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 第52章
胡大夫没有觉察到这个,他说:“为了彻底诊察清楚,你和葛大人还没回来之前,老夫用针灸给他行了针。”
“如何?”
胡大夫今儿的心情不错,他笑眯眯地跟项晚晚一同走出翠微巷,向着前方大街步行而去:“我在他一条通往心脉的经络上行了九根针,若是剧毒侵身,那银针的针尖必定大片泛黑。不过,这九根针拔出来后,都是只在针尖上有着淡淡的灰黑色,毒气对银针的侵蚀并不怎么明显。”
项晚晚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却转而又黯淡了下来。不过,她口边还是沁着笑意,开心道:“这么说,山月引对他的影响不大?”
“老夫现在还不敢断言,但可以说,是极有可能影响不大。总之,从这种灰黑的成色上来看,这点儿毒性,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性命了。可能影响的是其他地方,比如五脏庙的蠕动啊,或者是上了战场后的反应之类,这些,就无从知晓了。”胡大夫乐呵呵地将最后一点凉茶喝尽了,方才舔了舔唇边,畅快道:“总之,具体情况如何,要等老夫回去再对那九根针琢磨一番。好检验一下它上面所附着的毒性如何,才能做出判断。反正,再过几天,我还要再来这儿看看他的伤势,到时候,我再把结果告诉姑娘。”
第49章 我的衣服呢?
项晚晚并没有立即回去。
她绕过翠微巷, 向着秦淮河的方向走去,渐渐偏西的落阳将她茫然无措的身影拉得老长。浓厚的橙黄阳光在她的身上笼罩,却罩得她憋闷万分, 只觉得天地间都向着她的身心,无情地碾压了过来。
最终,项晚晚来到秦淮河边的一棵柳树下, 席地而坐。她打开一罐竹筒凉茶, 如喝闷酒般的, 一口气饮了大半, 方才长叹了一口浊气。
易长行的身体没有被山月引的毒性所侵染,关于这一点,她真心替他高兴。在这个乱世里, 能多活一天, 能多见一天明日的朝阳,都是赚的。
可是……
项晚晚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是这般,自己和易长行之间, 恐怕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原先她想着,易长行中了山月引之毒, 也许命不久矣, 那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自己任由了心思, 和他若是能成了这段姻缘, 黄泉路上, 好歹也是有个伴儿的。
可若是易长行并没有性命之忧, 那……自己也不该再任由自己的心意, 和他有任何的牵连了。
易长行的未来, 是个充满光明暖阳的未来。他刚被皇上提拔,伤好之后,定能受到重用。
又或者说,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被重用了吧?!
毕竟,就算现在他病着,葛成舟这个尚书大人,还频频来这儿与他商议战事。
更何况,易长行还会绘制舆图,且不说现在如何,今后位列将帅之位,那也是指日可待的。
而自己,却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以耽搁到他的人生呢?
项晚晚苦笑着又喝了一大口凉茶,难过地想:哎,不论何时,自己终究还是一个人呢!
……
项晚晚回到小屋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了。
小屋的灯烛已被点燃,及到跟前,才发现,葛成舟竟然还没走。
此时,他俩似乎在商量着战场上的什么。
见到项晚晚回来了,两人才猛然看了门外的天色,已是黑了大半。
项晚晚装作和寻常一样,笑盈盈地对两人歉意道:“我路上贪玩儿,磨蹭到这会儿才回来。你俩饿了吗?我去做点儿吃的。不过,我刚才听见胡大夫说,易长行的身子好了大半,真替他高兴!要不,易长行,你请客,我去买点儿好酒好菜来,咱们三个庆祝一下!”
易长行紧紧地盯着她的眉眼,似是要将她看了个洞穿,却没有回答。
反倒是葛成舟淡然一笑,道:“刚才我派人去酒楼定了些酒菜,应是等会儿就要送到。庆祝身子大好之事,我就不便参与了。晚晚姑娘,今夜,你可要替我多喝几杯。”
“葛大人要回去了?”项晚晚惊讶道,却又有些茫然无措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改日我再来。”葛成舟将又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折叠好了,封入自己的袖袋中。
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她刻意不去看易长行,将买来的竹筒凉茶递给葛成舟,说:“那我送送你。”
在易长行那双如芒刺般的目光中,项晚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脊,跟着葛成舟走出了小屋门。
直到快要走出巷子口,项晚晚方才将心底挣扎了好久的言辞说了出来:“葛大人,易长行的伤势也快好了,我想着……他是不是要换个屋子了?”
这话一说出来,项晚晚顿时在心底鄙视了自己一番。
说得真是太没有水准了!
葛成舟微微一愣,方才借着天边的月色,好好地看了一眼项晚晚,过了好一会儿,葛成舟才淡淡道:“他确实是该换个屋子了。”
项晚晚松了口气,顿时也觉得轻松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本来想着,易长行要在这边帮忙看管粮草和武器什么的,该换个地儿的应该是我。”
“晚晚姑娘……今儿何出此言?”
“啊?”
葛成舟和她一起向着前方的大街走去,幸而这会儿天色已晚,沿街的小摊贩早已回去,没多少生意的店面也都关紧了门歇息,并没有什么人看到他俩同行的一幕。
“晚晚姑娘本就是翠微巷的租客,易长行正好也要在这儿养伤,这段时间你们……相处得不错,为何突然说要换个地儿了呢?”
“男女同居一处,本就不合礼数。”项晚晚将自己在秦淮河边想好的托辞给说了出来,“更何况,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总是与他相处在一块儿,街坊之间,指不定又要乱说个什么。”
葛成舟的眉头缓缓地锁紧了。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又着急地说了句:“葛大人若是觉得不大好安排的话,要么,就让易长行还住在这儿,我去房牙子那儿问问有没有其他便宜的屋子可租。”
葛成舟还是没有说话,他拧眉盯着脚下的路,似是沉思着什么。
项晚晚过了好一会儿,又咬了咬红唇,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只是,如果房牙子那儿的屋子都不便宜的话,还要劳烦葛大人帮我跟房牙子说说好话,行么?”
“晚晚姑娘,”葛成舟缓缓道,“这事儿说起来只是个寻常小事,可易长行因是对朝廷来说,是个非常重要之人,所以……”
项晚晚嘴角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他会绘制舆图,了解各处战场的各种地形,他可厉害了。”
“所以,这种事儿,我还要启禀皇上,听听皇上的意思,才能再做定夺。”葛成舟说到这儿,竟是对着项晚晚拱了拱手,道:“在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前,还要劳烦姑娘继续照顾易长行。”
说罢,葛成舟竟然出乎意料地,对着项晚晚行了个大大的宫礼。
“哦,那是一定的。”项晚晚拍着胸脯保证道。
项晚晚再回小屋的时候,酒楼的酒菜已经拿来了。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案上。
很应景的,桌案上竟然还摆放了两根红烛。
红烛的烛光将小屋内两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倒映在墙面上,却映不出两人各自的心事。
项晚晚的眉心一跳,她有些心慌,道:“这……这红烛是谁拿来的?”
“葛成舟。”易长行将木工器具全部摆放进木箱子里,口中却不咸不淡地说:“菜都送来了好久,有些凉了。”
由于捆绑腿脚的秤砣已经拿去,这会儿易长行已可以坐在榻沿,与她相对而坐。
本是高兴的事儿,可藏了心事的项晚晚,却忽而不适应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么了?”易长行那双眉眼似是有着凛冽的光,能看穿一切似的,却没有对她点明什么。
项晚晚刚挨着小凳坐了下来,却听见他说的这句,一下子慌张地又站起身来。她反应极快道:“哦,本想给你倒酒来着,却又忘了问胡大夫,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喝点儿酒。”
“那就不喝了吧!”易长行给她布了些菜,不动声色地道:“你今儿去官坊,如何?”
有了可缓和的话题,项晚晚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她一个人将酒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并把白天去官坊的事儿,后来遇见梅姨的事儿,以及回来后又看见胡大夫的事儿,全都事无巨细地跟易长行说了个遍。
易长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布菜,却见她一个劲儿地喝着酒,眼眶似是红了几许。
项晚晚心里有数,她就算是说了所有,都没有说自己在秦淮河边想的那些心事。
就算是喝到最后有些醉醺醺的,她也咬紧了口风,愣是没说。
既然铁了心打算远离他,今后还是划出一些界限来吧!喝得有些醉醺醺的项晚晚,背对着易长行躺在床榻上,幽幽的月光照在她白皙如瓷的脸颊上,她昏昏沉沉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