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 第124章
原先这汤药他是不会喝的。尤其是大婚当日,项晚晚薨逝之后,当下福政体内的山月引毒素就袭满全身,差点儿来了个脉象大乱,随项晚晚去了。幸亏这帮太医们,自知道福政身染山月引毒素,就开始各种四处搜罗压制毒性的方子,才在那段时间,堪堪捡回他的一条性命。
那会儿,福政就算是被救了回来,也是不愿喝这汤药的。谁给他端来汤药,他定然要疯狂打砸一番。他那会儿满目血红和全身心的毒气侵染,只想快快追随项晚晚而去。
直到宁平将襁褓中的小忆挽抱到他怀中时,福政被小忆挽柔嫩的小手,软糯的微笑给暖了心,方才在崩溃的悲痛哭泣中,慢慢地开始喝了汤药。
随着福忆挽慢慢长大,由福政亲自喂牛乳,亲自教他牙牙学语,亲自帮儿子换尿布,也亲自为他下了小厨房,按着项晚晚曾经写下的诸多美食,一点点地喂他做好吃的,方才让福政坚定了自己要活下去的念头。
从此以后,福政不仅按时按量地喝汤药以压制毒性,而且,他还四处征战,将大邺的版图越发扩大了。他不仅拿下了原来的北燕疆土,还扩大到了南疆,西域等地。
出城征战照顾不了小忆挽,他就把忆挽一起带上了马背。
他想为他的儿子,为他和项晚晚的儿子,扩张更大的天下。
但是今天……
福政看着福忆挽端来的汤药,这会儿他的胸口依然没有半分灼烧的感觉,想来,喝了这么多年的汤药,山月引的毒性并不能太怎么爆发,这会儿,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所以,福政推了推汤碗,说:“今儿朕不想喝。”
“为何?”福忆挽急了,“父皇若是不喝汤药,身体里的毒性再次爆发了,那可怎么办?再说了,这会儿刚过了五月端午,当下最是五毒时节,父皇,这汤药不仅能压制毒气,还能克制五毒,您最好还是喝了吧!”
福忆挽着急的口气,担忧的模样,着实像极了项晚晚,福政眼前一晃,还以为看错了人,口中不自主地盯着儿子,道了声个“好”字。
谁知,等他将这苦涩的汤药吞下,方才回过神来。
福忆挽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一番折腾,倒是吓坏了一旁的太监们,更引来了正在外面候着的丘叙和陌苏叔侄二人。
这一趟百万大军出城平定漠北,丘叙和陌苏也都去了。这会儿,陌苏已经是百万大军里的副都统,跟丘叙一起,保护福明参和福忆挽。
不过,今儿他俩来,是为了丘叙请辞之事。
“十二年前,我遭遇那一大劫之后,身子一直恢复不了多少。这趟出去,想了一路,还是觉得我做我的子夜山庄庄主最为适合。”丘叙朗笑一声,“再说了,山庄里最近训练的一批新寒鸦,似乎没以前的利索。庄里那帮兔崽子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调教,我得回去。但若是皇上有什么紧要之事,需要我来帮忙的,我和我的山庄定当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丘叙都这般说了,福政再拒绝也不行。更何况,丘叙的身体如何,他自是知晓的。
陌苏在一旁,看着越发挺立俊秀,意气风发的太子福忆挽,他叹道:“每年的时日过得越发快了,表叔都要褪去一身军职回山庄养身去了。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也该轮到我了。”
福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早。你儿子陌承还需要你指点武功呢!”
“哎,承儿那个三脚猫的功夫,恐怕是随了当年的我。”陌苏无奈地笑道:“怎么练武都不行,就只剩下个嘴皮子了。”
“都是要练。”福政淡淡地看向屋内的龙腾戏珠铜香炉,“忆挽和陌承两人,若是能学了你的战术精髓,大邺也将安稳至少百年了。”
“皇上您过奖了,哈哈!”陌苏笑得极其开心,“我跟皇上就不说虚的了。我儿子要是有太子殿下这般用功,我这做爹的,也不愁了。”
“陌承也很用功的。”福忆挽在一旁听了,赶紧为自己的铁哥们说了句好言。
“那又如何能跟太子殿下比?”陌苏说了句实话,“就算是出城的这段时间,太子每日忙完军务和习武之后,还要完成背书,读书等诸多事宜。皇上,我可不是故意说太子殿下的好话啊!跟随太子殿下一同出城的三个大学士能帮我作证的!”
福政当然相信了。
这三个没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大学士们,刚一回城,就将太子出城之后,所念的书,背或默的诗词,甚至写出的文章,统统拿给福政看了。
福政不仅相信,而且还十分放心。
一时间,激动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刺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
陌苏一怔,赶紧道了声:“皇上,刚才我和表叔在外边儿候着的时候,听见你在这里咳嗽,就担心极了。”
丘叙也道:“是啊,皇上!其实我们这趟出城,都很担心你的身体,尤其是太子殿下,日日挂念。你若是……”
福政端过宁平递来的一盏茶,稍微喝了点儿,压制了心头的难耐,方才缓声,道:“朕若是什么?”
陌苏和丘叙对视了一眼后,陌苏一咬牙,说了出来:“皇上,这么多年你的后宫始终无人,身边也没个人照顾。若是重新立个……”
“啪!”
福政刚刚喝的茶盏,就这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吓得陌苏和丘叙顿时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半分。
“五年前,张阁老在提及这事儿后,朕念在他年岁较大,便不与他计较,从此将他发配南疆蛮夷之地去反思!怎么?”因为气急,福政再度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你是不是也想跟张阁老一起去那儿作伴了?”
陌苏赶紧磕头,道:“微臣说错话了,请皇上息怒!”
“还是说,你比张阁老年轻得多,不怕蛮夷之地的虫蛇之扰?”福政咬紧了牙槽,恨恨道,“那好,你的项上人头大可不要了!”
陌苏吓得大气不敢出半分,除了磕头和道歉,没有其他的话语可言。
“朕!”福政瞪着通红的眼眸,咬着愤怒字句,痛苦道:“朕的婉婉,还在皇陵的冰棺里等着朕,可你们……可你们……”
福忆挽赶紧使了个颜色,让他们离开了。
待福政在儿子的搀扶下回了寝宫,心头的怒火,方才堪堪有些压制。
但他这会儿,谁都不想见,唯独模样像极了项晚晚的儿子,方才让他舒缓了几分。看着优秀的儿子,看着他越发挺拔的身姿,福政再一次地觉得够了。
可以了。
为儿子打下的江山,考虑的今后几十年的新政……这一切,这所有的铺路,都已经做到极致,已经很足够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累了。
待福忆挽离开寝宫后,福政在龙榻上歇息了好一阵子,方才彻底地缓过神儿来。
每次被山月引的毒素击溃得虚弱之后,再缓过神儿来,他都要去看一看摆放在床头的妆匣,去看一看这份专属于自己的思念。
今儿,他重新打开妆匣,匣盖一开,铜镜里的自己顿时映照在他的面前。
可福政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铜镜里自己一个人的独影,脑海里却辉映出当年,他和项晚晚一同映照这面铜镜时的模样。
仿若项晚晚那张娇羞明艳的笑颜还在眼前,仿若项晚晚的亲吻,她的触摸,甚至是她做的那碗稀巴烂的面条,都出现在他的面前。
顷刻间,福政的眼底溢满了浓浓的水雾,他抬起手来,去摸了摸铜镜,可极度思念的回忆,却并未散去。仿若那铜镜里,脑海深处的项晚晚的笑颜,越发清晰了几分。
福政眨了眨眼睫,两行滚烫的眼泪滑下,泪水滴在了妆匣里,滴在那根染血的铁刺上。那上面的血渍并未擦去,这么多年,早已成了血迹斑斑的血锈,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一共度过了十二年地,放在这妆匣里。
铁刺的旁边,是二十来封家书,都是当年他在外征战时,亲笔写给项晚晚的家书。当时为了保护金陵城内的百姓们,城门关闭,这二十来封家书,硬是等到了城门开启之后,才送进了城。
虽然通信不便,他没有让项晚晚回信,可这二十来封家书里,每一个他落款之处,项晚晚都在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项晚晚。
易长行。
两个人的名字紧挨在一块,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她都写着诸如:想你、念你、平安等话语。
可是,等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已是天人两隔。
越来越多的眼泪滴落而上,将这些字迹全部模糊了起来。福政一封封地将这些家书全部拿出后,方才看到这妆匣的最底端,放着一个小纸包。
这个是他自己放的。
是当年,他从项晚晚的父皇和母后的牌位里找到的两包山月引。
一包,给当年那两三千的北燕兵将掺着肉骨汤吃了。
还有一包,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