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 第67章 夏夜
第67章 夏夜
夜色暗沉,街边光亮浅浅如水。
两个人另又找了家客栈,将骡子跟行李都放下了这才出来。
顾兰因带着何平安找吃饭的地方。这里镇子不大,最好的酒楼只此一家。何平安站在门首,听着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不解道:
“就两个人吃饭,何必到这里头。”
一顿得把这几天的路费都搭进去。
顾兰因拉着她的手往里进,偏头笑道:
“不止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旁的事亦如此。你回去了要重操旧业,试试这一地的风味,尝尝别的师傅的手艺,岂不是更有心得?”
何平安跨过门槛,酒楼里跑堂的人迎上前来将两人上下打量。
何平安硬着头皮望着眼前精瘦的少年,似乎只要他敢有半点的嘲讽鄙夷,她立马就能掏出钱来砸他的脑袋。
“客官两位?”
跑堂的少年满脸堆笑:“大堂还有空座,若要用膳,请二位随我来。”
顾兰因摇了摇头:“我要楼上单独的雅间,要你们这里的招牌菜。”
“我们这里的招牌菜足足有三大样,全部摆起来,二位恐怕是吃不完。”
顾兰因看着墙上挂的牌子,算了价,将钱钞先付给了他。
“吃不完再说吃不完的话。”
少年接过钱多看了他一眼,让同伴为两个人带路。
何平安看他一溜烟钻到后厨,踩在楼梯上,一脸笃定:“他肯定觉得我们是骗子。”
“哪有我们这样的骗子。”顾兰因上楼望着酒楼里的布置,微微叹了口气,“今天带你吃这里,委屈你了。”
何平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们在外风餐露宿多时,有时候漫山遍野只能吃些野果子充饥。
今天能来这里,已经是破费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里风沙大,桌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灰,顾兰因把桌椅用帕子擦了一遍,笑道:“等你到了我家的酒楼,你就知道了。”
他倒了茶,茶水泛黄,入口又苦又涩。何平安喝着茶,舌尖苦涩的滋味顺着茶水落到肚子里。
她面上有些闷闷不乐。
顾兰因活了两辈子,虽说没见过十四岁的何平安,但这一路走来,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顾兰因洗了手,坐在一旁回忆道:“原先你没有失忆的时候……”
他声音有些轻,何平安听到失忆两个字当即竖起耳朵。
顾兰因笑道:“我缠了你五年,你就像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外头,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她越凑越近。
顾兰因望着她乌黑的鬓角,牙白的耳垂,轻啄了一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顾兰因!你有话就好好说!”
这还是在外面,她扭过头怕门被人推开,不妨又被他趁机咬住了耳朵。
“我喜欢你,你就没有半点喜欢我么?”他摸着她的心,“我是你的人,我的钱也是你的钱,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怕什么呢?”
看着她惊恐的眼,顾兰因敛了笑,温柔声道:“你怕我父母?那我赘到你们家好不好?”
何平安睁圆了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要入赘,那他爹妈岂不是要把她杀了。
虽说她只有贱命一条,可她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她拼命摇头,心里只觉得他疯了,她一面躲着他的吻,一面提醒道:“我不跟你开玩笑,等回去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那我们永远不要回去了。”他抱紧何平安,“我也不开玩笑。”
何平安心跳如擂鼓,被他捏着身上的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点头,可望着他的眉眼,她终究是没有应答出声。
他们大可以远走高飞,可过上两三年,他不爱她了,拍拍屁股回家,自己呢?
何平安低着头,浓密的眼睫扇了两下,眼里发酸。
“我不要跟你成亲。”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分外坚定。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就算失忆了,也这样倔强。可她若是太好说话,游若清只要勾勾手指,她岂不是就进了他家的门?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顾兰因望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埋头在她颈侧,没有再说话。
何平安要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不敢往下想。
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顾兰因只求她能晚些记起这一切。
嘈杂的酒楼里,丝竹声断断续续。
何平安嗅着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正悲伤时,隐约又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她摸到尘柄,又羞又恨:“顾兰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顾兰因道了声歉,脸红得不像样子,自己低头看了眼,正要把衣裳往下拉,冷不丁门被人推开了。
酒楼掌柜带着几个跑堂的居然将他们点的所有招牌菜都一起端了过来,几人脸上堆笑,大抵是要为他二人介绍一番,不想撞见这样的场面!
屋里两个年轻人衣裳有些乱,一个红着眼,一个红着脸,手还拉拉扯扯……
“咳咳。”
酒楼里的人默不作声把桌子摆满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走时不忘把门轻轻合上。
“我就说这两个人不简单,现在瞧见了罢。”跑堂的少年压低声音,“打扮得这样低调,出手却又阔绰,我原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来咱们这儿吃个新鲜,没想到是来偷情的。”
一行人退到后院里头,一想起方才的画面,那说起来真是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就将两个人的身份扒出来。
屋内两人不知情,只是经此一遭,彼此再看一眼,都莫名觉得尴尬。
何平安喝着汤,余光有意无意瞥着他那里,顾兰因尚未平复,可被人撞破了,到底有些羞耻。
他解释道:“这个年纪的男人大都如此,年轻气盛,经不得挑弄。”
何平安啃着鸡腿,连连点头,但嘴里说的却是:“游若清就不像你这样,我要是男人,我也不像你这样。”
“何平安!”
顾兰因喊出她的名字,显然有些恼羞成怒。
又是游若清!
何平安从鸡汤里夹出一只白鸡枞,被他这样恶狠狠盯着,动作一时僵住,目光在他和筷子上逡巡着,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着头,心虚道:“实话实说罢了。”
顾兰因望着她鬼头鬼脑的样子,笑意浅浅浮在脸上,他询问道:“怎么会想起拿我跟游若清比呢?”
顾兰因的声音很温柔,一双眼纯良至极,仿佛只是单纯好奇一般。
何平安于是老老实实道:“我就见过他跟你。”
见他似乎想岔了,何平安又补了句:“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在河里洗澡,洗澡又不好穿着衣裳……”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那双手:“你也这样帮过他么?”
何平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跟你不一样。”
顾兰因气笑了。
都是男人,怎么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恐怕连毛也没长齐。
何平安本以为他要生气发难,可吃饱喝足了,他都没有动静。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身侧的男人正静静看着她。
“吃饱了?”
何平安点点头。
顾兰因把她抱在怀里,何平安望着他身后的门,慌张不已。手上的油污碰到他的肌肤,滑不溜秋的,他求她好人做到底。
“可是……”
何平安一手的油,甚至来不及擦拭,就弄脏了他。
顾兰因平日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对此毫不在意。看着他半阖的眼,何平安想到那天朦朦胧的夜里。
他那时兴许也是这样的神情。
跟他端正又谦逊的姿态截然不同,卑微而又贪婪。
何平安仿佛受到某种蛊惑,望着他朱红的唇,她屏住呼吸,轻轻印了上去。
男人温热的舌头像是蛇一样,舔过她的嘴角,就要往她嘴里钻。
门外走过一群酒客,醉醺醺的味道隔着门缝挤进来,一门之隔,何平安嗅着那股酒味,分明没有喝酒,却也像醉了一样。
她吞咽不急,被他衔在口中,脸贴着脸,从未有过这样的刺激。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趴在他怀里,听着顾兰因压抑的声音,她捂着嘴掐他,察觉到他脸上有些湿润的痕迹,她竟还变本加厉。
两个人出来时酒楼要打烊了。
顾兰因一瘸一拐走出酒楼,隐隐还能听到身后的些许笑声。
何平安头低着,恨不得要埋到地里。
手已经洗了很多遍,可她仍旧感觉脏得厉害,黏糊糊的。
两个人回了客栈,顾兰因将脏了的衣物全部换下。
何平安听着水声,捂着发烫的脸,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要那样折磨他。
夜里睡在一起时,顾兰因分外规矩,反倒是她,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何平安翻了个身,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
他衣裳穿得严严实实,胸口处大抵还有些发青的掐痕,皙白的手指探进去,碰一下他都忍不住皱着眉。
何平安盯着他的脸,生怕他醒过来,可又期盼他能醒过来。
要是她能生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明天要到外地去,回来的早大概还是8点更新,要是回来的晚,最迟晚上11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