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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盐: 第104章

    “再唱一遍,好吗?”魏序听话收脚,毫不吃惊地喊出他的名字,“南来。”
    南来嘴唇紧抿。
    他的嘴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锁,打造这一把锁的钥匙也许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多,需要锁匠精妙绝伦的手艺,日复一日的耐心,和永远不会放手的感情。
    “你知道那是安魂曲。”魏序说。
    南来脸色渐冷。
    “你不是第一次唱,对吧,”魏序上前一步,“你从哪里听过?”
    “你弹的钢琴曲,”南来终于开口,“我第一次听,第一次唱。”
    “我不信,”魏序顿了顿,“二十年前,你到底——”
    “——没有,我没有,”南来的眼睛吐出几分悲哀,让人辨不清话里的真假,“你在弹琴的时候,你奶奶和我说,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它对你有很大的意义。所以……”
    “所以你来安慰我,是吗?”魏序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明明都说了要走,不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一个两个,连自己说出的话都不守信用。”
    豆大的眼泪砸在地面,被月光罩上一层银色。
    “南来,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你说没有,就是有,你说不是,就是是,你别想再诓骗我半分,”魏序的脸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泪痕,这些天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在看到南来的瞬间全部溢出,“这次你说吧,别骗我了。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南来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魏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回来了还会走吗?这几天在海里过得好吗?”
    南来一步步靠近魏序。
    “有好好休息吗?把你带去s城但是没有好好照顾你,全是我的错。”
    越来越近了,南来这次没再掩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直望进魏序眼里。
    “对不——”
    魏序颤抖的声音被冰凉的拥抱钳制,截止,再也发不出来。
    从来都是他在狠狠拥抱南来,这次却破天荒得到南来的拥抱。他突然觉得死也值了。
    “——对不起。”南来在他耳边说。
    两句话相差前后一秒不到的出口时间,但道歉从来不分先后。
    魏序这次想不出来南来为什么要道歉,为了突然的离开道歉,还是为了今后的离开道歉?
    但南来很快给出浅显的答案:“回来的时候,我状态很差,不知道奶奶走了。她之前和我说过,希望我陪在你身边,但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魏序眼前是高悬的月,金色的发尾,他愣愣地,“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很好。”
    南来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魏序突然笑了笑,“前几天,你来看过我吗?”
    “没有。”
    “知道了,那就是有,”魏序已经顾不得什么,他只迫切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我虽然不懂,但是你很悲伤,”南来说,“我只是想在旁边陪陪你,这不算‘回来’,我没想到你会追出来。”
    魏序问:“因为看到我难过,所以你心疼吗?”
    “我只想你别再难过,”南来松开他,和他对视,“小序,你很坚强,勇敢,和我不一样。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用。”
    “别这样说,你很重要,”魏序很认真,“现在告诉我,你回来了还会走吗?”
    “我说了这不算‘回来’,陪你走过这段时间,是我最后的任务,因为我答应了她,我也已经完成了,今晚就是最后,”南来皱起眉,话里是与表现截然不同的冷漠,“所以我现在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南来试图向后退一步,魏序的手却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你还没想清楚吗?”
    “想清楚什么?”
    南来微微抬头看向魏序。小序何时有这么高了,小时候的他乖巧可爱,小小的一个,成年了就有如此健硕的身材。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没早已没自恃长辈的身份,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和自己平等的同辈。
    “想清楚我说的所有话,”魏序一字一句,“我所有的话,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我不在意你的颜色,现在甚至都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骗了我,我也不在乎那该死的真相,那些东西根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白了吗?明白了吗?我的心从杨季别墅阳台开始,就只属于你,之后也永远不会改变。”
    “我想得很清楚了,南来,你呢?你想清楚了吗?如果你没想清楚,就回你的海里,再也不要回来。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们就一起克服之后的所有困难。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呢……”
    这场闹剧般的嘶吼像是魏序可悲的独角戏,他按着南来的肩膀说出早就说过无数遍的话,但南来终究只会沉默,或者淡淡地告诉他不是那样。
    就像此时,刺骨的风吹过,南来依旧一言不发,魏序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魏序喃喃着,垂下头,“你还说我笨,说我傻,碰上人类的难题你就不懂了。我们都半斤八两,你怎么会懂呢,你只是一条鱼,最笨的鱼。”
    “我懂,我知道。”
    沉默许久,南来突然开了口。
    魏序慢慢抬起头,眼里似有不信。
    “但是现在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南来扯了扯嘴角,“我没办法接受我对你的欺骗,隐瞒。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有现在的心情,我从最开始就不会骗你。”
    “但那有什么重要的呢?”魏序不解,“感情都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和我一直相处的就是你,就算最开始始于欺骗,那又如何?我都不在意,你——”
    “很重要!”南来低吼一声,打断魏序的话,“用颜色做欺骗,是很严重的错,在人鱼群族里,颜色是最重要的身份象征,高低贵贱,全在这里。人鱼也不能救人类,这会引起海怒。即便你无所谓,我也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更何况……”
    “更何况,”南来的眼里是他都不懂的晦涩不清的情绪,自我放弃,“我理解不了自己的感情。”
    魏序盯着盯着,来自心底的笑突然爬上他的脸,“没关系,这可以慢慢来。”
    “这很累。”
    “没关系的,南来,”魏序说,“我很开心你今天和我多说了一些话,你可以和我说关于你的更多,我不理解也可以尝试去理解,我会尊重你的所有想法,即便你还是想离开。”
    “……”现在换成南来不理解了。
    但魏序很快问:“不过你刚刚说的,人鱼不能救人类,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能和你说。”
    “奶奶和我说,可以问你,你可以说。”
    “这个族规,不止因为你奶奶的这件事,”南来松了一点口,但很快又闭上了,他的眼神从懵懂变成最初一般的冰冷,“我要走了,如果你还能见到我,我会跟你说。不过应该也没那个机会了。”
    魏序的脸色黑了下来,他和南来僵持几秒,最后松开手。
    “行啊,”魏序语气不悦,心想这鱼还真是冷酷无情,话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愿意留下,“你走吧,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南来朝魏序点点头,轻巧地跳上围墙,很快消失不见。
    魏序心里堵着一口气,感动的心情全都消失不见,被南来打得稀碎。
    还点头!点头!?让你别回来居然还点头!
    现在偶尔发个疯也没用了。
    魏序兜着圈子转,最后在角落停下,狠狠踢了一脚那堆竹筐,结果自己脚一扭,疼得要死。
    第95章 world
    次日。
    天还没亮透,钢灰色的海在眼前朦朦胧胧。
    魏序一瘸一拐,用许可证登上安排的渔船。船长看了魏序一眼,彼此点头,没有其他言语。
    发动机突突地响,割开平静的海面,船向着规定的海葬区域驶去。
    魏序坐在船尾,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小小的包裹。
    昨夜和南来争吵的画面,愤怒、委屈、还有南来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此刻都被更沉重更虚无的悲伤压了下去,剩下麻木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船长说:“到了。”
    发动机随声音停下,世界开始陷入一种辽阔的寂静,只有海水轻拍船舷的响声。
    这里离岸已远,四周海天相连,分不清界限。
    魏序锤了锤发麻的腿,走到船边,慢慢解开那个系得紧紧的结,素白的可降解骨灰罐露了出来。
    罐子很轻,又重若千钧。
    船舷的木板硌疼了膝盖,他跪在船边,双手捧着骨灰罐,停顿了片刻,没有致辞,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再多一句话,只是极轻极缓地,将罐身倾斜。
    灰白色的骨灰随着海风飘出去,落在深色的海面上,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如此安静、快速地被海水拥抱,吞没,下沉,最后消失不见。
    魏序松开手,空了的骨灰罐没入水中。
    涟漪慢慢平复,魏序拿起那束白菊花,一瓣一瓣撕下她们,撒向同一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