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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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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第33章 礼物

    第33章 礼物
    四月观政结果出来。
    吏部将二甲三甲的数百人分拨到各衙门,顾兰因进了兵部衙门。
    既要观政,轻易不能返乡。
    如今算算日程,自会试结束后,一路北上,也逗留了近半年时光。
    沉秋的信不久前寄来,顾兰因看着信上的字,想到了远在南直隶的婉娘。
    这一世他提前三年参加大比,早早离开了浔阳,婉娘因有孕在身,就留在了那里,由六叔照看着。
    不久前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满月那日老家父母都坐船去了浔阳,他若是告假回乡,正好还能赶上另一个孩子出世。
    打定主意,顾兰因便费了些钱钞,以省亲为由与衙门的主官告了假,暂离京城。
    他与成碧在大通桥上了家里的商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到老家时,顾老爷已经把他的妻小都从浔阳接回来了,正好一家人齐聚。
    彼时已是春末夏初。
    徽州的大宅子空旷多时,如今披红挂彩,门户大开,四周都是亲友,一路爆竹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平底地炸起一股烟尘起,云遮雾绕中,一辆华贵马车驶来。
    顾老爷看着被众人围簇的儿子,与有荣焉。
    自己虽然不是进士,只是一介商贾,但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况且,不久前孙子又出生了,望着满堂红,他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人都带进屋里。
    家里祠堂门打开,族中上下恭候已久。
    顾老爷先领着儿子拜祖宗,随后再将孙子添上族谱,这一日宴请过亲友之后,流水席更是摆了三天三夜。
    附近十里八乡谁人不知他们家的喜事。
    老亲家赵老爷一早就从金山赶过来。
    他沾了女婿的光,这几日耳朵里都是恭维的话,连带着身价也水涨船高,看人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如今夫妻两个就住在女婿家。
    赵老爷抱着外孙,望着这左右家具跟屋梁装饰,心里止不住赞叹。
    这哪里像是给人住的,简直比他们老赵家的祠堂还气派。
    可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又没有女儿这样好命,他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声。
    傍晚天气,云霞灿烂。
    赵老爷前脚刚叹气,后脚就听女儿道:
    “双喜临门的日子,爹你这样也太不吉利了。”
    婉娘坐完月子,近来心里安定了,吃得好睡得好,已经不复原先的伶仃。这几日家中人来人往,她跟着婆婆忙着迎来送往,难得跟爹妈独处片刻,就见他这样扫兴。
    她把儿子接过来,看着襁褓中白白嫩嫩的孩子,喊了喊他的小名。
    天井中的两竿荷叶已经冒出头来,三条金鲤畅游其中,听着哗哗的水声,婉娘只觉得自己又迈过了一道坎。
    儿子进了族谱,就是他们三房的嫡长孙。
    她还记得顾郎头回看到这个孩子时说,这孩子像她。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肯点头,认下他。
    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净净,全然看不出那个水匪的样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很是乖巧,不哭也不闹。
    婉娘把孩子抱在怀里,喊了几声小名后,他仿佛听懂这是在叫他,露出一个笑来。
    婉娘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欣慰道:“还是你争气,没让娘受苦。”
    当时在浔阳生得时候虽有些艰难,可有惊无险,事后公婆欢喜,送了她三个田庄并一大笔银钞,在浔阳的铺面也都交到了她手上。
    “娘都把这些给你攒着,等以后,你也跟你爹一样读书做大官了,到时候再来孝敬娘亲。”
    赵老爷跟着女儿身后,见她说这话,一时就没忍住,插嘴道:
    “现在孩子还小,你手头捏了这么多铺面,要是不好好经营,等孩子大了,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爹虽然不像你公公这样会做生意,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跟你娘吃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我挣回来的?所以在这经商之道,爹也算小有成就。”
    婉娘一心一意只有孩子,抱着孩子往屋后走。
    赵老爷不肯放弃,边走边道:“嫁出去女儿又不是泼出去的水,咱们好歹是筋连筋的血亲,跟你爹还这么见外?你要是不放心,就先把你手上的茶庄交给你爹,看看一两年后是何种模样,亏了就算爹的,要是赚了,都给你和我这外孙,如何?”
    婉娘不懂生意,到了母亲的房间,见他仍喋喋不休,不悦道:“若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日子,你别怪我泼你冷水了。我要是把茶庄给了你,你怕是转手就要给家里庶母,给你那个儿子。他们只吃不吐,我怎么敢呢。”
    赵老爷指着她,看了看孩子,欲言又止,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你如今富贵了,就看不起爹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了弟弟,外孙有舅舅,以后要是遇大麻烦,咱们家好歹有人能帮你撑腰。”
    赵太太听了,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儿子与外孙一般大,还撑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不给婉娘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你居然还腆着脸要把你那个儿子也送来,这是人说得话吗?你让别人怎么看婉娘?”
    “闭嘴!如今女婿中了进士,我把儿子送来,也是想让他沾沾姐夫的文气,以后能出人头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就这样看我……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跟你娘回家去。”
    婉娘看着父亲又在哪里装样子收包袱,道:“我明天让下人套车,一早送你们回去,如今家里亲友都陆陆续续走了,你们再待着也不好看了。”
    “你听听!这就要赶我们走。真当我稀罕他们顾家?要不是为了我外孙,为你,我才不会到这头来。这屋里空落落的,我住着还怕。”赵老爷嘴上不饶人,手里重重摔着腰带。
    腰带不慎落地,声音惊到了襁褓里的小婴儿,不多时屋里就被呜哇呜哇的哭声填满了。
    婉娘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可就是不见效。
    她瞪了亲爹一眼,让丫鬟把乳娘喊来。
    赵老爷喝着茶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首的影子,忽然就站直了。
    “贤婿回来了?”
    无人应答。
    门首的少年穿着墨色直裰,头上大帽落下浅浅的阴影,这样的时辰,珠灯之下,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眼,只能看见半边皙白的面孔,以及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难辨喜怒。
    他走到婉娘面前,伸手接过孩子,缓声道:“如今天要黑了,岳父今日怕难回去了,不如再留一夜?”
    赵太太道:“本来今天就要走,不过晌午又来了几个亲戚,是你姑妈那头的人,我跟婉娘陪着她们说了会话,一耽搁,就到了现在。我跟你岳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赵老爷一看到自己的女婿,就不怎么会说话,如今有老婆开口,自然是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正是。”
    “原来如此,不着急。”顾兰因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哄他不哭,随后客气道,“这些天人来人往的,招待不周,岳父请见谅,家里头给小弟备了些笔墨纸砚,另还有些本地土产,明日一同送到府上,还请岳父不要嫌弃。”
    赵老爷摇摇头,嘴上说不嫌弃,可望着这个家,仍旧是开口道:“你小弟跟顾鲤差不多大,有你这样的进士姐夫,实是天大的幸事,以后顾鲤启蒙了,门下先生若不嫌弃你小弟愚钝,我像把他送来,也跟着认几个字,读几本书,兴许也能……”
    “爹,小弟才多大,等他大了再说。顾郎不日就要归京了,自己的儿子尚还看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弟弟。”
    婉娘冷了脸,打断他后就要拉着顾兰因出去。
    赵老爹丢了颜面,偏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对着女婿摊手道:“得亏你生了个儿子,不然女儿大了也跟她娘一样,岂不是要伤透你的心?”
    顾兰因听到“女儿”两个字,笑了一声。
    出了门,他把儿子交给了乳娘,望内院走去。
    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里面隐隐也有婴儿的哭声。
    婉娘微微蹙着眉,不知这声音是从何而来,直到白泷带着乳娘从楼上下来,看清她手里也抱着个襁褓,她方才明白过来。
    屋里下人都退去,顾兰因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抬眼看着她:
    “这也是我的孩子,是个女孩。”
    婉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日子的喜悦被一盆水冲干净,盘踞在心头的唯有一种愤怒:
    “那个女人呢?”
    “她生下孩子后就死了。”顾兰因摸着孩子的胎毛,可怜道,“我的小鱼没了生母,连口奶也喝不到,我就只好把她带回来了,不过——”
    “为夫帮你遮掩了一桩丑事,不计前嫌认下了顾鲤,礼尚往来,换你做她的母亲,你不该庆幸么?”
    婉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丑孩子,想哭哭不出来,想叫又怕坏了事。
    “她跟阿鲤一般大,你那时在浔阳就背着我在外面养女人,你怎么好意思瞒着我?怪不得你不碰我,原来另有新欢,我才是你的遮羞布!”
    顾兰因没有说破当日的真相,只是站在屋檐下,遥遥望着另一端的墙壁。
    婉娘在他身后哭,在这哭声中,顾兰因慢慢低下头。
    这一世没有双胞胎,九尺只生下了一个孩子。
    望着还未长开的这张小脸,他喊了她一声小鱼。
    没有水的鱼看起来像是饿惨了一样,只会张大嘴嚎哭,前世种种浮现,顾兰因皱着眉,把院外的乳母叫进来。
    而见他如此关心怀里的孩子,婉娘擦着泪,滑坐在地,愤恨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她早该知道的……
    这世上的男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朝秦暮楚,但钱就不一样了。
    想到自己手里的那些家当,她闭上眼,努力忍受心中那股绞痛。
    不多时,乳母进来把孩子抱走,这里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兰因到婉娘面前来,缓缓蹲下,原以为她一时难以接受,不料,尚未伸手碰到她,她便睁开了眼,哑声询问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顾鱼。”
    他在婉娘掌心写下那个字。
    原本的渔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鱼。
    天渐渐变黑了,婉娘握着拳头,脸上泪痕已干。
    她点着头,说这是个好名字。
    她愿意做她的母亲。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你往后只能有顾鲤一个儿子。”
    *
    顾兰因送走婉娘,屋里打着灯笼。
    孩子去了另外一进院子,眼下这里便只有他与身后的随从。
    屋里最深处是个地道。
    这个天气又闷又潮湿,虫蛇都爬出来,里面尽是血腥气。
    几人沿着地道到了祠堂后的水牢,泡在水牢里的人尚还在昏迷中。
    山明一盆冷水泼上去。
    一连多月的折磨,姜茶已经快熬不住了,奈何一旦有要死的迹象,这一伙人便拿上好的老参来吊他的命。
    从浔阳的地牢到这里的水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就是睡了你的女人给你戴了顶绿帽?你至于如此?”姜茶晃了晃脑袋怒吼道,“你个乌龟王八蛋,有种就给你爷爷一个痛快!”
    顾兰因一鞭子抽下去,他很快就哑火了。
    “色字当头一把刀,这是你应得的。”顾兰因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脸,微笑道,“你那个儿子生下来了,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姜茶斜眼看他。
    人模狗样的东西一看就是读过书,也不知取了个什么名字,他想到自己睡过的那个少女,呸了一声,催道:“什么名字?”
    “叫顾鲤。”
    “你让他跟你姓?”姜茶很是意外,“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气度,该不会是……你不能生?适才要借种?你们一家的畜生,全都来诓害我!”
    顾兰因看着他这不服管教的样子,想到了上一世。
    他微微笑了笑,在他面前踱步,缓声道:
    “你要庆幸才对,你的儿子跟我的儿子很像,否则,我就将他丢在浔阳了。看在你是他生父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留我在这喝脏水?杀了我!”
    “我不杀你。”
    顾兰因马上就要回京了,临行前,这也是他的礼物。
    “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京城。”
    要是能寻到何平安的踪迹,他就送她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