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 第24章 贵人
第24章 贵人
门被一脚踹开。
小小的东厕容不下乌泱泱一群人,几个打头阵的丫鬟冲进来,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少女揪出。
“那个大夫呢?!”
何平安把随身药箱举到头顶,赔笑道:“我就是那个大夫,早上吃坏了肚子,方才正在如厕,你们好多人啊,着实吓了我一跳。
孔武有力的老嬷嬷把她上下仔细一打量。
年纪轻轻,瘦瘦小小,一双眼鬼精地转,以为低头偷瞄她就看不见。
她一把夺过药箱,恶声道:“你个丫头片子还大夫,你要是大夫,我们都是华佗!那个姓刘的去哪了?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有你的好日子……春巧!把粪勺拿来,这丫头不说实话,给她喂粪!”
何平安看丫鬟真拿粪桶来,自己又挣脱不得,万般无奈下,嚷道:“你别瞧不起人!我虽然年纪小,可自幼就跟着我爹学医,因是女子,犹善妇科。眼下城里本就缺医,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辱我,仔细以后病了,没人给你们医!”
她抬起头,输入不输阵,望着周围一众人,冷笑道:“你们既然是在世华佗,懂医术,那大可来考校我。我要是输了,我愿赌服输,随你们处置。”
何平安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夺回自己的药箱。
她一席话说尽,竟还真唬住了周围人,至少,这伙人的气焰已消了大半。
无他,只因城里少医,更不必说女医了。
先前的老嬷嬷还想高声压过她,孰料,何平安一脚踹翻了粪桶,已从丫鬟那头抢过了粪勺。
她对着色厉内荏的老女人,道:“就从你开始,如何?我们比试比试。”
“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老嬷嬷哪懂医术,如今众目睽睽被她指着,很是没脸,上前就要治她。
何平安见她想武斗,笑道:“您是尊长,那我敬你先。”
“方才那位太太脉来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小人愚钝,以为是气虚下陷,适才有小腹坠胀、腰酸、疲倦乏力、头晕、大便稀溏的迹象。不知尊长以为如何?”
小小的东厕里头臭味熏天,瘦小的少女跟猴一样,东窜西跳跟她打起太极,嘴里还叽叽歪歪说着什么东西。
老嬷嬷恼怒不已,骂道:“死丫头,懂医术了不起?这是尊敬人?我看你是想死?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何平安看着那张刻薄面相,手下故意一滑。
“你是……”
说话间,勺中的粪“啪嗒”落到老嬷嬷胸口。
“啊!”
老嬷嬷下意识拍着胸脯,等手指沾到黏腻的粪便,顷刻间变了脸色,哎呦呦跳了起来。
“你!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泼粪!”
何平安像是害怕极了,她着急忙慌地跳起来,一边诚恳道歉,一边天女散花,把剩下的都扬了。
喷溅的臭味把炸散乌泱泱的人群,众人避之不及,生怕沾到秽物。
而中招的老嬷嬷怒不可遏,追着何平安就要打。
两进的院内,少女身轻如燕,湿漉漉的粪勺往前一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赶走了所有拦路之人。
身后的老嬷嬷年纪大,追了几圈体力不支,何平安倒还知道折返回来。
“实在是对不住了,以后你要是病了,有什么妇科病,我就不收你钱了。”她仍旧是一脸关切的神情。
料理完这个老女人,何平安便想离开,但走了几步,被捉奸的太太,也就是今日请她上门的女人从后挤了出来。
她们这几个人被折腾惨了,病殃殃的女人脸颊上印着两个巴掌印,她披着衣裳,让她留步。
“这是出诊的费用,多谢姑娘上门。”
何平安摸着手心的那一粒银子,点了点头,把在东厕里背得那一段当着众人的面说给她听,还安慰道:
“不是什么绝症,太太需补脾摄血,药方我等会再送来,今日粗手笨脚的,脏了你这的地,还请太太见谅。”
众人目送她离去。
跨过门槛,何平安心才剧烈跳动起来,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日光洒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都快走不动路。
今日若是刘大郎过来,那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也幸好是她。
得罪了这么多人,往后生意定然难做。
何平安叹了口气,低头贴着墙走。
然而,走着走着,沙尘又从一侧扬来。
她瞥了一眼,近前是匹高头大马。
马上之人穿着常服,银钑花腰带,身材高大,经年累月风吹日晒,肤色黝黑,勒马停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小山。
是个五品官。
脚下这块地界是大同的显贵所在之处,五品的千户虽说统辖千人,但在此之上还有卫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都督、巡抚,以及藩王。
而她,误入其中,就像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何平安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是刘氏医馆的女医,方才出诊回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贴墙的少女面上都是灰尘,藏匿在墙下的阴影中,林有声看不出她跟刘大郎有任何相似之处,于是让她抬头。
“刘大郎是你什么人?”
何平安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刘大郎是我哥哥,今早就出了门,因他不在,今日是我替他出诊。”
“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
何平安心里哀叹一声,胡扯道:“小人与刘大郎并非血亲,乃是母亲在外收养的。”
“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不知刘大郎一家在哪收养的你?”
何平安舔了舔干燥的唇,日光有些刺眼,眼前这个武官问题太多了,显然是怀疑她。她越解释他越是不会相信她。
何平安自觉伸出手,以退为进:“此事说来话长,大人若不信我,还请绑缚双手关押在牢中,我大哥听说了自会来领我的。”
男人没理会,转而问道:“方才你去出诊,她病得严重么?”
何平安故作犹豫,他不耐烦道:“我是她男人,家里头住不下,特意将她安置在此,先前正是你哥哥护送回来的。”
“算了,你跟我回府,细细道来。”
何平安挠头,跟在他马屁股后面:“刚刚宅子里不慎得罪了你家奴仆,还请大人勿怪罪。”
“你说什么?”
何平安见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自己,像是不知情的样子,顿觉完蛋了。
她苦笑着,小声道:“方才我去出诊,半路忽然闯进一伙人健仆,说是来捉奸。幸好我是女子,可无论怎么解释,有个老嬷嬷就是不信……小人不得已,冒犯了老者。”
话没说完,林有声拍马掉头,急急往宅子赶去。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灰,呆立在那里,浑身冒汗。
她疑心这是要入夏了。
汗水打湿了脸庞,早上涂的面膏似乎都被冲化了,以至于白一道黄一道,很是滑稽。
何平安回到医馆,邰婆婆还在睡觉。
她到井边打水洗脸,低头嗅了嗅衣裳。
“呕——”
一定是在东厕里待久了,以至于身上都是一股臭味。
何平安换衣裳洗衣裳,树下乘着阴凉,难得清净片刻,医馆外,忽然传来砰砰砰震天响的敲门声。
邰婆婆要还醒着,肯定已经骂起来了。
一脸倦容的少女晾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拎着棒槌从后门出来。等看到是一伙军士,个个五大三粗后,她用力把棒槌丢回墙内,堆笑上前。
“今日刘大郎不在,医馆闭门歇业,各位军爷可明日再来。”
“我们不找刘大郎,找的就是你。”
何平安笑容微僵:“小人医术不精,还是等我大哥回来更妥帖。”
为首的那个客气道:“姑娘必须跟我们走一趟,上午时候,咱们老爷在路上叫住了你,他可没说让你回去。所以……请吧。”
何平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明白这是先礼后兵。她如何能拒绝,只好道:“马上马上。”
她重新背着药箱,顶着日头往那头走。
几个军士骑马看着她,叫住了,好心道:“姑娘这样只怕走到天黑还到不了府上,来骑马。”
“我不会。”
“这好办。”
为首的汉子提小鸡一样把她丢到马上。
腹部压着马背,一瞬间的失衡令少女慌乱地抱着马肚子,伴随着一起一伏的颠簸,她开始求饶。
“我要吐了吐了……呕好多土……大哥行行好让我坐起来……呸……”饶是她百般求饶,男人不动分毫,只是道,“快了快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再坚持坚持。”
瘦弱的女孩像是一块薄薄的褡裢,就这样挂在马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门首像是有贵客造访,几个人下来,从侧门把她押了进去。
何平安捂着嘴,想找个没人的、有树的地方吐一回,但那几个人拉着她,几乎就没有歇脚的地方。
何平安:“我忍不住了……”
“再坚持坚持。”
“坚持不住……唔!”
胃里天旋地转,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她眼前发黑,跪倒在地,不曾留意到,几步之遥,拐角处就是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
林有声的几个亲随还在笑,等看到那人走出来,顿时没了声。
年轻男子头戴乌纱帽,弱冠年纪,银钑花带,一双远山长眉,容色甚清贵,应是世家出身,通身的文气,就连声音,也带着些许温润之感。
他说:“这样欺负人真有意思。”
何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然而,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吐完了,她听到来人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何平安。”
“何平安,把我的鞋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