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 第16章
项晚晚笑得开心极了:“这是胡大夫交代的汤药,必须给你喝了之后才能进食。我若是不哄骗着你喝了,你怎能张嘴?”
易长行眼眸微垂,没有回答。
呵,是了。
自母妃薨逝后,他自个儿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虚假和哄骗之中。没有人对他真心,更没有人愿意对他付出真心。
一直以来的生活都是这样的,他已经很谨慎地面对身边的所有尔虞我诈,可最终防不胜防,还是跌在了他四哥福昭的手中。
呵,怎能因这姑娘像极了她,又是对自己这番悉心照料,自己竟是松缓了身心?
呵呵,真是活该落得这番田地。
母妃薨逝后,他的四哥福昭,不也是用这样的伎俩俘获了他年幼的心么?
最终呢?
还不是被福昭击溃得一败涂地?!
……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以为他生气了。她怯生生地歉意道:“怎么了?你不高兴了?哎,我就是怕你不愿意喝汤药,才出此下策的。”
“没有。”易长行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小碗,脑海中思绪微转,旋即却道,“姑娘可以把汤碗给我,我能拿得住。”
项晚晚这才将小碗递给他,慎而又慎地看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方才放下心来。
“今儿有些晚了,估算着时间,下一轮汤药得丑时喝。今夜我好细细听更夫的梆子,可别睡过了时辰。”说罢,项晚晚又从旁边桌案端来那碗热了又热的红枣莲子粥,说:“这粥应该是有些微甜的,你赶紧喝点儿过过嘴,提提神。”
刚喝下去的汤药确实苦涩难耐,易长行一口气没顺上来,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一股子腥甜顿时涌上舌尖。
项晚晚赶紧又拿过布巾来,将他咳出来的一些淡淡的血渍细心擦去。
“姑娘,”易长行那双复杂的眸子对上项晚晚的眼眸,“……谢谢你。但其实,你无需这般对我的。”
说到这儿,易长行忽而觉得,有些话不知该如何去表述了。
项晚晚知他口中难言的话语是什么,便直接道:“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若不是你,恐怕,我今儿连个住处都没了。”项晚晚叹了口气,说:“又因葛大人亲自出面,我才有个暂时安稳的落脚处。否则啊,秦叔早把我给赶跑了。如果我连这小屋都住不了,恐怕,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来,你还是喝点儿甜粥吧!”
这么一说,易长行便明白了些许,他刚准备想接过粥碗,忽而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转头望去,却见葛成舟穿了寻常便服,站在小屋门槛那儿。
“葛大人!”项晚晚眼睛一亮。
葛成舟淡淡地点了点头,说:“我来看看易长行的身子怎么样了。”
项晚晚将易长行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末了,还添上一句:“他这会儿下半身完全不能动,身边需要有个搭把手的。”
葛成舟点了点头,他环顾了一下小屋,便又对项晚晚道:“那这个胡大夫有没有说,他大概多久能够下地行走?”
项晚晚一愣,糟糕,这个忘记问了。
葛成舟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
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对项晚晚说:“因军籍变更,有一些内容,我得登记在册,所以,今夜特此前来,询问这事儿。我见这会儿天色还早,刚过戌时,可不可以麻烦姑娘跑一趟济世堂,帮我问问胡大夫?”
兵部尚书葛大人亲自询问,项晚晚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她连连点头,道:“行,我现在就去!”
直到目送项晚晚离开巷子口很远了,葛成舟方才回过身来。
他疾步踏进小屋,赶紧一个猛子俯身下跪,对着床榻上的易长行,大呼一声:“皇上,微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第15章 朕,会玩儿死她
易长行将小勺在粥碗里舀了两圈,没有回答。他又将视线落回跪在床榻边的葛成舟的脑袋顶上,定定地思忖了好一会儿,方才心下一片了然。
于是,他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案上,重重地一声“哐”,却并未惊到葛成舟半分。
易长行淡淡道:“起来吧!”
葛成舟道了个“是”,便立即垂首站立在一旁,对易长行禀报说:“微臣今儿早上发现皇上在这儿后,便立即回去调查了丹阳补充军一案……”
“呵,你调查这个做什么?”
葛成舟心下一紧,眼眸垂落在地面,他没敢回答。
易长行冷冷地盯着他,讽刺道:“你应该是最清楚丹阳补充军一案的前因后果的!补充军共有三千余,由朕亲自率领前往丹阳,前后更是有万余兵马做暗地防守,这原本是最为机密的要事!结果呢?等在丹阳的是什么人?!”
易长行纵然体虚,可这些堆积在心口的悲痛却幻化成满身心的力量,将言辞越说越凛冽地喷薄而出。迫得葛成舟的头,垂得更深了。
“等在丹阳的,是那帮杀千刀的北燕兵!”易长行恨声道:“丹阳是什么时候被他们攻城的,为什么原先没有调查出来?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来禀报朕!?朕记得,你原先是齐丛生大将军手下的参将,丹阳的事儿是你和底下人亲自调查的!”
如此血淋淋的事实,一下子让葛成舟再度跪了下去,他终于开始有些恐慌了起来:“皇上,确实是微臣和手下兵将一起调查的,可当时,丹阳确实没有被攻城的迹象,而且……而且,当时北燕兵马跟丹阳距离还差得很远,他们全然没有靠近的迹象。微臣……”
“呵,可朕带领三千余补充军刚到丹阳,就遭北燕兵马全数围攻!为首的北燕王就站在城门首,亲自将朕俘了去!而他是料定了朕的所有路线和军策!朕问你,那些暗地隐藏的万余守护兵马去了哪儿?!援军去了哪儿?!”易长行寒心道:“呵呵,这种里应外合的戏码,你们玩儿得,还真是妙哇!”
葛成舟一连磕了好几个头,他赶紧道:“微臣……微臣是真的不知道发生的一切……而且事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丹阳补充军被俘的事儿,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皇上您……”
“三千余补充军为了保朕,全数死于纷乱剑雨之下!”易长行的眼眶泛红,两眼恨恨地直视着虚无的前方,他痛声道:“这些人都是有爹娘,有妻儿,却为了保护朕……”
易长行咬着牙槽,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万千刀剑,将这三千多名补充军的尸体冲刷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葛成舟赶紧道:“微臣今天调查到,丹阳镇守的将军其实早已被北燕军马给收买了去……万余兵马当时为什么没有及时赶上,这个……微臣是真的不知道,目前还在加紧调查中。若是被微臣查出,到底是何人被收买了……”
“呵呵,真正收买的,其实是朕的好四哥吧!?”易长行冷笑道:“朕的好四哥,不是也收买了你么?”
“臣……没有。”
“呵呵,”易长行厉声道:“补充军在丹阳全数被俘后,前后不过七天时间,齐丛生又是如何去世的?!”
“齐将军是在兵马渡江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葛成舟说不下去了。
易长行大震,他呵斥道:“齐丛生不论是陆战还是水性,他都是整个军营里最强的,这事儿从你我儿时就已熟知,你竟然好意思说他失足?!”
许是太过气愤和情急,一时间,如此言辞让易长行气喘吁吁,不住地猛烈咳嗽了起来。
“皇上,”葛成舟艰难道:“当时,我们的军队正处于长江下流,水流湍急,遇上了猝不及防的暗流。微臣当时是亲自下水去营救的,只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齐大将军的死,着实是一场意外啊!”
“齐丛生的死是意外,丹阳失守的事儿你全然不知,暗地保护的万余兵马去了哪儿你不清楚。那么你现在跟朕说说,”易长行恨声道:“朕率兵马出城之后,代理皇权的四哥,又是为何将你提任兵部尚书的?!”
葛成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沉声道:“可能是家父的去世……”
“你爹生前本就是四哥端王党,四哥把你提上来,也并不意外。”
“可微臣从未站在端王的身后,”葛成舟仰起头来,义正言辞道,“微臣只为皇上效劳。”
“你,应该说,自己只为皇权效劳。”
葛成舟知道易长行既然已经疑了自己,自己再怎样辩解也是徒劳。于是,他只能拱手道:“关于丹阳一案,微臣还会继续暗地里彻查,请皇上耐心等待。目前既然局势晦明难辨,就只能请皇上在这儿委屈一段时间。”
易长行闭上了眉眼,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没有回答。
葛成舟接着大声道:“臣已命数名暗卫,将翠微巷的前后全面防守,这里明面上是作为前线战场的物资补给所在地,暗地里,就请皇上在这儿安心养伤。皇上在这儿的事,微臣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至于陌苏,微臣也已跟他警告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