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那场宴席之前，英浮就已经动手了。
    他没碰郑家的人，动的是郑家脚下的地。
    郑家在西南盘踞几十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官帽子，是实打实的利益链。
    边军粮饷、铁矿采买、官盐经销，全攥在他们手里。上上下下层层盘剥，像棵老歪脖子树，根扎得深，枝伸得野。可树再粗，底下土一松，早晚得塌。
    英浮叫周衍私下里去接触那些中间商、转运商、小商户。
    这帮人靠着郑家吃饭，可也最清楚郑家底下埋着多少脏东西。
    周衍不跟他们绕弯子，只撂一句：“安抚使要重新定西南采买的价，往后，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去，西南商界立时乱了。
    这帮人的利润早被郑家压得只剩一层皮，一听能绕开郑家直接跟朝廷做生意，心思当场就活了。有人偷偷来探口风，有人四处打听虚实，有人连夜翻出压了好几年的账本，一笔一笔重新算。
    英浮一点不急。
    他太懂这帮人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看见真金白银，谁也不敢从郑家的影子里站出来。
    他从一众商人里挑了个沉家。
    根基干净，口碑不错，就是一直被郑家压着打。沉家在西南做了两代粮食生意，不沾官场，也正因为不沾，这些年被挤得快没活路。
    英浮让周衍私下跟沉家谈了笔买卖：
    以低于市价两成给边军供粮，差价从安抚使手里“修路治水”的专款里补。
    沉家接了这活儿，不亏，还能落个好名声。
    第一批粮送进边军大营那天，英浮叫周衍把消息故意散了出去。
    没几天，整个西南道的商人都知道了——沉家没花一分钱打点，就从安抚使手里拿了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眼红的、心动的、蠢蠢欲动的，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人人都在心里盘算，自己能从这位安抚使身上捞着什么。
    英浮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用不着亲自去拉拢谁，也用不着威逼谁。
    他只需要开一道口子，自然有人，争先恐后往他这边走。
    ———
    英浮要立威，要把屯田贪腐、土地兼并的烂事查得水落石出，可他还不能跟郑家直接翻脸。
    郑家，上连皇后，下控官吏，硬碰硬，他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底下的地方官更是滑头，一心只想着甩锅，巴不得把所有脏水全泼到英浮身上，自己攥着利益全身而退。两边人都揣着心思，死死盯着对方的路数，谁都不肯先露底。
    堂议的时候，郑同最先沉不住气。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悠悠敲着桌沿，句句带刺，半点没把英浮放在眼里：“大人初来乍到，不懂西南的规矩。西南屯田是朝廷定的国策，土地兼并也是没法子的事，皇后娘娘的母族郑家在这守了这么多年，给边军送粮，给朝廷缴税，只有功劳没有过错。大人要是不信，尽管写折子去问陛下。”
    这话明着是说理，暗地里全是威胁，拿皇权、拿郑家的势力压人。
    英浮就静静看着他，手往袖子里一伸，摸出一卷明黄绢帛，没展开，就轻轻往紫檀木桌上一放。绢帛落桌没一点声响，却砸得满屋子人都屏住了气。
    “郑同，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我也跟你交个底——来西南前，陛下给了我密旨，这里的事，我可以先斩后奏。”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看那卷密旨，更没人敢看英浮的脸。郑同敲桌子的手指猛地顿住，眼睛盯着那抹明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嘴张了张，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英浮没赶尽杀绝。他懂，把人逼到绝路，郑家必定狗急跳墙，到时候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他得给对方留个台阶，一个能保住郑家门面，又能让老百姓喘口气的台阶。
    “我知道，屯田的烂摊子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土地兼并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清的。今天我不追究你们，也不动郑家的根基，但我要你们办叁件事。”
    “第一件，今年秋收，百姓租赋直接减叁成；第二件，郑家的屯田，拿出一成，分给没地的流民耕种；第叁件，边军缺的粮饷，你们自己填上，别再想着花朝廷的银子。”
    他扫过脸色发白的郑同，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神色慌张的官员：“这叁件事，办好了，我在陛下面前替你们圆过去。办不好——我手里的账册，就不是摆在桌上这么简单了。”
    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郑同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得嗓子发紧，他却一直攥着杯子，指尖都泛了白，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
    旁边有官员想开口求情，刚张嘴又咽了回去，方砚坐在角落里，埋着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英浮一点不催，自己端起热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神态从容。
    散了堂，郑同没走，还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盏凉茶。英浮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天色。
    “郑大人还有事？”
    郑同沉默了半天，声音蔫了下去，没了刚才的傲气：“大人这叁件事，我做不了主。”
    “谁能做主？”英浮回头看他。
    郑同说不出话。英浮往前走了一步，戳中他的软肋：“你在西南当了五年推官，手里捏着多少人的黑料，帮多少人抹平过官司，你自己清楚。你比谁都懂郑家的底细，也比谁都怕郑家倒台。可你想过没有，郑家真倒了，你手里那些东西，还能保住你自己吗？”
    郑同脸色猛地一变，就一瞬，又强行压了下去。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英浮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房门关上，把屋里的光和屋外的暗隔成两半。英浮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站了许久。
    叁天后，郑同去了郑家在西南的主宅。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郑同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却比进去时稳了，显然是得了准话。
    半个月后，郑家松了口，愿意让出一成粮利，英浮没就此罢休，但他也不急，让周衍把这事写成文书，一式叁份，一份给郑家，一份留底，一份递到朝廷，彻底钉死。
    稳住郑家后，英浮开始做另一件事。他把这些年被郑家打压得抬不起头的富商、乡绅，一个个请到驿馆，不谈官场，只聊生意。
    问他们想做什么买卖，缺什么门路，需要朝廷帮什么忙，一一记在心里，转头就一件件落实。有人缺官盐经营权，他找周衍协调；有人想给边军供布匹，他写信给霍渊；有人想在西南开矿，他亲自帮着写折子上报朝廷。
    每办成一件事，他就在西南多一个自己人。这些人，有的帮他盯着郑家的一举一动，成了他的眼睛；有的把各地的消息源源不断送过来，成了他的耳朵；有的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他说话，成了他的刀。
    他自始至终没动郑家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