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星辰(现代骨科nph)》 惩戒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每一滴雨点敲打在弧形落地窗上的声音。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在雨幕中化开,失去了白日里的锐利轮廓,成了一片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纸香,雪茄燃尽后残留的烟草味,以及那杯放在桌角的艾雷岛单一麦芽威士忌散发出的泥煤与海盐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醇厚,沉静,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质感。 这是属于张靖辞的味道。 他坐在那张古董书桌后,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彭博终端屏幕上,莹绿色的数据流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淌过,像某种密码,像某种只有他能解读的语言。 他穿着一件解开了两颗领口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发出一连串轻微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房间的另一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皮沙发上,陷着另一个人影。 她被质地柔软但韧性极强的真丝束带固定住了手腕与脚踝,一个无法挣脱,却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姿态。她的双手被束在身后,手腕交迭,用丝带绕了三圈后打了个优雅的蝴蝶结。脚踝被分开固定在沙发两端的扶手上,膝盖微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敞开的姿态。 一件小巧,樱粉色的遥控跳蛋,正紧密地贴合在她腿心最湿热敏感的地方,低声嗡鸣着,将持续且细密的震颤传遍全身每一根神经。 那是一种不够强烈到让人崩溃,却又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刺激。 像慢性折磨。 像钝刀割肉。 纯银质感的遥控器就放在张靖辞的左手边,紧挨着那杯散着泥煤气味的威士忌。 张靖辞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他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那些复杂的财务数据和法律条款上,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处理着一封又一封需要加密发送的邮件。 但他的听觉却被分出了一小部分,捕捉着房间另一端的声响。 呼吸的频率变化,那是你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扭动时,皮肤与沙发皮革、与束缚的丝带之间产生的摩擦。以及,压抑在喉咙深处,几乎微不可闻的呜咽。 他享受这种绝对的割裂与并置。 左手边,是价值数亿的跨国并购案数据,是冰冷的数字,是理性的博弈。 右手边,是一个人的全部情欲开关,是炙热的欲望,是本能的沦陷。 理智与欲望。 秩序与被他允许的混乱。 都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由他一人主宰。 她快忍不住了吧。真不听话。 他知道,那种持续不断且无孔不入,永远停留在不够和太多之间的微弱刺激,远比一次猛烈的高潮更折磨人。它会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渴望,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给我更多,但理智却死死地守在悬崖边,告诉你不可以,他不允许。 这是一场身体与意志的拉锯战。 他要的,就是看她如何在这场拉锯战中,一点点输给自己身体的本能。 犯错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尤其是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触碰不该碰的东西。 比如,他书架上那本初版的《理想国》,以及夹在书页里,那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他唯一不愿被任何人窥探的领地,是他亲手埋葬的过去。而她,用那双好奇的手,轻易就刨开了他的坟墓。 所以,她需要被教训。 需要被提醒,什么是界限,什么是规矩。 终于,一声被牙齿死死咬碎的、带着哭腔的抽泣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张靖辞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穿过半个房间的昏暗,精准地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下一下地用食指轻叩着桌面。 他伸出左手,拿起那个银色的遥控器。拇指在小小的“+”号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能感受到按键表面那种磨砂的质感。 “我讲过嘅规矩系咩嚟嘅(我讲过的规矩是什么来着)?”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是带着港岛上流社会口音的粤语,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No unauthorized climaxes. Or did you forget already(不允许擅自高潮。还是你已经忘了)?”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拇指在按键上轻轻一按。 跳蛋的震动频率瞬间提升了一个等级,嗡鸣声变得急促而尖锐。沙发上的人影猛然绷直了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无声的战栗。 很好。还记得规矩。 张靖辞欣赏着这一幕,就像在欣赏一件失控边缘的艺术品。片刻后,他又按下了“-”号键,将频率调回了最初的那种,慢性折磨的模式。 “This is just a reminder(这只是一个提醒).”他淡淡地说完,将遥控器放回原处,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清脆,利落,一如往常。 时间在雨声和键盘声中流逝。沙发上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细微的扭动也变得愈发频繁,身体在本能地寻找释放,但束缚让你无处可逃。终于,在发送完最后一封加密邮件后,张靖辞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光和桌上一盏台灯的暖黄。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镜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然后,他将眼镜重新戴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皮鞋踩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轮到处理你了。 他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沙发走去。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最终,将沙发上那个颤抖的人影,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规训 轮番过量的刺激导致少女视线都有些眩晕模糊,她战栗着几乎没有力气再扑腾挣扎,只能呼呼喘着气,无比湿热。她的嘴角淌着些涎水,这些因为吞咽不急而狼狈流出的水液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锁骨。她朦胧的目光顺着男人的步伐逐渐往上,最后定在他的脸上。少女闭眼晃晃脑袋努力清醒,张嘴:“哥……大哥……”简单两个字中间全是喘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只是将自己和张经典在国外的事告诉了他,想着他能想出办法来让父母接受那段错误的爱情,却被绑在这儿‘惩罚’了几乎一个下午。 太天真。以为坦白就是‘免死金牌’吗?你自己闯的祸,现在就自己受着。 想要洗掉她身上别人的痕迹。不管是弟弟的,还是谁的。用这种方式让她记住,除了这里,她哪也别想去。 皮鞋底敲击地毯的闷响停在沙发边缘。张靖辞垂着眼帘,视线从那一双被丝带勒出红痕的脚踝起始,沿着不住痉挛的小腿肌肉线条,寸寸上移。 他在看一件必须被返厂重修的残次品。 那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被泪水糊住,焦距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张合,吐出那两个字。 大哥。 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苍白。这称呼落在耳里,像在那原本就翻涌着怒火的神经末梢上,又浇了一勺滚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是求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兄长?还是求那个此刻正掌控着她所有快感阀门的男人? 如果是求哥哥,那更该罚。 既然叫了这声大哥,就该知道有些界线,至死都不能跨过。 张靖辞没有应声。他弯下腰,动作不疾不徐,将手中那杯还冒着寒气的威士忌搁在沙发扶手上,玻璃杯底与皮革接触,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随后,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那张满是泪痕与体液的脸。 拇指毫不留情地按在那张湿漉漉的唇瓣上,用力揩去那些顺着嘴角淌下的涎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嫌恶的粗鲁,硬生生地磨红了她原本就充血的皮肤。 “吞下去。” 他的声音很低,语调没有起伏,不像在下令,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拇指强行撬开牙关,探入那口腔内部,搅弄着那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他满意话语的舌头。 “Swallow it back. Don039;t let me see such a mess again(咽回去。别再让我看见这副狼狈样)。” 粘稠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手指,那是属于她的温度。张靖辞的手指在她温热的口腔壁上刮擦过,感受着那无意识的吸吮与颤抖。这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她偷吃糖果被抓包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惊慌失措,也是这般满脸泪水地喊哥哥。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时的糖果只是蛀牙的隐患,现在的“糖果”,是足以毁掉整个家族名声的剧毒。而她不仅吃了,还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脸跑来找他,让他帮忙把这层遮羞布盖得更严实些。 何其荒谬。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撒个娇,掉几滴眼泪,我就能像以前那样,把你闯的所有祸都摆平? 连这种乱伦的脏事,你也敢摊在我面前。 怒极反笑。他抽出手指,那上面还拉着一道暧昧不明的银丝。他并未急着擦拭,只是举到眼前,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端详了片刻,随后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将指尖那点液体抹在她的锁骨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清醒了吗?” 张靖辞直起身,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块迭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细致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仿佛刚刚触碰了什么极不洁净的东西。 “不清醒就继续。那东西还有两个档位没试过。”他偏头示意了一下那个还在低频震动的银色遥控器,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或者,你可以省点力气,别再喊那些没用的称呼。” 他走到书桌旁,将那块擦过手的手帕扔进垃圾桶,转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这是一种绝对防御且充满审视意味的姿态。 “你来找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那些天真的幻想。 “想让我夸你勇敢?还是想让我给你那个宝贝二哥颁个奖?”冷笑从鼻腔里溢出,他在“二哥”那个词上加了重音,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You really think I039;m that omnipotent charity worker?(你真以为我是那种无所不能的慈善家吗?)” 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制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张靖辞等待着。他不急。今晚的时间还很长,足够让她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而有些求助,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话。” 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脆响,打断了她那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喘息。 “告诉我,知道错在哪了吗?” 张靖辞的字字句句如同冰锥砸落在她心上,心跳一垒,被刺痛。漫长高潮过后的空白大脑终于慢慢能够收拢思绪,少女涣散的眼眸垂下。 她无话可说。 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她的沉沦,那么和张经典的错便会止步于那个夜晚。 但这并不是张靖辞以此种方式折辱她的理由。少女此刻才清明起来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不管怎样,有权力惩罚、斥责她的是爸妈,怎么样都轮不到大哥来代行实施。她咽了咽唾沫,清越的嗓音沙哑异常。她说—— “给我松开。” 那四个字落地,却如石沉大海。 房间里只剩暴雨拍打玻璃的白噪音。张靖辞维持着抱臂倚靠桌沿的姿势,连眉梢都未曾抬起半分。他并不急于回应,只是用那种审视报表漏洞般的目光,从上至下,将面前这个试图发号施令的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被束带勒红的手腕,敞开的腿,还有那虽然极力压抑却依然不规则起伏的胸口。 他没有生气,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幽默。这就像看到一只被拔了牙的幼狮,还在徒劳地试图用咆哮来确立领地。不仅毫无威胁,反而暴露了其内在的虚弱。 张靖辞抬起手,食指关节轻轻抵了一下眼镜的鼻托。 “松开?” 他反问,语调平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一遭,仿佛听到了什么悖论。随后,他站直身体,皮鞋踩在地毯上,向沙发迈近一步。这一步的距离,让他身上那股被冷气浸透的松木与烟草味,瞬间压迫进了那方狭小的空间。 “With what authority do you mand me?(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两侧,将那具颤抖的身体彻底圈禁在他的领地之内。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理性与冰冷。 “张家的小姐?还是……”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那还在低频震动的腿心,“一个连自己身体反应都控制不了的沉沦者?” 他并没有去碰那些死结。 修长的手指再次捏住那枚银色的遥控器。指腹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既然觉得我有权无权——” 拇指按压。 并非停止,而是转换。 原本绵密的持续震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续的、突发性的强脉冲。就像心脏骤停后的电击,每一次停顿都在积蓄力量,每一次爆发都直击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Now, tell me.(现在,告诉我。)” 他看着那具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猛然绷紧,看着那双试图聚焦的眼睛再次涣散。 “Who has the control? The one begging, or the one holding the switch?(谁拥有控制权?是那个乞求的人,还是那个握着开关的人?)” 雨声更急了,几乎盖过了房间里细微的电流嗡鸣。 张靖辞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需要这个角度,正如他需要掌控整个集团的战略图景。在他眼中,此刻的挣扎、反抗、甚至是那点可笑的尊严,都不过是这盘棋局中的变量。 既然变量不可控,那就加压,直到它回归正轨。 “想让我松开,可以。” 他将遥控器随意地抛在身侧的茶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Use the correct word.(用正确的词。)” 他解开了袖口的一粒扣子,慢条斯理地将袖管向上卷了一截,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不是‘给我’,是‘求您’。” 他停顿片刻,目光锁死那张布满红潮的脸。 “And not‘Big Brother’(也不是‘大哥’). You lost the right to that familial shield the moment you climbed into his bed.(在你爬上他床的那一刻,你就失去了这张亲情挡箭牌的使用权。)” 在这里,只有规则。 他要她亲口承认自己的位置。 权柄 “呜嗯——哈啊、哈啊……嗯!”少女如同一条忽然被扔入沸腾油锅中的银鱼,十根圆润脚趾因为用力而蜷缩。她被束缚住的手不断握紧又松开,指节泛白。她摇着头,有些神志不清地辩驳:“你,没有资格……呜嗯、审判我!”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少女平日里总是尊师重道兄友弟恭,如今一双眼灼灼的看向张靖辞,又凶又艳。她的五官清丽柔和遗传了母亲,唯独这双眼和父亲如出一辙,也和张家其他人如出一辙。凌厉,锋锐。 “你又是,哈啊……在以什么身份对我做出这样的事——哥哥吗?还是畜生。”少女年岁渐长也越发的伶牙俐齿,如今在张婧辞这儿讨不着一点好,她也干脆办法对兄长的恭敬也无。“要看、亲妹妹,唔嗯~在你的,办公室里,哈啊、高潮吗……!”她的瞳孔不断收缩又涣散,显然在和做巨大的抗争。她又快忍不住高潮了……该死…… 星池死死抿唇。 那两个字——“畜生”,掷地有声。 换作旁人,许早已暴跳如雷,或至少面露愠色。但张靖辞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得如同某种冷硬的雕塑。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敛去,连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属于兄长的温情也消失殆尽。 眼镜片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流。 畜生? 为了帮你遮掩那桩足以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丑事,把你带到这儿来让你清醒,就成了畜生? 他慢慢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沿,那股逼人的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呈几何倍数增长。 “Such vocabulary.(真是精彩的词汇量。)” 张靖辞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像裹着天鹅绒的刀锋。他伸出一只手,并没有去触碰那些还在发烫的肌肤,而是捏住了那个因为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的下巴。 指尖用力,迫使那张倔强又狼狈的脸抬起来,直视他。 “骂得好。还有呢?继续。” 他甚至微笑着,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Is that all the gratitude you have for the one cleaning up your mess?(这就是你对为你收拾烂摊子的人,唯一的感激吗?)” 手指松开了对下巴的钳制,顺着脖颈优美的线条向下滑落。但他并没有真正触碰,指尖悬停在那急促起伏的胸口上方一寸处,仿佛是在感受那下面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 “你问我以什么身份?” 张靖辞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你现在的样子,还有资格提这层身份吗?” 他直视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凌厉眼眸,那里面的不甘与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As for your second question...(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 视线缓缓下移,略过那些因为羞耻而泛起粉色的肌肤,最终定格在那个还在制造着断续电流声的小物件上。 “想高潮?” 张靖辞重新拿起那个遥控器,在指间把玩了一圈。 “In this room, your pleasure is not a right. It is a privilege granted by me.(在这个房间里,你的快感不是权利。是我授予的特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拇指按下了“暂停”键。 嗡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即将攀上顶峰、只需再推一把就能彻底释放的快感,在最关键的一刻被强行截断。身体还停留在高潮前的极度紧绷状态,所有的感官都张开到极致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却扑了个空。 这一手,比持续的刺激更狠。 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空虚感,足以逼疯任何理智尚存的人。 “Denied.(驳回。)” 他吐出这个冷酷的词,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既然这么有骨气骂我畜生,那就留着这口气,好好受着。” 张靖辞没有给她适应这种落差的空隙。 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被丝带绑在扶手上的左脚踝。掌心干燥滚烫,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几乎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搏动。 用力一拉。 这个动作迫使那个原本就已大开的姿势变得更加彻底,更加毫无保留。 “看着我。”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的沙发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那股混杂着雪茄余味和冷冽须后水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鼻腔。 “You think playing the tragic heroine makes you right?(你以为扮演悲剧女主角就能让你变得正确吗?)”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打在耳膜上的鼓点。 “When you were rolling in sheets with him, did you think about039;brother and sister039;? Did you think about039;family039;?(当你和他滚床单的时候,你想过‘兄妹’吗?想过‘家庭’吗?)” 这一句质问,直击要害,撕开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Now you want to talk about morals with me?(现在你想跟我谈道德?)” 张靖辞松开她的脚踝,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因为得不到释放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Save it. You are in no position to negotiate.(省省吧。你没有谈判的筹码。)” 他转身走向酒柜,背影冷漠决绝。 “忍着。要是敢自己偷偷蹭出来……” 他回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I will make sure everyone, including your precious second brother, knows exactly how lewd you look right now.(我会确保每个人,包括你那个宝贝二哥,都清楚地知道你现在这副荡样。)” 被放置的空虚感是极为折磨人的,少女难耐地将脸蹭在沙发面上,像只发情的猫。她学过些格斗技巧和挣脱手段以应对突发的绑架事件。星池也没想到如今将这种手法运用到如何逃脱哥哥给她绑上的死结上。少女两只背在身后的手腕开始磨搓,她一面不动声色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因为我和经典的事来惩戒我,一个下午难道还不够吗?” 那点细微的、布料与皮肤摩擦的声响,在暴雨敲打窗棂的背景音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张靖辞来说,这声音就像是深夜里的一声枪响,清晰且刺耳。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 那些反手寻找绳结受力点、利用腕骨错位来松脱束缚的技巧,每一个步骤他都了如指掌。毕竟,当初他在那个烈日灼人的午后,站在练功房边,盯着私教一遍遍纠正她动作时,想的是若真有万一,这便是她保命的底牌。 而不是用来在这个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种聪明。 本事见长。 当年让你练体能哭得像个泪人,为了这点事,倒是学会忍痛了。 张靖辞走到酒柜前,并没有急着把酒送入口中。他举起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然后才转过身,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沙发那端。 “The knot is a modified bowline.(那个结是改良过的称人结。)” 他轻描淡写地抛出这句话,语气平稳得就像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午餐菜单。 “The more you struggle, the tighter it gets.(你越挣扎,它就会收得越紧。)”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精滑过喉咙,让他原本就被怒火烘烤的神经稍微冷却了一些。他看着她徒劳的努力,看着那张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涨红的脸,既没有上前制止,也没有丝毫动容。 “Enough?(不够?)” 他慢慢踱步回来,皮鞋在地毯上留下无声的压痕。 “You think this is about duration? About filling a quota?(你以为这是关乎时长?关乎凑满一个额度?)”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微微倾斜。 “If you truly understood why you are here, five minutes would have been enough.(如果你真的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五分钟就足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磨红的手腕,又在那张还在试图辩解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 “But look at you. Still negotiating. Still trying to escape.(但看看你。还在谈判。还在试图逃跑。)” 张靖辞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对冥顽不灵者的失望。他放下酒杯,重新拿起那个银色的遥控器。这次,他没有按下任何键,只是将它握在手里,用那冰凉的金属外壳,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一下,两下。 “Tonight doesn039;t end when you say so.(今晚不会因为你说了算而结束。)”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宣判。 “It ends when I see regret. Genuine regret. Not this... performance.(它只会在我看到悔意时结束。真正的悔意。而不是这种……表演。)” 手指滑向遥控器侧面的开关。 “既然还有力气解绳子,说明刚刚的强度确实不够。” “Let039;s try something different.(让我们试点不一样的。)” 谎言的代价 星池扔在沙发上的电话是这时候响起的,少女自己录的铃声清脆悠扬,来电人显示是妈妈。 少女一僵,原本凶凶的眼神软和下来。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秒的拖延都在增加对方挂断的可能性,也在加剧某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发酵。 张靖辞不紧不慢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他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严苛的优雅,西裤的折痕没有一丝乱,只有衬衫袖口那一点解开的扣子,昭示着这是属于他的私人时间。 “接吗?” 他问,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他没等回应,也没给她选择的机会,而是用那只拿着手机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涨红的脸颊。 “Mom would be worried if her precious daughter didn039;t pick up on a stormy night.(若是宝贝女儿在这个暴雨夜不接电话,妈妈会担心的。)”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声音却冷得像冰。 “But can you talk to her? Like this?(但这副样子的你,能和她说话吗?)” 视线意有所指地向下滑落,经过那被勒红的手腕,经过那一塌糊涂的腿间,最后停留在那个暂时沉寂的小玩具上。 “What if she asks what you are doing?(如果她问你在做什么?)” 这种时候,撒谎是本能。 但要在高压下撒出一个完美的谎,需要天赋。 手指从脸颊滑向颈侧,在那里感受到脉搏剧烈的跳动。张靖辞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I039;ll make it easier for you.(我让你轻松点。)” 拇指滑动。 接听,并开启免提。 “喂?乖女?” 梁婉君温柔的声音瞬间在房间里响起,带着那一贯的雍容与宠溺,甚至能听到背景音里微弱的麻将碰撞声,显然是在某个惬意的牌局间隙抽空打来的。 “这么大雨,还在外面吗?有没有带伞?” 张靖辞将手机放在星池耳边的枕头上,离她的嘴唇只有几公分。而后,他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个刚才被放置在一旁的遥控器。 并没有按下任何键,仅仅是将拇指虚按在上面,让那个银色的小物件重新进入她的视野范围。这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的眼神透过镜片锁死在那张慌乱的脸上,手指一下一下,毫无规律地轻点着遥控器的金属外壳,发出极轻微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嗒、嗒”声。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唯有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持续传来,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带上了一丝疑惑。 “星池?信号不好吗?” 张靖辞挑了挑眉。 他身体前倾,那只拿着遥控器的手慢慢下移,最终停在她的小腹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没有开机,只是让这东西作为一个必须被时刻警惕的存在,停留在那里。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 只要他动一动手指,刚才那种几乎让人崩溃的快感就会重演,甚至更甚。而在电话那头,是对此一无所知、满心关怀的母亲。 “Tell her.(告诉她。)”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残酷的鼓励。 “告诉她你很安全。跟……大哥在一起。” 他在“大哥”这个词上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容,那是在嘲笑这个称呼如今所代表的荒诞含义。 随后,他的拇指稍微用了点力,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个小键。 不是震动。 是那个樱粉色小玩意的另一种模式——轻微的电流脉冲。不会发出声音,只会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如针刺般的酥麻。 以此作为催促。 “我跟哥哥在一起……”少女喘息着快速说完后连忙抿唇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抬眼凶艳地瞪视张靖辞一眼。然后妈妈又问是不是经典,少女摇摇头,然后才想起她只是在和妈妈通话而已,于是压下喘息声,在张靖辞的视线中干涩道:“没,和大哥在一起……我有个想计划落地的项目找大哥拉投资……”那边的梁婉君也没怀疑,毕竟家里的除了老二,老大和老小都是靠得住的人,于是又关心了少女几句,还调侃她多跟大哥走近点,然后两个人多拉着点二哥上进便挂了电话。 少女如临大赦般松开唇,呜呜咽咽地呻吟出声,眼眸再度蒙上水雾。 然而下一个电话很快接上,她以为又是妈妈,将视线投去后才眼眸一颤。 来电人是张经典—— “别,别接……”少女恍然回神,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哀求与痛苦。她眨了下眼,盈满泪的眼眶里就这样啪嗒掉出几颗泪水,她摇着头:“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兀自沉沦、是我枉顾伦常,求你,求你。” 求你别接。 那声挂断后的忙音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完全消散,就被另一阵急促的震动声取代。屏幕上的光亮再次刺破书房昏暗的一角,那个名字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像是一道催命符。 张经典。 这一回,张靖辞没有去拿手机。他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任由它在掌心里随意地转了个圈。 视线从屏幕移向那张瞬间褪去血色的脸。 刚才面对梁婉君时还能勉强拼凑出的镇定,在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土崩瓦解。那一连串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和“求你”,听起来如此凄切,仿佛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 Begging? For him?(乞求?为了他?) 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只要涉及到他,就变得一文不值。 他慢慢直起腰,向后退开半步,给这种恐慌留出一点发酵的空间。 “Quite a distinctive reaction.(真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张靖辞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绒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并未沾染尘埃的镜片。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与那不断震动的手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面对母亲,你还能编出那套‘拉投资’的谎话。” 他对着光检查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But for him... you crumble.(但面对他……你崩溃了。)” 手机还在震动,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嗡嗡的声响,执着得令人心烦。张靖辞走到书桌旁,并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个还在跳动的名字上。 “Why so scared?(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低头看着屏幕,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Is it because you039;re afraid he039;ll hear you panting? Or are you afraid he039;ll find out his little secret lover is being... disciplined by his big brother?(是因为怕他听到你的喘息?还是怕他发现他的秘密小情人正在……被他大哥管教?)” 那根手指顺着屏幕向下滑动,最终停在红色的挂断键旁,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等待。等待这通电话自动挂断,或者对方主动放弃。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宣判更折磨人。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拉扯着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终于,震动停止了。 屏幕暗了下去,重归死寂。 只有那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识,刺眼地停留在锁屏界面上。 张靖辞拿起手机,在手里掂了掂。 “‘兀自沉沦’,‘枉顾伦常’。” 他重复着刚才那些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意味。 “You admit your sins only when cornered.(只有被逼到绝境时,你才承认你的罪过。)”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沙发前。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而压抑。他将那个已经黑屏的手机随手扔在沙发脚边,发出一声轻响。 “That039;s not repentance. That039;s fear.(那不是悔过。那是恐惧。)”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与沙发之间。那股混杂着烟草与冷香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既然这么怕他知道……” 张靖辞伸出手,指尖在那满是泪痕的脸颊上轻轻刮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随后,他的手指向下,停在她的喉咙处,感受着那里因为吞咽而产生的滑动。 “Then let039;s make sure you remember this fear.(那就让我们确保你记住这份恐惧。)” 他拿起那个银色的遥控器,拇指按下了那个带有“脉冲”标识的按键。 不是持续的震动,也不是剧烈的冲击。而是一种模拟心跳节奏的、强有力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地撞击在那最敏感的一点上,却又在即将达到顶峰时骤然停止,留下一段令人发狂的空白期。 “Keep it quiet.(保持安静。)”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像恶魔的低喃。 “如果不想让他再打过来,就别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陌生人 少女好不容易明亮聚集的瞳孔再次扩散开来。 她愣愣侧过脸看着这张曾经朝夕相处无比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无比。神思渐渐远去,那个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于她身边细心教导的认真面庞、在她每回得奖回家后第一个跑向的人、在她身后认真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打在绑匪的哪里最疼的人……安静的张靖辞、温柔的张靖辞、笑着的张靖辞、假装生气的张靖辞、疲惫的张靖辞——最后通通被她连带着年少不可见人的爱恋一起写进日记本锁进保险箱。 眼前这张冷漠到近乎冷酷的面容……是哥哥? 少女喘息着,又努力去看。万分困惑地在这张相同的皮囊上企图找到一丝不同之处,看着看着又开始发呆。 张靖辞看着她那双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种认知上的错位让他手指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她,手里的遥控器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明明是他掌握着主动权,却仿佛根本没有真正触及到她的实感。他需要打破这种游离的状态,让她清醒过来,认清楚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到底是谁。这种眼神比任何言语上的反抗都让他感到被冒犯。 这种眼神太过直白,毫无遮掩。她在寻找什么?那个会在深夜教导功课的兄长?还是那个会在绑匪面前挡在她身前的保护者?张靖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逼迫她看清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看够了吗?”他问道,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询问一份文件的细节。手指扣住她的下颌骨,稍微用了点力,固定住那颗总是试图游离的脑袋。“Who are you looking for?(你在找谁?)”指尖感受到皮肤下紧绷的肌肉,他不允许任何逃避。 并没有等到回应,那个名字卡在她喉咙里,或者根本就不存在。张靖辞松开手,站直身体,习惯性地扯平了袖口上的一丝褶皱。他再次审视着手中那个冰冷的金属控制器。既然语言无法唤醒,那就用更原始的方式。 “Let me refresh your memory.(让我帮你回忆回忆。)”拇指下压,没有丝毫犹豫。脉冲的频率瞬间拔高,变成了一连串不间断的强刺激。那具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猛然弹起,却被束缚带死死拉回原处。在那一瞬间的痛苦与快感交织中,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被迫重新聚焦。 张靖辞端起那杯搁置已久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释得有些浑浊。他抿了一口,味道淡了,失去了那种独特的烟熏感,但他并不在意。透过玻璃杯底,那扭动的身影变得扭曲而模糊,但这才是此时此地最真实的图景。 “Don039;t look at me like I039;m a ghost.(别像看鬼一样看着我。)”他把空杯顿在茶几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The brother in your diary doesn039;t exist anymore.(你日记里的那个哥哥已经不存在了。)”他俯下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Right here, is the man disciplining you for your recklessness.(站在这里的,是因你的鲁莽而管教你的男人。)” 伸出的手在半途凝滞,指尖距离那滚烫的脸颊只有毫厘,最终却握成拳,收回身侧。张靖辞转身背对着沙发,看向落地窗外密集的雨幕,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Stay awake.(保持清醒。)” 在不断迭起的高潮中少女昏昏沉沉,中间似乎晕过去几次,但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最后束缚带被解开,她几乎失去知觉,熟悉的沉稳的怀抱抱起她,醇厚沉静的气味……是在国外四年都不曾闻到的气味……张靖辞的气味。 她几乎是本能的,信赖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信任,如何都磨损不了。 怀里那具温热的躯体仍在细微颤抖。那个无意识向内瑟缩的动作,毫无阻隔地传递到张靖辞的胸膛。隔着那件被解开两颗扣子的高定衬衫,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全然、不设防的依赖。 极其讽刺。 前一秒还在声嘶力竭地维护着她的“真爱”,甚至不惜用那些尖锐词汇攻击他。在意识最混沌、防线彻底崩塌的瞬间,本能选择的避风港却依然是他。 张靖辞没有推开。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腿弯和后背,站在书房昏暗的中央。窗外的暴雨声小了一些,只剩淅沥雨点敲打玻璃。 他低头,目光在那张满是泪痕和汗水的小脸上停留。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了沐浴乳香气、体液气息以及她本身那种淡淡气味。现在,这股味道里霸道地渗入了他身上的烟草与冷松香。 调整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肩窝。这个动作带着习惯性的照料,但在做完这一切后,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划过一丝冷意。这份依赖让他感到愉悦,同时也催生出一种必须将其纠正的冲动。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向浴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怀里的人没有感受到颠簸。经过书桌时,余光扫过那个被扔在上面的银色遥控器,还有屏幕早已黑下去的手机,没有任何停留。 推开浴室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门,感应灯光亮起。这里延续了整个公寓极简冷淡的风格,大理石台面泛着冷光,巨大的圆形浴缸空荡荡的。 张靖辞并未把她放进浴缸。走到淋浴区,单手打开花洒开关。直接将水温调到了一个微凉的刻度。 水流冲刷在深灰色的地砖上,溅起细密水雾。 他抱着她,直接走进花洒下。 那瞬间的冷意让怀里的人本能躲避,双手抓紧了他的衬衫前襟,将脸埋得更深。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两人紧贴的身躯。 “Wake up.(醒醒。)” 他在水声中开口,声音低沉,只有命令。 并未因她的躲避而停手,反而伸手扣住后脑勺,迫使她微微仰起头,让那带着凉意的水流直接冲刷在她还在发烫的脸上。 这水能洗掉你身上的粘腻,也能让你那个发热的脑子降降温。 好好看清楚,抱着你的是谁,给你洗澡的是谁。 看着水珠顺着紧闭的睫毛滑落,看着那张脸上逐渐浮现出的清醒,张靖辞的眼神依旧平静。这是清理,也是唤醒。 待怀里的人不再无力,开始因冷水而打喷嚏、挣扎着想要推开时,张靖辞伸手关掉了水流。 世界重新安静,只剩两人身上滴水的声音。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高定衬衫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并未在意。扯过一条宽大浴巾,罩在她身上,用力擦拭几下。 把人抱到洗手台上坐好,自己则站在她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形成了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水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镜片上。摘下眼镜放在一旁,露出平时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眼睛。没了遮挡,那种侵略性更加直接。 “Look.(看。)” 捏住下巴,让她转头看向那面被水汽蒙住了一半的镜子。镜中,两个湿漉漉的身影交迭。 “This is reality.(这就是现实。)” 他在耳边说道,声音带着湿气,比水更凉。 “Not some romantic tragedy. Just consequences.(不是什么浪漫悲剧。只是后果。)” 指腹重重地在那刚刚被揉红的嘴唇上按了一下。 “今晚就在这儿睡。”直起身,开始解自己那件湿透的衬衫扣子,语气不容置疑,“Stay within my sight. Or I039;ll tie you back to that sofa.(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否则我就把你绑回那张沙发上。)” 被强制唤醒的少女脸上还有着些许茫然,但她能感受到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肌肤上的触感并不好受。 她抱住自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才茫然着眼神将脑袋侧着轻轻靠在张靖辞的胸口,听着他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呆呆道:“这个梦好真实啊……”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泛着些不正常的红晕。 好像有点发热了。小姑娘娇生惯养长大难得经历这种长时间的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她恍恍惚惚地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喊:“张靖辞?” 第一声没得到回应,她便再喊,再喊,再喊。 张靖辞、大哥、哥哥、坏张靖辞、臭张靖辞。 然后她喊累了,有点委屈,似乎是身体实在难受、她又张了张嘴,抬起脑袋看他,但是过了好久才出声: “张靖辞,我好像生病了,你离我远点吧。” 她有些不舍地将脸后仰。 滚烫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料传导过来,那种温度攀升的速度远超常理。张靖辞的手掌贴着那纤薄背脊,眉心不自觉地聚起一道深刻褶皱。 Fever.(发烧了。) 麻烦精。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分析那句“做梦”背后究竟是逃避还是真傻。怀里这具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呼吸里喷出的热气灼得他脖颈发痒。原本充斥在这个空间里的肃杀与冷酷,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搅得粉碎。 张靖辞抬手,掌心覆上那张泛着异常潮红的脸。指腹下的温度烫手,脉搏跳动得急促而紊乱。 “Don039;t be ridiculous.(别犯傻。)” 他冷嗤一声,声音却比刚才那种刻意的冰冷多了一丝真实的恼怒。不是对她,而是对这个完全脱轨的局面。精心布局的惩戒,最后竟然是因为这种低级生理反应而草草收场。 他没有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只当是某种噪音。直到那句“离我远点”钻进耳朵。 张靖辞停下要把人往外抱的动作,低头审视着那张已经烧得有些迷糊的脸。她试图后仰,那点微弱的力道在他看来就像是羽毛拂过。 “Sick leave approved?(病假批准了?)” 他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一步,手臂收紧,强行将那个试图逃离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湿透的衬衫布料没有任何阻隔作用,两人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肉撞在一起。 “既然知道生病了,就闭嘴省点力气。” 也不管那一身水会不会弄脏地毯,张靖辞大步流星地走出浴室。主卧的空气比浴室干燥冷冽,中央空调恒定在二十一度,对于此刻的高热病人来说并不友好。 将人放在那张宽大的深灰色大床上,他没有任何停顿,单膝跪在床沿,手伸向那件依然湿哒哒粘在她身上的衣物。 手指触碰到那些因为吸饱水而变得难解的扣子。 Inefficient design.(低效的设计。) 他皱着眉,动作却精准迅速。没有丝毫情欲色彩,如同外科医生在处理一处需要紧急清创的伤口。那些曾经让他想要摧毁、想要标记的肌肤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但他此刻眼中只有名为“体温过高”的数据异常。 湿冷的布料被剥离,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在不安分地扭动,嘴里咕哝着不清不楚的音节。张靖辞啧了一声,单手压制住那乱晃的手腕,另一只手扯过床尾那床厚实的羽绒被,兜头将人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个红彤彤的脑袋。 “Stay still.(别动。)” 语气不善,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转身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指尖在一排整齐排列的药盒上划过,精准地挑出退烧药和耳温枪。 “滴。” 红色数字在液晶屏上跳动——39.2℃。 张靖辞看着那个数字,舌尖顶了顶上颚。一下午的折腾加上刚才那通冷水澡,确实效果显着,直接把人送进了高烧区。 倒了一杯温水,指尖捏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重新回到床边。 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那副委屈又难受的模样,让他刚刚硬起的心肠又莫名其妙地软了一角。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有什么好脸色。 “张嘴。” 依然没有回应。她紧闭着眼,眉头死锁,似乎陷在某个不愿意醒来的梦魇里。 张靖辞在床沿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他没什么耐心地直接伸出手,虎口卡住她的两颊,稍稍用力迫使那紧闭的牙关松开。 “Drug administration is not a request.(服药不是请求。)” 药片被塞进口腔深处,接着是温水。为了防止她吐出来,他抬高了她的下巴,甚至捂住了她的嘴,强迫那个吞咽动作发生。 喉咙滚动,一声被迫的吞咽声响起。 确认药片被吞下后,张靖辞才松开手。指尖上残留着她脸颊的高热和一点被呛出来的水渍。他在床单上随意擦了擦。 此时,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站起身,就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搭上领口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利落。湿透的衣物被剥离身体,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那些因为长期自律而保持完美的身体轮廓。 没有回避视线,尽管那双眼睛此刻大概率看不清任何东西。 走进衣帽间,换上一套干燥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再次走出来时,原本那股逼人的凌厉感被衣物的质感中和了些许,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没有离开。 拖过一张单人沙发,放置在床边一米处——一个既能随时观察情况,又保持了绝对安全距离的位置。手里多了一本刚才没看完的《理想国》,但并没有翻开。 借着床头那盏调暗的阅读灯,他看着床上那个隆起的轮廓,看着那张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平复但依然眉头紧锁的睡颜。 Silly girl.(傻丫头。) 你以为一句“离远点”,就能把这笔烂账算清吗? 视线扫过放在床头柜上那两部静默的手机。 今晚,这场雨还很长。 人面兽心 于是少女再次睁眼时看到的就是单手握拳支着下巴闭眼休息的男人,她眨了下眼,视线才重新清晰。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卧室——她甚至一丝不挂! 少女猛地掀开被子看看自己,又猛地盖上。 做了?应该没有。她不记得了。但张靖辞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张靖辞不喜欢她吧? 少女放缓呼吸,看向远处拉拢窗帘漏出一丝窗外景象的落地窗。天还是黑的,不知道几点了。她咽了咽口水,头还有些晕乎乎。她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药盒跟测温枪,少女警惕的目光柔和下来。她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下床打开衣柜,一衣柜的男士衬衫,同一样款式。少女随便拿了件张靖辞的衬衫穿,就光着脚哒哒哒跑到张靖辞的沙发前,盯了他一会儿,又怀疑他装睡,于是蹲下身去看他的眼睛有没有睁开,最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她拿上床头柜的那只手机就准备给张经典发消息,然而在准备打字的时候,她手指一顿。星池看了看只穿了单间的男人,脸上几分犹豫,最后还是拎起床上的被子转身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人面兽心的家伙。”她低声骂了句。 凌晨三点一刻,城市陷入沉睡,唯有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未变。对于浅眠者而言,这一丝声响已足够作为背景音,衬托出室内任何一点细微动静的突兀。 张靖辞并未真正入睡。 在那个呼吸频率发生改变的瞬间,他的意识就已经从浅层睡眠中浮起。但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单手支颐,呼吸平稳绵长,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控制得完美无缺。这是一场猎手的耐心游戏,他饶有兴致地想知道,这只刚刚退了烧、恢复了点力气的小东西,究竟打算在他眼皮子底下演一出什么戏码。 耳膜捕捉到被子被掀起又重重落下的风声,随后是一阵布料与皮肤的摩擦声。那是惊慌失措的动静。即使闭着眼,他也仿佛能看到那张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从迷茫到惊恐,再到自我怀疑。 紧接着是赤足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轻,但毫无章法。 衣柜门滑轨滑动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脆响。 张靖辞在心里默默倒数。如果是要逃跑,这时候大门应该已经响了。但脚步声却折返了回来,伴随着一种宽大衣物拖曳的窸窣声。那声音在他身前停住。 一股温热的气息凑近了。带着那股他刚给她洗完澡后残留的沐浴乳香味,还有……属于他的衬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味。两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具有侵略性的嗅觉信号。 她蹲下来了。 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脸上,在他眼睑、鼻梁、嘴唇上巡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颈侧的皮肤微微绷紧。他得用极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眼球不在眼皮下转动,才能压抑住嘴角想要上扬嘲讽的冲动。 这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睡死了好方便动手? 随后是拿起手机的动静。 他等待着。等待那个预料之中的、发给另一个男人的求救信号。那将是他最后一点耐心的终结。 但那个信号没有发出。 一阵令人生疑的沉默后,一件带着体温的重物轻柔地覆盖在他身上。羽绒被的边缘扫过他的下巴,有些痒。那个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又或者是一枚不定时炸弹。 “人面兽心的家伙。” 那一声明骂钻进耳朵,带着几分刚退烧后的软糯,听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人面兽心? Fair assessment.(中肯的评价。) 脚步声响起,似乎准备撤离。 就是现在。 “既然醒了,就把手机放下。” 张靖辞依旧闭着眼,声音却在大提琴般的低音区炸响,没有任何睡意带来的沙哑,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那个正准备溜之大吉的身影瞬间僵住。 他缓缓睁开眼,并非那种刚睡醒的惺忪,而是一双清明锐利、蓄满审视意味的眸子。视线越过那只支着下巴的手,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穿着他不合身衬衫、光着两条腿站在地毯上的人身上。 那件原本剪裁合体的白衬衫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线条匀称的小腿和踩在地毯上的脚丫。 这副打扮,配上那张惊魂未定的脸,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挑战他的视觉神经。 张靖辞放下支着下巴的手,慢条斯理地将身上那床被她盖上的被子掀开一角,随手搭在一旁。他坐直身体,目光在那件衬衫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秒——那里扣子扣错了位,露出了一截过分白皙的锁骨。 “偷我的衣服穿,还骂我人面兽心。” 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Do you have any concept of logical consistency?(你有任何逻辑自洽的概念吗?)”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指节微微弯曲,做了一个讨要的动作。 “Phone.(手机。)”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Unless you want me to search you for it.(除非你想让我亲自搜身。)” 视线意有所指地在那宽大的衬衫下摆扫了一圈。 “And judging by your outfit... that search would be very thorough.(鉴于你的着装……搜身过程会非常彻底。)” 这回少女倒是没做什么反抗,她明白此时此刻在这种情境下,只要张靖辞想留下她,那她毫无胜算。 于是少女慢吞吞走上前将还没焐热的手机放进他手里,然后轻轻的从鼻腔里呼出一个气音。 她问:“你装睡?”她现在甚至连哥哥都不喊了。 少女低头看看自己两条露出来的大腿,又问:“有内裤吗?我下面还光着。”她一改之前的羞愤,倒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然后少女拿走沙发上搭着的被子,像披风一样披在身上,张嘴打了两个喷嚏,老老实实爬上床,像一坨巨大的冰激凌坐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劝你别对我说骚话,不然‘放荡’的妹妹就要禁不住诱惑对你霸王硬上弓了~”她淡淡嘲讽。 对他霸王硬上弓?发着烧?恐怕她在拉下拉链之前就会晕过去。不过……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比哭哭啼啼顺眼多了。 掌心里多了一部带着余温的金属方块。张靖辞的手指收拢,将那个试图与外界联络的媒介彻底没收。他并未立刻将其丢远,只是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评估某种分量。 视线掠过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那声“装睡”的质问,比刚才的“人面兽心”更有力些,至少带着几分看穿对手把戏的小得意。 观察力敏锐。但也太迟了。 “A hunter doesn039;t sleep when there039;s prey in the trap.(猎人在陷阱里有猎物时是不会睡觉的。)” 他随手将手机搁回床头柜最远的那一角,甚至没费心去查看她有没有发送什么消息。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信号屏蔽装置随时可以开启的私人领地,任何试图绕过他的通讯都是徒劳。 张靖辞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并未因被拆穿而流露半分尴尬,反而透着一股早就等你入瓮的从容。 对于那个更为直白的、关于贴身衣物的请求,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光裸的腿上停留了两秒,那不是色情狂的窥视,而是哪怕看到一只猫光着屁股在家里跑也不会有什么波动的淡然。 “衣帽间最下面的抽屉。全新的平角裤。”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方向,完全没有要起身服务的意思。 “Help yourself.(请自便。)” 既然有力气和他顶嘴,那自然也有力气自己去拿。 那团白色的羽绒包裹重新回到了床上,还伴随着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 张靖辞看着那个只露出一颗脑袋、活像只巨型蚕蛹的身影,嘴角终于还是没忍住,扯出了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刚才那个气势汹汹质问他的小狮子,转眼就变成了这副甚至有点滑稽的模样。 “Bless you.(上帝保佑你。)” 这句祝福里充满了英式的嘲讽。 他伸手拿起那本《理想国》,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对于那句足以让任何正人君子脸红、或者让任何伪君子恼怒的挑衅,他表现得就像听到了某个无聊的三流笑话。 “Rape? You?(强暴?你?)” 视线从书页上方投射过去,带着一种理性的、近乎残酷的评估。 “With a body temperature of 39 degrees and limbs so weak they tremble just by standing?(顶着39度的体温,还有那双站着都会发抖的腿?)” 他合上书,用书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I appreciate the ambition.(我欣赏这份野心。)” 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让他与床上的那团“生物”视线平齐。那种压迫感即便隔着几米的距离也依然存在。 “But let039;s be realistic.(但让我们现实一点。)” 他指了指她现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 “You039;d likely faint from exhaustion before you managed to undo my belt.(在解开我的皮带之前,你大概率就会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杀伤力十足。 “And frankly, I have no interest in necrophilia.(坦白说,我对奸尸没什么兴趣。)” 嘴很硬,但身体很诚实。 还能开这种玩笑,说明烧得还不算太糊涂。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以身饲虎”,而是再次拿起了那个耳温枪。 “把头伸出来。” 不容置疑的命令。 “让我们看看那热度是不是彻底把你仅存的常识都煮熟了。” 少女安静了一会儿,乖乖把脑袋伸过去。她注视那张凑近的脸,轻声道:“张靖辞。”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啊?是因为很生气很生气吗?”她真的很疑惑:“你很讨厌我吗?可我们都四年没见了,我这四年可没有给你和爸妈添麻烦。”她明明才回国的好吧。 小姑娘好了伤疤忘了疼,几个小时前还被绑在沙发上被人玩得哇哇叫,这会儿又毫不在意了 039;没添麻烦039;?睡了亲哥不是麻烦,那是核弹。她对麻烦的定义真的需要更新了。不过看在这高烧的份上……行吧,今晚他就当这个039;坏人039;。 那只探头被送入耳道,冰凉的塑料外壳激得那颗滚烫的脑袋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张靖辞手很稳,指腹按在那个小巧的耳廓上,并没有因那轻微的退缩而改变力道。 “滴。” 屏幕亮起一瞬幽幽的蓝光,数字定格在38.5℃。 降了些许,但依然在发烧的高位区徘徊。 张靖辞垂眸看着那个数字,对她那一连串带着鼻音的质问置若罔闻。直到确认完读数,他才将那个医疗器械搁在一旁,那声迟来的、从鼻腔深处发出的轻哼,才算是对那些天真言论的回应。 他重新坐回那张单人沙发,两条长腿交迭,姿态放松得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谈判,而非凌晨三点面对一个发烧病人的胡言乱语。 “讨厌你?” 张靖辞摘下眼镜,指尖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在灯光下投射出一道疲惫的阴影。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回去,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剖析。 “这就是你的结论?” 他抬起眼皮,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只露出一张脸的蚕蛹。 “恨是一种情绪。它需要投入成本。” 身子微微前倾,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她脸上每一根被烧得乱颤的睫毛。 “把家庭伦理搞成肥皂剧之后还觉得自己‘没添麻烦’……这不仅是无知,简直令人印象深刻。” 雨声淅沥,将室内的安静衬托得愈发明显。张靖辞的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直接剖开了她那层自我安慰的保护膜。 “四年没见,你学会的唯一的本事,就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颗定时炸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我和爸妈中间。” 他伸手,隔着被子在她肩膀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警告。 “And you expect a wee party?(你还指望有个欢迎派对?)” 嘴角扯平,那是他在极度无语时的惯常表情。 “Punishment is simply a correction mechanism.(惩罚只是纠错机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条留有缝隙的厚重窗帘彻底拉严。最后一丝城市的光也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那盏阅读灯营造出的昏黄孤岛。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my personal feelings. Just like gravity doesn039;t hate the object it pulls down.(这和我的个人喜恶无关。就像重力不会讨厌它拉下来的物体。)” 转身走回床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透出一点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奈。 傻透顶了。如果真的讨厌你,早在知道那件事的第一秒,你就该在去往西伯利亚的航班上了。 “躺好。” 他没有再给她辩驳的机会,直接伸手将被角掖紧,把你整个人像打包快递一样封死在温暖的羽绒里,只留下口鼻呼吸的空间。 “把烧睡退了。” 那一指关掉了阅读灯。 黑暗瞬间笼罩。 “别让我明天再重复一遍。” 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那股独特的、令人安心又畏惧的雪松气息,在这个凌晨逐渐远去。 越界 ——A giant, feverish koala. That039;s what you are. And I039;m the unfortunate eucalyptus tree. If you drool on my cashmere, I039;m adding it to your debt.(一只巨大的、发着烧的考拉。这就是你。而我是那棵倒霉的桉树。如果你把口水蹭在我的羊绒衫上,我会把它记在你的账上。) 少女小小声惊呼了一声,然后她迟疑着问:“我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 那声迟疑的提问落在凌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天真。张靖辞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参观珍稀生物的目光,将床上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蚕蛹”打量了一番。 他的床。他的规矩。 她以为这是那种会为了让出床铺而委屈他自己睡地板的三流言情剧现场? 他从单人沙发上起身,并未走向门口,亦未在沙发前停留。径直绕过宽大的床尾,停在另一侧空出的床畔。手指搭上被角,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身为主人却要另寻栖身之所的觉悟。 “Basic spatial awareness seems to be another casualty of your fever.(基本的空间认知似乎是你高烧的另一个牺牲品。)” 掀被,上床,靠坐在床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将两人的物理距离瞬间拉近。那种一直萦绕在室内的雪松冷香,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愈发浓郁,霸道地侵入被窝那方小小的暖热空间。 “This is a King Size bed.(这是一张特大号床。)” 他侧头,垂眸扫视身旁那一团紧缩的身影。 “It amodates two adults quite fortably. Assuming one of them doesn039;t thrash around like a caught fish.(它可以非常舒适地容纳两个成年人。前提是其中一个不象是被捕获的鱼一样乱扑腾。)” 并不理会那双因惊讶而瞪圆的眼睛,张靖辞抬手关掉了最后一盏阅读灯。 光线被切断的瞬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所有的视觉信息淹没。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脆响,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频嗡鸣,以及身边那个人略显急促与沉重的呼吸声。 他平躺下来,双手规矩地交迭于腹部,那是他一贯的睡姿,严谨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入殓,透着股不容侵犯的秩序感。 “睡觉。” 黑暗中响起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If I hear one more word, or feel one more kick...” 停顿片刻,他在黑暗中精准地伸出手,隔着厚重的羽绒被,准确无误地按住了那颗不太安分的脑袋。 “You039;ll find the floor is significantly less forgiving than this mattress.(你会发现地板比这床垫要无情得多。)” 掌心下的热度透过被子传导过来,但他没收手,就那样维持着一种带有镇压意味的姿势,直到感受到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变成生病时特有的、略显沉重的绵长节奏。 窗外的雨还在下,将这座位于城市巅峰的孤岛层层包裹。在这漫长雨夜的剩余时光里,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少女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好多乱七八糟连在一起的梦,一会儿梦到在酒精和醉意中和二哥接吻,一会儿梦到大哥发现了她曾经的日记,有一会儿梦到自己被人绑在沙发上……昏昏沉沉间她下意识靠近热源,小小一团缩进张靖辞的怀里。 生物钟在六点一刻准时敲响,将张靖辞从并不深沉的睡眠中拽回现实。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感官便向大脑输送了异常报告:胸口沉重,呼吸受阻,以及那个即便在睡梦中也极其嚣张地侵占了他半边身体的热源。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试图缓解那种被压迫的不适感。 那双手——那双昨晚还被他绑在身后、勒出红痕的手,此刻正肆无忌惮地环在他的腰侧,指尖甚至不知好歹地钻进了他羊绒上衣的下摆,贴着侧腰的皮肤取暖。腿也一样,整个人像是在攀爬某种支撑物,毫无章法地将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彻底打破了他昨晚划定的楚河汉界。 看来那条假想的三八线只对他有效。 张靖辞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聚焦。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惨淡的青灰色天光,雨势已歇,只剩屋檐偶尔滴落的残水声。 他低头,入目是一颗埋在他颈窝处的脑袋。发丝凌乱地散在他胸前,有些钻进领口,搔得皮肤发痒。那件原本宽松的白衬衫因为她的姿势而向上卷起,大片肌肤直接贴合着他的衣物,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嗯…J.D…” 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她嘴里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 张靖辞原本想要抬起去拨开那缕乱发的手,在半空中停滞。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这个看似安宁的清晨。即便是在烧得神志不清的梦里,即便是在缩进他怀里寻求庇护的本能下,她的潜意识里依然在呼唤另一个人。 J.D.(张经典。) Even in your dreams, you039;re busy betraying me.(即使在梦里,你也忙着背叛我。) 他的手指最终落了下来,却不是去安抚,而是捏住了那只在他腰间作乱的手腕。稍微用力,试图将其移开。但那个动作刚做出一半,怀里的人似乎感知到了热源的离去,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还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与嘴里喊出的名字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张靖辞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因为发烧,她的脸颊依然泛着潮红,嘴唇微张,呼吸喷洒在他锁骨附近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湿热。 如果现在推开她,让她滚到地板上,才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但他没有动。 身体依然维持着那种略显僵硬的姿势,任由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名字在耳边回荡,任由那具身体肆意侵占他的领地。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肩颈的角度,好让她那个并不安分的脑袋不至于滑下去。 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电子钟上,数字跳动。 06:18。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私人健身房里开始第一组击剑训练,或者在处理来自伦敦和纽约的早报。但今天,他被困在了这张价值六位数的床垫上,充当一个恒温的人形抱枕。 Just until the fever breaks.(只是等到烧退。) Consider it humanitarian aid.(就当是人道主义援助。) 他给了自己一个极其敷衍的理由,重新闭上眼。但这一次,并没有入睡。 他在感受。 感受那具身体的起伏,感受那颗心脏贴着他胸膛跳动的频率,感受那种名为“麻烦”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身上的感觉。这种感觉陌生且不可控,却奇怪地填补了某种他从未意识到的空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加清晰的低语打破了这份静默。 “日记……别看……”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身体也随之瑟缩了一下。 张靖辞猛地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日记。 那个被她锁在顶楼密码箱里,又在梦里让他别看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少了些审视,多了些深思。她不仅有关于张经典的秘密,似乎还有关于他的。而这个秘密,让她恐惧到在梦里都要乞求。 What are you hiding?(你在藏什么?) Is it another betrayal? Or something else?(是另一个背叛?还是别的什么?) 手掌缓缓上移,最终覆盖在她的后脑勺上。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与她那执拗又糊涂的性子截然不同。 “Sleep.”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在这个距离才能听见。 “I haven039;t looked at it. Yet.(我还没看。暂时。)” 那个“暂时”,是他留给自己的余地,也是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允许这份虚假的安宁再持续片刻。哪怕只是在这个微雨初歇的清晨,哪怕只是在他并未真正接纳的怀抱里。 这远远超出了正常兄妹的范畴,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什么的。至少在张经典在数个电话未被接听,气势汹汹把电话打到张靖辞这里的时候,他的语气算不得好,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张靖辞知不知道她在哪里,说小妹昨天说要去找他之后就失联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星池毫无察觉,她甚至舒服地蹭了蹭自家大哥柔软的羊绒衫,将小脸贴着挤在他的胸膛 Of all times... he calls now. And look at you, clinging to me while he rages on the phone. The irony is suffocating.(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打来了。看看你,一边紧紧抱着我,一边任由他在电话里发疯。这讽刺简直让人窒息。) 震动声在床头柜上持续低鸣,将清晨那点脆弱的静谧搅得粉碎。张靖辞侧目,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毫无意外——张经典。他并未急着滑动接听,视线先一步垂落。怀里的人被这突兀声响扰了清梦,眉头紧锁,不仅没醒,反而变本加厉地将被打扰的不满发泄在最近的热源上。 那张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庞在他胸前的羊绒衫上肆意碾磨,寻找更舒适的支撑点。她手臂施力,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隙彻底挤压殆尽,整个人如藤蔓般攀附而上。张靖辞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只原本虚拢在她脑后的手向下滑落,掌心精准地覆上那只正对着声源的耳朵,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拇指划过屏幕。 “喂。”单音节落下,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与沙砺。听筒那端瞬间爆发出的质问声即便未开免提也清晰可闻,急促、尖锐,夹杂着明显的怒气。“张靖辞!阿妹是不是在你那?她昨天讲要去找你,然后人就失联了!电话也不接!到底搞什么鬼?” 张靖辞眉心折痕加深,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些许,以避开那阵咆哮。视线扫过怀中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他锁骨的“失踪人口”。这幅画面若是拍下来发过去,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当场发疯。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嘲弄弧度。“六点半打电话来发癫,这就是你在深圳学到的礼貌?” 那端呼吸一滞,随即反弹得更厉害。“少跟我扯这些!她在休息?在哪休息?我要听她的声音!现在!立刻!”胸腔因说话产生的震动似乎干扰到了怀中人的睡眠,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羊绒衫掐进了皮肉。张靖辞那只覆在她耳侧的手顺势滑落至背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安抚,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她在发烧。”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成功截断了对方的后续输出。“折腾了一宿刚退点热睡下。你确定要我现在把人叫起来,听你在电话里练嗓子?” 听筒里传来一声明显的抽气声,随后是压抑着焦躁的追问。“发烧?怎么搞的?严重吗?看了医生没?”那种显而易见的关切透过电流传导过来,与此刻张靖辞指尖下滚烫的触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 He cares. He genuinely cares.(他在乎。他真的很在乎。) And here I am, holding the very reason for his panic, lying to his face. “淋了雨。”言简意赅,避重就轻。“有些低烧,我在看着。死不了。”他并没有给对方继续盘问细节的机会。“等她醒了我会让她回电。现在,别再让我的手机震动。” 拇指果断按下挂断键,将那端的嘈杂彻底切断。房间重归死寂。张靖辞将手机随手搁回床头柜,视线重新落回怀中。她还在睡,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毫无防备。他不仅没有推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那颗沉重的脑袋更安稳地枕在他的肩窝里。 鸵鸟 于是少女睁眼感受的就是柔软软的羊绒衫以及熨帖的体温,她睡得有些迷糊,窸窸窣窣抬起脑袋对上的是张靖辞下垂的视线时她呆了一下,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她抓着男人皮肉的手因为用力又往里陷了几分,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松手,安抚般揉了揉可能被她掐出印子的地方。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又不知道喊他什么。 喊大哥?抱着亲大哥睡觉着实不太像话。喊张靖辞?昨天还好,今天直呼全名似乎又太过不礼貌。 少女的脸逐渐烫起来,下一秒她鸵鸟一样将脸埋回他的胸膛,闷闷道:“几点了?” 那只不安分的手终于停止了对羊绒衫纤维的摧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抚摸。隔着衣料,掌心温热,那种小心翼翼打圈揉按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无意冒犯的大型猛兽。张靖辞垂眸,视线落在那几根试图抹平刚才“罪证”的纤细手指上,胸腔内随着呼吸起伏,顶得那只手微微晃动。 So you do realize you have claws.(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有爪子。) Rubbing it won039;t erase the fact that you used me as a stress ball.(揉两下并不能抹消你把我当解压球的事实。) 他没有制止这毫无章法的“善后工作”,也没有戳穿她那点显而易见的心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脸从苍白转为一种可疑的绯红,然后那个脑袋就像断电一样,猛地砸回他的胸口。那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问询,让他原本打算继续保持的沉默变得毫无必要。 张靖辞抬手,却不是去看表。他那只一直搁在她后背上的手顺势上移,也没怎么用力,只是用指尖拎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指腹间捻了捻。发丝微潮,带着那种刚退烧后特有的汗意。 “早到连太阳都还没上班。” 他开口,胸腔的震动直接传导给那个埋在他身上装死的人。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在这个私密的晨间听起来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多了一种令人耳热的磁性。 “But late enough for your silence to be rude.(但晚到你的沉默已经显得失礼了。)” 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红色的未接来电提示灯还在执着地闪烁。 “鉴于你刚刚在一通地震般的电话里睡得像头猪……” 他松开那缕头发,改为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那个把自己埋得死紧的后脑勺,动作不轻不重,发出一声脆响。 “六点半。” 给出确切数字的同时,他身体微动,那种支撑了许久的姿势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这一动,怀里的人被迫随着他的动作起伏,那种紧贴的触感更加鲜明。 “在你问‘发生什么了’之前……” 张靖辞稍稍仰头,靠在床头软包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那种因被当成人肉靠垫而产生的不适感被他强行忽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你亲爱的二哥正在等回电。” 他低下头,对着那只试图把自己缩进他肋骨缝里的“鸵鸟”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悠闲。 “最好在他订机票冲进我的公寓之前。” 那只还停留在他胸口的手此时显得格外多余。张靖辞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截细瘦的手腕,将其从自己的领口处慢慢拎开,就像拎开一只粘人的猫爪。 “So, up.(所以,起。)” 并没有真正的推开,只是将她的手放回被面。那个动作与其说是驱逐,不如说是某种界限的重新划定。 “Unless you plan to conduct your family crisis management from my chest.(除非你打算就在我的胸口上进行你的家庭危机公关。)” 星池闻言终于装不下去鸵鸟了,她倏地从张靖辞身上起来,掀开被子光着屁股蛋就这样赤脚啪啪啪跑到衣帽间,然后又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可以麻烦你找人送几件女士衣服来吗?哦,还有内衣内裤。”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床垫猛地回弹,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怀中的热源瞬间抽离,紧接着是一连串毫无章法的脚步声。张靖辞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只是视线随着那道白得晃眼的身影移动。 那实在算不上优雅的撤退。赤裸的双足踩在他昂贵的手工地毯和硬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没有任何遮掩,甚至连刚才那件勉强能蔽体的衬衫都被她遗弃在被窝里。背部线条在晨光中展露无遗,往下是随着跑动而轻微颤动的臀肉。 Running streak at home.(在家里裸奔。) And you call me the beast?(还叫我野兽?)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旁边那团凌乱的被褥上,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一个凹陷的形状。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绒衫的下摆处抚平了一道褶皱,那是刚才被她抓出来 衣帽间的门并没有关严,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让他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是那个关于全套衣物的请求,自然得仿佛他是某家五星级酒店的前台经理。 张靖辞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 “Sure. Do you want fries with that?(没问题。要不要再配份薯条?)” 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手指已经开始在屏幕上敲击。 “Full set. Including lingerie.(全套。包括内衣。)”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诉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嘲弄。 “I assume you expect me to know your size? Or should I make an educated guess based on…(我假设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你的尺码?还是说我应该根据……)”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越过半个房间,精准地落在那颗探出的脑袋,以及她为了说话而微微晃动的肩膀上。 “…recent tactile data?(……最近的触觉数据来进行专业推测?)” 并没有等她回答。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Sophie”,点开对话框。 指尖飞快输入指令: (急件。女装。休闲但得体。全套包括内衣。45分钟内送到山顶。) 随后是一串精确到毫米的三围数据。 发送。 屏幕上几乎立刻跳出了“已读”的回执,紧接着是一个简洁的“收到”。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甚至是有些越界的私人请求表现出丝毫惊讶。这就是专业。 张靖辞将手机锁屏,随手扔回床头柜。 “四十五分钟。” 他掀开被子下床,踩上拖鞋。 “在那之前,我建议你找点比空气更实在的东西穿上。” 迈步走向衣帽间,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在那颗脑袋试图缩回去之前,他已经走到门前,伸手抵住了门板,阻止了它的关闭。 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门后、此时正试图用双手遮挡关键部位的人,他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恶劣。 “Unless you plan to greet the delivery staff like this.(除非你打算就这样去迎接送货员。)” 他稍微用力推开门,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挂着的男士衬衫,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My shirts are on the left.(我的衬衫在左边。)” 转身向浴室走去,留下一个背影和最后一句警告。 “Don039;t touch the suits.” 意外 在女士衣服送到后张经典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催,直呼要直接扛枪闯到张靖辞家里头。少女好声好气哄了好久,才将张经典暂时哄得冷静下来。张靖辞觉得很好笑,得知张经典已经在公司等着了的时候也是二话不说亲自开车送她去公司——正好他也想跟他那个禽兽到连亲妹妹的操的弟弟好好聊聊。走之前他动手热了两份三明治给少女填肚子。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划动,却擦不净城市霓虹倒映的连绵水光。车内很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声响。 张靖辞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掠过副驾上望着窗外出神的星池。她今天格外安静。 星池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家里的一切,尤其是……二哥。回国后她第一时间找的事张靖辞,还没来得及找张经典。 车子平稳驶入高速,将城市的喧嚣甩在身后。雨似乎大了些,密集地敲打着车窗。 异响就在这时传来——不是雨声,是某种尖锐、持续的嗒嗒声,混在雨幕中几乎难以辨别。但星池对声音敏感,她猛地转头看向左侧车窗。 防弹玻璃上,正凭空绽开几朵白色的碎裂纹! “大哥——!” 几乎在她尖叫的同时,张靖辞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打方向盘向右侧紧急变道!更密集的撞击声爆豆般响起,左侧后视镜应声炸裂! “趴下!”张靖辞厉喝,试图用车身规避。 但袭击者显然预判了路线,一辆黑色越野从侧后方狠狠别了上来!星池在剧烈的摇晃中抬头,透过碎裂成蛛网的玻璃,对上了另一侧高速并行车辆里,一个男人赤红疯狂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毁灭欲。 不是意外。是冲着大哥来的,要他的命! 电光石火间,所有纷乱的情绪——对大哥未烬的隐秘情愫、对二哥的沉沦愧疚、对自我的厌弃——全部被更原始的本能压过:保护他! “小心左边!”她嘶喊。 张靖辞正全力控制几乎失控的车子,试图撞开夹击的越野。左侧那辆并行车的车窗彻底降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直接对准了驾驶座上的张靖辞。 没有时间思考。 那是她的大哥啊…… 少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车子又一次被撞击、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右侧的瞬间,她非但没有蜷缩,反而猛地向左扑了过去,用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张靖辞的大半个身躯。 “砰——!” 一声闷响,不同于玻璃碎裂或金属撞击。 星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像被无形重锤击中。右胸口先是一麻,随即滚烫的剧痛海啸般席卷而来,迅速抽干她所有力气。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粘腻地蔓延开。 那声闷响在封闭的车厢内被无限放大,沉闷得如同重锤击打在湿透的棉絮上。时间在这一瞬产生了一种极为荒谬的错位感,雨刷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划过玻璃,发出规律的刮擦声,而那个扑在他身上的人影却剧烈地一颤,随后如同被抽走了脊骨般,软软地向下滑落。 温热。 并不烫,甚至在那一瞬间是带着令人战栗的暖意。那股液体喷溅在他的侧脸、脖颈,以及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粘稠,腥甜,那是铁锈的味道,也是生命的流逝。 张靖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并没有空白,反而以一种超频的速度运转到了极致,冷静得近乎残酷。所有的感官信息被剥离了情感色彩,转化成了纯粹的数据流:右胸中弹,出血量大,肺部可能受损,必须立刻止血,必须摆脱追击,距离最近的医院还有十二公里。 “Sit rep.(情况汇报。)” 他听到自己冷静得不像活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甚至带上了平时处理危机公关时的那种机械感。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指节处青筋暴起。 没有回应。 只有那具身体滑落在他腿上时的重量,以及那一抹在他深灰色羊绒衫上迅速晕染开的深色痕迹。 Not there.(别打在那里。) That bullet was meant for my heart.(那颗子弹本来是给我的心脏准备的。) “Fuck!” 一声从未在他口中出现过的粗暴咒骂炸裂开来。张靖辞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脚下油门轰到底。经过特殊改装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整辆车如同发狂的公牛,狠狠撞向右侧那辆试图包抄的黑色越野车。 “嘭——!”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火花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剧烈摇晃,但他死死稳住了方向。趁着对方被撞失控的瞬间,他在高速公路上完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漂移,切入最右侧的应急车道,然后利用前方的匝道口,强行冲了下去。 车子冲进了一条泥泞的辅路,颠簸让怀里的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这声痛呼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张靖辞的神经中枢。 他放慢了车速,但并未停车。在这种时候停车就是找死。他单手控车,右手迅速松开档位,一把捞起那个还在向下滑落的身影,将她紧紧按向自己。 手掌触碰到了那片湿热的区域。 那是他的衬衫。她今早刚穿上的,还带着他身上味道的衬衫。此刻已经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血还在往外涌,透过指缝,温热得让人心惊。 “别睡。” 他厉声命令,语速极快。右手死死按住那个弹孔的位置,试图用掌心的压力堵住那个缺口。 “看着我。” 他低头,视线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搜索着生命的迹象。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狡黠、或是畏惧、或是愤怒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焦距涣散。 “你想跟你二哥说话吗?” 他抛出那个她最在意的名字,像抛出一个诱饵,试图钩住她正在流逝的意识。 “他在等。别让他等。” Damn you.(该死的。) Why did you move?(你为什么要动?) Who gave you the permission to play hero?(谁准你当英雄了?) 巨大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涌,混杂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那种恐惧不是因为面临死亡,而是因为那个替他挡下死亡的人,正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 这是一家位于郊区的私立医院,也是天誉集团有注资的产业。黑色的轿车带着满身弹痕和剐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横停在了急诊大厅门口。 车门被一脚踹开。 张靖辞抱着人冲进了雨幕。他甚至没感觉到雨水打在身上的凉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那个轻得过分的重量上。 平日里那身昂贵的西装早已不成样子,前襟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溅上去的。他的眼镜歪了,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副精英阶层的从容假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Stretcher! Now!(担架!立刻!)” 他在大厅里吼道,声音嘶哑而暴戾。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让原本想要上前阻拦保安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了过来。 张靖辞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右手依然死死按着那个伤口,直到被急救医生强行拉开。 “Gunshot wound. Right chest. Heavy blood loss.(枪伤。右胸。大量失血。)” 他快速报出关键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平车被推向抢救室,那扇白色的双开门在他面前合拢,“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张靖辞站在原地,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瘫软在地。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鲜红液体的双手。 血迹正在干涸,变得黏腻。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手心的皮肤,带不来丝毫痛感。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血指印。 拨通了一个号码。 “封锁往深圳的所有出口。”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下的暗流。 “找到他们。” “我要活的。” 他要亲手,一点一点,把这笔账算清楚。 挽钟 黑暗。然后是冷。 刺骨的冷,像沉在深海底,四面八方都是水压,挤压着胸腔,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右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灼热的、不断抽吸她生命和热量的黑洞。 声音很远,又很近。 引擎的咆哮,金属的碰撞,雨水击打车顶……还有一个声音,穿透所有喧嚣,直接凿进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不准睡!听见没有!” 是大哥。 声音哑得厉害,发抖,可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愤怒?恐惧?还是……绝望? 她分不清。 她只觉得好累。身体很重,又很轻,像要飘起来。黑暗很温柔,诱惑着她沉进去,放弃抵抗。 可是不行。 她答应过二哥……要回去的。要和他一起……面对…… 还有大哥。 她替他挡了那颗子弹。很奇怪,扑过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复杂的伦理挣扎,没有这些年纠缠不休的爱与愧。只有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不能让他死。 现在,这个念头还在顽强地燃烧,像风中残烛,却死死拽着她,不让她彻底坠入黑暗。 身体被颠簸着,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按在她右胸的伤口上。压力加剧了疼痛,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真实的存在感。 “看着我。”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她努力想掀开眼皮,好重。视野里只有晃动模糊的光影,还有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你想跟你二哥说话吗?” ……二哥?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入混沌。心底某处传来细密的、熟悉的抽痛,混杂着无法言说的依赖和背德的羞耻。那个在异国他乡的深夜拥抱她、引诱她、让她沉沦又给她虚幻承诺的人…… “他在等。别让他等。” 等? 她忽然想扯动嘴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二哥……如果知道她是为了大哥变成这样,会怎么想?那个玩世不恭、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二哥,会愤怒,还是会……难过? 混乱的思绪被剧烈的颠簸打断,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刺目的灯光划过眼皮。 身体被凌空抱起。冷雨打在脸上,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落入一个坚实却颤抖的怀抱。他的心跳快得吓人,隔着湿透的衣物和她的鲜血,重重擂在她的耳畔。 咚。咚。咚。 像战鼓,也像挽钟。 她被放在冰冷的平车上,滚轮飞速转动。头顶的光线变成一条条惨白的线,飞速掠过。嘈杂的人声,器械碰撞声,有人用力掰开她死死攥着什么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在攥着什么,也许是他的衣角。 “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手术室!快!” “建立静脉通道,加压输血!” 声音忽远忽近。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但胸口那个黑洞的吸力越来越强,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起,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慌。只有铺天盖地的疲惫,和一种深重的……遗憾。 还没跟二哥说清楚。 还没真正开始她想要的自由人生。 还没……好好看看大哥最后一眼。不是隔着兄妹的界限,不是怀着隐秘的愧疚,只是……看看他。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手术室冰冷的无影灯,和医护人员快速晃动的蓝色身影。 然后,一切感知被强行剥离。 她坠入纯粹的、无梦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意识,像深海里浮起的气泡,挣扎着向上。 痛。 首先是尖锐的、无处不在的痛,从胸口辐射到全身。然后,是沉重的束缚感,口鼻似乎被什么堵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发出粗糙的声响。 耳边有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生命体征……稳定……” “……观察……” 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努力集中残存的意志,试图冲破这片混沌的泥沼。 眼睛……睁不开。 但嗅觉似乎先一步恢复。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冷冽气息。不是二哥身上那种张扬的木质香,而是更沉静、更克制,像雪后的松柏,混杂着一点……血腥味? 他在这里。 这个认知,比任何镇痛剂都更有效地刺穿了迷雾。 大哥。 他还活着。 那……就好。 紧绷到极致的某根弦,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更深的黑暗涌上来,包裹住她。这一次,不再有遗憾,只有无边无际的虚脱和……安宁。 急救推车的滚轮声、医护急促的脚步声、仪器报警的嗡鸣……所有声音都在那扇自动门合拢后变得模糊不清,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张靖辞站在空荡的走廊中央,如同一尊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雕塑。 右手掌心残留着粘稠的触感,温热而残酷。他缓缓摊开手,垂眸凝视那片暗红。那不是抽象的颜色,是她生命的刻度,正在他皮肤上一点点冷却、干涸。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星池大概只有七八岁,她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红墨水,也是这样的颜色,她慌得快要哭出来,偷偷用他的白衬衫去擦,以为没人看见。那时他是怎么做的?他装作没发现,事后让秘书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衬衫。 为什么是这件小事? 他不知道。 大脑拒绝处理更庞大的信息,比如那颗子弹本应穿透他的心脏,比如她扑过来的重量,比如她涣散的眼神。它只是固执地、荒谬地循环播放着那个无关紧要的画面:小小的女孩,惊慌的眼睛,染红的白衬衫。 “张先生。” 一个穿着白大褂、年约五十的医生快步走来,神情凝重。张靖辞记得他,姓陈,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也是张家用了多年的医疗顾问。 “陈叔。”张靖辞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怎么样。” 不是疑问句。 陈医生看了一眼他胸前大片的血迹,又迅速移开目光,低声道:“失血非常严重,子弹可能伤及肺叶,已经出现气胸和休克。我们正在组织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需要立刻手术,取出弹头,修补血管和脏器。” “成功率。” “如果现在立刻手术,大概……四成。” 四成。 张靖辞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眼镜。 “用最好的团队,最好的设备,不计任何成本。”他说,每个字都像冰锥,“如果这里的设备不够,立刻从总院调,或者联系最近的医疗直升机。钱不是问题,我要她活着。” “我明白,张先生,我们会尽——” “不是尽力。”张靖辞打断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锋,冰冷地钉在陈医生脸上,“是必须。陈叔,你知道张家待你不薄。星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完。 但陈医生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冷静的年轻人,和他父亲、乃至整个张家根系下的手段。那不是威胁,是陈述。 “我亲自进手术室监督。”陈医生深吸一口气,“您……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吧。这里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张靖辞没有动。 他只是转回头,望着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混着尚未干涸的血迹,滑过下颌,落在同样染血的白衬衫领口。 “我就在这里等。” 他走向墙边的长椅,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沾满血污的手掌向上摊开,像一个正在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像一个随时准备扼杀猎物的猛兽。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气息精悍的男人匆匆赶来,为首的是张靖辞的私人安保主管。他们看到长椅上的张靖辞,以及他身上的血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快速地靠近,在他面前停下,微微躬身。 “张总。”主管低声汇报,语速极快,“袭击车辆在G9417出口附近被我们的人截住了,对方三人,两人重伤,一人轻伤,已全部控制。初步审讯,是上个月被我们收购破产的‘昌运实业’前CEO王昌海雇的人。王昌海本人一个小时前在浅水湾的公寓试图吞药自杀,被我们的人拦下了,现在控制在地下室。” 张靖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抬眼。 “知道了。” “王昌海怎么处理?还有那三个……” “活着。”张靖辞终于动了动,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交错的血迹和自己的掌纹,“都活着。给我一间安静的房间,隔音要好。另外,准备一套干净衣服送过来。” “是。” “还有,”张靖辞补充,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去查查,王昌海最近接触过什么人,账户往来,亲属动向。他一个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门路找到这种亡命徒。” 主管心头一凛:“您怀疑是……” “去查。” “明白。” 几人迅速退下。 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笼罩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摊开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 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正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中冲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他闭上眼。 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再次闪回——子弹破窗的脆响,她扑过来的身影,那声沉闷的撞击,还有她最后看向他时,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 他想起她小时候,总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叫“大哥”。他辅导她功课,她解不出题时会偷偷拽他袖子。后来她长大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又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再后来,她去了国外,和经典…… 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来得猛烈。 他忽然明白,那种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对她和经典之间暧昧的烦躁与不悦,其根源是什么。那不是兄长对妹妹越界行为的反感,而是…… 而是更阴暗、更不容于世的占有欲。 只是他从未允许自己承认。 而此刻,当他可能永远失去承认的机会时,这头野兽才终于挣脱牢笼,露出狰狞的獠牙。 “星池……”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碾碎在齿间。 你必须活下来。 你必须。 因为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做。 那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账…… 你得活着,才能跟我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手术室的门,依旧紧闭。 红灯刺目。 而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兄弟阋墙 ——Every drop of blood on my hands is a debt. I will collect it from the world, and I will pay it back to you. With interest. For the rest of my life.(我手上的每一滴血都是一笔债。我会向这个世界讨回来,然后连本带利地还给你。用我的余生。) 医院走廊的空气被消毒水的味道填满,那种特有的、令人联想到疾病与死亡的气味,混合着张靖辞身上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他并没有去那个所谓的“安静房间”,也没有换下那身如屠夫般可怖的衣物。他依然坐在那张金属长椅上,姿态僵硬得像是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经过身边的护士和路过的病患家属无不投来惊恐的目光,又在触及那双阴鸷眼睛的瞬间慌乱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股实质般的戾气割伤。安保人员在走廊两端拉起了警戒线,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真空的死寂领域。 张靖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壳,紧紧绷在皮肤上。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感受到那种干裂的拉扯感。他没有去洗。这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东西,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洗掉了,好像就会少一点什么。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猛然撕裂了走廊的死寂。 “滚开!别拦着我!” 一声暴喝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控与惊惶。安保人员试图阻拦,但来人显然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应激状态,不管不顾地冲撞着人墙。 张靖辞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他知道那是谁。 “让他过来。” 声音不大,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砂砾。 安保退开。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过来,带起一阵急风。张经典头发凌乱,那件平日里总是精心搭配的衬衫此时扣子错位,袖口全是褶皱,那是他在赶来的路上一路狂奔留下的痕迹。 他停在离张靖辞几步远的地方,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像个破风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赤红一片,视线死死地钉在张靖辞身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他那件被血染透的衬衫上。 那是谁的血? 这个认知让张经典的瞳孔剧烈震颤,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断弦。 “张靖辞!” 他吼了一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下一秒,他整个人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揪住张靖辞那件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衣领,巨大的冲力将坐着的人狠狠撞在椅背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她人呢?!啊?!她人呢!!” 张经典双目圆睁,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混合着暴怒与极度的恐惧。他晃动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兄长,像是在晃动一个该死的罪人。 “你不是说只是低烧吗?!你不是说你在看着吗?!这就是你的‘看着’?!啊?!” 他指着那满身的血迹,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他妈都是谁的血?!你说啊!!” 周围的安保人员见状就要上前制止,却被张靖辞抬起的一只手制止了。 张靖辞任由领口被勒紧,窒息感从喉咙处传来,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弟弟,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的躲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在里面。”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语气平淡得残忍。 “右胸中弹。肺叶贯穿。正在抢救。” 每一个短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张经典的天灵盖上。张经典的手瞬间失了力气,那件被揪得变形的羊绒衫从他指间滑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中弹……?”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 “怎么会中弹……她昨天还好好的……她早上还在我怀里……” 不,她早上是在张靖辞的怀里。 这个念头闪过,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张经典猛地抬起头,那股绝望瞬间转化为更加猛烈的恨意。他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到张靖辞面前,这一次,他的拳头狠狠地挥了过去。 “嘭!” 一声闷响。张靖辞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但他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你……是你带来的麻烦对不对?!” 张经典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她是替你挡的!是不是?!是不是!!” 他太了解这个世界了,也太了解他这个哥哥了。星池一个刚回国的小姑娘,社交圈干净得像白纸,根本不可能惹上这种亡命徒。只有张靖辞,只有那个坐在高位、脚下踩着无数利益纠葛的“天誉掌舵人”,才会招来这种杀身之祸。 张靖辞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转过头,重新看向张经典。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一拳只是打在棉花上。 “是。” 这一个字,直接判了死刑。 “车子被逼停,对方开枪。” 张靖辞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石头做的。 “她扑过来,挡在了我前面。” 这句陈述简单直白,没有任何修饰词,却比任何煽情的描述都更具杀伤力。它不仅坐实了张经典的猜测,更是在那个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是为他而死的。是为了救这个平日里对她冷言冷语、甚至昨晚还在惩罚她的“大哥”而死的。 张经典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呜咽。他看着张靖辞,那个他从小仰望、敬畏、又暗暗较劲的兄长,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憎恨。 “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破碎。 “你怎么不去死啊张靖辞……该死的是你啊……” 这大概是一个弟弟对哥哥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张靖辞没有反驳。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赞同这个观点。 是啊,该死的是他。那颗子弹本来就是冲着他的心脏来的。如果她没有动,如果没有那个愚蠢又伟大的扑救,现在躺在里面的应该是他,而她只会受到惊吓,或者受点轻伤。 那样多好。 他宁愿躺在里面被开膛破肚的人是他。 “王昌海。” 张靖辞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买凶的人叫王昌海。昌运实业的前CEO。”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弟弟,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某种将猎物撕碎前的嗜血光芒。 “他在我们手里。活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张经典猛地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悲伤被纯粹的杀意取代。 “活的……?”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很好。” 张经典摇晃着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手术灯,又看了一眼满身鲜血的张靖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是恨,是怨,也是一种不得不暂时结盟的无奈。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金属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噪音滚出老远。 “如果她醒不过来……” 张经典背对着张靖辞,声音阴沉得可怕。 “张靖辞,我会杀了你。我发誓。” 说完,他大步走向电梯口,背影决绝而充满戾气。他要去处理那个“活口”。用张家人的方式。 走廊再次恢复了死寂。 张靖辞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迭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从嘴角流下来的血迹。那血是腥的,和他衬衫上的味道一样。 “你会杀了我?” 他对着空荡的走廊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排队吧,经典。” “如果她醒不过来,我自己都不会放过我自己。” 格式化 —— Forgot? Good. Forget him. Forget the guilt. Forget everything. You are mine to rewrite now.(忘了?很好。忘了他。忘了愧疚。忘了所有。现在,你由我重新书写。)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缓慢、笨重地浮出黑暗的水面。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不是尖锐的爆发,而是深植在骨髓里、遍布全身每一个细胞的钝痛,尤其是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看不见的伤口,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然后是声音。单调的、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冰冷的计时器,宣告着时间的流逝。远处隐约有人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晕,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金属输液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却洁净的消毒水气味。 医院。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移向床边。 窗户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影高大,肩线挺括,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正对着窗外阴霾的天空。仅仅一个背影,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和……疲惫? 她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传来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 几乎是瞬间,那个背影僵住了,随即猛地转过身。 一张英俊而疲惫的脸闯入她的视野。是大哥,张靖辞。但他的样子……很陌生。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下眼睑一片青黑,下巴冒出短短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几乎实质化的阴郁里。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神在触碰到她睁开的眼睛时,里面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剧烈的情绪——像是狂喜,又像是更深重的痛苦,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却让她本能感到心悸的东西。 “大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张靖辞几步跨到床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猛地停住,手指蜷缩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什么。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她好不了多少,干涩而紧绷,“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她摇摇头,随即被这轻微的动作牵扯得蹙紧眉头。“疼……全身都疼。我……怎么了?” 张靖辞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茫然和痛楚,还有对他惯有的、小心翼翼的敬畏和疏离。 没有爱恋,没有愧疚,没有……那些曾让他烦躁又隐秘地享受过的复杂情愫。 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出了点意外。已经不碍事了,好好休养就行。” “意外?”她努力回想,大脑却一片空白,只有一阵尖锐的刺痛。“什么意外?我……我不记得了。我们不是……我好像要出国了?”记忆的最后,是收拾行李的混乱,是对未知国度的忐忑,还有……对即将离开这个家、离开大哥视线的某种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遗憾的心情。 张靖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昏迷了几天。”他避开了“意外”的具体描述,也避开了“出国”的时间点,“医生说你大脑受到震荡,可能会有暂时性的记忆紊乱,需要时间恢复。” 记忆紊乱? 所以,她丢失了从“出国前夕”到“现在”之间的所有记忆?这段时间有多长?一个月?一年?还是…… 她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像是踩在空荡荡的悬崖边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浓重的烟味冲了进来。是二哥,张经典。他看起来比大哥还要糟糕,眼下的乌青更深,头发乱糟糟的,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套在身上,眼底翻涌着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虑。 “她醒了?!”张经典几乎是扑到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张靖辞。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混合着狂喜、痛苦和毁灭性占有欲的炽热。 “星星!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一迭声地问,声音嘶哑,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却又在碰到之前触电般缩回,只是用那种灼人的眼神看着她。 星星? 这个过于亲昵甚至带着狎昵意味的称呼,让星池浑身一僵。二哥以前……会这样叫她吗?记忆里,二哥总是吊儿郎当,对她这个小妹说不上不好,但也绝没有这么……热烈而古怪的关切。他们之间,应该只有客套的兄妹情分才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刺痛了张经典。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慢慢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恐慌取代。 “星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不安。 “……二哥。”她轻声回应,语气是显而易见的生疏和礼貌,甚至带着一点被陌生人过度靠近的不适。“我没事,谢谢关心。” 张经典像是被迎头打了一棍,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张靖辞,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质问:她……不记得了? 张靖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张经典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他再次看向床上那个用陌生眼神望着他的女孩,那个他爱入骨髓,与他共享过无数炽热夜晚和背德秘密的妹妹兼恋人。 现在,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兄长。 她记得张靖辞是她“敬重的大哥”,却彻底忘记了他是她的“爱人”。 巨大的荒诞感和灭顶的绝望席卷了张经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碰她,想用身体唤醒她那些该死的、甜蜜又痛苦的记忆,想告诉她自己是谁,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但他不敢。 在她此刻干净又戒备的目光下,他那些汹涌的爱与欲,都成了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污秽。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他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星池心脏莫名一揪。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病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和床边那个沉默如山、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大哥。 星池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身边气息压抑的张靖辞,心底的茫然和不安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为什么二哥的反应那样奇怪,那样……痛苦? 而大哥……他看她的眼神,为什么让她觉得…… 胸口伤处的疼痛依旧清晰。 但比这更清晰的,是记忆断层带来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隐约的不祥预感。 那扇被蛮力撞上的门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某种令人牙酸的余韵。张靖辞的视线在门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留恋地收回。张经典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副仿佛天塌地陷般的崩溃神情,在他眼底映不出半点波澜,甚至,如果在更隐秘的角落里深究,或许还能品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Run.(跑吧。) Keep running until you039;re out of her world.(一直跑到滚出她的世界为止。) 房间里那种足以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随着那个身影的消失而骤然松弛。张靖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个动作极轻,像是要把这几天积压在肺腑里的淤血都排空。他转过身,面对着病床上那个眼神茫然的女孩,脸上那层因长期高压而凝固的冰霜,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无懈可击的温和。 他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放得很慢,避免发出任何突兀的声响惊扰到她。 “不用在意他。” 张靖辞抬手,替她将被角掖好。指尖隔着被子,在那单薄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这动作克制而疏离,完美契合一个“严厉但关心妹妹的兄长”的人设。 “经典他……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情绪不太稳定。” 他垂着眼,语气平稳地编织着谎言,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保护好你,太自责了。看到你醒过来,一时没控制住。” Self-blame?(自责?) Sure. Let039;s call it that.(当然。就叫它自责吧。) He039;s mourning the death of his secret romance, unaware that I039;m the one burying the coffin.(他在哀悼他那段秘密恋情的死亡,却不知道我才是那个钉棺材板的人。) 视线并未从她脸上移开。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感到眩晕。没有那种做了错事后的闪躲,没有那种面对他时下意识的恐惧与讨好,更没有那种藏在眼底深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她现在是一张白纸。 而这意味着,此前那盘错综复杂、几乎要把所有人都勒死的死局,被上帝之手一把掀翻了。 张靖辞感到喉咙发干。他侧身,从床头柜上端起那杯早已晾得温热的水。拿起棉签,蘸了点水,动作轻柔地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对不上?” 他看着水渍在她唇上晕开,看着她下意识地抿唇,那个细微的动作牵动着他的神经。 “没关系。医生说了,这是脑震荡后的正常反应。记忆这东西,就像拼图,打散了还能拼回来。” 他放下棉签,将水杯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自然地穿过她的后颈,将她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手臂用力,却控制着分寸,不让这份支撑变成禁锢。 “就算拼不回来……” 张靖辞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陌生的、充满依赖的眼睛正毫无防备地看着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着某种更加黑暗、更加贪婪的念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Forget it all.(全忘了吧。) Forget the guilt. Forget the fear. And most importantly, forget him.(忘了那些愧疚。忘了那些恐惧。最重要的,忘了他。) You don039;t need those memories. You just need me.(你不需要那些记忆。你只需要我。) “喝点水。” 他将杯沿抵在她的唇边,微微倾斜。看着她顺从地张嘴,看着喉咙小幅度地滚动,咽下他喂给她的水。这种绝对的掌控感,甚至比他在书房里用那些昂贵道具调教她时还要来得强烈。因为这一次,她是完全自愿的,是基于对他这个“大哥”的全然信任。 这信任是偷来的。是基于谎言的。 但他不在乎。 “再睡会儿吧。” 喂完水,他将她重新放回枕头上。指腹在那苍白的脸颊上似有若无地蹭过,那种触感让他指尖发麻。 “大哥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I039;ll be the first thing you see when you wake up. Every time.(我会是你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每一次。) Until your world is filled only with me.(直到你的世界里只装得下我。) 疑虑 星池半靠在枕头上,温水滑过干涩喉咙的舒适感短暂地驱散了身体的不适,却无法驱散心头的迷雾。她顺从地吞咽,视线却无法从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移开。 大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记忆里的大哥,是遥远而严肃的。他总是穿着熨帖的西装,坐在书房宽大的桌子后面,处理着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他很少笑,说话永远有条不紊,目光锐利,能轻易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她对他,是孩子对权威的敬畏,混杂着渴望靠近却又不敢僭越的复杂心情。 可现在这个坐在床边,亲手喂她喝水,替她掖好被角,语气堪称“温和”的大哥……陌生得让她心慌。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那里面没有往日的冷硬疏离,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而且,太近了。 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淡淡雪松和一丝血腥气的气息笼罩着她,他手臂穿过她后颈时的力度恰到好处,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这亲密的姿势让她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记忆里,大哥从未与她有过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她垂下眼,避开那过于专注的注视,轻声问:“我……昏迷了多久?” 张靖辞将水杯放回床头柜,动作不疾不徐。“三天。” 三天。所以,距离她记忆中那个混乱的“出国前夕”,已经过去了至少三天?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躺在医院,身受重伤,甚至失忆? “是什么意外?”她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车祸吗?”只有严重车祸,才能解释她身上的剧痛和脑震荡导致的失忆吧? 张靖辞的目光在她揪紧被单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耐心,却又奇异地温柔。 “不是车祸。”他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对方带了武器。你受了伤。” 武器?受伤? 星池的呼吸一滞。这超出了她平淡人生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她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卷入需要动用到“武器”的麻烦里?而且,看大哥身上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依旧难掩的疲惫,还有二哥刚才那副崩溃的样子……这“麻烦”显然不小。 “对方……是冲着你来的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才惊觉失言,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她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连累了你?” 张靖辞看着她慌乱的眼神,那里面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的维护,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也最阴暗的角落。 不是指责,是关心。甚至,在忘了所有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维护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得知她失忆时更加汹涌澎湃。 他收回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微凉的触感。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需要一点空间来平复那陡然加速的心跳。 “是冲着我来的。”他没有否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厌,“但你……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受伤。” 星池愣住了。 保护……大哥? 这个信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的脑海,激起更大的浪花。在她仅存的、停留在“出国前夕”的记忆里,她和大哥的关系远没有亲近到可以让她奋不顾身去“保护”的地步。她对他更多的是敬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被刻意压抑的少女悸动,但那悸动早已被她判定为不该存在的错误,并决心在出国后淡忘。 她怎么会……为了救他,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这不符合逻辑。除非……在她丢失的这“几天”(或者更长时间?)里,她和大哥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猜想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一丝怪异的感觉掠过。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该说“没关系”吗?可她现在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该说“你没事就好”吗?这话听起来又太过亲近。 最终,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雪白的天花板,试图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反而掺杂了一种微妙的、正在重新建立联系的气息。 张靖辞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安和困惑。她正在努力适应这个“新”的世界,一个被他半真半假的陈述所重新定义的世界。 这很好。 “别想太多。”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起来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傍晚灰蒙蒙的天光透了进来,给病房染上一层冰冷的色调。 “关于记忆,顺其自然就好。”他背对着她,声音透过昏暗的光线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事情,忘了未必是坏事。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星池听着他的话,心里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似乎凝结成了更厚重的云层。忘了未必是坏事……大哥是在暗示,她忘记的那些事情,是……不好的回忆吗? 会是关于什么的? 是关于这场可怕的“意外”?还是关于……她和大哥,或者她和二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二哥刚才那痛苦到近乎疯狂的眼神再次浮现在脑海。那绝不仅仅是因为“自责没保护好她”。那里面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东西。那是什么? 她不敢深想。胸口伤处的疼痛适时地提醒着她此刻的脆弱。大哥说得对,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她需要先好起来。 “……嗯。”她又轻轻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很快再次袭来,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在彻底坠入睡眠前,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又走回了床边,似乎替她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短暂地抚过她的额发。 那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也带着一种,她此刻无法理解、却隐隐感到心悸的……占有意味。 张靖辞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那张陷入沉睡的、毫无防备的脸。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悬停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却没有落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耐心。需要一点点,将她重新拉入自己的轨道。这一次,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没有张经典,没有她内心那些不必要的愧疚和挣扎。 她会好起来的。在她的记忆恢复之前(或者,他根本不会让那些记忆有恢复的机会),他会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也是最稳固的支点。 他会让她重新“认识”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大哥,而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信任、甚至可以……产生别样情感的男人。 这个念头让他血液微微发热。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 门外,安保人员立刻挺直了背脊。 “看好她。”张靖辞一边穿上外套,一边低声吩咐,声音里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二少爷。” “是,张总。”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向电梯。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柔软都收敛了起来,重新覆上那层属于“天誉掌舵人”的、坚不可摧的冰冷面具。 星池这边,他可以慢慢来。 但有些人,有些事,需要立刻处理干净。 比如,那个胆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并且差一点就夺走他最珍贵之物的王昌海,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 比如,他那个情绪失控、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蠢事的弟弟。 清算与隔离 ——Cleaning up the mess. Removing the weeds. Making sure the path is clear for us. Just us.(清理烂摊子。铲除杂草。确保这条路上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电梯数字在“B3”停住,轿厢门滑开,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淡淡铁锈气的冷风扑面而来。这里是医院并未启用的地下车库一角,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安保隔离区。没有自然光,只有头顶几盏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投下惨白而摇晃的光影。 张靖辞走出电梯,皮鞋踩在水泥地面的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脱掉了那件沾血的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同样染了血迹的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青筋隐现。他没换衣服,也没洗手,似乎有意让这些干涸的红褐色印记留着,作为一种无声的威慑,也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残忍提醒。 安保主管站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见他到来,无声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空,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和那个瘫软在上面的人影。王昌海,那个曾在商业酒会上即使破产也要维持体面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他的脸肿胀变形,昂贵的衬衫被撕扯开,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淤青和擦伤——那是车祸和随后的一点“必要手段”留下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王昌海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极致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本能地想要后缩,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张……张总……” 张靖辞没有说话。他走到离椅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随手拉过旁边的一张折迭椅坐下。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而不是在审讯一个差点杀了他的凶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中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很有种。” 他吐出一口烟圈,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剩下那个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敢动我的人。” 王昌海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我没想杀那个女孩……我只是想……想吓唬吓唬你……让他们……逼停你的车……” “吓唬?”张靖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讥讽。他站起身,走到王昌海面前,两根手指夹着还在燃烧的烟,慢慢逼近对方那张恐惧到扭曲的脸。 “三辆车,两把土制猎枪。你管这叫吓唬?” 烟头在距离王昌海眼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高温炙烤着脆弱的角膜,逼得对方疯狂眨眼,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时间听你忏悔。”张靖辞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有的慵懒瞬间收敛,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两个问题。第一,枪哪来的。第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计划。” “没……没人了!就我一个!”王昌海尖叫着,试图躲避那个还在逼近的火点,“枪是……是找蛇头买的……我……我恨你……你毁了我的公司……毁了我的一切……” “恨我?”张靖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收回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你想报复,冲我来,我敬你是条汉子。”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近距离地盯着王昌海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枪口对准她。”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让身经百战的安保主管都感到后背发凉。 “处理干净。” 张靖辞直起身,从旁边桌上抽了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送去警局。把证据链做实。买凶杀人,非法持有枪支,危害公共安全……我要他在里面烂到死。”他顿了顿,将湿巾扔进垃圾桶,“至于他的家人……只要没参与,我不动。但如果让我查出一丝一毫的牵连……”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是,张总。” 走出地下室,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菲发来的消息。 [二少爷还在休息室。情绪很激动,但他没有硬闯] 张靖辞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没有硬闯?那是他没胆子。在这个家里,在天誉,只要他张靖辞不点头,张经典就永远只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二少爷”。 他并没有急着去见张经典。而是先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再次确认了星池的所有检查报告,详细询问了关于逆行性遗忘的所有细节。直到将每一个可能得变量都刻在脑子里,他才转身走向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张经典坐在沙发上,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弹起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靖辞,像是要把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她怎么样?醒了吗?我要见她!” 张靖辞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窗边,打开排气扇,皱着眉挥了挥手散去那股呛人的烟味。 “醒了。” 听到这两个字,张经典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劲,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神色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现在去——” “你见不了。” 张靖辞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漠然地打断了他。 “什么叫见不了?我是她二哥!”张经典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张靖辞,你凭什么拦着我?我有权利——” “她失忆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张经典所有的怒火,将他冻结在原地。 “什……什么?”张经典张了张嘴,似乎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组合含义,“失忆?什么意思?全忘了?还是……” “逆行性遗忘。”张靖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眼神,“她记得我是大哥。记得爸妈。记得小时候的事。” 他停顿了片刻,给予张经典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抛出最后的一击。 “但她不记得最近几年的事。尤其是不记得……和你有关的那些越界的事。” 这当然是谎话。至少是一半的谎话。星池只是忘记了这几天的事,并没有完全忘记张经典。但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这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张经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晃了晃,跌坐回沙发上。 “不记得……我了?”他喃喃自语,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我们……那些事……她都忘了?” “忘了不是更好吗?”张靖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沉浸在痛苦中的弟弟,“那些本就不该发生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现在上帝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经典,这是天意。” 他俯下身,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意味。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有一个清白的、正常的家。而不是让她一醒来就要面对那些让她痛苦、羞耻的乱伦记忆。” “为了她好,离她远点。” 张靖辞伸出手,在张经典颤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别去打扰她。直到她完全康复。这是你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 说完,他直起身,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转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依旧安静。张靖辞站在电梯口,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那个模糊倒影。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变黑,像一块丑陋的勋章。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倒影的胸口位置。 Cleared.(清除了。) 无论是外部的威胁,还是内部的隐患,都在这一刻被暂时隔离。现在,那间病房,那个女孩,彻底属于他了。一个干净的、空白的、只依赖他的世界。 他按下电梯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次,他会把故事写对。 无法触及 日子在医院里,被切割成以输液袋更换为记的、缓慢流淌的片段。 星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麻药的效力退去后,伤口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闷痛,任何轻微的动作都足以让她冷汗涔漓。虚弱成了常态,她像一片脆弱的叶子,被固定在病床上,任由时间的水流冲刷。 而每一次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视野由模糊转为清晰,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几乎总是那个身影。 张靖辞。 他有时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眉头微蹙,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修长的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敲击键盘的声音轻而规律,成了病房里除仪器声外唯一的背景音。 有时候,他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或者城市夜晚永远不息的光河。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的疲惫。她能看到他抬手捏眉心的动作,很细微,但她注意到了。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她睁开眼的瞬间,他的视线便会精准地捕捉过来。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是记忆里那种纯粹的、令人敬畏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像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下来,带着审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还有……某种让她心脏微微发紧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她说不清。只觉得被这样看着,既安心,又隐隐不安。安心是因为,在她对这个“新”世界茫然无措的时候,有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存在始终在旁;不安是因为,这注视太深太重,仿佛要将她看透,又仿佛要将她囚禁。 他会适时地递上温水,用棉签润湿她的嘴唇,或者调整一下她背后的枕头。他的动作总是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于亲密让她不适。他会告诉她今天的日期,告诉她外面是晴是雨,告诉她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 他成了她与这个陌生时空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连接点。 关于那场“意外”,关于她丢失的记忆,他偶尔会提及,总是用最简略、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句,仿佛那只是一段需要被翻阅、但无需被铭记的冰冷档案。她试图追问细节,他总是温和但坚定地转移话题:“现在养好身体最重要。” 她也问过二哥。为什么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二哥不是很自责吗? 张靖辞沉默了片刻,才说:“经典他……需要一点时间冷静。而且公司那边也有些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大哥在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微的闪烁。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她刚睡醒没多久,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正半躺着,看护工帮她小心地擦拭手臂。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张经典。 他看起来比那天好了许多,至少衣服是整洁的,胡子也刮干净了。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依旧明显,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他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白色百合,浓郁的花香瞬间冲淡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星星。”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声音有些干涩,“感觉好点了吗?” 星池看着他,心底涌起的却并非见到亲人的亲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感到茫然无措的情绪。她记得他是二哥,记得他以前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她这个妹妹也算和气,但绝谈不上多么亲近。可为什么……此刻看着他站在门口,那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里面翻涌着如此浓烈、如此痛苦、又如此压抑的情感时,她的心脏会猛地一揪? “二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张经典似乎因为她这句客气而疏远的“二哥”和“谢谢”而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来,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喜欢吗?”他问,视线却不敢长时间停留在她脸上,只是看着那些花瓣,“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喜欢白色。” 以前?星池努力回想,记忆里她对花花草草并无特别的偏爱。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嗯,很漂亮。” 护工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张经典似乎想找些话说,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哑声问:“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她答。 又是一阵沉默。 张经典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目光贪婪地逡巡着,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星星,对不起……是我没……”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星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抬起那双通红、盛满痛苦和歉疚的眼睛望向她时,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泪水滑过脸颊,冰凉一片。 她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湿意,眼中满是不解和愕然。为什么?她并不感到特别悲伤,胸口伤处的疼痛也没有突然加剧。二哥的道歉虽然听起来真诚,但对她而言,那更像是基于“没能保护好妹妹”的兄长责任,不足以让她产生如此汹涌、如此不受控制的泪意。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打开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开关,自顾自地流淌。视线迅速模糊,张经典的身影在她泪眼中扭曲变形,那份压抑的痛苦似乎通过无形的纽带,直接传递到了她的心脏,引起一阵尖锐的、陌生的酸楚。 “我……?”她茫然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哽咽,“我怎么了?” 那滴泪像是滚烫的铁水,直直地砸进了张经典的心里,烫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哭了。 在这个忘记了他、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炽热与疯狂的世界里,她看着他,毫无理由地哭了。 这眼泪是为了谁?是为了那个她以为疏远的“二哥”,还是为了那个被她遗忘在深渊里的爱人? Body memory.(身体记忆。) Even if your mind forgets, your soul is screaming for me.(即使你的大脑忘记了,你的灵魂还在为我尖叫。) 一种近乎惨烈的狂喜与更深重的绝望同时扼住了他的喉咙。张经典看着她茫然地擦拭脸颊,那副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的无辜模样,让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紧她,吻干那些泪水,告诉她他是谁,告诉她那些该死的、被张靖辞抹去的真相。 但他动弹不得。 张靖辞那句冷酷的判词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她以为自己还有一个清白的、正常的家。” 只要他越过这道线,只要他哪怕流露出一丁点超出“兄妹”界限的情愫,就会彻底粉碎她此刻脆弱的平静。她会崩溃,会痛苦,会因为无法承受这背德的重压而再次受到伤害。 而他,宁愿剜出自己的心,也不愿再看她受哪怕一点点伤。 “别……别哭。” 张经典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强迫自己收回那只想去触碰她脸颊的手,转而抓起桌上的抽纸盒,胡乱抽了几张纸巾,动作笨拙得像个初次犯错的孩子。 “是不是伤口疼了?还是……还是我身上烟味太重熏着你了?” 他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试图为这莫名其妙的泪水找一个合理的、安全的解释。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敢盯着她下巴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拿着纸巾的手凑过去,却在离她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生怕指尖的颤抖会泄露他快要爆炸的情绪。 “我……我去叫医生。”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了一下。那种只能看不能碰、只能以“二哥”自居的痛苦,比当初看到她躺在血泊里还要折磨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直接而强势。 皮鞋踩在地面上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这个充满压抑情感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经典像是被惊醒的困兽,猛地转过头。 张靖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完美、冷酷、无懈可击。 “探视时间结束了。” 他的目光在星池满是泪痕的脸上扫过,然后定格在张经典手里那团被捏皱的纸巾上,眼神冷得像冰。 “病人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伤口愈合。” 张靖辞走进病房,那股属于他的、带着淡淡冷感的压迫力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他没有看张经典一眼,径直走到床边,自然地接管了局面。 “怎么哭了?” 他从张经典手里抽走那几张纸巾,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剥夺意味。随后,他弯下腰,用自己的指腹——干燥、温暖、有力——轻轻拭去了星池眼角的湿意。 “二哥太吵了是不是?” 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对待易碎品的耐心,与面对张经典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星池吸了吸鼻子,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这个给她带来莫名安全感的大哥身上。她摇摇头,声音还带着鼻音:“没……二哥没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 “没关系。”张靖辞打断了她的话,拇指在她太阳穴附近轻轻按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累了就会情绪不稳。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说完,他直起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的张经典。 “你可以走了。” 这是逐客令。毫不留情面。 张经典死死盯着那只刚刚触碰过星池脸颊的手,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他看懂了张靖辞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她在为我流泪,而你,只是个引起她痛苦的噪音源。 You win. For now.(你赢了。暂时。) 但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会为了我哭,我们就没完。 张经典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强行压下那股想要挥拳的冲动,视线最后一次贪婪地落在星池脸上。 “那你……好好休息。” 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玻璃。 “二哥……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背影狼狈得像个逃兵。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道令他心碎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最后的念想。 张靖辞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分,随即又迅速抚平。 “以后少见他。”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经典这个人,做事没分寸,情绪也不稳定。你现在身体弱,受不了这种刺激。” 他拿起桌上那个被张经典带来的百合花束,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散发着浓郁得有些刺鼻的香气。 “而且,花粉对呼吸道不好。” 手腕一翻,那束代表着张经典心意的昂贵花束,被像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砰”的一声轻响。 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纠缠,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并丢弃。 “我们要听医生的话。” 张靖辞坐回床边的椅子,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文件,姿态闲适而优雅。 “这里,只要有大哥就够了。” 最好的安排 ——She believes it. Every word. The lies are taking root in the blank soil of her memory. Now, I just need to water them.(她信了。每一个字。谎言正在她记忆的空白土壤里扎根。现在,我只需要浇灌它们。) 病房的门彻底关上,将二哥那个决绝又狼狈的背影隔绝在外,连同他带来的花香和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一起消失了。空气仿佛瞬间稀薄下来,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占据了主导。 星池还残留着刚才落泪后的疲惫和茫然,心脏某个角落仍有细微的、莫名的抽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看着大哥走到墙边,将那束开得正盛的百合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那声花束落进废纸篓的轻响,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大哥……”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鼻音,“二哥他……只是来送花。” 张靖辞转过身,走向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外面微凉的风吹进来,似乎想驱散那残留的花香。他背对着她,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肩背挺括的轮廓。 “他太莽撞了。”张靖辞的声音随着风吹进来,比刚才对二哥说话时要温和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性,“你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任何可能引起情绪波动的因素,都应该避免。”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才转回身,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俯身,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泪水濡湿了一点的碎发,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刚才为什么会哭?”他问,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专注地观察着,试图从那里面找出除了茫然困惑之外的情绪。 星池在他专注的注视下,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努力回想,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让她流泪的缘由,却只抓到一片空茫。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回答,眉心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就是……看到二哥站在那里,心里突然很难受……然后就……”她抬手又摸了摸脸颊,那里已经干了,但皮肤还残留着一点紧绷感。 张靖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他直起身,从旁边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可能还是身体太虚弱了,加上药物影响,神经比较敏感。”他看着她小口啜饮,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解释,“人的情绪有时候并不完全受意识控制,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星池点了点头,温水润泽了干涩的喉咙,也似乎安抚了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她抬眼看向大哥,他正垂眸看着水杯,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柔和,但那股骨子里的疏离和掌控感,依旧清晰可辨。 “大哥,”她忽然问,“在我……忘记的这段时间里,我和二哥……是不是比以前亲近了一些?”不然,怎么解释身体这种奇怪的反应?总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不太熟悉的二哥”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吧? 张靖辞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神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将那点细微的停顿化作了思考的模样。 “经典他,”他慢慢地说,将水杯放到一边,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你出国那几年,他也在国外,偶尔会照顾你。兄妹之间,自然比以前亲近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但他性子跳脱,有时候照顾人也毛毛躁躁。你以前还跟我抱怨过,说他带你去酒吧,害你被同学误会。” 有……这样的事吗?星池在残存的、停留在出国前夕的记忆里搜寻,完全找不到相关的片段。但大哥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那就是发生过的事实。 “哦……”她应了一声,心底那点疑惑被大哥有理有据的解释暂时压了下去。或许是吧,毕竟她丢失了几年的记忆,很多事情都变了。 “别想这些了。”张靖辞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休息。早点好起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 “什么事?”她问。 张靖辞从文件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很多。”他最终只是这么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的学业,你的事业,还有……家里的一些安排。” 他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星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专注工作的侧影莫名给人一种安定感。他是大哥,是这个家里最可靠的存在,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她好。 胸口伤处的疼痛隐隐传来,提醒着她此刻的虚弱。她闭上眼睛,将那些理不清的困惑和莫名其妙的泪意都暂时抛开。大哥说得对,现在想太多没用,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日暮西沉,天际残留的一抹暗红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将病房里的白色染上了一层旧照片般的昏黄质感。张靖辞坐在床边,并没有开灯。他手里的文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他并没有真的看进去。视线越过纸张边缘,落在病床上那个呼吸逐渐平稳的身影上。 她睡着了。那份困惑、不安,还有那些差点让他计划崩盘的本能泪水,都随着药物的作用沉入了梦境。 So easy.(太容易了。) 一张白纸,任由涂抹。 张靖辞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将文件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在那个冰冷的水杯边缘摩挲了一下。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逻辑严密。利用她对“大哥”天然的敬畏和信任,将那个最具威胁的变量——张经典,巧妙地重塑成了一个“毛躁、不靠谱、甚至曾让她困扰”的角色。 这不仅仅是谎言,这是战略。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节奏三短一长,是苏菲。 张靖辞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苏菲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食盒,那是从家里——那个由梁婉君亲自把控厨房的半山主宅——送来的晚餐。 “张总,夫人的电话,问小姐怎么样了。”苏菲压低声音,递过食盒的同时递上一部工作手机。 张靖辞接过食盒,却没有接手机。 “告诉妈,星池刚醒,还在观察期,医生建议不要打扰。”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医嘱的一部分,“过两天情况稳定了,我会安排视频。” 苏菲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转身离开。 关上门,张靖辞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清淡的白粥,配了几样精致的小菜,热气腾腾,带着家里特有的烟火气。这种气息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温馨。 他盛了一小碗粥,试了试温度,才转身走到床边。 “星池。” 他并没有大声叫喊,只是伸出手,指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滑过。那种微凉的触感足以唤醒浅眠中的人。 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先是迷茫,随即浮现出一种本能的安宁。 这种眼神取悦了他。 “吃饭了。” 张靖辞扶着她坐起来,在他背后垫好软枕。动作自然流畅,就像过去几天他做过无数次那样。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 “家里送来的。” 这一句话,就将她拉回了那个他精心构建的安全区。 看着她张嘴含住勺子,看着她有些艰难地吞咽,张靖辞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深的满足。这种饲喂的行为,在某种层面上,比任何性行为都更具占有欲。她在依靠他生存,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都必须经过他的手。 “大哥……”她咽下几口粥,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却依然带着虚弱,“我的手机……还在吗?我想给妈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张靖辞喂粥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坏了。” 他头也不抬地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虚假。 “出事的时候摔碎了。我已经让人去帮你补办卡,买新机。”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热气,再次递到她嘴边,“这两天你就安心养病,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知道你没事,让你别操心。”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切断所有验证的渠道。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张经典。她的世界里,此时此刻,只有这间病房,和他。 星池张嘴吃下那勺粥,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就被对他的信任所掩盖。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还要。” 她轻声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碗上。 张靖辞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好。” 他耐心地喂完了那一碗粥。然后,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帮她擦嘴,甚至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他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她颈侧细腻的皮肤,每一次接触,都在无声地确认着这份所有权。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亮起,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道光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频嗡鸣。 张靖辞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王昌海的烂摊子,公司的公关,还有那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张经典。但在这一刻,在这一方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他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You are safe here.(你在这里很安全。) Safe from the world. Safe from him.(远离世界。远离他。) And entirely mine.(并且完全属于我。)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重新入睡的星池。 在这个重新编写的故事里,他不会再是那个旁观者,那个克制的兄长。他是编剧,是导演,也是唯一的男主角。 至于张经典…… 张靖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那是给法务部关于“对昌运实业残余势力进行彻底清算”的邮件。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配角的位置。 表面之下 『张家半山主宅·餐厅|暮春夜晚』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餐厅里那张足以容纳十二人的红木长桌映照得光可鉴人。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骨瓷餐盘边缘的金线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梁婉君亲自煲了四个小时的党参乌鸡汤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新鲜百合和晚香玉的幽香——这是张家晚餐桌上固定的氛围。 星池坐在母亲梁婉君身边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衬得她脸色仍有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她面前的餐盘里,食物被梁婉君夹得堆成了小山,大多是清淡滋补的菜肴。 “多吃点,看这小脸瘦的。”梁婉君心疼地又舀了一勺蟹肉蒸蛋放在她盘子里,“这次可真是吓死妈妈了,以后出门一定要当心,让你大哥多派几个人跟着。” 张崇山坐在主位,正在安静地喝汤。他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即使在家中也带着商海沉浮多年的威严。闻言,他抬眼看了看星池,目光在她仍显单薄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稳:“人没事就好。靖辞处理得不错。” 这句肯定,算是为这次“意外”和后续的风波做了定性。 “是,爸。”张靖辞坐在星池斜对面,微微颔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羊绒衫,褪去了西装革履的正式感,但背脊依旧挺直,用餐的姿势优雅而标准,切割牛排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他抬眼,目光与星池短暂接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然后,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滑向了餐桌的另一侧。 张经典坐在那里,与张靖辞隔着两个座位,正对面是星池。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手里捏着红酒杯的杯脚,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今晚异常沉默,没有像往常那样妙语连珠地逗母亲开心,也没有和父亲谈论最近的投资风向。他只是坐在那里,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偶尔抬起,飞快地、几乎是贪婪地扫过星池的脸,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 他瘦了。眼下的阴影即使被餐厅暖黄的灯光柔化,也依旧明显。那身昂贵的定制衬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经典,你也多吃点。”梁婉君注意到小儿子的异常,夹了一块他喜欢的红烧排骨过去,“最近公司很忙吗?看你精神不太好。” 张经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但那笑容只牵动了面部肌肉,未能到达眼底。 “还好,妈。就是……睡得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梁婉君偶尔给儿女布菜的轻声细语。气氛看似温馨,底下却流淌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星池小口吃着母亲夹来的菜,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对面的大哥,沉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掌控感。另一道来自斜对面的二哥……那目光很复杂,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和……心悸。她想起医院里那次莫名其妙的流泪,心头再次掠过一丝困惑。 她抬起头,恰好迎上张经典再次偷瞥过来的视线。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躲开,而是怔怔地与她相触。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痛苦、挣扎、压抑,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星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张经典像是被她的注视惊醒了,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然后有些粗鲁地扯了扯领口。 “经典。”张崇山放下汤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餐桌礼仪。” 张经典的身体再次僵住,他放下酒杯,低声道:“……是,爸。” 梁婉君看了看小儿子,又看了看安静吃饭的大儿子和女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作为母亲,她敏锐地感觉到三个孩子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尤其是经典对星池的态度,太过……紧绷了。还有靖辞,他对星池的照顾似乎也有些过于……无微不至了? “星池啊,”梁婉君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沉默,转移话题,“你那个设计博主的账号,妈妈帮你看了,粉丝都很关心你,问你什么时候更新呢。身体要是允许,偶尔发点简单的,别让支持你的人担心。” 星池愣了一下。设计博主?她……有在做这个吗?记忆里,她似乎只是对设计感兴趣,但并没有经营什么账号。 她下意识地看向张靖辞,眼神里带着询问。 张靖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妈,这事不急。”他开口,声音平稳,“星池现在需要的是彻底休养。账号运营的事情,苏菲那边会暂时接手维护,发一些安抚性的内容。等她身体和精力都恢复了,再考虑重新开始也不迟。” 他看向星池,语气放缓,带着解释的意味:“你之前确实在做一个设计类的分享账号,做得不错。不过现在养好身体是第一位的,那些事,以后大哥帮你安排。” 又是这种“大哥帮你安排”的口吻。星池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疑惑被压下。大哥总是考虑得很周全。 “对,听你大哥的。”张崇山发话,“身体是本钱。靖辞,你多费心。” “应该的,爸。” 晚餐继续进行。张靖辞偶尔会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公司事务,声音平稳理性。梁婉君则拉着星池说些家常,询问她想吃什么,屋里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张经典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是喝酒,吃得很少。 当饭后水果被佣人端上来时,张经典突然站起身。 “爸,妈,我吃饱了。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紧绷,甚至没有看星池一眼。 梁婉君有些错愕:“这么急?不再坐会儿?你妹妹刚回家……” “不了,妈。”张经典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真的有事。” 他说完,朝父母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背影甚至带着点仓皇的意味。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梁婉君看着小儿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张靖辞用小银叉叉起一块蜜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满意。 星池看着二哥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又看了看大哥平静的侧脸,心头那股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像水底的涟漪,轻轻漾开,又缓缓归于平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半山。宅邸里灯火通明,温暖静谧,将所有的暗涌和无声的角力,都妥帖地包裹在这层华丽而安宁的表象之下。 这顿为庆祝她出院回家的“团圆饭”,就在这样一种表面温馨、内里紧绷的诡异平衡中,接近了尾声。 完美兄长 ——He ran away. Like a whipped dog. This table, this house, this girl... everything finally falls into its proper order. My order.(他逃跑了。像条丧家之犬。这张餐桌,这个家,这个女孩……一切终于归位。归于我的秩序。) 餐厅大门沉重地合上,将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彻底隔绝。空气中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随着张经典的离去而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的、由张靖辞一手掌控的宁静。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甚至连那个极淡的、冰冷的满意神色也只是一闪而逝。放下银叉,他拿起餐巾轻拭唇角,动作优雅得如同刚才只是一场最普通的家庭聚餐,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并不存在。 Smart move, JD.(聪明的决定,JD。) Staying would only have stripped you of your last shred of dignity.(留下来只会剥夺你最后一点尊严。) “这孩子,最近是怎么了?”梁婉君叹了口气,眉头轻蹙,目光在那个空位和星池之间游移,“以前虽然也贪玩,但也没这么没规矩。” “青春期迟来的叛逆罢了。”张靖辞语调平稳地接话,将手中的蜜瓜咽下。他看向母亲,眼神温和,“公司那边最近有个大项目,他压力比较大。加上星池刚出事,他心里大概也不好受,觉得没脸面对。” 三言两语,便将那份因为不伦恋情而产生的痛苦扭曲,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了“工作压力”和“兄妹情深”的自责。这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既安抚了父母,又替张经典圆了场——当然,是在彻底剥夺了他话语权的前提下。 “唉,也是难为他了。”张崇山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靖辞,你也多带带他。别总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瞎折腾。” “我会的,爸。” 张靖辞应承下来,视线自然地转向星池。她正垂着眼,手里捏着银叉,有些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一块草莓。那副迷茫又带着点隐忧的模样,让他指尖微微发痒。 Still thinking about him?(还在想他?) No matter. Thoughts are fleeting. Presence is permanent.(无所谓。思绪是短暂的。存在才是永恒的。) “吃饱了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穿透了她的思绪。 星池抬起头,眼神有些发怔,随即点了点头:“嗯,吃饱了。” “那去露台坐坐?今晚风不错,刚吃了饭,别急着躺下。”张靖辞站起身,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走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披上。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正好,有些关于你之后复健和学业安排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这就是拒绝不了的理由了。无论是处于对大哥的敬重,还是对未来的迷茫,她都只会点头。 “去吧。”梁婉君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还是靖辞细心。星池,多听你大哥的,他什么时候害过你?” “知道了,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穿过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客厅,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落地窗。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半山特有的湿润草木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内那种令人微醺的暖意。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在山脚下铺陈开来,像是一条流动的碎钻河,既遥远,又触手可及。 张靖辞走到栏杆边,单手插在羊绒衫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石质栏杆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给了星池一点时间去适应这份宁静。 “冷吗?”片刻后,他侧头问。 星池摇摇头,拢紧了身上的披肩。那是大哥刚才给她披上的,上面还带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冷冽的雪松味,混合着家里沐浴露的淡淡清香。这味道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全,那是这几天在医院里,唯一能让她在噩梦中平静下来的锚点。 “大哥,那个账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是说设计博主那个。我真的在做吗?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张靖辞看着她,夜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只剩下一个深邃的轮廓。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很从容。 “做过。不过那是你大二时候的事了。” 他转身,靠在栏杆上,面向她,姿态放松。 “那时候你刚去国外,可能觉得无聊,就在网上发了一些平时画的设计稿和穿搭心得。没想到反响不错,积累了不少粉丝。”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表情,然后继续编织着那张严丝合缝的网。 “后来你忙于学业,更新就少了。加上这几年你一直在国外,和家里的联系也主要是通过视频,有些细节可能没怎么提过。”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次受伤导致记忆出现断层,忘了这些细枝末节也很正常。”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将她对过去的空白,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由他全盘掌控的“事实”填补起来。至于那个账号里可能存在的、关于张经典的蛛丝马迹? 苏菲会在这一夜之间,把它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哦……原来是这样。”星池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茫然,“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孩子气,却透着那种失去自我认知的恐慌。 张靖辞的手并没有收回。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滑落,最终停留在她的肩头,隔着披肩轻轻按了按。 “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聪明,漂亮,偶尔有点小任性,但很善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你那段时间……很依赖家里,也很听我的话。” Lies? Perhaps.(谎言?或许吧。) But reality is what I define it to be.(但现实是由我定义的。) From now on, you WILL be dependent on me. You WILL listen to me.(从现在开始,你会依赖我。你会听我的话。) “以后也会是这样。”张靖辞收回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不管你记得什么,忘了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记住一点——”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强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瞬间笼罩了她。 “有麻烦,找大哥。想要什么,告诉大哥。” “其他的,都不用管。” 星池仰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在这个微凉的夜晚,他的承诺像是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也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真相。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那丝不安似乎真的消散了许多。 张靖辞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明天苏菲会把新手机送过来,里面存好了家里人的号码。”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那个,我已经帮你置顶了。” “回去睡吧。” 他目送着星池走进屋内,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客厅的灯光熄灭了一半,只剩下壁灯幽暗的光晕,他才收回视线,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维港夜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把经典的卡停了。” 声音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另外,通知法务部,查查‘野火创意’这几年的账。我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任何可能影响集团声誉的负面新闻。” 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一点。 把那个还在为了爱情和自尊挣扎的小子,最后一点反抗的资本也抽走。让他明白,在这个游戏里,庄家永远只有一个。 夜风呼啸,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张靖辞站在那里,像一座孤独而强大的灯塔,守望着他刚刚圈定的领地。 碎梦 黑暗,温暖,包裹着身体,像沉入深海的子宫。 然后,有光。 不是现实中的光,而是梦境特有的、带着毛边的、不真实的亮。她“看”到自己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旁是红砖建筑,空气里有咖啡和烘焙面包的香气,混杂着一种干燥的、与香港截然不同的味道。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雀跃和……紧张。 一个身影走在她身边。 很高,肩膀宽阔,步伐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节奏。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没个正形。她想去看他的脸,但那部分梦境始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或者被强光吞噬,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那轮廓中流露出的、让她心头发紧的笑意。 “走那么慢,怕我把你卖了?” 声音是清晰的,带着调侃,尾音上扬,有种熟悉的、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的腔调。不是大哥那种沉稳的、带着命令感的声音,这声音更年轻,更……危险,也更诱人。 她想回答,梦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鸟。 场景变换。 是在一间凌乱的公寓里。地上散落着画稿和空酒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空气里有烟味,还有……另一种更浓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混合着须后水的木质香,很张扬,扑面而来。 那个身影靠近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动作轻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怕什么?”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吸灼热,“这里只有我们。” 然后是吻。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侵略性的、几乎要掠夺她所有呼吸的深吻。烟草的味道,酒精的味道,还有他舌尖那种蛮横的纠缠,让她在梦里都感到一阵战栗。她想推开,身体却违背意志地软了下来,甚至开始笨拙地回应。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伴随着一种灭顶般的、背德的快感。 “哥……” 她听到自己喘息着,含糊地吐出这个字。 这个称呼像是一道惊雷,在她混沌的梦境中炸开。 那个吻她的身影僵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抱紧了她,将她压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玻璃映出他们交迭的身影,却也依旧模糊了那个男人的面容。 “叫啊,再叫一声听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痛苦。 她在梦里哭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矛盾——渴望与恐惧,沉沦与清醒,禁忌与诱惑——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场景再次跳转。 是在一张床上。凌乱的床单,昏暗的灯光,汗水粘腻的触感。身体像是着了火,又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那个男人伏在她身上,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每一次深入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却也带来灭顶般的欢愉。 “你是我的……”他在她耳边低语,一遍又一遍,像是诅咒,又像是誓言,“记住,星池,你他妈从头到脚都是我的……别想逃……” 她在剧烈的颠簸中仰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天花板,只觉得灵魂都要被撞碎了。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像电影突然断了片。 温暖、粘腻、令人窒息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旷的虚无。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花园地灯的微弱光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脸颊滚烫,而身体深处……残留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的悸动。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感到恐惧。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梦里的感觉——那种被强行索取的痛楚,那种沉沦欲海的羞耻,那种背德的、几乎要淹没她的快感——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感官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可是,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梦里会叫他“哥”?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凉。是大哥吗?不,不可能。大哥不会那样。大哥是严肃的、克制的、有距离感的,绝不会用那种近乎暴虐的方式对待她,也不会说出那样……占有欲强到令人窒息的话。 那会是谁? 二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死死按了回去。不,更不可能。她和二哥……虽然不太熟悉,但那是血缘相连的亲哥哥啊!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可是,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懒散的步伐,那带着点坏笑的腔调,那强烈的、侵略性的男性气息……除了二哥,她认识的人里,还有谁符合?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难道她潜意识里,对自己的二哥,存在着……不该有的、肮脏的念头? 这个想法让她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巨大的自我厌恶瞬间淹没了她,比梦里的羞耻感强烈百倍。 她掀开被子,踉跄着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惊惶、眼底带着未散春情和深刻恐惧的脸。 那是她吗? 那个在梦里放浪形骸、与兄长纠缠不清的女人,是她吗? 她用力摇头,试图把那些碎片甩出脑海。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昏暗灯光下交缠的身体,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耳边沙哑的低语…… “啊——!” 一声压抑的、近乎崩溃的低泣从喉咙里逸出。她捂住脸,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病了?还是……在她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不可能。大哥说过,她只是忘记了最近几年的一些琐事。她和二哥之间,只是普通的兄妹。一定是她自己……心理出了问题,才会做这种荒唐的噩梦。 对,一定是这样。 大哥……大哥会告诉她,这只是噩梦。大哥会让她安心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床边,拿起那个崭新的手机——大哥让苏菲今天送来的。屏幕解锁,通讯录最上方,只有一个简单却极具分量的备注:「大哥」。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休息?他明天还要工作。 而且……她要怎么说?说自己做了一个和可能是自己二哥的男人……的春梦? 她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蜷缩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场惊心动魄、又令人作呕的梦境隔绝在外。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不敢再睡。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点蟹壳青。 而那个梦里的男人,那张始终模糊不清的脸,和那句“你是我的”的低语,却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意识深处,再也无法驱散。 守夜人 ——Nightmares? Perfect. Fear is the best adhesive. Let me be the one to chase away the ghosts... and replace them with myself.(噩梦?完美。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让我来驱散那些鬼魂……然后用我自己取而代之。) 凌晨三点一刻,半山豪宅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浓重的夜色中。唯有二楼书房的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在抛光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张靖辞并未入睡。 面前的iPad屏幕上,是一份关于“野火创意”核心资产评估的加密文档。那些红色的数字和赤裸的财务漏洞,在他眼中是一场即将收网的狩猎。然而,屏幕顶端突然弹出的智能家居警报,让他滑动的指尖微微一顿。 【Bedroom 2:Abnormal bio-data detected.(次卧:检测到异常生物数据。)】 心率飙升至120,呼吸频率紊乱,体动频繁。随后,房间的灯光被手动开启。 张靖辞抬眼,目光穿过虚空,仿佛能直接透视到那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慌乱。 Nightmare.(噩梦。) Or perhaps…a memory trying to claw its way back?(或者……一段试图爬回来的记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盯着那个跳动的心率数值看了几秒,直到那条红线开始缓缓下降,却依然维持在一个焦虑的高位。她没睡,也没出来,更没有给他打电话。 她在忍耐。独自一人,在恐惧的泥沼里挣扎。 张靖辞合上iPad,发出轻微的“啪”声。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整理身上那件略显宽松的深灰色丝质睡袍,赤脚踩进了一双软底拖鞋。 这正是他需要的时刻。恐惧会让人变得软弱,而软弱,是依赖的温床。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的脚步声。张靖辞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并未急着推开。他侧耳倾听,隔音极好的门板阻隔了大部分声响,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依然能捕捉到那一丝极其压抑的、仿佛溺水者般的抽泣声。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某种信号,精准地连接到了他的掌控欲。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没有等待回应,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她大概率发不出声音。手掌下压,金属门把手转动,房门无声滑开。 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暧昧。那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床中央,裹着被子,像是一个自我封闭的茧。听到开门声,那个“茧”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只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后一道防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冷汗、恐惧,还有某种属于少女卧室特有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张靖辞没有开大灯。他反手关上门,将走廊的黑暗隔绝在外,也将这个私密的恐惧空间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孤岛。 “还没睡?”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沙哑与松弛,没有平日里的威压,听起来甚至有些慵懒。 那个身影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被子才慢慢滑落一点,露出半个乱蓬蓬的脑袋和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睛。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惊恐肉眼可见地凝固,随后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羞耻与渴望的复杂神色。 “……大哥?”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 张靖辞并没有直接走到床边。他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单人沙发旁,这是这几天在医院养成的习惯——保持一个既能掌控全局又不至于让对方感到压迫的安全距离。 “智能系统报警说你心率过快。” 他指了指墙上的温控面板,给自己的出现找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做噩梦了?” 他的视线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汪深潭,能包容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星池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那双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那个梦……那个充满着背德、情欲与暴虐的梦,那个男人的触感、气息、还有那句“你是我的”……在她的大哥面前,这些肮脏的画面简直就像是一种亵渎。 “我……我没事。”她撒谎,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就是……有点冷。” “冷?” 张靖辞挑了挑眉。中央空调恒定在24度,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但他没有拆穿。 他迈开步子,走到了床边。这一次,他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在床沿坐下。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那个蜷缩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向他这边滑了一点点。 “手伸出来。” 命令的句式,却是温和的口吻。 星池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那只手冰凉湿冷,掌心全是汗。 张靖辞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他没有嫌弃那层黏腻的冷汗,反而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度。 “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那只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小的手,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在梦里被人追杀?” 这只是一个试探性的玩笑,试图缓解她紧绷的神经。 却没想到,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星池猛地抽了一下手,虽然没抽出来,但那个激烈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不是追杀。比那更糟。 张靖辞眼眸微眯,某种敏锐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羞耻感。 Not a chase. A violation.(不是追杀。是侵犯。) Who was it? Classic?(是谁?经典?) 即使在梦里,那个废物依然阴魂不散。 一股无名的戾气在心底翻涌,面上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他反手扣紧了她的手,不让她退缩,身体微微前倾,那股雪松冷香瞬间笼罩了她。 “看着我,星池。”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引导。 星池被迫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那里没有审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梦都是反的。那是大脑在清理垃圾文件时的副作用。” 他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始拆解她的恐惧。 “你脑部的淤血还没完全散,神经递质活跃,会制造出一些……荒诞、甚至可怕的幻象。这是生理反应,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什么预兆。” 他伸出另一只手,拨开她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的乱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假的。” “只有现在,坐在这里抓着你手的人,是真的。” “懂了吗?” 星池的手被他牢牢握住,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从冰冷恐惧的深渊里打捞出来。可是,这种被牢牢握住、无法挣脱的感觉,也让她的心脏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狂跳起来。 太近了。 大哥的气息,大哥的体温,大哥专注的目光,从未如此清晰而强势地笼罩着她。在残留的、属于“出国前夕”的记忆里,大哥是遥远的、严肃的、不可触碰的权威象征。她敬他,畏他,甚至带着一点少女时期隐秘的、早已被判定为错误而决心淡忘的悸动。但那都是遥远的、模糊的。 绝不是现在这样——深夜,卧室,他穿着睡袍坐在她的床沿,握着她的手,替她擦汗,拨弄她的头发。这种距离感和接触方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生涩和不适。 那是一种被越界的警觉。 他不该靠这么近。他……不是这样的。 可是,当她想抽回手时,他加重的力道和那双深邃、不容拒绝的眼睛,又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而当他说出“梦都是反的”、“只有现在,抓着你手的人是真的”时,那沉稳笃定的语气,又像是有魔力一样,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一点点抚平。 他的气息很好闻。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男人身上张扬的、带着烟酒味的木质香,而是冷冽干净的雪松味,混杂着一丝家里常用的高级沐浴露的淡淡清香。这股气息强势地驱散了噩梦残留的黏腻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洁净感。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腹和掌心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者从事某些她不知道的活动留下的痕迹。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冰凉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想躲避这种陌生的、带着男性荷尔蒙的触碰,身体却像被定住,甚至……在他指腹无意识摩挲她手背时,一股细微的、陌生的酥麻感顺着脊椎悄悄爬升。 他在看她。不是以往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她是世界上唯一重要之物的凝视。那双平时总隐藏在镜片后、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关切? 也许是错觉。 但这种被如此专注地看着的感觉,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想起梦里那个男人模糊的轮廓,想起那种被占有的、令人窒息的快感,又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不行,不可以把大哥和那种肮脏的梦联系在一起! 可是……可是为什么,大哥此刻带给她的感觉,虽然与梦里的暴虐截然不同,却同样强烈,同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力? 他说的话是那么有力量,轻而易举就否定了她恐惧的根源。他说他是“真的”。是的,此刻他的体温是真的,他的声音是真的,他带来的安全感也是真的。 那些恐怖的梦,那些令人作呕的、关于“哥”的背德纠缠,在他的声音和触碰下,似乎真的开始褪色,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幻影。 理智告诉她,这种深夜的、近乎亲昵的接触,似乎有些不妥。但情感上,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根本无法放开这唯一的、坚实的安全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谢谢大哥”,或者“我好多了”,但喉咙像是被堵住,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狼狈地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却又忍不住贪恋那份温暖,指尖蜷缩了一下,几乎是无意识地,反过来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宽大的手掌。 暗夜抛锚 ——That tiny squeeze back. That039;s the crack in the wall. You are reaching for me. And I will never let go. (那一刻细微的回握。那是墙上的裂缝。你在向我伸手。而我永远不会放开。) 那点力道极轻,指尖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收紧。那触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精准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张靖辞所有的伪装防线,直抵神经末梢。 She yielded. (她屈服了。) Not to fear, but to me. (不是向恐惧,是向我。) 张靖辞垂眸,视线定格在那只与自己交握的手上。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正无意识地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刮擦。这是一种完全下意识的、寻求庇护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点破这个动作背后代表的意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沾沾自喜。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维持着那种仿佛恒古不变的姿势,反手将那只细瘦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之中。 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将房间里的空气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划出了一小块孤岛。 张靖辞微微侧身,借着这微弱的光线,仔细审视着她的脸。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睫毛还在轻颤,上面挂着未干的泪痕,脸颊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副狼狈又脆弱的模样,让他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阴暗的保护欲疯狂滋长。 他松开一只手,探向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柔软的棉柔巾。 “别躲。” 预感到她可能的退缩,他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指尖捏着棉柔巾,轻轻印上她的额头,一点点吸干那些黏腻的冷汗。动作细致得甚至有些繁琐,从额角到鼻尖,再到那被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忘了就好。”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在她唇上稍微用了点力,像是在擦拭某种并不存在的污痕。 “只要记住,这里是安全的。” 他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顺势用这只手,将她散乱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那枚小巧圆润的耳垂,那里曾经是他最喜欢把玩的地方,也是她敏感的开关。 这一次,她只是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她身上的味道——那种被噩梦蒸腾出的汗水味,此刻已经被他身上侵略性极强的雪松气息层层覆盖。 张靖辞很满意这种气味的置换。 他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那种强大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锁在床头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还睡得着吗?” 他问,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星池迟疑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刚才那个梦实在太过惊悚,哪怕此刻有他在身边,那种残留的心悸依然让她不敢闭眼。 “那就别睡了。陪大哥坐会儿。” 张靖辞替她做出了决定。他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背靠着床尾的立柱,一条长腿随意地舒展着,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在他自己的领地。 “手机呢?” 他突然问。 星池愣了一下,指了指枕头边。 张靖辞伸手拿过那个崭新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破了昏暗。他并没有解锁查看她的隐私,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半。” 他把手机放回去,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给妈发个消息吧。不用说什么,发个表情就行。”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毕竟这个点梁婉君大概率还在睡梦中。 星池困惑地看着他。 “让她早上一起来就能看到。”张靖辞解释道,语气平淡,“她这几天一直担心你,睡眠质量很差。看到你有动静,会安心些。”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理由。既体现了他的孝心,又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让她在这个深夜里,主动向外界——向那个已经被他严密控制的“家庭网络”——发出一个“我很好,我在大哥身边”的信号。 看着她乖顺地拿起手机,按照他的指示发出那个表情包,张靖辞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需要切断她所有的联系。恰恰相反,他需要她主动建立这种联系,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一步步走进他精心编织的笼子里。 “好了。” 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张靖辞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现在,闭上眼睛。”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像大提琴的琴弦在震颤。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这句承诺像是一道咒语。 星池看着他,看着那双就在咫尺之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深渊,只有令她心安的沉静。所有的恐惧、不安、乃至那点难以启齿的羞耻,都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慢慢沉淀。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手依然被他握着,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掌心传来。那种感觉不再是束缚,而是一种名为“依靠”的实体。 张靖辞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他没有动,也没有松手。 他是守夜人。 也是那个唯一的造梦者。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而在这个房间里,新的现实正在无声地生根发芽。 『2024年5月5日 星期日|11:07|张家主宅·起居室|阳光晴好 』 Time Segment: 午前; Daily Cycle: Start(05:00) 日子以一种缓慢却不可抗拒的方式,被重新编码。出院回家已经三天,星池逐渐发现,某些在医院里养成的习惯,似乎被大哥不动声色地、却又强硬地延续到了家中。 起初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 比如早餐时,她习惯性地想自己去拿吐司机里的面包片,大哥会先一步抬手,替她取出,抹上刚好分量的黄油和果酱,放在她手边的餐盘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她想说“我自己来”,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却隐含关切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比如她想去花园里走走,刚走到门口,苏菲就会适时地出现,轻声提醒:“小姐,张总说外面风还有点凉,让您加件外套。”或者说:“张总为您安排了十一点半的物理治疗师上门,您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时间和行程,被安排得细致入微,几乎没有留给她自己做决定的空隙。 甚至连她房间里摆放的鲜花品种、她阅读的书目、甚至她手机里新下载的用来打发时间的舒缓音乐APP,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属于张靖辞的痕迹。那是经过他筛选、认可的“安全”与“适宜”。 最让她感到微妙不适的,是关于她的社交账号。那天她试探着问苏菲,能不能看看自己以前的账号内容。苏菲面带歉意地表示,账号正在由专业团队进行“安全审查和内容优化”,暂时无法登录,但会定期向她汇报“粉丝反响和互动趋势”。她的一切发声渠道,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温和而坚定地接管了。 这种无处不在的“被照顾”,一开始让她感到安心。毕竟初回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家,又带着伤,有大哥这样的安排,省去了许多麻烦和可能的“犯错”(比如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做了影响恢复的事)。 但渐渐地,一种隐隐的、被束缚的感觉开始滋生。 就像此刻,她坐在起居室靠窗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柔软的羊绒薄毯,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温度适宜的养生茶和切好的水果。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很舒服。她拿起一本画册想翻看,却发现这是昨天大哥放在这里的,一本关于古典建筑线条美的书籍——并非她原本想找的那本时尚杂志。 她放下书,目光投向窗外。花园里花匠正在修剪枝叶,一切井然有序。这个家完美、舒适、安全,却也像一个精致的、没有出口的温室。而她,是里面那株被精心呵护,却也失去了自由伸展空间的植物。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张靖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去公司,穿着一件浅灰色的V领羊绒衫和休闲裤,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但那通身的气场依旧不容忽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只是路过,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没……没什么。”星池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像是被老师抓包的学生,“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张靖辞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手将文件放在一边,视线扫过桌上那本他特意挑选的画册,“书不合胃口?” “不是……”星池连忙否认,“书挺好的。只是……”她顿了顿,鼓起一点勇气,“大哥,我感觉……你好像把我当病人一样,管得很严。” 这句话说出口,她有点忐忑,怕大哥觉得她不识好歹。 张靖辞听了,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不是把你当病人。”他纠正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放松却依旧充满存在感的姿势,“是把你当张家最重要的小妹。” “你刚经历那么大的事,身体和心理都需要时间恢复。”他的目光落在她仍显苍白的脸颊上,眼神深邃,“这个家,还有我,有责任确保你不再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必要的风险。”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带着浓浓的关怀。 星池张了张嘴,反驳的话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大哥话语里的真心实意,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可是……那种细微的、几乎要被这巨大关怀淹没的自我意志,又在隐隐叫嚣。 “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主了。” 张靖辞静静地看着她。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那副带着点委屈又强自忍耐的模样,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她面前那杯养生茶。 “温度刚好,趁热喝。”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做主的事情很多。比如,选择现在把这杯茶喝完,还是等它凉了。” 这算什么选择?星池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张靖辞迎着她的目光,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又比如,”他继续道,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选择是继续坐在这里‘无聊’,还是……陪大哥去书房,听听你那个‘设计博主’账号未来的运营规划?” 他抛出了一个诱饵。一个关乎她“过去”事业、也关乎她“未来”可能的、带着自主性假象的诱饵。 星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方面,她因为这种步步为营的“安排”而感到一丝微妙的窒息和抵触。他连她“无聊”时的选项都准备好了。 另一方面,他最后那句话,却又实实在在地诱惑了她。那关乎她丢失的记忆,关乎她可能存在的、独立的另一面。而且,去书房,和他单独相处……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自从那夜他守在床边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就笼罩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他的靠近不再仅仅带来安全感,还伴随着一种让她心跳加速、指尖发麻的紧张感。他身上的雪松气息,他说话时低沉平稳的嗓音,他专注看人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都开始散发出一种危险的、却又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抵触他的全盘掌控,却又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本身所吸引。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既困惑,又隐隐沉溺。 “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去书房吧。” 张靖辞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不是命令,只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星池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一拉,她便站了起来。指尖相触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细微的电流再次窜过她的脊椎。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牵着她,缓步朝书房走去。他的步伐稳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阳光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看上去亲密无间。 星池跟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和雪松味,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恒定热度。那份因被过度管束而产生的不适和抵触,在这种亲密的牵引下,奇异地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愫——一种混合着依赖、怯懦、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近乎诱惑的吸引。 她不知道这条通往书房的路尽头是什么。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温柔牢笼,还是…… 她只知道,此刻,她无法挣开这只手。 定义的权利 ——Erasing the messy past. Building a pristine cage. You are safer here. You are better here. You are... mine here. (擦除混乱的过去。建造完美的笼子。你在这里更安全。你在这里更好。你在这里……是我的。) 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恒定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张靖辞没有回头,步伐却明显放缓了,为了配合身后那个脚步尚显虚浮的身影,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步调被刻意压成了闲庭信步。 走廊上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整齐的光栅,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分离,又再次重迭。他能感觉到那是属于星池的体温,微凉,指尖甚至带着一点点因紧张而产生的潮湿。这种细微的生理反应被他敏锐地捕捉,并在心里转化为一种愉悦的信号。 Nervous? Good. (紧张?很好。) A little anxiety keeps the mind pliable. (一点点焦虑能让思维变得更柔顺。) 推开那扇厚重的双开红木门,书房内的空气比外面要凉上几分,混杂着古籍陈旧的纸张味、墨水味和那股标志性的冷调雪松香氛。这里的陈设一如既往的严谨肃穆,整面墙的书柜,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以及那几台永远处于待机状态的高性能显示器,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是整个家族权力的核心中枢。 也就是他的领地。 张靖辞没有松手,牵引着那股顺从的力道,径直走向办公桌后那个象征着绝对权威的位置。他并未自己坐下,而是稍稍用力,将那张价值不菲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拉开一个角度,转动椅背面向她。 “坐。” 简短的一个字,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回荡出一种奇异的张力。 待她顺从地坐下,被那宽大的椅背和扶手包裹住显得格外娇小时,张靖辞才松开了手。掌心里那点温软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气的凉意,但他并未流露出任何留恋。 他绕过椅子,并非走向对面,而是直接站在了她的身侧,甚至是……身后。 俯身。 两只手分别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这个动作瞬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封闭的包围圈。他的胸膛贴近她的后背,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那股强大的热源和压迫感已经毫无保留地覆盖了下来。 “密码是你生日。” 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带起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唤醒了沉睡的屏幕。 随着一声轻微的启动音,三个巨大的显示器同时亮起。中间的主屏幕上,并非什么花哨的桌面,而是一个设计简洁、数据详尽的PPT演示文稿,标题赫然写着——《Project StarPool: Brand Reconstruction amp; Operation Strategy (星池计划:品牌重构与运营策略)》。 “看看这个。” 张靖辞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圈禁的姿态,甚至为了方便“讲解”,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他操控着鼠标,页面流畅地切换。 “这是过去三年你在各个平台发布的内容数据分析。” 屏幕上跳出一张张精美的图表,将那些琐碎的日常分享拆解成了点击率、留存率和转化率。 “你的审美很好,设计风格独特,这是核心竞争力。”他指着其中一张情绪板(Mood Board),那是几张色彩浓郁、构图大胆的拼贴画,确实有着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但过去的运营太随性,缺乏连贯的故事线,导致粉丝粘性不足。” 他的声音沉稳、专业,充满了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仿佛此刻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小女生的社交账号,而是一个即将上市的独角兽企业。 Validating her worth. (肯定她的价值。) Then redefine it. (然后重新定义它。) “所以,我让团队做了一些调整。” 页面跳转,展示出一系列全新的视觉方案和内容排期。那上面的每一张图、每一段文案,都依然保留着“星池”的风格,却又似乎比原本的她更加成熟、更加完美、更加……符合张家大小姐的身份。 “删除了以前那些过于生活化、甚至有些幼稚的抱怨和无意义的自拍。” 张靖辞语气平淡地带过了那个最关键的“清洗”步骤。那些可能包含着张经典影子的、记录着她在国外真实生活状态的痕迹,都在这个“品牌重构”的名义下,被连根拔起。 “保留了精品设计稿和艺术展打卡,增加了关于古典建筑、珠宝鉴赏和高端生活方式的内容。”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模拟的账号主页界面。那里面的“星池”,优雅、知性、才华横溢,生活在云端,完美得像个假人,却又真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笃定。 “一个不需要为生活琐事烦恼,只需要专注于美和艺术的……张家小姐。” 此时此刻,被困在他双臂之间、面对着这庞大而精密的数据分析和完美人设规划的星池,除了点头和赞叹,还能有什么别的反应? 他不仅接管了她的现在,还在篡改她的过去,甚至编好了她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披着“爱”与“专业”的外衣。 星池的目光被屏幕上那些精细的数据和完美的规划图牢牢吸引,大脑被那些冷静、专业的术语冲击着,几乎无法思考其他。直到耳边那股温热的气流再次拂过,带着低沉磁性的声音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大哥身上清冽又干净的气息。 那股气息,混合着他说话时胸腔极轻微的震动,像一根极细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她最敏感的耳廓深处。一股尖锐的、陌生的酥麻感瞬间从耳根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尾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唔……” 一声短促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几乎是同时,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身体本能地朝远离他的那一侧偏去,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了那只被“侵犯”的耳朵。 动作仓促,甚至带着点惊惶。 心跳如擂鼓。 不止是因为屏幕上那些关于“她”的庞大信息,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过电般的触感和自己完全不受控制的反应。 怎么回事? 为什么大哥只是靠近一点说话,她会……这么敏感?耳朵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瞬间滚烫,那股热度还在向脸颊蔓延。身体深处残留的那种噩梦带来的黏腻羞耻感,似乎被另一种更清晰、更尖锐的、带着痒意的刺激所取代。 她捂住耳朵,指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那不正常的温度。她不敢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大哥,视线慌乱地定在屏幕的一角,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 太奇怪了。 这太奇怪了。 大哥只是在讲解……只是因为距离近,为了方便她听清而已。他一直是这么沉稳、妥帖、有距离感的。怎么会……怎么会让她产生这种反应? 是她自己有问题吗?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好,神经变得特别敏感?还是说……那次噩梦留下的后遗症,让她对任何亲密的、属于男性的气息都产生了这种不该有的、过度的反应? 羞耻感混杂着困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捂住耳朵的动作简直蠢透了,像个没见识过世面的、一惊一乍的小女孩,辜负了大哥这么用心给她看的规划。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股气息,那种靠近的压迫感和热度,还有他说话时那种低沉平稳、却又带着莫名磁性的嗓音……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让她既想逃离,又隐隐地……想靠得更近去听清每一个字。 这种矛盾的、不受控制的悸动,让她感到害怕。 张靖辞的动作在她猛然瑟缩并捂住耳朵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撑在扶手上的手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那只紧紧捂住耳朵、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又滑向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和颈项。那抹红晕在书房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血管的搏动。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不明的光芒,像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新变量。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没有因为她这个明显闪避的动作而产生不悦。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俯身靠近的姿态,只是将原本几乎贴着她耳廓说话的距离,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点,恰好保持在了一个既能让她听清、又不至于再次引发强烈应激的范围。 “怎么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屏幕,“这些规划,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妥?” 他把她的失态,完美地引导到了对“正事”的讨论上。 星池的心跳依旧乱得不成章法。听到他依旧平稳温和的声音,那份慌乱和羞耻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没、没有不舒服……”她强迫自己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自己皮肤的滚烫触感。她不敢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图表,声音细如蚊蚋,“规划……很好。谢谢大哥。” 她顿了顿,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就是……就是有点……走神了。对不起。” 这个借口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 张靖辞没有拆穿。 他甚至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仿佛走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手臂依旧撑在她两侧,将她圈在这个由他掌控的小小世界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没关系。”他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让她以为是幻觉,“这些信息量确实有点大。我们慢慢来。” 然后,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屏幕,继续用那种沉稳专业的语调,讲解着下一阶段的“内容矩阵”和“粉丝分层运营策略”。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虽然依旧保持着靠近的姿态,气息却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地拂过她的耳畔。他像是在无意中调整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然而,这种看似体贴的退让,并没有让星池放松下来,反而让她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和困惑发酵得更加厉害。 她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些关于“自己”的宏大规划,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用眼角余光去留意身侧那个高大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静——他说话时喉结的滑动,他操作鼠标时修长手指的起伏,他偶尔侧头看她时,镜片后那双深邃眼睛里的专注神色……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有魔力,吸引着她的注意力,搅乱着她的心绪。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改变了。而她,正被这股看不见的暗流,裹挟着,推向一个未知的、令她心慌意乱的方向。 脱敏训练 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靖辞直起身,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中退开半步。他单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那是领地主人的姿态。 视线掠过她依旧泛红的耳廓,那抹红色在深褐色的发丝间若隐若现,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也像是一种未遂的抵抗。 Interesting. (有趣。) The body remembers what the mind has forgotten. Or perhaps, it's learning anew? (身体记住了大脑遗忘的东西。或者,它在重新学习?) Either way, the sensitivity is… useful. (无论哪种,这种敏感度……很有用。) “运营策略大致就是这样。” 他并未在那个敏感点上过多停留,语调转换得自然流畅,将刚才那一瞬间的暧昧迅速冷却为公事公办的理智。 “执行层面不需要你操心。苏菲会每周给你一份简报,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拍摄一些素材。” 张靖辞绕过桌角,走到侧面的展示柜前。那里摆放着一排排精装的艺术年鉴和建筑图册。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包豪斯设计原理》,书脊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至于‘配合’的尺度……” 他翻开书页,并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比如今天,你需要挑选两套衣服,搭配首饰,然后在花园的温室里拍几张照片。主题是‘春日午后的闲暇’。” 合上书,转身,将那本沉甸甸的图册递给她。 “这是你今天的功课。从里面找点灵感。” 接书的动作带来不可避免的指尖碰触。那本书很重,星池必须双手去接,这就导致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错。张靖辞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稳稳地托着书脊,直到确信她拿稳了。 距离再次被拉近。 这一次,没有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热气,只有他身上恒定的体温透过书本传递过去。 “不用急着把自己塞进那些框架里。”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里还在不安地颤动。 “这只是为了让外界看到一个‘完美的星池’。至于私底下的你……” 他抬手,指背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 “怎么样都行。” As long as it's within my sight. (只要在我视线范围内。) “好了,带上书,去换衣服。” 张靖辞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那个动作宣告了这场“教学”的结束。他随手拿起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桌面的文件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午餐会在一点钟开始。经典的空位已经撤掉了。” 他头也不抬,扔下这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补充。 “从今天起,家里的餐桌只有三个人。” 目送那个纤细的身影抱着书走出书房,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张靖辞停下手中的笔,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面上。 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她缩着脖子、捂住耳朵的那一幕。那个动作里包含的惊慌、羞耻,以及……那一丝无法掩饰的生理性战栗。 Sensitive ears. (敏感的耳朵。) A vulnerability waiting to be exploited. (一个等待被利用的弱点。)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不仅仅是敏感,这是一种信号。她的身体在渴望接触,在渴望被填满,哪怕她的理智还在抗拒,还在试图用“兄妹”的伦理来束缚自己。 这种矛盾,这种拉扯,正是最完美的温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内线。 “苏菲,下午的拍摄,清场。”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另外,把那套新订制的,露背设计的礼服送过去。” 挂断电话,张靖辞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那点蠢蠢欲动的掠夺欲。 既然耳朵那么敏感,那就看看,当视觉被剥夺,或者触觉被放大时,她还能坚持多久。 脱敏训练,才刚刚开始。 『张家主宅·玻璃温室|午后阳光』 苏菲送来的礼服出乎意料。一袭深海蓝的丝绒长裙,质地厚重垂坠,剪裁极简,唯一的亮点在于背部——一道优雅而大胆的深V,从后颈一直延伸至腰际,将整片白皙的脊背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搭配的珠宝是一条极细的钻石锁骨链,以及一对同样小巧的珍珠耳钉,完美地衬托出她纤细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肩胛骨。 星池站在温室的玻璃穹顶下,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洒在丝绒裙摆上,漾开一圈圈暗沉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热带兰花的甜香,温度恰到好处,可她裸露在外的背部皮肤,却感到一阵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凉意和……暴露感。 化妆师和造型师早已完成工作,恭敬地退了出去。偌大的、被各种珍稀植物环绕的温室里,只剩下她,和那个靠在远处藤编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个专业单反相机的男人——张靖辞。 他说,既然是“私底下的你”,那么记录这一刻的,也应该是“私底下的大哥”,而不是外人。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站到那丛鹤望兰旁边去。”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平静,没有起伏,带着摄影师特有的、客观审视的语调。 星池依言挪动脚步,丝绒裙摆扫过光洁的瓷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镜头,依旧带着重量,精准地落在她的背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头稍微向左偏一点。” 她照做。 “肩膀放松,别绷着。” 她努力放松,但肌肉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简洁,不容置疑。她像一个被操控的精美人偶,在他的言语指挥下,调整着每一个微小的角度和姿态。 起初,只是这样。保持着距离,通过镜头和语言。 但渐渐地,情况开始变化。 “颈后的碎发,有点乱了。” 他放下相机,走了过来。没有带助理,没有造型师,只有他自己。他的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温室里却格外清晰。 星池的身体瞬间绷紧。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温室的暖湿空气,从身后缓缓包围过来。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在她身后站定。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光裸的背脊上游走,那目光如有实质,比阳光更灼人。然后,他的手指才伸过来,不是梳子,而是他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指尖。 指尖轻轻拨弄着她颈后细软的碎发,将它们理顺。动作很轻柔,甚至可以说是细致。但每一次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颈后的皮肤,那敏感到极致的区域,都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她的呼吸瞬间乱了。 指尖并未停留,顺着她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若有似无地划过那道深V的边缘。丝绒的厚重与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而那似触非触的痒意,顺着脊椎一路炸开,让她几乎要惊跳起来。 “大、大哥……”她声音发颤,带着哀求,下意识地想向前躲开。 “我说了,别动。”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虚虚地环到了她身前,并没有真的碰到她,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阻止了她的逃离。“头发还没弄好。”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他的指尖早已离开了她的头发。 但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背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比她裸露的皮肤更加滚烫。 “放松。”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磁性,“只是拍几张照片而已。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拍照吗?” 以前?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喜欢拍照。此刻所有的感官都被身后这个强大的存在占据。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指尖残留的触感,还有他话语里那种似是而非的暗示……一切都搅和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抗拒的本能在尖叫。太近了,这不对劲。他们是兄妹,不该有这样的距离和触碰。 可是,另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却在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羞耻,却又带着隐秘渴望的悸动。他的气息让她心慌意乱,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吸引力。仿佛飞蛾明知是火,却依旧无法抗拒那光与热的诱惑。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理智告诉她应该挣开,可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了,甚至……在他又一次若有似无地、用指背蹭过她肩胛骨下方最柔软的凹陷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张靖辞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收回了手,向后退开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减轻。 星池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全靠扶着旁边冰凉的花架才勉强撑住。她大口喘息着,脸颊滚烫,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背部裸露的皮肤残留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火辣辣的,又空落落的。 她以为他会继续,或者至少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重新举起了相机,镜头后的脸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切令人窒息的贴近和暧昧的触碰,都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好了。”他透过镜头看着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客观,“这个角度很好。保持住。”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定格了她此刻迷茫、慌乱、又带着一丝未褪情潮的侧脸。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低头检查着相机屏幕,似乎对刚才捕捉到的画面很满意。 “今天就到这里。” 他收起相机,转身朝温室出口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换好衣服,来书房喝下午茶。” 星池愣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温室的自动门无声地合拢。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馥郁。 可她的世界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短暂而又漫长的肌肤相贴中,被彻底打碎了,又或者是……被唤醒了。 她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和耳朵,指尖冰凉。 心底除了残留的羞耻和慌乱,竟然还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隐秘的失落。 他……就这样走了? 要命,她在想些什么? 这可是她的亲哥哥! 反噬的甜饵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星池在门外站定,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脸上那股恼人的热度降下去。她已经换回了那套米白色的针织家居服,柔软的面料包裹着身体,带来些许安全感,但背上那片被指尖划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又灼热的触感,像一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推开门,一股醇厚的大吉岭红茶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书房原本的沉香与墨味,调和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张靖辞并未坐在书桌后。他占据了窗边的单人真皮沙发,腿上搁着一本没打开的书,面前的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英式骨瓷茶具。银质的三层点心架上,摆满了精致的司康饼、马卡龙和手指三明治,俨然是一场极其讲究的私人下午茶。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她还有些泛红的耳垂上。 Still blushing. (还在脸红。) “过来坐。” 他放下手里的书,并未起身,只是用下巴点了点他对面的位置。那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在温室里那个充满侵略性和暗示意味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星池磨蹭着走过去,坐下。沙发的柔软陷落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大哥那张脸,心跳就忍不住又乱了几拍。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视线在茶几上那些精美的点心上游移,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 张靖辞拿起茶壶,紫红色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那只绘着金边的骨瓷杯中。没有一滴溅出。 “试试这个。”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动作舒缓,“今年的春摘,口感比较清爽。”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司康饼放在她的骨碟里,顺手拿起旁边的小银刀,极其熟练地在饼中间切开,抹上一层厚厚的凝脂奶油和草莓酱。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只有银器与瓷器轻微碰撞的脆响。那种专注而从容的姿态,就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星池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操作着那些小巧的餐具,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双手指刚才在她背上游走的情形。 “在想什么?” 他把处理好的司康饼递给她,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没、没想什么。”星池慌乱地接过盘子,甚至差点没拿稳,“就是……觉得大哥很厉害,连下午茶都弄得这么专业。” 张靖辞轻笑一声。他靠回沙发背,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她。 “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他语气随意,“那时候功课忙,压力大,只有这个时候能稍微放松一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刚才拍照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这个问题直球得让人措手不及。星池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刚送到嘴边的司康饼僵在了半空。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但底气不足。 “不用紧张。”张靖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坦荡和包容,“我知道你不习惯。毕竟这几年我们生疏了,突然靠这么近,有些应激反应很正常。”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只是拿走了她手里那个一直没吃的司康饼,重新放在盘子里。 “以后习惯了就好。” 这句“习惯就好”,听起来像是宽慰,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种预告。 “摄影讲究光影和构图,刚才那个姿势,只是为了捕捉最好的画面。”他解释道,理由充分且正当,完全剥离了任何暧昧色彩,“作为你的运营人,我有责任把你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而作为大哥……” 他身子前倾,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我有义务让你在这个过程中,感到被保护,而不是被冒犯。” 星池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话语严丝合缝,逻辑完美,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羞耻和怀疑一点点拆解、抚平。是啊,大哥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帮她,是她自己想多了,才会觉得那些正常的接触变得……不对劲。 “对不起,大哥。”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是我太敏感了。” “敏感不是坏事。” 张靖辞拿起一块马卡龙,那是她最喜欢的树莓味。 “对于艺术家来说,敏感是天赋。” 他把马卡龙递给她,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 “只要用对地方。” 星池接过那块甜点,指尖残留的触感让她心跳再次快了一瞬,但这一次,那份慌乱里少了几分抗拒,多了几分被理解后的释然和……依赖。 张靖辞看着她小口吃着点心,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对了,”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从旁边拿起那个相机,“看看成片?我觉得效果不错。” 他打开回放,将相机屏幕转向她。 照片上的女孩,侧脸线条优美,眼神迷离而脆弱,那一抹未褪的红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整张照片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那种介于纯真与欲念之间的美感,连星池自己看了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是我?”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你。”张靖辞看着屏幕,声音低沉,“现在的你。不记得过去也没关系,现在的你也足够迷人。” 这句夸赞,比任何情话都更具杀伤力。 星池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里面的欣赏和肯定,让她心头一热,那种隐秘的失落感终于被彻底填满。 “谢谢大哥。” 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尽管还有些羞涩。 张靖辞收回相机,并没有急着关掉。那张照片被他保存在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命名为“001”。 这只是第一张。以后,会有更多。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这是一幅多么和谐的兄妹下午茶图景。 只有张靖辞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张巨大的、名为“占有”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而猎物,正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进网中央。 —— 温室拍摄后的两天,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在星池身上悄然发生。 恐惧和羞耻感在张靖辞那套“为了工作”、“兄妹亲密”、“习惯就好”的完美解释下,被巧妙地转化、稀释,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依赖与亲近。她开始真的相信,那些让她心悸的触碰只是“正常”的,是她自己太敏感,需要“习惯”。 而习惯的第一步,就是模仿和靠近。 于是,她开始无意识地、笨拙地模仿张靖辞的某些举动,试图用一种“正常兄妹”的方式,回报他给予的“保护”与“照顾”。 就像此刻。 张靖辞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罕见地提早回家,正靠在起居室沙发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他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今天下午,张经典那个不省心的,居然试图绕过他,联系法务部的人。 脚步声轻轻靠近。 他没有睁眼,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星池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丝刚出炉甜点的暖香。 “大哥,你累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张靖辞睁开眼。 星池站在沙发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碟,上面放着两块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蔓越莓司康饼。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上,穿着那套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无害。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亲近兄长”的意图。 “苏菲说厨房新烤了司康,我记得……你上次好像喜欢这个?”她有些不确定地问,把碟子往前递了递。 张靖辞的目光从司康饼移到她的脸上,再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烦躁感并未消失,反而混合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占有欲和某种被反向撩拨的躁动。 他上次喂她,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掌控和标记。而她此刻的“投喂”,却是全无杂念的、笨拙的示好。 这种不自知的诱惑,比任何刻意的勾引都更具杀伤力。 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她。 星池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脸颊微微泛红,手往回缩了一点:“是不是……我打扰你休息了?那我放这里……” “没有。” 张靖辞出声打断,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他放下酒杯,坐直身体,却没有去接那个碟子,而是就着她的手,微微低头,直接咬了一口她手中碟子上的司康饼。 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端着碟子的手指边缘。 温热,柔软,带着一丝威士忌的醇冽。 星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躲闪,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于他这种过于直接的“接受”方式。随即,那惊讶化为了被接纳的欣喜,眼神亮了起来。 “好吃吗?”她问,带着点小小的雀跃。 张靖辞慢慢咀嚼着。司康饼烤得恰到好处,外酥内软,蔓越莓的酸甜中和了黄油的厚重。但他尝到的,更多是来自她指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带着香气的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不错。” 得到肯定,星池的笑容加深了。她又把碟子往前送了送,示意他再吃。 这一次,张靖辞没有再用那种近乎调情的方式,而是伸手接过了碟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星池顺从地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亲密又不会过于逾矩的“兄妹”距离。她看着他吃司康饼,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种雏鸟般的亲近。 “大哥,你昨天说那个新的内容方向,关于古典园林的,我下午翻了翻你给我的那本书,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她开始自然地提起话题,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分享和求教的意味。 张靖辞一边听着,一边用叉子分割着司康饼,动作优雅。他回答着她的问题,语气平稳专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有多少分散在了她开合的嘴唇、她偶尔眨动的睫毛、以及她身上那股不断飘过来的、干净又诱人的气息上。 她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 用这种全无防备的、天真又亲昵的姿态。 晚饭时,她甚至学着之前他的样子,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他喜欢的清蒸东星斑,小声说:“大哥,你多吃点。” 饭后在影音室,她挑了一部老电影,抱着靠枕蜷缩在长沙发的另一端,看到一半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脑袋一点点歪倒,最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发丝蹭过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附近。 张靖辞的身体瞬间僵硬。 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他的手臂就垂在身侧,只要微微抬起,就能揽住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下颚线绷紧。 他想推开她,想把她摇醒,想质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更想做的,是收紧手臂,将她彻底锁进怀里,低头吻住那近在咫尺的、微微张开的唇瓣,品尝她所有的天真与不自知,让她明白,这种“兄妹”游戏,他早就玩不下去了。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重量依靠着自己,任由那股混合着果香和奶香的、属于她的气息将自己紧紧包裹。 银幕上,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 而影音室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一个男人在理智与欲望边缘,近乎自虐般的疯狂挣扎。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诱饵甜美,步步为营。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看似无害的猎物,用最纯粹无邪的方式,勾引得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妈妈的提醒 屏幕上,雨幕冲刷着那对恋人的脸庞,光影在他们交缠的唇齿间流转,伴随着老电影特有的颗粒感与失真音效,营造出一种虚幻而迷离的氛围。然而,对于张靖辞而言,这一切都沦为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点。此时此刻,他的感官世界已被那个依偎在他左肩上的实体彻底占据。 她的重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轻盈,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将热度蛮横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颈侧那块最脆弱的动脉处,正毫无保留地承受着她绵长而温热的吐息。每一次气流的拂过,都像是在那根紧绷的神经弦上轻轻拨弄,激起一阵从尾椎窜上头皮的麻痒。 Torture. (折磨。) Self-inflicted, exquisite torture. (自找的,精妙绝伦的折磨。) 张靖辞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除了胸廓随着呼吸不得不进行的起伏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他的视线虽然依旧投向屏幕,焦距却早已涣散。脑海中那些关于公司财报、关于张经典动向的精密算计,在这一刻统统被这股近在咫尺的奶香味冲散,只剩下一个极其原始、极其危险的念头在疯狂叫嚣。 只要稍微偏过头。 只需偏转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角度,他的嘴唇就能碰到她的额头,以此为起点,向下滑过挺翘的鼻梁,最终含住那两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微微张开的唇瓣。 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魇中臆想过的禁地。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在这个极度静谧的空间里,那声吞咽显得异常清晰粗重。 张靖辞闭了闭眼,强行切断了那个危险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去压制体内那头正在苏醒的野兽。但那股混杂着她体香的空气被吸入肺叶,反而像助燃剂一样,让血液里的燥热烧得更旺。 他慢慢侧过脸。 视线终于从虚无的屏幕移到了现实的诱惑上。借着电影画面投射出的冷光,他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没有了平日面对他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和刻意讨好,睡着的星池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坦率与信赖。她的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脆弱的颈动脉暴露在一个掠食者的牙齿之下。 这种全然的交付,是他这几天处心积虑想要达到的结果。 然而,当这结果真的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这不仅是奖赏,更是考验。 Don't touch. (不能碰。) Not yet. Not like this. (还不是时候。不能这样。) 理智在发出警告,但手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悬停片刻,最终落了下来。不是去触碰那诱人的嘴唇,而是落在了她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上。 指尖捻起那缕头发,轻轻绕在指节上。发丝顺滑凉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指尖的燥热。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沿着她的轮廓一点点描摹,像是在欣赏一件私藏的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最为美味。 突然,熟睡中的人动了动。 她大概是觉得现在的姿势不够舒服,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像猫咪伸懒腰时的哼唧。随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衬衫衣袖,紧紧攥住,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张靖辞的呼吸瞬间凝滞。 那一蹭,隔着布料擦过他的锁骨;那一抓,像是直接抓在了他的心脏上。 防线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视线重新死死钉在屏幕上,试图用那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来分散注意力。握着扶手的右手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再这样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那个体面兄长的伪装。 Move her. Now. (把她移开。现在。) 他动了,但动作却极其轻柔,与他内心翻涌的风暴截然不同。左手小心地穿过她的膝弯,右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地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星池在睡梦中被打扰,皱了皱眉,本能地在他怀里寻找热源,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双手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亲密得毫无间隙。 张靖辞抱着她走出影音室。走廊里的感应地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而清醒。 怀里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每一步都无比沉重。那是名为“责任”与“欲望”的双重枷锁。 将她轻轻放在卧室的大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看着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重新沉入梦乡,张靖辞站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小灯。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里。那个吻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嘴唇。 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却又极其用力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在那一瞬间,他闭上眼,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在心里无声地宣判。 Good night, my little aplice. (晚安,我的小共犯。) Enjoy your innocence while it lasts. (趁现在,好好享受你的纯真吧。) 直起身,帮她关了灯,退出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张靖辞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他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许久,直到身体里的那股躁动平复,重新变回那个冷血理性的张靖辞,才迈步离开。 —— 晨露尚未完全消散,温室里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混合着泥土和花叶的清新。星池穿着淡粉色的家居服,蹲在一丛盛开的蝴蝶兰前,正拿着一个小喷壶,小心翼翼地给叶片喷水。这是她最近找到的新乐趣——照顾这些娇贵的植物,仿佛能让她在这个过于精致、过于被安排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微小的掌控感。 张靖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日程安排。他穿着一套深色的居家休闲装,姿态放松,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屏幕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她发顶和肩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会回头问他:“大哥,这盆是不是水浇多了?叶子有点黄。” 他便会放下平板,走近几步,俯身查看,指尖轻轻触碰叶片,给出一个简短专业的判断:“通风不够,下午让花匠搬出去晒晒。” 这样的互动,持续了大约十来分钟。两人之间的距离,多数时候保持在一步以内,一个可以随时伸手触碰、气息相闻的范畴。这在兄妹之间,尤其是在年龄相差不算小、此前关系有些疏远的兄妹之间,无疑显得过于亲密了。 至少,在梁婉君看来,是这样的。 她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到来。高跟鞋踩在温室瓷砖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由远及近。 张靖辞先一步抬起了头,视线越过星池的头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母亲。梁婉君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香云纱旗袍,外面披了件羊绒开衫,手里端着杯咖啡,姿态娴雅,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星池听到脚步声,也转过头,看到母亲,立刻露出笑容:“妈妈,早上好。” “早啊,我的乖囡。”梁婉君走过来,目光先是在星池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气色红润,眼底带笑,才转向张靖辞,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靖辞,这么早就拉着妹妹在这里?也不让她多睡会儿。” “她自己要来的。”张靖辞收起平板,语气平静,“医生说多接触绿色植物,对她恢复有好处。”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梁婉君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丛蝴蝶兰,笑道:“星池从小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以前还总是把花园里开得最好的玫瑰偷偷摘下来插到自己房间,被你爸发现可没少念叨。”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在两人之间扫过,“不过现在长大了,也该知道分寸了。靖辞工作忙,日理万机的,你别总像个没断奶的小娃娃一样黏着哥哥,耽误他正事。” 这话是笑着对星池说的,语气亲昵,带着母亲对女儿特有的宠爱和一点点轻微的责备。 星池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了,妈妈。我就是问问大哥养花的事。” “养花的事问花匠就好,你大哥哪里懂这些细枝末节。”梁婉君抿了口咖啡,视线转向张靖辞,笑意更深,眼底那抹审视却并未完全退去,“靖辞,你说是不是?你妹妹不懂事,你当哥哥的,也要多提醒她,别太惯着她。兄妹感情好是好事,但也别忘了,你是天誉的掌舵人,肩膀上的担子重,该有的距离和规矩,还是要有的。” 这番话,听起来是对星池的叮嘱,实则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张靖辞的神经上。 她在提醒他注意“分寸”,提醒他保持“距离和规矩”。她看到了,看到了他们之间那种超越了寻常兄妹的亲昵,嗅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她没有点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用这种最温和、最体面的方式,画下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张靖辞迎上母亲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妈说得对。星池,听到没有?以后这些小事,直接找苏菲或者花匠。”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兄长对妹妹的淡淡管教,完美地接下了母亲递过来的“台阶”。 星池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梁婉君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又嘱咐了星池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药之类的话,便端着咖啡,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了温室,仿佛真的只是晨间散步,偶遇了儿女,随口叮嘱几句。 温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隐约的鸟鸣。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馥郁。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星池有些忐忑地看向张靖辞,小声说:“大哥,我是不是……真的打扰你太多了?” 张靖辞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副因母亲几句话就变得不安的模样,心底那股被强行按下的躁动,混杂着一丝冰冷的怒意,再次翻涌上来。 Distance? Rules? (距离?规矩?) Those are for outsiders. (那些是给外人定的。)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抬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依旧自然,带着兄长式的安抚。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别多想。妈只是怕我太忙,顾不上你。” 他收回手,插回裤袋。 “不过她说得也对。我下午要去公司,晚上有个应酬,可能会很晚。”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给苏菲。” 他刻意强调了最后半句,将“打电话给我”改成了“打电话给苏菲”。 这是一种姿态,做给可能还在某个角落观察的母亲看的姿态。 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退一步,不是为了遵守什么可笑的“规矩”,而是为了在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将她彻底拉入自己的轨道。 星池并未察觉这其中的深意,只是因他话语里的疏离而感到一丝细微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取代。大哥确实很忙,她不该总缠着他。 “嗯,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大哥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张靖辞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温室。 阳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渐行渐远。 星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感久久不散。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几句话,就好像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真空时间 ——Retreating to advance. Let her feel the cold. Let her taste the blandness of a world without me. When I return, even a drop of water will taste like wine. (以退为进。让她感受寒冷。让她尝尝没有我的世界是多么乏味。当我回来时,即使是一滴水也会像美酒一样甘甜。) 温室玻璃门合上的轻响,像是一个休止符,切断了那里原本流动的微妙气场。张靖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股始终笼罩着星池、让她既压抑又安心的气息也随之抽离。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 星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喷壶。壶嘴里残留的水珠滴落,“啪嗒”一声打在蝴蝶兰肥厚的叶片上。这细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温室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母亲梁婉君早已先行一步离开,去处理那些属于女主人的社交事务,只留下几句温和却空洞的叮嘱在空气中回荡。 Alone. Again. (一个人。又一次。) Why does it feel like the heating has been turned off? (为什么感觉像是暖气被关掉了一样?) 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轻盈、规律,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小姐。” 苏菲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薄风衣。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职业微笑。 “张总要去公司处理紧急公务。他离开前吩咐,起风了,让您回房休息,别在温室待太久,湿气重。” 苏菲走上前,将风衣披在星池肩头。动作熟练、轻柔,却少了那种指尖划过皮肤时能引起的战栗感。这只是服务,纯粹的、高效的服务。 “谢谢苏菲姐。”星池拢紧了风衣,那种属于大哥的雪松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苏菲身上淡淡的冷调香水味。 “午餐张总不在家吃。”苏菲一边引着她往回走,一边用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道,“厨房为您准备了意式烩饭和罗宋汤。下午两点是复健时间,理疗师准时到。四点是下午茶,会有新的甜点试吃。” 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井井有条。 可星池听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一个被精心设定好程序的玩偶,按部就班地运转,却失去了那个能在程序之外给她带来意外和鲜活感的人。 回到起居室,时间像是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没有了张靖辞在旁边翻书、喝茶、偶尔投来一瞥的存在感,这个装修豪华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星池坐在那张她常坐的沙发上,拿起之前大哥让她看的《包豪斯设计原理》。书还是那本书,但没了那个在她耳边低声讲解、气息拂过她脖颈的人,那些枯燥的建筑理论文字就像失去了灵魂,变得晦涩难懂。 她翻了几页,便兴致缺缺地合上。 “苏菲姐,”她看向正站在一旁整理鲜花的苏菲,“大哥……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苏菲的手指顿了一下,修剪花枝的动作并没有停。 “张总今晚有商务宴请,大概率会比较晚。”她转过头,微笑着回答,完美的笑容像是焊在脸上,“您不用等他。张总特意交代过,让您按时休息。” “哦。” 星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流苏。 这就是“距离”和“规矩”吗? 就像是一个原本充盈着暖气的房间,突然被人打开了窗户,虽然阳光还在,但冷风已经灌了进来。她开始怀念那个在书房里把她圈在椅子里、气息极具侵略性的“那个”大哥,而不是现在这个活在苏菲口中、只能通过“指令”来遥控她生活的“张总”。 这种落差感,像钝刀子割肉,不疼,却让人心里发慌。 下午的复健在一种沉默的气氛中进行。理疗师很专业,动作也很轻,不时询问她的感受。星池机械地配合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温室里,大哥用指尖拨弄她碎发、划过她脊背时的感觉。 那时的心跳,那时的羞耻,还有那种被牢牢掌控的……安全感。 现在的‘安全’,太冰冷了。 晚餐时分,餐厅的水晶灯依旧璀璨。 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但只有两个位置有人。张经典依旧没回来——或许正如大哥所说,他在“冷静”,又或许他在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而张靖辞那个位置,餐具已经被撤了下去,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梁婉君坐在主位旁边,气色看起来不错。她给星池盛了一碗汤,语气温和而慈爱。 “来,多喝点汤。这是花胶炖鸡,很补的。” “谢谢妈妈。”星池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但她觉得有点食不知味。 “靖辞这孩子就是太忙了。”梁婉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作为母亲的自豪,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暗示,“天誉那么大的摊子,全靠他一个人撑着。有时候顾不上家里,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星池。 “星池啊,你要体谅你大哥。他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有些场合、有些人情往来,是他推不掉的责任。咱们做家人的,别给他添乱,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全是为大局着想。但星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里面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边界感——她在提醒星池,不要成为那个“添乱”的人,不要试图过多地占据属于“天誉掌舵人”的时间和精力。 “我知道的,妈。”星池低声应道,握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我不会打扰大哥工作的。” “那就好。”梁婉君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咱们一家人,就是要各司其职,和和美美的才好。”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没有张靖辞在场,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消失了,但那种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名为“规矩”的透明薄膜里的窒息感,却更加强烈了。 夜深了。 星池躺在床上,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 没有消息。 那个置顶的“大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发来的那句“晚安”。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月光。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 这就是她以前的生活吗? 在那个她不记得的过去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守着这个虽然豪华却空旷的家,做一个懂事、听话、不给人添麻烦的妹妹吗? 如果是那样……那真的很寂寞啊。 “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震动如同惊雷。星池几乎是弹射般坐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但她顾不上这些,急切地解锁。 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大哥」。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睡了没』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简洁,却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私密的试探意味。 星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种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失落感,在这一瞬间被这一行简单的字符轻易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雀跃。 苏菲说他有应酬,会很晚。苏菲说不用等他。 可是,他发消息来了。 在这个连母亲都以为她已经睡下的深夜,他绕过了苏菲,绕过了所有的“规矩”和“距离”,直接把信号投递到了她的枕边。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吗? 她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又删掉,改成两个字。 『还没』 发送。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的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这种即时的回应感,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他气息笼罩的时刻。 『开窗』 这条消息跳出来的瞬间,星池愣住了。 开窗?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落地窗。她的房间在二楼,外面是一个连通的大露台。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 手指抓住厚重的窗帘,用力拉开。 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 而在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里,露台的栏杆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已经被扯松了,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红色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她。 那个眼神,哪怕隔着夜色,也深邃得让她心惊。 那是张靖辞。 他回来了。 没有走正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是一个潜入自己领地的夜行者,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家里,撕开了一道只属于他们的口子。 星池的手放在玻璃门的把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她缓缓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夜风带着凉意,也带着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解药?毒药?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烟味和一丝被掩盖的、属于烈酒的辛辣气息,瞬间将星池包围。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与白日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哥截然不同的危险气场。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铁艺栏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线条凌厉的锁骨。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表。夹着烟的指尖在夜色中微微泛红,另一只手拎着的西装外套看起来有些皱。 他微微眯着眼看她,眼神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还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微醺。 “哥。”星池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你怎么从这里进来?外面冷,你穿这么少……”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拉他进来,但脚步又顿住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看起来不太好。她闻到了酒气,看到了他眼下比平时更深的阴影。一整天被冷落的委屈和失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心和……一种奇怪的、想要照顾他的欲望。 就像他之前无数次照顾她那样。 张靖辞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夹着烟的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那条白天被母亲划下的、无形的界限。 “睡不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烟草和酒精浸透后的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像小刷子一样搔刮着她的耳膜。 “嗯……”星池点点头,“有点担心你。”后面半句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 但张靖辞听到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要拉她,而是将那只刚刚夹过烟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指节分明,手腕处的青筋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扶我一下。”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有点晕。” 这个要求,或者说这个姿态,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星池心里那扇名为“照顾欲”的门。所有的迟疑、规矩、母亲白天的叮嘱,都在这一刻被他流露出的、罕见的脆弱感击得粉碎。 她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温度很高,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底下的血管在有力地搏动。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硬度,以及那份刻意放松、将部分重量交付过来的信赖。 “快进来,外面风大。”她用力拉他,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心疼。 张靖辞顺从地被她拉进房间。当他高大的身躯踏进这个充满暖意和少女香气的私密空间时,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几分。他反手关上了玻璃门,将凛冽的夜风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盏昏黄的夜灯。 他松开她的手,踉跄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些站不稳。 “大哥!”星池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的腰。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触碰到他紧实温热的腰侧肌肉时,她的指尖像是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放开。 “没事。”张靖辞顺势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大半个体重看似无意地压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烟草味,还有独属于他的、更加浓郁的雄性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他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发上。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近到那股混合着危险与诱惑的气息无孔不入,让她头晕目眩,心跳如雷。 她想推开他,让他坐到沙发上去,或者去给他倒杯水。但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任由他靠着,甚至……潜意识里贪恋着这份灼热的、带着侵略性的重量和气息。 这和白天苏菲那种冰冷的照顾完全不同。这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和力道的、属于张靖辞的“需要”。 “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她试图找点事做,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心底疯狂滋长的、不该有的悸动。 “不用。”张靖辞打断她,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前。“就这样……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依赖的软意。 星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 这个动作很笨拙,带着安抚的意味,更像是对待一个疲惫的、需要关怀的家人。 可她心里清楚,这感觉不对。 她对大哥的担心,早已超出了妹妹对兄长的范畴。她想触碰的,不只是他的手臂。她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想擦去他身上的烟酒气,想……更近一点,确认他的体温,感受他心跳的节奏。 这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亲近渴望,让她感到恐慌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张靖辞产生这种……近乎贪婪的、带着情欲色彩的渴望? 是今天的“冷落”让她变得不正常了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对他的感情,就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那些失忆前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母亲白天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做一个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妹妹。 可是……他的体温这么烫,他的气息这么让人心安,他此刻流露出的、罕见的脆弱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做不到。 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靠着,任由自己内心的渴望与道德的谴责疯狂交战。她放在他腰侧和手臂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既想用力抱紧,又想立刻逃开。 张靖辞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果香和奶味的、干净的气息,像一剂清凉的药,稍稍缓解了酒精带来的头痛和烦躁。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她那笨拙的、带着试探的安抚动作。 Scared. Wanting. Confused. (害怕。渴望。困惑。) Perfect. (完美。) 他要的就是这种矛盾,这种拉扯。让她在“应该”与“想要”之间痛苦挣扎,让她对这份背德的感情产生深刻的自我怀疑,却又无法抗拒他的靠近。 只有这样,当最终防线崩溃时,她才会将所有的责任和罪孽,都归咎于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而不是他的引诱。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气音低声问: “今天……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 温热的气息夹带着酒意,毫无保留地灌入她的耳道。 星池猛地一颤,从脖颈到脊背窜过一阵强烈的酥麻。她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羞耻的呻吟逸出。 “还、还好……”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撒谎。”他低笑,带着一丝了然的残忍,“苏菲都告诉我了。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抬起搭在她肩上的手,不是离开,而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研磨意味地,擦过她脖颈侧面那块敏感到极致的皮肤。 “是在想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炸弹。 星池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睁大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收缩。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不是的,我只是……”,可所有的语言都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那近乎狎昵的触碰下,溃不成军。 是的。 她是在想他。 一整天都在想。 这种认知带来的羞耻感和一种隐秘的、被看穿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慌乱无措的倒影。他的嘴唇离得那么近,只要她再往前一点点,或者他再低一下头…… 少女咽了咽口水,呼吸有些急促,她本能地凑近了一些,又猛地顿住。 不。 不行。 他是张靖辞啊。她疯了吗? 她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想要亲近的冲动。搭在他腰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你喝多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去给你倒水,你休息一下。”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小厨房的方向,背影仓皇。 失控 ——Running away? You can't outrun gravity, little star. And I am the black hole you're orbiting.(逃跑?你跑不过重力的,小星星。而我是你绕行的黑洞。) 小吧台位于卧室与衣帽间的过渡区域,大理石台面在感应灯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这里没有卧室那种令人窒息的暧昧暖调,冷硬的线条和明亮的光线似乎能给人一种理智回归的错觉。 星池站在台前,背对着卧室的方向。手里的玻璃杯在微微晃动,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拧开恒温水壶的盖子,水流注入杯中,发出哗哗的声音,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水倒满了,有些溢出来,流到了她的手指上,温热的感觉稍微唤回了一点她的神智。她连忙放下水壶,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台面上的水渍,动作急促而机械,像是在试图擦去刚才那些不该有的、混乱的悸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随之而来的、逐渐逼近的压迫感却无法忽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烟酒气再次浓郁起来,像是一张网,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罩了下来。 张靖辞并没有留在原地等那杯水。 他走了过来。 在离她身后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没有说话,也没有触碰,只是用那个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声有些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那是酒精和欲望在他体内冲撞的证明。 星池擦拭台面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敢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逃离的惊弓之鸟。 “水好了。”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并没有回头,只是双手捧起那杯水,试图通过这种转身递水的动作来拉开一点距离,或者至少,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张靖辞伸出了手。 不是去接那杯水。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越过她的肩膀,撑在了她身后的大理石台缘上。左右各一只,将她连人带那杯水,彻底圈禁在他与吧台之间这方寸之地。 “哗啦——” 杯子里的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晃动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她的家居服前襟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躲什么?”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醉意的慵懒和令人心颤的危险。 “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微微俯下身,下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锁住她慌乱的脸庞。 星池被迫仰起头,后腰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沿,退无可退。眼前是那一堵温热的、坚实的肉墙,衬衫领口敞开着,那截锁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否认,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只是……怕水洒了……” “水洒了有什么关系。” 张靖辞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传导到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空气中。 他慢慢低下头,凑近她。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关心一杯水?” 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那种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酒香,熏得人几乎也要跟着醉了。 “星池。”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不再是那个克制的兄长,而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 “看着我。” 这一声命令,不像是在书房里那样带着引导性的温和,而是更加直接、更加赤裸。 星池颤抖着睫毛,缓缓抬起眼帘。 她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里面不仅有疲惫,有醉意,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渴望。那种渴望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这只不自量力的飞蛾彻底吞噬。 而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在自己心里,听到了那声清晰的回响。 她不想逃了。 哪怕知道这是深渊,哪怕知道这是背德,哪怕知道明天醒来或许会万劫不复。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深夜,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被他这样看着,被他这样圈着…… 她只想沉沦。 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哐”的一声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幸好没碎,只是滚落到一旁,水流了一桌子。 水渍沿着台沿滴落,打湿了两人的衣摆和脚下的地毯。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张靖辞已经低下了头,吻住了那两片他肖想已久的唇瓣。 那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带着烟草的苦涩,酒精的辛辣,以及他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情感。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掌权者,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欲望驱使的凡人,想要索取,想要占有,想要确认怀里这个人的存在。 Finally.(终于。) Mine.(我的。) 那个吻是霸道的,带着宣告意味的掠夺。烟草的苦涩和威士忌的醇烈在舌尖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地侵占了她的每一寸感官。星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所有的理智、道德、羞耻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滚烫的触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先是僵硬,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但很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苏醒了——那是深埋在血液里、被她遗忘的记忆深处,对这具身体、这股气息、这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方式的熟悉感。 那场梦境里模糊的、令人作呕又令人战栗的片段,与现实中的触感悄然重迭。 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在张靖辞更加深入的探索中,开始笨拙地、生涩地回应。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深深掐进那件昂贵的衬衫布料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的喘息。 这个回应,如同滴入滚油的水。 张靖辞的呼吸骤然加重,圈在她身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胸膛里。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冷静猎手,此刻的他更像一头终于撕破伪装的野兽,贪婪地、不知餍足地品尝着这份迟来的甘美。 吻从最初的粗暴,渐渐染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缱绻。他的舌尖扫过她敏感的上颚,舔舐过她的齿列,勾缠着她不知所措的小舌,引导着、诱惑着,让她在这场背德的狂欢中与他共舞。 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吧台上未擦干的水迹在两人身体的挤压下蔓延,浸湿了彼此的衣衫。冰凉的台面与火热的躯体形成鲜明对比,更加刺激着神经末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十秒,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张靖辞终于稍稍退开,两人的唇瓣分离,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又在空气中断裂。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星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嘴唇被吻得红肿发麻,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她仰着头,眼神迷离失焦,脸颊和脖颈一片潮红,如同熟透的蜜桃,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看,”张靖辞低喘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和更深沉的欲念,“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抬起一只手,拇指重重地碾过她红肿湿润的下唇,那眼神,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星池终于从那阵几乎要溺毙她的情潮中找回一丝神智。被他触碰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和更加清晰的酥麻,让她猛地一颤。 “大哥……不……我们……”她试图说话,但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里面充满了羞耻、恐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欲求不满。 “嘘。”张靖辞用拇指封住了她的唇,不让她说出那些煞风景的拒绝。“现在,没有‘大哥’。” 他另一只手离开了台沿,沿着她的脊椎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只有我,和你。” 话音落下,他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但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狂风暴雨般的侵占。这个吻变得细腻而充满挑逗意味。他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齿轻轻啃噬,再用舌尖温柔地舔舐安抚,然后顺着她的唇角,一路细密地吻到耳畔。 “猜猜我今天喝了多少。”他在她耳边低语,滚烫的气息灌入她敏感的耳道,引起她一阵剧烈的战栗,“每一杯下肚,想的都是你。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嘴唇这么软,身体这么,烫。” 这露骨的情话,像是最烈的春药。 星池的身体在他怀中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能靠着他手臂的支撑才勉强站立。耳朵是他的敏感带,这一点在她刚才的躲闪中他就已经确认。而现在,他正在利用这一点,毫不留情地瓦解她最后的防线。 他的吻从耳垂滑落到颈侧,在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舌尖偶尔扫过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她因为情动而加速的心跳。 “不行……”少女终于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抵在他胸前,却绵软无力,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推搡,“我们不能……这是错的!” “错?”张靖辞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被情欲浸染的眼睛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滚着危险的光芒,“谁定义的错?嗯?”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 “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外人?还是那个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好的母亲?” 他的话语尖锐得像刀子,精准地刺破了星池心中那层名为“家庭”和“道德”的脆弱保护壳。 “看着我,星池。”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告诉我,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感觉到‘错’了吗?” 他抓住她一只手,强行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掌心下,是剧烈、狂野、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感觉到了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颗心,是因为谁才跳得这么快?” 星池的手掌被那滚烫的、有力的搏动震得发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生命力,那份……因为她而失控的激情。 理智告诉她,这是禁忌,是深渊。 可是感官和内心深处某个被唤醒的角落,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这是真实的,这是滚烫的,这是他!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渴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酒精放大了他的情感,也剥去了他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欲望——对她的欲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混乱和……被如此强烈地渴望着的、灭顶般的战栗。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我只知道……你不能这样……我们不能……” 看着她流泪,张靖辞眼底的疯狂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继续进攻。 他只是低下头,极其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香气。 “那就别想了。”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刚才的侵略性判若两人,“把一切都交给我。好与坏,对与错,都由我来承担。” 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禁锢,而是一种近乎珍惜的拥抱。 “你只需要感受。” “感受我。” 星池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淌。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坚实。 那道名为‘兄妹’的墙,在她眼前轰然倒塌。 而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知的深渊,还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炽热而真实的天地? 她不知道。 但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在这个禁忌的深夜,她第一次,放任自己不去思考明天。好熟悉……似乎曾经也有某一时刻,她有过相同的感受? 共犯 ——Surrender. Complete surrender. This taste... it's more intoxicating than any alcohol. I've broken the seal, and now there's no going back. Only deeper.(臣服。完全的臣服。这味道……比任何酒精都更令人沉醉。我打破了封印,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只有更深。) 怀里的身体不再僵硬,那种名为“抗拒”的骨架似乎被高温熔化,只剩下一滩柔软的、依附于他的温热。张靖辞的手掌贴在星池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下是她尚未平复的心跳,急促而有力,正如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狂乱搏动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松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那股混合了洗发水清香和她自身体味的独特气息。那气息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原本濒临失控的理智一点点拉回,却又编织成了一张更紧密的网,将两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She didn't push me away.(她没推开我。) Even after the tears, even after the realization…she stayed.(即使流过泪,即使意识到了一切……她还是留下了。) 那种巨大的、填满胸臆的满足感,比他谈成任何一笔百亿大单都要来得强烈。这不是单纯的征服,这是一种共谋。她接受了他的越界,甚至隐秘地回应了他的渴望。 “地上湿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宠溺。 没等她回应,张靖辞手臂用力,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这一次,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带有某种惩罚意味的粗鲁,而是稳健而珍视。星池发出一声低呼,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埋入他的颈窝,滚烫的皮肤相贴,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亲密。 他抱着她走出狭窄的吧台区域,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 回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边,他并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就这样抱着,站在床边,借着床头灯昏黄暧昧的光线,低头凝视怀里的人。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嘴唇红肿水润,带着被狠狠蹂躏过的痕迹。那副模样,既可怜,又……诱人至极。 Beautiful mess.(美丽的混乱。) Created by me.(由我一手造成。) 张靖辞慢慢俯身,将她放在床中央。随着身体接触柔软的床垫,星池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他随后覆上来的身躯制止了。 他单膝跪在床侧,双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形成了一个绝对的上位者姿态。但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伸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还有些潮湿的眼角。 “睡衣湿了。”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领口向下,那里有一片被刚才溢出的水渍打湿的痕迹,半透明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穿着会着凉。” 这是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充满了兄长关怀的理由。 但当他的手指搭上那颗精致的珍珠扣子时,那指尖传来的热度和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这举动背后真正的意图。 星池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大、大哥……” “嘘。”张靖辞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在指尖落下一个轻吻。那吻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别怕。我只是帮你换衣服。”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再单纯不过的事。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深暗的瞳孔,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渴望。 他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并没有完全剥离,只是露出了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张靖辞低下头,嘴唇印在那片肌肤上。不是那种带有情欲色彩的吸吮,而是一个虔诚的、近乎膜拜的吻。温热的触感在皮肤上停留,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让星池刚刚筑起的防线再次摇摇欲坠。 “乖。” 他低喃着,解开了第二颗。 这一次,他的吻顺着锁骨滑向肩头,牙齿轻轻啮咬着那圆润的肩头,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在这个静谧的深夜,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颗扣子的解开,都伴随着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沉默和更加亲密的肌肤相触。当最后那件湿漉漉的睡衣被剥离,扔在地毯上时,星池几乎羞愤得想要钻进地缝里,只能紧闭着眼,双手护在胸前。 张靖辞看着她,喉结剧烈滚动。 但他没有更进一步。 理智的那根弦虽然绷到了极致,但他还记得她身上的伤,记得她刚出院不久的虚弱身体。 Patience.(耐心。) The fruit is ripe, but not ready to fall.(果实熟了,但还没到落地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转身解开纽扣,脱下身上的衣服——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衬衫,套在她身上。 宽大的男士衬衫包裹住娇小的身体,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下摆遮住了大腿。那种强烈的对比感,反而透出一种更加隐秘而极致的性感。 张靖辞替她扣好扣子,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每一颗扣子扣上的过程,他的指节都会有意无意地蹭过她敏感的皮肤,惹来她一阵阵细微的颤栗。 “好了。” 他最后理了理她的领口,终于躺了下来,就在她身边,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入怀中。 “睡吧。” 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依然有些粗重,但他却真的闭上了眼睛,没有再乱动。 星池缩在他怀里,听着他依然剧烈的心跳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那种被整个世界包围的安全感,再一次战胜了羞耻和不安。 她慢慢放松下来,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横在腰间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前,她隐约听到他在头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是我的。”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梦里。 这一次,梦里不再有那个模糊不清的男人,只有身后这个有着温暖怀抱和雪松气息的……大哥。 新世界的钥匙 夜色的浓墨被天际一线灰白悄然稀释,卧室里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出一道缝隙,透进些许晨光,足以勾勒出床上依偎的人影轮廓。 星池是在一片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醒来的。 意识先是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感官却先一步苏醒——被窝里暖得让人慵懒,空气中除了她熟悉的那点甜香,还混合着一丝干净的雪松味和极淡的、属于男性的体热气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规律而富有生命力,像某种令人安心的鼓点。她的脸颊贴着一片温热的肌肤,鼻尖蹭到的衬衫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剂的干净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张靖辞的、独特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 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倒放的默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令人心悸的触感,瞬间涌入脑海——那个失控的吻,那些交织的呼吸,那些仿佛要将她融化的拥抱,还有最后,他搂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异常温柔的姿态,将她带离冰冷的吧台,安置在这张属于她的大床上,然后……只是抱着她,什么都没再做。 他说:“睡吧。” 然后,他便真的只是抱着她,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她的呼吸在他的心跳声中变得绵长,沉入无梦的深眠。 此刻,晨光熹微,那些疯狂、羞耻、背德的惊涛骇浪似乎随着黑夜一同退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与……亲密。 星池没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眼睫,目光最先触及的,是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坚实的胸膛。再往上,是他弧度完美的下颌线,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那双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 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仿佛肩上依旧压着千斤重担。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和真实。 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混杂着心疼,悄然漫上心头。 那根名为“兄妹”的弦,在昨夜已经被彻底扯断。道德的警钟还在遥远的地方隐隐作响,但在此刻这片晨光与体温交织的私密空间里,却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源自本能的亲近渴望所淹没。 她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指尖带着初醒的微凉和一点因紧张而产生的潮湿,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他微蹙的眉心。 张靖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星池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她的指尖像羽毛一样,极其轻柔地,顺着他眉骨的线条,一点点抚平那道褶皱。动作笨拙,却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与温柔。 眉心舒展了些。 她的指尖继续向下,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描摹着他眼窝的深邃轮廓。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睫毛便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了一下,痒痒的,一直痒到她心底。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紧抿的唇角。这里的线条在清醒时总是显得冷静而克制,此刻却柔和了许多。 她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按了按他唇角旁边的位置,那里是颊车穴,据说可以缓解疲劳和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对不对,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想要抚慰他的冲动,用指腹打着小圈,轻轻按摩着。 一下,又一下。 动作越来越自然,心里的那些紧张和忐忑,也在这份无声的、充满占有意味的“照顾”中,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心里胀满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本就应该如此亲近,本就该在每一个清晨,分享彼此的体温和呼吸。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规矩、外界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这个怀抱是真实的。 只有这份缠绕的体温是真实的。 只有她指尖下,这个强大却也脆弱的男人,是真实的。 就在她的指尖流连于他下颌线条时,一只大手突然抬起,精准地握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星池吓得差点惊呼出声,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张靖辞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以及一丝被极力克制的、更深沉的东西。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刚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那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 星池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试图抽回。 “我只是看你好像睡得不太安稳!”她解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心虚和羞赧。 张靖辞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的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皮肤上,缓缓地、带着研磨意味地,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脸颊旁,贴着他的皮肤。不是制止,而是引导。 “继续。”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晨起特有的磁性,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慵懒和命令。 星池愣住了。 她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默许和享受。 他在允许她的触碰。 甚至……在要求。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片刚刚平静下去的湖面,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羞耻感和一种隐秘的、被纵容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犹豫了几秒,指尖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重新落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开始笨拙地、认真地按摩。 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得让她几乎要融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引起的细微反应,能感觉到他越来越平稳深长的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晨光渐亮,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清晨,在这个曾经属于她一个人的私密空间里,他们以一种超越了所有世俗定义的方式,分享着破晓时分最静谧也最禁忌的温存。 没有言语,只有交织的呼吸,轻柔的触碰,以及目光中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情愫。 直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直到楼下隐约传来佣人轻缓的走动声。 张靖辞终于动了。 他握住了她停在他脸颊旁的手,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极其轻柔、却带着灼热温度的吻。 “早安,星星。”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沙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亲昵。 星星。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星池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丝极其模糊的、带着温暖和依赖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却在她心里投下了一片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回应。 张靖辞已经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利落,仿佛昨夜那个沉溺于情欲与温存的男人只是幻觉。他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灿烂的晨光瞬间涌进房间,驱散了所有的暧昧与昏暗。 他逆光站着,高大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她仰望的、遥不可及的“大哥”。 “该起床了。”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的一丝温度,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今天,”他看着她,语气平稳地宣布,“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靖辞并未踏出房门半步。他径直走向那扇连接着衣帽间的推拉门,指尖轻扣,滑轨发出流畅而低沉的声响。在那满墙按色系排列的华服前,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巡视领地的君王般扫过。 手指在一排丝质衬衫和羊绒裙装间跳跃,最终停在一件设计极简的米白色连衣裙上。那是Loro Piana的新季款,剪裁考究,面料软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根细细的系带。 取下,搭在臂弯。他又挑了一条深栗色的真丝方巾,以及一对并不起眼却成色极佳的翡翠耳钉。 Simple. Clean. Elegant.(简单。干净。优雅。) Just like a blank canvas waiting for my brush.(就像一块等待我下笔的空白画布。) 拿着这套行头回到床边,他将衣物平铺在床尾,动作细致得仿佛在展示一件易碎的珍宝。 “穿这个。” 言简意赅。他没有询问她的意见,也不需要。在这个重新构建的世界里,她的审美由他定义,她的形象由他塑造。 他并未转身回避,而是稍微退开几步,靠在梳妆台边缘,双臂环抱,那副金丝眼镜已被重新架回鼻梁,遮挡了眼底那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晨间欲色,只剩下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冷静审视。 “需要帮忙吗?” 他问道,语气平平,却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件宽大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昨夜解开扣子时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那种温热细腻的反馈让他即使此刻衣冠楚楚,心底依然有一团火在烧。 星池显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抓着裙子的手紧了紧,慌乱地摇了摇头,抱着衣服躲进了浴室。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张靖辞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浴室的门再打开时,那个穿着米白长裙的女孩走了出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腰带勾勒出纤细的线条,方巾随意地系在颈间,遮住了昨夜或许留下的痕迹。 完美。 张靖辞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并没有说什么赞美的话,只是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方巾的一角,指腹擦过她的下颌线。 “走吧。” 车库里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Exelero,沉稳,低调,却充满了力量感。张靖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挡在车顶框沿,看着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引擎启动的低鸣声中,车子缓缓滑出车库,驶入清晨尚显空旷的山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挡风玻璃上,车内流淌着肖邦的夜曲,音量调得很低。 张靖辞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位杆上,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敲击。 “对于‘星星’这个称呼……” 他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他没有看她,余光却紧紧锁着她的反应。 “感觉……有点熟悉。”星池的声音有些迟疑,“好像……以前听过。” “是听过。” 张靖辞接过话头,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那是你小时候的小名。”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而笃定,“只有家里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不过后来你大了,觉得幼稚,就不让大家叫了。” “是吗?”星池有些恍惚,“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会这么叫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安全带,“感觉……很亲切。” 张靖辞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既然觉得亲切,那以后私底下,我就这么叫你。” 再一次,偷换概念。 将那个或许承载着她与张经典某种特殊回忆的称呼,通过“童年小名”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据为己有。甚至,还加上了“私底下”这个限定词,赋予了它新的、只属于他和她之间的暧昧含义。 “好。”她应道,声音很轻。 车子拐下山道,并没有驶向繁华的中环,而是朝着西贡的方向驶去。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海风的味道透过新风系统渗入车厢。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白色现代建筑前。 这座建筑隐没在茂密的植被中,外墙全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像一个悬浮在山海之间的水晶盒子。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紧闭的黑色铁门。 张靖辞熄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好奇的星池。 “这里,是你以后的工作间。” 也是他为这只金丝雀打造的,最完美的笼子。 他推开车门,早晨的海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绕过车头,替她打开车门,绅士地伸出手。 “Wee to your new world, Star.(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星星。)” 以此为界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起星池米白色裙摆的一角。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前,没有握住张靖辞伸出的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地依言上前。 她抬起头,目光从那座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冰冷得像博物馆标本的巨大玻璃建筑上移开,转而投向他。 那双总是带着敬畏、依赖、或者偶尔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张靖辞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锐利的东西。那是一种清醒,一种……审视。 “张靖辞,”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在空旷的山间和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这里……是什么意思?” 张靖辞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他的脸上并未露出被忤逆的不悦,反而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神情,仿佛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戏码。 “你的工作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无波,“一个可以让你不受打扰、专心创作的地方。” “不受谁的打扰?”星池追问,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为了亲近,而是为了更清晰地表达,“苏菲吗?家里的佣人吗?还是……妈妈?”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镜片后的眼睛,试图穿透那层冷静的伪装。 “还是说,你是想让我在这里……‘不受打扰’地,只属于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张靖辞精心包装的“好意”,露出了底下那个不容置疑的、名为“掌控”的内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靖辞脸上的那丝玩味渐渐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星池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并未让她感到寒冷,反而像是注入了一股陌生的勇气。那些日日夜夜积压在心头的困惑、依赖、悸动、以及被无形之手牵引的不安,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张靖辞,我喜欢你。”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脸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白。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是从医院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忍不住想要依赖你的那种喜欢。是你靠近我、触碰我时,会心跳加速、会羞耻却又忍不住想要的喜欢。是昨天晚上……即使知道不对,也无法推开你的那种喜欢。”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这份感情对不对。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真实得让我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可是大哥,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安排,还有现在这个地方……”她再次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但眼神依旧倔强,“这些,真的是因为我‘需要’,还是仅仅因为……你需要一个完全听你话的‘星池’?” “你说你是在保护我,是在为我好。我相信,至少在车祸那件事上,我相信你是真心想保护我。” “可是现在呢?把我关在一个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进来的地方,替我决定穿什么、做什么、甚至连我的过去和未来都要由你来重新书写……这真的是保护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这让我觉得……我快要不是我了。” “我喜欢你,张靖辞。这份感情或许肮脏,或许不该存在,但它是我自己的。我可以为你变得更好,可以努力去配得上你的期待,可以……试着去理解你做的很多事情。” “但是,我不想被关起来。我不想变成一个只能活在你设定好的剧本里的提线木偶。” 她上前一步,这次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让自己离那座冰冷的玻璃建筑更远一些,离那个象征着“完美囚笼”的未来更远一些。 “如果喜欢你的代价,是失去我自己,”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却带着一种近乎凄美的坚定,“那我宁愿……不要。” “送我回家吧,张靖辞。或者,我自己可以想办法回去。”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建筑,也不再看他,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米白色的裙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 海风呼啸,卷起沙砾和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张靖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第一次主动背离他、走向未知方向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深得像两潭古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打乱计划的恼怒,有被直白剖析的难堪,有被违逆的不悦,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震颤。 那只一直温顺地蜷缩在他掌心的小猫,不仅露出了爪子,还试图跳出他精心编织的牢笼。 这感觉,陌生,且极具挑战性。 他缓缓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暗流。 然后,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猎物既然选择了逃跑,那追捕的过程,或许会比单纯的囚禁,更加有趣。 而他,从不缺乏耐心。 —— 西贡的半山公路蜿蜒向前,沥青路面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植被,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划破寂静。这里没有出租车,也没有公交站,是一个被遗忘在繁华之外的真空地带。 张靖辞保持着一种特定的频率迈步。皮鞋底与地面的接触声沉稳规律,既不急促逼近,也不曾被拉远距离,始终维持在那个刚好能让前方的人听见、感受到压力,却又无法立刻摆脱的范围。 视线前方,那个米白色的身影走得并不轻松。高跟鞋的设计本就不适合这种长距离的徒步,她的步伐有些踉跄,裙摆在海风中纠缠着小腿。 Rebellion has a price.(反抗是有代价的。) Physical difort is just the first installment.(身体的不适只是第一期付款。) 他没有出声喊她,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偶尔抬手去拨弄被风吹乱、遮挡视线的头发;她为了保持平衡而微微张开的手臂;还有那个即使走得狼狈、却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 这份倔强,确实动人。比那种毫无灵魂的顺从,更能激起他在血液里流淌的某种阴暗因子。 大约走出了五百米。 在一个转弯处,前方的人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或许是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张靖辞停下脚步。 他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扶着路边的护栏重新站稳,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弯下去的腰。 “这条路还有七公里才能到最近的巴士站。”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过去,平稳,冷静,不带任何嘲讽,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且残酷的地理事实。 “以你现在的速度和鞋子的状况,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而且,就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言,天边那几朵原本洁白的云层迅速转暗,海面上的风力明显增强,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 星池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了步子。哪怕每一步都踩在疼痛上,哪怕前路看起来遥遥无期。 张靖辞眼底的光芒暗了几分。 耐心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当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变得单调且不仅影响效率时。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几大步便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个身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一拉。 星池整个人被这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带得向后转了半圈,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够了。” 张靖辞低头,看着怀里因为惊吓而微微喘息的人。她的脸颊被海风吹得有些苍白,额发凌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愤怒和不屈。 “放开我!”她挣扎着,试图甩开他的手。 张靖辞没有放,反而握得更紧,将她的手腕反剪在身后,迫使她只能仰着头看他。 “喜欢我?” 他突然开口,重复着她刚才的表白,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喜欢那个会给你做下午茶、会把你抱回房间的大哥?” 他俯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还是喜欢那个……把你逼到这里,连让你喘口气都要看心情的男人?” 星池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不肯示弱。 “都是你。” 这叁个字,掷地有声。 张靖辞笑了。那不是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撕裂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獠牙的、极具侵略性的笑。 “既然都是我。” 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掐住她的下巴,指腹在那细腻的皮肤上摩挲,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那你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 “想只要那份好,却不想要那份坏?想只要我的宠爱,却不想要我的控制?” 他冷哼一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星池,你太贪心了。” 大手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停在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里剧烈跳动的脉搏。 “既然说了喜欢,既然招惹了我……” “那就别想只要一半。”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你要么全部接受,连同这控制、这囚禁、这所有的不可理喻。” “要么……” 他指了指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公路。 “现在就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 “如果你还有力气走的话。”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一场豪赌。 赌她对那份温暖的眷恋,赌她对那个“家”的依赖,赌她刚才那句“喜欢”的分量,究竟能不能压过这份恐惧。 雨点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便变得密集起来。冰凉的雨水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瞬间浸湿了衣物。 张靖辞站在雨中,没有动。 他在等。 等她的选择。 悖论 ——She left. She actually left. And I... let her.(她走了。她真的走了。而我……让她走了。) 雨势在达到顶峰后开始减弱,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山海之上。冰冷的雨水沿着发梢、衣角滴落,在脚下的路面上汇成细流。 张靖辞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笃定的神明。他给出的选择看似残酷,实则在他掌控之中。他赌她无法拒绝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赖,赌她无法割舍那个被他重新构建、已然成为她唯一认知的世界。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当她屈服、当她哭着点头后,他要如何将她抱上车,如何用更温柔的“照顾”来补偿刚才的强硬,如何将这份背德的“全部接受”转化为一种更彻底的臣服。 时间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足够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前路漫漫,风雨凄迷,孤立无援。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他看懂了。 是“不”。 非常轻微,却极其清晰。 紧接着,是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那我滚。” 三个字。 像三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击穿了他所有预设的剧本,以及那份从未动摇过的掌控感。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连雨滴落下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张靖辞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平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白。那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也不是被忤逆的不悦,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系统性的错愕。仿佛一台精密运算的超级电脑,突然被输入了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指令,导致了瞬间的卡壳和死机。 No.(不。) This oue was not in any simulation.(这个结果不在任何推演之中。)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悖论。她明明依赖他,明明“喜欢”他,明明无处可去,明明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为什么……会选择滚? 这个“滚”,代表的不是对他某个具体行为的拒绝,而是对他这个人的……全盘否定。是宁愿走向未知的、充满危险的虚无,也不要留在他精心构建的、哪怕是扭曲的现实里。 一股极其陌生的、冰锥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最终冻结在他的心脏。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愤怒。 只有一种……被彻底剥离了掌控权后的,巨大的、冰冷的茫然。 她看着他,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泪痕,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并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这份决绝而变得更加清晰。那里面有痛苦,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终于看懂的……自我。 那是不属于他的,也不想被他掌控的,真正的星池。 然后,她真的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刚才更加不稳,因为疼痛,也因为体力的透支。但她没有再回头,只是拖着一身湿透的裙摆,一步一步,朝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前方,艰难地挪动。 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张靖辞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在下一个弯道消失。 雨彻底停了。 山间弥漫着雨后草木的腥气,混合着海风的咸涩。 他依然没有动。 雨水浸透了他的西装,贴合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那股寒意,远不及心底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名为失控的真空地带。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他步步为营的引导,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牢笼……都在刚才那三个字里,土崩瓦解。 他输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演练过的方式,输给了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囊中之物的猎物。 不是输给了外力,不是输给了阴谋,而是输给了……她那份宁愿破碎也要保全的自我。 这是一个悖论。 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悖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半小时。 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Exelero缓缓驶来,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司机沉默地等待着。 张靖辞终于动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身上昂贵的西装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很快浸湿了真皮座椅。 “张总,是回公司还是……”司机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靖辞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刚才那场对峙,不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而是更早之前——她在他怀中醒来,笨拙地为他按摩眉心时的眼神;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那毫无防备的依赖;还有她说“我喜欢你”时,那份坦荡得近乎愚蠢的勇气。 那些瞬间,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她为了适应环境而表现出来的伪装? 他忽然发现,他并不确定。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她的过去,她的现在,甚至试图规划她的未来。但他唯独没有掌控的,是她那颗在失忆的废墟下,依旧顽强跳动着的、属于她自己的心。 车子缓缓启动,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 张靖辞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上,眼底没有任何焦距。 他没有下令去找她。 也没有下令封锁路段。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那股冰冷的、失控的感觉,一点点蚕食着他向来坚固的理智堡垒。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失去”。 不是失去一件物品,一个人,而是……失去了掌控本身。 而这场“失去”带来的震撼与寒意,比他预想的,要刺骨得多。 —— 车厢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静默,唯有轮胎碾过湿滑沥青路面时发出的单调摩擦声,一下下刮擦着耳膜。空气循环系统即使开到了最大,也似乎无法驱散那股随张靖辞一同钻入车内的、潮湿且冰冷的气息。 他靠坐在后排,昂贵的定制西装吸饱了雨水,沉重地贴附在躯体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布料收紧的束缚感。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流经脸颊,最终没入领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他并未试图整理,甚至连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象征着绝对理性的眼镜,此刻也被他随意地捏在指间,镜片上沾满了水雾。 张靖辞侧头,视线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坍塌。路边的植被飞速向后退去,变成了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绿色色块。他的瞳孔没有聚焦,那些飞掠而过的景物在他眼中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作为一种流动的背景,衬托出此刻内心的荒芜。 那三个字——“那我滚”——依旧在脑海中回荡,振聋发聩。 那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裂。 这几日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演。医院里那个怯生生的眼神,温室里羞红的耳廓,深夜露台上那一瞬的回握,还有……今早在床上那毫无保留的亲昵。他曾以为那是驯服的标志,是所有权确立的证明。他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用温情做经,用谎言做纬,企图将那只受惊的鸟儿永远困在名为保护的笼中。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鸟儿是有翅膀的。 即使失去了记忆,即使折断了羽翼,那种刻在骨子里对天空的渴望,依然会在某个时刻觉醒。 她看穿了他。 透过那层名为“兄长”的伪装,透过那些冠冕堂皇的“为你好”,她直视了他丑陋、贪婪且扭曲的内核。并且,给出了最直接的判决——拒绝。 She saw the monster. And she chose the wilderness.(她看见了怪物。而她选择了荒野。) Even if it means death.(即使那意味着死亡。) 张靖辞的手指猛地收紧,金属镜框在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那种被全盘否定的挫败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原本坚不可摧的自尊上反复拉扯。不仅仅是作为男人的失败,更是作为掌局者的彻底崩盘。 他输给的不是张经典,不是命运,而是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女孩本身。 这种输法,让他连愤怒的支点都找不到。 “张总。” 前排一直保持缄默的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要回……主宅吗?” 张靖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梦魇中惊醒。他抬起眼,目光通过后视镜与司机短暂交汇,那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回主宅? 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面对那件还留有她体温的衬衫?面对梁婉君可能存在的询问? 不。 他现在无法面对任何与她有关的事物。哪怕是一丝气息,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去中环。” 他报出了一个位于金融区核心地带的地址。那是他在集团总部附近的一处私人公寓,高层,冷硬,极简主义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黑白灰的色调和冰冷的玻璃幕墙。那里是他绝对的独处空间,没有家人,没有佣人,只有他自己和无尽的工作。 “是。” 司机如释重负,方向盘一转,车身平稳地滑入通往市区的快车道。 张靖辞重新闭上眼。 身体的寒冷依旧在持续,但那种因失控而产生的剧烈震荡正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沉重的、铅块般的压抑。 他没有下令去追。 理智告诉他,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走不出那条公路。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因为体力不支倒在路边,或许她会后悔,会哭着等他回去接她。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回头。 既然她选择了“滚”,那就让她去尝尝那个真实世界的残酷。让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自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Let her freeze. Let her bleed.(让她受冻。让她流血。) Let reality teach her the lesson I couldn't.(让现实去教她我没能教懂的一课。) 可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抽痛?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车轮的转动,被他亲手遗弃在了那个雨后的荒野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指纹解锁,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跳入眼帘——“星星”。 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方。 一秒。两秒。 最终,他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熄灭,映出他那张苍白、阴郁且充满自我厌恶的脸。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楼林立,钢筋水泥构筑的丛林冷漠地矗立在阴霾之下。 欢迎回到现实,张靖辞。 这里没有温情,没有救赎,只有永恒的孤独和算计。 而这,本就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野火燎原 ——Every step she takes away from me is a crack in my skull. I should stop her. I should break her legs so she can never leave. But I can't move. I can only watch. (她离我而去的每一步,都是我头骨上的一道裂痕。我该阻止她。我该打断她的腿让她永远无法离开。但我动不了。我只能看着。) 左脚踝大概是扭到了,每一次将重心移到左边,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直窜上小腿肚。右脚的高跟鞋鞋跟早就断了,只能像穿着跛脚的拖鞋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米白色的裙子下摆沾满了泥点,被雨水和汗水浸透,沉甸甸地黏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增加一份阻力。 冷。 雨停了,但风好像更大了。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被山风一吹,带走仅存的热量,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手指已经冻得麻木,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视野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刚才没流完的眼泪,又或者是单纯的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 这条公路长得望不到头,像一条灰色的巨蛇,沉默地蜿蜒在群山之间。两侧是茂密到有些阴森的植被,偶尔传来几声辨不清种类的鸟鸣,更衬得这里空旷寂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真蠢啊,星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了那点可笑的“自我”,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方向,甚至连一双能走路的鞋都没有。 可如果不这样呢? 如果她当时点了头,顺从地走进那座玻璃房子,会怎么样? 她会有一个完美的“工作间”,有最顶级的工具,有大哥安排好的一切。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创作”,成为他想要的那个“星池”。他会继续对她好,给她最好的,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代价是,她将永远活在他的视线里,他的规划里。她的每一笔线条,每一抹色彩,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他计算好的结果。 那还是她吗? 还是那个在清晨会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眉心的星池吗?还是那个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星池吗? 或许,当他彻底把她变成一件完美的作品时,那份让他失控、也让她失控的“喜欢”,也会随之消失吧? 因为不再需要了。 一个完美的、听话的玩偶,是不需要“自我”,也不需要“爱”的。它只需要存在,按照主人的意愿,展示美丽就好。 想到这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比脚踝更剧烈的闷痛。 她停下脚步,扶住路边冰冷的金属护栏,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喉咙干涩得发疼。 抬起头,望向来的方向。 公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没有追上来。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强撑的镇定。 他真的……就那样让她走了。 在她说了“喜欢”之后,在她选择了“滚”之后。 雨水模糊了视线,这次是真的眼泪,滚烫地涌出来,和脸上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抽泣,却泄露了所有的脆弱和……后悔。 是的,后悔。 她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绝,后悔用那种方式去质问他,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喜欢上他。 如果只是兄妹就好了。 如果她只是那个敬畏他、依赖他、偶尔会因为他严厉而害怕的小妹妹,该多好。 就不会有那些深夜的悸动,不会有那些触碰时的战栗,不会有那些想要更多、又恐惧更多的矛盾,更不会有此刻,站在荒凉的公路上,被自己的感情和选择弄得遍体鳞伤、进退维谷的狼狈。 风吹起她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冰凉一片。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茫然。好像她的选择,彻底打碎了他认知里的某个世界。 原来,强大如他,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反而让她心里更疼了。 她伤害了他。 用她最珍视的“自我”,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而她自己也鲜血淋漓。 腿一软,她顺着护栏滑坐在地上。粗糙的沥青路面硌得生疼,冰冷的湿意瞬间浸透了裙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像她此刻的存在一样,渺小,无助,随时可能消失。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狼狈。 必须得走了。 坐在这里,除了冻死或者饿死,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扶着护栏,挣扎着站起来。脚踝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迈出下一步。 一步。又一步。 身体很重,脚步很沉,前路依旧茫茫。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那是她刚刚找回的,属于“星池”自己的东西。 即使它让她疼痛,让她孤独,让她身处绝境。 她也不能……再把它交出去了。 风继续吹着,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山林的气息。 穿着残破高跟鞋的少女,拖着扭伤的脚踝,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跋涉。 —— 中环,私人公寓。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正午的阳光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室内昏暗如夜,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混合着烈酒挥发后的辛辣。 张靖辞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那片被遮蔽的城市景观。他依然穿着那身湿透的西装,布料随着体温的蒸腾已经半干,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干枯的蛇蜕。那副金丝眼镜被扔在地毯上,镜片碎了一角,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手里握着一只威士忌酒杯,里面的液体已经见底,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机械地举杯,让最后几滴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着早已麻木的食道。 面前的墙面上,投影着一张巨大的、高精度的实时卫星地图。 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正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灰色细线上,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缓慢速度移动。甚至,在过去的十分钟里,它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那是她。 那个被他扔在荒野里的、倔强的、不知死活的女孩。 She stopped. (她停下了。) Is she crying? Is she hurt? (她在哭吗?她受伤了吗?) Or is she waiting for me to turn back? (还是她在等我回头?) 张靖辞盯着那个光点,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指甲深深陷入真皮软包,发出沉闷的裂帛声。 理智在尖叫:让她吃点苦头。让她明白离不开你。这是必要的惩罚。 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反叛。那股要把心脏撕裂的痛楚越来越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个红点重新抓回手心里,锁进最坚固的保险箱,哪怕是用锁链,哪怕是打断她的腿,也要把她留住。 “嗡——” 被扔在角落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如同刺耳的警报。 张靖辞没有动。他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听任何人的汇报。 但震动持续不断,甚至变成了更加急促的连响。 他终于不耐烦地侧过头,长臂一伸,捞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不是苏菲,不是公司高管,而是一个被他在通讯录黑名单里拉进拉出无数次的号码。 张经典。 这一刻,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调侃,也不是那天在医院里的崩溃哭嚎,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森冷与暴怒。还有呼啸的风声,和引擎濒临极限的轰鸣声。 张靖辞眯起眼,声音沙哑:“这与你无关。” “无关?”张经典在那头冷笑,笑声里藏着刀子,“你把她带去哪了?从早上七点到现在,三个多小时。苏菲那个只会听指令的机器人说她在休息?放屁!” “张靖辞,我查了你的车行轨迹。你去了西贡。” “但我的人在回程的高速路口蹲到了你的车。只有你跟司机,没有她。” 风声更大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车身。 “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定罪。 张靖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脆响。他没有否认。在这个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冷冷地说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去你妈的选择!” 张经典在那头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破音。 “她是病人!她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她甚至还失忆了!” “你他妈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控制欲,把她一个人扔在荒山野岭?!” “张靖辞,你不是人。” 嘟—— 电话被挂断了。 紧接着,那个投影在墙面上的卫星地图上,原本孤零零的红色光点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个急速逼近的蓝色光点。那个蓝点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团失控的野火,正不顾一切地向那个微弱的红点冲去。 张靖辞看着那一幕,瞳孔骤缩。 他猛地站起身,那个动作太急,带翻了身旁的落地灯,“哐当”一声巨响,在这个空旷的公寓里炸开。 他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给了她的倔强,也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以为永远翻不出浪花的弟弟。 —— 西贡,无名公路。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山间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深灰色GTR,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在湿滑的公路上做出一个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漂移过弯。 张经典双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灰色路面。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他眼底的焦躁。 “在哪里……在哪里……”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他在赌。赌张靖辞那个疯子会把她带到这个没有信号的鬼地方来“立规矩”。他在赌那条所谓的“工作间”选址。他太了解那个控制狂哥哥了,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最适合用来囚禁。 转过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 在那片灰暗的天地间,在那条漫长的、空无一人的公路边,有一团极其微小的、米白色的影子。 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一朵残花,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护栏旁。 张经典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山谷,轮胎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黑色焦痕。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已经被猛地推开。 那个身影从车上冲下来,踉跄了一下,却连一秒都没耽误,发疯一般地朝那个角落跑去。 “星池——!!” 这声嘶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带着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慌,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上午,穿透了层层雨幕与绝望。 他跑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却猛地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看到什么不想看的结果。 她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裙摆满是泥泞。那双总是穿着昂贵高跟鞋的脚,此刻一只光着,另一只鞋跟断裂,脚踝肿得老高,皮肤被冻得青紫。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雨水。 张经典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大手活生生地捏爆了。 他扑过去,单膝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她,却又不敢碰她,只能语无伦次地喊着她的名字。 “星星……星星……”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混合着雨水,滴在她的手背上。 “哥来了……二哥来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尽全力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体裹紧,然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紧紧地,死也不放手地,抱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带你回家……” 他在她耳边哽咽着低语,那是他这辈子最卑微、也最虔诚的承诺。 “以后……谁也不能再把你扔下。”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潮汐线 车子穿过深圳湾口岸,驶入那片充满蓬勃生机的摩登都市。张经典没有带星池去酒店,而是直接开往他在深圳湾一号的高层公寓。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深圳湾和远处的香港山峦,风格却与他港岛的居所截然不同——温暖的原木色系,巨大的落地窗,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和绿植,空气里弥漫着香薰蜡烛淡淡的白茶香气,更像一个“家”。 他把星池安顿在主卧隔壁的客房里,床品是新换的,柔软舒适。又找出几件他自己的全新T恤和运动短裤,虽然宽大,但干净柔软。 “先将就穿,明天我让人送合适的衣服来。”他把衣服放在床边,语气自然,仿佛他们一直如此相处。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着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易碎的瓷器。 星池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他的宽大T恤,显得格外娇小。脚踝已经用冰袋敷过,也涂了药膏,疼痛缓解了不少。但心里的困惑和那些零散的、互相矛盾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从见面起就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担忧,但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微鸣。 “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探究,“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张经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他一直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答案。但当它真的从她口中问出来时,那种混合着期待、恐惧和剧痛的感觉,还是让他瞬间失语。 他该怎么说? 说他们是兄妹,却又超越了兄妹? 说他们是在异国他乡的孤独中,被彼此吸引,然后坠入了一个甜蜜又痛苦的深渊? 说他们曾经分享过无数个只有彼此的夜晚,那些炽热的、疯狂的、见不得光的爱恋? 还是说,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面对家人,但最终,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一切都被打乱,她被另一个男人以“保护”的名义重新占据? 哪一个真相,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不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和伤害? 他看着她干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记忆的沉重,只有纯粹的困惑和……一丝对他莫名的信任。 这种信任,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良心。 Truth is a bomb.(真相是炸弹。) But a lie is poison. A slow death.(但谎言是毒药。一种缓慢的死亡。) “我们……” 张经典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湾,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些勇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我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一点回忆的温暖,“后来你去国外读书,我也在那边。你大一那年,我大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也像是在回忆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画面。 “那时候……我其实挺混蛋的。”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贪玩,不务正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有一次,我喝多了,很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挽回的悔意,“你担心我,来接我……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星池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那段话,和她梦里的某个模糊片段,似乎微妙地重合了——昏暗的房间,浓烈的酒气,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是我不好。”张经典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我不该……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对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但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兄妹那种在一起。” “是……恋人。”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 星池的呼吸瞬间凝滞。 恋人? 她和……二哥?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比之前“大哥的过分掌控”更让她感到天旋地转。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荒谬、羞耻、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 难怪……难怪梦里的感觉那么真实,那么……背德又令人沉溺。 难怪大哥会那样看她,会用那种近乎毁灭的方式试图隔离她和二哥。 难怪……她对二哥的触碰,会感到一种与对大哥截然不同的、熟悉又安心的战栗。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我会忘记?” 张经典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但那恨意很快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因为一场意外。”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的隐瞒,至少,不能在她刚经历创伤后,再告诉她那场“意外”可能并非偶然,“你受了很重的伤,脑部受损,失去了最近几年的记忆。”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那份失落的连接重新建立起来。 “星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刚把你从路边捡回来的二哥。但对我而言……”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迅速泛红。 “你是我弄丢的、最重要的人。” “我找了你很久,也……眼睁睁看着你被另一个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直到今天。” 星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深情。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记忆是空白的。 但情感似乎有它自己的路径。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滚烫的手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经典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悲伤。 是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室内,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窗外的深圳湾,海水依旧平静地起伏,连接着两岸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在这个暂时避风的港湾里,一段被掩埋的过去,正试图透过失忆的裂隙,艰难地照进现实。 只是,这照进来的,究竟是救赎的光,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无人知晓。星池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张经典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可——可她现在爱着的是张靖辞啊……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去接受张经典,哪怕曾经的两人也许无比恩爱。恩爱?多么讽刺,她唯二爱过的两个男人竟然都是她的亲哥哥。 She didn't pull away. She stayed. The hand is warm. It's real. Don't fuck this up, Classic. Just breathe.(她没躲开。她留下了。这只手是暖暖的软软的。她真的留下了。别搞砸了,张经典!呼——吸) 那点回握的力道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传导到张经典掌心时,震动沿着神经直抵胸腔。他喉结滚动,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这一刻失态地嚎啕。阳光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地铺陈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漂浮着白茶香薰静谧的味道,与这几日来的血腥与泥泞截然不同。 他维持着那个埋首的姿势许久,直到情绪的潮汐慢慢退去,只剩下眼底的一片赤红。 抬起头时,除了眼周那圈还没消退的红痕,张经典的脸上已经找回了一点平日里的模样。那种属于“野火创意”创始人的、带着点痞气和韧劲的神采,正一点点回到这具疲惫的躯壳里。 “饿不饿?” 他开口,嗓音因为之前的嘶吼和哭泣变得粗粝,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等星池回答,一阵轻微的肠鸣声就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这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让那份过于沉重的悲情色彩消散了不少。 张经典愣了一下,随即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却依然执着地握着她的,甚至得寸进尺地变成十指相扣,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等着。” 他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跪姿,膝盖有些僵硬,踉跄了一小步才站稳。但他没松开手,只是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去弄点吃的。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那么多规矩。想吃什么,或者不想吃什么,直接说。”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只要你开口,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下来”的认真。这眼神太直白,太热烈,烫得星池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被那紧扣的手指牢牢定在原地。 “我想喝水……”她小声提要求,喉咙干得厉害。 张经典立刻转身去倒水。这间客房没有那么多精密的仪器和冷冰冰的规则,只有一个简单的床头柜。他去外面的吧台倒了一杯温水回来,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 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水珠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张经典感觉自己心里那个破了个大洞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愈合。 他没有叫外卖,也没有让人送餐。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任何外人的介入都让他感到不安。 厨房里的冰箱塞满了速食和饮料,那是他单身生活的写照。他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最后只找出一袋冷冻水饺和几颗鸡蛋。 虽然简陋,但这充满烟火气的忙碌声——水烧开的咕嘟声,碗碟碰撞的脆响,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透过半开的房门传进卧室,给这张陌生的大床染上了一层真实的温度。 二十分钟后,张经典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水饺,上面撒了点葱花,点了几滴香油。 他把折迭桌架在床上,把碗筷摆好。 “这附近的外卖都要等很久,先凑合吃点。”他在床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自然而然地递到她嘴边,“张嘴。” 这个动作…… 星池看着那个饺子,脑海里闪过另一张脸,另一双修长的手,还有那个在医院里、带着掌控意味的喂食。 但二哥不一样。 他的动作没有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甚至有点急切,有点笨拙,怕烫着她又怕她饿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很烫,很香,是很普通的、家常的味道。 “好吃吗?”张经典紧张地盯着她。 星池点了点头。 张经典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瞬间年轻了几岁,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就多吃点。等你脚好了,带你去吃好吃的。深圳好吃的可多了,不像家里,天天都是那些淡出鸟来的养生餐。” 他一边喂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填补着沉默的空隙。他说这里的夜景,说楼下的公园,说他公司的趣事。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大哥”、关于“车祸”、关于“失忆”的话题,只想用这些琐碎的、鲜活的日常,把她从那个阴冷的过去里拉出来。 一碗水饺很快见了底。 星池吃得有点撑,靠在床头不想动。张经典收拾了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拉过那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她。 阳光已经西斜,室内的光线变成了暖橘色。 “星星,”他突然叫她,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以后……我们就住这儿。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也行,我都听你的。” 他伸出手,隔着空气描摹她的轮廓。 “我也不会逼你现在就想起来什么。那些……忘了就忘了。咱们有的是时间,重新认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是张经典。是你二哥,也是……最想对你好的人。” 星池看着他。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情感太浓烈,太直白,没有任何遮掩和算计。 和大哥深不见底的黑眸不同。二哥的眼睛,像一团火,只想温暖她,照亮她。 她心里的那个结,虽然还没有解开,虽然对于“恋人”这个身份依旧感到荒谬和抗拒,但在这一刻,面对这样一份赤诚,她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这一个字,像是某种契约的签订。 张经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他站起身,凑过去,在她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没锁门,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那个吻很轻,带着点偷袭的意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声音却有些发沉: “对了,你的手机……那个旧的,大概找不回来了。明天我给你个新的。” “号码我也给你换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咱们都不联系了。” 这句话里,藏着他对过去的切割,也是对那个仍在阴影中窥视的人的宣战。 房门轻轻合上。 星池靠在枕头上,抬手摸了摸额头那个被亲过的地方。那里并不烫,却有点痒。 她转头看向窗外。深圳湾的跨海大桥像一条白色的飘带,连接着两岸。 这是个全新的地方。 也是个全新的……开始吗? 证据 张经典离开后,卧室陷入一片舒适的静谧。星池睡不着,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被方才的信息和情绪搅得异常清醒。 她撑着坐起来,背靠着柔软的枕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间陌生的客房。装修是现代简约风,线条干净利落,色调是高级的灰、白和木色。除了必要的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有点……空旷。 也是,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主卧。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方才喝水时没有注意,此刻才看见,柜面上除了一个造型简洁的台灯和她的水杯,还放着一本硬壳相册。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英文字体,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边角微微磨损。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了过来。 相册不厚。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更年轻一些的星池,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校服外套,站在漫天大雪的涅瓦河畔,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冬宫博物馆宏伟的巴洛克式建筑,雪花沾在她的睫毛和围巾上。 照片旁边,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字,笔迹龙飞凤舞,甚至有点潦草: “2019.12.24 | 我的星星,在发光。” 星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几页,大多是她在俄罗斯学习、生活的照片:在图书馆熬夜后趴在桌上睡着,在芭蕾舞教室里踮起脚尖旋转(她知道那是她曾经的业余爱好),和异国同学在宿舍里煮火锅被辣得满脸通红…… 直到翻到相册的中后部分。 画面陡然一变。 背景不再是冰天雪地的俄罗斯,而是阳光灿烂、色彩明快的热带岛屿。碧蓝的海,洁白的沙滩,高大的棕榈树。 照片的主角,变成了两个人。 她,和……张经典。 他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沙滩裤,戴着墨镜,一手举着插着小伞的冰镇椰子,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而她穿着白色的吊带长裙,头上歪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半颗切开的火龙果,脸上沾着红色的汁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照片下方写着: “2023.1.15 | 巴厘岛。某人说要看火山,结果看到火龙果就挪不动脚了。真可爱。” 再往后翻。 是在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潮汹涌中,他背着她,她举着手机高高地拍下两人的自拍,背景是巨大的电子广告牌。 “2023.4.3 | 背我的小姑娘过马路,不让她被人群挤着。” 在瑞士因特拉肯的雪山脚下,他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却分享着一杯热可可,鼻尖碰着鼻尖。 “2023.7.20 | 她说冷,我说抱抱。结果发现抱抱比热可可还管用。” 在巴黎塞纳河的游船上,夜色中的埃菲尔铁塔闪烁着光芒,他们在甲板上旁若无人地接吻。这张照片大概是路人帮忙拍的,角度有些倾斜,却捕捉到了最旖旎的瞬间。 “2023.10.1 | 她说铁塔很美。我说没她美。她不信,我只好证明一下。” …… 照片一张张,记录着跨度数年的时光,遍布世界的角落。每一张里的她,都笑得那么真实,那么……快乐。眼神明亮,充满依赖和爱意地看向镜头,或者看向身边的男人。 而每一张里的张经典,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不耐烦、喜欢恶作剧、偶尔又显得笨拙的二哥完全不同。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骄傲和占有欲。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自己深爱着的女人的眼神。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不再是照片,而是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存根。 星池的手指停在那张登机牌上,指尖微微发颤。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是确认?是震撼?是……某种被深埋的情感在苏醒时带来的刺痛? 这些影像,这些文字,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被锁死的记忆之门。门后传来模糊的光影和笑声,却看不真切。但那份情感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张经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盒。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微湿,看起来像是刚冲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狼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膝盖上摊开的相册上。 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握着手机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最后都化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 “你……看到了?”他声音有点哑。 星池抬起头,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全是迷茫和抗拒,而是掺杂了太多刚刚接收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信息。 她点了点头,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回床头柜。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执拗的语气,清晰地开口: “二哥。” “嗯?”张经典喉结滚动。 “我想知道。”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决心在燃烧,“关于你和我。我们的事。” “不用怕刺激我,或者怕我接受不了。我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无论那是怎样的过去,是甜蜜还是……黑暗。我不怕。”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张经典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进来,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先递给她新手机,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好。”他说,解锁屏幕,“你不怕,我也不藏了。” 他点开自己的相册,翻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输入密码——是她的生日。然后,他将手机递给她。 “这里面,是我们所有的‘证据’。” 星池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手机。 文件夹里的内容,远比那本精心挑选过的相册要丰富得多,也……私密得多。 无数的照片和视频。有搞怪的自拍,有抓拍的丑照,有他趁她睡着时偷拍她流口水的样子,也有她在他做饭时从后面抱住他腰的片段。 视频更多。有他在海边给她弹吉他唱跑调的歌,有她在跨年夜的广场上,在倒计时归零时跳起来亲他,然后两人在人群中忘情拥吻。有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她气鼓鼓地不理他,他又贱兮兮地凑过来哄,最后两人笑作一团…… 还有聊天记录的截图。 最早可以追溯到好多年前,那时他们的对话还带着兄妹间的打闹和互损。 然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语气变了。 [2022年8月3日] 星池(置顶):“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 J.D:“什么梦?快说!(叼玫瑰表情)” 星池(置顶):“……你还有昨晚的记忆吗?” J.D:“(对方正在输入…)” J.D:“(对方正在输入…)” J.D:“那不是梦。(语音消息,点开是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禽兽。我会负责的。” [2023年5月20日] J.D:“(转账5201314.00元)” J.D:“虽然很俗,但我就想告诉你,我爱你一生一世。星星,回国吧,或者我去找你。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星池(置顶):“你是呆子吗??(已收款)” [2024年4月15日] 星池(置顶):“机票定好了。5月10号到上海。” J.D:“!!!我去接你!” 星池(置顶):“先别来,我想先回趟家。有些话,我想先跟爸妈说。” J.D:“说什么?” 星池(置顶):“说……我有一个想共度余生的人。说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把我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我想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 J.D:“(语音消息,点开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然后是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你干嘛胆子这么大啊。这种事肯定要我去说啊,等你回来。想你了。” 看到这里,星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那种满怀期待、忐忑不安,又充满勇气和甜蜜的决心。那种瞒着全世界,却想为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孤勇。 张经典一直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看到她掉眼泪,顿时慌了,想伸手又不敢。 星池却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看着他:“然后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着:“我回来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医院?为什么大哥他……”她提到张靖辞时,声音里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恐惧。 张经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新的泪痕,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你按计划,先回了家。但你落地后,没有直接告诉爸妈,而是……先去找了大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控制情绪。 “你说,有些事,想先跟大哥谈一谈。你觉得他是长子,或许能……理解,或者至少,帮你跟爸妈说说话。” 星池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逻辑,符合她性格里那种对大哥根深蒂固的信赖和天真。 “你去了他在市郊的那栋别墅。”张经典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然后……他就没再让你离开。” “他说你需要静养,说家里知道了会动荡,说为了保护你。”张经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讽刺和痛苦的笑容,“他用他那套该死的、冷静理智的说辞,把你‘留’下了。” “后面他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你坐上了他的车。”他看着她,眼底是深深的自责和恨意,“那天正好有专人伏击他,你……”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清晰。 她这次回国,本是带着向父母坦白的勇气和与爱人团聚的憧憬。却因为对长兄最后一丝的信任和托付,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 而张靖辞所谓的“强留”,远比字面意义更加黑暗、更加不容反抗。 星池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回忆起了具体的画面,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张经典的话语中,从那些聊天记录里戛然而止的甜蜜之后,弥漫开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神情却无比坚定地看着她的男人。 他把她从那个牢笼里抢了出来。 用近乎自毁的方式。 “这个,”张经典从她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退出相册,然后将那个崭新的手机盒轻轻放在她手边,“是你的新手机。新号码,新身份。里面只存了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以前的那个世界,那些让你伤心害怕的人和事,”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一字一句,像是誓言,又像是宣告: “我们不要了。” “张,经典……”少女生涩地喊出他的姓名,然后又试探着喊了几遍,直到熟练起来,每喊一次她的心跳就快一分,到最后她认真注视眼前男人的眼睛,认真又执拗:“张经典,张经典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 张经典 ——She said it. She said my name. Not'Brother', but my name. She remembers the feeling, if not the moments. That is enough. That is everything.(她叫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她记得那种感觉,即使不记得那些时刻。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露出来,起初是生涩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辨认一个陌生的词汇。音节在舌尖打转,带着试探,轻轻碰触空气。 “张,经典……” 每一遍重复,那个发音就变得圆润一分,坚定一分。 一遍一遍,渐渐有了实体,落在空气里。 张经典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没动。椅子硬,硌着大腿,他却像没感觉。只是看着她。看她苍白的脸颊因为这份执拗,慢慢透出一点稀薄的红晕,像宣纸上晕开的淡胭脂。看她嘴唇开合,一次又一次。那呼唤的形状,和他记忆里千百次重迭的、带着撒娇或恼怒的“二哥”,完全不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收缩,泵出的血液滚烫得像岩浆,冲刷过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几天——不,这几年——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愤怒,还有那种差点失去全世界的绝望,都在这一声声“张经典”里,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她记得。 她还记得的……那种感觉。 然后她说:“张经典,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他也没管,弯下腰,手臂有些发僵地伸过去,揽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力气用得很大,箍得她微微哼了一声。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 “是。” 他点头,下巴蹭着她单薄的肩骨。眼窝热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失控地往外涌,他紧闭眼,也挡不住湿意渗出来,烫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是很喜欢。非常喜欢!特别喜欢……”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双臂收紧,勒得星池有些发疼,但他不敢松手。 “我也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爱你。” 这句话,在过去的几天里,被他无数次在心里默念。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说给她听了。 星池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胸口的伤钝钝地痛。但她没动。他的怀抱太烫了,心跳也很响,擂鼓一样撞着她的耳膜。颈边那点湿热慢慢滑下去,痒痒的,一直流进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 那是他的眼泪。 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楚再次涌上来。她缓缓抬起手,环住他宽阔的背脊,轻轻拍了拍。 “别哭啦……”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小孩子一样。” 张经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但双手依然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和脸颊。 他的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高兴啊。” 他吸了吸鼻子,恢复了一点平日里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只是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他妈真要当一辈子‘二哥’了。” 说到“二哥”这两个字时,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称呼有着深恶痛绝的阴影。 星池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想笑,嘴角刚扬起来,就牵动了伤处,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碰到伤口了?”张经典瞬间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查看,“疼不疼?我去叫医生——不对,医生没在,我去拿药!” “没事二哥。”她拉住他手腕,指尖冰凉,搭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就不小心扯了一下。不疼。” 张经典却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靠枕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坐回床边。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像在确认什么易碎的宝贝。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捧到嘴边,很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 “以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别叫二哥了。行不行?” 她眨了眨眼:“那叫什么?” “叫名字。”他盯着她,很认真。“张经典。或者……”他话头忽然卡住,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红,视线飘向旁边的柜子,又飘回来。“……反正,就叫名字。” “我以前,除了名字还叫你什么?”她反而被勾起了兴趣,偏着头问。阳光侧过来,照得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张经典噎住了。眼神飘忽,干咳一声,抬手摸了摸后颈。“……有机会再告诉你。” 那些比如“老公”、“宝贝”、“典典”之类的称呼,现在说出来,怕是会把这个还在复健期的小姑娘吓跑。 Step by step.(一步一步来。) “总之,在这里,我是张经典。只是张经典。” 他又亲了亲她的指尖,目光坚定。 “不是你哥,也不是别人的弟弟。” “就是你的张经典。”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星池看着他。心口那块空着的地方,忽然就被这句话填得满满当当,有点胀,有点酸酸的。那种熟悉的、被珍视的感觉,让她脸颊发烫。 “好。”她轻声答应,“张经典。” 这三个字被她念得柔软又缱绻。 他看着她,眸色深了深,喉结又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身体微微前倾,靠得近了些,目光垂下,落在她颜色仍旧浅淡的嘴唇上。窗外的光移了一寸,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湿红的眼睛。 “我能不能……”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亲你一下?” 他声音低哑,征求着许可。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笨拙的恳求。把选择的权利,完完整整地递到她手里。 星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充满期待却又克制的眼睛。心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失序,咚咚咚地敲着肋骨。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 张经典屏住了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气息先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他刚才泪水的咸涩,和她呼吸里淡淡的药味。 然后,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很软。有点凉。只是贴着,没有动。像两片等待季节的叶子,静静依偎。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窗外遥远的、淡淡的市声,听见彼此胸腔里共振的心跳。 夕阳最后一点金红的光,越过窗棂,爬过地板,悄悄裹住他们投在墙上交迭的影子,模糊了边界。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临时的避风港里,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无论过去被如何篡改,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 至少这一刻,她是他的星星。 他是她的经典。 回响 新一天的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间朝南的客房。光线明媚却不刺眼,透过薄纱窗帘,将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身体仿佛记住了某种久违的轻松感,星池醒来时,发现自己这一夜睡得出奇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在快天亮时,模糊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进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又在额头上印下一个温软的触感。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几秒钟的迷茫后,昨日的种种情绪和画面——相册,聊天记录,那个温柔的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角落,被一种温吞的、饱胀的东西填着,不撑,只是满。记忆还是散的,但她不急。图纸在手里了,慢慢拼就是。 厨房那边传来响动。不是流畅的锅铲声,是金属磕碰的闷响,夹杂着极力压低的、烦躁的吸气声。 “操……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搞……” 张经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和显而易见的挫败。 星池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叫他,而是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脚踝的肿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酸胀。她尝试着动了动脚趾,感觉比昨天灵活了一些。 大概可以……稍微活动一下? 一个念头,带着点顽皮和试探,悄悄在心底滋生。 她掀开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没有穿拖鞋,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扶着墙壁,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卧室门口。 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她停在卧室门框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笑出声。 张经典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晚上没怎么打理。他面前放着一个煎锅,里面躺着两个形状歪歪扭扭、边缘焦黑的荷包蛋,旁边还有几片切得厚薄不均、同样有些焦糊的培根。料理台上散落着蛋壳,油瓶倒在一旁,场面堪称狼藉。 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对着那锅“战果”发愣,肩膀塌着。那背影,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弄坏了玩具,蹲在角落生闷气的邻家男孩。 “明明看着教程做的……”他小声嘀咕,“怎么跟视频里不一样?” 星池咬住下唇,才没让笑声溢出来。她见过大哥在厨房里优雅从容、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那是另一种赏心悦目。但眼前这个笨手笨脚、跟鸡蛋和培根较劲的张经典,却让她觉得……真实得可爱。 而且,他是在为她做早餐。 这个念头让胸口那团温暖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暖烘烘的。 她放轻脚步,慢慢挪过去。地板有点凉,脚心贴着,一步一步。直到靠近了,他还在跟那锅失败的早餐较劲,没察觉。 直到—— 一双微凉的小手,从他身侧绕过去,轻轻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张经典整个人震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入目是她仰起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你怎么起来了?脚不疼了?” “好多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T恤棉料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皂角味。她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些,指尖能摸到他侧腹绷紧的线条。“饿了。”她声音闷在他背上,带着刚醒的糯,“闻到焦味了。” 张经典的背脊更僵了。她能感觉他体温在升高,耳朵尖迅速红透,像煮熟的虾壳。 “马上、马上就好。”他声音有点发紧,试图稳住心神,重新看向煎锅,但那两个惨不忍睹的荷包蛋已经彻底失去了挽救的价值。“呃……可能有点失败。我叫外卖吧。” “不要。”她打断,脸还贴着他,手却不安分地,用手指轻轻划过他T恤下腹部肌肉的轮廓。“就要吃你做的。” 她踮起一点脚尖——脚踝有点酸——下巴努力搁到他肩上,嘴唇几乎碰到他耳廓,热气拂过他颈侧皮肤:“你做的最好吃了。” 这句话,她没有任何记忆依据,只是凭着一种直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想要亲近他、逗弄他的冲动。她想看看他的反应。 果然,张经典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她温软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那股独属于她的、带着晨间清新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混合着一点点的焦糊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 锅铲被他死死攥住,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星星,”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警告,也带着乞求,“别闹。你脚还没好。” “没闹啊。”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手却开始在他腹部画圈,指尖隔着薄薄衣料,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和微颤。“就是……想抱抱。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语,瞬间击溃了张经典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知道她在模仿,在试探,在试图找回“恋人”的相处模式。这份主动,这份带着天真的、近乎本能的撩拨,比任何刻意的勾引都更让他难以招架。 张经典不说话了。她感觉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关了火,转过身。 动作有点大,带起一阵风。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料理台边缘,把她圈在方寸之间。低头,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着她的。眼神深得像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滚烫的。 “你这样……”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灼人的气息,“我很难做。” 星池心跳得很快。他靠得太近,气息全喷在她脸上,混合着焦糊味和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她不躲,反而微微仰起脸,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有点干的嘴唇。 “哦。”她看着他眼睛,声音轻轻的,“那……会怎样?” 张经典盯着她,眼神暗了下去。 他猛地低下头,却没有吻她,而是将滚烫的唇贴在了她敏感的颈侧,用力地吮吸了一下。 “呃!”星池身体一颤,一股麻意窜开。 “会这样。”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在她颈边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微微刺痛的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有些氤氲的眼,嘴角扯了扯,笑得有些无奈。然后,他松开撑在台面上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腿弯,在她低低的惊呼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还会,”他抱着她往卧室走,步子稳,声音却还带着未平复的喘息,“把你抱回去,锁在床上,直到你脚好了为止。” 他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弄好了,才在床边坐下。 “早餐我叫云海肴的外卖。”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颈侧那个新鲜的吻痕,“至于你——”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账先记着。” 说完,他起身,揉了揉她头发,转身出去了,背影有点匆匆,像是落荒而逃。 门轻轻关上。 星池躺在那里,手指慢慢摸上颈侧那个还有点刺痛的痕迹,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头轻轻耸动。 无声地笑。 身体里涌动着一种陌生的、雀跃的情绪。看着他因为她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方寸大乱,看着他明明想要更多却又拼命克制的模样……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喜欢上,逗弄张经典的感觉。 —— 中环的公寓里,没有光。 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中央空调维持在恒定的十八度,空气干燥、冷冽,像是停尸间的温度。 昨日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仿佛从未发生过。 破碎的投影墙面已被修复如初,被红酒和碎玻璃毁坏的手工地毯换成了全新的,连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绝望的酒气都被强力净化系统抽离得一干二净。苏菲的团队在黎明前完成了这一切,效率高得令人发指,就像是在清理一个不再需要的犯罪现场。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正如那个曾在昨天短暂闯入这里、又决绝离去的女孩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张靖辞坐在沙发里。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狼狈的行头,此刻身上是一套剪裁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严丝合缝,连袖口的袖扣都位置精确。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迭在膝头,姿态标准得像是随时准备出席一场葬礼,或者是去主持一场数十亿的并购会议。 唯一的违和感,来自他的眼睛。 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灰。但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发呆。 视线正前方,那面修复好的投影墙上,正在无声地滚动着天誉集团全球业务的实时数据流。红色的涨幅,绿色的跌势,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倒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瞳孔里。 他已经坐在这里看了三个小时。 没有喝水,没有进食,甚至几乎没有眨眼。 手指在膝头,极缓慢地,敲了一下。 他在强制重启。 把那些不该有的、导致崩溃的情绪,全部隔离。 这是一场极其痛苦、却必须执行的自我格式化。 脑海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断崖式下跌的瞬间——她在雨中转身,决绝地说出那个“滚”字。每一帧画面闪过,心脏就会传来一阵类似电击般的剧痛,让他呼吸一滞。 但他面无表情地承受着。 就像是在看着别人的故事,看着一个愚蠢的男人如何自掘坟墓。 “嗡。” 手机在扶手边震了一下。 他眼珠极慢地移过去,扫了一眼屏幕。 私家侦探发来的。一张模糊的长焦照片,一行字。 照片里是深圳湾某个阳台,阳光刺眼。两个人影靠在一起。男人背影他认得。女孩穿着明显宽大的男式T恤,仰着头,手环在对方腰上。姿态依恋。 文字:【目标安全。】 安全。 张靖辞看着那照片,眼底那片死水,终于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纹。 不是怒,也不是妒。 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了悟。 She looks happy.(她看起来很开心。) Without me.(没有我。) 原来如此。 他所谓的保护,他以为的必需,在她看来,只是枷锁。而那个一无是处、只会带着她胡闹的张经典,却能给她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笑容。 这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失败。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点在屏幕上,长按。 【删除】。 确认。 照片消失了。连同那个正在深圳湾享受阳光的“幸福时刻”,一起被删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机,重新抬头看向那面充满数据的墙壁。 “苏菲。” 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一直无声守在门外的苏菲立刻推门而入,低头站定:“张总。” “把‘野火创意’的收购案提上日程。” 张靖辞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就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不用再查账了。直接做空他们的资金链。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他们的清盘报告。” 苏菲的背脊僵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掩饰了震惊:“可是……那是二少爷的公司。董事长那边……” “我会跟爸解释。” 张靖辞转过头,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向苏菲,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商业竞争。优胜劣汰。”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提了提,形成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不是想证明,能保护她么。” “我给他机会。” “让他看看,爱这东西,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值多少。”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持续不断。 沙发里的男人,姿势未变。 只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了。冷却,凝固,变成更坚硬、更漆黑的东西。 冰咖啡 张经典是被人以“紧急商务合作”为由从公寓里匆匆叫走的。走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休息,别乱跑,锁好门,有事立刻打电话。 星池点头应着,看着他离开时脸上还带着昨晚被她“撩拨”后残留的一点神采飞扬,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脚踝已经基本消肿,虽然走路还有点别扭,但自理完全没问题。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她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忽然觉得这间过于空旷的“安全屋”,也像个温柔的牢笼。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标题只有四个字:【事关野火】 内容简短,礼貌得近乎疏离: “星池小姐,下午三点三十分,万象天地L1星巴克。靠窗第三桌。事关张经典先生‘野火创意’存续问题。请独自前来。为免您紧张,特选人流密集处。” 落款是空白。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知道是谁。 张靖辞。 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毫无退路的礼貌,来编织陷阱。也只有他,才会精准地掐准张经典不在的时间点,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落单。 野火创意。 那是张经典的心血。是他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后,用汗水和才华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王国。是他向她证明自己可以保护她、给她未来的底气。 如果张靖辞要对野火下手…… 星池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张经典在厨房里笨拙地煎蛋、看到她颈侧吻痕时眼底得意的光芒、抱着她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的力度…… 不能。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毁掉。 不是因为“大哥”的威慑,而是因为,那个男人,是张经典。 深吸一口气,她从衣柜里翻出张经典给她准备的、相对不那么显眼的连衣裙换上,又用遮瑕膏仔细盖住了颈侧那个已经变淡的印记。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叫了车,目的地是万象天地。 下午三点三十分,她准时推开了星巴克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和人声的嘈杂。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第三桌。 张靖辞就坐在那里。 他今天没有穿标志性的深色西装,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休闲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冰美式。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一个在等朋友的普通精英,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抬眸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早已料定她会来。 星池定了定神,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点任何东西,双手放在膝头,背脊挺直。 “大哥。”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称呼之外的亲近或畏惧,“费这么大周折找我,有什么事?” 张靖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最后,他微微颔首:“你恢复得不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了几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星池垂下目光。 是野火创意的财务报表,还有几份标注着“税务异常”和“知识产权纠纷”的调查文件,以及……一份来自天誉集团旗下投资公司的,措辞强势的收购意向书。 “野火创意目前估值虚高,实际资金链脆弱。税务方面存在几处疑点,知识产权纠纷如果败诉,将面临巨额赔偿。”张靖辞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天誉的收购报价,是目前市面上最高的,足以覆盖所有潜在风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深邃。 “如果张经典接受收购,他可以带着一笔足够丰厚的资金全身而退,开创下一个项目。如果他不接受……”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不接受,就等着被这些“疑点”和“纠纷”拖垮,最后可能一无所有。 星池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她没有去碰那些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律术语,就像他此刻的眼神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只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所以,”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就是你的‘谈判’方式?用他最重要的东西,来威胁我?” 张靖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不是威胁,是商业逻辑。” “是吗?”星池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针一样刺耳,“让我猜猜,如果我今天没来,或者我来之后拒绝了你,明天,这些‘疑点’和‘纠纷’就会变成铺天盖地的新闻,或者直接出现在相关部门的办公桌上,对吗?” 她的逻辑异常清晰,没有丝毫被吓住的慌乱。 “然后,在我惊慌失措、或者张经典焦头烂额的时候,你会再次出现,像一个救世主一样,提供‘解决方案’。要么是他屈服于你的收购,要么……”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刺向他,“是我回到你身边,换取你对他的‘网开一面’?” 张靖辞沉默了。 他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眼中,看到了如此陌生的、凌厉的光芒。那不是失忆带来的空洞,而是一种……彻底清醒后的审视和批判。 “星池,”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为你好。张经典给不了你稳定的未来。他太冲动,太……” “太情绪化了,是吗?”星池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不像你,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算计的棋子。”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他的骨头里。 “大哥,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很庆幸。” 张靖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庆幸我忘了那些被你‘保护’起来的日子。因为光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让我觉得窒息。”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顿,“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你不允许任何超出你计划的东西存在,包括我的感情,包括我的人生。” “张经典是冲动,是会犯错,是会把我气得半死。”她说到这里,语气却奇异地柔软了一瞬,“但他会为了我学做早餐,会因为我一个眼神就方寸大乱,会在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哭。” “他会开心,会流泪,会害怕失去我。”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的男人。 “而你,张靖辞,你会什么?” “你只会用你那些冰冷的‘商业逻辑’,来绑架你在乎的人。” “所以,收起你这套把戏。” 她伸手,端起了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美式。 “野火创意是张经典的东西。要毁要留,是他的事。” “而我,”她手腕微微用力,一整杯冰冷的咖啡液,连同冰块,哗啦一声,全部泼在了张靖辞那身价值不菲的浅灰色休闲装上。 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前襟和裤腿,冰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低声惊呼。 张靖辞僵在原地,咖啡的冰冷透过衣料刺入皮肤,但更冷的是她此刻的眼神。 “我不会再被你当成筹码了。” 星池放下空杯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彻底的决绝和疏离。 “再见,张靖辞。”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他此刻的狼狈,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咖啡厅。 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 身后那片由张靖辞带来的冰冷阴影,仿佛正在被这光线一点点驱散。 她叫了车,返回公寓。 推开门,屋子里依旧安静。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胸口那股因为对峙而激荡的冰冷怒意,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她拿出那个新手机,看着屏幕上唯一的联系人——“张经典”。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她得想个办法……一个能真正帮到他,而不是再次成为他软肋的办法。 窗外的云层很厚,似乎又要下雨了。 宣战 ——Coffee. Ice. Stains. Irrelevant. The asset is promised. The rival must be liquidated. No more games. Total annihilation. 冰块融化的水渍在地板上蜿蜒,混合着深褐色的咖啡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张靖辞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交迭放在膝头,如果忽略那一身狼藉,他看起来依然像是在主持一场高端会议。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又在他的目光扫视下迅速退潮。 他也没有发怒,只是缓慢地、机械地抬起手,摘下那副并没有被泼到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一下,两下。动作精准,力道均匀。 她泼了。 她真的泼了。 那一瞬间冰冷的刺激,没有让他冷却,反而像一簇火星,落进了心底那片早已干涸的、名为“情感”的枯草堆里。嗤的一声,烧尽了最后一点残余的水汽。 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了清晰,也恢复了那种冷酷的、只有数据和利益构成的灰度。 站起身,那件价值五位数的定制休闲装紧贴在身上,湿冷、黏腻,但他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足以毁掉张经典心血的武器。 走出咖啡厅。外面天色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暴雨前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闷。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沉沉地,像是从地底传来。 司机早已把车停在路边,看到他这副模样,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只战战兢兢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香港。” 张靖辞坐进后座。 “通知法务和公关,全体待命。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野火创意’所有的负面新闻占据各大版面。” “另外,执行B方案。冻结张经典名下所有可追踪的个人及公司账户。” “向他所有的合作方和供应商发出单方面终止预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股湿冷的咖啡味萦绕在鼻端,像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嘲讽。 既然她选了那条路。 既然她觉得那是“人”该有的样子。 那他就让那个“人”,在这个残酷的商业世界里,死无葬身之地。 他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个她以为能依靠的港湾,是如何在他手里变成一片废墟。 …… 深圳湾的公寓里,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密不透风,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星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新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再按亮。惨白的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门锁传来响动。 她猛地抬头,心脏收紧。 张经典推门而入。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各色食材和零食。 看到星池坐在那里,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星星!饿坏了吧?等久啦?” 他换了鞋,几步走到她面前,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像献宝一样打开。 “你看,我买了新鲜的基围虾,还有你爱吃的车厘子。今晚二哥给你做大餐!” 他兴致很高,话也密,声音里透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简单的快乐。完全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有人已经对他珍视的东西判了死刑。也不知道,他的爱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对峙。 星池看着他,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她想笑,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夸他,可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想告诉他张靖辞的威胁,让他早做准备,可又怕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怕看到他露出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怎么了这是?” 张经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笑容收起来,他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是不是脚又疼了?还是一个人在家害怕?” 他的手很热,很干燥。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玩赛车和在此前创业初期搬东西留下的。 星池看着那双手,眼眶一阵发热。 这双手牵着她跑过凌晨空荡的异国街道,笨拙地为她做饭,也在最绝望的时候,死死地、不容挣脱地抓住她。 现在,这双手将要面对的,是张靖辞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没。” 她低下头,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就是……有点饿了。” 她撒了个谎。 张经典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眼神软下来:“饿就早说嘛。傻坐着干嘛。等着,马上好。” “我可是去好好拜师学艺了一番! 他站起身,拎着食材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切菜声和水流声,充满了烟火气的温馨。 星池坐在原地,听着那些温暖的声音,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扭曲模糊的城市灯火。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张靖辞要毁了这一切,那她……就必须想办法守住。 会有办法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新闻APP。 头条推送已经出来了。 《野火创意涉嫌重大财务造假,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 《知名设计公司抄袭丑闻曝光,面临巨额索赔》 《神秘资本入局,野火创意或将易主》 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壮大的“野火”。 张靖辞说到做到。 而且,快得让人窒息。 厨房里,张经典还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混在炒菜声里。他大概还没看手机,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星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心一点点沉下去。 得做点什么。 在这场力量悬殊的角力里,张经典毫无胜算。唯一的变数,可能……只剩下她。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变得坚硬。 如果野火被毁,是因为她。 那么,能救野火的,大概也只有她。 张靖辞…… 张靖辞。 她转过头,看向厨房。玻璃推门里,那个高大的背影系着条卡通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一锅活虾,偶尔被溅起的油点烫得龇牙咧嘴。 那是她想牢牢抓住的、人间烟火的温度。 为此…… 窗外雨势如注,雨幕将城市分割成无数个破碎的色块。星池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试图用这点凉意来镇压心底翻涌的岩浆。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油烟机运作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构成了这个小小避风港里最动听的乐章。张经典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却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 他不知道。 他为她盘算着下一顿吃什么,憧憬着也许并不存在的“以后”, 这种快乐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就会粉碎。而那个掀起巨浪的人,此刻正坐在云端,冷眼看着这一切。 星池转过身,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宽肩窄腰,系着一条有些滑稽的小熊围裙,正在跟一只活蹦乱跳的虾搏斗。 “二哥,”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了一半,“我想喝可乐。楼下便利店那种玻璃瓶的。” 张经典回头,手里还举着锅铲,脸上蹭了一点面粉,笑得灿烂:“行啊!家里没有了?等着,这锅虾闷上我就去买。想喝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 “好嘞!这就去,五分钟!” 他放下锅铲,洗了手,甚至没顾上脱围裙,拿起钥匙就往门口冲。“乖乖等着哈,马上回来!” 门被关上。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星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五分钟。这是她争取到的,谈判的时间。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此刻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密码。 拨通。 “嘟——嘟——” 听筒里的忙音单调而漫长,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起。 没有声音。那边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隐约的、极其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冷漠,精准。 星池深吸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张靖辞。” 她没有叫大哥。 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如果你想要的,是我。”她的声音很平稳,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像在念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台词,“那就冲我来。” “放过野火。放过他。”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嗤音 “现在才说这些,”那个声音沙哑、冰冷,透过电流传过来,像是裹着冰碴,“不觉得太晚了吗?” “筹码已经上桌了,我亲爱的妹妹。” “你想撤回,得付出双倍的代价。” 星池闭上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好。”她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双倍。” “只要你停手。”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哪怕是……回去当你那只听话的金丝雀。是金丝雀吧?”她说着说着笑出来。 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星池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半小时后。” 张靖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判者的高傲和冷酷。 “司机会去楼下接你。” “别让他看见。” 嘟—— 电话断了。 星池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空洞的脸。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她顺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 五分钟,到了。 门锁转动,张经典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冲进来,手里高举着两瓶玻璃瓶可乐,瓶身凝着冰冷的水珠。脸上洋溢着邀功的笑容。 “买到啦!超级冰的那种!” 他把可乐递给她,顺手替她拧开了瓶盖,殷切地看着她。 “快,尝尝,是不是你要的那个味儿?” 星池接过可乐,瓶身冰冷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手掌。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一句话就跑进暴雨里的男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怎么了?”张经典慌了,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擦泪,“怎么又哭了?是不是脚疼?还是……” “二哥,”星池打断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冲得鼻腔发酸。 “这可乐太好喝了。”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带着雨水和烟火味的怀里。 “好喝到……我都舍不得喝完。” Goodbye, my love. Forgive me for leaving you in the dark. Again. 开端 ——She's gone. Again. But this time... she left me a sword. Stop crying. Stand up. The game has just begun.(她走了。又一次。但这次……她留给了我一把剑。别哭了。站起来。游戏才刚刚开始。) 雨水顺着窗户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水彩。厨房里红烧大虾的香气已经浓郁到顶点,锅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收汁。 时间滴答作响,像倒计时的秒针。 星池靠在张经典怀里,眼泪无声地濡湿了他胸前一小片衣料。可乐瓶里的气泡早没了,只剩下半瓶凉透的、褐色的糖水。 不能这样。 不能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承受失去的剧痛和未知的恐惧。那太残忍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那种脆弱的悲伤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取代。 “二哥,”她开口,声音还有一点点哑,“你坐下,听我说。” 张经典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依言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手却没松,依旧紧紧攥着她的。 “十分钟前,大哥给我打了电话。”星池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她看到张经典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瞬间绷紧。 “野火的事情,是他做的。新闻上那些,只是开头。” 张经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王八蛋……” “他提了条件。”少女打断他可能爆发的怒火,语速很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只要我回去他那边‘待几天’,他就停手,不再对野火赶尽杀绝。” “我不准!”张经典想也不想就要吼出来,眼睛里全是恐慌和被背刺的剧痛。 “听我说完!”星池提高声音,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没有答应。我告诉他,我要用‘双倍代价’换一个空档。” 张经典愣住了,没听懂她的意思。 星池拿起自己的新手机,快速地操作着。屏幕荧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的表情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 “我成年的时候,外公和我妈,给我留了几支信托基金,在我自己名下,跟张家的资产完全分开。这几年涨了不少。”她一边操作一边飞快地解释,“刚才那几分钟,我已经把里面流动性最好的两支,授权转到了你名下那个海外账户。手续可能还在路上,但主体权限已经移交完成。” 张经典彻底懵了:“星星,你这是……” “这是你的后路。”星池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野火如果真的保不住,这笔钱,够你换个地方,换个赛道,重新开始。记住,这笔钱是你的,干干净净,跟张靖辞、跟张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俏皮: “所以,别苦着张脸。野火就算真没了,咱也不怕。大不了……我养你呗。” 张经典张着嘴,巨大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一时半会儿发不出声音。她不是被动挨打,不是在求饶,而是在电光石火间,给他铺好了退路,甚至……反过来要“养”他? “至于我,”星池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转而轻轻抚平他衣服上被自己哭皱的痕迹,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会去他那里待几天。这只是个策略,为了给你争取时间和空间。”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想我了解他,他只是想用控制我来证明他的‘胜利’,证明他能夺回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我知道怎么在他眼皮底下保护住自己。” 她看着张经典依旧苍白痛苦的脸,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但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二哥,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第一,不要冲动。不要现在就去找他拼命。你现在去,正中他下怀。” “第二,利用好我争取到的这点时间。如果野火真的救不活了,就果断放手,用那笔钱,换个名字,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你的才华和能力,才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一个公司的壳。” “第三……”她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呵气,“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一样。” “等我回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张经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清醒的、为以后打算的决绝。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依赖他、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可这种不一样,更让他心疼,也更让他……挪不开眼。 又来了。该死的,又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是被逼无奈,是主动踏进战场,用她自己当盾牌和诱饵,给他挣一线喘息的空当。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心疼和无能为力的愧疚。他猛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对不起……”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没本事……让你……” “不许说这种话。”星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我们是恋人,也是战友。现在是特殊时期,各自为战,目标一致。” 她挣脱他的怀抱,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司机快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一只简单的背包。她没有带走任何张经典买给她的东西,除了口袋里那个新手机。 “我走了之后,立刻联系你信得过的律师和财务,处理那两笔基金的接收,还有野火的善后。”她一边穿鞋一边快速交代,“不要试图联系我。我会找机会联系你。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救我,是活下去,活得好,然后——赢过他。” 她穿好鞋,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厨房的炉火已经熄灭,空气中还残留着红烧大虾的香气,混合着未散的雨气和离别的涩。 “张经典,”她叫他的名字,眼神明亮,像是穿越雨幕的星光,“我等着看你,东山再起。” 说完,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将那满室的温暖、未完成的晚餐、和那个僵立在客厅中央、眼眶通红的男人,全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电梯下行。 房门合拢的轻响,像是一把闸刀,切断了室内最后一丝流动的气流。 张经典维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目光死死钉在那扇冰冷的防盗门上。门锁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隔绝他与全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奇迹。门没再打开,他的姑娘也没再探出头,带着那种狡黠的笑脸说“骗你的”。 只有厨房里那锅红烧大虾,因为余温未散,还在偶尔发出极其微弱的“波”的一声,像是在嘲笑这满室的死寂。香气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腻人,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潮湿雨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让人窒息。 张经典慢慢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出无声的呻吟。。他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个被遗落的空可乐瓶。玻璃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那是她手掌的温度留下的、正在冷掉的印记。 She left. To save a loser like me.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冰凉瓶身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拿起来,而是五指收拢,握成拳,狠狠地砸在了茶几的大理石台面上。 “砰!” 这一声闷响并没有伴随任何东西的碎裂,所有的痛楚都被他的指骨和皮肉全盘吸收。 剧痛让他的大脑在瞬间获得了一丝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出血腥味。他没有再哭,甚至连眼眶里的红血丝都在这几秒钟内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觉醒。 他走进厨房,关掉了早已熄灭的炉火。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已经变温变硬的虾,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没有味道。 但他必须吃。 这是她留给他的“晚餐”,也是她留给他的“命令”。 吃下去,活下去,然后——赢过他。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那个一直被他扔在角落里、因为不想面对轰炸而关机的手机。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和消息瞬间涌入,震得手掌发麻。 他无视了所有的红点,径直拨通了方以恒的号码。 “Ethan。”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 “通知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线上会议。” 电话那头的方以恒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失联了一整天的老板会在这个时候诈尸,而且语气如此异常:“典哥?你……没事吧?现在网上全是……” “不用管网上。” 张经典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我在海外有个账户,资金很快到位。” “告诉大家,野火没死。” “准备好新方案。我们换个玩法。”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大步走进浴室。 冷水冲刷过滚烫的头皮,带走了一身的颓丧和那点可笑的自尊。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那个曾经只会用“离家出走”来证明自己的叛逆少爷已经死了。 镜子里的人,手里握着他爱人用自由换来的刀,眼神平静。 准备向那尊冰冷的神像,挥刀。 楼下,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宽敞却幽暗的空间。司机没说话,只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星池没犹豫,低头钻了进去。 车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那个属于张经典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带着股令人不适的皮革味。她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新手机,毫不犹豫地关机,然后,指尖抵住那张刚用不 到一天的SIM卡边缘。 那是张经典给的。不能带去那边。 她用力一折。 “咔。” 很轻微的断裂声。宣告这场短暂逃亡的终结。 她将碎片扔进车载垃圾桶,然后闭上眼,双手环抱住自己,试图留住身上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那个公寓的暖意。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幕,朝着口岸的方向驶去。 前方是未知的囚笼,是那个名为“张靖辞”的深渊。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失忆少女。 她是一个战士。 为了守护身后那点微弱的火种,她愿意走进任何黑暗。 —— 香港,中环。 张靖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满室的狼藉。那些破碎的玻璃和焦黑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新的地毯正在铺设,一切似乎都在恢复秩序。 只是那个被砸碎的投影仪位置,依然空着,像个没长好的丑陋的伤疤。 苏菲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张总。” 张靖辞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灰暗的海面。 “接到了?” “是。”苏菲低声汇报,“小小姐已经上车,预计一小时后过关。直接送回半山吗?” 张靖辞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袖扣,那个动作缓慢而机械。 “不。”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送去西贡。” “那个‘工作间’。” 苏菲惊讶地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是。” 张靖辞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既然她不喜欢半山的家。 既然她选择了“滚”。 那就让她去那个她亲口拒绝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回忆,没有温情,也没有任何可以逃跑的出口。 那是一个纯粹的、只属于他的——收藏室。 隔岸观火 ——She's not crying. She's not breaking. She's just... existing. Without me. It's like watching a ghost inhabit my house. Why won't she scream? Scream so I can fort you.(她没哭。她没崩溃。她只是……存在着。没有我。就像看着一个幽灵住进我的房子。她为什么不尖叫?尖叫啊,这样我才能安慰你。) 半山,张家主宅。 餐厅的水晶灯折射着暖黄的光,映在光可鉴人的长餐桌上。佣人无声地上菜、撤碟,空气里只有碗碟边缘偶尔轻碰的瓷器脆响。 墙角的嵌入式电视屏幕无声地播放着财经新闻,滚动字幕里,“野火创意”和“天誉集团”的字眼交替出现。张崇山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继续用餐巾擦拭嘴角。生意场上的事,儿子们各凭本事,他不插手,也懒得过问太过细节的输赢。只要不伤及张氏根基,些许动荡,权当磨砺。 梁婉君却有些食不知味。她放下汤匙,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大儿子的号码。 “阿辞,”她声音放得柔和,带着为人母特有的忧虑,“新闻妈妈看到了。你跟经典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台面上,让外人看笑话?” 电话那头,张靖辞站在西贡别墅空旷的客厅里,窗外是沉入暮色的海。他捏着手机,语气平淡无波:“妈,公司的事,您别操心。我有数。” “你有数最好。”梁婉君叹了口气,“他毕竟是你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做哥哥的,该管教就管教,但也别太……欺负他了。” “知道了。”张靖辞的回应简短,听不出情绪。 挂了电话,梁婉君心头的烦闷并未散去。她想了想,又找出小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女儿心细,又跟老二亲近,让她去劝劝,或许兄弟俩能有个台阶下。 “嘟——嘟——” 漫长的忙音之后,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梁婉君一愣,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她快步走回餐桌边,顾不得丈夫探究的目光,再次拨通了大儿子的电话,这次语气急促了许多: “阿辞!囡囡电话怎么打不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是不是又闹矛盾了?我告诉你,不管你们兄弟俩怎么闹,不许牵扯到囡囡!她身体还没好利索,你赶紧去找找她,照顾好她!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张靖辞听着母亲带着惊惶的斥责,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别墅楼下,黑色商务车刚刚驶入庭院。 “她在我这里。”他开口,声音低沉,“很安全。” “在我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梁婉君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心口一阵发慌。大儿子最后那句话,语气平静,却莫名让她感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掌控感。那感觉……很陌生。 “怎么了?”张崇山放下餐巾,抬眼问道。 “……没事。”梁婉君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囡囡可能在忙。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窗外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西贡,临海别墅。 星池被直接送到了这里。不是半山那栋充满回忆和压抑的“家”,也不是中环那间冰冷的现代公寓。这是一处更为僻静、更为封闭的所在。 车子驶入自动铁门,穿过精心打理却鲜少人迹的庭院,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现代主义建筑前。建筑线条利落,巨大的一体式玻璃幕墙倒映着海面和逐渐暗淡的天光,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像一座设计精美的纪念碑。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示意她进去。 别墅内部是极简的装修风格,大面积的白、灰和原木色,家具陈设极少,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近打扫过的、略带消毒水味的洁净气息,以及一种……长久无人居住的空旷冷感。 这里没有半山宅邸那些彰显家族底蕴的古董和艺术品,也没有任何带有个人生活痕迹的杂物。干净,整齐,冰冷。 像一个豪华的、无菌的标本盒。 星池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试图探寻出口或联系外界。那些都是徒劳的,张靖辞既然把她送到这里,就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她只是平静地拎着自己那个简单的背包,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二楼有几间卧室,都敞着门。她选了看起来最小、最不起眼的一间,走了进去。 房间同样简洁到近乎刻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品是崭新的纯白色,质感高级却冰冷。 她放下背包,走进附带的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用毛巾仔细擦干。 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女士衣物,尺寸与她相符,风格是简洁利落的套装和裙装,标签都还未拆。她取出一套柔软的丝质睡衣,换上。 然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这个临时的囚笼。 她将背包里的几件贴身衣物迭好,放进衣柜空着的抽屉。将那个拔出卡已经失效的新手机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她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一半,留下纱帘。窗外是沉郁的海,远处有点点渔火。 她需要一点光线,也需要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逝。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床垫很硬,符合张靖辞那种近乎自虐的审美。但她没有抱怨,只是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睛。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能听到这栋巨大建筑里极其细微的、属于精密设备的低鸣,或许还有监控摄像头转动的微弱电流声。 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张靖辞此刻或许正通过某个屏幕看着她。看着他这个“战利品”如何在他精心准备的牢笼里“安顿”下来。 她偏不让他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恐惧、崩溃、哀求。 她只给他看平静,看顺从,看……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用最柔和的姿态,进行最决绝的切割。 她在这里,但她不属于这里。 —— 监控室位于别墅的地下层,一个被精密仪器和冷气填充的封闭空间。墙面上,九块高清屏幕拼凑出一个全方位的上帝视角,将楼上那个本该私密的卧室变成了毫无死角的舞台。红外夜视镜头下,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灰调,剥离了色彩,也仿佛剥离了生气。 张靖辞坐在控制台前的皮椅上。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深黑色的丝质家居服,头发半干,垂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那份凌厉,却让眼底的阴翳更加浓重。修长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金属表面,发出单调的、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屏幕正中央,是那间最小的客房。 画面里,那个穿着丝质睡衣的身影正躺在床上。她很安静,姿势规矩得有些刻板,双手交迭在腹部,像是童话里那个吃了毒苹果后陷入假死的公主。若不是胸口那微微的起伏,甚至会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So calm.(如此平静。) Is this your protest? Or your resignation?(这是你的抗议?还是你的认命?) 这种平静刺痛了他。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会哭闹,会砸东西,会试图寻找并没有上锁的门窗逃跑,或者至少,会在无人的角落里露出一丝软弱和恐惧。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扮演那个宽容的救世主,给予她惩罚后的安抚。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就这样接受了,像是接受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噩运。这种逆来顺受的姿态里,藏着一种令他胆寒的决绝——那是对“张靖辞”这个人的彻底放弃。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甚至连恨意都显得多余。 “张总。” 对讲机里传来苏菲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晚餐准备好了。是送进去,还是……” “送进去。” 张靖辞按下通话键,声音冷漠得像是在下达处决令。 “看着她吃完。” 他松开按键,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屏幕。 画面里,房门被敲响,然后推开。苏菲推着餐车走了进去。星池并没有睡着,听到声音,她睁开眼,坐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没有半分抗拒。 苏菲将餐盘放在书桌上,说了些什么。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张靖辞能读懂苏菲的口型:“星池小姐,该用餐了。” 星池点了点头。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汤。 一口,两口。 机械,从容。 仿佛她吃的不是这栋囚笼里的饭菜,而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餐。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他在哪里”,也没有让苏菲带话。她就像个完美的囚徒,配合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冷漠得让人心惊。 张靖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甲划过皮革,发出刺耳的声响。 Ask about me.(问起我。) Curse me. Hate me. Do something!(咒骂我。恨我。做点什么!) 但她没有。 她安静地吃完了晚餐,甚至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重新回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那一瞬间,张靖辞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迅速转化为一股暴虐的怒火。 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无法忍受。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这个空间里,除了她的身体,他什么也掌控不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后方的机柜上发出巨响。 这该死的监控室,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既然她不肯打破这份死寂,那就由他来打破。 楼上,客房。 苏菲已经推着餐车离开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星池并没有睡意,她只是闭着眼,用这种方式来隔绝外界的一切,也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张经典的名字,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而是直接拧开。 星池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直直地切入房间,一直延伸到她的床前。 张靖辞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没在昏暗中,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顺便落了锁。 那是彻底封闭空间的声音。 星池坐起身,将被子拉高了一些,这是本能的防御姿态。但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吃饱了?” 张靖辞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刚放学回家的妹妹。 星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张靖辞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圈禁在自己与床头之间。 “这里住得习惯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一丝裂痕。 “比半山安静,也比那里……干净。” 少女终于开口了。 “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悲喜。 “没有那些虚伪的嘘寒问暖,也没有那些‘为你好’的谎言。只有最直接的……”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囚禁。”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大哥?” 最后那声“大哥”,带着无比讽刺的意味。 张靖辞的瞳孔骤缩。 “囚禁?”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口感,“你觉得这是囚禁?”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抬起。 “不,星池。” 他凑近她,呼吸交缠。 “这只是……归位。” “把你从那个错误的世界里拉回来,放回原本就属于你的位置。” “属于我的位置?”星池冷笑,“哪里?你的笼子里吗?” “我的身边。”张靖辞纠正道,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哪怕是笼子,也是我亲手打造的、这世上最安全的笼子。” “至于那个把你弄丢了、又没本事保护你的废物……” 他眼神一凛,手指在她下巴上收紧。 “忘了告诉那个废物,这里,我的地盘,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都管不到。” 少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 “你想对他做什么?”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一丝紧张,取悦了张靖辞,也激怒了他。她在为那个男人紧张。 “那取决于你。” 张靖辞松开手,直起身,退开一步,像是一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君王。 “在这个房间里,你越顺从,外面的世界就越太平。” “你越想飞……”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大海。 “外面的浪,就会越大。”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开始,你的工作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既然是工作间,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个名字,不是吗?” 门被关上。 星池僵坐在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筹码不再只是她的自由,还有……张经典的未来。 名为艺术 ——A blank canvas needs priming. Layers of inhibition must be stripped away before true art can emerge. Today, we start with the basics:obedience and exposure.(一张空白画布需要底漆。在真正的艺术诞生之前,必须剥离层层抑制。今天,我们从基础开始:服从与暴露。) 这个所谓的‘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以及到底正不正经,星池第二天才知道—— 走廊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双开门被苏菲推开,一股干燥且恒温的冷空气无声涌出。这间所谓的‘工作室’比星池想象的还要空旷,四壁刷成了吸光的哑光黑,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唯有房间正中央,放置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高背椅,椅面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在顶部射灯的聚光下,红得有些扎眼。几台架在三脚架上的专业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那把椅子,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尚未亮起,像几只潜伏在暗处的独眼兽。 张靖辞并未坐在那把显眼的红椅上。他隐没在光线无法触及的角落里,坐在一张人体工学椅上,面前是一排监控监视器。屏幕发出的冷光映亮了他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刻。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指腹在按键上缓缓摩挲。 Stage set.(舞台已就绪。) Actor ready.(演员就位。) 苏菲停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门锁扣合的轻响,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气流声。 “过来。” 张靖辞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经过麦克风的放大,从房间四角的音箱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无处不在的环绕感。 “坐上去。” 他指的是那把红色的天鹅绒椅子。 星池站在原地,身上是一件苏菲刚刚送来的、设计极其简单的白色吊带裙。布料轻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却又有着极好的垂坠感,紧贴着她的身体线条。 她看着那把椅子,又看向那个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角落,脚下像是生了根。 “这份‘工作’,”张靖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耐心的解说意味,“叫做‘被观察’。” “作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你需要理解线条、光影、质感,以及……人体在不同情绪下的张力。”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突然切换。不再是这间工作室的实时监控,而是一张张高清的照片。 那是在巴厘岛的海滩,在东京的街头,在瑞士的雪山……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和那个拥着她的男人。 每一张,都曾是她和张经典的珍贵回忆。 现在,它们被放大,被定格,甚至被……肢解。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十字准星,瞄准了照片中张经典的脸。 “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会决定这些‘素材’的命运。” 音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类似于删除文件时的“咔哒”声。 屏幕上,那张巴厘岛的照片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噪点,然后彻底黑屏。 “消失一张。” 张靖辞的声音毫无起伏。 “现在,坐上去。” 这一刻,星池终于明白了这份“工作”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设计,不是创作。 这是一场献祭。 用她的尊严,用她的羞耻,去换取那些回忆的存续,去换取那个人的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把红色的椅子。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天鹅绒的触感柔软顺滑,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射灯的光线太强,打在身上有些发烫,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展示在橱窗里的商品。 “很好。” 张靖辞操作着控制台。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现在,看着镜头。” “想象你正在看着他。” “那个你想保护的人。” 他调整着焦距,将镜头拉近,直到屏幕上只剩下她那张苍白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的脸。 “Smile.(笑。)” “就像照片里那样。” 这要求何其残忍。 在这样的环境下,在这样的胁迫下,要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 星池的手指死死抓着天鹅绒的扶手,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仿佛看到了一只噬人的怪兽。 她努力扯动嘴角。 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些照片消失。那是二哥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 可是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不够。” 音箱里传来冷酷的评判。 “看来,这种程度的刺激还不够。” 张靖辞按下了一个按钮。 房间里的灯光骤然变暗,只剩下那束打在椅子上的聚光灯。 从椅子扶手的两侧,缓缓升起了两根金属支架,顶端带着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 “既然笑不出来,那就让我们换一种情绪。” “恐惧,或者……欲望。”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这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不是吗?” 随着他的话语,那两根机械臂缓缓向中间靠拢,冰凉的金属触头,轻轻贴上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 仅仅是接触,就让星池浑身一颤。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微弱电流的酥麻。 “工作正式开始,我的小妹。” “Demonstrate for me.(向我展示。)” “Show me how much you are willing to endure for him.(向我展示你愿意为他忍受多少。)” 冰冷的金属触头带着一种精确计算过的频率,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移动。起初是若有似无的轻触,沿着手臂内侧细嫩的皮肤缓慢游走,留下一条微麻的轨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甚至谈不上不适,更像是一种被放大了的、令人神经末梢紧张起来的痒。 生理反应不受控制地产生。 星池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浅而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带动那件过于轻薄的白色裙衫也泛起细微的涟漪。一股陌生的、酥麻的热流随着那触点的移动,悄无声息地在她体内扩散开。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诡异的刺激。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用力到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给他任何想要的反应。 但她能感觉到身体的背叛。 当那冰冷的金属点轻轻扫过她的锁骨,甚至试探性地向下,擦过那薄薄衣料覆盖的边缘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羞耻的电流猛地窜过脊椎。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搭在天鹅绒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呵。”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气息的嗤笑。 那笑声像是某种信号。 金属触点的移动停了下来,但并未离开,而是以更低的频率,更轻的力度,在她凸起的乳尖上打着圈。 电流带来的酥麻感开始转变,像温水一样,带着某种令人眩晕的、缓慢渗透的暖意,试图软化她的抗拒,麻痹她的神经。大脑开始有些昏沉,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催促她放松,沉沦,放弃这徒劳的抵抗。 这是一种无声的、高科技的酷刑。不是折磨肉体,而是精准地撩拨神经,引诱出最深层的、最原始的生理反应,然后让理智在这洪流中溺毙。 星池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变沉,抵抗的意志在那持续不断的、精确到残忍的刺激下,像潮水中的沙堡一样,正在被一点点冲刷掉。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也许……没那么可怕……只是…… 不。 就在那丝迷离快要占据上风,在她眼底氤氲出一层水光,嘴唇无意识微张的瞬间——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瞬间的刺痛让她几乎混沌的大脑骤然清醒。 她看到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看到那些对准她的摄像机,看到屏幕上那个被自己抛弃在暴风雨中的男人模糊的脸——那带着泪光的、倔强的、说要东山再起的脸。 那不是暖流! 那是毒药! 是包裹着糖衣、试图让她自己背叛自己的毒药!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冲进胸腔,像是吹散了迷雾,带来了冰冷的清醒。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更尖锐的痛感让她彻底从那种诱人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避那刺眼的聚光灯,也不再畏惧那冰冷的镜头。 她直直地看向其中一个主摄像机,眼神里所有的迷茫、水光、甚至是被勾起的生理性的羞赧,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刺穿镜头的、清凌凌的凶光。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清醒的、近乎执拗的……宣战。 她的呼吸依旧有些不稳,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因为方才的挣扎和此刻强行清醒的紧绷而微微发抖。 但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得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那双漂亮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镜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复杂的机器,准确地“盯”住了阴影中的那个男人。 每一丝颤抖,都变成了无声的反抗。 每一寸苍白的皮肤,都像是对他精心设计的“艺术”的嘲讽。 阴影里,张靖辞捏着遥控器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监视器的屏幕上,少女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被放大到极致。眼瞳深处那一点不屈的火光,像针一样,刺破了他精心营造的、试图用欲望和恐惧交织的迷雾。 预想中的崩溃、沉沦、或者哪怕一丝真实的、属于“欲望”的迷醉都没有出现。 她一次又一次,像一只警觉的野猫,在最危险的边缘,凭借某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把自己拽回了清醒的、甚至是充满攻击性的状态。 这比彻底的抗拒更让他……焦躁。 因为这意味着,她不仅拒绝被控制,她还看穿了他控制的手段,并且在用她的方式,进行着反向的、沉默的‘表演’。 她在告诉他:你可以用机器,用威胁,用我珍惜的一切来逼迫我坐在这里。 但坐在这里的,依然是我。 一个清醒的,不屈的,并且正在用眼神“杀死”你的——战士。 “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那两根冰冷的机械臂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隐没在椅子两侧。 聚光灯的亮度也调暗了一些。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少女湿湿黏黏的喘息声,和她那双依旧一眨不眨、凶巴巴地盯着镜头的眼睛。 这场名为“艺术献祭”的闹剧,在第一回合,以一种完全出乎掌控的方式,戛然而止。 献祭者非但没有被献上祭坛,反而用清醒的目光,灼伤了高高在上的‘神祇’。 “张靖辞,我是你亲妹妹。”她笑了,声音执拗带着些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血缘的诅咒 ——Sister? Ah, yes. The biological shackle. She uses it as a shield, unaware that to me, it is the chain that binds us eternally. No law, no morality can sever blood.(妹妹?啊,是的。生物学上的枷锁。她把它当做盾牌,却不知道对我来说,那正是将我们永恒捆绑的锁链。没有法律,没有道德能切断血缘。) 那声清越的笑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撞击着四周吸音的黑墙,最后落入张靖辞的耳中,像是一滴滚烫的油溅入了冰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摩挲着遥控器的动作停滞了。随后,那是“嗒”的一声轻响,遥控器被随意地丢在了控制台上。 椅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他站起身,那个一直隐没在黑暗中的高大轮廓终于动了。一步,两步,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那束稍微调暗了些、但依然聚焦在星池身上的光圈里。 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如同大理石雕像般冷硬。他看着椅子上那个虽然狼狈、虽然还在生理性地喘息、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女孩。 “亲妹妹。” 他重复着这叁个字,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是在复述一个最基础的生物学常识。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距离很近,近到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了她,将她笼罩在一片更为浓重的黑暗里。 “我当然知道。” 他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红色的天鹅绒扶手上,那个姿势将她再次圈禁。但他没有去碰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近距离地、一寸寸地审视着她的脸。 “正因为流着一样的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和偏执。 “所以你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 星池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以为这句伦理的质问会让他羞愧,至少会让他迟疑。但她错了。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血缘不是禁忌的高墙,而是……永恒的锁链。 “你以为这层关系是你的护身符?” 张靖辞抬起手,指背轻轻蹭过她汗湿的脸颊。那触感凉凉的,让她忍不住想要躲避,却被椅背挡住了退路。 “不,星池。这是诅咒。”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的跳动。 “无论你走到哪里,跟谁在一起,变成什么样……这血里的东西,你洗不掉。” “你是张崇山的种。我也是张崇山的种。” “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只能是我的。” 他的话语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残忍得令人绝望。他不仅没有否认这份背德,反而将其神圣化,变成了他占有欲最坚实的基石。 星池死死咬着牙,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依旧英俊,依旧有着她熟悉的轮廓,但此刻却陌生得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你疯了。”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简直是个疯子。” “也许吧。” 张靖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凉薄。 “但疯子通常都很执着。”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就像在医院时那样,他开始仔细地、甚至有些强迫症地替她擦拭额头和颈间的冷汗。 动作温柔得让人发指。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他擦干了她脸上的汗渍,将手帕折好收回。视线扫过她那条依然有些红肿的脚踝,和那件因为冷汗而贴在身上的吊带裙。 “虽然效果……不尽如人意。” 他转过身,走向控制台,关掉了所有的监控屏幕和聚光灯。 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走廊的光。 “回去洗个澡。把自己弄干净。”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冷漠。 “苏菲会给你送午餐。” “下午,我会让人送几本书过去。关于……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妹妹’。”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 星池坐在黑暗中,听着那个脚步声远去。 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再次冒了出来。那种被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阴影一样,渗透进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是认真的。 他不仅不避讳这层关系,反而……乐在其中。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那是刚才电流刺激留下的后遗症,也是心理上的虚脱。 她必须离开这里。 不是那种赌气式的出走,而是真正的、彻底的逃离。 但是……怎么逃?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甚至连窗户都可能装了限位器。外面是大海,是荒山,还有他的人。 她慢慢地挪出工作室,走回自己的房间。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张经典。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微弱的希望。 他在找她吗?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 与此同时,中环,天誉集团总部。 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张经典——不,现在应该叫他张二少——正坐在长桌的一端。他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潮牌,而是一身正装,虽然领带系得有些歪,头发也有点乱,但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了点“张家人”的样子。 而在他对面,坐着集团的一众元老,还有那个空着的、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 张靖辞没来。 “二少爷,”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您突然召开董事会,又不说明议题,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浪费时间?” 张经典冷笑一声,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在桌上。 “看看这个。” 那是“野火创意”被恶意做空的完整证据链,以及……几份关于天誉旗下子公司违规操作的内部资料。 这些资料,是他用那笔海外资金,雇佣了顶级的商业调查机构,连夜挖出来的。 “我哥疯了。”张经典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他为了搞我,不惜拿集团的声誉和利益开玩笑。” “各位叔伯,你们是看着天誉长大的。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这艘船往礁石上撞吗?”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董事们交头接耳,看着那些文件,脸色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张靖辞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带着点湿气的深色家居服,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苏菲和几个法务部的高管。 他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绝对的、统治级的气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主位。路过张经典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继续。” 他在主位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站在桌边、满脸怒容的弟弟。 “让我听听,你还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交锋 天誉集团,顶层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张靖辞的目光只在那些文件上停留了不到叁秒,便抬了起来,像丢垃圾一样移开了视线。 “就这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张经典被他那种轻蔑的态度激得脸色涨红,握紧了拳头:“张靖辞!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你为了打击我的公司,连集团的声誉都不要了?你他妈……” “注意你的措辞。”张靖辞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扶手,眼神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苏菲,“苏菲,把东西给大家看看。” 苏菲应声上前,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发到每位董事面前。 “这是天誉集团法务部及第叁方独立审计机构,对‘野火创意’近叁年财务状况的完整调查报告。”张靖辞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结论显示,‘野火创意’确实存在重大财务漏洞和知识产权争议,并非集团有意构陷。基于风险控制原则,对其进行重组或剥离,符合集团整体利益。” “至于二少爷提到的所谓‘违规操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幻的董事,“那是集团在去年对几家问题子公司进行的内部清算的一部分,早已向董事会报备。不知二少爷是从哪个非法渠道获取了这些保密信息,并在此断章取义,企图混淆视听,干扰集团正常决策。”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将张经典的“反击”定性为“非法获取信息”、“断章取义”和“扰乱秩序”。 董事们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看向张经典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和不悦。相比起一个叛逆、鲁莽的弟弟的指控,他们显然更愿意相信那个一直以来都冷静精准、为集团带来巨大利益的掌舵者。 “你放屁!”张经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那些证据是我……” “你的资金来源,以及雇佣的所谓‘调查机构’,本身就在我们监控的灰色名单上。”张靖辞再次打断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警告,“张经典,你可以胡闹,但别把集团拖下水。更别……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去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不该碰的东西。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冰刺,精准地扎进了张经典的心脏。 他指的不仅仅是集团的机密,更是……星池。 张经典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瞬间爬满血丝,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扑上去。但他不能。这里是会议室,周围全是集团元老,他在这里动手,只会坐实他“冲动、无能、破坏家族和谐”的罪名。 “散会。” 张靖辞不再看他,直接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在经过张经典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把她还给我之前,你最好安分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留下张经典一个人站在长桌前,浑身发抖,像一头被拔光了獠牙、困在笼中的野兽。 …… 西贡别墅。 星池没有吃午餐。 苏菲送来的食物精致可口,摆在她房间的小茶几上,早已凉透。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早上那场令人作呕的“训练”,以及张靖辞那些冰冷扭曲的话语。 门被推开时,她甚至没有回头。 直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外面雨水湿气和高级雪松香的气息逼近,她才猛地一颤,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张靖辞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深灰色休闲长裤,看起来温文儒雅,完全看不出半小时前在会议室里那种冷酷的压迫感。 他扫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食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合胃口?” 星池没有回答,依旧看着窗外。 张靖辞也没指望她回答。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伸出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星池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你需要吃东西。”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不容置疑。 他将她抱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让她以一种半靠在他怀里的姿势坐着。然后,他单手拿过苏菲刚刚重新加热、放在保温托盘里的餐食。 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鸡茸粟米粥,旁边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他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在碗边轻轻刮掉多余的粥汁,然后送到她唇边。 “张嘴。” 星池偏过头,拒绝。 张靖辞的手停在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强迫。他只是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神深暗。 “不吃也可以。”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那我们就继续早上的‘训练’。消耗体力,总有办法让你愿意吃东西。”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的盔甲。 星池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想起那些冰冷的金属触点,想起那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想起他那些扭曲的话语…… 她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转回头,张开嘴,将那口温热的粥含了进去。 “很好。” 张靖辞似乎满意了,又舀起一勺。 他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圈养的姿态,抱着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偶尔会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沾到的粥渍。 但这种温柔,比任何粗暴都更令人窒息。 因为这不是照顾,而是驯化。 他在用这种极端亲密又极端控制的方式,强行侵入她的生活,剥夺她最基本的自理权利,让她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他的喂养,习惯……依赖他。 星池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每一次勺子触碰嘴唇,都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鸟,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主人正饶有兴致地投喂,欣赏着她不得不低头进食的狼狈。 “今天在会议室,”他突然开口,语气闲聊一般,“你二哥想用一些手段扳倒我。” 星池吞咽的动作顿住了。 张靖辞舀起一勺粥,再次送到她唇边,看着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才继续说下去。 “他失败了。” “很狼狈。”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种陈述结果的冷漠。 “所以,别指望他能救你出去。”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星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张靖辞有多强大,知道他手段有多狠辣,但当亲耳听到张经典在他面前‘狼狈地失败’,那种无力感和绝望,还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你不怕我告诉爸爸妈妈?”少女抬眸,她舔掉嘴角沾上的粥渍:“张靖辞,你是想把我当作禁脔吗?你胆子真的很大啊……我也是张家的儿女,我也有天誉的股份呢,我亲爱的大哥。”她笑吟吟地弯起眼睛,像月牙儿。 筹码 ——Shares? Parents? Cute. She thinks she's a player at the table when she's actually the dish being served. Time to break the last illusion.(股份?父母?可爱。她以为她是牌桌上的玩家,其实她是那道被端上来的菜。是时候打破最后的幻想了。) 那声“亲爱的大哥”,带着甜腻的尾音和毫不掩饰的挑衅,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张靖辞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勺子里的粥液微微晃动,映出一小片浑浊的光影。 他没有被激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相反,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却又极其傲慢的笑。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听到还在蹒跚学步的幼童挥舞着塑料剑,叫嚣着要征服世界时,那种包含着怜悯与嘲弄的笑意。 “股份?”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勺子,将那口被她舔过的、残留着她体温和唾液的粥,送进了自己嘴里。 喉结滚动,吞咽。 那个动作,隐晦而色情,仿佛他吞下的不是粥,而是她刚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反抗。 “My dear sister(我亲爱的妹妹),”他放下勺子,从床头抽了一张湿巾,并没有给自己擦,而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她嘴角残留的粥渍和津液,“you really haven't read the trust deed properly, have you?(你真的没好好读过信托契约,是吗?)” 他的手指很凉,隔着湿巾,像冰冷的蛇信在皮肤上游走。 “你名下的股份,确实存在。”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给下属讲解一份复杂的商业合同。 “但在你年满二十五岁,或者……结婚之前,所有的投票权和管理权,都在‘家族信托委员会’手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而那个委员会的主席……”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Is me.(是我。)” 这简单的两个字,直接宣判了她所谓“筹码”的死刑。 在这个家族里,在这个商业帝国中,她以为拥有的武器,其实一直都握在他手里。她只是一个挂名的拥有者,一个被精心供养、却毫无实权的傀儡。 “至于告诉爸妈……” 张靖辞扔掉那张沾了污渍的湿巾,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的气息再次将她完全笼罩。 “Go ahead.(请便。)” “告诉他们,你被大哥关起来了?还是告诉他们……”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滑,落在她被子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上,眼神瞬间变得幽暗而浑浊。 “……告诉他们,你为了救那个败坏门风的二哥,甚至不惜爬上大哥的床,用身体做交易?” 这句话太脏了。 脏得像是从阴沟里捞出来的淤泥,狠狠地泼在她的脸上。 星池的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没有……” “有没有,重要吗?” 张靖辞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只要我说有,那就是有。” “你觉得,在我和那个已经身败名裂、把公司搞得一团糟的张经典之间,爸妈会选择相信谁?” “相信那个一直支撑着家族、从未犯错的长子,还是相信那个只会闯祸、甚至带着妹妹私奔的逆子?”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在这个家里,话语权永远掌握在强者手中。而张靖辞,就是那个绝对的强者。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只需要用“为了家族名誉”、“为了妹妹的治疗”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把她彻底雪藏,让所有的真相都烂在这栋别墅里。 星池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绝望的余烬。 她输了。 连最后的底牌,在他面前都像个笑话。 “至于‘禁脔’……” 张靖辞再次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这次,他没有急着喂她,而是将勺子抵在她的唇珠上,微微用力压了压,迫使她的嘴唇张开一条缝隙。 “这个词,太难听了。” “我更喜欢称之为……” 粥液顺着勺沿流进她的嘴里,温热,黏稠。 “Privately held asset.(私有资产。)” “不可分割,不可转让,不可……外流。” 他看着她被迫吞咽,看着那脆弱的喉咙在皮肤下滚动,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吃下去。” “这是命令。” 星池机械地张嘴,吞咽。胃里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压住那股恶心感。 她不能吐。 吐了,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玩物。 她要吃下去。 为了活着。 为了等到……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张靖辞喂完了最后一口粥。 他放下碗,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这不是拥抱。 这是禁锢。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那股味道里混合了食物的香气,还有她恐惧的冷汗味,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催情剂。 “乖一点,星池。” 他在她耳边低语,牙齿轻轻啮咬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忘了外面那个世界。” “忘了张经典。” “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玩。” 少女躲闪了一下,然后扭头狠狠咬了口他的脸颊,在他颧骨处啃了个牙印出来后才松开。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在那个牙印上落下一个吻,但她顿住了,然后有些厌弃地扭过头去:“你可以出去了,这么晚了,是想和我一起睡吗?”她语带嘲讽。 颧骨上的痛感尖锐而清晰,皮肤被牙齿切开表层,神经末梢传递着持续的搏动。张靖辞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去捂,甚至连眉心的折痕都没有加深半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股疼痛在面部扩散,与空气中残留的粥香混合在一起。 他抬起手,食指指腹极慢地蹭过那个新鲜出炉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湿润的液体,不知是唾液还是渗出的血清。他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然后将那根手指送到唇边,舌尖卷走了那一抹带着铁锈味和她气息的湿痕。 她给我做了标记。 这比任何吻都好。 对于那句充满挑衅意味的逐客令,他置若罔闻。身体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再次前倾,直到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被面。阴影投射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嘲讽我?” 他开口,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死死锁住她的脸,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还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他伸出手,并没有再去触碰她的脸,而是落在了那床纯白的被子上。手指沿着她身体的轮廓,在被面上缓缓游走,最终停在她的小腹位置,掌心贴合,能够感受到下方温热的躯体。 “Sleep with you?(和你一起睡?)”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滚过一遭,带着一种黏腻的咀嚼感。 “Is that an invitation, Xingchi?(那是邀请吗,星池?)” 张靖辞摘下眼镜,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种赤裸裸的侵略性再无阻隔地倾泻而出。他俯视着她,目光从她倔强的眼睛滑落到那张刚刚说过狠话的嘴唇,再到她线条优美的脖颈。 “如果是邀请……” 他的手掌稍微用了点力,隔着被子按压了一下。 “我很乐意接受。” “毕竟,这里只有一张床。” 他并没有真的躺上去,只是维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欣赏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防备。那种反应取悦了他。恐惧也好,厌恶也罢,只要那是针对他的,只要那是因他而起的强烈情绪,就足够了。 这总比无视要好。 “不过现在不行。” 他直起身,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伤口的指尖。 “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去处理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个明显的牙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你的‘杰作’。” 这不仅是伤口,更是战利品。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证明了她并非无动于衷,证明了她即使是在恨他,也在……触碰他。 “好好睡一觉吧。” 他转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迈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手搭在把手上,动作停顿了一秒。 “对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扇门没有锁。整栋房子都没有。” “你随时可以出来。只要你想通了。” “或者……想再给我留个记号。” 门锁扣合,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久地敲打着玻璃。 张靖辞站在走廊上,抬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伤口。刺痛感依然存在,提醒着他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接触。 他走向书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局,看似是她赢了一小步,用疼痛逼退了他。 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深入交流。 只要她还在这个房子里,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种交流,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有的是耐心,陪她慢慢玩这场名为驯服的游戏。 虚假希望 被圈养的日子没有日历,时间的流逝全靠窗外光线的明暗和一日叁餐的准时送达来判断。 咬人事件后的第二天,星池依旧没有踏出卧室。张靖辞仿佛将那次袭击彻底遗忘,或者说,他将其吸收为了某种新的互动模式。他脸上的牙印已经淡化成一个隐约的印记,被创可贴巧妙地遮盖,只在他偶尔俯身靠近时,才能从某个角度窥见一丝端倪。 他照旧在傍晚时分推门而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人踏入自己领地的姿态。 “今天吃什么?”他会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餐厅点单。然后不管她是否回答,都会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安置在床边的单人沙发或他怀里,开始新一轮的“喂养”。 星池尝试过绝食,但只坚持了一顿。当下一餐时间来临,他带来的不再是温和的粥品,而是换成了功能性的营养剂,并平静地告诉她,如果她继续拒绝,他会考虑更“有效”的补充方式——比如通过鼻饲管。 那一刻,星池看到了他眼底毫无波动的认真。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对张靖辞来说,维持她身体的正常机能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至于用什么手段,他不在意。 她妥协了。但每一次妥协,都像在心里刻下一道屈辱的伤痕。 第叁天下午,当送来的晚餐不再是流食,而是正常的餐食时,星池盯着那精致的托盘,做了决定。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整天蜷缩在床上,连去浴室都需要鼓起勇气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然后接受那种令人窒息的“喂养”,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作为人的基本行动能力和尊严。 她需要空间,需要信息,需要……哪怕是虚假的自由感。 傍晚六点整,张靖辞准时推开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异常平整。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视线扫过空荡的房间,然后转向门口。 楼下客厅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张靖辞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下楼梯。 星池正坐在餐厅那张巨大的、能容纳至少十二人的长餐桌一端。她穿着苏菲为她准备的另一件简洁的棉质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面前摆着晚餐。她没有用刀叉,只是用勺子小口地喝着汤,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她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张靖辞走到餐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两人隔着长长的餐桌遥遥相对,像两座孤岛。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星池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汤。 张靖辞也不在意,拿起自己的餐具开始用餐。餐厅里只有极其轻微的餐具与瓷器碰撞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浪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星池吃得很快,也吃得不多。她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我吃好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餐厅。 “等等。” 张靖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平稳。 星池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客厅茶几下面,有一个固定电话。”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信号是通的。你可以用。” 星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以为自己的意图被他看穿了。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 张靖辞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让你知道,我没有切断你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也让你知道,”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哪些联系,是徒劳的。”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 但她没有退缩。她快步走向客厅,果然在巨大的白色大理石茶几下方,找到了一个复古造型的拨号座机。 电话线是接通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一个号码,在模糊的记忆边缘浮动——那是她在莫斯科留学时最好的朋友,林薇的号码。她们曾经几乎无话不谈,甚至在回国前,她还含糊地跟林薇提起过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手指有些颤抖地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国际长途号码。 听筒里传来连接音。 一声,两声,叁声…… 星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电话不会接通时—— “喂?”一个熟悉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Hello?哪位?” 是林薇的声音! 星池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用力捂住听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薇薇,是我!星池!” “星池?!”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担忧,“天啊!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家里人说你生病在静养,不让我们探视,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我都快担心死了!你那个大哥……” “薇薇,听着!”星池打断她,警惕地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张靖辞依然端坐在那里,似乎对这边毫不关心。“我没事,但我现在……不太方便。我长话短说,你帮我一个忙,帮我联系一个人,告诉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 听筒里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喂?……星池?……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信号好差……” “薇薇!薇薇!”星池急急地呼唤。 “……星池?……星……”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变成一片忙音。 “嘟——嘟——嘟——” 星池不甘心地挂断,又重拨了一次。 这一次,连连接音都没有了。听筒里直接传来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线路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她试了叁次,结果都一样。 她握着听筒,手指冰凉,缓缓放下。 她转过身,看向餐厅。 张靖辞不知何时已经用完了餐,正端着一杯水,倚在餐厅通往客厅的拱门边,静静地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 “试过了?”他问,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星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他早就知道。他让她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让她亲自验证这个事实——在这个他打造的牢笼里,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早点休息。”张靖辞将水杯放在一旁的边柜上,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餐,我会在餐厅等你。”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良好的胃口。”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 少女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坐得离张靖辞远远的,生怕这个大哥又想出些变态的法子用到她身上。 长餐桌是由整块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切割而成,桌面冰凉,纹理如泼墨般延伸,足有四米长。在这张桌子上,距离被具象化为一种极其可笑的物理度量。 张靖辞坐在主位,也就是餐桌的最顶端。他穿着那件极其居家的深蓝色丝绸晨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手边的黑咖啡冒着氤氲热气,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财经早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餐桌的最另一端——那个遥远得甚至需要稍微提高音量才能对话的位置,坐着星池。 她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尽可能地缩在角落里,仿佛那张昂贵的餐椅上长了刺。她低着头,只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区域,手里紧紧捏着勺子,机械地舀着碗里的燕麦粥。 Cute resistance.(可爱的抵抗。) Ineffective, but cute.(无效,但可爱。) 张靖辞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报纸版面上关于“天誉集团股价稳步上扬”的报道上。但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苏菲推着餐车走了进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击出规律的声响。她先是走到星池身边,将一碟刚烤好的吐司和一杯温牛奶放下,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然后,她推着车,走过这漫长的四米距离,来到张靖辞身边,为他续了一杯咖啡。 “张总,今天的行程……”苏菲低声请示。 “推了。” 张靖辞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合上报纸,随手放在一旁。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如同银河般宽阔的大理石桌面,精准地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缩进影子里的人身上。 “坐那么远,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因为餐厅极佳的声学设计,清晰地传到了另一端。 星池喝粥的动作一顿。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像是没听见一样。 张靖辞也不恼。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过来。” 简短的两个字。 星池的手指猛地一颤,勺子碰到碗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终于抬起头,隔着那遥远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 她拒绝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倔强。 “这里空气好。” 这是一个拙劣到连叁岁小孩都不会信的借口。 张靖辞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迭,摆出了一个极其放松、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空气好?” 他重复了一遍,眼神玩味。 “既然你觉得空气好,那我们就来谈谈空气流通的问题。” 他侧头看向苏菲。 “把那边的窗户都关上。” 苏菲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走向那排巨大的落地窗,按下了控制面板。 随着电机运转的嗡鸣声,原本半开透气的窗户缓缓合拢。最后的一丝海风被隔绝在外,餐厅顿时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盒子。 “现在,”张靖辞看着星池,“空气还觉得好吗?” 这简直就是流氓逻辑。他在用行动告诉她: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规则,甚至这里的空气质量,都由他说了算。 星池咬住下唇,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掌控一切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我只是想和你共进早餐。” 张靖辞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了。他没有走直线,而是绕过餐桌的侧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每走一步,星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随着距离的缩短,呈指数级上升。她想要站起来逃跑,可是腿有些发软,而且她知道,跑不掉的。 张靖辞走到她身边,停下。 他并没有去拉她,也没有强迫她移动。 他只是拉开了她旁边的椅子——那个原本应该空置的位置,然后,坦然地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从四米,瞬间缩短到了四十厘米。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须后水味,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 “既然你不肯过来,”他偏过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侧脸,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那就只好我过来了。” 他伸出手,拿过她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吐司。 “这果酱太甜了。” 他评价道,然后拿起餐刀,刮掉了上面的一层草莓酱,重新抹上了一层咸味黄油。 动作自然,熟练,仿佛这是他在过去几年里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尝尝这个。” 他将处理好的吐司递到她嘴边。 星池看着那块吐司,又看了看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不想吃。 可是他的眼神告诉她:不吃,会有更麻烦的事等着她。 比如那个所谓的“变态法子”。 她僵硬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咸味的黄油在舌尖化开,味道居然……意外的不错。 “乖。” 张靖辞看着她吞咽下去,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宠物。 “吃完早餐,去画室。”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虽然那杯子是从四米外被苏菲拿过来的。 “今天,”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想看看你的画。” “听说,你以前很擅长画人像?” 这个“以前”,指的是那个被删掉的、充满张经典的过去吗? 星池的心一紧。 她隐约感觉到,今天的“课程”,或许比昨天还要难熬。 画室 但很可惜,俩人吃完饭没能去画室。至少少女在被自家大哥抱在腿上用手指指腹抚摸虎牙时是这么想的,不受控制的涎水流了她衣襟处濡湿一片,跟没戴口水巾的宝宝那样。起码得回房间去换身衣服。少女拧眉,她有些不舒服地去推张靖辞的手,含糊拒绝:“可以了——” 手背上的推力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张靖辞垂眸,视线扫过那只抵在他胸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又顺着手臂向上,落在那片被津液浸透、紧贴着锁骨肌肤的布料上。那块湿痕在干燥的空调房里显出一种深色的凉意。 Messy.(狼狈。) But truthful.(但真实。) 他并未因这拒绝而显露愠色,亦未坚持更进一步。相反,他顺着那股力道稍稍后撤,不仅松开了对她腰肢的钳制,甚至十分绅士地扶着她的肩膀,助她站稳。 “去吧。” 他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捻动,似乎还在回味刚才触碰到那片湿润时的触感。 “二十分钟。” 张靖辞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百达翡丽表盘。 “我在画室等你。” 他转身,没有再看那个慌乱逃离的身影。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画室位于别墅的三楼,拥有全屋最好的采光。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将外面灰蓝色的海景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与那些崭新的、昂贵的颜料管散发出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 张靖辞推门而入。 这里很空。除了必要的画架、画柜和几把造型简约的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正中央的画架上,已经绷好了一块洁白的亚麻画布。 他走到画架前,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的画布表面。 粗粝的触感摩擦着指纹。 Blank canvas.(空白画布。) No past. No history.(没有过去。没有历史。) Only what I allow to be painted.(只有我允许被画上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向一旁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过他的手指。他用洗手液仔细地清洗着双手,泡沫在指缝间堆积又破灭。 这双手,刚才触碰过她的牙齿,她的嘴唇,还有那片湿热的肌肤。 他洗得很慢,很细致。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气味,才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干。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位置正对着画架,也正对着门口。 他拿起旁边小几上放着的一本画册,翻开。那是一本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肖像画的集子。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在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守在陷阱旁,等待着那只受了惊、正在整理羽毛的鸟儿,重新自投罗网。 二十分钟。 对于清理那些不体面的痕迹,对于平复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足够了。 但对于重建那道防线,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张靖辞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画册上一位贵妇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门被推开。 那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过来。” 他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拿起画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段距离,直直地看向她。 “让我看看,你的手,是不是还能画出……我想要的东西。” —— 少女的艺术造诣很高,至少她大学期间创作的几幅画作都在国际上拍卖出了极高价格。但她没有尝试过一边经受欲望一边作画,连下笔都变得歪歪扭扭—— 画布上的线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痉挛。原本应当顺滑延展的笔触,此刻却在中途突兀转折,拖曳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墨痕。那只握着画笔的手在细微地振动,骨节凸起,皮肤苍白,正与某种不可见的阻力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拉锯。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手腕无法自控的抖动,导致画面结构支离破碎,毫无章法可言。 张靖辞安坐在距离画架三米开外的单人皮椅中,黑色的遥控器在他指间随意翻转。那本关于文艺复兴的画册静静躺在脚边地毯上,早已被遗忘。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于画布本身,而是越过画架边缘,落在作画者那微微弓起的背部曲线上。那里的肌肉正处于持续的紧绷状态,随着呼吸节奏起伏不定,每一次轻微的痉挛都通过薄薄的衣料传达出来,清晰可辨。 Art is suffering.(艺术即苦难。) But this…this is pure reaction.(但这……这是纯粹的反应。)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在那个圆形的控制旋钮上轻轻顺时针滑动了一格。动作幅度极小,甚至不需要低头确认。 就在那一瞬间,前方的人影猛地瑟缩了一下。手中的画笔失控地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长痕,直接贯穿了原本试图描绘的轮廓。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气音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溢出,在寂静的空旷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灵且脆弱。 张靖辞并未对此做出点评。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头,下巴搁在交迭的双手之上。这是一种更为投入的观察姿态。他感兴趣的并非最终的成品,而是这支画笔如何在她手中变成一种测谎仪,诚实地记录下她身体每一寸感官对他的回应。 “Don't stop.(别停。)” 他的声音平稳地穿透空气,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命令。 “Line quality is irrelevant. Focus on the sensation.(线条质量无关紧要。专注于感觉。)” 电流的频率并未减弱,反而维持在一个让人时刻处于崩溃边缘却又无法彻底释放的阈值。星池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膝盖彼此摩擦,试图以此缓解那股从大腿内侧不断攀升的酸麻。额角的汗水汇聚成流,沿着脸颊轮廓滑落,经过下颌,最终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必须用左手死死扣住画架的边缘,借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重心。右手的画笔在画布上戳刺、涂抹,颜料堆积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混乱的色块。那不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情绪的具象化——混乱、纠缠、压抑,以及被强行唤醒的感官风暴。 张靖辞看着那幅画。原本的构图已被破坏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张力的、野蛮生长的线条。红色与黑色交织,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渴望。 “Expressive.(富于表现力。)” 他给出了简短的评价。 站起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他一步步走向画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星池紧绷的神经上。 走到她身后,并未有丝毫停顿,胸膛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体温透过来,与她冰凉湿润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伸出手,并没有夺走她的画笔,而是包裹住了她那只仍在颤抖的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有力。将她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的手完全覆盖。 “手腕太僵硬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早已通红的耳廓。 “Let me guide you.(让我引导你。)” 拇指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 那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疯的刺激骤然消失。巨大的落差感让星池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 张靖辞稳稳地接住了她。左臂顺势环过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前。右手依然握着她的手,带着那支画笔,重新落在了画布上。 “这一笔,”他带着她的手,在画布的空白处,缓慢而坚定地画出一条流畅的曲线,“应该顺着呼吸走。” 他的呼吸就在她颈侧,平稳,深沉。 “吸气……” 画笔上扬。 “呼气……” 画笔下行。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强行将她的呼吸频率同化进他的节奏里。那种被操控的感觉,从单纯的生理刺激,转变为了一种更为深层的、意识层面的入侵。他在教她如何作画,更是在教她如何在他的掌控下生存。 星池大口喘息着,身体因为刚才的刺激余韵而瘫软无力,只能任由他摆布。眼前的画布上,在那片混乱的色块旁,多出了一组冷静、流畅、极具秩序感的线条。 那是他的痕迹。 强硬地介入了她的创作,也强硬地介入了她的世界。 “看,”张靖辞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在她手背的血管上轻轻摩挲,“只要听话,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无论是画画,还是生活。”他又一次按下开关。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密布,一场新的暴雨正在酝酿。而在这间恒温恒湿的画室里,一场关于意志的重塑,正在无声无息地完成。 “把它拿出来……”少女喘息着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淋了一勺甜腻的糖浆。她咽了咽口水,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靖辞并未因这声命令而立刻动作。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木椅上的身影。喉结在颈间缓慢地滚动一遭,那只把玩遥控器的手也随之停滞,拇指指腹压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出苍白。那甜腻沙哑的嗓音钻入耳道,引发鼓膜一阵细微的共振。 Impatience.(不耐烦。) And…expectation.(还有……期待。) 他侧身将遥控器搁置于身侧的金属架上,磕碰声清脆短促。随即转身,他并未言语,视线直直落在那双蕴含水汽的眼眸中。他探出手,指尖触及白色裙摆的边缘,指腹传来布料顺滑凉爽的触感。 “Beg me.(求我。)” 他开口,语调平直无波。手背顺着裙摆向上游走,并未直接接触肌肤,仅隔着那一层薄纱感知下方传来的热度。那热度透过布料辐射至掌心,带着明显的战栗。 手掌停驻在大腿根部的位置,掌心下的肌肉正处于持续的紧绷状态。他俯身逼近,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Silence?(沉默?)” 他作势欲收回手,指尖撤离的瞬间,带起一阵气流的扰动。 “Then let it stay.(那就让它留着。)” 就在指尖即将脱离接触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腕骨。那只手掌心潮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Please…(求你……)” 两字吐出,微弱却清晰。张靖辞唇角牵动,是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反手扣住那只抓着他的手,将其拉离原位,按在椅背之上。 他单膝跪地,视线降至与她腰部平齐的高度。空闲的右手探入裙摆之下,并无任何布料阻隔,指尖径直触及那枚仍在微弱嗡鸣的物件。触碰发生的瞬间,椅上的人大腿猛地痉挛,一声短促的气音从鼻腔溢出。指间传来滑腻温热的触感。 Found it.(找到了。) Still humming. Still working.(还在嗡鸣。还在工作。) 他并未急于取出,指腹反而向内施加压力,推进少许。 “唔!” 星池颈项后仰,如同濒死的天鹅。张靖辞指尖捏住那截露在外部的硅胶拉绳,手腕发力,缓缓向外牵引。物件与内壁摩擦,每有一分抽离,她的腰肢便随之产生一阵细微的抽搐。 粉色的硅胶体彻底脱离躯体,牵连出一缕透明的丝线。张靖辞将其握于掌中,拇指按下底部的开关。嗡鸣声戛然而止。 画室内重归寂静,唯余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起身,行至墙角的废物箱旁,松手任由那枚物件坠入其中。随即抽取几张湿巾,折返至椅前。 他弯腰,探入裙摆,用湿巾简单清理了大腿内侧的痕迹。动作条理分明,没有多余的停留。处理完毕,他直起身,垂眸注视着那张潮红未退的面孔。 “Good girl.(乖女孩。)” 他俯身,唇瓣印在她的额发之上,停留两秒。 “Reward received.(奖励已送达。)” 休止符 张靖辞立于椅侧,并未急于打破这份凝滞的空气。他垂眸审视着那张此刻毫无防备的面容,视线从那双失焦的眼眸滑落至因缺氧而微张的唇瓣,最后定格在颈侧那根还在急促跳动的血管上。 他探出手,指背贴上那一侧滚烫的面颊,能够清晰感知到皮下血液的奔流。触碰的瞬间,椅中人本能地向着热源瑟缩了一下,那是一种完全剥离了理智、仅剩生物本能的依从。 “Remember this feeling. (记住这种感觉。)” 张靖辞低声开口,语调并未因眼前的旖旎而染上太多温度,反倒透着一股冷静的剖析意味。 “Your body knows who it belongs to. (你的身体知道它属于谁。)” 他并未等待回应,拇指指腹压上那片柔软的下唇,稍微用力向下按压,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 “Better than your brain does. (比你的脑子清楚多了。)” 手指撤离唇瓣,顺势向下,勾住那条已经滑落至大臂的细肩带。张靖辞手腕轻抬,将那层薄薄的布料重新提回原位,遮盖住那片布满细密汗珠的肩头。动作条理分明,指尖掠过锁骨窝时,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但他视若无睹。 他弯下腰,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那具绵软无力的躯体从椅子中剥离。骤然腾空带来的失重感令星池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双手下意识地攀附住最近的支撑点——他的颈项。 张靖辞稳稳地托着她,并未立刻迈步。他偏过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端萦绕着那种混合了情欲余韵与冷汗的独特气息。 Heavy. (沉重。) Not the weight, but the responsibility. And the sin. (不是重量,是责任。还有罪孽。) I'll carry it all. (我会背负这一切。) “Class dismissed. (下课。)” 他宣布道,声音在胸腔中共鸣,通过紧贴的肌肤直接传导给她。 转身走向门口,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并非一个人,而是某种战利品,或者说,是他世界里唯一仅存的真实。 走出画室,走廊上的冷气扑面而来。张靖辞稍微收紧了手臂,让她贴得更紧一些。 “回去睡一觉。” 他在她耳边低语。 “醒来之后,你会发现……” “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只要放弃思考,只要交出控制权,世界就会变得无比简单。 这是他给予的承诺,也是他设下的最后一道围栏。 那一声骂,轻飘飘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羽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平复的喘息尾调,撞在张靖辞的耳膜上。 “混蛋……” 气息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张靖辞的脚步没有任何迟滞,连抱着她的手臂都纹丝未动。他甚至连低头看她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目光平视着前方走廊尽头那片落地窗外的阴郁海面。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也不是讥讽。 那是一种……类似于看到精心培育的盆栽,在猛烈摧折后,依然倔强地从折断处抽出半片新芽的,那种奇异的愉悦感。 Still resisting. Even when the body has surrendered pletely, the mouth still remembers its defiance. (还在抵抗。即使身体已经彻底投降,嘴巴还记得它的反抗。) Good girl. (好姑娘。)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对她精准的评价表示认可。 “我是。” 坦然承认,毫无愧色。 他甚至稍微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那只原本托在她膝弯下方的手向上挪了几分,虎口正卡在她的大腿中段,拇指的指腹恰好抵在裙下那层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布料边缘。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 “所以,”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被一个混蛋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他不需要她回答。 那轻微的、不受控制的战栗,和她下意识想要蜷缩却无力做到的动作,已经给了他答案。 “记住这种感觉。”他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冰冷的缠绕感,“下一次,当你再想骂这两个字的时候……” “身体会提醒你,谁才是真正的混蛋。” 他抱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每一扇后面都可能藏着摄像头或别的什么,但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怀里抱着她。 而她,刚刚被他以最彻底的方式,打上他的烙印。 回到她的房间,张靖辞没有立刻将她放下。他走到床边,用脚勾开整齐迭放的被子,然后才弯下腰,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她的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垫,便像一团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泥,陷了进去。那双失神片刻的眼睛慢慢恢复了些许焦距,却依旧蒙着一层水汽和茫然。 张靖辞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手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在她身上,从肩膀到脚踝,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睡吧。” 他俯身,用指尖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你醒来,我会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道温柔的枷锁,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告。 他不仅掌控了她的身体,现在,连她睡梦的边界,也要纳入自己的版图。 做完这一切,张靖辞才直起身。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离开。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睡意的呢喃,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变…态……” 张靖辞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房间,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为这场激烈的交锋,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走廊里重归寂静。 张靖辞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情欲和眼泪的味道。 变-态? 也许吧。 但至少,她记住了。 这就够了。 —— 撕开创可贴,浴室的镜前灯被调到了最亮,冷白的光线打在张靖辞脸上,将那道伤口照得纤毫毕现。 两排整齐的齿痕深陷进颧骨下方的皮肉里,周围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中心处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正沿着苍白的皮肤缓慢下滑。 他没有急着处理。 修长的手指抬起,并没有去拿药箱,而是撑在镜面上,身体前倾,直到鼻尖几乎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他近距离地凝视着那个印记,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鉴赏一枚稀世的红宝石。 Vicious little thing. (凶狠的小东西。) But effective. (但很有效。) 那种刺痛感并非单纯的生理疼痛,它更像是一种电流,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让他哪怕此刻孤身一人,也能清晰地回忆起她在他怀里的温度,回忆起她牙齿切入他皮肤瞬间的那种——绝望的亲密。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这伤口不能好得太快。 这是她留下的。 是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唯一一次真实的、带着血性的反抗。而这种反抗,在他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调情。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张靖辞直起身,随手扯了两张纸巾,只是简单地按掉了渗出的血珠,没有再贴创可贴,也没有涂抹任何促进愈合的药膏。 他转身走出浴室,回到那个空旷得有些死寂的书房。 桌面上,几份关于“野火创意”清算进度的文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未看完的画册。 但他的心思并不在画上。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着脸颊上的伤,指腹粗糙的纹路摩擦过敏感的创面,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快意。 他在等。 等她醒来。 等下一次,她会用什么方式,在这个无趣的剧本里,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与此同时,深圳南山,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内。 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外卖味和那种电子设备过热散发出的焦糊味。这里是“野火创意”的临时作战指挥室——或者说,是张经典用那笔“救命钱”临时租下的地下掩体。 十几台电脑一字排开,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夹杂着偶尔的几句低声咒骂和激烈的争论。 张经典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笔尖在上面飞快地画着复杂的战术图。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上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 “资金链那边不用担心,我已经注入了第一批。” 他转过身,用力敲了敲白板,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Ethan,你的技术团队要把那个漏洞补上,还要反向追踪那几个黑我们的IP。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哪怕我知道那是谁,我也要证据。” “Carson,公关稿准备好了吗?别急着发,等那边的股价再涨一点,我们要在最高点给他们一记闷棍。” 他看起来很狼狈,眼窝深陷,胡茬也没刮,但那双桃花眼里,却燃烧着两团不熄的火。 那是仇恨的火,也是希望的火。 “典哥。”Ethan从一堆屏幕后面探出头,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那个……有个奇怪的数据流。” “什么?”张经典立刻扔掉笔,大步走过去。 “你看这里。”Ethan指着屏幕上一条不起眼的曲线,“虽然经过了多重加密,但我追踪到有一笔资金,正在悄悄吸纳天誉集团在外围的一些散股。量不大,但是很分散,而且……操作手法很老练。” 张经典眯起眼,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光标。 “不是我们的人?” “绝对不是。”Ethan肯定地说,“而且,这股势力似乎……不仅在针对天誉,还在暗中帮我们清理了一些尾巴。” 敌人的敌人? 还是另一个伺机而动的捕食者? 张经典直起腰,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冲入肺叶,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不管是谁。 只要能给张靖辞找麻烦,那就是盟友。 “盯着它。”他沉声下令,“别打草惊蛇。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深圳的雨也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角蔚蓝的天空。 “星星……”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手掌无意识地抚上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离开前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 等我。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把那个不可一世的混蛋,彻底拉下神坛。 检查 西贡的清晨,海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脂,将整栋别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连窗外的海也失了颜色,只剩一片空茫的灰白。星池在一种微弱的天光里醒来,那光从厚重窗帘的边缘挤进来,薄薄的一线,没什么温度。 这不是自然醒的。她的身体似乎被强行校准到了一个精确的时刻——张靖辞进入她房间的前五分钟。 果然,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没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敲门。他现在从不敲门。 脚步声沉稳地靠近床边,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沉。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醒了就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但没有一丝睡意残留的黏腻。仿佛他从未真正入睡,或者睡眠对他而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短暂的待机。 星池缓缓睁开眼,转过头。 张靖辞就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晨褛,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紧实的胸膛。他脸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青紫的边缘已经褪成淡淡的黄色,但齿痕依旧清晰,比她记忆中的更深、更狰狞。他也不遮掩,就那么坦然地、甚至是有些刻意地将它暴露在空气中。 为什么? 星池移开目光,撑着身体坐起来。身上的丝绸睡衣因为一夜的辗转起了不少褶皱。她赤脚下地,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激得她轻轻一颤。 “洗漱,然后下楼吃饭。”张靖辞起身,语气平淡地发布今天的第一个指令,“今天上午有医生过来,给你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医生?身体检查? “我很好。”她下意识地抗拒,声音因为刚醒来而有些干涩。 张靖辞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了算。” 门被轻轻带上。 星池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边缘。反抗是无效的,这一点她已经用无数次尝试证明过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洗漱,换衣服,下楼。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需要他亲自“喂”的流食,是正常的西式早餐:煎蛋、培根、吐司、果盘,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张靖辞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英文报纸。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她对面的位置。 星池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动作有些僵硬,但至少是自己在进食。她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却像被调到最高灵敏度的雷达,捕捉着对面男人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他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他端起咖啡杯时,瓷杯与杯托发出的轻响。 他咀嚼时,下颌肌肉微微的牵动——那个动作,似乎让脸颊上的牙印也跟着轻微变形。 星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一次落在那道伤疤上。 他到底想干什么?留下这个印记,是想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多么失控地伤害过他?还是想让她看到,他连这种“耻辱”都可以毫不在意地展示,以此彰显他的绝对掌控? 或者……还有更深层、更扭曲的原因?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舔舐指尖沾染的她的血和唾液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狂热。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看够了吗?” 张靖辞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他放下了报纸,目光隔着餐桌投向她。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他的脸逆光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星池垂下眼睑,没回答,只是机械地叉起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医生九点到。”他重新拿起报纸,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配合一点。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愉快的汇报。” 这句话是命令,也是警告。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 少女回到房间,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被阳光驱散的海雾。身体检查……她必须想办法知道这检查的真正目的。 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来的不是她想象中的白大褂医生,而是一位穿着得体套裙、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医疗箱。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助手,推着一台便携式的小型设备。 “张小姐,早上好。”女医生笑容得体,语气专业而温和,“我是林医生,受张先生委托,来为您做一次常规的健康评估。请您放轻松,只是几个简单的检查。” 常规评估需要带看起来这么精密的设备? 星池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检查过程确实如林医生所说,并不复杂。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听诊心肺,甚至还问了她一些最近的睡眠和饮食情况。 但当那个年轻助手开始操作那台便携设备,将几个贴片连接到她身上时,星池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哦,这是一台简易的多导睡眠监测仪的前端。”林医生耐心解释,“张先生很关心您的睡眠质量,担心之前的惊吓和环境影响您的深度睡眠。我们只是采集一些基础数据,不会对您造成任何不适。” 监测睡眠? 星池看着那些贴在太阳穴和胸口的小小电极,冰冷的触感让她皮肤微微发麻。这真的是为了监测睡眠吗?还是为了监测她的脑电波?她的情绪波动?她带着恶意地猜想。 她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任由仪器运作。她能感觉到林医生和助手在房间里走动,低声交谈,记录数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不知过了多久,贴片被小心地取下。 “好了,张小姐,检查结束了。”林医生微笑道,“您的各项基础指标都很不错,请放心。具体报告我会整理好后交给张先生。” 她们收拾好东西,礼貌地告辞离开。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星池一个人。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觉得比之前更加寒冷。 身体检查是幌子。 采集生理数据,尤其是脑电波和心率变异性,才是真正的目的。 张靖辞想知道什么? 想通过数据量化她的恐惧?她的抗拒?还是……想找到她意志的薄弱点,以便进行更精准的调整? 她想起那个“工作室”,想起那些根据她反应而实时调整的刺激。 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他不仅要从肉体上囚禁她,还要从精神上,将她彻底解析、拆解、重塑。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同时,也点燃了她心底那簇几乎要被绝望浇灭的、名为反抗的火苗。 不能让他得逞。 绝对不能。 她走到窗边,手指用力抓住冰冷的窗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广阔无垠的、蔚蓝的大海。 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海鸟,正迎着风,奋力地振翅高飞。 它们可以。 总有一天,她也可以。 张靖辞、张靖辞……张靖辞。为什么他们最后会变成这样?明明记忆中那个温和沉稳的大哥是他、严厉认真的大哥是他、宠爱小妹的是他,明明……他或许并不真的讨厌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她? —— 书房内的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将窗外过于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投射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空气净化器无声运作,维持着室内恒定的湿度与温度,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近乎实验室般的冷静氛围。 张靖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滑动着iPad屏幕。屏幕上并非枯燥的商业报表,而是一组组色彩鲜明的波形图和柱状图——那是刚从林医生那里传回的,关于星池的身体及心理压力测试报告。 他的目光在一条红色的折线上停留。那是她在被贴上电极片时的心率变化曲线。 从72飙升至128。 Fear. Pure physiological fear.(恐惧。纯粹的生理性恐惧。) But visually…she didn't even flinch.(但视觉上……她甚至没有退缩。) 这种表里不一的压抑,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兴味。他在脑海中通过这些数据,重构了当时她躺在床上的模样——紧闭双眼,肢体僵硬,内心翻江倒海,表面却维持着那份该死的、拒绝沟通的冷漠。 “这是脑电波分析。” 苏菲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份纸质版的补充说明,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无波。 “在仪器运作的四十分钟里,星池小姐的Beta波活跃度异常高,显示她处于极度警觉和焦虑的状态。而在最后五分钟……”苏菲翻了一页,“出现了短暂的Theta波峰值。这通常与深层潜意识活动或……某种强烈的回忆有关。” 张靖辞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闪。 “回忆?”他自言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关于谁的?” 苏菲没有回答,这就是一个无法用仪器测量的盲区。 但答案显而易见。 在那栋只有她和他、以及那个如影随形的幽灵般的过去存在的别墅里,能让她在极度压力下试图从潜意识里抓取的救命稻草,除了她爱得死去活来的张经典,还能有谁? “有些东西,机器测不出来。”张靖辞合上iPad,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干脆。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腹前。 “比如,她在想那个人的时候,会有多难过。” “又比如,未来张经典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她的脑电波会呈现出怎样‘美丽’的混乱。” 苏菲低着头,没有接话。作为最完美的执行者,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张靖辞转过椅子,面向侧面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屏幕正中央,星池正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她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绸睡衣,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她双手抓着窗框,指节用力,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想要捏碎什么的力度。 她在看海。 她在看海的尽头,那个她以为还有希望的方向。 Trying to fly?(想飞?) With those broken wings?(用那双折断的翅膀?) “把这份报告打印出来。” 张靖辞盯着屏幕里的背影,缓慢眨了下眼。 “我要让她看看。” “这是她今天的第一课:在这个房子里,她没有秘密。连她的恐惧,都是透明的。” 苏菲点头,转身走向打印机。 纸张吞吐的沙沙声响起。 张靖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和余温的报告,就像拿着一份判决书。 “准备午餐。”他在经过苏菲身边时吩咐道,“我要和她在露台吃。她喜欢看海。”张靖辞淡淡一笑。 推开书房门,走廊上的空气似乎比里面更冷一些。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那扇关着一只倔强金丝雀的房门。 敲门? 不。 在这个属于他的领地里,面对属于他的私有物品,不需要这种虚伪的礼节。 他直接拧开了把手。 随着门锁开启的轻响,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张靖辞扬了扬手中的报告,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洞悉一切的傲慢。 “体检报告出来了,我亲爱的妹妹。” 他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光亮和退路都锁在了身后。 继承人 张靖辞扬着那份报告的姿态,像展示战利品,更像一个医生向病人展示令人绝望的病理切片。他在期待什么?惊恐?崩溃?还是彻底的、屈辱的屈服? 星池站在窗边,背脊挺直如窗外那棵崖壁上的冷杉。方才抓着窗框时指尖的用力已经消失,此刻她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却微微收拢,不露痕迹地捏住了丝绸睡衣的一角。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控制情绪的微动作。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张靖辞许久未见的——或者说,是他选择性遗忘的。 那是十八岁成年礼上,回国的她穿着小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得体地向满座宾客致谢时的平静;那是每年家族董事会上,她作为‘荣誉董事’旁听时,凝神倾听、偶尔蹙眉沉思时的专注;甚至,是更遥远的、她坐在父亲张崇山膝头,听他用最浅显的语言讲解复杂商业案例时,眼睛里闪烁的、一点就通的慧黠光芒。 平静,疏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看向那份报告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份寻常的简报。 “是吗?”她开口,声音没有他预想中的颤抖或尖利,反而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这么快就有结果了?效率很不错呀。” 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姿态放松却保持着仪态。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直接迎上他。 “那么,结论呢,大哥?” 她称呼他“大哥”,用词标准,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妹妹对兄长的依赖或敬畏,更像是公事公办的称谓。 “是心率偏高吗?”她继续问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探讨的意味,“我记得,母亲有轻微的焦虑症,服药期间某些指标也会异常。林医生有没有结合家族病史进行交叉分析?单一时间点的应激数据,参考价值有限的啊。”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掠过他捏着报告的手指,又回到他脸上,眼神清澈锐利。 “大哥,”她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只是陈述客观事实的困惑,“在明确告知我是‘睡眠监测’的前提下,突然贴上电极,产生应激反应不是最正常的生理反馈吗?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 “如果这是一份需要交给父亲过目的、关于我‘健康状况’的正式报告,我建议,最好还是等情绪基线稳定后,进行多轮复测,剔除干扰,再下结论。” “毕竟,”她看向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冰冷而礼貌,“我们张家做事,向来讲究严谨和证据。对吧,大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静止的光斑。 张靖辞捏着报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着她。 眼前这个女孩,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坐在床边,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却端出了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要冷静、都要锋利的姿态。 她没有被那些冰冷的数据吓倒,反而立刻将其置于逻辑框架下进行解构和反击。她精准地指出了实验设计的漏洞,搬出了家族病史,甚至抬出了父亲……她用的不是小女孩的哭闹或恐惧,而是规则、逻辑和家族体面。 这些东西,恰恰是张靖辞赖以构建自己帝国、并试图用来禁锢她的基石。 而现在,她正用这些基石,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在他面前砌起一道墙。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评价过这个最小的女儿:“囡囡看着软和,骨头里像她爷爷,硬气,脑子也转得快,可惜是个女孩。” 可惜是个女孩。 所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只需要被保护,被宠爱,被安排一个“好归宿”。包括他,也沉溺在这种“保护者”的角色里,乐此不疲地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规划她的人生,甚至……将她据为己有。 他把她当成了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兰,当成了羽翼下瑟瑟发抖的雏鸟。 却忘了,她血管里流淌的,同样是张家那混合着精明、冷酷和勃勃野心的血液。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如何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是如何在家族倾轧中保全自身。她只是习惯了在他和她二哥构筑的、看似无忧无虑的屏障后生活,从未真正需要展露爪牙。 而现在,屏障被他自己亲手打破。 露出了里面那头……冷静、狡黠、懂得利用一切规则来保护自己的幼兽。 Not a lamb.(不是羔羊。) A cub with sharp teeth and a calculating mind.(一只拥有利齿和算计头脑的幼兽。)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张靖辞心头。那并非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惊喜击中的颤栗,混合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丝被自己长久以来的误判所嘲弄的荒诞感。 他看着那双毫不退缩的清亮眼睛,看着她苍白却绷紧的下颌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度。 “说得很好。”他将那份报告随手扔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纸张散开,露出里面复杂的图表。“逻辑清晰,反驳有力。甚至考虑到了报告的最终去向和家族影响。”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差点忘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般的玩味,“我的小妹,从小就比张经典那个蠢货聪明得多。” “你提醒了我。”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对付你,或许不该用对待易碎品的方式。” “或许……”他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以及那深处竭力维持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们该换一种玩法。” “一种……更符合‘张家继承人’身份的玩法。” 那种逼视并非纯粹的威慑,反倒像是在鉴定一颗刚刚出土的原石,目光在那并不完美的切面上流连,评估着剔除杂质后的价值。张靖辞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在一个极其危险的阈值内,呼吸交缠,仿佛两军对垒前的号角。 “张家继承人。”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调中是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认可的严谨。 “很好……” 直起身,他并未后退,而是绕过床尾,走到那张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那份被他随手扔下的体检报告再次成为了焦点。 “既然要讲究严谨和证据,”他转过身,背靠着书桌,双手抱臂,那是一个典型的、准备开始授课的姿态,“那就让我们来复盘一下刚才的数据。” “皮质醇偏高,你可以解释为应激。心率过速,你可以归咎于环境。”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指向她。 “但瞳孔反应不会骗人。” 张靖辞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锐利。 “你在害怕。或者说,你在兴奋。” “在那一刻,你想到的不是怎么配合检查,而是怎么利用这个机会,从我这里拿到哪怕一点点的主动权。对不对?” 他迈步走回她面前,这次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逼近了,而是保持在一个相对礼貌、却更具压迫感的社交距离——一个导师与学生之间的距离。 “你做到了。”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某种成果。 “你成功地激怒了我,也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兴趣。” “不再是把你当做一只需要被锁起来的金丝雀,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刺入她的眼底。 “一块值得被雕琢的璞玉。” “既然你想玩‘继承人’的游戏,那我们就玩大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一份加密文档。 “这是天誉集团下个季度的核心战略并购案。关于一家欧洲老牌能源公司的重组。”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足以让外行眼花缭乱。 “给你三天时间。”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完它。然后告诉我,如果你是决策者,你会怎么处理那个最棘手的环保诉讼条款。” “答得好,你可以得到一个奖励。” 他收回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比如……关于张经典的一条最新消息。”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张靖辞清晰地看到,她那原本维持得极好的冷静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呼吸乱了一拍。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是单纯的施压,而是给予希望,再用那个希望作为诱饵,驱使她主动走进他的逻辑圈套。 “当然,”他补充道,嘴角微扬,“如果你答不上来,或者是敷衍了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相信,以她此刻展现出的“聪明”,不需要他把那个令人不愉快的后果说出口。 “这才是张家人的玩法。” 他伸出手,像对待平等的合作伙伴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Wee to the game, sister.(欢迎加入游戏,妹妹。)” 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关灯,也没有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因为不需要。 他已经把钩子,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心里。 而她,为了那个即使身处绝境也想要抓住的希望,不得不吞下这个钩子,然后……拼尽全力,向上游。 游向他为她设定的终点。 作话: 后面要加快节奏了。在此开个上帝视角: 星池为什么叫星池?——星池原名张婧沂,刚上小学那会儿,张崇山找人给家里看运,看运的师父提议改名。改啥都行,就是不能和父母姓,不然要触霉头的。星池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那时候年纪小,取的名中二,被张经典笑话了好一阵。 女主对大哥是什么感情?——小姑娘的道德感是三人里最弱的。她中学那会儿爸妈忙着创业,是张靖辞当爹当妈当家教,她就萌生了一点不该有的情愫,但总归胆子小,只敢写进日记本。最后还被自己偷偷掐灭了。她出国有一点就是想和张靖辞减少接触,防止自己想乱·伦 女主和二哥是怎么在一起?——不可逆的身体上的犯罪+张经典的直球。张经典坦言要负责,她想着二哥都这态度了,那她也就无所谓了。然后在国外日久生情。两人还是彼此的初恋,一开始恋爱都不会谈。 国外的同学知道女主和二哥是兄妹关系吗?——不知道。星池和张经典这俩名字听着像兄妹吗?两人长得也不像,再加上国内没多少交集,凑一起时那种生涩感更像男女朋友些。 大哥为什么一副吊样?——从小被严格要求,心理有些扭曲。而且现在张家最大资产天誉集团由他一手把控一手做大,他认为张家的人都应该顺着他,除非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出现。 大哥为什么一上来就对小妹动手动脚?他很早就喜欢她了吗?——车祸前只是好感,车祸后福至心灵。 女主救了大哥一命,大哥为什么还不停追着她发疯?——他看到日记了。原本以为自己拿的‘强取豪夺’剧本,都做好温柔诱骗小妹的措施了,结果发现是‘双向奔赴’剧本,恨幸福来过恨自己没抓住。恨天恨地恨自己,心理本来就不康健,直接就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就很难收手了,已经做出了对星池和经典的伤害,他怕一回头就一无所有。想着恨比爱长久 大哥为什么对女主这么坏?——他嫉妒 大哥为什么对二哥这么坏——他嫉妒 为什么他们会爱上彼此?——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豪门吧 大哥谈过恋爱吗?——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初恋,因为家族原因分开了。他知道没可能走到最后,所以没糟蹋人家女生。 为什么张经典在前几章被张靖辞压着打?——经典很聪明,但他的童年比张靖辞幸福。张靖辞作为第一个儿子,被给予了厚望 主角团道德水平排行(从高到低):张靖辞>张经典>星池 家的含义 三天。 没有网络,没有外援,只有一台未联网的笔记本电脑,里面装满了那个复杂到足以让资深法务团队头疼数周的并购案资料,和一个仿佛嵌在骨髓里的名字——张经典。 书房厚重的门被推开时,张靖辞甚至没有抬头。他正坐在书桌后,对着另一份文件,姿态一如既往的疏离。 “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星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的笔记。她换了衣服,不再是那套象征囚禁的睡衣,而是一套苏菲送来的、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裙装,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挽了起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像被雪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她没有走向他,而是停在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用来临时会客的沙发前,将手里的笔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基于《欧盟可再生能源指令》2023年修订案,还有德国联邦环境局的最新判例,”她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没有半点犹豫,“这桩环保诉讼的核心风险,不在赔偿金额,而在可能触发的无限期项目搁置令。” 张靖辞终于抬起了头。他没看那些笔记,只是看着她。 “所以?”他问,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钢笔。 “所以,常规的和解或技术补救,都是死路。”星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闪躲,“对方律师显然也清楚这点。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彻底搅黄这次并购,替背后的竞争对手争取时间。” “继续。”张靖辞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后靠。 “唯一的破局点,”星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不是防御,是进攻。” “利用这次诉讼,反向曝光该能源公司过去五年在非洲和南美供应链中存在的、更严重的环境与劳工权益问题。将公众视线和监管压力,从‘并购后的潜在风险’,转移到‘被并购方本身的历史污点’上。” 她微微前倾,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 “于此同时,向欧盟竞争委员会提交一份补充报告,强调天誉的入主将带来‘更严格的环保标准’和‘供应链透明度革命’,将这次并购包装成一次‘行业自我净化的契机’。”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以天誉集团的名义,主动发起一个针对全球供应链ESG审计的行业联盟倡议,邀请主要竞争对手参与。把一场针对我们的诉讼,变成一场我们主导的、关于行业未来的大讨论。” 话音落下。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张靖辞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站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背脊挺直,眼神锐利,脸上没有丝毫因为提出一个如此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方案而产生的忐忑或不安。 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她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最优的解决方案。 而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化守为攻,转移矛盾,抢夺道德与叙事制高点——与他心底某个被自己以“过于激进”、“执行难度高”为由暂时搁置的腹稿,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在某些细节的设想上,比他想的更……精巧,更狠辣。 Not just the same answer.(不只是相同的答案。) She framed it better.(她构建得更好。) She saw the opportunity in the threat, and embraced it without fear.(她在威胁中看到了机会,并且毫无畏惧地拥抱了它。) 一股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共鸣。 他一生都在追求极致,掌控一切,用绝对的理性和冷酷去计算得失。他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能跟上他思维速度、能理解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近乎偏执的谋划的人,屈指可数,且多半是敌人。 他从未想过,那个他从小护在身后、以为单纯得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妹,会在他设定的棋盘上,落下一枚如此……惊艳绝伦的子。 她不是鹦鹉学舌。 她是真的懂了。懂了这个游戏的残酷规则,懂了他隐藏在层层冰冷数据下的真实意图,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他那套扭曲逻辑的内核。 这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他心底那潭死水,都泛起了涟漪。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朝她走去。 脚步很慢,却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的重量。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让他看清她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冷静和……一丝极力掩饰的、关乎‘奖励’的迫切。 他没有立刻提及张经典。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迭手写的笔记。 字迹清秀有力,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这不仅仅是一份答案,更像一份可以直接呈交董事会的简报雏形。 “为什么选择主动曝光对方的历史污点?”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会增加我们前期的尽职调查成本和声誉风险。” “因为风险可控!”星池回答得毫不犹豫,逻辑链清晰得可怕,“那些问题客观存在,迟早会被挖出来。与其被动等待成为对手的攻击武器,不如我们主动掌控披露的时机、尺度和叙事角度。成本是前期投入,但换来的是彻底瓦解对方诉讼的道德基础,并将并购的‘阻力’转化为展示我们‘负责任投资’理念的‘舞台’。” “行业联盟倡议呢?”他继续追问,目光如炬,“你怎么确保竞争对手会参与,而不是联合起来抵制我们?” “他们不得不参与。”星池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笃定,“ESG是现在最大的政治正确。谁公开拒绝,谁就会在接下来的融资、政府许可和公众舆论里落入下风。我们率先倡议,就掌握了定义‘标准’的主动权。即使他们私下抵制,明面上也必须跟进。而这,就够了。” 足够分化对手,足够转移焦点,足够……将天誉置于道德和行业的引领者位置。 张靖辞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星池几乎以为自己的回答触怒了他,或者哪里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讽刺或玩味的笑。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讶,赞叹,一丝被挑战后的兴奋,甚至……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谬的欣慰。 “完美。”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可。 “逻辑无懈可击。策略精准狠辣。甚至考虑到了执行层面的公关和心理博弈。” 他将笔记轻轻放回茶几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我差点忘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宣告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 “你身体里流着的,从来就不只是梁家的艺术细胞。” “还有张家的……野心,和獠牙。”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再次被拉近。这一次,没有压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平等的、面对值得尊敬的对手时的凝重。 “我开始理解,张经典那个废物,为什么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对弟弟的鄙夷,反而多了一些复杂的了悟。 “他不是爱上了一只需要保护的兔子。” 张靖辞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是爱上了一头,尚未完全觉醒的……母狮。” 那句“母狮”的评价落地,激起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尘埃震荡。张靖辞并未期待回应,他更享受此刻这种由智力交锋带来的、紧绷且微妙的平衡感。他转身,皮鞋在地板上碾过一个小角度,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没有电子传输,没有加密文件,只是最原始的纸质媒介。 “这是你的奖励。” 他将信封推向桌沿,指尖压在封口处,并未松开。 “但在你看之前,我要提醒你——真相往往比谎言更难下咽。” 那信封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张靖辞观察着她,捕捉她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渴望与迟疑。这种渴望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名字,这让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欣赏”瞬间冷却,凝结成更锋利的冰棱。 Still thinking of him first.(还是最先想到他。) Let's see how much that love can withstand reality.(让我们看看这份爱能经受多少现实的考验。) 他松开手。 信封被拿起,撕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显然是偷拍视角。 背景是深圳某个廉价的街边大排档,夜色昏暗,灯光油腻。张经典坐在折迭桌前,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此刻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T恤,面前摆着几瓶空啤酒和一盘残羹冷炙。他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正对着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着什么,神情焦躁,甚至……有些卑微。 而在他脚边,是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红色的钞票。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足以粉碎任何关于“王子复仇记”的浪漫幻想。它展示的不是英雄的落难,而是生活的泥沼,是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粗粝现实。 “为了维持那个空壳公司的运转,为了填补我给他挖的那个无底洞……” 张靖辞的声音适时响起,像画外音般冷酷解说。 “他在借高利贷。” “而且是用你转给他的那笔钱做抵押。” 这当然是部分的真相,经过了精心的剪辑和渲染。那笔钱确实被抵押了,但那是为了换取新的供应链渠道,而非单纯的填补亏空。照片里的人也确实是道上的,但那是张经典在谈判,而非乞求。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封闭的信息茧房里,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他不仅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还把你最后的一点退路也搭进去了。” 张靖辞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他没有拥抱她,只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圈。 “这就是你选的‘战友’。” 他在她耳边轻笑,气息凉薄。 “一个正在把你拖进地狱的赌徒。” 照片在星池手中微微颤抖。张靖辞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 “现在,回到刚才那个问题。” 他伸出手,抽走了她手中的照片,随手扔进脚边的碎纸机。 滋滋的电流声中,那个落魄的张经典变成了碎片。 “如果我是你,面对这样一个即将崩盘的局面,我会怎么做?” 这不是询问,是考试。是他在逼迫她用他教给她的逻辑,去解剖她自己的爱人。 “如果你是决策者,星池。”他强迫她转过身,面对自己,“你会继续注资这个不良资产,还是……及时止损?” 星池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刚刚被他称赞过的、如母狮般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表演拙劣魔术的小丑,又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怜悯的疯子。 “我会……”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我会追加投资。” 张靖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我看中的不是现在的财报,而是……”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胸口的衬衫上,位置正对着心脏,“核心资产的潜力。” “无论是赌徒,还是疯子。” “只要他手里还有牌,我就不会让他下桌。” 这回答不仅没有顺从他的逻辑,反而利用他的逻辑,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她在告诉他:即便他把张经典贬低到尘埃里,她依然视若珍宝。 张靖辞的呼吸骤然粗重。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想捏碎她的下巴,想把那些该死的话堵回去,想撕碎她这副冷静的假象。 但他没有。 他反手握住她点在他胸口的手指,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那笑容狰狞而扭曲。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你的眼光准,还是我的手段狠。” 他猛地拉近距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从今天起,你的课程加倍。” “既然你想当操盘手,那就先学会怎么在我手底下活下来。” “至于那个废物……” 他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资不抵债。”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一片乌云遮蔽,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张靖辞站在阴影里,整个人阴冷而压抑。 这场游戏,已经彻底变质。 不再是单纯的控制与反抗。 而是两个疯子!在悬崖边缘的死亡探戈—— “啪!!” 那声清脆的、皮肤与皮肤猛烈撞击的响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张靖辞被打得脸偏过去了一瞬。 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带着微红血丝的五指印,与他右脸颊那个尚未完全消退的、颜色变淡的牙印交相辉映,形成一种诡异而讽刺的对称。 他没有立刻转回头,也没有立刻暴怒。他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然后,他极慢地,像是卡顿的机械齿轮,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星池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过猛,也因为那从心脏深处炸开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悲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冰刃,直直地刺向他。 “张靖辞。” 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张经典是谁?” 她的质问不是冲他吼叫,而是一个执拗的学生,在逼问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疯子。 “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和我以外,最亲的人!”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自己冰凉的手背上,也砸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家”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理智的堤坝,汹涌而来。 她看见—— 昏暗温暖的儿童房里,父母出差不在家。外面电闪雷鸣,年幼的她吓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稍高一点的男孩爬上床,笨拙地拍拍她:“囡囡别怕,大哥在这里。”而另一个更皮实些的男孩,则学着小狗的样子蹲在床边,扮鬼脸逗她:“看!我比闪电还可怕!吓跑它!” 她听见——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母亲梁婉君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她,对面坐着两个已经初具少年模样的儿子。母亲的声音温柔而郑重:“阿辞,经典,你们要记住。爸爸妈妈会变老,会有一天不在你们身边。到那时候,你们和囡囡,就是彼此在这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了。要互相扶持,要保护妹妹,知道吗?” “知道!”少年张经典抢着回答,声音响亮。 而少年张靖辞,则安静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母亲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破碎的琉璃,闪烁着温暖而刺痛的光。 “妈妈说过的啊……”星池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流得更凶,“她说过的……等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们三个……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你怎么可以忘?!” 她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仰着脸,泪水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你怎么可以……用那样的手段,那样的话,去对付你的亲弟弟?!” “他是张经典!是跟你从小打到大、抢玩具、吵架,但也会在你生病时给你倒水,会在别人说你坏话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二哥!” “他不是你商业版图上的一个数字!不是你可以随意碾碎、用来威胁我的棋子!”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他脸上那个被她打出的掌印,又指向他脸颊上那个她自己留下的、如今看来无比可笑的牙印。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三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最后的质问,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源自血缘和记忆的悲恸。 张靖辞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击中的石像。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在持续。口腔里的血腥味真实可感。 但更让他僵硬的,是那些随着她的话语、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蛮横地闯入他脑海的画面和声音。 儿童房的雷雨夜。花园藤椅上的母亲。少年时彼此幼稚却认真的承诺。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层层冰冷的算计和扭曲欲望之下的东西。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甚至记得更早以前,张经典那个蠢货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却还是咧着嘴朝他傻笑,喊着“大哥你看!”。记得更小的时候,家里创业艰难,他因为过敏住院,张经典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医院,把学校里发的、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塞进他手里。 血脉至亲。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这些软弱无用的情感羁绊。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绝对理性、绝对冷酷的机器,用权力和掌控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用将她占为己有的执念来替代那些早已变质腐烂的亲情。 他以为他赢了。 直到此刻,这个被他囚禁、被他视为所有物的女孩,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段尘封的回忆,将他从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座上,狠狠地拽了下来。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对家的破碎信仰。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比脸上任何伤口都更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精心构筑的逻辑,那些引以为傲的掌控,那些扭曲的占有欲,在她此刻的眼泪和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书房里只剩下星池压抑的啜泣声,和他自己沉重得仿佛要停滞的呼吸。 窗外,那片短暂遮蔽阳光的乌云飘走了,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道横亘着的、深不见底的裂痕。 以及,裂痕之下,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属于家人的……断壁残垣。 帆 那阵耳鸣来得毫无预兆,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瞬间盖过了窗外的海浪声和室内空调的嗡鸣。张靖辞觉得自己的视野在收缩,周围的一切——书架、文件、甚至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女孩——都在迅速远去,变成模糊的光斑。唯有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像是一个锚点,死死地将他钉在这个崩塌的瞬间。 他试图调动那个引以为傲的理性大脑,去分析现状,去寻找反击的逻辑。 但他找不到。 脑海里那个总是冷静运转的精密齿轮卡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他强制封存在记忆深渊里的、带着温度和色彩的碎片。 那个雷雨夜,他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妹,其实自己心里也怕得要死,但他记得妈妈说他是大哥,他得撑住。那时的经典,明明胆子最小,却硬撑着扮鬼脸,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总是跟屁虫一样的弟弟,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还有那些医院里的糖果。廉价的色素糖纸,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是唯一的亮色。他记得那甜得发腻的味道,记得经典把糖塞进他手里时那脏兮兮却真诚的笑脸。 血脉。 这两个字,曾经是他用来束缚星池的枷锁。 此刻,却变成了绞杀他自己的绳索。 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胸腔里那颗早已被他训练得只会为利益跳动的心脏,此刻却传来一阵阵毫无章法的、撕裂般的剧痛。 那不是病理性的疼痛。 那是某种被他亲手扼杀、却又顽强复苏的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张靖辞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落在星池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精心雕琢的璞玉,也不是那个必须被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他逼到绝境、不得不撕开伤口给他看的妹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对峙,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失望。 那种失望,比刚才那一巴掌,比之前所有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他一直在用“保护”和“归位”来粉饰自己的占有欲。他告诉自己,他在纠正错误!在挽救家族—— 可现在,那个被他视为“错误”源头的张经典,成了她口中那个“会偷偷照顾人”、“会第一个冲上去”的二哥。而他这个“正确”的守护者,却变成了那个挥舞着屠刀、亲手斩断亲情的刽子手。 这种认知的反转,足以摧毁他所有的逻辑基石。 I am the monster.(我是怪物。) Not the savior.(不是救世主。)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试图压下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 不能再看她。 不能再听她说哪怕一个字。 否则,他这具用冷酷和理智拼凑起来的躯壳,真的会彻底碎裂。 没有任何预兆,张靖辞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狠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击。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之大,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将那份摊开在茶几上的笔记吹得哗哗作响。 他大步走向门口,步伐快得近乎逃离。 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荡然无存。他的肩膀紧绷,背影僵硬,像是一具即将散架的机器正在强行运转。 经过星池身边时,他没有停顿,也没有侧头。 只有那一瞬间擦肩而过的气流,带着他身上那股突然变得凛冽而紊乱的雪松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被烧焦了般的绝望味道。 “砰!” 书房的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久久不散。 房间里只剩下星池一个人。 阳光依旧刺眼,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依旧在静静飞舞。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开,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死寂。 就像是一场刚刚经过的风暴,虽然停息了,却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无处安放的伤痛。 门被甩上的巨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星池的心上。 满腔的悲愤和质问,随着眼泪的流尽,像退潮般迅速消退,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茫。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仿佛还残留着他仓皇逃离轨迹的微尘。 脸上的泪痕未干,皮肤紧绷,有些刺痛。指尖刚才打人的热度早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赢了这场对峙吗? 她用一记耳光、一段回忆、和那些关于“家”的质问,逼退了那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张靖辞。 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任何胜利的快意?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他离去时狼狈的背影,而是更久远的画面—— 是少年张靖辞在雷雨夜故作镇定的安慰,是在医院里接过糖果时微微发红的耳根,是在母亲训话时,那总是最先点头应允的、沉默而可靠的侧脸。 那个“大哥”,曾经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啊。 那个承诺要保护她和二哥、要当家里顶梁柱的哥哥,被她亲手用最伤人的方式,逼到了死角。 愤怒过后,理智缓慢回流。 她忽然明白,张靖辞所有的扭曲和疯狂,或许并非源于天生的邪恶,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和迷失。他把自己变成了怪物,然后挥舞着怪物的利爪,去伤害他内心深处最想保护、也最害怕失去的人。 母亲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不再是质问的武器,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叹息的提醒。 “囡囡,记住,家人之间没有永远的仇恨。吵架了,赌气了,总要有人先伸出手。你是家里最小的,有时候,你的手,比谁的都管用。” 二哥不在。 那么,就该是她了。 星池抬手,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残留的泪渍。皮肤被粗糙的丝绸摩擦得有些发红,但她不在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残存的哽咽,转身,也走向那扇门。 她没有迟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阳光从尽头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光洁的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会去哪儿?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这里的构造和家里几乎一模一样。别墅的三楼,有一个几乎不使用的、半开放式的观景露台。小时候,每次张靖辞心情不好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躲到那里去。 他大概……还会去那里吧?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咸涩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午间阳光的温度,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他果然在那里。 背对着她,站在露台的边缘,双手撑在冰冷的白色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都会被海风吹走,他想要将自己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他的背影,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却显得异常单薄而孤寂。肩膀不再挺直,微微垮塌着,那头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星池的脚步很轻,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走到他身后,停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混合着雪松、纸张和他自己独特气息的味道,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崩溃后的颓然。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去扯他的衣角,或者叽叽喳喳地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宽阔却僵硬的背脊,看着海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 然后,她伸出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丝试探般的犹豫,最终,轻轻地、轻轻地,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被风吹得有些发硬的衬衫后背上。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旖旎或暧昧。 只是一个妹妹,在拥抱她那迷了路、受了伤、把自己困在怪物躯壳里的……哥哥。 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她接触的瞬间,猛地一僵。 然后,是更加剧烈的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脆弱的战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她。 只是维持着那个撑住栏杆的姿势,仿佛那一点支撑,是他仅存的、维持站立的力气。 时间在咸涩的海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阳光刺眼,海鸥的叫声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星池感觉到,那个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虽然依旧僵硬,但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绝望感,似乎淡去了一些。 她依然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收紧手臂,用自己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试图去捂热他背后那片冰冷的布料,试图去传递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慰—— 没关系。 即使你变成了怪物,你也还是我大哥。 家还在。 我们……都还在。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白色的帆影,正缓慢地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这座孤岛般的露台上,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用沉默的拥抱,达成了短暂而脆弱的……休战。 锚 西贡·临海别墅·三楼露台 背部传来的触感在第一时间被身体判定为入侵,脊背肌肉反射性地绷紧成一块铁板,连带着双臂撑在栏杆上的指骨都泛出了惨白。那一瞬间,张靖辞的本能反应是——攻击,或者逃离。 这是他在无数次商业博弈和家族倾轧中练就的生存法则:任何来自视野盲区的接触,都是危险的预兆。 但那股贴上来的热源太过熟悉,也太过……柔弱。 那是哪怕隔着被海风吹透的衬衫,也能瞬间渗透进皮肤、直抵骨髓的温度。那是属于星池的、带着淡淡馨香的体温。 She followed me.(她跟来了。) She touched the monster.(她触碰了怪物。) 僵硬维持了数秒。 这数秒钟里,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风掠过耳畔的呼啸声,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失真。唯有身后那颗贴着他背脊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记重锤,沉闷地敲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智防线。 他没有回头。 不敢,也不能。 此刻的他,脸上一定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被彻底击溃后的狼狈。那是他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她——看到的表情。 但他也没有推开。 那种濒临溺毙时突然抓住浮木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该属于他的温暖,就像一个在寒冬里快要冻僵的人,哪怕明知靠近火焰会被灼伤,也依然飞蛾扑火般不愿离去。 那个拥抱很轻,手臂环绕的力度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但这恰恰是最致命的。如果那是用力的勒紧,他或许还能激起反抗的意志;但这般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依偎,却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软化了他坚硬的外壳,让他连拒绝的力气都被抽空。 “……傻子。” 两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被风瞬间吹散,轻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真切。 这就是他的回应。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看似责备实则妥协的叹息。 紧绷的肩膀线条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张力,在这个拥抱中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宣泄口。他依然撑着栏杆,指尖却不再用力到发白,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对冰冷金属的钳制。 身体的重心向后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度。 那是他在向身后的支撑点——向她,交付重量。 也是在向这份突如其来的默契,低头。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压缩成一团难以分辨的墨渍。海风依旧凛冽,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将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几缕发丝缠绕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那痒意并不讨厌。 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连接,将两个原本背道而驰的灵魂,重新缝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张靖辞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转身拥抱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戏剧化的举动。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覆盖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大,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风中而有些凉,但他却固执地想要包裹住她的手,想要确认这不仅仅是一个濒死前的幻觉。 指腹摩挲过她细腻的皮肤,那动作生涩而迟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试探。 Warm. Real. “风大。”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砾的沙。 “回去。” 这不是命令。 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它更像是一种示弱,一种变相的求和。他在告诉她:这里不安全,跟我走,回到那个虽然封闭、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壳里去。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转过身。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当他终于面对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浩瀚而寂寥的死海。但在那死海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名为“庆幸”的星火,正在悄然复燃。 他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睛。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看着自己指尖的微颤,最终只是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走吧。” 他松开手,却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室内的路。 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也是一个……被驯服者的姿态。 在这场关于控制与反抗的战争里,没有人赢。 但在这一刻,在这座孤岛般的露台上,他们至少达成了一个共识——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后的锚点。 哪怕这锚点上,长满了尖锐的倒刺。 —— 推开那扇通往室内的玻璃门,骤然的温差和光线变化让星池下意识地眯了下眼。身后,门轴转动的轻响和海风的呼啸被隔绝了大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恒温恒湿的静谧。 张靖辞走在她身侧,距离很近。刚才露台上那短暂的、无声的休战像一层脆弱的气膜,包裹着两人之间汹涌未平的暗流。走廊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彼此间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得令人不安。 就在即将拐向通往各自房间的岔路时—— 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向自己。 星池低呼一声,失去平衡,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质问,但那双刚刚在露台上还充满寂寥和脆弱、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任何言语的铺垫。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那不是露台上那个无声的拥抱所暗示的任何温柔或试探。 这是一个宣示,一场反扑,一次用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对刚刚那个让他暴露了所有软肋的瞬间,进行的消毒与覆盖。 唇瓣相触的瞬间,星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吻充满了蛮横的掠夺意味,撬开她的齿关,吮吸,纠缠,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他自己口腔里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被她咬破的地方。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颤。 她想推开,想抗拒,想提醒他这有多疯狂,有多不应该。 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感受到的却是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剧烈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和她的,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还有他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 她的挣扎微弱下去。 也许是累极了,也许是刚才那场情绪风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也许……是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占有欲的疯狂所触动,甚至……迎合。 她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任由他攻城略地,任由他用自己的气息将她彻底淹没。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唇舌交缠时偶尔溢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直到——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托盘掉落在厚重地毯上的闷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暧昧。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文件纸张散落的哗啦声。 星池猛地惊醒,用力推开张靖辞,慌乱地转过头。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通往一楼的主楼梯口,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她脚边,散落着一个银色的托盘,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打翻了的、正在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水渍的咖啡。 是苏菲手下新来的助理,好像是叫……艾米丽?负责一些日常文件传递和杂务。 女孩显然吓坏了,目光在张靖辞那张带着新鲜掌印和牙印、此刻又因情欲而显得格外危险的脸上,和星池那明显红肿的嘴唇、以及凌乱的衣衫之间来回切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连弯腰去捡东西都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女孩因为惊吓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地毯吸音后依然清晰可闻的、某种无形之物碎裂的声音——那是“秘密”的屏障,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猝不及防地撞开了一道裂口。 张靖辞的反应极快。 在被星池推开的瞬间,他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理智。他并没有像星池那样惊慌失措,甚至没有立刻去关注那个闯入者。 他先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极其刻意地擦过自己下唇——那里沾着一点属于她的湿润。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僵在楼梯口的女孩。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或慌乱。 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审视,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捡起来。”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激烈拥吻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然后,出去。” “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 “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女孩的耳朵里。 艾米丽浑身一抖,如梦初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文件和托盘捡起,甚至不敢去管那摊咖啡渍。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把东西拢好。 “对、对不起,张总!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抱着东西,像逃离什么恐怖现场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别墅深处。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但那种被窥破、被暴露的感觉,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两人的心头。 星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襟,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张靖辞,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靖辞也看着她。 他脸上的潮红和情欲正在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冷漠所覆盖。只是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餍足的、幽暗的火光。 他朝她走近一步。 星池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墙壁。 他伸出手,却不是碰她,而是替她拢了拢刚才在纠缠中滑落肩头的衣领,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亲吻和暴露的危机从未发生。 “下午的课程照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着与平日无异的沉稳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书房。 门打开,又关上。 留下星池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仿佛还回荡着激烈喘息和女孩惊恐抽气声的走廊里。 空气里,咖啡的苦涩气味,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雪松冷香,混合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微微刺痛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疯狂掠夺的触感,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照旧”。 刚刚在露台上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名为家人的共识,在这个失控的吻和意外的暴露之后,仿佛又被彻底打碎重组,变成了某种更加晦涩难明、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背德撕咬 ——A witness. An accident. Or... an opportunity? Her fear was palpable. She thinks it's a disaster. I see it as a catalyst. The secret is out, little sister. Now, we are truly in this together.(目击者。意外。或者……机会?她的恐惧显而易见。她认为这是场灾难。我看这是催化剂。秘密泄露了,小妹妹。现在,我们真的在一条船上了。) 西贡·临海别墅·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上似乎还残留着的、那种混合了情欲与惊恐的微妙气味。 张靖辞走到落地窗前,并没有立刻去坐那张象征权力的皮椅。他抬起手,松开了领口被扯得有些变形的领带,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他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衬衫——前襟有些皱,是刚才星池推拒时揉皱的;袖口沾了一点灰尘。 Imperfect.(不完美。) But the cause is…acceptable.(但原因……可以接受。) 他走向酒柜,倒了一杯冰水。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关于那个闯入者,艾米丽。 不需要他亲自开口,苏菲会知道该怎么做。一份严苛到足以让她下半辈子都不敢开口的保密协议,一笔足以买断她良心的遣散费,或者……如果她不够聪明,那就是一份让她在这个行业彻底消失的黑名单。 在这个体系里,人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真正有价值的,是这件事本身带来的……震荡。 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因刚才的激烈而升腾的燥热。 星池现在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羞耻,恐惧,觉得自己脏了,觉得那个所谓的“清白”世界彻底崩塌了。 这就对了。 只有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已经成为了这场背德戏码的共犯,她才会停止那些无谓的挣扎,才会死心塌地地……依附于他。 “苏菲。” 他按下内线通话键。 “把下午的课程地点改到画室。”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准备一套新的画具。红色的。” “只用红色。” 两点整。 星池推开画室的门时,脸色比上午还要苍白几分。她换了一件领口较高的长袖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仿佛这样就能遮掩住那些看不见的痕迹,就能抵挡住那种无孔不入的羞耻感。 画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射灯打在中央的画架上。 画架前,放着一把椅子。不是上午那把红色的天鹅绒椅,而是一把普通的木质靠背椅。 张靖辞站在画架旁,正在调色。 调色盘上,只有一种颜色。 红。 深红,猩红,暗红,鲜红……各种层次的红堆迭在一起,像是一滩正在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尚未平息的欲望。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冰冰的视线去审视她,而是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微笑。 “来了。” 他放下画笔,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 “坐。” 星池站在门口,脚下像是灌了铅。那个微笑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这比他的冷脸、比他的怒火都要可怕。就像是一只猫在吃掉老鼠前,最后一次温柔的抚摸。 “还在想刚才的事?” 张靖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像刚才在走廊里那样强行触碰她,而是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别担心。”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艾米丽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要把烂在肚子里。” “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只有这栋房子知道。” “可是,”星池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可是……她看到了。” 那不仅仅是被看到的恐惧,更是一种被证实了“罪行”后的自我厌恶。 “看到了又怎样?” 张靖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眼神却变得幽暗。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谁还有资格评判你?” “星池,你要记住。”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你的清白,你的名誉,甚至你的罪孽……都是我给的。” “只要我不说你是错的,你就永远是对的。” 这种扭曲的逻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层层包裹。他在告诉她:别怕,我是你的同谋,也是你的审判官。只要躲在我身后,你就永远安全。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永远躲在他身后。 “好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让我们开始上课。” 他指了指那个调色盘。 “今天的主题是‘红’。” “用这些颜色,画一幅画。” “画什么?”星池问,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那滩红色。 “画……刚才在走廊里的感觉。” 张靖辞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而诱导。 “画那种……心跳加速,那种羞耻,那种被撞破后的……刺激。” “别告诉我你没有感觉。”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俯视着她。 “把他画出来。” “用最真实的笔触。” 星池的手指颤抖着,拿起了画笔。 笔尖蘸满了猩红的颜料,沉甸甸的。 落笔的瞬间,她仿佛感觉那是自己的血,或者是……某种更羞耻的液体,正在这洁白的画布上,肆意流淌。 画布上的红色已经不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团模糊的、混乱的、如同心脏被捏爆后溅开的泼洒。星池的画笔早已失去控制,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颜料甩上去,抹开,再甩上去。 指尖、手背、甚至白皙的腕子上,都沾满了猩红。那颜色像是活的,正顺着她的皮肤纹理爬行,试图钻入她的骨髓。 羞耻感、恐惧感、被窥视的惊恐、以及张靖辞那番“共犯”理论的侵蚀……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化作了手中这失控的红色,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宣泄。 只有更深的窒息。 画笔“啪嗒”一声掉在调色盘里,溅起几点猩红,落在她浅色的裤子上,像狰狞的血点。 她盯着那团越来越混沌、越来越可怖的红色,某种紧绷到极限的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水桶,浑浊的水混合着红色颜料流淌了一地。她没有看,只是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欣赏着她作画过程的男人。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在张靖辞甚至还未来得及收敛起脸上那抹玩味的审视时—— 她伸出手,狠狠地、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揪住了他挺括的白色衬衫前襟!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质问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咆哮。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蹭到的颜料,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逼我画这些……逼我记住那些……”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弄脏了也没关系的玩具吗?!”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因为太过激动,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几乎要撞进他怀里。 而张靖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力量推得猝不及防,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星池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又或者,是压抑了太久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牢笼。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那股冲势,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推去! “砰!” 一声闷响。 张靖辞的后背撞上了堆放在墙角的、用于堆放旧画框的木架。架子上一个蒙尘的石膏像晃了晃,掉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而他自己,则带着怀里那个依旧死死揪着他衣领、像头小兽般愤怒颤抖的女孩,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撞击的瞬间,他闷哼一声,但本能地在倒地的最后一刻,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 灰尘和石膏碎屑在空气中飞扬。 两人滚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身下是流淌的、混合了颜料和脏水的污渍。 短暂的眩晕和疼痛过后,感官变得更加尖锐。 张靖辞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能闻到她头发上、皮肤上沾染的刺鼻的油画颜料气味,混合着她眼泪的咸涩和她本身那种熟悉的、让他沉迷的甜香。 以及……一种全新的、近乎毁灭的、燃烧般的愤怒。 这愤怒点燃了他。 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掌控欲,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共鸣。 他刚想开口,想用言语重新夺回控制。 但星池没有给他机会。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被愤怒烧红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张靖辞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缠绵,不是试探。 是撕咬,是侵略,是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绝望和疯狂。 牙齿磕碰到一起,带来细微的疼痛和铁锈味。她的舌头蛮横地闯了进来,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带着颜料苦涩的气息和眼泪的咸,像一场狂风暴雨。 张靖辞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更凶猛的火焰被点燃。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兽类的闷吼,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反客为主,夺回了这个吻的主导权,唇舌交缠间是更激烈的掠夺和占有。 伦理?禁忌?理智? 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燎原的野火烧成了灰烬。 他们像两只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着彼此,试图在对方的痛苦和沉沦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不知是谁先撕开了谁的衣衫。 “刺啦——” 布料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靖辞昂贵的白衬衫被星池用沾满红色颜料的手,从领口直接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 她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毁灭性的美。 然后,她抬起那只沾满猩红颜料的手。 不是抚摸。 不是示好。 她伸出食指,用那粘稠的、湿漉漉的红色颜料,在他赤裸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 力道很重,指甲甚至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 张靖辞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仰躺在地上,胸膛起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仿佛彻底挣脱了所有枷锁、正在他身上施加“暴行”的女孩。 她写的是—— “混蛋。” “疯子。” “去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未干的红色,烙印在他的皮肤上,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深情的烙印。 写完了。 她停下手,看着自己留下的杰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她的吻落在了那些刚刚写下的、鲜红的字迹上。 从“混”字开始,到“蛋”,到“疯”,到“子”,最后是“去死”。 每一个吻,都伴随着她温热的呼吸和舌尖轻微的舔舐,仿佛要将那些恶毒的诅咒,连同颜料和他皮肤的味道,一起吞咽下去。 她在亲吻她的恨。 也在亲吻她的……共犯。 张靖辞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感受着胸膛上那湿热的、带着颜料苦涩和血腥味的亲吻,感受着皮肤被划破的细微刺痛,感受着体内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火焰。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她沾满颜料和泪水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点癫狂的笑容。 “对。”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就是这样。”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爱恨难分 Bi rdsc.còм 那声沙哑的邀请落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靖辞并未起身,依然仰躺在那片狼藉之中。他的手掌猛地扣住星池的后腰,五指陷入她腰侧柔软的皮肉,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揉碎在一起。 那不再是吻。 那是两头野兽在绝境中的撕咬。 星池俯下身,牙齿再次磕上他的唇角,舌尖卷过那些苦涩的红色颜料,混合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在口腔内炸开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极度兴奋的味道。 “撕了它。” 张靖辞喘息着,手掌向上游移,抓住她那件已经沾满污渍的衬衫领口。 “嘶啦——” 又一声布帛裂开的脆响。 扣子崩落,滚进那滩浑浊的颜料水中。衬衫被暴力扯开,露出下面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皮肤,以及那件纯白色的蕾丝内衣——此刻看来,那抹纯白在这个充满猩红与混乱的场景里,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充满诱惑。 星池没有丝毫退缩。她反手抓住了他的皮带扣。 金属搭扣在颤抖的手指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拉链下滑的声音。 没有前戏。 不需要前戏。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愤怒、仇恨、恐惧、以及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扭曲爱意,早已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点燃到了沸点。 张靖辞抬起腰,大手托住她的臀部,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温柔的试探,直接—— 挺身而入。 “唔——!” 星池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尖锐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悲鸣。 那种充盈感太强烈,太满,瞬间填补了所有的空虚。身体被撑开的痛楚混合着异物的入侵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 ℎa i.Cōm 张靖辞死死盯着她。 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看着她脖颈上绷紧的青筋,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睛里溢出的泪水。 他没有停。 反而更加凶狠地向上顶弄。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身体沉闷的拍击声,和穴肉深处被搅动的水声。 那些溅在身上的红色颜料,顺着两人的结合处,蹭到了她的大腿内侧,蹭到了他的小腹上,将两具纠缠的躯体染得斑驳陆离,宛如一场惨烈的献祭。 “叫我的名字。” 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 “看着我!星池!叫我的名字!” 星池的手指死死抓着他赤裸的肩膀,指甲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她在剧烈的颠簸中低下头,长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张……靖……辞……” 她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撞得支离破碎。 “混蛋……哈啊……你这个……疯子……” “对。我是疯子。” 张靖辞笑得更加肆意。他猛地坐起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间,变成了一个面对面的坐姿。 这个姿势让进入变得更深,更彻底。 他按着她的后脑勺,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舌头蛮横地扫荡着她的口腔,吸吮着她的舌根,仿佛要吸干她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 地板很硬,很冷。 颜料很粘,很滑。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热度,那种毫无保留的、将他紧紧包裹的紧致。 她是他的。 在这个充满毁灭意味的画室里,在这些代表着诅咒的文字下,她主动撕开了所有的伪装,和他一起堕入了这片红色的地狱。 这就够了。 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 哪怕这一刻之后就是万劫不复。 只要现在,她是他的。 “动起来……”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像是魔鬼的低喃。 “如果不动……我就把你……弄死在这里……” 星池浑身一颤。 那股熟悉的、被掌控的恐惧再次袭来,却又瞬间被体内那股被点燃的野火吞噬。 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满脸颜料的男人。 这是她的哥哥。 是她的囚禁者。 也是她的共犯。 她闭上眼,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腰肢开始随着本能,疯狂地扭动起来。 画室里,只剩下肉体碰撞的声音,急促的喘息声,和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交织成一首绝望而淫靡的乐章。 那是两颗破碎的灵魂,在深渊底部的最后狂欢。 身体的节奏已经失控。 星池的每一次颠簸都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她的指甲深陷进张靖辞肩胛的皮肉里,留下道道月牙形的凹陷。汗水混着颜料从她的额头滑落,滴在他的胸膛上。 张靖辞托着她臀部的双手青筋暴起,每一次向上顶送的力道都像要将她贯穿。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滚烫而粗重,带着情欲特有的腥甜气味。 就在一次最深的撞击中—— 星池忽然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咬住了他左侧锁骨的突起处。 不是轻咬,不是挑逗。 是真正的、带着所有未发泄完的恨意与委屈的撕咬。 “呃!” 张靖辞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身体骤然绷紧。痛楚尖锐而清晰地传来,几乎盖过了性事本身的快感。他能感觉到她的牙齿穿透皮肤,嵌进肉里,温热的液体立刻渗出来——是血。 她真的在咬他。 用尽全力。 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仿佛要在他身上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滞了几秒。只有她牙齿的力道,和他肌肉因疼痛而产生的本能抽搐。 然后,就在张靖辞以为她会继续撕扯下去的时候—— 那咬合的力道,毫无征兆地松了。 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湿软的触感。 是她的舌尖。 星池松开了牙齿,却没有离开。她的舌尖缓慢地、近乎虔诚地舔过自己刚刚制造出的那个渗血的齿痕。一下,又一下。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伤害之后的修补欲望。 舌尖卷走血珠,抚平创口的边缘,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那麻痒顺着锁骨钻入张靖辞的四肢百骸,比刚才的撕咬更让他战栗。 恨他吗? 恨。 恨他的掌控,恨他的欺骗,恨他把她拖进这个无法挣脱的泥潭。 可是…… 爱他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舌尖尝到他鲜血咸腥的那一刻,在感受到他因疼痛而绷紧的肌肉的那一刻,在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地抚慰他的伤口的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绝望。 她恨他,可她更爱他。 那爱早已融进骨血,长成了比她所有理智和愤怒更庞大、更坚韧的怪物。它能在恨意最汹涌的时候,依然驱使她的身体去舔舐他的伤口。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大颗大颗砸在他的胸膛上,和汗水、颜料、血水混在一起。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腰肢的扭动从疯狂变得迟滞,最后几乎停滞。只剩下小腹深处无法控制的、细密的抽搐,紧紧包裹着他。 张靖辞一直看着。 看着她低头咬下时那决绝的侧脸,看着她松开牙齿后颤抖的睫毛,看着她伸出舌尖时那近乎脆弱的温柔,看着她眼泪滚落时那无声的崩溃。 他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比性高潮更凶猛、也更疼痛的东西,狠狠攫住了。 那不是快感。 那是……万箭穿心后的圆满。 他松开了钳制她腰臀的手,转而向上,穿过她汗湿的长发,捧住了她的脸。 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却沾上了更多的湿润。 “星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褪去了所有暴戾,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他没有再命令她动作,也没有再说任何羞辱或刺激的话。 他只是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然后挺腰,用最后的力气,缓慢而深入地、完整地占有着她。 这一次的节奏,不再是惩罚,不再是毁灭。 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痛与爱交织的联结,确认他们即使身处地狱,也依然捆绑在一起的事实。 星池闭上眼,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呼吸交缠。 身体深处,那股被漫长而绝望的抽送累积起来的热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灭顶的浪潮席卷而来,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剧烈的痉挛,像濒死的天鹅般向后仰起脖颈。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靖辞闷哼一声,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滚烫的洪流在身体最深处迸发,填满所有空隙。 画室里,只剩下两人交迭的、精疲力竭的喘息。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要将这栋别墅,连同里面所有不堪的、炽热的、绝望的秘密,一同冲刷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