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塞北与长安(1v2): 第五十二章礼成
第五十二章 礼成
两人顺着山谷一路往下,那条夏天奔腾的河流,如今已封冻成一条银白的冰道。他们踩着冰面往前走,倒比在积雪的山坡上快了许多。
走到一处缓坡,阿尔斯兰停下来辨认方向。
“从这儿上去,应该就能找到咱们下来的那条路。”他指了指山坡。
柳望舒点点头,两人开始往上爬。
山坡不算陡,但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阿尔斯兰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拉她一把。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林子。
两匹马还等在那里。
远远望见它们的身影,柳望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两匹牲口就那么站在原地,身上落满了雪,却一步都没有离开。见他们走近,追风率先扬了扬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像是在埋怨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好马儿。”阿尔斯兰走上前,拍了拍追风的脖子,又摸了摸明月的鬃毛,“等了咱们一天一夜。”
柳望舒从包袱里翻出昨晚剩下的干粮,分给两匹马。它们低头吃着,偶尔喷个响鼻,蹭蹭她的手。
吃过东西,两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汇合的时候,已是午后。
远远望见那片营地时,柳望舒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星萝抱着小月儿,第一个冲了过来。
“小姐!”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您可算回来了!若是今日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找您了。”
小月儿在她怀里扭着,朝柳望舒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柳望舒接过孩子,在她脸上亲了亲。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是啊,她是整个部落的主心骨。
她不回来,多少人得急疯。
阿尔斯兰策马过来,与她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路上遇到些事耽误了。”他对围上来的众人道,“让大家担心了,都散了吧。”
众人这才散去,各自忙各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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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灾总算安稳度过了。
春天来的时候,积雪开始融化,草场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一切都在复苏,连风都变得柔和起来。
小月儿也在一天天长大。
熬过这个冬天,她已经十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圆,见人就笑。阿尔斯兰只要没事就抱着她,教她喊“娘亲”,教她喊“阿娜”。
“阿——娜——”他拖长了声音,对着小月儿一遍遍示范。
小月儿眨巴着眼睛看他,忽然“啊”了一声。
阿尔斯兰激动得不行:“嫂嫂你听!她叫你了!”
柳望舒正坐在案前看各部送来的文书,闻言抬起头,看着那一大一小,忍不住笑了。
阿尔斯兰抱着小月儿,姿势熟练得很,像抱了千百遍似的。小月儿在他怀里也不闹,就那样乖乖地待着,偶尔伸手去抓他的鼻子。
柳望舒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想。
活在当下吧。
她放下手里的卷,起身走过去,伸手要抱小月儿。谁知小月儿却扭着身子,挣扎着要下地。星萝赶紧过来扶着她,小家伙竟然颤颤巍巍地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叁步……
她走得东倒西歪,星萝弯着腰在后面跟着,随时准备捞她。好不容易走到帐门口,小月儿扶着门框,回头朝柳望舒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便踉跄着走了出去。星萝紧跟在后,生怕她磕着碰着。
柳望舒正要过去,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阿尔斯兰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你也抱抱我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
柳望舒失笑。这么大一只,还撒娇呢。
她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到她耳边。
阿尔斯兰忽然道:“嫂嫂,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骑马并行,出了营地。
阿尔斯兰带着她往东边走了约莫两里地,绕过一片小丘,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柳望舒愣住了。
那是一大片粉色的花海。
铺天盖地的粉色,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坡,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揉碎了,洒在这片草地上。花矮矮的,密密的,一朵挨着一朵,开得热烈而肆意。
“这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
“丛生福禄考。”阿尔斯兰翻身下马,向她伸出手,“草原上的人叫它‘芝樱’。春天开的,一年就这一季。”
柳望舒握住他的手,跳下马。
两人走进那片花海。脚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毯子上。那粉色的小花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在风里轻轻摇曳。
阿尔斯兰忽然拉着她,一起倒在花丛里。
柳望舒惊呼一声,已经被他带着滚了两圈。停下来时,她趴在他身上,周围全是粉色的花,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
他躺在花丛里,看着她。
“嫂嫂。”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可愿嫁我?成为我的可贺敦。”
柳望舒愣了一下,这才听懂意思,原来是要名分来了。
她稍稍推开他,坐起身,“若再嫁,我便成叁次婚了。”
阿尔斯兰也坐起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我想看你为我着一次红妆,好么……嫂嫂……”
柳望舒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望着面前那片粉色的花海,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望着蓝得透明的天空。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那些小小的花朵。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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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春末。
消息传出去,整个部落都忙了起来。妇人们宰羊的宰羊,酿酒的酿酒,缝新袍的缝新袍。柳望舒的帐篷里,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送东西的,帮忙的,贺喜的,络绎不绝。甚至其他部落也派人送来牛羊贺喜,大唐皇帝更是大手一挥谴了几十人来帮衬她,教书先生,郎中,织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技。
她倒是闲了下来,她们不让她动手,只让她坐着等着当新娘子。
婚礼当日,几位突厥妇人进来给她梳头。
她坐在一面铜镜前,她们将她的长发打散,重新编起。一根根细辫从头顶垂下,每一缕都缠绕着彩色的丝线。编好之后,她们给她戴上那顶高高的、缀满银饰和珠玉的头帽。
那帽子沉甸甸的,压在发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然后是嫁衣。
那是一件红色的长袍,从上到下绣满了金色的花纹。领口、袖边、裙摆,处处都是繁复的图案,那是草原上古老的纹样,象征着吉祥、多子、幸福。袍子很重,穿上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庄重起来。
两位侍女扶着她的手,帮她站起来。
柳望舒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穿着华丽的红色突厥嫁衣,头戴高耸的头帽,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如今二十八岁的她,又穿了一次嫁衣。
帐外传来鼓声。
那是婚礼开始的信号。
两位侍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帐篷。
金帐前,燃着巨大的篝火。
阿尔斯兰站在火边,穿着崭新的可汗袍服,腰间束着银饰皮带,长发用额带束起,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目光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柳望舒走到他面前,站定。
卡姆走上前,手里端着两盏酒。老妇人干枯的手握着刀,在两人指尖各划一下,将血滴进酒盏里。
血珠落入酒中,漾开,消融。
两盏酒,分别递到他们手中。
阿尔斯兰看着她,举起酒盏。
柳望舒也举起酒盏。
两人手臂相交,饮下那盏混合着彼此血液的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烧起一路的火。
“长生天在上,”萨满苍老的声音响起,“保佑这对新人,白首偕老,子孙满堂。”
众人欢呼起来,鼓声震天。
阿尔斯兰放下酒盏,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手心有细细的汗。
“嫂嫂。”他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笑,“现在,你可真是我的人了。”
柳望舒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众人簇拥着他们,往金帐走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欢呼和鼓声。
帐内,烛火摇曳,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阿尔斯兰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头上的珠串,看着她身上的红袍,看着她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
“嫂嫂……你真好看。”他轻声说。
柳望舒伸手,轻轻摘下他的额带,抚上他的脸。
一夜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