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底什么关系(姐弟): 20.童年
公主裙、洋娃娃、毛绒公仔堆满了柜子,房间装修成粉色系,家具都是乳白的,零食也专门要包装袋画着可爱小人的……
幼年的江续嘉喜爱着所有精致美丽的东西,并且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
在家庭氛围和睦融洽的时期,父母过结婚纪念日,会把她丢给保姆照料,母亲在父亲怀里娇嗔的时候从不避着人,浓情蜜意羡煞旁人,爷爷也会虚伪的对备受宠爱的她施舍一点笑脸。
就连过年回义安,在童年记忆中也美好得不真实。
檐下挂着火红的灯笼,庭院对称摆放两颗桔树,路过的亲戚跟父亲寒暄时,捏两把她的脸,夸她漂亮,说她可爱,五官像父亲多一点。
冬天呼出来的气是一团白雾,她觉得父亲说话时呼出来的白雾像烟,向母亲告状说父亲烟瘾大。
私底下母亲拧父亲的耳朵,父亲合上手掌说自己冤枉,而恶作剧成功的江续嘉,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
别人只有一个奶奶,而江续嘉有叁个奶奶。
大奶奶走得早,她只在旧照片里见过,长辈甚少提起,是家中遥远而模糊的存在。
二奶奶会讲一口地道的港城话,总是慈祥地眯着眼,手心温暖而粗糙。她常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洗碗,裁缝,端盘子,什么都干过,直到结了婚……
叁奶奶最年轻,大半头发依旧乌黑柔顺,性格也最活络,跟得上潮流,每每江续嘉回老宅,她都会带她逛街买零食,到电玩城打地鼠。
小小的江续嘉从未疑惑过身边的一切,她天然地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鱼在水里游,鸟在空中飞一样。
迟来的顿悟,发生在她十岁出头的某个午后。
当时她听话乖巧,为了拿到老师的夸奖,特地跑到图书馆查资料,以完成老师布置的扩展作业。
她偶然翻到一本书,书中以接地气的大白话,记叙了旧港城的岁月变迁和风俗更替。
她一时兴趣上头,逐行翻阅着。
“……到了1971年,港城才正式立法废除封建遗留的一夫多妻制。”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波澜,没有修饰,仅客观地记载着港城的制度发展。
江续嘉捧着书,久久凝视着这句话。
以一个孩童的眼光来看,这句话再枯燥乏味不过。
可此刻,它像突然活过来一样,朝她心口猛地一击。
江续嘉脑海里冒出无数混乱的疑问,密密麻麻地堵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气来。
一夫多妻?
在此之前,奶奶只是奶奶而已,在此刻,她意识到,奶奶是爷爷的妻子。
江续嘉想到了母亲。她对父亲的出轨行为深恶痛绝,整夜整夜地失眠,甚至到了性情大变的地步。
为什么爷爷可以拥有叁位妻子?
那一瞬间的感受太过古怪,太过割裂,年幼的她难以精准形容这种情绪。
温柔的长辈、和睦的老宅和理所当然的亲情,在这一刻,骤然揭开平和的外衣,露出了底下陈旧而封建的斑驳内里。
那次的作业她最后写了什么,完成得好不好,江续嘉已然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合上书本,心中空落落的,回到了珏湖那个家。
她抬手拉开靠墙的衣柜门,里面除了校服和睡衣外,挂满了她最爱的裙子,层层蕾丝,迭迭裙摆,精致漂亮而昂贵不菲。
这几年她长得快,身形抽高了不少,在正常体重范围内圆润了几分。
她拿出一条衣裙,仔细比对着。
过小了,穿上去的话,领口太窄,肩线也局促。
江续嘉却不打算买新的了。
从前不用她开口,最新设计的裙子自然会填满她的衣柜。
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已经多少天没有回家,母亲已经多少天没有与她好好聊天,一家叁口已经多少天没有一起出去,她就算多了十个手指也数不过来。于是再没人给她喜欢的漂亮裙子。
她觉察到自己早已失去了某样东西,
她再也无法,像小时候一样,天真烂漫地朝父母撒娇了。
属于江续嘉的无知纯粹的童年,在极为普通的一天,悄声无息地落幕了。
身体像被碾过一样,疼得厉害。
裙子上沾了斑白的污渍,看上去很恶心,但总比赤身裸体好。
江续嘉在想怎么把脖子上的狗链给解开。
甫一醒来,方焱不在身侧,而原本一直悬在床边的铃铛,系到了她的脖子上,稍一动作,铃铛便发出清脆的,恼人的响声。
江续嘉刚做了一场长长的,苦涩的梦,醒来梦里的内容模糊不清,残留着些许怅惘与空虚。
铃铛一响,心中便仅剩下烦躁了,想着方焱净会使出各种手段折磨她。
江续嘉万分懊悔,她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实在太蠢了,竟放松警惕,让方焱计划得逞,把她软禁了起来。
江家的局势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江孝年作为集团的实际掌权人,一旦背上杀人的指控,对整个家族企业来说几乎是毁灭性打击。内部免不了分裂内讧,所有人忙着各自站队。
等方焱大发慈悲放她出去,局势已经不知道被搅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那桩陈年旧案,时隔太久,加上江孝年本就有手段,光靠吴静书周旋,局面很难乐观。
江续嘉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江孝年确实是凶手,依法定罪无可厚非,万一他是被人陷害,实在让人唏嘘。
虽然被栽赃的可能性很小,她心底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侥幸。一旦江孝年这丧心病狂的坐实杀害岳父岳母的罪名,她作为凶手的女儿,往后要么活在旁人同情的目光里,要么被嚼舌根的唾沫淹死。
她就读的大学不错,本应前途光明,凭什么因为江孝年影响未来。
转念一想,若是江家就此垮掉,江耀崇大概率会活活气死,而人渣江孝年困在监狱里耗尽余生,甚至面临最重的刑罚,这些结局又让她在压抑的痛苦中,生出一点扭曲的快意。
如果不是被困在这里,她大概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胡思乱想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逃离这里。江续嘉稳住心神,慢慢拟定好了脱身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