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 第1章 《别回头》作者:无晦春秋【cp完结】 简介: 五年前分手,钟杳对周璟晚说:“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别回头,不然我抽你。” 五年后,周璟晚回头了,钟杳抽了他,也抽了自己。 —— 科研大佬攻x当红演员受 周璟晚x钟杳 破镜重圆/竹马竹马/双向奔赴/追妻火葬场/没有渣贱 *回忆章节带*,不带*为现在时。 *希望大家看文愉快呀~ 标签:破镜重圆 竹马竹马 双向奔赴 he 追妻火葬场 1v1 酸甜 娱乐圈 第1章 演员钟杳 闪光灯咔嚓咔嚓打到走在红毯上的明星身上,每一个人都挂着得体的笑,每走几步便会驻足数分钟供各大娱乐媒体拍照。 红毯两侧除了相机的快门声,还有大家不堪拥挤的燥热而频频发出的抱怨。 无论红毯上出现的明星咖位多大,都影响不了打工人在非工作时间的烦躁,那些在屏幕里引得观众爱慕的明星们一旦和自己的工作挂上了勾,好像也没那么动人了。 这一切因为钟杳的到来戛然而止。 从他的脚落到红毯上,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放慢了按下快门的动作。 倒不是他的样貌有多惊为天人,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让他们不敢发出一丁点噪音。仿佛如果不小心惊动了他,下一秒那锋利冰冷的眼神就递过来,将他们劈成了两半。 微卷的蓄到下颌的深棕色头发被利索地梳到耳后,略带冰冷的脸部线条在红毯过分曝光的灯光下也未被柔和几分。 看起来如此冷傲的人,偏偏在嘴角生了两枚酒窝。 当钟杳礼貌性微笑时,两枚酒窝就浅浅地凹了凹,很快消失不见。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各大媒体以拍到钟杳的酒窝为胜利的目标,后来时常能见到钟杳露出礼貌疏离的笑,这个奇怪的kpi就没了。 钟杳在红毯上走的很快,也依然给媒体留足了拍照的时间。 等钟杳消失在红毯的尽头,在场的人群再次恢复了之前的聒噪。 这场红毯秀其实不是什么盛大的颁奖礼,而是大学生电影节。 上面最近放宽了关于电影拍摄题材的限制,整个电影节的参赛作品百花齐放,承办电影节的企业也铆足了劲宣传,引得很多在娱乐圈有地位的人纷纷前来助阵。 钟杳作为电影学院曾经的校友,被邀请来做观影嘉宾,至于其他明星,有些同样是校友,有些是真心想为有电影梦的大学生做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剩下的则是各怀目的了。 观影礼只选择了几部有代表性的作品进行片段播放,结束后主持人依次邀请到场嘉宾上台为学生们说几句鼓励的话语。 几位前辈结束发言后,钟杳被主持人请了上来。 “我们都知道,钟杳曾经是z大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一位学生。虽然毕业后没有从事导演工作,成为了一位在电影史上留下数部优秀作品的知名演员,但是依然算没有脱离我们的电影行业。还请钟杳给我们台下怀揣导演梦的同学们说几句。” 钟杳握住落地式话筒,声调平稳却铿锵有力:“愿每一位同学手中的分镜绘图,在未来的某一刻,都能在大银幕上鲜活、张扬!”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电影节在最后的礼炮环节顺利闭幕,所有到场的嘉宾被请到不远的九号公馆参加晚宴。 跟随礼仪小姐来到公馆大堂的钟杳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对礼仪小姐礼貌示意,转身走到一处角落接了起来。 “钟杳,结束了吗?” “嗯红姐,结束了,已经到会馆了。” 许红是跟了他五年的经纪人,除了钟杳进入娱乐圈的第一部电影是他单打独斗外,从那之后钟杳的身边就一直是许红,没换过人。 “你是不是又把小陈一个人扔酒店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身边带太多人,但是化妆师你总要带着的,那么多镜头对着你,稍微不得体一点……” 知道她说起来没完,一旦让她开了话匣,就能从天南说到海北。 钟杳赶紧打断许红,“红姐,昨晚我们凌晨才落地,小陈一夜没睡准备公关礼服,我让他在酒店多睡一会儿。而且晚宴灯光很暗,没人看得清妆是不是花了。” 许红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妥协道:“补了一天的觉现在也该补够了,我已经让他去找你了,现在应该到了。” 严谨在许红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最后一个字刚说完,钟杳就瞧见了会馆门口慌慌张张掏工作人员证件的小陈。 “钟哥不好意思,我不该一觉睡到现在,我看看你脸上的妆。” 钟杳淡淡笑笑,没有多说,手机拿开脸颊一点,让小陈检查。 许红也听见了小陈的声音,稍微放心一点,说起了其他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杨导也去了。” 小陈给钟杳补完妆,伸手要去碰钟杳的头发,钟杳下意识一躲,余光瞟见小陈愣了一下的目光,才回过神,眉头微蹙,抬手捏了捏眉心,片刻后,恢复了刚才的神色,让小陈为他打理。 他接上许红的话:“是,我在观众席看见老师了。” 许红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他一直劝你接那部电影,你不要觉得他是你的大学导师,也是你出道的领路人就答应,考虑清楚。” 钟杳轻笑道:“那部没有名字没有剧本,只有分镜绘图的电影?” 许红听出钟杳不在意的语气,更加一板一眼道:“你严肃一点,我很认真在跟你说。我知道你大学的时候就一心想导一部这种题材的电影,可惜最后夭折了,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有结放不下。但是上面的政策是一天一变的,今天放宽明天就可能打压,你五年前已经吃过这个亏了,这次别再栽上面,尤其马上到和公司的解约期了,别作。” 当年钟杳到处借胶片机、招募表演系学生做演员、和合作的编剧专业的同学商讨剧情,一切准备就绪,只要按照计划开拍,他的这部构思了四年,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导演系毕业作品就能在一个月内成型。 可是一切突然中断。 胶片机还了回去,表演系同学始终未等来钟杳的开拍通知,编剧专业的同学只和钟杳讨论了第一幕的剧情后,就再也联系不上钟杳。 这些记忆仍旧历历在目。 钟杳完全收敛了笑意,半晌沉默,垂眸说道:“我会慎重的。” 无论是未完成的导演专业毕业作品,还是五年前他参演的那部引起腥风血雨的电影,钟杳因为感情用事吃的亏已经够多了。 慎重小心、权衡利弊,在这五年来,已经完完全全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哥?哥?”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钟杳的失神。 杨绪的手在钟杳眼前使劲晃,“哥你发什么呆呢?” 许红还想再劝几句,但听钟杳那边有其他人的声音,知道他们的晚宴快要开始了,不再多说,叹了口气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晚上少喝点。” “嗯。” 杨绪也不管钟杳电话挂没挂断,直接上手想要摆弄钟杳的脸和头发,钟杳一个眼刀,杨绪立刻立正不动。小陈也识趣地去了后台等钟杳结束。 钟杳收起手机,上下打量了一下杨绪,挑眉道:“小少爷终于知道重要场合穿着得体了?” “你个邋遢的洁癖精少管我,”杨绪哼道:“本来想偷袭你,没想到还是被你躲过去了,你的头发就那么金贵啊,谁都碰不得。” “有求于我就叫哥,不让你顺心就叫我洁癖精。”钟杳斜睨了杨绪一眼。 杨绪眯眼撒娇:“还是哥了解我。” “有事就说,晚宴马上开始了。” 杨绪支支吾吾的,“听说……老杨下部电影要找你拍。” “我还没看到本子,答不答应老师看过本子后再决定。” “你答应呗。”杨绪立马说。 钟杳不带情绪地扫了一眼杨绪,却一直不说话,把杨绪给看心虚了。 “我想跟片场,但是老杨像变了个人,说什么都不答应。哥你帮我求求情呗,你去说他肯定心软。” “我是老师的话我也不同意。”钟杳收回了冷冷的目光说。 杨绪直接梗起了脖子,大喊:“为什么!” 钟杳耐心说:“这次的题材很敏感,你以后要是和老师妥协了,想进这个圈子了,最好什么时候都别碰这类题材。” “我知道,酷儿题材嘛,你五年前不也演过,还爆火了一把。虽然你那个时候差点……”杨绪想到了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你面前就有一个前车之鉴,还主动往前凑?”钟杳倒是没什么反应,如常说着。 杨绪直接灭了火,但还想争取一下:“我女朋友想去片场看看,哥,你帮帮我呗。” “我就知道,”钟杳哼笑一声,“下部,再带你进去。” 第2章 “别吧哥——” 晚宴大堂的音乐声越来越大,后面杨绪说了什么钟杳没听清,巨大的音响让他胸口有点发闷,他想去透透气。 钟杳转身看了看晚宴现场内部,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往他们这里走,眼睛转了转,手偷偷放在杨绪背后,猛劲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推进了门里,转身就走。 杨绪不明所以:“哎?哥?你干嘛!” 他被这一推还没站稳,刚要追上去,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就是他爹老杨那张板着的脸,然后被不由分说拽进了人群中。 “臭小子,来了不进去,跟我去见人!” “老杨你别拉我!你怎么不这样拽钟杳!”杨绪想反抗,奈何杨渝华是摄影师出身的导演,那双手又大又有力。 “小杳比你听话多了。” 他才不听话呢,杨绪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等杨渝华说要带杨绪去见谁,杨绪就立刻注意到了会场中央的一个人。 只怪这人气质太出众,那张脸耀眼地更是无法令人忽视。 不过只一看,杨绪就知道他不是娱乐圈的人,因为——他和钟杳一点也不像。 杨渝华及时像松开小鸡崽一样放开杨绪,杨绪整理好发皱的衣领,快步走过去,宛若一个成熟小大人:“你好。” 杨渝华紧跟过去:“周教授,这位是鄙人的儿子,杨绪,年岁不大,刚满十六。” 杨绪早就听老杨提起过有个从国外回来的心理学教授,带回来一个特别好的本子。也是老杨一看就拍板,没给钟杳看本子就一定要他来演的。 听杨渝华这样称呼面前的人,估计就是他了。 周璟晚微微一笑,精致礼服上镶嵌的钻石同时闪耀出晶莹的光。 他伸出右手:“初次见面,周璟晚。” 杨绪赶紧伸手握住,学着周璟晚的语气,说:“您好周教授,初次见面,杨绪。” 这简直是给了杨绪莫大的尊重,他从小就希望别人能把他当做大人一样来对待,不要像哄小孩子一样和他说话,更不要认为他是孩子就不由分说训斥他。 长这么大,唯一这么对待他的只有钟杳,现在多了一个周璟晚。 杨绪不由得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好感,心里盘算着一定要让钟杳演这个人的电影,最初想把自己女朋友带进片场看热闹的目的,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爸、周教授,你们是在讨论电影吗?周教授,我认识一个非常好的演员,他一定可以演出你心目中的角色。” 杨渝华“嘶”了一声,这孩子,没等夸他沉稳,马上就原形毕露。 周璟晚却在杨渝华教训的话出口前,说:“小孩子心性纯粹,他们看人有时候比我们这些所谓成熟的大人还要精准,他口中的那个演员,或许真的适合。” 杨绪赶紧接上话:“是真的!我哥他就是演那个……” 话说一半,杨绪忽然瞥到了钟杳的身影,手指往远处一指,“他来了!” 两位“大人”同时转身,向杨绪所指的方向看去。 也一同静在了原地。 就连杨绪,也在看到钟杳的一瞬哑了嘴巴。 越过层层叠叠、觥筹交错的人群,钟杳静立的身影像是镜头聚焦一般,清晰且准确地撞入了三个人的眼睛。 晚宴大堂内一团一团柔和的光斑扫过每一处角落,不时投射到钟杳的脸上。 微卷的深棕色头发利落地梳到耳后,头顶一绺头发不小心坠了下来,发丝弯弯绕绕挡住钟杳的半只眼睛。 他淡漠的眼神望着杯中的酒,身子微微倾侧着,犹如一副画搬到了没有懂得欣赏艺术的人群中。 此刻的钟杳,像是一颗被过分打磨抛光过的钻石。 过分锐利,过分疏离。 静默没有持续多久,率先回神的是杨绪。他大喊着“哥”跑到钟杳身边,胳膊直接搭到钟杳的肩上,把钟杳带的一踉跄。 “小绪!注意一下场合!”杨渝华带着周璟晚走过去,低声呵斥。 钟杳稳住身子,抬头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手中的玻璃酒杯倏地被捏出了吱嘎声。过了很久,钟杳才后知后觉放轻了手指的力道。 那人没怎么变,看着钟杳的眼神还是那样沉静平淡,就好像看见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 钟杳心中轻笑一声,至于他自己,他知道这些年自己变化很大,很多故人见到他时都会在第一眼愣住,然后感慨说他完全变了个人。 周璟晚与他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钟杳看见了他眼神中的震颤,尽管只有短短不到一秒。 这不应该出现的反应,或许就是周璟晚身上这五年来最大的变化了。 刚才杨绪不管不顾向周璟晚推荐钟杳的行为虽然很唐突,但是当杨渝华仅仅看到部分情节时,就直拍大腿,里面那个驯马少年一定也必须要让钟杳来演! 他嘴上总斥责杨绪不沉稳,他自己心里其实也藏不住事。 在艺术上登峰造极的人,要么极度压抑自我,要么心性纯粹直白。 虽然不知道钟杳是前者还是后者,但是杨渝华父子是标准的后者。 杨渝华忍不住向别人推荐钟杳:“周教授,这位是……” “演员,钟杳。”钟杳插道,同时向周璟晚伸出右手。 他紧紧盯着周璟晚的眼睛,果不其然,他看到周璟晚的瞳孔在听到“演员”两个字时微微放大。 周璟晚再次很快掩饰住自己的微表情,同样伸出手回握。 “学者,周璟晚。” 他们的手只用指尖相触,一个比一个冰凉,却迟迟不分开。 两人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从对方身上离开,周围聒噪的声音好似一瞬间戛然而止,整个晚宴大厅像是只有他们二人一般。 他们仅仅握住指尖的手明明马上就要捏不住了,却不约而同谁也固执地不松开。 一旁的杨渝华这时才咂摸出不对味来,息了声在周璟晚和钟杳各自看不出端倪的脸上来回打量。 就连杨绪都安静下来,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茫然看着这两人。 【作者有话说】 新的故事开始啦~ 第2章 那个姓周的 “你们……认识?”杨绪犹犹豫豫问。 钟杳先收回手,从容道:“小时候的邻居,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优秀。” 周璟晚没有否认,“五年不见,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钟杳心底冷笑一声,不需要谁来提醒他时间。 杨渝华和杨绪同时松了一口气,也庆幸了起来。是旧相识就好办了。 砰—— 数支礼花筒一齐炸开,纸丝从高处飘飘然下落,落了晚宴大堂中华服的一众人等。 钟杳微蹙眉拿开挂在头发上的纸丝。 如此同时,晚宴主持人宣布晚宴正式开始,所有嘉宾按照名号依次落座。 杨渝华父子和钟杳本来被安排在一桌,但是杨渝华从刚才就觉出钟杳和周璟晚之间有些不对,偷偷把儿子的名号和隔壁桌的周璟晚换了个位,还被杨绪发现了。 杨绪一脸不解地坐到了隔壁桌,而钟杳则与周璟晚挨着。 晚宴黑暗压抑的环境让钟杳呼吸不畅,尤其旁边还坐了这样一个就算笑着也气压低到极点的人。 主持人说了什么钟杳没听进去,一心想着跑出去透气。 钟杳正准备起身,后背突然被砸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杨绪正对他比比划划,一会儿指自己的后脑勺,一会儿又指钟杳的后脑勺。 钟杳一摸,摸了一手胶,拿到眼前看,发现是礼花筒里面碎纸上的胶全都粘到了他的头发上。 杨绪扔过来的是一包湿巾。 钟杳冲杨绪挑眉表示感谢,弯下腰去找扔到地上的湿巾。 晚宴大堂里灯光昏暗,头顶的发胶因为时间长了也不怎么牢靠,一些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钟杳的视线。 钟杳刚想伸手拨开眼前碍事的头发,旁边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它挑住钟杳的头发,轻柔地将它们挽到耳后。微凉的指肚缓慢擦过耳廓,最后离开前轻轻拨动了钟杳的耳垂。 钟杳半个身子登时僵在了奇怪的角度上,所有血液在那一瞬冲上了头顶,他不清楚自己的耳朵变得有多烫多红,但双手双脚瞬间掉入了冰窟。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从一双靓丽皮鞋,再到高档礼服熨帖的修长双腿,然后是那双骨节分明有力佩戴名贵手表的手,最后是沉沉望向他的目光。 一如既往地,看不出情绪。 “头发长了。”周璟晚说。 周璟晚的手随意搭在大腿上,手心恰好正冲着钟杳。 没有回答周璟晚的这句陈述,钟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握住了面前的四个指尖,借助周璟晚的手坐回了位置上。 整个坐直的过程,钟杳把全部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周璟晚的那只手上。 第3章 松开前不忘对周璟晚,礼貌地说声“谢谢”。 杨绪在不远处目睹了全部经过,嘴巴张到了最大。 旁边专注于晚宴节目的杨渝华什么都没注意到,钟杳凑到他耳边,说:“老师,我去一下卫生间。” 得到杨渝华的点头,钟杳抓着杨绪那包湿巾,步履匆忙地出了晚宴大堂。 身后一束深沉的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晚宴大堂外的拐角处。 不该出现的慌乱仅仅维持了片刻,钟杳出了晚宴大堂,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钟杳先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擦掉头发上粘到的胶水。 卫生间一直都是探听八卦的好地方,钟杳手中的湿巾刚拽出一张,就听里面隔间两个男人的声音虚虚地传出。 “听说晚宴请了一个科研教授来?” “对,专门研究青少年性别认知的心理学教授,姓周。” 钟杳的手一顿,往里面凑近了几步。 “上面这次承接下来的那个本子,不不不,不应该叫本子,只有分镜绘图连剧本都没有的项目,就是这位心理学教授提供的?” “没错,他还被上面特聘为心理顾问,全程跟组拍摄呢。” “这个本子我看过一点,是真的好,绝对能冲奖。你猜咱圈里谁会拿到这个大饼?上面承接的,这是个多好的提咖位的机会啊,顺便洗白!” “你别猜了,猜也猜不到。人家教授说了,本子他可以免费提供,但是导演的人选必须他来定,至于演员,全权由他定的那位导演选,任何人不可以干涉。真不愧是高学历人,心眼多着呢,导演人选没定下来,他就不给全部分镜绘本。” “一个圈外人,他知道谁能接得住?虽然我不喜欢钟杳那个不入流的演员,但是不可否认,我看了其中几幕,他非常适合里面的王子角色。” 钟杳的手指猛地一蜷。 另一人立刻反驳道:“我不觉得!他虽然长得精致,但我认为他更适合另一个主角,驯马少年!” 最后四个字一落地,钟杳差点没站稳。 那边蹲坑的两人还在争执:“驯马少年心思太过纯粹热烈,钟杳不适合,我认为他更适合另一个主角,那个城堡中的王子。” 王子和驯马少年。 钟杳的眉头越皱越紧,自惯冷静的他呼吸也不自觉急促了起来,胸口渐渐起了憋闷感。 他在心中默念,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周璟晚出国前分明修的是物理。 冲水声陡然响起,钟杳扔掉沾满胶水的湿巾,走了出去。 他把礼服外套脱下拿在手上,捏到了衣袋里的香烟,心思一动,向吸烟室抬步走去。 吸烟室除了软质沙发,一进门的位置还立了两处盥洗台。 钟杳刚把身体放松靠在盥洗台上,就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勾勾嘴角,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细支烟,并未送进口中,而是双指夹着,递到了门口。 下一秒,周璟晚出现在门前。 看见钟杳拿着细支烟在等着自己,周璟晚一愣。 钟杳指节敲了敲墙上的吸烟室标识,说:“周教授也是来抽烟的吗?” 被一语戳穿,周璟晚并未显出不合时宜的神情,依然镇定冷静。 钟杳并不好奇周璟晚的答案,从怀里翻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细支烟在两人之间被点燃。 从周璟晚口中说出的话,还是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钟杳的嘴唇离开烟,无所谓答道:“忘了。” 周璟晚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钟杳,不自觉皱起了眉。 钟杳脸上锐利的棱角感很分明,曾经久久褪不下去的婴儿肥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且无情的一条条冰冷折线。 还有他眼睛里的波澜不惊,甚至是冷淡至极,比此刻、比曾经的周璟晚还要冷。 明明嘴角还噙着似笑非笑的笑意,周璟晚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人的这张脸与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一笑起来就露出两枚浅浅酒窝的钟杳融为一体。 酒店卫生间昏黄的灯光打下来,透过钟杳材质高级的白衬衫。 刚才没有注意,这时周璟晚才发现,即使是高级定制的合身的白衬衫,和钟杳的身体之间仍旧空出了一大块,钟杳瘦的有点吓人。 “几年不见,你瘦的很厉害。”沉默再次被打破。 钟杳继续吞吐着烟,“工作需要。” “少抽点,这是你自己的身体。” 周璟晚这句话说完,钟杳正好抽完一根,故意似的,又拿出一根叼进了嘴里,点上了火。 这次周璟晚只是微眯了眯眼,并未说什么,但目光中除了对钟杳抽烟的不赞同,还有对烟味的嫌恶感。 钟杳直起了身体,向周璟晚前进一步,本想把薄荷味的烟圈吐到周璟晚的脸上,却在看到周璟晚脸上的抗拒时停住了。 他目光倏然暗淡,转头将烟圈呼到了一边,“周教授也说了,这是我自己的身体。” 钟杳熄掉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第二根烟,他同样不喜欢烟雾缭绕的空气,平时抽烟只做提神用,他没有瘾。 扔掉烟蒂,钟杳双手撑在膝盖上,自下而上凝视周璟晚。 周璟晚的变化倒没有那么大,除了比五年前更加成熟,还是那么精致冷漠,像是橱窗里没有生命的娃娃,好看的脸上尽是沉默冷淡,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动容一分一毫。 沉寂漫延了许久,这次的沉默是钟杳率先打破的。他已经猜到了事实,索性开门见山。 “周教授觉得我适合哪个角色?王子?还是驯马少年?”钟杳收回注视的目光,直起身子,用他最常用的无波无澜的眼神看向周璟晚。 周璟晚没有回答。 “你只给他们看分镜绘本的部分情节,是因为在每一幕结束的那页,都有我的签名。不过既然当初我说要把它当做毕业礼物送给你,你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拿走,也算是你的了,无论你将来扔了烧了还是拿去拍戏,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它当初只被我创作了一半的剧情,我没有给它一个结局,现在既然能拿来拍电影,说明后半部的结局被补上了——它的结局是什么?” 周璟晚转过了半个身子,说:“根据合约,试镜演员最多只能拿到二分之一剧本,所以钟杳,想知道结局吗?拿到那个你认为你最适合的角色。” 话毕,周璟晚彻底转了过去,钟杳却在周璟晚的右侧裤袋外侧看见了一个白色的绳状物体。 他手快,迅速将它扯了出来,是一只白色耳机,耳机的另一头还连着东西,在周璟晚的右裤袋里。 “原来,”钟杳说,“你不止偷了我一样东西。” 钟杳手指夹着耳机,绕到周璟晚面前,一字一句说:“我不会演。王子和驯马少年,哪个都不是我。” 话音一落,钟杳手指一使劲,还留在周璟晚裤袋里的东西被他拽了出来,向上一扬,一个老旧到快要散架的初代mp3被钟杳抓在了手里。 钟杳拿回自己的东西,转身便走。 远处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迎着跑了过来,老远就冲钟杳摆手。 几步跑了过来,年轻人说:“钟杳,我姐让我来接你,你没喝多吧。” 钟杳站定,说句没有之后不再有动作。 许林远远望见钟杳身后的周璟晚,眯眼看了半天,嘀咕了句:“那人怎么有点眼熟啊……” 也正是这句,让钟杳重新看向手中的这个mp3。 刚才钟杳拿着它转身时,周璟晚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从未在钟杳面前展露过的情绪。 钟杳的心又因为周璟晚这一变化,乱了。 他注视了很久mp3,和他自己手心的一个浅绿色的疤痕。 最后把mp3缠好,拍进许林的手里,对他说道:“还给那边那个姓周的。” “那个……姓周的?”许林立刻反应过来,“周、璟、晚?!” 钟杳没有回头,冷言道:“没错,那个姓周的,回来了。” 话毕,钟杳抬步离开。 第3章 朝前看 从上次晚宴结束,过去一周时间,钟杳忙着试戏见组。 周璟晚这个名字,像一根羽毛,擦过时只是痒了痒,挠过几下,扭头便忘了一干二净。 杨渝华父子这段时间也没有磨着钟杳接那个,本就属于他的本子。 以至于许红突然对钟杳提起周璟晚时,钟杳像是五年来第一次听到一样,静了好一阵。 “他为什么突然回来?”许红问。 钟杳正在翻看剧本,是他决定进组的一部古装剧,手指停在第二页很久。 “你觉得我会知道?” “……”许红噎了一下,“你怎么想的?” 钟杳继续看剧本:“他回来办他的事,我拍我的戏,争取今年成功解约。” 第4章 许红坐到钟杳对面:“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会和公司签订不平等合约。” “不会了,”钟杳说,“以后我们自己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钟杳了然微笑,抬头道:“红姐,人啊,要朝前看。” 许红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 钟杳站起身整理衣摆,收起刚才温和的笑容,换上平时冷淡的神情,说:“出发吧,陈导演的试戏不能迟到。” 望着钟杳走出门的背影,许红突然叫住他。 “你最好做得到。”说完,许红越过钟杳,踏着不矮的鞋跟下楼,张罗团队整顿准备出发。 钟杳的手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楼下汽车鸣笛,钟杳才恍惚回神,半晌冷笑一声,推门而出。 七月底八月初的影视城烈日曝晒,除了室内没有阴凉处。 这个季节大多成了名的演员不愿接,尤其古装剧。 这次钟杳挑中的剧本恰恰就是一部武侠剧,团队里一些年轻人已经小声抱怨着天气的炎热,钟杳里三层外三层被戏服裹着,脸上还是那副冷情模样,额角流下的汗仿佛不是他的一样。 他知道接这部剧的陈导演出了名的严格,考核演员的标准也并不只是试戏的那几分钟。 从演员化上妆,甚至走进剧组的化妆间时,就已经进入了陈导演考核的范围内了。 陈导演在武侠剧里的威望,就像老师在文艺电影里的地位一样。 是所有演员向往能被导戏的存在。 每年陈导的戏招募演员,咖位多大的演员都会亲自前来试戏,更有天价片酬的演员直言不要片酬出演。 可惜陈导不会被这些条件而影响,他只看感觉,对了,无论这演员是影帝级别,还是影视城里一个小小的群演,他必须把他抢过来当自己的主角。 钟杳最后选中这部剧也有自己的私心。 公司要求钟杳必须拿一部国民度高的作品回来,可是第一年他出演的是老师的电影,最终只在国外上映,他自己在国内差点被封杀。 后面几年,虽然知名度上来了,但很少出演接地气的作品,大多也都是接公司安排的那些巩固他所谓人设的角色。虽算在当红演员行列里,其实知道他的观众很少。 陈导在观众中的知名度就像是一块金字招牌,如果他拿到这个角色,今年就可以顺利解约,脱离公司的桎梏。 很多人都以为钟杳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平时就冷冷的,出演角色也一如既往不近人情,所以认为他不会为了所谓名利接戏。 可是他需要这样一部剧,换取自由,他很需要。 妆发基本完成,钟杳站起身佩戴角色的佩剑。 他试镜的角色是一个外表跳脱,实则内心坚定的大理寺少卿。他调查一桩连环杀人案数月,最后锁定的真凶是自己的亲哥哥。 试镜片段就是与哥哥对峙的场面。 戏剧冲突很大的一个片段,好演也不好演,难的是情感的收放。强烈的情感释放容易,可是那种面对一边是亲情一边是正义的隐忍与抉择,很难在短时间内入戏。 陈导选择这个片段当做试镜考核,要求不可谓之不高。 前面试戏的演员陆续退场,道具老师整理现场,钟杳等在场侧。 除了钟杳,还有很多刚出道的年轻演员也来试戏,身后慢慢来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完成妆发的年轻演员们,前来观戏。 在那些艳丽容貌中,钟杳瞥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陈导的眼睛更尖,比钟杳更先看到那人,喊道:“那边那个演员,过来一下!” 这一喊,所有人顺着陈导的目光看去,围绕那人身边的人也自觉散开,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比在场演员还要惊艳的男人转了过来。 ——周璟晚。 钟杳在那男人身边看到了两个更加熟悉的人,杨渝华和杨绪。 陈导走了过去,“杨导,挖人挖到我这儿来了?你要带我的演员去哪?” 杨渝华赶紧解释:“你看清楚,这不是你的演员。他是心理学教授,是我下部电影特聘来的心理顾问。” 看见周璟晚的一秒时间内,陈导已经给周璟晚安排好角色了,甚至某一个分镜怎么拍摄,他都想好了。 听见杨渝华如此说,知道人家是高知分子,不懈进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再一眼相中,只能放手。 “不是挖人的,还特意带一个心理顾问来?” 杨渝华:“你陈导要求高,选剩下的让我挑挑。” 陈导哼了一声,“场记!不要耽误时间,准备开拍!” 三二一,打板声起。 钟杳整个人登时换了一副气场,走入镜头。 他入戏的能力一直被圈内导演所称赞,只要镜头一开,他不再是钟杳,他不再是任何人,他只是剧中的那个人。 场中下着人工瓢泼大雨,不消几步,钟杳已浑身湿透。 扮演哥哥的演员是已经拿到三金的影帝林一,尽管如此,他也只在陈导这里拿到了一个为了塑造主角而存在的反派角色。 腰间佩剑一直插在鞘中,钟杳紧握剑柄,大雨将他的眼睛打的睁不开。他走到林一面前五米的距离停下,手中的剑始终未拔。 两人面对面对峙着,钟杳迟迟不说台词,现场只有巨大的雨声,在场所有人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我来杀你。”钟杳轻轻说着,差点淹没在无情的雨声中。 陈导眉头一挑,没有动。 “弟弟,你不会。”林一说。 钟杳向前走近几步,握住剑柄的骨节比方才更加泛白泛青。 林一注意到了,呼吸不自觉急促了起来。 之前的对手演员,无一不在开始便拔剑指向林一,歇斯底里喊,但是钟杳不是。 他平静的语言与动作却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一做配帮助试戏不下几十次了,早已麻木,这是第一次他在反反复复试戏中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对手演员带动。 钟杳前进几步后没有开口,依旧微低着头。 之后林一是怎么按照肌肉记忆说出台词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临近最后,钟杳拔出佩剑,本该一剑刺向他的那个动作,钟杳没有做。 钟杳握住剑柄,剑尖朝下,置于两人中间,几根苍白手指虚虚捏着剑柄,只要林一去抢,形势立刻逆转,甚至无需抢,钟杳相当于把剑送到了“哥哥”面前。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但也不是剧本里不可以有的。 陈导在监视器外不自觉站了起来。 剧本中的这位大理寺少卿,人人都会嗔怪他一句不沉稳,稍稍了解他的人会感叹他铁面无私乃至于大义灭亲的一面,而最了解他的哥哥却知道,他最在意的便是身边所爱之人。 正义与亲情,他的哥哥知道,如果无法两全,他会牺牲自己。 这一点,仅仅这一段试戏片段是体现不出来的,剧本中也没有明确写出,只有剧本后半段回忆大理寺少卿年幼时略有体现。 钟杳读出来了,也只有他读出来了。 试戏片段给的内容只有少卿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却没有写清是怎么杀的。 前面每一个演员都是愤怒至极后,一剑捅死哥哥。 而钟杳将剑递到了哥哥的面前。 林一在这一瞬浑身鸡皮疙瘩骤起,眼眶里泪水奔涌而出。 他情不自禁想再喊一声“弟弟”。 林一在之前的试戏中,最终都是中剑,吐血倒地。 这次他也有了不同的动作,他握住弟弟拿着剑柄的手,微笑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 就在所有人以为钟杳会震惊、会大哭、会崩溃时。 钟杳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紧沾了哥哥血的剑。 他默默看着哥哥倒地的身影,大雨瓢泼间,场外众人看不清钟杳的神情,包括急得想冲进现场的陈导。 钟杳举起剑,注视半晌上面的血迹,手起剑落,砍中左臂。 场外有人下意识惊呼了起来。 少卿的左臂的确在杀死哥哥后断掉,但是没有人想到竟会是在这个时候,被他自己亲手砍断。 “cut!”陈导连忙喊。 钟杳立刻回神,方才他就是少卿,此刻他只是钟杳。 地上的林一缓缓睁眼,直到陈导跑到钟杳身边,兴奋地想要抱住钟杳又忍住,他才渐渐从刚才的戏份中出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陈导直拍手。 钟杳收起剑,礼貌回道:“钟杳。” “钟杳、钟杳,好!你先去换衣服,片约我和你经纪人谈!” 陈导激动的声音很大,在场每个人听的清清楚楚。 尽管刚才那一段表演震慑了所有人,但还是有人提出了质疑。 “就这么定了?” “你不服?你能演的比他好?”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声,又是谁反驳了这人一句。 第5章 钟杳穿过人群往化妆间走,路过周璟晚三人,微微抬头礼貌示意,从周璟晚身边侧身离开,没有一丝停顿。 许红被陈导的助理叫走商量片约一事,钟杳的助理紧急帮他处理身上的雨水。 钟杳刚放下道具佩剑,就听外面传来了争吵声,他听出其中一个人就是老师,不顾身上戏服还滴着水,走了出去。 果然陈导和老师两个人在那里争执。 “你让钟杳跟我去试我那个戏。” “不可能,他现在是我的演员。” “还没签呢!试个戏而已!” “我就知道你要抢人,所以赶紧过来守着,果不其然你个老狐狸跟着就来了。” 钟杳头上的官帽没来得及脱,走到两位大导演面前,问:“老师,陈导?” 陈导:“老师?你就是那个被他坑了,差点再也演不了戏的钟杳?” 钟杳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渝华:“你别挑拨我们师生之间的关系!” 两位能震荡娱乐圈的大导演,就这样在钟杳小小的化妆间前又吵了起来。 钟杳自己心里清楚,尽管杨渝华是自己的恩师,但他不会再出演那样的题材了,就如那个人回来,他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一样。 人再傻,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上不止两次。 可是当他一转身,便看见了那个让他栽过多次的人。 周璟晚双手插在裤袋里,靠着墙。 夕阳打了下来,影子被拉长,周遭所有事物都安静了,仿佛与他一同静止。 从十岁相识开始,钟杳在周璟晚身上一直能看到的孤独,此刻被无限放大。 快要漫到钟杳身上了。 周璟晚似是感受到了钟杳的目光,缓缓抬头。 他的确很好看,是会被陈导一眼看中,以为是演员的好看。 可是周璟晚那双眼睛也是真的冷漠,与现在的钟杳不同。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不会为任何人动情,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冷。 周璟晚与钟杳对视后,站直了身子。 钟杳还是一身明朝官服的打扮。 他们的静默对立,仿佛两个时代两个世界的碰撞。 两双平淡无波的眼睛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向前进一步,谁也都没有退。 周璟晚的目光从左至右划过钟杳的眼睛,松动了一丝,开口无声道:“聊聊。” 第4章 你凭什么 酷暑之下,巍峨古建筑后有一片阴凉处。 钟杳浑身湿透,刚走近,打了个寒颤。他习惯性去摸口袋,反应过来身上是戏服,没有烟,刚要懊恼,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摆着的恰恰是他习惯抽的那个牌子。 他目光上移,只见周璟晚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细支烟,半眯双眼望向他。 钟杳知道,周璟晚十分厌恶的几件事中,除了酗酒,吸烟是他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见周璟晚破天荒神色如常地叼着烟,钟杳探究的目光慢慢收回,拿起周璟晚手上的烟,也抽出一根放进嘴里。 没有火。 啪嗒一声,周璟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了香烟。 钟杳一怔,下一秒周璟晚凑了过来。他双手护在烟头两侧,用自己的烟轻触钟杳的烟,丝丝缕缕的烟蒸腾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周璟晚的脸。 同样模糊了钟杳的眼睛。 烟头被点燃,两支烟绕着烟头被烧焦的边缘,缓缓摩擦。 钟杳吐出一串烟圈,扑到了周璟晚的脸上。周璟晚没有躲,只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像是在扑落翅膀上的灰尘。 周璟晚不会抽烟,只能叼着烟徒然让它燃尽,却依旧固执地咬着不放开。 “帮帮我。”因为牙齿夹着烟,周璟晚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钟杳仰头避开周璟晚,长长呼出吸进肺里的烟,而后慢慢低下头平视垂着眼睫的周璟晚。 “周璟晚,你凭什么?”寒冷如刺刀的话语被钟杳慢慢吐出。 周璟晚闻言拿出嘴中的烟,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沉默。 火星燃尽,钟杳熄灭香烟扔进垃圾桶。 “听说,”钟杳说,“这部电影是你的研究论文选题。” 周璟晚手指一抖。 虽然这五年钟杳有意避开关于周璟晚的一切消息,但是这不代表他查不到。 钟杳继续说:“周璟晚,告诉我,你凭什么?就像当初你问我一样。” 当年钟杳临近毕业奶奶突然病重,毕业作品亦处处受挫,周璟晚在钟杳最难以坚持下去的时候,提了分手。 钟杳没有心力去追究一个为什么,他很少哭,但他哭着对周璟晚说:“帮帮我,等奶奶病好后,你再走。” 周璟晚无动于衷,转身只留下一句:“钟杳,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留下?” 而今,钟杳将这句“你凭什么”原封不动还给了周璟晚。 周璟晚始终微低着头,香烟即将燃烧到他的手指,他却依旧熟视无睹。 钟杳垂了垂眼,不带任何情绪,提醒了一句:“烧手了,扔了吧。”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表态的钟杳也表达完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还好,这些年这样的场景在钟杳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让他可以在面对周璟晚时,足够狠心,足够睚眦必报。 钟杳转身,就这样再见吧,周璟晚。 “等一下,”周璟晚叫住钟杳,“让我见见奶奶。” 在周璟晚说出这句话前,他就应该知道,他再见的奶奶,如今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故意要加悲情的色彩,两个人赶至墓园时,天上下起了暴雨,伴随着阵阵响雷。 许林开车送他们来的,一路上三个人维持了默契且诡异的沉默。 两人各持一柄黑伞,即将走到墓碑前,钟杳突然停住了。 周璟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不再前进的钟杳,脚步未停。 钟杳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能遥遥看见周璟晚与奶奶的墓碑,但是听不见周璟晚都对奶奶说了什么。 又是下雨天,每逢雨天,钟杳都会胸闷喘不上来气。 他尝试了几次深呼吸,手轻轻按压前胸,缓解了不少。 周璟晚很快结束,走到钟杳身边,顿了一下,问:“不舒服?” “没事。”钟杳没有分给周璟晚一丝视线,见周璟晚准备离开,招呼许林开车过来。 钟杳正准备上车,发现周璟晚在用手机叫专车。 墓园距离市区有三十公里,附近的专车基本都是黑车,尤其会宰外来的。 他上车的脚便停了一下,又退下来,对许林说:“你送他,我有事。” 许林和周璟晚皆是一愣,不等他们反应,钟杳转身便走,不留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墓园离最近的地铁站也有五公里左右的距离,说不出为什么,就算不是周璟晚,钟杳也想在这样凉爽的雨天走一走。 他戴着口罩,刷卡进站,没有人认出他来。 地铁上的宣扬乘车安全的视频有林一的出镜,利落的短发配上严肃的神情,一看便是正派且一丝不苟的好演员。 钟杳回想今天的试镜,他觉得这是他成为演员后,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合作过很多演员,有青涩的,同样也有演技精湛的。 与新人演员对戏,钟杳更多的是感觉累,而与老练的演员合作他更多的是惧。 林一能接住他的想法,同时会给他令他惊艳的应对。 想过了今天的试镜,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周璟晚。 多年前的记忆零零散散冲了出来,他和周璟晚太熟了,十岁相识相伴,中间周璟晚一声不吭抛下他一次,后来他们重逢,直到二十二岁那次彻底分开。 想了太多,钟杳的脑子越来越乱,脑子里像是被人搅浑了一样发晕。胸闷感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慢慢仰头,靠在了地铁窗户上,睡着了。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钟杳出了地铁站叫了一个出租车。 刚进家门,他就将自己摔进了沙发。 沙发上有被子有枕头,没有开灯的卧室有几缕光照了进去,床上平整好似从未有人睡过。 钟杳把身体蜷缩起来,大口呼吸,氧气越来越不够。他的嘴唇和指甲开始泛紫,呼吸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手机被他扔在茶几上,钟杳眼前模糊一片,努力去够手机,屏幕他已经看不清了,脸部解锁后他只能费力说:“给……给红姐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不到三秒另一头就接了起来。 “什么事?” “红……姐……” “怎么了钟杳?” “我心脏不舒服……”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立刻说:“你现在在哪里?家吗!” “……嗯。” “你别挪动身体,平躺,我马上来!” 第6章 “好……” 呼吸越来越不畅,钟杳上半身剧烈起伏想要更多地吸进氧气,可是依旧徒劳无功。 钟杳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脑子里并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在剧烈的喘/息下,他脑内反复回放的,是奶奶临终前对自己说:“和晚晚好好生活。” 还有,周璟晚决绝离开的背影。 直到呼吸面罩罩在他的脸上,带着生的气息的氧气涌入钟杳的肺部,他的身体才慢慢平息下来,憋的青紫的脸色逐渐转为惨白。 许红像是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泰然自若地感谢医生,送他离开,然后坐到钟杳面前,静静等待他缓过来。 “谢谢你……红姐。” “你下次不要打给我,请直接打给太平间。”许红压抑着怒火说道。 钟杳失笑,哈气喷在氧气面罩里,假装正经答道:“我下部是陈导的那部武侠,不能被人拍到被120抬进医院。” 惯常冷静的红姐立马拉高了音量:“要钱不要命了你!” 肺部不再剧痛,钟杳拉下了一点氧气面罩:“红姐,我只差一部剧,就能解约了。” “……”许红像是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道:“去见谁了,周璟晚?” 钟杳闭了闭眼:“最后一次。” 许红沉沉道:“当初因为他和你的那张照片,你把自己当牛做马卖给公司五年,现在也是因为他,你两年多没有再犯的病复发的这么严重。钟杳,你还有几个五年可以卖?你还有几个身体可以祸害?” 钟杳低垂眼睫,重复道:“最后一次了。” “你自己想想清楚。”许红站起身,强行把氧气面罩又给钟杳扣上,踏着高跟鞋摔门离开。 屋内钟声滴答滴答,敲在钟杳已经恢复平静的心口。 茶几下有一个抽屉,钟杳伸手慢慢拉开。 里面没有剪刀、遥控器、纸巾或者针线盒等家庭用品,只有一张被倒扣的照片。 钟杳用手指轻轻挑起一角,却因为没有长指甲,挑的更远了。尝试了几次,照片被越推越远。 他维持够那张照片的姿势很久,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摘掉氧气面罩。这次终于拿起了照片。 照片中,面容不似如今成熟冰冷的周璟晚和钟杳两个人,在大学校园的林荫路下,相拥而吻。 第5章 gay 周璟晚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他接起后,电话那头先进行了自我介绍。 他说他是某家经纪公司的金牌经纪人,他可以为周璟晚提供几个合适的角色人选。 这段时间周璟晚经常接到这样的电话,无一不是推荐自家演员,就算已经知道最后定不了他,也要把简历和试戏视频发来给周璟晚看看,刷一下脸。 每次周璟晚都会冷漠推辞,这次周璟晚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突然转了弯:“谢谢,不考虑了,已经定了钟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很快传来轻蔑一笑。 周璟晚眉头登时骤起,不懂对方笑的含义。 那人冷笑道:“周教授,我劝您不要用钟杳,虽然我们没有人可以否认他的演技,但是他在圈内实在算不上一个正经的演员。他当年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封杀了两年,除了杨导,几乎圈内名导都会在钟杳的职业前面加上一个‘不入流’。” 周璟晚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人挂电话前,说:“因为,钟杳可是一个真的gay啊。” 许林这一路一句话没敢说,听见周璟晚说定了钟杳,更是把晚上吃多打嗝都噎了回去。 他眼睛时不时瞟后视镜,发现挂了电话的周璟晚脸色反而越来越沉。 当年他就有点怵他,现在的周璟晚比五年前更加深沉严肃,尤其现在钟杳和周璟晚明眼看着就不对付,许林感觉车内的气压低得要死。 “周哥,听说你回来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住在酒店?”许林尝试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周璟晚“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许林无奈长吁一口气,一脚油门下去,直奔酒店大门。 他本来不想跟着上去的,但是许林刚准备离开,周璟晚回头对他说:“上去喝一杯。” “我还要开车。”许林回道。 “我有东西交给你姐。” 这下许林没有理由拒绝了,当年许红钟杳周璟晚三人交好时,他还只是个刚上高中的毛头小子。 这几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不懂,也干涉不了。 回到房间,周璟晚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个巨大的盒子,交到许林手上。 刚一上手,许林差点没抱住把它摔了。它沉得像是里面装满了石块一样。 “这里面是什么啊周哥?” “许红知道。” “啊……那行,”许林转身准备走,却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瓶写满英文字的药,问道:“周哥你病了?” 周璟晚目光一闪,“安眠药,倒时差用的。” “哦,那周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许林本来还想问,都回来这么久了,时差怎么还没倒过来。但转念一想,周璟晚现在和他们的关系没以前那么亲近了,这种关心的问题,没什么立场问,便止了话头。 “……等一下,”周璟晚顿了一秒,叫住许林,“你姐这几年怎么样?” 许林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周璟晚问的是许红而不是钟杳,也是因为年纪还小,说话不经大脑,直接就说:“北林市哪有那么好混啊,尤其他们娱乐圈。” 刚说完,许林就反应过来,现在他们和周璟晚的关系,并没有资格去口无遮拦抱怨。 他赶紧找补:“嗯……就还行,我姐后来做了钟杳的经纪人,他俩这几年都挺好的。” 周璟晚直接无视许林后面说的话,开门见山:“钟杳什么时候做了演员?为什么会被封杀?” “?”许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掐腰大声道:“周哥,你走了之后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们吗?” 周璟晚心底一抽搐,没等缓过来,就听许林说:“但凡你搜一搜,都能知道钟杳在你走之后就去做了演员,他为什么现在在圈里是如今这个名声。你也能清楚地明白我姐他们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一开始我姐和我说你是个没长心的人,我还不信,你当初明明对我们那么好。现在我知道了。” 许林大喘气了一下,“我终于知道当初钟杳和公司签了不平等合约时,我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说清楚。”周璟晚冷静道。 许林端起盒子,转身就走,临出门却停住了。他回头对周璟晚说:“你去搜钟杳两个字,第一个蹦出来的关联词条,你自己看!” 当年许林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如今赌气的样子还和当年一样。 可是周璟晚并没有把许林的话当做孩子的气话,他真的下载了软件,在搜索框里面打出“钟杳”两个字。 第一个蹦出来的关联词条让周璟晚大气不敢出:钟杳是gay。 点开实时广场,一条一条看去。 “钟杳无片酬出演同性恋题材,竟然因为他就是gay!” “好恶心啊,怪不得能在国外获奖。” “他大学时期就有一个素人男友,抛弃他出国深造,主修物理。” “无图无真相。” “图片已po。” 周璟晚点开那条说po出图片的微博,但是没有。再点开那位说有图片的博主,发现已注销。 连续几个都是这样,但凡提到知道他周璟晚名字和照片的微博,不是无法点开链接就是账号已注销。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一个答案已经在周璟晚心里呼之欲出。 他继续向下翻着,不知道过去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终于看到了夹在议论声中间的知情人士的爆料。 “公关过了,两千万买断,钟杳亲自出面谈的。” 周璟晚的手在这条微博“钟杳亲自”这四个字上面停留很久。 他和杨渝华父子决定亲自找钟杳谈谈前,杨渝华就对他说,钟杳接戏并不自由,因为五年前为了一个朋友,把自己卖给公司五年,直到还清两千万。 现在周璟晚知道这两千万用在哪里了。 放下手机,周璟晚看看窗外逐渐大亮的天,拿起床头柜上那瓶印满英文字的安眠药,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他拉开抽屉,将空药瓶扔了进去,哗啦一片声响,抽屉内倒了一片同样的空药瓶。 周璟晚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满药,手心里倒了三粒,就着床边未喝完的红酒,仰头咽了下去。 枕头摆在正中间,被子平整如新。 安静洗漱完毕的周璟晚慢慢躺了进去,平躺盖上被子,从床边脱下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差点被钟杳抢走的老旧mp3。 插上耳机,塞进两只耳朵里,熟练地打开开关,调到不需要清醒也能准确找到的曲子。 闭上了眼睛。 钟杳稚嫩的歌声缓缓而来,安抚了周璟晚不安的神经。 第7章 “月儿清风儿静,树叶落窗棂啊,蛐蛐儿叫声声,好似那琴弦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回忆章节,以后每次回忆的章节都会在章节名上打*。 第6章 *没人要啦 一路颠簸,周璟晚跟着妈妈先坐了飞机,又转火车,最后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一辆晃晃悠悠全是干掉的泥点子的大客。 四五天的时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他从出生便想逃离的地方。 他背着四年级上的所有课本,跟在妈妈身后往宁罗村走。 路上很多同龄的小孩见到周璟晚先是惊讶大喊他的名字,见周璟晚不回应,开始凑到一起小声议论。 周璟晚听到了一些,大概都是: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城里读书去了吗?我就说他对他妈来说是个拖油瓶嘛,早晚要被扔掉的。 虽然声音小,窸窸窣窣的,但是听进周璟晚的耳朵里,还是让他攥紧了拳头,压抑自己想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周璟晚做不出懦夫一样的堵耳朵的举动,他也知道不能和这些小孩起冲突会有麻烦,所以他只能抿紧了嘴低头往前走。 夏日蝉鸣扰人,正午的阳光烤的大地裂成一块块的,好像要冒烟,泥土的灰味全都钻进了他的鼻子。 妈妈穿着亮丽的旗袍,脚下名贵的高跟鞋不适合乡下干巴脆弱的土地,一脚一个坑。她咿咿呀呀埋怨了一路,终于到了一户铁门前。 妈妈整理了下穿着,回头对周璟晚说:“晚晚,笑一笑,跟妈妈进去。” 笑?回到这个破烂肮脏的地方,周璟晚一点都笑不出来。 随着一声“钟奶奶”,妈妈推开了住户院外的铁门。 “奶奶!有客人找!”清脆的孩童声音突然在院内响起。 周璟晚和妈妈同时一愣,钟奶奶的院子里自来都只有钟奶奶一个人。也因为钟奶奶看着严肃不好亲近,除了周璟晚经常来陪她,没有其他小孩会出现在钟奶奶的院子里。 现在一个看着和周璟晚同龄的小男孩,一边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凉,一边冲屋里喊。 这个小孩头发偏长,好像还有点羊毛卷,光着上半身弯腰端着滴水的头发,冲周璟晚这边笑。 他不像是乡下的孩子,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反光,一张软糯糯的小圆脸上有两枚浅浅的酒窝。 周璟晚妈妈率先反应了过来,问那小孩:“你就是钟奶奶的那个一直和父母住在大城市的小孙子吧?放暑假来乡下陪奶奶?” “嗯,是我。”小孩小狗似的甩自己头发上的水。 周璟晚默默想:大城市来的,和自己不一样。他自乡下出生,被带到城市只读了不到半年的书,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 而这个孩子,一看就是城里锦衣玉食养大的,虽然现在暂时出现在这里,但是很快就会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他们不是一类人。 周璟晚不自觉对这个注定不知世事的小孩多了几分想远离的心思。 他想,他还是无法挣脱自己的根,尽管那个最大的阻碍已经死了。 “马上开学了,你爸妈快来接你回去了吧?”周璟晚妈妈又问。 这回他没立即回答,而是偏头想了想,好像在琢磨怎么组织语言。 没等他组织好,钟奶奶从屋里出来了。 “周家媳妇?晚晚?这晚晚都快开学了你们怎么回来了?” 周璟晚妈妈面色露出些许窘迫,回头看看周璟晚,才转过去对钟奶奶说:“钟奶奶,有点事想和你说。” 钟奶奶带着周璟晚妈妈进了屋,只把周璟晚和那孩子留在了院里。 那孩子拧掉头上的水分,也不整理一下缠成一团的头发,往周璟晚这边走,眼神里满是好奇。 明明周璟晚才是生在长在宁罗村的人,这孩子看周璟晚的表情感觉好像他才是宁罗村的人,周璟晚是从大城市来的稀奇物。 “需要自我介绍吗?”那小孩或许看出周璟晚不好相处,没有自来熟地靠近,而是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周璟晚没回答。 两个世界的人,以后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没必要再去记对方的名字了。 碰了冷脸的小孩一点尴尬都没有,笑笑之后,越过周璟晚去抱门口看门的小黑。 “你要不要也冲冲凉呀?”小孩问小黑。 小黑哼唧了两声,听不出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小孩就继续耐心地问,好像他多问几次就真的能听懂小黑的狗语了一样。 周璟晚一直没有回头,耳朵虽然听身后小孩的动静,但是眼睛还是透过院里的窗户,直直看着屋内妈妈和钟奶奶的身影。 如果钟奶奶也不要他呢?他还能去哪里? 衣服的下摆突然被拽了拽,思绪一下子被打断。周璟晚回头,小孩抱着小黑冲他笑,酒窝十分抢眼,阳光都被盛在了里面。 他有点嫉妒这样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周璟晚淡漠地转了过去。 不一会儿,衣角又被拽了一下。 周璟晚再次回头,这次那孩子手里没有抱小黑,用手把自己的脸捏成了一个包子,做了一个巨丑无比的鬼脸。 被压缩成一条线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璟晚,感觉他的脸都要被挤变型了,周璟晚才终于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出来。 那孩子立刻放下手,和周璟晚一起笑。 那两枚酒窝,除了阳光,好像还蓄起了两坛蜜糖。 周璟晚盯了片刻,没由头地想,应该挺甜的。 “你给我滚出去!” 两个刚刚进行了初步友好交流的小孩立刻看向屋内,周璟晚妈妈被钟奶奶用扫帚赶了出来。 “我看你怀着身子,要不然这扫帚我非打你身上!晚晚那个该死的爹天天喝醉就打你们,最后遭了报应喝酒掉河里淹死了。你跟我说你改嫁到城里是为了带晚晚去城里念书,我以为你能对他好,结果有了小的就不要晚晚了。” “钟奶奶,我……”女人还想辩解些什么,奶奶手中的扫帚又挥了起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女人赶紧后退。 “你们这些没长心的,只管生不管养,好像他们不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告诉你,我能养一个缺爹少娘的,就能养两个,从今天开始,晚晚就是我亲孙子!你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和晚晚的面前!他就当没你这个妈!” 奶奶把周璟晚妈妈一直赶到院门口的铁门外,扫帚狠狠扔到地上,扬起了一层灰。奶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直接喊:“晚晚,跟奶奶进屋!” 周璟晚妈妈还想再说些什么,跨过横在门口的扫帚就往周璟晚那儿走。 周璟晚还愣神在那句“亲孙子”里,身后突然贴过来一个软软的身体。 那小孩背对他,手放在周璟晚后腰那里推了一把,还小声说:“听见没,进屋去,别回头。” 周璟晚被推了好几步,下意识听从了那小孩的话,真的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最后一个步子就要埋进门槛,身后小孩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异常洪亮:“阿姨再见!” 周璟晚立刻回头,只见那小孩站在门口,还不到妈妈胸口高的身躯挡在那里,双手背到身后,歪头对周璟晚妈妈说着“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看着没有任何威慑力的小孩,真就把周璟晚妈妈拦在了外面,一步都迈不进来。 铁门很高很沉,那孩子先关上了左边一扇,又把右边那扇也推上,利落地落锁。 然后向周璟晚这边跑来,路过刚才冲水的水龙头旁,还不忘抓起他的衣服和一根白色的长长的线,线的两头分别连着圆圆的东西,周璟晚没见过也不认识。 他路过周璟晚的时候没说话也没看周璟晚,直接推开了里屋的门,揣好那长线团,洗干净手后开始帮奶奶摆着碗筷。 周璟晚一直认为大城市里的孩子柔弱娇贵,摆桌子洗碗这些事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做。洗脸刷牙都要烧好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更不可能在外面做出光着上半身的行为。 可是这小孩不仅把头直接对着凉水冲,帮钟奶奶端菜上桌的模样就像是那些穷人家的懂事孩子一样,做的有模有样。 周璟晚想起妈妈刚才套近乎时说的,这小孩也只是暑假来了不到两个月,就一点也看不出他身上外乡人的痕迹了。 “愣着干嘛呢,洗手过来吃饭,然后和小杳一起去里面写作业。”奶奶冲周璟晚喊道。 周璟晚去城市读书前,只要被打了就会跑到奶奶的院子里,在这里吃过的饭比他自己家的都多。所以他也没有过多拘谨,放下书包和小小的包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饭。 奶奶吃饭快又利索,没多久就把饭都扒拉到嘴里了。她边嚼边说:“晚晚,用不着想你那俩糟心的爹妈,你安心在奶奶这儿住着,俩小孩能费多少粮食,我养得起。奶奶知道你懂事,委屈就跟奶奶说,想哭就哭出来,别总绷着脸,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呢,装什么大人!” 第8章 倒不是装大人,周璟晚是真的没想哭。 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妈妈抛弃,只要挨到在城市里上了高中,就算被抛弃了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到时候他的人生有他自己的精彩。 可是他没有想到,被送回来的这么早,他连城里学校崭新的教材都没有翻开几页,就又被扔回自己格格不入的这里了。 不过早晚有一天,他还是要离开,这里不是他的归途,他不属于这里。 周璟晚一直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被他爸暴揍的时候也一声不吭,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如果不是他刚强不服输的眼神从他爸动手开始就一直钉在他爸身上,旁人都会觉得这孩子被打傻了。 奶奶了解周璟晚,见他没回应也没逼他,继续说:“你走之后小杳来了,他现在睡的是你每次来奶奶这儿睡的那屋,你现在就和他一起睡,过几天一起上学,正好有个伴。小杳淘气不爱学习,你也帮奶奶多管管他。” 那孩子在奶奶恨铁不成钢的一瞪下,不好意思笑笑。 一起上学?他不是马上就要被爸爸妈妈接回城里了吗? “现在可以自我介绍了吗?”那孩子问。 周璟晚抬头,就见那孩子还是那副干净纯粹的笑容,说:“我叫钟杳,杳杳钟声晚的钟杳,刚出生时奶奶给取的。你叫什么名字?” “周璟晚,王景璟,日免晚。”——没有诗句典故,周璟晚微微低头。 钟杳轻轻说:“日免晚,那你不就是我的那个晚?” 还没等周璟晚琢磨出怎么就是他的那个晚了,钟杳把自己吃好的碗筷放进水池洗干净,然后飞似的跑出屋外,还不忘喊:“奶奶我吃饱啦!天黑前回来!” “一天天不着家,就知道捧着你那宝贝似的爱目什么三!” 钟杳的背影消失的很快,一秒就晃没了,只留了一抹绿色拖鞋打滑的影子给周璟晚。 “钟奶奶,他——” “把前面那字去掉,叫奶奶!” “嗯……奶奶。”周璟晚这时心里才觉出点酸来,但是一闪即过。 “奶奶,钟杳的爸爸妈妈不接他回去上学吗?” “他啊,”奶奶走进厨房洗碗,没回头喊道:“也没人要啦!” 第7章 *死亡夜高歌 被奶奶遣出来,找天黑还不回来的钟杳,周璟晚顺着钟杳离开的路线开始走。 宁罗村就这么大点儿,除了家家户户之间的小路,就是种满了粮食的田地。 周璟晚对从小长大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村子里没什么危险的地方,钟杳只要不作死爬村口那颗最高最粗的枣树,就不会出什么事情。 每年村里都有小孩淘气,为了争一口气,去爬,结果不是爬到一半哭着让人救他,就是爬上去摔了下来,摔断腿都算好的。 周璟晚没出生时,有个哥哥爬上去摔下来直接摔坏了脑子,现在还被父母养着,每天出来遛弯时留着口水被一群小孩扔石头欺负。 钟杳不至于蠢到不自量力,周璟晚想。 可是周璟晚把村子里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一点儿钟杳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璟晚皱着眉心想了,应该不会被那几个最让村里人头疼的小孩撺掇,真去爬那颗枣树了吧。 他快走了几步到村口,没在枣树下见到人,又往树上瞅了瞅,的确没上去,还算好。 不过很快,他就听到村外传来一群小孩吵闹嬉闹的声音。 周璟晚往那边跑了几步,一看,钟杳正在村外小河里扑腾,脑袋起起伏伏,双手在外面挣扎,根本就不是会游泳的样子。 岸上就是那些刺头小孩哈哈大笑,没有一个人想着去看看钟杳到底会不会游。 “和我们一起掏鸟窝爬山,我还以为你这城里的和我们没区别呢!结果是个旱鸭子啊!哈哈哈哈哈,城里人真是娇贵,游泳都不会,废物!” 领头的喊完,另一个小孩也喊:“把你那什么mp3借我们玩玩,我们就救你上来!” “没错!快求我们啊!废物!废物!城里的都是废物!” 周璟晚离那群小孩不远,但天黑了,他们没发现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就是这样,周璟晚最讨厌的就是这里的人的自以为是。 他攥紧了拳头,往河边跑,外套都准备脱下去了,还在水里挣扎的钟杳突然四肢不再打结,像是刚才都是装的一样,虽然狼狈但顺畅地游到了对岸。 所有还在看他笑话的小孩都安静了。 钟杳爬了上去,浑身淌着水,双手支在膝盖上,竭力喘气,却还笑着冲对岸喊:“谁说我不会!我来了这儿,就是这里的人了!” 说完,钟杳又跳回了河里。这次他游的比刚才还要熟练,哗啦啦一阵水声,钟杳上了岸,一把夺走领头小孩手里的mp3,甩了那些小孩一身的水,转身就走。 “晚晚?奶奶让你来找我的吗?”钟杳这时才发现周璟晚。 晚晚?我们好像还没那么熟吧? 周璟晚冷淡瞥了钟杳一眼,他不喜欢被欺骗,钟杳的样子明明就是会游泳却装作不会,只为让其他人难堪。 钟杳只见了周璟晚两面,就习惯了他的冷性子,丝毫不在意走到周璟晚身边,回头对那些小孩说:“快回家吧!天黑了!” 然后转身就和周璟晚一起走,留下那群小孩气急败坏在原地。 看着身边的钟杳认真地缠着手里的mp3,周璟晚心里起疑,钟杳在水里的姿态的确不像会游泳的样子,而且他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明显有点憋气太久的还呛了水的青紫。 所以他问:“你刚才是装的?其实你会游泳?” 钟杳脱下衣服,拧干了水分,说:“不全是装,因为游泳是刚刚学会的。” “刚刚?” “嗯。不想被淹死当然要拼命挣扎啊。我在水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小黑在水里扑腾的样子,扑腾着扑腾着身体就浮起来了。” 小孩子学游泳的确是这样,周璟晚又问:“你怎么掉下去的?” “噢,他们把我扔下去的。”钟杳随口说道。 “……不反抗吗?”周璟晚皱了下眉。 “他们人多,打不过。而且扔就扔呗,在水里学会游泳就行了。” 扔就扔呗……周璟晚并不赞同,凭什么被扔,他又没做错什么。 钟杳在那群小孩面前没做错什么,周璟晚在妈妈面前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被扔。 “周璟晚,”钟杳叫了他大名,“别告诉奶奶,回家的时候你挡着我点儿。” 看着钟杳打绺滴水的卷发,周璟晚没答应也没反对,脚步都没慢,没管钟杳在身后追的狼藉,快步往家里走。 奶奶听见动静没出来,只骂了几声再这么晚回家就别回来了,就让他俩赶紧洗洗睡了。 床很大,两个小孩才十岁,还没开始窜个子,也一个比一个精瘦,中间还空出了一大块。 周璟晚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尤其是肌肤相亲,那会让他想起经常打骂他和妈妈的爹,立刻起一身鸡皮疙瘩。 钟杳是一个小孩子,虽然性格不像外表那样柔软,但是一看就是没什么大力气的。 周璟晚也并没有害怕钟杳的触碰,只是前一天还在期待接下来的学校生活,第二天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身边又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睡不着。 辗转反侧了很久,外面的月亮越来越低,周璟晚知道自己要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就像刚去城里的第一天一样。 “你睡不着吗?” 身后的钟杳突然问。 “……嗯。”暴露了就不遮掩了。 “我给你唱摇篮曲吧。”钟杳应该是被他吵醒的,声音糯糯的、黏糊糊的。 周璟晚没等拒绝,小孩子独有的嗓音缓缓传来:“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似那琴弦声……弦儿那个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 钟杳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只剩下轻轻的鼾声。 周璟晚侧头看了一眼,钟杳睡着了,鼻子里还下意识去哼调子呢。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知了也听见了钟杳的哼唱,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周璟晚也慢慢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 第二天周璟晚醒来时,身边早没了钟杳的身影,奶奶也不知道去谁家串门了。 周璟晚走到院里刷牙洗脸,再抬头,看见了屋檐上坐着的钟杳。他抹掉眼睛上的水,更清楚地看见了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大本子的钟杳。 周璟晚有点恍惚。 钟杳目眺远方,眼中无悲无喜又像盛满了故事。 婴儿肥饱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的、冷冷的。 与那个第一面相见,就毫无保留露出酒窝的钟杳完全像是两个人。 他抓着一只铅笔,时不时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眼睛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树,慢慢向周璟晚移了过来。 第9章 两人目光相撞,周璟晚愣了一下。 钟杳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就好像没看见周璟晚一样,浅淡的眉毛微耸,有一股悲伤蕴藏在里面。 此时此刻的钟杳,好像游移在另一个世界,久久不归。 周璟晚醒悟一般,前一晚好似和这个小乡村融为一体的钟杳,并不是真正的钟杳。 他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钟杳的目光陡然一晃神,突然发现自己正与周璟晚四目相对,马上换上了那副亲人的笑容。 他顺着梯子滑了下来,往周璟晚这边走:“奶奶让我等你醒了之后,一起去县城学校领书。” “不用,我有四年级上的教材。” “那我自己去。” 周璟晚突然想到昨晚被扔进河里的钟杳,说:“我和你一起吧。” “也行。” 钟杳摘下耳机放下本子,也去洗脸刷牙。 周璟晚看到了钟杳在本子上的涂涂画画。 像是漫画一样,一个格一个格的,每个格子里有不同的人物。线条虽然很粗糙,但是周璟晚却能从钟杳这简笔到不能再简的线条中分辨两个主人公,包括他们脸上的情绪。 ——他们在诉说痛苦,和爱。 本子最下方写了几行英文小字: makemeawillowcabinatyourgate, andcalluponmysoulwithinthehouse; writeloyalcantonsofcontemnedlove, andsingthemloudeveninthedeadofnight; 周璟晚只认识当中的几个单词,头扭了过去费力辨认着。 “我会,在你的家门口为我做一副柳树棺材,在你的房间号召我的灵魂。”钟杳说,“我会,写上忠诚的爱,在死亡夜高歌。” “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1988年被paulkafno导演翻拍成了电影,一会儿我们在客车上可以一起听。”钟杳举起了手中的mp3。 第8章 *小兔子 以前每逢过年过节,村口都会用大白幕布放电影。 那个时候幕布前总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小小的周璟晚踮起脚才能看到一点点画面。 他看到美丽动人的演员在幕布上演出爱恨,人们的嘈杂声将演员的台词淹没。几乎没人关注他们说了什么。 周璟晚从不知道,电影还可以用听的,只用听。 钟杳坐在里面,额头抵住客车的玻璃,两人一人一只耳机,一边燥乱不堪,一边静静流淌。 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窗外荒凉的景象,一动不动。在他不知道的身旁,周璟晚也一直盯着他。 村口距离县城的学校有三站,倒数第二站的时候钟杳提议要下车。 周璟晚对这里熟,知道走过去也的确没多远,就同意了。 那一路上其实荒凉得很,路边全是野草野花,还有到他们腰的不知名的植物。 两个不大的小孩一前一后走着,耳朵上的耳机还挂着。天上倏然飞过一只认不出名字的大鸟,掠过他们头顶时一声鸣叫,惹得两人同时抬头看。 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一句电影中的台词:fate,showtheforce:ourselveswedonotowe;whatisdecreedmust,andbethisso. 命运,显示您的力量吧:我们身不由己;命运如何,就该如何。 电影快结束了,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 搬着成摞的教材,两人一手一个袋子,走在回程的路上。 mp3内早播完了电影,安静了下来,周璟晚依旧没有拿下耳机。 他说:“回去坐车。” 钟杳没有像来时那样执拗,非要走一站再乘车,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原本一小时一趟的客车迟迟未来,碰见路过的村民,才知道客车在回去的路上抛锚了,现在还没修好。 看见他们乘坐的板车,周璟晚上前问:“可以让我们搭一程吗?” 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两个小孩,轻蔑说句:“有大人接吗?” 周璟晚立刻明白,这是在要钱,而且估计还会恶意加价。就算奶奶来接了,他们两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压根拗不过他们,还有可能吃亏。 但是让他们用两条腿走回去,也确实太难,先骗一下让他们上车再说,等回了村里,直接就说村长是他们家,他们就不敢要钱了。 一个“有”字刚要说出口,身后突然被拽了一下。 周璟晚回头,见钟杳两枚酒窝凹了下去,眼里闪着星星对周璟晚说:“走吧晚晚,我们走回去!” 周璟晚噎了一下,看见钟杳兴奋起来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板车,没说什么,追了上去。 耳机刚才被一下子扯掉,钟杳收起了mp3。 周璟晚也知道钟杳什么意思,如果是周璟晚一个人,他也不会求别人再他一程,然后再去麻烦村长,他主要是觉得钟杳走不了这么长的路。 两个小人肩膀贴着肩膀走,周璟晚看了一会儿钟杳比自己矮了一点的肩头,问:“你几月的生日?” “……12月。” “我是8月,比你大,叫哥。” “怎么叫?”钟杳侧过来身子,歪头问。 周璟晚严肃说:“叫晚哥。” 钟杳眨了眨眼,咧嘴一笑:“晚晚哥哥!” “……”周璟晚嘴抿了抿,“随你。” 一路走走停停,距离村口还剩一两公里的地方,周璟晚看见钟杳累得通红的脸,提议歇一歇。 钟杳立刻扔掉手中的包,瘫倒在地。周璟晚慢慢放下包裹,挑了一个相对干净的石头上休息。 路边杂草茂盛,周璟晚随手扯下两根,几下翻转,一只小兔子跃然掌心。 钟杳见了惊讶问:“怎么编的呀?好厉害。” “你不会?村里的小孩都会。”周璟晚问完立刻反应过来,钟杳并不是村里的孩子。 钟杳给他们每个人的感觉都是,他已经完美融入了这里,可是其实并不是,那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对于这里还有着很多未知和格格不入。 那句问话没有给钟杳带来什么反应,他现在更好奇的是那样两根细长的草怎么就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 周璟晚拔了两根递给钟杳,让钟杳坐到他旁边,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给钟杳。 最后一只四肢不怎么协调的兔子出现在钟杳手中,还有的就是,这只小兔子一只耳朵和脑袋一样大,一只耳朵还不如一颗小豆子。 周璟晚看了半天,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我听见了,你在笑我。”钟杳故作严肃地说。 “叫哥。”周璟晚心里忍笑说。 钟杳站起来掐腰,“周!璟!晚!你在笑话我!” 周璟晚假装没听见,站起来扑落裤子上的土,走到钟杳身边,拉起他的包,顺手将自己编的兔子塞给了钟杳,说:“天黑了,回家。” 钟杳跟在周璟晚的身后,专注琢磨周璟晚塞给他的那只小兔子,都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包被周璟晚背着。 月亮悄悄爬了上来,他们才到家。 钟杳帮周璟晚把装满书的袋子放好,就跑到门口和小黑玩,跟它讲周璟晚编小兔子多么厉害。 周璟晚在一旁听的直摇头,他在水龙头底下洗干净手,刚准备进屋跟奶奶报个平安,就听见屋里传来另一个奶奶的声音。 “晚晚就这样在你这儿住下了?” 奶奶:“嗯,我养了。” “唉,晚晚也是真够可怜的,死玩意的爹好不容易死了,娘带着他去城里改嫁,结果还是被抛弃了。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心思深,这次我看他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别憋坏了。” 奶奶说:“那孩子心里有数,用不着咱操心。” 另一个奶奶也说:“也是,一看就是以后有大出息的。不过你养俩能养的过来吗?你家那个小孙子可不像晚晚那样沉稳,他爹妈用暑假回来陪你的理由,骗他来这里,然后直接不要他了,说出国就出国,他倒也跟没事人一样。” 奶奶沉默了几秒,“他和晚晚不一样。” “是不一样,人家晚晚是成熟懂事,什么都闷在心里。小杳好像心里压根没他爸妈一样,不过也好,跟野草似的,扔哪儿都能活,来咱宁罗村才俩月,活脱脱像村里土生土长的娃了已经。” 周璟晚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跟小黑炫耀小兔子的钟杳。 的确,钟杳伪装的很好。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他原本不属于这里。 可是只有周璟晚知道,钟杳的表演有多拙劣。 他连小兔子都不会编。 不过,这是他和钟杳两个人的秘密,自愿为钟杳保守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回到现在啦~ 第9章 自己 还是那天试戏的装扮,腰间佩剑,头戴官帽。 钟杳一脚踏在石头上,手指两根草缠缠绕绕,口中边背着今日戏份的台词,灵活的手指不受控制不知何时编出了一只小兔子。 第10章 钟杳怔了一下,想要扯碎它,却停顿了几秒,身后便有人叫了他一声:“钟杳。” 他立刻把兔子藏进袖口,回头见是林一,回道:“哥。” 或许是演员之间的默契,只要他们穿上戏服,就会称呼对方在戏里的角色。 林一刚下戏,准备飞到另一个城市参加活动,所以此刻是自己平时的私服打扮,也就没有叫钟杳弟弟。 虽然试戏的时候钟杳让林一着实惊艳了一把,但钟杳在演艺圈里根深蒂固的印象是无法短时间就改变的。 钟杳在所有人眼里,还是那个不入流的演员,是需要远离的,真正的同性恋。 林一说:“我没有穿戏服,你不需要这样称呼我。” 钟杳嘴角一僵,很快调整过来,微笑道:“好的,林一前辈。” “我看过你曾经的作品,”林一说,“灵气足,努力足,沉稳不足。” 林一不仅看着年轻,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他六岁就进娱乐圈,出道年龄和钟杳一样大。看似唐突的指导,但其实正中钟杳的短板。 钟杳答:“林一前辈说得对,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林一:“那天试镜的那场戏,在你自断左臂前,如果有三秒的停顿,效果会更好。这个建议我已经和陈导说过了,实拍时会采用。” 钟杳刚要道谢,又听林一说:“还有,我不喜欢经常ng的演员,无论是不是你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呈现,我永远认为,第一遍才是演员最真实的流露。另外,杨渝华杨导那边也开拍了。尬戏曾经会被说敬业,现在不会,我只会认为这个演员不专业。” 等林一踏着步子离开,钟杳才低头轻笑。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选择拍老师的片子,陈导不下三次来打探他到底什么想法,身边的人也都劝他不要接,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绝对不会接。 那个本子里是他不想面对的可笑的前二十二年,或是畏惧或是反感,他都不想碰。 许林远远地走来,自从那天他送周璟晚回来,就一直闷闷的。钟杳猜到两个人谈了什么,他也清楚许林不会乱说他的事,所以也就没问。 今天都第三天了,他还一副有气撒不出来的样子,钟杳也忍不住问了问。 “闷闷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早就预想的到的答案。 钟杳换了个姿势,淡淡道:“再给一次机会,不说我这周末不给你放假。” 一听这个,许林炸了:“我都跟我女朋友说好了这周末陪她逛街,钟杳你不能害我!” 钟杳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服了你祖宗,我看见杨导家小少爷了,在隔壁街区,还有姓周那个,他们在拍你拒掉的本子。杨家小少爷非拉着我让我带你过去,我还是为了你跟他吵了一架。” 越说,许林越生气。 他和杨绪争执的时候周璟晚就在他们身后,一脸事不关己的态度。 但凡周璟晚眼里能有一点期盼钟杳来,许林都不会这么气。 开拍就代表两个主要演员都已经找好了,驯马少年和王子,他们的故事即将被赋予真实的画面。 想到此,钟杳的手突然有些抖。 “钟老师!下场戏该你了!”场记急匆匆过来。 来不及消化复杂的情绪,钟杳快步赶至了片场。 今天这场戏是钟杳的独角戏,和女主互诉衷肠。 这场的台词钟杳早已滚瓜烂熟,他习惯于边走路的时候边背台词,甚至是吃饭洗澡,他也能张口就来。不仅是为了更加熟练,还有就是能让自己的表演更加松弛自然。 女主角冯奇背过身去,轻声抽泣。 钟杳所饰演的李寻一立于冯奇身后,想上前却好似有千斤重坠着他,无法动弹半步。 冯奇的父亲因为涉嫌贪污案,被带走调查,主理人正是少卿李寻一。 而他与冯奇的牵绊被人上书给皇上,所以皇上下旨暂革李寻一的职,待冯家一案调查清楚后,再行复职。 可正因这一变故,李寻一的死对头彻底将李寻一打压至连大理寺都无法出入。 李寻一和冯奇也是在这时,同甘共苦,明确心意。 但在大团圆结局前,总要有一个几乎能够摧毁一切的波折。 此时此刻,李寻一和冯奇正在面临这个波折。 面对冯奇的哭喊:“李寻一,你今日若是抛下我一走了之,明日我便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李寻一背对冯奇,手中紧紧攥着两人定情的那枚结缘石,久久不语。 “卡卡卡卡!”陈导连着几声卡把两人拽回了现实。 “你怎么回事钟杳!该你说词了!想什么呢!” 钟杳不是忘词了也不是有其他设计,只是当时当刻那句“只要你还来见我,我便任你千刀万剐。”怎么也说不出口。 “抱歉导演,我再来一次。” 接下来陈导带着怒气“卡”了不知道多少次,钟杳已经调整过来状态,却每一次都不能达到陈导的满意。 陈导大喇叭喊道:“先收工,赶下一个场次,今天这场择日再拍!” 现场所有工作人员看着陈导憋紫的脸,大气不敢出,道具收拾的时候都悄无声息的,心中默默为钟杳祈祷。 钟杳走到陈导面前,“抱歉陈导,一直没有找到状态。” “你不是没找到状态,你是太在状态了!”陈导一摔剧本,使劲往椅子上一坐,闷着脸不吭声。 钟杳站在一旁,蹙眉深思,却依旧不得要领。陈导身边的人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帮演员说说好话,打个圆场。谁不知道钟杳也是出了名的冷脸王,现在棚内的温度和影视城的温度简直一个夏天一个极地。 “陈导要的,不只是李寻一的状态,还有你钟杳的状态。”林一本来定的是明天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出现在片场。 陈导刚要询问,林一解释道:“活动有变动,今天不去了。” 钟杳仔细琢磨林一的话:他自己的状态。 林一走过来,拍了拍钟杳的肩,在陈导没注意的时候,凑到钟杳耳边轻声说:“去吧。” “什么?” 林一往杨渝华剧组递了个眼神,“看过之后回来,再达不到陈导的要求,我会向他建议换掉你。” 钟杳嘴角轻轻一挑,后退半步与林一拉开距离,眉眼森冷地看着林一。 林一眉头微微耸动,双手插进裤袋,没说什么。 钟杳知道,林一不是在开玩笑,对林一这么一个戏痴来说,为了达到戏剧最完美的结果,他如果和这个角色不适配,他甚至可以提出换掉他自己。 “陈导,我调整一下。” “去吧去吧。” 待钟杳走远,陈导问林一:“你和他说什么了?” 林一望着钟杳离去的背影,轻飘飘道:“让他找回他自己。” 第10章 雕琢 相比于武侠剧,西欧中世纪题材的片子是另一个极端,安静、压抑、汹涌。 被选中为驯马少年的演员是一个看着二十上下的少年,脚踩黑色长靴,头戴马术帽,身穿马术马甲,窄腿的马术裤完美贴合他的两条长腿。 傲人的面庞挡都挡不住,他小麦色的皮肤,健硕的身形,眼中的桀骜不逊,更是让他浑身充斥着自由的气息。 的确符合大众意义上的,“驯马少年”四个字。 然而钟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演员选的不对。 杨渝华正在一遍一遍调教少年的演戏方式,直到十多次的ng之后,杨渝华宣布大家休息一会儿。 钟杳侧了侧身子,将自己往车后藏得更深。 不远处,杨渝华叫来一直站在监视器后面不发声的周璟晚,一起给少年做逻辑疏导。 说是一起,其实整个沟通过程,周璟晚一句话都没有说。 少年的眼睛始终在周璟晚和杨渝华中间看来看去,最后杨渝华问他还有疑问吗,他看了一眼周璟晚,说:“周教授有建议给我吗?” 声音不小,传进了钟杳的耳朵。 其他工作人员也是一怔,不约而同看向这个胆大的少年。 周璟晚背对钟杳,低头轻笑,回道:“并没有。” 说完,周璟晚转身便走。 少年在周璟晚身后,直接喊道:“周教授不满意我!” 周璟晚脚步一顿,又听少年说:“您觉得我演不出您心中的莱昂斯,但我觉得,身为驯马少年的莱昂斯最开始就是这样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我恰好也是。您可以尝试将我雕琢成您心目中的他,或许能给您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此话一出,《倒数》的整个片场安静下来。 《倒数》这个名字不是钟杳取的,当年他没有画完这个绘本,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向周璟晚分享,并希望周璟晚为它取一个名字。 在周璟晚生日那天晚上,钟杳兴致勃勃跑到周璟晚宿舍楼下,大声喊周璟晚的名字,可是周璟晚没有喊来,他却被从国外突然回来的父母强行带走,从那晚开始,一切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第11章 钟杳看着横幅上“倒数”两个字,等待周璟晚给予少年回答。 “原石不应该由我雕琢,”周璟晚说,“我没有那个资格。” 站在房车后的钟杳,右手逐渐握紧,四个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疤,又好似烫到他一半,骤然松开了手掌,同时手背不小心撞到了车上。 小小的动静在安静的片场中十分突兀,周璟晚与钟杳的视线陡然交汇,两人同时瞳孔骤缩,连带着身后的少年看见钟杳的第一秒也静了静。 杨渝华看见钟杳立刻喜上眉梢,跑过去将钟杳拉了过来。周璟晚始终与钟杳四目相对,反而少年在钟杳站到他们面前时,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他,钟杳才是那颗被完美打磨好的钻石。 此刻四人对立的局面,只有钟杳和周璟晚之间暗流涌动。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可是杨渝华和少年却觉得他们之间早已交流了千遍万遍。 正午的烈日逐渐西斜,钟杳的视线也从周璟晚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少年。 他的确是一块大自然从未雕琢过的原石,比当年的钟杳还要更有棱角。 “莱昂斯?”钟杳冷冷清清问道。 “是我。”少年挺直胸膛洪亮回答。 钟杳双手背过去,一只手紧紧攥住另一只手腕,力道之大,他的骨节开始泛白,被攥的那只手整个变得青紫,他的面上却依旧如常。 除了周璟晚和钟杳,没人知道《倒数》是钟杳的作品,更没有人知道,钟杳是最了解驯马少年的人,因为这个角色倾注了他自己的一半灵魂。 他如今拒绝这个角色,不是因为周璟晚,而是他知道,他变得不再像驯马少年,不能像面前这个少年一样,坦然又自信地喊出,莱昂斯就是他的话。 钟杳相信,周璟晚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没有执着于一定要钟杳来出演,而是选择了更像驯马少年的这样一个少年。 “老师,”钟杳露出疏离克制的笑容,“祝顺利。” 转身没有一丝犹豫,钟杳不清楚林一是怎么了解自己与周璟晚之间的羁绊的,但是很有用。 他自己的那部《寻一》,冯奇说出“你今日若是抛下我一走了之,明日我便见你一次杀你一次!”是心里明白,即使这样,李寻一还是会来见她,无论她爱他还是恨他。 而李寻一也给了冯奇答案:只要你还来见我,我便任你千刀万剐。 可是周璟晚和钟杳不是,当钟杳在他背后喊:“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别回头,不然我抽你。” 周璟晚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五年。 既然决定放下,就彻底放下。钟杳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手腕突然被人握住,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将钟杳钉在原地。 周璟晚握在钟杳自己攥出的手指印上,虚虚护着。 杨渝华见气氛不对,挡住少年的目光,把他赶回了监视器旁,自己也一同离开。 钟杳一直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周璟晚先是松了松手,又重新握紧。没过多久,他的手腕突然被套上了一个黑色护腕。 手腕被放开,钟杳将手伸到面前,掀开护腕,发现自己攥的通红的指印完全盖在了护腕之下。 “也祝你,顺利。”周璟晚说,“这个角色,随时为你留着。” 钟杳转身:“周教授应该不懂,一个演员被中途换掉,会多么绝望。” 周璟晚:“但我懂一部敏感题材的电影,应该如何让它完美。” 钟杳的mp3中存了上百部电影原声,除了大众题材的,还有数十部酷儿电影。钟杳清楚明白地知道周璟晚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他既然在国外进修的事青少年性别认知心理学,就一定将mp3中全部这类题材的电影听了不下百遍。 “研究一个经过美化和戏剧处理过的角色,还不如去研究一个真正的同性恋。”钟杳说。 这是同样研究了这类人群多年的钟杳得出的结论,所以他不再执着于这上面。 真正的同性恋——周璟晚想起了钟杳的关联词条第一。 直到钟杳轻轻吐出几个字:“比如,你自己。” 比如,你自己为什么下意识退缩了,我却直到最后都在抗争; 比如,你和我之间曾经的爱恋算什么; 比如…… 钟杳离开后,陈导把林一叫到身边,眉头戏谑地问:“林大影帝什么时候愿意亲自指导对手的戏了?” 林一和陈导也算老相识了,他六岁的处女作就是陈导的一部家庭伦理大戏。而陈导的性格和杨渝华也大差不差,虽然严厉,但是随性又没有架子。 所以林一挑眉看向陈导,反问:“你不想再培养出一个视帝吗?” “这就是你亲自调教的原因?”陈导故意摇头,“这个理由不够让我信服。” 林一招呼来化妆师,帮他换上戏服和上妆,不忘回答陈导:“见到一块璞玉,谁不想将他打磨一下,在他光彩夺目之时,全世界都会知道,这是——我的作品。” 话音刚落,没等陈导反应,钟杳已经回来了。 棚内两个人同时默契地不再讨论刚才的话题。 时间还来得及,陈导喇叭一响,第十四集第三场开拍。 一切和之前拍过的一样,顺利进行,但当冯奇说:“李寻一,你今日若是抛下我一走了之,明日我便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李寻一从惊诧,到伤情,最后是淡淡的微笑。 短短几秒,钟杳的脸上情感层次分明,监视器后的林一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李寻一,又或是钟杳,没有按照剧本原定的台词说出那句话。 他说:“我会来见你的。” 此话毕,陈导忘了喊卡,他第一时间和身后的林一对视。 林一慢慢露出了满意、骄傲,又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11章 凭你爱我 林一的戏份被安排到了最后一个月,现在还没到他的戏份,但他从开机出席了之后,每日都换上戏服守在片场。 陈导看破不说破,有人帮他调教演员他乐得省事。 可惜其他人早已对这一现象表示不解,那些来剧组探班的和代拍狗仔将林一的照片散播了出去。 关于钟杳和林一的一些绯闻,已经小范围传进了各自粉丝的耳朵里。 短短几天之内,粉丝就打了好几架。 钟杳倒是不怎么在意,这其中除了有狗仔夸大其词赚取流量,侧面也给他们的剧提早宣传。而且他在圈里名声早就烂了,传出点什么钟杳都不觉得奇怪。 倒是林一,人家好好一青年艺术家被扣上了和gay走的近的帽子,有点影响风评。 不过钟杳看林一也不怎么在意,只一心一意和他讨论每一场戏的处理方式,谣言早晚会不攻自破,钟杳也趁着这个机会和林一多学习学习。 两位绯闻中心的人物毫不在意,他们身边的人仿佛火烧眉毛。 先是许红给钟杳电话轰炸,再之后杨绪跑到了《寻一》片场找钟杳,急的说话都不利索。 “你搞什么啊,怎么还和男的传出绯闻了?”杨绪满头大汗,一来就把钟杳房车里的冰水灌了一肚子。 钟杳提醒了他一句少喝凉的,然后说:“又不是第一次。” 杨绪喝水太急,打了个响嗝:“老杨都说了,你只和你的素人男朋友传出过消息,从那之后,这么多年在圈里你几乎没绯闻,尤其是男性。” “前男友。”钟杳纠正道。 “行,前男友。那……”杨绪小心翼翼凑近,“周教授是不是你那位……” 钟杳一个眼刀过去,杨绪立马闭嘴,很快又一副小孩子八卦的模样,“某两位已经炸了,老杨烦躁得不行,把莱昂斯那位从早上骂到现在,至于周教授嘛,一天没说话,气压低到吓人。” 钟杳微挑眉:“他平时也不说话。” “……”杨绪哽了哽,“确实。” 车外林一正往他们这儿走来,钟杳从没关上的车门内看见了,起身去迎,却被杨绪一把拽住。 “老杨的电影你真不考虑吗?他说莱昂斯和伯特王子的戏份大部分都是分开拍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伯特王子,老杨说可以等你。” 没等钟杳回答,一个声音抢道:“小杨少爷这是来抢我们的演员了?” 杨绪回头:“什么抢你们的,他本来就是我哥!” 林一没理会杨绪,此时他也是一身古代装扮,对着钟杳道:“弟弟,走,去吃饭,陈导定桌了。” 钟杳转头对杨绪说:“莱昂斯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我了,至于王子……我没兴趣。快点回去吧,别让老师担心。” 说完,钟杳跟着林一离开了,剩下杨绪在车里直跺脚。 粘假头套是古代妆容特别重要的一个步骤,粘费时间,卸也同样费时间。 钟杳本来头发就偏长,他的假头套比一般演员好摘。 林一的就比较费劲了,尤其他本来就没有戏,每次涉及到李寻一哥哥的戏份,没有他的镜头他也扮好到现场,站在摄像头后面给钟杳搭戏。 第12章 他的化妆师是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好在他多给他的团队开了两个月奖金,大家也就都任劳任怨了。 钟杳觉得自己先去不好,就等了一会儿林一。 两人到饭店的时候,《寻一》剧组那桌都快散了,桌上只剩下饰演冯奇的女演员叶舒茵、几个配角,还有陈导和制片人王总。 钟杳和林一赶到时,陈导满脸阴沉,嘴上虽然没说,眼神早把这两个迟到的人千刀万剐了。 王总倒是一副大度的样子,打圆场:“演员们辛苦,来晚点没什么,陈导啊,你可要体恤体恤你的演员们,别太严格了,我看林老师和小钟都瘦了一大圈。” 陈导脸色缓和了一些,让钟杳和林一各罚一杯。 叶舒茵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没听清,跟着也喝了一杯。刚才她的脸只是微微红,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下肚,叶舒茵眼前已经开始迷迷糊糊了。 王总还在给她倒酒。 陈导给了钟杳一个眼神,钟杳看懂了,但是微微皱眉没有动作。王总那边好像也在等待钟杳的动作。 钟杳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无外乎是想看男女主演私下有没有可以炒作的空间,他也知道这是容易火的一个渠道,可他偏偏不想做帮人挡酒这种亲密的举动。 陈导眉头皱的比钟杳还深。他是知道钟杳平时什么性格的,那张脸那双眼睛能冻死人,但是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 几方僵持在桌子上,陈导刚要站起身,钟杳身边的林一突然站了起来为叶舒茵挡了那杯酒。 陈导松了一口气,起码没有冷了场子。 王总的脸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钟杳还沉浸在对于林一这一行为的诧异中,他的面前就被王总送了一杯酒。 这酒他刚才没挡,现在就不得不喝了。 林一站起还没坐下,见状准备也替钟杳喝了,却被钟杳的手一拦。 被前辈救一次场就够了。 钟杳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刚准备对着王总一饮而尽,却发现了一道道栅栏边,另一桌正巧坐着《倒数》剧组,而他的视线也恰好与周璟晚相交。 这杯酒,钟杳是看着周璟晚的眼睛喝下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周璟晚的旁边坐着那个说自己就是莱昂斯的少年,或许更是因为,那个少年看向周璟晚的目光,有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崇拜和依赖。 接下来五杯六杯,钟杳都是站起来喝的。 虽然周璟晚没有再看他,但他依旧注视着周璟晚将那一杯杯不是自愿喝进去的酒,自虐般灌进去。 第七杯的时候,钟杳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他的右手突然被人一握,扭头是林一担心的目光。钟杳准备扯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没事,但是这时他感受到了来自周璟晚的视线。 钟杳松开了手,林一自然地接过钟杳的酒杯,丝毫没有避讳地,在钟杳喝过的位置,替他干了那杯酒。 接下来钟杳记不清林一帮他挡了几杯,他只记得自己感叹,林一是真的从小历练出来了,酒量足以抵挡十个钟杳。 最后他是被林一扶回的房间。 《倒数》剧组的房间都在三层,《寻一》一部分演员在三层一部分在二层。 林一搀扶钟杳上楼的时候,在三楼楼梯口碰见了不知道站立多久的周璟晚。 要说林一从小进入娱乐圈的好处,除了过早打磨演技,那就是人脉了。他知道周璟晚是谁,在他决定要“雕琢”钟杳的那天晚上他就拿到了关于他俩的全部资料。 周璟晚没有说话,拦在楼梯口。 林一反而笑盈盈地,说:“周教授,帮个忙?” 说完,林一把钟杳的另一个胳膊让给了周璟晚。 不知道林一是什么路数的周璟晚,皱了皱眉,便扶着钟杳另一侧随他们进了钟杳的房间,把钟杳安置在床上。 “唱个歌吧。” 正不知道如何开口打破尴尬场面的两人,被钟杳这句醉话解了场子。 “……哥,给我唱个歌吧。” 哥前面那几个字谁也没听清,说是单纯了叫了声哥也可能,说是叫的晚晚哥哥也的确像。 林一率先问:“唱什么歌?” 钟杳:“我给你唱过的……那首。” 确定了,钟杳在叫周璟晚,因为钟杳从未给林一唱过歌。 林一直起身子不再说话,慢慢退到门边,却没有离开。 周璟晚没有给钟杳唱过摇篮曲,一次都没有。他在国外失眠的这五年,夜夜都是听着十岁钟杳的歌声才得以安眠。 果然下一秒,钟杳带了一丝哽咽说:“你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拿走你可以怀念我的东西,却什么都不给我留……” 周璟晚慢慢蹲在了床边,看着脸红透、醉酒至神志不清的钟杳。 “你又凭什么……突然回来,凭什么阴魂不散跟在我身边,是你先抛下我的,两次……每次都是你。” 廊灯没有开,林一的身形隐在黑暗里,看不清。 “凭什么,别人给我挡酒时,你的眼睛像是我伤害了你……周璟晚。” 最后名字叫出口的那刻,钟杳醉酒失态的所有解释都有了答案。 周璟晚一直默默不说话,手却握上了那日钟杳给自己攥出的淤青手印。 钟杳的声音渐渐小去,只有特别靠近钟杳的周璟晚才能听到。 “‘我凭什么认为你会为我留下?’”他说,“凭你爱我行不行?” ——凭你爱我。 周璟晚心头犹如被重击。 当年,两人大一入学,正式确定关系。 钟杳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一时冲动亲了我,这一点也不像谨慎的你会做出来的事。万一我……” 万一我不是同性恋呢? 那时周璟晚看着钟杳的眼睛,认真且笃定地说:“凭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闪现回过去啦~ 第12章 *这算什么 入秋的宁罗村,金黄的麦田长了半人高。 十五六岁的两个少年,并排躺在麦田外的土包上,河沟里的小鱼时不时跃出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时间过得真快啊。”钟杳闭着眼说着。 周璟晚没应声,钟杳也不在意,只顾自己闭眼享受着凉凉秋风。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钟杳快要睡着了。 “杳杳。”周璟晚突然开口。 “嗯?” “我们一起考到北林市,好不好?” 周璟晚的声音夹杂着许多不确定,与试探。 “好啊,你去北林市的z大修物理,我去z大导演系,”钟杳睁开眼睛,刚要伸手,“我们拉——” 未等钟杳说完,一片阴影忽然扑了过来…… 钟杳懵了,周璟晚同样懵了。 惊慌失措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周璟晚的脸上。 还是钟杳先反应过来,“你……” “对不起。”周璟晚落荒而逃。 钟杳坐了起来,望着周璟晚仓皇离开的背影,久久呆坐在河边。 太阳即将落山,钟杳才慢悠悠回到了家中。 奶奶见了,同往常一样,呵责了钟杳几句贪玩,便转身进了厨房准备晚饭。 钟杳问:“周璟晚没回来吗?” 奶奶边盛饭边说:“他走了。” “走了?他去哪儿了?” 什么叫走了?钟杳不懂。 奶奶:“晚晚没告诉你吗?他考上了县城里的重点高中,今天去县城上学了,住那儿,也就每年过年能回来一趟。” 奶奶话没说完,钟杳已经夺门而出。 这算什么,钟杳在心里骂道。 周璟晚,你这算什么! 尽管钟杳跑的再快,他还是晚了一步。 开往县城的大巴车只留下一片车尾气,和土地上扬起的沙尘。 周璟晚这算什么,周璟晚眼里的他,又算什么。 钟杳望着大巴车离去的方向,许久。 自从周璟晚离开,就没有再联系钟杳和奶奶。 这一个月,奶奶发现钟杳经常神出鬼没,要么躲在自己屋子里不出来,要么半夜偷偷溜出去。 今天半夜,奶奶又听到钟杳的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无奈叹了口气,打开柜子,果不其然发现压箱底的一个包裹被打开了。 奶奶拿出那个包裹,打开结,里面全是奶奶年轻时的裙子、旗袍。 这些奶奶当年穿出去可是迷倒了一大堆小伙儿,想到这儿,奶奶不自觉微笑。 盘点了缺了哪件,奶奶搬来椅子,从衣柜最顶上拿下一个行李箱。 奶奶腿脚不好,下来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行李箱里面只有一条裙子。虽然裙子的款式十分老旧,布料也是劣质的涤纶,却被奶奶好好珍藏在最好的牛皮箱子里。 因为这条裙子是奶奶当年向爷爷求婚时穿的。 第13章 这件英勇事迹奶奶和钟杳,还有周璟晚讲过不知道多少遍。 确定钟杳离开了房间,奶奶蹑手蹑脚将这条裙子,规整地摆在钟杳的床上。 然后便回屋睡去了。 钟杳回到房间时,奶奶的裙子大喇喇摆在床的正中。 他不可置信地拿起这条淡绿色的碎花长裙。 “奶奶……” 钟杳看向奶奶屋子的方向,里面传来奶奶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他的眼泪在眼底打转,直接破涕而笑。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穿一件绝世珍宝一样,穿上了奶奶的裙子。 对着镜子,钟杳转了一圈。 镜中的钟杳,由不确定、胆怯,逐渐变得坚定。 不对,他不是。 无论怎样尝试,他都不是,他就是他。 第二日,周璟晚的电话终于打来。 他在电话里向奶奶解释,刚入学,学校给学生的电话卡迟迟办不下来,所以这么久才给奶奶回信。 奶奶笑着说他一切顺利就好,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如此寒暄了许久,周璟晚试探地问:“杳杳……在吗?” “在,在在。”奶奶说。 钟杳早已在一旁装作不在意一样,低头踢了很久的凳子腿。 “哎,你晚晚哥哥找你。” 奶奶把听筒直接塞进钟杳怀里,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喂?” “喂。” 钟杳问:“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周璟晚:“我……” 钟杳打断周璟晚:“你先别说,我有话问你。” “你问。” “你说句你喜欢我,我就豁出去一切和你在一起。” 一个月的时间,钟杳想了很多。 他想了奶奶,想了身边的闲言碎语,也想了以后的导演梦想。 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想要当女孩子,才会对周璟晚念念不忘,甚至想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 最后,他穿上了奶奶的裙子,想明白了一切。 电话听筒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学校的工作人员,强行掐断了周璟晚打来的这通电话。 在最后即将被掐断的一秒里,钟杳对着电话那头的周璟晚喊道:“你等我!” 钟杳没有耽搁,什么都没准备,只拿着自己攒下的一点点零钱,连夜坐上了通往县城的大巴。 找到周璟晚学校的路上钟杳迷了好几次路,最后灰头土脸出现在周璟晚面前。 “杳杳?你怎么来了?”周璟晚连忙把钟杳带到教学楼的角落里。 他看着钟杳灰突突的小脸,还有满眼困倦却要强撑的笑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我带你去洗个澡。” “周璟晚。”钟杳拉住他,眼里一直笑着,亮晶晶的。 周璟晚心头开始突突突的跳,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难以控制。 别,别说出口。周璟晚在心底嘶吼。 钟杳没开口。 他在周璟晚面前做出了周璟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青涩少年的全部被周璟晚一览无余。 “你干什么!”周璟晚沉声吼道。 “我不怕!”钟杳说,“这一个月我什么都想好了,我想了奶奶想了你,想了你的未来也想了我的未来。我什么都不怕,我豁得出去!” 周璟晚看见钟杳的眼睛,他拒绝不了,却也没办法接受。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未来的雏形连影子都摸不见,说什么不怕?说什么豁的出去?人生哪有那么理想主义? 但是他没办法抗拒自己的条件反射,他捂住了钟杳的眼睛,抱住了钟杳。 钟杳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周璟晚。 最后他还是撒开了钟杳,拍拍钟杳的肩。 周璟晚:“回家。” 钟杳明白了。 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再怎样隐忍还是带上了哭腔:“那你突然……算什么?” 周璟晚知道他不该做出那么冲动的举动,在这样一个情窦尚未初开,想好了什么便只管向着方向冲锋的少年心里,搅起了不小的风浪。 他想道歉,想说那个……不应该发生。 但是他做不到,他的内心不允许他否定那个动作。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钟杳还在努力:“只要你说你喜欢我!只要你说……” “……回家吧,到家,报个平安。”周璟晚转身。 “好,周璟晚,”钟杳忍着鼻尖的酸涩,“那天……我就当被狗啃了一口,你忘了我也忘了。我……走了……” 周璟晚没有回头,他强迫自己不回头。 等钟杳离开的声音彻底没了,他才放开被自己咬出血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不是原版,被迫大改过。 第13章 勇气 那时的吻,十八岁得到了答案:“凭你爱我。” 二十二岁的离开,五年了,回来的周璟晚没有给他答案。 宿醉并不是一件好事,钟杳起身时,头疼的都快吐了。 等他缓过那阵恶心,就看见许红黑着一张脸,坐在床边盯着他。 “红姐……”钟杳只好赔笑,“今天没戏,小酌几杯。” 许红哼道:“是没戏,热搜上倒全都是你的好戏!” 钟杳懵了一两秒,赶紧打开手机。 热搜前三全都是关于昨晚林一帮他挡酒,醉酒神志不清的他又被林一扶进酒店的爆炸性消息。 以他的咖位其实压根上不了这么高位的热搜,可惜林一在观众心中是个正派的青年艺术家,结果和他这个“不入流的演员”搞在一起,不上热搜才怪。 钟杳不用打开实时广场,就已经能预想到,应该全是谩骂他的内容。 “昨天做出那些事,你究竟在想什么?”许红不可置信地问。 钟杳低头扶额,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不过还好,不是和某素人登上的热搜。” 许红在“某素人”三个字上咬牙切齿。 “我来见你前见了林一的经纪人,他说他那边会做好公关工作,不需要咱们担心。陈导虽不在意未播的戏就传出演员这么多绯闻,但是林一已经去给陈导赔罪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许红给钟杳甩了两盒醒酒药和止痛药就转身离开了。 钟杳知道,这次上了热搜前三,他的经纪公司不仅不会怪罪他,反而带来了更多流量,更容易让他解约,许红这是去找公司高层谈判去了。 他迅速冲进浴室洗澡,换下满是酒味的衣服,往嘴里随意扔了两片止痛药,抓起外套就往片场跑。 果不其然,从来没低姿态过的林一,此刻在陈导面前,低头的样子像是犯错的孩子。 “陈导,林老师,我来了……” 钟杳也恭恭敬敬站到了陈导面前,随意吹干没抓造型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支棱在钟杳头上。 羊毛卷缠的一塌糊涂,钟杳站好认错的空闲,忍不住抓了几把头发,最后实在抓不开就放弃了。 钟杳偷偷露出的一脸无可奈何,把陈导逗笑了,强装生气的样子也全面崩盘。 “算了算了,两个小年轻,自己珍惜自己的羽毛,别的我也不多说,别把我这部戏搞砸,其他的随你们怎么搞。” 陈导这番话说的一语双关,钟杳也知道再解释也是徒劳无功,更何况他早就是圈里皆知的——同性恋。 陈导说完,就离开抓着编剧梳理剧情逻辑去了。 钟杳看了看身边的林一,突然认真道:“林老师,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你说。”林一一副随意的态度。 “或许我不该擅自以阴暗面揣度您的目的,但是您对我的亲近和帮衬,的确有些越界了,尤其您已经知道我身上的标签,还不与我避嫌。不论您是为了剧的造势,还是有其他的目的,我们都该明确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把您当做可以学习的前辈。其他的,永远不可能。” 林一听了并无半分不悦,反而轻笑道:“我不可能,那个心理教授,就可能了吗?” 钟杳的脸一下子冷下去。 林一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你是一颗好苗子,想多帮帮忙。多少演艺圈的新人求我提携,我还是第一次见,要和我撇清关系的。” 钟杳不以为意笑笑:“二十二岁时或许是可以栽培的好苗子,二十七岁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五年一直不温不火,甚至被唾弃的,还可以用‘苗子’来形容吗?” “听说你一直想解约?”林一转移话题。 钟杳瞳孔骤缩,这人怎么关于他的一切都打听的这么细致。 “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公司?”林一伸出了友好的手。 这的确是一个极具诱惑的邀请。 林一所在的大成经纪公司是业内公认的负责、尊重演员、资源top。更何况以林一在演艺圈的地位,他推荐过去的人,公司没理由拒绝,更会着重培养。 第14章 钟杳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不是有好路不走偏挑荆棘路走的人。 尤其这些年,许红和许林两姐弟跟着他,受了多少苦,还有他团队的其他人。 看出钟杳的犹豫,林一笑笑,说:“给你时间。” “多久?”钟杳问。 “永远。” “永远?” “对,”林一转身离开,边走边说:“你想一天也行,一年也行,日后,只要你说一句你想来,只要我还在大成,永远作数。” 两个片场就隔着一条街区。 剧组雇佣的工作人员有重合的,《倒数》剧组今日的通告单早已传了过来。 钟杳路过道具间时,听见几个搬运工人在闲聊。 “你瞧见没?隔壁那个胳膊块头那么老大的小伙,竟然在穿裙子,脸上画的跟鬼似的。” “当然,也太辣眼睛了。拍的什么啊这是,杨渝华怎么净拍这些乱七八糟的,估计啊,又不能上映咯。” 钟杳虽脚步没停,但他一字不落地都听进了耳朵。 这是《倒数》里面,驯马少年莱昂斯发觉自己对伯特王子不是单纯的友谊,而是想亲他,想抱他时,以为自己其实是个女孩子,而做的尝试。 钟杳不明白,周璟晚回来拍这样一部极具争议的电影是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再接触到这些,他只觉得呼吸困难,发了疯的想要逃避。 沉浸在思绪中,钟杳不自觉走到了《倒数》的片场。 直到他看见周璟晚的身影,才发觉自己已经失神了这么久。 他躲在集装箱的后面。 片场中,饰演莱昂斯的少年,穿着紧身的裙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 他演的不对,钟杳心说。 下一秒,杨渝华的大喇叭就开始吼:“你给我滚过来!你演的都是什么玩意!莱昂斯现在是不确定自己心里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你演成什么了!整个一妖艳贱货!令人作呕!” 片场有人笑出了声,把莱昂斯演员的脸羞的通红。 不过也的确,莱昂斯现在的扮相实在滑稽的可笑。 “我看谁再笑!”杨渝华发了大火。 这场戏他们已经拍了三天了,租的场地马上就要到期,还是没拍好。 无论杨渝华怎么跟这个演员讲,又或是让他去看关于酷儿的纪录片和电影,他总是找不准那个点。 每次穿上裙子,画上女孩子的妆,他就不自觉带入学校学的那些理论,只能演出表层的窘迫和无助。 “休息两个小时!再回来拍,你要是再拍不好,就给我滚回家!” 钟杳在杨渝华的骂声中,默默转身回了酒店。 奶奶的那条裙子他一直随身携带,现在就放在行李箱的最底下,用昂贵的服装保存袋,像是保存高定礼服一样,保存着。 不知道为什么,钟杳现在想把它拿出来看看,这条从十五岁那年,再未敢看一眼的裙子。 “咚咚咚。” 几声敲门声突然响起。 钟杳问了句:“谁?” 门外安静了一阵,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钟老师,我是……莱、莱昂斯。” 钟杳打开门,上次相见,还光芒万丈,眼中满是自信的骄傲少年,如今目光中全是羞愧和不自信。 “什么事?”钟杳大概猜到了,但还是问了他。 莱昂斯的演员从背后拿了杯奶茶,递给钟杳,不好意思地说:“钟老师,我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我不爱喝奶茶。” 莱昂斯的演员心里一沉,举着奶茶的手正不知道是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就听钟杳又说:“换成芒果汁,或许可以。” 莱昂斯的演员猛地一抬头,眼里的惊喜挡也挡不住。 钟杳低头温和一笑,“进来吧。” “谢谢钟老师!”等钟杳转过身,他自我介绍起来,“钟老师,我叫姜磊,今年刚从z大表演系毕业,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 钟杳点点头,示意姜磊坐下,“你要问什么?” “我……我听杨导说,本来您是莱昂斯的第一人选,他劝了您很多次,您还是拒演了。一开始我只觉得嫉妒,更是盲目自信,觉得自己更合适。现在才发现,以我的阅历,根本胜任不了看着经历极少,但是心思非常通透的莱昂斯。” “你对莱昂斯的形容,不是天真,而是通透,就说明你已经很了解这个角色了。”钟杳中肯说道。 “真的吗?”姜磊眼睛都亮了。 钟杳笑着点点头,肯定了姜磊。 “可是……”姜磊目光又暗淡了下去,“我演不好去见伯特王子前,内心经历了巨大斗争的莱昂斯。我把剧本带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不用,”钟杳说,“剧本是要保密的,不要轻易给剧组以外的人看,另外,我知道这部分情节。” “您知道?” “这个时候的莱昂斯是纠结的,也是恐惧的。对另一个性别的未知,还有想去见伯特王子,却又担心别人对王子的流言蜚语,更是不确定自己为何会对王子有这样的情愫。” 姜磊点头如捣蒜。 “如果想用语言详细描述莱昂斯究竟应该怎样演,其实并不能很准确,或者是全面。” 钟杳停顿一秒,他突然想到了卧室行李箱里奶奶的那条裙子。 他犹豫了一阵,对姜磊说:“你等我下。” 然后进了卧室,关上了门,留下姜磊一个人面对逐渐冷掉的奶茶。 姜磊觉得奶茶冷掉就可惜了,可是趁前辈有事,偷偷喝奶茶又有点不礼貌。 正当他对着一杯奶茶纠结的时候,卧室门打开了。 随着两声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姜磊顺着声音来处,逐渐向上看。 钟杳穿着淡绿色、上了年代的碎花连衣裙,脸上画着拙劣的妆,脚下踩着挤脚的老式高跟鞋。 姜磊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钟杳这一身不协调又不顺眼的装扮。 而是钟杳眼中的情绪。 姜磊看见钟杳的眼中,痛苦大于纠结,坚定大于担忧,许多情绪缠绕在一起。 最后的最后,是剩下了一种心绪。 姜磊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了。 ——钟杳(莱昂斯)眼中,谁也无法摧毁的勇气。 第14章 老榕树 第二天不等钟杳上好妆赶到片场,空气中飘来的浓郁芒果味儿就把没睡醒的钟杳弄清醒了。 片场本来摆放剧中被害人“尸体”的木桌,摆了上百杯芒果汁,《寻一》剧组的人围了一圈,就等钟杳来拿第一杯,他们再动。 不用想也知道,是姜磊那小子。 钟杳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随口一说,这小孩就上心了。 看这芒果汁摆的阵势,昨天大夜的戏份,姜磊应该在杨渝华那里大受赞赏。 钟杳眼睫垂了垂,他其实也有私心,私心希望……《倒数》可以拍出当年他心中的样子。 姜磊的情商不低,钟杳那边大张旗鼓送了几百杯芒果汁,自己的剧组更不会亏待。 他准备了同等数量的奶茶,给导演、演员前辈,当然还有周璟晚这个心理顾问,亲自送去。 周璟晚坐在监视器后,无视奶茶引起的喧闹。 他的脑中,一直回现昨晚碰巧看见的钟杳。 昨晚拍摄结束,周璟晚没有从自己那边的电梯上去,而是绕了一个弯,从离钟杳房间近的电梯走。 周璟晚的房间和钟杳在一个楼层,但是中间却需要绕一大圈。 这几日,只要《倒数》拍摄结束的时间比《寻一》晚,周璟晚总会算着钟杳应该已经回到房间的时间,从钟杳的房门前经过,驻足片刻。 昨日他同往常一样,经过钟杳门前,却看见了姜磊从钟杳房间出来。 也看见了,穿着奶奶的碎花裙子,画着和《倒数》中莱昂斯差不多的妆容的钟杳,出现在门口。 那一秒,常年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如排山倒海袭来,周璟晚太阳穴咚咚乱跳,几乎站不住,但他还是在钟杳发现他前,藏到了墙后。 从周璟晚拿走钟杳的分镜绘图,并将里面的内容看了不下百遍时,他就知道了。 知道了十五岁的钟杳一个人,长途跋涉,对周璟晚说他豁得出去前,经历了和莱昂斯一样的痛苦,一样的尝试。 可是直到周璟晚亲眼见到,才发现究竟有多么震撼。 当年的钟杳,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会一个人去到完全不熟悉的省城,对周璟晚说了那句“只要你说你喜欢我,我就豁出去一切和你在一起。” “周老师?周老师?”姜磊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 周璟晚猛然回神,一杯芒果汁出现在眼前。 剧组轰轰烈烈分奶茶的事情周璟晚知道,为何唯独给了他一杯芒果汁? 看见周璟晚犹疑的目光,姜磊不好意思挠挠头,解释道: 第15章 “今天道具组老师的小女儿来探班,我就给她分了一杯,结果发现少买了,您一直没来领,我自己的已经拆封了不好给您。刚才正准备跑出拍摄园区重新给您买,碰见钟杳钟老师,他说他们组有人芒果过敏,所以多出了一杯给我。” 周璟晚听到一半,本想拒绝,但听到钟杳的名字,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芒果汁?” “嗯,我昨天去找钟老师请教,带的奶茶,没想到钟老师说他不喜欢奶茶,换成芒果汁可以,我今天就赶紧准备了。” 周璟晚看着手中的芒果汁。 姜磊不知道的是,喜欢芒果汁不喜欢奶茶的不是钟杳,而是他周璟晚。 周璟晚这里人来人往。 姜磊走之后,杨渝华走了过来。 莱昂斯女装戏份结束后,拍摄任务就没那么重了。 今天可以赶在午休前收工,杨渝华给全剧组的人放了一个假。 周璟晚将芒果汁放在一旁,起身迎杨渝华。 “周教授坐,坐,不用特意起来。” “杨导您也坐。” “周教授,莱昂斯的戏份差不多了,再有一周就能杀青,”杨渝华说,“这部分没什么问题,最主要的伯特王子的戏份,我们准备怎么办?” 周璟晚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注视到芒果汁上。 “哎?姜磊这小子给您开小灶,怎么我们都是奶茶,就您是芒果汁。” 周璟晚低头微笑:“是我喜欢芒果汁。” 杨渝华愣了愣,看着周璟晚的笑容,半天才说:“周教授,刚才您的笑,和现在的钟杳真像。” ——是客气疏离的微笑。 曾经钟杳的笑是放肆的、直抵内心的,只有周璟晚才会事事谨慎留神。 见周璟晚又不说话了,杨渝华可能知道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 “听说您今天下午要去电影学院开讲座,以后就正式入职了吗?” 周璟晚摇头:“只是暂代,在国内这段时间除了拍戏,空闲做做公益讲座,也不算把时间浪费了。” “行,那个……”杨渝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就先走了,和演员们讲讲戏。伯特王子的角色,周教授您再考虑考虑。” “好,讲座结束我会尽快赶回来。” “不用不用,”杨渝华赶紧摆手,“今天场次不多,都不是重要的,您专心开讲座。” 周璟晚已经站起身目送杨渝华离开了,又见他犹犹豫豫地不走。 刚准备问,杨渝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侧了个身,小声说:“今天是z大70周年校庆,学校方面给我和钟杳都递了请柬,钟杳下午应该会去。” 说完,杨渝华像是我就说这么多,其余您自己定夺的样子,快步离开了。 知道今天z大校庆,陈导特意没安排钟杳和林一这两位z大校友的戏。 本来陈导想让林一和钟杳一路,顺便宣传一下《寻一》。 结果林一突然有个商业活动要出席,只匆匆和钟杳说了声让他先去,就离开了。 钟杳没通知许红和许林他要去趟z大,身边的团队一个人都没带。 他穿着运动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就出现在了z大的校园里。 临走前,钟杳从门口衣架上还捞了顶棒球帽,把微卷深棕的中长发捋到帽子后面,只在大幅度动作的时候从帽子里溜出来一两根。 重要走在学生中间,看着也就是个刚入大学校园的高冷男大学生。 他没戴口罩没戴墨镜,校园里的学生们奔跑忙碌着,准备下午六点的校庆节目,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大明星走进了他们之中。 钟杳也没按照主办方指定的时间地点去汇合,他早到了很久,是想去看看原来的地方。 路过社会学院礼堂时,听见外面学生着急的奔跑声。 他们在议论今天来了个国外的教授,专门讲青少年性别认知障碍这一方向的课题。这个方向在国内十分少见,大家为了正常毕业,也都不会研究这么容易引起争议的课题。 所以大家都好奇去听听。 这同样吸引了钟杳的注意,他大学时期的梦想,就是拍一部专门讲青少年性别认知障碍的酷儿电影,也就是现在正在开拍的《倒数》。 钟杳走了进去。 大大的礼堂坐满了学生,礼堂正中的大屏幕上放着主讲人的信息和照片。 是周璟晚。 钟杳一下子顿住脚步,正愣神间,被身后焦急进来的同学一推搡,正好推到了一个座位旁边。 钟杳压低了帽子,顺势坐下。 礼堂骚动了片刻,周璟晚从礼堂后台走到前面。 这一次,钟杳才认认真真,看一眼周璟晚。 他依旧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光芒耀眼的样子。 只是眼神中比五年前,多了许多沉静。 五年,不是短短须臾。 是足可以改变一个人气质的时间,就比如如今的钟杳。 “请问同学们,你们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男性还是女性吗?” “再问一个比较直白的问题,你们在被告知家长上厕所的方式后,有没有自己尝试属于另一个性别的,独特的上厕所方式?” “或者你们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别?你们说自己想做男性或女性,是真的想做,还是只是羡慕另一个性别可以带来不同的优待?” “你们认为,内心对自己性别的定义,与自己会动心的对象的性别是否有关?” 这一堂讲座整整讲了三个半小时,平时上一个半小时大课就昏昏欲睡的大学生们,越听越起劲。 本来定的时长是三个小时,结果被同学们踊跃的提问硬是延长了半个多小时。 等讲座结束的时候,大家才发觉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是校庆晚会了。 这群充满青春活力的大学生,又急匆匆往校园另一个方向跑去。 钟杳慢慢踱步至他想去看看的地方。 是一棵老榕树,那张被传遍网络,给钟杳打上“真的gay”标签的照片,就是在这棵老榕树下,他与周璟晚相拥而吻,被电影学院摄影系的同学抓拍到。 钟杳走到老榕树下,伸出右手,轻轻抚摸老榕树的纹路。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这棵老榕树依旧屹立不倒。 “钟杳。”周璟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杳第一反应就是走,手却被抓住了。 他一只手揣在裤袋里,另一只被攥在周璟晚手里,身体向前倾想要离开。 “猜到你会来这里。”周璟晚说。 钟杳整顿好情绪,转身抽回手,微笑道:“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周璟晚:“这么多年学校大变样,这棵树却没变。” “变了,”钟杳说,“年轮多了五圈,树皮比从前更干裂,只有生命力一如既往。” “逛逛吧。”周璟晚说。 钟杳没回答,却在停顿几秒后,走到了周璟晚身侧,与他并肩而行,正如当年的大学时光。 第15章 雕塑与舞者 学校其实什么都变了。 食堂翻新了一次又一次,曾经简单的二食堂四食堂,现在改为了学子食堂。 体育场的胶皮地,刚换成了没那么容易开胶的。 篮球场也多修了两处室内的。 没变的,只有每年都会迎来一批鲜活的学生的面庞。 走在大学校园里,看着曾经熟悉的道路和操场,钟杳和周璟晚两人就好像忘记了过去发生的种种,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闲聊。 夜色渐渐降临,校园东侧的礼堂传来礼乐的声音,校庆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钟杳问:“你不去参加?” 周璟晚摇摇头:“既不是物理学院的学生了,也不是社会学院毕业的,没什么名头过去。” 钟杳轻轻一笑,自嘲道:“我也是。” “你们的戏,”周璟晚意思指《寻一》,“不需要宣传吗?” “林一会去,他的名声比我好多了……”钟杳顿了下,又说:“我和林一,没有外面传的那样的关系。” “我知道。”周璟晚没迟疑道。 钟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要向周璟晚解释,而且嘴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周璟晚都已经回答晚了。 钟杳内心轻笑一声,他在周璟晚面前,永远没办法强硬,永远没办法真正的心狠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钟杳摘下帽子,揉了揉头发,心道。 “如果,”周璟晚突然说,“让你来演伯特王子,你会同意吗?” 钟杳重新戴上棒球帽,理干净头发厚,帽檐压的比刚才还低。 他听见周璟晚如此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问道:“你了解伯特王子吗?” 这话把周璟晚问住了,他一时没有回答。 钟杳继续说:“我只了解和莱昂斯相识相知相伴的伯特王子,不了解最后会让莱昂斯跳河自尽的伯特王子。” 第16章 “更不了解,”钟杳侧过身,看向周璟晚,“剧本的后二分之一,只剩下伯特王子一人的世界,他会如何度过。是在莱昂斯死后,他按照世俗的眼光掰正自己的性取向,娶了王妃,从此幸福一生。还是就此醒悟,但还是难逃王室的安排,娶妻生子,过完痛苦扭曲的一辈子。” “都不是。”周璟晚立刻反驳钟杳。 素来冷静自持的周璟晚,久违地眼里闪现了焦急,他想要向钟杳证明些什么。 可是钟杳回看他的眼神里,只有不再相信和距离。 “其实挺讽刺的,”钟杳低头冷笑,“我自己的剧本,现在被拍成电影,我却不知道后半部的结局是什么。就像我也不知道,你突然回来又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什么,正如五年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一走了之。” 剧本就画到莱昂斯鼓足勇气,尝试了女装,尝试了高跟鞋,最后确认,自己是以自己本身爱上的王子。 所以他脱掉爱上相同性别的王子的所有“借口”,换上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马靴、夹克。 去赴王子的舞会之约。 充满期待的一幕结尾。 下一幕的开头,便是莱昂斯跳河自尽。 他死在了曾经和王子游玩、打闹、放马的河里。 每天王宫的仆人每天都从这条河里打水做饭,取水饮用。 知道莱昂斯死讯的伯特王子,吐了整整一个星期,自此卧床不起。 分镜绘本到此截止,钟杳只画到这里。 结局先行,原因未果。 钟杳也想知道莱昂斯为何会死,伯特王子的病究竟是因为饮用了死过人的水,还是因为这人是莱昂斯。 更想知道,莱昂斯心里,光芒万丈、追赶不及的伯特王子,在莱昂斯死后,会度过一段怎样的日子。 只是……钟杳低头看向自己手心墨绿色的疤。 周璟晚同样注意到,刚想要开口。 身后突然传来许多喧闹的声音,回头看就是校庆晚会进行到第二项,各学院的学生到各自划分的位置,向来参加校庆的其他兄弟院校展示本校的学生能力。 钟杳他们正好走到导演系写生的地方。 呼啦啦一大片学生蜂拥而至,其中还有一个耀眼的存在——林一。 钟杳蹙眉,林一不去表演系,来他们导演系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钟杳拉着周璟晚往后撤,想要躲开这群学生,却没想到被一个学生绊到了脚,抬头说抱歉时,被认了出来。 “钟……钟杳!你是钟学长!”这个男生嗓门大的很,把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喊开了。 钟杳虽然在演艺圈名声不好,但在z大这些刚入学的学生眼中,是个人人都要学习的榜样。 没等组织大家的老师邀请钟杳上前来,大家就欢呼着把钟杳推搡到最前面。 钟杳被推间,回头去找周璟晚,只见周璟晚淡淡一笑,站在远处冲他点了下头。 林一看到了他们二人间的动作,嘴角不屑微抬,未做其他动作。 前不久的大学生电影节,钟杳在台上高呼的那句话,让学生们涌起了理想之魂。 如今看见激励自己的前辈,自然是极度激动。 老师笑着按捺下躁动的同学们,给大家重新介绍钟杳,也把林一请了过来,一起宣传他们的新戏《寻一》。 嗑cp的同学不在少数,本来并不了解表演系那边明星的同学们,看见林一和钟杳站在一起同样兴奋。 林一面对同学们“顺带”的热情,毫无尴尬之意。只有钟杳挂上了疏离的微笑,向一侧离远了一段距离。 传统导演专业,大家更注重画面语言,以及运镜的手法技巧,很少有像钟杳这样,从影片原声和演员台词的情绪着重入手拉片。 也是从钟杳那届开始,才在导演系开了一堂名叫影视原声解析的课。 只是后来开课的时候,学院通过杨渝华的关系,希望邀请钟杳来做任课教师,却被他拒绝,推荐了他同班的另一位优秀的导演系同学。 同学们个个捧着画板,有数不清的问题。 最多的还是问钟杳:为什么不当导演,去做了演员? 每每问到这个问题,钟杳右手会攥的更紧一些,但他脸上不表现出丝毫,口中说着早就准备好几年的说辞。 类似于:想尝试其他领域,机缘巧合被导演选中出演等等。 只有钟杳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但除了钟杳自己,还有周璟晚知道钟杳在撒谎,虽然周璟晚同样不知道钟杳为何放弃了自己从小的梦想。 但周璟晚就是知道,这些绝不是真正的理由。 这时一个戴眼镜胖胖的男生突然举手,老师让他说话。 “钟老师,请问您当年创作《雕塑与舞者》这幅画的灵感是来自哪里?您又是如何只用寥寥几笔,就能这么精准把控住人物的面部情绪的?” 钟杳手指一颤,他下意识去看远处的周璟晚,只见周璟晚目光中同样露出了丝丝措手不及。 同学还在下面期待钟杳的回答。 钟杳整顿好思绪,低头答道:“灵感是来自我……我两个朋友的故事,至于人物的面部情绪,首先我们作为导演系专业的学生,精准的线条不是我们必需的,我们最重要的是把控所有角色的情感。其次我个人认为,创作最重要的是沉浸,当你相信你就你手中所画的人物时,你也就能精确画出他的情绪,这也是我认为表演和导演有共通之处。” 钟杳快速说完自己的答案,再抬头时,发现周璟晚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想下台去追,却被林一一拦。 林一皮笑肉不笑道:“还有同学的问题你没回答呢。” 肢体相碰,底下同学们再次尖叫起来,台下更加拥挤,一时冲不出去。 这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说:“钟老师,您可以即兴给我们画副画吗?” 下面其他同学应和着。 画画,钟杳很久没有画了,也画不出什么来了,现在让他拿起笔画一个童年恶搞的火柴人,他可能都画不出。 钟杳暗自摩挲手心的疤,正在想如何拒绝时,画笔已经被塞进了手心。 “试试。”林一在钟杳耳边说。 钟杳皱眉看林一,林一微笑回看回来。 钟杳拿起画笔,深吸一口气,闭眼、落笔。 三十分钟过去,一棵栩栩如生的老榕树出现在纸上。 钟杳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画,和画出这幅画的手。 同学们惊叹老榕树的生动外,同样疑惑,这与现在学校的老榕树有相像之处,却并不是一模一样。 有同学自以为解读精准,对身边人说,钟老师这是画出了自己心中的老榕树,不是照着硬画。 如果画的和真的老榕树一模一样,我们和美术学院有什么区别! 这个同学只猜对了一半。 钟杳画的的确是自己心中的老榕树,更是画出了当年他与周璟晚相拥而吻时,老榕树叶子被风吹动、树皮纹路崎岖的每一处。 就在钟杳回答同学关于《雕塑与舞者》的问题时,周璟晚默默离开,来到了导演系的绘画展厅。 《雕塑与舞者》就立在展馆正中,右下角署名:三年级导演系钟杳。 而在画中雕塑的旁边,有着钟杳自己独特的签名钟型印记,与《倒数》分镜绘图的印记如出一辙。 周璟晚站立于此,久久注视。 他记得钟杳完成这幅画时曾对他说: “落了雪的雕塑在风雪里无坚不摧,跳动的舞者在阳光下野蛮生长。”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大学时期的故事啦~ 顺便求求海星~ 第16章 *永远炙热 手中的画笔飞速涂写,铅笔沫子在纸上横飞。 马上就要完成了,钟杳在心里说。 一只大手忽然遮了上来,钟杳手中的笔一顿。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酒窝,拉下手,回头说:“下课啦?” 周璟晚放下书包,坐到对面,冲收银台喊道:“红姐,来碗牛肉面。” 许红围着围裙,笑着应了声,就进厨房里帮着忙活了。 “画什么呢?”周璟晚扭头凑近去看。 钟杳赶紧捂住,说:“不给看,等我画好了,送给你你再看。” 周璟晚:“又要送给我啊?你不是说你画了一个剧本,要等毕业拍成毕业作品送给我,这个也要送给我,怎么那么多要送给我的?” 周璟晚故意凑近了说,钟杳脸色一红,嗔怪着就要打周璟晚。 牛肉面正好端了上来,两人收起淘气的打闹,冲许红道了声谢。 周璟晚上了一天课,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付过钱后大快朵颐了起来。 “我跟你说哦,”钟杳说,“这幅画我是要拿去参赛的,等奖金到手给你换一个新手机。” 第17章 “不用,我现在的还能用。”周璟晚继续低头吃面,没抬头。 钟杳“嘶”了一声,不容置喙说:“我说换就换,明天我们就去逛街挑手机去。你那个手机上的按键都磨的字都没了。” 周璟晚微笑道:“那也不影响回你短信的速度。” 钟杳无言以对,只能撇撇嘴,作势拿画板打周璟晚。 周璟晚笑着也不躲。 这时候许林正好回到店里,看见周璟晚和钟杳两个老熟人,不管她姐忙的不可开胶,直接跑到他们旁边拉开凳子就坐了下去。 “哇,你们大学生放学就是早!” 周璟晚:“我们大学生没有放学。” “啊?” “也没有上学一说。” “靠!不带这样拉仇恨的!”许林往后一靠,不乐意道。 钟杳憋笑,故作严肃说:“没成年的小孩,不许说脏话。” 许林从凳子上弹起来,就要去拉钟杳的脸,“我没成年,你看看你自己脸上的婴儿肥,到底是谁没成年。” 周璟晚眼见钟杳要被掐脸,赶忙站起来拉架。 许林就此作罢,还不忘嘟囔:“你有你的晚晚哥哥护着你,我姐只知道天天骂我揍我。” “行了,”周璟晚拍拍许林的肩,“你俩多大了,还玩掐脸的小孩子把戏。你看你姐忙成那样,去帮帮忙。” “哦……对了,”许林转身神秘地说,“晚上你们学校南门罗锅桥见,有好东西给你们。” 说完,许林就被许红揪着耳朵拽进了厨房帮忙。 周璟晚和钟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着摇摇头。 许林今年高三,正是抓紧学习的时候,许红能让他出门才怪。更何况,他每次偷偷说要给他们看新鲜玩意,其实都是一些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把戏。 要么是从小摊贩那里买来劣质的打火机,给周璟晚和钟杳表演的时候,差点把钟杳的头发点着,被周璟晚没收打火机,被许红大揍一顿。 要么就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几根香烟,结果没等抽,就发现掉渣渣,是商家装了木屑糊弄小屁孩的。 钟杳收拾好画板,冲厨房喊道:“红姐,我们吃好了,先走啦!” “哎!再来啊!” 许林的声音又传出来:“晚上等我!” “等你个大头鬼!在家写作业!”许红立刻给了许林头上一拳。 “姐!别打我头!要不考不上大学了!” 周璟晚听到后无奈笑着摇摇头,帮钟杳拿起画板,准备出门。 没想到在门口,钟杳突然被一个帽子戴的极低的强壮男人撞了一个趔趄。 周璟晚刚扶住钟杳,那个男人便飞也似地跑了。 “没什么事,是我没看见他。”钟杳说。 周璟晚应了一声,没再在意。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钟杳一路说着自己剧本的镜头想要如何推进,光从哪边打,演员要选什么特质的。 周璟晚一直笑着听着,没插话,只是时时注意钟杳后退走时,路上有没有障碍物。 这样一逛,就逛到了太阳落山,也逛到了许林说的z大南门罗锅桥附近。 钟杳说:“我们去罗锅桥上看看吧。” 周璟晚:“好。” 落日余晖,正好悬于桥上。 离的好远,钟杳就被此情此景惊艳住,拿出画板,在白日成形的画中,添了几笔。不是一模一样的落日,但是加在了斜上方,一颗火红的太阳。 周璟晚一扫,太阳下方钟杳画了一个雕塑,样子是个男人。 落日好像给了钟杳灵感,他抱着画板跑到桥上冲着太阳的方向坐下,开始飞快作画。 周璟晚慢慢走到他身边,也看清了钟杳在画什么。 一轮太阳高挂于空,一个舞者在草地中翩翩起舞,他的脚下藤蔓丛生,向上肆意生长。 舞者旁是一座人形雕塑,它的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在阳光的映射下,雪在慢慢融化,雕塑外面坚硬的外壳开始碎裂,露出了人的脸。 那张脸与周璟晚有几分相似。 碎裂的雕塑中,伸出了一只手,他向着舞者的方向伸着手,手臂被阳光覆盖了一半,指尖长出了细小的嫩芽。 而舞者也向雕塑伸出了他的手,只是,他的手已经开始石化。 周璟晚瞳孔瞬间睁大,身体向后一撤,踉跄地差点没站住。 这一动静,惊醒了沉浸在作画中的钟杳。 “周璟晚,你怎么了?” 周璟晚还没缓过来,只能挤出笑容道:“没事,不小心被石块绊到了。” 钟杳此时好像终于意识到周璟晚可能看到了他的画,赶忙收起,拉着周璟晚就说累了,要回宿舍。 往宿舍走的路上,两个人许久没说话,谁也不想戳破画中的内容。 这时从对面走来一对情侣,两人拉着手,走在林荫小路上,说说笑笑,满是甜蜜。 周璟晚和钟杳同时低头看向自己和对方的手。 骨节时不时撞到一起,钟杳每次想要拉住周璟晚的手,都会恰好被周璟晚走路摆动开。 最后一次,钟杳直接抓了上去。 周璟晚胳膊一顿,回握了回去,十指相扣,紧紧拉住了钟杳。 周璟晚的手有点凉,钟杳手是温热的,钟杳攥住周璟晚的指尖,给他取暖。 渐渐的,周璟晚的手恢复了些温度,钟杳的手却变冷了。 周璟晚脑中倏然晃过钟杳的那幅画。 他一下子撒开钟杳的手,心底往外丝丝缕缕溢着说不出的恐慌。 看着周璟晚离开的背影,钟杳知道应该是那幅画刺激到了周璟晚。 可这也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 当年他跋山涉水去找周璟晚,告诉他自己的决心,换来的只是拒绝。 他的确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但他也有枯萎石化的那一天。 想着想着,钟杳抱着画板蹲了下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杳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脚。他抬头,就看见周璟晚拿着两杯热奶茶站在他面前,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 钟杳不可置信接过一杯,捂在手心里。 周璟晚没有解释,只是帮钟杳撕开吸管,插进奶茶。两杯是不一样味道的,周璟晚都把第一口递到钟杳的嘴边,让钟杳尝过后,选自己想喝哪一杯。 “你怎么买两杯奶茶?”钟杳问。 “怎么了?” “你又不爱喝。” 周璟晚轻轻笑了一下,说:“你爱喝啊,而且现在是你冷了,你也能尝到两种味道的奶茶。” 对啊,只要不是两个人都冷了,其中一个人还热着,无论热着的是谁,都能义无反顾地跑回另一个人的身边。 钟杳咬住吸管,定定地看了周璟晚好看的侧脸很久。 他暗暗发了个誓,他会永远炙热着,在周璟晚面前。 无论未来如何,他面对周璟晚的这一颗心,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冷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杳杳 第17章 *决定、后果和公平 过了没一个月,钟杳的作品在大赛中获得了二等奖,这是非美术学院的学生第一次在绘画大奖赛上,获得如此高的奖项。 电影学院的院长高兴地把钟杳的《雕塑与舞者》挂在导演系展厅正中央。 除了大奖赛二等奖的一千五百块钱,院长又以学院的名义,奖励了钟杳一千元,还让他看看能不能以这幅画的灵感,创作一个剧本,作为他的毕业作品。 钟杳笑笑拒绝了,他说他自己的毕业作品已经差不多构思好了,如果以后有时间精力,会再考虑将这幅画的灵感扩充成剧本的。 院长惜才如金,未再强求。 钟杳趁着院长沉浸在欣赏他的画中,趁机和院长到了个别,赶紧跑走了。 他要去给周璟晚挑一个新手机。 他事先没有告诉周璟晚,因为他知道,周璟晚肯定会以一大堆理由拒绝他。 所以钟杳谁都没说,翘了一节大学生创业培训课,跑到了北林市市中心最大的手机市场,逛了不知道多少家手机品牌店,导购员的介绍把钟杳听的昏头涨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终于选好了一部手机。 不过好在,他赶在晚饭前回了学校。 一进学校大门,他直奔周璟晚宿舍楼下。 钟杳立马给周璟晚打电话,奇怪的是,很久都没有人接。以往钟杳的电话,周璟晚绝不会超过三声不接,就算他在上课或是做实验,也会过了一段时间后,用短信回复钟杳,让他不要担心。 钟杳心中莫名发慌,又打了一个,还是直到电话里“您好,您拨打的电话……”的声音响起,还是没有人接。 就在他准备打第三个的时候,许红的电话打了进来。 钟杳刚接起来,就听见许红压抑着哭腔,故作冷静说:“钟杳……面馆出事了,你能……来帮帮我们吗?” 第18章 钟杳飞速给周璟晚发了短信,告诉他面馆出事了,转头骑上自行车,揣好新手机,往面馆骑去。 钟杳赶到面馆时,就看到了一地狼藉,许红坐在一边眼眶里还有泪,但是脸上已经很是冷静了,许林在一旁气的满脸通红。 “红姐,这是怎么回事?”钟杳跨过地上的碎桌椅。 “妈的,面馆进小偷了!”许林怒吼道。 这次许红和钟杳都没有纠正许林的脏话行为。 许红:“中午房东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去办事处办理一下暖气费的事情,我看今天客人也不多,就打算关店,离开的时候想着大白天的不会有什么事,卷帘门没上锁,结果就遭了小偷了。” “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吗?报警了吗?”钟杳问。 “收银台整个被搬走了,警也报了,还好监控完整地拍下了嫌疑人的穿着打扮。”许林回答道。 许红补充说:“周璟晚看完监控说他见过嫌疑人,跟着警察去警察局作证了。” 钟杳:“周璟晚?” 许林:“他说他给你打电话你没接,让我姐过一会儿给你打,喊你来店里帮忙。” 钟杳这才想起来,他给周璟晚挑手机的时候,收到周璟晚打来的电话,怕被他发现自己在闹哄哄的商场,就给挂了。 想来应该就是这件事。 钟杳:“周璟晚说他见过嫌疑人,我能看看监控吗?” 许林给钟杳调出监控,钟杳看见了也觉得眼熟,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激灵,这不是一个月前在面馆撞了他的人吗? 看来这个小偷一个月前就来蹲点儿了。 钟杳本来想去找周璟晚,因为他也记得嫌疑人的样貌,可以多提供一些线索。 但是钟杳看了看姐弟面馆一地的狼藉,知道周璟晚让他留下来帮忙也是有道理的。 “我先帮你们把面馆收拾一下,再好好清点损失了多少财务,到时候追回的时候更方便。” 说干就干。 也不知道小偷是不是看没有多少钱而气急败坏,砸毁了面馆里三分之二的桌椅。 收拾碎桌椅的时候,钟杳的手指被木刺扎了好深一个口子,许红说什么也不让钟杳再动了,要带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钟杳拔出木刺,用纸巾止了会血就继续干了,没让许红带他去医院。 相比于手上的伤,钟杳更担心周璟晚,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心里已经慌了一晚上了,以前各自忙学业的时候,他能有半个月见不到周璟晚,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立刻见到他。 钟杳坐在周璟晚的楼下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一直摆弄手上缠好的绷带,玩一会就玩出了血。 他也觉得烦心,看见出了血,再怎么缠紧只会冒出更多,索性直接拆了它。 没等他全部拆掉。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他。 抬头看,是周璟晚疲惫的脸。 钟杳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周璟晚没回答,而是皱着眉看钟杳手上的伤口,“怎么弄的,这么深的口子?” 说着,周璟晚慢慢将钟杳的绷带解下,用没有接触到空气的另一头,重新给钟杳包扎,果然没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寝室楼下的台阶上,周璟晚不说话,钟杳也没开口。 半晌,周璟晚突然哑着声音说:“抱抱吧。” 没等钟杳反应过来,周璟晚将钟杳整个嵌入了自己的身体,双臂越来越使力,直到钟杳快喘不过起来,周璟晚才稍稍放松了力道。 钟杳歪头去看周璟晚,却被吓了一跳。 周璟晚的眼睛在黑夜里黑黢黢的,很像……很像…… 钟杳脑中回忆起小时候在宁罗村,他陪周璟晚烧掉家里的照片时,搂住周璟晚的男人的那双眼睛了。 那男人正是周璟晚的父亲,即便是在照片中,也难掩这个男人眼中难以压制的暴戾。 钟杳的手有点不自觉发抖。 “真想一直抱着你。”周璟晚轻声说。 钟杳瞬间回神,自责地想,周璟晚怎么会和他那家暴的父亲一样呢,绝对不会的。 钟杳松了一口气,下巴搭在周璟晚肩上,说:“那就一直抱着呀,我们今晚都不回去了。” “别胡闹了,”周璟晚笑着点了钟杳脑门一下,“想一出是一出的,不是小孩子了,做决定前想好后果。” 钟杳辩解道:“我怎么没想好,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后果都是我能承受的。” “就不能有一个决定,可以不承受后果吗?”周璟晚突然自言自语地问。 “怎么可能,”钟杳说,“亏你总教育我说我总想不明白事情,自古有舍就有得,你想要这个就要不了那个,做的每一个决定一定会承受失去一些东西的后果的。” “是吗……”周璟晚看向夜空,慢慢说着。 钟杳担忧道:“你是不是有心事啊?和我说说,我能帮你。” 钟杳以为能等来周璟晚的实话相告…… “早点回宿舍吧,要关寝了。”周璟晚说。 “你等一下。”钟杳拉住周璟晚的衣角,“你真的……没事吧?” 周璟晚强迫自己笑笑,拂开钟杳的手,“没事,早点睡。” 说完,周璟晚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楼。 周璟晚总是这样,问他什么都不说,就算戳穿了他,他也只说早都过去了。 钟杳回宿舍的路上,心中想着,或许事情过了,周璟晚就好了。 可是这次却没有如钟杳的愿。 盗窃姐弟面馆的小偷至今没有抓到,周璟晚自那天起,天天早出晚归,想要交给他的手机也一直没有机会交出去,就连话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在校外写生的钟杳突然接到宁罗村书记的电话。 他刚接起,就听电话另一头说:“钟杳吗?我是村书记啊,最近学习忙吗?” “怎么了书记?是奶奶有什么事吗?”钟杳直觉不对,村书记怎么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 “回家一趟吧,你家里……出事了。” 钟杳连假条都是拜托室友写给导员的,他连夜买车票,赶到宁罗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他顶着满眼的血丝,和一脸的疲惫,冲进家门时,没有第一眼看见奶奶。 周璟晚坐在院中,旁边站了一对中年夫妻,看着是与周璟晚对峙上了。 钟杳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感觉,他突然觉得,好像有点追赶不上周璟晚了。 “杳杳?是你吗?你都长这么大了。”中年女人看见钟杳,哭着扑了过来。 钟杳皱眉躲开,太阳渐渐升起,看见女人的容貌,钟杳觉得莫名的熟悉。 过了许久,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是早早抛弃他出国的——爸爸妈妈。 “杳杳,到我这里来。” 周璟晚的声音把呆立在原地的钟杳叫回了神,他立刻跑到周璟晚身后站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可以让老太太把这么大的家交给你,还让杳杳这么听你的话。”中年男人道。 周璟晚面无表情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钟杳爸爸说: “我是奶奶的孙子,是杳杳的哥哥。这个家自始至终只有我们三个人生活,我们家不欢迎陌生人。” 两人见周璟晚过于强硬,且在钟杳回来前在周璟晚这里碰了很严重的壁,转而向钟杳好言相说。 “杳杳,是爸爸妈妈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怎么会是陌生人,我们是至亲血肉啊。” “至亲血肉,”钟杳冷冷道:“就可以用暑假来陪奶奶的借口,把我扔掉吗?奶奶做错了什么,要多我一个累赘?我又做错了什么,让你们能亲手抛弃自己的孩子,一走了之。” 女人:“杳杳……我们是有苦……” 钟杳打断她:“有苦衷吗?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苦衷不是我带给你们的。既然你们当初决定抛弃我,就要承受日后我不认你们的后果,这才叫公平。” 两人被钟杳说的哑口无言。 钟杳问周璟晚:“奶奶呢?她怎么样了?” 周璟晚:“屋里躺着呢,被气到了,状态不太好。你进去吧,外面有我。” 钟杳点点头,放心将后面交给周璟晚。 就像十岁的周璟晚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钟杳让他别回头,进屋去。外面都交给他。 就像周璟晚因为身世被宁罗村里的小孩大人嘲笑、欺负。 同样不被友好对待,并且并不属于宁罗村的钟杳,每次都会冲出来,将周璟晚牢牢护在身后,告诉周璟晚快跑,然后一个人面对所有。 钟杳冲进奶奶的卧室,奶奶背对他躺着。 “奶奶?奶奶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奶奶一直没有回答,钟杳心中的恐惧到达了顶点,想要把奶奶扳过来,却发现,奶奶右边肢体整个僵硬,并且手指扭成了奇怪的角度。 第19章 “周璟晚!奶奶不对劲!”钟杳大喊。 医生诊断脑卒中,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好在奶奶的身体平时还算硬朗,捡回一条命。 只是大脑的细胞死了将近二分之一,现在只能用药吊着命,仍旧有生命危险,想要恢复也只能用时间熬。 中年夫妻给奶奶交了急诊的费用,还有两个月住院的费用后,对钟杳说: “好好照顾奶奶,她养你大不容易。等她好一点,我们想带你去国外,毕竟你学的导演专业去国外进修更有发展前景,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等一下。”钟杳站起来,叫住他们。 他们以为钟杳回心意转了,转头就想抱住钟杳,没想到又被钟杳躲开了。 “奶奶的医药费,我会尽快还给你们。照顾奶奶是我们应该做的,感恩与否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教。你把不好养的我扔给奶奶,她帮你们把我养大成人,你们再坐享其成将长大的我带走,这种好事不会发生的,而且国外,我不稀罕,我绝不会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中年夫妻两人只能说日后联系,便离开了。 钟杳说那段话的时候,一直在忍着,他的拳头攥出了青筋。 等那两人离开,一只手突然覆了上来,把钟杳的拳头慢慢舒展开。 周璟晚揽住钟杳的肩:“放松点,你太紧绷了。” 钟杳转身把自己全部交给周璟晚,整个人瘫进了周璟晚的怀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周璟晚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滑到地上。 “怎么办周璟晚,奶奶怎么办?”钟杳的话里带着哭腔。 周璟晚:“没事的,奶奶会没事的。” 看护病房不需要两个人,但是钟杳死活不轮班,周璟晚不会让钟杳一个人待在医院,他就一直陪着。 凌晨安静的医院里,只能听见医学仪器滴滴的声音。 虽吵的人无法入睡,可听见这声音才觉得,生命依旧在跳动。 “你——”钟杳突然开口,“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周璟晚眉头一跳,没说话。 钟杳:“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周璟晚:“去警察局作证的时候,他们在警察局报警找你,正好撞见了。我……” 不等周璟晚说完,钟杳一下子抱住周璟晚,一下一下抽泣了起来。 周璟晚慢慢拍着钟杳的背,不说话,让他哭出来。 钟杳把周璟晚抱得更紧了一些,周璟晚身体却突然一抖,“嘶”了一声。 钟杳立刻止住了眼泪,“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我看看!” “没事,”周璟晚抓住钟杳乱动的手,“你爸……那个男人想强闯,互相推搡了一下。” 钟杳放开周璟晚,抬头盯住周璟晚的眼睛。 钟杳的眼睛里面灌满了泪,把浓密的睫毛打湿,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强装冷漠。 “周璟晚,这是我的事情,我有权利知道,你不能用为我好的名义把本不属于你的责任都揽到你的身上。” 周璟晚为钟杳擦掉滑落的眼泪,没回答。 钟杳继续说:“你没那么无坚不摧,你知不知道?” 周璟晚的手一顿,他想到了《雕塑与舞者》。 雕塑里的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外壳破碎后,和脆弱的人类一样的东西。 “我也不希望你无坚不摧,我不需要你把我保护地严丝合缝,我可以和你一样拿起利剑冲锋。” 钟杳捧住周璟晚的脸,尽管眼泪已经令他看不清周璟晚。 “你,知不知道?” 周璟晚摸了摸钟杳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可是小时候,你不也是将格格不入的我保护在你的身后。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过誓,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 野草啊,野蛮生长吧,不会有任何人规诫你的生长,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拔除你的根。 一切都交给我。 第18章 药 一幅《雕塑与舞者》勾起周璟晚许多回忆,以至于他在画前站到小腿微微抽筋,才觉出时间已过去了两个小时。 周璟晚看了画多久,钟杳就在角落里看了周璟晚多久。 在周璟晚看不见的地方,钟杳背过手去,另一只手攥着右手手腕,手指无意识扣右手手心墨绿色的疤。 因为当初墨水浸进了伤口,并且没有及时处理干净,颜色和血液混合,永远留在了皮肉里。 过去五年,钟杳无数次想把这个伤口挖掉重长,宁可再疼一次,也不想留下过去的痕迹。 许是太用力,钟杳手心一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这一声惊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周璟晚,他转过身看见钟杳,却下意识后退一步。 从周璟晚回来开始,虽是钟杳一直躲着周璟晚,可真正不敢面对对方的,是周璟晚。 钟杳看出周璟晚的窘迫,他始终不愿意将周璟晚逼到绝路,他也——狠不下心。 “校庆结束了,我先走了。”钟杳说完便转身。 与此同时,周璟晚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没接,而是向钟杳的背影伸出手,说:“钟杳,你等我接个电话,我有话对你……” “谁等你。”钟杳微微侧头站定,冷言说道。 周璟晚的手猛然停在半空,半晌滞在钟杳离去地方向。 钟杳出了展厅,才觉得胸口顺畅了很多。 自从周璟晚刚回来那次,心脏犯过一次病后,钟杳经常感觉到胸闷,主治医生和红姐也经常催他去做个复查。 只是最近拍摄任务紧,加上钟杳实在没心情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迟迟没有将复查提上日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重回旧地,让钟杳心情沉闷,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重。 刚出展厅的畅快感很快荡然无存,钟杳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眼前有些发糊。 终于来到教学楼大堂,钟杳脱力摔进沙发内,意识渐渐模糊。 周璟晚追出来时,正看见钟杳半躺在沙发上,紧闭双眼。 虽是夏天,教学楼外的风还是有些凉。 见钟杳应该是睡熟了,周璟晚眉头微蹙,脱下身上的皮夹克,刚想给钟杳盖上,却停在了半空中。 如今的他,有什么理由给他盖衣服呢? 但看到钟杳不适地紧皱眉头,周璟晚还是将皮夹克盖在了钟杳的身上。 钟杳的头发从小就是,一头羊毛卷,难打理。 直到大学毕业,钟杳的脸都挂着婴儿肥,肉肉的脸上两枚浅浅酒窝。 这一头羊毛卷就把钟杳衬的像只洋娃娃。 如今稚嫩的婴儿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下颌角,以及不再笑的脸。 深棕色的羊毛卷就让钟杳显得异常贵气,一如《倒数》中的伯特王子。 周璟晚想了想,抬起手想摸摸钟杳的头。 终究还是——算了。 周璟晚低垂着头,一片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令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终是站直了身体,想要走远一点,给许红打电话来接钟杳。 就在他转身的一刻,衣角突然被人拉住。 周璟晚回头,只见钟杳青紫着一张唇,虚弱道:“帮我……打个电话……” 周璟晚第一声没听清,但他看出钟杳状态不对,不管地上的大理石如何坚硬,直接跪在地上。 “钟杳,你说什么?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给我的医生……打电话……” 周璟晚这时看见钟杳指着裤子口袋里手机。他立刻拿出钟杳的手机,打开,有密码。 周璟晚顿停顿了一秒。 六位密码…… 当年他和钟杳刚上大一,拿到第一笔兼职费用后,同时给对方买了一个手机。 互相给对方录入自己的电话时,钟杳突然说:“哎?九键输入法里,晚和杳都是926哎。” 周璟晚拿着手机,试探地输入:926……926. 解开了。 当年钟杳的声音在此时,好像突然闯进周璟晚的耳朵:“我要把手机密码设置成926926,这样每次解开手机,都好像叫了一次晚晚,被叫了一次杳杳。” 医生的电话拨打过去,周璟晚说了钟杳的症状。 没想到医生那边简直要跳脚,告诉周璟晚千万不要挪动钟杳,而且和校方打个招呼,不要被人看见钟杳犯病。 如果出现呼吸困难,一定要叫校医快点过来,一定要快。 周璟晚在国外修的虽然是心理学,但平时也接触了不少因为心理疾病导致身体有实质性损害的。 现在钟杳的情况,明显是心脏相关疾病。 钟杳已经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意识几乎全失。 周璟晚手心直冒冷汗,他已经猜到或许是他的原因,钟杳的身体才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第20章 他紧紧握着钟杳的手腕,一边数着脉搏,一边抑制自己的心脏狂跳。 不可以,不可以。 周璟晚内心在对着自己嘶吼。 在国外每次吃了神经类药物之后,手抖的后遗症此刻爆发了出来。 更严重的,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和钟杳一起窒息的冲动。 他想和钟杳一起感受痛苦。 周璟晚给医生的电话挂掉,就给校医打了招呼,可是钟杳已经等不了了。 他握着周璟晚的手逐渐失力。 周璟晚时隔五年回到北林市,不是想要这个结果。 他没再思考,嘴唇对上了已经冰凉刺骨的钟杳的唇。 在国外选修课偶然学习的急救措施,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空气源源不断输送进钟杳的口中,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是周璟晚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些许,钟杳抬手,阻止住了周璟晚继续人工呼吸的动作。 钟杳的手抵在周璟晚的胸口,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周璟晚的眼睛了。 钟杳看见周璟晚眼中有恐惧,也有视死而归的决心。 他想,如果今天他就此睡去,会不会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身边还躺着周璟晚的尸体。 他莫名想到了五年前宿舍楼下的那个晚上,他从周璟晚眼中看到的暴戾。 不过与五年前不同,如今这暴戾是周璟晚自己对着自己的。 “杳杳……” “你是不是病了……”钟杳问。 周璟晚抱着钟杳的手一颤。 钟杳继续问:“是不是,五年前,你就病了?” 周璟晚心中一震,好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向钟杳。 五年后再次重逢,不止钟杳变得浑身是刃,周璟晚的眼中也再没了骄傲。 这么多年,无数种猜测。 钟杳如今看见周璟晚的眼睛,才最终大概猜到了,周璟晚为何会离开。 他知道周璟晚离开有苦衷,也知道分开的五年,两个人没有一个人会好过。 尤其当年那么让他崇拜的晚晚哥哥,当年什么都难不倒的晚晚哥哥,回来时,会是那么的——易碎。 可是——这不是可以作为周璟晚一走了之的理由,周璟晚到底有没有把他钟杳当作一个,可以独立思考的——人。 所以钟杳强撑着,双眼紧紧盯住周璟晚的眼睛。 他说:“我明明都好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说:“你拿我当药,谁当我的药?” 医生赶来后,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钟杳,深深望了一眼周璟晚。 这一眼,让周璟晚手中还沾着钟杳体温的皮夹克,应声而落。 周璟晚明白了。 钟杳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了mp3是周璟晚在国外每晚入睡的药。 他知道了《倒数》的开拍是周璟晚的药。 他更知道了,自己才是周璟晚最终的解药。 可是就如钟杳说的,他渡周璟晚,谁来渡他。 第19章 一笔勾销 尽管提前和校方打好招呼,但救护车呼啦啦涌入校园,还是透露出去了风声。 不等到第二天,半夜零点,“钟杳心脏病救护车抢救”就登上了热榜第一。 很快,针对现场照片中救护车旁边的陌生男子身影的议论,也攀上了第二。 多年前钟杳有一个素人男友的事被重提,这次,周璟晚终于亲身体验了一场舆论的爆炸。 钟杳的经济公司拿两千万为他挡了一次,如今钟杳闹着解约,断不可能为他挡第二次。 周璟晚坐在医院看护病房外,拿着手机,看着实时广场一条条蹦出钟杳的字眼,周璟晚的字眼。 还有那张,他们在z大老榕树下相拥而吻的照片。 周璟晚点开大图,图片中央灰白色的小圈慢慢加载。 阳光从左上方倾泻而下,照在钟杳和周璟晚脚下的土地,背后的榕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感受如何?”许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璟晚抬头,许红手中拿着一罐啤酒,递给他。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说话。 许红坐到周璟晚的旁边,“上次钟杳把自己的五年卖了两千万,这次,他没有下一个五年可以卖了。” “我不懂公关,我想知道,现在舆论的风向正在朝着哪个方向发展。” “公关不用你操心,林一的经纪人正在帮忙。至于风向……”许红苦笑一声,“如今已比五年前好太多,那时虽然上面管控不严,但大家并不能接受不同的性取向。如今大部分人已经能很好的接受并祝福,但——钟杳的演艺事业,很可能就此终止。” “啪嗒”,周璟晚打开了罐装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半。 忍过冰镇啤酒给头带来的疼痛,周璟晚开口说:“林一可以解决这一切,对吗?” 许红愣了一下,说:“林一正在邀请钟杳加入他的经纪公司,如果钟杳同意了,这一切都会解决。” 许红停顿一秒,问:“你希望钟杳加入吗?” 周璟晚轻笑道:“一切,都要看钟杳自己的决定。” “每次都说让他决定,但是哪次你尊重过他的决定!”许林在不远处喊道。 从回来开始,周璟晚就觉得许林变化非常大,曾经的许林像个好奇心没够的小孩子,也像个每天行侠仗义的大侠,各处打抱不平。 但五年后一接触,许林的性子完全收敛,甚至叫起了他周哥。 这时候对周璟晚大喊的许林,才是周璟晚曾经认识的许林。 未等周璟晚反应过来,许红先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许林?你……” “姐你先别说话,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许林走到周璟晚的面前,“站起来。” 周璟晚放下啤酒罐,没等站稳,一拳怼了过来。 他踉跄几步,没抬头看,就知道是许林打的。他没有反抗,也没躲开,重新站到了许林面前。 “许林!”许红压低了声音,喝止许林的行为。 许林没理,对着周璟晚说:“知道钟杳为什么会犯病吗?知道他为什么去做了演员吗?知道他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了吗?” “许林别胡闹,这是医院!”许红一把拽下许林的手,把他往后拉,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许红怎么可能拉得动。 “红姐。”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三人立刻停止动作,转头看着靠在门上,左手举着吊瓶,面色有些苍白的钟杳。 一看见钟杳,许林马上灭了火,不用许红拦,自己整理了衣服转身走了。 许红看看周璟晚,也看看钟杳,追着许林出去了。 钟杳走到周璟晚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递到周璟晚嘴边。 周璟晚接过,没立即去擦嘴边的血。 钟杳先坐到了周璟晚的旁边,周璟晚也一同坐下。 “许红家里出了些事,她和许林回乡下后,被她的父母逼迫嫁给一个村头流氓,许红让他们供许林读书,她就嫁。但是许林不同意,婚礼当天闯进洞房,给新郎的两条腿都打断了,还割腕,说要放血,和自己的父母断绝血缘关系。” 钟杳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有些力竭。周璟晚见状,抬手想要轻抚钟杳的背,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钟杳缓了缓。 “当时许红拼死抢下了许林的菜刀,给他包扎。后来警察赶到,把许林抓进了拘留所,关了三个月。出来后,许林直接变了一个人,当时的事好像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一样,性格也不再那么张扬,甚至有些唯唯诺诺。许红猜测可能是在拘留所受了刺激,但许林什么都不说,我们也就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周璟晚:“那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有案底的人很难在大城市里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许红又因为有吸血的父母绑着,很难逃出吃人的小乡村。 钟杳说:“我拿着我第一部电影的三分之二片酬,去许红老家,把她和许林接出来了。” 钟杳说完,没给周璟晚回应的时间,转头看向周璟晚。 他刚从昏迷中苏醒,脸上氧气罩的印字还红着。眼底因为抢救而爆发无数红血丝。 他就这样看着周璟晚,无悲无喜地看着周璟晚。 说:“你不在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变化。刻舟求剑是行不通的。” 周璟晚心脏霎时像被拧了一把,留在原地的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钟杳执起周璟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不规律且胡乱地跳着。 他笑着说:“周璟晚啊,我这里已经留下了你来过的痕迹,我们没必要再有个结果了,你说呢?” 周璟晚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钟杳死死地将它攥在手里。 下一秒,钟杳的唇递了上来。 他与钟杳很少亲吻,就连亲密的拥抱动作他们都很少做。 第21章 周璟晚永远都是冷静的、理性的,他每做出一个亲密的行为,都会在心里深思熟虑。 那张被暴露在网上的拥吻照片,是他们除这次和青涩时期以外,仅有的一次亲吻。 周璟晚护着钟杳打着点滴的左手,捧住钟杳的脸,舌尖轻轻触碰,不敢伸入,却又流连在唇边。 这个亲吻温柔又疏离。 他们交缠很久,久到钟杳的吊瓶已经打空,打针的手已经回血。 “伯特王子,我演。”钟杳与周璟晚的唇离开后,说:“我需要这个角色,进入大成经纪公司。我也需要我和你过往的所谓爱情故事,引导大众舆论。” 周璟晚看着不带任何感情说出这番话的钟杳,想看出钟杳的破绽,但他掩饰地很好,眼中全部都是名利场的算计。 钟杳见周璟晚不说话,继续说:“你需要论文结果,需要我让你不再内疚。我需要你帮我铺好未来演员的路。所以我答应你拍,拍完,我们——从此一笔勾销。” 第20章 一事无成 钟杳回到《寻一》剧组,各个演员都以异样的眼光看向钟杳,尤其是钟杳身旁还站着隔壁剧组的周璟晚。 陈导演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剧的顶梁柱,打戏的扛把子,竟然有很严重的心脏疾病,甚至闹到了救护车来的程度。 一场校庆,直接将自己的男主角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陈导演看见周璟晚无微不至地给钟杳扶到演员椅,然后离开去了《倒数》剧组,一口茶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一画好全妆从车上下来,冲陈导打了声招呼,走到钟杳身边。 钟杳没抬头,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无所在意道:“林老师不是给我时间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林一假装笑笑:“没听懂。” 钟杳抬起头,微微笑道:“救护车难道不是林老师叫的吗?” 林一挑挑眉,解释道:“我只是不想我的公司错失你这样的好演员,毕竟谁看见一块璞玉都想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钟杳拿出药,一吞而下,站起来说:“林老师就没想过,雕琢时不小心的一刀,可能会让玉石彻底碎掉吗?” 林一没再回答,因为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钟杳是他这个阵营的人了。 昨天钟杳刚出院,就和自己原来的经纪公司解约,一个小时后,和大成经纪公司签了合同。 合同中以钟杳的意愿为主要,他可以随时解约,违约金只有一百万。 这是林一为钟杳争取来的,钟杳清楚。但他没有客气,直接指名要林一的经纪人以后负责他的宣传和公关。 不愧是大成经纪公司的经纪人,他们的公关能力专业又精准。 今天早上一起床,网络上风向直接逆转,昨日还铺天盖地的钟杳隐瞒病情接武打戏,以及性取向问题,今天直接扭转成了被原经纪公司压榨的可怜小白花,和身世悲惨相爱不能在一起的苦情人设。 周璟晚也因为是z大挂名的心理学教授,以及在国外的权威程度,让广大网友朋友们不约而同保护起了周璟晚这么个素人的隐私。 钟杳计划杀青《寻一》后,进组《倒数》的消息,更是被各大营销号疯转,只是官网至今没有出来认领,任舆论传播。 那个“不入流”的演员钟杳,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钟杳坐在房车里,自嘲地对许红说:“没想到真正红起来,不是靠着作品,而是周璟晚。” 向来冷静严肃的许红,此时眼中不是责怪,而是溢满了担忧:“你和周璟晚,没必要走到这样的地步。” “什么地步?”钟杳俏皮地看着许红,眼睛亮亮的。 许红一时怔愣,因为钟杳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了,和五年前贪玩乐观的钟杳一样的神情。 很快,钟杳恢复了平日的神色,嘴角费力勾了勾。 他说:“总要给我和周璟晚一个结局,和《倒数》一样的结局。《倒数》的结局是周璟晚写的,我和他的结局,就让我来收尾吧。” 周璟晚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局面是由钟杳来率先打破的。 而在打破一切的开始前,钟杳就给他们的结局下了一个必死的定义。 两个剧组今天的戏份都要用到影视城的一片草坪,《寻一》剧组收工后,《倒数》剧组开始搬运道具。 《寻一》剧组撤走后,林一依旧站在原地,周璟晚一眼就看见了他。 两个男人远远对视一眼,没有说一个字,便不约而同在《倒数》剧组收工后,出现在酒店后身的喷泉旁。 “周教授,晚上好。”林一笑着迎上去。 周璟晚没有动,只是礼貌地笑笑,算是回应了林一的那句“晚上好”。 林一在演艺圈久了,什么冷屁股没碰过,自然不在意周璟晚的不回应。 “我也算是帮了周教授一个忙,钟杳终于肯出演《倒数》了。” 周璟晚并未承林一的情,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林一老师去年四次往返澳门,一年时间三个大品牌和您解约,大成经纪公司也早已将您标记为红牌艺人。” 林一的脸色直接变了,他自以为自己的那些劣迹行为瞒的很好。 周璟晚双手插进裤袋,靠在旁边的雕塑上,并未直视林一,继续说:“您欣赏钟杳是真的,想利用他让大成经纪公司继续保你,也是真的。” 林一平日里温和虚伪的笑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咬着后槽牙道:“周教授还真是运筹帷幄啊,我现在才真的理解,为什么钟杳年少时会那样迷恋您。” “我没有丝毫的人格魅力,唯一能拿的出手让钟杳看我一眼的,只有这一点点还能用的脑子了。” 周璟晚说这番话时,看不出一点自谦的模样,就好像他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他认为自己,一事无成。 林一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一个国外留学,二十七岁就拿到正教授头衔的人,说自己没有能让钟杳看他一眼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可能。 可周璟晚流露出的,就是如此。 “所以呢?”林一攥拳,“周教授要告知钟杳,赶紧和大成解约?然后揭发我?” 周璟晚微笑摇头,“这些在钟杳与大成签约前,我已经全部告诉他了。” 林一懵了:“那你还让他签?那他还肯签?” 周璟晚淡定说:“林一老师虽然有自己的目的,但是还是给了钟杳退路,允诺他可以随时解约。更何况,无论是钟杳还是我,都需要林一老师专业的经纪人,帮助我们度过舆论危机。” “你们……你们不是互相……”林一不可置信。 “没错,不过无论我与他之间有怎样的隔阂,面对危机,我们始终都会并肩作战。” 半晌沉默,林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并肩作战?周教授可真会说笑,你以为我会对钟杳一无所知吗?当年钟杳正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周教授可是像个逃兵一样,逃走了呀。” 周璟晚呼吸滞住,身侧的手开始发抖,他慢慢背到身后,调整呼吸。 林一添油加醋:“周教授既然逃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懦夫似的行为可把我们钟杳害得很惨。” 周璟晚紧闭牙关。 林一继续输出:“周教授这么说,是想让我觉得我从头到尾,只是妄想能在你和钟杳之间插一脚了吗?不过说实话,为了我自己能保住名声的私心的确有,但我也是真的欣赏他,欣赏他的锋利,还有打磨过后的晶莹剔透。只是,我今天才明白,这些雕刻的痕迹,都是周教授您带给他的。而钻石记得的,或许真的只有雕刻他的人。” 这些周璟晚不想认同,却也无法反驳。 他不希望自己给钟杳带来的,是将他变成钻石一样的雕琢,他最开始的愿望,是希望钟杳保持他的初心,永远做他自己。 可是种种往事过去,结局适得其反。 所以周璟晚没有接林一的话茬,出于对林一帮助了他们的感谢,周璟晚还是认真说道:“过往那些事,我有错,您说的我都承认。只是林老师,钟杳托我劝劝您,赌博,能收手就收手,现在还不晚。” 林一边点头边笑笑,“已经收手了,这还要多亏了钟杳。” 周璟晚的神情一滞。 林一很乐得见到让周璟晚吃瘪的一幕,“是他让我对现在的演艺圈重燃了一丝希望,原来还有这样的好苗子在,而他这个人又极其的清醒和聪明,太有趣了。有钟杳在,我怎么还会贪恋赌博桌上那一点点劣质的快感呢?” 他真的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不仅是钟杳这个人身上的特质,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吸引,还有钟杳身边的周璟晚,更让他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钻石的确难以忘却雕刻他的人,但如果有人将他细心捧起、真心呵护,让他待在华丽的橱窗里。钻石还会记得那个一刀一斧削他的皮肉,让他痛苦至极,乃至生不如死的人吗? 第22章 又或者说,他还愿意记得吗? “除此之外,将钟杳交给大成,也是想感谢它最开始对我的知遇之恩。当然,钟杳也值得更好的经纪人团队。”林一一转刚才的针锋相对,老好人地说。 方才林一的那番话,让周璟晚无从驳斥。 钟杳是自由的,他也是值得的,被人欣赏、喜爱,甚至是呵护。 他没有资格生气,或是吃醋。 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学习演艺圈中的恭维和示弱,帮钟杳度过这次难关。 其他的,周璟晚不敢妄想。 “很抱歉,”周璟晚轻声说:“利用了您。” 林一:“我很乐得钟杳利用我,当然了,顺带帮一帮周教授也是可以的。” 周璟晚垂眸片刻,准备告别。 林一突然道:“我也有句话想对周教授说,我知道爱一个人就会变得自卑,但是既然你觉得钟杳千好万好,那么曾经那么被钟杳深爱的你,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值得的地方呢?你是否一事无成没人关心,但曾经和你相恋的钟杳难道也一事无成吗?你这样想,只会让钟杳的身价一跌再跌。” 林一挥挥手,扬长而去。 周璟晚发怔地看着林一离开的方向,他的耳边只剩下喷泉水柱飞溅,与心脏狂跳的声音。 周璟晚缓缓转身,从怀中掏出了一瓶药,倒出一粒正准备送入口中,忽然肩被人拍了一下,药片撒了满手,林一复而折返 林一发现了周璟晚手中的药,却笑得更加张扬且志在必得。 他回来只为补一句:“一事无成的周教授,也没资格当我这个三金影帝的情敌。” 第21章 死也不要 《寻一》正式杀青,杀青宴上,陈导演请来了杨渝华和周璟晚。 陈导演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总觉得自己的剧能顺利杀青,离不开隔壁剧组这俩时不时给他添堵的两个人。 杨绪听说钟杳杀青了,也特意来凑热闹。 远远的,他就看见周璟晚站在钟杳身旁,与他一同给陈导演敬酒。 自钟杳被救护车拉走上了热搜之后,周璟晚和钟杳就自然而然在大众面前扮演起了早已释怀、久别重逢的故人的角色。 只有钟杳身边的人能看出来,他和周璟晚每次站在一起,虽宛若一对璧人,但他们两个人都在避免触碰到对方,之间总是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杨绪凑到正在喝闷酒的杨渝华旁边,“老杨,哥都来给你拍了,你咋反倒闷闷不乐的。” 杨渝华猛喝一口酒,“我怕啊。” “你怕什么?” 杨渝华左瞅瞅,右看看,神秘问:“剧本你看过了吧?” 杨绪:“看过了啊。” 杨渝华:“分镜绘本里有伯特王子的戏份,可你看看人家周教授和编剧一起重新编撰的剧本里,哪有一丁点伯特王子的影子。” “我靠老杨,”杨绪没忍住大喊出来,周围一群人往这边看,杨绪赶紧小声说:“你不会骗哥,他来拍的角色是伯特王子吧。” 杨渝华重重点了点头,又赶紧矢口否认:“不是我啊,是周教授对钟杳说让他演伯特王子。” “完了完了完了,”杨绪往凳子上一摊,“哥要是知道被骗了,不是更恨周教授了。” 杨渝华叹了口气,说:“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倒数》的结局……” 杨渝华话说一半没说完,没等杨绪再问个究竟,摇摇头、晃晃酒杯中的酒,就往钟杳那边去了。 杀青宴上闹哄哄,喝酒的喝酒,起哄的起哄。 还有很多其他公司的制片人,混进了《寻一》杀青宴,想提前预定钟杳的下一部戏。 钟杳五年前那部引起极大争议的电影,也不日将在国内重映。 业内很多人都说钟杳本就是一块璞玉,此次是赶上了政策的放宽,但也有更多人说钟杳这次的翻红完全是仗着同性红利。 钟杳看见不同的言论,都是不置可否的态度。 他在事业上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他如今走的路不是他曾经的理想,加上多年的打压,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抢了其他演员的道。 可是这五年来,拍戏无数的他,感受到了沉浸在角色中的快乐。 这些有血有肉的角色的经历,凑成了五年后的他。 所以签约大成后,这样的场合,他都是游刃有余。 尽管如此,各大金主依旧觉得,钟杳是一块捂不热的钻石,虽闪闪发光,但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无所谓,请来,就有钱赚。 当时逼钟杳喝酒地那位王总,也在其列。 他不仅把钟杳的身世经历摸的十分透彻,就连钟杳身边地周璟晚,他也是手握一沓资料。 所以他先找上的,就是周璟晚。 王总趁钟杳被拉去喝酒,走到周璟晚身边,说道:“周教授,幸会。” 周璟晚认出是那日逼钟杳喝酒的王总,冷淡一笑,举了举酒杯,嘴唇连酒杯都没沾,就转过身去看不远处的钟杳了。 头一次撞了南墙的王总,脸色立刻变了,但很快他调整好自己,一个清高的大学教授而已,不乐意阿谀奉承倒也有情可原。 王总重新挂起笑容,上赶着说:“听说您投资的《倒数》只有三成是外部引资,如果需要帮忙,我这里可以给周教授您提供支持。” 周璟晚客气道:“谢谢您,《倒数》并不需要。” 接连碰壁,王总也压抑不住自己的脾气,阴阳怪气说:“周教授您的神经系统疾病诊断记录还在国内存着档呢,不怕上面调查后,收走《倒数》的剧本,让您拍不了吗?” 周璟晚这时才转过身,正对着王总,“王总看中的从来不是《倒数》的剧本,而是钟杳能给您带来的利益。如果我失去了《倒数》的拍摄权,钟杳会立刻拒演,这个本子就永远砸在您手里了,并且钟杳也永远不会与您再合作。” “你又不是他的经纪人,凭什么这么自信。” “您调查我们的背景调查的很详细,但是您不知道《倒数》对钟杳的意义,以及我在《倒数》拍摄过程中所处的位置——对于钟杳的意义。” “王总。”钟杳的声音突然传来。 周璟晚手指尖一颤,他不知道钟杳有没有听见刚才他的话,如果听见了又听去了多少。 王总在如今的钟杳面前还是不敢过于嚣张,毕竟钟杳虽然火的不是靠剧,但最近网友狂扒钟杳的历史,发现钟杳的演技就是沧海明珠。 过段时间,等《寻一》一开播,估计网上全都是钟杳演技的热搜了。 王总在演艺圈多年,这点舆论风向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所以他赔笑道:“钟老师,杀青快乐。” 钟杳站到周璟晚身旁,拿了一杯酒,同样说:“王总杀青快乐。” 说完,他便低头在周璟晚耳边说了些什么,对王总说句“失陪”,就与周璟晚往卫生间的方向离开了。 刚才钟杳在周璟晚的耳边说的是:“陪我抽根烟去。” 周璟晚没反对,只是在两个人到抽烟区,并反锁门后,问了句:“不是没有烟瘾吗,怎么突然想抽烟?” 钟杳抚了抚胸口,吐出一口气,蹙眉道:“心口有些闷。” “吃药了吗?” “没吃,今天要喝酒,抽烟能缓解一些。” 周璟晚点点头,没说什么,并且在钟杳靠在盥洗池上时,主动上前,给钟杳点了烟。 他们凑的很近,近到打火机的火焰差点烧到周璟晚的睫毛。 但他们依旧没有离开彼此。 钟杳吸了一口薄荷烟,看着离他只有半步的周璟晚的脸,轻轻吐到了周璟晚的脸上。 他知道周璟晚最讨厌烟酒,无论什么时候,钟杳都没有做过如此无礼的行为,但是这个时候他就是想试试,始终冷静的周璟晚,会不会愤怒。 周璟晚没有。 他只是屏住了呼吸,在烟散尽后,轻轻闻了闻,然后说:“抽烟是什么感觉?” 钟杳:“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周璟晚:“给我点一根。” 钟杳笑道:“不抽别浪费我的烟。” 周璟晚:“抽。” 钟杳愣了一下,亲自将烟送入周璟晚的口中,并圈住周璟晚的肩头,用自己的烟将周璟晚的烟点燃。 钟杳的手未松开。 周璟晚还是像上次一样,牙齿叼住烟,却不吸。 “试试。”钟杳说。 周璟晚学着钟杳的样子,两指夹住香烟,吸了一口。 一瞬间,薄荷的冰凉与烟的滚烫一起涌入周璟晚的喉咙,火辣辣的感觉直接让周璟晚整个身子弯了下去,想咳也咳不出来,双眼红血丝爆在眼球表面。 手中的烟颤抖着要掉落,钟杳接了过去,熄灭。 过了很久,周璟晚才缓了过来,直起身,眼中布满了生理性泪水。 钟杳看了片刻,说:“从十岁认识你开始,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 第23章 周璟晚轻咳几声,缓过了濒死的窒息感。 “你不是说,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我说你就信?” “当初你不也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周璟晚看着钟杳的眼睛,认真道。 钟杳冷笑几声,后退几步,坐到了盥洗池上,后背靠住镜子。 他看着周璟晚泛红的眼睛,和因为窒息而略带苍白的脸,久久不语。 周璟晚长了一张让很多演员都自惭形秽的容貌,当初钟杳那么冲动跑到周璟晚面前把裤子脱掉告诉他他豁得出去,他也说不好,这张脸在他的冲动里占了多少成分。 钟杳低头,闭了闭眼睛,转而说:“王总是《寻一》的制片,很多爆款剧都是他投资的,是目中无人了一些。” “无论哪里的演艺圈,这样的风气避免不了,只能独善其身。” 这句“独善其身”让钟杳眉头一抬,他故意问道:“你觉得我在演艺圈五年,有独善其身吗?” 周璟晚回看钟杳,并未回答。 抽烟区只有他们两个,就也没必要再在外人面前装了。 钟杳说:“我能一时冲动跑到你面前脱裤子,你就没有怀疑过我也对别人这样做过?” 周璟晚皱眉:“钟杳,你不能这样说自己。” 钟杳用烟,在空中慢慢描绘周璟晚的样貌。 “演艺圈里的人,并不是各个都和周教授一样,对送到自己面前的蛋糕无动于衷。” 周璟晚真的动了怒,一下子站到钟杳面前,面对钟杳被灯光晃的发亮的眼睛,却始终说不出狠话。 钟杳笑了一下,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他放下烟,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周璟晚:“你在做什么?” 钟杳:“十五岁那年,你觉得我们没有未来。现在二十七岁了,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事业,我想看你还会不会把我的裤子穿上,告诉我:回家。” 话说完,裤子已经被钟杳脱下一半。 周璟晚抓住钟杳的裤子,要给他提上去。 钟杳一直坐着,周璟晚拽不动,钟杳也脱不下,两个人僵持在原地,腿部交缠,手臂压制,抵在镜子上。 钟杳笑笑:“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不想做吗?” 周璟晚:“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钟杳:“这里一个人没有,门也锁上了。” 周璟晚咬牙说:“杳杳,听话。” “我凭什么,”钟杳说,“听你的话。” 说完,钟杳不给周璟晚反应时间,直接吻住周璟晚。 他吻的热烈又不容拒绝。 钟杳的裤子在激吻中逐渐滑落,他跳下台子,抱住周璟晚的身体,想要与他更进一步。 下一秒,一双手将钟杳的裤子从钟杳的脚踝处提起,为钟杳系上了腰带。 钟杳停止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周璟晚为他扣的腰带扣,半晌,才重新抬头。 他的眼尾泛红,眼角湿润,说:“我以为我可以不动于衷和你演完这场结局,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给你机会,可是每看你一眼,我都忍不住想,如果我向你进一步,会不会我们还有不一样的可能。” 周璟晚默默看着钟杳。 “我发现,我没办法看着自己身边站了你,自己却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钟杳感觉胸口的憋闷越来越严重,他向后靠着,暗自扶住盥洗池的台子。 他仰头看向顶着头顶日光灯的周璟晚,说: “周璟晚,你怎么就不能,主动向我走近一次呢?” 最后一个字刚落,钟杳就开始往下滑,他的整个胸口像是被大石头猛地压住一样。 周璟晚看出钟杳的不对,立马接住钟杳不稳的身体,让他下巴靠在自己的肩上。 钟杳的上半个身子栽在周璟晚怀里。 周璟晚搂住钟杳,一下一下为钟杳顺着背。 冷汗从头出到脚,不知过了多久,钟杳才觉自己重回了人间。 他的手自然垂下,没有回抱住周璟晚,如果他碰一碰周璟晚,就知道,周璟晚同样出了一身的冷汗。 钟杳轻声说:“我会死吗?” “不会,起码现在不会。”周璟晚说。 “我写过遗嘱,五年前心脏确诊的时候。” 周璟晚抚摸钟杳后背的手轻微一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写的什么?” “再也不见,周璟晚。” 周璟晚喉结不自然滚动一下,苦笑说:“挺好的。” “你呢?”钟杳问。 “什么?” “你遗嘱里面写的什么?” 周璟晚从未告诉钟杳自己在国外那五年,因为彻夜失眠好几次差点猝死,同样写了一份遗嘱。 遗嘱最后一条是:永远不要让“周璟晚”三个字出现在钟杳面前——死也不要。 “没有,”周璟晚说,“没有写和你有关的。” 钟杳笑了笑,闭上眼睛,也说:“挺好的……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杳杳,我心软的神t^t 周璟晚!你长嘴干嘛的!o(≧口≦)o 第22章 所属权 《倒数》从未公开伯特王子的妆造,就连钟杳,也是今天第一次看见属于王室贵族独有的拜占庭服饰,不仅有古罗马和古希腊的风格,也融合了东方刺绣的金丝工艺。 配上伯特王子标志的金边象牙拐杖,钟杳从化妆间一走出来,剧组现场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钟杳的分镜绘本上没有具体画伯特王子的穿着,但当他们看见钟杳的第一眼,便觉伯特王子就是这样。 钟杳与周璟晚四目相对,这副装扮,钟杳一直以为可以在周璟晚身上看到。 如今就算周璟晚穿上它们,钟杳也在他身上寻不到它们的模样了。 周璟晚远远站定,微笑无声对他说:“好看。” 杨渝华看钟杳戏服都换完了,拿起大喇叭招呼剧组赶紧准备。 “老师,”钟杳拉住杨渝华,“剧本和通告您还没有给我。” 杨渝华打着哈哈:“要什么通告啊,你不是对这部电影滚瓜烂熟了吗?咱直接演。” 只字不提剧本的事,钟杳被杨渝华推进了镜头下,虽疑惑,但只能先压下。 钟杳配合灯光师,先给镜头左脸,再给右脸。 钟杳的脸在大银幕上很能经受得住考验,尤其他这一头偏长的微棕色卷发,更是衬得他贵气精致。 镜头背后的周璟晚,在钟杳看不见的位置,拿起了照相机。 对着正在拍摄钟杳的摄影机屏幕,拍了几张。 这个照相机看外表已经旧的不成样子了,镜头盖子中间有很长一条裂缝,拍摄键上的标志也被磨损看不清原来印了什么东西。 这样一个早就该被淘汰的拍照设备,周璟晚拿在手里,视若珍宝。 今天的场次还没有正式开拍,周璟晚退到角落里,翻看刚才给钟杳拍的几张照片。 屏幕显出来的颜色已经发黄了,拍出来的相片从里到外透着久远的气息。 周璟晚一张一张翻着,突然,一张照片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眼睛。 照片中小时候的他正在给钟杳剪头发,身后一位流浪摄影师经过,冲他们喊了一声,周璟晚手拿剪刀转头看,钟杳抱着周璟晚的腰,探出脑袋。 这一幕,被摄影师抓拍了下来。 钟杳后来一直闹着,要找到这个摄影师把照片买下来。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周璟晚用自己从小攒的所有零用钱,将整个相机买了下来。 “在看什么?”钟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周璟晚猛地抬头,伯特王子身上镶嵌的金丝反了光,晃的他看不清钟杳。 钟杳发现周璟晚有些发懵,便往周璟晚手里瞅,边看边问:“看什么呢,笑的这么……” 他停顿了一下,没说出最后两个字:“温柔。” 钟杳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小时候的周璟晚,他的目光也不自觉柔和起来。 身后灯光咔嚓响起,钟杳猛然从往日回忆中惊醒。 剧组的摄影师将钟杳转头,周璟晚从钟杳身后探出这一动作抓拍下来。 然后对还在怔愣当中的两人说:“周教授,钟老师,要开拍了。” 伯特王子的第一场戏是在莱昂斯的马场挑选自己成人礼的马匹,那是他与莱昂斯的第一次相遇。 两个不大的少年互相看不顺眼,一个野生野长,一个窝在王室大盒子里拘拘束束。 谁都不服谁的马术,第一次见,就在驯马场比的人仰马翻。若不是两人都对马匹的驾驭十分熟练,否则驯马场场主就要背上害死王子的罪名了。 他们脸上被杂草划了无数道血痕,却因为力竭而共同倒在河边时,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莱昂斯:“没想到王子殿下还能驯服这么野的马儿。” 第24章 伯特回道:“彼此彼此。” 莱昂斯毫不在意,一个翻身起来,走到河边用手捧起河边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伯特好奇地支起身子看他,水花溅了他一头一脸,莱昂斯扬起头时带起一连串水珠,阳光下,他健康的肤色好似闪闪发光。 相比之下,伯特王子就显得孱弱了很多,尽管他自诩自小受了非常正规的身体素质教育,但还是不可避免,当他看过莱昂斯的身体,再看自己大臂上的肌肉后,默默把袖子放了下来。 正当他琢磨莱昂斯究竟吃了什么才能长成这样时,面前伸来两只手,捧着水递到他面前。 “甜的。”莱昂斯笑着说。 伯特皱眉把头偏向一边,虽然没开口拒绝,但脸上明显的嫌弃莱昂斯还是能看出来。 他并不在意,把水一扔,说句再见,就跑回家了。 伯特愣了一下想叫住他,没来得及。 看着驯马少年越跑越远,伯特突然发现,还没问他的名字。 第二天伯特又以挑马匹的名义来到驯马场,他还没和莱昂斯比出胜负。 这次他换下王子的装扮,穿了一身马术装,黝黑发亮的皮靴,利落的工裤,背上的绑带,还是难掩他挺拔的气质。 他在驯马场等了莱昂斯很久,久到天气转凉,太阳西落,马儿吃了一捆又一捆草,还是没等来莱昂斯。 伯特垂下眼眸,对仆人说回去吧。 这次扑了个空,伯特没再来。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一个童话故事,精灵可以随意进入人类世界,他们帮助人类达成愿望,如果他们足够喜欢这个人类,他们就会带人类去精灵世界过一天的精灵生活。 只是有一点,千万不能叫出精灵的名字,如果人类叫出精灵的名字,精灵就会失去所有魔法,永远留在人类世界,寿命变得与小鸟一样,只剩下堪堪几年。 伯特在宫殿中习字时,望向窗外。 每一天都被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日程,让伯特自第二天后,很少想起莱昂斯。 但每当他听见外面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时,总能想起他遇见了这样一个自由自在的驯马少年,伯特心想,精灵或许飞回了自己的家。 临近伯特王子的成年礼,一匹称心的马匹还没有挑出来。 国王殿下不许伯特自己选了,他号令所有驯马场场主带着自己家品质最高的马进宫,供王子挑选。 伯特就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再次见到了莱昂斯。 莱昂斯长高了一些,腿变得更加修长,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身上肌肉线条的美感。 伯特坐在高殿之上,平民皆低头跪拜。 只有莱昂斯抬起头,左看看又看看。他们对视一眼,莱昂斯咧嘴一笑,用眉毛冲伯特打了个搞笑的招呼。 伯特差点笑出声。一旁的国王察觉到,斜睨了伯特一眼,伯特立刻恢复严肃的神情,只是眼睛还一直盯着莱昂斯。 伯特一直想要一匹小马,精精致致,脾性好,不需要多么英勇,但是足够灵巧。 这次选马会,国王为他选了一匹高大脾性烈难驯服的宝马。 伯特规矩地向父皇道谢,为平民诵读圣经,为众生祈福。 这一套流程下来,伯特脖子酸痛,被厚重的礼服坠的快要直不起腰。当他筋疲力尽摔进柔软的床垫时,窗户上传来被石子击打的声音。 伯特起身去看,就见莱昂斯站在花园中冲他摆手。 比刚才的距离更近,莱昂斯方才是跪着的,这时他站直了身体。 伯特这才发现,莱昂斯已经长的比他高了半个头,身材肌肉紧致,比他整个人壮了两圈不止。 短短半年不到,莱昂斯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性,只是他的眼神中,还是伯特曾经见过的干净。 莱昂斯并没有叫伯特下楼,但是伯特还是转身就跑,躲过了门外侍卫,来到了莱昂斯面前。 莱昂斯双手插兜,笑着对伯特说:“好久不见啊,王子殿下。” 不等伯特说什么,莱昂斯皱眉说:“你们王室的伙食是不是不好,你一个王子,怎么被养成这么瘦弱的样子?” 伯特没有反驳,事实的确如此。 王室规矩森严,无论男女,每日食都是定时定量。若他吃的时间长了些,就要被仗打,若他最近吃胖了些,就会在穿衣时,被酵母妈妈用力紧勒,直到他穿上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的礼服。 伯特看着面前的莱昂斯,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副苍白羸弱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用他惯常的神情,冷冷问:“你没有和你父亲一起走吗?” “我父亲?”莱昂斯疑惑,很快反应过来,“啊,你说驯马场场主吗?他是我叔叔,他收养了我。” 伯特露出惊讶的表情。 莱昂斯立刻解释:“你不用觉得愧疚,我是孤儿这事没什么的。我叔叔听完你的祈福就回去经营马场了,我留下来想看看王宫长什么样。” 伯特点点头,说:“王宫不是能随便逛的,被捉住可能会杀头,你赶快离开吧。” 说完,伯特转身就要回去。 莱昂斯一把拉住他,没说离开的事,反而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你父皇给你选的马?” 伯特回头面露疑问。 莱昂斯看见伯特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从草丛深处牵出一匹白色漂亮小马来。 伯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莱昂斯笑着说:“上次你来驯马场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它。” “你这是要做什么?”伯特不懂。 “送你啊。”莱昂斯说。 “这是你的马。”伯特肯定地说。 “可是你喜欢啊。” 伯特不理解,平日里很少做大幅度表情的他,不可置信地问:“我喜欢就要从你手里抢过来吗?” 莱昂斯噗嗤一下笑了,“你可是王子殿下,王子难道不能喜欢什么就得到什么吗?” 伯特刚想与莱昂斯辩论一下,为高位者不应以高位自居,就被莱昂斯打断。 莱昂斯说:“自己喜欢的东西,是要争取的。你看见它时眼中的欣喜,从我这里争取到了这匹小马的所属权。” 【作者有话说】 1、关于拜占庭服饰,参考了百度。 2、戏中戏,伯特和莱昂斯的故事,码字码到一半,突然想把这个故事单独拎出来一本扩写,应该比较短,不长,不知道宝子们对他们两个的故事有没有兴趣呀~ 第23章 我很需要你 自从钟杳进组后,《倒数》异常顺利,之前姜磊在表演中遇到的磕磕绊绊,有钟杳与他对戏,那些困难就像被水流轻拂而过,悄无声息地趟过去了。 等姜磊反应过来,杨渝华已经开始了他毫不吝啬的夸赞。 杨渝华给姜磊讲完了明天戏份的重点,把钟杳叫到一边。 “小杳,还得再瘦点。” 即便知道伯特的美是清瘦脆弱的美,钟杳还是不免惊讶:“还要再瘦?” “对,剧本里的他有另一层身份这你也是知道的,虽然咱们电影里不能拍出来,不过加入原剧本的设定,可以给观众制造悬念却不解答,能让观众进一步挖掘两个人会走向这种结局的原因。” 杨渝华平日里看着像是个老小孩,但他在文艺片届是数一数二的天赋型导演,他对于影片的解读和留白,要比很多人都更精准更痛。 钟杳点点头:“明白了,老师。” 伯特并不是刻意保持那样的身材,而是王室规矩森严,无论男女,都有一种近乎变态的身材要求。他身为王储,即便平时有身体素质训练,但与正常人相比,还是过于羸弱了些。 另一方面,杨渝华也是想要体现伯特与莱昂斯之间巨大的反差感,自由与禁锢,强壮与瘦弱,野生野长与精致易碎。 所以钟杳没有像以往一样,为了角色塑造身材时,采取锻炼和饮食结合的方式。这次他完完全全地摆烂,每天下了工,就躺在床上,尽可能少的减少自己的运动,只吃高蛋白和低脂的食物,彻底断绝碳水。 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新陈代谢非常快,短短几天时间,钟杳就瘦下去了一大圈。 本来穿着就空荡荡的戏服,现在更是显得套在了不合时宜的人身上。 杨渝华见到这样的钟杳,直拍手掌叫好,这才是那个,身不由己,被强行以凡人之身赋予护佑全国子民重担的伯特王子。 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看了钟杳如今单薄地背影都忍不住心疼,奈何杨渝华就是个戏痴,他也知道钟杳同样会为了角色付出所有,所以这师生俩一拍即合。 不过还好如今钟杳签约了大成经纪公司,在钟杳不要命的瘦身阶段,他们派了专门的营养师跟着,还从演员协会多申请了两台救护车在剧组旁候着。才没让他像之前为了角色不要命减肥时,低血糖晕倒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 第25章 现在的拍摄进行到了伯特被父皇指婚,迎娶他国公主的戏份,这段时间的伯特被禁锢在王室之中,不见天日。 他知道莱昂斯一定在驯马场等着他,可是他甚至无法走出自己的房间。 终于有一日,从小照顾伯特的老管家看不下去伯特日渐消瘦的身体,以及……他不吃不喝,依旧会被国王要求以血喂养国花。所以给伯特开了一个后门,让他快去快回。 伯特踉跄着跑出了王宫,他没有马,也没有马车,他只能徒步向驯马场跑去。 一路上,体力不支的虚汗,和失血过多没有修养好的晕眩一直侵袭着他,但他只有一个信念,他要见到莱昂斯,他一定要见到莱昂斯。 所以当他跑进驯马场,看见莱昂斯喂草的背影,冲着他发不出声音地呼唤了一声“莱昂斯”后,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卡!” 杨渝华大喇叭一喊,姜磊便对怀里的钟杳道:“钟老师,起来吧。” 喊了一声,钟杳没反应,姜磊以为钟杳沉浸在剧中,忽视了外界的声音,便又喊了几声,直到喊了五六声钟杳还是紧闭双眼,姜磊才发觉出不对。 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都紧锣密鼓地收工,杨渝华与摄影交待明天的戏的拍摄手法,钟杳与姜磊僵持在原地不动,他们也只习惯是他们还需要时间缓和角色的情绪,没人注意。 从钟杳来到剧组,周璟晚的目光就没从钟杳的身上离开过,姜磊惊恐的表情周璟晚尽收眼底。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越过层层的工作人员,没等姜磊呼喊救护车,就跪到了钟杳面前。 “怎么了?” “钟老师一直不醒,他他他……” 周璟晚学过简单的急救,立刻摸上钟杳的脖颈,发觉一切正常,只是有些微微发热,便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钟杳不希望剧组的人因为他心脏的缘故,停工延迟拍摄,所以周璟晚拍拍姜磊的肩,安慰说道:“他只是太累睡着了,别和杨导说,明天正常拍摄。” 姜磊相信了周璟晚,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钟老师心脏病犯了,他最近那么不健康地瘦身,我都担心他出事。” “嗯,我带他回房间,你去休息吧。” 说着,周璟晚拦腰抱起了钟杳,向上轻轻颠了一下,用自己的大衣将钟杳的脸遮住一半,转身回了房间。 他单腿抵着钟杳的臀部,膝盖靠住墙,一只手腾出来从钟杳带到现场的背包里拿到房卡,门被刷开,周璟晚把房卡攥在手心里,用下巴把钟杳的头推进自己的怀里,两手抱住他,走进了房间关上门。 钟杳的酒店房间乱糟糟的,小时候奶奶没少说他邋遢,房间一点不收拾,什么都随手扔,能不能向你晚晚哥哥学习学习。 他每次都和奶奶说,越乱的人创造力越强,他以后可是要当最有点子的导演。 奶奶才不管他什么导演不导演的,不把房间收拾好就不许吃饭。 这种时候钟杳总是要赌气说不吃就不吃,而周璟晚则会叹叹气,把钟杳的东西一个一个归置到原本的位置,然后出去和奶奶说,钟杳都收拾好了。 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如今二十七岁的钟杳,还是东西满屋子随手扔,但神奇的是,他总能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想到这,周璟晚竟然不自觉笑了笑。 他用腿把床上的吹风机、剧本、镜子、充电器……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衬衫推出一块空地,将钟杳平放到上面,然后起身去柜子里找药。 自从钟杳上次犯病,周璟晚就做足了功课。 他找出钟杳的药,又打电话问前台要了一桶冰块。 挂下电话后,钟杳那边发出了不太舒服的声音,周璟晚快步赶过去,发现钟杳的嘴唇有发紫的迹象,赶紧找出钟杳每次拍戏都会带到房间的氧气罐。 冰块送来了,药也给钟杳强行喂了进去。 周璟晚拿来自己房间的毯子,先将钟杳的衣服全部脱掉,打开房内的暖风,又用毛毯将钟杳整个人包裹住,抱着他坐在了酒店房间的单人沙发上。 氧气面罩扣在了钟杳的脸上,周璟晚紧紧搂住钟杳,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人在失去视觉的时候,对声音就会格外敏感。 氧气罐输送氧气渐渐用尽的轰鸣声,还有钟杳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像是时钟一样,一分一秒从周璟晚的心尖划过。 周璟晚低头看见钟杳眉头舒缓,开始睡的安慰后,没有拿下他的氧气面罩,从冰水里拿出浸湿的毛巾,试探地放在了钟杳的额头上。 周璟晚本以为自己会守着钟杳直到第二天开工,没想到平时吃特效安眠药都难以入睡的他,竟这样抱着钟杳,不知何时一觉睡到天亮,一夜无梦。 他醒时,第一眼便是低头去看怀里的钟杳,发现钟杳比他醒的要早,此时正戴着氧气面罩,目光迷茫地看向他。 周璟晚对钟杳笑了笑,手掌拍拍他的额头,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又数了钟杳的脉搏,一切恢复正常,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钟杳好像没睡醒,不解地看了一会儿周璟晚的动作,又靠在了周璟晚的胸膛,闭眼重新入睡。 看着这样的钟杳,周璟晚也一时恍惚,好像回到了宁罗村,钟杳小时候生病,他也同样抱着他一夜一样。 门外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把周璟晚和钟杳都吓了一跳。钟杳的心跳一下子又乱了起来,周璟晚赶紧调大氧气罐的输送速度,用手掌轻抚钟杳的心口。 这一下,钟杳彻底清醒了过来,也发觉自己竟然在周璟晚的怀里睡了一夜,并且还有困意。 他摘下氧气面罩,手扶沙发扶手,轻咳缓了一会儿,躲开周璟晚的视线,低头说:“我去开门。” 话音刚落,钟杳瞬间腾空而起,周璟晚抱起他,放在了沙发上,说:“你坐着缓一下,我去开。”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门外的人喊的也越来越大声,只不过酒店隔音太好,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此时屋内的电话也响了起来,周璟晚决定先去开门。 他抬步往门口走,刚迈出一步,右腿一种电击的酥麻感从脚底一瞬间涌上整条腿,他膝盖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钟杳下意识冲过去扶,结果撞倒了氧气罐,直接砸中了周璟晚的右脚踝。 周璟晚额头霎时起了一层冷汗,痛呼声被他压在了嗓子眼里,只是涨红的眼睛暴露了他现在有多痛。 氧气罐是铁的,又沉又高,这一下肯定把周璟晚的脚踝不是砸脱臼就是骨折。 钟杳想把氧气罐搬开,但他低热一夜,浑身没力气,也与周璟晚栽倒在一起。 周璟晚忍痛间隙,还对钟杳说:“你别动,小心过度运动。” 不等钟杳反驳,酒店房门被酒店大堂的工作人员打开,跟着一起冲进来的还有杨渝华和姜磊。 昨天钟杳的情况让姜磊实在放心不下,拼着被周教授责怪的后果,姜磊一大早还是和杨渝华说了钟杳的不对劲。 所以这一大早,杨渝华带着姜磊就赶紧过来查看钟杳的情况。 结果一冲进来,就看见周璟晚和钟杳双双倒在地上,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反应一个比一个迅速。 姜磊赶紧把工作人员推出门,给自己的经纪人打电话说有事要来公关。杨渝华瞅准时机,拦住工作人员,直接关门。 钟杳和周璟晚虽然在大众视野里是一对曾经相恋被迫分开,如今冰释前嫌做回了朋友的人,如果利用营销号,也可以狠狠造势。 但这部电影主要的cp还是伯特和莱昂斯,被人拍到钟杳拍摄期间还和周璟晚这个那个,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名声又要完了。 还有周璟晚,z大的特聘教授顾问,可不能传出去在酒店地板上玩play的传闻。 地上的两人呆呆地看着他们行云流水般完成了公关的第一步——隔绝消息来源。 杨渝华上前先把趴在周璟晚身上的钟杳扶起来,没等钟杳完全站起,杨渝华大叫一声:“下床前你倒是先把衣服穿上啊!” 这时这俩人才反应过来,周璟晚昨晚为了给钟杳散热,把他的衣服全脱了,连内裤都没留。钟杳一直裹着毛毯,才让俩人都没想起来这事。 解释已经晚了,杨渝华看向他们两个的眼神已经能写出一场戏了。 钟杳裹紧毛毯,赶紧说:“老师,这个一会儿我再跟您解释,周璟晚脚受伤了,您先叫个救护车。” “踝骨粉碎性骨折,什么东西砸的?”医生举着片子问着。 钟杳:“氧气罐。” 医生推了推眼镜:“在医院砸的?没有护士赶紧把你们送过来吗?怎么肿成这样了才过来?” 钟杳和周璟晚对视一眼,都没好意思说,还是周璟晚先开口。 “在家里砸的,家里有一个需要吸氧的病人。” 医生不在意地点点头,“嗯,照顾病人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你把自己砸成这样,还怎么照顾家里的病人。” 第26章 周璟晚:“嗯,明白。” “还好没有皮肤损伤,保守治疗打石膏就行,家属拿着单子去开药,你这段时间有服用过其他药吗?” 医生把单子交给钟杳,转头问周璟晚。 周璟晚没立刻回答,而是趁着钟杳低头琢磨一大堆波浪线到底是什么药时,冲医生使了个眼色。 医生立刻了然,对钟杳说:“你快去吧,我再给病人做些检查。” 钟杳点头去开药了。 确定钟杳走远了,周璟晚才说:“一直在吃奈宁泮。” 医生惊讶道:“奈宁泮的作用太猛,而且它抑制神经冲动的效果比安眠效果还要强,国内大部分医生很少给病人开这个,你失眠很严重?” 周璟晚垂眸,点点头。 看刚才病人对家属讳莫如深的样子,医生接诊的病人多了,自然也知道保护病人的隐私,所以道:“我只给你开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与奈宁泮不冲突,不过你神经上面的毛病,还是要抓紧看一看。” 周璟晚礼貌微笑道:“谢谢医生,我心里有数。” 医生见周璟晚都这样说了,也不再劝什么,嘱咐了句一周一复查就离开了。 钟杳回来,按照医生说的用法用量专心给周璟晚分药,一句话也不说。 周璟晚看着钟杳的侧脸,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和杨导说,把你的戏份排在今天下午。” 钟杳抬头,疑惑道:“嗯?” 周璟晚:“《倒数》我会陪着你拍完,每一场戏都陪着,看着。” 钟杳愣怔间,医生进来给周璟晚打石膏了。 虽然打石膏场面并不吓人,周璟晚还是让钟杳在外面等他。 过了没多久,石膏打完了,钟杳走进去,周璟晚只是额头冒了些冷汗,应是打石膏的过程碰到了他的一些肌肉组织,不过没有大影响。 钟杳重新坐在周璟晚的床旁,消炎针还有一点没打完,石膏固定也需要观察一阵。 钟杳有些犹豫是走还是留,毕竟从小时候开始,周璟晚就从不愿意在生病的时候,让钟杳待在他身边,即便是他已经病的非常需要人照顾。 正当钟杳准备打电话让许红过来时,周璟晚闷哼了一声,好像在呼痛。 但是他的演技实在拙劣,钟杳一眼就看穿了他。 周璟晚也知道自己瞒不过钟杳,只能不好意思笑笑,然后用着从来没有对用过钟杳的语气,带了一丝恳求道: “留下来吧,我很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药名是我乱编哒,如果同样有失眠症的宝子们,记得及时看医生好好吃药呦~ 第24章 闭上你的眼睛 钟杳听到这句话时,眼中的疑惑大过于冷漠。 “你需要我什么?”钟杳带着答案问周璟晚。 周璟晚说不出来,他想改变一点点,却显得如此拙劣。 钟杳没有去追周璟晚给他一个答案,他真的留了下来。 但他也只是在病床的旁边,放了个凳子,坐在上面读剧本。 《倒数》的编剧很厉害,竟然能将潦草的分镜绘本变成一个一个文字。钟杳读着剧本,就好像看见了他曾经心中的伯特和莱昂斯,在面前演绎着他们的故事。 周璟晚始终盯着钟杳的侧脸看。 一绺头发从耳后掉了下来,周璟晚看的太入神,下意识伸手想为钟杳挽起,却在即将触碰到钟杳的脸时,恍然惊醒,想要收回手来。 “继续。”钟杳嘴唇微动。 周璟晚定住,“什么?” “继续,为我挽头发,窗外有狗仔。”钟杳始终低头看剧本,一点没有发现狗仔的慌乱,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狗仔在拍他,而他很乐得见到这种场面。 周璟晚听从钟杳的命令,将那缕发丝挽到了钟杳的耳后。 咔嚓一声,闪光灯从窗帘缝隙露了出来。 周璟晚下意识冲窗口看去。 钟杳起身,走到窗边,站立片刻,拉上了窗帘。 他转身准备回到凳子上,瞟见周璟晚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在拍你的戏,狗仔的偷拍可以给《倒数》造势。” 周璟晚垂下眼眸,轻声应了。 “周教授一直在国外,应该不在乎所谓同性恋的谣言吧?” 钟杳合上剧本放到腿上,翘起二郎腿问。 周璟晚静默几秒,回道:“不是谣言。” 钟杳笑了,两枚酒窝露了出来。 只是钟杳的这两枚酒窝,再也盛不下当年的阳光和蜜糖了。 过于瘦削的脸庞让酒窝仅剩了一点点痕迹,浅得连一滴泪水都盛不下。 “随便。”钟杳笑着摇头,重新打开剧本。 “你不怕狗仔给《倒数》造的势,会影响《寻一》上映的效果吗?” “《寻一》要三个月后才上,不会受到影响。更何况,”钟杳递给周璟晚一个淡漠的眼神,“大成公司给营销号的稿子,是我们早已释怀,如今只是旧友。” “旧友。”周璟晚轻声重复。 “没错,旧友。爱意将满未满、错过后重逢、以朋友之名行爱人之事,这些都会引起大众强烈的情感共鸣。” 钟杳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主修心理的周教授,不应该不懂。” “我主修的是青少年性别认知障碍。” “你认为莱昂斯有性别障碍吗?” “没有。”周璟晚坚定地说。 钟杳嘴唇微动,他想继续问,他想问:那你觉得,我有吗? 但钟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要到一个答案有什么意义。他是或不是,他自己清楚,就够了。 那段单纯却可笑的爱恋,没必要非要另一个当事人给自己一个不那么重要的答案。 钟杳看了眼表,“我叫许林送辆轮椅过来,要出发去片场了。” 周璟晚垂眸,算作应声。 他在钟杳出门打电话时,拿出自己药瓶,往手心里比往常剂量多倒了一片药,仰头就着口水吞了下去。 不出大家所料,周璟晚带伤在片场看钟杳演戏,又在网络上小范围讨论了一下。 同时剧组又故意散播出去了一些代拍视角的片段,《倒数》原本的cp——伯特和莱昂斯的热度并没有周璟晚和钟杳低,甚至搜索量超过了一倍还多。 钟杳看着大成的经纪人给他发来的数据,回了一句:“辛苦了。” 杨渝华从另一处兴奋地跑来。 “老师。” “今天加一场戏。” “加戏?”钟杳疑惑,《倒数》还能有资源咖? 杨渝华连忙摆手,“不不,是把王子邀请莱昂斯赴宴的戏提前。” 钟杳:“不是说场地很难租,打算杀青前再拍这场吗?现在场地租好了?” 杨渝华:“今天晚上原定租场地的剧组不来了,我们捡漏了!不过我们要抓紧时间,只有三个小时,争取一条过。” 钟杳点头。 化妆师和服装组的一下子涌进来,簇拥在钟杳的身边,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塑造伯特王子的道具。 周璟晚远远看着,他心里清楚,塑造伯特王子除了这些,真正慢慢成形的,是钟杳心里的伯特王子。 也可以说,当初创造伯特王子这个角色时,钟杳所代入的原型。 服化道的各位工作人员效率极高,伯特王子版的钟杳用极短的时间便“新鲜出炉”。 伯特王子走进城堡,迎面管家走来,递给伯特一个名册。 “殿下,这是一个月后舞会的女伴名单,名册上都是各贵族家的小姐,请您挑选。” 伯特知道,这是父王给他在挑选王妃。 他不想,不想要这些名家小姐,他对女孩子没有一点心中的悸动,他不想娶一个自己丝毫没有感情的王妃。 此时此刻,看着名册上琳琅满目的名字,他的脑海中只有莱昂斯这个名字。 他想要莱昂斯,他想见到莱昂斯,非常想。 他对管家说:“这上面的我一个也不想要,你要莱昂斯。” 管家愣在原地。 但是王子的命令,管家必须照做。 伯特的邀请函递到了莱昂斯的马场。 莱昂斯手中捏着邀请函,不知所措。 舞会,女伴。 莱昂斯不懂。 “咔咔咔!”杨渝华打断了姜磊的表演。 钟杳和姜磊一起从戏中抽离。 “你怎么回事!当初的女装莱昂斯不是悟的挺到位的吗!怎么又回去了!”杨渝华训斥着姜磊,姜磊羞愧地低头,满脸通红。 当初姜磊单人的戏份差不多都拍完了,只留下一些需要饰演伯特的演员给的临场刺激和引导的戏份没有拍。 杨渝华气得跳脚:“场地只有三个小时!三小时!赶紧给我进入状态!这时的莱昂斯气愤!疑惑!怀疑自我!不要把已经尝试女装的莱昂斯状态带到这里,懂吗!” 第27章 姜磊猛点头。 “老师,”钟杳上前,“给我们十分钟时间。” 杨渝华对上钟杳,立刻没了火气,无奈说:“能行吗?” 钟杳笃定点头,“没人比我更了解莱昂斯的每一个时刻。” 场外听见钟杳这句话的周璟晚,眼睫微颤了一下。 钟杳带姜磊离开摄像头中心。 “钟老师,怎么办,我……我没办法感同身受。” “先冷静,平复一下。”钟杳耐心说。 姜磊深呼吸了几次,“钟老师,我好了,您说吧。” 钟杳却闭了闭眼睛,回忆起了在宁罗村的小河边,周璟晚亲了自己,却又落荒而逃的样子。 心里丝丝缕缕的酸痛泛了上来。 钟杳猛然睁眼,不顾心口的不适,努力对抗着人性逃避痛苦的本能,维持住这种酸痛。 “你不是同性恋,对吗?” 姜磊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我喜欢女孩子。” “好,你有从小玩到大的同性朋友吗?” “有呀,我有个发小!” “你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孩子,但是突然有一天,你的发小亲了你。” “什么!”姜磊眼中满是惊恐。 “很好,记住这种震惊,还有……恐惧。” 钟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不理解发小,你认为他把你当成了女人。” “嗯……”姜磊闭着眼,心中细细感受钟杳的话,被钟杳带着走。 “你疑惑、不解,然后回忆起你和他的过往,你突然发现你对待他的感情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 姜磊的眉宇间露出了不解和愁容。 “现在,你是莱昂斯。想一下你已经拍过的莱昂斯女装,前后因果,仔细感受。” 钟杳话音落,姜磊半晌缓缓睁眼,眼中的感觉已经对了。 “钟老师,您好厉害……怎么做到的,我想学。”姜磊没有脱离这种情绪,带着莱昂斯的灵魂,问道。 “艺术创作,需要将自己一片一片碎掉,然后再捡起有用的碎片,一片一片拼凑。”钟杳捂住心口,轻声说道。 姜磊见钟杳的脸色有些苍白,“钟老师,您身体没事吧?” “没事,我吃个药就好了。”钟杳摇摇头。 姜磊:“好,钟老师,我先进片场了。” “去吧,告诉杨导演,你可以。” 钟杳看着姜磊踏着稳健的步子走进片场,给自己紧急塞了片药后,将那段回忆故意抛到脑后。 他瞥到了周璟晚的脸,周璟晚的视线没有看片场中心的“莱昂斯”,而是始终盯着自己这里。 周璟晚的眼神除了对钟杳这边动静的探究,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木然。 钟杳不想看见这种眼神。 他讨厌周璟晚眼中的冷漠,但更讨厌周璟晚眼中什么都没有,就和这人的心一样,是空的。 钟杳大步走过去,对着轮椅上正在看书的周璟晚,恶狠狠说道:“闭上你的眼睛。” 周璟晚:……? 第25章 天赋 钟杳坐在导演椅上,悠闲看着片场中央姜磊的表演。 姜磊很上道,小伙子本性朝气蓬勃,悟性又高,如果姜磊未来能因为《倒数》而在演员这条路上取得一些成就,钟杳发自心底为他高兴和骄傲。 钟杳一激灵。 他发觉自己在方才和林一某时某刻不谋而合,看见一块璞玉,希望它能成为耀眼的存在,亲手雕刻璞玉的感觉,真的很有成就感。 钟杳打开手机,翻出林一前几天给他发的信息,他一直没有回复。 林一约他出去吃饭。 他明白林一的心思,他无法直接拒绝帮助过他的前辈,又不想再和另一个人牵扯上这种伤筋动骨的关系了。 “琢磨怎么拒绝我呢?”林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钟杳一个转身,导演椅不稳正要栽倒,林一瞅准时机扶住钟杳——导演椅倒了,钟杳没事。 “多谢,林老师。”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许多工作人员冲他们这儿看来,这之中还包括周璟晚。 “剧里叫我哥,剧外叫我老师,太生分了。” 钟杳尴尬笑笑,转移了话题,“来探班吗?” “对呀,刚好解决掉之前的晦气,从今以后金盆洗手好好做人。所以就来看望一下我的大恩人。” “大恩人?” “就是你呀。” 钟杳不明所以,但又怕林一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他无力应付的话来,他选择沉默。 林一哈哈大笑,没追着钟杳继续刚才的话题,大手一挥,助理送上来豪华版盒饭,摆了满满三大桌子。 《倒数》剧组的哪里见过这种三荤两素的盒饭配置,下戏后前呼后拥,每个人谢过林一后,跑到一边大快朵颐起来。 “周教授,特地给您准备的病号餐。”林一笑着给周璟晚递过去一份盒饭。 “谢谢。” 林一转头招呼来助理,助理不愧跟了林一十多年,立刻明白老板的意图,从林一的私人背包中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递给林一。 林一打开饭盒,双手递到钟杳的面前。 鸡胸肉的腥味和西蓝花的清香顺着微风飘进了钟杳的鼻子里。 “知道你在减重,没给你准备太油腻的盒饭。”林一说。 钟杳换上职业的笑容,接过饭盒,“多谢林一老师。” 演艺圈里,拒绝大佬对自己的好,等于拒绝大佬已经递到你面前的机会,即便这个机会还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但它已经碰到你的指尖了。 “行,随你,剧宣的时候再叫哥。”林一笑着看钟杳。 那眼神太过炙热,钟杳完全看懂了,他没有逃避,亦没有迎合,而是不掺杂任何情感,大大方方直视了回去。 林一心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钟杳的确是块不可多得的钻石。 他还觉得不够,还想在《倒数》片场中获得额外的满足感。 林一将视线投向身旁一直沉默坐着的周璟晚。 与周璟晚对视的一瞬间,林一顿觉无趣。 周璟晚认真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上面没有一个词是日常生活用语,林一完全不认识。 并且周璟晚看向林一的目光中,只有淡然,再无其他。 林一除了无趣,又觉得周璟晚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他想不明白。 “林一老师,我要去拍戏了。”钟杳放下一口没有动的盒饭,对林一说。 “嗯,下戏后我再找你。” 钟杳未应林一这句话,小跑走了。 候场的位置只剩下林一和周璟晚两个人。 林一拖了个椅子到周璟晚旁边,周璟晚一直看书,连椅子发出刺耳声音时,周璟晚都没有侧耳去听。 林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主动搭话道:“周教授,在看什么书?” 周璟晚从书中抬起头,将书皮展示给林一,“《culturalconsiderationsinadolescentsuicidepreventionandtreatment》。” 周璟晚的英文非常地道流畅,但可惜,流畅和地道不等同于翻译。 林一不在意地笑笑,“翻译一下,周教授。” “青少年自杀预防与治疗中的文化因素考量,大致是这个名字。” “听说周教授在国外一直做青少年性别认知障碍的课题,怎么转而研究青少年自杀了?” 周璟晚看看天边的云,淡淡道:“青少年的所有心理问题,最终都会有一个不可避开的话题——自杀。如果在国外,可能青少年性别认知障碍引发自杀的概率不高,但在国内这样的环境因素影响下,自杀率居高不下。” 林一这才理解了,书的标题中“文化因素考量”。 他不了解周璟晚和钟杳故事的全部细节,但只要被记录下来的,他就可以查到。 他知道周璟晚在吃一种抗抑郁的药,且是长期服用。 林一的视线从周璟晚无神的眼睛挪到周璟晚的袖口,夏日炎热,剧组除了演员需要穿着厚重的戏服外,都穿着清凉的夏装。 只有周璟晚,炎炎夏日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林一的目光顺着周璟晚的袖口向里探寻,那里似乎有着他心里笃定的答案。 周璟晚似是觉察到了林一寻找答案的目光,不自然地拉了拉袖口,彻底断绝了林一探究的路径。 林一索性放弃。 他从不纠结,于他无意的结果他懒得跨越障碍去达到。 周璟晚的动作变得吃顿,眼神从天空缓慢移向林一,也是这一动作,让林一笃定,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林一从艺二十年,几乎所有角色演了一个遍。 他演过重症抑郁症,当病人吃够抗抑郁的药的医嘱剂量时,就会是这样的状态。 对情感感到麻木,不会难过不会高兴。 明明记得所有事情,却忘了经历它们时心中的感受。 第28章 “周教授,你现在,舒服吗?”林一突然问道。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奇怪,但他不知道怎样问了。 周璟晚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冲钟杳的方向看去。 林一下意识随着周璟晚去看,却不觉得这时候沉浸在角色里的钟杳有哪一点吸引了周璟晚。 周璟晚喜欢的应该是本来的钟杳才对。 “舒服,但不喜欢。”周璟晚慢慢说。 林一此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周璟晚的状态,也不是开心他对于钟杳来说是个比周璟晚健全的人。 而是,此时此刻,或者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自己明白周璟晚这句“舒服,但不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当演员其实挺有意思的,”林一站起身,说:“能体会百种人生,了解百种人生的酸甜苦辣。但有时候又因为太能共情而痛苦,可又觉得,自己带着这一身强烈的情感体会去死,也太可惜了。” 周璟晚终于有了些“正常人”的反应,他皱了皱眉。 “钟杳也会这样想吗?”周璟晚问。 林一笑笑,“不知道,不过起码现在,他当演员的心还不够纯粹。” 周璟晚:“他的梦想不是当演员。” 林一说:“我知道,但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周璟晚轻声重复,“天生。” 林一:“没错,天生。他会在演员的事业上取得巨大的成就,甚至高过于我,我可以保证。” 周璟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脸上的神情不再那么木然,而是多了些生命力。 只是多了的这些生命力,依旧不足以维持一个成年人的性命。 周璟晚看向林一,“是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获得巨大成就的演员,还是你希望?” 林一怔住了。 希望?这年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发现自己的天赋。有生之年一个人如果能发现自己的天赋,已经是万分之一的幸运了,不赶紧努力向着这个方向拼搏,还谈什么希望不希望? 周璟晚读书读傻了?还是吃药吃傻了? 已经被林一定义为傻了的周璟晚,目光变得悠然。 他喃喃道:“最初的钟杳,不受任何人雕刻的钟杳,才是他最大的天赋。” 第26章 头发又长了 天渐渐黑了下去。 《倒数》剧组陆续收工。 周璟晚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酒店房间,也不记得白天发生了什么事。当他坐在酒店的床上,每晚十点吃药的闹钟响起,周璟晚才如梦方醒。 他想起自己白天吃了两片奈泮宁——正确的剂量。 每隔十二小时用一次药,上一次是早上十点,现在晚上十点该吃第二顿了。 周璟晚拉开抽屉,十几个药瓶撞在一起,哗啦啦倒了一大片。 周璟晚烦躁地摆弄药瓶,没有一瓶是有重量的——他的药吃完了。 奈泮宁国内的医院和药店没有上市,只能从国外的医院开。 周璟晚抹黑胡乱在床上和怀里找,终于找到了手机,双手却不听话地拼命抖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指,给他在国外的心理医生发去了信息。 ——themedicinehasrunout.(药吃完了。) ——mr.zhou,youfinishedyourmedicineearlierthanipredictedandlaterthanthecorrectdosage.(你的药吃完的时间比我预测的要早,比正确剂量要晚,周先生。) ——howlongdoesittakeforinternationalmaildeliveryistillneedatleastthreecoursesoftreatment.(走国际邮递需要多久?我还需要至少三个疗程。) ——ohmygod,mr.zhou,firstofall,youneedtohaveare-examinationtodeterminehowmanycoursesofnampineyouneedtobeprescribed.secondly,forinternationalmaildeliveryofmedicines,i'mafraidi'llhavetospendtherestofmylifeinprison.(哦我的上帝,周先生,首先,你需要复查才能决定需要给你开具多少疗程的奈泮宁,其次,国际邮递药品,恐怕我要在监狱里过完余生了。) ——……whatshouldido(……我需要怎么做?) ——comebackforare-examination.(回来复查。) ——must(必须?) ——itisimperative!ifmr.zhoudoesn'twantyourmanicdisorderthathasbeenundercontroltoflareupagain.(必须!如果周先生不想你已经被控制住的狂躁症复发的话。) 周璟晚捏紧了手机。 酒店房间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周璟晚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第一次发现这个钟表的声音如此大,比他失眠时的心跳还要更加剧烈地敲击他的胸膛。 周璟晚最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射进他的双眼。他麻木地打字。 ——sevendayslater,i'llgoback.(七天后,我回去。) ——……mr.zhou,you'dbettercomebacksoonerratherthanlater.afterall,discontinuingnaperineisnotagoodthing.(……周先生,你还是尽早回来,毕竟奈泮宁停药不是一件好事。) ——ineedtodealwithsomematters.(我需要处理一些事。) ——……mr.zhou,youhaven'tbeentakingyourmedicineattheprescribeddosage.afterreturningtochina,youincreasedthedosagefromonepilltotwopillsseveraltimes,andthenchangedittoonepillonyourown.thisisverybadforyourillness.(……周先生,你一直不按照剂量吃药,回到中国后却多次从一片增加为两片,又擅自改成一片,这对你的病非常不好。) ——iknow.(我知道。) ——underthiscircumstance,yourhastydiscontinuationofthemedicationmightcauseyoutolosecontrol.therefore,comebacksoon,mr.zhou!(在此前提下,你的贸然停药,可能会让你失控。所以,尽快回来,周先生!) ——oncei'vesortedoutmyownaffairs,i'llgoback.(解决好我的事情我就回去。) ——maygodblessyou.(愿上帝保佑你。) 对话结束。 周璟晚按灭手机。 他知道,他应该按照剂量吃药;他知道,他既然不按照剂量吃药,就该继续下去;他也知道,应该在发现药吃完前,立刻回去。 这些他统统都知道。 可是他不能忍受遗忘。 奈泮宁不会让人遗忘记忆,但会让人遗忘情感。 如果吃两片,就会对所有的刺激感觉到麻木,失去了所有最基本的情感反馈。 甚至会忘记曾经钟杳带给他的开心,也会忘记如今的痛苦。 他不想,所以一直只吃一片。 这次,是他觉得好痛,太痛了,他痛得快死去了。 没有晚上十点的这顿规律用药,周璟晚枯坐至天亮。 屋外也下了一整夜的雨。 第二天的所有通告随之取消。 周璟晚躺在床上,告诉自己需要睡觉,否则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他就活脱脱像一只鬼。 可他只能徒劳地盯着天花板,脑中的困意和神经的跳动让他天人交战,眼皮连眨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 手机这时叮咚响了一声。 周璟晚缓缓转头,手机屏幕熄灭前,他看到发来信息的是钟杳。 周璟晚立刻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今晚八点,酒店负一层自助餐厅,给红姐庆祝生日。】 钟杳为了发这条消息,从凌晨五点思考到早上八点。 他先是被雨声吵醒,然后收到场记通知通告取消的消息,然后思考周璟晚现在有没有醒。 如果自己天不亮就给周璟晚发这个消息,会不会被周璟晚觉得自己一直惦记着周璟晚。 钟杳辗转反侧,花费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琢磨出这样一句看起来像群发的消息,单独给周璟晚发了过去。 点击发送按钮,消息转了两个圈,发了过去,钟杳松了一口气。 许红是他们二人的共同好友,他帮红姐邀请周璟晚,顺理成章。 不等钟杳说服自己,手机滴滴了两声。 钟杳拿起手机一看。 【收到。】周璟晚回复的。 钟杳彻底放下了重负,看来周璟晚把这条消息当成了群发。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钟杳听着这自然的白噪音,翻身睡了过去。 等他被屋外的敲门声吵醒,太阳早已落了山。钟杳以为自己只睡了半个小时,天还没有放晴。 钟杳打着哈欠去开门,却被门口面如枯槁的周璟晚吓了一跳。 钟杳本来以为自己昨晚睡眠不足,但看见周璟晚,好像他熬了好几个大夜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 周璟晚撑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抑着强烈的怒气,半天没有回复钟杳。 不知道为什么,钟杳心里暗暗泛起了些许恐惧。 这样的周璟晚,他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不知过了多久,周璟晚好像终于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沉声问道:“你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有。”钟杳笃定地说,紧接着盯着周璟晚的脸色,慢慢问:“周璟晚,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很好。” 冰冷且强硬的语气,钟杳一下子被噎住。 第29章 好梦被吵醒,钟杳本就一肚子不悦。他“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关门。 周璟晚一掌拍在门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钟杳被吓得后退一步。 周璟晚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杳,“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接电话?”钟杳想起自己应该忘记关掉静音了,语气同样强硬,仰头说:“我睡觉很轻,手机有声音我会醒,所以开了静音。怎么了?有事?” “以后不要开静音。” “为什么?我只是睡了一会儿,至于跑过来发脾气吗?” 钟杳的话刚说完,周璟晚就皱起了眉。 钟杳心中疑惑:自己难道睡了很久? 周璟晚的手从门上挪开,放到钟杳的额头上。 钟杳被周璟晚手心的凉激了一下,不等钟杳躲开,就听周璟晚说:“你的额头很烫,你睡到晚上九点了,所有人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你知道吗?” “是你的手凉……等下,你说我睡到了晚上九点?” 周璟晚没有回应钟杳,瘸着腿径直闯进屋内,翻出医药箱,强硬把体温计给钟杳塞进了胳肢窝。 “是我忘记了时间。”钟杳轻声说。 “是不是下雨天让你胸闷。”周璟晚说的是陈述句。 钟杳猛然抬头,发现周璟晚看向自己的眼中泛着淡淡的哀戚。他看在眼里,就好像自己从小到大受了无数的苦,而周璟晚是最心疼自己的人。 “呵……”钟杳苦笑一声,没回应周璟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五分钟整的时候,钟杳拿出体温计给周璟晚看,上面显示36.2c。 周璟晚整个人的紧绷感瞬间散去,换来的却不是轻松……钟杳想要探究周璟晚身上这种突然迸发而出的死感。 周璟晚却不给钟杳机会。 “许红的生日会已经迟到了,你收拾一下,我在门外等你。” 钟杳抱着对在场所有人的歉意,来到许红的生日会。 尽管给许红庆祝生日是钟杳主张的,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怪钟杳的迟到,反而关心他的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钟杳一一解答,并为了表示歉意,晚餐过后大家去ktv的费用他也全包了。 所有人欢呼。 蛋糕被推上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了奶油大战。 钟杳的脸上被抹了不少蛋糕,头发丝还干干净净的。 前来参加生日宴的基本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家都是圈里人,知道钟杳对自己的头发有独特的洁癖,所以都很巧妙的避开了。 玩累了,钟杳手捧一大块奶油坐回沙发上。 他看着场中玩得开心的大家,目光向旁边一扫,发现了窝在沙发里小憩的周璟晚。 钟杳眼前一下子闪过刚才开门时,周璟晚的样子。 他慢慢走过去,仔细端详周璟晚的脸。 ……脸上的棱角比五年前更加锋利了,眼底的乌青非常浓,眉宇间时刻皱着眉。 钟杳沾着奶油的手指不自觉伸到周璟晚的眉心,想为他抚平眉头,却沾上了不少奶油。 周璟晚还没有苏醒的迹象,钟杳不知道怎么了,觉得周璟晚的黑眼圈太过扎眼,又多沾了一些奶油,画在周璟晚的眼下。 然后是白胡子、夸张的眉毛。 钟杳在周璟晚这张精致的脸上,越玩越起劲。 许红在那边叫了钟杳一声,钟杳回头:“哎。” 钟杳刚要起身,一只冰冷却宽厚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同一时间,钟杳发觉浑身掉入了冰窟。 这个感觉没有错,是周璟晚。是周璟晚做了他曾经最常做的事,也是钟杳对于头发极端洁癖的来源。 从小到大,钟杳难打理的羊毛卷都是周璟晚为他理的。 周璟晚最了解钟杳这一头野草似的头发,除此之外,钟杳都不愿意任何人去触碰它们。 钟杳觉得心口发烫。 剧组摄影师为他和钟杳拍摄的那张周璟晚探身的照片,被钟杳要来,并洗成了相片藏在胸口的口袋里。 正如小时候的周璟晚,也从摄影师那里买来了他为钟杳理发时,钟杳探出头而被拍下的照片一样。 当钟杳浑身僵硬中,周璟晚从钟杳手里的蛋糕盘蒯了一点奶油,抹在了钟杳的鼻尖。 钟杳怔怔地回头看周璟晚。 此刻的周璟晚,好像还在梦中。 他对钟杳笑,笑得一如五年前的周璟晚。 钟杳浑身血液倒流,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周璟晚睁着他那双明显没有梦醒的眼睛,对钟杳说:“杳杳,头发又长了?” 第27章 答案 头晕目眩感随之而来,周璟晚甩甩头,便看见自己的手搭在钟杳的头上,面前的钟杳脸色异常惨白。 周璟晚脑中飞速回忆刚才发生的事,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梦中的事他都记不清了。 他微微颤抖拿开自己的手,心底暗道奈泮宁果然不能擅自停药。 生日会上其他人还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欢闹,许红快步走了过来,抓住钟杳的胳膊带到一边。 “许林,带钟杳走!”许红大声对不远处的许林吼道。 许林听见姐姐叫自己的大名,从头到脚一激灵,快步跑了过来。 没看清发生什么的他,看着钟杳难看的脸色和周璟晚脸上的呆滞,大概猜到了一些,扶住钟杳的肩膀,半推半就带钟杳离开了餐厅。 许红在周璟晚茫然的目光坐下,双手抱臂,问道:“你让许林带给我的盒子里是什么?” 周璟晚的心绪稍稍平静,自己也想到可能做了一些不属于现在的周璟晚做的事。 他调整语气,问道:“你没有打开看看吗?” 许红轻蔑一笑,手机随意扔到沙发上,不再是平时那副板正冷漠的样子,一条腿搭上桌子,另一条腿翘起了脚。 就好像当年在z大后身的那条小吃街,许红和周璟晚是可以对着喝啤酒的好朋友一样。 她说:“过去的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未来,不是吗?” 周璟晚微微颔首,没说话。 许红的眼睛瞟向周璟晚依旧打着石膏的脚腕,说:“死不了吧?” “死不了。”周璟晚说。 许红听见周璟晚的回答,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缓缓道:“你受伤的当天,钟杳给我打了个电话。” …… 钟杳从周璟晚的病房夺门而出,房门刚刚关上,他就靠在一边的墙上深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钟杳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红姐,你来医院一趟。”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许红破天荒的没穿高跟鞋,一双平底休闲鞋啪嗒啪嗒从医院走廊的尽头传来。 钟杳往声音的来处去看,就看见许红戴着一顶棒球帽,鬓角挂了几滴泪水,气喘吁吁地跑到钟杳面前。 看见钟杳没事,许红生气道:“叫我来医院干什么?” 钟杳看着这样的红姐,“噗嗤”一声笑了。 “红姐,是不是每次我犯病住院,你都赶在我醒来之前化好妆换好衣服,再冷静地站到我面前数落我啊?” 许红明显窘了一下,而后抿紧嘴巴,恢复了之前严肃的神态,道:“少打趣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叫我来医院?” 钟杳的笑容收了回去。他偏头往病房里看了看,犹豫了一秒,开口:“周璟晚受伤了。” 许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继续说。” “为了照顾我伤的。” “所以呢?” 钟杳鼓足勇气,抬眼正视许红的眼睛,“帮我安排医生进剧组。” 许红眯起了双眼:“你的病比他危险那么多,都不肯安排医生进组。周璟晚现在只是受了一点伤,钟杳,你脑子可以清醒一点吗?” “红姐……” “和周璟晚说狠话,却又放不下他,钟杳,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你明白吗?” 钟杳垂下了眼睫,倏然苦笑道:“红姐,你信我吗?” “信你什么?” “信我真的、真的……不敢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了。”钟杳的头越说越低。 许红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她看向钟杳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流露出了些许心疼,很快被她藏了起来。 “我只信你这个人,别问我别的。”许红冷淡道。 钟杳:“这是个心结,我得把它解开。” “想想你的未来。”许红说完,不等钟杳回答,侧身刚要推开病房门,钟杳拦住了她。 许红:? 钟杳:“别让他知道。” 许红深吸一口气,狠狠指了指钟杳,扭头走了。 等许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医院走廊,钟杳将自己往阴影处藏了藏,不露出一点衣角。 …… 周璟晚认真听完了许红的讲述。 许红长舒一口气:“其实钟杳的心没有你想的那样决绝。他恐怕……都没有我和许林更恨你。” 第30章 她笑笑抹掉了眼角悄悄溢出的泪水,遮掩泛红的双眼。 许红继续道:“他是难过,是不解。他捞起了一个又一个,但是他却被一个又一个抛弃。我总是对他很严厉,从你回来开始更是。我总是凶他,告诉他不要重蹈覆辙。其实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不相信你。” 周璟晚的手抖症状再次显露,他压住自己颤抖的手,继续强迫自己听许红讲话,讲钟杳。 “我怕你再闪钟杳一下,钟杳这辈子就完了。” 周璟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我明白。” 许红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回来?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为了你的论文,我知道你放不下钟杳,论文只是一个借口。” 周璟晚压住了手的抖动,稍稍松了口气:“我想先得到一个答案,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许红:“你问。” 周璟晚:“钟杳为什么去当演员了?” 许红深吸一口气,直视周璟晚,“看见钟杳手心的疤了吗?” 周璟晚记得,钟杳手心有一块凸起的绿色的疤,每次他和钟杳单独在一起,钟杳总是无意识去扣那里。 许红接下来慢慢说出口的话,仿佛一支支冷箭毫不留情射进周璟晚的心口。 她说:“吸饱墨水的钢笔被折断,折断的地方插进了钟杳的手心,留下了那个疤。” 周璟晚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肺部针扎似的痛。 许红:“现在,你还猜不到钟杳为什么不做导演了吗?” 周璟晚沉默。他猜到了,他笃定他猜到的答案是正确的。 他等着许红给他下最后的“判决”,告诉他,他最不希望的原因是真的。 许红:“和你分手后,他画不出东西来了。” 第28章 *别回头 距离奶奶中风后,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奶奶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几天前还查出了甲状腺有可能癌变的风险,医生已经取样拿去做了病理,结果还没出。 周璟晚和钟杳都已经是大四,没什么课,钟杳的毕业作品很早就开始准备拍摄了,只不过最近奶奶生病,只能草草暂停。 周璟晚的毕业论文也进了盲审阶段,不出意外,可以顺利毕业。 所以周璟晚直接住在了宁罗村,钟杳则是两边跑,一周回来两天照顾奶奶,其余时间都是周璟晚在。 马上五月份,毕业论文答辩各个学院陆续开始,周璟晚保研本校的研究生导师也和他约了几次讨论接下来教学计划,不得已,周璟晚只能和钟杳换班。 本来钟杳的毕业作品的第二幕开始准备拍摄,但是他们学院给的时间充足,所以他强行把周璟晚赶回了学校,他一周回学校两天,抓紧时间拍摄。 回到北林市的周璟晚,最先去了姐弟面馆。 没等走到面馆门前,周璟晚就看见了门口停了一辆小型卡车,上面全是面馆的家具,和做面的锅碗瓢盆。 许红忙着往卡车上搬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不远处的周璟晚,迎了上去。 周璟晚先开口:“你们……要搬走了?” 许红点点头:“嗯,钱款迟迟追不回来,面馆的租金已经付不起了,许林的成绩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准备收拾收拾回村里了。” 周璟晚知道,大多数从农村走出来的人,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回去。 “不能再……”不能再努力一下了吗? 许红带着还在上学的许林大老远跑到北林市,不光是为了挣钱,更是要改变女人不能自由决定未来的命运。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周璟晚不敢想,许红会不会被她的父母强行嫁给她不愿嫁的人,后半生都被困在那一块小小的屋檐下。 许红明白周璟晚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无所谓笑笑:“大概是命吧,放心,有空我们会回来看你和钟杳的。” 周璟晚没再说什么,走进了面馆帮忙收拾东西。 在他碰到桌椅的那一秒,周璟晚瞬间回想起面馆遭遇盗窃的当天,那些破碎的桌椅。 许红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你当时也是气愤面馆被盗,更何况这些桌椅不值多少钱,你砸了就砸了。而且……我没让钟杳知道,你放心。” 周璟晚说了声抱歉,又说了声多谢,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没错,姐弟面馆碎掉的桌椅不是小偷砸的,是周璟晚在得知收银台里的钱是许红全部家当时,不受控制砸碎的。 当桌椅碎掉的那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在原地,包括周璟晚自己。 不过很快,许红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让周璟晚赶紧去警察局作证了,并且也没有与周璟晚通气的情况下,在钟杳那里瞒了下来。 周璟晚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遗传了家暴父亲的基因,他自以为可以控制住自己,但是无论是大一入学时拿到极高分数的抑郁症倾向测试,还是回北林市前,得知奶奶有恶性肿瘤的风险,控制自己不要失控最后头痛昏倒,被医院的神经科诊断出有狂燥症倾向。 都无法让他忽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甚至会做出暴力行为这样可怕的事情。 其实当时他拿到医院做的神经系统诊断结果,并没有很惊讶。 因为他不受控制砸了姐弟面馆,后又看见钟杳的爸妈来找钟杳,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立刻去了校医院。 那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有这个症状了。 这段时间他不停做梦,梦中的另一个自己,不停地质问他。 “你有狂躁症倾向这件事,是不是一直瞒着钟杳?” “你不怕你有一天也会对他动手吗?” “你们两个的关系并不是兄弟吧?你们是情侣,你们相爱。” “你怕不怕,你家暴父亲的基因遗传到你身上,你的母亲就是以后钟杳的下场?” 钟杳的爸妈又来找过周璟晚,他们应该有些渠道,知道精神类疾病只要诊断出结果,就会上传系统。 第二天,他们就拿着周璟晚的诊断记录来找周璟晚了。 虽然周璟晚依旧强硬地拒绝了他们,但钟杳爸妈的话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们看出周璟晚和钟杳并不是简单的兄弟,他们相爱,爱得无法分割。 他们一直在国外,所以他们赞成,并祝福。 但他们问周璟晚,能控制住自己不对钟杳动手吗?能保证吗? 周璟晚自己,也不知道。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周璟晚惊的肩膀一耸,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起了电话。 “喂,老师……嗯,我回北林市了……好,我现在过去找您。” 听见周璟晚打电话的声音,许红先说:“学校有事就先回去吧,我们这里快忙完了,走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 说完,周璟晚骑着自行车回了学校,他直奔老师办公室。 他听出老师语气有些不对,不知道是他的毕业论文出了问题,还是保研出了情况。 一进办公室的门,周璟晚就看见钟杳爸妈站在老师面前。一瞬间,周璟晚就知道,老师找他是什么事了。 果然,老师开口第一句便是:“璟晚啊,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 “唉,你也不用瞒我,学校已经知道你的情况了,按理说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让你退学,但咱们研究的方向需要非常高的专注力,以及细心谨慎。你这个病,虽说只是有倾向,但还是会影响专注力的。老师建议你先休学一段时间,治好病了,再回来上学,这个名额老师一直给你留着。” 周璟晚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清楚如果老师知道了他的情况,一定会是这个结果。 所以周璟晚没说别的,只是回答老师:“老师我明白,我回去考虑一下,过几天给您答复。” “你等一下,或者你可以申国外的学校,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国外院校也不会限制学生的精神疾病,还会帮助你进行心理疏导。” “谢谢老师,我会好好考虑的。” 钟杳爸妈和周璟晚一起离开的办公室。 周璟晚转身,面对这对中年夫妻,眼里满是戒备:“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钟杳好,还是只是想拆散我和钟杳。” 女人:“阿姨不想拆散你们两个,只是想让钟杳接受更好的教育。我和他爸狠心离开他,去国外打拼,也是为了他的未来。你现在不得不休学,正好和钟杳一起去国外,他读导演,你治病。你放心,你所有的治疗费用,阿姨都给你承担,而且你在校成绩这么突出,阿姨也会帮你申到更好的国外大学。” “你们,有没有问过,钟杳想不想去?”周璟晚背过去的手攥出了青筋。 “钟杳只是因为小时候我们扔下他一走了之,闹脾气,等他去了国外,就知道国外的好了。”女人说,“而且啊,钟杳知道你在国内读不下去了,肯定会和你一起离开的。” 第31章 周璟晚眸光一闪,眼中的凶狠把女人吓退了两步。 “不许告诉钟杳我的病,更不许利用我威胁钟杳,逼他和你们离开。” “你……” “我可以帮你们问钟杳的想法,如果他愿意去国外深造,我会陪他一起离开,但如果他不愿意,你们不许逼他。”周璟晚收回目光,冷冷道。 男人:“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周璟晚:“如果钟杳不愿意,你们还强行让他和你们走,并且利用我逼他就范。你们知道我有狂躁症倾向,我也说不好我会做出什么。” “你!” 周璟晚突然转身,语气中不再是刚才的强势,反而有一种释然。 “你们并不知道,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杳杳过得好。” 周璟晚没提前和钟杳说他来了医院,钟杳拿着奶奶的检查报告坐在走廊时,看见周璟晚突然出现,怔愣了很久。 而后钟杳低下头,沉默不语。 周璟晚已经能预想到结果了,奶奶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强硬不容置喙,身体有什么不适只会硬抗。 他和钟杳念大学后除了寒暑假很少回来,就算寒暑假回来,也会去县城里做暑假工。 他们都没有发现奶奶已经忍受了很久的病痛,忍受到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奶奶,病了。”钟杳说。 周璟晚蹲下去,捧起钟杳的脸,“没关系,我们继续给奶奶治疗,奶奶那么坚强,绝对会挺过来的。” 钟杳把眼泪忍了回去,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我……”周璟晚开口,“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愿意去国外读书吗?” “周璟晚你什么意思?” 钟杳近一段时间接连受到打击,奶奶的病,进度来不及的毕业作品,还有那两个人无时无刻不出现在钟杳的耳边,要带他离开,要带他去所谓更好的国外。 如今连周璟晚也在问。 “我没什么意思,如果你想去,我……” “我不去!奶奶还病着,身边离不开人,我们也说好,要在北林市努力,以后买大房子,一起经营我们两个人的小家。你怎么能问出我这样的话,你不是一直站在我这边的吗?” 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是在兵荒马乱中度过,周璟晚也压抑不住情绪。 周璟晚:“奶奶的病是甲状腺未分化癌,是癌症中的癌王,确诊就已经……我不是不考虑奶奶,也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只是我想知道你最想要什么,这样我才好保护你。” 钟杳:“奶奶的病治不了我也要治,关于我们之间的约定,既然都发了誓就不能变,你也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我要奶奶,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周璟晚第一次大声吼钟杳。 钟杳直接愣在原地,看着满眼通红的周璟晚。 “钟杳,你该长大了,该成熟一点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奶奶不会,我也……我……” 钟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可置信地上前看着周璟晚:“你想说,你也不会吗?” 周璟晚头疼欲裂,捂着太阳穴蹲了下去。 刚刚周璟晚说了什么,钟杳也不在乎了,他立刻蹲下。 “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快告诉我啊周璟晚!” 周璟晚慢慢伸出一只手,钟杳立刻把手递过去,周璟晚没有握,反而直接抓住钟杳的手腕,越抓越用力。 钟杳感觉到了剧痛,但没有阻止周璟晚,始终低头想要看周璟晚的脸。 但周璟晚一直不抬头,并且后背阵阵颤抖,像是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播放钟杳和他争吵的画面,反复回放他不受控制砸碎桌椅,还有他那家暴的父亲打骂他和母亲的样子。 最终在他的脑海中,他和他父亲的形象,重合了。 终于——“啊!” 周璟晚猛地起身,一把甩开钟杳的手,一脚踹开了医院走廊的椅子。 发出的剧烈声响,把走廊尽头正在查房的医生吓了一跳,集体往这边赶。 周璟晚自己也被这响动,拽回了神。 他看见了地上倒开的椅子,看见了钟杳手腕的乌青、手指被木刺扎伤的疤。 还有他向钟杳迈出一步时,钟杳下意识想后退,但是强迫自己上前的动作。 周璟晚在县城医院唯一一位保安的呵斥下,落荒而逃。 钟杳看着周璟晚仓皇的背影,握住自己还在发痛的手腕,缓缓蹲了下去。 自上次冲突发生之后,钟杳没再见过周璟晚,两个人也没联系,他更是没再回学校。 表演系的同学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他第二幕还拍不拍了,钟杳只说再等等。 今天钟杳照常给奶奶擦后背,突然看见奶奶瘫痪那边的手指动了一下。 钟杳立刻趴到床前,喊着奶奶。 果然,奶奶醒了过来。 她抬手先是摸了摸钟杳的头,然后问:“晚晚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钟杳眸色一暗,没说话,刚准备编点瞎话骗奶奶。 奶奶笑了笑,说:“和晚晚吵架了?你们两个都不容易,都是喜欢有事埋心里的性子。” 钟杳猛地一抬头。 奶奶:“很惊讶?虽然你每天风风火火,好像什么都不长心一样,但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有数。” 钟杳:“奶奶……” 奶奶:“奶奶知道自己没多久了,奶奶不能一直陪着你和晚晚,你和晚晚要好好的,互相照顾对方,你们只有彼此了,听见没?” 钟杳的额头一直抵在奶奶的手上,他不敢看奶奶,更是因为他满脸泪水,不想让奶奶担心。 说完这些话,奶奶被钟杳握住的那只手,给钟杳抹了抹眼泪,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钟杳冲出病房,叫来了医生。他本以为医生的结论会是奶奶有好转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结果医生的意思是,奶奶恶化地更严重了,中风彻底激发出她身体中的癌细胞,已经全部扩散了。 钟杳听完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给奶奶继续擦没擦完的背,又给奶奶洗了脸,和护士说了一声自己离开一会儿,拜托她多照看一下奶奶,就离开了医院。 他回了他和奶奶还有周璟晚的家。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大门吱嘎作响,地上全是树上被吹下来的树枝。 钟杳走进奶奶的卧室,给奶奶打包换洗衣物。 他又看见了那条让他鼓足勇气去找周璟晚的裙子,钟杳顿了顿,把它放在了一边,没有一起放进准备带回医院的包裹。 钟杳把奶奶的衣柜整个翻了一遍,找出奶奶最喜欢的小皮鞋,还有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听奶奶说,是和爷爷第一次约会的打扮。 钟杳把他们都装了进去。 收拾好一切,钟杳刚准备出门,那两个人出现了。 钟杳戒备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女人:“杳杳,我是你妈妈啊,你怎么能用这个态度对待妈妈?” 钟杳:“我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回来了。” 男人:“拜托了村主任,帮我们看着你。” 钟杳:“我说了我不和你们走,国外我不稀罕。” 女人:“我可以让你和周璟晚一起走,妈妈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第二个儿子。” 钟杳没理女人,而是对着这位所谓的爸爸说:“周璟晚知道我不想出国,所以他也不会同意。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医院看看奶奶,她也曾经是生养过你的母亲。” 男人冷哼一声:“我拿了医药费,已经尽了孝道。至于你说周璟晚不同意?他可是有病!” 钟杳立刻问:“他有什么病?” 女人胳膊肘怼了下男人,立刻说:“没、没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女人斟酌了很久说辞,“他父亲曾经家暴他和他的母亲,你确保他不会遗传他爸家暴的基因吗?你会受苦的!” “不说他完全没有这个迹象,就算真的有你们所谓的家暴基因,我也相信他绝不会对我动手。” 男人:“你还真是油盐不进,要不是你妈妈想你,我是绝对不会费如此周折带你走的。有一天周璟晚如果确诊了狂躁症,你就知道后悔了!” 钟杳肯定地说:“就算他得了这个病,那也不是他的错,我不可能抛下他。” “孩子啊,你太伤妈妈的心了。”女人开始哭了起来。 男人拉走女人:“算了,我们已经劝了他这么久,他早就不想认我们这对父母了,这样的孩子,我们也无需再费心!” 男人拉着女人越走越远,钟杳可以看见,女人在上轿车前,已经哭得几近昏厥。 钟杳抬头闭了闭眼,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他才睁开眼睛,放下给奶奶准备的包裹,跑到村头,坐上了去往县城中转去北林市的大巴车。 第32章 他要现在就见到周璟晚。 他知道,他的爸妈肯定也在周璟晚面前说了这些话。 所以他要告诉周璟晚,他什么都不怕,他会和周璟晚一起面对一切。 就和十五岁那年一样。 从宁罗村到北林市,需要先到县城转车,再坐火车到北林市,最后做公交才能到z大。 钟杳路上赶了一天一夜,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他很急,他要立刻见到周璟晚。 当他出现在周璟晚面前时,灰头土脸的样子,让周璟晚立刻想起了十五岁那年,钟杳一个人跑到县城告诉他:他什么都豁得出去,只要他说他喜欢他。 所以周璟晚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周璟晚,我来了。”钟杳站到周璟晚的面前。 “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我会一直和你站在一起,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没什么不可能的。” 周璟晚转过了身,没有回应。 钟杳拉住周璟晚的手,说:“我知道,那两个人来找你说了不好听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小时候我不是说过吗?那些小孩总说你以后也会和你爸一样打人,我都会告诉他们,你不是这样的人。” 钟杳刚说完,手腕突然被周璟晚握住,本来刚想欣喜,下一秒,他的手被周璟晚用力拽了下去。 “周……周璟晚?”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有事和你说。”周璟晚说。 钟杳直觉周璟晚要离开,说:“什么事?你转过来,看着我说。” 周璟晚没有回头。 钟杳:“周璟晚,你回头,你回头看着我。” 周璟晚:“分手吧,我准备出国了。” “出国”两个字出现在周璟晚的口中,钟杳浑身一震,他一阵耳鸣,好似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国外了,读研究生,名额已经申下来了。” 钟杳很想问一个为什么,这个事情让他天旋地转,但是他已经无力追究了,他只想留住周璟晚。 “别……你、你帮帮我……”钟杳的声音小到听不见。 周璟晚抑制了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他知道钟杳现在在求他, 虽然钟杳一直都是生命力顽强的样子,但是他从来没这样求过人,现在,钟杳在求他。 “帮帮我,等奶奶病好后,你再走。”钟杳拉住了周璟晚下摆的衣角。 周璟晚心如刀绞,但他还是,冷硬地说:“钟杳,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留下?” 钟杳好像被一锤捶在了太阳穴,脑子嗡嗡作响,半晌眼前还阵阵发黑。 他慢慢松开了周璟晚的衣角。 “到底……为什么?”钟杳拼着全力,说出了这几个字。 周璟晚深吸一口气,手中攥着国外大学的入学通知,以及学校帮他预约好的心理医生联系方式。 他喉结滚动,说:“人要现实一点,整天沉浸在理想主义中是吃不饱饭的。我就是想脱离宁罗村这么个什么也不是的小乡村,现在有更好的机会能深造,我绝不会放过。” 钟杳:“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和我一起去抗争。” 周璟晚:“抗争的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力量。” 钟杳眼泪不自觉滑落,但他笑着看着周璟晚的背影,说:“你再一次抛下我了,周璟晚。” ——就如你十五岁那年,坐上去往县城重点高中学习的大巴车一样。 周璟晚再次未应声,只是在钟杳看不见的角度,将手中的入学通知攥成一团。 钟杳:“国外就这么好吗?怎么你们都要去啊?为什么你们面对选择的时候,扔下的都是我啊?” 周璟晚抬头看天,只回答了钟杳前半个问题:“……或许吧。” 沉默片刻,钟杳:“……决定了吗?” “是,已经订好机票了,下周一走。” “嗯,好。” 周璟晚:“照顾好……自己。” 说完,周璟晚向前走,钟杳看着周璟晚离开的背影。 突然,周璟晚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偏了偏,似要转头。 钟杳不知从哪里来的决心,立刻喊道:“不要回头!”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别回头——”钟杳深吸一口气,“不然我抽你!” 时间好像停留在了这一时刻,只剩下了周璟晚和钟杳两个人。 钟杳屏住呼吸紧盯着周璟晚的背影。 最后,周璟晚没有回头。 第29章 *再见 钟杳有一个绘画本,厚厚的,用了很多年,纸张都变得发皱发黄。 但他依旧不舍得扔,因为这里面是他所有的灵光一现,是他所有剧本的雏形。 他坐在宿舍书桌前,翻开绘画本的最后一页,那上面正画着《雕塑与舞者》最开始的灵感来源。 钟杳拿起画笔,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下。 他慌乱地往前翻,翻到了最开始学画画时候画的小人。钟杳照着那个丑陋的小人,一笔一划地描,落在纸上的,只是歪歪扭扭不成图案的曲线。 钟杳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钟杳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不信邪地继续翻,继续描,可是……可是,他连一根线条都画不出来了。 宿舍敲门声突然响起,门外出来许林的声音。 “钟杳!钟杳你在吗?我和红姐要走了,她联系不到周璟晚,让我来宿舍找找你,你在吗?” 被吓了一跳的钟杳,碰洒了水杯。 听见屋内动静,许林直接推门而入,看见钟杳背对着门口坐着,嘴里嘀嘀咕咕走过去。 “你和周璟晚怎么回事啊,谁都不接电话,说好我和我姐走的时候你俩来送的呢?” 见钟杳还呆呆地坐着,许林把钟杳肩膀掰了过来。 “喂!钟杳,我跟你说话……呢……” 许林怔在原地,手还搭在钟杳的肩上。 他看见钟杳脸上挂满了泪,瞬间无措:“你……你你,你怎么了?是奶奶出事了吗?还是发生什么别的事了?你先把笔放下,走,去我姐那儿。” “许林……我……画不出来了……” 这时许林才看见,钟杳满手的墨水中,隐约藏着几缕血红。 钟杳手中的笔断成了两半,他的手心被笔断裂处扎的血肉模糊,本子上墨水血迹糊了一大片。 “钟杳你别动,你别动,我我我,我给我姐打电话……不对不对,我带你去医院,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钟杳此时还在不停重复,“我画不出来了……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慢慢的,他蹲了下去,捂住头,开始痛哭。 许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刚刚拨通许红的电话,那边一声“喂”刚出声,这边钟杳哭声渐渐小去,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 钟杳醒时,左手打着点滴,右手被纱布包了里三圈外三圈,轻轻动动,手心传来钻心的痛。 他偏头去看,床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下意识抬手去摸。 许林猛然惊醒,钟杳也从自己的幻想中回过神——果然不是他。 “钟杳你终于醒了,你真的是要吓死我和我姐啊。” “我……”钟杳声音略带嘶哑,“现在在医院?” 许林伸了个懒腰,说:“对啊,你突然昏倒,手还流着血,我赶紧把你送到医院了。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情绪太激动,所以暂时晕厥了。你是不是为了照顾奶奶,都没好好吃饭啊?你看你婴儿肥的脸,都没多少肉了。” 许林本想是调侃几句钟杳,缓和一个压抑的气氛,却没想到提起奶奶,钟杳立刻就要下床去照顾奶奶。 “哎哎哎,你别动,我姐已经去看奶奶了,她刚来电话说奶奶暂时一切平稳,你别着急。” 钟杳不再挣扎,因为他刚才猛地起身时,的确眼前瞬间泛黑。 “哦对了,”许林拿出钟杳的手机,“你毕业作品剧组的同学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问你还拍不拍了,如果不拍了,他们就要离校去毕业旅行了。他们说他们的毕设早就完成了,来拍也只是帮你,问你能不能给个准确的拍摄时间。” 钟杳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慢慢闭眼。 “停了吧。” “啊?什么?”许林没听清。 钟杳说:“停了吧,这个剧本,不会有结局了。” “那你毕业……” “我大二觉得好玩,拍过一部短片,用那个。” “用那个?那个不是你拿着傻瓜相机随便拍的吗?能毕业吗?你不是还想得到优秀毕业生……” “都……不重要了。” 许林一下子哽住,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许红也不让他瞎问,他只好沉默了会儿,说:“我姐说奶奶最近病情加重,你和周璟晚忙着毕业,照顾不过来,我们先再留一段时间,等奶奶好点了再走。” 第33章 “谢谢你们。” “你和我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啊。” “许林,能帮我去把宿舍的换洗衣物拿过来吗,我准备过去陪奶奶。” “不用这么着急吧,你再休息两天。” 钟杳摇摇头,没再说话,执意要起身。 “行吧行吧,我去给你拿,你慢点起身。”许林没办法,给钟杳按在床上,又和护士嘱咐了一下帮忙照看钟杳。 临走前,许林抱怨道:“以前我觉得你挺好说话的,没想到,怎么和周璟晚一样倔,死脑筋!” 钟杳听后,一直低着头,没回话。 许林也没计较,离开了医院。 虽然有许红姐弟帮忙,钟杳还是执拗地要时时刻刻待在奶奶身边。 过去了两周,奶奶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推进抢救室抢救了三次,前几天还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应该是挺不过这几天了。 如此,钟杳更坚定地要陪着奶奶,一刻也不离开。 许红看见也没有阻止,毕竟奶奶没有多久了。 许林把许红拉到一边:“姐,钟杳和周璟晚是不是出问题了,这两周都没看见周璟晚露过面。” 许红摇摇头:“他们两个人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就算有什么矛盾,他们分开了,周璟晚也不会不管养育他的奶奶,或许有什么事绊住了。” 许林明显不信,说了声好吧,就和许红离开了。 看见许红和许林离开,钟杳才放松下来,摔在了看护病房外的椅子上。 钟杳觉得浑身难受,尤其头特别痛,浑身没有力气,身体慢慢滑了下去,后脑堪堪卡在椅子上,支撑着。 他闭眼缓解不适。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睡,睡了多久。 只知道,许林突然出现,拍了拍他的肩,还大喊:“我操,你怎么弄的,这么烫!” 钟杳本想和他说,医院不要大声喧哗,但是没有力气,只能勉强说:“又烧起来了吗?你帮我打杯水,我吃片药。” “什么叫又啊,合着你病很久了一直瞒着我和我姐吗?” 钟杳没力气回应,许林只能骂骂咧咧去给钟杳接水。 许林接水接到一半,就发现钟杳吃的药是极速退烧的。许林虽然整天混不吝的,但还是懂些医学常识。 他说:“你烧这么高肯定有炎症,得吃消炎药。” 钟杳掰药板,无所谓说:“吃过,一开始有用,后来换了很多种都没用了,没这个退烧快。” 许林:“啥玩意儿?换了很多种?你烧多久了?就靠吃退烧药扛着?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钟杳被许林一连串问题搞的头昏脑涨,就记得最后一个问题。 “早上吧。” 许林看表,“这还不到三小时你又烧起来了?!你知不知道退烧药最快也要四个小时后吃第二次,你给我起来,去门诊。” “奶奶这儿离不开人。” “我替你看着!” “医生说,没几天了……我不想奶奶走的时候……看不到我。” “……周璟晚呢?他忙他的实验,你难道就不忙你的毕业了吗?你的小剧组等你这个未来导演都多久了,他周璟晚怎么就抽不出来空照看奶奶。” “……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许林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曾经见过周璟晚看钟杳的眼神,那不是只有一点爱就能露出的眼神。 连他这个外人都知道,周璟晚爱钟杳爱到骨子里。 谁分手,许林都没想到钟杳和周璟晚会分手。 虽然许林很想问个原因,但是现在钟杳的身体最重要。 “分手怎么了!那他也不应该不来照顾奶奶!当年要不是奶奶护着他,他早被他那个家暴爹打死了!” “他已经不在国内了。” “……操?!我就知道他是个养不熟的……” “许林!”钟杳打断许林,“我们家不需要他,最初就是奶奶只有我,我也只有奶奶。奶奶不需要他,我也……不需要他。” 许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奶奶的病房突然亮起红灯,不等钟杳和许林反应过来,医生和护士们率先涌入。 透过玻璃,钟杳看见医生在奶奶身上做了抢救,很快,将她推入了急救室。 这是这段时间无数次发生的事情了。 钟杳现在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待医生出来,说结果。 手术室灯光暗掉,钟杳慢慢起身。 许林不敢出声,跟在他身后虚虚护着他。 钟杳已经听不清,也记不清医生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听见医生说的那些话之后,转身回病房,收拾奶奶的遗物。 许林在他身后说些什么他也听不清了。 在他拿着所有东西出病房时,心口一阵剧痛,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想起了医生说的话。 奶奶走了。 紧紧扣在钟杳脸上的氧气面罩,呼上了满满的雾气。 心脏的不适还在叫嚣,耳鸣并未缓解,许林和许红在旁边安慰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见。 钟杳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久久。 第30章 人 “你让许林给我带的东西,我打开看了。”许红说,“把收银台的碎片保存了五年,再从国外带给我,周璟晚,你这种行为,我会认为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周璟晚沉声说:“我的确是病了。” 许红没有回应,她觉得周璟晚能狠心离开钟杳就是病了,而且是疯病。 她自始至终都十分肯定,周璟晚不是因为不爱钟杳了,而离开钟杳。正因为如此,她猜测了一种又一种可能的原因,除了疯了,许红说服不了自己周璟晚的离开。 周璟晚离开北林市的前两天,找到了那个小偷,找到了被偷走的收银台。里面的钱已经全不见了,周璟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把小偷揍了一顿,自己也鼻青脸肿。 第二天周璟晚在拘留所待了一晚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觉得这样做心里能舒服一点,狂躁症的迹象能减轻一点,他的心跳能够平复一点。 今时今日……不,在国外的每一天,周璟晚都认识到,当初自己的行为简直可笑。 他临走前做这些都是徒劳的,只是追求自己心理上的安慰,全部的全部都是徒劳。 正如许红说的那样,过去的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未来。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来了吗?为什么要出现在钟杳的面前?” 许红的声音非常冷,好似在质问。 周璟晚的嗓子干涩得发痛,他艰难地说:“我回来赎罪。” “既然知道自己曾经有罪,为什么不在犯下罪行前制止自己?周璟晚,你不是这种人。” 钟杳的声音乍然从背后响起。 许红登时站起。 周璟晚的腿还打着石膏,没有办法立刻起身,他也不敢转身面对钟杳。 “姐……我、我没拦住……”许林委屈地说。 周璟晚的手再次抖得厉害。 钟杳绕过沙发,双手撑在周璟晚身侧,他那双曾经盛满了天真的眼睛此时满是痛恨地看着周璟晚。 “周璟晚,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你故意犯下罪行,你知道你即将做出伤害我的事,你也想好了,几年后回来赎罪。周璟晚,这才是真正的你。你计划好一切,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你只会让别人接受你的安排,接受你所谓的计划。” 钟杳浑身发抖,冷汗顺着后背流下来。 这么多年了,太多年了,钟杳终于将周璟晚的心撕开了一条缝,往里狠狠捅了一刀。 “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钟杳咬住后槽牙,“我不是玩偶不是娃娃,不是任人摆弄安排的道具!周璟晚,请你把我当做一个平等的人。” 钟杳的泪无意识流了下来,滴在周璟晚的手背,奇迹般治好了周璟晚的手抖。 生日宴会上的人已经被许红和许林悄悄遣散了。 整间宴会厅里,只有曾经的这四个人。 周璟晚伸出不再发抖的手,为钟杳揩去泪水,进而捧起钟杳的脸。 “我都知道……我错了……”周璟晚此生第一次认错。 钟杳茫然回神。 忽然他又笑了,他觉得他一定是醉了,否则他怎么会听到周璟晚认错呢? 周璟晚一直都是这样,从来只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从来不考虑其他人是否接受这个所谓的——“正确”。 钟杳强迫自己不去听信周璟晚的话,笑得凄厉,“周璟晚,你又要什么?现在说你错了,你又想得到什么?论文的素材不就是《倒数》吗?我已经答应你拍了,你还要什么?你都说出来,让我知道知道从我身上你还能榨出什么?我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你觉得哪根有用?” 第34章 “钟杳!”周璟晚低沉着嗓子。 钟杳仰头大笑,笑到他觉得胸口憋闷,才勉强停下来。 他的眼角带泪,不知道是方才的眼泪没干,还是笑出的生理性泪水。他擦也不擦,紧紧盯着周璟晚的眼睛,等待面前这个人的答案。 周璟晚慢慢低下头,轻声说道:“钟杳,不要这样说自己。” 钟杳的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浓密,像小鹿的眼睛。网上经常说,钟杳眨一次眼睛的时间都比普通人长。 周璟晚的话音刚落,钟杳微微阖眸。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变成了扇形,眼泪洇湿了钟杳的睫毛。钟杳站立在酒店的礼堂中央,周身的墙上是中世纪的壁画,那一瞬间,周璟晚好像和钟杳隔得很远很远。 他想要触碰他,却恍然发现,他与他已经不是同一个时空了。 “我始终等不来你的答案,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钟杳说。 周璟晚没有任何反应。 许红觉察出不对,尤其是周璟晚。 她赶忙上前捅了捅周璟晚,却见抬头的周璟晚目光木然,但他越抖越厉害的手又在告诉许红,他的情绪很激动,激动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怎么了?”许红的声音里藏着恐惧。 钟杳听出来了,茫然地看向周璟晚。 许林也凑了过来。 周璟晚抬起他抖得不行的手,推开扶住他的许红和许林,踉跄地往出口一步一瘸地跑。 钟杳下意识抬腿要去追,不知为何双脚被钉在了原地。 许林看看周璟晚,又看看钟杳,左右为难。 许红“啧”了一声,眼神示意许林。许林一下子秒懂,向着周璟晚离开的方向追去。 钟杳紧绷的上半身在看到许林冲出去的一瞬间松懈下来。他将自己摔进沙发,双指揉捏眉心。 许红:“周璟晚不对劲。” 钟杳:“我知道。” 许红:“不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吗?” 钟杳手指一顿,扬起的脸上是笑。 “红姐,你不是让我离姓周的远一点吗?怎么,这么快就被他洗脑了?” “不要苦笑,”许红说,“……虽然不难看。” 钟杳不再笑了,“我和他同岁,红姐。” “我知道。” “他不知道。” “……什么?” 钟杳轻轻笑了笑,“他只比我大四个月,他却好像认为自己比我大了四岁,甚至十四岁、二十四岁。” 许红好像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说道:“你们两个都太倔了。” “他既然认为他是哥哥,认为他理应承担所有,认为他安排的事都是为了我好……那么,这一切就该他先打破。他需要先认清,他和我只差四个月,我也要他自己意识到,我是个和他平等的——人。” 第31章 演戏 他要尽快回到国外,周璟晚想。 他不能没有奈泮宁,这一次他要严格遵医嘱,他宁可变成没有任何情绪的木偶人,也不要用这双拳头伤人。 他落荒而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他不想钟杳看见他如此可怕的一面。 周璟晚逃回酒店房间,把自己一米八几的身躯缩进衣柜的衣角,不住地发抖。 他的脑中无数鬼怪冲他伸出魔爪,想要将他带入十八层地狱接受火焰炼烧。他的手中有一把长刀,他想向这些厉鬼挥去,却又惧怕现实中自己的面前是真实的人类。 他不敢,他害怕。 钟杳的脸和鬼怪的脸在他面前交迭出现,他想要嘶吼大喊,脖颈却好像被狠狠勒住,连呼吸都困难。 许林在门外咚咚敲门,把其他房间的人都惊了出来,他许林连忙低头道歉。 等其他人回到房间,许林趴在门缝上,往屋里吹气:“周哥!你怎样啦!你别吓唬我啊,你也别让钟杳担心啊!” 说曹操曹操到,钟杳出现在许林身后。 许林背后一阵恶寒,缓缓回头,看见了自己此刻最不愿意看见的人。 他顿时扶额,连忙解释:“我这不是想让周哥快把门开开么……” 钟杳冷着一张脸,没有回答许林。 过了片刻,钟杳抬起了手。 许林激动地没有控制音量,“钟杳你说句话,周哥听见你的声音肯定会开门!” 钟杳张张嘴,没等发出声音,屋内突然传来巨大一声,门外听起来就像是在砸门。 许林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钟杳的脸色。 钟杳已经放下了手,转身沉默走了。 许林刚要去追,听身后门把手响动了一声,他猛然回头,门把手没有再传来响动,只响了那么一声。 门没有开。 许林无言站在中间,一股憋闷感从胸腔中间扩散。 他愤怒地一拳砸在门旁边的墙上,声音大到走廊尽头房间的人都开了门偷偷瞧。 许林深深吐出一口气,走到门边冲着门缝轻声说道:“周哥,我知道你还在,我……我的确因为钟杳怨恨过你,但我姐和我说,我没有资格怨恨你,因为真的被你伤害的钟杳都没有真正地怨恨过你。” 许林停顿片刻,继续道:“有什么事情说开不好吗?周哥,我现在知道了,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或许比我眼中的钟杳还要惨,但这都不重要,既然你决定回来了,决定来找钟杳,你就要做好低头的准备。周哥,对自己爱的人低头不丢人。” 门的那面死寂一片,许林叹了口气,“我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说出我的看法,如果我说的不对,周哥,你就当我放屁吧,我希望你和钟杳好好的。” 许林走了。 屋内,周璟晚颓废地靠坐在门边,指尖时不时抖动。 他的身子佝偻着,头几乎要碰到了脚。他躲在角落的阴影里,不让自己一丝一毫触碰到光亮。 微弱的光反射到周璟晚的脸上,照出了他额头上的一个红肿的包。 方才周璟晚听到许林提到钟杳,几乎是本能,他向门口奔去,却因为身体的僵硬而重重撞到门上。 他听见钟杳来,又听见了钟杳走。 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他转动了把手,却没有勇气打开房门。 他好像终于知道了热烈过后是拒绝、是冷漠的痛苦。 当年的钟杳就是反复浸在名为“为他好”的窒息的水中,但当年的钟杳有勇气一次一次推开搁在两人中间的“房门”,拥抱门中胆小怯懦的自己。 如今轮到周璟晚自己了,他却没有钟杳当年的勇气,甚至将能打碎雕塑拉他见阳光的钟杳变成了那个立门之人。 从前他不肯面对生病的自己,害怕因为治疗忘记与钟杳之间的爱与痛。 但他如今想明白了,当年正是残缺的自己给钟杳带来了伤害,如今他还想用更加残缺的自己治愈钟杳,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要治好自己。 周璟晚缓缓抬头,给自己的医生打去了电话。 片场如往常一样,继续忙碌进行着拍摄。 钟杳和周璟晚也如期出现在片场,一个镜头前,一个镜头后。 遇到拍摄难题,钟杳会主动向周璟晚询问,周璟晚也会适时给予钟杳和姜磊建议。 许林张大了嘴巴,左看看右看看。 “口水要滴下来了。”许红在一旁没分给许林一丝眼色,说道。 “不是,姐……”许林擦擦莫须有的口水,“什么情况?!” 许红扶扶墨镜,低头翻看钟杳未来一周的通告单,回道:“什么什么情况?” “我说他俩啊,昨天昨天昨天……” 许红扬起通告单打了下许林的头,“好好说话!” “姐!他俩昨天还还……今天就???” 许红轻笑了一声,“都是成年人了,吃饭重要。” “吃饭?现在也不是吃饭时间啊?”许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红翻了个白眼,“如果钟杳不拍戏,你和我都吃不上饭,现在懂了吗?” 许林懵懵懂懂点头,过了半分钟终于恍然大悟,“可是……他们怎么能装得这么完美……真的就像营销号传的一样,是多年故友……” 许红这次没有凶许林,她摘下了墨镜,同样看向片场中的钟杳和周璟晚,久久不言语。 不止许林,从早上开工到现在,钟杳自己也恍惚数次。 他是个演员,他知道怎么演戏。但周璟晚不是。 钟杳从小学画,尽管最后走的导演专业,但他了解人体的肌肉走向、运动规则。 周璟晚脸上的每一处肌肉都表演得非常完美,完美到钟杳觉得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和周璟晚没有过那一段可悲的过往,他和周璟晚只是好友,再无其他。 “钟杳!”杨渝华叫醒了他,“想什么呢,过来走戏了!” “来了。”钟杳答应着,余光向周璟晚方向瞥屈。 后者戴着抗疲劳眼镜,认真翻看编剧根据绘本临时草拟的剧本。 第35章 钟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没忍住呵呵冷笑,这时的周璟晚和莱昂斯眼中的伯特王子一样。 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就像从未认识过莱昂斯一样,从未在马场中互诉衷肠一样。 钟杳情不自禁摇摇头,换上了同样一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跑进了镜头下。 今日的戏份是莱昂斯去城堡送马后,伯特再一次来到驯马场。 国王发现伯特的马术有待精进,所以给伯特安排了每周一次的马术课程。莱昂斯叔叔上次进奉的马匹深得国王的心,便将马术课程的地点选在了莱昂斯叔叔的驯马场。 两个许久不见的少年再次相见,各自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再一次赛马、再一次摔倒、再次嬉笑滚在一起。 太阳在他们欢快的笑声中缓缓降落。 莱昂斯的叔叔得知被国王选中作为王储的马术课程基地,高兴过了头,强硬拉着伯特的管家去喝酒。 管家万般推脱,说要看护王子的安危。 伯特借机推搡管家让他去,一个劲儿说留下两名护卫看护自己足够了。 王子的命令管家不敢不从,左顾右盼间已经被叔叔拉进了林间小屋。 叔叔大笑道:“有我这个侄子在,王子一根头发都不会掉!要说我这驯马场有危险,我侄子才是最危险的!” 话还没说完,小屋的门已经关上,只有叔叔哈哈大笑的声音从门缝溜出来。 莱昂斯和伯特听见,相视一笑,一同躺倒在草地上,感受落日余晖的残余温暖的笼罩。 “开心?”莱昂斯率先开口道。 “开心!”伯特阖上双眼,笑答道。 久久没有等来莱昂斯的再度开口,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伯特疑惑睁眼,莱昂斯俊朗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鼻尖与鼻尖不过一寸,伯特闻到了莱昂斯发丝间青草的腥气。 伯特的呼吸一下停滞,心跳怦怦乱跳,毫无规律。 “怎……怎么了?”伯特问。 莱昂斯微笑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伯特要晕眩了。 他不知道,究竟是莱昂斯的话语,还是莱昂斯身上青草的方向让他沉溺。 鬼使神差地,他凑了上去,莱昂斯躲开了,伯特立刻清醒。 他们没有触碰到对方,莱昂斯好像并不知道伯特刚才的突然凑近是为什么,他好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飞走的大雁。 伯特借着晚霞,遮掩脸上的红晕。 第32章 新生 与伯特一同脸红的,还有再次前来探班的林一。 他看着落日余晖下的钟杳,那双如鹿般的眼眸此时此刻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角色中。他感叹,这样的钟杳太有魅力了。 “林老师又来探班?”周璟晚摘下眼镜道。 林一转身,笑意盈盈,“周教授的身体看来好多了。” 周璟晚知道,林一既指的是他的腿,也是他的心。 周璟晚不在意笑笑,“听说《寻一》在剪辑筹备阶段了。” “是啊,很快第一版预告片就要发布了,离正式播出也不远了。” “恭喜,祝《寻一》大爆。”周璟晚说完,放下剧本和,转身准备离开。 林一在他身后叫住他,“《寻一》一定会大爆,到时钟杳会摆脱他身上所有的标签,获得新生。” 周璟晚站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身。 “钟杳的新生?” “没错,”林一兴奋地上前,“是我送给他的新生。我将帮他剔除他身上长出的所有野草,给予他新生。” 周璟晚沉默地看了林一半晌,看到林一的鸡皮疙瘩从脚底缓慢爬起,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条河流。 周璟晚看着林一,眼中却没有林一。 就在林一即将崩溃前,周璟晚开了口:“你认为钟杳身上的野草不该属于他?” “野草算什么?”林一轻蔑说道:“钟杳可是钻石!他身上的野草都是你造成的,遮蔽了钻石的光芒!” 林一的声音陡然太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甚至是在害怕什么。 他只是突然感受到了威胁,因为周璟晚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林一,只有令人讨厌的自信。 不远处的钟杳刚下了戏,正在听杨渝华讲刚才表演的细节,突然听见周璟晚那边的动静,侧头去看。 周璟晚恰好面对着片场,注意到钟杳的侧目,回以温柔的微笑。 林一一瞬如遭雷劈,立刻转身去看,果然看到钟杳正看向他和周璟晚。 “林老师,钟杳的确如钻石熠熠闪耀,但他身上的那些野草,才是构成他的骨架。”周璟晚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一转过身来,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不是因为钟杳,而是因为周璟晚,因为周璟晚的——胜券在握。 周璟晚:“钻石的生命哪有野草来的旺盛?” 林一嗤笑一声,扬起头,“相比让钟杳痛苦地成为他自己,我认为他能获得他应有的成就,忘记那些没用的过往更重要。周教授当年狠心打磨钟杳时,怎么没有这样的觉悟?现在看到他被其他人欣赏与呵护,就搬出这样一套理论来了?” 周璟晚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的确,当年的我想不明白这一切,如今的我想明白了。” “所以呢?”林一双手插进裤兜,“你想明白了,就纠缠钟杳,让钟杳时时刻刻想起你曾经带给他的痛苦?” “我要回去了。”周璟晚道。 林一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没等他问出口,身后另一道焦急的声音骤然出现。 “你说什么?”钟杳再遮掩,也难掩眼中的不可置信。 周璟晚向钟杳走了两步,钟杳警惕后退。 周璟晚微微抬起的手一顿,而后落下。 “我要回去一趟,我……”周璟晚停顿一秒,而后坚决道:“我生病了,我需要回去治疗。” “……”钟杳一言不发。 三人陷入难以言说的沉默中。 钟杳身上还穿着伯特王子的戏服,拜占庭服饰的冷酷华丽将钟杳衬得苍白冷峻。 他额前的碎发滑了下来,垂在他的眼前,遮住了他大半的目光。 “生病了。”钟杳冷淡重复道。 周璟晚沉吟一声。 “回去治得好吗?”钟杳问。 周璟晚思索片刻,回道:“差不多。” 沉默再次悄然漫延。 钟杳倏然一仰头,笑道:“飞机什么时候?” 周璟晚:“三天后。” 钟杳:“我送你啊?” 林一没等听见自己脖子的咔嚓声,脑袋已经转到了钟杳那边。 周璟晚:“好。” 钟杳:“下一场戏要开始了。” 周璟晚:“嗯。” 钟杳转身走了。 周璟晚目送此刻是伯特王子的钟杳,走入片场,走入镜头中央。 林一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回,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他也只能冷笑一声。 “周教授奔向新生了是吗?” 周璟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一,“是。” “周教授奔向新生,却要阻拦我给予钟杳新生。” “新生是自己给予自己的。”周璟晚扔下这样一句话,离开了片场。 林一留在原地呼吸剧烈,最后留下一声嗤笑,同样转身离去。 “听钟老师说周教授要出国一趟,正好请我们一起吃个饭,送送周教授!”场记小刘冲周璟晚举杯说道。 周璟晚微笑回敬,“嗯,出去办点事。” 大排档顶棚的风扇轰轰作响,依旧不如棚下喝酒撸串的人们吵闹。 听在钟杳的耳朵里,却是周璟晚的声音模糊嘈杂,风扇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有些烦躁地甩甩头,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场记小刘和周璟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边和钟杳相熟的杨渝华、许红许林等人则格外沉默。 他们时不时看向钟杳,偷瞥钟杳的脸色,但他们看不出任何异样,包括杨渝华这个有二十多年经验的导演。 风扇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钟杳也慢慢给自己灌下了三瓶啤酒。 钟杳习惯了耳边的乱哄哄,突然一道声音如利剑扎破了他的透明罩子,割开混沌冲他而来。 场记小刘问:“周教授,你这次出国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倒数》不能没有您呀。” 钟杳腾地一下站起身,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周璟晚和那几个陪他一路走来的——“家人”。 钟杳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但他依旧没有放慢他逃离的脚步。 酒精的后劲儿一下子涌上了头,钟杳尽力保持步伐的平稳,走到了大排档外面很远的地方,把胃里的酒全吐了出来。 他没吃东西,全程一杯一杯灌自己酒,吐完了也就舒服了。 钟杳找了一块大石头,一靠上就开始翻身上的烟。 第3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a href="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a href="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a>"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a></a> 自从周璟晚回来,他好像很久没抽了。 终于,钟杳从裤兜里翻出了还剩一根的烟,叼在嘴里才发现没有火。 他深深叹了口气,自嘲般笑了一会儿,随手把烟扔掉了。 离开了吵闹的大排档,暂时离开了“伯特王子”这个角色,钟杳才有时间和闲心抬头看看野外夜晚的天空。 宁罗村的夜晚也如此平静,夜空的星星也是这样稀稀疏疏,但总有一两颗星星闪烁地格外卖力。 那时的钟杳问周璟晚:“星星的光闪烁完,是不是就要死了?” “星星的寿命不取决于他们闪烁的亮度和次数,但……”周璟晚犹豫了。 在客观的物理知识和美好的故事中,周璟晚只用了一秒钟做抉择。 同样还是十几岁少年的周璟晚注视着钟杳,说:“星星和人类一样,寿命是客观的,从出生就摆在那里了。所以,它闪烁得越卖力,它的生命越闪耀。” ——就和你一样。 剩下这半句话,当年的周璟晚只在心里默默言说。 钟杳是星星、是野草、是河流……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生生不息。 周璟晚沉醉于这样的钟杳,而林一沉醉于钟杳钻石的那一面。 他们都没有错,但钟杳同样没有错,他是什么,取决于他自己。 第33章 离开 周璟晚站在大排档门口,遥遥看着仰望星空的钟杳。 他同样抬起了头,同样想起了宁罗村那段日子。 的确苦,但是有希望。 他以为离开宁罗村后,他和钟杳就能迎来美好的新生活,可惜走出宁罗村,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钟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向周璟晚方向,两人目光猛然撞上,短暂的僵硬后,两人同时淡淡一笑。 周璟晚知道钟杳在想什么,钟杳却不知道周璟晚在想什么。 “你怎么想的?”许红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周璟晚身侧,端着酒杯问道。 周璟晚刚要开口,许红抬头打断。 “不用告诉我,你们当事人知道就好。” 周璟晚一笑:“之前不还骂我呢吗?怎么这就不管了?” 许红耸耸肩,“突然发现你和钟杳心里都挺清楚的,我一个外人反倒是看不清了。” 周璟晚沉默片刻,说道:“我不会再做出曾经那样的蠢事。” 许红:“你最好是。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钟杳,但我不相信你。” 周璟晚:“我知道。” 许红松了口气,同样看向远处看向他们的钟杳,又道:“你觉得我是个合格的经纪人吗?” “我不懂,”周璟晚说,“不是我领域的事情我不能随意评判。” “虽然现在粉丝骂演员的经纪团队不称职、没能力已经是常态了,但我是真的觉得我把钟杳耽误了。”许红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小山村出来的人,没有见识、没有学历,只有一腔报恩的壮志,钟杳竟然就敢用我。” 许红说到最后苦笑了起来。 周璟晚静静听着。 许红:“我知道他是为了给我一份谋生的工作,他知道我自尊心强,所以借口说是为了让我还他钱才让我给他打工。” “钟杳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周璟晚说。 许红:“我这几年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被封杀过、雪藏过,经历过网暴、经历过几年没戏拍,也经历过和资本对抗。我承认我进步了很多,但对于钟杳来说,还不够。” 许红直视周璟晚的眼睛,“林一说的没有错,钟杳的确是天生的演员。我不能成为他通向成功的绊脚石。” “你要离开他吗?”周璟晚问。 许红的瞳孔微抖,噗嗤一下笑了,“你还真不愧是……心理学家?” 周璟晚低头强调了一句:“我只研究青少年心理。” 许红彻底笑开了,“周璟晚你啊,每次被调侃的时候总是很拘谨。大学的时候是,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这样。” 周璟晚抬头,“所以你现在决定好了,是吗?” 许红收起笑容,“我不止一次想过给他换一个更专业的经纪人,或者暂时离开他去深造,让他等我几年我肯定回来。但我不敢和他提‘离开’两个字,你知道为什么吗?周璟晚。” “我知道,因为我。” “这一次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下定这个决心,但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预见到钟杳未来的成功,再不下决定,就来不及了。” 周璟晚:“你可以和钟杳直说。” 许红:“从前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和钟杳直说,尽管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真到了自己身上,话还真是难说出口啊。” “去吧。”周璟晚说。 许红:“……什么?” 周璟晚说:“跟随你的内心,去做。” 距离周璟晚出国的飞机起飞还剩两天半。 钟杳恰好只拿到了这两天半的通告单。 《倒数》一开始连剧本都没有,现在的剧本是临时找的编剧助理帮忙草拟的,通告单都是演员各自的经纪人潦草写写,能大致看懂就行。 他一开始压根不觉得只有半本分镜绘本的《倒数》能拍起来,连结局都没有,怎么拍? 可如今剧情过了大半,每天的剧本都是临时给的,钟杳到现在都不知道周璟晚给了伯特王子和莱昂斯怎样的结局。 现在周璟晚又要“临阵脱逃”。 钟杳不知道周璟晚走之后,这么个能让他创作出《倒数》的灵感缪斯走之后,自己是否还能进入拍摄状态。 钟杳烦躁地抓乱头发。 敲门声此时乍然响起。 钟杳放下剧本打开门,周璟晚站在门外。 “我来送东西。”周璟晚说。 钟杳压下咚咚作响的心跳,侧身让开,“进来吧。” 周璟晚瞥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通告单,顺手拿起,“接下来是伯特和莱昂斯情感升温的一段戏了吧。” “是,舞会前夕的美好假象。”钟杳坐下说。 周璟晚放下通告单,坐在钟杳对面,“真的是假象吗?” 钟杳微微蹙眉,看着周璟晚不回答。 周璟晚继续道:“如果都是假象,莱昂斯就不会自尽于王宫前的那条河里。” “周教授比我这个原作者还要懂他们。”钟杳冷笑道。 周璟晚:“因为,我是《倒数》的灵感缪斯。” 钟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大脑嗡嗡作响。 他想过周璟晚一定会猜到《倒数》与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但他没想到周璟晚竟然直接说出来了。 钟杳:“《倒数》的灵感缪斯——周教授,您可否告知原作者,《倒数》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周璟晚:“还不是时候。” 钟杳笑了,他不指望能让周璟晚开口说话,自己刚才问那两句简直是自讨没趣。 “你要送什么东西?”钟杳没忘周璟晚进来的借口。 周璟晚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mp3,递到钟杳面前,说:“我来物归原主。” 钟杳慢了一拍接在手心里,目光一寸寸描摹mp3上时间的痕迹。 “这五年它坏过一次,我尽力修复了。”周璟晚说。 钟杳翻看mp3的壳子,果然找到mp3的一个角有胶水粘黏的痕迹。 “坏了就坏了,怎么不换个新的。”钟杳喃喃道。 “新的,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周璟晚说。 “嗯。”钟杳轻声应道,手指摩挲mp3的外壳。 他还记得他的父母给他买mp3时对他宠溺的眼神和话语,以及他第一次将耳机的一头塞给周璟晚时那天公交车外的落日。 “我先走了。”周璟晚站起身。 钟杳抬了抬手,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出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周璟晚脚步顿了顿。 钟杳最后还是没有问出他想要问出的那句话,头上却倏然遮过来一片阴影。 周璟晚给钟杳拨弄了几下头发,理顺了被钟杳自己抓乱的羊毛卷。 “头发真的长了,等我回来,给你理理发。”周璟晚在钟杳的头顶轻声说道。 钟杳手指抓紧椅子扶手,指节泛了白。 “我现在是演员,演员不能随便理发。” “好,都听你的。”周璟晚回道。 演员的确不能随便理发,但演员也没有像钟杳这样,头发这么凌乱没有发型的。 他讨厌别人碰他的头发,讨厌头发沾到脏东西,所以钟杳只要不拍现代戏,轻易不理发。 这是借口,这是赌气,周璟晚不会听不出来。 钟杳茫然抬头,周璟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璟晚的手指从钟杳的发丝间离开,转身去了洗手间,拿出一把梳子来到钟杳面前。 他说:“睡前用梳子梳一梳,免得明天打结。” 只有他了解钟杳的头发,也只有他能碰钟杳的头发。 第37章 说完,周璟晚终于打算离开了。 钟杳却叫住了他。 “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吧。”钟杳说。 周璟晚转身,眼神中流露出疑惑和惊喜。 钟杳缓缓抬眸,扯出一个微笑,露出了两枚酒窝,说:“你忘了,奶奶说过,临行梳头顺发,路上顺顺遂遂。” 第34章 未来 头发梳了,周璟晚也离开了,时间来到了凌晨三点。 钟杳躺在床上依旧睁着眼睛。 mp3静静躺在他旁边,他的耳朵里插着耳机,mp3却处于关闭的状态。 他拿起mp3,开机,再关机,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 他不敢听。 尽管mp3里面只有他当年录下来的电影台词,但只要开始播放,钟杳的所有思绪就会随着一句句电影台词回到曾经的宁罗村。 有奶奶、有晚晚哥哥的那段时光。 他曾经发誓要和周璟晚一起离开宁罗村,一定要来到北林市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电影导演。 但曾经的钟杳却不知道,当年周璟晚一定要离开宁罗村时,心中的梦想是什么。 今天、此时此刻,钟杳依旧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周璟晚走时一定要带走mp3的理由,那时的他自己也无暇去关注mp3的踪迹。 他只当不慎遗失了。丢了更好,随着过往一起丢掉吧。 钟杳一把扯下耳机,丢到床边的柜子里,被子蒙到头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接下来的两天半都是一些补镜头的戏份,不涉及剧情的情节。 就好像整个剧组都因为周璟晚的离开,而停摆。然而剧组中的工作人员,包括杨渝华,从他们的脸上或行为上看不出丝毫的沮丧。 周璟晚的离开对他们来说,十分平常。 钟杳不自觉失神。 杨渝华在一边对周璟晚说:“周教授,要不要把伯特王子知道莱昂斯死讯的戏份安排在这两天?” 周璟晚瞥了钟杳一眼,钟杳立刻躲开视线,假装没听到。 周璟晚把杨渝华带得远了一点,他们把声音压低。 钟杳听不清了,索性他也不去听。 分镜绘本的原作者对接下来的剧情一无所知,所有剧组相关的工作人员都躲着他谈论接下来的通告,钟杳也不想去深究。 拍摄《倒数》本就是钟杳给周璟晚……其实是给自己过去的二十七年画上一个句号,给自己一个交待。 见到《倒数》的最终结局,是钟杳现在唯一的念想。 手机“叮叮”响了两声,林一发来的信息。 【预告片出来了,我发你,太绝了!】 【《寻一》预告片v1.mp4】 钟杳点开林一发来的视频,开头第一幕就是雨中的李寻一举剑和一人对峙。 紧接着闪过李寻一和冯奇、哥哥、朋友们温馨美好的画面,一段未结束,再次闪过李寻一重伤倒地一滴泪缓缓流下。 再后面,就是剪裁的中间探案办案的一些能够调动观众情绪的片段。 钟杳是知道整个剧本的剧情走向的,他此刻作为观众,面对的还是自己的脸,在前五秒中也被震撼得胳膊起满了鸡皮疙瘩。 他不禁再次感叹,陈导的团队质量太高了。他到现在都觉得,陈导能选中他做男主角,是他演艺生涯的一个转折点,也因此间接或直接地脱离了原经纪公司,进了业内能力最强的经纪公司大成。 不止林一,他自己也知道,《寻一》播出后是他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钟杳失神间,手机提示音又响了“叮叮”两声。 还是林一: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剧宣。】 钟杳翻出通告单,晚上六点之后的确没有安排,他又抬头看看还在畅谈的杨渝华和周璟晚,低头回复林一: 【好,七点。】 林一:【我来接你。】 钟杳扣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为自己光明的未来使劲了。 不是都想雕刻他吗?那他要让自己成为坚不可摧的钻石,再也不能被任何刀刃切割。 “红姐,”钟杳转身侧首喊许红,“晚上陪我去个饭局。” 许红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通告单。 钟杳冲许红摆摆手,“红姐?” “啊……”许红猛地回神,“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钟杳严肃问道。 许红一般不会这样不在状态,钟杳上一次见到许红这个样子,还是因为突然得知他要被国内演艺圈封杀的消息。 许红整顿好自己的状态,回道:“我能有什么事,生理期没睡好。” 钟杳半信半疑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许红警惕问:“和谁的?” “林一。”钟杳说。 “嗯?” “事先说好,我不是堕落。”钟杳赶紧表忠心。 许红抱臂看着钟杳,等他给她一个解释。 钟杳:“红姐,《寻一》是个机会,想不想以后叱咤演艺圈!” 说完,钟杳调皮地眨眼睛,对着许红咧嘴笑,那两枚酒窝实在晃眼。 许红一边告诉钟杳别得意忘形,一边渐渐收了笑容。 她看着钟杳笑得如此开心,心中坚定了“离开”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两字却更加说不出口了。 “钟杳。”许红轻声唤钟杳。 “怎么了?” “你觉得……我能做好你的经纪人吗?”许红问。 钟杳笑容没收,“红姐,你现在不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吗?没有你,我们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是……” “没有可是,”钟杳打断许红,直视她的双眼,坚定道:“除了你谁都不行,没有你我当年挺不过去,我没办法从被雪藏的绝望中挺过来,也没办法脱离那两千万的霸王协议,甚至可能在某一次病发的时候就直接死了。” “瞎说什么呢!”许红急道。 钟杳笑笑,“所以红姐,你是要离开我吗?” 许红手中的通告单飘然落下。 他什么都知道,钟杳什么都知道。 许红怔怔地看着始终微笑着的钟杳,突然发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竟然是眼泪。 当年被迫回家嫁人她没哭,许林被拘留她也没哭,今天她面对钟杳的这番话,她竟然不自觉哭了。 钟杳站起身,走到许红面前,替她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待许红擦干眼泪,钟杳蹲下身,轻声道:“红姐,告诉我你的考虑,我会认真听的。” 第35章 活起来 七点,林一准时开着他那辆张扬的跑车停在影视城外。 钟杳也恰好迎面走了过来。 林一自然看见钟杳身边还跟着许红,无奈笑道:“防着我?” “哪敢防着林一老师。”钟杳同样笑着回答道。 “走吧,订了包间,保证没有狗仔。” 林一在圈内的权威还是很大的,毕竟当初他赌博一事都没有被捅出来,所以区区阻挡狗仔偷拍钟杳这件事,对他来说更是易如反掌。 “粤菜,吃得惯吗?”到了包间,林一问道。 钟杳:“吃得惯,不挑食,只是工作瘦身需要,不能尽兴了。” 林一:“没有工作我看你也不怎么尽兴吃饭。” 说着,林一给钟杳倒了杯红酒,并道:“喝红酒第二天不会肿,你可以适量喝点。” “多谢林一老师。” “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叫我老师了?” “不能不尊敬前辈。” “叫我哥也算是在尊重前辈。” “……”钟杳偷瞄许红一眼,后者面上也泛上些许尴尬。 许红冲钟杳点点头,叫老师还是叫哥这件事,其实无伤大雅。 钟杳:“林一哥。” 林一笑着又给钟杳夹了一筷子肉,说:“这就对了,和我见外什么。” 钟杳吃了几口,感觉今天摄入的热量已经快要超了,便停下筷子。 林一见状又要给他夹菜。 “林一哥,说正事吧。”钟杳拦下林一的筷子。 “看到你这么在意自己的事业,我很高兴。”林一说。 钟杳微笑看着林一。 林一说:“现在演艺圈的同性cp非常容易爆火,但是火了的代价,是你身上将永远会带着这样的标签,这在国内是对你未来的戏路有阻碍的。” “没错,这也是我担心的点。”许红适时说道。 林一冲许红递过去一个同道中人的眼神。 他继续道:“尤其你曾经的那些往事,还有现在的《倒数》,都是在加强这个标签,所有人都在期待你真的做实‘同性恋’这三个字。既然如此,我们就要给出大众和资本反差。” “反差?”钟杳问。 林一:“《寻一》播出后,我们只扮演兄弟,炒真正的兄弟情。剧的长尾效应还是要留给剧情本身和男女主的cp。” 第38章 钟杳和许红都很惊讶林一这一番话。 林一看出来了,一笑道:“我是喜欢你,但我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耽误你的前途。我和你以前遇到的别人不一样。” 钟杳当然知道林一指的是谁,但他不想谈论这些,岔开话题道:“林一哥的能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 林一看懂钟杳的抗拒,他不想让钟杳为难,便顺着钟杳的话说:“当年我的第一个经纪人还是我带出来的,他呀毛头小子一个,连公关的基本话术都不会,我直接给他踢到另一个难搞的艺人身边练了三年才让他回来。” 林一的本意是为了缓和气氛,没想到再抬头,许红的脸色及其苍白,就连钟杳脸色也不太好看,冲着林一微微摇头。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林一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再继续侃侃而谈下去。 这顿饭吃的并不轻松,在尴尬中悄然结束。 “这顿饭呢,我是给你吃个定心丸,”饭店门口林一叫住钟杳,“具体的宣发你听大成的宣发经纪就行了,他们比我专业。” 钟杳:“明白。” 林一:“行了走吧,好好休息。” 许红已经提前招呼司机把房车开到饭店的后院。 钟杳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脚步,回过身喊住林一,“林一哥,我有其他事要请教你。” 许红迟迟等不来钟杳,打开房车的门,看见钟杳还在饭店门口和林一聊着什么。 期间钟杳时不时回头看向许红,林一也向许红投来看不懂的目光。 没多久,钟杳与林一挥手告别,小跑回到房车上。 “你们在聊什么?”许红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大成的宣发经纪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和我的红姐相处得来。”钟杳答道。 许红一眼就看出钟杳在插科打诨。 但她不想追问,她怕问出的结果是她最不能接受的那一种。 周璟晚离开前一天的戏份依旧是补拍镜头,剧组的大家都有一种即将放假的兴奋和松弛感。 饰演莱昂斯的姜磊也因为懈怠被杨渝华痛骂了好几遍,姜磊好几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钟杳,钟杳对他回以一个鼓励的微笑。 补镜头其实对演员来说比正常走剧情要难演,走剧情时情绪和状态都在剧情里面,补镜头却需要凭空进入正确的情绪。 钟杳演过很多年的戏了,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姜磊都还没毕业。 再次接收到姜磊的求助,钟杳起身来到镜头之外,给姜磊搭戏。 杨渝华对演员的要求不比陈导低多少,好演员他见得更是不少,头一次和姜磊这样的愣头青合作,他也是快要挠破了头。 杨渝华见钟杳来给姜磊搭戏,让他找状态,对姜磊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耐心给他讲戏,总的来说,姜磊算是比较有天赋的青年演员了。 “老师,你对他要求太高了,他已经比同龄的演员优秀很多了。”这段镜头拍完,钟杳小声对杨渝华说。 杨渝华哼道:“你当年和我拍那部……算了不提了,就说你,第一部电影就那么让人惊艳,我很难不对其他人要求高啊。” 钟杳笑笑,“老师,我的第一部电影的导演是你,你的第一部电影的男主角可不是我,谁不是从愣头青做起来的?” “行行行,知道了,我以后对他态度好一点。”杨渝华推搡着钟杳赶紧走。 钟杳忍不住笑出了声。 杨渝华故意摆起了脸,“你小子敢笑话我了,我问你,昨天偷偷和谁去吃饭了?” “没有偷偷。”钟杳赶紧说道。 “没有?早早就有人和我打好招呼,让我六点后别突然给你安排通告,还让无关的剧组人员都撤了,你告诉我除了那位大满贯影帝,还能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谱?” 杨渝华的推论逻辑自洽,钟杳只好从实招来。 “《倒数》第一版预告片出了,他找我聊聊宣发的事。” “宣发有经纪人,他找你干什么,找你你就去啊?不怕被坑啊?”杨渝华看起来还真有点生气。 钟杳连忙安抚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想法,毕竟《寻一》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杨渝华半晌没回应,钟杳试探问了句:“……老师?” “是该这样……是该这样……”杨渝华缓缓点头。 钟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发觉杨渝华的眼角有泪。 杨渝华:“小杳啊,这么多年,我终于能看到你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钟杳垂下眼眸。 老师是钟杳舍弃导演专业,投身演员职业,从头到尾唯一的见证者。 甚至钟杳能够做演员,还是因为杨渝华强硬地让钟杳演他电影的男一号。 从放弃导演方向的天赋,到成为演员,再到因为处女座被封杀,再之后就是接踵而至的私生活被扒、被贴上“gay”的标签,挣扎多年拍了无数配角和无数小成本网剧男一,到现在能够演上电视剧界王牌导演陈导的男一。 一路走来,杨渝华太清楚钟杳的不容易了。 他也很心疼自己这位最得力的学生。 《雕塑与阳光》是他第一次为钟杳骄傲,后面他无数次被钟杳惊艳,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对钟杳说。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一定要拍《倒数》?”杨渝华问。 钟杳微微挑眉。他的确很疑惑,但他相信老师有自己的考量,所以从来没问过。 杨渝华:“我先是看到了《倒数》这个故事的好,然后看到周教授和你,才发现《倒数》里处处是你的影子。” 钟杳的瞳孔慢慢扩大。 杨渝华:“我是你大学四年的老师,更是你多部影片的导演,我太了解你的风格了。生命力的枯竭展现得那样具体,分镜绘本的每一分格每一句对话,都是渐渐消减的生命力。小杳,你是天生的导演,你也是天生的演员,千万千万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千万千万要抓住一切机会,脱离你现在的困境。小杳,活起来。” 第36章 刀山火海 钟杳呆呆地看着杨渝华。 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如雷击一般重击他的心,钟杳竟然不知道自己早早就已经将悲观的种子埋在自己的作品里了。 创作《倒数》的分镜绘本时,他和周璟晚并没有走到那个地步,却将这种悲观的烙印深深刻进了故事中。 这怎么不算一种预言呢? 钟杳低头苦笑半晌,抬头道:“放心吧老师,该抓住的机会我会抓住的,只不过别对我期望太高啊,我会压力大的。” “你小子,到现在还记恨我当年逼你出作品的事呢?” “我当年可是熬了两周的大夜,画断了十多支笔都没能让老师满意。” 杨渝华尴尬地咳嗽一声,故作严厉道:“最后也还是没出来!” “您知道的,我画不出我不想画的东西。”钟杳轻轻说。 最后,他连自己想画的东西,都画不出来了。 杨渝华顿时沉默了。 “好了老师,我先回去睡了,今天太累了。”钟杳大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杨渝华:“去吧去吧,明天上午要拍王宫部分的戏,下午周教授走,正好给你们放半天假。” “好。” 最后一日的戏算是仅次于重头戏的戏份,讲的是伯特王子被民众视为太阳神。 莱昂斯和叔叔也来到城堡下,叩拜王储。 莱昂斯遥遥看着城堡上的伯特,苍白瘦弱,漆黑的双目盯着城堡下的子民,好似将每一个人的愿望都收进了心里,一个一个实现。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跪下!”叔叔伏在地上,低声呵斥莱昂斯。 这时莱昂斯才发现自己注视伯特竟然是失了神,只有自己突兀地站着。 而伯特也正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好像在说话。 在说什么话呢?莱昂斯只觉得心痛,却无法解读出具体的语言。 裤脚被使劲一拽,莱昂斯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上半身全部趴在地上忍痛,直到大家的叩拜和祷告结束,莱昂斯才缓过来。 “伯特王子虽然和你玩得好,但你别忘他是王储!是太阳神!你别太不把王子当回事了!”民众们陆陆续续离开,叔叔小声对莱昂斯提醒道。 莱昂斯沉吟一声,算是应了叔叔的教训,叔叔拍了莱昂斯后背一掌转身离开。 伯特还没有离开城堡,他要注视着每一位信徒离开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莱昂斯再次抬头直视伯特。 此时莱昂斯才发觉,他从未真正了解伯特。 伯特向往莱昂斯的自由和随性,向往莱昂斯拥有的一切。 直到现在莱昂斯才发觉,伯特王子是全都城的神祇,他光芒万丈,是大家向往却无法触及的。 他和他之间仿佛隔着刀山火海。 莱昂斯垂下眼眸,跟上了叔叔离开的步伐。 伯特的瞳孔缓缓睁大,他不想被架在这个位置上,但他的信徒需要他,他的责任感也令他无法舍弃都城成千上万的信徒,放任他们失去他这个信仰而死去。 第39章 他自然也无法对莱昂斯说出那句:带我走。 信徒渐渐走光,只剩下莱昂斯的背影倒映在伯特的瞳孔中,却也终是越来越小。 伯特眨眨泛酸的眼睛,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莱昂斯的背影动了动。 伯特立刻将头扭向莱昂斯的方向。 莱昂斯举起右手,比划出马术的专业手势。 伯特读懂了,莱昂斯说:明天驯马场等你。 “cut!”杨渝华一边站起一边鼓掌,“情绪非常对!钟杳和姜磊很棒啊!不错!” 听见杨渝华的夸奖,姜磊眼睛里冒着星星看向钟杳,钟杳赞同地向他点点头。 不知为何,钟杳下一秒下意识看向即将出发前往机场的周璟晚。 周璟晚静静地看着片场中央的热闹,表情不冷不热,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呆滞。 周璟晚为什么要出国来着?钟杳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出国”两个字占据了对周璟晚所有的判断。 感受到钟杳的目光,周璟晚的头慢慢转向钟杳,露出了一个淡漠的微笑。 钟杳仿佛被雷击。 他想不起来周璟晚为什么要走了。 但他还是将他送到了机场。 即将登机的广播一遍遍播放着,钟杳盯着周璟晚的背影,发觉周璟晚与五年前那个少年还是变化了不少。 一眼就能从背影看出不再是当初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 二十七岁很大吗?好像并没有,但是周璟晚怎么看起来独自活过了几十年一样。 周璟晚准备安检,回身想要与钟杳说些什么。 钟杳像是被烫到一样,“别回头”脱口而出。 嘈杂的机场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 二人之间静默了片刻,钟杳一声自嘲的笑打破了寂静。 “别回头了,”钟杳笑笑,“周璟晚,别再走回头路了。” 这一次不一样,周璟晚回头了。 他不仅回头了,还笑着对钟杳说:“等我回来。” 直到周璟晚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周璟晚的那趟航班已经起飞,钟杳仍站在原地,怔怔地看向周璟晚离开的方向。 他从不指望他回来。 他把这一次当做最后一次相见。 自始至终,从周璟晚说他要出国一趟,钟杳从来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 太多次了,每一次钟杳都不指望他还会回来,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 “再见,周璟晚。”钟杳喃喃道。 钟杳离开机场,坐上回片场酒店的车。 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钟杳摇下车窗,任由风将他的呼吸填满。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喂,老师。” “小杳,送走周教授了吗?” “嗯,我在回去的路上了。” “好,尽快啊,今晚临时加一场戏。” “……”钟杳骤然沉默。 “喂?没信号吗?喂……” 得不到钟杳的回应,杨渝华挂掉了电话。 钟杳以为周璟晚的走会让《倒数》停摆,起码会暂停一段时间。 周璟晚走的时机非常好,《倒数》的上半本几乎已经拍完了,钟杳甚至觉得,周璟晚已经带着这部分母带,带着他的论文成果走了。 钟杳浑浑噩噩回到片场。 他一出现,所有工作人员围了上来,给他弄妆发、换服装。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钟杳才从镜子中看见此刻的自己。 杨渝华走了上来,说:“今天加一场戏。” “哪一场?”钟杳问。 “伯特知道莱昂斯死讯。”杨渝华说。 钟杳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苍白瘦削到可怖的面容、乌黑的眼圈、满眼的红血丝、干瘪的唇。 钟杳静静盯着。 两行泪从他的眼中流了下来。 第37章 重要 莱昂斯失踪了三个月,距离舞会结束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王储的成年舞会意在选拔家族身世与王储相衬的公主,两国联姻。 莱昂斯知道,伯特也知道。 莱昂斯花了一晚上确认了自己的心理性别,他是男孩子,他喜欢的人也是男孩子。 这没什么不行的。 王储的成年舞会,他要以真实的自己赴约。 莱昂斯来了。 伯特拒绝了其他王宫的公主们的共舞邀请,静静等待着他最期盼到来的人。 莱昂斯刚一出现在舞会,伯特就立刻看见了他。 伯特忍住挥手的欲望,用眼神与莱昂斯打招呼。 今天的莱昂斯很不一样,没有往日那样野草般肆意生长的狂野,今日的莱昂斯身上更多的是坦然和平和。 伯特没有见过这样的莱昂斯,他想要知道莱昂斯每一面都是什么样子的。 “王子殿下,国王陛下命令您必须与其中一位公主共舞。”管家在伯特的耳边说道。 伯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怔怔地回头看向父王的方向。 威严、不容侵犯。 伯特重新看向莱昂斯,有时候他觉得莱昂斯比他更像所谓的太阳神。 光芒夺目,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有时很想冲破层层束缚,与莱昂斯终日在驯马场驰骋,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王子殿下,您是都城的太阳神,成年礼必须选出一位王妃。”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伯特知道,这一切都是父王的旨意,也是他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邀请莱昂斯来舞会或许真的是个错误,他身为王储,不该做出错误的决定。 莱昂斯正在向他走来,随着莱昂斯脚步声的愈发清晰,伯特在心底叫嚣: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伯特王子,”莱昂斯掌心朝上,伸向伯特,“能否请您共舞一曲。” 整个舞会,莱昂斯是唯一一位被邀请的男性。 他的声音一响起,周围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伯特始终低着头,莱昂斯并不着急,眼眸中映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光,郑重地看向伯特。 时间滴滴答答走着,伯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说:“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另一位舞伴了。” 一位穿着华丽礼服裙的公主被管家推到伯特面前。 莱昂斯的手悬空在伯特面前,方才走来时满身的光芒霎时全部消失,整座王宫灯火通明,莱昂斯站在最亮的灯光下,成为了城堡最暗的一处。 伯特站起身,向那位公主走去,王储特有的衣服划过莱昂斯的手,上面的鳞片划伤了莱昂斯的指尖,血滴了下来。 伯特全程没有再敢看莱昂斯一眼,紧紧盯着公主乱七八糟的舞步。 舞会结束,莱昂斯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又是如何离开的。 公主们都回了各自的王宫,仆人们收拾舞会剩下的狼藉。 伯特孤独地站在水晶灯下,呼吸逐渐剧烈,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最后跌坐到地上,失去了意识。 选拔王妃的计划还在继续,伯特一次又一次拒绝,父王一次又一次安排,管家一次又一次用太阳神的使命劝说。 每月一次的礼拜成了伯特唯一的期待。 他期待能再次从每月的礼拜日见到城堡下的莱昂斯,他期待能看见莱昂斯那满身的光芒。 可他一次都没有再见过莱昂斯了,就连莱昂斯的叔叔都不再出现。 每当这时,他总会想起舞会那日莱昂斯的神情,只要一想到莱昂斯的眼睛,伯特就会心痛难忍。 他不受控制地被莱昂斯吸引,想要给莱昂斯承诺,但在紧要关头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给不了。 整整三个月,伯特没有得到一点莱昂斯的消息。 直到有一日,一位护卫兵急匆匆赶了进来,对管家说:“上游河里发现一具尸体!” 伯特登时站起。 管家:“上游?!那可是王宫所有人吃穿用度的河水!快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身边听见这个消息的仆人有的已经开始犯呕了。 护卫兵:“已经查到了,是上游驯马场的少东家。” 伯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护卫兵面前,并且大声训斥护卫兵为什么欺君! 直到他听见了“莱昂斯”三个字,还有莱昂斯死亡的时间点——三个月前。 然后伯特好像已经听不见声音了,断断续续的词语钻进他的耳朵。 “跳河”、“自尽”、“腐烂”…… 伯特开始剧烈呕吐。 “cut!”杨渝华的声音适时响起。 钟杳却始终俯着身体,一动不动。 “小杳,好了,快出戏!”杨渝华知道这场戏有多伤人,赶紧用大声呵斥的方式让钟杳出戏。 等到杨渝华走近钟杳,才发现已经不是不能出戏这么简单了。 钟杳青筋暴起,疯狂呕吐,他把自己的胆汁都吐了出来。 第40章 “医生!随行医生呢!”杨渝华冲场外大喊,剧组瞬间乱作一团。 钟杳的呼吸越来越局促,手指尖开始泛紫。 周遭乱哄哄的,钟杳大致猜到自己的身体反应让大家慌了神,但他知道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原本钟杳创作的分镜绘本是没有前因的,第一幕结束在莱昂斯前去赴约,第二幕开始在莱昂斯跳河自尽,伯特呕吐不止。 这段“前因”恐怕是周璟晚后来补上的。 说不清楚那时的钟杳是不想面对莱昂斯的死亡真相,还是一味的想用留白的技巧给这个故事附上其他意义。 但现在的钟杳,难以接受莱昂斯的死,他觉得浑身都痛。 他在《倒数》中“成为”了伯特王子,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只是舞会拒绝了莱昂斯,莱昂斯就死去了。 他突然想到了周璟晚。 他发现,他不懂周璟晚,周璟晚同样也不懂他。 他不理解周璟晚为什么决然离开,周璟晚不理解为什么曾经的钟杳“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和莱昂斯一样。 钟杳还想去探寻伯特与莱昂斯之间,或是他与周璟晚之间的真相。 但他好困,他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钟杳在酒店的床上醒来,脸上挂着氧气管。 他往窗外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钟杳摘下氧气管,在床头柜摸索手机,想要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顺便给红姐和老师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 手机没有摸到,钟杳的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mp3。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按住开机键,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部又一部酷儿电影的台词在钟杳的耳边播放,他至今都记得每一部电影在他的mp3里的顺序,更记得每一段台词和情节。 最后一部电影播放完毕,天边亮起了鱼肚白,钟杳恍然惊醒。 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突然从mp3中传来,钟杳放下了准备摘下耳机的手。 一段稚嫩的孩童声音悄然流进钟杳的耳朵。 钟杳的呼吸骤然停止。 “月儿清风儿静,树叶落窗棂啊,蛐蛐儿叫声声,好似那琴弦声……” 这段歌声来自于十岁的钟杳,更来自于偷偷将这段摇篮曲录下的十岁的周璟晚。 原来,这就是周璟晚要带走这个mp3的原因。 在国外的无数的日日夜夜,周璟晚每晚与这段歌声作伴。 钟杳仰面躺在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落到枕头上,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无意识流泪。 他突然想到了伯特,《倒数》后面的剧情,伯特知道莱昂斯的死讯后,一病不起。 他又想到了周璟晚想要再次出国的理由——周璟晚生病了。 钟杳一直不愿意面对周璟晚所谓出国的理由,他不想听,也不想信。 五年前不信,五年后的今天不敢信。 没错,五年后的周璟晚服软了,可五年后的钟杳已经不敢信了。 是,每个人的离开都有理由,他除了接受就是接受,既然结局注定是接受,他信与不信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的名字是“zhongyao”,可他也从没在谁的生命里重要过。 1 第38章 像 拍完伯特得知莱昂斯死讯的戏,杨渝华给整个剧组放了个长假。 钟杳被迫从“伯特”身上抽离出来。 他呆坐在酒店的床上,怔愣地看着窗外的落日,视线下落,剧组的工作人员在搬运戏箱。 钟杳看了很久,很久。 “钟杳,剧组都撤了。”许红走进来说。 钟杳没什么反应。 “钟杳?”许红绕过床,语气急道:“怎么了?不舒服?” 钟杳慢慢回神,看见是许红,露出个淡淡的笑,缓缓摇头。 许红松了口气,“《倒数》没有结束,等周璟晚回来就可以继续了。” “因为下半部的结局在他那里吗?”钟杳问。 许红顿了一秒,如实说道:“对,除了他没有人知道结局,所以他一定会回来把《倒数》拍完。” “红姐,”钟杳转过头来,睁着他那双如鹿般剔透的眼睛问:“莱昂斯为什么会死?” 这个问题问住了许红,半晌悠悠回道:“不是你把他画死的吗?” “我也不知道,当时的我只觉得莱昂斯已经死了,在舞会上就死了。”钟杳轻声说道。 王储的成年礼舞会每个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伯特的邀请也说明了他的心意,莱昂斯全都明白。 莱昂斯欣然赴约,伯特也明白了莱昂斯的心意。 “莱昂斯真的死了吗?”许红突然问。 钟杳的瞳孔微微睁大。 发现了腐烂的尸体,的确是莱昂斯的。 但戏剧作品是戏剧作品,莱昂斯的“死”究竟是什么死呢? “我明白了,红姐。”钟杳低头轻轻笑道。 “好了,既然杨导给你们放了长假,就好好休息,大成的宣传经纪给了我消息,这段时间需要配合第一阶段的宣发,你做好准备。” “这么快?” 许红:“林一在推动《寻一》的上线。” 此话一出,钟杳就明白了。 大满贯影帝屈尊降贵,对一部小小的电视剧如此主动,给各个资本赔笑,任谁都会卖几分薄面,所以《寻一》比大家当初预想上映的时间还要早,刚好赶在暑假档。 “宣发你不用操心,大成的经纪是业内最专业的,你现在需要好好想想的,是到时如何偿还林一的恩情。”许红说。 钟杳唇角勾了勾,“红姐,别把人想得太单纯。” “……什么意思?” “你忘了当初林一为了摆脱自己的赌博绯闻,把我‘卖’给大成了吗?尽管他的确帮我脱离了苦海,但利用是利用,喜欢是喜欢,二者不可以混为一谈。两个人同时掉进河里,为了自己爬上岸踩另一个人,然后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又下来救他。” 钟杳呵呵一笑,接道:“这不叫恩情,这只代表了他的贪心,一切只以自己的需求为准。” 许红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眸,自嘲道:“果然我还是没有经纪人该有的敏感度,前几次我还对他处处提防,几次下来我竟然真的天真地认为林一因为喜欢你,才处处要帮你。” 话音刚落,钟杳便扬起头冲许红笑,许久不见的两枚酒窝出现在钟杳的脸颊上,一时之间许红晃了神,面前的钟杳与多年前在小面馆的钟杳竟然重合。 “红姐,离开我一段时间吧。”钟杳说着。 许红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钟杳没有立刻解释,掏出手机飞速翻着。 许红看着钟杳手上的动作,一直缓不过来劲,直到钟杳将一份艺人简历怼到许红的面前。 “这个人怎么样?年纪小,正是招惹血雨腥风的时期。去做他的经纪人。” “钟杳你什么意思?” “红姐别生气,”钟杳收回手机,语气放软了,说道:“林一答应我了,可以让你和大成签劳动合同,成为大成经纪的一名员工,职位是艺人经纪人。” “钟杳你……你和他换了什么!”许红控制不住音量吼道。 钟杳被许红这一嗓子喊愣在原地,几秒过后,他笑笑说:“换了……我和他共用一个经纪人一段时间。” “你在胡闹!”许红后退一步喊道:“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你会被林一完全制住,你将没有任何隐私,你的资源也会给他深度绑定。” “这是值得的,他的确给了我机会,我也该‘报答’他”钟杳笃定道:“更何况,红姐你想要这样一个机会,你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我猜到了你的焦虑,你也和我说了你的焦虑。带一个有难度的新生代艺人成长会飞快,当年你跟着我同样被雪藏,你想学的想得到的成长从我身上完全得不到。” “不是这样的。”许红摇头说道。 “为什么不是这样的?”钟杳继续劝道:“带新生代艺人一段时间后,大成会给你安排已经从血雨腥风挺过来的黑红前辈,再过一段时间,如果红姐还想带我,我非常希望你回来。但那时的你不再被我困住,你有你的事业和未来,不再只在我身边打转。这是我希望看到的你。” 说到最后,钟杳勾起嘴角,笑了笑。 许红听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她眼角带泪,摇头说道:“钟杳,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为什么?”钟杳蹙眉问道。 钟杳不理解许红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也不理解许红为什么说自己无可救药。 许红的胸膛剧烈起伏,夺门而出前,咬牙冲钟杳喊道:“因为——你真的和周璟晚越来越像了!” 第39章 病因 细支香烟渐渐燃尽,钟杳把玩着面前的酒杯,水滴挂在杯壁上,顺着酒杯的纹路滑下,沾湿了钟杳的指尖。 第41章 “躲到这里来了?”林一突然出现在钟杳的身侧。 他一把薅下马上要烫到钟杳的烟和冰块早就化得一塌糊涂的酒,指节狠狠敲了两下桌子。 “酒吧,还是北林最火的酒吧。钟杳,你想堕落别拉着我和《寻一》剧组所有人下水!” 林一低声喝道。 钟杳摇晃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笑笑说:“现在没有人认识我。” 林一:“没有人认识你,但是有很多人认识我!” 钟杳:“……” 林一拳头砸桌子:“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动了多少关系!明天《寻一》就要发布预告片了,晚上还有直播宣发,前一天你就给我玩失踪?” 钟杳沉默不语。半晌,冲酒保又要了一杯酒。 林一深吸了口气,收起怒火,坐到钟杳旁边,同样沉默了半晌。 “我其实不太懂你,钟杳。”林一说。 钟杳没有反应。 林一继续说:“我是个很自信的人,甚至很自傲。我在我的领域走到了最前面,我相信我的优秀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人,我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但我现在才发现,你让我非常挫败。” “人不该为另一个人而感到挫败,”钟杳说:“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望着林一说这句话的钟杳眼中毫无醉意,醉生梦死的灯光射不进钟杳的瞳孔。 林一咬住了后槽牙。 “你知道的,你说再多也动摇不了我的心。” “你的心和我没什么关系。”钟杳说。 林一:“你要为了你和我的私人恩怨,或是和周璟晚的私情,耽误《寻一》吗?” 钟杳诚恳说道:“林老师,《寻一》是剧组每一个人努力构成的作品,我不会耽误大家的。” “行,”林一绷着脸站起身,欲言又止,嗫喏了半晌,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些许,“别的我不相信,但我信你钟杳是个仗义的人。大成的宣发经纪应该正在和许红对接,你尽快回去,还有啊,喝酒需要消肿,明天直播。” “知道了。” “哦对,”林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许红答应和大成签劳动合同了。” 钟杳猛地转头。 林一:“《寻一》播完,她就不带你了。” 钟杳笑道:“好。” 林一眉头微挑,“钟杳,你……” “怎么了?” 林一摆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得很像那个人了。” 林一已经走了半个小时,钟杳还维持着刚才和他告别的姿势。 这两天不止林一,许红也说自己越来越像……周璟晚。 哪里很像?为了自己心里所谓的为了别人好,所以强行改变别人的生活吗?并且完全无视带给别人的痛苦吗? 钟杳重新点燃了一支细支香烟,猛吸了一口。 太久没有吸烟,大量的烟雾呛进肺里,钟杳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酒吧音响开到最大音量,没有人注意到钟杳这边的动静。 钟杳整个身子趴在吧台上,上半身反复佝偻着。直到钟杳咳得胸口疼,流出眼泪,才堪堪停下。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手机那头很快接起来,“喂,钟杳你在哪?” 许红焦急的声音直冲钟杳的耳膜。 钟杳喉头滚动,沙哑道:“红姐,对不起。”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你在哪,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我很快回去和你对明天的通告。” “……钟杳,”许红说:“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许红挂掉了。 钟杳收起手机,依旧没有从吧台直起身子。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周璟晚,想起宁罗村初见的周璟晚,想起抛弃他毅然去县城读书的周璟晚,想起上了大学正式和他在一起的周璟晚,想起他们在老榕树下的拥吻,也想起了再次抛弃他出国的周璟晚。 那么多的周璟晚,如果没有钟杳,依然凑不成现在的周璟晚。 正如没有周璟晚的钟杳,也不是如今的钟杳一样。 他的生命里已经无法将周璟晚留下的烙印彻底去掉,即便剜肉剔骨,他的身上依然有周璟晚存在过的痕迹。 那么伯特呢? 莱昂斯的死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呢? 日后的伯特,会变成什么样子过完余生。 钟杳此刻很想拿起画笔,很想画画。他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只是非常想画。 他闭眼想起自己拿笔画画的那段日子,耳边不自觉回响mp3中周璟晚偷录的摇篮曲。 钟杳猝然睁眼。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周璟晚的对话框。 他的手机密码还是926926,周璟晚的头像还是老榕树。 钟杳点开周璟晚的对话框,慢慢编辑了一段话——发送。 万里之外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周璟晚没有理会。 他的医生说:“mr.zhou,youcancheckyourmobilephonemessages.thiswon'taffectourtestandmightevenhelpmewithmydiagnosis.”(周先生,你可以查看手机信息,这不影响我们的测试,也许还会帮助我对你的诊断。) 周璟晚此时躺在治疗椅上,头上贴满了磁片和电线,另一边的医疗仪器屏幕上一条条曲线平稳地前进。 听了医生的话,周璟晚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锁屏显示“杳杳”来信,周璟晚的手指微微抖动。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钟杳发来的内容。 短短一句话:【什么时候回来?】 监测仪器瞬间响起了警报,屏幕上的曲线剧烈波动了一下,慢慢又归于平静。 周璟晚端着手机,手指放在输入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医生转了过来,瞥到周璟晚打开的是消息界面,对周璟晚笑道:“mr.zhou,itseemsthatihaveidentifiedthecauseofyourillness.”(周先生,看来我找到你的病因了。) 第40章 一往直前 预想当中的,钟杳没有收到周璟晚的回信。 他也没有守在手机面前,发送了信息后钟杳按灭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外套离开了酒吧。 他要回去好好睡一个觉,迎接明天新的未来。 这一觉钟杳睡了足足十四个小时,醒来时已经距离发布《寻一》第一版预告片不到半个小时。 许红发来信息:【我登一下你的账号,检查草稿。】 钟杳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过了五分钟,许红再次发来信息:【ok了,林一发完2分钟后,你点击发送,记得是草稿箱第一条。】 钟杳回:【好的。】 距离约定好的林一发微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钟杳再一次点开了《寻一》的预告片。 最后发布的估计与林一发给他的会有出入,但应该大差不差。 李寻一这个角色太完美了,连他最后的断臂都是那样的完美。 钟杳退出播放器,刷新了下页面,林一的微博已经发出来了。 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弟弟,哥哥永远在你身后,莫回头,往前走。 钟杳的手指顿了顿,紧接着红姐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发。】 钟杳点进草稿箱,发送了许红和大成的宣发经纪一遍又一遍检查的文案。 钟杳的文案第一句话是他和宣发经纪一起定下的—— “我将永远一往直前。” 没过多久,女主角冯奇的扮演者叶舒茵也发了微博:“真心踏平一切阻碍。” 《寻一》的三位主角陆续发布了各自的宣传微博后,各自的经纪群里消息几乎没有停过。 钟杳的工作室群不停发着点赞量、转发量、浏览量,宣发经纪还一直把所有数据都和林一作对比。 宣发经纪的微信名叫小橙。 小橙:【还是被林老师完全碾压。】 许红:【正常……毕竟是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有颜又年轻。】 钟杳:【[破涕为笑]】 发完笑哭的表情,钟杳还想发点什么安慰一下许红和小橙,思考了半天琢磨不出来,索性放下了手机。 没等钟杳闭目养神多久,手机像被轰炸了一样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小橙:【林老师评论了,快回复!@钟杳@钟杳】 许红:【@钟杳】 小橙:【@钟杳@钟杳@钟杳】 许红:【@钟杳@钟杳@钟杳@钟杳】 许红:【@钟杳@钟杳@钟杳】 小橙:【@钟杳@钟杳@钟杳@钟杳】 钟杳:【……知道了】 钟杳无奈摇摇头,点开了林一给他的评论。 “弟弟,一直往前走,别回头[举心心]” 钟杳的目光从“别回头”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睫毛微颤。 “哥[拳头]”钟杳打字的手却稳的狠,他几乎是秒回评论。 叶舒茵也被经纪人督促来评论:“寻一,我永远在你的远方等你。” 钟杳回复:“阿奇[举心心]” 第42章 钟杳回复林一后,微博的点赞量骤然上去,任谁都知道,是林一故意把大家引到了钟杳的微博下方。 【谢了,林老师。】钟杳给林一发了条消息。 【别出戏,叫哥。】 【知道。】 【尤其是晚上的直播。】 钟杳没有再回。 忙活了这么久,钟杳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面向观众的这一版预告片。 与林一发给他的不同,这一版的镜头语言更加柔和,侧重点在“情”,亲情、爱情、友情、仇恨…… 上一版的李寻一冷酷隐忍,这一版的李寻一柔软温情。 无论哪一版,都是李寻一。 两版分不出高下,看来陈导应该是更加考虑了广大观众的接受度和偏向,改成了这一版。 钟杳关掉播放器,下意识点开了和周璟晚的对话框,可想而知,依旧没有回复。 钟杳也从未期待周璟晚给予他回复,只是他想问便问了,无所谓被问者是否给他答案。 就如李寻一对真相的探寻,无所谓结果于他是何,他永远会一往直前。 “就如李寻一对真相的探寻,无所谓结果于他是何,他永远会一往直前。”话毕,钟杳放下了话筒。 直播间的主持人接道:“钟杳老师对李寻一的解读真的非常精准深刻,这让我们更加期待李寻一这个角色会带给观众们怎样的冲击了。” 钟杳露出标准的礼貌性微笑。 主持人继续问道:“那么李寻一这个角色,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大家都知道钟老师这几年很少演这类的角色,是什么让您决定接下李寻一这个角色。” 大家都心知肚明,陈导的剧哪有什么决定接不接,只有陈导看不看得上你。 但钟杳还是客套地回答了。 “首先感谢陈导给我机会饰演李寻一,就像我先前说的,李寻一他的人生底色是勇往直前,我很……” 钟杳突然顿了顿,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的身上。 “我很钦慕李寻一,钦慕他的勇敢。面对真相的勇敢,面对正义的勇敢,面对抉择时的勇敢。” 主持人:“这好像又是对李寻一的另一种解读。” 林一接话道:“是啊,不过可不能再多说了,小心剧透。” 三人和主持人一起笑开了。 主持人早就知道钟杳是林一罩着的了,不再追问下去,cue接下来的流程:“对于李寻一的多样解读,就留到《寻一》正式播出吧!” 大家掌声响起。 主持人:“接下来我们玩一个游戏,请寻一和冯奇站到前台来。” 钟杳和叶舒茵走到前台,听从主持人的安排,一人头上顶了一盆水。 ……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机场响起了提醒旅客登机的广播。 周璟晚坐在候机大厅看着《寻一》剧宣的直播。 弹幕一条条往上弹,讨论钟杳的某些弹幕不堪入目。 大概是林一在帮忙压,每有一条说钟杳曾经绯闻的弹幕都很快被钟杳好帅之类的弹幕刷下去,要么就是被好哥哥好弟弟的cp粉刷下去。 逐渐那些刺眼的弹幕不再出现。 周璟晚也将视线挪回屏幕正中间的人身上。 钟杳正和叶舒茵做着游戏,水洒了他一脸,林一很自然地如兄弟般抛给钟杳一条毛巾,眼神中全是对弟弟不省心的嗔怪和宠溺。 林一的的确确是一位优秀的演员。 周璟晚没有从这两个多小时的直播中,看到一丝一毫林一对钟杳的爱慕,尽管林一在周璟晚面前毫不避讳他对钟杳的喜欢和欣赏,甚至是想要得到钟杳的欲望。 周璟晚关掉直播,清掉直播和微博的后台,仰头长舒一口气,跟随机场广播的指引,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第41章 二十七岁 杨渝华给《倒数》剧组放了半个月的假,这期间《寻一》卡着时间点播出。 休息的第一周,钟杳一直在《寻一》上打转,视频拍不断,宣传活动参加不断。 首播当天播出了六集,正好进行到紧张刺激的连环凶杀案阶段,李寻一在剧中展现出的高超武艺和智慧给钟杳吸了不少粉。 大家终于发现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小网剧的男主,专业能力竟然这样强悍。 钟杳之前的黑粉还会发表一些类似于“陈导调教的好”、“林一搭的好”的言论,总之播出短短三天,钟杳在网络上的风评扭转了一些。 “我就说这是你的机会。”林一凑到钟杳跟前说道。 钟杳关掉手机屏幕,换上礼貌的笑容,“多谢林一哥。” 林一自然地将手搭在钟杳的肩膀上,“谢什么,共赢。” 门外的闪光灯瞬间亮起,林一的专属摄影师老张端着相机走进来,“老板,这张绝了。” 老张把相机屏幕递到两人面前看。他正好抓拍到林一拍钟杳肩膀的一幕,兄友弟恭从二人眼中流露出来。 林一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就放在十二集播出后发微博吧,钟杳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啊。” 老张:“行!十二集是不是过两天就播了,我今天加班加点p图。” 林一又凑近了瞧,撇嘴道:“别p了,挺好的,p得不像我俩就不好了。” “也行!”老张认同道:“我调调色调。” “嗯,辛苦。”林一拍拍老张的背,“回去给你加工资。” 老张立刻笑道:“谢谢老板!我就不打扰二位老师了。” “嗯,忙去吧。”林一说。 老张对钟杳点头告别,钟杳微笑示意。 “你的工作室很专业。”钟杳说道。 林一:“《寻一》结束,哦不,不用等结束,你慢慢地也会有这些专业的人为你做专业的事。” 钟杳笑笑。 林一:“早点休息吧,我看你精神状态不好。” 许红恰好端着一堆通告走过来,听见林一的话,接道:“宣发对于演员来说太外行了。” 看见许红,钟杳不自觉放松了一些,伸了个拦腰说:“是啊,体验派的演戏对于演员是一种消耗,宣发对于演员是另一种消耗,我现在都有点找不到伯特的感觉了。” 听见“伯特”两字,林一的脸色变了变,问道:“你就这么执着于《倒数》吗?我记得你当初其实是不愿意参演的。” 钟杳站起身,接过许红递给他的羊绒大衣,对林一说道:“人总要善始善终的。” 许红:“车来了,走吧。” 钟杳:“林一哥,今天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钟杳跟着许红上了房车,留下林一面色冷峻地站在化妆间。 钟杳的房车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林一的视线中。 他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善始善终,好啊,我等你结束之前的一切。” 钟杳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北林市正式进入了冬天,钟杳呼出的哈气落在车窗上,起了一片雾气。 他抬起手,随手花了个太阳。 “明天没有通告了吧。”钟杳专注自己的太阳,问道。 许红点点头,“明天一整天都没有,你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钟杳:“嗯。” 许红:“一天没吃饭了,你想吃点什么,我让许林点好。” 钟杳思索了片刻,问:“今天是10号吗?” “是,怎么了?” “没什么,”钟杳摇摇头,凑到车窗跟前,透过他的太阳看向窗外,“这是z大身后那条小吃街吧。” / “对……” “停车吧,我下去走走。” “钟杳你……”许红拦住了想要开车门的钟杳。 钟杳明白许红在想什么,笑着拂掉许红的手,说道:“我只是饿了,顺便下去走走,你放心。” 许红没办法放心,但在这种特定的地方她反而不敢强硬拦钟杳。 “手机有电吗?” “有。” “卡里有钱吗?” “有的。”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一件衣服?” “好啦红姐,我不冷、我有钱、手机也有电,身份证也在。” 许红咬了咬牙,留下一句:“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房车开走了。 钟杳目送许红离开,因为他知道,许红一定会一直看着他,直到看不见为止。 房车拐过了十字路口,彻底看不见了,钟杳拢拢大衣,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往小吃街深处走去。 说说笑笑的大学生们灌满了整条小吃街,每一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队伍。寒冷的天气勾起了这些年轻人的馋虫,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老板把自己的那份递到自己手里。 钟杳不自觉唇角弯起。 他其实不怎么饿,就算饿也不打算吃这些东西,他不能因为休息就忘记伯特这个角色对于形象的要求了。 第43章 接下来的半部剧情应该都是围绕伯特知晓了莱昂斯的死讯来展开的,伯特不可能比之前还要圆润,不受脱相就不错了。 钟杳决定买一杯热茶捧在手里喝。 他顺着自己记忆里的路线来到了一家茶饮店,老板正在忙着烧热水。 “老板,来一杯热红茶,不加糖。”钟杳说道。 老板听见声音,转身喊道:“好嘞!” 老板转身的一瞬是一张特别年轻的脸,钟杳呆愣了片刻,问道:“之前的老板是不做了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说道:“您认识的老板应该是我爸,他今年都五十多岁啦,心脑血管不太好,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我就来替替他。” 钟杳笑着点点头。 年轻人边冲茶包边和钟杳搭话,“您之前是这儿的学生吗?” “对,课后经常过来买杯茶喝。” “冬天喝杯热乎乎的茶,真的太舒服了,不过茶饮尽量还是上午喝,别影响了睡眠。” “嗯。”钟杳笑着应承下来。 记忆里周璟晚也经常抢下他手中的红茶,告诉他不要这么晚喝茶。 每当这时钟杳总是要和周璟晚吐槽杨渝华,是怎么逼他出作品的,不喝茶提神就做不完了。 周璟晚每次都义正言辞劝钟杳不要背后吐槽自己的老师,以及作品再着急,也不该拿自己的健康去换。 太啰嗦了这个人……钟杳尝尝腹诽,却不敢真的说出来。 钟杳思绪飘远间,热红茶已经递到了钟杳的手心,滚烫的触感惊醒了钟杳,他掏出手机付了款,与年轻的老板挥手告别。 茶饮店再往前走两步,是一家蛋糕店,钟杳之前非常喜欢吃这家的巧克力蛋糕。 想起这个,钟杳的脚步不自觉加快,直到看见蛋糕店正常营业的灯光,他才放下心来,还在。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这种老式的蛋糕店已经倒闭了。 屋内的老板烤着老式炉子,看见钟杳,随口喊道:“看好了说啊。” 钟杳弯下腰,寻找着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款巧克力蛋糕。 钟杳的手指顺着玻璃一一划过,他的眼前突然一亮。 “老……” “老板,麻烦拿一下第三排这个巧克力的蛋糕。”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钟杳。 钟杳保持着弯下的腰,目光一寸一寸向上挪。 先是尖头黑皮鞋,然后是黑色西装裤,再是黑色棉大衣,最后是那张在记忆里已经骚扰了钟杳一条小吃街的脸。 周璟晚睫毛上挂了厚厚的一层霜,脸颊冻得微红。 他接过巧克力蛋糕,付了钱,视线与钟杳相撞。 钟杳站直了身体,盯着周璟晚,眼底发烫。 “回来了?” 周璟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腕看了眼手表,差三分钟凌晨。 他重新看向钟杳,“回来了,赶上了。” 钟杳明知故问道:“赶上什么?” “二十七岁,”周璟晚说:“你的二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杳杳是射手座,晚晚是狮子座。 第42章 生日的意义 裤子侧兜的手机震动了两声,钟杳掏出手机。 许红发来信息:【林一问我你去哪了】 【不用回。】 【他要给你过生日……】 【红姐你知道的,我不过。】 【行,知道了】 钟杳直接关了机。 周璟晚的眉头微抬。 “找个地方,”周璟晚把蛋糕拎到钟杳的面前,“吃蛋糕。” 钟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身向着校园的方向走去。 周璟晚在钟杳身后一米的距离默默跟着,脚印踩在脚印上,一路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钟杳倏然停下脚步,周璟晚后知后觉抬头看,是钟杳曾经宿舍的楼下。 这个时间早已关寝,楼下不再有小情侣们的卿卿我我,宿管大爷也已经熄灯就寝了。 钟杳走到台阶上,用脚扫了扫雪,一屁股坐了下去。 见周璟晚还站着不动,钟杳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旁边。 周璟晚勾勾唇角,坦然地走到钟杳身边坐下,开始拆蛋糕盒。 “之前每次生日都是在这里给你过的。”周璟晚边拆边说。 钟杳:“凌晨食堂不开,去店里吃又不得不消费,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不等钟杳说完,周璟晚端出了巧克力蛋糕,熟练地切出一块蛋糕,递到钟杳面前。 “二十七岁了。”周璟晚说。 钟杳接过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勺,递到周璟晚嘴边,说道:“你也二十七岁了。” 周璟晚紧紧盯着钟杳的脸,记忆中宁罗村那个小小的钟杳与此刻的钟杳几乎重合。 他讨厌自己的生日,讨厌自己被生出来的那一天,曾经在宁罗村,因为钟奶奶一定要给他过生日,他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是钟杳告诉他生日的意义,更赋予了他生的意义。 在国外的这五年,周璟晚无数次午夜梦回宁罗村。他梦中的宁罗村不是父亲的酒醉家暴,不是母亲的抛弃,是杳杳用他稚嫩的声音对周璟晚说:“晚晚哥哥,以后你过我的生日。因为我很开心可以来到这个世界,遇见晚晚哥哥。” 从那天开始,周璟晚把生日的意义等价于遇见钟杳。 也是从那天开始,周璟晚和钟杳只过这一个生日,同样地长大,同样地面对外界的一切。 周璟晚已经不知道自己许了多少个“永远和杳杳在一起”的愿望,他像个可怕的巫师,恶毒地在心底许愿面前这么个美好的人永远属于自己。 他不能忍受杳杳离开他,但他更不能忍受杳杳受到来自于自己的伤害。 巫师自己破了自己的咒术,反噬了自己五年。他以为这样杳杳可以比之前过得好,但他想错了,他才是给杳杳下咒的那个。 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周璟晚脑中幼时的杳杳渐渐消失,二十七岁钟杳的轮廓渐渐清晰。 钟杳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周璟晚,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花草树木、阳光溪流,没有一件东西能够给钟杳带来生的意义。 周璟晚抬起手,捧住钟杳的脸,无视面前的蛋糕,额头抵住钟杳的额头。 钟杳一瞬怔住。 片刻后,钟杳感受到面前人压抑的颤抖。 周璟晚咬着牙,却依旧露出了一丝哽咽,“杳杳……我做错了……” 钟杳一瞬间睫毛微抖,手中的蛋糕叉再也拿不住,滑落进蛋糕盘。 他缓缓侧过头,倏然笑了一声。他抬头看向清冷的月光,竟然觉得刺眼。 钟杳回过头看向周璟晚,发现周璟晚眼角湿润。 他挤出笑,凑到周璟晚跟前,说道:“周璟晚,原来你也会哭啊?” 周璟晚慢慢抬起头,脸颊上一条泪痕闪进钟杳的瞳孔。 他们鼻尖擦过鼻尖,唇尖擦过唇尖。 对于钟杳来说,是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对于周璟晚来说,曾经的钟杳每一处都是炽热的,如今的钟杳每一处都是冰冷的。 他拼命想要焐热钟杳。 徒劳地、一遍又一遍。 突然,周璟晚停下了,他意识到钟杳如今的冷都是他造成的,自己把火丢进了冰窖。 钟杳的那副画一语成谶,《雕塑与舞者》。 雕塑最后破壳而出,向着阳光生长。脚底藤蔓生长的舞者被塑封进雕塑中。 周璟晚的停下,也让钟杳从刚才的失控中抽离了自己。 “周璟晚,你懂《倒数》吗?”钟杳问。 周璟晚沉默。 钟杳:“莱昂斯死了,我不知道伯特接下来的结局是什么,但是我知道莱昂斯死不能复生。” 周璟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倒数》,但他懂钟杳刚才的这番话。 他刚要回答钟杳,钟杳平淡无波的话提前送进了他的耳朵。 “你说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第43章 勇敢 钟杳不记得周璟晚有没有回答自己,他只记得周璟晚一直一直抱着自己,直到两人双脚已经被冻木,才离开学校去酒店开了一个房间。 两人默默地挨个去洗了个热水澡,而后顶着两头湿漉漉的头发静默对坐。 周璟晚率先开了口。 钟杳没有阻止周璟晚,他知道周璟晚要说些什么。 周璟晚将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如实地、一个字不落地,完完整整地告诉了钟杳。 不止五年前,从他们相识到现在,周璟晚将自己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考虑,统统告诉了钟杳。 钟杳始终默默听着。 周璟晚最后说:“过去十多年的我是不完整的我、病态的我,我会治好自己,再来……” “再来什么?”钟杳感受到周璟晚语气中的停顿,追问道。 周璟晚沉默三秒,说道:“我们再试试。” 第44章 钟杳听罢轻轻一笑,不夹杂任何情绪,回道:“试试之后呢?发现不合适,最后还是要各走各的路。既然如此,何必又来互相招惹呢?” 发丝上的一滴水珠顺着钟杳额前的发丝坠下,钟杳始终低着头,坐在钟杳对面的周璟晚看不见也不敢看钟杳的表情。 周璟晚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这次低头的换成了他自己。 钟杳缓缓抬头,迎接他的是周璟晚颀长茂密的睫毛,将周璟晚眼中的情绪遮得一干二净。 “你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考虑,你永远站在上帝的视角,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拒绝我……”钟杳深吸一口气,“无论哪一次。” 钟杳语气平淡,继续说:“现在你回来了,你告诉我,你离开我是因为你当时查出你有狂躁症,你会无意识摔东西,你怕遗传你爸的家暴基因,是为了保护我。” “那么周璟晚,我想问一个问题,当时你多大,我多大?” 周璟晚答道:“都是二十二。” “好,都是二十二岁,所以——你有没有把我当做一个能独立且正常思考的人?”钟杳轻声问。 周璟晚咬紧了牙关。 钟杳:“伤害就是伤害,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无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只是你一个人在自我感动而已。我一无所知。” 周璟晚:“我明白。” 钟杳:“你不明白。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瞒着我做伤害我的事,我却不能怪你,甚至还要为你心怀愧疚。” “不是……”周璟晚急道。 钟杳并未理会周璟晚,继续自顾自说道:“周璟晚,愧疚不是爱。你说你是爱我,才在我每次跋涉千里去到你的面前,告诉你我的决心的时候,次次都在我的头上浇上一盆冷水,次次都冷漠地推开我。周璟晚,我不接受这样的爱。” 周璟晚:“杳杳……” 钟杳:“或许我还对你心存侥幸,或许还对你有割舍不掉的感情,或许我真的还爱你。但是周璟晚,我同样不允许自己接受一个——用这种方式爱我的人。” 钟杳离开了酒店,在那之前周璟晚为钟杳吹干了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为他梳顺卷发。 周璟晚没有阻止钟杳的离开。 外面雪花轻飘飘落下,钟杳双手插进羊毛大衣的口袋,顺着路灯一路走着。 他漫无目的地,只想顺着这条笔直宽敞的大道一直走下去。 如果人生能按照眼前的路走下去,或许他和周璟晚连相遇都不会有。 他不后悔遇见周璟晚,更不后悔爱过周璟晚一段,但如今的他对周璟晚到底是恨多还是爱多,是遗憾多还是纠结多,钟杳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条大路走到了尽头,他面临左拐还是右拐的选择。 钟杳左右各看了一眼,最后走到面前的墙根底坐下。 他懂当初周璟晚做出的决定,如果换做是他,或许他做出的选择会给对方造成更大的伤害。 每一个选择都是平等的,但伤害也是实打实的。 这么多年了,钟杳终于勇敢说出了这些话,他的心也好像减重了一样。 勇敢说出自己的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 当初的他,是父母面前乖乖被抛弃的他,是村里人眼中毫不在意失去父母的他,是被扔进河里拼命学会游泳的他,也是周璟晚眼中永远生生不息的野草。 野草的确永远生生不息,但一点星火就可以将野草烧得寸草不生。 “喂。”钟杳接起不知已经响了多久的电话。 “你在哪!”许红焦急问道。 钟杳:“怎么了?” 许红:“怎么了?你也不看看我给你打几个电话了?周璟晚说你在外面,穿得很少,让我接你回来。” “嗯,”钟杳看了看周围,说道:“我在……一个十字路口。” 电话对面的温度比钟杳这儿还冷。 钟杳嘿嘿笑道:“开玩笑红姐,我在z大对面渠清路向东的尽头。” 许红鼻子哼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许红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房车就开到了钟杳面前。 上了车的钟杳才开始感觉冷,一直打着摆子。 许红嘴上嗔怪道:“闹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搞行为艺术?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已经没那么大众了,又想提高我们的公关成本是不是?” 钟杳边抖边笑说:“红姐这么快就会用我不懂的东西怼我了。” 许红作势要打钟杳,最后还是败给了钟杳假装无辜的笑下。 沉默半晌,钟杳喝了几杯热水,基本缓了过来。 许红开口:“周璟晚回来了?” “回来了。” “他是故意挑的今天吧。”许红说的是陈述句。 钟杳怔了一下,了然道:“应该是。” 许红:“你还像以前一样排斥自己的生日吗?” 钟杳:“还好。” “别假装轻松了,钟杳。”许红压着嗓子说。 钟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许红:“你和周璟晚应该好好聊聊了,把你们各自的想法都……” “已经聊过了,”钟杳说,“把我们各自最真实的想法都说了。” “那你们……”许红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钟杳耸耸肩,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说:“或许,我们都不再是对方心中的那个自己了。” 与此同时,周璟晚接到了万里之远的电话。 “mr.zhou,ihopetheresultyoutellmeisgood.”(周先生,我希望你告诉我的结果是好的。) “nottoobad.”(没有很糟糕。) “really”(是吗?) “ididn'tcometohimformedicaltreatment.myillnessiscausedbyhim,buthehasnoobligationtobemycure.”(我不是找他给我治病的,我的病因是他,但他没有义务成为我的解药。) “mr.zhou,hearingwhatyousaidprovesthattheelectrotherapymethodsyouadvocateareeffective,eventhoughtheyarenotsupportedbymedicalscience.”(周先生,听到你这番话,证明了你主张做的那些电疗法是有效的,即便医学上并不支持这么做。) “no,todayigottheexactanswer.therootofmyproblemandthecauseofmydistressareallwithinme.iwillcuremyselfandthenfacehimandlovehim.”(不,我今天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我的心结和病因都是自己。我会自己治好自己,去面对他、爱他。) 医生没有再开口反驳周璟晚说的。 周璟晚挂掉电话前,说道:“iwillpursuehimwithgreatsincerity.”(我会认认真真追求他。) 医生回道:“mr.zhou,embracethehard-wonbraveryyoupossess.”(周先生,拥抱你来之不易的勇敢吧。) 第44章 舍弃 “周教授,咱们还能按原计划开拍吗?”杨渝华问。 周璟晚不像从前那样笃定,这次回来的他都没有刚回来时那样的自信。 他低头浅笑道:“大概吧。” 杨渝华跌进导演椅,“周教授啊,你再不努力小杳就要被林一拐跑了。” 周璟晚沉默不语。 杨渝华:“场地租期要到时间了,我们人能耗得起,钱耗不起啊。” 周璟晚:“不用考虑钱,开始准备接下来的场景吧,杨导。” “行!”杨渝华答应下来,“到时我场景都给你准备好,人务必带过来,接下来的戏份可是整部《倒数》的重头戏。” “我明白,谢谢杨导。” 周璟晚来找杨渝华就是交待接下来《倒数》的安排,交待完毕就与杨渝华道别了。 杨渝华叫住了周璟晚。 一张纸被杨渝华拍到了周璟晚的胸膛,周璟晚疑惑看向杨渝华,后者对周璟晚挤了挤眉毛,带着一帮道具老师赶去了片场。 周璟晚看到纸上的内容,才明白杨渝华的意思。 这是《寻一》剧组近一周宣传的通告单。 周璟晚还有两份一模一样的通告单,一份是许林给的,一份是许红给的。 不同的是,许林偷偷摸摸递给自己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肩,而许红是把通告单甩到了自己的脸上。 周璟晚抬腕看看表,距离钟杳活动结束只剩不到半小时,《寻一》录制宣传片花的摄影棚离《倒数》的片场不到一公里。 周璟晚慢悠悠向《寻一》的摄影棚踱步走去,等周璟晚走到摄影棚前时,前方一阵骚动。 追线下的粉丝已经把摄影棚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钟杳出门的一瞬间被吓了一跳,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让他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 林一显然比钟杳更能适应这样的情况,晚了钟杳几分钟出门的林一见到此情景和呆在原地的钟杳,立刻与钟杳肩靠肩。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扶住钟杳的腰,招呼各自的经纪人和助理将热情的粉丝隔开。 在钟杳身后侧的一小撮粉丝小声惊呼,相机“咔嚓”声不断。 钟杳的蹙眉与周璟晚的驻足同时发生。 数不清的粉丝和无数摄影机正对着钟杳和林一,钟杳心理再不适也只能勉强压下。他微笑着和粉丝打招呼,被粉丝挤得歪歪扭扭也依旧表情管理顶级。 第45章 刚回到车上,汽车开动,许红一下摘掉工牌狠狠摔到一边。 “他什么意思?”许红掏出手机翻到超话,指着林一放在钟杳腰上的手给钟杳和小助理看,“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个角度这么清晰,要说他不是故意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助理的情绪也不太好,丧着脸问道:“红姐,这要怎么办啊?” 许红冷静下来,“肯定不能问小橙,她是大成的人,肯定也是林一的人。” 钟杳看着窗外没说话。 许红转向钟杳,说道:“不能一直在大成,钟杳,我们要早做打算。” “嗯。”钟杳应声道。 三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小助理怯怯地说:“好像粉丝还挺喜欢这样的……” 许红长叹了口气,细心解释道:“不能图一时的热度,《寻一》是一部古装探案剧,核心不能被改变,这既不尊重主创的辛苦,也对钟杳后面的路没有好处。” “明白了红姐。”小助理自知做不了什么,转头收拾服装去了。 从刚才上车开始,钟杳就没有什么反应,不生气也不高兴,只是直直地看着窗外。 许红从右侧向钟杳探去半个身子,顺着钟杳的向窗外望去,她的瞳孔一下子睁大。 周璟晚遥遥站在粉丝群的外面,注视着钟杳的车缓缓离开。 车窗是单向的,窗外的周璟晚不知道,钟杳从发现周璟晚开始,就一直盯着他。 许红坐回座位,半晌道:“他……” “你给他的通告单?”钟杳打断道。 “嗯……”许红第一次在钟杳面前无所适从,“我其实……” 钟杳放倒车座,半躺抚胸,闭目说:“心脏有点疼。” 许红瞬间警铃大作,条件反射让她立刻掏出了手机,钟杳一手攥住许红的手机说:“这两天睡太少了,送我回去吧。” 回到家的钟杳把自己摔进沙发上。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哪里不舒服,只觉得心跳得特别快,闷闷地喘不上来气。 不知道真的是这几天累的,还是因为在摄影棚外看见周璟晚的那一眼。 钟杳阖眸捂胸休息,忍不住嗤笑一声,自己昨夜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结果还是这么轻易就被那人牵动着。 敲门声“咚咚”响起,钟杳撑着虚弱的身体,挪到门口,开门的瞬间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周璟晚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 钟杳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说道:“周教授,有事吗?” 周璟晚拎起手里的手提袋,说道:“看见你脸色不好,带了点药过来,我问过一些医生朋友,这些药对你的病有帮助。” 说着,周璟晚试图进门。 钟杳堵住了周璟晚的脚步。 “我认为昨晚我的话已经很清楚明白,并且很伤人了。不要再来找自虐了,周璟晚。”钟杳撑着门框说。 周璟晚:“的确很清楚明白,也的确很伤人,但是伤的是我还是你,你心里应该清楚。” “你……”钟杳着急开口,一口气没倒过来,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钟杳!”周璟晚大步一跨,抱着钟杳的身体坐到了地上。 他紧急试探钟杳的呼吸,听钟杳的心跳。 半分钟后,周璟晚后背的冷汗褪去,钟杳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周璟晚抱着钟杳走进卧室,却发现钟杳的床只有一张木板,连床铺和被子都没有。 没有别的办法,周璟晚将睡着的钟杳放在沙发上,脱下外套盖在了钟杳的身上。 前段时间《倒数》的拍摄让钟杳瘦了很多,《倒数》暂停的这段日子钟杳也没有让自己的肉长回去。 周璟晚不知道该不该往钟杳还想继续《倒数》的方向猜,还是该心疼钟杳宣传《寻一》的劳累。 钟杳睡得还算安稳,周璟晚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拿出自己带的各种药,准备给钟杳整理放好。 周璟晚在客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类似医药箱这种东西,如果钟杳有的话。 最后周璟晚拉开了沙发前茶几的抽屉,周璟晚的动作瞬间顿住。 抽屉里只有一张倒扣着的照片,照片背面已经老旧发黄了。 周璟晚伸出手,向照片够去。 照片翻过来,是他和钟杳在老榕树下的相拥而吻,也是钟杳用了五年的自由和两千万,换来的周璟晚不被大众议论的自由。 周璟晚的手指阵阵发抖。 他离开钟杳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能慰藉自己的mp3。 钟杳这些年什么都没有舍弃,舍弃的只有他本来的自己。 第45章 谢谢你 周璟晚整顿好自己的情绪,起身收拾客厅的杂物。 在周璟晚忙碌的背后,钟杳缓缓睁开眼睛。 他默默注视着周璟晚的背影,许久,视线投向抽屉里再次被扣下的照片。 周璟晚恰好转过身来,见钟杳睁着眼睛,顿在原地。 钟杳收回目光,支撑起身子,半靠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感受到周璟晚一直站在原地,钟杳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上,随意说道:“你继续,不用管我。” 他是真的没空管周璟晚了,他的手机已经被99+的消息轰炸了。 微博app右上的小红点同样显示99+,他没有点开。 五年前铺天盖地他是gay的词条的时候,都没有现在的未读数多。 钟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和宣发经纪小橙的群聊。 许红:【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小橙:【现在结果不好吗?】 许红:【林一答应过我们,只会往纯兄弟情营业。】 小橙:【观众的喜好变了,我们要迎合市场。】 许红:【这样走不长的!】 小橙:【市场会证明一切。】 …… 下面是许红和小橙针对《寻一》目前的观众画像进行探讨,中间夹杂了不少许红对林一的讽刺,和小橙对许红不专业的阴阳。 钟杳看得有点头疼。 他出道五年了,除了那一次照片泄露的问题,他没有经历过需要大批量引导观众或粉丝的情况。 许红说的他认同,李寻一这个人物不该被他利用来炒作,而他自己也不该再向酷儿这个方向靠拢了。 想到这里,钟杳突然打了个冷颤。 《倒数》怎么办? 周璟晚注意到钟杳脸色不好,刚准备开口,房门一下子打开了。 门把手都快被许红掰碎了,她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把你和大成的合约……” 许红注意到了屋子里还站了一个周璟晚。 “拿、拿出来看看……”许红连门钥匙都忘了拔,皱眉道:“周璟晚?” 钟杳接道:“我让他进来的。” “哦……”许红拔下门钥匙,局促说道:“钟杳之前犯过几次病,我不放心,就留了一把钥匙。” “嗯,”周璟晚继续扫地,“我看他下班脸色不好,来送点药。” 钟杳一下子笑了,“你们俩干嘛呢?” 一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红姐,一个沉着冷静堪称冷血的周璟晚,现在好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在互相解释。 许红收了表情,严肃道:“我得研究一下你和大成的合约,我们要给自己留后路。” 钟杳没动,“五年,不用看了。” “我知道是五年,但是要找找有没有可以突破的地方,让我们少损失地解约。”许红道。 钟杳没应声,默默摇摇头。 许红:“当初签合约的时候我经验不够,即便找了可靠的律师但还是没有经纪人自己更懂圈子的脏,给我再看看,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 “五年之内我不会解决的。”钟杳坚决道。 许红腾地站起身,刚要说什么,突然顿住。 她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指着钟杳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除了和林一做的交易,还答应了大成什么,换我能入职大成?” “没有。” “钟杳,你够了!”许红激动道。 “他应该什么都没有换。”周璟晚突然插嘴道。 钟杳和许红的目光同时射向许红。 许红的眼中满是期待,期待周璟晚说出真相。而钟杳的眼中是警告,警告周璟晚不要多嘴。 周璟晚倒了两杯温水,递给钟杳和许红各一杯,才说道:“他是怕自己和大成解约的时候你还没有离开大成,你会被……” “我知道了。”许红没有让周璟晚说完。 钟杳冷言道:“周璟晚,你可以走了。” “……钟杳,你是不是有病?”许红沉默几秒,憋出了这么一句。 钟杳笑了,指指自己的心口,“我的确真的有病。” 许红鼻子出气,“你得的病叫‘周璟晚’。” 周璟晚走到许红和钟杳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指着自己的脸:“我?” 第46章 许红被逗笑了,周璟晚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只有钟杳没有笑。 当初在小面馆,许红经常被许林气得要揍他,每次许林都是躲到周璟晚的身后,让周哥保护他。许红总是说许林上课不好好听讲,下课谁给你讲。 许林每次都会说周哥会给他讲的,这时周璟晚就会露出和刚才一样的表情,指着自己说“我?”,然后让开战场,让许红的扫帚落到许林的屁股上。 和很多次的日落一样,许红给钟杳和周璟晚一人做了一碗面。 三人挤在小小的茶几前,静静吃着面条。 吃完面条,许红主动去洗碗,周璟晚端了两个碗追了过去,“我来吧。” 周璟晚接过许红手里的橡胶手套,打开水龙头,熟练地洗着碗。 许红没有离开厨房,站在周璟晚旁边沉默着。 周璟晚:“你……” 许红:“我……” 两人同时开口。 周璟晚道:“你先说吧。” 许红:“你这次从国外回来,变化有点大。” 周璟晚:“因为想明白了一些事。” 许红:“想明白挺好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钟杳,但我不相信你。” “我明白,”周璟晚说:“所以这一次也相信钟杳吧。” “你是说……” “他和当初的我不一样,他聪明勇敢,做事周全。他一定考虑得非常周到,相信他吧。” 许红顿了顿,说:“周璟晚,就是因为前面有你这个例子,我才不敢在这种事情上相信他。” “我知道,”周璟晚手上洗碗的动作没停,“我以为我所谓的牺牲会让他过得好,我以为我的离开不会影响除了钟杳以外的其他人,但其实……我太自大了,也太不成熟了。” 许红没有应声。 周璟晚继续道:“从小到大,我以为都是我在照顾包容他,其实真正成熟的是杳杳。杳杳一直在包容我,照顾我。” 许红:“我也是。” 周璟晚放好洗干净的碗筷,轻声说道:“许红,帮我个忙。” “什么?” “我还在吃药,”周璟晚转过身,正视许红,“我的病情已经基本得到了控制,但不是没有反复的可能,所以帮我找一个国内可靠的心理医生。” “……什么意思?” “我在国内没有熟悉的人,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给钟杳找过心理医生,帮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许红垂下头,“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但我还是不希望从你嘴里得到证实。” 周璟晚笑笑,说:“就当是我的报应好了。” “别这样说,你和钟杳都不容易。”许红说。 周璟晚摇摇头,但没有继续反驳许红。 两人从厨房出来时,钟杳披着周璟晚的大衣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周璟晚压低声问道:“他不睡他的床吗?” 许红:“他这几年没睡过床,只在沙发上睡。” “为什么?” “平躺会让他喘不上来气。” 周璟晚思索片刻,说道:“陪我去一趟商场。” 许红:“?” 一张床垫被周璟晚和许红两个人悄无声息搬进了钟杳的家,又静悄悄地安装完成。 周璟晚走到钟杳跟前,轻声唤道:“钟杳?钟杳?” 钟杳无意识嘟囔了几句,转了个身,没有醒来。 “等他醒了再说吧,沙发对他来说比普通床舒服。”许红说。 周璟晚没有听许红的,双臂抄起钟杳的身体,将他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 随后周璟晚拿起床的遥控器,床垫上半部分升起了三十度角,钟杳本来微微蹙着的眉也渐渐展开。 许红瞬间睁大眼睛,目光在说:“真的有用?” 周璟晚阖眸点头。 钟杳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当他醒来时,他以为自己睡了三天三夜。 他慢慢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了卧室里。支撑着起身的时候,手下床铺的触感不太对劲,钟杳才发现床铺竟然倾斜了一个角度。 周璟晚正趴在床边睡着。 屋外许红也在沙发上小憩。 钟杳仿佛一下子回到大学那几年的小面馆,又仿佛回到了宁罗村。 那时他被同村的小孩扔石子欺负,奶奶为了保护他被砸伤了头。小小的钟杳拿着菜刀就要去复仇,周璟晚拼着自己的全力才控制住钟杳。 小钟杳哭到晕厥。 等他醒来时,发现周璟晚满脸都是淤青趴在床边,那一瞬间钟杳明白了什么。 他对还在睡着的周璟晚说:“晚晚哥哥,谢谢你。” 而现在的钟杳,看着周璟晚脸上因为安装床铺被蹭到的灰,手指轻轻搭在周璟晚的头上。 他也情不自禁轻声说:“周璟晚,谢谢你。” 第46章 自己 《寻一》的宣传告一段落,钟杳也应该回归《倒数》剧组了。 这几日他夜夜梦见莱昂斯。 梦中的莱昂斯是他绘本上的样子,最后美好的样子。 几夜的“折磨”,钟杳终于忍不住给杨渝华打去了电话。 钟杳没有要来他心心念念的后半部剧本,无论他怎么追问,杨渝华只问他一句:“你准备好回来拍摄《倒数》了吗?” 是啊,他准备好回来拍摄《倒数》了吗? 这几日他是李寻一,宣传是另一种演戏,他将自己再次带入半年前拍摄《寻一》的状态,这几日他再次成为了李寻一,而伯特王子被他藏在了心脏的背面。 钟杳回答杨渝华:“给我三天。” “好!”杨渝华哈哈大笑,“三天后片场见啊!” 挂掉电话,周璟晚从客厅走了进来。他穿着不合身的围裙,左手一个西红柿,右手一把菜刀,问钟杳:“番茄炒蛋?” 钟杳:“……可以。” 周璟晚再次走入厨房。 他们两个的厨艺都一般,会做、能吃,但是做的好不好吃全凭当天的手感。 自从周璟晚来到钟杳的家,周璟晚就没提离开,钟杳也没赶他走。 两人就默契地住在了一起,只不过周璟晚睡沙发。 钟杳乱揉一通头发,下床来到客厅,客厅的温馨让他感觉陌生。 这栋房子是他随便买下来的,只为了有个落脚地,装修业全权交给了装修公司。他不在意家里什么样子,甚至可以说,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记住这栋房子到底有什么没有什么。 匆匆回家,匆匆出门。 钟杳在这个家里走过的路都不如这几天周璟晚走过的长。 被填满的冰箱,套上彩色罩子的沙发,阳台上鲜艳的花。 这样的偶像剧桥段钟杳拍过不少,但他此刻却无法与剧中的男女主角感同身受。 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静静看着周璟晚在厨房笨拙地忙碌。 当周璟晚端着不怎么美观的番茄炒蛋走出来时,钟杳第一句话便是:“周璟晚,你做这些开心吗?” 周璟晚只顿了一下,没有其他反应,将餐盘放下,说:“还有米饭,我去盛。” 说完,周璟晚转身就走,撞到了旁边的椅子。 周璟晚站在了原地,钟杳也静静地看着周璟晚的背影。 “做你自己,”钟杳说:“《爱情重启键》里面的桥段吧?马峤是我饰演过的一位现偶男主,我太熟悉这些了,就连花盆的摆放位置都和剧里一模一样。” 周璟晚一动不动。 “周璟晚,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人,别强迫自己做不习惯的事,我也不需要这些。” “饭还是要吃的。”周璟晚说。 “床垫很好,谢谢你。客厅也很好,谢谢你。饭看起来很好吃,也谢谢你。” 钟杳边说边走到周璟晚身边,扶起被周璟晚撞倒的椅子,自己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米饭。 一碗给周璟晚,一碗给自己。 两人一同坐下,客厅里只有两人咀嚼和筷子夹菜的声音。 食不言寝不语,是奶奶从小教给他俩的规矩。 但每次小钟杳都会违反这个规矩,他总是忍不住和周璟晚说自己白天干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次数多了,奶奶教训累了,周璟晚也听习惯了。 他遵守着奶奶的教导,但每次钟杳讲话时他总是低头笑着。 长大后,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同桌吃饭时钟杳全程沉默,在奶奶去世五年后,真正听了一次奶奶的话。 饭后两人一起洗碗,收拾餐桌上的垃圾。 水花四溅,沉默在渐渐漫延。 沉默像是一个气球,从钟杳和周璟晚的中间被慢慢充气。气球挤压着钟杳和周璟晚,当这个无形的气球即将充斥着整个厨房的时候,钟杳一下子放下碗,发出“咚”的一声。 “我出去透透气。”钟杳说完转身就走,手腕却被沾满泡沫的手抓住。 周璟晚:“杳杳……” 第47章 钟杳:“……” 周璟晚:“……” 钟杳:“别强迫自己做你自己压根不会做的事,你就是你,无论哪个时期的你,无论你变得和之前多么不一样,你还是你。” 说完,钟杳的手腕轻轻使劲,挣脱了周璟晚的手。 回到卧室的钟杳,关上了门,他突然很想画画,但家里已经没有画笔和画纸那些对他来说没有用的东西了。 钟杳还是去翻了柜子,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当年搬家时会漏下一些没有扔掉的画笔画纸。 他翻了行李箱,翻了储物柜的深处,果然没有。 当年他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和导演专业相关的东西,包括自己的梦想。 钟杳颓唐地坐在书桌前,鬼使神差打开了他曾经习惯放画纸画笔的抽屉,一本崭新的画本,一盒未拆封的画笔,静静躺在抽屉里。 钟杳下意识朝卧室门外看,门被他关得死死的。 他收回目光,拿出画本和画笔,是他曾经习惯用的牌子。 钟杳几乎没有自己买过纸笔,每次自己的纸笔用完了,抽屉里总会出现新的。他没发现过,也没有在意过。 他的生命中出现的一切舒适,他都知道是周璟晚。 钟杳打开画笔,开始在纸上无意识画着。 几年不画,手生了许多,但基本功依然在,几笔寥寥,便画出了曾经那副《雕塑与舞者》。 与过去不同的是,这幅画的雕塑依旧是雕塑,舞者也成了雕塑。 钟杳拿起绿色的画笔继续涂抹修改,雕塑身上长出新的嫩芽,慢慢长成枝芽,义无反顾向着舞者的雕塑冲去。 一次又一次,钟杳画了一张又一张,雕塑身上的枝芽反复撞击舞者雕塑,碎石子掉落,枝芽腐烂枯萎,但舞者雕塑始终坚硬。 钟杳深吸一口气,此时的他不是钟杳不是李寻一,也不是伯特,他成了这个雕塑,他曾是舞者,他明白这种绝望。 他猛地一摔笔,冲出了卧室,客厅内空无一人。 第47章 自己还是自己 周璟晚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进门时屋内漆黑一片,下意识开灯后,沙发上的人影腾地一下坐起。 “我以为你出去了。”周璟晚切换到柔和的灯光,解释道。 钟杳睡眼朦胧怔怔地看着周璟晚。 周璟晚放下手中的菜篮子,试探问道:“怎么不在卧室睡?床垫不舒服吗?” 钟杳摇头,视线投向周璟晚脚边的菜篮子。 “哦,我出去买了点菜,问许红要了菜谱,晚上做。”周璟晚提起菜篮子,往厨房走。 钟杳逐渐清醒过来,视线跟随着周璟晚进了厨房。 眼中只有厨房的周璟晚是钟杳不熟悉的,他心目中的周璟晚可以醉心于研究,可以执着于自己的目标,但唯独不能为了一个人如此妥协。 钟杳拖鞋来不及穿,冲进厨房。 周璟晚正专注地切菜。 “周……”钟杳一下子住了嘴。 周璟晚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那光来自于他手中的蔬菜被他切得整齐流畅。 钟杳后退一步,扶住了门框。 手机同时传来了震动。 钟杳掏出手机,许红发来的信息。 许红:【钥匙我给周璟晚了……】 钟杳:【他怎么回事】 许红:【什么怎么回事?】 钟杳:【你是最反对我和周璟晚接触的,竟然会把我家钥匙给他?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许红的对话框上方反反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身前咚咚的切菜声,手机里迟迟等不来的回答,钟杳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直接上前握住了周璟晚的手腕,规律且诡异的切菜声戛然而止,周璟晚目光呆滞地慢慢转向钟杳。 钟杳倒吸一口冷气,与此同时,手机震动了两声。 他低头去看,手机屏幕上蹦出了许红的回复:【他托我给他找了个心理医生。】 钟杳不等消化完这句话,许红的第二条消息来了:【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明明最开始我最反对你再和周璟晚扯上关系,但是钟杳,你和周璟晚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真正的内心,尤其是你。】 钟杳按灭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松开周璟晚的手。 周璟晚茫然看着钟杳。 钟杳的喉头不自觉滚动,说:“晚上我不吃了,你不用做我那一份。” 说完,钟杳离开厨房,随手拿起门口一件大衣出了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璟晚才后知后觉这个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他将身体转向菜板,举起双手,呆呆地看着右手握着的菜刀,左手空空如也,只有沾上的淡绿色菜汁。 眼前突然变得天旋地转,周璟晚分不清手和案板上的蔬菜,左手一下子握住菜刀的刀刃,鲜血涌了出来。 疼痛让他清醒,灶台和地板滴落的血让他心跳加速,满脑子都是绝不能让钟杳看见。 绝对不能。 钟杳离开家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去了许红那里。 当许红打开门,看见冻得脸色煞白的钟杳时,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像是早知道有这一天一样。 许红侧开身,让钟杳进来,许林也在。 钟杳回身瞥了一眼许红,后者低着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许林也在这里,只能说明,许红和许林起码都知道周璟晚的事。 钟杳坐下,先笑了一声:“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们会为了周璟晚而瞒着我。” 许林立马表明立场,“我也是刚知道哦。” “行了,就我是叛徒是不是?”许红没好气说道。 “红姐。”钟杳认真看着许红。 许红往日的强势全无,咬了咬后槽牙,说道:“我不是在帮周璟晚,我是希望你能认清真实的自己。” “我的确认不清自己,下决心不再与周璟晚扯上瓜葛,结果《倒数》答应拍了,还默许他住进了我的家。”钟杳自嘲道:“看来我离抽自己也不远了。” 许红和许林都不知道钟杳在说什么。 许红见钟杳不再继续,便说道:“周璟晚得了很严重的狂躁症,也有抑郁倾向,他出国是回去复诊,即便他的主要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但他吃药的后遗症是失去对情感的感知。他很担心他这个后遗症,但又不能不吃药,所以他拜托我给他介绍一个国内靠谱的心理医生。” 这些钟杳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他知道周璟晚在国外受的苦不比他少,但他不能接受所有人都用这种理由来劝说他重新和周璟晚在一起。 “这些问题,他回去就可以解决一切。”钟杳淡淡说道。 “钟杳,别折磨自己了。”许红说,“你一边说这些你自认为冷漠的话,实际呢?因为他心肌炎复发,因为他跑去酒吧喝酒,因为他在雪地里走了一晚上,因为他的不对劲你直接半夜跑到了我这里。” 许红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和许林因为知道你这些年受过的苦,并且说实话,我们和你比和周璟晚更亲近,我们更加像相依为命的亲人,所以我们认为你一切的痛苦都是周璟晚造成的,希望你们两个再也别遇见才好。但我们更希望你好,你看你现在好吗?” 许红转头问许林,“你觉得钟杳现在好吗?” 许林:“我……他……” 许红再次转向钟杳,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看你现在瘦的这个鬼样子,你说是为了《倒数》为了角色,你自己信吗?还有,你不惜卖了自己也想要把我推走,想让我学到以后能够立足的本事,我明白我理解,但是以为你好的名义抛弃你的滋味你应该最懂。周璟晚让我相信你,他说你比他成熟想得周全,但是我们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你却选择了和周璟晚最像的方式。钟杳,你陷在过去陷得太深了。” 许红一口气说完,三人同时陷入了寂静。 “姐,”许林瞧了眼钟杳,声音特别小,“别说了。” “许林。”钟杳轻声制止许林,转向许红,露出了许红最不愿意看见的表情。 钟杳挤出几分笑容,“红姐,他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比拟的存在。我无法完全原谅他,但我也无法彻底去恨他。” 许红的眼神骤然软了下来。 他和许林虽然陪伴钟杳的时间已经算很长了,但他们终究没有和钟杳走过从宁罗村走到北林市的这一段路。 这段路和钟杳相伴的,是钟杳后盾的人是周璟晚。 而周璟晚又是钟杳从年少就爱上的人,爱了这么多年,也怨了这么多年。 说完那句话,钟杳一下子感觉很累,但他还是对许红笑着说:“红姐,我知道你是看清了我的痛苦和纠结,谢谢你。”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许红有些后悔自己说了那么多,她没有资格替钟杳做决定。她应该做的,就是只做一个旁观者,做一个能帮钟杳抗下一切演艺圈带来的困难。 第48章 多年合作的默契让二人将这些话说开后,不再有嫌隙。 钟杳逐渐放松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半躺在沙发上。 “红姐,你给他介绍的心理医生是陈医生吗?” “是,”许红说,“你放心,陈医生很有职业操守,不会泄露其他患者的信息,更何况你当时压根不是心理问题。” “我相信陈医生的职业操守,但是我和他聊过的那几次,他告诉我他擅长的方向是临床心理学,周璟晚的病他或许不太适合。” 钟杳从上衣口袋拿出了一张发黄褶皱的名片,递给许红后说道:“这位医生可能恰好擅长周璟晚的病,只不过几年过去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诊所了,辛苦红姐帮忙找一下他。” “你……当初就咨询过周璟晚的病?”许红惊讶道:“不对,你五年前就知道周璟晚生了病?” “没有,只是怀疑,所以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咨询了。”钟杳轻声说道。 “怪不得你……”许红没说完的是,怪不得当初钟杳自己清楚自己明明没有心理疾病,却意外配合许红的病急乱投医。 怪不得从他们知道周璟晚生病到现在,钟杳从未表现出惊讶和紧张。 许林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那你为什么不肯和他重新在一起?” “这是两码事,”钟杳目光转向许林,对着许林那双溢满天真的眼睛说道:“他舍不弃的是曾经拥有野草般生命力的钟杳,不是现在的我。我舍不弃的是曾经满身闪耀永远坚定可靠的周璟晚,也不是现在的他。” 许林听懂了,但好像又没听懂。 “或许我们还爱着的压根就不是现在的我们,如果真的是这样,何必还要在一起呢?”钟杳看似给许林解释,又好像在自说自话,“但是,我们谁也说不清,曾经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了。” 许林求助地看向许红,后者捏着手中的名片,定定看着钟杳。 “先拍完《倒数》吧。”钟杳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无力说道。 第48章 做不到 伯特王子的戏服被一堆人七手八脚套在钟杳的身上,粉扑刷子一齐上阵。 钟杳坐在化妆椅上,仔细回想剧情逻辑的上一场戏,正是——伯特王子知道莱昂斯死讯的那一场。 钟杳睁开眼,仔细检查自己此刻的形象是否与伯特吻合。 杨渝华对团队的要求虽然不及陈导那么高,但也是业内数一数二的人才汇聚。 镜前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钟杳已经再次回到了伯特的世界, “妆造怎么样了!”杨渝华举着大喇叭喊。 总化妆师喊回去:“十分钟!” 发蜡抹上,钟杳抬眸,伯特王子重新出现在镜中。 一个人影紧接着也晃进了镜子。 钟杳抬眼一瞥,是林一,手里抱着一束花和几杯奶茶。 化妆师们立刻散开。 林一上前赔笑道:“那天是我唐突了,情不自禁想保护你,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钟杳站起说:“林老师,我只是认为这样并不利于我们的工作。” “还说你没生气,是,我违背了当初答应你和许红的,但是你没发现cp粉成倍增长了吗?你的粉丝已经突破八百万了。” “林老师已经是大满贯影帝了,应该明白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的。cp粉没有错,角色没有错,但是如果我们刻意引导,就是错了。” 林一“咚”的一声放下奶茶,“我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你的未来!” “很感谢林老师帮我和大成牵头签约,但是未来只能是自己挣出来的。”钟杳平静道。 林一:“你怎么挣?没有这些你所谓错误的噱头,你怎么有未来?” 钟杳:“林老师所得到的这些成就,也是噱头换来的吗?” “你……”林一的瞳孔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钟杳。 钟杳又道:“林老师在事业上的成功,也借了噱头的光吗?林老师确定要这样诋毁自己,诋毁演艺界所有优秀的演员吗?” 话音一落,钟杳没有再说下去的想法,和林一说了句抱歉,去了片场。 林一抱着花的手臂慢慢垂下,自嘲地笑了一声,对着钟杳离开的方向摇摇头,笑道:“我不如你,钟杳,不愧是你。” 《倒数》的片场所有工作人员,包括演员都已经在两侧候场,唯独电影的核心人物——导演杨渝华,迟迟不见踪影。 钟杳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老师已经迟到了快半小时了。老师绝不是一个会迟到的人,他是一个会严格要求自己比演员和工作人员都要更早到片场的人。 “老师和你说过他有其他的事情吗?”钟杳对一旁的周璟晚说。 周璟晚摇头。 钟杳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也许是出事了。” “出事了——!” 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杨渝华大叫着冲众人跑来,“出事了!莱昂斯的镜头素材丢了!” 钟杳先于姜磊反应,跑到杨渝华面前扶住他,“怎么回事?” “肯定是停工期间搬离片场的时候弄丢的!”杨渝华笃定地说。 姜磊也赶了过来,无措地说:“这下怎么办啊?要补拍吗?” “只能补拍了。”周璟晚踱步过来,说道。 这件事不对劲,钟杳心道。 他沉声道:“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停工的时候丢了?” 姜磊附和道:“对啊,怎么就只丢了莱昂斯的母带?” 杨渝华冲周璟晚问:“周教授,现在经费已经超了10%了,如果补拍的话,场景费就得要……” “经费不是问题。”周璟晚说。 杨渝华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姜磊愣愣地站在一边,钟杳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拉他到一边去。 “母带丢失基本就找不回来了,补拍已经是既定事实,不如好好考虑一下,比上一次诠释得更好。”钟杳拍着姜磊的肩膀说道。 姜磊逐渐回神,“可是之前都是钟老师您帮助的我,我自己已经找不到那种感受了。” “我会再帮你一次的。”钟杳重重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 虽然这样说,但是钟杳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拍戏时间比姜磊长太多了,他太懂一次又一次的ng会多么影响演员的信念感和灵气,更何况是时隔这么久重复拍摄带有情绪的重要戏份。 《倒数》前半部姜磊对于莱昂斯的呈现,多是灵光乍现,想再重现当时的状态,对于姜磊一个新人来说,简直不可能。 《倒数》不完美了。钟杳心里说。 “《倒数》不完美了。”周璟晚走过来说道。 “周璟晚……”钟杳喃喃道。 今天的周璟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还是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和那一晚呆滞无神的周璟晚简直宛若两人。 姜磊瞬间崩溃,“怎么办……钟老师周教授,怎么办……我不想我的第一部作品变得不完美,但我没有能力超越从前,甚至连从前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了。” 钟杳突然笑了笑。 姜磊一下子止住哭腔,不解地看向钟杳。 “不完美不是错,缺憾不是由一个人造成的,完美也不是一个人努力的结果。”钟杳拍了拍姜磊的头,“这只是你的第一部戏,尽力了就是最大的完美。” “好……”姜磊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杨渝华的大喇叭又一次响起。 “各部门就位!” 所有演职人员在回到自己的岗位后,杨渝华站在片场中央,对大家正式宣布母带丢失这一噩耗,并且通知了下一步的计划。 “趁着场景没有到期,抓紧补拍!”杨渝华有条不紊安排着,“场记!灯光!道具!我们去2号门先准备,演员们和其他人抓紧准备驯马场的第一场戏份!” 所有人都跑动了起来,独留钟杳姜磊和周璟晚三人在原地。 林一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从头到尾注视着这一切。 他缓步上前,递上了他一开始没有送出去的奶茶。 “这样看来,钟杳又要有一个长假了,”林一对着三人张扬笑道:“正好,大成正打算给他安排几个综……” “我不放假。”钟杳说。 林一的笑容停在脸上,“什么?” 钟杳再次说道:“莱昂斯补拍的戏份需要我,我不休假。” “你是签了公司的,公司的安排你不能不听,更何况《寻一》是大成投资的。” “我和大成签的是宣发约,不是资源。”钟杳声音不大,但异常平静。 林一从不知道这件事。 钟杳说完转身便走,他的目光顺便落在了周璟晚的身上一秒。 林一瞬间明白了,一切都是周璟晚搞的鬼。 怪不得周璟晚这样一个没有国内人脉资源的人,轻而易举就知道了自己赌博的丑闻,其实周璟晚早就做足了准备,从他知道钟杳被原经纪公司牵扯着的时候,他就做好准备了。 第49章 并且他不会再让钟杳被任何经纪公司牵着鼻子走。 当初那一句“利用您”,林一只当周璟晚客气了,没想到真的被利用得彻彻底底。 他从一开始只把周璟晚当成一个只会后悔,并且执拗不肯改变的渣男,但他忘了周璟晚可是一个本科修物理,研究生修心理依然能修习到顶尖的人物。 他想从宁罗村出来,他做到了。 他想读北林市最好的大学的最好的专业,他做到了。 他想让当年的钟杳对他爱得死去活来,他做到了。 他想让钟杳拍他的电影,他也做到了。 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做不做得到。 但周璟晚有一件事至今没有做到,那就是让钟杳回头。 林一注视着远去的周璟晚,不禁思量,究竟是周璟晚做不到,还是周璟晚现在还不想。 第49章 永远记得 驯马场的草依旧郁郁葱葱,好像艺术创作的作品不受自然春去冬来的影响。 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春衣,瑟瑟发抖看着眼前的一片春意盎然。 姜磊再次扮演起曾经的莱昂斯,为马匹梳理毛发,等待与伯特王子的第一次见面。 “咔!”杨渝华拿大喇叭喊:“情绪不对,你是第一次见伯特,眼中不要有期待!再来一条!” 姜磊明显变得局促起来,咬了咬牙,回到了原来的调度上,重走一遍。 “咔咔咔!”杨渝华急道:“我只是要一个回眸的镜头!忘记你已经见过伯特了,还要忘记你和他之间发生的那些爱恨情仇!” 姜磊蹲下抱头,“我……” “你还记得那时的感受吗?”周璟晚问钟杳。 谁的?莱昂斯的,还是他自己的?钟杳想。 “不知道。”钟杳回道。 “我永远记得。”周璟晚回道。 记得谁的?是钟杳和周璟晚的,还是莱昂斯和伯特的?钟杳又想。 不远处杨渝华继续对姜磊输出,“第一面!这可是第一面!你找不回来莱昂斯其他时期的状态我可以理解,但这可是你们俩的第一面啊!” 姜磊站了起来,准备再试一次。 杨渝华:“你们所有的感情都是以第一面为基础的!” 周璟晚:“姜磊看起来很困扰。” 钟杳走了上去。 他捞起姜磊,拍拍他的肩让他退后,“我演示一遍。” 片场中所有摄像头和灯光一齐对准钟杳。 他穿着伯特王子的戏服,却没人觉得他不属于驯马场。 钟杳为马匹梳毛的动作没听,缓缓抬眼,看向虚空中的“伯特”。 姜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乍起。 他想起自己曾经大言不惭地在钟杳面前说,他就是莱昂斯这件事,有多么可笑。 钟杳的莱昂斯见“伯特”的第一眼,是看到伯特的容貌和装束的惊艳、是对伯特王子身份好奇、是对伯特展现出来不同于旁人的探究、是思索明白伯特这样之后下意识想要的保护。 片场其他人一瞬间就懂了为何等待莱昂斯的只有一场死局,一切都源自他们的第一面。 “莱昂斯或许已经不记得自己与伯特第一面时,自己那么浓烈的情感了,”周璟晚站在姜磊旁边说道:“但伯特永远都记得。” 周璟晚也永远记得那年盛夏正午,一个头发湿漉漉的小男孩冲他笑,站在他背后保护他说别回头的那一瞬间。 “所以伯特不能理解莱昂斯为什么会寻死吗?”姜磊喃喃问道。 周璟晚侧头。 姜磊:“伯特永远记得莱昂斯眼中对他纯粹的爱,所以以为莱昂斯永远会等在原地,等伯特处理好那些所谓的阻碍。” “是啊。”周璟晚注视着片场中央的钟杳,轻声说道。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周璟晚猛然回神,走向远去接起电话。 姜磊隐隐约约听见周璟晚叫了一声“许红”,其余的听不见了。 头顶被轻轻拍了一下,姜磊转过头去,钟杳对他说道:“再去试试。” “我……”姜磊低下了头。 “每个人的对同一个角色的诠释是不同的,我演示给你的是方法,不是范文。” 杨渝华在远处喊:“姜磊!再来!” “钟老师,我去了。” “嗯。” 钟杳注意到周璟晚不在附近,四下寻找发现周璟晚在角落里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走到另一边,给许红播去了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钟杳狐疑地再次看向周璟晚的方向,周璟晚已经挂了电话往钟杳这边走。 “怎么了?” 钟杳摇头,但还是没忍住问道:“母带丢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有问题。” “什么问题?” 周璟晚思考三秒回答道:“有人不想你把《倒数》顺利拍下去。” 钟杳:“但我想不到剧组外有谁能进来偷。” 周璟晚:“那就不要去想了,不如好好想想晚上吃什么。” 钟杳立刻去看周璟晚的眼睛,还好,还好没有和那晚一样,此刻的周璟晚还保有原来的神智。 “我不吃了。”钟杳收回视线说道。 周璟晚:“杳杳,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从未真正生活过。” “什么意思?” 周璟晚:“我们一心只想着离开宁罗村,在北林市拼出一个家,但是我们连这个家的边都没摸到,试都没有试过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钟杳内心接道:就分开了。 第50章 生活 和面烧水、切菜剁陷。 许红和周璟晚一个比一个忙活得欢,许林在一边乱玩面粉捣乱。 钟杳坐在不远处的摇椅上,手轻轻搭住扶手,下午三四点钟的落日余晖落在他的身上,从肩头、发丝、眉眼间静悄悄地溜走。 平时不是高跟鞋西服就是网球运动装的许红,今天换上了一套常服。 从干枯泛白的随意扎起的长发,到如今干练光滑的短发,正如砍断了过往糟糕一切的许红,蓬勃生长熠熠生辉。 钟杳是看着许红一点点变化起来的,从一个小面馆的老板,到被父母强迫嫁人的女人,再到现在的职业女性。 钟杳定定地看着许红脸上溢出的笑,渐渐和自己记忆里姐弟面馆时的许红重合了。 尽管如今的许红雷厉风行,也因为这些年的奔波瘦了很多,但她还是那个会偷偷给他和周璟晚在面下多埋几块肉的大姐姐。 钟杳慢慢将目光从许红的身上挪到周璟晚身上,二人目光陡然相撞。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有躲避,谁都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执拗且坦荡地与对方四目相对,试图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探究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钟杳望着周璟晚,眼中突然出现了伯特王子。 伯特王子在莱昂斯眼中是那样的耀眼,又——脆弱。 周璟晚同样望着钟杳,阳光下的钟杳没有那么有棱角了,只剩下钻石被折射出的淡淡光芒,却也也没有当年那样旺盛的生命力,野草般的生生不息了。 同样的,莱昂斯死去了。 钟杳冲周璟晚笑笑,起身撸起袖子,走到周璟晚和许红中间,“我来帮忙,你们做到哪个步骤了?” 许林满手结块的面团,插嘴道:“你算了吧,和我过家家得了。” 钟杳皮笑肉不笑走过去,眉眼弯弯,抬手糊了许林一脸面粉。 许林咳嗽半天,费了好大劲才擦掉脸上的免费,边喘气边骂骂咧咧,也听不清在骂钟杳什么。 钟杳和许林胡闹间隙,许红已经熟练地把面条和饺子分别下锅了。 面食在翻腾的沸水中几分钟就熟透了,三盘饺子、四碗面条纷纷端上桌。 钟杳与周璟晚并排落座,筷子插进面条中,向上一翻,十多块牛肉拌着汤汁翻了上来。 心之所至,钟杳与周璟晚对视一眼。 这一眼,没有这么多年的戚戚怨怨,只有平淡中的一丁点小幸福。 还是那个味道,还是偷偷给多加的牛肉。 钟杳和周璟晚都吃得非常满足。 许林满嘴食物,口齿不清地说道:“姐,这么多年你也没给我和钟杳煮过面,怎么周哥邀请你,你就答应了。” “你别说我,你还给你周哥一拳头呢,你现在全忘了啊?”许红回道。 许林急道:“那我不是替钟杳出口气嘛。” 钟杳始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那几块浸满汤汁的牛肉。 “出去散步吧。”周璟晚突然提议道。 钟杳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周璟晚,回应他的是周璟晚淡淡的微笑。 四人漫步在小区花园中。 钟杳住的这个小区以城市氧吧著名,迷宫似的绿植比一人都高。 “钟杳,你住在这儿这么久,是不是都没来花园溜达过?”许林问。 第50章 许红先说道:“没有时间的,下戏或者活动结束,也没有那个体力了。” 钟杳听着姐弟俩对话,并未应声,周遭植物的芬香争先恐后进入钟杳的鼻腔,洗涤他全身的混沌。 “家里养一株绿植,有助于睡眠,心理学上人们看到绿色会不自觉联想到生命,蓬勃的生命力能让人向往新生和希望。”周璟晚说道。 钟杳一下子明白了家中阳台那盆绿植的由来。 前面许家姐弟悠闲地走着,钟杳和周璟晚在不远不近的后面慢慢踱步。 钟杳:“小时候吃完饭好像都没有这么悠闲的时候。” 周璟晚:“是啊,我都忙着去河里树上房檐上抓你。” 钟杳笑出了声。 周璟晚又说道:“那时候的你一会儿像是宁罗村土生土长的小孩,一会儿又和宁罗村格格不入,在房檐上听mp3里的电影原声台词。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电影也可以用听的。” 钟杳:“台词是塑造人物的关键之一。” “……导演还是你的梦想吗?”周璟晚停顿几秒问道。 蝴蝶从一朵花上起飞,从钟杳和周璟晚面前掠过,落到另一朵花上。 钟杳的视线跟随蝴蝶扇动的翅膀,淡淡说道:“演员现在也已经是我喜欢的职业了。” “嗯。”周璟晚轻声应道。 钟杳牙齿互相打架,舌尖在齿间磨到发痛,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你呢?” “我?”周璟晚疑道。 “从物理转去心理,你的梦想呢?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钻研自然科学,就像是一步步探究生命存在的意义一样。” 周璟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着伸出手,手指放在蝴蝶的旁边,蝴蝶飞起落下,被周璟晚托了起来。 他说:“我也很喜欢现在的职业。” “挺好的。”钟杳沉默片刻,点点头笑道。 “嗯。” 钟杳又说:“都是在变的。” “都是在变的。”周璟晚重复道,蝴蝶飞走了,“但我的梦想没有变。” “是什么?”钟杳问。 周璟晚并未回答钟杳,反问道:“mp3中的台词你最喜欢哪一句?” mp3被周璟晚“偷”到国外五年,周璟晚听的次数恐怕已经比钟杳还要多了。 “没有特别喜欢的,”钟杳走到花坛边,揪了两根狗尾草,“这么多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第十二夜》是我最喜欢的。”周璟晚说道。 钟杳的思绪一下子滞涩住,手中的动作没停,一只脑袋大身子小的兔子出现在他的手心。 周璟晚也揪了两根狗尾草,“‘我会,写上忠诚的爱,在死亡夜高歌。’” 话音落,一只用狗尾草编织好的,活灵活现的小兔子递到了钟杳的手上。 “你还是不会编小兔子啊,杳杳。” 第51章 挡在前面 两根狗尾草还在钟杳的手里来回缠绕,钟杳能编出一只小兔子,只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编不出一只身材正常的小兔子。 狗尾草的汁水染绿的钟杳的手指,与此同时,片场外响起了一阵骚动, 钟杳扔掉狗尾草,走出休息室,一块手帕突然包裹住钟杳的手指。 周璟晚的低沉的声音徐徐传进钟杳的耳朵里,“擦擦手。” 说完,周璟晚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了躁动的最中心。 钟杳一下一下擦着手指的绿色汁液,断断续续听见了事件中心的声音。 大成的宣发经纪小橙和许红在争论着什么。 周璟晚的声音间歇地在二人中间穿插,钟杳下意识抬起脚步向争论的中央走去,却在下一秒停住。 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钟杳与回头的周璟晚视线交融。 钟杳果断转身,回到属于他的片场之中。 小兔子他永远都编不好,但是周璟晚可以。 演员经纪约上的矛盾他不懂,但是许红懂。 钟杳会演戏,所以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将《倒数》拍完。 他不需要什么都挡在前面。 “他在依赖周璟晚。”一切争吵结束后,林一望着片场中央工作的钟杳,对小橙说道。 小橙无视了林一这句话,端着ipad一板一眼和林一说道:“当初钟杳和我们的合约签的没问题,法务和合规都审核过,只不过当初大成投资《寻一》和钟杳签约存在时间差,被他们找到了漏洞。” “你说,我怎么才能把他和我绑定在一起?”林一继续自顾自问。 小橙推推眼镜,“《倒数》拍完,您和钟杳就要共用大成给您安排的所有经纪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小橙思考了三秒,说道:“《寻一》不能再绑定兄弟的cp了,会为后面的资源带去不好的影响。” “……我说的也不是这个。” “嗯……” “好了,”林一抬手,“帮我联系下公关的同事,我有事找他们商量。” “好的,那钟杳这边……” “无所谓,反正逼他去那个综艺也只是我的私心而已。”林一冷冷地看向钟杳,“他都知道都明白,但就是不配合我。” 小橙:“林老师……” 林一突然咧开笑容,“他要是心甘情愿配合我,甚至巴结我,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他。太美好的一颗钻石了,我要把他打磨成我喜欢的样子。” 补拍莱昂斯的镜头进行地十分顺利,钟杳不需要时间进入角色,即便他穿着伯特王子的戏服,但当摄影机打开对准他,再抬眼的他就是莱昂斯。 不剩几条需要补拍的镜头了,杨渝华喊了中场休息。 “小杳,这段时间继续保持身材,后面还要拍后半部伯特王子呢。”杨渝华和钟杳说道。 钟杳点点头,笑说:“怎么,我最近胖了?” “这倒没有,你的状态保持得很好,只是怕你沉浸在莱昂斯中,影响了后面。你必须要完全出戏莱昂斯,入戏伯特。”杨渝华少见地严肃说道。 钟杳闻言,垂眸半晌,说道:“莱昂斯比伯特更容易出戏。” 杨渝华赞同地点头。 “老师,”钟杳叫住准备离开的杨渝华,“莱昂斯真的死了吗?” “你认为他真的死了吗?”杨渝华反问。 钟杳没有回答,杨渝华同样没有追问。 许红和周璟晚从远处走来,钟杳收回方才的神情,对他们问道:“怎么样了?” “大成不占理,更何况那个综艺就是给林一做嫁衣,你去了就完了。”许红说道。 周璟晚:“《寻一》快大结局了。” 钟杳:“大结局后的宣发我必须去,不仅是履行合约,更是给李寻一一个交待。” 周璟晚沉默。 许红:“这个确实必须去,只是林一他对你……” 钟杳:“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红的肩膀塌了下去。 钟杳拍上许红的肩,“《寻一》期间,大成是唯一的出路,现在已经比五年卖身契时期好多了。” “好,”许红露出了笑容,“中午吃什么,我让许林去订。” “清淡一点吧,莱昂斯的补拍镜头快结束了,后面的伯特应该比现在还要更消瘦。”钟杳说。 许红张张嘴,最后说了句:“好吧。” 许红踩着高跟鞋的哒哒声,一边给许林打电话,一边走远了。 钟杳阖眼摁摁眉心,半躺在导演椅上休息。 一部戏同时进入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太耗费心力,这几天时不时头疼。 身前听到了一丝呼吸声,钟杳缓缓睁眼,周璟晚递过来一杯温水,说:“辛苦了。” 钟杳接过,温在手心里,没有喝。 “我们如此执着这个故事,值得吗?”钟杳抬眼问周璟晚。 周璟晚手里多了两根狗尾草,几秒钟一只小兔子就编好了。 周璟晚递给钟杳。 “《倒数》里你执着的是什么?”周璟晚问。 钟杳睫毛微颤,莱昂斯究竟有没有死吗?还是伯特的下场? 钟杳忽然觉得,好像哪一个都不是。 周璟晚率先说:“我想看到伯特王子的报应。” 钟杳手中的温水微微起了涟漪,抬手抿了一口。 “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钟杳问。 周璟晚:“快结束了,《倒数》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喝下肚的温水伴着周璟晚的这句话,瞬间冰冷刺骨。 钟杳骤然弓腰,爆发出猛烈的咳嗽。 周璟晚立刻扶住钟杳的身体,轻拍钟杳的背,给他顺气。 钟杳后背凸起的骨头硌得周璟晚手心疼。 过了好一会儿,钟杳喘匀了气,周璟晚说:“后半部的伯特没必要瘦成皮包骨,我去和杨导说。” 说完,周璟晚转身要走,小臂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抓住。 钟杳哑着嗓子说:“听导演的。” 第51章 周璟晚放弃了这一想法,五年后回国经历的这一切,让他明白,一味挡在前面不考虑事件中央的人,是多么自负且可恶的思想和行为。 钟杳松开了周璟晚的手臂,向后躺倒。 他的眼角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眼底猩红一片,却看着周璟晚笑。 “你能停下,我很开心。”钟杳说。 第52章 驯马少年和王子 自从那天被温水激了气管,钟杳就时不时咳嗽,吃了止咳的药也压不住。 虽然周璟晚说了,租场地的资金不是问题,但剧组还是在赶班赶点。不止为了少点租金,更是接下来大家的通告等不及。 钟杳今天就趁着剧组搬去另一个场地的间隙,去试了另一部戏。 钟杳在返程的车上咳嗽不停,许红放下电话,说道:“试戏过了,计划一个半月后进组。” “嗯。”钟杳咳得眼睛通红,脸颊也泛上病态的红。 他难耐地半躺着闭眼休息。 许红担心地看了一眼钟杳,继续说道:“大成还给你安排了另外两部电视剧的试戏,你行吗?撑不住的话我去拒了。” “我可以。”钟杳闷闷地说。 许红:“大成在故意折腾我们,你不听话就折腾你到听话为止。” 钟杳没回应。 许红试了试钟杳额头的温度,是凉的。 她松了口气,“我和周璟晚说一声,让你休息一周吧,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要垮掉了。” 钟杳这次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说:“大成折腾我是我和大成的事,不能让剧组的其他同事一同承担这个后果。” 是这个道理,无论在哪个行业。许红想,可是《倒数》的投资人是周璟晚,周璟晚不一样,周璟晚和钟杳之间……如果是周璟晚,会不会强硬让钟杳停下。 如此想着,许红偷偷打开了和周璟晚的聊天框。 “他不会的。”钟杳突然说。 许红的手一顿,“你……” 钟杳重新闭上眼睛,“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该自己为自己负责。” 许红按灭了手机屏幕,苦笑说:“我真不知道,周璟晚是像之前那样好,还是像现在这样好。” 钟杳轻声说道:“都很好,都是他。” 冬天春天换季交替,《倒数》剧组因为流感已经倒下了不少人。除了完全下不了床的,大家都坚持在岗位上。 钟杳仰头喝下一杯止咳糖浆,脱下大衣,穿着薄薄一层戏服站在了厚厚的积雪上。 单薄的他孤零零立于茫茫白雪中。 许红情不自禁唤了一声:“莱昂斯……” “是啊,”周璟晚的眼睛始终不离钟杳,“莱昂斯。” “咔!钟杳退场姜磊入场来一遍!” 杨渝华话音一落,助理拿着羊毛毯立刻把钟杳包裹住,带着钟杳回到了房车内。 钟杳被冻得口唇发紫,但他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非常厉害,”周璟晚给钟杳塞了一个热水袋,“你的确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许红:“?” 钟杳笑着咳嗽了几声。 “行了,赶紧把药吃了吧,”许红说:“你俩别被染上流感,那才是真的影响了剧组。” 钟杳听话地吃了一大把药片,咽掉最后一口水,问道:“明天该重新回到正轨了。” “不,还差一场……”周璟晚的话说了一半。 “你们快看热搜!”许林突然打开门冲了进来,打断了周璟晚。 四人沉默地盯着手机屏幕,热搜的前三都是钟杳。 #钟杳和初恋gay重燃旧情# #钟杳试戏片场耍大牌# #钟杳疑患抑郁症# “不对劲,二三热搜都有精准的配图,说明是有预谋的。”许红说。 “为什么是这个时机呢?”钟杳深吸一口气,又咳了一阵。 其他三人皆沉默了。 钟杳拇指滑动手机屏幕,#钟杳疑患抑郁症#这个词条是狗仔拍到周璟晚去心理诊所咨询,身边跟着许红,被营销号曲解成许红和周璟晚帮钟杳咨询心理问题。 #钟杳试戏片场耍大牌#更是莫须有,营销号发布的模糊视频是试戏中的一个桥段,钟杳饰演的角色摔了水杯。 这两个词条都好解释,唯独热搜第一的:#钟杳和初恋gay重燃旧情#,半真半假。加上五年前钟杳就上过关于“gay”的热搜,如今更加是致命打击。 “这是冲周璟晚来的。”钟杳扣下手机说道。 许红:“什么意思?” 钟杳:“热搜第一没有证据,但爆了,二三有可以轻易反驳的证据,所以——背后的人在保我。” 许红恍然大悟,“知道了,我去处理。” 说完,许红悄无声息看了一眼周璟晚,快步离开了。 “周璟晚,你说还有一场莱昂斯的戏?”钟杳转向周璟晚。 “对,”周璟晚收起手机,“莱昂斯和伯特共骑一匹马的戏。” 周璟晚扶钟杳下车,一接触车外的冷空气,钟杳又不可抑制地咳了起来。 钟杳一下没撑住自己的身体,半跪在地,手捂着胸口。 周璟晚双手兜在钟杳的腋下,避免钟杳整个人扑到雪地里。 “心脏疼吗?”许林看见钟杳的动作,急忙问道。 钟杳摇摇头,咳嗽间隙回道:“咳嗽得太用力了,我没事。” 周璟晚手下使力,将钟杳从地面捞了起来。 “别硬撑,不舒服就休息。”周璟晚说。 钟杳回看周璟晚,笑着说:“我还可以,陪着我吧。” 周璟晚手下一抖,换上了同样的微笑,“好。” 钟杳坐在马上,为姜磊示范这一场和伯特王子共骑一匹马应有的状态。 他拉着缰绳,手心和额头的温度渐渐升高,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发烧了。但这一场戏已经走到了这里,此时他的状态太适合莱昂斯了。 不对……钟杳的目光一一扫过剧组的工作人员们。 他们举着正式拍摄的机器,神情严肃,丝毫不放过镜头中“莱昂斯”的一举一动。 钟杳看向杨渝华,看向姜磊,最后看向周璟晚。 他们的眼中不是等待示范结束的平常,他们就好像真的看着“莱昂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出现在镜头里。 钟杳猛地看向周璟晚,后者淡淡地看向钟杳,似是早就猜到了,钟杳会在这最后一场马上戏上醒悟一切。 自从所谓的母带丢失后,钟杳一直都不是“老师”的身份,他饰演的不是伯特王子,也不是驯马少年莱昂斯。 他饰演的是失去神智,成为驯马少年的王子。 第53章 他同意了 周璟晚在钟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接起了电话。 手机另一头是许红的声音,她问:“周璟晚,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确定要再一次不经过钟杳,自作主张……” “你等等,我问问钟杳。” “……什么?”许红好像听错了一样。 周璟晚将手机拿开耳朵,屏幕上“许红来电”几个字展现在钟杳眼前。 钟杳觉得自己恐怕是被烧坏了脑子,胸腔也疼得让他发抖,分不清是咳嗽还是心脏。 更可恨的是,周璟晚始终淡淡地笑着。 钟杳“嗤”了一声,仰天大笑了起来。他躲开了所有摄像头,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他同意了。”周璟晚对电话那头说道。 “啊……什么?!”许红震惊到提高了音量。 周璟晚:“许红,去做吧。” 话毕,周璟晚挂掉了电话。 杨渝华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当钟杳在情境里,拿着喇叭喊:“莱昂斯继续!情绪变化起来!” 驯马少年真的死在了去赴宴的那一年,钟杳意识到了,伯特王子同样意识到了。 伯特王子因为莱昂斯的死,神智失常,幻想自己就是那明媚的驯马少年,一遍又一遍重复驯马少年与他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一切。 心之所至,伯特王子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抬首望天,一刀结束了自己生命。 全场掌声雷动,钟杳从爆裂的掌声中回到了现实。 钟杳从马上缓缓下来,与周璟晚对视。 那一刻钟杳的心脏猛地骤缩。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 《倒数》从来就没有结局,周璟晚只是续写了后半部的故事,而结局……周璟晚让钟杳来书写。 钟杳身临其境,自刎的动作,便是《倒数》的结局。 而这把折叠刀正是周璟晚扶住钟杳时,偷偷塞进去的。 钟杳心里发慌。 他看着周璟晚,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周璟晚脸上的笑带着释然,就好像,伯特王子自刎前脸上的笑。 “不要……”钟杳踉跄着向周璟晚跑去,“不要……” “周璟晚!”钟杳大喊周璟晚的名字,扑进了周璟晚的怀里,紧紧箍住周璟晚的身体。 第52章 周璟晚慢慢抚摸钟杳滚烫的身体,一下又一下。 钟杳控制不住哭腔,“你太混蛋了……周璟晚你真该……” “死”字钟杳始终说不出口。 从心脏开始发热的身体逐渐沉溺在高温里,钟杳渐渐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周璟晚的怀里。 “放心,这次我心里有数。”周璟晚淡定地给120打完电话,抱着钟杳走向房车,轻声在钟杳耳边说着。 看护病房外,站了许多人。 医生拿着胸透过来,问:“谁是家属?” 周璟晚迎了上去。 医生:“半个肺都白了,需要住院。” “好。” “还有啊,现在是流感季,别管发不发烧,只要出现咳嗽或者腹泻的症状就赶紧送来,成年人真发起烧都成重症了。” “明白了,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周璟晚问道。 “先打几天抗生素,把烧退了,再观察肺部的情况,也不用太担心,毕竟是成年人,抵抗力比小孩强。”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许红上前一步。 “我们轮流陪护吧。” 周璟晚摇头:“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钟杳这里我和许林就够了。” 许林也附和说道:“是啊姐,你去忙别的吧,不用担心。” “好吧……”许红转向周璟晚,“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吗?” 周璟晚点头,“放心吧。” 许红盯着周璟晚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周璟晚,我再信你一次。” “嗯。” 许红离开了。 杨渝华一直透过监护室的玻璃向里面看。 周璟晚:“杨导,您也回去吧。” “唉,演员这一行就是这样,一切都要为角色服务。明知道过度减重会影响身体,但……”杨渝华低头说着。 周璟晚:“杨导您不用过度自责,这是钟杳自己的选择,演员是他热爱的职业,他会为他的热爱牺牲。” “他明明更想要当导演的……”杨渝华比谁都更清楚,当年三百多个学生里,最有天赋同样最努力的一个正是躺在里面的钟杳。 他也更偏爱这个学生。 “当初我怕他一蹶不振,将他引路到演员这个行当,不知道是对是错。”杨渝华说:“他的样貌是天赋,他的灵气同样是天赋。如果他做导演,同样会有所成就。” 周璟晚没有再应声,或是安慰杨渝华。 他也不得不承认杨渝华说的对,钟杳在艺术上的灵气让他无论做导演还是演员,都是会相当出色的。 他同样没有任何立场,代替钟杳安慰杨渝华。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目光也投向了还在昏迷当中的钟杳。 舆论发酵地非常快,网络上因为《寻一》而粉上钟杳的粉丝三分之一脱粉,剩下三分之二和从前的老粉都还在坚持着。 【我们相信钟杳。】类似于这种言论逐渐在广场刷屏。 #钟杳感染流感#的词条也慢慢爬上了高位。 10:12#钟杳感染流感#登上热搜第一,钟杳头戴呼吸面罩的照片开始扩散。 10:15#钟杳试戏片场耍大牌#词条下开始发布钟杳试戏的台词和剧本,试戏的剧组工作人员也纷纷出来发声。 10:30#钟杳试戏片场耍大牌#词条慢慢降低至20位以后。 周璟晚陪在监护室外,手机屏幕始终亮着,关于钟杳热搜的广场飞速刷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13:30都没有新的反转,不少网友开始质疑。 【只自证了耍大牌这个热搜,是不是说明另外几个是真的啊?】 【只要上了一个黑热搜,紧接着卖惨的热搜就来了,大家dddd。】 【他都上了多少次gay的热搜了,石锤了好嘛,能不能上点新鲜东西。还有啊,能不能封杀他啊,天天借恋情炒作,拿我们无辜网友当枪吗?】 【又又又又又玉玉症,真成时尚单品了……】 周璟晚垂着的眼眸中映出了这一句又一句,他的神情始终平淡,时不时看向手机顶部栏的时间。 又过了一个小时,许红发来了消息:【账号建好了。】 周璟晚点进弹窗,回了许红一句:【好,多谢。】 许红:【……】 许红:【别这样说话,起鸡皮疙瘩了】 周璟晚的眼睛弯了弯。。 许红:【稿子写好了吗?】 周璟晚:【写好了。】 许红:【行,你加油】 周璟晚:【嗯。】 许红的对话框上没有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周璟晚退出了微信界面,打开微博。 按照许红发给他的账号密码,登陆了进去。 账号的昵称就是周璟晚,头像是z大那颗老榕树。 周璟晚先发送了一条微博,并艾特了钟杳。 【我的确对钟杳纠缠不清。 @钟杳】 第54章 再活一遍 咔哒。 周璟晚摁灭了手机屏幕,舒展身体,后脑勺靠住医院的墙壁。 监护室的走廊冷冷清清的,只余时钟的滴答声,周璟晚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活了这二十多年,周璟晚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心中放下一块石头的畅快感。他的心上总挂着各种各样的牵绊,一桩桩一件件悬了二十多年,也勾得他痛了二十多年。 一个小时后,周璟晚打开微博,999+的消息弹出来。 他没有点开这些红点,将自己的狂躁症诊断证明放了上去,紧接着放出心理医生和他的聊天记录,谈及是钟杳帮忙介绍的心理医生的那一段。 这一条微博发出去没多久,许红打来了电话。 “喂。” “……周璟晚。” “怎么了?” “林一找你。”许红瞥了一眼突然造访的林一,说道。 周璟晚淡然问道:“位置。” “我发到你的手机上。”许红说。 周璟晚:“好,我马上来。” 离《倒数》片场不远的酒店里,林一和许红各自坐在了房间的对角线。 空气的流动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钟滴答滴答是屋内唯一的活物。 咚咚咚—— 微薄的空气振动震醒了屋内两座“雕塑”。 许红率先起身开了门。 两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互相对上,各自都露出了欣慰的笑。 “来了。” “嗯,你去歇着吧。”周璟晚说。 林一听见动静,侧过头去瞥,见到周璟晚的脸色和许红也差不了多少,冷笑一声。 周璟晚径直走到林一的对面坐下,许红站在周璟晚身后靠墙站着。 “林老师想和我聊聊是吗?” 林一再次冷笑,“我再不跟你聊,你就要毁了钟杳了。” 周璟晚:“林老师才是要毁了钟杳,逼他按照你的心意行事,把自己认为的好强加在他身上。” 林一:“这不是周教授惯用的招数吗?” 周璟晚颔首一笑:“所以我错了。” 林一挑眉,“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承认自己有狂躁症,承认自己对钟杳纠缠不休,然后呢?彻底毁了钟杳在娱乐圈的未来?” 周璟晚:“不是毁了他,是毁了我自己。” 林一:“也就钟杳会被你骗。你在国内的名声臭了,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回你的国外,钟杳呢?他不得不面对五年前和现在的传闻。” 周璟晚回头看了一眼许红,后者叹口气,冲他点点头。 周璟晚重新面对林一,说道:“如果证明五年前的是假的呢?” 林一蹙眉,“……什么?” 林一明白过来,嘲讽道:“你当国内的狗仔是吃白饭的吗?” 周璟晚:“狗仔不是吃白饭的,但他们有的也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我和钟杳共同的朋友的话,才是真相。” 林一:“别想了,谁都知道许红是钟杳的经纪人,她的话没有人会信的。” 周璟晚笑笑,打开了微博,翻到许红的主页,递给林一看。 林一的瞳孔渐渐张大,密密麻麻的正文诉说着周璟晚是如何强行追求钟杳的,甚至因为追求不到而怒砸许红的面馆。 配图是当时许红面馆的监控,那里面的周璟晚发了疯一样将屋内所有桌椅砸碎。 “你疯了?!”林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冷静的男人。 周璟晚始终淡淡笑着。 许红抱臂低着头,靠在角落,一言不发。 林一:“你这样,《倒数》也完了!绝对不会播出的,你当初砸进去的钱……” 周璟晚:“拍《倒数》不是为了钱,而且我是修心理的,也不是为了所谓播出后的数据分析。” 林一:“那你到底……” 周璟晚按灭手机屏幕,说:“我成为他,他成为我,再活一遍。” 钟杳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白花花一片。 第53章 滴答滴答的仪器声令他耳熟,面上的氧气罩让他一时搞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又进了医院。 昏迷前,他隐约记得自己抱住了周璟晚。 “我靠你终于醒了!”许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钟杳下意识去看,看见了监护室外隔绝着玻璃的许林,他正拿着话筒情绪激动地说着话。 钟杳冲他笑笑,表示自己没事。 他想起来了他昏倒前的一切,《倒数》正式杀青,分镜绘本也有了正式结局。 直到此刻,钟杳真正意义上明白了《倒数》这个名字的含义。 钟杳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摘下了氧气面罩,无声地说着。 许林一头雾水,冲着对讲着急:“钟杳你慢点说,你慢点!” 许林看不懂,钟杳说一遍,许林还是看不懂,钟杳再说一遍。 终于不知道是许林灵光一现,还是钟杳的努力有了成效,许林终于看懂了钟杳的口型。 “周璟晚,在哪里?” 许林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钟杳的瞳孔也随之骤缩。 “你别多想,周哥和我姐去处理你的事情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钟杳眼神里流露出质疑。 许林立刻举起手,三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发誓,我没骗你。” 钟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倒数》的那个结局。 如果说是他给的结局,倒不如说是他和周璟晚共同给《倒数》书写了结局。 伯特王子最后不仅仅是伯特,他还是伯特记忆里美好的莱昂斯。 钟杳闭上了眼睛。 戏里伯特成为莱昂斯活了一遍,戏外他成为周璟晚活了一遍。 结局的伯特不再是曾经的伯特,是莱昂斯给他烙下生命烙印的伯特。 而他与周璟晚,也不再是单纯的自己,他们的生命中处处有着对方的影子。 难以割舍又怨恨难消,纠缠不清又冷情决绝。 钟杳笑出了声,眼泪随之滑落。 与此同时,周璟晚同样流下了一滴泪。 他茫然触碰自己的脸颊。 第55章 困境 “这是什么?”许红盯着周璟晚递过来的银行卡说。 周璟晚强硬塞进许红手里,低沉地说:“你会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许红瞪大双眼看向周璟晚。 周璟晚从来都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无论是炽烈,还是质问,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眼神周璟晚都受不了。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最受不了的是回国后发现钟杳变成了一颗冰冷的钻石,不止扎人,更扎己。 许红再次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创业?我连钟杳都没有告诉。” 周璟晚拍拍许红拿着银行卡那只手的手背,“我了解一个拼命想要逃离困境的人,在此时此刻会采取的措施。” 许红的手垂了下去,算是接受了周璟晚的这笔钱。 “我好像一直都在逃离困境,一个接一个的困境。”许红说。 周璟晚:“那么,你有没有抱怨过命运,为什么不能让你顺顺遂遂地过完一辈子?” “有啊,”许红摩挲银行卡上凸起的卡号纹路,自嘲笑道:“但是抱怨之后还要继续努力逃离当下的困境,毕竟我还是很想活着,想要活得很久很久,想要看看这一生我到底能走到哪里,能走到多远。”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只不过每个人逃离的困境不一样。”周璟晚淡淡道。 许红说:“我明白,像你和钟杳,总是能鼓足干劲,前往下一个困境。” 周璟晚的眼前突然浮现只有十岁、被爸爸妈妈扔在乡下的钟杳,他戴着耳机手拿画本,独自坐在屋顶,凉风微微吹乱他的自来卷。 那是真实的钟杳,但也是钟杳认为,不能逃离当下困境的自己。 所以他让自己变得融入,永远都能笑出来,永远都能拍拍身上的灰,笑着对人说他很好。 “你觉得,钟杳现在的困境是什么?”周璟晚问。 许红慢慢抬头。 周璟晚看见,许红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钟杳从监护病房搬到了普通住院病房,屋子里挤满了前来探望的剧组同事。 一篮又一篮的水果往钟杳床头放,钟杳挨个寒暄。 唯独杨渝华不一样,他兴高采烈地把手机往钟杳面前怼,手机上播放着杨渝华录制的《倒数》剪辑片段。 钟杳看见了自己饰演的伯特王子,以及自己饰演的饰演莱昂斯的伯特王子。 “太妙了,周教授想出的这个点子太妙了,我的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小杳,你会得奖的,一定会。”杨渝华自顾自说着。 钟杳盯住屏幕,轻声问:“还能在国内上映了吗?” 杨渝华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换上笑容说:“你的舆论已经被周教授处理好了,不过……确实不能在国内上了,国外也是一样的。” 钟杳蹙了蹙眉,这几日他被禁止使用手机,每天只能枯燥地看着新闻和农业频道,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关于他的那三条热搜,周璟晚……是怎样处理的。 来探望的人群渐渐散去,钟杳瞥见了在角落的姜磊。 “姜磊。”钟杳唤道。 杨渝华回头,“你俩聊聊吧,我走了。” “老师再见。”钟杳笑着告别。 姜磊乖巧道:“导演再见。” 目送杨渝华关上病房门,钟杳用下巴点点凳子,说:“坐吧。” 姜磊默默坐下。 钟杳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姜磊,突然就笑了。 半大小伙子,凳子都不够他坐的,现在竟然低着头、双手交迭手指来回搓自己的衣角。 “钟老师……怎么了?”姜磊的头没完全抬起来,一边瞟钟杳一边问。 钟杳挑眉,半晌才道:“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吧?有话说?” 姜磊深呼吸了三次,终于道:“对不起,钟老师,我也和他们一样骗了您。” “我已经知道了。”钟杳故作严肃道。 “对不起……” 钟杳拍了姜磊脑门一巴掌,“行了,我没怪过你们。” 姜磊一下子泄了气,连忙拿出准备好的芒果汁递给钟杳。 钟杳:…… 钟杳:“你为什么会答应他们?” 姜磊挠头不好意思说:“导演和周教授说如果我能做到,演技会有很大的提升。” 钟杳笑笑:“确实不错。” 真的把他骗得彻彻底底。 所有人都在给他演戏,所有人为了一部作品的完美,都成了专业的演员。 “真的吗?”姜磊的眼睛亮晶晶。 钟杳肯定地点头。 “yes!”姜磊挥舞拳头,欣喜溢于言表。 他的外形的确很符合驯马少年莱昂斯,但他纯粹的内心和驯马少年不一样。 莱昂斯看似想得不多,实则想得很多。他的感情充沛又勇敢,同样对于感情的污点更加决绝。 钟杳向门外看去,心中期望出现的那个身影迟迟不来。 钟杳很想问问周璟晚,在他的心里,莱昂斯果然死了吗? “钟老师?”姜磊伸手在钟杳面前晃了晃。 钟杳回神,抱歉笑笑,“继续加油,你的未来会一片坦途的。” 姜磊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正当他琢磨怎么回应钟杳时,钟杳的声音飘然而来。 “能给我看看微博吗?” 姜磊僵在原地。 “怎么了?”钟杳问。 “钟老师您还是好好休息吧,少玩手机。”姜磊说着,起身就往门口走,“我就先回去啦……” “哎你——” 姜磊匆忙打开病房门,顿时站在原地。 周璟晚出现在门外。 第56章 完结章 钟杳的目光越过姜磊,与周璟晚的视线触碰的一刹那,瞬间瞥开了。 姜磊:“周教授,您来啦?” 周璟晚“嗯”了一声,目光同样越过姜磊落在钟杳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姜磊此时格外能察言观色,连忙说:“周教授,钟老师就交给您啦,我先回剧组了!” 说完,姜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门被风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同时敲在钟杳和周璟晚的心上。。 病房里只剩下钟杳和周璟晚两人,空气缓慢流动。 钟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被子一角,眼神飘向窗外,却没什么焦点。 周璟晚攥了攥保温桶的提手,缓步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喝点清淡的粥。” 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钟杳沉默几秒,撑着床边直起身,就着周璟晚的手喝起了粥。 粥无滋无味的,钟杳的内心却五味杂陈。 最后一口粥喂进钟杳口中,周璟晚收起保温桶,说道:“你可以问我你想知道的一切。” 第54章 钟杳猝然抬眸。 周璟晚紧接着道:“我不会隐瞒一个字。” 钟杳未开口,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你处理得怎么样?” 周璟晚笑了,在钟杳的记忆里周璟晚很少笑,但这一次周璟晚笑意直达眼底。 钟杳一时之间看得有些呆滞,许久才反应过来周璟晚未回答他的话。 一股焦急和对周璟晚说话不算话的愤怒涌上心头。 这些天在病房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许林和许红要么岔开话题,要么说让他安心养病,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不安。他知道那三条热搜的杀伤力,尤其是第一条,牵扯到五年前的旧事,他不敢想象周璟晚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去处理。 钟杳怔愣间,周璟晚倏然抬手,为钟杳梳理了打卷的头发,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到钟杳面前:“自己看吧。” 钟杳下意识抬手,即将接过周璟晚的手机时,又顿了顿。他瞥见周璟晚的手机还是锁屏状态,说道:“没解锁。” 周璟晚听罢,将手机直接塞进钟杳手心。 “杳杳。”他说。 钟杳划开周璟晚的屏幕,是26键,他试着输入yaoyao六个英文字母,咔哒一下,手机解锁了。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微博。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周璟晚的账号,头像是z大的老榕树。 而最新的一条微博,正是那句“我的确对钟杳纠缠不清”,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锅,有质疑的,有谩骂的,也有少数网友在为他辩解。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周璟晚发布的狂躁症诊断证明,还有和心理医生的聊天记录,清楚地写着是钟杳帮忙介绍的医生。再往下,是许红的微博,长篇的文字详细讲述了周璟晚曾经如何强行追求他,甚至怒砸面馆的事情,配图里的监控画面,周璟晚失控的样子让钟杳心头一紧。 他手指微微颤抖,翻看着评论区,看到有人开始质疑五年前的传闻,也有人为他鸣不平,说之前的“耍大牌”和“抑郁症”都是无稽之谈。但更多的,还是对周璟晚的攻击,说他“疯了”、“毁了钟杳”。 钟杳始终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冷硬:“没必要吧。” 周璟晚没有回答他。 钟杳继续说:“我名声早烂了,搭你一个进来没必要,更何况我也不需要……” “你选吧。”周璟晚打断钟杳道。 钟杳猛地抬头,皱眉看向周璟晚,“你说什么?” “你已经放弃过一个梦想了,还想为了我这么个烂人,放弃现在的梦想吗?” “周璟晚!”钟杳声音发颤,“我早说过了,愧疚不是爱,你这样……” “不是愧疚,”周璟晚再次打断钟杳,“就是爱,只是爱。” 钟杳嘴唇颤抖,怔怔地盯着周璟晚说不出来话。 周璟晚攥住钟杳的双肩,“为了爱而牺牲,如同莱昂斯一样!” 牺牲、为了爱。 钟杳脑内轰鸣一声。 他从未想过莱昂斯是以这样的原因死去的。 莱昂斯是为了爱,而牺牲。为了伯特王子不为难,为了保全伯特王子的性命。 但是直到伯特王子死去,他都不知道莱昂斯真正的心。 钟杳弓起了背,压抑地啜泣。 周璟晚抚摸钟杳的后背,轻声道:“你恨我、怨我,你希望我能感受你曾经痛苦的十倍百倍。你认为我回来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愧疚。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愿意承受你曾经痛苦的十倍百倍,但再如何都没有你当初痛。我也要告诉你,我不是愧疚,我爱你,自始至终,愈演愈烈。” 钟杳的身子逐渐瘫软,周璟晚将钟杳搂在怀里。 “快好起来吧,去迎接属于你的荣誉。钟杳导演、钟杳演员。” 周璟晚早明白《倒数》不可能在国内上映,可杨渝华导演还有钟杳可被当初的周璟晚忽悠得团团转。 当周璟晚拿出国外电影节的请柬时,两人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拳头。 周璟晚将请柬递到钟杳和杨渝华手里,“一个月后,助——马到成功。” “你不去吗周教授?”杨渝华拿着请柬左看右看,没看见周璟晚的名字。 周璟晚笑笑说:“这不是我的作品,是钟杳和您的。” “可是编剧一栏……”杨渝华瞬间住嘴了,他看见了周璟晚看向钟杳的目光,瞬间明白了。 “行,等我们的好消息吧。”杨渝华说。 钟杳低头看着手里的请柬,始终不说话。 手机铃声响起,许红的名字在屏幕上上下跳动。 “红姐?”钟杳开了外放。 “听说有好消息啊?”许红笑着说。 钟杳也笑道:“你都知道啦?” “我再给你一个好消息,林一当初让你和大成签的经纪约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合约的最终版周璟晚改过一处,给你留了个口子。所以——”许红特意大喘气,“恭喜你,除宣传以外的经纪约,可以和锦宏签约了。” “你……”钟杳一瞬间未反应过来。 许红笑道:“自我介绍一下,锦宏经纪公司总经理许红。” 周璟晚送钟杳上飞机的那天,北林市的风很大。 他起了个大早,来到老榕树下,捡了秋天第一枚落叶,夹在了钟杳的请柬中。 直到钟杳上飞机,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认真且郑重地互相望着对方的脸。 电影节上,《倒数》放映,第一幕便是钟杳饰演的“莱昂斯”出场,他瘦弱的身躯却有着一个驯马少年的身份。 随着故事进展,“莱昂斯”的身份冒出越来越多疑点,包括从未真正出现在镜头前的“伯特王子”。 影片的结尾,马背上“莱昂斯”怀中的“伯特王子”渐渐变得透明,观众才从“莱昂斯”身上的蛛丝马迹中得知,他才是真正的伯特王子。 全场静默。 钟杳悄悄揩掉眼角的湿润,一同鼓掌。 最佳创意影片奖,《倒数》毋庸置疑、实至名归。 钟杳捏着周璟晚塞给他的老榕树落叶,走上了领奖台。 他自己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领奖台上炙热的灯光,雷声般响动的掌声,还有手指下咔嚓作响的落叶。 他还记得自己去了当地最大的图书馆,搜索到了周璟晚最新发表的论文。 那一天,他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周璟晚写的论文,是对自己过去十多年,面对感情退缩的批判录。 钟杳看了整整十万字的周璟晚批判录,批判他的懦弱、退缩……批判他的自以为是。 他回到了北林市,看见了捧着花来接他的周璟晚。 钟杳奔跑着抱住了周璟晚。 老榕树的落叶掉在地上,被踩成齑粉。 钟杳下意识回头,周璟晚扳住钟杳的后脑勺,轻声道:“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