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第1章 [gl百合] 《轮回gl》作者:吉福王【完结】 文案 “古古怪,怪怪古,孙儿娶祖母,猪羊桌上坐,六亲锅里煮” 经世千年,漂泊的老灵魂再次相遇 世人朝圣,而你我在喧嚣洪流后,偷偷接吻 业力共担,轮回由此开始...... 内容标签:强强 时代奇缘 前世今生 职场 年代文 成长 主角:离渊/黎渊,苏寒;配角:俞熙安(女皇),俞和安(三公主),鸢五/原晤,秦迎瑞,聂云 其它:因果轮回,无限流 一句话简介:逃出轮回 立意:如果人生是一场命运的无限轮回,你还愿意继续吗? 第1章 楔子 如果人生只是命运的一场无限轮回,你还愿意一直继续吗? 站在蚀魂桥下时,离渊才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真的决定了?” 身后阴司使的声音,阴恻空荡,幽深回响。 离渊动了动手指,刚才血海翻涌,溅上来的血水烫到了她的手。 “决定了。” “不入轮回?” “不入。” “你想清楚了?” “嗯。” “跳了忘川,你便千年不能轮回转世。等你饱受蚀骨灼肉,孤寂混沌之苦后,别说她记不记得你,你又还会记得谁?” 这一次,她终于露出一丝茫然。 “值得吗?” 静默,有风混杂着血腥味刮过,周遭适时响起凄厉的哭号。离渊眉头微动,良久,又恢复方才的淡淡神色。 “我这一生从不真的在意什么,也鲜少对人真心。第一次为了她,最后一次,也给她吧。” 寒骨肃肃,累叠千里,沿途曼陀,陷于暗红血泥,十里成河。 阴司使跟在她身后,随她缓步踏过血泥之路,直至站到桥中央。 蚀魂桥。不同于轮回路上的奈何桥,这是一座人骨堆砌的死桥,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碎分离的声音。 “还有多久我能再见到她?” 阴司使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按道理,他不能透露过多。 “下一次她入轮回,还有三十年。” 三十年。她在人间,只有三十年了。 “同千年相比,三十年,弹指一挥。”阴司使上前一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离渊摇摇头,没有说话,纵身一跃跳入忘川。白色的衣衫渐渐没入血红中,很快没了涟漪。 看着下方女人清亮的眼睛逐渐暗淡,桥上的阴司使轻叹一声,万年来他见过不少来往的生魂死魄,像她这般的却也极少。 “希望你,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更,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我在西翼打短工# 第2章 尘封 塞北荒漠,顺着河西长廊一眼望去,满目黄土苍凉。 苏寒立于城楼之上,眺望着远处荒芜。 这是她镇守河西关的第五个年头。 “将军,水车路上遇到风沙,今天怕是送不到了。”副将上前禀报,苏寒闻言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转身走下城楼。 塞北苦寒,缺少水源,军队喝的水多是从毗邻的秦城送来的。这五年来,苏寒已经养成了很少喝水的习惯。 “我进城一趟。” 今日是正月十七,每年的这一天,苏寒都会进城。 “将军,尘沙风暴许在今日就刮到关口,您还要去吗?” “去。”苏寒应声,这就是再无更改了。她向来寡言少语,副将已然习惯。苏寒是朝中唯一的女将军,又是承家族封荫袭爵,初入军队时,众人并未多将她放在眼里,但因着苏老将军昔年在军中的威望,对她倒也客气。然而多年以来,苏寒从不自恃身份更不羸弱骄纵,又尽忠职守体察军情,众兵将这才对她慢慢信服。如今的苏寒已是镇关军中真正的主将。 副将稍一迟疑,还是不放心道:“不若让末将带人护送将军前往吧。” “不必。” 这一日苏寒从不许人跟随,也无人知晓她去往何处。副将还想再多说几句,见人已经挑帘回帐,便只能作罢。正月十七这日,将军心情素来不佳,他还是别赶着触霉头了。 苏寒回帐卸下盔甲,换上一身素白色长衫,将短剑别在腰间后披上大氅,看着倒像个江湖侠客。她一人打马抄小路去往河西城,直至傍晚时分方才入城。此时天色昏黄行人稀少,苏寒并未耽搁,熟稔的找了间酒馆打酒买菜,又去凶肆买齐一应冥钱供品。 河西城是有护城河的,只是连年干旱,河水早已干涸。苏寒来到河边柳树旁,将烧鸡肘子水果点心一一摆好,又圈起一方西开口的圆圈,做好这一切才在一旁燃烛供香。 烟火燃烧冥钱时,起了一阵风沙,不知是否将柳树条卷了进来,火堆里发出噼啪声响。苏寒微眯起眼睛,起身挡住了风口的方向,这样半跪着遮挡也只能护住中间火源。将纸钱聚拢些,苏寒把戴着的斗笠一并取下遮风。 这五年来她每次都会到这里祭祀,苏寒记得那人说过,四通之处阴阳交汇,柳树为阴木通灵,所以在这里,她应该会收到吧。 五年了,也不知她投胎了没有。 灰烬渐渐熄灭时,苏寒起酒倒在上面,将熄的火苗再次复燃。 “在那面,还是少喝点酒吧。”话是这么说的,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杯接着一杯,间或自己喝上几口,一壶酒很快见底。 苏寒并不喜欢喝酒。 “我这次是同你一起喝的,不算。”她喃喃自语,等到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后,苏寒茫然地盯着一地死灰。“你还在,对吗?” 这一次,风沙未起,四周寂静,只有她的声音逐渐消散在夜色中。 “你还怨我吗?” “你该,怨我的……” 在苏寒戍边的第十个年头,等来了回京述职的圣旨。十年边关风霜,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戎马意气的女将军了。如今的苏寒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默。 京都城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皇宫的陈设也同十年前如出一辙。苏寒甫一踏入,竟有片刻恍惚。她刻意压制的回忆,在倾泄的边缘试探。握紧手中的佩剑,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缓缓回神。 她向来是冷静克制的,三十多年来,多是如此。 宫门卸剑,苏寒跟着领路内侍步入大殿。故地重游,一切都未曾改变,十年了,也只有龙椅上的帝王,双鬓染上了苍白。 他老了。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只是不知,是否事事休。 “我们已经多久未见了?”皇帝望向下首的苏寒,他们已经十年未见。 苏寒不答,行礼后恭敬问安:“陛下龙体可安泰?” “朕吗?”皇帝一生好强,愿与天斗与天下斗,斗到如今,大权在手天下臣服,却也是真的孑然一身,孤零一人坐在高位之上。 “朕老了。”许是再见旧人让他生出些许感慨和怅然,皇帝难得露出一丝落寞神情。 是啊,他们都在慢慢变老。活着的人活着回忆和未来,而如今等待他们的未来又剩多久?他们都活着,但他们都已不在是曾经的他们。似乎只有死去的人,才能永远不变。 皇帝的怔忡也不过一瞬,苏寒并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在意。朝堂上的阿谀奉承揣度上意从来不断,他已经听的够多了。 “这次回来,就留在京都吧。” 苏寒仍旧不语,微垂着脑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那样站着。皇帝等了片刻不见回答,皱起眉,“十年了,你还怨朕?” “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怨。” “臣不怨陛下。”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过往的一个看客,走到现在,又成为一个过客。 “你还是这样。”皇帝摇摇头,语气里带上无奈。“怪不得,她要发疯。” 这一次,苏寒终于有了情绪,她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一潭死水。皇帝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竟然是,死寂般的空洞。 “当年朕是要放她一条生路的,是她自己一意孤行,朕是皇帝,千秋江山,注定要有牺牲。” “她从未真的将图送出去。” “可她动了这个念头,对于朕,便是背叛。” 苏寒不再辩解,十年前该说的都说尽了,皇帝是什么人她清楚。 “陛下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苏寒。”皇帝沉下眼眸,“若你改变心意……” “陛下,臣愿继续戍守河西关,保百姓安宁。” 昔年的镇国公府,苏寒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了。母亲于去年离世,没有皇帝旨意,她连回京奔丧也不能。 这次她归来的消息提前传回,府内一早收拾妥当。镇国公的爵位是她承袭,这国公府的家主自然也是她。苏寒没有成亲膝下无子,家里除了几个老仆,就只剩一室兵器牌位。 第2章 府里同十年前比也未有变化,老仆们将府内打理的很好。触目熟悉的场景,竟然什么都没有变。 京都仿佛一切如旧,除了,那个人的府邸。 当年一把大火将宅子连同里面的一切付之一炬,之后那片地便没有人再用,就这样成了一片荒芜废墟,这么一荒,已是十年。 苏寒推开大门时,一直克制的回忆终于决堤。 所有人似乎都在刻意的遗忘过去,连她自己都在克制不去回忆曾经。而这一切的努力,终于在她见到那一片废墟时坍塌。 苏寒站在腊月寒冬里,叹息中,飘出了那个如这片荒芜一般尘封埋葬的名字。 离渊。 第3章 回溯 命师曾言,天下之主,必出于秦。 言论四起时,离渊还只是晋王府里的一个小小谋士。 这是她为当时的晋王献出的第一策:顺水推舟,移花接木。 “鬼神之言,当真可行?” “不在乎可行与否,只要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彼时朝堂风云诡谲,而晋王只是众多皇子之中并不算出挑的一个。晋王善隐忍,蛰伏七载,他知道老皇帝猜疑心重,要想夺得天下,锋芒显露还需待时机。 “可如果父皇真的听信了这话,认定了秦王当太子呢?” “皇帝会彻查言论出处,秦王只会作茧自缚罢了。”离渊答的斩钉截铁,然而她的坚定却并没有熄灭晋王眼里的怀疑和担忧。 “就算皇上真的信了,那我也有办法让他知道,真正的出于秦川是什么意思。”她为自己续上茶,才又为晋王斟茶,“河西关的动乱,殿下可有办法平叛。” “河西关何时有动乱?” “现在自是没有,但是殿下应该有办法,让它在该有的时候,有。” 晋王沉下神色,漠然望向离渊。离渊只淡淡喝茶,不再有任何言语。半晌,晋王一扣茶盏淡漠之色尽褪。 “好!” 秦川之地现预言天石的消息不胫而走,半月后,那天石便出现在皇宫大殿上。 老皇帝须发皆白,眼神亦不复清明,他走下龙椅看着那明显是雕琢细刻的隶书小篆皱起眉。人为的可能性当然大于天意,早二十年前,这块石头都进不了朝堂大殿。只是现在,他老了,人似乎年纪越大越相信这些天命之言方外之事。 视线扫过下方,站在前首的儿子们皆已过而立,各个都有自己的心思,对待权力的渴望即使刻意伪装也无法隐藏干净。 “查,朕要知道此石真正的出处,所有经手一干情状,朕都要知道。” 祸水东引,双计连环。 晋王颔首聆听,面上不显丝毫,心里却暗暗冷笑。查吧,好好查,秦王裕王最好再捎带上齐王,一个都跑不了。 皇帝多疑,定不会尽信这事是秦王自己搞出来的,裕王便是挡在他前面最好的一张盾。而秦王,夺嫡之争中,哪有真正手上干净的。他只要略一搅动,这潭池底尽是泥沙的活水当即便浑。 裕王年长,母妃位尊,即使并不明睿,皇帝对他亦有偏爱。秦王善谋,仁义贤明之声在外,早已暗中拉拢朝臣布局谋划,秦王母家家世不显,没有外戚之扰,朝中已暗有册立秦王的言论。这次天石,将所有藏在暗私的事捅到了台面上,纵使是皇帝,也不得不开始思虑,是不是真的该有个决断了。还是等他们再厮杀博弈一阵,自己从旁观察着,在不至酿成过重恶果时,他再行出手。 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总是自信能控制住所有事情发展的轨迹。尤其年轻有为的英明君主,掌控天下时间越久,越容易在晚年懈怠。年轻时可收千里之外的敌军叛将,黎庶更不敢显露二心,近处逆耳忠言随着时间功过褪去,有的只剩权力铸造的华美庙堂。 在这盛大繁华之下的空阔处,缝隙里,却早已慢慢滋生出吞噬更高权力的枝桠,盘错在看似坚不可摧的根节中,静待颠覆的时机。 很小的一个由头,无非两王相争,用的更是简单的栽赃嫁祸,用天石玄虚之言,揭示对方夺嫡之争中不入流的手段。然而事情发展似乎超出了起先的预料。刚查时事情虽然指向秦王,但蛛丝马迹中依然不难看出他人之手的端倪,可还没等皇帝再深查细究,秦王私吞铁矿偷铸兵器的事就被捅了出来。事情是大理寺查的,大理寺中不乏各家势力阵营之人,此案一出未等皇帝封锁消息,便闹得人尽皆知举朝哗然。铁矿向来归朝廷所有,私吞矿产偷铸兵器在刑法律例上等同谋反。皇帝震惊在秦王如此野心的同时,终于意识到现在各部司已然脱离了他完全的掌控。 对秦王的弹劾自事发起就未曾间断,一开始还是事先准备的,可架不住秦王近年势大,其他皇子早有看他不顺眼的,这里便以裕王为代表,落井下石层出不穷。秦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又是负荆请罪治下不严,又推出替罪羊,一边收尾整理一边准备力挽狂澜。 晋王有时还是很佩服秦王的,就比如事已至此,还能镇定的想辙补救,比起另一位喜形于色的裕王可强太多了。也不知道他的父皇查到事情是裕王的手笔时,是什么心情。该庆幸他终于聪明了一回,还是继续往后深究。 在朝堂风云变幻之际,离渊正在河西关欣赏荒漠沙景。 随行的晋王门客乐不屈实在不明白,要是赏景,能出关去大漠瞧落日也就罢了,现在这土堆乱石的飞沙荒漠有什么可看的? “离师,我们都在这七日了,明天还要再来吗?” 他们白日住在关内的客栈中,傍晚时分会到山间相连的一处关口城墙,那里依仗地势险峻,人难同行,便少有兵士巡逻。 太阳西斜,眼看即将沉下,离渊将手中的金纹罗盘横正,罗盘金光倒影映在地上,她从怀中拿出三根束草扬手一扔,束草正倒在落影处直插沙地。 “是时候了。”袖口翻动,一枚黄符跃然指尖,蓝火幽然,顷刻间符箓燃烧殆尽,箓形最后似乎在空中半停了一下随即才消散。乐不屈揉揉眼睛,还没看清离渊这一套动作,远处忽然传来异响,隐隐的好像还有马蹄声音。可等他扒望城墙看向关外,又不见任何异动。 “走吧。”离渊收起罗盘,两步跳下方才站着的沙坡。 “离师!”乐不屈回过神,赶忙跟上。这趟差事是王爷亲派于他,让他从旁协助,既要听从离渊的调派同时也要他将发生的一切如实禀告。离渊来王府时间并不长,起先他还以为是王爷准备纳的侍妾,待到她起卦占卜后,才知道这是个术士。王府不乏能人异士,懂阴阳玄术的也有,想来王爷能高看她一眼,应该占着她是个漂亮姑娘。毕竟牛鼻子老道见多了,这么年轻秀气的小道还是头一回遇见。可今天见着离渊露的这一手,到真让乐不屈开了眼。 “离师。”他几步追上,又向后张望,那声音还在耳际。“你听到这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马蹄。不!铁蹄,似乎有军队来了。” 离渊笑笑,“乐先生好耳力。” 乐不屈看她了然的模样,心下稍定,知道不是蛮族打过来,再细一回想,琢磨出点意思又有些不可置信。“离师,那声音不会是你做的吧?” 离渊未答,这趟出行她本一人即可,晋王执意派人跟从说是护卫协助,便有了个跟随的乐不屈。 乐不屈这人说他文武双全吧,武不算第一文也不出众,离渊过去并未留意过此人,晋王派他跟从起初她还有些意外。只是行这一路,才知此人通行天下要塞关口,各路关卡暗道皆明,尤擅耳力辨音,简直就是个活地图。 “乐先生可曾听出声音自何方来?” “似乎从关外而来,但好像,在南边亦有。”乐不屈不自觉慢下步子屏住呼吸,“不对,怎么东边好像也有。”正听着,脚下的地跟着震鸣隐有晃动。“离师!”乐不屈大惊,他是真不敢相信刚才就那么几下,离渊召唤出了兵马?要是真的,这个人还是人吗? “别怕,不是真的。” 离渊见他神色,出言安慰,但也并未多作解释。只是赶在日头完全落下之前,来到与方才东沙坡相对的西地,将一面符文铜镜放在一处三面堆沙独缺一口的高地上。那镜子落成日光正好反射在上,橙金色的光倏然射向远处,只一下便暗淡下去,乐不屈却清楚的看到,那光射向的地方,隐隐有飞沙踏扬的痕迹。他瞪大眼睛,飞沙起铁蹄至,不出所料,远处渐起的尘沙背后,竟是一队铁骑! 第4章 孽乱 河西关动乱的消息很快传回帝都。与此一道传来的,还有朝中有人与蛮族勾结,里应外合,河西关危矣的传闻。 老皇帝本就被秦王之事烦扰,乍听此信怒气上涌一口血堵在胸口,当时便昏了过去。 中意的两个儿子一个出事一个搞事,皇帝一病其他儿子哪还有心思管河西关的动乱。几方战将都戍守要塞,朝中夺嫡党派厮杀争斗,一时之间竟然连个主动请缨出战的人都没有。 第3章 事情一拖三日,这天皇帝刚清醒一些,外面进来通传,说是晋王求见。皇帝对于这个儿子虽不至于漠视,但到底不如那两个大的上心,下面又有更懂事可爱的小儿子,时间久了也惯有疏忽。 当晋王跪请出兵河西关平乱时,皇帝不由仔细打量起这个儿子。鹰目短须,眉浓阔鼻,跪在那里沉稳坚定。他有些恍惚,老五长得似乎像他的父皇。 “父皇,儿不愿父皇劳心忧心,愿带兵平叛,绝不让蛮族踏过河西关欺辱我大翼子民。” 隔日晋王即率领机锋营精兵前往河西关平叛,机锋营是皇帝手下中原军中最精锐的部队,皇帝将虎符赐予他时,将这支军队一并交予了他。以后机锋营,就是他的军队。皇帝以为河西关是一场恶战,可晋王却清楚,哪有什么蛮族入侵,关外军队不过是幻境。趁着日光将尽造出的影子军队,日落月升,兵士看不到远方但铁蹄声音犹在,恰在这时关内暴乱突起,再派人大喊蛮族打进来了,届时河西关的将领慌乱之下会以为其他关口被攻破,他的人再禀明是有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只不过用了百十来号人装成蛮族,在关内洗劫一番,就让河西关动乱至此。 晋王听完离渊的回禀,又听了乐不屈讲述的经过,对离渊的本事便更加看重。 他装装样子就顺利平了叛乱,河西关守将早就让他借刀杀人处理了,借由此战守将还被他换成了自己的人,不仅功劳有了,连机锋营也一同收入囊中。这一招走的妙,不仅一举多得,更重要的是父皇愈加看重他了。 移兵借影,影子军队。只一张符纸就有如此机法,以后善加利用定有大为。 离渊摇身一变,成为了晋王门下首屈一指的门客,连晋王妃都对她礼遇有加奉为上宾。 裕王秦王相争,最后牵扯到了齐王鲁王,一干人等斗得昏天暗地,最后留得晋王坐收渔翁之利。夺嫡之路最重要的一环开始,剩下的环环相扣,只要不出差错即顺坦途。晋王并未大肆拉拢朝臣不代表没有同他私交甚笃的重臣。河西关一役,晋王将才的名声打了出去,同他交好的兵部侍郎做局搭线,终于将镇国公引上了晋王这条船。 镇国公是武将封荫的世家,老将军苏信一生戎马征战,平蛮族战回塞,功勋卓绝,皇帝特旨爵位不受三代降爵之规,公爵世袭传家。然老将军三子一孙皆战死边关,嫡系血脉中仅剩一孙女,钟鸣鼎食公爵世袭却眼看落得无人可承。镇国军如今是老将军所率,可将军已古稀之年,未来这只军队要何去何从牵扯着一众心思权衡。秦王裕王几个早就打过镇国军的算盘,不过苏老将军只为纯臣,从不参与党派争斗,连裕王提出的两家联姻,让老将军的孙女苏寒与他的长子成婚也一并拒绝,裕王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最后还是皇帝发话,苏寒的婚事由苏老将军做主,外人不可干涉,才让蠢蠢欲动的各家歇了心思。彼时都以为老将军是准备给苏寒在军中挑选个上进可靠的武将入赘,生下的孩子承袭镇国公的爵位。男丁皆亡,本也无可厚非,可推来等去,等到苏寒都十八了也没等来她定亲的消息。倒是老将军常将她带着出入军中历练,这历练还不是借历练之名相看,苏寒是真的同军士一般习武操练,连战略商讨她也在一旁,只从不轻易发言。 “王爷若想拉拢镇国公,苏小姐是条通路,但得换个法子。” 晋王想要镇国军为自己所用,那镇国公的下一任继承人,必须是自己的人。他手下心腹不少在军中任职,青年才俊亦有,本想着挑两个接近苏寒,然后入赘到镇国公府,女人生下孩子心思自然都在夫君儿子身上,到时候整个镇国军不就是他的了吗。 “离师有何高见?” “听闻苏小姐自幼习武,成年后就被老将军带着出入军营历练,按照老将军的心性,自己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儿子皆战死仍旧让独孙上阵杀敌,如今儿孙皆亡但也是死在战场上的英雄,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将自己悉心教养的孙女藏在深闺中生儿育女,反而将整个苏家拱手让人。” “你的意思是?” “苏小姐就算是女子,也姓苏,是苏老将军如今唯一的血脉。比起遵循男尊女卑,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的传统,以苏老将军高傲的性子,更想看到自己的血脉驰骋疆场,不负苏家威名。” 离渊只出谋,并不管晋王如何钻营。反正到现在为止,晋王还没将她的计划办砸过,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故而当听到镇国公与晋王脾气相投时,她也只是笑笑,收拾起行装留下封书信,离开了晋王府。 等到晋王知道离渊走了,已经是次日,乐不屈将她留下的书信奉上,“王爷,离师说她要去为王爷的大业寻一枚稳固的楔子。” 晋王展信,见上只十六个字:即得先机,不失时机,功成愿遂,唯一仙机。 乐不屈觑着晋王神色,想了想,为离渊解释道:“离师走的匆忙,似乎受了点拨,想着该是有什么机缘造化来不及向王爷来禀。” 晋王想了想,摆摆手,“离师当有她的道理。” 第5章 鬼怪 离开晋王府,离渊开始周游五岳遍览三川,以前穷时去哪全靠腿,如今有钱了,她也过上了出行有马,食温宿暖的好日子。 京城朝堂她是待够了,本以为天朝圣都,里面各个人中龙凤会很有趣,结果去了才发现,什么智谋相斗旗鼓相当啊,全都是尔虞我诈乌烟瘴气,再不就是宫闱秘辛背德悖伦,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一箩筐,听多看多除了觉得长针眼犯耳疾没别的其它,待了这么久连个有趣的人都没遇到,烦扰倒是越来越多。她也不明白西翼又不是气数将尽,怎得现下就会如此荒诞。好在如今金蝉脱壳有钱有闲,还是来民间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美景吧。 至于那稳固江山的仙缘,且等她遍游天下后,再看心情吧。 过箉侠谷出三川口,有一镜湖,离渊从京都绕行豫州,走了半月,又动身准备去往镜湖赏玩。她平时几乎从不露宿野外,逢州城住店,逢村庄也会借宿在老实的农户家中。这日同往常一般,眼看天色将暗,离渊就近找了一庄子,准备再借住一宿。可她刚踏入庄子,就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虽然此时已是暮色,但天还并未全黑,怎么这庄子静悄悄的连一个活人都不见?离渊动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似还有血腥的味道。 她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口一滩黑乌似是血迹。 “有人吗?” 门内并无人应答,她又走了几户人家几乎都是如此,门口一滩血污,但大门紧闭,偶尔几家在她叫门时还有微弱的叮当声响,像是什么器具掉在了地上。 离渊来到庄上看起来最气派的一家,想来这应该是庄主的家。她使力拍打了几下大门,大声道:“我乃路过此地的修道人,见你山庄黑气萦绕故而前来一探究竟,施主可请开门?” 一路来家家门口都洒的血污,她仔细看过,应该是黑狗血,那就肯和鬼怪邪祟的事有关。离渊修的是道家法派,测算吉凶画符点箓尚算擅长,要真捉鬼驱邪,她还是有些含糊的。不过是进来这一路,并未见到有妖邪黑气的味道,而且这庄子风水尚佳,不像是被妖物破了人结御界的屏护,想来应该另有原因。 片刻后,门内传来颤颤巍巍的声音:“你,你是女子?哪有修行的女子啊?” 离渊被这话气笑了,“有道士就有道姑,有和尚还有尼姑,怎么女子就不能修行了?老人家,你这话也不怕西王母怪罪。” 果然此话一出,门内没了声响,又好一会,大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透过门缝边打量着离渊,边抱歉地说:“仙姑莫怪,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被吓到了,一时口不择言。” 离渊顺着门缝向里看,就见一个老头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嘀咕着什么。 “庄子发生何事了可能与我说说?” 那中年男人观察离渊半天,期间还用手上的烛灯靠近她照了照,看到地上的影子方才松了口气。 “仙姑进来说话吧。” 离渊被男子迎进家中,路过那老头时,终于听清他口里念叨的话:“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欸!您莫怪莫怪啊!” 忍下笑意,离渊来到堂中,迎上来一中年女子,想来应该是这家的主母。“仙姑,快请坐。” “贫道姓离,让老人家快起来吧,天晚了地上凉。” 那边终于同意被儿子扶起来的老爷子,踉跄着跟到堂上。“仙姑啊,庄子上闹鬼了!” “嗯,我知道,说说鬼怪于何处又做了什么吧。” “就在半月前,周桧醉酒回庄子却死在半路上,发现的时候血都流干了。没过几天,庄子里的李宝也死了,死在河里,浑身的血也流干了,这不是吸血的妖怪是什么?现在家家户户晚上都不敢出门,下地干活去哪儿都得几人同行。” 第4章 “吸血?”西翼从未有过吸血的妖怪,这要是真出现了,道家各派怎么没动静?“有人见过那妖怪的模样吗?” “哪有啊,见过的都死了,李宝的婆娘据说是见过,人已经疯了,成日就喊着有鬼有鬼的。” “尸体上的咬痕是什么样的?” “两个大血窟窿,黑洞洞的。”老爷子说着伸手比划了几个圈,旁边的中年女子解释道:“筷子粗细的洞吧,脖子上两个黑漆漆的,瞧着实在瘆人。” “能带我去看看尸体吗?” “现在?” 外面天已经黑了,瞧着一家哆嗦的样子,估计也不敢大晚上去验尸。“明日一早吧。” 离渊今晚则留宿于此。庄子是一官家贵人的私产,离渊借宿的这户人家姓柳,是本庄的庄头,代替主家管理庄子上的一应事宜。出了这样的事他正愁闹大了怎么和主家解释,若离渊能有办法解决此事将那妖邪赶走,那可就决绝了他一大麻烦。这么想着,柳庄头打发妻子赶紧做饭烧水,收拾好厢房,供离渊借住。 临睡前,离渊取出龟甲起卦一占,得出一“观”卦。观卦巽上坤下风行地上,德教遍施。占爻为六三爻:观我生,进退。 “观我生,进退……”看来此事另有隐情,得多留心几分仔细观察。 翌日清晨,离渊早早起床,柳大娘子起的更早,待离渊洗漱后,早食已然上桌。几人吃罢,即动身往庄外走去。 周桧死后妖邪之说盛行,庄上的人便将周桧的尸体烧了,等李宝一死更是人心惶惶本来也想将他烧了,可李宝他爹娘死活不同意,非要儿子入土为安,一来二去只能暂时安置在庄外的义庄上。 李宝死了有几日,离渊去看时,整具尸体的味道催的她后悔早上吃的那顿饭。她塞住鼻子忍下恶心仔细观察,那两个空洞因为尸体的肿胀已经变形,但正因为变形,倒是让空洞的边缘形状清晰了一些,据她所知若异怪的獠牙是带倒刺的,这个空洞,倒像是用铁钻之类的东西扎穿的。 从义庄出来,柳庄头已经吐的七荤八素,离渊也没好到哪去,要不是碍于面子忍住,她能吐的比柳庄头声音还大。两个人煞白着一张脸回来,这时庄子上已经聚齐了不少人,一边和打摆子的柳庄头打招呼,一边打量着离渊。昨天她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今天这些人全来庄头家打听消息。确定不是鬼怪作祟,离渊让柳庄头将众人召集到院子里,详细询问起两个死者的情况。 庄户们得知离渊是修道人,还打算出手帮他们解决这件事,虽有不信这年纪轻轻的姑娘有这个本事的,还是纷纷将知道的情况一一说来。从周桧偷鸡到李宝帮老伯搬菜,在一堆人的七嘴八舌里,离渊终于理清了两人的情况。周桧父母早亡,没人管他之后他也不好好干活,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庄头安排的差事也不尽心去做,成了庄里的闲户。李宝则相反,他是家里的小儿子,父母兄姐多偏爱,虽养的性子软弱计较了些,但从未做出过什么作奸犯科的恶事,算是庄上口碑不错的老实后生。周桧和李宝年纪相当,是儿时的玩伴,后来周桧不学好,李宝爹娘便不许他们往来。再后来李宝成亲踏实过起日子,和周桧就更不是一路人了。顶多周桧有时手头实在不宽裕,会问李宝借点粮钱,三借两不借的,也是看在同庄子小时候一起的情分上,再无更多交集。 “李宝的媳妇疯了?” “是,李宝死后她就疯了,嘴里嚷嚷别杀我别杀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杀她,被她喊的大家心里更慌了。” “带我去瞧瞧她。” 柳庄头带着离渊和隔壁猎户家的兄妹一起来到李家后院,自从李宝死了李宝妻子疯了之后,李家就将她安置在此。平日柳庄头是绝不会靠近这里的,今日要不是离渊要调查此事,加上猎户兄妹在旁保护着,他也不敢过来。 “李宝就死在院后的河边上,现在没人敢靠近这地方。”柳庄头话落,离渊推开院门,见到的是一个状似疯癫的年青妇人,她仔细观察这人,见她虽然衣着肮脏,但衣服齐整,盘扣腰带都好好的束着,对上自己的目光时虽然惊恐闪烁,但并未见混沌之色。当下心中了然,这李宝媳妇怕是此事关键。 “你叫什么名字?”离渊问向她。 “别杀我别杀我!” “她是李聂氏,人已经疯了,听不懂人话了。” “姓聂,那她自己的名字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别人媳妇家的闺名,柳庄头上哪知道,他还仔细想了想,就没记得李宝喊过他媳妇的名字。 “她叫芸娘。”一旁猎户家的小妹开口:“她过去同我说过。” “聂芸娘?你们关系很好?” “算不上很好吧,不过大家都是乡亲,见面会打招呼。我叫云儿,我哥我娘都这么喊我,有一次在河边聂嫂子听见了,就说自己名字也有芸字,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芸娘,我才记住的。” 离渊听着云儿说话,却留意着炕上的芸娘,见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有片刻的神定,再听到云儿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发疯,心中更加确信。 “走吧。” “这就完事了?”柳庄头不明所以道。 “人都疯了,还能问出什么吗?” 看了眼床上疯疯癫癫的人,柳庄头叹息:造孽啊。 “离道长,您看这事?” “三日。或许不用。”离渊回头看了一眼聂芸娘。“我会帮你解决的。” 第6章 驱邪 是夜,离渊再次来到李家后院。 进到房间里,聂芸娘并未入睡,见她来了,只是惊吓的瑟缩后退,口中喃喃着“放过我”。 白天还有点阳光,到了晚上这屋子阴冷破败,透着股诡异的死气。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而是要放干他们的血?” 聂芸娘呆坐在床上,听到离渊的话,好半晌才终于有了反应。 “别杀我,我不知道,别杀我!” “我可以帮你,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次日天明,离渊换上长衫道袍,来到庄子议事的谷场上,摆上香案供烛,柳庄头则召集众人聚集于此。 她盘膝坐于谷场高位台上,待到众人的嗡嗡议论之声渐弱,倏然起身,将一把糯米洒向空中。 “起!”香案上烟烛火光乍现,离渊手持桃木符文剑,踏中罡七罡魁星步,于四方挥斩,最后剑挑案上符纸,那符纸凌空飞起离渊掐诀念咒,符纸在空中停留片刻,最后冲向李家众人所在处。 李家人惊呼过后屏住呼吸,任那黄纸在李老头身前燃起烧烬。 “我已探明,周桧李宝二人,因其言行无状,行事失德,得罪了山中修炼的地仙,现要平息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离渊看向下方李宝的家人,见其父母垂首不语,继续道:“李宝还有一妻,献于山精,以平息此事,尔等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下方庄户们哗然议论开来,离渊视线一一扫过,有不忍的有犹疑惊诧的更多的是找到解决办法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安全了的人。 “李宝媳妇是李家人,李老头,你怎么说?” 柳庄头见下面叽叽喳喳也没个章程,直接开口问道。李老头和老伴对视一眼,“若能如此保住庄上人的性命,那我也不能反对,可到底是一条人命,也是我们花费聘礼娶回来的,总要有个交代……” “届时会连同你儿子的尸首一并烧掉。”离渊不听他喋喋不休,直接说道。 “不行!”话出口李老头才反应过来自己此话不妥,见众人向自己瞧来,赶忙辩解:“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我想着老五和他媳妇也一起合葬。” 一旁的庄户听不下去了:“李大叔,五嫂子一条命你说送就送了,你儿子尸体烧了怕什么,再说了烧了也能合葬。” “我儿都够可怜了,不能再这么作践他了,都是那个小贱人!娶她进门来就没有好啊!”李老婆子见众人真的要烧她儿子的尸体,开始哭号叫闹。 离渊冷眼瞧着他们一套唱念坐打,还是柳庄头听不下去出言制止。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说话的是李家里一个年轻的妇人,她说完,坐地上的李老婆子立刻扒着人站起来接道:“就是!除了烧我儿子,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娘我是说,只有让老五家的去死这一个法子吗?”那头先的媳妇声音越渐弱下去,但还是咬牙说完,“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李家众人哪管她后面的话,只哭天抢地自己家门不幸。 见离渊盯着说话的人,柳庄头适时上前,“那是李家三儿媳妇,冯氏。” “我什么时候说要她死?将她献给山精,如果山精愿意则会带她修行,若无缘自会放她离开,毕竟这好好一条人命,如今吓疯了,也是祂的过失。 离渊对那冯氏笑笑,继而又对众人说道:“山精修行是为山仙,而且山精并未滥杀无辜,我说过周桧李宝德行败坏,山精也是看不下去罢了。” 第5章 “我儿能做什么大恶的事!” “你儿子私下殴打妻子,这事你知道吧?” 见李老婆子不说话了,李老头出声道:“哪个汉子不打婆娘,这有什么的。” “你非让我将你儿子的事说出来,让他死后连名声也不要了?” 离渊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纸符箓,剑指一挥定向李家众人,“指天为证,若你家绝无苟且坏心,绝未行不轨坏事,则犹可恕。若再行害人之举,定遭雷罚。”话落,那符纸凌空自燃,发出“砰”的一声响,继而化灰吹向李家众人。 “啊!”李老婆子厉声尖叫,偏她还被李老头推着送上前自己要躲在她身后,这一下又惊又吓,当时便晕了过去。 李家几个兄弟已然被吓傻了,顾不得别的,连忙抬着自己老娘往家中奔去。 一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 离渊是从山路离开的,柳庄头听了她的话,果真不再追问聂芸娘的去处,又告诫李家不准再提,这事就此作罢,从此庄上之人只当没有李宝一家。 “接下来你有想好去哪里吗?” “我是师父救得,命也是师父给的。” “停停,别叫师父,听起来怪怪的。我姓离,叫我离渊或者离师都行。” “离渊。”聂芸娘怯生生念了一遍离渊的名字,看着她的背影,想到昨晚她问询自己时的场景。 “血不是我放干的,是我吸干的。这两个畜生,就应该被剥皮抽筋削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真相就这么说出来了,那要她命的真相,就这样告知给了一个陌生人,说出之后,聂芸娘心里竟然升起一丝畅快和轻松。 “不嫌脏吗?我是说,就这么直接喝血,不嫌脏臭吗?”离渊问的真心,别说人血,猪血鸭血她都不会吃,想到聂芸娘直接喝了那两个男人的血,她还是很反胃的。 “我,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其实也没都喝,剩下的血她都放干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这样问,她竟然就真的答了。也许是离渊眼神澄澈纯良的感觉让她安心,又或许是憋忍的太久,太需要找个人给自己做主也好,公正的为她说句话也好。 “他们,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原来周桧和李宝虽然平日没什么交集,但两个人十五六岁时曾一起去过城里送山货,当时周桧拉着手里还有余钱的李宝逛了回花楼。两人银钱不够,只能共要一个姑娘。就那一次本也没当什么,转年李宝便成了亲,谁知当初那事之后,李宝好像染上什么怪癖,总觉得一个人同妻子行房甚是无趣。那日周桧又来找他借钱,李宝让妻子给他倒水,他去办点事,将二人共留一室。周桧本来就是个无赖性子,见聂芸娘生的貌美,四下又无人在,当下动了邪念,欺辱了芸娘。李宝就是在成事之后回来的,他冷眼瞧着眼前一幕,芸娘的哭诉谩骂和周桧吊儿郎当的模样刺激到他别样的观感,李宝并未发火,周桧见他这样心下的不安倒是消散不少。 “你要的钱。”李宝将钱袋子扔到桌上,在周桧讶异之际继续道:“下次双倍还来。” 聂芸娘不敢相信丈夫竟然如此,周桧看看钱袋又瞧瞧李宝,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日之后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周桧经常在夜半时分悄悄潜入李宝家,聂芸娘的愤怒痛苦并没有让二人收手,他们甚至将人软禁起来不准她再见其他人。直到芸娘忍无可忍,在一次单独找了周桧,又趁他不注意将他杀了,用鱼叉将他的颈脉捅了个窟窿,血也没有真都喝了,而是像给牲畜放血一般,放了他的血倒入河中。再然后,就是在周桧死后终日惶惶的李宝。他真的相信了自己说的鬼怪言论,在一次去河边捉鱼时,聂芸娘趁给他用的□□发作之际,将他推下河,按住淹死。 聂芸娘讲述完自己的事后,房中出奇寂静,等了好久,离渊才幽幽冒出来一句:“你们庄子做饭用的水,不会是你家后面的河水吧?” “啊?不是,庄头家有井。” 她愣愣的答完,似乎松了一口气,好在没有从离渊脸上看到轻蔑和嫌恶。 离渊深呼吸,“这两个王八蛋,畜生不如!” 离渊瞧她左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恨纹隐生,形容枯槁,心下不忍。“我带你离开这里。” “真的?我能,离开这?”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绝望的摇摇头,“我只能给李宝陪葬,他们不会放我走的,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离开还不容易,你若想离开,我自有办法带你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真的吗?”她从来没出过村子,不知外面的世界一个独身女子要如何生活。从小人们都说,女子天生要依附男子才能过活。 “真的。”离渊认真点头,“离开这里,你会有新的人生。” 第7章 初遇 “离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要去镜湖,路过青云山,那里有个道观,你随我一道去。” “离师,你的仙法是在哪里学的?”她听到了庄子上的人说离师有大神通。 “我师父啊,她是个云游四方的仙人。”离渊并未和聂芸娘过多解释,她可没在柳庄作法,只不过撒了点燃粉罢了。 离渊本就是游玩心态,一路走走停停看山望水的,倒是让聂芸娘身上的焦躁不安淡去了不少。 就这样闲游漫逛直走了半月,二人终于来到了青云山。聂芸娘第一次远行,一路上跟着离渊长了不少见闻,这次见此山也不乏感叹:“这山真有灵气。” “钟灵毓秀之地,自然人杰地灵,你在这里好好修行,过往种种皆作前尘,以后当为自己好好生活。” 聂芸娘不知离渊是想让她在此修行,她以为她会一直跟着她。“离师,奴的命是你给的,奴家愿追随离师侍奉左右。” “以后别奴来奴去的,我又不是什么夫人小姐,不需人伺候。” “那弟子愿拜您……”聂芸娘声音小下去,她也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自己这样的人怎好再拜入清修之人的门下,何况还是离渊这样谪仙般的人物。 “我不是嫌你,只是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比跟着我强。”离渊挥挥手,“你还是随我上山一观吧。” 青云观并不是大翼最富盛名的道观,大翼两代先皇仰仗密宗,故而庙宇林立香火鼎盛,道观反倒清净了许多。 二人自山下一路走来,青鸟环飞绿荫林绕,山涧清泉甘冽气息清爽,离渊深深呼吸,整个人都觉舒展开来。 “还是山上舒服啊。” 聂芸娘虽然住在乡下庄子上,但他们庄子的山可没有这里的山精致灵气,一路走来她这心情都跟着舒朗了不少。 离渊二人进观时,瞧见观门口有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想来香火还是不错的。 进到观中,离渊直接带人去往后堂,路过的小道见到她也不阻拦,偶有几个还会同她问候。直到在后堂见到一位风骨卓然的道姑,聂芸娘才知道,离渊同青云观的静主相熟。 “无量光,云隐师姐,许久不见,可安泰否?” “无量光。瞧你倒是真安泰的很。” “福生无量。师祖庇佑,还算安泰。”离渊笑起来,颇有些俏皮的行了一礼。“师姐,这是聂家芸娘,经历坎坷了些,我不忍见她受罪,想着师姐心系苍生,定愿度化一二。” 云隐瞧了眼聂芸娘,只说道:“先住下吧。” 二人住在道观后的厢房中,离渊喜欢焚香烟火的味道,因此住着格外舒心。这日她早起同云隐论道,二人却不似过往谈论。云隐先诵了一段《太平经》,离渊默声听讲,待她念毕,就听云隐问道:“河西关的动乱,有你的手笔吧?” “师姐怎如此问?” “离渊,你有天赋,切莫走上歧路。” “师姐,我并未起害人之心。” “天下众生,因果往复,你不起害人之心不代表不会有人因你之故受害,凡做事行法,皆禀持正心,尚不可真言万善万安,离渊,你当知晓。” “天下众生,因果往复,师姐,你我何尝不是因果中的一环。” 云隐见她如此说,轻叹出声,还未待再言,前头传来一阵喧闹,继而有弟子来报:“云隐道长,前头有香客要见您。” “我不管,我就要学武学道!” 两人甫一出房间,就听到一个小姑娘娇声呵道。 “这是忠远伯家的四小姐,忠远伯夫人今日来观里进香,小姐跟着来的,不知怎的,竟要留下学道。” 忠远伯夫人被女儿吵闹的头疼,又不好在清净地动怒,见云隐出来,仿佛见了救星,几步上前赶忙说道:“道长,您看小女不懂事,叨扰了道长的清修,我这就带她回去。” “是你!”刚还吵闹的小姑娘见到离渊出来,兴奋几步走来。“道长,您收我为徒吧。” 离渊见到是她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今日晨起她去山中打坐,刚入定,就有一个锦纹罗衫的小姑娘喊她,“你是仙人吗?” 第6章 “你从哪里看出我是仙人?” “你和冰儿说的仙人长得很像。” 离渊问过才知道,柳庄是属于忠远伯的私属田庄,柳庄头的女儿柳冰儿是这位四小姐的丫鬟,庄子上死人闹鬼又有道长除妖的事她也是在探亲时听到她娘讲的。这位四小姐性子活泼最爱听些民间山野的趣闻轶事,冰儿正好讲出来投其所好。哪知这位小姐听到了心里,非吵着要来道观上香,忠远伯夫人也听闻底下人讲了山庄出的怪事,想着来拜拜求个安心。 “小姑娘,你认错人了。” 四小姐仔细打量离渊。“但我看你也是有些本事的,师傅,不如收我做徒弟,我很聪明的。” “不怕我是坏人,将你骗去卖了?” “你不会,本小姐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离渊笑了,认真瞧了小姑娘几眼,十一二岁的年纪,侠义性格天资颇佳,若是男子按此家世长大也可习武做官当得济世之才,可惜了,怕是又要被囚困一生。 “我只是一游侠,你若想有作为,读书习武,不要在乎旁人言论,心不困于内宅后院,届时庙堂静室皆为自在方圆。” 秦四小姐见离渊是跟着云隐一道从道房出来的,心思一转:“你果然是道师?” “听你娘亲的话,回家去吧。”离渊未答,只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堂走去。 四小姐还待去追,被她娘一把扯住袖子,“够了!休再胡闹!” 离渊不喜应付这些,转到后堂却也未回屋,而是从后门出了道观往山上散步去。等她从后山转到快正山下时,碰到了下山为其采买物品的芸娘。二人本准备一道回观,却在山间拐弯处,正巧遇上下山的忠远伯一行。离渊忙拉着人闪到石后,准备等到他们下山再出来,免得碰上再有纠缠。 “一个姑娘家的,不在家好生待着,还什么修道游侠,我看你是野故事听多了,以后谁再同你讲些有的没的,仔细着皮!”忠远伯夫人越说越气,这小女儿算是她的老来女,平日偏疼了些养的性子越发骄纵。还有两三年就要议亲了,以后嫁到婆家可怎么办啊。 “女子如何,一样建功立业,一样可行天下。” “女子无才便是德!”忠远伯夫人都要被她气糊涂了,平日自己都不屑的话赶着一股脑的倒出来,“女儿家就应该在家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建功立业有你什么事?我都不敢指望你那几个哥哥多出息,你还建功立业,你能在闺阁里老实本分的学会管家理事刺绣女工,出家安安心心的相夫教子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功业了!” “夫人此言差矣。”还不等四小姐出言反驳她娘的无才言论,就已经有声音先一步打断。“女子虽不能科考举士,但一样可心怀天下,有慈悲黎庶之心。读书习武自不分男女之别,当得有心进取之士皆可为之。” “说得对!”秦四都没看到来人是谁,先叫好应和,等忠远伯母女回身去瞧,真看清楚了来人,忠远伯夫人那十分火气登时灭下七分。 “苏姐姐!”秦四探出脑袋眼神发亮,跑到说话人的身边,“你们也下山了。” 自从父兄皆战死后,苏寒的母亲便格外信奉宗道,时常要进观上香。苏寒虽不信这些,但担心她娘身体,也不放心让她总是一人出门,十次也有五六次跟着一起。 “苏夫人安好啊。”忠远伯稍定下被女儿气的有点糊涂的心神,走到后面一行人前,对着一素衣夫人招呼道。 “秦夫人莫怪,我这女儿快人快语惯了,冒犯了夫人还请见谅。” “苏夫人说的哪里话,苏小姐是老将军亲教出来的,自然和我们家这皮猴子不同。” “我也可以让苏老将军教我。” “我先让你爹紧紧你的皮!” “夫人见谅,我只是看小迎瑞有此不输须眉之志,实属难得,这才多说了几句。”苏寒拱手行礼道。 “苏小姐哪里的话。”忠远伯夫人哪里还能再在这里训女,请了苏家母女一道往山下走。 行了几步,苏寒忽然回过头,远处山石林立处,裙衫片影稍动,她仔细去看只隐隐见到一个白衣背影。 “苏姐姐,你能不能教我习武啊?” 苏寒被秦四扯住,应付两句再回头,早已不见方才的身影。 “苏姐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苏寒摇摇头,又朝山林深处看了一眼,方才跟着往山下离开。 第8章 登基 三日后,离渊离开青云观。聂芸娘没想到她走的这样快。 “离师,您不是答应弟子多待些时日吗?” “相聚千日也终须一别,既你在此住的还惯,云隐师姐也收下你,我便能放心离开了。” “去了镜湖您还要去哪里?” “我自有我的去处,若来日有缘时,我们定会再见。” 云隐这次一反常态将她送出观。 “师姐别是舍不得我了吧。” “离渊。”云隐师太习惯了她偶尔的没正形,“万法自有定数,勿伤天和,勿过执象,顺其自然,放下执念。” 离渊沉吟片刻,冲云隐深深一拜,在她离开时,云隐的声音自后再次传来。如梵音鸣钟,回荡在清晨山间。 “宁守浑噩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镜湖实如其名,山明水秀,澄澈如镜,离渊泛舟湖上,却没了往日的心静如水。 阳光透过莲叶倾洒在她脸上,暖意融融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就在似梦非梦之间,离渊倏然坐起身,望向西北方向,喃喃道:“看来,还是得回去。” 晋王自己也没想到离渊会回来的这样快,一年时间,他已是议立太子的不二之选。在此当口,说是去为他找寻稳固江山之仙缘的离渊回来,让他觉得离登基又近了一步。 “离师可是寻到仙缘了?” “王爷天命所归,可修得揽月楼,吸取大翼最精华的天地之气,有助王爷江山稳固。” 她将揽月楼所形所高讲于晋王,晋王闻言却迟疑起来。近来南地多洪涝,流民众多,朝廷此时并不方便大修土木。 “此楼并非一日可成,听闻皇帝病重,王爷可于陛下讲清此楼祈福延寿,至于建造,也不用征召徭役,可以工代赈,召集一批难民前来做工,即可祈福行善又能解决部分眼下困境。让皇上知晓王爷不仅忧心其龙体,还挂心百姓,天子脚下做工,王爷也可派得力的人监管,防止小人从中牟利,朝廷出钱却未到真正需要的百姓手中。” 晋王闻言心中主意已定,“离师若为男子,当是本王首臣。不过就算女子如何,本王已然允诺镇国公扶持苏寒,待大事成定,离师可想要何官爵?” 听到苏寒的名字,就想到那日山上见她时的情形。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看来这一步倒真如她所愿了。 “为官做宰并非在下之志,待来日王爷功成,愿以所学之术,助大翼国运昌隆。” 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西翼时,揽月楼地基方才建成。 离渊被晋王派来监察,她便换上长衫道袍每日来此巡视一番。往常正午时刻都是她来巡查的时间,这日等到未时三刻也未见人。监工的官吏想着是否有事耽搁,就见离渊从平日来时的方向打马而过。 她往南去,迎面向北则来了一支军队,为首的正是镇国公苏信,众人赶忙退到两侧,随着揽月楼的兴建,离渊如今已是晋王身边有名的红人,苏信自然识得。两马相过,离渊本不准备招呼,但看到苏信身旁白袍银甲的小将军时,不由注目。苏信向来不与方士之人多往来,何况对方还是一年轻女子,倒是一旁的小将军,见离渊向她看来,冲人微一颔首。 “苏老将军。”离渊下意识将人唤住。“前方路不平,可缓行。”低声言罢,她不再多看二人,打马扬鞭往城外而去。 “爷爷,我们是不是要晚些到?”苏寒勒马上前,凑到苏信身边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说道。 苏信略微沉吟,“方士之言罢了。快走吧,陛下急召耽搁不得。” 苏信快马而来,等到的却是皇帝驾崩传位晋王的消息。秦王被废,裕王齐王率先跳出来异议。苏信就是在几方焦灼争论时赶到的,镇国公的话有力,镇国军的兵更有威。此时他来,裕王齐王只以为是晋王让他来逼宫逼他们认了这遗诏。裕王性急,当即大骂镇国公枉为人臣不顾君上结党营私。苏信也被皇帝突然驾崩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再闻此话虽怒,但他和晋王却有几分交情是众人皆知的事,这时候坚持奉陛下遗诏怎么看都像坐实了助晋王登基率兵而来,一时进退维谷。晋王借此直接让人扣了裕王,镇国军在这,苏老将军方才又未发一言,众人还敢说什么。本来晋王还需周旋几番,苏信来得及时,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有功当赏,镇国公的威望在此,为新皇登基更添助力。苏信虽不愿成为他打压兄弟的刀,但此时也只能无奈认下。 第7章 “苏信!狡兔死走狗烹,你拥兵自重,枉你三朝元老满门忠烈,你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裕王被带走前最后的话音还在心上回旋,新皇下令封苏寒为先锋左翼将军的诏书便送到了镇国公府。 举朝哗然后是在整个京都掀起一阵言论风浪。 文官老朽自然跳出来口诛笔伐,只一句新帝登基,需天下大安,如今没有任何人比苏家嫡系更能稳住军心为由,暂时压住了舆论风暴。 晋王,如今已是新皇,他本未打算这般早封赏苏寒的。以离渊对他的了解,等他天下坐定,镇国军主帅若迟迟未明,怕会再生波折。至于未来,皇帝真想做什么,也必不会念着今日这点功劳。 好在凡人皆有弱点,人皇气微,天子敬神。新皇心思深重,却颇信神灵。因此离渊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离渊说苏寒是现在镇国军最好的接班人选。皇帝其实心中也认同,不然哪个人接手都免不了拥兵自重,兵权在他人手中,皇帝怎能安心?苏寒不同,她是女子,皇帝天然认为,她不会谋图他的江山。 离渊的国师之位,很快就让苏寒女将军的舆论阵眼转移开。 再见面时,二人已位列朝堂之上。 离渊本不用上朝参政,但皇帝登基大典她还是要盛装出席的。早有人来巴结,一口一个离国师的恭维。从离师到离国师,离渊起初觉得还挺新奇,一切事情都如她计划那般按部就班,算无遗策,甚至没出现疏忽纰漏。有意思来的太容易,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来她这里巴结奉承的大多趋炎附势之辈,这些人更没什么意思,离渊应承了几句,借着要主持登基大典的由头,从包围中脱离出来。 登基大殿她不用主持全程,只在承天敬福时,念诵祭告文。底下百官不少都是第一次见她,女国师,别说大翼,两朝天下几百年都没出一个。这么想的老头子们瞥向另侧的苏寒,得了,女将军也百十年来没出过了,还说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登基大典顺利完成,新皇登基改年号“元新”,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离渊望向远处被层云半遮的太阳,又是新的故事了。 第9章 国师 离渊没想到,揽月楼重启动工后,新帝听从她的建议再建摘星阁时,跳出来反对的人里,居然会有苏寒。 劳民伤财,笑话。揽月楼本就是以工代赈惠利百姓的事,抄几个贪官的钱都够盖楼了。而摘星阁名义上是风水玄学中避免揽月楼冲煞而建的辅楼,实则因新帝在当初离渊的图纸上改过,将揽月楼加高扩建,如此一来吸取四方之气便不留余地。离渊看过,若不建摘星阁,周遭人气聚集,虽助皇家,但对四方百姓有碍。可这话她是没办法说出来的,皇帝才不管其他人有没有碍,若他知晓如此吸运之法更甚,哪里会管他人福寿机缘。 一片方士之语不足为信的声音中,也就苏寒没对她这个人进行攻击。毕竟方士后面还跟着女子小人的恶论,离渊瞧见过,苏寒对着这些话皱过眉头。她有点想笑,很不合时宜的,在朝堂老朽们的指摘厉问声中。 皇帝在一派反对声里,坚持了建造摘星阁的决定。他刚登基,算是和百官首轮较量,如此便轻易妥协,日后岂不是让这些老头子骑到头上。离渊心里冷笑,慢慢的他们也会发现自己当初推选支持的新皇,不再如过去一般仁德善谏。当然,皇帝坚持还有另一个原因,也是离渊能稳坐国师之位的原因。她给晋王算过命,在对方还蛰伏潜龙时,她就找到了他,说他有天命之象,日后会登顶九五之尊。 如今真的登基称帝,他自然相信她。 春去秋来,新皇雷霆手段自建造一栋楼开始,朝中众臣也慢慢明白,这位早过而立方登基即位的皇帝,多数时候独断专行不容置喙。 皇帝威严不容侵,那总有能攻击出气的。清君侧他们还不敢,但没事参参离渊还是可以的。还有什么比女方士做了国师,没事还给皇帝提点建议更容易让人诟病的?从她的性别到她的谏言,离渊刚开始还为自己辩一辩,后来发现有的事不是她做的也要暗往她这里捎带,似乎明里暗里的就想借机敲打敲打皇帝,她就再懒得多说。 以为朝堂还会有趣,结果人多,尤其迂腐老朽多的地方,更甚无趣。要不是苏寒经常上朝来,她真的要和皇帝请辞,起码辞了上早朝的差事。说好的不用她上朝,但自从摘星阁之后,皇帝便要她常驻早朝。不仅如此,她就站在下首首位,左丞相斜侧方,一个特别又显眼的地方。离渊不是没拒绝过,直到有一天,皇帝让她看看吏部尚书的面向合不合适在那个位置上时,她才明白这位皇帝的用意。 监察院监察百官,她给百官相面,双层意义上的为官员审核做出评断,只不过她的评定结果,只能皇帝一人知晓,且连此种评定之事,都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悉。 苏寒开始接管镇国军时,皇帝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只不过他问的是,苏寒此人如何? 离渊还真的仔细观察过苏寒,“高鼻深目,眉骨有力,不是深闺养出的小姐,身上自然一股凛冽英气。”她脑海中浮现出苏寒的脸,“三庭匀长,耳厚高眉,眼神有定。此人心性平稳、志洁高远、品性忠实,为人可靠……”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来日可堪大用。” 皇帝笑了,“她是女子,只要还未成婚,兵权在她手中就是最安全的。” 离渊从不会以私过来妄断一人,更不会因有人奉承巴结而特上提点,这也是皇帝信她的原因。 离渊没说的是,满朝文武,只有苏寒长得最好,人干净说话也干净,哪怕是驳斥自己时,都不会显得无理取闹有失风度。有苏寒在,上朝的时候起码不会那么无趣。 苏寒没想到,离渊会主动来找自己。 自从祖父病重以来,她几乎不再见客,除了皇帝派的人和祖父那几位故交,朝廷里想前来探视的,一概都被她挡了回去。 “她有说何事?” 管家摇头,“未曾说明,只亲自递了拜帖,人就在府门外。” 亲自来递拜帖,想不见都抹不开情面,虽然苏寒和她并没有什么情在,但离渊是当下皇帝身边的红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而且苏寒还有一件不明白的事,那日在京都大街上,离渊为何让他们缓行进宫。怕爷爷抢了从龙之功她是不信的,离渊和镇国军压根不是一条线上的,按照离渊的立场,她应该督促他们尽快入宫的。 离渊喝下半盏茶的时间,苏寒方才换好衣裳前来见她。 离国师和苏将军的问候声结束,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离国师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还是苏寒先开的口,她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离渊是不会说话的,哪怕此刻她应该问候一下自己的爷爷。 “苏老将军身体如何?” “尚在修养,多谢关心。”苏寒不多说,爷爷的身体关系镇国军和国公府,现在她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更不会让外界知道爷爷究竟如何。 “你都准备好了吗?”见她这样,离渊忽然不想模棱两可的揣度哑谜,单刀直入,虽然没有奔向她的主题。 “什么?”苏寒看向她时就明白了她说的意思。离渊的目光太坦荡了,也太不藏锋芒,这和朝堂上总是睥睨浅言的人大相径庭。 “镇国公和左翼将军,还是不同的。” “是陛下让你来的?” 离渊摇头,“朝堂只你我二人,我想来见见你。” 苏寒明白她想说只你我二人为女官,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来见自己。拉着自己进入她的同盟阵营?这不太像离渊能做出来的事,而且她应该知道自己是不会加入任一阵营。 “早朝集会,不一直有见吗。”苏寒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可她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我是来同你议事的。”离渊稍默,才又说道。 我好像没什么事是要同你商议的。苏寒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是武将,世袭公爵,只能做纯臣,但也不想树敌太过。 “皇帝奉道,这并不危乎国本,我也不会让他真的做下有损苍生之事。” 原来是这事。近来离渊在朝中被弹劾的声音渐弱,皇帝信赖她,大臣也不是真傻,出了气还是能维持表面的平和。所以尊道学术之谏反对的人并不算太多,毕竟佛释道不分家,她还没动摇到那些儒生的根本。出乎意料的是,苏寒反对了。她谏言天下人应以读书致仕为先,说什么尊儒乃祖宗之法,况天下久安,应以人心向齐为主以皇权至高为重,不可擅更。 没有皇帝不喜听皇权至高的话,皇帝第一次对离渊的建议搁置。 “当日你为何拦下我们?”苏寒开口,却是问的另一件事。 离渊没有显露多余的神情,只静静注视苏寒。两个人对视片刻,不似对峙更没有什么其它流转,只是冷静的互相看着彼此,好像要看出对方的破绽一般。 第8章 “想。”离渊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想?” “对,我想那么做。” “理由呢?” “我觉得你们不会想要这份从龙之功。”离渊加重从龙的音调,苏寒便没有再追问。 一盏茶喝完,又添新茶。 “你是道士?” “不像吗?” 苏寒没有透出送客之意,反而问了离渊一句看似家常的闲话。 “抱歉应该称道姑。” “道长道姑随便怎么称呼,没这么多讲究,你就叫我离渊也可。”离渊一向不在乎这些小节。 苏寒点点头,又是沉默,继而还是她先开口:“当说的我已同陛下说过,若陛下执意,我不会再多言。” 这是同意不管了。离渊笑了,其实她知道,苏寒不会揪着这些事死谏,她只是想来看看。苏信病重以来,苏寒已经多日未曾上朝。现在朝堂上一股子暮气,即使那些老头子看起来斗志昂扬的。 “希望老将军早日安泰。”起码不受病重折磨,无论去哪方极乐。离渊说的真心,苏寒感谢的也真心。“多谢。” 走了几步的离渊忽然回身,苏寒站在厅堂外目送她。 “今晨起了一卦,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祝你顺利。” 等到离渊出了将军府的大门,苏寒还站在厅堂外,她抬头看向天空,云层稀微,日光渐暖。 是个好天气。 第10章 袭爵 苏寒袭爵的圣旨下在苏信丧期的第一年。镇国公身故,苏氏一脉再无嫡系男丁,旁系虽有几个跳出来的,但都没有十分出息的,苏寒处理起来也没费什么劲。只是关于世袭的爵位,朝堂上异议众多,女子袭爵是从未有过的,何况苏寒虽已在军中挂职,但并无卓然战功,袭爵帅军,不说别人,想要瓜分镇国军的几方势力率先跳出来反对。他们就算不能囫囵吞下这只肥羊,也要分得些好处。 苏寒看起来没有任何动作,只丁忧在家,尽心守孝。外面一切的纷纷扰扰似乎和她都没关系。 离渊每日依旧上朝,看着不时乌眼鸡一样的众人,越发觉得无趣。孝期三年,如果苏寒三年不上朝……想到这里,有些昏昏欲睡的人瞬间清醒。 “陛下,您登基以来天下方安,镇国军和苏老将军的功劳有目共睹,若此时镇国军和苏家有任何异动,怕是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东虞今年还未曾派使者前来呢。” 东虞西翼分占天下,两国每年互派宗亲为使,旅国邦交。去年新皇登基,派出自己的长子前往以示郑重,今年本应东虞遣使者而来,然已过了立秋,却还未有任何消息。 离渊的话让还在争论镇国公爵位何去何从的声音渐止,有人上前周旋,称东虞定是有事耽误,不足为惧,不若派人前往探问。当即又有人跳出反驳,称如此丢了大翼颜面。新一轮的争论再次开始,离渊不再多言,退到一旁。上首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皇帝,也任由下面多方争讨。离渊知道,皇帝已属意苏寒,只是差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她不急,皇帝也不急,理由苏寒已经做好,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展现,皇帝还要看看,这三分兵权能撕扯出多少藏在深处的暗流。 东虞西翼互有暗探,在东虞的使团准备出发前往西翼前,苏寒特诏上朝。 如今已是深秋,距离和议互礼的日子过去了将近半年。早有主张派兵往东虞边界镇守的谏言,有兵权的武将家族纷纷出列自荐,准备护卫朝国,顺便还要分走一部分苏家的镇国军。 皇帝始终未曾表现出意图倾向,直到苏寒带孝上殿。 “苏寒,东虞怠慢和议,你怎么看?” 苏寒素袍嘉冠,跪在大殿上声音掷地:“臣愿率军前往东界镇守,震慑边关以保民安。” 反对的声音立时便至,过往都是苏信为主帅,苏信身死苏寒若是男儿便罢了,只一个女儿家,怎能挂帅上阵?何况苏寒孝期未满,于礼不合。 一时之间,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离渊看着他们吐沫横飞胡子乱颤的样子就觉得碍眼,两步上前站至人前,“事急从权,孝期出征的先例也不是没有,苏承将军就曾在孝期出征,当时可是大胜还朝的。”苏承是苏寒的堂兄,当时出征除了平蛮班之乱,也是为苏寒战死的父亲报仇。得胜还朝后,先皇还特此嘉奖过他。此时提起这位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的苏家唯一男丁,朝中反对之声都低了下去。虽然为叔父守孝和为祖父守孝情况不同,但苏家是真满门忠烈。 “陛下,不若派一可靠的老将为帅,从旁协助小苏将军,她毕竟年轻又是女子,不可以将士的性命疏忽玩笑啊。”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一片附和。离渊抬眼去瞧,左相翘着胡子言辞恳切的模样真像是为国殚精竭虑,前提是他孙女没和宁安侯府结亲的话。 苏寒静立在旁,听到此处冲人群中扫了一眼,被看的人刚要动作,离渊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知左相以为,谁来挂帅统军合适?” 左相没想到这话不是皇帝问的而是离渊,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皇帝,见对方并未有反感意向,才说道:“朝中武将人才众多,也不只有镇国公府,善战老将亦有,陛下天纵英明,自有决断。” 镇国公是公爵,宁安侯是侯爵,都是爵府,宁安侯势不如镇国公,既没点名又提醒了皇帝还有其他安全可用的人,老狐狸。 “我朝人才济济,武将自是不少。”皇帝终于开口,只是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也没有表明他究竟什么意思。 苏寒不能等到宁安侯自己跳出来,她再次看向刚才那处示意,对方不敢耽搁快步走出上前,行礼跪在殿上。 “陛下,末将少时从军即入镇国军中,苏老将军一生奉行忠勇二字,末将也是亲眼见过老将军如何教导子孙后辈的。苏家满门忠烈,末将实不忍见镇国军就此离散,末将愿继续追随苏寒将军,誓死效忠陛下!”说话的是车骑将军,属于镇国军中除了苏老将军和骠骑将军外,最有实力的一批。这之后又有几个年轻小将上前,他们都属于征将军,官职不高,若不是大朝会还没资格上殿面圣。 离渊打量着这几个人,镇国军如今的暂代主将骠骑将军栾于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这个时候不支持,落在外人眼里,其实和持反对的态度没什么区别。离渊的目光转向苏寒,她还是静立在那,安静的听着众人反对她拥护她,只在所有声音都渐弱时,才不卑不亢地走上前。 “陛下,臣自幼长在军营,虽为女子却乃父母生恩,然臣并未因自己是女子便懈怠身为镇国军士,身为大翼臣民的责任。臣一家使命是为保卫大翼,即使家中仅我一人,臣亦不敢也不会舍弃这份责任。臣愿效忠陛下,保卫大翼,如同祖父父兄一般,万死不悔。” 离渊看到了,栾于方的目光落在苏寒身上的一瞬,是平和的,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欣慰。她也在看苏寒,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让暮气沉沉的朝堂都焕然一新。只不过是苏寒在,一向不喜朝堂的人,又生出了上朝还不错的感觉。离渊忽然想,假如皇帝不同意,她是用尽手段都会让苏寒如愿以偿的。 她会是个好将军,爱民如子,忠诚可靠,还很聪明。就算是女子皇帝也会忌惮,兵权是可以颠覆王权的存在,苏寒今日这番,既证明了她有统军的决心,又让皇帝放心,毕竟全军上下万众一心,有时候未必是好事,两方分立才更易制衡。 “苏寒自十五岁进入镇国军历练,经历过战场厮杀,虽不算战功赫赫,但却也未曾有大战事。如此功绩能力在她们这一辈中,已为翘楚。” 皇帝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复又落在苏寒身上。“朕愿相信你,定可为大翼肱骨良将,不负家族荣光。” 尘埃落定。朝堂众生百态,此时也只能纷纷换上笑脸。二十岁的镇国公,还是位女将军,终归是不同的。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起苏寒的婚事,似乎在利益面前,一切都要靠后。而有的人则想着她这样的人生,究竟会有何等波澜又会怎样壮阔。 离渊明显属于后者,她忽然想给苏寒算命,又有些不想,毕竟未知永远比预知来的更让人心动,这么想着,忽而对上苏寒的目光,对方冲她轻轻颔首,唇角即有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 苏寒。自己见到她心情就会好,这样的人命怎么会差,定是运道加身,才让人生出如此想要亲近的心。离渊这样想。 第11章 朋友 苏寒的孝期在守满一年后,即被派往北郊大营负责京畿守卫。没有了苏寒,离渊只能再次独自面对让她头疼的朝堂。在她以炼制丹药以求延年益寿的恳辞下,皇帝终于允许她不用每日点卯只参与大朝会即可。 离渊每日空闲的时间增多,不再参加早朝,她就不用早起,也不用花费大好时光,听那些陈词滥调。虽然都说早朝是掌握时局动态的最佳资源,但远比不过安插几个探子在他们府里实在。起码皇帝就是这样做的。 第9章 离渊不知道皇帝有没有在苏寒府里安插钉子,想来应该是有的,不过钉子接近苏寒应该很难。苏寒几乎不见外客,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几代的家生子,独来独往的不像她这个身份地位该有的。 离渊想如果苏寒出家入道,或许比她合适多了,她不喜欢无趣,苏寒却能耐得住寂寞。这么想着离渊发现自己想起苏寒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突如其来的兆头让她错愕。都不用上朝了,干嘛还想起苏寒?她现在对自己又没什么用。 想来,她们已经两个月未曾见过了。离渊知道苏寒是不会主动来找自己的,下次大朝会还有一个月,如果想要见苏寒,那就只有自己去主动找她。虽然现在没什么作用,但毕竟是镇国公,且苏寒这人有趣又不腐俗,是值得一交的。 离渊出现在京畿大营时,营中将领讶异又紧张。这个玄乎的国师,该不会对驻军动手吧?苏寒被派出迎接,离渊来也未曾宣旨又不说作甚,苏寒是主将又同为女子,她出来迎接最合适。 “离国师到访,不知有何公干?” “只有公干才能来吗?” 苏寒摸不准她的心思,“这里是京畿大营。”不是公干闲杂人等怎可随意出入。 离渊自动忽略掉她言辞中的不善,“我来看看你。” 这是苏寒没想到的回答。她认真观察着离渊的表情,以期从中看出什么不同寻常。奈何离渊似乎隐藏的太好,她瞧不出什么端倪,要说唯一有些不同的,可能就是离渊今日心情颇佳,即使没什么表情,都能看出眼神中含着笑意。 “我是不是,要出什么事?”问出这话苏寒自己都愣了,她是不信鬼神的,但这离渊身上总透出股玄之又玄的气质,神神秘秘的。皇帝信她的话,难免影响到众人对离渊的看法。不管正道还是妖道,总归是和他们不一样的道。 “什么事?”离渊反应过来后从浅笑到大笑,开心是会传染的,离渊是真的高兴,故而看的苏寒心里也莫名生出几分欢喜。爷爷走后,她还是第一次有发自内心高兴的感觉。 “你是觉得我又卜卦了,而且是关于你的吗?” “不然你为何要来找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再为你卜卦?” 反问又反问,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话,或许彼此也都不知道答案为何。 离渊似乎总和苏寒陷入一种莫名的不剑拔更不弩张的对峙中,而对峙的结果就是,看谁先说话。 “那你来此是为何事?” “看你。” “看我?” “都城太无聊了,一帮酸腐的老家伙天天之乎者也,满口仁义道德,上朝也没意思。” “他们现在不驳斥你的谏言了吗?” “我现在都不上朝了。”两个人沿着大营外的山脉散步,离渊忽然回过头,“你不在朝上,很无趣。” 苏寒仔细想了想,她在朝堂上时,也没少驳斥离渊。她不明白离渊说的有趣是什么,自己不在,她不应该少一个反驳对象吗? “为什么不去上朝?” “无趣啊。”离渊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多少官员挤破脑袋升迁进京,为的就是天子脚下,同样的品级,京官和地方官员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到了离渊口中,却好像不值一提的无关痛痒一般。 “那什么有趣?” 离渊仔细想了想,什么有趣?上次觉得有趣还是和苏寒在朝堂上争论,她反对,她就辩驳,比给还是晋王的皇帝出谋划策看秦王裕王倒台时还有意思。 “和你说话。” “可我不是个有趣的人。”从来没有人说过苏寒有趣,她从小话就不多,自从父兄相继身故,她越发沉默寡言,在府里如果不是母亲寻她,她有时候可以一天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京都子弟喜欢的玩意。”苏寒不赌马斗蟀更不参加诗社酒会,她听到过其他勋贵小姐说她是个无趣的闷葫芦。 “那些纨绔子弟喜欢的东西更是无趣。”离渊摇着脑袋,仿佛很嫌弃,“我看你也没有那么不喜欢说话,我同你讲话,你这不是都答着吗。”还会自己主动说,虽然每次都是问为什么要来找她。 “你觉得我很有趣?”苏寒有些不可置信,离渊总是来寻自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有意思的人吧? 离渊忽然停下,转过身直直怼到苏寒身前,她忽然顿住,苏寒只能紧急止步,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看。 离渊笑了,苏寒真是可爱。 “有趣,非常有趣。” 她有点想捏捏苏寒的脸。 苏寒不明白了,自己可从没说过她一句好话。这么想着的时候,离渊上手捏了下她的脸,于是乎小苏将军将眼睛瞪的更大。 “还很可爱。”离渊只是捏了一下就快速收回手,这是很唐突的事了,就这么捏上国公将军的脸,哪怕对方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好在离渊无法无天惯了,收回手嘴上却没饶人,她看着苏寒由白渐红的脸,笑得开心。“这下更可爱了。” “我和你,并没有这样相熟吧?”实在太震惊了,以至于苏寒失了应有的礼貌客气。 “确实,这样有些暧昧。”离渊也不生气,说出的话却惊得苏寒如遭雷击。离渊盯着苏寒看了又看,继而莞尔:“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做朋友了。” 苏寒想了两天都没想明白,离渊大老远来到京郊,和自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只为了捏一下自己的脸,然后要和自己做朋友吗? 她从动机到时机想了一通,将和离渊认识的点点滴滴一一捋顺,也没想通离渊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那天离渊来的突然走的匆忙,自己又被整的措手不及,瞧着她的背影反应过来什么的人,想问的话却没有问出口。苏寒想问离渊是不是去过青云观,她总觉得离渊有些熟悉,那日瞧着她离开的背影,她终于想起来了,当日在青云观那个身影,和离渊很像。恰好,她又是修道的。 苏寒手点着桌案上的铜钱,这是离渊留下的,让她难以抉择时以铜板正反面定论。苏寒将铜板在桌上旋转,落地是印着“正通景和”的那一面。 离渊,朋友? 第12章 暧昧 暧昧,是两个人之间互生情愫,却又没有相互挑明关系,懵懂又美好的一个阶段。通常被视为感情中,最为心动的时期。 当一切处于雾里看花,却又不急于驱散雾气,水中望月,却不想如何捞月。朦胧又懵懂,在未经人事的少年人心中,划过堪比惊涛的涟漪。涟漪是心路状态,惊涛是感受动荡。 苏寒从不知道,暧昧是可以用在两个女子身上的。 朋友之间难道也有暧昧? 那日她没有回答离渊关于做朋友的话,离渊也没有追问她,甚至没有等到她回答就先行离开。只是走之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苏寒至今还没想明白怎会如此深刻。 修道之人,难道还会什么摄人心魄的邪术吗?这是苏寒再一次不经意想到离渊时,暗自的腹诽。 这个邪术干嘛给自己用?她只是个武将,又不能给离渊加官进爵,朝堂上反对她的人那么多,自己已经属于十分平和的了,更何况现在,她都不管朝堂上的琐事了。苏寒想不通,想不通离渊为什么对自己这样,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总想起离渊。别人接近她的目的她总能很快辨别清楚,但是到了离渊这里,模糊的让她怀疑自己。 就在这种想不通但又总想起的算是想念的想念中,每季举行的大朝会如期而至。苏寒这日不仅要上朝还要率军护卫云山祭祀。这是她袭爵以来第一次执行祭礼的重大任务,苏寒按下心中杂草一般的思绪,专心练兵布防,以期大朝会圆满完成。 每季朝会,皇帝登云山祭告天地,求福祈佑,继而宴设群臣以清粥素菜,以示不忘疾苦。离渊作为国师自然随行前往,苏寒则率军护卫安全。两个人只见面时点头问候,再未多言一句,仿佛没有那次要做朋友的谈话。 离渊乘坐马车跟在皇帝的圣驾之后,苏寒骑马走在离渊车驾前一点的位置。车帘偶尔被风掀开,离渊就能看到苏寒,银甲披风,陌刀白马,实在让人很难移开视线。好在离渊修的不是无情道,对于欣赏世间美好有着别样的热情,这美好里当然就有长得十分好看的苏寒。苏寒眼观六路,时刻洞察周遭,以防不查。很快她就注意到有一道目光,经常会落在自己身上。苏寒没有回头查看,那个方向,是离渊的车驾。苏寒没深究为什么离渊总是看自己,她甚至没有回头和人对视,那目光里没有恶意,苏寒能感觉到。不过不是窥探和仇视,又究竟是什么让离渊总是注意自己,苏寒压下深究的心思,她现在不能分心。 云山祭祀进行的一切顺利,离渊奉文,皇帝亲启,诵读祭祀,一套流程下来,已近午时。众人清起只喝了些白粥,又一路远行登山,此刻早就饥肠辘辘,祭祀之后还要忍饥返回京都,再喝一顿白粥,不少随行官员都会偷偷备些点心,太饿时好拿出来垫垫肚子。苏寒自然没带,她全程都要骑马巡查,不像文官可以进马车里休息。 第10章 春秋两季返程之前皇帝会在山上走走,苏寒和御林卫统领于兖左右护卫,离渊也被叫上一起。皇帝在前赏阅他的大好山河,离渊慢他一个身位,走到一稍偏的树荫下,忽然转过身对上又慢她一个身位的苏寒。苏寒一惊,下一秒一块酥糖糕就碰上了她的嘴唇。前面是皇帝,旁边是同僚,苏寒想都没想张开嘴一口吞下糖糕。离渊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手指温热还有些湿润的触感犹在,苏寒不动也不嚼,只是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受到了惊吓。 左边的御林卫统领在离渊回身的时候就看过来了,苏寒动作再快也架不住旁边的同僚是同样眼疾手快的武将。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离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方帕,“于统领,来一块?” 皇帝转过头,就看见后面的人都盯着离渊手里的东西。于兖看向皇帝,见对方没反对,才拿起一块糖酥放入口中。他是真饿了,饿的都想把剩下几块全吃了。这面三两口下肚,就听那面离渊说话了:“陛下,没毒,你也吃点吧。” 皇帝这下笑了,捏起一块糖酥放入口中,“也就是于统领大度,不会同你一般计较。” “于统领得感谢我,保护陛下的机会多难得。” 于兖望向苏寒,他是不是要先感谢一下小苏将军替自己试毒。 离渊将手里的方帕再递向苏寒,“苏将军也尝尝吧。” 苏寒突然就不想吃了。动了动嘴,将化在口里的糖酥咽下,糖酥也没那么甜了。 苏寒还是又吃了一块,离渊满怀希冀的目光,仿佛自己接的不是糖酥糕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皇帝只略走了走便回程,几人再行跟上,到了离渊车驾前,苏寒刚要上马,护甲被人一把扯住。 “我是第一个吃的。”离渊松手,站的却离她更近。“没毒,我先替你试过了。” 扔下轻飘飘的两句话,人就飘飘然的走了。苏寒看着离渊的背影,国师长袍穿在她的身上总有种特别的气韵,很熟悉。 “离渊。”苏寒喊她。离渊准备踏上马车的脚停住,回身看她。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话是问句,说的却笃定。离渊饶有兴味的眼神认真了几分,她静默地注视苏寒片刻,继而笑了笑,转身登上了马车。 果然是你。 第13章 名字 日子在悄无声息的春去秋来中流逝。 离渊如愿和苏寒做起了朋友。应该是朋友,一起谈古论今,偶有书信往来,虽不至推心置腹,但已可把酒言欢。 离渊喜欢和苏寒待在一起,由心而发的自在舒服。 每个人自身都有气场,人的生长环境不同,心智品性各异,所以每个人的气场都有差异。比如皇帝虽贵为天子,但和他待在一起总觉得压抑不畅。和苏寒就不会,苏寒的气息是温暖的,离渊给她看过手相,苏寒是可以长命百岁的,只是她慧纹深长有杂,明显思虑过重。 “慧极必伤。”离渊拍下苏寒伸过来的手,“你已经很好了,比大多男子还要好太多,苏家交到其他人手上,不会做的比你更好。” 苏寒敛起笑,低头吃了口清凉饮。这也是离渊倒弄出来的,冰块捣碎加上蜂蜜牛乳和红豆,夏天吃起来凉爽清甜。 “离国师可真厉害。” 离渊是熟悉之后才发现,苏寒一本正经的夸起人来,特别像阴阳怪气。虽然她问过几个年轻一些的同僚,大家并未有此感觉,倒是听取了一片苏将军为人诚实可靠的夸赞。 “你讽刺我?” “我在夸你。” “小苏将军,你好厉害,好有本领……” “停!”苏寒一把捂住离渊的嘴,紧急制止她继续下去的话。“我和你说话就这样吗?” 离渊给了她一个不然呢的眼神,苏寒摸摸耳朵,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同我说这些,谢谢你。”离渊洞察人心的本事她还是很佩服的,她也不是第一次看透自己的心思,只是离渊从来不点破,总是拐弯的劝慰自己。过去,苏寒压力多大也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她觉得,离渊应该也懂她。 有一个人懂得自己,总是件让人舒心的事。 两个人坐在京畿大营后山的小溪边,山间清凉幽静,不时有风吹过,安逸又舒服。 “好吃吗?” “很好吃。”苏寒板起脸,没有表情会显得严肃认真。 离渊笑的更开心了,她大早上特意做好又从京都拎到京郊的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苏寒,苏寒。你为什么单名一个寒字?”离渊早就想问,托腮盯着苏寒貌似不经意地开口:“不会是因为你是大寒那日生的吧?” “你怎么知道?” 离渊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替皇帝给朝臣看命的事,事实朝中重臣的八字她都有,了然记于心的倒是不多,苏寒是一个。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年历我自然熟记。”离渊避重就轻,苏寒便没继续追问她怎么知晓自己的生辰。 “是,我生在大寒时节,父亲便为我取名为寒。” “苏寒苏寒,寒有坚韧之意,且五行属水与你命格相合,静水流深沉着有度,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好名字。”离渊点着脑袋想到了什么,笑的开怀,“幸亏你生在大寒,你要是生在立春秋分,岂不是要叫苏春分苏秋分?还是苏寒最好听。”寒还有高处不胜寒之意,不过离渊可不会在此时说这个,这些日子相处她发现了,苏寒是需要鼓励和肯定的性格,总不能让人将父母取的名字就这样改了,还不如多予肯定。 苏寒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同什么五行八字有关,她愣了下,收回飘远的思绪,顺口应道:“霜降谷雨白露,这些也都挺好听的。” “是好听,但是苏寒最霸气,听着就是个常胜将军的名字。” 苏寒看着言之凿凿作证她名字好听的人,笑意更深。“确实,我也觉得苏寒最好听。你为何叫离渊?离为火,渊为水,水火一堂?”那不是不容吗? “我的名字没有这么多讲究。”离渊一摆手满不在意,她命格特殊,自信不受所缚。“就是字面的意思,我师父说希望我远离深渊,所以就叫离渊。” 苏寒眨巴着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夸才能听起来由衷又赞叹。她没听离渊讲述过自己的家世,只闻听过她是下山修行的道人,便也没人问过她的父母家人。 就在苏寒还掂量怎么接话时,离渊已经开始下一个话题,“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下次给你带。” 离渊来京郊散心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到每七日一次,只要她来定会去见苏寒,给她送些吃的喝的,两个人再一同天南海北的聊聊天。 “啊?”苏寒下意识说:“喝酒吧。” “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苏寒不去看她,盯着山间的小溪流瞧的认真,“忽然有点想了。” 离渊也不戳破她,别别扭扭的小孩,苏寒比她小三岁,离渊有时候逗她,就会喊她,你这小孩。 “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喝酒。” 苏寒的眼睛立刻从小溪转到了小渊,“那你总说想喝点。” “我只是想要同你喝酒。”这下轮到离渊不自在了,她起身一反常态的摸了下苏寒的脑袋,“我走了小孩。” 苏寒在她身后,动动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看着离渊先行离开的背影,自语道:“你才是小孩。 苏寒掰着手指头数到了第九天,离渊依旧没有来。她有些不放心,招人来问朝中动向。她虽然不上朝,但朝上的一举一动还是留意的,因此安排了心腹传送消息。得知朝堂京都没有任何异样后,苏寒放心了不少,随即心里又毛躁,离渊从来不爽约,就算有事耽搁也会飞鸽送来书信。于是京畿大营的校官发现,主帅这几日总喜欢盯着天空看。可惜连着几日阴云密布的,没有风和日丽的光景,也不知道苏将军在瞧什么。 离渊确实有事耽搁,聂芸娘来了。 自那日青云观一别,聂芸娘算拜在云隐门下,每日修习道法听经学术,如今三年期满,云隐师太让她可自行下山游历。聂芸娘本不愿再出山门,云隐提议可以让她来找离渊,若有需要也能在旁助她一臂之力。 云隐对离渊处境的担忧聂芸娘不是没有察觉,如今听到师父这样说,自然答应。 “你能来甚好,师姐果然还是想着我的。”离渊乐得见到聂芸娘如此,比三年前她开朗闲适了许多,眉间仇纹消散,整个人松弛了不少。聂芸娘依旧话不多,离渊说话她便安静立于一旁淡淡微笑。“芸娘,见你如此,真为你感到高兴。”离渊说的真诚,聂芸娘想到当日那个对自己施以援手的姑娘,心里泛起感动。“虽然感谢的话不好总说,但是离师,还是要多谢你。” 离渊笑容更深了几分,看来青云观的修行还是很有用的,聂芸娘没有将再造之恩无以为报的话挂在嘴上,她该是明白,真正救赎她的是她自己,最应该感谢的也是这么多年没放弃好好活着的自己。离渊摆手,“我现在安逸的很,你来咱们正好一道享受下这人间烟火气,我这国师府一个人住太空荡,你还能陪我做个伴。”离渊的国师府在京都权贵云集的北都区,是皇帝御赐的宅邸,高门叠院,不胜繁华,离累世公卿的镇国公府仅一街之隔。 第11章 想到国公府,离渊算了下时间,今日本是要去京郊的日子,如今聂芸娘来了,总不好将人独自抛下。她先让芸娘自己随意逛逛宅子,喜欢哪里就在哪里住下。自己则来到书房,养的信鸽飞雪跳在窗台上,离渊摸了下鸽子,本准备给苏寒写信告知她晚几日去,想了想,停下手中的动作,随意抓了把小米喂给飞雪,手指点点它的小脑袋,“你说,她会来找我吗?” 聂芸娘选了个靠近竹林又距离渊最近的屋子住下,离渊最近一批丹药已经炼好送上,如今她闲来无事正好可以带人在京都游玩一番。聂芸娘还是第一次来此,纵然在青云观三年将她性格磨的更加沉静,但初来到西翼最繁华的都城,仍旧不免被眼前的烟火热闹吸引。 一连三日,离渊带着聂芸娘将城中所有名楼酒肆,湖河游社一一玩遍,除了青楼花苑,能去的地方两人几乎都逛了一遭。尤其去酒楼诗社时,不免被一些朝中同僚认出,离渊向来独来独往,还是第一次身边跟着人,见两人举止又不似主仆,倒像是相熟的姐妹,不少人便暗暗猜测起聂芸娘的身份。 风言风语传到苏寒耳中时,苏寒已差人去往国师府问候。 “你是说,她最近一直和姑娘游玩逛街?” 报信的是苏寒的暗探,苏家几代公爵,自有手段。暗探和暗卫一般都是苏寒用来处理要事时才用到的。 “是,属下亲眼所见,两人泛舟而归,离国师看起来气色甚佳,和那名女子有说有笑。”暗探不知将军何意,只将军让他去探查时提过要看离渊气色身体如何,发生了什么在做何事,他便将看到的一一回禀。 “很好。”苏寒沉下脸,“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暗探行礼告退,明明听着主子夸赞,怎么感觉寒气森森的。 “来人。” 苏寒招人前来,本想让去把前往国师府问候的人召回,想了想还是作罢。“召集全军,加练。” 离渊回府,正遇到轻衣便行候在前厅的苏寒贴身侍卫鸢五。 “离国师,我家将军差我前来探望国师,并有书信奉上。” 离渊瞧着今日格外有礼的年轻女军士,笑容灿烂,接过信还封了两锭银子给对方,“辛苦你了鸢侍卫,回去路上喝点茶水歇歇脚。” 鸢五本想推辞,想到将军这两日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心安理得收下了银子,随即望向一同跟进来的聂芸娘。“不知这位姑娘是?” 离渊称云隐为师姐,云隐又是聂芸娘的师父,按照辈分确实该称呼一声师侄女,离渊也没多想,随口答道:“我侄女。” 鸢五错愕了一瞬,聂芸娘看着就比离渊年长,不过她也没多问,只是冲人一抱拳,“既如此便不打扰了,在下告辞。” 聂芸娘没想到离渊会如此说,待人走后,吞吞吐吐地唤道:“离师……” 离渊心思被信吸引,也没多作解释,“你师父是我师姐,你不就是师侄女吗,和他们说太多麻烦,以后就这么论了。” 聂芸娘无奈,她素来知晓离渊不拘惯了,只能随着应下。 离渊回房后展开书信,信里只有四个字:你可安好 苏寒初始习字应当学的是小篆,后来应该为了不让字迹显得过于娟秀,又练了隶书。故而字写的板板正正却又很温柔有力,苏寒的字很特别,离渊总是能一眼认出。你可安好?好不容易等来信,结果只有四个字,离渊有点堵得慌,可想到苏寒的性格,能让鸢五亲自送来这四个字,已然很是不易。她还记得皇帝说过苏寒耿直,别人上奏还会加如“恳请陛下如何保重龙体如何照顾自己,臣甚牵挂”之类的话,只有苏寒每次都规规矩矩的四个字“恭请圣安”。 离渊心里忽而生出了些欢喜。 她走到窗台旁,飞雪探着小脑袋咕咕两声。她点点对方的头,“你很喜欢四个字的说话吗?” 鸢五从小跟着苏寒一起长大,比苏寒还早习武,本来她是保护苏寒的护卫,自从苏寒的大哥去世后,她就随着苏寒一同入伍从军,如今是苏寒贴身的护卫官。 “侄女?”苏寒有些不可置信,看鸢五说的认真,她想了下离渊的性格,“她别是哄骗你的吧。” “属下见那姑娘听闻也有些错愕,想来离国师说的并不真,不过离国师收到信还是很欢喜的,她还给属下封了银子打赏。” 苏寒不免多看了几眼鸢五,不愧是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打小苏寒就觉得鸢五聪明。 “一会儿自己去账上支银子,差事办的很好。” “是,多谢将军。” “等下。”刚准备退下的人停住,苏寒负手走过来,漫不经心道:“她没有什么话让你带回来吗?” 鸢五想了想,“没有,不过离国师看起来,挺着急看信的。” “没有”落下的那点不悦,被后面的话冲散,挥手让鸢五退下时,苏寒又恢复了往日淡淡的语气:“再多支一个月的月银。” “多谢将军!” 第14章 摆阵 苏寒没想到离渊还能回复她。鸽子飞到军帐外时,正在带人巡营的士兵见到主帅眼神忽然一亮。有人同样看到了鸽子,心思活络的军士走上前,想着能讨得上司欢心。“将军,您想吃烤鸽子吗?” 苏寒将众人打发走去加练两个时辰,她来到营帐前搂过飞雪,回到自己的大帐中才从它爪子上的桶套里取出字条。 “我很安好。” 同样的四字回复,离渊的字潇洒飘逸,行草飞扬,和苏寒的字完全两个极端,看得出来这次给她写的也没收敛笔锋,感觉这一张字条快装不下这四个字了。 “是很安好。”苏寒看着离渊的字,感觉她最近应该心情不错,刚收到信的那股喜悦劲散去了不少。 一直到又过了三日,离渊才再次来到京郊。她没同苏寒提前讲,只是过去都一个人骑马来,这次却是乘的马车。 吩咐车夫将东西搬下来,离渊自己拎着个精致的小食盒,在巡逻士兵的不断侧目下,走进了军帐大营。 没有主帅之命,谁都不能擅进帅帐。离渊很守规矩的等在营帐外,等守卫去找苏寒通传回禀。苏寒彼时正在演武场操练,听闻离渊进到军营中找自己还有些讶异。她向来不擅进大营,只会传递书信告知自己到后山等她。 苏寒硬挺了半刻钟,才让副将带领兵士们继续操练,自己则赶忙往营帐奔去。远远就见到离渊,白衣长袍右手还拎着食盒一个人安静的等在她的营帐外。没来由的,苏寒觉得心口有些发热,脚步不由更快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苏寒挑帘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 “我还带了酒,但不知能不能拿进来。” 营中禁止饮酒,这还是苏寒定下的规矩。看出对方的为难,离渊继续说:“没带进来,放在大营外,来此是给你送这个的。”她说着将一瓷瓶从怀里取出,又打开案台上的香炉盖,滴上一滴瓷瓶里的液体在檀香上,香味便立时浓郁起来。“我自己做的甲煎。” 苏寒喜香这件事,并未同任何人提起过。在军中,每日同男子一起操练习武并不算什么,最让她受不了的其实是味道。尤其夏日,每次经过营房,或者演武场训练时,汗臭味经常熏的苏寒太阳穴直跳。可她又不能在身上放香囊香料,本来身为女子做主帅就已经有人不服,她若不是武功胆量不俗,压住了不服气的刺头,也换不来今日将士的尊重。若再弄些香囊挂件放在身上,不合规矩不说,不免又被人说三道四,索性苏寒开始练起了闭气功夫,时间长了不知道是闭气功夫了得还是被熏晕了,反正慢慢的也快习惯了。不过她自己营帐中香炉长年不断,她的营帐也很少外人进入,总归自己住的舒心一些。 “你怎知我喜欢这香?”甲煎不同一般香料,需五沸九香,滤清净油密封焚烧一天一夜,再三滤方成一小瓶,所耗功夫心思繁多,无论何香只需点上一点,其香味立时浓郁扩散,透出的味道沁心安宁。苏寒的母亲在她小的时候还会花费功夫心神做些甲煎,后来父兄牺牲,母亲每日只念经拜神,再不会做这些,苏寒更是要读书习武,哪有功夫研究香料。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啊?炼丹的时候,还制香吗? “我会算。” 离渊见苏寒高兴,心中也跟着欢喜。不枉费自己熬了两天,费尽心力做出甲煎。她到不是真算出苏寒喜欢,只是每次两人相见苏寒身上总有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想来苏寒一个高门贵女,肯定喜欢香薰干净。如今天天同一群武夫一起,那味道想也知道。要不是身份所迫,也不至于连这些女儿家喜欢的香粉衣料都用不了。离渊忽然就有些同情苏寒了,虽然她自己本身也不算喜欢这些香料绫罗,比起熏香味,离渊更喜欢焚香烧烛的味道。但军营的味道她更不喜欢,所以每次来见苏寒都是在后山。离渊对气味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因此大多数人多的地方她都不喜欢,只有回自己的府上,去丹炉房或者道观寺庙时,她才觉得舒心。 第12章 见苏寒真有点相信的意思,离渊笑容更深,“本来今日有事,但算到你应当想我了,所以我就来了。” 正挑帘进账的鸢五迎头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那你算的不准。”苏寒清清嗓子,看到鸢五进来,招招手,鸢五领命这才进帐。 鸢五进来是奉茶的,虽然在军中,但应有的礼数不能少。放下茶,苏寒起身准备卸甲,平日都是鸢五伺候帮忙,今日离渊在边上直直地盯着她们,鸢五动手上前时就有些犹豫。 苏寒也觉得别扭,从小到大除非行军打仗,日常都是鸢五给她穿衣卸甲,今天怎么这么……她把这种别扭归结于有外人在看着自己脱衣服。 “下去吧,我自己来。” 鸢五领命毫不耽搁,行礼转身一气呵成,走的没有丝毫停留。 苏寒自己动手将护甲一一卸下,如今天热,她训练完总要简单沐浴下再换身衣服,可离渊坐在这……苏寒余光瞥离渊,嘶!这人怎么也不知道眼神回避下,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虽然同为女子,苏寒还是有些不自然。 进到屏风后洁面净手穿上干净衣服,再出来时,苏寒已经换上一身骑装。 离渊一直看着苏寒,目光从她的脸到身体,苏寒身形瘦长,脱下盔甲,即使穿着中衣也能看到手臂肌肉线条的弧度,不是粗狂的肌肉,虽单薄但是却有形状和力量感。想来常年训练的人,即使不壮硕,身形线条也应该很美。 苏寒的五官深刻,英气但却不失柔美,尤其放松的时候,一笑起来,眼睛晶晶亮亮似蕴星辰。离渊想,苏寒若穿上罗衫长裙,一定极美。 “你要是穿上红色的裙衫一定很好看。”这么想着,她便说了出来。 苏寒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自从封将后,她除了盔甲就是骑装,早就已经习惯。 “及笄之后就没穿过裙衫了,我每日要操练行动,裙衫不方便。” 离渊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手中的盒子打开,苏寒以为是食盒,谁成想竟是一些…… “这是?” 离渊将铜麒麟,八卦镜,铜公鸡一一摆出,她将麒麟公鸡两两分放于案台与书柜最上。 “驱煞破恶言。” 她过去不入世还不知晓,如今陪聂芸娘在京都逛了一圈,那些世家子弟甚至酸儒莽夫,都没少非议苏寒。不是讲究镇国公婚事利益,就是说苏家绝后看谁吃绝户,离渊听着来气,又不能一一把这些人打死,只能用破煞阵来帮苏寒驱驱小人恶言。 “你听到了有人骂我?” “放心,骂我的肯定更多。”这话说的不假,苏寒好歹是正经的公卿小姐世家贵女出身,他们也就没下死嘴编排。毕竟,想攀镇国公这门亲事的人家不在少数。嘴里说着吃绝户,心里只恨自己不能得到这好处恨不得立时入赘国公府。离渊就不同了,本来就没什么背景权势,全靠从龙之功起家,上位这么快不说,还竟然是个女子。到他们嘴里就快被说成祸国妖道了,也就是律法严苛,才没让他们敢把和皇帝怎样不清不楚的屁话直接说出口。 摆好阵法,离渊对上苏寒探究的目光,耐心解释起来。“你我同为女子在朝为官,肯定会被非议,他们眼中女子天生就该被男子管束,只有伺候人的份,怎能做官参政。”离渊说着,不禁无奈地摇摇头,“人人眼中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在那些腐朽未开化的人心里,阶级性别都是不可逾越的。比如民商所为低贱,农人就该被官府压榨,女子天生当低男子一等。同这些人只说讲道理是没用的,所以不必放在心上,自有因果让其醒悟。” 苏寒听得饶有兴味,“比如何种因果?” “六道轮回千年万世,饱受煎熬的一瞬间总能顿悟吧。此生占尽便宜针对贬损的,或许来世自己就尝受了前世作孽带来的恶果。且若一直恶言心毒执迷不悟,畜生道也是很缺人的。” 苏寒被逗乐,本想说你还信这个,忽想到离渊的身份,又把话咽了回去。 离渊看出苏寒的想法,也不在意,“不信没关系,就当给你添个摆件,瞧着多好看。” 苏寒闻言打量起这些物件,麒麟生气盎然,铜鸡栩栩如生,确实不似俗物。是不是有点贵重?她好像一直在接受离渊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现在又是,苏寒看着这些东西,这是法器神兽? “总是这样麻烦你。” 离渊被她说的有些莫名,放好东西看向苏寒,见她目光温柔地望着自己,心里那种熨帖的感觉又升起。 “不麻烦,我挺乐意。”离渊说着还摸了下铜鸡的脑袋,随后想起什么般,“别让旁人碰摸,我开过光的。”怕苏寒不在意,她又补了句:“我送你的东西,不准别人碰。” 苏寒眨着眼睛正起神色认真点头,“放心,绝不让别人碰。” 第15章 喜欢 两个人还是去的后山,苏寒和离渊到的时候,车夫已经搭好凉棚摆上小桌。苏寒没想到离渊动作这样快,她这面刚一坐下,酒杯就送到了手边。 “有你爱吃的灼虾。” “你这,准备的倒是充分。”眼见着离渊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到桌上,旁边还有被溪水冰着的水果,苏寒不由为离国师的执行力称赞。 “好久不见了。” 苏寒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下面是什么,只点点头,“确实。”十二天没见了。 苏寒:“这几日过的很开心吗?” 离渊看过来时,苏寒举杯喝起酒,这个语气不太对,她要调整一下,“我看你神清气爽的。” “挺开心的,来京都城时日不短,第一次好好逛了逛。”苏寒听得有些不是滋味,怎么离渊说的可怜兮兮的。 “听说你侄女来了。” “嗯,她是我师姐的徒弟,来看看我。”离渊又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苏寒心里忽觉得有些别扭,自顾自喝酒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在小溪旁听水声,半晌还是苏寒忍不住开口:“你很信命?” “信啊。人生下来就有注定好的命运轨迹,不过……”离渊话锋一转,“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不然也不会有趋吉避凶的说法,你就把天地想象成一块大泥丸,你用心锤炼精心对待祂,祂就会变成你希望的样子也说不定。” “大泥丸?”这说法倒是有趣,苏寒沉吟思索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如果可以更改,那为什么有的人怎么都躲不过命运的灾厄?” “坏事做多自有天收,或者假仁假义假善习惯了,愿念自然就弱些。”离渊随口接答,说完又觉得不妥,想到苏寒的家事,她坐起身靠的离人近了些继续道:“不过有的人是带着使命而生,使命完成自然早登极乐,人间虽美,但却并不是极乐四方。天地自有命数,你信则趋吉避凶,不信也不要太造冤孽,总不会是坏事。” 苏寒转头看向她,“你有做过坏事吗?” 离渊举杯的手顿住,“有吧。”她没去看苏寒的眼睛,压下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离渊觉得有点闷,有些念头在破土萌生,她思绪飘远了一会儿,再开口显得有气无力,“谁也不能保证未来会如何。当下对于过去,就是未来。” 师父说每个人都会遇到让自己开悟的人,离渊一直以来都以为那个人是她师父,她早就开悟了。直到今天她才萌觉,人生在不同的阶段会遇到不同的人事,而让你感悟天地因果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人。 “可你相信命中注定。” 收回思绪,离渊打起精神,“信啊,我还信瞬息万变,一切发心动念,也许都能改变命运,或许是牵扯你往本就设定好的轨迹而去,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又或许,是你洞察世事,救了自己也未可知。”离渊起身拍了拍苏寒的肩,“相信命运不是屈服命运,如果命就是不算好,那也不能不活了不是?如果以前犯过错,那就从现在开始赎罪。总之,人活在当下,当下总要过好的。” 离渊看着苏寒,像是占卜的结词又像虔诚祝愿:“苏寒,你的命一定会很好。” “这是你算出来的?” “这是我对你衷心的祝愿。” 离渊带的是果酒,甘醇温和的酒,但喝多了还是会上头。苏寒觉自己现在就挺上头的,她按下离渊拍在她胳膊上的手,人往前靠,将头埋在离渊腹间。 “谢谢你啊,离渊。”她真的有些累了。 离渊的身体一瞬间绷直,继而缓缓放松下来,抬起手轻轻抚在苏寒的脑后,一下两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苏寒就被她整个揽在怀里。 “我会陪着你的。”最初的悸动过后,离渊心里泛起点点酸涩,这是她从来不会想到说出的话,对于苏寒,从开始的好奇,到无聊时的打趣,再到如今她感知到了苏寒的情绪,且被她的情绪感染,她在同她共情,而共情的产生,又往往是命运相连业力共担的开始。苏寒总是这样,把自己压的喘不上气,却从来不发泄,也不让别人知道。苏寒把自己心中的脆弱藏起来,没有人看得到她内心最深处的伤口,除了离渊。 第13章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透红要往西山落时,苏寒才从离渊怀里扬起脑袋,“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离渊对上的是蕴着水汽的一双眼睛,她从不轻易向人展示真心,只要她愿意总能找到最合适的理由让想知道答案的人满意。离渊有一百种让苏寒开心的方式,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对待这样一双不设防备的眼睛,离渊不想再掩藏修饰。 她微弯下身子缓缓靠近,苏寒眼里是离渊越渐放大的眼睛,这是苏寒没见过的离渊,收起了不经心的散漫,眼中的真诚炽热让她瞬间清醒。苏寒忽然不太想听到答案,直觉告诉她那个答案或许会打破她们一直以来维系的美好平和。 “别说。”小将军预感到未知,不知是不是危险,便下意识会展开防御。虽然这份危险仅仅是打破一些素来已久的平静。拒绝之后,苏寒又有些后悔,她还是有点想听到离渊究竟会说什么,直觉告诉她,那是离渊的真心话。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寒摇头,“不知道,但别说。” 离渊忽然就明白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原来,苏寒也是有感觉的。 “苏寒。”苏寒的目光从回避的躲闪到正视,离渊甚至看到了她眼里的恳求。 “我喜欢你。” 第16章 密旨 我喜欢你。 苏寒来不及再做出任何比如捂住离渊嘴的举动,那四个字就这样说出来了。女子之间互相说喜欢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秦家小四就经常说最喜欢她了,她从来也只当姐妹玩笑没什么了不得的。可是苏寒清楚,这话是从离渊口中说出的,那是不一样的。 离渊对她的喜欢,是不同于姐妹之间的喜欢。 苏寒只能深深呼吸,好在离渊说完似乎也泄了勇气,她站直身子,同苏寒拉开距离,可原本的暧昧氛围却没有因为距离的远离而消散。 酒这东西,真是……离渊心里埋怨起酒,转念一想,说就说了,她又没有骗苏寒,自己就是喜欢她。 长久的沉默,苏寒不是主动打破气氛的人,离渊不说话,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军营里……” “行,那你回去吧。” 难得的默契,苏寒甚至没说军营里有什么事情,离渊其实也不好意思,人生第一次,她只是表面云淡风轻罢了。离渊根本没有对苏寒表露心迹的打算,事实上这份喜欢在今日之前也只是朦胧的形态,只不过恰好的心疼、恰好的感悟、恰好的风景、又恰好的时机,天时地利,说出了隐藏的真心话。 说了也就说了,离渊不是会后悔的人。 苏寒起身,腿有些酸麻,刚才侧坐弯腿太久,她压根没注意自己腿早就受不住麻掉了。 “你,早些回去,注意安全。”僵硬的开口,僵硬的迈步,离渊也没有打趣她的心思,傍晚的风吹的她清醒了一些,低声应着:“好。” 直到苏寒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离渊一下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控制范围,从最开始以为自己上朝上疯了才会欣赏苏寒再到如今对她的感情,离渊垂下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过片刻,就又重新仰起头。说就说了,如果苏寒以后不理她,那她再去理苏寒就好了,反正以前都是如此。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不相往来,做过的事别后悔,离渊向来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走!回家。” 将自己和苏寒用过的杯筷装好,离渊提起食盒,大步向山下走去。 京都很快入秋,仿佛从夏天到秋天只隔了一两天,恍惚间天气骤然凉爽下来。离渊喜欢秋天,四时万物,花开花落皆有定律,她不伤春悲秋,格外喜爱春秋,因为这两个季节最适宜人居。 “安逸。”因着秋日的凉爽,离渊的心情都跟着轻快了几分,聂芸娘在夏日里就说她心静自然凉。离渊笑,说自己的修行还不够摒弃外界环境,“云隐师姐也不是夏穿棉袄冬穿纱。” “师父一年四季都只着道袍。” 离渊笑得更欢了,聂芸娘总有别样的可爱,让她有时候觉得有个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也不错。不会随意打扰,又会偶尔陪陪自己。 不随意打扰,这么想着就会想到苏寒,苏寒是真不打扰,她就从来不会主动找自己。离渊想到这,觉得自己该打坐了,不然怎么连天气变化都能影响她的心情。 乱我道心。 离渊没有去京郊找苏寒,苏寒更不会主动来见她。好在她们同朝为官,总有机会即使在两人都不主动的情况下,见上面。 秋季一到,大朝会的日期临近。离渊的心也从越渐平静到再泛波澜,避免不了的会见到苏寒,她知道只要自己见到苏寒,念过的静心决就可能再也不会起作用。离渊喜欢自己对苏寒的喜欢,只是苏寒在她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让她有些慌。离渊讨厌失控,在她的意识里,不该对谁的喜欢让她道心不稳。 或许喜欢上苏寒开始,一切就已经往失控的方向上发展。 苏寒没有参加大朝会。 皇帝即位后早就将各个不安分的兄弟料理干净,只唯独一人,他是在先皇还在世时亲自下旨贬黜的,先皇年迈对儿子心软,这就让被贬黜的秦王,现在应该是静远伯,有了兴风作浪的机会。 皇帝当然不会相信静远伯一个人真的安静的在远方待着,秦王封地于秦,即使被贬黜封地却未变,不过是由整个州府变为郡县。秦地毗邻河西关,静远伯的封地就在离河西关最近的烽禹郡。这几年他韬光养晦,私下却与蛮班暗中往来,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让他摸到了当年河西关动乱的线索。彼时他还想抓到确凿证据再联合河西关驻军一举起兵讨伐,这些年他沉心经营,河西关的主将早就是他的人。只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了皇帝残害同胞,置军士生死不顾,为了登基不择手段,他师出有名又有兵有将,不怕不能绝地一搏。 皇帝的探子在他就要大功告成时杀了当时带队的其中一个小头目,也是最重要的人证之一,并带着皇帝的秘旨准备暗杀静远伯。 静远伯当然不会任人宰割,皇帝同蛮族勾结得位不正的消息立时让人散播开,他则起兵造反,打着除奸祭祖告慰含冤将士以谢罪天下百姓的旗号,大有联众谋反的意思。 皇帝自是不会承认,若这事真是当今天子所为,该有多可怖?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又当作何感想?消息传来时很多人不信,更多的是不愿也不敢相信,这其中就有苏寒。爷爷当初看重的可是皇帝以天下先敢于亲身犯险的决心,若这都是假的……苏寒不敢深想,实际上也没给她更多细思的机会。 出兵平叛的旨意很快下达,苏寒为主帅,栾于方为副帅,去往秦州镇压动乱。 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宣旨任将,到准备率军出发仅五日时间。若不是皇帝早有准备,五日可能连粮草都配备不齐。 离渊在得知来龙去脉后,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很快她强迫自己镇静,皇帝就在这时召她入宫。 当初那件事离渊“功不可没”,虽然后续是当时的兵士出了纰漏,才让静远伯抓住了把柄,但为了安全起见,皇帝还是要离渊确认,还有没有疏漏。 离渊知道,皇帝说的这个疏漏,是有没有知道的活口。 “没有,除了我和乐不屈,再无人知。” 离渊发现,现在的皇帝,已经懒得再隐藏自己的狠戾。或许过去他并未如此心狠,只是皇帝坐久了,再容不得任何一丝忤逆。 “朕会封你为监军,你同苏寒一起去,除了平乱之外,你要盯着都有谁在查此事。” 离渊被压下去的心慌再次浮现,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乾阳宫中灯火通明,宫门窗户皆紧闭,离渊却觉得冷。 偌大的宫殿只有她和皇帝两人,皇帝从龙椅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同她相对而立。这个距离,离渊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的杀意。离渊从来都知道他嗜血,过去她从不觉得有什么,她可以有办法让他压下杀戮的欲望,让他潜移默化的听从自己的指示行事,过去一向如此。这还是第一次,离渊有或许自己做错了的感觉,她以为可以控制住他,无论是用天机命理还是丹药,她似乎低估了那张龙椅或者说极致的权力,可以将人心激化成何种模样。 她听到他开口,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一经发现端倪,朕准许你立即处死,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是谁,只要不留痕迹。” “无论,是谁?” “对,就算是平叛军亦杀,包括,苏寒。” 第17章 出征 苏寒没有想到此次出征的监军会是离渊。她们自从那日在山上之后,还是第一次见面。 “皇上为何会派你来?”问出口苏寒就有些后悔,换作其他人她是绝对不会这样问的,苏寒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她待人虽好,但有自己的距离,这种问题无论是从朋友关系还是揣测上意来讲,都过界了。 第14章 离渊看起来并未多想,“可能看我在京都太闲了吧。”她说的轻松,眼睛四下打量着军营,营帐、士兵、战马,武器,好像什么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除了苏寒。 苏寒发现,自她方才于营帐外迎接到离渊后,离渊就再没正眼瞧过她。她有些想问问离渊,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自己,又想问她为什么不看自己。只是现在周围还有军士,离渊是来视察的,公务在身,她不方便问出口。 仿佛感应到了苏寒的心声,离渊忽然转过身,一双眸子正对上苏寒看过来的眼睛。“苏将军,你将兵士们训练的很好。” “多谢。”苏寒沉声道谢,离渊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探究不解,似乎还有些委屈。离渊一见到苏寒就感觉到了,苏寒好像有点受委屈了。她确信不是军营里的谁让苏寒受委屈,那就只能是自己,因为那个委屈的眼神只一瞬,是离渊的心思都被苏寒牵引,才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 离渊心口有点发堵。不知何时起,她见不得苏寒有一点不高兴。但想到也许那一丝委屈是和自己有关,她又有些欢喜。再想到自己此行目的以及这所有一切的源头,她又愧疚难受。种种复杂的情绪砸的一心向道自认平和的离师措手不及。 离渊忽然想抱抱苏寒。 “我们去你的军帐说吧。”离渊示意她们俩要单独说话,苏寒便让其他人退下。 离渊先进的军帐,苏寒反而跟在她后面,帐帘关合,苏寒回过身,迎接她的是离渊整个人。 离渊抱住了苏寒。 苏寒穿着的盔甲坚硬冰冷,抱起来并不舒服,她整个人都木在那,和她的盔甲一样硬邦邦的。离渊放纵了情绪的倾泄,她和苏寒差不多高,这样拥抱时,正好可以将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 “你怎么了?”或许感知到了她的不对,苏寒月余来的气闷无措或许还有一点想念,夹杂在一起的情绪顷刻消散,她伸手抚上离渊的背。 离渊没有回答,苏寒觉得脖子有点酥麻的痒,她五感向来灵敏,这次却不知是何。一直到离渊松开她站直,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离渊刚才是吻了自己的脖子。 离渊看到苏寒的脸腾的红了。 “我不想去监军,累了。”离渊确实不想去监军,但又十分庆幸是自己去,起码是她,苏寒就是安全的。 苏寒觉得这几个月也许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那你同皇上说说,换个人,监军更换不是阵前换帅,不会动摇军心,没事的。” “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离渊自己也觉得她有点无理取闹,可她又想和苏寒闹。 “不是,是你说累不想去,行军打仗确实幸苦,虽然你不用上阵,但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你一个姑娘家我怕你吃不消。” “你也是姑娘家。” “我不一样,我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早就习惯了。” “我也不一样,我从小四处游历,跋山涉水,最不怕舟车劳顿,起码出行还有舟车。” 苏寒不说话了。她有些不懂离渊的情绪和脾气,就只默默望着她。 不见面的时候自己忙忙碌碌的还好,可一见面,尤其被苏寒这双深潭如墨的眼睛盯着,离渊就觉得心猿意马。同苏寒对视片刻,离渊败下阵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参观一下熟悉的军帐。只是转身的时候,心中想的就不知不觉呢喃出口:“乱我道心。” “谁乱你道心?”苏寒难得没有沉默避开,直接抓住离渊的话头。 离渊瞥了她一眼就快速的移开目光,苏寒这个样子这张脸,再看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出征在即,不能让苏寒分心。幸亏,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那日的告白。离渊没有追问苏寒是否也喜欢她,苏寒,她更不会主动提。 “这次出征你要务必当心。”生硬的转移开话题,好在这个话题,是此次公差的主旨,苏寒也没法回避。 “好。” “你要打赢,你一定会赢。” “你给我卜卦了?”苏寒看她信誓旦旦的,以为卦象显示自此出征大捷。 离渊摇摇头,她相信苏寒,不用占卜,只凭直觉。 “但你要保重自己,不能受伤。”她还想说,不要管除了打仗之外的事,对上苏寒的眼睛,话却说不出口。苏寒的眼睛太干净了。以离渊对苏寒的了解,她一定想知道那些话是否为真,即使知道真相后苏寒可能不会轻举妄动做任何事,但她就是知道,苏寒是会查真相的人。 苏家的忠心纯粹,苏信如此苏寒亦是如此,这份纯粹里还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因着这份慈悲,他们愿意世代守护和平,用安稳和生命铸就的纯粹何其重,因此这份真相对苏寒来说格外重要。 “行军打仗有个伤碰在所……”苏寒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到离渊红了眼睛。苏寒慌了,今天的离渊不像苏寒过去认识的离渊,她没时间去思考原因,只赶忙应下,“好,我不受伤。” 两日之后,即出征之日。皇帝率百官于城门亲自送行,这还是第一次,女将军作主帅出征,女国师为监军同行。全城百姓恨不得都围过来一睹风采,可距离太远能看到的只有白马上一袭银甲的冠华朝气。 “这是女将军?这气派不输男人啊。”人群中的议论声嗡鸣散开。“这是镇国公苏将军,那是一般女子吗?苏家出来的哪个不是英雄。” “旁边骑黑马的就是国师吗?” “这看着不像妖言惑众的啊,这周身多英气啊,能惑主媚上……” “嘘!你不想活了!什么都说。” 嘈杂议论远去,苏寒辞别皇帝,率军出定安门,西征平叛。离渊没坐马车,也穿上了玄甲,骑马慢苏寒一个身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意气风发。可惜皇帝没看到离渊现在的眼神,不然这次行动肯定不会让离渊去。他从来以为离渊接近苏寒是为了拉拢同盟,毕竟朝中只二人女子为官,苏家的权势,想要拉拢依附的人不在少数。换做其他人皇帝还不放心,但对于离渊他是放心的,同为女子总不会让苏寒动心以至于兵权不稳,且离渊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他,这点皇帝还是很相信的。 “今日天气不错。”皇帝似乎心情很好,他见识过离渊的本事,相信她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帮他达成目的。他们早已是利益共同体,他不怕离渊会有二心。 内侍官只当皇帝是对平叛军的放心,跟着附和,“老天爷也保佑陛下,此战定会大获全胜。”他伺候皇帝多年最知道皇帝喜欢听什么话。最近这些年皇上被国师忽悠的格外信奉天命,说天佑陛下,自然深得帝心。果然,听到这话的皇帝少见的喜形于色。 “自然,朕是天子,当得天佑。” 离渊说过他是天命所归。他也相信自己会是千古帝王流芳百世,走上这条路必然要付出代价,上天是不会责怪他的,至于这些风波小事,定会有人替他承担因果。 第18章 献计 苏寒是西翼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武将。她勇武善谋,冷静机敏又不失细腻,离渊相信只要给她时间历练,她会是整个西翼甚至东陆最优秀的将军。 此刻,年轻的主帅正于军营大帐中,和将军们沙盘推排演练战事。静远伯,现在的静远伯已经自行恢复了秦王的尊号,他也不攻城京都,只占据秦地,看起来似乎想要分庭抗礼自成一国。 “秦地本就不算富庶,长此以往粮草补给不足,静远伯还是会出城,到时候我们再一举拿下。”有副将提议道。 “秦地虽不算富饶,但以耕养兵还是不成问题的,况且这里本就是他的封地,经营多年,我们一味等待恐怕没个几年静远伯都不会妄动。”苏寒否决只等的提议,“如果他同蛮班勾结,到时候我们的等待只怕会给对方势力壮大提供时间和机会。” 这话一出,众将军表情几变,静远伯几乎将皇帝勾结蛮班的流言遍传大翼,他们当然也有所耳闻。站在最右侧的先锋郎将几次张口,想问问苏寒如何看待。这事就像一根软刺,浅埋进每个军将的心里。 他们的皇帝真的置他们的性命不顾,勾结外敌里应外合演了那场戏,以此夺得了皇位? “主帅,皇上他……”栾于方在周副将说出皇上二字时,连忙截下话头,“周将军。”他顿了顿,才继续圆道:“皇上的意思也是让我们速战速决,不会想要一味拖延时间。”视线扫过坐在一旁喝茶的离渊,众人虽是武将但擅用兵法者,怎会这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当下会意各个噤声。这里还有个皇上派来的“监军”盯着他们呢。 苏寒站在众人上首,自然没错过栾于方那饱含深意的一眼,她看向离渊,对方只悠悠地喝着茶,仿佛并不在意这边的商讨。 “秦地水源不丰,不若先断了秦河的水源,不出几日,不怕他不开城门。”短暂的沉默过后,栾于方率先开口。 “秦地百姓都赖以秦河水过活,擅断水流怕是不妥。”苏寒并不赞成,在路上她就想过怎么逼静远伯出城,这个方法她不是没想到过,只是太有伤人和。她的任务是活捉平叛,至于秦州其他的兵将,擒贼擒王,秦王和一干主谋伏法,他们自然不会太受过。内战不同御外,苏寒不想同袍操戈,她要尽可能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役。兵士她都不想大肆斩杀,何况去折腾秦地的百姓。 第15章 “主帅,这是最快逼静远伯出城的办法,到时候是活捉还是射杀,就容易多了。”栾于方并未将此次平叛看的太难,他的任务同苏寒一样只是静远伯。 “在逼到静远伯出城之前,最先断水等死的只会是秦州城里的百姓,以静远伯的为人,不死一批人或下面有动乱的迹象,他是不会有动作的。而他的动作,大抵是再造出谣言,煽动百姓一起抵抗我们。”苏寒听爷爷说起过静远伯的为人,她也同此人打过交道,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伪善。“现在起码百姓对静远伯造反并没有什么明确支持的苗头。”苏寒的暗探在大军还未出征时就报回了秦地的消息,只是秦王府守卫太过森严,他们无法潜入。 “孙恒徖的嘴,倒是一贯会说的。”坐在一旁喝了一上午茶水的离渊终于开口,“不然当年谋反的罪名都能被他化解,还只被贬为静远伯。” 苏寒没有出声,只是看向离渊,她知道对方肯定还有下文。“嘴又不是只他一个人有。”离渊站起身,在秦州外安营扎寨后她就换下了盔甲,照旧穿着她的长袍,“孙恒徖说皇上的话空穴来风,但他自己确是实打实因为谋反罪名被贬,私吞铁矿屯兵贪粮,这都是确凿的罪状,你们别忘了是先皇下旨惩治的他。” 苏寒:“你的意思是?” “寻几个声大的兵士,明日找我来取东西,即日起每日对着秦州城里喊话。” 栾于方:“喊什么?” “孙恒徖的罪状啊,还有我们的福利,以及对被叛贼蛊惑军将们的宽宥,先喊他七天七夜。” 众人沉默不语,继而纷纷看向苏寒。这时候主帅得拿主意,虽然有的人觉得主意可行,比如方才想要打持久战的周将军,但也有人觉得不妥。可这话他们都不能说,毕竟这位国师代表的可是皇帝。 苏寒在心里快速衡量,同样是利用人心,与其切断水源让人心相悖失了对朝廷的信任,不如先用离渊的方法,届时就算不成,也大挫对方士气,再之后她自有旁的办法。 “先此一试。”苏寒说完,见离渊转身就要走,下意识拦道:“你去哪?” “写檄文,不然你们写?”离渊扫了一圈众人,这些人书读的最多的也就是苏寒了,只不过术业专攻,让她写兵法策论没问题,写这种直击人心还要骂人最好不带脏字的文章,她肯定是不如离渊的。 “国师辛苦,多谢国师。”苏寒真诚道谢,底下五大三粗的将军们也跟着齐声道谢,离渊嘴角抖了抖,想瞪一眼苏寒,又碍于人多。她准备晚上来告诫一下苏寒,下次人多的时候,和她说话不要这样笑,尤其是在对她表示亲切友好的时候。 离渊也不明白,如此正派的苏寒,为什么偏偏在夸奖她的时候,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写檄文并不难,将秦王罪状一一罗列,连先帝的死也归在被他气倒的份,再将朝廷决定宽待被逼迫跟随秦王造反的诸将士写明,着重强调“逼迫”。秦王对皇帝当年如何平叛的具体情况并不知晓,只以为真同外族勾结,因而证据并不可靠,后续的佐证还大多是他自己捏造的,想要抓住漏洞并不难。檄文写的快,要用兵士和老百姓都听得懂的话写,还免去了引经据典行文韵脚的排布。离渊写好的功夫,聂芸娘找来的大钟正好也被抬了进来。 这个才是最重要的。骂人的话每天都可以不带重样的,扩音的家伙可得好好打磨,力求让城上所有兵将城内大部百姓都听得到。 “给里面的铃取下,把豁口拓开一些。”她指挥兵士按照要求操作,一个时辰后,一个大型扩声钟就做好了。“放到战车上,好好看管着,这东西可比你们的刀枪威力还大。” “离大人您说笑了,这么大的东西谁偷得走啊,再说了这有啥威力。”跟着苏寒一起来的周将军就听到一句这东西比兵器威力还大,他只当玩笑打趣。 离渊看向苏寒,对方正在打量她做的扩声铜钟。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别小看三寸舌头。” 苏寒将视线转向离渊,对方正招呼人拿出一个小册子。苏寒觉得这人有些面生,待仔细一瞧,原来是穿上兵士盔甲的聂芸娘。聂芸娘,离渊说是她的师侄,一路上照顾离渊饮食起居无微不至,却又不似她和鸢五的关系,能看出来两个人更像朋友。像朋友的师侄,苏寒观察过聂芸娘,安静恬淡秀容清丽,这样素面朝天穿着铠甲,也难掩姿容,和京都们的贵女很不一样,有种淡淡出尘却隐着一股坚韧的气质,这点和离渊有些像。苏寒一直觉得离渊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很不一样,也是因此,她才会不自觉被离渊吸引,因为不同,因为特别,总归是有点什么的。但是在看到有两分离渊影子的聂芸娘后,苏寒却觉得,没那么吸引人。或者说,苏寒对聂芸娘不感兴趣。所以这些在离渊身上很吸引她的特质,换了别人却无法让苏寒觉得特别。 “芸娘是很美。”出神的苏将军被一声带着若有似无飘忽的气音拉回思绪,回过神对上的是一双饶有兴味看着她的眼睛。离渊笑得颇有些暧昧不明,“喜欢?”这两个字轻的连在一旁的聂芸娘都没听见。 苏寒刚想摇头,瞥到离渊的笑,她又不想动了。 “这是什么?”她指向离渊手里的东西。 离渊淡淡扫她一眼,忍住想要把东西扔过去的冲动。这是苏寒第一次挂帅出征,两军阵前军营重地,还是要给主帅留面子的。将东西往她手中一送,“一些骂人的话,你可以仔细拜读。” 苏寒还没等出声,一旁的周将军已然凑过来,“主帅,我想看看咋骂的。” 苏寒瞪他,见他笑的憨厚看起来是真好奇内容,也没好多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同离监军商议。” “主帅……”还想再说什么的人被一旁的鸢五一把扯过,周将军看着苏寒面色似不虞,终于有了眼力价,跟着鸢五等人一起告退。 打发走了人,苏寒挑帘入帐,迎头撞上离渊闭着眼半靠在聂芸娘怀里,聂芸娘双手摸在她太阳穴上按揉,整个人温柔的不得了。见她进来竟也没有分开的意思,倒是离渊睁开眼颇为惊讶的样子。 “你怎么进来了?” “我是主帅,这是我的军营。” 私下里苏寒还没这样对她说过话,离渊直起身子,“芸娘,你先去忙吧。” 聂芸娘哪有什么事忙,她跟来就是为了照顾离渊。对于这位西翼被议论的已经颇具传奇色彩的苏将军也就是最近这些日子接触多一些,直觉这位女将军和离师交情匪浅,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就如现在,这股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不过她向来不是多嘴的人,应声出门也未敢走远,军营几乎都是男子,她出入并不方便,如今只将军和离师二人在营帐,她还要帮忙守卫。 “你生气了?”离渊问的直接,苏寒反倒不知该怎么接,只闷声道:“没有。”她翻开册子,一目十行,离渊开头写的还不错,越往后写的就很让她意外了,她还没见过离渊用粗话骂人。 “那是,心情不好?” 苏寒瞧着文章,没回答离渊的话,离渊走到她身边,“我让芸娘出去,你不高兴了?” “什么?”苏寒抬起头,离渊已经在她身前,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熏香的味道,不似女儿家的花香,而是寺庙焚香的烟火。 苏寒心情忽然就好了许多。 “没听见算了。” “胡说什么呢。”苏寒不是没听见,是意外离渊为什么这样说。 “周将军呢?” “让他回去了。” “为什么让他做你的副将?” “虽然谋略差了些,但武功最好人也忠心。” 二人一问一答,倒真如主将和监军一般。 “找我何事?” “来看你做的东西。” 离渊不置可否,东西已经看过了,文章也给你了,她想问苏寒为什么跟她进来。 “你有话对我说?” 有话说吗?自三月前在京畿大营后山离渊说喜欢自己后,两个人就没再好好说过话。不是局势战争就是国事公务,不过她和离渊,本也只应该聊这些不是吗? 苏寒摇摇头,“一路辛苦,有什么需要同我说。” 像是卸下所有情绪,只是希望对方能安好。 “你也辛苦,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你。” 苏寒突然有些羡慕离渊,她似乎能永远这样无所顾忌又清晰明了的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想法。 离渊抬起手,手掌划过苏寒脸颊,指尖触碰到她的耳朵又轻轻捏了两下,一个暧昧但她做起来却很有安抚心疼意味的动作。 苏寒忽然想抱抱离渊,这样想着,她便在她的手落下之时,将人拥住。 将要垂落的手划过铠甲坚硬的腰身,离渊回抱苏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你会做的很好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第19章 暗流 第16章 秦地的深秋要比京都江南入冬时节还冷几分,昼短夜长,使人常易倦怠。 这日一早天光熹微,孙恒徖还没起床,即有兵士匆匆来报,有人在城外叫阵。 孙恒徖瞬间清醒,等他带兵赶往城门时,已经有附近百姓和做生意的摊贩们聚拢在此。早在街口他就听到声音了,只不过断断续续被兵士盔甲金属碰撞的声音干扰,直到现在他终于听的不能再清楚了。 “孙恒徖,你怎好意思自封秦王的,你昔年私吞铁矿,食商户税银,贪百姓救粮,以期造反夺权,屠戮天下。先皇年迈被你气得病重,还念舐犊之情并未将你处死,甚至保留你爵位让你做静远伯,先皇为的就是让你静守仁义之心远远的待着,不要再挑动是非,闹得同室操戈,同袍相戮,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啊!新皇登基亦未对你追责,念及也是如此。可如今你竟然同外邦勾结诬陷栽赃当今圣上,动摇大翼国本,扰乱军心民心,其心可诛当真险恶啊!这么多年先皇如何打磨你让你修身养性竟无半点用处,你依旧只顾贪图权势,丝毫不顾及大翼百姓的性命。你兴兵造反,自立为王,殊不知只要断你水源定让你当个瓮中之鳖。但皇帝仁慈,苏将军亦是仁义,你自己当乌龟王八就罢了,可我们不愿看到秦州百姓因为你的私心枉死!如今皇帝下令,只要秦地兵将弃暗投明,放下兵器打开城门,一律既往不咎!秦地百姓都被孙恒徖你这厮害惨了,好好的百姓你要将人逼成反贼,害的民不生息啊,皇帝心痛啊,特减免两年赋税,以安民心。众将儿郎!谁能将孙恒徖的人头送来,封万户侯!” 孙恒徖匆匆登上城门楼,城外苏寒率兵列好队形,正中却是一辆战车,战车上放的居然是一口大铜钟,钟后是一壮硕兵士,刚才那些话正是他喊的。饶是秦王再能忍也不免动气,皇家以孝治天下,任谁担上个气死亲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声也受不住。更何况最后那句杀他得万户侯的话,秦州城里又不是人人都是他的亲兵,这招扰乱人心当真可恶。 孙恒徖想说点什么,奈何那钟声扩音出来的话实在太响,他只能朝旁大喊:“取我弓来!” 孙恒徖是没想到,苏信教出来的孙女,怎会是这么个有辱斯文的套路?他甚至已经囤积粮草和火药准备应对强攻和拖延两种战术,结果对方完全不按兵家常理行事。 “苏寒小儿!你以为你谣言惑众就能颠倒是非吗!一派胡言!”苏寒当然听不清他说什么,就看到秦王站在城楼搭弓举箭看样子是要射杀她的“喊骂郎将”。 “弓来。” 苏寒同样取弓箭,两相距离过远,又各自都有护卫,他们互相射中对方的可能性不大,但拦截箭矢还是不成问题。 苏寒一直观察着城墙上的孙恒徖,对方箭矢破空的瞬间,苏寒弓向下稍移半寸,一个呼吸间亦松手射箭。 “铛!” 秦王射来的箭,被苏寒的箭钉射在战车辕上,甚至都没碰到铜钟。那兵士只停顿了一瞬,旋即继续照着册子大喊,只不过骂声更加嘹亮,仔细听去还加了几句秦地粗话方言。这是苏寒特意找来的祖籍秦地的兵士,说话还带着些秦地强调。 两军将士自然瞧见了这一幕,秦地兵将没见过苏寒,但听闻过是位女将军,虽是镇国公苏老将军的孙女但毕竟是女子,他们并未放在眼里,还想着是朝中无人还是皇帝被美色所惑,或是压根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才派个女子来捞军功。这一箭,倒是让他们不敢小觑了苏寒。毕竟这之前他们还以为虽为苏寒挂帅,但却是栾于方做主。可今早这架势,实属不像栾于方能想出来的招数,甚至也不是苏老将军的风格。 铜钟传出来的声音还在继续,听得让人头疼,更何况这些守城士兵,已经听了几个时辰。 “弓箭手准备!” “王爷,万不可轻易与之硬碰。”底下的将军出言阻拦,他们派去豫州的人还没回来,这个时候最好还是要保存实力等待援军。 “就让他们一直这么喊吗!你听听那些话,到时候人心不稳就难办了。”秦王一挥手,“他们用这等伎俩,也是不想硬碰硬。喊话的人,还有那口破钟,都给我毁了!” 城外的苏寒早有准备,城楼上弓箭手刚一列队,这面护卫队战车已经排在军队前,兵士手持盾牌,层层加高,将整个队伍护挡在后。 “放箭!射杀敌军主将本王亦封他为侯!” 城上射来的箭雨自然落空,别说射到她这,就是喊话的兵士都没受到多少干扰。 第一轮交手,苏寒这方收获了几千支箭,未伤一兵一卒。他们也不扰民,待到天黑便回营地休息,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离渊除去第一日便未曾上阵观瞧,故而每日苏寒回来她都要来询问情况。 “没受伤。”苏寒对着一进来就准备拉她衣甲却瞥到有外人在收回手开始眼神检查她的离渊说道。 离渊确认放心,进门严肃的表情稍见和缓。“战况如何?” “一切如旧。” “看来万户侯的吸引力还不够啊。” “不是筹码不够,是孙恒徖身边护卫森严多是死士,普通军将就算下手恐怕也难活着出来。” 离渊稍一思索,“你有没有办法,让这样一个人出现?” 一旁的周将军快人快语,他有时候就听不明白两个人简而言之的话,只不过一直忍着没说。“什么人啊?” 苏寒会意,唇角隐笑,栾于方想了想,不确定道:“离国师的意思是,我们找人去刺杀孙恒徖?” 周将军:“啧,这要是那么容易,不早就抓到他了,还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苏寒:“不是要真的刺杀成功,只是要有一颗石子,打破沉寂的湖面。” 离渊冲她眨眨眼,“你觉得我的主意怎么样?” “兵者,诡道也。”苏寒笑意渐深,“甚好。” 苏寒的人一直在秦州城,除了收集消息,私下还在调查当年河西关动乱的事。 如今战事当前,消息互通恐节外生枝,故而苏寒并未让人去取城中暗探的消息。她差遣暗卫混在其他几个水性好的兵士中,潜水越过秦河,若是秦王的人发现,至多怀疑她派人偷袭或者破坏水源。这其中,她只要确保自己的暗卫能顺利入城即可。 另一边,离渊也没闲着。她这次来是有任务完成,况且皇帝还给她配了个帮手,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搭档,乐不屈。离渊知道对方会将这里的情况统统汇报,故而她只有在苏寒不在的时候才好行动。 “当年那件事,我确定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乐不屈如今于户部任职,这次来协同运送粮草。故而他比大军要早到,在离渊来之前乐不屈已经在秦地暗中查探了。 “那孙恒徖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孙恒徖是从当年佯装蛮兵的人中得到的线索,他并不知晓你我二人所作之事,故而以为陛下与外族勾结,所以才会去联络蛮族。不过蛮班近年也不太平,若是大举进攻河西关肯定是没有的,但若是一些散兵游勇,倒也说得过去。” “皇上当年可是来平叛的,散兵游勇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离渊沉吟,“不能让孙恒徖再和蛮班联络,想办法坐实他勾结外族的证据,至于蛮班那,反正他们也不太平,就想个办法让他们无暇顾及我们这。” 乐不屈点头,“对了,我探查消息时,发现同样有人在追查,秦州城中不止我们的人。” 离渊心中一紧,“你可知是谁?” 乐不屈摇头,“还不知。” 离渊稍稍坐正,喝了口茶,才又开口:“这事我来查,你先对付孙恒徖,务必抹掉所有痕迹,这才是重中之重。” 每个人都开始格外忙碌起来。 苏寒的人成功混进秦州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设局抓住秦王府一家丁的把柄,由他带着扮成家丁潜入成功,一方面只待松懈之际一举击中,若不能杀了秦王也要让他带伤,另一方面,暗中寻找秦王发现皇帝通敌制造河西关动乱的证据。 离渊除了日常和苏寒一起旁听军务,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抹除痕迹上。这个痕迹不是当年他们制造动乱的痕迹,而是苏寒留下的,调查痕迹。 乐不屈带来的人都是皇帝身边的得力侍卫,自己的人也多是皇帝派来的,如今能用的只有借由照顾自己起居带来的聂芸娘。 离渊庆幸当初送聂芸娘去青云山不仅让她修道,还嘱咐师姐教了她些功夫,不然追踪盯梢这样的事都得她亲自来办。 苏寒的人还是有些本事的,离渊也没想到,平日看起来不声不响的苏寒,竟然能有如此手段。她顾不得苏寒会不会发现端倪,两相衡量过后离渊现在要确保的是,消除苏寒留下的痕迹,如果让乐不屈发现……离渊不敢深想,她了解皇帝,别说苏寒的命,任何人都不能成为他帝王路上的绊脚石。 第20章 败露 第17章 苏寒知道离渊帮皇帝办了不少事情,只是具体做过什么她并不清楚。朝中闲言碎语她听多了,真假她从来不尽信,后来和离渊交往渐深,苏寒自认看人还算准,她直觉离渊不是坏人,更遑论他人口中说的那样祸主乱政。起码她认识的离渊,纵然骄傲不羁了些,但却是肯为百姓考量的人,纵使她不似士大夫一般成日将先天下之忧而忧挂在嘴上,但肯定比他们多数人真心的记挂百姓。 因此当消息传回来时,苏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怀疑。潜入秦州城的探子是她手底下最出色的暗卫,他传回来的消息是:未通外敌,内祸自乱。 内祸自乱,所以当初那场动乱,真的是祸起萧墙。 和秦王的战争还在继续,苏寒的人顺利完成了任务且全身而退,如今秦州城内人心惶惶,军心涣散民心已失,拿下孙恒徖只是时间问题。 苏寒开始有更多时间查当年河西关的动乱。然而她却发现,作为监军的离渊最近似乎比她还要忙。前些时候,有事没事都要找自己的人,如今却能一两日不见踪影,反而和那个负责粮草的户部给侍中过从甚密。 乐不屈,苏寒让人查过,他也是晋王当年的门客,和离渊是旧相识。 苏寒知道两个人之间不会有什么,但心里还是烦乱。乐不屈在此活动频繁,已经远超一个运粮官应该做的,如果说他是皇帝真正派来处理暗事的,那离渊和他走的这样近…… 苏寒已经相信,当年的事就是皇帝所为,但谁为他出谋划策又是谁替他着手去办的? 苏寒的心忽然就凉了下来。 镇国军将秦州城围了半个月,城门便由人从城中打开。未废一兵一卒,苏寒的军队打下了这座城池。 秦王的亲卫还算忠心,面对大军亦护主不降。苏寒这次没心软,他们不同外面的秦地士兵,这些人是孙恒徖的死士,留着只有后患。 “镇国军,苏家。”王府正堂,孙恒徖端坐在上,蟒袍加身冠冕却放在一旁。“你们苏家为我大翼尽忠职守,本王心底佩服你,可你不明是非,这等为了皇位置江山百姓不顾的皇帝,你也要效忠,本王看不起你。苏寒,如果苏信还活着,你说他会怎么做?” 苏寒不为所动,盯着他的目光甚至没有闪烁犹疑,“苏家世代护卫大翼江山百姓,如今天下大安,你起兵造反难道就是为了黎明苍生?”苏寒冷笑:“你为的不过也是权力地位。” “你就不想知道,孙恒恪到底做过什么吗?” 苏寒没有说话,只漠然盯着他,在他再要开口之前,冷声打断:“不想。” “他造反内乱,私通外敌,得天下不公不正!” “来人,堵上他的嘴。” 手下兵士上前,将孙恒徖绑住堵嘴,押人下去时,他仿佛倏然看穿了苏寒的心思。孙恒徖蔑视地瞪着苏寒,口中被布堵住,呜噜声中,苏寒隐约听到他说:无胆鼠辈。 来秦王府抓人的不止她一个人。苏寒看向身后,离渊盔甲长剑立在门外,身旁是同样铠甲加身的乐不屈。 “孙恒徖祸乱秦地,如今污蔑陛下盛名,今天的话,谁都不许传出去半句,违者军法处置。” 苏寒特意看向离渊,离渊却看不懂她眼中的意味。平淡,苏寒的眼中平淡到仿佛她来此就是为了打仗抓人,再无其他。这并不是离渊认识的苏寒,虽然如果苏寒真的如此,离渊应该庆幸,但直觉告诉她,这才是最灾难的。 苏寒隐藏的太好了,好到乐不屈都放下了戒心,离渊却感觉,苏寒一定知晓了什么。 回程的路上,乐不屈很高兴。当年的事总算尘埃落定,他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如今可以安心了。” 离渊却没有他的乐观,两人并排而行,沉默了好一会,离渊才开口:“是啊,如今知情者,只你我二人。” 乐不屈心跳漏了一拍,继而是血液褪去的寒凉感。 “帆扬五分船安,水注五分器稳。” 乐不屈去看离渊,却见对方挂上了笑。“乐不屈,你说我们谁会先死?” 乐不屈持剑的手一抖,剑尖落地碰到了石头,“铛”的一声响,砸在了他的心上。 乐不屈的脸色瞬间白了。 离渊笑意深了几分,“乐不屈,我死之后,你去看我时记得带好酒好肉。如果你先死,我会多给你送些冥钱,你想买什么就买,别像现在这样抠抠搜搜的过日子。” 她说完不再看对方,语气却轻快了不少。 “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离渊快走几步,将人甩在身后。苏寒离她不远,自然看到两人的动作,但除了最后那句,其它的话她并未听清,只看到两人亲密的低语几句,然后离渊忽然就开心起来。如果不是乐不屈脸色实在难看,还真像是一对郎情妾意。 实际上,已经有人这么说了。他们说:离国师和乐侍中交情匪浅。 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苏寒别过头,不再看他们。 苏寒留下部分镇国军督促秦州城的重建以及抵御蛮族趁势入侵。她负责平叛打仗,胜利了,既要班师回朝,不过在离开时,她还是留了名心腹在秦地。 班师回朝和率兵出征完全是两种心情,这是苏寒作为主帅第一个大获全胜的战役,用最少的伤亡赢得了绝对的胜利。毕竟,秦地兵士的亡损,也是大翼的损失。兵士听令,主将被伏,法便不责众。 整个镇国军都充斥着喜悦的氛围,苏寒却没有表面上的开心。她和离渊已经几日未曾说过话了。 两人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彼此,苏寒应付战后事宜,军将来往成日忙碌,离渊却并没有什么可忙的。乐不屈自从听了她的话,消沉了多日,这就让离渊处理起苏寒遗留的破绽时,得心应手了许多。 秦王府里,有当年装作蛮军留下的活口。苏寒的人慢了一步,他第一次问出当年事情真相后,本想将这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因着守卫森严耽搁,等他再次准备潜入时,人已经死了。是聂芸娘抢先一步,在皇帝和苏寒的人来之前,她先一步处理掉了活口。这是离渊和乐不屈商量好的两条线路,到时候离渊只要说自己这面正好有机会,就可以糊弄过去。 没有人再会知道苏寒在其中探查的痕迹。 聂芸娘没想到自己此生还会再杀人,用的还是幻隐的术法。她用了离渊教给她的法咒,拿着她给的符纸,逃过众人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秦王府。离渊本想自己去,是聂芸娘坚持要代她去的。她每日在营中行走,察觉到了苏寒的人在监视离渊。她不明白为什么和离师关系一直很好的苏将军要这样做,但直觉离渊最好不要离开军营。 “苏将军的人,似乎在监视你。” 只这一句话,就让坚持自己去的离渊不再行动。 离渊说自己欠她的,这份罪业应该她来承担,却要已经开始修行的人,帮她担了业力。 “你救了我,是我该还你的,都是因果。”聂芸娘没有多问为什么要杀人,也没有多问关于那场动乱离渊参与了多少,她只知道这件事不做,离渊会有危险,便似乎只是来报恩的,或者说,了结因果。 “不是这样计算的,并不算两不相欠。”离渊知道聂芸娘在为她宽心。 “这件事之后,我的事你都不要管了,回青云山吧,跟着云隐师姐好好修行,我会替你诵经赎罪。是我用你的感恩心作了孽。” 聂芸娘当然不同意,到今天她对离渊早不只是对待恩人那般。“我孤身一人再无亲人,你就是我的亲人。” 离渊不语,长久沉默后不禁感慨:“修无情道虽难但却最易得道。” “我们都修不了无情道。” 在队伍即将开拔回朝时,离渊找到苏寒。 “恭喜你,打了胜仗。” 她还没恭喜她。 “谢谢。”苏寒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的探究期待,并没有被夜色掩藏好。离渊知道,她在等自己主动说些什么。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念我吗?” “你要去哪?” “不知道,京都的日子我厌了。” 离渊看到苏寒眼里的期待散去,换上克制隐忍的悲伤以及,失望。 “如果我死了呢?” “别胡说。”苏寒皱起眉,她讨厌这个字,尤其是她在意的人和这个字牵扯。 “苏寒。”离渊轻轻唤她,“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江湖纵马,修心入道,你该是好人的。” 好人吗?世间人,哪里就能用简单好坏分类呢。不过离渊还是后悔了,当年的年少狂妄和漠然。 离渊的回避苏寒看在眼里,心里最后一丝期待绷断,她不得不信。 苏寒从小接受的教导,藏拙忍性,行军打仗最忌冲动冒进,朝堂之上,最怕心思外露。 “那件事,你参与了吗?” 终于,苏寒先开了口。而这句话是过去的她绝对不会问出来的,这无疑将自己暴露在皇帝的逆区,她赌的是离渊对她的真心,毕竟稍有不慎,必招杀身之祸。 第18章 “你不是都已经知晓了吗。”离渊不打算再隐瞒。 苏寒:“你早就知道我在查?” 离渊没有回答,这份沉默,却已经回答了太多。 “所以,这才是你来此真实的目的。” “苏寒。”离渊唤她的名字,她最能言善辩,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早该知道,你是晋王府的谋士,能做到如今的地位,怎会不为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不。离渊想反驳,可苏寒的话带着某种疼痛又镇痛的效果,让她只能静静地听着,听着一句一句,带着恨意和伤心的怨怼。 “你不是最会狡辩吗?”漫长的沉默,似乎刺激了苏寒最后的理智。她讨厌这样的离渊,她宁可她如同过去一样,反唇相讥,或者急着和她解释。 “我说什么,你还信我吗?苏寒,我不完美,我的道,不是笔直坦途,我也会犯错。” “苏寒,不要再查了,也不要让皇帝知道你了解此事,他比你想的还要心狠。” 像突然从冰水泡入沸水,一瞬之后,从一种煎熬到另一种疼痛。 苏寒突然就泄了气。 “所以,这些事你都有参与,而现在,你在替他善后?” 离渊摇头,她想说她可以不管,她不在乎名声更不在意谁的江山稳固,但不能让苏寒暴露在危险中,她也是在替苏寒善后。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有多凉薄无情。 一将功成万骨枯,权力的斗争从来都是充斥鲜血的。可她不是贪恋权势无法自拔的人,她图一时快意,想要玩弄人心,最后反受其害。 离渊想到云隐师姐说的因果。 “离渊,你信因果,但你真的明辨善恶是非吗?” “离渊,有些错,是不能犯的。” 这是苏寒最后的话。离渊本想今日之后一走了之,可偏偏这句话,让她没办法就这样离开。 她感受到了苏寒的心痛,不再只是对边境将士和秦地百姓,而是实打实的也为她心痛。 她应该对自己,失望透顶了。 离渊站在深谷边,幽幽叹息,这就是报应吗。 第21章 封赏 所有的一切,维持着表面平稳的圆满。越是如此,平静下的暗流,就越汹涌激荡。 苏寒和离渊再没有交谈,直到他们抵达京都。 苏寒知道,离渊一定接受了皇帝的某些命令,可她没发觉离渊的格外异常,甚至探子回禀证人已死时,离渊都安静的待在军营中,离渊从未离开军营。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聂芸娘,而聂芸娘苏寒观察过她,并不是从小习武的样子,想来只是会些防身功夫。苏寒一直以为,这些斩草除根的后续都是乐不屈做的,或许离渊的任务,只是监视自己。苏寒清楚,皇帝不会愿意任何一个人和当年的真相有牵扯,她要做的只是带兵打胜仗。 离渊不会伤害自己,这是苏寒下意识的判断。这使得她在探查河西关造反旧事时,没有心怀紧张忐忑,苏寒没有感受到危险的逼近。 如果监视的眼睛是离渊,她相信离渊是不会伤害她的。 这是苏寒自己都没有深思过的原因。 事实却正如她所料,也不知是作为多年耳濡目染的政治敏感,还是对于离渊的信任。 苏寒相信离渊对她的真心。 京都城盛大隆重的欢迎着得胜归来的军队。 皇帝在城楼上看着安然无恙归来的苏寒,笑容意味不明。 他何尝不知苏家的家风秉性,苏家子女的为人。他以为,苏寒这次,是有去无回的。所以镇国军的归属瓜分,他都一道打算好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离渊身上,对方恰好同他对视,微微颔首,透着一切妥当的淡然。 皇帝由此对苏寒,生出了些不一样的兴趣。 她似乎和苏家的人,都不一样。 庆祝大军凯旋,皇帝大设宫宴犒赏将士,苏寒作为主帅用最小的伤亡代价打赢此战,还将孙恒徖活捉,功高劳苦,一时风头无两。 “苏将军首次挂帅出征就有如此战功,不愧是镇国将军,当真是大翼之福啊。”赞扬恭维话不绝于耳,其中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苏寒懒得去分辨,她知道这次出征后,对于她接管镇国军的质疑声,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们的真心,只要将兵权和爵位稳稳的抓在手里。 席间皇帝亲来祝酒,而宴已过半却只字不提封赏之事。甚至有人为了逢迎特意请命,皇帝也只笑笑,说句自当有赏便一带而过。然而按照惯例,庆功宴初,皇帝即会犒赏全军下旨详封。 离渊来的稍迟,她换下一身铠甲重新穿回长袍束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染尘埃的国师。 苏寒望着离渊有些出神,她其实以为这两个月的征战,她和离渊会更亲密一些。然而再次于宫廷大殿上相遇,她们看似还是彼此,却又不是彼此。有什么东西,已然悄无声息的改变。 离渊行礼落座,皇帝当着众人面询问她丹药情况。看着二人一同离开的背影,席间再次响起议论声。 “嘶,陛下和国师是不是真有事?” “慎言!” 副将周庞坐的离她不算远,栾于方更坐在她旁边,两人对话苏寒都听在耳朵里。猛地喝下杯子中的酒,苏寒的心情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离渊很快归来入席,皇帝看起来心情甚好,气色都红润了许多,仿佛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离渊则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在落座时,深深看了一眼苏寒。 封赏的旨意在皇帝回来后即下,苏寒已经是国公,再封就是异姓王,大翼只开国时有几个异姓王,最后也都死绝了,之后这百年间,再无异姓王出现。 皇帝当然不会给苏寒封王,除了常规的金银玉石良田土地外,加封太子少保,另特赐丹书铁卷。这是大翼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子受封太子少保,也是皇帝登基以来首次赐丹书铁卷,在众人的错愕中,苏寒领旨谢恩。 圣旨抓在手中,苏寒看向离渊,直觉,这次特赏的丹书铁卷,和离渊有些关系。而坐在她对面的离渊,在她望过来时,举杯冲她笑了笑。 苏寒看清离渊的口型,说的是,恭喜。 事实和苏寒的猜测差不多,皇帝最关心的,还是对于当年的事,有没有确凿的证据流出,或者说,再有像秦王之流,手握权力又对于此事甚为关心。在离渊回京复命之前,乐不屈已先一步复命。皇帝从不会让他们一起觐见回事。 乐不屈负责灭口善后,他心里这些日子总反复着离渊说过的话,望向皇帝的目光便多了畏惧。这次任务他完成的很顺利,只是对苏寒的事了解不多,他只知道苏寒一直在前线作战,并没有过多关注其它,而对于当年的事,也只有在抓捕秦王的时候,他们才听了一二,不过苏寒很快就制止了秦王的话,没让他说更多,回程这一路,苏寒也没有和秦王单独相处过。 离渊和乐不屈讲述的并无出入,她负责探查谁在调查当年的事,结果就是,只有秦王和蛮班的人在暗中调查,至于苏寒,离渊当然不会说出去。甚至将最后苏寒怎样让孙恒徖闭嘴时讲的话,一同告诉了皇帝。 “苏寒说现在天下大安,都因当今治理有方,百姓好不容易安定,孙恒徖如此作为,当真为窃国者。” 彼时离渊正和皇帝下棋,离渊执白子,落一线,占了对方一口气,提两子,却不动声色的隐去了白棋屠龙局的赢势。如今的离渊不会再如当年一般,杀的晋王片甲不留。 棋局再次稳定,皇帝看起来胜算占先。 “陛下,苏家似乎只认天下为大翼的天下,百姓安居边境安稳,旁的他们并不在意。” 皇帝闻听笑着摇摇头,“苏家的人……”黑子落棋三线,新一轮的劫争再次开始。 “朕记得你说过,相由心生,相亦由心变,你可曾看出苏寒有何变化?” “苏将军比照过去沧桑了些,不过……”离渊落子边角,被绝杀时能尚存一气,又在将得胜时露出破绽,整盘棋局维持着平稳继续。 “眼神里的赤诚纯净还是一如既往。” “罢了,离渊,你算一卦,苏寒于朕,是福是祸。” 焚香沐浴,斋戒入安室。 离渊来时,正是庆功宴举行一半之际,皇帝借由丹药之名召见,离渊入内则是送来卦象。 “苏家为大翼栋梁,苏寒为苏家唯一血脉,实乃帮扶陛下江山稳固的栋梁之才。陛下,苏寒是有福之人,吉兆也。” “吉兆。”皇帝沉吟,“既如此,不若纳她为贵妃?” 离渊怎么也没往这方面想,皇帝并非好色之人,可她不了解皇帝也是男人,一个贪恋权力的男人,是肯牺牲一切为他的权力奉献,更何况是娶一个漂亮的女人。 离渊稳下心神,“陛下,苏寒是福将,放在朝堂上稳固局势,同时也能确保兵权安稳,制衡其他拥兵自重的公侯。若封她为贵妃,定不好在于人前抛头露面,那皇帝便少了一员猛将。臣此次监军,见识过苏将军的才识功夫,能用最少的兵力在最不劳民伤财的基础上取胜,恕臣直言,栾于方将军都不免略逊,这样的人才放在前朝比在后宫对陛下的千秋基业更有助力。” 第19章 皇帝看向离渊,目光带上几分审视。“你很少会一下说这么多。” 离渊一直克制着情绪,但关心则乱,难免破绽。 “臣从来只为陛下尽心,这样弊大于利的事,臣自当劝诫。况且苏将军的将才,局限于后宫内院,臣觉得,有些可惜。” “给朕当嫔妃,你觉得是委屈了?” “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陛下坐拥天下,臣只是从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考量,臣希望陛下江山稳固,千秋万代。”离渊跪在地上俯身行礼,尽显谦卑真挚。 “你……”皇帝有一瞬间的恍惚,离渊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谦卑称臣的?以前她桀骜,在自己面前也只称我。 “罢了,你说,朕该赏苏寒些什么?” 第22章 参军 一切又回归到平常的模样,风浪过去,生活如旧。但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回不去了的。 苏寒休沐七日,又回到了京畿大营驻防。往日时不时来找她的离渊,却再也没有登过门。鸢五很识相的没有多问,只是跟在日渐沉默的将军身边,越发尽心的照顾。 苏寒的话更少了。 过去陪母亲用膳时还能闲聊几句,现在如果不是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可以一天不言不语。 秦四小姐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当年还未及金钗的小女孩,立志行侠江湖,不让须眉之风,是纵使母亲反对也要坚持,家族众人的嘲笑劝告都无法动摇她心里生根的理想。 秦伯不写举荐信,秦四就自己收拾行装留下诀别书。 女扮男装投身镇国军中时,秦迎瑞想的还是做出成绩,拿下战功再堂堂正正站在苏寒面前。奈何伯爵府的嫡小姐还是高估了军营的条件,可以吃粗粮喝糙米,可以忍着不洗澡和男人的汗臭味,但是夜间同屋同床,甚至因为过于清秀,被同袍开着荤段子玩笑及不合时宜的动手动脚还是让她忍不住出了手。 兵士之间寻常比划打架算不上大事,本不会闹到主帅面前。可秦四小姐忍了多日,本就一股子火,出手就有些没轻没重,她没系统学过功夫,忠远伯家中未曾给她请过武学师父,会的都是从护院总管和兄长那里学来的三脚猫。虽然功夫一般,但架不住她是招招下狠手。日日扎根在军营里的苏寒恰逢此时前来巡视,看到的就是出不要命的斗殴。她起初只让手下的郎将问询处理,等看到秦四的脸时觉出不对劲,问起打架的人叫什么。旁边的校官早就急得让人把他们分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见到是主帅来了,立时噤声垂首退到两侧。 校官跑步上前,人没到先单膝行礼拜了下去,“将军恕罪!两个新兵蛋子打架,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苏寒去瞧已经被分开押下的人,手一指,“那个叫什么?” 被问到的人脑袋恨不得拱到地下,校官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不答话,忙着接:“回将军,他叫秦英瑞,是刚入伍的,才十五,还是个生瓜蛋子。” 秦英瑞。苏寒心中的猜测落了地,她走上前,“抬起头。” 秦四慢悠悠地抬起脑袋,咧开嘴想冲苏寒笑笑,却扯动被打肿的唇角,龇牙咧嘴的又把头低了下去。苏寒瞅着乌眼青还流着鼻血的人,想要训话的心思也歇了。“好个秦英瑞啊。”她加重英字的语气,对身后的鸢五吩咐,“把她给我带回去。” 秦迎瑞跟着苏寒离开,留下被打的下半身肿痛直不起腰的老兵以及一脸不明所以的众人,成为她军旅生涯的传奇开篇。 一进营帐苏寒就让鸢五去准备伤药,秦迎瑞下手狠,被打的更狠,这一会儿功夫,脸颊就肿了老高,苏寒怕她破了相,让人去外面请坐堂郎中来瞧。 秦迎瑞小心觑着苏寒的表情,生怕下一秒要被丢出去的样子,让苏寒心软了软。 “家里知道你来此了吗?” “不知道,我说要仗剑江湖,他们估计在江湖通缉我。” “你倒是聪明。” “我是真的想要闯荡江湖的,但是想想,也许军队更适合我,也对家里好。” “你爹娘真是给你生错了胎。”秦家虽算不上子嗣丰隆,但比起苏家还是要好多了,秦迎瑞上头有兄有姊,忠远伯的爵位是怎么也传不到她手上的。 “苏姐姐,你不也是女子,你也可以当将军。”秦迎瑞双手抱拳,压低声音学着气势十足的模样,“虽为女子却乃父母生恩,但报国之心臣从不懈怠。你当年在金銮殿上的话,我可都记得。” 苏寒没想到当年袭爵的陈辞,这丫头居然会知道。 “你和我不一样。”她顿了顿,才说出:“我是没得选。” “那有得选你想做什么?” 苏寒默然,秦迎瑞见她不说话,凑上前拽住她衣袖,“好姐姐,你就成全我吧,这是我想选的。” “军队不同江湖,你信马由缰惯了,能受得了这管束和纪律吗?” “出身伯爵府,江湖是我终身不可及的了。”秦迎瑞垂下眉头随即又扬起笑脸,“但军队可以,我可以建功立业,守家护国,一样锄强扶弱一样守护百姓,而且不是救一人一户,是可以守黎民万户,我愿意。” 苏寒有瞬间的恍惚,曾几何时,自己也像她一样,只有最纯朴的愿望,守黎民万户安泰。 “你可以跟着我,先做参军,与鸢五一起住,但每日训练需与普通兵士一同。” 秦迎瑞眼神一亮,随即抱拳行礼,“末将谢将军成全!” 丹炉的烟尘弥漫整间宫室,离渊独坐在桌案前,虔诚摇动着手中龟甲。铜币洒出,阴爻阳爻交错,离渊定睛细看:坤下兑上,泽地萃卦。六二爻: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在不见面的日子里,离师采用了道家最原始的办法:占卜。以此了解苏寒的消息。 如果她师父还活于此世的话,不知要作何感想。 最开始离渊还会自己嫌弃一下自己,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以及自己这种无法为外人道也的行为。 苏寒还好,苏寒无碍,苏寒身边没有其他姻缘出现,离渊不测长卦,只占近事,因此奇准无比。 今天这卦,却让离渊不得不上心多想。 苏寒身边有重要的人出现,此人是会影响她人生走向的重要。离渊没有对皇帝说谎,苏寒确实是大翼的肱骨良将,她不仅不会让镇国军走向没落,苏家在她手上,甚至会比苏信在时更加辉煌。然而功高震主,皇帝不是大度之人,苏寒的未来,是存在变数的。 虽然人生的大致走向都在出生时初定,但如同苏寒这般,有救济天下之功,真心诚意守护万民者,随着积德行善,命数是会发生改变的。而命数的变化,除开主观作为,客观条件也必不可少。今日这卦象则显示,有未来能助苏寒改变命数之人出现,但吉凶如何尚不能定论。 离渊测算过,自己是苏寒人生中一变数,她对苏寒的心意自己最清楚,如今又有一人出现…… 独坐净室的人这下怎么也静不下心了,离渊沉吟半晌,还是起身走出房间。 她已经许久未见苏寒,实在是自己也没脸去见她,可这么久过去了,就算连朋友都做不成,那作为同僚,拜访问候一下,总也说得过去。哪怕她将自己赶出来,也是咎由自取。 离渊脚程不慢,还不到中午,人就已经到了京畿大营。恰逢操练演武的日子,离渊随着通传士兵前来,却没让人打扰苏寒,而是通知了鸢五来接她。 鸢五到时,就见离国师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演武场上的情况。演武场上,苏寒正和一年轻小将比武,长棍对长棍,你来我往棍风凌厉,动作潇洒。离渊虽然武功不如苏寒,但也是会些拳脚的,她还是能看出其中门道。与其说比武,倒更像是传授武艺。 小将看起来很年轻,稚气未脱的样子,还有些眼熟。 “离国师。”鸢五的问候打断了离渊的回忆,她便索性不猜了,“和苏寒比试的人是谁?” 鸢五早看见离渊的眼神,她莫名有些吞吐,“是忠远伯家的秦四小姐。” “秦四小姐?”原来是她。离渊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让自己传授术法的小女孩,几年不见倒成大姑娘了。 “她怎么在这里?”皇帝虽允许苏寒袭爵入军,但可没开女官的口子,秦四是怎么进来的?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鸢五抿唇,在离渊再次看过来时长话短说:“她女扮男装参军,和人打架被我家将军发现,然后就带在身边做个参军,至于以后的事我家将军再行定夺。” 离渊盯着演武场的目光深了深,鸢五不知她想什么,她是从来看不透这位女国师的,对于她时常出现在自家将军的周围并过从甚密的情况,她其实担忧又觉得这样也还好,很矛盾。 原来是她吗?离渊忽然笑了,如果苏寒未来的命运会搅动风云,那未来里能有她,似乎也还不错。总好过是个男子,悠悠之口中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第20章 苏寒就是在这时回头的,她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一直追随自己,和围观将士的目光不同,又很熟悉,趁着几下打退秦四的功夫,抽身回顾,正正对上离渊笑意深刻的模样。 苏寒这一瞬间的出神,秦四长棍再次砸过来时便险些被砸中脑袋。 “怎么了?”秦四见她走神,正准备回头去瞧,被苏寒一招挑下手中长棍。 “回去再练。”留下这句话,苏寒转身对围观众将士道:“三人一组,互相围攻突袭,每组获胜者,晚上加荤菜。” “是!” 离渊静立在演武场旁,笑意吟吟地迎着朝她走来的苏寒,似乎如过去一般。 “你怎么来了?”苏寒万年不变的开场,离渊早已习惯,只是太久没听到了,冷不防再听闻,竟觉亲切。 “是你啊!”秦四跑的比苏寒还快,“仙人姐姐。” “秦参军。”鸢五开口叫住准备冲过来的秦迎瑞,“这是离国师。” “离国师?”秦四眼睛倏然瞪大,“你就是那个……”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想来应该不算好话。离渊冲她笑笑,目光再次落回到苏寒身上。 “我来看看你。” 第23章 初吻 主帅大帐中,离渊安静坐于下首桌案前喝茶。 秦迎瑞从最初的震惊中适应下来,开始叽叽喳喳的问起问题,问的大多诸如“为什么会入朝做国师,是不是真的有神通”之类。苏寒换下铠甲,她的问题还在继续,在苏寒的眼神示意中,被鸢五强行打断并将人拖走。 终于恢复安静了。离渊稍稍松了口气,秦四想要有出息,苏寒任重道远啊。 “她还小,孩子心性。”苏寒顿了顿,将后面那句“还请见谅”隐去。 “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 “你们过去认识?”苏寒方才就想问,秦四怎么会叫离渊仙人姐姐。 “曾有一面之缘。”离渊想到过去情形,不由浅笑,“在青云山上。” “青云山?”思绪回溯,记忆里那一抹白影飘然闪现。 仿佛要验证苏寒的猜测一般,离渊继续道:“那时我正旅居青云山,一日在山间遇到一行人,印象深刻的除了秦四还有一个人,那人说女子虽不能科考举士,但一样可心怀天下,有慈悲黎庶之心。读书习武更不分男女之别,当得有心进取之士皆可为之。”她迎上苏寒的目光,眼神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们相隔不算近,但是她的样子就像刻画进了我的脑袋里一般,再然后……我就想回来了。” 离渊的话尾,透着轻松,却有隐藏不住的眷恋。 苏寒同她对视,眼神中情绪难辨,她在心中微微叹息,原来真的是你。 离渊不知道苏寒其实发现她了。 “你……”苏寒想说,你其实不该回来。她了解的离渊,是不会喜欢这四方天地的禁锢,更不该卷入这些权谋算斗,对上离渊的眼睛,那话又说不出口。 “你不要总说一半,你要告诉我什么?” 苏寒的纠结她不是没察觉到,从她表明心意之后,每次见到苏寒都能若有似无的感受到她的挣扎纠结。 “你不该回来的。” “我不后悔。” “离渊,你从来不会后悔吗?” 像是触碰到两人之间不可言说的伤痛,离渊眸光沉了下去,“会,我会后悔。”过去轻断因果,从不知后悔,原是未尝难以接受的果报。离渊并不怕吃苦受罪,只是她从前不通情事,不知世间苦果,竟有如此。 “但我从未后悔认识你。”离渊压抑的所有情绪,仿佛在见到苏寒后,找到了出口,她从不会说的话,从不会做的事,都会在见到她之后不由自主。见到苏寒,她会发现,想念是越加深刻的,哪怕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你的面前。 “对过去的事,我很抱歉,但说的再多也已无用,我会想办法弥补。”离渊这些日子除了在家占卜,更多的时候也在静悟,她从小修道师父说她有天资,术法易算总学的快,然而术易学心法难悟,师父说的长存慈悲心才能修于无心,她总以为多行善举即算慈悲,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修到无心,却不想错把漠然当作无心。 起心动念皆从善因,从慈悲心到无心,需有感悟于天地慈悲的同心真心,方才能修向无心。可惜,现在的离渊还未参透。 “苏寒,说实话,我很愧于面对你,但是我又想见到你。”离渊的落寞哀伤落在苏寒眼中,她尝试再次压下心中的触动,这是在这段时间以来,她渐渐学会也习惯去做的事情,抚平心中任何的波澜情绪。可再隐忍克制的人,终究只是人,人的感情在到达顶点时总会喧嚣着占据理智的上风。 苏寒想过从此和离渊不再往来,也在坚持这般做着,可当离渊再次出现,又诚心悔过时,她又忍不住心软。 苏寒自认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我抱抱你吧。”漫长的沉默过后,苏寒先一步开口,将离渊拥入怀中。时间冲刷席卷,痕迹消散显现,苏寒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她在惦念离渊。 她有多久没这样抱着她了?她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拥抱也只一两回,但也许每次的接触感受都太深刻,因此再次拥抱时,熟悉的温暖眷恋让她们都有种久违的心安。 离渊想把这一刻变成永恒。 苏寒想不管不顾一切,只有她们俩,什么都没有存在过,只有她们俩在一起。 苏寒。离渊在心中默念,仿佛自己的声音都会打扰到这一刻。 苏寒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是一种有着她这个人灵魂纯粹一般的干净温柔的味道,离渊很喜欢那味道,每次闻到都会想要更加靠近。这种味道在自己送给她的甲煎下被放大,混合在一起,让她有种想要沉沦的心动。 “你哭了?” 苏寒感受到脖颈处的湿凉,她想要看看离渊,环住她的手却用力将她圈的更紧。 “别动。” 苏寒便不再动,间或抚下离渊的背。她将下巴轻搁到离渊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焚香烟火的味道。 苏寒觉得她快要有信仰了。 分开时,苏寒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领口连着中衣都湿了一大块。怀里没有绣帕,她只能用手给离渊擦泪。 “为什么哭?” 离渊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很复杂的感情,欢喜又悲凉,欢喜于感受到苏寒对她的在意,悲凉于她们之间似乎没有未来。 离渊第一次执着于未来。 拥抱时相贴的亲密,即使如此,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却从未消失。 两个人从军营出来,来到曾经总去的京郊山林。离渊没有说明来意,苏寒也不再追问。这一刻,两人之间仿佛没有几个月的空白,也没有过去的一切种种,在一起时,就只想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并排走在山林中,离渊的肩膀时不时会挨蹭到苏寒,山路不算崎岖,但难免有土石沙块,不知哪个小沟坎起,离渊牵起苏寒的手,再次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松开。 山林高处开阔起来,能看到落霞晕染天际。 “苏寒。”离渊唤她。 “嗯。”苏寒轻声应着。 “苏寒。” “我在。” “真想就这样,和你一走了之。” 落在天空的目光转向离渊,苏寒握住的手不自觉加重,离渊感知到她的情绪,侧目对视,看到的是一双隐忍中透出脆弱依恋的眼睛。 离渊的心疼了一下。 切实感受到的心疼,这是她没见过的苏寒。离渊从来没追问过答案,关于苏寒到底喜不喜欢她,她可以去感受,感受苏寒的心意。她从来不想强求苏寒。 “苏寒,我喜欢你。”离渊何尝不知晓,自己的告白,对苏寒来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强求。 可喜欢有的时候,是忍不住想要强求的。 我知道你知晓我的心意,我不是要你的答案,我是,忍不住告诉你,我喜欢你。 好在苏寒懂得离渊,她没有像第一次听到时那么无措,也没有再次逃避,只是静静注视着离渊。 “修道之人可以吗?”离渊一愣,苏寒继续道:“我们都是女子。” “正视自己的欲望,也是修习。我们又没有妨害到谁,祖师爷不会怪我们的。”离渊的声音渐弱又倏然扬起,“我就是喜欢你,我不能骗自己!我,道行太浅……” 离渊靠近苏寒时,她没有闪躲,在离渊的唇吻上她时,依旧定定地望着对方。 离渊抬起手蒙上苏寒的眼睛,苏寒便合上眼眸。 唇瓣相贴的触感仿佛一下被放大数倍,柔软的轻蹭到慢慢吮吸,彼此感受着从未有过的体验,温柔的探知着对方的心动。 时间的刻度,消弥在唇齿相依的缱绻中…… 苏寒再度睁开眼睛时,天色墨蓝渐黑。她看不清离渊的轮廓,但能看到她眼中的光亮。 第21章 “苏寒。”她听到离渊在唤她,苏寒的意识渐渐回笼,听到了自己快如擂鼓的心跳。 “这会坏了你的道行吗?” “我早已走火入魔。” 苏寒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军营里,又是怎么洗漱更衣的。当她再次有清晰实感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就寝了。 翻了个身,有什么东西在揪扯着她,苏寒起身一看,里衣带子没有系好,衣服被她压着缠在背后。鸢五被她派去送离渊回府,也没让人来照顾她,自己晕乎乎的,衣服都没穿好。 重新躺下,苏寒摸上自己的唇,仿佛离渊留下的触感依旧在。她压下二十多年克己复礼以国以家为先的所有教束冲击而来的理智,今天,起码是今夜,她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心动喜欢里。 一夜无梦。 另一边的离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去时,是真的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她只是想见见苏寒而已。而这份想念中,几乎被忐忑和期待占据全部。 从很早起离渊就感觉到,和苏寒的交往见面,尤其是两人独处时,她的情感很难受控。仿佛平日淡然无谓的人不是自己一般,苏寒的一切都在吸引着她。有灵悟之人其实应察觉到,这或许是情劫出现,但离渊下意识回避,或者说她清楚,只是选择了坦然面对。修行历难必不可少,若是苏寒,她愿意应劫不避。 光是想到苏寒在山顶夕阳下望着自己的眼神,离渊就没来由的心疼。今天她也终于感受到,苏寒的隐忍似乎不比自己少。 离渊少见的思量起世俗的条框前路的沟壑。不说一个是世家规矩教养的女儿,已经继承爵位的国公将军,而另一个是所谓儒臣雅士不齿的方士道人,单说两人同为女子,就算镇国公府招婿,她都没资格参加入赘考核。 离渊从来没思考过的传宗接代,世俗礼教,这些根本不会出现在她世界里的词条教例,竟在此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夜露渐重,翻腾到不知何时离渊才迷迷糊糊的入睡,只是睡着却不安稳,整个人陷入到无尽梦中的虚幻场景里。梦里的场景杂乱,人影绰绰。有苏寒,苏寒的笑容,苏寒的悲戚,有战争的场景和火光冲天的嘶吼,甚至还有乾阳宫中持剑怒目的皇帝。离渊像个有感知的局外人,明明自己也置身其中,却仿佛只是一名看客,观瞧着别人的一生一世,无能为力。 一夜幻梦…… 第24章 太子 太子太保负责保卫太子安全,太傅负责教□□武艺,而太子少保少傅这等虚职,大多为荣誉之称,并无实际意义更不需教□□。 苏寒得胜回朝后,加封了太子少保,她本只当个寻常的荣称,毕竟她爷爷当年还是太子太傅,也没怎么去教习过太子学武。 苏家为武将纯臣从不参与党派,这在朝堂上是人尽皆知的。有皇帝的认可和兵权在手,倒也没有谁有这个本事故意为难逼着苏家站队。没有来硬的,不代表不来软和的,每朝每代想要拉拢镇国军的人从苏寒爷爷的爷爷起便络绎不绝,不可避免的事苏寒清楚,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快。 现如今的太子,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上头有两位庶兄,他虽不是长子,却占着嫡出又聪慧,被封太子乃是无可厚非的。 皇位只有一个,皇帝儿子一堆,谁都想当皇帝,那就无可避免的你争我斗。都是皇帝的儿子,他们可不会觉得谁就比谁更强,你就比我更有资格当太子。 太子虽有才名,但上头两位兄长一个善战一个善良,英名贤名在外,母家又都有实权,自然有不少追随者。 皇帝易坐,太子难当。龙椅坐稳的越久,东宫住的便越不踏实。 太子莅临京郊大营巡视,主帅众将自然要列队欢迎。如今的太子不及弱冠,少年模样却已很有威仪。他带来皇帝口谕,嘉奖众将官一番,又巡查了演武场看了士兵操练情况。一套流程下来做的合礼有节,很有些储君风范。 这还是苏寒第一次和太子私下接触,记得上次见他还是孩童模样,如今已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她在心里衡量着这位太子,见如此才稍觉安心,储君是国家的未来,她自然希望对方能担的起这份未来。 只是安心的时间还没几刻,进到大营后,太子便屏退了左右。 “苏将军年纪轻轻便可将京畿大营管理的如此好,吾甚是钦佩。” 苏寒闻言赶忙拱手行礼,“多谢太子夸赞,臣实不敢当,食君之禄,自当竭尽所能。” “苏将军过谦了,这里没有外人,快请坐下吧。”太子落座于主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继续道:“吾还记得当初你率军护卫朝会大礼时的样子,当时吾就想天下竟有如此奇女子,当真是我大翼之幸。” “殿下谬赞了。” 太子也不称本宫,一口一个吾听的苏寒心里忍不住打鼓。 好在,他也没铺垫太久。 “吾如今尚未弱冠,兄长们却已开府参政,父皇对吾课业虽上心,但吾到底鲜少理政。”父皇虽立他为太子,但对老大和老二都多有扶持,他因着年纪小本就参政晚,外家家世不如老大,母后又不如老二的生母温贵妃得宠,如今老大老二在朝中都站稳脚跟了,他才被允许主事。 “如今吾这巡营差事,还是离国师帮吾争取来的。” 离渊?苏寒不由眉头一动,太子观察着她,见她难得有一丝表情变化,便顺着说道:“离国师与吾虽有几分交情,但她到底是纯臣,父皇选定吾为太子,她自然跟随父皇的心意。” 皇帝每年都要巡查军营,有时会派成年的皇子前往,而这前往的人,不是太子便是有望成为太子的皇子。今次里朝中本有让能征善战的大皇子代君前往的声音,大皇子起势二皇子自然不能声弱,说来推去,离渊站出来建议了最合适的人选。 “太子乃是陛下定立的储君,当得代陛下前往。” 离渊很少再参与朝会,但若上朝议事,她的谏言往往又都为皇帝所用。久而久之,众人心中也摸清了大概,离渊大抵是陛下推出的喉舌。 两王赋权相争,太子居高位,势却不显,便是一种平衡。如今太子将近弱冠,届时上朝参政,到时候又是另一番风云。 “吾身边虽有教习武艺的师傅,但太子太傅一职一直悬空,武学师傅也只点到为止,更多的不过强身健体。将军即为本宫少保,吾以后便多多叨扰,还望将军不吝赐教功夫武学。” “殿下说的哪里话,臣多是行军打仗的硬功夫,不比武学师傅教授的。” “大哥好战,向来喜欢这些硬功夫,听他说多了,本宫也有了兴趣。” 再推拒的话,便不好说出口了,苏寒只喝茶浅笑,不再作答。 太子从主帅大营中出来,目光扫过营前守卫的两人,落在稍矮那名校官身上,“此人有些眼熟啊。”他刚才就注意到,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长得实在不像这些武将般粗狂。 苏寒跟在太子身后,见他盯着秦四打量,开口解释道:“这是忠远伯家的老四,到我这里来历练历练。”她虽然答应了秦四不告知忠远伯,但若是太子走漏了风声,那便怪不到她了。 “老四?本宫记得忠远伯家只有两个儿子。”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家中是只有两位兄长。”秦迎瑞拱手行礼,继而扬起脑袋,对上太子目光,“末将是忠远伯第四女。” “秦四?”他想起来了,五年前的宫宴上,投壶赢了六弟,还吵了几句嘴,让老六哭鼻子的不正是此人吗。忠远伯为此好一通责罚她,印象里她不仅没哭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倒是显得老六更加娇惯弱气。 太子唇角勾了勾,颇有兴味地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秦迎瑞。” 太子没再说什么,同苏寒告别后离开。送走太子,苏寒不由多看了几眼秦迎瑞。盔甲穿在身上显得很英气,这段时间风吹日晒的操练皮肤粗糙了不少,但其实秦四的长相是很明艳的类型,再过几年,出落成大姑娘,应该会更加标志。 “将军,怎么了?”秦迎瑞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苏寒怎么盯着她皱眉。 苏寒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走进营帐,秦四还想跟进去,被一旁的鸢五拉住。“将军应该想一个人待会。”果然营帐里传来苏寒的声音,“到晚饭时间别让人进来。” “将军怎么了?” 鸢五也盯着秦四,这段时间她们俩同寝同食,关系突飞猛进,熟络的不是一星半点。 “秦四。”鸢五叫她,因着她叫鸢五,秦迎瑞便只称自己秦四,还让所有人都这么喊她。 “怎么了鸢五?” “你会嫁人吗?” “啊?”秦四一愣,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我,我没想过这个啊。” 鸢五见她懵懵愣愣的,索性不再问,转身站直,守在主帅大营前护卫。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秦四却不依不饶,鸢五不理她,她就拽她护甲。“你想嫁人了?” 第22章 鸢五险些翻了个白眼,她瞪了一眼秦四,沉着声音:“我会一辈子守护将军,守护苏家。” 鸢五站的笔直,声音沉静目光坚毅,秦四望着她怔了好一会儿,跟着一起站直,“我也不嫁人,一辈子守护将军,守护秦家,守护天下百姓。” 鸢五侧目,看着小脑袋高高昂起的人,唇边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两个人一起站在将营外,鸢五望向远处天边淡云,心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 军帐中的苏寒却没有外面两人的好心情。太子虽未直白明说,但话已点透。他说离渊是纯臣,会选定皇帝所选。自己何尝不是纯臣,拥护皇帝所选自然没错,但前提是皇帝会一直选定你。不然过早的选立站队,就是参与党争,除非是皇帝下旨让自己教授太子武艺,不然她还真不好过多交往。 “离渊……”朝中的事苏寒听过些风声,她不清楚离渊的想法,但今日太子能特意提起,想来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还是要找个机会问问离渊。 自那日山顶一别之后,她们俩已有多日未见。事实上上次见面,两个人也没说一句朝堂上的事。她和离渊在一起,其实并不会过多讨论这些,偶尔一些政事也很少参杂个人主观观点,似乎两个人只是单纯的,交往过从甚密。 现下太子前脚刚走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去找离渊肯定不行,苏寒耐下性子,好在休沐的日子快到了,她可以借由回家休息,找个机会见见离渊。 第25章 业力 苏寒休沐三日,回到镇国公府。 这次回来见到母亲的状态好了许多,脸色看着红润了不少。 “母亲,您瞧着气色不错,近日家中可都安好?” “家中都好,你可放心。” 苏母是原豫州总兵佟将军的女儿,名唤霜然。虽是武将女儿,却不似苏寒这般从小习武,而是偏爱诗集文墨,和苏寒父亲是父母之命,但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很是和睦。苏寒的父亲苏敬是苏老将军的次子,虽为武将但熟读经史,吟诗作赋更不在话下,少年夫妻的两人相处时间渐长,慢慢的感情越加深厚,因此在父亲和自小丧母被养在身边的堂兄苏承战死后,母亲便一蹶不振。 那时的苏寒会每日陪在母亲左右,尽量多做些母亲喜欢的事让她开心,后来爷爷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她陪伴母亲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只要得空,总会回家和母亲在一处,哪怕母女二人不多说什么,只一个念经一个看书,苏寒也总会让母亲多见到自己。 印象里,自从父亲去后,母亲手边的诗集就变成了经书。 “母亲修习诵经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好。”说到修行,苏母拍拍她的手,“前几日离国师来了咱们府里,送来了手抄的《清静经》,说是她在三清祖师前诚心诵念求赐过灵福的,还给我带了些药丸,说是可以补气安神,对身体有益处。” “离渊?”怪不得苏寒觉得母亲气色好了许多,“看来药是有效。” 苏母却不以为然,“经文我是诵读了,每日几次念下来,心神倒是安了不少。不过那丹药我没吃,我这身体没病没灾的,不用吃药。” “母亲……”苏寒张张口,想到也不好劝母亲吃药,“离,离国师是为皇上炼丹制药的,想来应当是些健补的补品。母亲,她来有说其它事吗?” 苏母摇摇头,“只问了问我的身体,和最近修习的什么经,闲话家常的并未言其它。不过同她讲讲经文,我这心里熨帖了不少。我看过去听闻那些传言是不可尽信,我瞧着这位国师倒是不错,对修行禅悟颇有见解,这样的人可不像奸恶之人。” 苏寒唇角不自觉上扬,“传言自然不可尽信,女儿在那些愿意胡排乱造的人口中还是凶神罗刹呢,您看我像吗?” 苏母被她逗笑,“我儿这般好看,听那起子小人胡吣!”她盯着苏寒细细瞧着,好久没这么仔细看女儿了,怎的感觉,苏寒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多,变成了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大姑娘。想到现下如今,她有不可避免要出席的场合,总有来同她攀谈议亲的人,她只能含混糊弄过去,不由问道:“寒儿,你可有中意的人吗?” 苏寒一滞,“母亲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唉,你爷爷临去前让我在婚事上听你的,可以帮你拿主意参考对方品性,但不能替你决定选人。我知道镇国公府压在你肩上,你的夫婿人选万不可马虎大意,但也总不能一直这般拖着,眼看着就要二十五了。” “母亲,我到二十五还有年头……” “三两年头还不快,你这成日在军营里,春去秋来日子飞似的过,几个眨眼就到了,我现在都记得你刚及笄时的样子,就像在昨天,可一转眼呢,你都二十多了……” 苏寒在家中陪了母亲一天,难得母女二人这次说的话比这一年来的都要多。鸢五都忍不住同她讲:“将军,您和老夫人多说说话,府里跟着都喜气起来。” “我以前话很少吗?” “那哪是很少……”前段时间还视万物为空气呢,鸢五摸摸鼻子,“一军主帅镇国公,自是要有沉稳气度。” “哪学的油嘴滑舌。” 看得出来苏寒心情不错,鸢五也跟着高兴。苏寒早早休息,鸢五也能跟着早睡。明日她家将军不用她跟着,她难得有一日空闲,正好可以上街给秦四买东西。想到那罗列了一长串的单子,鸢五不觉轻笑,到底还是个小丫头,吵嚷着要当英武将军,却不忘在采买单子后面加上蜜糖杏脯。不过秦四训练从不偷懒,比军中大多人都要努力。或许有一天,秦四真的会成为一代名将也说不定,鸢五这样想。 翌日晨起,苏寒陪母亲用了早膳便出门去往临街的国师府。 彼时的离渊才打坐完毕,正准备同刚完成早修课的聂芸娘一起用早饭。还没动筷子,底下人通传苏寒来了。 聂芸娘和离渊一同用饭,听到苏寒来了本准备退出去,离渊叫住她,“没事,你做下吃就好,苏寒也不是外人。” 聂芸娘在不是外人的惊讶中,安静喝粥。 “这是吃早食?还是午膳啊?” “当然是早食。”离渊自然招呼苏寒,“一起吃点。” “我用过了。” “我一日只吃两顿,要到申时方用午饭,你现在不吃点中午可没吃的。” “中午没吃的,我就回家。” 聂芸娘难得见到离渊被话噎住,就见她将碗往桌上一搁,“那我也不吃了,中午吃。” “哎,我说笑的,你吃你的。” 聂芸娘几口将粥碗喝干净,放下筷子冲苏寒点点头,“我吃好了,苏将军你和离师慢聊。” 等到厅堂中只剩二人,苏寒将勺子递回给离渊,“快吃吧。” 离渊拿起粥勺不急不慢地喝着,间或瞥一眼苏寒,到底先沉不住气。 “今天怎么想着来找我了?”这还是苏寒第一次主动登门。 苏寒正打量国师府的景观,不愧是国师府,苏寒一进来就有种进了道观的感觉。离渊的府里肯定不是奢华的气派,雕刻摆设布局陈列,瞧着并不复杂,但却有种恰到好处的别致,让人瞧着舒服,一进离渊的府邸,苏寒就觉得舒心。 “谢你给我母亲送的经文丹药。” “不是丹药,那是我师父研制的丸药方子,我自己调配的,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是丹炉炼化的,丹药性子烈,不适用你母亲这般年纪。” 离渊说的认真,苏寒心里觉着暖,面上忍不住浮现笑意,刚暖没一会,她忽然一顿,“那你给皇……”苏寒及时止语,她母亲比皇帝也就大几岁。 “皇上又不是天天吃,而且是他自己有所求,我自然不好推脱。”离渊看起来满不在乎,“你放心,皇帝也不是经常吃,大多丹药都被他放起来了。” 苏寒不解,离渊没就此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道:“你今日来只是谢我探望你母亲?” “是要多谢你,我母亲气色好了不少。” “以后我经常去看她。” “那倒也不用,我们过从甚密,难免被有心人利用。”苏寒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看到离渊夹包子的手停住,转而埋头喝粥。 “我不是那个意思。” “确实不好和我,过从甚密。”离渊说的像是品味着过从甚密这四个字,苏寒从她的话里听出别的意思,面上发红,想要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说。 “太子前些日子来巡营。” “我知道啊。” “是你向皇上进言派太子来的?” “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离渊从苏寒表情中看出不对,放下碗筷,“皇上本就准备让太子去的,是发生什么了吗?” 苏寒将太子的话同离渊说罢,“所以你是因为皇上授意,还是你和太子真有交情?” “昔年在晋王府,晋王妃对我多有照拂,要说交情,和皇后倒算有几分,但皇后也并未找过我谈论太子的事。”皇后母家并不显赫,太子的外家势力稍弱些,尤其大皇子的外家还是有兵权在手的宁安侯府,离渊稍一思索便想通了,太子这是着急了,如今只有镇国公苏家的兵权最纯粹,没有向任何势力倾斜。 第23章 “皇帝擅用权术,大皇子二皇子在朝堂斗了多时,正是将立稳固的时候,如今太子长大了,自然要加入其中,三方制衡他的皇位也更稳固。” 苏寒在离渊说完就想到了,只不过猜测被离渊就这样大剌剌的说出来,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你这话,在外不要同人乱说。” “我知晓的,我只同你说而已。”离渊不喜欢说朝堂的事,但听到苏寒嘱咐她,她又愿意多说几句。 “如今看,太子虽才华出众,但性子急了些,缺了耐心和定力。不过上头两位兄长压着他多年,心里着急也在所难免。” “太子确实聪慧,心性不稳可以磨练,只要品性良善……”母家家世渐微不是坏事,外戚干政先例太多,苏寒想着朝堂局势,既然太子话意不是离渊的意思,她也不用顾及太多。 未说完的话,便有些耐人寻味。离渊撑着胳膊,盯着苏寒看了一会儿,“当年的事,你都知晓了,你准备做什么?” 苏寒收回思绪,对上离渊的目光,随即了然,她问的是当年河西关动乱。 “无论我做什么,只要行动,平衡的局面都会被打破。” “所以,你会顺其自然?” “不然,先杀了你吗?” 离渊对这句话似乎并不意外,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若是你,我可以死在你手上。” 苏寒默然望着她,半晌微微一叹:“说到底你也只是食君之禄,既得利益并不是你在享受。”言至此,苏寒瞟到国师府里精纹细刻的红木椅,“也不尽然,离国师看起来倒是风光。 “风光吗?”离渊对这句话倒是有些反应,她怔忡出神的间隙,苏寒继续道:“我怎会杀你。离渊,你说过万事因果自有天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有绝对的把握,我才会顺势而为,而在此之前,我不会让平衡破坏。” 离渊想到苏寒口中顺势而为的可能情况,她皱起眉,苏家世代忠心,从未参与过任何皇权更迭党同伐异的事情里。而皇帝们也清楚,当皇子时需要帮手助力,但身份转变做了皇帝,需要的正是苏家这样的纯臣,只效忠皇帝的表率。 离渊不想苏寒有任何行差踏错。 “苏寒,在你心里,我的错你要怎么办?” “我会和你一起承担。” 第26章 战争 元新七年冬,岁末大寒,蛮班冻荒灾年,蛮族大举入侵西翼边境。 苏寒带领镇国军前往河西关口抵御蛮班军队。 “东虞和百越交趾接壤,虽有动乱,但他们战力远不如蛮班。东虞的军队不适应咱们的气候又战力不足,来了也是白费。” “人不来钱粮总得到吧,他们有我们这道天然屏障,少了多少祸害,不然蛮族破了河西关口,转道东行,看他们怎么办。” 军帐大营中争论不休,冬日天寒本就行军困难,如今粮草供给又成了问题,朝廷今岁多旱税收不足,况且年末本就花费庞大,蛮班这次打的突然,来势汹汹,西翼和东虞商讨结盟,东虞富庶可提供军饷以应对突发战事,然而军粮只送来两批,后续被蛮班带人抢了一批补给,如今大军最大的问题是断粮危机。 “都是为了口吃的,没吃的就得饿死,蛮族如此我们将士也如此,不能让咱们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啊。” 苏寒按着额头,她已两日未曾阖眼,“去征粮的人回来了吗?” 秦迎瑞如今是苏寒身边的护卫官,闻言禀道:“回主帅,已经回来了,都是向秦地商户征收的,一共一千石,但也只够再维持五日。” “一千石,倒也难为他们了。”一千石粮食不少,但对于大军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主帅,这么和蛮族耗着也不是事啊。” “蛮班要屠城抢粮抢物,他们回去也是死,只能往前拼,我们能做的只有和他们拼命,看谁先杀光谁。” 西翼和蛮班打了几百年仗,说白了就是抢物资抢地盘抢人,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只能是死循环。过去不是没开过互市商贸,但丰年还好,一旦遇到灾荒,蛮班朝廷无力承担负重,就只能南下入侵。 “今日将粮食做足给将士们吃饱,明日寅时起准备出发,我们忍了这许多日都是被动防御,蛮族胜了两场正是松懈的时候,明日我亲自率军突袭,你们所有人的目标都只一个。”苏寒手一指下方沙盘旁的几位将军,“斩杀敌方主将,丹顿。” 丹顿是大单于阿厥利的弟弟,蛮班的战王,将他杀了,蛮军定然大乱。除此之外,这其中还有另一层关系。昔年在战场上,丹顿曾一刀砍伤了苏寒的父亲苏敬,致使其不治身亡。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苏寒等到了为父报仇的机会,当年大哥没有完成的事,连同他的那一份,她会一并讨回来。蛮班一贯轻视西翼,知道苏家如今只剩个女儿掌管镇国军,对于西翼更加不放在心上,这般突袭敌营的做法,过去也几乎从来没有过,苏寒如今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待其他人离开,鸢五给苏寒倒了杯热姜茶,现下天冷,苏寒来葵水时腹痛,平日就要多上心调理。 秦四跟着蹭茶喝,她营帐现在能进肚热乎的只剩热水了。“苏姐姐,杀了丹顿,阿厥利不会一气之下鱼死网破给他弟弟报仇吗?” 苏寒喝了两口热茶,身子暖和不少,“丹顿军功颇丰,手里是实打实的兵权,阿厥利早就忌惮他多时,这次入侵抢掠也是他的主意,有这样的人在,边境就难和平。你以为阿厥利愿意打仗?不说别的,每打一次仗,丹顿的威望便更高一分,如果这时丹顿死了,你说他大单于对我是谢多还是恨多?” “可丹顿毕竟是二单于,就这样死了,阿厥利为了面子都不会善罢甘休吧?” 苏寒却不以为然,“如今他们都快吃不上饭了,面子和肚子哪个重要?阿厥利势必要为丹顿报仇,但真的报仇和装装样子差别可大了。到时候我再给他做个顺水人情,蛮班就该回老家了。” “什么顺水人情?” 苏寒笑笑,放下喝空的茶碗,对鸢五道:“饿了,鸢五你去多盛些饭食,今日我们好好吃一顿。” “是,主帅。”鸢五应后,又看向一旁还不走的秦四,“你也要在这里用饭?” “我和苏姐姐一起吃,你也一起吧。” 苏寒点头示意,鸢五便没再多说。秦四还缠着苏寒问顺水人情,苏寒不答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明日战场,你切记不可乱来,跟在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这还是秦迎瑞第一次和蛮军作战,若不是她求着苏寒,苏寒是不会同意她上阵杀敌的。 “我知晓的,军令如山。”她应得好,转头却又问:“主帅,我若是能斩杀丹顿,是不是也是头功?” “你别胡来,刚说的切记听令行事,忘了?” “我只是问问吗,我肯定听令啊,但是战场变化层出,一旦我有机会呢?” “我都说了谁杀了丹顿,谁就是头功,自然你也不例外。”苏寒看她眼珠子一转,就觉得不太秒,“你若明日擅自行动,就给我卸甲归家,回你的忠远伯府去当四小姐。” 秦四见苏寒认真,赶紧坐正抱拳,“主帅放心,末将一定听令!” 第二日寅时一刻,苏寒率军突袭,斩杀丹顿于河西关外,蛮军大败。 消息传回京都,举朝欢庆,而离渊此时却冒着大雪,正和乐不屈一起赶牛羊。 乐不屈裹紧身上的皮袄,向离渊身边靠近了些。“我真觉得,咱俩快成难兄难妹了。”他算是发现了,只要和离渊一起领差事,准得吃苦受罪。 “想想你加官进爵的时候,是不是能好过一点。” “哪来的进爵?官倒是加了。”乐不屈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六部里最年轻的尚书令,平日里也是很风光的。再看如今的自己,乐不屈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回头瞧瞧比自己好不到哪去的离渊。想到她都是国师了,还得领这破差事,心里又舒服了一些。倒霉的时候有朋友陪着,总归好过些。 乐不屈不知道,这差事是离渊自己主动领的,且也是她向皇帝提议,让乐不屈一同前往。本来这种运送之事,派个给事中就可以了,不必要尚书令亲自前来。 “从东虞弄到这么多牛马实属不易,要不是你口才了得能辨天象气候,咱们也弄不来这么多羊。” 乐不屈听了心里乐呵,他就说皇上让他来是有大用的,起初他刚接这差事还以为皇上是想借刀杀人,用虞人的手除掉他和离渊。 “也得离师你神机妙算,口舌生花,才能让东虞出这次血。” 离渊就是被派去为大军谈军粮的使者,只不过在出发前收到了苏寒的信。问她有没有办法弄些牛羊。羊这东西蛮班回塞养的多,他们这里饲养的少,但牛马还是不少的,离渊去东虞前,便着重打听了农场位置以及情况,在同东虞交涉时,对方推脱军饷军粮供给,她便借由以牛马家禽替换。 第24章 因着离渊为女子,起初先是东虞皇后接见的她。皇后并未慢待于她,可能是对着这位出使的女国师好奇,宫宴上除了皇后贵妃和几位公主外,东虞二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女儿来了不少,偌大一个宫殿放眼望去,竟满满的都是人。 离渊早看过皇后的面相,知她是个心慈的人,军粮之事在她心里便有了底。宴会上,多喝了两杯的离国师,打开话匣子,靠着算命看相的本事,给在场的皇后公主哄得高兴,一旁的丞相夫人将军小姐更是心花怒放。 “皇后娘娘将有大喜事至,此喜惠及后世,当得普天同庆,乃天赐之福。”探子早打听过,皇后娘娘生的四皇子想要迎娶左相的千金,如今皇帝正衡量此事,十有八九是会同意。东虞皇帝少年继位,亲政立后前已有三个儿子,正宫嫡出的皇子比几个哥哥要晚几年立事,加上一直没有册封太子,皇后心中定然着急。如今被离渊这样一点,她自然联想到娶了左相的女儿,得到朝中元老支持,儿子必当太子才会惠及后世,心中更是欢喜。 下面的人听不到离渊同皇后说了什么,但见皇后娘娘笑容都真挚了几分,整个人透出股欢喜劲儿,等离渊回到座位,四方即有人前来攀谈。离渊照葫芦画瓢,知道的事深着说说,不认识的就观瞧面相讲几句,她是来给大军筹措军资不是来算命问卦的,自然衡量轻重,这一番下来可谓宾主尽欢。 东虞人早听闻西翼的国师将军皆有女子,心下好奇多时,如今一见更是欣喜。离渊当然不忘夸赞苏寒,夸她如何骁勇善战如何智计无双,离渊讲苏寒为天下安,不拘男女皆可报国,她讲苏寒的志向,讲苏寒如何平叛,讲苏寒现如今如何同蛮族对战,给一众公主贵女听得心驰神往敬佩不已。皇后娘娘在宴会间即应允了她明日同皇帝的会面。 离渊不知道的是,待她走后,东虞自公主贵女中兴起一股读书习武的风潮,由此开始渐渐蔓延到全国。二十年后,东虞更是出现了开国以来第一位镇国公主。 有皇后的承诺和认可,又有她同乐不屈出计缓解了东虞明年水患之灾的功劳在,东虞的皇帝倒也没多为难离渊,军粮军饷比照之前谈好的虽少了一半,但却送了牛百头,羊百只,良马百匹。 如今离渊就赶着这些牛马羊,往河西关运去。 第27章 重伤 苏寒两次出征大战,都有离渊在。正如现下,苏寒请离渊帮忙周旋牛羊之事,她就真的弄来了,而且还是亲自送到边关。 离渊到达河西关时,正是苏寒带人斩杀丹顿的第三日。蛮军失去主帅偃旗息鼓,三日来未有动作。而苏寒这面虽胜但却没有多好过,丹顿勇武,想要杀了他费了不少功夫,翼军伤亡惨重,鸢五更是重伤未醒。 鸢五并不是为了保护苏寒受的伤。当日一战,苏寒率精兵突袭敌营,秦四鸢五作为她的副手参战。丹顿在刀斩几名翼军校官后,苏寒还未找到机会截杀他,一旁的秦四见状直接正面硬冲了上去。丹顿的长刀将近百斤重,正面拼杀别说胜算,秦四这个人怕都只能一分为二做个刀下亡魂。危机时刻,鸢五飞马上前,错身用双刀挡下丹顿的长刀,她这一晃,丹顿分神刀一偏移虽没砍下秦四的脑袋,但鸢五整个人连马都被劈倒在地,苏寒便是趁此时刻从旁越身飞起,一刀砍下了丹顿的首级。 “丹顿的刀将她整个右肩砍裂,胳膊差点就掉了,现在肩膀是被军医缝上的。”两个人来到鸢五的营帐前,苏寒放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心疼,“人就算好了,右臂也废了。”鸢五同她一起长大,她最知道,这对鸢五来说是何等打击。 离渊挑帘进帐,扑面而来的药味冲入鼻间,帐子里火光熊熊,映的坐在榻前的人影格外落寞。 “迎瑞。”离渊轻唤床前的人,秦四才有反应,“离国师,你来了。”她眼圈通红,脸上有眼泪皴干的痕迹。 “迎瑞,你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让离国师为鸢五诊诊脉。”苏寒拍拍她的肩膀,秦四自从鸢五受伤就守在这,已经三日未曾休息,饭还是苏寒看不过去硬灌了半碗肉粥。 秦四听到诊脉二字终于有了反应,她一把抓过离渊的手,“离国师,你有办法把鸢五治好对不对?你是国师,又有仙法,你一定有办法的!”秦四总记得小时候丫鬟讲过的故事,她一直认定那个有仙法的道师就是离渊。 “你先去吃饭休息,不然鸢五醒了看到花猫脸的人不得又吓晕了。”两个人哄着秦四,让人将她带出去吃饭休息。等到营帐里就剩她们三人时,离渊先给鸢五诊了脉,她受伤过重又失血过多,好在如今天寒地冻伤口处理及时没有感染,不然只能请大罗神仙来给她起死回生了。 离渊从袖中拿出一个布袋,里面都是伤药,取出其中一个白瓷瓶,这是她特意为苏寒准备的,战事凶险苏寒一旦有个危机好能救命。 “倒碗温水。” 苏寒得令倒水,离渊将丹药化开,喂给鸢五。 “这是什么药?” “可生肌回血,一共就两颗,人快死时候吃的,我还没起名字。” “那就是起死回生丹。” 喂了药将人放平躺好,离渊见苏寒全神贯注在鸢五身上,眼下乌青明显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一同长大的伙伴重伤,外面又一堆哀嚎的伤兵,想来这些时日她得多煎熬。 “这名字太俗,不如叫离渊神仙丹。” 苏寒听闻果然笑了笑,“秦四总说你有仙法,这下她不得更信了。” 说话间,床上的鸢五忽然呻/吟一声,继而悠悠睁开眼睛。 “鸢五?鸢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苏寒本坐在床边,见状立时俯身到鸢五近前。 “嗯。”鸢五气若游丝的一声,喜的苏寒回身抱住离渊,“还真是神仙丹,离渊你真神了!” 离渊见她高兴,心中也跟着欢喜。“她醒了就好,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以后慢慢恢复,没准哪日就痊愈了。” 苏寒重重点下头,又对床上的人说:“鸢五你听见了吗,离国师说你能痊愈你就肯定能痊愈,振作点精神。” 鸢五眨眨眼,像是想要笑但却没力气,半晌吐出个字:“饿了。” 苏寒当即吩咐人备饭,这面营帐出令,秦四闻讯飞似的跑进来,看到鸢五已经醒了,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你没事?”鸢五喝了两口肉粥,有力气说话,她看秦四好好站在那哭鼻子,也放下心,“别哭,挺好的。” 秦四一把抹掉眼泪鼻涕,接过苏寒手里的碗,“苏姐姐,我来。” “你以后不准这样了。”鸢五吃了两口,秦四的眼泪又下来了。 离渊和苏寒对视一眼退出营帐,将空间留给二人。离渊来就问过苏寒有没有受伤,苏寒说她没事,可刚才给鸢五喂粥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苏寒的右手不稳。 “你手臂是不是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行军打仗都有磕碰。” 离渊不听她说的,她早就发现了,苏寒有事从来都是忍着。将布袋里的伤药给到一旁的副将,让他去找军医官先为重伤的士兵医治。离渊反手将人推去营帐,亲自动手脱衣卸甲检查伤势。苏寒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想要推脱,但见离渊面色不佳,便任由她动手。盔甲卸下,露出中衣,苏寒赶紧自己动手,将半个肩膀露出来。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离渊不自觉屏住呼吸,取下纱布仔细查看,发现刀伤不算太重,但伤口奇长,胳膊一动难免牵扯伤口。 离渊深深呼吸,忍下情绪用热水洗了伤口上的药,又换上自己带来的伤药,再用干净纱布一点点缠好。全程两人都没说话,一个动作轻柔,一个呼吸渐快。 离渊处理好伤口抬眼才发现苏寒一张脸都是红的,起了逗弄心思的人给苏寒穿衣服时刻意靠近,为她穿盔甲时整个人从前环住对方,这个距离只要苏寒稍一侧头,就能亲到对方的耳朵。 “累吗?”苏寒的气息喷洒在离渊的耳朵上,她刻意靠近的距离,如今被苏寒又拉近了一些。离渊系绳带的手顿住,同苏寒对视,对方眼里藏着笑。手上的绳带松了松,手顺着里衣抚上背,离渊吻上了苏寒的唇…… 两人在营帐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明显感觉到离国师心情好了不少,连苏将军面上都红润了几分。 离渊跟着苏寒来到伤兵营,刚才的伤药已经被军医官用到了几个重伤的士兵身上,苏寒一来他即上前想要问询药理。离渊一边忙着治伤一边同军医官讨论药材,苏寒跟在她身旁偶尔打个下手,将士们见到是主帅来,一个个忍着伤痛想要行礼。苏寒让所有人躺好养伤,她是陪着离国师来给大家治伤的,众人方才知道眼前这位跟在将军身边的年轻姑娘竟是传闻中的国师离渊。 从伤兵营出来,天已黑透。 风里有烤肉的味道,离渊这才问起苏寒为什么要牛羊。她可不信苏寒是为了烤肉给将士们吃。 第25章 “过几天你就知晓了。” “跟我还神神秘秘的。” 苏寒只是笑,趁着天黑拉过离渊的手捏了捏,“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能回家了。” 离渊在苏寒松手的时候将人捞了过来,苏寒难得主动一回,她当然要顺水推舟。“好,我们一起回家。” 牛羊只杀了几头给受伤的将士们补充体力,实际上这些牛羊是苏寒用来做顺水人情送给蛮班的。蛮班不抢到过冬的食物不会罢休,与其同一帮要饿死的亡命徒死磕,最后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如想个办法让他们早日离开。苏寒是不可能放任他们杀到最后屠城抢老百姓的粮食,便用这群能跑的口粮,引着蛮班离开。 阿厥利的报复来的倒也不晚,如苏寒所料,确实是象征性的攻击。阿厥利仅派出丹顿的亲兵做前锋,甚至援军都未等到这伙群龙无首且怒火冲天的军队就中了苏寒的埋伏,被翼军射杀在河西关外。 这之后苏寒让人扮作客商,赶牛羊过关北去,几百头牛羊的动静自然吸引了蛮班的注意,阿厥利让人截杀过来时,却发现这伙客商似乎不同寻常,训练有素且马匹精良,行进路线奇特却总是在他们要跟丢时透露出一丝行踪轨迹,就好像是故意等着他们一般。阿厥利的人足足追了快两日方才顺着痕迹跟上,只不过等着的除了一群牲畜,哪里还有半个客商的人影。带队的将军在领首的马匹上发现一个布袋,布袋里仅一张字条,上书: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蛮军把牛羊赶回大营,将情况同大单于说明。阿厥利是聪明人,不然不会在兵权被丹顿掌控,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还稳坐大单于的宝座多年。早年他曾去信于西翼想要再度开设互市通商,但被西翼当时的皇帝拒绝。苏寒听爷爷说过,阿厥利并不是好战之人。如今心腹大患已除,王庭还有一堆事情等他善后,过冬口粮有了,对部族也算有个交代,苏寒能杀了丹顿,本事自不必说,他就更没必要和人拼个鱼死网破,弄得两败俱伤。阿厥利当即下令,收兵回程。 送朝的捷报中书,苏寒带兵于河西关外斩杀蛮军主将,击退来犯敌军,蛮班就此退兵,西翼大获全胜。 苏寒本准备为离渊请功,但离渊却拒绝了。 “皇帝心思重,这牛羊就充作军粮其中吧,若你特意点明用处去向,怕他要多想。” 苏寒深深看了眼离渊,离渊正垂首替她磨墨,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苏寒没说话,将写了一半的奏疏扔进一旁的火盆,又再开一册重新书写。 苏寒这次不仅保住了河西关,还斩杀了蛮军主帅丹顿,保住了秦地百姓,实属大功,皇帝除了赐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格外封了她护国大将军,加封太子太保。离渊则因筹措军粮有功,特享伯爵食禄,赐封太子少师。 除了对将士们的论功行赏,这次苏寒还为鸢五秦四请了功,加封二人为四品骁骑将军,皇帝还特封了秦迎瑞为安远将军。 苏寒再度于大战中得胜,一时之间风光无限,风头不仅盖过她这一辈的将军们,就是那几位还健在的侯爵老将们,看着都有所不及。 比起这些加官进爵的封赏,这次出征带给苏寒最大的收获,当是身边终于清净了,过去来府上登门提亲的人一下子几乎全都消失。镇压平叛和与蛮族对战,明显后者的震慑力要强上许多。一个连蛮族都能打赢的女将军,哪怕家里的长辈们再急催,那些公子们也没几个有这个心胆了。 开玩笑,满京都城谁不知道,蛮族战将丹顿的脑袋可是苏寒一刀劈下来的,这要是哪天自己惹到她,她一个不高兴,他们的脑袋是不是也得搬家?苏寒又有丹书铁卷,到时候他们岂不是死都白死了。 第28章 拜会 忠远伯还是在去宁安侯府拜会时,才知道自己这女儿竟然入伍了镇国军,还跟着去边关打了仗。在左右声声恭喜中,这位新晋安远将军的老父亲脸上青白难辨。回到家里就将夫人儿子都叫了过来,让人去京畿大营把秦四弄回来。 秦四并未在营中,忠远伯府的人去到扑了个空。鸢五重伤未愈,苏寒便下令让她同那些重伤的兵士一起在秦地休养,等到康复再回京。秦四不放心鸢五一个人,央求苏寒将她一同留下照看鸢五。苏寒自然没有反对,只是走之前好生交代了她一番,万不能惹事。 太子并没有告诉忠远伯秦四的去向,只是曾在宫宴中主动来同忠远伯攀谈。话语间也问起过秦四,但也之说小时候见过颇有印象,是个不错的女子,为此忠远伯还高兴了还一阵,看谁在说他教女无方的。 忠远伯家的老祖宗虽是跟随过太祖,但并不如镇国公宁安侯那般战功赫赫,如今传到他这一辈,哪还有多少武功修为,子侄里能做官的也大多是举贤捐功。忠远伯也想孩子们有出息,可行军打仗的苦他自己都吃不了,更何况去难为孩子们。没想到的是,他的孩子还是有出息的,只不过最有出息的,和他们老祖宗一样能从战场上挣军功的竟然是他这宝贝疙瘩的老来女。 “四儿要是个儿郎该多好啊。”忠远伯晚上睡不着,在床上翻腾了几个来回,忍不住嘀咕。 忠远伯夫人虽然也想女儿安安稳稳的在家里琴棋书画,但女儿如今能有这般大出息她也是很开心的。就说昨日她去赏花会,别人都将她和苏寒她娘佟夫人一起论了,过去何时有过这般风光?现下听到丈夫如此说,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老大老二倒都是儿郎。” “老大老二都太稳重老实了,所以吗,要是四丫头是儿郎,咱们忠远伯府也不用在受冷锅冷灶,我这也算后继有人了。” 这次忠远伯夫人没忍住,对着忠远伯的后脑勺狠狠剜了一眼,不过天太黑他没看到。忠远伯夫人哼一声,心道:后继有人是先人有本事,就你这只会食祖宗荫禄的老东西,我的儿子女儿们谁继承伯爵府都算你后继有人。 忠远伯对女儿不是儿子的惋惜没过几日,就转而开始欣喜秦四幸亏是个女儿。 春日赏花宴,太子亲自召见了忠远伯入东宫赴宴,席间谈天说地,临近散席才问明四小姐是否有婚约。这一下忠远伯的酒都醒了,难怪太子这几次宫宴都对他颇为和颜悦色,他还以为是太子想要树立自己仁善的形象,却原来是看上他家四丫头了。 太子如今虽有侧妃一位,但太子妃之位尚空悬着,且太子膝下仅有一女再无其他子嗣,四儿嫁过去怎么想怎么合适。忠远伯越想越高兴,只是秦四如今还在边关,人即入了镇国军,又有了品职,他这做老父亲的也不能说把人叫回来就叫回来,只能先去找苏寒通融通融。 忠远伯本想让夫人去,思虑几番还是决定自己登门拜访镇国公府。苏寒是搁下手上的事,一刻未耽搁的亲自接待的忠远伯。忠远伯秦旻和苏寒她爹苏敬是一辈的,小的时候秦旻就跟着苏敬屁股后面玩,后来两人长大了,一个袭爵一个入伍,两府在苏敬还活着的时候尚算多有走动,苏敬去世后,走动也渐渐少了。 “秦世伯,这次来是有何事?” “如今都是国公,国公了。”秦旻仔细瞧着苏寒,下意识想叫国公爷,反应过来苏寒是女子又觉不合适,“边关战事辛苦,我就是想来问问,我家那四丫头如何了?” “迎瑞平日训练认真,上阵杀敌毫不含糊,聪明勇敢,不愧是忠远伯府教出来的孩子。”苏寒将人先夸了一通,又道:“伯父放心,迎瑞一切都好,她也并未受伤,只是军中尚有事要她处理,便在秦州多留了些时日,想来也快回来了。” 秦旻听得心下高兴的很,他就说他的老来女是祥瑞,果真如此,不枉费自己给她取得名字。 忠远伯并未说明太子有意娶秦迎瑞为正妃的事,八字没一撇的先传扬出去怕多生事端,便只拜托苏寒,“四丫头多年未归家,我与她母亲遍寻无果不知担了多少心,如今知道她跟着你还有了大出息,我也放心了。若等她回了京,还请苏国公让四儿能回家多住些时日。” “伯父哪里的话,迎瑞一回来我就让她立刻回家给二老赔不是。” “唉,父母哪里会责怪儿女的不是。”秦旻摆摆手,他本来性子就慢吞,老了发福后整个人又多了些慈祥,这般一说,苏寒心下更是不落忍。“也怪我,该提前告知二老一声的。” “哪能怪你,四儿什么性格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知道,想必这些年你照看着她定费了不少心力,伯父我是真心感激你。我知你不容易,那么大个镇国军还有这国公府哪里是好管的,唉,你爹要是还在……”秦旻说着哽咽了下,“不说了,瞧我,老了啊。这些年,苦了你啊孩子。”秦旻说的真诚,想到当年的老兄弟们,死的死走的走,心里也难受,便起身告辞离开。 苏寒一直将人送到府门外,见他越发吃力的步态,不由想到自己的父亲,她还记得小时候秦旻来府里找父亲时,两个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第26章 送别忠远伯后,苏寒回到书房即书信一封送到秦州,信上未多言其它,只让秦四在鸢五伤好的差不多后即刻返程,不必等候伤兵队一起。 离渊自从赐封太子少师后,太子就三不五时的来到她的国师府,美其名曰讨教道经佛典。 离渊起初还不明白,自己这个没有实权且没有朋党的国师,太子干嘛总找自己。她就算能和皇帝说得上话,但两个人算命占卜的事都是很私密进行的,太子总不会以为皇帝会让自己给他算谁适合当储君吧。 “太子今日又来了啊。”聂芸娘将人引到正堂便退下,从不在前多做停留。离渊不希望她再多参与自己的事,尤其是和朝廷有关的。如果不是太子身份特别不能在自己府上出差错,离渊也不会让聂芸娘出面迎接。 “离国师这就对吾不耐烦了?”太子倒是熟络,不用请不用让,自顾坐到椅子上喝起茶水。 “不敢不敢。”说着不敢,听着到也没多少诚心。一开始离渊还是挺客气的,但架不住太子总来,他一来,离渊就不能忙活自己的事,又因为他总来的缘故,自己不能经常出门去找苏寒,时间长了,倒真有些不耐烦。 太子也不在意,他早听母后讲过,离国师是有大本事的人,连父皇那样的人当年都奉她为座上宾,她能帮父皇从一众皇子里夺得皇位,当然也能帮自己。当年的父皇还只是先皇并不出众的皇子之一,而自己已经是太子。正宫嫡出,名正言顺。 “离国师,吾听闻过你和父皇的旧事,昔年你们一起共谋大业,吾心中也甚是佩服。” “是啊,摘星阁建在那,确实壮观。” 太子见离渊不接茬,索性点名,“离师,你看吾的八字面相如何?”当年离渊就说晋王有天子之相,如今这些事早不是秘密,时间久了也有不少达官显贵想找离渊帮忙看看,但都被她一一婉拒了。现下太子如此说,离渊也不好再顾左右而言他。 “太子,你已贵为东宫储君,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做好太子的本分,为善明储君,无须心急,自有你功成圆满的时候。” 离渊倒不是说假,太子额上龙骨隐现,面相上却有龙腾尊相,只是下巴与中庭上庭比稍显短薄,中晚年运势大概率不如少年,耳虽高于眉骨显贵,但双耳招立不贴,性子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温润模样。耳垂这几年也未见增厚,好在双耳未生反骨,唇虽薄但唇峰并不尖刻,做事还算有些底线,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但看他八字,贵中隐凶命中有劫,若能度过当得脱胎换骨,若不能,便是应劫而亡。 太子听闻思忖片刻,继而灿然一笑,这一笑和皇后更像几分。“谢谢你离师,吾会好好做的。” 第29章 议亲 太子即将迎娶秦迎瑞的消息,还是聂芸娘告诉的离渊。 彼时离渊初得《皇极经世书》,正于静室研读。对于这个消息她倒并未过多惊讶,只是问了聂芸娘是怎知晓的,毕竟圣旨未下,还不到街头巷尾热议的程度,就连她也因着近日来醉心研修不理外物而错过了消息。 聂芸娘叹气:“是鸢五告诉我的。” 鸢五伤好回京后,苏寒并未让她再入军训练,她手臂虽好了,但已经无法再提动重物,抡刀拿剑很多动作也做不利索。可鸢五不想一直在国公府闲养着,苏寒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自己做些文职,训练守卫以及一些要用武力的活儿全不许做,等她在苏寒认定痊愈之后,再行上差。 秦四自从回京归家了一段时间后,回到军营便主动接下保护苏寒的职责,苏寒也由着她,只是回来之后的秦四越发沉默,对鸢五的照顾倒是更加上心。苏寒只当她因为战役和鸢五负伤的事心里有结,平日便多对秦四上了两分心,又让鸢五多看顾着她。 离渊最近不得闲,苏寒更是一直忙碌,书信往来还可用飞雪,但要送个东西物件,都是鸢五和聂芸娘在其中传送。一来二去,这两人也熟悉了起来。这日鸢五来给离渊送她家将军托人找来的孤本药典时,进到国师府并未像往常一般进厅喝茶,而是呆坐在门房愣怔出神,聂芸娘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问她怎么不进来在这里坐着,她也木讷地摇头,送了东西转身就要离开。鸢五素来聪慧乐观,就是受伤后也不见颓废丧气,不仅积极练习左手剑,还找离渊帮她看伤问药,哪里有过这般六神无主的时候。聂芸娘怕是国公府出事,她知道离渊对苏寒的看重,若真有什么离渊不知道的,她得帮忙问清楚。等她拦住人追问再三,鸢五才说出,秦四要做太子妃了。聂芸娘虽然讶异,但也只是惊讶于秦四不是要做女将军吗,嫁了太子可不同嫁入一般人家,皇家定然是不会准许太子妃再入军上阵的。想到当年那个气势昂昂要干出一番功业的小女孩,聂芸娘也不由唏嘘。她早已不是曾经礼教规训后的妇人,不再视姻缘为女子此生唯一大事。 “可惜了,小秦将军那般风骨。”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鸢五将目光投向聂芸娘,除了她家将军外,这是鸢五唯一一个见到的对此事露出类似惋惜怅然神色的人。谁不说能嫁入东宫是天大的福分,只要当了皇后,光宗耀祖改换门庭都指日可待。 “是啊,她想做将军的……”鸢五喃喃道。聂芸娘只当她是替朋友的理想难过。 “真是可惜了,我看小秦将军颇有些苏将军的风骨在,想着还能做大翼的第二位女将军。”聂芸娘还在为秦迎瑞的理想埋葬而惋惜。 离渊却没这样消极,她看过秦四的八字,是个老来有福的。 “迎瑞做太子妃,未必做不成女将军,就要看这位太子殿下在他皇帝老子心中的分量了。”太子对秦四到底有没有感情离渊不知道,但他娶了秦四就是离苏寒离镇国军最近的阵营。如今镇国军越渐势大,早已压过大皇子背后的征远军,且宁安侯年迈,宁安侯府年青一辈再无能征善战者,最继承老侯爷武艺的,还是他的外孙大皇子,只不过到底差了一些,相较于打仗,大皇子如今更在意皇位,也越来越像他的父皇一般醉心于权术。外人会不会将镇国公府视为太子一党先不说,以太子的行事风格,想来定是想要秦四在镇国军中越走越远的,这样不论对于现在他的势力扩张还是来日登基之后的兵权归拢都更有利处。不过这些的前提都是,皇帝准不准许。这样的谋算,她能看出来,皇帝也能看出来。秦迎瑞以后会不会再为将军,就看皇帝对太子是否真的认定。 “迎瑞,入了宫门怕是再难相见了。” 离渊得知秦四的消息后,知道苏寒定然要费心的,现在心下估计不舒服,便做了她平日爱吃的点心来到京畿大营看望她。 苏寒和离渊想法差不多,事实上在太子上次于军营中见到秦四后,她就隐隐有这个直觉。 皇帝未老,皇子都已成年长大,即使是太子,他也不会真的放心。 “大皇子有兵,二皇子有名,太子名正言顺再有兵权支持,势渐昌盛起来……”后面的话苏寒没有再说下去,离渊知道她想说什么,皇帝定然不会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从古至今为了皇权地位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太多,唐玄宗一日杀三子的前事还历历在目。 伸手拨上苏寒的眉头,离渊轻轻按了按,想要按平她拧紧的眉纹。“事由天定福祸自修,愁大伤气,不要想这么多了。” 苏寒笑笑,握住她的手,“离渊,依你看,迎瑞可能会母仪天下吗?” 苏寒从不找离渊算命,这样问出来,离渊就知道,她是不放心秦迎瑞,怕她在皇权内斗中牺牲。离渊不想骗苏寒,但也不想她担心。 “她命宫落武曲,应迁移宫奔波之兆,又有破军贪狼入命,为将为帅说不定能称霸一方,母仪天下……”离渊摇摇头,苏寒便懂了。太子妃若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格,不管太子是否能登基,做不成皇后的太子妃结局注定不会好。 “不过,也不一定就会结局凄凉,命由我作,福自己求,我看她的八字是个有后福的。”离渊拍拍苏寒的手,“带我去见见秦四吧。” 秦迎瑞自归家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如今鸢五才知晓,她是知道忠远伯答应了太子的提亲,准备将她嫁入东宫。 秦四这些年习武学兵法,一门心思都用在此,每日里不是陪着苏寒处理军务就是同鸢五一起训练。儿时喜欢玩乐的人,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竟也不觉得烦,想来有没有快乐的时候,当然也是有的,苏寒和她们一起喝酒的时候,再就是晚上就寝前和鸢五一起聊天的时候。 这些年她都是和鸢五住在一所营帐中。 离渊到来时,秦四鸢五正在营帐里对着擦兵器。鸢五现在不用训练,但她的长剑和长矛还是日日擦拭,秦四便同她一起。两个人对坐在桌案前,彼此无言,只有布革擦拭时发出的吱响,这几日她们都是如此,除了和苏寒一起彼此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种奇怪的气氛不知从何开始,也许是秦四从家里回来之后,别扭的种子就已悄然萌芽。 第27章 “离姐姐。”秦四见到离渊倒是有了开心的模样,在军中不能喊苏寒姐姐,她便每次见到离渊都只喊离姐姐。 “离国师。”鸢五放下兵器,站起来行了一礼。 秦四皱了下眉,也放下手中的兵器,跟着站起来行了一礼,“你是来给鸢五瞧伤的吗?” 进来时离渊就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顺着秦四的话点头,“鸢五我先看看你的伤。” “多谢离国师。”鸢五很听话的坐好脱衣服,“我的伤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手上使力如何?”离渊将她胳膊抬高,自己放手后问她。 “嗯,比前些日子强。”鸢五嘴唇不自觉抿起,看得出来还是有些不适。 “放下吧。”离渊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前些日子在丹室里炼的药丸子,对了,感谢你送来的医书。” “都是我们将军找到的,我就是跑腿。” 离渊笑笑,她还不知道苏寒每日都忙着,交代是苏寒交代的,但跑腿办事寻找的都是鸢五。 “鸢五这样好的脾性,每日好好吃饭规矩练习,伤好是早晚的事。”离渊一边说着一边点上鸢五的肩贞,指腹渐一用力,鸢五嘶了一声,赶紧忍住。 “疼可以喊出来。” 鸢五摇摇头,待她按到阿是穴时,鸢五没忍住哼了一声。 “逞什么强,离国师不是让你喊了吗。”说话的是秦四,皱着眉气呼呼的样子逗的离渊差点泄了力气,只见她不知从哪掏出个绣帕,给鸢五擦着额头上的汗。 “我是有点热。” 虽说现在天还不算凉爽,但也不至于这一会热出一脑门汗。 苏寒坐在她俩对面的桌案旁,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叹气。 离渊都察觉出的不对劲,和两个人朝夕相对的苏寒怎会觉察不出。要说过去,她可能只当二人袍泽情深,但经历过离渊之后,苏将军再单纯,也不免往其她方面多想。也不怪她多想,实在是自鸢五为救秦四受伤后,两人的关系便越发亲密,再到知晓秦四要嫁人,这俩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别扭到现在,她本来就多放心思在她俩这里,这一留心还不尽收眼底。 给鸢五看了伤后,离渊并没急着走,她本想留秦四单独聊聊,苏寒却说,要一起留下,还让准备先行回避的鸢五一同留了下来。离渊不明所以,但在苏寒眼神示意下,还是继续问出,“迎瑞,嫁入东宫,你真的想好了吗?” 秦迎瑞想好了吗?实际上她就没想过嫁人的事。本来战场归来立功封将后回家,怎么也算衣锦还乡,当然忠远伯上下对于她的归来也展示出了热烈的欢迎,她爹娘甚至在府门外挂上了红灯笼,整的都要赶上她大哥成亲的架势。实际她的感觉也挺准,在一番嘘寒问暖互诉衷肠后,她爹就告诉了她,太子准备迎娶她为正妃的消息。秦四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场景,在家里众人一片欢声笑语中她整个人一瞬间的愣神放空,每个人脸上的喜气洋洋的,就连母亲的不舍心疼里都隐藏着五分笑意。她都多久没见到爹娘这么开心了?秦迎瑞拒绝的话说出口,就见到爹娘错愕的眼神里显出慌乱,她恍然发现,她爹已经不是小时候她调皮犯错顶嘴之后,举起手就打她的爹了,她看到她爹娘头上的花白,比起大声厉问责骂,甚至动手家法伺候,最让秦迎瑞难受的是,爹娘似乎在看她脸色揣度该怎样说。就像天平的两端,太子她们家得罪不起,她爹娘似乎也在害怕,害怕她不高兴,于是小心翼翼的在其中周旋维持。 爹娘在看她的脸色行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秦迎瑞心里更加难受。她缓和下语气,说自己在军营中正是稳步向前的时候,不想这么早成亲,而且嫁到东宫,她这将军也算做到头了。 忠远伯夫妇松了一口气,高兴地告诉她,太子说了,嫁给他之后也不会干涉她于军中行走,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继续留在镇国军做她的安远将军。 “所以你答应了?”离渊问道。 秦迎瑞赶忙摇头,眼神不自觉扫过鸢五,“我不想爹娘这个年纪还跟着我着急操心,就推脱说让我考虑一下。” “考虑落在他们眼中就是女儿家的羞赧吧。”离渊向后靠去,她就说秦四的性格怎么会答应这婚事。 苏寒跟着看了眼垂首不语的鸢五,“太子想娶谁,本也不会询问,一道圣旨赐婚不嫁也得嫁。” “我爹前不久带来的消息,确是皇上准备下旨赐婚。” “不可更改了吗?”鸢五问出口,所有的视线都转向她。她紧了紧拳头,从来不会多话最会察言观色的人,继续道:“圣旨不是还没下吗。” 下旨只是时间问题,旨意未下一切皆有变数。 苏寒略一思忖,望向离渊。她没说话,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离渊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只是苏寒不知道,自己也从未跟她说过,皇帝曾经属意苏寒入宫,自己已经擅更过他一次意图,一样的事再一不可再二。更何况稍有不慎,必然会牵连到太子皇后,甚至是镇国军和苏寒。 离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眼下最优选择似乎只有秦四嫁入东宫。 第30章 出使 从营帐出来,苏寒忍不住问离渊,“方才你的顾虑是什么?” 离渊适才没有顺着苏寒的意思应承下来,只道:“圣旨虽未下,但上意难违。”她来此本就是开解苏寒,知道秦迎瑞不愿入宫,但她只以为是对方不愿放弃自己驰骋疆场策马天下的愿望,走之前还送了秦四八个字:“积德、包荒、和爱,惜神。”保重自己,来日不是没有再入军队甚至获得自由的可能,秦迎瑞的八字就不是会困于高墙内院的命格。离渊听过苏寒的分析,也觉得皇帝不会同意太子的请求让秦四婚后再于军中行走,便让她修身养性,等到时机成熟抱负还可再图。 “既然同意赐婚,迎瑞的八字肯定早就过了皇律司,我从不曾参与皇子的婚配合贴,这时候再用命理干预,宫里会觉得迎瑞是什么不祥之人,恐怕会连累到她和秦家。”离渊稍一犹豫,“而且,以那位的性格,凡事不可一而再,同样的事再做,适得其反不说,到时候受牵连的人可能会更多。” “你是说?”苏寒不解,离渊什么时候让皇帝收回过赐婚的旨意?她略一思忖顿时惊问:“皇上想娶你?” 离渊无奈忍住想送白眼的冲动,将人拽回军营,只有二人时,离渊郁郁瞪着苏寒,反应过来的人不可置信,“他不会是想?”苏寒指向自己。离渊点点头,“那老东西和我提过,就在你平叛秦王,得胜回朝的时候。” 苏寒讶异中不忘提醒离渊,“别瞎叫,当心在人前顺口。” “我有分寸。”离渊不满,心里早就骂过皇帝不知多少遍了。“这里又没外人。” 苏寒还是头一次知道皇帝竟然动过这个心思,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但看到离渊愤懑不平的模样,她又想笑。 “你怎么劝服他的?” 离渊现在想到当日跪在皇帝面前的情形就气愤,“说你在前朝的裨益大于入后宫,用他的天下安定论说,你知道的,他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离渊故意说的云淡风轻,语气中的憋闷酸涩却听到苏寒耳中。 “原来,你还做过这些啊。”想来是不会像离渊说的这般容易,苏寒认真道:“多谢你。” “你不怪我吗?你本来可以当贵妃的。”离渊心情好了许多,又捡着话来逗苏寒。 “我要是有一丝一毫这种心思,又怎会入伍参军?招赘的事我都懒理还入宫。”离渊看她有点着急,脸上才有笑模样,她知道苏寒不会想入宫为妃,但就是想看她现在急着解释又对嫁给皇帝不屑一顾的模样。 “我知道啊,所以我当时就拒绝了。” 苏寒渐渐发现,离渊身上纯真稚气的一面,过往云淡风轻或谋算计划的一面见多了,偶尔露出这样的神情,苏寒总会格外触动。她低头轻扣茶盏,掩下唇边的笑意。 “所以,我才不能在皇上面前再提不让秦四入宫的话,太子的谋算他怎可能不清楚,但他还是同意了。” “可是……”苏寒想到在自己跟前越发亲密的两人,不由叹了口气:“鸢五她中意秦四。” 离渊这次瞪大了眼睛,这可比秦四要嫁给太子还让她吃惊。离渊脑海里快速闪现两人之间的种种,越琢磨越觉得还真是如此。不怪她一进门就觉得二人气氛不对劲,原来是这个原因。 “难得有你没看出来的事。”苏寒头回见到离渊这样吃惊。 “我一心向道……”话说一半,对上苏寒的目光,离渊也觉得亏心,清清嗓子,“情之一事,属实不同。” 苏寒不置可否,“过些日子,我还要去边关巡防,忠远伯已经同我说过,届时圣旨一下秦四怕是不能一起了,到时候京中之事望你帮忙多费心思照看些。” 第28章 “鸢五可跟你一同往?” 苏寒摇头,她不打算带着鸢五,留在京都一来免于长途跋涉好多休息,二来想着让她和秦四多些相处的日子,毕竟一入宫门就再难相见了。可离渊不放心了,“那你身边岂不是没有个可靠的人?” “我还有其他护卫,也是跟随我多年的,鸢五是近身侍卫,是因为她从小跟着我,又是女子,她照顾我方便些,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入军多年早不用别人伺候。” 离渊想了想,“我有一师侄芸娘,你也见过,不若这次让她跟着你,反正她下山云游来到我这里便一直跟着我,我也没带她多去过哪儿,你带她去边关,一来可以帮忙照顾你,二来也让她看看天下风光。” “你不会是要派个心腹看着我吧?” 离渊还真没这么想,但见苏寒笑意吟吟的模样,便顺着她说道:“是啊,听闻边关辛苦,军将们多在驻地再安外室,是得看着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常年在军中……”离渊说着靠近苏寒仔细打量她,苏寒的眸光已经难掩锐利锋芒,“看着比初识你时,是霸道了些。” “霸道?”苏寒挑眉,下一瞬,一个吻便落在离渊唇上。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离渊,过去都是离渊“强取豪夺”。 离国师狭长的凤眸倏然睁大,在苏寒靠回椅背时,拉过她胸前护甲将人拽了回来,一吻渐深…… 从京畿大营回到国师府天已入夜。 聂芸娘等在后厅,见到离渊回来,问她是否要吃点东西,毕竟中午出去时午饭就未用。 “芸娘,你陪我一起吃点吧。” 离渊晚上一般不进食,两个人只简单喝了点菜粥,离渊同聂芸娘说明和苏寒一起去边关巡视的事。聂芸娘自无不答应,二人说了会儿话又说到了秦四嫁人的事。离渊将她和鸢五的事告知了芸娘,本想着芸娘和鸢五相熟,也能更好劝慰劝慰。谁知芸娘听闻后愣怔了半晌,随即问离渊:“离师,你和苏将军是不是也是如此?” 离渊从不曾同旁人提及感情之事,她和苏寒的事就像独属于二人之间的秘密,她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情愫流动,就像…… 世人朝圣,而你我在喧嚣洪流后,偷偷接吻。 “我喜欢她。”离渊承认。 聂芸娘没有问苏寒是不是也喜欢离渊,她也是有眼有心的。 皇帝隔年都会派军中主将携旨替他去往边关巡视,如今军中风头最盛又战功赫赫的年青将军只有苏寒。出发的日子在春季初,待大军抵达边关巡视时正好是东虞西翼旅国邦交的日子。皇帝便下旨让苏寒先护送使团出使东虞,使团一般由皇子宗亲与朝中一名二品以上的官员组成,皇帝登基初年就派了当时已经成年的大皇子与都护太尉和礼部尚书共同出使以示郑重,如今再次轮到西翼出使,共同抵御蛮班在先,又有通商订盟之事,此次出使的使团便需格外慎重,不能轻视慢待。 于是苏寒在大军出发这日,在宫门外接到了一同出使东虞的国师离渊以及本应在准备大婚事宜却主动请缨的太子殿下。 “你怎没提前告知我一声。”苏寒直到出了京都城才找到机会单独靠近离渊的马车。 “我也刚知晓不久。”离渊挑开车帘,趴在窗缘上对着苏寒笑:“想着给你个惊喜。” 苏寒想到半月前就被告知不能同她一起的聂芸娘,半月也是刚知晓吗?亏得她想到要几个月不能见到离渊心里还惆怅了好久,礼物都是自己亲自送到国师府的。 “太子怎么和你一起?” “这次出使特殊,因着上次军粮的事,皇帝看中东虞的财力想要结盟彻底打击蛮班回塞,所以出使的人也格外重要。太子毕竟是太子,储君的身份是最合适的。” 有这个机会太子怎可能便宜了其他皇子,大婚的事又不用他亲自操持,自有旁人替他办好。 离渊冲苏寒摆手,“进来马车坐坐,长途跋涉的很辛苦。” 苏寒自然不同意,她是一军主将,怎能跑到马车里待着。离渊逗她,“你放心,我不让别人知道。” 苏寒被她的语气眼神闹了个脸红,夹马跑到前面去了。离渊被她害羞的样子逗笑,回到马车里对上的就是聂芸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目光。 离渊有点不好意思,清清嗓子,“鸢五怎么样了?” 秦四如今要备嫁,聂芸娘便陪了鸢五几日,主要还是开解她看开点。奈何她虽然成过婚,爱情什么的也懵懵懂懂,她之所以放得下纯粹是因为和她成亲的是个王八混蛋。遇到这真有情有义奈何造化弄人被迫分开的,聂芸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对着鸢五讲了几日静心经,给鸢五听的问她是不是要度化自己出家。 “还是老样子,看不出不好,但就是没有过去的精神气了。”聂芸娘不由叹气:“她们要是能如同你和苏将军这般就好了。” 离渊还是第一次听到旁人对她和苏寒之间的点评,不由好奇,“你觉得我们现在很好?” “嗯……起码没人能逼迫你们分开和别人成亲。” “因为我本就不用成亲,而苏寒,她袭爵成了家主,能逼她做事的人本就不多,况且比起她的婚姻,她的家族更需要她的战功来荣光助力。只不过……” “不过什么?” 离渊没说下去,苏家传宗接代后继有人的事离她太远,也不是她该思虑的。 “缘分自有天意吧。” 第31章 东虞 此次出使因有太子在,恐别有用心之人再生事端,以太子性命安全为契机行不轨之事,故而随派的军卫比照往常多了两成,加之又是镇国军亲自护送,苏寒机警细心,一路行来倒也未出差错,安全抵至东虞盛都。 与西翼的京都不同,东虞地处水陆沿岸,商贸环伺,物产富饶,作为天子所居的盛都,其繁华程度可见一斑。盛都早些年取消宵禁,开放坊乐,到了时暖节气,通宵达旦夜乐行天不胜热闹。 西翼的使团于正午时分入盛都城,盛都百姓一早听闻此次来访的为西翼太子,不过更让他们早早挤在街道两旁等着一睹真容的,还属前次低调出使东虞,却高调留下不少光荣事迹的西翼国师离渊。 东虞世家本有家塾,女子也能念书,但除启蒙外再习学则多为治家管事的学问以及女德女训的规矩。离渊来访后,从皇家开始皇后娘娘特准了公主研习经史子集理政论策,到世家家塾,男子的课业也允许女子同学。这等风气蔓延到坊间,已经有不少富农商贾让自家的女儿进学启蒙,不再是只认几个字了事。女子都能进学有成,更让有志向的男子不敢懈怠,久而久之东虞的文风之气渐长。 读书启智,时间虽不长,但已初有成效,盛都今次里富庶繁华之程度比较离渊上次来时更胜,她打量着沿路百姓的精气神貌,心里不禁暗叹,又可惜西翼皇帝不肯采纳她的建议开设女子学堂,而皇后娘娘似乎也没有力度干涉公主皇子之事。 同样被盛都的繁华震惊到的还有苏寒,不同于京都的肃穆庄重,民众规矩老实,坊肆方正齐排,盛都肉眼可见的鲜活。 就如现在,自己虽经常于京都城打马过街,百姓偶有夹道欢迎,也都是在自己得胜还朝的时候。就是如此,也没有谁朝她身上扔过花。可现在,她们刚走至盛都中街,两旁酒楼上竟有女子朝她们投掷鲜花。 “这就是西翼那位袭爵的女将军啊,怎如此年轻俊俏?谁胡说她膘肥体壮长的像罗刹!明明是个俏娘君啊。” “不过这样的人物儿,真能打赢蛮班还把蛮将的脑袋砍下来?” “哎你看!那就是上次来的离国师,哎呦怎着感觉又年轻了些,我就说修行能驻颜,你看她那脸蛋……” 沿途谈论她们的话更是不绝于耳,苏寒将落到她肩膀的茉莉花取下,回头看了一眼早就从马车里钻出来骑上黑风骏马的离渊,对方此刻正笑意吟吟地冲两旁扔花的姑娘们挥手,顺带还挑了一朵格外鲜艳的牡丹花别在了耳朵上。 苏寒忍不住嘴角一抽,收回目光没眼再看。 一行人穿行盛都城,终于来到位于皇城正中的东虞皇宫,因着东虞未立太子,故而等候在此迎接的是皇后所出的三公主和四皇子。 出于安全考量,太子并未骑马游街,马车里也是防护重重,故而等打头阵的苏寒下马与东虞的皇子公主见礼过后,太子才同离渊一同到前。 “这位想必就是翼国太子殿下,本宫是大虞嫡四皇子,特与阿姐在此迎接翼国使团。”四皇子先行上前拱手一礼,太子跟着回礼,“四皇子殿下有礼,公主殿下有礼。” 四皇子见到太子颇为高兴,他是皇后所出,真真正正的嫡出皇子,可惜父皇不愿先立储君,故而见到邻国同样嫡出非长的太子,不仅感觉亲切,又想着可以让父皇瞧瞧,兵力强盛的西翼就是立嫡为先的范例。 “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还请先入宫歇息,稍晚些,父皇母后于宫中设宴欢迎翼国来使,届时太子殿下再与我们把酒相叙。”一旁的三公主微笑浅声,她说完四皇子赶忙做了个请的动作。“太子殿下,请。” 第29章 三公主本已成婚又是公主,按规矩不会前来接见来使,但西翼东虞此次本就有结盟之意,其他皇子各个虎视眈眈,皇后娘娘怕自己的宝贝儿子错失拉拢西翼的机会,故而才求了皇帝让他允准行事更为妥帖可靠的大女儿一同前来。 太子应声前往,四皇子陪在他身侧一同向前,三公主稍慢了半步,对身后的离渊道:“离国师许久不见,当真风采依旧。” “公主殿下比照前年倒是风采更胜。” 三公主莞尔,视线落到苏寒身上,“苏将军倒真如离国师所言一般。” “如何?是否所言非虚。” “威风凛凛,仪表堂堂,实为当世女子楷模。” 苏寒不知道离渊还在外人,甚至是外国人面前夸过自己,因着要避嫌,在大翼时她们都很少于人前提起对方。 离渊有点不好意思,她可没用这些修饰词。 “公主抬爱了,末将实不敢当。” “可不是本宫抬爱,本宫也是听闻离国师所言,果然,离国师从不打诳语。” 三人在后说笑,走在前方的四皇子回过头,看到姐姐同西翼的两位女官有说有笑心里更轻松不少,这次的事十拿九稳了,他只要把这位西翼太子拉拢住,定然为自己的太子之位更添筹码。而和他抱有同样心思的太子殿下,心里则对离渊更看中几分。他本不确定苏寒和离渊是否真心交好,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离渊本就在父皇面前有些分量,如今还有苏寒,拉拢住她自己的太子之位也更稳固。至于西翼,他此次出使确有结盟之意,不仅要同西翼交好,也要同西翼未来的储君交好,只不过西翼未立太子,他不好随意押注。 使者来访本应住在驿馆,但因此次出使的是西翼太子,故而东虞皇帝下旨择长乐宫于使团一行下榻。负责保卫太子安全的苏寒责无旁贷同住于此,太子居于正宫,她和离渊找了相邻侧殿做起了短暂的邻居。 东虞的皇宫也对得起它的财力,修建的极为奢华,整座宫殿富丽堂皇到处透露着奢靡的气息。苏寒端着金盏杯时,饶是她国公府出身,平日也不在意这些吃穿用度的华贵程度,也不禁打量赞叹:“啧啧,我还是第一次用纯金的杯盏喝茶。”尝一口茶水,顶级的云茶,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不是喝一口都觉得有黄金的味道。”离渊在旁呷一口茶水,“上次我来时,连宫宴上坐着的椅子都是镶金钻玉的。” 苏寒放下茶盏,被离渊一说还真觉得嘴里一股黄金味,她还是喜欢瓷碗玉盏。 “我看你倒是挺喜欢的。” “虽说是身外之物,但金灿灿的也蛮好看的嘛。” 交往越深苏寒越发现,离渊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超然脱俗。起码情欲上如此,如今看来物欲上也没断绝。 “离道长倒是不流于俗。” “我以为你要说我落于俗套呢。” “不不,平常修行人总要彪炳自己不在意黄白俗物,你不一样。” 离渊听出来了,苏寒这是在打趣她。“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她放下杯盏站到苏寒对面,居高临下,“神仙也要吃饭,人间碌碌多为此奔忙。金银玉器存之于世被世人爱之自有它的可爱之处,我喜欢它们可爱,但又不会为此不择手段。”她拿起金盏,做工精美华丽,看得出来花费了工匠不少心思,“金盏玉碗、古书字画、墨砚环碧、宝剑神兵,又有什么分别呢?” “是我浅薄了。”苏寒是不爱金银,但她喜玉爱剑,离渊说的对,又有什么区别呢?谁又给物件定了高雅低俗的分别? 离渊也不是真要驳斥苏寒,她只是愿意同她多说说话,若放在平常,她是不愿多解释的,但是对上苏寒,她愿意将自己想的都告诉她,她知道苏寒会理解她的意思。 “你才不浅薄。”离渊喜欢看苏寒认真的样子,上手轻刮下她的鼻梁,苏寒鼻梁挺立,刮下来时手指会有舒服的弧度感受。 这样说话时,离渊有点孩子气,不在是那个老神在在的国师道长,和她的容貌倒是对的上了。 苏寒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两个人所有亲密的举动,都会在单独只有二人且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此刻虽然屋内没有外人但毕竟在东虞皇宫。苏寒觉得这感觉很不一样,可能是出了国的缘故,异国他乡的新鲜感,总让她有点想肆无忌惮。 这么想着,她顺势亲了下离渊的手指,离渊的手一抖,就要上前,苏寒却快速起身。“晚上还要赴宴,一路辛苦,你快些休息会儿养足精神,我也得回去了。” “苏寒……” “你乖。” 离渊不说话了,过去打仗时苏寒不好好吃饭睡觉,离渊管她她不听,离渊就让她乖一点。苏寒虽然不会情话,但是学东西向来快。看着一溜烟跑没影的人,离渊不禁想笑,苏寒和过去感觉不太一样了,现在的苏寒似乎更加活泼,人也多了笑容。 她是喜欢和我在一起的吧?离渊坐到苏寒刚才的位置上,“我的出现,应该不是她的劫难,对吗?” 第32章 宫宴 东虞为此次西翼来访做足了功夫。苏寒一战击退蛮班斩杀战王的消息,让东虞重新重视了西翼的战力,苏信去后苏家后继无人,只剩孤女袭爵,本让一向忌惮西翼兵力的东虞觉得对方势衰有机可乘,可没想到苏家的后人哪怕是女儿,也能上阵杀敌不让父兄。这次宫宴,东虞皇帝不仅要好好观察西翼太子,更要仔细看看这位镇国女将军。 “太子殿下一路辛苦,这次出使我大虞可要多留些日子游玩一番,和苏将军离国师一道,感受下我们虞国风光。” “一路行来孤看着虞国繁隆昌盛,实觉大虞国主治理有方,还要多习学一二。” 东虞皇帝被太子哄得高兴,见其虽年岁不大但举止有度,自己言语中多炫耀之意他非但未见任何不宜之色,反而谦逊有礼。想到昔年前来的西翼大皇子,虽是武将风范,但勇武有智,占着长子身份,倒也没越过这位嫡子争上储君,想来这位太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这么想着不由望向自己那正把酒言欢的嫡子,可惜了,要是和他姐姐的脑子换一下,这太子之位也不用悬空到现在。 “离国师前岁来我朝时行程匆忙,本宫都没来得及和你多说话,今次可要好好陪本宫叙叙旧。” 离渊正和三公主聊天,听闻虞后的话,起身拱手行礼,“娘娘厚爱,是乃渊之所幸,今见娘娘与陛下尊容风采更胜昔年,渊甚喜慰,以酒敬之,愿陛下与娘娘福寿安泰。” 东虞帝后相视一笑,共举杯饮酒,奉承好话他们听的多了,但离渊每次和他们说话,虽也都是敬言赞语,但就是听得让人舒心,许是眼神太过澄澈真挚,让人觉得她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哎呀,可惜离国师不是我大虞的国师啊,朕都想让翼国国主割爱了,啊?哈哈哈。”虞皇大笑:“离国师这次可要给朕再卜一卦,上次你算的天象可给我们避免了一次水患,朕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呢。” “陛下过奖了,上次也是我大翼的尚书大人精通地质天象之法,渊也只是堪下修筑方位的风水,实不是我一人之功。” 苏寒看着离渊进退有度的周旋应酬,终于明白她是怎么能从东虞弄来军粮牛羊,也怪不得皇帝会派她来做邦交使。这和平日在大翼朝堂上对着老头子们冷嘲热讽的国师判若两人啊,也是,大翼甚少有女眷出席国宴,看来是影响离渊发挥了。 苏寒这样想着,嘴角不禁浮现一丝笑意,虞皇早观察苏寒半天了,见状问道:“朕今日也算见到了翼国的奇女子,不仅有离国师睿敏聪慧精通机算,还有苏将军这般人才。苏将军大胜蛮班的战绩,朕可是都听闻了,那最凶狠彪悍的丹顿可是你一刀毙命的,早想一睹苏将军的风采,今日朕可总算见到本尊了。” “陛下过奖了,当日还要多谢陛下以资军费,才能让我军将士无后顾之忧全力抗敌。由此可见,虞翼两国合力,外族便不能轻易来犯,我们当可共保民安,天下久兴。” 虞皇点点头,颇为赞许地望着苏寒,太子在此时出声:“陛下,孤此次前来也是想着我们两国合力,共拟商贸关税之策,重开水路口岸,两国共兴共利,同御外敌,保民生兴旺天下太平。” 虞皇一捋长须,他早有此打算,西翼虽不如他们富庶,但盛产珍贵药材山珍,且矿山丰富,这都是他们东虞需要的。“翼太子所言甚好,待明日朕先让布政司草拟提案,届时我们再同商共议。”虞皇举杯一饮而尽,太子苏寒离渊跟着同饮,在座众人见状皆举杯共饮。 此次出行目的达到一半,太子心下放松不少,宴会由此才到真正的赏乐环节,剩下的事今天可办不了。 离渊没有苏寒和太子的操心,她从一开始就和四皇子一样,在观舞品酒,见众人轻松不少,她也不拘着了,同三公主和几位年轻公主行起了飞花令,东虞民风开放,又因着来使有两位都是女官,故而几位公主皆可上席,只不和男官同列,离的远些。 第30章 苏寒虽不喜热闹,但这种场合她也见的多了,就算不融入但也不会扫兴。陪着几位拉着她讲战场趣事的公主贵女聊天说话,战场哪有什么趣事,但她也不会讲什么丢胳膊卸腿的吓人,挑着些妙计战谋的事同她们讲说,倒也引的一众人言笑齐欢。 宴席结束已至亥时,离渊喝的有些多,言谈虽看着清醒,但走起路来脚下虚浮看着就是硬挺的端正。太子喝的不少,看这样子也是强自撑着。苏寒要护卫她们的安全,在看到两人有畅饮的前兆时,她就不再饮酒,因此还算清醒,两分醉意并不影响什么。 随行护卫跟着太子,苏寒自己贴近离渊,在将太子妥帖送回房中又安排好值守护卫后,苏寒才将离渊送回房。聂芸娘并未睡正等着离渊回来,看到都快挂在苏寒身上的人,她刚想上手扶过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动作。苏寒不知道她愣在那干什么,只好招呼,“帮忙打点水来。” “好,我现在去。”得了吩咐的聂芸娘临走前还仔细看了眼离渊,见她面色潮红是真喝醉了,才不耽搁,赶忙去倒水端茶,送回房间后她也不多停留,退出来时还将门给二人关好。 苏寒没注意聂芸娘把离渊扔给她自己跑了有什么不妥,将人扶到床上躺好。 “你今天似乎很高兴?”她就着水热了手帕为离渊擦脸。 “没有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苏寒想了想,“所以你是在尽访使的责任?”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怪不得今天在宴会上,太子和离渊一来一往配合的默契。她还以为离渊更喜欢东虞,毕竟在大翼时,很少见她在宫宴上畅言谈笑。 “你要留下来照顾我吗?”离渊抓住苏寒的手,软着嗓子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鸣出来。 “你可以找五公主照顾你。”五公主是今日和离渊相谈最欢的一位,年方二八,姿容出众,性格明朗,看着就可爱。 “五公主……”离渊眯起眼睛似在回忆,“眼睛大大的,是可爱,可是她为什么要来照顾我?”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苏寒不想在说下去了,她觉得自己这样讲话不合身份。 “五公主是贵妃的女儿,二皇子的妹妹,她只是不想和谈的好处都落在四皇子身上罢了。” 如果离渊此刻清醒,她就会察觉到苏寒是吃味了,可惜东虞的酒后劲大,离渊躺在床上嘟囔道:“或许有些脾气相投吧,但这些天皇贵胄的,当然以利益为先。” 苏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说天家,世家大族就是普通百姓农户商贾哪个不讲究门当户对,本质还是那句,“嗯,看出来你们脾气相投。” “这不是,不是重点。”离渊忽而坐起身子,“我不喜欢这种一开始就带有目的接近。”所以即使这些是苏寒他们所认为的稀松平常,但离渊不喜欢,所以不会交付真心。 苏寒不由回忆起她和离渊的交往之初,是不带着目的吗?当然不是。她们的身份关系,交集必牵扯权势利益。 “我们之间不是,你一开始讨厌我,是我缠着你。” “我没有讨厌你。”苏寒立时脱口否认。 离渊却苦笑着摇摇头,“反正你不喜欢我,都是,都是我强求争取。” 苏寒觉得离渊是喝多了,同喝多了的人还争辩什么,“我没有不喜欢你。”她给离渊松开腰带解开衣衫的口子,让她躺的舒服些,“你喝多了,快睡吧。” 东虞果蔬丰富,盛产果酒,喝着香甜不辣口,但后劲却不小。离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又嘟囔着什么,苏寒仔细去听,好像是什么诗,“醉梦洪荒一盏茶……” 确实是醉梦了。 苏寒怕离渊吐,待了一会儿见人睡熟,准备走,离渊却拉住她准备抽回的手。 “苏寒……” “怎么了?” “你说,我们相遇,是对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离渊不说话了,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苏寒偶尔会觉得离渊有心事,但很多时候她想要探求时,又会发现离渊好像一切如常。她不知道是离渊掩藏的好还是自己的感觉有误,但现在,喝醉的人似乎吐露了真言。 离渊有心事。 “离渊,你在担心什么?” 第33章 野心 离渊最近夜梦越发频繁,她其实会些解梦之法,但不知为何,最近做的梦清醒时会记不住,这在过去是从不会发生的。于是离渊开始有意识的控梦,她倒不会强行进入自己的梦境改变什么,只不过会让自己加深梦境记忆,偶尔梦中惊醒时,她也会赶紧起身将梦境记录下来。 时间一长离渊有些心慌,加深梦境记忆就要心理暗示自己此时是梦境,这导致她的梦越来越紊乱,可分解的内容也越来越不准确。 占卜之人少为自己算命,离渊也是一样,她并不为自己看命,但偶尔也会占卜一二近况。连着两次卜卦,第一次她并未有所求,只诚心求示,得卦:水火“未济”。未济卦是六十四卦中的最后一卦,以“物不可穷”为卦理,其义为旧往结束,新生而始。 第二次则是来东虞之前行占,得泽火“革”卦。革卦有顺天应人变革之意,如今东虞西翼革旧布新准备施行新政,倒也对的上卦义。离渊想到此前的“未济”卦,只以为是和此次出使东虞对上,便稍稍安心。如此一来,晚上梦境虽仍旧继续,但鲜少不稳或做些她自己无法解释其意的怪梦。 这一夜在东虞皇宫,离渊难得一夜好眠。醒来时,她发现苏寒就在自己身侧静卧。她一动苏寒就醒了,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很少能睡得踏实。 离渊:“吵醒你了。” 苏寒似乎有点晨气,皱皱眉,看了一眼离渊轻哼一声又闭上眼。 离渊头还晕着,可能昨天不是没做梦而是喝多晕过去了,不过睡得倒是很好。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苏寒睡在一起,离渊闭上眼睛转动几下眼珠,再睁开后眼睛清亮了许多,她再去看苏寒,苏寒依旧睡着,日光落在绒长的睫毛上,显得她有些毛茸茸的可爱。离渊抬起手遮住晨光,苏寒阖着的眼睛不再快动,睡得更加安稳。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人才再次醒来。苏寒睁开眼,天怎么还是黑的?她清醒了会儿脑子,才将离渊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挪开,这个离渊睡觉也是够不老实的,昨晚上又是踢被子又是乱动,她都醒了好几次给人盖被。 “离师,离师,太子殿下有请。” 离渊撑起身子,应声:“知道了。”随即又躺倒在床上,“他怎么起这么早。” 苏寒看了一眼外面天光大亮,想来都已过了辰时,赶紧起身穿衣。“快些起来吧,今日还要游盛都。” “我头晕。” “昨日喝了那么多酒,能不晕吗。” “你扶我。” 苏寒嘴上说她,还是走过去把人扶了起来,“喝多了舒服吗?” “不舒服,不过,是好喝。” 离渊借着昨晚的醉意,又往苏寒怀里靠,“苏寒,我头晕。” 苏寒无奈,离渊就会这样,软硬兼施,她是一点办法没有。“你再躺一下,我去打水你先洗洗,一会儿喝点粥?” “不喝,想吐。” “好,先躺会儿吧。” 苏寒安抚好离渊,打了水给她洗脸,离渊这次没再耍赖,聂芸娘又来催了,她也不好让太子殿下久等,二人收拾一番前往正殿。 太子本也没什么大事,离渊坐下时才知道是太子邀她俩共同用膳。离渊腹诽他没眼力价,不过人家好心好意的还做了醒酒热汤,她便也诚心诚意的道了谢。三人共用早膳,太子在桌也不避讳,直言问离渊,“四皇子可亲近否?” 离渊瞥了眼苏寒,“自然可近。不过殿下你可曾想过,不若娶一位东虞公主回去?” 一直垂首喝汤的苏寒终于有了反应,抬起脑袋看向离渊。 太子:“苏将军觉得如何?” 苏寒很想说好主意,完全赞同。“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要看殿下如何定夺。” “孤已和迎瑞订了亲,不该辜负她的。”太子嘴上说着,但眼中还是显出犹豫之色。 苏寒同离渊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饭,四皇子和三公主五公主一道前来,他们今日负责带西翼使团游逛盛都。 太子和四皇子一起走在前,苏寒离渊同二位公主走在后,行至人多的街肆,离渊在苏寒耳边低语:“你觉得太子会和东虞联姻吗?” 苏寒摇摇头,离渊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可惜了。” 苏寒没问她可惜什么,五公主转身冲落在后面的二人招手,“快来,万花园到了。” 万花园是盛都有名的赏花胜地,园子占地千亩,园中花卉众多各花齐放,故而起名万花园。 两人都穿着常服,离渊换了一身苍青色的长衫仍旧是修行人打扮,苏寒则是一袭深红骑马装,腰后别着短剑,看起来威风飒爽。 第31章 “母后喜爱牡丹,故而这万花园中以牡丹种类最多开的最盛。”三公主走在苏寒一侧,迎着花香气深深呼吸,她也颇爱牡丹。 “可惜如今是春日,若是冬月来便可赏红梅映雪。”五公主望向远处梅园似在惋惜。 “春日牡丹盛放,可尽赏璨丽群芳,盛都冬日薄雪轻压梅枝,另有一番别致景色。”离渊轻抚过迎面的牡丹,“盛都四季分明,各时各令都有花开美景,着实让人羡慕欢喜啊。” 苏寒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从昨日起她就察觉到这两位公主之间若有似无的暗流涌动,离渊不愧是修道的,太极功力一流,一句话两位公主的面子都照顾到了,不用二人再你来我往。二皇子和四皇子争太子之位,三公主和五公主如今虽还和睦,但因着各自母亲兄弟的缘故,早就被默认各划阵营势分两派。如今这一路行来,都感觉到了她俩之间飘忽不定的别扭感觉。三公主还算正常,五公主却总有种若有似无的,既不像敌意,又不算敬爱的磁场流动,当然这感觉不是对着她们,而是只对三公主。对四皇子也有稍许,和三公主还有些不同,五公主似乎不太瞧的上四皇子。 三公主:“离国师若是喜爱赏游四季节景,可冬日再来盛都,本宫定当做个伴客居人。” 离渊拱拱手,“贫道先谢过公主了,届时定然向国主告假,好来盛都瞧瞧冬景。” 三公主笑容恬淡举止温和,有种淡然无争的气质。五公主在离渊一侧稍慢一步,她深深看了一眼三公主,“若离国师真的来了,姐姐到时候可要带上我?” 三公主视线飘过她,并未停留,“你若愿意,就一道跟来。” 今日的赏游之行,本没有五公主的,是她自己求了父皇一同前来。四皇子陪着太子,两位女官不好三公主一人作陪,她便告请伴客。 离渊觉得气氛里弥漫着熟悉的感觉,她不是个喜欢调和气氛的人,可苏寒更不是,且苏寒不怕冷场。 是自己入世太久俗事缠身太多,灵感混乱了吗?离渊对此时的氛围感觉奇怪却一时说不出原因。 “四殿下如此才学,孤实为佩服啊。” 关键时刻,太子的笑声自前方传来,他和四皇子于花间赏游谈诗,四皇子即兴赋诗一首,“醒时花间醉红绡,梦中泪烛凭何忆?” 太子大加夸赞,四皇子欣喜不已。他父皇只会说他作诗女儿姿态,不够刚伐果毅,他已经很久没在人前赋诗了,今日倒是碰上了知己。“可惜本殿只有一姊已然成婚,不然定要同你做个连襟兄弟。” 离渊注意到,五公主在听到这句话时蹙了下眉,看向四皇子的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嫌恶。三公主倒仍旧淡淡的,她站在苏寒身边,再多也看不到。 太子思虑一转,“孤倒是有一妹尚未婚配,不知四皇子可有正妃?” 四皇子刚听闻还挺高兴,可听到太子说正妃又显尴尬。 “四殿下已娶了左相的千金为妻。”五公主出声打断,“本宫记得,四哥四嫂感情甚笃。” “倒是孤唐突了。”他的妹妹是不可能嫁到东虞来当个侧室的,方才他那么说就是想看看这四皇子会不会为了同他们联姻退一步让出正室之位。 他在宴会上认真观察过东虞诸皇子,最满意的就是四皇子。除了他正宫嫡出的身份外,四皇子心性单纯,没那么多算计更不阴损,说白些智气不足但仁义有余。这对于东虞是否为坏事尚不可知,但对于西翼来说绝对是好事。他将这一想法同离国师说过,离渊也相过四皇子之面,说他有龙骨之相。太子当时还想追问离渊自己是否也有此相,但离渊话锋立时一转,“前提是他要能顺利登基。人之相貌随境遇而变,四皇子如今是有龙骨,但他是皇子龙孙,有龙骨相倒也正常。”这话同当初和自己说的话意思大差不差,简直和稀泥的好手,太子不禁在心里给离渊打上了个老狐狸的标签。 这次出使,他同离渊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些。离渊也愿意为他多提些建议,比如结交何人,如何结交。 只一点,离渊曾旁敲侧击的提醒他,不若和东虞联姻,娶一个生母有权势的公主回去。他也仔细考量过,自己看中四皇子,可三公主已然成婚,其她公主要不是同皇后一脉利益冲突,比如这位五公主,要不就是身份权势不足以超越秦迎瑞带给他的助力,不划算的买卖做来无益。 四皇子见他确有憾色,瞟了一眼这个五妹,还是没把“我这五妹倒是云英未嫁”的话说出口。算了,老二的妹妹,还是让她离翼太子远点吧。 一行几人赏花游船,穿坊过肆直至戌时方才回宫。待人走后,五公主绕了一圈又转回来,她没去找太子和苏寒,而是去往侧殿来寻离渊。 五公主早就差人打探过她们的前尘过往,如果有所图谋,眼前这位国师就是最好的突破。 “公主再次折返,是有话说吧。” “国师开门见山,我也不藏着掖着。” 离渊对这个长相甜美却野心勃勃的公主颇有好感,野心也是生机的另一种体现,她从不认为女人只有贤良淑德无私退让才是好的。 “我虽为一国公主,但除了锦衣玉食外,自己一生之事件件由不得自己做主,婚事是家中兄弟的权势筹码,嫁后还要为兄弟为夫家谋算一生。”说到这,刚还昂扬的人有了一丝颓色,“我三姐如此,我亦将不例外。” “公主不会是想让我为你谋划亲事吧?” “如果不能自己做主,那嫁于何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所以,公主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己做主,不拘婚事,而是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要自己掌握。” “公主缘何认为,我就会帮得到你?” “离国师从前能助翼国国主登基,想必定有超然的本事,今次相见,我观国师不是贪慕虚荣之人,且有修行之人的风骨,想必当初如此这般行为,定有自己的理由。” “你想知道这个理由?” 五公主不置可否。 离渊笑了,遥想过去,她之所以拜在晋王门下,根本不是什么他是天命所归,晋王的命格虽贵,但天家皇子哪个命格不贵。离渊就是想看看,既定好的命运是否就真的不可更改,年少轻狂啊,她也不例外。 “我在山中待着无聊。” 五公主没有对这个答案多感意外,反而笑容渐深,离渊看到她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帮助皇子夺得皇位是有趣,那帮助公主呢?” 离渊猜测过她的野心,不过当她如此直白的说出口时,还是不免对这位公主高看几分。这事放在过去,可能她真的会答应。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离国来此助您大业?” “父皇是真心求才,若你愿意,他定然欢迎。” “我们两国正是联盟之际,我出使一趟即叛国来此,你觉得虞皇会真心接纳我,我朝君上又会善罢甘休吗?” 五公主一时语塞,离渊心中感叹,十几岁的小姑娘到底年轻,算得上有勇有谋,但心急了些。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我见识过国师之才,心中所想第一次有希望之感,才想来此于国师诉说。我也并非让国师现在就来东虞,若国师愿意,您永远都是我公主府的座上宾。” 离渊仔细端详着五公主,一双眼睛占据面庞大部,这样的眼睛配上干净澄澈的目光,很容易让人对她卸下防备之心。而这样的一双眼睛,若算谋论策之时,却又让人不自觉相信她之所信。 “殿下有需要可传信于我,离某若能帮得上忙的,定当尽力。” 五公主眼神一亮,离渊笑道:“公主殿下所图,当为此世最难之路,动心忍性的本事要常伴一生了,我看三公主的养气功夫就不错。” 五公主迎上离渊意味深长的目光,恍惚有种被看透的错觉,待她再想仔细观瞧,却见离渊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枚机括形状的玉石印章。 “这机括是我自己所做,分为两枚,来往信件可加盖此印,机括刻印遇水方显,可用来鉴明真伪。” “国师当真愿助我?” “你来找我时,不已认定我会助你吗?” 两人相视一笑,离渊欣赏五公主的志向和野心,还有她的直觉和洞察力。明明三人中苏寒和太子都是更好的助力,但五公主知道,他们都不会答允她的要求,除了自己。待她将性格能力好好打磨,沉下心性布局谋划,假以时日,没准真能如她所愿。而在此过程之中,东虞女子的日子应该会更好过一些。至于自己,离渊不觉得她能为她多做什么,只不过有自己这个第一位为她折服招揽的人才在先,她应会更有信心,就当为公主殿下的来日之路,许一个好的开始。 第34章 大婚 与东虞的商贸条例早已在西翼时便订立完成,如今只等两国论讨还价,互商协定,踩着彼此的底线达成利益分配一致,此行就算大功告成。太子处理起这些事物井井有条不用她们再多费心,同虞皇协商完成后,两国港口正式通行,日后再有商贸往来不必行私人口岸,更不必行私贩卖,除了商品价格便宜了外,两国税收又多入最少三成,可谓一举多得。 第32章 离渊苏寒功德圆满,太子任务完成,皇帝的功劳簿上自然记一笔。从东虞离开后,苏寒还要去边关巡营,太子本欲一同前往,还是离渊劝住了他。虽然她自己也想跟苏寒多待在一起,但苏寒是代天子视察三军,太子的任务只是出使东虞,此时跟着一起去军队,不是给苏寒找麻烦吗,皇帝的猜疑心本来就重,生怕让别个找不到把柄非议他们。 好在太子听劝也不是糊涂的,只是一时高兴又确实对军中之事多有兴趣,听了离渊的话当然不再要求跟着苏寒去边关,一行人自东虞关口分别,苏寒继续东行,离渊则回程西翼。 使团回到西翼时,太子大婚的筹备事宜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加之他此行东虞圆满而归,不仅促成了商贸之事,带回来的朝礼都比往年多了三成,皇帝对太子大加赞赏,东宫里上上下下一片祥和喜气。与之相反的则是忠远伯府,准确来说,是秦迎瑞的闺房。忠远伯府同样热热闹闹的操持着四小姐的大婚,他们秦家终于要出一位皇后了,忠远伯沉浸在自己不负祖宗期望的喜悦中,没想到至他这一代还能家族中兴。 离渊登门拜访时,忠远伯夫妇很有些意外。他们平时和这位国师交往并不多,偶尔几次都是自己主动搭话,离渊看着也并不热情,他也不是会钻营的,两家可以说并无私交。 在得知离渊是来探望秦迎瑞时,忠远伯虽不解但仍旧热情的将人请进去。他看得出来离渊不是个喜欢逢迎巴结的,不会因着他们家四儿要做太子妃故意来讨好,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离渊莫不是太子党的吧? 想到此,忠远伯心里又高兴起来,朝中局势他还是看的明白,太子的助力多些,他女儿的皇后之位就更近一步。 秦迎瑞是被她父亲带着兄长从京畿大营堵回家的。苏寒去边关没有带着她,她不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备嫁,就跑回了京畿大营。她是皇帝亲封的安远将军,回军队无可厚非,何况那里还有鸢五。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离渊坐下来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秦迎瑞收起了刻意扯出的礼貌微笑,虽然她和离渊没有同苏寒那么亲近熟悉,但是她一直给自己一种可靠安心的感觉,秦四看得出来,离渊和苏寒交情匪浅,而且苏寒走时也说过,有事可以去寻离渊帮忙。 “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离渊点点头,自己给自己倒茶喝,“那倒是。” 秦四见她悠然无谓的样子,别人都说自己嫁入东宫做太子妃是天大的福气,难得啊,碰上一个同她一样觉得倒霉的。 “离师,你为什么要入朝做国师?” “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离渊不答反问。 “山林旷野,天涯江湖,自由自在的多好。离师,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我现在想去山林旷野也可以去,没人限制我的自由。”离渊看着她,“是我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 秦四有点懂却又不懂,“也是,你是官员不是妃子,没人限制你的自由。”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做官也不自由。” “那你为什么还要从军?” “嗯……对我来说,自由是相对的,这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家族和理想她都想兼顾,只是没想到,不管如何女子都逃不过嫁人的命运。“真羡慕苏姐姐。” “她也有她的难处。”离渊在秦四看过来时转移了话题,“如果你只是想要自由,向前走,走的远一点高一些,或许有一天就可以得到了。”离渊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这个希望,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她多个盼头。 “走的再高再远,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秦四沉下声音,盯着某处似在出神。 “鸢五有来看过你吗?” 听到鸢五的名字,秦四回了些神,她张张口,也只是摇了摇头。 离渊见她这样,心里有些不好受,她很少这样同情一个人。同情,很奇怪,她在同情秦迎瑞。 “若有缘分,自不会离散,兜兜转转,总会相聚。” “可是,我要入宫了。” 茶气一点点消散,离渊看着杯子上墨梅的花纹,“人这一生既是定好的又是可改的,所以才有世事无常,谁又会知道未来究竟如何呢。”她喝了一口浅温的茶水,比温热时似乎更加回甘。 “茶就算凉了,也有凉了的滋味,向前走吧,或许人生处处是回峰。” 苏寒赶在冬至之前归来。太子的大婚定在腊月十五,于除夕之前完婚。 别家女儿大婚,多是闺阁姐妹前来相送,秦迎瑞成婚,京畿大营里来了大半将官,闹闹哄哄的聚在忠远伯府的厅堂里,倒像是要娶新妇一般。鸢五也在其中,其他人没办法进闺房,但她可以,于是当鸢五第一次堂堂正正走进秦四闺房里时,却是要送她出嫁。 秦四换上了大红嫁裳,珠冠琉璃穗,红锦绣凤袍,金翠火彩,妆容明艳。鸢五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秦四,愣在门口好一会儿,被同忠远伯寒暄过后赶来的苏寒推了一下才回过神。 “怎么不进去?” 秦四错开同鸢五对视的目光,想要低头,被旁边的伴嫁嬷嬷托起下巴,“太子妃娘娘可不能低头,哎呦怎么哭了?快别哭妆要晕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一会儿出门子再哭……” 苏寒恭喜的话卡在喉咙口,她是迎亲使本应等在房外,只是看到鸢五一个人向这里来她有些不放心才跟着过来瞧瞧。 今天她们穿的都和平日不同,鸢五换上了四品武官的绯色补服,同秦四的嫁裳倒是很相配。 “吉时要到了,太子妃梳妆可成?”跟着一起来的迎亲嬷嬷前来催妆。 太子妃三个字惊醒了鸢五,她不再盯着秦四看,走到苏寒身后站定,今日她是她的迎亲副使。 秦迎瑞执扇走至门前,苏寒让了一步前去开门,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鸢五顿了顿,还是走上前,秦四的手顺势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你今天很美。” 搭扶在手臂上的手微微用力,秦四没有说话,她深深呼吸压下即将倾泻的情绪。闺房大门打开,众人看到了一身红衣的新娘和同样绯色官服的迎亲使,如果不是新娘的嫁裳太过隆重奢华,她们看起来倒像是寻常百姓的新郎妇一般。忠远伯夫人奇怪地望向本应该带着秦迎瑞出来却退到一旁的苏寒,对方跨过大门高喊一声:“新妇出阁。” 从辞别父母兄长到上轿乘辇,都是鸢五陪在秦四身旁,苏寒走在前面,倒像是为她们鸣锣开道的护卫官。 太子大婚,迎亲使还是苏国公,引得京都百姓早早前来围观,街道两旁人潮攒动摩肩接踵,京畿营和机锋营的兵士戍卫两侧,从忠远伯府到皇宫一路上都是护卫。秦迎瑞是武将也是他们的同袍,今日她大婚还是做了太子妃,一众兵士都觉得面上有光。 打头的乐队直至出了中街大道,抬妆的迎亲队尾才从忠远伯府启程,当真是十里红妆。 鸢五骑马跟在婚轿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在秦四成婚前,她曾到大营中找过自己,她们俩一直以来心照不宣,从没有人点破说明。那一次是秦四喝醉了酒,她冲进营帐,问自己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走。 鸢五没喝酒,脑子出奇的清醒,她抱住了秦四,却也只是抱着她。她愿意和她一起天涯海角,但是她们已经没有机会了,皇帝下旨赐婚,她们如果一走了之忠远伯府和苏寒怎么办?她知道秦四不会不管家族,就像自己不会背弃苏寒一样。拐带太子妃私奔的重罪,镇国公府不能担。 “鸢五,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心意。”秦四埋首在鸢五的怀里,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以为我不说你都会知道。” “所以你打算不躲着我了吗?” 鸢五沉默,秦四就算不嫁给太子,她也没有敢妄想过那样的未来。鸢五的想象中,关于她们俩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她和秦四一起守护边境护卫苏寒,袍泽情深,可以掩盖一切不可见光的情愫。 秦四喝的很多,撑到鸢五面前已经用尽力气,鸢五将人哄着睡着,她握着她的手,守了她一夜,最后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次日清晨,鸢五独自离开京畿大营。 她本就该在镇国公府,之所以回到军营不过是想在这间营房里多待些时日,这是她和秦四共有的,里面有独属于她们之间的回忆,也是她和秦四唯一共同拥有的东西。 秦四醒来后没有见到鸢五,她就一直待在营房里,直到忠远伯将她带回府备嫁。 秦四没有等到鸢五,也没有再去找她。 第35章 醉酒 送亲队抵达皇城时,太子亲自于宫门外接亲,苏寒履行迎亲使之职,将秦迎瑞扶下轿辇亲送上前。 离渊跟在太子身后的接亲队中,看着苏寒把扶着新娘下轿来到太子面前,像是嫁女儿一般。 苏寒笑容有些勉强,但也尽力的微笑。离渊望向她身后的队伍,鸢五隐在其中,神色晦暗难明。 第33章 唉。离渊在心底叹气,众生百相,聚散缘了,到底终难由人。 秦迎瑞今日极美,她们每个人都未曾见过这样的秦四,她整个人都被明红点缀,有种似血的触目。 极其热闹奢华的喜庆,离渊却觉得没来由的发寒。太子执起迎瑞的手,两个人一身鲜红的踏入皇宫大殿,离渊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直到苏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 离渊回过神,对上苏寒温润的目光。她今日换上了朝服,绛紫的颜色很衬合她,站在阳光下皓明清朗,离渊的不安渐渐平复。 “没事,我们走吧。” 太子大婚,举朝欢庆,东宫宴饮直至子时方休。欢闹渐退,离渊一个人走出东宫时,苏寒还在和同僚应酬。 国师府和国公府都是同一条路,离渊漫步在深夜的京都大街上,寒风吹散了酒意,许是街道太过空旷寂静,让她心里压下去的悲凉又一次涌现。 “唉……”随着她的叹气,是一道似哭似笑的叹息,仔细听过去,还有酒水撞瓶的声音。 大翼实施宵禁,这个时候寻常百姓是不会在街上的,且天寒地冻更不会有达官显贵在街上饮酒。 离渊不由好奇,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到了另一条街上正绕着八字步歪歪斜斜走路的鸢五。婚宴过半就没见她,还以为她早已回到国公府了。 “寒冬一个人在街头饮酒,你是准备明天送你家将军一份大礼啊。” 鸢五想仔细看清拦路的人,奈何夜色太黑她又醉眼昏花,还是离渊自己出声后,她才听出来者何人,“离,离国师,是你啊。送礼,送礼,什么礼?” “你家将军最得意的两名将官,一个嫁人隐退,另一个醉酒冻死在寒夜街头。” 鸢五听闻顿了下,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继而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她扶上离渊的胳膊,“可惜我命硬,这个礼,送不成了。” 离渊也笑,鸢五就是这样,再难处的境遇,她都没说过丧气话。 “命硬好,今夜过后,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刚还笑着的人突然静默,比起打趣她,鸢五更怕这样的关心。离渊看到,鸢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般瘫坐到了地上,也就在这个时候,天上飘起雪花,雪落在鸢五的手上,她没头没脑的说了句:“瑞,雪兆丰年。” 离渊静立在侧,看着鸢五坐在地上,一遍遍重复:“瑞雪兆丰年。” 秦迎瑞成婚那夜,离渊和鸢五饮酒醉倒在街头,被苏寒遣来的人找到,一同带回了镇国公府。 鸢五当夜发起高热,一连几日未退。离渊没生病,但醒来后偶尔会对着月亮发呆沉默。 “苏寒,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怎么样?” 彼时苏寒也喝的不少,整个人靠在离渊的身上,含混不清道:“不会的。” 她没有说不会什么,按照过去的离渊可能会追问,但今日或许是鸢五的悲伤感染到她,让她莫名生出兔死狐悲的凄凉。离渊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握住了苏寒的手。 “苏寒,我不想和你分开。” 太子大婚后,手上的权力更甚从前,皇上虽未准许秦迎瑞再于军中行走,但镇国军的面子在,她又是正经打过仗立过军功的,从前跟在大皇子身后的武将势力,逐渐转移了一部分到了太子这里。太子自然高兴,对太子妃便格外上心,两个人相敬如宾。秦迎瑞从不捏酸吃醋,对太子的侧妃和子女也多有照拂,逐渐的他们成为了朝中宫里有名的家和仁善之典。 “太子到底是正宫嫡出的储君,跟着他做事总不会有错,皇帝亲老子,哪里能不疼亲儿子?” 京畿大营中,副将周庞苦口婆心的劝着苏寒,秦四嫁人鸢五暂时不参加训练作战,空出的两个重要位置,太子那面要差人补上。这种军职任命只要军中主帅同意即可,不需要经由皇帝。 “再说了,帮着太子不也是帮着咱们老四吗。”周副将往日和秦四关系十分要好。 “你也知道亲老子都疼亲儿子,皇帝的儿子这么多,手心手背哪个不是肉?而且皇帝先是君,后才是父。”苏寒不搭理他这茬,“镇国军不参与党派之争你忘了,秦四最知道我的原则。” “我这不也是怕秦四那面难做吗,她是肯定有分寸的,但太子都张口了,一下回绝显得咱们……”周副将自己没闺女,过去是把秦四当闺女看,怕她刚嫁过去女婿冲娘家第一次张口事情还没办成,她不好做。 “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苏寒知道他什么意思,实际上她也不想秦四为难。“这口子一张开,各家都往我这里送人,我是收还是不收?”何况还是自己身边都护校尉这样重要的官职。 周副将哑然,想说着别人不会这么不开眼,但想到只收太子的人不收别人的,那不明摆着坐实他们成了太子党吗。 “这样,你让太子提的那两人,先去巡防营管事。”如今苏寒不止统领京畿大营,巡防营事务司也归属她负责。巡防营不属于镇国军,但又是她统辖,送到那里即不驳太子的面子,也不违背原则。 周副将一思量也觉得这是最合适的,“是,末将这就去办。” 如今皇帝年过不惑,虽身体硬朗康健,可底下的几个成年皇子都蠢蠢欲动,现下朝堂上看着是三足鼎立,但随着太子成年后经营得当,渐有一家独大的势头,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都因此和气了许多,颇有些联盟结势的苗头。 离渊安然的做着她的国师,除了例行送药,就是偶尔奉诏入宫陪皇帝下下棋讲讲经。这日离渊照旧入宫进献丹药,皇帝留她手谈一局。 “太子近来差事办的不错。” 离渊明面上和其他皇子都不曾多亲近,不过和太子有过共同出使的交情,故而能稍多了解一些。 “陛下亲封的太子,自然不负所望。” “不负所望,他要是真的不负朕的期望,倒还好了。” 离渊没接话,安静的致力于棋盘文化,平衡黑白稳住棋局。 “前些日子他送了人到苏寒那,苏寒收了。” “可臣听闻,苏将军未收人入镇国军,只将他们放到巡防营处。” 皇帝瞟一眼离渊,“你消息倒是灵通。” 离渊淡笑:“臣为陛下所用,自然要为陛下之事上心。况且多少人盯着的事,臣又怎会不知。” “你如何看?” “太子妃到底是镇国军中出来的,面子总要给几分的,不过这面子情,用一次少一次,苏将军若真有心站队,就不会把人送到巡防营了。” 皇帝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苏寒,朕向来满意。” 黑棋渐渐围拢,眼看成包杀态势。 “只是,镇国军如今越加势大,苏寒这份忠心,能抗到几时?” “陛下是怀疑苏将军?”白棋气口被截断,离渊稳住思绪心神,转而顺势绕到黑棋之后。 “不是怀疑她,只是到底是个女子,朕是怕有朝一日,镇国军若不在苏家手上,那就难办了。” “女子也不都是恨嫁的。” “倒是忘了你,你是修道的。”皇帝将棋子扔到棋盒中,笑道:“和棋了,再下就没意思了。” 离渊看着剩下的残局,此时看是和棋,但若白棋凭着一口气,损一半子绝杀黑棋,未必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夜间的京都城除了打更巡逻外再无一人,整座城空旷静谧,连一丝风也不曾有,子时一到,梆子刚敲击一声,一道黑影快速闪过罗金角巷,不过一刻钟黑影夹带着布抱着的像是某种物件的东西飞速穿过街巷,恍惚间更夫只看到树影掠动,等他提起灯笼仔细去瞧,前方黑洞洞的又无异常。更夫以为自己眼花,再次敲起梆子,“子时一刻!” 第二日一早,罗金角巷传来凄厉的嚎叫声,不多时,京兆尹亲自带着成群的捕快上门。就在昨晚,罗金角巷齐家的小公子被掳了去,房中两个丫鬟让人抹了脖子,翌日晨起伺候的嬷嬷推开房门见到的就是横尸房内血流满地的画面,尖叫一声当场昏了过去。罗金角巷是城内富户主要聚集的街巷之一,之所以惊动京兆尹亲自前来,除了因着这已是本月发生的第八起案件外,还因为丢失孩子的齐家不仅是京都城中有名的绸缎庄东家,还是兵部尚书令家四姨娘的族兄。 这该死的贼人!刚开始还是偷老百姓,现在可倒好,捡着非富即贵的人家偷,这让他兜都兜不住了。京兆尹在心中暗骂,待他手底下的人问清楚事发情况后,果然大理寺的人就前来找他问话。他只能留下几个人继续调查,自己则赶忙往大理寺赶。情况,能有什么情况?还不是和之前一样,夜深人静孩子从房中消失,没有任何动静,第二日来叫才发现孩子已然没了,房中伺候的人都被割喉,故而到现在为止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做的,甚至隐隐的还有传闻说,并不是人行之事,而是妖邪鬼祟出没! 第34章 作者有话说: 神啊!赐予我力量吧 第36章 查案 时至盛夏,京都城中闹起了妖邪传说。这传说眼看着刮蹭到揽月楼,隐隐竟有暗指太子之意。 揽月楼和摘星阁是离渊提议修建的,明面说为皇帝为大翼祈福添佑之用,实则揽月楼为主阵楼,吸日月精华生旺,摘星阁为辅楼,为的是平衡揽月楼带来的负面作用,为四方百姓安居所建。若主楼被毁,那么作为相辅相成的辅楼,会代替主楼所承,取而代之之意明显,虽皇帝儿子众多,但东宫立有太子,太子便成了此事明面上的直接受益者。 “幼童失踪民间谣言四起,说的最多的就是有人暗地里使用巫蛊之术,为自己谋取利益。”大理寺卿上报时说的还算委婉,没将坊间更难听的传闻一一道尽,生怕皇上一个龙颜大怒,自己的脑袋先不保。 皇帝端坐御案前,因着长年劳心,如今的他眉间悬针纹隐现。“自己的利益,什么利益?” “这……”大理寺卿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散播谣言内涵宫廷秘事,这种话他怎好说出口。只能让人追溯传闻源头,不过时至如今还没寻到。 “嗯?”皇帝一声带着威压的疑问,大理寺卿慌忙俯身,“说是,说是和太子殿下有关。” “太子?” 谣言他不是没听到过,只是想确认下这大理寺卿的想法,如果他真的如实禀报,起码证明对方不是东宫一派的人,后续可再派人协查。毕竟这栽赃嫁祸的手段,在皇室夺位之争中可谓稀松平常。 “臣也只是在查案中听到民间传闻罢了,已经让人去追溯源头了。” “那可有寻到?” “还,还未曾寻到。” 皇帝冷哼一声,“来人,传离渊觐见。” 皇帝见离渊时先让大理寺卿给人陈述了一遍案件详细,继而屏退左右,待殿中只剩二人时,他直接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臣以为对方的目的不仅是揽月楼,只是现如今京都城中丢失的孩子数量增多,长此以往恐人心不稳,还应先制止其恶行再追溯其源。” “你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离渊同皇帝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出想要的答案,是了,这和他们昔年夺位之争中所用手段何其相似,都是从玄学之术开始继而祸水东引搅动风云。 “陛下认为是有人嫁祸太子殿下?” “还不好说。”这般大摇大摆的将人推出来,实在惹人怀疑。但他又有些疑心确实是太子做了什么,让人抓住了把柄。 “离渊,朕派你督察此案,大理寺京兆尹,算了京兆尹不成器,朕差巡防营听你调派,让苏寒一道助你,务必尽快处理此事,不要让风波闹得更大。” “是,臣领命。” 大理寺京兆尹负责查办此案,但月余来不仅一无所获,丢失孩童的数量还在增加,听说查案的捕快在夜间巡逻时见了鬼祟,吓的疯疯傻傻至今还下不来床。皇帝听闻震怒,下旨由国师离渊协同大理寺督办,京兆尹协作大理寺办案不力,皇帝特调巡防营为离渊所用。 京都国师府。 “妖邪传闻,巫蛊之术,看来这身后之人是有备而来啊。” 苏寒接过离渊递来的茶,她接到旨意就亲自带领巡防营的人来到大理寺,被正调完卷宗出来的离渊碰个正着,将人直接带到了国师府。 “大理寺中鱼龙混杂,里面不知都有谁家的耳目在,不安全。” 苏寒不置可否,连她的镇国军都有想安插人进去的,何况大理寺。 “我听坊间有传,丢失孩童的八字纯阴和太子的纯阳八字相合。” “纯阳八字又不止太子一人,怎就一下联想到太子头上去。” “你不舒服?”苏寒见她按着额头,关切道。 离渊摇摇头,近日她睡的不太安稳。“卷宗我看过了,无一例外都是子夜时分动手,家里人怎得小心谨慎都无济于事,而且丢失的孩童八字确实纯阴,能得到这般多孩童的八字,你说这人是何来历?” 苏寒心念一动,“你是怀疑,户部司?” “你饿吗?” 临近中午两人还没吃饭,离渊尚好,苏寒常年行军训练饭量不小,恐怕这时候早就饿了。 “还好吧。”她还沉浸在案情中,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是有点饿了。 “先用饭,吃完你同我去见一位老朋友。” 户部司务厅。 离渊和苏寒刚坐下茶还没上,乐不屈就从后衙来到前处接待。 “哎呦苏国公,离国师,我这一听到你们二位前来就赶忙过来了,找我是有何事啊?欸,快上茶啊!” 若是离渊前来还好,和苏寒一起还是头一回,现下京都城里灵异传闻盛行,两人一起找到自己这里,怕不是有事? “没什么大事,这不和苏国公一道办事,路过你这里想着进来瞧瞧。怎么样乐大人,如今忙吗?” “忙不忙的,就这么回事吧,好在不到秋收征粮的日子,还能松快松快。” 离渊打量一圈户部的大厅,府台桌案上的砚台盖被铸成金蟾形状,几方暗处也不乏风水摆设。“以前不明白你明明通晓天下建筑,地质风貌,为何不去工部,现如今才懂得,户部在自己人手里的重要,看来皇上还是很重视你的吗。” 乐不屈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重视点拨的不明所以,他没听懂离渊话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只好客套道:“那也不能同你比啊,我这就是食君之禄,哎呀,咱就是说别的本事没有,胜在细心,做些征税纳粮算账的本事还可以,不成什么的。” “对了,现在的户部司是谁在管?” “哦,现在的户部司郎中是冯权林。” “那他现于何处啊?” “这……”离渊话题跳的有点快,乐不屈反应不及,仔细想了下,确实这段时日经常见不着他,“可能是忙着户籍督办的事吧,这不赶在秋收前要服徭役吗。” 四时两季若朝廷有兴建工程,则需征收徭役,这时若有人口浮动户籍登记则需向户政司统一提报,再一并汇总。 乐不屈浸淫官场多年,离渊问出这些他已隐隐察觉不对,这些年离渊已对朝政之事鲜有出面,他更加确定对方今次里和苏寒一道过来,对方还只喝茶不说话,间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打量自己,乐不屈心中警觉起来,她们俩绝不是只路过看看这样简单。 “离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和我户部有关?” 离渊见他神色凝重,想着也差不多了,随即如实相告,“老乐,京都城中近来丢失孩童的案子你可知晓?” “当然知晓,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此事不是大理寺在查吗?”他声音渐弱,大理寺已经月余未查出任何头绪,若此事皇上交由离渊调查,那是不是说明真的同妖邪有关?乐不屈心头发慌,对于离渊他还是相当信服的,毕竟当年自己亲眼见过她移兵幻影的本事。 “离师,这事和我可没关系,我的本事你知道的,玄术我是不会的,而且我的为人你当了解啊!” “这我自然知晓,你我自王府到朝堂这一路,你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京都传闻乐不屈听说过,能让离渊亲自来查还查到自己头上,难免慌神。但也好在查案的是离渊,他不安的心又能稍稍放下。 “离师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我帮忙的我自然竭力相助。” 离渊一笑,“还真有事要你帮忙。” 从户部出来,苏寒见离渊还在沉吟思忖,问道:“乐不屈可信吗?” 离渊点点头,“他不会泄露出去。” “我是说此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离渊又摇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很信任他?” 离渊这才将注意力放回苏寒身上,她先是笑笑:“你看他长得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性格其实也差不多,聪明但胆子小。” “所以说他不敢碰这些妖邪之术?” “你真以为是妖邪之术?” 苏寒不答,离渊又问:“你觉得我会的是什么术?” “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离渊将话题转回:“不是妖邪之术所为,而乐不屈吗,他是惧怕皇上,所以不会起不二之心,而且……”她话锋一转,“他也确实不敢在我面前沾染这些玄法秘术。” 苏寒听出她话中深意,想到此前二人对话,颇似感慨了一句:“离国师来时之路,当真让人好奇啊。” “又笑话我?” “那倒不是。”苏寒沉下眼眸略一犹豫还是问道:“只是,在东虞同游那夜,五公主后来为什么会单独回来找你?” 离渊一愣,想到那夜的情形,就听苏寒继续道:“我不是监视你,只是我负责使团的安全,自然要保护好你和太子,外来人随意进入我们的住所我若不清楚,未免太失职了。” 第35章 “我没怪你。”离渊颇为不在意,“五公主她想……”离渊向上一指,苏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她想上天?”这是什么要求? 离渊笑出声,要不是还在衙门口大街上,她真想上手捏捏苏寒的脸,“什么啊。”她快走几步上了马车,苏寒跟在她后面一同上车,刚一坐下离渊就靠了过来,她压低声音,“她想登基。” 苏寒是真没忍住吃惊的表情,离渊鲜少见她如此惊讶,觉得好玩,于是起了逗趣的心思,“怎么样,你想不想?” “胡说什么呢。”苏寒挑开车帘,四周没人,护卫和车夫也听不到她们的对话。 “你要助她?” “她是这么求我的。” 苏寒不说话了,望向离渊神色复杂。 “我可没要损毁你大翼的基业,我只是欣赏她的志向。” “你要如何助她?” “没想过。”见苏寒一脸怀疑的表情,离渊叹气:“要是放在五年前我可能还真的会为她好好筹谋一番,但是现在……”离渊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她想回到山里,但前提是能和苏寒一起。很显然,苏寒不会跟她一起走。 “总之若她不来找我,我也不会主动为她做些什么。” “那她若是来找你呢?” “我答应过她,会尽力相助。” 苏寒深深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 “你怕我会对西翼不利吗?” “我是怕你会惹火烧身。”苏寒目光里的担忧不是假的,“东虞政权内乱和我无关,但我不想你卷进去。”尤其是太子野心勃勃的,似乎还想搅动邻国风云,苏寒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疼,一个个都是不老实的。 “你放心。”离渊握住她的手,她虽然喜欢苏寒为她担心的样子,但是却不喜欢苏寒忧虑。“我不会的,你担心的不会发生。”她伸出手舒展苏寒蹙起的眉头,“我可舍不得你。” 第37章 暗杀 深夜的户部衙门漆黑一片,除了门口的值守人员整个衙门也只有户部司内衙厅里还有人,此时的厅中一盏油灯照着整间衙司,案台上冯权林正认真翻阅户籍,不时抄录着什么。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还不待他反应,乐不屈带人从外间进来,衙兵跑上前抓住他正要撕扯抄录纸张的手。 “大胆!你做什么!乐大人,您这么晚怎么来此了?” 衙兵将抄录的纸张递给乐不屈,上面记录的是几个人的名字,名字旁有对应的生辰,乐不屈粗略一算,都是十岁以下的阴时生辰孩童。 “冯大人,最近京都城丢的孩子,可都是不过十岁的孩童啊。”他将纸在手上晃了晃,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冯权林面上一片灰白,盯着乐不屈的眼神逐渐染上杀意。“劝你一句,动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威胁我?” “乐大人,太子你也敢动?” 乐不屈一惊,心道还真是太子?可他转念一想,又道:“太子也是你敢随意攀扯的,来人,将他捆了送去大理寺。” 手下人应声上前将人绑了,乐不屈先行走出,他得去告诉离渊一声,人已然抓到,可还没走出户部司大门,只听耳边嗖嗖两声,接着是一声低呼,乐不屈回过头,就见冯权林的脖子上插着一枚飞镖整个人瞪圆眼睛栽倒在地,死不瞑目。 乐不屈吓得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他差点坐在地上。好险!刚才两声他没听错,另一支镖……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掉落的一缕头发,差一点,差一点他也要交代在这了! “快,快!去国师府,速去国师府!找离国师!” 亥时三刻。 离渊苏寒以及大理寺卿漏夜前来齐聚户部司衙门。冯权林死前说的话,乐不屈和在场的衙兵全都听到了,便将话一一告知。 在场众人一时神色各异。大理寺卿连月来彻查此案对于那些流言蜚语比所有人都清楚,但流言只是流言,可一旦要被摆到台面上坐实,还是被抓着现行的帮凶口中说出的,那可就不只是流言了。 “离大人,苏国公,您看这事?”他拿捏不准如何处理,天家秘辛之事,一个不好都得交代进去。好在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大理寺卿此时无比庆幸皇上为他派来的两位监察。 “嗯,杀人灭口。”离渊随口应道,注意力都在那张抄录八字的字条,户部司管理全国户籍,找几个纯阴八字不难,但为何是这几个呢? 苏寒也跟着去看,只见那纸条上写的人名还有一个是她熟悉的,“此子该是兵部武尚书家的孙儿。” “你识得他?” “上个月是武尚书嫡长孙的成童礼,请柬也递到我手上了,孩子的名字我记得叫武元令。”她手指其中一个名字,“武元庆,对是了,好像是武尚书家的小孙子,武尚书对这个孙儿颇为疼爱。” “兵部?又是兵部?”大理寺卿闻言凑了过来。 “什么叫又是兵部?” “离大人有所不知,就在最近一次的孩童失踪的案件中,那被掳走的孩子就是武大人四姨娘家的族兄之子。” “罗金角巷齐家,开绸缎庄的?”离渊想起来了,几日前的事,卷宗上没写明,她还是才知道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兵部尚书。”苏寒略一沉吟,离渊望向她,苏寒避开大理寺卿的目光用只有二人可闻的声音道:“大皇子的人。” 被针对的是大皇子的人,现在所有证据又都指向太子,好一招祸水东引,都是他们当年玩剩下的。 太子不会是凶手,看来此人是想将水搅浑,坐收渔翁之利。 “张大人,按照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此事应该如何?”离渊将问题丢还给大理寺卿。 “案犯死前有明确的指认,按照流程是要传唤问询的,但是……”但是那是太子殿下,让他带人闯东宫拿人吗? “大人不妨直说。” 见离渊还是将话递给他,张大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不若先回禀了皇上,再由陛下定夺?” 离渊应承:“今日天色已晚,宫门也已下钥,还是等明日一早,咱们一道进宫回禀吧。” 众人自无不应允,苏寒派人在此看守现场,其余的人各自回府准备明日一早进宫面圣。 “你有什么想法?” 马车上,苏寒一落座便开口问道。 “不会是太子,两败俱伤就看最后谁受益,那个人恐怕就是始作俑者。” 苏寒颇以为然,“现在你想怎么做。” “若真是妖邪之事,我们自当全力以赴,可现下是夺嫡人祸,这事我们就没办法冲在最前面。” “你想等他们先斗个两败俱伤?” “也不干等着,停车。”离渊唤停马车,对苏寒道:“过来帮个忙。” 二人下车的地方,正好是户部衙门的后院,“党争不参与,但是不能让他们再祸害孩子。”离渊提着灯笼顺着后院墙仔细寻找,直至一处墙皮脱落的地方,“苏寒,你看这里。” 苏寒上前细查,“应该是踩着这里飞上的房顶。” “能看出是男是女或者其它信息吗?” “轻功不错,只鞋尖碰了一下墙面,足迹也未留下。这样的功夫不是军队里练出的硬家功夫。”她看向屋檐,想要仅用飞镖射杀冯权林,需要飞到更高处。 苏寒选到他旁边一点的位置,纵身一跃飞到屋檐上,接着脚尖上点往更高的房顶处飞去。房顶上并未有任何瓦片被踩坏的痕迹,她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等到回到地面,离渊正研究他们俩的鞋印。 “你留下很明显的半个鞋印,但是对方却只脚尖轻碰,若不是鞋尖沾泥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距离飞镖杀人并不容易,且另一枚射杀乐不屈的应该只是震慑,那便更难了。想来此人功夫不俗,尤其腕力和轻功了得。”苏寒自小先练的轻功,功夫已属上佳之准,朝上军中她敢说轻功这块无人能出其右,但这人的轻功却明显好过她。“我知道暗卫中有一种专门用来传送消息的,脚程极快,在没有马匹的情况下,可日行百里,这类暗卫都有一门绝学便是暗器。在传送消息或突围求救等事件中,暗器就是最有效的武器,可节省厮杀搏斗所消耗的时间。” “暗卫?能用到暗卫且培养出传送暗卫的人家,你可有线索?” “皇子府中我不知晓,但皇室却是会从军中选人培养,想来人人都有也不一定,但公爵世家中却是不多,这类暗卫依赖天赋所成,普通勋爵是没有这个能力去选拔培养的。” “所以镇国公府有?” 苏寒笑笑,算作默认,离渊了然,看来她们苏国公手底下当真藏龙卧虎啊。 “有此种暗卫的人家列个名单给我。”方才冯权林抄录的那本户籍册她正好拿回来了,“对了,此事不要声张。” 第36章 “我知晓的。”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一堆事呢。” 两人从户部衙门后门出来,又一道上了马车,苏寒本准备先将离渊送回国师府,可到了地方离渊却扯住她,“就别来回折腾了,在我这住一夜吧。” “这,不好吧。”国师府她倒是偶尔来,但留宿还是从未有过。 “那有什么,我们如今是办案搭子。”离渊从怀中掏出户籍名册,“你还得给我写名单呢。”她见苏寒犹豫,正起神色,“想什么呢苏国公,我这都是为了公事,早一日破案城中的孩子们就早一日摆脱危险。” 苏寒见她义正言辞的倒是显得自己思想复杂了,格局不够啊,于是乎被唤了官名的人老老实实的跟着下车,“是,是要尽早破案,走,我现在就给你写名单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寒忽觉胸口一闷,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迅速清醒,待看到趴在自己胸口上的脑袋时,又放下心来。想起来了,这是在离渊家。 昨日两人折腾回来已经子时,国师府的护卫家丁本来就没几个,离渊又不喜欢人跟着近前伺候,故而看到两人一起回来的除了门房就只有聂芸娘。聂芸娘对于苏寒跟着离渊回家,虽然也是头一回见,但却有种见怪不怪的熟稔。她也不多说多问,端了温水和糕点送到书房就一句话不说的回房睡觉去了。反正离渊回来了,她就放心了,剩下的事离师都这么大人了,对方还是苏将军,她放心。 苏寒还是挺奇特她们二人的相处方式的,从进门到送吃喝进书房,两人只在离渊回府时,聂芸娘说了句:“回来了。”离渊应了句:“回来了。”再没多说一句。哦,再有就是同自己问候了一句,然后聂芸娘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聂姑娘是在等你回来?” 离渊夜里不饮茶,此时正喝着温水歪靠在贵妃榻上,“嗯,她给我留门,看我回来她就去睡了。” 苏寒眨巴眨巴眼睛,过去她没外出打仗的时候,爷爷把她放到军营中训练,她娘也是晚上等她回来之后才肯休息。 “想什么呢?”离渊递了块白糖奶糕到苏寒嘴边,苏寒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 离渊:“乖,吃完给姐姐写名单。” 苏寒收回思绪,才反应过来自己就着离渊的手在这吃糕点,还被人占了口头便宜。伸手弹了下离渊的手背,苏寒起身走到书案前坐定,刚提起笔,就见离渊桌上摊开的各种……黄符? “你这是?” 离渊不在意地瞥一眼,继续吃掉苏寒剩下的半块糖糕,半夜吃东西的感觉还不错啊,“画符。” “看出来了,你画符做什么?” “那不是一开始说妖邪之事吗。” “所以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离渊拍拍手,又取过一旁的锦帕仔仔细细擦了擦,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那些还没画好,最近荒于学业了。” 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张是画好的,一旦真有邪祟你扔出去就行。这张是保平安的,你贴身放着。” 苏寒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告诉自己不是妖邪的人,苏寒默默接过符纸,妥帖的揣进怀里,摸了摸放好了。 “那你怎么办?” “我再画嘛,我在辟邪在。” 苏寒不再多说,拿过纸笔起身腾地,“你画吧,我去别的地方写。” “哎哎。”离渊喊出她,“子夜时分的,谁这个时候画符,招鬼啊。” 苏寒半生戎马从不信鬼神之说,更不惧怕邪祟,但偏偏此刻被离渊说的身上打了个寒颤。 “快过来写吧,我去再吃点。” 几个人名苏寒写的快,给到离渊的时候她还在记忆里查缺补漏,以防有什么遗忘的人。 离渊难得吃了一顿宵夜,人也不困了,开始对着苏寒的名单看起户籍册。 “左相,宁安侯,光禄大夫……” “大皇子的人,这是太子的人……” 离渊对着户籍册和抄录单子念一个名字,苏寒在旁边解释一句。直到念到中书令崔岩的名字,苏寒顿了下,“崔岩是承恩伯府出身,如今的承恩伯是他的嫡兄,承恩伯府里最有出息的就是这位崔大人,但没听说过他涉及党派之争。” 离渊点着那人的名字,“那承恩伯可有明确跟从?” 苏寒摇头,“承恩伯是个不成器的,吃喝玩乐在行,其它事一律不管,当初要不是承恩伯夫人手段了得恐怕这爵位都要被抢了去。崔岩是庶出,虽然出自伯府,但是和承恩伯并不亲厚。” “庶出还能坐到中书令,手底下豢养门客暗卫,这人的手段怕是更了得啊。” “承恩伯府昔年也是盛极一时的门庭,老伯爷传承下来的人,承恩伯接不住自有能替他接住的人。如今的承恩伯只是有个爵位的空架子,其实崔家真正的势力都在崔岩手上。” 见离渊对崔岩留意上心,苏寒问道:“你是怀疑崔岩吗?” “这人处理的太干净,但听闻你方才说的,这又是个有手段有城府的。”越是如此,往往就越让人怀疑,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有些纰漏,只有他,干净的像是一早就处理好首尾了一般。 苏寒听罢仔细回忆,有什么东西似乎逐渐串联起来,“崔家的老夫人是忠远伯府的老姑奶奶,也就是忠远伯的姑姑,秦四的姑奶奶。承恩伯的爵位如今还能在他手里,也是因着这位老主母还活着。前几年崔岩当上中书令后,就闹出过让爵的风波,但被老夫人勉强压制住了,可风波流言一直不断,直到近来忠远伯成了太子的岳丈,才连带着承恩伯府都跟着消停下来。” 离渊对于这些京都勋爵家的内宅事不甚多了解,听闻苏寒说的,脑子里思路瞬间开阔起来,“如此一来,迎瑞成为太子妃,惠及的还有承恩伯啊。” 苏寒见怪不怪,“权贵联姻,盘根错节,说不上哪一口冷灶忽然就烧热了。因此大家做事素来留手一线,不会太绝。” “所以做事太绝的,才会在对方起复后着急害怕。” “这么想的话,崔岩的嫌疑倒是最大,或许并不是夺嫡所致呢?” 崔岩。离渊搜索关于此人的记忆,对方官至中书令为六部之首,她自然也看过他的八字面相,是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角色。 “嫌疑不小,但未必是主谋,就像你说的,知道这一层关系后,首先想到的就是爵位之争私仇恩怨。”看来一开始小瞧了他,这真正的主谋,倒是个心思缜密的,连给自己的退路和替罪羊都安排的如此妥当。 “苏寒,明日有一事还要你帮忙。” 苏寒不假思索,当即应下,“好。” 第38章 诱敌 次日一大早,昨晚的众人都聚集于宫门外。通传的公公回禀的快,他们还没等在皇城外的阴凉口吹一会儿难得的暑日清风,就被请到了乾阳殿中面圣。 皇帝昨夜似乎没睡好,坐在上首能明显感觉出疲惫。大理寺卿回话的措辞开始反复斟酌模棱两可,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待说到冯权林死前最后说的话直指太子后,殿中沉默下来。皇帝没有发话,离渊苏寒站在右侧,乐不屈和大理寺卿站在左侧,纷纷垂首而立。 皇帝扫视一圈,没对上一个人的目光,他压下心中的烦闷,这些事情若只是案子还是小事,可涉及了他的皇子,他才过不惑之年,他们就个个按耐不住盯着他的位置了。 “离渊,你如何看?” 众人都听出皇帝声音中按捺的火气,离渊抬起头望向他,按照他的脾气是不会在事情没定论之前发火的,起码不会当着外臣面表露出来。待看到皇帝双眼隐布红丝脸色暗黄泛灰时她才明白,这是宿醉了,酒催化情绪放大的劲头还没过去。 看来后宫也开始不消停了。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也不可仅听冯权林一人所言,如今他死无对证,还需待理清头绪,再查别处。”说着她从袖中将昨夜冯权林誊写的纸条拿出,“这是我等怀疑冯权林联合贼人准备暗害的名单,苏将军已让巡防营的人前往护卫。” 皇帝接过纸,打开一看,里面写的人名他不认识,但是姓氏倒都熟悉,再看生辰都是不足十岁的幼童,心中火气更盛。 “混账!”他将纸重重拍在御案上,“如此丧尽天良之徒死不足惜,来人,将冯权林家眷悉数下狱,听候发落!” 离渊一滞,她没料到皇帝直接亲自发落了冯家家眷,这冯家她还有用呢。“皇上,冯权林并非主谋,臣怀疑冯家还藏有他通贼的证据。”她心思一转,当下顺势言道:“不若让苏将军前去捉拿冯家众人,臣和张大人则带人前往抄家,搜查罪证。” 皇帝闻言稍一思量,应允道:“依卿所言。人也不必过刑部大牢,苏寒你将人直接下到诏狱中。” 诏狱是皇帝亲自监管的牢狱,任何人无旨不得出入。一直在旁大气不敢出的乐不屈脖颈发凉,诏狱可是出了名的有去无回,看来冯家满门命要休矣啊。 第37章 东宫。 太子一早收到消息,昨夜户部司发生的事以及冯权林最后的指认今晨父皇皆会知晓,消息散播出去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别有用心之人还在后面推波助澜。 “太子妃。”守候在殿外的宫女向秦迎瑞请安,话音未落殿中又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 “开门。” 宫女稍显犹豫,几位大人走之后太子就吩咐过,不见客。 最终在秦迎瑞眼刀扫过来时,宫女硬着头皮通传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到。” 殿内安静下来,秦迎瑞耐心告罄,自己动手推开殿门,复又转身重重关上。只留殿外一众侍从面面相觑,心下感叹不愧是行伍出身,天不怕地不怕。 殿内,太子负手立于山君壁画前,秦迎瑞走到他身后,太子幽幽开口:“凶兽就是凶兽,獠牙利爪如何隐藏,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出手伤人。” 秦迎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是一幅猛虎下山图,她记得离渊说过猛兽张口立于身后寓意可不算好,自己问太子时,太子却说这是神兽巡视自己领地之图。 成亲这些日子一来,彼此虽不算交心,但太子的性格她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尤其对方的野心和夙愿,因着自己的身份和关系牵扯,难免知道的更多。大翼的天下,太子早已视为自有之物,故而真龙之命,又何惧猛虎? 秦迎瑞忽然想问问他,若他登基,会如何对待他那些兄弟。毕竟前车之鉴不过经年,皇帝登基后,他的兄弟们过的都不算好,尤其秦王造反伏诛被灭满门后,一个个日子就更难过了。齐王病死,裕王被贬在封地郁郁寡欢,前些日子听闻也将命不久矣。或许因着这些先例血淋淋的摆在眼前,他们这一辈对待那个位置便更垂涎看重。 “苏将军离国师还有大理寺卿和户部尚书,正于乾阳宫面圣。” 太子不为所动,继续盯着那猛虎图,半晌说出了句:“鲁王有兵。” “殿下怀疑大皇子?” “他封地在鲁,中原腹地粮草富足,父皇还准他暂可不前去就藩,他又怎么会在当下动手。”言罢像是想起什么,太子又摇头,“也不一定,出其不意,你们带兵之人不是都喜欢出奇制胜吗。” 秦迎瑞不语,人人都要她做好太子妃之职,她已然尽力,可对于太子的种种情绪,以及对待他诸如拉拢苏姐姐入东宫阵营这般的要求,她无力更无心解决。 她有些累了。 她的沉默没有换来太子的结束,对方将目光从画上移到她的脸上,伸出手想要触碰,秦迎瑞下意识侧过脸,太子的手便停落在半空。 “你还在怪本宫?” “臣妾不敢。” “迎瑞,来日若我登基,不,只要我实权在握,定许你再赴沙场。”他说着靠近她,“只要你想,镇国军亦可让你统率。” 秦迎瑞皱紧眉,压住心里逐渐升腾的火气,看来果然逆境的压力会迫使人说实话,太子还是亲口说出来了。 “我从未肖想过镇国公的兵权。” 太子的眸光闪烁了下,刚才燃起的癫狂火苗逐渐隐去,“本宫知道,你们袍泽情深,这样,宁安侯的兵权许你如何?” 秦迎瑞不想再多说,本来就是皇后敲打她如今多事之秋,要她多关心太子,现在任务也算完成了,太子看起来是不用她劝的,他不仅能给自己哄的很好,还想反过来给她画饼充饥。 “殿下您休息吧,臣妾告退了。” “等一下。” 秦迎瑞站定,忍着不耐烦静等吩咐。 “等苏寒和离渊回话后,你去见见她们。” 秦迎瑞不解地望向他,“这个时候,我的身份怕是不合适吧。” “正是这个时候,你的身份才最合适。你是因为担心夫君,又同她们为挚友,所以多过问一二是再好不过的,于情于理谁也不会说出什么。” 于情于理,就是多说也只会怪她妇人之见,甚至还会连带苏寒离渊,是不会多说太子如何。 “你我一体,忠远伯府的荣辱亦全系你一身。”太子见她还在迟疑,忍不住加重语气。 提到忠远伯府,秦迎瑞快速冷静下来,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语气平和道:“殿下,若此事为有心之人陷害,他定然躲在暗处观察着东宫的一举一动。你也说了,东宫一体。” 太子不出声了,实际上他也只是想探听一下具体案情,他在巡防营虽然有人,但到底没有接触到核心机密,又不是苏寒的心腹,她们有何计划自不会告知。而下面的人暗查回禀终归不若详查的人知道的多,他要最快找到陷害他的人。父皇的猜疑他不是没察觉到,尤其在他风头越盛的如今,父皇对他的防备便越重,纵使父皇隐藏的很好,但他仍旧感受的到。他自小便是太子,但却不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故而他需要做的更好,再好一些,也是因着如此,他自幼对于父皇母后甚至兄弟们的情绪更易感知,谁对他是真心谁又是假意,他都能察觉的到。就像他的太子妃,他知道秦迎瑞不喜欢他,但他也知道,秦迎瑞是个好人,一个看重家族的好人。这样的人既然嫁给了自己,她就会真心对待帮助自己,起码他能相信她,她不会害他。 “现在不若什么也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清者自清,什么都不做,落在皇上眼中,反倒是你问心无愧。” “可是若他们铁了心的陷害我,岂不是要坐实了罪状?” “不会,我相信苏将军和离国师,她们定会查明真相。”秦迎瑞目光坚毅,就连思考的时候,都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着,“而且我们并不是真的束手以待,我们也去查真相,查流言源头,查孩童去向,我们光明正大的派人去查,坦坦荡荡。” 太子本还犹疑的心被秦迎瑞的坚定感染,连日来的愤恨担忧都跟着消散了不少,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好,听你的。” 离渊苏寒一行出了乾阳殿本准备开始行动,可还没出皇宫大门,就被一名年岁颇长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苏国公,离国师,皇后娘娘有请。” 两人对望一眼,现在这个时候皇后请她们过去的原因不言而喻。然而事发突然,皇帝临时下旨捉拿冯府一干人等,离渊恐迟则有变,只能拱手行礼,“公公有礼,吾等奉旨办差,事情紧急,还望公公给娘娘带句话,请娘娘见谅。” 那内侍官没想到离渊会拒绝,但到底是宫中老人,又在皇后娘娘近前伺候了多年,惊讶了一瞬随即还礼,“国师请讲。” “案件我们定会查明真相,绝不会让清白之人蒙受半点冤屈。只如今事急,晚一步怕证据被毁贼人脱逃,待事定稍平,吾等再进宫求见,请皇后娘娘原谅。” 内侍官听出话中之意,放了一半的心,再次拱手行礼,随即闪身让路,“是,咱家了解,还望诸位大人多多保重。” 一出皇宫,几人纷纷上了马车,苏寒和离渊一起往巡防营去,张大人的车驾紧随其后,乐不屈则回去户部。 苏寒吩咐车夫加快,坐定后问向离渊,“你这么说,不怕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蛇不惊,又怎能出洞?” “你有何计划?” “此人在冯权林办事时还安排人暗中看守,说明他防范心强疑心颇重,若我们认定冯家有对他不利的线索证据,你说他会坐以待毙吗?” 苏寒了然,“只要他有动作,不怕我们追查不到。” “层层叠叠,第一重是假,第二重也未必真,但事情到了最后,几方受损,总有一方得利。”好在皇帝还不算太老,若等到像先皇那般,恐怕得利方要笑到最后。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手段。”苏寒是个行军打仗的,这般计谋权术算计人心到底不多见。 “你以为皇帝当年怎么登基的。”离渊叹气,因果轮回,她还没老呢,循环就找上门了。 听她这样一说,苏寒想到当年,风头正盛的秦王和裕王,似乎就是这样一夕之间高楼瓦解直至坍塌。 “所以……”她犹豫着刚要张口询问,离渊突然看过来,“你说,报应是不是要来了。” 苏寒一惊,下一瞬,马车停住,巡防营到了。 “苏寒。”离渊叫她,“给我们都备马吧,抄冯府要快,声势要大。” 第39章 暗卫 鸢五一早就带着苏寒的令牌来到巡防营调兵,往冯府所在的街区巡逻值守。自己则侯在巡防营衙司,苏寒从宫里一回来,即可带着事先点好的兵将去往冯府。 冯家在白日正午被巡防营的兵卒抄家,冯家家眷悉数下了诏狱,大理寺的人在抄家时也来了,好像是搜索着什么,最后连国师都带着罗盘和大理寺卿一道出现,没人知道她们在冯府做了什么,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才从冯府出来。走之前离渊向苏寒说了什么,苏寒便又派了一队人马前来将整个冯府围住,而本准备贴上的封条她也未让人动,只加派了人手把守正门。离渊和张大人匆匆回到大理寺,待到第二日,离渊又带人前来,那人蒙着面纱,只隐约瞧着是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一行人随着道姑进冯府又待了好长时间,临走前道姑向离渊说了什么,离渊让人传话于苏寒,夜间再派些人手前来。 第38章 是夜,离渊和苏寒带人悄悄来到冯府,离渊手持罗盘,在院中多处行布观天,最后在一月落金盘,射光腾亮的地方让人挖起东西来。那是冯府靠近书房的一处花圃,冯权林喜爱花草,因此常亲自种植。兵卒挖了没一会儿,就挖出个油布包裹的东西,呈于离渊时,对方刚要接过,远处随即传出弩箭射出的声音。苏寒耳朵一动,闪身扯住离渊往自己这边拉过,那箭射中方才的士兵,士兵脖子被射穿当即倒地身亡。 “护卫!”其余士兵见状立时呈半圈状护卫,离渊上前想要将那兵士手中的东西拿回来,远处再次传来箭弩机巧的声音,苏寒反手出剑一挡,箭被击落。她们这边不敢再轻举妄动,一时之间两方像是陷入僵局,苏寒朝外大喊一声:“外边巡防营的兵士,前来增援。” 话音落下,外间并未传来任何声音,她同离渊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对方将她们安排在外守卫的人都清理掉了,看来这次来的是条大鱼。 “来人!”苏寒再次大吼一声,依旧未有应答,就在此刻方才射出弩箭的地方飞出几个人影,待到落地她们才看清,都是清一色的夜行打扮,手中拿着武器,武器上还有血迹。 “苏将军别喊了,还是将东西交出来,我们拿东西走人,您继续安稳的做您的苏国公。” “你认识本将军?你在替谁办事?” “苏将军谁人不识,某念苏家只余你一条血脉,不杀你,东西,我们拿走。”他说着就要上前,前方士兵见状拦截,被他手起刀落两下解决。就在这时,苏寒长剑一挑,地上的包裹落到她怀中。打开油布,苏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书册。她正要翻阅,打头的蒙面人又说话了,“苏将军,有些东西看过了,就无法全身而退,命也就不是自己的了。” 苏寒冷笑,再次准备翻阅,这次离渊拦住了她。她给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当着众人的面翻开书册,几页过后,苏寒脸色微变,望着那几人目光沉了下去。她将册子揣到自己怀中,冷声道:“食君之禄,承民所奉,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事!我会亲自将此呈送陛下,届时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既如此,苏将军,你的命就只能一并留下了。” 随着黑衣人话音落下,是苏寒的呵声:“收网!” 冯府紧闭的门户悉数打开,里面涌出无数兵士,而窗户后则遍布弓箭手。 “活捉贼人,留口气能说话即可。”一声令下,箭矢破空,这种距离对于长年训练的射手,射不准才难,百支箭统统向那几名黑衣人的下三路射过去,一眨眼的功夫,除了领头和苏寒说话的那位,其余人腰腿部皆中箭倒地。眼看着有要抹脖子的,也被站在二楼最中间窗户指挥的鸢五用箭弩将手钉射在地上,从后赶来的将官则捏住想要自尽之人的脸,手一扭,卸了对方的下巴。 两吸之间,苏寒的剑就抵住了方才为首之人的脖子。面罩被挑开,是一张黝黑又有些熟悉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首领盯着苏寒,察觉出对方觉得自己熟悉,他笑起来,“难得,苏将军对我还有印象。” 手下人都被活捉,他也不抵抗了,同样的腿部中箭,他却没跪倒,任由苏寒的人将他绑了。 “押入巡防营大狱,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巡防营的火把照亮了整条街道,兵士们闹出的动静很大。离渊和苏寒走在队伍之中,离渊:“你认识他?” “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仔细想想,他那话的意思,你们之前是定然见过的。” 苏寒又在回忆,但奈何那张脸,属实没什么特别异于常人之处,就像是军队中常年操练的士兵,一时之间让她想起来是谁还真有点难办。 “军队里这样的兵士太多了,所以我第一时间才会觉得熟悉。” “你说他像军人?” 苏寒也不知道离渊是怎么听的话,但那话里的意思就像小锤子一下子敲打到苏寒的灵感线上,“军队!我好像在军队里见过他。” 在哪里呢?对方肯定不是镇国军的人,京畿大营?也不是,这几年她见过的士兵里绝对没有这个人。暗卫!离渊就见苏寒眼睛倏然睁大,夜间里仿佛都能放出光来。 “想起来了?” “暗卫营。” “暗卫还有军营呢?” 苏寒压低声音,凑到离渊近前小声解释:“是从军队里挑出骨骼壮实适合练武的孤儿,训练成暗卫,有兵权的武将世家几乎都有自己的暗卫营。小时候我随爷爷去暗卫营中选人的时候,似乎见过他。” “他最后是被谁选走的?” 苏寒摇头,“暗卫营的事我是在爷爷生病之后才接手的,那都过去多少年了。只不过,苏家暗卫营的人是不会赠人的。” “他不会栽赃陷害你吧?”离渊心下警觉起来,幕后之人怎得连苏寒都能攀扯上。 “暗卫营有名单,不过我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还需审问一番。”苏寒顿了顿,“离渊,待会我让鸢五同你一道回国公府,暗卫的名单在书房最上层的阁子里,那书册取出来最后一本就是,你去查一查,大约十年前的名单都有谁,详细的人鸢五清楚。” “好,你自己当心。”离渊应道。 苏寒让人将巡防营大牢严加把守起来,无奉她令一概不得进入。 “暗卫营一别多年不见,没想到你却叛离了镇国军。”巡防营的铁牢里,苏寒屏退左右,单独审问起为首的那名黑衣人。 “没想到苏将军还记得我。”那黑衣人一笑,“不过,我可不是叛逃出镇国军的。” “苏家的暗卫营从不将人送出,你不叛逃,为何现在却替别人在做事。” “你就没想过,是苏老将军将我送于他人吗?” “一派胡言!” 那人失笑,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不甘,“苏寒,你是女子,你就没想过你能继承镇国公爵,背后你祖父费了多少心思。” 苏寒起身走到他面前,铁锁将人整个困在铁架上,锁钩穿过他的琵琶骨让他动弹不得。 “所以,你在为谁效忠?”她放弃一开始准备用崔岩诈他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此人身后一定站着一个更位高权重的人。 “你要是知道,命可就没了。” “将你带到巡防营大牢,不管你说没说,别人都会认为你说了。我不想折磨你,只要你说出实话,我甚至可以放了你。” “我贱命一条不在乎生死。” 苏寒眯起眼睛,“你还有其他同党,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 “无所谓,他们死就死了,本来他们也不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好。”苏寒点点头,“我记得宫里折磨人的手段多的是,不若我先将你们都阉了,送到宫里,让那些年迈的老公公,好好帮你们回忆回忆?” 那黑衣人怀疑的看了眼苏寒,随即冷笑:“哎呀真是没想到啊,看你年幼时还是一副正派模样,果然和邪门歪道待久了,人也变成这般。” 苏寒自动提取到邪门歪道四个字,她下意识想到这人说的是离渊,实际上这还真不是离渊教她的,宫刑是刑法中军人最不能承受的,这是她从军多年的经验之谈啊。 “看来你还挺了解本将,你背后的人,应该也很看中你吧。”知道她和离渊是真有私交的人可不多,多数人都以为她们只是表面交情,离渊想拉拢她罢了。 黑衣人又不说话了,苏寒也不同他啰嗦,直接打开铁牢大门,“让宫刑官来,不用什么操作准备,直接动刑。”吩咐完,又对里面那人道:“反正证据本将已经有了,至于你们夺嫡党争,我向来不爱参与,有个崔岩在这顶着,也可以交差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黑衣人终于有了一丝慌乱,“苏寒!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本将军变成哪样?”苏寒退回铁牢,关上牢门,“不是你说的,安稳当我的苏国公就好了吗?名册本将看了有崔岩,他官大能顶事,陛下也不愿这事闹大尤其闹到自己儿子头上,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崔岩为什么传谣妖邪之术又抓孩童吗……反正抓了你也用了刑,你死活什么都不说,留个活口给皇上自己问,不过问完之后,你肯定是活不成了。”苏寒像是越想越觉得满意一般,“交出去崔岩算抓住凶手,对上对下本将军都有交代,甚好。”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抓那些孩童?不想知道那些孩童在哪?” 苏寒这才恍若想起什么般一拍脑门,“哦对了,孩子,差点忘了。孩子你们没杀吧?在哪?” 那黑衣人又不说话了,苏寒不耐烦道:“少和本将玩什么欲擒故纵。”她一摆手,“得了得了,你爱说不说,又不是我孩子丢了,等会就净身了,要不本将听你说说心得感悟吧,受刑之前和受刑之后人的反差可太大了,我听听你现在的嘴硬,过一会儿,你就只能求饶了,到时候才有意思呢。” 第39章 黑衣人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这真是苏寒吗?他记忆里,他听闻中的苏寒? 见苏寒还真的是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期待他真说出什么铁骨铮铮的豪言壮语,黑衣人似乎很是失望不屑:“果然啊,什么人在那朱门金庭里浸染久了,都是一副德行。” 苏寒点头,“没错,你不都见怪不怪了吗,权力金钱地位,斗来斗去不都是为着这些。就连你的人生尊严甚至性命,不都是这些的牺牲品吗?”她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为了帮别人获得这些,你就要失去一切了,作为人,所有的一切。” 黑衣人猛然抬起头,对上苏寒轻蔑的眼神,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苏寒,当年在暗卫营你为何不选我?” 当年苏信带苏寒到暗卫营挑贴身暗卫,几十个人比武到最后,只剩八个人,苏寒带走了六人,唯独剩下他和另一个男孩,而在他眼中,被剩下的两个人比那战败的几十人还要屈辱。 “你想知道原因?” 黑衣人点头,苏寒看向他,收起先前的轻视。“因为我觉得你更适合行军作战,我推荐了你去斥候营,我以为,之后你会做一名优秀的斥候官。” 黑衣人愣住,苏寒的眼神里有怜悯有平静,唯独没有了赞赏甚至轻视,他记得当年苏寒望向他赞赏的目光,所以对于她没有选他,才会一直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入斥候营吗?” 黑衣人垂下脑袋,苏寒静静等着他开口,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因为有人把我选走了,我没有背叛过镇国军,是镇国军,把我送给了别人。” “是谁?” “别问了,知道的太多,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今夜过后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我单独审问于你,我曾召宫刑官前来,不管是否行刑,他们都会怀疑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她才借由支走离渊。 苏寒从怀中将那名册取出,翻开在他眼前,那是一本空白的名册。“名册只是用来引蛇出洞的饵,冯权林根本没留下证据,但抓到了你,明日我便会向皇上回禀崔岩这个名字,你说他们会相信崔岩是我猜的,还是你招供的。” “崔岩是你猜的?”黑衣人的目光从空白的名册上转移到苏寒的脸上,从不可置信到轻叹了然,“不愧是镇国公,不愧,是苏家后人。”他重重叹气,不管他说不说,只要他被活捉,就被钉死在已然招供的耻辱柱上。主子不会相信他,自己的兄弟们就算苏寒不杀,他们的命也保不住了。 “其实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你说不说,别人都会认为我知道了。被手握权势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滋味你真的喜欢吗?不若将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于我,或许我还有能力与之一搏。不管是两败俱伤还是一方得胜,看我们这些人被权势玩弄的团团转,就当弥补你这些年的苦。” “苏寒,他们真是小瞧你了。” “他们是谁?” 黑衣人笑了,他像是认命了般向后一靠,铁链扯动血肉,他疼的皱眉,但还是缓缓开口:“当年带走我的人,是晋王殿下,当今的皇上。” 第40章 旧因 苏寒从巡防营大牢出来时,天光微亮,大牢外停放着镇国公府的马车。赶车的是鸢五,见到苏寒从里面出来,她冲车厢里说了句:“我家将军出来了。”随即跳下车架,“将军。”走了几步,见到苏寒面色苍白,不由担心道:“你还好吗?” “没事。” 车厢门打开,苏寒看到离渊的脸,她刚想从车上下来,苏寒快步上前,“回府说。” 离渊没有下车,鸢五扶着苏寒进到车厢里,便赶着车驾又往国公府回。 “苏寒你怎么了?”离渊见她神色不太好,担心询问道。 “没事,审了一夜的犯人,有些困倦。”说着她才是想起这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一般,“你们怎么来了?” “你让我回去找名单,我们找到想着给你送来,但是守卫说你下了令任何人等一律不可进入巡防营大牢。” “哦对,名单找到了吗?” “嗯,鸢五说当年只有两个人没入选,一个叫谢平另一个叫杨袥。” 见苏寒没反应,离渊伸手推了推她胳膊,“苏寒?” “谢平,他叫谢平。” “你是不是,问出些什么不好说的?” 苏寒看着离渊,她也一夜未睡,但却未显多少疲态,仍旧立整的坐在自己身旁,言语轻柔,眼神里都是对自己的担忧。苏寒忽然有些动容,她握住离渊的手,“当年,是爷爷将谢平送给了皇上。” 苏信一生戎马,战功赫赫,老年膝下除了苏寒再无儿孙。苏家世袭公爵累世公卿,比起权势,苏信更舍不得的是这份荣誉。可惜苏寒是个孙女,多少次苏信都曾在心里这样想,但一生无畏的老将军,从来不认命,即使是孙女也是自己亲生的孙女,是自己悉心教导多年的孩子,苏信最终下定决心,让苏寒继承镇国公府。此事说难是前所未有的难,但要说能成,却不是没有可能。苏信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晋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不是没有人拉拢过苏信,但所有人开出的条件都是许他如何,许他孙女的亲事如何,笑话,他已经是位高权重的镇国公,权势对他这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子来说不能传承下去又有何用。至于苏寒的亲事,老将军最看不上的,就是他们那起子谈论自己孙女时,即使隐藏的很好仍旧像是要施舍恩惠的嘴脸,仿佛娶他的孙女,对他的孙女好,是什么了不得的恩情一般,不自量力惹人生厌。 晋王却不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提苏寒的婚事,而是说苏寒乃苏家血脉,定会不负家族荣光,将镇国军发扬光大的人。他愿意在自己登基之后,让苏寒继承镇国公府和自己手中的兵权。苏信自认无愧天地祖宗,祖训交代过世代效忠皇帝,只做纯臣,但如今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后代和整个苏家考虑。旁系的子侄他不是没提携过,但声色犬马的太平盛世磨灭了他们身上的野性,做个安稳散官或许可以,但真要继承国公府和苏家的家业,他不用闭眼都知道,镇国公府就算到头了。到底不是自己养大的,就是不成器。而且以他们的性格,不见得日后能多善待苏寒。 一生大权在握的老将军清楚,权柄握在自己手上才是最牢靠的,与其交给外人祈求他们有感恩之心怜悯自己的孙女,不若把这一切都交给苏寒,况且她的孙女,本就出众。 除了晋王,没有人知道苏信早就是他的人,更没有多少人知道,苏信暗地里帮助晋王做过一些事。 谢平,不仅是谢平,苏信替还是晋王的皇帝,训练过暗卫死士,安插过眼线传送消息,甚至暗中助力过晋王扳倒裕王。而最后的保障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镇国军要为晋王所用,助他夺得皇位。 当然,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谢平也就只知道苏信早就是皇帝的人,以及作为被送出去的暗卫,帮助晋王暗中做了些事,他推断猜测出二人之间的关系。 后来晋王顺利登基,他将谢平送于四皇子,让他保护四皇子的安全。四皇子的母家家世不显,没有帮扶他的外家,母亲又早早病故,他能倚靠的只有皇上。这些年来,四皇子安稳待在学士阁,同那帮老学士谈古论道,编书撰文,都以为是个无甚大碍的闲差,可如今谁不说一句,四皇子学识渊博平易近人,那帮儒门尊长的老学究,各个对他交口称赞。而处在权力斗争中心的人们似乎都忽略了,四皇子早已才名贤明尽收囊中。至于权力,只要皇帝愿意,他可以随时赋予任何人实权。 苏寒没有隐瞒,将谢平说的如实告知离渊,离渊听罢久久不言。当年是她提议让晋王利用苏寒拉拢苏信,晋王确也这般做了,但他只说苏信难收,如今已算亲近,却不知私下里,苏信还为他做过事。 “当年河西关动乱之时,晋王并未向你祖父抛去橄榄枝,那时他羽翼未丰,还不是运作之时。”离渊看出苏寒的脸色不好,大约猜着她的心事。 此时两人已回到镇国公府,苏寒一夜未眠,借口回房休息遣退众人,等卧房里仅剩她和离渊时,她才将事情一一说明。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祖父是皇上的人?” 离渊摇头,“我不瞒你,当年各家都想要拉拢老将军,晋王找我出主意,我替他想的法子,就是许你镇国公爵。但后来我也只晓得老将军很欣赏皇上,其余的事我并不知情。” 苏寒沉默下来,原来是离渊,她就说皇上一个登基之后连女学都不愿意开的人,如何会想到许她爵位,却原来,是离渊的主意。 走到水盆旁,苏寒就着水洗了把脸,又擦干净手。这之后动手卸掉护腕铠甲,离渊看着她动作,在她卸甲时上前帮忙。 “累了一夜,先休息吧。” “是啊,你在我这房里睡会吧。”苏寒走到屏风后取来官服开始穿,离渊见她如此,问道:“你要进宫?” 第40章 “案子到这一步,不能在拖,还有那么多孩子未寻到。”谢平是皇帝送给四皇子的,以皇帝对四皇子的看中,她怕迟则生变。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四皇子的谋算。” 苏寒苦笑,那笑容说不清是疲累还是对这权力斗争的厌倦,“还有二皇子,二皇子信了江湖术士之言,说摘星阁是为皇帝吸福助力之用,只要集齐阴时出生的十八个童男童女,用他们的血炼就血器,不仅能破摘星楼之法,还可让皇帝意识混沌,任由他们摆布,二皇子就是信了这方士之言才如此的。” 离渊想骂几句二皇子,在想到二皇子的大舅兄是钦天监正,那人平时正经本事不好好学,惯会揣度上意巴结逢迎,搞出不少邪门歪道来,又不奇怪他能干出这样的事了。“那这方士是四皇子引荐的还是二皇子自己寻来的?” “算不得正经引荐,顺手推舟罢了。”还是个心思深沉,做事缜密的。 离渊推敲着案子关窍,“可如果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四皇子,那他为何会参与进来,让人去灭口冯权林还要去冯府找东西?” “灭口冯权林的不是四皇子的人,至于去冯府,纯属做贼心虚。”苏寒边说边思量着四皇子素日的为人,“冯权林也是四皇子的人,受了四皇子的令假意投靠二皇子为他所用。知道我们在找冯府的证据,四皇子怕冯权林真的留了一手,拿住他的把柄才派人过来。期间若生变故,只要将一切推到二皇子的头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事和他四皇子有关。”苏寒冷哼一声:“要不是因着我早识谢平,他和镇国军又有旧,恐怕现在二皇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主谋。”想到素日那个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的四皇子,苏寒已经懒得感慨人不可貌相了,这皇城里,谁人不是面具之下一张皮? 离渊听闻回忆起过去,四皇子的生母她记得是从前王府里的一个侍剑丫鬟,自小跟着晋王,当年虽不算盛宠,但晋王对她一直很不错。离渊记得那时候他们行动之前,谋划商议事事缜密,晋王每每商议到深夜,要做到万无一失方可。但唯独有一次晋王议事搁置,就是因着为侧妃庆生,她还特意问了一下哪位侧妃,说是端淑妃。端淑是晋王赐给她的号,那时候她还没生四皇子。再之后晋王登基成了现在的皇上,这位淑妃娘娘没多久就病逝了。印象里皇帝似乎对四皇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照,四皇子幼年时,皇帝也仅在饮食起居上关心一些,后来只让他钻研习文,武功会些强身健体即可,看起来对这儿子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想他做个平安王爷的样子。 然而皇帝这样的人,能在饮食起居这等小事上多留心关照,也是真心疼爱了,她就没听说过皇帝关心过太子二皇子他们吃喝日常。 苏寒换好官服,“你说皇上知晓这些事背后都是四皇子的手笔,会如何做?” 离渊替她整了整衣领袖摆,“你担心皇帝会为保住四皇子,而不了了之?” “也许不了了之,不是最坏的结果。” 离渊想到这桩桩件件之事,在联想到四皇子这人,“还真是亲生父子,如此相像。” “四皇子现在做的,都是皇上当年做过的吧。”苏寒声音幽幽传来,离渊张了张口,最后叹息一声,因果循环,天理昭昭。 “苏寒,你打算如何做?” 苏寒想了想,“事情的真相,我会如实上呈。” 第41章 皇后 苏寒进宫回禀时本不愿离渊一同前往,但离渊却坚持一起,她也是案子的督查官,没道理风险都让苏寒一个人担着。于是乎二人一同出现在了御书房外,只是最后,还是苏寒单独回的话。她们一进到御书房,苏寒便让皇上屏退左右,连带着离渊一并请了出去。当着皇上的面,离渊不好坚持,只能退出殿外。 她们一夜未眠,进宫时天边刚染上红晕,此时站在御书房外,离渊看着太阳缓缓东升,还是头一回在皇宫里这个角度观景日出。她知道苏寒是在保护她,涉及到皇室秘辛,加之四皇子又是皇上偏爱的儿子,有些事情她不知道绝对比知情要来的安全。 离渊等到喝完侯事太监端来的一盏茶水,苏寒才从御书房中出来。出来时苏寒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宫里人多眼杂,离渊不好在此过问,只道:“苏将军,陛下可有何旨意?” “被拐的孩童尚未有着落,陛下命我查寻。” 离渊望向御书房,大门紧闭,皇帝看来不会再召见她了。 “我同你一起去吧。” 苏寒本想让她回去休息,想了想还是应道:“有劳离国师了。” “苏将军客气,你我皆为人臣,自当尽职尽责。” 两人并肩往皇城外去,直至走之四下无人靠近处,离渊方低声询问:“他怎么说的?” 苏寒微不可查地叹气,“什么都没说,让我去找孩子,我言明孩子可能在二皇子府,他给了我令牌又有口谕,崔岩可直接拿下,但二皇子府需低调行事。” “如何低调?” “我会让鸢五直接带人围了崔府,至于二皇子府,我亲自去一趟。” 皇帝如此态度摆明想要息事宁人保住四皇子,至于二皇子,这样的事有伤皇室体面,怕是处理也不会太张扬。 “那四皇子呢?” 苏寒摇头,“不可对任何人泄露,你暂且先当不知。” 离渊皱眉,“你可有同他说,二皇子掳去孩童的用处?” “我只说明可能是利用妖邪之术行秘事,再多还是要等把人抓到。”苏寒顿了顿,“有些事,还是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离渊心下了然,皇帝这是不知道这妖邪之术会妨害到他呢,“我同你一道去二皇子府吧。” 二人快出宫门时又被上次的老太监拦住,依旧是皇后娘娘有请,离渊不好再推辞,苏寒对她道:“国师先行,我还要去巡防营调人,等你见过皇后娘娘,再来寻我办差。” 二人对视,苏寒冲她微一颔首,离渊会意,随即跟着老太监去往凤仪宫。 “有劳公公带路。” 凤仪宫。 皇后娘娘此时正安坐于正殿之上,她喜熏香,整座宫殿香气缭绕,但却不刺鼻,离渊到时,见到的是常服轻妆安然恬适专心煮茶的皇后。 皇后是皇帝发妻,十五岁便嫁于当时还不出众的晋王做了正妃,如今不过四十,保养的却是极好,这个距离瞧着眼角眉梢甚至见不到一丝褶皱,即使太子如今处境堪忧,也不见她有丝毫慌乱忧愁的神色浮于面上。 “参见皇后娘娘。” “离师,不必见外,坐吧。”皇后抬手一指对面的坐塌,离渊乖乖上前坐好。 “前次里因着公事紧急,未能来见娘娘,还请娘娘见谅。” “自是公事要紧,本宫也是想着你我许久未见拉你来说说话。”皇后亲手点了茶汤,一旁伺候的宫女立马上前将茶碗端到离渊面前。 “多谢娘娘。” “本宫听说你进宫议事,便擅自让人将你叫了过来,可有耽误你的正事?” 离渊不言,浅啜茶汤,瞟了眼在旁伺候的宫人,方才慢道:“娘娘说笑了,来见娘娘自是正事。” “确实许久未曾听你同本宫说笑了。”皇后笑笑,“看来案子进展的还算顺利。”皇后仍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只是出口的话却没那么云淡风轻。“离师,本宫想多问一句,京都孩童丢失的案子可有进展?” “娘娘是皇后,母仪天下,自然该过问。”离渊见皇后未屏退宫人,也没给她示意眼神,反而将话这般问出口,知晓这又是后宫起了权斗风浪,现在的话皇后没打算瞒着,只能顺着说道:“娘娘在找我之前,我正准备带人去抓案犯。” “你是说找到人了?” “中书令,崔岩。” “崔岩?”皇后微微蹙眉,崔岩不是中立派吗?“他背后指使之人可有查到?” 见离渊不语,皇后又状似试探着开口:“左不过是太子的两位兄长。”她说着,观察着离渊的神情,见她神情并未有异,皇后心念一动,“总不会是那位好好安养的四皇子吧。”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离渊正举杯饮茶,闻言手一顿,随即道:“此案还未查清,旁的事臣实在是不知情。” “罢了罢了。”皇后收回一直观察着的视线,心中有了衡量的人摆摆手,“我信我儿,承誉是个好孩子,那样的事,他断不会做。”皇后不再追问,转言道:“本宫知此时召见你,恐会让你为难,今日来咱们不说其它了,听闻你们近日辛劳,这有上好的灵芝雪莲山参雪蛤,想着你入药会有需要。” 皇后再未多问案情,也未曾让她如何尽力,只是送她些补品又关心她的身体。这感觉倒是像昔年在晋王府时,别人说她是王爷新看中的姑娘要纳为侧妃,王妃来见她,只那一次,便对外界言明,说她不信那些流言。她说自己是心有韬略之人,说她信她会如愿,说她愿意看到女子也能一展抱负。 第41章 她当时想,晋王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人的气运除了自己,夫妻父母子女手足皆有影响,尤其夫妻,很大程度上会业力共担。晋王能顺利登基,不能不说,和他这位好晋王妃是有些关系的。 皇后说了不追问,就真的不再追问。只是送了些山珍补品给离渊,临走时,离渊对她道:“娘娘,臣相信清者自清,不是太子殿下做的事,真相自会大白。”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本宫相信,本宫更信你。” 离渊到二皇子府上时,镇国军的兵已经围了前后府门。 苏寒带着皇上的令牌和口谕,二皇子府上的人知道来者不善,但也未敢反抗。 彼时的二皇子还以为有崔岩这个替罪羊在,自己如何也不会怎样。但当离渊告知他崔岩已然招供是受他指使后,还是微变了脸色。 “攀咬皇子的罪名,别说他崔岩,怕是你们谁都担待不起吧。” 二皇子这时还相信,崔岩手上没有实证。他从不给崔岩传书,都是在暗庄见面,谈论的话也从不让人知晓。他是皇子,天皇贵胄,只要咬死不松口,谁也不敢真的拿他如何,至于父皇那里,以后再徐徐图之,现下当务之急是保住自己。 离渊看着这时候还天真的二皇子都觉得有点可怜,他算计来算计去,恐怕都算计不到,皇上的备选之后还有隐藏真爱,不管是太子还是四皇子,总之都不会轮到他这里。而且今日皇上能下旨让苏寒来搜府拿人,就是说明,他已经舍弃了他。 苏寒上前走近二皇子,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说道:“不止崔岩,人证物证都已齐全,就算背后主谋不是你,但是皇上还是只让我来抓你,殿下想必已经想到,要保住的那人究竟是谁了吧。” 在二皇子不可置信又震惊恍惚的目光中,苏寒下令,“来人,搜府。” 离渊寻到二皇子府上那名术士时,他正准备从后门逃走。 “后门早就被把守起来了,跑哪去你。”离渊让人打开后门,指指上面自己贴着的符,那术士眼睛一翻恨道:“黄毛小儿,栽你手上了!”他就说他这穿墙术怎么不管用了,原来是让人破了法。 离渊打眼一瞧就知道此人心术不正,倒不是他獐头鼠目的,而是那一双眼睛像是隐在雾气中一样,只在微不可觉处露出一丝阴险的锐利。 那术士自然不会承认事情是他所为,离渊也不同他废话,直接在二皇子府上架火堆,要把他炼化了祭天,上交祖师爷惩处。 见她动真格的,术士开始威胁,“揽月楼摘星阁,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自己心里会不清楚?邪术坑害百姓的明明是你!烧死我,祖师爷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话音刚落,离渊抬手虚空一晃,众人还没看清她动作,就见凭空升腾起一簇火苗,火苗是伴随符箓一道燃起,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术士的胡子眉毛烧燎个干净。 “啊!” 在声声惨叫中,响起离渊轻飘飘的声音:“揽月楼摘星阁都是祈福所用,当初修建还是为以工代赈救济灾民,且摘星阁的作用,有些道行的都知晓,我问心无愧。”皇帝私自改了图纸,她已经尽力平衡,现下的局面已是力所能及最好的了。 在场的无论苏寒还是被看管起来的二皇子都是第一次见离渊这一手,刚才那火是怎么升起来的?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离渊继续道:“适才是真言符,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符纸是不会烧起来的。无知老儿信口雌黄,再混说小心天罚!” 要不是因着有苏寒在,离渊才懒得多解释这一道,幸亏她办案以来一直准备着,符纸充足黄磷也带着,不然刚才还唬不住这老头。就是可惜了,她的驱邪符,好不容易画的,没用在正途上,只能随着黄磷化烟了。 被烧的整张脸黑秃秃的老术士这下是真怕了,他观楼阁时就知道这国师虽然年轻但却是有些本事的,以为对方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当今的青睐,自己可如法炮制,到时候江山易主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便可取而代之。没想到她是真有本事,也是真心狠啊。眼看着自己被绑在木柱上,底下的士兵还在这添柴火,左右两旁各站着一个举着火把的兵士,老术士虚着声音,放弃抵抗。 “我招!我都招了……” 第42章 离别 收到老术士的口供,苏寒和离渊片刻不敢耽搁,带着人赶往京都城外的一座古寺里,孩子们都被关在里面,十八个孩子没有凑齐因此她们得到的消息是,孩子们还没有被献祭。然而当苏寒打开地窖大门时,怎么算都少了两个。负责看管的是庙里的庙祝,负责运送孩子的则是庙里的戒律堂方丈,在苏寒严刑拷打下招供,少的两个孩子,早就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了。二皇子听了术士的话,想用童男童女的血炼丹,后来炼丹失败了,说是百姓的孩子命格不贵,这才开始抓达官显贵家的子女。至于最开始的那两个孩子,早已在炼丹炉里化了灰。 在场之人听罢都沉默了,那么小的孩子,被活活烧死啊。苏寒握紧拳头,刚才在二皇子府她就应该先打他一顿,皇帝是不会对他动刑的,就是处死他都算便宜他了,何况现在来看,皇帝甚至没有处死他的意思。 苏寒让人将孩子一一送回家,又着手下送些银钱于百姓家的孩子,尤其是已经死去的那两户,每户多封了五百两,钱财换不来孩子的命,只能算她自己的一点心意。主持方丈得知此事悔愧自己不查之过,在举行超度孩子们的法事后不久便圆寂了。 京都幼童丢失案告破,虽然府衙未明贴公示,但随着一家又一家的高门贵府被抄家,坊间早已流言四起,为何各家孩童八字会被贼人所知?原来是管理户籍的户部司出了内贼!还是受统管六部的中书令指使。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在这流言声中,又混杂出指向宫中的言论。户部司郎中听谁的?中书令又是何人才能调动?他们偷孩子干什么?必然是朝堂上更有本事的人,高门显贵甚或天皇贵胄!比如前些时日盛传的,太子殿下。至于他偷这些生辰特别的孩子做什么,老百姓只觉后背一阵发寒,不敢想象啊…… 苏寒早就安排人在各酒坊茶肆这等谣言传播最为猖獗之地蹲守,他们也不将人就地抓捕,而是跟踪传的最欢和消息频出的那些子挑事之人,等到无人角落再将其抓获,随后送往巡防营大牢,由鸢五亲自审问。 鸢五行伍出身,有的是狠厉手段,只对那些人动了动军法,他们便什么都招了。出乎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这些人竟然是五皇子派来的。 鸢五审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五皇子才十六吧?眼看着哥哥们斗来争去的,也想从中搅和搅和分得几分利益,果然天家无父子兄弟啊,这么想的同时她又有些心疼秦四。皇室争权夺势,闹出多少事端,桩桩件件都是想要对方性命,仿佛任何人都是对手敌人,防不准从哪里就射出一支冷箭。鸢五在心里叹气,将抓住的人交给大理寺处理,她家将军现在够忙的,这点小事还是不要麻烦她了。至于自己,能做多一点就多一点,能监看严一些就严一些。她是镇国公府的人,不站队谁更从不对太子有何期待,但秦四现在是太子妃,她便希望她能好一些,连带着对东宫,对涉及到太子的一切都多上了心。 如果太子真有个什么,秦四的日子怕是会更不好过。 皇帝近来的日子才是真不好过,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串儿子被卷入这见不得人的丑事里,说白了都是为了自己这个位置。他还没死呢,他们就这般迫不及待。尤其在离渊回来后告诉他,说那术士用孩童炼丹,而他们所布阵法竟然能损害自己寿元时,他是真动了杀心。老二素日是个良善的孩子,他最开始也想不通,这么阴毒狠绝的事怎么会是他的儿子所为?后来他就理解了,他也为权势疯狂过,他们都是他的儿子,都想要自己的天下,这不奇怪,但是有些东西他可以主动给,他们凭本事争抢自己手里分出去的那些也可以,但是想谋害自己取而代之,那就是触碰到了底线。 “传旨,崔岩罔顾人伦,草菅人命,崔岩一族满门抄斩,崔氏一脉三代不得科举,承恩伯降为子爵,爵位不予再继。”他顿了顿,继续道:“淮王废去王位,闭门思过,无旨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一步。他府上有个术士,就用他为老二清清心吧。” 听令的太监侯在下方,等着皇帝喝了口茶,继续道:“扔到他那炼丹炉里,让老二亲自烧。” 宣旨太监领命退下,皇帝目光幽森,盯着手边的奏疏,那是四皇子写的《承平宣文祭书》。他想要在学士阁修著通史,请旨允准。 平宣王是古时以仁孝和爱闻名的贤君,尤为著名的典故是平宣王病榻侍母,衣不解带亲侍左右,月余不辍,孝感众人以此为名传。 皇帝望着那奏疏许久,方才开口:“朕有多久未见祥妃了?” 祥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原吏部尚书之女,老尚书去后,只有一个兄长还在六部做官,其余子弟多于京中闲散,近年来靠着二皇子的帮衬才慢慢谋得几处要职,势力却已不如从前。 第42章 “陛下可要召见祥妃娘娘?” “朕记得,祥妃十八岁就进了王府。”他语气幽幽,似乎带着惋惜。侍候近前的太监总管不敢多言,只老实回话:“是,祥妃娘娘十八入得王府。” “告诉祥妃,今夜朕去她那用膳。” 因着舆论风波不断,孩童丢失案的结案公示还是张贴了出去,作为主谋的崔岩,全家被斩首示众,此案至此落幕。皇帝下旨谁人再多议论牵扯无辜,一律同罪。而在看似无人在意之处,祥妃娘娘殁了。二皇子特准出府服丧,待祥妃入土安葬后再回府守孝。 此案离渊全程参与,从查案到解救孩子,再到朝堂上的官司,以及皇帝最后的处置。这一切的一切都犹如加码的秤砣慢慢缀在她心上,她已经很久未去过丹房,炼丹炉冷了下来,她向皇帝告假,称病在家。她也念往生经,超度也好悔过也罢,离渊觉得越来越疲惫。 谢平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诏狱中。二皇子被废搜府禁足本惹得议论纷纷,后来皇帝下旨不准再议,明面上所有人暂时消停下来。皇帝没有追究四皇子甚至替他隐瞒下所有,只让二皇子当了这个幕后的主犯,众人只以为皇帝心疼儿子才对二皇子从轻发落,却不知真正心疼的,却不是这个儿子。 而从始至终没有动作的大皇子虽然得了皇帝的夸赞,但却没有更增权势,离渊看出来了,皇帝眼中的隐忧和顾虑,他是将大皇子当成昔年的自己了,最后只有他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怎么可能?皇帝至此已经不相信有谁是清白干净的了。 离渊心里生出一丝悲凉。 隐藏真相的真相大白后,苏寒再次被派往边疆替天子巡视。她启程之前来看离渊,这时的离渊还算精神,也未见病容,苏寒知道她厌倦了,告假称病不过是不想掺和到这趟浑水里的托辞。 “不若我去奏请陛下,让你随军前往,也好散散心?” 彼时正值初秋,国师府的院落里黄叶漫漫,离渊没有让人打扫,她想看四时节气里的轮回生发。二人坐在院落的石台椅上,离渊靠着苏寒,牵起她的手,“多事之秋,你我有任何异动,恐皇上再生疑虑。” 苏寒深深呼吸,握住离渊的手,“有时我想,不若就常驻边关,你同我一起,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离渊鼻子发酸,她忍下哽咽,“边关苦寒,我可不去。”边关苦寒,她舍不得苏寒去发配受苦。 她想回山里了,过自由平静的生活。 可她舍不得苏寒。 “苏寒,如果有一日,你会不会卸下兵权,我们一同山林四海,闲游天下?” 苏寒目光有一瞬的向往,随即是犹豫和顾虑,她不贪恋权势,但她不敢也不能将镇国公府的百年基业放手不管。爷爷临终前的嘱托,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离渊看到了她眼中的犹豫,她知道苏寒的责任和牵挂,原也是她想听一句苏寒哄自己的话罢了。 只是纵使玩笑,也是带着真心的期许。 可是这就是苏寒啊,一诺千金,苏寒诚实,她喜欢苏寒的真诚。 “看你紧张的,玩笑话罢了。别担心我,安心去巡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离渊点着苏寒的鼻头,像是宠溺小孩子一般。 苏寒想说些什么,她觉得她该说点什么,哪怕是对离渊诉说衷情,可是她张了张口,女儿家的情话她从未说过,也实在羞于宣之于口,比起说她更愿意做些什么。 “等我回来离渊。”她紧了紧握住离渊的手,等回来后,她要认真谋划一下她和离渊的未来。“等我回来,给我做红虾羹可好?” 苏寒喜欢食虾,但剥皮麻烦,这种将虾肉碾成糜放到口蘑里蒸煮的菜很合她口味,这还是离渊独创的。 “好,给你做。”手指交握,仿佛如此就能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 “苏寒,我等你回来。” 苏寒启程去往边塞,离渊撑着的精神像是终于可以松懈了一般,也可以说是终于垮了下来。国师告病,闭门谢客。而在她闭门一个月后,二皇子暴毙于府中,太医上报为忧伤过度饮酒过量,心绪波动猝死夜间。 聂芸娘告诉离渊这个消息时,离渊没有说什么,在祥妃死后,她就猜到二皇子命不久矣。前朝后宫勾结串联,皇帝不会相信祥妃是无辜的,对他起了杀心的人,他又怎么会留着。更何况在他亲审二皇子时,对方说的那些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言论。给足体面,皇帝会觉得自己已然仁至义尽。 二皇子的死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皇帝没有以亲王封号为其下葬,只以皇子之礼将他葬到祥妃墓旁。 皇帝钦点太子主持丧礼,而在二皇子的丧礼结束后不久,国师府迎来了一位客人,秦迎瑞登门拜访。太子妃驾到自然不能再谢客,聂芸娘将人迎进后院林园,秦迎瑞见到的就是脸色苍白,但却不见病容的离渊,那感觉如何说呢?秦迎瑞以为离渊修仙即将要去渡劫了。 “离国师,你还好吗?” “无碍。” 离渊笑笑,随即关心道:“你还好吗?” 她没有称太子妃,秦迎瑞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温暖,这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就像是昔年自己于镇国军中,鸢五苏寒对她的关心一样。 她想说不好,但对着这样的离渊,她又无法开口。 “有事要我帮忙?”离渊看出她的情绪,主动询问。 自从主持了二皇子的丧仪之后,太子越发偏执,疑心病也越来越重,整个人都有些草木皆兵。秦迎瑞知道这事定然不是对外宣称的这样简单,但事情他们私下查过,每次在关键阶段不是线索断了,就是指向二皇子,越是这样,太子的疑心病就越重。太子本想去找苏寒,但苏寒这时候被派往了边塞,离渊又告病,二人突然都无法见人,又加重了他的怀疑。 秦迎瑞将这些日子以来的事都告诉了离渊,包括太子的近况。 “你想知道真相?” “我既已嫁给太子,忠远伯府便是太子一脉,我不能不为他考虑。” “迎瑞,你后悔吗?” 秦迎瑞有片刻默然,语气无奈道:“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何用呢。离师我不瞒你,其实这次是母后让我来的,她想见见你,但听闻你病着,她不好出宫,才让我来瞧瞧。” 皇后,那便不奇怪了。应该是从提到四皇子开始,她就察觉出不对劲来,毕竟后宫之主,在皇帝身边几十年,许多事是瞒不过她的。 “皇后娘娘没有同你们说过什么吗?” “她说若想要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查。”整日在宫里疑神疑鬼有什么用,作些没出息的样子,离渊生病了又不是人没了,东宫太子亲自登门,她怎会不见。当然后面的话秦迎瑞没有说出来。 自己去查,又告诉秦四想来看她。离渊笑了笑,皇后不愧是皇后,比当王妃时更要精明。 她自己不说,让儿子处理,是为让他立住。知道秦四和她们有旧,故而让她前来问明,她们顾全情谊若真如实相告,有一次就有第二次,长此以往即为太子所用。之前便是如此,慢慢地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们是心向太子的。 离渊向后一仰,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聂芸娘适时出现,为她盖上大氅,秋日的天已然有些寒凉。 秦迎瑞坐在离渊的对面,看了她一会儿,见对方似乎睡着了,张张口,索性坐在国师府喝茶吧。秦迎瑞环顾四周,枯叶古树,说不出来的凄凉,但也是难得的寂静。她都好久没感受过这般的安静祥和,秦迎瑞不急了,开始跟着享受起难得的闲暇时光。 等她喝完一盏茶,再去看离渊,见人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只是怎么感觉整个人丝毫没有起伏。秦迎瑞心中一凛,看着离渊苍白的面色,没来由的有点慌,她上前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探探离渊的鼻息。 “活着呢。” 离渊声音飘然传来,秦迎瑞被吓了一跳,抚着心口,“离师,你真是!我以为你羽化成仙了。” 离渊笑:“成不了仙了。” 她去瞧秦迎瑞,有多久没见她这副模样了,俏皮的嗔怪就像过去在镇国军中时一般。 离渊抬首向天空看去,国师府的高墙将天顶定格四方。 “我见青穹不见云,去留茫茫无处寻。” 秦迎瑞琢磨这两句诗的意思,离渊坐起身,一指旁边的矮凳。 “迎瑞坐吧,我将知道的都告知于你。” 第43章 挟令 秦迎瑞一回到东宫,便去到自己的卧房,顺便吩咐了旁人不要前来打扰。她要想办法,四皇子是她没想到的,皇帝如此包庇对四皇子的心可想而知。她得想办法,告不告知太子,以及太子现在的状态告知他之后一旦对方有何过激举动,她要怎么处理。秦迎瑞自回来起,应该说是听完离渊转述怔愣片刻过后,脑子里就在飞速运转。她想问问离渊怎么办,可离渊说完这些仿佛更累了一般,合上眼睛睡着了,都没有来得及送她。她自然不好打扰,已经很感激离师了,起码让他们知道了隐藏在背后的真正黑手。 第43章 太子回宫后,直奔太子妃的卧房。平日他们并不合宿一起,太子每次前来都会让人事先通传一声,鲜少这般直接过来。 “离国师如何说?” 秦迎瑞看着这般急切的太子,耐下性子劝道:“殿下,事情确实不若我们所想,所以我们现在要冷静下来,耐住性子,切勿轻举妄动,你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没有人可以撼动你,我们稳住才能保全东宫。” 太子听完秦迎瑞的话,急躁的情绪得以缓解,他一摆衣袖重新坐好,“嗯,迎瑞你说,本宫听听到底如何。” 秦迎瑞自入宫后,不得不说心思智慧都跟着精进不少,以前她们坦坦荡荡,和人打交道相处直来直往。而现在事事讲求循序渐进,就连说个话也要想到以何切入点才能照顾到太子的情绪。待她从四皇子母妃为切入口,到背后其实是四皇子撺掇所为,皇帝选择保护他隐藏真相。待她将知道的一切都告知太子后,太子却没有像她料想的那般发怒。 “果然啊,竟真的是他。” “殿下早知晓?” 太子冷笑:“怀疑过,打小父皇就偏疼老四,长大后老四的封地是兄弟中最为富庶的,他以为我们都是聋子瞎子瞧不出来。”儿时有记忆起,父皇看似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但自从四弟出生后,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以为是因着幼弟太小母妃早逝所以多疼顾些,但等老五老六相继出生后,他却没感受到那份不同。他都记得,考校学问时,老四进去的时间最长,出来后面上虽然不显,但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平日里父皇状似无意的总会多关注老四几分,哪怕是在夸奖自己或者大哥二哥之后,目光也总会多在老四身上停留一会儿,他仔细观察过,那不是恨其不争的目光,而是关切和疼惜。 他知道父皇并不多疼爱他,他一直都清楚。但父皇还是给了他太子之位,全了他嫡子的名分,他在心里是释怀过的。然而事到如今,在权力分割争抢,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失去所有的现在,他都被人如此陷害,累及名声的现在,他的父皇竟然舍弃了二哥,却完好无损的保住了老四。都是儿子,他第一次可怕的感知到,差别竟会如此不同。他知道为何父皇会让他主持二哥的丧礼,前车之鉴,以儆效尤。很奇怪的,在二皇子的葬礼上,他第一次对这个一向不算亲厚的二哥多了些惺惺相惜的同情,想不到几个月前还同他慷慨激昂争论时策的人,一转眼就这样了无生气的躺在了棺材里。他查看过,二哥是死于中毒。至于是谁下的手,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的父皇如此心狠,是他没有想到的。二哥,也是父皇亲生的儿子啊。他还没有儿子,但对自己生的哪怕是庶出的女儿,他都想象不出有一天自己会下死手,亲手毒死她们。 站在皇陵前,太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他不敢想,若有一天是自己…… 其实老四已经对他出手了,但父皇还是选择了老四。那自己这个太子,是被立起来当靶子的吗?让所有有心争夺皇位的兄弟们,集中攻击的靶子,让他活在世俗审视的目光下,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等着他出错犯错,再成为谁的对照?想到老四如今贤仁慧善的名声,以及遍交大儒的人脉,太子不由发寒,难道这一切都是给老四铺路? 这件事唯一没有被波及到的就是大皇子,丧礼上太子见到了他,事发以来大皇子难得没有跳出来针对,他不是称病就是公事繁忙,总想办法躲了种种。直到那次见到他,太子从他的目光中,同样看到了,兔死狐悲的凄凉。 就在他越想越心惊越恨的时候,秦迎瑞握住了他的手。实在是太子的眼神太过阴鸷,秦迎瑞见他这个样子就猜他应该在想什么更不好的事,趁着他还没发疯之前,赶紧安抚道:“殿下,没关系的,既然对方已经出手,那我们便备战应对,明处的对手总比暗处的黑手来得强,我想陛下也不会放纵四皇子一而再再而三。” 太子稍懈了怨念,声音平和下来,“对,本宫是太子,既然让我做了太子,就没道理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既然让我做了太子,就不是谁能轻易左右拿捏的,谁都不可以。他覆手握住秦迎瑞,“本宫不会输,也不会让你输,本宫会是皇上,也定会让你母仪天下。” 太子走时看似无事发生,甚至没了来时的急躁。但秦迎瑞却隐隐觉的不太对劲,他太冷静了,而这冷静之下还有眼神中藏都藏不住的恨意。过去她从未想过当皇后,但嫁入了东宫,不做皇后的下场是什么呢?好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裹挟着让她向前,深宫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似乎已经没得选择了。 太子对她说这是一场仗,她是他最可靠的同盟战友,他们不能输,也不该输。秦迎瑞人生第一次对打仗感到疲累,这比她在边塞对战蛮班还让她心累。思绪飘远,边塞蛮班,刻意封存的记忆被战争的话题悄悄打开一道缝隙,就像开闸的洪水般倾泄千里。 鸢五,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苏寒巡视边关没有带鸢五一同前往,鸢五的伤早已好了,虽右手不能恢复如初,但一些轻便的兵器和弩箭还是可以使用的,加之她练习左手剑的缘故,现下双手的配合度越来越强,功夫甚至更胜从前。 鸢五是得到苏寒的命令,特意留在京都城的,除了镇守国公府,还要守着离渊。苏寒担心她有事,自己不在京都她手中又无兵权,鸢五可以调动巡防营和京畿大营部分兵力,留她在总归是个保障。 鸢五这次没有执意跟从,除了现下朝堂不太平,她要守护镇国公府保护离渊外,还有一层,她不放心秦四。 太子来找鸢五时,她刚从国师府回来。苏寒交待过,让她定期去探望一下离渊。离渊看起来气色尚可,但人却说不出哪里奇怪,离师还是那个离师,会对自己笑着说一切安好,让她转告她家将军安心。可鸢五就是觉得,离渊不太对劲。她还在想离渊哪里不太对时,太子驾到的消息传来。鸢五没想到太子会亲自登门国公府,苏寒不在他知道,老夫人去道观祈福去了,那他来找的难道是自己? 镇国公府厅堂。 “本宫听闻你和太子妃是多年同袍,感情深厚,胜于姐妹。” 太子一句话,给鸢五说的哽在那里,承蒙太子妃不嫌这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尤其是对着太子。 对于鸢五,太子虽着人调查过,但性格究竟如何他没接触,便只以为她不善言辞。行军打仗的女人性格大抵是强悍一些吧,就像秦迎瑞,她也不是小意温柔的人。 鸢五冲太子笑笑,“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性子还很直白。太子没觉得这样不好,反而省去了他不少口舌。 “本宫希望,你可以像对待迎瑞那般用心,同样辅佐本宫。” 鸢五不明白他的意思,太子索性直言,“太子妃出自镇国军,不管如何,旁人总会认为你们是向着东宫的,与其如此,不若真的帮助本宫。” “末将官职微末,只会打仗听令行事,太子怕是找错人了。” “你是苏国公的心腹,她会听你的,此事若成,本宫和太子妃都会感激你。” “殿下想要末将如何?”视线瞟过一旁的厚礼,鸢五不相信太子只是让自己帮她说几句话。 “本宫想要,镇国军的兵力助我。” “太子说笑了,镇国军是镇国公的军队,我只是隶属镇国军中的一名校将,听从皇上和苏将军调派。” “鸢将军自谦了,自幼跟从苏国公,行军打仗多年战功赫赫,在镇国军中威望可不小。” “镇国军中如我一般的部将并不在少数。” 说至此,太子心里清楚,想让鸢五为自己所用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不想就此罢休,自己差在兵力有限,能直接拉拢镇国军是最有效的捷径。 “近来的事,鸢将军听说了吧。” 鸢五不置可否,太子继续道:“皇家争权免不了如此,本宫虽为太子却也是漩涡中心,盯着东宫之位的人太多了,本宫必须有自己的属兵才能安全。” “可东宫有属兵。”东宫依例配有八百属兵,加上行院府兵,太子手上是能凑出一支千人队伍的。 “不够,东宫的属兵远远不够。” 言至于此,已经无需多说,太子将目的明晃晃的摆了出来。鸢五对上他坦诚却犀利的目光,她不清楚为什么太子会找上自己,还是她家将军不在的时候。她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有些猜测从心里划过,鸢五不敢深想。 “鸢将军该知晓,本宫若出事,或者说太子最后没有成为皇帝,太子妃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鸢五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第44章 策反 苏寒巡视边关,至次年夏秋方能归来。 隆冬腊月,雪覆京都,一直告病在家的离渊,难得出了趟门。 镇国公府。 第44章 鸢五坐于离渊下首,她眉头紧蹙,容貌显出些疲惫的憔悴。 “你接了太子的令,替他去办事?”鸢五是四品骁骑将军,军中皆知她是苏寒的心腹,她若替太子办事,就是向众人说明苏寒站队了太子。 “我没有,太子是提过利用镇国军遮掩,私下让我助其征兵练兵,但我没有答应。” 鸢五并没有答应太子的任何要求,哪怕他搬出秦四。鸢五猜不准太子是否知道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她做不出背叛苏寒和镇国军的事。 离渊了然,是太子这面动手了,他要把苏家绑在自己这条船上。或许从娶了秦四开始他就有这个计划,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二皇子的死和皇帝的狠辣与偏向刺激到了他。 这条路一走,就不能回头了。谁也想不到素来文雅的太子,会发这样的狠。 “太子若来找你,你不要再见他了,称病或是干脆躲出去,怎么都好。” 鸢五应是,她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想去见见秦四,问问她过得如何,她还不知道她的想法。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添乱。 另一边的东宫,秦迎瑞置立案前,横眉冷对的模样,倒是像来找太子对峙拼命的。事实上,她是真的想揪扯他的衣领,冲他发一通火,最好能再给他两拳。 可惜她都不能,她只能尽量克制的询问:“你为何要如此?” “什么?”太子状若无心,在秦迎瑞面前,他总会想要褪去附着的另一层伪装面皮。“你是指借用了镇国公府的名号,还是说,利用了一下你的好姐妹?” “你会害死苏将军她们!”秦迎瑞眸光微闪,想要下意识避开的视线被她硬生生停住,她瞪着太子,此时此刻,她不想退让。 “只要我成功了,我们谁都不会死,苏寒还会是她世袭罔替的镇国公,而你的好姐妹,本宫会许她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太子放松下来,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你就这么有信心?这是徐徐图之的事,你如此这般,是要把所有人都推上绝路!”秦迎瑞有瞬间觉得,他是否就是想要所有人为他陪葬。 太子望着秦迎瑞,这个自己执意娶回来的太子妃,利益谋算里是有三分真心的,他可以容忍她不爱自己,但这个前提是,她不爱任何人。 “太子妃,你该称本宫为殿下。”他俯身上前,“还有,除了无条件支持本宫,你没有选择。” 鸢五替秦四挡刀重伤之事不是秘密,两位边关大战蛮班的壮举他亦听闻,过去他是真相信秦迎瑞同镇国军的战友是袍泽之情。直到他的人回禀太子妃的日常时,常言其怔忡,间或丹青,只画飞鸟。他以为她向往自由,可等看过秦迎瑞本要烧毁的飞鸟图时,他才慢慢有了一个猜想。 秦迎瑞画的,是一只展翅的鹞鹰。鹞鹰,又称飞鸢。 军中数年,她不是没有动心,只是动心的对象却不是他以为的男儿郎。 太子为这个猜想心惊又愤怒。 后来他又见过几幅她画的飞鸢,停立的,翱翔的,但所有的鸢,都透着一股倔强的豁达与苍凉。 这并不像他素日见到的秦迎瑞。 在见到鸢五之后,他的猜想,再一次得到了印证。秦四鸢五,又或许还是离渊苏寒? 离渊近来噩梦频发的次数少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要尘埃落定了一般,她的心绪有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安然。就像落袋为安的结果,从来都不只有好这一面。 避事之人偏偏事与愿违,太子找上门来,连称病避客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离渊有时候还是挺欣赏太子的,他虽然没有他的父亲那般城府又不像他母亲那般沉着,但他年轻且敏锐。 因此当已经如往常一般勤于政事,甚至越发贤孝的太子坐到她国师府的炼丹房里,说出“请离国师助我以得天下”时,离渊恍惚了一瞬。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比天高无所畏惧的少年人,对于一而再再而三的谋夺天下没有了兴趣。一样的事,成功过一次,其实就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更何况对于此时的离渊,她是真的想要天下太平,她想同苏寒一起过些安稳日子。 搅动无常之人,偏偏爱上了戍卫和平之人。 世事因果,循环轮回,所行所为,皆有代价。 太子早于冀州豢养私兵,且近来借了镇国公府的势,于朝中收纳了一批势力,这其中还有不少是二皇子的旧部。 离渊清楚以皇帝的性格,太子之事一旦彻底暴露牵连之人必死无疑,可偏偏他借了苏家的势,刮蹭上了苏寒,就算最后查明她无辜,皇帝依旧不会放过她。 炼丹炉上冻起了寒霜,这是离渊特意挑选的地方。太子说要见她,他们便在此会面。可惜皇帝让二皇子烧术士炼丹的时候太子不在场,耳听终归不如眼见来的深刻,因此他对着硕大的丹炉时,只幽幽对离渊道:“我不想像老二那般,死的不明不白。” “你说皇上会不会有一日,也让你炼了我,清清心。” 猜疑心只会随着年纪越长而越加深重,这点他们都清楚。杀一个儿子也是杀,两个三个也是杀,威胁到他的皇位,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不仅是你我,还有苏寒。拖下去,终有一日,我们都得死。”他不信任他的父亲,所以他要养兵自保,他的父亲也不信任他,所以知道后他必死无疑。 太子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他很会找到每个人的软肋,离渊都想问问他,究竟是何时发现的。她敢说,皇帝都未必知晓,苏寒对她到底有多重要。 “我帮不了你什么的。” “你可以。”太子信誓旦旦,仿佛一切都已在他谋定之中。“父皇登基后,在皇宫里造过一座密殿,本宫听闻是离国师督建的。” 离渊有些认命地闭上眼,皇后娘娘真是不白在后宫多年经营啊。 “那只是间密室。” “但它勾连三殿,将当年皇太祖设计的密道连接到了一起,是父皇为囤积逃生之用。” 离渊踟蹰着还想说什么,太子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我知,那些机关暗道都是你设计的,听说里面的重重机窍天衣无缝,堪称完美。” 太子上前一步,恳切却不容置喙:“离师,我需要密道的地图和机关图纸。” “你当知,里面全貌我并不知晓,皇上的性子,是定会留好后手,岂会让我完全掌握这密道关卡?” 太子扯动唇角,隐下轻蔑之意,“离师是说乐不屈吗?”他不在意的笑笑:“余下之事离师便不用操心了,你只需将你知道的告知于我便可。” 离渊像是被架在了那里,不得不逼着她做一个选择。 “你让我,考虑一下。” “离师你知道吗?”太子抚上丹炉,冰寒的触觉刺的他声调跟着沉寒下来,他要为他的筹码再加一记重,“没有人能同苏国公结亲,因为父皇准备好收回她兵权的办法,就是纳她为妃,苏寒是注定要进宫的。” 苏寒,是注定要进宫的。太子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离渊想起多年前,苏寒第一次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皇帝就说过,想要纳苏寒为妃。这么多年,她都不曾忘记当时那日,她记得皇帝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绝不仅仅是对兵权的忌惮,还有征服的兴趣和欲望。离渊没办法不相信,太子说的是真的,因为那是她亲眼所见的欲望。 “殿下,准备如何做。” 第45章 上元 今岁京都连日大雪,冰寒异常,厚雪覆盖百里,绵延向北。 大寒这日,鸢五被离渊叫到国师府。 聂芸娘去国公府找她时,她还以为离渊出事了,待得知国师一切安好,只是想找她说说话后,鸢五反应过来,今日是苏寒的生辰,离渊应是想念她家将军了,故而鸢五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离渊平日来府爱吃的点心,提着一道去往国师府。 大雪一连下了多日,离渊不再去林园中坐着。国师府的书房门户紧闭,只有靠近书案一侧的窗户被她打开一条缝,离渊时常站在窗前望景。 鸢五迎着风雪而来,一进内院就正对上窗户后离渊的眼睛,她愣了下,离渊看起来太过苍白,好像要同这雪景融入到一起一般。 “离师,我带了你素日爱吃的点心,来尝尝吧。”聂芸娘帮着将点心摆好,又将暖炉上的热水重新煮了茶,做好后待要离开,离渊叫住了她,“芸娘,一起来烤烤火吃些茶点吧。” 三人围坐在圆桌前,离渊拿起一块咸酥糕咬了一口,酥皮还温热着,入口咸甜奶香萦绕口腔,镇国公府的点心中她最爱吃这道,苏寒知道后常让厨房做了送来。“好久没吃到了,苏寒走了有大半年了。” 鸢五搓了搓冻着的手,声音里透出欢喜,“过了春天就能回来了。” “要过了春天啊。”这个除夕,苏寒要在边关同戍边的将士们一起过。 鸢五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应该是失落,又有些惋惜遗憾,总之离国师应该是想念她家将军了。“很快的,一年一季,其实……”她顿了顿,想说没那么漫长,但又想到了什么,好在鸢五的失落很快被隐去,她重新扬起声音,“其实很快的,没那么漫长。” 第45章 离渊莞尔,接过芸娘递来的茶水浅浅啜饮。茶有点烫,配着寒冬正好,这么烫的茶,才能暖人。 几个人闲聊说话,好像真的只是聊寻常家常一般,等到离渊喝完一盏茶,鸢五已经讲起她和苏寒小时候一道学武的趣事。苏寒儿时并不像现在这般沉稳少言,她活泼好动,脾气更算不上温和,家学里要是有欺负她那些好脾气的表姐堂妹的,苏寒定是要出头打人的,旁支的长辈背后叫她小炮仗,一点就着。 离渊听的认真,芸娘再为她添茶。等到喝完第二盏茶,鸢五摸摸脑袋,嘿嘿笑起来,她把她家将军小时候的糗事不小心抖搂出来了。 “苏寒还有这么调皮的时候?”想象不出现在这个举止端方,换下盔甲穿着襦裙格外清秀俊美翩翩女郎的苏寒,还有流着鼻血撸起袖子和别人打架,挨揍了哭着跪祠堂的模样。 离渊想着苏寒的童年,真想亲眼瞧一瞧,真想,和苏寒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守到老。可惜,这辈子,怕是没有机会了。 吃过茶点,离渊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半截手掌大的木檀小盒另一封书信,她先将木盒递给鸢五。鸢五擦擦手,赶忙接过,“离师,这是给将军的?” “不是。”离渊望向鸢五,神色郑重,鸢五收了笑乐的心思,她以为是给她家将军的信物。 “鸢五,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送走鸢五,离渊站在门廊边,深吸一口混杂风雪的凉气。 “离师,进屋吧,外面太冷。”芸娘为她披上大氅,离渊拍拍芸娘的手,刚才她同鸢五说的事,并未瞒着芸娘,故而现下对上芸娘担忧的目光,离渊劝慰道:“放心,没事的。” 两人漫步长廊,离渊捂着手炉,对聂芸娘道:“芸娘,你来京都有六七年了吧。” “过了年就是第七年了,一晃眼,都这么久了。”聂芸娘颇为感慨,时间过的真是快啊。 “芸娘,雪停之后,你便回青云山吧。” 聂芸娘神色一僵,待她反应过来离渊可能为何如此后,坚定道:“是你救的我,师父也让我跟着你,我得留下来。” 离渊安慰似地笑笑,“不是不让你回来,是有事要你去做,尘埃落定后,你还要带着我的交待回来。” 聂芸娘稍稍放下心,但看着这样的离渊,她怎么都不安心走。方才她嘱咐鸢五的话她都听见了,事涉太子和太子妃,不管成败,将离渊一个人留在这她不放心。 “离师,不能等苏将军回来吗?” 提到苏寒,离渊淡然的神色缓缓温柔,聂芸娘在旁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也许苏寒就是离渊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要她不在才好。”她不在,她便有信心,这事最后的结果无论如何,都牵累不到苏寒。 离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以及一个木盒,这木盒比方才给鸢五的稍稍大一些,木纹古朴凑近些能闻到丝丝淡香。 “在青云山好好修行,明年秋天回来,将这信和物件交予苏寒。” 除夕这夜,是聂芸娘陪着离渊一同过的,鸢五要侍奉老夫人,苏寒不在,她得替她家将军看顾国公府。她本想邀离渊来国公府一同守岁,但被离渊拒绝了。 这个时候,还是离镇国公府越远越好。 京都城至正月十五皆取消宵禁,除夕当夜,漫天烟花璀璨,爆竹声不绝于耳,国师府周遭皆为高门世家,烟火不断花样繁多,离渊同芸娘在院中就能观赏到别家放的烟花,两人看了一会,离渊咳嗽起来,芸娘赶忙护着她往房内走。 “天寒风大,别着凉了。” 离渊进到房内,又打开窗户看了会儿烟花,芸娘见她喜欢又担心她受了风,左右想着,心中不忍叹气:“离师,从前你身体一向都好,怎得这次忽然就病了这样久。” 从孩童丢失案之后,离渊的身体每况愈下,刚开始还以为她告病是托词,后来才发现,她精神的时候才是硬挺着的。 离渊津津有味地看着邻居放空的烟花,闻言淡淡道:“师父过去曾说我五感通灵,潜心修行为好,我自视天赋,来红尘里滚了一遭,是非因果牵连太多越陷越深,大抵是同这有关吧。” 聂芸娘瞧她似不在意一般,心里不好受,“离师,不若你同我一道回山里,修行念经,静心无扰,山里灵气又充裕,也许不久就好了呢。” 离渊关上窗户,将外面的热闹一同隔绝,房中安静下来,她看着聂芸娘,唇角浮上笑意,但聂芸娘却看到她眼里的遗憾。 “好啊,我也想回山里了,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莫名的,聂芸娘觉得离渊停顿的那一下,是想到了苏寒。离师大概是想同苏将军一起走吧,芸娘心里想着,又忍不住叹气,可惜了…… 正月初一大雪封停,国师府开府迎客,前来登门拜年的人络绎,离渊强打精神往来寒暄,直到傍晚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离渊更虚弱了。聂芸娘观出她今天精神格外集中,迎来送往强耗心神,有些人本可推拒,但离渊一一照见。期间还受了皇后娘娘封来的年礼,说是同皇帝一起赏赐的,但聂芸娘看着份例比照往年足足多了两倍,中有珍贵药材山珍奇件无数,她来告知离渊,离渊也只笑笑,让她取些好的,回青云山孝敬给云隐。 待到初五雪化路通,离渊陪着聂芸娘吃了一顿饺子后,对方便启程上路,动身去往青云山。 聂芸娘也走了。偌大的国师府,仿佛一下子空了下来。离渊来到丹房,上一次还是她同太子一起来的。 丹房可真冷啊,她让人将丹炉烧热,灼烤的感觉让她身上渐渐回暖,心里的情绪便一点点漾开。 她忽然,很想念苏寒。 大年初一那日,她遍观访客,来者除了几位同她旧日交好如乐不屈的,便是太子一党的人。她看着这些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人言命之将亡,形必现之,这里面的人不少面上的黑死之气,是一身红染爆竹震岁都无法驱退的。 心里那一丝期望,渐渐消散。 也罢也罢,总不该再祸害一次百姓,兴也亡也,百姓才是最无辜的。 十五夜宴。 正月十五上元节,皇帝设宴,京都城中皇子王孙齐聚皇城,朝中得脸的几位大臣也受邀在列,这之中就包括离渊。只是离渊没想到,内宫的宴席,皇后娘娘还邀请了苏寒的母亲。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是一品诰命,按理该是此等宫宴的常客,但佟霜然多年清修,皇家知其缘由,因此设宴多邀苏寒赴宴,从不强求老夫人一同出席。故而此次众人见镇国公府老夫人前来,只当苏寒替天子巡视无法回京又劳苦功高,才特邀了老夫人前来赴宴。 离渊官职在身,于正殿同皇帝皇子们一道宴饮,但她本为女子,按礼该来内殿同皇后娘娘请安。因此当她看到下方首席的苏家老夫人,进前的步子当时一滞。 皇后还是那副笑意吟吟,一派和乐的模样。镇国公府老夫人前来赴宴无可厚非,但只有离渊清楚,老夫人今日,本不该来的。 她交待过鸢五让她借口推脱,但老夫人还是来了,离渊同皇后敬了酒,皇后笑容和煦,“离师也该多敬苏老夫人一杯酒,苏将军不在,你二人同朝又都为女官,最该你代。” 皇后这是在提醒她,苏寒不在,镇国公府还在,苏寒的母亲还在。离渊没说什么,算是皇后成全她了,本来她就想敬苏寒母亲一杯酒,这下给了她一个师出有名。 “祝老夫人福寿安康,长乐无极,愿苏家,苏寒将军,和安岁好,福元万代。”离渊弯腰施礼,酒敬的很是郑重。 苏老夫人笑容慈祥,她看得出这离国师是言真意切的。 “老身同样愿国师,平安康泰,顺遂如意。” 离渊再次施礼回敬,而后没再停留,她深深看了一眼皇后,行礼退出了内宫大殿。 今夜过后,四皇子会逼宫谋反,皇帝一怒中风,太子救驾来迟,只来得及诛杀四皇子,最后顺理成章登基上位。这是太子的谋划,成功与否并未可知。 离渊知道,太子不会成功了。她看到了皇帝,今夜的皇帝虽同往常一般,但她看到了他多停留在太子身上的目光。过去皇帝虽不多疼太子,但毕竟是储君,那目光中是有温情的,反观现下,眼神中的审视几乎不在隐藏。太子这些动作,皇帝不会没有察觉。离渊以为以太子的敏锐他会感觉到,但她不知道的是,皇帝看太子早就带上了挑剔,太子在这目光里浸害久了,早就从伤心惶恐里解脱出来,他现在只想要取而代之。 密室里的堪舆机关,太子并不了解,有了图纸也无法尽数破解,因此太子要离渊揣着图今夜跟他一起行动。 离渊曾阻止过他,换来的只是他更加疯狂的拉苏寒下水的打算,苏寒人在边关鞭长莫及,太子钻了空子,要打的她们措手不及。离渊不再多劝,二十多年的父子隔阂,权力生死的角逐搏斗,旁人再多说也无意了。 第46章 太子今夜醉的格外快,他被扶出大殿时,整个人像只煮熟的红虾,离渊看着他的脸色,感慨太子做戏齐全,也不知弄了什么将脸红的这样自然。 这一夜众人心思各异,离渊倒是难得吃了顿好饭,虽说这几天日日好食,但她胃口却不好,反倒事到临了,她又能安心吃顿饭了。 宴席散去,皇帝叫住离渊。 “天黑路滑,离渊,不若留在皇后宫里歇一夜。” “承蒙陛下厚爱,臣还没醉,有分寸。” 皇帝定定看着她,乾阳宫灯火通明,皇帝却越发容色难明,“既如此,便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心想事成 第46章 埋城 离渊走出大殿,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她抬起头望一眼天色,今夜月朗星稀,星明难辨。 太子在灵毓殿等她,然而还没走过二门,离渊就被人拦住了去路。来人只说是皇后召见她,此时她本应去见太子,皇后怎会召她。 那内侍见离渊不动,继续道:“娘娘说东西交予她便好,苏老夫人也一同等您呢。” 苏老夫人。离渊迈不开腿了,她望着那眼生的内侍,只愿太子别冲动,千万别一急逼宫,到时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离渊被带走了,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与其说请走,更像是押送,她被送往乾阳宫后的偏殿。来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内侍要退出时,离渊唤住他,“公公,明日还请送来早膳。”那内侍官一愣,随即应下,“离国师放心。” 太子的属兵一早集结在东宫,还有部分兵力进入密道口,只待令下。四皇子尚未成亲立府故而住在宫内,太子遣暗卫早早埋伏在四皇子的启明殿,只等他睡下就将他悄无声息的杀了,太子下了令,只要尸体不留活口。 离渊在偏殿等到天明,偏殿暖炉将熄,她盘膝打坐一夜未眠。天亮了,没有听到嘶鸣号角,也未见火光冲天。离渊知道,太子大势已去。只是不知,鸢五那里是否成功。 取出随身龟甲,离渊摇卦占卜,阴阳爻出,得水火“未济”。 又是未济…… 离渊想到当年出使东虞前她曾卜了两卦,第一卦无问其事,得的便是“未济”卦,这一次她仍旧不问详事,还是未济。 未济卦是六十四卦中的最后一卦,以“物不可穷”为卦理,其义为旧往结束,新生而始。 事事循环,轮回往复,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内侍官一日三餐按时送来,离渊吃的不多,但每餐都进些食物。直到第二日入夜,又有内侍官前来。大门打开后,是皇帝身旁的太监副领,他一进门就见着正阖眼盘膝打坐的离渊。来人脚步一顿,离渊他过去常见,想不出这般仙风道骨的人物怎会卷入这些纷乱。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是不理俗尘,又怎会成为大翼国师。 “离国师,陛下有请。” 离渊不动,那内侍官见她面无血色,当下心头一凛,缓缓上前伸手想要探她鼻息,离渊在此时忽然睁开眼,“太子如何了?” 内侍官被唬了一跳立时脱口,“哎呦喂!太子被禁足东宫。”言罢方想起不该说这些,他清清嗓子,正要找补些什么,离渊又继续追问:“太子妃呢?” 内侍官晃了下神,离渊见他这副表情知道秦迎瑞那边定有异动,不然对方不会这副难言神色。她起身冲内侍官抱拳一礼,“劳烦黄公公告知,贫道命不久矣,不过是死前想知晓朋友境况罢了。” 平日离渊与人和善从不端国师的架子,她又会相术看病,他们宫中伺候之人难免身上有病痛不适,偶尔被她瞧见,她便会给他们些丸药,吃来总会好的快些。那黄公公闻言也只稍一犹豫,想到对方说自己命不久矣,又是道门中人,就当自己结次善缘吧。 “太子妃,薨了。” 黄公公觑着她的表情,见离渊眼神瞬间恍惚,整个人愣怔住,心下微叹,想来太子太子妃还有这离国师,都是天家富贵龙凤人物,却不知一夕命运竟会如此。“还有四皇子,也薨了。” 离渊准备迈出去的步子一顿,四皇子?“四皇子是如何死的?” 黄公公摇摇头,垂下脑袋叹一口气,四皇子的死因可是交待过不可外传。 “唉,离国师,陛下有请,您还是快去吧。” 从偏殿到乾阳宫的一路,风中未见血腥气味。想明白四皇子如何会死不难,他害过太子,太子必不会放过他。只是四皇子一死,皇帝注定也不会放过他们,一个不慎,恐会牵连更广。离渊在脑海中快速盘算思索,直至来到乾阳宫正殿。她神色安然下来,深深呼吸一口空气。皇城的气息,弥漫了困束的味道。 好在,迎瑞自由了。 乾阳宫正殿。 皇帝看着站在下方的离渊。离渊施施然站在他面前,恍惚当年初见时一般,这世界似乎没有什么是她真正在意的。 他缓步走下台阶,向离渊逼近。“朕从来待你不薄。知道你不喜束缚,从未提让你进宫,给你尊荣体面,甚至给你自由。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背叛朕?” 皇帝知晓太子的密谋后,本想过给他一次机会。老二死了,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但千不该万不该,太子不该动老四。他的承礼,是他心爱之人留给他的唯一血脉,是他不用靠联姻巩固,仅因为真心生下的孩子,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恨自己没早日察觉到太子对承礼的敌意,也恨是谁将真相告知了太子,才让他动此杀心。如果太子一直安分,扛得住压力又经得住历练,他是会将皇位传给他的。可惜他忘了,太子是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又怎能受得了自己可能是别人的挡箭牌磨刀石。尤其老四在野心暴露之后,父皇竟选择包庇他,甚至是以另一个儿子的死为代价。太子是恨,但也是真怕了。 离渊看着眼前这个双目猩红,状似癫狂的男人,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也算,他们之间的因果吧。 离渊的身上,并没有机关图。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将图送出去。 她算到了此战难胜,但只有如此,她才能保住苏寒,保住镇国公府,甚至保下秦迎瑞。 权力斗争的开始,注定是要死人的。若因果之起有她,那就由她来结束吧。 曾几何时,皇帝很喜欢离渊这副漫不经心不理尘俗的模样,可是现在,在他自己失态盛怒的情况下,离渊还是这般淡然,这刺激的他想要发狂。 他上前掐住离渊的脖子,“你和太子串通好,要再一次谋夺天下?这一次你想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离渊闭上眼睛,皇帝手上力道加重,“还有谁一起?苏寒吗?你们联手背叛朕!” “没有,苏寒,从始至终都未参与。”离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皱紧眉,却不是为了咽喉被扼住的痛苦,“苏家和镇国公府,在她心里有多重你知道,她不会拿,家族前途开玩笑。”离渊冷笑:“她和我不一样,她不是疯子。” “疯子?呵。”皇帝额上青筋凸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是疯子?对啊,你当然是疯子,可你又是为谁发疯?你到底为什么,会要背叛朕!” “我从来,没有,背叛你。”离渊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他。 这一刻的答案,昭然若揭。她竟然从来,不是为了他。 皇帝的盛怒反而让他平静下来。离渊这种人,能在这里于他们经年周旋在一起,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 原来如此。 他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退后两步,重又直起身一步步走到龙椅前,再次望向离渊时,睥睨众生的气势里满是肃杀。 “你和苏寒,只能活一个。” 离渊抚上被掐到红紫的脖颈,忍下咳嗽,“苏寒,是镇国公,你不会杀她。” “但如果你想活,朕会为了你,杀了她。你还是国师,尊荣地位一切如旧。” “为了我?”离渊笑出声,笑声里夹杂着风喘,她深吸气忍下不适,迎着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皇权就是如此让人着迷吧,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想知道我会选自己还是选苏寒活,或者想看我们彼此痛苦,挣扎在你的一念之间。” 长剑出鞘,皇帝抽出案台上的长剑,对向离渊。 “朕可以将你们都杀了!” 离渊不想再同他继续纠缠,大势已去,再无必要。她最后看向皇帝。“青山白骨,十年仓惶,也许从来我们都是错的。”但这错误的结果,或许又是应该存在的世界。“今日,我并未打算活着离开,一切罪责都在我,是我蛊惑人心,是我欺瞒泄密。”她整理衣襟,抹齐微散的鬓发,“所有一切,我一人承担,今日就此分别。” 离渊说完转身向外走去,皇帝怔愣在原处,他看到离渊最后的目光,是悲悯的释然。 第47章 离渊推门走出乾阳宫,侍卫守在殿外,但因为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离渊!” 直到听闻皇帝的怒吼,侍卫才一拥而上过来拦截,离渊手指翻转,有符起的蓝火跃然,吓退了想要上前的侍卫。趁着这个间隙,她迅速摆脱众人跑向宫墙。 “拦住她!”皇帝明白她想要做什么时,再出声已经晚了。 离渊纵身一跃,从宫墙上跳了下去。 苏寒赶到时,只见到血染青砖,那是一片灰茫中的唯一鲜红。 她接到鸢五的急信,交待了巡边事物于副将,即带人快马加鞭赶回京都。苏寒是以护驾之命回京的,鸢五并没有将太子的谋划在信中说明详细,因此当苏寒匆匆赶回京都城,又片刻不停的进宫后,亲眼见到的,是躺在皇城大殿主路上的离渊。 苏寒从马上滑下来,踉跄着上前,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血染白雪,她的离渊就这样了无生气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不会再看她一眼,也不会再同她说一句话。 “离渊?”苏寒似乎不相信这真的是离渊。她将人轻轻翻动过来,抱进怀里时,她感觉到离渊尚有余温的脸颊,但这温度在迅速褪去,她已经感受不到离渊的呼吸了。 不是说好,等她回来的吗?她不是说,要等她回来吗?她不只是如过去一样,巡边出行了一趟吗?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苏寒不信离渊真的死了,她要带离渊走。 禁军阻拦住苏寒的去路,皇帝有令,将离渊的尸体带回去。 苏寒默然站在皇城下,这一刻仿佛已分不清眼前事物是真是幻。她横抱着离渊,迎着禁卫军的长枪缓缓向前,禁卫军不敢真刺伤镇国公,只能无奈后退,苏寒的护卫跟在她身后,就这样一直到宫门口。宫门紧闭,苏寒走不出去了。 “苏将军,圣旨不可违。” 第47章 送葬 乾阳宫正殿。 离渊披风覆面躺在殿中,苏寒半跪在她身旁,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皇帝颓然坐在龙椅之上,整座宫殿,一片死寂。不久前,他杀了自己的儿子,后来最疼爱的儿子也死了,是自己另一个儿子亲手杀死的,现在连离渊也死了。 这就要开始了吗?他还不到天命之年,就已经要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了吗。 “来人,将离渊身上的图纸搜出来。”静默半晌,皇帝下了命令,事情还没处理完,既然已经开始,那他就要将后患解决干净。 苏寒终于有了反应,她抬手挡住上前的宫人。“什么图纸?” “内宫图纸,离渊要将内宫机关泄露出去。”离渊死了,这里面的机关图纸不能落入任何人手里。 “她不会的。”苏寒对上皇帝的目光,“她已经……”她说不了那个字,死了,离渊真的死了? “图纸就在她身上。” 苏寒屈身,跪到离渊身旁。她不允许别人再碰她,于是自己动手翻过离渊的袖口怀领,还真的在她的怀中发现了一张纸。展开上书:“图纸从不曾泄露。” “呵。”苏寒冷笑,她眼圈泛红,努力忍下情绪,忍下瞬间想要弑君的冲动。字条呈上,皇帝看着上面的字,手一抖,缓缓闭上眼。 “你走吧,她,也带走吧。” 鸢五等在皇城门口,宫门打开,苏寒抱着离渊站在那里。鸢五惊愕于当场,眼看苏寒走过她却没有停留,她赶忙跟上去,“将军,离师她?”她不知道离渊是不是真的没了,“离师说,要回国师府。” 鸢五并不知离渊竟然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了后事,她只是按离渊的嘱咐行事。此时的国师府大堂,一口硕大的黑棺停在正中。 她竟然提前准备好了后事? “你为何不告知我?”为何什么都不说。 鸢五不知苏寒是同她说话还是自语于离渊,只能接道:“将军,离师并未告诉我这些,只是让你回来去国师府。”她怎么也想不到是带着离渊的尸体回来,离渊说的已有计策,竟然是用自己的命去交换吗。 看着苏寒这副模样,秦四的事她没办法现在张口,只能帮着苏寒先将离渊入棺摆灵。 “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鸢五一五一十将秦四探望离渊所述,太子又怎么来找的她,以及后来太子的所为详细告知。 “大寒那日,离师找我过府一叙,走之前,她给了我一个木盒另一封信。木盒中是一枚药丸和一个机括,她让我在上元夜宴之前进宫找到秦四,把药丸给她,那药吃下之后可闭气七日,秦四可趁着这个时候假死逃生。”说着鸢五从怀中拿出木盒和信,“那枚机括离师说若有需要,可拿此信物去东虞寻五公主,她看到会帮助我们。还有这封信,是离师让我交给你的。” 苏寒拿过信拆开,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好好活着,一切向好。 一切向好,哪里好了?苏寒忽然想到太子妃薨的消息,急着拉过鸢五,“她能让迎瑞假死逃生,是不是也能让自己活过来?其实她也是假死的对吗?道术中是不是有这样的法术,起死回生或者借尸还魂?”苏寒始终不信,离渊就这样真的死了。 鸢五面上浮现苦色,她扶着苏寒的胳膊,如果是假死离渊不会一点风声不露,而且装殓的时候她检查过,离渊五脏受震,是真的死了。 “将军,将军,离师,她真的不在了。” 苏寒奔到棺椁前,离渊毫无生气的躺在里面,苏寒用了大量冰砖保持着她尸体不腐,但离渊的面色还是灰白了下去,再也不现往日的神采。她再也不会冲她笑了,一刹那,过去种种一一闪现,离渊说喜欢她,说她坏她道心,说她不愿见自己蹙眉忧虑,说她已经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我们不是说好,危与共分,安与共享,为什么,为什么? 苏寒心口一阵闷痛,她扶着棺木缓缓滑坐,悲伤的情绪袭来的彻底,加上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又承受如此打击,苏寒的眼泪还没涌上,一口血先喷了出来,在鸢五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四皇子薨逝,紧接着太子被禁足,太子妃薨逝,再后来是离国师在宫内自尽。一时之间朝堂震荡,皇帝罢朝多日,京都城中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上元节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寒称病闭门,这就把想要前来打探之人彻底隔绝,她是真病了。病歇在国师府,高烧不退,刚清醒一些,就给离渊守灵,直到停灵七日,她本想将离渊葬在苏家的祖坟,就葬在给她自己准备的墓穴旁,但皇帝的一道圣旨,打碎了她的计划。 太子囤兵不轨之事宣扬了出去,此事需要一个公之于众的结果,皇帝将这罪责的主谋定给了离渊,离渊已死又无亲族,不再连坐。太子则被贬为庶人,囚于京都宗宅,至死不得出。皇后虽未被废,但据闻一病不起,皇帝顾念多年夫妻之情,准其于凤仪宫中休养,后宫则交由大皇子的母妃齐妃娘娘打理。 谋逆之罪为大罪,离渊的棺木要进苏家的祖坟,苏家的族人先跳出来反对。他们平日仰仗国公府也巴结苏寒,但这种时候可不是躲怂的时候。祖坟里葬个谋逆罪人,这是影响全族的大事,旁人躲都来不及,镇国公顾念旧交义气为其收殓已是仁至义尽,怎可将人葬在祖坟,皇帝知晓若龙颜大怒那可要全族遭殃。 苏寒的母亲也劝她,当日她被皇后留宿皇宫时就觉察出不对劲,后来有禁军美其名曰把守,实为看管起凤仪宫,她去见皇后,皇后素来无波无澜的面庞之下,有她都看出的暮气颓然,再到后来她又被莫名其妙的放回府,接着就听闻一连串的死讯。这里面的事情不用多说她也能猜出七七八八,自己女儿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但不代表她没有感情,苏寒不是冷心冷情的人,她看出女儿对离渊的上心,也看出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悲痛憔悴。莫名的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反对,作为母亲她想要遂了女儿的心意,但作为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她又知这样做实在不妥。 “寒儿,你手上兵权在握,若执意公然将与我们毫无血缘,又被皇上定为谋逆的人葬在祖坟里,怕是对苏家的前程全族的性命有碍。母亲不是想阻拦你,离国师……”想到那般谪仙风骨的人,年纪轻轻就这样没了,“唉,可惜了,若你惦念她不若将她埋葬在近郊山林的风水之地,常去悼念也当全了你二人的情谊。” 苏寒不言不答,这段时间以来她最常做的只剩沉默。鸢五来找她商议将秦四救出,她也只是给了对方一道令牌,让她随意调动暗卫自行去办。苏寒累了,一切的壮志筹谋仿佛像是一场空梦,祖父父亲叔伯兄长,现在连离渊也死了,她心里隐隐有种想要鱼死网破的冲动,她想要所有的一切都毁灭,这个念头一出,她就知道,京都城她无法再待下去了。她不能每日看到皇帝看到那些皇子,她会疯,会想要亲手将他们屠戮殆尽,她手握重兵,她不能发疯,不能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她不能让离渊白死。 第48章 苏寒心里恨,最恨自己当初不能抛下一切跟离渊走,恨过她又清楚,若再回到当时,她依旧无法做到抛下镇国公府抛下苏家。后悔是只有当彻底失去之后才会深刻的,苏寒清楚回到过去再一百次,她仍旧会做原来的选择。 这个清醒的认知,让她懊丧痛悔,她痛恨所有人,尤其痛恨自己,是她辜负了离渊。 离渊给了她自由,拉她脱离权力争斗的陷阱,成全了她的清白名声,保住了她的权势地位,给了她羽翼更丰的时间,代价却是,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你带着秦四,一起走吧。”苏寒给了鸢五一笔钱,让她带着秦迎瑞远走高飞,东虞塞外,天涯海角,她们想去哪里都好。 太子造反之事没有将秦家牵累到底,是因着秦迎瑞假死之前的一封遗书。太子的逼宫还未等实施,便被一早准备好的皇帝按压在皇城之内。如果不是因为四皇子突传死讯,皇帝甚至想要给太子一次机会,只将他废黜囚禁起来,看他是准备脱困还是自此一蹶不振。 他做好了自认为的万全准备,堵住了太子想要逼宫的所有通路,却没想到,他会派人去杀了老四。 太子被擒到乾阳宫那夜,皇帝走下龙椅,盯着太子的眼睛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一般,之后将他踹翻在地,“承礼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呵呵。”太子冷笑,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再次站好,“皇伯皇叔也是你的亲兄弟,父皇怎么下得去手?” “你!”皇帝被他气的想要吐血,不到半年,连失两子,这让他看起来一下苍老了许多。 “你已经是太子了,就这么等不及?” “父皇想让我这太子坐多久?老四未成亲便已封王,大哥封王承富邑还需有战功,他竟然只是修了几本书。”太子只觉荒唐可笑,“我是什么呢?为你心爱的儿子准备的磨刀石吗?有一日他再发难有危,父皇准备将我像二哥一般推出去,为其抵罪偿命吗!” “你混账!你二哥他想要弑父你知不知道!”皇帝见他漠然气傲地立在那,不由冷哼:“呵!朕倒是忘了,你今日也是要来弑父杀君的。” “我从未想过如此。我只是不想再将生死命运全部交由旁人之手,不想作别人的铺路垫脚,不想自己的父亲也来算计害我!”太子扬声,语气里带上隐忍的哽咽:“父皇,你明知害我的人不仅二哥,主谋就是老四,可你还是包庇他!父皇,我也是你的儿子,是你和母后生的嫡子,为什么你从不曾多疼爱我?哪怕有一次,有一次是偏向我的!” “东宫都给了你!朕还不偏你?” “孤是正宫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子,太子之位于我名正言顺!” 皇帝被气的一阵耳鸣头晕,他明明已经给了他们权势地位,他们一个个不仅不满意还理所应当,欲壑难填,欲壑难填!他从不认为多疼老四有何错处,十指长短还有不一,他自觉已经做到尽量公平。不是没想过让老四当皇帝,可他不还什么都没做吗?太子仍旧是太子,他竟然先等不及了。谋反杀弟,大逆不道! “来人!将这个逆子……” 皇帝还没说完,外间宫人颤声慌乱的声音传来,“陛下!皇后娘娘在外负荆跪见。” 没人知道皇后同皇帝说了什么,他们的谈话被宫人再次来报打断,东宫急传,太子妃娘娘自尽了。 来报宫人随之一道呈上的,是一封秦迎瑞的绝笔手信:臣既为翼军将,又为孙家妇,只愿国泰家和,然却无法忠全仁义孝道,只能一死以殉家国。愿大翼千秋万代,长盛久安。 据说太子看完信后万念俱灰,连同皇帝求情辩解甚至争论的心都没了,仿佛刀俎鱼肉,任人宰割。搬到宗宅时,只随身带着太子妃的丹青手绘,每日饮酒不醒,没多久就病倒了。 而皇帝看罢太子妃的遗信,沉默良久,最终只革去了忠远伯与其两子的官职,保留爵位,让他们一家彻底做了个富贵闲人。 秦迎瑞依将礼,下葬秦家祖坟。 在苏寒坚持将离渊葬在苏家祖坟中时,等到了归来的聂芸娘。苏寒已经坚持惯了,坚持从军习武,坚持禁让旁系争权,坚持继承镇国公爵,坚持带兵打仗从无退后。 苏寒似乎已经没什么想做的了,只是坚持着。 聂芸娘刚回青云山,还未两日,云隐便让她速回京都将离渊带回来。一开始她还不明白,待走至京都附近听闻离渊死讯,她才慌乱奔回国师府,待看到灵堂里正烧纸的苏寒以及那口棺材时,聂芸娘呆在原处,想到师父的话,“去把离渊带回来吧,她不会反对了。” 最后,聂芸娘将离渊的棺椁带回了青云山,苏寒亲自送灵。她是镇国将军,出京都需呈报皇帝,苏寒却只同身边参将说明让其代报,自己则跟着聂芸娘送离渊灵柩回到青云山。 她好像坚持了很多,但在离渊这里,却总不能再坚持一下。 离渊被葬在青云山上,一处树郁林密之地。聂芸娘留在了青云山,她在离渊墓旁不远处建了一座草庐,此生未再下山。 芸娘将离渊留给她的信物交予苏寒,离渊怕苏寒难过,给鸢五的信是让她撑些日子,又怕计划落败皇帝发现鸢五的信,故而只有八个字。聂芸娘转交的这封则要长很多,苏寒展信,映入眼帘的是离渊刻意收敛的草书,看得出她写的很温柔。 “苏寒,说好等你归来,是我食言。若有缘分,我们来世再续,刀山火海此心不变,这次绝不轻诺。” “苏寒,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别忘了我,但也不要太想念我,去做你本该做的一切,就像是从来没有我出现过那般生活。” 苏寒打开木盒时眼泪模糊了双目,她努力想要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香囊,香囊里有离渊的一缕头发以及她常用占卜的三枚铜币。苏寒再也忍不住,在青云山上放声痛哭,哭累了,她就躺在离渊的墓旁睡着,醒来后,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割下,一份埋入离渊的坟冢,另一份同离渊的那缕发交叠缠绕,放回香囊中连同那三枚铜币一起揣进怀中。 苏寒在青云山待了七日方回到京都城,回到京都就听闻国师府无故起火,大火烧了三日,里面的一切皆付之一炬。 苏寒站在燃烧殆尽的国师府前,心如死灰。 她无旨擅离京都,皇帝本欲降罪,苏寒主动请旨驻守边塞不再回京,皇帝顾念旧情,允准镇国将军戍边,此生无旨不得入京。 离渊的七七一过,苏寒就离开了京都城,去往河西关镇守。 第48章 女皇 在苏寒驻守河西关的第十年,皇帝召她回京述职。彼时的朝堂已经被皇帝的重典厉刑打压的服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夺嫡之争太过惨烈,死了三个儿子后的皇帝,手段越发狠厉。 苏寒阔别京都十载,朝堂重臣里再也没有苏家人,旁系的子孙最高至户部员外郎,好在还有旧日同袍老友一起帮衬,她在边关的军饷尚能筹措及时。 西翼安稳和平了十年,皇帝实权在握立于高处,天下再没什么让他不放心的,于是想起旧人旧事。苏寒在边关经营十年,兵权稳固,他想要召苏寒回京。 苏寒却拒绝了,去年母亲病重,她上呈奏疏想要回京探望,皇帝拖延不批,如今母亲病逝,她只想去母亲坟前多磕几个头,是她不孝。 皇帝没有强迫苏寒,大抵是知道苏寒此生不会成亲,不成亲不留后嗣,苏寒又不同朝中重臣勾结,想来是没有颠覆江山的心思。苏寒在京都逗留月余,见过她的人都说如今的苏寒,像是从杀屠世界归来的煞神。前来镇国公府拜访的人依旧络绎,边关十年,苏寒大小战役打过无数,蛮班回塞再也没有越过河西关一步。如今的苏寒在军中的威望已不仅仅只对镇国军。 苏寒在家待客三日,朝中的分布势力各方动向她便了然。大皇子去往封地就藩,据闻将封地治理的很是不错,如今的朝堂是五六七三位皇子各斗,不过他们比照当年要老实许多,皇帝也甚少给予实权,闹不出什么花样。 乐不屈仍旧是户部尚书,他也来看了苏寒,略坐坐喝盏茶,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他没有提起离渊,整个京都城,似乎没有人再记得离渊。 苏寒述职结束回往边关时,转道去了一趟青云山。去的时候,聂芸娘刚从青云观听经回来,身边还跟着个帮她抱柴的小道童,她还住在离渊墓旁的草庐中。 “苏将军?”聂芸娘有些诧异,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苏寒了,竟不知她变化如此大。 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好像是上辈子的人。 “我来看看她。”苏寒冲她笑笑,聂芸娘同十年前变化不大,若说不同可能是更加淡然无争了,想来她的道修的还不错。 离渊的墓被照看的很好,苏寒独自在墓前站了许久。走之前,她将一个镯子埋到离渊的墓旁。那是祖母留给她的嫁妆之一,她的嫁妆堆了镇国公府一间库房,但只有这镯子是祖母还在世时亲手交予她的,是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这次回国公府整理母亲遗物时她看到这镯子,就想着带来送给离渊。应该早些给她的,当年她以为,她们会有来日方长。 第49章 聂芸娘留她们吃了顿饭,苏寒不是自己来的,这次回京都除了述职外,她还要从宗族里挑个继承人培养。族里知道她有此想法,恨不得把孩子都送过来,待听到要同她去边关历练,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们又不情愿。孩子的父母则恨不得当下继承镇国公爵,拉着孩子强送到她跟前,苏寒不耐烦见他们如此,又看不上在都城被养的娇气人,最后是苏寒自己点名了族中堂兄的一对儿女。这堂兄早逝,去年孩子的寡母也病逝了,如今跟着叔父一家生活,到底寄人篱下,苏寒便将这对兄妹一并带走。 聂芸娘看着苏寒身旁跟着的两个孩子,男孩年纪稍长些,牵着女孩的手,两个小娃娃跟在苏寒身后昂着脑袋也不怕生,像两个小护卫一般。 “这两个孩子,瞧着就很好。” 苏寒笑笑,摸了下小女孩的脑袋,“是很好,这次来带他们认一认这里。” 聂芸娘稍稍欣慰,有了这两个孩子,苏寒或许能过的更有奔头一些,日子总要过下去。方才吃饭时离的近,她看到苏寒的鬓角竟生出了白发。苏寒也才三十多岁。 在苏寒驻守河西关的第十二个年头,东虞发生政变。东虞先帝驾崩后,皇位几方角逐周旋,最终由皇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继承。四皇子败于此次争位之战,被贬为凉州伯,封地也改为与西翼接壤的凉州,据说在去往封地途中感染风寒,到了封地不久人就病死了。三公主作为四皇子的胞姐,夫家因参与夺嫡之争被削去国公爵位,全家贬为庶民,而在新皇治罪之前,三公主便与其夫家和离,保住了公主的封号食邑。 坊间传闻三公主并不是那等背弃之人,是五公主带兵围了国公府,逼着驸马签的和离书。而三公主也不像其他皇子公主一般前往封地就藩,而是同新皇亲妹五公主一样留在盛都的公主府。刚开始底下的人还多有怠慢,后来被五公主带人差点将宗府砸了,再之后三公主一应待遇都照例五公主更甚,只是从此很少出门再不见客。 坊间虽不解为何五公主对这位不是一母同胞,甚至阵营敌对的姐姐如此好,但观其所为,也不得不感概一句,姐妹情深。 东虞新皇登基不过六年便驾崩,成年的皇子不见出息成才的,不是病秧子就是酒囊饭袋。后来是太后与五公主一同出面,扶持了未满八岁的五皇子登基,新皇登基后尊太后为太皇太后,五公主为镇国长公主,授参政议事之权。彼时的东虞民风开放,女学推行,百姓受教,朝中虽有微词,但五公主雷霆手段轻易平息,由此东虞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位镇国公主。 苏寒在得知昔年那个开朗活泼的五公主,竟成为镇国长公主后,还拿出当年她与离渊的信物机括看了看。 “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女孩,竟真的做到了。”鸢五和秦四没有去东虞,离渊留下的机括她们交还给苏寒。苏寒没事时,总喜欢对着离渊留下的东西说说话,虽然离渊的宅邸被大火烧光,但好在她生前总是喜欢给苏寒送东西,瞧着喜欢的小物件,风水摆什亦或香薰话本……苏寒将这些全都收好,闲暇时常拿出来看看。 日子就这样在指缝里飞速流逝,如今的苏寒已不觉得时间太漫长,痛苦在岁月的抚平下消淡,只是留下的疤痕依旧深刻。 苏寒镇守边关的第二十二年,孙恒恪病重。 皇帝病重,皇子争权,他苦心经营一辈子的铁腕政治眼看就要付诸东流。清君侧的消息传来时,孙恒恪还是有一口气的。 “谁?谁下的令!”得知是苏寒领兵入京,皇帝一口血喷了出去。苏寒无旨永不得入京,谁给她的胆子?还是她已经暗中和哪个皇子勾结? 苏寒蛰伏二十载,羽翼丰满兵盛威霆,这场清君侧来的措不及防,可说是雷霆之速。京都城的百姓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苏寒已经带兵围了皇宫和宁安侯府。 皇宫内,七皇子对苏寒的兵贵神速大为满意。皇宫外,被清理的宁安侯府人头满挂。 当年是左相泄露太子之计于宁安侯,宁安侯是大皇子的外祖,自然要帮着除掉太子,于是他给离渊下套让她不得不入太子之阵。太子此次就算皇帝不杀他,失去了离渊这个助力还能牵扯苏寒,苏家只要参与夺嫡皇帝便不会允许苏家再拥兵权。只是宁安侯的谋算,被离渊的死打破。 她选择自尽抗下所有罪名,倒是保全了镇国公府和苏寒。 左相早就入土,如今在朝中的势力七皇子登基后自会料理。宁安侯这老东西倒是能活,活到苏寒终于有机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七皇子顺利继位。当然是顺利的,有苏寒的镇国军在,玉玺圣旨遗诏轻而易举。苏寒甚至没有给七皇子聆听遗言的机会,他的儿子不了解他,但苏寒绝对了解孙恒恪。他可以把江山给七皇子,但他一定会让七皇子对苏家斩尽杀绝。 “你知道我为何违背祖训也要如此吗?” “你,为她,报仇?是她,咎由自取!”孙恒恪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全凭着要斩除祸根的执念挺着。 “是你的大皇子陷害,让太子用了一招请君入瓮,他们用我作饵,如果她对我但凡没这么上心,都不会死。”苏寒的长剑抵在龙床之上,“宁安侯的脑袋已经挂在他的府门外了,你死后,离渊会沉冤得雪,当年的一切我会昭告天下。你想要的后世史书歌功颂德千古一帝,你说,还会实现吗?” 孙恒恪一口血喷出来,溅到苏寒的长剑上,死不瞑目。 二十二年,太长了。 好在,她等到了。 七皇子的登基除了苏寒,还有另一支助力。 在苏寒镇守边关的第二十四个年头,皇帝一纸诏书,竟要她出兵东虞。 圣旨传来时全军哗然,与圣旨一道而来的,是东虞使臣。皇帝下旨,命苏寒带兵助东虞镇国长公主平乱。 孙恒恪的晚年没有得到安享,甚至可以说是纷乱凄凉的。他缠绵病榻时,诸皇子已从蠢蠢欲动到急不可耐。直到最后,七皇子和苏寒带人逼宫,皇城里的厮杀让皇帝轮回了一次他自己的来时路。 而七皇子在这场皇位之战中获胜还有一个关键点,是他和东虞结成了同盟,东虞的五公主,现在是镇国大长公主,是他的盟友。 西翼的江山七皇子得到了,如今他要实现自己同盟友的承诺。公主和皇子到底不同,镇国公主想要登基,难于登天。 新皇乐于见证东虞这一场战争,京都及周边的兵力他不动,河西关在苏寒二十年的镇守下固若金汤,现在调她去东虞是最优之选。况且,如果此战能瓦解苏寒的兵力,他更乐见。镇国军的威势他已然见证过,登基之前她是他最可靠的盟友,登基之后,她便成了他的心腹之患。 年轻时的苏寒怎么也不会料到,再次踏上东虞这片繁华盛土,竟然是出兵于此。她的镇国军纪律严明,不会干扰东虞百姓,因此得以见证如今的盛都比照二十年前,更加繁盛。 镇国长公主手中虽有兵权,但对上五王联合的军队到底不足,苏寒的镇国军在此时到达,对她来说犹如神助。 东虞的政乱在西翼援兵到达时结束,政乱前后不足半年,镇国公主雷霆手段将造反的五位王爷及世子全部处死,王位皆废除,家眷全部贬为庶民,昭告天下以示震慑。 镇国长公主邀请苏寒留于盛都,参加她的登基大典。 东虞皇宫,苏寒再次见到了三公主。盛都夜宴,镇国公主,现在应该是东虞女皇,坐在上首龙椅,三公主,现在是和安长公主,坐在她下首副位。二十年风霜在她身上的痕迹并不明显,相较于五公主已浑然的王者气度,三公主更像是个潜心修行的居士。 苏寒随身带着机括,酒过三巡,她将那枚机括呈于女皇。 “当年离渊答应陛下愿助您一臂之力,今日也算我替她兑现承诺。” 女皇闻言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接过机括仔细观瞧,再望向苏寒时,眼中多了一丝了然。 “当年离国师之死,朕惋惜了好久。那样的一个人,实在不该就那般去了。”女皇脑海中将零星听闻的碎片串联,在看到如今的苏寒,心中有了猜想的答案。她侧目看向一旁的三公主,对方也正瞧着苏寒出神,似乎同样在回忆着什么。像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三公主回眸,对上她的目光,温然一笑。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冲自己这样笑过了,就像是又回到了少女时期,那时还没有夺嫡之争权力之战,三姐也没有被送去利益交换,那时她就是这般望着她笑,照顾她心疼她,一次次的护着她。 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了。好在,她还在,现在自己可以完完全全护着她,不用再仗谁的势,自己就是她最大的依仗,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她,夺走她。 这一夜盛都之宴,是苏寒这些年来唯一一次畅快宴饮,也是唯一一次,不因悲痛醉酒。 苏寒婉拒女皇同游的邀请,她没有在盛都多做停留,大典结束三日后启程回翼。 第50章 临行时,女皇亲来相送,她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与苏寒手里的机括一样的另一枚玉石印章。左右相合,便是一对。 女皇本想将机括还给苏寒,但见她白马长枪威然立于城下,却显出悲孤的萧瑟时,又改变了主意。离渊那枚机括是左边的,五公主那枚是右边的,她将两枚机括再次交换,苏寒拿到手里的成了右边的,女皇这枚则为左边。 “承诺已兑,情谊长存,此物是为见证,自此就当我们之间的纪念。” 苏寒知道,她说的我们之间,不止是自己和她,是她们四人之间,这是她们之间一个共同的秘密。 “情谊长存。” 苏寒上马率军离开东虞盛都,女皇于城上远眺相送,直至苏寒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拿出那枚机括,应当是常年把摸的缘故,玉石边角已然圆润。在掌心转动几番,女皇向来威慑人心的双目染上柔和的怅然。 “我们这一生,该是值得的。” 第49章 轮回 苏寒没有再回到边关。 她在河西关驻守二十五年,劳苦功高,新皇准许她荣归休养,镇国军的兵权交予世子苏仁,苏仁接替苏寒继续于河西关镇守。苏寒没有表现出贪恋权势不肯回京,甚至以年迈病弱为由准其将侄女苏渝一同带回京。苏渝本为骁骑将军,苏寒荣休请旨,为女奉功,皇帝感念老国公一生功勋辛劳,特命苏渝协领京畿大营并着升骠骑将军。 苏寒和苏渝回到京都,皇帝的心也就安了。苏仁人如其名,宽和仁善的性子没有苏寒那般雷厉决断,且他年轻资历尚浅,威望就更不用说。而今他一奶同胞的亲妹又回到京都城述职,皇帝很是放心。 苏寒于祠堂敬祖,苏家在她手里算是不负家族荣光,她几十年未曾懈怠,如今将镇国公府交给苏仁苏渝,这兄妹二人一起,能让苏家再兴三代。至于后世,就交予后人吧。 天顺八年,苏寒病逝于镇国公府,享年五十六岁。世子苏仁回京奔丧,继承镇国公爵,在主持下葬时,苏渝拿出老国公手信。那是苏寒的绝笔信,信中交待丧仪从简,其棺椁须葬于青云山。至于苏家祖坟那早早准备好的陵寝,只将她的国公朝服与佩剑下葬即可。 苏仁苏渝抗住苏家族老的反对,上呈皇帝,随即扶灵亲送,将苏寒的棺椁抬上了青云山,他们还记得幼时苏寒带他们来此祭奠过。 草庐依旧在,收拾的清爽干净,聂芸娘从里面出来,看着浩荡的送葬队伍以及为首的两名丧服男女,只问了句:“可是苏寒将军的灵柩?” “是,老人家,请问离渊先长的墓可是于此?” “在这里。”聂芸娘一头白发,但看着精神矍铄很有隐士高人之风。她引着苏家兄妹来到离渊墓旁,那里竟然已经起好了一个新的墓穴。 苏家兄妹对视一眼,朝着聂芸娘躬身行礼,随即将苏寒葬在了离渊的墓旁。 兄妹二人需为苏寒守孝,他们命人在聂芸娘的草庐旁又盖了间屋子,随后苏仁回到京都,如今他已是镇国公,要守着镇国公府为苏家祖坟中的苏寒守孝。苏渝则丁忧告假,留在了青云山。 待到一切事宜落定,苏渝同两名丫鬟住在青云山上,她每日清晨去往苏寒墓前,为苏寒离渊上香,偶尔说几句话,直到苏寒百日这天。 这天苏渝晨起用过饭,开始准备今日祭祀之物。今天是苏寒的百日,她同丫鬟在聂娘娘的帮助下准备了好久,要好生为苏寒祭奠一番。等到她去往墓前时,发现苏寒墓前的香炉已经立上了香。 苏渝四下张望并无人影,她又查遍四周,顺着留下的足印一路找过去,见着两名相携下山的女人背影。苏渝怕是先人旧交来悼,自己未曾照顾好,赶忙上前拦住行礼。 两人皆为束发骑装的江湖侠客打扮,背后看不出年纪,待转到身前,苏渝才看清两人皆都五十左右。她赶紧行了一礼,“请问二位长辈,可是姑母的旧友?” 被拦住去路的两人对视一眼,“多年前苏将军救过我们二人的性命,今闻她过世的消息,便想着来上柱香悼念一下。” 来上坟祭祀的亲朋都去了苏家祖坟,能知晓青云山并找到苏寒墓址的定然不是普通旧友这般简单。苏渝见说话的这位长者眼圈还红着,不敢怠慢,行礼再拜,“既是姑母旧友,来此祭奠晚辈实为感激,还请到屋内喝盏茶水用些饭食吧。” “不必了,天色将黑,我们也要归家了。”另一位长者婉言拒绝,苏渝还待再让,先前说话的那位盯着她忽然开口:“听闻苏将军有一对养子女,养子骁勇善战,仁义宽和,养女聪慧敏锐,智计才决。” 苏渝一愣,“前辈谬赞,晚辈实不敢当。” 那长者笑了笑,有些欣慰,又有些怅然,她声音带上些哽咽,“苏寒将军这一生对得起苏家对得起百姓……以后苏家,就靠你们兄妹了。” 她们没有再多说,同苏渝作别离开。苏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方才对她说话稍多的那位长者有些眼熟,她耳力尤佳,听到二人走过一段路时,稍稍年轻一些的那位唤对方,鸢五。 苏渝看着并肩离开的二人,鸢五?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寒像是做了一场梦,往事历历,时光轮转,接着世界一点点昏暗。等她再有意识,是面前陡然亮起的白光,白光明亮却不刺眼,有人来带她离开,苏寒跟着那两人走,默然看着披白挂丧的镇国公府,她挑了一辈子的重担,如今终于好好的交到下一任身上,苏寒有一瞬间的解脱之感,紧接着周遭光影浮动,再次看清周围景物时,她已经踏上了去往地府的路。 她是一代名将西翼的镇国公,来带她的阴差看起来品级不低。地府并不像想象中一般阴森可怖,看着竟有些像西翼的皇宫。至于为何不像东虞的,大抵是这里的色调偏暗,间或白红,没有东虞那般到处金灿。 判官司将苏寒一生罗列归判,随后阴司使将其带入往生殿。 阎君着玄袍平天冠,威坐往生殿上,睥睨众生。 “你就是苏寒。” 苏寒拱手参拜:“拜见阎君。” 阎君手一挥,苏寒生平及判官司的判词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上,阎君一捋长须,声音犹如远古洪钟,“护国爱民仁义有功,虽杀戮过重,但情有可原。既如此来世准你再投公卿,安享富贵。只你前世起兵屠府有不属其人因果之杀戮,故而来世虽有富贵但寿元不长。” 阎君言罢,阴司使上前准备将苏寒带走,苏寒却再次行礼,“阎君,在下有一桩心愿可请阎君成全。” “你今生有积福德,若心愿合理,可以福德相抵。” “多谢阎君。在下有一故人,名唤离渊,三十年前过世,不知她投胎到何处,在下愿以福报机缘换一次来世再遇。” “离渊?”阎君唇角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随即正色,“离渊前世为修行人,但道心不稳,为私念之欲造了无端杀戮之孽。虽后有悔改,但功不抵过,修行之人尤为更甚。” 苏寒听闻此言,心下一紧,难道离渊还没投胎? “阎君,离渊不是坏人,年少无知犯下错误,她已经用其一生悔改,到死都在赎罪。” 阎君摆手打断苏寒的话,“是非功过,生死轮回,衡量取用自有天定,离渊本是可再入轮回,但其虽有修行但执念不破,如今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苏寒不明白阎君的话,“可否请阎君明示,离渊她到底如何了?” 阎君一直观察苏寒,见她急迫心忧不复来时从容,想了想,决定将实情告诉苏寒,至于苏寒如何选择…… “离渊为修行之人,然执念不破,再入轮回本应入门清修,但她愿以机缘福由入地狱刑罚,求一个与你再续前缘的机会。” 苏寒如遭重击,所以离渊不仅未入轮回,甚至三十年来她都在承受地狱刑罚! “离渊她现于何处?” “她跳了蚀魂桥,如今正在忘川血池中,刑期已过三十年,还有九百七十年。” 九百七十年?也就是说,离渊的刑罚期限,竟然是一千年! 苏寒立时跪地,“请阎君开恩,这刑罚是否过重?” “本君说过,刑罚自有定数,一切皆是她自己所选。” 苏寒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她不能让离渊继续在这里受苦。“在下愿与离渊一同受罚,恳请阎君减免其刑。” “你愿一同?” “在下愿意,请阎君准我一同入忘川,共担此刑。” “离渊前世跳下皇城自绝而亡,故而她跳得蚀魂桥,而你是忧思过重疾病而亡,却跳不得此桥。” 苏寒此时已然冷静下来,她在心中快速思量,她不可能放任离渊受刑千年,既然自己有此生福报,那便还有来世再来世,不管如何她总不会扔下离渊不管。“在下愿以此身所能,同离渊共担刑罚,恳请阎君明示,在下该如何做。” 第51章 “噢?”阎君来了丝兴趣,“你来世可再入公卿世家,你当真愿意舍弃尊容富贵,去受苦难折磨?你需想清楚,这可不是一世而已,千年之刑啊。” 苏寒恭敬行礼,郑重认真:“我愿意,同离渊共担千年之刑。” 阎君笑了,长袖一挥面前场景轮转,苏寒只觉眼前一花,她好像看见对面的阎君变了,衣服变的不认识,长须也没有了,甚至哪一瞬间似乎还有一个女人,而随之一起的是周围场景的不断变幻。她看到了离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几吸之间画面中的场景仿佛又一个陌生的世界。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场景转动停止,他们再次回到方才,还是往生殿,周围一切如常,阎君仍旧是之前玄袍长须的模样。 “既然如此,本君成全你。”再次虚空一晃,上方天空一转浮动的字影跳动消失。 “苏寒离渊,业力共担,轮回开始。” 苏寒死后进入轮回,在旁人或者排队等待,或是挣扎不去投胎畜生道时,苏寒已经先行一步,入道轮回。富贵命格不常有,但苦难命格可不缺,苏寒第一世托生于一官宦人家,刚一出生适逢家主犯罪,累及全族被抄,有记忆以来她便在业庭为奴,家中亲人相继离世,还未及笄就成了孤女,跟随的主人动辄对奴仆打骂几近折磨。她让苏寒替她害人,苏寒不愿无辜之人枉死,将人放跑,最后被主家扔到井里活活淹死。 一世轮回,由此结束。苏寒接连五世轮回,饱受饥饿、战乱、贫寒、残害,流亡之苦,且在累世轮回中不能犯下邪念恶行,不然此次轮回不予受免。 在离渊饱受混沌孤寂之苦时,苏寒尝遍人间厄难。 第50章 番外 我是离渊,一个道士。 可世人却说,术士妄语,妖言惑众。 我不过比旁人多会了一点术数,洞察世事稍觉本质,一个个的“正人君子”们,就非说我是妖人,妖言惑主当诛杀之。真是可笑,你们的主就这么容易被话语蛊惑?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这就是你们这群有识之士忠心追随的主吗? 我是靠说话活着的人,但我从不惑众,惑众容易,可又有什么意思?今日说东为东明日说西为西,群体之见只会随着掌握更多权力之人的喜恶而轻易改变,哪怕是在他们无知无觉之时。 我喜欢和有趣之人打交道,怎样最快找到有趣之人?我没有耐心遍访,于是将目光放在了权力巅峰的那几个人身上。伴君如伴虎,权力赋予了他们喜怒无常的自由。人心难测,圣心更难测,难测,也很有意思。毕竟,无常才是有常。 怎么选中了晋王?晋王城府深沉,为人阴鸷,但却很适合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生存,甚至胜出。最重要的是,他的命格。晋王命格虽贵,但却不是最尊,我就是要看看,命中注定,是否就真的注定。这命,到底由谁。 多年轻气盛啊,甚至年少轻狂。 我从当时晋王的幕僚,一步一步踏入朝堂,终于,辅佐他登上皇位。而我,则成为了皇朝之上的第一位女国师。 然而这皇朝上,并不只有我一个女官。 我以为我们会生出些惺惺相惜,毕竟,我和她是这皇朝上唯二的女官。但实际上,似乎只有我单向的欣赏她?有意思。 她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过从甚密,仿佛要活成一个纯臣。她是武将世家的独女,她那一辈若不是嫡出一脉皆战死无子,旁支又实在不争气,这世袭的公爵怎么也不会轮到她来继承。皇帝顺情,也不过是不想让天下人说他寡恩少义罢了。毕竟三分兵权在一个女人手上,可要比男人好控制的多。 可偏偏,她要争一口气。兵事亲为,战事亲力,竟丝毫不输于那些男人。不,应该说她比男人要强多了。 是强多了,可是,也难对付多了。 苏寒,苏寒。 她叫苏寒,人如其名。 她是纯臣也是铮臣,她不涉党争,但却死谏。我启建揽月楼,她谏言劳民伤财。皇帝自己要我炼丹,她谏言龙体为重不可轻信左道。我推行术法,她谏言天下人应以读书致仕。就连我尊道为先她都要反驳,说什么尊儒乃祖宗之法,且天下久安,应以人心向齐为主以皇权至高为重。 很好,很好。 苏寒。 当她再一次驳斥我的决定时,我的决定就变成了她。 首先,我要和她好好谈谈。我知她不与朝臣多交,那我便亲自登门。 皇帝倚赖术法,朝臣里信鬼神的人更不在少数,因此即是当朝首辅,对我也要礼让三分。 国师亲自登门再闭门不见自然不可,苏寒礼让,但那举手投足间的疏离客套还有那刻意隐藏的轻视,我又怎会视而不见。 她是不扯党争,但我也知道她向来看不上我这种人。她知我不是他们那些忠臣口里的奸佞,但绝对是个妖言惑主的妖道。 他们眼中凡对国家民生无益,都是不该做的。真将皇帝当个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私欲私心的天下共主。要知道,他是皇帝之前首先也是个人。人有的一切弱点,他都有,甚至权力赋予的自由,让这个位置上的王,比常人更容易放大人性里的恶。我不过是利用了他的一点人性,说白了,还不是皇帝的私欲作祟,而我也不过是他挡住悠悠之口谩骂诋毁的挡箭牌罢了。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你成全我的利益,我成全你的利益。 天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谈什么大公无私,论什么满口正道,门阀世家可舍自己进升之路,还世间清流公道?高门贵族可损己利以分天下百姓?讲此之人自己都未曾做到,却口口声声要求别人如此,简直荒唐。 我向来讨厌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苏寒好就好在,她是个武将,少言寡语,更不会长篇大论。因此在我洋洋洒洒一番言论之后,罕见却又合理的没收到任何溢美之词,苏寒只是笑了笑。 她笑的很浅,但这笑里,却没了初时的那一丝轻蔑。 就像是,一个互诉衷肠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当时的我心惊了一下。我是个没有朋友的人,虽然都说国师交游广泛,但我知道,那些人,从不是我的朋友。 我是想让苏寒做我的人,可不是在她之前,先将她当作朋友。 不付出真心的人,自然不配得到真心。 虽然,我也从未对谁真的付出过真心。 真心和朋友这两个词,已经同时出现在我与苏寒的初次单独会面中,这多少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享受不受控制的一切,那是因为一切都不能扰乱我的心神,而现在,事态发展似乎要超出我的预料。 江湖朝堂,风雨飘摇,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苏寒,既然如此,不妨先给她些甜头。她要利国利民,我便如她所愿,她想守护百姓,我更如她所望。 祈福求雨,赈灾济民。我难得认真对待,朝堂上的风气微变,国师不再是只给皇帝喂丹药修长生台的术士,居然关心起天下百姓,苍生民心。士大夫以为我功成要名就,以为我像他们一般一生只为清名。 不过不得不说,清名也挺好用,朝堂上反对之声少了些。主要是,苏寒看我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渐渐的,我与她也能多聊几句,可她依旧要保持她纯臣的风骨,对我也仅仅是多说几句。我请她宴饮,三次总要推脱两次,剩下那一次饮罢便要早早离席。无趣,又有趣。很少有人这么调动起我的兴趣了,苏寒,我想,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些? 就在我还未曾想好究竟要如何做,但却总不由自主想起她去找她时,她对我的态度终于发生了转变。 苏寒是个有趣的人,虽然她自己从不承认,旁人也少有这样认为的,但她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在我越渐清晰感知到我对她的在意时,苏寒慢慢的也对我有了在意。她或许看出了我的真心,是有真心的,无论起始的目的是何,我终归是没有想害过她。 我自认博览群书遍游江湖,但在对待如此在意,甚至如此没料想过自己会这样在意之人时,仍旧手足无措。 对于苏寒,一开始的有序渐渐变成了无序,就像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告诉她自己的喜欢。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口,别说苏寒,我自己也惊讶。但我们俩谁也没有表现出来,努力的维持着体面。我们可不是会因为这般小事而失了分寸的人,虽然说出心意,本就是失了分寸下的心乱。 而将这份喜欢挑明之前,有一刹那,我察觉到了苏寒居然有感知。在回到国师府自己反复斟酌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苏寒对我不是无意。 我来西翼,做谋士,助皇子,任国师,虽是未知但桩桩件件皆有预设。比如我做了什么,会得到什么,我不做什么,又会如何怎样。唯独情爱一事,在她之前,甚至此事并不在我的人生需要思考的范畴之中。 第52章 我可是,修行者啊。 苏寒,坏我道心。 虽然云隐师姐说,我的道心早就不剩什么了。她说我像一块长了灵识的顽石,笑煞我也。 一切的一切,开始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从未想过西翼一行,会生出这样的意外,预想不到又实在欲罢不能的意外。 苏寒,苏寒。 第51章 往生 忘川血海,一个漂浮的白影缓缓睁开眼睛。 “离渊,阎君要见你。” 离渊已经不记得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当她再次站到往生殿前,一阵茫然过后只觉恍如隔世。拼凑的记忆碎片将思绪一点点归拢,离渊本能的催促自己,她得快些恢复清明。 然而等她再次跨入往生殿,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和过去自己见过的完全不同,甚至不同于书本画册中记载过的任何一个朝代。整座往生殿,仿佛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里大屏琉璃显示着功德恶业,以幻视符文呈现,忽而黄白忽而灰暗。殿中不再见到四柱八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古董陈列柜,不仅古董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书册,而正对上位的地方,是一个四方类似铁制的桌案,桌案前一个穿着奇怪的人坐在那里,摇晃着手里的……琉璃杯? “你来了。”阎君放下红酒杯,将领带顶格系紧,换上工作状态后,对下方的离渊招呼道。 “你是,阎君?” 离渊这才勉强将眼前这位不知作何装扮的人认出,她的刑期是一千年,自己现在出来当是千年已过,所以这一千年来都发生了什么? “这几百年发生的变化是太多了。”仿佛洞穿她的心思,阎君起身,微笑说道。 人间按照他们自己主选的时间线,经历了大规模毁灭性的战乱动荡,又和平统一,而后是加速生育改革发展,如今的鬼最多也就几十年光景便可投胎,前些年投胎的鬼不够凑数,甚至抓来本应畜生道轮回的生物投了人道。故而,已经许久没遇到离渊这种老化石了。 “科学是人类的福音。”阎君看起来心情不错,祂起身来到离渊身前手一挥眼前赫然放大一块屏幕。“按照你所在时空推算往后七百年就是现在。”阎君往前走,示意离渊跟上。两人穿过屏幕,来到了熟悉的阎罗殿。森严威吓的氛围使离渊一下回忆起当年,她就是在这里认下誓约接受刑罚。 “这里你应该更熟悉一些。”随着进入空间,阎君身上的衣服也变为了玄色王袍。祂拨了下平天冠上的琉璃珠,这衣服虽然穿着威严又霸气,但却繁琐了些。 “时间在向前走,但“前”却只是你们定义的前。” 离渊刚从忘川爬出来,就被阎君一连串的新奇概念砸的头晕。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过去其实并非你们定义的过去。” 过去并非过去?离渊琢磨这话时,阎君继续道:“不过我还是接受你们定义的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真实存在的感觉会更深刻,也方便你们理解。” 说完祂也不等离渊反应,再次带人穿越空间,来到了最开始的往生殿。 “时间走到现在,你所在的民族最大危机已经解除。如今天下安定,是和平年代了。” 天下安定,和平年代。这几个字像是触发到了离渊的记忆点,眼前关于苏寒的画面闪过。 “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她记得这是她的心愿。 阎君:“是你们想要的时代。” 离渊猛然抬起头,对上阎君似笑的眼神。祂好像总能洞察自己的心思。 “苏寒现在如何了?” “六百二十九年。”阎君说了一个数字,在离渊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你已经在忘川血海里待了六百二十九年。” 不到千年? 阎君不用离渊问出口,自己回答:“是,不到千年,至于剩下的三百七十一年,苏寒替你共担。” “苏寒?她为什么会替我担刑?” “你们相遇那世,她死后选择了业力共担,替你减免了千年之刑。”阎君说着手指转动,数了几下,“六世,她已经六世轮回。” 六世轮回,才三百七十一年,也就是说每一次轮回都不长寿,这六世苏寒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苏寒,她在哪里?” “第六世时战争人祸,死的太惨了,本君准她缓了几年,昨天刚去投胎。” 离渊瞬间瞪起眼睛,苏寒又投胎了?“我的刑罚结束,她的共担是不是也可以结束了?以苏寒的福德,她不应该受这样的苦!” “是,她是不应该,但她选择与你共业。” 离渊后悔了,她当初就应该求阎君不要告诉苏寒真相,离渊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共担方式,更不会想到,苏寒竟然会答应。 忘川血海对她的思维记忆冲洗的厉害,她努力回忆,试图将与苏寒有关的所有拼凑完整。 “你既选择修行,却被欲念所控,又动红尘凡心,来世本应青灯常伴独自修行,可你却要踏入红尘,同执念之人再续前缘。”阎君转身,周遭场景再动,这一次祂换上一身中山装,重新坐回桌案前,“你五感通灵,前世本就不应过多参与尘俗,人间一道情劫,将你彻底困住,你便要因这情劫再受苦难,这也是你的因果。” 离渊静立殿中听着如同总结陈词一般的前世,阎君抬手前,有一瞬的犹豫。 “本君最后问你一次,你还要同她再次相遇,共入轮回吗?” 离渊站直身子,她感受到四周有风,身体一点点舒展开,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舒然自在,又有多久没有这样清明确信。 “忘川血海,红莲业火,矢志不渝。”她是我穿行轮回也要握紧的人。 阎君笑了,“既然千年刑罚结束,你要的再续前缘,本君满足你。” 阎君抬手,离渊只觉一股吸力拽着她往后拖去,像是想要把她拽入什么洞穴里,往生殿渐远,耳边传来阎君的声音:“去吧,旅途尽兴,一路平安。” 霎那间,往生殿中又只有阎君自己。祂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调出离渊的这一世,边看边感叹:“唉,答应你的开始送你了,至于后续,命由天定,福自己求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世轮回,即将开始 #欢迎来到70年代# 第52章 初见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昂,立场坚定斗志昂!嘿!” 自行车铃声伴随着扩音喇叭里的红歌传遍红福路里三胡同,黎渊骑着自己的三手二八大杠穿街过巷,偶尔同相熟的邻居打声招呼。 “上班去啊。” “哎,上班,吃了吗王姨。” “吃了,你慢点骑当心着。” “好嘞。” 自行车拐了两个弯,来到钢铁厂大门口,黎渊跳下自行车又跟了几步停稳,好在她个子不矮,不然下这大杠车都费劲。把这跟着她爷爷好几年又跟着她老爹十几年的老爷车推到自行车棚,迎面撞见工友孙成玉。 “渊子,你听说了吗,今天广播站新招的播音员来报道,去看不?” 黎渊锁好车,晃着钥匙往外走,“人家播音员报道看啥看,你闲的没事就去巡厂,下午还得盘点,歇会不比乱窜强。” 黎渊和孙成玉都是保卫处的,俩人年轻资历浅,有什么苦活累活总能分派到他们身上。好在黎渊的爷爷曾经是钢铁厂保卫处的处长,她又是顶她爸的班来的,还是保卫处里唯一的姑娘,所以保卫处的领导对她也多有照顾。 “嘶!那俞大篓子仗着他叔是厂长,抢了你的职位,害的你一姑娘从宣传科到了保卫处,结果他自己能力不行,文是文不成,艺那就更不用说了,长得就和个猪肘子成精了似的,除了会批斗给人扣帽子,啥啥都干不明白,这才从外招的人。据说新来的播音员,那家伙文章好画画好声音好,把俞大篓子衬的跟个棒槌似的,你不去看?” 俞大篓子本名俞奔,是厂长的大侄子,因出了名的吹牛不上税,又懒又山炮人送外号“大篓子”,一个大男青年既不肯下车间,又做不来技术工种,还嫌保卫处的没出息,挑来选去进了全是女同志的厂办宣传科,美其名曰:男女搭配,审美更会。 “呸!我看是男女搭配,审美更废,还不是瞅准厂办女同志多,臭不要脸的。” 孙成玉顶看不上俞大篓子,他俩的问题属于家族层面的纷争纠葛。孙成玉他姑父原是钢铁厂的副厂长,主抓安全生产这一块,当年竞选厂长的时候输给了管生产技术的俞厂长,据说闹得很不好看,俞厂长上任后他就被调到下属县区的一个铁矿去管矿业生产了,从市调到县,虽然副字摘了,但其实是明升暗降,实权大不如前。 黎渊也不待见俞大篓子。黎渊她爸原是保卫处下属科室的科长,大炼钢铁那段时间她爸因为保卫公有财产负伤,从那起落下毛病身体一直不好。黎渊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个小妹,现在到处都在革命运动,姐妹俩早就不上学了,又赶上知青下乡的当口,黎渊爸妈舍不得刚满十六的姑娘被送去农村出大力,两口子一合计,索性让黎渊来顶了她爸的班。因为黎渊她爸是因工负伤,所以顶班的时候说好可以让黎家自己选部门,她妈做主给她“活动”到了宣传科,活少体面不累工资还高。现在的工作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尤其钢铁厂这种,要说技术工可能还缺,但可真不缺办公室和后勤的,那宣传科的岗位本来就是因为大搞运动临时加的,可谁成想来了之后黎渊才发现,说好给自己的岗位被俞厂长的侄子占了去,自己则被领到了保卫处,这下是正好顶了她爸的班。只不过她爸是保卫科的科长,她就是个小保卫员。 第53章 黎渊去找人事处,人事处处长三打太极,左右言他,就差把别和厂长作对,息事宁人的话直接点出来了。黎渊没法子,只能去到保卫处报道。好在保卫处也好宣传科也罢,她都没什么兴趣,反正都是进厂上班,对她来说没区别,都不是自己喜欢的。 黎渊喜欢上学,喜欢看书,喜欢历史政治,化学学的也不错。政治老师是个极富浪漫情怀的女青年,偶尔会给她们讲哲学,于是黎渊也喜欢上了哲学。 可惜好景不长,时代没给黎渊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机会,不久之后那场“运动”排山倒海的席卷全国,上课的同学越来越少,“运动”的同学越来越多,到最后校长和主任都被抓去批斗了,老师全部被赶回家,学校被革命运动占领,她只能回家待着。 黎渊的妈妈知道她的岗位被顶替后,倒是准备来厂一闹,“你说这俞厂长真不怕影响啊,那后头娶的媳妇带着的姑娘就给安排进宣传科了吧?这下侄子也塞进去了,闺女还在技术部当骨干,咋啥好事都是他老俞家的啊。”结果自然是被她爸捂嘴劝住了,啥好事,人家是厂长,那可不啥好事都落他家了吗。 孙成玉还在那一边骂俞奔一边撺掇黎渊,黎渊被他吵的脑瓜嗡嗡,赶紧答应:“得了得了,你这嘴咋跟棉裤腰似的,去去去,点了卯就去。” 孙成玉高兴了,拉着黎渊就往保卫处去,黎渊想说他别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男女有别啊,还没等张嘴,孙成玉的手就松开了,不仅松开了,人还嗖一下窜出去好几步。 啥玩意过去了?黎渊定睛一瞧,好吗,原来是厂办的秦迎瑞。秦干事手里拿着个资料袋,看着挺着急的样子,路过他俩冲黎渊点了下头。 “上班啊。” “上班,秦干事这一大早就忙呢?” “吴主任要的资料,给她送过去。” 秦干事走的急,黎渊没拉她多唠,孙成玉在一旁只来得及举起手还没挥两下,人就走远了。 “还看呢,人都进厂区办了。” 孙成玉垂下脑袋,搓搓手,“啧,是好看。” “你不要去看新播音员吗,现在又看人秦干事好看,我看你比俞大篓子还不要脸。” “说啥呢,看播音员就是看个热闹,秦干事不一样。” 黎渊不乐意听他那少男怀春的心思,秦干事是不一样,正经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前途一片光明。再看看旁边还在那搓手张望的孙成玉,黎渊摇摇头,追马扬鞭都撵不上啊。 “走吧,别想那有的没的了,一会儿科长来了又得唠叨。” 点了名又背了一段语录,黎渊上午的班基本就没别的事了。孙成玉塞了两口馒头就凉水当早饭,吃完赶紧拉着黎渊往宣传科跑。 要说在保卫处任职最大的便利,可能就是整个厂区不管去哪转悠都有正当理由。 “我们来巡厂,这天眼瞅热了,注意防火啊。”孙成玉煞有介事的跟打招呼的工友说道。 黎渊没多话,人已经到了宣传科附近,实在不怪孙成玉话多,这宣传科走廊明显多了不少闲晃的人,彼此见面不得打招呼,打招呼就得问:嘿,你来干啥啊? 没办法,钢铁厂男女比例失衡,只要新来女同志,保准是大家重点关注的对象,尤其是那二十多岁还没结婚的小伙子。 宣传科的门关着,隔壁厂办和播音室的门也都关着,走廊上的人晃悠了几圈逐渐少了一些。他们保卫处的人不在岗还可以说是去巡厂,技术室车间的要是总不回去,师傅非得让人来找,找回去还得挨脑瓜崩外加两记飞腿。 随着革命运动开展以来,每日的宣传活动,成了所有工厂必不可少的重要工作内容,大有工作可以暂停,思想教育不可不抓之态。 上午九点,一日之际,广播室的喇叭嘶啦嘶啦几声,还在宣传科门口晃悠的几人屏住呼吸。 “工友同志们,工友同志们,下面我将宣读《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十条规定》” 一道清透的女声从喇叭中传出,黎渊的注意力被这声音抓住,声音并不像过去寻常读文件时那样一板一眼,也不似主持晚会那样声情并茂感情满溢,那是一道很清悦的声音,干净温润像秋天的风,听在黎渊的耳朵里,夏天的暑热似乎都消散了去,只剩清爽的舒适。 真好听啊。 “抓革命、促生产,工人坚持八小时工作制,完成生产定额……” 不同于过去带着口音的尖利男声,这些暮气沉沉的文字由这样的声音说出来,落在耳朵里都动听了许多。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声音的清悦中。 “以后上班要满八小时?还又生产又革命,让不让人过了!”孙成玉不满,但也只敢小声嘀咕,他还不想被拉出去批斗。 没听见黎渊的附和,连让他闭嘴的话都没有,孙成玉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说“你可别举报我”扭头见黎渊盯着广播室的大门一脸陶醉的模样,他想着黎渊刚才应该没听见自己说的吧? “哎,听那么认真,想啥呢?” “想你刚才那话能被批几个来回。” 孙成玉一慌,“我说黎渊,都是工友,你不至于吧,我出事保卫处的脸面也不好看啊!” “闭嘴!安静。”黎渊往前走几步,离孙成玉远了一些。 孙成玉不敢出声了,跟在黎渊后面,等喇叭里的声音结束。他又上前拉黎渊,“新来的播音员声音不错啊,就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广播室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姑娘看着不到二十但气质却一点都不稚嫩,凤眼星眸,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整个人的形象和她的声音一样,透着一股干净清朗的气质。 黎渊看的发愣,姑娘也看到了她,实在是很难不看到,一出广播室的门,就见到一个杵在走廊盯着自己愣神的姑娘,很醒目。 苏寒张了张口,想着怎么同对面这个人打招呼,后面跟着她出来的人推了她一下,“哎呀苏干事不错嘛,就按照这个节奏,下午读的时候再有力量一些,咱们工人有力量嘛!” 俞大篓子在后面闷声闷气的点评,见苏寒停在门口不动,越过她往外看,“哎呀,这不是小黎吗,不在保卫处待着,跑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孙成玉忍不住翻他一个白眼,反正他自动忽略自己,无所谓。 “我们来巡厂,正好路过。”黎渊回过神,上前几步伸出手,“我叫黎渊,是保卫处的,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苏寒一愣,保卫处的女同志她也是第一次见,但还是很快的伸手回握,“你好,我叫苏寒,是宣传科新来的干事。” 俞奔瞧着两个人在那正经八百的握手不满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啥领导会晤。他自己的职位抢的黎渊,加上黎渊本人对他也不如其他人上赶子巴结,俞奔自然而然觉得黎渊对他有敌意,虽然她还没对自己做什么,但俞奔还是把黎渊划到了敌对阵营。 “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小黎啊,哦呦还有小孙啊,差点没看见你,快巡逻去吧,可不能在工作岗位上偷懒耍滑,厂子接收你们,你们就要负起责任,认真工作懂噻。” 俞奔一直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也不仅对黎渊,对谁他都挺优越的。他二叔是厂长,且二叔没儿子,他作为俞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自觉俞家拥有的一切将来一定都是他的,他自认有这个资本优越。 黎渊见他这副扭捏作态的样子恶心的早饭差点往上涌,孙成玉脏话都飙到嘴边了,被黎渊打断,“是的呀,厂子里的每个人都有他的职责和任务,国家培养我们,工友需要我们,我们自然要尽职尽责,认真完成本职工作,同时节省能耗多劳多干,完成更多任务,为共产主义添砖加瓦。我们燃烧自己为厂子奉献,我们骄傲嘛!总比自己是湿柴火烧不起来,只能被挪走重新架优质柴强,是噻?” 俞奔听完她这一大段,听到最后反应了下,明白对方这是在说自己能力不行才又招新人,气的他想骂人,手刚抬起来指黎渊,身后的广播室里有人说话了。 “好了好了,大早上站在这聊天被看到了都得挨说,小黎小孙你们快去巡厂,俞奔你带小苏去她的工位。” 黎渊这才看到后面还有一个人,说话的就是俞厂长后娶那媳妇带来的姑娘俞和安。俞和安也是宣传科的,现在被借调到了厂办,且她已经是二级科员,职位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加上又有一层亲戚关系在,虽然没有血缘,但二叔对这个继女还行,因此俞奔总得给她两分面子。 “哼!”他鼻孔朝天,冲着黎渊哼了一声,转而对苏寒道:“走吧。” 苏寒看向黎渊,正瞧见对方不屑冷哼的回眸,苏寒没说什么,侧身跟了上去。 黎渊皱皱眉,有点后悔刚才逞一时口舌之快了,俞大篓子不会拿小苏出气吧? “什么东西!”孙成玉向来讨厌俞家人,以俞奔最甚,他脑袋一热也不管俞奔的继堂姐还站在这,直接骂出了口。 第54章 “不好意思啊俞干事,打扰你们了。”黎渊对俞和安的印象还行,俞和安人如其名,见谁都和和气气的,人爱笑,笑起来又好看,在厂子里人缘一向不错。 “没事,去忙吧。”俞和安拍拍她肩膀,跟着往宣传科去。 作者有话说: 欢迎来到70年代 第53章 回家 八小时工作制确定全面落实,政策刚推行出来,所有人都得认真执行。 下午的盘库清点,黎渊和孙成玉跟着保卫科长到场监督,忙活完又等到满了八小时,背诵语录之后才得以下班。 黎渊推着自行车在厂门口转悠了五分钟,终于看到了厂办的人。 “原晤!”黎渊冲一个推着自行车戴着红袖箍的女孩招手。 “渊子?你怎么还没走。”被唤原晤的是厂办党组巡查员,最近的工作是专门负责检查语录背诵及同志们的政治思想觉悟督促。 “这不八小时吗,那啥宣传科的人都走了吗?” 宣传科的办公室就在厂办边上,原晤回忆了下,“我走的时候好像里面还有人,是谁没注意。” “俞大篓子?” “那不是,早见他溜了。” “迟到早退,下次你可记得逮他。” 原晤笑了,给了一个明白的眼神,“走啊,回家。”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你不是一直下班最积极吗?” 原家和黎家是老邻居,原晤黎渊从小一起玩到大,到了下乡的时候,又都被家里想办法托关系弄进了厂子里,现在的保卫处长就是原晤的二舅。 “啧,有点私事,你快走吧。”俞大篓子早退,俞和安她刚出来就看到俞熙安骑着自行车给人接走了,还有人就只会是苏寒。 “神神秘秘的。”原晤想留下来看看黎渊整什么幺蛾子,被黎渊推着往前赶,“你先走先走,我一会追你成不,咋这好信儿呢。” “哎哎,这又不是你好信儿的时候了?” 送走了原晤,黎渊又开始推着自行车溜达,就在厂门口已经不剩什么人也没人往外走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厂区办公楼。 黎渊眯着眼睛看清来人,整了整衣服,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 “苏干事,下班了?” 苏寒见到黎渊还有点意外,这个点才下班,保卫处很忙吗? “下班了,黎同志还没走呢?” “啊,正要走。” 苏寒没有自行车,黎渊就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旁。 “你家也住在红星路?” “啊?”黎渊反应过来这方向和自己家相反,她清清嗓子,有些别扭的开口,“啊不是,那什么,你今天上班还好吧?怎么才下班。” 有点奇怪。黎渊自己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她明明是个挺敞亮的人,这是怎么了。 “还好,整理了一下科室的文件,有点晚了,毕竟第一天上班吗。” “那什么。”将车子一横,黎渊挡在苏寒前面,苏寒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就见对方深呼吸,然后一脸真挚地看向自己。“我是想和你道个歉来着,今天和俞大,俞奔呛声,把你捎带进去了,你们一个部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怕对你不好。”黎渊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应该,俞大篓子动不了俞和安,那苏寒还不得被这小人欺负了啊。 听她说完,苏寒定定看了黎渊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点小事。”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吧,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也能应付。” 苏寒没有当厂长的二叔,但她脑子好使,虽然是第一天上班,但俞奔是个什么人她已然摸清,有没有黎渊说的这几句话,俞奔都不会给她好脸色,因为自己确实是因为他自己能力不行而招进来的,从见的第一面,俞奔看她的脸色就不好,被黎渊当众点出来后,俞奔反而不好再阴阳怪气拿腔拿调。而他能做的,顶多就是让自己多干点活罢了,翻不出什么浪。 黎渊见她真不在意,看这样子还挺有信心的,心下放松。总感觉俞大篓子能在苏寒手里吃瘪是怎么回事。 “那就好,还是那句话,有事招呼,随叫随到。”黎渊说着冲苏寒敬了个礼,前段时间公安局的人来保卫处给他们培训时候教的,黎渊天然喜欢当兵的,对军人有自然的滤镜崇拜,那阵黎渊回家都要给她爸妈敬礼,然后逼着她妹再给她敬。 苏寒被她逗乐,黎渊的眼神很澄澈,干净的清亮,眉毛又浓,这让她显得有种毛绒绒的可爱。黎渊跳上自行车,拍拍后座冲她一扬头,“上来,送你回家。” 苏寒想要拒绝,看着黎渊兴意盎然的样子,拒绝的话就怎么都不忍心说出口了。苏寒坐到二八大杠的后座,前头的黎渊吆喝一声:“坐稳了啊,出发!”脚下使力一蹬,没动。 黎渊的脸色就像此时的天色,越渐黑红。她家这比她岁数还大的老爷车,掉链子了。 苏寒是真的想要克制,虽然她觉得黎渊这人不错,性格也好,不会小肚鸡肠,但毕竟第一天认识,就这样笑话工友,不好。但实在是……眼前的黎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辆链条脱落,脚蹬子还在那兀自来回转悠的自行车,画面莫名的滑稽。 “扑哧!”苏寒没忍住,笑出了声。天知道,她的笑点一向很高。 黎渊听到声音,看着眼前笑弯了眼睛的人,嘿嘿两声,跟着笑了出来。笑是会传染的,车掉链子的尴尬和无语,此时也不算什么了。 苏寒没让黎渊继续送,两家距离相反,她推着个掉链子车来回一趟太远,眼看天要黑,黎渊一个姑娘家,苏寒也不放心。 “那我先走了。”黎渊摸摸后脑勺,觉得自己怎么一点不像从前,她不睿智了。 “明天见。”这三个字都是苏寒忍着笑说出口的,两个人在厂门口一百米处挥手告别。 苏寒向南,黎渊向北,走了一会苏寒回过头,见着黎渊垂着脑袋推着链子快拖地上的自行车,又笑起来。 上班第一天,还不错,钢铁厂没有那么无聊,走在路上的脚步轻盈了几分,苏寒难得心情愉悦。 红福路黎家。 黎渊还没进门,先喊起来,“妈!妈!” “妈妈妈!你没爹吗!天天妈妈妈的!”黎渊她妈王红星同志,是食品厂的正式女工,食品厂效益好福利也好,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老黎家里里外外没一个人饿死都是她妈的功劳,因此王红星同志在黎家位高权重。 黎渊缩了缩脖子,收起抱怨的语气,她妈看起来心情不太美妙啊。 “我就是找我爹的,想着和您先打个招呼。”黎渊赶紧见风使舵,“爸!你看这破自行车,它又掉链子了,害我丢了大人!爸你管管啊!” 黎渊她爸还没出声,她妈先一步杀出来,“怎么你爷你爸骑都好好的,到你这就三不五时的坏!你吃车啊?” “我爷骑的时候是新车,我爸骑的是青壮年车,我呢?老头车!” “你这个小同志,不能因为革命同志的年纪就歧视人家嘛,这可是咱们家的功臣。”黎渊她爸黎光明同志慢悠悠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提着工具箱,“我瞅瞅,哎呦不就掉个链子吗。”老黎转了两下车轮,工具箱都没打开,几下就将链条装了回去。 黎渊在旁边看的认真,老黎抬起头,“好了。” “爸你教教我。” “你不是嫌埋汰不爱学吗。” “爱学了,埋汰也比丢人强。” “你丢啥人了?” “别问了,快教我修车。” 父女俩在院里鼓捣自行车,黎妈在屋里把白菜棒子剁的邦邦响。 “爸,我妈咋了?” 黎爸给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厨房看一眼,才小声道:“你妈,升主任的事又黄了。” 王红星同志已经在食品厂第一生产小组小组长的位置上干了十年,想再进一步,奈何每次都差临门一脚。 黎渊想换自行车的话咽了回去,临门一脚差了啥?礼呗。家里因为她爸的病,钱几乎都要花空了,虽然厂子报销了医药费,但这么多年后遗症和后续的吃药钱补品钱,厂子也不能都出。 这个时候不允许做生意,家家户户都靠工资和定额生活,黎渊他爸本来是五级工的工资,但为了让黎渊不下乡,把工作转给了她。黎渊现在还是一级工,每个月只有二十七块五毛钱的工资。 “我努力工作,争取早点涨钱。” 黎光明看出女儿的心思,将手上的螺丝刀往箱子里一放,“嗨,别给自己压力,爸爸身体不好,本来也不适合在保卫处工作了。” “吃饭了!” 王红星女士端着菜盆出来,大声一喊,院子里的父女,加上一直待在屋里看书的黎洋立刻老实的出现在餐桌前。 “都洗手了吗?” “洗了。”父女三人异口同声。 “吃饭!” 饭桌上,黎洋殷勤的给她妈夹着菜,黎渊想讲点有意思的事逗逗她妈,思来想去,捡了个最想说的。 第55章 “妈你知道吗,宣传科又招了个女干事,负责播音的。俞大篓子太拉胯了,能力不行,新来这个一下就给他比下去了。” “新来的女播音员?我咋没听到风声?你咋不去报名?” 黎渊一噎,“那也没对内招啊,而且我在保卫处干的挺好,陈二舅对我也挺照顾的,干嘛去宣传科对着俞大篓子那张倭瓜脸啊。” 王红星想骂黎渊没出息,忍了忍,“新来的女干事叫啥名?谁家的姑娘?” “苏寒,老苏家的姑娘。” 王红星没忍住,白了她一眼,“我还能不知道老苏家的姑娘。”转而问向她爸,“哪个老苏家?厂区有姓苏的吗?” 黎光明掰着手指头查,“三车间组长,年纪对不上啊,啊对技术部有个苏工,五十多了,不知道是不是。” 王红星打断他的话,“技术部苏工就一个闺女,孩子都打酱油了。” “那不是,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还是个大姑娘。”漂亮的大姑娘。 “反正好好和人相处着,俞大篓子不是啥好东西,不搭理就完事了,但厂子里其他同志还是要团结有爱的,记住没?” “记住了。”黎渊老实点头,乖乖喝粥。 “你们姐俩出门别乱说话,尤其是你黎渊,别让人抓住话把儿。”王红星说到这顿了顿,“俞奔你离远些,但老俞家那俩姑娘你可近乎着点,尤其是俞熙安,听着没?” 俞熙安是俞厂长的亲生女儿,在技术部当技术员。 “人家厂长子弟,长得又好看,天天想和她套近乎的能从技术部排到里三胡同,我哪抢的过那些狼同志啊……”黎渊越说声音越小,她不喜欢上赶子巴结,交朋友合则来不合则点头礼貌,干啥非近乎点。“好好知道了。”终于在王红星同志的瞪视下,黎渊应付答应。 “黎洋,我听说你和葛家二小子去抄人家了?”黎渊在她妈再次开口前转移话题,黎洋这小兔崽子的问题才更大,平时淘气就算了,去抄别人家,作多大孽啊。 果然此话一出,爸妈全都放下了碗,黎光明瞪起眼,“洋洋,你姐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我就跟着去瞅瞅,他们说打倒臭老九,我就……”黎洋觑着她爸妈的神色,“我不敢了,再也不去了,太吓人了。” 王红星终于忍不住爆发,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都给我站起来!” 黎洋一个哆嗦,赶紧站起身。黎渊也放下碗,跟着站了起来。 “我说没说过,不准你们参与!”黎光明赶紧拉住媳妇的胳膊,示意她小点声,有些话不能说,传出去下个被抄的可能就是他们家了。 “我没参与,我就是在边上看着。” “看也不行!” “妈我不敢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了。”黎洋眼圈红了,本来她就是被人硬拉去的,那家人哭喊的声刺激的她难受,她妈更吓的她想哭。 “妈,你别生气,我们保证绝对不参与,以后我看着黎洋。” 黎渊姥爷家以前的邻居是个老先生,老先生教书育人一辈子没做坏事,最后被活活逼的上吊。王红星那时候正好回娘家走亲戚,亲眼见到教过自己的老师尸体被人抬出来,家里被打砸的不像个样子,老先生向来端正体面的老伴被剃了阴阳头,疯疯癫癫地缩在儿子怀里。而他们那个一向斯文有礼的儿子,鼻青脸肿地搂着妈妈,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场景,王红星一辈子也忘不了。回来后她就下了死命令,不准黎渊黎洋参与那些事,黎渊本来还想去选□□,被她妈在后脑勺上赏了一记大耳雷,打老实了。 别人她管不了,她的孩子,不能参与那些事。 第54章 风波 “你说是葛家二小子硬拉你去的?” 吃过饭,姐妹俩回到房间,两人一个屋,左右各分一张床,中间是张黄木老书桌。 “对啊,妈交待过,再说了,我哪里敢啊。”黎洋说的委屈。 “那葛老大怎么说你俩一起可积极了?不行,明天我就去找他。” “算了姐,别惹事,我以后不和葛二玩就是了。” 想到葛二小时候大鼻涕郎当的样子,黎渊直皱眉,“确实别和他玩了。”黎洋今年十三,周围像她一般大的都是小子,小姑娘不是比她大进厂或下乡,就是比她小太多,也就一个俞庆安还比黎洋小三岁,因着是厂长的小女儿,平时很少出门更别提和那些活猴子一起玩了。 “到处乱糟糟的,不行你就在家看看书吧。” “我今天一直在家看书呢。”黎洋躺在床上,想到抄家那天看到的情形,心里不得劲,嘴上就说了出来,“姐,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 “这几天他们动不动就去抄家。” 葛二也是跟着年纪大的混,这段日子以来越发猖獗,打砸抄了不少人家。 黎渊叹气,她是进厂子后才真切接触到这些派别斗争。好在她们年纪小又是老厂子弟成分清白,才没被强行拉出去参与闹事。躺在床上脑袋里想到苏寒今天念的广播,她听得认真,除了苏寒的声音,内容也记住了。 黎渊沉默良久,久到黎洋以为她睡着了,才又开口:“不会,国家现在开始重视生产了,以前的文件都只管革命,现在生产被提上日程,我想终有一天,动乱会结束。” 黎洋闻声直起身子看她姐,黎渊闭上眼睛,语气越发坚定,“不会等太久的,日子总归会好起来。” 黎渊在钢铁厂干满一年转了正,但要涨工资,需要干满两年才有可能转二级工,且二级工需要评审,表现极为优秀的才有可能一满两年就升职。 “你最近咋这么卖力?” 一大早孙成玉没见着黎渊,等到中午快吃饭了,她才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一回来就开始洗脸洗手。问她去哪了才知道,人把厂围栏都检查了一遍,保卫处要保护公有资产安全,这年头钢铁是紧俏货更是国家重要的资产,要防止外面的人进来顺东西。 “不就应该好好工作吗。”黎渊往搪瓷缸里放了点碎冰,还是刚才路过厂办的时候原晤给她的,接上水一兑,喝起来透心凉。 “应该应该。”孙成玉点着脑袋,不敢乱说话,瞅着黎渊搪瓷缸上有水雾,他上手摸了一把,“咋冰凉的?你放冰块了?” 黎渊没搭理他,他又凑过来,“哪来的冰块,给我点呗?” “你脸咋这大呢。” “哎呀,别小气吗,天太热了。”孙成玉腆着脸把自己搪瓷缸伸了过来。 “没了,这点还是路过厂办,厂办的同事给的。” “厂办?”孙成玉听到这俩字眼睛就亮了,“谁啊?秦干事啊?” 黎渊皮笑肉不笑,“人秦干事为啥给我冰?” 孙成玉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啊,原晤啊,忘了她了。” 将冰水一饮而尽,黎渊拿出饭盒,“吃饭。” “哎等等,我也去。” 钢铁厂的大食堂足够容纳几百人同时吃饭,但黎渊每次都喜欢提前十几分钟或者推后点时间去,避开工人集体吃饭的浪潮。没办法,钢铁厂以男性居多,大夏天车间熔炉的又热又闷,同志们虽然个个光荣又辛苦,但几百个老爷们一身汗味的挤在一个屋子里,她实在受不了。也不止她,办公区的人都受不了,故而当黎渊再次提前来食堂时,不仅看到了厂办宣传科的同志们,连技术部的人也在。 孙成玉一如既往的话痨,在黎渊耳朵边叨叨叨的没完没了,保卫处里其他人岁数都不小,就他俩不到二十,而且都爱看书,在孙成玉眼里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一上午没见,那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黎渊热的发闷,被吵的脑袋发昏,只管点头希望孙成玉能自觉闭嘴。孙成玉见黎渊难得不反驳自己,还向着自己,热情更高涨了,等讲到俞奔的时候,话头没收住,因此当黎渊挑开食堂门帘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孙成玉那声怒吼:“咱早晚弄他!” 声音实在太大,太响了,食堂空旷安静人又不多,这一声简直带着回音,瞬间无数目光集中过来,孙成玉哑火了,尤其看到秦干事惊讶的眼神,他简直想找地缝钻进去。然后,他就往黎渊身后躲了躲。 黎渊的头更疼了,她看到不仅她妈让她搞好关系的俞家姐妹在,最爱挑事的俞大篓子在,就连苏寒也在。她的形象啊,别人得怎么想她!本来人都叫保卫处的人是莽夫,他们可倒好,自己送上门来承认。 黎渊快速扫了一眼众人,脸开始发涨,“倒卖钢铁是重罪,抓到当然要送去监狱。”她对着孙成玉找补了一句,然后往食堂窗口去。 打完饭,看到原晤,厂办宣传科坐在一起,黎渊犹豫了下要不要过去,原晤先招呼了她,“渊子,这!” “来了。” 原晤边上是秦迎瑞,见黎渊过来,挪了挪给她让了个地儿,“什么倒卖钢铁?投机倒把可是重罪,现在有人敢吗?” 第56章 秦迎瑞一句话,周围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黎渊咧嘴笑的有点勉强,“那啥,上午巡厂的时候看到东院厂区的墙篱子有个口,我们也是怀疑,不确定的事,也可能是狗弄的。” “啧啧,狗洞和人洞都分不清啊。”俞大篓子翻棱着眼,又憋不住了。 “是是,毕竟咱也没当过狗,要分清还是有点难度,不像咱俞干事,一下就能看出是狗。” “扑哧!”在场有人开始憋笑,那没憋住的笑出声来,可戳了俞奔的肺管子。 “黎渊你骂谁!”俞奔怒了,一拍桌子指向黎渊。 “啊?”黎渊懵懂的睁大眼睛,她本来白白净净看着就面善,整这一出无辜的跟那纯白的茉莉花似的,“我骂人了?我骂谁了?” “你!”俞奔猛的站起,又去指黎渊,“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孙成玉本来还在那听的乐,看俞奔站起来要打人的架势,他跟着把饭盒往桌上一摔,站起身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俞奔。 他早不想在这待了,受老俞家的气,还不如把俞奔打一顿跟他姑父去县里当衙内。 黎渊收起笑,放下筷子,抱起双臂,“呵,我用你给我脸,你算个什么东西?” “好好,我是什么东西?”俞奔简直要七窍生烟,周围居然没有指责黎渊的,甚至还有那一脸看好戏的。俞家姐妹不把他放眼里就算了,黎渊是个什么东西?厂子里谁不知道他是厂长唯一的侄子,谁不得捧着他?“姓黎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他妈还想不想在这干了!” “哎呦!”黎渊重重一拍桌子,她妈不让她参与那些运动,可不代表让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啊。她余光可都瞥见了,一直安静吃饭的俞熙安听到刚才那话皱起了眉。 “我,钢铁厂三代子弟,我爷爷为保卫国家鞠躬尽瘁为厂子奉献半生。我爸为保卫国有资产负伤,我这才接了我爸的班来到钢铁厂继续发光发热。我勤勤恳恳上班,干干净净做人,怎么你俞奔心情一个不好不仅辱骂我工人阶级劳动模范的母亲,还准备把我开除了?这厂子是你的还是国家的啊?我请问你是谁啊?你怎么这么大权力呢?” “我!”俞奔说完就后悔了,他怕俞熙安回去给他二叔上眼药,自己又要挨骂。“你别胡说啊,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在座可都听见了,是你想不承认就能赖的吗!” 孙成玉冷笑:“我给你作证,他辱骂劳模,还要搞资修复辟,把厂子据为己有,随意开除工人作践劳苦人民群众!” 这罪名可大了,俞奔脸色都变了,俞熙安没办法在装听不见。她顶看不上这个堂哥,偏偏他又是老俞家唯一的孙子,他爸总想着拉扯一把让他走的更高,也不看他是不是那块料。 放下筷子,俞熙安刚想让俞奔闭嘴,俞和安先开了口,“小黎你别生气,俞奔不是那个意思,他这个人过去混野惯了,带了不好的口癖,人又心直口快,说话有时候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俞奔啊,快给小黎道个歉。” 俞奔听着俞和安的话不高兴了,这不里外里骂他粗鄙蠢笨吗。“我凭什么道歉!她先骂我的。” 黎渊见俞和安出声了,自然要给面子,她可不想得罪死厂长,虽然厂子不能随便开除工人,但也架不住小鞋挤脚啊。 “我说一狗洞的事,你就净往自己身上扯,咱也不知道为啥,然后呢就非说厂子是你家的还一口一个别人的母亲。人家俞厂长兢兢业业的为国家奉献,人家俞厂长的女儿们那都是厂里的模范标兵,一家子多好的干部,怎么总有那不相干的人要谋害他们,拖人家后退,败坏人家名声,人家前头为国为厂,某些人在后面居然想侵吞国有资产。” 侵吞国有资产的帽子更大了,那是要挨枪子的。俞奔被砸的发懵,还没等到反应过来怎么办,孙成玉不知道从哪掏出了手铐。 “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扣下,审完送革委会。”见人动真格的了,俞奔腿肚子转筋,瞅着孙成玉往他这来,他哆嗦几步窜到俞熙安边上,“小五啊,你给哥说句话啊。”俞家她们这一辈加上俞和安一共姐妹六个,俞熙安排行第五,这时候又是小五又是哥,不就是准备拉她出来抗吗。俞熙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躲掉俞奔来拉她衣服的手。 “俞奔胡说八道的,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和我以及我们家毫无关系。”说完,面无表情的俞技术员又对俞奔厉声道:“我知道你从小就不聪明,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人又粗鲁,甚至分不清有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你确实该给黎同志道歉,为了一个狗洞打了半天嘴仗,还讲究起了母亲,他妈是谁妈?就是你自己的亲妈也不应该挂在嘴边,这么想你母亲可以趁早回老家陪她。都多大的人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些工作,把钢铁产量搞上去,才能对得起国家寄予的厚望。” 黎渊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位厂长千金,不愧是最年轻的技术员,脑子够用,一句话把他们的矛盾又转移回了狗洞,刚才她给俞奔扣的帽子就这么被摘了不说,姐妹俩一唱一和的还坐实了俞奔是个没脑子的废物。 俞熙安一双杏眼瞪起来又大又圆,她长得可爱,但这么面无表情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严肃又冷硬,俞奔被她的眼神瞪的心虚,只能不情不愿道:“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因为狗洞吵架。” 黎渊本来也没真想把俞奔怎么样,有俞厂长在,俞奔根本出不了事,她就是吓唬吓唬,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禁吓。不过她也看出来了,俞熙安甚至俞和安都厌恶俞奔,想来也是,忽然从外面来一个人告诉你,你家一切都是我的,就因为我是男的,换成她,她非得给人打出去不可。 “俞技术员说的对,为国家做贡献为厂子做贡献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她冲俞熙安笑了笑,俞熙安对上她一副了然的神色,愣了下,随即回以微笑。 “不过咱挂面调醋,有言在先。我和小孙要真有一天被冤枉开除了,那第一个作案嫌疑人就是你俞干事咯。” “你别胡说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你要被开除……” “闭嘴!”俞熙安打断俞奔的话,那么多人都听见他要开除黎渊,话柄都抓人家手里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起冲突了,还上劲解释什么,越解释越心虚越丢人,怎么这么蠢。 有人治俞奔,黎渊不再理会他,冲孙成玉一点头,“吃饭。” 有俞熙安在,俞奔折腾不出什么,不过这下还真得和俞家姐妹搞好关系了,一旦俞奔在厂长面前给她上眼药,影响她涨工资可不行。 黎渊收回目光,半路碰到了苏寒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黎渊眨眨眼,唇角上扬冲人灿然一笑,和苏寒隔空来了个眼神问候。哎呀,刚才她就发现了,俞家姐妹本来长得就好看,苏寒在往那一坐,衬的她们钢铁厂的女职工,美得活灵活现的,好看,真好看。 第55章 心思 从食堂出来,原晤搂住黎渊的脖子,“行啊渊子,嘴皮子功夫不减啊。” 秦迎瑞跟在原晤身边,担忧道:“你不怕俞奔给你穿小鞋吗?” “怕啥,俞大篓子手伸不到保卫处,再说了,他今天话说的那么白,我们还没追究他思想作风问题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原晤也是朝中有人的,根本不怵俞奔。 黎渊反搂住原晤的肩,“看不出来俞技术员烦俞奔吗,他要是低调点认清自己的身份摆正态度还则罢了,你看他是那样的人吗?”亲侄子又不是亲儿子,凭啥来和人家闺女抢资源分家产。 秦迎瑞还真就没多关注俞厂长的家事,闻言不由向后看去。后面俞熙安已经先一步走出了食堂,俞和安跟在她身后,姐妹俩错了一个身位,俞奔臊眉耷眼的跟在她俩后面嘀咕着什么,俞熙安神情不太好,想快点离开的样子。 俞熙安是真想一走了之,又怕俞奔这个棒槌对俞和安说些难听的话。俞奔刚开始被接来俞家的时候,还欺负过俞和安。俞和安原来也不叫俞和安,八岁那年跟着妈妈嫁进俞家,俞厂长嫌李大丫这个名字太土,想着给改个名,她妈便让李大丫跟了俞厂长的姓。俞厂长想着姐妹俩能亲近点,给李大丫改了俞和安这个名字。俞奔来时,俞和安已经叫了七年俞和安,但俞奔还是在俞和安不听他的话,不像自己家里的姐姐妹妹那样把好吃好用的全让给他时,喊她李大丫,外姓人,最后连小野种都叫出来了,被俞熙安拿着长杆的木鞋拔子把嘴扇肿了,又被俞厂长教育了两句,这以后才不找俞和安的事。 二叔不像他们家,东西是要平分的,不能全紧着他一个人,这是他多年生存得出的结论。后来他也接受了,毕竟两个丫头片子是二叔亲生的。至于俞和安,长得还行好好嫁了没准能给二叔还有自己的仕途铺路,他也就接受了俞和安也能享受俞家资源的事实。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二叔说了,以后还得他来摔盆扛幡,这就是让他继承俞家家业的意思,不然干嘛把自己从农村接上来。 第57章 俞奔还在那骂黎渊,顺便讲究俞和安刚才帮自己说话的时候,那些话都什么意思啊,摆明着让自己难堪。俞熙安走在前头,忽然停住步子。俞和安跟在她身后,差点没撞上人。 “俞奔,你知不知道现在运动革命形势多严峻,你再这么胡作为非连累我们全家,我真的要找爸爸好好谈谈,实在不行你就先回老家避风头吧。” 听到要把自己送回农村,俞奔急了,来之前他妈可千叮万嘱过他要在城里扎下根,二叔的家就是他的家,他哪也不去。 “怎么就要避风头,不就和工友拌了几句嘴,至于吗!我去不。” “黎渊家里三代都是钢铁厂的,她爸又是因工负伤,你的位置本来就是她的,是你非要鸠占鹊巢,人家不来找你麻烦,你还上赶子找别人晦气。你真以为我爸是厂长你就能横行霸道无法无天了?你没看到和她玩的好的那几个,哪个不是厂里子弟。”俞熙安一指,俞奔顺着看过去,还真是,原晤她舅是保卫处处长,黎渊她爷的老手下,他怎么把这茬忘了。“你再这样嘴没个把门的,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俞熙安拉上俞和安,“走吧。”俞和安看了一眼前头几人的背影,没说什么,跟着俞熙安快步离开。 俞奔吃了个哑巴亏,奈何还不能做什么,只能朝黎渊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气顺了?”转过拐角,俞和安状似无意地扭了下手腕,抬手捋了捋头发,不着痕迹地挣开俞熙安的手。 俞熙安定定看了她一眼,随即别过脸,“要不是因为一个姓怕牵连到我爸,早就弄他了。” 俞奔的心思昭然若揭,俞熙安不是傻子,俞和安更不是。两个人从来没有明面上讨论过这个话题,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能老实一段日子了。” 俞熙安冷哼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两人沉默着走到厂区办前,俞和安忽然开口,“黎渊这个人,没准可用。” “年轻那批其实都可用。”黎渊原晤秦迎瑞甚至孙成玉,这些人未来都会是钢铁厂的中流砥柱。俞熙安自己本就是技术部的,技术抓在自己手里才是最保险的,再把这些年轻人聚拢起来,相当于提前把钢铁厂的未来抓在手中。 “你们宣传科最近新来的那个苏寒怎么样?”如果不错的话可以一用,总比俞奔这白眼狼强。 “能力可以,还很……”俞和安回忆了一下这几天苏寒的表现,春风化雨的化解了俞奔的挑衅,工作完成的也好,自己同她聊天能感觉出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很聪明。” “聪明人?”俞熙安看向对方,“很少听你夸别人聪明。” “你就很聪明。”俞和安笑,伸手拿过俞熙安的饭盒,“刷完给你,上班去吧。” 技术部和厂办公楼不在一起,俞熙安看着俞和安甩着辫子捧着她的饭盒走上楼梯。工服很大,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显得她越发瘦削,俞熙安眸光渐深,舔了下嘴唇,随即又恢复淡淡神色,转身走向技术部。 食堂里众人散去,因着黎渊俞奔吵架这事,耽误了时间,他们全走后车间组的人一涌而进,食堂里顿时气味冲天,本来还多留了几分钟的间隙准备去找聂芸芸的苏寒,呛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只能先一步离开。 聂芸芸是苏寒的表姐,在钢铁厂食堂上班,平时负责打饭,兼顾着后厨打杂的一些活计。钢铁厂要招广播员的事就是她在后厨听掌勺大师傅说的,大师傅的姐夫是人事处的处长,故而虽然他饭做的一般,但还是灶台上的一把手。大师傅消息灵通,好多厂里的事比领导知道的都全。 苏寒她妈弄了两尺布票,想着让苏寒拿过来给聂芸芸,感谢她这消息及时,让苏寒选上这么好的工作不用下乡。 下午的时候,苏寒找了个机会来到食堂,聂芸芸正在窗口擦玻璃,见着是她高兴招呼:“寒寒,你咋过来了。” “中午就想过来的。”苏寒笑应着,“人太多没赶上,芸芸姐,我妈让把这给你。” 这时候布票定额,能有一身不带补丁的衣服都不错了,聂芸芸接过来一瞧是布票,“哎呀,给这干啥,有这布票你拿着做身衣服,你也是大姑娘了。” “要不是有你的消息我连这个工作都没有呢。”苏寒推过去,“表姐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苏寒给了布票就要走,聂芸芸在后面喊她,“哎!这孩子,班上的怎么样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她中午都瞧见了,办公区可不太平,宣传科和保卫处都能干起来。 “放心,我好着呢,没人欺负我。” 聂芸芸瞧苏寒的状态不像有麻烦的样子,略放下心,将布票仔细揣进兜里,又抚了抚兜口,确定妥帖才继续擦起玻璃来。 聂芸芸属于食堂里的新人,新兵多干活的老规矩,适用于各个部门,谁也不例外。聂芸芸和另一个小姑娘将窗口周围都收拾好后,刚放下东西准备歇一歇,后厨二勺的蒋师傅颠着个搪瓷盆,探着脑袋出来。 “谁得空?给大宝喂了。” 大宝是管生产安全的李副厂长养的一条大狼狗,李副厂长宝贝他这条爱犬,喝醉酒的时候说狗儿子有名,就叫李宝。当然清醒之后不认了,众人也只叫那狗大宝,背后戏称狼狗为李家老儿子。 这活自然又落到聂芸芸头上。和她一起的姑娘怕狗,尤其李宝这狗也不知是喂不熟还是狗仗人势,她们好饭好菜没事还上供点荤腥,可它就不亲人,每次吃饱嘴一抹,冲人又吠又咬。 聂芸芸绕过厂房,来到护城河边上的钢铁厂家属大院后门,副厂长和厂长还有几个处长都住在这,大院再往后走才是钢铁厂员工的家属区。 大狼狗就拴在副厂长家院子前,趴在树荫下,伸长舌头呼哧呼哧的直出气。聂芸芸小心走过去,“大宝啊,给你送饭来了,你乖乖的啊。”一边说着一边将饭倒入面前的狗食盆里,一整碗的二合米饭还有肉汤豆腐,吃的比她都要好。 大宝见着来送饭的,晃晃悠悠爬起来,走到狗食盆前,对刚倒完饭还没来得及撤退的聂芸芸低吼呲牙威胁了两声,聂芸芸一个箭步退三米,同它拉开距离。狗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威力,尾巴一甩一甩的,大口吃起饭来。 聂芸芸喂过它两次,知道这狗不好相与,也不多耽搁,完成任务拿着搪瓷盆就往回走。 护城河的水去年被清理过,现在是清凉又干净,在边上待一会,感觉夏天也没这么闷热了。聂芸芸顺着河堤散步,走了一会儿见着前面柳树底坐着个人,这个时间段这个地方,她还是头一次见着有人。聂芸芸走近些,发现是一个平头眼镜的男人,正在树下看书。她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一旁的石子,石子滚了几下撞在树上,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男人立刻把书藏进怀里,猛地回头。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路过。”聂芸芸摆手道歉,她刚才瞥见了,那男人的书可不是语录和党书,这个时候敢看杂七杂八的书,一个不好可是要挨批斗的。 男人见着是个年轻姑娘,又没戴红袖箍,稍稍放下心,“没关系,我就是太热了,出来凉快一下。” 聂芸芸点了下头,也不好散步了,转身往厂区走。男人见她离开也站起身跟着离开,聂芸云发现男人跟在自己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见状快走了两步,“你是钢铁厂的?” 聂芸芸点了下头,脚下步子更快,男人在后面大步跟着,“我也是,大家都是工友,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 聂芸芸不想告诉这个人名字,又怕他紧追上来,到时候进厂子里在拉拉扯扯的影响不好,只能应付道:“我是食堂的,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也不等男人说话,加快步子离开。 “食堂的。”男人推了下眼镜,据他所知食堂里还没人加入革委会,将怀里的《三个火枪手》藏好,男人转身往车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叮咚:俞家姐妹就是前世的东虞公主 ps:还记得芸姐前世的丈夫李宝吗 第56章 联谊 炎城虽然叫炎城,但夏季却不长热。 过了八月暑气就差不多散去,晚上凉风一吹,正是最安逸舒服的时候。 趁着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前,厂办应广大工友的反复建议,决定举行一次联谊活动会。 上一次举行联谊会还是五年之前,和市里的棉纺厂食品厂一起,热热闹闹的玩了一下午,促成了几十对夫妻,极大解决了几厂男女分配不均,大龄单身未婚的情况。 时隔多年再次举办,厂办不敢懈怠,向各个部门发出协调通知,以厂办宣传科为领导,全厂积极配合共同完成。各个部门闻讯无有不应,保安处直接把黎渊孙成玉外加一个鳏居多年的胡师傅打包送去了宣传科,交待有事尽管使唤。 胡师傅看着就是个老实人,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带着黎渊孙成玉就像无助的老父亲带着一双儿女头次进城,茫然无措的来到厂办,一句话就震住了全场。 第58章 胡师傅:“保卫处就我们仨还没对象。” 全场寂静了两秒,随即发出哄笑声,厂办的吴主任起身拍着胡师傅的肩膀,“哎呦胡师傅,明白明白,不过这次呢是抽调你们来帮忙的,当然活动举办的时候,十分欢迎你和小黎小孙来参加,到时候我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孙成玉觉得丢人,往黎渊身后躲,黎渊想笑但也觉得脸上发烫,别开脸对上正笑望向她的苏寒。苏寒坐在俞和安的办公桌边上,正拿着报名表一张张核对。 黎渊咬住唇,克制住忽然想冲苏寒做鬼脸的冲动,但她又憋着笑,这样一努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有些滑稽。 苏寒手抖了抖,努力忍住不笑出声,她和黎渊遇见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对方都能逗她笑出来。 “哎!吴主任放心,我们都是干活出力气的好手。”胡师傅说着向后一伸手,看到是黎渊,直接越过把她身后的孙成玉揪了出来,“出力气的活都交给我们男的就成,小黎是姑娘,就不下大力了。” 黎渊赶紧表态,“没事吴主任,我可以帮胡师傅干活,给他当副手。” “好好好。”吴主任拍拍手,“就需要你们这样积极的好同志啊。”她说着向身后扫过去,最后一指坐在那嘿嘿乐的原晤,“小原啊,你带着胡师傅他们先把礼堂收拾出来,多少年没搞这样的活动了。”转过来又对保卫处的仨人道:“放心啊,礼堂收拾起来不麻烦,批斗会的时候经常用的,就是这个恢复成礼堂的样子就可以了,等会车间还会来几个同志,你们一起,很快就搞完了。” 原晤闭上嘴收起牙,谁让人家手里都有活,就她在那傻笑,得了,大活来了。 几人拿了厂办加宣传科的所有清扫工具,黎渊拎着桶和扫帚走在最后,抬头见孙成玉正恋恋不舍的往秦干事那瞟,黎渊抬腿踢了他一脚,“快点吧。”到她自己看过去,秦干事已经埋头苦干起来,黎渊清清嗓子,苏寒抬起脑袋,黎渊冲她招招桶,笑得春风秋水,拎着大扫帚乐颠颠地走出厂办。 “你们俩以前就认识吗?”俞和安坐在一旁全程围观。 苏寒摇头,“在广播室门口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挺喜欢你的。” 苏寒略微疑惑,坐在对面的秦迎瑞接道:“黎渊很少对人这样热情,除了原晤,她俩一起长大的。像我们都一起工作一年了,也才算点头之交。” “是吗?”苏寒状似回忆道:“其实我们也不太熟,不过我觉得她挺面善的。” 秦迎瑞一边工作一边点头应和,“她人不错。” 苏寒没再接话,继续手头的报名表,俞和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在苏寒望过来时,顺手拿过一张。 “这个,第四车间周恒恪,22岁。” 苏寒仔细核对,随后认真登记填写。 中秋联欢会,定在八月十五的前一天,以联欢的形式,组织市钢铁厂,食品厂以及棉纺厂的未婚单身男女同志们,齐聚钢铁厂礼堂同庆。 礼堂被重新打扫装饰过,红底黑字大黄花的横幅拉在舞台正上,本次联欢会本来定的是苏寒和俞奔主持,被以男女搭配影响不好的名义,换成了苏寒俞和安。其实是俞奔普通话说不利索,背词又背不好,吴主任嫌他影响钢铁厂的形象。 黎渊听闻此信,直拍手称赞,夸厂办吴主任思想觉悟就是比一般人高。俞奔站在苏寒旁边,简直和牛拉在鲜花旁边没啥区别。俞和安好啊,周正又漂亮,和苏寒站一起,童女配玉女,多赏心悦目。 特殊时期不好以搞联谊的形式进行舞会,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那就麻烦了。故而每个单位都准备了几个节目,形式皆以样板戏为主,苏寒和俞和安还共同上台朗诵了一段经典语录。 吴主任说到做到,给黎渊他们安排的位置很是不错,和她们厂办并在一排,黎渊就坐在原晤旁边,两个人整场节目下来,手掌鼓的通红。 待到节目表演结束,场下凳子一撤,不能一对一跳舞,但可以跳集体舞嘛。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圆圈,到时候面对面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没准就看对眼了呢。 当然一个圆圈是装不下这一百来号人的,故而整个大礼堂,分了七八个大圆圈,圆圈接口处吴主任贴心的安排了已婚模范夫妻做连接,避免了姑娘小伙牵手的不妥。 自从运动以来,已经有年头没有这样喜庆的热闹了,黎渊和原晤冲进人群,原晤找到秦迎瑞,俩人相视一笑,等原晤回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她扭头找人,就见黎渊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窜到了主持人旁边,拉着苏寒和俞和安一起进到人群中。 “啧!还挺会来事。” 红歌开始,人群动起来,秦迎瑞去拉她的手跳舞,原晤就没心思再管黎渊。 另一边的黎渊,瞅准时机奔向苏寒,当然她也不好把俞和安一个人扔在边上,于是当她拉着两个人进到圈子里时,左手忽然被人一拽。黎渊回头,俞熙安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扯了她拉着俞和安的手,自己牵了上去,另一只手还拽住了黎渊的手。 俞熙安:“看啥,搞活动。” 黎渊撇撇嘴,随即对苏寒灿然一笑,“活动!” 钢铁厂大礼堂里,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唱着红歌拉手转着圈,歌声越唱越嘹亮,气氛越跳越热烈。 苏寒其实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从小她就不喜欢吵闹,人多的地方如果再需要她参与社交往来,她会莫名觉得疲累。要不是因为这份好工作,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更别说被人拉着跳舞。 苏寒也不喜欢别人碰她。但很奇怪,黎渊靠近她时,她不反感。黎渊的手掌干爽温暖,这样牵着她的时候,有种安心的感觉,很熟悉,但苏寒可以确定,她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儿时母亲牵她的手时也很安心,但和黎渊的感觉不同。她试着去感受比较,比如右手牵着的聂芸芸,聂芸芸手很干燥,常年和厨房活计打交道有关,能感受到她手掌的皮肤纹路有些粗糙。即使是表姐,苏寒也不是很适应这样的触碰。她在心里两相比较,不得不惊奇的发现,她不仅不排斥黎渊的碰触,还很喜欢,她喜欢黎渊牵她的手。 热闹直到傍晚才结束,有心仪的可以去各自的厂办或宣传科找负责的同志,要对方的名字单位联系方法。苏寒和俞和安作为主持人,也被不少食品厂的男同志前来打听消息,当然钢铁厂的男同志们也不遑多让,还是俞和安整理了局面,“需要我们棉纺厂同志们的名字可以来找我,需要食品厂同志名字的可以去找苏同志。” 黎渊挤过人群,想去苏寒那边看看,还没走几步,就被食品厂的一个小伙子拦住了去路。 “你好,我叫何爱党,食品厂二车间的,你是王师傅的大闺女对不?” “啊对,你好。”亲妈的工友,黎渊还是要礼貌对待一下的,停下来同人客气的打了招呼。就见小伙子红着脸,别别扭扭道:“那啥,我能去你家找你吗?” 礼堂里人多闹哄哄的,他说话声音又小,黎渊就听清个去你家后面声越来越弱。 “你去我家干啥?有啥事等我妈上班说呗,要是你实在着急去找她也行。我不和你说了啊,我还有事。” 她可没空和这大红脸磨叽,眼瞅着宣传科都快被围堵淹没了。 何爱党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黎渊几步窜没了影,消失在钢铁厂厂办咨询区。 黎渊拉着苏寒逃出包围圈跑到厂房大院里时,太阳彻底落下西山。除了礼堂中,厂区只有保卫处和门卫室还有人。厂区钢铁高炉无言冷静的仿佛这片辽阔的平原大地,四周忽然寂静下来。 两个年轻的姑娘气喘吁吁的相顾无言,继而开怀大笑。笑够了,黎渊向苏寒伸出手。 苏寒不解,但还是将手递向她。 跳舞,是资本主义复辟的产物,是不被时代允许的爱好。 黎渊双手握住苏寒的手,两个人因为刚才的跑动,掌心微微起了一层薄汗。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已不再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多么迷人的晚上……” 两双手交握在一起,黎渊哼唱着苏联民歌,拉着苏寒翩翩轻跃。 月色爬上钢铁厂硕大的高炉,投注的阴影恰到好处的将她们二人包裹环绕,她们的动作从青涩到熟稔,因着发自内心的欢乐而鲜活美好的舞蹈,在十七岁少女的心里投下不亚于氢/弹试验成功时的波浪。 黎渊的哼声在忽然拉近的动作下,伴随着她的气息一并靠近,很干净的皂角味道,带着少女的阳光和温暖。苏寒深深呼吸,下一刻是离开的相送,一刹那过后的几秒钟远离,竟让苏寒开始怀念,怀念黎渊身上的味道,以及她靠近自己时温柔的感觉。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黎渊唱了三遍《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最后的推开又拉近,她没有办法忽略心头不规律的跳动,将苏寒揽入怀中。一刹那,很短暂的相拥,但却给她们留下了足以回忆一生的心动。 第59章 歌曲结束,舞蹈也告一段落。苏寒学着从祖母的老书柜中翻出的《简爱》里,女主角在舞会结束后行礼的模样,黎渊便也学着她的动作微微屈膝行礼。苏寒唇角酝起笑意,又模仿罗切斯特先生躬身行骑士礼,黎渊眨着眼睛,跟着苏寒又行骑士礼。 两个人站定,望着对方,从浅笑再到放声大笑,笑声穿过钢铁厂的围栏,穿过耸立的高炉,趁着月色悄悄消散在初秋的夜晚。 只有月亮知道,那晚的女孩们,有多么幸福。 作者有话说: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推荐手风琴版本的 第57章 苏家 苏寒跟着黎渊去自行车棚取车,说好今天黎渊送她回家。 联谊结束,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两个人跳舞的地方背向礼堂,错开了人流涌出的时段。当她们去到车棚时,只恰好遇到了原晤秦迎瑞以及孙成玉。 “你们俩还没走?” 原晤看到黎渊把苏寒拉走,以为两个人早就离开了。 “哦,人太多,等了一会儿。”黎渊摸摸鼻子,开锁提闸动作迅速。“你们仨还不走?” “这就走了。”原晤跨上自行车一拍后座,对秦迎瑞道:“走啊,送你回家。” 秦迎瑞家住的离厂区家属院不远,走回去也就二十多分钟。 “我也顺路。”孙成玉急着推车出来,原晤瞥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还要我送啊,再说了,你不有自行车吗。” “谁让你!”孙成玉话都没说完,秦迎瑞就跳上了原晤的自行车后座。 “走咯!”原晤脚下一蹬,回头冲黎渊喊:“跟上啊。” “跟你个头啊。”黎渊笑了,同样拍拍后座,苏寒跳上去,这次老爷车没掉链子,很平稳地骑了出去。 黎渊今天是真的开心,感觉前十七年都没有今晚这样,她后来琢磨这种感觉,应该是幸福的味道吧。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于是当俞熙安同俞和安一起下班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两辆自行车从身边穿行而过,女孩欢闹的歌声夹杂着不知谁吹的口哨,秦迎瑞还冲她俩招手,脆生生地笑:“明天见!” 俞和安:“真是小孩子啊,多欢腾。” “说的像你很大了一样,老气横秋的。” “我确实比你大。” “三岁而已。” “那也是大,也是你的姐姐。” 俞熙安沉默下来,许是夜风太温和,吹迷了她的思绪。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看似是伤人的话,俞和安愣了下,继而露出伤心的神情,“你居然不把我当一家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俞熙安太认真,俞和安没办法再开玩笑,只能垂目不语。暗影掩盖了她的脸,也掩藏了她的情绪。她当然知道,俞熙安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沉默的走在路上,偶有行人经过,间或几声犬吠,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家门口,俞和安的手搭在院门上,“我们已经做了十三年姐妹,以后你也会是我最亲近的妹妹,谁都替代不了。” 哪怕是俞庆安,那个拥有她们共同血缘的亲生妹妹。 院门打开,俞和安先一步进门。俞熙安没有动,站在门外,看着俞和安越走越远,听到她同家人打招呼,家里有笑声传来,还有俞庆安欢快的喊声。 “姐姐。”姐姐。 苏寒家离厂子不算近,黎渊蹬着自行车骑了二十分钟,苏寒在后面问她,“累不累?” 黎渊调整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不累,这才哪到哪。” 身后是原晤的哼笑声,黎渊体力并不算很好,要不是加入保卫处,根本就不锻炼。秦迎瑞已经被原晤送回了家,她不放心大晚上黎渊一个人骑回来,便跟着她们一起。眼看着自己骑的都快和走的差不多了,原晤就知道,黎渊没劲了。 “你笑啥。” “我笑了吗?” 黎渊没力气和原晤掰扯,她得使力气蹬车。 “要不苏干事,我驮你一段啊?”原晤慢下速度,等在两人旁边。 苏寒想说好来着,又觉得不妥。她当然能感觉出来,黎渊越骑越慢,后背都有些湿了。 “啧!你就老实跟在旁边护卫就行了。”黎渊嘴硬,说好自己送就要自己送。 “我家也快到了,不然我们走一会儿吧。” “啊不用,快到了吗,你安稳坐着。” 原晤跟在俩人身边不言语,难得看到黎渊主动照顾非老弱病残孕的其他人士,最主要是,她觉得这感觉还不赖,看着苏寒和黎渊一起,原晤心里莫名跟着高兴。她向来豁达乐观,也不深究这情绪来源,反正不是坏烦恼,统统属于好事。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心情愉悦的原晤,在旁边唱起歌,像是给黎渊打气一般。黎渊也不知是因为被感知到体力不佳的羞窘,还是真被原晤的歌声激励到了,奋力一蹬,车速提了一迈。 苏寒家在红星路上第二个胡同里,到了地方,苏寒请两人进家喝口水。黎渊没拒绝,原晤跟着来的不发表意见,她也觉得黎渊得喝点水,她怕一会自己得载黎渊回家,还得顺便帮她带着车。 苏家住的院子并不是厂区直属的家属区,一个大院子,住了五六户人家,哪个单位的都有。苏寒家在北坐的正房,黎渊原晤对视一眼。一般住在这个房的,不是家里最有本事,就是这四合院原本属于这家人。 进屋之后,黎渊验证了猜想。能看出来苏家并不富裕,家里并没有过多的摆件,但整个家被收拾的干净整洁,苏寒的父母看起来有些苍老,文质彬彬的都很随和。两位长辈将她们迎进屋,听说是苏寒的工友,热情的倒水,那水黎渊一尝,有一丝甜,是糖水。这个时候糖这种物资虽然不稀缺,但仍属于奢侈产品,家里来贵客才可能放一点糖作糖水招待。 苏寒的母亲没有过多询问她们什么职位,家里是干什么的,只问今日的联欢会还开心吗,让她们在厂子里和苏寒互相照应。 “苏寒这孩子老实本分,有些不太爱说话,你们多担待些,相处久了会发现,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黎渊:“是,苏寒人特别好。” 原晤:“对,我俩都属一个大办区,苏寒平时工作可认真了,我都听宣传科的同志夸过她呢。” 黎渊:“阿姨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苏寒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给苏母哄的开心,非要留她们吃顿饭。如今口粮都是定额的,哪里能空手随便上人家家里蹭饭。两人赶紧谢绝,黎渊一口喝干了刚才还小口啜的糖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阿姨您甭客气,我妈交待我早点回家,晚了她要寻人的。”说着她拉住原晤,朝人微鞠了一躬,两个人窜出屋子,又对正在院里不知忙活什么的苏父招呼,“叔叔再见。” “哎,慢点,注意安全。” 苏母哪里撵的上她俩,看着人骑上自行车走远了,隔壁有邻居探出脑袋。 “苏大嫂子,这是来客了?” “哎,苏寒的工友,两个小姑娘顺路送她回来了。” “哎呦,小姑娘还蛮热心肠的嘛。” 苏母同她应付几句,进到堂屋,苏寒正在那收拾杯子。 “这两个小姑娘人不错,你交到朋友了,妈妈很高兴。”苏母不用问家世就知道她们的家里一定还不错。现下这个光景,两个姑娘能有自行车骑,衣服干干净净没有补丁,脸手都漂漂亮亮的,而且叫原晤的女孩手上还有一块老上海手表。 “她们人都很好。” 苏母见到苏寒的笑,心里熨帖了不少。她们家过去是开棉纺厂的,运动以后划成份被定为资本家,要被划为黑五类。好在苏寒的爷爷年轻的时候资助过我党,后来又把厂房机器宅子都无条件捐赠给了国家,这才给他们摘掉了黑五类的帽子。再后来苏母的娘家小妹嫁的丈夫,因为八辈贫农还给地主家放过牛的优秀出身,进了革/委会当干事。小妹夫是个有良心的厚道人,念着过去他们刚结婚时窘迫,苏家接济过他们家不少,抄家批斗的时候,帮着苏家说了话,这才让她们免于被游街挨批。只是可怜了大儿子,苏成下乡的时候,走关系托人都不好使,被分到离家很远的农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面了。 苏成是苏母的一块心病,到了苏寒这里,说什么都不能让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女孩不比男娃,一个被算计,一生就都毁了,下乡女知青闹出自杀人命的不在少数。苏母带上家中几乎所有钱票去到了小妹家,求着她帮忙给苏寒弄个工作,苏寒如果再下乡,她也没办法活了。 小姨父虽然在革委会,但到底官职低了些,小姨没办法,又不能看着亲姐姐骨肉分离一个不剩。于是交待了家里的丈夫不算,连儿子女儿各个耳提面命一番,聂芸芸挺喜欢苏寒这个小表妹的,对她的事格外上心了两分。也是幸运,意外得到了钢铁厂招工的消息。 第60章 小姨自然没收苏家的钱,她把这钱都换成了东西,搭上了自己攒的几张票,带着苏寒的母亲去了一趟钢铁厂人事处处长家,同处长的媳妇聊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姐妹俩两手空空,心里却乐开了花。 苏寒的工作,来之不易。 “家里条件不好,你再等等,爸爸妈妈攒攒钱,给你也买一辆自行车。” “不用妈。”苏寒连忙拒绝,为了她的工作,家里的钱几乎都掏空了,还搭上了小姨的钱和人情。大哥尚在偏远农村种地,每天为了糊口煎熬,她哪里敢想自行车。 “走路能锻炼身体,挺好的,我喜欢走路。”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票,“今天我和俞干事负责主持联欢会,这是结束后厂办主任发给我们的奖励。” 苏母拿过一看,是一张副食品票,可以用来换罐头麦乳精这些稀罕货。 “哎呦!这真是好东西,可惜咱们家钱不趁手,不然留着过节买来改善改善。” 正说着苏父挑帘走进来,听到这话他瞧了一眼苏母手里的票。“那就留着,总能用得上。” “对,这票还能换钱或者粮食。”苏寒余光瞟到书桌上摆着的信,“换成粮票吧,给哥寄过去。” 苏成上个月来信说工分不好挣,口粮紧张,攒不出多余粮食寄回家,让爸妈再等等,他在农村一切都好,乡亲们大多是淳朴善良的农人,对他们这些年轻知青多有照顾,他会努力干活的。苏母看了信,难受的一晚上没睡觉,将家里攒的最后几张粮票拿出来,又添了五块钱邮给了苏成,让他不要总想着往家里寄粮食,小妹已经工作,家里的日子好起来了。苏成的性子和苏寒差不多,话少且报喜不报忧,能让苏成说出口粮紧张,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了。 听到女儿这样说,苏父叹气。最开始他在棉纺厂当会计,运动以来,他被发配到了锅炉房烧锅炉,就这活计还是国家念及他家上交工厂有功,格外从轻处理的。 苏父心里偶尔怀念前半生,那时候富贵的苏家少爷,哪里会想到人到中年,儿女连饭都吃不饱。苏父视线落在苏寒洗的发白的深蓝咔叽布裤子上,眼睛忍不住泛酸。如果他父亲还活着,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攒下偌大家业的老人,看到儿孙连身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不知作何感想。 “是爸爸拖累你们了。” “别这么说爸爸。”苏寒努力扬起笑脸,“我现在很好啊,工作体面,待遇也好,我努努力攒钱,给哥寄过去,让他在农村不那么累再把日子过好。其实咱们一家已经很不错了,爸爸和我都有工作,这已经很难得了。” 确实,一家有两个职工,已经算很不错了,如果不是苏成…… 苏父抹了一把脸,“对,已经很不错了,起码我们能吃上饭。比起战乱和动荡时期的大多数人,我们还活着,没有彻底失去尊严,甚至能吃上饭,已经太好了,是该感恩的。” 苏母将票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再放到木匣中。多少年来一家人向来如此,互相鼓励着生活,即使心底千疮百孔,也努力积极着,让在意的家人安心。过去只有父亲和母亲承受,现在还有自己和大哥,他们一家四口会把家好好撑起来。 第58章 接送 天渐渐泛起秋凉,苏寒清晨出门上班,在院门口看到了斜挎着军布包的黎渊。 黎渊一见到苏寒,比问候还先一步的,是不自觉绽开的唇角。 “早上好苏寒。” “早上好,黎渊,你怎么来了?” “顺路,接你上班,吃早饭了吗?” 顺路?黎渊不是和她家相反方向吗? “吃了。” 黎渊跨上自行车,严阵以待的模样,“上车,保证稳稳的。” 车铃清脆响动,黎渊的二八大杠驶出红星路胡同,苏寒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感觉比上一次紧实了一些。 “你搬家了吗?” “啊?”黎渊心情很好,风顺着她的发丝掠过脸颊的痒意,都让她感到舒服。“没有啊。” “那怎么顺路?” “嗯……”黎渊还真仔细想了想,怎么顺路?当然不顺路,她只是觉得苏寒家离厂子有点远。 “我想。” “想?” “对,我想顺路,然后来接你。” 苏寒不说话了,实在是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车子路过一个石坑,小一颠簸,很快黎渊就将车把固定,车子行的很稳,速度也不慢。 上一次骑了快四十分钟的车程,如今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厂区大门。黎渊稳稳的停车,等到苏寒站定,她才跟着推车一起往里走。 苏寒没有问她为什么想,两个人彼此沉默着,却并不觉得突兀尴尬,就像是如此不说话只默默并排走在一起,只要和对方待在一起,就很好。 苏寒跟着黎渊去了车棚锁车,在厂办公楼前,苏寒才再次开口:“我去上班了。” “好,那我晚上等你下班,送你回家吧。” 黎渊问的小心翼翼,苏寒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阵酸涩的别扭,她有点心疼,心疼黎渊的小心翼翼。 “不会很累吗?” “不会。”黎渊回答的很快,拍拍自己的胳膊,“我有力气的。”跟着原晤她二哥练了半个月,身体素质直线上升。 “那,下班见。”苏寒笑起来,眼睛星星亮亮,黎渊心里又打鼓,这次是拨浪鼓,清脆乱撞。 “下班见。”苏寒转身离开,黎渊盯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中午吃饭也能见的。” 黎渊第一次热切盼望饭点来临,她自问是个尽职尽责的保卫干事,从没想过有一天上班是为了尽快吃中午饭,等吃完了中午饭,又期盼着下班。 黎渊巡厂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频繁到平时总爱去厂办区域溜达的孙成玉都嫌她勤快。 “你最近工作积极性咋这么高,要当厂长啊。” “我要努力工作,为共产主义事业添砖加瓦,成为优秀劳模。” “那你没准真能评上,也就生产队的驴能和你一争。” “滚蛋。” 两个人拿着饭盒往食堂去,黎渊的眼睛像是开了雷达,精准捕捉到苏寒,她快走几步,孙成玉还没来得及喊她,人就已经到了宣传科附近。 苏寒很贴心的,没和俞奔一起,自己单独落后几步,跟在俞和安秦迎瑞的身后。 两人视线对上,浅浅一笑,谁也没说话。 “苏干事这是去吃饭啊。”孙成玉跟过来,特意走在秦迎瑞身后,他不好直接拍秦迎瑞,便和苏寒打招呼。 苏寒点头应声,黎渊在旁呛声:“大中午不吃饭去食堂写大字报啊。” 说啥来啥,还没进食堂,孙成玉便被拦在了门外。 食堂大门口,原晤臂戴红袖箍,头戴军绿帽,昂首挺胸的杵在那,看到她们一行人,抬手直指孙成玉,“你,背一段语录。” 今日原晤负责抽查政治思想觉悟,一般认识的或者对她眼神躲避的,她都不会主动询问,那些跃跃欲试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诵的,她才会给人拦下。孙成玉本来她是不准备拦的,这小子语录背的一般,总磕磕绊绊,她听说过。可当她站在这,看到这人跟在秦迎瑞身后,还探头探脑的想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原干事站不住了,男女离这么近,影响多不好!怪不得语录背的磕巴,思想有问题!原晤自动忽略孙成玉经常和黎渊走一起有任何不妥。 孙成玉愣住,没想到原晤会抽查自己,周围大多是办公区的同志,女同志一多他一紧张,说话又磕绊起来。 黎渊听不下去了,也怕他再这样真被拉去批斗,冲原晤挤眼。原晤今天像没看见一样,盯着孙成玉又考了一段。 “那啥,先打饭去吧,人多他紧张。”黎渊帮忙打着圆场,刚围在一旁的人三三两两进到食堂。 秦迎瑞走在最后,刚才她去看原晤,原晤没看她。 黎渊跟在苏寒后面打饭,苏寒打好饭后,到了自己这里,不知道苏寒和打饭的人说了什么,自己的饭盒被盛的满满当当。她明明只要了二两饭,这得有三四两吧,自己可没这么多粮票给啊。 黎渊去看打饭的同志,是个齐耳短发的姑娘,姑娘见她不解的望着自己,冲她笑了笑,头向苏寒那一抬。 心照不宣一般,谁也没言语,只是互相点头微笑致意。黎渊道谢之后快步离开,跟上苏寒,看到她的饭盒也是满满当当的。 “你认识打饭的女同志?” 苏寒回头,聂芸芸冲她眨眨眼,手上动作不停给下一位盛饭。 “我表姐。” “表姐?”黎渊也回头看,聂芸芸正给后来的技术部同志打饭,给俞熙安的都没这么满。 “咱表姐真仗义。”今天可以吃一顿饱饱的午饭了。 二米饭配上大白菜粉条,下面藏着肉末,上面铺着萝卜干咸菜。黎渊不是口腹之欲重的人,但还是被香的迷糊。 第61章 猛吃了一大口,黎渊才想起来问,苏寒是怎么和她表姐介绍自己的。但现在人多,她不好问出口,孙成玉耷拉着脑袋最后进来,盛了饭坐在黎渊旁边,吃的没滋没味。 怎么偏偏赶在秦干事在的时候抽查他,丧气。看着一旁吃的有滋有味的黎渊,孙成玉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咋不管管你发小!” “我管谁?”黎渊吃的头也不抬,今天的饭格外的香啊。 “原晤啊!”他压低声音,以为只有自己和黎渊能听见。 “那我哪里管的了她,那是人工作。” “黎渊,你和我还上纲上线!” 黎渊终于抬起头,“听我一句劝。”她语重心长,拍拍孙成玉肩膀,凑近道:“离秦迎瑞远点。” “你俩说什么呢?凑这么近。” 原晤最后走进来打饭,老远就看到孙成玉和黎渊嘀嘀咕咕,她气比刚才顺了点,但不知为什么,最近看孙成玉格外不顺眼的缘故,连带着看他找黎渊都烦。 苏寒想给原晤鼓鼓掌,她也觉得两个人凑的太近,孙成玉对黎渊太没边界感。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原晤就来了,不仅来了,还替她说了。 “督促他认真学习,好好上进,为保卫处争光。” 孙成玉瞪大眼睛,不明所以黎渊的话,又见原晤不善的瞥了自己一眼,他左右两头瞧,最后目光落在秦迎瑞身上,秦迎瑞的视线随着原晤的到来就没挪地方,像是想说什么的感觉。 孙成玉有一瞬间的了悟,原家他有了解,原晤有个二哥在公安局上班,二十五了还没结婚,难道原晤她二哥看上秦迎瑞了?所以秦迎瑞要嫁原家? 这面几个人思想交叉,脑补误会各怀心思,演的快赶上电影了。另一旁,俞和安正津津有味的观瞧着,这不比样板戏有意思吗。俞熙安察觉对面不动筷子,抬头正见着俞和安没来得及收起的忍笑。 还真是,爱看热闹。俞熙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个个眉眼官司都快写在脑门上了,这就是她看好的兵。还是闲的,得打磨打磨,别整天都想着情情爱爱玩玩笑笑。 俞技术员埋头吃饭,心里合计怎么让这几个年轻人上进的事,旁边的凳子被拉开,接着是一个崭新的铝饭盒出现在左手边。 “方便坐这里吗?” 俞熙安向下瞥了一眼,头都没抬,也没说话。俞和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很快,快到谁也没注意。 俞和安:“坐吧。” 男人似乎不在意俞熙安的冷淡,自顾坐下。桌上渐渐安静下来,男人见有人看自己,也只微微一笑,继续从容吃饭。 黎渊给原晤使了个眼色,原晤会意,凑的离几个人近了些,顺便一巴掌拍开对面孙成玉凑过来的脑袋。 “刚从车间调来厂办的,现在是厂长的专职秘书。” 车间调厂办,这跨度有点大啊。众人去瞧那男人,金属框的眼镜配着崭新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解放手表,脚上还蹬着一双皮鞋,浑身上下充斥着“干部子弟”四个大字。 啧,人外有人,朝外有朝啊。众人不知道对方的来路,开始安静吃饭不再说话。 黎渊的目光掠过对面,那男人偶尔会和俞和安说几句话,话题是带着俞熙安的,但俞熙安全程表现冷漠,只自顾吃饭鲜少搭话。 许是感受到了来自黎渊的目光,男人忽然看过来,正对上黎渊的眼睛,两个人都滞了一瞬,随后男人礼貌微笑。黎渊却有点笑不出来,她是个感觉至上的人,从小她的直觉就很准,刚才对上男人的眼睛,即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缠上心头。 黎渊怔愣的这片刻,俞熙安吃完了饭。抬眼就看到黎渊正盯着自己,眼神却明显的是在放空。黎渊这家伙,盯着自己宛如空气,还神游天外呢。 “黎渊。”她叫了她一声。 “啊?”黎渊回过神,一脸懵然的模样。 俞熙安忽然有点想敲她的头,“一会儿来趟技术部。” “啊?啥事啊?” “技术部的机器故障,你帮忙抬去维修吧。”俞熙安瞥一眼她的饭盒,刚才她就看到了,整盒冒尖的二米饭全造了。“看你吃的挺多,应该有劲。” 黎渊能说什么,一定是排队想帮俞同志的人太多了,她才直接点兵点将点自己。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吃的快,只剩那男同志还在细嚼慢咽,俞熙安率先起身,“周秘书,我们还有工作,先走了。” “你们忙。”周秘书看起来很和气,冲着众人点头微笑。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食堂,黎渊心情没有来时的愉悦,她去问原晤。“这人什么来头?” “据说是市里还是军区的,反正是某个领导的外甥。” “领导外甥?” 原晤一脸你以为的表情,“不然怎么调的部门,还直接调到厂长身边了。”她冲俞熙安的方向一点头,“据说俞厂长很看好他。” 俞熙安走在前面,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见,但旁边的苏寒俞和安可听的一清二楚。 黎渊皱了下眉,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叫啥来着?”不是个常见的名字,原晤一时想不起来。 “周恒恪。”俞和安的声音从旁传来,黎渊去瞧她,见她眉眼淡淡说不出的冷漠。 “他叫周恒恪。” 第59章 招安 钢铁厂技术部。 黎渊跟着俞熙安进到机器厂房,这里虽然她偶尔会来巡查,但进到这么核心的里面还是头一回。 机房摆放着钢铁厂最核心的机器,还有炼制精钢的仪器,其中不少都是过去从苏联高价购买回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厂内工程师自己研发的,不管是哪种都金贵的很。黎渊郑重起来,这些可都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她们对待这些机器向来谨慎小心。 “俞技术员,是要抬到哪里?” 黎渊撸起袖子,目光衡量着两侧距离以及周遭仪器位置,以免待会抬出去碰着磕着。 “抬到那个桌子上。” “好,抬到……”抬到桌子上?二十步的距离有没有?叫她来就是抬到桌子上? 见着俞熙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黎渊不好多质疑。两个人一起,将机器抬到了旁边的桌子。俞熙安戴上手套护目镜,拿出工具开始拆卸。 “没什么其它事,我先走了?”黎渊见任务完成,出言告辞。 “你想一直在保卫处吗?” “什么?”黎渊心思一转,看看面前的机器,她可没把握修好这些啊。不过她化学还可以,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如果负责炼钢制造没准能行? 黎渊正发散思维,俞熙安直接开口给她拉了回来,“如果想继续在保卫处,总不能一直做个保卫员吧。” 黎渊明白又不明白她的话,她还以为俞熙安要给她调部门呢。 “那我来技术部,冶炼钢铁?” 俞熙安一愣,技术部这块她自己坐镇,暂时不缺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要继续留在保卫处,不能总在基层,现在看是没什么,但保卫处多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说着她打量了一圈黎渊,“长得还不错,如果一直只是一个保卫员,终归不利。” 俞熙安边说边将机油上到轴承中。黎渊人机灵聪明,她其实挺欣赏她的。 “不要想着任何人能看顾你一辈子,尤其还只是朋友的亲戚,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牢靠。” 黎渊看着俞熙安娴熟维修机器的模样,听着她口中的权力言论。解放以来,国家虽然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妇女的天多在单位能吃苦,回家能苦干,家里家外一手挑,很少有让女性走上领导岗位掌握权力的言论。 是啊,如果自己一直只是一个保卫员,有一天保卫处长不再是原晤的二舅,爷爷和父亲的情分也用光了,那出了什么事……这一瞬,黎渊想到了苏寒。 苏寒人如其名,对待不认识的人,尤其是陌生男人,统统礼貌疏离。黎渊听到好几个男工友讨论苏寒,话里话外颇有种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意思。 她如果只是一个小保卫员,只想涨职称工资混日子,可能谁都保护不了。 俞熙安给她思考的时间,手上的动作不停,她也不避讳黎渊,当着她的面将机器拆修又重装。 黎渊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想着刚才的话,思绪逐渐飘远。黎渊清楚,技术员的工作涉及到技术传授和保密事宜,俞熙安如此不避讳自己,她是将她看成了自己人?黎渊想起小时候看的水浒传和三国演义,招安和三顾茅庐的典故她都听过。宋徽宗要江山稳固,刘皇叔要天下尽收,那么俞熙安要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俞熙安笑了,黎渊果然是个聪明人。她甚至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同她说这些,要怎么升职怎么掌握权力,就已经确定,跟着自己做事,会得到她想要的。 将最后一颗螺丝拧好,俞熙安摘下手套,“回去用心工作,有事我会找你,当然,你也可以来找我,随时。” 第62章 她加重了用心二字,向黎渊伸出手。黎渊看着她的眼睛,漂亮深邃,还有不再掩饰的野心勃勃。她伸出手,双手交握,彼此加重了力道。像是确认了对方的决心一般,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黎渊从技术部出来,脑海里想着刚才俞熙安的模样,人人都只道俞厂长的女儿长得美,却不曾想美人不仅在皮骨,不得不说刚才卸下伪装,散发气场的俞熙安,真的很有魅力。 用心工作……黎渊头一次认真思考起钢铁厂的权力构架,俞厂长虽然是厂长,但厂长面前还有书记,书记有自己的人脉,两个副厂长分属各方。那个叫周恒恪的能从车间调到厂办当秘书,没准俞厂长也从中推波助澜了。黎渊想的认真,没注意对面正冲她招手的俞和安。 苏寒和俞和安要去宣传栏换大字报,这周的四项议题指示出炉,宣传科要第一时间公告。俞奔懒得动,苏寒正好不愿搭理他,于是主动请俞和安帮忙。俞和安自然应允,两个人闲聊着往外走,就看到心事重重的黎渊从技术部出来。 还是头一次看到黎渊这样深沉,俞熙安和她说什么了?两个人都好奇,不约而同往黎渊这来。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叫你都不答应。” “啊?”黎渊回过神,俞和安已经站到她对面,旁边是手里捧着大字报的苏寒。 “哦没啥,你们贴大字报啊,用不用帮忙?” 放在平时俞和安会直接说不用了,但现在不是平时。 “好啊,一起去吧。” 厂办宣传栏。 黎渊将上一期大字报撕下来,和苏寒一起将最新一期贴上,俞和安在后看着左右合适。 “没看技术部有机器出来,你帮忙抬到哪里了?”俞和安指挥落定,帮着两人收拾整理,状似无意地问道。 “不用抬出来,俞技术员自己就能修。” “那俞技术员叫你去是?”这次问的是苏寒,她也想知道黎渊的心事。 “她一个人搬不动,我俩一起。” 技术部,还有不少人吧。这话,谁也没问出来。都看得出黎渊打马虎眼,苏寒俞和安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别人不愿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周秘书这人怎么样?”两个人不问,黎渊自己倒先问了。 俞和安微愣,周恒恪?“不太清楚,过去没接触。” 黎渊刚想到这个人,总觉得俞厂长把他调过来没这么简单,但她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怎么说呢,不是不好,而是,不安。 “你怎么想起问他了?”俞熙安找黎渊,黎渊回来就问周恒恪,俞和安实在没办法不多想。 “这不是中午吃饭碰到了吗,毕竟是厂长的秘书,以后一旦打交道呢,所以想着问问。” 俞和安很多时候不是不多想,只是不多说。她感觉的到,继父属意周恒恪,甚至是话里暗中提点过,她和周恒恪可以多接触。 不是俞熙安,而是自己,继父想要的是她和周恒恪多接触。但她也觉察的到,周恒恪对俞熙安更上心一些。 俞熙安。自从联谊那晚过后,她就没有再来过自己房间。这是自己希望的,但真的发生,她又忍不住失落。 将忽而涌上的烦躁情绪强制压下,俞和安淡淡开口,“我以为熙安和你提他了。” “没有,俞技术员没和我提他,她就是让我认真工作,旁的人事什么也没提。”黎渊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不似作假,俞和安的烦躁感淡去了些。 “好了,我们走吧。”苏寒此时出声,结束了这场对话。三个人整理了地面,并排往厂区办走去。 下午的时间,黎渊开动大脑认真思考仔细盘剥,甚至制定了工作计划。下班点很快就到了,被制止打扰了一下午的孙成玉刚准备问她原晤二哥的事,黎渊一眨眼就跑没了影。 今天是她正式送苏寒回家的第一天。 黎渊怕苏寒先下班等她,小跑着往车棚去,路过技术部正巧遇到下班的俞熙安。黎渊瞬间有种逃课碰到班主任的错觉,“我下午有用心工作,八小时到了,还有事我先走了。” 俞熙安肃着脸,牢牢盯着她,“什么事?” “送苏寒回家。” 这算什么事?看着黎渊跑到车棚推上车三步并两步的往厂门口奔,俞熙安眯起眼睛。 黎渊……苏寒? 黎渊到门口没等一会儿,苏寒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太阳将将落山的时候,天边被染的红透。绿荫长路上,齐肩发白衬衫的女孩卖力蹬着自行车,身后载着同样白衬衫长马尾的女孩,两个人脸颊红红的,仿佛落山的夕阳不仅只晕染了天边。 黎渊喜欢和苏寒待在一起,她没有深究过原因,细想过自己的心境。只是跟从着本心,甚至她都没有去想,这份喜欢在一起,和她对原晤是不一样的感觉。 钢铁厂到红星路的距离6.5公里,黎渊载着苏寒,穿行在两点一线之间,从早上到晚上,再从晚上到早上,每一天的朝阳和落日,成了她们之间隐秘的期待。 苏寒偶尔会给黎渊带个家里新做的烧饼,热乎乎的面饼入口暄软,黎渊每次都会以吃过早饭的理由,再掰一半下来两个人平分。她知道这是苏寒省下了自己的口粮给她吃。 转过秋天,初冬的寒意将起,黎渊会把热乎的地瓜土豆藏在怀里,到了苏寒家门口,还有余温的地瓜香甜软糯,苏寒靠在黎渊后背,边吃边听她哼唱红歌。 这是十七年以来,苏寒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她都会将黎渊的腰搂紧一些,天气越冷她们穿的越厚,她已经无法感受到黎渊的体温和柔软。 “要是手冷,就伸进来。”黎渊指指自己的大衣扣子,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她们已经很熟悉了,但听到这话苏寒的脸还是有些泛红。最后她把手伸进了黎渊的口袋。 “兜没肚子暖和。”黎渊怕她手冷。 “我怕冰到你,女孩子的肚子不能着凉。” 黎渊笑笑没说什么,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劳保手套。 “保卫处发的。” 保卫处有时候需要干些搬运的重活,发的手套也都是有定额的。其实她们宣传科也发了,每人只有一副,被她寄给了大哥。她看到有几次来信,大哥向来工整的字写的有些歪斜,想来乡下天天种地抡锄头,手一定被磨的不成样子。 “你干活的时候还要用。”苏寒推回去,她看到黎渊现在戴的这副毛手套已经开线,但现在毛线难弄,她已经拖人想办法了,还是没弄到。 “没事,我有,这是多出来的一双。”黎渊把手套又推给她。 见苏寒不信的目光,黎渊不太好意思的挠挠脑袋,“那啥,我把俞熙安的手套要来了。” 苏寒:…… 她能看出黎渊和俞熙安有些交情,但这样直接要厂长女儿的手套…… “这好吗?” “没事,反正她有好几副。”黎渊不在意道,她都看见了,俞熙安两双手套倒着用的,抽屉里还有新的,那天栽树的时候她就把她手套要来了。俞熙安还以为她被保卫处欺负,不给她发劳保手套,结果看到人自己兜里崭新的手套时,气的俞熙安要去打她。 “薅共/产主义羊毛,谁也别说谁。” 苏寒看着崭新的劳保手套,“这是俞技术员的?” “不是。”黎渊自行车蹬的越来越溜,“这是我的。” 苏寒笑了,随即又觉得不太对劲,那黎渊就天天戴着俞熙安的手套?苏寒不说话了,心里盘算怎么能弄到毛线。 作者有话说: 嗨有人吗? 第60章 端倪 自从在食堂被黎渊扣帽子一顿讽刺后,俞奔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前他阴阳黎渊对方也没这么大反应,没成想还是个有脾气的。俞奔每次想到黎渊当着那么多人下了他的面子,就恨的牙根痒,又后悔自己当时脑子一热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才上了她的狗当被抓住了话把儿,不然怎么会闹了个没脸不说,还被俞熙安找到机会在二叔面前告黑状。二叔已经警告过他,让他谨言慎行,不准再招摇。他哪里招摇了?明明是别人有错在先,他只不过提点几句工作,竟然骂他?岂有此理。俞家三代唯一男丁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长这么大,也就俞熙安拿鞋拔子抽过他的脸,再有谁敢这样放肆! 俞奔被俞厂长谨言慎行四个字压制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找回场子,让黎渊孙成玉,甚至整个保卫处都丢个大的。 周恒恪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了他的视野中。这位二叔新来的秘书颇有背景,据说舅舅是个高干,且二叔有意把他招为女婿,这让俞奔从一开始的自觉多了一个靠谱同盟,转而担心这小子会不会也想吃绝户?他已经自动把自己当作二叔的继承人,对于其他雄性想要加入这个家庭,都保持警惕对待。尤其是当二叔有意俞和安同他相处,但这小子明显更属意俞熙安时。谁不知道俞熙安才是真正的亲闺女,俞庆安还小暂时不算在内,但俞熙安不一样,不仅年纪到位,脑子也很到位。俞奔对这一点时常觉得不满,一个女孩家家的这么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成别人家的人。关键俞熙安不仅仅聪明,偶尔还会给他使绊子,这让俞奔不得不警惕起来。虽然这在他们乡下是不成体统大逆不道的,但这里毕竟是城里,一旦俞熙安真动了这个心思争夺家产呢?或者二叔要招个上门女婿?到时候老俞家的一切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第63章 上门女婿没等到,有背景的预备女婿先来了。俞奔放心又担心,有背景的不会当赘婿,但要是他同俞熙安联合谋夺家产怎么办?俞奔思前想后,决定先撮合周恒恪俞和安,等周恒恪变成他们老俞家的女婿,或者可以用这个身份先钓着他,让他和自己一伙,到时候别说想办法一起对付黎渊这样的小事,就是厂长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俞奔这些天没事就会在宣传科讲讲周恒恪的好话,上次周恒恪去给他二叔送材料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几句,俞奔对这个人印象有了些改观,他觉得周恒恪这人挺老实的。 当然他说周恒恪好话绝对不是真心想要赞美这个人,他想俞和安能和周恒恪处。俞和安和俞家没有血缘关系,就算娶了她也分不走俞家的家产。最好俞和安还能因为这个男人同俞熙安闹出嫌隙,俞熙安对这个没有俞家血脉的外人比对他这个亲堂哥还好,他早就不满意了,要是能因为一个男人把姐妹俩拆了,那可再好不过。俞奔直觉,俞熙安的朋友帮手越少对他越有利。 然而俞和安像是缺少情丝一样,对于他说周恒恪的好话无动于衷,哪怕二叔都亲自提点过了,她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反应。 “小苏,你说这样的男人,现在是不是不多见了?”这天俞奔又发挥他大篓子的特性,在办公室里夸起周秘书。刚才周恒恪来宣传科送厂长书记共同签批的新思想指示文件,锃亮的皮鞋油亮的头,小手表一戴,俞奔都觉得这样的男人是真挺帅的。不知道俞和安不满什么,是怕自己配不上他?也是,毕竟看起来周秘书对俞熙安更上心一些,甚至刚才来的时候,对着苏寒都多看了好几眼。 苏寒冲他呵呵一笑,没有回答。她一个未婚的大姑娘,让她点评其他男同志?俞大篓子就会坑她。 “别光傻笑啊,我说的不对啊?你看人周秘书,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出身又好,哎呀要不是在我们家,哪里接触的到这样的优秀男青年啊。”他说着端着茶缸晃悠到俞和安面前,“要感谢祖国感谢党还要感谢俞厂长,给你们创造这样的条件,不要不知足嘛,想想自己什么出身,不要总想着挑挑拣拣。” 俞和安的亲生父亲是个没读过书的车夫,解放前给有钱人家拉车的,因为出身好这才娶了地主家庭的母亲。以前村里人嫌弃她妈出身不好,说她妈是黄世仁周扒皮,她就是剥削阶级的狗崽子。后来父亲痨病去世了,村里人更容不下她们娘俩,父亲的同宗兄弟们几次来闹,为的就是想她们搬出李家的房子。母亲无奈只能带着她辗转来到炎城,再后来母亲改嫁到俞家。继父家是正经的八辈贫农出身,根正苗红,母亲和她得到了他们的出身庇护,不然在这个时代不知要经受多少磋磨。 苏寒总算知道为什么俞奔能招所有人烦了,连他亲堂妹都不待见他。办公室一共仨人,她和俞和安出身都不好,他这一下骂了俩。而且在此之前,她是不知道俞和安出身的,她又不像自己,一进厂坐办公室的都知道她家的过去,就算有人拿出身说事,自己家好歹是爱国民商,家产全捐,还有过去被政府表扬的嘉奖令,怎么都好说。但看俞和安显然不是如此,本来被掩藏好好的事,就这么被抖落出来,还是当着自己一个外人的面,俞奔是真不把俞和安当回事,且也真给他二叔俞厂长埋雷。 苏寒起身拎起暖壶准备去打水,她还是远离着点是非之地吧,别大篓子一上头再抖搂出来点厂长家秘辛,她是听还是不听?俞奔看她要走,倒是笑了,“哎呦小苏,害羞了?” 苏寒想把他嘴缝上,但她不能,于是苏干事用她那优美的嗓音发言:“害羞什么?你都不害羞我咋个能害羞呢?”她挤出一个笑,看起来人畜无害,“俞干事,你总夸周秘书,这么喜欢他,那你们多往来往来嘛。”想到周恒恪的寸头国字脸,时下还是很受欢迎的,只是她实在不喜欢,而且周恒恪盯着自己的时候,苏寒觉得不舒服,这个人的目光不正。 “虽然男女的审美不同,但革命感情还是值得被尊重的,我想周秘书应该也不会介意,有你这么积极主动满眼都是他的好兄弟。” 俞奔听她忽然说出这么一长串话,还有些发懵,俞和安那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俞奔虽然没听明白,但直觉不是好话。 “苏寒,你是不是骂我了?” “我让你和周秘书多相处,哪里骂你了?俞干事作证,我说的话清清白白,人也清清白白,反正我是没天天在厂子夸谁夸的停不下来。” 俞奔懂了,这是在说他拍马屁是不? “你这个小丫头,思想怎么这么不健康,怎么夸赞几句同志就是拍马屁了?” 苏寒刚出口的时候其实有点后悔,她也不知道怎么自己的话就往不正当关系那方面引导了,不过好在俞奔没听出来,还以为说他在拍马屁。 苏寒索性将错就错,“我不是思想不健康,是嘴笨,实在不如俞干事这么会夸人。”说完她也不等俞大篓子再放厥词,提着暖水壶跑了。 办公室里,俞和安正盯着文件指示,脑子里想的却是苏寒方才的话。她不是俞奔,听得出来苏寒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这个年代,没人会把男男女女之间的关系往那方面想,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俞熙安。 没错,她喜欢俞熙安。谁也不知道,包括俞熙安自己。熙安一直以为是她一厢情愿,其实不是,她也喜欢她,也许比她喜欢自己更早。在熙安为自己同大院的孩子对骂时,在她为自己动手打俞奔时,俞和安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她发现这份感情的时候,曾经去市公办书籍馆查过相关的资料,结果只找到上世纪30年代,两个女人因为相爱被以违反法律道德的罪名枪毙的老旧新闻。很老的报纸,上面的字迹都已模糊,俞和安却觉得那文字异常清晰,清晰的像要刺穿她的眼睛,刺进她的心脏。她盯着那张报纸发呆了很久,她记得那是个夏天,但她却出了一身冷汗。 俞奔还在她耳边唠叨,俞和安去看他的脸,他是真的为苏寒说他拍马屁生气。看吧,这才是正常反应,没人会把两个同性联想到一起。男人和男人之间,除了亲情友情就是权力的利用,为了讨得好处的逢迎巴结,这才是世人对同性之间的理解。 所以苏寒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她不由看向苏寒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双九成新的劳保手套,她听俞熙安当玩笑说过,说黎渊抢了她的手套。为此俞和安还有点介意,尤其是看到黎渊真的戴着俞熙安的手套时。 她知道苏寒的手套寄给了在乡下的大哥,那么现在这个新手套,又是谁给的? 俞和安平时喜欢看她们女孩子在一起说笑打闹,她对别人的恶意感知深刻,同样对善意也是如此。她能觉察出苏寒黎渊,原晤秦迎瑞,这些女孩之间善意美好的环境场,她喜欢这些善意和美好,放在平时她并不会多想,但在今天,俞和安不得不多想一下。黎渊每天接送苏寒上下班,风雨无阻。俞熙安也会等自己上下班,如果自己要去哪里办事,熙安还会骑自行车载着她去。过去她不觉得有什么,将她们姐妹感情混着爱情的萌芽暧昧搅合在一起,她们对彼此怎么好,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黎渊为什么会和苏寒这么好? 俞奔看到俞和安呆愣的模样,觉得没趣,他虽然有私心,但也算为俞和安好啊。他妈让他把俞和安说给自己的乡下表哥时他可都没同意,真是不识好歹。早知道就听他妈的了,这么想着俞奔脑子里闪过俞熙安的脸,那双大眼睛一瞪起来像是要吃了他,那丫头体力好劲还大,打起架来人又疯,算了算了,为了自己的身子骨考虑,还是不要多事为妙。 第61章 嫁祸 黎渊觉得,炎城之所以叫炎城,可能是老祖宗或命名领导希望这里暖和一点。毕竟这里有整个平原最大的钢铁冶炼厂以及丰富的矿产资源,但到冬天实在太冷了,冷的大家上工的时候,只想多喊几遍炎城,以期能精神制暖。 冬至过后,炎城迎来了一场大雪,大雪连下三天,几乎要雪封城门。据来往送货的货车司机说,炎城已经是临近几个城里雪下的最小的,起码人还能从家里爬拉出来。 自雪将将停时,黎渊便忙活的不可开交。不止是她,整个保卫处都忙到不行。除雪的任务迫在眉睫,工业盐有限,都被用在厂区清雪上,厂外家属区以及周边街道巷弄胡同则需要他们人工除雪。 黎渊和孙成玉跟在胡师傅身后,已经挥舞铁铲除了一上午的雪。劳保手套外戴着毛线手套,此时手套硬邦邦的冻在手上,黎渊仿佛已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 “清到前面口,就去吃饭吧。”胡师傅搓手跺脚,交待完任务继续挥铲子。 孙成玉整个人都快蔫了,咬牙坚持着没坐地上。 “快了,还剩不多。”黎渊比他好不到哪去,要不是有原二哥训练在先,加上每日接送苏寒锻炼出来的体格,她估计早栽雪里去了。 第64章 等到三人终于把除雪任务完成一半,连拿饭盒去食堂的力气都快没了。又饿又冻又累的黎渊颤颤巍巍的回到保卫处,发现本来在桌子上的空饭盒,此时被包着严严实实地躺在炉子边。她走过去一提,饭盒有重量,再打开一看,满满当当一盒菜饭。大豆腐盖在高粱米上,茄子炖的油汪汪的,黎渊咽了下口水,旁边孙成玉扒过来,“你怎么有饭!” 黎渊第一直觉是苏寒,也只有她能打来这么满的饭菜。把孙成玉扒拉到一边,黎渊搓搓红肿起来的手,顾不得旁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豆腐饭。温热的饭食下肚,黎渊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紧吃了几口,她才又抬起脑袋。 “胡师傅,我就不去食堂了。” 胡师傅不是多话的人,点点头拿起饭盒要走,孙成玉还在追问是谁打的。 “不是原晤就是苏寒呗,这么冷的天,革命同志互相帮助嘛。”黎渊笑容得意,孙成玉羡慕的不行,谁让他不比黎渊有人疼,只能咽咽口水拿过自己的饭盒往食堂冲。干了一上午体力活,现在饿的他能吃下一缸米。 吃过饭,黎渊开始犯困,不仅困头还发晕,可能是冻累了一上午的缘故,黎渊没当回事,趴在桌上准备眯一会。迷迷糊糊的,黎渊觉得过了不长时间,周围有声响,她想睁开眼睛,可上下眼皮打架的厉害,沉的怎么都睁不开。隐隐约约的黎渊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周围又陷入了安静,黎渊再次沉沉睡去。 再醒来,是孙成玉喊她的声音,“黎渊,黎渊?醒醒了,干活啊。”黎渊被推醒,揉揉眼睛,她想问现在几点了,孙成玉没等她开口,继续念叨:“都两点了,你是真能睡,胡师傅让别叫你大家都歇歇。哎呀,也是托了你的福。走吧,干活去。” 黎渊揉揉太阳穴,睡的迷迷糊糊又冻着了,有点头疼,等晚上回家得煮点姜水喝。还没等她站起身,门外忽然冲进来几个人,黎渊定睛一看,打头的几个胳膊上戴着袖标,后面跟着的还有个她认识的人,葛家二小子,现在已经是红/卫兵了,所以革委会的来保卫处干什么? “同志,就是她!投机倒把,买卖公有财产。”俞奔的声音自后传来,黎渊脑袋发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领头进来的男人上前一步,“你就是黎渊?” “我是,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经举报,你偷盗厂里的盐,用于贩卖。” 孙成玉站出来,“同志,我们这是保卫处,举报也应该是向我们举报吧。” “你们都是保卫处的,以权谋私,向你们举报不是狼入虎口吗?” 黎渊看见俞奔上蹿下跳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知道你是狼啊。” 俞奔愣了下,反应过来,“羊,是羊入虎口,黎渊你薅共产主义羊毛!” “你少信口雌黄!我一上午都在扫雪,盐是处里发来化雪的,领取登记都有数,大家可以作证。” 革/委会的人继续追问:“那盐现在还有吗?” “不知道处里怎么安排盐的定量,反正我们现在都是人工除雪。” 俞奔又跳出来接话:“没有了,保卫处的盐都用完了,现在还有盐就是你偷盗厂办的。厂办的盐是家属区用来化冰的,工业盐用完了才用的食用盐,也是为了工人安全考虑,昨天我下班差点都被冰滑摔了,公家为我们同志考虑,你却挪用公家的物品!同志,该抓起来。” “你说我拿的就是我拿的啊。”黎渊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她忽然想起来,刚才睡觉的时候似乎有人进来过。“还是俞奔你栽赃陷害我?我一上午都在除雪有人证在,中午吃了饭我就眯了一会儿,哪里也没去,但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是有人进来过,是不是就是你!” “你少血口喷人,承认了吧,别人都去吃饭了,你没去,就是配合偷盐!” 革委会的人对视一眼,“同志,我们现在要搜查一下。” 黎渊皱眉,革委会凭什么来搜查他们保卫处?但现在这个时候不搜不仅显得做贼心虚,要是被革委会的人记下仇,那就等于上了生死簿,随便按个思想有问题的帽子,就能被拖出去游街批斗。 “同志,我一上午都在除雪。”说着黎渊将手举起来,一双红肿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现在碰东西都疼,何况去偷盐。而且你们可能不清楚,这位俞干事和我有些过节,扬言让我滚出钢铁厂,他在厂子里仗势欺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你少诬陷我!你自己嫉妒我工作好,还有脸说。”俞奔上前一步挤开黎渊,“同志,快搜别和她废话。” 革委会的那几个人不再听黎渊说话,开始搜她的桌位,黎渊看出来了,这几个人应该都是俞奔的人,不知道收了什么好处。她将目光落在后面的葛二小子身上,对方避开黎渊的目光不与她对视。黎渊心里有数了,今天这事是他们串通好的。 盐是在她桌柜里被找到的,放的很外面,一打开柜子就能看到。 黎渊冷笑:“真要是我干的,我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这?” “你少废话,不抓你进公安局都是念在你爹对钢铁厂奉献的面子上。”俞奔对着后面的人道:“把她带走。” 保卫处的动静闹的不小,革委会从保卫处抓人,还不是因为思想觉悟问题,而是保卫处主管的公共财产安全问题,从哪论也没有这个先例。厂办宣传科财务科妇联工会,一个楼里听到动静的全跑来围观,保卫处的保卫科长姗姗来迟,今天是他值班,怎么出了这样的事?等了解事情经过后,他又只能在中间打圆场。俞奔是厂长的侄子,他可不想得罪对方。 “中午我在厂办,没见到有人进来,更别说盐了。”原晤问明经过之后立时出声。 俞奔扫了她一眼,冷哼:“谁不知道你和黎渊穿一条裤子,你的证词没准就是包庇她,放盐的地方又不是你厂办办公室。” “俞奔你会不会说话?门上有玻璃,有没有人经过我还能不知道吗?再说了,你亲眼见着了?” “人赃并获。” “谁知道是不是你栽赃陷害,嫁祸于人。” 秦迎瑞适时出声:“十二点多钟的时候,我路过保卫处,黎渊在那吃饭,等我打完水回来,她已经趴下睡觉了,天冷我在走廊溜达了几次,确实没看到黎渊出来过。” 俞奔没想到秦迎瑞能跳出来,他被噎住,转而去瞧周恒恪。周恒恪扶了扶眼镜,将脸扭到一旁。 “当然不是黎渊自己,还有苏寒,我看到苏寒中午进保卫处了,手里还拿着东西。”俞奔咬咬牙,这时候只能把苏寒拖进来。 众人这才发现,苏寒不在俞和安也不在,宣传科就来了俞奔一个。 “苏寒人呢?” 黎渊顾不得头疼,冲上狠狠甩了俞奔一个大耳光。 “啪!” 这一巴掌把众人打蒙了两秒,俞奔回过神要还手,黎渊已经被革委会的人拦住。俞奔往前冲,胡师傅孙成玉赶紧拖住他,他打不到人开始嚎叫:“黎渊,我要让你坐牢!” “你说坐牢就坐牢,说开除工人就开除,你咋这么牛?你栽赃嫁祸血口喷人我还不能打你了?我告诉你苏寒是给我来送饭的,手里的是饭盒,那么两大袋盐,她一个小姑娘还要拿饭盒,一个手怎么拿?俞奔你平时嘴巴就不干不净,这一巴掌我当着所有同志打的光明正大,你仗势欺人,欺压穷苦百姓,你都不是第一次这样无法无天。党解放我们,你倒是先欺压上我们劳苦大众了,我还不相信这个世道没有公理了!就没有人管得了你!” 黎渊一顿输出,给革委会的人都骂懵圈了,俞奔率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暴呵:“你又来这套!血口喷人造谣诬陷!□□小将们,你们不要被这个女人的胡言乱语骗了,她就当别人是傻子呢,她那同伙苏寒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她们俩平时私下就勾勾搭搭的,我都听到过她俩密谋怎么倒腾厂子里的东西,要不是盐不见了,我都不敢相信苏寒竟然被黎渊这个坏分子同化了。今天偷盐明天就能偷钢铁后天岂不是要偷国库,必须严惩!” 俞奔对领头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不待黎渊再反驳,冲身后人一个手势,上来几个小伙子。黎渊还待反抗,领头的人走过去对她低声道:“黎渊劝你识相跟我们走一趟,调查清楚要是你无辜,我们自然会放了你,别闹得不好看,你一个大姑娘被抬拉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就这么被带走调查她的名声难道就好了吗?能强一点的也就是革委会如今名声本来就不好,冤枉的人多了,大家都知道那是个啥地方罢了。黎渊压着头疼脑子里快速思忖对策,明显对方有备而来。她在人群中找到原晤,黎渊对她做了一个口型,原晤看清楚了,俞熙安。 黎渊最后还是被革委会带走了。走之前,革委会留了三个人,说是等苏寒回来一并带走。 来抓黎渊的都是年轻小将,革委会真正管事的不是他们,事情就还有转圜。等人一走,原晤率先跑了出去,她得先去通知苏寒躲躲,然后找俞熙安,最后找二舅想办法。 第65章 “原晤。”身后有人喊她,原晤回过头,秦迎瑞跟了上来。 “我和你一起去。” 时间紧迫,多一个靠谱的帮手总归是好的,原晤不和她客气,“你去找苏寒,让她快躲躲,或者直接带她去找俞技术员。” 秦迎瑞没问为什么找俞熙安,转个方向往楼下跑,“好,我这就去。” 第62章 周旋 苏寒同俞和安刚从车间组出来,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的背影,她还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个人背影像黎渊。 俞和安在前面走的飞快,一边走一边念叨,“天真冷啊。” 书记要将除雪作业以来的先进部门和个人进行嘉奖,她俩特意来车间统计人员名单和光荣事迹,刚进办公楼大门,迎面撞上着急忙慌的秦迎瑞。 “哎呦,火急火燎的干啥去啊?” “出,出事了。”秦迎瑞拦住苏寒,紧喘了两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拉着苏寒往外走,“黎渊被革委会的带走了,他们冤枉她和你偷盐,现在那些人还在宣传科等着抓你呢。” 苏寒被秦迎瑞一席话砸懵,“我和黎渊偷什么盐?” “除雪盐,俞奔说的,也是他带人抓走的黎渊。” 所以刚才真的是黎渊?苏寒顿时急了,挣开秦迎瑞的手就往外跑。革委会带走的,她得去找小姨父。 “哎哎,你不能走,他们会抓你的。”秦迎瑞抱住苏寒的胳膊,“跟我去找俞技术员,她有办法。” 俞熙安?苏寒顿住脚步,如果是俞奔搞出来的事,找俞熙安解决没准还真是个办法。 “迎瑞,你帮我走趟食堂,去找一个叫聂芸芸的,她是我表姐,你就告诉她革委会的冤枉我们偷盐。” 秦迎瑞应下,跑出去之前还不放心,“俞干事,你帮忙带苏寒去找俞技术员。” “好,你放心。”俞和安听清楚了来龙去脉,不用想都知道是俞奔搞的鬼,只是他什么时候结交了革/委会的人? 技术部机房操作间。 俞熙安把人聚在一起,又把操作间门锁上。这个时候只有这里最安静。 “蠢招像是俞奔能想出来的,不知道在外面怎么用我爸的名声结交到了革委会的人。”俞熙安眉头蹙起,这次黎渊这么拼命干活,她都和俞和安说好了,嘉奖里首个表扬黎渊,把她树成女职工典型,年底评优秀板上钉钉,明年升到二级就不成问题了。再往后一步一步主任科长处长,俞熙安想好的规划,现在全被俞奔搅和了。 “不如我来作证,证明黎渊和苏寒没有偷盐。”俞和安犹豫着道。 俞熙安看了她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犹豫什么,黎渊是被冤枉的,罪魁祸首昭然若揭,她们作证固然是最可信的,但如果父亲要保俞奔呢?黎渊的性格绝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保卫处处长是书记的人,如果这件事闹大,对父亲也会有影响。 苏寒现在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如果俞奔用的是俞厂长的面子,那么只要俞熙安有这个心,把黎渊从里面救出来不难。难的是,之后的结果,黎渊绝对不能背负偷窃的污名,那么俞奔就必须被俞家舍弃。 “你说,两大袋盐有多大?”静默片刻,苏寒忽然开口,问向原晤。 “大本那么大,一袋子得有个五斤吧。”原晤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用手比划了一下,“还有一袋似乎漏了,我看零星的往外撒,但加起来也有个九斤多吧。” “有一袋漏了?你确定?” 原晤点头,“我看到红/卫兵往外拿的时候一拖,那袋子盐就往外流,他还特意调换了方向。” 苏寒略一思索,有了办法,“俞干事,你能陪我去一趟革/委会吗?” 俞和安微顿,看了一眼俞熙安,“现在革/委会的人正找你,你去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 “我有办法证明盐不是我和黎渊拿的,但你得帮我证明,你和我是待在一起的。”苏寒目光扫过俞熙安,“放心,我小姨父就在革委会工作,他们不会难为我和俞干事的,要是追溯起盐的来源,如果就是不想把俞奔交出去,可以从保卫处着手,反正保卫处有盐供应的条子,黎渊是保卫处的干事,有盐合规合理,何况她又没有真的投机倒把。” 三人听罢苏寒的话,觉得是个办法,俞和安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苏寒感激地冲她笑笑,又对俞熙安道:“这话虽然不该我来说,但俞奔这个人……长此以往,对俞技术员甚至俞厂长都不算好事。他最近几次三番在办公室里撮合俞干事和周秘书,虽然我不知道他什么用心,但直觉这个人要搞的绝对不仅是我和黎渊,或许这才是一个开始。” 俞熙安脸色冷下来,俞和安从来没告诉她,俞奔竟然撮合她和周恒恪。 她站起身,看向苏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苏寒,很好,出乎她意料的好。 苏寒冲人点点头,同俞和安一起走出技术部。 黎渊那面有苏寒去捞,原晤稍稍放心,她得想办法收尾,这件事的影响要降到最小,不能让黎渊坏了名声。 “俞技术员,我先走了。” 俞熙安目送两人离开,转而对上原晤,她看起来有点着急。 “你要去做什么?” “找我二舅,他毕竟是保卫处处长。” 原晤这个人虽然不如苏寒深沉,但够义气,人也算聪明。 “原晤,帮我给陈处长带句话。”她喊住要出门的原晤,“这件事虽然是俞奔搞出来的,但他不代表俞家,我在这里先道个歉,不代表俞奔,只因为惹的这些麻烦,让你们多费心了。” 原晤对俞熙安印象一直不错,但她的印象里,俞熙安是冷静专注的,她有点诧异俞熙安能对她说出这些话。这不是变相认定了俞奔栽赃,这是真准备大义灭亲啊,还对自己家示好了一波,二舅就不好再借题发挥了。 “你放心,我们都明白的。” 送走了所有人,俞熙安整理了机房,随后往厂长办公室去。她在上班时间除了因为工作从来不去厂长办,俞熙安心里清楚,父亲不喜欢被人指点搞特殊,能容忍俞奔这么久,可见是真疼他。今天她这个亲生女儿就来破一次例,为了父亲的好大侄儿俞奔在作死的道路越跑越远。苏寒那句“小姨夫在革/委会工作”可不仅仅是让自己放心俞和安跟她一起是安全的。也幸亏苏寒家在革委会有亲戚,父亲这次应该不会再忍让包庇俞奔,就算他想,也由不得他了。 俞熙安在厂长办公室待到下班,父女俩第一次一起回的家。一进门,韩舒然迎了上来,俞厂长面色很不好看,俞熙安倒是仍旧淡淡的,只不过在见到韩舒然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笑:“韩姨。” “哎熙熙快进来暖暖手,天是真冷。”韩舒然向后看,没看到亲闺女,“和安没一起回来?” “姐姐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俞熙安在长辈面前向来是乖巧的,会叫俞和安姐姐的乖巧。 韩舒然对这个家很满意,不仅物质生活有保证,老俞对和安也不错,连熙安都对她和女儿很好。她们家不像其他后爹后妈的重组家庭那么多烦心事,一家人都很和睦,女儿们个个懂事孝顺,除了俞奔偶尔惹些事外,再没有别的糟心了。当然,俞奔也不会来找她麻烦,有老俞和小俞在,她们母女被保护的很好。韩舒然念着这份好,对俞熙安比俞和安还要上心些。 俞厂长沉着脸,换了鞋接过韩舒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着一向疼爱的小女儿俞庆安只是摸了下脑袋,也不说话,自顾回房。 “熙安,你跟我来房间。” 韩舒然感觉到父女俩气氛不对,俞庆安靠在她怀里,“妈妈,爸爸和二姐是不是不高兴?” “没事,庆庆去饭桌边等等,一会儿爸爸和二姐谈完事情就开饭。” 这一等,一直等到天黑,父女二人出来后,俞熙安扫视一圈家里,“姐姐还没回来?” 韩舒然摇头,“熙熙,是和安出事了吗?” “没有。”她安抚地冲韩舒然笑笑,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不放心道:“爸,您和韩姨庆安先吃饭吧,我去接一下姐姐。” “路上注意安全,别骑车了。”俞厂长嘱咐完又觉不妥,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吧。” 韩舒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还不待她多问,家里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俞和安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到全家人都在客厅,她愣了下,缓和下神色。 “爸妈,我回来了。” “你还好吗?”俞熙安的目光已经开始检查俞和安身上有没有事。 “还好,但是苏寒,苏寒被革/委会扣下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俞熙安闻言一顿,继而用正常声音问道:“她小姨夫不是革委会的领导吗?” 俞和安知道,这是俞熙安已经同俞厂长说了事情经过。 “是,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秦迎瑞,她说聂芸芸下午请假走了,她根本没找到人。一进到革委会,那里面的人根本不给我们讲道理的机会,直接就把人扣下来了,我怎么说都没用。”俞和安接过韩舒然递过来的水,猛喝了一大口,才继续道:“我刚从聂家回来,苏寒她小姨夫已经得到信儿,正往革/委会赶呢。” 第66章 “出什么事了?”韩舒然问向女儿。 俞和安冲她妈摇摇头,扶着人手臂微微用力,“没事吗,厂子里的事。” 韩母会意,不再多问,招呼着一家人吃饭。 “革委会这帮人,越来越不像话了。”俞厂长眉头紧锁,这帮人发起疯了,谁家都敢抄,哪个领导都能批,他也不敢和这帮人硬碰硬。这个倒霉的俞奔,没事招惹他们干什么。 韩舒然拍拍丈夫的手,俞熙安刚坐下,闻言道:“幸亏是姐姐去找的苏家小姨父,这样人家以后真要算账,也好清楚不是我们俞家从中作梗,不仅如此还帮着跑前跑后。” 俞厂长瞥了自己女儿一眼,她话里的意思他明白,女儿下午已经说明了,俞奔不能再留在城里。 可他们家就俞奔一个男娃,就算被娇惯的不成体统了些,到底是独苗。大哥家过去还资助过他上学,他不能忘本更不能对俞家香火置之不理。 “和安做的不错,辛苦了。”俞厂长转移话题,还亲手为俞和安盛了碗汤。 “谢谢爸。”俞和安双手接过,俞熙安余光瞟过去,看见她手冻的通红。 “姐姐,吃过饭上点药吧。”俞熙安指了指俞和安的手,“别再生冻疮了。” “好。”俞和安冲她一笑,眉眼弯弯,她们俩从来都是世人眼里的模范姐妹。 “我去给大姐上药。”俞庆安自告奋勇,她喜欢和姐姐们待在一起,虽然二姐偶尔会嫌她吵闹,把她从大姐房间赶出去,但她还是喜欢。 俞和安笑,摸摸俞庆安肉乎乎的小脸,“好,我们庆庆最乖了。” 俞厂长看着女儿们和谐温馨的画面,刚才的不郁消散了不少,女儿确实好,要不怎都说是小棉袄,是真挺暖和的,三个女儿从没让他多操心一点。只是可惜了,他的目光落在俞熙安身上,这个女儿是他认为最像自己的,沉稳有干劲又聪明,只是可惜是个女孩,终归是别人家的。要是俞熙安是个儿子,他也不用把俞奔这个扶不上墙的接过来。要是俞熙安是儿子,他俞红钢就算后继有人了,俞家更上一层楼都不是问题。哪里像现在,还要操心别被俞奔这个混小子撤后腿,别说更进一步,别拉着他退后都算不错了。 唉!这么想着的俞厂长心里不禁感叹,上天果然不能让人事事完满如意啊。 第63章 禁闭 革委会坐落在昔日炎城最繁盛的孟家大院,四斗以来,孟家后人除了跑出国的,基本不是住去牛棚就是被发配农场劳改,院子空下来,革委会顺理成章征用了这里。 此时,孟家大院原先的杂房,现为革委会禁闭室中,苏寒抱着浑身发抖的黎渊,眼圈泛红。 黎渊本来上午干完活就不舒服,晚上不仅没吃饭,还被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下,扔到连个火炉都没有的小黑屋,当下发起高烧。 苏寒庆幸自己被不分青红皂白的关了进来,要不然黎渊明天非得有个好歹不可,到时候她就是和这帮人拼命,也换不回黎渊了。 “黎渊,黎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苏寒着急,黎渊嘴里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她听了一下,除了喊冷就是什么“孽债业力”的,苏寒捂住黎渊的嘴,这样的话放到现在是搞封建迷信复辟封资修,是要被打倒的,何况她们此时还身处革委会。 她把自己的棉袄解开,想了想,又把外衣扣子解了,将黎渊整个人搂在怀里,“黎渊你清醒点,我是苏寒啊。” “苏寒。”听到苏寒的名字,黎渊终于有了点反应,苏寒两个字像是触发了她的某个开关,黎渊开始流眼泪,“苏寒……” 苏寒感觉心脏被人拧了一把,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离渊,心疼的她无以复加。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黎渊迷迷糊糊间听到了苏寒的名字,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牵引住,直觉中最深刻的一点被拉扯,她找寻那个声音的来源,血海空寂下,是漫长的孤独,再然后世界渐渐汇聚成一点光亮…… “苏寒?”她缓缓睁开眼睛,借着月色,苏寒的脸若隐若现,仿佛和梦里的影像重合,黎渊微微抬起身子,想要靠近一些,有一股力道拖住了她,把她往温暖带的更近。 黎渊的唇就这样擦过苏寒的唇角,毫无预兆。苏寒愣住,电光火石一瞬间,一种别样的感觉流过大脑,她觉得手指麻了一下,黎渊碰过自己唇角的触感还在,苏寒喉咙吞咽,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黎渊烧的更烫了,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苏寒觉得自己也要热起来。 “等我……”黎渊不知道又做什么梦,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胡话,苏寒侧过脑袋倚到墙边,抱着黎渊让她在自己怀里靠的舒服一些。 刚才的动作,黎渊的唇又擦过她的脖子,苏寒的手紧了紧,身上升腾起热意,她只能将黎渊搂的更紧一些…… 苏寒努力冷静下来,她要听外面的声音,以期有人经过好去求救。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快要被冻晕了,外面嘈杂起来,苏寒猛地睁开眼睛,她把棉袄脱下来裹住黎渊,跑到门口大喊:“来人啊!这里有人生病了,人命关天,来人啊!” 等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嘈杂声才渐渐止住,有脚步声向她这里来。苏寒继续拍门,“来人啊!出人命了!” 锁头滑落的声音,再之后,大门被人打开,苏寒看清来人,是小姨父。 “小姨夫!”这一瞬间苏寒提着的心终于稍定,她整个人往下坠,“小姨夫快救她,黎渊快死了。”话一说完,人先晕过去了。 跟在聂爱国身后的黎家父母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王红星三步两步跨到禁闭室门前,越过众人开嚎:“啊!我的闺女啊!你被折磨死了啊!主席啊,党啊,给我们做主啊!” 站在最后的是革委会主任和今天带头抓人的红/卫兵小将,主任闻言瞪向领头的小将,那人脖子一缩,“我可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 王红星刚开始还以为黎渊是装的,毕竟这些天她闺女天天锻炼,身体壮的跟小牛犊子似的。加上黎渊的脑袋瓜,怎么可能被人折磨的要死。可等她真进去一瞧,发现黎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再摸额头都能煮鸡蛋了。她吓的大惊失色。 “渊儿啊!”王红星声音颤抖,顾不得再找革委会的人要说法,将黎渊背起来就往外冲。跟在她后面进来的黎光明手忙脚乱的,一会儿去帮着聂爱国扶苏寒,一会儿又去拉拖黎渊,他本来身体不好腿脚还不便,这一会儿累的汗都下来。 好在原晤赶来的及时,葛家二小子见黎渊被关进了小黑屋,思来想去还是去了黎家报信,黎家父母闻讯顾不得旁的急三火四的就往这跑,黎洋被勒令看家,她着急姐姐,在屋里待不住,跑到隔壁院子去寻原晤。 王红星背着女儿往前跑,原晤在后面给黎渊盖棉袄,聂爱国背起苏寒要跟上,革委会的小将得令上前拦住,“聂干事,两个都放跑不太好吧。” “要真出人命才是不好。”聂爱国黑着脸,哪里还有往日老好人和气的模样,革委会主任见状不好多说,派了几个人跟着去医院看情况,顺便看住她们。 医院里,苏寒幽幽转醒,一睁眼,父母放大的脸出现在面前。 “爸妈。” 喊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苏寒猛地起身,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黎渊呢?” “快躺下,别动别动。”苏母赶紧安抚女儿,将人往床上按。“黎渊在那呢。” 苏寒侧过头,右面的病床上,黎渊安静躺在那,床边站着一圈人,除了黎家父母原晤和俞家姐妹也来了。 苏寒这面有了动静,俞和安走了过来,“你躺好,黎渊打了退烧针,烧已经退下了,但是烧的有点严重,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恢复不过来暂时还没醒。” 苏寒的心随着她的话起起落落,俞熙安拿这一个罐头走过来,“先吃点甜的吧,补充体力。” 苏家父母想要推拒,但想到自己家也买不起罐头,女儿现在生病正是要补充营养的时候,便感激收下。 苏寒去看黎渊,俞和安接过罐头扭开,“放心,黎渊那有,买了不少。” 苏寒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放着的罐头水果麦乳精,外面天光大亮,太阳照进来,把这些吃食照的亮闪闪的。 苏母接过罐头,再道感谢,开始喂着她一口口吃起来。 “革委会那面怎么说?” 一夜过去了,她们俩昏睡了一夜,还不知那边什么情况。 “我二舅已经带人去调查了。”原晤说完,苏寒接道:“我从昨天上午一直和俞干事一起,我的棉袄没有换过,那袋盐如果真是我拿的,我兜里不可能干干净净。”她说着翻开盖在被子上的棉袄口袋,这时候棉袄多是粗布好一点的会选单面的粗绒布,口袋里的布料因为在里侧,绒布那里阵脚线头总是会露出一些边料。如果盐这种细小颗粒撒进去,除非把棉袄彻底洗了,盐溶化掉,不然怎么都不会清理干净的。 第67章 原晤听完苏寒的话,火气上来,“我可以给黎渊证明,她根本没出保卫处的门,更没经过厂办去宣传科,这就是诬陷!” 王红星早就听她们将事情经过讲的七七八八,也就是俞家姐妹来了,原晤不好多说俞奔的不是,再怎么是人家堂哥,这时候的人是很认血缘亲情的,原晤怕黎渊她妈发飙再朝着俞家姐妹去了。 “这事没完,冤枉我闺女的人,我得让他蹲笆篱子。” 俞熙安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俞奔这个祸害,要是自己去农场下放还罢了,到时候肯定会连累她们一家的名声仕途。 俞熙安心思转动,她得想个办法,既不让俞奔祸害俞家,又能让黎渊出气,让一个人痛苦的办法很多种,她得想想怎么做才最解气。 在黎渊躺在床上昏迷的时候,每个人都动作了起来。聂芸芸中午来给苏寒送的饭,她妈把攒着的肉票换了一根大骨头二两猪肉,给苏寒炖了个汤。苏寒想留着给黎渊,被王红星劝住了,只给黎渊喂了点汤水,肉她现在也吃不了。吃过饭,聂芸芸讲了她爸给苏寒带的话,革委会还是要去一趟,将事情说清楚,省得到时候案子没个着落,连累她们的名声。 苏寒自然同意,吃过饭就在父母和聂芸芸的陪同下一起去了革委会,王红星也跟着一起,黎渊有黎光明在,她放心。大闺女被欺负了,王红星可不能这么算了。 革委会里,苏寒将在医院的话重复了一遍,盐的事算说明白,随后赶来的俞和安原晤秦迎瑞给她和黎渊作了证。 原晤:“我们厂保卫处正在调查,我来之前和那面交谈过,保卫处现在唯一可以证明的就是黎渊绝对清白。” 原晤是钢铁厂管思想政治督察这一块的,和他们革委会也算熟悉,原晤的二舅又是保卫处处长,革委会主任还是要给两分面子,他不是下面那群愣头青,不管不顾谁都去得罪,把自己未来的路堵的死死的。 事实上,他之所以参和到这件事情,还是因为有人找过他。对方是军委领导的外甥,在钢铁厂当秘书,来这让他为厂长侄子行个方便。他以为这些都是礼尚往来的关系小事,结交下厂长侄子也算和钢铁厂厂长挂了关系,也没多想就让手底下人去了,反正他们查办的人多了去,谁敢真跳出来追究到底。 没想到,黎渊还有点关系,不仅厂长的闺女来作证清白,甚至保卫处看起来是真要保她,革委会主任想到政治斗争派系纷争上去,对此事大概有个猜测。 案子好断,他可以写个清白书给对方,但难就难在,对方的母亲不干了。“既然我闺女是清白的,那栽赃陷害她的人总得要个说法吧,这事陷害无产阶级后代,仗势欺人欺压工人群众,我公公当年也是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儿子为了保卫国家公有财产负伤,孙女竟然被人冤枉偷窃!我闺女现在还搁医院躺着呢!主任你是为人民做主的主任啊,我们家八辈贫农,你可不能寒了我们劳苦大众的心啊!” 王红星一顿哭诉,势必要将栽赃陷害她闺女的人抓起来。可对方是托人打过招呼的,如果这时候把人交出去,岂不是自己也要受牵连。奈何对方爷爷是抗战老兵战斗英雄,孙女在自己这出了事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她妈不依不饶的,一个女同志他又不能上手拖拽,主任现在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都给他找的什么破事! 第64章 爱情 就在王红星同志作战革委会之时,俞大篓子在钢铁厂也没闲着。二叔已经找过他了,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让他好自为之。俞奔慌了,他可听说黎渊昨天就从革委会出来了,现在医院躺着,已经证实了她是被冤枉的。受了这么大罪,不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找自己闹事,就冲诬陷这一点,自己岂不是要跟着吃瓜落。 “周秘书,你可得帮帮我,你的关系硬面子大,当初这件事能成也是你帮忙在中调和的,苏寒我也听你的话把她拉进来了,你不能这个时候不管我啊!” “闭嘴!”厂办外的护城河旁,周恒恪拽过俞奔来到柳树下,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你要不想蹲大狱,就不要把我扯进来,我是为你搭了关系,但我只是看在俞厂长的面子上,谁知道你会这么做。” “你!是你让我找机会为难苏寒,我照你的意思做了啊!” “我让你为难下苏寒,不是让你把人往死里整!投机倒把变卖公有财产,亏你想得出来,蠢的还收不了尾。你说说她们思想觉悟有问题就罢了,这也不需要证据,有我的关系在,革委会的人根本不会听她们解释。你可倒好,没有坐实的证据随便冤枉人偷东西,你当人和你一样蠢吗?”周恒恪一口气说完,他早想骂俞奔了,冷风灌进嘴里激的他咳嗽起来,“还拉上我,革委会的人会听你的吗?还是你认为你的那些堂姐妹会相信你?” 俞奔哑火了,拽过周恒恪乞求道:“周秘书,周大哥,你必须得帮我啊,黎渊她妈都已经去革委会闹了,真出事咱俩都完了!” 周恒恪已经后悔选俞奔当马前卒了,本来想着顺手泡个妞的事,没想到他人这么完蛋,还要自己擦屁股。“去革委会闹,她妈也是活够了。”周恒恪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表情,缓和下语气,“你去找一趟俞厂长,话里话外的意思,要他让我帮忙去革委会处理这件事,只要我出面,你就能安全无恙,能做到吗?” 俞奔这时候只管保住自己,哪里还在乎他们什么谋算。 “能!我这就去,我二叔不会真的不管我的。” 转过晌午,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周恒恪饭都没顾得上吃,骑上自行车往革委会奔去。 革委会主任已经被吵闹的没招了,招待了一顿王红星同志的午饭,亲自写下清白书,叫了几个女小将,准备将人送回去。 王红星哪里肯依,吃完饭继续待在革委会,主任走哪她跟哪。直到周恒恪进来,主任像是见到了救星。 “哎呦周同志!你可算来了!” 周恒恪扶了扶眼镜,笑的斯文有礼,他一到就把主任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之后走过来问候王红星。 “这位想必就是黎渊同志的母亲吧,您好,我是厂办的周秘书,是厂长派我来的。” 王红星听到是钢铁厂来人了,肃起脸正襟危坐,“我知道俞奔是俞厂长的亲侄子,但这理不是这么论的,公道自在人心,我闺女清清白白做人,为了厂子大冬天快零下二十度在外面没黑天白晌的干活,给自己都累病了,结果竟然被这么诬陷栽赃,她的名声怎么办?我们好好的一个女同志,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我不管,厂长侄子这也不是第一次欺负我们了,我要个说法,不然我就报公安。” “阿姨您先别急,公安不管这事,厂里有保卫处,而且这件事具体经过如何保卫处还在调查,现在来看真不是俞奔同志故意做的,顶多是他对小黎同志有些偏见,先入为主了。至于这盐怎么到的黎同志桌位上的,保卫处那面是说本来就下发了除雪盐,可能正好放在黎渊同志那里,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闹了个误会。而且宣传科已经找到丢掉的盐了,掉到桌下角落里去了,误会一场。” “将近十斤盐,掉到哪里能这么大误会?”王红星冷笑,这拿人当傻子耍呢。 “阿姨啊,这件事呢真的是误会,继续闹下去,对黎渊没有好处,厂长已经声明,会公开说明事情原委,同时嘉奖黎渊这次的优秀表现。”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年底评选优秀职工没跑,明年黎渊要升二级工了吧?” 王红星沉默,周恒恪趁势继续道:“而且俞奔那面厂子也会有相应处罚,非要把他抓进去蹲笆篱子弄个鱼死网破多不好,俞厂长就这么一个侄子,老俞家的独苗,咱不能绝人家后。” “我闺女也是我们老黎家的后,他这是先绝我们的后。” 周恒恪一噎,冲革委会主任一个眼色,对方会意上前一步,和善的语气下满是警告意味,“哎呀王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都说明是误会了,你还闹个没完,是要反/革命不成?” 这个时候革委会定谁是反/革命都是一句话的事,根本不用证据,说批斗你就批斗你。 打了巴掌,该给甜枣了,“我知道你们家是贫农出身,个顶个的为国奉献,是国家的好同志,但还是要为孩子的前途考虑啊。”革委会主任到底年岁在,知道对于一个父母来说最在意的是什么。 “把厂长一家得罪死有什么好处,不如现在面子里子都找回来,实惠落在口袋里才是真的。”主任将清白书递给王红星,周恒恪见状将厂长签过的俞奔处分书拿出来,上面证明因为俞奔工作疏忽,致使同志被牵连,特此警告处分,留厂察看。 王红星忍下不甘,接过清白书。革委会主任有一句话说的对,与其把厂长一家得罪死以后再被针对,不如承下这个情,到时候闺女年纪轻轻就是劳模明年还能升职,以后俞奔再针对她,众人都会想到今天的诬陷,谁还能相信?看看革委会主任和周秘书,王红星闭了闭眼,到底她们是民,民不与官斗,就是怕委屈了黎渊。 第68章 钢铁厂职工医院病房里,黎渊正躺在床上吃苏寒喂给她的黄桃罐头,黄灿灿的大黄桃配上甜水,冰冰凉凉的吃一口,黎渊感觉自己一点也不烧了。王红星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黎渊笑眯眯吃罐头这一幕,苏寒见到她起身有点手足无措,黎渊却还张着嘴,“咋不喂了?” 王红星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接过苏寒手里的勺子继续给她喂了一口,放在平时早骂她“没手”的人,这次难得温柔体贴。王红星将革委会的决定和厂里的态度说完,叹气道:“渊子,妈怕委屈了你。” 黎渊听完半晌没言语,她接过清白书,见上面连苏寒那份也清楚的写明了,这才放下心来。 “苏寒和我一起受的罪,厂长对她有表示吗?” 王红星那点酸涩的情绪忽然就没了,黎渊一张嘴,她就心疼不起来这个大闺女了。 “那我没问。” “哦没事,等我好了自己去问。” 王红星有点无语,“那俞奔,就这样了?说是处分,说撤就撤了,里外里白耍你一通。” “这事根本扯不上蹲笆篱子的标准,这个结果已经算好了。”黎渊擦擦嘴,“至于以后事情究竟怎么个落听,且等我回去在议。” 王红星见黎渊看得开,放下了心,做父母的就怕自己没本事,孩子吃亏了不能讨回公道。 黎渊见她妈颇有愁容,起身摸摸她妈的手,“哎呦我最敬爱的王优秀模范同志,帮忙跑前跑后辛苦了,放心,我现在跟着俞熙安做事,她是俞厂长的亲闺女,顶看不上俞奔,这件事我不会太吃亏的,俞奔有他受的。” “那人家是一家人,再怎么样还能全帮着你这外人啊。” 黎渊啧了两声,想说她妈还是小说看少了,那三国里可都讲过,亲兄弟为了皇位都能反目成仇互相残害,何况堂兄妹。以她这段时间对俞熙安的了解,此人很有志向,心思又细,不是会为了这点快看不见的血缘亲情是非不分的人,更何况俞奔和她还有利益冲突。 “你放心,我有数呢,吃不了亏。”她抱了抱王红星,“你看我就在这躺着,就有妈妈帮我摆平了这么多事,比我自己去都管用。” 王红星听的受用,揉了揉黎渊的脑袋,“也不看你妈是谁。” “对,我妈是优秀模范、劳模标兵、妇女楷模、我党精英,所以下午去上班吗?” 被黎渊这么一说,王红星想起来自己已经两天没上班了,虽然老黎去请了假,但还得自己去一趟,不然不放心她们组的进度。 “不和你说了,我得上班去了,你好好休息。”王红星说着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点钱票,“小苏啊,这两天麻烦你照顾她了,晚上你们想吃点啥自己买,别客气啊。” 苏寒摆手不要,“阿姨,我妈给我留钱了。” “这孩子,你帮忙照顾黎渊,哪能还让你花钱。” “就是,拿着吧。”黎渊重新躺回床上,帮腔道。 最终苏寒收下了黎母给的钱票,等到病房里就剩两人的时候,黎渊伸了个懒腰。 “还是不上班舒服啊。” 苏寒刚才见她对妈妈撒娇,觉得稀奇又可爱,黎渊抬眼对上苏寒似笑非笑的脸,她也跟着笑:“嘿嘿,不上班真好。” “我还以为你要当劳模呢。” “当劳模有什么好,谁不知道舒服不如倒着。” “那你还这么拼命?” 苏寒可看见黎渊除雪的时候,比保卫处的男同志都卖力积极。 “那不是为了升级别涨工资嘛,而且……”黎渊顿住,眨巴眨巴眼睛,苏寒在旁笑看着她,“而且什么?” “嗯,反正就得努力嘛。” “而且俞熙安还督促你上进,看着你拼命。” “哎你咋知道?”黎渊问出口,想到自己溜达玩的时候见到俞熙安就跟逃学生见班主任似的,随即了然,这是暴露了。 “她一个技术员,没事盯着你保卫干事认真工作干吗?” “嗯……”黎渊拖长音调,摆手让苏寒凑近些。苏寒笑着凑过去,盯着黎渊明亮忽闪的眼睛。“她招安我,我觉得俞熙安志不在技术部,跟着她比闷头在厂子里傻干有意思。” “有意思?” “对啊,女厂长,想想是不是很酷?” 原来俞熙安志在于此啊,苏寒想到她这个人,倒是很符合她。 “那你呢?” “什么?” “你想当什么?” 黎渊倒是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保卫处处长吗?好像一个确切的职位又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没想好,反正先干着呗,你看生活一点不单调了不是吗。” 苏寒抿唇,是不单调了,先进革委会又进医院,这生活有点过于刺激。 “你看的倒是开。” “不看开怎么办呢,日子总要过下去。”黎渊目光望远,“待我们好好休养生息,回厂子,杀他个片甲不留。” 她学着样板戏里的模样,剑指虚空一划,苏寒被她逗笑。笑过后,苏寒问起她早就想提的事。 “在禁闭室里的时候,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黎渊一愣,禁闭室?她做了什么梦? 经过苏寒一说,黎渊似乎回忆起了一些碎片,窒息感,很强烈的窒息感,刻入骨髓般深刻,就像是她要被淹死了一般。然后有人喊她,她听到了苏寒的名字。 “苏寒?” “嗯?” 对上苏寒的眼睛,黎渊有片刻怔愣,那一瞬间的感觉,她说不出来,仿佛不像是现在的她们,又似乎是她们。遥远又深刻的感受,抓取着她的感知和记忆。 她伸出手抓向虚空,苏寒去接她,这一接握住了黎渊的手。 “黎渊?” 黎渊。她喜欢苏寒叫她的名字,每次听到,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黎渊握住她的手,定定地望着苏寒,那眼神变换,仿佛要把苏寒盯穿。 苏寒同样回望,思绪翻涌,她们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正在起伏跌宕,彼此交握的手,传递着身体的热量,苏寒同样描绘不出这种感觉。但在此之前,在母亲还没有把外祖家的书全部烧光之前,她看过的小说里描写过这样的感觉。 “心动,悸动,暧昧的情绪环绕在她们周围,于是人们哼唱喝彩,在篝火前跳舞欢笑,她们说,这所有的情绪皆来自于心的指引,心在告诉你,这是爱情。” 第65章 处分 黎渊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天来好吃好喝二米饭,焖肉罐头大冻梨,出院之后人不仅未见憔悴,连精神头都越发足了。 这日晨起上班,苏寒不让她来接,怕她发烧没好再重察。两个人这三天在医院朝夕相处,不知是打通了哪条任脉督脉,彼此如今已然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事,今天是咱俩,那什么,第一天上班。”黎渊脸有点红,苏寒垂下眼睑,她们都知道这个“第一天上班”是什么意思。 谁也没有明说,但彼此都知道,那份朦胧懵懂的情谊,终究不能简单归结为友谊。破去樊笼之下的感觉,意味着什么,她们都已清楚。 很奇怪,或许有彷徨茫然过,但谁也没有害怕。对于这份不属于常规认知之下的感情,渐渐浮现在她们心里时,谁也没有害怕。她们不觉得这是会吞噬灵魂的怪物,也不疑惑为什么会对彼此有这样的心动。 “你病刚好。” “我没事的,反正也得出门,多骑一会儿车还能热身。” 于是苏寒不再坚持,在第四天早上,黎渊收到了苏寒的热姜水。满满一大茶缸,苏寒端出来,看着黎渊一口一口喝下去,间或帮着黎渊喝几口。喝完姜糖水,两个人照旧如往常一般,黎渊骑车苏寒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 一切看似如常,但彼此都明白,已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一路上谁也不曾多说话,冬风冷硬,却吹的人心里暖乎乎的。一路吹到钢铁厂,消息早就在厂子里传开了,上班的工友来关心她们,却见两人面色泛红一脸微笑。 这真的受委屈了? 原晤都想好了怎么出气,结果见到黎渊一副含羞带臊的模样,骂人的话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没事吧?” “没事啊,挺好的。” 要不有老话说温柔乡英雄冢。黎渊和苏寒此时都有这个感觉,昨晚上幻想的气势汹汹如今已然提不起来劲儿,现在俩人心里一个比一个甜。 黎渊揉揉脸,收起笑,现在是在厂子里,她今天还得战斗。和苏寒对视一眼,对方此时也严肃下神情。很好,钢铁厂,俞奔,心眼漏筛的老登们,接受洗礼吧! 陈解放今天早早来到保卫处,他是保卫处长,上班时间自由,要不是因为黎渊这档子事,这么冷的天他还在家里睡觉呢。 “小黎啊,看到你没事就好,受委屈了。”陈解放拍拍黎渊的肩膀,他是老处长亲自提拔起来的,和黎光明也算从小一起玩过,对黎渊自然可以多照顾几分。 第69章 “处长,您从小看着我长大,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投机倒把偷鸡摸狗,那事是我能干出来的吗?” “知道知道,你打小就是个好孩子。” “陈叔,这事我冤枉,您也知道原来我接班不是来咱们保卫处的,其中缘由我从来不提,一是不想给叔惹麻烦,再就是我在咱保卫处干的挺好的,我喜欢咱们处。” 陈解放听得连连点头。黎渊那事他当然知道,手续都是他亲自签批的,小姑娘来保卫处,到底是难为她了。 “我不抱怨,可架不住有人不放过我,俞奔就因为占岗这事对我一个受害者怀恨在心,曾经在食堂里扬言要开除我,原晤她们都在场都能作证,现在还整这么一出冤枉我,还有没有法律公道了还。” 黎渊越说越委屈,陈解放听得也来气。这件事要他说就该把俞奔交出去认罪,可是厂长亲自来找的他,又说年底的提名奖金可以多往他们处分,又不知道他怎么说动的书记,书记竟然默许了。自己没办法,只能接收下多出的这十斤盐。 “你受委屈了,放心,厂长说了,俞奔会给你赔礼道歉,在厂子里点名批评。” “那也太便宜他了!他自从来咱们厂欺负了多少人,每次都这么不了了之,长此以往咱们厂的声誉还要不要了?他俞奔这次敢堂而皇之的带人来保卫处抓人,冤枉咱们保卫干事,这把咱们保卫处放在眼里吗?幸亏这事有俞技术员和俞干事给我和苏干事作证,不然真被他冤枉了去,以后人都说保卫处是贼窝,监守自盗,这不是毁了咱们吗!” 陈解放听出黎渊故意这么说的,但这也确实戳中他心里不痛快的点。俞奔就是没把保卫处和他这个保卫处长放在眼里,居然带着厂外的人直接冲进保卫处抓人。他们可是执法部门,这一闹不是让他们的威信扫地吗。 “你想怎么办?” “我觉得俞奔不适合再在厂办,宣传科是厂里的重要思想政治部门,有这样的人在,只会加深不良影响,这一次我侥幸逃脱了,下一次呢?这次再对他轻拿轻放,他下一次岂不是敢造谣更大的领导更无辜的同志?这一次是投机倒把,下一次岂不是要说别人间谍反/革命?反正他一张嘴造谣,被造谣的人可有嘴说不清了。” 陈解放后背一凉,黎渊提醒他了,俞奔如果是俞厂长授意的呢?他不觉得两个小年青之间的龃龉,会让俞奔下这样的黑手要断送人一辈子。这次黎渊真定了罪,自己的仕途基本也就止步在保卫处长了,这还是最好的情况,要是顺藤摸瓜再胡搅和出点什么,把他也刮蹭进去…… “你放心,我有数。”陈解放语气沉重,他抬手让黎渊先出去,“你去忙吧,这两天别干重活了。” “谢谢处长。” 黎渊态度诚恳语气谦逊,退出去前看了一眼陈解放,对方点上烟开始一副沉思模样。黎渊知道,这把大概率是稳了。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想法和俞熙安不谋而合,就在昨晚,俞熙安找她爸长谈一番,黎渊的事只是带过,她着重讲了一下对于这次俞奔出格的做法,其他厂领导和各部门骨干的态度和看法。尤其是保卫处处长,虽然他什么都没明说,但这次最受重创的就是保卫处,对俞奔只是轻轻一个警告处分,怕是会埋下祸根。 俞奔必须舍弃。 “爸,您把堂哥从老家接来带在身边教导已经很顾念亲情了,何况还为他找工作花心思花钱,他以后结婚咱们家也会管到底,甚至他的孩子以后我们也要照看,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想大伯父大伯母,应该是大部分父母都未必都能做的比您好。堂哥应该体谅您,我想他要是个明事理的人,今后只会更孝顺您的。只是厂子里……有些人,天生不是那块材料,你硬往上推,掉下来的时候会把我们所有人一起砸落。” 俞红钢沉默着听完俞熙安的一席话,将手里的烟卷按灭。熙安说的对,是他硬扶着俞奔,闹到今天这个局面,不仅拖累了自己的名声,还让他一错再错。 “熙安啊。” 俞红钢叫住要离开的女儿,俞熙安停住,等待他说话。 最后,俞红钢只是摇摇头,摆手示意让她出去。 俞熙安大概知道她爸欲言又止的话。很多次,父亲看着自己的时候,目光里是有赞赏的,但那赞赏之外,永远都蒙着一层遗憾。 他遗憾自己不是一个儿子。 “爸爸,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妇女也能顶起半边天,这是主席说的。”俞熙安声音平静,娓娓道来的音调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爸爸,我从不认为我是女人就不配上进争取,更不会以自己是女人而放松要求,我会做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遗憾的外壳被戳破,俞熙安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俞红钢看着女儿的眉眼,里面有沉着的坚定,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恐怕都没有这样的信心。俞熙安离开后,俞红钢独坐桌旁沉默良久,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忽然就没那么沮丧了,虽然没有儿子,但却不是没有好孩子,他的亲生女儿很优秀,比别人的儿子还要优秀。 俞奔没想到对自己的处分会这么重。他以为只要当面对黎渊道歉,再被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但当广播喇叭中俞和安沉声念出“现将俞奔同志调往后勤锅炉房”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俞奔冲到广播室,几乎是抢过俞和安手里的处分决议书。 “怎么可能!凭什么我要去烧锅炉!” 苏寒坐在边上,因为她是当事人,故而由俞和安代为念诵处分书。 “你为什么去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是如何陷害我和黎渊的,真以为这世上没有公道了吗!” “你胡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和我大呼小叫!” “我是劳动人民,主席说人人平等,你每天在这大搞特权阶级这一套,动不动说这个不配那个不配,你凭什么这么作践劳动人民!” “你少给我乱扣帽子!”俞奔说不过他,他来不是和苏寒斗嘴的,“我不信,我不信二叔会这么对我。” 他去看俞和安,俞和安面上闪过不屑,这个傻子。 “俞厂长向来公正,你自己做错事就好好反省,不要在这里为难工友,好好去后勤处,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俞奔你要摆正心态。” “连你也瞧不起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俞奔没错过俞和安的表情,他整个人都要暴怒了。就在他动手推搡俞和安的时候,苏寒冲过来挡在前面,“你干什么!这里是广播室,你怎么敢动手!” 俞奔没防备她突然冲出来,被推了个踉跄,他站定之后又要抬手,广播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俞奔!” 俞熙安和周恒恪一起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黎渊原晤等人。俞熙安进来先关掉播音喇叭,她去看俞和安,俞和安别过了脸。 广播室的喇叭一直没关,以俞和安的性格,哪怕俞奔突然闯进来,她的第一反应都会顺手按下关闭按钮。 周恒恪抱住发疯的俞奔,黎渊见喇叭被关上了,上去借着劝架的由头,狠狠踹了俞奔几脚,俞奔一个没站稳,压着周恒恪倒在了地上。 “黎渊你敢打我!” “俞奔你上班袭击工友,辱骂工人阶级,仗势欺人不服管教。”黎渊说着冲晚一步到的孙成玉使个眼色,对方当下会意,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来到现场,就是去拿家伙的。 “走吧,俞大少爷,天天瞧不起我们工人农民,你可真得好好被教育了。”直到双手被铐住,俞奔才冷静下来。反应过来的人奋力挣扎,“你们循私报复!熙安熙安,小五,你得救救哥啊!” 俞熙安顺手抄过广播室桌子上的抹布,堵上了俞奔的嘴。“你刚才说的话都被播出去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去求俞厂长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俞奔被孙成玉和后赶来的保卫员连拖带拽地架走了,保卫处有自己的小黑屋,他也该尝尝这滋味。 周恒恪从地上爬起来,略显狼狈地整理好自己的眼镜。俞奔这个蠢货,有没有办法给他弄出钢铁厂,他觉得和他多打交道自己也会变蠢。 “你没事吧?”黎渊目光检查了一下苏寒身上,没有灰蹭,应该没打着。 “没事,俞奔没碰到我,我给他推开了。” 周恒恪看过来,视线停在苏寒的脸上,淬出一丝阴沉的光。他转了转手腕,刚才被俞奔压到了。 “我先回去了,俞厂长在办公室发火,你要不要去看看?”话是对着俞熙安说的,对上俞熙安他又恢复了惯常和善的模样。 俞熙安想说不用,转念又一想,还是和她爸说一下吧,俞奔是留不得了。 “走吧。”她刚才看过俞和安,没受伤都好好的。 俞熙安跟周恒恪一起离开,俞和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第66章 家人 俞奔被带到保卫处直接关进了看管室里。看管室是厂子设立暂时关押犯事的员工和来闹事的外来人员,情节不严重的一般都是保卫处抓人,厂里领导开会商定处罚结果,只有情节严重且违法乱纪的才会移交到公安局。 第70章 俞奔躺在看管室的水泥地上,肚子刚被黎渊踹了,小腿又结结实实挨了孙成玉一脚。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打,此时蜷缩在地上,口中不住咒骂。 黎渊进屋的时候,正看到孙成玉扬起手要抽俞奔嘴巴,她赶紧上前叫停。 “你不知道,这王八犊子嘴里不干不净的,不打不行。”孙成玉急眼,他可不仅骂黎渊还骂了自己全家。 “当然要打。”黎渊蹲下身子,揪着俞奔棉大衣领子将人拽翻过来,“不过呢打人不打脸,咱们得给俞大干事留脸面啊。”说着她再次抬脚重重踹到对方肚子上。这个地方只要力道到位,让你闷疼不说还可以不留淤青。 俞奔觉得自己要吐血了,他张开嘴还要说话,见黎渊又抬起腿,赶紧发扬好汉不吃眼前亏精神。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别打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黎渊放下腿,拉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什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不是故意害我,那两袋盐是自己跑我桌柜里的?” “那是!”俞奔刚想说是周秘书,他习惯拉人出来挡在自己前面,但一想周秘书家固然是有关系,黎渊不能把他怎么着,但他毕竟是二叔的秘书又得二叔看重准备当俞家女婿,要是二叔知道自己胡乱攀咬,一个生气彻底不管自己可怎么办。 俞奔心思活络的这一会儿没逃过黎渊的眼睛,“是什么?” “没什么,是我不对。”俞奔将头扭到一边,索性躺在地上。 黎渊见俞奔忽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知道自己关不了他多久,看刚才他说的话,怕是还有其它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要是有什么隐情就说出来,我可以考虑不把你刚才的反动言论上报,既然你认识革委会的人就该知道,现在他们可不敢包庇你。” 挨了打受了冻的俞奔脑子终于开始清明,他躺在地上装死,一动不动。 “不说话,我们可要上报了,到时候批斗游街,再蹲个牛棚,哎呀你这身子骨受得了吗?” 俞奔哆嗦了下,地面太凉,他一下联想到牛棚里,身子本能的泛寒。 “还不说?那就先再打一顿吧。” 孙成玉就等着动手这话,闻言立时上前,俞奔挪动着往后靠,“我告诉你们俩,我好歹是厂长的侄子,我也是工人阶级农民家庭,你们这样滥用私刑,我要报公安!我二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孙成玉学聪明了,知道打人不打脸才能不被看出来,他把俞奔拖起来重重一推,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俞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哼起来。 “你只要说出陷害我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我们就不打你。”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道歉了,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批斗你一下,谁让你在食堂先骂我的,我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你们还想屈打成招?除非在这打死我,打死我你们都得给我偿命,我二叔不会放过你们的。”俞奔话一连串的说,期待多拖延点时间,让这两个煞神少打自己几下,二叔好来救他。 “救命救命啊!滥用私刑了!” 俞奔又喊起来,见他这个德性,黎渊知道现在是问不出什么了,重新把广播室的抹布塞进他嘴里,又让孙成玉给人拷在座椅上,黎渊起身出去前,忽然折返将他嘴里的抹布拿出来,“你怎么认识革委会的?又是滥用了俞厂长的名声?” 俞奔紧着吐气,抹布一股锈水味,呛得他想吐。“你少胡说,我可没滥用我二叔的名。” 黎渊打量他几眼,见他不似作假,她也没再继续追问,关上禁闭室的门出去,她得理理思路。 黎渊猜的不错,留给她的时间是不多,没过半个钟头,周秘书就来到了保卫处。 “黎同志,厂长让我来带俞奔去一趟。” 厂长提人,保卫处自然不能不放行。“周秘书,这事厂长打算怎么处理?” 大喇叭广播全厂可全听到了,俞奔这下是彻底栽了。 周恒恪颇似为难地皱皱眉,“哎呀这个不好说啊,不过你可以放心,厂长会给他应有的处罚的,只会比原来结果更重。” 见人这么说,黎渊不好再多问,打开门让周恒恪将人提走。俞奔佝着背,看似全须全尾,身上的伤可不少。他怨毒地看向黎渊,在对方看过来时,又赶紧低下脑袋,跟着周恒恪走出保卫处。 厂长办公室在四楼最东的位置,到了楼上四下无人,俞奔忽然拉住周恒恪,“黎渊知道是你了。” “什么是我?”周恒恪不明所以。 “她知道有人帮我,问我是不是你,我没说是你,我当时愣住了,然后她的表情似乎就是都清楚了。” 周恒恪拧眉,“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不过黎渊那个人报复心重,被她盯上,我就是下场。” 周恒恪咬牙,想骂俞奔愚笨连个撒谎都不会,害得他现在得为这些麻烦没完没了的善后。 “进去吧,厂长等着你。”最后周恒恪选择省点力气不和这人废话。 俞奔见周恒恪面色不善,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黎渊啊黎渊,他俞奔虽然栽了,但总有人能治的了你。 俞奔被开除了职务,他跪下求着俞红钢不要把他送回农村种地,最后俞二叔还是心软了,将人留厂察看,去锅炉房当了一个临时工。 俞熙安并不意外他爸最后还是留下俞奔,虽然遗憾,但也习惯。唯一的大侄子,摔盆扛幡的念叨了这么多年,他爸是舍不得将人送走的。 晚上回到家,俞熙安开始看炼钢相关的书籍。如今国外技术改革突飞猛进,自己国家本来已经有向好的苗头,现在又被这一场浩劫耽搁下来,要不是自己是厂长的女儿,她连这些书都弄不到。虽然眼下形式不好,但国家仍旧重视武器研究也从没放弃钢铁以及各类矿产的冶炼开发,俞熙安相信有拨开云雾的那一天,她得提前做好准备。中国是不会一直蛰伏低落下去的,几千年来一向如此。等到重新扬帆起航的那一日,才是她真正一展抱负的时候。 夜色渐沉,敲门声响起,俞熙安以为是韩姨来送热水。 “请进。” 门打开,确实是热水,不过送来的人是俞和安。 俞熙安感觉到有人进来,却没听到熟悉的“熙熙”,回过头,俞和安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本热水,浅浅抿了一口。 “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你吗?” 语气不太对,俞熙安敏锐的感知到俞和安情绪不对,合上书她站起身。俞熙安比俞和安略高几公分,俞和安看着她慢慢从俯视到微仰。就像她们小时候一般,俞熙安从自己牵着的小萝卜头到比自己还高的大人。 “你不高兴?”私下里,俞熙安总会省去主语,且愿意直言直语。 这一瞬间俞和安情绪复杂到自己都恍惚,委屈还有释然,相反的两种情绪同时涌上,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俞和安不说话,俞熙安就等着她开口,两个人沉默的站着,昏黄的老灯泡亮的努力,这是度数最高的灯泡,俞熙安喜欢晚上看书。此时,俞和安却希望这个灯泡不要那么亮。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俞熙安的房间找她,心里的情绪发散,她努力工作甚至把苏寒的广播稿都替她写了,但还是消解不了心中的情绪。 她只能来找俞熙安。 俞熙安安静等待良久,忽然伸手捧起俞和安的脸,“谁让你受委屈了?”她观察了好一会儿,可以确定俞和安委屈了。 俞熙安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有她真切关心的话,听在俞和安耳中,她有些想哭。 “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没有关广播喇叭。” 俞熙安一愣,想到上午的事,“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怪你?” 俞和安向来是以家为先的,这个家包括俞家所有人,最后才能是她自己。而今天自己一时任性,让俞红钢陷入窘境,让俞奔彻底丢了俞家的脸面。 “你上午说的挺好的,有你在,没有丢咱们家的人。”俞熙安拇指摩挲过她的脸颊,软滑细腻的触感让她失神片刻。她定了定心神,继续往下讲,“俞奔姓俞,是我的亲戚,但不是我的家人,更不配代表咱们家。你才是我真正的家人,俞家是我和你还有庆安的俞家。” 俞和安略一怔,随即莞尔,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看得人如沐春风。 “我是你的家人。”她知道她们才是真正的家人,无可替代的,起码是在她和熙安心里。 俞熙安目光深深,盯在她的脸上仿佛要把她看进心里。“当然,你知道的,在我心里,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俞熙安拇指抚过她的耳垂,来到她的颈后,在俞和安失神的当口,将人揽入怀中。 “以后不要多想,无论你做什么都有我在你身后,别怕。” 尤其,不要怕我。 第71章 俞和安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骗不了自己,在心脏又一次不规律的跳动起来时,她回抱住了俞熙安。俞熙安的长发散在后背,俞和安的手从她的蝴蝶骨一路滑落,感受着她如墨铺洒的长发,最后停到俞熙安纤细的腰身,将她搂紧。 “好,有你在,我不怕。” 第67章 聚会 时间进入农历春节倒计时的尾声。 腊月二十五这日,厂年度总结大会在厂区礼堂召开。年度总结仍旧是由厂办宣传科承办,苏寒俞和安负责主持,吴主任带着原晤秦迎瑞她们调度协调大会进行。 “工友同志们,炎城钢铁厂一年一度表彰总结大会,现在开始。下面有请厂长俞红钢同志,为大家发表讲话!”随着苏寒的开场,是俞红钢拿着演讲稿上台发言。依旧和往年没什么区别的陈词,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当书记发言的时候,着重点明同志们的思想作风建设问题,要在明年更加全力进行监督。 领导发言结束后,是所有人最期待的表彰时刻。今年的年度优秀职工,除了厂子里老资历的八级工师傅和技术部骨干外,还提拔了几名新人,用厂长的话讲叫“鼓励后浪冲击沙滩,新鲜血液焕发活力。”苏寒因着刚进厂不满一年,没有参与评优资格,宣传科这个提名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俞和安身上。至于俞熙安,她是去年的优秀员工,今年她发扬风格将名额让了出来,但因为工作表现优异,技术部还是给她报选了先进劳模。而保卫处今年除了主任和副科长外,黎渊和胡师傅也赫然出现在了评选之列。结果自不必说,黎渊俞和安还有厂办的秦迎瑞,成为了当天唯三的获奖女性代表,还在台上发表了获奖感言。 “作为建厂以来保卫处唯一的女保卫员,我时刻不敢懈怠,牢记主席的教导: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会像我的爷爷和父亲一样,为保卫国家财产,保卫大家的安全而努力奋斗!”黎渊因为俞奔算是一战成名,厂子里对她好奇的人不少,今天见到是个明媚阳光的女孩,在听到她掷地有声的发言,联想到她爷爷和父亲,厂里不少老人掌鼓的格外卖力。黎渊现在需要群众基础,今年的二级工评选她一定得选上,这可是关乎工资的事。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掌声雷动,黎渊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同样在台上的苏寒。她也在为自己鼓掌,两个人视线交汇,共享着此刻的荣誉和欣喜。 “好!”原晤在台下手掌都拍红了,黎渊和秦迎瑞都得到了荣誉,她高兴的就差跳起来。俞熙安坐在她旁边,被原晤的热情感染,跟着一起叫好,视线却是紧紧跟着台上的俞和安。今天的俞和安难得化了淡妆,明眸红唇,看的她心口发烫。 总结大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后面上台的几位领导发言时间过长,好在这个时候大家没什么娱乐活动,就是坐在一起开大会也觉得新鲜有趣。要不是因为厂办禁止,他们都能掏出烟和瓜子现场边抽边唠。 等到散会后,人群在保卫处和厂办的疏导下有序退场,俞熙安没和技术部的人一起走,等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她走到厂办所在的附近。 “今天大家高兴,我请大家吃饭吧。” 吴主任先行一步,和厂长书记一起离开的,故而现在就剩她们几个年轻人。俞熙安是年度劳模,黎渊俞和安秦迎瑞是优秀员工,原晤虽然没得到个人荣誉,但厂办有个集体奉献奖,就连苏寒也得了个展望进步奖。奖是今年新加的,苏寒怀疑是俞熙安和俞厂长说的,为了补偿特意加了这么个奖。 “好啊!可以点菜吗?”黎渊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很恰到好处的听到了俞熙安要请吃饭。 俞熙安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扬手差点要敲到黎渊的脑袋,想想这是在众人面前,她得保持形象又把手放了下去。 “除了你,都可以点。” “哎为啥?你咋区别对待。” 俞熙安去看苏寒,“苏寒,你想吃什么?” 苏寒同俞熙安没怎么打过交道,“会不会太破费了。” “没事,让她请吧,技术部今年有技术突破项目,发了奖金的。”俞和安在旁接道。 原晤和秦迎瑞闻言不再客气,双手赞成一起去搓一顿。 “吃红绕肉,酱肘子,你说。”黎渊来到苏寒身边,胳膊碰碰她的胳膊。 你自己已经说的很大声了。苏寒抿唇忍笑,去看俞熙安。 俞熙安:“不吃红烧肉,不吃酱肘子,我记住了。” “哎你这人,坏得很!”黎渊抗议,众人笑成一团,闹哄哄地往食堂去。 这个时候没有私营饭店,国营饭店没有关系订不到包间。她们这么多年轻女孩,聚在大堂里吃饭聊天并不安全。现如今的风气,社会上披着皮的流氓可不少,而且在大堂里说话也不方便。俞熙安索性将吃饭的地方定在钢铁厂的食堂,食堂有一个包间是用来招待领导的,偶尔也会接宴请的活,多是厂里领导需要才会开。在国营饭店打招呼麻烦,但用钢铁厂的食堂,也就是俞熙安一句话的事。她提前将钱票交给食堂管理员,等到大会结束,带着众人来到了钢铁厂的食堂包间。 掌勺的是蒋师傅,虽然是二厨,但手艺比大师傅要好。开完年度会议基本可以进入放假期间,大师傅家里忙,俞熙安乐得不用找借口换掉他掌勺。 众人一进包间,迎面的暖气袭来,蒋师傅见着她们进来便张罗着起灶下锅。东西料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人到呢。 苏寒进来就看到了聂芸芸,她不知道俞熙安会请吃饭,见着聂芸芸也挺惊讶,她表姐不是放假了吗?“芸芸姐,今天你值班?” 聂芸芸负责后厨帮忙上菜,她是被叫回来加班的,知道厂长的闺女今天请客,却不知道请的人里还有苏寒。 “嗯呢,我今天的班。”聂芸芸见着她们都进来,赶紧张罗人坐,“你们快坐,桌上有瓜子,我去拿汽水。” 黎渊没坐下,跟在聂芸芸身后,“表姐,我帮你吧。” 众人想起来了,苏寒是有个表姐在食堂,原来就是聂芸芸啊。苏寒也跟着一起去帮忙,待一人上了一瓶汽水后,俞和安对聂芸芸道:“芸芸是吧,一起坐下来吃吧。” “俞干事我还得上菜帮忙,你们不用管我,唠你们的。”聂芸芸手脚麻利勤快,人又和善,料理好包间里的事就出去帮忙张罗菜。 “小苏,一会让你表姐过来吃饭,难得聚到一起。”俞和安交待苏寒,苏寒没有推辞,上次的事多亏了小姨夫帮忙,她知道俞和安的意思。 菜上的很快,蒋师傅手艺好干活也不拖拉。红烧肉,闷肘子,炸小黄鱼三个荤菜,又另炒了一盘虾酱鸡蛋一个地三鲜,最后是猪肉粉条炖豆角和酸菜猪肉冻豆腐锅。两盆白米饭被端上桌时,黎渊苏寒她们的目光全部锁定在饭菜上,这比她们家过年吃的还好。 聂芸芸被苏寒和黎渊强拉着坐下,七个人围坐在圆桌旁,人挨着人热热闹闹地吃起饭来。 “我提一句,感谢咱们俞熙安俞技术员盛情款待,咱们敬俞技术员。”原晤举起汽水以水代酒,敬做东的俞熙安。 “今天没外人,叫我俞熙安或者熙安都可以。” 黎渊举起汽水瓶跟着起哄:“俞熙安!俞熙安!” 欢声笑语会传染,气氛被带动起来,其她人纷纷跟着黎渊一起喊,仿佛不是要敬酒,而是俞熙安要上台领奖一样。 俞熙安被她们逗笑,举起汽水站起来,“敬青春,敬我们的革命友谊!” “敬青春!敬友谊!”黎渊那汽水仿佛二锅头,喝下去人就上头的高兴,所有人欢腾起来,大家谁也没有拘谨,敞开肚子大快朵颐。连第一次见的聂芸芸也被她们热闹欢快的气氛感染,俞和安细心招呼她多吃点,她也不拘着,跟着一起美美吃了一顿。 饭吃到一半,蒋师傅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加菜。原晤跑过去,凑到他旁边,“蒋叔,你这有没有……”她做了倒杯的动作,蒋师傅了然。要是别人他定然说没有,但今天是俞熙安请客,请的又都是厂里未来可期的小干部们,加之原晤她爸和自己儿子是一个厂子的,互相帮忙的事不就是你承承我的情,我借借你的意吗。 蒋师傅当即一拍胸脯,“有啊!别人来没有,你们绝对的!” 秦迎瑞高兴了,她早想干些平时不敢做的事,喝酒就算一件,家里从来不让她碰一点,上次原晤和她说,回家喝了她爸的酒迷糊了一下午,她就好奇酒的滋味,奈何一直没找到机会。 “你们能喝酒吗?”问话的是俞和安,这里面她是年长的姐姐,可得看着这群小妹妹别一时热血上头了,少女们的青春可同样激昂着呢。 “可以可以,和安姐你放心,我们酒量好着呢。”黎渊吃个半饱,净顾着唠嗑去了,现在原晤一提酒,她又来了精神。 “你喝过酒吗?就酒量好了。”俞熙安不信,还和安姐,这个黎渊对俞和安笑那么甜干啥。 第72章 “那肯定比你强。” 两个人平时都算稳重那一类的,偏偏凑到一起就像小学生斗鸡一样,总爱互相呛几句。俞和安看出来了,俞熙安就喜欢找黎渊的事,也是,除了黎渊没人和她这么聊天说话。 蒋师傅没敢拿散篓子给厂长女儿喝,特意找到食堂私藏的两瓶红星白酒。送过去还不忘嘱咐她们少喝点,这东西上头。 “叔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原晤把蒋师傅哄走下班,门一关,她晃着酒瓶咧开嘴笑,“姐妹们,整点吧。” 包间里没准备酒杯,聂芸芸找来了七个小白瓷碗,一个人倒半碗,一瓶酒便见了底。 这次真喝酒更得正经提一杯,最后大家目光落在今天做东的俞熙安身上。 俞熙安平时闷不吭声,但其实骨子里是个挺灵透的人。平时话少不过是技术部都是搞技术的理工男女,大家平时埋头干活根本也不怎么唠嗑,时间长了她话也被带的少了。 “我就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了,相聚就是缘分,今后咱们一起携手努力,共同进步。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我觉得咱们一起,把未来钢铁厂的整片天顶起来都可以。” 除了黎渊俞和安,旁人如苏寒只猜到过一点俞熙安的心思,今天听她自己说出来,在心里对俞熙安更添几分欣赏。另外几个哪里知道俞熙安的抱负,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秦迎瑞最先反应过来,在黎渊那句,“打虎亲姐妹”之后,最先跟道:“携手前进,顶天立地!” 聂芸芸没参加过这样的聚会,平时小姐妹们相聚不是嗑嗑瓜子唠唠家常,就是讲究婚事烦恼。最正经的话题也就是聊聊涨不涨工资能不能评优,如今听着女孩们的豪言壮语,她是最吃惊错愕,也是最受震撼的一个。晕晕乎乎的跟着举起酒杯,酒入喉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她都不知道是被这氛围搞晕的,还是喝酒喝晕的,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萌芽。她妈最近一直在给她相看人家,她没拒绝,但也不高兴接受,她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想着不该这样草草结婚,想到结婚她心里还有些恐惧。今天这一顿饭,倒是吃出了她一些旁的想法。 黎渊喝干半碗酒,人跟着兴奋起来。她有时候很羡慕俞熙安,那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有时候又羡慕原晤,原晤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她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比如工作这件事,原晤就死活不愿去她妈所在的街道办给人办理结婚登记去。 反观自己,她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也有喜欢的东西,她喜欢读书,但读书不能当饭吃,尤其是文化/革命的现在。后来家里缺钱,她找到了目标,努力工作挣钱。在后来俞熙安找到了她,她的理想得到扩展,努力工作挣钱,保护苏寒,站的高一些,也就没人能欺负她们。可是这些又只是具体在做什么,黎渊有时会陷入人生意义的空泛思考中,不得其所。 “苏寒,你想做什么?” 苏寒揉揉自己泛红的脸,她只喝了一口,一直在吃菜,酒太辣了,那味道她不太喜欢。“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升职级,多攒一些钱。”家里太需要钱了,她得努力。 “不是这个,我也想挣钱,我说的是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黎渊这里。每个人都想听听大家的理想。 理想。苏寒放下筷子,她的理想注定会实现吗?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我想……”当作家。 在苏寒很小的时候,她最喜欢躲在外祖家的书柜旁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书里的故事精彩的仿佛和她不是一个世界,苏寒喜欢书,喜欢故事,当黎渊确切问出她的理想时,她几乎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这个。 苏寒最后只是笑了笑,迎着众人的目光说:“我想所有人都幸福平安快乐的生活。”在这个文化快成罪恶代名词的年代,她的愿望实在不适合宣之于口。不是不相信在座的朋友们,她只是习惯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别人。她不说出口就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这个梦想牵累到自己和她们。 黎渊看出苏寒的犹豫,她说的不是理想,是祝福。祝福是真的,但是理想苏寒选择了隐藏。 原晤在旁边鼓起掌,“苏寒够意思,咱们借你吉言都快乐幸福。”她已经喝了一大碗,满面通红地站起来,“我说我的理想,我想……”原晤拉长音调,搞着气氛,“我要当厂办主任,当厂长!”秦迎瑞要去捂她的嘴,她也喝多了,大声嚷嚷:“说什么呢,小俞还坐在这,你就想当老俞的厂长。” 俞熙安摆手,她不介意这些。有志向是好事,尤其是有志向的女同志,有目标才有奔头,她就喜欢这样的人。 原晤拉过捂到嘴边的手,拉着秦迎瑞一晃一晃,“那你呢,你想当什么?” “我不想当厂长。”秦迎瑞神情严肃又真诚,众人齐齐去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清清嗓子,“我要当市长。” 沉默,随即是爆笑声。秦迎瑞也笑,“你们嘲笑我!”她比原晤黎渊她们年纪大,又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人才,钢铁厂只是她的起点。 “我支持你!那我不当厂长了,我给你当司机。” “你咋就这点出息。” 黎渊起哄原晤,原晤啧了一声,拉着秦迎瑞的手不松,转而去问黎渊,“你呢,你的理想是啥啊?” “我的理想啊……”黎渊真的没有一个确切想做的职位,或者一个想成为的人,尤其在听到别人说过之后。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想能够实现共产主义,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个世界天下大同。” 静默,所有人都去看她,苏寒知道,黎渊不是开玩笑,她是真这么想的。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事事无甚所谓的黎渊,居然是真心这样希望。 原晤:“你这样显得我好肤浅啊。” 黎渊重新笑起来,“哈哈哈哈!那我是不是适合当国家……”黎渊后半句没说出来,苏寒在她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她就说酒不是个好东西,市长厂长的话可以说说,黎渊想说的那四个字,是万万不能出口的。 “适合啥啊?”聂芸芸不懂黎渊说的意思,她还想听听黎渊要适合干啥,就听见个国家还是国什么的。 “苏寒你让她说,你看她敢不敢说。”俞熙安喝了半碗,酒劲上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家伙,黎渊比她还敢想,有意思啊。 “都少喝点,咱们自己人不怕,一会儿回家一溜道,再嚷嚷出来。”苏寒劝道,她看见原晤又去摸酒瓶了。 “原晤,你别开了。”随着话音落下,是酒瓶盖拧开的声音。 原晤:“嘿嘿,难得高兴吗,咱们几个提前过个年。” 第68章 醉夜 酸菜锅的火炉熄了又灭,一顿饭才算吃到结束。两瓶白酒见底,聂芸芸还去后厨房里找了盘花生米下酒。几个姑娘喝的天昏地暗,一个比一个高兴,出了食堂还要拉手转圈唱歌,被唯二尚算清醒的苏寒俞和安紧急捂嘴。奈何四拳难敌五嘴,苏寒相信自己表姐还是能稳住的,腾出手暂时先控制住黎渊和原晤。 “芸芸姐,你慢点,看着路。” 外面飘起雪花。 原晤喝的最多,被冷风一激清醒了些,但整个人还是脑袋发木眼前发晕,看着漫天飘雪,她手里牵着秦迎瑞,没头没脑的来了句:“瑞雪兆丰年。” “说什么呢?”秦迎瑞没听清,趴在她耳朵边呵气,原晤一个激灵,下意识反手抱住了秦迎瑞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我送你,回家,回家。”黎渊挂在苏寒身上,别说骑车,走回自己家都费劲。 “你自己能回家吗还?” 黎渊要给苏寒表演走直线,奈何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在雪地里。俞熙安在她后面放声大笑,声音震的一旁的原晤都回过了神。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苏寒俞和安一人喝了小半碗其实也不少,但被她们几个人吓的酒醒了大半,再被冬风一吹,现在个顶个清醒。最后俞和安扶着俞熙安回家,她们离的最近可以放心,聂芸芸住的地方离老家属楼不远,同俞和安她们一道离开。 原晤要送秦迎瑞,秦迎瑞要送原晤,两个人在食堂门口难舍难分,最后俞和安决定,秦迎瑞跟她们走,原晤跟苏寒走。两个人就像古戏文里爱而不得的一对儿,衬得俞和安苏寒像冷酷无情的封建爹娘,俩人一人拉着一个拖走,被分开的人边走还边回头张望对方。 苏寒负责送黎渊回家,黎家原家离的近,正好一起。 苏寒推着黎渊的二八大杠,本来带一个人不是问题,现在多了个原晤,清醒的时候还好,醉酒的人也不敢把她放前车杠上。于是认命的苏干事只能把俩人一个安排在后座趴着一个安排在前座趴着,她像个老黄牛一样,在下面推车。 第73章 黎渊和原晤凑在一起,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尤其是喝了酒之后。苏寒只恨不能给两人嘴堵上,生怕她们说出什么惊世言论,明天三人就得被拉到革委会批斗。 “黎渊,你不准说话。”苏寒捏住黎渊的鼻子,认真警告,黎渊喘不上气,紧忙点点头,然后她还就真听话的不再说话,改成了唱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苏寒感觉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现在路上没人,但也寂静无声啊,在把红/卫兵招来就完了。她赶紧伸手去捂黎渊的嘴,嘴捂上了,车也失去了平衡,在原晤的惊呼声中,连车带人全摔在了地上。 苏寒要是早知道摔一跤能给俩人摔的稍微清醒点,她应该刚才出食堂门就一人给她们一脚。 “我被人欺负了!”黎渊开始哭,原晤看她哭也要哭,苏寒赶紧蹲下身子哄:“没人欺负你,黎渊你看我是苏寒啊,你听话,不要出声我们站起来好不好?” “苏寒?”黎渊迷蒙着双眼,借着月光和距离老远的微弱路灯仔细去看。 “是我,苏寒,你乖一点,我们快回家,不然太晚我们会被抓走的。” 苏寒耐心哄着,黎渊果然不闹了,“我不让你,被抓走,我要,保护苏寒。”她踉跄地爬起来,自己去拽自行车,然后没拽起来又摔了。苏寒扶起车又扶原晤,“原晤你也听话。”那面把人固定住,又去捞黎渊。 “我听话。”原晤眨巴眨巴眼睛,还真就乖乖听苏寒的话。 苏寒庆幸黎渊家离厂子不远,也庆幸她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将原晤先送回家,苏寒拒绝原晤妈妈的盛情邀请,一指还蹲在门口的黎渊,“阿姨,我还得送她。” 黎渊傻笑着冲原晤她妈招手,“原婶儿,你又好看了。” “哎呦这两个小兔崽子造孽啊!”原晤她妈狠狠打了原晤后背一巴掌,原晤既不疼也没反应,只会嘿嘿傻乐。 “小苏啊麻烦你了啊。”这年头醉汉不稀奇,但是醉娘可没有,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要影响说婚事的。原晤她妈捂着原晤的嘴将人拖回家,连她爸和她哥都没惊动。 黎家拐个弯走几步也到了,黎渊很听话的没再出声,直到苏寒敲开黎家的大门。黎家是在一个单独的门户,巴掌大的小院配了两间平房,另一侧是自家加盖的小厨房,属于典型的钢铁厂早期家属院。 “阿姨,今天年度总结大会,黎渊拿了优秀员工,俞厂长的闺女请我们吃了顿饭。”苏寒见着王红星赶紧将事情交待清楚,以免黎渊像原晤那样挨打。 王红星一开门就闻见酒味了,她惊了一跳再听苏寒说是俞熙安组织的,又不好多说。 “小苏啊快进来。” 苏寒跟着把黎渊扶进堂屋,黎渊她爸和妹妹都在,见着她被人扶着进来都吓了一跳。 “这咋了?” “喝了点酒。”进屋关了门,苏寒才敢说出来。 “哎呦,小孩子家家学什么喝酒。”黎光明嘴上说着,手里去倒水。 黎洋跟着上前去扶她姐,一边扶一边好奇地打量苏寒。 “姐姐,你是谁啊?”苏寒生的好看,气质又特别,任谁看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叫苏寒。” “你就是苏寒?”黎洋瞪大眼睛,苏寒想问你认识我?黎渊像是被打开了开关,“苏寒。” “在呢在呢,你到家了黎渊。” 将人安顿好,苏寒要走,王红星却不让,“都十点多了,大晚上你一个小姑娘走那么老远哪成啊。” “就是,何况外面还下雪。”黎光明想着送送,但他这身体,半夜顶着雪来回十几里可吃不消。 “就住咱家了,家里有地方。”王红星大手一挥,下达最终指示。 “苏寒!”屋里黎渊还在喊她,苏寒也怕她说出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阿姨,咱们这有电话吗?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哎呦,我们家没有,得去前头原晤家那个院,街道办在那块有电话,走我带你去。” 苏寒跟着王红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当然不是打回家的,苏家离街道办不远,电话打到街道办值班室。苏寒说了不少好话,对方叫来了苏寒的父亲,苏寒讲明情况,当然没说黎渊喝多,只是讲明对方不舒服送她回家,太晚又下雪,对方妈妈留她住一晚。 苏父听闻对方是黎渊,没有多说,只让苏寒注意安全,在别人家不要惹麻烦。 等到苏寒收拾忙活完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黎洋被贴心的挪出了屋,在堂屋里隔个帘子,睡在她爸妈的火炕头上。 苏寒将炉子的火烧的更旺些,黎渊这屋有暖气,加上火炉子,要比她家暖和很多。 她没着急睡下,而是坐到黎渊的床边,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没忍住,上手揉揉黎渊的脑袋,又摸了摸她的脸。苏寒一直觉得黎渊有种毛茸茸的可爱感,说不出为什么,黎渊长得也不像动物,但就是可爱,她看到就喜欢的可爱。趁着现在四下无人,黎渊又睡着,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揉搓。 在她摸上对方脸时,黎渊蹭了过来,她将脑袋埋到苏寒的怀里,哼哼唧唧:“苏寒,苏寒。” 苏寒的心都要化了。 最终苏寒也没有睡到黎洋的小床上。 单人床并不挤,两个人都很瘦,这样侧对着,甚至中间两侧还有富裕的空隙。 “你这个小家伙。”苏寒比黎渊要大三个多月。 她的手指点在黎渊的鼻子上,顺着鼻尖一点点向下…… 苏寒今晚也是喝了酒的,暖和的屋子,温热的被窝,还有湿漉漉趴在她身边的黎渊,两只手还扒在她的腰上…… 苏寒的手指不自觉点上黎渊的唇,一圈一圈描摹着。终于,黎渊被痒的感觉唤醒,她伸舌头舔了下嘴唇,舌尖划过苏寒的手指,苏寒呼吸一滞。 像是早该升温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苏寒的唇印在了黎渊的唇瓣。 浅尝辄止的一下,苏寒的脸开始发烫,她抿着嘴唇,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然后,她看到黎渊缓缓睁开眼睛。 看不出是清明还是迷醉,黎渊的目光像是蒙上一层水雾,昏黄的小夜灯照亮着彼此对视的暧昧情愫,不知过了多久,黎渊欺身上前,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她吻上了苏寒的唇。 孤灯熄灭,一夜难眠…… 俞和安的任务比苏寒相对轻松一些,秦迎瑞住的近,她先将人送回家,又要去送聂芸芸,聂芸芸还没来得及拒绝,就碰到了打着手电筒来接闺女下班的聂爱国。 俞熙安像是忽然清醒了一样,和聂爱国说话时也不结巴,有理有节的打了招呼又同聂芸芸告别,之后俞熙安甚至还稳健地走了几步,才在摔倒前被俞和安一把捞进怀里。 “刚才不是挺像样的吗?” “有外人在。”她得保持形象。 俞和安最清楚俞熙安好面子的小脾气,小时候就是如此,一开始在自己面前还像个小大人一样,后来半夜打雷下雨,才七岁的俞熙安躲在被窝里被吓哭,还是俞和安抱着她睡了一夜。后来俞熙安才慢慢在她面前表现出小孩子的一面,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的俞熙安再也不会怕打雷下雨,胆子比她还要大。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回家吧。” 俞家众人知道俞熙安今天要请工友吃饭,回来的晚,故而都已经睡下。俞和安轻手轻脚,俞熙安这个时候出奇配合,将她送回屋又去打热水给人洗洗涮涮。等到她忙活完一通准备回房间时,俞熙安开始哼哼。她只能过去给人将被子盖好,拍拍俞熙安的背,像是哄孩子一般,“听话,快睡吧,熙安。” 俞熙安这时候又不配合了,她抱着俞和安的手不撒,将人往自己怀里拽。俞和安无奈,只能留下陪她一起睡。 像是小时候无数次同床共枕一样,两个人相对而卧,要说不同,可能是再也没有儿时那般纯粹。 俞熙安发现自己的欲望,是在十五岁时同俞和安相对而卧时。视线交汇呼吸相侵,她感觉到心里隐藏的悸动,那是不属于姐妹感情之间的东西,俞和安离她这么近,她想要吻她。 于是她便真的这样做了,不同于小时候亲亲脸颊,她真的将吻落在了俞和安的唇上。 清清浅浅,却重刻定格了她们之间的感情。 那之后的岁月里,她们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吻,也再没有同塌而眠。 酒精刺激着心理的欲望,平时深埋心底不敢去做的事,会在酒精的刺激下发酵,但也仅仅是发酵。俞熙安本就渴望姐姐,因此她才会放纵这份渴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 饭桌上,俞和安说她想要好好工作,为国家建设奉献。俞熙安要听真实的答案。 “我想你的理想能实现,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帮你完成。”这是俞和安的心里话,从不曾对旁人言说。 第74章 姐姐两个字化在相贴的唇瓣间,俞熙安时隔两年,再次亲吻了俞和安。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俞和安也没有起身离开,她闭上眼睛,选择回应加深这一吻…… 第69章 余韵 冬日的清晨万籁俱寂,直到各家院子里打水做饭的声音响起,人气儿带起了沉冬的朝气,厚雪覆盖的炎城开始了新的一天。 黎渊迷迷糊糊间摸到一个温软的物体,她缓缓睁开眼睛,苏寒的睡颜赫然出现在面前。黎渊有瞬间的失神,昨夜的记忆被重新拼凑排列,她隐约记起,自己亲了苏寒。 黎渊的动作扰醒了苏寒,她比黎渊睡的要晚许多。昨晚结束后,黎渊直接倒在她怀里睡着了,只留下被亲的七荤八素的苏寒辗转难眠。 “我们,我们?”黎渊仔细回想亲过之后的事,她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两个人因为天冷抱在一起,所以能感受到苏寒也没穿。 苏寒知道黎渊想问什么,她不确定喝醉之后是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但自己是真不想给黎渊解惑。睡着也不老实,动来动去摸来摸去的,害的自己几乎一夜没睡好,就让她猜去吧。 “把我衣服拿过来。”谁都没穿衣服,但黎渊现在不敢说不,也想不到拒绝,抱着被起身去勾衣服。苏寒想要比她坦然点,但奈何小姑娘面皮薄做不到,两个人在被窝里红着脸悉悉索索的将衣服胡乱套好,才起身去穿外衣。 她们还没到假期,厂办要负责领导福利以及人员安排,保卫处压根过年不休,只不过大家开始轮班,两人想要放假得到年二十九。 黎渊起床才感觉到脑袋晕,宿醉的感觉可真不好,不过她还是很感谢这顿大酒的。 “那个苏寒,我昨晚……”黎渊眼神询问,她刚才瞄到苏寒锁骨上有一个牙印压在奇怪的红痕上。 苏寒不理她,自顾将头发梳好,才转过来看着乱糟糟的黎渊,伸手给她顺了顺毛。 门外,王红星难得轻声轻语,“孩儿们啊,醒没醒?好饭了。” “哎阿姨,这就来。”苏寒放下梳子,在黎渊的脑门上轻弹一个脑瓜崩。“吃饭,小狗崽。”乱咬人的小狗崽。 黎渊心虚,只恨自己灵巧的脑瓜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拼凑不出有用的素材,她就记得自己亲了苏寒,然后呢?后来呢?那牙印绝对是自己咬的,整个钢铁厂大院,属她的牙最齐。 黎渊出屋的时候,苏寒已经坐到了饭桌旁,王红星同志正热情的给苏寒盛粥,“小苏啊,你尝尝阿姨烙的饼。” “对,你阿姨特意放的猪油,老香了。” 黎渊像个幽灵一样飘到饭桌旁,还没坐下,被她妈一瞪,“刷牙洗脸!” 兔崽子敢喝酒了还,她忍了一晚上的火,在见到黎渊那一刻迸发。 重新梳洗收拾一番的黎渊板板正正坐在饭桌旁,聆听来自母亲的教导。“小兔崽子!你咋这么能耐?你还敢喝酒你,关键你还敢喝多?你咋不上天?你咋不和太阳肩并肩?火箭咋不搭载你上太空?□□应该让你去当燃料,爆炸声那都能比老美的响。”王红星不敢大声,关起门来模仿恶魔低语。 黎洋没忍住扑哧一声在粥碗里炸出粥花,她赶紧低头,生怕吸引来自母亲大人的火力。 “妈我错了,主要昨天那不是俞熙安请客吃饭吗,人家厂长闺女,那我能拒绝吗。这酒当时我就不让喝,都是她们啊,尤其是俞熙安和原晤,非让我喝,都是应酬我没办法,你看这不明年就要评二级工了嘛。” 苏寒瞥一眼黎渊,接收到一双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便任凭她自由发挥不予戳穿。昨天就她和原晤劝酒最欢,逮着俞熙安两姐妹灌。 王红星哑火了,主要她以前一直当黎渊是个小孩子,今天回来拿了个优秀员工不说,明年还能直接升职,让她有种闺女是大人要出息的感觉。大人嘛,当然要应酬,以前黎光明身体还好的时候,也没少出去应酬。 “那也不能喝多,女孩子家家的,多不安全,幸亏昨天有人家小苏,不然你怎么办你。” 王红星筷子一点黎渊,继而舀起一大勺鸡蛋羹放在苏寒碗里,“小苏啊,吃鸡蛋。” “谢谢阿姨。” “沾你的光,平时都吃不到。” “苏姐姐你以后能天天来吗?”黎洋也被分了一勺蛋羹,滑滑软软的鸡蛋吃的她头都不抬。 苏寒摸摸她的脑袋,这个和黎渊有两分相像的小姑娘很可爱。 最后一勺蛋羹在碗里,黎渊没敢动筷子,老老实实喝自己的粥。 “平时比谁吃的都欢,现在倒是腼腆上了啊。”王红星刺棱黎渊,黎光明笑呵呵的将最后一勺蛋羹倒进大闺女碗里。 他清早出去拿报纸,遇到过去的工友,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人家都夸他闺女有出息。虽然没儿子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念叨了好多年,但他闺女争气啊,黎光明觉得腰杆子又硬起来了。 “嘿嘿,还是爸爸妈妈好。”黎渊将蛋羹分舀了两勺分别放在黎光明和王红星碗里。 两口子心里很受用,两个女儿都懂事听话,他们没什么不知足的。 黎渊的碗里又收到一勺蛋羹,她去看苏寒,苏寒冲她眨眨眼,随即吃起饭来。 黎渊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幸福的一顿饭,爸爸妈妈妹妹还有苏寒,她们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过日子。出门的时候,苏寒就跟在自己身后,跳到她的自行车上,爸爸会跟在后面一边嘱咐她们路上当心,一边送妈妈出门上班。 黎渊想将这幸福的期限拉长至无限,如果她和苏寒能永远这样,白天黑夜,地老天荒,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钢铁厂生产线已经停工,工人都回家过年去了,整个厂子也就办公区域和保卫处还在正常上班。 苏寒来到宣传科时,俞和安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今天的她穿着一件高领白毛衣,毛衣领直杵到下巴,看着就很暖和。 苏寒不由多打量她两眼,她还是第一次见俞和安这么穿,以前再冷里面都是板板正正的衬衫。 “俞干事,昨晚还好吧?”她想问问俞熙安没事吧,还有表姐是不是已经安全到家了。 “啊?挺好的啊。”俞和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胸口,毛衣盖的好好的,领子抵在下巴上,除了她的脑袋,什么都没露。 苏寒不明所以,俞和安怎么奇奇怪怪的,但是瞧着气色还不错,脸色红润不像生病。脸色红润?别是发烧了吧。 “昨晚没冻着吧?俞技术员还有我表姐她们都挺好的?” 俞和安摸摸自己的脸,有点热,但绝不是因为生病。“没事,挺好的,都安全到家了,碰上你小姨夫了还。” “那就好。”苏寒又多看了几眼俞和安,她怎么觉得,对方有点心虚。 “黎渊她们也安全到家了吧。” “啊,都送到了。” “你昨晚怎么回去的,我记得你和黎渊家住的挺远。” 这次换苏寒不自然了。俞和安纯粹是岔开话题,没想到把苏寒问结巴了。 “啊,是,天太晚都十点多快十一点才到,黎渊妈妈不让我回去,她妹妹把自己的床让给我了,我就在她家住了一晚。” 换在平时,俞和安一准能发现苏寒不对劲,她就随便一问,苏寒解释了一堆,连住在哪张床都刻意点明。但现在不是平时,她自己也心虚着,就没注意到苏寒的不对。 一上午,宣传科出奇的安静。两个人都不聊天讲话,却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直到中午,黎渊犹豫半天,抛下孙成玉来宣传科找苏寒吃饭,结果在走廊偶遇了俞熙安。 “你怎么来了?” “那你怎么来了。” “我就在这栋楼上班啊。” “你不是在楼下吗。”保卫处在一楼,厂办宣传科在二楼。 “中午顺路来找她们吃饭咯,你在隔壁楼怎么跑到这里了?” “不行吗。” 黎渊被俞熙安堵的没话,“你酒量可挺差。” “比你强。” “哪里比我强,我比你厉害多了。” 俞熙安上下扫视,发出不屑之音:“嘁。” “俞熙安!” “隔着门就听见你俩跟斗鸡似的。”原晤拿着饭盒打开厂办的门。 “怎么说话呢。”后面跟出来的秦迎瑞拍了她一下,“明显黎渊斗不过熙安。” “你们俩现在好像一对儿。” “什么啊。”原晤被黎渊忽然的一说,直接立正。 “一对儿狼狈。” “我打你!”反应过来的人要去打黎渊,黎渊先一步跨进了宣传科的门。 宣传科里,俞熙安杵在当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俞和安。 “干啥呢你。”黎渊从她面前飘过,抬手晃晃,收获了俞熙安的白眼一枚。她刚进来的时候俞和安在低头写字,看到是她来脸一下就红了,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俞熙安正觉赏心悦目,然后黎渊的脑袋就从她面前晃过,将人结结实实挡住了三秒。 第75章 “走啊,吃饭去。”黎渊再见到苏寒也有点不好意思,早上俩人骑车来厂子,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不过苏寒这次把手伸进了她怀里,一点也不冷,她的手很暖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又雀跃的走了一路。 “嗯。”苏寒轻应,拿过饭盒,跟着黎渊一起出门。如果她们俩此时不是沉浸在彼此的情绪氛围里,一定能发现俞熙安俞和安之间的异常。 “我咋感觉,她们都怪怪的。”原晤对身边的秦迎瑞道。 秦迎瑞左右瞧瞧,得出结论:“我们是喝过酒的朋友了。” 原晤恍然了一下,没大悟,“那咱俩也是喝过酒的朋友。” “对啊。”秦迎瑞搂过原晤,“咱俩一直都好着呢,不是吗?” “对!咱俩一直都好。”原晤笑起来,同样搂住秦迎瑞,她才不多想,都好就是最好。 第70章 新年 年二十九这天,钢铁厂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厂子开始全面放假,除了保卫处每日两人值班外,整个钢铁厂都沉静了下来。 苏寒坐在黎渊的自行车后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那天吃饭的时候,想说的理想是什么?”黎渊几次想问,都被事岔开,这次终于有机会。 “嗯……”苏寒略一沉吟,说了实话,“我想当作家。” “作家?”黎渊有些意外,想到苏寒的文笔,又觉得确实很适合她,苏寒是有当作家的潜力。 “写喜欢的故事,是个很美好的职业。”苏寒小时候偶尔编几个小故事,对这个职业充满向往。 “听着就很好,会有机会实现的。”她们都相信,荒唐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地上有积雪,黎渊骑的不快,行了一段路,苏寒拍拍黎渊的背,“我驮你一段吧。” 苏寒是跟黎渊学的骑自行车,只不过那个时候还没下雪,路也好骑。黎渊想说怕摔,又不想打消苏寒的兴致。 “等过了这个弯,前面是直路平荡点让你骑。” 黎渊抱着苏寒的腰时,整个人都在用力,她怕车子忽然倒了自己还能支撑着别俩人都摔了。苏寒的运动天赋似乎不错,晃晃悠悠骑了几十米,车子便稳了下来。 “怎么想驮我了?” “要好久见不到你。” 过年假从除夕一直放到初七,初八赶上礼拜天休息日,又再休一天。整整九天的过年假,她们九天见不到彼此。 “我初一初五值班,初二得去姥姥家,初三答应黎洋陪她去河上滑冰,初四六七八都没事,到时候我去找你去玩。” “嗯。”苏寒点头,“初四才能见到。”声音很小,但路上行人少,雪地安静,她的话顺着风飘到黎渊耳朵里。 “初三我带黎洋在炎护河上滑冰,一起来啊。” 苏寒没说话也没点头,她在前面骑车,黎渊没看到嘴角止不住扬起的人。 “要不初一的时候,我偷偷溜出去找你?咱俩吃炸丸子。”过年放假期间上班,每天给八毛钱加班费,初一来上班的还多送一份炸肉丸和白菜饺子。愿意初一来的人不少,但保卫处里就黎渊孙成玉没结婚,不用忙活家里应付人情往来。人胡师傅好歹还有个孩子牵挂,他俩纯火柴没头,光杆一个。 “我妈说加班费都给我自己留着,我攒了好几块,到时候咱俩去供销社给你买桃酥吃。”黎渊知道苏寒的工资也都是全部上交的,但苏妈妈每个月给她多少零花就不清楚了,不过能看得出苏寒很节俭。 黎渊看到苏寒的耳朵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瞧,这次看到苏寒绽开的嘴角。 黎渊搂着苏寒的腰,将人抱的更紧,车子眼看快骑到红星路,黎渊叫停了苏寒。两个人再次调换位置,然而这一次,黎渊却没往苏家骑。 “我们要去哪?”苏寒见黎渊调转车头换了方向。 “带你去个地方。” 冬天日短,苏寒担心黎渊回去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黎渊却没骑出去太远,车子顺着小路往前行了一段,来到了一个废弃仓库。 “这是钢铁厂的老仓库,后来火车改道不路过这里,这就荒废了,小时候爷爷带我来过这里巡检。” 她带苏寒溜进仓库,仓库不大里面除了一些大型淘汰的器物再无其它。黎渊带着苏寒来到一个铁架子后面,铁架子的位置能看清楚门口的情形,又能很好的隐藏自己,是仓库里最佳视野盲区。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苏寒感觉到黎渊的手在抖,她有点直觉的预感,但又不确定,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悸动。 黎渊再次吻上了苏寒。 这几天她一直都想这样做,但却找不到机会,短暂的假期离别,预演了分离的思念。黎渊骑上车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她居然拉着苏寒来这里,就是为了亲她。 放在过去,她得叫这种行为是流氓行径。现在她们都没喝酒,她不知道苏寒会怎么想她,于是颤抖着双唇吻上她,却也只是相互贴合着,黎渊不敢再动。 苏寒感受到她的颤动,她的心也跟着抖,在黎渊轻轻蹭过来的时候,她捧起她的脸,加深了这一吻…… 从仓库出来,天已擦黑。苏寒拉着黎渊的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月色掩盖着少女的羞涩,苏寒摸摸有些肿的嘴唇。 “天黑了,你快回家吧,太晚不安全。” “好,我先送你回家。”黎渊等着苏寒上车,她是不可能给苏寒一个人扔在这的。 苏寒已经开始想念黎渊,虽然她还没有走。 这一段路,黎渊骑的更慢了,但还是很快就到了苏家。两个人在巷子口依依惜别,黎渊问她,“我初一来看你行吗?” “初一我大哥回来。” 黎渊还没等遗憾惋惜,就听苏寒继续道:“我爸妈去车站接他,下午两点到,他们一点多就出门。” 黎渊眨眨眼,反应过来,笑容立时比刚才天上崩的烟花还灿烂,“那我一点多过来,你等我。” 黎渊回去的时候,车子骑的都要起飞了,心里美的直冒泡。回到家之后,看见黎洋还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给她。 “哇!姐你真好!”黎洋小孩子心性,有吃的就高兴。将大白兔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的黎洋又去看黎渊,“姐,你嘴咋肿了?” “小孩子家家,少打听。” 黎洋不明所以,她姐这是跟人打架了? “去,给我倒杯热水,明天姐心情好,还给你糖吃。”听到有糖,黎洋不纠结她姐的嘴为什么肿了,乐颠颠地跑出去端茶送水。 大年三十这天,黎家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团圆饭。家里的日子是一天天向好的,黎家四口人都觉得未来越来越有奔头。 这一年黎家放了千响的红鞭炮,黎家放完是原家,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玩闹闹,伴随着不绝的鞭炮声响彻炎城上空。 初一这天,黎渊早早起床,换上去年新做的蓝色工装服,这衣裳她妈给她压了一年箱底,今年她找出来还是八成新。黎渊想要穿白衬衫去上班,被她妈薅着领子回去换了个颜色,大过年的不准露白。等王红星同志看到黎渊没穿自己给她织的红毛衣,而是又换了一件卡其色的衬衫时,黎渊已经冲过来跪下磕头。 “爸爸妈妈过年好,祝爸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黎渊跪在那不起来,手掌向上,黎光明笑的合不拢嘴,把红包塞到她手上,“新的一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的。” “你也心想事成,步步高升。”大过年不好骂孩子,王红星不跟她计较,将装了一块钱的红包塞到她手里。 黎渊收好红包,起身又给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精神的跟个革委会领头小将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家门。 “也不知道臭美啥,不穿毛衣不冷吗你?” “不冷,有棉袄呢。”今时不同往日,黎渊坚持要风度。 “这孩子,往常恨不得给自己捂成个熊,大过年的抽什么风。” 黎洋是最高兴的,不仅有爸妈给的红包,还有姐姐给买的奶糖,好大一包,黎渊全给黎洋了。 “黎洋,把奶糖拿过来。” “这是我姐给我买的!” “知道,谁也不抢你的,你一下吃那么多哪行,留着,细水长流。” 黎洋眼巴巴看着她妈把奶糖又锁回柜子里去,砸吧砸吧嘴,早知道还不如让她姐给保管着。 黎渊到值班室时孙成玉还没来,等到快中午了,这老伙计才姗姗来迟。 “哎呀,你咋不晚上来。” “那把你一人扔在这,我多过意不去。” “行,知道就好,一会儿丸子别吃了。” “嘿你这人!”孙成玉把帽子一摘,往桌上扔了个油纸包。“亏我有好东西还想着你。” “这啥?”黎渊打开一看,里面一码齐四块长条的酥皮点心,她没见过这样的点心,凑近闻了闻,“好香啊。” “我姑父拿来的,说是首都那面的点心,叫啥酥牛舌还是牛角来着,哎呀反正是咸甜的老好吃了。” 第76章 “咸甜?”黎渊没吃过这样的口味,“能好吃吗?” “老好吃了,要不特意给你拿来的,尝尝。”黎渊就着油纸包掰下一小块尝一口,入口酥脆香一抿咸味里带着甜,好吃! “咋样?” “好吃。”她只吃了一口就给包了起来,孙成玉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倒,“给你拿的,吃吧不用留,我家还有。” “好东西哪能吃独食。” 孙成玉以为她要拿回家,“你还挺孝顺。” 黎渊有点心虚,想着要不留两块晚上给爸妈拿回去? 中午食堂里的饺子和丸子都是提前做好冻起来的,食堂不开火,比外面冰窖都要冷。黎渊和孙成玉自己动手,给饺子下好,又把丸子热了。孙成玉想着在食堂就地儿吃完,黎渊却先行一步。 “我回去一趟,吃完饭再回来。”她摇晃下饭盒,“不能吃独食。” 孙成玉以为她又要回家给家人带,这下是真感慨黎渊挺顾家啊。“你放心去,吃完再回来。” 黎渊把饭盒用毛巾包好捂在怀里,带上点心骑车往苏家去。这次不慢悠悠了,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被她二十多分钟骑达。 苏家父母已经去车站接苏成了,苏寒一个人在家,黎渊来的时候,大院里还有别人。她一个姑娘来苏家旁人并没觉得不妥,只以为是来拜年的,顶多好奇一下又不是亲戚怎么大年初一就上门拜年。 “冷不冷?”黎渊一进屋,苏寒就给她倒了杯热水,水里还加了白糖。 “不冷。”黎渊脱下棉袄,从怀里将饭盒和纸包取出来。“你看还热乎不?” 苏寒没吃午饭,要等她大哥回来一起,眼下是真饿了,饭盒打开一大盒温热的饺子,上面盖着好多肉面丸子。 “你也吃。”苏寒拿来筷子,又从厨房拿了一小碗酥肉。这是她妈留给她中午垫肚子的,她没舍得吃,等着黎渊来。 俩人就这样在苏寒的小房间书桌上,头碰着头,吃起了新年第一顿午饭。 “这个说是首都人爱吃。”黎渊打开油纸包,捧到苏寒面前,“叫牛舌酥还是牛头酥来着,可好吃了,你尝尝。” 苏寒掰了一块咬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吃欸!” “是吧,你吃。”黎渊把油纸包摆到苏寒面前,又继续掏兜,捧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过年留着甜甜嘴。明天去我姥家,回来给你带驴打滚和蜜三刀。” “好,你也吃。”苏寒把牛舌酥掰一大块,塞到黎渊嘴边。黎渊就着她的手吃下,真好吃啊。这年头油水少,大街上连个胖子都少见,这油香的点心丸子吃进嘴里,两个人觉得舌尖都跟着幸福的翘上天。 将饭盒里的饺子丸子吃干净,牛舌酥没舍得都吃,两个人吃了两块还剩两块,苏寒让黎渊带回去,黎渊想了想,分出一块,“一人一块,给爸妈尝尝。” 虽然每天都来苏家门口报道,但黎渊还是第一次进苏寒的房间,说是房间更像是堂屋中间隔出的一个小单间,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外再摆不下其它。吃过饭又简单收拾好,两人并排躺在小床上发呆。黎渊牵着苏寒的手,“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差不多两点半吧。” 黎渊略挺身子看了一眼闹钟,一点五十。她起身给闹钟定了个时,苏寒看着她折腾,“你调闹钟干什么?” “定个两点二十的闹铃。” 将闹钟重新放到桌子上,黎渊躺倒在苏寒身边,亲亲她的脸又拉起她的手,“我们睡一会儿吧。” 昨晚上守岁熬了大半宿,早上又起个大早值班,她太困了。 苏寒跟着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又睁开眼,外头的阳光打进窗子,黎渊的长睫随着光影闪动,苏寒没忍住把摊开的手掌盖到她眼睛上,于是黎渊的睫毛挠过苏寒的手心。 有点痒。 苏寒看着黎渊睡着的模样,不似那天深夜时的朦胧模糊,黎渊的脸清晰明朗,苏寒忍不住靠近再靠近。 轻轻的一吻,落在她的唇边,苏寒无意打扰黎渊,奈何黎渊睡的并不沉,在苏寒的手摸过来时她隐隐约约就有感应。 接吻,是一件食髓知味的事。 黎渊睁开眼,对上还没来得及撤回去的苏寒。苏寒的眼神从受惊的小鹿到狡黠的小狐狸,黎渊抬手扶住她的脑袋,翻身上前,继续刚才的吻…… 第71章 约会 大年初三,黎渊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屋中里出外进。爷爷奶奶家没什么亲戚了,姥姥姥爷那面昨天都已经拜访过,她努力睁开眼,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就看到一双大眼睛蹭一下闪到自己面前。 “姐!你终于醒了!” 黎洋难得起了个大早,今天她姐答应带她去河上滑冰,她一早上起来不敢叫醒黎渊。她妈说她姐今天才算第一天正式休息,让她不准打扰。于是黎洋只能一趟趟进屋查看她姐的情况,终于把人查看醒了。 “你是小耗子吗?出溜出溜的。”黎渊把黎洋的脑袋扒拉到一边,翻身准备回个笼。 “姐,姐,你吃饭吗?姐你起来吧。姐,姐!九点了!” 九点了,黎洋一声声姐没唤醒黎渊,那句九点了,倒是让她蹭一下坐起身。 “九点了。”她和苏寒约好十点护城河边见。 “对九点了,咱们得去滑冰了。”黎洋终于等到她姐起床穿衣服,塞了一块糖进嘴里,“姐你快吃饭去吧。” 吃饭不是大事,黎渊梳洗完毕,又给自己打扮了一番,好好的齐肩发被她梳了又抹怎么都不满意,最后索性把刘海全梳到后面去,整了个大背头。被路过的王红星看到,赏了后背一记巴掌,“什么反动头!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不懂。”黎渊小时候看过苏联电影,里面的女军人革列莎就是这个发型,她记了好久。 “牛头马面的,你就作吧你,赶紧过来吃饭。” 黎渊整理好发型,站在桌边将留给她的粥和杂面馒头吃了,刚把碗筷送到厨房,就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请问,这是王师傅家吗?” 九点四十分,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起码对黎家姐妹来说,是这样的。黎洋抱着爬犁就差在屋里转圈,黎渊被叫出去待客,虽然不明白待的是什么客。 “小何,你咋来了?” “王师傅,这不过年了,想着来给你和黎师傅拜个年。”何爱党将手里的苹果递过去,王红星不好推脱,“哎呦你说你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黎光明将人往屋子里引,他生病之后就戒烟了,因此只能给何爱党倒碗白糖水,“小何啊,我不抽烟,家里也没备烟,见谅啊。” “黎师傅您别客气,我也不抽烟。” 何爱党,黎渊想起来了,就是上次联谊会上的大红脸,堵着她和她说跟她妈是工友的那个。 黎渊和人打了个招呼,又让了座,才对王红星道:“妈,我和黎洋先走了。” “走什么走,等会。”家里一来客就出门,多不礼貌。 然而等黎渊一出来何爱党的眼神就开始乱晃,总不自觉往她那面飘。黎渊今天也是特意打扮过的,比平时上班的时候要精神不少。笔挺的小工装,一丝不苟的小发型,还有她姥姥送给她的崭新牛皮靴子,据说是她舅弄回来的断码货,两个鞋不一样码左脚37右脚38,家里小辈就黎渊俩姐妹是女孩能穿上,她姥姥特意留的,黎渊喜欢的不得了。右脚大一码不怕,只要不是小鞋就成。 “咳嗯。”黎光明咳嗽一声,何爱党赶紧收回视线。 “小何啊,你是在你们王师傅那个车间组?” “不是,我在隔壁四车间。” 几个人开始闲话家常,黎渊着急出门,几次想打断没找到机会。她听出来了,刚开始她真以为何爱党是来拜访她妈的,结果这一听二问终于明白过来,合着这人是冲自己来的。黎渊忍着烦躁没发脾气,但还是摆不出啥好脸色,就差把生无可恋写在脸上。已经耽误十多分钟了,马上就十点了。 终于在他爸话落的当口,黎渊找准机会发言,“妈,我和工友都约好了,黎洋也等着呢,你不能让我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这孩子。”黎渊一说工友,王红星就不好多说,她觉得工友不是朋友,总不再是小孩子的玩闹,王红星可不想让黎渊在工友面前落下失信的印象。 何爱党有点尴尬,黎渊站起身,“何同志你既然来看望我妈,就和我妈慢慢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黎渊还客气的同人打了招呼,随后带着急不可待的黎洋跑出家门。 “她早就和工友约好了,今天是真有事。”王红星讪笑着打圆场,这兔崽子会不会说话,她的名声是名声,她老娘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这说的叫啥话。何爱党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登门拜访的。 黎光明有点看不顺眼他,姑娘都不认识他,就这么直眉楞登的拎着东西上门,幸亏是媳妇的工友,要不然被哪个不长眼的传出闲话,那可是要影响名声的。 第77章 何爱党没多留,王红星要把苹果给他拎回去,他当然不要,就是和黎渊不成,王红星也是一车间的组长,哪能把礼带回去。 “你看这小伙子。”王红星其实对何爱党的印象不错,在单位的时候,小伙子挺老实本分的,人也勤快,看着是个过日子的人。 “嗯,我看也就一般。” “咋了?” “没见你闺女看不上啊。” “她还是个孩子心性能看……”王红星越说越不对劲,想到黎渊这些日子的反常,开始打扮自己了,下班晚了不少,没事老往外跑,她确定刚才闺女是看出小何的意思,她闺女又没处过对象,咋这么敏锐了? “老黎啊,你大闺女,是不是长大了?” “嗯,今年过了生日就十八了,哎呀十八就能是二级工,多有出息。”黎光明对黎渊的前途十分看好,现在提起大闺女就觉得脸上有光。 “啧,我说的不是这个。”王红星白了一眼丈夫,跟他说也说不通,不行,她得自己观察观察,钢铁厂男同志多,那男人十个里面能有俩好的就不错了,她可不能让黎渊一失足成千古恨,她得把关。 “姐,刚才那人是不是来相看你的?”黎洋抱着犁仗,拖着爬犁绳坐在黎渊自行车后座,煞有介事地说道。 “你这小崽子,跟谁学的还知道相看,别胡说八道啊。”她早就发现黎洋不是一般的人小鬼大。 “我听原婶子说的,她来找咱妈说原二哥的事,要给他相看媳妇,还问你有没有中意的人家,还说原晤姐也不小了,得留意着。” “你这小人精,都会听耳朵了啊,大人的事别乱传知道吗。那啥,咱妈是咋说的?” “你不不让我乱说吗。” “晌午想不想吃好吃的了?” “咱妈说你才十七,不着急,现在国家规定十八岁才成年,说你还是个孩子。姐,你还是个孩子,和我一样。” “一样个头,我马上就成年了。” “那也还是个孩子,起码现在和我一样。” 姐妹俩说话的功夫骑到了护城河边,黎渊大老远就看到了柳树下站着的人影。她把车靠着树边一锁,兴冲冲地跑过去,“你来了,等久了吧,冷不冷?” 苏寒搓搓手,摇摇头,“不久,不冷。” 两个人已经一天没见到了,真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黎洋自己拖着爬犁抱着东西,哼哧哼哧地追上来,她姐停了车撒丫子就跑,根本不管她。 “姐!苏姐姐,你好啊。”见到苏寒,黎洋还是很有礼貌的,但也不忘控诉,“姐你都不等我。” “这不一直等你呢吗。” 黎渊横过犁杖跳下冰面踩了踩,确定冰面冻的实在,才让黎洋和苏寒上来。 “姐,你拉我呗。” “你先自己玩一会去。” 黎渊拿过爬犁里的冰刀鞋,抬脚一蹬,给坐在爬犁车里的黎洋蹬出去好几米,黎洋高兴了,自己举着犁杖玩去了。 “会滑冰不?” 苏寒点头,小时候她哥教过她。黎渊要给她穿冰刀,苏寒拦住她。 “这个给你。”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副毛线手套,深红色的手套上面还打了一圈白色的菱形纹花样。 “这是?” “我自己打的。” 黎渊瞪大眼睛,这比供销社卖的都好看啊。“这也太好看了吧!你这手艺比纺织厂的女工都好。” 黎渊确实没夸张,苏寒的手艺是苏爸爸亲传的,苏家过去纺织起家,还是有些家传技艺在身的。 “戴上看看,合适不。” 黎渊听话的将自己的劳保手套摘下来,换上苏寒的毛线手套。大小合适,暖和不说,这毛线手套里面还很柔软,没有线头扎着的感觉。 “合适,太合适了!我头一次戴这么好的手套。” “你喜欢就好。” 苏寒还没等高兴一会儿,就看到黎渊摘下来又要戴她那劳保手套。 “我怕弄坏了,冰面湿,再弄脏了。” “没事,就戴着。”苏寒按住黎渊摘手套的动作。 黎渊看着她,心里小火苗拱出小火星,没关系,反正都是女孩,不会有人多想,黎渊给自己一个心理建设,然后靠过去抱住苏寒,“好,听你的。” 苏寒被她吓了一跳,这还是在外面呢。她赶紧四下张望,这一望可倒好,望到了不远处正靠近的两个人。 “你俩,这是在干什么呢!” 第72章 野炊 苏寒一把推开黎渊,黎渊回过头,这声音她可熟悉。 “你怎么来了?” 河岸边,俞熙安同俞和安正往这走,走近些黎渊才看到,她俩后面还跟着个拉爬犁的小女孩。 “怎么就准你俩在这……”俞熙安拉长音调,笑得颇为不怀好意,“是吧,就不能我们也过来滑冰啊。” 苏寒和黎渊脸开始发红,好在冬天冷,权当冻红的,黎渊清清嗓子,“俞熙安你是不是人啊,让人这么小的孩子自己拉爬犁。”她家黎洋好歹是个大小孩,这小姑娘看着就十岁吧。 小姑娘俞庆安终于拖着爬犁跟上了姐姐们的步伐,俞和安要帮她,被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二姐说了,女孩子要做大事,要自立自强,我要自力更生。” 俞和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俞熙安,听她胡说,她就是嫌庆安麻烦打扰她们俩,不想让她跟着。俞熙安总有一百种方法捉弄俞庆安,偏偏小庆安还就听她的话。 “瞅瞅,我教育的。”黎渊觉得俞熙安身后有根尾巴在翘。 “啧啧,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俞熙安把俞庆安抱下河岸,又把爬犁给她推到冰面上,俞庆安就乖乖跟在她身后上爬犁,然后被一脚蹬飞,“玩去吧。” 她还挺高兴。 “你俩刚才干啥呢?”俞熙安可没忘那画面,大老远她就看见两个人在这卿卿我我的,俞和安眼神好,说那是苏寒和黎渊,然后还没等她们走近,俩人就抱在了一起。 自从醉酒那夜,俞熙安俞和安两人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之后,她俩的思路就像是打通了一般,刚才苏寒和黎渊的氛围和姿势,绝对不仅仅是朋友之间会有的。 “我俩来滑冰啊,我妹还在那呢。”黎渊随手一指黎洋,黎洋已经和俞庆安玩到了一起,看样子是在比赛滑爬犁。 “哦,滑冰。”俞熙安说的意味深长,黎渊昂着脑袋,把心虚使劲隐藏。 “你俩也滑冰啊。” “不明显吗?” “滑吧,滑去吧。” 黎渊摆摆手,把冰刀递给苏寒,本来准备给她穿的,现在也不好意思了。 “新手套?很漂亮啊。”俞和安一眼就看到了黎渊手上的手套。这下换苏寒不自在了,原因无它,本来这手套苏寒准备当新年礼物的,但因为毛线弄来的晚,她加急织也来不及,有两天就带到了厂子里织,俞和安瞧见过一回。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黎渊摸摸自己的手套,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两人对视一眼,俞熙安了然,手套肯定是苏寒送的。 “比供销社的都好看,哪来的啊?” “啧,你咋这么多问题,滑冰去。”黎渊不想搭理她了,俞熙安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哎,问问你跑什么啊。” 黎渊拉着苏寒冰刀都顾不得穿,先离这姐妹俩远点。俞熙安可没打算放过她,跟在她后面,“黎渊,你脸怎么这么红?你这脑袋是不是打摩丝了?” “黎渊,你怎么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啊?” “你快别胡说了,再让人听见!”在围着俩人转了三圈之后,黎渊终于不胜其烦,投降告饶。苏寒先一步滑跑了,她是真受不了俞熙安。亏她以前还觉得俞熙安这人深沉稳重,果然啊,距离产生美。 “谁送的手套?” “你不知道吗?还问,俞熙安我咋没发现你这么好信儿呢。” 黎渊还没摆脱俞熙安的追讨,河岸上原晤扯着嗓子开喊:“黎渊!你不说好去我家喊我吗?我等了你一个小时!去找你你妈说你早走了,你个瘪犊子!” 坏了,何爱党来一打岔,她一着急把原晤给忘了,就说感觉落下什么东西。 终于在黎渊的告饶下,原晤消停下来,俞熙安的小嘴依旧啐了小毒,滑着冰悠悠飘过黎渊身边,留下句:“重色轻友。”继而翩然远去。 黎渊:你等着俞熙安,别让我抓到你谈恋爱。 几个人在冰面上玩的欢,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冬天玩冰是北方孩子最喜欢的项目之一。黎渊后来给黎洋赶下爬犁,自己上去拉着苏寒转圈。两人笑声感染了旁边的三个人,俞熙安借着要和黎渊比赛的由头,给俞庆安也赶下了爬犁,拉着俞和安在冰上横冲直撞。 俞庆安没有黎洋的不满,一个劲给她姐加油,要得比赛第一名。 被指派负责看孩子的原晤咂咂嘴,乐过之后有点不是滋味,看着一个个成双成对的,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把俩小丫头往自己身边归拢归拢,原晤揉揉冻红的耳朵,安慰自己,一个好汉三个帮,甭管大小,好歹是个人啊。 第78章 几个人在冰上一直玩到下午,直到肚子开始咕噜噜叫,才意犹未尽的结束。黎渊本来说好带着黎洋苏寒去国营饭店吃面条,她征求其她几人的意见,原晤不爱吃面,俞熙安表示过年期间饭店的面只有一种卤子,味道一般。 “你可不吃啥都一般,天天好吃好喝的吧?”黎渊打趣她,俞熙不置可否,忽然想到什么,“不如去我家?” 去厂长家吃饭?除了俞家三姐妹,所有人都打起退堂鼓。 黎渊灵机一动,“要不,去你家拿点吃的调料,我们野炊咋样?” “能行吗?” “相信我。” 黎洋在旁边附和,比起面条她更想吃肉,“我姐会冰钓,烤出的鱼可好吃了。” “嘘!”黎渊捂住她的嘴,这年头河里的鱼都是公有财产,不能私自钓。要不是她爸身体不好,总需要吃点营养的补补,黎渊也学不来这门技术。 俞熙安想了想,“冰钓就算了,太危险。这样,我家里正好有鱼和猪肉,能带的我都带过来,黎渊你们几个负责生火,我们找个地方野炊。” “好!”两个小孩儿最先举手赞同,她们可从没野炊过。 几人分头行事,黎渊在下风口找了块空地,扒出雪坑埋上干草垒好石头,原晤负责捡柴火,苏寒负责挡风布置。三人分工行事,没一会儿一个小型天然野炊地就建好了。黎渊选的地方自带土坡棚,能很好的抵御一部分寒风,苏寒则需要垒些石头堆雪然后将一会儿的烤架搭好。 等到俞熙安她们都回来了,捡柴火的原晤还没到。俞和安拿了火柴,就差她的干柴。 “先把东西放进锅里吧。”俞熙安还拿了个小砂锅,可以用来熬汤。 鱼都是收拾好的,肉也被切成了一块一块,俞和安把土豆地瓜苞米豆腐都带上了,甚至俞庆安还抱了一颗大白菜。 原晤回来的时候,不仅抱了柴,还带回来一个人。秦迎瑞拎着一小兜碳,跟在原晤旁边,见到她们几个笑:“好啊,野炊不叫我。” 黎渊:“老原不是喊你去了吗。” 原晤摸摸鼻子,“小秦带了碳,一会儿直接烤就行。” 有碳可就太方便了。众人先将木柴点燃再将碳铺上,钢铁厂最不缺钢铁,铁棍当炉子架起来烤鱼和肉,边上石头垒的灶架用来烤地瓜土豆,砂锅里炖上白菜豆腐鱼头汤,俞和安负责调味,将带来的盐糖五香粉均匀定量分撒完成。 女孩们聚在河边围着火堆聊天,等待食物的烹熟。 “真香啊。”黎洋掏出奶糖,分给俞庆安一块,两个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架,对于这次新奇的尝试十分期待。 “你去敲秦干事家的门了?”黎渊靠近原晤,低声询问。 原晤瞥了一眼秦迎瑞,更加低声:“回去说。” “神神秘秘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迎面一个雪球砸过来,黎渊眼疾手快躲过,原晤不知道在哪神游呢,被结结实实砸中脑袋,“哎呦!” “抱歉啊,我想打黎渊的。”俞熙安连连摆手,如果笑容能不那么灿烂,会显得更加真诚。 “原晤,打她!”黎渊搓火扬沙,原晤开始在地上滚雪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几个年轻姑娘早已相熟,玩笑打闹谁也不会当真。于是在鱼汤的咕嘟声里,几个人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 从原晤俞熙安开始,在到看热闹的黎渊误伤俞和安,然后俞熙安开始反攻黎渊,后面跟着零星输送弹药的俞庆安,然后苏寒被俞熙安无差别攻击,最后所有人都加入战局。 黎渊的背头更背了,雪几乎把她鬓角上的胎毛都黏向后方。苏寒的脑袋上不知被谁扣了一脑袋雪,俞家姐妹也没好到哪去,每个人眉毛都挂了白霜身上脸上都是雪碴。原晤是最惨的,摔在了雪堆里差点被埋了,还是秦迎瑞和苏寒把她捞上来的,而那个时候,黎渊已经冲上去以一战三,然后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唯一好点的可能就是黎洋,黎洋不像俞庆安,她知道她姐吃不了亏,何况还有苏寒姐帮忙,小家伙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照看着食物,一会儿品品汤入没入味,一会尝尝肉熟没熟。 等到众人回到火堆旁烤火,黎洋已经吃了三分饱。 “都好了,快来吃吧。”小家伙像个小大人一样,招呼着众人的同时,还不忘给她姐递过去一块烤地瓜暖胃。 “你这小妹,行啊。”俞和安由衷感叹,黎家这俩闺女,都是脑子好使的。 “我教育的好。”黎渊学俞熙安翘尾巴这一手学的最快。 黎洋很懂事的没拆她姐的台,盛了碗汤递给苏寒然后又盛一碗给俞和安,“姐姐们,喝汤吧。” 俞庆安坐在她旁边干干看着,黎洋给她递了个苞米,“小心烫。” “哎呦,你妹可比你懂事啊。”俞熙安看着小黎洋觉得可爱,这小家伙跟个小精灵一样。 “嗯,你姐你妹也比你懂事。”黎渊嘴上不能输。 俞熙安一扬眉,这话她当夸奖,统统接受。 苏寒喝了两口汤暖和过来又递给黎渊,两人一起喝一碗。原晤她们都没当什么,两个女孩子又是好朋友这太正常不过,俞熙安却不忘打趣黎渊,眼神扫过来的时候,黎渊已经习惯,她大大方方的当着她们的面和苏寒举止亲密。 问,问就是好姐妹,共产主义姐妹情,谁能咋地?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 第73章 升职 冬雪消融,初春乍暖,黎渊迎来她十八岁的生日没多久,便正式升为钢铁厂二级工,工资涨到36块7,黎家上下高兴不已。这才进厂两年就升职级,她爷爷都没这么快,黎光明觉得自家祖坟要冒青烟,可惜现在不能搞封建迷信,不然他非得连夜给他爹娘烧点纸钱。 黎渊现在上班工作更加积极,荣誉带来的动力是一部分,更多的则是因为上班能见到苏寒。 她和苏寒正处在蜜里调油的阶段,哪怕两个人都不是粘人的性格,也难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于是人人都盼着的每周一天公休,倒成了两人最难熬的假期。 苏寒也在这一年正式转正,并且随着俞和安升迁至宣传科主任,她也顺利成为了宣传科的中流砥柱。 俞熙安在技术部依旧风生水起,今年下半年钢铁厂终于完全采用氧气顶吹转炉取代了平炉,突破连续铸造的技术,极大的降低了能耗成本,缓解了石油危机导致的能源价格暴涨问题。国家虽然仍旧面临“短缺经济”,但社会整体生产发展得以彻底提上日程,敏锐的人已经洞察到国家未来发展向好的趋势。 俞红钢对于俞熙安的工作能力十分满意,但有些话他作为父亲又是厂长,不好直接说,周秘书此时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不仅上下沟通联动,还能左右逢源周旋,他猜得准领导的心思,领导对他便更加看重,俞厂长如今已经有几分把他当女婿甚至接班人培养的意思。既然女儿喜欢搞技术,那就需要一个会逢迎张罗的人主持外务。俞红钢见俞和安对周秘书始终淡淡的,周秘书又明显对熙安更上心一些,他在心里开始盘算周恒恪配给俞熙安的利弊。外甥毕竟不是儿子,背景差了一些,但如果个人能力十分突出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不过这一次他没直接去找人谈话,熙安不是和安,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俞熙安性子执拗又十分有主见,如果直接点明她若不同意,那就闹的不好看了。何况周恒恪他还得再观察观察,下属和女婿的要求可天差地别。 秋分这天,苏寒下班没让黎渊等她一起,今天是苏寒小姨的生日,苏寒要和聂芸芸一起去小姨家吃饭。 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带上,那是苏寒妈妈亲手做的一条天蓝色布拉吉。姐妹俩下班之后结伴而行,路上聊着天,苏寒偶尔会提起黎渊还有原晤她们之间发生的趣事。聂芸芸在食堂少有同龄同性的朋友,听她讲着有趣也跟着高兴,年前那顿饭她对这群女孩子们可谓记忆深刻。 话题几转,聂芸芸挎着苏寒的胳膊,犹豫着说:“你知道周秘书吧,你觉得他那人怎么样?” 苏寒好奇她表姐怎么忽然提起周秘书了,“没怎么接触过,看着虽然斯斯文文的,但是……”苏寒没把但是后面的话说下去,怎么形容呢? 聂芸芸仿佛没听到她后面满含深意的语调,自顾自道:“我不是要给李副厂长家的狗喂食吗,有一次就在护城河边的柳树旁碰到他了,那时候他还不是秘书,在之后有段时间就总能碰到他。” 聂芸芸省去撞见他在那看禁书的事,那时候周恒恪没事就往她身边凑,偶尔还同她开几句玩笑,聂芸芸面皮薄,家里管的又严,从来没和男人接触过,周恒恪偶尔的亲近,让她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 “他是对你说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吧,我不知道怎么说。” 苏寒琢磨着她表姐的神色,联想到周恒恪看自己的眼神以及这个人给她的感觉,觉得有些不妙。 第79章 “那他现在还来找你吗?” 聂芸芸摇摇头,“不经常过来。” “他知道小姨夫在革委会工作吗?” 聂芸芸继续摇头,“我不知道,这和我爸有啥关系?” 看着单纯的小表姐,苏寒有点担心。聂家和自己家不一样,聂家没有被运动波及过,聂芸芸又是家里的小女儿,从出生起就没受过苦更遑论担惊受怕被人算计。 “周秘书,很得厂长看重,近来经常来找俞家的姑娘。”苏寒斟酌着语句委婉提醒。 聂芸芸错愕,“你是说,俞技术员和周秘书?” “不是,俞技术员和他没有关系,单纯他比较喜欢接近俞家姐妹,毕竟是厂长的女儿。” 聂芸芸不说话了,开始琢磨苏寒话里的意思,有什么苗头在心里萌芽,好像要冲破她一直以来的情绪和困惑。 苏寒不打扰她,让她自己想想,等快到小姨家时,她才又抱抱聂芸芸的肩膀,“芸芸姐,有的时候身边人不全都是好人,咱们都要有辨别能力,尤其是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或者要做出格的事情时,咱们要反抗,当然尽量不要落入坏人的陷阱中。” 聂芸芸若有所思,随即笑笑,“放心,我还是有自保能力的,不会让自己受伤害。” 希望如此吧。姐妹俩相视一笑,一起往家中去。 今天黎渊难得回家早,王红星饭还没好,她人已经回来了。 “今儿回来这么早?” “啊,厂子今天没啥事。” 王红星经过一段时间的侦察,并没有发现黎渊和哪个异性小伙走得近,甚至连来她们家巷子口晃悠的男同志都被她盯梢过,没一个是来找她闺女的。她还侧面打听了一下,黎渊在钢铁厂口碑不错,作风问题一点没有,不像是有男女苗头的样子。 想了好几天的王红星,最后总结为,她闺女长大了,爱美了,注重个人形象了。不再是小时候一条绿军裤能穿好几年,从不张罗做新衣服的小丫头。 自从黎渊升职之后,她爸开始每天听广播看报纸,并认真分析局势收集有用信息,然后在家里看书研究,晚上等黎渊回来,就在饭桌上开始和女儿讲所闻所感。黎渊乐得她爸有事情做,这两年黎光明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便更加不爱出门,每日除了拿报纸就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于是每次黎渊都积极配合她爸并反馈讨论,父女俩在饭桌上其乐融融,带动家里的氛围越来越好,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爸没受伤之前的样子。 日子在春去秋来中一点点流逝,想要伸手抓住,却发现流沙过掌,唯一印有痕迹的,是留在记忆里的,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 这是黎渊和苏寒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清脆的车铃声再次响彻红福路里三胡同时,黎渊已经是保卫处主任。爷爷那辆三代传承的二八大杠在她这彻底退休,这次升职之后,她妈破例给她买了辆新自行车,至于自己原来那辆,虽然退休了仍旧发挥着余热,黎洋骑着那车上下学。 □□倒台,学校恢复了正常上课,黎洋如今已经是钢铁附中的一名中学生。 苏寒依旧没有买自行车,黎渊四年来每天接送她上下班,风雨无阻。苏家父母知道后,总会在早上给黎渊带些吃食,或是地瓜烧饼又或是茶叶蛋粘苞米。苏寒的父亲随着运动结束,已经被调回原部门,只不过从会计师变成了会计助理,但苏家现在的日子已然好过许多。 “苏主任,请吧。”黎渊特意选了今天把新车骑过来接人,今天是苏寒正式擢升为财务科主任的日子。没错,苏寒在转正的第二年就被调去了财务科,苏寒的父亲是老财务,家里厂子都有人手把手传承,苏寒上手很快,没多久就成为财务科一把好算盘。 “换新车了?” “这不是为了配上您主任的大驾吗。”黎渊拍拍车座上事先绑好的软垫,她特意加了两层海绵。 “越来越贫。”苏寒去掐她腰,黎渊笑着躲开,“来,试试新车,再也不会掉链子了。” 这几年两个人没少经历自行车掉链子的时刻,好几次都是黎渊推车,苏寒坐车一路走回家的。 “怎么样?” 新车骑起来就是不一样,路上感觉都没那么颠簸了。 “挺好的。”苏寒搂上她的腰,“老爷车也好,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告个别。” “以后有机会见,现在那车给黎洋了。” “还没退休呢?”苏寒笑:“哎呦,四朝元老。” “是呗,劳苦功高。”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厂子,正遇上一同上班的俞家姐妹。 “哟,俞工这么早啊。”俞熙安因为研发出节省耗能提高产量的技术成果,如今已经是技术部三个副总工程师之一,也是技术部最年轻的副总工。 “和安姐。”苏寒同俞和安打招呼,俞和安现在也不在宣传科了。 钢铁厂有自己的销售部门,但因为是国营大厂,钢铁资源又一直供不应求,故而销售科的主要工作变成了钢铁分配,不需要跑任何外务,自有源源不断的人拿着条子上门求供。 随着运动风波结束,钢铁产能大幅提升,社会经济发展势头日盛,俞熙安觉得销售科未来职能重大。姐妹俩和俞红钢在家谈过这个问题,俞红钢对于两个女儿的远见很欣慰,于是趁着原来的销售科科长退休之际,升了同样快退休的销售主任当科长,并把已经是宣传科主任的俞和安平调到了销售科做主任。 “中午食堂等我。”俞熙安路过俩人,落下句话。 黎渊见她脸色不太好,收起玩笑的心思,苏寒眼神询问俞和安,俞和安摇摇头,两人不再多问,各自去到办公室等待中午详谈。 第74章 高考 中午不到十一点半,黎渊就拿着饭盒等在了财务科外.苏寒跟她一起叫上俞和安,路上黎渊问俞和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俞和安笑的有点勉强,两人对视一眼,看样子是有事。 事是有,但和俞熙安找黎渊苏寒她们的事关系不大。 “上夜大?”饭堂里,原晤最先惊呼出声。天知道,她从小就不爱上学,如今工作都稳定了,怎么好端端的又去上学。 “现在高考已经正式恢复,你们工作都稳定,有的已经做到领导岗位,离职去念大学显然不合适,但我们可以念夜大。夜大的文凭一样得到国家认证,如今国家重视教育人才,有文凭的就是人才,会得到优先提拔发展。”俞熙安说完看向秦迎瑞,那意思在明显不过,秦迎瑞如今已经是厂办的副主任,就等吴主任一退休她直接升上去。她这个主任的含金量可和她们的不同,那是真正的厂办一把手,放过去分量快赶上内阁了。厂办有资历有经验的老人不在少数,之所以选择秦迎瑞,就是因为她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虽然这种推荐机制早已取消,但不妨碍她有大学文凭这个事实。 “这是报名表,现在离考试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咱们都得考上夜大。” “三个月考大学?我们?”原晤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们都多少年没学习了,三个月别说考大学,考高中都费劲。 “对,除了迎瑞姐,我们所有人。” 黎渊倒是没什么大情绪波动,她接过报名表看了看,苏寒在旁说道:“可我们都很久没上学了,就三个月参加高考太紧张了吧。” “也不一定非要一次过,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不用紧张。而且今年是第一年恢复,我想考题应该比较简单。” “要不然咱们下班之后一起补课吧。”黎渊提议,众人看向她,“我们每个人选一个擅长的学科给彼此辅导,一起补课。” 秦迎瑞举手,“我可以一起,虽然毕业好几年了,但在学校里我可有认真学习的。”她学的是中文,辅导语文没问题,而且她那时候还要学习俄文,现在三门外语考试里,要选一门考,正好就有俄文。 俞熙安:“那我来数学物理吧,理科我来辅导。” 黎渊:“我化学和政治还不错。” 苏寒想了想,“我语文还可以,历史也行。” 众人去看一直没言语的原晤,原晤犹犹豫豫地举手,“我体育不错。” 几个人看着她那模样笑出声,俞和安收尾总结:“这快齐活了,销售科的仓库空着一间,我做主分给咱们下班之后补课用。” 这天起,六个人开始了下班补课学习的日子,期间苏寒还把聂芸芸一起拉入伙,七个人挤在销售科的仓库里,好在天还算凉快,倒也不觉闷热。 俞厂长是全力支持俞家姐妹考学上进的。那件让俞熙安心情不好的事便暂时搁置。 经过俞红钢的考察,没发现周恒恪品德上有什么不端行为,主要表现在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同志谈过恋爱。于是,俞厂长直接和俞熙安点明,要着重培养周恒恪。 一开始俞熙安还没当回事,可越听她爸说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叫为她培养?以后她主内研究,他主外管理?她辛辛苦苦的工作,可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成为别人当厂长的垫脚石。她喜欢研究技术,为国家贡献是她认为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不代表需要别人为她如何张罗外务,这些事她自己也能做。就算自己无暇顾及的,还有她培养的班底,如今已经初具成型了。再说,周恒恪凭什么替自己主外? 第80章 谈话的结果自然不欢而散,俞红钢没想到自己都没详说,只是提了一下,女儿就像炸了毛一样直接回绝,弄得他面子险些挂不住。他看周恒恪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两个女儿没一个相中的。 “孩子还小,又有搞事业的奔头,现在对这些事不上心也正常。”韩舒然在旁劝解,她不了解周恒恪,但看俞红钢很看好他,小伙子听说家世也好,一开始想要给和安做女婿,她还挺高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要指给熙安,她不赞同丈夫的做法,感情的事一个不好能闹到姐妹反目。好在她私下询问过,得知和安对周秘书确实没那个意思才放心。自己毕竟不是俞熙安的亲妈,如果贸然将此事不妥的想法告诉俞红钢,她怕对方多想。 俞家老两口,一个闹心一个放心,都不知道女儿们是怎么想的。而跟着去看俞熙安情况的俞和安,此时正被她抵在门后强吻。 “锁,锁门。”俞和安的手被她反扣着动弹不得,只能尽量小声提醒。 “不锁。” “别闹,熙安。” “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看到。” “你疯了!”俞和安使劲去推她,终于空出手锁门。门刚落锁,整个人就被俞熙安拉到床上,她挣扎着起身,对方却没给她机会,俞和安只能一边安抚她,一边抽空说话:“窗帘,熙安,窗,窗帘,拉,上。” 俞熙安仿佛没听见一般,压在她身上宣泄抑制的情感。这个位置,除非有人搭梯子爬楼,不然谁能看到她们。 俞和安还是用力推开了俞熙安,她挣扎着起身去将窗帘拉好,再回身,看到的是一脸落寞坐在床边的俞熙安。 “我们,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俞和安的心脏有一瞬间刺痛的感觉,她走到俞熙安的身边,将她搂进怀里,“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拉进见不得光的感情里。” “不是的。”俞和安感觉到俞熙安的眼泪,她去亲她的眼睛,“不是的,是我,我很早就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要早。” 是我,引诱了你。 俞熙安的眼睛很漂亮,俞和安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牵起对方的手抚上自己的心脏,“很早的时候,就只有你。” 俞熙安的手在颤抖,她听到俞和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热切的暖流,“我们没有见不得光,你说过的,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没有足够强大之前,我们当然要万事当心。” 那一天俞和安没有从俞熙安的房间出来,也是那一天开始,俞熙安要变得更加强大的心,空前迫切。她要足够强大到没有人能分开她们,在此之前她会隐忍蛰伏,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复习时间过的飞快,这三个月以来,每个人起早贪黑,点灯熬油,有几次黎渊送苏寒回家太晚,直接住到了苏家。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还互相提问化学元素周期表和古诗词背诵,几家父母知道这个情况纷纷表示支持,苏家每天给苏寒煮鸡蛋,连带着黎渊那份,一天两个蛋雷打不动。黎渊她妈知道后,在一次黎渊因为学习太晚又住到苏寒家的第二天,去供销社切了半斤肉让黎渊一早接苏寒的时候送了过去。 王红星以为黎渊是因为要参加考试,怕苏寒路上耽误时间才每天接送她上下班,还夸闺女助人为乐心地善良,给黎渊夸的直心虚。她有点好奇,她妈要是知道她接送苏寒好几年了,不知道是个什么反应。 当然更深她就不敢再想了,比如她妈要是知道她和苏寒在谈恋爱…… 俞家姐妹就住在一起自不必说,两人因为学习的缘故,搬到了一间屋子住,俞家众人还夸她们上进,连俞庆安都轻易不去打扰两个姐姐。实际上俩人还真在以学习为主,鲜少去做旁事。考期临近,虽然说着不要紧张大不了明年再来,她们都是有工作的人不怕,但心里谁也不想落榜,都憋着口气要一朝题名。 要说这几个人中最轻松又痛苦的,当属原晤。俞和安出面联系了钢铁附中的老师,请来为她们辅导功课,秦迎瑞就渐渐变成了原晤的专属辅导。用秦副主任的话说,“我就像你那个伴读的书童。” 当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的时候,原晤还在为俄文里的弹舌困扰。 秦迎瑞:“又不考说话,你记下语法会写就行,老弹那个舌头干啥!” “我不寻思学以致用吗。” “她就是逃避做题。”黎渊在旁边补刀,原晤瞪她,随即在秦迎瑞的督促下,认真默写课文。 “原晤,你回家学习吗?”在看到原晤一篇默写错了一大半时,秦迎瑞扶着额头,她觉得脑袋有点晕。原晤被问住,她想说天天上班工作下班学习都够累了,回家都快十点了,怎么还要学习? “你们不会都回家还学习吧?” 众人给她一个你以为的眼神,原晤又去看聂芸芸,“芸芸姐,你也学习?” 苏寒:“我芸芸姐学的可认真。” 聂芸芸确实认真,只不过她不接触课本的时间比她们都要久,且在学校时成绩也不太好,比起学习她其实更喜欢做菜。但苏寒和她说了,多读书没坏处,就是去厨艺学校学习,也是要懂文化的。 黎渊笑道:“原子,不行你就和秦副主任回家吧,也就她能看住你。” 原晤脸一红,不自然去瞥秦迎瑞。 “我看行,你都和其她人拉开距离了,在这样就和我回家我看着你。” 原晤不知道秦迎瑞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也不接话了,低下头开始认真学习。 暑气渐冒,炎城要城如其名的时候,迎来了时隔多年的改命之途——高考。 考场上各个年龄段都有,有拖家带口来送的,还有考到一半被丈夫找来要给孩子喂奶的,第一届高考混乱又有序的进行着,一考三天,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对待,钢铁厂甚至批了高考假给所有参加考试的同志,工资照发并且还可以中午回来厂子吃饭。 就这样在所有人齐心协力共同努力下,高考落下了帷幕,人人都瘦了一大圈,可把几家父母心疼坏了,纷纷豪迈割肉,让家里闲着的劳动力前去买肉给她们补补。 “终于!”从考场出来的原晤如蒙大赦,“我解放了!” “你最好今年能考上。”俞熙安走到她左边,意思再明显不过,今年考不上她会盯着她明年继续。苏寒出来的也早,站到她右边,“考上了晚上和休息的时候还要去上课。” 原晤差点跪在考场门口,被前来接她们的秦迎瑞一把捞住,“这是怎么了?” “我!中计了!”原晤眼一闭,趴到秦迎瑞肩膀上不动了。 “黎渊呢?”等到俞和安都出来了,黎渊还没出现。 “我看她早答完了啊。”原晤不装晕倒了,爬起来开始张望。 “那是黎渊吧?”俞和安眼神好使,一指侧门处。黎渊抱着个孩子正往一个女同志怀里送。 几个人跑过去的时候,看到女同志已经和黎渊再三道谢着离开了。 “啥情况,那是谁啊?” 黎渊揉揉肩膀,刚才就抱着孩子那一会儿,她是不敢动不敢跑,生怕给娃娃摔了。 “同考场的一个考生,她丈夫来让她喂奶,把孩子一丢就走了。我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她急得团团转,就帮她看一会儿,让她进去答题去了。” “哎呦,好人好事啊。”原晤要去摸她脑袋,被黎渊躲开,“你这手气,别把我的文曲星光环摸没了。” “真是看运动结束了啊,文曲星你都敢挂嘴边上。” “那咋了,我还财神爷,玉皇大帝,四方天神佛祖,我都拜拜。”说着黎渊双手合十转了一圈,“天神菩萨,保佑咱几个都能考上。” “没看出来你藏挺深啊。”俞熙安笑她迷信,早几年,黎渊这两句话够拉去游街三个来回。 “我始终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后呢。” “然后……”黎渊灵光一现,脑子里忽然冒出几个字,“千里姻缘一线牵。”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去看她,她自己也奇怪这句话怎么突然冒出来,摸摸耳朵,黎渊拉过苏寒,“走啊,俞熙安,你请大家喝汽水吧。” “为啥是我请?” “因为你官最大。” “喂喂,你们仨和我都平级好吗?” “那你得请我,我比你官小。”原晤凑过来,她虽然升了职级,但还是干事。 “好了好了,我请大家喝汽水。”俞和安出面,打断她们的玩闹,俞熙安:“你请和我请有啥区别。” 黎渊早感觉俞家两姐妹的感情格外深厚,深厚的都不像她和黎洋,倒是有点像她和苏寒。 “老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们姐妹怎么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怎么,你羡慕?”俞熙安的眼神略过黎渊去瞟苏寒。 苏寒只是笑笑,因着儿时的“文学熏陶”,她对于感情一事其实比黎渊要敏锐一些的。 第81章 “应该羡慕吗?”苏寒一反问,给俞熙安问不会了。俞和安看着她们的眉眼官司,走过来拉住黎渊,“还喝不喝汽水了?” 黎渊举起右手,“俞主任万岁。” 原晤学着她的模样举手,“俞科长万岁!” 几个人拉着俞和安开始起哄,俞熙安在她们身后笑得开心。这么多年幸亏有她们,有这些人在真好啊。 街旁梧桐柳树被突然的风吹动,俞熙安恍惚了一瞬,在感慨美好时,发现她们渐行渐远。 “哎等等我!” 第75章 喜报 考完试的众人结结实实的休息了好一阵,期间还约着一起去踏青郊游了一回。几个人现在工资都不低,手头宽裕了出门就更自在舒服,想买什么吃的喝的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困难。 在这欢乐的气氛中,高考录取结果公布了。厂办吴主任是个惯会办事的,特意让人将大红榜贴到了厂宣传栏,喜报下面顶头就是俞熙安的大名,后面跟着东北科技大学六个大字,往下一串黎渊苏寒俞和安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原晤找了半天,其实也不用半天,上头统共就八个人。这年头进了厂子就是一辈子铁饭碗,又不是人人立志当厂长,谁去遭那学习的罪。 “明年继续,下个月开始,继续备战吧。”俞熙安拍拍她的肩膀,原晤腿就开始发软,这一句话直接冲散了她没考上的郁闷,改成了痛苦。这下时间够长,快一年呢,俞熙安不是要盯着她学习一年吧?不会的,俞熙安哪有这么闲,她工作那么忙,原晤安慰自己。然而她没想到俞熙安是不盯着她,秦迎瑞开始盯她了,而且秦迎瑞就坐她对面,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本来在她这里无比美好的事情,现在蒙上了一层紧张的阴影,并伴随着,“原晤,学习了。”铺满她整整一年的时光。 去夜大上课的,多是在职的国家正式编制职工,学制三年,学习仍旧在本校,但学生都是走读并且上课时间在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和周日全天。一般报考夜大的都会选在本市的大学,科技大学是炎城唯一一所大学,也是省里的重点大学。几个人都报考的科大,但专业不同,俞和安学的财务管理,苏寒则去学了汉语言研究,俞熙安和黎渊则分别学的科大王牌专业,冶金工程和化工研究。 其实一开始,黎渊本来想报的是哲学,但是科技大学没这个专业,她便在苏寒和俞熙安的建议中,于化工和管理两个方向之间,选择了更感兴趣的化工。 “你俩,怎么想的选专业?”俞熙安对苏寒和黎渊的专业方向选择不明所以,这和她俩现在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边啊,一个选的汉语言,一个想学哲学。 两人相视一笑,黎渊:“你俩是实用主义,我们呢是理想主义。” 看得出来,是很理想化。 “那现在搞化学影响你的理想主义吗?” “还好,我对炼制还是有点兴趣的。” “那就好。” 俞熙安其实无所谓她们学什么,反正文凭只是青云路上一块砖,她们又不用等分配,起点已经比很多人高了。 原晤和聂芸芸虽然头年落榜,但另一个人却榜上有名。周一晚上,黎渊苏寒和俞家姐妹相约去近郊的科技大学上课,两辆自行车搭载着她们四个人的欢声笑语,直到大学门口遇到了周恒恪。 “周秘书,好巧啊。”在其她三人的沉默声中,黎渊率先打了招呼,周恒恪好似就是站在这等她们的。 “不巧,我特意在这等你们的。”黎渊猜的没错,周恒恪的目光扫过她们几人,最后在俞熙安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周恒恪也考上了科大的夜校,并且跟俞和安学的同一专业,财务管理。 “是吗。”黎渊干巴巴的应付一句,她不喜欢和周恒恪这人打交道,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气,但能感觉到另外三人同样不愿意,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恒恪冷眼扫过黎渊,他都有点佩服这人,这么多年不知道是能忍还是窝囊,周恒恪倾向于前者。能考上大学的,心思还如此深沉,在看她和俞家姐妹关系亲厚,如果有化敌为友的可能是最好的,不然的话…… 黎渊不知道,在俞奔当年的挑拨下,自己已经被周恒恪暗中防备了多年。如果不是俞熙安无意中保着自己,可能她早就中了周恒恪的套,被发配去和俞奔一样烧锅炉了。 “以后既是工友,又是同学,大家一起互相照顾。”周恒恪笑道:“你们到底是女孩子,太晚上课不安全,我能充当这个护花使者吗?” 俞熙安没忍住,她本来眼睛就大,无语时一抬眼就像给人翻了个硕大的白眼。俞和安见到周恒恪心里就不是很舒服,她可没忘俞红钢给他和熙安拉红线的事。结果扭头见着俞熙安在那翻白眼,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黎渊和苏寒正被一句护花使者酸的皱眉,听到俞和安的笑声,几个人都去看她。 周恒恪以为俞和安被自己的幽默逗笑,“和安,正好我们一个专业,都是学财会的。” 俞和安看到俞熙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她有苦难言,只能讪笑:“是啊,好巧。” 偏偏选的和自己一样的财务管理专业,看来是预设好给熙安帮忙的吧。 “走了,上课去吧。”黎渊锁好自行车,结束了这场对话,几个人分找各自教室,俞熙安锁好车拽住俞和安的衣袖,“不准离他太近。” “我有数,放心。”俞和安拍拍她的手,俞熙安却不放,“不准和男同志坐同桌。” 俞和安笑,手指去戳她的腰,俞熙安一躲,她顺势挣脱向前,又转身回眸冲俞熙安眨眼睛。 俞熙安深深呼吸,平复下心情,看到人进了教室,才准备去寻黎渊一起上课,结果一回头,就见黎渊正给苏寒嘴里塞糖。 “晚上动脑子费神,补充点糖分,一会儿要是饿了就去我家住,我给你烤地瓜吃。” 苏寒把奶糖咬下一半,另一半又塞到黎渊嘴里,“你也吃,你都瘦了。” 俞熙安觉得牙根疼,正当两人还在车棚子里腻歪的时候,黎渊感觉后脖领子一紧,她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上课迟到了。” “俞熙安!你咋这么粗鲁!莽夫啊你!”从来在外人面前以聪明伶俐甜美可人著称的俞工,也只有黎渊会叫她莽夫。 苏寒在后面笑,收拾好书包去往自己的教室。 “你是不是嫉妒我们?” 进到教学楼,黎渊才终于摆脱俞熙安的恶魔之爪,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 “嫉妒你们啥?” 黎渊一噎,她和苏寒的事谁也没告诉,但直觉俞熙安是知道的,甚至俞和安都有察觉,只不过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俞熙安得意一笑:“渊子啊,你要是知道……”后面的话她没说,黎渊追问:“我知道啥?” 知道她可以随时随地去俞和安的卧室,并和人朝夕相对。俞熙安当然不会说出口,有些好事,不需旁人道。 晚课一共两节,下课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俞熙安看了眼手表,八点半。她顾不得还在收拾书包的黎渊,快步往外走。 黎渊被高数吵的头疼,她哪里知道化工研究头一年和她们冶金一样先学数学啊,她可对这些数学符号不感兴趣。 “你等等我!” 俞熙安可不想俞和安被周恒恪纠缠上,然而周恒恪像是早有准备,跟着俞和安一起出的教室。 “我送你们吧。” “不用了,我们离的都不远,结伴一起可以的。” “正好我也顺路,一起吧。” 苏寒的教室挨着财会班,周恒恪见着她出来,又道:“小苏住的可不近,你们到时候都到家了,她一个人多不安全。” 黎渊跟俞熙安一过来就听到这句话,黎渊:“我顺路,正好送苏寒回家,就不麻烦周秘书了,况且男女有别,大晚上的一起不太方便。” 这就把周恒恪堵没话了,俞熙安还在这,他不好再说送苏寒的话,只能笑笑:“你们这么多人呢,走吧一起回去。” 众人无奈,又不能直接把他赶走,只好让他跟着。有了周恒恪,她们平时讲的话题不好再聊,只互相问问学习情况和老师同学。 周恒恪家在市政区附近,离钢铁厂有个两公里,也就是说他要跟着她们一大半的路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别跟着?”苏寒难得说出这样的话,她虽然内里坚毅有主见,但外在一直对他人和和气气的。 黎渊看看她,见不像是周恒恪怎么着了苏寒的样子,向来她和自己的直觉都比较准,想来苏寒同样看到这个人不舒服。黎渊思忖着要不借口有事先走,但又不放心把俞家姐妹单独留下让周恒恪跟着,俞熙安看出她的为难,她也知道,周恒恪主要是跟着自己。 “交给我吧。” 三人好奇俞熙安有什么办法,到了第二天答案才揭晓。 “周秘书,我们四个女同志一起上下学很安全,而且有些话确实不方便男同志听,你总跟着我们,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困扰。”她说着一指黎渊,“黎渊同志是保卫主任,书包里有警棍,有她在没什么不放心的,想来你也未必能打过她吧。” 第82章 黎渊听的一愣,她打量一下周恒恪,心道俞熙安真敢说啊,这周恒恪得比自己高出一截,有个一米八多了,吹牛不上税啊。随即暗自下定决心,回家锻炼身体。 周恒恪总不能当面质疑保卫处主任,更不好说要和黎渊比划比划的话,只能尴尬笑笑,心里对俞熙安的不满又多加几分。 “是我唐突了,本来也是俞厂长交待我多照顾你们,既然如此,那不打扰了。”撂下此言,被驳了面子的周秘书转身离开,留下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愧是你。”黎渊给俞熙安竖大拇指,苏寒同样给她扬了个大拇哥,谁想到俞熙安这么的,直白。 “没办法,有的人不说的直接,他们总能厚着脸皮装听不懂。”周恒恪这样的算不错了,有那死皮赖脸的,还能继续赖上来。 “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黎渊有些担心。 “你觉得他是小人?”俞和安反问道。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可没有证据不好诋毁人家,“就是,感觉这人不太靠谱,但我也确实没深交过,不排除个人主义修正思想。” “无所谓反正我不喜欢这个人。”俞熙安骑上自行车,“走吧。” 苏寒坐在黎渊车后座,她刚才一直观察周恒恪,没有忽略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你也觉得周秘书这个人不太好?” 黎渊点头,“你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不是吗?” 苏寒笑笑,黎渊将她揽住自己的手圈紧些,“以后离他远点。” “除了工作我不和他打交道的。” 黎渊嗯了一声,苏寒是会计,周恒恪来给厂长办理报销的时候总能碰到。 “没事,我保护你。”沉默了好一会儿,黎渊忽然说道。 自行车稳稳地行驶在小路上,苏寒靠在她后背笑,“小家伙,我也保护你。” 夜大毕业那年,适逢技术部的老部长退休,技术部部长的职位成为众家必争之地。 俞厂长当然看好自家女儿,书记却觉得俞熙安太年轻又是女同志,不适合作为这么重要部门的领导人。两相商议,最后采取投票决定,由书记推荐的另一位副总工和俞熙安共同竞选,投票的人照例为各部门一把手领导和厂子里的技术骨干八级工们。 各部门领导大多分属阵营明确,技术八级工一共五人,有把握争取到的是带自己的师傅和师傅的老兄弟。俞熙安计算过后,想要当选就得要中立票倒向她。而中立的人,多是和书记差不多想法的老头,觉得那个年近四十又是男人的朱工更合适。俞熙安在今年的研发项目比赛中夺得第一,等夜大毕业后,她就是正式的科技大学毕业生,但在他们眼里仍旧不够资格。老头子们坚信“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何况俞熙安还是个根本不会长胡子的女人。 想要赢,她得另辟蹊径。 俞熙安分析局势想到一个主意,但这主意要成,还得她爸帮忙。将想法和自己竞选利弊同俞红钢说明,对方只问了她有把握吗,在得到女儿确信的答案后,俞厂长对于此次投票大会特加了一个条件。 “技术在于革新和进步,和咱们管理岗还是有不同的。主席都说了,要年轻血液为发展注入新的活力。这样,此次我们为保公证以及发展的前瞻性,就让各部门中层领导也一同参与投票吧。” 对于厂长的这一提议,书记没有反对理由,众人就更不会跳出来反对。又不是单独点谁来,而是把所有部门的中层领导召集共同投票,可谓公证。于是乎当投票大会开始时,书记在台上扶着老花眼镜暗自嘀咕,厂子里的中层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女的? 俞和安、黎渊、苏寒、秦迎瑞,作为销售科保卫处财务科和厂办的中层领导,参与了此次投票选举。加之一早就被黎渊俞和安她们拉拢过来的妇联主任和工会主席,此次投票选举,最终俞熙安以两票之先,当选为技术部部长。 二十多岁的技术部部长,还是女部长,别说放在技术部,放在整个厂也也没有这么年轻的部门一把手。 俞熙安扫一眼票数和人员,就大概知道没选自己的都有谁,不出她所料,中立票果然全部倒向朱工。 俞熙安在心底冷笑,看来她得做出更多成绩,不然以后悠悠之口,厂长女儿会成为她最大的人生标签,掩盖住她所有成绩和努力。 在她们领到毕业证后,俞熙安正式走马上任。俞和安张罗着帮她庆祝升迁,同时庆祝她们都顺利毕业,于是做东请大家吃饭,依旧是食堂包间,如今已经成为食堂管理员的聂芸芸权限更宽,不仅给她们预留了好酒,还自掏腰包添了两个荤菜。 原晤在第二年考上了科技大,如今还在读。时过境却未迁,再于此聚会,她们都前途光明。 “不愧是你,好计策。”黎渊打心底佩服俞熙安,难为她把她们一个个搜罗起来,如今算是她们的第一战,首战告捷。 俞熙安知道黎渊的意思,她是自己唯一开诚布公谈过心招揽来的,黎渊清楚自己的心思,但她有时候却看不明白黎渊。 “离你想要的,更近一步了吗?” 黎渊微眯起眼,似在思索又像放空,她想要的? 两个人头挨着头说话,声音不大,那面原晤她们正聊的欢,没人注意她们说了什么。 一块白白嫩嫩的鱼腹肉落在黎渊碗里,鱼刺被挑的干净。黎渊去看苏寒,对方冲她莞尔一笑,“别光顾着喝酒。” 如果有一天,她和苏寒想要永远在一起,要怎样才能抵抗世俗呢?是不是要手中的权力更多更大,离世俗的成功趋近再近。 黎渊举起酒杯同俞熙安相碰,“祝我们,都得偿所愿。” 第76章 混乱 每个月的月末月初那一周,是厂财务科最忙的时段。盘账清点工资发放,一系列事情忙下来,几乎日日都要加班。 黎光明近来身体更不如前,没等到入冬便进了医院。黎洋如今是高考的重要时候,黎家上下谁都不准她多费心在别的事上,只让她专心学习备战高考。黎渊不想她妈一个人劳累,于是医院家里厂子三头跑,不到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圈。 苏寒不让她再接送,节省时间好能多休息一下。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熬些炖汤送给黎渊,省的她们家里医院奔忙。 黎渊没再坚持,但还是在苏寒月结的时候等着接她,她会先去医院给黎光明送饭,然后赶回厂子,等苏寒下晚班送她回家。 苏寒心疼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摸着越渐消瘦的腰身,苏寒手往上,都能摸到黎渊突出的肋骨。 “明天你去完医院就直接回家,我让我爸来接我。” 苏寒的父亲比她们的父亲年纪都大,如今都六十了。 “别折腾老爷子了,这点路骑车不算什么,而且我想见你。” 苏寒不语,将人抱的更紧一些,等忙完月结她就去买肉给黎渊补补。 “说是月底市里要通公共汽车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来回跑,我坐公共汽车回去。” 公共汽车会有一站停在钢铁厂。黎渊点点头,“好,不过我想每天能见到你。” “你是保卫处的,见面还不容易吗。”黎渊现在已经不用巡厂,连孙成玉下面都有组员了,巡厂干活的事已经不用他们一直亲历亲为。 “好,我亲自巡厂去。” “那我亲自见你。” 黎渊被苏寒逗笑,冲散了连日来的疲累忧心,似乎只有在苏寒这里,她才能感觉到生活的美好意义。 俞家近来也不太平。 俞和安眼瞅都二十七往二十八上数了,还不找对象,她不找对象下面的俞熙安也不找,这让俞厂长两口子头疼不已。 “工作再忙能有多忙?谁家孩子不是成家立业,怎么到你这里就行不通呢。”韩舒然难得着急,语气带上责备。 “妈,对不起啊。”俞和安只是道歉,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韩舒然有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唉,你爸给你介绍的粮食局小卫,这个礼拜天你去见见吧。” 俞和安依旧不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房间里,俞红钢才点上烟,就被俞熙安夺过来掐灭。 “爸,你咳嗽都严重了,别抽了。” 俞红钢本来烦躁的心情,有点安慰于女儿的关心又烦于烟被夺走。 “你和小周,怎么就合不来?我看人家小伙子挺好的,爸爸让他做接班人,他照顾着你,你就可以安心踏实的搞你的研究,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凭什么做接班人?他能力比我强吗?还是说他和你有血缘关系?” “这话说的!谁娶了你,谁才有资格做我的接班人。” “为什么一定要娶了我,而不能就是我呢?” 俞熙安第一次这样直白的说出这个想法,俞红钢愣住,他放弃俞奔的时候想的也是扶持女儿,给女儿找个优秀靠谱的女婿,扶持女婿上位,不就是扶持女儿了吗。 第83章 “你,你一个姑娘家,这么重的担子怎么扛啊。” “爸,周恒恪在你眼里到底比我强在哪?” 俞红钢被问住,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要说能力,俞熙安和周恒恪各有千秋,两人专攻的方向不同,一个更有冲劲另一个更圆滑,这不是恰到好处的互补吗?俞熙安没让她爸想出理由,继续追击,“除了他是个男人之外,他到底凭什么让你就定成了接班人?” 是男人还不够吗?俞红钢下意识想到,在看女儿已经完全沉下去的脸色,隐隐的还有愤怒之意,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是想做厂长,不是因为不满意小周,而是你想自己当厂长?” “对,我要做厂长,我还要走的更远。” 俞红钢沉默,这次他再点上烟,俞熙安没有阻拦,她爸在思考。思考了一支烟的功夫,俞红钢捏灭烟头,“爸爸知道了,爸爸会帮你,小周也会帮你,从推你上位来看,他会是一个不错的助力。” 俞熙安闭了闭眼,她终于得到她爸的认定,但却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爸,我不喜欢周恒恪,我不喜欢那样的人,你干嘛非要把我们凑到一起?” “他的势力和能力,能帮助你走的更顺畅,爸爸是为你好。” “或许很难吧。”俞熙安怅然一笑,刚才的火气泻下一半,“但我还是想要凭自己的能力,不需要把自己嫁卖给谁,就靠我自己,还有姐姐,姐姐会帮我的。” “你姐当然会帮你,我给她介绍了粮食局卫局长的儿子,这周末两个人会见面,日后她也会是你的助力。” 俞熙安像是迎头被浇下一盆冷水,“爸!你能不能不要总用婚姻来改变,娶我妈妈是如此,难道你也想让我们重蹈覆辙吗?周恒恪怎么就会这么听你的话乖乖做我的踏板?你就不怕他也背信弃义,最后我一尸两命吗!” 俞红钢的脸色陡然骤变,这是俞家不能提及的禁忌。当年俞红钢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韩家的小姐。解放革命席卷而来,他很快变成了光荣的贫农子弟,靠着自己的聪明上进考上大学,娶了自己的同学,也就是俞熙安的妈妈,原炎城政法委员会会长的女儿。 “我不想像我妈妈一样,为了家庭放弃理想退居,更不想像她一样,因为没生儿子承受婆家的冷嘲热讽,为了这些破事琐事心力交瘁。她也读过大学,也有自己的抱负,最后呢?还是为了生儿子死在了手术台上!” “住嘴!”俞红钢脸色发白,“别说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明明白白的把话推到他面前,他看着眼前的女儿,样貌与逝去的亡妻相叠,他有一瞬间的心惊。他是对不起她的,他最开始不爱她,但她实在美丽活泼又有学识涵养,时间长了他便爱上了她。可她有自己的抱负理想,他不想再继续追逐下去,本来他们就是有差距的。于是他放任了母亲的为难大嫂的嘲讽,这些事他从来不敢深想,更不敢同女儿说。 “爸,我不愿意选妈妈的路,更不愿姐姐走韩姨的路,她不该为我活,更不该成为我的踏板。” 俞熙安离开之前,听到俞红钢颤抖着声音说:“熙安,爸爸不会害你,爸爸真的想你好啊。” 俞熙安眼中有悲凉的痛苦,随着房门关严,那抹痛苦被她隐藏起来。她不能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她得向前走,连着妈妈的那份一起,好好的活出来。 周恒恪闲来喜欢小酌几杯,但最近事事不顺,他的小酌偶尔也会变成酗酒买醉。周家在炎城原本并无名号,能混到今天,还要感谢她妈有个好哥哥。自己的舅舅是炎城军备部的部长,手上实打实的权力,才让他们家跟着沾光有了今日。可惜自己父亲老实巴交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给他机会他都不中用,混到现在还在下属县政府给人看大门。不过父亲也不是完全没用,他最有用的就是娶了母亲。周恒恪深谙婚姻改命之道,在进厂之时他就盯上了俞熙安。他看出厂长一开始属意俞和安给自己,但俞和安不是亲生的,注定不会分走多少资源和助力。娶了她不过是继续当俞家的奴才,给俞熙安和她丈夫卖命罢了。要娶就要娶俞熙安,有厂长的女儿做跳板,钢铁厂一把手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周恒恪深信不以。可接近俞熙安太难,钢铁厂女同志不多,但个个属实都还算不错,尤其宣传科的女孩。其实俞和安的样子他也挺中意的,可惜是俞熙安的继姐,不好随意招惹。苏寒就不一样了,无权无势正中他下怀,女人吗,总不能一辈子只有一个,俞熙安是他的青云砖,娶了她之后,他看中的就都别想跑。周恒恪有几次想接近苏寒,但能感觉到她在躲着自己,下班的时候他还跟过她,发现黎渊每次都会送她回家。 周恒恪其实一开始不讨厌黎渊,黎渊他觉得也不错,莫名的对她还有些熟悉的感觉,如果不是俞奔搞砸了事情,没准他能和她做朋友。有个聪明还有些基层势力的朋友,总归是有好处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没有如他所愿,他想到俞熙安难追,于是从俞厂长下手,本来都胜券在握了,俞厂长这一年已经开始着重培养他,他感觉的出来,俞红钢在考察他,他有让自己当女婿的意愿。可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在俞厂长休息一天之后,再来上班,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不是轻视也不是打压,就是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他察觉的出,俞红钢似乎不在把他当女婿甚至继承人培养。 周恒恪觉得心惊,他以为是俞熙安心有所属,于是开始多方打听。打听来去,也只听到俞和安相亲的消息,对方是粮食局长的儿子。儿子比外甥的分量要重多了,给俞和安选的都是这样的人家,那自己这个外甥,岂不是要出局? 周恒恪压制住心下的慌乱,他要打听出来这人到底是谁。 俞奔自从来到锅炉房,整个人灰心丧气了好一段时间,随后他倒是想开了,反正二叔没儿子,要是还想他摔盆扛幡,那家产就只能是他的。索性俞奔干脆放飞自我了,每天喝酒玩乐,到手的工资都被他花光,眼看着快二十七了,他又想要娶媳妇伺候他。他也不找俞红钢,直接去找他妈,他爸妈捧着去世爷奶的照片来的老俞家,第二天俞红钢就给俞奔张罗起婚事。 俞奔这个条件在乡下找个没工作的姑娘不成问题,他的锅炉房临时工已经被俞红钢悄悄转正了,他不知道的是,要不是俞熙安压着,现在他可能都回到了办公单位。 然而俞奔心比天高,普通乡下姑娘他看不上,俞和安都能和局长儿子相亲,他可是俞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怎么不得也娶个局长姑娘。 俞奔的想法得到他爸的赞同,可他妈却不愿意,觉得娶了局长姑娘麻烦多,自己这个老婆婆岂不是还要受儿媳妇的气。当然她也没担心多久,当俞奔把想法和俞红钢说了之后,气的俞红钢把人从家里赶了出来。 “局长女儿?你可真敢想啊,我给你送省里当省长女婿得了。” 俞奔嗫嚅:“我倒是想,二叔你有这个本事倒好了,我以后叫你亲爹。” “滚!”俞红钢被气的肝疼,家里的孩子没一个省心的。能高嫁的不嫁,低娶都困难的还想着高娶。他把笔重重摔在桌子上,墨囊喷溅出来的墨渍染了一手。 爱咋咋地吧,他不管了,谁也不管了! 第77章 劫害 周恒恪找到俞奔时,他正窝在锅炉房里喝大酒。 “哎呦周秘书,大驾光临啊,怎么想起来我这穷庙陋屋了?” 没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周恒恪将手里的五粮液往桌上一放,又把带来的卤菜酱肉搁在一旁,“来看看你。” 俞奔心里冷哼,他都来锅炉房多少年了,周恒恪还是头一次来看他,说没事他可不信。不过既然带来好酒好菜,他不吃白不吃,俞奔不同他客气,上手打开酒。 “啧,到底是好酒,滋味就是不一样啊。” “你要是喜欢,过几天我再弄瓶来。” 两个人推杯换盏,俞奔喝了大半瓶,整个人说话开始大舌啷叽,“周秘书,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啥事?” 周恒恪见他喝的差不多了,开始敲边鼓,“你也知道,俞厂长想让我和熙安谈朋友。” 他说着去看俞奔,见对方点点头,继续道:“但是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熙安那面好像不太乐意。” 俞奔打着酒嗝,“为啥子,不乐意?” “你不知道?” “女人家的心思,她怎么会和我说,她一向有话,都和那个没血缘的说,分不清里外的东西。” “女人的心思,你是说她有别的心思?” 俞奔脑袋发昏,没听懂周恒恪是怎么理解的,他不愿多提俞熙安,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么多年周恒恪怎么能沉得住气。 “你咋没对付黎渊?不怕她给你使绊子?” “她还没这个本事,而且俞熙安和她关系不错,不看僧面看佛面。” 第84章 “俞熙安,这个死丫头!就应该把她早早嫁了!省的留在我们老俞家,搅和。” 周恒恪把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拍开,就俞奔这样的,他要是俞厂长,没有俞熙安还有俞庆安,再不济哪怕俞和安,算了这个不是亲生的。大不了冒点险想办法在外面生个儿子都不会扶持这个废物。 “俞熙安的婚事你听说过什么风声吗?” “不是和你吗?” “除了我呢?” 俞奔虽然喝的多,但脑子没全糊涂,他大概知道周恒恪此行的目的。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这样,等下次,下次你再多带两瓶好酒,我回二叔那,给你打听打听。” 俞奔打了包票,周恒恪见问不出什么,要起身离开,俞奔却拉住他,“你说你中意俞熙安那个死丫头,为啥当初要对付苏寒?我看得出来,你要英雄救美。” 周恒恪不屑一笑:“女人而已,本来就是玩玩。” “到手了?” “没什么意思。” 俞奔了然,心道周恒恪真不是个东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心里却起了一个主意。 这么多年他都没找到机会报复黎渊,周恒恪这个不争气的,还有俞熙安那个吃里爬外的,就只会帮着外人。他心里的恨意被拱起,都知道黎渊苏寒关系好,俩人处的跟亲姊妹一样,苏寒有个什么事,黎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就让他们斗去,他就不信,黎渊能斗的过周恒恪。 周恒恪再来找俞奔时,俞奔开始了他一早计划好的说词:“熙安一开始是要说给你的,她本来都同意了。”周恒恪竖起耳朵,这点他相信,不然那段时间俞厂长也不会着重培养他。 俞奔知道的也就这些,实际上他虽然去了一趟二叔家,但没问出什么,二叔不爱搭理他,他只能拿点吃用灰溜溜的走了。消息没打听出来,不代表他不能胡说八道,俞奔正好将自己的主意开展布局,“但是你知道吗,她们有个小团体,里面有苏寒黎渊,就是苏寒和黎渊告诉的俞熙安你这人不行。”俞奔一拍周恒恪的肩膀,“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逗着玩的那个食堂打饭的小姑娘,是苏寒的表姐。” 周恒恪愣了一下,他想问俞奔怎么知道,却见对方笑笑,“我当年撞见过,你在食堂里摸人家手。” “别乱说!” “了解了解,我可谁都没说。” 俞奔是真没说,他当初以为周恒恪真能成为自己妹夫,他想到时候拿这把柄要挟他来着。 苏寒,黎渊。 周恒恪冷下脸,桌上锅子的小火炉窜起火苗,映照在他的眼睛里,俞奔被他这神情吓了一跳,这小子要杀人啊?那可太好了,正好帮自己报仇了。 “苏寒你看她平常闷不吭声的,但心里的小九九可不少,资本家的小崽子,能是简单的?你以为她不想更进一步?嘶,你确定她对你没想法?不然干嘛挑拨你和俞熙安的关系?” 苏寒对自己?她倒是总躲着他,自己和她玩笑她也不搭理,这是看上吗? “兄弟啊,你不知道,女人都喜欢欲擒故纵。” 俞奔在旁继续拱火,见时机差不多了,落下最后一击,“熙安不行的话,要不娶了苏寒吧。那丫头现在是财务主任,家世配你差了些,但人长得好看啊,带出去有面子不说,自己也受用。” 周恒恪冷眼瞧着他,俞奔见他这个反应,悻悻放手,自顾喝酒去了。 上次被驳了面子,让周恒恪已经很不舒服了,这些女人,他就是太给她们脸了!要不是想要俞厂长的支持,他才不会追着俞熙安不放。 苏寒,既然你这么喜欢掺和自己和俞熙安之间的事,那就成全你。让你做我的米莱狄,彻底臣服自己的米莱狄。 月结结束之后,苏寒便不让黎渊送她回家了。黎光明还病着,黎洋又要高考,她专心照顾家已经很累了。 财务科平常并不算太忙,除非赶上领导出差报销以及招待审批钱款,再就是货物供应采买的时候能忙一些。这天下午正赶上几件事碰到一起,苏寒正处理供货单付款的事,厂长的出差报销和上面的招待款审批被一起送来,苏寒看着单子上的日期,这都过去多久了? 送单子来的周恒恪解释道:“最近有点忙,没来及过来,厂长问起我才想起来。” 苏寒没多说其它,“办完我让人送过去。” 周恒恪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苏主任,尽快。” 结货款理帐核对这些事都拖不得,等到所有事情处理完,外面天已经黑透。苏寒看了一眼表,快要八点了。深秋的炎城夜间颇有寒意,苏寒裹紧大衣领口,快步往公共汽车站去。末班公交在八点,她快跑着还是没赶上,只能一个人往家走。 苏寒尽量走在大路上,但现在路灯本就稀少,加之晚上人们睡得早,这个时间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苏寒加紧脚步,她感觉后面有细碎的声响,像是人的脚步声,时轻时重。苏寒没回头,打量着周围,等会路过国营饭店,那里有路灯能看得清楚。她正想着,后面的脚步声似乎加快了,苏寒赶紧跟着加快脚步。 “苏寒。”有人喊她,闷着的声音,她觉得有些熟悉。苏寒脚步一顿,感觉后脑被人拍了一下,她正要转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随即整个人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黎渊今天一天心情都不太好,父亲的病情平稳下来,按道理她应该高兴,但心口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你就是累的,还自己巡厂呢。”孙成玉给她倒了杯水,“今天你甭去了,我来。” “谢了啊老孙。”黎渊喝口热水,拿过值班表将他和孙成玉的名字对换,孙成玉见状满不在意道:“你和我客气啥,我替你班不用还。” “一码归一码。”黎渊喝过水,靠在长椅上,“我闭会眼。” “得嘞。”孙成玉不打扰她,从她办公室出来,一个人巡厂去了。 到了晚上,黎渊下班照旧去医院给她爸送饭,见着她爸好好的,也没回光返照,可心里还是没轻松下来。 从医院出来,本准备回家的人想到有日子没见着苏寒了,这两天赶上盘点都挺忙,她那面听说来了一批采购条等拨款也忙着。于是,黎渊掉转车头,往红星路的方向骑去。 医院离苏家不算太远,黎渊到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苏妈妈见着黎渊还挺高兴的。“小黎啊快进来,苏寒没和你一起回来啊?” 黎渊停车的动作一顿,“苏寒还没回来?” 苏母不明所以,“没有啊,她没和你一起?” 这么晚了,苏寒不会还在加班吧? “啊没事,我以为她回来了,应该还在加班,我去迎迎她。” “那你慢点啊。” 从苏家出来,黎渊越骑越快,心里憋闷的情绪似乎找到了源头,她想要尽快见到苏寒。 骑到国营饭店再往前三百米就是钢铁厂,黎渊速度不减,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差点被绊摔的黎渊扔下车跑到一处下水道口旁。苏寒上下班经常会背着一个女式的棕色皮革包,这个时候的皮包样式大致相同,黎渊捡起包打开,里面是钢铁厂的工作证,记事本还有一只钢笔。英雄牌钢笔,深红色的笔杆,她和苏寒一人一支,是自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苏寒出事了。 黎渊观察四周,很空旷的路,沿途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她骑上车子,尽量平静下来,仔细去听着周围的声音,以期找到蛛丝马迹。一直到钢铁厂门口,厂门口西侧有一块沙泥路,是前几天的沙土车颠簸倒下的沙子,还没来得及清理。黎渊凑近去看,上面除了几个凌乱且大小不一的鞋印外,还有拖拽的痕迹。 黎渊冲进钢铁厂大院,寂静空旷,悄无声息。 “苏寒!”没有人应答,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 黎渊跑到保卫处,里面只有一个还没转正的保卫员在,是孙成玉的徒弟。 “你师傅呢?” 小伙子看到是主任来了,站起来磕磕巴巴道:“师傅他,他,他有事出去了。” “你们刚才巡厂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啊?没有吧。” “你们什么时候巡的厂?快说!” 保卫员红着脸去看钟表,“下班,下班之前。” 夜间值班要两小时巡查一次,也就是说五点之后,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巡厂。 黎渊拿上手电和警棍,“巡厂去,有任何情况大声喊我。”吩咐完,她开始在厂子里寻找苏寒。 办公楼没有,技术部没有,车间也没有,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手电筒扫到远处的锅炉房。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裂,黎渊几乎是飞跑过去,锅炉房是一排三间平房,现在还不到供暖的季节,因此除了前头的值班室,后面的两间控制室都上的锁。值班室的钥匙在锅炉房自己手里,后面控制室的钥匙在保卫处。 第85章 黎渊冲过来的时候,见到值班室是上着锁的,难道自己猜错了?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听到一声轻微的闷响,声音很小,但现在四下安静,她还是捕捉到了。 顺着刚才声音的方向,黎渊来到后排的操控室。操控室的门锁被撬开,门此时是从内插上的。她想也没想,抬腿使力踹开房门,继而冲了进去。 锅炉房的操控室因为冬天要留人值班,因此有一张单人床,此刻苏寒就躺在床上,身上还压着一个男人。 “我杀了你个王八蛋!” 周恒恪被这破门的声音惊了一跳,刚回头,迎面一棍正中他鼻梁骨上,将他整个人打偏摔到床下。 黎渊去看床上的人,苏寒的衣服已经被扯开,整个人昏迷不醒,她赶紧过去一边检查伤势一边将衣服给她拉拢。 床下的周恒恪顾不得疼,挣扎着起身要跑。黎渊察觉到他的动作,飞身一脚踹到他腰窝上,直接给他踹了个狗吃屎。 她走过去拽着后背心领子将人翻过来,看到是周恒恪的脸,直觉怒火顶上天灵盖。竟然是他?果然是他!这畜生真的没安好心! “你个畜生杂种!”黎渊举起警棍,周恒恪见着她双目赤红,怕她真下死手,赶紧抱头往前冲,被顶了个踉跄的黎渊见他要反击,将手电筒当武器摔了出去,直砸上周恒恪面门。 “啊!” 光源掉到地上,周恒恪感觉身上被棍子抽的要开花了,他觉得黎渊要打死他,于是拼着所有力气去抢黎渊的警棍。“你他妈想死啊!” “该死的是你!” 警棍被人拽住,周恒恪个子高力气又大,黎渊和他僵持几下,眼见要落下风,她拖着警棍连人带棍拖拽到锅炉旁。周恒恪看出她的心思,她想把自己扔进锅炉坑里,那你就先下去吧! 就在互相僵持推拽的当口,黎渊后腰抵到操作台上,将台子上的暖水壶碰倒,她心思一动,反手抓过水壶,里面居然很有分量。顾不得其它,黎渊忽然松手,周恒恪惯性使然拽着警棍一下跌坐在地,他还没反应过来,迎面一个暖壶飞砸上来。 “去死吧!” “砰!”暖水壶飞溅的内胆还有热水在他的脸上头上炸裂,水是热的,黎渊被溅到的皮肤开始发红,这一下她用了十足的力道,把不锈钢的水壶摔炸了瓶。 周恒恪倒在地上不动了,血顺着他的脑袋向外流散,并伴随着一丝熟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 黎渊捡起手电筒照过去,看到的就是犹如烂肉一般的周恒恪。她伸手去探鼻息,微弱但还有气。 黎渊没管他,转而去查看苏寒。苏寒内里的衬衫已经被扯坏,黎渊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给她穿好又系上扣子。期间苏寒无论掐人中还是喊她都没醒,黎渊猜测是被下了药,但不知道是什么药,会不会有后遗症。她将苏寒打横抱起,出门前碰上了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保卫员。 “把周恒恪拷上。” 周恒恪?厂长秘书?小保卫员瞪大眼睛,看看黎渊怀里的女人,那女人埋在黎渊手臂内侧看不清脸。小保卫员不敢多问,应了句是,等他进到锅炉房操作室才彻底傻了眼。电筒所照之处一片狼藉,周秘书像个血葫芦一样躺在地上,他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 这?这还拷上?这不是死了吧?要不要送医院啊? 作者有话说: 米莱狄出自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一个迷人的被定义的“反派”角色 第78章 逮捕 苏寒在医院醒来时,看了一眼窗外,夜色黑沉。 夜灯微弱的光照亮在床头,她闭上眼缓解视物模糊的感觉,听到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医生说苏寒是中了迷药,就是现在拍花子常用的那种迷药,只不过她中的剂量稍多,医生给她配了药打上之后,过几个小时才能醒。 黎渊一直守在她病床前,期间医院外面闹腾了一会儿,她没出去看,大概是周恒恪被送到医院抢救了。 孙成玉倒是来过一次,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结果他听小徒弟说了,过程能想象到,等他找到黎渊看到床上的苏寒,一切就都明白了。这么多年他看在眼里,黎渊是真在意苏寒,周恒恪这个王八蛋活该,但黎渊下手太狠,后续恐怕不好处理。 “周恒恪怎么有锅炉房的钥匙,这件事他怎么预谋又有谁参与了,你回去查,保留好证据。”黎渊看到他来,没多说其它,只让孙成玉尽快回去查找线索。 “我这就去。” “天亮之后,不会太平,如果有什么事,去找俞熙安帮忙。” “公安那面?” 现在的案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厂里保卫处或者街道办能解决的,一般不愿上报公安。苏寒没有实质受害,现在的法律条款只能以流氓罪给周恒恪定性,但现在同样没有正当防卫,黎渊只能以保卫处执行公务的名义托辞。 “我们不报,就怕周家那面也要报,周恒恪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老黎,你这次下手够狠的。” 黎渊不后悔揍周恒恪,况且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得想办法把对自己和苏寒的伤害降至最小。 “先别报公安,你去把证据收集好,那个暖壶里面是热水,操控室一早就有人进去过。”黎渊握住孙成玉的肩膀,对方会意,听她继续道:“天一亮我去找处长和厂长。” 苏寒醒来时,黎渊已经想好几个对策,但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对方后面有靠山,如果只是走正常流程她或许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若是对方铁了心以权势压人,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难脱身的。 “我这是在哪?” “医院,头疼吗?” 黎渊见着苏寒摸脑袋,赶紧上去按住人,“别起来,睡会儿。” “我怎么会在医院?” “苏寒,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苏寒头还晕着,等她眼前彻底不花了,才看清黎渊脸上的伤,“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 黎渊的额头被撞了个包,鼻梁骨被暖瓶的碎片划破。 “走在路上,有人喊我。”苏寒努力回忆着晚上的事,却也只能想起来,有人跟着她然后喊她的名字,她准备跑就晕了。 “你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 苏寒摇头,随即像是想明白什么,她又去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疼的感觉,她似乎没有受到伤害。 “没事,没事的。”黎渊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安抚,“我去到及时,抓住了坏人,没让他得逞,你一点事没有,别怕。” “所以你受的伤,是谁?” 黎渊看着她的眼睛,苏寒眼里的惊恐落在她心里,她只恨不能打死那畜生。 “周恒恪。” 苏寒眼里的意外一闪而过,“果然是他。” “你猜到了?” “下午的时候,他忽然来送报销单和审批单,说厂长催着要,我这才加班的。我还以为他只是为难我一下,没想到这个人什么缺德事都敢做。” 果然,是这小子谋划好的,他的罪是没跑了,自己这面师出有名,现在就看周恒恪死不死。 “他人呢?” “在抢救。” “你?” “我把那杂碎揍了一顿,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 苏寒抬手去摸黎渊的脸,“疼吗?” “不疼。”黎渊冲她笑,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她又呲着牙抿上唇。 “黎渊。”苏寒喊她,将她的胳膊搂在怀里。 “睡吧。”黎渊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苏寒还想问她什么,黎渊却蒙上了她的眼睛,“睡吧,有我在没事的。” “你和我一起。” “好。” 黎渊阖上眼睛时,心里叹了口气,睡吧,以后一段时间怕是难睡踏实觉了。 第二天一早,黎渊独自回到钢铁厂。她让苏寒和她一起,但苏寒不同意,她已经知道周恒恪的伤势,自己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虚弱点,还能加重周恒恪故意伤害的罪行,现在验伤没那么多专业仪器,这种后遗症只要拜托医生说的严重一些就好。而现在的医生,一听是流氓差点迫害小姑娘,纷纷义愤填膺,于是黎渊顺利的拿到了苏寒的伤情鉴定书。 她想让苏寒一起跟着来,是怕过几天苏寒再来,厂子里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流言。现在的年岁,哪怕你是无辜的受害者,但人们心里还会认为你一定是做了什么才会让施暴者动手,尤其是流氓□□这种事,受害者往往要承受一生的伤痛和诋毁。 俞红钢和陈解放大早上就被这个消息炸懵了。周恒恪?是他看好的周秘书,想要当女婿的那个吗? 俞厂长看着鉴定书上的迷药所致眩晕症,多处软组织挫伤,惊的说不出话,一旁的陈处长犹豫着问:“那小苏她现在?” “还在医院养伤,幸亏我赶到及时制止了犯罪。”伤情鉴定书上写的明确,苏寒都是皮外伤,没有其它损伤。 第86章 “那就好,那就好。”陈处长喃喃道,现在强/奸可是重罪,除了罪犯要重刑,厂子都要跟着吃瓜落,评选评优以及一系列优先供应都得靠后不说,他们这些干部的年底评估考核都得跟着受影响。 “周恒恪,他人现在在哪?” “我制止他犯罪的时候,他要反杀我,被我用旁边的暖瓶砸到了脑袋,现下还在医院。” 周恒恪抢救了一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造成事实犯罪,要不要报公安。黎渊知道周恒恪伤的不轻,现在怕的就是周家来闹,如果不报公安一切就都好说。 “要报公安吗?” “先不要。”俞厂长想也没想,闹到公安那,流氓罪也够厂子喝一壶的。 “周家那里?”这次问的是陈处长,俞厂长按了按眉心,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幸亏熙安看不上他,不然现在自己这张老脸彻底不用要了。 “保卫处去通知家属吧,让他回去养伤,厂子对他的处置再商议。” 事情暂时搁置,黎渊回到保卫处便找来孙成玉询问调查的情况。 “锁是被铰断的,我去找了俞奔,俞奔那天休息,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孙成玉摸摸鼻子,有点心虚,“抱歉啊老黎,我那天巡厂忘了巡锅炉房那。” “那晚上值班呢,跑去喝酒了?” 孙成玉带徒弟,晚上值班不在岗延误巡查,值班表上清清楚楚,没事的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了事责任认定都跑不了。 “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会出事……”孙成玉一脸懊悔,太平日子过得太舒服,他就被安逸懒散腐蚀了。 黎渊恨铁不成钢,但现在不是怪罪谁的时候,得想办法先善后。 “现场还有什么证据吗?铰锁的工具呢?” 孙成玉刚摇了下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等我。”说完不等黎渊再问,一溜烟跑出了保卫处。 事发第三天,全厂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周恒恪经过抢救人是救了回来,但因为头部受伤过重加之伤口烫熟从而无法止血,造成颅内休克,变成了植物人。等周家人闹明白植物人就是活死人,不说不动要躺在床上被伺候一辈子时,全都疯了。周家老奶当即往地上一躺,在医院开始哭天抢地,周恒恪原本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现在可倒好,全完了。周父周母要报公安捉拿凶手,被保卫处提前安排的人拦住,告诉他们是周恒恪耍流氓被巡查人员制止,他反抗时受的伤。周家哪里肯认,嚷嚷他们放屁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自己儿子,反正儿子现在成了植物,不会说不能动没反应,那不是任由他们揉搓捏扁,想怎么造谣就怎么造谣。而还没见到受害者的周家人,已经开始编排一定是哪个作风不良的小妖精勾引他们家儿子,他儿子是被害的。 这面保卫处的人全力压事,那面苏寒先一步被苏家二老接出了医院。周恒恪成了植物人,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再住在医院,恐怕周家会来找麻烦。 周恒恪她妈见保卫处的人拦着自己,自己这面老胳膊老腿的三四口人打不过,她只能先假意安分,趁着上厕所的功夫跑出了医院,她得去找她哥,再把其他三个儿子叫来要说法。 周恒恪的舅舅朱向前是炎城军备部的部长,一向器重他这个外甥,听到这消息,又气又怒,他不信周恒恪能干出强/奸妇女的事,他怀疑是外甥得罪人被下了套,如今人躺在床上成了活死人,一向是暴脾气的周大舅当即拍桌子。 “报公安!我派人和你一起去,先把凶手给我逮起来!”他自己儿子性子软,这个外甥像他有冲劲,打小他就喜欢,如今眼看二十年心血付诸东流,恨的他想直接掏枪毙人。这面周家大舅给公安的人打了电话交待,那面周母就被人领着去报了案。 当天傍晚,公安的人就来到了钢铁厂,来人问清谁是伤人者后,见着是个女同志,愣了下,但还是掏出手铐要给她戴上。陈处长还在,于是亲自说明情况,如果履行职责抓捕罪犯要被绳之以法,那不是寒了执法人员的心吗? 公安收到命令本来是抓人回去审问的,是他们副局邀功心切,加之部队上还来了人,他们想着表现表现。底下的人照着吩咐办事,听到保卫处长这样说,将心比心,竟然真的把手铐收起来了。谁执法办案没有个火起手重的时候,要是有一天不小心也得罪了高干子弟…… “黎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黎渊回头在人群中找到原晤,“告诉我爸妈别着急。” 原晤点头,随即喊道:“黎渊是冤枉的,她是执行公务制止犯罪!” 秦迎瑞带着其他工友跟着附和,公安示意人群安静,“我们是带人回去配合调查,大家先别激动,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的!” 黎渊就这样被带走了。 俞熙安得到消息后,和几个人商量一下,最后原晤回家找原二哥想办法,自己则带人去了锅炉房,逼着俞奔交代犯罪事实。俞奔没想到闹得这么大,心里痛快又害怕,痛快黎渊终于栽了,又害怕牵连到自己,毕竟事发地是他的锅炉房。还没等他七上八下多久,让他害怕的人来了,俞熙安带着孙成玉给他堵在锅炉房里,让他交代是不是共同参与犯罪。 “小五,我可是你亲哥啊!你就这么盼望我蹲大牢啊,我出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少废话,你真犯罪了谁也不会包庇你,有你这么个罪犯在,才是俞家的祸害。” “我真没干,我能干啥?我当天都不在。” “暖壶里的热水是怎么回事?周恒恪铰断锁还有功夫给自己打热水?” 俞奔眼神开始乱转,“哎呀,我说实话吧,是他前两天来找我喝酒,打听你的事,这不天冷了吗,我习惯打热水放在屋里,谁成想他做那事还,还要热水。” 对上俞熙安不善的眼神,俞奔赶紧表态,“真的,我真没参与!我要是参与了,黎渊能放过我吗?我听说周秘书植物了?黎渊这兔崽子下手够狠啊。” 俞熙安没空和他扯闲篇,“讲我的事?他就没讲过苏寒?他为什么要对苏寒下手你不知道?” “我,我真不知道。” “俞奔!”孙成玉揪扯他的领子,“我可有证据,铰锁的刀剪在你屋里发现的,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送到公安局,这次谁都不会保你。” 俞奔这下真有点慌,周恒恪活着跟死了没区别,自己再和他搅和一起,就俞熙安这个态度,恐怕二叔都不会帮他了。 “就是喝酒的时候,醉话,那小子看着文质彬彬的但其实挺好色的,说过想给苏寒弄到手玩玩,再别的就没了,我真不知道他这么大胆啊!” 俞熙安和孙成玉对视一眼,有这句话就够了,周家咬定苏寒和周恒恪是男女朋友关系,公安局那面不知道周家使了什么招数,哪怕有医院的鉴定书都说证据不足,现在加上俞奔,人证物证齐全,不怕对方不承认。周恒恪这个流氓罪是定了,这样黎渊起码能摆脱周家诬告的杀人罪。 不管怎么样,先把人保住才是最要紧的。 第79章 判刑 事发第三日下午,苏寒准备出门,被母亲拦下。 “你上哪去?” “上班。” “别去了,先在家待着行吗?” 黎渊第二天傍晚被公安带走,第三天大早上班的时间,周家就拉着杀人偿命,滥用职权的横幅到钢铁厂门口闹事。 苏寒被苏家父母看着不让出门,还是原晤找来告诉的她。 “妈,黎渊是为了救我才把那畜生打伤的,现在她人被公安带走了,我不出现,我也哪里都不去,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待着吗?” “你去了能做什么?除了被大家指指点点,还能做什么?” “我没做错事,不怕被人指指点点,该被谴责的是罪犯!” 佟霜拉过苏寒,事发以来苏寒的种种表现还有她和老苏听的那些风言风语,一个可怕到她不愿深思的念头在心里成型。 她感激黎渊,如果真出什么事,她都宁愿代替黎渊去坐牢,黎渊救了女儿,但不能再毁了她。 “你和黎渊,到底什么关系?”这么多年苏寒一直不结婚,刚开始他们也不急,后来眼瞅着二十多岁了连男朋友都不谈一个,有来提亲的人家,苏寒也从不给好脸色。每天里就和黎渊混在一起,佟霜不敢深想两人的关系,但她又不得不想,那天晚上黎渊的着急她看在眼里,一个姑娘家到底是多大的狠心,能把一个男人打成植物人。 苏寒没料到她妈能问出这个问题,她犹豫了下,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爸,黎渊是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苏寒绕过她妈正要开门,门先被敲响了。门外,几个公安先是打量她们一圈,然后问向苏寒,“你就是苏寒?” “是我。” “有件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87章 苏寒和公安一起离开,哪怕她没戴手铐,但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是开始七嘴八舌。钢铁厂是市里的头号大厂,不少人都有亲戚朋友在里面上班,消息传开,有的人开始议论。佟霜阴沉着脸,面对院里的流言蜚语,将门重重摔上。 公安局里,黎渊被审问了一夜,再怎么审都是她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了苏寒遗落的手提包,她是钢铁厂的保卫处主任,有责任也有义务为群众的安全负责。黎渊的说词合理合规,但周家咬死不认周恒恪是流氓,于是公安将苏寒带了回来。 苏寒作为受害人,按理审问不应该像对待罪犯一样。但因着副局特意交待,因此在对苏寒的问询上开始着重往和周恒恪交往这方面引导。 苏寒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心里又气又怒。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姐妹母亲妻女,如果我们本本分分的工人,被权贵子弟伤害还要背负栽赃的罪名,那我只能说除非把我枪毙,不然我就是告到中央,也是周恒恪耍流氓对我意图不轨。”苏寒忍下羞耻,对着陌生的男公安一字一句。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其中年轻的那个一拍桌子还待再问,被一旁年纪稍长的按住。 “小姑娘不要气性那么大,组织还是公正的。”他转变了态度,站起身,“你先坐会吧。”说完拉着旁边的男公安出了审讯室。 苏寒一个人坐在这里,从进来的一路到刚才的问话,她能感觉出来周家是施压用了手段的。 文/革结束,革委会被解散,当初参加造反打砸伤害严重的干部都被处置了,自己小姨夫因为没去□□烧,也不过度迫害同志从而逃过一劫,现在待业在家等着组织分配,帮不了什么忙。苏寒将自己家和黎渊家想了一圈,能用的人脉也只有黎渊爷爷,不知道黎家父母在外面如何了。苏寒在心里盘算着,如今周恒恪的流氓罪不管如何都要坐实,不然黎渊可就麻烦了。 审讯室的小屋阴湿潮寒,苏寒搓了搓手,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外面是刚才年长的那名公安。 “姑娘,你的证词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这就可以走了? 苏寒还准备唇枪舌战一番,为此给自己好一顿心理暗示,要坚强面对羞辱性的问询,要如何措辞对黎渊最有利。 年长的老公安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要相信组织是公正的。”他顿了下,眼神中带上两分同情,“你受委屈了。” 他是有妻有女的,能明白这姑娘现在的处境和为难,就是可惜了,另一个姑娘怕是难脱身了。 苏寒从出事以来一直忍着没哭,被忽然一句受委屈说的差点红了眼圈。她忍住情绪,“公安同志,解救我的那名女同志呢?她是不是也可以放出来了?” 老公安皱皱眉,随即叹了口气:“现在……她还要继续审讯,就算是执法,但伤人过重了。” 苏寒的心一下沉入谷底,“同志,我能见见她吗?求您了,让我见见她吧,要不是她我这辈子都完了。” 老公安动了恻隐之心,只是黎渊现下在押,他想了想,“这样,三分钟,只有三分钟的时间。” “谢谢您谢谢您……” 苏寒见到黎渊的时候,她是戴着手铐被人押来的。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你没有犯罪!”苏寒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握住黎渊的手,冰冷的手铐刺痛了她。 “没事的,你别哭。”黎渊如今只能两只手一起抬着给她擦眼泪。 无能为力的心疼就像蔓延的潮湿阴雨,苏寒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可她只有三分钟。 “周恒恪是流氓罪,他会被定性,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黎渊被审了一天一夜,她是被公安培训过的保卫主任,知道他们的惯用手法,周家的关系能伸进公安系统,她心里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在她被审问的时候,苏寒被反复提及,那些不带污言秽语的羞辱言语,一下一下刺痛黎渊的心脏。 周恒恪就算被定罪,苏寒的名声也彻底毁了,流言蜚语会继续充斥她的人生。 “欺负我的人都被你打倒了,没人再欺负我。”这里还有公安在,她不能做出太亲密的举动,苏寒只能握住黎渊的手,“我不怕那些闲言碎语,你不要担心我,我只要你好好的。” 三分钟的时间太短,公安来催人,黎渊被带走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寒。 “照顾好自己,无论结果如何,你要好好生活。” 苏寒从公安局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她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穿大衣,身上还是工服外套,冷风吹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推下冰池,是深冬季节都不曾体会过的彻骨冰寒。 大衣披上身时,苏寒才注意到,公安局门口一直有人。 俞和安将衣服披过去后抱了抱苏寒,原晤追问:“有见到黎渊吗?” 苏寒点了点头。 俞熙安:“我们刚把俞奔送进去,他能作证听到周恒恪说要对你图谋不轨。” 苏寒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谢谢你们。”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原晤向里张望,“黎渊现在怎么样了?” 苏寒垂下眸子,黎渊很憔悴,她从没见过这样憔悴的黎渊。 “先回去吧,今天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明天继续想办法。”俞熙安看出苏寒的情绪不对,出言道。 原晤叹气,将怀里的包子拿出来递给苏寒,她本来想让二哥带给黎渊的,但二哥说黎渊在受审,外面的东西也不让带,他让她别操心,有他在黎渊起码饿不着。 “黎叔叔和王阿姨怎么样了?”话是问的原晤,原晤摇头,“没敢让黎叔叔知道,我去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出去找人了,听黎洋说是去找黎爷爷生前的老战友。” “黎洋现在一个人在家?” “现在这个点王阿姨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原晤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苏寒你先吃点东西,我们送你回家。黎洋那面有我,我妈晚上给她送了饭。”看出苏寒不放心,原晤安慰道,都是老邻居不会让黎洋没人管的。 苏寒听罢忍着胃里的难受,将一个包子吃下,她们说的对,现在不能倒下,得想办法救黎渊。 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王红星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去找了公公的老战友,可对方如今也已不在部队,只能再拖关系一找再找。关系是隔一层薄一层的,王红星带上了家里的所有钱,跟着老爷子跑了一天,真有帮忙的打电话去公安那面一问,得到消息之后,也只表示会让他们看护一下黎渊。有好心的看不过去,告诉了王红星,黎渊打的是军备部长的亲外甥,人已经废了,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周家还在继续折腾,在厂子里一连闹了几天,保卫处来拦,他们也带着人,亲戚里道小伙壮汉来了不少,差点发生群体斗殴事件。公安来人,周母就带着老娘姊妹往地上躺,说钢铁厂仗势欺人殴打老弱妇孺,包庇杀人凶手。 俞红钢这几天颇有些焦头烂额,周秘书有关系,周家又能闹腾,上面已经过问,这件事要尽快处理。公安系统也不安宁,朱向前管着一城军备,说话很有分量,他甚至连流氓罪都不想给周恒恪定,现在谁家受得了出个流氓罪犯。朱向前非要说周恒恪和苏寒正常恋爱,要不是因为黎渊是女的,苏寒就要被他们定成脚踏两只船的作风败坏典型,是她引发这一场恶性伤人事件。最后还是公安局长亲自和朱向前谈了一回,对方才松了口,但黎渊朱向前坚持要重判,把人打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向前能松口,还要多亏俞熙安。在她把俞奔亲自送到局子里作证,都没能给周恒恪彻底定罪之后,俞熙安去了许久不曾登门的外公家。 外公一家在母亲死后对父亲心里有怨,外公还曾想出手拦一拦父亲的仕途,被父亲以自己为由躲了过去。 俞熙安大一点知道后就很少再同外公家有明面的来往,她不想让自己继续成为父亲要挟利用的筹码。但私下里,俞熙安偶尔会和小姨通电话,也和舅舅一家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还会去看看老人家。 外公让她没事就多回来,甚至不再回俞家他都有办法让俞红钢松口,俞熙安却没有答应。她早就看清大伯一家的算计,也知道他们对母亲那些细碎的磋磨。与其躲到外公家,把一切拱手让给俞奔,将俞家全部抢到自己手里,让大伯一家算盘落空一无所获,才是最好的报复。 更何况,俞家还有俞和安。自己一走了之,就是把俞和安扔在俞家那个狼窝里。 这一次,是俞熙安第一次动用外公家的关系。外公虽然退了,但舅舅和小姨还在,职位虽然不如外公,可还是能在炎城政法口说的上话。 她清楚苏寒和黎渊的关系,对于黎渊会出手打周恒恪不意外,但没想到她会把一个体格力量都高于她的男人打的这么重。在过去,她和黎渊曾经聊过接班这件事,她把对父亲的不满和对周恒恪的忌惮烦恼都告诉了黎渊,她亲口说过,如果周恒恪能消失就好了。黎渊说没有周恒恪还有李恒恪孙恒恪,她要面对的,其实是她的父亲。 第88章 话是这样说的,但俞熙安不确定,黎渊是否听进去了那句“如果周恒恪消失就好了”的话。在她冲动上头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心理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消失就好了。 间接的,黎渊帮她扫清了障碍,因为这件事,父亲对她有愧,又惊醒于培养女婿的后果。过去他刻意遗忘的回忆席卷汹涌,这下他不仅定下培养自己成为接班人的决心,还不再拿结婚相亲的事烦她。 俞熙安在外公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回到俞家。 俞红钢惊讶于俞熙安居然肯为一个黎渊求到沈家,这个女儿可从来没张嘴求过那一家人,自己当初让她去多走动,她还说她没脸去外公家,倒是把自己闹了个真没脸。 沈家出面,朱向前没办法再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周恒恪流氓罪被彻底坐实,黎渊的杀人罪便不成立。可就这样将人轻判朱向前的面子里子全没了,几经波折之后,黎渊的案子终于在年前被定了性。 黎渊本属职责范围内的见义勇为,但因在犯罪中止之后继续对犯案人进行殴打,致使其重伤一级,两相情节相较,判处黎渊六年劳动改造。 第80章 葬礼 黎光明出院后一直住在家里,黎渊的事瞒不住,他知道后拖着病躯跑前跑后的求人,在黎渊的判决出来那天,得到消息的黎光明吐了一滩血倒了下去。 黎光明这辈子最看重黎渊,黎渊出事,他的精神彻底垮了,最终没有熬过新年。 葬礼是原晤苏寒她们几个帮着操持的,王红星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大半,此刻枯坐在灵堂上了无生意。 苏寒跪在黎光明的遗像前默默烧纸,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想黎渊爸妈能打自己一顿骂自己几句就好了,甚至恨自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恨不得是自己同周恒恪同归于尽,总好过像现在这样。 家破人亡。 黎洋跟在原晤身后,边哭边料理着家中的一应事务。一夕之间,父亲去世大姐坐牢母亲精神也垮了,现在只能靠她撑起这个家。 俞熙安早早就同俞和安来帮忙,她给黎光明上香后,去收拾黎渊的东西。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黎渊的屋子,所见之处都是黎渊生活过的痕迹,视线落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一张照片。那是她们毕业那年照的合影,她还记得黎渊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她记得黎渊和她说祝我们都得偿所愿。她不知道是该说造化弄人还是世事无常,人生的意外为什么总是如此措不及防。 钢铁厂派了陈解放当代表,来给黎家送来一笔慰问金。陈解放看着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想到小时候他跟在黎家老爷子后面喊师父,黎光明和他一起修车巡厂喝酒,往事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一转眼昔年旧友就这样撒手人寰。他去安慰王红星,对方除了点了下头再没反应。 原晤过来扶他,“二舅,王姨……”她摇摇头,陈解放又叹气。 “老嫂子,我今天来除了代表厂里慰问,还是来说一声,黎渊空出来的岗位厂里决定可以让黎洋继续顶班。”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黎洋是要考大学的,但她们也都清楚,黎渊出了这样的事,黎洋怕是过不了政审。 “我不去。” 黎洋沉闷的三个字,打破了灵堂上的寂静。王红星终于有了反应,她去看小女儿。 “陈叔叔,谢谢您的好意,我爷我爸我姐,已经为钢铁厂奉献了一辈子,我不想再留在钢铁厂了。”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陈解放张了张嘴,最后又是一声叹息。 俞熙安:“黎洋,你想考大学吗?” 黎洋垂着眼睛沉思片刻,“不,我不考大学了。” “你想,做什么?”王红星几乎用尽全力才说出这几个字。 “妈,我会照顾好你的……”黎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下这种场合她不好多说。现在改革开放了,临街的葛二小子听说已经去了南方做生意,她也想做生意,赚钱赚很多钱,等她姐出来,她们一家三口去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她计划好了的。 “上学,念书,念书!”黎洋赶紧安抚她妈,“好,妈你别着急,我念书。” “王阿姨您别急,黎洋政审的事我来想办法。”俞熙安开口,王红星放下心,朝人深深颔首,众人看的不是滋味,俞熙安去扶她,“阿姨您放心,有我们在,会看顾好黎洋的。” 等到下午一点,来祭拜的人陆续离开。聂芸芸和秦迎瑞去张罗她们的饭食,俞熙安俞和安陪着王红星,原晤黎洋去送来吊唁的亲朋,灵堂上苏寒还跪在那,谁劝她都没反应。 “你起来吧,不怪你。”这是黎光明去世后,王红星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俞和安去扶她,苏寒靠在她身上,几个月时间,人就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阿姨,我对不起您,您要是不嫌弃,我来照顾您好吗?” 王红星将目光落在苏寒的脸上,很漂亮的姑娘,哪怕是形销骨立的现在,依旧难掩她眉宇间的气韵。就这么被坏人毁了,她是于心不忍的。 “黎渊救你,是她的职责,不怪你。我庆幸她能救下你,我只是不明白,她是个最善良懂事的孩子,怎么就发了疯,把人打成那样?”王红星闭了闭眼,“我知道你和黎渊关系好,这么多年我看得见,就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原子,她都没这么上心过。可关系再好,到这,你们俩的缘分也算尽了。姑娘,黎渊对得起你,我也不用你照顾,你好好的嫁人生子去吧,以后过好你的日子,我盼你好。” 苏寒整个人都要撑不住,要不是俞和安抱扶着她,她几乎要栽倒在地。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王红星体面了一辈子,胡搅蛮缠的事她干不出来,事情到现在,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她不撕破脸,女儿为了这个姑娘都劳改去了,她还能怎么样?只能尽力保留所有人最后的体面,黎渊是见义勇为,她不挟恩图报,只求两相断绝再不往来。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她。”苏寒向王红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黎家。 俞熙安同俞和安对视,两人眼里尽是无奈和悲戚。苏寒和黎渊像是来这人间渡劫一样,重重磨难层出不穷。 黎渊被送去大西北劳动改造之前,苏寒去见了她一面。彼时的黎渊头发已经被剪短,不是普通女囚犯的板凳头,她把头发剃成了板寸,苏寒见到她的时候还是难掩一瞬的错愕。 “他们欺负你?” 黎渊挤出一个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有,只是当时剃头的时候,想到从头再来,就剃光了。” 苏寒也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她还没等笑,眼泪先不听话的流了出来。 “对不起。” “傻话,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会去杀了周恒恪的,到时候这辈子才算真的完了。现在挺好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等你出来,黎渊你在里面好好的,我会等你出来,我们还有一辈子。” 苏寒看到黎渊沉下去的眼眸,她稍稍将身子靠后,她说:“苏寒,别等我了。” 探视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黎渊和苏寒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苏寒,别等我了。” 两天前,王红星来看过黎渊。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还说了很多,最后说她和苏寒说清楚了,吐沫星子能淹死人,苏寒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受不住,她妈让苏寒去结婚生子,说她这一遭算是全了她们这辈子的缘分,以后就互不相欠了。 黎渊看着她妈灰白的头发,心里的愧疚难受压的她喘不上来气。她问爸爸怎么样了,她妈眼神闪躲着说还好。黎渊知道她爸一定是病倒了,自己出了这样的事,她爸怎么受得了。 家人已经如此,她不能再害苏寒了。她妈说得对,苏寒应该有新的人生。而自己,已经没办法给她像样的人生了。 “你在说什么?我会等你的,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好好的出来!” 铁门隔绝了苏寒的声音,黎渊出了探视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生活不会因为谁的离开按下暂停键,钢铁厂的炼钢炉每日照旧燃起。 原晤拿着文件敲响厂长办公室的门。如今她代替了周恒恪,成为了厂长秘书。 “厂长,保卫处那面已经签好字了。” 黎渊被判刑,但厂子里的责任鉴定还要继续。孙成玉和他的徒弟因为巡厂不及时导致工作失误,以及值班期间擅离职守喝酒延误等责任,被予以开除处理。俞奔则因为监管锅炉房不利和上班喝酒同样被开除出钢铁厂。 俞红钢看着文件上俞奔的名字,皱了皱眉,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孙成玉离开的那天,秦迎瑞去送了他。 不止秦迎瑞,原晤她们几个还有保卫处的一些工友都来了。孙成玉喊了秦迎瑞,他想和她单独聊几句。 第89章 “这么多年,在厂子里,幸好有你。”孙成玉努力冲她笑了笑。如今他们的差距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了。 秦迎瑞对他话里的意思似懂非懂,可到如今,人已经要离开,多说也是无益。这么多年孙成玉从来没对她做过出格的事,甚至在黎渊出事后也尽力帮忙。 “离开钢铁厂不一定就是坏事,现在经济形势向好,祝你前程顺利。” 她能给他的,也只有工友间的客套祝福。祝福是真心的。 日子继续向前,时代似乎在刹那间翻天覆地。过去抵制打倒的,近来开始逐渐转变,投机倒把不再是罪名,个体经济被允许开展,国家甚至开始放权让利,允许企业有一定的自主经营权。一起都在变化之中,变的让人措手不及,甚至无暇过度沉浸在悲伤中。 苏寒辞去了钢铁厂的职务,如今苏家正在收拾家当准备搬往他城。 周恒恪自从变成植物人,周家闹过得到了厂子的赔偿,又把黎渊抓去劳改,他们才终于消停下来。但是周恒恪在医院就要每天花钱,接回来照顾,一日两日还好,一年两年呢?不能动不能说话,但还要照常吃流食甚至排泄的大活人,放到哪里都是拖累。 周母有自己的工作,没办法天天在家照顾周恒恪,周恒恪的大嫂说男女有别喂个饭可以,其它的她干不来。周家的男人们就更不用说,照顾家里做饭喂药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时间长了,躺在床上的周恒恪就成了全家的累赘。 于是在某一天休息日,周家的三个兄弟将周恒恪抬到了苏家。他们耍起无赖,说流氓罪是诬陷,说苏寒就是在和他们兄弟谈恋爱,现在人因为她废了,她不能忘恩负义,苏寒要照顾周恒恪。 明事理的人会骂他们是无耻混蛋,但总有头脑不清醒的,觉得周恒恪罪不至此,他们认为是苏寒害的一个好好的男人如此,那就有责任照顾他,哪怕他是个流氓犯。 苏寒的父亲已经退休,老两口在家里哪掰扯的过这些壮小伙子,那些人冲进苏家将人抬到床上放下就走。后来是苏寒回来报的公安,公安将周家人聚起来批评教育了一顿,让把人抬走。 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们一次次出现在苏家,又仗着朱向前的势,一次次全身而退,顺便恐吓苏家的邻居,扰的大家不得安生。 周家人算准苏家不敢如何,苏寒有工作单位,又是个小领导,哪里舍得不管不顾的跑了。 苏寒被他们折磨的神经衰弱,周恒恪如今那张像鬼一样的脸,一次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如同梦魇一般缠着她。 她试过去找周家兄弟的单位,甚至试过去举报,偶尔会好一阵子,但过后都于事无补。 就在她想要离开炎城的时候,苏成回来了。 已经在乡下娶妻生子的大哥,带着他的妻子儿子返城归来。这算是苏家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件喜事。 家里的情况,母亲在信中已经说明,苏成没再耽搁,同丈人一家讲明家里的现状。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现在不能躲在乡下三饱一倒。 老丈人是村里的大队长,他怕苏成回城之后就抛妻弃子,知青返城政策出来之后一直想办法拖着,如今事到临头,苏成说再不批他走,他就真的抛妻弃子一个人跑。没办法,大队长只能同意苏成带着妻儿返城。 周家兄弟再上门时,苏成和他们动了手。苏成的妻子宋春燕见着三个男人打丈夫一个,舞着大扫帚冲上前帮忙。她在农村长大,干惯农活,有的是力气。夫妻俩在院子里和周家兄弟大打出手,邻居劝架都插不进去,所过之处摔打的一地狼藉。 最后,是苏寒从厨房里拎着菜刀冲了出来,她也不说话,朝着最近的周家老三迎头砍去。周老三正和他大哥夹击苏成,这小子一把子力气不好对付。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错眼的功夫,见着有人抡着菜刀劈过来,吓得他妈呀一声,闪身滚到地上,被正和周老四打架的宋春燕一扫帚杆子戳破了鼻子。 苏寒像是疯了一样冲进去砍杀周家兄弟,苏成拼命抱住她,他看出来了,苏寒是真的要杀人。 “你疯了!你个疯婆娘,就应该把你抓起来和黎渊那个杀人犯一起劳改!不对,你们该吃枪子!” “我告诉你们!你们再来!我一定杀了你们!你们家人你们在哪工作我都知道,不让我们活你们也都别活,一家子流氓畜生,我杀了你们!” 周家人终于走了,在苏寒真的举起刀向他们劈砍过来的时候,跑的连周恒恪都不顾。 最后是苏成夫妇将人抬回了周家,撂下狠话如果周家再犯,他们就是全家都进去,也要送周家一家下地狱。 苏寒:“爸妈,我不想在炎城待下去了。” 彼时黎洋已经去了南方,她最后还是没有上大学。政审卡的严格,俞熙安托关系只能弄到一些大专中专的名额。黎洋劝了她妈好久,黎渊现在人在大西北,守在炎城等不回来她姐。 最终,王红星提前办了内退,跟着黎洋去了南方。 苏寒在炎城没了牵挂,如今大哥一家回来,父母有了精神寄托,自己也可以放心离开。 “离开也好,趁着成子工作还没张罗,咱们去别的地方还能重新开始。” 苏寒摇头,“爸妈,周家不敢再上门,你们可以不用离开。” “你想一个人走?你一个姑娘家要去哪里啊?” 苏寒沉默,佟霜知道女儿的心思,她心里着急有气又伤心,“难不成你还要去大西北?” 苏寒依旧不语,算是默认。 “苏寒,你要气死我和你爸吗!” 这句话刺痛了苏寒,她想到黎光明,他不就是被自己气死的吗。 “我们一家一起搬走,寒寒,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你好好找个人嫁了,妈妈这辈子只剩你一个心思了,妈求你了,你别让妈妈难受好不好?” 第81章 监狱 苏寒离开的很突然。 俞熙安她们是在得知苏寒辞职之后,才知道她要离开炎城。 “为什么一定要走?周家那面我让二哥在处理了。”原晤没少跟着忙前忙后,黎渊走之前交待过她,要照顾好苏寒。但如果苏寒要开始新的人生,她还是会帮忙。 “我知道,周家已经不敢再上门了。”苏寒目光一一掠过众人,像是要将她们的样子都印在心里。 “这段日子,真的很感谢你们。”不管是因为她还是黎渊的事,这些朋友都尽心在帮忙。 俞熙安眼见苏寒日益憔悴,心中不忍,可现在她太忙了,有些事情难免疏忽,还是俞和安回来同她讲起,周家在外面一直造谣苏寒,说什么难听的都有,流言蜚语中不知是谁传出黎渊和他们有感情纠葛,谣言越来越离谱。渐渐的人们已经不关心到底谁是受害者,他们只看到周恒恪废了,黎渊毁了,而苏寒还好好的,像个没事人一样。 于是,无辜者变成口孽中的有罪人。 “如果是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可以帮你转到县矿去,你在那里待一段日子,时间长了他们也就忘了,到时候你再回来。” 苏寒摇头,“我大哥一家回来了,如今全家团聚,我们都想着去外地看看,现在全国发展经济,机会也多。” “要去哪里决定了吗?” “准备去省会,气候习惯和咱们这差不多,父母年纪大了,还能适应一些。” 省会离炎城不算太远,真遇到什么事,她们帮衬一把也够得着。 “那就去吧,如果能开始新的生活,你就,就好好过日子吧。”原晤犹豫着说完,所有人去看她。那天王红星的话原晤没听见,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黎渊交待了她什么。 原晤垂着脑袋,心中五味杂陈。出事之后她才知道黎渊和苏寒的关系,这件事给她的冲击很大。但她并不意外,而是冲击于她们竟然已经如此。 “是要开始新的生活,我还要等她出来呢。”原晤猛地抬起头,对上苏寒坦然的眼神,她张了张口,想着黎渊同她讲的话,那话有道理但她又不觉得该赞同。感情的事太复杂,原晤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 秦迎瑞怕原晤说出别等黎渊这样的话,赶紧接过话头,“日子总要向前过,天无绝人之路,也许哪一天就峰回路转了。” 苏寒笑笑,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咽回去,走上前同众人一一拥抱。 她应该,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苏寒离开炎城那一日,黎渊已经在西北的劳改农场吹了半年寒风。 劳改劳改,顾名思义,每天挖土豆,搬石头,开荒种树忙得她连悲伤的情绪都来不及发酵,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忙碌不仅会填补空虚,身体上的苦累还会代偿心灵上的隐痛。 黎渊从痛苦的想念苏寒,到暂时忘记一切,再到如同阴雨天的青苔一样,滋生出潮湿的阴霾。思念似乎成为她活下去的一种动力。 第90章 好在,这里没人欺负她。也不是一直没有,一开始因为她是新来的,要服从里面不成文的规定,伺候老监人。黎渊不反抗,对方说什么做什么,直到她开始让她倒尿壶。 黎渊不想打架,她不想再冲任何人挥拳头。于是当别人的拳头朝她落下时,她只是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挨打。 吵闹声引来管教,制止了这场群殴。 黎渊长时间都是沉默的,管教问情况,她也不为自己辩解。还是同牢房一个大姐看不过去,说明黎渊没有动手也没有主动找事。 管教知道里面都是个什么情形,并没有处罚黎渊,对于闹事的人揪出领头的关了禁闭,剩下的则是口头警告。 那天在临走前,管教来到黎渊面前,“看来思想教育课听的很好,知道不能再动手打人了。”她拍拍黎渊的肩膀,“你做的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好好改造吧。” 管教走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她们还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是怎么进来的。 有人凑上前,问她犯了什么事。 黎渊不想说话,但她知道,刚才是管教在帮自己。监狱里最为人不耻的是强/奸犯,但她们这是女号,没这样的犯人。不过无论男号还是女号,统一都会忌惮一种人。 “在厂子里执行保卫任务的时候,遇到流氓欺负女同志,我把流氓打成植物人了。” “啥是植物人?” “活死人。” 没人会在监狱里惹杀人犯,把人打成植物,活人成了活死人,在她们眼里凶残程度直逼杀人犯。 自此,黎渊的沉默不再是窝囊的表现,她们开始觉得她那寸头可能也是她心里变态的一种体现。人们自行忽略了“执行任务见义勇为”的前缀,开始深信不会叫的狗咬人最狠。 黎渊的劳改生活,终于迎来清净。 也不是完全没人理她,当时帮她说话的大姐偶尔还是会同她聊几句。大姐叫洪春花,说是大姐其实也不过三十出头。进来的原因是因为手误反杀了家暴自己的丈夫。真的是手误,那男人喝醉酒打她,她抓起一切能挡的东西挡住,被子杯子针线簸箕……好巧不巧,男人要使泰山压顶砸死她的时候,砸中了簸箕里的剪刀,一下直穿胸膛。 大姐就这样坐了牢,二十年刑期,十年要在西北劳改。据说这还是因为村里人看她不容易联名求情,才免除了她的死刑。 监狱里,大姐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她们成为了这里没人“惹”的存在。 黎渊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重复的时间规划安排,甚至重复的饭食。窝窝头白菜土豆汤,供给着她活下去的养分。 在劳改的第二年,生活迎来了一丝转机。黎渊是监狱里学历最高的,甚至管教也多是中学毕业,最多念的中专,她是劳改农场监狱里唯一的大学生。 这天,黎渊正在外面种树,她负责挖土,和她搭伙的洪大姐往里栽种树苗,她再给土埋上。 “黎渊。” “到。” “过来。” 管教找过来将她带走,一直到教导员办公室,黎渊才问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进去就知道了。” 原来,劳改农场监狱的后身有一个化工厂,厂子近年多排放废水,将周边的土地河流污染的不成样子。废水渐渐聚拢成一条小河,不仅臭气熏天,经常接触的人还会身上起各种红点甚至溃烂。劳改农场离化工厂最近,深受其害。 厂子里的专家只管造不管环境污染,监狱和化工厂几番交涉都没有什么进展。监狱在押的都是犯人,他们为什么要为囚犯的健康考虑,更何况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保护环境又没人倡导。 最后,监狱找了上级领导单位出面协调,化工厂才答应配合治理。只不过专家并没有这方面经验,现在恢复高考没几年,很多技术人员大学都没上过,因着常年制造加上师傅带徒弟,所以有研制经验,但并不懂如何治理污水和后续恢复生态。 黎渊的管教是个姓田的年轻姑娘,从公安中专毕业不久,黎渊这一茬是她第一批管教的对象,如今小姑娘正是对事业最上心的时候。她想到黎渊被押送来时,她看过对方的档案,是科技大学化工专业毕业的,于是她同上级汇报了情况,将黎渊带了过来。 黎渊听完他们转述,申请化验废水成分。这点不难,化工厂早有准备,材料带的齐全。在看过化验报告之后,黎渊想了想,提出采用吸附剂治理废水,降低排放污染的假设。至于吸附剂的种类以及成分,她需要根据废水构成再研究。 黎渊提出方案,监狱领导内部开了个小会,最后同意黎渊加入废水治理小组,不过不能出劳改农场。这之后,劳改农场批了间管教办公室,作为黎渊和化工厂技术人员讨论研究的地方。 技术员是个姓乐的小伙子,见黎渊对化学研究很有经验,不由好奇她是怎么进来的,之前又是做什么的。 黎渊不愿多提过去,只是笑笑,继续做她的实验。 “她以前是钢铁厂的保卫主任,和流氓犯搏斗的时候给人打伤了。” “这不是见义勇为吗?这怎么让好人来劳改了。”年轻技术员颇有些不忿。 “人伤的太重了。” 黎渊没有说话,只专心研究她的吸附剂。两人便不再讨论她的过往问题,一个专心辅助,另一个…… “吃完再回去吧。” 到了下班时间,技术员先行离开回厂,田管教去食堂打饭,饭一共装了两盒,另一份放到黎渊面前的桌子上。 黎渊打开饭盒,里面是过水的臊子面,她的这份没放辣子,油肉还不少。 “别看了,快吃吧。” “谢谢。” 黎渊道谢之后,拿过筷子开始吃面。从她进来那天起,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慢点吃。” 田管教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像是聊天般漫不经心道:“看你干活的时候力气也不算特别大,过去很少锻炼?” 黎渊虽然锻炼,但和长年干农活的人比还是不一样,而且她干活的时候虽然认真但并没有积极表现的念头,就显得和平常女犯没什么区别。 “还好,坐办公室一久,有点懈怠了。” 田管教点点头,“那你是怎么把人打成那样的?像是早有结怨啊。” 档案里写明了周恒恪的伤势,身上多处伤口还有一处骨折,致命伤在头部,形状惨烈。 黎渊咀嚼的动作一顿,她愣了一会儿,随即继续吃起来。“他一直在反击,我也是自保,黑灯瞎火的,没想到那么严重。” 听到这个答案田管教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个人安静的吃完面条之后,黎渊要去给她刷饭盒。 “放下吧,忘了你不能随意出入监室外的地方吗?” 黎渊将饭盒放好,立正站直。田管教不在意她寡言少语,将她带回监室后,当着众人面夸奖她,“做的不错,继续努力,解决了废水污染问题,记你一功。” 她当面这一句,解了黎渊连日来被追问每日干什么的烦恼。众人不懂什么废水污染,只知道这是个大学生,不仅能帮社会做贡献,还能帮她们解决一直以来被臭水熏着的难题。这时候的大学生凤毛麟角,看见都觉得稀罕,更别说在监狱里遇到。加上国家开始强调人才的重要性,大家对知识分子又重新尊重起来。 最开始欺负黎渊的监室大姐头凑过来,上手摸了她脑袋一把,“啧啧,大学生的脑瓜子,是挺圆啊。”她搓了搓手,朝黎渊嘿嘿一笑。 黎渊的头发已经长出来,田管教不让她再剃,现在是和所有女犯人一样的齐耳碎发。 “我也能摸摸你的脑袋吗?”跟着大姐头的小妹跃跃欲试,大学生的头,她还没摸过。 黎渊忽然笑了,她从入狱以来,鲜少有过笑容。 “要不等我研究出吸附剂你再摸?” 大姐头听闻此言,朝着小妹一瞪眼,“啧!你那笨手,再给大学生传染傻咯。”她不懂吸附剂,但听着就很科学,这是个搞科学的读书人,她是向来敬重读书人的。 监室众人笑起来,黎渊也笑,这一笑,像是一直郁结于心的闷气消散了些,她觉得胸口一直堵着喘不上气的感觉好多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第82章 立功 黎渊的废水治理吸附剂研制成功,化工厂尝试使用后发现有效,于是大面积推广开来。不仅如此,黎渊还写了一份化学废水处理建议的报告书,由监狱长出面交给化工厂厂长。化工厂技术部开会研究之后,认为很有价值,对监狱表达了感谢不说,还捐赠了一些物资福利。 托黎渊的福,劳改农场女监除了过年外,竟然也吃上了一回肉。 “那不是我吹,我们号大学生那脑瓜子,溜圆,里面全是知识,你闻现在还有臭水沟子味吗?” “能闻见肉味,真香啊。” 第91章 “上一边去就知道吃!你吃的肉都是托我们号大学生的福知道吗,化工厂的领导亲自送来感谢咱们的。” 监室大姐头在食堂里说得洋洋得意,她还不能大声讲话,一边揉喉咙一边压着嗓子对众人白话。 黎渊解决了劳改农场一个大难题,监狱给她记了一功,田管教说对她的减刑申请很有利。 如今她已经不用每天出门八小时劳动,田管教给她申请了特批,允许她每日上午在监狱图书室内学习研究。 食堂里,黎渊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盆。这是打饭的阿姨特意给她盛的,红烧肉比别人的多两大块,大米饭下面还窝着卤蛋。 “大学生来。”大姐头招呼她。 大学生如今成了黎渊在监狱里的外号。 黎渊被拉到长桌中间的位置,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埋头吃饭。 “别光顾着吃啊,跟咱讲讲你那个研究,多牛。” 黎渊刚吃了一口,就被大姐头拉着发表演讲。 “就是用化学试剂治理工业废水。” 众人听不懂她说的化学试剂,但听着显得很有学问,加上她向来闷声不爱说话,显得就更像只会学习的书呆子。 大姐头与有荣焉,“以后都不准欺负我们号大学生,我话可撩在这了啊。” 隔壁号的老大姐擦擦嘴,“咱们向来敬重读书人,用你马三艳多嘴。” “我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爱惜人才吗。” “快吃饭吧,人大学生还没吃呢。”洪春花打断她们的话,让黎渊赶紧消停吃顿好饭。 从这天起,黎渊的生活又有些不同。比起过去用高强度劳动麻痹自己,她现在每天可以读书看报,外面的世界发展迅速,黎渊来不及感慨时代洪流的冲击,报纸上的信息让她明白,自己在监狱里这六年,将会错过什么样的机会。 田管教经常会给她带书,监狱的图书室大多数时候都是摆设,田管教向上级申请了丰富书籍内容。 这天黎渊无意在一堆从社会征集捐献的旧书中发现了一本《道德经》,可能负责分类的工作人员把这当作了道德标准的书,就这样混进了监狱图书馆。 黎渊还是头一次看《道德经》,五千多字的文章,加上注解不过几万字。薄薄的一小册,她却看了一个月。 田管教发现黎渊最近不看化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开始对着一个小书册没完没了的读。 “道德经?”她简单翻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写的啥?“你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吧?” “不是,你看里面哲学、政治、军事,人生都有涉及,别看字少其实是蕴含宇宙哲理的典籍。” 田管教还是头一次见黎渊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如此上心,研究化学的时候,她也只是默默做实验,很少表现出兴奋兴趣。 她又仔细翻了翻,看着是导人向善的也没有神神鬼鬼。虽然文/革结束了,但反封建迷信还是每一名党员的责任。 “就这么小本书,你看这么久?” “字虽少,道理却不浅,要琢磨透不是一时一晌。”黎渊拿回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卷尾推荐。 “田管教,我能求您件事吗?” “你说。”黎渊还是头一次冲自己张口,田管教好奇她想要什么。 “后面这几本书,您能帮我弄来吗?” 田管教接过一看,《周易》《尚书》《左传》《春秋》…… “这是四书五经吗?你都要?” “不用不用。”黎渊摆手,“周易、庄子、鬼谷子、齐民要术,如果能再有本太平经就更好了。” 虽然都没读过,但她下意识挑了几本最想要的。 庄子她上学的时候听过,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那个,剩下的都是什么?田管教又看了一眼那些书名,清清嗓子,“我尽量吧,你好好学习,不准搞旁门左道啊。” “放心,谢谢田管教!” 在黎渊一头扎进知识哲学的海洋中时,苏寒正在接受生活严苛的洗礼。 苏寒一家来到省会,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她们在城中村附近租了个房子暂时落脚,炎城的房子他爸不卖,说是仅有的祖产,不能卖。一家现在靠着苏寒这些年工作的积蓄暂时生活,苏寒苏成安顿下来便出去找工作。苏寒还算顺利,国企一个萝卜一个坑,但因着改革开放,现在私企公司慢慢出现,像她这样拥有经验的国企财会又有文凭不愁工作。 苏成就有些麻烦,他没有学历,只剩一把子力气,只能去招工工地上给人拉砖头,扛大包,几天下来人就瘦了。 “大哥,不然你试试考大学呢?” 考上大学国家不仅给补贴,毕业还分配工作单位又分房子,当下看着是苦一些,但日子会越来越有盼头。 “我都多少年没念书了。”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成绩不错,还辅导我功课。”苏寒知道她哥犹豫的是什么,“哥,你放心,我的工作和积蓄能养活咱们家,况且爸还有退休金,咱们一家扛过这段时间,等你考上大学一切就都好了。” “你让我想想吧。” 一家人吃晚饭时,苏寒把想让苏成考大学的想法说了。宋春燕得知后,没多犹豫,当下表示支持。 “成子你放心,你就听妹子的话,安心准备高考,我出去干活。” “你照顾孩子和家里就够辛苦了。” “孩子给妈带呗,家里也有妈,没事的,我有力气能出去干活。”宋春燕性格大大咧咧,人直爽没那么多心思。也不怪她爹怕她吃亏,选来选去看中最重情义的苏成,又处处防备着这个女婿对不起闺女。 “对,我能带孩子,家里有我。”苏妈妈赶紧表态,小孙子今年两岁,刚断奶不久虽然闹腾点,但比起儿子的前途来说,这点累不算什么。 “嫂子,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我没文化,但有力气,你哥能做的我也能干。” 苏成在工地出大力,宋春燕再能干,一个女人一直出大力身子会垮的。 “那哪成,工地上的活太辛苦。”苏寒想了想,她每天上班的时候看到公司楼下都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娘,生意看着不错。 “嫂子,不如你做点小生意吧。” “我?”宋春燕瞪起眼睛,“不成不成,我哪会做生意,再说了,那不成投机倒把了吗。” “现在没有投机倒把了,我就经常看到路边做小生意的摊贩,如今改革开放了,国家是鼓励搞活经济,做买卖不就是搞活吗。” 宋春燕还犹豫,一直不开口的苏父忽然说话,“大媳妇,就听你妹妹的,报纸讲了鼓励个体经济,你性子爽朗,做生意没准能成。” 听到公公都发话了,宋春燕犹豫片刻,一拍手,“成!就听爹你的。不是,爸,是爸。” 苏家的饭桌上难得有了笑声,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讨论起宋春燕做什么生意好。 “你大哥当初娶她,我是很不乐意的。你大哥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娶个农村姑娘总觉得委屈了她。”吃过饭,苏寒帮着她妈刷碗,大嫂要来帮忙被她推出去,让她找她哥她爸研究个佐料方子。苏老爷子是吃过好东西的,对于吃食还是有自己的讲究在。 “妈,大嫂人不错,哥是幸福的。”苏寒看了一眼厨房外,宋春燕拿着本子跟在苏成后面开开心心的去找她爸。“哥看着嫂子的时候,眼里有笑。” 佟霜叹了口气,将苏寒刷过的碗擦干净整整齐齐的摆放到碗柜上。 “我知道,你哥现在这样,挺好的。” “以后会更好的,等哥考上大学,咱们家也会更好的。” “是啊。”母女俩将厨房收拾干净,佟霜拉住苏寒的手,“寒寒,你不小了,你哥的儿子都能跑了,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 见着苏寒沉下去的目光,佟霜着急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过去就是过去了,你要是觉得亏欠妈帮你存着钱,等她出来之后咱们可以把家里所有钱都补偿给她。但你是要嫁人的,女人总归要有自己的孩子。你知道吗,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有你和你哥。” “妈。”苏寒挣开她的手,“家里一摊事,我们先把日子过起来好吗?” “寒寒,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苏寒忍了忍情绪,“妈,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苏寒的房间是一间小隔断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柜子,看着和在炎城的家差不多。 苏寒躺在床上,脑海里就会想到黎渊。每天想念黎渊,是她生活的常态。 苏寒顺手拿过桌上的日历,用笔划掉上面的日期,还有1571天。 苏寒将笔盖盖上,握着钢笔放在心口,那是黎渊送她的钢笔。 还有1571天,她才能再见到黎渊。 睡吧,日子快点过,再有1571次沉睡又清醒,她就能见到黎渊了。 第92章 第83章 开除 自从苏寒一家离开炎城,聂芸芸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中午吃饭再也看不见苏寒和黎渊说说笑笑,想到黎渊,聂芸芸又开始走神。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要她说那周恒恪就是活该,白白把黎渊搭进去,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每每思及此,聂芸芸总是不胜惋惜。 “芸芸,芸芸?聂主管?” 聂芸芸回过神,蒋师傅端着熟悉的搪瓷盆站在她身旁,“嘿!叫你主管才应啊。” “没有,刚走神想事呢。” 蒋师傅知道她和苏寒的关系,如今钢铁厂谁不知道周恒恪是流氓犯,欺负苏寒的时候被黎渊打成了活死人的事。对于过程和结果,人们也从一开始的惊奇气愤津津乐道,到如今不胜唏嘘。 “该给大宝喂食了。” “诶,这就去。” 如今给李副厂长家的狗儿子喂食,已经成为了聂芸芸每日主要工作之一。 狗大宝依旧是一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见着聂芸芸来它才站起来,等着好饭好菜伺候它。 往常聂芸芸不会和这狗多亲近,今天许是多愁善感了。 “你多幸福啊,每天吃饱睡睡饱吃,闲来还能溜达溜达,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大宝每天都有放风时间,李副厂长会把狗绳给它解开让它溜达散步。 聂芸芸是蹲着身子的,大宝见她没像往常一样放下饭起身退后,朝她呲牙,“汪!” 聂芸芸在那愣神,被突然的狗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 “哎呦!” “汪汪!” 聂芸芸撑着往后退了两步才站起来,看着大口吃饭的李宝以及时不时瞥过来的白眼,来了火气。 “我还头一次见着喂不熟的狗,还真是狗仗人势。”都说副厂长家的狗和副厂长一样,最会看人下菜碟,要不怎么有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的话。 “看着就不是好狗!” 也不知道是大宝听懂了,还是聂芸芸不善的语气激怒了它,眼瞅着每日给自己来送饭的丫鬟还敢凶自己,大宝朝着聂芸芸大声吠起来。 聂芸芸退了好几步,确定自己是安全的,“还好意思叫,喂了你多少年了,白眼狗就是你。” 大宝叫的更凶,聂芸芸瞪了它一眼,想着何苦和条狗较劲,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感觉狗叫声忽然近了,回头一瞧,大宝的狗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此刻它正追着她来。 “妈呀!”聂芸芸吓得一溜烟跑出家属院,大宝还在后面追她,眼瞅着前面就是护城河,聂芸芸绕着树转了一圈,准备甩掉疯狗。可谁知,那狗在聂芸芸转圈减速的时候以为找准了时机,飞扑着冲上前准备咬人。 “哎呦!”聂芸芸转圈的时候一个不稳摔倒在地,狗大宝扑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扑通一声砸进了护城河里。 “哎呀妈啊!” 刚入腊月的护城河结的冰还不厚,狗这一下是结结实实砸进去的,给河面砸出了一个大窟窿。聂芸芸踉跄着要起身,发现脚崴了,她只能探着身子向河里张望。狗大宝应该是被冰砸懵了一下,等它掉入冰水反应过来想上岸,却扑腾到了冰封的河面下。聂芸芸看到一个黑狗头在窟窿附近的冰面下挣扎,她冲河里喊:“大宝!你往有亮光的地方游。” 冬天的冰河人掉进去都够受,有的时候一慌根本找不到出口,何况是一条狗。 聂芸芸开始大声呼救:“来人啊!来人啊!副厂长家的狗落水了!” 路过倒班的,溜达的员工,就听到个副厂长,以为是副厂长掉水里了,冲过来就要往下跳。 “副厂长在哪呢?” “那个窟窿,不是副厂长,是副厂长的狗。” 小伙子不动了,这个天为了条狗下冰河,再冻出个好歹来实在不值当啊。 “有没有木棍杆子,给它伸下去,或者渔网给捞上来啊。”聂芸芸动不了,但又着急,狗大宝真有个好歹,副厂长非吃人不可。 “你等会,我去找。” 最后是保卫处来的人,几个小伙子又是打捞又是定点,终于把狗大宝捞上来时,活大宝已经变成了冰大宝。 李宝死了。 当上技术部部长后,俞熙安就搬进了部长专用的办公室。坐北朝南一间20平米的屋子,刚开始她还扎根在车间和研究室,后来行政工作越来越多,俞熙安便常驻于此。 俞和安来找她的时候,俞熙安正在看新一批机器采购的单子,针对他们当下研制的精钢加产,勾选合适的机器出来。 “熙安。” “你怎么来了?” 俞和安上班时间很少来找她,哪怕她晚上回家的时候明示过对方,明天可以来办公室继续,但俞和安没事可从来不打扰她。 再私密的办公室,那也是公共场合,她可受不了青天白日就和对方腻歪在一起。 俞和安关上门,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深深一叹:“有点麻烦事。” 都说李副厂长爱狗,但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爱。 “那个女员工,说什么都得开除!她草菅,草菅生命!没报公安抓她都是我仁慈!” 李副厂长在办公室大拍桌子,人事处处长和保卫处处长坐在下首面面相觑。建厂以来头一遭,因为救狗不及时开除人?还是因为你家狗追着人咬,掉河里淹死开除人? “副厂长啊,这事我们调查过了,确实不全是小聂的责任。”人事处长帮忙求情,“而且是狗链子没拴好才导致……” “胡说!我家大宝平时最乖了,没栓都不咬人,一定是她!一定是她虐待大宝!”李副厂长咬牙切齿。大宝跟了他之后,他就从质检科长升到了副厂长,都说大宝旺他,这么多年他把大宝当儿子疼爱,如今大宝死的这么惨,他怎么能不恨。他都打听过了,聂家没什么关系背景,聂芸芸她爸以前在革委会,可现在文/革都结束了,该肃清的都肃清查办,她爸早就坐冷板凳了。 “一个食堂工作人员,连小动物都不爱护,你敢信她能爱护同志?今天她心情不好敢给狗扔进河里,明天就能给工友下毒!” 他这面正咆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副厂长以为是来送文件的,正准备让对面两个处长出去,按他的意思办时,俞熙安进来了。 “俞部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李副厂长的狗出事了,我来看看你。”俞熙安露出一副同情的模样,“副厂长节哀啊。” “俞部长,麻烦你走这一趟。”李副厂长缓和了表情,显出哀色,“大宝跟了我十年,最是懂事听话,就这么走了,我于心不忍啊。” “理解理解。”俞熙安自顾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听着李副厂长絮絮叨叨半天,到了一定严惩凶手的时候,俞熙安开口了。 “我听说当时那姑娘崴了脚还拼命帮忙喊人救大宝,路过的车间组技工还有保卫处的工友都能证明,人家以为姑娘是你救命恩人呢,这转手就把人开了不好吧。况且厂子也没这个先例。” 李副厂长一愣,合着俞熙安是来说情的啊。那聂芸芸跟她有啥关系? “不如大事化小,让这姑娘来给你道个歉,毕竟是她崴脚才救狗不及时,这事就算了。” “就这么算了?”李副厂长是真急了,“不行!大宝我当亲儿子的!” 他心里堵着火,俞红钢平时总驳斥自己的建议,不就是因为他是书记的人吗,谁让他老俞更器重另一个副厂长。怎么现在欺人太甚到这个地步,自己的大宝被杀了,他们还想让自己息事宁人。 “俞部长,我话还搁在这,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 “李副厂长,闹大对你也没好处。”俞熙安看不上这老李,业务能力一般最爱搞媚上欺下那一套。她已经通过原晤私下和保卫处的陈处长通过气,下次竞选的时候,给老李运作走,让陈解放上。 “你!” 见闹得不愉快,保卫和人事两个处长赶忙上前打圆场,最后,给聂芸芸一次记过处分,她的食堂管理员也撸了下去。 俞熙安是同俞和安一起去看的聂芸芸,聂芸芸是苏寒的表姐,这几年和她们相处的很不错,在食堂管理员这个位置,能知道的消息不少,也是帮了她们好几次的。 “你先干着,等有机会我会给你调回原来的岗位。” 聂芸芸如今又到了窗口打饭,不过她现在的资历在这,加之下面的小工也招上来了,不用像过去那样什么杂事都做。 “麻烦你了熙安。”聂芸芸扯出一个笑,“哪天请你们俩吃饭。” “咱们不用这么客气。”俞和安拍拍她的肩膀,又劝慰了几句。眼瞅着到饭点要上人了,她们不好多打扰,同聂芸芸打声招呼离开了食堂。 “要是黎渊在就好了。” 吃过饭,两个人来到护城河边散步,俞熙安忽然说道。 俞和安知道她的压力,黎渊苏寒都是她看重的,不光是作为以后的下属和班底,她是真把她们当作朋友的。 第93章 “还有三年。”俞和安去牵她的手指,轻轻勾勒着她的指纹,“三年很快。” 是啊,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她试着给西北的农场写过信,信就像石沉大海了一般,也不知道黎渊能不能收到。 “如果黎渊回来,你想好怎么安置她了吗?” 钢铁厂是国企,黎渊有案底,这就很难再进厂。 “我怕她到时候不想回来。” 俞和安沉默,随即叹气,黎渊那个人要强,钢铁厂恐怕她还真的不会回来,尤其是苏寒也不在这了。 “有时候觉得,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 护城河旁的柳树下,俞和安看向眺望远方的俞熙安。对方的视线从高塔转到身边的人,她想抱抱她。 现在是白天,又是在外面,俞熙安知道俞和安不愿意这样。于是她学着她的样子,牵起她的手,刻画她指纹的形状。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熙安,我们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芸娘和李宝的纠葛结束了 第84章 严打 国有制改革的风吹到平原上的炎城时,钢铁厂进行了一次大换血。领导班子换届选举,主抓生产销售和安全的两位副厂长一位被调到下属矿县做了矿长,另一位则走上仕途,被升到机关单位任职改革发展委员会的主任。而新晋的副厂长,则是由保卫处处长陈解放和技术部部长俞熙安担任。 已经是销售科长的俞和安,最近可是忙的很。国家逐渐放开经济,铁路飞机楼房基建,到处都需要钢铁,厂子现在不仅要供给国家需求,还要为拿着批条的联合企业供货。 原晤作为厂办的副主任,也是厂长的秘书,现在正到处物色新人。俞熙安升上来后,自己一个秘书忙活不过来这么多人,她得寻一个合适的徒弟。况且厂办现在主任职位空缺,她还要充当一把手领导。至于秦迎瑞,在三年前就已经是厂办主任的她,因为工作能力优异,被调走的杨副厂长一并带走,如今在改革发展委员会当一秘。 原晤是秦迎瑞亲自提上来的,走之前的过场流程她都替原晤一一打点好,加上有俞熙安的支持,原晤就这样成为了厂办最年轻的副主任。当然如果不是因为她才二十多岁太年轻,副字还能摘掉。 “国家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但是老一辈总觉得太年轻不靠谱。”秦迎瑞给原晤交接的时候毫不藏私,甚至把自己一些办事小技巧倾囊相授。 原晤没有想象中升官的开心,比起当这个副主任,她更希望秦迎瑞不要离开,这样自己就能每天见到她,她们还在一起,朝夕相对。 可是前途为重,她不能妨碍她的前程似锦,她还要祝福她,她是为秦迎瑞开心的。 “怎么看着不高兴?”秦迎瑞总是能察觉到她的小情绪。 “没有,我很为你高兴,只是……你要走了。” “原来是舍不得我啊。”秦迎瑞笑:“你好好干,待姐姐混出名堂,把你带走。” 原晤眼神亮了亮,“我会努力!” 像是大型犬表忠心,秦迎瑞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大白狗那,她抬手摸摸原晤的脑袋,“好,小原晤一直都很好。” 原晤脸有点红,四月的天仿佛已经开始热了。她抓住秦迎瑞摸她脑袋的手,秦迎瑞等着她说话,却见她只是握着自己的手,红着脸从垂首到抬头直视自己。 “我会努力跟上你的,你能不能,等等我?” 秦迎瑞的心有一瞬间的快动,她知道原晤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她们默契的心照不宣,从什么时候开始往那方面想的呢?应该是黎渊出事之后,她和苏寒的传言以及作为相熟的朋友,慢慢了解到的真相。 秦迎瑞不是没感受到原晤的心意,只是前车之鉴,另世俗太难。家里对她的婚事已经忍无可忍,她也退无可退,她已经在相亲了。 她不敢答应原晤的等待,她怕这份承诺太重,她担不起。 抽回的手,没有挣脱握住的力道。原晤鲜少这样有勇气的坚持。 “我在相亲了。”紧握的手还是松开了,秦迎瑞垂首,不忍去看那双眼睛,“你好好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都可以找我。” 日子似乎在一天天向好,时代的红利几乎砸中每个前行的人。搞活经济成为大家日常念叨的口号,平房变楼房,自行车变小轿车,大团结从十块变成一百块,每个人都在忙着为更好的物质生活奋斗。 而远在西北的黎渊,被粗犷的冷风,刮成了另一副身骨。 田管教费了不少功夫,终于从各个书店搜罗来黎渊想要的书。黎渊对此感激不已,但她现在身无长物又没什么能为田管教做的,只能尽可能的多为劳改农场的建设发展做贡献。比如融入监狱生活,管理斗殴和老欺新问题,现在的黎渊已经在号里很混得开。大姐头带着手底下一批小妹,经常听她讲报纸上看到的外间世界,讲政策发展,讲时代变迁,黎渊的外号也从大学生扩展到小诸葛再到军师。 她随意她们怎么叫,只觉善从心起,教而远之,会让她平静。帮助别人,多行好事,能给她带来内心的安宁。她不知道是那些书引发的启发还是什么,起码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里的生活。 她们所在的二监区还被评为了年度优秀监区,田管教得到嘉奖,拿了奖金之后特意以修理收音机的名义将黎渊叫来,给她加餐了一顿红烧肉。 现在的黎渊已经不像刚来时,瘦的像根长麻杆,站在西北风里都怕她被吹跑了。 “好吃不?”田晨晨手上摆弄着收音机,看着黎渊笑道。 “好吃,和食堂都不是一个味儿。” “那肯定的,这我妈亲手做的。” “是吗?阿姨真厉害。” 黎渊夸的真心实意,这肉估计先炖煮了好久才红烧的,吃起来软烂入味咸香带甜。 “你慢点吃,不着急。” 黎渊笑笑,她们吃饭都是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三十分钟之内饭盒都得刷好桌子还得擦干净,她习惯了吃饭加速。 “习惯了。” 田晨晨也笑:“我也是,在学校的时候军事化作息管理,吃饭也得按时,我以前吃饭慢,在学校里经常挨批,后来好不容易才改过来,就是对胃不太好。” “现在你可以自由吃饭了。” 田晨晨顿了顿,“你也快自由了。 减刑申请已经批下来,再有半年你就能出去了。” 黎渊从饭盒里抬起头,她不是个会说肉麻话的人,“田管教,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快吃吧。”田晨晨拍拍她肩膀,“你可是我第一批带的兵啊。” 田晨晨从没认为她是劳改犯就瞧不起她,也从不体罚打骂她们,她一直坚定的用教育感化。也是因着她们监号少有穷凶极恶之徒,大多不是被家暴反杀就是像黎渊这样事出有因,过去最多的是买卖物品犯投机倒把的,再不就是饿急眼出去偷窃抢劫或者为了生计卖身犯了流氓罪。 前两年开始严打一下涌进来许多罪犯,像是拐卖妇女儿童的,都是直接判枪毙立即执行,但也有因为多谈了几个男朋友一起被枪毙的。里面的老人看着几乎每天都要进新人的号子,看着枪毙越来越干脆的判决,听着这些罪责和重罚,纷纷感慨幸亏进来的早,不然她们都得出去站一排挨枪子。 “你看这道德经还是对的,要好好修正道德,做个好人。”田管教偶尔会发挥一下管教的职责,她还是没看进去《道德经》,每次都按名解意。 “严打虽然刑罚重苛,但是有效果啊,现在是经济加紧转型的时期,严打就是对每个人的道德要求平地拔高,你看如今我们的社会风气是不是越来越好了?什么抢劫杀/人,强/奸通/奸的案率都直线下降。” 黎渊没感受到外面严打的氛围,但感受到了里面严打的后果。经常有被抓去枪毙的大喊冤枉,说着不过多谈了几个对象或者是那男人勾引自己的话,哭诉自己罪不至死。 也是因着严打,劳改农场不允许和外界通信,也切断了所有探视。她这里只有四年前苏寒写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她一切都好,让自己不用担心。 黎渊担心她和苏寒的关系暴露,外面男女之间一个不好都能枪毙,她和苏寒两个女人,真被发现了,苏寒会不会也被抓进来? 像是想什么来什么,黎渊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说是两个女人相爱,为了能在一起,其中一个嫁给了另一个的哥哥,二人成为了姑嫂。哥哥是个军人常年在外,又因为新婚发现妻子不是处女将她暴打一顿,从此更少回家。家里只有这对姑嫂和老父亲,有一天父亲发现了她们的关系,盛怒之下心脏病发气死了。最后法院判决二人死刑立即执行。 等黎渊终于能从新闻上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想到枪决的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开始担心苏寒在外面是否一切都好?她走之前听说已经有了风言风语的诋毁,如今的苏寒怎么样了? 第94章 “你没事吧?”田晨晨喊了她好几声,她本是进来带黎渊去食堂的,结果就看到她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变故一样,眼神都木了,额头上还有汗。 “田管教,我们什么时候能通信?” “现在还不可以,正是严打的时候,管的很严。”田晨晨看出她不对劲,“你没事吧?是家里怎么了?” 不对啊,也不能和家里通信啊。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我爸妈了。”擦擦头上的汗,黎渊将报纸盖好放回报刊栏里。“你是来带我去食堂的吧,走吧。” 田晨晨出去之前扫了一眼报刊栏,黎渊手上有汗,她刚才看的那页报纸的页脚有些潮湿。 黎渊最近经常魂不守舍,干活的时候好几次不是差点石头砸脚,就是种树埋坑偏离轨道。 田晨晨看在眼里,那天之后她去翻过黎渊读过的报纸,都是经济和民生的新闻,要说特别的,是有一条女人和女人相爱引发的社会案件。田晨晨看着那则新闻良久,她要是没记错,自己进来的时候,黎渊就是对着这页报纸在出神。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85章 出狱 在黎渊又一次搬石头却把装石头的筐碰倒之后,田晨晨将她叫到了管教室。 “你最近怎么了?” “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作为你的管教,我需要了解你的思想动向。” 田晨晨没有威吓厉声,她给黎渊倒了杯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如果你信任我,可以说说你的事情吗?” 黎渊握着水杯沉默良久,她不是不信任田晨晨,只是眼下这个形势,又有那样的前车之鉴,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泄露,不能将苏寒放在哪怕一丁点的危险境地之中。 “我很担心我的家人还有朋友。” “唉,这个事情是上级规定,现在严打到处都乱着。你可能不知道,如今我们有抓到大老虎,无论你是多大领导的子孙,犯罪了都要被法律制裁。也是因为如此,各地对监狱管控更加严格,就是防止有人真的利用权力铤而走险任性胡为。”田晨晨没有直说怕有人偷梁换柱,黎渊听懂了,现在还是没办法联系外界。 她垂着脑袋不说话,田晨晨继续问:“你是怕家里人出事还是有其它什么难言之隐?” “我进来,外面流言蜚语不少,我担心她们受不了。” “你的案件是有见义勇为性质的,我想人们不会太苛责你的家人。” 黎渊点点头,多了她不能再说。田晨晨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你从来没说过,你救的那个姑娘,你认识她吗?” 黎渊握杯的手一紧,水有轻微的晃动,田晨晨看出她的情绪波动。 “她是,你的朋友?” “我们,是工友。” “你的行为,可以说是拯救了她的人生。” 黎渊沉默,如果真的能拯救苏寒的人生就好了,她现在都不知道苏寒到底怎么样了,如果还要有什么不测,就让她来承受吧。她已经如此,只希望苏寒的人生顺遂平安。 “你担心她?” 黎渊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望向田晨晨的眼睛,她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田晨晨在试探她和苏寒之间的关系。 “我们是工友,救她是我的职责,我不后悔,希望她以后的人生越来越好。” 在过去,黎渊的身上一直带着一丝防备的疏离,虽然她客气有礼,但能看出来,她是将自己包裹在壳子里的人。最近一段日子情况才渐渐有所好转,黎渊开始像一个有血肉的活人。然而就在刚刚,田晨晨又感觉到了过去防备礼貌下的抵抗。 她笑了笑,带着一丝了然,不再追问。 “那就好,也希望你的人生越来越好。” “黎渊。”出去之前,田晨晨叫住黎渊,“无论你怎样,时间不会停止,生活总在继续,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活着,你懂好好活着的含义吗?” 黎渊默然望向她,半晌冲田晨晨微一鞠躬,“谢谢你,田管教。” 时间在规律的切片中快速流逝,在黎渊已经感觉日子没有那么难熬的时候,节点来到了五年半之后。 黎渊因治理化工废水立功减刑半年,六年的刑期五年半即可获释。因为通信受阻,故而没有人知道她提前出来了,出狱那天,并没有人来接她。 黎渊出狱这天,一大早,监室里的狱友每人过来给她塞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昨晚上在图书室写好的,里面有她们想说的话,还有希望黎渊帮忙做的事。黎渊打开一一看过,又将纸条叠好放进提布包里。 洪大姐希望黎渊能帮她感受自由的风,马三艳则希望黎渊能去一趟她淮远老家,看看她的爹娘还在不在。 将纸条收好,黎渊郑重其事道:“祝福我都收了,还有心愿,我一定做到。” “还是我们大学生,够意思!” 洪大姐:“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再别想里面的事。” 众人上前和黎渊拥抱,她不得不承认人真的是感情动物,黎渊竟然对劳改农场有了一丝不舍。 田晨晨来接的她,她没让黎渊穿进来时的那身衣服,而是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连带着鞋都是新买的。走之前,田晨晨将她带到管教室,桌子上摆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顺顺当当回家。” 黎渊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衬衫裤子,脚上蹬着白球鞋,坐在管教室里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料放的很足,一吃就知道不是食堂做的。 “好吃,帮我谢谢阿姨。” “行啊,都能吃出我妈的手艺了。” 黎渊埋头吃饺子,田晨晨看出她不对劲,凑过去瞧,“哎呦,你还会哭鼻子呢?”她还是头一次看黎渊掉眼泪。 “我以前都是躲被窝里哭。” 黎渊不好意思,用手背擦擦眼泪,田晨晨以为她在开玩笑:“行啊,要出去就是不一样,人都幽默了。” “田管教,你要好好的,保重啊。” 黎渊突然一本正经,田晨晨还是笑着,她笑容温和慈祥的不像是比黎渊还小的妹妹。很多时候,田晨晨就像是号里女囚们的大姐姐,真心实意又尽心尽力的帮助她们,虽然她自己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比很多人年纪都要小。 “好,我会的。”田晨晨摸摸她的脑袋,“快吃吧。” 田晨晨一直送黎渊出了劳改农场的大门,黎渊站在大门外,看着黄沙漫天的街道,今天天气并不算好也不算差,风沙尘土但又太阳高照。 黎渊冲田晨晨鞠了一躬,要说在劳改农场服刑这么多年最幸运的,莫过于遇到田晨晨这个管教。她为她争取立功机会,帮助她重建信心,还给她弄来很多书,这些书对于黎渊来说可谓一生受益。 “除了感谢,我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黎渊眼圈泛红,声音带上哽咽。 田晨晨笑容依旧和煦,她走上前抱了黎渊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一会儿你就一直向前走,不要再回头。” 向前走,别回头。 黎渊离开了大西北,这里有她人生最重要的五年半时光,永远印记在戈壁滩上的风沙尘土中。 火车从西北穿行直至东北。 黎渊在火车上颠簸了三天,终于到达炎城。路上她一直感慨国家发展的迅速,水泥路高塔天线,偶尔过经城市时,火车站都不像过去一般蒙着灰,世界似乎在一点点鲜明起来。 炎城比照五年前肉眼可见的繁华起来。 黎渊出了火车站,站在柏油马路上,想象着五年前这还是泥土路铺就的,而如今火车站旁旅社饭馆热闹非常,她刚出站就有人上前拉她。 “姑娘,住店不?” “不用,我本地的。” 黎渊赶紧摆手,快走几步离开火车站,她再在这里感慨,恐怕一会儿路边的三轮车都要过来拉她了。 黎渊是走回家的,火车站离钢铁厂的家属院不算近,但黎渊想看看家乡的变化。 路上的小轿车多了起来,她还看到一个西服大肚子男人,手上拿着砖头一样的电话,应该是电话,她看到那男人在叽里呱啦的对着“砖头”说话。黎渊新奇又好奇,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她忽然很想快点回家。 钢铁厂老家属院还是如同过去一样,黎渊稍稍安心,刚才她往红福路走的时候,看到后面里一排正在盖新楼。 好在,家没有变。 黎渊来到家门口时,发现院门是敞开的,她走进去刚想喊妈,迎面撞见一个陌生大姨。 “姑娘,你找谁啊?” “你是?”黎渊不记得家里有这号亲戚,她快速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院子里的摆设也不像从前,她爸养的君子兰和芦荟都没了,还有她和黎洋的自行车也不见了。 “哎姑娘?你是要找谁?” “这不是钢铁厂黎家吗?” 第95章 “老黎家?”大姨上下打量黎渊,白衬衫卡其裤人瞅着挺精神的,不像坏人啊。“你是老黎家谁啊?” “我是,我是她们家大女儿。” 大姨忽地瞪大眼睛,“哎呀妈!你是那个劳改的黎家老大啊,这是释放了?” 黎渊尴尬点点头,“请问黎家的人呢?” “你不知道啊?你爹没了之后你家人都搬走了,听说你妹带着你妈下南方了。” 黎渊只觉闷头一棍,砸的她发懵,对方刚才说什么? “你说,谁没了?” “你还不知道呢?”大姨从好奇变为同情,僵在那里喃喃道:“哎呦,你爹在你进去那年就没了,得有五年了吧……” 黎渊感觉身上的血一点点冷下来,五年多前母亲的样子猛然浮现,半白的头发哀伤的模样,她呼吸急促起来,没有听到大姨再说什么,转身跑出了院子。 直跑出里三胡同,黎渊才想起自己无处可去。她想去看她爸,她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六年前出事的那个晚上,她去给她爸送饭,她爸说感觉自己好多了,不久就能出院。她爸那时候看着是真的好多了,怎么就突然没了?她想找人问清楚这是真的假的,她想到苏寒,但现在不知道苏寒是什么情况,自己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就这样贸然登门,她怕给苏家惹上麻烦。于是黎渊转身,来到了原家大门外。 原晤今天一天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想要睡觉,于是提前了一会儿下班。她骑着车刚进胡同口,就见着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她眯着眼睛,使劲眨了眨,确定自己没看错。 “黎渊?渊子!真是你啊!” 原晤将车一扔,黎渊听到她的声音站起来,她刚看着原晤一身灰色西装工服时还想说人稳重了,结果她就把自行车扔了朝自己跑过来。 “你回来了?是提前回来了对不?真是你啊!” “是我,我减刑了。” 原晤抱住黎渊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也不觉得累了,“怎么不进家啊?” “你家没人。” 原晤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妈去伺候我二嫂坐月子去了,我爸去找他老战友叙旧,家里没人。” 她开门将人迎进屋,“你快坐,饿不饿?我看家里有啥你先垫垫,咱俩一会下馆子去。” “不用麻烦,家里凑付吃一口就行。” 原晤忙前忙后的倒水翻冰箱,水果饮料一股脑摆到黎渊面前,她才重新坐下。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哭。” 黎渊笑得勉强,她接过原晤递来的饮料握在手里,“原子,我爸是没了吗?” 原晤的笑容凝滞,她叹了口气,不忍去看黎渊的眼睛。“黎叔五年前没的,我们几个给操持的葬礼,阿姨不让告诉你怕你在里面受不了。但你放心,都好好发送了,黎洋摔的盆。这孩子长大了,主意正人也稳,厂子让她接你的班她没干,带着阿姨去了南方,听说在那面生意做的很不错,过年的时候还给我来了个电话。”原晤一口气往下说,怕黎渊陷入到黎光明过世的悲痛中,“这是她们在南方的地址,幸亏我多问了一嘴。” 黎渊看着字条上的地址,一点点模糊下去,“我爸,他葬在哪?” “云山,就葬在你爷和我爷的墓后面,清明的时候扫墓我就都一块祭拜了。” 黎渊沉默半晌,“谢谢你,原子。” “咱俩就别说这些外道的了。” “我想去看看我爸。” “行,明天,到时候咱俩一块去。”原晤一拍脑门,“你还没地儿住呢是吧。”她起身去拎黎渊的包,“走,先给行李放我那屋,咱俩吃饭去,给俞熙安她们也叫上,知道你回来她们得乐疯了。” 黎渊抹了一把脸,擦掉眼泪,从刚才起她就没听到原晤提苏寒。 “苏寒她还好吗?” 原晤动作一顿,“苏寒她,她不在炎城了。” “不在炎城?她去哪了?” 原晤愧疚地搓搓手,说好帮着黎渊照看家里照看苏寒,结果她们全都走了,尤其苏寒,走之前还受了那样的委屈。“她们家全搬走了,说是去的省城,但走了之后就……” “就怎么了?” “就再也没联系上了。” 第86章 接风 黎渊还是跟着原晤去到了饭店。她本不想出来,但原晤说很多事她嘴笨说不清楚,见着其她人能了解的全面,再就是大家都很想念她。原晤虽然学习不好,但打小就机灵,说她嘴笨那就没有利索人了。黎渊知道她怕自己闷着多想,也是想要昔日的朋友见面能开导自己,便跟着来了。 原晤几个电话,黎渊都听到那头惊呼尖叫的声音了。吃饭的地方定在一家私营饭馆红福酒楼,原晤事先订好包厢,黎渊坐了三天火车一身汗,她先带人去澡堂子里好好搓了一回,之后给她找来自己的干净衣服换上。黎渊穿回来的那身她嫌不吉利还想扔了,被黎渊强行制止。然后她就看着黎渊宝贝似的叠好,“这是新衣服,我回去洗洗还能穿。” 是挺新,而且还是这两年时兴的款式。 “你在西北买的?” “走之前管教送的。” “那你这管教人还挺好。” “是啊,多亏了她我才能有减刑的机会。” 原晤一把搂住黎渊的脖子,“那你可得好好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立功减刑的。”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进到饭馆,老板娘热情的迎上来,“哎呦原主任,快请快请,俞副厂长她们都到了。”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姨,笑容殷勤态度热情,据说这酒楼是夫妻店,厨子也就是老板娘的丈夫,是原来国营饭店的师傅,味道不必说,就这服务态度可是比国营饭店好太多。黎渊还没享受过这样的服务有些拘谨,原晤揽着她胳膊,“老板娘,你今儿可得给我上好酒,我最好的姐们儿回来了,我这姐们儿可是我们的贵客,别怕花钱,有俞副厂长在亏不了你。” “得嘞!”老板娘听话听音,冲着黎渊一颔首,“请吧二位,好酒这就奉上。” “对了,再下碗打卤面,芸豆蚬子卤的。” “好嘞!” 黎渊是被原晤推进包间的,一进去,里面的人腾一下全站了起来。 “黎渊!你真回来了啊!原晤说的时候我以为她给我逗闷子呢。”俞熙安的脸看着跟五年前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气质已然不同。工装排扣的西服穿在身上板正精神,长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干练又稳重,一瞅就知道是个领导。也不止她像领导,在场的还有俞和安秦迎瑞,个顶个都已初具事业有成的女强人的模样。 她刚才听到老板娘喊他们主任副厂长的,知道现在这群伙伴们都混的不错,她心里替她们高兴。 “回来了,减了半年刑。” 黎渊摸摸脑袋,如今她的头发还是齐耳碎发,局促的时候她就会摸摸后脑勺的发根。 “来快说说你是咋减刑的?”原晤从刚才就好奇,憋到所有人都齐了终于能听完整版。 “多亏读了这几年大学,监狱后面是化工厂,废水排放污染成了大问题,我研究出的吸附剂给这个问题解决了,就记了一功。” “可以啊,你还真是金子搁哪都发光。”原晤捶她肩膀。这时老板娘带着服务员敲门进来送酒上菜,黎渊看过去,茅台和五粮液各两瓶。 “行啊,看你这气色不错啊。”秦迎瑞过来捏捏她胳膊,“都有肌肉了。” 原晤在秦迎瑞坐过来的时候,不自然地扭过头,拿过酒杯开酒给众人满上。 “劳改吗,天天干不完的活。”黎渊说的风轻云淡,俞熙安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拿过原晤递来的酒杯。“回来了就好,都过去了,以后咱们都是好日子。”她绕到黎渊身侧把酒杯递给她,黎渊拍拍她的背,低头一看,“你们现在都这么能喝?” 满满一杯白酒,就这么放到她面前。 “你都蹲过号子的人,还不会喝酒?”俞熙安瞪眼睛,像是过去一般同她斗嘴。 “大姐,我是去蹲号子,又不是去当兵,你见过谁给劳改犯喝酒的。” 俞熙安听她说劳改犯觉得刺耳,她又去拿了杯酒,“都一样,你这个号子蹲的光荣,在我这跟当兵的也没区别,何况你还立了功。” 黎渊眼睛泛酸,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年纪的缘故。她举过酒杯,和俞熙安一碰,两人就要喝,被身旁一左一右拦住。 俞和安:“你俩什么都没吃空着肚子,可不准一口闷啊。” 原晤:“下火车你就吃了半拉桔子,这么喝白酒不要命了?等面条来先吃口面。” 秦迎瑞埋怨她,“你也是,这么早倒酒干啥。” 原晤:“我那不是习惯了吗,饭局先开酒,酒杯递领导。” 最后黎渊和俞熙安一人抿了一口,开始吃菜垫肚子,她们今天非得一醉方休。 原晤这些年一直坚信,没有什么是一顿酒喝不开的,这也是她拉着黎渊非要和她们一起喝酒的原因。 第96章 “我爸的事,我听原晤说了,我谢谢大家。”黎渊举起酒杯,敬向众人一饮而尽。 “说谢见外了,你别喝这么快。”俞和安一边给俞熙安夹菜,一边示意原晤给黎渊盛碗汤压压。 “这么多年,对不起的人太多了。”黎渊几杯白酒下肚,眼圈开始泛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股压抑着的感觉想要释放。 俞熙安拍拍她的肩膀,“你没有对不住别人,你没做错什么。”虽然一开始她还觉得黎渊是不是冲动了,但俞和安说得对,换位思考,如果这件事换成是她,她可能不会把周恒恪当场打死,但绝对会事后出手让他非死即残。 “苏寒,她到底怎么了?”黎渊抹了把脸,在原家的时候原晤吞吞吐吐的,她就知道里面肯定有事。 所有人都喝了酒,几个人先是沉默,随即是最清醒的俞和安转述了整件事的始末。她没有说周家是具体如何闹的,苏寒又是如何拿着菜刀出去砍人,只说后来苏家大哥带着老婆儿子返城,周家终于消停,之后苏家搬去了省城。 “周恒恪两年前就死了,说是冬天里烧炉子没看好,中毒没的。” 周家人异口同声,周母只是哭,周父照例不在家,这件事便被盖棺定论。 周恒恪就这样死了。 黎渊听罢沉默良久,半晌她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聚餐是以黎渊被喝趴下结束的,她本来就不怎么喝酒,这么多年在劳改农场更是滴酒不沾,一杯白酒三两,下肚人已经晕了,何况一连喝了好几杯。 原晤喝的也不少,推着在桌上一动不动的黎渊。 “回家,走回家睡,这没床,不舒坦。” 秦迎瑞喝的没原晤多,因此现在虽然头昏眼花,但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我送你们回家。” “你开车来的?”俞和安喝的最少,她平时在销售科应酬多,每次她都是能不喝就不喝,但也有推脱不了的,这些年酒量倒是渐长。 “朋友来接我。” 这句话原晤听到心里了,她抱着黎渊开始往起抬,俞熙安喝了不少但她轻易不在外面失态,此时还强压醉意,“你干啥?” “回家,渊子我们回家。” “你俩两个姑娘大晚上喝得醉醺醺的上哪啊?”秦迎瑞去拦她。 “严打,治安好,我不怕。” 俞熙安笑话她,“我怕你俩被联防队抓起来,到时候我还得去捞你们。” “那你送我俩回家。” 俞熙安是喝多了,不然她一定觉察出此时不对劲的氛围。“迎瑞姐不说送你俩了吗,你不折腾我难受是不?” 原晤想瞪她,但眼皮发沉,于是这个瞪眼显得很迷离。 “你抛媚眼也没用,我可得回家。”俞熙安撑着桌子站起来,去拉俞和安,“我们得回家了,回家。” 俞和安想笑,但又不太好笑出来。她多多少少感觉到一些秦迎瑞和原晤之间的不同寻常。但秦迎瑞已经开始相亲了,对方是税务口的,两家人都很满意。原晤这面倒是没什么动静,这么多年除了工作能力她好像一直没长大一样,从不准人提及私事问她相亲。听说原家老婶子被她气的血压高,差点没给她撵出家门。 “迎瑞,你帮忙送一下她俩,我带熙安先回去了。”俞和安扶着俞熙安,对秦迎瑞说道。单她一早就买好了,现在只需要把这几个喝多了的安全送回家就好。“到家告诉我一声。” “对,到家报平安,原晤你照顾好黎渊。” “放心吧。”秦迎瑞不再理会原晤的建议,将人按回椅子上,原晤身上挂着黎渊很好推倒。秦迎瑞扶着椅子,按着原晤的脑袋,对俞家姐妹点点头,“注意安全。” 老板娘早就帮她们叫好了车,俞和安扶着俞熙安出门上了出租车,到了车上,俞熙安向后一靠。 “她们俩是怎么回事?” “你看出来了?”俞和安还以为她喝多了。 “我又不傻,一晚上别别扭扭的,还没黎渊自在。” “唉。”拉过俞熙安的手,俞和安揉着合谷穴给她解酒。“情关难过啊。” 说到情关,俞熙安又想到黎渊。她设想过再见到黎渊时的情景,还好,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有被磋磨的形容憔悴,也没有一蹶不振,甚至黎渊的眼神都是平和的。不过她还是变了,说不上来具体,总归没有更糟糕,这让她们都放心不少。来之前,三个人还在包厢里讨论一旦黎渊状态不好怎么办,好在担心的都没有发生,黎渊看起来颇为从容。 “也不知道苏寒怎么样了。”俞熙安望向一旁给自己按穴位的人,身子靠过去时,俞和安以为她要干嘛,紧张的去抵她的腰,俞熙安却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想快点回家。” 另一边的饭馆外,秦迎瑞出去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别来接自己了,她们打车回去。老板娘照旧帮忙拦车,秦迎瑞进屋去叫人,结果就看到原晤正搂着黎渊哭。 黎渊喝醉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原晤就抱着她,哭的仿佛黎渊去世了。秦迎瑞摇摇头,这样想太不吉利。 “别哭了,哭的太不吉利了。”实在是原晤哭的很难让人不联想。 “你走吧,别管我,你和他走吧。” 秦迎瑞无奈地看着她,等她哭的差不多了,老板娘正好过来敲门。 “秦秘书,车到了。” “哎,老板娘帮帮忙。” 胖老板还是有劲,有她帮忙原晤没挣扎几下,就被连哄带拽地拖进了出租车里。 “哎?怎么换成开出租的了?”原晤去扒拉车座,想看看司机模样。 “你老实点。”秦迎瑞按着她脑袋给人按回车后座,对司机抱歉笑笑:“师傅麻烦去红福路。” “师傅?真是出租车啊?你不是他来接吗?” “闭嘴,不准说话。” 秦迎瑞沉下脸,原晤就真的安静下来,乖乖坐好后,又去抱黎渊。搂着黎渊她有安全感,这个世界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小苦瓜,黎渊回来了,她们俩可以一起苦,做一对儿小苦瓜。 第87章 放纵 秦迎瑞全程半捂住脸,后视镜能看到原晤那一出,她真是无奈又想笑,还有点心疼。 黎渊就够让人心疼了,她还拉着人演苦情剧,给秦迎瑞硬生生看的没脾气。 下车之后,秦迎瑞揽着黎渊,原晤跌跌撞撞的去开大门。门足足开了有五分钟,最后还是秦迎瑞过来给打开的。她那点酒气都要被这俩家伙挥发完了。 秦迎瑞不敢把这俩人就这么扔在这,于是认命的秦姐姐打水倒水,忙前忙后。原晤本来想着让黎渊先跟自己住一晚,明天她再给二哥的房间收拾出来让黎渊住下。可等秦迎瑞扶着黎渊进来的时候,她鬼使神差的一指二哥的房间,“那,我二哥结婚之后,这就是客房了。” 秦迎瑞没想那么多,将黎渊扶到房间妥帖安置好,一出屋子,发现原晤坐在院子的石台上。 “你坐那干嘛?” 是啊,她坐在这干嘛?她不光坐在这,她刚才还把院门反锁了。 “你能陪陪我吗?” 原晤乖乖坐在房门口,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秦迎瑞的心一下就软了,走过去要陪她坐下,原晤拽过一个小板凳,“别坐,石头上,凉。” “你还知道坐在石头上凉啊,还不快起来。”秦迎瑞伸出手,原晤借着月光和堂屋透出的亮去看她。 她可真美啊。握住递过来的手,秦迎瑞去拉她,原晤顺着力道站起身,但两个人都喝了酒,重心不稳,这一下原晤整个人往前倒,却在要扑倒秦迎瑞时抱住了她。 不止抱住她…… 原晤的鼻尖离秦迎瑞只有一公分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秦迎瑞感觉到对方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想要推开已经来不及。 原晤吻上了她。 她可以推开她,但在原晤用唇摩挲着她的唇时,抵在对方肩膀的手慢慢卸下力道。 秦迎瑞放纵了这一吻,而之后的一切,都是从放纵这一吻开始的。 原晤的房间没有开灯,悉悉索索中不知谁绊倒了什么,砰一声响,让秦迎瑞恢复了些许清明。 “原晤,别……” 原晤没有给她继续反抗的时间,吻密集落下,加深她迷醉的情绪延长。她从不知道原晤这样霸道,那个永远笑呵呵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小原晤,还有这样的一面。 堂屋的光亮了一夜,谁也没有空去管那盏还没关掉的灯…… 翌日清晨,黎渊从醉梦中醒来,脑袋昏沉发胀,还有些反胃的感觉。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爬起来,没想到五年半的生物钟,在第一天就被一顿大酒喝破了。 早上八点半,原家一室寂静,黎渊注意到堂屋的灯还亮着。起床出屋将灯关上,想着原晤应该是还没去上班,昨天她喝大了后续记不起来,反正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第97章 “原子八点半了,该上班了。”黎渊还敲了敲门才进去的,可等她推开门,室内的景象惊的她差点飞弹出去。 这要如何形容呢?她和苏寒那么多年虽然也有亲密行为,但从来没这么激烈过。她们都是清醒状态下偷偷摸摸的在家里悄悄进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黎渊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圈室内,扔的一溜道的衣服,倒地的凳子,还有床上相拥的两个人。现在不是相拥了,秦迎瑞醒了,和黎渊来了个四目相对,并在黎渊“哎呦!”的惊呼声中,彻底苏醒。 房门被仓惶且大力地关上。 秦迎瑞脸已经烧起来,昨夜一时放纵,现在不仅要想今天怎么面对原晤,她还得想想怎么见黎渊。 身旁原晤睡得正香,她一动被窝的热乎气散开,原晤顺着热源往她身上抱。 “瑞瑞……” 秦迎瑞深深呼吸,一把按住原晤上下其手的爪子。“原晤!原晤你醒醒!” 原晤是被巴掌拍醒的,等她看清楚自己抱着的人,以及扔的到处都是的衣服,终于清醒的人意识到,昨晚上不是春梦了无痕啊。 秦迎瑞穿好衣服,原晤还盯着床单上的痕迹愣神。 一件衬衣扔到她脑袋上,遮住了她发呆的视线,“赶紧穿衣服出来,黎渊刚才进来了。” “啊?”原晤整个人发懵,机械地穿好衣服,问了句:“她看见咱俩在床上?” “闭嘴!”秦迎瑞没她喝得多,记忆很清晰且深刻。原晤看到她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透。 心里有点窃喜,又有些羞涩,她们俩现在这样了,她要负责。 两个人出了房间,黎渊刚好从厨房里端着锅出来。 “正好,煮了锅胡椒鸡蛋汤,我倒了陈醋,喝了醒醒酒。” 两个人有点尴尬,原晤还好,黎渊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梦里,秦迎瑞可是实打实和人对视上了。 “那什么,我得上班去了。” “迎瑞。”黎渊喊住她,“喝完汤再走,要不胃受不了。” “对,喝碗汤吧。”原晤赶紧出声附和。 秦迎瑞不好再拒绝,于是三个人在堂屋上坐定,就着馒头咸菜开始喝汤。 黎渊本想问问她俩什么时候开始的,可饭桌上的氛围,又不像是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她将问题压下,想着过后先问问原晤怎么回事。 秦迎瑞吃得很快,一碗汤喝完她就以上班不能耽误的理由先走了。原晤还要送她被她拒绝,那句“我晚上去接你”的话便也一并压下。 原晤望着大门方向,秦迎瑞刚才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她想说让她叫辆车的。 “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我一大早敲你房门,没人应声,我就进去了。” 后面的话黎渊没说完,原晤终于舍得收回视线,“你都看见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上。” “昨……”黎渊一噎,“你可别告诉我是酒后乱性。” 她可不信什么酒后乱性,那都是平时光有贼心借酒壮贼胆呢。 “是,但也不是,我是认真的。” “嗯,这我看得出来。” 过去原晤就对秦迎瑞好,她都知道,但那时候瞧着秦迎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对原晤是更好一些的,但两个人同部门关系难免亲厚。 “她相亲去了。” “处对象了?” “不知道,应该是吧。” “那你这算是……” “他们还没正式交往呢,接触当中。” 黎渊不语,换六年前她一定告诉原晤勇敢,但放到现在,经历一圈世事无常社会打击之后,她已经没有办法不考虑现实,或者说,她开始向现实妥协低头。 “我其实想问问,现在这个流氓罪是怎么定性的?如果是女人之间或者男人之间,传出感情上的传闻,会不会被抓起来?”黎渊还记得在劳改农场看到的那篇新闻。 原晤堵在那愣了好一会儿,流氓罪?不至于吧。同性之间有流氓罪吗?几年前倒是听说过这么个案子,但那不是有人命牵扯其中吗,再旁的同性之间没听说谁因为谈恋爱被抓了啊,当然也没听过谁搞同性恋。 “没有吧,没听说因为这个被抓起来的。”原晤声音弱下去,昨晚那一夜的美梦慢慢碎裂,现实很快向她压来。她不能娶秦迎瑞,怎么负责呢?如果她真嫁给别人,因为和自己有过这一夜再被丈夫折磨欺负怎么办?原晤开始后悔,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怎么就一时冲动了呢。 “没有就好,只要不被抓起来就好办。” 黎渊见她萎靡下去,拍拍她的肩膀,“迎瑞是什么想法你知道吗?” 原晤摇头,想到昨晚,她几乎可以肯定秦迎瑞是喜欢她的,不然她不会那样放纵自己,迎合自己,甚至更加主动。 “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别留遗憾也别,别为难彼此。” 原晤默默点头,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我一会儿去趟厂子,你在家歇着,明天起早我陪你上坟去。” “好。” 黎渊跟着原晤一起出的门,她得去市场买些祭祀用品,这些东西她要亲自准备。 原晤把钥匙给了她,告诉她现在买东西不去供销社,市场里更齐全而且不用票。 原晤走之前硬塞给黎渊一百块钱,黎渊不要原晤塞到她兜里骑上自行车就跑了。 她握着钱看着人骑车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气,能有这些朋友,是她的幸运。 原晤一整天魂不守舍,俞和安来找她的时候,都走到人跟前她还没反应。 “想什么呢?” “啊?没啥,咋了?” 俞和安看她小脸煞白,以为昨天喝多了身体不舒服,“宿醉没缓过来?要不下午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事,一会儿泡壶浓茶醒醒酒就好。”原晤摸着脸揉了揉,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俞和安过来就是看她们有没有事的,原家有电话,但昨天她等到俞熙安折腾完睡着都没等到她们的电话,自己打过去也没人接。 “你们昨天没事吧?” “啊?什么事?” 俞和安本来还没多想,但看着原晤慌里慌张乱转的眼珠子,她觉得里面肯定有猫腻。 “昨晚怎么没来电话报平安,黎渊和迎瑞安全到家了吗?” “啊,没事,都安全。” “迎瑞也安全到家了?” 原晤喉头发紧,吞咽了两下喝了口水,“嗯,太晚了,她昨天借住在我家。” 原晤的眼神瞟到俞和安,她总觉得和安姐有种不声不响悄悄看透一切的本事。 “没事就好。”俞和安笑了笑,没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对了,你看下咱们厂或者下属合作公司有没有适合黎渊的岗位,我这有个建筑公司的销售岗,但我觉得黎渊可能不太喜欢跑业务,熙安那倒是可以想办法给她弄回厂里,不过只能是临时工开始,你问问她什么想法,咱们给她工作落实了。” “好。”这是正事,原晤答应下来,随即想到黎渊还没见家里人,“对了,黎渊过几天可能会去山城,王姨和黎洋在那,她估计想一家团聚。” 俞和安料到这一点,一走五年多,谁不想家里人。 “先看着吧,有能确定的再告诉黎渊,让她多个选择多条路,以后不管是去山城还是回炎城,都随她。” “和安姐。”俞和安出门前被原晤喊住,“谢谢你啊,还有熙安。” “少见外,黎渊又不是你一人儿的朋友。” 俞和安的身影消失在朝阳映照下的厂办门口,原晤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她这个小苦瓜忽然守得云开,她们黎渊也一定能见日明。 第88章 情敌 原晤的明朗晴天,很快又阴云密布起来。 当天下班,原晤马不停蹄地赶到市政办公大楼前,想着接秦迎瑞下班。早上她不舒服的走路姿势她都看在眼里,一会说什么都得打车送人回家。 然而秦迎瑞没等到,却等到了相亲男。男人骑着自行车衬衫笔挺,拎着公文包站在大门外。原晤见过他一次,在她有意无意路过办公大楼外想要和秦迎瑞偶遇的时候,他就拎着包点心在门口等她,自此原晤对此人印象深刻。 秦迎瑞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原晤,之后是比原晤离她更近的张革。 张革见到秦迎瑞很高兴,“下班了,昨晚上没等到你的平安电话,我担心了一夜。” 秦迎瑞脸色不太好,看着没什么血色的样子。“你没事吧?生病了?” “没事。”秦迎瑞感觉一团混乱,她看到原晤一直在看着自己,但现在她没想好怎么面对她,尤其是张革还在这。 “我送你回家吧。” 张革去推自行车,秦迎瑞犹豫着走下台阶,就在她要坐上去时,一道声音喊住了她。 第98章 “迎瑞姐。” 原晤有多久没这么叫自己了?秦迎瑞看着原晤推着自行车向自己走来,面上不见方才郁郁的神色。 “这位是?”张革去看她,见秦迎瑞没反应,他自己介绍,“我叫张革,是……” “他是我朋友。” 原晤笑了笑,冲张革点点头,“我叫原晤,昨天迎瑞姐和我们一起聚餐出门的时候扭了下脚,我下班路过这想着问问怎么样了?” “你脚崴了?”张革去看她的脚,秦迎瑞不知道原晤想干什么,只能顺着她的话干笑两声,“没什么事了。” “还是打车回家吧。”秦迎瑞想说没事,原晤敲了敲张革的自行车后座,“张大哥,你这车座连个垫子都没有,我姐坐着多难受啊,打车回去吧。” 张革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是我疏忽了,今天先打车回去吧。” “不用了,张革你回家吧,我自己打车回去休息。”秦迎瑞冲张革点点头,深深看了一眼原晤,越过她径直向外走去。 原晤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下班时间段办公大楼前打车并不难,没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了秦迎瑞面前。 原晤看着她上车走远,回头冲张革点了下头,骑上自行车顺着出租车的方向离开。 张革:…… 秦迎瑞直到坐上车才终于回头,结果就看到跟在出租车后面的原晤。 她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但见到原晤那一刻,她心里是开心的,可她真的向自己走来时,她又惶然无措。 她想,如果不是今天张革非要用自行车载自己回家,原晤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秦迎瑞心思百转,抓不住头绪,她忍不住又回头看,原晤的自行车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想让出租车停下,几次犹豫,最后也只是让师傅开的稍慢一些。 黎渊做好饭菜,眼看着天色渐暗,原晤才回来。 “加班了?” 原晤摇摇头,在院里洗了手坐到堂屋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一荤一素一汤,由衷道:“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么贤惠。” 黎渊给她盛饭,原晤接过来,“哎呀,要不说男人爱结婚,原来老婆孩子热炕头是这个滋味。” “少贫了,孩子搁哪呢?胡同口二丫啊,迎瑞搭理你了?” 二丫是胡同口老钱家的小母狗,钱家大丫取得名字,说是她妹妹。 “嘶!怎么往伤口上撒盐呢。” 原晤跟着出租车一直到秦迎瑞家楼下,看着她下车付钱上楼,她在楼下待了一会儿,直到秦迎瑞的房间灯亮起才离开。 “咋了?” “喝点?” “你可别。”黎渊赶紧制止,“我下午刚把供品做出来,炸鱼丸子还有烧鸡都不能放太久,明天还得上坟。” “对对,上坟是大事。” 原晤点头,扒了几口饭,起身将她爸的一瓶好酒从柜子里拿出来。 “明天带这个去,黎叔知道你回来一定高兴。” “好。”黎渊收好酒,两个人聊着天,主要是原晤问她劳改农场的事,她则问原晤这些年厂里以及自己家里的情况。 两个人吃饭刷碗聊天,直到十点多才意犹未尽的回到房间休息。原晤的心情被黎渊治愈了不少,听着她一套套从没听过的理,什么缘分因果,互为始终,人生遥遥,轻马慢驾,原晤直感慨监狱可真是教育人啊,这些嗑她在大学里都没学到过,和黎渊一起长大,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这些。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六点就爬起来,将头天晚上预备好的祭品提上,坐上小巴一起来到云山。 小的时候,黎渊每年都会和父亲前来祭拜爷爷奶奶。后来破四旧不准烧纸祭祀搞迷信,但在过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偷偷上山给爷爷奶奶摆桌供品上柱香。 黎渊先去的爷爷奶奶墓前,她这么多年没来祭拜,墓碑却很干净。黎渊和原晤两个人给祖父母的墓清理除草一遍,接着摆上供品,黎渊跪在地上磕头敬香,虔诚地像是在赎罪。 黎光明的墓就在黎渊爷奶墓后面隔着几排,她走过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像灌了铅。直到看到父亲的名字,以及碑上的落款:女儿渊,洋敬叩,才有父亲真的离开人世的实感。 黎渊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原晤给黎光明上了香就先走了。黎渊跪在黎光明墓前,哽咽道:“爸,我回来了。” “爸,我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坐牢,她爸不会被气死,黎渊跪在那里,听到愈合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的声音。 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吞没,曾经种种像是走马灯一样闪现在脑海里,为了不让她下乡吃苦提前病退把工作转给她,支持她上学读书,为她整理新闻消息,总想要多帮助她往前走的父亲,就这么没了。 老黎家独生子头一胎生的是女儿,亲戚里道没有高兴的。连从小疼爱自己的爷爷听说当时都惋惜叹气,甚至她妈还担心过往后在婆家要受气,月子里不敢有笑脸。只有她爸是高兴的,乐颠颠地抱着她挨个给人展示自己有闺女了。黎渊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她没有压抑声音,像是被抛弃的小兽,无措的独自面对庇护自己的父亲离开,守在尸体旁,茫然又悲伤。黎渊知道,自己对黎光明来说是后半生寄托的希望,她爸是带着遗憾走的。 原晤没有走远,她蹲在爷奶的墓前,能听到黎渊的哭声。 “黎爷爷白奶奶,请您二老保佑保佑,保佑黎渊别再出事,以后都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原晤朝黎家爷奶拜了又拜,又跑到自己爷奶的墓前跪下,“爷奶,您二老也保佑我,保佑我……”原晤说不下去了,她最想要的,竟然没办法在爷爷奶奶的墓前诉之于口。 她爷爷是个封建老头,要是知道她的心思,她怕晚上老爷子托梦把她带走。 “反正保佑我心想事成吧,别让孙女我遭罪,奶你说过你最疼我的。”原晤越说越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实在是黎渊哭得太凄凉了,她也想跟着掉眼泪。 两个人从早上待到中午才下山。原晤递给黎渊一副墨镜,“戴上吧,眼珠子跟桃儿似的。” 黎渊沉默着接过戴好,她哭的脑袋发晕,现在整个人累的眼前发花,要不是原晤扶着她,估计得栽山下。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依旧是坐小巴,小巴停在钢铁厂门口,黎渊看着熟悉的地方,恍惚了一瞬。墨镜掩盖住她的眼神情绪,但原晤知道,黎渊应该是难受了。 “前面是饭店,去吃点东西吧。” 黎渊默然跟着原晤往前走,原来的国营饭店现在不需要票了,只要有钱就能点菜,虽然服务态度依旧一般,但仍旧还有过去对国营有执念的人愿意来买单。 原晤坐下刚点了两碗大肉面两个茶叶蛋,还没等说汽水,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哎呦?这是谁啊?” 男人特意拔高的声音,以及阴阳怪气的语调听着耳熟,原晤回头果不其然。 “你干啥?” “吃饭啊。” 俞奔夹着个皮革包一屁股坐到黎渊对面的凳子上,脖子上的大金项链一晃一晃的,不过黎渊戴着墨镜,倒是没晃到她的眼。 “黎渊!真是你啊,这是放出来了?哎我记得不是判了六年吗?没到日子啊,你别是越狱了吧?” “俞奔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蹲门口看门去,少在这吠。” “哎呦原晤啊,给我二叔当看门狗当上瘾了?怎么见谁都咬啊。” 原晤还要回骂,被黎渊扯住袖子,“吃饭吧,别搭理他。” “哎呀,还是国家厉害啊,看看人家,蹲过笆篱子的就是不一样,这思想改造的多好。晓得打人有罪,杀人犯法了是吧?哎黎渊,你知道周恒恪死了吗?” 俞奔声音不小,周围吃饭的都能听见,一瞬间朝着她们这里射来无数道目光,惊讶鄙夷嫌弃恐惧,像是一下子黏上来的水蛭。 黎渊将两个茶叶蛋扒好,手上沾上了汤水,她坐到俞奔身边将手在他衣服上蹭干净。 俞奔嚎叫着往后退,他倒不是怕的,而是西装可是他花大价钱买的,就这么被弄脏了。 “你有病啊!” “是啊,看不出来吗,我不仅有病。”黎渊跟着凑近,“我还有前科,我还想破罐子破摔,你想不想和周恒恪团聚啊?” 黎渊最后的话声音极小,原晤就见着俞奔像见了鬼一样弹起身,“你疯了你!有病!” 俞奔没在这吃饭,出门前他又折回来,对着吃面的黎渊幸灾乐祸,“你知道吗,苏寒当年被周家整的待不下去只能滚出炎城,她名声臭了大街,听说跑到外地嫁了个二婚的流氓,天天挨打,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俞奔说完就要跑,转过身迎接他的是一脑门子扣下来的热面条。 “啊!黎渊我xxx,你疯了!” “黎渊。”原晤赶紧去拦她,黎渊拽住俞奔的衣领子,“你再说一遍?你听谁说的?” 第99章 “松手!我报公安了!松手!帮我报公安,这是个杀人犯!” “苏寒的事你到底听谁说的!”黎渊今天扫墓,穿了一身黑,又戴个墨镜,看着真不像个好人,原晤连忙又去拦住要报公安的人民群众,对俞奔喊道:“俞奔你少胡说八道!我们都不知道苏寒的消息,你上哪听的信儿,我告诉你,黎渊今天有个什么,俞熙安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你那生意不给你弄黄了,我就不姓原!” 俞奔怂了,他现在倒卖钢材又承包了个小工地盖房子,这都离不开他二叔的帮衬。二叔现在最看好俞熙安,俞和安又正好管销售,得罪她们以后自己的生意怕这姐俩连二叔的面子都不给,真和自己过不去。和钱为难的事,在他这都犯不上。 “我胡说的,我真胡说的,我也是听朋友传的,别的啥也不知道。” “苏寒在哪?” “省城,在省城,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俞奔看不见黎渊的眼神,但他感觉到对方真想弄死自己。他也是嘴贱没个把门的习惯了,黎渊都能把周恒恪活人打成植物,自己招惹她干啥啊。 松开他的衣领,黎渊捡起他头上的肉片,开门将人一脚踹了出去。她蹲下身子将地上的面条扫到簸箕里,收拾好卫生,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饭店。 原晤追出来,“你别听俞奔胡说八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黎渊没说话,两人回到原家,黎渊借口太累,回到房间关上门睡下。等天黑下来她还没出屋,原晤不放心,敲门进去一看,发现黎渊还在睡着。 还好睡着了,她是真怕黎渊再出事。 “渊子,起来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饭,啥人也扛不住啊。 黎渊这次很听话,跟着原晤出来吃饭,桌上原晤想着怎么安慰黎渊。她确实没有苏寒的消息,但苏寒走之前她牢记黎渊交待的话,让苏寒别等黎渊了。这么多年过去,苏寒就是真的嫁人了……原晤想说情有可原,但又觉得黎渊可怜,措辞了半天怎么劝慰,结果黎渊先一步放下筷子。 “原子,我准备明天走。” 第89章 追寻 黎渊在炎城待了三天,第四日一早她再次拎上手提包出发。 原晤劝不动她,只能给俞熙安她们打电话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明,于是第四天清晨,黎渊一出原家院门,见到的是等在门外的俞熙安。她靠在一辆深红色桑塔纳上,手里捏着一张火车票。“走吧,送你去车站。” 黎渊笑了,拿过俞熙安手里的车票,“熙安啊。” “别说肉麻话啊。” “你果然懂我。” 开车的是俞和安,这车就是为了方便她跑业务,俞熙安才忽悠老俞买的。 “和安姐,麻烦你了。” “你不和她客气,也别和我客气啊。”俞和安笑。 原晤坐在副驾上,她还以为是来劝的,结果姐俩是来给人送车票的。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我和你一起吧。”原晤也怕俞奔说的是真的,到时候黎渊再出点什么事,她刚出来本就身份敏感,现在又是严打期间。“正好副厂长在,给我批个假。” “你就别捣乱了,好好上班,给自己的事捋顺。”黎渊摸摸原晤的后脑勺,“放心,不会有事的。”原晤自己的事一堆,这次去省城还不知多久能找到苏寒,她怎么可能让她跟着自己瞎跑。 “最后一次和苏寒联系上是她在一家国资企做会计,后来不知为什么辞职了,再之后就没了联系。” 俞和安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她开车时全神贯注,轻易不说话。这个时候路上车少但行人多,交通规则不明确,随时都有可能从哪个角落冲出来个人,故而开车还是很要注意的。 俞熙安递给她一个地址,上面是苏寒工作过的那家公司。“苏家一家都去了,后来听说芸芸姐也去了省城,应该会和苏寒她们联系吧。” 聂芸芸因为副厂长的狗这事被一撸到底,李副厂长的人为了讨好他,没事给聂芸芸找找麻烦穿穿小鞋,她也不好总为这些事去麻烦俞熙安,一来二去聂芸芸烦了,索性辞职下海。 “现在流行下海经商,芸芸要是真去找苏寒,没准两个人是一起做生意呢。”俞和安劝慰道。 “俞奔嘴里没实话,他的话你不用听。”俞熙安虽然不至于为了俞奔愧疚,但这个堂哥她是实打实的烦。偏偏她爸虽然不指望他有大出息,但作为独苗男丁,俞红钢还是认为俞奔是老俞家传宗接代的唯一指望,就是自己现在也没办法彻底整治他。 “我知道,这次去见见苏寒,我就去山城找我妈和黎洋了。” “那你还回来吗?” 黎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对于前路,她是迷茫的,只是现在事情压着事情,迷茫倒是被急切掩盖了。 “没事,有我的就有你的,这永远有你的饭碗,随时回来。” 黎渊被感动的想要抱抱俞熙安,这个小俞同志,虽然小时候就爱和她斗嘴,看着正经话不多,但关键时刻就像她们的定海神针,全是正经的。 俞熙安看黎渊眼圈要红,赶紧出言制止,“你要爱上我了吗?” “滚一边去。”黎渊那点情绪被冲散,原晤看热闹不嫌事大,“别说老黎,我都要爱上你了,熙安你好帅好厉害呦。” 原晤虽然天真,但不傻,不仅不傻情商还挺高,她们一起得有十年了,她就是个睁眼瞎也看得出俞和安俞熙安关系不一般。 原晤冲黎渊眨眼睛,黎渊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多年的默契让她下意识接茬,“熙安你真的好厉害,要不你考虑考虑我俩吧。” “苏寒不要了?” 黎渊吃瘪,但不想认输,吭哧了几秒,道:“苏寒在省城,你在炎城。” “熙安看看我,我在炎城,省城还没家。” “滚!”俞熙安败下阵来,太不要脸了这俩人,和安还在车上,虽然是开玩笑但她还是发虚,只能瞪完原晤又去瞪黎渊,“你也滚!” 本以为又是一场伤离别,结果三个人凑在一起,硬是给悲伤离别改成了都滚进行曲。 几个人是说笑着进到候车大厅的,直到上火车前,彼此还在逗闷子。 “你别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我知道,见过苏寒我就去山城,去山城总要经过省城,让你说的我像那没良心的。” “我说的不是王姨,是我。”原晤还装作心痛的擦眼角。 “滚!”都滚进行曲又加一节。 火车缓缓启动,黎渊冲她们招手,“回去吧。” 原晤真的哭了,三人跟着火车往前走,她总觉得这次一别,黎渊是真的要离开。 黎渊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探出身子冲她们喊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火车驶离炎城火车站,原晤盯着空寂的轨道,喃喃道:“我留于长亭……” 黎渊到省城时已经是下午四点,省城比炎城要大很多,也稍稍繁华一些。她们这里都是工业化城市,除了临海靠港的计划单列市外,当下发展程度还没有太大差别。 黎渊按着俞熙安给的地址,找到苏寒工作过的那家贸易公司。她没直接去找人,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便宜的旅社,放下行李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对着镜子确认看不出坐过牢,是个干净立整的好人,换上新衣服才出门。 去到之后发现公司已经下班,黎渊想顺着周围找找饭店小摊,看能不能问出有用的话,结果刚出大门,见到另一侧门出来两个人。 黎渊多看了几眼,男的拎着公文包,女的背着皮革包,两个人都穿着西装看起来很干练,但西装的袖口和手肘处都有磨损。黎渊的第一直觉就是这俩人是公司文职人员,常年伏案动笔,两只袖子的磨损程度不一,应该是右手写字左手在负责翻页或是按计算器之类的。黎渊猜测女方很有可能就是会计,她和苏寒待久了,对于会计尤其是刚下班的会计身上透出的感觉还是很熟悉的。现在是月底,下班这么晚,应该是在加班月结。 “你好。” 黎渊上前和俩人打招呼,对方一愣上下打量一番黎渊随即礼貌点头,“你好。” “请问你们二位是贸易公司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男人开口:“是,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来省城出差,朋友有个表姐在你们这工作,托我来看看她。” “你朋友表姐叫什么?”听到黎渊是来出差的,男人态度明显好了一些。 “苏寒,听说是你们这的会计。” 男人脸色僵住,女人鼻子哼出一声,她瞥了眼男人,对黎渊道:“苏寒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不在这了?这也没和我说啊,她还让我带了东西。”黎渊佯装惊讶,“请问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或者她家里的地址之类的?” 女人见黎渊确实像个路过捎东西的,不像是为苏寒来出头的,稍稍安心,“她以前就住在城南边上的老平房,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至于去哪了我们也不清楚。” 第100章 男人自从听到苏寒的名字就没再搭话,黎渊瞧着他心虚的模样,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她冲俩人道谢离开,下楼转了个弯,又跟上二人。 秋天太阳下山的越来越早,此时天色渐暗,黎渊隐在行道树旁跟在俩人身后。 “哼!提到那小狐狸精你就没声了啊?心疼了?” “你别胡说,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 “谅你也不敢,别忘了你住的房子还是我爸的。” “我知道,我都说了除了你没外心。况且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她都走多久了,这事能不能翻篇?” “翻篇?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你是不是要和她成了?我说你那段时间没事就往财务跑,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谁想到你是看上那小狐狸精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我就是去看你的,是她想勾引我,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啊。再说了她不是被你开了吗,以后你再感觉我对谁有心思,你就开除那人,我反正怎么说你都不信。” 黎渊没往下继续听,事情什么样她大概清楚了。一对狗男女,真是王八配老鳖,祸害长相守。 她本来想着直接回旅社,但越想心里越气,这男人想要祸害苏寒不成就在这给她造谣,还他看上谁开除谁,什么东西!这才真是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不对,说他是牛鬼蛇神都侮辱人家牛鬼蛇神了。 跟着俩人又继续走了一段,黎渊忍住想要上前揍他们一顿的冲动,这个时候不能打人,会给苏寒还有自己惹上麻烦。眼瞅着他们拐进小巷,黎渊从地上捡了两块砖头。五年的劳动成果,得验收一下,公安管不了这样的祸害,她就自己出出气。 “嗖嗖”,两声闷响,接着是两声嚎叫。 “哎呦!我的脑袋!”“啊!血!” 从小巷出来,黎渊走在省城的街道上,看着灯火越渐明亮的前方公园,心中默念,“以后要少用暴力,静心静气平心静气。哎,要是能套上麻袋揍那两人一顿就好了。” 她在城里繁华的地界溜达了好一会儿,肚子饿的时候正好路过一家饭店,看装修富丽堂皇的,属于这一路上见到最好的饭馆了。 福满园。黎渊看了一眼招牌,想想囊中羞涩,她又转了个方向,去往隔壁面馆点了碗拉面。 第二天一早,黎渊坐上公共汽车来到城南老房。这里再往前走就是农村,属于城乡结合的地区,苏寒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才能去上班。 黎渊越走心越难受,苏家在炎城起码住着像样的房子,苏寒还有体面稳定的工作,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在一连打听几家之后,她终于等到了苏寒的消息,苏家在两年前就搬走了,苏家老大考上了大学,苏家大嫂小买卖做的也红火,一家人搬到市里去了。 黎渊问的是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和苏母平时还能说上几句话。“老苏嫂子是个有福气的,儿女都有出息,听说她闺女还有个挺有本事的对象,是部队上的,现在应该回来结婚了吧。” 黎渊被这个消息砸的有点懵,苏寒过得好她是很开心的,但是…… 她已经处对象了?要结婚了吗?还是,已经结婚了? 老太太不知道苏家具体地址,但知道在大学城附近,苏寒大哥考上的大学离那不远。 黎渊撑着假笑离开的城南村,浑浑噩噩的走在路上,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了开往大学城的公共汽车。 第90章 团聚 找到苏寒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家书店里看书,偶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黎渊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去居民区找人,大学城一共有三所大学聚集,她先找到最热闹的一处商场逛了逛。如果苏寒是和聂芸芸做生意的话,没准能找到什么线索。只是逛了一圈线索没找到,靠在走廊窗边休息的时候,倒是看到了商场后面的书店。 书店门头不大,应该是自家民房改建的,看起来反而颇有古韵。黎渊看到就想下去瞧瞧,许是直觉和吸引,又或者她们之间相似的审美取向,在书店里,黎渊看到了苏寒。 这时候的书店大多不能在里面自习看书,只提供几处座椅,方便人们找书观看的时候歇脚。书店的书比图书馆里的书要丰富,且时下流行的小说类目都能找到,因此虽然不能坐,还是有很多人或站或蹲在书店的角落看着时下流行书刊。 苏寒应该来的算早,占据了一张椅子,挤在狭小的角落里,全神贯注。 黎渊没有打扰她,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五年六个月,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已经这样久没见到她了。苏寒的容貌没什么变化,她将长发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搭在鬓角间,认真看书的模样,让她想起她们备战高考那年,她也是这样用功,仿佛什么都不能打扰她。苏寒认真的时候,心无旁骛。 一直到苏寒离开书店,黎渊才如梦初醒。她跟上她,或许是近乡情怯作祟,几次黎渊想上前叫住苏寒却都没有勇气。最后,她看到苏寒进了一间餐厅,餐厅干净明亮,不似路边的小餐馆,就像是小说里写的西餐厅。 黎渊没见过西餐厅是什么样,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好在餐厅的玻璃窗明几净,能让她看清里面的情状。 苏寒径直走向一处靠里的座位,那里坐着一个男人。黎渊看到那个男人在见到苏寒之后,将怀里的孩子抱给了她。苏寒抱着孩子亲了亲,幸福温柔的样子刻进了黎渊的心里。 她更美了,也更好了。 男人同她说了什么后,拍拍苏寒的脑袋随即离开。很亲昵的动作,苏寒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脑袋。苏寒坐下抱着孩子将男人点的菜吃完,之后拿过书看起来。小女孩看起来两三岁的样子,包裹的粉粉嫩嫩,不吵也不闹,很乖巧地靠在苏寒的怀里睡觉。 苏寒揽着她,偶尔看过去,眼神里尽是温柔。 黎渊站在远处的树下看了很久。 当苏寒有所感应抬起头时,树下已是空无一人。她的心里没来由的一空,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孩子咿呀的声音响起冲散了她的情绪,苏寒把睡醒的小家伙抱起来,亲亲她的脸蛋,“走吧乖乖,跟姑姑回家。” 黎渊离开了东北。 一张南下的车票,一个简单的提包,还有她的前半生回忆,这就是她全部家当。 两天的车程,当她终于到达山城时,迎面而来的湿寒凉风激的她一哆嗦。 明显不同于北方的气候感受,让在短时间内四处奔波的人,有一瞬的空间失措。 黎渊晃晃脑袋,在火车站叫了辆三轮,报上原晤给的地址。 黎洋一开始去南方时没想带王红星,想着自己先混出个落脚地再接她妈过去,但王红星不同意她一个小姑娘独自跑南方,毅然决然地办了内退,跟着女儿南下。母女俩在羊城倒腾服装,遭遇过抢劫,后来赶上严打治安情况好了许多,但骗子依旧不少。王红星靠着泼辣爽利的性子,在羊城服装街站住脚,黎洋则在一次生意里认识了一个山城来的做女装批发的大姐。大姐说山城虽然也是南方,但不似羊城这样竞争大,男装童装泳装这些生意都缺人,而且山城离羊城不远,来回生意路费便宜又安全。黎洋听得动心,跟着大姐跑了一次山城,那一笔生意比她在羊城倒卖半个月挣得都多。且山城那时治安要比羊城好一些,物价又没羊城高,生意赚头大。她回来和她妈一商议,母女俩做起来两地生意。再后来王红星的供货商稳定了,也不需要人在羊城看着,那面发货她们这面直接接收,再按月打款即可。 母女俩就这样,在山城彻底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房子,还开了一家服装店。 黎渊找过去时,王红星刚送走客人,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老婆来买衣服带着老公,她这里还有男装区,小两口一人买了一身。 “黎洋,你去买两碗小面。”王红星喊正在记账的黎洋,黎洋答应一声,拿了钱刚出门,就看到站在店门外的人。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姐?”是她姐吗?还是她算账算出幻觉了? 对面,黎渊冲她笑:“黎洋,我回来了。” 红星服装店今日闭店。 王红星拉着黎渊的手,一边摩挲一边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我大闺女回来了,真好,回来就好。” 黎洋在旁边抹眼泪,“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表现良好,减了半年刑。” “闺女啊,你在里面有没有欺负你的?你看你都瘦了。黎洋,快去买肉,五花肉还有大骨头棒,还有鱼都多买。” “哎好。” “再买点芸豆回来,你姐爱吃芸豆卤的面。” “知道了。”黎洋拿着钱往外跑,跑两步又回头,“姐,你还想吃啥?” “够了,这些就够多了,你别买太多。” “没事,咱家现在有冰箱了,放不坏。” 第101章 黎洋笑起来呲出一排小白牙,她晒得比过去黑了些,但人却没小时候那么内向,阳光开朗了许多。 黎洋兴冲冲地跑出去买菜,王红星拉着黎渊的手,“你咋找到咱家的啊?” “我先回的炎城,原晤告诉我的。”黎渊眼神黯下,“给爸上坟之后,就过来了。” 王红星神色一凝,捂住脸别开脑袋,“你爸,你爸……” “我对不起我爸。” “不怪你,不怪你,你爸说了你是见义勇为不怪你,他就是惦念你,看到你好好的回来,你爸就能安息了。” 黎渊的眼泪砸在王红星的手背上,王红星努力忍住泪意。“孩子,那里面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没人欺负我,我在里面挺好的,还因为治理废水立了功。管教和狱友都很照顾我,我在里面也不是天天干活,管教特许我上午看书学习。” 王红星眼泪听得更止不住,她大闺女多优秀的人才啊,坐牢都能发挥才能,可偏偏咋就去坐牢了呢?要不得多出息。 黎渊抱住她妈,“妈别哭了,你哭得我也想哭。”她说着就真的跟着大哭起来,这一哭像是洪水开了闸,一泄千里。哭的王红星都制住眼泪了,她还在哭。 “小渊啊,你咋了?告诉妈谁欺负你了?”黎渊哭的太伤心,王红星看出不对劲。 “受委屈了是不是?” “妈……”黎渊忍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在母亲的怀里爆发释放。 黎洋回来的时候,进门就喊:“姐,给你买了……” “嘘!”王红星冲出来捂住她的嘴,“你姐睡着了,她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累着呢。” 黎洋轻声轻气:“我买了大肘子,虎皮辣卤的,我姐没准爱吃。” “你姐不能吃辣的。” “知道知道,我让师傅给我弄得没那么辣,让我姐尝尝。” 黎渊这一觉睡得极沉,虽是陌生的环境,但被子上有妈妈的味道,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她安心,再醒来时,是妈妈叫她的声音。 “渊啊,大闺女?大宝儿?起来吃饭了。” “妈?” “哎,快起来,饭好了,吃了饭再睡。” 黎渊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环视一圈,她妈她妹还有这个三室的大房子。 她回家了,有家人的家。 晚饭极为丰盛,她们家过去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鱼肉菜整了六个,甚至地三鲜里都撒了肉末。 “先吃碗面条。”黎渊看着铺了一层肉丁的芸豆卤子面,不说都不知道这是面条。 “姐你尝尝这个,我可爱吃这家肘子,跟咱们那做法不一样,但可香了。” 黎洋给她撕肘子皮,王红星给她夹鱼。 这一顿饭黎渊的嘴就没停下来,吃的她肚子都快突了才终于被放过。 “你就在家好好住,先陪妈几天,哪也别去。” “不是妈,你得带姐出门转转啊,这里和咱炎城老不一样了,让我姐感受一下西南地区的风土人情。” “是是,得逛逛,妈陪你。” 吃过饭,王红星给黎渊找干净睡衣,“洗完澡穿这个,妈当时看着就觉得好,纯棉的还轻便,主要好看。” 黎渊抱着鹅绒黄的纯棉睡衣感叹,她家真是干服装买卖了,睡衣比别人外套看着都好看。 “姐,床单给你换好了。”黎洋从大屋里出来,房子一共三间屋,她妈在主卧,次卧两间房,稍大一些的那个是她的,黎洋的房间在她对面,是个北间房。 “哎,你快休息吧,忙活一天了。” “我不累,姐你用我给你搓背吗?” “不用,我够得着。”黎渊摸摸她脑袋,黎洋真是长大了,“快睡觉去吧。” “姐,我能跟你睡吗?” 行吧,还是孩子。 “你让你姐今天先好好休息。” “没事妈,今晚我和洋洋睡吧。” 等黎渊洗完澡出来,黎洋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姐,你给我讲讲这些年的事呗?”她观察了好久,刚还私下问过她妈,知道她姐这些年过得还行,看着也不像被打击的丧失了生活的信心,她才敢问出来。 “嗯……劳改农场其实挺苦的,但待得时间一长,就习惯了……”黎渊捡着几件事给黎洋讲起来。从她回来,两人谁都没提父亲,也没提苏寒。像是不能触碰的禁忌,连她妈都绝口不提。 “洋洋,是我拖累你了。” 如果不是她出事,黎洋现在应该已经上大学了。 “姐,你听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夜灯下,黎渊去看黎洋,黎洋的眼神里是有光亮的。 “我要是考大学去,现在哪里住这么大的房子?” “可是考上大学,以后这些都会有,你也可以实现你的理想抱负。” 黎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压了压,借着夜光黎渊看到,她眼里亮晶晶的。 “哎呦姐,我可不像你有那理想抱负,还有喜欢学的专业,我学习除开为了考大学也没什么目标,考大学分配工作结婚才能分房子过日子。你看我现在直接一步到位,挣了钱不用结婚也能有大房子,就咱家这房子,得局长级别才能住吧?到时候我都成老太太了才能住得起,多亏啊。而且做生意挺好的,我喜欢做生意。” 黎渊看着黎洋越说越高兴,黎洋对前路和生活有她没有的热情和向往,这份向往让黎渊安心,这算是她出狱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消息。 姐妹俩不知聊了多久,天南海北想到什么说什么,到了最后,黎洋终于问出藏在心里一直不敢提的话。 “姐,你见到苏寒姐了吗?” 等了一会儿,黎洋没听到回答,她侧头去看,发现黎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睡着了?”黎洋起身关掉小夜灯,“晚安了,老姐。” 黑暗中过了许久,黎渊再次睁开眼睛,盯着空荡的天花板,久久难眠。 第91章 错过 苏寒忍到苏成考上大学才辞去财务的工作,苏成知道后问她原因,她也只说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她想追求她的梦想。 苏寒这话并不完全是搪塞,她有自己想做的事,现在社会风气转变,她终于可以去实现。 苏成考上大学学校会给补贴,他养活自己完全足够,节省一些还能往家里拿钱,但宋春燕却不同意苏成过紧巴的日子。她现在做买卖,一天的收入快赶上工厂里职工一个月的收入了,家里有钱干嘛扣扣嗖嗖的。别看宋春燕是农村姑娘,可人家是大队长的女儿,从小到大就没挨过饿。 “寒寒,我和芸芸俩买卖现在干的不错,等搞个啥司出来,你就过来管钱呗,咱们一起,你是家里人我放心。” 聂芸芸脱下小鞋辞职时,不管是厂里的工友还是家里的爹妈都来劝她,可她一到动摇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年表彰大会之后的雪夜。苏寒黎渊俞熙安秦迎瑞原晤俞和安,她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女孩们的豪言壮语对她的触动比二十场书记动员大会还深刻。她忘不了每个人当时的意气风发,也忘不了考大学那时所有人的认真努力。 她妈想给她找个靠谱的婆家嫁了,也算有个依靠,但聂芸芸却不这样想。她妈半生幸福得益于她爸的庇护,按理来说聂芸芸应该对婚姻是有向往和归属感的,可她就是隐隐觉得不安,这份不安让她害怕,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恐惧。 她觉得将后半生押给一个陌生男人是豪赌。想想周恒恪,当年她觉得他是个好人,结果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现在像她爸这样的男人,她是没见过的。 “人得自己立起来。”苏寒走之前这句话,总是浮现在她脑海里。现在她终于用这句话给自己换来了自由。 聂家父母终于同意让她下海试试。就这样,拎着满是父母心意的背包,聂芸芸踏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她喜欢做饭,又念过书,知道供需关系懂得一些经济发展规律,多年食堂工作经验又让她对餐饮行业有了一定的了解。于是在宋春燕以为等来了一个好帮手时,生活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惊喜。 宋春燕手艺好,她的茶叶蛋摊子慢慢扩展,现在早点包子油条都卖。可这样不仅累,苏家每个人都要早起一块干活。时间长了,苏家老两口身体就有些受不住。 聂芸芸就是在这个当口来的,她手里有钱脑子有想法,在和宋春燕一碰灵感,姑嫂俩当即拍板,盘个店干饭馆。 福满园开业那天生意很是不错,晚上庆功家宴上,宋春燕多喝了几杯,拉着两个小姑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成子你知道不,我爹还担心我跟你回来受婆婆妯娌欺负,我就说我不怕,你人是真好不是假好,那爹娘妹妹很难不好。怎么样?我说的准不?哎呀捡到宝咯,我春燕子也当老板了。” 这个饭店能开起来,苏寒聂芸芸甚至苏家二老都出了钱,连带着找地方饭馆定位和名字执照都是两人帮忙一起弄的,宋春燕在旁边干边学边感叹,小姑子们亲的表的都这么能干厉害,她真有福。 第102章 苏老爹看着一家和睦兴旺心里别提多高兴,他就说日子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的吧,虽然还不算完满,但已经一切向好了。 “老大媳妇。”今天他高兴,多喝了两杯,按道理这话不该他说,但现在也没这么多顾及,“现在计划生育要彻底落实了,老大以后是要进体制的,他们这样的抓的最严。当下饭店开了芸芸寒寒都能帮你,你趁着得空和老大再要个孩子吧。” 饭桌静默片刻,苏成刚想说他都有儿子了,宋春燕直接一拍手,“行啊爸,回去我就和成子努力,不过我有儿子了,能生个丫头不?” 苏敬老脸差点红了,这个大儿媳妇一点没被他家含蓄儒雅的家风熏陶上,还是一如既往语出惊人。 “你生啥我不管,膝下一个孩子孤单,我也是为你们考虑。” 说完老大得说老二了,还有外甥女,正好家族的老大难都在。 “寒寒芸芸,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按道理这话该你们妈妈姨妈说,但今天高兴,我就嘱咐嘱咐,该成家了。女人终归是要找个伴互相依靠帮扶着过日子的。” 聂芸芸一噎,她爸妈说自己还能辩驳几句,姨父说这也不好开口啊。瞥一眼苏寒,见她垂着脑袋没反应的模样,便跟着学起来闷不吭声。 苏敬说了老半天俩人看似洗耳恭听,还间隔着不时点点头,喝了半斤的人满意了。佟霜在旁一看就知道俩丫头左耳进右耳出,绝对没往心里去。要说全家最着急的就属佟霜了,本来苏寒一个就够头疼,聂芸芸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结婚,姐俩凑一起就跟那个胜利会师了一样,她觉得她以后的工作更难进展了。过去在城中村住着不少人来打听苏寒,她被烦的没办法,编了个当兵的搪塞,那些人才绝了念头,但也有不死心的二流子还想纠缠,她家苏寒怎么能嫁那种人。现在终于搬出来了,她可得好好留意着,这周围知识分子多,苏寒爱看书喜欢有文化的,想来没准哪天缘分凑巧就遇上了呢。 在福满园开业一周年时,苏寒的第一部中篇小说正式在省文艺周报上连载。 第一部小说她还把控不好现在的社会风向,故而题材是保守的青春奋斗,但视角是由女孩展开,主角也是青年女性,在当时的文学市场上属于新颖立意,因此得到了连载的机会。 这小半年来是她最忙的时间,连载的小说要把手稿寄给报社,且不能断更。但还有几个月黎渊就要离开劳改农场了,因此苏寒要把剩下的文章统统写完,然后让她哥按照日期送到报社。 2191个日期在一笔一划中流逝,还剩四天时,苏寒瞒着所有人买了去往西北的火车票。 黎渊的事苏成知道一些,他只以为对方是救下妹妹的恩人。聂芸芸了解的多一点,但都是隐隐约约的猜测,她从来没问过苏寒。 两人帮着苏寒瞒住了家里所有人,苏家父母以为苏寒是被派去出差。她的小说连载了,苏家二老很是高兴,但不知道苏寒只是个连载作者,老两口以为苏寒已经在报社上班。 火车经停颠簸,一路从东至西,景光从一种寒冷到另一种冷寒,萧索中却有种生机盎然的希望。 苏寒下了火车又换客车,一路辗转,终于在前一天晚上到达西北劳改农场。她找了个最近的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梳洗打扮换上黎渊说过最好看的白衬衫走了几公里来到农场监狱。 今天依旧有释放人员,苏寒翘首从头看到尾,没有黎渊。 “同志,同志你好。” 田晨晨送完刑满释放人员正要回去,被人喊住。 “同志您有什么事吗?” “您好,我想问一下,黎渊是不是今天出狱?” 黎渊?田晨晨打量着眼前人,一个很漂亮干净的女人,身上有一丝书卷气,这点有些像黎渊。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或许就是黎渊隐瞒的过去。 “你是哪位?” “我是,黎渊的朋友。” 这个口音不是本地的,和黎渊的口音有些像。 “炎城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对,我叫苏寒,您知道黎渊什么时候出来吗?” “黎渊在半年前就提前出狱了,她在里面立了功,获得了减刑。” 提前出狱?苏寒愣住,黎渊提前出狱了?那她现在在哪里? 苏寒。田晨晨一下就想到了档案上那个受害者的名字。苏寒,果然是她。 “她没有去找你吗?” 苏寒愣怔着摇摇头,黎渊肯定回炎城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省城,对了,她一定在炎城找自己。 “打扰了。”苏寒冲田晨晨打了招呼就要走。 “等下。”田晨晨喊住她,“你稍等一下,有东西给你。” 苏寒站在劳改农场环顾四望,这里就是黎渊生活了五年多的地方,她立功减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功,有没有受伤。 田晨晨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苏寒站在监狱门口出神。 “这些信都是寄给黎渊的,严打期间不允许私收信件,上面把信集中发下来时黎渊已经出狱了。”田晨晨拎着一个纸袋递到苏寒手上,“放心我没看,我相信黎渊。”上面要她们检查信件内容,她检查了一下未有异物就没有打开,她相信黎渊不是违法乱纪的人。 “谢谢您,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田。” “田公安,我能问一下黎渊在里面过得怎么样吗?您说她立功了,有没有受伤?” “她是研究出了一个什么化学剂,帮我们监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才立的功,没有危险人也好好的,这几年她读书干活,没什么大问题。” 田晨晨一直观察着苏寒,心里那个猜测隐约又现雏形。 苏寒放下心,能读书还能研究制剂,起码黎渊在里面不会受欺负。 “这本书你也带回去吧。”田晨晨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底的小册子,看着像是过去的老书册。“这是黎渊最喜欢看的,里面还有她的手记,走的时候忘了让她带走,正好你来了,这本书就送你吧。” 苏寒接过,封面上印着《道德经》三个字。 “谢谢您田公安,这些年多亏您照顾黎渊。”苏寒朝对方微鞠一躬,她知道黎渊在里面能有这样的机会,一定是得其相助。 田晨晨笑笑,两人果然像,这聪明劲都如出一辙。 苏寒没有在西北多耽搁,她买了去炎城的车票,带着那一纸袋的书信坐上火车。 车上,苏寒翻了翻信,除了自己写的看地址应该还有黎洋原晤俞熙安她们的信。她将信放好,翻出道德经来。 田公安说黎渊最喜欢看这本书,还做了手记。 苏寒翻开书册,扉页上八个字“前踪杳杳,后途昭昭”。铅笔写下的小楷,看出来黎渊是认真用心的,她很少写字这么工整。 苏寒知道道德经,但从来没读过,第一次读是从黎渊的注写开始。 “不敢为天下先,终为天下器长。” “上善伐谋,以慈为因,不战而屈人之兵。”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苏寒看到这句旁边的注写最多:盈必毁,天之道。 完善等于终结,终结等于死亡。 功成身退,天之道。 第92章 故地 炎城的风再次吹起苏寒的回忆,走在曾经熟悉的街头,四五年间,一座城市就已变化的让她险些认不出来。 离开之前还是平房的车站街道,如今盖起了小楼,一楼的门市房,各式各样的小吃生意经营红火。苏寒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钢铁厂废旧的老仓库时,发现上面已经盖起了新楼房,连排的八层小楼,标牌上写的钢铁厂家属院。 苏寒有刹那的感慨,如似故地重游,刻舟求剑。 好在街道的方向没有变,似乎也只有这南北东西的通向,还留存着她们之间的回忆。 苏寒是白天回来的,因此院里的人并不算多,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院门口一边摘豆角一边唠闲嗑。苏寒的归来让她们惊异,停止的动作齐刷刷的眼神,苏寒面对这些只是简单打了招呼,随即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多年未曾住过的家蒙上一层灰色。苏寒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路上她想过,如今黎家的房子被钢铁厂收回,但自家的房子不是国家分的,还属于她们自己。黎渊如果还留在炎城,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若一旦她真的暂时寄居在某处,她就让她先搬到自己家,至于以后去哪,她们在从长计议。最好黎渊能和她一起回省城,如果她不愿意,她也可以陪她去南方找家人。 临近下班时间,苏寒才从屋子里出来,她一出来就有邻居上前。 “小寒啊,你这是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 “哦哦,是办事啊,你这个房子卖不啦?” “房子是我爸的,他说这是老家的念想,不会卖的。” 苏寒回来就注意到了,自家的窗前门下被堆了好多东西。她暂时先不管这些,如果黎渊真的住进来,她再想办法收拾。 第103章 苏寒没多逗留,快步走出院子,将身后的眼神和议论隔绝。她得趁着钢铁厂没下班之前去找原晤她们,黎渊回来发现黎家和自己都不在,肯定是要找她们的。 原晤如今也是有自己办公室的人,当苏寒敲响办公室的门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先是惊讶继而兴奋最后还有些疑惑,“苏寒?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四个月前,也就是在黎渊去往省城两个月之后,原晤曾经往山城黎洋那里打过电话。她还想着怎么迂回的问问黎渊有没有回去,怕她王姨知道黎渊出来了但这个时候都没回家不高兴,结果接电话的是黎渊。 “你已经去山城了?” “对,早就到了,现在住在家里。” “苏寒呢?” 黎渊那头沉默下来,原晤的心跟着提起。 “苏寒她,已经有新的生活了,就让她好好过日子吧,我不想再去打扰她。” 原晤不知道苏寒到底怎么了,但有新的生活是什么意思她清楚,没敢深问具体,但她也想知道苏寒是不是真的还好。 “她现在幸福吗?” “应该是幸福的吧,她的女儿很可爱。” 原晤悬着的心摔了一地。女儿都有了? “那个男人呢?对她好吗?是干什么的?” “看起来不错,听说是个当兵的。” 那天挂断电话之后,原晤别扭了很久。说不上是难受还是感慨,她们这些人里黎渊苏寒是最不容易的,经历了这么多,却原来也是没有结果的吗?但她又不能也怨不起来苏寒,如果苏寒能有个稳定的家庭像其他人一样简单的生活,她是替她高兴的,黎渊可怜,苏寒就不无辜吗? “我们好像可怜虫。”喝醉的时候,她去找秦迎瑞。秦迎瑞听她絮絮叨叨的将前因后果说完,也只剩一声叹息。 原晤还没等寒暄问候一下孩子老人,苏寒先直截了当地问道:“黎渊回来了是吗?她现在在哪?王姨她们的地址有吗?” “黎渊?”原晤愣住,“黎渊半年前就出来了啊,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找我?她去哪找我?” “省城啊,回来没几天就去找你了,你没见到她?”原晤感觉出不对来,苏寒这个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颠簸了很久,省城到她们这可没这么费劲啊。 “你没见到她吗?” “我不知道她减刑了,去了西北农场想接她回来。” 原晤张大嘴,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快速理顺这里面的情况。 “不是,她,她没见到你?那,那她怎么知道你结婚生子了?” “结婚生子?我?” 两个人惊愣地看着对方,彼此心里都明白,这里面误会大了。 待原晤将俞奔那些胡说八道的话转述给苏寒,又告诉她黎渊听完那些话第二天就去了省城,之后她们通电话后黎渊又是如何说的同苏寒一一讲明。苏寒听罢闭了闭眼,她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还是该感叹造化弄人。 “我根本没结婚,俞奔那王八蛋信口雌黄。” “那黎渊怎么说你都有女儿了?对象还是当兵的。” 苏寒叹气,她知道她妈在外给她捏造了个当兵的对象,防止在城中村的时候那些街坊邻居来打听她。不是问她愿不愿意嫁她们的儿子,就是想让她嫁给她们那些还在农村的侄子外甥。因为现在孩子出生户口跟母亲走,苏寒的户口在城市,又有工作单位,娶了她不仅孩子能落户,男方的户口往后也可以一同迁到城里。 佟霜就是再希望苏寒嫁人生子,也没准备让她嫁给一大家子人当牛做马,做别人进城的跳板。她又不傻,从孩子开始,丈夫小叔子小姑子大伯哥,真要嫁了这样的人家,苏寒这一辈子就算拆骨扒皮都不够他们吸血的。 她是想她闺女幸福有依靠过正常人生,不是想她闺女去死。 “我没结婚,哪来当兵的对象。还有孩子,孩子是我哥的,他们两口子工作上学忙,平时有空都是我在带。”苏寒大概了解黎渊打听到什么了,她一定是去了城中村先得知自己有对象,又找去大学城。 苏寒忽然想到半年前的那个午后,应该是在书店还是饭店里,黎渊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看到自己在带小侄女,没准还看到了她哥。 原晤无语,她都不知道该说啥,合着老黎渊都没和苏寒见面?这人咋回事啊。 “你等会啊。”她去翻抽屉,发现电话本没在这,她得赶紧打电话问问黎渊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本不在,我现在回家去取。” 苏寒跟着她出门,现在正赶上下班点,两个人刚拐个弯迎面碰上正锁门的俞和安。 “苏寒?” “和安姐。” “真是你啊!你回来了?你俩这是上哪去?” “回家找电话本,我得给黎渊打个电话。” 俞和安看她们着急忙慌的样子知道是有急事,没多做寒暄,“我有黎渊的电话。”她把锁上的办公室门又打开,“在我这打吧,出什么事了吗?” 冬天日短,眼看着太阳西斜沉山,天色越渐昏暗,俞和安起身将办公室的灯打开。 “要不我们先去吃点饭吧,苏寒一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吧?” 俞熙安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给俞和安打电话这面占线,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便上楼来找。 “苏寒?”每个人见到苏寒的时候都是惊讶,等她看到屋子里三个人面色不佳时才后知后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俞和安只能将原晤趁着苏寒打电话时讲给她的话又对俞熙安说了一遍。 “黎渊呢?电话里怎么说的?” “唉。”俞和安叹气:“是王姨接的电话,她说黎渊已经不在山城了,还让苏寒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俞和安皱着眉,斟酌用词的样子让俞熙安知道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王红星也没料到苏寒会给她打电话,黎渊走之前,她还问过闺女是不是真的去散心,还是想要去找苏寒。黎渊这才告诉她妈,苏寒已经结婚生子了。王红星诧异过后,心里说不清的复杂。她庆幸苏寒已经结婚,又有点气闷。自己的女儿为了她去坐牢,她转头嫁给了别人。她就说黎渊自从回来就没真心高兴过,她还以为是坐牢的后遗症,原来又是因为苏寒。 当妈的就在这种别扭纠葛的情绪里沉浸许久,于是当她接到苏寒的电话时,王红星是忍着气的。 “小苏啊,既然你都结婚生子了,阿姨祝你幸福,以后黎渊不会去打扰你的,你呢也不要再找她了,她现在很好,谢谢你挂心。” “阿姨我没结婚,这里面有误会,您能告诉我黎渊去哪了吗?” 王红星一愣,没结婚?她在心里快速甄别苏寒的话语,不像是假话,这孩子其实是个挺实诚的人。所以是她家黎渊误会了?而且这么来看,黎渊是真的没有去找苏寒。 苏寒等了良久,王红星那面才再次说话:“小苏啊,那阿姨祝你能早日觅得良人,结婚生子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来找她了。还是那句话,黎渊和你的缘分尽了,你们俩就放过彼此,各自好好生活吧。” 三个人的忧郁变成了四个人,科研难题,难缠上级,复杂的人际关系她们都能搞定处理好,但到了感情问题上,尤其是苏寒和黎渊这种情况,四个人凑不出一个好点子。 “要不先吃饭吧?”原晤愁了半天,提议先解决肚子问题。 “对,这么多年没见,我们好好聊聊。”俞和安去拉苏寒,苏寒跟着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 “好,吃饭吧。” 不管眼下情况如何,黎渊起码人回来了,还去找过自己。至于她现在究竟在哪,终归是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总会找到她的。 第93章 远行 几人去的仍旧是为黎渊接风洗尘的那家饭店,这次主位上的人换成苏寒。原晤喝的上头,叹气:“你俩咋就不能一起回来呢?” 造化弄人啊。这么多年她们早该习惯了阴差阳错,世事无常。 “有想过回来吗?现在分厂开起来了,那面也很需要人。”俞熙安见苏寒神情落寞,转移了话题。 “我现在,在写作。”苏寒将自己开始写作的事简单说了,俞和安听后笑笑:“原来你当年没说出口的理想是这个啊,怪不得去学了汉语言。” 当年“运动”的高危之风下,谁敢说自己想走文艺路线? 俞熙安没有继续劝,她是想黎渊苏寒都回来的,但世事变迁,心境变化,人生轨迹出现分离,每个人注定要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散心,看世界?你说她看哪门子世界?小时候走远点玩都懒得动弹的人。”原晤不理解黎渊为什么要离开,苏寒却大概能猜到一些。她在火车上看了一些黎渊的手记,道家讲求无为,顺其自然,黎渊当时的心境,应该是无所谓坚持什么,她或许是想救赎自己,寻找生活的锚点。 苏寒也在想,自己能成为黎渊生活的锚点吗?一个人该为另一个人而活吗?她不认为女人该为家庭孩子丈夫而活,将自己的人生全部寄托于别人身上。但到了黎渊这里,她又想对她的人生负责。她必须承认,自私的想,她希望黎渊的世界里都是她,但她也知道,黎渊和自己都是有目标的人。起码曾经的黎渊是有人生希望的,这份希望瓦解后,她可能丢失了前进的意义。苏寒想快点找到黎渊,帮她重筑这份希望,又想到黎渊已经动身远行,说明她自己已经开始寻找生活的锚点。如果黎渊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那个时候,她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好好相爱。而在此之前,她得尽一切可能将障碍清除。 第104章 “要是做股份有限公司这种,有需要投资可以算我一份吗?我大嫂和芸芸姐一起经营了一家饭店,我也投了些钱能拿到分红,加上稿费,手里算是有些闲钱。”钱不能解决一切,但多一些钱总归是道保障。苏寒知道报社里已经有人花钱出国了,国外自由开放很多,听说有的国家对同性相爱这种事在立法讨论。她没想过这个地球还有同性能结婚的地方,苏寒震惊过后又燃起希望。她要多存一些钱,如果有机会,说不定和黎渊一起出国也是个好办法。 俞熙安听得心动,现在到处都在基建,钢铁建筑水泥等等需求甚多,如果能做成一套完善的产业链就好了。但她是国企领导,除非辞职不然不能下海经商,但辞职之后她的便利也消失了,指望她快退休的老父亲?老父亲可是把她当接班人培养的,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不接班,那么下一任厂长很难成为自己的人。 “不然我去开这个公司吧。”俞和安听得心动,她知道俞熙安顾虑什么,这么多年她都在销售科做一把手,对行业内外市场经济以及相关政策都很熟悉。 “可你在国企任职啊。” “我可以辞职啊。” 原晤酒都快醒了,她听到俞和安要辞职? “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啊?” “现在谁不是在冒险,不快推进跟上发展的步伐,吃亏是小,被淘汰可就要哭了。”俞和安有些蠢蠢欲动,这个想法她还没和熙安提过,但今天见到苏寒,对方一提股份公司,她就心动了。 原晤并不适合出去硬闯商圈,迎瑞已经进了体制,熙安要接班,其实黎渊和苏寒都很适合出去做公司,但现在她们都不在,只剩自己了。 “我们都可以凑钱投资,迎瑞是体制内不可以,但原晤你可以,加上苏寒,国企这面没有明文规定不能投资,熙安也可以出钱,到时候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小公司。我在销售科认识最多的就是建筑老板,有钢铁厂做后盾,我们不愁生意的。” 俞和安这开公司的提议上桌,愁云哀叹的氛围都消散了,几个人也不喝闷酒了,开始针对俞和安的提议各抒己见。 聚会结束,商议敲定。俞和安下海经商算是板上钉钉,只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得交接好一切,找可信赖的人接替她的销售科,这个人选至关重要,具体的俞熙安准备和她好好商议。实在不行就原晤上,厂办那面虽然重要,但自己父亲也快退休了,她上位之后,原晤这面就可以暂时放松。 “苏寒你多留两天,我回去就草拟一份合同书,把咱们股份分成以及相关细则写下,你不着急签,有什么问题咱们再商量核定。对了苏寒,你住哪啊?”俞和安想着给她带回家,俞熙安有分的宿舍,平时她们加班会去住,可以让苏寒先住那。 “我住家里,等你合同好了告诉我。” “行没问题。” 几个人商议后天再聚,俞熙安她们负责送苏寒回家,秦迎瑞则跟着原晤走。原晤今天没喝多,后半场开始讲公事,给她刺激的酒醒了一大半。 “你还好吗?” “挺好的。” 自从黎渊离开之后,她们俩就见过一回。那一回秦迎瑞让原晤给自己一点时间,她要想想,这一想,就是三个月没再联系。也不是没见,原晤偶尔还是会去办公大楼转转,看秦迎瑞下班,五次有两次都能碰上张革,慢慢的她去的就少了。 “我……” “我……” “你先说。” 走到一处街角,路灯昏暗,原晤想要牵起秦迎瑞的手。 “我要订婚了。” 僵在原处的手指,如同原晤此时的心脏,冻的发疼。她听到秦迎瑞的声音,梦中反复出现的那道声音,在耳边回荡着想要致命的音符。 她说:“原晤,我要订婚了。” 黎渊在山城陪着她妈住了小半年的时间。 王红星带着黎渊逛遍山城的每一处景点,之后她就跟着她妈一起去店里。收货分类摆件,偶尔还会和来往的客人介绍一下衣服。 生活一天天忙碌起来,这种充实的忙碌,将很多隐藏的情绪掩埋,直到彻底爆发。 黎渊在某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境具体她记不清,只是压抑的窒息感让她从噩梦中惊醒。 黎渊在床上呆坐到天亮,随后她去厨房做了早饭,那天她没有去店里。在家将房子彻底清扫了一遍,又做好晚饭。王红星和黎洋回来后,吃着热乎丰盛的饭菜,感慨黎渊回来真好啊。然后就听到饭后黎渊说她要离开山城。 “姐,你就不能留下来吗?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行吗?” 黎渊抱了抱她,“洋洋,我在里面待了快六年,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黎渊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她想自己待一段时间,随便去哪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面对母亲和妹妹的温暖,她有时候想要逃避,但有时又觉得安全。 她没有办法像黎洋那样兴致勃勃的做生意卖货,有的时候在店里待着她会有种陌生感,尤其是很多陌生的客人进店之后,她会在某一个瞬间茫然,“我是谁?这是哪?” 王红星沉默良久,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黎渊真的不知道,她就是想出去转转。过去的几年,她把苏寒和家人当作生活下去的意义和希望,她以为出来之后除了自己要重新找一份工作一切如旧。爸爸妈妈都好好的,黎洋工作了,苏寒也还在。可眼前的事实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守护的那份安稳彻底消失。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黎渊不知道自己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但为了妈妈和妹妹,她会好好活着。可活着和生活,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黎洋给了她一笔钱,黎渊没有要。临走前,王红星将一个信封偷偷塞进她的包里。 黎渊是在喝水时候发现的,信封打开,里面有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够她随便在哪个城市买套房子落地生活,她妈这是把家底都掏给她了。黎渊眼眶泛酸,将钱贴身揣好,背上背包,开始了她的旅途。 黎渊先去的羊城,她并不喜欢吵闹喧嚣的地方。但她想去羊城看看,那里是母亲和妹妹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羊城热闹,是另一种繁荣的热闹。这里并不像工业化城市那般规划分明基建完善,但有一种人气儿堆出来的兴旺。 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加热水一块钱。黎渊去了一趟服装市场,感受这里的火爆拥挤,还见证了一回飞车党当街抢包。她没想到严打期间还有这么不要命的,公安到的很迅速,没多久街道就封严了。 回旅馆的时候,路过天桥,黎渊看到很多人在天桥下举牌子。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跟着上前凑热闹,被一个夹着皮革包的男人拽住。“你啊,有力气咩?” 黎渊个子在这里算比较出众的,加上几年的劳改生活,让她看起来壮实了不少,她隐约猜测着男人说的话,“力气?我挺有劲儿。” “北佬仔一个啊,看着挺干净的啊,去那边啦。” 就这样,黎渊稀里糊涂的跟着上了车,随行的还有两个人,三个人在一处三层小楼前停下。 “你们啊,今天要将这里收拾干净啊,刚装修过的房子,不要搞坏啦,听唔知啊?” 黎渊跟着那两人一样点头,随后就开始干活。不知哪个老板的别墅装修完,现在需要清扫干净,她就这么被拉来当保洁。 黎渊干活习惯了,动作麻利手脚也勤快。带她来的男人进来看过一回,没说什么,等到了晚上她们收拾好交验之后,男人多给了她一袋酒鬼花生。 “小靓女很能干啊,叫什么名字啊?下次有活还找你啦。” “小黎。”黎渊笑笑,没多说话,反正今天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见。干一天得了五块钱的酬劳,黎渊回去给自己买了两份肠粉。吃饱了洗个澡,累一天的人稳稳睡了一觉。 第94章 山村 黎渊在羊城待了三日。再次离开时,她坐上火车一路向北出发。比起快速发展已经逐步显出钢筋混泥的繁华城市,她更喜欢去人文风貌自然景观的地方。但现在,她首先要去完成狱友的嘱托。 马三艳的老家在沂州的一个小县城下属村子,当黎渊火车倒汽车,汽车倒拖拉机终于来到大罗村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土砖土瓦一片灰蒙的乡村。 黎渊的出现,引来了村子里不少人的围观。黎渊现在比较庆幸自己头发还不长,她特意换上宽松的男式老工装外套,看起来没那么像女的。 “请问,马三艳家怎么走?”黎渊压着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粗犷一些。 “谁啊?” “马三艳啊,老马家。” “啊,老马家啊,你往东走到头那户就是。” “哎,谢谢大娘。” 黎渊按照村口乘凉大娘所指方向走,她发现这里面的人大多是老人小孩,鲜少有年轻人。 第105章 老马家在村东面最后一间房,木门上的栅栏长短不一,显出虫蛀的破败。院子里晾着苞米,柴火垛薄薄几层横七竖八的散放在一旁。 “请问有人吗?马家大叔?婶子?” “谁啊?” 屋里迎出来一个驼背的老太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模样,灰白的头发沟壑的皱纹能看出生活在她身上没少磋磨。 “您好,我是马三艳的朋友,她托我来看看你们。” “三艳啊?她好不?听说她在外面做上买卖了?” “啊,挺好挺好。”黎渊干笑着点点头,“请问您是?” “我是三艳娘,来快进屋。”大娘边招呼黎渊,边对屋里喊:“她爹,三艳来朋友咧。” “滚!丢人的货,还好意思提!” 黎渊刚进屋子迎头听见这一句,老大娘搓着衣角像是对黎渊又像是对屋里人解释:“不是咧不是,这个同志说是三艳的朋友,三艳是做买卖去了。” 堂屋的破蓝帘挑开,走出来一个老头,老头子和老太太一眼就能认出是一家,同样的灰白头发,同样的愁纹丛生。 “你是那个东西的朋友?” “我是马三艳的朋友,您是三艳的父亲吧?” “哼!”老头子哼了一声,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黎渊,“你是什么人?不会也是蹲笆篱子的吧。” 黎渊一噎,她皱起眉,这个情况要是说自己也是蹲笆篱子出来的,她怕老头动手打她。“不是,我出差到这里,受马三艳同志的嘱托,来看看你们二老。”黎渊将买好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麦乳精猪肉罐头水果还有两大包饼干,“她想知道你们是否一切都好,她不放心二老呢。” 黎渊从容不迫的样子唬住马老头,劳改犯啥样他见过,他闺女就是,可没这么文质彬彬一身正气的。“你是里面的公安?” 黎渊冲他笑笑,也不回答,待把东西放好,她环顾一圈四周,“有什么活需要我帮忙,您二老可以吩咐。” 马老太太一直说着不用不用,拉着黎渊局促地想让她坐下,又不知该怎么招待。马老头收起对黎渊的敌视,马三艳是在外面犯的事,她跟一个混黑市的小头目一起倒买倒卖,在一次突击抓捕投机倒把中,他们逃跑被抓住。反抗的时候那个小头头不小心把一个联防队员推下河淹死了,小头目被枪毙,她也跟着重判。马三艳进去是需要签字的,他偷偷去签了字,又求着村支书帮着隐瞒,连老伴都没告诉。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村子里风言风语刮过一阵又一阵,他索性不再和人多来往,只有老伴每次听到都要和人解释她家三丫头没有做坏事。 “她还活着?” 马老头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和马三艳还挺像,有话不知道好好说。 “活着,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挺好的。” 马老头听完又哼了一声:“她倒是安逸。” “也不安逸,活很多,忙着都没空回来看你们。” 马老太太笑起来,脸上的沟壑像是要裂开,“就说咱家三艳是做正经营生的,都不相信我,你也不信我。”她说着就要起身给黎渊做饭去,黎渊赶紧拦住人,“不用了大娘,我一会就得走,赶车呢。” “来了没有空肚子走的道理。”马老头站起身,“你踏实坐着。” 黎渊真踏实不了,马家穷成这样,她没带粮食来,哪好意思吃饭。好在随身带了点钱,她妈给她的钱都被她放存折里去了,只留一百多的路费和吃饭钱。黎渊留下车票钱,剩下的差不多一百块,她用旧报纸包起来,准备走之前塞给三艳娘。 马家来外客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村支书知道马三艳的事,听说是一个很精神的女同志,他一琢磨,趿上鞋就来到了老马家。马老头和他一起长大的,关系算不错,村支书一来,马老头说了实话。只不过是他认为的实话。 “里头来的公安。” “公安?你家三丫头在里闯祸了?” 马老头不爱听,“没有,表现好,公安来看的,还带了礼。” “哦起,表现好?这样,你白做饭了,上我家。白嚷嚷白嚷嚷,你家叮当乱穷的,有什么东西给人吃?” 马老头一合计也是,人家对咱好,咱不能亏待人家,村支书的情他以后再找机会还。 “成吧。” 就这样,黎渊被几个老头老太太带到了村支书家。老人家们的热情她是真抗拒不了,都是老胳膊老腿她又不敢跟人动手推脱。等被问候了一圈之后,人已经坐到了村支书家的饭桌上。 “俺们这个地方穷,没得啥好东西,同志你将就将就吃啊。” 黎渊不好意思地拿起窝头,这饭吃的有愧啊,她可不是真公安,这咋说的,要不一会儿再给村支书家塞点钱?在她老家去人家做客吃饭之后塞钱会被认为是瞧不起对方,很没有礼貌的行为,现在又不是过去饥荒年代,日子过好以后,再也没有带粮食上门吃饭的规矩了。可看这里的穷困,她又吃的不安心。 “支书大爷,承包责任制不是已经施行了吗?现在包产到户,各家自己做些营生日子总能过得不错啊,咱们这里怎么还是这幅光景?” “唉!话是这么说的,但俺们老农民讲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呀,俺们这除了种地也莫旁的营生,赶上这两年旱地捞,就更困难咧。要不是政府帮着救济,都得饿死人啊。年轻人莫得办法,都出去寻营生,好歹在外挣下钱,能寄回来养活一家老小。” 怪不得刚才进来这一路,没看到几个年轻人。现在百废待兴,确实需要劳动力,在农村一年到头苦干还得防着天灾人祸,挣得不如外面打工多,不怪年轻人不回来。没有年轻人,就靠着这些老人孩子,村子想要发展难上加难。 “马大叔,我能在您这借住两天吗?” 马老头一愣,“成啊,你不嫌弃就成。” 黎渊在大罗村住了两天,这两天她也没闲着,大罗村靠山,她就和村支书还有支书的大孙子一起上山,去寻这里有什么特产吃食能卖往山外。 “我老家也有靠山的地方,山蘑榛子野参都可好卖了,承包之后还有自己种的,没少往出倒腾,靠着这个衣食不愁没问题的。” “我们这偶尔倒是有灵芝,但是少啊,再就是山虾,赶上好时候能抓不少,都用来吃了。” “灵芝的药用价值高,能不能想办法自己种点,那东西听说和人参一样都是贵价货。” 几个人在山上转悠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特产。只知道这山叫青云山,原来有个道观,破四旧给拆了,老道士被撵下来住了一段时间牛棚,后来病死了。 黎渊听完这事心里就开始难受,连带着话都少了。村里住的并不舒服,现在刚入秋,早晚凉中午热,三艳娘给她找了全家最干净的一块布盖着,但土炕硌人,一晚上她都没怎么睡踏实,天刚亮又被冻醒了。 这一次黎渊一个人上的青云山,她总想起村支书说的那个道观,昨天只远远指了一下,今天她趁着朝阳有伴,独自去到观里。 道观说是断壁残垣也不为过,看得出来当时能拆的都拆了,只剩青云观的牌匾孤零零的立在山上。好在三清祖师的像没有被损毁,黎渊上前将蜘蛛网扯下,又清理了一遍案台。望着慈眉善目的祖师爷,无产阶级无神论学了二十年的人,忽然想拜一拜。 她没有香,也没带供品,只有在路上捡的两个野果子准备充饥用。将果子摆在案台上,黎渊虔诚参拜。她甚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但又出奇地平和。这份平和的舒适,是她从没有过的,黎渊起身时还觉得神奇,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也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拜神,又觉得这样做完之后整个人都灵透了。 下山的路上,黎渊没有昨日的沉重,心情莫名其妙的好起来。并不是兴奋的感觉,而是一种灵台清明的透彻。走过一处小水坑,忽然有什么东西蹦跶出来,她定睛一瞧,竟然是虾。海虾河虾她见过,山虾还是头一次见,昨天村支书带她找了半天都没寻到,现在竟然自己蹦跶出来了。取下一片大叶子,黎渊将虾包好,快步往村支书家走去。山虾可以野生也可以养殖,她听过山虾能入药,加上这里还产灵芝,完全可以靠药材过活。 将想法和村支书一说,老爷子显得有些犹豫。村支书的老婆拉着小孙子出来吃饭,她在里面就听到黎渊的话了,对于这个有见识的“公安”同志十分信服。“饿死也是死,不如就干,还能比这遭儿更穷?” 支书瞧瞧老伴虎着的脸,将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抽,“那就干!” 第95章 过年 大罗村隶属沂南县管辖的地界,黎渊和村支书一起跑了两趟县城,才终于申得政府的一批拨款支持。款项不多只够一半费用,如今搞活经济到处都在用钱,政府能批出来的款项十分有限。就这还是县里的扶贫办看这个老大难村终于有了要致富的心,才想办法特意申请的。 第106章 “我可以再投些钱,咱们给塘子还有种籽先弄好,该搭该建的让还闲着的或者在城里可以有假的年轻人回来弄好,实在凑不开手就雇人。”她妈给她的钱还没动,可以挪出一部分用做投资农业生产。黎渊不指望这挣钱,有个进项起码老百姓能吃饱,她的钱只希望到时候本金能收回来就成。 “哎呦这话咋说的!这这,黎同志你可真是大好人啊!不用年轻人,我们就能干啊。”村支书高兴坏了,拉着黎渊要请她在县城里吃饭。 “不用客气支书大爷,现在咱们正是用钱的时候,买两个包子吃也是一样的。” 村支书说什么都不肯,拉着人往县城的饭馆走,黎渊哪能让他花这个钱,领着老头去了一家面馆。“我爱吃面条,就吃面条吧,钱省下来建虾塘。”黎渊不放心又嘱咐道:“现在用钱紧张,一切以建设为主,人情往来能省就省,跨出第一步才有第二步,等联系扶贫办的同志找销路才是打点关系的时候,和我就不用客气了。” 村支书听着连连点头,他也是在扶贫办听黎渊和干部说话的时候,才知道黎渊念过大学。念过大学的都是人才,说的话他得听,你看人家来一趟,村子就有钱还有营生奔头了不是。 “黎渊?”正吃面的人从碗里抬起脑袋,一张戴着眼镜的脸放大在面前,“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啊?” “小乐?”对于在这里遇到乐不屈黎渊也感惊讶,他不是应该在西北吗? “是我啊,哎呦太巧了。”乐不屈坐下来,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我来这出差,国家推行化工建设,要在各地建立分厂,我被派到这儿了。” 乐不屈就是当年黎渊所在劳改农场后身的化工厂技术员,也是和黎渊一起奋斗几个月研究出吸附剂的同事。 “你怎么在这啊?我记得你是炎城人啊。” “对,来这看朋友的父母,顺便做点事。” 乐不屈并到黎渊这桌一起吃,他又点了盘茶叶蛋和人边吃边聊,两个人从化工厂聊到村子农建,临走前乐不屈拽住黎渊,“小黎,你要不来我们这和我一起干吧。” “我?你那是国企,我这情况咋进去嘛。” “你立过功啊,我们技术部长到现在都对你念念不忘的,而且现在人才培养根本赶不上发展速度,你那个事我们都知道,见义勇为嘛,属于做好事。再说了,托你的福我也升职了,现在是工程师,下面还带着组,想给你吸纳进来应该可行。” 见黎渊犹豫,乐不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行啊,都混上名片了。” “嘿,这不出门办事吗。这样,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要是在这的事脱不开身,你就先留在沂州,反正我们看好在这里建化工厂,正缺人呢。” 和乐不屈分别之后,黎渊和村支书回到村子,政府的贷款加上她自己的一千五百块钱,大罗村的山虾灵芝养殖事业正式开启。村支书按照承包责任制的条款,给黎渊算了股份,因为有一半的钱是她出的,支书本准备给她算全村一半的利润分红,黎渊没要。这要是拿了全村所有的一半,不成半地主了吗,真要是挣钱了,时间一长,村民难免心生不满。 “这样,每家抽一成,算作我这钱的入股,年底我们分红。” “这多不好意思啊。”村支书是个实在人,总觉得人家忙前忙后还添钱,这样占人便宜不好。 “本意就是想让咱们村有个进项,这养殖种植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开始,总得让大家都吃饱饭吧。” 黎渊没和村支书多推让,写好一式两份合同,正式和大罗村签下字约。她在村里待到搭建基础全部完成才离开,因为劳动力不足,期间没少帮着干活。 马家在村东头,靠着青云山近,属于野生虾塘的生态养殖范围。马三艳的爹娘在她的劝说下建起了山虾塘,马三艳还有两个姐姐,黎渊和马老爷子两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马三艳的姐姐们一起到家帮忙给塘子搭建好。 “俺们家也是一摊事,顾不过来,还多谢你。”马大艳临走前向黎渊道谢,三艳的事她多少听闻一些,但也只能装作不知情,不然婆家还不知道要怎么给她白眼气受。 “等以后能回来看看就看看吧,老两口怪可怜的,这营生能挣钱。” 马大艳听着黎渊话里的意思,脸上发烫解释道:“俺不是因着钱的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晓得。大姐,说真的,有的时候老两口忙不过来,你们凑手回来看看,这山虾营生能挣钱。等三艳再有几年就回来了,到时候一家人也是个团圆和美的日子不是?叔婶子就你们仨闺女,咱不得活出个好样儿,让人看看咱女儿也不比儿子差,照样能让爹娘过好日子,能给爹娘养老。” 马大艳听她爹说了,这是管三艳的同志,刚开始以为是公安,后来说不是,反正不管是干啥的吧,总归是个好同志还念过大学呢。人家不但没瞧不起她们,还这么帮着她们家。马大艳一时不知该说啥好,认真地点头应下:“哎!俺明白,俺听你的,俺是大姐,爹娘姐妹的事俺其实上心咧。” 将大罗村的事处理好,黎渊赶在过年之前回到了山城。村支书和马家爹娘还要留她过年,被她婉拒了,她得回家陪陪家人。过年讲究团圆,老支书一听这不能拦着,临走前硬塞给她两只活鸡,黎渊看着乱扑腾的老母鸡眼前发晕,好不容易说服他们活物火车带不了,最后还是扛着半袋小米一包灵芝上了火车。 到家的时候王红星正在厨房里擦萝卜丝准备炸丸子用。黎渊没告诉她回不回来过年,这个熊孩子,也不知道着家,现在怎么样了啊。她正念叨着黎渊,敲门声响起,黎洋有钥匙,王红星几乎直觉这是黎渊。 “妈,我回来了。” 打开门,就见黎渊扛着大包小卷站在门外,呲着白牙冲她乐。 “熊玩意儿!你还知道回来啊。” 黎渊抱抱她妈,给肩膀上扛的小米卸下来,“这是自家种的头茬小米,好着呢,还有灵芝都是野生的,说是磨成粉喝对身体好。” 王红星看着黎渊又黑了一圈,人瞧着虽然结实了,但怎么好像又瘦了。 “闺女啊,你上哪去了这是?” “我去了一趟狱友的老家,在那帮着承包到户呢。” 王红星发现黎渊这次回来,眼睛里有亮光了,虽然不像过去那样意气风发的,但看着整个人透出股奔生活的劲头。她心下熨帖不少,又仔细问黎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黎渊和她讲的头头是道,说起大罗村的贫苦还感慨,说读书的时候感受不深,等真的出去见识经历过,才知道《礼运大同篇》的意义。 王红星听得安心,也就彻底打消了将苏寒那通电话告知黎渊的心思。现在她的黎渊已经有奔新生活的劲头,过去的事就让她彻底过去吧,王红星这些日子也在想,就算她同意两个人联系甚至更多其她,两个人就真能幸福吗?黎渊会不会想起拥有光明前途的曾经?会不会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会不会陷入情绪的漩涡里,只要想到彼此,就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所以现在,或许这就是命运吧,阴差阳错又再次错过,未必不是上天给的最好安排。她将自己彻底说服,如今在看黎渊有事情做,有好好生活的念头,王红星更加笃定。 黎渊一直在家待到正月二十,期间家里的电话但凡响起,她妈不管在哪都一个箭步奔过去。黎渊刚开始还没注意,后来有了怀疑,去问黎洋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黎洋并不知道苏寒打过电话的事,还回忆了一下,说她妈有段时间早出晚归算不算?其实王红星那段时间赶上绝经期,睡不着觉又气闷,不想在家冲黎洋发火,故而总是出去溜达。在黎洋的带领下,黎渊成功被带歪了,从她妈是不是在阻拦什么,想到了她妈是不是怕她们知道点什么。 “妈,你要是想有个伴,我不反对。”看电视的时候,黎洋忽然开口。王红星没明白什么意思,就听黎渊又道:“我也同意。” “滚犊子!小兔崽子什么玩意!”反应过来的王红星一人赏了一记大耳雷,“老娘我是绝经了!跟你们两个没结婚的丫头片子说不通,闭嘴都。” 黎渊黎洋果然闭嘴了,黎渊倒是知道绝经,但这个时候还没有更年期的普及概念,只知道她妈现在情绪不稳定心情不好,于是黎渊当即给带的灵芝磨成粉,“妈你不早说,我多给你带点补品回来啊。” 王红星是真情绪不稳定,也是真紧张苏寒或者原晤来电话拜年。其实黎渊猜的没错,大年初一的时候,苏寒来过一次电话,她接的。黎渊当时去厨房的时候还经过她了,她也只是嗯嗯啊啊的回应着,装作是普通朋友的拜年电话。而电话那头的苏寒,在问出“阿姨,黎渊在吗?”之后,得到的是“嗯,啊没有,没回。”她听出王红星的敷衍,不好再多说什么,给人拜了年之后犹豫了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阿姨,您能告诉黎渊,我没结婚吗?” 第107章 电话那头的王红星沉默下来,苏寒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那面模棱两可地回道:“咳咳,嗯知道,就这样挂了吧。” 王红星在电话旁边坐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和黎渊说。 黎渊趁着她妈午睡的时候给原晤打过电话,原妈妈接的,听到是她显得很热情,两个人还闲话几句,最后黎渊提出找原晤,原妈妈说原晤相亲去了。黎渊愣了几秒,随后问了几句原晤近况便挂了电话。 连原晤都相亲去了。 山城冬日湿冷异常,透入骨子里的寒激的黎渊浑身发疼。几日未见太阳,连带着人心里都跟着阴霾沉郁。 她知道原晤的心思,也知道她和秦迎瑞的关系,所以最后,还是逃不开这样的命运吗? 第96章 婚礼 过年时,黎渊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给乐不屈打了个拜年电话。对方听到是她很是热情,两个人闲聊问候,乐不屈再次提出让黎渊来他们化工厂的事。 “那天见到你之后,我回去和部里说了,部里同意接纳你进厂,怎么样?一身本事别浪费啊,现在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 黎渊没想到还真有国营厂敢要她,又是专业对口的化工,不免心动。那头乐不屈还在劝她,“现在生产治理投入的弱不说,很多化工品为了省钱污染更是超标严重,有时候连我都看不过去。可除了吸附剂之类的我们能用的办法也有限,还有成本这一项问题。老黎,你有这方面的经验,真的是需要你。” 最终黎渊被乐不屈说服,最主要的是她也想做些事,一些实事。 “行,等过了年我就过去。” “得嘞!车票厂子给你报!” 黎渊再次踏足沂州,在她于大罗村大搞农业生产的时候,化工厂位于沂南的分厂建立完成。原厂收购了发电旧厂在此基础上改建,施工动作迅速,当黎渊报道的时候,厂子已经快投入生产了。 “你就先在技术一室做技术员,放心我管着技术科,能罩你。”乐不屈颇为义气地拍拍胸脯,“都是奔着搞技术生产来的,没那么多复杂的人事,只要生产提上日程,效率搞上去就好。” “明白,多我也不说了,总之谢谢你。”这么多年小乐都变成老乐了,黎渊看着乐不屈越发靠后的发际线,摸摸自己的脑门。“老乐,有事尽快说话,能办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就等你这话呢。现在石油化工组正缺人,国际石油战你也知道,石油的成本增加,而现在又根本离不开石油。我们就想着能不能加大炼油产量的同时,以最少的裂解消耗创造出更多产品,实现效益最大化。” 乐不屈和黎渊走出化工厂实验室,直到来到空地才点上一根烟。“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时候,我们太缺物资了,不说别的,要想富先修路,修路要什么?水泥和沥青,可这沥青如今多难提炼,重质石油多要依赖进口,国外如今对我们的石油进口关税提的很高,任务艰巨啊。” 乐不屈皱着眉吐烟圈,黎渊总算知道他这后移的发际线和染上的烟瘾是怎么来的了。 “现在提炼标准还是25%吗?” “对,每吨原油最高只能产100公斤。” 100公斤,看来提炼工艺已经进步了,但对于现如今的情况远远不够。 “我加入石油组。”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乐不屈终于有了笑模样,他拍着黎渊的肩膀,“只要能扩大产量,以最小的原油数炼出尽可能多的沥青,我就给你上报立功。” “我尽力。” 乐不屈拉着黎渊要请她吃饭,光顾着聊工作还没给人接风洗尘呢。 “不光沥青,汽油柴油,石蜡聚乙烯,我们的提炼和裂解工艺一直在进步,现在需要更多人才共同完善推进,老黎你能来我真的高兴!” 黎渊在出狱一年之后,正式入职沂州化工厂,成为了一名技术员,开启了漫长的科研之路。 与此同时的苏寒,第一本中篇小说《青蔓》正式完结。小说在连载期间收获了不少读者,如今的苏寒已经是省文艺报刊的特约作家,并由编辑介绍,加入了省作协。 苏寒忽然就忙碌起来,过去写小说她还有时间待在家里,如今报告讲座连轴,在家带孙子孙女的苏家二老都抓不住她。 她的笔名是潭渊,苏家经常会收到来自各地寄给潭渊的读者来信。佟霜时常会帮着她收拾信件,看到潭渊亲收时,刚开始眼皮子还跳跳,后来习惯了,老太太已经能见怪不怪。 “寒寒,隔壁丁老师的侄子,听说是在军校当□□的,能文能武还没对象,你看着要不见见?”佟霜瞅准苏寒在家的时机,不忘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妈,我下午要去开会,刚进作协正是事情多的时候,还有新书稿要写,编辑都催我好几次了,我实在没时间啊。” “那就给人请到家里,你总要吃饭吧,吃饭的时候见见。”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给人请到家里,我俩最后没成,传出去多不好听,对咱家的名声也不好啊。” “怎么就不能成?你都没见人家。寒寒,妈是为你好,你不要每次都这么消极抵抗,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能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你这样,芸芸也跟你学,不结婚光顾着做生意,女人哪能不生孩子啊。” 福满园在筹备第二家分店,聂芸芸现在忙的只剩回家睡觉的功夫,别说亲自生孩子,看两眼侄子的功夫都没有。 “妈妈,妈,我有点累了你让我睡一会好不好,马上就是一下午的会,头疼。”苏寒顾左右装疲惫,她都习惯三不五时的应对她妈的攻势,可谓手到擒来。可这次佟霜却没让她在糊弄过去。 “你是不是去找黎渊了。” 苏寒一愣,她妈说的肯定,像是知道点什么。佟霜见状就知道果然如此,要不是上次和苏成聊天的时候,苏成说救苏寒的那个姑娘是苏家的恩人,要请她来家里吃饭。她再三追问,苏成才说了实话,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苏寒去了西北。 “黎妈妈是不是说过,让你们不要再见了。”佟霜皱起眉,六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当时黎光明去世他们家也很难过,觉得亏欠了黎家。她登门吊唁的时候几乎拿了全部存款,王红星却没要,还说以后两家不用再走动,苏家不欠黎家的。若苏寒和黎渊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佟霜说什么都得报答还恩,但她们是吗? “苏寒,你不要再去找黎渊,不要打扰她就是对她的报答了,你得放过她。”这话说的太狠了,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插入苏寒的心脏。所有人都让她放过黎渊,可是她们到底怎么了?在出事之前她们就是相爱的,现在她等黎渊回来有错吗? “那孩子心气儿高,一朝跌进泥潭里,你得让她自己站起来。她为什么不见你?她也不想再回忆起那段过去吧。”佟霜字字句句扎心窝子的话,说的苏寒脸色渐白。看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佟霜知道不能再放狠话了,她也怕苏寒走死胡同。 “你们都放过彼此,开始新的生活吧。” 苏寒再次去到炎城,是因为要参加秦迎瑞的婚礼。 对于秦迎瑞和原晤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但只是一些,并没有黎渊了解的多,更不知晓她们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婚礼办得很热闹,在炎城最大的酒楼摆了十几桌,新郎新娘的同事朋友聚了一个大礼堂。 苏寒到的时候,是原晤开车接的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上个月。” 苏寒有点紧张了,“那啥,你慢点,不着急。” 原晤笑笑:“放心,你在车上那必须安全啊。” 苏寒去看原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强颜欢笑。小太阳好像没电了,但努力装充能的模样,看得人可怜。 “原晤。” “嗯?” “车不错。”苏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显然不合适。 “车是熙安的当然不错,不出意外,熙安当厂长也就这两年了。”俞红钢近来身体不大好,萌生了想要退下来的想法。 “果然啊,还得是熙安啊。” 她们这些人里面,熙安是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劲头最足的,在所有人年纪尚小甚至浑浑噩噩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蓄力昂扬。 “你也不差吗,小说我看了啊,青蔓生长,静待花开。不错不错。”原晤念着小说里的台词,点头晃脑的品味。 笑过之后,苏寒看着窗外越发陌生的炎城街景,“还没有黎渊的消息吗?” 车内沉默下来,原晤叹气,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她打小就有主意,但就是太有主意了,很多时候我也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苏寒是赶在婚礼当天来的,两个人到酒楼时,不少人都已经入场,离婚礼开始还有两小时。 “苏寒。”俞熙安冲她们招手,和安是今天的伴娘,陪着秦迎瑞在里面化妆。俞熙安闲着没事,刚才还帮着秦家兄弟收礼金。看到原晤和苏寒终于来了,她赶紧冲人招手。 第108章 苏寒从进来就开始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黎渊。 苏寒知道黎渊不会来,但还是下意识的寻找。当年她没上心的错过,让她养成了没事观察周围情况的习惯。 俞熙安跟在俩人身旁,将苏寒那一直寻找什么的视线看在眼里,也没错过原晤越渐失落的强颜欢笑。她看得心里都跟着起酸水,这都叫什么事啊?也是难为原晤了。她都不敢想要是自己去参加俞和安的婚礼,她应该会抢婚砸场子,不,她就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原晤在那嚼着奶糖,奶糖也不甜了,越嚼嘴里越苦。奶糖真好吃啊,还是秦迎瑞的喜糖。 新郎新娘入场的时候,周遭起哄声响起,原晤又嚼了一块糖,俞熙安给她倒酒她一口没喝,明知道她要开车,还给她倒酒。她瞪了对方一眼,“我怕一会冲动了,冲上台给婚礼砸了。” “哼哼,那我还佩服你是个人物,一定帮你善后。” 原晤不说话了,她不是人物,她只能低头吃糖。 婚礼的热闹众人的欢笑,和原晤的失落形成鲜明对比。也不止原晤,秦迎瑞从开始笑得就很别扭,不能说比哭还难看,但细心点能发现她在强颜欢笑。 俞熙安和苏寒都不吭声,一左一右坐在原晤身边,俞熙安都没空感慨俞和安今天可真漂亮,小礼服裙子穿在她身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她也真眼睛不够用,又要欣赏俞和安,又要看着原晤,好在有苏寒,能让她眼睛歇一会儿。 婚礼吃饭敬酒合照,老习俗新流程,俞熙安这桌还是很靠前的,就在家属桌旁边,厂子里几个领导都在,苏寒刚还和他们寒暄了一圈。秦迎瑞端着酒杯走过来,后面跟着新郎张革。 “谢谢你们能来。”这话是对苏寒她们说的,但她们都知道,这话主要是对原晤。 原晤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还是如约出席了秦迎瑞的婚礼,她总要看着她幸福。 “少喝点酒。”这一次换原晤嘱咐她,以后,她们都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再这样关心对方。 苏寒没想到,婚车是原晤开的。她还好奇,最爱喝酒的人,怎么这个时候滴酒不沾。怪不得一个月前学起开车,突如其来的虐心感让苏寒不由皱脸,对上俞熙安你懂得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怪不得熙安给她倒酒,原晤也真行,愣是一口不喝,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原晤亲自开着婚车,送新人告别宾客回到新房。张革今天喝的不少,人人都去灌他,秦迎瑞也喝了酒,但她酒量比张革好,因此没彻底醉了。 人是原晤帮忙抬到的新房,满目刺眼的红,刺的原晤想流泪。她要赶紧离开这里,不能在秦迎瑞面前掉眼泪。 手被人抓住,秦迎瑞的掌心温热,“你哭了?” “没有。”原晤不回头看她,拧着脖子,“我要走了。” “原晤。”秦迎瑞突然就慌了,她要真的失去她了。这感觉让她失措,于是她抱住原晤。 你别离开我。秦迎瑞说不出口,是她选择妥协,是她辜负了她。 原晤挣开她的手,对上的是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她低下头,亲上秦迎瑞的唇瓣,浅浅摩挲用力深吻继而使劲咬住她的嘴唇。 “唔!”秦迎瑞吃痛,却没松开抱住她的手,直到原晤起身。 “你不欠我的。” 擦掉秦迎瑞唇角的血迹,原晤离开了她的新房。 第97章 起灵 俞熙安当选厂长的路,比预料中要顺利一些。在秦迎瑞的穿线搭桥之下,她事先同上级领导打好关系,做好了万全准备同厂领导班子的老家伙们博弈一番。哪成想国企改革的风声吹过,作为试点先行,允许子厂建立甚至在政府为持股占比最高的情况下,个人认购股份。 俞和安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在秦迎瑞将消息告诉她们之后,第一时间掏钱认购下钢铁厂子厂股份。因着总厂有一部分需向国家提供特殊材料,故而总厂的股份认购并未开放,但子厂销路面向群众,商业价值更高,已经是钢铁厂最赚钱的厂子。如此一来,俞家姐妹成为钢铁厂最大股东,在竞选厂长上,俞熙安凭借股东代表的身份加持,顺利当选成功。眼看钢铁厂近些年在她的带领下效益越来越好,工人们谁也不会和工资过不去,故而连民主投票时,俞熙安都是高票通过的。等到上级正式认命的红头文件下来,老俞厂长光荣退休,小俞厂长走马上任。 俞红钢虽然退休,但还是在政府挂了个委员闲职。他今年才六十多岁,在很多人眼里属于政治生涯发展的大好年华,但人心气再高,也很难蹦跶过命运。俞红钢的身体从年前开始每况愈下,这也是他同意卸任退休的原因。再这样下去,他怕有一天真撒手人寰了,自己人走茶凉,俞熙安就是再有本事到底年轻,难免被人欺负。 退下来之后的老俞厂长经常会追忆过去,想他这一生对得起俞家对得起孩子,熙安庆安都考上了大学,如今都有出息,连和安他都好好养着,现在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他们老俞家的独苗俞奔,虽然糊涂了些,但这些年自己帮衬着,总归活出个人样,如今也娶妻生子,他对得起老俞家祖宗了。 要说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她了。 结发夫妻,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到底是他对不起她。俞红钢将这份隐藏的愧疚投注到俞熙安身上,她是所有孩子里最优秀的,俞红钢不得不承认,除了像自己,熙安更像她妈妈,比她妈妈更清醒理智。她从不因为爱情和男人昏头,只是这份清醒难免让他愧疚,俞熙安对于婚姻的排斥,他看得出来,如果他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想来女儿也不会这样厌恶婚姻。 俞红钢以为俞熙安是绝情种子,显然他还是不了解女儿。俞熙安是最像她妈妈的,连对爱情的执拗和专注都一样。只不过这份执着,在很多年前就全副交给了一个人。 俞熙安是幸运的,比起母亲的真心错付,俞和安像是上天弥补给她的礼物。 炎城第一批商品房,兴建在炎城河畔一处清雅的空地上。如今空地变小楼,俞和安投资的建筑公司,就是这片小楼的开发商。 “怎么样?我们的新家。”俞和安特意让人留出风景最好的一处顶楼,作为她和俞熙安的家。钢铁厂的宿舍楼熟人太多,有时候里出外进很不方便。 俞熙安看着窗外的炎城河,整个城市方正规齐,她俯瞰着这里,心情像是毫无遮挡的窗外景光,舒畅透亮。 “我很喜欢。”她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和安的肩膀处,呼吸落洒在她的脖颈上,俞和安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喜欢就好。”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俞和安笑,装作懵懂,“最喜欢什么?” “你。”字节的尾音落在她的唇上,在这里她们无需拉上窗帘,连接吻都要小心翼翼。她们的对面再也没有遮挡,只有天空和浮云,变幻着昼夜光景。 俞红钢倒下的很突然。一个平常的午后,韩舒然买菜回来,发现他躺在地上。送到医院时人已经重度昏迷,医院全力抢救,最后也只保下一条命。脑梗瘫痪,以后的人生,他再也无法离开病床。 俞熙安从医院回来,整个人疲惫又憔悴。这么多年,父女俩联手对抗了不少沉浮暗算,如今看到昔日挥斥方遒的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模样,俞熙安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我请了最好的护工,会将爸照顾好的。”俞和安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俞红钢对她其实挺好的,虽然不是亲生父亲,但他并没有亏待过她。哪怕是在婚事上,最后他都妥协没有为难她。在这个年代里,俞红钢给俞和安的,甚至比很多亲生父亲还要多。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很恨他。恨到想要夺走他的一切,看他痛苦的样子。”俞熙安没让开灯,坐在家中的客厅里,感受着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我以为我会一直恨他,但看到他为我谋划打算,看他想要托举我去求人的时候,我又难过,难过我没办法一直恨他,也难过为什么他不能对妈妈好一些。” 上一辈的事,俞和安听她妈提过,她从来没有问过熙安,但能感觉到,熙安对爸爸是有怨气的。尤其是当得知俞红钢年轻的时候爱慕的是自己妈妈,最后为了前途娶了熙安的妈妈,她有段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熙安。 她其实偷偷怀疑过,熙安会不会也想要折磨自己报复自己。于是在亲密时她放任她予取予求,然后问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她要看着她的眼睛,听她回答,她知道熙安不会骗她。 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如今听熙安提起,她又想到那段没有安全感的日子。熙安当然不会骗她,更不会骗她的感情。她的熙安光明磊落,对她的爱也是如此。 “人心都是肉长的。”俞和安抱住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小时候打雷天,哄着她睡觉。“我们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不要给自己留遗憾,然后好好生活,我想爸是想要看到我们幸福的。” 第109章 俞红钢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还是撒手人寰。这几年俞家姐妹只要有空都会回到家里,陪着韩舒然吃顿饭,然后和俞红钢说说话。虽然他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但已经很好了,起码爸爸能听到她们说话。 葬礼举办的很隆重,钢铁厂的老厂长,一辈子交友甚广,连市里的领导们都亲自来吊唁。俞庆安在葬礼上哭的不能自已,对比之下,俞熙安忙前忙后迎来送往,将葬礼打点的井井有条。如果不是她苍白的面容,越渐憔悴的神情,远亲里外恐怕都要说她铁石心肠。 亲近的人其实都知道,俞红钢的离世对俞熙安的打击最大,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没有父亲母亲了,她成了一个孤儿。看到俞红钢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俞熙安知道他爸在意什么,按照老家的风俗,她亲自去找的俞奔,让他为自己的父亲摔盆扛幡。 自从俞红钢生病以来,俞奔统共没来几次,就是来也多是求着俞家帮忙。这次俞熙安开口求到他这里,他又拿上桥。 “让俞和安把南城园林规划的那个楼盘包给我,我就去。到时候别说摔盆,我一定当好孝子贤孙,给二叔的葬礼哭的风风光光的。” “南城规划是市里的决定,而且已经招标完成,你自己没中标怪谁。和安哪来这么大权限给你开这个后门。” “熙安啊,我可是你亲堂哥,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明明俞和安最听你的,只要你说话她肯定帮我,你怎么就见不得你亲哥好?” 俞熙安懒得和他多说,俞奔这两年染上赌博,听说没少输钱,她那个堂嫂都找到她家,让韩姨出面帮忙管管。韩姨哪能管得了俞奔,她就又来找自己。 “你的工程质量有问题让你改你改了吗?最后还是我爸掏钱给你返工完善的吧。你知不知道真出事,老百姓会丧命的,到时候你坐牢枪毙都不够。” “你少吓唬我!”俞奔脖子一梗,随即又服软,“哥都改了,熙安啊,我的好妹妹,你再帮哥一把吧。” 俞熙安不再和他废话扯皮,劝告告诫她都做了,俞奔烂泥根本扶不上墙。要不是看着他爸念叨半辈子出殡指望俞奔,她根本不会来找他。 “规划承包的事我们管不了,我爸这么多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还是个人,下葬的时候就过来给他摔盆起灵。” 停灵七日,这七天除了熙安和安,原晤秦迎瑞都跟着跑前跑后,苏寒也在第三天的时候赶到,帮着熙安一起,忙活葬礼事宜。等到最后一天的时候,俞奔还没等到,倒是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黎渊?你?”秦迎瑞刚将一位市里来的领导送出门,眼神一错,看到了灵堂外站着一个人。不是她犹豫,而是黎渊的变化实在不小。 “你怎么?”黎渊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瘦的像是芦苇杆,站在那和灵幡似的,显出摇摇晃晃的感觉。 黎渊冲她点点头,“迎瑞,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 秦迎瑞干干地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人拉住,“快进来,大家都在,都念叨你呢,这都多少年了……” 黎渊的到来,让灵堂上的众人惊讶了好一会儿,距离上一次见面这才几年,黎渊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寒穿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她们有多久没见了?十年?久到她已经习惯黎渊的消失,久到她好像成为了她的回忆。 “苏寒,好久不见。”黎渊很庆幸,苏寒还是和过去一样,健康漂亮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美好。 苏寒失语,她有太多话想和黎渊说了,可真的见到她,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看到现在的黎渊,白发丛生,瘦骨嶙峋,和她记忆中的青年黎渊怎么都重叠不到一起。 “你怎么了?” 谁都看得出来,黎渊大抵是生病了。 “没事。”黎渊的目光很平和,像是过去很多时候一样,仿佛天塌下来,在她这里都不算事。 “我来给老厂长上柱香。” 苏寒的话全卡在心里,众人给黎渊让出一条路,她走过去恭恭敬敬给俞红钢上香鞠躬,又对着俞熙安韩舒然她们鞠躬行礼。 “黎渊。”俞熙安喊住她,“这次回来先别走,我有事,你们都先别走。” 经历过死别,俞熙安柔软了许多,她怕自己在乎的人再次生离甚至死别。 “好。”黎渊答应下来,退到一旁,苏寒就站在那里。 两个人沉默的站在一起,肩膀的挨近,让她们清楚的意识到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但不管是场合还是时机或是这些年的空白,都让她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剩压抑的情绪翻涌复杂,苏寒还是没有忍住,她转过头去看黎渊,黎渊垂目,沉默不语。 “俞厂长,快到时间了。”秘书从外跑进来指指手表,起灵的时间快要到了。 俞家大伯大伯娘见着自己儿子还没来,哭的更大声:“老二啊!你说你就这么走了,你放心你侄子马上就来,有他在你就还有香火啊!” 俞熙安对这两个人从来视而不见,他们也知道在这个侄女面前捞不到好处,想着通过今天俞奔当孝子的事拿住俞熙安,让她分些财产出来,他们可知道俞红钢留下不少钱。 “二叔啊!我来了,你的侄儿来了!”俞奔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前头他爹娘刚哭完,后头他就进来了,不光是他自己,俞家村的七叔八姑,沾亲带故甚至老邻居都被他拉来不少。要不是为着接这些人,他都差点迟到。 “二叔啊您就好好上路吧,俞家交给我您放一百个心,您在的时候就说让我给您摔盆扛幡,这都是我该做的啊,就算您不给我房子钱,我也该做啊,我的亲二叔啊!” 俞奔一哭,后面那群人就跟着喊起来,什么老俞家以后都靠俞奔了,要善待妹妹之类乱七八糟的话都有。俞红钢是留下一些财产,但这里还有俞熙安她妈妈的嫁妆。就算这些都不论,俞家三个女儿,轮得到俞奔来抢遗产吗? 灵堂上众人听得尴尬,俞奔这是来恶心人的吧。俞熙安心里清楚,她那大伯大伯娘可能是冲着她爸的遗产来的,俞奔的胃口更大,要的是她们手上的项目。 眼看着起灵的时间到了,俞熙安走过去拽俞奔。俞奔就是哭嚎,趁着拉他的功夫,他靠近俞熙安低语:“你不给我项目,我就不起来,也不摔盆。” 俞熙安彻底怒了,她真想让她爸看看,这就是他宝贝半辈子的大侄子,等着他摔盆扛幡的独苗。俞熙安手一松,刚要被拉起来的俞奔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向外使了个眼色,门口保卫员上前将俞奔等人控制住。 “我父亲是新中国的一名党员,一辈子为祖国为人民奉献,我也将按照他老人家的遗愿继续做一名为人民服务,为国家奉献的社会主义干部。新社会新气象,这是个男女平等的社会,我父亲有三个女儿,我俞熙安代表姐妹郑重承诺,会继承父亲的遗志,将一心为民鞠躬尽瘁的革命奉献精神发扬光大,这才是我们俞家的家传家学。” 她在灵堂上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将俞奔带来的俞家村众人震慑住,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话的意思,俞熙安自己走到灵前高举起丧盆,朝着地下重重一摔。 陶制的阴阳盆碎了一地,人群中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摔盆代表着继承交接,过去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摔盆,现在就算没有儿子还有侄子女婿,从哪里论都没有姑娘摔盆的先例。 俞熙安没管众人的议论,摔盆之后她捧起父亲的灵位,在众人的惊诧中,高喊:“起灵!” 第98章 重逢 俞红钢的葬礼在过去之后的很多年,都是炎城人常常提及的谈资,尤其是没有儿子的人家。谁说生女儿绝后死了没人管?俞厂长的女儿多争气。再看他那个关照了半辈子的亲侄儿,葬礼上还闹那么一出丢人现眼。但也有认为不成体统坏了规矩的,被想要搞封建复辟的言论压的再不敢多说。虽然文/革过去了,但余波还在,经历过的人谁想起那动荡十年,不心里哆嗦几下。 俞熙安没让俞奔摔盆,自己喊的起灵,灵位她亲手捧着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遗像由和安举着,骨灰盒则是庆安抱着。俞奔被俞熙安的人控制住,不能再上前一步。俞家大伯还想要论理规矩,原晤带人将他和俞家村的人都制住,她也不客气,直接让人将俞家大伯大伯娘的嘴捂住拖了下去。 也是从那天起,俞熙安单方面切断了她爸生前对俞奔的一切优待照顾,并放出话,俞奔是俞奔她是她,以后谁都不能打着她和钢铁厂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她俞熙安一律不认。俞奔没了钢铁厂和俞红钢这个靠山,工程质量又不好,生意很快一落千丈。加上他本身染上了赌瘾,没几年攒下的家底就全败空了,老婆也带着孩子和他离了婚。再有消息,是俞奔回到了农村老家,想要靠着几个姐姐姐夫帮衬过日子。姐夫们谁都不同意拉扯这个废物小舅子,几个姐妹和娘家便渐渐疏远。俞奔没钱就开始想走歪门邪道,诈骗售假结果被抓蹲了大牢,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110章 俞红钢的葬礼结束之后,家属要答谢回请,俞家宾客众多,俞和安索性包下整座酒楼,用以宴客。 黎渊和苏寒被安排在包厢,包厢没有外人,除了她们俩只有原晤秦迎瑞。自打秦迎瑞结婚以后,还是头一次和原晤私下单独见面,四个人沉默地坐在宽敞的大包厢里,气氛诡异宁静。 “这些年,你去哪了?”苏寒有太多话想要说想要问,而当她真的见到黎渊,那一丝想要质问的怨气被心疼取代。“黎渊,到底发生什么了?” 黎渊沉默着,要怎么和她说呢? 俞红钢去世的消息是她妈告诉她的,钢铁厂和食品厂王红星都有老工友,得到消息后的黎渊决定回一趟炎城。王红星没有阻拦她,都已经这样了,黎渊想要做什么就让她做去吧。事已至此,她才真的有些后悔,如果当年她没有阻拦,苏寒找到了黎渊,黎渊跟着她去省城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是不是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我没有结婚。” “我知道。”黎渊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难过。苏寒没有选择寻常的人生,她一直在等她。黎渊甚至希望苏寒没有等她,起码这样她会不那么难受,也会更放心一些。 “黎渊,你到底怎么了?” 当年黎渊进入化工厂之后,一直待在炼制车间。在一次化学实验中,实验品发生爆炸,有毒气体泄漏,她是当天的值班组长,关闭清理的善后工作做的及时,但自己还是吸入了不少有毒气体。回来之后身体便开始不舒服,等她去到医院检查时,已经是肺癌三期。因着癌细胞对客体基因的影响攻陷,白头发就是在她身体上一种显现的病变呈现。 那次实验室气体泄漏就像一个导火索,长时间在实验室接触毒性化学试剂等种种因素,让她的身体越渐脆弱。 乐不屈知道后哭了很久,黎渊看着他没剩几根的头发,还劝慰他别难过自己也要保重。人各有命,可能这就是她的命吧。 乐不屈帮她办了病休,并为她联系了首都的专家医院,黎渊已经治疗过一期,这次从炎城离开后,她就要彻底入院治疗。 “有份礼物,一直想送你来着,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就给你吧。”黎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将里面的文件递给苏寒。 “你喜欢去书店写东西,这种店有很多椅子,可以坐着写文章看书。” 黎渊还记得当年看到苏寒蜷缩在书店角落里,看书做笔记的模样。大罗村的山虾灵芝养殖事业走上正轨,她也挣了些钱,就在省城开了家书屋。里面不仅书籍丰富,最主要的是提供写字看书的地方,只要办理读书卡,就可以免费在舒服的读书区看一整天。 她把书屋转让给了苏寒,本来就是为她开的,一开始她还没准备告诉苏寒,但现在她时日无多,这家店就送给苏寒吧,她已经没什么能留给她的了。书屋生意还不错,一直经营下去,保证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苏寒模糊的眼睛看清上面写着“栖心书屋”。栖心书屋,她知道这家店,就开在自己家附近的学府路上,她经常会去那里看书写作,是她很喜欢的一家书店。 原来,竟然是黎渊开的。 “为什么不来见我?”苏寒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打湿了牛皮纸袋。黎渊想说些释然的话,类似于我其实忘了你了,或者我们的人生该向前看。但面对这样的苏寒,她做不到。 “等我想去找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黎渊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她的头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顺亮,甚至布满银丝。 “这就是命吧。”她说:“苏寒,人可能真的要,认命。” 没有选择的那条路是什么?她偶尔也会想。如果现在和苏寒在一起,是否就会躲过这一次的劫难?或许一切都要从劳改农场那一场研究开始,甚至更早更早。如果一切的发生,都是注定要引导你走向预设好的结局呢? “我们的原油提炼,已经从25%提高到35%,甚至有望40%”黎渊忽然说了一句,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包厢门被推开,熙安和安走了进来。外面的客人她们打点好后,俞熙安赶忙拉着俞和安来找黎渊。 “什么提炼?”俞熙安没听到前情,“黎渊,你这,到底怎么了?” 黎渊无奈一笑:“可能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使命的,而我的使命已经提前完成了。”她看向苏寒,努力让笑容看起来平和自然,“就是对不起你,害你白白等了这么多年。” 苏寒再也忍不住,扑到黎渊怀里,她的哭声隐忍在喉间,努力压抑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让人心碎。 一室静默,除了哭声就只有叹息。倒是符合葬礼悲伤的余韵,延续到此,又是另一重悲戚。 “我陪你去首都,一定能治好,国内治不好就去国外。”这些年苏寒一直关注着国外的情况,他们医疗条件更为先进,虽然癌症如今没有被攻克的先例,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一旦黎渊能多活些时间呢?她们才刚刚见面,这么多年苏寒一直坚信能等到黎渊,如今她终于回来了,她不接受黎渊再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 “好。”黎渊安抚着她的情绪,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是事先吃过药来的,但架不住情绪波动大,身体又开始不听控制。“咳咳!你不要难过,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然嘛,我也不是现在就大限将至了。” 苏寒给她拍背,原晤她们倒水又递毛巾,黎渊去看原晤,“你还没结婚?” 原晤哭的眼睛通红,“你都没回来,我结哪门子婚啊。” “原婶说你相亲去了,我还以为你都嫁人了。” 原晤张张嘴,对着这样的黎渊又骂不出口,“你啥时候给我妈打电话了?” “忘了哪年的春节。” 黎渊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一停留,想说别这么悲伤,又想到这是老俞厂长的葬礼宴,确实不能太欢快。 “饿了,吃饭吧。” “菜早好了,我去让上菜。”俞和安出门喊传菜,众人这才安坐。俞熙安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我认识一个朋友,医疗系统的,前几年调到首都,等我回去联系一下她。” “好。”黎渊对于她们的关心都接受说好,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自己听话一些,表现得积极阳光一点,在乎她的人才不会那么难过。 谁都不曾想到再次相聚会是这样的场合,又是这样的情况。桌上的菜肴异常丰盛,龙虾海参鲍鱼肚翅荤素精致,摆了一桌。却没人有心思对着桌上的精美菜肴动筷子。 “快吃吧,咱们第一次聚会的时候还是在钢铁厂的食堂,一个红烧肉就给你们吃得找不着北了,现在这么多好吃的,别皱着脸。”这个时候黎渊也不管主家动筷的规矩,她率先拿起筷子去夹那龙虾肉。 “熙安啊,你是真先富了。” “不是我先富,是和安先富带动的我跟着沾光。” “啧,不愧是和安姐。”如今她们这些人里,属俞和安最有钱。 “快吃吧,还要我一个病号照顾你啊。”黎渊对身边的苏寒道,苏寒的右手一直拉着她的左手,黎渊挣都挣不开。 她用公勺给苏寒舀了一碗海鲜粥,“喝点粥,暖暖胃。你放心,我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所以你干嘛要跑?”苏寒的声音里有委屈,黎渊叹气:“唉!性格决定命运,早知道不跑了。”她当初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想要做个有用的人。 黎渊拿起筷子,“快吃饭吧,一会儿要凉了。” 苏寒听话的松开手,开始吃饭,眼泪却不受控的顺着脸颊流进碗里。 海鲜粥太咸了。 “芸芸姐怎么样了?”黎渊想要找个话题,转移一下苏寒的注意力,哭着吃饭对胃不好。人失去健康之后,就会格外认识到健康的珍贵。 “芸芸姐早就不干了。”原晤接道:“当时厂里人都说她傻,放着铁饭碗不端非跑出去。现在可倒好,不少厂子开始下岗,但人芸芸姐已经成大老板了。” “是吗?黎渊去看苏寒,这她还真不知道。 “她和我大嫂开了家饭店,后来因为炒料的味道好,自己做了炒料配方,现在在做调料公司。” “嘿,厉害啊。”黎渊是真心为这帮朋友开心的,看到她们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她也就放心了。 “你就不问问我?” 黎渊夹菜的手一顿,“我知道,你现在在写作。” 苏寒的每一本小说她都看了,潭渊,这个名字午夜梦回时,她都会默念,与苏寒一起,撑着她这些岁月。可惜在她知道潭渊的时候,已经生病了。她们的路本就不易,如今她连健康都失去了,她甚至没办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爱她,给她幸福。 二十年前的某天夜晚,几个年轻的女孩把酒言欢壮志满满。如今来看,她们都算事业有成,当年的祈愿却似乎只圆满了一半。世界好像在告诉她们,人生无常,难圆难满,就算你的所得是你努力而成,但命运的天平早已在暗中标好价码,筹码压住转动的齿轮旋转轮回,也将她们带到未知却已预设的无常前路。 第111章 第99章 病重 苏寒没有让黎渊再离开过她的视线。参加完葬礼,黎渊也要启程去往医院。众人听说后执意要送她,黎渊不想麻烦大家。如今不是过去,现在她们各个有家有业的,哪里就这么容易脱开身。 “我陪她就行了。”苏寒这几天都住在俞和安的一处房子里,黎渊也被暂时安排在那里落脚。但她不能多逗留,定好入院的时间是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总有能再聚的时候,请假不容易,留着,等……”黎渊差点将送我走那天说出来,她犹豫的一瞬,敏感如和安苏寒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到时候送你去车站。”俞和安拍拍她的肩膀,黎渊比她年纪还要小几岁,她没忍住,上前抱了抱黎渊。“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吃的用的我一会儿让人送来,缺什么都告诉我们。” “好,那我可要多住两天了。” “不耽误你看病,住多久都好,房子送你了。” “哎呦,俞老板就是财大气粗。”原晤在旁跟着起哄,每个人都尽力让气氛不落入悲伤。 众人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黎渊的视线从炎城河转到苏寒,“这个城市变化真大。” 她只说了这一句,苏寒便抱住了她。这一次她没有再隐忍压抑着哭声,将这些年所有委屈和期待全部宣泄出来。该怪谁呢?黎渊吗?当然不,她是为了自己才有今天的,不然她现在会和原晤甚至俞和安一样,有光明的前途优渥的生活。怪自己吗?她找不到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也不觉得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只能怪命运?命运无常,总是戏耍她们。 “人各有命,没有那场意外,我现在应该已经是副总工了。所以你看,这就是命,我已经让生活努力回到曾经的轨道上,但还是没办法左右命运。” 苏寒从她怀里起身,对上的是黎渊那双带着心疼的眸子。 她说:“苏寒,人要认命。” “我不认命!我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不要你再离开了,我应该强势一点,我应该不管不顾的!” “我们都不是不管不顾的人,不是吗?” “为什么啊……” 黎渊亲了亲她的额头,“苏寒,不哭了,我还有些时间,我们好好的过完吧。这次,可以不管不顾一些。” 苏寒抱住黎渊,她单薄的像一层纸,让她连拥抱都不敢用力。 黎渊推迟了入院的日期。这几天她和苏寒待在炎城,将她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一走遍。晚饭的时候,原晤会组织好大家,她像个团建领队一样,带着众人和黎渊一起,有时候是下馆子,有时候她们自己做。许是因为有黎渊在,原晤和秦迎瑞微妙的气氛和不相往来的关系被打破,她们又开始如同过去一般,说笑甚至打闹,活泼的像是回到二十岁的时候。 二十岁,正青春,多好的过去啊。 黎渊早已开始偷偷怀念起曾经。 俞熙安俞和安的关系,在她们这里成为了心照不宣的秘密。算不得完全的秘密,偶尔她们还会拿她俩开开玩笑。 原晤:“青梅竹马,不对,你俩这是双份青梅。” “哎呦,羡慕。”黎渊双手合十,“下辈子让我也有青梅竹马。” “你青梅竹马不是我吗?” …… “其实也不是所有青梅竹马,都适合在一起的。” “你要和谁青梅竹马?”苏寒给她倒水吃药,黎渊就笑:“和你。” 黎渊在炎城待了五天,直到她的药快吃完了,苏寒才和她一起离开。 又一次送别,炎城火车站的头脸如今建的越来越气派。这里好像每一次回来都有不一样,印证着国家飞速发展的变化。 原晤一点也不想哭,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更控制不住的想,这次真的就是诀别了。她们都清楚,黎渊不会再回来了,如果她再回来,也只会是一种结果。 落叶归根。 “你要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吗?” “我还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呢。”黎渊去敲原晤的脑门,就像小时候那样。 “保重,保重。”黎渊最后和她们说道。 这一次离开,是苏寒和黎渊一起的。终于重逢终于相见,而等着她们的前路,却没有设想的那般灿烂。 首都的专家是事先联系好的,黎渊一来直接入院。俞熙安的专家朋友,苏寒一并联系好,他们为黎渊联合会诊,最后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化疗开始后,病人会有一定的痛苦,伴随副作用,过程可能会有些艰难。” “肺癌三期不是有五年生存率吗,这五年她都要化疗吗?” “对,而且五年生存率是有比例的,三期a最高也就只有20%,一般不足10%能坚持到五年。” 医院的走廊里,医生拍了拍苏寒的肩膀,最后叹气道:“她想做什么,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就让她去做吧,这个时候,顺着她让她放宽心别留遗憾。” 苏寒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才擦干眼泪,进到病房时,黎渊刚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笑了笑:“我有点饿了。” “我这就给你打饭去。” 黎渊看到苏寒的眼泪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早就清楚。好像比起死亡的恐惧,她更担心爱人家人会受不了。 黎渊开始接受化疗治疗,苏寒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医院的营养餐只有搭配比例正好的营养,没有餐应有的滋味,她便开始学着做饭。她从医生那要来一份食谱,照着上面的菜品为黎渊准备。 “今天是文火鸡汤,去过皮的走地鸡,我还加了银耳。” 黎渊坐在病房窗边,正观察两个麻雀抢一颗小米。 “闻着就香。” 她接过苏寒递来的汤,“苏寒,明天拿点小米来吧。” 苏寒看了一眼窗外,“好,我给你搬个电视来怎么样?” “嗯……不用了。”黎渊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每次苏寒给她做的,她都会尽量吃完。“我想这一期化疗结束,就出院。” “为什么?” “反正在医院也是吃药,等下一期再住进来吧。”她小口小口的嚼着鸡肉,“你不是租了个房子吗,我们一起去住,我还没去过长城呢,你陪我出去玩玩呗。” 苏寒犹豫,黎渊去拉她的手,“求你了,苏寒。你放心,我有数,且能活呢。” “好,我问过医生之后,就带你回家。” 医生并没有反对,化疗之后回家治疗的不少,甚至很多人连化疗都放弃,直接选择保守治疗。她给黎渊开了足量的药,苏寒带着黎渊回到她租的房子。 “哦呦,不错嘛。” 苏寒租的是一间两室居,房子的小区环境不错,房主是一对老教授,去国外给儿子看孙子去了,房子便空出来。 “你喜欢吗?” “挺好的,干净敞亮,多少钱一个月?” “800块。” “现在房子差不多1000左右一平,800块一个月一年就是9600,这房子有70平?” “差不多吧。”苏寒还真没注意这房子多少平。 “苏寒,把这房子买下来吧。” “好。”苏寒没有问黎渊为什么,她这些年投资大嫂和芸芸姐的饭店和公司,一直有分红拿。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喜欢就买。”苏寒给她把衣服脱下挂好,“我手里有钱,你不是给我一家书屋吗,我还有稿费和投资的分红。” 黎渊后来才知道,福满园就是苏家开的,当年她在门口徘徊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走进去。 “你看现在房地产发展的多快,到处都在盖楼,熙安和安她们天天忙不过来的生意,我觉得以后房子会越来越贵。首都是国家中心,房子应该会更值钱。” “都听你的。” 苏寒联系了房东的外甥女,老夫妻将房子托付给她帮忙出租。最后几经周折,老夫妻同意将房子卖给她们。七万三千块,这间房子成为她们在这里的家。 苏寒给卧室的大床加了厚软的毯子,这床足够宽敞,黎渊可以睡得踏实。另一间房,她用来当书房,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没空动笔。 黎渊很喜欢这间书房,外头窗台上挂着吊兰,里头窗台上摆着君子兰。苏寒买了把摇椅,没事的时候她就在桌前写作,黎渊窝在摇椅上看书。 岁月静好的像是梦里的场景。有时候苏寒会忘了黎渊在生病,仿佛这就是她们一直以来的生活。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牵手散步。在工作日,她们还会一起去城里各处游逛。 苏寒带黎渊去爬了长城。两人还没到南四楼,黎渊就走不动了。好在她们出来的早,一路上走了歇,歇了走,折腾了一天,将长城爬了个尽兴。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黎渊学着优秀工人徽章上的进步青年姿势,让苏寒给她拍照片。 苏寒买了一台海鸥照相机,里面几乎都是黎渊的相片。 第112章 她看书时,她睡着时,黄昏下两人散步的剪影,还有黎渊大口吃着她做的饭…… 这些日子以来,苏寒几乎相机不离手。 黎渊站在长城上,远眺山天相接。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黎渊。”苏寒喊她。“看这里。” 照片定格成像,是黎渊释然的微笑。 因着是工作日,长城上人不多,她们等了好久才有一对老夫妻路过,为两人拍了合照。 回去的时候苏寒打了的士,黎渊累的在车上睡着。苏寒害怕她身体受不了,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回家之后,黎渊难得吃多半碗饭。“道家有言,心平能愈三千疾,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状态不错。” 苏寒见她虽然累,但并没有其它反应,放下心来。 “以后不准再进行这样劳累的活动了。” “知道了。”黎渊很听话的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度过了一段难得快乐的时光,就像是从命运手中偷出来一般,珍贵却流逝飞速。 黎渊再次化疗的日子到了。 化疗的副作用医生早已讲明,但真的发生时,痛苦和折磨还是让人禁不住崩溃。黎渊的头发已经剃光,每天躺在床上睡着时,苍白的模样,让苏寒几次心惊。 她怕黎渊,就这样没了,悄无声息。 夜半的咳嗽声从压抑到剧烈。苏寒有时候想,如果真的能悄无声息的在睡梦中去世,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她心疼黎渊的痛苦,却不想要她离开自己。 黎渊倒是看得开,医生都说在所有病人中,她的心态是最好的。黎渊现在每天除了和苏寒说话,睡觉吃饭化疗,能清醒的时候,她都在看书。不是《太平经》就是《传习录》,像是要从书里找到活下去的方法。看书时的黎渊很平静,这让王红星也不好让她放下书休息。 王红星还是不放心,黎渊不让她现在就来,可她那里在家能坐得住。 当她看到刚化疗结束虚弱睡着的黎渊时,一向坚毅轻易不掉眼泪的人,再也控制不住。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 人世间的苦难,大抵如此。 “苏寒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黎洋抱着她妈,安抚着她的情绪。 时间将当年跟在黎渊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不点,打磨成顶门立户的大人。苏寒看着这样的黎洋,对王红星的未来放心了一些。 苏寒摇摇头,“你扶阿姨去休息吧。”她将钥匙掏出来,“这是家里的钥匙。” 王红星不走,被黎洋连哄带劝的拉走。她妈已经是满头白发的人了,舟车劳顿又遭受如此冲击,她怕她妈受不了。 “你再病倒了,我们照顾谁?别让我姐和苏寒姐担心,妈,听话。” 黎渊的三期化疗并不顺利,她的身体开始出现排异。再一次从化疗中挺过来的黎渊,向医生提出申请。 “黄医生,这次化疗结束后,我就不再化疗了。” “闺女你说什么呢!”王红星以为她要放弃治疗。 黎渊摆摆手,“保守治疗吧,留些力气,我还能多活些时候。”她去看苏寒,祈求的眼神,让苏寒心脏像是被扎了个洞。 “就听她的吧。” 医生最后同意了黎渊的请求,化疗转为保守治疗本就有风险,稍有不慎就是加速死亡。但化疗的痛苦,以及延续的生命周期,似乎又不值得让一个将死之人这样遭罪承受。 生命的意义价值,以及死亡的命题,总是横亘在每个人的人生中,让人们不得不一次次面对痛苦的抉择。 黎渊在三期化疗之后,彻底出院。 第100章 生死 下午四点的城市,白鸽鸣响着划过夕阳。冰湖上刚刚结冻,迫不及待的年轻人便已开始滑冰游戏。北城夜市灯火通明,来自各地的小吃汇集于此,烟火灯火暖意融融……一点一滴,一时一瞬,定格的画面出现在苏寒的相机中,是她和黎渊此生可以留存在世的珍藏。 至于那些无法定格的青春和过去,苏寒则用文字留住。 她好像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写作,又或者是写作的真正意义。她可以记录下她和她的爱人,那些没有通过影像呈现的时光,那些镜头无法详尽描述的日子,她会永远留在自己的笔下。 黎渊再一次踏入炎城,是被苏寒抱在怀里的。 据说建国前有风水先生为云山堪舆过,这里的风水上佳,是块阴宅宝地。 黎家的爷爷奶奶还有黎渊的父亲都葬在这里,现在黎渊也葬在了这里。 苏寒买了一个双穴墓,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买双穴,所有人都沉默着进行告别。 黎渊走的并没有那么痛苦。那些资料上写的吐血病痛折磨而死并没有出现在她的身上,她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某一天苏寒起床,照例去喊黎渊,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叫醒她。 人说能在睡梦中离开,是有大福报的。苏寒不知道黎渊的福报,是不是都用在这最后一梦中。 苏寒没办法不去想,上天是不是太残忍。英年早逝,短短四个字,却是人生最无尽的痛苦和遗憾。 来送黎渊的人很多,俞熙安俞和安原晤秦迎瑞,甚至苏家父母也在聂芸芸和苏家哥嫂的陪同下回到炎城。大罗村的支书还有马家的老人没办法长途跋涉,于是出狱后一直在家搞养殖的马三艳和支书孙子,代表大罗村来送黎渊最后一程。 黎渊是化工厂的工程师,化工厂派乐不屈当代表前来吊唁。因为黎渊没有结婚生子,因此没办法享受惠及政策,即抚养殉职职工子女直至毕业工作。厂里最后开会决定,一次性追加抚恤金五万,并承诺可以为王红星养老。 黎渊的墓就在黎光明的墓后,黎光明的墓也是双穴。 老家不给子女填土,于是王红星借着给黎光明上坟的契机来到云山,对着黎光明的墓喃喃自语:“老黎啊,大闺女先过去陪你了,你别着急,我也快了,咱们到时候又能团聚了。” 黎渊的遗像是她当保卫处主任时照的白衬衫一寸照。如今蓝底变黑底,黎渊意气风发的笑容,也永远凝固在黑白之间。 苏寒今天穿了一身黑衣礼装,她戴了一个女士的黑色礼帽,帽子右边别着一朵白花。她得体的向每一位来悼念的人鞠躬致意,包括她的父母。 她像是她的未亡人。 她其实,就是她的未亡人。 “寒寒……”佟霜看着这样的女儿,一时哽咽。她知道,苏寒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黎渊了。她看到苏寒的眼神,死寂,空洞的死寂。她从没见过苏寒这样的眼神,像是万念俱灰后的平静。 “寒寒,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妈。”苏寒喊她,“我已经哭的够多了,黎渊不想看到我哭,我也哭不出来了。” 苏寒在山上待了很久。久到所有人相继离开,只剩不放心她的熙安和安,还有想要陪陪黎渊的原晤迎瑞。 黎渊是她们从幼年和少年起就在一起的朋友,她们有一起奋斗过的最好岁月,她们还有相互守护的共同秘密。 她们看着墓碑上黎渊的名字,以及刻在上面的留名落款,苏寒。 一座坟,一个碑,几行字,似乎就是她的一生。 几个人哭干了眼泪,默然地望着墓碑,各自沉思。初到中年,朋友病逝,是最让人感同身受的死亡触动。 人生太无常,也太易逝了。她们是不是花费了太多时间去应付追寻世俗种种,而忽略掉了本该付出更多精力珍惜呵护的东西。 “爷爷奶奶,黎渊先一步过去陪你们了,你们在那面接应接应她,照顾照顾她,她这辈子太苦了。”原晤摸了一把眼泪,坐在爷爷奶奶们的墓前,“小时候你们总给我们糖吃,现在她先过去了,你们就把省下的好吃好用的都给她吧。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我就是不放心她,也不知道那面冷不冷……” 原晤的自言自语,在沉寂的墓地上盘旋,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像是另一重葬歌。 黎渊没有见到去世的爷爷奶奶,甚至没有见到父亲。 她那天吃了止痛药,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的苏寒,不舍的感觉袭来的深刻,她牵过她的手,用了力道。 “怎么了?” “想你。”更舍不得你。 “我就在这里。” 再用力的牵手,也留不住即将逝去的所有。黎渊的世界从模糊到沉寂再清晰,有意识时,她已经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黄泉?我是死了吗? 往生殿。 黎渊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小说里描写的十殿阎罗可不是这样的。桌案后的阎君整理着自己的中山装,看到黎渊后颇为热情地招呼:“好久不见,离渊。” 从黎渊踏入往生殿那刻起,整个人仿佛被投入异世空间,周遭场景转动,强光刺激的她睁不开眼睛。转速越来越快,光也越来越弱,等到一切恢复正常,她也虚脱着坐倒在地。 第113章 “怎么样?都想起来了吗?” 阎君在她踏足往生殿时,便将她前世记忆恢复。 两世千年,她和苏寒竟然认识这么久了,她和苏寒,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黎渊捂住脑袋,原来这一世已经是她们千辛万苦求到的来世吗?那她和苏寒说的若有来生,又算什么?她们这一世,何其辜负。 “嗯,几百年后,仍旧是相似的结局。因果并不是你种下一个因,就会获得相应的果。你们的性格人生选择经历,统称灵魂吧,仍旧在做着相同的选择。周而复始,无穷无止。” “没有办法改变吗?” “可以啊,改变在你,选择权也在你,没有人按着你妥协。”阎君笑得无奈:“人们总是做着重复的事,就像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兴盛覆灭覆灭兴盛,根源本质都是一样。可人们只会吸取表象之因,不懂内在之果。他们无限放大欲望,总想登高再高,得到之后就把众生踩在脚下,恨不能霸占所有的一切,甚至奴役同类的灵魂。他们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都知贪欲为恶,它会放纵腐朽昏聩,演化出嗜杀暴戾毁灭,可到最后又有几个能真的克制,甚至真心改变?” 阎君走下台阶,挥手一晃,虚空浮现的光影卷轴,历史如加速的影片滚动闪现。 “人类啊,你们最应该战胜的,其实是自己的心魔。” 阎君送给黎渊一份额外的礼物。那闪动的卷轴里,有这一世所有人的结局。 钢铁厂在国企改革和市场经济的冲击下,熬过了最难的90年代。俞熙安没有像某些工厂和高管那样变卖倒卖,最后空手套白狼带着通过厂子套现的钱,不顾工人死活地跑到国外。虽然她一直很想和俞和安去一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定居。 俞熙安选择转型。炎城钢铁厂在钢铁产量饱和的时期,开始向精工制造迈进。在俞和安这个大股东的加持下,钢铁厂以最小的代价在下岗潮中尽可能的保住了工人的饭碗。最终企业顺利转型,在迈向新时代里,科技创新,航天工业,出现在她的事业版图上。时间来到新世纪,炎城钢铁厂,现在是炎城重钢集团,仍是国企传奇。 俞家老大老二此生未婚,外界都说她们嫁给了钢铁厂,谁都不知道,其实她们是嫁给了彼此。 俞熙安晚年同俞和安一起出国,想着感受一下国外自由空气的人,没待几个月就又回来了。 “实在住不惯,老太太我是个东方胃,吃不了那西洋玩意,不跟那洋景了。” 三亚的沙滩上,俞熙安吃着水果切,旁边还得来一杯冰可乐。 “你少吃点吧。”俞和安在旁不满道,她有糖尿病吃不得这些,偏偏俞熙安还来馋她。 “嘿嘿。这不是水果甜吗,我就吃一口就不吃了。”俞熙安叉了一块大芒果,“要不你嚼嚼再吐了?” 俞和安狠狠瞪她一眼,转过头不理人了。造孽了,挣这么多钱有什么用?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全便宜朝旭朝明那俩小崽子了。 朝旭朝明是俞庆安生的一对龙凤胎。 “不气了不气了,一会吃牛排去啊?这里的龙虾听说很不错。对了,朝旭那丫头过几天从国外回来,说现在有什么代糖的药还是什么,我耳背没听清。”俞熙安说话嘴也没停,自从她上年纪之后,七情六欲就剩食欲了,眼瞅着快成小胖老太太了。 “你快成球了。”俞和安蛐蛐她,她倒是没这么强的食欲,实在是能吃的东西也少,身材保持的很好,和安奶奶老了也很有风姿。 “哪里有!我就胖了一点点,千金难买老来胖吗。”俞熙安狡辩,还不忘递过去一颗荔枝,“要不你舔一舔?” 俞和安起身就走。 “你干啥去?” “看老太太,不,看美女!” 看美女?那不行,她也得去看看。现在人心不古,世风开放,这沙滩上一个个的,恨不得都裸奔,咋穿得这么少。 “和安和安,你等等我。” 俞熙安追上俞和安没多久,手机响了起来,原晤打来的。 “大晌午头的不吃饭,你俩跑沙滩上干啥?俩老太太不怕中暑啊。” “和安要看美女。”俞熙安如实说道。 俞和安:…… 原晤:…… “和安姐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有精力呢?” “你少在这给我造谣!” “我不是说实话吗?” 俞和安抢过手机,“啥事?” “那啥叫你们回来吃饭,下午芸姐回来,晚上咱们一起聚聚喝点啊?” “好。” 挂了电话,俞和安把手机丢给俞熙安。美女是看不成了,她得回去喝小米粥,无糖。 秦迎瑞是在黎渊去世的第二年离的婚,自此再也没有结婚。原晤早早从家里搬了出来,她主动和俞熙安申请,调派外地工作。在秦迎瑞离婚的第三年她才回到炎城,谁也不知道,秦迎瑞和原晤其实是一对。 聂芸芸事业有成后,被家里介绍安排倒是谈过一次恋爱。结果对方借口婚期将至把一家老小全部接来,住在聂芸芸的别墅里不说,男方父母明里暗里的想要她婚后相夫教子,公司交给男人管就行。彼时的聂芸芸已经是调料界的大亨身价不菲,看中的就是这个男人老实本分,能洗手做羹汤为她照顾后方。 本来她还心存侥幸,想着这是老人家传统,受不了男主内女主外。可等她装作被说服,去试探她的老实男友时,对方竟表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接手公司,让她不用担心,就在家安心生孩子,生多少个都行,他们有钱经得起罚款。聂芸芸没有不舍留恋,选择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和这一家彻底分割费了点事,为此聂芸芸还给了笔遣散费,才终于打发干净。自此后她就再不提结婚,倒是资助了不少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读书,退休之后还坚持公益事业,没事拉着俞家姐妹她们一起搞慈善活动。 黎渊的去世给了所有人不小冲击,父母对她们的婚姻工作都看得淡了,似乎没什么比孩子还平安的活着更重要。 一开始,她们希望的,不也只是孩子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吗?至于其它的,随她们吧,也许女人事业和家庭就是没办法兼顾。找不到愿意为她们洗手做羹汤的丈夫,老家们也不愿意女儿们舍弃事业像她们一样,无私无怨的为家庭奉献。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选择。 至于苏寒,她自黎渊走后,彻底搬到首都定居,就在她们买下的房子里,度过余生。 苏寒直到去世前都在坚持写作。她用不惯电脑,这一生都是用笔记录。她说写字能锻炼大脑,电脑只会搞坏她的眼睛。原晤不知道她有什么科学依据,抱着俞和安送给苏寒的电脑问道:“那这电脑?” “送你了。” “得嘞!够意思。” 苏寒直到五十岁才发表了以她和黎渊为原型的小说《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 这种同性题材的小说在大陆没有出版社肯出,后来苏寒自己找关系花的钱小说才得以出版。正式出版后,先是在环大陆市场发行,首发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再刊更是抢购一空。 人们开始好奇,那个年代下的同性之间,竟然还会有这样的爱情?都以为隔海腾飞的巨龙是冷毅坚硬的,不曾想却有这样的温柔存在。 苏寒在小说发表后的第三年离世,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留恋和遗憾了。苏寒走的很安详,她的遗体被侄子侄女送回云山和黎渊合葬。自此云山的墓便常有人前来祭拜,甚至每年清明都能收到一本茫茫。 黎渊看过所有人的结局,她的母亲被妹妹照顾的很好,一直活到七十三岁去世。 只是苏寒,她仍旧死在了五十出头的年纪。 “这就是既定好的人生剧本,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注定会早亡对吗?” “不,如果你选择另一条路,结局就会不一样。” “比如我当年选择进到书店去见苏寒?” 阎君摇首轻笑道:“那你还是会在沂州遇到乐不屈,进入化工厂,死亡。” 黎渊默然,往事在她脑海中穿插而过,一个念头慢慢浮现。 “只要我选择苏寒,所有结果就都不会变对吗?除非我出、家、修、道。”她一字一顿,说着说着自己苦笑出声。 原来是情执。这就是给她设计的情执啊。 阎君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道:“不然来世让你做男人吧,这样会容易许多。” “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娶了苏寒,她会守寡吧。” 阎君轻笑,没有回答。 “下一世,我既定好的结局是什么?” “就算你提前知晓,轮回一转还是会忘记。离渊,一切勘破需你从心而修。” “若我勘破得道,也是注定的一环呢?就在这命运轮回中浮浮沉沉,无休无止吗?” 第114章 “我要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没有声音回答她的问题,阎君立于高殿之上,浅笑着望向她。 黎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能去看看我的亲人吗?” “他们都已入轮回,都是没做过孽的普通人,有机会就走了。”阎君略顿,“你还觉得他们是你的亲人吗?” 黎渊不语,她思绪繁杂,好像有什么念头在破土萌芽。 阎君转转手指,往生殿中场景转换,这一次祂又是西装革履。 “时代飞速发展,新世纪互联网将整个世界联通。而联通后的网,又牢牢困住了每一个人。” 阎君挥手,航天登月,外星探索,脑机接口应用生活,人类文明发展场景一一展现。 “下一趟旅程不亏。” “这是百年后?” “不,四十年而已。” 黎渊不免为眼前场景震撼,她死的时候,还是传呼机盛行的年代。四十年?四十年后竟然已经如此了吗? “怎么样,开始吗?” “我还会遇到苏寒吗?” “当然,你们尘缘未了。” “那我的朋友们呢?” “很快,如果你再拖延一会儿,或许就要遇到她们其中的谁了。” “她们不是终老而亡吗?” 阎君笑了,“我说过,你们认为的过去现在未来,只是人自己选择的进程,我不过是顺应你活着的进程来规演时间。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得到这份特殊关照。”看出黎渊的疑问,阎君解释道。 “所以,我是在未来的节点再入轮回道。” 阎君满意地笑了,祂喜欢不用多费口舌在无意义的问题上之人。有的时候,祂会想把一些人直接打发去奈何桥,毕竟反复费劲解释相同的问题,太消耗耐心。可惜,每个人造化机遇不同,能到祂面前的,都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准备好了吗?” “有什么可准备的呢,都是空白的开局,难道会给我留下前世的记忆吗?” “当然不会。不过前世的因果,会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若有机缘,你会记起也说不定。” 痕迹?黎渊又一次在思考时被扔了出去。有的时候,她也想排队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再入轮回。 “那样太慢了,本君送你一程。”阎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果然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己的心声一点也瞒不过啊。 往生殿再次寂静下来。阎君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调出众生薄。悬浮屏中出现了一个妇产医院的场景,产房外是焦急着来回踱步的人群,以及不住询问的声音。产房中不时传来嚎叫咒骂声,而那名产妇,赫然是周恒恪前世的母亲朱秀芬。 “哇啊!”终于,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盖过了产妇声嘶力竭的嚎叫。 “生了生了!”产房门被推开,产房外的人群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道:“是儿子吗?” “六斤六两,女儿。”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黎光明搓搓手,去看推出来的小婴儿。 “唉!怎么就偏偏是个女娃。”黎家老爷子忍不住叹气,这是他最后一个儿子了。完咯,老黎家断后咯。 黎家老大皱皱眉,他和老二都生的是女儿,其实还挺希望小弟这胎能生个儿子的。计划生育抓的严,他们兄弟几个都是端公家饭碗的,没办法生二胎。 黎家大嫂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跟着去看推车里的小孩儿。女儿好啊,女儿可太好了,这下谁都别说谁。 “女儿就女儿,都是我孩子。”黎光明抱起小婴孩,“爸,我囡囡叫什么名啊?” “你随便吧。”黎老爷子坐在一旁望天叹命,女孩又不排字,问他干啥。 黎光明扫视众人,也就他妈是个真笑脸。虽然不是儿子他也遗憾,但毕竟初为人父,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再看家里这些人对他女儿也太不重视了!大哥还白了他女儿一眼。黎光明心里不是滋味。 “囡囡,你现在还小,不着急,好好长大,且看咱们如何潜龙在渊,一飞冲天。” 黎家奶奶见老儿子面上不忿,抱着孩子嘀嘀咕咕的那姿势也不对,走过来摸摸婴儿的小胎毛。 “叨咕啥呢,快别抱着了,孩子在着凉咯,放回去盖好。” “妈,我女儿就叫黎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世结束,还有一章番外掉落。 第三世,会集两世前因,轮回的齿轮还在转动…… 第101章 番外 母亲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炎城都在下雨。俞熙安后来说起这件事,父亲疑惑地看着她,说她是不是记错了。 炎城是没有雨季的。 渐渐的俞熙安自己也不清楚,印象中连日的雨天,到底是母亲走后的阴霾潮湿,还是父亲的遗忘和平淡。 父亲说炎城那两年天气很好。 炎城的天什么时候在俞熙安这里好起来的?大概是在一个雷雨夜之后。 那时韩舒然带着俞和安初入俞家,小小的俞熙安知道,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女孩,将要进入她的生活。街坊四邻有喜欢多嘴的,会在背后议论她没娘的孩子要受苦。俞熙安充耳不闻,妈妈说过,她是最勇敢的女孩,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没有人能欺负的了她。俞熙安带着敌意的目光审视面前的大姐姐,四岁的年龄差在几岁的孩童身上,差异格外明显。 俞和安低头看向眼前的小萝卜头,妈妈说以后这就是她的妹妹了,显然,妹妹并不欢迎她。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好的馒头,这么柔软的床,以后她要来与她共享,换了谁都会不高兴的吧。更何况,这是个没有妈妈的小姑娘。 没妈的孩子像棵草,没有母亲对于一个小孩子是十分残忍的事。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看着吧。” 择菜的邻居老奶们议论声不小,俞熙安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是小公主一般的存在,从不和左邻右舍这些皮猴子一样上山下河,她有干净的白裙子漂亮的小红鞋,她会精致地坐在院子里看书,吃着供销社里难得一见的奶糖。 如今对于小公主要变成小白菜,众人同情中夹杂着一两分的幸灾乐祸。圣女落尘,总是世人喜闻乐道的戏码。 “我确实是你的后姐姐。”俞和安去牵俞熙安的手,俞熙安想要挣脱,俞和安又说:“咱们别让她们看笑话,咱就体体面面的活,你还是家里的小宝贝。”俞和安拉着俞熙安的手用了力,小熙安挣脱不开,但这力道却不让她疼。她听到和安说:“我会照顾你,对你好的,别怕,熙安。” “别怕,熙安。”那个雷雨夜,小熙安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努力不发出声音。她不让任何人看笑话,她不让别人知道她害怕。可是雷声太响了,她想哭。在她快要哭出声时,有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别怕,熙安。” 小熙安最后还是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和安搂着她哄着她,就这样,直到天亮。 街坊四邻口中的“小公主”确实变了,但没有变成小白菜,倒是成了小斗士。俞熙安开始和皮猴子们一起玩,因为俞和安上学,她和同学要相处的好,熙安就和同学们也好好相处。 然而相处是门学问,在小孩子身上也是如此。俞和安刚来时还叫李大丫,淘气的男孩会围着她喊大丫大丫,其实俞和安并不生气,她本来就叫大丫。这群小土豆的行为,在她眼里就是一群小孩围着自己喊名字。就是围着她转圈让她有点苦恼,耽误她去买菜了。 俞熙安拎着扫帚冲出来将他们哄散,俞和安得以脱身,她挺开心的,原来有个妹妹是这样的。 “走,姐姐给你买糖吃。”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这群和她们没关系的小屁孩一样好打发。俞奔来到俞家之后,对于俞和安来说,像是恶毒小鬼跳进了她的美梦。 “李大丫你就是一个外来的野丫头小杂种,还想当我们家女儿?你也配!”凭什么他是二叔的亲侄子还要在乡下吃苦,这个外来的野种就能占据大房子,当二叔的女儿吃香喝辣。他也可以当二叔的儿子,就是他爸不允许罢了。 妈妈又生了一个妹妹。是妹妹不是弟弟,这让她的继父很失望,于是俞奔出现在了俞家。俞和安不敢还嘴,俞奔虽然羞辱她,但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外来的,如今妈妈还生的是妹妹。 俞熙安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如同小时候一般,在俞和安愣神的当口,她已经举起武器冲向了俞奔。 直到反应过来的俞和安去拉架,才看清楚俞熙安手里拿着什么。长木杆的鞋拔子,俞红钢每天提鞋用的。靠着这根鞋拔子,俞熙安将俞奔扇成了香肠嘴。 “你才是杂种!你们一家没有好东西。再胡说八道,就从我家滚出去!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俞熙安像一头凶猛的小狼,把俞奔打的只剩哭号。他不敢骂俞熙安,他妈交待过,当着二叔的面不能欺负亲生的,而且俞熙安的外公家比二叔厉害,他们得罪不起。俞奔哪里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还不懂他妈和他奶怎么好好的舒服日子不过,都回乡下了,只知道得罪俞熙安是容易被送走的。他打不过,只能去告状。俞和安早就将事情经过讲明,俞熙安还在一旁作证,将俞奔说的那些脏话复述。俞红钢听罢皱眉,训斥了一顿俞奔,顺带教育俞熙安不准打架。这事就算完了。 第115章 他这面算完了,孩子们之间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俞熙安知道,俞奔在庆安出生后来到俞家的含义是什么,她爸亲生非亲生的女儿有三个,但在他的眼里,他还是绝后了。 俞熙安心里冷笑,看着俞奔肿脸眯眼的猥琐样,有这样的后,不如绝了。 这个家里的一切,俞奔一家,一根针都别想得到。 当俞熙安认识到母亲的苦难和韩姨毫无关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还有些命苦的女人后,俞熙安对俞和安的感情,不可抑制的滋生疯长。像是一个平衡点,她对父亲有怨恨,但她只有父亲一个至亲,爱的宣泄口被堵住,爱就要寻找另一个寄托。 她以为对俞和安的感情,是自己对亲情对爱的寄托。起码在她十五岁之前是这样想的。 直到姐妹再一次躺在床上聊天,看屋顶。泛黄的天花板,十几年如一日的模样,成了她们之间隐秘的情感见证。 亲情如何变质的问题俞熙安想不明白,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就是现在,她想亲俞和安。 “姐姐。”俞熙安其实很少这么叫俞和安,但就在那一吻结束之后,姐姐这个称呼,开始频繁出现在俞熙安的口中。 像是什么密码一样,俞熙安随着姐姐这两个字的音调变化,或是试探或是挑动着俞和安的心。人前正经规矩的叫她姐姐,是俞和安的祈愿。但她略带深意,悠扬婉转,甚至故意停顿的重音,又实在勾引她的情绪。 俞和安快要疯了。 她比俞熙安年纪大,成熟的少女心事,萌芽的更早,隐藏的也更深。俞和安甚至觉得自己有罪,每次的亲密接触,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但逾越姐妹之间的碰触,会让她愧疚却又忍不住回想。 这份撕扯让她忽略掉日渐变化的俞熙安。俞熙安向来比她勇敢,对待感情上也是如此,她想亲熙安,压抑了好几年。熙安亲她,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压抑,反正做起来坦然的很。 俞和安要避一避。她害怕,放任只会沦陷。 三年时间,她们像世俗正常的姐妹之间相处,起码是在外人面前。俞和安下意识的将除了俞熙安的所有人,都隔绝成外人。共同的秘密让她们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直到俞熙安告诉她,放任还会幸福。 两个人在一起,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难分开。俞和安俞熙安深谙此理。当她们将要对方幸福,将对方的理想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时,当她们筑建城堡只为将彼此安然护住时,对于感情的羁绊和牵扯,已经不能单纯的用亲情甚至爱情来形容。 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对于俞熙安俞和安来讲,虽然不能完全概括,但却是她们之间关系的最佳印证。 无关血缘,无关性别,只因你是你。 #上班上疯了才会喜欢上同事# 第102章 邂逅 “我是要结婚的。” 黎渊刚走进茶水间,苏寒一句话迎面砸了过来。 尴尬,诡异又沉默的尴尬。苏寒看到黎渊的时候,话头已经收不住了。背对着她们接水的人事秘书田晨晨转过身,看到黎渊后冲她点点头,继而自顾自道:“我反正不想结,几次恋爱谈下来,对男人早祛魅了。回家再看看我妈的日子,天天干不完的家务操不完的心,累。我爸倒是自在,甩手掌柜一摆,我奶伺候完他我妈伺候。啧!我怎么不投胎成男的呢?当男人多爽。” 没有人接话,黎渊兀自低头,去接热水准备泡茶。 苏寒顿了顿,仔细听能察觉出她话语里那一丝不自然。 “谁想结婚,可又能怎么办,家里催的紧。” 田晨晨长长叹出一口气,又问黎渊,“黎渊,你想结婚吗?” 黎渊将头遍茶水倒掉,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接热水泡茶,“养活自己都费劲,结什么婚。” “那找个有钱老公。” “自己有才是真的有,剩下的都不靠谱。” “也是。唉!上班上班,牛马要挣草料钱咯。” 田晨晨抱着保温杯先行一步,茶水间只剩二人。 苏寒的杯壁起了一层雾,黎渊看着她的咖啡杯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在她离开之前开了口:“少喝点凉的。” 她知道,苏寒又在喝冰美式。 “嗯。”苏寒点点头,客气又礼貌,随即走出茶水间。 黎渊靠在窗台上,茶水的热气缓缓上升,她看着外面的阴天灰海,思绪飘到一周前的夜晚。 那天是公司领导层团建,苏寒作为总经办一秘,陪同老板参与团建聚会。黎渊和苏寒是公司里相处比较不错的同事,甚至,黎渊隐隐地已经喜欢上了苏寒。 黎渊喜欢苏寒。这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在公司混迹多年,深谙职场正理:爱上同事没好果,只有疯子才会喜欢上同事。 看着因为爱情纠葛或离职或神伤,甚至打到派出所两败俱伤的同事们,黎渊嗤之以鼻:“真是脑子坏掉了。” 然后,她的脑子就坏掉了。 苏寒毕业不到两年,因着国外留学经历以及在国际公司的工作经验,回国后应聘到黎渊所在的酒店管理公司任职,并顺利接替了黎渊昔日上班搭子的总秘职位。 黎渊在知道她的上班搭子小伙伴要移民后很是不舍,每次上班几个人就像要生离死别了一样。直到苏寒出现。 黎渊还记得那天她正在做七夕的营销推广策划案,初稿在经理那删了改,改了删,眼看要到截止日期了,总监还没看过。就在她要怒发冲冠时,电脑屏幕被人扣了几下,小伙伴的声音响起:“醒醒来,看这。” 黎渊抬起头,然后就看到顶光的日光灯照在一个人的脸上,小伙伴指着自己向那人介绍,“这是我们市场营销部资深老人儿,一组组长黎渊。” 黎渊站起身,头顶的光顺势向下,映在苏寒脸上。黎渊愣了下,她知道这就是今天来报道的新秘书,刚从国外回来,她们应该是从未见过的。 小伙伴又向黎渊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总秘,苏寒。以后多照顾着点人家啊。” “嗨!”黎渊焦头烂额的情绪忽然就消散了,像是大脑宕机了一样,难得和不熟的人开起玩笑,其实也不算玩笑,她说:“喔哦!管理区终于来美女了。” 小伙伴一个白眼翻上天,当着新同事的面,忍住diss黎渊的冲动。“行,我们都不美。” “各有千秋,各有千秋。”黎渊赶紧摆手找补。 此时的苏寒已经被领着在管理区打了二十分钟的招呼,整个人脑子发懵舌头发直,这对于一个绝望的i人来说,实在是太考验了。她笑的脸都要僵了。 “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客气,有事你招呼。” “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老黎靠谱。”小伙伴和黎渊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苏寒翩然而去,只是从此,给黎渊留下了一抹顶光下的美丽。 “顶光还能这么好看,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长得真硬核啊。” 花海酒吧顶层卡座,黎渊一边吃炸鱼薯条一边对着苏寒的脸认真说道。苏寒只是笑笑,对于这种夸她漂亮的话她已经听习惯了。 今天本来是苏寒去团建聚餐的日子,黎渊晚上和她发信息聊天,但苏寒不知怎么的,就把今天老板的合作伙伴孙先生在场这事告诉了黎渊。黎渊耳朵支棱起来,人也从床上弹坐起身。 “那你不要喝酒了。”她给苏寒发消息。 “怎么可能不喝,人家来敬酒我总不能推了。” 黎渊躺不住了。这个孙先生一定对苏寒有意思,她都不止一次听说孙先生来找老板吃饭时,点名要苏寒作陪。最让她觉得膈应的是,这位孙先生已经结婚了。用同事的话讲:“这在他们那个圈子,见怪不怪啦。” 幸亏她们老板是女老板,又是富二代,不屑用卖手下这种方式求捆绑合作上位,这才让苏寒没那么为难。 黎渊给苏寒发消息:“你少喝点,有事喊我。” “好。” 此后的两个钟头,她们没再通信,直到晚上十点。 黎渊躺在床上睡不着,竟然开始懊恼自己不争气。抱着在老家大厂混日子到退休的心态,黎渊从部队退伍回来后,入职这家集团的安防部开始养老。结果因为年会各部门要出的策划案写的好,被正缺人的市场总监相中。在确认了她的学历和专业后,被一纸调令直接跨部门调转。虽然调转部门不是新鲜事,甚至年底评估自书时,还会询问员工是否有转部门意向,但从安防部转到市场部,在整个公司还是头一回。 她们秦总监也是霸气,在面对人事总监的询问时直接道:“我喜欢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我不缺埋头干活的人,缺的是能动脑子有好点子的人才。” 就这样,黎渊在一个星期后,告别监控室,换下了安防统一工装,穿上了新置办的职场小西服来到了市场部报道。当然她也没辜负秦迎瑞的赏识,提过不少策划方案被采纳,所以才有资格晋升到小组长。但她争取上进的态度不积极,尤其不爱加班又不会表现,事上还不较真,这样的性格再往上走就不够用了。秦迎瑞说她身上少了锐气,一个当过兵的怎么没有锐气? 第116章 黎渊苦笑,总不能说当年参军是被她妈折磨的没办法,逼着自己去的吧。所以两年兵役期满,她这种大学生士兵本可以顺利套改士官,但她自己申请了退役。至于锐气,小时候可能还有点,看了武侠就想当大侠,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然而随着慢慢长大,经历过家庭学校军队社会的一系列锤炼,黎渊现在觉得人能平安终老小富即安就是福气。 她好像天生对这个世界,没有常人那样过高的探索欲和对美好的期待。这个性格放到现实里,就是被总监亲自调来市场部,三年多还只是个小组长,连个副经理都不是。这样的团建局都没资格参与,更别说替苏寒挡酒。 黎渊自己都没发现,这个时候的她,已经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想要放弃她安逸的咸鱼人生规划,往内卷的前路拼搏。黎渊在本市有房无贷有存款,工作稳定,此时应是她享受大好人生的开始。 苏寒的消息在22:05分闪现。 “你睡了?” “没有,你怎么样?结束了吗?还好吗?” “还好,两杯白的,不多。” 黎渊很少喝酒,刚想回两杯白酒还不多?多大的杯啊。那面苏寒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还想喝,你要不要出来?” 黎渊直接在床上表演了一个鲤鱼打挺。 “好,我去接你?” “花海酒吧,在那等我。” 当黎渊梳洗打扮一番,打车飞奔到花海酒吧时,苏寒已经在门口踢石子了。 “你怎么不进去等我,晚上多凉。” “我一个人,喝了酒,你让我自己进去?” 黎渊抿唇,“抱歉啊,我来晚了。” 苏寒点点手表,“迟到了快十分钟。” 黎渊看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微醺的苏寒,真的和公司中的模样不同。在公司里她总是一板一眼,认真和专注是苏寒的职场标签。她在国外念书工作生活多年,或许是上一家国际公司出了名的严肃风影响了刚毕业的苏寒,又或许是苏寒生长环境所致,让她整个人的社交方式都偏向严谨正经。 黎渊还记得苏寒刚来时,分不清她们的玩笑和真话,经常把她们跑火车逗闷子的笑话当真,然后一本正经地询问,“真的吗?”惹得她们一阵哄笑。 苏寒太正经了,是公司的人普遍对她的评价。以至于当黎渊看到这个双颊微红,眼角含笑,带着命令撒娇的可爱女孩时,一时没和记忆中的苏寒对上号。 苏寒边喝酒边看窗外的大海。花海酒吧之所以叫花海,是因为它建立在百顷花园之上,顶层可观山海。苏寒很喜欢这里的风景。 “你怎么来酒吧一直吃东西?”苏寒回头发现黎渊还在吃。 黎渊像是来吃饭的。 “我晚上没吃饭。”将最后一块炸鱼薯条吞下,黎渊擦了擦手,不慌不忙地叫来服务生。 “来杯教父。”继而对苏寒解释:“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苏寒盯着她,忽然就笑了。黎渊总是能莫名其妙戳中她的笑点,天知道,她其实笑点很高的。 “你能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你也要长命百岁哦。”黎渊端过酒杯,隔空敬向苏寒。 威士忌的烟熏顶的很足,她其实不喜欢喝烈酒,但她想快点醉,好能跟上苏寒的步调。 太清醒,有时候就不浪漫了。 “有人说你像冰封玫瑰吗?” 苏寒看着窗外的风景,黎渊望着看风景的苏寒。 “我知道,你想夸我漂亮,这已经是你今晚第二次夸我了。” “所以,有人说过吗?” 苏寒摇摇头,她这样的性格,其实并不好接近。从小到大接触她追求她的,多被她的性格劝退。少数坚持下来的,也会在她想要试着接触时,恰到好处地发现,对方是在广撒网。他们似乎做不到专一,总是渔网沉塘,捞谁算谁。 苏寒觉得这样很无趣且有点恶心。 “没有。倒是有人说我,不近人情。” “啧!”黎渊咋舌,“果然啊,欣赏是门高端艺术,不是谁都能拥有这个天赋。” “不愧是资深营销,黎总口才可以啊。” 越熟悉,苏寒便越发觉,黎渊向来不吝于对她夸赞。苏寒并不喜欢别人的夸奖,但黎渊认真说的那些话,却让她觉得很熨帖。哪怕黎渊不认真的夸奖,带着玩笑和打趣,她也只会嘴上说着对方阴阳怪气,心里受用的想笑。苏寒最喜欢用同样阴阳式的夸奖送还黎渊,看着黎渊像是吃瘪又想笑的表情,她觉得十分可爱。 黎渊是个很可爱的人,这是苏寒在心里给她打的标签。 “你以前的……”黎渊一顿,将男朋友三个字隐去,“以前的对象没有夸过你吗?” 苏寒的眼神,有种要看透她的感觉。黎渊的手不自觉在桌下握紧,像是在等候什么了不得的宣判。 她听到苏寒说:“我好像一个绝望的直女。心理上厌烦男人,但生理上……没接受过女人。” 没接受过,不是不能接受。 黎渊的笑没有控制住,她忍不住上扬的唇角,落在苏寒的眼中。黎渊在这个时候抬手,“服务生,来两杯拉蒂尔。” 苏寒略一挑眉,拉蒂尔酒,象征一见钟情。 “怎么忽然想要喝这个酒?”苏寒的理智已经被酒精遣散,放在平常的她,只会回避装听不懂。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她不是没觉察到黎渊对她的感觉,但她没办法回应。 酒精会让掩藏的情绪暴露。 黎渊忽然凑近,“苏寒。” 苏寒同她对视,像是要将彼此的样貌刻入心底。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寒仔细看着她的面庞,一点一寸,用目光细细描摹。不怪黎渊会这样说,苏寒其实自己也有感觉,很熟悉,黎渊对她来说,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们从小学到大学,都没有在一个学校过。” “那或许,是上辈子也说不定。” 黎渊信命,相信因果,轮回。 黎渊的手掌抚上她的眼睛,轻轻盖住苏寒深邃的眸光。“不要想我的性别,不要想我是一个女人,更别把我当男的,不要考虑我们的社会关系,什么都不要想。” 她声音轻柔,一点一点钻开苏寒紧闭抵抗的心门。 “我只是我,我是黎渊,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像晚风吹乱深秋的枫叶。你也只是你,苏寒。我好像喜欢你,不对,没有好像。苏寒,我喜欢你。” 黎渊的手感受到苏寒睫毛轻颤,像是她的心在她的掌心跳动。对着苏寒的眼睛,她心慌意乱的没办法把话说完。 “我们只是两个人,两个生命体,两个存在于自然界中的某某,恰好遇到,恰好喜欢。” 吻,落在她的唇上。我爱你的同时,你恰好也爱我。仅此而已,不在其他。 作者有话说: 第三世开始 第103章 烙印 黎渊在花海吻了苏寒。 苏寒没有反应,她没有推开黎渊也没有回应她。黎渊的吻很浅,且短暂,好像只是一个标记的烙印,亲过之后,她又坐好。酒恰到好处的上来,两个人沉默着端起酒杯。 黎渊对于苏寒这种没有反应,显得无措。她去看她,发现她还在看海。 “我冒犯到你了吗?” “我不知道。”过了很久,苏寒才出声。 “嗯?”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黎渊也不知怎么面对。 “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上谁,书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甚至也没有为谁心动。”苏寒平静的陈述,但听在黎渊耳朵里,莫名有些心疼。 她想问苏寒是不是父母感情不和,但又觉得这样就真的很冒昧了。 “所以,你并不知道动心的喜欢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我可能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黎渊语塞,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浸淫小说圈多年,见惯了各种狗血桥段的人,脑筋有些转不动了。 “你讨厌我亲你吗?” 苏寒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摇摇头,“没有吧。” “那你喜欢吗?” “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你在亲我。” 黎渊哑然,眨着眼看她。 苏寒抱歉地笑笑:“我在想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没听过,感觉有点禅意。” 所以是她太快了,苏寒没有反应过来? 钟声敲过十二点,酒吧灯光更加昏暗。黎渊庆幸卡座的沙发够大,能将她们两个恰到好处的包裹隐藏。 黎渊再次吻上苏寒。这次她没盖住她的眼睛。唇一点点描摹着对方的轮廓,黎渊在慢慢加深这个吻时,不经意抬眼,看到苏寒睁着眼睛在看她。 黎渊有瞬间的停顿,随即再次抚上苏寒的眼睛,苏寒顺势阖眼…… 吻渐渐加深,苏寒终于有了回应。两个人并不熟稔,甚至还有些青涩的笨拙。其实黎渊也不是一个情场老手,苏寒说她没有真正喜欢上谁时,黎渊是有触动的。 第117章 黎渊是个在感情上冷静自持的人,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从来没有为谁上头疯狂过,看着朋友们为了感情撕心裂肺,多数时候她并不理解。在苏寒出现之前,一见钟情这个词在黎渊这里和见色起意没有任何区别,绝不算褒义。 爱情总是突然降临。她终于相信这句话的神奇之处,原来是她的爱情降临稍晚。 黎渊的唇轻轻蹭了蹭苏寒,两个人压抑着稍显急促的喘息。黎渊去牵她的手,她们背靠在沙发上,一起看夜海翻涌,不倦向山。 “你喜欢我吗?”黎渊问。 “我不知道。”苏寒答。 那天两个人在酒吧坐到两点,黎渊送苏寒回家。在小区门口告别时,黎渊又亲了苏寒。 她在网上看到过“生理性喜欢”这个词,过去以为是色性大发找的文雅说辞,今天才恍然,人家那是真有生活阅历。 她总是想靠近苏寒,在亲过她之后,更加食髓知味。黎渊绝不认为自己是个色性脑的人,毕竟在认识苏寒之前,她还想过出家修道。就是现在,也是闲来常去道观听经参拜,所以自己绝不可能是色性当头的人。 “你亲了我好多次。”苏寒整个人都是懵的,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她确实被亲懵了。约黎渊出来时,她是一点和她这样那样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是想喝点酒,想见见黎渊,黎渊是个很不错的朋友,有趣又可爱,她觉得她安全可靠,且有一点想见到她。只有一点,仅此而已。 “嗯。”黎渊闷闷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在她亲了苏寒四次之后。 “对不起啊。” “为什么道歉?” 为什么道歉?黎渊也不知道,她就是莫名觉得愧疚,好像是她欺负了小姑娘。苏寒比她小三岁,是妹妹。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那你还想欺负我吗?” 黎渊睁大眼睛,行动比脑子更快,她上前一步,苏寒却抵住她的肩膀。 “我要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 黎渊坐上网约车时,苏寒的信息发了过:“到家告诉我。” 黎渊笑了,摩挲着手机按下车窗看夜空。今晚的月色真美啊,星星也明亮。 第二天上班,黎渊开过早会便抽空去总经办附近闲逛。她的工位在市场部,平时没有文件签字谁也不会没事来总经办转悠。 苏寒的工位在老板的办公室外面,一个隔出来的独立单间,最大的特点是无论谁路过,只要不关门,她就都能看见。 没有总秘上班会关办公室的门。当黎渊头铁的在总经办外来回踱步了两趟之后,没有等到苏寒的侧目,倒是等来了老板。 老板是总公司董事长的大女儿,接手她们这家酒店管理公司作为初战演练场。所有人都说老板只有把她们公司做出成绩,才有继承家业的资格。黎渊当时还问聊八卦的人事大姐,董事长不是就两个亲生女儿吗?另一个后来生的才上小学还是初中?总不能是续弦带来的继女和亲生女争吧? 大姐一副年轻人就是不懂的表情啧了两声:“俞董外面还有儿子的。” 私生子?啧啧,豪门恩怨的戏码在身边上演,黎渊当时还唏嘘了会儿。私下里众人没少羡慕小老板投了个好胎,在他们为房贷车贷五斗米直不起腰时,人家已经纯利宾利法拉利,利利皆收。却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老板早。”黎渊立正站直,冲俞熙安问候。 “早。” 俞熙安今天早上去了趟医院,因此向来不迟到的人,晚了两个钟头来上班。 黎渊看着一身运动装扮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的老板,愣在那走留都不是。 “老板早。”苏寒迎出来,对黎渊道:“文件先放我这,签好送给你。” 俞熙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刷卡打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黎渊站在门外,和苏寒无言对视。哪来的什么文件?能给到总经办签字的,基本都是秘书送过来。 苏寒别开视线,先一步放弃对视,“你快回去吧。” 黎渊想说点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动了动口,连句关心的话说起来似乎都不合时宜。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苏寒盯着黎渊的背影愣神,昨晚,应该是今天凌晨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几乎彻夜未眠。一种生活的秩序感被打破的忐忑,和未知新鲜感吸引的期待,搅和着她的神经,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苏寒看了一眼来电,是老板打来的。 “帮我冲杯咖啡,谢谢。” “好的老板。” 苏寒起身,一并拿起自己见底的咖啡杯,走向茶水间。 总经理办公室。 换下运动服的俞熙安,正握着手机发呆。消息框弹出,她快速解锁点开,是工作号里集团领导层开会的消息。 俞熙安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点回私人号。私人号里面只有两个人,消息页面置顶的名字是一个月牙的图案,没有备注。 俞熙安点开对话框,最后的消息是她半个钟头前发的:“工作让助理给你延后了,我晚上去医院。” 没有回复。 她点着手机的对话框,往上拖动。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她们的争吵内容。也不算争吵,更像她单方面的输出。 “他给你推的酒局不准再去!” “你别担心,没有人敢真的对我怎么样的。” “你不能再喝酒!我不让你去。” “熙安,听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会去找他说清楚。” “你不要冲动,还有一个礼拜我就杀青了,回来说。” “别管了。” 然后她就真的没管了。直到今天早上,自己晨跑的时候,她的助理打来电话,说她胃溃疡复发,进了医院。 “咚咚咚。” “进。” “俞总,您的咖啡。” 苏寒将泡好的咖啡端到她的办公桌上。视线一转,换下的运动服散乱的搭在沙发上。俞熙安是个整洁的人,从来不会这样。 苏寒放下咖啡,去收拾丢在沙发上的衣服。这本来是生活助理的事,但俞熙安的生活助理一直招不到她满意的人,这个活就要苏寒一起干了。 “苏寒。”俞熙安喊她。苏寒刚将衣服收到收纳袋里,准备送去干洗。 “这个人,你帮我约一下。”俞熙安从办公桌的文件中翻出一个档案册递给苏寒。“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先面一下她,没问题的话让她来见我。” 苏寒接过档案册翻开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生活助理的职衔。人事部并没有给她递过简历,看这册子的封码也不像她们公司的。苏寒了然,让她先面试是俞总在走流程给她面子。 “好的俞总,我这就去安排。” 从总经办出来,苏寒再次翻开档案仔细查看。科尔比学院哲学系?苏寒挑挑眉,看来家里是有点背景的。 档案写的并不详细,除了教育背景和基础信息再无其它,苏寒看着上面的一寸照,瞧着倒是面善,透着股机灵劲儿。 她拿起电话,按照上面的号码拨通。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喂?” “你好,请问是原晤原女士吗?” 第104章 姐姐 闹钟声响了两遍,原晤才晃晃悠悠从床上爬起来。还有十五分钟八点,她现在还没有起床。 “宝贝,第一天上班不要迟到好吗?”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原晤在床上扭了个圈,终于站到地下。 她要上班了。原晤想哭。 “沈阿姨交待你的都记住了吗?” 吃过早餐,原晤背起她的“小书包”,站在玄关口,她妈亲自给她系好搭配的褐色小领带。 “不用事无巨细的汇报,不要搞成监视,我是在关心她照顾她,还要提醒她吃饭,俞熙安有困难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诉沈阿姨。”原晤打了个哈欠,保姆帮她蹬好皮鞋,“我就是给俞熙安当妈去的,上班了。” “别胡说,好好和熙安学着点。打起精神来,不要太累啊。” “拜拜妈咪。”原晤送上飞吻,司机等在车旁为她拉开车门。 “到了叫我,慢点开。”昨晚朋友的生日趴,被灌了不少酒的人还没回神。 “好的小姐。” 沈阿姨交待要低调,妈妈特意给她换了一辆埃尔法,坐着舒服还不显眼。原晤在后排睡了个回笼觉,司机叫了她两遍才将人喊醒。 车停在公司门口,保安先一步上来开车门,在看到原晤的脸时愣了下。 ‘thank you.’原晤不知道自己的车和公司的商务车撞了,保安以为是哪个领导来了才过来开车门的。她还想着这公司的服务态度挺好。 ‘hi’进到公司原晤和前台打招呼:“我是来报道的新员工,请问hr怎么走?” 第118章 前台小姑娘早就注意到这个一身名牌坐着埃尔法来的女人,以为是来谈合作的,还想着谁这么早起来谈生意,结果是来打工的啊,以后的新同事?她向后仔细看去,确定对方背的那帆布包就是birkin 35 cargo,这包一个够她干几年了。 “您入职的是哪个部门?” “总经办。” 总经办?前台眼皮一跳,这就是新来的生活助理?拿起电话的手立刻按掉挂断键,给人事部拨过去的号码变成总经办。 “苏秘书,总经办的新同事来报道了。对,现在人在前台。好的。”挂断电话,前台拿了瓶水从台案后走出来,“喝点水休息一下吧,苏秘书一会儿就来接你。” “谢谢。” 苏秘书。原晤挑挑眉,上次来接待她的女人,长得很漂亮说话也舒服。原晤对苏寒印象不错,以后这就是她的搭档了,不错。 苏寒对原晤的印象,很符合她那些基础款的留子同学。家庭条件优渥,人自信还有点张扬,不过原晤的张扬程度轻一点,倒是显得有些赤诚的可爱。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俞总的办公室在里面,以后她的一些日常生活需要你来帮忙打理。” 苏寒将原晤领到工位上,两个人一墙之隔,苏寒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必经之处,原晤的办公桌则相对开放,只围了两面,相当于苏寒办公室的一个隔间。 ‘ok’原晤坐到办公椅上晃了晃,还行,没有想得那么糟糕,比上次在面试室里的强。 苏寒看她一点拘谨的感觉都没有,不用自己多费心。“日常工作事项我稍后发给你,一会儿it的同事会过来给你录入个人信息,电脑启动后,你就有个人的eid和工作邮箱了。” 原晤随着苏寒的话点头,等她交待完后,扬起笑脸,“多谢多谢,以后请多关照啦。” “客气,好说。”苏寒回以微笑,两人将职场社交礼仪演绎到位。 原晤自己是带着电脑的,她喜欢玩游戏,但现在身负任务又是在上班,自己还没有独立办公室,肯定不能堂而皇之的摸鱼,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苏秘书,还是叫你苏寒姐?” 苏寒看过原晤的档案,比她小一岁,今年才24。“叫我名字就好。” “ok苏寒,俞,俞总还没来上班吗?” 俞熙安以前是从不迟到的,近来也不知什么情况,三天总有两天来晚。 “俞总稍晚些会到。” “俞总的上班时间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啊?” 苏寒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两个人隔着门玻璃的反射能看到彼此,当原晤发现时,她便开始对着玻璃说话,外人看来就像是两个人虚空的自言自语。 “一样的。” 苏寒没有多说,原晤什么背景她没调查,但档案是直接送到俞熙安手里的,肯定是和老板有关系的人,她不会多话。 原晤见她在工作,初来乍到也不好多问,反正沈阿姨又没让她密切监视俞熙安,她来这只是人道主义关怀。当然原晤是不会承认,她妈让她和俞熙安多学学本事的。 俞熙安到公司时,原晤正好去人事部取员工卡。不然就凭她花场小飞龙的火眼金睛,一定能看出来俞熙安的不对劲。 苏寒就没看出来,她只感觉俞熙安很疲惫。 “给我咖啡。” “好的俞总。” 俞熙安甚至没有问,今天新来的原晤情况。 苏寒泡好咖啡送进去的时候,俞熙安正仰在沙发上闭目。她轻轻放下杯子,悄悄退出房间。原晤恰在此时回来,看到苏寒从总经办出来,上前道:“俞总来了?” 苏寒拉住想要进去的人,“俞总在休息,稍等下。” 休息?刚上班就休息?俞熙安也泡夜场去了?不对啊,她妈不说她三好青年吗?原晤按耐住好奇心,坐回自己工位上。 办公室里的俞熙安脱下外套将衬衫的扣子松开一颗,白色的香氛衬衫下,锁骨位置上有一个深刻的牙印。她伸手去摸那牙印,刺痛的感觉让她不住皱眉,脑海里是俞和安趴在她身上时的模样。 她夺走俞和安的手机,不让她出门,不准她去应酬。两个人争夺手机的时候,她去吻她,俞和安推她,她就按住她不放。手机早就不知道被扔在哪个角落,最后,俞和安翻身把她压到身下,狠狠咬了她一口。俞熙安没反抗,俞和安咬完像是泄了力气,身子一歪倒在床上。 “你闹够了没有?” 俞和安有一种病态的苍白,长发摊在床上,睡衣在刚才的撕扯中半开,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俞熙安眸光深邃,呼吸乱了节奏,她坐起身指着自己的锁骨,“到底谁在闹。” “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我在为你的健康和安全考虑。” 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俞和安的衬衫换上,俞熙安站在床边看着俞和安将扣子一颗一颗系到最顶。 “你不要逼我。”她半跪在床上,俯身手掌抚过俞和安的脸,“谁也不能碰你,你要是再答应老头子的要求,我真的会杀人。” “我没有做,你想的那些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俞和安冷眼看过去,“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脏。” 俞熙安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钝痛的感觉让她蹙眉,她去拉俞和安,对方由着她摆弄,这更让她恼火又心疼。 她们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自从俞和安被俞红钢介绍去各种局上应酬之后,她们就总是争吵。俞熙安还回家闹过,最后除了换来俞红钢的责骂,什么都没有解决。 有时候吵架之后她去和她亲热,但俞和安表现出来的样子,像是认命的妥协,就这样毫无反应的任由她摆弄。这副模样刺的俞熙安心口生疼,她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她从来都说没有。但她这副模样,俞熙安感受不到她爱她,俞和安这样,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强/奸犯。 “我没有那么想过你,我只是想保护你,和安,我心疼。”俞熙安跪坐在她身侧,像一个可怜的乞者,“我不想你和那群恶心的老男人虚与委蛇,我不想你为了我,去做不喜欢的事,谁都不能强迫你,我也不能!” 俞和安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她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喊她,“熙安。” 像是小时候那样,她们仿佛回到了最初,最纯粹的时候,她们只是姐姐和熙安。 “我不要你妥协,我也不要你再忍气吞声,让他们都去死吧!和安你走吧,我给你很多钱,你离开俞家吧。”俞熙安趴在俞和安的怀里,从低吼到呜咽。 俞和安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等到俞熙安不哭了,她去亲她,她眼睛上的泪珠湿润了她的唇。 “熙安,我已经不为难了。你不要难过,没有人欺负我了。” 谁都知道,俞和安是俞家的继女。她是跟着妈妈嫁入的俞家,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俞和安从小就是圈子里有名的美人坯子。在她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有人向俞红钢玩笑着说要娶她,俞红钢看着和自己一般大,离过两次婚的朋友,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俞熙安对那天的场景印象深刻,连带着那个男人落在俞和安身上的眼神都记忆犹新,当天俞熙安将晚上吃的都吐了。 长大之后的俞和安,美貌更胜从前。她早早进入演艺圈,在俞红钢的安排下,出演了一个知名电影里的女配,从此正式出道,如今已经是圈子里颇有名气的花旦。 俞红钢一直对于将俞和安送去出道这一步走的很满意,他将她当作酒局上的装饰甚至筹码。在俞和安羽翼稍丰时,接触到的投资项目更多,俞红钢便借着她认识到的人脉,用自己的钱和资源,开了新的投资公司。 俞红钢是重盛集团的董事长,但却不是实际控制人。重盛集团背后的真正大股东,也就是实际控制人,是她的前妻沈慕君。这些年他几番动作变更股权,想要通过境外资本代持股份的操作都被一一打压,连子公司都被安插了她的人。当初离婚时的协议在,他活着就是重盛的董事长,但是他要是死了呢?况且一直在前妻的压制下,没有哪个男人能甘心,哪怕今天他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前妻家的背景起势。 俞红钢还有一点芥蒂,就是孩子们的继承权。俞熙安他不担心,可庆安呢?更不要说自己的命根子,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养在外面的宝贝,那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既然重盛他动不了,那就用重盛的钱,去再构造一个商业帝国。他的儿子,一定要拥有最好的。 俞熙安在俞和安身上哭够了,起来洗了脸,将自己整理好,又是一副钢筋铁骨的模样。 “我要了她的人,做我的生活助理。” 俞和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她的人,是俞熙安的亲生母亲。俞和安没有说话,俞熙安厌恶俞红钢,但对于这个亲生母亲,感情也是复杂。 当年俞红钢婚内出轨了一个小明星,对方直到怀了孩子,沈慕君才从八卦记者那里知道消息。她带人将孩子打了,把小明星送出国,回来之后任凭俞红钢如何认错挽留,她依然坚持和对方离婚。 第119章 重盛是俞红钢的产业,但也是沈慕君的心血,家丑外扬离婚分钱对公司打击不小。两人协商到最后,还是在利益面前撕破脸,最后沈家出面压着,沈慕君才做了重盛的实际控制人,通过代持拥有集团51%的股份。本来她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但坏就坏在,沈慕君离婚之后直接去了国外,一走八年杳无音讯,再回来时,俞熙安都要上大学了,母女感情就这样淡了下来。 俞熙安刚开始觉得妈妈是厌恶爸爸,所以讨厌有爸爸血脉的自己。这么想的久了,这件事就变成了她的心结。她觉得沈慕君厌恶自己,所以她能不出现在她面前就不出现,以至于后来沈慕君想要修复关系,俞熙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重盛的实际控制人,其实是她,我也是进入公司后才知道的。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重盛不会落在外面的,孩子手里。” 俞和安没有错过俞熙安的停顿。她是韩舒然未婚生下的孩子,在妈妈嫁给俞红钢之前,俞和安叫韩若若,而私下里,他们叫她私生子,难听点的还有小野种。 “私生子。”俞和安轻声道:“是个儿子。” “俞继耀。”俞熙安不屑冷笑:“好名字,继承了他老子的好光耀。” 俞继耀是俞红钢和沈慕君婚内和别的女人生的,之所以这个能瞒住,是因为俞继耀他妈是会所里的工作人员,被俞红钢看上偷偷养在会所老板的外宅里,这才瞒天过海。俞继耀今年刚满二十,已经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前不久和两个小明星闹绯闻打上了娱乐版头条。这件事还是俞和安告诉她的。 俞和安从床上起身,自后抱住俞熙安,她埋首在她颈间,声音魅惑,“你呢?” 俞熙安耳朵红了,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自己喜欢俞和安,俞和安是明星。 “我只喜欢你一个,我们是,青梅竹马,你是什么,我都喜欢。” 俞和安笑了,放开她站起身,从床下的缝隙里找出手机。俞熙安被勾的神魂离体,回过神的时候俞和安已经将语音消息发出:“告诉陈总,今晚我去。” “我不是说了不让你去吗!” 俞和安将手机扔到一旁,当着俞熙安的面将睡衣脱下,径直走向衣帽间。 “庆安还小,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我不能不为她们考虑。” 俞熙安窜到头顶的火瞬间灭了。庆安,她都忘了,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妹妹。韩姨美丽,但实在软弱,所以俞红钢才娶她回家当个面子花瓶,外面三四五六七玩的花样百出无所顾忌。要不是这几年身体不行了,外面不会就只有一个私生子。 “我不会不管庆安的,她是我们的妹妹。” 俞和安从衣帽间出来,身上穿了一件简约风的廓形西装,配了一条普通的牛仔裤。 “露吗?” 俞熙安摇头,很干练,俞和安很少这样穿,和各种典礼上晚礼服长裙的模样很不一样。俞熙安一直偷偷暗示,俞和安穿的太少,怕她关节炎怕她老寒腿,其实就是她露的太多,她吃醋。 “我今天就穿这身去应酬行吗?” 俞熙安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我会管庆安的。” “我知道,但我也是她的姐姐,还是你的姐姐。”她将外套脱了,靠在衣帽间的门上看着俞熙安。 “而且我也有我想做的事,熙安,现在不是从前,没有人能欺负我了。所以,你不要担心,好吗?” 第105章 心动 黎渊看见原晤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她,这货是个拉拉。 食堂里,黎渊和田晨晨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没一会儿秦迎瑞来了,她端着餐盘扫视一圈最后来到原晤这桌。秦迎瑞并不常来食堂吃饭,田晨晨瞬间拘谨,黎渊倒是还好,帮着秦迎瑞擦了擦桌子,喊了一声:“秦总。” 两个人的话题自八卦处截断,刚才她们还在聊新来的生活助理。田晨晨讲了半天反应过来,问她,“你以前不是不爱聊公司这些八卦吗?” “待这么多年了,闲着也是闲着,听听呗。”黎渊随口应道,她总不能说对于苏寒的新同事好奇吧。 话题断在原晤身上,然后原晤本人就出现在了食堂里。按照田晨晨的话说,这就是个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黎渊没看出是不是富二代,但看出这人十有八九,是个弯的。 “嗨!”原晤一抬头就看到了田晨晨,今天帮她办理入职的小秘书,于是端着餐盘走过来。“我能坐这吗?” “当然。”田晨晨赶紧给自己手机拿起来,原晤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 “哈喽,我叫原晤。”话是对着秦迎瑞说的,田晨晨放手机的那个空位对面,坐着秦迎瑞。 苏寒今天上午一直在忙,还没带原晤去各部门打招呼,故而等她端着餐盘过来时,就听见原晤对秦迎瑞自我介绍。 “你好。”秦迎瑞点点头,冲着这个年轻小姑娘笑了笑。 “秦总,这是新来的生活助理,原晤。”苏寒顺势坐到原晤旁边,原晤听到秦总,知道对方应该是哪个部门的领导。她露出小虎牙,对着秦迎瑞笑:“秦总好。” 没人不喜欢开朗可爱的人,秦迎瑞摆摆手,“叫我迎瑞姐就好。” 黎渊自苏寒过来,就一直埋头吃饭。从她们接吻之后,苏寒像是变了个人,工作交流会回复,聊天却不搭茬。黎渊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约她出来她总是找理由拒绝。黎渊没经历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上网去搜,感情博主说这种情况是遇上海王渣女了。黎渊不觉得苏寒是渣女海王,但也想不通为什么,于是只能按照苏寒表现给她的感觉,离对方远点。 “嗨朋友,你是哪个部门的?” 饭桌上没有人回答,黎渊抬起头,对上原晤看过来的眼睛,“黎渊,市场营销部。” 原晤在问话的时候就在观察她,黎渊五官生的好,气质上有种明澈的清朗感。半长的头发随意散着,刘海碎发很自然的垂在脸侧。她没有戴珠宝饰品,身上的西装貌似是sandro的基础款,倒是手上的木纹手串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原晤对木头没有研究,只知道不是金丝楠木和红木,再看不出其它。手表在黎渊刚才拿水杯的时候她定睛瞧了一眼,一个太极八卦的纯黑表盘,没有指针数字甚至没有表罩,整个手表像缩小的日晷罗盘一样,应该不是品牌手表,但挺别致。 很舒服又很有个性的搭配,和这里的上班族很不一样,极有个人特色,她喜欢。黎渊的眼神没有算计打量也没有侵略性,原晤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这应该是个同道中人。 “加个微信吧。” 黎渊愣了下,这是社交牛叉症人群吗?但对于这样主动的新同事,她也不能说不,于是递过去手机,让原晤扫了她的码。 加了黎渊,原晤又去看秦迎瑞。她其实更想加这位美女总监的微信,成熟干练优雅知性,三十上下的年纪,是女人最美的时候。原晤对姐姐没有抵抗力,如果不是碍着这里是俞熙安的公司,她会去追她。 秦迎瑞莫名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孩有好感,她吃创意这碗饭,对直觉灵感向来看重。就像自己潜意识看中黎渊一样,她是相信直觉能给她带来好运的。 秦迎瑞:“要加我吗?” 原晤:“是我的荣幸。” 确诊了,原晤就是社交牛叉人群,应该还很会追女孩。 苏寒坐下来后就没有说话,只是和秦迎瑞偶尔几句闲聊时,余光会不自觉扫过黎渊。 黎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的吃着自己的饭。 饭并不好吃。 “咱们这个食堂,一直都是这个标准吗?”原晤吃到第三口,实在忍不住了。她知道要低调,不要挑食,不要和大家表现出不同,但这样的饭菜,大家是怎么咽下去的?这真不怪她挑食吧,这菜咸啊,真的咸啊。还有苦啊,苦瓜炒鸡蛋谁想出来做成食堂菜的?她还以为是丝瓜,结果一口下去苦了个皱脸。众口难调,食堂的饭菜一般都不会选某一个味道突出的食材做主菜。 “也不是,今天可能嗯……有点意外吧。”田晨晨不太好意思地冲人笑笑,食堂是人事下属部门,被总经办的同事直接点名菜不好吃,她虽然不是领导,但也觉得面上挂不住,确实是不好吃。 重盛的食堂,饭菜标准一直不太稳定。餐标是固定的,三荤三素一汤,水果一个甜品偶尔,节假日则有其它加餐。之所以不稳定,是要看食堂的掌勺师傅心情。这一年来师傅据闻是谈恋爱了,只要和女朋友闹矛盾,当天的某些菜就会吃出明显的不对劲。人事总监象征性地找过他谈话,对方嘴上答应着好,转头还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但谁让他是财务总监的小舅子,故而话不能说重,管的不能太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晤去看她们的餐盘,黎渊和田晨晨都没有打苦瓜,而那道很咸的萝卜炖牛肉,她们也没有盛。 第120章 “你们是不是能看出哪个不好吃?” 田晨晨怎么说?难道要说她食堂有人脉,能告诉她今日避雷吗? “我不爱吃苦瓜。” 好在原晤没有继续问,她不用再编自己不爱吃牛肉的瞎话。原晤看了看自己和苏寒精准踩雷的餐盘,做出决定,“以后我们就跟着你们吃了。” 黎渊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得到了和苏寒每日共进午餐的机会。不仅如此,不知道原晤使了什么手段,她顺便得到了经常和部门总监共进午餐的机会。连她经理都来问,秦总怎么总和她一起吃饭?黎渊只能笑笑,说秦总是和苏秘原助一起,自己是捎带的。 原晤。一定程度上来说,怎么不算个小福星呢? 安城的深冬湿冷潮寒,不见雪景倒是下起了雨。眼看情人节在即,黎渊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重盛酒店管理公司,作为重盛集团的下属子公司,管理着重盛名下的两家五星级酒店。黎渊所在的市场营销部,主要职责除了事务公关和网络运营电子商务外,就是在各种节假日以及销售淡旺季等时段,做出相应的营销策划方案,帮助公司的销售部门提高业绩,并要适时制作酒店广告,用以扩展宣传品牌影响力。 黎渊的负责工作属于后者,因此每逢佳节倍加忙,就是她的现状。 俞熙安走马上任一年,正是干劲最足的时候。且外面的风言风语传的有模有样,都知道将她们公司做好对俞熙安来说很重要。听总部传来的消息,老俞董给小俞总下达了任务,要将他们这家公司的业绩做到所有分公司里第一,且打败竞争对手千越集团去年的业绩,做到中华区第一。 重盛是房地产起家的集团,下属的子公司有做建筑的做养老的还有做智能城市的,只有他们是做酒店管理的。在过去纯比利润值,租房间的很难超过卖房子的,但这两年房价连跌,导致房地产及一系列的二级市场都不景气。本来比的是增长率不是利润净值,但看去年重盛的财报,俞熙安真努努力,就是纯利润净值也能甩下去几个子公司。 “不行,太常规了,去年千越的方案和这个差不多。”管理区一会议室,秦迎瑞拍案直接否定了提交的两版情人节策划案。 “情人节只是一个开口一个噱头,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要让市场记得我们,甚至重新认识我们。加深一个特别的记忆点,让别人一看到这个点,就想到我们重盛旗下的酒店。而且两家酒店的定位不一样,方案不能这么大差不差。k主打年轻人的时尚理念,台阁是商务高端,你们现在给我的东西,让我分不清谁是谁懂吗?特色!不用我教各位怎么做pr吧?” 众人在底下噤若寒蝉,秦迎瑞将两份纸稿的策划方案甩得呼呼作响。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门口,俞熙安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抱着电脑的苏寒和端着咖啡杯的原晤。 “我来听一下你们的营销会,继续。” 秦迎瑞要将主位让给俞熙安,对方摆了下手,坐到她的对面桌尾。苏寒和原晤分坐两旁,看着像左右护法一样。黎渊发散的脑子不自觉想到了哼哈二将继而是玄冥二老,她知道不像,但有时候奇怪的想法就会钻进她脑袋里。她坐直身子,压住想笑的冲动,太不合适宜了。 “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现场可以提出来,包括你们曾经提过但被否定的,都可以说出来。” 没有人应声,秦迎瑞忍住用笔戳他们脑袋的冲动。“ok,我们现场头脑风暴。十分钟,随便说话溜达听音乐躺在桌子上都可以,想做什么都行,但必须用所有的脑细胞想出一个方案,每一个人。” 摘下眼镜,黎渊捏住鼻梁挤按晴明穴,她想给led屏砸了行不行?二组的组长已经开始抓头发了,像是要给她的麻花辫结绳记事。经理又在给黎渊使眼色,她们经理是上一任总监留下来的,创意一般,但对待领导很有一套。黎渊索性将眼睛彻底闭上,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盘串。她把手上的雷击木手串摘下来,又把手表取下,右手转木珠,左耳听手表里的声音。 俞熙安是学社会学的,苏寒是学管理的,都没见过搞创意的直接现场,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忍俊不禁。只有原晤是学哲学的,但大学时期常年和搞艺术的混迹在一起,对于如此抽象的众人,她知道,没有一个人上桌躺着,绝对是她们收敛了。 苏寒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黎渊的身上,她现在特别想过去问问,她听手表能听出什么? “时间到。”秦迎瑞跳过经理组长,直接先问下面的组员。“艾迪,你想到了什么?” 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把摘下的眼镜重新戴上。黎渊竖起耳朵,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胡说,也别不胡说,希望她有个好点子啊。 艾迪是她的组员。 “我觉得不如开一个大轰趴,搞一个情人狂欢之夜,带着心率测速器进场,找到能让你生理心动的人。”艾迪推推眼镜,“我是针对k酒店提的方案。” 黎渊咬住嘴唇去看秦迎瑞,秦迎瑞没什么表情,小笔一点,“黎渊,你的方案。” “台阁是高端商务酒店,客群年龄偏成熟,不如在情人节里加入家庭元素,妻子或者心爱的人,不用限定在情侣上,这个词会给人感觉偏年轻化。我们还可以定制独属于爱人的特别晚宴,打造一个概念,类似时间与爱的主题。根据每一位客人的信息喜好,为她们制作独属于她的浪漫惊喜,主打高端奢华,独一无二。” “你刚才在听什么?”秦迎瑞点点自己的手表。 “时间流逝的声音。现在有一句话很流行,陪伴是最深情的告白。时间流逝是有声音的,或者说痕迹更准确一些。比如说爱人的模样,曾经,现在,记录在此时的瞬间,独属于她们的永恒。” 秦迎瑞微微点了下头,仍旧什么都没说,钢笔指向下一位。 等到问完一圈人,秦迎瑞转了两下笔,略一思忖起身对俞熙安道:“俞总,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俞熙安跟着听了一圈,后面的方案司空见惯没什么新意,倒是一开始两个女孩的方案,她比较感兴趣。尤其是黎渊说的,时间是有声音的,还有爱人的陪伴。黎渊的声音干净清爽,听她说话让人觉得舒服,俞熙安不由想起俞和安。她们在一起,倾听了多少时间的声音? “都说的不错,继续。” 现在是秦迎瑞的主场,她不会先发表意见。 “俞总很鼓励大家,确实有可取之处。黎渊艾迪,将你们的想法做成详细方案给到我。艾迪,你的方案要确保安全性和客人的隐私,记得优化。” “好的秦总。” “其余各人,这次活动负责辅助一组进行。”交代好众人,秦迎瑞看向俞熙安,“俞总,您说两句?” “这次是我接任咱们公司以来,第一个情人节,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度过这么浪漫的节日。”俞熙安走到众人面前,“相信大家也知道,在过去的两年,咱们公司的业绩并不算突出。但我方才听到各位的发言,忽然就很有信心。我想将重盛酒店管理做到重盛top不是问题,过后我会同hr开会,给大家上调业绩奖励,希望大家保持奋进,再接再厉。”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眼神一亮,一扫方才的抑郁,“俞总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黎渊保持微笑跟着一起鼓掌,俞熙安看向她,“像黎渊她们刚才的提案,一经通过落地执行,真的为我们带来效益,后续我们还会奖励销售分成。” 这一次黎渊的笑容多了两分真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尤其是用自己辛勤汗水和脑细胞挣来的。 “大家一起努力加油,成果我们年终奖上见。” 这比什么鸡汤就大饼都管用。二组长的头发也不打结了,经理便秘的表情也消失了,所有人恨不得撸胳膊挽袖子,立刻投身工作的怀抱。 黎渊的目光在全场中和苏寒不期而遇,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果不其然。 两个人对视两秒,苏寒先一步移开视线。刚才黎渊认真陈述方案,讲着时间灵感的模样,让她想到了在花海的那个晚上。 苏寒不得不承认,对于黎渊,她是心动的。只是,怎么偏偏是她呢?出柜在她的家庭里,比出轨更让他们接受不了。 认识到这一点,苏寒认命地闭上眼。克制,苏寒想:自由意志,会杀死爱的感觉。 第106章 恋爱 托原晤的福,苏寒这几天都能按时下班。不仅是她,连俞熙安要加班,都会被原晤明里暗里的建议,身体为重。现在又不是旺季,没必要这么拼。俞熙安倒是挺给她面子的,还真采纳了她的建议,六点一到准时下班。 难得下班这么早,苏寒还有点不习惯。刚才路过市场部,看到里面灯火通明的,机械键盘声劈里啪啦的能听出来敲击人的心情。如果键盘是一种武器,市场部的战斗力应该是全公司第一。 第121章 苏寒回到家的时候,父母看到她难得下班早,对视一眼。在苏寒坐到餐桌前刚夹起一个虾饺,她妈坐到了她的身旁。 “好吃吗?” “还没吃呢。”苏寒咬了一口,和平时确实不是一个味道,“还不错,哪里买的?” “今天你马阿姨来了,知道你口味清淡,特意从四方斋带的。” 苏寒放下筷子,警惕地看向她妈,鸿门宴都摆家里来了? “吃啊。” “妈,你要说什么事情。” “你这孩子,别成天疑神疑鬼的,快吃饭。” 苏寒拿起筷子,去吃旁边的虎皮蛋,还没咬到蛋黄,她妈按耐不住开口:“小马也从国外回来了,你俩见见面,交交朋友吧。” 果不其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妈,我最近挺忙的。” “你都不加班,现在又是淡季快过年了,忙什么忙啊,你老板都度假去了吧。” “我老板今天还在加班,我那个公司就是大家越闲越过节越忙的啊,我这周末还要加班呢。” “这么忙就不要做了。”苏敬从客厅走来,路过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家里又不需要你上班,你自己非要去做事,一个女孩子忙成这样有什么用?年纪轻轻的连生活都不知道享受吗?” 苏敬不明白苏寒怎么这么轴。他们家虽然不是俞家那种财团,但也是资产颇丰,苏寒就是两辈子不上班吃喝玩乐都饿不死。又不是儿子,他早就不对苏寒抱有期望了。如今年纪上来,只希望女儿安安稳稳的,他好含饴弄孙。最好能招个赘婿,生个姓苏的男孙,趁着自己还没老透,没准能把孙子培养成才。 可惜这一桌好吃的了。苏寒的胃口彻底倒了,她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水边压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亲嫌弃她不是儿子,听小姨说在她刚出生的时候,父亲来看她,知道是女儿气得摔门而去。她妈在月子里偷偷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小姨想劝离婚来着,被外婆狠狠骂了一顿。 这么多年她和她妈没少防着她爸在外面乱来,尤其私生子这一块。要不是苏敬年轻那会有公职不敢乱搞,等到彻底出来下海后,年纪大了,佟霜又使了手段,苏寒现在恐怕私生的弟弟妹妹都不知几个了。 如今,她爸对于自己生崽不抱希望,但对苏寒生孩子十分看重。 “小马你见见,不喜欢就再找,不行找个家里条件一般的,入赘来。” “入赘要不得,你不要看彭家的女娃娃入赘个毛牙,早晚要吃亏的啊。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为了你的钱来,不会好好同你过日子的。你忘了前些年新闻里报道,一把火烧死妻子孩子的女婿,那就是入赘啊。”佟霜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要我说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像小马那样两家知根知底的,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多好。” 苏寒:“妈,小时候他就用泡泡球打我的头,那人有暴力倾向。” “哎呦!五岁的小娃儿玩玩闹闹打一下,你怎么记到现在。跟你爸一样,记仇第一。” “你会不会说话?”苏敬瞪她一眼,“你妈说的也有道理,不行你先和小马相处,到时候多生几个,我和老马谈谈,匀出一个跟我们姓。”苏敬越想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你看,姓苏是不是比姓马好听?大不了多点陪嫁咯,匀出一个孙子给我,继承咱们家的财产,马家不亏。”说到这,苏敬又觉得马家不亏,自己亏了,凭什么自己倒贴嫁女儿给他们家生孩子?“噻鬼!还得是生儿子,什么好处都让他们有儿子的占了。” 又来了。从小到大,父亲就因为她是女孩儿这件事,明里暗里的遗憾埋怨。小时候全是明里,随着她长大,才渐渐有所收敛。 “哎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 “回房洗澡睡觉,我很累。” “累就不要上班!” 苏寒把房间门锁上,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去到淋浴间冲了个澡,苏寒把自己扔进最爱的大床上,这是她在这个家,最有安全感最喜欢的地方。 手机静悄悄的,黎渊没有给她发消息。上一次她们的对话,还停留在黎渊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火锅。苏寒拒绝了,说自己休息日有事忙。那之后,黎渊就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 想到那天在茶水间自己说的话,苏寒去想黎渊的表情,她肯定是听到了的。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追问自己。苏寒其实有一点害怕过,害怕自己的放纵之后,黎渊会像小说里写的那些喜欢纠缠的女人,但是黎渊没有。她平静询问,默默接受,淡淡忧伤。苏寒看出黎渊是难过的,但她很平静的接受了,当天只不过是自己酒精上头的一时冲动。 黎渊的淡淡,让苏寒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她的一场头脑风暴,或者创意启发,黎渊有没有对着自己找灵感? 退出微信,苏寒点开绿江。往常她都看无cp,尤其爱星际文和女将军,这一次手指点在无cp频道上,却没有点进去。下面百合两个字像是开了放大特效,明晃晃在勾引挑衅她。 来啊,看啊。 点进去的时候,苏寒的潜意识报警。完咯,你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咯。过去她没有接触过百合,上学的时候虽然也有印度马来匈牙利的女同学追求过她,但她好像对外国人不太来电。当朋友可以,谈恋爱真的算了。 苏寒从来没往自己是个女同性恋上想,直到她从榜单上随便扒拉了一本小说,写的是女将军,但不同于言情的女将军最后一定和男人相爱,也不是无cp女将军,事业脑金刚心,以最后当皇帝当大佬走上人生巅峰为终极目标。这里的女将军,杀诸侯守天下,最后竟然娶公主郡主,还有的甚至抢皇后? 好好好,有意思。苏寒不知道是黎渊给她打通了任督二脉,还是自己本来就有这方面的资质。很快苏寒就沉浸了,窝在被窝里,直到外面的争吵结束,夜深人静到除了南风再无声音。凌晨两点,苏寒使劲划着手机,章节显示见底。 该死。她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根本没想过能看进去,因此好巧不巧,她点的是连载文。 投雷打分催更,三件套结束,苏寒窝在温暖的小被窝里,久久不能平静。文卡在女将军和郡主接吻之前,卡的一手好文,卡的她这么理智的人,都成了翘嘴。苏寒闭上眼,脑子里小说的画面又跳转到了花海,黎渊亲她的感觉太过深刻。她不自觉舔了下嘴唇,触感的加深记忆过于浓烈,苏寒忍住再找一篇文透透的冲动,使劲闭了闭眼。 明天还得上班,快想想原晤想想俞熙安,想想一大摞的文件和翻译不完的标书。 苏寒雀跃的心,果然消停了,她开始沉思另一件事,原晤不太像直的,还有俞熙安,那天她无意看到她的衬衫,有一个很浅的口红印,在肩膀处的位置,是她换西装外套的时候她看到的。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这总不能是俞熙安自己特殊癖好给自己亲口红印吧?所以,她老板不会金屋藏娇了吧?那这些天的反常,其实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在被窝里想通了的苏寒,给自己越想越精神,硬生生又琢磨了一个小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遮了好几层粉底,最后戴着眼镜去上班的苏寒,再看总经办的同事们,越看越觉得,大家怎么都弯弯的。 “昨晚没睡好?”原晤在茶水间煮咖啡,看着苏寒少见的没睡醒模样,不怀好意地一笑:“怎么,昨晚和男朋友约会了?” 不怪原晤姬达失灵,苏寒从说话到做事都很直,而且没有任何女同喜好暴露,唯一喜欢的卡通人物还是哆啦a梦。 黎渊打着呵欠进来泡茶,听到的就是苏寒和男朋友约会了。她真想给茶杯摔了,为什么一定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刺激她!天知道,她现在有多困多累啊。 苏寒回头,看到的是红着眼圈的黎渊。 “没有!我没有男朋友。” 原晤吓了一跳,苏寒的反应有点太大了,她就是一句玩笑。等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站在那双眼通红,一副受伤模样的黎渊,八卦的天线开始滴滴闪亮。 什么情况?这俩有情况?哎呦哎呦!她的视线从苏寒逡巡到黎渊,别说啊你真别说,俩人站一起还挺配的,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还有黎渊怎么也一副肾亏熬夜的样子? “你们俩,昨晚不会在一起吧?” “我昨晚一直在加班好吗!” 黎渊忍着火,昨晚她八点半才下班,回家还像头驴一样辛勤的更文劳作,半夜一点才睡。结果呢?一来就听到苏寒昨晚潇洒去了不说,还要冤枉她们一起潇洒?她在当驴!真想和这帮人拼了! “我是看……”苏寒紧急制动,不能说自己是小说妹,影响在公司里的形象。“看书。” “什么书?” “专业书。” 原晤咋舌,不愧是总秘,真是上进。黎渊看出苏寒的不自然,但也没往看小说那上面想,以为她是去看什么动漫或者电影。给自己泡好茶,黎渊自动隔绝所有人,熬夜加班劳累让她疲惫,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没工夫理会更多。原晤还想打趣她,她已经端着保温杯飘然而去,脚步虚浮的样子,让苏寒看得直皱眉。 第122章 “好高冷啊,酷。”原晤起了逗弄的心思,她肩膀碰了碰苏寒,“你说,我能追到她吗?” 苏寒不可思议地望向她,果然没猜错,这人真是。她上下打量原晤,马丁靴欧版的小西装,短狼尾小耳钻,发尾还挑染着莱因蓝。 “你太潮了,她太佛了,你俩不合适。” “我觉得挺合适的。”原晤咧开嘴,呲出一排小白牙,“要不你帮帮我?我看她能听你的。” “她为什么听我的?”苏寒不自然地别开脸,“办公室不准谈恋爱,上班了。” 苏寒先一步离开茶水间,原晤在后面笑出声。哎呦没想到啊,工作雷厉风行的苏总秘,是个恋爱小白?有意思有意思,她就说规章制度怎么可能抑制住躁动的人类□□,看吧,她才来几天,抓到好几对了。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藏款意外收获,怪不得都说苏秘书不好追,原来是性别不对啊。 “财务和采购市场不能谈恋爱,人事不能和其他部门谈恋爱,但没有说总经办不能和市场部谈啊。” 原晤追上苏寒,逗苏寒太有意思了,苏寒太可爱了。 “你要和谁谈恋爱?”俞熙安的声音自门后传来,下一秒人就出现在她们面前。她目光不善地盯着原晤,这个花花公主的名号她都有所耳闻,答应母亲让人进公司是她低头示好的让步,可不是让原晤来祸害自己公司女孩的。 “市场部?你准备祸害谁?” 第107章 过往 原晤坐在工位上盯着员工手册发呆,打印机在旁滋滋啦啦像是老牛拖车,没一会儿,苏寒就拿着一张a4纸出现在她面前。 “老板给你的,让你贴在电脑上。” 原晤哀怨地看过去,纸上写着:禁止原晤和公司任何同事有恋爱行为,一经发现,自动与原晤解除劳动合同。 “这是霸王条款,违反劳动法的好吗?针对我!”原晤一把拽过纸,“这是对我的霸凌!” “苏寒。”俞熙安没有关门,原晤不自觉缩缩脑袋,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她又蹭一下站了起来。 俞熙安:“给原晤试用考核期延长至半年,工资正常,保险照交。” “你!”原晤最后还是没敢当着苏寒的面说出什么,别别扭扭地坐下,嘟囔道:“钻法律空子,黑心。” “好的俞总,我这就去和hr说。”苏寒唇角含笑,好心地将纸贴在原晤电脑旁的隔挡上。 被“针对”的小原晤想要黑化,思来想去,俞熙安她惹不起,而且至今没发现她有什么情感绯闻,不好下手。但是苏寒可以,苏寒是个老实人,天选的逗趣对象,她只要拿捏住黎渊,苏寒还不得着急上火? 于是在所有人都为淡季想尽办法提高收益,努力做出品牌特色的时候,被派来协助照顾俞熙安的原晤同志,当起了重盛酒管的红娘。 “小黎。” 食堂,原晤亲切地喊着黎渊的名字,激的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自从茶水间邂逅那天起,原晤就像换了一个人,对她格外热情。 “你能别这么叫我吗?”黎渊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这个称呼没什么,但她喊的语调实在是太肉麻了。 “那叫你小渊渊?” “请叫我黎渊谢谢。” “你好酷啊。” “你到底有没有事?” 黎渊实在受不了,端着餐盘也不管避不避嫌,直接坐到苏寒的身边。 “哎呦,你干嘛非要坐到苏寒姐姐身边啊?” 田晨晨眯起眼睛,她快瞎了。自从原晤的实习期被不知名原因延长后,她就开始不正常,别是真看上黎小渊了吧? “你管不管?”黎渊说话尾音上扬,听着像是质问苏寒。她心里是有气的,苏寒不搭理她,还眼睁睁看着这么个二百五来捉弄她。 “原晤,你忘了老板怎么和你说的。”苏寒沉下声。 “没有忘记啊,我只是欣赏,understand?欣赏是人类的本能,你们不能什么都剥夺吧。” “你踩着我脚了!” 原晤本来是想蹭蹭黎渊的腿,结果一和苏寒说话忘了,直接一脚蹬在对方的鞋上。 “这算职场暴力吗?”黎渊看着她那奶白色的球鞋上一个大脚印,心疼了,要知道她刚清理的鞋啊! “原晤,你别总欺负黎渊。” “我哪里欺负她,我喜欢她啊,别误会,是女人和女人之间,那种纯粹的喜欢。”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纯粹感情叫友情,再听她一句三波折的语调,那是纯粹的喜欢吗? “你纯粹喜欢谁啊?” 秦迎瑞的到来,终于让原晤消停下来。收起夹着的嗓子,原晤背都挺直了五度。 “嗨,迎瑞姐。” “她说她纯粹喜欢黎渊。”田晨晨完全沉浸在八卦的海洋里,递上贯口以期连续。 秦迎瑞一挑眉,原晤嘿嘿笑道:“黎渊多可爱,纯粹的友情,我挺欣赏她的。” “我也挺欣赏她的。” “真的吗?我们审美取向好像啊。” “真的啊,不然怎么会把她从安防部调过来。” “从安防,”原晤笑容一滞,“安防部?” 苏寒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黎渊原来是安防部的?看着不像啊。 “你为什么会去安防部?喜欢和保安先生们一起巡逻?”原晤没记错的话,在人事报道的时候闲聊,田晨晨得知自己是学哲学的,说营销部也有一个同事是学哲学的,她记得是叫黎渊啊。“你不是学哲学的吗?” “你是学哲学的?”苏寒不禁问出声,她以为黎渊是学文学或者艺术的,不过看来也是挺像学哲学的。 “嗯,是学哲学的。” “那为什么去安防部啊?” “来应聘,正好安防部缺人。” “小田啊,那我得说说你了,我们学哲学的,怎么来应聘给人调到保安岗了?” 田晨晨无辜摊手,“黎渊走的可不是社招,她是退役军人,政府推荐的简历,她自己选的安防部啊。其实我也好奇,你可以申调的,当时怎么没申请啊?” “退役军人?你还当过兵?”原晤眼前一亮,“哇塞好酷啊!”她的目光停留在黎渊的脸上,看得出来是有话想问,但在这憋着。 “服过兵役。”黎渊装作没看到,继续低头吃饭,她不太喜欢提这些,也不喜欢别人讲自己的过去。 饭继续吃,苏寒看出黎渊不太想说,便不再追问。 原晤忍了又忍,没有忍住,她早憋着想问了,“你头上的疤,是当兵时候受伤了?”黎渊不会是上过战场的吧?英雌啊? 黎渊的左额上有一道疤,但并不是在部队里负的伤。在她两岁那年,她妈抱着她去奶奶家,正好碰上大伯母也在,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她妈把她随手往床上一放就不管了,开始和大伯母激情对骂。奶奶在一旁忙着劝架,爷爷在她妈和大伯母有争吵苗头的时候就躲去外面看下棋了。等到黎渊声嘶力竭的嚎叫响彻全家时,众人才发现,她摔到了地上,好巧不巧正磕在电暖气的铁皮上。 她妈吓傻了,还是她奶反应过来,给一头血的黎渊抱起来就往医院冲。大伯母也不吵了,使劲推她妈,“愣着干什么!给老三打电话啊。” 最后黎渊的脑袋被缝了六针,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疤。据说黎光明和朱秀芬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差点闹到动手离婚,连大伯一家也被刮蹭着闹得鸡飞狗跳。她妈赖大伯母没事找事,大伯母就骂她妈是克子的丧门星。两人打作一团,自此关系更差了。 不过对于这一段的记忆,可能因为年纪太小,黎渊一点印象都没有。包括当时满脸的血还有疼的撕心裂肺以及后续缝针,她都没有任何记忆和感觉,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甚至在之后的征兵体检中,黎渊都是应付过场,她以为自己过不了的。她有明显的外伤疤,怎么可能入选。结果体检的时候,严格的浑身上下恨不得都拿放大镜看一遍的医生,硬生生忘了撩起她的斜刘海,就这样让黎渊顺利通过了征兵体检。后来黎渊就不再留刘海了,额头见光,连带着脑袋上的疤也大大方方露出来。 “不是。”黎渊不多说,原晤就不好再追问。苏寒余光不住往黎渊那瞄,她没想打听黎渊的过去,但听这些经历,似乎她是个很有过去的人。苏寒对军人有天然的好感,阅兵仪式的时候,她在国外还举着国旗和同学聚在一起看过直播。这样不同的黎渊摆在她面前,苏寒实在忍不住好奇。 回去的时候,苏寒特意慢了几步,她没直接回办公室,而是转道跟着黎渊拐去了市场营销部。在看到秦迎瑞进了办公室后,她走到黎渊办公桌前,“晚上要一起吃火锅吗?” 火锅的热气蒸腾着向上跑,黎渊和苏寒隔着热气对视,像是蒙上一层雾。再这样私下坐到一起吃饭,两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以及对彼此的好奇还有一丝拘谨。 苏寒开场白想了很多,比如最近如何?工作辛苦吗?用不用帮忙?腹稿打着来回,几遍之后,还是黎渊先开的口,“牛肉好了。” 第123章 她用公筷给她夹菜。苏寒抿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还疼吗?”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脱口而出,完全和腹稿发言毫无关系。 黎渊微愣,摸了摸脑袋上的疤,疤痕明显,向下蜿蜒的纹路都能摸到。 “陈年旧伤早就不疼了,其实,我的记忆里没有这道疤的印象,当时太小了。” “是怎么弄得啊?” “小时候我妈看我,一时分心,我就摔到了电暖器上,缝了六针。”黎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对于这段记忆我脑子里是空白的,都是听家里人讲起才知道,而且这道疤也没影响过我的生活。” 苏寒听到黎渊说起摔倒缝针,胸口发闷,心里像是被小针扎了一下,没来由的难受起来。她想,自己应该是心疼黎渊了。 “干嘛啊,心疼了?”黎渊觉察出苏寒的状态不对,给她倒了杯果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嗯。” 黎渊以为自己听错了,动了动耳朵,“你说什么?” 苏寒开始吃菜,“没听到算了。” 黎渊现在庆幸自己选的店是连排的软座,她站起来坐到苏寒身边,“你心疼我?” 忽然被挨着的人有点慌,往里挪了挪,“你快坐回去。” “我要吃那个。”黎渊一指小酥肉,苏寒把盘子给她端到面前。 “吃吧。” “你喂我。” “黎渊?”苏寒不可置信,黎渊是这个性格的吗?和平时怎么判若两人了。 黎渊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其实平时不这样的,和人交往出了名的有边界感。这辈子除了和她奶就没跟任何人撒过娇,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苏寒之后,她就总想亲近她,苏寒给她安全又……熟悉,应该是熟悉,就像书里写的那种,幼儿对母亲的熟悉和依赖,当然,黎渊没把苏寒当妈看。 “你都好久不理我了,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就这样忽冷忽热的洒脱,是你要的自由吗?”黎渊刚开始是委屈的,但不知怎么的就唱了起来。 “那你要回到一个人生活吗?” “我不一直一个人生活的吗?你要和我一起吗?” “去去,少贫。” “你凶我?” “黎渊,原来你是这样的啊。” 黎渊摸摸耳朵,转过去拿自己的碗筷。“饿了。” 连日的冷战回避,似乎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消解了。其实自从中午苏寒约黎渊吃火锅之后,她整一个下午都处在神清气爽的状态中。连跟秦迎瑞过方案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 好心情能提高工作效率,黎渊的ppt在改了一版之后,顺利通过。 “你这样我怎么吃?”黎渊在桌下去勾苏寒的手指,她自己是左手,旁边挨着的苏寒是右手。 放开苏寒的手,黎渊的腿挨着苏寒的腿,“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对上黎渊“骗小孩啊”的眼神,苏寒败下阵来,给烫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苏寒叹气:“这不是,很多事情要想清楚吗。” “比如?” “就,嗯,很多。”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苏寒摇摇头,黎渊继续追问:“你喜欢我吗?” 苏寒倒吸一口凉气,黎渊没喝酒都这么直白吗?她平时都是装的?闷骚。 “我承认,是有心动的感觉在。” “别说但是。” “但是,这是喜欢吗?” “这还不叫喜欢?难道只有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万死不悔才是吗?你小说看多了啊,再说,林黛玉贾宝玉那是木石之盟前世之缘,尔康紫薇还一起过了年呢,我们才认识多久啊,感情是要培养的。” “所以说,我们现在的感情浓度还不达标,要到爱情的阶段还需要培养。” “嘶!”黎渊去看苏寒,“我发现你很会诡辩啊。” “这不是你说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有爱情基础在,心动不是爱情的开始吗?但后续,随着一起经历才会有更深刻的情感链接,但不能否认开始的阶段不是爱情。你会和你的好朋友接吻,甚至有生理反应吗?” 苏寒皱眉。黎渊笑了,“所以啊,你好像不是在找心动的证据,你是在找你不喜欢我的证据吧。” 黎渊好像明白,苏寒为什么会这样了。 “所以,你找到了吗?” “你话好多。” “被我说中了?”黎渊眼里有亮光,“你喜欢我。”她用的是肯定语气。 “那又能怎么样?我们又不能结婚。” “我说,这扯的也太远了吧。” “我不是二十出头,如果是二十岁,我肯定就和你谈恋爱了。但现在,我是要结婚的。” 黎渊发现苏寒很会给她当头一棒。其实在她的人生里,早就把婚姻划出选择范畴了。性取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不太能接受一个陌生人进入到自己的生活里,而且她爸妈的婚姻生活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黎渊更想一个人待着。 “你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你不需要吗?” 黎渊摇头,“没人能管我了。” 苏寒诧异,“你父母?” “都健在。” 苏寒没有继续打听黎渊的家庭,她觉得对别人的私事过于好奇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爸妈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好,好特色的,词汇。”黎渊语塞,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从一个女孩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次听到。“你不是在国外很多年吗?还迷信这一套?” “我们家很传统,而且,我没有能力反抗,起码是现在。”苏寒没说的是,她现在能有不错的生活条件,都是依靠家里。 黎渊沉默了,她没考虑过苏寒的家庭。过去不了解苏寒的家境如何,直到今天和苏寒一起下班,在公司停车场时她才知道,苏寒开的车是amg e53,贝母白的金属漆面在一众家用车中格外亮眼。就算她再不关心,在营销部工作,这些常识品牌她还是有概念的。 普通人一辈子的天花板,不过如此了,再要往上就需要跨越世俗界定的阶级。黎渊是普通人,没想过跨越阶级的事,她的人生说不上浑噩还是清明,对于物质欲望她并不算看重,但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事要完成,不过就这样放任自己躺平人生她也怡然自得。不过度追求人生的意义,也是意义的一种。码字写文,是她能找到最能和世界相连的方式,还有就是修禅悟道,但在修行时,她偶尔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某个点没有贯通,那感觉仿佛即将迎接她的,是何不可承受之重。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开始专心吃饭。苏寒说完其实有点后悔,她能感受到黎渊的失落。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两年,人情世故接触下来,对于别人的情绪,苏寒越加敏锐。她知道黎渊没有名利方面的野心,也不看重外在彰显身份的物品。很多人买不起但向往,黎渊不是这样的人,物品本身对她而言可能就只是一件物品,不会赋予更多的价值和意义,除非是送给她物品的人对她来说特别又重要。黎渊不是先敬罗裳的人,但今天自己的一席话,会不会将她拉入物质欲望的漩涡?苏寒愧疚又有些担心,她其实自己都没发现,她喜欢黎渊,有一个点就是黎渊身上这种不陷物欲的气质。从小到大,虚荣慕金攀比贪求,种种嘴脸她见得太多了,像是黎渊这种实属难得。 苏寒怕自己亲手毁了这份纯粹,她想要做些什么,于是拿出手机解锁界面,准备和黎渊交交心,把人往精神文明建设上带一带。苏寒点开小说界面,举到黎渊面前,她要告诉黎渊,她的真实爱好。 “我其实喜欢看书,昨天还去看了百合,你知道什么是百合小说吗?” 第108章 初恋 黎渊正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已经开始想到人类起源和毁灭的必然联系,以及无意义人生观是否应该宣之于口?她要是把自己的价值观阐述给苏寒,会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她可不想pua谁,且不支持有情饮水饱的观点。孤家寡人可以饮水饱,但不能拉着别人一起灌西北风吧。黎渊自己想躺平,但她不反对上进奋斗野心勃勃,且十分钦佩这样的人。在她看来这是能量场的强外放表现形式的一种,当然前提是这人走的是正路。万物负阴抱阳,如果她这种属阴极一种,上进奋斗者就是阳极的代表啊。 正在她思想遨游的时候,苏寒的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熟悉的封面熟悉的名字,还有最熟悉的那一行前天刚改的推荐字:我和郡主打天下。 “你怎么?”黎渊没仔细听苏寒前面说的什么,还以为苏寒发现了她的马甲。 “我昨天看的小说,百合题材的。” 幸亏她没说出知道那两个字。黎渊眨眨眼,拿过她的手机,装作看文的样子,点开苏寒的读者信息,原来是她?昨天半夜给自己投雷的是苏寒啊,她真的在熬夜看书,且看的是百合小说?苏寒吗? 第124章 这个世界也太小了还是她和苏寒太有缘分了?苏寒观察着黎渊表情复杂的样子,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不是不好的小说,是两个女孩的故事,女主一个是将军一个是郡主,郡主的父亲被冤枉,因为郡主降生天象有异,从小就修道会法术,结果奸佞说她会巫蛊,连累了全家,女将军把她救出来。还没完结,写得挺好的,就是作者更新太慢了。这书可没有任何黄色啊,现在网文脖子以下都不让描写的。” 黎渊扯动嘴角,努力让自己表情自然一些。“那确实很无理了。” “什么?” “咳咳,我是说脖子以下不能写,但天天催生催婚催生育,很无理了。又不是存天理灭人欲的年代。”黎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丰富来形容了。 苏寒看的是她的小说啊!这是什么魔幻的缘分?苏寒还说她写得好,虽然嫌弃她更新慢。 “太对了!有的时候连接吻描写的详细都要锁,还要经常做完型填空,简直无理取闹吗。”苏寒好像找到了组织,从小到大,她就没有一个喜欢看小说的朋友! “你好懂啊,你也喜欢看小说?” “看,看一点。”太突然了,黎渊没做好掉马甲的准备,只能先瞒着苏寒。 “你觉得这本小说好看?”黎渊转移话题,她还从没和读者面对面交流过,尤其读者还是苏寒,她喜欢的人。 “挺好看的,感情描写很细腻,说实话大学之后我就很少看感情向的小说了,偏战斗类和星际文倒是看得比较多。” “战斗,星际,你喜欢这些?” “嗯,以前总看。” “现在看百合了?” 苏寒咬住唇,她觉得黎渊在套她的话。“也是才看,还没连载完,失策了,没想到能看进去。” “你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就翻着翻着随手点的啊。” 还真是,缘分啊。 “我其实喜欢看女将军,而且对军人有天然的好感。”两个人饭吃的差不多了,苏寒放下筷子,“你为什么想去当兵啊?” “不是我想的。”黎渊将最后一口羊肉吞下,擦了擦嘴,“家里想要我当兵,那时候我也想离家远一点,但我想的是毕业去外地,可架不住我妈唠叨,又是找关系又是托人报名的,我也没想到能当上。” “那你是?” “我是绝对公平公正没走后门啊,稀里糊涂就过了,最后是高考成绩给我加的分,让我一下跻身到合格的行列了。” 女兵征兵是要算高考成绩的。 苏寒咬住吸管,盯着黎渊看,给黎渊看不好意思了,她才笑着问:“部队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有意思……”部队能有什么有意思的,每天训不完的练,吃不完的苦,她也没待到可以作威作福的兵龄,也就第二年有了新兵之后轻松一点。 黎渊想了半天,想到一个。“新兵连训练,拉练五公里,那时候我刚参军,还是一个跑五百米都喘的学生,其他人好一点但也没比我好多少。带兵的班长是个西南壮汉,哦对我们新兵连是男女一起训练,整个连只有七个女兵剩下七十个都是男兵。我们七个和男兵的训练标准一样,口号也一样,那个壮汉班长为了激励我们,让我们喊的口号是保卫祖国……”黎渊顿了顿,想到当时的场景,还记忆深刻,“你猜保卫祖国后面是保卫什么?” 苏寒脱口而出:“保卫人民。” 黎渊摇摇手指,“保卫祖国,保卫老婆。”黎渊学着西南班长的方言,说完之后苏寒先笑起来。 “真的假的?” “真的,第一遍我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后面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都没跟上节奏,我后面的同年兵直接哑火了。” 笑过之后,苏寒又问她,“那你就一直这么喊的吗?” “嗯,一直这么喊的。后面就脱敏了,老婆和人民没区别了。” “啧啧。”苏寒眯起眼,“你喊老婆的时候想的是谁?” “说真的,那时候最深刻的感觉是肺要炸了,比起想某个具体的人,我更想消失在训练场上。” “所以有某个具体的人。” 苏寒真是会抓重点,黎渊摸了摸眉头,仔细想了想,否认:“没有。” “你没谈过恋爱?”苏寒怎么不信,黎渊那些话是没谈过恋爱能说出来的?但其实,她那些话确实和恋爱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她是个写小说的。 “嗯……上学的时候有过那么一次,很懵懂的感情,我们很纯粹的,也就拉拉小手。”最多亲亲小脸,都没贴面礼热情。 黎渊没说谎,她上高中的时候有过一个初恋,应该算是初恋,但她们更像是彼此慰藉的依靠。在那段懵懂又遥远的记忆里,她们更多的像是超越友谊的朋友甚至亲人,彼此在家暴和学业的痛苦与压力中给予对方安慰。黎渊有一个动辄对她打骂的母亲,对方有一个重男轻女,对她非打即骂的父亲。 后来她们都考上了大学,自己因为奶奶生病留在了本地,对方则考到了北方,距离拉远彼此忙碌,两人慢慢断了联系。再之后听说她出国了,自此断了消息。 对于爱情,黎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以及生理欲望的人,就是苏寒。在苏寒之前,她一直觉得爱情应该温润如水,尤其是女孩子之间,细腻安静温柔才是应该有的样子。也是直到苏寒出现,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人真的会控制不住想要亲近一个人,想要拥抱她亲吻她,甚至…… 黎渊脸有点红,苏寒皱眉,“你脸红什么?想人家了?” “我在想你。” “我不在这吗?” 黎渊哑然,她也不能说想到了什么。苏寒哼哼两声,自己没觉得自己是在吃醋,心里暗骂黎渊,吃锅望盆还骗她。 “吃饱了,我走了。” “哎,你生气了?”黎渊一边拦着她,一边要去结账。 “您好,您的账单已经结过了。” 苏寒什么时候结的账?黎渊顾不得其它,抓起外套跟着往外跑。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我能看出来。” “没有!”苏寒皱眉,绕过黎渊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黎渊无措地站在车旁,那个受欺负的样子看得苏寒心疼。她是生气了吗?没有吧。 “快上车,不冷吗你。” “我们很久不联系了,考上大学之后就没在一起了。”黎渊坐上车开始解释,她觉得苏寒应该是介意她谈过恋爱。 “嗯。”苏寒的车速降下来,刚才一脚油给的太足,她看到黎渊偷偷摸心脏。 车子越开越稳,黎渊稍稍放心,心没放平一会儿,苏寒开口了。 “那你刚才脸红什么?” “我……”黎渊语塞,这要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她可不想让苏寒觉得自己是个一脑袋黄色废料的人。 “想到她了?” 谁?黎渊眨眨眼,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人,不禁笑道:“你吃醋了?苏寒你吃醋了?” “我没有。” 黎渊笑容越发明朗,这个时候也不在意形象了,“我想的是你啊。” “想我脸红什么。” “你说呢?” 绿灯亮起,苏寒恰到好处地瞥了一眼黎渊,很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寒当即了然,“你这人,看着是个老实人,怎么脑袋里都是不健康的东西。” “喂喂,我是在感慨生理性喜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怎么到你这里成了不老实不健康了。” “还生理性喜欢,这你又不参禅悟道了?” 黎渊一噎,她过去和苏寒还只是同事的时候,俩人聊天说起来过。苏寒问她手表和手串,她说她修道。是啊,自从遇到苏寒以来,她这心绪就平静不下来,还去开了她的第一本百合小说,要知道黎渊以前写的多是无cp. “坏我道心。” “谁坏你道心?” 黎渊不说话了,苏寒去瞟她,看她往嘴里塞薄荷糖。深呼吸,苏寒别过头,“给我一个。” 两人嚼着薄荷糖,冰凉上脑思绪却没清明,车停到了离苏寒家不远的一处广场。广场东北角有一条小路,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苏寒找到一处监控盲区,路灯昏暗,人行稀少。 车里吻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终于停下换气,苏寒一边喘一边询问:“你家,到底怎么走?” “从广场另一侧穿过去,很快。”黎渊抹掉她唇上的水迹,想要再次欺身上前,苏寒赶紧拦住她,“等一下,我休息……” 话的尾音淹没在双唇的纠缠中,车窗玻璃慢慢布满水雾…… 第109章 心锁 两个人九点从火锅店出来,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半了。二十分钟的车程,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黎渊和苏寒家隔的并不远,一个花园广场和一条穿城而过的海河,分离出了两个区域。苏寒住在富人聚集的城中花园区,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开辟出了一个大平层和别墅群相邻的天然氧吧。黎渊则住在海河对岸老百姓聚集的普通住宅区,处处都是烟火人家。 第125章 黎渊的房子是她爸单位分的老房子,后来她们家又买了新房,离主城区有些距离,但胜在宽敞空气好,她妈退休之后就和她爸搬去了那里,空出了这套两居室。 一开始朱秀芬并不同意黎渊住在这里,她想着这套老房子可以租出去,新房子三室,住一家三口绰绰有余。黎渊以上班不方便为由拒绝,加上她没有车,地铁通勤要换乘三次实在折腾。她妈满不在意,“早点起来不就行了,还当过兵呢,不知道勤快点,就是个懒骨头。” “要不同意我自己租房子出去住,一个月差不多三千的房租。要不给我买辆车,要不同意我留在老房子,要不我就辞职在家啃老。”黎渊一副摆烂的模样,她不太喜欢开车,更不可能辞职,还啃老,她要是真要饭了,估计她妈能第一个给她撵走。 “租房出去住?家里有房子你怎么这么烧包,你敢辞职试试,打死你!”朱秀芬眼睛一瞪,“这样,你爸的车你开。” “她开我车,我开什么?我还没退休呢。”黎光明从股票软件里抬起头,“孩子要买车就买呗,家里又不是买不起,她也工作了,上班应酬都要体面的。”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朱秀芬心一横,“那就买一辆,五万以内的。” “给我买辆摩托得了,肉包铁的,哪天路上就飞了,死了一了百了。” 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两拳,黎渊没躲,她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她妈都是这样,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她有时候觉得,她妈是不是老天派来惩罚她的?但有时候她妈对她也挺好的。刚退伍回来的时候,她妈看见她就哭了,心疼她瘦了,之后连着半个月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不仅如此,她的退伍费她妈只把大学学费和军人家属补助那部分拿走,部队发的一分钱都没要,让她自己留着当嫁妆。钱呢黎渊确实存起来了,但却没当嫁妆,她总觉得有一天她可能要逃离去到哪里,她得给自己攒点路费。 就在这种绝大多数时间怀疑母亲是不是讨厌她,偶尔又能感受到温情的日子中,黎渊长大了。 躺在熟悉的床上,黎渊思绪放空。她一直住在自己的房间,这间房采光没有父母的主卧好,但她没有搬。父母的房间被她改成了客厅,客厅则是她的书房和餐厅。 “啪嗒!”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不用看都知道是门把手又掉了。她的门是没有门锁的,倒不是一直没有,初一的时候受够了被突击检查的黎渊开始经常锁门,她妈不让,她就偏要锁。朱秀芬两次推门发现门都是锁的,彻底爆发的人抡着锤头把她的门锁砸了,连带着把吓得躲在柜子里的黎渊揪出来,结结实实打了一顿。那次的代价是黎渊的手掌被迎面砸来的塑料凳子刺破,流了好多血,但好在伤疤和掌纹重合,因此并不明显。从那以后,黎渊的房间就没有锁了,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出入。 没有人来修过,这么长时间连她都不打算修这个门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她不想动这扇门,起码是在今天之前。 将地上的铜把手捡起来,重新安回到门上。她知道,下一次自己不注意,还是会掉下来。 “看来得重新换扇门了。”拿过手机,黎渊没多犹豫,上网十分钟,买好一扇门。像是早就有心仪的选项,就等她下单一样快。 既然从床上起来了,她就没再躺回去。打开电脑登录,她今天准备鏖战通宵。想到苏寒在看,身上顿时充满力量。唯一的存稿已经发出去了,今天不写出一章,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黎渊猛灌一口水,开始奋笔疾书。 她这面有爱情的动力当加速器,苏寒那面躺在床上又失眠了。本本分分活了快二十六年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人生好未知啊。比如昨天上班的时候,她是绝对想不到今天能和黎渊又亲到了一起。 苏寒躺在床上思考自己的人性。亏她过去还以为自己性冷淡或者有毛病,原来根源在这。想到黎渊的吻还有她们在一起时亲密的细节,苏寒呼吸乱了几拍,自己是同性恋?苏寒并不歧视同性恋,她的同学朋友中不乏弯的,她还对人家真诚祝福。可轮到自己,她过去没有喜欢过女人啊,而且女孩子追求她,她都没有感觉的。不觉得惊讶厌恶,但也绝对没有心动。为什么黎渊会是意外?她正想着黎渊,听到外面有声音,应该是她爸起夜。她爸妈早就分房睡了,父亲的那间卧室没有卫生间,每次都要出来上厕所。 想到爸妈的脸,父亲的巴掌母亲的唠叨,苏寒闭了闭眼,怎么偏偏她是个弯的?她最讨厌无序和麻烦,她的心愿就是过着岁月静好的人生,安然幸福一辈子,上天这是在给她开什么玩笑? 第二天上班,两个人明显睡眠不足,状态一般心情倒是都不错。黎渊鏖战到半夜三点,硬肝出肥美的一章,苏寒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睡着还梦到了黎渊,这一晚上折腾的,早上差点没起来。 “你俩笑什么?”原晤端着咖啡杯倚在门框上,一双火眼又开始在两个人身上巡逻。 今天是黎渊来给苏寒送签字的文件。送文件是秘书的活,但她借口正好去一区办事顺便一道。小秘书刚大学毕业不久,是还能感受职场真情的时候,“超感谢你黎渊姐!还是好人多啊。”不用绕道专门去总经办,能歇一会是一会,小秘书很开心。被夸好人的黎渊有点心虚,她其实是想去看看苏寒的。 “笑还不让,难道哭啊。”黎渊瞪了她一眼,真碍事,原晤真碍事。 “呦呦呦……”原晤喝了口咖啡,表情生动又丰富,“黎渊,送文件是你的活吗?你们家小秘书呢?我记得早上看到她了的。” 黎渊看着她乱飞的五官,真想给人嘴缝上。但是她不能,她和原晤是平级,甚至不能给原晤安排出去。 “原晤,昨天老板说今天下午去市局开会,车安排好了吗?还有晚上的宴会,礼服拿回来了吗?”黎渊不能,但是苏寒可以。作为原晤的上级,督促她工作是她的分内职责。 “张经理说中午她送来……”原晤话说一半,看着苏寒严肃的神情,了然:“我这就去,亲自监督。” 世界安静了。不愧是总经办,地理位置真好,一般都没人路过这里。黎渊站在苏寒办公桌前,苏寒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还有什么事?” “没,没事。” 苏寒抿唇,想说没事你就回去呗,但又觉得这样不好。原晤走了,两个人反而尴尬又沉默下来,好像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的她们是两个她们。明明昨天晚上还一起愉悦的吃着火锅,随后还热烈的接过吻。 “我……”黎渊想说晚上一起下班,忽然想到她没有车,苏寒有车,这样说像是要蹭人家车一样,话又卡住了。 苏寒等她的后半句没等到,却等来了俞熙安的一整句。 “苏寒,晚上的宴会能取消吗?不能的话就提前结束。”俞熙安说话的尾音上扬,能听出来心情不错,她踏进苏寒办公室的门,看到黎渊还问了句:“哎,黎渊也在啊?” “俞总早。” “不早了,都快十点了。” 看来她心情是真不错,还有心思开玩笑。 “情人节快到了,你的策划案怎么样?” “已经在推行了,目前一切顺利。” ‘good luck.’ 俞熙安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回,看着苏寒有些欲言又止。两个人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不会老板也看出来了吧?俞熙安盯着两个人沉默,目光颇为纠结,就在苏寒要出声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给我杯咖啡吧。”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俞熙安开门进办公室,苏寒起身推推黎渊,“快回去工作。” 黎渊消失的很快,苏寒跟在她后面往茶水间去,这一天天的,上班也开始刺激起来了。 办公室里,俞熙安对着日历发呆。情人节快到了,她想同和安一起。刚才本来想让苏寒给她在台阁订一个包厢,又想到自家的产业,都认识她,更不用说俞和安还是公众人物,传出去不定要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 和安,情人节。俞熙安今天心情很好,昨天她回到俞和安那里,两个人难得没有吵架,不仅如此,她们终于做了。没有赌气抗拒,单纯的因为情到浓时,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发生。 俞和安极美,在圈里浸染多年,让她身上多了一种随时隔绝的清冷。那种即可以全情投入,下一秒随时抽身的气质,让俞熙安极为沉迷。她爱她,除了她的美,还有她带给她的一切感受和体验。不仅是儿时的陪伴和照顾,还有越渐长大的两人,悄悄变化的情愫,那种看着她一日日改变,看着她慢慢滋生的感觉,让俞熙安每每回忆都欲罢不能。 可现在的自己,似乎没有能力彻底拥有保护这份美好。家里有说一不二的父亲,外面有虎视眈眈的私生子,如果俞家的一切不能由她做主,将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父亲已经有将俞和安送去联姻,换来更高价值更多权力的想法。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光是得知这个想法开始,她就愤怒的想杀人。对,杀人。俞熙安知道,父亲这么做,除了为他自己的权势之外,更多的是为外面的私生子铺路。用她的和安,为他外面的儿子铺路。 第126章 俞熙安想要俞继耀消失。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更多的掌握权力和资本,用以抗衡父亲的暴怒。他不止她一个女儿,如果真的让俞继耀消失,她说不准俞红钢会不会让她偿命。 联合母亲是她的第一步,俞熙安早不是青春期的叛逆少女,与其费尽心思向外人低头联合,还要提防对方的背叛反水,母亲起码不会真的害她。她调查过,沈慕君除了她没有其他孩子。 俞熙安拿过手机给俞和安发去信息。 “2月14,能为我空出一天时间吗?” “那天有新年晚会彩排,恐怕要很晚,对不起啊宝贝。” “那你注意休息,我晚上在家等你回来。” “好,你最乖了。” 俞熙安靠在沙发上转手机,犹豫再三,又发出一条消息。 “2月14,台阁酒店,您有空一起吃午饭吗?” 消息回得很快,“可以”两个字发来,紧接着又是跟着的一条,“妈妈去接你?” 俞熙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不用,台阁是自家酒店。” “好,妈妈在那等你。” 放下手机,俞熙安站到窗前,她这个位置城市海景一收眼底。有敲门声响起,是苏寒来送咖啡。 “俞总,您的咖啡。” “苏寒,帮我订2月14台阁的午宴,客人信息我稍后发你。” 苏寒在听到老板要订情人节午宴的时候心里还稀奇了一下,结果又听到客人,原来老板是帮朋友订的。 “不要做情人节主题,换成母亲节。” 苏寒一愣,看到俞熙安一本正经的样子,随即应道:“好的俞总,我会提前安排好。” 第110章 午宴 沈慕君怎么也没想到会收到熙安的邀约,甚至还是在情人节这天。她给原晤打去电话,借口关心一下俞熙安的生活。原晤眼里的俞熙安除了上下班,开会聚会参加各种商务应酬外,似乎没别的事了。俞熙安情绪还稳定,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原晤实在找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沈慕君听完,倒是有不一样的想法。她这个女儿过得是不是太像苦行僧了?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孩,不说像原晤一样花天酒地,但总归是爱玩爱享受的,俞熙安甚至连绯闻都没有,她连恋爱都不谈的吗?情人节和妈妈过,看来别说伴侣,估计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沈慕君想到此,怪俞红钢也怪自己。俞红钢的所作所为估计让女儿对婚姻失望了,自己当年一时负气远走他乡,也没怎么关心她,后母继姐外面还有私生子虎视眈眈,那种环境下长大,她的女儿受苦了。带着这种自责又心疼的心情,沈慕君前来赴俞熙安的邀约。 台阁的行政酒廊今天只对俞熙安开放。苏寒提前将这里布置好,康乃馨的花丛随处可见,油画统统换成中世纪圣女图和母与子,正中的海景位置摆上餐桌,连阳台都立好圣女端烛的铜像,处处彰显温馨。 “熙安,妈妈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吃饭。” 沈慕君国内外资产无数,在外也是举足轻重的女企业家。但在女儿面前,强势的架子是端不起来的,她和俞熙安说话有些小心翼翼。 俞熙安也发现了这一点,她已经很多年没和母亲一起吃饭了,韩姨虽然待她不错,但到底不是亲生母亲,感觉是不同的。 “根据你的喜好定制的,你可以尝尝,台阁的主厨很擅长融合菜。” “好。”沈慕君尝了一口裹着鱼子酱的烟熏三文鱼,味道很特别,算得上好吃。许是因为和女儿约饭,加上这家酒店又是女儿在管理,沈慕君对这餐饭的味道都带上了滤镜。 “很不错,看来你有一个不错的创意团队。” “是,她们很优秀。” 沈慕君吃了几口,犹豫着问道:“熙安,你有没有谈恋爱啊?妈妈不是干涉你的私生活,只是不想你浪费大好青春,可以尝试一下爱情的。”她也调查过,俞熙安似乎没谈过恋爱,女儿都二十五了,朋友们的孩子有的都已经闹出了私生子,她的女儿还没谈过恋爱,这让她震惊又担心。 俞熙安停下动作,看着她妈,像是迟来的叛逆,亦或是想要验证什么一般。 “我喜欢女人。” 沈慕君愣住,她仔细确认了一下,刚才自己没听错吧? “熙安,你是说?” “我是同性恋。” 确定自己没听错,沈慕君第一时间调整好情绪,将惊讶的表情隐藏。 “这也,不影响谈恋爱吧。据我所知国内虽然没有立法,但也没有明令禁止。”她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开明一些,“何况在很多国家,还可以结婚。” 俞熙安没有错过她一闪而逝的讶异,看得出来母亲在极力表现出对她的尊重和在意。 “再说吧。”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讨论,俞熙安将甜品推过,“慕斯只加了一点蜂蜜,不会很甜。” 沈慕君尝了一口,确实很符合她的口味,女儿还知道她的口味。心满意足的母亲,尝试着问道:今年过年,要不要来妈妈这里?” 俞熙安想了一会,就在沈慕君开始替她找借口时,她开口了:“除夕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初一得见客人,初二我可以陪你回外公家。” “好!”这已经很好了,她和熙安一起回家,爸爸一定很高兴。这些年因为她和俞红钢的关系,主要是她离开的原因,熙安和沈家都没有以前亲近了。 一餐饭可以说得上是宾主尽欢的,沈慕君努力跟着俞熙安的步调节奏,适时提问,及时停止。俞熙安也很照顾她,所有餐食都是按照沈慕君口味喜好来的,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苏寒和原晤跟着俞熙安一起来的,此时正等在行政酒廊外的休息室,以便老板随时召唤。 “chef,怎么样?”负责上菜介绍的行政总厨刚一进来,苏寒便问道。 “应该没问题,客人很满意,俞总看着也挺高兴的。”总厨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好奇道:“这位客人是谁啊?” 沈慕君的身份原晤知道,苏寒也猜到了,但毕竟是老板的私事,她们都不好多说。 “应该是老板很重要的人吧。”苏寒岔开话题,“辛苦了chef,晚上的预订怎么样?” “嘿你别说,还真不错。虽然麻烦了点,倒确实比去年人多。”根据每个客人设计菜单,厨师团队的工作量一下就上去了。 “只要业绩上来就好说,私下和你讲,年终奖的调比已经在做了,厨房的绩效在前部。” 不怕马儿跑,就怕不给马儿吃饱草。果然,这话一出,总厨的笑容都真挚了许多。 “哎呦,那可就太好了,苏总以后承蒙多照顾了。” “客气了,俞总说过,她一直很满意咱们团队。” 送走了总厨,在旁察言观色半天的原晤冲苏寒竖了个大拇指。“行啊,苏总,有两下子。” “别闹,我这两把刷子,小巫见大巫。” 原晤来的时间不长,过去很少和苏寒出外勤,还以为她就和工作中表现的严谨低调一样,没想到也是个能说会道的。果然啊,能做到重盛酒管一秘的位置,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咱们一直在这等着吗?” “你饿了?” “有点。” 原晤摸摸肚子,她是真有点饿了。本来今天她还想请假的,情人节狂欢趴啊,结果赶上俞熙安整这么一出,她是肯定要来的。 “一会儿回餐厅吃。” 原晤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苏寒开始用手机回工作邮件。真佩服这精力啊,她怎么总想躺着呢。 “苏总,晚上咱们去k啊?我想看看那心动派对搞得怎么样,顺便给她们提点建议,我记得这两项目都是黎渊那组负责的吧。” 原晤学着chef的叫法,把秘字省了,开始叫苏寒苏总。 苏寒打字的手一顿,随即继续编辑。“再说吧。” 黎渊。自从那天火锅之后,俩人又陷入微妙的僵局。后来她自己也想,两人的关键点在于,亲密接触。她喜欢黎渊,喜欢和黎渊待在一起,但如果两个人只是朋友,她觉得她们会一辈子在一起。问题就在于每次只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就一定要做出一些超出友情范畴的事情。黎渊说她们俩是爱情的吸引,她得承认,但她不想将两人的关系推到爱情上面。 苏寒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今年18岁,一定会陪着黎渊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可自己过了年就26了。家里从上到下,老到外婆小到外甥女,都问她什么时候结婚,父母更不用说了,传宗接代四个字几乎要按到她脑门上。这个时候如果她选择和黎渊谈恋爱,谈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她不想对不起她。 今天黎渊本来是约了她的,但她没给对方准信。俩人今天都有工作,黎渊作为这次情人节方案的主负责人,两个酒店她得两头跑,自己则要跟着老板办事。不知道俞熙安后续安排,她也没办法自己定下班时间。 第127章 “咚咚咚”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刚离开的总厨又折返回来,不仅如此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准备了些简餐,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刚在前区正好碰到小黎,你们一起吃点?” “太靠谱了大chef!”原晤站起身,帮忙接过他手里的饮料。后面是两个推着餐车的厨师,餐车上荤素搭配汤水都有,说是简餐,但能看出来chef给定的标准可不低,起码经理级别的工作餐可不是这个菜和量。 “今天我可是沾光了。”黎渊跟着走进来,chef拍拍她肩膀,冲人一眨眼,“是吧,还不谢谢人苏总原助。” “感谢苏总,感谢原助。”黎渊顺着他的话道谢。chef送好了菜,婉拒了黎渊一起吃点的邀请,今天后厨可忙,他得赶紧去坐镇。 芥汁虾球、口蘑虾滑、小炒黄牛肉、清炒秋葵外加一个四季豆,汤是老火靓汤,原晤看了一圈,心里想到什么嘴上就说什么,“这几个菜怎么眼熟呢?” 苏寒瞥一眼黎渊,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几个菜原晤当然眼熟,这是她嫌食堂饭难吃的时候,缠着苏寒陪她一起出去吃饭时,苏寒常点的。台阁的总厨肯定不会知道自己的口味,但是黎渊知道,这菜如果没猜错的话,是黎渊给主厨提供的菜单。 两个人谁也没接茬,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原晤习惯她俩的行为模式,也不尴尬,跟着一起吃。台阁的厨师手艺还是可以的,几个人吃的都挺满意,吃到一半,原晤的记忆被碳水冲乍现了。 “苏寒,这不都是你爱吃的吗?” 苏寒心道,你终于想起这都是我爱吃的了,不枉费咱俩一个月吃七八回饭的情谊。 “是吗?还好吧。”苏寒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不出对这些菜有什么特别喜好。 “是吗,苏总喜欢吃虾啊?”黎渊状似不知地问,丝毫看不出两人过去一起吃饭时,没少给苏寒捞虾滑剥醉虾。 “对,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行啊这chef,有前途。”原晤被俩人一唱一和忽悠相信了,只以为是总厨提前做好的功课。“他怎么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你不刚来吗,还处于神秘阶段,等你没事多下基层,他们就知道了。”黎渊说完,原晤一看苏寒,想到她确实没少来一线下达工作,又被忽悠过去的人点点头,“苏总是有群众基础的。” “群众代表”忍住笑,抿住嘴唇,一转眼,和苏寒的眼神相撞。对方轻轻瞪了她一眼,黎渊压抑的唇角就控制不住了。 “你笑什么?”原晤觉着不对劲,两个人的氛围不对劲。 “我笑了吗?” “你现在笑还在脸上呢,还有你苏寒,你怎么也想笑?” “可能是因为,菜很好吃吧。” 菜很好吃。得到满意回馈的黎渊,这回笑的无所顾忌起来。 “你看你就在笑。” “笑还不让了?” “那你笑什么?” “开心,能和二位一起共进午餐,我很开心。” 原晤一挑眉,神神秘秘奇奇怪怪,这两人一定有问题,虽然她抓不住直接点,但重点她是知道的。 “我看是能和苏寒一起吃饭你很开心吧。” 哎呦?被直击要害的人没有想象中的窘迫,冲着原晤真诚发问:“所以,你要出去吗?” 被挑衅了?原晤丝毫没有被挑衅的愤怒,像是自己吃的瓜终于落地。她一指黎渊又去指苏寒,“噢!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啊,快吃饭吧,别闹了。”苏寒打断她的言语施法。 黎渊看了眼苏寒,“原晤别闹了,开玩笑都不会,一点幽默感没有,快吃饭。” “什么叫我没幽默感?明明是你俩有猫腻。” “我俩最大的猫腻就是你。”这一次黎渊没用苏寒开口,自己接了原晤的话,“其实你不知道吧,我是个出家人,不要总开我私生活的玩笑,福生无量。” 原晤张了张嘴,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比起上班的,黎渊确实更像上香的。 苏寒去看她,她不确定黎渊是不是生气了。就见她冲自己笑笑,乖乖地将剩下的半碗米饭吃完,再没说一句话。 苏寒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第111章 夜遇 苏寒还是去了k酒店,和原晤一起,当然还有黎渊。 黎渊比她们到的早,台阁采取的预约制是针对会员的尊享服务,前期准备到位,后续只要服务跟上就没问题。k酒店的大型狂欢夜则采取无门槛推广模式,投入宣传多,后续需要的人力维护也更多。 俞熙安结束午宴,看过苏寒原晤整理的年礼宾客名单,调整几处之后就先下班了。原晤还好奇俞熙安要去哪,情人节这么反常,一定有稀奇。俞熙安让她少管闲事,特准放她们俩提前下班,就自己开车走了。 苏寒被原晤拉到k时,黎渊正在和工程部确认音响设备。她把头发全梳到脑后,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对讲机工作的模样,和平时憋在工位上写ppt完全不同。苏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原晤碰碰她的胳膊。 “黎渊在那。” “嗯。”苏寒应声,她早看见了。 “还挺酷。” 移开视线,苏寒没有接话,转而去看场地。大堂副理看到她们就进去报信了,前区的运营总监来得及时,拉着苏寒就开始寒暄聊天。原晤听了一会儿,偶尔接几句话,随即找个由头溜走了。 “挺像那么回事吗。”原晤去到黎渊身边,对她的工作给予口头肯定。 黎渊在她们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只是自己刚才走不开,现在苏寒身边又围了别人。 “这是得到原总的肯定了?” “不错,好好干。” 原晤对原总的称呼安然受之。她打量一圈场地,已经用幕帘将整个大堂围了起来。k的大堂有三层楼高,二楼的阳台放着dj的设备,一楼还临时搭了一个小舞台。 “那是干什么的?嘉宾表演。” “蹦迪专区,气氛组的地方。” “还挺专业,常去夜店吧?” “那肯定没你多。” 两个人一来一回,原晤还挺喜欢和黎渊斗嘴。等到黎渊的组员来找她说事,才将二人的对话打断。 “大堂吧已经准备好了,今晚的酒水都已确认。”这次方案是她们组艾迪提的,这也是她的方案第一次被采纳执行,因此格外认真对待,今天一早就来到酒店做准备。 “好,音响这面也ok,一会儿你去确认下演员,确保今夜不能冷场。” “明白。” “你们还找了演员?”终于得以抽身的苏寒一来就听到这句。 “气氛组,得有人带着热场。” 派对最怕冷场,黎渊的安排倒也合理。原晤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就说黎总有经验,看吧,气氛组都知道。” “嘶!”黎渊瞪她,和自己开玩笑就罢了,怎么当着苏寒的面还胡说。 “是吗?”苏寒还真仔细看了看黎渊,不像爱出去玩的,但人不可貌相嘛。她好像都不知道黎渊的爱好是什么,也从来没听她说起来过自己闲来喜欢做什么。 感受到苏寒的在意,黎渊话到嘴边,忽然停住。她也是近来观察才发现,苏寒是会吃小醋的人。有人来喊黎渊过去,她走之前揽了一下苏寒的肩,“去大堂吧休息一下吧。” 黎渊将人带到大堂吧,和经理说了几句话就从后门离开了。没一会儿,经理亲自上了两杯咖啡。原晤喝着自己的冷萃,看着苏寒牛奶比咖啡都要多的拿铁,琢磨出味来。 “看来黎渊和酒店这面关系不错啊。” “怎么看出来的?” “中午的菜都是你爱吃的,还有你那咖啡,有咖啡味吗?”原晤没记错的话,在茶水间听到过黎渊让苏寒少喝咖啡。 苏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笑了。黎渊总让她少喝咖啡,但她喝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现在临近傍晚,给自己上的咖啡也就只有个咖啡味,叫咖啡奶还差不多。 原晤端详着苏寒的表情,心底越发确定两人之间有猫腻。她倒是收起打趣的心思,能看出来两个人还没到确定关系那步。以苏寒的性格,她怕自己认真说两句,再干扰到对方。 黎渊忙完回来,派对已经快要开始,她拿着个奶茶杯猛灌两口,“走吧,今晚的派对一起。” “你喝酒了?”苏寒去看她的杯,和自己的咖啡奶茶差不多颜色。 “百利甜加奶加冰,你要试试吗?”黎渊将杯子递给她,她已经喝了两杯。得给自己灌的微醺,方便一会儿进场嗨,她怕自己觉得尴尬不适。 苏寒还真的就着她的杯喝了一口,酒味很淡,奶香和冰凉的感觉冲满口腔,还有一点点咖啡的香气,很适合女生喝的小甜酒。 “没想到啊,你喜欢喝小甜水,酒量不行吧。”原晤也闻到这个奶酒的味道,她以为黎渊都是直接灌白兰地伏特加那种人。 第128章 黎渊路过吧台,拿了一杯刚倒好基酒还没调的递给原晤,“你喜欢的,喝吧。” 原晤还真去闻了一下,“谁会直接喝金酒!” 服务生笑着接回酒杯,黎渊拉着苏寒走到前面。 “金酒本来就可以直接喝,小趴菜你是不是酒量不行啊?” “黎渊你等着!”原晤要跳脚,苏寒就在那笑。 “原总,请吧。”原晤刚赶上两人,黎渊拉开服务区的门,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晤颇为受用地走出去,然后门就被关上了。 “哎?黎渊!” k酒店的内部环境错综复杂,只一楼后区通向大堂就有三条路。她们走的这一条,有一个墙面拐角,正好挡住监控。黎渊按住大门,在苏寒诧异的目光中,快速亲了她一下。 苏寒睁大眼睛,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吻已经落在了她的唇上。 “监控!会被看到的!” “不会,这里是盲区。”黎渊声音低沉,完全不像方才同原晤打趣时的模样。 另一边,原晤开始推门,“你俩干什么啊?怎么了?” 苏寒整个人都懵了。她是个从小到大一次课都没逃过的好孩子,在上班期间,办公区域的走廊,公然接吻,这是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尤其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震惊中,还没回过神的人唇又被含住。黎渊的吻有奶香和酒的味道,在苏寒要出手推人的时候,黎渊先一步退开。她的注意力一大半都在四周,防止有人突然出现。 ‘happy tonight.’ 黎渊深深看了一眼苏寒,随后拉开大门,原晤正贴在门上。 “你俩在干嘛?” “捉弄你。”黎渊的笑打在苏寒心上,那句捉弄你,就好像也是对她说的一样。 这个黎渊。 k酒店的情人节狂欢派对正式开始,每个人都带上心率检测手环。当心率超过100时,手环会第一次亮灯,心率加速的人要找到让你心动的对象。据艾迪今晚统计,今天来参加的单身人士比情侣还要多,不乏秉持拆散一对是一对来捣乱的。毕竟心跳摆在明面上,到底对谁动心,自己心里有数。 气氛组的工资一点不白拿,领嗨的十分卖力,很快整个场子都被调动起来。今晚来的人不少,黎渊将苏寒拉到角落,两个人混迹在人群中,又用人群隔开所有人的视线。黎渊清楚灯光的每一次行径轨迹,但她同样知道,整个大堂都在监控范围内,因此十分克制的没有对苏寒做什么。苏寒却像是要报复回刚才的“捉弄”,身子有意无意地挨向黎渊,手背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 酒精混合着苏寒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往她鼻子里钻,黎渊不喜欢现在的工业香水,但苏寒的香水很特别,没有一点刺鼻的感觉,倒像是苏寒身上本来的味道。 “你,的香水很好闻。” “我没有喷香水。” 黎渊的监测器率先报警,红光和闪铃在她的那片小净土里格外明显。她想往后藏,已经有人看到开始起哄。 “我可能是对酒精过敏,心脏超负荷了。”听着拙劣的借口,苏寒想笑。 原晤一个滑步铲过来,黎渊看到她来就害怕。这是在职场,周围可是有同事的,原晤可别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她双手合十,真诚求放过。原晤挑挑眉,接收到信号,“放你一马。” “对酒精过敏。”苏寒对黎渊的借口陈述嘲笑。 “不然呢,难道说对你过敏?” 黎渊看着苏寒的监测器平静无波,心里不舒服。凭什么自己心动爆表,她安之若素。 “苏寒,我想亲你。” 苏寒还在笑,她也喝了些酒,随意了许多。“现在?” 黎渊将监测器摘下,她不想第二次被拉响警报。 黎渊在安防那年,两家酒店的监控她都维护过。哪里有机器,哪里的机器容易故障,哪里是盲区以及哪里的机器被特意调整过角度,她都一清二楚。 拉着苏寒穿过员工通道上到二楼,两人从宴会的后厨绕到宴会厅的休息室。这里的休息室比较特别,因为是新娘的化妆室,因此可以锁门。 苏寒被一路七拐八绕的带到楼上,进到房间还没等她说话,黎渊先一步锁上了大门。 没有人能进来了。 “没有监控,门锁了。”黎渊抚平她的担忧,下一刻将人推到墙边吻了上去。 苏寒的心率监测器没有摘,报警的声音在房间突兀响起。黎渊手忙脚乱去扯,等到处理好这些,两个人看着彼此笑起来。 苏寒:“你和平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黎渊上前靠近她,再靠近,“我只对你这样。” 这一次的吻是轻柔的开始,随着越发急促的呼吸渐渐深入…… “不要,不能在这。”苏寒抵着黎渊的肩膀,好不容易将一句话说完整。 “我知道,我知道。”黎渊努力平复下情绪,她趴在苏寒的怀里,苏寒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我们,今晚不要回家了好吗?” 苏寒的眼里浸润着水意,她抚上黎渊的脸,用眼神描摹着她的样子。苏寒在和自己打架,同意拒绝的两个声音一起出现,她的感性和理性角逐决斗。 黎渊亲了亲她的唇,软着声音,像是在撒娇的祈求:“苏寒,别拒绝我好不好?” 理智的弦断的轻而易举,苏寒叹气,却也只能任由如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好。” 第112章 交融 黎渊再次回到大堂,派对进行过半,她的工作可以圆满结束了。原晤还在里面嗨,身边已经聚了不少男男女女。 黎渊穿过大堂去往前台,递上自己的工卡。 “开两间房。” “谁要来住啊?”大堂副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在黎渊还是安防主管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 “苏秘和原助喝了点酒,这么晚又不能开车,这不安排一下吗。” “还得是你啊。”显然她开始往溜须拍马会来事的方向联想。黎渊笑笑没说话,这么想最好。 大堂副理给这两间房升级到尊贵套,本来她还想签单免费,被黎渊拒绝了。今天晚上她签了单,明天财务市场一套审核签字下来,全酒店都得知道昨晚她开了房。最后黎渊接受大堂副理权限内最高的员工折扣,当然她也很上道,保证对方的心意,那两位都能收到。 “结束后别自己开车回去,太晚了就在这歇一夜。”黎渊挤进场地中央,拽着原晤在她耳朵边喊道。 “靠谱啊黎总。”原晤一把搂过黎渊,拉着她一起蹦。黎渊被她吵的头疼,她比原晤大三岁半,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这三岁的原因,这么吵闹的地方她心脏直突突。 终于摆脱玩嗨了的人,黎渊要去接苏寒时,又遇上了秦迎瑞。 “瑞姐?” “活动不错。”秦迎瑞端着酒杯站在外围,看着池子里的喧嚣热闹。 “是,来的人不少。” “你要回去?”看黎渊的方向是往电梯那走的。 “太吵了,我有点……”黎渊捂下脑袋,秦迎瑞点点头,“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瑞姐指导得好,拜拜瑞姐。” 黎渊刚迈了一步,忽然想到秦迎瑞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哪里有点不对劲?鬼使神差的,她又退了回来,“瑞姐,我给原助理开了间房,怕太晚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好,签单了?” “没有,太麻烦前厅了。” “明天去部门走报销。” 黎渊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这算意外收获?也行,这一晚上两间房她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交待完原晤的去留,黎渊没了刚才那种有什么事没做的感觉,快步往电梯口去,苏寒还等着她呢。 苏寒在休息室醒酒。她酒量一般,刚才几杯鸡尾酒,喝的时候没什么只觉得味道不错,现在后劲上来了,还真有点晕。 “走吧。” “去哪?” “送你去休息。” 黎渊来接苏寒的时候,她都已经要睡着了,睁开一只眼看到是黎渊才跟着她走。 黎渊没带她走客梯,直接从后区无监控的楼梯绕到员工电梯,随后上到二十层。酒店每一层都有监控,电梯出入口的监控画面是调出最大的,其它层楼走廊画面相对偏小,在整个监控大屏中,不特意放大根本看不出是谁。监控室晚上只有一个人值班,没人会特意点开楼层画面。 “你好像个特务。” “我以为怎么都会像个特工。” “哼。”苏寒笑她,“不愧是当过兵的,反侦察意识都用在这了吧。” 适才黎渊说不要回家,苏寒是同意的。她本来想去其它酒店开间房,黎渊却说,今天不管她们俩谁用自己的身份证入住,明天就会传开重盛酒管的总秘和公司员工出去开房。尤其是竞品酒店,你以为对方会认不出你吗? 第129章 “泄露客人的个人信息是违法的,而且你是女的啊。”苏寒撩了下她的头发,“又没有很t.” “人家只是背后说你去开房,又没说和谁没泄露你身份证,就算纠其源头也是你名誉受损。”黎渊眼睛一瞟,“再说,都什么年代了,祖国同性之风也是越来越开放了,男男女女在一起,不用非要那么明显的属性装扮,别人也是看得出来的,前台可是很见多识广的。” “我和你。”苏寒忽然靠近,“会被看出来什么?” 黎渊感觉有血往脑门上涌,她深深看了一眼苏寒,起身几乎是跑出休息室。“你等我,很快。” k酒店,二十层。 客房门刚关上,房卡都没来得及插,黎渊就吻上了苏寒。 “黎渊,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苏寒抵住黎渊的肩膀,喘息着说道。 “所以呢?” “我不想和你做炮友。” “我本来也不是要和你做炮友啊,我不是玩玩的,我也没有和别人这样过。苏寒,如果你愿意,可以做我的……”这一次是苏寒先吻上了她,苏寒没让黎渊把话说下去,比起炮友,她更害怕那三个字。仿佛这个承诺一旦开启生效,自己的平稳人生就再也不复存在。 黎渊却没察觉到她的担忧,以为苏寒是同意了自己的告白。 黑夜中酒精刺激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越加灵敏,血液冲流在和彼此亲密接触的皮肤肢体,在深冬也让人燥热难耐。 “门,锁好了吗?”苏寒努力挤出一丝理智。 黎渊终于放开她的唇,一边吻她的耳朵,一边将安全锁挂上。“放心,谁也进不来。” 夜已经很深了。 黎渊搂着苏寒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外面的月亮,平复着方才起伏的情绪。 “该去洗澡了。” “你还有力气吗?” “你没有力气了吗?” “我现在力气足的还可以帮你洗。” 苏寒去弹她的脑袋,“吹牛,快去把灯打开。” 黎渊这才摸出房卡插上,房间明亮起来,苏寒将散乱的衬衫扣子系好。 “你不是去洗澡吗?怎么还穿。” “你进房间里去。”苏寒垂下头不去看她。 苏寒害羞了。 认识到这一点,黎渊笑起来,她走到苏寒面前,她系扣子,她就去解。 “你身材那么好,很好看啊。”刚才虽然黑灯瞎火的,但她也能感受到,她摸到苏寒的马甲线了。 两次下来,苏寒被她惹恼,伸手去扒她的衣服。 “我也得看回来!” 两人闹够了,还是没好意思一起洗。黎渊等苏寒洗完才去洗的澡,她出来时,苏寒已经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苏寒?”黎渊喊她。苏寒没反应,黎渊就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坏心思起来,又去吹她的睫毛。苏寒的睫毛浓长,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这下没办法装睡了,苏寒瞪着黎渊。黎渊快被她可爱化了,整个人在那傻乐,一边乐一边不忘干正事。 “垫在身子下面。”她去脱苏寒的浴袍,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一旦流血搞到床单上……黎渊可不想当明天的酒店头条。 “黎渊我都看到你后面的浴巾了!”苏寒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但这个黎渊自己明明拿了条浴巾,还来她这使坏。 被发现了。 开了灯,黎渊忽然不好意思去脱苏寒的衣服,她涨红了脸,苏寒趁着这个间隙先一步出手,拉开了黎渊的浴袍带。 像是解开封印密码的魔盒,苏寒本来是想占回便宜的,结果这一拉,彻底把黎渊那点羞涩拉没影了。床头的夜灯兀自亮着,苏寒甚至没有再来得及说一句关灯,就陷入亲吻抚摸构筑的欲望城堡。 好在安城的深冬,天亮得很慢,这一夜得以拉长再拉长,直到晨光熹微,两个人才相拥睡去。 翌日中午,苏寒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吵醒。打开一看,她妈的电话已经轰炸了三回。 “我在加班,公司酒店。我上哪里约会啊,昨天公司活动。老板也到场了。要做品牌效应抢占市场。好了,我一会回家。” 黎渊闭着眼睛听着她糊弄的话,苏寒挂了电话去看她。“都是你。” “都是我。”黎渊睁一只眼去看她的脖子胸前,大片的吻痕让她瞬间清醒。 今天已经是2月15号了,还有两天就要过年。 “苏寒,你带遮瑕了吗?” “黎渊!” 黎渊正在装浴巾,上面不知道是她和苏寒谁的血,或许是交融到了一起。刚打包好,就听苏寒在卫生间一声暴呵。 完了!黎渊缩缩脖子,她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那个情形又都喝了酒,谁忍得住啊。 “我初一还要拜年,不用初一,今天回家就会死。”苏寒指着自己的脖子,靠近锁骨的地方一个清晰的吻/痕,在往下锁骨前胸一片红痕。 “你是狗吗!” “汪!”黎渊从床上蹦下来,伸手去搓苏寒的脖子,“这能消掉吗?遮瑕或者粉底液呢?” “别搓了!越搓越红。”苏寒瞪她一眼,“你再汪一声。” “啧,苏寒你喜欢这种的啊。”黎渊笑,苏寒看她笑又来火了,压着黎渊躺到床上,“你也得有!” 黎渊被她嘬的呼吸都要乱了,苏寒才起身,看了看黎渊只是泛红的锁骨。 “你是不是皮厚?不对啊,挺薄的啊。” “你能力不行。” “我?”大女人怎么能被说不行,刚想为自己证明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经验丰富啊?”联想到昨晚的黎渊,很难让人信服她是第一次,做攻。 “怎么就经验丰富了?我是第一次好吗。”黎渊一指装在包里的浴巾。 “我不是说这个,你是不是对别人做过?” “天地良心!你是第一个。” “那你技术怎么……”苏寒咽下后半句,可不能让她翘尾巴。 “技术怎么?很好是不是?”黎渊翻身给人压到身下,亲了亲她,“理论技术还算丰富,实战真的是第一次,如果你觉得很好,可能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初尝禁果总是容易食髓知味,两个人腻歪到下午,才把自己又收拾回人模人样。好在苏寒的包里带了补妆用的化妆品,整整一管遮瑕膏全用了,才堪堪遮住痕迹。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还打算分开走。苏寒去还房卡,黎渊则拿着车钥匙溜到停车场等苏寒。按照计划苏寒先出门,刚打开房间,就看到秦迎瑞从对面房间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黎渊没听到关门声,想着看看怎么回事,就听一声“秦总监。”随后房门砰一声被关上了。 秦总监?自己部门那个秦总监?秦迎瑞?她昨晚也没走?不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第113章 除夕 除夕这天,苏寒是在给脖子擦遮瑕中开始的。黎渊的小狗牙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劲儿,三天了,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也幸亏自己补货及时,家里粉底液遮瑕膏从来不缺,不然被别人瞧见,她就真没脸见人了。 想到被撞见,自然联想到那天早上撞见的秦迎瑞。好在她比自己还慌张,哪怕她故作镇定地打招呼又离开,但苏寒还是觉察出了她的不自然,还有那虚浮的脚步,无不彰显秦总昨晚的不同寻常。 原晤。哎,俞总肯定是不会开除她的,但她偏偏招惹了最不好招惹的人。如果对方是秦迎瑞,苏寒直觉她是吃不了亏的,她又不是黎渊,不会单纯的被人吃干抹净。 黎渊,单纯吗?正拍脖子的人动作一顿,看看自己这一身,她居然现在还下意识觉得黎渊单纯?苏寒忽然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单纯。 对脖子的处理完毕,苏寒选了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好在现下是冬天,胸前锁骨可以暂时不用管,只要不泡温泉没人发现的了。 手机适时的响起消息提示音,苏寒一反常态地及时奔向手机。 “除夕快乐,今天吃虾仁三鲜馅饺子。”黎渊的消息传来,并配图一张调馅的手。黎渊从来不做美甲,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很白皙有力的一只手,苏寒一眼就认出来了。 “除夕快乐,你在调馅?” “当然,我做饭很好吃的。” “没吃过。” “下次给你做。” 苏寒发了一个小海狗仰泳的表情包,“今天你负责包饺子啊。” “掌勺也是我。” “你自己过年吗?”苏寒没问过黎渊家里的事,只是感觉和父母不太亲近的样子。 “怎么可能,在我爸妈家,他们做饭手艺一般,奶奶走了之后年夜饭我就经常掌勺。” 爷爷奶奶去世之后,黎渊其实对年也没什么执着和期待了。她妈做饭手艺真的一般,她爸没做过饭不知道,年夜饭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她接手了。 “一年看不到你两回,好容易过年回家了,还抱着个手机玩玩玩,眼睛不要了啊。要不你头疼,你不头疼谁头疼。”朱秀芬的唠叨声砸来,大过年的黎渊不愿吵架,将手机揣进口袋里,开始专心调馅。 第130章 提示音再次响起,朱秀芬又开始了。“你怎么这么忙?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领导,也不见挣多少钱。要我说趁早相亲去,找个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你有没有完?看会电视行不行。”黎渊的手机平时在家都只开震动,今年怕错过苏寒的消息,她才打开的提示音。 抱着馅料盆躲到厨房,后面是朱秀芬更无情的炮火,继而是黎光明在房间里大吼:“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点!老骂孩子干什么,她爱干嘛干嘛呗。” “我看见你们父女俩就来气!你们老黎家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讨债的!都来折磨我!”朱秀芬更年期了。 “我要炸丸子了,油烟大。”黎渊把厨房门关上,打开抽油烟机,平复下心情。她妈更年期了,要体谅要体谅,虽然从黎渊有记忆以来,朱秀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但现在她是真的更年期了,黎渊作为女儿也是女人,没办法对她发火指责。 有时候,黎渊在厌烦的同时会有点同情朱秀芬。尤其是长大后的她,再看到她的咆哮暴怒。 拿出手机,点开苏寒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想吃。” 黎渊的气瞬间就散了,她捧着手机配着抽油烟机和爸妈的吵架声,笑得春风化雪。 “一定让你吃上。” 黎渊有个想法,她继续给苏寒发消息,“你今天什么安排?” “陪爸妈吃年夜饭守岁。都怪你。” 黎渊不明所以,发了个“?” “脖子锁骨,还有……都没消!你可真是厉害啊。” 黎渊发过去一个鞠躬致歉的线条小狗,“我当你在夸我。” “你最好祈祷我表姐明天不会拉我去泡温泉。” “谁大过年泡温泉啊。” “呵呵。” “我祈祷,希望苏寒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所有心愿都实现。” “收到了,也祝福你,希望黎渊一切都好。” 重新把手机放到贴身的衣兜里,黎渊起锅热油,肉馅搅和的格外卖力。她得快点干完,还得码字,傍晚要请神祭祖,半夜还有特别安排。她的年已经不能躺在沙发上无忧无虑了,奶奶走了以后,她就变成了大人。 烟花爆竹的声音零星响起,电视上春晚的背景乐喜庆热闹。黎渊将最新一章发送上传,来到客厅给爷爷奶奶上香。 爷爷虽然重男轻女,但对她还算疼爱。黎渊有记忆以来,只要去爷爷奶奶家,永远有好吃的好玩的,零花钱从来不会缺,压岁钱奶奶还会偷偷多塞几百让她自己保管。可能因为都是孙女的缘故,爷爷一直很一视同仁,对她们几个堂姐妹都是一样的。只是时常念叨没有孙子绝了后,当然随着她们长大工作,尤其在他生病之后,姐妹们轮流去医院送饭陪护,爷爷也就不再念叨孙子了,反而向隔壁有孙子却只有护工管的老头炫耀起来:还是孙女好,女儿是小棉袄。 黎光明看着女儿恭敬上香,又去厨房忙活,很是欣慰,他早就没有当年刚生女儿时的遗憾了。 “小渊,现在就煮饺子啊?” “我有点饿了。” “这才十点。” 黎渊把黎光明拉到房间,“爸,你车钥匙借我一下呗。” “你干嘛?” “我想出去兜兜风。” “大过年的,半夜三更的,出去兜什么风啊,老实在家待着。” “爸爸爸,我在家憋得慌,就出去逛一圈,我想开车了,拜托拜托。”黎渊双手合十,妄图感化她爸。 “唉!你妈就是那么个人。”黎光明叹气,回房间拿了车钥匙,又封了个红包,“给爸爸拜年。” 还有意外收获呢?黎渊打手一摸,有点厚度。“祝我老爹健康长寿,发财平安!” 将车钥匙收好,黎渊冲了个澡又换上过年的新衣服。年夜饭是她做的,按照苏寒的口味,将她喜欢吃的都用便当盒单独装了一份。黎渊将煮好的饺子放进保温桶,晃悠晃悠封好,趁着她妈吃完食困打盹的功夫,偷偷溜出门。 “爸,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消化食去了。” “早点回来啊。” 黎渊有驾照,大学的时候为了加学分考的,这么多年除了在部队帮领导搬家的时候在大院里开过,再就是她爷住院她去送饭的时候开过几回。调出导航,离渊看着这十几公里的路程,一咬牙,“爷奶保佑我平平安安吧。” 好在除夕夜里路上根本没什么车,加上如今区域限令,放鞭炮的都少了,越往城中心开路越顺,到苏寒小区门口时,正好晚上十一点半。 掏出手机,黎渊给苏寒发去消息。 “睡没?” “没呢。” “和爸妈守岁呢?” “爸妈在看春晚,我在这躺着,看会小说。” “又看女将军和小郡主呢。” “人家作者大过年都更新,当然支持一下。” 黎渊举着手机笑弯了眉眼,不枉费她这么忙还肝出一章的辛苦。 “你能出来吗?” “现在?大晚上去哪啊。” “我在你家楼下。” 苏寒蹭一下从床上坐起,跑到窗边向外看,楼下就俩小孩在那玩呲花。她又跑到厨房那一侧窗户,还是没有人,倒是有一辆车灯亮起的黑车停在小区门口。十几层楼的距离,她也看不清太多。 “你在哪个地方?” 黎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苏寒打开一看,是小区北门。 “我现在下去。” 裹了件长羽绒外套,苏寒来到客厅,“爸妈,我出去消消食,晚上吃多了不舒服。” “大晚上的别出小区,多穿点。” “知道了。” 黎渊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苏寒就像个小熊一样从小区大门里跑出来。十几米高的大门,把苏寒衬得小小一只很是可爱。 打开双闪,黎渊从车里钻出来冲她招手,“这里!”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钻进车后座,黎渊给苏寒搓手,车上空调开得足,苏寒没一会儿就热了。 “给你送我做的吃的。”黎渊拿过便当包,一个个小盒子装得好看,刚打开就闻到香味。 苏寒吃了一口剥好的盐焗虾又夹了一筷子蟹肉,“好吃啊!都是你做的?” “盐焗虾是我做的,蟹是买好的,我提前加工了一下,放了白酒和冰糖腌入味,是不是比一般的酱油蟹好吃一些?” “营销部也是屈才了,你该去台阁做总厨。”苏寒品着酱油蟹的味道,没有平时的咸,还多了一丝清甜。 “以后叫你chef黎。” 黎渊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她将另外的盒子也推过去,尝尝这些。苏寒听话地夹起一块红油猪爪,咬下去软软糯糯,竟然已经提前去好骨了。 “吃了前爪,明年财源广进。” 苏寒笑眯起眼,又去夹可乐鸡翅。 “快快乐乐展翅高飞,顺顺利利烦恼全消。” 这小词还一套一套的。 “这个?”苏寒看着火腿裹着的鸭蛋黄,小造型还挺别致,“蛋黄焗火腿卷?” “怀抱金元宝,升职坐火箭,苏总,明年你必高升啊。” “不愧是营销部最有才华的黎总。”苏寒给她竖大拇指,“明年你才是必定高升。” 两个人在车上笑做一团,黎渊拿来的饺子和菜,没一会儿就被她们一人一口的吃完。 “好饱,好吃。”苏寒揉揉肚子,靠在车坐椅上看着黎渊收拾。 “砰!”外面烟花炸响,刚过十二点钟,她们在一起跨过新年。 “新年快乐。”黎渊摸摸苏寒的肚子,得让她多吃点,太瘦了。上次抱着的时候,黎渊都感觉到骨头硌到手了。 “新年快乐。” 黎渊庆幸她爸这辆迈腾最大的优点就是,后座空间大。苏寒靠在黎渊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升起又绽放。黎渊将她整个人圈住,一会儿摸摸她的手,一会儿摸摸她的肚子。 “你像个小狗。” “你才像小狗。” 苏寒喜欢咬她,现在她肩膀上还有牙印呢。 “要吃薄荷糖吗?” 苏寒轻轻打了她一下。上次她吃糖的时候,黎渊凑过来抢走了她刚放进嘴里的糖,用舌头。 “要吗?” “黎渊,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我其实想和你唔!” 将糖直接咬住,黎渊没让苏寒继续说完,低头吻了上去。 烟花再次闪耀夜空,谁也没有再去看的心思。薄荷糖的味道在两人的口腔中融化,一点一点向内蔓延……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写到40万字了,如今存稿告罄,正在努力码字存稿中,可能会改成周更三四章的频率,如果还有看的朋友,见谅见谅 第114章 沈家 俞家这个新年过得格外热闹。俞熙安除夕当天是在沈家吃完年夜饭才回来的,对此俞红钢很是不满。 第131章 初一这天亲朋好友,合作伙伴,纷纷前来拜年,俞红钢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他们多帮忙看顾小辈,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照顾的不是她们这几个女儿,而是那个俞红钢在外给他另立门户的儿子。 俞熙安很自然地坐在一旁,像是没听出父亲的言外之意,在同世交叔伯们客气寒暄之后,顺便提起外公的寿诞。 “是,明天会回外公家,正好打听一下老人家有什么喜欢的,八十大寿小辈们是一定要尽心意的。” 来的客人除了俞家亲戚,都不是真傻子。一个外室没有母家依靠的私生子,和嫡出母家显贵的大公主,虽然不少人认定男性才能算继承人,但也还分得清孰轻孰重。不过碍于俞红钢的面子,客人们总要两面照顾到。 “熙安啊,沈老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可要告诉伯伯啊,伯伯别的本事没有,淘换东西还是很在行的。” “王伯伯说笑了,您在商场上叱咤多年,谁不佩服您的才华能力,我父亲就经常和我提,让我多向您学习。” “哈哈哈!老俞啊,有这么个女儿,你有福气啊。” 俞红钢心里不舒服,但女儿面子给到了,他只能接下来。“还是孩子,以后你们都多看顾着。” “放心吧,你的女儿我一定当亲生女儿照看啊。” 送走客人,俞红钢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明天你要去沈家?” “明天是初二,我是外孙女,去看外公是天经地义的。” “哼!这时候想起你是外孙女了。”当年对他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还有个外孙女。 “看什么?”俞红钢见俞熙安盯着自己,不满道。 “现在你想起我是你女儿了吗?” “混账!不想你是我女儿,我把重盛那么重要的子公司给你管?” “重要?”俞熙安冷笑:“酒店在重盛的资产里排几号需要我特意说明吗?这个烂摊子给别人管,他管的了吗?” “你!你去哪?我话没说完!” “回房,累了。” 俞熙安和俞红钢争吵时,除了俞和安没人会上前阻拦。今天俞和安不在,她有工作,连除夕都没有回来,这也是为什么俞熙安会去沈家吃团圆饭的原因。 “你什么时候回来?”房间里,俞熙安给俞和安发信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在忙还是没有信号。从情人节那晚之后,她们就再没见过。也是常态,过去还有一个月见不到一回的时候,尤其是在俞熙安接手公司管理事务之后,两个人都忙,能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 俞和安是在傍晚的时候回的消息。“刚拍摄完,晚上回去。” 俞熙安去洗了个澡,情人节那天明明只是四天之前,她却觉得过了那么久。俞和安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但她总觉得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她习惯俞和安的陪伴,对于长大之后的这种分离,她好像现在还没有彻底适应。 俞和安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她说是剧组的杀青宴,俞熙安没说什么,拉着她进到浴室。 “熙安,你怎么越来越暴力,你是不是要有暴力倾向了?” 俞熙安不喜欢她喝酒,不喜欢她应酬,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笑,甚至还要拍吻戏。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你说没有吻戏的。” “导演觉得感情到位了,需要亲一下,只是亲了一下,不算吻。” 俞和安衣服都没脱完,就被人拉到浴缸里,俞熙安缠着她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和她搅和到一起。 “唔!”舌头被咬住的人赶紧去推压在身上的始作俑者,“痛!” “你记住我的吻。” “你的吻就是让我疼吗?” 俞熙安语塞,又去舔她,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身上更是湿漉漉,像一只落水的小猫,坏小猫。 俞和安在心里叹气,脱掉自己的衣服抱住俞熙安,“熙安,你乖。” 两个人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夜里。好在没人打扰她们,韩姨这点是最好的,从不过多关心女儿们在干什么。 “今晚在我房间里睡。” “明天你要去沈家拜年,今晚要好好休息。” “明天你和我一起。” “我是你妈妈前夫的现任带来的女儿,带着我去拜年,你也是头一份了。” “你是我女朋友。” 俞和安被吓了一跳,女朋友,俞熙安从来没说过这个词。 “别闹了熙安。” “我们在胡闹吗?”她去托她的下巴,让俞和安能直视自己的眼睛,“还是说你觉得我和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一样,感情上床都是玩玩,睡了就是睡过的朋友,算不得什么。” “是你觉得我像圈子里的人吧,俞熙安。”俞和安知道,在俞熙安的圈子里,那些二代三代们的流言中,她就是俞家的交际花,是俞红钢用来打点关系的礼物,送给政商界大佬们随意玩弄的对象。 “我没这么想过!” 俞和安的目光刺痛了她,她握紧手,“所以我要往上走,我要把他们都踩死,让所有人都不敢胡说八道!” “熙安,疼。”俞和安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她去拉俞熙安的手臂,“熙安,你怎么了?”她终于感知到哪里不对劲了,熙安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 “太慢了,就是现在接手俞家的生意,还要费力走到那个位置,可是现在我连俞家都继承不了。俞继耀太碍事了。” “熙安,你别做冲动的事。你听我说,我们不要在意外面的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谁都不能欺负我们。俞继耀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你千万别做傻事,把自己的一生折进去不值得。”她去抱俞熙安,“你还有我,你不要把我丢下好不好,我现在还能自保都是因为有你在,你要是不在了,我就真的是刀俎上的鱼肉。” 俞熙安看着俞和安的眼睛,忽然笑了,这一笑周身戾气瞬间散去。“你不会觉得我要杀人吧。” “你刚才的眼神确实像是要杀人。” “被老东西气到了,又知道你还有吻戏。” “我以后什么都给你报备好不好?” 俞熙安亲了亲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让你不舒服?” “傻瓜。”俞和安揉着她的脸,“变态才不会说自己是变态,会不会让人不舒服。你是个爱吃醋的小狗,坏小狗。” “你刚才说我像猫,为什么我一直是动物?” “不是动物,是宠物,还会撒娇咬人。”俞和安拉着她躺到床上,靠在俞熙安的怀里她才算安心。 “熙安,我们有一辈子要在一起,我们慢慢来,你永远有我。” “好,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俞和安没有陪她去沈家,但在沈家,俞熙安还是见到了熟人。 “俞总过年好啊。” “你看起来,不像是很好。” “嘶!大过年的,你和我第一句话就要说这个吗?” “过年好,原晤。” 沈家偏厅,原晤仰靠在沙发上和俞熙安搭话,仿佛从重盛出来就没人管得了她。 原晤的母亲楚玫和沈慕君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多年闺蜜,感情自不必说。当年沈慕君要嫁身家条件都不如自己的俞红钢楚玫就很反对,她不信奉恋爱至上原则,更不看好贤妻扶我青云志。为了俞红钢,两人还争吵过,最后楚玫劝不动她,只能任由闺蜜嫁了。后来的发展,也确实如楚玫所料。至于楚玫自己,嫁了个比她大十几岁的有钱老公,虽然是高嫁,但对方二婚,对她没得说。加上楚玫不在意男人的那些花花肠子,只要自己过得好,保得子孙无忧她便不理会其它,这么多年倒是活得越来越滋润。正是这样的性格,培养的原晤也如此,比起那些情情爱爱虚假感情,抓得住的钱和能及时行乐的挥霍人生,才是她需要的。 “我记得没让你加班,所以你现在这一出,是失恋了?”俞熙安想不出原晤生活里还能有什么给她造成困扰。 原晤看了她一眼,换了个姿势躺的更彻底。反正这里只有她和俞熙安。 “我怎么可能失恋,恋爱这种东西,只有傻子才会看重。” 俞熙安不置可否,她也觉得爱情不需要看得太重。至于俞和安,那不一样,因为是俞和安,她才会如此看重。 原晤气色确实不太好,论起缘由,还是要从情人节那天说起。 那天的心动夜,原晤玩得尽兴,等她喝好了跳嗨了散场出来时,晃晃悠悠的人正要去按电梯,被一双手托住。 “去几楼?” 原晤回过头,秦迎瑞离她只有几公分的距离,身上的香水味往她鼻子里钻,混合的木兰或者蓝焰的尾调刺激着她的神经。 “20”她想起来,黎渊给她开好了房间。 原晤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靠在秦迎瑞身上更加卸力。 “头疼。” 秦迎瑞的手指带着凉意,按在她的脑袋上很舒服。当然,也不止脑袋。原晤这么多年纵横驰骋,情场得意,这一次算是载了。要知道她从来都是攻别人的,这次竟然被睡了!她承认一开始是自己主动,但没想到秦迎瑞会反攻,且那么迅猛激烈,差点让原大小姐第二天下不来床。最关键的是,睡了自己的人,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 第132章 纵横多年的原晤折戟沉沙,恨自己一时不察掉入温柔陷阱,更恨秦迎瑞如此绝情。看着像个直女,怎么伪装的这么好?诡计多端! 再次拿出手机,很好,一条信息都没有,准确来说,是秦迎瑞一条信息都没给她发。 俞熙安基本确定,原晤是出现了感情问题,是谁她还不清楚,差不多也就是公司里的谁。她的公司她了解,藏龙卧虎不乏人才,原晤昔年混迹夜店,那里面的人拿捏不住她,她能洋洋得意到今天,如今这样,怕是遇到对手了。就是不知道是谁,得职场和情场都玩得转,才能让原晤如此。 初二这天来沈家拜年的不少,俞熙安换上礼貌温和的笑,迎来送往应酬宾朋,原晤也强打起精神,跟着她战了几轮。 她是服气俞熙安的,明明是个事业脑的女强人,听着老辈子们刻板女儿家论调,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寒暄接话,顺带将自己的决心表一表。果然啊,她妈让她跟着俞熙安还是有道理的,虽然她学不来也不想学。 “熙安,你初爷爷家的小孙子今年休假回来,你们要不要见一见?那孩子不到30就已经是副团级了,以后前途无量。” “外公,我现在还不到考虑婚姻的时候,我爸那面你也知道,总不能让妈妈的心血都白费。” “你爸不用管,有外公在他翻不出什么花样。女孩儿还是要找个归宿,你要是不喜欢当兵的,你武爷爷的外孙是做生意的,就是生意人不稳定,还是找当干部的靠谱。” “爸。”沈慕君适时出现,打断了祖孙俩的对话。“熙安才多大啊,不着急,再说了,男人就靠得住吗?” 沈老爷子一噎,“你不能因为自己挑男人眼光不好就否定所有男人,你看我,不就很靠得住。” “您对我们这些孩子是靠得住,对妈妈呢?” 沈老爷子不说话了,男人靠不靠得住他清楚,有了权势还对家庭一心一意的,他们这一辈管得那么严格都挑不出多少,更别说下一代了。 “外公,您心疼我我都晓得,但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公司做好,顺利接受重盛,不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哼!”提起这个沈老爷子就来气,俞熙安越这样说,他心里就越不舒服。“安安你放心,有外公在,没他们好果子吃。” 第115章 升职 从沈家回来,俞熙安心情轻松不少。不得不说,有母亲家族的帮衬,她的路会走的顺畅许多。有些时候,示弱也是一种进攻。这么多年她总算学会了这一点,还要多亏俞和安的调教。 “姐姐,你让让我好不好?” 比起她强硬的在床上要她,俞熙安撒娇装可怜的时候,俞和安才是彻底拿她没有办法。 “我都让你几次了,你放过姐姐好不好?” 在俞家别墅偷情,是她们之间隐秘的情事。每次在这里,在这个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房间里做,都会让俞熙安有种别样的快感。 “你今天心情不错,去沈家很顺利?” “嗯,见到了想见的人,办成了想办的事。” 俞和安抱着她的胳膊,在她手心画圆圈。“看来俞总前途一片光明,不需要我的小恩小惠了。” “你给的可不是小恩小惠。”俞熙安俯身上前,在加深这一吻的时候,俞和安别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怎么全是不健康的心思。” “我对你可都是最健康的心思。” …… “嗯……说正经的,有一档综艺,要找个酒店录制,我推荐了k.” “综艺?什么综艺?” “休闲竞技类的真人秀,可以在酒店录制几期,竞技类的场景很适合k,像个迷宫一样。” k的品牌定位是年轻潮流时尚,因此整间酒店设计感都在彰显个性时尚多元的主题。加上坐落在海边的丘陵山,占地面积大,楼层高,当初建造的时候在酒吧那层整体都做成了主题样式,很适合游戏。 俞熙安听完制作班底和嘉宾,知道这是俞和安在为自己攒局拉生意。这个综艺只要不突然爆出法制咖能够顺利播出,一定会带动k酒店的人气。 “你怎么这么好?” “这就好了?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这已经够好了,不,是最好。” 上次俞和安还提过,她的一个演员朋友要结婚,结婚对象是另一个前辈影后,俞和安给他们推荐了台阁。如果那件事也定了,台阁以后的宴会生意就稳了。 明星效应,一直是快速打开市场的方式之一。 俞熙安抱住她,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俞和安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照顾她,从她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开始。这么多年,她们几乎是相依为命的长大。 没错,和俞熙安相依为命的人,一直都是俞和安。 七天假期快得就像眨眼而过的金色飞贼,让上班族只恨自己不是哈利波特,没有魔法杖和光轮2000。 重盛的开工氛围一向不错,大老板会在这天派发开工红包,让赶来做牛做马的员工们能及时品尝到节后第一口香甜的青草,以此缓解朝九晚六的阵痛。 黎渊还在工位上缓解上班综合征,虽然能见到苏寒她很开心,但现在不是看不见吗。 “贾经理,十点带一组二组一起,去会议室开会。” 秦迎瑞从办公室出来,下达了节后第一道指令。 黎渊一口将茶喝干,深深呼吸,揉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九点五十五分,市场营销部全体准时在会议室坐好。秦迎瑞是和俞熙安一起进来的,当然还有苏寒和原晤这俩左右护法。 自除夕那夜之后,这还是黎渊第一次见到苏寒。苏寒这一整个年忙得很,拜年走亲戚,最后还要去外婆家陪老人,以至于她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七天,确实很久了。 “大家上午好,今天将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在四月,我们要迎来一单大生意。并导演的最新综艺将在k酒店录制,届时市场营销部将全面对接此次活动,确保综艺顺利录制完成。这是k酒店第一次接待综艺活动录制,对于打造我们的品牌和扩展知名度至关重要,相关的宣传推广,我希望大家能做到最好。”俞熙安洋洋洒洒说完一大段话,最后扫视一圈在场众人,“现在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寂静。所有人被这一消息惊住,并导他们听说过,打造过国民级的综艺节目,他的新综艺不必说,一定是大制作。 秦迎瑞:“俞总,方便问一下请来的嘉宾阵容吗?我们需要安防部相应扩充配合。” “范围在业内一二线的演员歌手以及新生代流量明星。这方面我会单独拨款,请专业的安保公司。” 俞熙安看了一圈众人,拍拍手,“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活动圆满结束后,公司会统一发放奖金,市场营销部在一档位。” 秦迎瑞率先表态:“俞总放心,我们保证完成好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俞总放心,我们保证办好!”这一次的回答要响亮很多,还夹杂着几声此起彼伏的表衷心。 俞熙安这点就比前老板好太多,用人从来不省钱,不会在员工的工资上节流。 从会议室出来,黎渊慢走几步,旁边的艾迪跟着她问方才秦总之后的工作布置。黎渊只能耐心给她说明详细,眼看着苏寒转弯走远她也歇了去找人的心思。刚才开会的时候,苏寒都没看她。 忙完工作,黎渊给苏寒发消息。“晚上下班一起走?” 等了很久,苏寒才回复:“今晚家里有事,得尽快回去。” 黎渊看着信息慢慢皱起眉。自从苏寒说要去外婆家之后,她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今天的苏寒就很奇怪,像是回到了她们第一次接吻之后的冷静期一般,黎渊感觉到淡淡的疏离。 唉。大概能猜到原因,这个年纪,估计是老人家催婚了。如果是她奶奶催着自己结婚,想来她也是没办法断言拒绝的。 心累。黎渊抱着胳膊埋首叹息。路过的贾经理敲她的桌子,“醒醒,刚上班就困,快把k酒店的场地图发我,我记得工程是给过你对吧?你把标注区域划分好再发给我啊。” 黎渊应了一声,这是秦迎瑞交待给老贾的任务,他又直接下派了。已经习惯的人打开cad,将刚才开会讨论的内容精简整理,然后找出适合的层楼场地,并依次在图上标注好。 黎渊这些手艺还是当兵的时候学的。她是军改后的雷达兵,要对计算机技术熟练掌握,带她的排长是科技大学的高材生,教会她很多,这里面就包括各种常规软件应用。用排长的话说就是“技多不压身,以后出去了也能多个谋生的手艺。” 当年还单纯的黎渊不懂“会得多干得多,出力不一定讨好”这个道理,在第一次接手不属于她的设计活时,便一发不可收拾。 “大家,今天起所有邮件都要抄送我,哪怕是发给你们直属领导的周报和汇总,都要抄送我。” 第133章 就在黎渊写邮件时,秦迎瑞从办公室出来宣布了新规。抄送人员添上秦迎瑞的名字,黎渊按下发送键。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左侧办公区,果然,老贾在另一头脸色发青。 “黎渊,你怎么做图纸去了?”秦迎瑞收到邮件就开始喊人。 黎渊边往她办公室走边应道:“我这面正好有之前的工程图,贾经理让我帮忙整理标注选定区域。” “这活让设计或者协调员做,你来,有别的事。” 从秦迎瑞办公室出来,黎渊还有点懵,她这就暂代副经理的职了?秦迎瑞把她派去和节目组运营对接,节目开拍后,她负责常驻k酒店直接统筹。 “别看只是一个综艺,明星效应带来的相关利益不容小觑,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很大,一招不慎就会砸了酒店的招牌。别人我不放心,这次你去。”秦迎瑞的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驻场一般都是经理的任务,这次却没有派老贾。做市场的,灰色收入很容易接触到,老贾这是被抓到尾巴了? “他啊,和下面酒店的销售部暗地苟且,不仅倒房还做假采购单,听说连招标上都敢动手脚。”茶水间里,田晨晨一边撕新给黎渊打的工牌外面的膜,一边说道。 “怪不得秦总不放心他。”黎渊今天还特意上网了解了一下,酒店是怎么通过明星盈利的。包括卖信息,卖照片,这还是小打小闹,还有卖开房消息以及更隐私的各种生活用品和内幕消息,渠道成熟的快做成灰产了。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这玩意这么挣钱。 俞熙安要做酒店品牌,打造知名度,酒店的安全隐私性如果不能得到保证,一切都白费。 “你们秦总监有主意着呢,跟着她好好干吧,她是俞总看好的人,俞总带着她,她就能带着你。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看好你。”将新工牌擦好,田晨晨套在黎渊脖子上,拍拍她的胳膊,“哎呦不错嘛,黎总很有范啊。” 苏寒进来就看到田晨晨给黎渊套工牌,还高兴地又拍又摸。 田晨晨见苏寒进来,一指黎渊,“苏寒,这下是真黎总了。” 苏寒去看她指着的工牌,运营组长四个字已经换成了运营副经理。 “你升职了?”早上还是组长,一上午就升职了? “可能借了新年吉言,真升了。” 新年吉言,她说她今年一定高升。 “恭喜。”苏寒发自真心。看来秦迎瑞把综艺的活交给黎渊了,挺好,秦迎瑞是俞熙安看中的人,黎渊这次算是跟对人了。 “苏寒。”从茶水间出来,黎渊在去往总经办的走廊叫她。 “怎么了?” “你是不是……” 苏寒等着她的后半句,黎渊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想问的是你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应该挺忙的,你注意休息。” “好,你也是。” 咖啡杯里的热气散尽,苏寒也没有喝一口,只是盯着杯子出神。她知道黎渊一定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了。她总是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 可是要她怎么说呢?她们已经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家里催婚催的她呼吸困难,外婆说她人生最后的心愿,就是看自己结婚生子。外婆是家里对她最好的人,在父亲嫌弃她是个女儿时,在母亲和外面的女人斗智斗勇时,只有外婆关心照顾她,把她好好的养大。 咖啡热的时候,冰的时候,味道都很好,唯独由热放凉的咖啡,最难以下咽。苏寒喝了一口,忍着咽下,随即将剩下的全部倒掉。 可惜了,这些咖啡豆。 第116章 见鬼 重盛迎来了比旺季还要忙碌的开春双月。黎渊自从擢升为市场营销副经理,老贾对她的不满便日益加重。过了最逆反的那几天,消停下来的老贾没让黎渊放心,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对这次综艺对接更加上心,生怕一个疏漏着了谁的道。 四月的安城,应了人间四月天的美。黎渊最爱四月,但今年的四月天她是没时间尽心欣赏了。 “黎总啊,还在这当牛做马呢?饭也不吃?” 中午在食堂原晤没看到黎渊,吃完饭便拖着苏寒田晨晨来到市场部。 黎渊正在做人员分配统筹,下个礼拜综艺就要开拍了,这次节目里不仅有新晋视后小花还有老牌影帝加盟,年轻的流量爱豆占了俩,这是最让她头疼的,整个服务团队都得重新审核筛选。最重要的是俞家另一位大小姐也参加,俞总请来了国内最好的安保团队,首先声明了安全的第一重要性。现在酒店服务统筹协调这块要重新优化,她需要将每一个酒店方的工作人员调查清楚,做最终人员调配方案交给秦迎瑞。 “我才不是牛马。”黎渊眼睛没离开电脑,仔细核对着身份信息。 “哎呦,人格尊严还挺高。” “父母辈才是牛马,而我,是高贵的骡子。吃苦耐劳,不会生育。” 原晤半坐到她桌上,一脸真诚地发问:“你绝育了?什么时候的事?” “滚,说的是生育意愿。” “这可不是值得提倡的事。” “当然,所以你要多子多福。我呢,只要多福多福就好。” “啧!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你不要太离谱,多子多福从古至今都是好话。” 苏寒听着她和原晤插科打诨,将手里的麦当劳袋子放到黎渊桌上。 “吃点东西吧,胃受不了。” 黎渊终于将目光放到她们,准确来说是苏寒身上。 “好。” 原晤绕过桌子看她的电脑,“嚯,这不算泄露隐私吗?” “这都是社交平台账号发言以及一些个人履历,和简历差不多,又不是人家聊天内容,涉及什么隐私。再说了,我只是看一下她们有没有反社会或者暴力抑郁倾向,不会看具体内容。” 田晨晨抻着脖子看,“所以有暴力狂吗?或者疯狂脑残粉吗?” “那种第一轮就筛查了,现在这些都是最终的人员名单,没看到什么问题。” 黎渊关掉页面,正看到餐饮部,后面的市场部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自己部门的人都有了解,平常什么样都有数,所以她没着急核查。 “快吃吧,一会凉了。”苏寒对于这些人员信息不感兴趣,她比较着急黎渊吃饭。 “对快吃吧,我们苏总特意订的,就是怕你饿着。” “这也是俞总的意思,你们最近忙,她要我们多帮助你们运营部门。” 黎渊啃了一口汉堡,对于苏寒这种别扭小孩的别扭话似乎已经习惯。刚开始还会难受,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后来她发现苏寒就是这样的人,关心喜欢不会正确表达,像是那种严厉刻板家庭规训出来的孩子,轻微的甚至有点回避依恋。 “多谢苏总,没了你谁管我们啊!感谢苏总让我有饭吃。”黎渊对苏寒真诚道谢夸赞。 当着这么多人面,苏寒不好意思,“你快吃吧,别说话。” “光感谢你苏总,不感谢我?蛋糕是我买的。”原晤指指袋子旁边的小盒,她不说黎渊都没注意,光看见那奶茶了。 “奶茶我买的。”田晨晨把奶茶推过来,“你爱喝的咸奶盖。” “姐几个够意思。”黎渊举着汉堡一抱拳,从原晤划到田晨晨。“还是好人多啊。” “擦擦嘴。”苏寒忍住上手给她擦嘴的冲动,她最近总想管着黎渊。看她衣服没整理好,或者办公桌乱了,她就想收拾想说她。 黎渊冲她笑眯起眼,仿佛这些天刻意的疏离不存在一般。苏寒心里酸酸的,她想黎渊了。 “你们秦总呢?这些日子也没在食堂见着。”原晤拿了块麦乐鸡往嘴里塞,状似无意地问道。 黎渊打量她,果然人在别扭尴尬和假装不在意的时候,都会很忙。原晤吃鸡都不蘸酱的,是个狠人。 “见客户去了。” “什么客户?” “赞助商啊,虽然是节目组招商的,但要怎么摆广告,以及这些赞助和酒店相关品牌有没有冲突都要协调。最重要的是,后续还想要深度合作的话,前期就要打好关系。”想到秦迎瑞干的活,黎渊就觉得牙疼。她是个不喜欢社交的,这要是她做总监,天天见客户,天天玩社交学那一套。嘶…… 原晤干嚼了两块麦乐鸡,又不经意地开口了,“都有哪些赞助商啊。” “你干嘛?” “我就闲聊问问。” 黎渊笑了,将汉堡袋塞进纸袋,边喝奶茶边去看苏寒。苏寒接收到她饶有意味的目光,淡笑不语。 情人节那天早上的后续,苏寒坐车上就和黎渊说了。黎渊只是惊讶了一秒也许两秒,随即了然。她就说她的第六感准,昨天晚上那个时间段,秦迎瑞出现在k就很奇怪。果然啊,原晤可以啊,居然能撼动秦迎瑞这个工作狂。她来重盛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秦迎瑞有绯闻,连她是否单身都不知道。田晨晨倒是说过对方似乎有男朋友,但是谁做什么,甚至真假就不得而知了,她也是听圈里其他人事说的。 第134章 她当时还和苏寒说,“你说一个认真严谨雷厉风行,另一个跳脱不羁潇洒放纵是怎么凑一起的?”黎渊问完,她已经有答案了,“果然还是要互补,人总是喜欢自己身上不具备的特性。” 咸奶盖被她率先喝完,满足了的人靠在椅子上,“你很关心我们秦总啊?” “我这不是在关心赞助和生意吗。” “是吗?”黎渊一副我懂的神情,看得原晤心虚。 “喝你的奶茶去吧,一嘴沫。”原晤起身就走,还不忘去喊苏寒,“苏寒,回去了。” “苏总,有个文件你直接拿回去吧,我就不跑二次了。” 原晤和田晨晨离开,午休的营销部同事要不去吃饭,要不在外跑业务还没回来,黎渊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她已经有自己的独立小隔间,虽然连窗户都没有,但已经是一块小小的私人领地。 “你要干嘛?” 苏寒一开始是真以为黎渊有文件要给她的,直到她关上门。 黎渊盯着她,不动也不说话。苏寒被看的不知所措,想要离开,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黎渊抱住苏寒,将头埋到她的肩窝,“苏寒,好累啊,抱抱我吧。” 苏寒的心一下就软了,她抱住黎渊的腰,继而摸向她的脑袋,一下一下抚摸着。 黎渊深深呼吸,将苏寒身上味道吸入肺里,苏寒身上是甜的,香甜香甜的味道。 “我好想你。” 在极具安全感的情况下,黎渊终于吐露心声。 苏寒抱着她更紧了,这些日子彼此忙碌,她躲开,黎渊就尊重她,不打扰她。这让她心里更难受,觉得自己欺负了人。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抱了很久,直到听到外面有说话声,黎渊才放开苏寒。唇擦过她的唇,深深落下一个吻。 “我其实没有文件,我只是想你了。” “嗯。”苏寒轻声应着,“我知道。” 黎渊整个下午都像打了鸡血,工作起来格外卖力。苏寒答应她,这个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放松一下。 前期筹备工作繁重冗杂,各种报销审批单和预支款项单琐碎的分割着时间。黎渊刚准备干点手头的活,财务打来了催促预支款流程单的电话。她只能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去找部门协调员。 协调员朱曼是老贾招来的,工作能力平常,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和所有普通打工人一样。这一次黎渊给她放到了k酒店的场内协调名单里,负责节目女嘉宾的物品对接。 黎渊拿着预支单找她做电子登记方便线上走签,结果就看到人闷在工位上,双手劈里啪啦的差点没把键盘敲碎了。 “干嘛呢?气成这样,出什么事了?”黎渊见她面容扭曲还泛起不正常的红,以为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烦死!被网上的傻逼恶心到了,一帮垃圾!”朱曼正在气头上,加上黎渊平日有点老好人的形象,没多考虑的人直接输出怒气。 “怎么了?不会被网暴了吧?你没事吧?” “不是我,都是我们碾压别人的份,谁打的过我们啊。”朱曼显出得意的神色,黎渊看着觉得别扭的很,仿佛这个人此刻被夺去心智一般,面相都变得恶毒起来。 “和你说吧,我家哥哥拍戏,被老女人抢番,什么东西哪来的脸啊?她们家还说我家只是仗着流量没有演技爆剧国民度。我呵呵,我去,我家哥哥就是流量大怎么了?我哥能和她搭戏都是看得起她,真烦死,什么东西都想压我哥一头,可笑。” “你亲哥?” “当然不是,但比亲哥重要,喏你看。”她举起手机,黎渊瞅了一眼屏保上的男明星,不认识,但看着有点眼熟。 “哪个女人和你哥哥抢了?” 朱曼支支吾吾没说,黎渊去看她的电脑,没来得及关掉的网页上,满屏幕污言秽语里还有一张放大的遗诏,照片里赫然是俞和安的脸。 俞和安黎渊当然知道,这家集团就是人家的,俞熙安的继姐。虽然坊间传闻俩人关系一般,但就这么骂别人,是她疯了还是自己没睡醒?现在的人都这么丧心病狂了吗?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公司不是人家的,黎渊刚才听了也没什么大事,至于这么恶毒诅咒污言秽语甚至p遗照,去攻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照片是你p的?” 黎渊提高声音,朱曼才后知后觉地关掉网页,结结巴巴回道:“怎么可能,都是网友瞎起哄,你看错了。” 黎渊沉下脸,想了想还是说道:“网暴也是暴力行为,这么点小事,太过了。俞和安是吧,也是挺有知名度的前辈了,而且那不顶上写的是女主剧吗?不管出于什么角度来说,这么骂人诋毁都是不对的。”看着电脑上的刻薄诅咒,实在想不出竟然是面前这个素日老实的小姑娘骂出来的话。 黎渊一席话,成功把朱曼的火拱起来,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别人说她为哥哥战斗的行为不对。要知道哥哥暗中可是没少安抚鼓励她们做得好。 “这算什么暴力?又没冲线下骂她,已经很给她脸了,这点骂都挨不了干什么明星!再说了,现在不看剧讲什么,什么男主女主剧,就看演员火不火粉丝多不多。女的就是不如男明星数据好不如他们火,就是不行要承认,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同剧女主不是视后,女的就是要自动矮男明星一头让男一番,这是大家的常态共识。” “哪个大家跟你共识这歪理呢?你的大家是不是和正常人的大家不一样?剧能不能火不是看剧本和演员演技吗?过去新人演员拍一部一炮而红的时候谁也不争那番位,不是照样出国民剧吗。再说,男明星数据好不是因为你们女粉丝发力吗,怎么算成绩的时候,就把女性隐去直接来一句女的就是不行了?我看是你们太行了,他们才能行吧。”黎渊冷笑,没见过这么矮化自己的,连带着跟她说话的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地被骂,“你也是女的,优先提拔男员工,同工不同酬的时候,大家不都……” 朱曼懒得听她说话,直接打断,“我这叫客观,不行就是不行,我也没说全世界女的都不行,娱乐圈就这样,女明星就是不行。还有你说的什么国民剧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是资本市场谁看剧本啊,就看咖位大不大流量高不高,像我哥这样的就是圈里的top.”朱曼坐回自己位置上,嘴里还不满地嘟囔,“老女人回家嫁人躺着挣钱得了,出来抢什么啊,也配和我哥比,和我哥拍戏那都是她的福气,想到还有亲密戏我都恶心,我哥得吃多大亏啊。” 黎渊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就她哥那样,她都替俞和安觉得工伤。就那眼里桃花含水闪烁不明的,眼尾还都是轻佻风情,不用细究都能看出对异性的渴望超出正常人,说难听点,搞不好是个变态都有可能。 黎渊信因果,让朱曼小心说话也是出于好意,别为了追个明星,给自己造这么大口业孽报。再听这位的发言,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刚才她看过照片里的男人,在这种恶毒对外虚假向里的包围下,印堂已经泛起青黑气,只能说自有他们的因果。 黎渊没再和她多话,把预支的票据给她,又看着她将信息上传后才放心离开。平常瞧着挺正常的人,怎么追个明星就疯了? 回去之后黎渊立刻打开上午没审核完的信息表,她将朱曼的名字从对接中删除,连带着这个人都踢出这次活动团队里,差点让这脑残黑粉混进去。黎渊长吁一口气,把物品对接那栏填上自己和田晨晨的名字,男明星那栏又加了个原晤,她决定亲自对接顺便拉两个靠谱的帮忙。多干点就多干点吧,这要让朱曼之流接触到女明星们,再被她那群疯狂的乌合之众挑拨几句,她都怕她去投毒。 被震惊到的黎渊,整个下午重新将人员名单又仔细审核了一遍,还是不放心的人在表格最后加上一栏标注:非此次活动征募的员工,严禁在节目期间去往k酒店! 第117章 约会 和同事谈恋爱会发生什么? 周六这天下午,安城imax影厅,黎渊和苏寒口罩帽子裹的严实,排排坐在影院最后一排。 演到惊奇队长开始打怪,黎渊才敢偷偷去牵苏寒的手。苏寒反手迅速拍掉,举目四望一圈,确定没人注意,才又去碰了碰黎渊的手背。 终于,牵上手了。 一小时前。 黎渊来到市区广场,准备逛逛看有什么好吃的饭店和好玩的地方,她已经好些年没逛街看电影了。 影院在商场四层,二层是女装和饰品区,黎渊正溜达着看看近来流行穿搭首饰,一侧脸,迎面走来两个人。黎渊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长廊没什么人,三个人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对方的视野范围内。黎渊看到,老贾迅速放开搭在朱曼肩膀上的手,两个人立刻隔开距离。 黎渊心道不好,将脑袋侧到一边,正好前面是扶梯,黎渊顺势乘着电梯下到一楼。 第135章 老贾和朱曼?老贾比朱曼大一轮都不止吧?虽然不知道他的婚姻状况,但老贾一直有申报子女教育补贴的个税减免,听说他是有个儿子的。将内心的震惊压下,黎渊知道自己在重盛安稳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重盛是不允许办公室恋情的,虽然没有那么严苛,但同部门之间是肯定不能谈恋爱的,尤其还是直接上下级关系。职场里撞破直属领导的绯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看来以后她想躺都没机会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苏寒发来的消息。“奶茶买好了,你在哪呢?” 她还是有点运气的,要不是苏寒去买奶茶,现在就是他们四个人相遇,幸好没把苏寒拖到这滩浑水里。 “你怎么才来啊?”苏寒等了好一会,黎渊才匆匆赶到。 “你知道吗,我刚才看到老贾和朱曼在一起。” “朱曼?你们部门新来的那个?” “对,来半年了。” “等等,你是说他俩是那种关系?”苏寒见黎渊一副吃苍蝇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 “你以为呢,难不成是父女啊。” 苏寒惊讶过后,开始快速检查四周有没有熟人。 “别看了,我刚才已经转了一圈,安全的。” “都跑这么远了,怎么还能遇到同事。” “可能同事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大家就都跑这么远来偶遇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笑起来。 苏寒:“咱俩分开走,你坐升降梯,我走扶梯,电影院里见。” 升降梯到的快,黎渊取好票没着急进去,将电影院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就差把躺在按摩椅上的老头帽子摘了看看是不是她的安防老同事。确定好电影院安全,黎渊给苏寒发消息。 “安全安全,完毕。” 苏寒在四楼逛了一圈,确定是真安全了,收到黎渊的消息忍不住笑。 “收到,完毕。” 两个人在检票口集合,黎渊把票塞给苏寒。 “像特务接头。” “那你也是地下党,红的。” 电影院里,她俩仔细确认,没有一个前来观影的人是认识的后,才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开始看电影。 “我想喝你那个味的。”黎渊老实了五分钟,开始和苏寒说话。她俩买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周围并没有人,但黎渊还是趴在苏寒耳朵边,哈气痒的苏寒想打她。 这个黎渊坏透了,她知道自己哪个地方最敏感,绝对是故意的。 将自己的奶茶塞到她手里,苏寒又去吃爆米花。黎渊喝完奶茶摘掉眼镜又凑过来,“我要吃爆米花。” “给。” “啊。” 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进黎渊嘴里,伴随着对方哀怨的目光,苏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直男癌,有一个爱撒娇的小女朋友,但她不解风情。 “你乖,看电影。” “我一直都很乖。”黎渊嚼了三分钟,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寒去牵她的手,黎渊这才有了笑意。两个人全程牵着手,看了一场漫威打怪。具体情节黎渊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苏寒的手又软又细腻,苏寒的鼻子侧面很挺,她想亲她。 看完电影她们没敢在商场里吃饭,苏寒开车去到更偏的一家私房菜,俩人找了一个视野通透的角落。过去在两个人还只是单纯的同事时,她们也会偶尔出来吃饭,公司周围的饭店去了个遍,都大大方方的。但自从友情变质后,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避嫌低调,根本做不回以前的坦坦荡荡。 “你外婆身体还好吗?”点的菜还没上,黎渊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挺好的,还算硬朗。” “她很希望你结婚生子吧。” 苏寒知道,黎渊是在问自己这段时间冷落她的原因。黎渊其实已经猜到了,她在等自己说。 如果这个世界是同性繁衍同性婚姻合法的世界就好了,苏寒偶尔感慨。 “是,她说这是她人生最后的心愿。” 人生最后的心愿,和临终遗愿一样,无解。作为晚辈尤其是被老人带大的孙辈,很难违逆老人的意愿。如果是自己奶奶还在世,告诉她自己最后的愿望是看着她结婚,黎渊也没办法这么坦然的无动于衷。 “所以呢?” 苏寒不想说,她妈妈已经给她安排了相亲,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黎渊分心。 “你是不是要相亲了?” “你可以,不那么聪明吗?” “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黎渊看到了苏寒的纠结和难过,倒不是苏寒喜形于色,而是她们自己都没发觉,在对方面前,可以卸下防备和伪装。 “什么时候去?” “本来是这周,但马上要忙起来,我没时间应付相亲,改到下个月了。” “那我很荣幸,你还有时间应付我。” “黎渊……”苏寒想说她不是应付,但话到嘴边,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很好表达。 “吃饭吧。”菜上桌,都是两个人爱吃的。黎渊戴上手套,开始给苏寒剥虾。“这家的口味虾很好吃,网上说一定要尝尝。” “是。”苏寒想说让她自己吃,但又觉得这时候像是在拒绝黎渊。 “我喜欢给你剥虾,你就安心坐着吃。” 苏寒叹了口气,黎渊是真的了解她也知晓她的心意。幸福和遗憾的感觉在心中交替,如果可以和黎渊结婚,她的人生得多幸福。 苏寒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其实没遇到什么太大的难事,虽然家庭关系不那么和谐,从小经常挨打被嫌弃,但父母对她是关心的,还有疼爱她的外婆。独生女带来的安全感让她没有物质方面的忧虑,生活富足学业事业都很平稳向上地走着。她时常安慰自己命还算好,没想到尚有情关要过。 两个人吃完饭又开车去海边坐了一会儿,苏寒庆幸黎渊没有提出晚上一起住的要求。又有点遗憾,就一点点,如果黎渊应要强留自己,她可能不会拒绝。 最后还是在苏寒家小区外分开,黎渊没让她送,时间不算晚,她散散步坐地铁也能回去。 “苏寒。”下车前,黎渊喊她的名字,“我给你时间想清楚。”黎渊顿了顿,还是没有把后半句,“不要让我等太久”说出口。 “我等你。”最后她亲了下苏寒,唇擦过对方的唇,苏寒只感受到心脏快跳的节拍,以及一闪而过的,属于黎渊的味道。 一切恢复如常,白天和夜晚神奇的在她们之间割裂。白天上班忙碌,像所有正常的同事一样工作交流,晚上偶尔见面一起回家,在苏寒的车上,吻的昏天暗地。苏寒的车仿佛是她们私密的专属空间,在这里可以卸下对外界一切伪装,尽情释放所有情愫和欲望。 时间很快来到综艺录制的日子。节目组提前三天开始布置场地,对接人员。整个市场部忙得起飞,黎渊奔走在公司和酒店之间,协调安排调度,忙得没时间吃饭。 等苏寒再见到她,人已经瘦了一圈。 “工作也要按时吃饭。” “吃,我都有按时吃饭,只是我一消耗体力脑力就会瘦。”黎渊捏捏自己的脸,信誓旦旦说道。她真的有好好吃饭,苏寒说了,不好好吃饭晚上就不接她下班。 苏寒撇嘴,有点羡慕黎渊的体质了,不像她,为了身材还要控制饮食。 “明天开始录制,你就常驻在k了吧。” “对,直到录制结束再回去。”黎渊是来总经办送流程表的,俞熙安对此次综艺录制格外上心,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目。 “你可以经常去看我,如果想我的话。” 苏寒挑眉,没有说出自己的工作安排,只是笑笑:“我才不想你。” “可我想你啊。” 如今的黎渊已经能很顺畅说出这些情话。 苏寒没招了,原晤还坐在外面,她不能对黎渊表现的太亲密。忍住想要捏捏她的冲动,她拿过流程表不去理会黎渊。没错过对方一闪而过的隐忍笑意,黎渊盯着苏寒出神。放在过去黎渊一定心灰意冷觉得苏寒是不是讨厌她,现在越来越了解对方的脾气,黎渊知道,苏寒这是害羞了。 “流程表好了吗?”俞熙安从外面回来,看到黎渊杵在苏寒桌前,苏寒正看着文件,便开口问道。 “好了俞总,在这。”苏寒将文件夹递过去,俞熙安接过,“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去k,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一起去k?所以k的酒店经理说你们领导要来,不是秦迎瑞,而是俞熙安? “好的俞总。” 俞熙安进到办公室,黎渊才去看苏寒,她反应了一会儿,一指对方,“你早就知道,你也去对不对?” 苏寒弹了弹她伸过来的手指,笑道:“对啊,所以我根本不用想你,明天见,黎总。”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118章 综艺 综艺录制当天,黎渊早早赶到k酒店。k酒店销售部为她特意准备了办公室,方便她这段时间常驻办公。 第136章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黎渊起身去卫生间,收拾好后她就要去大堂巡查了。 “哎呦,黎总来得真早啊。”熟悉的阴阳怪气,黎渊转身之前嘴角先挂上笑。 “原总早啊。”原晤被加到工作人员名单里,今天起也要来k酒店报道。 “早。”苏寒跟在原晤身后,对着黎渊浅笑招呼。 “早。”黎渊还以为要一个多月看不到苏寒。 俞熙安对这次活动空前上心,以至于下面的人统统不敢怠慢,连一向散漫的原晤都打起十分精神。 安保团队早早就开始巡检守岗,还不到九点,就已经拦截了一批想要偷偷溜进客房区的粉丝。巡逻的保安还在空中花园的角落里搜出几个前天晚上就躲在这里埋伏的粉丝,费了好些功夫才统统送出酒店。 收到消息的黎渊更不敢怠慢,他们已经算早有准备了,没想到粉丝比他们还早。通知了安防再彻底搜查一遍酒店,从现在开始一切地方都要定时巡检,不然真让这些不知道是真粉丝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溜进去,再干出点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上午十点,黎渊已经和安防经理将酒店里里外外巡查了一遍,确认好没问题后,俞熙安出现在k酒店,同节目导演见面聊了几句。等到中午时,嘉宾陆续赶到酒店,综艺正式开始录制。 真人秀要想做得好,还是要有秀真人的环节在,因此从嘉宾赶到酒店那一刻开始,节目就开始了录制。 俞熙安没有下楼去迎接,站在k酒店的公寓套房阳台上,能俯瞰到酒店下面的人潮。 “俞总,俞小姐已经安全抵达入住,房间都检查过,没有监视设备。”手机上是苏寒发来的消息,她在拍摄期间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俞和安等一众明星的安全。苏寒很聪明,知道自己的重点在哪里。 “好,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不是她小题大做,俞红钢外面的那个私生子,近来不安分,已经背地里搅黄了她一单生意。这倒是出乎俞熙安的意料,他竟还有这点本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使出的手段也阴损,俞继耀到真人如其名,继承了他爸的好“光耀”。俞熙安后来了解过,对方用养在手里的女人搭上了上面的关系,目的也不单单是给自己使绊子,他要的是重盛。 “明星果然还是不一样,你看到了吗?俞和安好漂亮啊,整个五官冲击有没有!还有她旁边的岑妙,我的天皮肤都透光欸。”田晨晨负责做前台陪带,将她们送到客房后,就来找黎渊八卦。 “你也很美吗。”黎渊跟她开玩笑,田晨晨撇嘴,“少哄我,我再美能美过人家女明星啊。” “诶,要有信心吗,你是不同风格的美。”黎渊和她说话,眼神一刻不停的在场内转,生怕出现什么不法分子。她可听说了,刚进去的那个流量小生,前不久就被私生把家偷了,虽然只偷了个电动牙刷,但也很吓人。 田晨晨哼哼两声,忽然盯着黎渊一脸考究的表情端详起她。感受到目光的人分出视线给到对方。 “干嘛这么看我?” “黎渊你变了。” “我变了?” “对,原来的你可不会说这些。” “哪有。” “有的,原来你一本正经的,像个老学究。” “你这样说显得我很呆欸。” “黎渊。”田晨晨突然凑近,她闻到黎渊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檀香的尾调,很好闻。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黎渊向后躲开,微睁大眼睛,心道这么明显吗? “哪有啊。” “别想唬我。”田晨晨眯起眼睛,打量着黎渊,“我可是hr.”田晨晨已经在往招聘经理上发展,正是研究人的时候。“你刚才的震惊,根本就是我猜对了。快说,那人是谁?” “哎呦想多了啊。”黎渊打着马虎眼,站在二楼看大堂看得更仔细。 “别假装很忙。”田晨晨去拉她胳膊,踮起脚尖让黎渊和自己对视,“你看着我,到底是谁啊?不会是同事吧?” “喂喂!你这样像是hr监察,拉我去冲业绩。” “嘶!我是那样人吗!你就是和总经理谈了我也守口如瓶啊,我你还不放心。”田晨晨掰黎渊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这黎渊也是个不会撒谎的,瞧这心虚的劲儿。“这么说我可伤心了。” “你们俩干嘛呢?” 原晤和苏寒从俞熙安处回来,刚准备到二楼找个休息间歇歇,就看到在这搂搂抱抱的俩人。田晨晨都要挂在黎渊身上了,掰着她脑袋像是要亲对方。 田晨晨没什么反应,黎渊吓了一跳,她看到苏寒面无表情的样子,下意识就想解释。将人赶紧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黎渊说话有点磕绊,“闹着玩呢。” 田晨晨想着不能把黎渊可能谈恋爱的事宣扬出去,尤其对方还是总经办的人,谁知道黎渊谈的是谁,一旦真是违反公司条例的,她得替人瞒着啊。 “我俩闹着玩呢。”田晨晨顺势挽上黎渊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笑。 作为在场唯一的资深直女,田同志丝毫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黎渊汗都要下来了,她赶紧抽回自己的胳膊,三步跨出几米远。“真是闹着玩的,我得去趟前台了。”要是只有苏寒在还好说,原晤那个人精,她越解释暴露的越多。眼看苏寒都开始笑了,黎渊自觉先走一步私下再说。 “啧啧,黎总艳福不浅啊。”也不知道原晤是不是故意的,对着苏寒吹耳边风。 苏寒没说什么,仍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她对着田晨晨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另一边黎渊到前台拿了万/能/钥匙,去往酒店主题活动区域,下午的拍摄在这里进行,她得亲自检查一遍才放心。 酒店六层是集娱乐休闲一体的风格化主题区域,酒吧观影区及娱乐项目区都在此处。去年还引进了时下流行的vr体验游戏,加之魔幻迷宫的建造,十分适合冒险奇幻类的游戏进行。 黎渊将所有暗格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混进来,除了摄制组的机器外也没有隐藏的针孔摄像头,这才放心离开。刚走出一区迷宫大门,迎面走来一个人。黎渊只觉眼前一亮,上午接待的时候她离得远没看清,这么近的距离,真如田晨晨所说,直接的五官冲击感。 “俞小姐。”黎渊冲人点头问候。 俞和安只在k酒店开业剪彩的时候来过一次,那一次也没有仔细逛过。听说熙安将这里重新修整了,节目组的助理说k酒店修建的很不错,她想着先过来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俞和安同样礼貌还礼,黎渊退右半步,错身而过的时候,俞和安喊住她。“你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吧。”她的目光落在黎渊的工牌上,市场运营副经理。 “是的俞小姐,有什么能帮到您?” “方便带我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 黎渊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是我们的秘境主题区域,每一面转角墙体都由六棱水晶铸造,六通六道,象征气运循环,生生不息……” 俞和安跟着黎渊,听她将酒店的故事一一讲述。黎渊讲得详细,包括一些建造初衷以及设计寓意。仿佛听她讲过之后,就能了解设计师的用心,以及建造者的愿景。 俞和安的目光落在黎渊身上,她是有些欣慰的。黎渊的身上,隐隐有俞熙安的风格,一种沉稳内敛锋芒潜藏的向上。 “黎渊?”她喊她的名字。虽然知道对方是看到自己的工牌,但这么被直接喊出名字,黎渊还是开心的。只短短半个多小时,接触下来黎渊感觉到,俞和安的情商很高,人漂亮又有亲和力,就算她不是俞家的女儿,也会在那个圈子里成功的。 “是,俞小姐。” “不用叫我俞小姐,可以叫我和安或者和安姐。”俞和安笑容温和,“这里都是去年新建的吗?” “对,这里的绝大部分构思都是小俞总的想法,突出k的时尚潮流新颖。” 外界传言,自己和俞熙安关系平淡,这个小经理倒是在她面前直言不讳的夸赞。 “你们小俞总怎么样?” 黎渊一愣,在外人面前点评老板本身就是职场忌讳,尤其还是当着老板不知敌友关系的家族成员。 “小俞总有想法有能力,对我们员工也好,跟着她我们学到很多。”黎渊没犹豫太久,选择实话实说。 俞和安这一次笑容更深,眼神中透出温柔。这话是她多问的,甚至有些冒昧。 “是吗。” 很意味不明的回答,黎渊不动声色地观察俞和安的表情,很滴水不漏,如果不是眼睛里含上的笑意,她都要想一想,俞和安是不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将俞和安送到空中花园,黎渊先一步离开。直觉,俞和安和俞熙安的关系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淡漠甚至不合,黎渊回头去看坐在秋千椅上的人。俞和安适时侧目,冲她点点头,黎渊同样回以礼貌招手。 第137章 俞和安,应该是站在小俞总这一边的。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另一侧电梯打开,俞熙安从里面走出来。 想到这些时候的准备以及重视,黎渊在合上的电梯门缝中,看着径直往花园走去的背影。 或许,她们的关系,其实很好。 作者有话说: 万/能/钥匙这四个字为什么会被完形填空? 第119章 留宿 “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 k酒店空中花园。俞熙安坐到俞和安身旁的秋千椅上,像是小时候在花园里荡秋千时那样。不过现在的俞熙安只会轻轻蹬着地面,秋千不高不低地摇着。 “都很好,这里一切都很好。”俞和安笑起来,映着春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包括刚才的小经理,都很好。” “黎渊?”俞熙安在楼上看到两人相谈甚欢。 “嗯,你不用去忙吗?” “是很忙。”俞熙安清清嗓子,“但还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嘴硬的小孩,从小就是这样,俞和安在心里暗笑。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下午的综艺开始录制,黎渊几个人全部在场地镜头外待命。k酒店的主题秘境有几处是通往员工通道和后区的暗门,员工通道的门进入要刷卡,出去只要按动开关即可。狂热粉丝神通广大,她们不仅要防备这些人闯入,还得看着嘉宾不要误入。 好在第一天的录制十分顺利,拍摄的空镜将酒店的全景以及特色一一展现。连带着俞和安夸赞酒店的话和岑妙几人的应和一起,播出效果不用看就知道一定不错。 晚上在花园吃过晚餐,一天的录制才算结束。俞和安被助理带着往房间去,刚走上电梯,落后一步的卜影帝按住电梯门。 “小俞,一起喝一杯?”电梯里,卜明对俞和安说道。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俞和安拒绝的话在嘴边,就听卜明继续道:“最近区导有个新项目,我觉得你很合适里面的女主,就和区导提了一下,正好我们碰上一起录节目,想着和你聊聊这事。” 区导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导,国内外的奖项拿了不少,能上他的电影,没有哪个演员会拒绝。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俞和安对身旁的助理说:“和酒店说一声,行政酒廊晚点关。”随即对卜明道:“卜哥,去酒廊喝一杯吧,这家酒店的红酒我听说还不错。” 卜明挑挑眉,对于俞和安没邀请他去房间这事仿佛不甚在意。“好啊,听你的,你家的酒店,当然你最清楚什么是好的。” 俞熙安在k酒店有自己的专属房间,虽然摄制组几乎包下酒店主楼,但公寓还在售卖,而她的公寓房是常年预留不动的。已经洗好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的俞熙安,正要给俞和安发消息,苏寒的对话框先亮起了红点。 “俞总,和安小姐在行政酒廊。” 行政酒廊九点就关了,现在这个时间俞和安去那干什么? “她自己一个人?” “和卜明一起,好像在谈事情。” 俞熙安一下坐起身,盯着手机皱起眉。卜明,她当然听过,不是他影帝的名头,而是在很多年前,他和俞和安一起合作过一部电影,当时网上的营销就在炒他俩的cp.彼时俞熙安尚且年轻,对这件事可谓耿耿于怀。 “行政酒廊到点下班,谁让你们开的”将打好的字又一一删除,俞熙安吐出一口气,重新给苏寒回道:“知道了,你看着点,不要被记者拍到,有事随时跟我汇报,这几天你就住在酒店吧。” 俞熙安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灯火通明海景一览无余,她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一口喝干,拿过手机给俞和安发消息:“来我房间。” 五分钟过去,没有回应。俞熙安深深呼吸,重新打字发过去,“姐姐,我头疼。” 这一次俞和安的消息回得及时,“怎么了?吃药了吗?” 俞熙安嘴角上扬,没有再回消息,她握着手机坐到窗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黎渊收到前厅发来的信息,俞和安要延迟行政酒廊关闭时间,顺嘴就和坐在她身边的苏寒分享了。就这样,苏寒得以第一时间给俞熙安汇报,顺便喜提安住k酒店。 “给你开的公寓客房?”黎渊摇头羡慕,“我只能挤在员工宿舍。” 苏寒犹豫着要不要让黎渊和她一起住,但她俩不是普通同事,这样的邀约就一定带上些暧昧氛围。 等了半天也不见表示的黎渊叹气,决定自己再主动出击,“我不想住员工宿舍,还要和田晨晨她们一起挤。” 苏寒闻言眉头一挑,白天的事她可历历在目。“那你应该挺开心的吧。” “我为什么开心?”黎渊懵懂的模样,显得苏寒像是在无理取闹。 “我回房了,不打扰你们一起住了。” “哎苏寒!”感觉到对方是真在意了,黎渊不闹了,拦住苏寒的去路。“白天她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黎渊去拉苏寒的手,“你知道的除了你,我没有别人,也不会喜欢上别人。可我总不能和她说实话吧,她就一直在追问我。” 像是表衷心一样,黎渊认真且信誓旦旦。 “所以,抱着你脑袋,挽着你胳膊,就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谈恋爱?玩不心动挑战呢。” “什么不心动挑战?” “我回房了,累了。”苏寒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就和那短剧里无理取闹的女人一样,不行,她可不能这样。 “你生气了?” “没有啊,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也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我在乎你怎么想,我在乎你的心情,我在乎你。” 黎渊不知道苏寒是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想给她多一些安全感。 苏寒其实也没有真的很在意,尤其黎渊还这样说了,心里已经很受用的人转过身,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你真不管我啊?”黎渊可怜巴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迈步的动作顿住,苏寒回过头,下一秒抬手招了招。 黎渊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嘶了一声,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你招小狗呢?” “你不是吗?” “你才是。” “回你的员工宿舍吧。” “我错了。” 苏寒还是低估了黎渊,也错估了自己。她以为两人忙了一天,晚上能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可她没想到到了床上,黎渊就和久旱逢甘霖一样,从接吻到做,发展起来连贯自然不受控制。她那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也没机会说完,便沉浸在情欲的海洋中。 第二天两个人的手机闹钟轮番轰炸才终于炸醒两人,苏寒忍着腰酸给自己收拾妥当,又仔细检查过黎渊没给她留下什么让她没法见人的痕迹后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只准睡觉。” “我们不是一直只睡觉吗?” “嘶!静态的睡觉。” 黎渊傻乐两声,伸手按苏寒的腰,一抬手发现胳膊也酸着。果然啊,高频率运动要搭配充足休息,不然真有点吃不消。 两个人各自有特定酸疼但红光满面的出现在酒店食堂,她们一起吃过很多次午餐晚餐,但一起吃早餐还是第一回。黎渊心里软软的,看着苏寒一点一点喝牛奶觉得可爱,看着她吃鸡蛋觉得可爱,看着她吃面包还觉得可爱。就在她沉浸在可爱的氛围中时,原晤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来玩,我还能来干什么?” “不是,你昨天没走啊?” 原晤一屁股坐到黎渊身边,“太晚,懒得动,开了间房。” “你怎么这么虚。”看着原晤煞白一张脸,黎渊都想让她伸出舌头看看舌苔。 “你才虚。”原晤视线不经意落到黎渊的手上,“你看你虚的都手抖。” 黎渊放下筷子,左手去拿牛奶杯,如果原晤不是刚起床脑子不清醒,应该能发现她的尴尬不自然。 “咳咳,我和俞总说一声,给你也安排到公寓吧。”苏寒转移话题,她知道原晤不在乎这点钱,但都是俞熙安身边的人,不好自己住公寓,给她分在员工宿舍。 “还是苏寒姐姐好啊。”原晤冲她挤挤眼,“能给我分俞和安附近吗?岑妙也行啊。” 黎渊嫌弃的眼神扫射过去,原晤继续道:“俞和安是真好看啊,不过听说她有男朋友了好像,岑妙吧,岑妙那层还有空房吗?”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黎渊话到嘴边,想说我们秦总这就被抛诸脑后了? “我哪里花心了?我又不是要追她。”她无所谓耸耸肩,追问道:“所以岑妙附近还有空房吗?” “不要想了,酒店现在只有公寓。”苏寒无奈,随即又问:“谁说俞和安有男朋友了?” “我刚才听在前面打饭的小妹妹说的,看制服像是餐饮部的人。” 黎渊:“她男朋友谁啊?” 第138章 “好像说的是卜明。” 得了,昨天行政酒廊的事是传出去了。 “应该是捕风捉影的事吧。”苏寒说着,心里暗道,一会得交待下去,禁止谈论八卦,更不能在网上胡说。 吃过早饭,各司其职。综艺定在早上八点录制,说好有起床任务。几个人是赶在八点之前吃过饭上岗的,黎渊因为做过安防负责现场巡查。她坐上电梯刚要往内场去,就看到一旁的公寓电梯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戴着帽口罩墨镜的女人,黎渊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女人视线扫过来躲闪的一下没错过她的眼睛。看到对方是往客房方向走,黎渊追下电梯,想着确认身份。 “您好,请问您是要去客房?”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您是节目组工作人员?”女人再次点点头。节目组工作人员都会佩戴工作证,这是规定好的,为了方便酒店和安保团队工作。 “您的工作证呢?” 眼看电梯到了,对方还没有放自己走的意思,女人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她转过头,“黎渊,是我。” 俞和安没有摘墨镜口罩,但声音确实是她的,仔细看外形也很像。黎渊愣了下,“俞,和安姐?” “早,我先回房了,一会要录制。” 送俞和安坐上电梯离开,黎渊看着她出来的公寓电梯,疑惑地皱起眉。这么一大早,她去公寓干什么? 第120章 悖德 俞和安回到房间脱掉外套,里面是俞熙安的睡衣。她赶紧躺到床上,假装自己还在熟睡,方便一会pd进来叫醒拍摄。 身子挨到舒服柔软的床垫时,俞和安困意来袭。不是她嗜睡,实在是昨晚俞熙安太能折腾。 昨天收到熙安的信息时,俞和安正和卜明聊电影项目。项目只是立意,剧本还没落定更不要说其它,俞和安几乎可以确定,电影只是个幌子,卜明是想和她喝一杯,或许也不止喝一杯。 俞熙安的消息适时出现,可以让她恰到好处的结束这场谈话。等到她来到俞熙安所在的房间时,房间内灯已熄灭。 “熙安?” 俞和安喊她,没有回应。她伸手按亮客厅灯,灯光照应在落地窗前,映照出俞熙安的影子。她坐在窗前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端着酒杯望向远处。 “怎么坐在地上。”俞和安蹲下身子,“地上凉,起来,你怎么头疼了?” 熟悉的温柔裹挟着俞熙安的情绪,让她那点小别扭烟消云散。伸手按下关合窗帘的按钮,窗外风景被拦截在外,窗内俞熙安吻上俞和安的唇。 俞和安感知到她的情绪,想来也知道为什么,酒店是俞家的,自己的一举一动又怎么会瞒过她。 “不准和男人走得近。” “只是,谈,合作的,项目。” “非要晚上谈?”俞熙安动作不停,将人按在沙发上,欺身而上。 “呜……嗯!” “不准,和别人拍亲密戏。” “疼!熙安你弄疼我了。” 俞和安痛呼出声,俞熙安才终于放缓了动作。 从她们俩第一次做开始,或者更早,从俞和安进圈开始,俞熙安就不准她拍亲密戏。刚开始她还只当小孩子的醋意,后来随着俞熙安长大,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俞和安才确认,俞熙安是真的在乎到不行,也是真的会动手。 “怎么,你又要找人整他吗?这次是狗仔跟,扒黑料,还是查他的税?”俞和安眼神迷离,说出的话语气轻轻,但内容却一点不魅惑轻盈。 她果然都知道。俞熙安眯起眼,这个女人,从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开始,就让她为之迷恋疯狂。 “姐姐。”她喊她,只有在床上的时候,她才会这样喊她。“你要听话。” 俞和安对于俞熙安这种腹黑又有些疯的状态,其实是有点着迷的。她喜欢看她为自己冲动,也喜欢她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模样。从小时候带人为她打架,到长大之后慢慢收拾她周围的狂蜂浪蝶,俞和安能深刻的感受到俞熙安对她的在意和迷恋,这让她心安又心动。 随着俞熙安的话音落下,是俞和安更加主动的回吻。从客厅沙发到卧室大床,所到之处,都是她们欢爱的证据…… 节目录制渐上正轨,重盛众人的工作虽不能怠慢,但也无需这样实时盯着,黎渊终于得以有空在酒店休息。k的环境很好,私密舒适,昔年和她关系不错的小伙伴,如今有的已经在酒店做到中基层领导,因此办起事来十分方便。 大堂吧休息间里,黎渊躺在沙发上,和经理一人一杯百利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杯酒喝完,经理出去忙生意,临走前又给她留了瓶小香槟。 “度数不大,但也少喝点,我那有香水和漱口水,你喝完酒整上。” “靠谱,还得是你啊。” 窝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用手机码字,黎渊偷得浮生半日闲,安逸舒服的就差哼起小曲儿。 一瓶香槟下肚,到了午饭时间,拍摄组要用餐,她得去自助餐厅看一眼。漱了口,想了想还是喷上些香水,对味道敏感的人,哪怕喝了一点酒都能闻出来。 等到再次确认了一遍嘉宾们的菜单和摄制组的餐食之后,黎渊绕道后区,准备去食堂吃饭。刚才原晤发来消息,问她去哪了。 “这里。”一进食堂,黎渊就看到了原晤田晨晨,还有背对着自己的苏寒。 她们吃饭的时间跟着后区时间走,和前区工作人员分开,因此现下食堂里的人还不算多。 “好香啊。”黎渊坐到苏寒身旁,刚坐下,对面的田晨晨鼻子嗅了嗅,继而探身向前。黎渊想躲都来不及,她看到苏寒转头,同样动了动鼻子。 田晨晨:“你好香啊黎渊,喷香水了?” 苏寒皱皱眉,早上她们一起吃的饭,黎渊可没喷香水,而且这个味道根本就不是黎渊能用的。甜腻,闻着就像个软萌的甜妹。 “这味儿有点熟悉啊。”原晤对香水的研究比她们多,主要是周围用香水的女人多,她对香味算是敏感。 “哎呦,吃饭吧,你们不喷香水啊。”黎渊简直服气,就喷个香水都能讨论一番? “你平时都不喷香水的,奇怪哦,谈恋爱了?”田晨晨最近主抓黎渊情感动向,一切都能往她恋爱上引。 “你谈恋爱了?和谁啊?”原晤明知故问,眼睛瞟向苏寒。不对啊,这味道也不是苏寒的。 “我真服了各位,快吃饭吧,没有啥都没有。”黎渊本能的感觉到,转过去不说话的苏寒似乎不高兴了。 “喝了点酒,身上有酒味,借用了别人的香水。”苏寒正吃饭,手机响起,是黎渊发来的消息。 “上班禁止喝酒,集团条例警告一次,两次记过,三次开除。” 黎渊看着苏寒回的信息,神情复杂,这是不是得哄哄? “我说,你俩互相发消息呢?”原晤敲敲桌子,这个看完手机那个看,一前一后的也不知道避嫌,当她们的脑子是摆设吗? “嗯?”田晨晨支起耳朵,怎么回事? “什么啊,你手机不也响了,我给你发的啊?”黎渊一指,原晤的手机恰到好处的来了消息。 “嘁。”她还以为有八卦,白高兴了,也是,总秘和小黎,八竿子打,也不是打不着。田晨晨盯着对面坐在一起吃饭的俩人,啧,这么看其实挺搭的,就是苏总秘一看就是直女,可惜了。倒是黎渊…… “黎渊。”田晨晨喊她。看着睁着眼睛无声询问的人,田晨晨将心里那点话忍下,不行不行,还有总经办的同事在,性取向这话问出来影响不好,还是等私底下再说。 “啥事啊?” “没事,吃饭吧。” 奇奇怪怪的。 田晨晨是个直性子,八卦忍的了一时,忍不了太久。四个人吃完饭往外走,黎渊走在苏寒身侧,正腹语传音,刚说一句,“我错”,了还没出口,田晨晨在后面一把抱住她胳膊。“小黎,你来。” 黎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苏寒,苏寒冲她挑挑眉,笑容不明。 “啥事啊?饭桌上还不能说了。” “黎啊。”田晨晨上下打量她,抱住胳膊的手没撒。 “嗯,在。” “你是不是弯的啊?就是喜欢女孩子?” 此言一出,黎渊石化,这事确实不好在餐桌上说。 “你没事吧?” “啧,咱俩这关系这么好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放心,我保证不说出去,我就是看你吧,实在不像是会和男人谈恋爱的样子,但是和女孩子嘛,就有那么点意思。” “我和女孩子有意思?” “对啊,刚才看你和总秘就挺搭,可惜她一眼直。” 黎渊唇角微抖,别说,田晨晨还挺敏锐的。 “你搁这嗑cp呢。”黎渊当然不能承认,赶紧顾左右言他。 “那你这cp大概be,我可不嗑姬恋直。” 第139章 黎渊都要无语了,想说她乌鸦嘴,恨不得呸呸呸。“你懂得还挺多。”如果田晨晨此时不是和她并排走,就能看到黎渊已经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啥年代了,谁不上网啊,这年头谁不知道这些啊,又不是元谋人。”田晨晨一拍她的手,还扒拉手指头看看,真是从来不美甲啊,手指甲剪的多干净。“你要是弯的,姐们儿支持你,别和男人谈,没意思。” “没意思你谈的也挺欢。”黎渊可记得当年田晨晨失恋吃不下饭的模样,虽然只坚持了一天,但换来了半年的嘲笑。 “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如今姐们儿封心锁爱了,专注事业。”田晨晨说了半天终于反过味来,黎渊怎么阴阳怪气的? “渊啊,你不会是?” “我谢谢你,你打住。” “也不是不可以。”田晨晨看着黎渊,“不然咱俩谈吧,我发现男人真不如姐妹靠谱。” “停停停,姐妹,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啊,这太悖德了。” “你懂不懂啊,悖德多带感,我还挺嗑这种cp的。”田晨晨本来就是开玩笑,被黎渊一打岔,又开始嗑她的cp了。 黎渊想说我懂,悖德吗,她们这种独生子女嗑起来没压力的,尤其还是没血缘关系的姐妹。 “你有没有这样的cp?可别说雷雨啊,新一点的。” “呵呵。”黎渊无奈了,田晨晨比她还跳脱。“那你去网上找吧,看谁悖德带感。” 一楼大堂,用餐休息完毕的嘉宾前往电梯继续下午的录制。 “我其实觉得俞和安和咱俞总,挺带感的。”田晨晨看着俞和安走那几步路都能摇曳生姿的背影,感慨道。 俞和安俞熙安?黎渊一错神,脑子里早上俞和安从公寓出来的画面一闪而过,有灵感要冒头。 “你不觉得吗?” 黎渊去看俞和安,很美,看不出取向,不过这种美近距离看,是无论男女都会欣赏感叹的。再想到俞熙安,她的美同俞和安完全是两种类型,同样是五官优越的大美女,但俞熙安整个人的气质,干练得体中藏着一股隐隐的野莽气息,很吸引人。 黎渊没见过二人同框,只在脑海里联想画面都觉得有那个感觉。“是挺配。”她嘴角上扬,一拍田晨晨的肩膀,“恭喜你,发现这么般配的一对cp.”没准还是真的。 “是吧,我真是慧眼识珠啊,不当hrm可惜了。” 虽然是自己夸自己,但田晨晨还真挺适合干人事经理的,不到二十分钟,猜准了两对,她要真当上hrm,那酒店员工谈恋爱隐婚这块别想瞒着。 “确实。”黎渊由衷夸赞,“你还真是个人才。” “咋不像好话呢。” “绝对夸你,绝对由衷。”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二楼休息室走,身后的宴会厅内走出一个人,蹙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随即笑了下。 “俞总,这次发布会就拜托你了。”没过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宴会厅里出来,伸手向俞熙安握去。 “吴总放心,三个月时间足够用,绝对保证发布会顺利召开。” “好,那我可就交给你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121章 投毒 黎渊和苏寒最近像是新婚的小两口,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幸福的恨不能节目一直录到地老天荒,她们便能借此在这里共度余生。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转眼综艺录制进程已过大半,眼看到收官环节,所有人都有些疲乏松懈。黎渊看在眼里,深知越是这个当口越不能掉以轻心的人,先找到安防经理协调巡逻事宜,又和安保公司的领导沟通了注意事项,其实就是让他们不要懈怠。人都有惰性,太平日子过久了,就会忘记危险其实一直潜藏。 “小黎去哪啊?” “去场地看看。” “哎呦还是年轻人勤快,我说你那办公桌都要落灰了吧?”销售部的老经理满不在意:“能有什么事啊,这都快拍完了。”一帮明星而已,犯得着整这么大动静吗? 黎渊在销售部有一张办公桌,不过除了发邮件和处理一些文本类工作,她几乎没用过。 “编筐编篓,贵在收口,不差这几班岗。” 经理给她竖大拇指,“行,不愧是当过兵的,这责任心。” 黎渊在室内场地巡视完成时,正好是上午十点半。拍摄组此时在楼上空中花园做游戏,那个场地早巡视过,而且因为是户外大场地,安保配备更为充足,并不需要太担心。黎渊往后区走去,准备回趟办公室,给桌子上的灰擦一擦。走到电梯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员工通道的方向,就见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迅速窜出,两三步跨上员工梯。 有些眼熟。黎渊蹙眉仔细想了下,朱曼扭曲愤怒的脸猛然浮现。脑海中警铃乍响,她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瞧着身量和朱曼差不多,直觉哪里不对劲的人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黎渊顺着员工通道的方向快跑,终于看到了电梯停住的楼层。 酒店七层,空中花园。 黎渊负责这次统筹案的编写,她特意加了一条,除了招募调度的员工,任何人员不得在节目拍摄期间出入k酒店。公司里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不是没私下找过她,希望她通融通融给个出入工牌,或者直接刷卡带他们进去看明星,黎渊统统以老板实时查监控的理由拒绝了。确实有在看监控的人,这种违规行为别说被不被发现,一旦他们再带什么人来出了事怎么办?而朱曼在这个时候出现,一来就直奔户外拍摄地,鉴于她以往的行径,实在不能让人不多想。 k酒店,空中花园。 拍摄组围了一圈,里面是正要围炉煮茶做游戏的嘉宾。室外花园占地千平,不少工作人员在最外圈奔走忙碌。朱曼将外套拉链向上拉了拉,混在摄制组工作人员里埋着头向前走去。 还没到吃东西的环节,厨师和服务人员候在场外,即使只是些坚果点心茶水,他们也不敢懈怠。 朱曼来到角落,背着监控区域将外面的冲锋衣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西装制服和工牌。 “这是要送过去的食物吗?”整理好装扮,朱曼绕道酒店餐饮团队后,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 两个服务人员回过头,看到她穿着制服,应道:“是的。” “都已经检查过了吗?确定没问题吧?”朱曼说着要伸手去掀盖子,一旁的厨师说着“不能”,离朱曼最近的服务员先一步按住她的手。“对,都是吃的,不好打开。” 朱曼站的离厨师近了些,她这个位置,卡视角正好是监控看不到手上动作的地方。 “我是总部秦总派来的,负责协调监督。” 小姑娘看了一眼朱曼的工牌,确实是重盛的,但她的工牌是背面朝上,她也不好伸手去拿来检查,只对这人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朱曼收回手,没有再动作,站在那开始看不远处的嘉宾。 几个人见她没有其它动作,便也不过多关注,跟着一起看节目。这个距离可是高清观看,眼神好的发际线粉都能看清楚。朱曼余光瞥着桌上的茶壶,暗暗皱眉。如果放到茶壶里,那在场的人就都能喝到,卜明她还挺喜欢的,还有那俩弟弟,都是帅哥来着,帅哥无辜。就在她思索着怎么不牵连旁边几个明星时,俞和安的助理端着保温杯给她送了过去。 俞和安感冒了,冲剂热水不能断。 朱曼兴奋的眼皮抖了抖,这不是天意是什么?看来老天也觉得,这个女人欠收拾。 当俞和安的助理往餐厅去给她倒热水时,朱曼已经先一步等在了那里。 “我来吧。” 助理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姑娘没多想,更何况她还穿着工装带着工牌。 “给我就行。”小助理接过热水瓶,将水倒进保温杯。朱曼贴心地帮她扶着,“慢点。” “谢谢。” 送走助理,朱曼才有些后知后觉得怕,但想到一会儿俞和安喝下胶水之后的模样她又想笑。群里的朋友们都说了,这种不是pvc胶水,没有异味更没那么强的腐蚀性,喝下顶多头昏恶心想吐。俞和安本来就感冒了,不会想到是水的问题,到时候就说俞和安乱搞怀孕。她自己也上网搜过,上一个喝下这种胶水的,一年后才有反应,也只是手术取出一块黑结石,没有生命危险。到时候就是真追究,上哪去回溯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朱曼还没高兴一会儿,一出门看到了让她周身血液迅速冷却的一幕。 在离俞和安不远处的镜头画面外,黎渊拦住了刚才的助理,两个人说着什么,然后,黎渊从她手里接过水杯,打开仔细闻了闻。胶水没有异味,何况她放在热水里,而那保温杯里本来还泡着参片。朱曼躲在门口,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黎渊环顾四周,继而把杯盖合上。厨师团队开始上茶水点心,人群挡住朱曼的视线,她从门后出来想要看清楚黎渊有没有把保温杯还给助理,下一刻,眼前一黑,一道人影挡住了她头顶的光,朱曼下意识后退,又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第140章 “跟我们走一趟吧。” 安防办公室。 保镖将朱曼带到这里后没有出去,而是一左一右守在安防门口。他们是俞熙安请来专门保护俞和安的,这个女人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投毒,传出去他们的名声也不用要了,以后谁还敢用他们做保镖? 黎渊拿着保温杯从隔壁监控室出来,看到朱曼直接问出口:“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放,我就是来追星的,我特喜欢卜明,真的。” “监控画面一清二楚,你往热水壶里投放了东西,然后倒进俞和安的保温杯,热水壶现在还在桌上摆着。” 朱曼眼皮又开始跳,暗恨黎渊多管闲事,她在晚点,确认俞和安喝下水,自己就会把那壶热水倒掉,就差一点。 “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放,你说有监控就有啊?”朱曼确认过,那个位置是盲区,她背对着监控看不到。 “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安防部待过吧?监控都是我亲自调试的,你以为,你头顶上看到的,就是全部监控吗?” “你!黎姐你少唬我了。”朱曼准备嘴硬到底。 “还不说实话?”黎渊叹气,真是没得救了。“那我只能报警了。” “别报警!”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反应,扑过去要抓黎渊的胳膊,被她一把躲开。“黎姐,我求你别报警,我就是,我就是口水,吐了口水,我烦俞和安不假,但我也不会下毒害人啊,我真是来看卜明的。” 黎渊看她这副样子,摇摇头,到现在还不说实话,不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态度,非要不见棺材不落泪。刚才她已经给秦迎瑞发了消息,对方正在往k酒店赶。苏寒那面也通知到了,她察觉到俞和安对俞熙安应该是重要的,待会真要出什么事,苏寒也好有准备。 “你身上现在还有装毒的瓶子吧?最后提醒你,争取坦白从宽,一会儿领导们来了,你还是这个态度,真没人能帮你了。投毒是刑事犯罪,要坐牢的。”黎渊看到朱曼眼神里闪过惊慌的恐惧,今天她一时上头,来日必定后悔,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么毁了自己,何必呢。 “她又没喝!我真不是故意的,黎姐你,你帮帮我好不好?”听到投毒坐牢,朱曼才真的慌了。 “不管喝没喝,你的事实行为已经产生,根据刑法会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朱曼愣在原地,安防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俞熙安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苏寒和原晤。 能看得出来,俞熙安是真动怒了,黎渊看到她的眼神落在朱曼身上的那一刻,隐着狠意。 “俞总。” “就是她吗?” “是。” “下的什么毒?” 黎渊去看朱曼,朱曼赶紧摆手,“真没下毒,真的,就是,就是胶水,喝完恶心,不是有毒的胶水,我错了我真错了!” “是这个?”俞熙安看向黎渊手里的保温杯,苏寒会意接过。 “送去化验。” “好的,俞总。” 俞和安在节目录制休息时得知了此事,她没让助理声张,等到结束后一个人去找俞熙安。 彼时众人已经备份好监控录像,朱曼被带到一间专门的房间,在酒店角落的公寓房,四周安静空旷。俞熙安不信她是脑残粉行为,怎么会有人只因为讨厌一个素昧谋面的明星,就去实名给她投毒?如果背后没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操控,她不信有人自毁人生,来干这么蠢的事,完全损人不利己。朱曼又不是什么小孩子,被人三两句就哄住,她能进重盛,起码学历和智力都没有问题。 俞熙安怀疑朱曼背后另有其人,或者她收了谁的好处亦或是被抓住了把柄,只能替人办事。再往深想,公司里是不是已经被人安插进她不知道的暗哨,就像今天这样,伺机而动,随时跳出来给她一记重创。他们甚至已经把手伸向自己的身边,头一个对付的,居然是俞和安。 这是俞熙安绝对不能容忍的。 “群友?什么群?” “就我们的粉丝群,都是一起追星的朋友,他们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有个同担知道我的公司,俞和安来录节目,她就在群里说了,然后他们就让我来拍照,还有人私信我去挖俞和安的八卦。” 朱曼站在房间正中,惶恐无措地看向对面坐在沙发上的俞熙安。俞熙安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气场压得她喘不过气,尤其是对方看过来的眼神中,是丝毫不加隐藏的狠厉,人本能的第六感告诉朱曼,她这次可能要完了。 “下毒是谁让你做的?” “没有下毒!俞总我真的没下毒,我看过网上说这就是让她难受一会儿,没什么大事,我查过,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会恶心,然后她们让我拍照片,说俞和安怀孕了。” 俞熙安忍住怒气,这些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干的都是些什么下流龌龊的卑鄙勾当! “谁们说的,我要具体人员。” “就同担群友,几十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我,我真记不住都有谁了。” “手机拿出来,点开群。” 朱曼被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让什么干什么,她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犯罪了,不仅如此,对方还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大小姐,虽然只是个继女。过往看过的宫斗剧在脑子里疯狂切片,皇帝气势汹汹处理底下怠慢不得宠皇子的奴仆,喊着“朕的儿子,尔等也敢造次?”完了,俞熙安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再不待见俞和安,那也是姓俞的,为了面子都不能让外人随便欺负。她当时脑子怎么想的?怎么就听了他们的话来给人下毒了呢?朱曼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俞和安到时,正赶上俞熙安在问话。外面的客厅里,秦迎瑞和黎渊正在做危机公关,这件事俞熙安要报警,她们需要加紧写公关稿,协调各方面的关系,还要和律师团队沟通出声明。当然这些能不用上是最好的,但万一有纰漏,她们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 原晤则在一旁取证群友id。 苏寒接到俞和安,就将事情前因后果,包括黎渊怎么发现的,以及朱曼交待出来的情况和她大致讲述了一遍。 牟辙的粉丝,干得出来这种事俞和安不奇怪。她在这个圈子混久了,清楚里面的腌臜龌龊,新闻报道过被投毒的歌手都不止一个两个,更下作肮脏的手段她都听过。加胶水这种行为,用在歌手身上还有对家陷害的嫌疑,她是演员,不靠声音吃饭,估计这事是个被洗脑洗魔障的脑残粉干出来的。 “俞小姐。”俞和安甫一出现,众人统统起身。作为这次事件的当事人,具体要怎么处理,以及其中的各种错综关系,还需要她最终确认。而到今天,众人才真切体会到,原来当明星还有这样的风险,一个不好,是真有人想要你的命。 俞和安身量纤细,因着要上镜的缘故,整个人格外瘦弱一些,加上本身还感冒,精神颇为不济,这么缓缓走来的几步,看得在场加班的几个人都心疼了。她们这面尚且怜惜,更不要说俞熙安。 俞熙安是忍住捏碎朱曼的冲动和她在说话,她知道这就是个马前卒,不值得自己动手。但当俞和安这样柔柔弱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俞熙安心疼的一脚踹向朱曼,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好吗?”扶着俞和安坐下,像是生怕她多站一秒就能累着。 “挺好的,放心。”俞和安冲她温柔地笑,随即看向朱曼。朱曼摔倒在地,看到的,则是冷下眼神的俞和安。她不自觉往后缩,丝毫没有在网上挥洒扬言要弄死她的豪迈。 “你是牟辙的粉丝,谁派你来的?” “真没人,我真就是一时糊涂,求你们放过我吧,这事和牟辙也没关系,他都不认识我。我知道错了,我没想害你的,我不知道怎么了当时,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个时候了,还心心念念她家哥哥。俞和安让原晤把她手机拿过来,打开群对话,看了看头像,点开其中两个人的主页看他们平时的发言。很鲜明的对比,一个梦女,通篇的文字看得出来是走心又走肾的迷恋。而另一个主页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转发商务就是做数据,说的话不像是真爱粉丝,倒是理智的一股班味,除了挑拨离间的时候,看不出其它情绪波动。俞和安点开他的聊天记录,果然是群里最能煽风点火,用卖惨话术刺激大家做数据到处撕的。 俞和安把手机屏幕转向朱曼,“你的哥哥就是这么让职粉给你们洗脑的,别用pvc胶是他提出来的吧,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你看不出他说话的用词和语气,分明是个男人吗?” 朱曼张大嘴,看着屏幕上的人,怎么可能?这人是她在群里为数不多的知心大姐,和别人是不同,但不是因为大姐是上市公司高管,所以成熟稳重一些吗? “怎么可能?她,她还劝过我们别冲动啊。” “他不说,你会知道普通胶水和工业胶水的区别吗?如果不劝那句别用pvc,你上网搜的时候,就会搜喝下胶水会怎么样,互联网会告诉你要紧急送医,因为工业胶水有剧毒,会造成人体损伤甚至死亡,你还敢来投毒吗?”俞和安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的嘲讽,“他要是真为你好,就应该制止你的行为,你知道,你已经犯罪了吗?” 第141章 朱曼彻底傻眼了,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发抖,除了对未知的惶恐外,还有对俞和安所说的不可置信。 “查一下这个人,要确定他背后到底是谁。”俞熙安对原晤交待道。她就说这不会是单纯的粉丝行为,甚至牟辙都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环。就是这个朱曼,居然是真的蠢,她的公司都招了些什么蠢货进来? “她你想怎么办?”俞和安一点地上的人。 “报警送进去,她该为她的行为负责。” 俞和安抿唇,俞熙安看向她,“心软了?” “我怕影响酒店的声誉。” “这次黎渊发现得很及时,是酒店员工制止的犯罪,后续会处理好的。”俞熙安握住她的手,“从轻发落,以后有样学样都来投毒怎么办?放心,录制结束之前,不会泄露风声的,警察那面会封锁好消息。” 两个人说话根本没避讳朱曼,自知要完的人,忽然想到群里有牟辙的人,牟辙会不会救她?她为了他付出这么多,时间金钱精力,甚至现在都为了他要坐牢,牟辙不会不管她的! “我要见牟辙,他不会不管我,我要见牟辙!”朱曼突然起身,向她们这里扑过来。俞熙安赶紧将俞和安挡在身后,抬腿踹了过去。朱曼冲击的劲不弱,俞熙安这一脚是坐着踹的,力道卸去一半,对方踉跄退后几步,又要扑过去抓俞和安。黎渊听到朱曼大喊的声音时就已经往房间里冲了,正好拦住要再次扑过去的人,将她反手一拧,按倒在地。 苏寒几个晚一步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无言。真没看出来,平日不声不响的朱曼,一下搞了个这么大不说,还如此能折腾,她是不是疯了?秦迎瑞太阳穴都开始跳,她的员工对公司老板一家又是投毒又是袭击,还是在上班时间。看着将人按住的黎渊,秦迎瑞的血压又回稳了一些,好在她还有得力的员工,虽然“恐怖/分子”出自她部门,但“维和警察”也是她的人。秦迎瑞此时无比庆幸,当初把老贾换成黎渊的决定,不然今天就是她事业的终结日。 “没事吧俞总?” “没事。”俞熙安动动手腕,“让门口保镖进来看住她。”起身来到朱曼面前,俞熙安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亲自上手,事到如今她懒得再多废话。 “去通知律师和警察来吧。” 第122章 风暴 k酒店安保团队,在不声不响中又加强了一倍。俞和安的经纪人知悉事情全貌后,先是教育了一番助理,以后艺人进口的东西只准自备,又让人去买来专业试毒的装备后,才同俞和安商量着后续的公关处理。这件事如果闹大了,虽然俞和安是无辜的受害者,但现如今网络资本操控,水军横行,粉丝唯偶像是从,这件事不是牟辙亲自动手,舆论的火就烧不坏他。而大多数网友是跟风看事,根本不会细究,风向也是说变就变。俞熙安那面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她们得防着万一,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拉着所有人一起死怎么办。 俞熙安这面着手挖幕后真凶,涉及到的事情,就不是公司里的人能管的了,除了原晤苏寒,最近众人都能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综艺圆满录制结束,这期间再无任何意外发生,粉丝在路透中也把酒店拍得很好,言辞里除了说隐私性好安保太严外,并没有其它贬损,这一波算是首轮正向宣传。 黎渊是拿着俞和安亲笔写的感谢信回到的重盛,代副经理的代便可以彻底去掉。一组组长她破格提拔了艾迪,秦迎瑞这面也同意了,给年轻人机会吗。 黎渊坐在副经理办公室,看着公司发给她的一档绩效奖金,思考着要不要给自己买个礼物?再给苏寒买点什么? “黎总啊。”田晨晨捧着奶茶来到她办公室,自然而然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你是真厉害,我都听说了啊。”她说着拿起桌上崭新的钢笔,“万宝龙的钢笔?什么系列的?” “作家。” “行啊大作家,别说,这礼物还挺有心。” 随着感谢信一起的还有俞和安的礼物,一支钢笔。太贵重的礼物像是要买断恩情,平常送女孩的礼物又容易显得草率敷衍。钢笔就很好,黎渊的工作和文字打交道,做到经理以后就要开始签字了,这钢笔寓意好她也用得上,能看出送礼物的人是用心在感谢。 “这是什么图案?”田晨晨一指笔嘴上的金色小怪物。 “圣母院的石像怪。” “巴黎圣母院?” “嗯,致敬雨果。” “你怎么知道?” “说明书上写的。” 钢笔还整说明书?田晨晨放下笔,拍照识图搜索。 “我的天!果然是有钱人啊,好几万就买个钢笔?”她又重新拿起笔,仔细摸了摸,镀铂金的手感是和自己几块一根的签字笔不一样。“也值了,你可是救人一命啊。” “这事别提了,俞总要先保密处理。” “我知道,这不咱俩私下说吗。”田晨晨将笔轻轻放回去,她看网上说了,这钢笔是限量发行的,往后放那就有收藏价值。 “知道吗。”她凑近黎渊,“你可能还要升。” “嗯?” “老贾。”田晨晨说着,做了个挥砍的手势。 黎渊略一思忖,随即了然。朱曼是老贾招来的,两人的关系虽然自己没传过,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职场上的老人儿哪个不是人精,时间长了谁看不出来。俞熙安只要查到老贾,就会查到他里应外合暗地里吃回扣造假倒房的事,被开除都算从轻处理了。 “人心不足啊。”黎渊摇摇头,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她得把手头的事情赶紧处理完,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加班。她的小说挂了两天假条,苏寒还去投了雷,她今天怎么都要肝出一章。 因为朱曼的事打乱了她的计划,被连着加班好几日无暇码字的人,晚上回到房间,发现苏寒居然还会每天看看她的小说。 黎渊几次想要告诉苏寒,这小说其实是自己写的,要不你别等了,更新我会亲口告诉你。但又觉得一旦说出来,次元壁破了,有点别扭。其实还有一点,她怕苏寒压缩她们的亲密时间,逼着她起床码字。 快乐的日子已经如此短暂了,她需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坐在出租车上的黎渊,心里开始怀念和苏寒同居的日子。苏寒今天加班,她只能一个人先走。回到从小长大的房子,黎渊环顾四周,颇有些百感交集。果然,有爱人的地方,才能算家啊。这段时间,黎渊都快把酒店当家了,只是因为有苏寒在。 洗个澡将失落的情绪冲淡,坐到电脑前黎渊调整好状态,争一进二,今晚要一战到底。 同时间苏寒正忙碌得不知今夕何夕。俞熙安动手的速度很快,外部的事不需要她插手,但公司内部的事,俞熙安交给她负责。以朱曼为圆心,半径展开调查和她相关联的人,当然这事不仅苏寒自己,俞熙安给她派了私人顾问,查账查关系,她只需统筹协调顺便疏离脉络,饶是如此,工作量也不少。 首先市场部,不能说是筛子,但市场部经理本身就是个大bug,作为市场部二把手,和财务采购甚至下属酒店的销售部都有勾结,做假账倒客房还虚假招标,就说去年装修,这些人在里面就没少操作。这一下牵扯出来的人可就多了,以苏寒对秦迎瑞的了解,她不可能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但她从来没有和俞熙安提过,这里面就不得不让人深思原因了。 私人顾问的办事效率不俗,猫腻也很快浮出水面。秦迎瑞之所以忍着老贾,并不是她怕事和稀泥,而是老贾背后还有“高人”。 财务大单和招标是要经过公司副总和总经理同意的,但一般数额走账只需要经过副总签字即可。假账假流程假报销做得漂亮,报的市场价,结果二级招标降品用的自己人,里外里差价就不少赚。加上倒房挂房,将几千一晚的房间挂罄再倒手在二手平台上售卖,各种名目的免费房无节制发放,但其实营销部根本没有这么多宣传公关,多为造假上报,那些房券自然而然落到他们手里,属于无本的买卖,全是净利润。 后面更多细节的,苏寒还没等查到,秦迎瑞先一步送来了一份详细的罗列书。苏寒看过之后,什么也没说,这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月两月能收集起来的,秦迎瑞有心了,她要扳倒的不是老贾,是老贾背后的副总,以及副总身后总公司的元老。 “你放心,我会将这些整理好交给俞总。” “辛苦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无需多言。 在朱曼被判有期徒刑三年之后,网络上一场舆论风暴猛然展开。关于粉丝脑残粉私生饭和职粉的讨论被摊开在大众面前,不关心娱乐圈八卦的老百姓,又一次见识到这个行业里能牵扯到他们每一个人的丑闻。没人能保证自己的孩子和亲人不喜欢明星,一不留神就容易成为别人手里的傀儡刀,在所有人都以为洗脑的方式还限于铺天盖地的传播安利时,更深层的pua和软控制已经悄然来到每个人的身边。 第142章 牟辙首当其冲,和他的经纪公司一起深陷舆论漩涡。朱曼案中牵扯到的群友都被一一提审,那位职业粉丝自然也已归案。如俞和安所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不止这一个群,更不止他自己,他们的工作除了增强粉丝粘度外,还要引导饭圈风向,撕剧本撕代言还和别家艺人对线打擂台。当然这次揪出来的不止他自己,还有个同期别家小生的粉丝也在其中反串,要不是查出她其它的社交账号,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披皮黑。作为起哄者之一,她是准备在朱曼得手之后,以良心发现为由将此消息散播出去,牟辙粉丝投毒还给女艺人造黄谣p遗照,够他喝一壶的。不查不知道,这几十号人的群,因为粘度高粉丝多为职场人士购买能力强,里面可谓“藏龙卧虎”。 职粉嘴硬了一轮,在事实铁证下,最终还是老实交代了。给俞和安投毒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没想让谁死。是公司来人说,等剧播完后,艺人不准备跟俞和安炒长线cp,要想个办法解绑。但是她个人隐私保护得好,没有什么绯闻,需要想个办法抓到她的桃色把柄,给她和别的男人绑在一起,这样把锅都扣在女方头上,还能提纯一波cp粉。 让俞和安喝胶水,他也只是想拍到她呕吐的场景,后续他们会做对方怀孕的消息让营销号散播,这事他做成了,就可以升职加薪,不用在粉丝群里天天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意淫男人,他又不是gay,真的很工伤。 警方顺藤摸瓜,最后查到经纪公司便戛然而止。男人说的是实话,交待到他这里的确就是找俞和安的八卦绯闻。给她投毒胶水这件事,他仔细回忆,是同事无意当中提过当年一个老牌歌星喝胶水嗓子哑了人也废了,他听完去搜了下,看到胶水喝下有呕吐的反应,这才联想到的。同事是不是故意提的不得而知,没有证据,这件事到此便算了结。法律层面上,朱曼是犯罪实施者,职粉男是教唆从犯,其他群众人,除了积极煽动朱曼投毒的,沉默的那些或者未参与的其他人并不构成犯罪,只到案讯问,继而接受教育一番了事。最终只将这几人提告,分别收获三年,两年和行政拘留等处罚。 宣判结果上级决定当典型案例对外公示,以期震慑不良风气。重盛的公关稿早就准备好了,加上警方公示中提到被酒店员工及时发现制止的行为,因此案件公示后,k酒店不仅没有被牵连,还因此收获了一批好评。当然,这里以俞和安的粉丝为代表,将酒店的公关文顶上了热榜。 牟辙的经纪公司因为不良竞争被约谈,牟辙作为手握多家代言和待播剧的人气小生,被联合保了下来。职粉是公司找的,不良竞争手段是公司干的,艺人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沉默以对。牟辙粉丝力挺偶像是无辜的,先拉着披皮黑粉丝的小生哥哥下泥潭,接着大战以俞和安粉丝为代表的维护人权安全队及各路看客。这样的态度自然引发大众不满,教唆投毒还给女艺人捏造黄谣,每一项都精准踩中群众雷区,一时间网络舆论战再度掀起高潮。 线上互联网喧闹不止,现实里,俞熙安正坐在台阁的包厢内,和人吃饭。 “都是生意人,当然利益为先,所以俞家的脸面,在旁总面前,也不值什么。” “俞总,我的小俞总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我哪里敢不给俞家面子啊。”被称为旁总的是这次主要保下牟辙的人,他赶紧起身端着酒杯过来,“我投了两个剧,砸了不少钱,当然钱是小事,大不了赔了不算什么。但你知道我就一个弟弟,家里老人宠坏了,他就喜欢玩玩小明星,我这也是没办法。”说着,他将酒一饮而尽,“我给俞总赔不是,这样,等剧播了,播完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我就是锁起来打断他腿都不能让他坏事。你放心俞总,就是我老爹来,不,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俞熙安冷笑,什么弟弟爱玩明星,旁总的弟弟纯是让他教唆坏的。小时候挺聪明一人,没等长大就被带着吃喝嫖赌,女人玩腻了,开始玩男人,现在听说连药都嗑上了。旁总只管出钱出力助他胡闹,旁家老爷子疼爱嫡出的小孙子,小孙子废了他这个前头生的大孙子地位才能稳。 “两部剧,播完两年了,他再火一把,找几个更硬的靠山,到时候你旁总还能管得了人家?” 旁总面上一白,就听俞熙安继续道:“砸在剧上的钱,旁总应该已经都赚回来了吧,也不是什么大制作。” 这下在场几人都不说话了,俞熙安意思很明显,都在一个圈子里混谁不知道谁,旁总那剧说是捧人,对外吹什么十几亿大制作,其实就是洗钱。 “俞总,我这,嘿!是我不懂事了。”单论俞家,旁家并不怕,但俞熙安背后还站着个沈家,沈家老大在政界很有些话语权,民不与官斗,他们再有钱背后的靠山再硬,没有血缘纽带,始终不牢靠。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上赶子送钱的人。 旁总敢保牟辙,敢说前头的话,就是认定俞和安不是亲生的,被俞红钢当交际花用的继女,能有什么分量。他料想俞熙安不会因为她较真,没想到踢到铁板了。想来也是,他们这些人最要面子,俞和安给俞熙安站台的时候被整,这是实打实的给俞家没脸了。 “怪我!瞧我这嘴,我这就回去让下面的人撤,俞总你想怎么处理都看你心情,只要你心情好,怎么都行。” 俞熙安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她举起酒杯,朝旁总抬了抬,随即喝下今天第一杯酒。 “今天在座都是朋友,我也就不和大家客气了,我这个人好说话,就一点,别动我姐。”俞熙安说着,脸上的笑意隐去,语气都跟着倏然冷下。众人刚还堆着笑,这一下也都闭上嘴安静下来。俞熙安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这里面的人,是她特意请来的,都在娱乐圈里投资搞事的。 “谁再动我姐姐,我就要和谁翻脸了。” 第123章 雷霆 牟辙倒得很快,□□嗑药的消息爆出,这下哥哥不无辜,提审入狱一套流程下来,人也彻底凉凉了。连带着他的经纪公司一起,自此一蹶不振。天价违约金和赔偿款,够他们喝几壶的了。 城鼎公馆,俞熙安的私宅内,她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牟辙经纪公司的股东构成名单,耀盛投资的名字赫然在列。 俞继耀,她就说,怎么少得了这小子参与。若只是娱乐圈里的事,红口白牙直接造谣有的是人信,何苦还来下毒。 俞继耀,她还没去收拾他,他倒是等不及了。 “熙安。” 俞和安睡了长长的一觉,起来后整个人神清气爽。这段时间她可忙坏了,应酬处理后续的事,费了她不少心力。俞熙安可以不管不顾,她有资本,她却不行,所有关系都需要维护,她不想成为熙安的累赘。 俞熙安知道后,直接把她接回了家,并勒令停止所有应酬。过去她根基不稳,不敢贸然将对俞和安的真心放到明面上,现在她不想管这么多。和母亲的合作异常顺利,沈慕君的包容和关心让她觉得可靠,俞熙安愿意再相信一次母亲。也是因着这份信任,在无形之中让她做起事来少了些束手束脚。 “在看什么呢?” “醒了,睡好了吗?” “睡得超级好,被子上有你的味道。” 俞熙安笑,将她拉进怀里亲了亲。 “不准皱眉。”俞和安搂住她的脖子,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在看什么?” “公司的一些事。” 拿过文件,看到耀盛资本的时候,俞和安眉头一跳。这个名字起的也太,露骨了。 “你准备怎么做?” “我还没动手,他自己先送上门来了。既然他喜欢依仗特权游走在法律之外,那就收回他的特权。” 俞和安又去按她的眉头,俞熙安眼神温和下来,“老俞教育不了他,就让能管教的来。省的俞家这点德行,都让他散尽了。” 俞熙安记得小的时候沈慕君就和她说过,做人要有底线,所谓富不过三代,大多是为富时毫无仁德肆意贪婪挥霍,甚至作恶害命不留余地。天道有常,循环罔替,周期节点一到,哪有不败落的。要想家族兴旺,源远流长,立身之后还需持中持仁持信持立,若一朝极盛不知收敛,届时物极必反当然一落千丈。史书摆在面前,前车之鉴者众,可惜能做到的却是寥寥。像是旁家,洋洋得意于黑产灰产,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人外有人,上面盯上他们的保护伞,连带着他们干的那点事都看在眼里。旁家气数将尽由还不知,当然也不算完全懵然,旁老大这不就着手往境外转移资产了吗,虽然这一招的后果,是加快了上面动手的时间。俞继耀和他们混在一起猖狂的越发不择手段,她是不能容忍他继续的,既然他喜欢不走正道,那自己就送他一程国家改造。 “不会影响重盛吗?” “重盛和他有什么关系?谁敢公开承认他是俞家的孩子?我父母都健在,韩姨现在是俞家的女主人,法律上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只有庆安,他算什么?” 第143章 “不怕你爸爸鱼死网破?” “呵,那我还佩服他,是个男人。” 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这次事情的处理,俞和安更清楚的认识到,熙安真的长大了,她有她的做事方式和手段,自己只要适时安抚她就好,别的其实她也做不了什么。 重盛酒店管理公司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和清除。老贾在被立案侦查之前,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由此自市场部开始,财务采购销售行政下至两家酒店管理层运营部,几乎来了一次大换血。俞熙安筹备良久,充足的证据摆在面前,想不认都不行。被老贾供出来的梁副总,先是把所有锅都扣在了他的身上,继而在交代更深问题时,被俞红钢亲自带人接走了。 “做人留一线,熙安,事不能做绝。” 俞熙安望着眼前的父亲,在外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威严形象。她将手里的资料递给他,“有人对我下手,我还应该一再退让吗?” 资料里,是俞继耀对重盛酒管的狙击,以及他参与投毒事件的始末。 那个说出投毒的同事,当然不是无意的顺口一提。他们这些人长年混迹在各式各样的群体里,最要揣摩人心人性,不少都是学心理学社会学出身的。选定牟辙的那个职粉,就是因为他果断自信且联想力丰富,给他一个点,他自己就会延展开更多,且十分自信自我的认知和判断就是正理。过于自信就是自负,自负的人往往认定一切皆会如他所料。而为了升职加薪离开基层,他又肯果断的放手一搏。最终,他败在了自己的自负和贪婪上。就如同他选定朱曼一般,也是利用她冲动嫉妒还恋爱脑,且常抱侥幸心态的特点。而朱曼,也是因此反受其害。 一场玩弄人心的博弈,看似落幕,种下的恶果,却已经遍地开出食人的毒花。 互联网上无隐私,抛开这些心理战,就算真的有一天东窗事发,他们早就控制了这些人的家人,不怕他们乱说话。 提到投毒的那个同事,俞熙安让人控制调查,再往上追,俞继耀很快露了头。他认定俞和安是俞熙安的左膀右臂,认为她们联合起来要拿下重盛,想要对付俞熙安,他要先砍掉她的右臂。 俞继耀是真想让俞和安死,就算不死也要她残废,让她再也没办法帮着俞熙安应酬周旋,结交攀援。而朱曼就是他们找的替死鬼,连她自己都会认为自己是凶手的替死鬼。 只要俞和安喝下胶水,送到医院里,就会用他们安排好的药。感冒冲剂,毒性胶水,救命输液,药毒相克,脏器衰竭,天衣无缝。 然而,俞和安命大,安然无恙。 俞红钢看完这些证据之后,只是略一皱眉,“这件事我会管。”他将资料收起,顿了顿,“熙安,不管怎么说,他才是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爸爸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 他是亲弟弟,别人是外人,俞红钢的话意不言而喻。 俞熙安咬住后槽牙才没有骂出口,她强压心底滋生的恨意,冷笑道:“亲弟弟,好一个亲弟弟,今天敢对姐姐动手,明天就该轮到我了吧?” 俞红钢眉头皱得更深,颇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是爸爸最优秀的女儿,他不敢这样。熙安,如果重盛你们一起来管,爸爸也能放心啊。” 俞熙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俞红钢,能把证据给他看,是她念着父女情做的最后一次退让。 可惜,父亲让她太失望了。 “沈家会同意吗?” “你!”最后,俞红钢拂袖而去,临走前还撂下句:“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在你妈不要你的时候,是我把你带大的!” 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俞熙安才缓缓开口:“带着我长大的,明明是姐姐。” 姐姐,和安。 俞和安回到家里时,俞熙安正坐在餐桌前等她。 “等我吃饭呢?” 俞熙安看着她微笑的模样,忽然将人一把抱住,将她抱在怀里还不够,她恨不能将整个人融进俞和安的身体里。 “和安。”她喊她。 “嗯?” “姐姐。” 俞和安感觉到不对,她去摸俞熙安的脸,“熙安,怎么了?” 怎么了?在得知他们的下作手段之后,在和父亲那番谈话之后,俞熙安只想见到和安。 所有人,这件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尊重过俞和安。这是俞熙安连日来在处理事情时最直观的体会。他们会为了利益和面子,还会顾及到自己的身份背景,来处理事情权衡结果,甚至俞继耀都只敢对和安下手,因为他知道如果是直接对付的自己,俞红钢也保不住他。可是这里面,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把她的和安当一个人来看待,他们甚至对她的命,都满不在乎。所有人都云淡风轻的把这次事件中的受害者当一个可以略过的无关痛痒,连俞红钢也是如此。她知道,这就是资本世界的弱肉强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冷酷残忍,但对象是俞和安,她受不了。她心疼她,她想报复回去,让他们都尝尝被人践踏生命的滋味。 “我会保护你,和安,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也只有你。”俞熙安没有喝酒,清醒的说出藏在心里的告白。 俞和安没有闻到酒味,可以确定一定是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对方。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抱住她的腰,“熙安,你怎么了?” 俞熙安轻轻叹气,埋首在她的颈间。 “我想你。”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明天没有通告,我可以在家好好陪你。” “好。”俞熙安声音软下来,带上了委屈的音调。 俞和安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你知道吗,因为有你在,我特别有安全感。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我爱着我。” “熙安。”她喊她的名字,“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乎你,只要你是爱我的在乎我的,就足够了。”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俞和安了解她,熙安只有在面对自己的事情上,才会有这么大的情感波动。 “我爱你。”俞熙安去吻她,没有情欲的急迫和魅惑,虔诚的像是诵经的信徒。“我会永远爱你,这一辈子,你都有我。” 安城再度入秋时,黎渊已经是重盛市场部的新经理。据说新副总因故未能入职,秦迎瑞便暂代了运营副总,一个人干两份工,虽然工资很可观,但忙碌也是真忙碌。市场部的事更多的落到黎渊身上,连带着她的工作也忙了起来。 原晤和秦迎瑞再见面,已经没了往日的不自然。自从情人节一夜狂欢后,两个人默契的当事情没有发生过。虽然是秦迎瑞先单方面避嫌的,但原晤这个人好面子,纵横多年情场得意,她什么时候失过手?无论如何也不能当那死缠烂打的舔狗,原晤想。 “恭喜。”当两人再度于公司见面时,秦总监变成了秦副总,原晤也终于有理由和她说些工作之外的话。 “谢谢。”秦迎瑞客气回应,像是对待所有同事一般。 电梯里只有两人,气氛沉静下来,秦迎瑞按下楼层,“很累?”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原晤愣了下,反应过来密闭的电梯里除了自己没有第三个人外,她才回道:“还好。” 二字诗,贯穿始终。 秦迎瑞看着她眼底淤青,如果不是知道对方这段时间以来都在为俞熙安办事,她都要怀疑,原晤是不是夜间纵欲过度。毕竟,她有前车之鉴。 “注意休息。” 二字诗变成了四字。秦迎瑞下电梯前,对原晤关切道。 她在关心她。 原晤虽然累,但还没到大脑宕机的地步,“你也是。” 在秦迎瑞迈出电梯准备先一步离开时,她的后半句随之而来,“一起吃个饭吧,庆祝你,升职。” 办公区的外廊上,两个人相对而立,秦迎瑞看着原晤,“你有时间?”最近俞熙安出手先是铲了一个娱乐公司,后面又狙了一个投资公司,原晤在其中没少出力,连带着重盛的工作都先暂停了。 “当然,对你,随时有空。” 秦迎瑞挑挑眉,这样的话她听过不在少数,但原晤说起来,哪怕知道这人昔日花名在外玩心未泯,她也多了几分心悦。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原来真的天差地别。 秦迎瑞转身就走。原晤有点急,“哎?” “等我消息。”秦迎瑞晃了晃手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原晤站在原地,笑着摇摇头。这个秦迎瑞,她想到一起玩的朋友说,当你无意识的开始要认真生活的时候,往往情劫就会出现。 情劫。秦迎瑞可不算,但如果真的是她……原晤想到她的眼睛,秦迎瑞看着自己时,眼神像是带着钩子,勾人心魄。她问过黎渊她们,关于秦总监的为人,她们说秦迎瑞是个正派的人,看起来就一身正气。 第144章 原晤几乎可以确定,那不是错觉,秦迎瑞对她是有感觉的,不同于常人的感觉。不仅如此,她甚至在诱惑她,或者说,她其实是,喜欢自己的。 第124章 掉马 食堂的菜终于稳定可口起来。 财务总监离职之后,连带着他的小舅子也安分下来。员工餐厅的厨师长换了人,小舅子没洗几天碗,就受不住落差自行离职了。 “我爱烧肉。”田晨晨大口吃着红烧肉,终于不再是齁死人不偿命的咸口,她爱吃的浓油酱赤甜口肉回来了! “你早上还说要减肥。” “不要在这么开心的时候说这种话。”田晨晨嚼着肉,不满瞪向黎渊。 “哎,果然是民以食为天,吃的好心情都好了。”黎渊笑笑,去看苏寒。 这次员工食堂能跟着一道改革,还要多亏苏寒进言。俞熙安这才知道连食堂里都有这么多乱遭事,当即让人事去市场高薪挖了一个酒店主厨回来。 “俞总?” 想到谁来谁,俞熙安端着餐盘跟原晤一起走进食堂,她先环视了一圈四周,继而走到苏寒她们这桌坐下。 周围人陆续要起身,俞熙安赶紧摆摆手,“我就是来吃个饭,快坐下,和平常一样吃饭就行。” 她们没坐小桌,长桌隔壁是人事部的其他同事,赶紧往右挪了两个位置,好让俞熙安坐的宽敞些。 “俞总。” “怎么样,饭菜还合口味吗?” 田晨晨吃相立刻淑女,声音都夹起来了,“很好吃。” 黎渊忍住笑,跟着点头,“比以前好太多了。” 自从俞熙安雷霆手段处理了酒店到公司这群遭乱的人和事之后,田晨晨就开始对这位小俞总上了八倍高光滤镜。本来俞熙安长得就好看,笑的时候甜,不笑的时候酷,气质又飒又御,用她的话说就是可盐可甜,她最爱的口味。加上能力出众对员工大方,对女同事还会格外关心,月经假和月经补助就是她提出来在重盛施行的,这一下,公司里崇拜小俞总的小姑娘就如雨后春笋,蹭蹭往外冒。刚升为人事副经理的田晨晨就是这里面的优秀代表。 本来朱曼坐牢,梁副总等一众人被开除这一系列事之后,众人还有点怕俞熙安,但又见她还挺平易近人的,想到那些人确实违法乱纪,要不就是咎由自取,又觉得有这么一位赏罚分明的年轻领导是件好事。 有能力又年轻的新领导,总会给公司带来不一样的朝气,像是冲散让人昏昏沉沉的雾霾,连黎渊这种抱着摸鱼退休的老员工,心态都早已跟着转变。 “恭喜升职。” “感谢俞总栽培。” 俞熙安笑了笑,对于黎渊救下俞和安,这个情她是记在心里的。黎渊这人不错,没有挟恩图报且还知道低调不张扬,人品可行。她看过她的档案,学历能力都可以,颇有些能文能武的架势。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这都是可造之才,正好方便她搭建自己的班底。 俞熙安的事业蓝图,以重盛酒管开始,她的人生计划,她所想要守护珍爱的,都会亲手实现。 苏寒入职重盛的第二年,经历了普通职场十年都难经历的桩桩件件,光是清算彻查公司内帐以及人员核查梳理这一块,已经快赶上十几年心腹特助的办事权限。俞熙安如此信任她,她便对工作更加不敢懈怠,在清算结束后,年仅二十六岁的苏总秘,荣升总经理特助,级别也跟着升了一个职级。过去是六级经理,现在是七级副总监级。作为重盛酒管最年轻的七级,苏总秘工作起来越发全情投入。 苏敬看着女儿两年升两级的升职速度,要不是因为俞熙安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富二代,她都要怀疑自己女儿是不是和老板谈了。 可惜啊,要是个儿子就好了。苏敬如今已经不会将这话直接说出口,尤其是在苏寒长大且越来越沉稳担事的现在。 “工作别太辛苦了。”饭桌上,苏敬给苏寒夹了一块排骨。 “忙过这一阵会好些。” 苏敬还想问问苏寒公司里的事,他官场商海沉浮多年,自信自己的建议对苏寒的职业生涯是有帮助的。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听到苏寒要轻松一阵的佟霜先急不可待:“正好!休息的时候出去玩玩,小马还没女朋友呢,你看你……” “我的妈啊,小马没女朋友就让他谈一个去咯。”苏寒已经到听见马字都闹心的地步,“妈,我真的不喜欢小马,他太,太壮了,像头熊。” “多有安全感啊,那不比瘦瘦弱弱的强吗。” 苏敬长得就不壮,虽不至于瘦弱,但看着斯斯文文的,佟霜和他过了半辈子,对他的评价就是:看着老实,实际脾气暴躁且一肚子心眼。 自认足智多谋的苏父听出老婆话里的含沙射影,小马和自己比确实差不少,完全是两个类型的,女儿不喜欢可以理解。 “小马不喜欢就算了吧,你丛伯伯的儿子听说现在也没对象,上次打球的时候他还问起过你。” 苏敬决定在自己的高尔夫球友里找一个和他们家门当户对的,自己了解对方父亲,对方儿子也能知道个大概。小丛他见过,斯斯文文的,女儿应该会喜欢。 “爸妈,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个饭?”苏寒摆手,这个家是越来越让她窒息了。 “行,先吃饭吧。” 苏敬也不耐烦一吃饭就说找对象那点事,这也就是苏寒是个姑娘家不好拖,不然他早就呵斥佟霜了。正是青年人搞事业的时候,添什么乱。 苏寒草草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里,锁上门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琢磨,只想给连轴转的脑子清清内存。打开手机,点开小说,已经两天没来的人看到有更新,安心追书去了。 小说距离上一个小高潮已经过去几章,郡主在动乱的时刻,为了保住女将军,面临弃城自尽的威胁。苏寒隐约感觉到这本书是往be的结局方向走,前文几处伏笔,都有种末日相爱的氛围,似乎她们之间没有明天。但现在,这个走向又悄然的转变,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能感觉到文章脉络在调整,攻城的时候,她以为郡主会死,因为前期的诸多伏笔,让她有郡主会亡于此的错觉,但结果是没有。女将军及时赶到,救下了郡主,郡主现在是女将军的军师,她精通易算兵法,可助她收复天下。 苏寒恍惚间脑海里闪过黎渊的脸,在k酒店的时候,晚上回到房间,就是她们自己的二人小世界。她和黎渊聊过这本书,黎渊喜欢听她说故事讲小说,兴致勃勃的模样不是在迎合,她是真的喜欢听。自己和黎渊说过,这本书可能要be,为此担心又遗憾,她不喜欢她们是这个结局,黎渊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她在沉思,她没有应和自己,她在出神,似乎在想着,自己这话的深意。那不像一个读者会有的反应。 苏寒猛然从床上坐起身,鬼使神差的,一个念头,她打开和黎渊的聊天对话框。一般人微信聊天很少用逗号句号之外的标点符号,多以空格代替。她找到黎渊和她推荐书的对话,每一本都打着书名号,引用别人的话也会打好冒号,这个习惯,她很少看到其他人有。想到黎渊的工作,本来就要写很多文稿,苏寒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打开工作邮箱,调出黎渊发出的宣传稿。人的惯用语和行文风格大体是固定的,如果不特意转换,一般不会差太多。在等待连载的日子里,苏寒看过作者写的其它现代小说。她仔细看着黎渊写的宣传稿还有她为酒店写的营销文案,她的介词使用习惯,以及在引出下文和转折时,喜欢用倒装语序……太像了。 栖心元默。苏寒默念这个名字,这是这本小说的作者笔名。打开搜索引擎,苏寒开始搜这个词的出处和含义,上面告诉她,这个词出自《菜根谭》 菜根谭。苏寒清楚的记得,黎渊的办公桌上有这本书,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闲来翻翻,还给自己推荐过。还有阳明心学,这都是黎渊和她提到过的,黎渊说:知行合一,知者众,行者众,知行合一,寥寥矣,起码她自己就很难做到。当时自己还说她像个老学究,暮气沉沉的。黎渊只是笑,转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而在这个词语的出处来源之后,还跟着行文延展:阳明先生以学者应以“渊默”为则,以“默”养“渊”,以“渊”养“默”,出尘垢之外而造物者游。 渊默,黎渊。 苏寒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想到黎渊小心翼翼又想不着痕迹的套自己话时的样子,苏寒眯起眼,她应该早点发现的。怪不得每次夸小说的时候,黎渊都不说话,自己披着马甲夸自己,确实不是黎渊能干出来的事。 “你在干什么呢?” 拿起手机,苏寒给黎渊发去消息。今天的文还没更,请假条没挂,黎渊早早就下班走了,如果自己猜测是准的,黎渊现在一定奋笔疾书呢。 “你在干什么。网上说,就是我想你的意思。” 第145章 苏寒早就应该发现,面对面说话时的黎渊和打字说话的黎渊不一样。在网上,她更容易也更会调情,情话输出毫无压力,不用喝酒也不会害羞,反正苏寒是没看到她害羞。 “是啊,想你了,陪我聊天吧。” 黎渊显然没料到苏寒会这样直接,下一刻更直接的来了,一个视频电话,打的黎渊慌了手脚。 “怎么不接视频?”视频被按成通话模式,苏寒不满:“你是不是背着我做见不得人的事?” “天地良心!我哪里是那样的人。我,我这穿的睡衣不方便。” “你什么睡衣我没见过?不穿衣服我都看过,穿睡衣怎么了?” 黎渊在电话那头舌头打结,“你,你是苏寒?你喝酒了?” “没有啊,开视频我看看,检查一下,要不我挂了。” “哎等等!”黎渊来到卧室,这次接起苏寒的视频,“看吧,我在家里。” 黎渊穿着格纹睡衣,没露也不奇怪。 “这衣服不挺正常的吗,我又不是没见过,就你自己一个人?” “当然啊。” “不让我参观一下你家?” “在手机里?” 黎渊觉得苏寒今天很奇怪,奇怪的不像平时的苏寒。 “不方便?” “到,也不是,很突然。”乖乖起身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往客厅走的时候,黎渊想到了什么,“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查岗?” 客厅被她改成了书房,因此黎渊一出房间,苏寒就看到了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笔记本电脑。 “去窗边,有惊喜。” “嗯?”黎渊整个人处于懵着的状态,走到窗边往下看,她住在六楼,楼下除了几个孩子在玩,什么也没有啊。 而镜头对面的苏寒,已经清楚的看到,没来得及合上的电脑,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没看清,但看左侧一排章节符号一样的东西,右侧则全是文字,想来也知道是在干嘛。 “惊喜就是今晚月色很美。” 黎渊抬头看天,确实,月光皎洁。 “是很美。” “你在干嘛?这么晚还奋笔疾书,工作?” 黎渊闻言赶紧掉了个方向,把手机换到左手,举向电视一侧。“啊,那什么,没什么。” 她不擅长说谎。 苏寒在电话那头笑的花枝乱颤。黎渊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想不通。 “你怎么了?” “黎渊,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喜欢你。” 这下换苏寒不好意思了,难道隔着互联网,黎渊就会变身? “除了这个。” “你喜欢我吗?” 苏寒沉默,她隔空点点黎渊的脑袋,一指她身后,“你到底在干嘛?” 黎渊看看自己身后,电脑还没关,码字界面摊在那,苏寒是看到了?所以才会这么反常,不对,她是先反常的。 其实,看透一个人的行文风格很容易,只不过苏寒在国外多年,才让黎渊错误的认为她很难发现。倒是她疏忽了,苏寒只是在国外留学工作,又不是外国人,中文才是她的母语,这么久了,发现也是正常的。 想通的人,无奈一笑:“我是不是,掉马了?” 第125章 爱情 重盛酒管依山而建,离地铁口有段距离,故而每日早晚都有通勤的班车接送员工往返地铁站与公司之间。 黎渊顶着黑眼圈往班车点赶,还是只来得及看到班车的背影。手机提示音响起,是田晨晨发来的消息:“没起来,打车来的。” 黎渊让她帮忙押车来着。 站在路边,早高峰大马路上找辆空车可不容易,黎渊打开手机,准备从网上叫车。马路上车流不断,平台还没接单,黎渊留意着马路上的空出租车,熟悉的奔驰车标先映入眼帘。因为苏寒,她现在对白色奔驰总是下意识留意两分。 事实证明,这两分留意还是对的。 “上车。” 车窗摇下,是苏寒带着笑意的脸。 “没赶上班车?” “显而易见。” 黎渊揉揉太阳穴,她有点头疼。苏寒腾出一只手帮她把安全带扣好,“没睡好?大作家昨晚上是发奋图强了?” “哎呦!”黎渊捂脸,“我就说次元壁不能破。” “哈哈哈。”苏寒笑得开心,等红绿的当口,她又忽然板起脸,“瞒我这么久,瞧我看个小说着急,心里挺高兴?” “天地良心!我也很煎熬,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总觉得你会知道,但告诉你,我又说不出口。” 苏寒想了想,也是可以理解黎渊。 “我不会把你笔下的人物和你联想到一起的。” 黎渊沉默,苏寒顿了顿,接着开口:“所以,你希望有一个女将军那样的伴侣,还是喜欢小郡主?” “我就知道!”黎渊的发型乱了,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像是卡文要疯的作者。苏寒瞧着她,倒是越发有文艺气息了,这样的黎渊让她感觉更生活化,更有人气儿。 “哈哈哈!” “我喜欢你。” “那我觉得我像将军。” “苏寒你……” 黎渊忽然愣住,这本小说开始写的时候,她已经认识了苏寒,仔细回想,小将军是有些性格,很像苏寒。但她开始写的时候,是绝对没以苏寒为原型创造的,起码她没有主观意识去这样做。 “我怎么了?” “没事,好好开车。” 说话的功夫,车子驶入公司停车场。 苏寒:“分开走。” 黎渊:“食堂见。” 苏寒现在已经不在家里吃早饭了,黎渊属于三顿都在公司解决,偶尔换口味也是在外面吃饭,苏寒陪着她一起,倒是成了食堂常客。 “赶上车了?”食堂里,田晨晨独自坐在那吃早饭。 “没有。”黎渊脱口道。 “打车来的?” “啊嗯,今天的包子不错。” “我也觉得,比以前是真不一样,希望这位新厨师长永远三把火。” “起码能烧一年。” “一年这个标准,也不错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苏寒走了进来。如今她们已经成为较为稳定的吃饭小组,原晤自从k的任务结束之后就不和她们一起吃早饭了,加上帮着俞熙安跑外务,中饭都很少在公司吃。 “早啊。”田晨晨热情地和苏寒打招呼,黎渊跟着一起,“早。” 进到公司,她们俩就要扮演熟悉的同事,边界距离感拉满的那种。 “早啊,是太早了。”两个人坐在拐角处,看不到食堂出入口,因此当原晤从苏寒身后冒头出来时,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来了?” “是啊,我怎么来了。”原晤一屁股坐到苏寒旁边的椅子上,看起来黑眼圈比黎渊还深重。 她为什么会在这?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昨夜,应该是昨天傍晚。原晤处理好俞熙安交待的工作,将收集到的俞继耀违法证据汇总。她的圈子有她的门路,俞继耀私生活乱,和他玩过的人里不少是原晤认识的。俞继耀擅于用美人计枕头风,却不知自己也会败在这一招上。他自觉那些女人没脑子没胆量没手段,却不知在关键时刻,自会出现有手段有权力的人将这些人利用起来。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沈慕君出力帮忙,沈阿姨没交待不让俞熙安知道,原晤很懂事的特意点明。俞熙安没说什么,只应了句知道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原晤对于俞熙安的脾气性格有了解,她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是记住的。 别扭小孩,原晤在心里腹诽。 被“别扭小孩”提前放假的原晤,第一时间就约上了秦迎瑞。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约秦迎瑞,那天之后,秦迎瑞也没给她发消息。自己这里事情一大堆,她应该知道。原晤索性全部处理好,得了空立刻主动约人。 第二次,秦迎瑞没有拒绝。 安城的私人会所,有一家专门接待女宾的。和有其它项目的另一家不同,这家会所有原家参与的投资,是原晤的创业项目之一,虽然是她爸投的钱她妈偶尔在管。但原晤是实打实的,喜欢用这里。 会所里,有原晤的专门房间。她喜欢在这里做个放松spa,然后回房休息。原晤其实没有带人来过这,她怕她妈知道。 秦迎瑞不同,原晤觉得,就算她妈知道了,也只会夸她眼光好。 秦迎瑞知道这家会所,但不知道有原价的股份,因此当两人喝了酒都上了头,原晤把她拉到房间里时,她第一反应是拒绝。 房间里,有原晤的气息。她喜欢用的香水,还有她的衣服,都证明,这里是原晤的一个据点。 “这是你约/炮专用的地方?”秦迎瑞从酒精麻醉中挣脱清醒,她和原晤一开始,她没打算当真,但感情似乎不受控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开始吃醋。 第146章 “你在说什么?” “这是你经常来的地方。” “对,我偶尔来这里休息。” 原晤看着渐渐从情欲中抽离的秦迎瑞,有点明白了。 “这个会所,有我的投资,作为老板之一,有一家休息室不过分吧。” 秦迎瑞抱起双臂,看着原晤没有说话。 “好,我妈有在管这里,我总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带人乱来吧。” “是吗?”秦迎瑞站在这,仿佛无声宣告,她不就是原晤带来的吗。 “你不一样,和你不是乱来的。” 原晤走上前,靠近再靠近,这一次秦迎瑞没有推开她。她看到了原晤的眼神,那是笃定诚挚的认真,是她没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又可信的原晤。 这一次的情欲中,带上了思考的真心,两个人似乎都在问自己,都在确认。从每一次亲吻到抚摸,爱欲高/潮中,确认辨别,这一次,是认真的。 第二天一早,原晤已经做好了请假的准备,反正她超负荷超工作量的完成了俞熙安的任务,其它的事情有苏寒处理,她可以休息休息。但秦迎瑞明显没有这个打算,更不准备给她这个机会。 “起床了原晤,该上班了。” 手机闹钟的音乐在耳边催催催,原晤埋首在秦迎瑞胸前,“别起了,别去了,我和俞熙安说。” “那我自己去了。”她刚兼任公司副总,正是忙的时候,哪能懈怠。 “哎!我开车送你。”原晤埋着头亲了亲对方,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我送你。” 秦迎瑞笑了,伸手去揉原晤的头发,这小孩还挺可爱。 原晤是开秦迎瑞的车来上班的,秦迎瑞直接去了办公室,原晤则来到食堂吃早饭。昨晚上一夜体力劳动,她饿,要吃热的碳水和蛋白。 “你怎么……”黎渊瞧着原晤的面色,伸手去抓她手腕,“像是肾气不足透支的虚啊。” “你才肾气不足!”原晤一甩手,别以为她不知道,黎渊奇奇怪怪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学点,她会号脉。 “你这么大反应干嘛?现在人熬夜都肾气不足。”黎渊喝了口豆浆,反应过来,“啧!你是不是想歪了。” “她前天还说我肾气不足。”田晨晨在旁道:“估计你也是,瞧你这黑眼圈。” “熬夜是原罪。”黎渊摇头晃脑的,“你还脾虚,总喝凉的。”说着她一指边上正老老实实吃饭的苏寒,“你也是,脾胃虚寒,少吃凉的,少熬夜。”黎渊还有后半句没说完,苏寒还肝郁,思虑重想得多,她好像总有烦恼。 黎渊想,下本小说要不要写个轻松喜剧,让苏寒高兴一下。 “黎大夫,行啊黎大夫,下凡你是屈才了,好好治,给这几个都看看啊。”原晤一口喝完牛奶,“先走了。”她得打包些早餐,趁着黎渊她们还在这侃大山,给秦迎瑞送过去。 “别总想太多,时间不会因为你多思多想而不往前走,咱们享受当下珍惜每一天。”黎渊没坐电梯,借着散步的名义,和苏寒走了楼梯。 “怎么了黎大夫,又看出我哪里不对了?” “肝郁,思虑重,最近胸口是不是总有些喘不上来气,还连着心脏偶尔不舒服。” 苏寒笑容一凝,黎渊怎么知道的? “你给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我摸到了你的脉。” 苏寒想起来了,她还以为黎渊要拉她的手,就任由她握了一会儿。 “你,还真是屈才了。” “能和你们做同事,是我的荣幸。” 苏寒奇怪了,黎渊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你这都跟谁学的?” “真心的啊,我很喜欢这里。” 黎渊去牵苏寒,苏寒拍掉她的手,接着又去勾了勾她的手指。 这已经是苏寒在公司最大胆的主动了。 “别想那么多,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事太重。再就是工作,工作是做不完的,要给自己放松休息的时间,不要太累。”黎渊有点心疼苏寒,“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聊聊。” “中医变成心理医生了?” “看我为你七十二变。”黎渊两步跳下楼梯,站在苏寒对面比了个奥特曼手势。 “为什么不是三十六变?” “那是猪八戒。” “哦?” “你想说我像猪?”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噢。” 苏寒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黎渊喜欢看她笑,也喜欢逗她笑。 “今天愉快。”将苏寒抱下最后一阶楼梯,黎渊吻上她的唇,浅浅一吻,随即快速站好。楼梯间随时都有人可能会进来,苏寒的心开始快跳,不知是被未知的刺激,还是黎渊这一吻。 “晚上,等我?” 第126章 医院 晚上的约会还没来,苏寒先进了医院。 黎渊号的脉没错,她近来确实心慌偶尔还会疼,胸闷气短的症状也不虚。佟霜知道后,给苏寒预约了专家号,就在今天。 “妈,我单位有个会中医的同事给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心脏不舒服只看中医哪里行,你同事是正规中医吗?” “倒也不是专职的。” “你听话先去医院看,这个专家号很不好预约的,要是想看中医妈再去中医院给你挂号。” “不用,不用,我这就去医院。” 专家号预约,母亲已经费了些周折,苏寒不好推拒,和俞熙安请了假,准备去医院扎一头再回来上班。 “看完直接回家吧,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这段时间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 俞熙安知道她们最近辛苦,苏寒不像原晤,她不是个会喊累的人,要不是自己多问一嘴,她都不会说是去医院。这都直接去医院了,估计是累狠了。 苏寒坐在车里,给黎渊发了条消息:“今天的约会可能要暂停,我有点事,请了假。” “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没什么,我妈给我预约了专家号,好几天前的事,我忘记了,她催我去看呢。” “身体不舒服?” “就你早上说的那些症状,我又不懂中医,当时想着去医院看看。” “你自己一个人?” “嗯,我现在又没什么事,做完检查很快,老板批我半天假,看完直接回家。” “好,那你好好休息,是去人民医院?” “对,你工作吧,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人民医院是市里最好的医院,在公司和苏寒家两点中间的地方。 放下手机,黎渊盯着电脑屏幕,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都说独自去医院是所有孤独中的顶级,虽然苏寒现在身体没什么事,但一个人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手续挂号交费……小作家的脑子开始勾勒苏寒独自在医院穿行忙碌,还要检查开药的场景,她联想力丰富,心画场景过于逼真,黎渊开始心疼。 “瑞姐。”秦迎瑞办公室,黎渊站在门边,不自然地捂住小腹。 “你怎么了?” “我,我痛经,能不能请半天假啊?” 秦迎瑞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怎么了呢。黎渊看着挺健康的,听说很会养生,还是头一次听说她痛经。 “嗯,本来就有一天月经假,没事你回家休息吧。” “谢谢秦总。” 黎渊还没用过这个假,事实上她除了正常休年假基本没请过假,看着挺喜欢上班的。 秦迎瑞不知道,黎渊哪里是喜欢上班。 市人民医院。 佟霜挂的特别专家号,并不在普通科室,坐电梯五楼往上,来到院内高级科室。这里的号不走医保,住院也不在医保报销内,价格比常规医疗要贵出一些,服务和秩序也要稍好一些。因着特殊时期,除了有号看病的可以带一名陪同人员外,其余人都需要在科室走廊的大门外等候。 黎渊找到心内科,门口值班室的护士拦住她,“请出示一下预约号。” 她没和苏寒一起进来,想到里面可能在排队,黎渊也不好叫苏寒出来接她。 “你好,我妹妹先进来的,她一个人年纪还小,我不放心,请假过来看看她。”黎渊说着冲人笑了笑。 小护士看她眼神澄澈笑容温和,面相瞧着不像坏人,下意识心软。 “你妹妹叫什么?” “苏寒。” 大屏幕滚动,护士能看到,黎渊也能看到。小护士伸头看黎渊的打扮,休闲西装小皮鞋,应该是工牌别在衬衫口袋里,露出一截深红色的丝带绳,确实像是从公司赶过来的。 “进去吧。” “谢谢。” 走廊人不少,哪怕是周三也坐满了排队看病的。黎渊一眼就看到了苏寒,整个人群里,只有她孤零零坐在那,没有陪同,一个人在玩手机。 苏寒正刷手机,忽然感觉旁边坐下一个人。一般等候在外看病的,都怕对方还有点什么别的毛病,基本都隔着座坐。她转头想看这人是谁,一瓶水先递到眼前,接着是黎渊放大的笑脸。 第147章 “喝水吗?” “你怎么来了?” “一个人看病,太无聊了,来陪陪你。”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妹妹在里面。” 苏寒睁大眼睛,刚才旁边的女人丈夫来,还是打电话要她出去接的,走之前还让自己帮忙看位置。 “就让你进来了?” “对啊。” 苏寒打量着黎渊,确实长得就像好人,黎渊很合她眼缘,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喜欢她的长相。 苏寒忽然想到因为小马,她妈说她没有审美不会看人。这么看她的审美并不小众,这不挺有说服力的吗。 有黎渊陪着,苏寒的心情莫名比刚才要好一些。刚才也不是心情不好,没什么情绪波动,但现在,她挺开心的。 医生的检查很快开出来,两个人往外走时,路过刚才的值班室,黎渊还和小护士打个招呼。苏寒看她笑意温和的模样,忽然想上手按住她的嘴,让她在外面笑。 “黎总笑得挺好看的吗,怪不得让你进来。” 黎渊眨眨眼,抿唇凑到苏寒面前,“嘿嘿。” “傻死了。”苏寒去按她的脸,嘴边的笑意却藏不住。 黎渊拿着单子去缴费,苏寒坐在等候区默默把钱转给她。心电图加彩超,检查做的不慢,等候结果还需要点时间。黎渊就陪着苏寒一起坐在医院等着。她俩坐的位置,在医院的拐角,背靠着楼梯电梯口,没什么人过来,又因为离叫号和出结果的地方比较远,周围没什么人。两人坐的那一排就她们俩,苏寒在手机上查着结果通知,还要等半个小时左右。 “一会儿你直接回家吗?” “嗯,你请的什么假?” “月经假,我说我痛经。” “你不是不痛经吗?” “这不是没想到其它理由吗,你一会儿真要回家吗?” 苏寒笑了,她斜觑了黎渊一眼,“你想干嘛?” 黎渊还没等开口,余光瞥见有人向她们这走来,本来这不影响她说话,但这个人看着有些眼熟,她下意识闭上嘴。 “结果怎么样啊?” 苏寒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来人,倒吸一口凉气。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你一个人看病我不放心。” 佟霜坐到苏寒另一侧,眼睛先落在黎渊身上。 黎渊被一声妈惊到,想说话又被自己呛着,开始在那咳嗽起来,因此错过最佳打招呼的时机。 苏寒脸跟着红起来,一瞬间的慌乱让她同样错过第一时间和母亲介绍黎渊的机会。 佟霜看这人在这咳嗽,本来还以为是女儿认识的人,这一下就有也是来看病的猜测。虽然她好奇为什么这么大空地两人会坐一起,但和苏寒的话还在继续,她就没打断。 佟霜也有直觉,直觉还是不知道这人是谁为好,最好永远也不知道。 母女俩说了一些情况,苏寒告诉她自己没什么事,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悦,不给自己施加精神压力就好。佟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怪自己催她结婚给她压力了。 “我还约了人,先走了,没什么事一会儿就回家。” 佟霜离开后,黎渊的咳嗽还是没收住,偶尔一两声突兀的打破平静。两人无言坐在医院长廊上,刚才的愉悦氛围早已消散。像是现实忽然砸到面前,以苏寒的为人,是绝对不会不给母亲介绍自己朋友的,而以黎渊的教养,更不可能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主动自我介绍。 “出结果了。” “我去取。” “没事,我去吧。” 苏寒起身离开,黎渊看着她的背影,垂下脑袋,随之一声重重的叹息。 安城进入深冬,眼看年节在即,年底又到审计核查和员工年终绩效奖金统一发放的时候,正是财务部最忙碌的时节。前财务总监因为牵扯到贪腐事件被开除后,财务部一把手的位置一直空缺,都以为年底时段不会再来人接手麻烦摊子的时候,新财务总监任命邮件,毫无预兆的于全公司公示。 黎渊自打当上经理,每天收到各部门抄送邮件不断,忙起来的时候打开邮件就没那么及时。财务新总监要来田晨晨和她提过一嘴,说是很年轻的女总监,从国外高通回来的。 当时黎渊还问,高通的为什么会上咱们这?田晨晨说她也不知道,这人不是走hr进来的,是俞总直招,应该不局于重盛酒管,想来以后是要跟着俞总回集团的。 新总监入职迅速,当黎渊正跟着秦迎瑞参加周管理层早会时,人事总监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俞总,dof到了。” 黎渊随着抬头去看,人事总监身后,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一身绒绸黑的职业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势干练。 她走到俞熙安身边,俞熙安起身对着众人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新财务总监,聂小姐。” “大家好,我叫聂云,很开心能和大家一起共事。” 聂云?她怎么回来了?黎渊愣在原地,众人鼓掌欢迎,她才跟着机械似的拍拍手。聂云微笑着冲众人示意,视线落在黎渊身上,顿了顿,随即点了下头,并没有过多停留。 整个会议黎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的汇报总结都是惯常的工作数据,不需要什么生动演说和脑筋急转,这才将会议顺利开完。 苏寒坐在俞熙安右手边的位置,负责会议纪要,黎渊的不自然没有逃开她的眼睛。望向新来的财务总监,聂云正在认真聆听每个人的发言,到了黎渊这里,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停留在黎渊身上的视线,比别人要长一些。不同于对陌生人的观察,就像是在看一个老友的变化。苏寒几乎当下可以确定,黎渊和聂云是认识的,而如果只是认识的朋友,黎渊的反应不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喜悦和激动,那时无措的模样,到更像是,旧情人相见。 敲键盘的声音无意识重了两分,俞熙安望过来时,苏寒也没有察觉。看着平日极严谨分寸的苏总秘,俞熙安端起桌上的杯子,这次苏寒才有了反应,键盘声又变回平常的节奏。 刚才发言的是谁?俞熙安去看正总结的秦迎瑞,她旁边坐着黎渊,人还在,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这也是个反常的。 俞熙安略微眯起眼,又去瞥了一眼苏寒,苏寒这次反应在线,和俞熙安对视,莫名心虚了一下。 这一眼,太犀利。苏寒甚至怀疑,俞熙安是不是又洞察秋毫了,自己好像没做什么吧? 第127章 宿命 回到办公室,黎渊打开邮箱往下滑,找到那封还未读的入职邮件点开,聂云的名字赫然出现。名字职位外加一张职业照片,再没有任何附加介绍。 安城,是昔年她们都想逃离的城市,只不过聂云成功了,她没有。 她以为聂云不会再回来,所以后面对方渐渐断联消失,她都坦然接受。人这一生,总会在某些节点遇到陪你度过的人,只不过有些节点太难熬,那个陪在你身边的人便显得格外特别。而等到下一程启航,就要接受她们随时的离开。 如今,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面有交集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黎渊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尤其是见到聂云的那一刻。她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太变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永远只穿着宽大校服,头发干枯毛躁的女孩。她漂亮了许多,但骨子里的坚韧,她的眼神,都没有变化,似乎还是那个永远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少女。 她应该过得不错。当年高考结束后,聂云就开始打工赚钱,留学是走的国际交换生,听说在学校还拿了全额奖学金。高通的工资黎渊有所耳闻,重盛给总监的待遇她也知道,现在的聂云起码不会再为钱发愁,连早餐想吃一个鸡蛋都买不起的日子,总归是过去了。 黎渊为她高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想到谁来谁,聂云靠在门边,对上黎渊的目光,“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黎渊站起身,“好久不见。” “十年,是很久了。” 聂云的表情有些怅然,似乎在感叹时间的飞逝。黎渊也有点动容,竟然都十年了吗,怪不得,恍如隔世。 “以后就是同事了。”黎渊先开口,拉回聂云的思绪,她笑了笑,将手里的小公仔递到黎渊面前。 “入职见面礼,以后,还请多关照。” “确实要聂总监多关照。”黎渊笑着接过,一个鸡蛋公仔,戴着橙色的鸭舌帽,大眼睛笑着的模样很是可爱。 黎渊看着鸡蛋公仔愣了一下,随即放到桌上摆好,“很可爱。” “黎渊谢谢你,还有……” “黎经理,这个麻烦你签一下,不好意思有客人啊。”新来的协调员拿着签字单闯了进来,看到还有别人在,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先忙。”聂云的后半句话没有再继续。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黎渊看着桌上的鸡蛋公仔出神。 第148章 当年每天上学,黎渊都会多带一个鸡蛋一盒牛奶给她的同桌,聂云。高中课业压力大,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要补充营养,聂云的爸爸总是不给她早饭钱,午饭钱也只够吃一个素菜。黎渊那时虽然饱受家暴煎熬,但吃饭生活是没问题的,爷爷奶奶时不时的还会塞给她零花钱。她不怎么花钱,这些钱除了买课外书,几乎都用来买吃的用的了,她见不得聂云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那时候的聂云是学校的特困生,是真的特困里的特困,毕竟安城的重点高中里,没谁连饭都吃不上。 “唉。”黎渊叹出一口气,想了想,把公仔放到了身后的玻璃柜里。 财务部有了新总监加入,年底本来就忙,这下新官上任,众人更是直接起飞,日日加班的夜灯里,就属财务部最亮。 黎渊当时玩笑的一句还请聂总监多关照,聂云是真的做到了。财务审批卡流程,慢一点就会耽误很多事,尤其年节当□□动多。市场部的财务审批单,却总是第一批签完的,甚至财务秘书还会帮忙在走签时一并上传,节省了不少时间和麻烦。 以往拖沓黏糊的财务部如今办事效率如此高,市场部的同事们谁不夸一句,国际大公司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聂总监很有些本事。 田晨晨听闻风声,疑惑着和黎渊在餐桌上八卦。 “小何怎么不帮我走签?效率是快了点,结算也清楚了些,但有你们传的那么邪乎吗?” 小何是财务秘书,财务部老油条多,里面什么样她hr最清楚。 黎渊沉默不语地吃着自己的饭,苏寒状似无意道:“总不能是对市场部特别关照吧。” “为什么?因为秦副总?”原晤思绪归位,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秦迎瑞。聂云?看着确实不太像喜欢男人的。 田晨晨不知道她脑子里现在都是情情爱爱那点事,“也有可能,毕竟是秦副总的部门。啧,谁说留子不通国内的人情世故?你看人家,多懂。” 黎渊始终没参与这个话题,只自顾吃着自己的饭。苏寒看了看她,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你是不是,和聂总监一早就认识?” 如今天冷,不坐电梯走楼梯的人几乎没有,因此苏寒和黎渊可以在楼梯间里安静说会话。 “她,是我高中同学。” “同学?那很好啊。你们又不是一个部门的,没有直接利益关系,而且两个女生说出来也没关系。” 一个月了,黎渊从来没主动提过。 “嗯,是啊。” “就只是同学。”陈述的语气,苏寒说完往前走,黎渊拉住她的手腕。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高中的时候,有过一个,我们那时候,就都挺难的,照顾彼此很亲密。” “初恋。” 黎渊有点泄气,苏寒这两个字说的干脆又利落。 黎渊的初恋是聂云。苏寒的手在身后握紧,她得大度一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高中都十几年前了吧?没关系的,她不是小气的人。 “你怎么走这么快?” “工作忙。” “你生气了?”黎渊绕到她身前拦住对方,但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经历了才发现,实际和书里写的不一样,真的慌张。她不是上帝视角,她和苏寒的关系还没有稳定下来,她怕万一。“我不是要隐瞒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真的太久了,平时也想不起来过去的事。她回来的这么突然,我也不知道啊。” “她为什么回来?” “我真不知道,没问过。” 苏寒看着她,默不作声。 “真不知道,我们没有私下联系,都挺忙的。” “怪工作太多了。” “不是不是,我,我有喜欢的人,我有你,不会怎么样的。” 黎渊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苏寒其实不是生气,就是有点,有点吃味。她不是第一个走进黎渊生命中的人,在她很难的时候,不是自己陪在她身边。 抬手摸了摸黎渊的脑袋,按下她刚才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走吧,回去还能趴一会。” 黎渊昨晚凌晨发的文。 “你不生气了吧?” “我本来也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最好了。” 苏寒不语,走到一楼铁门前,忽然道:“聂总监很漂亮。” 黎渊握住门把的手僵在那,不知道该拉还是停,但此时不说话应该是正确的。 “你喜欢姐姐?”苏寒记得在她们亲密的时候,有一次黎渊忘情投入,在自己耳边喊的就是姐姐。聂云比黎渊大一岁。 “我喜欢你。” “你喜欢姐姐,你还喊我姐姐。”苏寒比黎渊小两岁。 “我那是,姐姐这个词,就是一种,不是爸爸妈妈生的大女儿那种姐姐,也不是专属年长女性的,尤其是在那种时候。”黎渊感觉头发又要竖起来了,她耳边有自己大脑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那是什么?” “亲密称呼,你知道的。”黎渊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秒解锁前置摄像头模式,苏寒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面前。 “你看,你很有姐感,而且,我和你在一起很安心,也不是,是安定,让我想有未来的安定。姐姐只是一种称呼,亲密的称呼,类似于撒娇。” “你在对我撒娇?” 黎渊咬住嘴唇,哪怕对面是苏寒,她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在撒娇。 “我,总之我,你是不同的,我活了这么多年,可以确定说,我只爱过你。” 一楼楼梯间铁门关合的声音从未如此悦耳,黎渊听到苏寒的轻笑:“回去睡一会吧,今晚早点休息。” 如今的黎渊已经不用在鏖战于计划书创意稿ppt的海洋里,工作更多的是协调和筛选审核,适时给出指导方案,以及一些上行下达的事物。并没有想象的轻松,虽然不用更具体琐碎,但责任也更大了,兼顾的全面,要想的也更多。以前还能上班的时候码码字,现在基本只能到回家的时候才有空闲。 苏寒自从知道她就是作者本人之后,再也没有催更过,打赏倒是更频繁了一些,多少带着真情实感的夸赞看得黎渊充满动力。 她和苏寒偶尔约会,用苏寒的话来讲,女人一生都在和激素做斗争。黎渊就笑,说干嘛要斗争,顺其自然多好。彼时二人正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讨论亲密关系和催产素的问题。黎渊隐约中,总觉得苏寒在找她不爱自己的证据。 “我相信缘分注定,适当的时机遇到的人,也许就是你要了的尘缘,或者要相守的正缘。” “我们是尘缘还是正缘?” “正缘孽缘都是尘缘。”黎渊亲了亲她,“不过如果是你的孽缘,那我只希望我是第一个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因为我了解自己,我有信心自己不会欺骗伤害你。” 苏寒去看她,黎渊的眼神很真诚,她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二十多年,只有在黎渊身边,她才体会过心动和安定,想到未来的安定。 “所以,我们是孽缘吗?” “合盘说我们是业胎关系。” “业胎?这又是什么。”前不久黎渊还说她是身弱的乙木女,要带她多去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这怎么又出个业胎了? “一种星宿关系。” 艾迪给她推荐的占星,起初她还不信,觉得能有自己的周易五行准吗。但研究过后发现,中西方占卜体系不能说根本同源,但绝对有相通之处。 “那你和聂云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荣亲。” “这又是什么?” “就是前世是亲属或者像家人一样的朋友。” “亲属?夫妻也是亲属,你还真测了你们俩的?” “那我们肯定是有血缘关系的。”黎渊清清嗓子,“我是为了研究西方星盘这套理论准不准,合了好多,你和聂云我都合了,你俩也是荣亲,还是近距离荣亲,也就是上辈子的事。” 黎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说会不会是上辈子聂云其实是你的亲人,所以我和她也是荣亲?我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有种熟悉的感觉,现在想来是像见到亲人。”所以她才会想照顾她,聂云也是这样,她不是个对人亲近的,能接受自己的好意还会安慰保护自己,也是因为亲近熟悉感。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苏寒没听懂黎渊的意思,她刚才在想聂云。虽然她是黎渊初恋这件事自己有些吃味,但这种情绪不针对聂云,自己不仅不讨厌她相反她还挺欣赏聂云的,而且苏寒能感觉到,聂云对她也有好感。 “我们不是业胎吗,那前世可能就是夫妻或者伴侣,总之很亲密,甚至前前世就尘缘未了。业胎没有距离远近限制,彼此没有主次,更不牵扯利益纠纷,是一种宿命感很强的关系,这种关系的情侣,大多上辈子就是恋人或者夫妻,且大概率不止纠缠一世。” 苏寒趴在她肩膀上,听她讲故事。黎渊总喜欢和她讲很多从来没听过的事,她也喜欢听。宿命论,自己和她的前世今生,苏寒听得入迷。 第149章 “听起来,像是能牵扯纠缠好久。” “最少几十年,可能一辈子,怕了?” 苏寒笑了,被子下抱住她的腰。她其实,想和黎渊有一辈子,好好在一起,就像天下所有相爱的人一样,平凡幸福的过一辈子。 “黎渊。” “嗯?” “自由意志,杀不死爱的感觉。” 自由,意志…… 黎渊有一瞬的恍惚,苏寒身体的温度覆盖过来,随即是她的温软。爱意的潮水席卷她的思绪,黎渊听到自己的叹息,不知何故的叹息,闭上眼睛的时候,黎渊轻声呢喃:“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第128章 骚扰 耀盛投资,是俞继耀二十多年,第一次真实掌握权力的地方。俞红钢作为实际出资人,在俞继耀二十岁生日时,送给他这家注资千万的公司。 “有爸爸在,以后你会拥有更多。” 五千万的小公司,只是俞继耀练手的玩具,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要的从来都是俞家和重盛,俞家的权力和财富,以及重盛真正的继承人。在俞继耀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他妈就是这么教育他的,他爸对此并无异议。 俞继耀对俞熙安的了解,还不如对俞和安多。他喜欢混迹在各种圈子里,形形色色的美女,是他猎艳游戏的玩具。俞和安也在这样的名利场中,关于她的桃色消息真真假假,他听过不少。 俞家的交际花,俞红钢说留着她还有用处。他不会动她,起码在俞熙安崭露头角之前,俞继耀都没有想过动俞和安。 可惜,俞和安站队太快,如果只为俞家卖命,他可以不动她,但如果是为俞熙安,那这个人就危险了。他不能允许这样的“砖”,踩在俞熙安的脚下。 如今的俞继耀,只要交代下去,自有为他办事的人。掌握权力和财富就是这点好,自己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人为之鞍前马后,还能轻易决定一个人的未来,甚至生死。 俞继耀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和这些人混迹在一起,看着自己的耀盛投资越来越强大,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不是女人和挥霍金钱带来的那种可以比拟的。听着他们叫自己小俞董,看着他们认定自己是俞家未来的主人,为自己赴汤蹈火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享受,仿佛私生子的头衔从来不存在一般。俞家除了他没有儿子,他就不是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他是光明正大的唯一继承人。他的朋友没有不羡慕他的,那些被家族嫡系联合打压的兄弟们,要不还在卧薪尝胆,要不就已经被发配到国外安分守己,只有他,他可以堂堂正正继承俞家的一切。 老天真是有眼,让俞红钢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 俞红钢这么多年除了俞庆安再也没有其他孩子,围绕在他周围的这些人,可都是出力了的。俞继耀时常感叹,她的母亲好手段,做得一手好菜,拴住了他爸的胃,食物相生相克,也了断了他爸拥有其他子嗣的可能。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他,就像他明明是唯一的儿子,却偏偏不是正室生的,让他无端多了许多麻烦。现在又这样,他虽舒服的日子从小过到大,但扬眉吐气不过一两年,就有人来和他过不去。 俞熙安。她真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其她女儿都能安分,偏偏是她,非要和自己作对。俞继耀自认不是不能容人的,他以后掌管俞家,不会苛待她们,每个人都会给一笔丰厚的嫁妆,安排出去联姻,他都想好了,甚至他爸也是这样计划的,偏偏俞熙安,太不老实。 把她发配到重盛酒管的时候,俞继耀还嘲笑过她。想到不过是两家酒店,给了也就给了,毕竟是大老婆的大女儿,说得过去。可俞熙安不该在那个位置上还不安分。她不仅把效益垫底的公司做了起来,还伸手到集团,甚至和政商界越走越近,连他看好的合作伙伴,都被俞熙安捷足先登。俞继耀打听过,孙恒徖听说是看上了俞熙安手下一个小秘书。俞继耀听闻不屑,俞熙安装什么高贵,她比自己高尚在哪?还不是一样,都是利用女人办事。要说她强,也就比自己强一点,她有个好妈。沈慕君沈家,母家势力的重要性就是在此刻显现的,别说自己,是圈里的朋友们甚至他爸都要忌惮的存在,他动不了俞熙安。 俞继耀放下手机,信息发过去一个小时还没有收到回复。最近他正在追高厅的女儿,高厅以及背后的高家是足以和沈家抗衡的势力,娶了高厅的女儿,他以后的前途就算落听了。奈何私生子的身份还是碍事的,这个时候就不够看了。他得快一点,快一点得到重盛,快一点名正言顺。只有成功了,人们才不会计较你的出身,成功后,自有世人替你歌功颂德,重塑金身。 然而比高厅女儿的信息快一步来的,是投资龙城的养老住宅项目被审查不合格的消息。政府的调查令几乎伴随封条一起,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房子偷工减料问题严重,建筑材料都不符合新一代住宅的基本修建标准,且作为养老住宅项目,不仅不便利老人生活,楼梯的修建还存在安全隐患。几处部门联合执法调查下来,承接公司的负责人直接被带走立案审查。项目就这样被搁置,耀盛因为只是参与投资的公司,被调查自有公司的市场调研部门顶锅,还查不到他头上。但项目要想继续,自己就需要加大投资重建整改,不然前期投入都算打了水漂。可要加大投资,他的公司又没这么大能力。 俞继耀没有去找俞红钢,和手底下的人开会商量过后,决定放弃这个项目。算了,他就当是俞熙安对于自己出手的反击,自己退一步,这次让她赢一回。 可惜,俞继耀的算盘打错了。 龙城的项目打了水漂,紧接着是他投资的其它地产项目,都是外地的城市,几个项目下来,只剩安城的大本营孤零零立在那。 俞继耀被逼的没办法,去找俞红钢。俞红钢自然不是一无所知,看着俞熙安出手又快又狠,打法和打仗一样,把外围所有能喘息发展的据点都拔除,只留安城一处。沈家的根在安城,这就是在告诉自己,外面的势力他们都能搞定,留你在安城给你一口气一碗饭,就老实消停点,别再蹦跶。 俞红钢在心里叹气,可惜熙安是女儿,最重要的是她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不然他就是死了也能放心,俞家必然会传承兴旺下去。他不知道这里面沈慕君参与了多少,但总归,是熙安做的。 俞继耀听完他爸的分析,没觉得对方是让自己安分吃饭。他认定俞熙安在羞辱他,把他当笼子里的蛐蛐蚂蚱,放在眼皮子底下玩弄。 俞熙安。俞继耀恨上心头,既然她做事这么绝,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他一定要,除掉她。 没让俞继耀坐牢,确实是俞熙安放了他一马,但却不是自愿的。想要出手整治耀盛,光凭她自己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俞熙安找到母亲帮忙。沈慕君对俞红钢父子的事一直都知道,他们安分守己便罢了,如今对女儿动手,她自然不能容忍。和大哥商量过后,沈家大哥几个招呼安排,便有人出手去办。只是后续不知怎么沈家老爷子知道了这件事。 “熙安,你们到底有血缘关系,家丑外扬,闹大了对你影响不好,何况家里有个坐牢的,俞家脸上没光,会连累到你。” 沈老爷子想的还是家族体面,而且如果熙安出手太过,给那小子抓进去再重判,以后说亲的人家会不会忌惮她做事不留余地。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家,做到这个地步,最忌讳掀桌鱼死网破,闹大了一起死的行为。 “外公,这次他对和安姐出手,下次换成我呢?” “他不敢。” “我知道做人留一线,他未必知道。” 沈老爷子皱眉,“外公不会让你受伤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外公会亲自料理。” 俞红钢这个女婿他不看好,但好歹是熙安的亲生父亲,他给他留一分体面,但如果他还管不住下面的庶子,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那就别怪自己让他断了香火。 城鼎公馆。 俞和安夺过俞熙安手里的酒杯,这已经是今晚第四杯红酒了,谁是这么喝入睡酒的。 “俞继耀的事处理完了?” “刚开始而已。” 她就知道,熙安不是轻拿轻放的性格。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不怎么做。”俞熙安笑笑:“我只想让他进去蹲几年改造一下,可我外公想要他的命。” 沈家那位老爷子?俞和安在电视上见过,看着慈眉善目的,出手这么狠? “不说这些了,耽误今晚月色。”俞熙安的吻打乱了她的思绪,俞和安揽住她的脖子,夜色才刚刚开始…… 重盛的新一季招标,一举打败多家国际连锁品牌酒店,招到了国际经济论坛项目。届时各国与会人员都要聚集在台阁,不少外宾亦会下榻于此。 “孙总,这次还要多谢你的帮忙。” 台阁首席包厢,俞熙安举杯敬向孙恒徖。孙恒徖同她碰杯,视线扫过另一侧的苏寒。 第150章 孙恒徖作为家世背景雄厚的商界精英,只要他想,还没有得不到的女人。要不是因为自己已经结婚了,他甚至连俞熙安都会出手追。对于苏寒,一开始他并没有抱着认真的态度,然而苏寒的拒绝,给了他不一样的新鲜感。 “苏小姐,我们喝一杯?” 苏寒瞥向俞熙安,随后举杯,“孙总,敬您。” 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感谢孙恒徖牵线国际论坛的项目。俞熙安背靠沈家,但不能事事都要沈家出面帮忙,她需要建立自己的关系网,很多合作有一就有二,利益牵扯深了,才会更长远。 饭局结束前,孙恒徖要留下苏寒,美其名曰商议公务。俞熙安解围要再请人下一场,被孙恒徖拒绝。 “你还不了解我,放心,我做不出强迫人的事。” “孙总我当然了解,只是商议公务只带我的助理不带我这个老板,怎么,孙总要挖墙脚?” “哈哈哈,如果俞总肯割爱,条件随你开。” 苏寒在桌下的手握紧,她忍了又忍,才没有站起来将酒泼到孙恒徖的脸上。 孙恒徖的酒杯举到面前,俞熙安垂眸敛下神情,没有动作。 俞熙安:“我这人念旧,习惯了的人,还真割爱不了。”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坚持日更 第129章 整治 初春的夜晚,偶尔寒潮袭来,让人分不清如今是不是已经真的四月。 台阁停车场,苏寒坐在俞熙安身旁。 “俞总,今天谢谢你。” “如果他没结婚,我倒是真的会考虑一下成全。苏寒,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苏寒回答的很果断。 俞熙安瞥见她腕上的手链,新年之后她就天天戴着。苏寒的饰品经常会换,耳饰项链都会搭配好,但唯独这条玫瑰金的迪奥手链,一直不变。哪怕是公司的公益活动,她摘掉所有饰品但唯独这条手链会一直戴着。 苏寒日日在她身边,俞熙安想不注意都难。 “是吗?”她还以为手链是男朋友送的。不然一条没镶钻也没宝石的手链,苏寒怎么宝贝似的。俞熙安记得苏寒要陪自己参加会议时,对待更昂贵的钻石项链也很随意的取下放置在办公桌上,但手链她都没舍得摘下来。 车内的空间拉近距离,苏寒很难不注意到俞熙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一眼。她忍住上手抚摸手链的动作,对俞熙安笑了笑。 “你真的没有谈恋爱?我是个开明的老板,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 “老板,我真的没有男朋友。”苏寒不善说谎,但这话她没骗人。 “嗯,只是没有男朋友。”但没有回答是不是在谈恋爱,俞熙安听话听音,似乎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特助了。 苏寒哑然,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看出什么了? 俞熙安笑笑:“走吧,送你回家。” 苏寒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俞熙安的闪灵已经闪出了停车场。黎渊坐在苏寒的车里,还等着人说完话从老板的车里下来,她好送苏寒回家,结果俞熙安的车直接开走了。 当黎渊认出这是去往苏寒家的路时,闪灵在前面跑,amg鬼鬼祟祟在后面紧追的戏码才终于结束。 一直到了苏寒家小区外,黎渊才收到她的消息回复。 “我到家了,你在哪呢?” “停车场的那个大门外。” “那你直接开进来吧。” “那个孙总没对你怎么样吧?”黎渊停好车,来到苏寒说的花园,两个人坐在秋千上聊天。 “饭局上他能怎么样,俞总还在那。” “看你有点不高兴?” 苏寒抿唇,是有点不舒服。孙恒徖要留下她时的目光,还有他说的话,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工作是想做事,有自己的事业,不用事事依仗家里。但职场里的很多明里暗里的规则和事端,都会让她心烦,她很难不被这些事情影响心情。 “今天他要单独留下我。” 黎渊听得蹭一下站起身,苏寒赶紧拉住晃悠的差点打到她腿的秋千,继续道:“俞总帮我推了。” 黎渊扶住秋千,重新坐下,“王八蛋。”深呼吸,黎渊摸了摸苏寒的脑袋,“职场上遇到这样的事确实影响心情。” “对啊,我又不能总靠老板帮忙。” 黎渊好像理解苏寒烦恼的点了。 “餐饮部的前总监,是个性/骚扰女同事的惯犯,三年了吧,直到俞总来了,他才终于被开除。” 苏寒去看黎渊,黎渊靠在秋千椅上,叹了口气:“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起码多多少少的了解一些。但当时我能做的,也只有和hr相熟的同事说下情况,她能做的则是和她的领导小小反应一下这个事情。” 黎渊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不是没调查过,最后不了了之,他是前总经理的人,他们认为那不算什么大事。” “性/骚扰又不是强/奸,你说他做了就做了啊?有证据吗?小题大做还嫌公司事不够多啊!” 黎渊记得当时田晨晨和她传述那个前总经理的话时,两个人都被恶心到的感觉。 “我们都是普通人,很多事没办法直接办到,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尽自己的能力,在保护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让当下的环境,让这个世界哪怕有一点微小的好的改变,就很好了。” 俞熙安上任后之所以第一个拿前餐饮总监开刀,就是因为在他手伸到前区运营部门时,碰到了一个性格刚毅的小姑娘。小姑娘大学还没毕业来这里实习,结果遇到了这么个老变态。在她带着父母老师告到人事部的当天,田晨晨和黎渊她们就匿名把一年多来私下收集的证据,以及一些前同事的聊天记录统统交上。大家都在赌一把,赌新总经理能公正处理。其实在俞熙安来的时候,黎渊就有数,那个老色狼这次是跑不掉了。从公说,这是维护正义除暴安良的好事,俞熙安作为重盛的继承人,没道理让这样的毒瘤留在自家的公司里败坏名声,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分公司的小总监,谈不上多重要。从私论,她自己也是女人,对这样的事,天生比男人多了份感同身受的理解和同情,当然如果她是正常女人的话。 黎渊仔细观察过俞熙安的面相,眉眼间隐着一股野性,这样的人往往也格外嫉恶如仇。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前餐饮总监被开除并集团内公示,在安城行业内算是出了名,正常的公司或者酒店都不会再任用他。 苏寒静静听着黎渊的讲述,这件事发生在她进公司之前,她不喜欢八卦,因此没人和她说过还有这样的往事。勇敢站出来拒绝性骚扰的女实习生,在各个螺丝钉岗位贡献自己一份力的女员工,以及公正处理的女老板,少了其中任何一环,都不会将这颗毒瘤铲除。但偏偏这些人聚在了一起,事情发展开始变得不一样,不正的上梁被拆除,蠢蠢欲“歪”的下梁们一夕之间学会了如何做人,重盛酒管的职场环境慢慢好了起来。 “所以你看,一切都在向好,不要不开心,我们遇到的人和事都在变好不是吗?我们还可以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黎渊蹲到她面前,握紧苏寒的手。 苏寒手链的链坠,坠在她们的掌心。黎渊心里暖暖的,苏寒每天都戴着她送的礼物。手链是黎渊送的,不是生日礼物也不是节日礼物,甚至黎渊送的时候,苏寒都恍惚了一瞬,以为记错了什么节日或者忘了什么纪念日。直到她听到黎渊说:“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万天。” 一万天整,在苏寒二十七岁零三个月的时候。 “这个大运的磁场转换过后,玫瑰金会是你的幸运色。” 很符合黎渊性格的礼物赠言,苏寒让她给自己戴上的时候,亲了下黎渊的侧脸,“我很喜欢。” 送礼物的人最爱听的就是,我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 “是挺好看的。”苏寒晃晃手链,大气简约的设计,很适合各种搭配。 “我说,我也很喜欢你。” 被猝不及防的告白,苏寒还是没有适应习惯,她有些不好意思。 “感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一万天快乐。”黎渊看着她,眼神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苏寒,我忽然觉得我和你会有永远。” 苏寒定定望着她,心里第一次升腾起如此强烈的祈愿。 “希望你的直觉会灵验。” 原晤近来颇有些春风得意。她帮俞熙安做事,处理了些棘手的麻烦,也跟着学了本事。俞熙安当着沈慕君的面夸奖过原晤,原晤妈妈知道后,着实奖励了一番自己的宝贝女儿。当然,这些都属于锦上添花,最让她高兴的,是秦迎瑞答应了她的交往。 原晤和秦迎瑞正式谈起了恋爱。 秦迎瑞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正经谈过恋爱。不是她封心锁爱绝情绝意,实在是平时工作忙,很难接触到除了同事和客户外的人,同事,算了。客户吗,不是没有追过她的,排除掉已婚的,未婚的不是年纪太小,就是玩咖没感觉。 第151章 秦迎瑞对年纪小的玩咖没感觉,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择偶范围内。她虽然不至于像父母那样刻板印象,只希望自己找个公职人员,或者和他们一样的老师教授,觉得这样的人稳重踏实是过日子的,但对于花花公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 直到原晤的出现。秦总才意识到,原来所有规则在特定的人出现时,都是废纸。当然,秦迎瑞还有她自己的逻辑,在她看来,原晤虽然爱玩,但是个善良有原则的人,她只是年纪小贪玩而已,而且原晤多可爱。 这话也就俞熙安没听到,不然她一定嘲笑秦迎瑞,都不用别人pua,自己就给自己的脑袋洗的明明白白的。 当然俞熙安是没有机会知道的,起码是现在,现在的秦迎瑞和原晤,正在玩职场地下恋。 当两个平时正常相处的同事突然开始有意无意的避嫌,但又不像起了矛盾冲突更没听过二人有什么争执。而在一些时刻,又对对方不经意的照顾,无意自然而然的做出一些超越朋友之间安全距离的亲密举动,那大概率她们在私下,有着不为人知的情感交流。 俞熙安近来总觉得自己身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甜腻中参杂着莫名的鬼祟。就比如说现在,她正在给她的特助和助理传达工作,两个人倒一致认真对待着,只是在说完离开后,嘴角都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拿下国家召开的医学论坛会议场地权,是什么很容易或者很让她们快乐的事情吗?还是说市场部又有新工作,她们很高兴? 等秦迎瑞带着黎渊和政府关系经理出现在会议室时,俞熙安少往八卦上伸的触角,似乎有点灵敏。 她们俩,该不会是喜欢开会吧?还是,喜欢和市场部的人开会? 第130章 亲人 原晤小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走心走肺走肾,能走的五脏六腑都走了一遍的认真的,谈一段恋爱。 当她认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秦迎瑞时,心道一声完了,继而是庆幸,庆幸这个人是秦迎瑞。 像是初恋的小女生,情场老手原晤,在初入职场时,遇到了让她像新兵一样手足无措的爱情。且在新鲜期过去后,仍旧让她心动上头不已。 苏寒的感情处理起来就要低调许多,她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对待工作认真又重视。如果不是有她的好同事好搭档原晤在旁孔雀开屏一般的衬托,她应该不会暴露,起码不会暴露出,那个人就是黎渊。 俞熙安想要把集团做好,想要走的更高更远,除了俞和安的原因外,她也是真的想要做些实事。原晤在她这里一开始是个大义无碍,但小节有亏的。她是真的对她的私生活留了个心,就怕她去祸害公司里刚从象牙塔步入职场的小姑娘。也就是多留了这么个心,让俞熙安发现,原晤果然将魔抓伸向了公司,但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秦迎瑞,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秦副总。在俞熙安眼中,秦迎瑞工作能力强且有野心有冲劲,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怎么让她想,都想不到这样的人会喜欢原晤,这样一个,一个小孩。她以为秦迎瑞是慕强的,却原来她也适用于互补规则? 有了秦迎瑞和原晤的衬托,苏寒和黎渊她就很好接受了。甚至俞熙安还觉得,她俩还挺配。两个看起来都是稳重的,站在一起没有违和感,性格上她对黎渊了解不多,但看她大事的处理方式以及在公司的口碑,这个人不会差。至于苏寒就更不用说了,她亲自挑选的助手,能力性格人品肯定没得说,俞熙安很满意苏寒。 公司是有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但并没有管控严格。她的两个助理同时和公司里的员工谈恋爱,俞熙安还是不得不多留意。黎渊还好,秦迎瑞的权限更宽,且以后自己对她还有安排,原晤的身份又是沈慕君安排进来的。想到此处,俞熙安思绪一转,她是母亲的人,和秦迎瑞在一起倒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就这样,四个人开始在老板眼皮子底下谈起了恋爱。只要不耽误工作,且看起来她们的工作效率更高了,俞熙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黎渊都变得爱加班了。 黎渊确实开始加班了,有一半的原因是做了部门经理,处理的工作多了,有时候还要见客户,很多工作只能回来完成。另一半的原因,要看苏寒当天忙不忙。因此她一半时间都是在加班处理工作,而另一半时间在公司码字,两种效果看起来一样努力,秦迎瑞就感慨,果然是责任越大越上心,黎渊现在都这么卷了。 这天黎渊照旧在公司加班,晚上七点,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这次倒不是等苏寒,是今天白天她们约了医院的院办主任,谈一下场地费用和布置的问题。下班后,这个季度的公关宣传费用详细计划还没做完,眼看月会在即,黎渊便和苏寒说了一声,让她别等自己,今晚她得加班做ppt. 聂云敲响黎渊办公室的门时,她正做到预算支出,点着计算器按额头,让她算账怎么花钱,还得做收支平衡比,她是真头疼。 “还不下班?” “预算还没做完。” “预算?”聂云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表头,“哦,宣发预算。” “我是真佩服你们,一做就是全公司的预算。” “习惯就好了,我本来算账就很厉害。” 这话让黎渊想起小时候,聂云精打细算的花每一毛钱的样子。那段酸涩的过往,让她不由叹气。聂云笑了笑:“唉声叹气的,我帮你吧。” 黎渊想说不用,聂云像是猜到她接下来的话一般,直接拽过椅子坐到她身旁,“咱们俩就不用客气了,你把要花的钱填好,我来算收支比。” 拒绝的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黎渊闷声开始做预算表。 有了聂云的帮忙,要弄到九点的工作,不到八点就干完了。 “今天多亏你了,感谢。”黎渊朝聂云一抱拳,聂云愣了下,随即笑道:“你还中二呢。” 高中的时候,黎渊想当侠客来着。 “这时候再二,就是老二了。” “中年二怎么不算二。” 两个人笑起来,仿佛这段时间的刻意回避和尴尬并不存在一般,就像是上学时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日子。 黎渊想说请聂云吃饭,但这么晚,她又觉得不好。“改天请你吃饭。”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我请你。” “你帮我忙,还让你请吃饭,哪有这个道理。”黎渊起身去拿衬衫。 “我帮你哪有你帮我多。” 黎渊穿衣服的手一顿,“同学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嘛,走吧,请你吃饭。” 聂云视线扫过黎渊桌上的钢笔,她先前用来做标记时用的,还放在桌上,俞和安送她的那支。 “行啊,今天得好好吃黎总一顿。” “别客气,随便点。” 两人打车来到一处私房菜馆,黎渊问过,这里离聂云家不远。 “你还住在杆修路那吗?” 聂云摇摇头,“早就不住了,我爸去世之后,那房子就卖出去了。” 黎渊讶然,聂云的父亲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去年,聂云去年入职的重盛。 “所以你才回来的?” “以前很不喜欢安城,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城市,就是不想回来。”聂云望向窗外,四月的安城夜景还是很美的。“说来也奇怪,他去世之后,我倒总想起安城的好。” 黎渊默然,她自己也经常想逃离安城,只是长大之后,和父母分开,直到苏寒出现,她才渐渐熄了离开的念头。 “其实我们,是舍不得这里的吧。” 聂云去看黎渊,黎渊的眼神里有留恋,这是在过去她没见过的。 黎渊开始留恋安城,或者说,安城有了黎渊留恋的人。 “你和母亲的关系缓和了?” “就那样,谈不上缓不和缓和,我们也不住在一起。” 聂云确信,黎渊有了留恋的人。 “黎渊。” “嗯?” “你心里有人了。” 她用的是肯定语气,黎渊烫杯子的手一顿,随即笑着点点头,“嗯,有。” 菜陆续上齐。聂云去看桌上的菜,都是她们小时候爱吃的,过去聂云难得吃上一回肉,因此每次黎渊奶奶给她做红烧肉或者鸡翅排骨,她都会拿一些到学校给她吃。 “这家的冰糖肘子很不错,你尝尝。” 黎渊还是一如既往,将肉推过来,给她先吃。聂云压住心头的酸涩,是她自己先选择了前程,如今这样,也怨不得旁人。 “她对你好吗?” “挺好的。” “女孩子?” “嗯,女孩子。” 聂云要了杯啤酒,黎渊要拦她,想了想和她一起点了一杯。 “黎渊,希望你能幸福。” “你也是。” 一杯啤酒下肚,聂云将所有一切吞下,她珍惜的是黎渊这个人,是她们过去的情谊。即使不做恋人,她也不想失去黎渊这个朋友,甚至说,亲人。 第152章 聂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黎渊,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即使多年不见,黎渊的心里,她们依旧是朋友。黎渊从来没怪过她当年的离开以及断联,她能理解聂云,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家庭,她想要逃离,离开这里的一切也是人之常情。 得到了黎渊的答案,聂云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忽然想,她究竟是还喜欢黎渊,还是一直舍不得她带给自己的这份温情,像家人一样的温情。 “和我说说她吧。”聂云一扫刚才的阴郁,语气轻快地说。 “她……”坦然了一晚上的黎渊终于扭捏起来,如果不是同事,她倒是真能告诉聂云,自己和苏寒的事。但现在,一个公司的,两个人的职位还这么特殊。 “她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她不会结婚了吧?” “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人吗,而且她还没我大呢。” “哦,白富美啊,家境很好吧。” “嗯?怎么看出来的?” “桌上的钢笔,万宝龙的吧,这么奢侈肯本不会是你会买的东西,她送的吧?” 黎渊想到桌上没来得及收的钢笔,知道聂云是误会了,“什么啊。那钢笔是,哎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长话短说,愿闻其详。” 钢笔这岔一打,黎渊和聂云讲起了前段时间发生的投毒案,顺利把话题从苏寒引向了俞家姐妹。 “嚯!这么刺激?早知道我就提前来了,错过一出好戏。”聂云边吃边听,黎渊打小就会讲故事,听她讲什么事就和听小说似的,还挺下酒。 “是吧,我也是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据说里面水还挺深。”黎渊摇摇头,“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人类的一切欲望夹杂在其中,水越来越浑,人也越来越浑。” “呦,侠客变哲人了?” “哲人谈不上,当个闲人就知足了。” “当闲人还好?” “富贵闲人,多少人一生所愿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到快十一点,要不是第二天还要上班,她们还能继续喝。 “下次把你的小女朋友带上,给姐见见。” 黎渊心道,你俩天天见,还用我特意带出来。 “嗯再说,你注意安全,回去早点休息啊。” “放心,你快走吧,明天还得上班。” “到家发消息。” “拜拜。” 送走聂云,黎渊坐上出租车,得了,明天又得挂假条了。这面她假条刚贴,苏寒的微信就闪了出来。 “你不会是才下班吧?” “差不多。”黎渊想了想,给苏寒打去电话。 “怎么了?” “我觉得还是要和你报备一下。” “嗯哼?” “刚才和聂云吃饭来着。” “单独?” “对,我在加班她路过看到了,帮我做了下预算,然后就请她吃了顿饭。但你别误会,我俩就是朋友,都说开了,她还说下次带你一起聚。” “你告诉她我们的关系了?” “我只说有,有对象了,没说是你。” 黎渊捕捉到苏寒方才的紧张,“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和黎渊是没办法公之于众的关系,甚至在亲朋好友之间,都无法公开。 “我们是同事,她又是财务总监……”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说,我就是和你讲一下,怕你误会。” 电话里沉默下来,要说黎渊和苏寒还是有点像的,就比如,敏感又多想,尤其是在恋爱关系中。 “黎渊。” “嗯?” “没什么。” “嗯,早点睡吧。” “你也是,早点休息。” “你不高兴了吗?”放下电话前,苏寒还是脱口道。 黎渊握着手机笑了,“没有,现在很高兴。” 能跨出这一步,已经很好了,苏寒开始在意她的心情,甚至宣之于口。 “那就好。” “我还怕你不高兴。” 苏寒回过味儿来,她应该不高兴的,本来还能听黎渊求求自己,现在可倒好,自己反倒又对她心疼起来。 “这不是你的计策吧?” “我是诸葛亮啊,天天跟你这巧使连环计的。” “嘁,就你鬼点子最多。” “我只是智慧,可没有点子,又不是斑点狗。” “是,你是大金毛。” “好好好。”黎渊看了一眼司机,清清嗓子,没有汪两声,“你的专属毛。” “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发自肺腑的好吗,快睡吧,我到家了。” “晚安。” “晚安。” 回到家里,黎渊把手机放到桌上充电,继而去卫生间洗澡。等她洗完澡出来,时间显示快十二点钟。桌上的手机亮起震动,有电话进来,黎渊拿起来一看,已经有四通未接来电都是她妈打来的。 “妈?”接起电话的时候,黎渊的心跟着悬起。 “你死哪去了才接电话啊!”朱秀芬哭喊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黎渊没心情计较她的责骂,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先别哭,怎么了?” “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第131章 车祸 黎光明今晚有应酬,他单位的老领导退休,几个平时一起的,给人举办个仪式会。晚上他喝了不少,叫了代驾,夜里十点半结束,躺在后排的黎光明准备回家之前先睡一觉。这一睡,就再也没醒来。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位于郊区的一家农家乐,说是农家乐,但里面的装修环境雅致,野味新鲜可口,是他们处里几个老人常去的聚点。回来的时候,郊区路远,要经过一段盘山公路,就是这一段路,迎面撞了上山送鲜货的大货车。大货司机疲劳驾驶,一个瞌睡晃神,压上了黎光明的车。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代驾司机因为系着安全带,加上气囊的原因,勉强保住一条命。黎光明在后座别说安全带,人都是横躺着的,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 凌晨十二点半,黎渊茫然站在医院的抢救室外,刚才医生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她却怎么也没办法相信。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白布覆在病床车上,里面躺着的是黎光明,她的父亲。 过年的时候,黎光明还和她一起喝了一杯,说女儿长大了就是好,能陪爸爸喝酒了。这才两个多月,她爸一直健健康康的,她还和人说,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朱秀芬的哭号声已经嘶哑,还有一年,黎光明就退休了,虽然嘴上骂他嫌弃他,但毕竟过了几十年,孩子都这么大了,马上要一起养老的老伴,怎么人就忽然没了? “爸,爸你醒醒。”黎渊要掀开白布的一角,一旁的护士按住她的手。“等一下,做完遗体修复再看吧。” 黎光明被推走了。 黎渊站在医院的长廊,看着渐行渐远的病床车。那里面是她的爸爸,她没有父亲了。 黎渊想哭,想和朱秀芬一样喊出来,但她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那,直到护士来叫她。 “需要缴一下费用。” 护士给她递了张纸巾,黎渊接过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她什么时候哭的? 人死之后,家属会有一段时间的忙碌。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是她爸和二伯在忙,这次是父亲去世,需要她忙起来。 警察的问询,医院的缴费,和代驾司机家人以及货车司机处理案件认定,父亲的遗体修复,灵堂布置,通知亲友单位,选骨灰盒墓地……黎光明走得太仓促,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朱秀芬坐在一旁了无生意,黎渊只能一个人忙前忙后。 和公司请假,还是秦迎瑞给她打来电话她才想起。天亮了,她没有去上班。将情况和对方讲明,秦迎瑞讶然过后,问过出殡的时间,让她节哀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她。黎渊机械的道谢,随即挂断电话。 大伯二伯一家都到了,正在里面说话。二姐黎洋出来帮她联系殡仪馆的事,但死亡证明这些都需要直系亲属办理,她爸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只能强打精神,继续跑手续。没有死亡证明不能火化不能下葬,丧葬的规矩多,她不能耽误。 饥饿状态下的极度忙碌,会将情绪压藏下去,成年人有的时候连悲伤都没有空闲。黎渊白天跑手续处理车祸后续,晚上在灵堂为父亲守孝。 微信里的关心消息,她没空点开,任由猩红的数字跳动,黎渊麻木地跪在堂前烧纸。 停灵三日,她要在这守三个晚上。 黎洋来给她送晚饭,顺便把丧服拿来让她换上。黎渊没让她陪着一起,她已经帮了她很多了。给黎光明上了香,走到门口的黎洋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请问你找谁?” 第153章 “我是黎渊的同事,来看看她。” 苏寒给黎光明上了香后,跪坐到黎渊身旁。 黎渊的事她是听原晤说的。早上吃饭的时候就没看到黎渊,给她发消息也没回,苏寒路过市场部,黎渊的办公室锁门关着灯。 回去的时候,原晤叫住她,苏寒看她少见的严肃神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黎渊的父亲昨天过世了。” “什么?”苏寒记得黎渊说过,她爸爸身体不错,能吃能睡的。 “唉,车祸,人走得很突然。” 苏寒很少安慰人,真情实感的外露在她的家庭和她的成长环境中鲜少存在,苏寒过去不以为意,但此刻她从来没像现在一样,恨自己不畅的表达方式。 “黎渊。”她只能抚着她的背,喊她的名字,她想说让她别难过,但这样的话此刻又显得很苍白无力。她们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感受得到,黎渊对于父亲的感情更深厚一些。 “我没有,爸爸了。”黎渊说出这句话,自己的声音和这个事实一样,让她觉得陌生又遥远。 “我没有家了。” 苏寒抱住她,心疼纠缠着眼泪落在黎渊的身上,“你有家,你还有我,黎渊,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像是偷走幸福的时光路人,彼此不确定未来,不敢承诺现在,只能偷偷祈愿,祈愿自己的未来人生能有对方存在。 黎渊低声的啜泣变为嘶哑的嚎啕,这是黎光明去世以来,她第一次哭出声。 苏寒陪她在灵堂坐了一夜,黎渊断断续续的给她讲起自己的事,从小时候起,多是黎光明和她相处的点滴。苏寒从拼凑的话语碎片中,感觉到黎渊的童年过得有些割裂。在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她感受过幸福,回到自己家讲述的基调都变得灰暗。父亲在她的人生里像是维系家庭的纽带,在她和母亲的矛盾中调和制止。在黎渊的人生里,母亲朱秀芬对她是发泄打骂中带着关心,父亲黎光明则是忙碌的缺失里,夹杂着爱护和照顾。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长大之后的她们很难单纯评论父母的是非对错,道理虽说是谁都不是圣人,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伤害和爱护都加在身上,因此她们无法站在绝对客观的立场上评判种种。说不上是理解还是释然,站在当下回想过去,谁都不愿过多计较,人总要向前看。只是对于生育,她们会抱着恐惧又敬畏的心态,随意创造一个生命来人世间,实在太需要慎重。 天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苏寒是在黎渊怀里醒来的,身上盖着她的西装。黎渊睁着眼睛,看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不到两天,黎渊已经瘦了一圈。女人的憔悴,是从眼睛的疲惫和精气神的消散开始的。 苏寒把衣服重新穿到黎渊身上,让她靠在自己肩膀,“睡一会吧,天亮了,我来看着。” 黎渊听话地阖上眼睛,呼吸平稳到像是没有气息。 她是累极了。 太阳彻底升起时,苏寒点了份外卖。将黎渊轻轻放靠到墙边,苏寒起身去拿早餐。 她这面刚有动作,黎渊一下抓住她的手,“苏寒!” “我在这,我去拿早餐,没事的,我不走。”苏寒摸摸黎渊的脑袋,安抚道。 黎渊梦呓一般迷蒙着醒来,看到苏寒后,她松了口气,又去看四周,像是确认这里是哪儿。 黎渊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景似乎也是灵堂,她漂浮在虚空看不真切,只是灵堂里放大的遗像上黎光明的面庞格外清晰,以及跪在他灵前的人,那是,苏寒。 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装扮,房间里形形色色的人,但似乎都是她熟悉的面孔,有她堂姐黎洋还有……俞熙安,原晤和聂云,很多人。黎渊想要问一下这是什么情况,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拽着自己漂浮的力道一松,然后她就醒了…… 黎渊坐起身,看着眼前的苏寒,又打量一圈四周,是灵堂,她刚才是做梦了。 苏寒去拿早餐,黎渊看了眼手表。 七点半。 两个人坐在地上吃饭,黎渊没什么胃口,苏寒看着她,她才喝了半碗青菜粥。 “吃完饭你去上班吧。” “我留下陪你。” “没事,白天我妈和二伯他们会来,你上班吧,我一会儿要去选墓地。” “那我陪你一起去。” “我请假,你也请假,同事会怀疑的。” 苏寒垂眸,将最后一口包子吞下,“无所谓,随便他们怎么想。” 黎渊望过来,苏寒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你怕吗?” “我没什么可怕的了。” 朱秀芬来的时候,苏寒正好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同她错身而过,在灵堂外,苏寒才知道这是黎渊的母亲。她冲她微一鞠躬,“阿姨节哀。” 朱秀芬看了她一眼,冲她点点头,没多问什么。 “妈,这里有早餐,你吃点东西。午饭我会订好,到了你去接一下。二伯过一会儿来,有什么事你和他商量着处理。” “你去哪?” “选墓地。” “是今天吗?” “嗯,爸不能一直在殡仪馆,骨灰寄存的地方我看了,不太合适,还是得尽快买墓地。” 朱秀芬望着黎渊,她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女儿了。这个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黎渊真的长大了,以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女儿。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好,放心。”黎渊要走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妈,要买双墓穴吗?” 朱秀芬恍惚着去看黎光明的遗像,双墓穴是要合葬的。 “你看着办吧,都听你的。” 黎渊的目光随之移到黎光明的遗像上,父亲正温和地望着她。 墓地选址堪比房地产火热时的学区房争夺。市内好一点的墓地几乎都满了,黎渊首先去的云山,爷爷奶奶葬在那里,她想她爸能离自己的爸爸妈妈近一些。 云山作为安城的老牌墓园,黎渊本不抱太大希望,结果到云山一看才知道,前些年因为灾情等特殊原因,墓园扩大,云山墓园承包商把前后山都包了下来,园区整整扩大了两倍。 “在主园还有合适的墓吗?” “有是有,但是价格要比新园区贵不少。” 主园区在龙王池上,将一片休息区改成了墓穴,风水好价格自然就高。 “带我去看看吧。” “这种是家族墓,一个家族葬在一起。”墓地销售带着黎渊边参观边讲解,“像是您爷爷奶奶都葬在这里,可以合墓买一个大的,以后家族成员都葬在这,就是祖坟了。” 黎渊望过去,是比正常墓碑大很多的石碑,雕纹画刻的是很气派,上面写着姓氏,x氏家族之墓。 家族成员都葬在这,她家和大伯一家葬在一起,死了也不用安生,能一直打到阴曹地府。 “这样的多少钱?” “根据大小不同定价不一,最小墓型的是一百万起卖。” 一百万?黎渊眉头一跳,看来葬一起吵架也是需要实力的。 销售给黎渊介绍这个墓地,也是看她们开的车,家里这么年轻的女儿开的车都这样好,实力肯定差不了。 她以为苏寒和黎渊是一家姐妹。 “还有别的吗?我家没这么多人。” “再就是这样的单人墓穴。” 销售一指祖坟后面。 “没有双人墓?” 销售不好意思地笑笑,“您也是老顾客我和您说实话,这片主要就是卖家族合葬的,单人墓穴是老板家的小儿子去世了,老板特意划出区域修建的,不瞒您说,这里的墓穴风水是云山最好的。” 黎渊在四周转了一圈,背阴环山,得水藏风,明堂宽正,确实是灵气生发的上好阴宅。而且离爷爷奶奶的墓地很近,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就这里吧。” 云山的墓地不仅风水位置好,价格也很感人。一个墓地因为老顾客还打了折扣,加上管理费算下来快小二十万了。付款的时候苏寒都在心里惊讶了一下,一个单人墓都这么贵了?房地产疲软,殡葬墓地倒是越发高涨。人啊,从生到死,真是不易。 “我以后要是死了,就给我找个老树根下埋着,不用立碑刻字。” “别胡说!你才多大。” “人生难免一死。”黎渊望着外面成山的墓地从眼前划过,那种这个世界其实是虚假的感觉又出现了。 “是啊,生死是人生常态。” 苏寒的话把她从虚无中拉回,黎渊想到黎光明。 “但是这样突然的离开,真得很难让人接受。” 苏寒腾出一只手,握了下黎渊的手,她看不清黎渊的表情,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就听黎渊道:“我爷爷奶奶那时候双穴才四万,十年十倍。” “黎渊,你……”苏寒犹豫着要怎么说出来,她想问问黎渊需不需要经济上的帮忙。黎渊的工资她清楚,才升到经理,这些钱对她来说负担应该不小。 第154章 黎渊靠在椅背上,没有看苏寒,但也听出她欲言又止的话意。 “我爸单位有补助,国家还有丧葬费补贴,他这些年缴的社保会退回来一些钱,哦对还有公积金。放心,真吃不上饭的时候,我就天天吃食堂,吃吐了就让你带我去吃好的。” “现在就带你吃好的,想吃什么?” “都行,吃完就送我回殡仪馆吧。” 黎渊说着看了眼手表,中午了,她赶紧给她妈和二伯点好午饭。 “吃过饭你要不要回家睡一觉休息一下?”苏寒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晚上还要守夜,你不能几天不睡觉。”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对上苏寒不放心的眼神,黎渊听话点头,“好,听你的。” 第132章 分离 黎渊没让苏寒继续请假陪着,到出殡还要几天,她和苏寒都不去上班,公司里肯定要传风言风语。 到了出殡这天,聂云秦迎瑞田晨晨她们这些同事都来了,苏寒没和她们一起,她是和原晤俞熙安一起来的,甚至连俞和安都让人送来了花圈。 黎光明是政府部门的小领导,单位同事来了不少人,加上黎家朱家的各路亲戚,葬礼办的颇为隆重。 黎渊和扶着朱秀芬的黎洋一起,在家属答谢位置上鞠躬还礼。黎渊鞠躬鞠得茫然,听着耳边充斥着“节哀”和“照顾好你母亲”的话,她思绪开始放空。在俞熙安走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抽离,像是灵魂剥离的感觉,那一刻她恍惚感觉到这个画面很熟悉,梦里,她的梦中出现过,不过不是这样的场景。等她再复清明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和错位的失序感还没消失。 黎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或者说,这一切都发生过,她们只是在一次次上演同样的事件,同样的人生。周而复始,无止轮回。 “节哀,保重好自己。”俞熙安对她说道。 她看到俞熙安的眼神,悲悯和关切在这张脸上出现,她应该是第一次看到俞熙安这个表情。 俞熙安鲜少参加葬礼,这次来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还告诉了和安。和安听后沉默,随即让人送去了花圈。 俞熙安亲自来参加黎渊父亲的葬礼,公司知道的人都很惊讶。 当她看到了无生气的黎渊,俞熙安心情竟然跟着有些压抑。她从来不会毫无缘由的帮助别人,更不是随意对别人投注情感的人。除了和安,她可以说连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这一次的情绪波动和行为,让她自己都感意外。 对苏寒她说是因为黎渊救过和安,但她自己清楚,在听到黎渊父亲去世这个消息时,她的心情忽然陷入到怅然之中。 黎渊,俞熙安思索着这个人,或许命运将她推到自己身边,是有什么意义也说不定。 她直觉自己和黎渊,是有些冥冥之中的缘分在。 站在灵堂里,黎渊没有再想俞熙安出现时为什么会让她有熟悉的感觉,对于死亡和虚空的思考,在她看到苏寒坐在灵堂的休息椅上等她时戛然。 苏寒是真实的,她真的在等着她,这个世界不是一切都毫无意义的,她还有苏寒。 黎光明的葬礼结束,一切都安顿妥当。黎渊想着要不要搬过来陪朱秀芬住一段时间,朱秀芬先发话了:“你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可以,家里离你公司远,上下班不方便。” “那……妈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小渊。”黎渊离开前,朱秀芬喊住她,“你谈个恋爱吧,早点结婚生子,有孩子才是一切,这次要不是你,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得有个孩子,等你有孩子,妈照顾你月子,给你带孩子。” 黎渊看着母亲斑白的两鬓,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好。” 丧葬假结束,黎渊重新回到公司上班。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有些同事对她的态度似乎不一样了。 “黎总,以后你说一声就行,我给你送来。”餐饮运营的副经理,拿着签好字的活动计划方案跟着黎渊把人直接送回到办公室。 “不用麻烦,我顺手的事。” 餐饮部可是轻易不会做主动帮忙的事,这样无事献殷勤,奇怪。 “哎呦,我也顺手,等有空下班一起喝酒啊。”副经理腆着啤酒肚笑眯眯地对黎渊说道。 送走了人,黎渊不明所以,餐饮的人最烦旺季时市场部活动多,往年这个时候别说亲自送签字文件,就是他们去拿都鲜少能收到好脸色,这也是为什么黎渊不用部门的协调员去取文件的原因。餐饮觉得现在扩销就是给他们找事增加工作量,钱只要达到当季kpi就行,现在挣得多,明年kpi就要上调,任务压力也跟着水涨船高。至于全年任务完成度的综合考量,那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了,上面有总监得荣誉背压力,下面活可都是他们苦干,甚至一个不好还得背锅。 田晨晨坐在黎渊办公室的椅子上转圈,“老板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了。” “哦,我说呢。”黎渊这才恍然,她就说,她还以为是自己孝还没摘,同事对她同情呢。 “想什么呢,这里是职场,哪儿那么多人间自有真情在。” 黎渊去看她,田晨晨啧了一声,“咱俩不一样,你我相识于微时,是革命战友情。” “话都让你说了。” “喝奶茶不?” “不喝。” “呦,愿喝酒啊?” “嗯,一起?” “嘶?真开始喝了啊。”以前可从没听黎渊提过喝酒的事,田晨晨略一合计,“行,舍命陪君子了我。” 她怕黎渊心情不好。 田晨晨坐在黎渊的办公室里跟她聊闲天,黎渊知道她是想陪陪自己,有这么个人扯闲篇也好,她就没空想别的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她爸,有别人在,她不好意思脆弱。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人看向门外,苏寒站在那冲她们礼貌微笑。她来回溜达好几次,田晨晨都坐在黎渊办公室,人事最近这么闲吗? “黎总,总经理有请。” 总经理是真有请。 黎渊站在总经办里,俞熙安坐在对面签文件。 “上班了?” “是。” “坐,最近还好吗?” “还好。” 黎渊不知道俞熙安要她干什么,她进来之后,俞熙安还让苏寒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有什么困难可以和公司讲。” “谢谢俞总,没什么事。” “好。” 俞熙安签好字,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但考虑到你的情况,所以和你商量一下,你现在可以接受出差吗?” “要很久吗?” “前期两个月,如果进行顺利的话,后续会经常出差,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常驻。” “俞总,能问一下是什么事情吗?” 重盛在外地又没有酒店,总不会让她去三亚的度假村筹开业吧。 “我看了你的档案,大学虽然是学的哲学,但你当过兵,还是雷达通信这方面的兵种。” “是。” “我在沪宁有个参与的项目,需要人去督办监管,主要就是协调运营负责项目落地施行。你是做市场运营的,又有通信科技相关的经验,在我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黎渊听着话里的意思,迟疑着问道:“俞总方便问一下是什么项目吗?” “大科学装置建设,具体你去的话会给到你详细资料。”俞熙安顿了顿,“不是重盛的,是国家扶持的重点科技项目。” 不是重盛的项目,那就是俞熙安自己的事业,这样的项目都是政府主导,俞熙安应该是在外有其它公司协同参与。黎渊稍一思索就明白俞熙安找自己去做的原因。 她有些犹豫,沪宁离安城虽然不远,到底还是异地,她这面一走,她妈有什么事找不到她人怎么办?何况这里还有苏寒。 “我会给你项目总监的待遇,这件事办好了,不会亏待你的。”俞熙安起身,走到黎渊身旁,“有些东西,是需要趁着年轻争取积攒的,闲云野鹤的日子虽然舒服,但人浮于世,都有想要的东西和在意的人。”她拍拍黎渊的肩膀,“少壮要努力。” “俞总,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好,确实要考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俞熙安答应的很爽快。 出了总经办,黎渊和苏寒对上视线,两个人交换下眼神,黎渊先一步来到楼梯间。 楼梯间里,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了,你一个人还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你爸平时也少回家。” 提到黎光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黎渊到嘴边的话卡住。 “你有什么事吗?”黎渊从来没在上班时间给她打过电话。 第155章 “妈,单位有个项目,如果我参加了可能要出差两个月。” 电话那头,朱秀芬不语。 “不去也可以,不是什么大事,这周末我回家陪你吃……” “要去哪?” “沪宁。” “你去吧,不用管我,散散心去。” 苏寒来时,看到的就是红着眼圈坐在楼梯上发呆的黎渊。 “怎么了?” “我是不是,对我妈太不好了?” 苏寒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坐到她身边,“我记得有个专家说过,总是得到爱的人,不会轻易被爱打动,而总是缺少爱的人,会因为对方的一点爱,而感激到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什么?” “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她才会没有那么爱你。” 黎渊盯着前方某处空洞,幽幽道:“也许她不是不够爱我,只是她也缺少安全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对什么都没那么爱的人。” 苏寒点点头,众生百态,对于这话她表示认同,“所以能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我要出差了。” “多久?” “初期两个月。” 苏寒她对俞熙安的事了解一些,知道老板在外面还有公司,和集团的董事长虽然是亲生父女,但矛盾日益加重。只是她没想到,俞熙安会跳过所有人选用黎渊。 “什么时候走?” “还不一定呢。” “你没答应?” 黎渊摇摇头。 “俞总怎么说?” “她说给我时间考虑。” “你想听我的建议?” “嗯,想。” 苏寒靠向黎渊,想了不过一会儿,“要不,你去散散心吧。” 黎渊无奈地笑,怎么都让她去散心,对接政府的项目,那哪是散心,那得多留一百个心。 “苏寒。” “嗯?” “怎么样才能娶到你?” 苏寒撑着下巴看她,“你要我说那句拉圈经典恶心人话术吗?” “什么经典话术?”黎渊怎么不知道苏寒还混拉圈了? “如果你是个……” “打住!”黎渊紧急做了个暂停手势,苏寒哼笑,“估计咱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都想到咱俩的孩子了?” “我现在想到婚姻关系直接就会想到孩子,你不懂传宗接代四个字的杀伤力以及对人类的荼毒有多深刻。” “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也有生孩子的。” “我知道,我又不是不上网,不过我家很传统,余孽思想严重。” 黎渊抱住胳膊,坐在楼梯上和苏寒肩靠肩的沉默。她都不用和其他草草绿绿比,她现在就连苏寒家里给苏寒提供的生活条件都给不了,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让苏寒不管不顾和自己在一起的话。 “我去沪宁。” 苏寒去看黎渊,就见她眼神坚毅,不像是想去散心,倒像是要去打仗的。 “我支持你。” “苏寒。”黎渊握住她的手,认真又笃定。“我一定要让你一辈子都过好日子。” 看着这样的黎渊,苏寒就知道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了。 “傻不傻,我自己也可以让自己过得好。”她抽出手去揉黎渊的脑袋,“别让自己那么辛苦,你能快乐的生活才是我希望的。” 第133章 撞破 黎渊很快就接到了出发去往沪宁的通知。她去找俞熙安的时候,俞熙安嘱咐她凡事多留心,多听多看,项目中或者公司里有任何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要汇报。 “及时沟通。”俞熙安递给她一个新工作手机,“这手机专门用来工作联络,注意安全。” 黎渊接过一看,是特殊装置手机,可以反追踪定位。 出发去沪宁前一个周末,黎渊回到新房子陪朱秀芬吃了顿饭。朱秀芬难得亲自下厨,母女俩更是难得没有争吵不快,和睦的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从家里出来,黎渊靠在楼梯扶手上,眼泪就止不住了。刚才在家里她不敢表现难过,看着黎光明惯常坐的躺椅,如今空空荡荡的闲在那,她心里搅劲儿着难受。 出发日期定在周二,周一回重盛办理好出差手续,又嘱咐了两个组长交接工作。同事都只当她是外派学习去,也只有苏寒原晤清楚她究竟是去做什么。 重盛每年外派名额有限,拿到这个名额,基本意味着回来可以升职加薪。看着黎渊如今平步青云,公司里关于黎渊是俞熙安亲信的消息更加坐实,当然这已经是最好听的版本了。难听一点的,俞熙安没有绯闻也不谈恋爱,做事雷厉风行又酷又飒的,关于她性取向的猜测,悄悄在内部流传开来。 临别前一晚,苏寒和黎渊一起下班吃晚饭。 即将分离两月,当然要好好告别一下。仍旧是熟悉的周边景色,俩人下班不早,没有跑远而是直接去了公司附近的俄罗斯餐厅。 “红菜汤,芝士口蘑虾滑,烤牛舌。”黎渊点着她和苏寒平时喜欢的菜,“还要什么?” “凯撒沙拉。” “你减肥?” “不太饿。” “那再加个奶酪包。” 坐在餐厅二楼,楼下的舞蹈演员载歌载舞热闹得很,两个人相对而坐默默看着彼此。 “累吗?”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她们像是老夫老妻一般,讲着日常对话,只是目光一直流连在对方身上。黎渊其实已经开始想念苏寒了,两个月见不到面,自她认识苏寒那天起,就没分离过这么久。 菜渐渐上齐,两人安静吃饭,偶尔闲聊几句,苏寒嘱咐她出差照顾好自己,还将这些日子特意打听到的新公司情况一一摊开。 “圣安是老板的公司,背后有沈家支持,就是老板的外祖家。这个公司的经营范畴和重盛不同,以后如果发展得当可以并驾齐驱,到时候俞家的财富地位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不过现在还是初期阶段,缺可靠的人手。” 黎渊听着苏寒的讲述,她对俞家的恩恩怨怨不了解,只知道家庭情况较为复杂,但具体怎么个复杂法她就不清楚了,大概率还是豪门恩怨那一套。 “你还是要当心一些,俞家在外面有私生子,不是很安分,以前给咱们公司使过绊子,被老板料理了一顿消停下来,但不排除他又开始兴风作浪的可能。” 难怪俞熙安会让她去做项目监督,还嘱咐她凡事多上心。“我知道,放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两人吃过饭,苏寒要送黎渊回家,黎渊看天太晚,她们家那片又没有隐私性好的专用停车场,苏寒的车停在路边过于显眼不是很方便。 “别来回折腾了,就送到你家门口吧。” 苏寒一听就知道黎渊在想什么了,她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黎渊,没说什么,车子倒是听话的开回自家小区的停车场。 苏寒家的地下停车场私密性强,少有外来车辆,更不会忽然出现一个敲窗搭讪的男人,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亮了。 熟门熟路找到监控照不全的角落,下车坐到车后座时,黎渊再一次感叹,amg的后座真是不够发挥啊。她这次回来要不买辆车吧,首选后座宽敞的。 “今晚,跟我回家吧。” 黎渊趴在苏寒耳边,舌尖抵着她的耳垂。 “今晚我爸找我,谈事,嗯……” “我在这等你,你谈完,跟我走。” “你明天的高铁,好好休息,不许乱来了。”苏寒去咬她的嘴唇,手机在包里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两个人太投入,没有注意到时间。 “九点半了,我得回去了。”苏寒抱住她亲了亲,“送你回家。” 黎渊看到她回的消息了,“这么晚了,你别开车跑来跑去,我叫车,你快回家吧。” 苏寒把黎渊送出停车场,看到她上车之后才往回走,正要进大门发现手机刚被她落在车里。苏寒又重新去到停车场,她刚打开车门,对面一束光直接照过来,苏寒被照的睁不开眼,心道谁这么不讲究,停车场里开大灯晃人。 银灰色的沃尔沃,车和车牌都不认识,她眯起眼仔细去瞧,驾驶座上,佟霜冷着一张脸,正死死盯着她。 “妈?”她妈怎么在这?苏寒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对面没有车,但离开的时候车已经停在这了,她没注意到车是什么时候停这的,但见母亲的表情,能不能看见的,应该是都看到了。 佟霜关车门的手都在抖,下车的时候,步伐都是虚的,她走到苏寒面前抬手。苏寒闭上眼,巴掌没落到脸上,随即身上后背以右侧肩为主,雨点般的拳头巴掌砸了下来。 “这就是你不结婚的原因?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我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啊!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长这么大,佟霜还是第一次这样打她。打够了,佟霜开始哭,苏寒去扶她,她打掉苏寒的手,“你别碰我!苏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不是这样的孩子啊,你怎么会啊!”同性恋三个字她说不出口,这要是传出去,她也没脸活了。 第156章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苏寒根本没做好出柜的准备,看着眼前捂脸呜咽的母亲,苏寒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父亲和母亲感情并不和睦,她出生之前听说还算恩爱,结果她出生了,还是个女儿,从那开始父母就经常吵架。父亲只要露出嫌弃的神色,母亲就要开启战斗状态,苏寒从小就要懂事听话,似乎她只有做的比别人好,才能证明自己有存在的价值。好在她从小到大成绩不错,各方面又算出色,父母圈子里的朋友,孩子出国留学多是砸钱镀金混学历的,她是自己考上的,还拿了奖学金,母亲一直视她为骄傲。 “对不起。”苏寒看着母亲佝偻身姿哭泣的模样,心中酸涩,“让您失望了。” “你还知道让我失望了!你怎么对得起我啊,怎么对得起我……我从来不让别人说你不好,你爸打你都是我护着你啊。” 苏寒小时候,父亲对她管教严格,动辄打骂的严格,每次母亲都会抱着她哭。 从来不让别人说她不好。这句话像是刺激到了苏寒,她究竟怎么了?性别就是原罪吗?为什么都要说她不好?她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好?一辈子违心的为别人活着吗?还是为那个没有影的儿子偿命?她已经做了这么久的陪葬品,还不够吗? “我只是和一个喜欢的人谈恋爱,没有违法乱纪,没有妨碍别人,我……” “喜欢的人?你是女人你知道吗?女人是要和男人谈恋爱结婚的,女人是要喜欢男人才是正常的!” 苏寒眉头拧起,平时这些烂俗规矩她可以视而不见不予反驳,但现在她倔强的劲头上来了,多年积压的怒火攻击着她的冷静克制。 “谁规定的?繁衍法则?从小到大,家里家外,正常的事有几件?正常的人有几个?违背利益的事统统打上不正常的标签,就是你们这群正常人做的!” “啪!” 佟霜的巴掌,最终还是落到了苏寒的脸上。比起苏寒的讽刺,她厌恶的眼神才真正刺痛了佟霜。苏寒从来没有过那种眼神,更遑论是对着自己。 佟霜慌了继而是愤怒。 苏寒咬住牙,脸上的疼烧灼着她的愤怒,她转身往电梯走去。佟霜如梦初醒,跟在她身后,“你要干什么?你想做什么?苏寒!” “回家,你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吗?” “不要和你爸说,谁都不许说!” 苏寒看着母亲慌乱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夹杂着难过纠缠着无奈和疲惫。母亲怕父亲知道,怕父亲怪她没教育好自己,怕她这个家丑外扬,比起自己,母亲其实更害怕事情闹大。 “我们一家就这么演戏,演一辈子吗?” “你是正常的!你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佟霜想到刚才的情形,那个人她好像见过,在医院? “是她纠缠你对不对?是她带坏你的!你不要再搭理她,听妈妈的话。” 进到家门那一刻,苏寒看着佟霜,她擦干净母亲脸上的泪,两个人看起来又是体面的母女,如果苏寒脸上的巴掌印能不那么明显的话。 “妈,其实是我喜欢她。” 佟霜表情骤变,大门打开,她又只能强压怒气,这让她的脸呈现一种扭曲的奇怪。 苏寒冷眼看着一切,又要戴上面具开始表演了。但她同时又有些庆幸,庆幸是母亲发现的,如果是父亲,后果不堪设想。她现在没有这么多精力来处理家庭纠纷。 “我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耽误了。” 苏敬在客厅等苏寒,看到佟霜也跟着进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丛丽家里有点事,聚会提前结束了。” 苏敬像是没发现母女两人的异样,招呼苏寒坐下。叫她回来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他有朋友做投资的,他让苏寒抽空去开通个人的粤港账户,然后跟着自己赚钱。现在来看女儿能力是有的,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上班工作是给自己一个社会身份同时积累人脉,赚钱的手段他还是要教她的。 苏寒洗好澡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今天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被母亲撞到自己谈女朋友就已经很让她凌乱了,回来父亲还给她讲了一通财富经。苏寒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拿过手机才发现黎渊的消息还没回。 她告诉自己到家了,要睡了,最后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和我爸说话没看手机,刚躺下,你快休息。”苏寒没告诉她出柜的事,母亲暂时不会有大动作,明天黎渊就要出发去沪宁,还是不要让她分心了。 放下手机,苏寒刚闭上眼,门被人从外打开。 她索性闭眼装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感觉到有人站到她床前,正盯着她看。 苏寒想装睡到底,可是要被盯穿的感觉让她实在不舒服,足有二十分钟,最后苏寒率先放弃抵抗,“妈,你不困吗?” 睁开眼,佟霜正披头散发地站在她床前,要不是早知道有人进来,就她妈大半夜这副打扮,她非得吓晕过去不可。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哪样了?我一直都是这样。” 佟霜是真被打击到了,听苏寒这样说,一下想到她高中玩得好还带回家的女同学。 “你和钱里里陈卓也是?” “打住!什么跟什么啊!”苏寒无语了,合着她妈把她同学都当女朋友了?“你别瞎猜了,睡吧,我头疼,明天还要上班。” “不要去上班了!” “那你怎么和爸解释不让我上班?我是总助,老板那又要什么理由?” 佟霜语塞,沉默半晌,坚持不懈:“你不能和她再见面!” 苏寒知道,今天如果不说点什么她想听的,她妈能折磨她一夜。 “她调走了,今天我们是在告别。” 佟霜不信。谁分手告别是那样告别的?她一想到女儿和一个女孩子在车里激吻的画面就头晕血倒流。 “撒谎!” “不信你可以查,她已经被调去外地了,明天就走。” 佟霜没有离开,她躺到苏寒的床上,抱着苏寒开始哭。 “妈妈是没有让你感受到母爱吗?你为什么会喜欢女人啊?” 半夜十二点半,苏寒身心俱疲生无可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佟霜还在身边。母亲睡得似乎并不踏实,皱着眉,像是在做噩梦。 苏寒给她盖好被子,看着母亲的模样,她知道,自己安逸平静的生活,到此为止了。 第134章 想你 黎渊落地沪宁,直接去了圣安科技报道。早有接到消息的员工带她安顿之后熟悉环境,她没多耽误,简单听了下公司情况,就和政府的驻办代表见了面。 “乐主任,久仰。” “黎总,幸会。” 黎渊对这位驻办主任提前做过了解。乐不屈,理工科选调生出身,做事严谨,为人不算古板,看似和气但其实并不好说话,他把控的项目技术建造上别想糊弄,但只要坚持技术上的标准把控,其它问题他就不会太在意。 “也不知道乐主任喜欢什么,从安城带了点茶叶,您尝尝。” “哎呦太客气了,这不好吧。” “家乡特产而已,算不得什么。” 乐不屈看了一眼黎渊让人拿来的茶叶,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外包装,两个茶叶筒放下也没有异响,看着就是两罐普通茶叶。 “那我就笑纳了,今天中午也别吃食堂了,我请客,给黎总接风。” “哪里能让您破费。” “哎,以后就是同事了,我也得尽地主之谊嘛。” “那我先谢过乐主任了。” 黎渊打了一上午圈,回到办公室揉揉有点僵硬的脸,跟人打交道比她爆肝日万还累。 好在项目前期正处于落地施行阶段,不用投入太多精力在长效社交上,黎渊可以快速进入工作状态。技术上的工作,有专业的定量数据摆在那里,比起模棱两可的权衡利弊选择最优解来说,有它独特的轻松。在黎渊看来,优先发挥智商和优先发挥情商,都比全能并驾燃烧双商的工作要好,主要是没那么心累。 这面安城的事情进展顺利,她和乐不屈搭档出乎意料的默契,两个人试探过彼此底线,知道了对方是有原则的人后,做事情就顺畅了许多。 黎渊给俞熙安汇报的时候,俞熙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启用黎渊是她仔细思考过后的大胆决定,现在来看这个决定做的还不错。 黎渊有她的优点,稳重认真工作负责,事情交给她不用担心搞砸,且职场经验丰富。俞熙安也是在了解过后感受到的,这是个情商颇高的厚道人,但她最大的问题也恰恰是厚道或者说踏实。黎渊身上少了年轻人的野心和冲劲,对比秦迎瑞这一点尤为明显。内核稳定的人,一般很难被外界刺激干扰,要想把她的最佳能动性激发出来,是需要费些功夫的。瞌睡送枕头,俞熙安忙,还没想到怎么开启这柄石藏剑,黎渊她自己就找好了磨剑石。 第157章 爱情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就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催化剂。显然,苏寒这款催化剂,发挥得很好。 “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黎渊,没问题吧?” 城鼎公馆的家中,俞和安靠坐在俞熙安身旁问道。据她所知黎渊甚至没做过大部门一把手,换句话说她没有大项目统筹的实战经验。而圣安是沈慕君加盟的,熙安让自己也参了股,她知道这个公司对熙安很重要,她怕真出什么事,两相牵累。 “用人不疑。”俞熙安回答的颇为干脆,“她这个职位比起能力,可信忠诚更重要,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而且……” “而且什么?” 俞熙安像是陷入回忆,“我总觉得,她有点熟悉,是那种可靠的熟悉感。” 俞和安闻言一挑眉,熙安可没这么评价过什么人。 “熟悉感是亲近的开始,且一般有熟悉感的人,如果你们过去真的没见过,那就是前世的缘分未尽。” 俞熙安看似恍然:“有道理啊。” 俞和安起身要走,俞熙安赶紧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圈在怀里,“开玩笑的,真前世缘分未了,也是和你啊,没准我们都三生三世了呢。” “和我也有熟悉感?” “有,这个是真有,你在我就安心。” “现在黎渊也可以了。” “不一样。黎渊没准上辈子是咱们的媒人也说不定,熟悉感和熟悉感还是有区别的。” “那我的熟悉感是什么?” “嗯……” 俞熙安仔细回忆起从前,她第一次见到和安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她以为对方是要来鸠占鹊巢的恶毒母女,结果,韩姨就牵着单纯明澈的小和安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能让我瞬间卸下防御状态,很奇怪,我始终愿意无条件相信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开始。” 俞和安的目光流连在她的眼睛上,熙安的眼睛很漂亮。她说:“那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对你好。” 俞熙安喉头微动,仰了下脑袋忍住忽来的情绪,“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啊,你就对我心存不轨了?” “少来!我那时候可是把你当亲妹妹疼的。” “嗯,可我不是。” 俞和安一怔,她从没问过她,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自己。印象里似乎从小就是如此,在她人生的每个节点都有彼此出现,在她被欺负受委屈的时候,也都是熙安在为她出头,甚至连母亲都无能为力的时刻,只有熙安还坚持保护她。 “熙安。” “嗯?” “我爱你。” 在俞熙安终于可以稍加放松同和安二人世界时,分隔两地的苏寒黎渊只能在傍晚时分偶尔鸿蒙传信。 “家里的一点事,没什么你不用担心,这两天我妈都跟我睡,晚上不能打电话了。” “啊?爸妈吵架了?” “算是吧。” 见苏寒不愿多说,黎渊转而聊起其它话题。 “政府对接的人还不错,天天虽然忙,但不怎么累心挺好的。” 不累心,黎渊上班的最高心愿。可以累脑子累身体,就是别让人心累。 “看你有点乐不思蜀了。” “那不能够,想到你就度日如年了。” “黎渊,你现在是越来越会了啊。” “我以前不会吗?” 苏寒刚想说你以前老实得很,又想到她写的小说,黎渊是会的,只是说不出口,现在能说出口了。 “我以前是不是也很会?” “会油嘴滑舌。” “亲爱的寒寒,首先你要分清楚,油嘴滑舌和真情流露的区别。” “什么区别?” “别人对你说的统称油嘴滑舌,我对你说的全是真情流露。” 苏寒被她逗笑了,连日来被折磨的阴霾一扫而光。 “你现在是一套一套的。” “离得远,除了说想你,也做不了别的。” “今天的咖啡我收到了。” “还能送点吃喝。” 黎渊给她点的咖啡,永远多奶,苏寒慢慢地竟然觉得加奶甚至奶昔的咖啡更好喝。 佟霜的电话打进来,切断了两人的温存时光。最近佟霜看苏寒看得紧,晚上睡觉都要一起。 “妈,今晚你回自己房间睡好不好?” “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习惯一个人睡觉,冷不丁多一个人不习惯。” “我是你妈。” “我知道,没人否认你是我妈。” 苏寒这几天上下班都是佟霜亲自接送,确实没再见到黎渊,也就是今天自己有事没去接,苏寒回来就闹着要单独睡。 “不行。”佟霜回答得干脆,躺在苏寒的床上就闭了眼。 苏寒长叹一声,认命的拿过手机,她刚点开小说,佟霜的脸就凑了过来。 “红色联合对四·二八兵团总部大楼的攻击已持续了两天,他们的旗帜在大楼周围躁动地飘扬着……”苏寒索性读出声:“不要回答,叶文洁犹豫着,按下按钮。哎呀!真是按晚了,我要是她啊,一秒不带犹豫的。” “什么按钮?” “地球毁灭装置。” 佟霜没好气地瞪她,“你就是心理出问题了。” “哼,咱们这种家庭长大的,心理没问题才稀奇吧。” “寒寒,明天妈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吧。” 苏寒两眼一翻,“妈。“ “嗯?” “要不你当我死了吧。” “啪啪啪。”嘴上挨了三下,苏寒闭着眼只剩叹息:“叶文洁你听到了吗?快按。”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短,说短不长,日子就这么不悄然地流过。黎渊回来的那天,苏寒已经在家老实了一个多月,成功让佟霜降低了对她的防御。两个人都松了口气,苏寒以为她妈终于消停了,佟霜以为苏寒真的不找女人了。却不知苏寒最近格外乖巧,是为了在黎渊回来的时候溜出去见她,当然苏寒也不会知道,她妈最近忙碌起来,是在给她张罗相亲。 黎渊是周末下午到的安城,苏寒去高铁站接她。一上车,黎渊定定看着苏寒,像是检查她确实安好,之后俯身过去,目标直奔嘴唇。 高铁站附近人流量不小,苏寒闭着眼睛,没有推开她。两人吻了能有三分钟,黎渊才老实坐回去。 “我很想你。” “晓得了。” 莫名的,亲过之后,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还没。” “那你去我家吧,我给你做。” 苏寒还真想吃黎渊做的饭了,“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下次吧,先送你回家。” 黎渊没说什么,打开手机开始点菜。 外卖的食材先两人一步到达,黎渊站在家门口,抱起她点的菜。 “想吃面了,我煮面咱们吃。” 厨房里,苏寒守在锅旁等待面第二次开锅。黎渊调好卤汁汤就去洗澡了,等她出来,苏寒已经坐在餐桌前冲她招手:“吃饭了。” 这一刻黎渊有种幸福具象化的实感。 “累不累?” “累不累都值了。” 黎渊撑着下巴看苏寒,“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是这么多年老辈子的口头禅,有个人在家等着你是真好啊。” “孩子在哪呢?” 黎渊随意向后一指,“那,多安静。” 苏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仙人掌安静挺立,两个月没浇水依旧生机盎然。 “你孩子真省心。” “现在是我们的孩子了。” “谁要和你生个仙人掌。” “君子兰也行啊。” 两个人吃过饭,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其实也不知道演的什么,从第三分钟后开始,屏幕上放自己的,她俩做自己的。 沙发客厅到卧室,苏寒躺在新换好的床单上,抵着黎渊的额头,“怪不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床单,我还以为你爱干净。” 黎渊笑,一点一点靠近她,“苏寒,你想我吗?” “嗯。”想说不想的,但肌肤相贴时的温度,温软了苏寒的心,苏寒是真的想她了。 “想我?” “想。” “有多想?” 苏寒微微弓起身子,吻上了黎渊的唇,手自她背上划过,揽着她的腰将人圈得更紧。 黎渊想,她要是早上回来就好了,这样她们就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可以不知疲倦…… 第135章 遇袭 黎渊这次回来先和俞熙安做了述职报告。项目进展顺利,公司运营情况良好,俞熙安听后稍稍放心。这个公司是俞熙安前期筹建的,沈慕君知道后帮忙投资扩建并申请了政府的项目。俞熙安成立公司最初,为的就是除掉俞继耀之后,防止俞红钢发疯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她要给自己留一个退路,这个世界上俞熙安只信自己,她始终相信,山穷水复的时候,只有自己才最靠得住,也只有自己靠得住她才能保护和安。 第158章 二人的单独会议结束后,俞熙安准了黎渊两天假陪陪家人。黎渊回到新房,陪着朱秀芬吃了顿饭。 朱秀芬现在的精神好了许多,一个人在家开始看书看剧刷视频,什么复仇重生霸总,搞笑萌宠出轨捉奸,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却很能调动情绪打发时间,听着这些,朱秀芬没心情想别的。 饭桌上,朱秀芬又忍不住挑剔黎渊,不是嫌弃她挡着自己看剧了,就是黎渊说话打了她的岔。 看着这样的母亲,黎渊心下倒是放心不少。她还真怕她妈一个人憋在家里胡思乱想再憋出毛病,有个爱好有点事干是好现象。 她妈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眼看都六十了,恢复本色挺好的,只要不内耗不抑郁,她呢再离远一点,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依靠,也算安心。 在众多家庭关系中,有的是互相陪伴互相依赖,时常见面在一起,能给彼此能量。而有的呢,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联系也没那么紧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出现给彼此托个底或者帮个忙就好。这世界千奇百怪,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造化课题,黎渊早已接受看开。 再回到重盛上班,黎渊又有了不一样的心态。沪宁那边的项目还在继续,俞熙安问过她有没有常驻的打算。她其实也摸清楚了圣安的具体情况,知道这个公司的作用以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变故。常驻沪宁,就要在那边开始新的工作生活。放在过去她绝对不待一丝一毫的犹豫,父亲都去世了,在安城她更没什么留恋的。当然这些,是在遇到苏寒之前。 “你心里是想去沪宁的吗?” 餐厅里,苏寒问向黎渊。 “这不是单一考量,常驻的话,工作生活的重心都要偏移过去。”黎渊抿唇,斟酌着用词:“不是给你压力,但从我个人的情感角度来说,我舍不得你。” 苏寒笑笑,她有时候想,两个人是不是爱得太小心翼翼了,生怕给对方造成一点困扰。 “沪宁离安城动车不到一个小时,安城堵车的时候,你从公司到新区的家都不止一个钟头吧。” “话是这样说……” “而且我们还在一个集团。”苏寒对上黎渊要反驳的眼神,“未来会是的。” “你对小俞总很有信心嘛。” “难道你没有吗?” 如果黎渊没有,现在的烦恼就不是舍不得苏寒,而是这个公司的前景和自己的前途。 “我的眼光一向好。” “我也一样。” 两个人相视而笑,黎渊心里有了答案。 这一次去沪宁,黎渊是带着俞熙安的特别任务去的。 “安保系统?我走之前排查过,公司没有安全隐患。” “不是隐患,是要扩展完善,我需要完备的安保团队。” 黎渊坐在总经办的沙发上,琢磨俞熙安话里的深意。 “一旦有任何意外,不仅要确保我们每个人的安全,连带对接负责人以及科研团队的安全都要保证。” “俞总,是不是有人要对我们不利?” “暂时还没有,但有备无患。” “明白,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黎渊再次回到沪宁,带着俞熙安的授意,开始搭建安保团队。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从全公司的安防开始入手,项目基地的安全措施有政府参与,黎渊跟着没少沾光学习,顺带利用一下人家的资源,不到俩月,圣安的安保团队就建立完成,顺带着整个项目的网络安全系统都跟着升级了一次。 俞熙安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加强安全措施,苏寒那得来的消息,俞家的家产争夺战一直持续。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新闻电视电影里,男人发达之后原配一家甚有连带着儿女如何凄惨下场的例子摆在那,不怪俞熙安要多加小心。沪宁不是安城,沈家的脉络没有裹挟覆盖,俞熙安要是在这里工作当然要千般当心万般留意。 正如她所料,政府工程这么大项目,重盛不可能没有察觉。重盛内部也在寻找转型的机会,虽然在往电子科技和生态研发上搞,但毕竟是房地产起家的,刻板印象在知名度也在,盯着的人多,很多项目对接起来并没有那么方便,尤其是政府牵头的,除了综合实力,人脉关系也很重要。 俞红钢知道俞熙安的公司是迟早的事,俞红钢知道了,俞继耀也就知道了。俞熙安以为他的动作不会这么快,还特意放出风声,她算准了俞继耀会对她动手,有政府开发的项目在,俞继耀在沪宁对她动手,就不仅仅是家族内斗这么简单。俞继耀出生在国外,现在还在国外知名学校挂着学籍,到时候有没有境外势力游说暗示他别的什么…… 俞熙安算准了一切,唯一一点小偏差就是她没想到,俞继耀出手这么原始或者说应该叫鲁莽。 她只是放出风声刺激对方一下,原来他这么怕失去,钱权名利,是比他父母都重要的东西。当软肋是物质欲望的时候,有些人会疯狂到毫无底线。 大科学装置项目直至中后期,眼看就要收尾,届时领导会在竣工典礼亲自到现场查验,俞熙安则需要提前验看,以防当天有任何纰漏。意外,就发生在这次验看上。 黎渊这一年多心思都在这个项目上,眼看着成果即将落地,她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俞熙安从落地沪宁,就是她全程陪同,下榻酒店离公司不远,俞熙安带着苏寒和保镖,一行人入住酒店一层楼,俞熙安住在其中一间和苏寒一起,对外没人知道她住在哪一间。 直到项目验看巡查完成,一切都风平浪静。当晚,俞熙安宴请项目对接人和负责人以及公司高管,结束之后,俞熙安当着众人面说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安城,明天是重盛集团的股东大会,她需要出席。 深夜,开发园区宽阔的马路上,莫名驶来的大货车摇摇晃晃向前开,车速眼看越来越快…… 车祸,因为量刑原因一直是意外制造的高发区,其中以大货车最为严重,可以说是故意杀人的惯常手段。 俞继耀知道俞熙安死了沈家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他特意砸钱选了个身患绝症的司机。为了防止他心不够狠,还提前派人给货车动了手脚,到时候刹不住的货车,会迎面撞上深夜的劳斯莱斯,两辆车里一个活口都别想留。 事发当夜,俞熙安隔着二百米距离,坐在另一辆加装了防弹玻璃的吉普车上,看着自己惯常开的闪灵被撞压成一堆废铁,还是心疼了一下的,她念旧。 “智能辅助还是很有必要的,科技拯救生命啊。”黎渊坐在她身旁举着手机拍好照片发给苏寒。今天俞熙安提前和她说明可能有变故,她便一直跟着对方,俞熙安则捎带着她,见证了一出好戏。 如果不是有智驾,最后一段路岂不是要真的安排一个活人当司机等着被撞。再好的身手,也不能确保跳车的时候会不会受伤,有没有意外发生,能不能全身而退。 俞熙安眯起眼,“可惜了,我的车。” 能不可惜吗,黎渊都跟着肉疼。想到这些人是真想弄死俞熙安,黎渊又觉得心悬,豪门争家产果然是真要命啊。 “走吧。”俞熙安发话,司机踩下油门向前开去。那辆被撞的车在俞熙安名下,明天新闻就会报出来她的车被撞毁。 吉普车错身而过,黎渊看到货车上司机混身是血的躺在那。她皱皱眉,这个伤势,不像是正常撞击到轿车。 “俞总,货车司机还在那。” “一会儿有人处理,我们现在停下,不排除暗处有没有人补刀。” “他的伤势,像是撞击到另一辆货车。” 俞熙安回头看了一眼,渐渐驶离的货车,能看出撞损十分严重,她的车又不是机甲车,怎么会撞成这样。 “让人加快处理,确保货车司机活着。”俞熙安对着前排的保镖说道。 “是,老板。” 车子没有驶入通往安城的高速,俞熙安转道回到她下榻的酒店。 她放出的消息是今晚回到安城,参加明天的重盛股东大会,她要是真的出事了,也只会立刻赶回安城,毕竟她的势力在那,回到安城她才是安全的。回安城这一路,等着她的陷阱危险重重,俞熙安却转道留在沪宁,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俞继耀不会算到她根本没打算回安城,只有还留在沪宁,才能坐实俞继耀其它图谋不轨。 俞熙安印象里的俞继耀做不出缜密的计划,可是她忘了俞继耀不是单打独斗,能让俞红钢只有一个儿子,俞继耀的母亲当然不会是善茬。 变故来得很快,埋伏在公司附近的人确定了俞熙安的车离开后并没有走,上面有人交代过,让他们整晚守在俞熙安的公司。也就是守着的时候,看到了回去拿说明文件从公司出来的乐不屈。 乐不屈是政府驻办人员,他们不认识,但他们认识黎渊,知道这个男人几乎天天跟着黎渊出双入对。 领头的人向上汇报情况后,便跟着乐不屈来到了俞熙安下榻的酒店。而乐不屈之所有能来这里,就是收到消息,有人对国家建设图谋不轨,甚至有泄露重大情报的风险。俞熙安本人刚遭到袭击,他得前来查看。 第159章 酒店房间,苏寒电话里和秦迎瑞确认好所有消息发布渠道和内容,务必要赶在明天股东大会开始之前,让俞熙安车祸的消息登上热搜。 俞熙安和黎渊回来的时候,她这面正在做第三轮消息覆盖。这一次的消息暂时不需要登上社会媒体,只需要在特定范围流传即可。关于俞继耀的国籍和身份问题,以及他出手的时间点和猜测:俞熙安已经出来另立门户,他还紧追不放,到底是不能容人还是另有所图? 乐不屈来到之后,确认了她们没事,俞熙安才将实情和他说明。 “我父亲外面的私生子,想要我的命,让您见笑了,上不得台面的家事。” 乐不屈皱眉,他知道这些生意人老婆多孩子多,其实现在也不止生意人,不久前刚落马的上级,情人就一百多个。但造成这样的影响,甚至买凶当街杀人,情况属实太恶劣了。 “俞总,您都出来自立门户了,他还穷追不放,这是国家的项目,也是够无法无天了。”黎渊在旁给俞熙安打配合。 乐不屈听进心里,他记得和黎渊聊天的时候,对方提起俞熙安是被逼的没办法才出来准备单干,他问过那私生子的情况,国籍似乎不是本国的。 “那个外籍的私生子?” “对,还国外高材生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道仁义礼智信,连最起码的道德和法律意识都没有。”黎渊看起来是真被气到了。 俞熙安在旁沉默不语,捂着手腕像是不太舒服。乐不屈皱皱眉,“俞总,您先休息吧,这件事我们也会调查清楚的。” “我好说,就是不要耽误装置建设,马上就要竣工了,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乐不屈心里不落忍,尤其是俞熙安这副隐忍着坚强的模样,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被小三外室欺负到走投无路的落难千金,心里不由升起一阵保护欲。 “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现在是法治社会,容不得他们无法无天。” 俞熙安这面计划顺利地进行,酒店外,跟踪乐不屈的人已经发现了俞熙安还活着。 来人不敢耽搁,赶紧给老板汇报。消息传回来时,是俞继耀接的电话。如果这次不彻底让俞熙安消失,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活不成了。他和俞熙安,走到这一步只能活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俞继耀下达命令,启用杀手,除掉俞熙安。 乐不屈问了一些详细情况,正准备离开时,火警铃声突然响起,接着是酒店广播,通知大家有序疏散。 黎渊第一时间通知公司的安保团队,这家酒店是沪宁的老牌五星级酒店,从来没发生过火灾,不会有这么巧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俞熙安虽然带着保镖,但现在这种情况,对方明显是要大动作。 住在这层楼里的保镖出动,但却没有离开,而是守在走廊里待命。宽阔贯通的走廊,是最容易击杀目标的地方,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火是真的烧起来了,浓烟袭来呛的人呼吸困难,去查看的人回来说是真起火了,从顶楼开始的,火势看着还不小。眼看着烟雾越来越浓,保镖过来敲门,“老板,我们送您从消防通道撤离。” 房间里没有好到哪去,仅有的两个消防面罩被黎渊挂到了苏寒和俞熙安脸上,她打湿毛巾捂在自己和乐不屈的口鼻上。 “走吧,我们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失火最容易伴随踩踏发生,众人以俞熙安为圆心,围着她们往楼下跑。 就在一行人往下走时,一声特别的砰响,接着前面的保镖一头栽倒在地。烟雾弥漫着看不清前路,等他们补位冲过去的时候,又接连倒下,这次黎渊看清了,是枪弹伤。 “小心!对面有枪!” 她一声喊,身旁的保镖立刻举起灭火器向前喷去,烟雾小了一些,楼下走上来的男人也暴露在人前。他举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着众人,“我只杀俞熙安。” 黎渊不着痕迹地挡在她们身前,“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不,我给你十倍。都是拿钱办事,你放了我,我送你拿钱安全离开。” “你是俞熙安吗?”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枪也指向后面。 俞熙安攥紧拳头,面对黑洞的枪口,不心慌是不可能的。 “她说的就是我说的,杀了我你逃不掉,但如果放了我,俞继耀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十倍,再送你安全离开,绝不追究。” “条件很诱人,可惜,你想到的,他也想到了。这层楼往下还有别人,杀掉你,大家都可以安全拿到酬金,不然我就要和下面其他杀手搏命。”他这次来就没想过让俞熙安活着回去,干了这票他就可以退休远走高飞,没必要和下面的年轻人拼命。 他这面话音未落,身旁保镖的灭火器已经飞了出去,对方侧身去躲的功夫,黎渊推着俞熙安向后跑。她们是从十七层下来的,如今在十层和九层之间。枪声再次响起,黎渊挡在她们身后,只觉后背一阵撕裂的疼。 “你中枪了!”苏寒扶住险些摔倒的黎渊,混乱来得太快,几分钟的时间里,黎渊就受伤了。 有的保镖跟着往后跑,有的被打倒在地,还有停止不动无声让路的。乐不屈摔坐在楼梯上,看着男人拿着枪几步追上,千钧一发,刚才出手的保镖抬手一拳和男人近身搏击,男人反手一枪击中他的腹部,趁此空隙,黎渊推着俞熙安和苏寒进到十层的走廊。 “快走,角房布草间,锁上门。” 苏寒想去拽她,黎渊反手把铁门关上。 “黎渊!” “快走!” 第136章 反杀 苏寒是被俞熙安拉着跑的,身后有枪声传来,她脚步一顿就要挣开手,俞熙安则紧紧拉住她,“这个时候你过去,她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楼梯间,黎渊挡在铁门前,“大哥,我们要不要谈谈?” 放大的枪管在眼中聚焦,枪口抵到额前,黎渊腿一软滑坐到地上,身后的铁门被她染的血红一片。男人没给她多余的眼神,准备将她踹到一旁别挡路,刚抬起腿,方才吓瘫在地的人突然一把抱住他,一招十字锁腿,将他向后摔了过去。 男人没想到这个女人受了枪伤还有这样的动作,一个大意着了道。摔倒时他立刻出手开枪,同一时间黎渊整个人向前扑去,堪堪躲过这一枪,压着他倒在地上。落地的瞬间男人抬腿,又是几乎同时,黎渊反身来了个千斤坠。她用了全部力气以自己为重拖,将力量汇聚到左手手肘,朝着男人右手掌横纹处的大陵穴砸了下去。男人吃痛,整条右臂瞬间一麻,继而被卸掉力气,握住的手一松,枪掉落在地。 退到后面的保镖看到他枪掉了,几个人扑过来给男人压在身下。黎渊撑着将枪拿到自己手里才踉跄着想要起身,只是站了几次,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刚才她动作过大,血液流失得更快了。 “小黎!”乐不屈过来扶她。 “报警。” “报了报了,警察马上到。” “保护她们去。” 黎渊撑着又疼又晕的身子倚坐到墙边,剩下的两个保镖闻言往十楼的布草间跑去,黎渊不敢向后靠,只能撑在乐不屈身上休息。 没看到苏寒安然无恙,她不能晕。 “你是干什么的?” 杀手被压在地,三个男人骑在他身上,还有个都快坐到他脸上了,根本动弹不得。他索性放弃抵抗,扭着脑袋问向黎渊。 “看不出来?” “保镖?不对,他们可没你这两下,也没你这么不要命。” 黎渊冷笑,男人看她手里握着自己的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动作,恍然,“你是当兵的。” “你也是?” 男人彻底趴在地上,“早退了。” 楼下再度传来枪声,黎渊一瞬间绷紧神经,她举起枪,听到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一个两个一群荷枪实弹的特警冲上来时,她才彻底放下心,身上绷着的力气一松,枪坠着手落到地上。 “救护车在下面,先送伤员下去。” “十楼布草间,还有人,先去救她们。” “放心,已经有人去了。” 黎渊看到地上的男人被带上手铐,临走前还冲她笑。她眼皮越来越重,乐不屈在给她按着后背上的伤口,血一直在流。 黎渊最后看到铁门一角,是苏寒米色西装的影子,她没事。随即在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黎渊!”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果篮。各式各样的水果摆在那,像是初中时候美术课上的素描静物。 她正想起身,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紧接着背后火辣辣得疼。 “你醒了?” 是苏寒的声音。黎渊趴在床上,咳的不能自已。 苏寒赶紧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哄道:“先不要动,你身上有伤。”黎渊瞬间被安抚,好像咳嗽都没那么难受了。 第160章 医生过来给她看过,她受伤的地方在后背,只能一直趴着,加上伤口离肺气管比较近,所以一动会引起咳嗽。 “你们还好吗?” “好,我们都没受伤,幸亏有你在。”苏寒守在她床头,柔声道。 “把我脑袋抬一抬。”黎渊清清嗓子,微微扬起头。 “不舒服?” “会压出法令纹。” 苏寒终于笑了,去帮她调枕头。 “都躺两天了才想起压法令纹啊。”原晤欠揍的声音响起。 黎渊倒吸一口凉气,苏寒赶紧安抚她,“没有没有,我一直有帮你换面。” “对,两面一起压,对称。” 苏寒去瞪原晤,“别听她胡说。” 黎渊抬起头看苏寒的脸,眼底乌青一圈。“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原晤:“人守了你两天呢。” “我说你怎么在这?”黎渊想和苏寒单独说会儿话,有这么个原晤在,她张不开嘴。 “我来负责照顾你啊,也是保护你。” “俞总呢?” “她在这等到你脱离危险就走了,要给你报仇去。” “那啥,原儿啊,我不用人保护,你忙去吧。” “那不行,门口的保镖都是男人,不懂得照顾人,就苏寒自己也没个搭把手的人在,我不放心。” 原晤一屁股坐到苏寒身边,和她一起盯着黎渊看,“你现在可是一级保护珍惜动物,大功臣。”她说着给黎渊竖起大拇指,“你是真厉害啊,多少人都吓腿软了,你还敢挡子弹。” “嗨,小事,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妈呀都要死了还小事呢?这觉悟,我今天起是真服了。” 原晤在这杵着,黎渊也不好意思冲苏寒撒娇,只能昂起小脖子,拍拍衣角。 “一般,还好。对了,其他受伤的人呢?没事吧?” 两个人都没第一时间回答,苏寒和原晤对视一眼,苏寒:“都在医院里呢,放心会好好安排的。” “那就好。” 能说能想,看起来虽然虚弱,但有精气神了,苏寒放下心。黎渊送进手术室抢救的时候,苏寒这辈子第一次体会紧张到呼吸不畅手足无措,她是真害怕了。 “原晤,你去打点热水呗。” “那不有……”原晤刚想说早上才送来的,看到两人这含情脉脉的对视小眼神。得,原来是嫌自己这电灯泡碍事了。 “好嘞,我这就去,不打扰你俩。” “你快去睡一会儿,我看着你。”原晤一出门,黎渊就去牵苏寒的手,握住对方的手,心里踏实。 “睡不着。”苏寒凑近,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吓坏我了。” “对不起啊。” “不准道歉。黎渊,以后不准这样了。” “我也不能看着你们不管啊。” 苏寒不语,沉默地盯着她看,她还是不够了解黎渊,她是真有牺牲奉献精神,不局限情爱。今天可能在她身后的是原晤秦迎瑞她都会义不容辞的保护她们,舍己为人是褒义词,但对于爱人家人来讲,太过沉重。 “你生气了?” 苏寒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不能置身在危险环境里。” “你看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心吧,好人有好报。” 两人待了一会儿,原晤提着个保温桶又回来了。现在黎渊还只能吃些流食,俞熙安请的人做饭炖汤,让她补补身子。 黎渊在沪宁的医院养伤,安城这面则乱的天翻地覆。 俞熙安车祸的消息一出,俞和安是最先着急的。哪怕她事先收到了熙安的通知,自己有应对准备,但她还是不放心。 事实正如她预感所料,后续俞继耀派了杀手,甚至黎渊和多名保镖中弹,其中两人当场死亡。 俞和安心有余悸,风言风语说俞熙安受多重的伤都有,但俞熙安只告诉她自己没事,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宽慰她,她见不到人始终不放心。 此时的俞熙安正在沈家“养病”,她看起来颇为憔悴,手上打着石膏,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沉默坐在沈老爷子的书房里一句话也不说。 “爸,上次听您的仁慈仁慈,我仁了,别人对我慈悲吗?他们想要我们的命啊?我就熙安一个女儿,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我也想好了,不在乎谁帮不帮我,我和俞家父子同归于尽。” 沈慕君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别说气话,什么同归于尽!我能让那些人欺负你吗?” 沈老爷子最看不得女儿哭,孩子小时候他不怎么在家,关照得不够。长大了,女儿的婚姻不幸福不说,还出了这么多糟心事。 “你放心,爸爸一定给你个公道,那对上不得台面的父子,一个都别想跑。” 俞熙安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沈老爷子看着外孙女这副模样,直叹气:“孩子你受苦了,让你在豺狼窝里长大,是外公不好,外公没照顾好你。” “外公,不怪您。” 俞熙安全程只说了五个字,给沈老爷子的愧疚怜惜之情激发的无以复加。当天就亲自打了电话,俞继耀在机场海关被直接扣下,任凭俞红钢如何托关系找人,只有两个字,不行。上面发话了,这事谁掺和就是和国家和法律作对,现在主查的可是间谍罪。 重盛的股票一路泛绿,眼看就要到底,俞红钢彻底傻眼。儿子进去了,女儿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公司又面临危机,他活到六十,大半辈子苦心经营,最后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俞熙安在沈家一直住到俞红钢被带走。因为涉及到间谍罪,又被特意交待过,调查提审都加快了速度,俞继耀的公司被封调查,连带着俞红钢和俞继耀的妈都被带走审讯。 “是时候了,你也可以好了。” 沈家老宅,俞熙安看着母亲戏谑的眼神,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装病没告诉沈慕君,看她在外公面前的表现,俞熙安还以为母亲真的以为她受伤了。 “唉,以后不要以身犯险,想做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妈妈。”沈慕君眼里带上难过和愧疚,“你不受伤妈妈也会心疼,你能平安快乐,才是妈妈希望看到的。” 这么久以来母亲一直试图对她更好,照顾她帮助她想要弥补她,她从最开始的不适到利益交换的考量,直到现在,到底是亲生母亲。俞熙安默然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拆了石膏卸掉纱布,俞总晃晃手臂一身轻松,装病装了这么久,也该她活动活动筋骨了。 重盛的实际控制人是沈慕君,但俞红钢是股东,当初签订的离婚协议里还有一条,就是没有特殊原因例如重大职务过失或违法犯罪,不能无故发起撤掉董事长职位的提议。 如今俞红钢被带走,他的私生子雇佣杀人的罪名已经成立,现在还因为间谍罪被调查,连带着公司跟着受牵连,既定事实已经成立。 俞熙安到达重盛时,沈慕君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 今天是重盛的股东大会。 沈慕君作为实际控制人,十五年后再一次施行决策权,罢免俞红钢担任的董事长一职。会上有不赞成的股东,但因为协议在,且占比少数,不予采纳。 俞红钢的董事长一职,就此卸任。 “沈董,如今您是要亲自接管集团?”有老股东问道。 沈慕君笑笑:“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上了年纪还是退居幕后,给年轻人让位吧。” 老股东哑然,一撇嘴,这话没法接。 重盛会议室大门打开,俞熙安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着她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同一天,俞熙安被正式任命为重盛集团董事长。 第137章 升职 黎渊从沪宁回来后,选择继续在重盛酒管工作。最终,她还是没有留在圣安,俞熙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选择安城。 俞熙安正式继任重盛集团董事长,重盛酒管的总经理则由秦迎瑞出任。黎渊回到重盛酒管,接替秦迎瑞的职位,担任市场运营总监。故地重临升职加薪,黎渊却没有以前那么开心。 苏寒,作为俞熙安的特助,被一起带到了重盛总部,现在是集团的董事长助理。 再次路过总经办,苏寒认真的侧脸不见,黎渊恍惚怅然的情绪还没烘托开展,就对上原晤嬉皮笑脸的媚眼。现在坐在苏寒工位上的,是原晤。 黎渊闭上眼,不愿睁开。 倒是成全了原晤。 “你怎么不跟着俞董一起走?” “咱们酒管挺好的。” 食堂里,黎渊盯着对面空落落的座位出神,原晤凑到她耳边,“怎么,想苏姐姐了?” “一边儿去。” “呦呦呦,还不好意思了。” 黎渊没好气地瞪她,因为两人挨着坐,这一眼侧视黎渊正看到原晤衬衫下一抹若隐若现的深红印记。 “嘶!原晤啊。” “干嘛?”对上黎渊意味明显的眼神,原晤捂住衬衫领口拽了拽,“你不会对我又起了歹心吧,小心我告诉苏寒。” 第161章 “啧啧啧,贼喊捉贼挺有一套啊。哎呀小原晤,你这业余生活挺丰富多彩的嘛。” “别胡说啊,我可不是乱来的人。” “心虚什么?” 黎渊笑而不语,原晤强撑硬气要找她理论,黎渊秦迎瑞关系不错,两人平时还会聊天,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私生活丰富的话,她得多冤。 “你俩嘀咕什么呢,背着我建群了?” 田晨晨一来就看到两人在这咬耳朵。 “哪能呢,建什么群都得有你。” 黎渊对着原晤鼓掌,“不愧是原总,这小话说的,哪个小姑娘不爱听?要不你丰富多彩呢。” “闭嘴!” 风水轮流转,如今被掣肘的轮到原晤。 “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 作为人事资深老员工,她们的小道消息来源,田晨晨只要说出“你听说了吗?”必定有新八卦出现。 “集团那面要清算,领导层会有变动。” “那也正常,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田晨晨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黎渊吐掉骨头抬起头,“看我干啥?” “你没想法?” “那是我有想法,就能怎么地的吗?” “你现在的身份可不一样啊。” 替老板挡枪,虽然消息没有外传,但她是干什么的,黎渊的所有外派审核单据都要经过她手签字上报,什么她不知道。 “你什么身份?国产007啊?”原晤不明所以。 “我还盗版詹姆斯呢。” 黎渊把她脑袋拨到一边,埋头吃饭。 田晨晨没在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对着黎渊伸出手,“哎呀我的好基友,看一眼少一眼咯,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 黎渊无奈,还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我看田总才是福气在后头。” 事实证明,资深hr田晨晨同志的职场灵敏度还是很高的。黎渊在重盛酒管干了三个月,苏寒就给她发来了询问短信。 “黎渊,你愿意来重盛总部吗?” 自从苏寒跟着俞熙安去到集团,因为要熟悉环境和工作内容,以及各种七七八八的工作,两个人已经忙到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苏寒是真得很忙,也托她真忙的福,佟霜强行逼她相亲时,苏敬给挡了回去。难得女儿这么有出息,才多久啊,就跟着老板去到了集团总部,真是升职坐火箭,让老父亲刮目相看。从重盛集团出来的董助,去到别的地方最低都是公司副总级别,这个时候逼着孩子相亲不是耽误前途吗。男人又不是什么稀缺物种,忙过这阵再见呗。 这天,恢复晚间自由的苏寒特意准点下班,去到重盛酒管接黎渊。她把车停在隔了一条街道的路边,黎渊小跑着过来时,还特意观察了四周情况。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苏寒盯着黎渊看,人怎么瘦了。 “三十一天。” “记得还挺清楚。” “当然,掰着手指头算的。”黎渊也去看苏寒,“你怎么瘦了?这周末一起吃饭吧,我给你做。” 苏寒没有回应,将车开到餐厅的停车场,黎渊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问道:“怎么了?” “我妈知道了咱俩的事。” 黎渊愣住,“你和她说的?” “不是,你第一次去沪宁,送你的那天晚上,她看到了,在停车场。” 那不是一年前的事了吗?苏寒可从来没和自己提过。想到出柜可能发生的场景,黎渊蹙眉。 “这一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苏寒叹气,茫然地看向车窗外,路灯正好在玻璃上折射成刺眼的光。 黎渊握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寒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突然摆在面前,打了黎渊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苏寒已经独自面对了这么久。 “我能做些什么吗?” 苏寒轻笑:“你做什么?” “不然,我去和你妈妈谈谈?” “别了,说不通的,你去只会让她更暴躁,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苏寒看似云淡风轻的语气,听得黎渊心疼,不用想都知道,她这一年精神上遭受了多大的压力。 两个人无言坐在车里,半晌黎渊犹豫着开口:“苏寒。” “嗯。” “如果我们坦白的话,我是说我开诚布公的和你父母谈谈。” “他们不会同意的,我爸现在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只会更麻烦。”父亲的手段可比母亲要狠,苏寒按了按额头,“你妈妈知道会同意吗?” “不会,但我可以做主自己的事。”想到如今的母亲,黎渊更硬气的话也说不出口。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朱秀芬已经不像过去一般,她开始变得脆弱。 “逃避总归不是办法,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餐厅就在眼前,两人坐在车里,看着里面或是欢乐和谐,或是甜蜜温情的场景。 “再说吧,先这样拖着,吃饭吧。”苏寒说着就要下车。 “家里是不是逼着你相亲了?”黎渊记得有两次,她周末和苏寒联系,苏寒都说有事在忙,晚上给自己发语音消息的时候,语气又疲惫又委屈,她以为是她加班太累了。 苏寒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怎么样?” “我被烦的没办法,应付了一下。” 黎渊心里忍不住泛酸,替自己委屈更替苏寒难过。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话轻话重,两个人就这样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谁都没心思再想吃饭的事。 “苏寒,对于未来,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过了很久,苏寒才缓缓开口。 叹气和呵欠声一样开始传染,两个人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染上了咏叹调的余韵,只不过她们多了份真情实感的现实悲凉。 黎渊想到苏寒结婚,她脑海里的画面,是苏寒在家里等着她回家,她给苏寒做好吃的,两个人一起吃饭睡觉看书,苏寒催着她码字,她去抢苏寒的工作电脑。如果场景换成别人,黎渊没想过,光是想到已经让她呼吸不畅。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勾勒出这样多关于拥有彼此的未来。 可如果未来,没有苏寒呢? “我们私奔吧。” “别说孩子话。” 孩子话,她们已经是奔三的人了,不是孩子。 “逃出地球,逃出银河系,逃出这方宇宙空间,逃出规则束缚的方圆天地。” 苏寒去看黎渊,原来不是孩子话,是文青病犯了。 “有方法吗?” 黎渊垂眸,无计可施。 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有个家。 黎渊在心里默念,怎么就这么难呢?她想要的多吗?她只想和苏寒一日三餐,一屋两人。 也是奢望。 两周之后,黎渊坐在办公室里,将申请确认内部调转的文件,发到集团总部人事的邮箱。 她同意调到重盛集团。 人人都当她平步青云要高升,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其实并不是她一开始想要的。 总部的水比一个酒管公司要深很多,里面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动辄权力倾轧,是最累心的地方。 黎渊选择放弃在子公司当个安逸地方官悠哉养老,她想多见见苏寒。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感又出现了,她不确定能陪苏寒到几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离她近一些,捆绑深一些,纠葛也多缠绕一些。 黎渊看过苏寒这段日子来的疲惫,俞熙安走马上任但年轻资历浅,俞红钢调查过后没有问题被放了出来,虽然暂时没搞出什么花样,但他哪里会甘心就这样被女儿夺权。俞继耀的间谍罪未成立,他妈又将买凶杀人的罪责一力承担下来,俞继耀在里面把旁总他们几个无关痛痒的人犯罪行为交待出来,争取了个宽大处理,最终被判无期徒刑。 俞红钢想要为儿子拼一个无期减刑的机会,但沈家压在那,他不能动作,加上如今权力落到俞熙安手上,俞红钢虽然暴怒但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消停下来。消停,也是暂时的,俞熙安如今缺人手,缺信得过可靠能用的人手。 就这样,被点名的黎渊,以及云里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董事长法眼的田晨晨被调到了重盛总部。 “黎总,你是真富贵不相忘啊。” “还真和我没关系,田总,我就说你有后福吧。” 两人看着集团的任命邮件,这次调去总部的一共三个人。 “咱俩是平级调,聂云还升了一级。”田晨晨摸摸下巴,“看来总部的水很深啊。” “深不深的,去探探就知道了。” “哎呦,成竹在胸啊。” “走一步看一步。”黎渊将交接邮件保存,“未来什么样,得自己过才行。” 黎渊没说的是,她在父亲去世之后,给自己看了命盘。奈何她学艺尚浅,看不到具体事件,她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她自愿离开。 第162章 前路,未来,她要去会会。 第138章 家宴 黎渊入职重盛集团运营管理区,面对上一任总监留下的烂摊子,太阳穴的青筋开始乱跳。 “你放心,不是雷让你扛,俞董有处理方案,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坐镇。”苏寒在她来的第一天就告诉她了。 黎渊是做准备了的,但显然准备的没这么多。 “不愧是总部,真敢贪啊。”比起这里,老贾贪的那些简直是小打小闹。 黎渊刚来这几天没着急处理上任留下的乱七八糟,而是专心当下手头的项目招商。重盛的城市智能养老群是公司现在主要开展的项目之一,她们市场部负责运营宣传和招商。副总监是底下新提上来的,三十七八的年纪,看着是个很沉稳的男人。他一早知道新总监是新董事长的人,没有搞阳奉阴违软拖欺新那一套,很配合黎渊的新工作开展。 这天黎渊正和副总监在办公室商量客户投放的事,门被轻轻敲响。两人同时看过去,苏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盒水果,“黎总,方便说话吗?” 副总监见状很有眼力价的为两人留出空间,“黎总我先把这些方案整理出来。” “好,辛苦。” 办公室没有关门,黎渊右手边是一整面玻璃墙,她没有将百叶窗彻底拉紧,这样有人驻足停留,她都能看到。 苏寒将水果放到桌上,坐到她对面,“周六时间空出来。” 黎渊压低声音:“要和我约会吗?” “老板请你吃饭。” 黎渊瞬间瞪圆眼睛,“就我自己?” “怎么?” “嘶,这不好吧?” “想什么呢,给你接风的,庆祝黎总走马上任。” “不带田晨晨她们?” “你是只想带田晨晨吗?” “这不接风吗,大家一起来的。” 苏寒哼笑着觑了她一眼,“主要是感谢你舍身救人,家宴。” “我就说嘛。” 黎渊这才松了一口气,休息日单独和老板出去吃饭听着就很奇怪。 “你去吗?”她问苏寒。 “去了你就知道了。” 黎渊知道,苏寒一定会去。隔着桌子,黎渊想去拉她的手,苏寒使劲弹了她伸过来的手指,“这是公司。” 黎渊揉着自己的食指,刚想要委屈一下,看到门口有人经过,立时板起脸装作认真严肃的模样。 苏寒看她表情变换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住笑。等到门口的人走了,黎渊才对她说:“这点小事,还劳烦苏总亲自跑一趟?” “是,以后不来了。” “哎哎,我开玩笑呢。”黎渊赶紧拉住作势要走的苏寒,拍了拍她的手,放柔了语气,“放心,没人欺负我。” 被人发现了小心思,苏寒仰着脑袋,不自然地轻咳,“那就好,我走了啊。” 看着苏寒离开的背影,黎渊笑了。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口中,甜润的汁水立时充斥口腔,苏寒送来的水果里有葡萄草莓和沙枣,都是她爱吃的。 她的小苏寒,这是怕自己被欺生,来给她撑腰的。 周六这天,黎渊给自己捯饬一番,出门苏寒已经等在楼外。 “小苏寒。” 黎渊上车,苏寒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又要嘴里跑火车了。 “干嘛?” “好漂亮啊今天。” “说你自己吗。” “说你呢。” 黎渊看着苏寒的嘴唇,就想给她的口红亲掉。 “你一会儿,可别露出马脚。”苏寒不用看都感受到黎渊炙热的目光。 “放心。”黎渊坐正身子,“你老板早知道了。” 车身一个晃闪,黎渊摸摸自己的小心脏,“你慢点。” “真假的?” 想到俞熙安对自己意有所指的对话,黎渊说道:“八九不离十,她应该知道,又不傻不瞎的,她还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很聪明啊。” “你还真是……” 黎渊无所谓的态度倒是让苏寒刚升起的一丝慌乱消散了,她想起俞熙安那件带着口红印的衬衫。 “一会儿还是要避嫌。”苏寒还是不放心,毕竟还有其他同事在。 “放心,咱俩和在公司相处一样就行,我又不会当着她的面秀恩爱。”黎渊摸摸苏寒的脑袋,“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黎渊!” “嘿嘿嘿。” 苏寒的车停在城鼎公馆门口的时候,黎渊看着这片安城最贵的别墅区,感慨道:“还是有钱人会享受啊。” 谁能看得出这片依山傍海的别墅群,坐落在安城市中,外面路过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模样,且这一片还是明令禁止的限飞区域,过去有人想用无人机拍出里面的画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据传闻是警察出动给人带走了,反正她是没在网上搜到过城鼎里面具体什么模样。 门口的检测器识别苏寒的车牌,确实有登记过今日来访名单,保安敬礼放行,随着车子驶入,黎渊看着每一栋别墅前高耸的铁门,根本望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看到某户房顶停着的直升机,彰显着此处主人的财力。 “有钱人的快乐,我果然想象不到。” “怎么,道心要塌?” “唉,有你在早成废墟一片咯。” 车子停在其中一处,说是别墅,铁门打开,里面花园草坪喷水池,宛如一座小庄园。 别墅门口此时停着辆最新款的智能suv,这车并不是俞熙安平日开的,所有是有人先到了? 事实是,她们俩是今天最先到达的,不过今天俞和安在家,她特意没安排工作,就是要好好感谢一下黎渊。 她都听说了,黎渊为熙安挡了子弹,这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人情可以形容的,更何况黎渊还救过自己一回。 “你可别直接给她支票。”前一天晚上,俞熙安嘱咐道。 “你怕对她不尊重?是不好,像我们要买断恩情一样。”和安深以为然,将支票本又收了起来。 “那倒不是,我怕她突然有钱就摆烂不工作了。” 俞和安闻言一阵无语,眨着眼半天没说出来话。 俞熙安见状笑道:“哎,你不了解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看她挺会打鱼的。” “所以啊,就要调动她的积极性,突然给她一大笔钱,我怕她直接追寻人生自由去了。” “黎渊不爱上班?” “有几个喜欢工作的?现在有苏寒在,她好不容易愿意奋发图强。” “我说。”和安一点她的鼻子,“你越来越像黑心资本家了。” “错!我可是红心的,不仅不剥削还劝导人们勤劳致富。”俞熙安晃晃手里的车钥匙,“看,专车都给她配好了。” 一楼会客餐厅,六个人落座。俞熙安特意把长桌换成圆桌,且没有做得太大,就是方便聚会说话。 黎渊左手边是苏寒,右手边坐着俞熙安,而她们对面,则坐着原晤和秦迎瑞。 “今天就是家宴,大家不要拘谨。”俞熙安举杯,“虽然一个谢字太轻,但还是要感谢黎渊,又救了我一次。” 黎渊愣了下,她什么时候还救过俞熙安? 对方没待她多想,“私下里,咱们是朋友,以后有需要只管开口。” 俞熙安不是随意许诺的人,黎渊赶忙举杯和她相碰,好在红酒度数低,两人一饮而尽也不觉得有什么。 说是家宴,俞和安也在,几个人刚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俞熙安虽然是老板,但平时经常见面都很熟悉,但俞和安就不同了,大明星私下里比上镜还好看,谁说话都忍不住往俞和安那里多看两眼。直到几杯酒过,俞和安招呼大家说笑起来,气氛才逐渐轻松。 “外面的车好看吗?”饭吃到一半,俞熙安问向黎渊。 黎渊还认真回想了一下,金顶酒红漆的suv,在这别墅小庄园的院子里一摆,闷骚又老钱。 “好看,很符合你的气质。” “我的什么气质?” 她张了张嘴,把闷骚两个字咽回去,“老钱。” “咽回去的前半句吐出来。” 黎渊虽然喝了,但没喝大,起码没到贴脸老板说她闷骚的程度。 “霸气。” 俞熙安哼笑一声,将车钥匙拿出来,“我也觉得符合你的气质。” “我的气质?” “闷骚。”她说着把钥匙往黎渊面前一递。 “给我?” 俞熙安笑而不语,只是将钥匙拍到黎渊手里。 “哎呀!俞董大方啊,公司什么时候给我也配辆车?”原晤跟着起哄。 “等你调到总公司再说。” 原晤哑火了,是她自己申调的职位,要给秦迎瑞当秘书。 俞和安坐在原晤身边,两人因为俞熙安相熟,私下聚会见过几次,算是聊得来。 第163章 “你还有空开自己的车吗?”状似不经意的一句,给原晤问的直接熄火。 原晤嫌公司给总经理的配车一般,非要用自己的车接送秦迎瑞上下班。帕拉梅拉改良过的加装排气管天天在公司门前轰来轰去的,秦迎瑞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瞩目,坚持坐回自己的商务车。于是原晤现在每天开着公司的商务奔驰,接送秦迎瑞上下班。 秦迎瑞淡笑,没有被打趣的羞窘,看着原晤的眼神依旧温柔。 “一会儿我直接开走吗?” “应该不行,车虽然可以无人驾驶,但你毕竟喝酒了,我让人送你。” 黎渊头一次看俞熙安这么帅气又美丽,“哇塞!怪不得公司小姑娘都喜欢你,俞董你好帅啊。” 俞熙安清清嗓子,不自觉瞟向俞和安,就见她似笑非笑地望向这里。嗯,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是演技还是不在意。 俞和安:“是吗,公司里的女孩们都很喜欢熙安?” 好了,可以确认,是演技上线。 黎渊正想歌颂一下俞熙安,对方一抬手把酒杯举起来了,“那什么,哪有这么夸张,我在公司都很少说话。” “那可不少啊,会议纪要都一本一本的,不信问苏寒,她整理的吗。”原晤一向喜欢看热闹瞎起哄。 “会议纪要都是讲工作的。”这一顿饭苏寒也是看出来了,她们小俞董看着天不怕地不管的,但在俞和安面前,莫名温顺下来。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有你们帮我照顾她,我也能放心了。”俞和安轻捋鬓边碎发,微笑着说道。 “你放心和安姐。”原晤给她一个眼神,“有我在呢。” 她也是最近才觉察出二人之间不一样的氛围,原晤谁也没敢说,只暗中观察着。这事可大可小,俩人之间可还有一层关系在呢,加上和安姐是公众人物,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她俩谁的影响都不好。 难得几人相聚甚欢,聊天喝酒从中午直嗨到傍晚。原晤拉着几个人开始在酒桌上做游戏,俞熙安不喜欢玩这些,她把餐厅的电视打开,准备放个bgm给她们。 俞熙安有看新闻的习惯,因此电视一打开,首先跳出来的是今日新闻频道。 “本台最新消息,考古界迎来重大突破。考古学家近日于中部云岭山脉附近,发现了一座沉睡千年的古代帝王墓穴。其中不仅有结构完整的巨大墓室,还有能确认墓主身份的重要文物。此次发现,有望佐证千年前一段被淹没在时间长河中的历史。更让人意外的发现是,主墓室合葬的棺椁里竟是两具女性尸骨,从陪葬品和规制来看,这座墓主人极有可能是历史传说中东虞皇朝的一代女皇……” 正要换台的手一顿,俞熙安定定望着新闻中的画面。地宫水晶棺,虽然腐坏但能看出是帝王规制的金丝龙袍。她愣在那,一阵莫名的怅然夹杂着些许悲伤,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一般猛然袭来。 饭桌上的吵闹声不知何时停止,黎渊凑近电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女皇身侧,一枚机括形状的玉石印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被这则新闻所吸引,直到播放到下一条消息,众人仿佛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氛围之中。 “你们怎么不说话?”黎渊看到众人的表情,心头一跳,抽离的情感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空无的虚假感。 “我,忽然有点难过。”俞熙安第一次当着众人面说出自己的情绪。 俞和安愣怔地看向她,刚才那一瞬,她有着更强烈的悲伤感涌上心头。 “那枚印章,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这次说话的是苏寒,黎渊诧异地看向她,“你见过?” “记不得在哪里。”苏寒蹙眉似乎在使劲搜索记忆,“就是觉得很熟悉。” “我也是,很熟悉。” 二人对视,黎渊感觉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冲破她的心脏。 “我们上辈子,一定见过。” 第139章 前世 “我们上辈子,一定见过。” 黎渊轻轻几个字,像是一记灵针,刺通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是了,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和欣赏不同,她们在一起时,会不自觉卸下各自伪装。而方才聚在一起喝酒的画面,为什么会给彼此带来这样的情绪安抚? “你相信前世今生?”问话的是俞熙安,她茫然地盯着黎渊,但眼神却没有完全聚焦到她身上。 “因果轮回,当然有前世今生。”黎渊边说边摸到额头,刚才那里有点痒,而她摸到那道疤时,心下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道疤让她破了相,但又没有妨碍她人生的任何进程,这又是什么因果? “也许我们前世就是好朋友,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所以这辈子还能有缘再相聚。”秦迎瑞的声音缓缓淡淡,将几人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那就再干一杯吧,敬我们这辈子还能有缘相聚。”原晤甩甩脑袋,举起酒杯。想这么多干嘛,今朝有酒今朝醉。 “敬缘分,敬今朝。” 黎渊的小说终于完结。 在她动笔写大纲的时候,这本小说的结局是be向。但写着写着,书里的人物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灵魂,反倒是控制着她这个执笔者,改变了结局的走向。 “好在,最后还有希望,你也不算没良心,给了她们一个不算差的结局。” 苏寒枕着黎渊的腿,躺在她们家沙发上,看完最后一章节。 也许改变就是从苏寒出现开始的,黎渊的心柔软下来,她感受到了爱情,不是幻想中的勾勒美好,而是真的动心,那里面有牵挂纠缠疼惜懊悔……种种情绪让她没办法轻易将有感情的两个人拆散。某一时刻,她和她笔下的人物,完成了一场灵魂共振。 小说是开放式结局,功成身退和执意强留中,她们选择了自由相伴。 黎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虽然比起朝夕相对来说遗憾了一些……”苏寒想了想,让她们谁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似乎都不算好。 “这样也好。” “苏寒,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苏寒向上躺了躺,黎渊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有一个没有争吵指责,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的家。有温暖可口的饭菜,有情绪稳定的伴侣,再养一只狗。”想到狗,苏寒犹豫了一下,“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孩子。” “孩子,生一个孩子担的责任太重,确实不是谁都能轻易承担的起。”黎渊对于不要孩子这件事深以为然,“我情绪稳定。” “现在看着还行。”苏寒转着黎渊的手指玩,“你呢?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和你一样。” “学我。” “学你。”黎渊亲亲她的额头,“你说的简直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个人越渐递进的氛围,佟霜的电话最近轰炸的苏寒头疼。 “妈,我也要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上了一周的班,周末不能出去透口气吗?” 佟霜的声音陡然增大,黎渊坐在旁边都听到了她中气十足的一声:“你是不是又和女人鬼混去了!” 苏寒把电话拿的稍微远了一点,这句话她怎么都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次听到,只不过讨伐对象从她爸换成了自己。 “我从来不鬼混,好了,我一会儿就回家。” 挂断电话,刚才的兴致全无,两个人仰躺在沙发上,颇有些百无聊赖。 “我妈让我去相亲。” “你去了吗?” “这不正拖着呢吗,说好的这周。” 无能为力,这种情况,她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苏寒妥协和硬抗,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而她们能做的,只有拖延交卷时间。 苏寒回到家,面对着母亲不善的眼神和父亲不耐烦的命令,把自己锁在屋里。 好在佟霜不会砸门撬锁。 浴室水流声不断,苏寒听着外面的敲门声消失才关上。 比起两个人生活,苏寒其实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她对黎渊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没有伴侣。她理想中自己最想要的未来生活里,在遇到黎渊之前,是没有伴侣这个选项的。之后黎渊出现了,她是自己唯一一个愿意划进生活圈范围内的人。但如果这个人换成一个陌生男人,苏寒光想到都皱眉,她受不了跟在后面收拾卫生,更不能接受她的安全屋被一个男人弄得乱七八糟。加一个陌生男人,可能还要再加一个保姆,她的家还是她的家吗? 苏敬正在客厅看电视,佟霜一脸阴郁地坐在他旁边,刚才两个人针对苏寒的问题小吵了一架。 “女儿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一点不管!” “我还怎么没管?不是介绍了吗,你女儿看不上啊!” 苏寒几乎是闯进客厅里的,佟霜一瞬间紧张起来,苏寒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要做什么大事。她生的女儿她了解,苏寒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就是扔炸弹的主。 第164章 “爸妈。” “苏寒。”佟霜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我不结婚,但给你们生个孩子呢?” 佟霜的心稍稍放下一些,随即火气蹭一下窜上天灵盖,“未婚先孕?你不嫌丢人吗?我们是正经人家,干这种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那些朋友离婚的外遇的私生子一堆的,我看他们脊梁骨都好好的立在那。” 佟霜被堵的一噎,赶紧切换重点,“你结婚生子是为我吗?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不是为你们是为谁?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的生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搬出去你们不同意,以嫁人的形式搬去别人家里我不愿意,孩子我也不喜欢。”苏寒语气平静,倒是衬着佟霜越加气急败坏。 “爸,孩子和你姓,你们只要好好待她教导她就好。” 苏敬到嘴的胡闹没说出口,他有点心动。 “这还用你说,我们亲孙子还能苛待不成。” “不能打她。” 苏敬清清嗓子,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冲,女儿还挺记仇。 佟霜眼看丈夫不站在自己这边不说,还似乎有动摇的倾向,猛地站起身。 “我不同意!” 苏敬这个昏脑壳不知道,她可清楚,苏寒是想要孩子吗?她那是想和外头的野女人一起过日子!孩子到时候两个妈妈,像什么话! “你要当单亲妈妈?你知道多辛苦吗!”佟霜加重单亲这两个字。 苏敬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恍然反应过来一样,跟着点头,“对啊,家里是得要有个男人才像样子。” 苏寒索性拖把椅子坐到对面,今天的辩论赛开始了。 “请问,男人在家里的作用是什么?” “这是什么话,没有老子你怎么出生?怎么长大?你开的车背的包,都是谁买的?就你那点工资,干到老才能买得起吧。”苏敬不满苏寒的态度,他是一家之主,这个家没他能有现在的富足安逸吗? “物质生活保证。”苏寒点点头,“我爸的发言很中肯,你看我现在升职了,职业前景很不错,自己也开始投资了。虽然现在没有爸那么有本事,但是我还年轻,靠自己总有一天也会给我的孩子优渥的物质条件保障。” 苏敬都要忍不住跟着点头了,他现在看苏寒也不错,来日的前途不会差。被佟霜在茶几底下踹了一脚,他才清清嗓子,“你知道挣钱多辛苦吗?你一个人怎么养活孩子啊。” “爸,你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吗?” “这又说的什么胡话。” “那孩子都跟你姓了,就因为我没有跟一个男人结婚,属于我的嫁妆就都取消?这到底是给我的嫁妆,还是给那个没影的陌生男人啊?您要是这么爱扶贫行善,就多给灾区捐点款吧。” 苏寒的嫁妆早就备好了,佟霜威逼利诱她结婚的时候,还给她看过清单。 “我找个男人结婚,孩子可跟不了你姓,家产都有可能被惦记哦。”苏寒最知道她爸在意什么。 随姓的魅力太大,苏敬真的有点心动了。朋友里提拔上来的女婿,人到中年上位,没有不出轨的,且出轨不离婚已经算有良心的了,更缺德的那种,老丈人一家怎么惨的他不是没见过,对于女婿的选择,苏敬向来谨慎,这也是他不比佟霜着急的原因。女婿选不好,全家都遭殃。 “话不是这样说的,两口子老来是个依靠,你一个人带孩子知道多辛苦吗?”看着没用的丈夫又哑火了,佟霜紧随其上。 苏寒看向母亲的目光软和下来,“知道,看您就知道了。” 佟霜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苏寒小时候就是她自己带的,婆家没一个伸手的。 “要不是靠娘家帮衬,我真是活不了!幸亏有你姥姥。”佟霜狠狠瞪一眼苏敬。 “啧!说孩子的事,总提什么当年!我对你妈不好啊?”苏敬不耐烦她这样。 “妈妈,请问我娘家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佟霜鼻子简直都要被气歪了,刚酝酿的情绪也没了,“就是我知道多苦我才不愿你受苦!寒寒,妈妈不会害你。” “知道,我也没打算真让你帮我带孩子,我的工资负担一个月嫂完全没问题。” 苏敬:“夫妻是依靠,少年夫妻老来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我已经不是少年了。”苏寒起身:“妈,你还记得上次去医院吗?” 佟霜的心又提起来,这一晚上七上八下的,这个死孩子要干嘛? “我去病房转了一圈,老奶奶病了来尽孝的多是女儿和儿媳,相反老头病了,除非老伴走了,不然老太太都会到前伺候。” 佟霜的心,又落了回去,幸好不是出柜。 苏寒瞧着母亲的神情变化,有点可怜又有些想笑:“所以我觉得,如果未来是个风险投资,孩子绝对是比丈夫更可靠的对抗存在。当然,不要孩子是最好的,但你们不是想要孙子吗,我觉得我可以尽这个孝。” 苏家父母坐在客厅,一时哑口无言。 “就先到这里吧,您二老仔细考虑一下这个提案。对了妈,不要给我再安排相亲,我不会去见的,我的礼貌和家教暂到今天为止,您也不希望我去给您丢人吧。” 苏寒转身回房,刚走到客厅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哎爸,你说苏瑜这个名字怎么样?瑾瑜无价,珍之如宝。或者苏承,承上启下,承前启后。” 房门关上,苏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苏家老两口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半晌苏敬才犹豫着开口:“我觉着吧……” 佟霜去看他,等着丈夫先拿个有用的主意,苏寒疯了。 “苏承这个名字挺好的。” …… “你们都要气死我吗!姓苏的就没一个好东西!”佟霜摔了茶杯,苏敬赶紧溜回房间,他都这个岁数了,可经不起这么闹腾。 第140章 惊雷 苏寒的话仿佛在家中投入一颗小型炸弹,炸出的废墟碎石虽然时不时还是会干扰到她,但母亲现在已经不会强硬的给她安排相亲对象,她转而开始和苏敬争论。 苏敬被苏寒说的心动了,在他看来婚姻本质就是要传宗接代,找个女人照顾自己和家庭。但苏寒是女儿,等于白送去人家照顾别人,就算联姻最后也是便宜外人。苏敬是生意人,这桩买卖对他来说一开始就是不划算的。 佟霜觉得这个家的人终归是都疯了,她甚至想是不是因为苏敬嫌弃苏寒是女儿,又总把传宗接代挂在嘴边,才导致女儿喜欢女人,想要娶媳妇生孩子?可苏寒也没有明显的男性行为特征,她长发偶尔也穿裙子还会化妆,怎么都不像网上说的女同性恋。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佟霜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忍辱负重,一边骂苏敬一边感化苏寒,希望她迷途知返,走回“正”路。 苏寒在这个家长大,有一门从小开始练就的绝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佟霜的长篇大论她安静听着,如果她妈实在受不了她干别的,她就会停下来装作聆听,实际上大脑已经不知道接在哪个端口。时间长了,苏寒经验丰富起来,就会自动接到最为保险的工作端口。因为有一次她想起黎渊,想着她给自己看手相时说到智慧线。黎渊举着手给周围两个同事看完又去看她,两个人一比,自己的线是在无名指末端,黎渊那智慧线比她长一点,快延到小拇指末端,且有分叉。 “我们的智慧线不一样。” “嗯,我更聪明?” “越短越追求快速结果,不愿过多思考,长则更喜欢分析。向下走势思考易偏感性,但末端有分叉的会聪明一些。” 苏寒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这一圈人属黎渊智慧线最长还分叉,合着里外里是在这夸自己啊。 想到当时的情景,苏寒现在还是想笑,然后她就没忍住,在佟霜的死亡凝视之下,笑出了声。结果可想而知,思想教育课这下不仅上强度还上了情绪,把她折磨个够呛。这之后苏寒就学聪明了,她想工作,想那些没处理好的事怎么安排,她妈一走她就直接做工作计划发邮件,还挺有效率。 董助可没有上下班的明确时间划分,老板有事的时候,半夜也要爬起来工作。当然俞熙安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没有特殊情况,虽然算是24小时待命,但她轻易不会折腾苏寒。 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俞熙安其实不喜欢一天到晚忙碌到没有自己的时间。沈慕君教她要享受生活,她不是工作狂,更不是不懂人生美好只会闷头狂干,谁不喜欢享受啊?只是有必须要做的事,以及要完成的目标,她才如此殚精竭虑。 出任重盛的董事长,俞熙安目标完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就是资本和权力的斗争,不是她废寝忘食就可以完成的,需要时间积累以及运气的加持。现在的俞熙安,可以稍松一口气。 城鼎公馆的露台花园,俞熙安靠在躺椅上看夜空。城市中的自然星空,夜星不显,她只能时不时看着偶然一亮的星星,享受片刻的安宁时光。 第165章 俞和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惬意的要睡着了。看到神色倦怠的和安,俞熙安将她让坐到躺椅上,给她按起肩膀。 “辛苦了。” “不辛苦,心苦。” 俞和安躺在椅子上,俞熙安给她按了半天,整个人才算活过来。现在回一趟俞家,比她熬通宵拍夜戏还累。俞和安今天回到俞家,家里进去冷的跟冰窟一样。俞红钢不允许全家任何人发出声响,不然就要骂人摔东西。庆安这几天在家里小心翼翼的生活,实在受不了给她姐打电话求助。虽然两个姐姐都和她有血缘关系,但她不敢去找熙安,从小她就有点怕这个姐姐。大姐姐就不一样了,会温柔的同她说话,总是笑吟吟的,还会在妈妈训她的时候护着她。 韩舒然看到女儿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自从俞红钢被联合罢免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似的。虽然他以前脾气也不好,但不会动手朝她摔东西,更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发火。 “和安,现在可怎么办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俞和安看着母亲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叹气。恐怕这只是开始,如果俞红钢不能接受的话,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 她听说过,俞红钢是有动作的,只是他联合的那些股东,不是股份被稀释的太少甚至踢出董事局,就是年纪大了不管事,家中的小辈开始掌权,为了儿孙的前程,谁还会念着他的旧情。 有财无权是灾祸,俞红钢身后的政治靠山这几年越渐势微,眼看江河日下,他用儿女联姻的算盘还没打响,算盘珠子就崩碎了一地。没有权势的新靠山,这也是他闹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彻底算计打压的俞红钢,找来俞熙安彻谈过一次,那次之后他停掉了手里的动作消停下来,但脾气却越来越坏。 沈家,他恨死这家人,恨死沈慕君。他的才华和能力明明可以让他一飞冲天,但他永远只能站在沈慕君的身后。他不是没爱过她,沈慕君是个优秀漂亮的女人,家世好又有品味有气质,没有男人会拒绝这样的女人。但更没有哪个男人可以一直忍受屈居在女人之下,那点情爱,在看惯了沈慕君的样貌,也利用到她的家世资源之后,便渐渐消散了。后来她更是践踏了他的尊严,他那么低三下四的乞求她不要离婚,她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这样的身份,哪个在外没有人,这种事情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她仗着自己的家世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那之后,除了俞熙安,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情分可言。 熙安,俞熙安。她是姓俞的,她是自己的女儿,却整个心思都向着沈家!哪怕沈慕君也抛弃过她,但和自己相比,母族的利益明显更强大,所以她的这个白眼狼女儿,就倒戈到她妈那一方。 “俞熙安,你很像我。”俞红钢冷笑,看着女儿的眼神中,是得意的赞赏夹杂着阴冷的审视,“我倒是要看看,日后你怎么反咬沈家一口。” 俞熙安神色平淡,“我为什么要对付沈家?” “你不是怪我外面有儿子,怪我不把公司给你吗?爸爸知道,你不是一个大气的孩子,沈慕君抛弃过你的那根刺,一直扎在你心里吧。”俞红钢走到她面前,目光里多了两分怜悯,“不管怎么说,我从来没有抛下过你,从来没想过不养你扔下你,你是我的女儿,我会把你好好养大,今天来看,你被我养得很好。” 俞熙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爸的演技怎么见涨了。还是说他的自我防御机制开启了,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养老,让你颐养天年,让你有足够的财富享受晚年生活。”俞熙安懒得再去争论,像是关心老父亲今天的血压高不高,吃没吃好饭,她语气平常的如同一个无比孝顺的乖女儿,“哪怕知道你和俞继耀想要把我卖去交换利益,阻碍我的人生榨干我的价值为他铺路,我也不恨你。就像你没有扔下我,我也不会不管你,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给您,养老送终的。” 如果不是两个人眼神中隐着的狠绝,任谁看来,都是一幅父慈女孝的场景。 “爸。”俞熙安临走前,庆安养的小狗跑过来蹭她的裤腿,她低头去看,“庆安很喜欢这只小狗,好好把它养大,每天回来都要陪它玩,给它最好的肉最舒服的衣服最暖和的窝。但庆安不会哪天心血来潮或者因为谁想尝尝狗肉是什么味道,就把小狗煮汤喝。”抱起小狗,俞熙安看到庆安跑出来怯生生的模样。 摸摸小狗的脑袋,她对着庆安笑了笑:“我也不会。” 夜风吹过,熙安给和安盖了条毯子。 “多好,俞家终于天下太平了。”两个人靠在露台上躺着,俞熙安的语气仿佛真的家和万事兴了一般。 “你确定天下太平?” “都好好活着不是吗?韩姨要是不愿意在家住可以搬出来。放心,我爸在不在,她都是俞夫人。” 比起守着一个外面全是家的男人,得到家族如今的掌权人承认肯定,才是立足当下维持体面生活的保证。 “我是不是要替我妈谢谢你?” “那倒不用,我也没少吃韩姨做的饭,而且,她还把你送到了我的生活里,我该感谢她。” 俞熙安小时候的一应事宜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韩姨是用心了的,她念着她的情。毕竟她只是父亲娶回来的继母,很多事法理到了也就罢了,但韩舒然对她是上过心的,她虽然软弱但人也算善良,比起朋友们在家和继母斗智斗勇,俞熙安还真没在这方面操过心。 重盛集团再次重回轨道,所有人都牟足劲拯救大厦将倾的颓势。聂云不负所托,这种临危受命的时刻,还真的带着财务的老人新人,抗住了审计压力,将集团的财务账目重新整理,又在俞熙安的支持下出台了重盛财务新规。 黎渊暂时放下手头的副业爱好,全身心投入到集团事务上,重盛的新一轮舆论战好歹扛了过来,养老群项目顺利推进。秦迎瑞在此期间帮了她不少忙,给她对接资源媒体和客户群,还帮她参谋方案,算是她师傅了,那自己怎么都得请对方吃个饭。 这天周六,两人约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店是秦迎瑞订的,黎渊本想请她吃顿大餐,但秦迎瑞说找个方便安静的环境就好。这家饭店好就好在包厢环境好有方桌,两个人坐也不会太空,方便说话。 “迎瑞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饭吃到一半,黎渊就看出来,秦迎瑞找自己吃饭还特意选了个这么私密性的地方,怕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 黎渊能看出来她有心事不奇怪,两个人共事多年,她了解对方心思细腻,有些事不能和普通朋友说更别提是同事,但秦迎瑞实在不知能和谁讲,遇到爱情烦恼,好像人都会有倾诉欲望。 黎渊人品靠得住,她也信任她,但话到嘴边,还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是不是,原晤那边有什么事?”黎渊了解秦迎瑞的性格,让她主动说这些确实难为她了。 “你看出来了?” “嗯……”黎渊又不能说那天苏寒在酒店撞见她们俩的时候,她就躲在门后。 “原晤还挺明显的,能看出来,她很喜欢你。” “是吗?”秦迎瑞笑笑,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 “是出什么事了吗?”黎渊问的有些小心翼翼,怕一不留神戳中对方的伤心事。她其实很少给人疏解感情上的问题,主要是和苏寒在一起后,她才对爱情有了感同身受的体会。 若是情之一字可参透明白,世上哪来这么多痴怨男女。 “黎渊。” “嗯。”黎渊向前倾身,准备洗耳恭听。 “你是不是也喜欢女孩子?” 第141章 命运 “你是不是也喜欢女孩子?” 包厢寂静下来,除了偶尔一两声鸣笛鸟叫再无杂音。黎渊靠向椅背,盯着秦迎瑞。 “很容易看出来吗?” “以前没发现。” “所以现在发现了?” “换个思路,觉得合理。” 这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啊。 叫来服务生,黎渊点了瓶酒,“现在说说你们的故事吧。” 她用的是你们,原晤说过黎渊可能看出来了,秦迎瑞便也明人不说暗话。 她和原晤的事,被原家发现了。原晤一直不知道,母亲对整个原家的产业都在留心看管。她可以不在乎,但不能不清楚,做个真的聋子瞎子。那天在会所里两个人春风一度的事,就是这么暴露在楚玫面前的。 出乎原晤的意料,母亲竟然不同意。原晤的取向并不是秘密,母亲从来没有正面反对过,只让她不要玩过火。而认真和秦迎瑞交往这件事,在楚玫看来,就是过火了。 楚玫在最开始得知的时候还没当回事,但她发现女儿最近的变化实在不小,她开始认真了,甚至真的来找自己,说想要和一个女人结婚的话。楚玫不动声色的找人调查过秦迎瑞,秦迎瑞的父母都是老师,普通的知识分子,算得上家世清白,但这个家世却不是她真正的家。秦迎瑞是秦家的养女,老两口收养她后,过了多年又生了个儿子。秦家父母是好人,没有因为亲生儿子出生就苛待秦迎瑞,上学读书一路供到底。秦迎瑞也争气,大学时拿的全额奖学金还一直在兼职赚生活费,为的就是尽量减少家庭的负担,工作后也一直给家里交家用。 第166章 “妈妈没说她是扶弟魔,只是这样的家庭,如果她弟弟不争气,无底洞也就罢了,最怕是个定时炸弹,随随便便就能被利用,炸的咱们家一身脏。” 原晤不喜欢母亲这样说秦迎瑞的家,“妈妈你说话也太不好听了,你怎么知道人家弟弟就不争气?” “父母都是重点高中的老师,自己花钱上了个私立,父母的学校是不喜欢去吗?” “私立怎么了?我也念的私立。” “你别说你不知道私立和私立之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你们上的学校能一样吗?你连高考都没参加过就读了名校,她弟弟想要去你的学校,砸锅卖铁也念不起吧。” “哎呦妈,我们之间是我们俩的事,和她弟弟有什么关系啊!” 原晤眼见母亲不同意,开始撒娇,按照母亲过去的行事风格,只要自己好好求求她,她一定会同意的。 “妈妈,我的妈妈,我最美丽善良的好妈妈,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 “宝贝,不是妈妈现实,那个小秦,是吧?就怕她是个心肠软拎不清的,到时候就是要沾一辈子的。那她要是拎得清,对生养的父母都这么绝情,你敢放心留在身边吗?宝宝,你是个女孩子,妈妈就你一个宝贝,咱们家这个条件,就算小秦是个好的,保不准他们家其他人会不会动歪心思呢?” “妈你被害妄想症啊,怎么会呢,我拎得清就行了。” 楚玫见女儿说不动,板起脸,“你拎得清你会玩真的?你爸爸要是知道了,属于你的那份还不都得便宜别人了,到时候你喜欢的车游艇还有你的别墅股份都怎么办?全便宜别人?” “妈,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傻子,车和游艇我可以不要,我也在工作,将来会有自己的事业,我可以靠自己挣来的。” 楚玫沉默,心道不好。原晤这么多年可从没犯恋爱脑的病,这下坏了,都要自力更生了。 和母亲的谈话不欢而散,楚玫没急着出手强行干预,她的女儿她了解,自己越反对怕她越上劲儿。能在原家上位,这么多年手里积攒下这样的家业,楚玫自有她的手段。原晤这面谈不拢,她就去找秦迎瑞。 没有电视剧里的甩支票,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羞辱。楚玫对秦迎瑞算得上客气,客气的都有点和蔼可亲。 “秦小姐,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为人,原晤是个没有长性又贪玩的孩子,我只想她有个零风险的家,过普通的人生结婚生子,未来的丈夫能像我们对她一样包容理解。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原家不止原晤一个孩子,如果她没有选择正常的人生,要失去的东西可就太多了。秦小姐,还请你能体谅一个母亲,担忧自己女儿的心。” 楚玫态度诚恳,字字句句间,把原晤就是和你玩玩,你们俩家世不配性别不适,以及真的选择你后对她人生的影响摆的明明白白。 软刀子捅人,捅的秦迎瑞只能沉默认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黎渊给她倒了杯酒,“亲情不应该是爱情的对立面。” “嗯,在不涉及到资源利益的情况下,可以只谈感情。”秦总的酒是一饮而尽的,话是理智在线的。 黎渊小口啜饮,轻轻叹息,是啊,在这世间生存,利益就是绕不开的话题。甚至在不少人眼里,这才是此生唯一重要的。而原晤的情况比苏寒要复杂,原家家资更丰且不止她一个孩子,她又没有足够优秀到让家族的人把她的私生活归为小节。 暂时无解。两个人坐在饭店包厢里,看着窗外的树影天空出神。管理一个公司,谈项目签几个合同尚有迹可循,感情的错综复杂,又要怎么解呢? 秦迎瑞这几年的气都要叹尽了,“谈恋爱比谈生意难多了。” “掌握对方心里,运用话语逻辑引入,不是完全无解。” 秦迎瑞看向黎渊,“你有办法?” 黎渊摇头,“除非他们可以生活在真空世界,不被外界声音打扰,或者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社会。唉!生活在理想国也不错。”酒精开始上头,黎渊话也多了起来。 秦迎瑞苦笑:“看来洗脑也是个技术活。”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黎渊将杯子的酒一饮而尽,“我们啊,差得远。” 佟霜最终还是找到了黎渊。她没有楚玫那样话术层出,利弊权衡。但也不至于愤怒攻击,毫无体面。 黎渊这才知道,苏寒准备自己生一个孩子。 孩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存在。 苏寒母亲的坚持反对,让黎渊无计可施。她不是十几岁的小黄毛,在女孩父母面前叫嚣着人家女儿的归属权。她只能诚恳的表明自己的心意,希望得到一个机会,更希望尊重苏寒的个人意愿,让她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佟霜对黎渊带着防备,但却没有用话语羞辱她,甚至软刀子都没捅过来。她先确认过黎渊不是什么阴险狡诈的人,便开始自己的君子谈判。 亲情和爱情不是对立面,但固执是思维碰撞的阻碍点。 结果自然是悲观的,黎渊选择告知苏寒。 “你先别激动,我可以理解你妈妈的心情,她对我没说重话,只是试图让我理解她的想法,顺便改造一下我。” 苏寒心累。繁忙的工作占据了她极大的精力,后方这种情况,让她更加身心疲惫。 “我好累啊。”苏寒靠着车椅,闭上眼睛。 看着这样疲惫的苏寒,黎渊觉得愧疚,心疼的愧疚,“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是我不好。” “不是的,是我把你拽入这个漩涡里。” “走到现在,哪有谁拽谁,都是自愿入局罢了。” 黎渊把车开到海边,两个人看着夜海。晚上的海比白天要恐怖,黑色的一望无际神秘又未知,风浪卷杂着怒吼像是要长牙五爪地吞噬整个世界。 黎渊有一种感觉,如果不是自己,苏寒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就像是她拉扯着她进入到一场爱情循环,却找不到出路。 “别想了,一切就交给时间和命运吧。”苏寒拍拍她的手。 “能拖一天是一天吗?” “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笑起来,无奈的欢乐也是欢乐,苦笑也是笑,笑多了就会苦中作乐了。 拖延且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是她们对待未知和困难境地的选择。 此后多年,黎渊无数次回想,都很庆幸自己这个决定,没有着急破釜沉舟的不管不顾,而是珍惜和苏寒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每个独立的个体在自己的方寸之间努力生活,无数独立的个体,组合汇聚成区域国家。在所有人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尽力活着时,时间来到了某一个节点,于是有一些人就要承担起责任也好义务也罢,无论起因如何终归是自己经历完成的结果。命运会因为多年前的一次选择,自然发生改变,脱离掌控的轨道,但却又契合命运安排的轨迹上。 如今的重盛已经完全回到发展向好的轨道,黎渊而立之年事业小成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向前。 这天,是重盛月度会议,每个部门成果汇报演示的时候,黎渊刚要讲述自己部门的ppt,手机消息震动,她并未查看,而是直接开始自己的汇报。 等到会议结束,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被留下商议事务。 “最近新闻都看了吧,以现在的国际局势,集团的传统行业必定会受到影响,对于新开发的业务项目,你们都有什么看法?”俞熙安端起杯子望向众人,现在留下的都是集团实干的中流砥柱,她想听听她们的建议。 聂云率先发言:“我个人觉得投资自媒体娱乐行业虽然有前景,但不建议重心倾斜过度投资,将其作为重盛接下来的主要发展方向。” 俞熙安点点头,娱乐行业本就不是她的目标,投资这方面除了现下形势所趋,私心也有为俞和安保驾护航的打算。 “传统制造行业有其独特的发展优势,现在国家政策支持科学产业化,我们不如二者相结合,一方面可以尝试合作科技甚至军工行业。另一方面我们的数字智能养老城市已经落地施行,智能嘛,总是要更新换代不断完善的,以后对我们自己的发展也更有利。”黎渊说着,看向俞熙安,对方示意她继续,“所以?” “我看好智能科技前景。” 俞熙安颔首,又看向另一侧的销售总监。黎渊在他发言的间隙拿出手机,准备看一下消息。短信显示,不是运营商和广告,一个陌生的未知属地号码。 点开消息,黎渊看过上面的内容后,面色一凝。 对面正做会议纪要的苏寒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黎渊盯着手机一脸凝重地看了好久,她在开会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黎渊叫住俞熙安。 “俞总,我可能要和你请假了。” 第167章 “出什么事了?” 她把手机举到俞熙安面前,“沸海的局势,比想象中的严重一些。” 几人顿住脚步,俞熙安和身旁的苏寒一同看向她的手机,那是一条来自人武部的消息。 身份证:9xxxxxxxx 姓名:黎渊 部队编号:khxxx 即日起至7月1日前,如收到召回令,请与召回通知一周内到当地武装部报道,无特殊原因,务必报道,如有特殊原因,于召回当日上报原因。 作者有话说: 2025年的最后一个月了,真快啊 12月顺遂 第142章 永恒 “一定要去吗?” “我没有不能去的特殊原因。” 依旧是熟悉的海边,好像每一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时,两个人就会来到海边。可惜夜晚的海,并不能带来平静和开阔,苏寒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陷入沉默。 确实没有,情感上的不舍在国家面前,实在微小。 “我担心你。” 黎渊安抚地冲她笑笑:“放心,我是技术兵种,不会上正面战场。而且就现在的形势,没有崩坏到需要发动大面积战争重新洗牌的局面。” 黎渊被征召回部队的事,虽然进行了保密处理,但还是在集团内部小范围传开。在她去武装部报道后的第二周,人事部收到了一封加盖红章的传真。 6月10日前,黎渊要收拾整理好一切,回到曾经的部队,而原单位需要为她保留职位并及时放人。 人事总监不敢怠慢,直接找到董事长。俞熙安看过之后沉吟片刻,叫来黎渊。保留职位甚至工资照发都不是问题,只是现在形式都这么严峻了吗?黎渊一个女兵,也这么着急的召回? “能方便问你是什么兵种或者做什么的吗?” “电子对抗。” 俞熙安了然,“再多我也不问了,只一点,一定要保重自己,等你平安归来。”在人事档案批文上签好字,俞熙安起身将黎渊送出去,“哪天有空,给你践行。” 黎渊拿着那张留职单,颇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还有十天时间,看你。” 俞熙安看到隔壁办公室的苏寒,这几天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她拍拍黎渊的肩膀,“交接好工作就可以休假了,这几天要是有空,多陪陪重要的人。” 黎渊顺势看过去,苏寒同她的目光不期而遇,黎渊对着她笑了笑。 “好。” 黎渊告诉朱秀芬这个消息时,朱秀芬难得露出后悔的神情。 “早知道就不让你去当兵了。” 朱秀芬老了,晚年丧夫,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不仅要背井离乡,还要参与到这么危险的行动中。她父母就是战争年代过来的,小时候听过的战场残酷犹在耳边,朱秀芬心里不慌是假的。 “知道你不信,但我大运走到迁移宫,武曲临门,破军化科。”见着朱秀芬一副不解模样,黎渊直接道:“意思就是,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黎渊信道,父亲去世后,她开始接触术数玄学,纵观自己来时的每一步路,当真是步步不落,应和命盘。 “那命里说,你会平安回来的吧?”朱秀芬问得小心翼翼。 黎渊喉头动了动,挤出一抹笑:“会,我可是长寿之相,会平安终老,给您养老送终的。” 离开安城之前,俞熙安组织了一场践行会。依旧是熟悉的老地方,除了上次的人,这一次她还应黎渊的提议,邀请了田晨晨和聂云。 “老黎,好姐们儿,托你的福我也是来老板家蹭饭了。”田晨晨在门口就搂住了黎渊的脖子,她俩这么多年老同事,已经是默契的上班搭子了。想到对方就要离开家乡远赴战场,战场,现在想到这件事田晨晨都觉得魔幻到不真实。 “黎渊,你真的要走啊?” “你是人事副总,传真你不亲自收的吗。” “舍不得你。” 黎渊跟着搂住她的肩膀,“聚散终有时,有散才会聚,我会回来的。还是那句话,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就爱听你说话!” 两人笑闹着碰到先到的聂云,黎渊冲她招手,“聂云。” “都不知道你当过兵。”聂云轻轻叹气,语气里遗憾和怅然,听在众人耳中。苏寒和黎渊是一起来的,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 “那都是大学毕业的事了。”她去拉苏寒,对在场的几人说道:“你们不知道吧,我和聂总监其实是老同学,我们俩一个高中的。” “是吗?没听你说过啊。”原晤凑过来,左看看右瞧瞧,“聂总一看就是个学霸啊。” “啧,什么意思?” “嘿嘿,没有说你是学渣的意思。” 黎渊去踹原晤,聂云接道:“黎渊上学的时候,成绩可是很好的。” “是吗?”苏寒去看她,黎渊看着文文静静的像是会读书的模样。虽然有勇斗歹徒的光荣事迹,但她印象刻骨铭心深刻的,是对方中枪躺在血泊里的画面。想到此苏寒又担心起来:福生无量阿弥陀佛,神佛保佑,黎渊平安。 “我很聪明的。”黎渊对苏寒眨眨眼,人多,不好去牵手。 原晤:“你什么时候这么自恋了?” “这个比你真差不少。” “别站着了,快来吃饭。”俞和安从楼上下来,招呼大家入座。 “和安姐,你这么忙还麻烦你。”黎渊听说了,她是特意向剧组请假回来的。 “这说的可就见外了,你可是要去保家卫国的人民英雄,我怎么都要来送行。” “哎呦,不敢当。”黎渊被俞和安说得不好意思。 “敢当敢当,你可是好样的。”俞熙安从里面走出来,一拍黎渊的肩膀。当初她和黎渊提过,如果需要帮忙,自己可以帮她,弄个病例证明,证明她不适合再次入伍对自己来说并不是难事。不过,黎渊拒绝了。 众人一一落座,俞熙安让佣人都回去休息,今天没有人会来打扰她们。 “走得匆忙,没办法一一道别,这次托熙安的福把大家聚在一起,大家的心意我领了。”黎渊端着酒杯敬向众人,“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平安顺遂快乐。” “你健康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照顾好自己啊。”原晤率先一饮而尽,去那么远又危险的地方,她想到都为黎渊担心。 “虽然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一定尽全力。”俞和安真诚说道,俞熙安在她旁边点头应是。 她们都是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周围也没有这样的朋友,对于战争除了经济上的影响变化,还是头一次看到对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改变。 黎渊离开之后,虽然职位保留,但从职务上讲肯定要补别人上来的。告别父母离开家乡,苏寒和她就此两地,再见面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日常联系可能都是奢望。 苏寒已经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换作别人她会敬佩祝福,但落到自己爱人身上,她更多的则是担忧,苏寒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渴望世界和平。 这几天她都住在黎渊家,帮她收拾整理,办理交接。黎渊的事她告诉了母亲,佟霜听罢沉默,最后默许了苏寒这几日的夜不归宿。 这天黎渊喝得最多,她特意选定出发前三天聚会,就是本着一醉方休的目的来的。 “你少喝点。”苏寒盖住她的酒杯口。 “进去之后就喝不了了,有禁酒令。”黎渊冲她笑,今晚她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明媚的仿佛不是她要去上战场。“里面伙食不错,就是喝不了酒。”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对啊,奇怪吧。我爸就总喝酒,他在的时候我就管着不让他喝,现在自己没事就想喝点,人啊,真奇怪。” 黎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注意着她们俩这边,话大家都听到了。苏寒松开手,鼻子一阵发酸。 “喝!姐们儿陪你喝!”田晨晨走过来,两杯酒下肚一点没有刚来时的拘谨,她一把搂住黎渊,“今晚不醉不归。” “我这就是客房多。”俞熙安也有点上头,“今天在坐不讲职务,喝得尽兴。” 秦迎瑞因着和原晤的事这段日子心情颇为低落,黎渊是她为数不多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如今人要离开,对于未来她们都没有预知的能力,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心里难过跟着多喝了几杯。 “与君相识,尽如缘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原晤在旁听着,不知她什么意思,但能感受到秦迎瑞的难过,她凑过去安慰:“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也不会送我千里。” 秦迎瑞看着她三分醉意下仍旧明亮的眸子,心里那些郁结渐渐散去,她就喜欢原晤,永远向阳明媚的乐观。 她说:“好,我也不离开你。” 两个人的悄声低语,别人没听到,但坐在她们旁边的苏寒听得真切。她忽然很羡慕,羡慕原晤和秦迎瑞,她们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第168章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健康平安的回来。” 苏寒也想不管不顾一次,她笑不出来,她舍不得黎渊。 “好。”黎渊收起笑容,认真郑重,“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所有人都喝了不少,但还有理智和思考,聂云看着她们之间的对视,恍然顿悟,原来黎渊说的那个人,是苏寒。 心里那点遗憾烟消云散,聂云再看到她们坐在一起时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欣慰。她放不下黎渊,更多的是担心她那样的性格,会为难自己,会过得不好,而有了苏寒,她的这份担忧似乎找到了出口。 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真希望世界和平。”苏寒陪着黎渊开始一杯接着一杯,从红酒喝到威士忌。 “祈祷,世界和平。”原晤双手合十,真诚祷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聂云随手抹掉眼角的泪,“还是和平好,起码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一夜相聚,所有人仿佛放下了附加的社会身份属性,就像是一群熟悉的老朋友,喝酒唱歌吃肉聊天,想要将此刻的幸福,拉长到名为永恒的计量单位。 苏寒:“要是永远能这么幸福快乐就好了。” 黎渊:“这一瞬间的存在,对于我们的人生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永远,存在即永恒。” 苏寒和黎渊靠在一起,看原晤跳到椅子上拉俞熙安唱快乐崇拜。 “那痛苦岂不是也永恒存在?” “活着嘛。”黎渊牵起她的手,“就不要总想不开心的事,痛苦随风而去,快乐镌刻永恒。” 苏寒终于笑了:“你总有道理。” “管他应该唯物还是唯心,现在,快乐最大!” 第143章 征召 “苏寒,苏寒?”俞熙安喊了她两次,苏寒才回过神,“俞董,什么事?” “昨天市场送来的招标文件,改好了吗?” “好了,这就给您拿。” 俞熙安站在苏寒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咖啡放到她桌上,“不然我放你两天假。” “不用俞董,忙点挺好的。” 忙起来,她就没空想别的。 黎渊已经离开一周了。送别那天,黎渊在高铁站抱着她,当时的感觉,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会。 分离,爱情中会面临的课题之一,却总是一次次出现在她们之间。其实这只是黎渊的第二次离开,但苏寒在那一刻就是觉得,分离是横亘在她们之间一道坎坷鸿沟,她恨这种感觉。仿佛命运随时要将黎渊从自己的生命中夺走,而看不见的命运只要随便动动手指,她就要失去她。 苏寒恨透了这种感觉。 黎渊只在到达的当天给她发了落地平安的消息,自此杳无音讯。她看新闻找熟人打听消息,新闻报道中并未过多描述沸海情况,也并未显示出局势到了何种紧张的地步。社会还是一片和谐稳定的景象,没有人知道谁去背负承担了什么,也是这种暂时的和谐,让苏寒焦虑的心稍稍放松,直到她翻墙打开外网。 沸海对峙,一直持续,且局势越发紧张。 黎渊到达原部队所在地是当天傍晚,她几乎一眼就认出等在车站接她的老战友。 “排长!” “小黎,好久不见啊!” 来接她的,是当兵时她们排的排长钟灵毓,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两个人见面先是一个大拥抱,黎渊看到对方的肩章,“现在得叫营长了吧?”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叫的什么吗?” “记得,那时候愣头青,还叫你班长呢。” 那时候黎渊不太懂军官士官的区分,因为带她们来的带兵班长让她们喊自己班长,她就见谁都喊班长。排长当时打趣她,“见我叫班长行,可别见了首长还喊班长。” 两个人在出站口一边聊天一边等待,这一次征召回来的不止黎渊自己。 “孙成玉还得二十分钟,你们俩前后脚。” “我就知道,这批里准有他。” 黎渊和孙成玉是同年兵,下连分配又正好分在一处。那时候两个人都在电子对抗旅,黎渊在雷达对抗营,孙成玉在通信对抗营。两个营房距离不远,俩人又代表新兵参加过军区组织的比武大赛,拿下了技术组第二的名次,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 等到二十三分钟,孙成玉拖着箱子出现在接站口,虽然多年不见又都穿着便装,孙成玉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哎呦多少年不见了!钟排长,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你也没变,还是这么贫。” “嘿!我就好说个实话。”孙成玉说着一把搂过黎渊的脖子,“老黎,老黎!你是变化不小啊,头发长了,人怎么这么精致了?这身上喷香的,你以前不这样啊,咋这么娘了?” “滚,你还是一样,嘴这么欠儿。”黎渊一把推开他,这人一直没个正形。 孙成玉听罢大笑起来,“哎呀我的老战友,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还有回来的一天。” 孙成玉当时退伍就是要回家和女朋友结婚,后来听说他考上了警察,还是做通信技术相关的。 “你咋样啊,孩子几岁了?” “火柴没头,光棍一个。”孙成玉满不在意地一撇嘴,“你俩呢?结婚了没?” “没呢。” “没结就对了,咱不受那鸟气。” 黎渊和钟灵毓对视一眼,知道这老伙计估计是情路坎坷,赶紧转移了话题。 三个人聊完近况聊时事,如今国家已经下达一级战备命令。因为他们的兵种岗位的特殊性,在黎渊退伍之后没几年,就不再面向义务兵征召。而随着战略改革的施行,军校学员的涉课范围更广,他们这个领域虽然更加专项细分,但却并不要求全能型掌握。技术发展在与时俱进,人才需求也慢慢增加,军改刚刚施行没几年,人才培养是需要时间的。这次的沸海对峙,就需要他们部队同海军舰队配合,实现海陆空三面电子包围,随着派出去的舰队增加,需要专项完成的人员也急剧增加,人手一时不足,这才要他们旅拟出一份征召名单,从过去退伍的优秀士兵中召回一批技术人才。 “你们俩当时都是得到过嘉奖的优秀士兵,拿过比武大赛的名次,最后开会决定选了你们俩回来。”钟灵毓在车上和他们说起部队现在的情况,她刚开始还有点担心对他们的现实生活会不会有影响,听到两人都没结婚才放心,“如果你们生活和家庭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要及时和组织说。” 黎渊:“都安排好了,放心。” 孙成玉:“为国尽忠是我们应该做的。” 如今部队的环境比黎渊那时候当兵的时候要好不少,营房应该是重新翻修过,加上本身部队就规整,显得更加干净亮堂。 黎渊当年是学两年干两年,边学边干的高压强度让她退伍之后,直接选择摆烂,要不怎么也不会在推荐岗位中直接摆到安防部。可惜,她天生没有安逸的命,在重盛没摆烂一年就被调走了,然后越来越忙,好不容易忙出头绪名堂来,又重新回到了部队。 钟灵毓亲自带他们,一个月时间很充裕,足够完全掌握现在的仪器。如今更新换代的速度虽然快,但很多技术本质相通,操作核心是一样的。 黎渊来到熟悉的操作间,大屏电子中的线路航线依旧显示闪烁,看到里面添加的新角反射器和测频天线,认命地叹了口气,随即打起精神,开始认真研记。 命里不带闲,怎么躲也没用啊。 “你们这两天先熟悉回忆,下周我们需要上舰艇操作。”钟灵毓将内部资料一一分发,之后又给他们派发了新的军用机,他们自己带的手机已经被提前收走封存。 “什么型号的舰艇?”黎渊问道。 “现在还没下达命令,也可能会先调去海岛。” 黎渊这面开始她的准备工作,期间需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战争局势很多时候瞬息万变,他们只能加速再加速,争取在出任务时,能以最佳状态应对。军人,在战争面前亦是武器,现在就是要将自己这件武器打磨到最佳性能。 正如钟灵毓所言,在黎渊到达部队第十天时,他们旅接到了协同海军某团驻守沸海东岛的命令。 时间进入炙夏,今年的夏季比往年更加炎热。燥火烤的人心烦,田晨晨按照以往的份额多加了一倍,让后勤部做好凉茶清凉饮,给公司的同事们派发。 重盛集团会议室,俞熙安一点苏寒的杯子,“喝点。” 苏寒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茶败火,田晨晨给苏寒多留了一杯。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是最新的新闻剪辑。 沸海对峙的消息昨晚在国内新闻中报道出来,如今紧张局势已经在热搜榜上挂了一天一夜,各种专家或自媒体解读在网上流传开来。 “这次事件的结果未知,但我们推测之后关税可能会增加,对于我们的制造出口很不利。”销售总监继续自己的发言,这次对峙的影响,是他们在谈的一项跨国合作暂时搁置。 第169章 聂云最近的财务报表实在难做好看,尤其是房地产这块,比照去年已经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新闻报道出沸海事件的几个月之前,房价就开始下跌,现在更是一落千丈,如果对外贸易再出现问题,可就严重了。她试着提议道:“试试出口转内销呢?” 销售总监摇头,“这不失一种办法,但并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出口转内销的让利太高,能保本就算不错了。”言外之意就是没有赚头,大家很可能最后白忙一场甚至亏本做生意。 秦迎瑞作为分公司总经理也参与了这次会议,她听过众人的发言,思忖道:“对于现在集团来说,可能更需要转型发展,开辟新的赛道。毕竟传统制造行业势微,很多项目公司都在往新科技上发展。” 俞熙安对这一看法颇为认同:“转型在筹备中,现在我们首要的是,抵御这次危机带来的不可控风险,确保资金链稳定。”她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先开源节流吧。”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身上,则是千斤之重。如果能和平解决共同发展,才是最好的。 回到办公室,俞熙安关起门来问向苏寒,“黎渊联系上了吗?” “还是两周之前告诉我她要出任务,期间没办法和外界联系,让我们不要担心。” “其他的呢?” 苏寒仔细回忆,黎渊那通电话似乎是匆忙之间拨通的,只通了不到两分钟的话,而且她周围应该还有别人,说话不是很方便。 “多了她也没说,只让我们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苏寒犹豫着道:“这次对峙大概率不会发生大规模冲突,最后落脚还会在经济上。不然将出口贸易暂时先搁置?等待以后的关税下调。” “先这么办吧。”俞熙安对于局势看法和沈慕君聊过,苏寒的说法她是认同的。“我准备接下来做稀土矿业,对于矿产开发早些年重盛投资过,如果把从勘探到最终产品的整个工业过程做成产业链条,会是不错的发展通路。” 稀土矿业,苏寒听父亲提过,让她投资炒长线。连俞熙安都这样说,看来这条线很有可为。 两人交换过眼神,没在继续这个话题,俞熙安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黎渊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苏寒笑过了。 “好人有好报。”苏寒深深呼吸,“希望如此吧。” 第144章 两地 黎渊在东岛守卫的第三十五天,沸海对峙暂时结束。危机解除时,黎渊瘫坐到椅子上常常舒出一口气。 “你过去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孙成玉看着她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当年黎渊在部队的时候,是最不怕死的一个,那劲头就跟不要命一样。有一次他们出危险任务要写遗书,别人都真情实感字字斟酌,就她一分钟不到搞定,排长看她就没写几个字,拿过来一瞧,一页白纸上面洋洋洒洒八个大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哦对,不是八个,是十二个字,下面还有个落款,黎渊绝笔。 “唉!上年纪咯,舍不得。” “哎呦,是有舍不得的人了吧?” 前天对峙到最紧张时,他们也提前写了遗书,那时候黎渊可没当年的洒脱,不仅写了一大堆,眼圈可都红了。 钟灵毓边检查操作台,边听他们忆往昔,“少年气盛,当时就跟没有情丝一样,什么亲情爱情友情都无所谓,现在老实了吧。” 黎渊被他们几个打趣也不生气,“我是更懂得珍惜了,珍惜身边人。” 二十岁和三十岁,看世界的眼光是不同的。 “是不一样了,长大了,以前是黎渊绝笔,现在是希望你幸福的黎渊。”钟灵毓学着黎渊的语气,拉长音调。 “哎哎哎!怎么念人隐私呢!”黎渊要去堵钟灵毓的嘴。 孙成玉没看到黎渊的遗书,凑过来八卦,“哎呦喂!这落款就很有问题了,明白着与妻书形式,说吧,那人谁啊?” “说了你又不认识。” “你说了不就认识了吗,有我帅吗?” 黎渊一巴掌拍开孙成玉凑过来的脸,“那你确实没法比。” “嘿!我还不服了,照片我瞅瞅。” 黎渊笑而不语,不搭理他们继续的调侃,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往操作室外走。 “有对象了?”钟灵毓和她一起,这些时候她们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一个多月了,钟灵毓才想起来问黎渊,没结婚但可以有对象啊。 “嗯。”黎渊颔首,唇角溢着笑,钟灵毓看她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两个人感情不错啊。 “挺好的,这样,一会儿我申请通讯,你们俩这两天通个电话。” “真的!”黎渊眼神都亮了,“太谢谢你了营长!” 钟灵毓少有见黎渊这样开心激动,“再不让你们联系,人家得多担心啊,军嫂不好当,姐夫更是如此,男人说到底……”她摇摇头,那些丧气话不说了,免得破坏小两口的关系,还动摇军心。 黎渊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久不在身边,连个电话短信都没有,谁不着急。感情一般的,估计都得合计找下家了。苏寒不一样,这话她又没法解释,人家问怎么不一样?她要如何回答?多说暴露,还容易被当成恋爱脑批判。 随着沸海对峙的结束,紧接而来的是增加关税的消息。好在重盛一早决断,及时出口转内销,虽然让利不少,但绝对比现在出手要划算。转型新项目开发迫在眉睫,俞熙安忙,苏寒更忙,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倒是飞快起来。 苏寒搜遍全网外网,确认没有女兵伤亡的消息,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投身到繁忙的工作当中。 这天苏寒刚吃完午饭,正和聂云田晨晨一起往办公室走。现在她们三个成了饭搭子,每天中午都聚在一起吃饭。聂云时不时会给她们讲一下黎渊上学时的小趣事,田晨晨每次听完都会怀念一下黎渊,还感慨两个人同学情深。苏寒知道,聂云那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过去的事她了解一些,聂云应该不会想要主动提起高中的生活。 手机震动时,苏寒看着上面的未知号码心快跳了两拍,田晨晨捧着奶茶走在她身旁,“诈骗电话吧?不用接。”她话没说完,苏寒就接起来了。 “喂?” “苏寒?” “真的是你?” “是我,黎渊。” 聂云看到苏寒的眼睛倏然睁大,握着电话的手指来回摩挲手机壳,想到了什么,凑过去。 苏寒:“你还好吗?” “好,你放心,一切都好,我没受伤健健康康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吃的习惯吗?睡得好吗?” “都好,吃得好,睡得也还好,你怎么样?好不好?” 苏寒想说她不好,她很想她,她妈又开始作妖,但现在她还在走廊里,旁边还有人。 她给聂云比了个手势,自己快走两步。 田晨晨:“她怎么了?这么激动?” “应该是黎渊的电话。” “黎渊?”田晨晨瞬间瞪大眼睛,要跟着过去,聂云一把拉住她,“也许人家是有事,我们一会过去。” “什么情况?”田晨晨还摸不着头脑,黎渊有事不应该找自己这个人事副总吗,找董助干什么?难道说传言是真的,黎渊真的和俞董有事?怎么哪里不对劲?她好像忽略掉了什么。 “我很想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寒终于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她都多久没听过苏寒的真情流露了,黎渊握着电话的手紧了又紧,“我也是,我很想你。” 钟灵毓听到这句话终于撤出去了,她还以为黎渊谈恋爱和别人不一样,原来大家都一样,她不在这碍眼了。 连队里终于只剩黎渊一个人。 “苏寒。” “黎渊。” “你先说。”黎渊带着笑意的话透过话筒传到苏寒耳朵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苏寒继续道:“还没有结束吗?” “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后续可能有别的事。”黎渊轻轻叹气:“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有危险的,就是你,早点睡觉别总熬夜。” 两个人握着电话感觉没说什么,时间过得飞快,黎渊看了眼手表,已经十分钟了,她一会儿还要去开会。 “苏寒。” “嗯,我在。”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和黎渊说,但这样压缩的时间下,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都是工作生活的小事,不值得占用这样宝贵的联络时间。 “我,我,我爱你。”黎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三个字,可惜苏寒看不到她红透的脸。 坐在办公室,苏寒握着手机脸上挂着无意识的笑,像梦一样,刚才是黎渊吧?查看了通信录的未知号码显示,是她,不是自己的幻觉。 俞熙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独自微笑的苏寒,她吓了一跳,苏寒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第170章 “你没事吧?” “啊?”苏寒笑容不减。 俞熙安看她握着手机,恍然,“黎渊联系你了?” “嗯,联系了。” “她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俞熙安点点头,随即笑道:“是不一样,人都容光焕发了。” 苏寒听着她的打趣,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笑,有点不好意思,她清清嗓子,开始打开文档。 “俞董,下午的财务会议三点照常吗?” “照常,把投资部也叫上。” 月度财务会议投资部从来不参加的,苏寒应声,顺势问道:“老板,要过会新项目吗?”这个时候叫投资部,应该是矿业开发那面的事吧。 “不算。”俞熙安端着咖啡又走回来,“黎渊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不确定,应该还要等些日子。” 可惜了,少了个得力的助手。俞熙安靠在门框上感慨,眼睛望向苏寒时,思绪又是一转,“我准备投资一个影视公司,苏寒,你有没有兴趣?” 苏寒敲邮件的手一顿,不解望向俞熙安,“我?” “嗯哼,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协管。” 俞熙安这一会儿功夫还真仔细思量过,苏寒比原晤靠谱,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三不认识她母亲,而且看着就正派,是个不会搞出乱七八糟事的人。就是作为心腹,这样派出去自己又少了一个得力的人。 “那我现在的工作?” “你还是我的特助,那个公司实际执行人会是和安,但她对公司管理方面不熟,你协助她一起管,我会给你股份。” 苏寒听罢心下了然,公司应该是俞熙安为俞和安开的,自己只要在财务审计以及管理运营方面多上点心就好,这方面她经验还是丰富的,在重盛这几年,应对大审计就已经两回了。 “好。”苏寒最快时间思考完毕,经济自由是人身自由的底气,“我会好好做的。” 俞熙安笑笑,走到她身旁,像是和老朋友谈话一般,“你跟我时间最久,很多事情我不说你也懂,你去我最放心。公司呢,我不求它能挣多少钱,但一定要正规干净,专业负责。” 俞和安的经纪约原来是签在俞红钢投资的文娱公司名下,俞熙安趁着老头子进去接受调查的时候,费了些手段才把俞和安的经纪约转出来。俞和安本想着自己开工作室当个体户,不和重盛的资本过度绑定,熙安如今上任不久,她也怕有人利用她给熙安使绊子。但那圈子里,没有关系和资本想要发展几乎寸步难行。俞熙安知道她的想法,两个人坐下来分析利弊,工作室以她自己的名义注册风险自担,这种摊开在公众视野下的运营模式,很容易出现问题。她们俩有圣安科技,如果真的有人想动手,两个人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不如索性绑定在一起,还能省去俞和安应对宵小的麻烦。商定的结果,是俞熙安投资开一家公司,以圣安科技作为投资股东,请专业的运营团队,同时再让可靠的自己人去监管,来日如果真出了问题,她也能第一时间了解处理。 苏寒听懂俞熙安话里的意思,正规干净,是不参与乱七八糟的投资,规避为洗钱运营的项目,同时确保税务干净。负责专业,主要针对俞和安,这个公司是以俞和安为主开展的。 “明白,放心俞董。” 俞熙安就喜欢和苏寒说话,事不用点破,但永远落地执行的漂亮。 “好,准备一下,下周动身去京北,和安会在那里等你。” 第145章 归来 黎渊回到安城时,苏寒正在京北忙着新公司的事。黎渊并不知道苏寒工作上的变动,实际上她这次回来,部队是让她考虑做选择。因为战备有功,她可以继续留在部队,钟灵毓和她谈过,现在国家对技术兵种的看重更胜从前,她能留下通过考试就可以技术提干,对自己的前途更为有利。黎渊在地方上的工作她了解过,是大公司职位待遇都很不错,但以她对黎渊的了解,黎渊可不是喜欢这种需要强度社交,八面玲珑的工作。 “回来,你可以专心研究你喜欢的事,一起工作的战友们就这些人,你都了解,大家行事简单,社会关系也不复杂,最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的荣誉感和使命感,是其它地方不可比拟的。” 和当年钟灵毓对自己说的话差不多,当年黎渊没出过社会,直接从学校过渡到部队,所以她拒绝了,她想出去安逸的躺平。当然,出去之后她才发现,外面的社会只要你不避世或彻底放下所有欲望,就根本不会有绝对的安逸和躺平。黎渊想了想,还是准备拒绝,她得回去和苏寒过日子。像是看出她的意图,钟灵毓在黎渊开口前一拍她肩膀,“不仅是自己的前途,国家需要咱们,你现在回去,下次可能还要被征召。黎渊,留下吧。” 被堵住话头的黎渊,还是犹豫着没有答应,钟灵毓继续道:“如果你担心家属问题,过两年可以申请他来随军,要是担心他不愿意……嗨!部队里别的没有,小伙子管够!姐给你介绍。” “不是,她,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别为了男人耽误前途啊。” 黎渊一整个有口难言,钟灵毓说得对,她现在走了,过段时间还是有可能被召回,而且这次回来,她确实有不一样的感觉。就在昨天,先回去休假的孙成玉还同她讲,自己也想留下了。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我想休假回趟家。” 苏寒知道黎渊回来后,是准备连夜赶回安城的,但公司的急事拖着她走不开。她这面着急,黎渊反倒劝她别急,“反正我没什么事,我去看你。” 就这样,黎渊回到安城陪着朱秀芬吃了顿饭,就动身飞到了京北。 苏寒在京北住在俞熙安给她配备的公寓里,同俞和安一个小区,方便两个人互相照应。 黎渊来的这天,苏寒要签约一个重要的项目,她让司机先去接黎渊到自己所在的酒店,等到她结束后一起回家。有外人在,两人还算克制,只是将近半年不见的思念,在回到家后的深吻中叙述缓解。苏寒轻轻推开黎渊,要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黎渊再三保证自己完好无损,不信现在就可以一起洗澡,苏寒才信了她的话。 “我去给你放水。” 苏寒还是爱脸红。黎渊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都觉着幸福。坐在沙发上,黎渊打量着公寓,俞熙安是够意思,大平层落地窗,房子的环境很不错,要不是苏寒不喜欢一个人住得太大,她可能就搬去同俞和安住一栋楼了。 “和安姐要请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行啊,反正我有一个月的假,就是和她吃饭,不会被拍吧?” 苏寒抓住重点,“一个月假?你还要回去?” 黎渊说完才意识到,她犹豫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什么,办手续也得回去啊。” “办什么手续?不是应该办完手续回来吗?” “嗯,几句话也说不清楚。” 黎渊走过去抱住苏寒,她现在心里有点乱。多年的习惯,没拿定主意的事,她不会轻易开口说。 “我们先洗澡,还是先睡觉?” “黎渊。”苏寒追问的话被她晃呀晃的,晃没了迫切,来日方长,还有一个月,等黎渊想同她讲了,自然会说。 “你去洗澡。” “你陪我?” “你确定?” 比谁先害羞,苏寒率先败下阵来,推着黎渊进到浴室,“我在外面等你,洗完去吃饭。” “为什么还要吃饭?不应该洗澡睡觉吗?” “你不吃东西不饿吗?” “不饿,可以先不吃。” “洗澡去吧你!”给人推进浴室,苏寒关上门,靠在墙边,听着里面的水流声。 黎渊这次回来,有心事。 黎渊躺在浴缸里,回忆白天的场景。她和司机一起去接应酬的苏寒,看着她同人寒暄交谈,握手告别,苏寒神采飞扬的模样就在眼前,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最重要的是,离开安城,苏寒好像更快乐了。 也许,她确实更适合留在这里。在安城的苏寒,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压抑和忧虑,每天都要回去的家,并不是她可以卸下疲惫完全放松的避风港。 从浴室出来,苏寒没带成黎渊出去吃饭,反而被她带着回到了卧室。 苏寒明显感觉到,在部队待了这些日子,黎渊的体能变好了。反倒是自己,忙着工作疏于运动,很快落了下风。 “黎渊,好了,休息,一下,我累了……” 依偎在床上,黎渊的手指绕挑着苏寒的手打圈,“嗯……工作再忙,还是要运动的,哪怕你练练八段锦呢。” 苏寒去弹她的手掌,黎渊笑着一把抓住,“你看,你现在都没劲儿挣开。” 苏寒挣扎了两下,索性不动了,“在里面你还训练?” “当然,换班的时候我们有体能训练。早起一公里,这都是怕我们久不训练减的,以前都是早起三公里,吃完饭就立刻练,锻炼胃的承受能力。” 第171章 苏寒听的抽气,“怪不得你胃不好。” “嗯,当年直接给我整胃出血了,现在好了,没这个训练,主要我们还挺忙的。” 苏寒发现,黎渊这次回来,愿意和她主动提部队里的事了,以前都是她问她才会提起一两句。 “这次回去,你的感觉不错?” “倒也不能用不错来形容,怎么说呢……”黎渊换了个姿势,将苏寒整个人圈在怀里。“很奇怪,以前别人逼着我去,我总是不情愿,现在选择权给到自己了,我又觉得挺好的。” “因为更有意义吗?你总说世间万物其实没有真正的意义,但保家卫国,在世俗层面上的意义和价值,是许多工作无法比拟的,这会填补你的空虚感。” 黎渊愣住,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就这样被苏寒点破。 对峙到最紧张的时候,看着满屏幕预警信号显示投射点密密麻麻的覆盖着导弹,当时她的感觉是,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一定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保住更多人的生命。生死关头,人往往更能认清自己。 “苏寒,如果我留在部队,怎么样?” “什么意思?” “这次回来其实算是常规休假,我还没办退离手续。营长她,希望我留下。” 苏寒感觉心一点点沉下,仿佛裹挟着自己的这份温暖,已经开始流逝。 “你又要走吗?” 黎渊觉察到苏寒身体的瞬间僵硬,“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走了。” “不走的话,你会回安城吗?” “我在重盛的职位还保留着。” 黎渊的职位已经有人暂代了,原来的副总监,经营好了一批自己的手下,黎渊就算回去也被架空了,她是有俞熙安照顾,但这种驭下的弯弯绕绕,俞熙安也管不了多少,还是要自己的手段去应对,费心费力。 苏寒了解黎渊的性格,她不喜欢勾心斗角,现在回去,自己不在,她上班应该也不会开心。 苏寒翻身撑在黎渊身上,“对你来说,回来的意义是我,留在那里的意义,是你自己,对吗?” “苏寒。”黎渊圈住她的脖子,对于这样的苏寒,她想说一切都没那么重要。 “嗯?” “我舍不……” 苏寒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黎渊接下去的话。 “如果不能谈下来,我们就自己投资,和安姐的商业价值还用说吗?就先这样,我这里还有事,明天再聊。” “你要说什么?”挂断电话,苏寒重新躺回黎渊的身旁。 我舍不得你,你能跟我去随军吗? 黎渊望着她,最终,只是笑着摇摇头,“我很想你。” 苏寒的人生,是一路事业高走的一生。黎渊给她看过,当时苏寒还问她姻缘如何?黎渊对着空空如也的夫妻宫,安慰彼此,“咱们俩都是女的,不显。” “我也是。” 所以,你能为我留下来吗? 苏寒知道,黎渊不喜欢是非,而她如今在是非最多的地方工作,黎渊留在这里,还不如回到安城。 黎渊有一个月的假期,苏寒几乎将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她就带着黎渊一起。黎渊现在成了她的专职司机,两个人逛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黎渊离开之前,苏寒带她去了长城。 “我怎么觉得来过这里。” “电视看多了吧。”苏寒深吸一口初冬的凉风,她喜欢秋冬。 “好像还是和你一起来的。” 黎渊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苏寒站在长城上举着相机对她笑。 “在梦里,梦到过。” 苏寒看黎渊不是开玩笑,“你经常会梦到我吗?” “嗯,最近比较频繁。” “你这么说,我好像也做过梦,但我记不住,你都能记住自己做过的梦吗?” “也不是全记得住,一些比较深刻的片段画面会格外清晰,也可能是因为我特别留意的原因吧。”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对我特别留心呢。” “那也有这种可能,我太想你了。” 黎渊暂时不去想那些梦境,她拉过苏寒的手,我们拍张照片吧。 手机定格,是两个人在长城上牵手依偎的画面。 黎渊走之前,苏寒去买了一对戒指。很简约的铂金戒指,内镶的钻石,戒指内测刻着两个人的名字首字母l.s. “我知道不能戴在手上,所以配了个项链,挂在脖子上总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我会天天戴着的。”黎渊低下头,苏寒把戒指挂到她脖子上,然后又摘了下来。 “还没回去,我们先戴手上吧。” 两个人在苏寒的卧室里,对坐在床上,给彼此交换了戒指。 “苏寒。” “嗯?” “要不,我不走了,我回去办退离手续。” 苏寒望着黎渊的眼睛,好字就在嘴边,她真想彻底自私一回。 “熙安应该会把你留在她自己身边吧。” “我去求求她,大不了我辞职,然后来你这里面试,你招我。” 两个人望着彼此笑够,苏寒才问道:“你真的愿意来我这里工作吗?” 黎渊看过苏寒的工作,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消耗心力,她现在这个行业能量场紊乱,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不同人身上的浊气,会加速灵气的流失,确实是她不喜欢的事。为此她还带着苏寒去道观听经,又去求了净化的手串给她戴上。 黎渊的犹豫,落在苏寒眼中,“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我们……” “你难道一去不回了吗?又不打仗,通信应该能恢复吧?” 黎渊压下心里的纷乱,抱住苏寒,“对,也许走着走着,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第146章 部队 一个月转瞬即逝。黎渊提前三天收拾好东西,她需要先回一趟安城,处理好家里的事,然后直接从安城出发回到部队。 机场外,苏寒拉住黎渊的手,真切送她离开的感觉,实在难受。 苏寒:“我后悔了。” 黎渊想也没想,“那我留下?” 苏寒望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到是真心想要留下的证据,“心甘情愿的?” “为了你,我是愿意的。” 成年人微妙的语言表达,苏寒了解黎渊,她不擅长直接拒绝,这样说,就是不愿意,但又舍不得自己。今天她们深爱彼此,可以说为了你,可时间是带有侵蚀性的,未来的某一天黎渊后悔了今天的决定怎么办? “人生并不是虚无的。”黎渊进候机室前,苏寒对她说道。 这一瞬间,黎渊是真的想要留下。苏寒,人生的寄托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人? “去吧,我会在这等你的。”苏寒冲她挥手,不是告别。 “休假我就回来看你,苏寒,我们有一辈子对不对?” “嗯,我们有一辈子。” 最终,黎渊登上了离开的飞机。 命运再次应和了轮盘指向的走势,窥视命运,还是成为了命运的一环。 黎渊走之前把朱秀芬托付给了黎洋,顺带将自己的车钥匙也给了黎洋。 “姐,车你留着开吧,家里有什么事帮忙照看下,老太太节省惯了,缺什么少什么或者要用钱,你告诉我。” 黎洋接了车钥匙,没接黎渊递来的信封,“车给你保管着,钱到时候再说,放心,家里有我,你照顾好自己,保重啊。” 再次回到部队,黎渊分到了□□宿舍楼的单人间。她从军需处领回军装物资,将行李取出一一摆到床上收拾时,常穿的大衣口袋里,掉出来一枚平安符。 黎渊握着那枚平安符,这是她和苏寒去寺庙时,苏寒求来的。 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黎渊摸着上面的戒指。戒指苏寒戴了一个月,才给自己挂到脖子上,她是贴身放着的,温热的戒指,像是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 苏寒,她想她了。 宿舍的座机电话铃响起,总机呼叫,雷达营营长的电话。 “营长,什么事?” 钟灵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吃饭了没?没吃饭来一趟,有事说。” 将平安符放回到自己另一套军装的口袋里,黎渊来不及收拾其它,换好衣服整理了仪容仪表,锁好门去往雷达营。 孙成玉比黎渊回来的早几天,但他和自己不是一个营的,按道理不会出现在她们营房。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钟营长吃饭。”孙成玉不自然地摸摸鼻子。黎渊混迹职场多年,深受田晨晨熏陶,几乎一瞬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你小子不会是因为钟营,才回来的吧?” “说什么呢!我一心为祖国人民奉献。” “怎么,当警察是影响你奉献了?” 孙成玉眼见说不过,开始插科打诨,“啧!小孩家家,少管大人事。” 第172章 “呵呵,你那心智说中二都算你跳级了。” 钟灵毓在外面就听到两个人斗嘴的声音,“你们俩,以前就吵,现在还吵,都多大人了,小孩啊。” “我可不是小孩啊,成熟着呢。”孙成玉理理衣领,从钟灵毓一进来就挺直了背。 “人啊,越没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 “黎渊!” “得了,好女不和男斗。” 钟灵毓听着俩人斗嘴,还觉得挺热闹,直到黎渊暂胜喊她吃饭,“营长,咱们吃饭去吧。” “先别忙。”将帽子放到桌上,她从柜子里找出一本做了标记的文件夹,“上面下达命令了,咱们营要去东岛驻扎一段时间。” “守岛?”黎渊一愣,接过文件仔细看,大致内容就是虽然大面积对峙结束,但小股势力挑衅不断,她们雷达营需要去做海岛预警。 “对,至于接下来是常态化还是轮值化,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孙成玉一听她们要离开,急道:“就你们营吗?你们都去?” “抽调,我会亲自去,黎渊也被抽调选中,你们营也有,今天下午你们营长应该会通知。” 黎渊摊在床上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挂到衣柜里,就又被她塞进了行李箱。守岛出发的日子定在一周之后,现在营里被选中的人员,都在交接工作打包行李。 守岛,除了一年两次的探亲假外,再不能出岛。 动身之前,黎渊给苏寒打去电话,她没说自己具体要去哪里,只将情况和她讲明。 “所以,通信会受阻吗?” “那倒不会,只是信号不太好,有时候会屏蔽干扰,所以可能偶尔联系不上。” 苏寒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今天她喝了酒,工作上的事情并不顺利,饭局的应酬她不得不出面,实际接触下来发现这个行业里的弯弯绕绕大坑小坑,比外界传言和他们预想中的还要多,但她答应了俞熙安,就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我要是想找你的时候,怎么办?” “只要有信号,我就和你联系。” “要是那时候,偏偏没信号呢?” “苏寒,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就一定要随时随地理智体谅宽容吗?” “对不起啊。” 苏寒忽然有点泄气,“你别和我道歉。” 长久的沉默,如果就在身边,可以拥抱亲吻安抚,但相隔两地千里,很多时候对于彼此的情况,只剩无能为力。 苏寒:“你是不是觉得,感情到最后都是一地鸡毛。” “我们还没开始一地鸡毛,更没到最后。” “是啊,我们都没来得及经历生活里的柴米油盐。” “苏寒……” 苏寒忽然收起情绪,讲起了一件事:“我那天接触了一个投资影片,讲的是革命故事的,当时我就在想,那些坚守后方的革命家属,是怎么做到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护?她们的情绪和艰难,又要怎么化解?” “时代特性,会影响人的性格塑造,伟大且压抑,她们这一生是辛苦的。”黎渊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你有委屈难过情绪,都和我说,给我发消息,就算我没有及时回,但只要我看到了,就一定第一时间回复,只是可能会滞后一些。” “苏寒,我不想你那么幸苦,你不用大度包容,就算有一天……”说到此,黎渊顿住,道理她都懂,但真到了自己身上,这到底怎么说出口?爱一个人,怎么接受她去爱别人? “有一天什么?” “我想说,就算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告诉我就好。” 电话那头换苏寒沉默,黎渊没等到她的回复,自顾自道:“我是想这么说的,但还是希望你不要爱上别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不知道,书里都这么写的,如果给不了对方幸福,就放手。” “一周之前,你还告诉我永远只爱我一个,几天不见就告诉我要放手,果然,女人的嘴也不可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渊急道:“我是想尊重你的意愿,不想束缚你。” “所以你要给我自由?” “我觉得这个问题再往下延伸就不是好话了。咳嗯,我完全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并确保自己不会爱上别人,同时希望你也不要爱上别人。” “装大度。”苏寒最后回了三个字。 黎渊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你要是爱上别人,我一定会去打断他的腿。” “如果是和安姐呢?你也会去打断她的腿?” 黎渊举着电话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我去!你不会跟和安姐日久生情吧?她那么漂亮。” “是啊她那么漂亮。” …… “先挂了吧,我给熙安打个电话。” 苏寒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来,白天的不开心一扫而空。 “你准备怎么说?”她问。 听到苏寒的笑声,黎渊心下一松,重新靠回到椅子上,“我让她注意别被挖墙脚,熙安看着平时话不多,但她那性格,绝对是个醋坛子,嗯,有她在我放心。” 苏寒听她语气里还真有要去找俞熙安的意思,赶紧拦道:“行了,你可别折腾和安姐了,她最近够忙的。” “嗯哼,果然,有熙安在我很放心。” 苏寒也是最近接触多了才发现,俞熙安,那哪是醋坛子,整一个醋缸,还是加泵的那种,俞和安现在已经不接任何亲密戏了,甚至爱情本都少看。 结束通话后,苏寒心情好起来,仿佛黎渊守岛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了,反正一年还能见两次,一次能见十五天,和自己的年假正好相和。 黎渊挂断电话倒是没苏寒这么洒脱,她想了想还是给俞熙安发去消息。 “苏寒,拜托多照顾。” “放心吧,亏待不了她,你照顾好自己,回来跟你算账。” 黎渊走的彻底,俞熙安挽留不过,恨不得敲她的脑袋看看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对于黎渊的离开,她心里的遗憾难过程度,比她爹要卖她的时候都深。 “你别给她介绍对象啊!” 黎渊走之前,俞熙安就是这么说的,说她前脚走,后脚就给苏寒介绍青年才俊,男女都介绍。 “哦,原来是为这事啊。” “熙安,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任务有危险,我要是回不来,你再给她介绍吧。” 黎渊打感情牌,俞熙安招架不住,“说什么呢!一定平安回来啊,你放心,和安在呢,我也帮你盯着,保证没有那不开眼的去骚扰苏寒。” “熙安啊,谢谢你。” “和我就别说这个了,回来喝酒。” “好,回去一起喝酒。” 第147章 离岛 守岛的日子,对每个人来说,有着不同的感受。对于黎渊这种偏疏离型的人,不接触外面的花花世界并不是什么难熬的事。相反,大多时间,她都可以跟着技术干事研究最新的预警雷达系统和各式各样的先进装置,工作之余还可以看书看电影写小说,只是写的小说暂时没办法发表,但可以给苏寒没事解解闷。 提干的考试通过之后,黎渊在部队里的生活又有了新的变化。除了不能出岛,她在这里几乎再没有限制。日子一天天地过,黎渊在这座占地二百多平方公里,只有百余号人的小岛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喜欢上了东岛的生活,除了每次休假回来之后,会不适应一段时间。与之相反,苏寒的生活,仿佛按下了快进键。黎渊几乎每次回去见到苏寒,都会发现她的一些细微变化。 在黎渊第四次休假时,苏寒来机场接她。 “黑了还壮了。”苏寒看着黎渊,她的变化也不小,尤其是眼神,以前的黎渊眼神温和,现在更多了些坚定,她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黑壮,听着不像好词啊。” “人精神了不少,看来岛上的生活你越来越适应了。” “嗯,挺好的,很平和。” 苏寒没说什么,她知道,黎渊迟早会适应岛上的生活,自己想让她回来的心思,又开始动摇。 苏寒没让司机来,自己开车接黎渊回家。黎渊坐到副驾驶,上次还是她熟悉的那辆amg,这次就换成了迈巴赫,看来苏寒的生意,做得不错。 “公司效益挺好?” “还好,赶上文娱发展的冲刺期,还能赚上一些,主要也是有和安姐这个金字招牌在。” 两个人偶尔聊几句,期间苏寒还接了一个电话,黎渊听着电话那头声音颇为急切,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苏寒听过只是说晚点答复,就挂断了电话。苏寒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苏总每年会固定休假一个月,分两次十五天,休假日期不定。 “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处理事情,要是时间久我可以先回趟安城。”这两年黎渊都是最后一天回到安城,和朱秀芬吃顿饭,然后从安城离开。 第173章 “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想回安城,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我不是催你,我在家里等你也行。” 苏寒不等她说完,上前吻住黎渊,亲密接触能快速消解久不见面的距离感。 果然,一吻结束后,黎渊抱住苏寒,“苏寒,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刚才一见面,黎渊就感觉到苏寒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黎渊,我可能要,生一个孩子。” 黎渊愣住,瞬间的错愕没逃过苏寒的眼睛。 “你不是要结婚吧?” “那倒不是,试管。” “你父母同意了?” “我爸同意,我妈嘛,她只想让我和一个男人结婚,组建一个外人看起来正常的家庭,就像有什么执念一样。” 苏寒正面面对问题时发现,她父母对她的执念,似乎不太一样。一个执于让她传宗接代,另一个执着于让她和男人结婚,组成一个外人眼里的常规家庭。 “所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还在做准备中,忙过这段时间吧。” 孩子,这个孩子出现,就是她们俩之间的孩子。黎渊的人生里,孩子一早就不在选项范围内,她好像从来没有渴望一个孩子的出现,更没有做好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冒然带到此间世界的准备。 “你想好了吗?” “嗯,要一个孩子是与家庭和解的底线。” “那你呢?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了吗?” “我可以给她优渥的生活条件,不会打骂她,尊重她的人生选择,尽量抽时间陪她,至于其他方面……”苏寒看向黎渊,她没再继续,黎渊却懂她的意思。 黎渊:“这孩子如果是你生的,那就是我们俩的孩子。” “我不是要给你压力。” “我知道,这么久我不在你身边,是我亏欠你的,有个孩子陪你也是好的,只是,要怎么和她说我们的关系?” “等她长大一点,应该会理解吧。” 黎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确实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眼前的问题还没解决。 “如果你确定要生孩子,去医院备孕提前告诉我,我把假集中起来,回来照顾你。” 苏寒对于黎渊这么快速的接受有些惊讶,“你不反对了吗?” “我的反对理由是什么?” “你喜欢孩子吗?” “嗯,还好吧,你想过生儿子还是女儿吗?” “我想生女儿,但我爸不同意,还在商量,你呢?” “什么?” “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黎渊设想了一下,“女儿吧,贴心小棉袄。” 苏寒的决定,无异于向佟霜宣告,她绝不会结婚。如今苏寒山高皇帝远,苏敬被姓苏的孙子这个条件蛊惑,不再站在她这面,她够不着人,又不能再用物质金钱威胁,只能偃旗息鼓,开始给自己和老姐妹们洗脑: “上门女婿不靠谱,男人是什么样咱们不清楚嘛?就这样吧,反正孙子跟我们家姓,也算传下去了。” 苏寒这个时候是真佩服她妈,佟霜有一种重新构造世界的本事,另一种我的世界由我作主的表现,让所有规则都以维护自己为先而制定,这怎么不算一种自洽能力? 虽然大概率是没招了。 黎渊这面就要容易许多,她在部队,朱秀芬根本找不着她的人影。黎渊还给了她一笔钱,那是这么多年她在重盛攒下的大部分工资。并承诺给她养老送终,还会给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照顾和生活,一定让她有个安逸的晚年。前提是朱秀芬不要管束自己的私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在这扯家长里短。 黎渊了解朱秀芬,她没有把苏寒的事告诉她,就是怕自己离开后,她去找苏寒甚至苏家,现在自己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母亲缺少安全感,对金钱格外看重,那她就给足她想要的安全感。比起一地鸡毛的家庭琐事和没完没了的照顾孩子,朱秀芬现在时间充足不缺钱,还有女儿三不五时的孝敬,侄女没事登门看望,属于有钱有闲的潇洒老太。黎渊还不反对她再找,朱秀芬接触过几个条件不错的,无一例外都是每个月可以分给她一点退休金,但要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甚至家用买菜钱也在这里面出。朱秀芬不爱做饭,自己还三不五时的下馆子,她也有退休金,就那些老头说给的三瓜俩枣所谓家用,连市场上保姆的一半工资都不够,何况她还有女儿孝敬的钱,自己是脑子抽了非上赶子去别人家当老妈子?相过两回亲后,朱秀芬严词拒绝了硬要继续给她介绍对象的老姐妹。 “我有房子有退休金女儿还有出息,干嘛去倒贴别人?那就是让我去伺候他们糟老头子连带着补贴他们一家子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有上来就问我女儿空的房子能不能借给他儿子结婚用的,我呸!不要脸的老驴粪蛋,表面光都做不到还在这算计谁啊,什么东西!再给我介绍这样的,别怪我翻脸!” 朱秀芬早就恢复了以往的性格,没人敢惹她这个炸/药桶,黎渊能和她和睦相处,纯靠距离产生美,金钱润滑剂。 安城的家事处理好,苏寒和黎渊没享受几天的相聚时光,十五天太短,当时觉得比牛郎织女强,但少了一个人在身边陪伴,时间一久虽然习惯,但到底还是难过的。 异地恋不好过。 她们不是搭伙过日子的夫妻,也正是因为不是搭伙过日子,才能在分离多年依旧相爱愿意等待,但也恰是如此,分离的时候,想念会格外清晰难熬。 “你还要在岛上多久?” 别的军属还能去部队探望,她只能等黎渊回来见面。 “按道理三年一换防,还有一年。但是具体什么政策,现在没有定下来。”黎渊对于岛上的生活,只有在见到苏寒的时候,才会动摇。 “孩子的事你别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好好养大她的。” 苏寒不担心这个,黎渊有耐心,对小孩子小动物都好,轻易不会发脾气,她其实比自己更适合当妈妈。 “你可别自己生,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商量着来,到时候我来照顾你。” “你的假期就这么几天。” “我想办法,争取下次换防能调出来。” 苏寒笑了,她想听的就是这个。黎渊也笑,她知道,苏寒就是在等她这句话。 苏寒在三十二岁这年,准备怀一个孩子。 彼时黎渊终于从东岛调回了原部队,休假的天数和日子都没有变化,但她每周末可以出门,家属也可以来队探亲。就像是异地工作的小两口,除了她不能擅自离开驻地所在市,其他和正常上班几乎无异。 初秋的时候,黎渊休假去找苏寒,这是她们商量好,做试管婴儿的日子。苏敬依旧坚持要生男孩,苏寒拗不过他,表面答应下来。这几年苏寒的本事渐长,主意更正,苏敬担心她阳奉阴违,特意写了继承条款,只有苏寒生的男孩,才能继承他的财产。 苏寒在放弃家产和孩子性别之间权衡,苏敬怕她翅膀硬了,特意追过去医院要性别筛选,如果医生随意给苏寒试管女儿,他就要来闹。医院又不缺生意,最怕这种家属商量不好来医闹的,苏寒的手术便暂时搁置。 最后还是黎渊和她说,“一切交给天意吧,不做性别筛选了,男孩女孩,全看命运安排。” 第148章 孩子 黎渊给苏寒看过命盘,她命中有儿有女。 “交给天意。” 苏寒听黎渊说这话时,抬头看向穹顶,刺眼的白亮,茫茫无际。 “不如交给自己。” 黎渊怔住,随即释然。窥探的命运,再次印证其为命运中的一环。 苏寒三十三岁那年,生下一对龙凤胎。彼时黎渊请了年假,还特意走关系请出了加急事假,她有三十二天时间可以陪在身边,照顾苏寒。 苏寒生产不是秘密,朋友前来看望她,黎渊夹杂其中,充当来医院三不五时探望苏寒的朋友。 佟霜一眼就认出了黎渊,几年不见变化不小,但她的模样几乎是印在佟霜脑子里的,怎么都不会忘记。对于黎渊的出现,佟霜忍气吞声的装作无视,尤其是苏敬在的时候。苏敬不在,佟霜想说点什么,苏寒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适,再不就是孩子哭。孩子是一个哭起来另一个就会跟着哭的,苏寒只让一个月嫂来照顾,这个时候佟霜就只能自己过去抱另一个孩子。而黎渊这时候就会很有眼力价的忙前忙后,或者干脆离开房间,佟霜有什么也不好再说。 孩子都生了俩,她还能说什么? 苏敬是唯一没有表现出过多怀疑的人,他现在正热火朝天的忙着旁事。苏寒生下孩子,他是所有人当中表现得最高兴的一个。在第一时间就联系律师修改了遗嘱,财产按二六一一重新分配,苏寒占二孙女占一孙子占六,另一份留给佟霜。苏寒对父亲的分配没有提出反对意见,那是他的钱,她不会干涉,但她会在自己的财产中重新分配达到平衡,总不能让女儿一出生就吃亏。她觉得这样的不公平,对两个孩子的成长教育并不好,一个会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应该无条件优待于他,另一个则容易自我认同感不足,觉得自己生来不值得被爱。 第174章 “承儿到时候跟我回安城,我亲自教导。”苏敬怎么看小孙子怎么喜欢,孙女也可爱,他瞧着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和自己模样还有三分相似,更觉欢喜。“瑜儿也跟着一起,我会给他们最好的条件。” “安城的教育资源能有京北好吗?何况考学的竞争压力还那么大。”二十多岁的时候,苏寒还想过生个孩子扔给她爸妈,反正是他们催要的。但等自己真生下孩子,小家伙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母性血脉被唤醒,苏寒不可能让孩子离开自己身边。 “那就户口落在京北,如果未来需要他们考学再送到你这。平时我带回安城,安城的精英教育不差的,未来不参加高考直接出国留学就好。再说了,你这么忙有时间带孩子吗?” “我可以请保姆,孩子才多大,怎么能离开妈妈。” “我也不是让你现在就给我,等带到三岁上,我就带回安城。” 苏寒还想反驳,门被敲响,黎渊带着原晤秦迎瑞走进来。 “苏寒。” “你们怎么来了?” “你生孩子这么大事,能不来看看吗。”原晤将礼品递给黎渊,对苏家二老问候道:“伯父伯母好。” “诶,快进来坐。” 黎渊给几人倒了茶水就退到窗边,佟霜和她们寒暄了几句,苏寒就让父母回去休息。老两口每天出现在月子中心报道,也是辛苦。 房间里只剩四人时,黎渊才重新坐回到床边。 “孩子呢?”秦迎瑞进来就在找孩子,没看到。 黎渊:“护士送去常检了。” “你可真厉害啊。”原晤是发自肺腑的佩服苏寒,说生孩子就生,还一下生俩,她可没这个勇气。 “躲也躲不掉,还不如迎难直上,趁着还算年轻,完成任务。” 原晤不说话了,她就一直在躲生孩子这个问题。一开始母亲不同意她和迎瑞,但这么多年她俩都没分开,自己还越来越上进,母亲看在眼里,开始劝她让迎瑞给她生孩子。 秦迎瑞知道原晤在想什么,她也考虑过孩子的问题,事实就是,她没那么想要孩子。但如果这是个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必须克服换取更顺遂的未来,或许她们需要借鉴一下苏寒的经验。 “孩子以后跟着你在京北吗?” “刚才你们进来我爸还说,养到三岁送回安城老家,他亲自带着。” “安城的教育和资源都不如京北吧。” “他的资源人脉在安城,而且我爸妈都退休了,能更多时间陪伴孩子。” “你怎么想?” “没生之前无所谓,生了之后,就真舍不得。”苏寒想到两个孩子冲她笑的小模样心里就软乎乎的,她去看黎渊,“你觉得呢?” 自从生孩子之后,黎渊是最辛苦的,晚上从来不用自己哄孩子喂奶,都是她在照顾,包括对自己的情绪观察。苏寒每次被孩子吵闹的心烦时,黎渊都会及时安抚好孩子,也安抚好她。苏寒看过很多书,上面说过关于产后抑郁,她觉得自己没有抑郁,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黎渊照顾得好,从身体上到情绪上。 黎渊在给苏寒削苹果,她怀孕的时候总喜欢吃苹果,但嚼多了会累,黎渊就给她削成小块放到简易的榨汁杯里,榨成果泥再兑上牛奶给她喝。 “不如把你爸妈接来,还能帮你照顾,保姆总归没有父母亲近,有他们在你也能更放心。” 接自己父母过来一起住,苏寒心里是有点打怵的。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在一起是什么情况她自己最清楚,加之父母和自己的教育理念如果不合,到时又是一堆麻烦。 “你真要在部队待一辈子啊?”原晤早就想问黎渊了,她如今在沪宁的圣安做总经理,黎渊回来她们没准还能一起搭档。黎渊作为原晤的初代同事,是她为数不多的在职场中交到的真朋友之一。 “不会,肯定要退休啊。” “退……”原晤没忍住送了一记白眼,“那不就是干一辈子吗?你得六十才能退休吧。” 秦迎瑞出来打圆场,“黎渊,你现在是什么职级?” “正团。” 原晤:“那也难怪不爱回来,黎团长啊。” “我是技术职级,不是行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称呼我黎□□。” “哎呦,整得还怪有文化的。” 黎渊难得不和原晤斗嘴,她损她,她就听着,终归是自己不在苏寒身边,她总觉得亏欠。 苏寒也想让黎渊陪在自己身边,但当年她选择没有强留,现在更不想黎渊心里有压力。 “部队哪能想走就走的,就算退也要到年限,她刚升上去,真要离开也得四年之后。” “说两句还心疼了。”原晤从来快人快语。几个人相视一眼,都只笑笑,护士抱着孩子回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真可爱啊!像你,鼻子高脸盘小。”原晤趴在婴儿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苏瑜的小额头,转脸对苏寒说着。 “你轻点!”黎渊怕她毛手毛脚,跟过去看着。 “轻了轻了,吓我一跳!” “真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当妈的。”秦迎瑞逗着两个小婴孩,别人家的孩子,看着真可爱啊。 “我也没想到,我都当妈了。” 原晤:“你又不是意外怀孕。” …… 黎渊:“这是在感叹时间流逝岁月变化,你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 “你俩小点声!吓着孩子。” 两个人出奇一致的放低声量,很自觉的荣升一辈,拿出了当长辈的责任感。 “黎渊,你什么感觉?”原晤小声问道。 “嗯……很奇妙,我觉得我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了,有生活责任加身的那种。” 原晤琢磨着话里的意思,“但你以前也挺有责任感的。” “不一样,以前可能会更无所顾忌一些。” “现在有了软肋?” “不全是。你看这是两个刚来到世界连自理能力都没有的小婴儿……” 孩子似乎困了眼睛眨了两下慢慢阖上。黎渊不想再讲深刻,孩子已经快听睡着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等到房间里只剩苏寒黎渊和两个小家伙时,苏寒看着熟睡的孩子,轻着嗓子问黎渊,“你真想让我爸妈来?” “我不能每天陪着你,他们在我能放心一些。我知道,可能生活起来没那么方便,不如我们在小区里租套房子给他们,离得近还有私人空间?” “那和住在一起没差别,他们会不告而来。你要是休假回来怎么办?” “住酒店?” 苏寒趴在婴儿床边,半晌瓮声瓮气道:“也是,你回不来几天。” “对不起啊。” “不准跟我道歉。”苏寒打断她的话,又叹气:“我其实担心,如果你不在孩子的身边,孩子长大怎么办?” “我休假就多回来,你要是有空,带着孩子去看我,怎么样?” 苏寒在重盛旗下的影视公司做总经理,又投资了泛娱乐的产业,平时工作很忙,这次的长假还是俞和安回去坐镇盯着,她才能放心生孩子。 “只能暂时如此了。” “对了,后天我要去参加一个婚礼。” “在这?”黎渊在京北还有朋友? “对,战友结婚,她是京北人,知道我在这,给我发了请帖。” “好,正好你出去散散心,也放松一下。”苏寒揉揉黎渊的肩膀,她看昨天黎渊抱完孩子揉胳膊,“去做个spa再回来。” “我没去过美容院,都是去中医馆正骨。” “一会儿给你发地址,到时候去记我账上就行。” “得嘞,谢过苏总。” “少贫。” 苏寒躺在床上的时候,望着看孩子的黎渊,心里滋生出的幸福感觉让她想流泪。一定是催产素和母乳激素刺激的她,才让自己现在如此感性。苏寒深呼吸,闭上眼睛小憩,如果一直这样幸福就好了。 黎渊参加的婚礼不是别人,正是这几年几乎和她朝夕相对的两个老伙计。在孙成玉孜孜不倦的攻势下,钟灵毓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两个人在部队其实已经办过婚礼了,但钟灵毓是京北人,家里三代从军,族里亲戚朋友又多,最后一商量,婚礼场地定在女方的老家,男方的亲戚则全部南下,来京北参加婚礼。 结婚的酒店定在京北一家未评级的奢华酒店,他们身份特殊,星级酒店去不了,如今不少全球连锁的奢华酒店不参加评星,正好方便他们举办婚礼。 婚礼当天,黎渊提早赶到,她得去参加堵门环节。结果刚走到酒店大堂,迎面撞上下来吃早餐的秦迎瑞和一看就还没睡醒的原晤。 “你们住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三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第175章 秦迎瑞这次来看苏寒,是顺便休假外加应俞熙安的安排,来这里办事。原晤知道后非要跟着一起休假,她俩已经很久没出去玩过了。 “我们住在这。”原晤见黎渊穿着正装,给自己收拾的板板正正,来酒店不像是约会倒像是见重要客户的。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参加婚礼啊。”黎渊一指对方身后的led广告屏,“我战友今天结婚。” 两个人齐齐回头,照片海报里,是孙成玉和钟灵毓的婚纱照以及贺词和婚宴厅指引信息。 秦迎瑞看了两眼,“那还真是巧了,你快去吧。” “那我先过去了,拜拜。” 黎渊和她们打了招呼,去往电梯方向,新娘房在十九层。 原晤和秦迎瑞则往自助餐厅走,刚过转角,大堂玄关处传来一阵笑闹声。结婚的新郎团到达,孙成玉举着捧花,身后跟着四个伴郎以及亲友团,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往酒店里进。 两路人错身而过,秦迎瑞认出这就是海报照片里的新郎,不由多看了两眼。周围瞧热闹的人不少,孙成玉的目光不偏不倚看向右侧,正好和秦迎瑞的眼神对上。秦迎瑞礼貌地冲他点头微笑,孙成玉一愣,等他回过神时,秦迎瑞已经牵着原晤走进餐厅,只留下一个背影。 “新郎官,看这里!”跟拍摄影师的声音将他唤回神,孙成玉对着镜头摆出剪刀手,周围是兄弟们的起哄声:“耶!” “接新娘咯!” 孙成玉跟着笑起来,很快忘记刚才的小插曲,带着接亲队伍往楼上去。 今天,他终于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第149章 浮世 在苏承和苏瑜的童年里,黎渊阿姨作为妈妈最要好的朋友,在每年的某一时节,会短暂的出现在两人的生命中。这时,妈妈会带着他们和黎渊阿姨一起旅行或者去哪里度假休息。不用背诗念英文练钢琴,也不用参加各种兴趣班,为他们做的机器人为什么一走就瘸腿而发愁。因此在他们的童年记忆里,黎渊阿姨的到来,意味着快乐和轻松,两个小家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盼望黎渊的出现。 黎渊会给苏承苏瑜做小手作,写儿童故事,带回来些新奇的小玩意,比如子弹壳拼装的最新装甲车或者她自己组装的冲锋机□□型。黎渊希望尽可能的参与到孩子的生命当中,虽然她的身份目前只能是妈妈的朋友,但看着两个单纯可爱的小家伙,黎渊会觉得人生充满未知的美好。 苏寒的人生中心,也开始慢慢从工作分转一部分到孩子的身上。苏家二老在京北一直住了下来,老人带孙辈,都是越带越有感情的。除了每年定时旅游和回到安城聚会,他们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孩子身边。苏寒想尽可能给他们多一些的爱,以期孩子能健康成长。 孩子的变化可以最直观看出岁月流逝的速度。黎渊每一次回来,都能发现两个小家伙长大了一些,从只能躺在怀里咿咿呀呀,到满地乱跑,再到背起小书包,时间快得像是穿梭齿轮开了加速。 黎渊想,她应该想办法,离她们母女三人更近一些。起因是有一天早晨起床,黎渊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头顶长出了两根白头发。扒着镜子,费力的将头发扯断,黎渊握着两根白发,像是对人生漫长的一记嘲讽。看,转眼间,人生已然过半。 钟灵毓进来就看到她坐在镜子前发呆。 “你怎么了?” “老钟,你调回去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你也觉得我应该调回去?” “孩子不是要上幼儿园了吗,京北的教育是最好的。” 钟灵毓有个三岁的小女儿,一直带在自己身边,孙成玉母亲从老家赶过来帮忙照看着。 “你想回安城了?” 黎渊老家是安城的,钟灵毓以为她想家了。 “不,能不能帮我也调到京北。” 钟灵毓一愣,黎渊的原户籍不在京北,又没有亲戚关系,京北不是别的地方,这可难办啊。 “你去京北做什么?” “我,我家人在那。” 钟灵毓恍然,黎渊的对象原来在京北。 “可你要是去京北,行政职位可能要低一两级,而且京北的研究所都是满的,回去最好也就是去院校了。” “没关系,我就是,想回去了。” 钟灵毓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这么多年她都不问,但现在她不能不问了,“你和那位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打结婚报告,这么多年还都在一起。黎渊,你们是不是,关系不好说啊?” 知道钟灵毓又会错意了,黎渊解释道:“没有不好说,我和她都是单身彼此没有家庭。” “那为什么不结婚?” “法律,不允许。”犹豫再三,黎渊准备说出实情。她和钟灵毓这么多年的关系,她信得过她。 法律,不允许?钟灵毓一开始没想明白法律有什么禁止通婚的条款,除非是部队的条例,那也就是说…… “他是外国人啊?” “啊?”黎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想的是民法里同性婚姻不承认,钟灵毓想的是部队条例,她们确实不能和外国人结婚。 钟灵毓一副难言的表情,“唉!这事闹得,他不是特务吧?” “绝对不是……” “行吧,你自己小心点,这事闹得,他是哪国人啊?”钟灵毓觉得头疼,真是个外国人麻烦可就大了。 黎渊语塞,是将错就错还是解释清楚,对于她们的身份,同性和外国人之间,后者似乎问题更大。 “不是外国人。”黎渊深呼吸,起身站直,一脸严肃的面对钟灵毓,“她是女人。” 钟灵毓已经忘记当天是怎么从营房里出来的,事后回想起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一切似乎才说得通。怪不得能一心一意的等着,怪不得两个人不结婚也不分手,怪不得吵架似乎都是黎渊在哄,更怪不得她就说黎渊有段时间回来身上有奶香味。 钟灵毓对于性取向这个事没过多关注,不过这在部队里,其实是常事。男兵之间经常有同性恋爱闹出来,她念军校的时候,小树林的警示牌上写的都是禁止同性和异性夜晚逗留。黎渊是她亲近的朋友战友中,唯一的女同性恋,钟灵毓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不同。黎渊人不错也不奇怪,更不对小女兵毛手毛脚,她只专注做自己的事,看起来有点闷。但了解过后会发现,这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所以当年在她还是新兵的时候,自己就特意带着她,后来退伍被召回,也是自己在中间极力促成的,有黎渊这样的人在身边,不仅是得力的助手,更是靠谱的战友。 就这样,钟灵毓也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消化接受了这件事,并着手开始办理自己一家和黎渊的调离手续。 黎渊想给苏寒一个惊喜,且调离的手续办下来并不容易,尤其是自己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做到今天的职位,再有钟灵毓的帮忙,以她的背景压根就不可能完成。调离还需要时间和合适的岗位,故而她没有立刻告诉苏寒。黎渊不知道的是,在她这边忙碌的同时,苏寒的生活开始焦头烂额。 起因是一个平常的傍晚,放学后的苏承和苏瑜回到家,像是往常一样洗手吃饭。然后在饭桌上,一向多吃少言的苏承忽然说道:“妈妈,你能不能别总让黎阿姨来。” 苏寒盛汤的手一晃,洒出去的汤汁溅到苏瑜的手背上。母子同时看过来,苏瑜什么也没说,自己默默将手背上的汤汁擦掉。 苏承的脾气像是来得很突然,如同要发泄心中的不满一样,将筷子狠狠插向饭碗。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发脾气?为什么不让黎渊阿姨来?”苏寒的语气不由上扬,她在压制愤怒,今天的苏承不对劲,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是他可以这样无理的理由。 “我不喜欢她。” 苏寒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举着筷子看着儿子,语气因为错愕随之软了下去,“为什么不喜欢她?黎阿姨一直对你……”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苏承想到奶奶明里暗里的问话,以及学校里那些同学们说的闲言碎语,心下更加烦乱,“妈妈,我爸爸呢?” 那天苏寒在饭桌上独自坐到深夜,她几次徘徊到苏承房间门口,最后还是没有走进去,她没想好怎么和孩子沟通。这件事的到来比她想的要早,她的解释完全没来得及运用,就直接面对了冲突。 黎渊,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深更半夜,苏寒独自坐在沙发上,委屈和孤独几乎将她吞没。 那天之后,苏承别扭了很久,期间苏寒问过苏瑜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苏瑜的眼睛望向她,有孩童最纯真的光亮,但同样也有两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和淡漠。 她说:“亲子运动会上我们没有爸爸,班上两个最讨人厌的男孩子就来说我们,哥哥和他们吵起来了,其实没有爸爸或者没有妈妈的家庭不少,这不算什么。”苏瑜声音稚嫩,说出的话听得苏寒心中一紧,“妈妈,你知道lgbt吗?” 第176章 苏寒讶异地望向女儿,这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孩子问出的话吗?而苏瑜只是眨着大眼睛,面无表情平静陈述:“我的同学有嗑bl的,她们说两个男人在一起比一男一女养眼,同性才是真爱。妈妈,奶奶总问我们,黎渊阿姨是不是经常来,她都和你做什么。” 说完这些,苏瑜就背起自己的书包,出门上学去了。只留下苏寒一个人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那天之后,苏寒给黎渊打去了一通电话。 “黎渊,我们这样聚少离多,和分开有什么区别?” 黎渊听出苏寒情绪不对劲,赶紧出言安抚,“你怎么了?又不开心了?” “黎渊,你爱过我吗?” “当然,我现在也爱你啊。” 她们之间,确确实实是有爱的。 偶像剧从来不写到人生尽头,很多美好,只能到高潮顶点时,戛然而止。 这样的故事,才是人们纪念歌颂的美好。 就像,支离破碎的结局,配不上颠沛流离一腔孤勇的努力。 偏巧那年的休假,黎渊没有去到京北。朱秀芬生病了,她赶回安城老家照顾她。 黎渊确实给到朱秀芬最好的照顾,当年她负责的城市智能养老群项目,如今朱秀芬就是第一批体验者。她很享受这里的生活,只是毕竟年纪大了,总有个三灾八难小病小痛。 距离是对于有血缘关系却无法长久共处的亲人之间,最好的良药。母女俩对彼此都没有多少思念,但这样久不见面再相聚,反倒生出些别样的温情。 “你忙你的去,不用惦记我,给我费用交足了就好。”朱秀芬喝着黎渊亲手熬的药膳汤,想着应该多关心一下女儿,尽一个做母亲的本分。“你呀,也不结婚不生孩子,老了可怎么办?” “你这养老院住的不舒服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里舒服是舒服,但那是因为有你在,他们不敢欺负我。你又没有孩子,以后我怕他们欺负你。” “放心,我认识这里的老板,他们不敢欺负我的。” 朱秀芬像是才想到这是重盛旗下的养老项目,黎渊在这工作过。 “你真不如从部队回来,在重盛好好干。” “妈。”黎渊放下汤碗,难得想和朱秀芬说说心里话,“在部队里我很踏实。” 朱秀芬不信,“当年你死活不去,又非要回来是怎么了?” 这句话里,黎渊隐去了一个条件。是她在认识苏寒之后,去到部队才有这个感觉,那之前,她总觉得不能久留,有什么事情在等待着她。 “奇怪吧,人就是这么奇怪,我再回到部队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要为国家和人民奉献,像是……” 黎渊顿住,像是,像是什么?她当年一心只想回去的理由,似乎已经记不清了,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当下某个节点,心境趋势所然,等再回首深究细思,才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她这样做。 “谁知道你上辈子干什么了,这辈子当牛做马的还呗。”朱秀芬打了个呵欠,又开始太奶说梦话,梦到哪句说哪句。 然而黎渊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定在病床前仿佛被抽走了魂。 “我渴了。”朱秀芬拿出平板,准备刷短剧。没有得到回应,她去拍黎渊的脑袋,“我要喝水。” 黎渊收回思绪,发现母亲并不在意她们刚才聊了什么,已经开始自己的娱乐活动,黎渊知道她的探视时间可以到此为止了。 起身接了杯温水递过,“戴上眼镜,离远些看。” “知道了,真啰嗦。” 黎渊如愿调到了京北,在军校里做起□□。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眼瞅着都要年过半百,她和苏寒终于能在一起了。 对于黎渊的归来,苏寒高兴又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一个青春期的儿子和一个过于早熟的女儿,苏寒头一次面对人生这样无措。 苏寒把这段时间孩子的变化告诉了黎渊,黎渊才恍然,怪不得她感觉苏承看她的时候隐着莫名的敌意,而苏瑜的眼神里藏着探究和审视。 “来日方长吧,现在他们三观还不定性,又是青春期上头的时候,任何刺激都会引发不可控行为,慢慢和他们讲道理。” “那你怎么办?” “我本来就要经常在部队里啊,没关系,我们的事等他们长大一点再说吧。” 黎渊选择住回部队的单身宿舍,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正好适合她一个人。 苏寒偶尔会来看她,两个人终于结束了异地恋,开始了地下恋。 俞和安知道黎渊回来了,要组织大家聚会。昔年的朋友们如今各自成长为社会上独当一面的人物。此时的俞熙安已经稳坐富豪榜,俞和安渐渐息影,除了一些国际电影的特邀外,并不再接戏拍,只偶尔带着旗下签约的小花们去宴会上露露脸,有苏寒在,她可以放心的半退休。年轻的时候太拼,现在她得提前休息,不然依熙安那个生龙活虎的劲头,她担心自己太早的走她前头。 “这个月十号来我家,都不许迟到。”俞和安群发消息,谁能想到现在生活的最悠闲安逸的竟然是昔年最忙碌的她。 “放心,我们一定到。” 第150章 此生 上一次这样聚会是什么时候? 俞和安家的客厅,慢慢聚起了人气儿。熙安坐在沙发上像是查人数的纪律委员,眼睛扫过进来报道的众人:黎渊,苏寒,秦迎瑞,田晨晨…… “原晤哪去了?” “这呢这呢,一时不见就想我?”原晤从酒室里出来,手上一左一右拿着两瓶红酒,她对俞熙安向来不手软,从来直奔最贵的。 黎渊顺手抄了个果盘坐到俞熙安身旁,“聂云不回来了?” “嗯,毕竟结婚了,算是定居下来了吧。” 聂云在七年前被派往国外驻办,主要负责重盛的海外市场业务,前两年和一个西班牙裔的女人结婚了,对方在她所在的城市开着一间画廊。聂云是在躲雨时无意中闯入的,很罗曼蒂克的相遇开场,继而是轰轰烈烈陷入热恋,为此原晤津津乐道了许久。 “能收服聂姐姐,小红毛手段了得。”聂云的妻子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原晤不记人家的名字,以小红毛替代。 “小蓝毛手段也不差吗。”黎渊冲秦迎瑞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如今的原晤哪里还有蓝毛,她摸摸自己的黑发,“唉,都是当年的事了,不值一提。” 俞熙安:“迎瑞,原晤说你不值一提。” 原晤急了,要去捂她的嘴。“我说的是当年的头发!年少轻狂不值一提,别胡说八道!” 沙发上的两人笑起来,原晤瞪着她们俩,“一早就看出来,你们俩不是好人。” “那你可错了,网上说我是良心资本。” “呵呵,现在的人看脸下菜碟,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出口啊。良心资本,你自己听听像话吗?马哲都白学了。” “呦?你还懂马哲呢?” 黎渊坐在两人中间乐呵呵地听着,这样的感觉,像是十几年的岁月没有变化流逝的痕迹,她们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斗嘴吵架打打闹闹开玩笑。 田晨晨一进来就碰到苏寒在看盆景,她这些年一直跟着俞熙安,从人事经理做到行政副总,对于几个人的关系,也早已理清楚。等她反应过来黎渊和苏寒是一对,曾经的自己如同她们play中的一环时,黎渊早就去东岛守卫了。为此田晨晨拉着苏寒诓了她好几顿饭,才算是被安抚住。 田晨晨:“孩子送到爷爷奶奶那去了?” “嗯,正好放假,我爸妈带他们回安城了。” “挺好的,哎呀,事业爱情家庭都丰收,最圆满的就是你了。” 田晨晨早两年还谈恋爱但不结婚,如今恋爱都少谈了,小奶狗小狼狗什么的没意思,提供的情绪价值她也厌烦了,于是转而向内求索,开始研究起宇宙方圆,玄学宗教,最后落到中医保健,准备当一个美丽的独身又养生富婆。 为此原晤发表观点:“男人骗不了你的钱,但是卖保健品的可以。” “还是你潇洒。”苏寒这话说的发自肺腑,养孩子可没这么轻松,何况一下还俩,她现在是真羡慕田晨晨的自由。 “你不还有黎渊吗,顶不顶用啊?”田晨晨提高音量,边说边往黎渊那边走。 黎渊早听见她俩的对话了,“你这个嘴啊。” “怎么,想我了?” “还是一如既往啊。” “那是,姐姐风采依旧。” “吃饭了,都上桌。”俞和安作为女主人,张罗好一切,招呼众人。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最小的原晤都四十开外了,俞和安看着一桌昔年老友还能聚在一起,心里别提多高兴。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又愉悦,不过俞和安还是发现出了一丝不同寻常。苏寒和黎渊,气氛有些怪异,不像是吵架了,也不是中年夫妻平淡的习惯,倒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第177章 随着年岁渐长阅历更丰,俞和安越来越适合生活心理师的角色。不仅洞察各种情绪,还总能巧妙化解矛盾。 深受此项技能照顾的原晤为此锐评:“和安姐应该去开个综艺,就叫和安观察。” 客厅里,俞和安同出来倒水的黎渊来到窗前聊天,“你们俩怎么了?” “没事啊。” 回答太快,且她竟然不好奇为什么自己这么问。 “孩子的事?”苏寒和她提过一些,青春期的孩子颇为让她头疼。 “唉!”黎渊这才叹气,收起笑容,“怪我,这些年聚少离多的,不在她们身边。” “你在身边该面对还是要面对,你在身边也许孩子和你的感情会深一点,但道理如果不通的话,还是一样。” “我像是个突然出现的人,出现在他们的家庭里,就像要来娶他们妈妈的后爹。” “在孩子的视角,可能确实如此。” 黎渊忽然就有些泄气。 俞和安对于家庭纠纷关系见怪不怪,但像黎渊和苏寒这种问题,她还是不太擅长,尤其涉及到孩子。她和熙安没有要孩子,一来是自己的情况特殊,二来两个人没有到喜欢孩子不可的地步,加上她们本来工作就忙,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都不够,何况还要分出来给孩子。传承这个东西,彼此都有留在时间的作品就够了。 而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终究不同,她们对庆安的孩子宽容疼爱,庆安的孩子更不会对她们过多要求,物质丰盈在一个所有人都满足的条件下,这样下来彼此似乎只有亲情温暖在,反而还不错。 “慢慢来吧,也许他们长大一些会好。” 黎渊重重一叹,话里是无可奈何,“只能如此了,我多用点心,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接受我吧。” “黎渊。”回去前,俞和安叫住她,“苏寒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她夹在里面其实更难。” 黎渊垂下眼,声音也跟着沉下去,“我知道,我从来不愿意她为难。” 重新回到桌上,黎渊主动给苏寒剥虾,“我可以申请两周的休假,我们去度假怎么样?” “你不忙了?” “不是你在忙吗?” 苏寒确实忙,但今天看到俞和安的生活之后,她忽然有点累了,自己这么多年不敢懈怠,除了事业心外,也有要为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这层因素在。像是提着的一口气忽然松了,苏寒不想这么拼了,似乎真该休息一下,给自己一个放松的过渡,尤其是她和黎渊之间,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在一起说过话了,平时见面都是做的比说的多,又总是有事让她们不能长时间待在一起。 “我下周休假。” 黎渊将剥好的白虾沾上料汁放到她的碗里,“那我也下周休假。” 一场老友聚会,就这样让两个人的忙碌按下暂停键,聚在一起回忆过去的时候,苏寒和黎渊想到的,是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原来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原来她们在一起,这样不容易。 爱情并不能永葆热忱,当激情的荷尔蒙褪去,仍旧相爱着的,则是对彼此真我的喜欢。但人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推动着她们向前,改变。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仍旧愿意执子之手,其实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的重新爱上对方。 二十岁的热忱,三十岁的意气,四十岁的稳重,五十岁的豁达,六十岁的……她们还没到六十岁,黎渊保留对苏寒六十岁的畅想。 “苏寒,回去后你得多运动,我们要活到一百岁。” “谁,会在,这个年纪,进藏!” 彼时的苏寒,被黎渊忽悠到了川藏。黎渊不能出国,港澳台未经批准都不能去,国内想了一圈,苏寒也就没去过西藏了。 “我们都不到五十岁,人生四十正当年。” “是,四十一和四十九,差多少年?” “你又没有四十九。” 黎渊在苏寒又要开口时,给她带上了氧气罩。 “快别说话了,节省体力。” 两个人下车走了十分钟,黎渊坚持要身临其境,苏寒便陪她一起。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都能高反。 “苏寒,你快看!”苏寒一只手握住氧气瓶,一只手撑在黎渊身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金色的阳光洒在南迦巴瓦峰的山脉上,火烧祥云,日照金山,连绵震撼。 “神山不会奔向你,但我们可以不远万里。”黎渊突然张开双臂,把苏寒揽进怀中。 她像是要拥抱这个世界,而最先走入她怀中的,是苏寒。 “苏寒,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我们已经在一起一辈子了。” “这才到哪里,还有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我们会长命百岁!” 认识苏寒之后,黎渊开始祈求长命百岁。她对寿命的想悟,从人生得意须尽欢,不求明朝久长远。到我想时光漫漫长,和你一起共白首。 “好。” 苏寒摘下氧气罩,小的时候想活到五十岁就好,死在还没有垂垂老矣又豁达光彩的最好年纪。这个想法,早就改变了,至于什么时候改变的,苏寒忘记了。 “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南迦巴瓦峰屹立不动,任由冰雪阳光装点铺洒,也任由相爱的人,在她面前许诺立誓,祈愿亲吻。 有风恰好吹动,黎渊吻上苏寒,金山红云微风,仿佛天地间所有一切的美好,都在见证着她们的爱情。 “我爱你。” “我也是。”对上黎渊的眸子,苏寒笑了,她知道,她不要听我也是。于是,她说:“我爱你,黎渊。” 第151章 抉择 黎渊直到退休才回到安城,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独自一人。 彼时的苏寒,已经是云山上的一块墓碑。落叶归根,黎渊最后求得了苏家所有人的同意,将苏寒葬在云山。 苏寒这一生,忙忙碌碌事业有成,所有人都说忙点好忙点好,仿佛人生的评判标准,只有忙碌的成功能证明。 两个人这一生在聚少离多中度过,忙于实现人生理想,最后终于能安度晚年时,黎渊只能捧着苏寒的相片说话。 房子又空又大,她年纪也大,听不清回音。 在黎渊六十八岁时,钟灵毓寄来一张来自太空的银河系照片。上面的地球只有小小的一个点,一个光点,一个不戴上老花镜根本看不到的光点。那一瞬间,黎渊忽然觉得,过往一切,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冲突矛盾,争夺战乱,都像是可笑的过家家。 浩如烟渺,人类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充实的一生,也是蹉跎的一生,这一生,到底要怎么定义呢? 苏寒下葬的那天,黎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中,从日落到日出,直到苏瑜和苏承回来。 “黎阿姨,我知道你和妈妈的关系,我和哥都猜出来了。你们这样相伴一生,挺好的。” “黎阿姨,当年是我年轻不懂事,对不起。”苏承对着黎渊微微鞠躬,母亲离世,他好像一下看开了,其实他早就看开了,只是自尊作祟不愿低头认下。 “没怪过你们,我和你妈妈都没怪过你。”黎渊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天边垂暮的夕阳,喃喃自语:“都是命数,谁也不怪。” 就是,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黎渊拒绝所有人帮忙,一个人一点一点整理苏寒的遗物。她想好了,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到安城,回到她们长大相遇的地方。 一个月后,黎渊回到了安城的家中。安城变化了许多,智能便捷,早就不再是她们记忆中的模样。 不过云山,还是一如既往的,埋葬着她最熟悉的亲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苏寒。 日照金山前,许下长命百岁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人一旦失去想要再活久一些的念头,衰老便极迅速。 在苏寒死后的第七个年头,黎渊在家中病逝。 人生不过七十载,转瞬寥寥。 灵魂抽离出躯体的那一瞬间,黎渊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石路上。迷雾缭绕,隐约模糊,看不清周边景物。很奇怪,这一次没有引路人,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这里。 黎渊兀自向前走,像是虚空中的古道老街,周遭环境扭曲浮动,建筑景物呈现一种灰蒙的阴郁色调。如同虚化的老电影,空荡的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影上演着无声默片,画面模糊闪烁,快速切片,仿佛按下飞速播放的按钮。黎渊眼睁睁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间石砖老饭馆,里面忙碌的夫妻,进出几秒从年轻到年老,继而化散成烟。黎渊茫然地站在这座看似人来人往的空城,只有自己是静止的,无声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影化成灰烬,直到耳边传来稚童唱念的歌谣: “古古怪,怪怪古,孙儿娶祖母,猪羊桌上坐,六亲锅里煮……” 猪羊桌上坐,六亲锅里煮。这是她唯一听得真切的声音,黎渊口中喃喃,她刚一出声,周边的景物快速闪动起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拉扯着吸入其中…… 第178章 “你来了。” 往生殿,阎君安坐于上,一如从前过往。 黎渊立于下方,随着将自己带回来的阴司使消失,她的神智也渐渐恢复清明。方才发生的一切,恍如南柯一梦。 “怎么样?这一世还满意吗?”阎君的问题,将她迅速拉回现实思考。 这一世?她的这一生? 黎渊没有即刻回答。她在回想这一世,从出生到死亡。过往的记忆潮水海啸般袭来,黎渊消化着前因后果,默找其中关联。难怪,难怪母亲和她如此不和,再前一世,朱秀芬因为周恒恪的死受了刺激,认定所有人都是害死儿子的帮凶,闹的家中鸡犬不宁,最后被几个儿子虐待而死。 “她的那些儿子,都没能投胎成人,因果应你而起,自然要去寻你。”阎君话落,黎渊的目光射来,还真是方便,自己不用开口说话,想什么祂都清楚。 “朱秀芬爱吃猪肉。”黎渊收起思绪,话锋一转,“六亲锅里煮。” 阎君的面孔隐在高处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我其实记不清,它们投胎的是何牲畜。” 黎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被狗咬过,她和周恒恪三世的业债算不算也了结了? “因果有常,到此生为止,我的因果业债,也该还完了吧。” “保家卫国,尊孝老人,容待孩童,奉献大于享乐,善念多于恶念。”随着阎君的话,黎渊的一生浮现在殿中上方。 一笔一划,一帧一影,还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苏寒如何了?”在光图消失前,黎渊还是没有忍住,也许她不该问苏寒的去向。 阎君笑了,祂知道,这一次黎渊依旧会入轮回。 祂说:“她在等你。” 黎渊垂眸,这次阎君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心声。正待疑惑间,黎渊忽然抬起脑袋,仿佛换了一个人,方才被前世所感的情绪倏然消散不见。 “生老病死,苦痛离仇,人类就该经受这些吗?人间为什么应该存在苦难?” “因果轮回,天道有常,世间公平正道,合该如此。” “天道因果,生生不息,无止无休,反反复复,所有一切都在重演,这就是对的吗?”她像是在同自己确认,又像是对阎君说,“如果我们都离开这里,所有人,离开这方圆牢笼,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 “你在妄想。” “你怎么知道我就在妄想?” “痛苦来自欲望。” “可有些人生来就在苦难罪孽中,他们难道都是原罪者?累世的轮回债孽业消,周而复始,或许早就是扯不清的烂账。如果重新定义一个原点,全部打破呢?” “你太相信人性了,就算带着所有人逃离这片方圆,你就能保证在新世界的人类,只有真善爱?” 往生殿,第一次刮起阴森的冷风。 不去想痛苦,不去起欲望,不再坑害别人,原谅遭受的折磨,那么人世间就是真善美的吗? 轮回往复,无休无尽,像是逃不出的牢笼。 黎渊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却又决然的轻松。 她说:“我累了,我选择停止。” “你想跳出轮回?修为不到,未免异想天开。” “我自愿结束一切,我选择,魂飞魄散。万方天地间,再无我的意识形态。” 往生殿中寂静宏敞,黎渊的声音,回荡反复。 阎君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黎渊看到祂的形态又发生变化,虚影晃动着就像是自己第一次轮回,在幻境中看到的阎君。 那个破土萌生的猜想即要浮现,所以,魂飞魄散跳出万方宇宙,难道真的是解脱? “黎渊!”阎君呵斥出声,先一步阻止了她要出口的话,“人类的欲望争斗将世间污染,这是他们应该承受的!在这方因果中生生不息,已经是恩赐。”缓下口吻,阎君继续道:“但我们一直致力于创造一个更完美的新世界,一个人类梦想中的天堂,你们所说的共产主义类似于其雏形,但比照此更加平等也更加自由美好。那方世界中,性别之间没有天然的差异,女性不必饱受生育之苦。力量不再悬殊,哦对,这是人类后天自我阉割形成的,神没有将会成为母亲的女性创造成弱小的模样,是千年来饥饿压迫和绑束将人类的性别力量差异明显化。”阎君摇首,似在叹息:“新世界,力量意识认知,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那里消除了一切差异化,人类可以重新开始。”阎君不留黎渊说话的余地,打断她的欲言,“那是建立在比你们能想象到的天堂,还要美好的地方。” 真正的平等世界。黎渊怀疑地望向阎君,她要是没记错,天宫众神也有排序。 阎君的声音由近又飘向远,“三十三道轮回门,九十九重天外天,此间方圆永远不会如你所见。” 她的思想又被读取了。 “消除生理和精神的差异化,那人类怎么传承?克隆还是试管培育?” “两个人相爱,去生育局提供基因就可以生育自己的孩子,无论男女,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那还有国家吗?” “国家不再以领地区域人种划分存在,换句话说,不存在统治。” “那如何管理不法之徒?” 阎君笑了,仿佛在说,你看,你也知道就算重新开始,人类依旧抵抗不了欲望依旧会产生恶念。 “那是消除恶的方圆,人间畅想的一切美好都将实现,科技文明会前所未有的昌盛,每一个人都将舒适安逸尊严的活着。” “舒适,安逸,尊严……听着真像理想社会。”阎君的话在黎渊的脑海里构建场景,“原来所谓科学,所谓规律,真的只是随手倒下的一杯红茶吗?” “黎渊。”阎君同她对视,目光汇聚流转,隐藏的暗流只有彼此明了。 黎渊没有在人间一心向道,却在次次转世中,参悟逃出轮回。 长久的沉默,黎渊仿佛下定决定要魂飞魄散一般,而阎君口中的理想天堂,反倒让她的疑惑更重。 这不是简单的平行世界,她不确定在那方天地里的人还是不是真的“人”,像是被造就出来的一串串代码机器,活在真空中的观赏鱼?黎渊想到此,又觉她们现在这样,一世又一世的轮转,和造就出的代码机器差别是什么呢?提前写好的人生剧本,轻易无法改动的命运,甚至改命都算在命运的一环。就像是未来已经提前写在时间维度,你只是经过而已。而人类,则反复完成着课业命题,像是一个个人间体验机器,造就出无数不知何意的数据。 阎君没有容许她继续想下去,率先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去看看你的来世吧,你会愿意活下去的。” 祂从高台走下,闪念间来到黎渊面前。黎渊只觉一阵压迫袭来,继而是空间抽离的不真实感。而她此时的坚定,反倒冲散了强压而来的气势。 风停时止。 阎君不待她说话,抬手一挥,光影浮动间,黎渊掉入意识黑洞,和前几次投胎轮回不同,她像是坠入未明的次元空间,短暂的黑暗过后,是刹然一白的光亮。 记忆随之封存。 作者有话说: 人间因果,三世轮回。最终卷将于明天开始。 接档新文《形婚之家》即将开启,点击作者专栏,可收藏订阅,感谢支持! 文案:一段另类的婚姻关系,一个协议出生的孩子,一场十五年之后引发的连环风暴…… 陈茕出生在一个人人夸赞的模范家庭,却不想有一天,她发现相敬如宾的父母,竟然只是在她面前表演的“演员”。他们不仅各有家庭,甚至一向体面有礼的父母,还有为爱疯狂的一面。 最让陈茕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竟然各自都有真爱结晶! 而那样哄孩子的话,他们从未对她说过...... 陈茕的青春期,是从知道父母出柜后开始的。与此同时,她的整个人生彻底天翻地覆…… #你还愿意吗?# 第152章 伙伴 “红灯绿灯,小白灯!” 白房子居民院里,一群小孩子正在做游戏。 如同按下暂停键,口令一出,所有人停在原处不动,趴在墙上的秦迎瑞回过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检查有没有犯规迹象。 没有人动,又一次合格通过。 “红灯,绿灯……”她拖长音量,继而迅速落音,“小白灯!” 同一时刻快速转头,中间正迈步的女孩重心不稳晃了两下,碰到旁边人身上,连带着一串都跟着动起来。 “黎渊!又是你!”沈熙安大喝一声,放下金鸡独立的那只脚,一个踢腿飞过。 “哈哈哈哈!抓到了抓到了。”秦迎瑞跑过去拽住黎渊的袖子,“我抓到你了!” “动就动咯,我来当狼。”黎渊扭着秦迎瑞的胳膊一转圈,躲过沈熙安飞来的一脚。 “诶踢不着!暴力是不对的,你怎么总想打人。” 第179章 暴力是书上才出现过的极恶反面,现实里没有人会使用真正的暴力,若犯极恶,神明会降罪惩罚。 沈熙安被说的面上一红,“你别胡说!我在和你闹着玩呢。” “我知道,我们继续玩。”黎渊喜欢捉弄熙安。 “红灯绿灯……”小白灯没有响,卡车的红灯倒是亮起,伴随着车子的喇叭声和车队阿姨爽朗的笑声:“娃娃们,边上靠靠,车好过,当心别碰到了。” 今天会有新邻居搬到白房子。 白房子是她们所住的区域住房统称,因为房子外观都是白色的,故而由此得名。 孩子们自觉让出路,卡车停在其中一幢小楼前,车门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男人跳下车,他打量一眼房子和周围环境,继而回身冲车子里张开双手。 “宝宝,慢点。” 苏寒坐在车边,没有等着人抱,而是撑着父亲的手一跳,从大卡车副驾驶直接跳了下来。 “哎呦!”苏敬惊呼要去扶她,苏寒却很快站定,绷着小脸一副严肃模样,“我没事,爸爸。” “哈哈哈!”车队阿姨大笑,“苏教授,你女儿真可爱。”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苏敬推了推眼镜,心道:就是在软萌点就好了,才六岁的小孩,比他还一板一眼。 黎渊还趴在墙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出神,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白房子的叔叔阿姨说院里的小孩属熙安最好看,因为她的眼睛最大最漂亮,黎渊对此没什么概念。在她的世界里熙安可爱,迎瑞可爱,晨晨可爱,自己也可爱。才六岁的小孩子,对美的感知还没有那么深刻,起码在今天之前是如此的。 “黎渊,你干嘛呢?”沈熙安跑到一半,感觉少了点什么,回头发现黎渊还趴在墙上。 “啊?来了。”回过神的黎渊跟着小伙伴一起往卡车方向跑去。 “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秦迎瑞挤在最前面,睁着一双好奇宝宝眼问苏寒,“你多大了?你也在希望小学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的问题一溜烟跑出来,苏寒还没回答上一个,下一个就来了,她便索性不说话,等她问完。 “迎瑞你话真多,怪不得你妈妈总捏你的嘴。”田晨晨从兜里掏出块糖塞进嘴里,她最爱吃糖,兜里总是揣着两块,以前是一把,后来长虫牙了,只能揣两块。 “小没牙佬。”秦迎瑞冲她吐舌头。 田晨晨掏糖的手转了个方向,她本来还想拿出来分给秦迎瑞的,“你别吃我糖,你吃。”她把糖送给苏寒。 苏寒低头去看,水果糖,橙子味的。 “你吃这个。”没等她接过来,孩群里被挤开一条缝,小泥鳅一样钻进来一个人,挤过一旁的田晨晨,往她手里塞来一块糖,“这个好吃。” 苏寒摊开手掌,是一块奶糖。 她去看挤进来的人,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头发杂乱着看不出齐刘海还是斜刘海,边上还翘起一撮毛。 苏寒忽然想给她顺顺毛。 “你好漂亮。” 人生第一次行动比思考还快,在苏寒被一句你好漂亮拉回神时,自己的手正在对方的脑袋上,顺毛。 “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笑起来很可爱,鼻梁皱起,露出一侧的小虎牙。 “我叫苏寒。” “寒寒,把你妈妈的宝贝盒子抱过来。”苏敬一边嘱咐搬家师傅慢点,一边冲外喊道。 苏寒进去之前,听到后面女孩拉高调门透着欢快的声音,“我叫黎渊!” 这天起,黎渊心中,白房子里迎来了最好看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的是,翌日起,希望小学也将迎来最好看的小姑娘,虽然熙安对此并不认可,但在黎渊心中,苏寒就是最好看的。 “苏叔叔夫妻两也是老师,教什么的我忘了。”秦迎瑞一边往嘴里塞水果糖,一边说道。 “苏寒是和爸爸姓啊。”沈熙安点点头,她们的姓氏都是根据家长们其中一方取的,如果只有一个孩子,那就谁的姓氏起名字好听就随谁,如果生两个以上,就平均分配姓氏。当然也可以不以姓氏取名,只是这样不容易最快找到孩子亲属,总有晚上贪玩忘记回家或者迷路的小朋友,有个姓氏方便路人根据名牌送孩子回家,也方便学校老师联系家长。 黎渊看着迎瑞的糖咂咂嘴,她今天没吃糖,并决定从今天开始攒糖。 “那苏寒会和我们一起上学吗?” “当然,白房子里的孩子,不都在希望小学吗。” 黎渊对于学校的期待,从这天起,空前高涨。应秦迎瑞的话,苏寒真的来到希望小学,老师介绍转校生的时候,黎渊背脊前所未有的直。 “老师,这里有位置。”黎渊第一个举手,指向自己的斜前方空位。可惜自己有同桌,她和一块长大的熙安坐一起。 “对老师,坐我旁边。”秦迎瑞跟着举手,对新朋友要热情。 “苏寒,你去那里坐可以吗?” “可以的,老师。” 就这样,黎渊苏寒沈熙安秦迎瑞坐到一组,开启了漫长又短暂的学生时代。 “黎渊,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苏寒?”熙安和黎渊家离得最近,一天放学回来,熙安在家门口问道。在苏寒来之前,黎渊最好的朋友是她。 “有吗?” “有。” 黎渊舔舔嘴唇,为什么?她也想不通,只是从看到苏寒的第一眼起,自己就很……高兴?激动? 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反问:“你不也很喜欢苏寒吗?” 沈熙安想了想,是啊,她也挺喜欢苏寒,但和黎渊好像又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六岁的小孩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黎渊过去对谁都是一样,在都一样里,会格外喜欢和自己玩,但苏寒的出现,她的这份一样变成了不一样。主动,黎渊变得很主动。 想了半天,熙安憋出一句:“我们都是好朋友。” “当然!”黎渊笑了,犹豫着还是拿出一颗奶糖分给熙安。自从田晨晨的牙坏了,妈妈们开始管控起她们的吃糖量,黎渊一天就只有两颗,早上已经给了苏寒一颗,这一颗她想自己留着吃的。 “给你,明天见,熙安。” 熙安扯掉糖纸直接塞进嘴里,奶味在口中化开,沈熙安眯起眼睛,她妈妈已经两天忘记给她糖了。 “明天见黎渊。” 小学上学时间是早上八点,因此七点十分之前就要起床,洗漱吃早饭过后,才能在七点半准时出门。 “小渊,起床上……”黎红星推开黎渊的房间门,就见以往需要自己三叫四催才能起来的女儿,已经在穿袜子了。 “起来了妈妈,我想吃蛋羹。” “有,准备好了。”黎红星懵然着后退,看着女儿从自己面前走过径直往卫生间去,她眨眨眼,先是不解随后笑了,哎呀,女儿长大了? 七点二十八分,黎渊准时出现在小区口。准确来说,是苏寒家门口。 “早上好。” 七点二十九分,苏寒出现,一开门对上黎渊的笑脸。 “早上好。” “小朋友,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苏敬牵着苏寒的手,刚转到新学校,他准备送苏寒上学一段时间。 “叔叔好,我住在东面第三幢房子,我叫黎渊。” “哦黎老师的孩子啊。”苏敬笑容温和到有些慈祥,“真可爱,你也要上学去吗?” “对,我们都要上学去。” 两个人寒暄了一分钟,七点三十分,各家大门打开,孩子陆续从里面出来,每个路过苏家门口的孩子都会和苏敬打招呼。 秦迎瑞:“苏寒,我们一起上学去吧。” 苏寒去看爸爸,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自己可以上学的。 苏敬特意起早,看来不用操心了,他乐得轻松,但还是嘱咐道:“过马路注意安全,你们拉着手,聚在一起走。” “知道了,爸爸再见。”苏寒应声,在一堆再见声中,和上学小队一起出发。 一堆小孩牵手过好马路,黎渊从兜里拿出奶糖,放在手心里,呈给苏寒。 “以后我们一起上学。” 苏寒还没说话,奶糖就被身后的秦迎瑞抢走了,“我今天不想吃水果糖了。” 田晨晨刚把糖塞进嘴里,“我也没说要给你。” 秦迎瑞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糖重新放到黎渊手上,“什么啊,我今天带了,我们交换。” 几个人的糖怎么都够分了,于是每个孩子一块糖,蹦蹦跳跳往学校跑。黎渊吃着水果糖,拉着苏寒的手,苏寒其实挣脱了一次,但是她又拉了上来。 “我们都是这样上学的,过马路注意安全。”黎渊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可是已经过完马路了,这话苏寒没有说出口。 苏寒过去和爸爸妈妈住的地方几乎没有小孩子,只有原晤一个同龄的朋友,但原晤是个跳脱的性子,上树下海从来不老实,不会这样牵她的手。 第180章 苏寒去看旁边,黎渊一侧是沈熙安,她俩就没有牵手。小熙安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走路酷酷的。 苏寒也想双手抄兜,可手还没等伸进去,就被黎渊拖出来,握住。 “上学咯!”黎渊的手掌温温软软,说话也温温软软,“我牵着你,你就会记得路。” 作者有话说: 最终卷开始,文章快要完结了,欢迎收藏留言~ 第153章 恋爱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熙安百无聊赖地撑着橡皮筋,一边拍手数拍子。橡皮筋她只会跳大鸭梨,左脚踩右脚一蹦的最简单玩法,更花花的,她就不会了,也不喜欢。比起跳皮筋她更喜欢狼来了和冲向银河。如果不是秦迎瑞摔破鼻子,爸爸们也不会把她们的飞行滑板没收,现在只能撑着橡皮筋蹦来跳去。 “熙安,高点。”田晨晨在橡皮筋上旋转腾挪,眼看就要起飞了,这几个人里属她最喜欢玩,也是奇怪,舞蹈课不见多爱去,倒是在跳橡皮筋上全是兴奋劲儿。 “黎渊,你认真点!”黎渊站在另一头和熙安面对面撑皮筋,此时她正盯着天空发呆,闻言才跟着拍拍手念叨两句小皮球架脚踢,顺带往上扯扯橡皮筋。 苏寒是被喊出来的,她们声音不算大,但架不住在自己家门口一个劲地喊,想听不见都难。 一出门,苏寒就看到正望天的黎渊,她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有些认真的可爱。苏寒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天空。 “你看什么呢?” “云。” 条状片状的薄云层,一块一团的,像是卡通画,铺洒在天空上,又像棉花糖,苏寒忽然想吃糖了。 “好看吗?”她想知道在黎渊的眼中,云是什么样子的。 “要下雨了。” 黎渊收回视线看向苏寒,两人对视,苏寒问道:“你怎么知道?” “低而厚的层积云,会产生小降雨。” 苏寒没来得及想黎渊的话对不对,零零星星的小雨点便砸了下来。 “下雨了。” 黎渊笑起来,在田晨晨的惊呼声中单腿一跨松开皮筋,那皮筋不负所望的蹦到了熙安的小马甲上。 “黎渊!” “哈哈哈!”黎渊牵起苏寒的手,在雨里大笑:“跑啊!” 苏寒出门不到五分钟,又折返回来,这次是和黎渊一起,也不止黎渊。 “苏寒,你爸爸妈妈呢?”迎瑞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很自来熟的开始找电视遥控器。 “上班去了。” “哦对,今天是周三假。”每个周三下午,她们都会放半天假,这是仅限小学生的假期。 熙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嫌弃的把迎瑞蹬过来的腿踹走,“苏寒,我能去卫生间吗?” “我也要去。” “我也去!” 苏寒看着接连举手的小萝卜头,笑了:“我带你们去,一个一个来。” 等终于处理好小伙伴们的大小事,苏寒端来果汁和零食分给众人,黎渊跟在她身边,帮她拿杯子倒饮料。没人觉得平时能不动就不动的黎渊忽然勤快有什么不对,电视机里星河神探开始追逐时空猎人,几个人紧张的屏住呼吸。 “苏寒有vr眼镜吗?我要进去。”秦迎瑞上头了,她要进去跟着一起抓捕,让星河神探带着她跑。 苏寒刚坐下又跑去拿眼镜。 “我也要。”田晨晨喊道。 黎渊靠在沙发上,一人给了一脚。 “你干嘛?” “没事啊。” “没事踢我干嘛?”迎瑞乱踢了两下,视线却没从电视上移开。 “喜欢你们。” 熙安在边上嗤笑出声,手上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不停。 “只有两副眼镜。”苏寒从杂物间出来,晃了晃手里的盒子。 “没事,你给她们吧。”黎渊招手,“快过来坐。” “我也不用。”熙安道。 五个人三个坐在沙发上,两个趴在地上。趴地上的在紧要关头还会跟着往前爬抓打闹,看着比电视里的动画片还热闹。 小孩子少有坐得住的。地上乱爬的有事做,沙发上坐着的也有活干。苏寒的头发又长又顺,黎渊看着自己凌乱狗啃的小脑毛,第一次生出得爱护头发的想法。 “苏寒,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苏寒不明白黎渊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其实并不喜欢别人碰她头发。 当田晨晨看饿了,准备吃点东西时,扭头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靠背上,给苏寒编小辫的黎渊。 “你干啥呢?” “编头发。” 女孩子总是能很快找到自己喜欢的发饰研究。 熙安坐得离她们更远了一些,她也是长发,她怕受到波及。苏寒真是脾气好,这要是别人这么折腾自己的头发,她非得一人送一记暴炒毛脑壳。 “好了好了。”好脾气的苏寒也受不住,在田晨晨加入时制止了这场对于她头发的新游戏。 “以后每个周三我们都一起出来玩怎么样?”黎渊没敢松手,她没有皮筋,一松手怕自己辛苦编的麻花辫散了。 “可以,你能放开我了吗?”苏寒以为黎渊挟头发以令自己,其实不拽她头发,她也愿意的,她喜欢跟她们玩。 “松开就散了。” 熙安这时候凑过来,从手上褪下一个黑色皮筋,“用这个。” 她有点心疼苏寒。 院子里喊人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白房子的晚上热闹起来,小孩子们叽叽喳喳讲着今天发生的趣事,天马行空的左一句右一句,大人们耐心听着,间或发表一下建议或感慨。 佟霜是真感慨,她出差回来没两天,加上搬家收拾房子,还没从疲惫中缓过来,看着女儿单侧翘着的麻花辫,无奈又好笑。 “这谁给你弄的?” 苏寒抿抿嘴唇,对着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看吗?” 好看吗?苏寒平时被打扮的像个小公主一样,现在头发刺毛蓬乱的能好看吗? “挺,可爱的。” “我也觉得。”像是自己不成样子的小手工得到了肯定,苏寒语气里有骄傲和欢快,“挺可爱的。” 白房子有孩子们的笑闹声,冬去春来从不缺热闹。院子里红灯绿灯的游戏渐渐消失,小萝卜头们一个个拔高窜个开始长大,在黎渊终于突破一米六大关时,她们的小学时代也告一段落。 “神明赐予幸福和平,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黎渊哼着母亲没事挂在嘴边的小调,骑着山地车穿梭在通往希望中学的路上。 “嗖!”边上一闪而过的身影还不待她反应,脑袋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真慢。” “沈熙安!” 自从沈妈妈给熙安换了最新款的电滑板,她就经常穿梭在路上,趁着伙伴们不备,拍拍这个摸摸那个。 一般被拍的都是黎渊迎瑞田晨晨,只有苏寒会被摸摸头。 “你又摸苏寒脑袋!” “那怎么了?” “不行,苏寒不喜欢。” “苏寒都没说。” 学校门口,黎渊两步跳下自行车,苏寒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用的是普通电滑板,没有熙安的快,但绝对比黎渊速度。 苏寒给她递了张纸巾,九月虽然不热,但二十度的天一路飞蹬自行车,还是挺辛苦的。 秦迎瑞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晃悠出来,悠哉游哉地完全不像是迎接新学期开学,“黎渊,要不你和你爸说说,让他给你买滑板。” 黎渊去车棚边上停车,“别想了,我妈不同意,我爸怎么敢。” 自从黎红星亲眼见到一个男孩超速玩飞鱼电滑板结果出了车祸之后,就禁止黎渊使用了,整个白房子的孩子中,就她还人力蹬自行车上下学。 熙安抱着自己液态银的飞鱼电滑板,脖子上挂着耳机单手插兜,怎么看都不像希望中学里的三好学生。 “要不我把我原来的板给你?” 黎渊心动了,但想到黎红星的脸,她又不敢,“我妈要是知道了……” “妈妈妈,这么怕妈妈,小妈宝。”就知道黎渊是这个德性的熙安伸手去拍她脑袋,黎渊抬手要打,被她两步躲过,蹦跳着转身迈步准备往学校里跑。 “哎!”人还没转过来,先撞上了个软乎乎的东西。熙安退后一步,优越的运动细胞让她没脚滑歪倒,反而拽住了对面要倒的人。 “你没事吧?” 和安大学毕业,今天第一天上班。方才在门口观望了一下莘莘学子,又展望了一会儿美好未来,正准备进学校,结果就被“未来”一个肘击撞到了后腰,眼看要抢地摔倒,“未来”又给她拉了回来。 踉跄站定的人松了口气,推推眼镜去看撞自己的始作俑者。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倏然闯入视线,比一般人要大一圈的眼睛,这个距离和安隐约能看到自己倒映在她瞳眸里的影子。很漂亮的女孩子,这是和安的第一反应。再往下看,黑校服白衬衫,衬衫上还印着希望中学四个字,原来是学生啊。 第181章 也是,出现在学校门口的小姑娘,肯定是学生啊。 “没事。”站直身子,和安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头发,要保持老师的庄严体面。 沈熙安看她没穿校服,刚想说这是转校生,再看到对方的高跟鞋,反应过来,这是老师,没见过。 “你是新来的老师?” “嗯?是。”和安回答完就后悔了,怎么自己像是被盘问了,得拿出老师的气势。 “你好,新老师。”沈熙安笑了笑,后边黎渊跟过来撞她的肩膀,“新老师?” 和安已经收起情绪,板起脸来,还真有几分气势,“不要跑跳打闹,注意安全。” 黎渊眨眨眼,放下揽在熙安肩膀上的手,“好的老师。” 沈熙安没说话,看着对方不过几秒从慌乱到一板一眼,笑了笑。这个小老师,有点意思。 和安先行一步。 身后,黎渊问熙安,“这谁啊?” “新老师。” “你认识吗?” 熙安耸耸肩,越过黎渊要去假装摸苏寒的脑袋。 “沈熙安!你这破手!”黎渊一把捞住她胳膊,熙安笑着跑开。 苏寒看着两人的背影摇摇头。 “好幼稚。”田晨晨嘴里叼着棒棒糖,糖果是她的精神食粮。“像是未开化的小学生。” 苏寒笑出声,“黎渊听到要过来和你决斗。” “你以为熙安听到就不会吗?”田晨晨嘬了一口糖,咂咂嘴,“两个小菜鸡。”她扫了一眼四周,已经升到中学了,周围的孩子还是透着一股子傻气。她的朋友们数来看去,也就苏寒最成熟,也不是成熟,应该是有大人的样子。可惜黎渊看苏寒跟眼珠子似的,朋友妻不可欺。自觉已经是大人的田晨晨义薄云天,她深深叹气,视线最后锁定在教学楼前的一抹身影。 “那是老师吧?身材不错。” 苏寒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是刚才熙安撞到的女老师。 “人也挺好看的。” 田晨晨咬断棒棒糖,“苏寒,我们是大孩子了。” “嗯哼。”苏寒挑挑眉,不置可否,下一秒田晨晨的话就让她惊掉了下巴。 “可以谈恋爱了。” “啊?” 第154章 告白 希望中学坐落在距白房子三公里外的一处花园广场,绿化隔离带分隔出一块阳光绿荫的场地,环境静谧,空气清新。由规划联合会将其一分为二,南面作为希望初中,北面作为希望高中,从希望小学升上来的孩子们,将在此处度过六年时光,然后自愿继续读书或是在高二时选择技艺类科目,毕业直接实习工作去往合作间深造。 没有升学压力,没有排名比较,全凭个人喜好。学校更多的像是一个大型社交学习站,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喜欢的课程,做自己喜欢的事。无论是音乐美术还是生物化学,亦或是农学、医学、厨艺、天文,体育等等,在基本课程学习结束后,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任何课程作为主修课进行深度学习。因材施教,因兴趣学习,孩子们没有不喜欢上学的。 黎渊属于孩子里,最喜欢上学的那一批。哪怕每天蹬着自行车来回六公里,她也依旧乐此不疲。 “为什么你不用戴眼镜?”熙安依旧是黎渊的同桌,课间休息时,黎渊摊开《内观手册》在读。她喜欢医学类的东西,也不光医学,常识类科普类,她总喜欢探究些新东西。 “我又不近视。”黎渊头也不抬地答道。 “对啊,你都要钻书里了还不近视,那戴眼镜的,得多爱学习?” 前方苏寒闻言回过身,自然而然地抬起黎渊的下巴,“坐直了,离书远点。” 黎渊听话的挺直后背,终于舍得抬起脑袋的人,冲苏寒笑笑,露出上排整齐的小白牙。 “啧!”熙安捂住眼睛,简直没眼看。苏寒和黎渊,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在一起时,氛围总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亲密,哪怕她们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说你俩……”她刚要对此发表言论,被黎渊先一步捏住嘴,“安静。” 决斗开始了。 在后座劈了啪啦的吵闹声中,迎瑞伸了个懒腰,她昨晚看电视到半夜,正困呢。 “你俩真聒噪。” 然后,后排就安静了。 秦迎瑞以为自己威慑住了后排那俩活宝,洋洋得意转过身,就见俩人正撑着身子向窗户外张头。 窗外怎么了? 初二二班的阳台上,四颗小脑袋齐刷刷地望着操场,随即不约而同的张大嘴巴。 操场上,田晨晨和她们班新来的女老师面对面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田晨晨和她们不在一个班,而新来的女老师,正是她们班的文学老师和安。最让她们大吃一惊的是,两个本来相对站着的人,忽然靠近,田晨晨抱了一下和安,然后往教学楼方向走来。而和安老师则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向校门外走去。 秦迎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家田晨晨这是在干嘛?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那是和安老师?”黎渊揉揉眼睛,她眼睛有点花。 苏寒想到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田晨晨和她说的那句话:初中该谈恋爱了。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中学生早恋不是没有,但和老师?这这,这是违反规定的啊。 望着和安的背影,沈熙安眯起眼睛,手中的铅笔转了几转,随即坐回到座位,“别看了,要上课了。” 植物科学课,今天要分辨双子叶植物纲的详细科目。这是熙安最喜欢的课程之一,另一门最喜欢的是体育。 农科老师将微型种植实验室携带到课堂,她坚持不用模拟器,认为应该让孩子们切实感受土壤和植被的触感。 蔷薇科的植物在微型试验田里分门别类的种植,玫瑰、月季、草莓、苹果,山楂梨等依次出现在学生们的视线中,伴随着老师娓娓道来的介绍和生动的小故事,几乎所有人都集中了精神。 熙安的视线从试验田里的根茎叶子不自觉地飘到窗外,空荡荡的校门口,除了保安大叔边溜达边踢腿的来来回回路过外,再没有人进来。 “下面我们分组,大家都上来领一份培土,观察生长状况和规律后,选择喜欢的种子带回去种植。” 老师分发了任务,每四人为一个学习小组,依次上前。 “熙安,熙安?”黎渊站起身,旁边的人没动,叫了两声上手推了推人,熙安才回过神。 “啊?” “上去观察了。” “哦好。” 黎渊疑惑地看看她,平时植物课上熙安不是最积极的吗? “你怎么了?” “没事啊。”熙安笑笑,推着她往前走,“快走,我要玫瑰种子。” 苏寒喜欢吃草莓,选择种子的时候,黎渊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选了草莓。 “你怎么不选玫瑰?”熙安记得黎渊挺喜欢玫瑰花的。 “你不是选了吗,我分你草莓。”黎渊将种子小心包好。 “哦,想蹭我的玫瑰。” “那我不分你草莓了。” “嘿?”熙安揽住她的肩膀,“那我还是分你玫瑰,怎么样,够意思吧?” 黎渊笑了,视线落到正选种子的苏寒身上,苏寒在草莓和玫瑰之间,选择了玫瑰。于是,熙安看到了唇角上扬起更深弧度的黎渊。 “我得多种些草莓了。”她说。 中午两小时吃饭休息时间,白房子小队终于得以坐在一起。迎瑞端着餐盘还没等坐下,就急着开始问:“晨晨,怎么回事?” “什么啊?”田晨晨还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被小伙伴们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操场上,你跟和安老师,怎么回事?” 田晨晨一愣,瞧瞧几个人一副探寻的表情,无奈撇嘴,“这你们都看见了?” “我们是谁啊,是要做银河警察的人。” “那是你啊,我可不想做警察。”黎渊吹吹汤碗,小口喝着热汤,迎瑞最近总鼓捣她们几个报太空警校,她不想去。 “这不是重点。”熙安切断两个人的打岔,问向田晨晨,“你怎么回事?” “哎呀,就是……”田晨晨放下筷子,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想试试谈恋爱。” “所以你真的是告白?和安老师?”黎渊睁大眼睛,以她了解的田晨晨,不像是会喜欢老师的性格啊。 “嗯,怎么了?” 所有人吃饭的动作一顿,面对田晨晨如此坦诚的话,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半晌还是熙安先开口,“你喜欢她?” 田晨晨点着筷子,默不作声,好半天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你和人告白什么?”熙安倏然提高音量,在众人望过来时,不自觉清清嗓子,“这不是违反纪律吗。” 第182章 “你什么时候成纪律标兵了。”田晨晨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再说了,她也没答应我,劝我好好学习来着。”想到和安,田晨晨就想到她小心翼翼问自己是不是单亲家庭的模样,有点好笑又可爱,她以为自己缺少母爱。 “也许谈恋爱没那么好玩。”苏寒给田晨晨夹了一块鱼肉,“还是好好学习吧。” 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目光里,田晨晨挑挑眉,拿起筷子吃下苏寒夹过来的鱼肉。 “说得对,恋爱没那么好玩。” “感情又不是用来玩的。” 这句话是秦迎瑞说的。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看向这个平时大大咧咧仿佛没有世俗烦恼的伙伴,没想到对于感情这样认真深刻的话,会出自她的口中。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迎瑞睁着懵懂的眼睛,无辜地看回去。 “对!当然对。”熙安难得没有拍她的脑袋,而是摸了摸她的头。 田晨晨冲迎瑞竖起大拇指,开始吃自己的饭。她的初恋心事,也许算得上初恋,出师未捷,和安老师可以和她做朋友,但不能和她谈恋爱,挺好的,她有一个大人朋友了。至于恋爱,迎瑞说得对,不是用来玩的,她或许现在就应该好好学习,学习知识,也参悟世事。 黎渊的目光,在场域里遇到了对面的苏寒,两个人视线交汇,几秒钟随即错开,各自埋头吃起自己的饭菜。 感情。这个命题在黎渊前十三年的人生里,代表亲情友情,如今被田晨晨赋予爱情含义又大剌剌摆在明面上,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像是春雷鼓动的小小闷响,隔着窗户和墙壁,小小一声,不轻不重。四周太空旷,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十三岁的年纪,懂得什么是爱情吗? 黎渊再度抬头,这一次没有和苏寒的视线对上,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方才低头吃饭的时候,苏寒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看她吃着喜欢的糖醋肉,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直到黎渊有抬头迹象,她才收回目光。 苏寒喜欢吃海鲜,鱼虾贝类,挑刺剥壳是个耐心活儿。苏寒吃东西慢条斯理,但却不磨蹭,她平时做什么好像都是这样,在不慌不忙中,就能把所有事都妥妥贴贴的处理好。黎渊喜欢看她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苏寒的节奏。这个年纪很少能形成如此鲜明的稳重风格,要没有少年老成的温吞感,又要有条不紊的从容,只有苏寒能如此。黎渊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自己没留意唇边不自觉的弧度,刚才那点少年人心事引起的躁动,仿佛就这样无声被化解,但却没有消散。 黎渊准备好好吃饭,苏寒却在这时候向她看过来。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剥好壳的虾出现在她的米饭上。 “我也要!”迎瑞看到了,闹着苏寒她也要。 “没了。”苏寒笑,最后一个虾,她给了黎渊。 在熙安筷子伸过来之前,黎渊将虾一口吃进嘴里。 “我的。”额前的刘海儿仿佛都随着她的话语轻快起来,“谁也别想抢。” 第155章 心事 田晨晨的少女心事,成功引起了白房子小分队对于和安老师的好奇心。希望中学的老师并不少,同一批来的年轻老师就有三个,帅气的男老师,活泼的女老师,田晨晨为什么会喜欢上话不多的和安老师,几个人心里是好奇的。 当然,这份关于为什么喜欢上和安老师的好奇里,不包括熙安。 “因为她好看呗。”放学路上,难得没有飞来飞去的熙安,陪着黎渊一起骑自行车。 同行的还有苏寒,对于熙安这个结论不置可否。 “可是小吴老师也很好看啊。”黎渊不觉得田晨晨是看脸的人,熙安苏寒都很好看,这么多年没见晨晨和她们告白呢。 “最好看。”熙安不咸不淡的又补充了一句。 黎渊快骑了两下,凑近她的脸盯着人看。 “干嘛?” “最好看,我第一次听你夸别人好看,还是最好看。” 熙安很少对别人的外貌有评价,还一开口就用到了最。 白色的自行车晃悠了两下,熙安将将骑稳,离黎渊远了一些,“实话吗,老师里最好看就是她了。” 苏寒在想那天的情形,开学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田晨晨的表现。 “也许还真是,和安老师成熟又漂亮。” “那你更漂亮。”黎渊脱口道:“也稳重。” 熙安翻了个白眼,“在你眼里,全世界谁能有苏寒好看。” “啊?”黎渊还真仔细瞅了瞅苏寒,“我没带滤镜啊,是好看。” 自从长大之后,黎渊已经不在面前夸她好看了,苏寒有点无奈,“我们是朋友,不一样。” 这下换黎渊的车不稳了,她忽然来了个急刹,把在她左侧靠后的苏寒吓了一跳。 “朋友,就不能喜欢吗?” 朋友,就不能喜欢吗? 晚上躺在床上,苏寒想到傍晚时黎渊的话,以及她说话时的表情。困惑,惊讶还有点委屈,就像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欺负了她。 “当然可以啊,我们不就很喜欢彼此吗。”苏寒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说出这么句回答,她看到黎渊沉默地骑上自行车,继而沉默着接下来的路。 朋友的喜欢,不需要告白,和爱情无关。 “朋友的喜欢会去告白吗?”这是回家之前,熙安说的。苏寒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可能熙安自己也不明白,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熙安皱着眉,眼神里像是蒙着一层雾,她应该也没有搞懂吧。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年人的青春,从感受爱情的含义开始。肆意又小心,迟疑又勇敢的伸出手,想要触碰文学作品里被描绘的如神如画让人不知所以又格外沉醉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和安发现,最近总有几个学生,会默默注视甚至偷偷观察她,之所以她能感受到,是这时间,实在良久。 和安是教文学的,上课时讲解诗歌散文,在自己念诵的时候,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都会望着她,但当她念诵完,视线还没有收回去的,就很难不让她察觉。 这里面就有一道目光,格外惹人注意。那是在她来希望初中第一天,就注意到的一双眼睛,一双黑白分明,格外圆润有神的眼睛。 熙安的目光,干净纯粹有时又带点茫然,并不让她厌烦,但却着实让和安担忧。想到上个月和自己表白的女学生,那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勇敢又直率,但确实吓到了自己。和安觉得自己的教师从业证书在发出警报,她们都是自己的学生,在校期间老师和学生是不能谈恋爱的,何况她们还是一群未成年的孩子。 已经二十一岁的和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桃花,会开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身上。占卜师说她工作之后桃花旺,她还以为是学校里老师多的缘故。 于是和安从这天起,开始给自己精心打扮,不过是反方向的。轻薄的金丝边框眼镜被换成了黑框眼镜,衣服也从裙装和精致的小西服,变成了格子衬衫和宽松牛仔裤。长发被高高竖起,露出额头,最简单的女士发型,但却十分考验颜值和头颅比。可惜,和安老师偏偏属于头颅比出众那一批,这么简单的搭配结果,是风格爆改后,别样的气质和受众人群。和安发现女孩子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加多了,于是她把黑框眼镜加厚加重,快遮住半张脸的大眼镜,暂时遮挡住了部分颜值。终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也平淡了,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和安老师最近是怎么了?”食堂里,迎瑞看着拎着饭盒径直走出去的和安,筷子一指自己的校服,“风格大爆改啊。” “可能想当攻吧。”田晨晨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苏寒喝了一口熙安推荐的香草巧克力奶茶,不算很甜,味道还不错,“确定不是让你们吓得吗?” 继田晨晨之后,据说隔壁班还有男生和她告白过。 “啧,我可没吓唬人啊,拿得起放得下,我都没纠缠她。” “没说你。”黎渊很自然地拿过对面熙安的奶茶喝了一口,“不过这么打扮,还挺帅的。” “你喜欢这种?”田晨晨凑过来,“帅的,女孩?” 黎渊一愣,她从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类,就像朋友们一起看电影,迎瑞和晨晨都有自己喜欢的明星,她就没有。 迎瑞依旧在吃着自己的饭,今天她打了红烧蹄膀,此时正费劲地啃着肉,闻言头也不抬,“那不就是熙安吗,又帅又萌的。” 黎渊忽然觉得手里的冰奶茶有点烫手,熙安看向自己的目光开始不怀好意,黎渊赶紧将奶茶放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熙安:“哦黎渊,你暗恋我,怪不得喝我的奶茶。” “苏寒也是啊,又帅又美的。”秦迎瑞终于舍得抬起脑袋了,依旧稳定发挥着,“但黎渊暗恋你的可能性不大。”这句话是对着熙安说的。 第183章 饭桌上有短暂的沉默。苏寒的目光落在黎渊刚喝过的奶茶上,那杯奶茶是熙安喝过的,黎渊很少和她们同吃同用进口的东西,除了自己。 田晨晨对秦迎瑞的观点深以为然:“你们俩像小学生互啄。” 话落,当事双方几乎同时出声。 熙安:“这你就不懂了,欢喜冤家,打是亲骂是爱嘛。” 黎渊:“你才是小学生!” 熙安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黎渊想去扯熙安的头花,虽然她没戴。 关于喜好的问题,在两个人吵吵闹闹中结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开玩笑,谁也没有当真。只有坐在一旁的苏寒,落在奶茶杯上的目光暗了暗。 黎渊依旧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不过不再是她自己。苏寒的电滑板被以坏了的名义束之高阁,率先加入到每天人力蹬车的队伍中。之所以叫队伍,是因为在苏寒和黎渊一起骑车上学的第三天,熙安就因为违规变道飞行,撞到了学校外的纪念碑立牌上,被路过的和安老师当场抓获。她的飞鱼板被没收了,熙安唯一的要求是不请家长,和安同意了。如今的熙安,只能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 五个人有三个人一起上学,另外两个怎么能不加入,索性统统改为骑自行车,爸爸妈妈们为此很是满意,安全又锻炼身体,多好。 初中应该算学生时代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很多小学不能做的事不能玩的玩具,中学都可以玩了。逐渐长大的身体,越渐丰富的知识库,每一天都感受着这个世界的美好,吸取信息的养分,同时萌动的心事,朝气的青春,无不彰显着人生的美好。 三年倏然而过,初三的暑假过后,她们就要一起升入高中。而高中所要面临的,是当她们成为真正的大人时,所要从事的职业和工作,关于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第一次直面面对。 希望高中离希望初中仅一墙之隔,但却要比希望中学大两倍。因为高二的职业规划选择原因,很多想要从事特定职业的孩子,会来希望高中读书。希望高中的技艺类科目中,农学种植和宇宙巡航是最知名的。学生在高中毕业后,可以直接去往农业园区和太空警察署实习。很多学生慕名而来,故而希望高中容纳了四面八方来的孩子们。 原晤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她们的生命中,不包括苏寒。苏寒和原晤是发小,两个人暑假打电话聊天,原晤想做银河巡警,苏寒便建议她来希望高中。 黎渊发现,原晤的到来,占据了苏寒大半注意力。原晤初来乍到,对众人还不熟悉,苏寒便带着她帮忙办理手续,忙前忙后。好在原晤性格活泼,和大家熟络起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黎渊和苏寒,自从初中那一场关于爱情的讨论过后,两个人靠近彼此时,都带着些小心翼翼。像是怕吓到对方,又不舍得离对方远一些。 大人们常说,爱情没有友情长久,你只能和一个人白头偕老,但可以同很多好朋友玩一辈子。 少年人不敢轻易分辨爱情,不想失去最重要的朋友,于是小心翼翼的将这份感情呵护起来。暂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悉心珍藏。 而每一次出现在对方身边的人,能吸引她注意力和让其悉心对待的人,都能引起少年人心中不小的波澜。 第156章 志愿 原晤住在红房子,距离希望高中七公里。红房子里住的大多是太空警察署和运输队的工作人员。原晤的妈妈们都是太空警察,受家庭影响,原晤对于未来的职业规划,是成为一名银河巡视警员。 “你们这里的孩子好乖哦。”原晤小时候在红房子附近的光明小学念书,光明小学的孩子多来自红房子,活泼跳脱,相比较多是学者教师家庭的白房子,更加好动。 “是你太活泼了。”苏寒被原晤拖着往食堂走,身后是慢一步的黎渊熙安迎瑞和田晨晨。 “苏寒还挺宠原晤的。”黎渊和熙安一起去面食档口排队,看着不远处在砂锅区等候的两人,熙安说道。 宠?这是什么形容词。黎渊也看到了两个人,原晤拉着苏寒的胳膊,一晃一晃的很是亲密。 她没接话,转过身对面档老板道:“阿姨,多麻多辣双份肉。” “你不是不爱吃辣也不喜欢吃肉面吗?” 黎渊没什么表情,“现在喜欢了。” 熙安挑挑眉,像是被冷到了一样,“我吃蔬菜面,阿姨,给我加个卤蛋就好。” “你也换口味了?” “尝尝你的口味。” 原晤被拉入白房子学习小组中,众人还是挺高兴的,她风趣幽默,经常逗得人哈哈大笑,其中以秦迎瑞和田晨晨为最。 其实黎渊也挺喜欢原晤的,在苏寒一开始把她带到自己面前时,她就对这个有趣的朋友产生了好感,而且她是苏寒的朋友,也就是她的朋友,她会好好照顾她。 “原晤,你吃牛肉吗?” 原晤正被砂锅的热汤烫的龇牙咧嘴,黎渊将自己的面往前推了推,原晤喜欢吃肉,没多想,“吃,我最爱吃牛肉。” 一块酱牛肉进口,没有想象中的鲜香,原晤哎呦一声,开始吐舌头。 “辣辣!”她从不吃辣的。 苏寒拍拍她的背,准备起身买牛奶,迎瑞先一步将自己的饮料递过去,“喝点吧。” 黎渊给原晤扇风,她吐着小舌头一嘶一哈的模样实在是很搞笑,然后没忍住的黎渊笑出了声。 苏寒意味不明的眼神飘过来,黎渊抿了抿唇,“原晤,还挺可爱。” “我不能吃辣的。”缓过来的原晤,对黎渊说道。 “我现在知道了。” “嘶,你真能吃辣啊。”原晤没想到,她们这里的气候,很少有人能吃这么辣。 黎渊微咳两声,她其实只是想尝尝而已,刚才原晤帮她尝过了,辣酱应该很辣,她可能受不了。 “我尝尝。”熙安端过她的面碗,喝了一口汤,其实还好。“味道还不错,你吃我的吧。” 她和黎渊交换了面碗。 蔬菜素面加卤蛋,黎渊平时爱吃的标配。还没待她感慨,熙安是真够意思,面前一空,她的面被端走了。 “我尝尝怎么个味道,你这么爱吃。” 苏寒端走了她的面,随之推上自己的砂锅汤。 田晨晨左看看右瞧瞧,不明白她们在搞什么,但总觉得,将要有她不知道的猫腻出现。 一餐饭换了三次,几个人才算吃上,砂锅口味清淡,也是黎渊爱吃的,最后她还是吃到了自己喜欢的。 高二的时候,要开始分科学习。选择自己喜欢的科目也就是选择未来的职业,人生的第一份职业,这对每个孩子来说都是第一次大事上的自主选择,父母会给予建议,但不会完全帮她们做决定。故而在上高中,或者是更早时,大家就已经开始想,未来我想要做什么。 “我是要去太空警校的。”秦迎瑞从初中起目标就很明确,她不仅自己目标明确,还鼓动犹豫的其她人,“怎么样?咱们一起吧。” “我不去啊,当警察有什么好的。”田晨晨率先反对,她的态度也很明确,“我要念艺科,以后做画家。”她喜欢动画卡通。 “那熙安,你和我去?”熙安没说话,她其实没想好做什么。不过对于不想做的,她还是很明确的。 “或者你和我一起念医科。”黎渊见她犹豫不决,提供了自己的建议,她决定念医学。 “医科就算了。”熙安摆手,她体育好爱运动,做冒险家其实也不错。 “就银河警察吧。”迎瑞一拍桌子,“苏寒一起。” 苏寒也是没有确定要念什么的一个,她看看几人,最后视线落在低着头看分科表单的黎渊身上,没有说话。 “我去,我和你一起,我要当太空警。”原晤刚才一直想说话来着,不过秦迎瑞安排的太快,她没插上话。 “你不是要做巡警吗,直接高二去太空警署实习啊。”秦迎瑞要去太空警校,做地空文明探索的警察,需要更深度的学习。 原晤的签字笔很快在表单上一画,离得近的几个人凑过去看,继续升学那栏里,太空警校的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勾。 “我也要继续学习,去警校念完也可以做巡警,我想多学点专业知识。” “去警局积累经验更重要吧。”迎瑞听过她的职业规划,巡警的实地经验比理论知识重要。 “不着急,多学习学习吗。” 现在只有苏寒和熙安没有选择专业。好在表格截至日期到下个月月末,还有时间。 “你不是喜欢弹钢琴吗?”课间休息的时候,黎渊跟着去卫生间的苏寒一起出了教室。 “那只是爱好,没想着成为工作。”苏寒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干净清爽,她不喜欢脖子上贴着头发。 黎渊看着她白皙的脖颈,有些出神。苏寒是肯定不会念医科的,也就不会去医学院,那么以后,自己和苏寒就要分开了。 第184章 和苏寒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时间只剩两年,这个清晰的认知突然出现在黎渊的脑海里,打的她有些晃神。 “你怎么了?”苏寒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摸了摸黎渊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没事。”黎渊向后躲了躲,在苏寒收回手的时候,又突然拉住了她。 苏寒不明所以,望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黎渊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在苏寒靠近时有点慌乱,而在她离开时,又舍不得。 “你没事吧?”黎渊沉默着,苏寒等了一会儿,关切道。 黎渊松开手的瞬间,心里话脱口而出:“分科之后,就不能在一起了,以后也要分开。” 苏寒的目光从疑惑转为温柔,她轻轻笑了笑,将黎渊耳边微微翘起的碎发理顺。黎渊现在比她要高了,这样顺毛的时候,她要扬起脑袋。 “对啊,你才反应过来吗?” 课堂里,黎渊还想着苏寒方才的话,苏寒早就想到了,所以她也在舍不得自己吗? 除了自己,朋友们没有念医科的。黎渊没有去想,为什么对于这种分别的伤感,她不会联想到熙安迎瑞她们身上。 视线右移,就能看到挺直背脊认真听课的苏寒。从小到大,她只要稍稍偏移目光,就能看到苏寒,苏寒永远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从来如此。 经过在希望高中的一年,原晤如今的朋友遍布高中三个年纪。故而当苏寒向她说起自己想念医科,但却不知道医科具体所学,以后的职业分类和详细科目时,原晤一拍胸脯,“这点小事,放心,交给我。” 希望高中图书馆,当原晤带着高三医科的学长聂海出现时,苏寒还是小小惊讶了一下的。 “聂海聂学长,是高三的年级代表,他也念医科,有什么你可以问他。” “苏寒你好,听说你想要念医科?” 聂海笑容明媚,是个很阳光开朗的少年。 “聂学长。”苏寒和他打招呼,“有这个打算,但不清楚医科具体情况,所以还在犹豫。” 聂海扫了一眼周围,“别在这里聊天了,去楼下的饮品室吧。” 饮品室在图书馆一楼,是学生们休息的地方,里面免费提供各种饮品。聂海去端果汁了,苏寒这才有机会问原晤,“你怎么认识的聂海?” “一起打球的时候认识的,聂海是个很不错的捕手,我打不中的球他几乎都能接中。”原晤喜欢打棒球,经常和学校里的孩子一起打球。 苏寒了然,原晤兴趣爱好广泛,学校里认识的人也多,加上她的性格,很容易和别人成为朋友。 不得不说,聂海作为年纪学生代表,沟通交流很有一套。几句话就将医科分类和大致方向说清楚,医科分为两类,内医类和外医类,前者多以内观调理为主,后者则是手术外部治疗为重,两者可以说是分为不同的别类。高中毕业之后会升至医学院,届时根据每个人的专长以及性格,选择究竟学习哪种。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原晤收到一条消息,按下手表上的播放按键,消息内容在她一个人的眼前呈现。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就见原晤蹭一下站起身,“我得先走了。” “怎么了?”苏寒见她神情紧张,问道。 “我妈妈住院了,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她不放心原晤一个人。 聂海跟着站起来,“快去吧,用我帮忙吗?” 原晤摇摇头,“没事,我先过去,你们先忙。” 苏寒对聂海抱歉一笑:“聂学长,今天很感谢你。” “别这么客气,快去看看吧。” 第157章 吃醋 原晤的妈妈是太空巡警,负责清理可能会击中星球的太空障碍物。这次是在外太空巡察时,被星际陨石碎片撞伤。 原晤和苏寒赶到时,原妈妈已经做完手术在病房里等待麻醉药褪去。苏寒陪她等在医院,原晤的另一位妈妈,同样是警察,不过她是技术口,负责巡航和预警。 “我要考太空警校,做出最好的预警装备。”病房外,原晤透过窗户看着熟睡的母亲说道。 苏寒递给她一瓶水,她很少来医院,印象里长大后,还是第一次进到病房区。看着因为病痛煎熬着的人,苏寒的心里生出,要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健康平安该多好的念头。虽然现在医学发达,医疗也不用家庭出资,但还是有很多人,因为生病而痛苦。 苏寒想到了黎渊,她好像从来没问过,黎渊为什么想念医科。 “这个世界没有病痛就好了。”这是她此时的真实感受。 原晤去看她,两个人对视,彼此都没有再多言。两个十六岁的少年人,都在心里确定了自己的未来。 原妈妈恢复不错,原晤回到学校里,学习也更加认真。要继续读书,就要学习更多知识,基础铺垫好,才能在未来更好的扩展深耕。 苏寒没有和黎渊说自己想学医,只是在一次回家的路上,问起黎渊:“你为什么要读医科?” 彼时黎渊正骑着车子,慢慢悠悠穿梭在梧桐路上。 “我小的时候,是奶奶带大的。” 苏寒去看她,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奶奶? “在你搬来之前,她就过世了。很突然,平时都好好的,一下就不行了,从倒下到过世,不到半天。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会医术,是不是就能及时发现奶奶的心脏不好。” 是不是,也不会那样茫然无措。 车子穿行过林间,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回到白房子前。苏寒停下车,在黎渊陷入回忆时走上前,抱了抱她。 “你会是个好医生的。”她没有安慰,像是笃定的对黎渊陈述未来。 “我也觉得。”黎渊从错愕到微笑,“治病救人,看到别人健康快乐,我很高兴。” 高二的选科志愿,苏寒和黎渊都选报了医科,准备以后继续去医学院深造。原晤和迎瑞则选择了太空警校学习,田晨晨要去美术合作工坊实习,最出人意料的,则是沈熙安。 “你,真的合适吗?”黎渊从上到下的将人看了一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熙安怎么会选择去那里。 “你是不是填错了啊?”迎瑞将志愿表反复核查,确定是熙安自己签字。 熙安一把夺过表格,“怎么?我怎么不合适了。” 身后的田晨晨一拍她的肩膀,沈熙安当即反手擒住了她的胳膊。 田晨晨:“老师要温柔耐心,你看看你,和这两个词沾边吗?” “我可以当体育老师啊。”松开田晨晨的胳膊,熙安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反正我都报名了,别管了你们。” 沈熙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报取了师范专业。 “你喜欢就好。”苏寒虽然不清楚熙安为什么要当老师,但她了解,这个时候的选择,都是她们深思熟虑过后的人生第一次自由抉择,尊重就好。 “我还以为你能和我一起去警校呢。”秦迎瑞无不惋惜,熙安身手好,体力强,一定会是个出色的银河巡警。 “没事,我陪你去。”原晤一拍胸脯,颇是仗义道。 “你这小身板。”秦迎瑞打量着她的小胳膊小腿,原晤比她们要小一岁,个子还没窜起来。 “那咋了!我灵活得很,没准以后还是我保护你。” 秦迎瑞笑了,卷成卷的书一敲原晤的脑门,“行,我等着你保护,先快长大吧,小妹妹。” 你!原晤愤愤,心里暗下决心,从今天起她的主食就是牛肉和牛奶了。 就这样,所有人选择好了自己的专业,高二分班,她们几个人分到了不同的科目班级。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了,但好在都是同一个年级,还是可以一起上学校,一起吃饭学习玩。 黎渊终于可以和苏寒坐同桌了。 黎渊没有问她为什么选医科,她心里是高兴的。苏寒和自己选了一样的专业,她们不用面临分别。 高二本以为是离别的开始,未曾想是更进一步在一起的开端。黎渊这样想。 格桑花重开一季时,所有人都开始了格外认真的学习阶段。不管是去合作间实习还是继续读书的,都要面临即将到来的成年人世界,一个不再是孩子的世界,所有人都分外重视不敢懈怠。 熙安的飞鱼滑板,和安已经还给了她,在她即将升入高三的时候。其实初中毕业和安就想还给她了,但那时的熙安没有要。 熙安在希望初中的办公室里,打断了和安要拿出滑板给她的动作。 她说:“老师,你能请我吃饭吗?” 和安虽然惊讶,但还是同意了,她当时并未多想,自己怎么就同意了这个看似有些霸道的请求。 那餐饭可以说是,鸡飞狗跳,结果是熙安没有跟和安回去拿她的滑板。 “我会回来找你的。”留下这句话,熙安就跑了。 和安还想叫她,奈何人家腿长体力好,早就跑出去好远。 第185章 算了,反正高中离初中一墙之隔,等她们开学再说吧,和安想。 和安没想到的是,这一墙之隔,竟然让她找出什么多花样借口,两年下来不仅滑板没被拿走,自己反倒学会了不说,还和熙安成为了忘年交。忘年交是她自己定义的,她是老师熙安是学生,两个人如果不做朋友不是忘年交还能是什么。 留下的滑板,成为熙安可以堂而皇之找和安的理由,只不过每次她都不提拿走,直到和安亲自带着板来赴约,熙安看着一身休闲装的和安,笑了:“正好,你没穿裙子,我教你滑板吧。” 和安有时候搞不明白这个小孩在想什么,不,应该是大多数时候,搞不明白这个小孩在想什么。她缺朋友吗?并不,熙安人缘不错,和黎渊苏寒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那几个孩子总是凑在一起,她不缺朋友。但和安能感觉到,熙安的主动靠近,她想离自己近一点,做朋友吗?想到这里,她就会想到田晨晨,似乎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喜欢和成年人做平等关系的朋友,就像小孩子总是要证明自己长大不再幼稚一般。和安后来观察,田晨晨就是如此,所以她并不觉得对方是喜欢自己,由此,她也不觉得熙安喜欢自己。 既然她想和自己做朋友,多这么一个小朋友也不错。和安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任由她借着滑板一次次约自己。 不过现在高三了,熙安说过她要继续读书,那就要好好学习,和安让她把滑板拿走,上下学能方便很多。 和安问过她想要报什么学校,熙安没有说,只是神神秘秘的和她讲:“你猜。” 果然是个小孩子,不过是个可爱的小孩子。 高三开学前,熙安去拿回自己的滑板,虽然开学就能见到,但她还是想在假期的时候,见一见和安。仿佛这样,她们的关系便不仅仅局限于师生,她们是在学校之外,工作学习闲暇之余,可以见面的朋友。 熙安喜欢这种感觉,同和安成为朋友的感觉,如果她不总把自己当孩子就更好了。 熙安是步行去找的和安,因此当她经过绿城餐厅时,得以透过餐厅过分明亮的落地玻璃,看到里面的苏寒,和一个眼熟但不认识的男生,谈笑风生。 什么情况?熙安兴高采烈的步伐顿住,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约会更重要的?大概就是苏寒在约会,但对象不是她们认识的人。 熙安几乎瞬间紧张起来,她没有深思自己的这份紧张是为什么,手下意识摸向手表,眼前的场景转换成手机界面,拍照发送,收件人黎渊。 “什么情况,这人谁啊?”熙安第一时间就想到将此场景分享给黎渊,她和苏寒最好,而自己和黎渊最好,要是苏寒有男朋友,黎渊应该清楚。 马上就要开学了,黎渊此时正躺在床上一边哼歌一边看小说,不时还笑几声,惬意又悠闲的享受着即将结束的假期时光。 手机震动,黎渊没多想,按下接收,眼前的画面让她瞬间从床上弹坐起身。 这人是谁? 照片画面里,两个人笑意吟吟的模样,让黎渊笑不出来。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盯着照片好半天,继而看着熙安发来的消息愣神。 这人是谁啊?苏寒不会谈恋爱了吧? 苏寒不会谈恋爱了吧,恋爱了吧,爱了,吧…… 关掉眼前画面,黎渊把自己摔在床上,呈一个大字型盯着天花板发呆。 “闺女,你看爸爸做了什么好吃的?”王光明端着一碟雪衣豆沙走进来,他女儿最喜欢吃甜食,“这次做得相当成功,你尝尝。” 黎渊重新爬起来,机械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王光明一脸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苦,还涩。”黎渊皱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苦?”王光明笑容僵住,“不能啊,这是甜的,能齁也不能苦啊,还涩口?我也没放醋啊。”他拿起一个再次尝尝,“这不挺好吃的吗?闺女,你舌头发炎了?” “爸。”黎渊放下豆沙,忽然严肃起来,她爸从小就疼她,她提的要求只要她妈不反对,她爸都顺着她。 “咋了?爸带你去医院看看?” “爸,你能不能去苏寒家一趟。” “去苏寒家干啥?苏教授和佟主任又不是医生。” “爸,你去提亲呗,给我和苏寒。” 作者有话说: 有种老说法,人间因果三世,所以这三世可以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一世造因,一世修补延展,一世结果。爱人父母朋友,业清之后新的一世会不会对深爱过的人有感觉,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吧 第158章 情敌 话说出口,黎渊和王光明都愣住了,黎渊从来不是话比脑子快的人,今天除外。她受到冲击,但还没来得及独自消化,她爸就进来了。人在面对让自己有安全感又可依靠的人面前,会下意识寻求帮助。 心里话,就这么说出了口。 王光明也愣住了。闺女她们一圈玩的小朋友里,王光明是想过让谁做自己的女儿媳妇或者女婿,他以前看好熙安,那孩子闯荡,能保护黎渊。当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多被疼爱照顾的,王光明也不例外。 苏寒,王光明想了想,似乎也不错,沉稳聪明,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过那孩子喜欢自己女儿吗? “闺女啊?发生什么事了?”老父亲放下好吃的,要给宝贝闺女当知心大姐。 黎渊不说话了,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喜欢苏寒?”王光明又问。 好半天,黎渊才点点头,喜欢,是喜欢的,她喜欢苏寒,谁也不知道。 哦,是喜欢人家女儿,王光明心下叹气。苏寒,哎呀,那孩子从小话就不多,他没看出有什么心意,倒是自家闺女,小时候经常苏寒长苏寒短的。 王光明看一眼黎渊这丧气的模样,该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嘶!老父亲心里不得劲了。 “她喜欢你吗?” 黎渊摇头,“我不知道,但作为朋友,她是喜欢我的。”这个黎渊敢保证,苏寒也亲口说过。 还真是单相思啊?王光明扫到她枕头旁的小说,人间喜剧,不能把好好的黎渊看成这样,那应该是发生什么别的事了。 “能和爸爸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唉,爸,我其实,就冲动了,我们还是学生。” 虽然婚姻自由,但并不支持未成年结婚,法律的婚姻年龄也在二十岁。为了保证孩子的基因最优,也是为了让每个人在成年的相对成熟之后,选择自己的婚姻,避免年纪小一时冲动。 “那是什么让你冲动了?我女儿可不是冲动的人。” 黎渊知道,瞒不过父亲的。于是她将苏寒和男生在餐厅吃饭聊天还相谈甚欢的事告诉了王光明。 “爸爸觉得,苏寒是有交友自由的,也有喜欢别人的自由,如果你喜欢她,应该先去和她表明心意,如果她同意了,等你们俩到了二十岁,爸爸去苏家提亲事,你看行吗?” “我不是限制她交友,她当然可以交朋友,我就是有点害怕,害怕她要离开我,害怕她喜欢上别人。”黎渊声音闷闷的。 “所以啊,你要和她表明心意。你们还小,又是一起长大的,对于未来对于外面的世界,并未见识过。在白房子里你喜欢苏寒,但如果出了白房子,你见过更多人之后呢?”王光明颇为语重心长,“你们都可以有更多选择,你也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如果你还是喜欢苏寒,那就去告诉她,追求她。如果她喜欢你,你们俩可以结婚在一起生活。但如果她不喜欢你,你也不要灰心,好好的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祝福她。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失去苏寒这个朋友,也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王光明最后还把自己对黎渊的期待讲了出来,“何况我女儿这么好,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不要太为爱情伤脑筋啊。” 自己女儿可不能是恋爱脑啊,这个世界有大把值得追求的事情,有太多美好值得享受。 黎渊静静听完,外面的鸟鸣声适时响起,叽叽喳喳得欢快。 “我明白了爸爸,谢谢你。”黎渊笑起来,有好看的小虎牙。 聂海追求苏寒的消息,隐约着在高三年纪传开。从高中开始,学校里就有谈恋爱的,大家对此习以为常,要说不同的,可能就是聂海是高年级优秀帅气的学长,而苏寒是他们优秀漂亮的同学。 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养眼。 “你真的和聂海好了?”八卦消息已经传的白房子小队里人尽皆知,原晤是第一个忍不住的,还是她介绍两个人认识的,“那我是不是媒人?” 黎渊几乎一记眼刀随上,好啊,原来是原晤介绍的,她就说苏寒怎么认识高年级男生的。 “什么啊,我们就是一起讨论学习的事,我要读医科,他已经去了医学院。”苏寒皱皱眉,颇为不满,“你可别乱说。” 第186章 她好像明白黎渊这几天的别扭是为什么了,怪不得她总在自己面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类似别让男人骗了,年纪大的想得复杂,要保护好自己,原来是这个原因。 黎渊连日来的郁闷,忽然就消散了,她心里一松,忍不住想笑。黎渊并没有向苏寒告白,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更不想听苏寒说,她有喜欢的人,她和聂海在一起了。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只能暗戳戳的提醒一下苏寒。聂海之人风评不错,她没过多接触过,多了她没办法多评价。 其实,苏寒是有私心的。 私心里,她想确定,自己对黎渊的不同,是不是喜欢,会不会对其他人有这个感觉。她的朋友们她已经确定,她喜欢她们,但和黎渊是不同的。于是当聂海出现的时候,当他靠近自己,苏寒想确认下,面对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面对一个陌生的优秀男性时,她会不会动心,总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性取向。 几次接触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聂海对她来说,倒像是个周到的大哥哥。 而聂海确实在追求苏寒。他知道她也报考了医科后,对她的态度更加热络。 苏寒有时候想,她或许应该拒绝聂海,但他没有向自己告白,她要怎么说才能在不伤害对方自尊的情况下,委婉表明。 上中学后,每周三的半日周中假,改为每月的月中假,可以在每个月中旬格外休息半天。 这天月中假,熙安约着众人去自己家打游戏。苏寒本来想回家看会儿书,原晤拉着她一起,黎渊也说要放松一下,她便同意。一行人走至学校门口,就见聂海等在校门外,拎着手里的小蛋糕,见到苏寒出来,冲她笑着招招手。 笑得真明媚。 黎渊酸了,她的克制理智,被不知名酸性液体或者气体腐蚀,在看到苏寒向他走过去的时候。 其她人都没动,只要黎渊鬼使神差的跟着苏寒走了过去。 你喜欢他?不喜欢就告诉他,别让他来找你。我讨厌他。黎渊在心里说道,但她没有开口,这样太无礼了。 她退在对方几步之外的距离站定。 “这是你同学吧。”聂海的视线落在黎渊身上,冲她笑:“你好啊,要吃蛋糕吗?” 黎渊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胀在心里的气忽然就一泻千里。她听说过对方的事迹,如今亲眼见过了,他应该是个好人,如果苏寒真喜欢他,自己不应该那么想,更不应该在苏寒面前说不好的话。 “不用了,你们聊,再见。” 苏寒在聂海看向黎渊的时候就回过了头,她看到了她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黎渊几乎从不发火,刚才她回头的刹那,看到了黎渊眼里的火苗,她生气了。而那火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苏寒说不清楚,黎渊刻意的笑容,让她心里难受。 几乎在黎渊转身的时候,苏寒就要跟着一起,聂海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下午去医学院逛逛吧,你不是想去手术科吗,今天的实验室正好空出来。” 苏寒的脚步顿住,她想确认自己对于模拟手术场景会不会有排斥和不适。 “走吧,苏寒,我特意来接你的。”聂海说。 苏寒和聂海走了,不只她俩,还有黎渊。 “我可以叫上我朋友吗?她也想要考医学院。” 聂海对于苏寒的提议没有反对,虽然他本想要邀请她在参观结束后,来个二人世界的晚餐约会。 “我以前拜托过聂海想去参观手术科,你和我一起吧。”话是对黎渊说的,黎渊几乎就好说出我不考外科,不需要做手术。然而在众人的视线聚焦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终于五感通灵了一回。 “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熙安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真怕黎渊拒绝了,视线对上同样松了口气的田晨晨,两个人相视一笑。比之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聂海,黎渊才是她们的好朋友,好朋友的幸福,当然是至关重要的。 医学院距离希望高中有段距离,三人一行打车来到学院时已经时下午了。有黎渊在,聂海在车上只能坐副驾驶,下车之后,也没办法走到苏寒身边。这个黎渊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见缝插针一样钻到他们周围,如今苏寒在左聂海在右,倒是黎渊走到了正中间。 “医学院环境还不错。”进到学校之后,黎渊话多了起来,不像在车里一言不发。 “你也要读外科吗?”聂海问道,这个可能也成为学妹,还是苏寒好友。 “嗯,不一定,先看看吗。”黎渊没说自己想学内观医科。 “到了,前面就是手术实验室。” 苏寒和黎渊同时望过去,纯白色的金属楼,像蛋壳一样立在医学院的教学楼旁,整个建筑给人的第一感觉,干净规整的就像有洁癖的医学教授。 实验楼里有最先进的手术模拟系统,每个外科医学生都要通过实验室的模拟系统练习合格,继而才能顺利毕业,成为一名正式医生。 聂海在进去之前打了个电话,黎渊听了一耳朵,像是求什么人来开门。 “我们这样进来参观可以吗?”苏寒问道。 “没关系,我姐是这里的老师,她一会儿会来给我们开门,我和她说过了,今天她和我会共同完成一场外科手术。” 聂海话音未落,走廊响起高跟鞋哒哒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醇厚的女声:“即使是模拟手术,你也并不具备上台操作的资格,今天就给我负责数字操控吧。” 三人同时望去,一个穿着白褂制服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女人双手插着口袋,里面的制服衬衫扣子系到最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将头发高高束起,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干练,干练得有些锋利,而与之这种形象惯常相反的,是她的唇,唇上涂着焰红的唇彩。 女人轻启红唇,“你们好,我是聂海的姐姐,聂云。” 第159章 交锋 手术实验室外的观察台,透过玻璃可以看清里面人做手术的全程,而外面的屏幕,则连通着手术室内的模拟器,实时播放里面的操作画面。 聂海在记录聂云做手术的数据,并不时报出器械模拟传感数据,供聂云参考。 苏寒盯着实时同步的屏幕,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晕血,对这样的手术场景也并不觉得不适,是可以报考外科的。 这也是今天她来此的主要目的,至于其他的,那还真是“意外收获”了。 苏寒侧目,去看旁边一直没有声音的黎渊。 黎渊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内,她没有看屏幕,全副心神地看着正在运行模拟器的手术室,或者说是操作的聂云。 苏寒微微眯起眼睛,从刚才聂云出现,黎渊的视线就总是不经意飘向她,苏寒的注意力在黎渊出现时多半都会在她身上,因此没有错过她的变化。 “怎么样?”走到黎渊身旁,苏寒出声问道。 “仪器很精密,操作技术也很好。”黎渊没有回头,似乎很是全神贯注。 “好看吗?” “嗯……”黎渊还是没有回头,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露怯,何况聂海还在这里。黎渊其实有点晕血,尤其是那硕大的电子屏上,放大的开膛破肚,太逼真太刺目,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回头。 黎渊的“全神贯注”和欲言又止,在苏寒看来,简直是被迷住了心神。她心里忽然就不舒服起来,那感觉像是一口喝下妈妈拌菜的苹果醋,又酸又堵得慌。 苏寒有点生气,就一点,她觉得胸口有点闷。苏寒生起气来也不说,一个人闷着,从小到大每次黎渊都能发现她情绪的变化,苏寒坐回到电子屏幕前不说话了。 黎渊没有过来找她,整一个下午,直到模拟手术结束,黎渊都没有过来。 “完成!”聂海放下操作盘,活动着手腕对身后两人问道:“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我觉得可以选外科。”苏寒面上淡淡的,冲人挤出一个笑。 “不太舒服?”聂海察觉出苏寒的情绪不对。 “你不舒服吗?”一直对着手术室的黎渊终于转过了身,“没事吧?” “没事。”苏寒语气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怎么样,对外科手术,可以接受吗?”聂云从操作间走出来,熟练的取下手套帽子。 苏寒去看聂云,她确实很漂亮,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潇洒的气质。 “可以,谢谢你聂云姐。”苏寒冲人道谢,今天多亏了她,不然自己要到大二才有机会见到模拟手术全过程。 “别客气。”聂云瞟向聂海,弟弟正对她俏皮地眨眼睛,“正好到饭点了,请你们吃晚饭吧。” 黎渊想要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苏寒应道,“好啊,那麻烦聂云姐了。” 聂云冲苏寒一笑,视线落在脸色煞白的黎渊身上,她看出来这个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小姑娘,应该是不习惯。不习惯,还强忍着,这要是做了医生,晕血可上不了手术台,不如及早放弃。 第187章 聂云老师决定当一回志愿导师,“牛排怎么样?” “学校附近有家牛排馆,味道很不错。”聂海当下提议。 苏寒没有反对,黎渊脸色更难看了。好的牛排都是五分熟,多也只会七分熟,想到刚才的场景,就是全熟她也吃不下,她现在不想看到肉。 “我最近吃素,就不去了吧。”黎渊笑得勉强,苏寒也发觉了她的不对劲,黎渊是不舒服? “也好,不适合就不要勉强。”聂云的本意是看不了手术的血腥场景,就不要做外科医生,但这话落在黎渊耳朵里,就是聂海的姐姐在告诉她,她和苏寒不合适,别勉强,赶紧走吧您嘞。 “偶尔吃一次肉也没什么,走吧。”黎渊咬住后槽牙,冲聂云一挑眉,“多谢姐姐款待了。” 聂云愣了下,眼前这学生转变的也太快了,自己一句话就给刺激的活过来了?果然啊,少年气性大,经不得刺激。 苏寒关切的话到了嘴边,看到黎渊冲聂云挑眉的模样,她又咽了回去。黎渊对人从来客气,这才第一次见面,她对聂云已经这么不一样了吗?那句不适合就不要勉强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聂海对几个人的眉眼官司没看出来个所以,他晃了晃刚才因为太投入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吧,我都饿了。” 四个人出现在牛排店时,聂云点了份三分熟的牛排。她是医学院最年轻的老师,有义务为每一名学生的未来和前途负责。她得让对面这个少年心性的小姑娘知难而退,晕血就不要报外科啊。 黎渊点了九分熟,这是牛排店能做到的极限,也是她能接受的极限。 牛排套餐端上来,三五七九分熟的端到众人面前。黎渊拿起刀叉,调整呼吸,刚要动手,聂云又说话了,“牛肉还是三分熟的好,最能保留原始滋味。” 黎渊就坐在她对面,聂云优雅地将牛排切成小块,血水搅和着酱汁洒在骨瓷盘里,很是刺目。聂云插起一块肉,不经意地在人眼前一晃,黎渊眼睁睁看着她将那块带血的像是生肉一样的牛排吃进嘴里,红唇一张一合地咀嚼。 手握紧,再握紧,黎渊最终没有忍住,她用最后的意志力体面地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苏寒这下是真看出黎渊不对劲了,她好像不舒服。黎渊小时候没有晕血的毛病,她以为黎渊不会对血和手术场景有什么排斥反应,但看刚才的状态,她不会是被恶心到了吧? “黎渊。” “我去一下。” 苏寒站起来的前一秒,聂云起身,将要跟过去的苏寒按在椅子上。“下次你尝尝五分熟的。” 苏寒点的七分熟。 卫生间里,黎渊吐的昏天暗地。她过于活跃的想象力,不由自主将做手术的聂云和吃生牛肉的聂云联想到一起,红唇搅拌着生肉咀嚼吞噬,下一刻她又在操作间前开胸破腹。故而当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聂云出现时,刚止住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呕!” 聂云嫌弃地皱眉,“小家伙,不适合就别勉强。” “谁说,谁说!谁说我不适合,我最适合!他才不适合。”黎渊努力将虚着的声音提的有气势一些。 聂云想了想这个“他”,可能是苏寒吧,“她挺适合的,比你适合。” 这话一出,聂云看到镜子里的黎渊猛然抬起头,一双狭长的眼镜瞪起,整个人气势变得凌厉起来。 “他哪里比我适合?你了解她吗?” “不了解,你们我都不了解,但看她今天的表现,她确实比你适合做一名医生。” 聂云自认公道,这孩子怎么还嫉妒自己的朋友?苏寒那个小姑娘今天多淡定啊,问的问题也颇为有趣,是个做外科医生的好苗子。 “你等会。”黎渊打断她,一脸莫名地转过来,和她面对面,“比我适合做医生?什么意思?” “苏寒,你的那位朋友,比你适合做医生。”她指了指洗手池,“起码人家不会被一场手术吓吐。” 黎渊后知后觉,合着两个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这么半天,说了个寂寞。她还以为…… “你不是,在帮你弟弟追苏寒吗?” “啊?”聂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都哪跟哪,“聂海是拜托我帮忙做模拟手术,我觉得如果对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可以帮一把,至于他追女孩这事,那是他自己的私事。” 黎渊忽然笑了,她看了一眼聂云,然后笑得更大声。 聂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这孩子别是精神上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吧? 黎渊:“哎呀聂姐姐,你还真是,可爱啊。” 聂云被夸得更加莫名其妙,这怎么风一阵雨一阵,她是错过什么有用信息了吗? 将自己重新整理好的黎渊,走到聂云面前。聂云穿着小高跟,和黎渊身高勉强持平,聂云这才发现,这孩子个子挺高,这样逼近时,她没办法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 她听到黎渊说:“没错,苏寒会是个很好的医生,所以以后,还请聂老师多多照顾她,拜托了。” 黎渊和聂云一前一后回来的。 “你没事吧?”苏寒看着鬓角明显打湿的黎渊,“不舒服?” “我有点晕血,现在好多了。” “晕血?”小时候黎渊经常磕了碰了,没看她晕血啊。 “嗯,手术的血太多了,有点受不了,不说了,快吃吧。” 黎渊重新拿起刀叉,聂云跟着坐下,“我点了蔬菜沙拉和奶油蘑菇汤,晕血就吃点素的。” 黎渊冲她笑笑,这个一本正经瞎打岔的姐姐,人还挺好的。 “好,谢谢姐姐。” 苏寒看看黎渊又瞧瞧聂云,盘子里的肉顿时不香了。 吃过饭四个人分别,黎渊和苏寒一起回家。餐厅离白房子不算太远,晚上吃了牛肉,两个人准备散散步走回去。 夜风微微吹起,苏寒的话吹过黎渊耳畔,她的声音不大,“你很喜欢聂云姐?” “嗯?还好吧。” “你去卫生间的时候,你们俩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在吐,她说我不适合做外科医生。”黎渊一耸肩,“我本来也不是要做外科医生啊。” 黎渊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且是在去过卫生间之后。 “黎渊。” “嗯?” 两个人站在街角的路灯下,再往前走,就是白房子,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黎渊笑吟吟地看向她,苏寒想说的话在喉咙口滚动。 黎渊笑起来很好看,她不想她对着别人这样笑,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呢?总不能限制黎渊的笑容自由。 “你会是个出色的外科医生的。”在对视中,黎渊先开口,她摸了摸苏寒的头发,苏寒的头发养得极好。 “希望如此吧。” 像是怕苏寒没有信心,黎渊说得急切又肯定,如同从小到大她每一次对自己的鼓励,“你会是的!” 算了,现在她们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黎渊会同她在一起,她们还要一起去念医学院,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在一起。 “嗯,你也会是一名出色的医生。” 两个人笑起来,“苏寒,我们以后去一家医院。” “我们俩不是一个科目的,怎么分到一家医院。” “对哦,要不然我们俩开一家医院吧。” “你有钱吗?” “会有的。” “会吗?” “会吧,会!” “那我们就要天天见面了。” “天天见面不好吗?” “好吗?” “好啊。” “好就好吧。” “你要说很好。” “那就,很好。” 第160章 吸引 师范学院每年都会组织大二学生去往各处学校实习一个月,实习老师带队,和当地学校的老师一起,分管这帮将要出校门踏入岗位的学生。 和安如今是希望中学的优秀年级教师,她教学经验丰富,人又亲和,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副校长便分派她来带今年的师范生。 “这位就是我们的初一年级组长和安老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负责我们这次的实习任务。”学院老师将十个师范生带过来,对着他们介绍道。 和安在进门见到这些人时微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走到众人面前,“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现在我带大家参观一下学校。” 她方才在人群里,看到了沈熙安。 这就是她说的惊喜?沈熙安没有说过她要来的事,哪怕她们俩上周刚见过面。上个礼拜,熙安来找她,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熙安告诉她有惊喜,问她是什么也不说,她当时只当对方小孩子心性又要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等了一个多礼拜,快递没收到,人直接来了。原来这就是惊喜? 高三过后,和安问过她以后准备做什么,熙安说她要去学体育,怎么现在变成师范了? 第188章 “你不是学体育吗?” “对啊,体育教育,师范专业。”熙安说的一板一眼,大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她说:“和安老师,我们以后会是同事。” 实习老师学校有安排宿舍,家里住得远的可以选择住宿。熙安家离学校近,但她还是选择了住宿。 和安也住宿,她家在邻区,选择这里工作,是因为这里能看到海。 实习生们第一天主要是参观学校,并没有布置辅助教学的任务,到了傍晚吃完饭,沈熙安坐在和安的宿舍里,状似感叹道:“和安老师,这就是你的宿舍啊?” 和安没好气地瞪她,沈熙安装得像没来过一样,不是她赖在这里吃泡面的时候了。只不过碍于还有外人在,她不好多说什么,还得配合着应付:“对啊。” 熙安是和同学一起来的,她住在双人宿舍,室友是她同年级的同学。 “和安老师,你的宿舍好漂亮。”同学由衷夸赞。 和安的宿舍是一间单人房,带一个厨房和一个小阳台,她将自己的宿舍重新贴了壁纸,青蓝的色调,看起来很清爽干净。 “对啊,好漂亮啊。”熙安跟着附和,她是看着和安说的,唇角压着意味不明的笑。 和安装作没听见没看见,不去理她。她给两人倒水,转过身熙安就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薄荷糖的味道,她说:“和安老师,我来吧。” 和安发现,沈熙安真的长大了,过去她能看到对方的头顶,现在她只能看到对方的鼻尖。学体育长个子这么快吗? 两个人在她的宿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熙安跟着同学一起走出去,临走前像模像样的对和安颔首,一副谦逊好学生的模样。 送走了人,和安关上宿舍的门,她洗好杯子,准备做教案。教案刚做到一半,门再次被敲响。 “你怎么回来了?”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沈熙安。 “和安老师,我有点事想请教。” 听她这样说,和安不好再堵着门口。事实上,这些年她多多少少有点感应,熙安似乎对自己,不像是普通的学生对老师,甚至是朋友之间的关系。 熙安当然也发现了她的感知,和安开始有意无意躲着她,今天如果自己不这么说,她是不会让自己进来的。 已经晚上八点了。 “什么事?”和安去给她倒水,借此机会,躲开了熙安过于炽热的目光。熙安的眼睛太大,有任何的情愫波动,都过于明显。 “和安,我留在希望中学当老师,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和安倒水的手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好像在躲我。” 熙安就是这样,她不会退让隐忍太久。 杯子放到桌面上轻微的碰响,打破了沉默,熙安决定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 “和安,我的心意你是不是……” “你是我的学生,第一届带的学生。”和安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果然如此。 “对,曾经是,但以后我们会是同事。” 熙安观察着她的反应,似乎在寻找和安不能接受的理由。 “你是怕有人说,你在教学的时候,和学生发生什么了吗?” 和安沉默不语,是这个原因吗?有一点,她始终觉得,熙安曾经是自己的学生,她们在一起,对于她的师德是一种挑战。 “你以后要叫我小沈老师的。”熙安忽然开口。 “嗯?”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说,我不说,你也不说,等到我正式来希望中学做老师,你考虑一下。”她没把话说透,虽然已经明了的不能再明了。还是给和安一点时间吧,就算她自欺欺人,总要让她舒服一些,不要有这么大的道德压力。 熙安说:“和安,你等等我,还有一年,我就可以做你的同事了。” 十五岁那年毕业,熙安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和安老师你等等我,很快我就长大了。 那年,她当作没听懂。 师范生在学院读三年书就可以去学校正式实习工作,与之相反的则是医学生。 大二,她们才开始分选专业,整整一年的医学基础和科目常识学完,才能选自己想去的科室。然后再念三年书,四年过去能有去医院实习的机会,第五年则在学校和医院中间两头奔忙。 苏寒如愿去了外科,她主攻心脏外科,如今没事就在家给胡萝卜切片,给猪心缝合。 黎渊则去了内观医学科,望闻问切观症号脉,只要行针不差偏,基本不会见血。黎渊还是喜欢做内观医生,刀啊剪啊血啊什么的,她有点受不来。 “迎瑞说这周末让我们都回去聚聚。” 上了大学之后,她们各自忙碌起来,即使家都在白房子,但因为平时要住宿舍,加上学校分布的地方距离都不算近,她们已经好久没聚过了。 “熙安不是实习去了吗?回来了?”苏寒将饭盘里的香菜自然而然地挑给黎渊。 “早回来了,她们就实习一个月。” 黎渊将香菜拌到面里,加上醋和辣椒油,吃得格外香。 “苏寒,下午赵教授有一堂公开课,我抢到了名额,要不要去听?”聂海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端着餐盘直接坐到苏寒的身旁。 黎渊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不能表现明显,聂海又不跟苏寒告白,私下出去玩苏寒能推就推,他便每次都以前辈学长的名义邀请她参加公开课听讲会,或是借着社团名义,和苏寒一起做搭档。 “生物细胞的那个赵教授?” “对,他有新课题成果,准备回母校做公开演讲,怎么样,一起?” “好。”苏寒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赵教授的课可是难得。答应过后,她又去看黎渊。 “你去吧,我下午还有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黎渊暗骂自己嘴快,聂海的嘴比她还快,“黎渊有课,就别耽误她了,她又不是学外科的,去听了也没用啊。” 黎渊想找补都找补不回来,只能一口气继续堵着。 苏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有深意,黎渊还待思索这眼神什么意思,就听苏寒道:“那可惜了,只能我们俩去了。” “嗯,我们去。”聂海高兴了。 我们,她说我们!黎渊的筷子都要给面碗捅露了,她也不说话,一味低头吃自己那碗面条。 好好一顿饭,吃了个气胀。黎渊下午躺在床上,按着中脘穴给自己顺气。果然,吃饭不能生气。她又开始给自己疏通肝经,一边疏通一边打嗝,心里堵的那口气渐渐散了,黎渊打开好友动态,聂云的动态像告示一样挂在第一条:下午有公开课,实验室暂时关闭,若有急需,请去教学楼1103室取钥匙并登记。 公开课?黎渊调出聂云的对话框,对话框的最后对话停留在聂云得知她没有报外科时发来的消息:你很适合做内观医生。 黎渊给她回:谢谢,我也这么认为。 “聂老师,你下午要去听赵教授的课吗?” “对,你也要去吗?” “我不是外科学院的,去不了。” “你想让我带你进去?” 果然,聂云还是这么直白,黎渊还在想这样好吗?告诉苏寒自己有课,然后和聂云去?下一秒,聂云的消息发来:“二十分钟后去学院楼等我。” 得了,骑虎难下。 “好的,麻烦您了。” “不用谢。” 从床上一骨碌爬起,黎渊特意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成天穿的道服一样的学院袍放到一边,穿上了她妈妈给她买的机车夹克,给自己捯饬的精神抖擞,走之前还擦上了唇膏。 她要用美色吸引苏寒。 苏寒还没看到她的“美色”,聂云先是欣赏到了。黎渊自从开学第二周起,内观学院的袍服就像焊在她身上了一样,她们学院好像一直就是这个风气,谁进去都是如此,再配上飞鱼滑板,一个个跟扮演古早仙侠剧一样。 “挺好看的。”两个人无声的走了一段路,聂云忽然开口。 黎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她是说自己的打扮,“谢谢。” 两人进到学院楼的大教室,几百人的教室此时已经快坐满了。聂云和黎渊甫一进入,刚还嘈杂的教室有瞬间的安静。 聂云是外科学院的老师,还是学院里最年轻且美丽的单身女老师,从没看到她和谁出双入对,连聂海都没有。 嘈杂声静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这继续里,多多少少就带了几分对黎渊和聂云的八卦。 “旁边那是谁啊?她女朋友?” “聂云老师喜欢这种的?年下小奶狗?” “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是不是咱们院的?” “怎么可能,咱们院的帅哥美女我都门清,这个没见过,不过是眼熟啊。” 聂海在两人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刚要招手,看清跟在姐姐身边的人是黎渊后,喊人的声音就顿住了。 第189章 “那是黎渊吧?” 苏寒也看到了,黎渊换下了常年穿的大袍子,把自己收拾的跟要开屏一样,陪着聂云来听课。 聂海:“她不是有课吗?” 这句话彻底戳到苏寒的肺管子上了,告诉自己有课,然后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去陪别人。 好,很好。苏寒深呼吸,一股不知哪来的火气直往天灵盖钻。 “姐!”聂海还是喊出声。 聂云带着黎渊走了过来。 黎渊看到苏寒,冲她笑了笑,唇角轻扬,恰到好处的弧度。田晨晨说了,她这样笑最好看。 黎渊心道:苏寒,你看我今天好看吗? 这笑落在苏寒的眼里,仿佛在挑衅:你看,我虽然不陪你,但我把自己捯饬的跟开花孔雀一样去陪别的女人了。 黎渊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到苏寒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扭过脸给她留下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苏寒生气了,即使现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整个人散发出来浓浓的怒意,黎渊还是感受到了。 她紧走了几步,准备坐到苏寒身边,还没等过去,聂云先一步坐了下去,不仅如此,她还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黎渊,来这坐。” 第161章 游戏 赵教授的公开课实在精彩。如果他能联通场内心电活动频率,会发现下面学生的心里活动更加精彩。 黎渊和苏寒中间隔着聂云,黎渊想找机会和苏寒说说话,每次看过去不是苏寒冷硬的侧颜,就是聂云转过来的红唇,对着自己说:“转过去,认真听讲。” 聂老师教学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生物细胞的研究虽然不是黎渊的主课,但医理交流相通,多听多看多研究对她的课业也有帮助。几次下来,黎渊索性不再多余动作,专心听起讲座。 赵教授改良了光谱偏振断层成像,细胞成像发现了多两种的细胞器,到时候精准研究,可以研制出更有效的靶向药。这是造福人类的大事,没有医学生会对这项研究成果不感兴趣。 直到讲座结束,四个人走出教学楼,仍旧意犹未尽。苏寒和聂海都想在这次期末论文中研究赵教授的课题,刚才下课结束之后,还去找教授问了几个问题,再出来时,已临近傍晚。 “这种新细胞研究,到成熟运用制作靶向药,大约需要多久?”黎渊对于外科医学虽然不算门外汉,但毕竟不是主修,很多专业问题她都不太清楚。 话是问向苏寒的,苏寒还在思考刚才的讲座,“只有常规数据,但这次发现的是新细胞,常规数据恐怕不能做有效支撑。” 聂云点点头,对于苏寒的说法给与认同,“是需要具体实验数据的,按照过去的研究时间,少则一至两年,多就不好说了。而且药品在人体中的反应,以及各项细胞活性对抗的差异性都是不同的。” 几个人聊起相关话题,主要是聂云解释讲述,她对这方面的研究更深入。黎渊听得认真,苏寒眼看着走在聂云一侧的黎渊离人家越来越近,刚才险被遗忘的气又重新升起。 差点忘了,这人是来给别人开屏的。 “我想去玩会游戏,你去吗?”话是问向聂海的,聂海一愣,苏寒可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 “去!”下一秒,他就爽快答应下来。果然,追女孩还是要找对门路,比如和苏寒聊学术上的问题,她就会喜欢。 一旁的聂云不准备给弟弟当电灯泡,聂海喜欢苏寒的事她知道,苏寒对他不感冒的事她也看得出来,不过现在,这是铁树要开花?有希望了? 聂云准备成人之美,有的人可没这么想过。 “我也去!”黎渊两步跨到苏寒身后,“我也想玩游戏了。” “你不是要和聂老师一起吗?” “我?”黎渊一噎,她什么时候要和聂老师一起了?不过这么把人丢下确实不好,她犹豫着回头,“聂老师,你也一起吗?” 全息游戏体验馆区内,四个人躺在模拟机器上,正往脑袋上戴脑机接口器。 真人冒险王,除了疼痛感被削弱,其它所有感知都和现实亲身经历一样。 黎渊知道苏寒喜欢玩游戏,但其余两人不知道,怎么也想不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苏寒会喜欢真人枪战冒险的游戏。虽然痛感不会和真中枪一样,但还是有痛觉的,谁愿意好好的挨打啊。 进入操作间的瞬间,苏寒就换上了城市迷彩。 “开始了。”随着她一声令下,同样换好衣服的黎渊率先跟着苏寒进入游戏世界。 “个人战,你不用跟着我。”撂下这句话,苏寒拉开冲锋枪界面,选了一把mp5k,转身跳上迎面而来的吉普。 “哎!”黎渊只来得及哎了一声,苏寒的车就开远了。还想和她解释来着,自己不是故意不同她一起。黎渊在心里叹气,挑了把手枪,想了想又用基础币买了个物资包,准备去哪猫起来等着苏寒路过。 走了几步,感觉身后有动静,黎渊握着枪回身,看到来人才放下扣动的扳机,“你跟着我干嘛?” 聂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正在飞速换枪。 “选手枪吧,后坐力小,容易驾驭。”黎渊看出她好像是新手。 聂云没说话,选了把和黎渊差不多的手枪,黎渊继续往前走,她就跟着她。 “聂海呢?” “我没看见他。” 嘶,这小子不会是找苏寒去了吧?已经躲在柴火垛里的黎渊又走出来了,不行,自己得去看看。 “你要是不会玩,就躲在这里,苟住没准也能赢。”黎渊临走前,还不忘嘱咐聂云。 聂云看着黎渊蹦蹦跳跳左躲右闪,没一会儿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嘴角止不住上扬,这小家伙,还挺可爱的。 黎渊蹦跳着躲避子弹,这里有硝烟的味道,应该是刚经历一场枪战,她担心被打扫战场的流弹暗弹伤到,移动走位着穿梭,来到一处二层的小楼,找到门口窗边的暗角,掏出手枪架起瞄准镜观察。这是她多年跟着苏寒一起打游戏的经验,她不是冲锋选手,游戏里的移动负重都消耗真实体力,背着机枪太重,因此黎渊几乎每次都选配着瞄准镜的手枪,方便她移动观察和暗处打野。 这个视角,能将下方海洋馆看个大概。这次的冒险任务是:解救海洋动物城。苏寒心情不好,现在应该是直捣黄龙,没准已经举着枪杀进馆里了。 然而,下方海洋馆却一片安静。 苏寒难道不在这? 黎渊猫在角落躲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枪响,她正准备露头,身后被人一拍,“跟我来。” “苏寒?”黎渊诧异,苏寒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没听见脚步声。 黎渊又没等说话,苏寒就已经下楼,她只能紧赶慢赶地跟上。黎渊跟着苏寒一起匍匐到树丛边,看清了正和海洋馆守卫激烈枪战的聂海,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小拨人,看装扮应该是隔壁房间的游戏玩家。 “苏寒,我今天不是……”她话没说完,苏寒一挥手,“你打狙击位,掩护我。” 黎渊眼看着苏寒一溜烟地跑进海洋馆,赶紧用瞄准镜去观察,果然就不适合和苏寒在游戏里讲心里话。 苏寒跟着进入到海洋馆,她没急着和聂海那些人结盟,她观察过,这些人并不是结盟组织,应该是路过自发,那就没必要聚集在一起,目标反而太大。 手枪的声音在一众步枪机枪中并不明显,苏寒还是听到了,这是黎渊惯常使用的枪,听了这么多年她早就记住了这个声音。 身后倒下一名魂鬼,苏寒顺着声音方向望去,黎渊露出小脑袋冲她一笑,然后迅速消失。 苏寒嘴角扬起,果然黎渊还是这个风格,要不她总能毫发无伤苟到最后。 游戏并不难,她是多年老玩家,很快就清理了两层魂鬼,准备去释放海洋馆的动物。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当苏寒打开海洋馆的囚室大门时,一股巨大的冲力感袭来,她想躲已经来不及,聂海的呼叫声在身后响起,苏寒快速往旁边躲,但还是被这股力撞到了海里。 第一层暗室是假的,并不是真正的囚牢。 疼痛感虽然减轻,但溺水的真实感还是实实在在的清晰。许多游戏之所以在游戏馆里玩,就是为了玩家在濒死时,工作人员能够及时停止游戏将人救出,减少游戏过程的痛苦。 没想到,竟然输了。苏寒的肺部开始渐渐胀水,憋闷的窒息感让她喘不过气,还没有等到工作人员来中止游戏,苏寒想要游上去,奈何她手臂中枪,加上上方不知什么阻力,她根本游不动。 苏寒的意识渐渐模糊,她强撑着精神去按呼救,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托起,苏寒睁开眼睛去看,还没看清来人,一个氧气罩塞了过来,苏寒猛地吸气,意识也渐渐清明。片刻过后,氧气罩被拿走,她也终于看清了来人,是黎渊。黎渊在靠近她,水下的距离一切都不真实起来,苏寒伸出手抓住黎渊的手,下一刻,黎渊凑到她面前,亲上了她的唇。 第190章 苏寒的心快跳了两拍。 黎渊捏起她的双颊,往她嘴里度气。 游戏中止。 苏寒和黎渊的任务失败了,两个人溺水且心率不规则波动,工作人员发现了她们,按下紧急停止。 从游戏的虚幻中抽离,苏寒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着。她去看身侧,黎渊也拆下了接口器,四目相对,黎渊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莫名的情绪。 或许,不是莫名的情绪。 苏寒的脸有点发烫。 她想问问她,为什么有氧气瓶,还要,还要用嘴给自己度气。 “就这么赢了?”聂云是最后一个醒来的。她听了黎渊的话苟到了最后,等到再也听不到枪声,她跑出去,发现人都差不多死光了,然后阴差阳错的来到了真正的囚牢,放生了海洋动物,全程一枪未开。 “姐,你真是,捡漏王啊。”聂海无奈了,他死前最后一眼,是他姐一脸茫然地站在海洋馆外,忽然就金光闪现,头顶winner. “还挺有意思。”聂云过去没玩游戏,今天一趟下来,感觉还不错。 “你当然觉得好玩了。”聂海眼看着苏寒掉到水里,可惜他不会游泳,只能去按救助,然后救助还没来,黎渊也跟着跳了下去。聂海心思虽然算不上细腻,但还是有几分眼色的,他感觉苏寒从游戏结束后就有点不太对劲,整个人怎么说呢,更鲜活了,没有下午的沉闷,她似乎玩过游戏之后,心情就好了起来。 “一起吃饭吧?”聂海提议道。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苏寒想早点回寝室,自己理顺一下情绪和思路。 “我也不去了。”黎渊跟着说道。 最后,聂家姐弟看着离开往学校走的两人背影,聂云拍了拍聂海,“下次打游戏记得叫我。” “姐,你也不跟我吃饭吗?” “不了,不想听你的少男心事。” “你还是不是我亲姐!” “可以不是。” 聂云走得很迅速,留给聂海一个潇洒的背影。 苏寒和黎渊的宿舍楼在一个院子里,一个在北侧第一栋,一个在北侧第二栋。苏寒在第一栋楼,黎渊和她一路走来一路没说话,直到走到苏寒的宿舍楼前,她才不自然地开口:“我,你,早点休息。” 嘱咐完,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黎渊对上苏寒的目光,心慌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今天她是不是乘人之危了,在苏寒落水的时候。 “我今天不是故意说要去上课,是因……”黎渊准备先解释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讲座上。 “黎渊。”苏寒喊她。 “嗯?” “你为什么亲我?” 第162章 初吻 “你为什么亲我?” 黎渊被苏寒的直白震住,她懵在原地,半晌没说出来话。 “嗯?”苏寒靠近一步。 黎渊屏住呼吸,“我,是要,给你做,人工呼吸。” “所以度气?” “对!度气。” “为什么不用氧气瓶,你手里的。” “我……对不起。”黎渊嗫嚅半天,最后垂下脑袋,完了,苏寒一定认为她不是正经人。可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她也不知道,苏寒当时其实已经吸氧了,没事了,但在水下的时候,她就想到人工呼吸。 黎渊记不清是看到苏寒在水下的样子想到人工呼吸,还是先想人工呼吸救人再跳的水,还有氧气瓶,苏寒其实当时已经脱险了。 她们的初吻是人工呼吸。 晚上苏寒躺在床上,想捶黎渊的脑袋。她们的初吻,怎么就是人工呼吸?一点也不……想到这,苏寒想到水下的黎渊,她凑过来时的眼神,从担忧到转动的情愫间,黎渊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黎渊的唇很软,其实也挺浪漫的。 那天之后,黎渊两天没敢来找苏寒。她又换上了自己的院袍,除了上课就是把自己关在寝室里。 室友问她怎么了?她就说自己在修悟,问她悟出什么?黎渊就不说话了。 她悟出什么了?她悟出自己喜欢苏寒,或许不仅是喜欢,她很确认自己对苏寒是爱情的喜欢,她对苏寒有欲望,属于情爱之间的欲望。 而在其他人身上,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爸爸说让她多交往多体验人生再确定,她似乎不用再多体验了,她只想要苏寒。 这个想法,在她吻过苏寒之后,越加清晰深刻。 周末这天,应秦迎瑞的提议,所有人回到白房子聚会。地点在原晤家,原晤的妈妈们这几天有任务,故而原家没人,正好她们吃喝玩乐。 迎瑞从家里拿来两瓶酒,她们只有在十八岁成年礼的时候喝过酒,苏寒和黎渊是医学生不好喝酒,原晤和迎瑞是警校生也不能多喝,只有晨晨熙安可以光明正大的喝酒,熙安不太喜欢酒味,倒是田晨晨颇有些洒家的意思。 “这是我外婆酿的葡萄酒,味道很好。”迎瑞开了酒,给每个人倒上一小杯。 熙安闻了闻,抿了一小口咂咂嘴,“挺甜的,不错。”她喜欢喝甜的。 “小甜水嘛。”田晨晨一口喝干,“两瓶不够,你们等我会儿,我回家一趟。” 几个人围在原晤家的客厅茶几边,她家的客厅中间是陷入式设计,故而所有人可以坐在地上靠着阁层,看着外面的天空,颇有几分闹中取静岁月安好的感觉。 黎渊坐在苏寒左手边,这是她们自游戏厅水下人工呼吸后,第一次正式会面。 在黎渊第不知道多少次余光侧目不经意瞥过苏寒之后,坐在她俩对面的原晤终于看不下去了:“黎渊,你老瞟苏寒干什么?” 这俩人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熙安坐在黎渊另一侧,闻言立刻伸长脖子一探,“我证明,俩人没有偷偷牵手。” “去!”黎渊把她扒拉到一边,熙安还在笑话她,已经不好意思的黎渊上手和她撕闹起来。 “恼羞成怒了?” “闭嘴!” 苏寒面色如常,很符合她一贯作风,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她捏起高脚杯一口一口抿着葡萄酒,不用仔细观察也能发现,苏寒喝得挺快,她平时可从不喝酒。 田晨晨抱着两瓶白兰地回来的时候,熙安和黎渊已经结束了第一回合战斗。 “喝我这个。” “你自己喝吧,这酒劲太大,我们还有正经事呢。”原晤推开田晨晨递过来的酒瓶。 “什么正经事?”田晨晨左瞧瞧右看看,“我拿个酒的功夫,你们又作妖了?” “黎渊,偷看被……唔!”熙安话没说完,被黎渊锁喉捂嘴。 “什么东西?黎渊怎么了?” “没事,熙安脑子不好。”苏寒盖棺定论。 “明明是原晤先,发现的。”从黎渊手里解脱出来的熙安要为自己申辩。 “你发现啥了?”田晨晨已经给自己倒好酒了,她倒了杯白兰地,然后突发奇想,给迎瑞外婆的葡萄酒也混了进去。颜色挺好看,打开新奇大门的田晨晨开始折腾调酒。 “咳咳,那什么安静一下,今天我们有点事要和大家说。” 原晤将被对面殃及的炸鸡盒摆正,看了一眼迎瑞,迎瑞手里端着田晨晨不知什么时候捣鼓出来的紫色酒,正被劝喝:“迎瑞,信我,味道绝对好。” “你自己怎么不喝?” “我一会儿再喝。” 算了,不用安静了,反正她官宣了,听不听得见是她们的事。 “我和迎瑞在一起了。”她声音不小也不大,就像平常说话一样,客厅里喧闹的声音渐渐止住,所有人在反应过来之后,不约而同地刷刷望过来。 “你和谁在一起了?”熙安没听清楚。 “我,她说我们在一起了。”迎瑞将田晨晨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哎呦,怎么有点甜不辣苦的,什么味道? “你俩!”黎渊瞪圆眼睛,迎瑞和原晤?她俩什么时候有这苗头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三个月了,想着和你们说一声,毕竟咱们是好朋友。”秦迎瑞理了理鬓角并不乱的头发,被这么盯着,哪怕是好朋友,她也不好意思。 沉默,安静又不诡异的沉默,然后苏寒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祝贺,祝贺。” 黎渊和熙安对视一眼,两个人起身走到对面,把原晤压在身下,“你什么时候动这心思了?” “怎么追到迎瑞的?” “实习任务的时候,她救了我一次。”秦迎瑞去拉两个人,原晤的伤刚好。 两个人闻言几乎从原晤身上跳下来,黎渊去给人号脉,“伤哪了?要紧不?” 原晤只是笑:“没事,早好了。” 脉搏强劲,六脉皆通,身体没毛病,就是心跳有点快,应该是紧张的,黎渊放下心。 “说说,说具体点。”田晨晨拽了包瓜子,她要听爱情故事。 周末的原家客厅,几个人听了一场爱情故事。英雄救美,不对,应该是英雌救美。迎瑞在航站工程执勤的任务中,发现了管道口门阀松动,还没等通报,道口的金属板掉了下来。原晤就是在管道口打开的一瞬间推开了迎瑞,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泄露口,防止喷火直接冲击迎瑞的面部,与此同时她也被烫伤了。 第191章 “幸亏有隔离服,不然就得来吃我的席了。”原晤看着伙伴们被惊险震惊的表情,故作轻松道。 “呸呸呸,别胡说。”迎瑞去拍她。 “就是,别胡说,大吉大利平安平安。”黎渊听得心慌,下意识去看苏寒,苏寒皱着眉,“你现在伤好了吗?我给你看一下?” “早好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烫伤。”原晤摸摸脑袋,被这么正经的关心,她还有点不习惯,“在胸前,怎么看啊。” “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这话一出,第一个震惊的是黎渊。 “什么时候?” “两岁!才两岁,我妈出差,把我放到苏寒家,佟阿姨给我俩放一起洗澡。”原晤赶紧解释,不过是对着秦迎瑞的。 …… 黎渊看到苏寒的酒杯第三次空了,苏寒喝多了,怪不得能说出洗澡的话。她靠近对方,现在问点别的,不算趁人之危吧? “苏寒。” “怎么?” 黎渊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还和别人一起洗过澡吗?” 苏寒眯起眼睛,“你猜?” 猜?就是还有?黎渊不高兴了。她六岁就认识苏寒了,还能有谁?自己都没和她一起洗过澡。 “那俩家伙估计也快了,完了,就剩咱俩了。”作为几个人里最早情窦初开并付诸行动的田晨晨,端着自己捣鼓出来的酒坐到熙安旁边,“尝尝我的特调。” 熙安想拒绝的,但想到自己同和安老师的事,她还是接过了对方的酒,仰头喝了一口,嗯,有点酸。 “晨晨啊。”一杯不知道什么的酒下肚,熙安语重心长。 “怎么了熙安?” “我觉得你还是画画有天赋。” “我也这么觉得。” “我的意思是,别折腾那点酒了。” 这些酒最后还是被折腾光了,每个人都喝了不少,其中喝的最多的当属原晤和熙安。 当田晨晨知道以为和自己是难姐难妹打包单身小苦瓜的熙安,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还是自己的初次告白对象和安老师后,摇着熙安的脖子,逼她连喝了三杯。 黎渊被一个又一个瓜震惊的吃不过来,她抱着西瓜盘子仔细回忆,“所以当时你的滑板被没收,是因为撞到学校的纪念碑,又被正好路过的和安老师看到,其实你是故意的对吧?以你的身手,你看到和安老师才撞上的?”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小孩子,用这种招数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啊。”熙安当然不会承认。 “她应该是被和安老师吸引,一时没看路,所以撞上了纪念碑。”苏寒将顺序颠倒,说出了答案。 熙安面上一红,不再辩驳,众人这才恍然。 “沈熙安!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十四有没有?” “那怎么了。” “你早恋老师。” “晨晨也早恋老师啊。” “诶,我声明,那不是早恋,那只是成熟聪慧的一种表现,对于自己的情感有清晰的认知。”田晨晨只调但没怎么喝,因此现在就属她最清醒。 “对,不像你,笨蛋。”熙安附和,还不忘刮蹭黎渊。 “你才笨蛋!”黎渊去瞪她,身旁苏寒的声音不轻不重,“确实,有点笨。” 有点笨吗? 喝了田氏特调第二多的,就是黎渊了。她不用拿手术刀,不怕手不稳。 还是在自己要行针针灸的告饶下,她们才放过自己,饶是如此仍旧喝了不少。 聚会到最后,所有人睡在原晤的家里,沙发上,卧室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个又一个。 苏寒在厨房喝水的时候,被黎渊堵在角落。 “我哪里笨了?” “你不笨吗?” “我怎么笨了?” 她看着苏寒的眼睛,不知道是酒精的原因还是月色的原因,黎渊的眼睛格外明亮。 如果不是她靠近自己时不稳的步调,苏寒几乎以为,黎渊现在是清醒的。 苏寒是自己喝的,她要拿手术刀,从来没人会对她劝酒。今天是她人生第一次破例。 黎渊的毛衣露出一截衬衫领口,苏寒拽着她的领口,将人拉近,在黎渊撑不住抱向她时,吻上了她的唇。 不在游戏里,也不是人工呼吸。 舌尖伴随着酒香席卷而来,带着丝丝甜味,苏寒后退了两步,撑着黎渊压过来的重量,倒靠在墙上…… “啪嗒!”客厅灯亮起,苏寒扶着黎渊的腰,将人往自己这侧带。 熙安从客厅地毯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卧室里走,看起来要找张床睡。 黎渊的呼吸喷洒在苏寒的耳侧,在苏寒观察客厅情况时,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听到苏寒吸气的声音,黎渊笑了。 “我可不笨。” 熙安终于进到卧室,客厅又恢复安静。 苏寒去捏黎渊的下巴,在她抬起手来时,黎渊握了过来,她亲了亲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苏寒,我喜欢你。” 第163章 追你 沉稳的山和安静的树,却坐落在冰川与火山之畔。 我们的底色是相同的,同样的安然,同样的稳泰,要确保人生在自己的掌控中,即使脱离的意外,也要凑成恰到好处的奇妙。 所以,我们的相爱,是必然的。 我知道,你也明白。 苏寒,我喜欢你。 和一起长大的小青梅谈恋爱是什么感受?在黎渊犹豫着怕连朋友都没得做的时候,苏寒其实也在担心。 黎渊和谁都玩得很好,她有熙安有迎瑞和晨晨,她们比自己更早认识黎渊,白房子里的大人们都很喜欢她,她对自己好,但她对谁都很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呢?一起长大的每个瞬间节点,似乎都是她们心动的佐证,亦或是催化。 苏寒说不清,黎渊也道不明,总不能说是一见钟情吧。 那年她们才六岁。 “我以为,还得我来告白。”第二天回学校的路上,苏寒勾着黎渊的手指。 “不是你告白的吗?”黎渊摸了摸嘴唇,“你先亲我的诶?” 苏寒沉默,思索着眯起眼睛,“黎渊,你是不是,在这给我扮猪吃虎?” “我可不是猪。”黎渊冲她笑,“你倒是挺像小老虎。” 昨晚,黎渊的告白之后,回应她的是苏寒更加热烈的吻。 原家的房间住满了,两个人悄悄离开,苏寒带黎渊回到自己家,两个人在苏寒的房间里,在她的床上,相拥而眠。 “苏寒,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我想想,你好像,都没追我诶。”苏寒想到她们一起的经历,黎渊其实从小就对她很好。 “那你在前面跑,我追你。”黎渊做了个跑步准备的姿势。 苏寒笑着拍她,“黎渊你是不是傻!” 两个人笑闹了一路,也没说什么具体的话,被风卷起的落叶,街边卡通图案的气球,天上闪烁的巡逻机恰好冲破笑脸形状的层云……仿佛生活中的一点点小事,都能让她们开心半天。 “我们十九岁了。”黎渊感慨着长大真好,也不是长大好,是和苏寒在一起的成年人世界,很好。 “嗯,你是大人了。” “你也是。” “我早就是大人了。”苏寒摸摸她的脑袋,她比黎渊大,“叫姐姐。” 黎渊没喊姐姐,她突然停下,揽住苏寒的腰将她带向自己,“我爸说,等我二十岁还是想娶你,他就去你家提亲。” 苏寒的手停在黎渊的脑袋上,“你爸怎么知道?”她们不是昨天才在一起的吗? “我和他说的,他说到时候我还喜欢你,就来你家提亲。” 黎渊看到苏寒怔愣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太快了?” “是太快了,我们还没毕业。”苏寒说完觉得哪里需要改动,“为什么不是我娶你?” “是,我是准备毕业让他去提亲的,你娶我也行,你来我家提亲,我也是愿意的。” 苏寒转身要跑,黎渊拽住她的袖口,压着人逼到墙角,眼里闪过狡黠,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懵懂单纯的模样,“姐姐,亲了我可是要负责的。” 苏寒望着她的眉眼,心跳加速的感觉越加清晰,她将人拽到面前,扬起脑袋亲了她一下,“反正都要负责,那就多亲几下吧。” 医学院的荷塘凉亭,经常有约会的情侣出没,聂云见怪不怪,神色泰然的从谈情说爱的小情侣面前走过,终于,在侧目不经意看到一个人时停下了脚步。 临湖一侧的告白墙旁,吻的难舍难分的那个是黎渊吧?天色将暗,聂云看不太真切,她亲的那个是……又靠近几步,这下她终于看清楚了。 可怜的老弟啊!聂云在心里为聂海掬一把同情泪,顺带默哀两秒,接着感慨了一下,年轻人真是激情火热啊,平时看不出来,两个人吻技不错,亲得还挺美观。 黎渊不知道,自己就这样无声解决掉了一个情敌。 第192章 在黎渊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王光明偷偷问过黎渊,还想去苏家提亲吗?黎渊点上蜡烛许愿,继而分好蛋糕,吃得津津有味。 “我俩商量了,毕业工作稳定就结婚,不过是她来咱家提亲,还是你去苏家提亲,还没想好,不然你和苏叔叔佟阿姨坐一起聊聊吧。” 明白了。王光明深吸一口气,苏寒,女儿媳妇应该是,挺好的,他是满意的,到时候就看他们老两口的表现吧,高低给苏寒娶进门,让自家闺女去给苏敬当女婿。 王光明信心满满,开始筹划两年之后的提亲计划,转头看到闺女蛋糕奶油蹭脸上了还浑然不觉吃得香,对着屏幕傻笑的模样,他刚升起的那点雄心壮志消散了一半。得,估计苏寒是女婿,啧! “小渊啊,你可要争气。” 黎渊头也没抬,“放心爸,我一定会做一名好医生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闺女的私生活老父亲不好多说,不行,他得和老婆谈谈,让她去开化一下女儿。 彼时不知道已经被自己老父亲打上受标签的黎渊,正津津有味地看苏寒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苏寒给她做了一个动画片,传统的漫画风格,田晨晨友情指导,苏寒主画,记录了她们一起长大的故事。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黎渊对她喊我叫黎渊,到两个人第一次一起放风筝,一起滑雪,一起玩游戏……在游戏里,黎渊像是跟着她的小尾巴,慢慢的小尾巴长大了,她永远跟在她身后,从小尾巴变成小骑士,保护她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原来两个人有这么多第一次,都是和彼此一起度过的。 能和一个人从第一次开始,到经过无数次,直至走到生命尽头,应该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了。 “黎渊,生日快乐,以后我们的每个生日都要一起过。”苏寒在动画片的结尾写到。 恍然如同十岁那年,黎渊送给她的电子书卡,结尾写道:苏寒,生日快乐,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黎渊和苏寒大学毕业那年,被分派去了不同的医院。黎渊如愿去到内观院,从药材实习医师做起。苏寒则去了外科医院,每天跟着老师查房换药,从外科实习医生开始。 王光明掐准时间,黎渊一毕业,他就带着黎红星去到苏家提亲。黎红星知道黎渊喜欢苏寒之后九十九个高兴赞同,唯一担心的是:“俩孩子都是大夫,以后有得忙啊,生了孩子怎么办?” “不是有咱们吗,让她们晚点生,等咱们退休了帮着带。”王光明一拍胸脯,黎渊就是奶奶带大的。 苏敬佟霜知道苏寒和黎渊在谈恋爱,但不知道进展速度这么快,刚毕业就来提亲了? 王光明本着要把苏寒娶进门当女儿媳妇的心,诚意满满言辞恳切,苏敬佟霜互相对视,彼此心里都有了成算。黎渊他们是满意的,人是从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那是个善良宽厚的孩子。 “先订婚吧,等两个孩子工作稳定下来再结。”最后是佟霜拍板,她也想给黎渊娶进门来,两家都只有一个孩子,都想着孩子能和自己一起生活。 “连苏寒和黎渊都订婚了!狗粮又多一碗。”田晨晨靠在熙安身上,今天是原晤和迎瑞的结婚周年,不知道俩人怎么想的,给朋友们聚集起来开派对,这难道不应该过二人世界吗? “好久没聚了吗,难得苏寒和黎渊订婚,又是我们俩结婚一周年的日子,大家聚一聚。”迎瑞搬到了原家,原家妈妈们经常不在家,她们俩工作也忙,住在原家几乎和单独住没什么区别。 “你还单着呢?”原晤给田晨晨递过去一杯酒,“不是谈了一个吗?” “早分了,没意思。”田晨晨接过酒杯猛灌一口,搂着熙安道:“还是熙安好啊,哎呀熙安啊,就剩咱俩了。” 熙安没应声,田晨晨觉得不对劲了,“你不是也要结婚吧?” “那没有。”熙安叹气,她倒是想结婚,但和安的父母觉得两个人年纪差太多,不同意。 “八岁算多吗?”喝开了的熙安站在原晤家的客厅中央转圈,“我不成熟吗?我不稳重吗?我很靠谱好吗!” “哪个成熟的人把成熟挂在嘴边。”黎渊小声吐槽,去拉她坐下,熙安转的人头晕,“和安老师嫌你年纪小?” “那倒,倒还好,她挺喜欢我年纪小的。”熙安呵呵笑了两声,这是真喝多了,心里有事酒劲就更容易上头。 “年纪小,身体好。”原晤给予了肯定,顺带给了迎瑞一个眼神。 她就比迎瑞小,小一个月也是小。 “那确实,年纪小,身体好。”黎渊跟着赞同,她比苏寒还小仨月呢。 熙安坐到地上,皱起眉头,眼睛都跟着小了,“小几个月是情趣,小八岁成问题了,八岁怎么了?就是差八十岁!” “你俩就遇不到了,谁能活好几百?”田晨晨往她嘴里塞了个圣女果。 “那确实。” 一圈人虽然没几句有用的,好歹是情绪价值到位了,最后还是苏寒出了一个靠谱的主意:“熙安,不如你这次过年跟着和安老师一起回家,多表现一下你的稳重体贴,再和他们推心置腹的谈一谈,拿出态度真诚一点,看和安老师的为人,父母应该不会不讲道理。” 熙安一晚上,就听进去了这一句。 第164章 婚礼 希望中学的教职员公寓坐落在校园后区公园里,虽然和安一直没有结婚,但因为年纪到了,学校照例分给她一套单身公寓。八十平米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阳台,房子不算很大,但一个人住还算宽敞。 熙安此时正躺在这栋公寓客厅的沙发床上,头枕着和安的腿,盯着她的下巴出神。她既没有结婚,年纪又不到,家离学校又近,只有学校内部的双人宿舍可住。和安分到房子后,她便经常过来留宿。 “和安,今年过年我陪你回家吧。” 和安父母已经开始催婚,他们想让和安回到身边,找个年岁相当的人结婚。 和安放下书,垂眸看向躺在自己身上的熙安,“为什么?” 熙安撑起身子,亲了和安一下才坐正,“我要去和叔叔阿姨谈谈,我要争取。” “你要争取什么?”和安眼里有笑意,她喜欢看熙安这样气昂昂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为她赴汤蹈火。 “你。”熙安又去亲她,和安也不躲,任由她将自己扑倒在沙发上,“我要你,和安,我要和你结婚。” 没人能拒接小沈老师看过来的眼睛。和安在听到学生传这句话时,想到的是,应该没人能拒绝熙安的直白热烈。 “我虽然曾经是你的学生,但现在,我是你的同事,人是活在当下的。”和安至今都清晰的记得熙安入职希望中学的第一天,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又赤诚炙热的模样,她说:“你好和安,我是沈熙安,新来的体育老师,很高兴认识你。” 乙巳年的春节,沈慕卿第一次感受到孩大不中留。电视里春节晚会正热闹的唱跳吹打,沈家客厅,沈慕卿一边包饺子,一边跟坐在一旁玩游戏,主打陪伴的韩庆安语重心长。 “庆安啊,以后结婚也不能忘了我和你妈妈,要多回来看看我们。” “安啦,妈咪你说好多次了,姐姐又不是不回来,追到了自然带回来啦。” 庆安揉揉耳朵,坐回到沙发上。 “你就别不高兴了,孩子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明年没准就能结婚,多好。”韩舒然从厨房将菜端出来,今年还特意做了熙安喜欢吃的佛跳墙,可惜女儿跟别人回家了。 “等她回来你再去买些花胶和三头鲍,她爱吃。” “才不给她吃,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娘。” 韩舒然笑笑,她了解慕卿,嘴上说的硬气,等过几天熙安回来,人天不亮就得去水产码头排队买最新鲜的鲍。 这人啊,浑身上下,就属嘴硬。 熙安是除夕前夜同和安一起回的家。和安的父母都是老师,一家子祖传的严肃又温柔。 对于熙安的到来,老两口都表示了欢迎,待客礼节没有一丝一毫偏差。熙安在这种客气中,越来越紧张,最后在初二的回门宴上,她如愿喝多了。 和安的父母都不会喝酒,但和安的姐姐会,不仅姐姐会,姐夫还是一把好手。 和安的姐姐比她大五岁,应该早就和父母商量过,给第一次带人回家的小妹把关。姐姐姐夫进门之后,对熙安很是热情,拉着她闲话家常,将家中几口人,父母职业和自己的未来规划聊的明明白白。 姐姐对这个未来可能要做自己妹妹夫人的女孩还是很满意的,姐夫相信酒品和人品的必然关联,两个人交换眼神,开始了考核关卡。 一顿家宴,熙安的酒杯都没怎么放下,姐姐姐夫拉着她喝得欢,要不是和安在旁边拦着,这会儿人都该在桌子底下了。 “叔叔阿姨,姐姐姐夫,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和安的,我是真心喜欢她,这么多年,我只喜欢她,从来没有改变,以后也会是如此,我会一直对她好的。” 第193章 和安父母对视一眼,这两天他们观察过,这个女孩虽然有点莽撞,不过年轻人嘛,难免。但不难看出,这也是个热忱善良的孩子,和安和她在一起,并没有一直处于照顾付出的地位,相反,这孩子虽然小自己女儿八岁,但很照顾和安。他们都是过来人,看得出来年轻人真心的模样,对于她们的感情,他们并不怀疑。 “孩子,人生路还长,你才二十出头,和安已经三十岁了,再往后呢?” “叔叔,我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我始终认为和一个人白头终老才是最浪漫的,我十三岁就认识了和安老师,这么多年我一直喜欢她,不是执念的喜欢,我也确认过自己的心意,除了她,我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我想她成为我人生唯一的伴侣。” “我们相信你此刻的认真,也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但人生不是一时一刻,它的漫长和变数,超乎你的想象。” “妈。”这次说话的是和安,她坐直身子,望向父母,“我喜欢熙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为了未来的不确定,放弃现在的幸福,人是活在当下的。我不认为选择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会抵抗人生风险,甚至获得幸福。”她看向坐在一旁的熙安,她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是她此时的全世界。 “我喜欢熙安,她也喜欢我。她是个很好的人,和她在一起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把彼此弄得狼狈,这就够了。喜欢的人恰好是个很好的人,这是多幸运的事。爸妈,我要和她结婚,我要和我爱的人结婚。” 地壳在经历无数次撞击运动后,挤压出山脉,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冲破冰川层的山脉,竟然是一座火山。 我们是不同的,你的勇敢和她的稳重,恰好相遇,于是有了火山和冰川的相爱。 我们的相爱,也是必然的。 考上大学那年,黎渊和苏寒说要一辈子在一起,于是她们打算开一间内外综合医院。当然这个愿望暂时还没有成功,但一辈子在一起的心愿,倒是已经开始实现。 “我说,你们就不能一起办婚礼吗?” 田晨晨正指挥着婚礼策划团队忙进忙出布置场地,迎瑞和原晤的婚礼就是她帮忙筹备的。如今已经有了自己婚礼团队的田画家,又承办起苏寒和黎渊的婚礼。 和安熙安也准备结婚,本来说着一起办,结果四个人喜欢的风格不一,最后还是决定分开进行。 “我们喜欢的风格不一样嘛,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当然要合心意。”黎渊将手里的奶茶递给田晨晨,“田老师辛苦。” “为了你们的终身大事,我也是操碎了心。”田晨晨猛灌奶茶,“过来给我揉揉肩。” “得令!这就来。” 如今仍旧单身的田晨晨是谁都不敢得罪的存在,仿佛嫁女儿一般,田老师亲手操办了她们每个人的婚礼。 婚礼前夕的单身派对,终于把和安老师带来的熙安,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隆重介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和安老师。” “都女朋友了,还叫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从今以后我也是你们半个义母了。” 沈熙安不负众望被所有人按在了沙发上。 “我把你当姐妹,你却想当我母上!” 田晨晨今天喝得最多,当年的同学有听说过田晨晨光荣事迹的,看如今她恋爱谈了几回应该是放下了,才敢过来问:“晨晨,我记得你追过和安老师吧?” “啧!往事往事了啊,别说那些不利于团结的话,和安老师,祝你和熙安幸福。” 和安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曾经的学生们,还是以其中之一的家属身份,一开始的忐忑,也被众人的调笑打趣化解。 “祝你,早日成为大画家。”和安同田晨晨碰杯。 “熙安,要不是你,我高低把和安老师追回来。”喝多了的田晨晨又抱着熙安的脖子,“还是她懂我啊,感情算什么?我要做大画家!” “大画家。”熙安要去锤她,“以后那就是你义母了。” 田晨晨如愿吐了沈熙安一身。 苏寒和黎渊第二次喝醉,在喧嚣热闹与灯光闪烁间,派对的主人相拥在一角慢慢晃动身子跟着音乐摇摆。 “你们俩后天就结婚了,还在这秀恩爱,马上就能抱一辈子了,快!过来跟我们跳!” 于是两个人的摇摆,变成一堆人的群魔乱舞。 鸡飞狗跳的单身派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好在苏寒很有先见之明的,把派对日期提前了一天,婚礼定在后天。 黎渊和苏寒的婚礼,邀请了很多朋友,除了父母家人朋友外,还有医院的同事和学校的同学老师。 聂云和聂海一起出席,知道苏寒和黎渊在一起后,聂海找到了苏寒,将自己的心意合盘托出。倒不是争抢戏码,而是来告别,以后就只能是朋友了,他祝她和黎渊能够幸福。 其实聂海早就看出来,两个人关系好,不是一般朋友的好。他想着先下手为强,趁着她们的感情还朦胧的时候出手,只是没想到,倒是成了催化剂。 来参加没追到女孩的婚礼,聂海情绪不高,聂云倒是兴致不错,森系风格的婚礼,她很喜欢今天的设计。 花园休息区,聂云给聂海递了一块慕斯,“别遗憾了,你不是快有女朋友了吗?” 聂海没接,聂云拍拍老弟的肩膀,“甜品味道不错的。” “是吗?”身后响起一道清悦的女声,聂云转头,一张甜甜的笑脸闯进她的视线,女孩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西装,靠在甜品台旁冲着她笑。 她说:“你喜欢就好。” 有点酷。 田晨晨从方才聂云进来就注意到她了,今天的聂云像是青春女大,白衬衫牛仔裤衬出来的青春,没有掩盖她的御姐气质,很合田晨晨的眼缘。 “你好,我是黎渊和苏寒的发小,田晨晨。” “你好,我是她们的老师,聂云。” “聂云。”她指了一下聂海,“你男朋友?” 在平时,聂云是不会和陌生人搭话这么久的,更不会回答这种上来就提及私生活的问话。 “他是我弟弟,聂海。” “弟弟。”田晨晨忍不住扬起眉,“很帅,我是说,你更美。” 聂海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他有没有女朋友还不知道,但他姐这个老铁树,怕是要开花了。 全世界难道就剩我一个单身狗了吗? 户外的花园婚礼不妨碍大家的热络攀谈,黎红星和王光明拉着亲家给亲朋友好逐一介绍,将大喜之日表现得淋漓尽致。 婚礼进场曲响起,花园中的热闹才暂时停止。 纯白的礼服,木系的香调,镶嵌着珠宝和星灿的花环冠,黎渊牵着苏寒走进婚礼现场时,像是闯入森林的天使。 神山有树,见证真心。黎渊和苏寒握着彼此的手,望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结婚誓词: “我将世间一切美好,与你共享,我愿所有快乐时光,与你共度。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山盟海誓,此心不改。” 第165章 轮回 黎渊和苏寒自六岁相识,于二十五岁结婚。人生还在继续,人生却又是新的开始。 在她们结婚的第三个月后,熙安和安举行了婚礼。两个人选择了古典式婚礼,赤红喜袍金碧殿堂,珠玉金冠极尽繁华。 “这很熙安。”彼时刚度蜜月回来的黎渊,站在她们的婚礼现场,感慨道。 “确实。”苏寒同她相视而笑。 热烈赤诚,这很熙安。 那天盛装的熙安和安,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模样。明艳的,端庄的,风华绝代的不似凡人。 令人意外的是,聂云也来参加了婚礼,她是跟田晨晨一起来的。 “真没想到,聂老师居然会喜欢你这款。”她们对于田晨晨喜欢聂云不奇怪,奇怪的是,聂云看起来似乎也挺喜欢田晨晨。一个严肃内敛的医学老师和一个跳脱欢快的画家小姐,很难将人联想到一起。 “我怎么了?” “你啊,太可爱了。” “那是当然,可爱的人都有好运气。” 幸福的真实感,仿佛能抓在手心里。 结婚后的第二年,黎渊和苏寒在医院附近的黄房子里安家,这里处于她们俩工作的医院中心点,方便两个人每天上班。 到了周末她们会一起回到白房子,两家父母聚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吃顿温馨的晚饭。 偶尔这顿温馨的晚饭会变成热闹的派对,那时候,就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们聚在一起。 长大没有分离,相反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 从和安的加入,到聂云的加入。 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最爱的人,也在身边。 原晤和迎瑞的孩子太平出生,她们这群伙伴,迎来了第一个小孩子。接着,是熙安和安的孩子小安安。 第194章 玩闹谈笑的聚会中,多了小家伙穿梭的身影。 原晤会抱怨没有把孩子送回母亲家,熙安会直接拎起两个小孩子,送到苏寒家。 苏寒的父母,最喜欢孩子。 周末的家庭聚会上,佟霜想要抱乖孙。 “你们俩什么时候生孩子?熙安的孩子都两岁了,你们不是比她们结婚早吗?” “妈,我们想再过一段二人世界。”黎渊有点不好意思,她现在还不太想要孩子。 “唉!随你们吧,趁着年轻能带的动,还是早点生,养孩子可是费精力的事。” 孩子是可爱,但是苏寒更可爱,黎渊还想和苏寒再多过一些二人世界。同事们时常感慨,她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是像热恋一样。 每天下班之后,是黎渊一天最开心的时候。 她比苏寒下班要早半个小时,回到家后,会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做饭机的味道满足不了黎渊对美食的追求,除非工作忙,不然都是她亲自下厨。黎渊是喜欢做饭的,尤其是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后,被苏寒夸赞,两个人再津津有味地吃掉。 吃过饭后,机器人管家会负责收拾清理,她们可以靠在沙发上,看一场喜欢的电影或者综艺。 喜剧悲剧搞笑的生活的科幻的,随着今天的心情选择,又或是放好音乐,依偎在一起看书。 偶尔会聊一些工作上的事,医院的八卦不少,苏寒听过不是太震惊就记不住,太震惊的,又实在是离奇,苏寒讲着黎渊在旁接梗,一说一笑像是现场脱口秀,两个人能乐呵一整晚。 到了年假时,她们会一起出门旅游。去雪山滑雪,去塞边看极光,去海岛看日出,去极渊玩飞行伞。 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起伏,但每一天,都是可以确定的,平稳的幸福。 安逸悠闲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三十岁,她们拥有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太和。小太和的出生,伴随着即使做好准备,仍旧稍显青涩无措的母亲们,以及祖父母们的全部疼爱。 在小太和哭闹着不睡觉时,黎渊和苏寒会坐在床边,三口人从讲故事喂奶粉到大眼瞪小眼,无奈中却也有一丝不同的品味。当然大多数时候,小太和还是很乖的。有了小生命加入的家庭,多了些烟火热闹。黎渊发现,有孩子的感觉还不错,如果孩子能不在她和苏寒亲热的时候喊妈妈,那就更完美了。 小太和五岁那年,黎渊和苏寒如愿建立了一家综合医院。 黎渊负责内观科,苏寒负责外科。 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工作也越发繁重。仿佛人生到了一个加速负重的阶段,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年。小太和三年级时,医院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黎渊将干劲十足的苏寒拉回来。 “我觉得,我们要一起度假。” “医院最近挺忙的。” “暂时放放手,让学生们去带。”黎渊和苏寒都带过学生,第一批跟着她们的学生,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医师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休假了,苏寒,你需要休息。”长时间的紧绷和劳动,不符合内观医学的养生之道,休养生息才是源远流长之基。 黎渊又一次创造出属于她们的二人世界,她和苏寒一起去了太空极光旅行。为此太和没少抱怨,妈妈们出去玩,居然不带她。在苏寒保证下次一定带着她一起,并买了最新款的超音速飞行器,太和才终于有了笑。 黎渊五十五岁的时候从医院退休,太和如今管理着这家医院,她和苏寒除了疑难病症或者非做不可的手术,已经不再来医院了。 两个人如今更多的是和聂云一起,做药品研究。 彼时她们致力于内观外科综合的治疗研究,黎渊有一个心愿,苏寒告诉她,医者仁心,这是每一个人的心愿。 黎渊:“真希望这个世界没有疾病苦痛,每个人都能平安健康的生活。” 生老病死,依旧是人生常态。 苏寒已经记不清还有几年到百岁,三年或者四年,黎渊这时候会在她耳边大声说:“不要在意年纪,我们可以永远十八。” 孩子们都说黎渊和苏寒是有福气的老人,没有病痛折磨的晚年,依旧不错的牙口,还能呼朋引伴的喝酒唱歌,甚至她们的离开都是有福气的离去。 苏寒是在睡梦中离世的,黎渊第二天醒来发现,人已经离开了。她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在让女儿料理好苏寒后事的第三天,也在睡梦中离开。 享年九十九岁。 这一世该是圆满的。 这是黎渊离开前最后的记忆,随之是潮水般袭来的回忆,袭来又褪去,光影再次流转,一切景物未变,黎渊睁开眼睛,仍旧是熟悉的一切。 真实的感受还未完全消散,苏寒身体的温度似乎就在手心,再次立于往生殿,黎渊茫然地望向虚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像是困住在怪圈里,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在你最想构筑的理想国中过完一生,爱人在侧,亲友相伴,功成名就,你什么都有了。怎么样,这就是你的来世,继续轮回下去……”阎君走向她,祂望着她,也在好奇,这次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还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你,你愿意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