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 第13章
日升之时的暑气虽不怎么浓烈,却徒留一旁树梢上的鸣蝉一声声地焦躁个不停。阳光透过密绿的枝叶缝隙投向屋内,可这小小的屋门就像是天人设下的结界,盛热的暑气和阳光,似是只能停留在屋门这里。
屋内,却是暗得看不真切的世界。
更听不见易长行是否有回答。
葛成舟眉头紧锁,刚准备再上前一步,谁知,一名侍卫横跨一步上前,拱手道:“大人,这人既是有疫病,你切不可再靠近了,若是感染了去,就麻烦大了。”
另有一名侍卫在身后附和道:“大人,军中有令,但凡得了疫病且很难根治的,都应送往乱葬岗。去年夏天的大疫,军中就有好些人被送去了那里。既然这人已得到陌大人的证实,定是禁军中人无误,咱们只需检查旁边的屋子就好,何须再靠近这伤患一步?”
此言一出,很多侍卫都随后附和。
项晚晚大震,乱葬岗?!
原来大邺兵将就是这么对待手下兵的?!
屋内,不知易长行是否听到了众人的言语,一声急促的咳嗽猝然响起,转瞬间,却是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声音一下子让项晚晚想起昨儿见到他时的情景,想起昨天夜里,看到他身上遍布的伤痕,和她亲手从他身体里取出的那根长长的带血的铁刺。他的腿骨尚有断裂,并未诊治,却在此时面临着要被送往乱葬岗的可能!
想到这儿,项晚晚再也忍不住了,她怀抱着大油纸包,大踏步地走上前,一步踏进屋内,脚踩着阳光落脚的地面。
面前是明媚艳阳。
身后是暗处深渊。
项晚晚一手抱着超大的油纸包,一手遮拦,横挡在众人的面前,对着葛成舟道:“大人若是想问话,我来传话便是。且不论易长行是不是有疫病在身,单说他如今身子骨这般,却是为咱们大邺抗敌北燕兵马而受的伤,更应该悉心照料才是。”
面前的葛成舟蓦地一怔,定定地看着项晚晚,没有说话。
项晚晚继续大声道:“大邺兵将在前方奋勇抗战,后方你们却是这般对待伤兵,若是被其他兵将知道了去,寒了心的不仅是咱们老百姓,更是战场上的拼搏将士们!”
身后,一双仿若夜幕穹苍的眸子,正缓缓抬起,不可思议地看着项晚晚瘦弱的背影。
第12章 一脸破财的模样
葛成舟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项晚晚,似是过了很久,久到项晚晚以为他快要被靠近中天的炎阳给晒傻了去,方才看见葛成舟再次抖开手中的户籍,遂将眸光落向户籍上的文字,说:“易长行,你的户籍身份事宜,既然是得到你们禁军丘叙大统领麾下的陌师爷和户部王主事的确认,证实确是我们大邺人,这个我就不再多问什么。”
说到这儿,葛成舟忽地将户籍一合,目光凛冽地刺向昏暗屋内,他厉声道:“不过,本官还想问你,你为何穿戴北燕人的兵服出现在这里?据我所知,你们禁军中有一部分作为补充兵被皇上派往丹阳,而你现在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
项晚晚一听,赶紧放下手中大油纸包,转而退回床榻旁,看向易长行,等着他回答。
谁知,这易长行竟然睁着一双眼眸看向屋顶一处落尽灰尘的角落,一言不发。
项晚晚以为他没有听清问题,便将葛成舟的话又转述了一遍,谁知,这易长行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就这么盯着屋顶的角落,根本不回答。
门外,本是围观的侍卫们开始微微骚动了起来。
项晚晚有些着急,她蹲在床榻旁,压低了声儿,好心提醒道:“这是证明你身份的好时机,你怎的就不吭声了?”
“就跟葛成舟说……禁军补充军……全数被俘,我是逃出来的。”易长行眸光不转,依旧盯着屋顶处,他缓缓道。
项晚晚将此言完整地跟葛成舟说了一遍,葛成舟大骇,他的眉头似是蹙得更紧了,他猛地一步踏入小屋门槛,又问:“你们是在哪儿被俘的?其他人现在被关押在哪里?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待项晚晚回身传话,却听见身后的易长行又道了句:“路重重,远山孤云一片。”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恰好能让门槛边的葛成舟听了个清楚。
项晚晚正待去传话,却见葛成舟那张本是一派平静的严肃脸庞,顿时浮现出彻彻底底的震惊,和满身心的慌乱。步伐稳健的他,却在这时,不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踏入屋内昏暗的光线中。他那张本是抿成严厉线条的唇瓣,也因震惊而不自主地微张着。似是又因呼吸急促,迫得他的眼眶蓦地泛红。
项晚晚虽不明所以,但瞧着葛成舟的神情,知这简单的一句话似是关乎军中大事,再联想着昨夜易长行让她帮忙带话的“示威”二字,便心下了然。
她的眉眼顺着葛成舟的神情,转向床榻上躺着的易长行,暗忖,看来,大邺兵马当下的局势很不利。
身边的葛成舟于瞬间整理好了全部的思绪,他的神色再度恢复如常,并对着透不见光的屋内拱手一礼,道:“既然……既然补充军全数被俘,你能逃出来也是万幸。就依胡大夫所言,先在这里暂且养伤。正巧,你旁边的民房被我们兵部征用,作为存放前线粮草和武器所用,这几天就会有大批物资运来。恰好,这里也需要个看管所需的良兵。既这么,你就暂且在这里一边养伤,一边帮忙看管这些军中所需好了。”
葛成舟的言辞不高不低,一经说出,他身后的众多侍卫皆为一惊。但葛成舟是新官上任的兵部尚书,又是端王背后关照的人物,这些侍卫就算再怎样震惊,也不敢有几番言语。
葛成舟转过身去,对着屋外的一众侍卫们说:“屋内有伤兵易长行,他身患疫病,暂且就在这里养伤。其他人绝不可轻易靠近,以防感染。”
“……乱葬岗。”人堆里,不知是谁又说了这么一句。
葛成舟绷着一本正经的脸庞,对着众侍卫说:“刚才这位姑娘说得对,前方战事较紧,在这个时候若将感染疫病的伤兵送往乱葬岗,无异于让万千兵将们都寒了心。乱葬岗的事,从此不必再提。”
果然,这话一说,顿时让有些骚动的侍卫们都噤了声。
葛成舟继而又对站在屋外的房东秦叔说:“秦老板,昨天你说的租金就按原价,等会儿我派人把银两送来。不过,昨天所谈租金,并未涉及这间小屋……”
这话一说,秦叔顿时明白了过来,他赶紧拱手道:“葛大人,这排小屋既是为了赶跑北燕狗所用,自是我秦某人的荣耀。这伤兵就暂且在这儿住下,无需多余费用。”
葛成舟一顿,也不推辞,便道:“多谢秦老板相助,他日,我大邺兵马.凯旋归来,定有你的好处。”
这话一说,秦叔放下心来。
项晚晚也放下心来,她冲着秦叔微微一笑,却换来秦叔严厉地一瞪眼。
这一小细节,自然没有逃得了葛成舟的锐眼,他对项晚晚说:“刚才你说,这本是你的小屋?”
“对,我是这小屋的租客。”项晚晚说完后,心虚地又偷瞄了秦叔一眼。
秦叔并未反驳她。
葛成舟道:“昨晚,既然是你跟胡大夫一起帮忙救治易长行的,那接下来,还要有劳姑娘了。”
项晚晚甜甜一笑,道:“无妨,这个节骨眼上,能帮一点是一点。”
“但是,因此占用了姑娘的小屋,着实不妥。”葛成舟想了想,真诚道:“你先在旁边的小屋住下,若是其他小屋都被军需物资给堆满了,你到时候跟我说,我再亲自帮你安排。”
因是有兵部尚书大人的亲自安排,秦叔就算是想解释点儿什么,也无从开口。项晚晚从他那一脸破财的模样看出,他只能认栽了。
项晚晚也不是个爱占人便宜的主儿,看到秦叔的表情,她想跟他说,租金的事儿,她还是会补还给他的。
谁知,还没等她凑到秦叔旁边,却听见陌苏在一旁招呼道:“晚晚姑娘,我这边还有件事儿要麻烦你。”
“陌公子单说无妨。”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在太湖仙楼定了些午膳,这会儿快到午时了,劳烦姑娘去取了来。”陌苏和颜悦色地笑着说。
项晚晚倒吸了一口灼热的暑气,太湖仙楼!
这是金陵城的最大酒楼,她只听闻过,却从未去过,根本不知这仙楼所在的方向为何。
陌苏笑了笑,道:“我的小轿就在巷外,马夫也早已备好,你可以乘我的小轿去。我在这儿,还有些要紧事要问问胡大夫。”
项晚晚有些两难。
虽昨晚已经乘坐过陌苏的轿子,但今儿让她独自一人乘轿来去,这……也太不合礼数了。
正当她斟酌推脱之词时,葛成舟安顿好属下,恰好将目光投向这里,他不咸不淡道:“既然陌苏在太湖仙楼定了酒菜,不妨跟我一同前去。到时候,再差人把午膳送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