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狼》 第1章 [穿越重生] 《他是狼》作者:谦矜【完结+番外】 文案: 深情呆萌大黑狼x冷脸嗜血疯美人 一句话简介:小狼转生后抱得主人归 它是一只被虐杀的狼,却转生成了黑发蓝眼的人类美少年。 即使所有人都说他是用来哄缇亚开心的替身,斯堪德也坚信自己是因她的思念重返于世。 可事与愿违。 他嗅到少女身上的动物血腥气。 他看到她将白玫瑰摆在墓碑前,而那上面没有它的名字。 直到那个雨夜,水滴与眼泪混在一起。缇亚满手鲜血,对他冷笑。 “宝贝,你好天真呐!居然相信我会对一只动物念念不忘!” 斯堪德被踩碎了心脏,湿漉漉地离开。 它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一个缇亚; 它的心很大,无论她犯过怎样的错,它都永远深爱她。 可它六年前就死了。 再见面时,少女呼唤过去的名字,对他伸出手,虚弱地笑。 “你就是你——无可超越,无法替代。”她说。 原来,花是他的,墓碑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小剧场】 缇亚:我一直很好奇,你不是人的时候,知道我在养你吗? 斯堪德:知道,但我觉得更像我在饲养你。 缇·震惊于狼的智商·亚:为什么?! 斯堪德:因为你当时还是幼崽呀!(抱住猛吸) 阅读指南: 1、双向奔赴,身心皆双洁。 2、文笔偏严肃。风格偏正剧。 3、有几章奇幻含量较多,总体偏现实向。 本文致力于动物保护,愿所有生灵平安遂顺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西方罗曼 重生 正剧 美强惨 主角视角:斯堪德(恩古渥)视角:缇亚·卡西迪 一句话简介:她的狼变成了人 立意:这颗美丽的星球属于我们,也属于它们 第1章 你看不见我 【终于见到父亲资助的学生,他叫斯堪德。这个人说话很奇怪,吃起饭来像条狗。更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他。】 恩古渥重生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转生。意识苏醒的那刻,他就察觉到自己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躯壳。 水晶吊灯折射出繁复的光晕,照得他有些目眩。 “……如果你不反对,二楼朝南的房间已经准备好。未来几年,你会和缇亚小姐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日常起居有专人打理。” 等等……缇亚? 缇亚! 熟悉的名字像闪电劈开混沌,也劈得他晃了晃。恩古渥抬头,警惕地对上老先生关切的目光。 “斯堪德,我的孩子,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吗?”他下意识地回应。然而发出的不是低吼,而是低沉纯净的嗓音。 端坐的先生和站立的管家都笑了。前者眨眨眼:“当然,这里还有第二位斯堪德吗?” 后者了然道:“毕竟是年轻人,能被先生准许住在这里,是莫大的荣幸,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需要拘谨,缇亚不会为难你。”老先生扫了眼腕表,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对管家一点头。“费加罗会带你熟悉环境,有什么事与他沟通就好。今天就到这里。” 斯堪德凭借本能起身,学着管家的样子同老先生告别。 当对方的手掌即将落在他肩上时,一股刻入骨髓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洁净书页散发出的墨香与干燥的木浆气息,夹杂着午后甜点的柔和。 然而又与过去不完全相同。 从前没有这种清凉的皂香。 他被钉死在原地,瞳孔瞬间收缩,僵硬地扭头望向通向二层的楼梯。那里,有人正缓步下楼。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映亮了一张柔美的面庞。 眼眸是深褐色,棕发柔顺地垂在胸前。 她非常年轻,却少了寻常少女应有的稚气和烂漫。曾经盛着蜜糖的眼睛如今沉静、冷冽,眼尾挑出精巧的弧度。 缇亚。 斯堪德在心中呼唤。 “缇亚,”老先生语气温和:“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斯堪德。你们相互照应。” 棕眼睛转向少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少女微微颔首:“你好。” 不等斯堪德做出任何回应,那目光已经飘开,略过两位年长者。缇亚再次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大门。 老先生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叹息出声。 他神色落寞,在对费加罗递了个眼神后,也转身离开别墅。 斯堪德扑倒在床上,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他在刚才的房屋参观中全程心不在焉,大概率给费加罗留下了十分糟糕的印象。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有更糟糕的事——缇亚居然不认识他了! 少年用力抓了几下床单,喉中发出近似呜咽的叹息。那是他的缇亚,他唯一在意的人。 看年龄应该只是过了几年而已,怎么就把他当做陌生人了呢? 他盯着自己的手,烦躁地甩动。 不过也对,毕竟自己现在是一个名叫斯堪德的年轻人类。 少年很快冷静下来,本能盖过沮丧。他要对陌生环境进行探查,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斯堪德站起身,观察这个房间。空间宽敞、陈设齐全、光线充足,符合他对优质窝点的所有要求。他试图嗅闻出更多信息,可新鼻子远不如从前,除去淡淡的松木味道,和被太阳晒透布料的温暖气息,几乎什么都闻不到。 将费加罗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塞在枕头下,那里装着一沓崭新的纸币。 虽然没有使用钱的经验,但斯堪德明白,这些东西对人类非常重要,他会需要它们。 检查过每个角落,指尖触碰墙壁,推开衣柜门,反复确认没有威胁或陌生气味,斯堪德走到房间内侧虚掩着的门前。 记得费加罗说过,这是一个“独立盥洗室”。他不太明白这个词的确切含义,但推测与水有关。 谨慎地伸出手,他推开门。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整个房间,以及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 斯堪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警告性地低吼,猛地转身面向入侵者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寒意满上斯堪德的脊背,他头皮发麻,感觉所有毛发都要竖起来。回过头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镜子里的倒影,是我。 那人有着墨黑的卷发,略凌乱地覆在额前。面部轮廓锐利,颧骨与鼻梁架构起精致又不乏力量感的框架,眉峰清晰,在末端稍稍向下。 浓密睫毛的映衬下,蓝眼睛像玻璃珠,具有无机的质感。 他身形高挑修长,有少年人清瘦却不孱弱的肩线。身上是随处可见的休闲打扮,却不见悠闲,只有戒备状态下的紧绷。 斯堪德抬手,迟疑地贴上平面。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严丝合缝地重合。 以曾经的审美来看,他有些不好接近;在人类审美中,毫无疑问是一副好皮囊。可他高兴不起来。 困惑重重撞上少年的心。 “缇亚,”他轻声发问:“你该如何认出我?” 被混乱裹挟,斯堪德在柔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度过了整个下午。 关于如何适应新的身份,他决定像幼崽那样,仔细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类,学习他们面对不同情况的反应和方法。 对此,他信心十足。 而至于自己为什么、怎么拥有了全新的生命,这个问题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脑容量,像追逐尾巴一样徒劳。 他翻过身,干脆利落地放弃思考。 学着记忆里缇亚收拾玩具的模样,斯堪德打开行李箱,拿起一件件物品,将它们尽可能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合适的地方。 他随手翻开一本书,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 “我给你的忠诚无与伦比。”少年念出声。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再需要缇亚来读故事,可以自主阅读了? 不止是故事,知识早已被预先塞进这具新生的头颅,一个优秀成年人该有的知识,静静地躺在其中。 斯堪德沉浸于“懂得很多”的新奇感中,跳起来欢呼一声。 敲门声打断了他,费加罗在门外提醒他晚餐时间到:“快点下楼,不要让小姐等太久。” 斯堪德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肚子咕咕作响,他连忙摸上去。 不过,他也意识到了同一种感觉与过去的不同——从前,饥饿是刻骨的折磨,是驱动一切行动的首要本能。 而此刻肚腹中的空虚,只是温和的提醒,并不算难耐。 他循着食物的香气溜下楼。 缇亚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餐具和热腾腾的食物。看到他,少女冲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 斯堪德坐下,浓郁的肉香萦绕在脑内,他鼻尖抽动,几乎就要扑上去大快朵颐。但残存的理智让他硬生生刹住动作。 第2章 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缇亚,“我可以吃了吗?” 少女顿了一下,似乎被问住了。她眼睫微动,掠过一丝诧异,礼貌地点点头。 得到准许的信号,斯堪德不再克制。他抓过刀叉,迅速地开始处理食物,每切下一块肉排就立刻塞进嘴里,神色满足地咀嚼,然后吞下。 他将刀拿在左手,近乎暴力地撕扯眼前的事物。 缇亚注视片刻,低头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自己那份。 垫了肚子,斯堪德在吞咽的间隙,抽出空来抬眼观察缇亚。 意识到那鲜明的对比,他脸有些热,摸了下鼻子,放慢进食速度,并将刀具换到右手。 一餐过后,缇亚拿过手帕擦去唇角的油渍,指节轻敲桌面。 斯堪德立刻挺直腰背,专注地看着少女,竖起耳朵听她接下来的话。 “新学期四天后开始。你和我的专业接近,很多课程重合。父亲的意思是,早饭自备,午饭在学校,晚饭回到这里,会有人准备。” 缇亚的语气温和而平坦,听不出情绪。 “我多数时间不会在家吃晚饭。”她告诉他。 “为什么?”斯堪德睁大眼睛,“缇亚,你应该回来的。” 少女皱起秀丽的眉毛:“原因?” “因为、因为……”斯堪德飞速思索合适的表达方式,“因为你在和我分享你住的地方,我们应该一起吃东西。” 毫无条理的话被他说的无比理直气壮,缇亚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有些松动道:“你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吃晚饭。” 斯堪德重重点头:“不止是想,是应该。” “好吧。”思索片刻,缇亚回答:“我尽量。有什么事耽误在外面的话,我会提前告诉你。” 少年视线黏在她身上,生怕错过一秒。少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但也没说什么。拿起手机,抬脚往楼上走。 斯堪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到了房间门口,缇亚发现少年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于是停下脚步,淡然回看。 “这是你的房间吗?”斯堪德问。 “对。还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现在多少岁了,缇亚?” “十八。”缇亚回答。她语气有些快地说了句夜安,似乎不想再和他交谈,转身关门。 斯堪德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站了一会儿。原来距离他的死亡,已经过去了六年。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了六岁,我在没有你的世界中徘徊了六年。看到你长大,我真的很高兴。 可是我心爱的缇亚,你为什么,这样的不开心? 第2章 你找不到我 【我又梦到了恩古渥。地上全是鲜血,他躺在红色中喊我的名字,告诉我,他很疼。】 【可我一直都知道,这不是梦。】 斯堪德仰面躺在床上,尽力舒展四肢。窗帘只合拢了一半,倾泻的月光将少年的身体分成黑白分明的两半。 夜半,起风了。 风儿穿梭在街道间,呜呜地唱着歌。 像低吟声,像哭泣声。 吹开泛黄的乐谱,化作过往的音符。 快要十二岁的缇亚坐在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栗色发丝束成马尾,在阳光下泛着金边。 恩古渥安静地注视她。 是的,它是一只狼,而不是人类。 一曲终了,女孩拿起琴盖上的铅笔,在纸上圈出弹错的音符。手指在琴键上比好位置,连续摁下几个和弦。随后不断加快速度,将整段重新弹奏一遍。 她反复练习,直到露出满意的神情。随后合上琴谱,与其它资料一起放进琴凳的夹层,转过身对恩古渥张开双臂。 “终于有进步啦!恩古渥宝贝,我好开心!” 它后腿发力直立起身,将两只前爪搭在缇亚肩膀上,确认不会压到她的头发后,快速摆动起尾巴,鼻尖蹭上女孩柔软的侧颈。 他们踩着长毛地毯,来到堆满各色积木、海绵玩具和毛绒娃娃的儿童房。 虽然缇亚已经过了喜欢这种玩具的年龄,但铺满各式色彩的房间总能很好地驱散忧虑。 而且缇亚的爸爸妈妈承诺不经过她的允许绝不会进来,于是这里自然而然成为了她和恩古渥的“秘密基地”。 缇亚盘腿而坐,随手拿过一个玩偶抱在怀里。 “恩古渥,再过几天,就是我的十二岁生日了!” 黑狼将头颅放在她的膝头,任由纤细手指插入它浓密的皮毛。它感受到女孩的兴奋,尖耳朵抖了一下,表示它在听。 “我跟爸爸磨了好——久好久,”缇亚拖长了音调,满脸得意,“甚至主动看了好几本他塞给我的那些无聊的书。他终于答应啦!” “生日那天,你可以在客人面前出现哦!我的好朋友们都会来,他们早就想见到你。恩古渥可是世界上最威风最漂亮的狼!” 它明白缇亚在夸它,于是变为坐姿,尾巴扫着地毯。 这时候,它的头部就比女孩高了许多。缇亚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恩古渥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女孩抚上狼的后颈,使它低下头与自己额头相贴,吻了吻冰凉的鼻尖,“这可是我的大日子,你愿意吗?” 作为回应,恩古渥轻轻舔了一下缇亚的侧脸——它的舌头不像狗那样光滑,缇亚还是个幼崽,如果使劲舔,可能会弄疼她。 女孩欢叫一声,躺倒在黑狼怀里,紧紧搂住它的脖颈,呼吸着毛皮间安稳洁净的气息。 “你愿意的,是吧!”她哈哈大笑:“你是最好的宝贝!” 恩古渥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不会被硌到。 它不懂什么是生日宴,什么是客人。但它听懂了“在我身边”,也明白缇亚在说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那么这件事,对它也很重要。恩古渥会很乖,会很听话,会忍住不去凶陌生人,也不会横冲直撞。 然后…… 然后是很多很多人,他不认识的人。花园中挂满金色的彩带,别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缇亚穿着蓬松的白色纱裙,头发编成精巧的盘辫。气球、闪着光的纸屑,漂亮的花儿在黑夜绽放。 “砰”的一声,它吓得跳起。 缇亚歉疚地捂住它的尖尖耳,挑出蛋糕最高层的水果喂给它。于是恩古渥不再害怕,它跟在女孩身边,嗅着空气里食物的温暖,和古龙水的冰凉。 再后来…… 再后来是一支麻醉枪,它怒吼着挣扎,却还是失去知觉。 纯黑的皮毛和粉色的肌肉分离,血液飞溅开来,像极了那晚开在天上的鲜花。 它嗅到古龙水的味道。 那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像一条毒蛇,不断将致命的汁液注入新生的神经。 斯堪德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喘息。鼻尖抽动,他像个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汲取空气中属于她的痕迹。 少年用手背抹去冷汗,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缇亚。 他需要缇亚。 斯堪德披上月光,蹑手蹑脚来到少女门前。很好,这里可以清晰闻到熟悉的气息。 他在地毯上坐下,把嘴巴藏到两个膝盖的缝隙里,只露出眼睛看着旁边的门。幻想它会悄悄旋开,小女孩站在房间中央,对他张开双臂。 在缇亚气息的包裹中,斯堪德的心绪逐渐平复。 他站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只是旁观者。 一边是黑狼庞大的身体——血肉模糊,轻微地抽动;另一边是锋利俊美的少年——洁净、完好、皮肤白皙。 一个陌生的认知浮现:他不再是“动物”,而是“人”。人类似乎不被允许随意摧毁美丽的同类。 斯堪德侧过身,脑袋陷在地毯间,意识即将沉入浓郁的黑暗。 就在这时,极轻的“咔嗒”声响起。如同他想象的场景一样,缇亚的房门缓缓旋开。 穿白色睡裙的少女步伐很慢,眼睛略微失焦,表情空茫,显然没有注意到脚下卧着的少年。 “啊…!”她绊到斯堪德的腿,下意识轻呼出声,身体失去平衡。 斯堪德像被触发警报系统的猛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肢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弹起身,环住缇亚的腰身将向前倾斜的她捞回,扶正。 确认她完全站稳后,他才松开手,细细打量少女。 缇亚愣了几秒,思绪蒙上的薄纱被这意外掀开。看清眼前人后,那点睡眠残存的懵懂迅速褪去,恢复成没有表情的模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语气很冷。 斯堪德摩挲起胳膊的侧边,他靠着墙,蓝眼睛显得很温柔,“我做了不好的梦。” 少年只穿着睡衣,黑发翘起几撮。缇亚沉默地看着他,缓和下来:“有没有被我弄伤?” 第3章 “没有没有!”斯堪德摇头,随即一板一眼道:“缇亚,你应该穿上鞋。这样光着脚,并不好。” “每天都会有人清洁地面和地毯,很干净的。” “不是这个。”斯堪德语气焦急:“我是说,你这样容易着凉,对身体不好。” 缇亚低头看了看他也光着的脚,然后抬头。银色的光勾勒出她脸庞柔和的线条,睫毛卷曲上翘,眼眸中透出一点困惑。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脚趾蹭了一下软软的地毯。他挺直脊背,眉心微蹙起来,陈述着明显的事实:“你和我能一样吗?” “我是……”他顿住,“狼”这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男性。我更强壮,更不容易生病。但你不一样。” “你会冷,会不舒服。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夜风从未完全合拢的窗缝溜入,缇亚裸露的脚背确实感受到了寒意。少年很高,她必须仰头才能完全看到那双清透的蓝眼睛。漆黑的瞳仁中,少女认出了自己。 明明只是相识的第一天,他却说着这样直白、近乎冒犯的话语。她想反驳,可他简单的逻辑以及异常认真的神情,在撬动她封死的回忆。 于是缇亚没有无视他,也没有反驳。 “知道了。回到你的房间睡觉吧,斯堪德。”她感受到背后那专注的目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嘴角,踏入房门内的脚步顿了顿。 “明天我们一起去熟悉街区。” 斯堪德后半夜睡得很好。 当他带着睡饱后的餍足神情走下楼时,缇亚从书页后抬眼,告诉他已经接近中午了。 “午饭后出门。”少女指节轻敲桌面,示意他认真听,“我需要认识到重要场所的路,然后去一趟超市。” “为什么不写好清单,让费加罗或别人替你去?” 缇亚看起来有些不悦,她语气带刺道:“我手脚完好,没有事事麻烦别人的爱好。” 少年识时务地闭上嘴巴。 阳光丝丝缕缕,透过道路两旁的树荫,为柏油马路铺上一层淡金。 斯堪德出了笼,伸着脚尖踢人行道上的碎石。他很高兴地发现,别墅有个不小的院子,虽说比不上从前的花园,但足够他平时呼吸新鲜空气。 整个街区人不多,车辆行驶缓慢,偶尔鸣几声喇叭——这样的静谧对保护听力也很有帮助。 缇亚操作着手机,屏幕上是清晰的街区地图。她熟练地将不同颜色的大头针标记落在各类建筑上。 红色代表药店、诊所等与健康相关的场所,绿色则是超市和便利店,橙色是感兴趣的餐馆…… “你不记路吗?”她回过头。 斯堪德正凑在铁栅栏外,观察里面红墙尖顶的建筑。闻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我都记住啦。” 缇亚明显不相信,手指戳上屏幕:“迷路了我不会来救你。” 少年撇撇嘴,用对方听不到的音量咕哝:“但我会来救你。” 缇亚选择了与来是不同的路线返程。斯堪德背着装满新鲜肉排与乳酪的背包,提着一袋面包片,跟在缇亚身侧。 路途中,他发现即使有了新的身体,所有狗还是会害怕他。 对那些夹着尾巴瑟缩在主人身侧的犬类,他大多不予理睬。只是在一只被抱在怀中的袖珍犬对他狂吠时,居高临下地横了一眼。 “我饿了,缇亚。”烤鱼的香气飘进斯堪德的鼻孔,他催促:“我们快些回家吧。” 少女没有回答,以原来的速度继续走。 然而,在经过一栋风格严谨的灰色建筑时,斯堪德如同被隐形的绳索勒住,蓦地停下脚步。 尖锐、冷酷,带着新鲜木材与皮革的混合气息,迷迭香的辛辣和薰衣草的干燥点缀其间。 是那种味道。 “怎么了?”缇亚发现他没跟上,转身发问。 “味道。”斯堪德眉头紧缩,指向门旁的铜制招牌——“巴恩斯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那里,有一种味道。” 少女仔细闻了闻,空气中只有落叶被雨水浸透又干燥后的苦涩湿气。 “什么味道?我没有闻到。” “很浓,不好闻。”斯堪德语气焦躁,疼痛在他记忆深处搅动。他一把抓过缇亚的手腕,拉着她朝事务所大门走去,“去看看。” 缇亚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趔趄。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压低声音解释:“应该是古龙水,很多成年男性都会用。里面是办公的地方,我们不能随便进去。”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笔挺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士推门而出。古龙水的气味顿时浓郁起来。 斯堪德全身都绷紧了,扳住缇亚的肩膀将她拽到身旁。齿关紧咬,压低眉眼盯着男人。 “看看,多么凶猛的野兽,失去了牙齿与爪子后,也不过是只乖狗狗。” 狞笑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撞在头颅上,一遍遍回荡,浓郁的血腥味充满了它的鼻腔。那是它的血,他的血…… 斯堪德死死地凝视男人不安的背影。 不是那个人。气味很像,但少了牛奶和金属的味道。况且样子也不一样。 确认这一点后,他才缓缓松弛了身体。耷拉下环着少女的手臂,眼睫颤动着垂落。 “斯堪德。”缇亚轻声唤他,斟酌着语句,对上少年充满阴霾的眼眸。“那个味道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对吗?” 她棕色的眼睛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冷静的探究。斯堪德不能说出真相,至少现在不能——他必须确保不对缇亚造成任何伤害。 少年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没什么。我只是不太喜欢闻到它。” 黑狼在心中咆哮。 无论你在哪里,伪装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保护好我心爱的人,然后把你找出来。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用你肮脏的血液,来祭奠我们的亡魂。 第3章 你不接受我 【爸爸问我喜欢上学吗,我说还可以。其实我并不喜欢。可是当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恩古渥迎接我的样子,不开心就长出翅膀,全部飞走了。】 “……期中考试占比百分之二十,期末考试百分之四十。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生态学教授了然地笑着,按动遥控按钮,翻到新的一页。 “考试不完全闭卷,可以带两张cheatsheet。” 四周爆发出掌声和欢呼,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斯堪德坐在第二排,心不在焉地划动平板。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天——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报到日。 从一栋栋小别墅过渡到学校建筑,身旁的同龄人越来越多。 斯堪德穿着黑色西裤和白色短袖衬衫,与缇亚并肩而行。他不禁注意到,有很多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少年不在乎视线里的情绪。他只是不习惯被陌生人注视。 “缇亚,”他凑近她的耳朵发问:“很多人在看你和我。为什么?” 少女在核对课表,闻言抬头,“习惯就好了,以后也会经常有人这样。”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色的纸递过去,“我打印了你的课表,没有问题,收好。” 这时,有人挤进缇亚和斯堪德之间,一把搂住前者的肩膀。 金发蓝眼的少女眉眼弯弯:“看看这是谁!我们美丽可爱聪明伶俐的卡西迪小姐,好久不见!” 缇亚被吓了一跳,看清眼前人后露出浅淡的微笑,“好久不见,诺拉。很高兴见到你。” “什么嘛,这样冷淡的问候。”诺拉嘟起嘴。随即她侧过身张望,对上斯堪德警惕的蓝眼睛。 金发少女倒吸一口气,猛拍朋友的肩膀。“缇亚,莫非这就是那位……” 在得到确定的回答后她压低声音道:“这也太夸张了。你可要小心,别被他拿下啊。” “不要胡说。”缇亚拍开她的手,警告似地皱起眉头,“以后再介绍你们认识,明天晚上我请吃饭,你先走。” “好耶!我还要去交助学贷款表。”诺拉给了缇亚一个飞吻,对旁观的斯堪德眨眨眼:“那就回见了,大帅哥!” 少年僵硬地点点头,向缇亚的方向迈了一步。 接下来的信息登记环节更是灾难。 拍入学照的队伍排的很长。斯堪德安静地站在队列里,却时刻注意着那些扎上他皮肤的目光。尤其是来自几个女孩的方向,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回过头,视线在他脸上徘徊。 他不是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评估?还是挑衅? “下一个!”摄影师喊。 斯堪德循着地板上的指引,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在背景板前。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的白色光束猛地炸开,惹得他瞳孔骤缩。这让少年感到被冒犯。 缇亚已经填完了信息收集表,在人群外等他。 第4章 斯堪德低头,等待着面露不耐的工作人员的询问。 对方头也不抬地例行公事:“你的名字?” “斯堪德·坎贝尔。” “父母姓名?” 少年摇头。 “现存直系亲属?” 仍然摇头。 “紧急联系人?”工作人员的语气染上狐疑。 斯堪德沉默地看着她,继续摇头。 女人终于抬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像是在挑出不合格产品的瑕疵,“那你总有个住址吧。” 斯堪德点头,俯身在表格上工整地写下缇亚别墅的地址。 工作人员认出那是当地著名的富人区,距学校很近。她的审视混入了好奇和轻蔑,追问:“请问你和户主的关系是?” 斯堪德放下笔,站直,远远地看向缇亚:“她的父亲是我的资助人,我住在她家里。” 语气平静,吐字清晰,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小范围的空气凝固了,那些探究和欣赏的目光变得玩味。 缇亚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当斯堪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她,露出笑容时,少女一言不发,快速走出大厅。 少年连忙追过去,不忘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一直走到建筑物外无人的树荫下,她才转过身,褐色眼瞳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斯堪德,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她克制着音量,尾音颤抖,“我知道你……你的家庭背景有些特殊,成长轨迹和正常孩子不一样。但别人问你话,你至于像个哑巴,只会摇头吗?” 斯堪德茫然地张了张嘴。他不明白缇亚为什么突然生气,但他不想让她不开心。 “我不认识那个人。她看起来不喜欢我,我不想和她说话。而且后面的问题,我回答了的。” 情况没有改善。白皙双颊染上红晕,缇亚看起来更气愤了。 “你回答了……你确实回答了。你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告诉所有人,你住在我家,是被资助的学生——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担心别人会因此开你的玩笑,甚至轻视你!” “对,我不担心。”斯堪德坦诚地回答,他尽力对缇亚解释:“我不在乎‘别人’的任何事,那些和我没有关系。我只在乎你的看法。” 末了,少年微微倾身,使自己与少女平视,眨眨眼睛问:“你在生气,是因为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尽管两种铃声是同一段旋律,但下课铃总是显得更加悦耳。 这悦耳的音乐打断了斯堪德的走神。他把电脑和平板收进背包,单肩挎着,站在教室前门等待缇亚。 自从昨天的小小“闹剧”后,少女就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冷淡。 而那个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缇亚听到后很快平复了情绪,但也没有回答他。 费加罗在别墅门口迎接两人,伸手要接过少女的书包。 “麻烦你了,费加罗。”缇亚对他颔首,“今天只需要准备一人份的晚餐,我和朋友出去吃。” 斯堪德三步两步跑上楼,转身面对少女,“可是缇亚,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想和你一起。” 缇亚无视了他。 “可以吗?”斯堪德坚持道。 “不可以。” 留给他的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不可以我也要跟上去,少年暗想。他就在走廊里守着,等她出门的时候跟上去。 缇亚那么好,肯定不会撵他走。 想到这里,斯堪德心中的尾巴愉悦地翘起,左甩右甩。 他放下书包,脱去束缚了他一天的上衣,趴在窗台探头向外张望。 一只黄黑相间的德国牧羊犬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毛皮光滑,胸毛蓬松鼓起,两只耳朵竖直,吐着舌头接受路人夸赞的目光和话语。 “好威风的狗狗!” “它真的好大,战斗力一定很强!” 什么嘛,斯堪德嗤笑一声。中看不中用的家伙罢了,自己一爪子就能摁几个。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对牧羊犬的批判。斯堪德转过身,缇亚面色恼怒,站在房门口皱眉。 “我在看外面,要不要一起。有一条很骄傲的狗。”他指向窗外。 注意到异常后,困惑地打量她的神色,“我……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缇亚瞪他:“穿上衣服。” “为什么?”斯堪德不解:“这里难道不是安全舒适的地方吗?” 这栋别墅是她的领地,他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住在这里。不存在任何威胁,只要遮住隐私部位,剩下的衣服穿不穿又有什么。 像是懒得同他说话,缇亚抓紧帆布包的带子,向楼梯走去。斯堪德连忙跟在后面,七扭八歪地将纽扣塞进扣眼。 他想开口解释,却听少女嗓音冷淡:“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到门外。你留在家里,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可是……” “没有可是。”缇亚没有生气,但透露出不会让步的决绝,“这是我的私人时间,斯堪德。你不可以越过这条线。” 随着关门声响起,别墅陷入一种庞大的寂静。 斯堪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整理衬衫的纽扣。一种类似被遗弃的感觉啃咬着他的心脏。 少年慢吞吞地走回卧室,在床沿坐下。 “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时它会在被晒得暖洋洋的毯子上趴下,接受空气讲述的各种故事——街角的烘焙店出炉了一烤箱乳酪片、有松鼠在花园的树上探头探脑。 当阳光移到身旁盆栽从下往上数的第三片叶子时,她甜蜜的气息会再次出现,然后扑到它身上,把一天的趣事讲给它听。 是的,不过几个小时,斯堪德对自己说。缇亚会回来的,像以前每次一样。是他太过焦躁了,她已经是成年的人类,不应该时刻被另外一个人类贴着。 于是少年收拾好情绪,缓步下楼。 他看到两鬓斑白的管家拉开扶手椅,桌上是热腾腾的事物。 “谢谢你,费加罗。”他说。 第4章 你还爱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藏在那幢房子后,观察那个凶手。他受伤了也会疼,害怕了也会叫。】 【他也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并且应该很爱他们。但怎么就那样残忍地,杀死了我的恩古渥呢?】 “不客气。” 缇亚将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包间沙发上,示意好友打开。 诺拉抽动丝带,崭新的掌上游戏机出现在眼前,两边各有一个可拆卸的小手柄。她愕然抬头,对上微笑的棕眼睛。 “缇亚……这太贵重了……” “上了大学,送你件好的。”缇亚在她对面坐下,将胸针上别的玫瑰插进桌角的长颈瓶。“它能给你带来的快乐就是最好的回礼。” 诺拉清楚拗不过她,便不再推拒,仔细地将盒子装进手提包中,“那我可要好好利用。” 缇亚点头,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这是她认真的表现。“你妈妈最近还好吗?心情和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比假期前要好得多。我听你的话,和她好好聊了一次,目前打算明年春天做手术。” “那就好。”缇亚倾身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圣诞节假期,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诺拉轻轻叹气,抬起眼睫,“你真的太好了,缇亚。”知道缇亚马上就会反驳,她立刻转换了话题:“不说我了,来说说你。我还以为你今晚会带上那个大英俊呢!” 这下轮到缇亚叹气了:“他有名字,叫斯堪德。况且这是你和我的专属聚餐,为什么要带上别人?” 这时,侍者端上一道道菜肴,并一板一眼地开始介绍。 “您点了双人份的前菜,分别是法式蜗牛和皱叶甘蓝与黑松露。法式蜗牛由日式蒸蛋、普罗旺斯式蜗牛、芥末籽冰激凌三部分组成;皱叶甘蓝与黑松露是餐厅自制的泡菜清汤,加上蒸炖后的优选黑松露。” “女士,还需要继续为您介绍吗?” “不需要,其余的正常上就好。”缇亚扫了眼诺拉新奇的眼神,“我们有电子版的菜品详情。” 侍者带上门离开后,诺拉出声数着面前的餐具。 “三套!我有点忘记要怎么用了。是从内到外?还是从外到内?” “从外到内。”缇亚轻巧地剥出一块蜗牛肉,咬住细细品尝:“有点咸,不过挺好吃的。快尝尝你的汤。” 她狐疑地看向诺拉面前泛绿的粘稠液体,“我质疑你的眼光,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是能够开胃的美食。” 饭后,侍者换上了干净的新桌布。缇亚大致计算出应付的小费,递出几张纸币,并吩咐侍者如果没有异常,不要再让人进来。 男人面露喜色,欠身离开。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缇亚看着诺拉满脸的好奇。 第5章 “还是你懂我。没错,是关于那个斯堪德。”金发少女点头,随即迟疑地开口:“缇亚,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很像……” 她不太敢说出那个名字。 “是的,像恩古渥。”缇亚冷笑:“黑发蓝眼,连颜色深浅都一样。父亲真是连吃了我好几颗棋子。” “什么?!居然不是巧合吗?那缇亚,我有点看不明白你爸爸想做什么了。”诺拉面露忧虑。 “老头子的目的一直都摆在明面上,那就是让我放弃为恩古渥报仇的念头。”少女右手三指捏住高脚杯纤细的杯柱,轻轻旋转手腕。笑容落在深红色的液体中,扭曲扩散,竟有一丝残酷的意味。 “无论是之前的那只小狼崽,还是现在这位。老头子希望他们能替代他的位置,治好我所谓的‘病’。” 诺拉屏住呼吸。 “可笑,就像我只在乎相似的容貌一样。”缇亚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为自己重新斟至杯肚三分之一处。“他根本不懂我为什么念念不忘。” “但这次,我觉得你爸爸的目的可能不止这样。”诺拉试探着说:“人和动物很不一样。他甚至安排斯堪德和你同吃同住,这明显超过了资助学生或安排‘替身’的界限。” 金发少女思索了一下,调整成更妥帖的说辞:“至少,他不应该上来就让斯堪德住在你家。” “你居然看出了这一层,挺聪明的嘛。” 缇亚一挑眉,戏谑地看着好友赌气的表情,又喝下一杯酒。 “我今天和你吃饭,一是要庆祝我们步入大学,友情继续;”酒杯相碰发出脆响。“二就是要分析一下我父亲的打算,和这个,嗯,可疑的人。” 餐厅内的欢声笑语被隔绝在门内,暖黄色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个个浅色的光圈。诺拉用力扶住身边人,两条影子交替着缩短又伸长。 “缇亚,你还醒着吗?”她悄悄问。 缇亚的头靠在她肩上,吐字带着软糯的鼻音:“当然。” 诺拉不禁笑出声,捏了捏缇亚的脸蛋,果不其然被对方拍开。她的朋友也只有在这时候会褪去大半冷冰冰,让人真切意识到她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 或许是香醇的葡萄酒带来了胆量,又或许是斯堪德的出现让诺拉回想起了几年前充斥悲伤与心碎的时光,她轻轻触上缇亚心底的伤疤。 “缇亚,你不要生气。我一直想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恩古渥是什么?” 诺拉作为缇亚唯一持续到现在的童年好友,始终看不透她对那只黑狼的情感。 如果只是主人对宠物的喜爱,似乎不至于为了它的死而性格大变,甚至坚持要让凶手受到相应的惩罚,宁愿与家人近乎决裂。 可如果是对爱人的情感……或者说“爱狼”,也不像。毕竟诺拉见过小缇亚满脸绯红地和自己讲曾经心仪的小男孩邀请她参加舞会的样子,和她提到恩古渥时,很不一样。 “啊……” 缇亚迟缓地侧过头,让路灯的光坠在眼底。 “恩古渥是什么?”她重复,然后绽出一个只在诺拉记忆中出现过的微笑。 “他就是他。无可超越,无法替代。” 站在别墅的铁艺院门外,诺拉叫苦不迭。 看到一片漆黑的建筑,她才想起缇亚的老习惯——如果她晚归,会提前告知所有工作人员,不必为她留灯等候。到了这个时候,恐怕费加罗也已经睡下。 她正想破脑袋要怎样不惊动他人地把这个“小醉鬼”弄回房间时,别墅阶梯上,一个修长的黑影倏然起身。 诺拉吓了一跳,连忙收紧搂住缇亚的手臂。 那身影踏过花园中的碎石径,迈入路灯昏黄的光晕。不同于白天的正式服装,他此时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更显身高腿长。 斯堪德对诺拉点了下头,打开院门的锁。 少女后退一步,“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她。”斯堪德视线锁在缇亚身上,伸手就要扶过她。 诺拉脑海中浮现好友那句“你可以放心,他本质无害,而且似乎很在意我”,但看少年直接的动作,还是追问:“这么晚了,你一直等在门口?” “嗯。” 斯堪德见缇亚脚步虚浮,全部重量都放在诺拉身上,毫不犹豫地俯身,一手环后背一手勾腿弯,轻松地将人横抱起来。 他调整手臂,使她的头以更舒适的姿势靠在他肩上,然后抬眼看向诺拉:“你是她的朋友,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怎么,抱着个人送我吗?诺拉暗暗吐槽,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巴士站很近,我赶得上最后一班。” “好的,请注意安全。”斯堪德点头,低头打量怀中安睡的少女。“外面冷,我带她回去。” 简短告别后,诺拉目送少年稳稳地穿过院子,单手旋动把手,用脚尖顶开大门,消失在石砌建筑中。 斯堪德托住缇亚的小腿,轻柔地为她除去鞋袜。他注意到她睡得很不安稳,紧紧抿着唇,摇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拧一条热毛巾时,纤细的手摸索着,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有病……别人可以不相信,但你不行。我真的没有病……” 少女长睫颤动,无措地祈求着他看不到的人。 斯堪德反手包裹住她的十指,“你当然没有病,我相信你。” “缇亚,不要难过了。” 或许是这重复千百次的恳求得到了与之前不同的答案,少女浑身一震,想要看一看眼前人的冲动穿透了酒精与梦境的迷雾重重。 她一点点睁开双眼,褐色眼瞳蒙了一层水光,瞳孔完全没有焦点,看起来像是被丢弃的小兽,迷茫又可怜。 缇亚松开抓握他的手,微凉指腹划过少年轮廓分明的眉骨,最终在眼皮上安了家。 斯堪德嗅到了她指尖葡萄酒的味道,以及尚未被完全掩埋的玫瑰花香。尽管知道她不是清醒状态,他依然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描摹他眼睛的形状。 缇亚沿他眼周跳跃一圈,又拨弄了几下那上翘的浓密睫毛。她带着无限的爱怜与收拢的忧伤,轻轻戳上他的眼角,感受着梦中人轻微的战栗。 “这双眼睛……” “是你回来了吗?” 第5章 你凝视我的泪 【我看着桌上扑腾的南美白对虾,拎起一只,又放下。为了报告的严谨性,我应该活剖它们的,可我下不去手。生命在眼前消失的感受真的很差。】 那夜后,斯堪德不安了很久。 他期待缇亚认出他,更害怕缇亚认出他。 如果他们相认,缇亚心中的阴霾可能会消散一些,对他也不会这样冷冰冰。少年幻想着她环住他的脖颈,像从前那样屈起手指,亲昵地刮蹭他的鼻尖。 他不是不能直接告诉缇亚:你的狼回来了。可那样,缇亚看到、接受、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斯堪德需要先找到自己,再帮缇亚找回新的恩古渥。 况且,他在找到那个隐匿在古龙水后的凶手前,绝不会让心爱之人涉险。 所幸,缇亚似乎并没有那晚的记忆。 接下来的一周中,斯堪德在陪伴她的过程中逐渐摸索清了成年人类的舒适区。他将缇亚的时间划分成他参与的,和不需要他的,对什么不该做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除了在网球场上对抛接那黄绿小球的兴趣远超过用拍子击打的怪癖外,他几乎没有再惹缇亚生气过。 另一个重大进步是,斯堪德养成了定时查看邮件的习惯。 此刻,他将面包片取出多士炉,端起托盘放在餐桌上。即将在缇亚身旁坐下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家兔的尿液循环实验。”少年朗声念道:“实验材料——家兔一只、手术剪一把、镊子若干……” 他感到征服的欲望在血管中躁动,属于捕食者的本能搅动着兴奋的头脑。 “缇亚,这一定很好玩。”斯堪德笑出声,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教室内,几只大兔子正等待着学生们。 斯堪德穿好实验服,扯着手腕套牢手套。转过身时,缇亚已经蹲在白色箱子前轻轻拨弄着兔子的绒毛。 口罩上方的褐色眼睛很柔和,少年听到她在说:“小家伙,你们好呀。” 他有些不爽,上前在她身边蹲下。 一个经过的男生冲缇亚友好地笑笑:“怎么?你这是在做临终关怀啊。” 少女头也不抬,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有一只兔子很亲人,把头靠在栏杆上,鼻子抽动,粉红眼睛看着缇亚。她伸手拨弄起它的胡须,吓得它轻轻弹起。 “缇亚,你在做什么?”少年问。 褐色眼睛转向他,里面还有未散的笑意。 “临终关怀啊。”缇亚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没有听见那位同学刚刚的话吗?” 第6章 在实验讲解完毕后,斯堪德率先扑向实验动物箱,紧紧握住两只粉里透红的长耳,向空中一提。 兔子受惊,猛蹬后腿,被他轻松躲开。 反观其他同学,就不这么敏捷了。有几个人的手套被划破,还有几位甚至被兔子钻了空,逃脱控制。房间瞬间乱成一锅粥。 缇亚看向得意的斯堪德,用手术剪轻敲金属托盘的边缘,示意他快把兔子带过来。 “你来按它的后腿。”少女和他共同把它背面朝上摊开,手掌压在小东西前腿间,低头撇了一眼课程名单。 “阿莱雅,”她招呼一旁陌生的小个子女孩,“你力气不大,来做耳缘注射,可以吗?”在得到肯定回答后,缇亚满意地点头。 “我按住上半身,同时帮你擦它的耳朵。记得排空气,不然它会死的。” 可当实验开始后,事情并不像斯堪德预想的那样——他不愉悦,也不再兴奋。 事实上,他很不安。 当注射器的头部被充满,几滴晶莹的液珠从银色尖端淌下,手下身体的颤动告诉他,狩猎开始了。 但这次,武器不是牙齿和爪子,而是更加冰冷的、属于人类的东西。 过去的他没有见过兔子,如果见过,他会觉得很好吃。可现在他认为它们真的很可爱。 而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嗜血的狼也悄然安睡。 忽然,掌心的颤抖有了轻微的变化,从由于害怕情绪造成的动作变成肢体的不自觉抽搐。但幅度很小。 斯堪德抬头。 缇亚正捏着棉球拭去一条血痕,单薄的耳朵添了很多针孔——血管太细了,注射一段就需要更换位置,一旁的白毛都被染红。而阿莱雅一边计算使用麻药的体积,同时缓缓按动注射器。 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停下。”他开口,“再打下去会出问题的。” 小个子女孩诧异地看向他,“不会的,这只比较重。按照书上说的至少要打二十毫升,现在只有十七。” “如果实验过程中它醒过来,会更痛苦的。”缇亚补充。 “相信我。”斯堪德语气坚定,直视少女。 这时,老师探过头来,掐断缇亚的回答。 “十七很少,还不够。这边这只已经二十三毫升了,还没有麻倒。” “可是每只兔子的情况都不一样!”少年很急躁。还没来得及继续反驳,就见阿莱雅手指使力,将活塞又推进一截。 白兔猛蹬后腿,尖锐地嘶鸣起来。 这下两个女孩都意识到了不对。阿莱雅拔掉针头,缇亚松了点力道。 后者连忙将手放在动物前腿与身体的连接处,仔细抱起观察。 “是不是我勒到它了?”她语气不复平静,伴着兔子哀哀的叫声,斯堪德感到什么苦涩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挤开围上来的人,托住那白白暖暖的小脑袋。 缇亚有些无措,她将兔子横抱在怀里,试探着它的心跳。 “在颤,不像在跳。”少女与斯堪德对视,“越来越弱了,该怎么办?” 斯堪德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从前只会弄伤或弄死别的小动物,偶尔懒得下口允许它们侥幸逃脱。而现在…… 少年低头看着那只三瓣嘴已经发紫的白兔。胸外心脏按压吗?人类的力道会压垮它的肋骨。人工呼吸?也不现实。 他沉默地贴近缇亚的身体,将手也覆在它的胸口。 少女的手指很温暖,兔子的皮肤逐渐变冷。 于是那节课,他们的小组只能分散开来,去使用别人的兔子。 斯堪德远远望着缇亚拿着笔和纸聚精会神地记录尿液流速。他提前预习过,清楚实验流程和注意事项,可他无法再专注于这件事。 白色绒毛被剃去,柔软肚皮被剪开。表皮的浅粉,真皮和肌肉的赤,薄薄一层脂肪的黄…… 还有血的红。 缓缓分节的肠道,各种颜色都有——深棕、黄褐、较浅的黄上交织血管的暗线,随着体腔的开启,它们展现在他眼前。 不止一只兔子在过程中苏醒。它们尖叫着,与回忆中的吼叫交叉重叠在一起,爬上他的身躯,将他的意识向下拖拽。 而这狰狞的声浪在处死所有兔子后达到了顶峰。 他们需要取出这些动物的大脑,留到下节课来解剖。 “我们不会用新的兔子,太浪费了。把这些的脑尽量完整地取出,这里有固定液。”老师宣布。 浪费什么呢?斯堪德想。是金钱?还是生命? 他和身边的同学用尽可能少的语言交流完成了这项任务。在不堪的场面被收拾好后,少年吐出一口沉重的气。 一串响亮的狂笑在他身后炸开。 斯堪德回过头,然后,他看到了—— 身首分离的小小尸体躺在木板上,四肢还捆有麻绳。大块头男生拎起兔耳朵,转着手腕向四周骄傲地展示。 “哦呦!来瞧瞧这小模样,还挺别致的对吧!” 在他旁边,一个身形与斯堪德相似的少年弯下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这瞬间,人类的身份、必备的礼貌、绅士的行为……他都不在乎了。浅蓝眼睛中,那个物体在残害他的同类,甚至是在它死后。 没有动物会在猎物失去生命后为玩乐再去摧残。它们可能因为饥饿将尸体一扫而光,也会因为急躁把残骸拆得七零八落。 但这样纯粹恶意的戏弄——怎么可以?! 他跨过半个房间,拉下大块头的口罩,对准他的圆头塌鼻子,挥拳狠狠砸下。随后一把夺过对方手里那可怜的碎片,放在实验台上,然后将人踹翻在地。 短暂的愣神后,男生怒吼着要起身,可斯堪德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少年揪住那人的头发,逼迫他矮下去。 “你这个该死的混账!”他咬紧牙关,“它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你将来要做的事业,可你呢?” 斯堪德咬了下唇瓣,舔去渗出的腥甜,空出的那只手虚空点上白兔的尸体。“你虐杀它,在它死后。” 尾音哽住,他说不下去了。 斯堪德想说:它很害怕,不想死去,但也没有很用力地反抗。它已经很乖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它呢? 他回来后本以为,自己死去时那样疼是因为不够听话,是因为过于凶猛地对待那些人。 可兔子没有。 它们只是颤抖、抽搐,实在忍不住了叫上几声,然后很安静地死去。 大块头的鼻血汩汩涌出,落到地上的黑色垃圾袋上。这样的袋子分散在地板上,它们包裹白兔小小的、僵硬的身体。 男生被他的暴怒吓到了,捂着头拼命求饶;同学们呆在原地,用看异类的眼神环绕他;教师掏出手机,犹豫是否上前阻拦。 斯堪德将这一切甩在身后,冲出了囚禁他的高墙。 第6章 你擦去我的泪 【斯堪德看起来很难过、很痛苦,似乎被开膛破肚的不是那些兔子,而是他自己。那双像极了恩古渥的蓝眼睛看向我,带着恳请的神色。】 【鬼使神差地,我握住了他的手。】 “暴力狂!他居然敢碰我?!知道我是谁吗,我爸爸会让他付出代价的!”缓过神后,大块头男孩胡乱擦去鼻血,站起身大声嚷嚷。 鼻涕眼泪糊满了红脸膛,他张开嘴巴嚎叫着,像个粗制滥造的巨型滑稽娃娃。 “行了,已经报告给行政部门了。课堂上发生斗殴行为……”教师无奈扶额,可丝毫没有安慰“受害者”的念头,“你也注意点,实验动物是不能被这样对待的,赶快收拾好。” 缇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在男生喊出威胁的话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作罢。 少女检查一遍自己的实验数据,确认无误后向老师点头示意。然后脱下实验服塞进书包,走到斯堪德的实验台旁。 他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上面是打开的文档。缇亚收好散落的文具,拉上拉链,挎着两只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她朝家的方向走去,低头编辑好一条信息。 t:抱歉,今晚我可能会缺席。出了点小意外。 缇亚在别墅的小花园中找到了斯堪德。 少年抱着膝盖,靠墙而坐,头顶是摆满多肉植物的架子。他的额头抵上膝盖,黑色卷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很像一株暴露在风霜中的小茄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凶狠。 “那个架子不牢固,很危险。”缇亚出声提醒:“换个位置坐。” 斯堪德看清是她,便收起了那副准备龇牙咧嘴的架势,摘下掉了一半的口罩扁扁嘴,向旁边挪动。 少女把书包放在附近的圆桌上,踏过草坪拾起被扔在旁边的实验服,垫在草地上挨着斯堪德坐下。 她还没想好怎样安慰他,就听少年说:“对不起,缇亚。我没有控制好脾气,让你丢脸了。” 第7章 “不是你的问题。”缇亚耸肩,“确实很恶劣,我也看不下去。” 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散开来。 斯堪德有些呆滞地盯着少女抚动草叶的细白手指,食草动物涣散的粉红眼睛依然盘桓在他视野。 作为曾经的狼,他理解狩猎,也清楚死亡是什么。他的认知中,那是一场自然发生的角逐,融在所有动物的血脉中。 捕食者吃掉其它动物,食草者吞食植物,植物依靠阳光雨露而生。 循环生生不息,自然的链条环环相扣,最终达到亘古的完美平衡。 可今天在他面前上演的……生命在不属于上天的器械手中被剥夺,人类作为操纵者,狂笑着亵渎尸体。 这让新生的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何为残忍。 “为什么?”他低声问。 “不为什么。”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斯堪德不甘心:“被用来做实验、剖开肚皮、拿掉大脑已经很悲惨了,为什么那个人还要更恶劣地对待它?” “难道他没有一点怜悯吗?” 他侧头看向缇亚,蓝眼睛睁得很大,含着浓浓的困惑——既有对恶人行为的不解,也有对自己说出“怜悯”一词的惊愕。 少女手指绕着一根草茎打着旋,回看他。 “你没有必要理解他的所思所想,斯堪德。”她神情柔和,“我们有怜悯和对生命的尊重就足够了,这些是他没有的宝贵品质。是他应该试图理解你,而不是你来共情他。” 她思索片刻,居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少年感受到了那一触即分的动作,内心叫嚣着索要更多她片刻的体温。他察觉缇亚冰冷的外壳短暂地分开,露出那虽然变化巨大,但依旧炽热的内在。 斯堪德想听她讲更多。 他眨了眨眼,“我还是觉得它们好可怜。” “它们的牺牲非常令人心痛,”缇亚点头,“但这是科学进步所必需的。毕竟我们没有办法在同类身上做研究。” “那别的物种呢?”斯堪德挺直腰背,低头俯视少女的发顶。“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死去吗?这也太荒谬了!” “人类——我们现在做的,早就超过了‘生存’的界限。我们是在用一条条生命,换取更长的寿命、更舒适的生活、更多的知识。” 蓝眼睛挣扎着,似乎将自己归入人类这个举动无比艰难。 缇亚垂下视线,不再和他对视,深深呼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这并不高尚,甚至可以说是自私高傲的扩张。智慧包容如人类,也没办法不把自己置于阶梯的顶端。” 少女倾身摘下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递到斯堪德面前,微笑:“拿去,很配你的眼睛。” 少年凑过去嗅了嗅,草叶的清香和缇亚独特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于是他也微笑:“谢谢你,缇亚。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这件事没有办法改变,但我们可以尽力减少它们的痛苦。”少女说:“是麻木地践踏,还是怀着敬畏与感激铭记这伟大的牺牲,由我们做出选择。” 斯堪德移动重心,靠上缇亚瘦削的肩膀。 一句话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呢喃出声。 “蜡烛会怜悯飞蛾吗?” 高贵而不朽的人类会同情在他们眼中愚笨、尚未开化、低等的动物吗? 忽然,门廊亮起灯光——到了缇亚告知管家的放学时间。 斯堪德认真地凝视她年轻美丽的面庞,暖黄色光晕在他的瞳仁中映出如歌的色彩。 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试探地摩挲他的指节。 她用早已注定的答案回答他。 “不如问:当风吹熄蜡烛时,飞蛾会怜悯蜡烛吗?” 当人类孤独地站在族群的未来,回望他们一手造就的疮痍,那些被伤害过的生灵是否会选择宽恕? 斯堪德反手握住缇亚的掌心,舒展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恩古渥很喜欢将前爪搭在缇亚手上,因此少年的动作熟稔得似乎预演过千万遍。 她的手好凉。他心中想。 于是他加重了力道,有节奏地揉捏着那绵软的触感。亲密而不狎昵,有些唐突却不轻佻。 安静了片刻,缇亚抽出手,冲斯堪德眨眨眼。 “我答应过诺拉要介绍你们认识。如果你同意,那我就叫她一起来吃晚饭。”她将碎发捋至耳后,展颜一笑。 “第六感告诉我,今天是个好机会。” “所以,你就这么把威廉姆斯家的人给揍了?” 诺拉反手拿着手机,向缇亚和斯堪德展示在论坛上疯传的视频。屏幕上,少年的怒容清晰可见。 “他父亲可是给学校捐过一大笔钱的人啊!”金发少女感慨:“他们绝对不会就此收场的。” 斯堪德不安地看向缇亚。 “那有什么?我家捐的更多,从祖父辈就开始了。”缇亚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果汁。“正好斯堪德给他提供了额外运动量,很有益于他明显不怎么样的健康。” 说罢,对着两人挑起一根眉毛。 诺拉大笑着拍起了桌子,旋涡中心的少年则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口出狂言”的少女。 即使少了那份无忧无虑,但这是他的缇亚——鲜活、聪慧,像云豹一样敏捷可爱。 他也笑起来,举起手示意干杯。 “缇亚和我说过你不希望别人看你。”诺拉语气戏谑:“那可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能如愿了。” “为什么?” “我起码收到了十个姑娘的消息,问我认不认识视频里打人的帅哥,能不能搞到他的联系方式。” 斯堪德举到嘴边的肉掉落在盘子里。 他向缇亚投去求助的目光。 “你看她没有用的,缇亚自己被同样的事困扰了很多年,现在早就习惯了,是不是?” 棕发少女不置可否。 诺拉的话彻底颠覆了斯堪德的认知。所以,人类的打量并不意味着挑衅或对实力的评估,还可能是赞美和欣赏? 他有些磕巴地开口:“所以,那些人看我是、是因为……” “因为你好看。”缇亚替他说完。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现在才明白。”诺拉摇动食指,意味深长道:“缇亚说的对,你这家伙真是奇怪。长到这个年龄,不为自己的脸得意洋洋的帅男孩可不多了。” 这是斯堪德第一次听到异性对他的夸赞,甚至是两个异性。他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埋头扒拉土豆泥。 诺拉本想再逗逗他,却见缇亚轻轻摇头。 她做出“ok”的手势,把话题拉回正道。 “缇亚,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已经告知父亲事情的缘由,如果学校方面联系他,请他不必惊讶,并抽空到场。”少女面庞恬淡。 “不过,斯堪德。”缇亚用银叉轻轻敲击瓷盘的边沿,“你应当为你的行为向威廉姆斯道歉。” 看着两张气鼓鼓的脸,她平静地继续:“无论他有什么过错在先,暴力永远是解决问题最糟糕的方式。” “我理解你的愤怒,并有与你相同的情感。但我希望今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你可以控制住自己,冷静地思考,而不是用拳头说话。” “你能做到的。对吗?” 第7章 你在流血 【我讨厌那些人。他们落在我脸上的眼神像是要吃掉我,他们轻浮的话语和丑陋的嘴脸让我想吐。即使已经练习了很久使用刀具,可我依然会偶尔割到自己。不过没关系,一点也不疼。】 那晚的和谐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几天后,一封官方邮件无辜地出现在斯堪德的收件箱内,礼貌地请他午后前往学校行政楼校长办公室,聊一聊“实验室暴力事件”。 他在出门时遇到了下课回来的缇亚。 “有……有朋友找我出去玩,结束了就回来。”少年生疏地撒谎。 他没有与她对视,握住门把手,一拧身子就想溜到室外。 “等等。”缇亚喊住他,“等我换身衣服,和你一起去。你也要换,穿的正式一些。” “啊?” 缇亚摘下耳机,转身往楼上走。 一缕血腥味触及斯堪德的鼻腔,来不及询问她刚刚说出的话,他三两步追上去,堵在人的身前,视线快速扫遍她的全身。 缇亚的左手不自然地团成拳,指缝中透出殷红。 他不敢贸然去抓,于是松松拢住她的手腕,试图打开那紧攥的手指。可她不肯,反而将手抽出。 “缇亚,什么动物伤到了你?”超过人类的嗅觉告诉他,是缇亚的血,但她身上有其它物种的味道。 善良如她,一定不会去主动伤害。那么,便是有可恶的家伙弄伤了她。 少女绕开他,避而不答。 “你不是要去学校处理那件事么?”她在房间前站定,回头,“快去换衣服,我让费加罗在你衣柜里放了新的衬衣,十分钟后楼下见。” 第8章 斯堪德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听从缇亚的话,和她一起去见校长。 虽然知道她不是小孩子,会包扎处理伤口。但他依然想拽着她到医院,亲自听医生确认一切安好。 可想到刚才缇亚抽出手绕开他时冷淡的模样,他选择了短暂的服从。 最终,少年套上崭新的短袖衬衣,调试好皮带的松紧,对着镜子将头发摆弄成一个不至于显得狂野的发型,拎着领带来到门厅。 少女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她穿着和他相似的白衬衣,胸前别有一枚银色玫瑰状胸针。下身的黑色皮靴和同色短裙显得双腿纤细修长。 棕发规整地别至耳后,露出和胸针相配的圆环耳夹。 这样的缇亚矜贵又疏离,是斯堪德不熟悉的存在。他有些不知道怎样开口。 所幸在他想好措辞前,少女睁开眼,审视一番后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领带上,“怎么不系?” “我不会。” 她站起身向他走去。 斯堪德屏住呼吸,有些期待她伸手拿过领带替他操作。 可缇亚越过他向大门走去,只扔下一句轻飘飘的答复。 “那就不用系了。” 几双闪亮的皮鞋踏在橡木地板上。 斯堪德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时,那些“凶神恶煞”的威廉姆斯早已静候多时。 少年忽略了其中两位年长者看起来相当身居高位的事实,他感受到低沉的气压,把除校长外的其他人划入“不友好”的分类。 宽大书桌后,校长站起身。 她白发苍苍,笑容和煦,向斯堪德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坎贝尔先生,叫我玛德琳就好。请放轻松,我们只是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玛德琳被分入“友好”的范畴。少年走上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触感像被揉皱的绒布,温暖又陈旧。 老校长把目光投向缓步而来的少女,欣喜道:“缇亚!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缇亚颔首:“好久不见,诺顿夫人。” “喂喂,这些无趣的寒暄就到这里吧。”坐在大块头男孩旁边的年轻人语气不善:“本来以为会有什么管事的大家长,结果就来了个小姑娘。” 他吹起口哨。 “小美人,成年没有啊,就来掺和大人的事。” 缇亚在他们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斯堪德注意到,她摊开受伤的左手时动作迟缓。 “先生。我认为作为事件的全程目击者,我有必要出现在这里。”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耐地抖起腿,刚才发话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目击者?根本不需要什么目击者!视频拍的清清楚楚,这个粗鲁无礼的混蛋打了乔治的脸!看看我弟弟的鼻子!” 乔治·威廉姆斯发出夸张的抽气声,努力想让肿胀的鼻梁看起来更惨不忍睹。 年轻人站起身,倨傲地俯视少女,“缇亚,是吧。奉劝你现在离开,别让贴在这家伙脑门上的处罚弄花你漂亮的小脸蛋。” “你敢这么和她说话!”斯堪德低吼,起身怒视对方。 “好了,亚历克斯。这位小姐留下也造成不了什么损失,反而为这里增添了不少色彩。”威廉姆斯先生堆起商人式笑容,确认大儿子坐好后转向玛德琳。 “校长,我们一家一向支持学校的教育事业。孩子们偶尔打闹,我本来是不愿追究的。但这次事件影响恶劣——您也看到了,视频传播广泛,乔治伤的不轻。” “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我们建议给予这位年轻人留校察看,或者至少记过处分,是应当的。” 乔治得意地看向斯堪德。 斯堪德在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站起身。尽管神色不善,却弯腰对大块头深鞠一躬。 “乔治·威廉姆斯,我为我的暴力行为向你道歉。我行为不妥,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但是,”少年声音平稳清晰:“你也必须为你对实验动物做出的恶劣行为道歉,并承诺没有下次。” “你算什么东西!”乔治暴跳如雷。“那不过就是一只该死的兔子,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这次,威廉姆斯先生没有制止儿子。 缇亚对这家人的噪音置若罔闻。她走上前,将手机屏幕展示给玛德琳——那是乔治拎着兔子头狂笑的瞬间。 “夫人,这种对生命的极端漠视,才是真正对学校声誉的损毁吧。” 亚历克斯猛地夺去缇亚的手机,扫了一眼后又塞回她怀里,嗤笑:“乔治说得对,它算什么东西?” 男人突然的动作碰到了少女手心的伤口。 缇亚轻吸一口气,面色瞬间阴沉。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掐断她即将出口的话。 办公室的门向内旋开,缇亚的双亲步履从容地迈入众人的视线。 一小时后,同一扇门向外打开。 隔绝了外人的视线,美妇人捧住缇亚的脸左看右看,喜上眉梢。 “宝贝,你是不是又长高啦?今天打扮的真漂亮!” “妈妈。”缇亚有些无奈地微笑,“我们才三周没有见。还有别人在呢,你先不要这样。” “诶呀,斯堪德算不上什么外人。”她一拍额头,转向少年:“看看我,光顾着欣赏女儿,都忘记向小伙子打招呼了。” 斯堪德重重地握上卡西迪夫人的手。 对“斯堪德”这个名字的主人来说,她是个陌生人。但在此之前,躯壳内的存在已经见过她许多次。 他们走出校园时已经是傍晚。太阳雀跃地一点点隐匿到房屋街道下,路旁的行人似乎都悠闲了许多,默契地将此刻划入“私人时间”。 白日西沉,林鸟归家。 暮色有那么一种静穆的气象,它能把人的苦痛压倒在无以名之的凄凉和永恒的喜悦之下。 “亲爱的,你和斯堪德先走,我有些父女之间的悄悄话想和缇亚说。” 卡西迪先生温和地开口,把女儿从妻子臂弯中剥出来,揽住前者的肩膀,带她一起放缓脚步。 拉开一段距离后,缇亚闪身躲开父亲的手,无言地打量起盲道的凸起图案。 “宝贝,你的手怎么了?” “伤了。还有,不要这样叫我。” “我当然知道。爸爸在问你,是怎么弄伤的?” “切水果划的。” 平常是根本轮不到缇亚来处理食物的。但少女心情出奇糟糕,连遮掩都不愿,直接丢出一句拙劣的谎言。 卡西迪先生尝试从另外的角度切入话题:“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你满意吗?我们的斯堪德只需要额外增加十小时的图书馆志愿者时长,应该算是很轻的后果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缇亚不耐道,说罢加快脚步。 老先生扶了下眼镜。 “缇亚,我们还要像从前那样吗?” “爸爸能看出来你很维护这位年轻人,你们的相处应该还算和睦。我相信他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陪伴你、保护你。起码这是好转的开始,不是吗?” 缇亚面无表情地回头,暖色余晖在她额角投下细密的阴影。 “从前哪样?”她森然道:“父亲,留下.体面不好吗?您要听我说多少次才会腻,我只后悔没有把您过去的女儿变成现在的我。” 卡西迪先生脸上的皱纹瞬间更深了些。 “关于‘好转’。如果您是指我的病,”少女狠狠咬下最后一个单词,“那抱歉,您等不到那一天了。因为所谓的‘病’,在我这里不过是对重要之人的深爱和悼念。” “如果是指您已经碎得彻底的父女关系——” 缇亚没忍住笑出声:“我不认为把一个黑发蓝眼的赝品送到我身边能拼凑起什么,您说呢?” 这时,前方的少年侧过头,发现缇亚在看他,露齿挥手。 夕阳为他柔软的轮廓镀上一层赤金的边缘。 少女没有理他。 她抬眼看向自己已经步入老年的父亲,收起了嗓音中的尖刻:“斯堪德很纯粹,是一张白纸,请您不要再用政客或商人的色彩涂抹他。” “他是假冒的恩古渥,却不是自己的赝品。” 话音落下,缇亚不再驻足,留下父亲久久注视她的背影。 老人低声说:“我的女儿,爸爸妈妈只是不想让你受到更多伤害。” 可话音微弱,吹起在扬起的风中,还没有到达他心爱孩子的耳边,就蓦地散落开了。 第8章 你在怀念谁 【今年夏天很反常,几乎每天都会打雷下雨。我抬头看向头顶的绿,这些茂密的树把雨季延长了。下一秒,悲惨的我就被恩古渥甩了一身水。】 水珠在玻璃表面淌下一条又一条泪痕。 这些潮湿的痕迹短暂地定格周遭的色彩,随即被新的泪水冲刷掉。偶尔有倾斜的雨水砸向窗户,开出一朵透明的花。 第9章 斯堪德放下书,侧头望进雨中。 卡西迪太太在那个傍晚对他说的话围绕他编织出密不透风的茧,茧里满是不解和哀伤。 她说缇亚不开心了很多年。她用一双属于母亲的诚挚眼睛看着他,“孩子,我们让你陪伴缇亚,不只是希望你能帮她找回丢失的快乐。你是在意她的,对吗?” “当然。”斯堪德认真地说。 胜过我的生命。他想。 有什么在动,少年探头看向花园。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从黑伞下探出,推开被雨浸得发亮的铁门。 费加罗从别墅内追出,停在缇亚面前,焦急地说着什么。少女嘴唇缓缓开合,眉心微蹙,应该是在表示拒绝。 在管家离开后,她垂眸看向包裹左手的纱布,转身踏上街道。 这么大的雨,她去做什么? 斯堪德套上卫衣,不顾自己还穿着短裤,随便拿过一双鞋就出了房间。在楼梯上,他遇到了步履匆匆的费加罗。 “斯堪德,小姐一个人出门了!我担心……” “没事,”斯堪德顾不得接他递来的伞,大步流星向外跑,“我在后面跟着,有什么事联系你。” 雨水放大了所有声音和气味,他循着踪迹,很快就将缇亚的身影框入视线。 少女走得很慢,并不避开坑洼,脚边有细小的液滴飞溅开来。它们跳起,然后消失在更多水中。 是周末,又加上天气缘故,路上的车并不多,行人更是稀少。 一辆车呼啸而过,水帘被它分开又合拢。长久的红和绿,短暂的黄,信号灯倒映在积水中,偶有闪烁。 规整的别墅和绿篱被丢在身后,低矮的联排房屋取而代之。 墙皮剥落处渗入水,像是某种疮疤,黯淡而阴沉。五颜六色的涂鸦覆盖了大半墙体,有些是童趣的图案和看不出意义的词汇,也有些是胡乱喷涂上的咒骂语句。 狭窄的道路两旁有许多蜷缩在屋檐下的身影,他们裹着破烂的毯子,身后歪歪扭扭摆了许多玻璃瓶,看起来不甚清醒。 斯堪德竖起耳朵,变得警觉。这里的气味混杂又浓烈,很适合去隐匿污秽——因为充满了各式秽物本身。 陈年的垃圾、扩展的霉菌,以及属于很多很多人类的气息。简直是一座纷杂的森林。 他不明白为什么缇亚会对这些弯绕、逼仄的道路如此熟悉,她甚至没有拿出手机查看路线。 当缇亚在一个拐角停下来时,斯堪德吓了一跳。连忙躲进身后的自行车棚,露出半个脑袋观察。 少女面前,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一身纯黑的“不速之客”。她面前的手推车里是很多略显憔悴的鲜花。 “雨下的这样大,你怎么还出来卖花?” 缇亚的目光抚过她裙子的毛边,和有些紧的肩膀缝合处。这明显是穷人家的孩子,在不上学的时候做事补贴家用。 她脱下大衣,向前倾斜伞面,披在小女孩肩上。 女孩连连摆手:“不用的,小姐。这些花是早上摘的,不卖掉的话,它们就要白白枯萎,那多可惜呀。” 缇亚摇摇头,后退一步。 女孩见她不接受归还,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思索片刻,抽出一束小雏菊。 “送给你,小姐,不要钱的。” 少女温和地笑笑,接过小花,弯腰问女孩这一车花能卖多少钱。 小姑娘掰着指头算了好半天才给出答案。缇亚也不催促,掏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入对方冰凉的小手中。 “这些应该够了。我可以买下所有的花吗?” 女孩惊讶地捂住嘴,忙不迭点头,有些说不出话。 缇亚小心翼翼地挑出三支白玫瑰,它们的花瓣边缘因水汽显得有些透明。两支淡然地开着,一支含苞待放。 “谢谢你,这些花很美。”缇亚轻嗅玫瑰,带着残余的笑意,低头提出交易:“现在我把剩下的花送给你,作为交换,快些回家吧。小家伙,你比它们还要漂亮。” 少女抱着花,转身继续她的路程。 斯堪德钻出车棚,来到还在发呆的女孩身前。 他蹲下,使她的脸略微高于他的,困惑道:“她为什么只要白玫瑰?” 女孩被这个“落汤鸡”吓了一跳,在看到他年轻无害的容貌后才放下心来。眨着眼睛告诉他:“我哥哥说过,红色的玫瑰代表爱情,黄色的代表友情,白色的代表追思。” “刚才那位姐姐,她一定在想念什么人。” 她问斯堪德是不是缇亚的朋友。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开心地笑:“好心的姐姐愿意送我花,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 “这是勿忘我,有了它就有了不变的爱情。” 斯堪德跟随缇亚踏上湿滑的阶梯。这里由黑、白、绿的色块组成。 少年用树干作掩护,好奇地打量着低处生锈的尖锐栏杆。 他嗅到新鲜泥土的味道,它真切到几乎让他看见受到雨水滋养的生灵欢欣的模样。 雨滴落在很高的草上,沙沙,沙沙。 缇亚停在一座黑色花岗岩墓碑前。从斯堪德的角度,她的黑衣和那沉默的石面融为一体。 少女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斯堪德生出一个荒唐的愿望——他想让缇亚摸一摸墓碑的顶端,就像小缇亚抚过恩古渥头顶那样。 他的心爱之人实现了这个愿望。 缇亚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冰凉的顶端。然后仔细地将三支玫瑰摆在下方平铺的石板上,迟疑片刻,又拿过唯一的花骨朵,插入右侧松软的土地中。 “抱歉没有带肉来。”少女带着笑意说:“不过我知道送给你什么,你都会喜欢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告诉墓碑:“我在梦里见到了你的眼睛,醒来后发现它没有走。” “就……还挺高兴的。” 在缇亚走完通向属于生者的区域的阶梯,并在墓园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后,斯堪德才吃力地把自己从情绪漩涡中拽出。 他甩了甩头发里的水,拧了把衣服,双手插兜原路返回,去找那座坟墓。 喜欢肉,又有和他一样的眼睛……少年调动起六年前已经模糊的回忆,并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难道是他不在的时间内她爱上了谁,这家伙又不幸去世了? 虽然知道这个猜测不太现实,但少年的心脏依然泛起酸涩。不管长眠者是谁,他承认,此刻他没有半分为逝者吊唁的心思,只有嫉妒的幼苗破土而出。 为什么我没有得到这些?会不会,缇亚已经把我忘掉了?他郁闷地想。 斯堪德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过去的身体躺在坟墓里,缇亚来看望它的场景。但这里明显是人类的墓园,还是很高档的那种,不可能把昂贵的土地用于埋葬动物。 他俯身寻找石碑表面的刻痕。 没有名字,但在中间位置有一行字,边缘微微磨损,个别字母变得有些钝。少年的指腹沿轨迹滑动。 ——给我无与伦比的忠诚,与永不回头的时光。 ——give me unparalleled loyalty, and time that never turns back. 斯堪德感到绝望。 眼前黑色的庞然大物,和那些饱含留恋的文字,将他的期待狠狠推翻,甚至踩了几脚。 少年一直天真地坚信恩古渥对缇亚是独一无二的,正如缇亚对于它和他一般。那些旧时光只属于它和她,而再也没有人能把灵魂和生命都献给她。 可现在,斯堪德意识到只有他还捧着回忆不放——一个一无所有、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而有另外的人给了缇亚同样的东西,甚至更好、更讨她喜欢,不然她怎么会这样深切地怀念他? 不知不觉间,斯堪德发现自己游荡在空旷的街道上。他把路线的选择交给双腿,只希望它们能带着他逃离那座墓园。 天上的雨转换场地,细细密密地落在他心里。 少年昏昏沉沉地想,如果不是缇亚期待着“恩古渥”回来,那为什么他被赐予了又一次生命? 偶尔想过转生的原由,他从所有奇异的猜测中选择相信缇亚和他都想再见到对方这种可能。 可并不是这样。 斯堪德僵硬地动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凄惨的笑容。 往好了想,起码缇亚没有想念他到把恩古渥的尸体埋进什么米克马克族古坟场,让恶魔抓到空子钻进他的身体。也没有花高价钱从吉普赛人手里买来风干的猴爪,在午夜许愿让恩古渥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副血肉模糊的尸体肯定会吓坏她。 他对那无影无踪的六年没有任何记忆。孤魂野鬼也好,滞留在天堂也好,斯堪德突然迫切地想挖掘出什么。 鼻尖涌出温热的液体。他伸手去摸,掌心被染成鲜红。 有人在尖尖耳边温柔地吐息,声音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猜猜,你的小主人会不会在你咽气前来看一眼?” 第10章 他只来得及挪到人行道上,视野就黯淡下来。 头好疼,我是不是要昏倒了?斯堪德无措地想。他聚集最后一点意识,凶狠地反驳滑腻的声音。 “她当然会。她承诺过很多次,永远不会抛弃我。” 第9章 你好凶 【我急匆匆地进屋,看到他安然躺在床上后才松了口气。仔细看,又不是那样安然——眼睛闭得很紧,抿着嘴角,显得很委屈。】 【我摸了下他乌黑的发梢,有些湿,于是拿过吹风机坐在床边,慢慢吹干那些发丝。】 “不要……”斯堪德小声抗议。 他感到自己被塞进什么滚烫的东西里,周遭很热,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煮熟。于是少年挣扎起来,可有人摁住他,挣不脱。 “放开我!” 他惊讶于束缚他的力气为何那样大。可昏沉的人想不到,并不是对方的力气如何,而是他过于虚弱。 “他怎么样?” “不太好,温度很高,可能要几天才能醒过来。” 发问的是斯堪德熟悉的声音——镇静、清冽,像一捧甘甜的泉水。它流过他全身,抚平那难耐的燥热,指引着他,走入凉爽安宁的梦境。 少年是在一片洁白中醒来的。 漆黑瞳仁逐渐收拢,随之聚集的还有他的意识。床铺很柔软,盖在身上的被褥温暖干燥。他潜意识明白这里是家,但空气里淡淡的苦涩味道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房间。 斯堪德坐起身,在眼前跳跃的混杂图案逐渐褪去后,才放心地睁开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费加罗小心地推开房门,另一只手中端着放有水和药片的托盘。看到清醒的少年,男人的面容一下亮起来。 “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费加罗把玻璃杯递过去,看着他就水吞下药片后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斯堪德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了许多。略微组织一下才说:“谢谢,费加罗,我感觉不错。” “但药片好难吃。” 管家被他的苦瓜脸逗笑了,问他饿不饿。 斯堪德立刻点头,神情期待。 “我这就去给你拿些吃的来,正巧小姐快回来了,稍等。” 少年抽出枕头,竖起,当做靠垫。他似乎又回到了病倒前——跟踪缇亚,然后像个傻子一样胡乱游荡,最后晕在街上。 他锤了下自己的腿。该死,这一串诡异的行为显然不属于正常人类的理解范畴。 没等他做出更多表达懊悔的自我伤害行为,门再一次旋开了。 缇亚缓步走进来。 “缇亚……”斯堪德喊她,但看到少女没有任何波动的表情,他把关心的话吞了回去,不安地透过眼睫瞄她。 缇亚来到床边,站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手拨开他的额发,另一只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斯堪德僵死在原地,蓝眼睛睁得很大,定定地盯住她。 他嗅到熟悉的味道,感到手背的细腻与微凉。他想到缇亚伸手抚过石碑的顶端,而现在,她在摸他的头。 “不错,温度降下来了。”缇亚收回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褐色眼睛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病人。 斯堪德更局促了。 好在这时,费加罗进屋,把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床头柜上。白底上点缀着棕色的瘦肉片,周围洒有翠绿的芹菜碎。 少年的胃部轻轻蠕动,像是怯生生的孩子拽住大人的衣角,小声说“我饿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 管家对缇亚一点头,笑吟吟道:“那斯堪德就交给小姐了,好好休息。” 少女目送男人离开,询问斯堪德是否能自己吃饭。 “可以。”他十分自信。 稳当当地托起瓷碗,少年单手扣着边沿,另一手握住勺子把粥往嘴里送。 可他虽然身体底子很好,但毕竟躺了几天,肌肉还是酸软无力。手腕一抖,眼看就要泼洒在雪白的被子上。 缇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把容器换到自己手里。 “还是算了,我来帮你吧。” 斯堪德顺从地张开嘴,专注地看缇亚舀起一勺食物,在空气中散去大部分热气后递到他唇边。 少年没有立刻吞咽,下意识凑过去,抽动鼻尖,谨慎地闻了闻气味。 缇亚有些不悦:“这是,怕我毒害你?” “不是!”斯堪德连忙反驳。急于解释反而让他词穷。 他不知道怎样显得不异样地告诉她,动物在身体不好时会对一切食物、水源等外界的东西极其谨慎。 好在少女赦免了他:“先吃饭,一会儿有事要问你。” 病号餐虽美味,但斯堪德全程惴惴不安。 他不时抬起眼睫,快速地瞟缇亚一眼。手指揪紧床单,担心着等待他的盘问。不止一次,他希望这顿饭能晚些结束。 而缇亚没有给他很多准备时间。 她把空碗放回床头柜,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将椅子后移,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不带情绪地直视他。 少年想躲进被子里。 “好了,斯堪德。我希望你诚实地告诉我,下雨那天,你为什么跟踪我?以及你在过程中,看到了什么?” “雨很大,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我和费加罗担心你的安全……”他嗫喏道。 “他和我交待过。我是指,你为什么在我离开后折返回墓园,后来又一个人在街上乱跑?” 缇亚略微歪过头,强调出“折返”。虽然在发问,但整句话的音调完全平坦,似是在理所应当地陈述事实,并等待对方的回答。 斯堪德绷紧嘴角,不予回应。 他该说什么呢? 告诉缇亚自己折返回去是为了看一看她在怀念的是谁,又因为忍受不了张牙舞爪的痛楚而游荡在雨中;反问她为什么将他们共度的时光排在那座墓碑后,为什么不将恩古渥的忠诚视为独一无二…… 他做不到任何一点。 他甚至没办法不理睬缇亚的问话。 于是,少年把玩着被角,直到平滑的布料变得皱巴巴,才抬头与人对视:“我不知道,可能当时糊涂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悠然落地。 “praesta fidem absolutam et tempus irrevocabile.”少女垂眸吟诵,一字一音,长短分明。末尾降调,萦绕在洁白的房间中,配上她白皙的脸颊,竟有些像陈列柜中精湛的云石雕塑。 “你应该看到了他的墓志铭。”缇亚不等他反应,继续道:“那里的长眠者,就是父亲和我矛盾的起源。” 她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叹息。 “斯堪德,按我父母的意思,我们应该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共事关系,所以我不会对你恶劣。我只希望,如果我和他们就过去再起冲突,你不会站在我的另一边。” 斯堪德听得云里雾里。 缇亚什么都不和他解释,也只字不提“过去”到底是什么,矛盾何时起源、为何爆发。不过他看出她心情不佳,决定不在这时发问。 “我永远不会站在反对你的那边。”他斩钉截铁,压住涌上的咳嗽继续:“缇亚,相信我,你有你不愿说的‘过去’,我完全理解。而我因为我的‘过去’,所以永远支持你。” 这下轮到缇亚讶异了。 她挑起眉梢,犹豫后开口:“你……之前见过我?” “没有。”斯堪德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酒窝若隐若现漾在颊边。蓝眼睛缀上狡猾,使少年像一只小狐狸。 “那天你从楼梯走下,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缇亚的小小关怀和短暂的敞开心扉使“跟踪”风波平息。 斯堪德意识到人类的原则是可以随着情况而变化的,并不像动物那样不问原因,只看结果。 如果一头雄狮进入另一头的领地,没有人会在意原因。无论是被驱逐了,还只是单纯地误闯,争斗都会爆发。 但人类不一样。 缇亚因为他生病了就没有非常凶,甚至还罕见地说了能帮助他了解她的话,并没有怎么追究他“入侵”她私人空间的事。 在他心中,缇亚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完美无缺,而他对自己的新同族们也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得益于极强的观察和模仿能力,斯堪德抗住了学业上的压力。在周遭许多人的叫苦不迭中,他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然后收获无数看怪胎的眼神。 他也问过缇亚同样的问题,少女告诉他:“没有人能按自己理想的方式一直生活,就算是这样,那么他迟早也会发现理想的不妥。” 待到下一次大雨触碰地面时,斯堪德正巧收到他喜爱教授的夸奖。 他把书包搂在怀里冲出教室,像一条撒欢的疯狗,蹦蹦跳跳地向别墅走。哼着小曲,猜测费加罗晚上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第11章 “坎贝尔!” 有人从背后拽上他的卫衣帽。 少年回头,看到一个身高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男生气喘吁吁地站定,倾斜雨伞,挡住他的头顶。 “我喊了你好多声,呼。” “抱歉。”斯堪德挠挠头。他很少被叫姓氏,和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少年友善地说。 “啊,我是安东尼·库珀。我想和你解释,上个月在解剖兔子那节课上,我在乔治旁边笑不是因为感觉好玩,是因为……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紧张就会神经质地大笑,在改了。” “小问题。”斯堪德微笑,“你身上没有恶意。” 安东尼放松了肩膀,“哥们,你真爽快,交个朋友不?”他伸出一只手。 黑发少年用力握住,还上下甩了甩,疼得对方直呲牙。 “你轻点!” “这难道不是表达友好的方式吗?”斯堪德愕然。他松开手,然后打量自己的掌心。 安东尼咧嘴一笑:“也算吧,如果你不想做一个绅士的话。” 他拍拍斯堪德的肩膀,告诉他有空随时找自己打球踢球。又问他要不要带走自己的伞。 “不用,我没有打伞的习惯。” 斯堪德和安东尼告了别,暗戳戳又给人类加了一分。看来同一族群中,也有好坏之分。 他本想在雨里多呆一会儿,凉凉的很舒服。但少年意识到自己的书包在向下滴水,再撒欢下去电脑平板会报废,于是全速冲回别墅。 进门后,他把东西摊开在地毯上,确认完好后又摞好放在一边。然后伸展四肢,甩落头发里的水珠。 缇亚听到动静,从二楼探头。 在看到这个浑身湿透面色欣喜的“落汤鸡”后,捂了下自己的头,随后很快平复表情——或者说,尽最大可能地平复表情。 晚饭间,斯堪德收到缇亚的“下雨必须打伞”命令,耷拉着眼尾戳弄他的土豆泥。 “你好凶。”他嘟囔。 缇亚瞪他。 半晌,生硬的表情逐渐软化。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10章 你翩然起舞 【乐手开始奏乐,是一支比较舒缓的圆舞曲,可能是肖邦,也可能是舒伯特。我看着自己在蓝眼睛中的倒影,有些高兴。或许他的存在,会使我今晚更好受一些。】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吃吃吃!”缇亚半埋怨半调侃,侧身躲过对面涌来的人群。 斯堪德悄悄伸手在她身后,挡住一只差点甩到她的书包。 “美食会让人开心诶。”他眉眼弯弯:“况且今天一上午的课,缇亚,难道你不饿吗?” 缇亚“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向教学楼外走。 餐厅门口围着乌拉拉的人群。斯堪德被中间那张色彩缤纷的吸引了目光,他抬起下巴,眯着眼阅读上面的内容。 “缇亚!”少年眼睛很亮,兴冲冲地挤进人群,“是舞会!学期中的化妆舞会!” 他回头看到缇亚站在原地,又费力挤出来,低头凑到少女耳边:“我居然还会有舞伴!” 可他的期待只持续了几秒。斯堪德想到什么,眉尾苦恼地耷拉下来,肩膀也垮掉几分,“可是,我不会跳舞。” 缇亚仿佛看到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垂落,她戳了戳他的肩,示意他快些进去吃饭。 “家里有录像带,你也可以去请教费加罗。总能学会的。” 低语声是温暖的潮水,波动着抚过大厅内外的空气。时不时响起几声欢腾的招呼和赞美,向上触及吊灯,又弹回,落在旋转的裙摆和光亮的皮鞋上。 斯堪德站在通向舞池的最后一级阶梯,胳膊搭住扶手,玩弄着银色的狼头胸针。他本想拨弄头发,但想到发型是费加罗仔细为自己打理的,只得作罢。 “嘿,斯堪德!”一个和他同课过的女生经过,冲他挥手,“你的舞伴是哪个美女呀?” “我没有舞伴。”少年在女孩震惊的目光中发出哀怨的喟叹,勉强地勾了下嘴角。 而那个认知中本该是他舞伴的人,在不远处提着裙摆,伸出一只手搭上陌生人的臂弯。 缇亚穿着深蓝色的礼服,裙摆上方较窄,下方散开,随着步伐摇曳出圆润的弧度。棕发梳至身后,显得露出的双肩格外白皙。 英俊少年俯身,微笑着对她说些什么。少女点头,挽着他向舞池方向走去。 斯堪德闭了闭眼睛,咬紧牙关。 几天前,他开心地走出图书馆,抱着厚厚一摞硬壳专业书。 他对新兴技术在动物保护中的应用很感兴趣,可并没有找到很多相关书籍。在查询了提交待购清单的途径后,终于收到了图书信息中心发送的到货邮件。 正当斯堪德思索阅读顺序时,迎面遇上兴冲冲的诺拉。 “准备得怎么样?”金发少女笑容灿烂:“礼服选好了吗?哦,最重要的是,你到底选了谁当你的舞伴?” “当然是缇亚。”少年毫不含糊,“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女孩了。” 诺拉有些夸张地捂住嘴,“哇,缇亚居然同意了!她还挺挑舞伴的,高中有次她拒绝的人能排起队。” “邀请?这不是自然的事吗,为什么需要邀请?” 少女看着困惑的斯堪德,也有些晕头转向。 “不是……等等。你长这么大,没有参加过舞会吗?” 他无辜地点点头。 诺拉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她强制它舒展开,有些艰难地组织语言:“舞会是要正式邀请的,双方都同意才能行。它就是一种……仪式,你明白吗?你要去问她‘缇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舞会吗’,她说可以,这才算达成了共识。” 斯堪德的笃定碎裂开,一片片摔下。 “还需要这样?” “当然!”诺拉冲他做驱赶的手势,“快去!我觉得以缇亚对你的态度,如果没被抢先,她会答应的!” 整个晚饭时间,斯堪德魂不守舍,试图嗅出缇亚是否在近期接触过别的男性。 可他的鼻子远不如从前,坐在餐桌旁也没办法隐匿自己。反倒被少女横了好几眼。 缇亚有些不自在,草草吃了几口饭后水果就上了楼。 然后就被少年堵在了房间门口。 “缇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舞会吗?”斯堪德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问她。 他很紧张,但尽力放松神情,逼迫自己吐字清晰,定定看向缇亚。 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眉尖一动,抿起嘴唇。看起来并非想拒绝,但的确是苦恼的模样。 “抱歉,斯堪德。”棕眼睛看入蓝眼睛,“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少年捕捉到为难的情绪,他很想豁达地说没关系,可这很有关系。单是想到她被别人揽住腰,一股酸度超标的液体就在他喉中涌动。他想赶走那人,即便还不知道对方的脸。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补救般地追问:“那……你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去找你跳舞吗?” 缇亚安静地抬头,视线抚过他英挺的眉眼。 “没有问题。”她笑。 斯堪德的视线像是要钉穿年轻人搭在缇亚腰侧的手,那人脸上彬彬有礼的微笑伴着妒意融化,带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斯堪德将犬齿磨得咯咯响,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击血管壁的声音,幻想着自己一口咬穿那个篡位者的脖颈。 脆弱的猎物神色惊恐,气管破损,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带撕裂,徒劳地对他哀嚎。 而胜利者咆哮着,抢夺回自己的挚爱,留下躺在血泊中的…… 侍者托盘中的香槟杯反射出细细的光,使他瞳孔紧缩。 不。 斯堪德警告自己。 别想了,我不能那么做。 斯堪德不想当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会吓到所有人,更会让缇亚难堪。从被塞进这具身体起,他不再容许自己释放野性。 煎熬的蹲守后,机会终于到来。 缇亚的舞伴优雅地欠身,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向饮品区。 斯堪德放松攥紧许久的拳头,舒展开手指。就是现在! 他以令人费解的灵活程度从人群中游过,愉快地搁浅在缇亚身旁,含着笑低头看她。 缇亚掀起眼帘,被他过于明显的期待逗乐了。挑起一根眉毛,挑衅地等待他发话。 少年掌心向上,另一只手抚上胸口,回忆着年轻人的样子欠身,目光灼灼:“美丽的缇亚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将心上人纤细的腰肢环在怀里时,斯堪德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跌入了兔子洞的爱丽丝。 很多年后,他一定不会记得这场舞会的时间地点,甚至可能忘掉没有邀请到她的不快,少年恍惚地想。但他会永远记得,缇亚时不时抬眼看他时亮闪闪的眼睛。 第12章 “你累吗?累了下一曲我们就先休息。” 少女摇头,抓紧他的手指,拉高他的手臂轻盈地转了个圈。 裙摆擦过他的裤脚,有些痒。 斯堪德观察四周,没有人在偷听范围内,也没有用可疑视线打量他们的人。于是,他开始盘问。 “缇亚,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谁?” “你的舞伴。” 后两个字他说的极其艰难,像是嚼碎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缇亚有些古怪地瞟他一眼。 “他和我一节网球课。” “所以你就和他一起跳舞了?” “人家邀请了我……” 少女有些没好气,用一种“不许无理取闹”的眼神瞪住斯堪德。 “只是做舞伴,又不是邀请我出去约会。”她补充。 “那我可以邀请你约会吗?” “看我心情。” 缇亚语气不善,看起来是被他烦到了,不再搭理他,专心于脚下的步子。不过斯堪德并不担心,因为她周身的气氛很柔和,不存在怒意。 少女的舞伴端着酒杯回来,看到相拥起舞的两人,只是了然地笑笑,没有上前询问。正巧也有熟人找他,年轻人向缇亚挥挥手,钻入乱哄哄的人群中。 小提琴挑出清亮的尾音,与大提琴醇厚的和弦交融。 斯堪德悄悄碰了下缇亚的后颈,希望这些曲目永远不要结束。 “咚——”塔楼顶端,古老的座钟发出悠长的鸣响。 午夜到了。 火星落入酥油,场地的气氛被推向高潮,映在学生们近乎疯狂的笑容中。欢呼声、口哨声和香槟塞迸开的声音响成一片,甚至有人将整瓶啤酒恶作剧般地淋在好友头顶。 五彩的纸屑从天花板洒落,情侣们肆意拥抱、激.吻。 每个人都在欢庆新一天的来临,除了缇亚。十二下钟声像致命魔咒,击碎了少女脸上所有轻松和柔和。 “我要走了。” 她从斯堪德怀中挣脱,纤细五指划过他的手腕。眼睛瞬间如同鹰隼,机警而肃然。 说罢,少女不做任何解释,提着裙摆就向门口冲去。 斯堪德在室外追上她,下意识捉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我送你好不好?” “别跟着我!”缇亚猛地甩开他,回头低声呵斥:“上次你跟踪我,我不计较。但我说过,没有下次。” 她的防御和疏离,和过快的态度转变刺痛了他。少年顿在原地,委屈和不解剐蹭着他的心脏,他甚至想不顾身份地哼唧出声。 斯堪德凝视着少女纤细的背影,低低地问:“你是辛德瑞拉吗?一到午夜就急着跑掉。” 缇亚停住脚步,仿佛看到斯堪德脑门上贴着“我不明白但我很难过”的字条。这句荒谬的孩子话飘入她的心,少女没忍住,笑了。 如果时间允许,她甚至想停下来陪着这个有着好看蓝眼睛的人胡闹。在这个微凉的夜晚,和他做沉浸在舞会氛围中的学生该做的所有事。 可缇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月光下,她拉起裙摆,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屈膝礼,深蓝裙摆随动作荡漾出波纹。 “如果在你眼里,我是公主。”她有些俏皮地眨眼,“斯堪德,那么明天你醒来时,我依旧是。” 少年没有再追。 他望着缇亚留下时掀起的那片夜色。 微风伸出触角,柔和地包裹住他。欢腾的噪声从身后的建筑中冒出,衬得他此刻形单影只。 他竭力压下担忧,伸手想抓住什么,又放下。 “缇亚,你要去哪里?” 第11章 他说我是公主 【他们带来了几条大狗,全部扔在地上。首领说:“t,这次轮到你了,期待你带来的好戏。”】 【我咬住口腔内的软肉,手起,刀落,用力搅动。血液又一次染红了天台,所有人都在笑。】 “老地方。” 缇亚跨进纯黑色野马,对驾驶座上一身黑衣的墨镜男人说。 “小姐,你的手好了吗?衣服在脚下的夹层。”和冷峻的外表相比,男人的声音颇有活力,听起来不会超过三十岁。 “没事。”缇亚拽下左手的装饰性布料,低头看向掌心新生的浅粉色疤痕,按住隔开前后座的按钮。“倒是你,达奇。大半夜戴墨镜开车,也不怕出生命事故。” “那也是我豁出命保护小姐你。”年轻人语气戏谑。他看向升起大半的隔板,听到少女模糊的轻笑。 等缇亚换好日常的牛仔裤和连帽外套后,她身体前倾,环抱空着的副驾驶靠背,观察眼前的空旷道路。 “小姐。今天新闻说下午东区郊外有大规模抢劫,地点就在我们的目的地附近。我很惜命呀,真的要去吗?” “你总叫我‘小姐’,也不怕哪天说漏了嘴。” 少女的侧脸压的有些扁,她很慢地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询问。 “去。学期初那次不在,他们以为我要跑路,看架势恨不得撕了我。” 达奇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黑眼睛。搭配他其余轻巧的五官、深色卷发和上唇形状讲究的的小胡须,竟给人一种无辜感。 “说到那次,”他有些玩味地张开十指,偏过头从后视镜中打量缇亚,“你和那位神秘的‘阿多尼斯’怎么样了?” “什么古怪名字。”缇亚平静地抗议,“斯堪德偶尔有点奇怪,但大多时候和他相处都挺愉快的。” “你不会今晚和他跳舞了吧?” “是又怎么样?”缇亚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背,随即又垮下去叹了口气。 “他们做的越来越过火。虽然这是好事,但对我来说只会越来越难熬。这和身体上的不适还不一样,达奇,你懂吗?起码和他跳舞能让我开心一点,哪怕没多久,我觉得也挺值的。” 男人将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条偏僻的岔路旁。车轮碾过破碎路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小姐,精神些。”达奇提醒:“如果没算错的话,今晚该你了。老规矩,你先走,我跟在后面。” 仪表盘微弱的荧光中,缇亚看起来有些过于脆弱年幼。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揪住领口,拉开车门。 帽子有些大,一直垂到缇亚的鼻梁,只露出惨白的小半张脸。她踢起一颗小石子,看着它飞高、蹦跳,最后落入灌木丛。 拐了个弯,进入狭窄的巷道。夜风呜咽着灌入缇亚的腰,她抬头,与四周俯视她的窗口对视。腐烂垃圾和刺鼻的尿液气味混杂在一起,少女禁不住拧起眉。 一小时前我还是“公主”,她自嘲地想。 达奇在缇亚身后十几米处不紧不慢地跟着,比起保护者的真实身份,他更像一个不怀好意的尾随者。 少女七拐八拐,走到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后环顾四周——只有看起来完全相同的一圈破烂楼房,没有人。 她走向最为破败的一栋,绕过堵在门口的障碍物,开始爬楼梯。 楼道内没有照明,缇亚只能靠着拐角处窗口投入的月光勉强看清脚下。水泥台阶上布满污秽,还有各种烟头以及辨别不出种类的碎屑。 鞋尖顶开通往天台的门时,锈迹、血腥和烟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模糊的身影或靠或站,看到缇亚出现,一个依在围栏上的瘦高人影吹了声口哨,算是打招呼。 “t,来了。” 最靠近门口的女人吐出烟圈,打开手机闪光灯对着缇亚就是一通照。 “呦,小美人,打扮这么漂亮,这是去酒吧陪了?” “哎呀,渡鸦。”缇亚微笑:“你见过穿这么多去作.陪的吗?我还不至于那么有魅力吧。” 女人吞云吐雾,冲地上扬了扬下巴。 “说的也是。按老大的要求,那些畜牲的声带都提前废了,保证安静。” 一个拿酒瓶的大胡子男人凶狠咒骂:“该死的,今天听不到美妙的哀嚎声了。头头儿,什么时候找到新地方,可答应兄弟让我们听个够?” 这时,达奇也跨上天台,顺手关上铁门。稳妥起见又拾起旁边的铁丝缠紧。他踹开躺在地上的狗,站在所谓的“头头儿”身边。 缇亚漫不经心地从散落的“工具”中捡起一把遍布暗红污渍的砍刀,掂量一下,抬起头。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少女转过身,对格外魁梧的中年男人点点头。 后者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首领。”缇亚恭敬道。 斯堪德睁开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连续的冲水声,但惊醒他的却是掩藏在其下的咳嗽声。那声音很小,夹杂着捂住嘴后刻意压抑的喘息。 他套上袜子,随手抓了件夹克套在单层睡衣上,悄无声息地踩上地毯。 缇亚的房门没有上锁,斯堪德急急推开,向里间的盥洗室跑。 他的心脏猛地抽动,随后,密密绵绵地钝痛铺陈开来。 第13章 缇亚跪坐在瓷砖地上,垂着头,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侧脸和脖颈。电吹风被扔在旁边,还在以低档运转。 意识到有人来了,她有些匆忙地别过头,用衣角蹭了下脸。 斯堪德立刻蹲下身,小心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缇亚,你怎么了?告诉我,是谁欺负你,有没有受伤?” 他闻到血腥味,散了大半,但还不至于无法辨别。应该是犬科或极其类似的动物的血,但他暂时无意深究。 斯堪德进屋时来不及开灯,半掩窗帘透入的月光是唯一光源。即便如此,他的瞳仁也缩的很紧。少年伸手去捧缇亚的下巴,“让我看看你……” 他还没有说完请求,少女竟然听话地缓缓转过头。 她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下睫毛湿润。嘴唇微张,呼吸急促,一向冷静的眼睛此刻非常涣散,像是沉浸在虚无缥缈的回忆中,什么都看不见。 还没等斯堪德有任何举动,她肩膀一颤。好似突然醒了过来,睫毛忽闪几下,少女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抱住了少年。 她双臂环绕在他的后背,紧紧攥着他身上的布料。侧过头,将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口,听着年轻心脏的搏动。 还没等斯堪德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他就本能地回应了她。 他搂住缇亚,将整个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摩挲脊柱骨节的凸起与凹陷。 斯堪德此刻最痛恨的事,就是自己没有暖呼呼的皮毛和灵活的大尾巴,不能给她带来最最直接的温度。他飞快思索动物安慰受伤同伴的方式——不论原因,舔舐伤口,给予支持。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去舔缇亚,更何况她的伤口应当是看不见的。但斯堪德从来不吝惜对这个人的爱。 于是,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发顶,放软语气告诉她:“没事了,缇亚。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解决的。”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动作很轻,缇亚应该没有察觉到那份蜻蜓点水。许久,她“嗯”了一声,从怀抱中抽离,拾起吹风机调高档位,拨弄着半干的发丝。 斯堪德依然能看出她状态不好,但起码不那么像被抽走灵魂的玩具娃娃了。少年站起身,在缇亚因为腿麻踉跄时揽住她的腰,一直到她坐在舒适的大床上才放心松开。 他旋转脚跟,有些不确定是厚着脸皮留下,还是道声夜安离开。看着缇亚白到不正常的脸,少年决定发问。 缇亚刚刚主动拥抱他,这说明他对她来说值得信赖。而且很多事只要说出来就会好很多——这是安东尼告诉他的,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缇亚,你怎么了?”斯堪德重复先前的问话。 少女左手抖了一下,拉过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不看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讨厌我自己。”她把下巴垫在深蓝布料上,嘴巴鼻子全部埋进去,轻拍床板:“坐。” 斯堪德挨着她坐下。 少年眼睛瞪得溜圆,被震慑住了几秒后提高音量:“缇亚,你为什么会讨厌自己?不该这样的!” 他双手并住四指,与拇指捏在一起,然后张开十指划了个很大的圆,“你善良、聪明、勇敢,你的优点有那么那么多,为什么…”斯堪德抓狂地揉了把头发,“为什么会讨厌自己啊!” 缇亚本来想反驳的,可看到他这幅滑稽兮兮的样子,又感受到夸赞中的真诚,她脸上也带了细微的笑。 “我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好。” “我才不是别人。”斯堪德弹了下缇亚的枕头,很不满。“你在我心中,比在他们心中更好。”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似乎嫌弃对话太过没有营养,缇亚向后仰去,整个人躺倒在床上。她伸出手,透过指缝打量斯堪德湛蓝的双眼。 “也没有很讨厌。”少女破天荒地解释道:“只是偶尔吧,可能每月一次。” “狼人公主。”斯堪德低声笑。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后笑得更开朗了:“你是公主,公主都很自信。但每个月会有一个异常,传说中狼人也是这样。” 他绕过床角,仔细拉好窗帘,确保不会有光干扰到缇亚的睡眠。 “做个好梦,缇亚。”斯堪德驻足片刻,在得到回应后依然很不舍。 希望你的梦里有真正的恩古渥,它会更好地安慰你。 少年在心中悄悄说。 第12章 他在守护它们 【他对陌生人出现在家里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令我很惊讶,因为几乎像是动物常见的“领地意识”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 “安东尼,我想参加这个。”斯堪德拿着平板,把上面的宣传页伸到朋友眼前。 “你小声点。”安东尼肘击他的侧肋,“万一被逮到说话就不好了。” 他挤了下灰眼睛,示意斯堪德发消息,并打出一条埋怨:明明是经济学这种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课,不知道为什么要查这么严。 毛茸茸:和我有关系,这是我的辅修专业。 点球必胜:啊,那你先听课,一会儿再说。 毛茸茸:是我先跑神的,太无聊了。快说快说。 点球必胜:我前几天就想和你说,一直忘。我也想参加这个,这下好,我们可以一起了。 正巧下课铃打响,斯堪德一跃而起。 “真的吗?”少年眉目舒展,蓝眼睛亮闪闪地,嘴角禁不住地上翘,“我还以为没有多少人愿意做‘动物保护’有关的事呢,这太好了!” “现在保护动物的人不少吧。”安东尼背上挎包往外走,回头和斯堪德对视。 “他们只是说自己在保护,”斯堪德撇撇嘴:“谁知道私下里什么样。” “对了,你也可以问问缇亚·卡西迪要不要来。她挺聪明的,应该能想出不少点子,我看邮件里说有兴趣都可以加入。” “好主意。” 斯堪德低头看了眼手机,“我和她约了十分钟后在餐厅见面,我们可以一起去邀请她。” “动物保护社团……”少女重复道。她抿了一口苹果汁,又用叉子尖戳了几下盘子里的披萨块。 多么美好的词汇。缇亚抬头看向对面两个明朗的少年——多么美好的人。 “所以?”斯堪德地催促。 安东尼在一旁帮腔:“卡西迪,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种社团一般报了都会让进。再说了,你是超级优等生啊,没几个人不知道你。” “我……” 缇亚有一万个理由拒绝:学业繁忙、不感兴趣、不喜社交,等等。每一个都足以应对两个男孩。 可斯堪德的蓝眼睛定定地望着她,赤诚热忱,像极了…… 打住,缇亚逼迫大脑掐断回忆的伊始。它已经死去很久了,不可能回来。她也不该让它影响自己对活生生人的印象。 看着两人混合期待与不安的面庞,缇亚捻了下指尖。或许这个由天真学生组成的团体能够像斯堪德一样,为她带来些许慰藉呢? 想到这里,缇亚点头,轻轻说了声“好”。 末了,她补充:“有什么经费上的问题,直接找我就可以。” 正如安东尼所预料的,三人全部顺利进入动物保护社团。 缇亚不知为何很排斥城市内流浪动物收容和虐杀组织调查相关的工作,却对野外种群生态状况饶有兴趣。 这令斯堪德相当惊讶,毕竟恩古渥就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准确来说,除了一家人开车去旅游时以外,它几乎没有出过几次后院。 他问过几次,缇亚也只是模糊地说自己更喜欢开阔的地带。见问不出来,斯堪德二话不说,请示社长把他所有的活动都和她安排在一起。 “你这样做,就等于告诉大家你对她很有好感!”安东尼满脸震惊。 “这是真的。”斯堪德拍了两下篮球,装进安东尼撑开的网兜,说完还笑:“最好每个人都知道,这样就不会有不识趣的家伙天天往她身边凑了。” 尽管相处许久,已经知道朋友有些异于常人,但这话还是使安东尼匪夷所思。 “卡西迪知道你的心思吗?” “应该吧,她那么聪明。”斯堪德挠了挠下巴,思索片刻回答。 少年们披上外衣,走出篮球场。下午运动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路灯俯视他们,将影子拉得很长。斯堪德拖着脚步,时不时踢踢地面。 “斯堪德,你真是古怪。别的男生遇到喜欢的姑娘,大多直接出击,再不济也会买点小礼物之类的。结果你不走这条路,也不和她说,真让人弄不明白。”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蓝眼睛溢出笑意,似乎单是提到那个人就能感到莫大的快乐。 “我不那么做,是因为缇亚不喜欢物质上的示好,更不需要你说的哪些东西。” 他说着,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不只在对朋友解释,也在仔细分析,“我不和她表白,是因为缇亚现在根本不会在乎,我不想给她添麻烦。等到我认为她在乎时,自然会告诉她的。” 第14章 而到了学期末,安东尼觉得“卡西迪现在一定在乎了”,可斯堪德自己认为还有一定的努力空间。 缇亚和斯堪德从简单的一起上下学关系变成在校园八卦中“走得很近”——这让许多男生失落,却令男主角本人十分雀跃。 可这份欢欣被紧锣密鼓的一连串考试暂时压下。斯堪德有两周多忙得团团转,不得不收回为爱情跳跃的心。 作为资助人,卡西迪先生给他列出了每门必须达到的成绩,经济学相关课程尤其严格。 虽然并没有达到艰巨的程度,但这条“红线”为斯堪德增添了几个极度缺乏睡眠的日子和实打实的黑眼圈。 往往熬到后半夜时他会感到焦灼的饥饿,肚子咕咕叫着催促他溜下楼,蹑手蹑脚地进入厨房寻觅食物。而在他几次遇到采取同样行为的缇亚后,这原本偷偷摸摸的行为就变成了每夜盼望的探险活动。 斯堪德惊讶地发现,缇亚对速食颇有研究,她总能翻出最合适的面包片和花生酱,再加上几片新鲜火腿,做成可以一口吞的三明治。 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后,斯堪德感觉自己死气沉沉的细胞又都活起来了。他迅速回复安东尼发来的约球消息,有些傻地笑了几声,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走到缇亚考试的教室外。 少女正低头收拾书包,柔顺的低马尾垂在胸前。她拿起一块沾了墨水的橡皮,犹豫片刻,抬手往右前角落的垃圾桶里扔。 白色小方块明显偏离目标,落入一只修长的手掌中。 “我来!”少年眉目清晰,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他后退到缇亚身边,矮下身使自己的头与她平齐,举起手把握力度,然后将橡皮掷出。 它划出一道圆润的抛物线,“啪”地落入桶中。 斯堪德扬起脸,任由嘴角翘起,目的昭然若揭。少女几乎能听到他在心中嘶吼“快夸我快夸夸我”。 “不错,挺准的。”缇亚很配合地满足他。她笑得有些勉强,拖着脚步向外走。 斯堪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缇亚,怎么了?我觉得你不太开心。” “你觉得错了。” “是考试有什么不顺利的吗?没事的,你复习的那么到位,你不会的别人可能连题都看不懂。”少年忽略她的嘴硬,继续关切道。 “最后一道题开放性太强了。”缇亚叹气,“希望老师喜欢我的答案吧。” 在离校外马路不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把书包交给斯堪德。 “帮忙带回去,我有些事要做。” 少年乖乖接过,挎在肩上等她进一步吩咐。 “熬了那么多夜,你好好睡觉,不用等我。”缇亚耷拉着眼尾,挥挥手转身就走。 斯堪德踮起脚伸长脖子,望着缇亚上了一辆通体纯黑的车。他看不清车标,但从形状推断应该是福特野马。 奇怪,别墅车库里并没有这个型号的车。 “不行了,伙计,实在跑不动了。” 男孩们或坐或躺,仅剩的几个强者都用手撑住膝盖才能保持站姿,唯有黑发少年依然追着球在草坪上疯跑。 斯堪德在半场的位置站定,后撤三步,迅速前冲,抬脚踢中黑白皮球的中下部。他看着它腾空而起,飞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毫无悬念地落入网中,才转身向伙伴们走去。 “喂,斯堪德,你简直像条被关了好久的猎狗。”其中一个男孩调侃:“要我说卡西迪家也不小啊,怎么还给你憋出这么多精力?” 斯堪德大笑,用脚尖拨过安东尼身边的备用球,挑起来用脚背颠了几下,看表情对自己的技术颇为满意。 “考试比这累多了。”他感慨。 少年们裹上厚衣服,告了别,带着热气与畅快,走回各自的住处。 斯堪德步伐轻快,路上还愉悦地向许多遛狗的路人问了好。他容貌带着洒脱与稚气,十分讨人喜欢,基本每个人都乐意同他聊上两句。 在别墅进入视野时,斯堪德刹住脚步。 有异常。 这个时间点,佣人大多都已经离开,费加罗偶尔会留下过夜,但最多也只是留住门口会客厅的灯。 二层的窗户全是黑漆漆的,这说明缇亚大概率没有回来。可别墅一层从这里看灯火通明,隐约有欢闹的人声传出。 来不及多想,斯堪德蹿过马路,跳上门廊,火急火燎地输入密码推开了门。 流行乐、年轻人们的笑嚷声和尖叫声砸上他的耳膜。至少七八个同龄人穿着不同颜色款式的睡衣,毯子被子在地面上铺的乱糟糟,枕头被抛来抛去。 甚至有一盘洒了大半的爆米花和堆成山的零食躺在桌面上,随声波的震动而颤抖。 斯堪德感到体内所有的血细胞都炸开了。 它们碎成浆液,溅在血管壁上,几乎要将那层膜凿穿。他整个人都在升温,眉眼不自觉地压低,眉心几乎要拧出一个结。 “你们在做什么!”少年怒吼。 第13章 他的蓝眼睛 【渡鸦在折磨一只黑色的大狗,我好想当场晕厥过去。可想到我如此痛苦,居然有部分是因为它和恩古渥的相似,我不禁鄙夷起自己。当年我救不了他,现在我也救不了他们。】 乱哄哄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斯堪德身上。 一个陌生女孩面露惊惧,藏到另一个身后,拽了拽她的袖子,“诺拉,这人是谁啊,你不是说征求过缇亚·卡西迪的同意了吗?” 诺拉放下手中差点洒出来的果汁,试图缓和气氛:“斯堪德,冷静点!缇亚同意我们……” 少年根本听不进去。 “滚出去!”他反手指了下门,蓝眼睛中燃烧着实质的怒火,一字一顿:“所有我不认识的人,现在,立刻,离开缇亚的家!” 金发少女还想解释,却被门厅传来的响动打断了。 缇亚缓慢地走进来。在完全走进灯光中后,靠在墙上抬起头,用一双蒙了层水雾的棕眼睛环视四周。 斯堪德和诺拉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少女脸色惨白,连嘴唇的颜色都浅淡了许多。额发凌乱,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攥住外套的袖子,手指神经质地收紧。 “缇亚,你还好吗?”诺拉小声说。 被喊到的人抖了一下,然后似乎凝聚起了一点精神,撑了下墙站直,摇了摇头说“没事”。 缇亚径直走到斯堪德身边,握住他的手腕,对呆愣着的同学们颔首,“你们继续玩,注意点音量就行。” “斯堪德,”她低声继续:“你跟我上楼。” 缇亚皮肤的冰凉熄灭了少年胸口的火焰,担忧取代了蓝眼睛中的愤怒和不解。他觉得她简直像一个精美的瓷器,此刻布满了裂痕,再多一丝力道就会碎成千万片。 他反手包裹住她轻颤的小手,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 进入自己的房间,缇亚确认没有人随他们上来后,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 她又恢复了双手交叉攥住衣袖的姿势——像在保护自己不受什么隐形怪物的伤害,长睫垂落,细微地颤抖着。 这幅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让斯堪德不太敢碰她。少年蹲下,放轻声音问:“缇亚,是哪里伤到了吗?需要我做什么?” 缇亚摇摇头,向前倾身,令额头抵上对方的肩头,小小声道:“累。” 斯堪德松了口气,他没有闻到血腥味,还担心她有什么内伤。他在伸手扶她起来还是陪她坐下间另辟蹊径:“我能抱你过去吗?在床上休息会更舒服些。” 少女伸手环过他的脖颈。 接收到许可,蓝眼睛忽地亮起来。 少年一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探入她的腿弯,稳稳把人托在怀里。 缇亚蹬掉鞋子,扯过床头的大眼仔玩偶,看着斯堪德拉起被子,一直盖过她的腰部。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看缇亚惨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斯堪德想去拿点好吃的给她。 少女喘了口气,嘱咐:“走小楼梯下去,不要打扰他们玩。” 食物果然有神奇的疗愈效果。 在几块曲奇下肚后,缇亚终于看起来不再像一具灵魂出窍的人偶。她捧着玻璃杯小口啜饮,侧头看向斯堪德。 少年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斯堪德,你刚才那么生气,是因为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吗?”少女微笑,用一种缓慢的引导口吻询问。 斯堪德想了想。 “不完全是。” “那,是因为他们把客厅弄乱了吗?” “不是。”斯堪德立刻摇头,思索着人类能听懂的解释方式。“乱了可以收拾好,我生气是因为……他们闯进了属于你的地方。” 对于动物来说,领地和食物是生存的核心。两者不是不能分给他人,但前提是分享者是友非敌。而如果没有任何沟通就进入领地或拿走食物,即使对方只是出于好奇,也会被视作威胁。 第15章 短短几个月,少年已经改变许多——他能够接受朋友从盘子里叉起他的肉排,也可以坦然接待偶尔来访的陌生人,但突然有一群人在别墅里大吵大闹,他依然无法从容面对。 “我给你发过消息,”缇亚掏出手机,晃动手腕,“说诺拉会带人来开睡衣派对,庆祝考试结束。” 斯堪德一愣,手忙脚乱地摸口袋,点开那条被遗漏的消息,脸上一红,有些心虚地捋起额发。 “我踢球太投入,忘记看了。对不起,缇亚。” 他的懊恼带着天然的坦诚,冲散空间中的凝重。 “踢得开心吗?” “开心!”少年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兴冲冲地讲起他进的每一个精彩绝伦的球,担心缇亚听不懂,还伸手比划。 缇亚很认真地听他说,蓝眼睛中的快乐随着斯堪德悦耳的声音溢出,使缇亚的眼瞳也噙满了笑意。 他说完后,两人还就国内联赛情况简要探讨了几句。 斯堪德看着少女和颜悦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向她身侧寸动,犹豫后终于开口:“以后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我说,缇亚,我在你身后。” 见她没有不耐,他继续:“看到你心情不好,就像有人在用刀割我的心。” 这个比喻着实肉麻,缇亚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声来。 “甜言蜜语。”她歪头看他:“这招不适合我。” “我只是在形容我的感受。”斯堪德定定看住她,“缇亚,你开心我就开心,你难过我也会难过。这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也没有什么原因,但是真的。” 缇亚倾身,摸了摸他微卷的头发。接着向下,指尖触碰柔软的眼皮。 斯堪德配合地闭上眼,上下睫毛交叠在一起,显得比平常更加浓密。 “嗯,是真的,我知道。”少女温和地说:“那就听我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开头,要从我很小的时候说起。”缇亚收回手,靠上蓬松的抱枕,将半边脸和所有情绪藏在黑暗中。 “还是个孩子的我,在被宠坏的边缘,遇到了一条狗。 不,不许问问题,现在是故事时间。 它很大,对我很好,我非常喜欢它——甚至可以说是深爱着它。别人说它很威风,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我只觉得它可爱得像天使。 和现在不一样,我那时候有很多朋友,可它打败了所有人,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有什么事都和它说,坏的好的、有趣的无聊的,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不过那时的我默认它全都明白。 哈哈,现在想想,真是个傻孩子。你说是吧? 不是? 可我这么觉得。 我和它就这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七年,每天都待在一起。如果不是妈妈强烈反对,我肯定会抱着它睡觉。 你想想,那么大一只,毛茸茸的,一抱一个满怀,还会撒着娇往我身上拱,真是个完美的伙伴。 抱歉,偏题了,回到正事。 然后,它死了。就那样,消失了、再也回不到我身边了。 我真是个失职的主人。我的狗只有七岁,比我还小,能活很多很多年,怎么就没了呢?可我也没办法,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缇亚的遣词造句没有了平常的优雅和讲究,她生硬地笑了几声,神情骤然漠然。 “它死后发生了很多事,我不太想提,等将来再找机会和你讲吧。 总之,我今晚出门时,在路边看到了一条和它长得很像的狗。它应该是被轧死了,流了很多血。 平时偶尔想起我的狗没什么,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整个世界就像在我眼前碎裂开了。我好像从身体里飘出来,用俯视的视角看着整个场面。 一直到回来时还有点虚脱,就是这样。” 缇亚耸耸肩,语气扁平地好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午饭。 可斯堪德知道,这正是这个人最伤心的模样——她就像一支烈日下的雪糕,巧克力外壳很坚硬,甚至冒着丝丝凉气,但内里早已被过往的欢乐融化成咸涩的泪水。 “你是最好的主人。”他低声说:“它不会忘记你。” “它一定很恨我。” “不会。”斯堪德笑吟吟地笃定:“动物的世界很小,它认定你当主人,就会永远爱你。即便被抛弃了,我……认为它们也会爱着主人的。” 好险,他擦了把冷汗,差点脱口说成“我们也会爱着主人”。 “真的吗?你又不是小动物,你怎么知道。”缇亚闷闷道。 斯堪德大脑飞速转动。 “啊……我在图书馆借过一本讲动物行为学的书,里面讲动物的族群和社会性的章节里提到过。” 缇亚将信将疑:“居然还有讲宠物的。我看过的动物行为学里怎么没有,你是不是随便编了个原因?” “没有!”少年竭力反驳。 他怕说漏嘴,就去挠缇亚的痒。她踢蹬着腿后退,两人笑着滚做一团。 直到双双上气不接下气,少年才收回手,指尖不舍地划过对方腰际。 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斯堪德不满地撇撇嘴——我才不是狗! 我是狼! 第14章 他祝我生日快乐 【爸爸妈妈在观察我的反应。我知道如果我是个好孩子,这时候应该道谢,然后笑着拥抱他们。我确实笑了,却是出于感到可笑。】 【他们只是在这一天想起他,而我,是每时每秒。】 假期的空气寒冷洁净。 由于圣诞将近,大部分房屋前都摆放了装扮好的圣诞树,大门挂起花环和红白绿三色彩带。 “这配色,简直是大号的意大利国旗。”费加罗在欣赏别墅装扮时评价。 缇亚和斯堪德除了偶尔和朋友会面外,几乎都窝在房子里。因此,缇亚提前给佣人们放了假,只剩下最基本的几位轮值。 某个午后,斯堪德溜进了管家先生整洁的小办公室。 “费加罗,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我的荣幸。”费加罗放下报纸,从圆框眼睛上方友好地打量身穿家居服的少年。 “你知道缇亚喜欢什么东西吗?比如化妆品、包之类的,他们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老管家了然一笑:“是想送小姐生日礼物吗?” 少年连忙点头,目光灼灼地等待答案。 “几年前我刚为先生做事时,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小姐告诉我——除了食物和书都可以,她收到什么都高兴。” “诶?”斯堪德不解:“可缇亚很爱看书啊。” “可能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不要别人送吧。” 看着少年一脸迷惑,费加罗拍拍他的肩。“不如你找个机会问她为什么不让送这两样。据我所知,小姐很珍视倾注真心的礼物,如果有你亲笔写的信或贺卡,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斯堪德稀里糊涂地走出离开,发现自己基本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所以到底要送什么呢? 精致的摆件、古典音乐唱片,或者如他的朋友们所说——带有粉红气息的物件……听起来都很好,但总觉得不够。 他想送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能够让她眼中泛起真正的笑意。 生日当天早晨,他将扁扁的礼盒放进抽屉,轻手轻脚地走到缇亚房间门口,准备在她踏出房间的第一步为她献上祝福。 然而,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宁静,院门打开的声音随之而来。 斯堪德奔向窗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横在草坪前的银色跑车,以及从中迈出的陌生人。 缇亚也凑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握着润肤乳的瓶子。明显是被声音惊到跑出来的。 少年虚揽住她的腰,以示安慰。 陌生人抬起头,褐色发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穿着裁剪合适的灰色羊绒大衣,面容英俊,用一双温暖又迷人的眼睛对他们微笑。 “ciao, sorellina!”他扬声喊,扯下围巾对他们挥舞,亲昵又热情。 斯堪德听懂了,那人叫缇亚“小妹妹”。 “洛伦佐!快进来!”缇亚惊喜道。 她冲进房间披上外套,不顾自己还穿着睡裤,拉住斯堪德的手腕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解释:“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是意大利人,没想到居然会来。” 少女在男人面前站定,收了收嘴角,故作淡然地伸出一只手:“哥哥。” 洛伦佐想也没想,笑呵呵地拍开她的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还依次贴上她的两边脸颊。 “生日快乐!”他指指窗外难得湛蓝的天空,“缇亚比这天空还要美丽许多。” 他的口音很好听,饱满柔顺,像是在吟诵诗篇。 “还有这位,你就是父亲提到过的斯堪德吧。”洛伦佐和少年握手,笑容灿烂,“我是洛伦佐,缇亚不成器的哥哥。看来你和我妹妹相处的很愉快喽。” 第16章 “缇亚对我很好。”斯堪德如实相告。 几分钟后,三人围着摆满咖啡和饼干的茶几坐下。洛伦佐端起马克杯猛灌几口,轻敲杯沿。 “我非常需要这美妙的饮料。”他对两人眨眨眼,“要知道,我开了十二个多小时的车——当然,不是连续的——来看亲爱的缇亚。” “我看你是想让更多人对着你的法拉利惊叹。”少女毫不留情。 “噢这只是最微弱的因素。”洛伦佐挑眉摊手。 “所以,哥哥,你为什么要来?” “缇亚,你这么问,我好伤心呐。好心来陪你过生日,居然被怀疑有别的目的……” “得了吧。”缇亚无情地看着兄长装出哭泣的表情,可斯堪德从那颤动的肩膀看出她在憋笑。“你哪年没有给我寄礼物,还有在电话上给我祝福。快说,父亲又交给你了什么任务?” 青年投降般举起双手,绽开苦涩的笑容。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妹妹。主宅那边,爸爸妈妈准备了给你的生日大餐,他们希望你能回去。”他观察着缇亚瞬间冷下去的神情,补充道:“毕竟是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 “我不去。”少女语气扁平,冲斯堪德抬抬下巴,“我和他在这里过就行,我不会回去的。” 洛伦佐求助的目光转向斯堪德。 “我听缇亚的。”少年耿直地说。 青年修长的十指变换成两个典型的意大利手势,无奈地拧了下手腕,侧身扳住缇亚的肩膀。 “听着,stellina,就当是陪陪我,好吗?”他软下声音哄骗道:“我开了那么久的车,胃里除了咖啡空空如也。你忍心让你可怜的哥哥独自面对那么一大桌子菜,还有爸爸妈妈失落的眼神吗?哦别这样,我会被压垮的。” 他夸张地做了个被压扁的表情。 缇亚向斯堪德的方向挪动,但肩膀明显松懈了些。 洛伦佐捕捉到细节,连忙追击:“就一顿饭!吃完我们就走,我送你回来,顺便在这漂亮的小房子里呆几天,我发誓,而且……”他神秘地压低嗓音:“酒柜里那瓶白松露,我已经眼馋好多年了。” 斯堪德挺直腰背,喉结微动。 他也想吃好吃的。 棕眼睛看入毕剥作响的炉火。最后缇亚叹了口气:“好吧,洛伦佐。如果吵起来的话,你可要帮我说话。” 在青年一股脑地“bravo”中,少女示意斯堪德去换衣服。 “好耶!”他在她不满的瞪视中弹起,笑得灿烂:“缇亚,生日快乐!” “快去吧,记得穿漂亮点,我的法拉利已经等不及为你们服务了!”洛伦佐摸了摸缇亚的头顶,眉眼弯弯。 俊美的意大利人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目送妹妹和初次见面的少年消失在二楼拐角处。 爸爸可真是个老狐狸。他想。 斯堪德在法拉利的引擎声浪中上浮又沉底,他扯了下捆得很紧的安全带,碰碰缇亚的膝盖。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少女摇头。 洛伦佐吹了声口哨,侧过头,“放轻松,小伙子。你对宅子里那两位可是有巨大的价值。” “哥哥!”缇亚应激一般提高语调:“好好开车。” “好吧好吧。”洛伦佐摊手,“你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卡西迪家的主宅是位于近郊的一栋庄园,大半是平地,在草场尽头是一座小山丘。一栋半废弃的古堡靠在半山腰,斯堪德记得从前缇亚有事没事就会带着他去爬城堡外的阶梯,一直到登上它的天文台。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他轻轻松松就能驮着她跑很久。 开进车库时,洛伦佐透过前排的后视镜打量缇亚,确认她情绪正常后开口:“缇亚,他们如果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就当没听到。你的开心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我很开心。”缇亚弯腰跨出车门,对着替她关门的少年说了声谢谢。“下次换辆车吧洛伦佐,这东西快把我们挤成馅饼了。” 斯堪德和缇亚并肩而行。 他忽略前来迎接的管家与洛伦佐愉快的谈话声,满心满眼都是她在阳光下扬起的侧脸。 少女眯着眼,睫毛看起来比平时更长。她缩在羽绒服的毛毛领中,两手插兜,踏在草地与小路的交界。 注意到他的视线,缇亚看过来。 “嗯?”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他悄悄说,观察她的表情。待少女紧绷的嘴角浮起微笑后,也露齿一笑。 我终于能站在她面前,送给她喜欢的东西了,而不是叼些小动物放在饭盆里献上。他想。 虽然钱是从生活费里拿的,而追根溯源这些钞票来自卡西迪先生的钱包,但斯堪德很自信——他一直很自信。 总有一天,他会自食其力,给缇亚所有她想要的。 卡西迪夫妇站在门廊处,看到三人后迎上前。 洛伦佐旋风一般地拥抱了他们,并进行贴面,青年的赞美使两位主人开怀大笑。 缇亚跟在哥哥身后,对父亲点点头,然后给了母亲一个紧紧的拥抱。 斯堪德看到卡西迪先生抬起手,像是想拍拍女儿的肩膀,犹豫后又放下,回身揽过自己和大儿子,招呼两位女士进屋。 他看到缇亚有些僵硬的脸色、洛伦佐徘徊在父亲和妹妹间的眼神,感到那只落在自己肩头的手略微收紧。 于是一个疑问在少年心中浮现。 缇亚真的会在生日这天如洛伦佐所祝愿的,保持开心吗? 第15章 他是我的刀 【十二岁的我在那刻明白,并非所有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老莫德厄能笑呵呵地杀死恩古渥,而我善良的爸爸不会为此追责。可如果死去的是人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如同斯堪德所预料的,这并不算一顿气氛很好的饭。 当然了,食物的味道很好,厨师还额外准备了他爱吃的烤猪肋排。 洛伦佐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与他秀气的外表相反,斯堪德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干掉一整盘阿玛特里切面条,效率极高。 缇亚全程很安静,大多以点头和摇头回应父母。斯堪德数着她笑的次数。 一次是洛伦佐对着酒杯中的白松露啧啧称奇时,一次是被问到和他自己相处如何时,还有就是收到父母的礼物时。 他离得远,看不真切,大概是个类似硬壳书的东西,缇亚翻开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斯堪德不觉得那是友善的笑容。 收下后,缇亚轻挑单边眉毛,用餐巾逐根擦净手指。 连生日都这么不给面子吗?少年想。不过比起操心缇亚的家庭关系,他更担忧她会嫌弃自己的礼物。 饭后,卡西迪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一再挽留:“宝贝,住几天再走吧,爸爸妈妈都很想你。况且这里更大,你也可以带斯堪德逛逛。” “不住了,妈妈。”缇亚温和道:“我答应了哥哥吃完饭就走,不可以食言的。” 洛伦佐看着妹妹人畜无害、毫无负担的脸。 “是真的。”他承认。 “你告别的好正式。”斯堪德蜷在后座,对趴在车窗上的缇亚说:“那个词汇听起来像是‘再也不见’。” “farewell!”洛伦佐大手一挥。 “我不想和他们太亲近,所以说的正式一点。”缇亚回头对斯堪德解释。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电话铃声打断,只好用食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们安静,拿起手机。 少年推测是她非常熟悉的人。因为缇亚没有问好,“嗯”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好,我立刻过去。” 挂掉电话后,缇亚抬头看向两人。 “在前面的路口放我下来,你们先回去,我有些事要做。” “她总是什么都不说就跑掉,让我担心很久。”斯堪德耷拉着脑袋坐在软椅中,脚底蹭着地毯的毛。 洛伦佐换过便装走出房间,就看到他这幅沮丧的模样。 “听起来你很关心她。” “那当然。”斯堪德抬头,对上青年审视的眼神。“我不希望她心情不好或受伤。” “缇亚经常心情不好。”洛伦佐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但受伤什么的……她性格挺谨慎的,住的地方也安全,应该不会有吧。” “有!两个月前她的手不知道怎么弄的,流了很多血。” 青年看着没怎么套话就全盘托出的少年,视线扫过有些凌乱的黑发,和清透坦率的蓝眼睛,不禁对父亲的眼光产生怀疑。 这个男孩明显弄错了自己的定位。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来到我们家吗?” “因为卡西迪先生认为我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他很善良,所以主动提出资助我完成学业。”斯堪德侧过头,有些困惑。 洛伦佐无话良久,然后失笑出声。 “父亲是个商人,未来可能还是政客。”他的和煦混入了几块冰碴,压缩了周围的空气。“小家伙,商人从来不做无谓的买卖。” 第17章 “诚然,帮助你可以留下好名声,他资助的也不止你一个。但让你住在这里上这所大学可是一笔不菲的开销,难道你真的看不出他另外的目的?” “我猜,”少年小心地开口:“卡西迪先生还想让我陪伴缇亚,为她带来安慰和快乐。对吗?” “小家伙果然是小家伙。”明明是调侃的话语,斯堪德却听出了失落。 “最能给我妹妹提供安慰和快乐的家伙已经躺在地下了。”洛伦佐站起身,天光映出挺拔的剪影,他将少年留在身后。 “我很高兴你关心缇亚。因为从你踏进这栋房子起,就失去了不关心她的权利。” 青年语气平平。忽视那歌唱般的口音,竟与缇亚严肃时很相似。 “我来提醒你,斯堪德,你是我父亲最重要的棋子。”洛伦佐说:“用来防范别有用心的人,和他眼中的大威胁——我。” “什么?”斯堪德愣住。他嗅嗅空气,反复确认这个人从气味到气场都没有任何威胁。 “你能说得更详细吗?”他问。 洛伦佐坐回到少年身边,修长食指交叉,恢复了微笑的状态。 他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几乎让斯堪德恍惚这与方才冽然的青年是否是同一人。 “如你所见,卡西迪家族很富有,亲戚也不多,几乎所有资产都在我父亲手里。而我亲爱的妹妹自然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未来她会拥有足够一个人活两百辈子的钱。” 斯堪德如今对金钱有了基本的概念,他在心中计算数值,点点头。 “但缇亚本人满脑子都只有那些显微镜、细菌……和一些我不能告诉你的事。她对经营家产、应对董事会、周旋于生意伙伴间,没有半分兴趣。” “这样的继承人,是很多人觊觎的对象。而钱就像腐肉,总会引来大群的秃鹫。” 奇怪的形容,少年想。金钱是人类趋之若鹜的东西,就他目前的经历来看,它是好的,怎么会腐烂? 但出于礼貌,他没有打断洛伦佐。 青年戳戳自己的胸口。 “我在父亲心中,或许没有秃鹫那么丑陋,但至少也是不容小觑的猛禽。嗯,缇亚觉得美洲角雕很帅气,那我就是它。”他打了个哈哈,继续道:“总之,我作为前妻的孩子,一个不走歪路的长子,永远是对妹妹继承财富潜在的风险。” “即使我一直在尽力纨绔!”青年激动地比出典型的意大利手势,用力舞动。 “天呐!我大学都故意挂科了,现在更是离名利场越远越好,老头还是不肯放过我!” 斯堪德被他滑稽的动作和生无可恋的语气逗笑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先生要求我辅修经济学,还必须拿到好成绩。”他了然。“原来是要帮缇亚守住钱。” 洛伦佐伸出食指左右摇摆。 “远远不止这个。你可是他千挑万选出的优胜者——无父无母、背景清白、能力出众,又有这样的外形条件。他希望你爱上缇亚,或者至少形成一种无法割舍的忠诚,能够确保这份家业完完整整地留在她手里,名正言顺地让卡西迪这个姓氏传承下去。” 斯堪德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呆滞住。 不是因为得知自己被利用的事实,而是……难道爱情和忠诚也是能被计划的吗? 他认为人类的情感是相见、相识、相知的无数瞬间聚集在一起,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倒塌般一发不可收拾地产生的。绝对不该是被策划好的。 洛伦佐以为他打击太大缓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放缓了嗓音。 “没有父亲会随便让人和他的女儿同吃同住,缇亚自己也从不随意把人纳入自己的舒适圈内。她让你住进来,接受和你相处,一定是父亲提前和她挑明过他的想法。” 眼见少年两条眉毛间即将鼓起山丘,他连忙补充:“当然,以我对缇亚的了解,出于利用她完全没必要和你走这么近。” “恭喜你啊小家伙。”洛伦佐眉眼弯弯地鼓掌,“你大概是我妹妹最喜欢的男孩了。” “可如果她喜欢的出发点是让我爱上她……”斯堪德急切地嚷嚷。 “不可能。父亲不懂缇亚,我可是研究她的头号专家。”青年双臂一抱,靠上椅背。 “缇亚心中的爱是很圣洁的情感,她没那么容易放弃原则。” 少女耷拉着眉眼,双手插兜走得飞快,看也不看身旁的男人一眼。 “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达奇依旧一身黑衣,想绕到缇亚身前看看她的表情。 “以防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收到。祝小姐生日快乐,每天开心!” “不是这个。”缇亚叹气。“我是说,你在这天把我叫出来真是太邪恶了——虽然这不是你的错。” 男人思索片刻,表情亮堂起来。 “那就让我提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关于证据链的事情,证据基本搜集齐了,很快我们就能给m先生一记重击。” 达奇观察缇亚的反应。 少女弯起唇角。尽管虚弱,但这的确是个真切的笑容。 “五十一周监禁和少到可怜的罚款。虽然产生不了什么威胁,但有总比没有好。” “不少了吧!”男人反驳:“很多人几个月都赚不到这些钱。” 缇亚耸肩。 “对莫德厄来说,这根本不算数。他毕竟是我父亲都不敢惹的人。” 她看起来很想啐上一口,但硬生生忍住,眨眨眼继续道:“所以扳倒他的重任就落在我的肩膀上了。好在我还年轻,有时间慢慢弄垮他。” “我要去找个洗澡的地方。今天家里有人,不好带着这身味道回家。” 缇亚抬起胳膊嗅了嗅,在闻到血腥味后皱起眉。她告诉达奇,他可以自行离开,不必跟着自己。 达奇凝视她纤细的背影匆匆远去,犹豫后还是选择问出口。 “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m先生伤害过你的心爱之物,而它不可能回来了。你做这些事,甚至将自己放在危险中,真的值得吗?” 少女停下脚步。 意料之外的是,她没有生气。 “哦达奇,不要这么悲观。”缇亚回过头,嫣然一笑。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已经回来了呢?” 第16章 他是青金石 【每次从长桌的这端走到那端时,我都会想:大家明明在同一张桌上吃着相同的饭,可中间却隔着那样厚的屏障。看不见,也跨不过。】 【可当我向门外看去,又忽然意识到,有更多的人,他们无法碰到这张桌子。】 缇亚踏上门廊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她输入密码,将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正巧对上少年企盼的蓝眼睛。 “缇亚,你回来啦!” 斯堪德将书页折角,在矮桌上放好。他端起果盘递给少女,“洛伦佐准备了这些。你中午吃的不多,现在一定饿了。” “哥哥呢?” “他说连续开车太累了,撑不住,现在在客房补觉。” 缇亚点头,接过食物放进嘴巴——她的确很饿。 从前去参加渡鸦等人的活动后,少女会感到持续的反胃。整个人处于恍惚的状态,仿佛灵魂被挤出身体,悬浮在空中厌恶地旁观。 而和斯堪德拉近距离后,她发现自己的自愈能力变强了许多,能够很快缓过来——至少表面如此。 看来这个被安排做她的利刃的人,同时也可以是她坚固的盾牌。 当缇亚走上二楼时,斯堪德叫住了她。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很高兴你又长大了一岁,缇亚。” 少年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这个高度能正好平视她。目光抚过她立体的五官,夜色使少女的棕发更加柔顺,红唇愈发饱满。 奇怪。他还是狼的时候,怎么没有意识到她这样好看? 斯堪德从背后掏出礼盒递给缇亚,扬起眉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看不见的耳朵竖起,大尾巴翘着摇。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催促:你一定会喜欢的,快些打开呀! “我拆开后一定会高兴到大喊大叫。”少女噙着微笑将盒子贴在胸口,“所以为了不吵到洛伦佐,到你房间去看吧。” 而在和那块青金石对视时,喜悦的确充盈了缇亚的心脏。不过大喊大叫并没有发生,她伸出手,拍了拍斯堪德的胳膊。 “你居然手写了贺卡。”她捧着明信片左看右看,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帕特农神庙和天空,漂亮的照片,很配漂亮的石头。” 斯堪德看向躺在黑色法兰绒内衬中的蓝色矿石。他特意选了没有经过抛光的原石,因为打磨过后的个体会丧失夹杂在表面的鎏金碎片。 他选定它,是因为居中有一块浅蓝,有些像自己的眼睛。 她说得对,它很美丽。 “谢谢你,斯堪德。我很喜欢。” 第18章 缇亚语气中的真诚让斯堪德莫名红了脸。他知道大部分男生会选择打个哈哈,或表现得很酷,可他做不到。 斯堪德的外表与正常人无异,可内里,他很清楚自己是异常的。 在洛伦佐对他坦白卡西迪先生为他提供这一切的初衷时,他认为怒和怨气会找上家门。 人类是有丰富情绪的生物,再怎样心胸包容,在得知自己被在意的人用作工具后,难道半点都不会痛苦? 斯堪德还真没有。 他认为这一切都很理所应当。 如果他在缇亚身边不能保护她,不能给她带来情绪或其它方面的价值,那么斯堪德觉得他是不合格的。 恩古渥能做到的,斯堪德也会做到,甚至更多。 洛伦佐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意大利。 发动炫酷拉风的跑车前,他依次拥抱了斯堪德和缇亚——还附赠了个给妹妹的额头吻,又捏了几下少女的脸蛋。 在看到缇亚想发作却硬生生憋住,最后气鼓鼓的样子,青年爆笑出声。 “我会回来看你的。”他向少女承诺。 他在引擎轰鸣中来,也在同样的响声中走。斯堪德注意到缇亚一直在小幅度挥手,直到汽车驶出视野。 “你有个好哥哥。”少年评价。 “在这点上你我看法一致。”少女承认。 一场宴会踩着假期的尾巴到来。 缇亚意外收到了来自一个著名珠宝品牌的晚宴邀请,她一行行阅读邀请函的内容,把少年叫到身前。 “应该是父亲抽不出空,他们只能来找我。这上面说我可以带随行者,菜单看起来还不错,你要一起吗?” 斯堪德连连点头。 他无所谓是什么样的场合,对他来说无非是普通伙食和大餐的区别。况且他乐得出去晃悠,更好的是缇亚也会去。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到了现场,他才发现事情并非想象的那样轻松——与其说是饭局,不如说这是每个人都戴着假面的社交场。 “跟紧我。如果有人问你话,照常回答就好,答不上来就把问题抛给我。一定不要表现出不耐烦。”缇亚嘱咐。 少女拒绝了主办方提供的接送服务,开车来到场地。斯堪德绕到驾驶座旁,抢在接待人员之前为她拉开车门。 黑色西装更衬得他修长挺拔。在缇亚挽住他向大厅走去时,少年意识到许多目光随灯光一起聚焦在他们身上。 “这是斯堪德·坎贝尔先生,我父亲资助的青年才俊。”缇亚笑吟吟地对每一个问询他身份的人介绍。 这样的她让斯堪德感到很新奇。 在学校里,她非常低调,甚至算得上冷淡,总在避免不必要的社交;但在这里,她会主动走向旁人,与年长的绅士和夫人们谈论他听不懂的议题——哪位小姐确定了联姻对象、某位总裁的情.妇即将临产、新的首相相比原先的如何…… 少年不是没见过健谈的缇亚,她曾经非常活泼,搂着他的脖子小嘴说个不停。可那时,她毫无负担,一切都是真诚的。 而现在,斯堪德看到她脸上画着得体微笑的面具。 缇亚穿着高跟鞋走过长桌,带着少年来到靠内的两个位置。 “缇亚!” 少女回过头,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睛。 梳着利落发型的年轻人扯了下领结,从侍者手中的托盘取过两杯香槟,递上一杯。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快一年了吧!你真的太狠心了,缇亚,一次都没回过我发的消息。” 他迅捷地用酒杯碰了碰缇亚的,故意放低杯沿。 少女盯着玻璃相触的位置,皮笑肉不笑:“请问莫德厄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有关消息的问题呐!” “可能系统出故障了,也可能我太忙没注意。对不起,我道歉。”缇亚面露不耐。“布莱斯,你如果想聊天,等饭后再说。” 等年轻人悻悻离开后,少女注意到斯堪德的异常。 “怎么了?”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他在她耳边说。 岂止不太好,简直是糟糕透了。 并不是因为年轻人长相猥琐或言语轻浮。相反,他的样貌非常不错,看向缇亚的眼神中也只有赞美和喜爱。 斯堪德讨厌他,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 准确来说,是和他关系亲近的什么人——古龙水、鲜血、牛奶和金属……杀死他的恶魔的味道。 在嗅到它的瞬间,少年几乎要跳起来揪住那人的领子了。可想到所处的场合,和缇亚告诫过的“跟紧我”,他硬生生将野兽的攻击本能压下。 “我也不喜欢。”缇亚更是直白。她皱起眉头,似乎只是年轻人的出现就让她反胃,“可他的家族地位很高,他找上门来搭话,不理他也不合适。” 而晚宴结束后,缇亚又被布莱斯·莫德厄缠上了。她只好让斯堪德去门口等候,自己跟着年轻人走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 “你有什么事?”她抱起手臂。 “不要总是这样对我,缇亚。我一直在尝试和你拉近关系,你却一直拒绝我,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太唐突地向你表明心迹了吗?” “没有为什么。” 少女抬头,细细扫过布莱斯脸上每一个与老莫德厄相似的地方——下颌的弧度,鼻翼的形状,以及莫德厄家族标志性的金发,嗤笑出声。 “如果真想知道原因,建议去问问你的好爸爸呢。就说你不知道为什么缇亚·卡西迪看到你就烦,他会告诉你答案的。” 布莱斯显然没听懂,也抓不到重点。他焦急地抿了下唇,垂下眼小声说:“你允许那个穷小子留在身边,还和他手挽手。他哪里比我好了?我查过他的背景,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够了!” 少女比出“停止”的手势,压低眉目呵斥:“他是我父亲看好的人,也是我的朋友。贸然评价他人,你的家教就是这样吗?” 说完,她抛下一切社交场应有的礼仪,头也不回地离去。长发在身后扬起优雅的弧度,银色裙摆随步伐起伏。 布莱斯久久注视着她,眼中含着少年人稚气未脱的情愫和不甘。 “朋友吗?”他喃喃。 “恐怕过不了很久,就不止于此了吧。” 第17章 他爱我 【我愣住了,随后感到久违的慌乱。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被利用都不会好受。如果斯堪德因此疏远我,或干脆一走了之……】 【可让我慌乱的不止于此,还有突然意识到,我远比我认为的更在意他。】 在庭院等待服务生把车从泊车处开来时,缇亚冻得原地跺脚。 尽管斯堪德早已体贴地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依然抵挡不了夜幕降临后泛着寒意的空气入侵。 “你有驾照吗?”她问,唇角溜出几缕白气。 少年摇头。 “春假可以去拿一个。”缇亚若有所思,“社团的短距离外出活动需要我们开车,将来也有可能自驾游。” “好啊!”少年捕捉到最后的关键词,眉梢缀上愉悦。 他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出经历都是跟随缇亚一家去自驾游。有时去山里,有时去广袤的原野地带。 斯堪德记得他扒在越野车后座,将头伸出窗外时的感受——凉爽的风吹乱了黑色的毛,耳朵几乎平伏贴住脑壳。红红的舌头兴奋地吐着,品尝所有接触到的味道。 当少年回顾风剔过耳畔的呜呜声时,灰色的地面长出了满园玫瑰,院墙下废弃的水渠涌出汩汩清泉。各色花儿从泥土中冒出来,伴着女孩和家人的欢声笑语,斑驳了他的心。 想到缇亚今晚不失礼貌的笑容,斯堪德回过神。 是啊,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露出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了。 车内,斯堪德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缇亚,那个布莱斯,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我讨厌他。难道不够明显吗?” 那可太够了,少年憋笑。她看到那人的表情比见了实验室的果蝇幼虫要厌恶一万倍。 “你为什么讨厌他?” 红灯拦路,缇亚泄愤似地猛踩刹车,两人同时一耸。 “布莱斯只是连带责任。”她捋头发,力气大到少年担心会把头皮揪下来,“我讨厌的是他父亲。令人作呕的老畜生。” “他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莫德厄,是他们家族目前的掌权人。”少女神色狐疑:“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在想——”少年笑得有些狡黠,像是在开玩笑,但又藏着一点势在必得,“如果他抢走了你的什么东西,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可以把它抢回来。” 缇亚没有回答他。 怎么可能回来。裂了、散了、烧尽了流完了的东西,还能怎么回来呢? 锁好车门,缇亚走向旁边的白色玛莎拉蒂,用指节轻敲引擎盖。里面传来“噗噗”的声音,像是有毛状物在扇动。 第19章 “我太久没开这辆,有小鸟在里面筑巢。应该是斑鸠。”她对少年解释。 “鸟居然这么聪明!”他很诧异,蹲下身打开手电筒,试图看清汽车底盘,“我以为他们都很傻,根本不知道哪里暖和。” “这应该是本能。” 一到学术问题上,缇亚就正色起来,“据我所知,斑鸠的脑子很小。而且真正聪明的话,也不会选取这样逼仄的地方做窝吧。” 斯堪德表示同意。 他也很讨厌狭小的空间,更痛恨被关在笼子里。仅有的几次相关回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光是设想连转身的空间都被剥夺,他就汗毛倒竖。 “你喜欢主人公吗?” 缇亚毫无预兆地打破了二楼起居室内的静谧,对少年手中的书挑起下巴。 斯堪德把迄今为止的情节在脑内飞速过了一遍,抵住下巴回答:“算不上喜欢吧。不过我觉得他是个目标很明确的人,这样的人往往能成为优胜者。” “可惜他最后死了。” 少年捕捉到她脸上极细微的鄙夷,同时对那人物的结局感到震惊:“怎么会?!” “应该是因为蓄意谋杀上了断头台。我印象里他对前情人开了两枪。” 斯堪德了然:“你不喜欢他。” “我厌恶他。”缇亚坦荡承认:“他太过虚伪,为了爬向高处什么都乐意做,实在是缺乏节操。” 没等少年开口,她继续道:“就像今天晚宴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餐桌上堆满了各种稀罕的美味,却找不到一片真心。” 我就挺真诚的——虽然大部分人会把这叫做幼稚和愚蠢。斯堪德想。况且缇亚最初接纳我也算是出于利用。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把内心的后一句想法说出了口,连忙捂住嘴。 少女本就白皙的面庞瞬间煞白。 她看起来比斯堪德更慌张,连呼吸都失了节奏。 斯堪德知道自己的话太像指责,他手指用力,双颊上的软肉几乎要凹陷进去,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的举动。 良久,缇亚嘴角不自然地抽动,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但还是很有风度地说:“所以,我也厌恶自己。” 她的右手张开又合拢。少年萌生了可怕的念头:如果那只手中握着刀,她会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留下伤痕。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觉得你做的不对,我发誓!” 斯堪德几乎是扑过去,站在缇亚身后俯身搂住她。 他感受到她的无措,手忙脚乱地抚上她的脊背,努力思索解释的语句。 少年选择诉诸于他最熟悉的世界。 “缇亚,你听我说……在草原上,在森林里,动物们为了活下去也会做很多看起来不那么诚实的事。” “狐狸会装死让乌鸦放松警惕,然后跳起来吃掉它们;猎豹妈妈为了保护孩子,经常装作受伤来引开巡逻的狮子;就连最强大的捕食者之一,狼,偶尔也会表演‘虚弱’,为的是把猎物引到圈套里。” 他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在怀中人平静许多后,温柔地告诉她:“这不是坏,而是生存的本能。总有许多瞬间,它们不得不那样做。” 少年强调:“本质上,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或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缇亚缓缓抬手,搭住了他环在自己锁骨处的手背。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没关系呀。”少年透出笑意,偏头蹭了蹭缇亚的发丝。“如果你能觉得安全,或者需要利用我来达成什么目的,尽管去做就是了。” 我在这里,不是因为缇亚怎样对我,而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他悄悄想。 “况且洛伦佐说你现在对我的态度肯定不一样了。”斯堪德补充。 “哦?他还挺了解我?” 缇亚轻轻挣脱少年的怀抱,步伐轻巧地绕过沙发椅,仰头看他。 褐色眼眸中分明蒙了层透亮的水雾。 “小傻瓜。”她怜爱地戳戳他的胸口,无奈地对上少年干净的笑颜。“哪有被人当做刀来使唤还这么开心的。你真是……” “说吧,洛伦佐还和你说了什么?” 面对她的审问,斯堪德乐得交代:“他说你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缇亚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抬头安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她目光中多了六年来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此生第一次的深情,斯堪德竟产生了此刻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错觉。 于是,他将她的手包裹住,放到唇边印下一吻。 “向前走吧,缇亚。他给过你的一切,在未来的某天我会全部做到。” 斯堪德呈煎饼状摊在大床上,一缕月光钻过窗帘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飘落在他面前。 他看出了晚宴长桌的潜在规则——地位高的人座位靠里,相对较低的则靠外。 用“地位”总结实在不妥当,毕竟如今已不再分出三六九等,可他也想不到替代词。 所有人都在讨好别人,又同时被讨好着。 这是他所处的环境的生存法则,既然这样,少年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可缇亚对这件事的接受度似乎不高。他禁不住好奇,她所期待的法则是怎样的?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她。 带着这样的念头,少年坠入梦乡。 他在一条无止境的长廊下落。 明明是垂直的,却毫无失重感。他甚至可以坐起身来,睁大双眼浏览两边的挂画。 画中,女孩脸上沾满了颜料,将一个个彩色的手印涂抹在新刷的白墙上。旁边的黑狼兴奋地跳起,毛发瞬间被染得花里胡哨。 紧接着就是它被剃秃,赌气不看镜子的画面。 斯堪德看到追逐海浪的她、收集野花献给妈妈的她、在滂沱大雨中上蹿下跳的她……缇亚笑着、闹着,在画中一天天长大。 直到…… 画中人眼眶通红,歇斯底里地哀嚎。 少年的心脏几乎停跳——缇亚在哭。 他一把攥住画框,止住下坠的趋势。本想细细端详她,却见画中的黑色不断扩大、扩大,直至覆盖了整个场景。 漆黑吞没了隧道,连带着隧道中的他。 第18章 他所不知道的 【我的挚友。我最坚定的伙伴。】 斯堪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卡西迪家主宅的餐厅里。而房间的另一端,比现在要多很多黑发的卡西迪先生正试图安慰女儿。 “缇亚,爸爸已经派人去找了。就算是小朋友走丢了也不可能立刻找到,是不是?” “等待的时候,没有消息往往就是好消息。”卡西迪夫人温和地帮腔,放下瓷盘伸手去搂女孩。 “我不信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缇亚尖着嗓子嚷嚷:“大不了从我生日到场的人里找,一个一个盘查!” 她冲进衣帽间蹬上靴子,顺带踹了一脚挂满帽子的原木架,“你们不愿意帮我,我就自己去找恩古渥!” 嚯,好真实的梦,斯堪德默默赞叹。他设想中自己失踪后,缇亚也是如此焦急地寻找的。 而和现实中的一致,女孩自然不可能找到她的狼。 随着时间推移,恩古渥被找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卡西迪一家也随之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苦闷循环。 缇亚坚定地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政策,偶尔也会砸一两个物件用来发泄。卡西迪先生和夫人则选择做温和的鸵鸟——安慰和充满希望的话语?要多少有多少。至于告知调查结果,想都别想。 他们不愿让只有十二岁的女儿涉足成人世界的灰暗面,尽管她痛恨他们的行为,尽管这黑暗已经深深伤害了她。 循环终止于缇亚连续盘查附近所有监控录像后的一天。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饭桌上故意让刀叉大声碰撞,而是恬淡微笑着吃完了所以卡西迪夫人单独盛出的食物,并礼貌地主动道晚安。 女孩在父母惊喜的注视下走进房间,确定他们走远后才脱力般地跪倒在地,伸出小幅痉挛的手指反锁住房门。 “恩古渥……死了。”她用气声说。 随即胸腹一震,连忙捂住嘴冲进厕所,将胃里的内容吐了个干净。 斯堪德注视她通红着双眼,扶着墙站起身,又在洗手池弯腰搓洗脸,直到细软的鬓发都沾上水珠。 他很想去拍拍缇亚的背,甚至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宽慰。 少年在梦中上前一步,可触到的是虚无。 凉水刺激了缇亚的神经,她挪到床前,任身体摔在床垫上,还弹了弹。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是拉开的,只留一层白纱混着月光波动。 缇亚觉得自己离月亮太远,抬起腰寸动,直到脖颈触及窗一端的床沿,让头自然后仰,从侧面看像是倒挂在床边。 小女孩伸手插入自己泼洒的棕发,转着手腕搅动发丝。 天空倾倒过来。头部的血液涌向额头,带来轻微的头痛和恶心感。 第20章 “我知道凶手是谁。”她呆愣地盯着空间说:“是布莱斯的爸爸。” 这句话的语气毫无起伏,像一滩死水。偏偏又是稚嫩的童声,这样的搭配过于诡异,把斯堪德吓得一跳。 “可他的爸爸比我的爸爸厉害,我什么都做不到。”她继续道,大力扯过旁边的狼玩偶抱在怀里。 “坏。” “坏透了。” 明明是压抑的场景,斯堪德却控制不住地觉得缇亚好可爱。小姑娘真的很乖,连句像样的脏话都不会。 好在缇亚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采取自伤或完全自我封闭的行为。她躺了一会儿后翻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斯堪德绕到她侧边,看到通讯录的页面。 “ciao!我最喜欢的小姑娘!”欢快的意大利口音从听筒传出,斯堪德立刻听出是洛伦佐。 “找你亲爱的哥哥有什么事呀?让我猜猜,是考了满分?还是想看我和新女友的合照?” “哥哥。”缇亚小小声喊,随即泪水夺眶而出。 再怎么镇定坚强,她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控制到现在着实难得。听到亲近之人的声音对此刻的她来说像是即将沉没的船只找到了救生艇,所有委屈和哀伤喷薄而出。 “发生什么了?” 洛伦佐的声音立刻严肃,毕竟对于通常找他闲聊撒娇的妹妹来说,这不对劲。 缇亚响亮地抽了下鼻子。 “告诉哥哥,甜心。”青年很耐心地哄:“我和你一起想办法处理。” 得到承诺后,女孩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哽咽和抽泣,尽量冷静地叙述从恩古渥失踪一直到今天早些时候她完整拼凑出真相的全过程。 “很多监控录不到声音,但我推测他们杀死他以后把他扔掉了。因为在莫德厄家外拍到有人把大小符合的包裹抬上车。” 缇亚吞咽一下,艰难地继续:“外面应该包了很多层布,但还是能看到斑斑点点的血。” 洛伦佐沉默了。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叩打桌面的杂音。 “对此我很抱歉。”青年语气低沉,“缇亚,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女孩用降调重复。水痕盘踞在她稚嫩的小脸上,并不断被新淌下的液体冲刷、覆盖。 “mafia……” “mafia杀人也是犯法的。”缇亚在洛伦佐看不见的地方摇头,“我不要变成莫德厄那样,哥哥。我要站在太阳下扳倒他。” “好人总是最后一名。”青年好心提醒:“如果你用大众认可的方法来调查他,恐怕一辈子也发现不了什么。莫德厄家族势力很大,连我都经常听到关于他们的新闻。我们想要的东西恐怕被捂的很死。” 缇亚重重叹了口气,随即敛起眉目。她的语气比斯堪德回忆里的所有都要冷漠许多,竟然让此时还接近圆形的大眼睛显得有些森然。 “放心。他夺走了我的宝贝,我自然不会那么乖。” 斯堪德飞速回想小缇亚的言行举止——的确,她虽然活泼开朗,偶尔也会淘气地做些恶作剧,但基本没有忤逆过父母和长辈,算是个非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 那边洛伦佐试图宽慰了很久,告诉妹妹如果需要帮手随时找他。又答应了缇亚不把她调查莫德厄的事情告诉父母,反复叮嘱注意事项后才不放心地挂掉电话。 青年的尾音在空间消散后,缇亚方才的自若瞬间荡然无存。她双手成拳锤了几下床面,随即捂住脸。 斯堪德听见她呢喃,哀伤地、愤怒地。 “我好恨啊。”小缇亚说。 “不要难过。”少年在梦中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他触不到的发丝。 “我会回来的。我已经回来了。” 正当斯堪德要进行更多徒劳的安慰时,梦境开始变换。 从房间中央的缇亚开始,逐步扩大到整个场景。先是深色物品的褪色,连女孩深棕色的头发都变成了乏味破败的灰,然后被白取代,再是轮廓一点点消散。 “不要!” 斯堪德伸出手试图挽留,可掌心却空无一物。 他在无措中依旧能敏锐地意识到环境的变化,这说明梦境还在继续。无论它是真是假,少年都希望与缇亚相关。 这是他的梦境,自然很听他的话。 新场景定格后,长高了一些的缇亚出现在他面前。 短短两三年,她的神情已经完全脱去了十二岁时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乌青和不再微笑的嘴唇。 斯堪德看着她和医生道别后离开诊室,边走边翻看手中的诊断报告。少年条件反射地凑过去看,可无论他怎样眯眼,白底上的黑字都是一团模糊。他只得望眼欲穿地盯着那些纸,期盼会有奇迹发生。 下到楼梯转角时,席地而坐的一个流浪汉冲缇亚吹了声口哨:“小美人,日安啊!” 女孩对他颔首,浑身写满了警惕。 执勤的小护士听到动静,从栏杆处探出头。“达奇先生,容我冒犯,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会影响其他客人的!” 流浪汉散漫地耸耸肩,步履沉重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跟在缇亚身后走出医院。 女孩在行人不多的开阔街道上猛地停下。 “你跟着我干什么?” “想看看你得了什么病。”男人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出乎意料地洁白整齐,仔细打量后会发现,脏污下的面庞也算年轻。“看表情,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玩意儿。” 斯堪德在旁边咒骂出声。 “很遗憾,你错了。”缇亚挑眉,抽出一张纸扔给他,“我没有病,医生说一切正常。” 男人两根手指夹住报告草草读过,竟低笑出声。 “恭喜你啊,小朋友。”他抹了把湿润的眼眶,换成了不再轻佻的称呼。“抱歉,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情绪有些失控,才说了那样的话。” “其实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不是你那样的富人,生了病有充足的钱去治。” 缇亚惊讶:“你怎么看出来……” “别小看流浪汉啊。”年轻人微笑,“我身强力壮的时候,可是给大富豪当过保镖的。” 渗出的泪水冲刷出眼下被浮尘覆盖的皮肤,也冲垮了他的不以为意。男人艳羡的目光落在缇亚身上,露出近似追忆的神情。 “哎哎,风好大。”他摆手,“把沙子全吹我眼睛里了。” 第19章 他看到我的理想 【我向爸爸坦白说我想成为大科学家,他说他会支持我的一切理想,无论能否实现。】 【为恩古渥报仇也是我的理想之一,但我没有告诉他。】 缇亚看着面前人强装幽默的辛酸样,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吧。你这样确实容易被风沙迷住眼。” 年轻人摆手拒绝,后退半步。 可能是因为身体虚弱,他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摔倒在地。缇亚连忙去扶,却被男人侧身避开。 他重重跌倒,有些狼狈地撑住地面试图起身,却因力竭最终作罢,抬头对缇亚露出微笑。 “我没事,小朋友。倒是你,不要随便向陌生人施以援手,会弄脏你的白衣服。” “什么白衣服,我明明穿的是黑色。”缇亚困惑道。 见年轻人只是笑,并没有给她回答,女孩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沟通:“听刚才的女士说你叫达奇。达奇,你说你生病了,很需要钱吗?” “我哪里说我生病了?我只是……” “这是正事,不要岔开话题!”缇亚语气郑重,表情严肃得唬人。 在斯堪德看来,这只是善良的她一次常见的小发雷霆,可达奇明显被震慑住了,以为女孩在生气。 他眨眨眼,全然一副老实人豁出去的架势:“需要,没钱我过不了多久就会死。问这做什么,你又不会给。” “我会。” “什么?!” “我会给你钱。”缇亚斩钉截铁,“但这是有条件的,你好起来后要给我相应的酬劳。” “说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 女孩清亮的声音开始消散,和先前梦境一样。只不过那时是具有实感的色彩,这里是本就缥缈的话语。 “只是需要你陪我做一些,嗯,不太好的事。” “哈哈,交易成立。先说好,要人命的勾当我可不干。” “当然……” 周遭的场景变得模糊,凝成斑驳的色块。斯堪德站在混乱的漩涡中等待新场景的到来,庆幸着不论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缇亚都平安地长大。 起码没有走上极端道路。 新景致安静地投入他的眼底,被养护得很漂亮的足球场凭空出现在少年脚下。 不知是对这项运动的热爱,还是在这个过于漫长的梦境中见到了太多心爱之人,斯堪德忽然渴望在此时此刻见到真实的缇亚。 第21章 他能触碰到的、能揽入怀中的、能贴上双唇的。 而虚假的缇亚整踩着边线,和卡西迪先生并肩前行。 “我和妈妈会很想你的。她出门前还在念叨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离家更近的学校,甚至要搬出去住。” “没有为什么。” 男人早已习惯了女儿对自己的冷淡,只是轻微塌了下肩膀,装作没听见。 “我们只是担心你,缇亚。这毕竟是高中,不是大学,你距离成年还有一些日子。” “没有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 “宝贝。”卡西迪先生语气坦诚:“可以告诉爸爸,你选择那所学校的真实原因吗?我知道有不想天天见到我和妈妈的缘故,但应该不止这些吧?” 缇亚没有惊异于父亲的明察秋毫,他一直是这样敏锐的。她掀起眼帘,与他和自己极其相似的棕眼睛对视。 告诉他吧,细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身体内流淌着他的血,万一他能理解,万一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我喜欢生物。”缇亚说:“我要去生物最好的学校,将来成为科学家。” “好啊,好啊!有理想是好事,爸爸妈妈支持你。” 或许是缇亚“不正常”了太久,像这样偶尔次的“正常”使卡西迪先生欣喜异常。他推了推眼镜,步伐明显轻快,连眼角的细纹都浅了许多。 斯堪德也很开心,这个缇亚比上一个有精神多了。 虽然和她所在年龄应有的开朗活泼毫不相关,但至少面上不再覆盖有万年不化的冰雪。 “不过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出什么成就。”少女通知父亲:“我会努力适应失败,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成功本就是小概率事件,我们不会苛求你,更何况是科学研究领域。” 缇亚眨眨眼。她不可能不被触动,但家人的鼓励不足以压下对未来的迷惘。 “几千年,有那么多为科学献出一生的人——不少甚至因为它丧命,可书里记载的也只有寥寥几位。” 秀丽的眉毛微蹙,她抬起眼眸看入迷雾,可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并没有道路。 “没关系啊,”卡西迪先生笑眯眯:“如果没有那些人,所谓的‘巨人’也站不起来。” “我的孩子敢于选择艰苦的道路,就已经超过许多人了。无论走的远还是近,都不算失败。” 缇亚沉默片刻,似是在评估父亲话语的合理性。 随后,她眉目舒展,粲然一笑。 “也是。” “如果我热爱的事业进步需要真正的天才来推动,那么即使我的成果能给他们带来千分之一的灵感,我也心甘情愿。” “我会等待那样的天才出现。” 原来她的法则是这样的,斯堪德恍然大悟。无关家世、无关资产,靠天赋和努力来达成目的,为心之所向做一份贡献。 但他明白,并相信她也明白,这并不容易。 科学的发展就像一个a大于1的指数函数,呈标准的爆发状;而个人所促成的进步则是a大于1的对数函数,百年前是一人推动几个世纪,如今是很多人合力产生微小的寸动。 有人靠实力和运气加持年少成名,更多人倾其一生一无所有。 “缇亚不会成为后者的。”斯堪德笃定地对坍塌成碎片的空间说:“她有我、有家人、有很多很多爱。她是最完美的天才,她不会失败。” 终于从梦中坠入现实,斯堪德从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用手背盖住眼睛。 刚才他所听到、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私心作祟,斯堪德有些希望是真。因为梦中的缇亚是那样爱他,可以说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 但如果是真,那他的死亡又给她带来了多少痛苦啊!硬生生地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成后来满身伤痕的人。 想到这里,少年开始庆幸这只是虚无缥缈的梦。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知凶手名字后的兴奋激动。 可梦境是现实的延伸。这一长串超自然情节,或多或少使他更了解现在的缇亚,又或者说,帮他看清了自己心中的她。 我比我想象的更珍惜缇亚,斯堪德脑海中跳出这样的话。 他曾经告诉安东尼,自己只会在确认缇亚也在乎他时向她坦明心迹。而缇亚担心被拆穿利用的初衷、不排斥他的肢体接触……还叫他“小傻瓜”。 洛伦佐也说过,他是缇亚最喜欢的男孩。 这是否可以代表,她已经是在乎他的了? 犹豫本不符合斯堪德坦率直接的性格,可在这件事上,他和求偶期对心爱母狼献殷勤的大公狼没什么区别。 我该,告诉她吗? 晨跑归来的缇亚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斯堪德在饭桌上频频瞟她,在她试图对视回去时又飞速移开目光。他甚至在她给两人的咖啡中加牛奶时差点打翻杯子。 “什么在困扰你?”缇亚问。 “啊,没什么。” “没什么?” “唔……好吧。其实是我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你和我都出现在里面。” 缇亚看起来很感兴趣,“好梦还是坏梦?” “我说不上来。”斯堪德放下手中的三明治,像是要把面前的格纹桌布盯出来个窟窿。“梦见,我死了。然后你度过了很多不开心的日子,等待了很久。” “死掉的好像是我,又好像是别人。但痛苦的的确是你。”他沉下嗓音补充。 缇亚神色微变,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但她并没有做出评价,点点头示意斯堪德继续讲。 “梦里的你比现在小很多,还哭了很多次。我想安慰你,可我碰不到你,你也听不见我说的话。” 缇亚长舒一口气。 “梦都是反的。”她温和道:“至少和当下的现实是反的。现在的我不会哭,还能反过来安慰你。” 斯堪德被这句调侃逗笑了,但依然不肯转移话题:“缇亚,你开心吗?” 缇亚挑起两根眉毛,歪头看他,“至少和你成为朋友后,斯堪德,是的。” 少年手肘撑在桌面,小臂交叉,身体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么,我可以向你讨要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吗?” “什么?!”缇亚呆愣住。 在斯堪德又重复了一遍后,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白皙双颊晕开两抹红晕,少女以惊人的速度绕过餐桌,捂住少年即将重复第三遍的嘴。 “停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诺拉昨晚和我发消息,她妹妹今天要来这里,但她本人没有空闲去陪。她希望我们下午抽时间带小朋友去动物园玩。” 缇亚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许多,明显在逃避他的问话。 “快去准备。”她催促:“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第20章 他的同类 【“恩古渥,过来!”我大声喊。它屁颠屁颠地跑来,嘴筒拱进我的手心。那时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这些有些硬的浓密毛发在未来的某天会被生生剥下,只为做成华丽的挂毯。】 诺拉的妹妹诺玛和她姐姐一样金发碧眼,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或许因为父亲逝世,母亲病重的缘故,她虽然性格不内向,却并不闹腾,乖乖跟在缇亚和斯堪德身旁,甚至提出要帮缇亚姐姐拎东西。 “有这位男士在,怎么能累着小家伙。”少女抬手一指东张西望的少年,对女孩笑笑。 斯堪德自出生起就没来过这样充满不同种类动物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自己“回了家”。 可第一个展馆的中美貘显然不这么认为。 黑色的四蹄动物在隔着围栏看到少年的瞬间就惊恐地浑身颤抖,两秒后才勉强撒开瘫软的腿躲到最远的角落。 诺玛和缇亚莫名其妙地看着魂不附体的庞然大物,又回头打量神情无辜的少年。 斯堪德虽然有不少肌肉,但这玩意依然能一屁股把他压死。貘先生,请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少年回想起猫狗见了他就躲的惨状,又瞪了两眼哆嗦着的食草动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而这是验证它的最佳场所。 “我在纪录片里见过它们!”诺玛兴奋地扒着玻璃,指向几米外正来回踱步的斑点大猫,“它们总是呆在树上吃饭,食物还会被狮子抢走!” 缇亚弹了一下诺玛的脑门:“你看到的是花豹。这是猎豹,它们不会爬树的。” 然后便在小姑娘的要求下进行了简要科普,什么美丽的长腿大猫、矫健的超级短跑选手等等,总之各种赞美。 斯堪德在旁边竖起耳朵,嫉妒的小火苗撩拨心脏——他的主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变着花样夸别的动物。怎么可以这样? 他压低眉眼,死死盯住那只走来走去的猎豹。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 第22章 它停止有些刻板的行为,迈着谨慎的步子向这个玻璃外的不明生物靠近。停在两三米外,大猫摆了摆尾巴尖,随后拱起脊背,皱鼻子龇牙冲他哈气。 湛蓝眼珠滚了一圈,斯堪德用一个标准的白眼予以回应。 小猫果真脾气古怪。他想。 明明感受到威胁,估量后又清楚不可能打过作为“恩古渥”的他。结果不但不表示屈服,还明晃晃地挑衅。 这嘲讽很快就变成了若有所思——如果不是从小被圈养,而是在野外生存的话,这些家伙一定会更了解自然法则,也就不会轻易挑衅了。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作为恩古渥,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母亲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印象中卡西迪一家也没有对他提起过,当然,也不排除他没有听懂的情况。 作为斯堪德,他不知道为什么被赐予了第二次生命,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以人类的躯壳回来。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少年只能猜测。 没事。他自我宽慰道:至少我有家,不像孤魂野鬼那么糟糕。 很快,斯堪德就后悔跟着缇亚来动物园了。 倒不是带小孩的任务多么艰巨,而是少女本人对动物的喜爱远超他的想象。斯堪德很乐于看到缇亚心情好转,但她几乎看到每种动物都要发自内心地称赞一番。 尤其是毛茸茸,但远不止毛茸茸。连大食蚁兽这种外貌诡异的生物,她都会看着它东戳西戳的嘴,说上一句“好可爱”。 在爬行与两栖动物展馆,少年瞪着面前具有厚重鳞片的巨型守宫,满腔怨怼地发问:“这到底哪里可爱了?” “你看它的眼睛和嘴巴。”缇亚几乎要把睫毛扫到罩子上。 斯堪德高傲地观察那两个黑色实心椭圆,和粉色的宽嘴。他只会在实在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选择这东西塞牙缝。 他匪夷所思地看向缇亚。 少女“啧”了一声。 “没品。”她调侃,装作惋惜地摇头:“你没救了斯堪德。这样乌溜溜的大眼睛和看起来就在微笑的小嘴巴都俘获不了你,唉。” 诺玛捂嘴偷笑。 “你也觉得它可爱?”少年弯腰问小女孩,指尖点着话题中心的守宫。 “对啊,不少人把它当宠物,很乖很滑。” 好吧,少数服从多数。斯堪德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动物方面的审美有些异常,毕竟它曾经也是一只,总是用同类的标准去衡量它们。 进入猛兽区后,斯堪德有些不安。 动物判断对方实力的第一依据就是体型。花豹体型基本和北美灰狼持平,而狮子、老虎这两种大猫则远比过去的他要大。 虽然隔着牢固的铁丝网和护栏,游客不可能被伤到。但出于本能,少年认为他最好离这两种猫科金字塔顶端远点,免得被误认为入侵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缇亚姐姐,你上次和我讲的明星狮群,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大狮子啊?”诺玛指着一头睡得四仰八叉的黑鬃雄狮,眼睛亮亮地询问少女。 “是的,但没有这么胖。”缇亚微笑。 “在草原上的狮子要捕猎、巡逻、防御入侵的流浪狮子或扩张地盘的挑衅者,生存环境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她对躺在树荫里狮子的圆滚滚大肚一抬下巴,“它们根本吃不成这样。” 诺玛哈哈大笑,斯堪德则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还好还好,他有腹肌。 趁着诺玛抛出一连串关于名为“黑岩男孩”的东非狮群的问题时,斯堪德对缇亚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自己先去看别的分区。 他缓缓踱步,来到犬科的地盘。 狼和豺之间隔了一层刷漆的铁丝墙,空间不小,也很干净,草坪维护的也不错,足够它们用来嬉戏撒欢。 灰黄和暗红的皮毛若隐若现。 这才是我的同类,斯堪德想。 他踢了脚地上的碎石子,看它被卡在了路边的凹槽内。低头看向自己的两条腿,又揉了把头发。疑惑悄悄在他心中发芽—— 但现在的我,真的是它们的同类吗? 少年站在网外,踮着脚向内张望。他希望它们在见到他后不要排斥,也不要表现的很凶狠,更不要无视。如果能简单打个招呼,他就心满意足。 一只灰色的公狼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它停在不远的地方,锐利的黄眼睛锁在修长的人类身上,尖耳朵竖起前倾。 斯堪德放松肩膀。还好,只是好奇,如果它把耳朵贴在脑后表现出害怕,那他会很难受的。 “可以过来吗?”少年轻声说:“离近点,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不会伤害你。” 狼犹豫了一下,随即踏着小碎步走向铁丝网。它鼻尖抽动,像是不理解为什么味道没问题,形态却这样异常。 那只狼直立起来,爪子扒在水泥台上,安静地打量他。 “嘿。”斯堪德也伸出手,友好地与它对视。狼轻轻呜咽几声,招来休息的同伴。它们摆动着尾巴,鼻尖伸出网,小心地触碰少年的手掌。 斯堪德感知到它们的急切。 “怎么了,你们是想问什么吗?” 为首的狼抬起前爪,放在与他肚腹平齐的地方。 “这里?”斯堪德愕然。 它们发出几声轻嚎表示肯定。少年略加思索,反手指着自己的左腹,“你们是在问,这里受过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没有和狼群一起生活过,但同伴间的行为模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心中泛起酸涩,眼眶红红地露出两颗尖锐犬齿:“早就好没影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末了,也不管狼们能不能理解,补充道:“算在上辈子了。” “喏,”他侧过头,向缇亚的方向点了点下巴。“那是我爱人,我在追求她,但还没有追求到。她是不是很美丽?” 他发誓在灰狼眼中看出了鄙夷。 郁闷一扫而空,而缇亚也在此刻呼唤他的名字。少年笑着挥挥手,“再见啦!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会经常回来看望你们的,不要忘记我,好吗?” 作为回应,狼群大声嚎叫。斯堪德环顾四周,趁着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夹着尾巴逃离现场。 “诺玛想去看大狗狗,你带她去。”缇亚下达任务。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不和他们一起,只是站在离犬科远远的地方等待。 在请诺拉姐妹吃过晚饭并将她们送回家后,返回别墅的车程中,斯堪德心不在焉。 他想不明白狼是怎么看出来他的左腹部受过严重伤害的。 准确来说,那是恩古渥被生生剥去皮毛时的第一处切口,记得下手的人没控制住力道,弄得太深,让它的肠子都露了出来。 痛感过于强烈,甚至不能长久地昏过去。 回忆冰冷金属侵入温暖血肉的感觉很不好,斯堪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可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他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伤痕和血腥气,它们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莫非是什么超自然魔法在作祟? 这就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了。少年选择将思绪拉回现实中更迫切的问题。 “缇亚,”他对驾驶座的少女说:“今早问你的那件事,我想知道你的答复。” 游园和晚饭期间,他注意到她经常露出沉思的神情,也会偶尔走神。他推测她是在评估他的表白,毕竟缇亚一向认真对待别人。 “啊……”缇亚发出一个平静的语气词。 她扣下杠杆打开示意变道的信号灯,将车稳稳停在路边后才转过身。 路对侧的暖黄色路灯透过车窗洒在她的面庞,另外半边则被车顶投下的阴影笼罩。 这份色彩没有让她看起来愉悦,反而显得她温柔又哀伤。 “我仔细考虑过,”缇亚缓慢道:“不可否认,我对你确实有不止友情的好感。” 斯堪德眼睛一亮,嘴角眼见就要大幅上扬。 “但是我不能和你建立恋爱关系,至少现在不行。”少女神情认真,手指机械地动了动,像是想去牵他的手,可最终作罢。 “我有必须完成的事要做,我的未来中暂时不能有别人。” “对不起,是我的原因。” 第21章 我吻她前额 【我已经很久没有爱上过一个人了。】 【恩古渥的死像永不愈合的疮疤,虽然习惯了经年累月的疼痛,但它总会时不时跳出来,提醒我过去的种种。】 【而斯堪德正在使我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心开始跳动。】 斯堪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连不服帖的头发看起来都塌了很多。他绷住嘴角,尽力控制住颤抖,沮丧的话在脑内嗡嗡作响。 缇亚的视线牢牢贴在少年身上,见他难过成这样,叹了口气继续说:“如果我有一天完成了那件事,而那时的我不算太老,你依然愿意接受我。” 第23章 “那么斯堪德,我会回赠给你郑重的表白。” 趁着少年还没来得及跳起来立下承诺,她用堪比说唱歌手的语速补充:“当然,你如果爱上什么别人,只管去追求好了,不用被我今天说的话困扰。” 斯堪德的头顶和车顶亲密接触,发出一声听起来就很疼的响动。 他顾不得摸,用澄澈的蓝眼睛盯住缇亚:“你是说,你也喜欢我,但因为一些不愿意说的原因,暂时没办法答应我的请求?” “对。” “天啊!”少年欢欣地高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缇亚的肩,俯身在她前额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忽略少女反应过来后的怒视,他眨眨眼:“谢谢你愿意让我等你,缇亚。除了你,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即使可能会等上很多年?” “即使要等上一辈子。” “好吧。”缇亚笑了,明显不信他的承诺。在发动汽车时又想起什么,板着脸告诫道:“以后除非特殊情况,不许你像刚才一样做一些……明白吗?” “收到,长官!”少年敬礼,“当然不会,我可是个绅士。” “小姐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达奇如同一条黑色影子般与缇亚并排行走,在观察她许久后幽幽道。 “那是昨天的事了。”少女扫了眼腕表后回答:“果然,和生命与可爱的人相处,要比同死亡和鲜血打交道愉快的多。” “我难道不是可爱的人吗?”达奇委屈地抗议。 “还可以,但你有点老。”缇亚很坦诚。 “拜托,我还不到三十五岁!”男人捂住胸口状似沉痛。“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小朋友,就把所有比你大的人划拉到老年人范畴里,是这个道理吧?小姐。” “不是。”缇亚嘴硬。 她屈起手指勾住外套袖子,弯了弯嘴角。组织今天没有见血,缇亚把这视作上天为数不多的赦免,并且十分珍惜。 “其实这边的工作差不多可以收手了。有证据,我们找机会脱身就行。”达奇提议。 “首领告诉我,弗兰克·莫德厄过段时间后会亲自来动手。他把这称作‘最低成本的解压方式’。” “依我说,还不如他拿猎枪射穿自己脑袋高效简洁。”缇亚踹飞了一块石头,疼得踉跄两步。 达奇捂着肚子憋笑,忍得浑身直抽抽。 “哦拜托。”少女神色有细微的恼怒,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如果莫德厄来,我们肯定是要到场的,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认出我……” 她把卫衣帽往后一拨,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和轮廓清晰的眼睛,站定直视男人。 “你说我和小时候的长相区别大吗?” “小姐,我不到四年前才认识你。”达奇无奈,“如果和那时候相比,基本没有差别。” 扯到这个话题,他似乎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阀门,低眉敛目地就要对少女鞠躬,“那是我一生中最落魄的时候……” 缇亚不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还是在逗她玩,或许一半一半吧。 于是她也学着达奇的样子,以手捂心,欠身:“那也是我一生中最落魄的时候。” “别打趣我了。”男人哈哈大笑。“还是想想你怎么瞒过狡诈的老东西吧!” “虽然说过很多次,但我还要再重申一遍。小姐,你送给我的是生命,而相比之下,我送给你的太少太少了。” 见缇亚轻轻摇头,他追击道:“你被抢走的宝贝,再怎么值钱,总归也抵不上生命吧?” 少女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远不止,她暗想。那可是恩古渥一条完整的性命,再加上我的大半个灵魂。 自从有了缇亚的承诺,斯堪德像拔得头筹的优胜者,恨不得踢球都多绕场跑上三圈。 他肆无忌惮地陪伴缇亚上下学、吃饭、散步,并对每个前来问询他们如今关系的人报以神秘一笑。 安东尼对好朋友这幅“哥有老婆”的嘚瑟样十分艳羡,但也不忘提醒少年小心:“她从来不缺追求者,万一哪天把你甩了怎么办?” “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哪来的什么甩?”斯堪德反问。 看着对方哑口无言的模样,他狡黠地坏笑。 当然,说是“肆无忌惮”,其实他和缇亚每天在一起的时间也并不算长。她虽然是他生活的核心,但并不是唯一,斯堪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开始着手调查老莫德厄。 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商业大亨,说不好在政界也有不少门路;而自己是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大学生。他也不能直接去问缇亚或卡西迪先生,这件事就变得无比艰辛。 他只能从互联网上的内容入手。 无奈莫德厄十分谨慎,除了出席商业活动相关的新闻外,几乎搜不到任何暴露把柄的信息。 好在少年在查询网站中找到了哪些公司有莫德厄家族的控股,又通过股东、法定代表人、最终受益人等相关名单里推断出弗兰克·莫德厄亲自参与哪些企业的运营。 清单有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在斯堪德对着个人简历抓耳挠腮时,缇亚从他身后经过。 她已经走了过去,却又折返回来,在他关闭电脑页面前看清了这份简历的投送目的。少女皱了下眉,张口欲言又止。 斟酌话语后,她说:“斯堪德,你如果缺钱又不好意思向父亲要,可以来找我——只要不用来买奢侈品或用来干不好的事情。” “不不不!”少年向后滑,椅子腿隔着地毯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闷响,“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积攒一些经验。卡西迪先生给我的生活费足够的。” 缇亚看出这是他编造的话术,但她并没有拆穿,只是耸耸肩。 “好吧,我不干涉。但不要耽误学业,否则父亲会为难你的。” 斯堪德便这样开启了对于学生来说过早的实习生涯。 他选择的是目标人物持绝对控股的一家以能源服务产业为主的多元化企业的分部。 从官网讯息推测,老莫德厄来这里交接和视察的频率不低,少年既可以逮到观察此人的机会,也能够保持隐蔽。 由于经济学作为辅修专业,他顺利成为财务部门的实习生,要求一周到岗三次,也有些可以带离公司的工作。 不着急,慢慢来,斯堪德告诉自己。 虽然以这样的方式想寻找对方商业上的污点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少年一向很自信。 正如参天大树不可能没有腐坏的枝节,偌大的企业也势必有不那么合乎法律的角落。而斯堪德想做的,就是收集它们,然后一把拽到阳光底下。 既然他是人类,那么便不会使用野兽的方法。 无论是等小缇亚回家,还是等待她转过身来接受他的爱,亦或是等待报仇雪恨的那天到来,斯堪德都很有耐心。 实习和学业并进的生活在前两个月一切顺利。公司离家很近,斯堪德很喜欢在步行过程中观察各色行人,通过气味和行为揣摩他们的职业与性格。 唯一令他不满的是课余时间显著减少,他踢球和陪缇亚周末出去玩的次数也显著减少。 “有这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兄弟。”安东尼感慨:“球局来得少就算了,你居然能牺牲掉和卡西迪的时间……佩服佩服。” 斯堪德所不知道的是,他的忙碌恰巧给缇亚减少了一些负担。 她不用在本想午夜悄咪咪归来时对上在门口正襟危坐迎接的他,再挖空心思想出合理的解释,或干脆对他发火。 毕竟少年的脸太具有欺骗性,女性很难对过于俊美的异性频繁发作。 正当斯堪德被甜蜜的准双向爱情浇灌得满腔热血地与生活自由搏击时,某个春日的清晨,他在缀满花儿的红叶李下接到了一通电话。 少年掏出手机时,它已经响了有段时间了。 “诺拉?”他诧异道:“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谢天谢地……斯堪德,”另一边的声音急促而绝望,带着隐约的哭腔。“麻烦你帮我找到缇亚,告诉她‘那件事’真的发生了,让她快看消息。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明白了。”少年明白轻重缓急,不再追问,挂断后就开始思考缇亚可能在的地方。 他记得她半小时后有节课,而今早出门没有看到她。 斯堪德果断转身,向校图书馆冲去。 第22章 【诺拉回来收拾东西的那天,没有人和她告别。而在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教室时,好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围住她。他们明白,她要离开过往的生活了。 】 【深吸一口气, 我走上前,揪住领子扯开他们。 “离她远点。”我说。 】 斯堪德在三楼楼的一间独立讨论室内找到了缇亚。 她闭着眼睛,趴在胳膊上睡觉,只露出小半个侧脸。而在手边,一本看起来很诡异的烫金边缘硬壳书封面上几个明晃晃的大字:巫术起源及发展。 第24章 若是平常,少年一定要拉着缇亚问个清楚,像她这样的科学爱好者会花时间读这种东西,简直是奇观。 可当务之急是把她叫醒,然后听从她的吩咐进行下一步行动。 “缇亚,醒醒。”斯堪德握住她的肩膀,把控着力道摇晃。 少女眉梢蹙起,眼皮轻颤, 于睡梦中挣扎了一瞬, 略显艰难地缓缓睁开。在看到是他时,很快有了焦距, 却也意识到少年神情的过度紧张。 “发生什么事了?”缇亚把书拉到怀里,坐直了问他。 “诺拉打电话说'那件事'发生了,她听起来很害怕。”斯堪德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应该很需要帮助。” 然后他就被缇亚握住手腕带出了图书馆。 少年揉了把头发——虽然这时候开小差不好,但他还挺不好意思的。他想说自己能跟上她的步伐,但缇亚微凉的手指落在皮肤上的感觉真的很好。 “缇亚,到底是……”他于是任凭她牵着自己,转而试图询问诺拉到底遇到了怎样的麻烦。 “上车再说。”少女打断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示意斯堪德进来。 缇亚报出地址,随即飞速在手机上发出几条短信。由于她故意侧过屏幕,所以斯堪德并没有看到联系人。 眼见少年的好奇和迷惑要漫出身体,缇亚才开口解释:“诺拉的叔叔一直在试图拿走属于她们母女三人的财产,今天甚至闹到了她家里。” 少女带着一丝被强制开机的疲惫继续道:“她妈妈身体不好,现在在住院。如果让她知道会影响身体,诺拉没有办法,只能找我。” “她的爸爸怎么不来处理?” “她父亲几年前就辞世了。”缇亚叹息:“从那以后,诺拉的日子其实过的相当艰难。” 斯堪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去世的父亲,生病的母亲,年幼的妹妹——这一切对于年轻人类来说太过不易,他心中涌起了对诺拉的敬意。 “幸好有你做她的朋友。”他靠近她,放轻声音:“缇亚,你是最好最善良的人。” 缇亚将视线从窗外的联排彩顶小房子收回,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低头曲起手指,似乎有些颓丧。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高尚。” 这偏负面的情绪只持续了几秒,她很快恢复严肃的表情,聚精会神地嘱咐少年:“一会儿,不管多愤怒,你都不要擅自说话,明白吗?” 在少年连连点头后,她鼓励似地拍拍他的肘部,“你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所以听我的话就好。” 他们在一处陈旧但还算干净整洁的住宅群下了车。斯堪德方向感很好,根据诺拉发来的描述轻易就找到了居民楼。 缇亚抬手敲门,两短一长,是很礼貌的敲法。 几乎没有任何等待时间,诺拉苍白的脸孔就从打开的门缝中探出来。她的金发有些乱,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把门打开点,姑娘!”粗声大气的男声从内部传出:“让我们看看,有能耐的你搬来了什么神兵?!” 缇亚握住门把手,向外一带。 “诶呦喂,又来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大胡子男人张开双臂,对缇亚吹了声口哨:“美人儿,莫非我这侄女要把你送给我取乐,来抵了她怎么都不松口的钱?” 斯堪德恨不得“嗷”一嗓子冲上去把他打翻在地,可缇亚扭头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先生,这是私人住宅,请您离开。”少女平静地说。 “私人?我看不一定吧。”男人怪笑着走来走去。缇亚和斯堪德趁机迈进房门,聆听对方的下文。 “自从我那该死的哥哥真的死了以后,承诺每个月给我的钱也没了!谁又知道他是不是真死了,还是拍屁股和什么贱.货跑了?” 缇亚伸手按住诺拉。 哪知男人越说越起劲,不堪的词汇一股脑地往外冒,“那个老女人一天到晚病病歪歪。这个吧,又装清高,不想办法出去赚钱还要上大学!哦我怎么忘了,还有个小鸡仔——” 他拎起诺玛的领子,单手发力大幅甩动。可怜的女孩没法反抗,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斯堪德忍无可忍地窜出去,一把将诺玛揽在身前,肌肉快于脑袋,拳头直直地击中男人的鼻梁。 太用力了,少年的指节隐隐作痛。他忽略这些,低头柔声道:“没事吧,诺玛?” 得到回答后,他带着她后退几步,尽量远离不知是因为疼痛、羞耻还是愤怒而簌簌颤抖的男人。 “你这杂种竟然敢打我?”他吼:“你等着,我现在就叫人来抓你,不监禁你几周这事不算完!” “请等一下。”站在门口的缇亚从阴影中走出,面色阴沉但并不激动,“没记错的话,你的目的是讨要诺拉父亲留给她们母女三人的财产。从法律上讲,它不属于你。” “少废话,今天我在这里拿不到钱就去医院找那个废物女人。相信在场的都明白,她根本没办法和我周旋。” 缇亚竭力控制住厌恶的神情,但还是没忍住皱了皱鼻子。 “你的行为是犯法的。私闯民宅,虐待幼童,单单这两项就足以让你永远不得再接触诺拉和她的家人。” 男人烦躁地揪起胡须,他没想到居然会碰上硬茬,任他怎样撒泼打滚都油盐不进,一个劲地提醒他既定的事实。 他将视线投到目不转睛看着缇亚的斯堪德身上,心想这小子和这女孩是一伙的,兴许拿他做威胁会起作用。 “那…那也得他陪着我吃牢饭!”他色厉内荏道:“啧啧,这么好看的脸,进去不被玩个半死才怪。” 男人见面前少女的脸色瞬间变了,心想:果然有用。 刚想趁火浇油,说得更极端点吓退她,却见她勾起嘴角笑了,露出两排整齐齿列。 “斯堪德,捂住小家伙的眼睛。” 少年照做,不解地望着她。 缇亚从外套的兜里拿出一把做工精巧的小刀,漫不经心地扔掉刀鞘,缓缓向男人走去。 “玩个半死。”她重复男人的话。少女唇红齿白,忽视有些单薄的身板,这样森森然的笑容和额发投下的阴影,简直是一只形容诡谲的艳鬼。 缇亚张开左手,右手持刀,手腕微沉,留下一条横在掌心的血痕。 有红色的花儿在地板上绽开。 缇亚来到呆若木鸡的男人身前,倒转刀柄将器具塞进他手中,倾身在对方耳边轻声细语:“亲爱的先生,请您猜一猜,是您的血更值钱,还是我的更昂贵?” 她吐字清晰,发音饱满,不听内容的话,其实相当悦耳。 在男人反应过来前,少女又从怀中抽出一张填有金额和签名的支票,在上面蘸着血留下完整指纹后递过去。 “拿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像在看一个毫无生命的物体:“不要再来骚扰诺拉和她的家人,也不要试图招惹你惹不起的人。” 男人看着少女棕褐色的眼眸似乎要凝出冰,迫使他避开视线。他只得机械地低头,看到支票上的数字后像见了鬼,尖刀“铛”一声落地。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缇亚宣告。 男人哆嗦着嘴唇,半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在身后将门摔得震天响。 缇亚饶有兴趣地将鲜血淋漓的左手提到眼前,望着液体丝丝缕缕淌下,掀起眼帘确认诺玛依然被遮着眼睛后,才打趣道:“辛苦你家的地板和门了,诺拉。放心吧,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说罢,她脱下外套,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又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松开吧,斯堪德。没什么事我们就走。” 见诺拉和诺玛依然惊魂未定,而少年脸上则混杂着惊愕与怒火,缇亚小小叹了口气,对着三人嫣然一笑。 “好啦,刚刚是为了把他吓走,我没有事。” 斯堪德最先回过神来,他大步走到缇亚身旁,攥住她完好那只手的胳膊,对姐妹俩简短告别后就拽着少女往外走。 出门时,有一个黑衣人闪身让路。而斯堪德情绪波动太大,并没有注意到缇亚对那人一颔首,做出“解决了”的口型。 少年像是又长出了两条腿,蹭蹭下楼,脚底几乎要擦出火星。他冷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拉着少女的手微微发抖。 可缇亚只有两条腿,身高也比他低上不少,根本跟不上这离奇的速度。很快,她就有些呼吸不均匀,再加上受伤失了点血的缘故,腿也有点发软。 “等等,斯堪德……”缇亚喘息着往后挣动,“慢点,我走不动了。” 少年听到后立刻停下,把少女拉向身侧,低头带着哀怨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勾住腿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作者说: 缇亚宝贝不是暴力狂,她行为有些极端是有合理原因的。下一章会说。 第25章 (星星眼)想要评论捏~ 第23章 【他握着我的手,死死咬住嘴唇,直到留下两个明显的牙印。仿佛受伤的不是我,而是他。我刚想逗逗他,却见那双蓝眼睛中有水光在闪。有必要吗?弄的我好像什么珍宝一样。 】 身体骤然腾空失重,缇亚眼前一黑,下意识地环住少年的脖子。等到他又走出几米,她才意识到现在动作的不妥。 刚压下眉梢开口训斥,就被少年抢了先。 “不许凶我。”斯堪德压低嗓音, 在一家药店门口的长凳上把她放下, 脱下外套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次是你理亏,缇亚。在这里等我。” 少年很快提着一袋医疗用品回来,他在缇亚身旁坐下,能看出在竭力控制情绪,但依然面色不佳。 “会很疼,但包扎前必须要消毒。”斯堪德告诉少女:“你忍一下, 忍不住就叫出来好了。” 缇亚面无表情地把手往身后缩。 “把手给我。” 缇亚装作听不见,眼见就要站起身走人。 “把手给我,缇亚。”斯堪德坚持道。 他单膝跪地, 挡住少女的去路,仰起脸凝视她。春日熹微的阳光落在脸上,卷翘睫毛下,蓝眼睛盛满了言语无法形容的东西。 这场视线的拉锯战以缇亚的失败告终,她恹恹地伸出手,小声说:“我有数。弄得很浅,连轻伤都算不上,过几天就好了。” 斯堪德咬住嘴唇,拿起酒精棉球细细擦拭割痕周围已经干涸的血渍——很多, 整个手掌和大半指根都被覆盖。 黯淡的红和惨烈的白交织在一起,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造型别致的装饰。 在碰到伤口时,他感到她颤了一下,几乎要把手抽走。随后平静下来,但依然在细细密密地抖。 “疼吗?”斯堪德放柔声音问。 “不……”缇亚本想嘴硬,但看到他一副心肝肺全都碎掉的表情,最终选择诚实作答:“有点。” 斯堪德轻手轻脚到了极点,像是在操纵什么精密易碎的仪器。消毒完他反复确认伤口已经止血,才拿起纱布和绷带,托着少女的手背缠上一圈又一圈,末了调整松紧,确保不会压迫到她。 缇亚似乎对这样的触碰有些不习惯。在少年完成后立刻抽回手,对上湿漉漉的眼神,用类似哄小孩的语气笑着说:“谢谢你,斯堪德。走吧,我们回家。” “我们去医院。”斯堪德站起,虚虚环着她的腰防止人摔倒,认真道:“这只是最基础的处理,去拍片子,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神经或者骨头。” “不可能。”缇亚矢口否认,跨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我和你说了我有数,如果很严重,感觉不会和现在一样。” “圣乔治医院,越快越好,谢谢。” 司机接到斯堪德的指令,立刻发动汽车,开始在车流中灵敏地穿梭。 “抱歉,我弟弟在和我闹脾气,胡乱说的。”缇亚倾身,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在后视镜中与司机对视。 “国王路九号,钱我现在付给你。” 斯堪德用整个车程的时间试图改变司机的主意,奈何抵不过缇亚掏的双倍小费。 “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卡西迪夫人。”他在缇亚下车后关上车门,语气愤恨。 “不,你不能。”少女瞪他。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叫私人医生——上学期你发烧也是叫的他,但真的没必要。” “缇亚,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少年闭了闭眼,一脚踩上费加罗引以为傲的草坪,咬牙切齿。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打开大门,示意少女上楼,“你先回房间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要和你好好聊聊。” 目送缇亚进屋后,像是有什么支撑他的东西坍塌了,少年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她的门口。 怎么会这样? 斯堪德捂住酸胀的眼睛,把头深深埋下去。他不能理解。 怎么会这样? ! 他本以为缇亚只是因为成长中某些未知的原因变得比从前阴郁冷漠,心情不好的频率有些多,可她竟然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自伤的行为! 人类没有尖牙利爪,皮肤的角质层也比野兽要薄很多,对疼痛的耐受度更是。他无法想象她在刺穿皮肉时有多疼,又是有多漠视自身的痛苦,才能对此毫不在意。 斯堪德很难形容那瞬间的感觉。非要说的话,应该是看到自己锁在铺满绒布展柜中的藏品从高台跃下,落在地面摔出裂痕。 动物中不是不存在利他行为,相反,它们经常会做出看似“不利己”的行为,或是为了保护幼崽,或是守护同伴。 但这些行为,归根结底是自然选择留下的结果,最终还是为了让它们自身的基因传承下去,受益者并没有变。 可缇亚的行为明显是下意识的。她没有费口舌和诺拉的叔叔讲他有错在先,更没有找有权有势的人帮忙,而后者明明对她来说损失更小。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伤害自己,以此唬住对方。 斯堪德气得太阳xue跳动,心脏也一抽一抽,像是要竭力疏通什么。 他是死而复生之人,自然明白生命的可贵和死亡时的绝望无助。如果是外力作祟无法反抗,那是天命难违;可轻视自身的健康和性命……这在斯堪德认知中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对缇亚说重话或发火,因此这怒气也无处发泄。少年只得锤起胸口,试图赶走那缕抓不住的烦闷。 正当他戴上灰色眼镜看世界时,一位年轻的女佣人端着托盘走来。 看到瘫在房间外的少年后,招呼:“坎贝尔先生,小姐让我送上来些食物,正好您在这里,来拿您的一份吧。” “谢谢。”少年抓起食品纸包着的三明治,冲紧闭的门努努嘴:“她今天很累,你送进去后快些出来。” 他明明已经控制了音量,交谈声却还是被缇亚听到。 “你们两个都进来吧。”少女的嗓音传来。她在二人进门后对床头柜一指,“辛苦了,放这儿就可以。” “你留下。”她对斯堪德说。 佣人带着好奇的眼神关门离开后,屋内陷入了一种温馨与不知所措混杂在一起的静谧。 缇亚选择打破它:“你要和我说什么?” 少年的视线在盘中食物和缇亚之间移动,说:“你先吃点东西吧。流血对体力消耗很大的。” “我没事,你先说。” 没事没事没事。 斯堪德快对这个词应激了。 先前午夜做噩梦被惊醒说没事,现在被割开手掌也是没事。他好想问问缇亚,那对你来说,多大的不适才能称作“有事”? 但他只是在缇亚床边坐下,看着换上家居服、看起来很柔软的她,极尽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指尖向下滑过她的侧脸,在精巧的下巴留恋地一点。 “缇亚,我们在一起吧。我想名正言顺地保护你。”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整个人宕机几秒后才找回言语功能:“抱歉,斯堪德,我的答案和上次一样。” 少年并不惊讶,微笑着揭过这个话题,又说:“那么,我能问你今天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 “你难道不认为,这是损失最小的方式?”缇亚反问:“既赶走了他,又没有丢掉任何东西。” “你给了他支票。”斯堪德指出。 “放心,”缇亚嫣然一笑,“他不敢用的。我是那家银行的常客,一旦看到支票上的血,他们就会意识到异常。那小子不至于巴巴地去兑换。” 她的神情骤然转凉,“不过,如果他真傻到去用它,那么惹上麻烦也是他应得的了。” 这幅凶巴巴的样子落在斯堪德眼里,让他再也没办法狠下心同她严肃交流。 少年从一旁的空椅子上拿起一张毯子,披在缇亚肩上。 “我明白了。”他说:“但缇亚,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把自己放在最后,或者当做可以交易的筹码。” 蓝眼睛很认真,熠熠生辉地将少女紧紧搂住,房间内的空气缓慢升温。 “爱你的人这里会很疼。”斯堪德右手平放在胸口,那颗平复下来的心脏隔着皮肉回应他掌心的温度。 缇亚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地回望他。 “知道了。”她说:“我答应你,尽量不再有下次。” 她没有告诉斯堪德的是,今日的冲动行为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 当男人搬出少年作为威胁时,缇亚脑袋中名为理智和策略的弦齐齐断裂。光是想象斯堪德被困牢笼,经受苦役、殴打和虐待,就让她的心停止跳动。 那一刻,理智就是要发疯,策略就是惩戒。 幸而缇亚勒住了自己的缰绳,只是选择了用疯狂进行恐吓。 而在斯堪德跪在她身前,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投来委屈的目光时,她多想捧起他的脸,在那双形状完美的唇上印下一吻。 第26章 全知全能的天父啊……不论你以何种形态存在,请让我快些脱离仇恨的淤泥吧。 不然,我该何时才能与我深爱之人一同走过崭新的时光呢?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关于缇亚对司机说的弟弟——英文为brother ,直译为兄弟,是无法分辨出年龄长幼的。选择使用“弟弟”,是因为缇亚对斯堪德是怜爱和照拂的情感,依赖排在这两者后面。 如果要论身体年龄的话,斯堪德稍微大一点。 (本人年上重度爱好者,一点也是一点!) —————————— 费加罗:啊可恶的teenager,从我漂亮的草坪上下去! 草坪:干嘛踩我? 第二块三明治:为什么不吃我? 小狼的胸口:天杀的,居然打我? ! 哀怨的作者:重磅推荐怎么不改为轻磅推荐? (开玩笑hh ) 第24章 【布莱斯的神情柔软而无辜,像是被我这个大灰狼压榨到绝境的小绵羊。他不懂为什么我突然就不理他了,明明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只是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父债子偿。 】 在斯堪德的监管下,缇亚的手好得很快。少年不由分说地包揽了换药、包扎等服务,就差勒令伤口以光速痊愈了。 “我记得你很会弹钢琴, ”他扼腕惋惜道:“所以缇亚,你的手尤其宝贵,不能受伤。” 缇亚正在从二十八度恒温培养箱里拿出自己的果蝇管,闻言诧异地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糟糕,说漏嘴了。 斯堪德恨不得把话咽回肚子里。没办法,只能随口诌出个理由:“我和费加罗闲聊时,他告诉我的。” 缇亚扬起眉毛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他的解释。 忽然,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戏谑道:“斯堪德,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像把我从小带大的保姆,或者是经年未见的近亲——冬天会让我多穿几条裤子那种。” 斯堪德愤懑不平。 这是什么比喻啊? !他那是真情实意的关心!关心懂不懂! 少年留意了这次对话,不久后找机会询问缇亚现在还有无弹钢琴的爱好。毕竟别墅里没有钢琴,这大半年来他也没有见过她碰乐器。 缇亚告诉他,自己十五岁就没有再系统练过了。 “回主宅会偶尔弹几首简单的曲子,以免什么时候需要拿出来用这项技能。”她说:“反正我也没有很喜欢,丢掉就丢掉吧。” 胡说, 斯堪德想。她过去明明很热爱它。 此后,他便一直暗戳戳期待着她再次触碰琴键的时刻。上天并没有辜负他,这个契机很快来临。 度过紧锣密鼓的期中周后,缇亚的一位高中同学邀请她参加自己的生日宴。她本不想去的,可在听说布莱斯·莫德厄也受邀后,决定出席。 在旁边听电话的斯堪德说他也想去。 在和主人公确定了可以带一名随同友人后,到了定好的日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坐上了前来接待的轿车。 少年扯了扯领带,侧头看向窗外的街道。 高大的法国梧桐长年枝繁叶茂,只能透过深浅不一的绿色叶片看到灰白的天空。斯堪德知道它们正在开花,可黄绿色的小球状花朵在地面无法辨别。 六年前,这些树就沉默地站在路边,俯身看着流淌的车马行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现在,他回看它们,并不禁思索:六年后,我又会在哪里? 斯堪德恍然意识到,不论恩古渥的生活有多么快乐,它所接触的都只有那所庄园,以及寥寥无几的几次出行时抵达的野外。 对于一只属于自然的动物来说,实在是小得可怜的空间。 如果恩古渥在广袤的田野奔跑过、在参天的森林中狩猎过,它还会乖乖地被禁锢吗? 是的,禁锢。他从未想到过这个词,因为他认为自己从来都是自由的。没有被锁链捆绑,也几乎没有被关进过笼子,对于宠物来说,已经算沐浴在“自由”的恩泽下了吧。 可如果自由被称作恩泽,那么便必定存在施恩者,这也就意味着自由这本应属于每个生命的东西被握在旁人手中。 更令人胆寒的是,被剥夺者不但对此毫无意识,甚至认为自己幸福美满,高枕无忧。 驶出闹市区,头顶的天然遮阳棚不再延续。道路宽广了许多,路旁是碧绿的田野,远处有隐约可见的古堡轮廓,与更远处小山包的剪影重合。 视线陡然开阔,云层裂开的缝隙间,几缕白金色的阳光围成圈洒下,甚至能看清光束间漂浮的细小尘埃。 缇亚静静地看着,睫毛投下分明的阴影,言语间尽显惊艳之意:“从很小的时候,每当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就觉得是天堂的门向人间打开了。顺着光向上走,就能抵达那里。” 我就会找到它。 “丁达尔效应——光线通过胶体时产生可视光束的现象,的确很漂亮。”斯堪德表示同意。 缇亚的寿星同学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娃娃脸,身材圆润,时刻挂着愉快的笑容,她很热情地招呼所有到场的客人。 “好久不见啊,缇亚。”女孩说:“这位帅哥是?” “这是我的朋友,斯堪德·坎贝尔。”缇亚递上提前准备的礼物,微笑:“祝你生日快乐,事事都顺利。” 斯堪德也献上了祝福,又感谢她同意自己随行,逗得女孩花枝乱颤。 缇亚的座位与寿星间隔了一把空椅子,斯堪德坐在她另一侧。直到大家聊了一会儿开始上菜,那位置依旧空着。 少女心中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侧身问寿星:“这里是谁?” “你猜猜?”女孩冲她俏皮地眨眼,“大明星可真是惦记你好多年啊。” 话音未落,金发碧眼的布莱斯·莫德厄就出现在门口,凑巧得简直像是提前安排的亮相。 席间爆发出一阵鼓掌和欢呼,看得出此人相当受欢迎。 年轻人很有范地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笑吟吟地递给寿星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长大一岁,又美丽了很多。”他拉开椅子,对女孩绽开爽朗的笑容。 嘴真甜。斯堪德抑制住做鬼脸的冲动。 布莱斯身上的“致命”味道今天弱了很多,应该是换了新衣服,或一段时间内没有和父亲处于同一空间。这让少年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缇亚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很克制地皱了皱鼻子,向斯堪德的方向一点点挪动椅子。 “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带上他。”布莱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低头在少女耳边说。 缇亚没理他。 生日宴的气氛十分欢腾,在开了两箱灰雁伏特加和数不清的香槟、果酒后,在场的大多数人更是像落入沸水中的油滴。 布莱斯一边和人插科打诨,一边致力于和缇亚搭话。在收到无数个单词汇敷衍回答后,他并没有气馁,只是抿嘴笑笑,起身回应他人的敬酒。 斯堪德不是很适应这种人声鼎沸的场面,再加上这里没几个他认识的人,所以少年选择一股脑地享用美食。 这时,被分成小杯的果酒转到他们面前,见身旁人都伸手去拿,斯堪德也端了一杯放在面前。 他嗅了嗅,随后尝了尝。 淡淡的苦涩和辛辣顺着喉管滑下。 缇亚余光扫到为难的少年,小声告诉他:“不想喝就别喝了。都是同龄人,没有太多规矩。” “还行。”他皱眉又咽下一口,“感觉习惯了酒精的味道,还挺有特色的。” 少女抱臂打量他的苦瓜脸,明显在憋笑:“那你继续,恕不奉陪。” 那边,布莱斯明显看不惯两人你来我往的悄悄话,拿起刚端上的纸杯蛋糕,放一个在缇亚手边。 这就有点意图明显了。不过在场的很多人都清楚布莱斯对缇亚的心思,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饶有兴趣地投来视线。 少女面色平静地把蛋糕推到角落,抑制住揍扁他的冲动。 “你消停点。”她咬牙低声道:“少爷布莱斯对我大献殷勤,你父母对此没有意见吗?” 年轻人没有生气,反而为缇亚对他说了一个长句子而感到开心。他眉眼弯弯,柔和地和她对视。 “他们要是有意见,早就有了。放心吧缇亚,我从来没在家里提过你,我敢打赌他们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你父亲来过我的生日宴。” 布莱斯回想片刻,说:“都多少年前了,他肯定早忘了。说起来,那是你最后一次邀请我陪你过生日,到底是为什么?” 这句话似乎让少女心情愉悦了许多,她竟心平气和地回答:“你就当我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吧。” “可为什么只对我这样?”布莱斯不解:“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和我说啊,我会改的。” 第27章 可一直到大家吃饱喝足,各自三三两两地在场地内散开,年轻人都没能解开疑问。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座专门包办婚礼、宴会等仪式和娱乐兼具活动的庄园。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聊天或玩卡牌游戏,男孩子们则选择去打斯诺克。 布莱斯本想跟着缇亚,可架不住她带刀的眼神,只好悻悻地被簇拥着离开。 少女不喜交谈,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人群。 斯堪德像条小尾巴一样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样?”少女开口。 “是指社交场合吗?”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少年对她笑:“没有问题,我的适应能力很强的。” 缇亚也笑了。 “那就好。” 他们穿过很长一段草坪,少女告诉他这是高尔夫球场,可惜现在是晚上,只能用来散步。 斯堪德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不远处一座顶端有十字架的低矮建筑道:“这里怎么会有教堂?” “不知道,可能是庄园原主人建的吧,方便在家里礼拜。” “去看看?”少年提议。 走近后发现,这教堂相当漂亮。虽然不大,但玻璃全部是向外的精致彩窗,酒红砖墙,深色尖顶,门没有上锁。 斯堪德推开门,摸到附近的开关。随着清脆的按动声,橙黄色的灯光晕染开来,洒在室外的少女身上,也让她看清了屋内。 正当中是一尊白色的基督受难像,而那象征博爱与牺牲的雕塑下方,一架黑色的庞然大物静默地等待着她。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灰雁伏特加——此酒源于法国,一种高端烈酒。可以想象青少年们一定会借此开很多英法玩笑(乐)。 文中出现的敬酒与国内的不同,并无强制意义。布莱斯回应也只是他自己想喝,不存在不喝就不符合礼仪、 2、教堂有现实中的参考。 作者说: 父债子偿是对的吗?是不对的吗?我和缇亚都觉得很难说。 关于自由,点到为止~ 第25章 【我昨晚梦到,钢琴变成一个雪肤黑发的美人,用喜悦又哀伤的眼睛看着我。他说:“主人,你真的忍心扔下我吗?”】 【他叫我主人。 】 【“对。”我狠心道:“你是我的过去。而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自然也不需要过去。”】 缇亚本想扭头就走,可斯堪德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蓝眼睛很明亮,像在万圣节讨要糖果吃的小孩。 连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脸孔都被少年的期待弱化了苦痛,化作温和的隐忍,与对万象的包容。 着魔一般,少女向那台乐器走去。 她触碰琴角,感受木材坚硬的手感。一使力掀开盖子,让黑白键沐浴在灯光中。 缇亚看到讲台旁装有圣水的池子,看到通向告解室的小门。她想象在这里举行礼拜的场景——唱诗班在钢琴周围排开,男女老少捧着乐谱吟唱,更多人抬起头,聆听神圣的乐声。 她也有观众,不是吗? 斯堪德在琴边停下,伸手抚了下它的棱角。在他的位置,能看到缇亚的面容,以及她搭在琴键前的手腕。 “我想听你弹琴。”他直抒胸臆。 缇亚皱眉戳戳白键,落下一个轻飘飘的音。 “我很久没有好好练过了,会背的曲子不多, 还可能出错。”少女犹豫道:“你确定不介意吗?” “怎么会?”少年干脆利落:“只要是你弹的,我都喜欢。” 随后为了活跃气氛,他又调侃道:“我对这种高雅艺术几乎一窍不通,可能根本听不出来任何错误。” 缇亚没再多说。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右手,以黑键开启了一首降a大调圆舞曲。 斯堪德浅薄的乐理知识只能分析到这里了。少年听着音符和连串的音节在空间中升腾,被踏板延长,却也躲不过消散的命运。 他能判断出缇亚弹得很好,干净流畅,没有不和谐的杂音。时而加速,时而放缓,并不完全遵守圆舞曲三个音一群的规律,像溪水汇成河流,也像清亮的声音在讲述故事。 她垂下眼睫,面色恬淡,简直一具霜雪砌的塑像。 斯堪德虽然不懂音乐,但能看出缇亚手指跳跃间的优雅和自信。这个藏匿秘密的少女,她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钢琴上奏出的乐曲和谐又动人,在他心中完美得无可挑剔,一如她的灵魂。 缇亚用和弦结束了弹奏,抬眼看向他。 她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对鼓掌捧场的少年不好意思地笑。 “其实有两小节的左手我忘了,现场编造的。”她承认:“还有几个右手和弦来不及摁,用单音替代了。” “不过总体听起来应该还可以?连贯性还好。”她不确定道。 “特—别—好—听!”斯堪德感慨。可能是拖长音的语气太过狗腿,他又板起脸补充:“真的,保证客观。” 少年倾身半趴在钢琴上,早些时候梳上去的额发已经有部分耷拉下来。他的眉眼其实是不乏攻击性的,但此刻却软化和模糊了许多。 他们就这样一坐一站,对视了很久。 “你有点像我梦里的它。”缇亚压低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黑头发,白皮肤,很喜欢我。” “谁?”斯堪德的醋味雷达顿时被激活,瞬间警觉。 “没什么。”缇亚摆手,随即翻转手腕,对他勾勾手指,“过来,让我抱一下。” 斯堪德走向琴凳,感受着两只胳膊攀上自己的腰。 缇亚松松地环住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腹部。她闻到洁净的皂香,沉沉地闭上眼睛。 少年的小腹急剧升温,他怀疑里面冒出来了个火球,正舔舐着他的内脏,不炸开不罢休。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告诫自己冷静,一字一句地说:“缇亚,不要把我当做别人,我会很伤心的。” 语气罕见地严肃。 “嗯。”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没有把你当成别人。你就是你,我知道。” 那夜后,斯堪德时不时就凑到缇亚面前,说想听她弹钢琴。 少女一边笑着怀疑“有这么好听?”,一边认真思索买架新钢琴放在别墅里,偶尔弹着玩玩的可能性。 而实习方面,斯堪德敏锐地察觉到,莫德厄家族麾下的集团似乎出现了异常,最显著的表现就是财务部门的高管天天被关进会议室里。 这异常也波及到了他这个边角人员,少年日常的工作从整理报表、校对表格等变成了更不需要脑力的内容——他被赶到打印室印刷名片和传单。 斯堪德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并推测是公司遇到了不简单的麻烦。 不过,只要是发生了对老莫德厄不利的事,他都一概感到愉快。 与此同时,少年注意到缇亚晚归的次数大幅度提升。由于她神情自然,他也没有闻出什么奇怪的味道,所以他猜测她只是去找诺拉玩,或是闲逛散心。 “万一他能猜出来呢?听说你的阿多尼斯是个聪明人。”女人一抖手腕,烟灰簌簌落下,遁入桌下的阴影。 少女骤然睁大双眼,双手骨节发白,“你怎么也知道?!” 渡鸦勾唇浅笑,推着高脚杯和对方的相碰,发出一声脆响,按住缇亚的肩膀。 “放心吧,小猫咪。”她放轻尾音呢喃:“这会是你、我和达奇之间的秘密,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的。再说了,你这个年纪不来几段恋爱,那才可疑呢。” 缇亚昂头猛灌两口果汁,干巴巴地说:“没有谈恋爱。” 女人意味深长地扫了她几眼,目光黏在她的脸和外露的双肩,把烟头塞入齿间吞云吐雾,从怀中掏出一只皮夹。 “作为组织里的大姐姐,表示表示。”她抽出几张胡乱折叠的钞票,展平递出,“看你对这小伙子宝贝得紧。听话,回去买几只贵点的.套。” 说罢,她扯过毛皮披肩,飘向酒吧深处的舞池,宛如一朵妩媚妖冶的罂粟。 缇亚扔下钞票,迅速拿出手帕,将指尖细细擦拭几遍,直到皮肤泛起红痕。她斜睨着在旁边落座的达奇,脸色发青,将呕未呕。 “我真想掀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她低声呵斥。 “为什么?”男人一脸无辜,“我看你们聊得挺投机,你真是神通广大,让吝啬的渡鸦甘愿掏钱。” “你居然把'我的珍宝'告诉她,是生怕外人不会卷进来吗。”她浑身颤抖,连疑问句都变成了降调。 这种场合人多眼杂。缇亚虽然气昏了头,但不至于傻到用斯堪德的名字称呼他。 “我迟迟不肯答应他的请求,就是为了担心他掺和这摊浑水。你倒好,直接把他卖出去!” 少女感觉脑袋要裂开,她拍上前额,踹了脚吧台,直接从高脚凳滑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达奇赶忙付了钱,跟在缇亚身后也出了建筑。 第28章 “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请听我解释!” 恶心伴着怒火在少女胃里翻涌,冷风一吹,不降反升。 “有什么好解释的。”缇亚不断调整呼吸,语气尖锐:“说都说了,难不成我有通天的本事让你把话吞回去?”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不想失去体面但又实在气不过,只能把嘴闭得很紧,裹上大衣一个劲地大步走。 “渡鸦看上我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盯了我很久,非要说我对你很感兴趣,我只能说你有心上人。” “她还要和我做那种事,威胁说不然就向首领打报告调查我。小姐,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段说辞在缇亚耳中就是梦到哪句说哪句,荒谬至极。组织中除首领外并无等级之分,达奇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小儿科拿捏? 她不说话,径直走向进入视线的车。 “等等。”达奇三两步赶上缇亚,握住她的大臂将人拉到身侧。少女看他表情不对,也警惕地环顾四周,可并未发现异常。 男人拉起少女的右手,摆在她的右耳上,自己伸左手挡住她左耳,形成标准的保护姿势。 随后,从后腰拔出手枪,向天扣动扳机。 一串惊恐的咒骂从车后传来,伴着几个仓皇逃窜的模糊人影。他们边回头边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你不属于这些地方,小姐。”达奇收起武器,与缇亚拉开距离。 “那些混账从你走进酒吧就盯上你了。” 男人摊开手,回答少女惊异的眼神,“直觉,这种事我见得太多。” “你怎么会有枪?” “啊,这是通过一系列认证和申请的结果,”达奇笑得神秘兮兮,“仅限于工作场景中的防卫需求。放心,别的场合我不会掏出来的。” 经历了这样惊悚的插曲,缇亚滚烫的大脑也冷静了许多。想到刚才的失态,她别过脸,“抱歉,没问清楚缘由就对你发了火。下次不会了。” “我的问题。应该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通知小姐的。”达奇扛过错误,递给缇亚一个u盘。 “我有录下过程,呃……有些画面打了码,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原版。” “总之,足够证明我忠于小姐的清白,还有一些关于老莫德厄的新信息。我本想今晚主动给你,没想到那女人跑到你面前乱说。” 缇亚一言不发地接过,捏在手心。 “算我多嘴,但——”注视少女跨入驾驶座,男人有些担忧道:“你对这个男孩过于上心了,这对计划……” “别说了。”缇亚打断他,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我知道,达奇。”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文中曲子是肖邦的降a大调圆舞曲,又名告别。作品号69,第一首。 不难,非常好听。 —————————— 小剧场 小狼·撒泼打滚中:可恶!怎么有别人叫你主人! 缇亚:那只是梦。 。 小狼:我不管!你是我的,我的! ! 缇亚:好好,行行,你的你的。 第26章 【其实仔细想来,我竟说不出自己是何时爱上他的。率真、体贴、英俊、孩童般的天真,这些都很吸引我。但硬要说的话,应当归因为超自然力量,什么神秘的东西引导着我,让我眼中的他趋于完美。 】 【在我意识到自己爱上斯堪德前, 就已经深爱他了。 】 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各色灯光被速度拉成长条,缇亚怔怔地看着,但又什么都看不到。达奇的话像狰狞可怖的美杜莎,瞬间将她石化。 她还不到十九岁, 容貌、能力、家世都属上乘。生活幸福,身心健康,对爱情有向往是再正常不过的。 况且斯堪德身材修长、脸蛋俊美,目前看来品格也没问题,着实是个拿得出手的心仪对象。 那么,为什么在被达奇指出事实后,她会反应这样大呢? 缇亚打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确认车门锁好后,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趴在方向盘上。冷硬的皮革硌得她咯吱窝发疼。 是了,我是个复仇者。缇亚自虐般地提醒自己。有这样灰暗目标的人,不配也不能在走到终点前享用爱情。 无论是否出于正义,复仇都不是什么轻松愉悦的事。仇恨可能在漫长的过程中被纾解,也可能大仇得报后许久依然在胸口郁结。而对于这项事业,最忌讳的就是复仇者存在弱点——尤其当这弱点是一个具体的人时。 缇亚听懂了达奇没有说完的话:你对这个男孩过于上心了,这对计划来说是致命的。 可斯堪德呢?陌生的声音从脑内钻出,戳戳少女的气管。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你那该死的计划影响? 闭嘴吧,缇亚扼住那声音。他既然爱我,就应该尊重我的选择和节奏,承受我的拒绝和避让也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我已经对他做出了承诺。 天经地义吗?声音探头探脑,在缇亚看来是明晃晃的挑衅。你很想答应他,你不忍心让他等太久。 “给我停下。”缇亚勒令出声。 她觉得自己要分裂了。一半是那样渴望过上平静普通的生活,另一半陷在腥臭腐烂的淤泥中,时刻回忆着曾经的深渊,并告诫自己绝不能忘记。 更可悲的是,那向往安宁的一部分也无法放下血腥和悲伤,以至于整个人成为了深爱斯堪德却又要推远他的矛盾复合体。 偏偏少年纯粹热烈,宛若火焰永远明亮地燃烧着,让人宁可冒着被灼伤的风险,也要尽情拥抱。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缇亚掐断理不清的思绪。 只是辛苦了斯堪德这个小可怜,有自己这样不靠谱又什么都不说明白的准恋人,真是件倒霉事。 如果未来某天真的成为恋人,再想个办法好好补偿他吧。 重新发动汽车前,她不忘对那已经消散的声音示威:“你是个不存在的胆小鬼。而我,至少现在,没有弱点。” 四月的脚步匆匆离去,随之而来的是五月初的银行假日。与它听起来充满金钱气息的名字不同,这个节日和自然的关系相当密切。 在逐渐忘却传统的今天,五月钢管舞和花环制作这两项活动依然有诸多追随者,甚至某些地区还保留了为五月皇后加冕的习俗。 “我一直搞不懂,是在庆祝几个异教徒坐着小船跑到新大陆当野人吗?”社团会议室内,安东尼煞风景地开口。 “当然不是,你这个浪漫绝缘体。”社长白了他一眼,“这明显是在欢迎夏天到来啊,从罗马时代就有了。” 她清了清喉咙:“所以,关于卡西迪进行户外实地考察的提议,我保持中立,大家来投个票吧。生态局采访还是室外调查?” “室外调查。”斯堪德光速表态。 “我和他一样。”安东尼坏笑着肘击少年。 有了这两个疑似啦啦队的存在,动物保护社很快做出决定——在银行假日当天前往远郊的一片湿地,对水质和生物丰富度进行粗略调查。 敲定计划后,成员三三两两地散开。 缇亚无意瞥到斯堪德的手机屏幕,捕捉到熟悉的头像。定睛一看,那是他和自己的聊天框。 “你是有多无聊,居然会看聊天记录。”她面色难辨。 少年吓得手一抖,滑跪道:“对不起。我以后不看了。” 我有这么吓人吗? 缇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飞速过了一遍可能因素后认定是表情和语气原因。于是调整后说:“道什么歉?你要是喜欢看,我们以后多发几条。” …… 好像没什么好转。 这下连一边的安东尼都满脸惊愕。 男人真是难以捉摸的生物,缇亚想。 而出发的那天清晨,这个本应昙花一现的想法被一位大他们五岁的学长坐实,还差点引发小小的不愉快。 “让我来开。”和缇亚并不熟悉的青年侧身横在她和车门间,探进车窗插上车钥匙。 “你年纪太小,又是女孩,一紧张就容易出事故。” “我十五岁就从我家车库里偷车开出去了。”少女面无表情地抗议。 “她居然还干过这事。”安东尼对斯堪德咬耳朵。后者也表示很意外。 少女吃亏在不喜与人争辩,加上斯堪德的帮腔,最终也没能拗过青年,只得悻悻地和两个同龄男生一起坐在后排,把前排留给学长和他的女友。 斯堪德看出缇亚丢失“驾驶权”有些不悦,于是自告奋勇地坐最不舒服的中间位置,又往她手里塞了包零食。 或许是由于假日活动集中在乡村等区域,和他们一同出城的车流量格外大。在细微的耸动和走走停停中,困意很快来袭。 缇亚侧头靠在皮质座椅上,把后脑勺留给斯堪德。不过从她放松的肩膀和随车轻微晃动的脖颈推断,应该是睡着了。 第29章 少年又看向右边,正巧毫无知觉的安东尼一歪身子,倒在他身上。 斯堪德小心地把他扶起来,提醒自己不能睡。 保持警觉是他维持至今的天性,特别是在身旁有两个同伴在睡觉,另外两个在完全放松地聊天时。 “今天怎么这么多车?”前排传来抱怨,紧接着是食品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宝贝儿,来喂给我。” 学长就着女友的指尖吃下薯片,嚼得咔滋咔滋响,眼神饱含绵绵情意,给人感觉下一秒就要解开安全带倾身接吻。 斯堪德无视这飘着粉红泡泡的气氛,提醒他们注意路况。 “放心吧,年轻人!”青年大手一挥,“我都开了这么多年了,水准过硬、技术高超,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安抚反而增进了少年的不安——怎么听都像在吹嘘吧。他越过缇亚的头顶看向窗外,车很多,但车距恒定,大家都以差不多的速度行驶,配上路边的田园风光,的确是一副宁静和谐的图景。 也是,司机都打了包票,我焦虑什么。他暗想。 很久以后,每每回想这次旅程,斯堪德都庆幸自己在成为人类后依旧保有某些野兽般的直觉。 或许这残存的感知不足以让他像庞贝城的乌鸦那样在维苏威爆发前许久就仓皇逃窜,也不会像沿海渔民的看门狗那样因预知海啸而陷入近乎狂躁的不安。但这能力或多或少地保护了他和他心爱之人,至少避免了生命像车程一样半途腰斩。 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像一颗子弹,兼具火药带来的灼热和自身金属外壳的冰冷,速度极快却在被瞄准者的视线里定格。 正当前排两人言笑晏晏时,前方车辆急剧减速。几乎瞬间,斯堪德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大吼“刹车!快刹车!”,同时伸手摇晃身边沉睡的两人。 学长被他唤回了魂,赶忙猛踩踏板,条件反射般地飙出几句脏话。青年试图变道躲开,可他们在快车道上,左边是水泥隔板,右边是络绎不绝的车流,根本避无可避。 ——只能看着黑色的车尾飞快地逼近,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拍扁在前挡风玻璃上。 缇亚被弄醒的瞬间还是懵的。她从睡眠中清醒一向很慢,但同伴们的尖叫为她说明了状况。 卡西迪先生和达奇都带她做过各种车祸的模拟训练,应对策略虽然不至于拓印在她肌肉中,但至少算是印象深刻。 由于撞击点在他们身前,所以出于惯性,人会被甩向前,所以保护动作应该尽量向后。 她喊了声“往后仰”,随即蹬直双腿,把头向后倾,紧紧贴住头枕。 眼见碰撞在所难免,可他们的速度依然没能降下来。少女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金属尖锐的摩擦声和惨叫,她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她在黑暗中触到少年的手指,随即像被吓到似的,复又睁大眼眸。 黑车尾部近在眼前。 缇亚咬紧牙关,腾出右手挡在斯堪德身前,狠命抵住右前方的驾驶座边沿。 “轰——!” 噪声、震颤和天翻地覆一股脑地席卷而来,裹挟着缇亚,将她拖进混乱的深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 、美杜莎——希腊神话中戈尔贡三姐妹之一,头发是蛇的女妖。传说中被她看着的人会被石化。 2、银行假日——may day。 英国法定公共假日。将这次意外安排在这个节日,一是时间符合,二是may day也是灾难时呼救的话语。 3、庞贝城和维苏威—— 古罗马的城镇,维苏威火山爆发将其掩埋,遗址保留完好,是历史上最具知名度的灾难之一。 —————— 当未来某天小狼突然得知了缇亚在本章中的想法 小狼:补偿我!你一定要好好补偿我! ! 缇亚:你真的是狼吗?确定不是比格犬? ? 第27章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手背上的血痕。我喂它罐头,它居然抓我!罪魁祸首弓起背,对我哈气。 】 【我哈回去。 】 【本想打它的,起码也是恐吓。可转念一想,再怎么报复,我也不可能因此愈合。算了,没有必要。 】 白色烟尘飘散开来。 说“飘”也不妥,它们没有尘埃那随风而散的轻盈,反而沉甸甸的,拽着空气下坠。 落在人身上, 带出刺鼻的火药味。 “快出去!”安东尼回过神就要去扳车门,“这里闻起来要着火了!” “等等……”斯堪德阻止他,“从另一边出。” 少年在事故发生后首要反应就是去查探缇亚的情况。他见她左手挡住脸,细弱地咳着,视线下移,少女软软垂下的右胳膊映入眼帘。斯堪德大感不妙,连忙越过她推开车门。 新鲜空气涌入,唤回缇亚昏沉的意识。她扒着门框起身,踏上坚实的地面。 才驱散的黑暗再次袭来,她踉跄着扶住路边护栏,用手死死抵住胃部——恶心伴着眩晕从器官内冒出。更糟糕的是,她感到肘关节传来绵延不断的钝痛。 当少女试图弯曲手臂判断伤势时,那痛被压缩成棱角分明的刺痛,狠命戳弄着脆弱的神经。 她抬头,对上关切的蓝眼睛。 “你怎么样?”斯堪德让缇亚把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握住她的右手腕,迟疑着不知道该做什么,问:“哪里疼?” “我的胳膊……”缇亚没什么力气,小声说。 她缓慢挽起衣袖,确认没有外在伤口、淤青和异常凸起后松了口气:“应该不是骨折,没事。” “当然有事。”少年看着她这幅摇摇欲坠的模样满面担忧,半扶半抱地将人转移到两边车道围栏中间的安全地带,自己也跨进去。 “我现在就叫救护车,陪你去医院。” 这时,另外三人和前方车主交流后也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缇亚伤势如何。 “别。”她按住斯堪德拨号的手,“大概就是撞了一下,最多软组织挫伤。我现在叫司机来接我们。 少年环顾四周,见其他几人都安然无恙,心中莫名升腾起怒火:凭什么责任方不是缇亚,却只有她受了伤? 由于这里离城区不远,再加上大城市出警速度可观,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而来。警察扯开一条防护带,示意年轻人们快速移动到公路对侧。 黄色的路障清理车紧随其后,将差点化作破铜烂铁的汽车拖开。 斯堪德揽住缇亚的腰,二人一同看向白花花的安全气囊。它们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早已显不出“出鞘”时的饱满。 “所以火药味是它们附带的。”安东尼跑过来兴奋道:“吓死我了,那味道真的很恐怖,我还以为我们要被烧成人肉干了呢!” “明明是你的形容更恐怖。”斯堪德吐槽。 缇亚被两人的拌嘴逗乐了,仰头对少年勾了勾嘴角。 司机很快赶到,还很贴心地带了辆出租车。 “安东尼,你和他们坐这辆走。”缇亚指指方正的黑盒子,“斯堪德和我就不一起了。” 她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脸色煞白,但起码嘴唇开始变得红润,语气也恢复了淡定自持。 司机打开后排车门,对两人一颔首。斯堪德注意到这是辆福特野马,他曾经远远地见到过缇亚被它接走。 基于此发现,少年留意了司机的样貌和气味——虽然看不见男人墨镜下的眼,但不影响此人在他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 就像宠物犬能很快分辨出来人的友好或凶残,斯堪德呼吸间就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善良还是邪恶。 司机先生裁剪精巧的黑衣、搭理得很漂亮的小胡须以及体表的清香都告诉他,对方是个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人。 少年的第六感对自己说,男人正从后视镜中打量他。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牙齿,友好地眨眼。 “小姐,你伤在哪里?”公事公办的声音从驾驶座前来,扰乱了缇亚的思绪。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请专心看路。” 虽然她声音很冷,也客套地使用了敬词。可斯堪德却莫名感觉缇亚和司机很熟悉,至少不只是大小姐和下人的关系。 可少年暂时没空深究,他还停留在不甘和未熄灭的怒火中。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和他吵?”他咬牙:“那个混蛋根本不会开车,他不看路就算了,刹车也不踩死!就应该押着他过来,我打折他胳膊,再让他赔你医药费!” 缇亚看起来倒对此无感,只是淡淡道:“意外总有发生。况且他已经道歉了,我们也不需要均摊修车费。” 这是费用的问题吗?这又是道歉就能摆平的事吗? 斯堪德义愤填膺:“有什么用?!我看到他完好无缺地杵在那里就生气,等回学校了我迟早要让他吃苦头。” “你折断他的胳膊,我就能立刻好吗?” 第30章 “呃……不能。” “那你为什么非要让他付出代价?” 在缇亚平静的注视中,少年哑了火。 少女看他憋着一腔委屈,摸了摸他凌乱的黑发,用温和的语气说:“今天本就是意外,没有谁对谁错。车里的所有人都可能受伤,我只是比较倒霉的那个。” 斯堪德不说话。 “不如帮我想想,晚上吃什么压压惊,嗯?”缇亚破天荒地哄道。 所有人都可能受伤——那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我?斯堪德低头想。 陷在这样的念头里,他自然没有听到司机发出巨大的吸气声,像是地漏的塞子被拔出时的噪音。 也没有看到少女悄悄伸脚,踹上驾驶座椅背。 由于日子特殊,只有急诊部门仍在开放。两人在目送野马扬长而去后,转身跨上医院的阶梯。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斯堪德问:“是换了新的司机吗?” “他……算是服务于我个人。”缇亚语焉不详:“你见到过的都是受雇于我父母的司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撞车这件事。” “会怎么样?” “不清楚,反正学长肯定会被追究,我也少不了被数落。” 少年抢先对接待台的护士说明情况。 “会不会有事啊?”他垂着眼尾,语气中满是忐忑。 “伤到头了吗?有没有昏过去?”女人问。 “只是撞了胳膊。”缇亚指指肘部,“眼前黑了几秒,但没有失去意识的情况。” 女人点点头,递给她几张订在一起的纸,转头对斯堪德微笑道:“有事肯定是有的,但应该不会很严重。小伙子,放轻松点。” 缇亚被分到的诊室暂时繁忙,于是少年和她并排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待。他见少女用左手生疏地玩着手机,神情凝重,像是遇到了烦心事,于是学着她常用的口吻问:“缇亚,什么在困扰你?” 她侧过屏幕让他看,那上面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黑鬃雄狮。 又在看别的动物!斯堪德不忿。 “他叫奥鲁西帕。”缇亚认真地介绍:“自从几年前看过相关的纪录片,我就一直挺喜欢他和他的兄弟们的。” “不错。”少年酸溜溜。 缇亚注意到他语气的异常,只当他抽风,继续叙述:“本来是五兄弟,失踪一只、被人类杀死两只。结果几天前奥鲁西帕也失踪了。” 嘶,好惨。斯堪德无暇再与看不见的敌人争风吃醋,他挺直脊背问:“有名字的狮子应该都在保护区里吧,怎么会被人杀掉?” 随后,他想到自己不成型的尸身——恩古渥还在主人家里呆着呢,不是照样被弄死了? 他摆摆手,“忘掉我的问题。这个奥鲁西帕,他是地位高的雄狮吗?” “是,他是主导雄狮。” “那么,如果他真的不幸死了,失去的绝不是这一条生命。”斯堪德思索片刻,蓝眼睛收敛光彩,“独狮王撑不起大狮群。他剩下的兄弟和幼崽可能都熬不下去。”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缇亚面露焦虑,“我昨天就和当地旅游局发了邮件,希望他们加大搜寻力度,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提供资助,可还没有回信。” 她还想说什么,可广播中叫到了她的名字。 少女让斯堪德在原地坐着,缓慢地随起身动作调整胳膊的姿势。诊室门在她身后合拢,少年踱步到洁净的玻璃旁,指尖虚虚描着心上人的轮廓。 她会为万里外动物的命运忧虑,那么当恩古渥在六年前消失时,是否也有千分之一秒像梦中的她一样痛彻心扉呢? 缇亚精致的侧颜不被透明屏障遮挡,和斯堪德浅淡的倒影重合在一起。 小缇亚湿润苍白的脸庞近在眼前。 灾难的后怕连带着歉疚,如同延迟的潮汐般翻涌而来。可能是爱意,又或者是思念?斯堪德分不清了。 此刻,他只想吻她。 骨节分明的手掌压上玻璃,微凉触感如同少女的体温,挑逗他干涸的皮肤。 斯堪德合上眼帘,上下睫毛交叠,在缇亚看不见的角落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医院玻璃很干净,用嘴贴一下不会有问题的(什么奇怪的注意点) 有一点小备注:“黑盒子”是对伦敦出租车的戏称,因为方方正正通体漆黑。 关于狮子的注释放在后面章节。 ———————— 缇亚:我和你不熟。 达奇:不,很熟,熟的外焦里嫩滋滋冒烟~ 缇亚0-0 :(无语)没人陪你当煎蛋! 第28章 【蓝眼睛本应像无尽夏,可他的这双对我来说却是罂粟。成瘾而不致命,让我在清醒中下坠、下坠。 】 【沉沦在兔子洞的最深处等待我。 】 x光片和核磁共振的检查报告出炉时,傍晚已经到来。斯堪德接过医生开的药,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就说是软组织挫伤。”缇亚揉了揉额角,把各种单据递给他,让他收进包里。 她神色疲惫,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准确判断伤势的得意。少年好气又好笑,这又不是一场实验,有什么可高兴的? “那也是比较严重的挫伤。还好没有骨折。” 听他语气严肃,少女迈开脚步向外走,意图岔开话题:“忙了一下午,你肯定饿了。说吧,想吃什么?” 她的遣词造句和嗓音其实很异常,像是在对年纪很小的孩子或是招人喜欢的可爱物件说话。可斯堪德被情感旋涡的吸力迷了眼,并未察觉。 “斯堪德?” “啊……”他回过神来,很勉强地笑笑, “缇亚,我们能回家吃吗?” “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不如现在就告诉我。” 他们走过了马路,此刻来到医院对面的公园旁。云朵被夕阳染成一个个橙色的团块,随着接近天边被拉长。 不待少年回应,缇亚转头就踏上灰色的石板路,走向暗下来的郁郁葱葱。即使她心中对斯堪德心中所想有大概的猜测,当他开口时,还是呆愣在原地。 “你必须和我在一起。”他用虚假的平静压下惊涛骇浪,绷着脸说:“缇亚,我一天都不能再等了。看到你在我身边还保持冷静本来就是莫大的考验,更别提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 “我哪里受苦了?”少女惊愕地反驳。 “如果不是为我挡那一下,你的胳膊就不会受伤!明明你在最安全的座位,可以只受一点冲击,也不会疼的。” “如果不是我放任你坐了后排没有安全带的车,就不用担心你被甩出去。甚至再往前推,如果我坚持开车,就不会发生车祸。”缇亚学他说话,满脸漫不经心,“不要纠结'如果',斯堪德。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得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她的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斯堪德的怒火。这怒火并非针对缇亚,也不是冲他自己,他也不清楚它到底烧向谁。 由于曾经不属于人类的缘故,少年的语言功能并不算发达,能用单句和肢体语言表达的东西,他绝不会去琢磨长难句。 可如今在他心窝里上蹿下跳的火苗足够强劲,一股脑地使他遣词造句的水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就好像存放在他脑袋里的文字突然化为实体,“咔嚓”一声附着在声带上。 “你告诉我'让它过去',可你呢?来自过去的事——回忆、阴影、故人……哦,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你允许它时刻叨扰你,弄得你半夜惊醒,动不动就不高兴!强大如你,缇亚,我不相信有什么能经年累月地把你困住,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放任它猖狂,根本就不愿驱散它!” “我可能没那么会和人相处,所以经常显得不聪明,但我不是傻子……起码在了解你这件事上!” 缇亚阴沉地瞪着他。 斯堪德喘了口气,继续道:“如果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爱人,我今天就可以让你靠在我肩上睡觉,在意外发生的瞬间抱住你,防止你受伤。” 他捂了下脸,随即伸手扳住她的肩膀,迫使棕眼睛看入蓝眼睛。 “而你呢?我亲爱的缇亚,不要再骗自己了!你爱我,正如我爱着你!你以为藏的很好,以为可以止步于'好感'或'喜欢',可这双美丽的眼睛、这颗勇敢高贵的心早就向我出卖了你!” “不是所有人都能将爱人和自己的安危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可你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你能伸出右手,在上帝和我的面前发誓这不是爱吗?你能以你所珍视的东西起誓吗?所以为什么不愿意真正接受我呢?过去已经不存在了,是幻影,是散去的雾,可我是真实的啊!”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竭力压下颤抖,带她一同摩挲。 指尖滑过高挺的鼻梁,上移至弧度优越的眉弓,最终停留在眼皮处。 “或许你不知道,有一天晚上你喝醉了,摸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它们很像别人的。”他缓和了语气,追忆般地叙述着:“如果说我完全不在乎,那是在撒谎。但我其实并没有很介意,因为外表的相似不值一提,我只要你爱我的灵魂。” 第31章 “不……”缇亚的眼神像是见了鬼,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 “达西先生向伊丽莎白表明了两次心意,才最终获得她的准许。”斯堪德以手抚心,微笑,“我自认为做的比他好很多。亲爱的,不要让我尝试他两倍的次数,好吗?” 请不要在允许过往缠绕你的同时,拒绝接受我的拥抱。 这都什么和什么。少女有序的大脑乱成浆糊,她急需一个安静封闭的地方来缕清思路。可少年不给她退缩的机会,温柔而坚定地把她剥出硬壳。 “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吗,缇亚?” “不要和我聊这个!”少女冷笑出声,试图阻止最后一片盔甲掉落。 “你不是不知道,父亲把你送到我身边,是为了利用!” “我不在乎。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少年快速咬了一下嘴唇,“先生利用我为你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实话说,我巴不得能为你做点什么。所以,缇亚,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他坚持索要一个双方都知道的答案,可缇亚眼神凶狠,倔强地不肯回答。 于是斯堪德俯下身,讨好地、不容反抗地将少女搂进怀里。 “缇亚,你不能因为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东西,就不允许我成为对你重要的人。”他叹息,热腾腾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垂。 少女脊背战栗,脖颈处的绒毛齐刷刷竖起。 “给我一个机会吧,缇亚。你永远不会失去我的。” 斯堪德埋进她柔软的颈窝,虔诚地祈求。 给他一个机会吗?缇亚有些恍惚。 那我呢?疑问惶然升起——作为一个即将渴死的跋涉者,我该如何在拥有海洋的同时,分出视线给那早已干枯的河床? 说什么“永远不会失去”,少女将苦笑锁进胸膛。她曾经认为,她的狼也会一直陪伴她。即使在她怀中死去,灵魂也会久久驻留。 可它的生命戛然而止。虽然不是为了她死去,但的确是因她而死。 多年来,愧疚和心碎几乎要将她压垮,曾经无比光明的未来也失了色彩,复仇成为她期待明天的唯一信念。 缇亚推开斯堪德的手,踉跄着摸到一旁的长椅。 天边的橙色已然溃散,只剩模糊的灰翳,沉甸甸地压下,将树木碾成深色的墨团。枝叶的沙沙声瞬间清晰了许多。 路灯怎么还不亮?缇亚想。 她无法反驳斯堪德的话语,也就没有推拒他跟过来的怀抱。她的确爱他,也确实将他和自身安危扔上了同一架天平,并在本能间决出胜负。 即使说不清这样做的原因。 自从斯堪德在她的生活中冒出,珍视、怜惜等一系列消失已久的情感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疯狂向上窜。仿佛这个黑发蓝眼的少年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微笑着吸引她去接近,拔剑斩断阴霾黏连住她的触须。 这幅精致躯壳中居住的,到底是谁? 魔法。缇亚茫然地喃喃:“一定是魔法。” “什么?”斯堪德困惑道。他从高浓度的情感中冷静下来,却依然不愿放开她。蓝眼睛睁得很大,远处稀稀落落的灯光落在漆黑的瞳仁里,仿佛是长长隧道底透进的阳光。 那就沉溺在那里吧。 哪怕存在溺亡的风险。 无论是谁,此刻都不重要,以后也不再重要了…… 缇亚捧住斯堪德的脸,抬头吻住他。 她没有任何经验,生疏又羞涩,因此他们并没有像多数情侣一样如胶似漆地深吻,几乎只是轻轻触碰嘴唇。 斯堪德僵硬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也尽己所能地回应她。 这是他的初吻,也是他第一次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不同于宠物对主人、同伴对同伴的爱,而是对恋人的深深爱慕。 这是一种能将火焰冻结、也能消融坚冰的情感。它强烈、浓郁,带来持久的醇美或苦涩。既能造成伤口,也能抚平疮疤。 缇亚是月亮。而现在,天上的月亮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你说的很对。”缇亚用食指刮了下他的鼻尖,“过去没有你重要,你是真实的。我早该答应的,还害得你白白发火。” 斯堪德心虚地避开视线。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激动。”他难为情地捏了捏缇亚的手,那个妙语连珠的少年沉睡了,留下一只头昏脑涨的小狼。 “有吓到你吗?我本来没想过逼你的。” “呵。我要是被这吓到,也不会活到今天。”她神情很温和,但语气倨傲,挠得少年心脏痒痒的。 “该我了。”他说。 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注释: 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傲慢与偏见》的男女主角。 作者说: 斯堪德也是有名分的人了! 因为是西方罗曼,所以我在写表白和长句对话的时候戏剧性会比较强,符合一下故事所在的背景~~ 第29章 【simba回到了家乡, 为mufasa报仇,夺回王位。 】 【可这终究只是童话。 】 摊开四肢和卧室天花板对视时,斯堪德觉得自己简直像被捕兽夹困住的动物。不过他是在爱情甜美空间中,且甘愿流连于此。 少年小心地碰了下嘴唇,回味着少女吐息间的芬芳。随即想到指尖也残存有她的体温,连忙将手抬起,张开五指细细打量,似乎是想透过掌心窥见她的容颜。 缇亚吻他的瞬间被搓开,又再融,最后拉成无限长的光影,将那空缺的六年时间包揽其中。 斯堪德看到她合拢双眼,睫毛根根分明,眼下的皮肤依旧盘踞着浅淡的乌青;触到小巧的鼻尖,听到并不平稳的呼吸在耳畔响起。而后就是他们的气息交叠在一起,合二为一。 他该如何描述那一刻的感受?那被阿芙洛狄忒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的时刻。 少年略微倾身,完全环住缇亚的肩膀;少女略微垫脚,下巴刚好能够放在斯堪德的肩头。 让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吧。 抱得美人归的难以置信和狂喜冲击着斯堪德的头脑,直到把意识从脑壳中整个掏出来,掷向地球另一端。 那里的草原是黄绿色的,看不到边界。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不高的树木,草很长,试探着戳上它的皮毛。 恩古渥瞳孔骤缩。 亘古高悬的红日撞入他眼底,一低头,又看到枯草上褪色的血——不,不全是陈旧的,有一部分新鲜。 滴答,滴滴答, 赤色珠子从它肚腹冒出,轻快地跃上草叶,而后抱紧尘土打起滚。 很疼,我受伤了。恩古渥想。 而那个赐予这伤口的东西并不准备放过它。鬃毛浓密的雄狮低吼一声,又扑上来,伸爪将它掀翻在地。 黑狼尽力减少和地面的冲击力,可肩胛骨依然蹭得生疼,侧肋留下三道血痕。 恩古渥认识它,是白天在缇亚手机上看到过的奥鲁西帕。 “离我的兄弟远一点!”雄狮发出低沉的怒音,压低身形,似要再次攻击,“你不是我们的同类,你在这里不被欢迎!” “我是!”它抖落灰尘,站起身反驳:“我属于你们,我不被人类接纳。请不要攻击,我没有冒犯的意图。” “无论如何,你已经是他们的一份子。” 奥露西帕的语调充满敌意。恩古渥的毛控制不住地竖立,竭力让自己显得更大。但雄狮太高大,太强壮,一口就能咬残它的脊柱。 想到这里,它后退半步。 “我只剩下这一个兄弟了。它的腿不会好,下巴也受了伤。”雄狮缓和了语气,金色的眼珠透着悲伤和怒火燃尽后的妥协。 “再过几年,我也不再年轻了。回去告诉人类,放过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吧。” 它甩了下尾巴,顶端的黑色毛球砸在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这家伙不是失踪了吗?狼想。它说“再过几年”,难道是没有什么大事,自己安然无恙的意思? “我的主人在找你。”恩古渥开口,迎上奥鲁西帕的不耐,“在这个地方见到你,是不是意味着你还好好活着?” 雄狮低头嗅了下自己的躯体。 断裂的后腿、被切开的爪掌、剖出内脏的肚皮和满口鲜血……骨骼末端戳出皮肤,开出精巧的白花。 眨眼间,雄伟优美的身体变得残破不全,金灿灿的毛发顷刻便如同脚下枯草一般,腐朽又了无生机。 只有金色的眼珠还活着。 奥鲁西帕深深地凝视恩古渥,像是看穿了它的灵魂。 “回去吧。”它用损毁的声带说出嘶哑的话语:“回到你现在的同类间。真羡慕你,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啊——! 斯堪德从温暖的床上跃起,却闷哼一声,被实质性的痛楚凿穿。用颤抖的手指抹了把额头,发现上面缀满冷汗。 零件……他不甚清醒的脑袋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恩古渥、奥鲁西帕……还有其它更多惨死的动物,都是被欲望粗暴拆解的零件。 第32章 数不清的零件组成通天的高塔,高塔上站着那促成它筑就的欲望。属于人类的、充满鲜血和悲鸣的、居高临下触及云端的欲望。 它何时倒塌?或者说,真的会倒塌吗? 缇亚告诉过他“智慧包容如人类,也没办法不把自己置于阶梯的顶端”,可其它种类的生命为此付出的代价过于太大了。 少年屈起双腿,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小声呜咽着。黑狼和雄狮死亡前的痛苦转移到这幅脆弱的人类躯壳上,锋利地凿开他的血肉,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不把它们搅碎不罢休。 “走开……”斯堪德不堪重负地呻吟:“滚啊……离我远点……”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驱逐什么。是这剐蹭骨骼的疼痛?还是将这疼痛扔给他的人?他只是突然被过于巨大的东西包围了,它暂时把少年对缇亚的爱抛走,提醒他并不是所有惨死的动物都能幸运地重获新生,赶走这颗心脏里的快乐,除去荒芜什么都没有留下。 斯堪德在《圣经》里翻到过巴别塔的故事,虽然他本人不怎么信奉神明,但它诡异又合理的情节让少年记忆至今。 巴别塔和他脑海中高塔的最大区别,就是前者不复存在,后者耸立云间。 可人类有了不同的语言,很多很多种,为何会在建造后者的过程中如此统一?这是傲慢,斯堪德咬牙想,因为他们从开始就不在乎,才能轻易达成共识。 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斯堪德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和财富,他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虽然目前看来前路光明,但他依然在努力适应新的身份,许多方面生疏又青涩,俨然一只小动物。 他也不够非人,至少他有人类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当他还是狼的时候,绝不会产生把其它个体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念头。 少年绷直腰杆,随后脱力般地蜷起。那对野兽而言过于单薄的脊背一节节弯折,被逸散开的情绪挤压着塌陷。 我爱缇亚,斯堪德想,但我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回来。否则在得到她的此刻我就应被永远的极乐裹挟,不会见证这样的悲哀。 “为什么选中我?”他如同求知的孩童般睁大双眼,让月光划过那片湛蓝。 “我很感谢你,但我还要问,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只选择我。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给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名者,说给完全不愿聆听的空间,说给即使存在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天使和恶魔。 “即便有一天,我报了仇,让莫德厄受到惩罚,那也不会造成任何变化。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莫德厄,也有千千万万个恩古渥,却没有那样多的我。” 他是这样小,同类的苦痛加起来又是那样大。 “可不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 月亮悬在墨黑的天幕,被云朵和星辰簇拥着向下望。它冷漠地看着少年,不予回应,却残忍地抹开他的瞳孔。 第二天一早,少年顶着鸡窝般的头发和煞白的脸色踏进厨房,给了缇亚不小的震惊。 “怎么回事?”她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倒出后推给他,“你看起来很糟糕,哪里不舒服?” 斯堪德摔进扶手椅,椅子腿隔着地毯与地面摩擦出噪声。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抓起纸巾擦擦嘴。 “这叫狂喜过后的空虚。”他扯开嘴角,故作高深地笑:“由此推断,缇亚,你的喜悦程度远不及我。” 这家伙的脑回路着实离奇,缇亚暗中吐槽。然后就听到少年说:“你昨天和我提到的那只狮子,找到了吗?” 提到这个,少女浓密的长发都稀疏了许多,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将一块培根扒拉成卷后大力叉起塞进嘴里,愁云惨淡地耸耸肩。 “没关系。”他的心狠狠下坠,但还是起身环抱住缇亚,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他只是躲起来养伤,不想被打扰。” 缇亚动了动右手,抬不起来,只能伸左手摸摸少年。 “希望吧。奥鲁西帕之前也长时间没有被目击过,最后还是神气地出现了。他智慧又勇敢,但愿这次也一样。” 感觉触感有些奇怪,她侧过身,手掌向下移动,稍微用力戳了戳,然后摸索着摁来摁去。 斯堪德迷惑地看着她动作,然后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缇亚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坏笑,看看他的胸膛,又看看他的脸蛋。 “我……怎么了?”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故作镇定地坚持和少女对视。 “没想到你这家伙,”缇亚眼尾挑出钩子,轻笑着起身拍拍他的肩。 “看起来挺瘦,居然有胸肌诶!” 如果斯堪德在喝水,他一定会呛死自己,然后咳嗽着喷出来。 “缇亚!”他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跟上少女,四肢像是刚被驯服,不知道往哪里放。 缇亚回身拉住他的手,被他的窘样逗得笑出声。仔细看,她的脸也有些红。 “走了!”少女打开门,慷慨地邀请花香入内,“斯堪德,你真可爱。从今天开始,我决定每天爱你更多一点。” 晚春的暖风托起她的尾音,重重撞进少年的心。 “我不一样。”他也笑:“我太爱你,早就没办法爱得更多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 、关于狮子:奥鲁西帕( oloshipa )是真实存在的,它是肯尼亚马赛马拉自然保护区中“黑岩男孩”联盟的主导雄狮。其余四个兄弟分别为olomina (唯一还活着的), lorkulup , olobor , oloisiado 。 奥鲁西帕出生于2017年8月,在2025年10月初被宣布死亡,大概率人为。 2、本文中巴别塔传说取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1章 。 —————————— 作者说: 奥鲁西帕的死让我非常难过,实话说,这悲伤如此汹涌绵长,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想做些什么却发现人轻言微。或许斯堪德的痛苦就是复刻了我当时的心境。 于是我决定构筑一个充满爱、理想却又不避讳黑暗的故事,通过被虐杀动物死而复生的视角来观察人类,反思自己种族在与自然相处方面的功与过。这便是动笔写下本文的初衷,希望有更多人能看到它、看懂它。 当然,主旨并非是要指责谁,而是呼吁更多愿意保护它们的人行动起来。总有一天,我和千千万万个我,终会摆脱人轻言微的无力和迷惘。 在此借用莫言先生在《蛙》后记中的话:他人有罪,我亦有罪。 第30章 【如果他真的是恩古渥,为什么不对我挑明身份,我又该如何面对?这简直是最疯狂、最美妙的梦,但我要怎样证明它是真的? 】 【莫非是因为我这个无神论者因为恩古渥的离去开始向上帝祈祷, 而祂碰巧回应了我? 】 确定关系后,斯堪德依然照常上学、看书、踢球,每天除了必须完成的工作外,最开心的事就是吃饭睡觉和回到别墅后粘着缇亚亲亲抱抱。 缇亚不再抗拒和他肢体接触,这很好。但他意识到她对自己的情感似乎和别的情侣有些微妙的差别。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很多爱慕,但还有他捉摸不透的其它——像是宠溺和怜爱。尤其当她将手指插入黑发中轻轻按揉时,褐色眼睛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爱。 她垂眸看他,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每当她露出这幅神情时,斯堪德心中会萌发疑惑,但不等这情绪升起,就被幸福的浪潮完全浇灭。 少年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和他的朋友们分享这个特大喜讯,可没想到喜讯的主角主动出现了。 在踢出一脚远射,看着皮球稳当当落入球网后,斯堪德喊着“ goal——”沿边线疯跑。 余光撇到场外长凳旁站立的身影,他愣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跑向那人。 缇亚双手插兜,笑吟吟地注视少年,见他冲过来,还象征性地鼓起掌。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子,发丝在夜色中接近黑色,衬得脸格外白。 “你看到了吗?我刚刚进的球。”斯堪德在她面前停下,双手撑住膝盖轻轻喘气,面颊像是风中绽开的玫瑰。蓝眼睛抬起,闪着希冀的光。 缇亚伸手触碰他的额发, “嗯”了一声。 “帅吧!”少年咧嘴,得意地笑,看不见的大尾巴疯狂摆动。 “正巧你来了,我就把它和我的爱一起献给你。” “又是甜言蜜语。”缇亚先看了眼四周,确认踢球的男孩们都只是在远处观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曲起手指刮了刮斯堪德的侧脸。 “去玩吧,别让他们等太久。”她冲球场抬抬下巴,用纸巾给少年擦了下额角,越过他肩头看到疯狂做鬼脸的安东尼。 “等你结束了,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就说她肯定会答应。”在他回到绿茵场后,安东尼凑近摊手,用脚背一下下颠着球。 第33章 “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兄弟。”斯堪德带着毫无消散迹象的得意和逐渐增长的餍足回答:“我唯一能传授给你的经验就是——'如果一开始失败了,那么就反复尝试吧!'” 有缇亚在场外站桩,斯堪德不可能潜心踢比赛。最终他放弃挣扎,在男孩们的哄笑和催促中匆匆告别,啪塔啪塔地跑向他的爱人。 “等我去趟更衣室。”他低头吻了下缇亚的额头,换回日常衣服后才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你不是一向低调吗?”少年调侃道:“怎么今天又来看我,还把车开进学校?” 缇亚好笑地指了指清洁过的玛莎拉蒂,解释:“最近很温暖,斑鸠终于搬走了,我借用一下它们的小窝。是晚上,不会有人注意车型。” 说罢又戳戳斯堪德的腰,“至于你,我家斯堪德这么好看,我不忍心错过大饱眼福的机会。” 我家斯堪德。 我家。 我的。 绚烂的烟花在颅内炸开,一直开到他的眼前,整个人晕乎乎地,堪比吸入大量迷幻剂。 直到午夜睡眠前,这句话的余威仍在,让斯堪德浑身轻盈敏捷,像是飘在云端。 可清晨的餐桌上,直到少年开始往自己盘中最后一块面包涂黄油,缇亚都没有出现。他询问女佣和费加罗,可没有人收到她说明情况的短信。这对一向准时的少女来说很异常,他有些担忧,亲自上楼查看。 斯堪德停在关闭的房门口,嗅了嗅——干燥清冽的气味很明晰,她应该在里面。 少年学着回忆中她的样子敲门,两短一长。扬声道:“缇亚,该起床了,你醒了吗?” 他的手机一震,低头看去,她说:嗯。 “出什么事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手机又一震:进来。 斯堪德连忙推开门,放轻呼吸快步走到床边。只见缇亚面色呆滞,白色睡裙胡乱穿在身上,露出一只肩膀。看到他靠近,少女缓缓抬头,双唇微张,嘴角神经质地一抽。 “奥鲁西帕死了。”她的语气如同无风时的水面,毫无波澜。 斯堪德死死停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可只泄出微弱的气声。第二次尝试,才说出像样的话。 “什么?死了!谁死了?!”少年抓住少女的手臂,惊惶地盯着她,试图捕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即使潜意识中明白,她的性格决不允许她对这样严肃的话题有所戏谑。 “缇亚,你再说一遍,是谁死了?” 斯堪德的语气已经带上哀求了,但明显不是在恳求缇亚告诉他,而是在绝望地祈求不可发生的奇迹,祈求超自然力量能够扭转已然发生的悲剧。 缇亚木着脸,把手机抛过去。少年接下,心急火燎地向屏幕看去——他看到了熟悉的扁爱心状鼻子,几天前还在梦里出现过。 奥鲁西帕。 “二十万美元。” 少女整个人冷硬至极,卸了力,任由身体软倒在靠垫上。 “二十万美元的赏金就能买走它的命。我也有二十万美元,我什至能随时让爸爸拿出二百万,可我救不了他。” 在默哀般的安静中,斯堪德听到了怒火的噼剥声。 缇亚一眨不眨地瞪着天花板,褐色眼眸逐渐蓄起了晶莹的泪珠。她嘴角又抽动几下,随后咬住下唇,最终闷闷地把头埋进床褥。 “对不起。” “我太渺小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照片里的雄狮,和过去的什么人说。 这一事件导致动物保护社团召开了紧急会议,几位同学就奥鲁西帕的死因吵得不可开交,完全丢弃了以往的友善与和睦。 斯堪德本以为缇亚虽然不会吵架,但至少会参与讨论。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似乎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哦拜托,长点脑子好嘛!”安东尼拍案而起,“它是巅峰年龄,体型大又有经验,一打二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也只有你这种发育不全的残废会相信旅游局的屁话吧!” “是,你最聪明,库珀瞬移到肯尼亚,全程目睹当地人闲的没事杀掉他们的摇钱树!”一个高年级女生讽刺道:“多少游客都是奔着黑岩男孩去的,怎么可能是人类杀的?” “谁不知道马赛马拉只想着赚钱?只要有赏金什么都能干出来。”和他们同级的女孩激动地吼:“别说和萨比森比了,它连塞伦盖蒂的保护程度一半都没有!” 眼见谁也不服谁,大家的措辞越来越粗鲁,场面即将失控,斯堪德大声清了清喉咙,拍拍安东尼的肩膀站起。 少年身高腿长,平时人缘也好。在他的喊话声中,争吵的青少年们逐渐冷静,坐回座位聆听他要说的内容。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对奥鲁西帕的死都感到悲伤,”蓝眼睛蒙着层薄薄水光,一闭一张又消失不见。 “我也一样。” “可不论他因为什么死去,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与其说在这里吵架,不如现在就开始做一些能力范围内的事。他不是还有个兄弟吗,那个……” “奥鲁米娜。”缇亚替他补上。 “对,奥鲁米娜。”斯堪德感激地笑笑,“我们可以给当地机构写邮件,或者联系更大的组织募捐保护他。” 眼看又有杠精蠢蠢欲动,安东尼立刻出声支援:“他的意思不是忤逆自然法则人为保护。他想说的是,一定要让这件事的讨论度增长,起码使当局明白奥鲁米娜是他们能随意霍霍的。” “对对,双手双脚赞成。”有人支持道:“不会刻意保护,但至少不要人为杀害了。” 年轻人的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几分钟后,大家完全忘记了方才的矛盾,转而分好工开始行动。誊写邮件、在社交媒体创建标签和发帖文……忙得热火朝天。 缇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由于她包揽了帖文推广的所有费用,所以社长也不好意思使唤她进行更多“劳动”。但实话说,她此刻巴不得能做点实质性的事,什么都行。哪怕忙到头晕眼花也胜过被迷惘包围。 安东尼浏览着平板,好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喊了声“斯堪德”,招招手。少年连忙凑过去,扫了眼后露出欣喜的表情,随后捏紧拳头,沉肘做出加油的姿势。 他们是那样充满活力,全身心笃信着自己能通过努力改变些什么。也是,年轻人不心比天高才是另类吧。 可她没有成为他们一员的资格,缇亚苦笑。这是她首次感到,自己青春的皮囊中,住着一个垂垂老矣的灵魂。 只有我的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她轻轻吐气,闭上眼,不愿再看到自己。 斯堪德会怎么想呢?当他知道,自己为了给一只死去的动物复仇,伤害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时。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死死停在原地那句话——我脑袋里想的是skandar stopped dead. 但想不到符合精髓的翻译,这个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贴的了qaq 作者说: 这章略有悲观。但本文还是很理想主义的,后面会光明起来~ 恭喜缇亚宝贝解锁新身份:慈爱的母亲(喂) 第31章 【我该呵护他的天真吗, 还是撕碎它?我可怜又可爱的爱人,他认为言语和行为的交流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 【算了,我不忍心掐灭他眼中的希望。那感觉像是在杀害一朵花。 】 “缇亚,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斯堪德放下书,在缇亚床边坐下,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侧脸。 “我知道你在为奥鲁西帕伤心,但你可不要被打倒啊。振作起来,才能做更多事。” 少女叹气:“我需要缓冲时间。” 在这方面,他不完全能和她共情。少年更接近孩童心性,解决了问题就忘记它带来过的烦恼,找到了目标就把负面事件抛在身后。 当然,他依然对雄狮被人杀害的事感到愤慨和悲伤,甚至有那么几秒必须强迫自己不由此回忆曾经遭遇过的折磨。但现在有了阻止事态恶化的方法,他就不会沉溺于过去。 对斯堪德来说,活着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没办法像过去那样用鼻子拱她手心,于是用蹭蹭替代,眨巴着眼睛说:“我来做你的缓冲带。” “什么玩意……”缇亚被这怪话弄得哭笑不得,压不住嘴角,笑道:“你倒也没必要亲力亲为到这个程度。” 少年不好意思地揉乱头发,滑下床,头隔着被子放在缇亚腿上。厚实的地毯让他即使采用了跪姿也不会被硌到。 “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但想不明白。能不能问问你的看法?” “说。”缇亚仔细做好标记,合拢书本,倾身将它推入床头墙上钉着的小书架,低头看他。 “我们总把人类和动物分开,但从本质上讲, 人类也是一种动物。”他用认真的遣词造句回应她认真的目光。 “你说对吗?” 第34章 “嗯。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少女点头。 “既然是动物,那就是生态圈的一部分,也就被自然法则纳入其中。”斯堪德把脸摆正,下巴抵着缇亚的腿,抬起眼。 “那么,”他吐字很慢,似乎自己也不是那么确定将要说出的内容,“人类杀死动物的过程,能不能也算作自然选择?和狮子吃羚羊,羚羊吃草一个道理。” 说罢,少年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蹙眉甩甩头,补充:“我不是指非法盗猎和滥杀是对的……你看,总有种群能大量存活,比如宠物猫狗。” 他还想解释,但越想越乱,最终放弃。将希望放在缇亚身上,眼巴巴地盯着她,希望她能理解。 缇亚一下下捋着他顺滑的黑发,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斯堪德的额角,微凉和温热交融,她歪着头思索答案。 “这就要看你如何定义'自然选择'。如果是广义上的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那么的确能说得通。” 缇亚一字一句道,斯堪德几乎能听到她脑内齿轮疯狂转动的声音。 “不过,在我的认知中,自然选择是生物在生存斗争中发生的现象。但我们所看到的诸多杀戮,绝大多数不是为了生存。所以我个人认为不算。” “对哦,”斯堪德恍然大悟:“还是你聪明。我都没有从概念方面仔细想。” “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缇亚竖起食指,抵上少年形状美好的唇。 “要是让坏人听到,他们可算抓到新鲜出炉的辩解话术了。” “那缇亚,你说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做出残忍的事?难道就不怕良心痛吗?” 其实斯堪德对答案心知肚明,他甚至能就此发表几通长篇大论。但他就是想问,他享受和缇亚意见一致的感觉。 少女收回手,揉了揉眉心。 “欲望吧。”她淡然道:“遏制不住的贪婪使他们不得不满足膨胀的欲望。有人为面子,把恶行当做谈资;有人为快乐,在屠杀其它生灵的过程中体会凌驾和控制的快感;有些人,只是单纯看别人有,自己也想这么做。” 她看起来很想啐上一口,“不配为人。” 少年本以为听后会很痛快,可并没有。 为了这样简单的理由,无数美丽的动物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只觉得荒唐。 “不该这样的。”斯堪德沮丧地喃喃:“这颗星球属于他们,也属于我们。” “什么?”缇亚猛地坐直,褐色眼眸犀利起来,死死盯住他,“你说什么?谁是'他们',谁是'我们'。斯堪德,再说一遍。” 少年咬住舌头,心脏忽地下坠,连耳边都响起嗡嗡的噪声。糟糕!不会露馅了吧…… 行动快于思考,斯堪德一蹬地板快速站起,俯身搂住缇亚的肩膀,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细细嗅闻。 熟悉的味道赋予他恢复镇定的能力。 “那些滥杀的坏人是'他们',懂得爱护的好人是我们。”他迅速弥补。说罢还舒展眉眼摆出无辜脸,“有哪里不对吗?” 缇亚依然保持着鹰隼巡视般的警觉神情,甚至还攥紧了床单,指节绷得发白,直到布料上全是褶皱还不放开。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没有不对。” 末了,又补充道:“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应该没有暴露身份吧? 斯堪德也拿不准,但他默认缇亚被自己的解释说服了,继续断掉的话题:“或许可以通过沟通的方式,去让当地人改变意图。既然富豪可以说动他们去损毁,那就有机会说服他们去保护。” 少女摇摇头。 没有这样的机会,至少目前不存在。行为比思想更容易受到蛊惑——这是缇亚从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她当然可以带着几大口袋的成捆钞票跑到保护区所在的地方,把钱发给原住民,前提是他们答应不偷偷溜去猎杀,从而让死亡清单缩短一些。 这样的行为是有用的,可这用处又能持续多久呢? 利益能使他们的行为向斯堪德形容的“好人”靠拢,可这同时也意味着,“坏人”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将这些行为拨向另一端。 这次是二十万美元要了奥鲁西帕的命。如果她出四十万美元保护奥鲁米娜,那么总有一天,会有人出更多的价钱杀死它。 只有当刽子手们的认知从根本上扭转,这一切才会有所改变。 但要做到这点,又谈何容易?在缇亚看来,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斯堪德趴回她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左戳戳右碰碰。从少女的角度,看到一只乌黑的发顶和翘起的睫毛,显得少年异常乖巧。 缇亚知道他在等待回应,可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做任何其他人提出用沟通解决问题,她都会嗤笑一声,丢下一句“天方夜谭”就走。 可他是斯堪德。 缇亚不能告诉他: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的所思所想,尤其当受教育程度和生活环境差距过大的时候。 以马赛马拉保护区所在地的马赛人为例,他们脱离蛮荒不过数十年——甚至在所谓“文明人”眼中,仍处于原始落后的阶段。 她不能绝望地对少年嘶吼,让他去看看地球的角落里,那些同为人类的生灵——死去的人曝尸荒野,砸开同胞的头骨当酒杯,甚至……甚至会在大庭广众下性.交。 那些诞生自愚昧和贫穷,也死亡于此的人们,连字都不识,又怎么可能思考、创作?怎么可能去守护一些看似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东西? 不,缇亚不能告诉他。 既然她没有办法改变那些人的生活,缇亚也不具有指责他们的所作所为的资格,无论那些恶行多么令人唾弃。 她只是很无力。由这无力又延伸出疲惫和无穷尽的悲哀。 斯堪德等得有些不耐,他隔着布料就地亲了缇亚一口,但同时也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他小心地抬眼,像是某种怯怯的小动物。 “缇亚,你不开心。” “没有,我很开心。”她调动面部肌群摆出笑容,还眨眨眼,“你说的对,斯堪德。总会有机会沟通的。” 这就是爱情吗?缇亚有些好笑地想。 能让她这种认准一件事就不松口的犟骨头说出违心的话,它的力量真是强大。 曾经有人告诉她:没有人有权力剥夺一个孩子的梦想和他眼中热切的希望。斯堪德虽然不是孩子,但却保有孩童般的无暇。他依然具有去相信的能力,不像反复凋零的成年人,多疑又阴沉。 缇亚一直以为自己会和更成熟、更现实,能够引导她的人走到一起。没想到现在她却成了爱人的引导者。 想到这里,少女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孩子气的自豪。她将这喜悦转移到了行动上,伸出手捏捏斯堪德的脸,看着少年双颊染上绯红。 如果未来某一天,他这样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和我这种“冒牌货”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缇亚想。 我会一走了之。 到我认为愚昧、封闭,甚至对它感到不屑和厌恶的地方去,直到我能真正平等地看待那些人,而不是作为养尊处优的上位者俯视。 直到我能确凿地回答自己,正确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 作者有话说:作者说: 其实这章对我来说写的很艰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任何人在悲剧发生时都会去找原因,而多数往往在抓住表层——即找到能够指责的对象时就止步于此。这样做或是出于不愿深究,或是出于对揭开更深层真相后无力感的恐惧。 我也不例外。 但在细细思索后,我发现动物保护这个议题在目前看来,几乎无解。最根本的矛盾就是人和人思想上的差异。在这里不用“差距”一词是因为有很多受到过良好教育、生活富足的个体依然肆意参与对动物的折磨和屠杀。 而这差异,概括来说就是:有人很在乎,更多人完全不在乎。 这“不在乎”的促因则更多,可能出于傲慢,可能出于尚未开化——正如文中提到的那些人。 缇亚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们,我也没有。因为他们做出这些行为,是为了改善自己当下的生活处境。所以,认为他们“低等”、“无药可救”甚至加以诅咒,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 只有斯堪德、奥鲁西帕、以及千千万万动物和动物的亡魂能够这样做。 丧气的话就说到这里吧。 无论现实如何,我都永远相信有一群人在为我们的星球做出努力。而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即使结局不那么理想,我也心甘情愿! 如果你有耐心看到这里,希望你也能保有这样的希望,我们一起前行! 与诸君共勉。 第32章 【布莱斯抱着他的小狗,站在门廊上同他的爸爸告别。 】 【“好孩子,等我回来,给你和这小家伙都带好吃的。”弗兰克·莫德厄笑着说。我躲在灌木丛里看着,恨意要把我烧穿。 】 第35章 春天的尾巴细而短,每当伸手去捉时, 它便“哧溜”一声滑出掌心,只留下毛绒绒的触感,撩拨得人心神不宁。 小尾巴尚未完全消失,夏日便迈着碎步到来。 随着夏天降临的还有一个对斯堪德来说又喜又忧的消息——他被公司辞退了。 从员工大气不敢喘的近况推测, 几个月前的麻烦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愈发严重。他们不再有多余精力放在实习生身上,转而全力应对眼前的麻烦。 少年通过并不熟练的旁敲侧击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应该是老莫德厄在海外有几个大项目因为某些原因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导致资金链出现缺口,疲于应对国内的债务。 “欠人的何止是金钱。”斯堪德撇撇嘴,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他一万个乐意看到莫德厄倒霉,但被扫出公司同时也意味着这条打倒凶手的潜在路线失灵了。 不过少年暂时不急,他有点被温柔乡冲昏了头脑,颇有些被美色耽误的趋势。有时他也会被自己渴望和缇亚多相处的热切惊到,并怀疑他其实不是狼,而是喜好收集闪亮物件的乌鸦,抓到宝贝就反复把玩不愿松手。 再等等吧。他告诉自己:等我习惯了重新获得她的爱, 再想新办法。 缇亚这边也听说了同样的好消息。达奇在从他来路不明的情报网中得知老莫德厄受挫后第一时间就向她汇报。 对此, 少女评价道:“不管是何方神圣在给那老东西下绊子, 我都要由衷感谢他。他比我家老头更像我的亲生父亲。” “你也太夸张了,小姐。”男人微笑着摇头,“你的爸爸肯定非常爱你,他不愿得罪莫德厄,必然有他的考量。” 缇亚心情不错,破天荒地愿意和旁人多说几句家事。 “我也不是非要他去和老莫德厄玩商战,真要这样大概率是我们家破产。”她俯身摘下一片花瓣细细嗅闻,“我只是,想让他表个态,做点承诺什么的。” “这说明你爸爸是个讲原则的人。”达奇明显持不同意见:“他如果给你许诺,又完不成,那岂不是连诚信都没了?” 缇亚动作一顿,然后毫不留恋地把鲜花撕成碎片,滑过纤细手指,从指缝中洒下。 “如果你是个酒鬼,酒瘾犯了,但摆在面前的只剩假酒,你能忍住不喝吗。”少女用降调吐出疑问句,加快脚步向前走。 她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达奇,你先前说最迟下周莫德厄就会来我们这边?” “不错。我让渡鸦去向首领套话,目前是这样。” “我试探过他的小儿子布莱斯。”缇亚又捉到一颗从路面脱落的石子,开始踢它,“他说老莫德厄不会认识我,可我还是担心。” “他知道你知道他是凶手吗?”这句话有点绕,达奇说罢清了清嗓子。 “我不清楚。如果他没有也在调查我的话,我猜是不知道的。”她思索着回答。 “即便如此,也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否则,不愁吃穿的卡西迪小姐跑到贫民窟和一群古怪的社会边缘人士一起以折磨动物为乐……”少女打了个寒颤,“这也太离奇古怪了。” “有什么关系?身份显赫、外表光鲜但内心腐败龌龊的人多的是。说不定老东西还会引你为忘年交呢。” 达奇看着缇亚发绿的脸色,诡计得逞似的哈哈大笑。 像是怕她不够膈应,又补充道:“我知道他那个学戏剧的小儿子,傻乎乎的,一脸阳光开朗。再看看小姐你,和他站一起简直是只小幽灵。” 缇亚翻了个标准的白眼,扭头就走。 男人愉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生气嘛,小姐。为共同事业出卖.身体的人可是我,收取一点小小的情绪利息而已。你还是很有朝气的。” 虽然缇亚表现得淡定自若,但对于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直面可能威胁到生命、且比自身强大许多的存在依然是件可怖的事。 在弗兰克·莫德厄来访的前一天,首领在午夜召集了大家。 “我是你们的头头。”他环视四周,沉下嗓音道:“但明天这个时候,头头就是他。大老板最近心情很差,需要解解闷,最好都顺着他点,否则他老人家说不罩着我们,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每个人都要到场。”男人对仅有的两位女性抬抬下巴,“渡鸦,你展开手脚哄他开心。 t年纪小不爱说话,但也最好懂事点,嗯?” “我明白,首领。”少女点头。 她面上镇静,可藏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指甲陷得很深,几乎要把皮肤压透。 拜托了,千万别出差错。 缇亚像考试出分前在电脑前对天祈求的学生一样,暗中疯狂祈祷。 请求你,让我顺利度过和摧毁我童年的凶手的会面吧。她在心中语无伦次地对天父说:如果你真的公平仁慈的话,应当认为我值得这赏赐,而他活该被惩戒。 挺过这一关,她和达奇就可以去提交莫德厄包庇和参与虐杀动物的证据,这持续几年的复仇之路上也可以有驿站出现了。 黑暗中,斯堪德被轰鸣的雷声惊醒。 这对过去的他来说是琢磨不透的现象,带来恐惧和危险的预警。可偏偏缇亚那时也很害怕打雷,于是恩古渥会压下自己的恐惧,对窗外龇牙咧嘴,把小女孩护在怀里。 现在他明白这是空气在短时间内被大幅加热后产生的冲击波导致的,自然不可能再畏惧。不过还是会感到隐约的心悸。 今夜的雷声不够纯粹。 少年竖起耳朵,有人声穿过连绵的雨幕抵达他的耳畔。虽然刻意压低,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他套上袜子下床,动作轻微地旋开门,后背贴着墙走出连廊,溜到楼梯口探头观望。 少女身着黑衣,在会客厅来回踱步。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空气中满是焦虑和不安。车祸那天前来接他们的司机站在沙发旁,不时低头扫一眼手机,神色凝重。 “有消息了吗?”缇亚哑着嗓子问。 “再等等。”达奇沉声道:“应该快了。” 少女加快步频,伸手揉捏太阳xue,力道大得松开后那片皮肤泛起红痕。 “达奇,你说为什么要换地方?”她停下,接过男人递来的一次性雨衣。 “会不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放轻松,小姐。依我看没什么可担心的,大概是上边得到风声,之前的地方不再安全……” “东区不好吗?”缇亚小声嘟囔,忽略达奇进行中的宽慰,“偏偏要来西区,真是愚蠢!” “——况且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男人以承诺结束话语,又微笑道:“如果我是个像你一样熬夜不睡,还过度紧张的女孩的话,我会坐下休息会儿,有一秒是一秒。毕竟今晚可能有见血的活。” 缇亚照做。 雨势并未随时间的流淌而衰减,反而更起劲地从天幕向下泼洒水滴。别墅里温度适宜,可斯堪德却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欢腾的液体变成寒冷的固体,几乎要撑破他单薄的血管。 夜晚、神秘的行为、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缇亚的夜间出行其实是在从事什么危险活动?可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她的性格。 缇亚一向是个理智压过情感的人,她虽然有强烈而敏感的感官,灵感充沛,但并不是探险家。她会在做事前考虑后果,评估利是否大于弊,从不冒进或盲从。 她怎么会在午夜和别人一起将自己置身于危险,自身又对此无动于衷? 少年的齿列咯咯作响,他低头看向如同沉默墓碑般的两人。 在此刻的他眼中,司机也显得不再那么靠谱。 手机铃声踩着一声惊雷的衣摆炸开。缇亚从软垫上跃起,竭力控制住手指的颤抖接起:“嗯,渡鸦。” “准备好迎接大人物喽。”女人带钩子的嗓音幽幽响起,“出发吧,可别忘记带上我心爱的尼德兰哟!” 电话那端传来低沉的男性声音,渡鸦应该是把手机拿离了耳畔,向对方询问着什么。 完毕后对缇亚说:“本来想让头头先提前和你这个小家伙打个招呼,可他说惊喜在于见到美人的瞬间。那就待会儿见了,二位!” 挂断的机械音响起后,少女一抖手腕,无情地让手机自由落体。 “能不去吗?”她惨淡地笑笑,不等达奇回答便抢先道:“不能。所以我们走吧。大不了他找人弄死我。” “没有人能伤到你,小姐。”达奇扯扯手套,一撩衣摆向外走,“有我在这里。” 这段对话很轻,斯堪德听不到。但他看到缇亚发青的脸色和好似面对狰狞巨兽的神情。 他永远不会让她独自面对万丈悬崖。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尼德兰——达奇在组织中的外号,dutch有荷兰人/语的意思,而荷兰有官方国际用名netherlands。故他自己起了这个外号。 第36章 —————— 小剧场 缇亚:太紧张了,拍不了一点... 斯堪德:我也是。 达奇:嚯,二位果然是小朋友(然后被敲头) 预警:下章有点bloody,我已经尽量优雅处理了。 第33章 【他离开了, 没有认出我。在打开笼子的时候,我满脑袋都是这样的念头,然后低头看向那只狗。 】 【我能做的只有谎称失手, 快速结束它的生命,让它避开漫长而苦痛的折磨。 】 缇亚翻过废旧别墅的围墙时,雨依旧在下。 不停歇的水珠落在栅栏的铁锈上,冲走了大片凝固的油漆,留下橙红色的斑块,入手是冰冷的磨砂质感。 在跨越时,为防止尖锐的顶端划破衣物,缇亚把腿抬得很高。这姿势有些别扭,她有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急忙伸手去抓栏杆。 这举动避免了跌伤事故的发生,但她也只能看着手中的伞被风和雨滴裹挟着滚落草坪。 建筑无人居住,花园自然也就缺乏打理, 杂草东一丛西一簇, 甚至强势地爬进花坛和小路。 缇亚“啧”了一声,按压雨衣最上方的搭扣,在稳稳落地后快步去拾那把伞。风裹挟着她的身躯,吹得衣服哗哗响。 房屋的顶端,有灯光在亮起。 暖黄色的光芒理应让人感到温暖舒适,然而它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却过于诡异。不会令人联想到祖母壁炉前的烛火,而是产生是否有鬼魂作祟的猜测。 缇亚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睁大双眼盯着那些摇摆的光点。 风儿呜咽着刮过她耳畔,掀开兜帽,雨水立刻热情地将她包围。发丝贴上脸颊,在夜色中衬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可以说近乎透明。 少女重新拉起帽子,可那塑料材质已然湿透,连褶皱中都有细小水流淌下。即使用力甩,也无法除干净灵活的液珠。 她索性不再尝试,撑起伞,与身旁的达奇一起走向同样静默的建筑。 “这一定就是你和我提过的小家伙了。”弗兰克·莫德厄对渡鸦微笑,随后和蔼地看向缇亚,“如此美丽,如此年轻。” 他让重音落在两个形容词上,仿佛在指尖细细把玩。 “与您相见,是我的荣幸。”少女以手抚心,略微倾身,浅浅鞠了一躬。 她本以为这就是完整的见面礼了,可莫德厄明显有更多打算。他对上缇亚的眼神,看向自己不知何时伸出的左手。 少女这才想起首领的吩咐——“头头格外喜欢麾下的人在见面时亲吻他的左手。可能是什么从意大利搬来的习俗吧……总之,你们记得照做。” 头顶是临时搭起的防水布,这使雨声变成了不可忽视的噪音。它们钻进缇亚的耳孔,叩击她的鼓膜,带来阵阵眩晕。 即使去深究,也分不清这感官的不适是出于憎恶、羞耻,或单纯只是恶劣天气带来的烦躁。 缇亚走上前,托住那只手,缓慢地垂下头,将嘴唇贴上男人的手背。然后在他的注视中直起身,退回人群中。 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重视,莫德厄穿着规整的西装,并通过首领提前告知成员们也要穿着正式。 这个步入老年的凶手,他看起来优雅矜贵,却是一块有毒的干枯树皮。 缇亚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皮肤能在穿过滂沱雨幕后依旧温暖,同时镜片后的蓝绿色眼睛又是那样毫无温度。 不过她也没有去弄清楚的求知欲。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懂了,有些人和事你穷尽一生去琢磨也只会索求无果。就像六年前缇亚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精心记录绝望又无助的死亡,她现在仍不明白。 少女将手背到身后,狠命揉搓衣角。她多么想转身离开这吞噬生命的废墟,哪怕是冲进雨中——甚至那样更好,可以让她唇上的污秽被反复冲刷,直至消散。 莫德厄抬起右手,五指自然张开,随后向身侧弯折。 “带上来吧。”他对首领和渡鸦颔首,同时将塑料布覆盖在身上,又取下腕表戴起手套。 “我替各位品尝开胃小菜,请放心,后面的正餐人人有份。” 变戏法似的,一排铁笼被推至平台中央。内里的动物或站或躺,但无一例外全部被紧紧绑缚着,吐息急促、双眼圆睁。这哪里是猫和狗?分明是一只只待宰的羔羊。 男人摁下笼门旁的按钮,将动物带到灯光下,抬高手臂确保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欣赏它。 缇亚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完美的造物。”莫德厄深吸气,而后缓慢呼出。他拨弄着缅因猫的尖尖耳,手指伸入嘴套,点上它的鼻尖。 “黑色毛发,湛蓝眼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格外偏爱这种配色的动物。像是黑色绸缎上的蓝宝石,美极了。”男人感慨:“这只品相很好,离顶尖却还差不少。我曾经宠爱过一只黑发蓝眼的动物,并对当时的感受念念不忘。这么多年持续寻找,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达奇悄悄寻到缇亚的手腕,握住后收紧力道。 她收到警告,紧紧咬住口腔内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成功迫使自己停止颤抖。 再等等,少女对自己说。你已经等待快七年了,再等一晚又有什么困难? “钳子。”莫德厄拒绝首领递来的尖刀,捏上猫的腿骨,“它已经恐惧了很久,体型又不大,用刀的话撑不了很久。” 他一拧手腕,看着它爪子旁的毛发被液体推搡着变成缕,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压过它的尖叫:“朋友们,让我们在今夜聆听这天籁,沉浸在狂欢中吧。” 动物的悲鸣即刻被欢呼和跺脚鼓掌淹没。缇亚僵硬地拍着手,深深看入缅因猫湛蓝的眼眸。 暖黄色灯光试图挣脱它瞳孔的吸入,无奈落败。最终连同猫儿自身的光芒也被一同摄取,只留下凝滞的水。 哄笑声中,男人利落地将一块皮毛提在手中,任由那摊不成型的软肉摔落在地。他摘下手套,脱去隔开脏污的屏障,面上终于带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喜悦。 “很独特的前餐,”莫德厄打趣般地评价:“可惜这里没有酒杯。那就让我们浓郁的红酒流淌的再汹涌些吧,请!” 他依然西装笔挺,面庞洁净,没有哪怕一滴鲜血溅上光亮的皮鞋。 这瞬间,缇亚恍然察觉自身对手的强大,并惊讶于自己的恍然。 诚然,弗兰克·莫德厄掌管诸多企业,在商业和政界方面都有不浅的涉足,但少女坚信自己窥探到的这嗜杀的隐秘爱好能够帮助她扳倒他。 可今晚她意识到,正是这破局的关键将此人的可怖之处完全袒露在她眼前——对杀戮无动于衷并沉溺其中的,只有恶魔。 她感到自己飘出躯壳,留下身体挂着空洞的笑容喝彩,意识却飘得很高,蹭着厚重的防水布,俯视鲜红快速漫开,像花儿开遍原野。 而各色的毛发——白、灰、黄……经过融合、旋转,最终都化成如墨的黑。从这漆黑中幻化出两只浅蓝眼睛,含怒含怨地凝视她,禁止她钻回身体。 弗兰克·莫德厄含笑看着,镜片被光一照,显现出乳白的光泽。那是一种极为包容的颜色,它吸收血液带来的兴奋与喜悦,也甘愿汲取它引发的惧怕和悲哀。 可尖锐的手机铃声阻断了他笑容的蔓延。 男人接起电话,手腕下沉示意他人安静。片刻后,他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嗯。” 以简短音节回应后,他让手机滑进口袋,做了个类似切割的手势。 “恐怕我只能欣赏到这里了,改日吧,我会享用完整的宴席。后续请自便。”男人环视众人后定格在缇亚身上,颔首道:“小家伙,期待你今后为我们带来的惊喜。” 莫德厄转身,走在随身保镖撑起的黑伞下,消失在被暴雨吞没的小径尽头。 如此果决的离开让所有人都愣住。首领收回敬佩的目光,啐了一口后贪婪地嗅着浓郁的血腥气,同时伸手隔空点点缇亚。 “大老板很看重你啊,t。不准备分点羹,把惊喜提前到今晚?” 少女梗着脖子转向他,随后放松身体,嘴角绽开笑容。 那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笑,像是完成心心念念许久愿望后的释然。其中的喜悦如此明显,竟使她稍有幼态的五官显得异常昳丽。 她噙住笑容,接过沾满血液的尖刀,看了眼自己在金属表面的倒影后眉眼弯弯:“乐意至极。” 纤细手指握住刀柄,又松开,使那器具在空中转了个圈,熟稔得仿佛做过千万遍。少女拉开笼门,抓着项圈把唯一存活的动物拽到灯下。 棕毛棕眼的狗抖得像要散架,动作如此之大,连和它接触的缇亚都被那力道带得颤动。它呜咽着,在她的手贴上脊背的那刻四肢疲软,身下传出一阵腥臊的气味。 “不要害怕,很快就结束了。”少女嘴唇一张一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她俯下身,作势把刀刃放在它并不致命的肚腹处,却将靠近刀柄的棱角抵住了脆弱柔软的颈窝。 第37章 缇亚闭上眼。 在锋利的金属即将压下的瞬间,有人从后方扼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大力一带。 少女转过,对上达奇惊愕的脸孔,同时听到身前响起如同野兽被逼入绝境的哀嚎。 “住手缇亚!”斯堪德怒吼:“你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大虐伤身 tat 第34章 【好疼,我好疼。雨淋透了我的身体,钻进我的内脏,将寒气一点点扩散开。可明明是夏天啊……】 【我的脑袋说自己要死了,身体却摇晃着不愿倒下,狂笑着看向他。 】 少年被过度的震惊填满, 这情感迅速转换成怒火和痛楚,伸出爪牙撕扯开他的胸腔。 出于本能,他大步上前,揪住瘫软在地的狗的项圈,一把将它放在身后靠楼梯口的地上。狗并不领情,不但没有平静,反而被吓得直抽气。 斯堪德颤声重复道:“缇亚,你在做什么?” 他担心她遇险,毫不犹豫地跟上,却闯入了一片再现梦魇的血涂地狱。而他圣洁善良如神使的主人,站在魔鬼之间。 整场屠戮中, 他都藏在两层围墙的夹缝中,透过排水口向外看。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狞笑着杀死他的凶手。六年前,弗兰克·莫德厄远不如现在从容老练,过去的他被黑狼的血溅了满头满脸。 他看着缇亚吻过男人的手背,几乎要压抑不住愤怒一跃而起,却被她的神情钉在原地——从容、恬静,没有丝毫厌恶或不耐。原来,她和那人一样,在享受这场荒诞的单方面狩猎吗? 斯堪德自诩不算轻信,于是他在慌乱中等待。万一缇亚是在伪装呢?万一她这样做,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有数不清的理由来说服、甚至诓骗自己。可当看到她举起尖刀,放在狗颈侧时,本就脆弱的说辞便不攻而破了。 少年把雨衣裹得很严实,又带了伞,身上是干燥的。可他却觉得被大雨浇透了身心,成股的水流走后,留下难以忍受的湿冷。 而少女注视他的眼神加强了这份严寒。 缇亚向旁边移动,离开达奇的怀抱,漫不经心地问:“你看到了多少?” 斯堪德听到自己的牙齿互相撞击,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竭力挤出话语,说:“全部。” “那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少女摊开手,轻佻地耸耸肩。 “我在做什么,看你的样子,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 她抿嘴一笑,甜丝丝道:“宝贝。” “呀,小帅哥。”渡鸦走来,把手搭上缇亚的肩膀,眼神在两人间游移:“ t ,这个极品,莫非就是你的'阿多尼斯'?” 少女深深地看了斯堪德一眼,然后拨开贴在面颊上的濡湿长发,“不。” “他只是一个死缠烂打的追求者罢了,怎么配做我的'阿多尼斯'。” 组织成员们从这不速之客带来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窃窃私语中混杂着不怀好意的笑声。几个壮汉脱去外套,攥紧沙包大的拳头,目光锁在少年身上。 本能告诉斯堪德,他应该拔腿就跑,但他不想在这里放弃,不甘心就这样相信既定的事实。 “缇亚,你曾经告诉我,你养过一只狗。是吗?” 少女挑眉:“没错。” “你说它因为意外死去,你为它伤心了很久,并且直到现在还会感到悲伤。这是真的吗?” 缇亚用很陌生的眼神打量他,缓缓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没有说话。 少年血气上涌,喉口一片干涩:“告诉我,缇亚!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她选择放大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有水从湿透了的额发淌下,划过眼角,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你好天真呐,宝贝。它是只动物,我又怎么可能会对低等下贱的生命念念不忘!” “你……”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嘴唇只是徒劳地开合,说不出任何实质性词句。 “好!” “说得对!” “哈哈,不愧是头头看重的年轻人,也不白费我们平常宠着你。” 成员们显然对缇亚的回应十分满意。他们不吝献出掌声和欢呼,隐约还有几声熟练的口哨。 而他的公主站在污秽筑起的城堡上,冷冷地俯视他,俨然另一个世界的女王。 “怎么说, t ?”首领得意地笑着,对斯堪德努努嘴,“是让弟兄们把这漂亮男孩办了,还是放他一马,直接扔出去?” “没必要。”少女耷拉着眼尾,彻底对少年丧失了兴趣,“他没那个本事对我们做什么,赶出去就行了。尼德兰……” “不用。” 斯堪德终于找回言语能力,脸色煞白地打断缇亚,踉跄着后退,一手撑上露台凸出的边缘。 “我自己走,不需要你来赶。” 少年在一跃而下前,沉声对他的爱人说。 直到他离开废弃别墅的花园,哄笑、尖叫和咒骂声依旧在他脑中轮番播放,配上雨点单调的敲击,像是什么年久失修的收音机。天线七扭八歪地伸出,不同节目飞速切换,最终定格在清透的嗓音。 很熟悉,很好听。 缇亚笑着告诉他:“当然是假的。” 什么是假的?少年浑浑噩噩地想:恩古渥是假的,斯堪德是假的,连同我的存在和我得到的爱……都是假的。 他完全不避开地上的水洼,一个劲地向前去。步伐有些不稳,任由鞋底被浸透,寒意顺着腿骨向上爬,缠紧他的双腿,上移至腹部和脖颈,将窒息的感觉注入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由于是别墅区的缘故,建筑之间隔得很开,又因为时间仍是凌晨,所以路上既没有车也没有人。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踏在柏油马路的边缘,像是一只亡魂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界。 斯堪德按上胸口,试图缓解那压迫其上的力道。他张开手指,感受手下鲜活的血肉,皮肤包裹着肌肉和骨骼,有温度从布料里透出。想到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曾经抚过同一片地方,少年的心脏开始急促抽动。 离开天台时他从二楼跳下,虽然中途握住外墙的铁架以作缓冲,但落地时还是扭了下脚踝。那时他只想着逃走——逃到离让他痛苦的源泉越远的地方越好,无暇顾及这些细节。而现在疼痛迟钝地袭来,他腿一软,狼狈地坐在路边,低头捂住脸。 犬科动物不会因为悲伤哭泣,但的确有温热的液体从蓝眼睛中流出,混着渐小的雨滴,斑驳了少年俊美的面容。 他的肩膀簌簌颤动,抽着鼻尖,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弃犬。 而更令他无措的是,个人被抛弃的悲伤压倒了揭开黑暗秘密的惊愕和愤慨,挤压着他的脑袋。 发生了这种事,哪怕他知道了缇亚真正的为人……他依然无法放弃深爱她。不如说,爱缇亚已经成为了这个灵魂的本能——无论他是少年还是狼,是斯堪德还是恩古渥。 但趋利避害又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作为狼,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长不了一点记性;作为人,他被她手中尖刀捅了个对穿,那颗本就破烂的心脏到了呼呼漏风的地步,受了严厉的教训,却也停止不了爱她。 斯堪德有预感,无论他死掉又回来多少次,转生成什么品种的动物,她都永远是他愿意豁出命去守护的存在。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本以为自己获得了她珍贵的爱,却被她亲自掷入比死亡更甚的深渊。 假的……都是虚假的…… 良久,斯堪德伸手擦了擦眼角,吸了下鼻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捧住脸,呆呆地凝视着开始亮起的地平线喃喃:“如果我不够像动物,也不够像人类,那么我……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在这片紧凑到要将他绞死的孤独中,那段自少年重获新生以来不敢去触碰的回忆,呼啸着向他扑来。 时间细密的针脚一截截崩裂开来,撕碎遮掩的布料,展开不堪回首的内在。 绵长的疼痛忽然停止,恩古渥感到身体一坠,随即腾空升起,轻飘飘的,仿佛刚出壳幼鸟的绒羽。 它活动起看不见的肢体,向下探头——金属台面上,躺着几乎无法看出原本形态的身体。 哦不,准确来说应该被称作尸体。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恩古渥想。不再有疼痛,不再有寒冷和恐惧,实话讲,还挺不错的。 它欢腾地蹦跳几下,享受着不被束缚的自由,开心地叫嚷出声。 似乎有什么被遗忘了。恩古渥思索片刻,突然越过解剖台,向门外飘。它记得自己是被偷偷劫持走的,缇亚并不知情。 她还好吗?有没有在寻找自己?有没有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每天都有好心情?虽然狼已经死了,但还是想去确认她平安无恙。 可就当恩古渥奔向主人的急切达到顶峰时,它发现隐形的屏障将它禁锢在这个充满血腥气的房间里。 第38章 灵魂急吼吼地飘了几圈,终于承认自己被困在尸体附近的空间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 它只好悬在半空观察下方人类的行为。 他们翻开尸体的眼皮,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探查,末了狠狠地将刀插入那具毫无反应的身体,“这畜生居然这么快就断了气,太不耐折腾了!” 恩古渥静静地看着。它的情感比生前淡漠了许多,不再感到剜心割肺的恨和怒意,它只是在等待着见自己的主人最后一面。 抱歉,缇亚。狼说:没办法陪你长大了。 ----------------------- 作者有话说:一些文案回收。 ——————— 来个小剧场轻松一下! 背景音:有请新晋民间奥斯卡影后——缇亚·卡西迪小姐! 缇亚(不好意思地笑):哎呀,形势所迫嘛^_^ 斯堪德(撒娇版):呜tat 缇亚光速摸摸小狼头,并慷慨奖励亲亲一个~~ 第35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可能全靠达奇搬运吧。如果我是匹诺曹的话,可能鼻子要有几米长。那些说出口的谎话都化作了利刃,一下下割开喉咙,带出掺着愧疚的血。 】 “辛苦了,朋友们。”弗兰克·莫德厄接过手下递上的毛巾, 蘸过凉水后细细擦净脸庞和手指。他揉了揉那张完整的黑色毛皮,眼中满是欣赏。 “我会把它挂在会客厅的壁炉上,作为最罕见的藏品。”他笑着说。 整整七个日夜, 恩古渥的魂魄被困在尸体周围, 百无聊赖地飘来飘去。 他看见那些人将它的身体遗忘在原地,经莫德厄提醒才草草用白布包裹,装进黑色塑料袋中,开车运到郊外,丢弃在无人在意的秽物堆中。 血液早已凝固,结成一块块暗红的硬壳,边缘的肌肉显得更加皱缩。没了表皮和真皮的保护,躯体腐化的格外迅速,仅三四天后,便成为了一滩令人见了只会捏着鼻子远离的垃圾。 甚至连恩古渥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尽管身处离缇亚很远的地方,它依然在耐心等待她找到自己。在狼的认知中,这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它的小主人聪明勇敢,能完成很多它做不到的事,总是说着很复杂、很难懂的话。而能听明白其中的寥寥几句,恩古渥就会开心得直甩尾巴。狼相信,甚至笃信她会来到这里,完成最后的告别。 那时的它认为缇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厉害的生命,既然能每天都带给它好吃的,自然也会毫无阻碍地找到这个地方——可能会在气味追踪上花费点时间,但绝不会不来。 它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人类的权利和权力是很有限的,尤其当那人还是个幼崽的时候。父母的小小谎言、弗兰克·莫德厄的一句命令,甚至缇亚自己的几个念头或突如其来的情感旋涡,都可能让原本的计划完全偏离航道。阻止女孩的人和事太多,她得到的帮助却那样少。 它的信念依然炽热,可魂魄却随时间流淌而逐渐冷却。到了第七天,恩古渥几乎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严寒冻结,自身的存在变得十分渺茫。如果有实体的话,一定是个缩成一团的毛球,蜷紧了发抖。 哪怕它再愚钝也清楚,不会再有明天了。自己将带着戛然而止的生命和未完成的告别走上下一段旅程,当然,也可能是走向彻底消亡。 我的主人,我的伙伴,我的缇亚……为什么你没有来见我最后一面呢? 即将消散时的寒冷如此彻骨,即使重返人间后,斯堪德也很少翻出这段具有超自然色彩的回忆。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那七天是濒死时的幻想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缇亚一定是被不可控因素阻挠,或是存在苦衷,所以没能找到他。 可现在,少年不那么确定了…… 如果是六年前,没有人比它更了解她。恩古渥能精准预判小缇亚的情绪变化,并用合适的方式安慰她;而女孩也乐意和它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在很多夜晚瞒着父母偷偷把它放进房间,在暖烘烘“抱枕”上起劲地诉说白日的各类见闻。 缇亚一个手势,恩古渥就知道她是让它过来,还是要去花园里玩;恩古渥打个喷嚏,缇亚就明白它是馋了而并非饿了,欢笑着去冰箱里扒拉本该晚饭吃的肉排。 他们无比默契地依赖着对方。 恩古渥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一个缇亚。 它的心又很大,无论缇亚犯下怎样的过错,它都永远深爱她。 可恩古渥六年前就死了。 斯堪德逼迫自己挣脱那竭力挽留他的回忆,揉捏着酸麻的腿站起身。远处,一轮苍白的太阳正缓缓升起,未完全消散的水雾模糊了它的轮廓。 天亮了,他想,我也该走了。 少年是在合上箱子拉链的时候察觉有人进入别墅的。 他把所有费加罗和缇亚给他置备的衣物都留在原处,只带走了刚搬入这栋房子时携带的几件衣服,和一个并不大的行李箱。 他的外在身份是福利院的孤儿,少年苦笑一声,觉得还真是完全符合他的处境。无父无母,没有血缘上的亲人,现在又丢了爱人。 真落魄。 熟悉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伴随着熟悉的气息。只是在它上面,蒙了一层浓厚的血腥味。 “斯堪德,留下来。”缇亚小声说。 留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刺穿我的心脏吗?斯堪德想。但他不会真这么说,只是俯身检查没有东西遗漏后,站起来面对她。 “抱歉,缇亚。”少年压下鼻尖的酸楚,说出了生前死后第一次对这个人的拒绝:“我做不到。” 他握住拉杆,越过她向外走。腿脚像是被千斤重量坠着,迈出每一步都格外艰辛。身体疯狂叫嚣着让他留下,而头脑却在高热中异常清醒,强势地夺过掌控权。 “我可以解释。那不是……”少女低下头道。 缇亚本想说“那不是真正的我,不是我的本意”,可却在即将出口之际勒住舌头——那不是真正的我吗? 她从十五岁起摸到虐杀组织与老莫德厄的关系,意外结识达奇后便加入其中。虽然对动物下手是出于无奈,但归根结底也绝对算不上无辜。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割开过多少喉管、折断过多少骨骼。 从一开始夺命般的痛苦,到渐渐能够忍受。正如每个生命的现状都是由无数过去的碎片构筑而成,那些恶行或多或少也对她的心性造成了改变,使什么原本澄澈轻盈的东西变得污浊沉重。所以如今,缇亚说不出辩解的话。 她凄惨地笑笑:“也对。或许这样是对你我最好的选择了。” 少女苍白着脸,眼尾漫上淡红。她匆匆跨过横亘在两人间的空间,在斯堪德做出任何反应前握住他的手,俯身用嘴唇贴上那冰冷的皮肤。 “你看到我吻了弗兰克·莫德厄,而那个吻本来属于你。”她很快松开,后退两步。 “现在,它物归原主了。” 缇亚抬头看着斯堪德,将他的黑发和漂亮的蓝眼睛尽收眼底,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她必须要很用力,才能压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痛楚。 “我会处理好父亲那边,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她用那种他听过很多次、但从未如此哀伤的怜爱语气说:“无论你到了哪里,都不要忘记——过去和现在的我爱你,而在未来,我依然会爱你。” 斯堪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我也爱你,我永远爱你。他想。我只是……不敢再去接近。 人类过于多面又善变,少年的单纯在这个种族的复杂之下一败涂地。他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谎言;何时应当相信,何时要当做玩笑。野兽的防御机制压住了靠近爱人的渴望,他只得落荒而逃。 在踏出屋门的那刻,少年甚至羡慕起过去的自己。 至少恩古渥有去笃信的勇气,而身为人类的斯堪德不再无条件地相信。 斯堪德在敲开安东尼房门的那刻,就收到了好友一股脑地埋怨。 “我说,你搞什么鬼?今天是周末啊!大清早的吵醒我,好好的懒觉就这样没了。”安东尼踢踏着人字拖,皱着脸搓搓眼睛。 在看到对方的模样后,他瞬间被吓清醒了。 斯堪德发丝和衣服还没完全干,眼下乌青明显,活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再配上白得不正常的脸色和细微颤抖的身体,岂止是失魂落魄能概括的。 “不好意思。”少年乖乖道歉:“我以为你已经起床了。” “别管这个了,快进来。”安东尼拎起斯堪德的行李箱,伸手关上门。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向里走,“我的合租室友们还在睡觉,小声点,我们进屋聊。” 把好友安置在扶手椅中,又端上一杯放了牛奶的茶后,安东尼才问:“怎么回事?你和卡西迪吵架了?” “比那糟糕得多。”斯堪德喝了两口,攥紧杯子暖手。他摇摇头,“我们现在不说这个,当务之急是找个住处。” 第39章 “有什么好担心的?”安东尼咧嘴一笑,锤上对方的肩。 “有兄弟在,你不可能流落街头。慢慢找,你可以先住在我这儿。” 他顿了一下,表情随即有些苦恼。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会不会嫌弃。这里有点小,只有这间屋子属于我,厨房和起居室都是公用的。和你以前住的地方肯定没法比。” “没关系,我不介意。”斯堪德摆手。想到那座他和缇亚曾经在其中拥抱和亲吻的别墅,心脏传来细微的刺痛。 “你看起来好难过。”安东尼凑到他面前,细细打量,道:“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他握住斯堪德的手,上下甩了甩。 “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要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药,总会好转的。所以一定要振作起来啊,斯堪德!说不定某天你和她就有和好的机会了。” 安东尼关切地注视着少年,一直到对方点头,才松了口气。 “到时候,你小子可要多陪我踢几场球,好好表达感激。” ----------------------- 作者有话说:依旧文案回收。 小狼这时候必须走一走的。如果各位不太能理解,可以把自己代入他的身份和经历想一想,就明白了。 作者非常喜欢亲额头和吻手这两种行为,以及一些小虐的爱人告别场景~ 第36章 【弗兰克·莫德厄这样的魔鬼,我不知道他会对什么恐惧。或许伤害布莱斯会对他造成有效的打击? 】 【不,我不会那样做。我拒绝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 在那个失控雨夜过后不久,缇亚挑了个好日子,和达奇一起去提交了莫德厄参与并组织虐杀动物的相关证据。 尽管悲伤尚未褪去,在走下警局阶梯的那刻, 少女依然感到数年来未曾有过的轻松。 她眯起眼,透过指缝观察明亮的太阳。仔细看,神情中竟有些许惬意和舒畅。 “呼, 终于告一段落了。”年轻人替她说出口:“警察办事效率比我预期中的高, 他们居然三个工作日就会派人在暗中调查,看来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眼珠传来灼烧感,长久地直视阳光就是会这样,缇亚叹了口气。 她侧身瞟向达奇,带上浅淡笑意道:“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毕竟渡鸦在某种程度上, 算是你的恋人?” “在哪种程度上都不算。”达奇皱起眉,语气也生硬了不少,“如果不是看在小姐你的面子上,用枪指着我的脑袋都不会……”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缇亚心中泛起对男人的感激,同时还对他所做的“牺牲”感到无奈又好笑。 达奇哼了一声,故作面色凝重, 衣摆飘飞地向不远处的大路走去。少女清楚他在装作赌气, 但此刻的她乐在其中, 也就亦步亦趋地跟上,放软嗓音:“达奇,全世界最好的达奇先生, 别生气嘛。” 男人站定脚步,回头俯视她,“好没有诚意。” “我还没说完。”缇亚莞尔:“我们一起去吃庆功宴吧,我早就物色好餐厅了。你一定会满意的。” 服务生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微微鞠躬向内指引。室内的一切都被刻意做旧,连同气味——陈年皮革的沉着、抛光木器的蜡味,走过分散得很开的小圆桌,烤面包和焦糖布丁的甜香钻入肺部。 达奇抬头打量穹顶上绘制的古典图案,耳边是舒缓的钢琴乐声。 “这么正式啊,小姐。”他悄悄对缇亚说。 他们在一扇拱形窗前落座,向外能将后花园尽收眼底,由于座位靠内,也不易被打扰。桌角立着一支小巧的玻璃瓶,其中插着朵半开放的红玫瑰。 缇亚对服务生颔首,告诉他直接上菜就好。 “这家餐厅只固定做那么几样东西,我直接点了双人份的。”她对达奇解释:“上菜速度不快,我们先聊着,再看看要什么酒。” 她扫了眼玫瑰,那明艳的红扎得眼生疼,于是唤来侍者吩咐他把花拿走。达奇的视线在玫瑰和缇亚之间移动,显然和她联想到了同一个人。 “我说小姐,”他小心地开口:“你总不能完全不和那男孩解释就放任他走掉吧。如果你面皮薄,拉不下脸去和他说,那我去找他说明白。” “我会和他解释清楚,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缇亚低头,心不在焉地把玩手指。 “得了吧小缇亚,你看看你,简直一副贤妻丢了丈夫的样子。” “喂,谁准许你这样叫我了!”少女压低声音,嗔怒道。随即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有些愉悦地问:“达奇,你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死而复生这回事吗?” “别吓我,我很怕鬼的。”男人被这无厘头的问题弄得满脸惊愕,停顿片刻又浮上担忧,“不会是思念过度,你太伤心,精神出了问题吧?” 缇亚抿起嘴笑了:“我肯定是难过的,但不至于因为这个就疯掉。快回答问题,认真点。” “我不相信。” “我相信。” “太夸张了,小姐。”达奇不可置信地喃喃:“你可是个唯物主义者。” “所以我格外笃信被自己证明成立的假说。” 达奇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缇亚只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摇头,把装有开胃面包的藤编筐推到他面前,不再说话。 不负缇亚的推荐,精心烹饪的食物的确十分美味,又有舒适环境加持,的确配得上“宴席”一称。 少女还很贴心地要了一瓶波特酒,在饭后享用。 “天啊,这味道,这香气!起码是二十年以上的老酒!”达奇品尝后闭上眼回味,兴奋地啧啧称赞。 “是好东西。”缇亚转动手腕,看着玻璃杯内深红色液体漾出波纹。她对这种档次的酒见得不少,没有达奇那样激烈的反应,只神色淡然地小口啜饮。 达奇从杯沿上方瞅她,初步断定少女的精神状态稳定,没有任何错乱的迹象后,说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小姐,虽然我们证据齐全,只要稍微加以调查就能到逮捕判刑的程度,可老莫德厄很有钱,所在的家族赫赫有名,认识不少富商政要,最后真的不会减刑或无罪处理吗?” “噢,弗兰克·莫德厄一定会申请保释的,哪怕服刑后也会想法设法拿到假释资格。”嘲讽爬上少女的脸庞,甚至让缇亚看起来不再像她自己。 “但对于商人或政客来说,内在相比外在不值一提。而只要他被判有罪、甚至是有嫌疑,他的招牌就彻底烂了。就像一个人向你兜售昂贵精美的怀表,但他一身破衣烂衫,你大概率不会买下。”她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这还是父亲在很久以前告诉我的。” “小姐似乎很肯定他会被法律制裁。” 缇亚倾身为两人重新斟满酒,笑声清透:“放心吧。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还没有腐朽到让正义完全被金钱和权力遮蔽。” 她用纤细美丽,却也过于苍白的手指环住杯壁,抬起来,和达奇碰了一下,温柔地说:“致未来。” 有了酒精助阵,缇亚当机立断,决定就在今天回主宅去向父母说明情况。毕竟斯堪德是卡西迪先生安排到她身边的,他的离开理所应当应该被知情。 少女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是因为她不知道他能接受她在自己规划的路上走多远。 无论过去发生过多不愉快的事,曾经的缇亚怀有多强烈的埋怨,她还是深爱她的家人的。毕竟如果爱消失了,那么其余的感情也会一并不复存在。 抛去爱不谈,她只是一个尚未步入社会的少女,自身经验和资源与大部分人比起来少得可怜。缇亚非常明白,她想达成目的——不论是为恩古渥复仇,还是在未来取得事业上的成功,都离不开家庭的托举。 而最后一条,随着年龄增长,她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 在穿过开满深浅不一的无尽夏的花园时,缇亚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要理智,无论一会儿父亲多么不满都不要率先对他发火。 卡西迪夫妇对女儿并未提前告知的归来感到惊喜。卡西迪夫人抱住缇亚亲完看,看完亲;卡西迪先生则是立马通知了后厨更换晚餐内容,全部换成她喜欢吃的东西。 “早知道中午不吃那么多了。”对上父母好奇的眼神,她解释:“期末考的还行,和朋友庆祝一下。” 他们先是很给面子地恭喜,然后卡西迪夫人牵着女儿的手问:“宝贝,斯堪德也应该考完了吧,怎么没有和他一起来?你爸爸还想考核他的成绩呢。 ” 缇亚挣开母亲的手,后退一步正色道:“这正是我回来的目的。斯堪德因为一些我个人的原因选择离开,他两周前就已经搬出去了。” 静默。 我不仅是个不称职的爱人,还是个不称职的女儿。在父母震惊的注视中,缇亚闷闷地想。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样了?”美妇人最先反应过来,“那孩子给我的感觉很好,他做了什么坏事,让你们之间有这么大的矛盾?” 第40章 “亲爱的,冷静点,不要质问孩子。”卡西迪先生搭上妻子的肩膀,眨眨一只眼睛,“我和缇亚上楼聊一下资助相关的事宜,更多的我们留到晚饭再说吧?” “那我去做宝贝最喜欢的吐司卷。”卡西迪夫人点点头,捏了下丈夫的手。 “亲爱的,你也冷静,记住是'聊'和'商讨',两个孩子我们都不要为难。” 迈进书房时,缇亚觉得那沉甸甸的感觉又钻回了心里。 “为难”这个词用的真好。像斯堪德这么讨人喜欢的存在,除了自己还有谁忍心为难他呢?缇亚·卡西迪,你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坐这里,那把椅子腿有点晃。”卡西迪先生搬过一把木质高背椅,确认它完好洁净后对女儿说。 缇亚缓缓坐下,等着父亲的质问。 “只是闲聊,不用这么紧张。”男人好笑又无奈。 “他没有一点问题,都是我的原因。”少女低头看向书房角落的盆栽,意图把斯堪德完全撇出去。 “我在不合适的场合说了不合适的话,让他感到被羞辱了,责任全在我。” “我猜你还没有对他解释,也没有阻止他离开?” 缇亚诧异地抬头,对上一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棕眼睛。 “我的孩子绝不会无理取闹,”卡西迪先生微笑,有细纹盘桓在眼角,“宝贝,爸爸相信一定是有苦衷,使你不得不做出伤人的行为。” ----------------------- 作者有话说:锵锵,某先生的大佬风范开始藏不住了~ —————— 微型剧场 缇亚:呼,轻松了点,但好难过:( 斯堪德:呜呜呜tat 达奇:嘿嘿:) 卡西迪先生:小家伙,都是小家伙(眼神慈爱) 第37章 【那天我单独去商业街散步, 迎面走来一个男孩,黑头发、蓝眼睛,五官深邃。我刚想扭头说“这家伙长得和你挺像”, 然后意识到,原来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啊。 】 “你……怎么知道?”缇亚一脸惊愕。她本想说自己天性恶毒来否认,可身体快于脑子,被父亲的洞察力惊呆了。 卡西迪先生笑而不语,用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循循善诱:“既然遇到困难,不妨向现有的老头子咨询一下,或许我能帮到你。告诉爸爸,斯堪德为什么要走?” 缇亚抿住嘴,左右动了动牙床。长睫垂落,很没精神地颤动。 男人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良久,少女轻启双唇:“原因……” “我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 她摸不清父母对弗兰克·莫德厄的态度,也无法想象该怎样和他们解释自己偷摸潜入一个下三滥的组织做不好的事,一做就是好几年。 缇亚决定暂时当缩头乌龟,把希望寄托于警察署和媒体。等到他们得知这件事并主动问上门时,再想出弱化肮脏部分的说辞。 沉浸在思绪中,少女忽视了男人犀利的褐色眼睛里,混杂着了然与疼惜的情感。 那晚,缇亚度过了自恩古渥死后和家人最和睦的一个夜晚,并在卡西迪夫人的反复试探下,答应在主宅过夜。 或许是在从小睡惯了的床铺上带给她无与伦比的舒适与安全,又或是放下重担后的松懈占了上风,迷迷糊糊间, 少女做了个奇怪的梦。 缇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 这样说其实并不够准确,它有些过分平静了,更像是液体质感的明镜。 她试着向前走,水面依然无波无澜,只是在落脚点周围短暂升起亮闪闪的细小微粒,几秒后又消失不见。 “好平和的梦。”缇亚轻声说,随即挑衅似地抬起下巴,对不知谁人说:“不来点鲜血和死亡吗?” 梦境置若罔闻。 “也是。”少女自顾自地笑了,精致的脸庞被淡淡光芒一照,宛若稀有的上品珍珠。 “这些东西现实中没办法击垮我,更何况是在虚妄的这里。算你识趣。” 她是自己梦境的主宰,明白不会有任何人闯入。于是缇亚卸下了多数伪装,变得比白日里更接近十几岁的少女心性。 一边向前走,一边嘟囔:“既然是梦,为什么不邀请斯堪德来访?我已经很多天没和他说话了,真难熬。” “过去是恩古渥不来看我,现在连斯堪德也不愿意了。唉,我真是不可饶恕。” 碎碎念并没有削弱缇亚的洞察力,她很快发现这片区域并不是能随意探索的。很多次,当她想转弯或继续前行时,都被看不见的屏障阻拦。 经过又一段时间的观察,缇亚发现自己似乎行走在内部有许多阻隔的圆形路线上,并不断地靠近圆心。 她推测这是一个类似迷宫的存在。 最近真是做了太多动物实验,把实验室的东西都搬到睡梦里了。她暗中不爽。 总有实验员看着小鼠走迷宫,那么会不会有隐形的眼睛也在此刻饶有兴趣地注视她呢?窥视她会选择怎样的路径,以何种速度抵达中心。 对哦,中心…… 迷宫最深处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直觉告诉缇亚,绝不会是让她感到幸福安宁的东西。 虽然自诩还是比小白鼠要聪慧许多,但看不见围墙的确减缓了走迷宫的速度。缇亚用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摸到最后的墙壁,确认其后就是未知的中心。 少女停顿片刻,深呼吸几次后,向外跨出。 俊美修长的少年转过身,笑吟吟地对她张开双臂:“缇亚,到我这里来。” 她该如何拒绝他?哪怕只是幻影。缇亚清楚自己对他根本没有抵抗力,于是干脆放弃所有警惕,踩着水面走向那人。 “斯堪德”带着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紧紧将少女环绕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前额,柔声说:“我好想你,想你想到每天很难睡着。缇亚,你思念我吗?” “嗯,比你对我的思念要多。”缇亚摸摸他的黑发,说罢就踮起脚尖,闭眼准备吻他。 可少年脸上的喜悦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中从未有过的阴鸷和偏执,连和煦的白皙肤色都变成了苍白。这样尖锐的情感出现在一张明朗年轻的脸上,给人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说谎,你没有思念我,也根本不爱我。”他见缇亚对此毫无反应,更愤愤了,“从头到尾你心里都有比我重要得多的东西,总有放在爱我之上的其它事情!你说你想我,但我看其实你脑袋里全是你的一堆计划才是!” 我心中的他居然这么幼稚,缇亚感慨。但她还是心平气和地直视少年,甚至露出愉悦的笑容。 “说的没错。”她点头,“但小傻瓜,你难道不认为,我在始终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做的时候还能腾出大片空间来爱你,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了吗?” 可“斯堪德”显然不同意,他一把拽过缇亚的胳膊将她拉进怀里,两人身体紧紧相贴,他俯下身,死死咬住缇亚的脖颈。 少女吃痛,本能地伸手推拒。但男女力量悬殊,更别提斯堪德要比她高出不少,又经常锻炼,他钳制缇亚不比老鹰捉小鸡要困难多少,因此直到鲜血丝丝缕缕地流下,缇亚都没能挣开。 “放开我!”少女见对少年命令无效,转而开始对梦境本身发话:“要么让我醒来,要么让他松开!” 神奇的是,梦相当听话。她尚未说完,“斯堪德”的身影就开始快速扭曲、解离。 缇亚后退一步,捂住仍然在汩汩流血的脖子,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变化。在棕眼睛安静的注视中,那些碎片在消散之际又变得清晰,不断组合、杂糅,最后凝聚成一只硕大的黑狼。 狼有一双蓝眼睛。 蓝眼睛中,摇曳着炽热的火焰。 恩古渥定定地看着少女,甩了下尾巴尖。 “你好呀。”缇亚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双手撑住膝盖弯腰,“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几天不见?” 恩古渥在听到后者时发出了一声和大狗无异的轻叫,打了个小喷嚏后迈着快活的步子向少女走去。 它用鼻子拱进缇亚的手心,又蹭蹭她的侧腰,极尽亲昵地贴上来。 如若当年。 缇亚跪坐在剔透的水面,望着倒影中黑色的毛绒条,伸出两只胳膊环住恩古渥的脖颈,贪婪地嗅着它颈窝温暖的气味,又戳了戳狼湿润的鼻尖。 “果然是你。”她说:“我早就知道的。” 于此同时,现实中的斯堪德和梦中人一样,如饥似渴地思念着缇亚。只是比起幻影的阴郁强势,他更多的是难过和委屈。 少年是在期末前的两周离开别墅的,在这之后仍有许多次在学校见到她。斯堪德本以为他们至少会有些简单的互动,比如见面点个头什么的,可缇亚直接装作不认识,不等他举起手打招呼就面无表情地绕开。 斯堪德完全不明白她怎么能如此淡然地切换态度。前一天还在亲吻他,后一天就视他为陌生人。 第41章 他像丢了魂似地瘫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洁白的月光,长长叹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翻来覆去。 “看在上帝的份上……”安东尼咕哝出声,用手肘支起身子,哀怨道:“斯堪德,连熬几个大夜,你真的不困啊?” “我睡不着。” “知道你想卡西迪了,但也不要因为这个弄得自己出问题,对吧。”他看到少年几乎要掉泪的表情,搓了把脸坐直,“我知道你因为她当你不存在很苦恼,那就去和她说呗。” “不能,我们已经分手了,她不要我了。”斯堪德回看安东尼,蹙眉耷拉着嘴角。 “那我问你,你们俩……是谁最先提出的分开?” 少年思索后道:“是我。” …… 安东尼语塞。 他尝试组织语言,咽下很多语无伦次的话后终于恢复了流利,说:“缇亚·卡西迪那么傲气又不好惹的女生,你提了分手,还指望她对你很友好……哥们,做梦也不带这样的。” 斯堪德痛苦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后仰着头看他。 安东尼继续:“不过我好奇啊,看样子你到现在都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这家伙断舍离?” 虽然也没舍离干净。他在心里吐槽。 “你不懂,安东尼,你不懂。”斯堪德像复读机一样语气呆板:“只靠爱不能避免所有矛盾,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 “我的确不懂。”面对好友的语焉不详,安东尼放弃思考,耸了耸肩,“所以你准备怎么办,总不能每天晚上都让咱们俩睡不成觉,那样我会揍你的。” 斯堪德被逗笑了,顿时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他自我安慰道:“没事,我适应能力很强,过几天可能就完全正常了。” “但愿如此。”安东尼看起来完全不相信,但还是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快睡吧,晚安。” 斯堪德用被单把自己裹成一个蛹,闭上双眼。 “晚安,安东尼。”他说。 ----------------------- 作者有话说:现实中的小狼:阳光开朗大男孩(暂时emo版) 梦境里的小狼:阴暗爬行疯批男鬼 —————— 话筒飞来:请问缇亚小姐更喜欢哪个? 斯堪德偷瞄一眼。 又一眼。 缇亚:都喜欢,谁让都是他呢,哈哈~ 作者说好想要评论(星星眼——) 第38章 【我能看出来达奇很担心,我的目的地确实不是什么安全宜居的地方。但我必须去,不仅是因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之所向,还因为我迫切地需要离开眼下的伤心地。 】 随着和缇亚“形同陌路”的时间逐渐增长,斯堪德苦恼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适应能力在这件事上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他习惯不了没有她的生活,难以忍受庞大的思念。 诚然,安东尼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朋友,和他同吃同住舒适又愉快,也让约球变得更方便。但斯堪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天他还能骗自己是紧张的考试周过后突然的空虚感, 而在夜幕降临后, 少女的身影就占据了上风。 一连许多天,少年的睡眠不复从前的安宁,更像是意识陷入泥潭。他游荡在噩梦中,奋力挣扎也很难醒来,却也无法彻底昏睡过去。 梦里全是他的挚爱之人。从仰视换到平视或俯视,告知他自己对应的身份。 他看见眼中盛着蜜糖的女孩,笑嘻嘻地对他张开双臂;看见神情恬淡的美人,垂着眼帘抚过他的发丝……他梦到缇亚的眼泪、笑容和从指缝淌下的鲜血。 滴答,滴滴答。 赤红一点点加深, 砸出一簇纯真又妖艳的鲜花,在不断变幻的场景中仍然清晰。 潜意识告诉他,那液体最初属于他,而后属于数不清的其它生灵,最后又作用在她身上,使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少女自己的躯体中喷薄而出。 于是,随之而来的恐慌和抽痛迫使他明白,这个人类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很早起便是如此。或许六年前,或许更早。不排除自他诞生之初就存在这样的羁绊。 而将她剥离出他的生活,同时也是在狠狠剜去他的血肉。 可每当他靠近梦中熟悉的身影,弗兰克·莫德厄的味道就会钻入鼻腔——牛奶、金属和古龙水,那是夺走恩古渥性命的凶手。而在暖黄色灯光下,在少年的梦境中,缇亚柔软的双唇触及男人的手背,随后转身,对湿漉漉的斯堪德展颜浅笑。 少年喜悦又悲哀地意识到,即使他已经成为人类了很久,主人和宠物的某些规则依然在无形中束缚着他,即无条件的爱和忠诚。 他为缇亚的快乐感到快乐,为她的悲伤而感到悲伤。而在与她分离时,斯堪德灵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离他而去了。 这样接连的噩梦自然也影响了斯堪德白日里的状态。他野性又鲜活的精气神消退了许多,连体育运动都有些提不起兴趣。 正常情况下,少年像一匹骏马,总是开心地跑来跑去;而现在,他眼下竟也有了淡淡的乌青,卷翘的睫毛看起来很萎蔫,整个人多了层颓丧的气质。 对于路人来说,这变化放在斯堪德身上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别有一番风味——美少年怎样都是好看的。但少年自己却很不安,睡眠的缺乏让各种无厘头的想法闯入他脑中,折腾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乐观心态。 暑假开始的第一周,斯堪德所在实验室的导师认为他有足够能力独自上手进行一些简单操作了。由于少年不能很好地接受哺乳动物作为实验材料,所以他选择了使用鱼类的课题组。 想来这个建议还是缇亚提出的。 在轮到他早起喂鱼时,少年哈欠连天地穿梭在装满鱼缸的架子间,用滴管把食物好心发放给饥肠辘辘的小东西们。 他突然顿住,俯身细细观察后眉头拧成结,绷直嘴角“咦”了一声,神色明显是嫌弃和厌恶。 那是两条畸形的鱼。 本应顺直的深色条纹扭曲到极其不自然的程度,肚皮胀大,看起来像是要把体表的鳞片撑破。它们感受到人的接近,条件反射般地向投喂食物的小孔游动,睁着毫无生机的眼睛,艰难地扭动身躯。 明显命不久矣。 这太吓人了,斯堪德想。他喉管泛起恶心,鸡皮疙瘩起了满身,草草完成任务后扭过头不愿再看。 少年不禁同情起未来为它们收尸的同学——这样的怪物活着的时候就足够骇人了,他简直无法想象它们仰面漂在水中或撑炸掉的情景,那些可怜的学生一定会吓得够呛。 等等,我在想什么?我居然会这样想? 夏天的鱼房明明很温暖,甚至有些热,而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的内容时,斯堪德却打了个寒战。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把装着鱼食的塑料杯打翻。 这些动物诞生于人类的需要,被禁锢在高墙间,甚至连遗传信息都被改变。可以说它们的命运在出生前就早已被决定。 明明是人类把鱼变成那副古怪样子的,他清楚原因:经过相同类型的基因编辑的鱼被装在一起,限制了自然条件下本应频繁进行的□□。如果年龄大或母鱼长时间未排出卵,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 而当曾经是动物的他看到它们的瞬间,最先担忧的却是其他人类的情绪。 何等冷酷,何等傲慢…… 斯堪德苦笑,随后想起上学期的一场聚会,那时他坐在缇亚身边,好奇地听着女孩子们激情探讨的话题。大家都在嘲笑玛丽苏小说里“她失去的是一条腿,可我失去的是我的爱情啊”的言论,少年也认为这种情节相当荒谬。 但他刚才对畸形动物产生的嫌恶,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是换了种形式罢了。 斯堪德身体里时刻有两个灵魂在刀剑相向——一个无比轻松地适应着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不自知地将自己视作这个高智族群的成员;另一个大哭着恳求他不要融入人类,嘶吼着告诫少年不要变得高高在上,以残忍冷漠的心态对待他过去的同类。 当缇亚靠近他时,斗争被暂时压制,她本人作为最有效的良药,抚平他内在和外在所有的褶皱。 可他的药如今不在了,少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得而复失的迷茫和对刚才所见凄惨动物的愧怍使斯堪德浑身发冷,即使来到户外,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依然没什么好转。 他双手插兜,踩着路沿漫无目的地散步。春学期已经结束,安东尼又去约会了,他想现在就来上一场野球调节心情,但找不到足够的伙伴。 走到生物学生平日里上专业课的建筑旁,他立刻捕捉到了一个让他警惕的身影。那人的金色发丝熠熠生辉,斜倚着路灯杆,姿态潇洒自如。在少年旋转脚跟准备绕道而行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一双碧蓝的眼眸看过来——果然是斯堪德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布莱斯·莫德厄。 第42章 布莱斯看到他后愣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挂着礼貌的微笑向斯堪德走来。 后者显然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斯堪德压低眉眼,双手抱臂,略微侧头盯着他靠近。在布莱斯走到身前时,他还后退了半步,以表示不欢迎。 有预感年轻人会说出一长串他不善应对的客套话,少年率先开口,避免落入下风:“请问有什么事?” 潜台词:没事就快离开,别惹我。 布莱斯很有风度地颔首,斯堪德猜测对方也知道以握手开场肯定会尴尬,所以选了个无需身体接触的问好方式。 “我来找缇亚·卡西迪,”年轻人第一句话就让他心生不爽,“最近所有共同朋友举办的聚会她都没有出席,我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没想到居然先等到了你。” “她不喜欢你。”斯堪德直截了当地戳上对方的肺管。 布莱斯挑了下眉,像是在感慨眼前人的神奇,笑眯眯道:“难道她就喜欢你吗?我听说你们两周前分手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斯堪德遏制住揍他的冲动,语气中满是嘲讽。 金发男孩得意地摊开双手,对他眨眨眼:“我原以为缇亚只是因为你的外表才看上你。可现在你的脸和身材都还在,看来你除了这两样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布莱斯发出一声惋惜的喟叹,从头到脚却透出无比的快活。 “我觉得你完全不输我。”少年也眨巴几下蓝眼睛,显得异常无辜可亲,“可惜这么多年缇亚依然讨厌你,足以证明你的内在多么不堪。” 布莱斯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单纯,却能这样伶牙俐齿。他一时间噎住了,思索反击话术时听到斯堪德说:“如果你是来看我失去她后的笑话,那么恭喜你,已经看到了。” “快滚。”少年皱紧眉头,眼底浮现戾气,“回家去跟在弗兰克·莫德厄身后叫'爸爸',然后尽早让你的灵魂和他一样变得臭气熏天吧!” 布莱斯被他突如其来的人身攻击弄得很迷惑,他回想起缇亚也提起过他父亲,语气也是相当不友好。 于是年轻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后退两步,用求知的语气道:“等等,让我问清一件事。” “我爸爸到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先是缇亚、然后是你,一个个的都恨不得吃掉他?” ----------------------- 作者有话说:上章刚说过小狼阳光开朗大男孩,好么,这章这位更是重量级hhh 地主家的傻儿子:她不喜欢你! 缇亚家的毛茸茸:哦,她也不喜欢你。 缇亚:各位,请文明观赏小学生斗嘴 : ) 第39章 【登机前,我收到了警局的电子回执报告。上面显示调查和大部分取证已经完成,不久后就能启动后续法律程序。 】 【我舒展双腿,把额角靠在凉丝丝的舷窗玻璃上。晴朗无云的天空真是美丽极了。 】 “你说什么?”斯堪德睁大眼睛,向前踉跄一步。 “你的意思是,缇亚也讨厌弗兰克·莫德厄?她告诉你的?” “你干什么?”布莱斯低头看向少年揪住自己领口的手,想掰开却发现对方死命拽着,指节绷紧发白。他顿时感到被冒犯了,语气也严肃了许多:“给我放开,你简直是见识短浅、大惊小怪!继续装,我不信她和你恋爱的时候没和你讲过。”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斯堪德瞳孔紧缩,眼前有白光炸开,“她怎么会讨厌他?怎么会……” “我也想不明白。但好像从几年前就是这样了,她还连带着把我也一起讨厌了。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 布莱斯显然游离在情况之外。他完全没在意对方颤抖的眼睫和似乎顿时卸了力气的双肩,拍拍少年的后背:“既然我们有相同的疑问,我估计今天也找不到缇亚,那就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呗?哥们儿。” “谁和你是哥们儿。”斯堪德甩开他的手,按了按开始隐隐作痛的心脏,深吸气平复情绪,试探道:“你真的,对弗兰克·莫德厄做的事完全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布莱斯调整姿势, 使两人面对面站立。他们身高相仿, 他直视那双浅色的蓝眼睛, 开口:“首先,他很英俊,我也幸运地遗传到了好皮囊。” 他打了个哈哈:“我开玩笑的。在我印象里, 他一直是个好父亲,也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很照顾。你知道的,他有意大利血统,所以很重视家庭和友情。” “我不觉得爸爸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 这时他终于注意到少年的异常,伸手又要去拍对方的后背,被再次甩开后有些委屈:“我说你这人怎么不领情?我只是看你脸色都发绿了,关心一下是不是不舒服而已。” 曾经种种细节在斯堪德脑中飞速跳过——缇亚掌心的伤痕、她夜半归来后虚脱的状态以及提及动物时,眼中不疑有假的喜爱和怜惜。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并且错得离谱又荒谬。 “我可以解释……”缇亚有些哑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如果像他误解的一般以折磨和杀戮为乐,那么她应该带着享受后的餍足回家,而不是红着眼尾无声地向他寻求安慰。 他忽然想起,从自己回到人间后,还从来没有见过缇亚落泪。就算是哭的迹象,也只显露过寥寥几次,多数还在她和老莫德厄所在的组织产生交集前后。 这种触到真相的感觉让斯堪德错觉自己站在万丈高台,前方是看不见的黑漆漆一团,他膝盖发软,双手紧攥成拳扶着路边的木质长椅坐下。 如果他所想是真,那么幸好缇亚非常坚强,在经年累月地经受这种慢性摧残后依然没有垮掉;同时他又希望她不那么坚强,如果她承受力差一些,或干脆轻信身为爱人的他,把这一切分享出来,是不是就能减少点煎熬? 那边,布莱斯在他身旁落座,不停地追问他亲爱的老爹到底触犯了什么天条。 他吵得斯堪德心乱如麻,烦躁暂时压过愧疚,少年咬牙道:“他杀了我,你满意了吗?现在给我闭嘴,你比乌鸦还聒噪。” “我去你的……”对方不但没消停,在一怔过后反而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当我爸是颗复活石啊,弄死人又有本领把人家复活,哈哈哈……” 少年无奈地瞥了眼布莱斯,觉得这家伙比起二十岁更像十二岁。从他毫无阴霾地傻乐也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对弗兰克·莫德厄的恶行一无所知,即便被全盘告知大概也不会相信。 斯堪德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让情感压倒理智的时候,决定先抛下其它情绪,尽可能多了解些“情报”。 “你叫布莱斯·莫德厄?”他侧过身,略微舒展开眉心。 “啊对,是我。”布莱斯绽开充满阳光的迷人微笑,伸出一只手:“终于想开,接受和我做哥们儿了?” 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成年人类!斯堪德暗中抱怨,匆匆握了下对方的手掌。 “算是吧。”他语气平平。 少年克服了很大障碍才不带姓氏、不咬牙切齿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布莱斯,我很好奇,你有养过宠物吗?” “当然,现在还有!”布莱斯立马掏出手机,把作为屏幕壁纸的哈士奇犬给他看,“它叫巴迪,超级可爱。” 斯堪德切实体会到了宠物和主人会越来越像这个传说的真实性。 “你父亲对它怎么样?” “很好啊。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年纪太大去世了,还是爸爸为了安慰我把巴迪抱回家的,它超级黏他。” 哈,该死的伪君子!差劲的老家伙! “你的意思是,弗兰克·莫德厄很喜欢小动物,对它们很友善吗?” “当然,爸爸对一切活着的东西都很友善,他每年都要带我去福利院,还会在入冬前给街头流浪汉送厚衣服。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还不让我随便往外说。”布莱斯撇撇嘴:“所以我想破头都不明白为什么缇亚和你都那样讨厌他。” “其实我只是恨屋及乌了。”斯堪德表现出虚假的坦诚:“我平等地厌恶所有缇亚不喜欢的人。” 随后他若有所思道:“你仔细想想,她什么时候见过你父亲?” 布莱斯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果真思考起来。 “我印象中,最后一次是缇亚邀请我参加她的十二岁生日宴,爸爸陪我一起去。” 年轻人把额前金发向后捋,追忆似地甜笑着:“对了,你是后来才认识缇亚的吧,可惜了。那次她带出来她的狼给大家看,真漂亮啊那家伙,比我见过的所有狗都要大好几圈。不过她之后就把我踢出朋友范畴了,也不知道那只狼还活着没有。” 对啊笨蛋,你都说了我不是狗,而且我一直很漂亮。斯堪德在酸涩中调侃地想。 至此,时间线完美吻合他的猜测。 缇亚六年前疏远布莱斯是因为得知了杀害恩古渥的凶手身份,而参与那种行动并非出于本心,是为了接近老莫德厄并找机会扳倒他。 第43章 在布莱斯承诺不会将这次谈话告知任何人并吹着口哨悠然离开后,压在胸口的痛苦与懊恼飞流直下,几乎要将斯堪德的心脏冲碎。 他从喉口发出犬类受伤时的呜咽声,把脑袋埋在双手间。 我聪慧又勇敢的爱人,我的缇亚,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年明白她做事严谨细致,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选择对自己保密。他完全理解这点,但为什么不和他解释呢? 他们最后见面那次,斯堪德并没有一走了之,除了过于悲伤外也不存在情绪上的失控。当缇亚说她可以解释时,他内心其实是渴望少女给出让他留下的理由的,可她选择把一切藏在心里,安静注视他远去。 这样的缇亚陌生而遥远,像是高天之上的圆月,可望不可及。 记忆中,他还是恩古渥时,她分明不是这样的。那时的缇亚,难过了会哭,受伤了会向身边人求助,根本不会把自己锁在“小黑屋”里,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记得有次她玩飞盘时划破了手,举着仅从表皮渗出一点点血的手指跑到卡西迪夫人身前,软下嗓子拖着长音说自己疼。 由于家里饲养野兽的缘故,宅子上下都很注意不让恩古渥嗅到血腥气。卡西迪夫人清理好女儿的创口,仔细裹好纱布,并嘱咐她尽量不要太接近黑狼。 缇亚清楚恩古渥不会对自己发狂,于是当晚就把它放进卧室,抱着它的脖子诉说自己手指惊天动地的疼痛。 想到小女孩婴儿肥未褪的娇气脸蛋,斯堪德笑了。随即又捂住脸。 他不是个称职的恋人,少年苦闷地想。 自己太过执着于渴求缇亚的爱,以至于对她表面改变的重视远大于内在。他已经回来将近一年了,却才意识到她变得能与痛苦如此和谐地共存,几乎将它们化作她的一部分。 而这份忽视直接导致他彻头彻尾地误解了缇亚,甚至主动迈出离开她的步伐。 “我真是个混蛋。”斯堪德抬起头,任凭身体落在长椅椅背上。 “她是世界上最宝贵的珍宝,而我居然怀疑过这宝贝的真伪,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少年揉了把脸,又抽了下鼻子。虽然整个人依然很苍白,但那萦绕眉宇的迷茫和疲惫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无迹可寻。 我要找到缇亚。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他笃定地想。然后和她道歉。 就算需要四脚着地、抱住她的腿祈求才能挽回她,我也一百万个愿意。 ----------------------- 作者有话说:在大傻的犯傻下,二傻终于醒悟了。 收拾收拾准备追他主人! —————————— 书草评选现场 斯堪德:我一直很漂亮(认真jpg.) 缇亚:对对。 诺拉:是是! 安东尼:嗯嗯嗯嗯! ! 布莱斯大明星撩了下头发,带着怨气遗憾离场~~ 第40章 【从踏上地球另一端的大陆开始, 我就异常兴奋,在看到稀树草原后不减反增。 】 【每想到那些雄伟美丽的生灵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我从身体到灵魂都在战栗。 】 她望见了雾蒙蒙的山脉、以及机场的水泥硬路面后黄绿色的长草。这里看不到乞力马扎罗的雪峰,它站在一百五十英里外,静静地俯瞰着距她家乡千里之遥的这片土地。 “卡西迪小姐。”恭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女转过身, 身穿制服的黑皮肤男人立刻鞠躬道:“您乘坐的航班可以登机了,请跟我来。” 同行的伙伴对她比了个“出发”的手势,缇亚点点头,将背包单肩跨起,走向登机口。 说是航班,其实只不过是内罗毕到马赛马拉的专机,体型迷你,内部环境舒适,单程一小时左右。 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停在登机桥外挥手,而等缇亚迈入长长廊道后,却感觉身后礼貌的目光有所变化,夹杂了细微的敌意。她不予理会,微笑着回应空乘小姐热烈的欢迎。 自从在肯尼亚首府降落后, 少女就敏锐察觉到了部分当地人算不上友善的注视。或者说,她出发前就预测到这种事会发生,毕竟半世纪前,这座沐浴在阳光下的城市还被称为“白人高地”。 在内罗毕停留的几天,缇亚在和同伴们商量抵达马赛马拉后的工作内容之余,格外青睐距旅店两个路口的集市。 那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头戴深蓝色和鲜红色方巾的黑人妇女,她觉得很有趣,于是自己也买了条学着她们的样子装饰。可惜少女缺少一双巧手,不是碎发跑出来了就是弄得布料皱皱巴巴的,只能遗憾离场。 路两边摆满了各色商铺,搭着条纹格遮阳棚,伴随小贩激昂的叫卖声,向一切过路者兜售刚摘下的果蔬。 缇亚从一条条褐色手臂中接过圆润的百香果、有些扎手的小型甜菠萝和作为早餐常驻美味的木瓜。如果想现场享用,她则会抿起红唇,放软声音请店主清洗削皮,然后被清甜口感夺去条理,边踱步边大快朵颐。 与她同行的大多是圈养长大的年轻人,甚至有几个还可以称得上小朋友。大家一致认为内罗毕虽然作为城市——甚至是首都,但却神奇地拥有一种欢腾的野性。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觉得自己忽地不再被拘束。 他们一开始推断是因为机动车不多;然后又说可能是天气总很晴朗;最后甚至胡扯出这里的人们笑起来牙齿格外白这样离谱的原因,可七嘴八舌地也说不出个确切的所以然。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蠢,”缇亚不确定地开口:“但我认为我们这样愉快有部分是因为终于能做出实质性的贡献了。” 由于此次活动的主办方之一是她所在的大学,算是世界知名机构,所以缇亚有一项较为重大的任务,在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的主要管理方——纳罗克县议会上进行发言,并提出可行建议。 少女格外感谢校方愿意为她争取到宝贵的机会。尽管她在这条道路上走得不算远,但未来会一直走下去的,不是吗? 马赛马拉边缘的纳罗克镇本身没有商业民航机场。缇亚自己对搭乘农用飞机或小型救援机没有意见,但考虑到团队中有未成年人,他们最终还是降落在毗邻草原的基乔罗机场。 ——如果那真的能被称作“机场”的话。 空调凉气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干燥,混杂着草香和动物并不好闻气味的风。 并没有高大整洁的航站楼和取行李处长长的传送带。他们的拉杆箱直接从手推车搬下,放在压实的红土跑道上。 “快离开!”胖胖的员工把手拢在嘴边对他们喊:“午后经常有雷阵雨,尽早去住处歇息吧!” 纳罗克镇本身给缇亚的第一印象是喧嚣与混沌。 重型卡车和满载游客的越野车满街都是,路边偶尔能看到拴在柱子上的牲畜,没走几步就有一辆色彩斑斓、音乐震天的巴士停靠着,使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更加拥挤。 低矮建筑的外墙被巨幅海报覆盖,有徐徐升起的热气球、蓝天白云、广袤草原,和…… 缇亚呼吸一顿。他们还在使用印有黑岩男孩成员的海报。 奥鲁西帕威风凛凛地俯视整个城镇。 她露出不明显的嘲讽神情,这都是宣传罢了,看着光鲜亮丽,就好像它还好好地活在保护区的某个角落似的。 一个突兀的念头从少女脑海中弹出:斯堪德肯定会喜欢她现在所站立的土地。 倒不如说,他本就属于这样无拘无束的所在。这里的自然还很纯粹,不存在林立的高楼群,也不是每个角落都被文明和规则界定。 缇亚和同伴们在镇上条件最好的宾馆住下,大伙在当地向导带领下将保护区内可供体验的项目体验了个遍。虽然每个人都浑身尘土、衣装凌乱,但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兴冲冲,恨不得跳下越野车自己在长草间奔跑。 后面几天,一部分负责人带孩子们进一步游览,另一部分则和以缇亚为首的几名大学生一起商讨宣传计划。他们不敢在当地举办游行,暂时决定行为保守些,以和官方机构沟通交流为主。 就当缇亚在房间内安心准备不久后的演讲时,手机接连嗡嗡作响,像一只发疯的蜜蜂。 她趴在床上把小长方体够过来,发现父母、哥哥、诺拉和斯堪德的电话同时轰向自己。 果然,该来的总归少不了。 缇亚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该怎么接,先接谁的,摇骰子吗? 她犹豫片刻,先挂断了最想接听的那个,然后咬了下嘴唇,在标有“妈妈”的横条上划过,然后伸长胳膊把听筒挪得尽可能远。 那边传来一长串尖锐又语速飞快的句子,能听出来卡西迪夫人极其焦虑而不满。缇亚想提醒她别噎着了,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终于,在对方忍不住大喘气的间隙,她抓紧时间,语气宽慰道:“好了好了,我亲爱的妈妈,这里不是疫区。” 第44章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这不是很显然嘛。”少女拖长腔调,很不熟练地撒娇:“如果我这么做,你肯定不会放我来呀。” 就当缇亚几天前满心喜悦地欣赏在树荫下休憩的狮群时,这片大陆向北走约五分之一地球周长的地方,有一名少年正为她急得团团转。 结束和安东尼·莫德厄的谈话后,斯堪德立刻给她发送了承认自己冒失错误并为伤害她而道歉的消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编辑了很长一段文字,可发送后迟迟显示未读。 不应该啊,缇亚看手机可比他频繁得多。 这下斯堪德可坐不住了。他是很擅长等待,但当等待的对象是未知时,整件事便变得漫长而煎熬。 少年本想发短信或打电话询问卡西迪先生她的近况,成年人类与父母的关系比动物要亲近许多,料想会获得很多有效信息,正巧也可以亲自向这位资助他的好心人说明二人之间的摩擦。 可缇亚曾告诉过他,自己不希望父母过多介入生活,尤其是父亲。于是斯堪德线下出击,敲响了学校附近别墅的大门。 “斯堪德,我的孩子!”老管家在看到他的那刻面露惊喜,张开双臂,“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消气了吗?”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费加罗在起居室沙发上坐下。 “是谁和您说的我生气了?” “还能是谁啊?当然是缇亚小姐,她看到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提到这个,斯堪德立马来劲了:“缇亚……她最近在家吗?我有些很重要的话想对她说,我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需要向她道歉。” “小姐上个礼拜就去暑期旅行了,可能要到假期末再回来吧。”费加罗遗憾地微笑,“或许你可以先线上联系她?小姐个人空间意识很强,不建议你像其他罗密欧一样跑去找她哦。” 还真让他猜中了,少年听到缇亚在旅游的第一想法就是冲到心上人所在的城市去见她。又聊了点日常后,他主动告辞,垂头丧气地向安东尼的住处走。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忍受着思念啃噬心脏带来的酸麻与隐痛度过剩下的夏日吗? 斯堪德不甘心,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百无聊赖中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无回信。手一滑点进了缇亚的社交媒体展示页。 虽然原本就知道她不怎么发照片,主页空空荡荡。但斯堪德敏锐的观察力告诉他,这次格外空,又少了什么东西。 在仔细查看加上和其他好友比对后,少年一拍额头,感到大事不妙。 实时更新的用户所在地消失了! 如果是缇亚自己选择屏蔽,那还好说——其实也不好,这只能意味着她去了会被亲朋好友阻拦的危险地区;如果是别人故意为之…… 斯堪德掐断思绪,迫使自己保持冷静,脑内过了一遍缇亚的人际关系网。如果有什么人知道她在哪儿,那么只能是诺拉。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白人高地”与历史相关,不知道在这里解释会不会被判违规。如果大家有兴趣就自行查找吧。 2、肯尼亚特有的小型甜菠萝,sugarloaf,清凉酸甜,口感很好。 感谢大家的阅读! (依然想要评论。夸我、骂我、提意见、讨论情节都欢迎hhhh ) 这章作为过渡章,前半段有点严肃了。下章会爽回来的,私认为是情感浓度顶峰~~~ 第41章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简直像个不负责任的丈夫,自己卸下重担一身轻,把友人、爱人、家人落在后面,拍拍灰尘就跑路。 】 【跑路之前,我给斯堪德留了封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动笔了。可为什么在写的过程中,有泪珠不停地从脸上滑下呢? 】 金发少女打开被疯狂敲响的家门时,斯堪德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他几乎是气喘吁吁道:“诺拉……快,快……” 诺玛拽了下诺拉的手指,从她身后探出头, “缇亚姐姐真聪明,你果然会来找我们!” “什么?!”斯堪德高高提起的心放下许多,跌进屋后很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 平复吐息后,他示意小女孩靠近点,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芭比娃娃递给她,说:“好诺玛,我用好东西和你交换,告诉我缇亚去了哪里,好不好?” “你贿赂我妹妹倒是挺熟练。”诺拉白了少年一眼, 在他身边坐下。 “与其从她身上打主意,不如问问我?” 斯堪德伸胳膊从诺玛手中拿过盒子,坏笑着递给少女,“送你了。” 小姑娘欲哭无泪地瞪着他。 诺拉无语到无力吐槽, 另一方面也是被他这出其不意的举动逗乐了。把玩具还给妹妹后告诉她自己和斯堪德哥哥要谈正事, 让她进屋去玩。 “说吧,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的前男友,想做什么?” “我……”少年选择滑跪:“我错了,都是我的问题,我对不起缇亚。” 他把肘部抵上膝盖,手掌托住下巴,一下一下颠着,“所以现在我想见到她,当面道歉,希望她能原谅我,然后继续对她好。” 诺拉被这承认错误、光速道歉、提出补偿的顺滑招式打动,而且斯堪德态度良好。少女揪住一缕金发,勉强满意地“哼”了声。 “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对吧。”他眼巴巴地瞅她。 做为有弟弟妹妹的人,诺拉有些招架不住这种含有期待的可怜神情。她说了句“你坐这里等着”就起身走进书房,出来时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很挺括的牛皮纸信封。 “喏,这是缇亚托我保存的信。她说如果你在她回国前找上门来,就给你。”少女拍开斯堪德急出火苗的爪子,“别急,带回去看。缇亚不让我读,你如果当着我的面拆开,我会忍不住。” 斯堪德虽然听话地离开房子,但回到安东尼的住所再拆信属实是很大的考验。他干脆顺从本心,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颤抖着手指打开信封。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张信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平。清秀又不失力度的字迹映入他的瞳孔,和她本人别无二致。 -------------- 亲爱的斯堪德, 你好吗? 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又见面了”?说起来,这还是六年来,你和我第一次坦诚相见。 读到这里,请不要过分惊讶——是的,我早就认出你是恩古渥了。在思念中度过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即便你刻意隐瞒也瞒不了多久。况且我的小狼是那样藏不住事,身为主人的我又格外聪明。 我猜你现在一定睁大了那双形状完美的蓝眼睛,很好奇我是如何猜出来的。毕竟死而复生并没有先例,也不被目前已知的自然科学所解释。更何况你曾经是一只动物,又以人类男孩的身份活过来。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的确是胡乱猜的。没有任何确切证据,一切全凭感觉推断。 最初,是我对自己下意识对你的良好态度感到奇怪。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的性格和小时候相比存在很多变化,并不那么容易相信和亲近别人,我也因此经常被评价为“不好惹”、“傲气”等等。虽然爸爸提前告知过我,要对被资助的学生友好,毕竟最终受益者是我。但只是想想有陌生人与我同吃同住,我就心生厌恶。 可真正见面后我并没有反感,反倒希望与你成为朋友。 这样的异常使我开始格外注意你,然后很快发现……比起人,你更像一只小狗,特别是在吃饭和甩头发的时候。这时我并没有联想到恩古渥,只以为是出自福利院的什么习惯。虽然下面的话可能会让你生气,但我还要说:你是狼的时候可比现在高冷炫酷多了! 真正让我起疑是你偷偷跟踪我去墓地、然后淋雨生病那次。谈话中,你说你从前不认识我,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你对我过于熟稔和在乎了,并且我错觉你在因为我珍视墓碑主人而吃醋——现在看来很可能是真的。说起来,那还是我为你立的碑呢。怎么样,惊讶吗? 我本以为你只是和其他追求者没什么区别的家伙,可过一段就意识到,区别太大了。相比于得到我的青睐或身体中的任一项,你似乎更钟意于陪伴我本身。就仿佛它被你刻在心里,是天性的一部分。 那这就很诡异了。没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同龄的心上人。 我怀疑你可能是某个被我遗忘的旧友,或什么隐秘的家人。在简单调查后却发现,都不是。 你就是你,无父无母,像一片纯白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我身边。然后长出重量,再也不被吹走。 谈论钢琴的那段对话,是最关键的转折。 你告诉我,我弹过钢琴这件事是从费加罗那里得知的。小家伙,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那位先生是我高中搬出主宅后才被聘用的管家,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装作相信了你的说辞,却暗暗肯定你是来自过去的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 第45章 咬定这个猜想,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之后的种种试探迫使我把猜想转换成笃定的事实。我不再抗拒理智的叫嚣,选择相信疯狂的想法——斯堪德是现在的恩古渥,恩古渥是过去的斯堪德。 我很懊恼,居然没有在更早、甚至是见面的瞬间认出来。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难道不在时时刻刻告诉我你是谁吗? 但我不能在那时和你相认。我针对弗兰克·莫德厄的复仇计划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紧要的关头。很危险、很黑暗,我不想也不愿把你牵扯进来。 说实话,我原本准备在完成整件事后再回应你的心意,可它太过赤诚热烈,我们朝夕相处,你又过分好看。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干嘛,我就已经答应。现在想想,实在是冲动又愚蠢,我很后悔。 不是后悔和你成为彼此的爱人,是后悔自己没能再坚持最后一会儿。如果那样,你就可以避免被我伤透心了。 六年前你因为我的幼稚和任性失去生命,现在又被我捏碎了心脏。唉,我真是个坏人。 对不起,小家伙,对不起。 你引以为傲的主人是个总把事情搞砸的混蛋。六年间你拒绝来我的梦里,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不要原谅我,斯堪德,我不配得到你高尚又勇敢的心与毫无保留的爱。我愧对你,而愧对的又远远不止有你,还有很多很多无辜的动物们。 甚至追究根源,我为恩古渥报仇这件事,本身就不那样纯粹。 诚然,这一切是出于我对你的爱,以及心爱之物被残忍对待的愤怒和不甘。但我拷问自己,难道没有一点私心吗?并不是。或许只有千分之一——但的确存在,即我为你报仇是为了自己的心安,为了驱散噩梦,多些平静的睡眠。 毕竟,你虽然不是为我死去,但却是因为我失去了生命。从某种角度讲,我是老莫德厄的同伙,是杀死你的凶手之一。 你那晚看到的没错,我浑身沾满鲜血。他人的居多,自己的可能也有一点点,一年接着一年,相互混合又相互覆盖,想分也分不开。 我不会说自己是为了“更大的好”才做出了“坏”。因为事实就是,我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做了不好的事情,客观造成糟糕的结果,没什么好辩解或否认的。就像被雪地覆盖的骸骨终究会在雪花融化后袒露在外,我拒绝成为害怕真相的懦夫。 我有罪,我忏悔,并将长久地忏悔。 破碎的镜面即使被修补,裂痕也不会消失。但在不可饶恕的我的未来中,我会尽己所能保护那些还活着的生灵,哪怕需要一生的时光。 斯堪德,不要把你的善良和关爱用到我的身上。每当你觉得我需要被心疼时,就想想那些惨死的动物们、和过去的自己吧。如果我的悲伤是一滴水,那你们所拥有的就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洋,我的苦痛与它相比,不值一提。 我可能不如自己预料的坚强,但远没有你想象中的脆弱。 在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遥远的肯尼亚了。那是奥鲁西帕站立过的土地,也是我向往许久的地方。很快,弗兰克·莫德厄的恶行就会被人们所知,我也算给了你合理的解释。 就像我对你说过的:过去和现在的我爱你,而在未来,我依然会爱你。这份不必回应的爱永远都是你的。任凭处置。 最后,恩古渥,谢谢你愿意回到人间。带着我的吻和祝愿,幸福无恙地活下去吧! 你的, 缇亚 ----------------------- 作者有话说:缇亚宝贝,你这简直是要了小狼的命呐... 第一人称果然还是本人舒适区,这封信写得一气呵成无比流畅,爽之爽之! 作者又来要评论了,我的读者们快些冒泡啊~~好吗好的qaq ———— 迷你剧场 缇亚:我文笔好吗? 小狼:超级无敌好! ! 第42章 【我接过一杯红酒,与议会委员们轮番碰杯。他们中有些人的确心系保护那些动物,可更多的只是把这当作一份可靠的工作,随时可以被更加高薪稳定的替代。 】 【他们对我假笑,我回赠以同样虚伪的笑容。 】 “先生,我们即将降落,请您再次检查安全带和小桌板,颠簸时不要惊慌……” 少年抬头,对空乘人员勉力一笑,在对方离开后重新把脑袋靠住椭圆形的小舷窗,睫毛几乎要扫上映出湛蓝天空的玻璃。 他缓缓眨眼,抬手轻轻触碰胸口——衣服内侧的口袋中,是他心爱之人留下的信件。 斯堪德很难形容在阅读过程中以及读完的感受,那瞬间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记忆中对于之后做了什么都有些模糊。 他大概是闯进主宅,逮住正在厨房研究甜点新做法的卡西迪夫人语无伦次地输出,足足喝了三杯凉水才稍微冷静一些,才完整叙述了缇亚当前的情况。 女人显然也很慌张,但她还是竭尽所能地帮助少年平复心情。 在向丈夫发送信息后,卡西迪夫人带着斯堪德在餐桌旁坐下,命人去端来一些现有的食物。她轻拍他的肩膀,道:“斯堪德,先不要过于担心,好吗?虽然肯尼亚比起这里不够安全,但至少目前不是疫区。况且缇亚也不是会乱闯的性格,我相信她会保护好自己的。” 少年“嗯”了一声,用叉子把牛肉片戳得惨不忍睹,吸吸鼻子。 他想说不是疫区不代表没有染上各类病毒的风险,又想说如果缇亚真的非常谨慎就不会悄咪咪跑去非洲。 但他明白,现在绝不是能说丧气话的时候。 很快,卡西迪先生就托朋友用技术手段定位到了缇亚手机目前的位置。看到定位显示用户所在地为马赛马拉自然保护区附近的纳罗克镇。 斯堪德略微放心了一点。 旅游业相对发达的区域,安保和防疫措施也会配套完善。他无法想象如果得知她在某些人烟稀少的偏僻角落,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恐怕到时候连患上狂犬病的狗都比他理智些。 而在卡西迪夫人拨出缇亚电话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动频率急剧升高,几乎要撑断肋骨、破开胸口皮肉飞出。 但在听到少女经过听筒处理后有些失真的嗓音时,所有异常都平息了,在刹那间。仿佛有一捧清泉从电子设备中汩汩流出,很好地中和了斯堪德心中的烦闷与燥热。 他双手捂住嘴,大步后退直至脊背触及墙面,向女人摆手示意不要说他在这里。可她唰唰记下缇亚所住旅馆的地址后反而转身对少年勾勾四指,同时对缇亚说:“宝贝,斯堪德在我身边,你要和他说话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少年屏住呼吸,看向悬在头顶的铡刀。 随后,它完全不留情面地落下,疼得他打起哆嗦。 “不了。”少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之间的事情只适合见面聊,否则会产生更深的误会。” 在卡西迪夫人的千叮咛万嘱咐后,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通话。 斯堪德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垂下手臂,快速眨了眨眼后又抬起头,对上女人关切的眼神。 “我要去找她。”少年异常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说。 纳罗克镇午后的阳光直射在红土与灰扑扑的建筑上,没有树荫作为屏障。斯堪德在一栋还算干净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抬头打量挂在门口的木招牌。 没错,是这里。 空气中捕食者、被捕食者与人类活动的气息杂糅在一起,本应令他感到不适,可少年此时有更重要的事要注意。 他推开涂满蓝漆的门,警惕地环视四周,径直走向吧台,对后面皮肤黝黑、满头细辫的中年女人颔首。 “住多久?几位?”她用带有口音的英语熟练发问。 “抱歉,我需要先找到一个人,再考虑住宿问题。”他迎上对方不悦和怀疑的目光,语气礼貌:“她是个很年轻的白人女孩,棕色头发,深褐色眼睛,身高到这里。” 斯堪德伸手比划,“头顶比我的肩膀高一点点。” “是有这么个小姑娘。”女人拿过登记册,翻得哗哗响,“我看看……叫缇亚·卡……” “缇亚·卡西迪,对对。”斯堪德激动到大喘气:“您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个房间吗?” “她和同行的人一早就出去了,看穿的挺正式,可能得等晚上才回来。不如你先订间房?她隔壁正好有空的。”女人期待地盯着斯堪德。 少年咬紧后槽牙——糟糕,怎么忘记缇亚的开会日期了,等上半天他会死的!可他没有进入会场的任何凭证,这过于细致,在卡西迪先生的能力范围外。 斯堪德只好先付了房钱,道过谢后萎蔫着就要往一旁的藤编摇椅上倒,却发现在他登记的短暂间隙,它居然被占用了。 正在内心抱怨今天的背运,没想到夺走他休息场所的“罪魁祸首”主动对他搭话道:“年轻人,我碰巧听到对话,你在找卡西迪?” 第46章 少年小幅度地点点头。 虽然他知道打量别人不太合适,但这位老先生实在有些独特,他控制不住流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老人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纯色亚麻衬衫和花里胡哨的宽松短裤。斯堪德猜这条裤子是为了彰显他游客的身份,但举手投足间却是过于明显的学者气质,这样的不和谐显得他有些好笑。 “我是缇亚的朋友。”斯堪德主动解释:“她没有通知家人去向,我们都很担心,所以我来陪她。” 老先生微笑:“放心好了,这是大学联合高中组织的夏令营活动,安全性很高。你和卡西迪小姐是同学吗?” “是的。” 少年很老实地掏出学生证,对方在看到校徽和印章后很满意。 “你看起来很着急。”老人指出。 斯堪德不置可否:“我想早些见到她,毕竟'所见才是真'。”紧接着无奈地耸耸肩,“可惜要等到会议结束了。” 老人看着少年因为失落而耷拉着的脑袋,几撮黑发不服帖地乱杵——显然是一路赶来,没有过多空闲注意外表。 他换上了俏皮的语调:“我认为我们不需要等那么久。与其等一位女士找到你,不如主动出击寻觅她,你觉得呢?” 斯堪德听出他话中有话,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你是个好小伙子,正巧我起的太迟,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会议现场。显然,有人比我更需要迈动双腿。”老先生拎起帆布包,摸出一张被塑料薄片包裹的卡片递给少年,低头扫了眼腕表。 “这个时间,会议应该刚开始不久。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卡西迪的演说在社会公益组织代表和研究员代表之后。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在斯堪德震惊过后的一连串“谢谢您,先生”中,他竖起两个大拇指,朗声道:“跑快点,小伙子!祝你好运。” 黑发少年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像一道旋风刮过覆满尘土与泥泞的街道,很快就抵达了所谓的议会大楼。 不高的楼房群被集合在围墙中,几个被阳光晒得精神不振的宪兵或倚或站,打着哈欠放他进去。甚至没有安检或搜身环节。 由于在刚拖过的地上高速奔驰,斯堪德差点滑倒。多亏他强大的平衡能力,在四肢着地前及时扶住了一旁的绿植。 “喂!哎呦!” 他听到喊声抬头,就见身着工作服的清洁大妈挥舞着拖把向这边冲来,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 “您说什么?”斯堪德后退着举起双手,“我听不懂。”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反复说着“不,不”,然后指指少年和他手中扯下的绿叶,瞪着眼摇头。 “呃……抱歉。”他很心虚地把植物碎片放回花盆,对它鞠了一躬。看到清洁工情绪缓和后,拎着胸前的牌子给她看,又伸出两根手指做出小人行走的动作。 女人点头表示明白,示意他在走廊尽头右转,进入最靠内的门。 午后的室内笼罩在凉爽的阴影中,空气里漂浮的陈旧木香中掺杂了些许霉味。少年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去额角和鼻尖的汗珠,凭感觉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后攥紧略微颤抖的手指,转过灰白的墙角。 ——那扇门是打开的。 蓝眼睛几乎不再眨动,澄澈的晶体映出教堂礼拜厅再建成的会议室,整齐排列的长椅、西装革履的人们。曾经只有白皮肤进入这里,现在黑和白都安静地抬起头,聆听某个清冽的嗓音。 “……挡不住生存压力所催生的敌意。真正的保护,必须为生活在这里的人,提供一个比破坏自然更具吸引力的未来选项……” 棕眼睛扫过台下各色面庞,然后越过他们,她看到了他。 蓝眼睛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而它的主人却在微笑。 斯堪德笑得极尽温柔,跨过离别的悲伤与相遇的狂喜,跨过死亡的绝望与生命的希望,向他两生的挚爱走去。 千万朵鲜花在他脚边盛开。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斯堪德说的“所见才是真”,是我从seeing is believing.翻译而来的,所以听起来可能有点古风。 作者说: 小狼和缇亚都是长嘴的好孩子,不会出现过多狗血误会和你虐我我虐你的情节。 此二人都超级爱对方的! 第43章 【他像有严重戒断反应的上瘾者终于得到药物了一样,用尽全力抱住我,吻我的眼睛、我的鼻梁、我的唇。而我也用同样的热情回应他。 】 【这个斯堪德远没有梦中的那样温柔,他笨拙又生涩,但正是这样的他,我深深爱着。 】 缇亚看到少年的瞬间,以为自己是因为前一天睡的太晚,现在还徘徊在梦中。 她把手放到讲台下,不动声色地掐起手心。 传来的细小刺痛过于真实, 与空气中暖融融的阳光一起提醒她这并非梦境——斯堪德的确来到了她身边。 少年寻到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身边人只当他是迟到的学生,匆匆打量后复又将视线定格在台上,看着早已恢复冷静的少女。 不愧是缇亚。斯堪德骄傲又带有隐约不满地想,和她分开的时间里我吃不下睡不着。她明明也爱我爱得不行,但还能这样神情自然。 聆听少女流利发言的过程中,他甚至怀疑她没有看到他进入厅堂。 而缇亚在演讲末尾的致谢推翻了他的猜测。 少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右手放在胸口, 微微欠身道:“未来很长,我的谢意也有很多。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 背后是无数人的努力和帮助。” “感谢纳罗克议会和政府的各位女士和先生,你们提供了友好对话的平台,并长久保护着这片美丽广袤的土地;感谢在场所有非营利组织与科研机构的同仁,你们的高尚的灵魂值得所有敬意和嘉奖。” 她的视线扫过台下昂起头的高中生们, 有几个小朋友被这种严肃场合下的对视逗乐了, 捂住嘴憋笑。 “同时, 也感谢与我同行的伙伴们。比我年长的各位为我树立起榜样,希望我也成为与你们一样智慧、博学、坚定的人;而年轻的小家伙们,在你们眼中我看到了更加明亮日子的灿烂破晓。” 被提到的人中有沉不住气的开始欢呼,伴随潮水般的鼓掌声。 缇亚眉眼弯弯,等待一会儿后抬起手示意安静。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棕眼睛缓缓移向靠近门的黑发少年,轻眨一下后继续道:“你们是我一切勇气与意义的来源。” 她用利落的深鞠躬结束了演说。 在沸水般的喧闹中,缇亚用嘴唇贴上右手指节,停顿后将手腕向前倾斜,像是在递出一朵玫瑰。 它的花瓣是哪种颜色呢? 或许既是赤红也是洁白。 斯堪德耐心地等待围在缇亚身边的人散开、离去。感受着从头到脚、由内到外的战栗,他在空旷的大厅内,经过一排又一排和教堂分布相似的长凳,走向他的爱人。 他在离缇亚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定,低头注视她。 明明在三天内走了那么多步,可这最后一步却远比其它所有相加的总和更漫长困难。 少女安静地和他对视,说:“斯堪德。” 少年用她的名字回应:“缇亚。” 她向前填补了两人间的空缺,眨眨眼,叫:“恩古渥。” “是我。”他伸手环住她的肩,将人拉到怀里,用下巴蹭着她沾染淡香的发顶,感受她紧紧搂住自己的背,双手放在肩胛骨上。 “你瘦了。”缇亚戳戳那两块骨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说:“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斯堪德俯身嗅闻她温暖的颈窝,又紧了紧怀抱,“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多。” 他抚上她轮廓明晰的侧脸,压低嗓音道:“你刚才感谢了所有你爱和爱你的人。那么,看在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的份上,收点谢礼不算过分吧。” 缇亚踮起脚,主动满足了少年许下的愿望。 斯堪德把自己所受“离别之苦”积攒的情感全部付诸行动,以至于再度分开时,缇亚已经眼尾泛红、呼吸不匀,和不久前端正淡漠的发言者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小狗。”她笑着刮刮他的鼻梁,“你就不能轻一点?我的嘴都要肿了。” “我是狼。”少年严肃地纠正,随后动作轻柔地扳起少女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红润的嘴唇。 “确实有点肿。”他愧疚地挠挠头,“对不起,缇亚。我以后会注意的。” 缇亚听后笑出声,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她对上斯堪德困惑的眼神,笑容不减反增。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少女拉过他的手,牵着人向外走,“算啦,算啦,解释也没用的……斯堪德,你在我面前不用收敛什么,想做就做,不用有那么多规矩,明白了吗?” 第47章 “明白。”斯堪德反握住她的手,与缇亚十指相扣。 他其实并没有听懂。 自己关心她,怎么还被说成不解风情? 因为斯堪德的突然到访,缇亚推掉了领队发来的晚间聚餐邀请。回到旅馆房间后拿出买到的甲虫标本给斯堪德看。 “其实你没必要为我拒绝他们。”少年一边把玩精致的小盒,一边用手缠着少女的发丝,想了片刻坏笑道:“如果实在太喜欢我,也可以带我一起去。” 缇亚背对他,将卫生纸团成团扔进屋角的垃圾桶。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其实,不止有这个原因。还因为我感觉身体……似乎出了点问题。” 眼见斯堪德像升空火箭那样弹起,她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应该没有大事,我觉得可能只是水土不服。” “什么症状?”他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昨天睡前牙龈流血——不算很多,但比正常的牙刷剐蹭多。”缇亚停了一下,卷起衣服下摆露出白皙紧实的腰腹,以及盘踞其上的青紫。 “还有这样的淤青,这两天很多,明明没有大力度磕碰。” “什么时候开始的?”斯堪德声音都变了,他飞速挪动到床的另一端,放下她的下摆,脱掉她的外套。果然,少女手臂和锁骨处也有类似的痕迹,不过比腰腹要淡,也小很多。 斯堪德绝不认为这是水土不服能解释的现象。 “你有流鼻血吗?”他颤着眼睫去摸她的额头,“缇亚,你感觉身上有力气吗?头晕不晕?” 少年从背包夹层中翻出携带的温度计,递给对方:“用一下,我要确认你有没有发烧。这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小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缇亚照做,有些无奈地笑,“今早我就量过体温了。和白血病的症状对不上,你不要过度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斯堪德嚷嚷。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善后又立刻软下声音:“这太吓人了,看起来就像被暴揍了一顿。” “我们去医院吧。”他小心地托住她的胳膊,被那些奇怪的淤痕弄得浑身发冷,“你爸爸给了我二十四小时私人直升机服务的联系方式——本来是方便我们好好玩,但自然也可以用来去医院。从这里到内罗毕很快。” “明天……” “明天太远了。”斯堪德反驳:“请求你,缇亚。一天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情,如果因为这个耽误了要事,我可能会因为愧疚和伤心死掉第二次的。” “不许说这种怪话!”少女捂住他的嘴,叹了口气后妥协:“好吧,你最棒。都听你的。” 她答应少年的请求,不仅是不忍心看他为自己的健康而思虑,另一部分原因是她也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从失去恩古渥后缇亚就改掉了每天在室外疯跑的习惯,并且因为需要配合虐杀组织的时间常有熬夜,但她依然保留着不同项目的体育爱好,也很注重饮食平衡。 况且少女理智地认为,身体的完好是完成学业和复仇都必需的,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康健被削减或摧毁。 情绪在谷底的时候也只能算的上虚弱,怎么说都和病弱不沾边。 可当她在两天内在擦鼻血和牙龈渗出血丝上用掉好几包纸巾时,缇亚内心也有些发憷。 当她仔细思索斯堪德刚才的提问时,心脏不安地抽动起来——她虽然确定自己没有发烧,但头晕和无力的状况是存在的。 想来今早起床后照镜子,缇亚被自己煞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给吓了一大跳。她虽然在学期中也会出现黑眼圈,但很浅,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感到莫名其妙,放假后睡眠质量不错,也没有思恋斯堪德到吃不下饭的程度,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因为尚没有体外出血的情况,少女也没有很明显的不适,所以她先把重心落在演讲,决定过几天再去医院,避免思绪飘到疾病上。 经斯堪德一说,她竟也开始感到害怕。 不要怕,她暗暗安慰自己。现代医学如此发达,她又不会面临付不起医药费的困境。就算是白血病,治愈率也不低,总会有办法的。 “请不要让我死去。”少女带着荒谬感无声地对天父说:“如果我死去,那么失去灵魂和生命的将不止一人。恳求您……” 多年后,缇亚回想这天,发现斯堪德说得对,一天的确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那时少女的祈祷更多是出于被少年的恐惧所感染,而并非相信自己真的会身陷囹圄。当她再次获得来之不易的健康时,才是对神明由衷的感激。 毕竟如果在十九岁时死去,虽然完成了为心爱之人的复仇,却只能算作残破的故事尾声。 而缇亚·卡西迪,永远值得最好的结局。 ----------------------- 作者有话说:小狼:吓哭了但尽力保持冷静tat 缇亚:由于进展过于迅速且离奇所以还懵懵的oo 第44章 【痛感在我身体里乱窜, 像强力电流一样,几乎要把血肉烧干。我想喊出声,可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斯堪德托住我的头,帮我擦去脸上的血。 】 【他的动作那样温柔, 让我觉得即使立刻死掉也不算遗憾。 】 【可他的神情却恐惧又哀伤,让我意识到,我不能死。 】 缇亚窝进靠窗的座位,在斯堪德倾身为她扣上安全带时摸了摸他的头发。含笑道:“我家斯堪德消气速度真是快。如果换成别的情侣有这样大的冲突,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和一小点。” 少年系好自己的安全带,腾出胳膊把少女搂进怀里,手指细细摩挲她的胳膊肘,“因为你特别好。” 他思索了一下,说:“缇亚,你道歉了,解释了。我读着那封信,感觉写它的你在悄悄地哭,我根本舍不得你落任何泪。难道还会变本加厉,非要看你用刀划拉自己、或者双膝跪地才同意和好吗?” “你也特别好。”缇亚抬眼看他。随即想到什么,溜出他的怀抱正色道:“说到信,我在里面提的事,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不等少年回答, 她继续:“斯堪德, 我做过很不好的事, 不只是对过去的你,还有不久前的你和你曾经的同类。你不想原谅我的话,没关系的。” 说到这里,缇亚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她本应抵挡住来自对方的诱惑,在重逢后第一时间问清楚的。 唉。少女开始数落自己。 缇亚·卡西迪,你和爱德华八世有什么区别? ! 就在少女即将被卷土重来的不安和自厌俘获时,一双温暖的手捧住她的脸庞,缓缓带她上移,直到对上亮晶晶的蓝眼睛。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论六年前还是现在。”斯堪德沉下嗓音说:“你也是受害者,缇亚。作恶的是弗兰克·莫德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见她想反驳,用拇指抵住她的唇,低头吻了下她的嘴角后又说:“至于那些动物们,它们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无数同类的新生。痛苦只是暂时的,失去生命的瞬间就感受不到了。我过去的同类永远爱着如你一般善良的人类。” “咳……”缇亚有些脸红,向舷窗别过脸,声音轻下去:“我还是要重复,你把我想象的过于高尚了……” 斯堪德调整姿势,让她的头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肩上,他从绵长的呼吸节奏判断,缇亚睡着了。 少年将视线投向远方,放任它与橙红色的晚霞纠缠在天边。动物的预感通常很灵敏,斯堪德希望盘踞在他心中不详的乌云只是过于多疑的产物,或是他动物性逐渐消散过程中产生的错乱。 毕竟缇亚今天很忙,她这样毫无预兆地昏睡,大概率只是因为疲惫。 可早已定下的命运注定会让斯堪德失望了。 在驾驶员通知他临近降落后不久,有隐约的血腥气飘入少年警惕的鼻腔。那气味来自身边。 他感到肩膀上的重量消失,蓦地挺起腰背,拧过脖子往身侧看去。 少女神情惊疑的脸孔映入少年眼眸。缇亚面色惨白,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她小巧的鼻孔涌出,直到划过唇瓣。 她出于本能伸手去抹,却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淌了满手——原来不止是鼻子,同样的液体也从嘴角渗漏。 不敢相信似地,缇亚张开手掌,睁大双眼看着那液体从纤细十指滴落,“啪嗒”一声落在地板,随飞机颠簸很快摊开。 斯堪德比她先反应过来,掏出手帕后几乎扑了过去,他把少女揽到腿上,聚集全身控制力阻止手腕的颤抖,放轻动作为她擦拭。 “没事,缇亚,不会有事的。”这次轮到他在语言上豁达了:“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还好紧急医疗电话很快接通,少年简短准确地告知了他们飞机的大致型号和降落机场,并尽可能完整地描述缇亚的症状:“她从昨天起身上就出现大量淤青,推测是范围皮下出血,也有少量牙龈流血。” 第48章 “现在鼻血停不下来,也在持续、不剧烈地吐血。” 在少年听从对方指挥把缇亚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时,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几声闷哼,补充道:“身体也在疼。” 当斯堪德放下手机时,听到了一种连续不断的咯吱声。而被恐惧冻结的大脑在冰碴中转了几圈,才发现那是他自己上下牙关因颤抖而碰撞发出的。 那颤抖不仅来自于他的身体,低头看去发现,缇亚抖得几乎要散架,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小团。 虽然少年绝不愿被情绪影响而误事,但他的确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少女口中的呢喃。 缇亚染血的嘴唇一张一合,很慢地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摸了下他的脖颈。其实她是奔着脸庞去的,但实在没有力气。 精神和体力似乎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液一同消散了,她眨眨眼,却无法阻止眼瞳逐渐失去焦点。 “我有点困……斯堪德。和我说点什么吧……现在不是睡觉的好时候……” “对,对,没错。”少年拼力从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抽身,也不敢收紧怀抱,只能扶着那截细白的后颈,让她稳妥地靠在自己胸口。 “缇亚,别睡,我们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没有和对方讲,你再坚持一小会儿,好吗?” “嗯。”缇亚喘了两口气,有些艰难地说:“不如来推测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斯堪德目眦欲裂,但又不能不沿着她的话头顺流而下:“客观来看,可能是白血病,或什么别的凝血障碍。” 他吞咽,补充:“急性的。” 少女偏头,用前额抵上他的胸膛,咬住下唇缓过一轮不适后道:“不是白血病……出国前我全面体检过,指标都很正常。你说……会不会是吃了什么有毒的食物?” 斯堪德换了张新的手帕,重新垫上她的下巴,在询问驾驶员并确认即将降落后才回答道:“是吗?如果是真的,那应该是有强抗凝血功能的东西,我会告知医护人员。缇亚,你放心,不会有事。” 有透明的水滴落在少女额角,在她侧脸缓缓流下。 “别哭呀……”缇亚的手指痉挛着攥紧斯堪德的衣角,挣扎着想支起身子看他,“祂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绝不是为了让你体验人类的诸多悲哀……所以也不会为难我……” 可尖锐的疼痛像是要凿穿少女单薄的身躯,她呻吟一声,彻底瘫软下来。耳畔是少年绝望的“不!不不!”,却连再看一眼的心爱之人的力气都没有。 在视线彻底变为黑暗时,缇亚错觉自己坠入温暖的水波中,没有入水瞬间的拍击感,只有友好的纹路安抚着因疼痛和毒药不受控制的身体。 我好像又吓到我的小狼了,明明不想让他再接触一切丑恶和血腥场景的,她想。 等醒来后再和他说对不起吧。 斯堪德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明明下午他还在和缇亚相拥而吻,她还开了很多玩笑;不过几个小时,她就人事不省地被推进手术室,留他在冰冷的廊道中等待。 少女氧气面罩下的脸孔被拓印在他脑海中,下半几乎被红色覆盖,长睫安静垂落,被苍白灯光一照,投下分明的阴影。 缇亚沉睡的样子本应安详而美好,而刺目的鲜血和腰腹处扩大的淤痕则破坏了原先的平衡,简直一幅遭到暴力涂抹的画卷。 少年不敢放任思绪漂浮——想到过去就会加剧现在的伤痛,思考现状又会使他害怕未知的未来。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屈起膝盖,把下巴搭上去,歪着头眨眨眼。 将缇亚交到医生手中后,斯堪德第一时间拨打了卡西迪先生的电话,尽量用精确的措辞描述了少女的现状和目前推测原因。 “他们说大概率是慢性抗凝血性化学物质入体造成的出血休克。”他用力握住手机,指节绷得青白,“情况很不好,您或夫人最好亲自来一趟。” 那边传来打翻物品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低沉且快速的话语,可能是在和妻子讨论,然后告知少年:“她妈妈马上过去,发来你的具体定位,我会安排好行程,天亮前就能到。你是我的授权委托人,如果院方要求签署任何治疗相关文件,放心配合。” 卡西迪先生平稳的嗓音为少年注入了力量,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完成年长者的指令。 在文件右下角签上自己名字时,少年几乎要扔掉笔。 但斯堪德明白这是缇亚最需要他的时候,如果醒着的人不清醒,睡着的人就有很大可能会从此长眠。 鼻腔中的血腥味仍未散去,此刻,他心中竟滋生出一丝怨怼——为什么对我宽容,却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的缇亚? 但这怨念只是冒了头就缩回心底,彻底沉寂了。不是因为斯堪德不再这样想,而是他不敢。毕竟命运是最变幻无常的东西,如果不小心惹怒了它,可能会得到坏透了的结局。 于是他祈求上天:救救她。 救救她,也救救我吧……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 、爱德华八世:英国著名国王,以“爱美人不爱江山”闻名于世。缇亚在嘲笑自己因为美色耽误正事hhhh 2、文中所出现状况是服用有一定潜伏期的强效抗凝血灭鼠药后的真实情况。作者进行了一些文献查找和原理分析,大体是符合科学现状的。 作者扛着麻袋跑来说: 我爱战损,也爱病弱。这本已经收着写了,请轻拍~ 接下来三章会是偏意识流的幻想内容,思辨比较多。不过我相信能看到这里的读者也会接受这种写法的。爱你们:3 作者扛着装有缇亚宝贝的麻袋跑走 第45章 【——】 “恩古渥, 恩古渥……” 有人从不属于过去、现在、未来的地方呼唤他。 恩古渥在黑暗中行走,他似乎来自于这黑暗本身。 黑暗中传来声音和画面,出现得太突然, 消失得又过于迅速。他听不清,也看不清。 黑暗。 逐渐地, 没有边际的黑暗有了形状,丝丝缕缕的光从空间渗出。 他在一条狭长的走廊内移动,脚下没有路, 四周也没有墙体。空间中宛若赤金流沙一般的微光, 组成一幅幅织锦的模样。 那些画面…… 中年女人将浑身绒毛的小狼从窝中掏出,捉住前肢下方,弹了弹它的耳尖,神情怜爱地说:“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是你的主人啦。” 两个深色脑袋靠得很近,一个是小姑娘,另一个是长大一些的小狼,在雕花窗外斜射下的阳光中格外耀眼。女孩嘴唇开合,指尖点着放在膝上的图画书。 虽然听不见,但恩古渥知道小缇亚在说什么。 “你看,小鸡卡梅拉说'别挡住我的阳光哦'。”她抓住狼的毛让它绷直脖子,自己则弓起背, 缩在阴影里从下往上看它:“恩古渥, 你挡住我的阳光了!” 它舔舔鼻子,又低头舔了下小缇亚的脸。 女孩放声大笑,搂住狼,把脸埋在它后背顺滑的长毛中, 道:“哈哈!即便这样,我们也是好朋友,永远不分开,是不是?” 并没有。他想。 然后,是字词更加多的书本,和越来越高的女孩。她不再一天到晚都和狼呆在一起,但放学后就会扑到它身上,争抢玩偶,或欢快地讲述白日里的故事。 小缇亚手握绿松石镶嵌在尾部的金属蘸水笔,阅读、记录、思索。 再后来,更多人被丝线编织出来。 或是某次到卡西迪家拜访的客人,狼在好奇地观察时被锁进房间,不被允许和陌生人接触;或是小缇亚趁父母不在家偷偷带入房子的伙伴,狼戴着加固版的伊丽莎白圈打量这些幼崽,嗅闻他们的气味。 形形色色的脸孔出现在织锦中,就连恩古渥都惊讶于自己居然见过这样多的人类。 最后是那位夺去他生命的绅士。 属于那人的织锦不断变换,从抚摸狼到旁观手下将它捆住,最后定格在尖刀悬而未落的瞬间。 画面很清晰,但色彩是单调的。准确来说,它们都是同一颜色的不同色调。 恩古渥似乎明白了。这是他的过去。 “你是我的过去。”他对空旷的织锦殿堂说。 虽然是“说”,但最多算是发出了这样的意识。此刻的恩古渥看不到、也触摸不到自己的形体,更别提听到声音了。 令他讶异的是,对方回应了他:是的,我是独属于你的过去。 恩古渥停下脚步,低头伸展双臂。他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的只有自己。那些丝线和画框发出的光线愈发明亮,却照不出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思路比做人间的野兽时清晰了许多,似乎彻底脱离了混沌和迷惑。 恩古渥环顾四周,向空间发问:“既然你是我的过去,那么为什么这样单调?你只有怀旧的金色,但我的记忆是很多很多色彩架构成的,远比你要丰富的色彩。” 第49章 他想起小缇亚在阳光下泛着金边的发丝,她亮闪闪的褐色眼睛;想起他吃饭用的瓷盆的洁白和生肉的深红。 恩古渥想起很多人和事。 “色彩?”过去重复他的尾音:“你认为我是多彩的,只是每个生前体会过幸福的个体都倾向于的自我暗示罢了。” 恩古渥静待下文。作为曾经的动物,他习惯聆听比他智慧个体的言语,再在最大程度上去理解。 “可色彩源于珍视,并不取决于场景的发生。无家的灵魂,你并不珍视我。”过去的声音没有情绪,它不会去指责。 本想条件反射式地反驳——他怎么可能不珍视自己的过去,尤其事事都与缇亚相关? !可思索片刻,他选择沉默,任由过去说下去。 “你只是知道、记得它们的发生,并带着高度凝聚在某个人身上的情感踏过我的碎片。” “所以,你看到的我,只是你认知中'过去'的本质——不再更新的信息流。金色则是你理性中对我重要性的认可,是你渲染出的尊重。” 织锦画面依旧在缓缓流转。 那些人和场景……精美逼真,却并不鲜活。 “毕竟我已经死了。”恩古渥阐述事实:“再守着这些不放也没有用。我的本能驱使我将注意力放在尚存意义的事情上,而不是那些我再也不能改变的。” “对于死去的我,现实里的种种就是幻觉。”他补充。 “在这条无形之路上,你怎么知道什么仍有意义?” “我不知道。”恩古渥坦诚道:“我只是能判断出不再有意义的事。毕竟生命是一次性用品,我的路走到了尽头。” “嗐!生前那么开朗,死后这样悲观!”过去发出一声与典雅外表不符的感慨,居然带了点情绪劝阻:“既然出现了这样奇妙的场景,为何不能再相信更多,比如你能死而复生?” 恩古渥弯起嘴角,不再注释那些鎏金的画面,向前走去。 “即便过去对我来说不再有意义,”他不回应空间的发问,自顾自地提起要求:“但我所爱过的一切都停留在过去中,她明亮鲜艳,绝不可能褪色。我希望你是多彩的。” 空间沉默了。 流动的织锦随寂静的蔓延而凝固。 “那么,如你所愿……”过去轻声应允。 随即,第一缕色彩从小狼蓝色的虹膜上晕染开来。紧接着是小缇亚,金与白像燃烧至灼热的焰火般跃动,照亮女孩生动的眉眼和略带顽皮的神情。画中人们的眼睛有了生机。 翠绿、玫红、黄铜反光、亮银色的星星…… 色彩以磅礴之势席卷了整片黑暗,将单调的金色殿堂冲刷成一条流光溢彩的记忆长河。 恩古渥静静地注视着河水中央欢笑的女孩。 光芒笼罩下,无家的灵魂开口:“永恒的爱本身,就是一种色彩。” “是的。”过去回答:“正是它使我满足你的愿望。” 恩古渥抬起头,目光穿透这片绚烂的、仍在缓缓流淌的记忆画卷,审视他所处的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被允许告诉你。”过去迅速而坚定地说:“我只有'呈现'的权力。” 灵魂毫不意外。 “我该如何离开?” “取决于你自身的意愿。”声音逐渐空灵。过去的意识正随着色彩的稳固而迅速远去,融入这条没有形体、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中。 “唯一的钥匙存在,只是暂未落在你手中。” 空间开始旋转。 恩古渥被斑斓的织锦围绕。他孤身站在光晕中央,站在一个阶段的终点,与下一起点的交界处。 时刻未到。 恩古渥不再发问,主动走向了旋转色彩尽头更浓郁的黑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了实体,感受自身冰冷坚实的触感,低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回想“过去”的话,它似乎暗示了自己如果向前走,就有获得第二次生命的可能性? 即使这在恩古渥看来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只是死亡之物对具有温度生命的渴望,但他愿意按照指示去做。哪怕是天方夜谭,也要去闯一闯。 因为活着就代表回到人间,而那片杂糅着善与恶的土地上,有他深爱的主人,他的缇亚。 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化不开的黑暗居然褪去,显露出被掩藏在底部的洁白。 在纯净到挑不出一丝杂质的白色中,有一颗巨大的心脏。 其实恩古渥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器官完整的模样。虽然这在他的食谱中,但狼耐不住饿,也不会品鉴美食,通常在看清食物内容前就早已将其吃干抹净。 不过从它跳动的样子,和汩汩涌出又再次被摄入的鲜血,不难判断出它的身份。 搏动的心脏象征生命,流动和回环往复的血液代表生机,这很好——如果不是心脏几乎完全溃烂的话。 灰白的创面遍布其上,遮盖了原本健康的红。脓水随跳动而飞溅,就连如树干一般粗的血管壁都有青色和黑色的腐肉在蔓延。 恩古渥闻不到气味,但依然对它生出厌恶。他后退几步。 “你不喜欢我。”心脏对他说,“不该这样,对于死去的生灵来说,我依然很重要。” 虽然不如生前情感丰富激烈,但恩古渥依然被吓到了。如果他是狼,一定已经竖起全身的毛发,呲牙吼叫出声。 灵魂警惕地盯住庞大的心脏,开口:“你是谁?” “有这么可怕吗?”祂的语气中居然透出沮丧,“你已经算我见过很无畏的魂魄了,怎么也不敢接近我?” 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恩古渥暗想,依旧拉满戒备:“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东西?” “你的主人难道没教过你礼貌?”心脏不悦道。像是表达不满,最粗壮的动脉忽地涌出一股血,噼里啪啦砸下。有几滴落在恩古渥身前,好似警告。 “你这个已死的旅者,要对未知保有敬畏!”祂训斥。 见恩古渥不再说话,才缓和了语气回答:“你有名字,却是无姓之人;而我,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存在。” “如果不愿用'你'来称呼,就叫我无名之心吧。”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小鸡卡梅拉是一套儿童绘本的主角。非常勇敢可爱。 作者说: 这三章讨论点严肃的东西,当然,不会用说教的口吻~ 原本的设想是要描写斯堪德在缇亚手术过程中焦急等待的情节,但自从看过莫言先生《蛙》中那句“鼻皱眼斜”,我便觉得自己没必要写这个情节了。 所以请看小狼死后的灵魂之旅~ 斯堪德和缇亚从英格兰发来贺电,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 第46章 【——】 比起文绉绉的称呼,恩古渥毫不犹豫地继续偏爱“你”。 他很给面子地放松了些,问:“你怎么会是这幅样子?我都成亡魂了,也没有这么狼狈。你疼吗?” 心脏没有立刻回答。停顿片刻后道:“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感到疼痛, 包括你。生命中的痛苦还不够多吗?这种东西不必带到死后。” “的确。”恩古渥表示同意。他还是很好奇:“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刚才我遇到的走廊说自己是'过去',你和它都是空间里的东西,总得也有个具体的定义吧。” “原来你想知道这个。”心脏恍然大悟,“我是情感。但我和'过去'的不同在于,我是生灵情感的总和, 而不独属于你。” “怪不得病成这样。”狼的魂魄点点看不见的头。 “冒犯!”肉块跳动得更快了些,泼洒着看不出成分的诡异汁液,像被激怒了。随后,一根蓝色的血管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垂在地面上缓缓蠕动。 “算了,小小灵魂罢了,我才不屑于为难你。”祂抬起那根长条的顶端,卸力让它拍击地面,反反复复。 “没错,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我也想做一颗红润完好的健康心脏,被嫌弃的感觉十分不妙。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恩古渥本想出言安慰,心脏却不给他机会:“你也能看出来吧,人世间的负面情绪——颓丧、悲伤、恶意……太多了。而它们累加在一起, 造就了这个扭曲、丑陋的我。虽然爱、善意和快乐也很多, 但远远不够用来弥补。” “我能帮助你吗?”恩古渥小心地靠近祂,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困惑道:“那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你?我想,某个更大的力量使我们相遇,一定有它的目的。” “当然。”心脏说:“其实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沟通后不害怕我的灵魂了,就给你点奖励吧。” “我的任务是检查你现有的情感是否影响灵魂的稳定。有些生灵——尤其是人类,很难相信并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因此在死亡后你们会被剥夺一部分情感,暂存在我这里。” 第50章 祂打开一条缝隙,展露内部的腔体。有无数银白色的纤细丝线粘附在肉壁上,结成厚厚的网。 “喏,这就是情感采取的寄存形式。” 心脏重新合拢,继续道:“和我的相处过程中,我会评估你们是否适合在此后的某个时候拿回那些情感。如果能,还要确定还给你们多少。” “我呢?”恩古渥连忙问。 “哈哈哈。”心脏被他逗笑了。祂探出一根较为洁净的血管,似乎想摸一摸这个罕见鲜活的魂体。可最终只是停在他面前,小幅度挥了挥。 “你对死亡的事实接受良好,且并非毫无波动。在你的灵魂中,我隐约看到火焰在燃烧,并越来越旺。” 心脏的颜色慢慢变得浅淡,在即将彻底消失时,恩古渥听到祂说:“希望你我的再次相遇是在很久很久后。祝你好运,有趣的小家伙。” 别了,有趣的心脏。恩古渥想。 正当他琢磨刚刚听到的“再次相遇”是何意味时,突然看到了人类的双手出现在自己的身体下方。 恩古渥甩动“爪子”,那双手也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他移动几下,发现脱离了丝滑的漂移状态,的确在用人类的方式行走。而劲瘦流畅的小腿也随之显现,肌肉线条修长自然,在他看来非常美观。 “我怎么变成人了?”他想,一不留神就说出声。 “并没有完成变化。”有东西回答:“你只是拥有了人类身体的部分。这里会对灵魂极致的渴望做出回应。” 有了不久前的经验,恩古渥明白自己不会受到伤害。于是他没有惊惶,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试图找出是谁在说话。 “不必徒劳地寻找。”那物看出他的企图,淡淡道:“你处在我的体内,不可能得知我的全貌。” 恩古渥不理祂,迈开步子四处溜达。他判断自己在一个类似弧面的平台上,弧度不大,且每处都不同。 于是他朝弧度增大的方向走去。 空间并没有开口劝阻,也没有施以物理意义上的阻挠,安静地任灵魂探索。 当弧度到了恩古渥觉得危险的程度时,他停下,发现从这里开始,洁白的地面变得透明,直到一道无底沟壑的另一端相对称的位置,才复又变成白色。 他向下看。 黑色沟壑两旁是弧度减缓的白色表面,顺着透明部分望去,无数相同的表面层层堆叠,没有边际。 恩古渥莫名觉得眼熟。如果把这东西看成一个整体,虽然缺少了最关键的部件,但大体轮廓非常像…… “没错,是书。”空间再次发话:“你有敏锐的洞察力,请务必珍惜。对于一位迷途的旅人,它是不可多得的赠礼。” 受到夸赞,恩古渥有些欣喜,“那么,你就是无字之书喽?” 书页在他脚下微微颤动,表示肯定。为了延长他的喜悦,祂说:“不如再猜一猜,我到底是什么?” 恩古渥听话地思考起来。 织锦画卷是记忆被呈现的形式,而记忆是自己私密的物品,所以代表了独属于他的过去;心脏是情感的载体,而不止他有情感,所以它是一切生灵的情感总和;书承载着—— ——“我知道了!”灵魂兴奋地呈上答案:“你是所有的知识,对吗?” “很聪明,”空间慷慨地给出鼓励,“答对了一半,但你遗漏了限定条件。我是所有已知的知识集合。” 恩古渥完全不理解这条件有什么含义,好在祂接着便解释:“你所生活过的世界仍有许多待发掘的秘密,也就是被称作'未知'的东西。它们不被书写在我的页面。” “既然是书,你又怎么会没有字?这样只是个空壳,还能叫书吗?” “因为能用文字被记录下的从来就不是全部的知识。”书没有因他直言不讳的质疑动怒,依然平静。 “有更多知识,它们在话语、音乐、抽象或具象的作品中存在。甚至每个生命的来去,都为我增添了一份重量。” 说罢,祂叹气:“不过你现在不会懂的,只需要记住第一句话就好了。” 能用文字被记录下的从来就不是全部的知识。恩古渥默念几遍。 “我记住了。”他说。 “接下来是不是该猜为什么会遇到你?” “即使猜中了我也不会告知你,更何况我不被允许。”依然是平坦的语气,恩古渥却捕捉到冰霜融化的痕迹。 奇怪,这样单调的非人之物也会笑吗? “虽然每个生灵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你尤为特别。”书说。 “我会精心对待你的,请放心。现在,不要问为什么,跳入那条裂缝吧。” “是时候了。” 心脏告诉他不会再感到痛苦,可在下坠过程中,恩古渥还是出于本能地闭紧双眼,用手臂护住头部。 虽然从下落时长来看,任何活人都会因为最终的撞击死去。 我大概不会死掉第二次。他自我安慰。 “呵,你当然会死掉第二次,但不是现在。”有东西发出嘲讽。 恩古渥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掉在一只手掌上,双腿搭住那没有纹路的手指,膝盖以下悬在深渊之上。 他过电般地意识到什么,瞪大双眼,低头触碰每一寸真实存在的身躯——温暖光滑,没有被毛皮覆盖,这是人类的皮肤! 他尽力舒展手指,伸到面前细细打量,屈起手指、复又张开,和自己新生的颀长肢体并不熟悉。 “真是愚笨,难道不是早有预兆吗?”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然不善:“你本来就想回到生者的世界,变成人类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少年摸了摸柔软的嘴唇,抬头看向话音来源。 顿时,他汗毛齐刷刷竖起,屈腿蹬住脚下平面就要起身逃离,甚至忘记了他本来就坐在怪物的其中一只手中。 是的,那东西有数不清的手。不止如此,祂还有无数睁开的眼睛,虹膜没有色彩,瞳孔诡异地变化着,每一秒都不相同。 祂的存在冰冷黏腻,有些像鱼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更易变形。以恩古渥的体量,不应对这样庞大的物体产生影响,可他所在的那只手,掌心已经略微凹陷。 祂的千万根手指屈起、复又张开,手指与手指交缠又分离,像是昆虫精巧又骇人的口器。 “亲吻我。”千万只眼睛齐声说。 不。不要。恩古渥不顾沼泽一样下陷的硕大手掌带来的阻力,站起身就要跃入深渊。 这个举动惹怒了那东西。祂合拢手掌,钳制住少年的两只手腕,迫使他双膝下跪,很多眼睛凑近,直至将人严丝合缝地围在中央。 祂使用了极其微小的力道,却几乎要折断少年的骨骼。在死后的辽阔空间中,属于人类的脆弱组织咯咯作响。 “睁开眼,看着我。”祂命令。 ----------------------- 作者有话说:小狼看起来呆呆萌萌的,其实也是火焰的魂魄! 离完结不是很远了,我把书名改回原来的应该没关系吧~ 第47章 【不要害怕, 我亲爱的。 】 【在千万滴泪水背后,是生的希望。 】 恩古渥无比抗拒地合着眼,偏过头想屏蔽怪物的声音,却无措地发现它来自所有方向。 有尖锐的气流刮过他的眼皮,不由分说地使它张开。 在因恐惧和恶心导致的簌簌颤抖中,湛蓝眼眸失去了庇护。视线慢慢聚焦,恩古渥对上缇亚的脸孔。 他从未见过的、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缇亚,从怪物瞳孔中凝视他。 她的五官更加精巧漂亮,双颊却变得惨白,就连那双盛满蜜糖的眼睛都不再闪烁,时刻带着一种沉思的神情。 对非人之物的惧怕一扫而空,他不由得看呆了。 恩古渥就这样和巨大瞳仁中的少女对视,直到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他伸手想替她擦去,可场景在转瞬间切换,缇亚消失不见。 “你对她做了什么?!”灵魂暴怒地挣扎, “让我过去!她在哭,你看不到吗?!” “啧……”怪物发出不屑的哼声,放开少年,任他徒劳地看着周遭眼瞳内,他苍白哀伤的主人。 “你果然爱这个人类爱得发狂。”祂兴奋地蠕动那无数双手,几乎要跳起舞,“爱得这样深, 你却不想占有她。有趣, 有趣。” “丑八怪!”恩古渥状似疯魔地挣动肢体,试图摆脱祂的钳制。他不再思考和考虑,本能似地想激怒祂:“除了限制我之外,你还有什么本事?全都拿出来!你这样恶毒,让她近在咫尺,我却触碰不到!” 怪物完全不理睬,自顾自道:“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花大功夫选择你这么个小东西……头脑简单,四肢也不怎么发达,和人类孩童没什么两样。也就灵魂还拿得出手,可惜也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少年才不管祂说什么,不顾生理恶心,低头就往环在他胸口的手指上咬。怪物在他得逞前松了力度,转而将人掸翻在掌心。 第51章 眼见恩古渥又要扑上来咬,祂讥讽道:“不愧是狗,连神明的话都听不懂。你因人类而死,居然还把那个人类放在自己之上,着实愚蠢。” “神明?你?”意识到双方差距过大,灵魂不再徒劳地反抗,转而用言语攻击:“那信仰你的人应该感到悲伤,毕竟你这样坏。” “本应如此。”祂丝毫不在意少年的出言不逊,依然用带刺的语气陈述:“生命在美好的同时不乏丑陋,死亡在赐予宁静的同时也降下混乱。我守护生和死的交界,自然是包揽一切的。你这么想,可以理解。” “所以我为什么要和你相见?”恩古渥恨恨地问。 神明不语,千万眼瞳中的画面不断变换。 神采奕奕的缇亚与陌生的金发少年十指相扣,少年嘴角噙笑,合拢双眼俯身索吻。可少女却突然神色阴沉,从身后摸出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入对方胸膛,又猛地抽出。 温热的鲜血飞溅上少女的半张脸庞,被雪地一衬,竟有种凄艳的美感。她笑出一片荒芜,对跪坐在地的少年咬牙道:“这是你父亲欠我的,抱歉让你来偿还。” 说罢,反手将银白金属送入自己的胸膛。 比平常更为瘦削的缇亚坐在狭小房间的地板上,背靠床,缓缓眨了下眼。冰冷的天光从铁栏杆间投下,衬得她格外落寞。角落里出现一只甲虫,她看到了,却不躲,任由它窸窸窣窣地从脚边爬过。 脸庞恬淡的缇亚裹在舒适的家居服中,叫着“宝贝”,逗弄浑身绒毛的小动物。那是一只黑狼幼崽,有浅蓝色的眼睛。 它被少女摸得很舒服,发出稚嫩的哼唧声。她小心地将它抱进怀里,抚过温暖的皮肤,她很快乐,却小声说:“我想你了,恩古渥。” 这到底是什么画面?似乎全部发生在未来,却指向并不相同的结局。少年尽己所能地观看、记忆,想把所有尚未发生的事望到底。 可神有千万只眼睛,而恩古渥仅有一双。 “明白了吗?”神问他。 “你在向我展示未来吗?未来的所有可能性?” “是名为缇亚·卡西迪的人类的可能性,全部与你相关。”神不再嘲弄,祂在怜悯生死交界处的灵魂。 “她被许多生灵爱着,他们的命运也由此与你产生了联系。这些结局,不尽相同。” 恩古渥想到喷涌的鲜血和静谧的囚室,垂下眼。 “而我在无数种结局之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如果将人类身份的你送至生与死裂隙的另一端,或许不仅一条无辜的生命会被拯救。” 硕大的虹膜依然没有颜色。神明的声音无波无澜,丝毫不像是在宣告与诸多生灵相关的命运,仿佛祂只是执行者,这一切的决定与祂无关。 “你的意思是……” 恩古渥久久说不出话。这次他没有被打断,神明久久地等待他。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并且愿意让我回到缇亚身边?” “作为人类。” “作为什么都无所谓!”灵魂中炽热的火焰开始跳跃,“只要能再次陪伴她,我愿意付出全部!” 他思索片刻,从喜悦的顶峰跌落,迷茫地喃喃:“可是,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已经死了。” “你报答的对象从不是我。”神回答他的困惑:“是你深爱的人、在你死后依然爱你的人、以及所有无辜美丽的生灵。” 时刻已到。 “亲吻我。”千万只眼睛温柔地诱导。 这一次,人类初生的双唇贴上冰冷滑腻的表面。 “你愿意吗?”神问。 “我愿意。”恩古渥答。 “即使要穿过漫长的悲伤与痛苦,流下数不清的泪水?即使会暂时遗忘死后的经历,不再拥有宽恕一切的力量?” “即使要穿过漫长的悲伤与痛苦,流下数不清的泪水。即使会暂时遗忘死后的经历,不再拥有宽恕一切的力量。” “即使回到生者的世界会见证更多死亡,感受无能为力的绝望?即使偶要对不公视而不见,看透假面却无法揭开?” “即使回到生者的世界会见证更多死亡,感受无能为力的绝望。即使常要对不公视而不见,看透假面却无法揭开。” 神说:“你将拥有完整的你,获得新生。” —————— 原来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斯堪德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睛,放任泪水淌满脸庞。 原来这是我死而复生的原因。 我带着纯白的灵魂踏入人类的集合,在复杂的色彩中坚守我的洁净。 我为缇亚回到人间,通过守护她而保护诸多生灵;通过深爱她,学会去爱这广阔的世界。 “我想起来了。”他捂住脸,泣不成声。 旁边的护士见少年这样,一边努努嘴示意同事出去叫人,一边走到病床边予以言语安抚:“小伙子,手术室的消息说病人情况挺稳定的,你就别这么担惊受怕的了。” “万一像刚刚那样再晕一次,再硬朗的身子骨也撑不住啊。” “谢谢你。”斯堪德喘了口气,探身从床头抽了张卫生纸,双眼通红地擤起鼻子,露出一个挂满眼泪的微笑:“只是个噩梦,不要紧的。” 他不会告诉这个带着关切目光的黑人女孩,他刚刚做了世界上最好的美梦。斯堪德不认为这段记忆来得晚——它过于及时,向他证明了的确有注视着所有人的超自然力量存在。 长廊、心脏、书和千手千眼的怪物,如果你们在看,那么请保佑我心爱的她渡过难关吧。 正当他垂下眼睫祈祷时,病房门旋开了。 卡西迪夫人应该刚打过电话,将手机收入皮包,急匆匆地在少年床边站定。 “斯堪德,你怎么样?”她用和煦的嗓音问:“还有没有不舒服?你突然晕过去真是把大家都吓坏了,我们的精神可不能承受住两个孩子同时出事啊。” “我很好,应该只是太担心了。”少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以证明自己健康状况并无大碍。 看似柔弱的女人一胳膊把他摁了回去,“不着急,你再休息一会儿。” “缇亚——” “缇亚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见少年明显松了口气,卡西迪夫人不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术很快就能结束,先在这边待几天,等彻底没有生命危险了就带她回国进行后续治疗。” 斯堪德抱紧被子,抬眼看着女人说:“吓死我了……我真的要被吓死了。如果查出来是谁干的,您不要拦我,我要去和他决一死战。” “我当然不能让你去做这种事。”卡西迪夫人虽然有些憔悴,却仍不吝对他人的微笑,“你和我的女儿相恋,就是我们家的可爱成员,自然要和我们在温室里一起抱成一团。” 她补充:“况且我和她爸爸从小就告诉她要摒弃以暴制暴的思想,我猜,她也教过你?” 斯堪德回想起那次花园中的洽谈,也露出小小的笑容。 想来不过是一年内的事,却像隔了半个世纪。 这时,卡西迪夫人倾身拥抱住少年。那是个亲近又不失分寸的动作,其中包含了一个母亲真诚的感激和后知后觉的害怕。 女人压下哽咽,放稳嗓音道:“我听说是你第一时间劝缇亚来医院,并且全程都陪着她,我的感谢已经没办法用语言表达了。你说,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斯堪德感到鼻头泛起一股酸涩,逐渐下降到喉口。 他听到自己说:“会的。缇亚是我见过最勇敢强大的人。” “她一定会好起来。”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这几章恩古渥视角的各路神明都用“它”,而上帝视角则用“祂”,其实是个小巧思。 因为恩古渥是小狼,他世界的中心和重心只有主人,所以对神明并无人类般的敬意。 2 、金发少年是布莱斯·莫德厄,应该很明显。 小狼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第48章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梦中, 有人对我说:“他为你而死,又为你而生。”我知道“他”是谁。 】 【那声音又问:“名为缇亚·卡西迪的人类,你愿意从必死的困境中走出,回到生者的世界吗?”】 在缇亚昏迷期间,人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用这个词形容其实也不完全妥当, 毕竟不同个体的人间也不尽相同。但总之,她对弗兰克·莫德厄长达六年的复仇计划大获成功,在一股神秘力量的操纵下, 那位老绅士直接进了牢子。 各大媒体报道莫德厄被逮捕的劲爆新闻的次日, 神秘力量就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卡西迪主宅的餐桌上。 扫荡完盘子里的饭,斯堪德向欣喜的夫妻俩知会一声,就三步两步冲进缇亚的房间。 他动作很轻地推开门,护工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把床边的扶手椅腾给少年。 第52章 斯堪德握住缇亚的手,拉到唇边印下一个吻。 “今天居然这么早就有好消息,我忍不住,饭都没吃完就来告诉你。”他声音很轻,却压不下其中的喜悦:“你猜怎么?缇亚,不但你在努力扳倒弗兰克·莫德厄,你父亲也一直在想办法,只是他没有和你说过。” 少女的手指自然地半蜷着,斯堪德把它们展平,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焐热。她的肌肤和在内罗毕时的冰冷不同,虽然是微凉,但皮肉下的血液已然流淌自如。 “简单来说,就是他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弄清楚了莫德厄控股企业的现状,包括资金链和融资来源等一大堆信息。然后就开始暗地里捣乱, 试图切断对方的财路。” 斯堪德停顿了一小会儿,认为即便缇亚能听见,脑袋也大概率是一锅粥。因此他选择跳过一些细节和专业词汇,抓重点讲给她听。 “简单来说就是,他成功了。那些企业从两年前就开始出问题,老莫德厄试图寻找原因,但你爸爸很狡猾,让他根本逮不住。”少年发现自己把卡西迪先生形容得比莫德厄还像“老奸巨猾”的狐狸精,捏了捏缇亚的手,笑出声。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哈哈哈,你爸爸挖了一排坑,陷阱后面是更诱人的陷阱。” “大概半年前,呃,也就是我实习被辞退的时候,他跳进了最大的那个,应该是海外的一个新能源投资项目。弗兰克·莫德厄以为是金光闪闪的转机,结果是死神的召唤。” “现在的结果就是,他长期以虐待和虐杀动物为乐的事被曝光,欠的债还不过来,还被人揭开之前金融方面违法的老底,被不止一方发起诉讼,直接被驳回了他的保释申请。” “哦,名声也败光了。”少年喜滋滋地补充。 可房间内缺乏生机的安静并不允许他开心太久。望着缇亚恬淡的脸庞,斯堪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多么希望睡美人的童话是真的——缇亚是沉睡在古堡中的公主,而他虽然不是王子,但至少可以冒充是她的骑士,用长剑斩断所有荆棘,满怀爱意地将公主唤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一具不会哭不会笑的躯壳,怀疑灵魂是否还在其中。 斯堪德推开扶手椅,俯身环住少女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整个上身半抱起来。 缇亚侧着脑袋靠在他肩头,胳膊软塌塌地垂在少年背后,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丢了骨头。 斯堪德埋进她柔软温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气味,只是现在其中掺杂的药物和消毒水味让他不喜。他偏过脸,让吐息略过少女的侧颈,闭上眼吻了吻。 “快些回来吧,缇亚。”少年小小声说:“我很想你。我们都想你了。” 对于斯堪德许下的愿望,缇亚从来不忍心让他等太久,这次也不例外。 少女的昏迷不醒让这个夏天显得格外漫长,以至于当第一片发黄的树叶打着旋落下时,所有人都以为秋天不会到来了。 缇亚在这天发出一声呻吟,在护工动作夸张地去通知喜讯时,抖着睫毛恢复了意识。 少女陷在舒适的床褥中,感觉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有丝毫移动自己的欲望。 随着思绪逐渐清醒,记忆也迅速回笼——她记得斯堪德跑到肯尼亚去找她,然后意识到她身体的异常,在去医院的途中她突然开始吐血,而后视线彻底黑下去。 斯堪德…… 他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出来什么毛病?有没有胡思乱想? 爸爸妈妈呢?他们听说后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想的呢? 缇亚动了动手肘,想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四条橡皮糖,绵软无力,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令。 完了。 不会是瘫了吧。 就在她因为这个念头忐忑不安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少年几乎把自己扔进房间,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冲刺到缇亚床边,喊了句“缇亚”就伸手将她扶起,拿过两个枕头垫在她的后腰和后背,确保少女能保持坐姿。 缇亚有些反应迟缓地眨眨眼。 她想说点什么,可声带似乎也不听使唤,只发出了一声好似婴儿学语的气声。很无奈。 斯堪德重生后极少见到缇亚露出孩子气的表情,现在看出她的自我嫌弃,笑着去拿床头的玻璃杯。 他换了根崭新的软管,插进水中后递到她唇边。 “啊——缇亚,张嘴。说不定你喝完水就能说话了。” 少女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含住吸管一点点啜饮。 由于卡西迪夫妇不愿自作主张给缇亚修剪头发,再加上刚从被窝里被掏出来,长发散落在胸口和背部,额发有些蓬松,显得少女整个人毛绒绒的。 康健的缇亚冷静肃然,何时显露过这样可爱惬意的模样?看得斯堪德的心都要化掉了。 他还沉浸在对幼崽缇亚的追忆中时,就听少女咳嗽两下,声音很轻地喊:“斯堪德。” 又勉力抬起手,对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男人女人道:“爸爸,妈妈。” 随后,她屈起四指,十指隔空轻轻点上斯堪德,虚弱但无比笃定地对双亲宣布:“他,就是恩古渥。” 病人自然能随时倒头就睡,清醒的人就麻烦大了。 少年从上午解释到午饭过后,又苦口婆心地劝到月亮升起,终于平息了卡西迪夫妇对女儿大脑有所损伤的猜疑,让他们打消了请精神科专家来家里检查的念头。 待卡西迪先生点点头,双手交叉着露出满意的神情后,斯堪德吞咽一下,又抓过水杯猛灌几口,也没能缓解干涩。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这对少年的语言系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也不愿提及死后经历的具体种种,所以在对方听来,就是:女儿养过的狼被虐杀后,被不可名状的力量垂青,六年后变成人类少年重返人间。 对于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不怎么具有说服力。 等缇亚再次醒来时,迎接她的是满脸愁容但动作十分小心的斯堪德。他扶着她坐起来,半抱着喂她吃了点流食。 看着一向毛手毛脚的少年谨慎得像新手家长,缇亚感到有些好笑。她想调侃两句,或者告诉他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但看到对方把她的进食当成头等大事,也就先乖乖配合。 斯堪德放下碗,用手帕擦净少女的嘴角。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到现在还不太确定这个人真的醒来了——不再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而是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缇亚。”他喊了一声。 在她微笑后又叫:“缇亚。” “弗兰克·莫德厄怎么样了?”少女说完后喘息有些急促,但好歹说出了苏醒后第一句完整流畅的话。 她屈了屈腿,感到身体状况依然离康健有力很远,但至少能缓慢地移动肢体,不至于说半句话就累得昏睡过去。 “他不太好,被关起来了。”斯堪德笑容畅快。他凑过去,很快地亲了一下缇亚的额头,道:“我们在等庭审日期公布。你作为病人,就不要操心这些啦。安心恢复才是你现在要做的。” 缇亚有很多想问的:她的“突发恶疾”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给爸爸妈妈添麻烦吗?为什么主要是斯堪德在照顾自己,而不是护工? 在昏沉中隐约记得有人同她讲解老莫德厄倒台的过程,可听不真切。如果他垮下了,那……布莱斯呢? 还有斯堪德的身份…… 少女没有力气一下问完,便选择从相对无害的问题入手:“看样子,你应该说服我父母相信你是谁了。怎么做到的?” “我的老天!”提到这个,斯堪德立马摆起刚进门那副惨淡的表情,两手一摊,“他们一开始以为你脑损伤了,在我解释后又认为我们都感染了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朊病毒。如果不是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细节,还简要说了点死后的事,恐怕立马就要被送进医院。” 缇亚笑得狡黠:“看来昏过去是明智的选择。” 斯堪德弯腰,使自己的脸在缇亚视线下方,向上看她。虽然没有嘟嘴也没有皱眉,但看起来莫名像大型犬委屈巴巴的样子。 “你不是狼吗?怎么狗里狗气的。”缇亚的手指插入少年浓密的黑色发丝,力道温和地揉着。 那些问题找机会再问吧,她用微凉的指尖触碰他温暖的额角,暗想。恩古渥过去就有点分离焦虑,自己离开这么久,他肯定担心坏了。 手指划过少年的侧脸,沿着下颌线移动,停在下巴,向上一挑。斯堪德很配合地抬头,甚至臂膀撑在缇亚背后,将她圈在怀中的同时缓缓靠近。 太近了……缇亚周身萦绕着少年淡淡的香气,那鲜活的生机跨过空间传递给她,使她呼吸急促。 少女可以确信,这绝不是疲惫导致的。 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和独一无二的蓝眼睛,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第53章 于是缇亚闭上双眼。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朊病毒——化学本质为蛋白质的病毒。多侵染生物大脑,导致一系列一系列疾病,如传染性海绵状脑病。 病弱是好文明~ 第49章 【德米安在透过书页安静地注视我,那视线中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 【他说:“您的命运爱着您。”】 【我说:“是的,我的命运永远完全属于我。”】 沿着天堂外墙溜达一趟并没有给缇亚本人留下太多心理阴影——毕竟她摆脱了多年来压在身上的山峦,又重获挚爱,实在是过于喜悦。却让她身边人久久后怕。 斯堪德在直升机上的猜测是对的,少女的确是接触了毒药, 最终结论为强效抗凝血灭鼠药。而那东西经过特殊处理,被藏进食物或酒中,最后在她胃里发挥了作用。 由于存在极容易因磕碰产生淤伤的后遗症状,卡西迪主宅所有家具的棱角都被厚厚的软塑料包裹,防止缇亚再受到二次伤害。 “谋杀!这就是邪恶的谋杀!”斯堪德挥舞着拳头嚷嚷:“等查出来是谁,我们让他好看!” “没错,必须付出代价!不能让缇亚白吃苦!”诺拉坐在桌上摆动双腿,神色愤慨。 缇亚比他们平静很多,甚至注意力完全不在话题上。她摆弄着电动轮椅的按钮,饶有兴趣地操纵它前行后退。 父母这些天在协助官方整理老莫德厄与经济相关的庭审资料, 常常早出晚归。 他们在轮流亲吻女儿并嘱咐她和斯堪德好好待在家里,有什么想吃想要的喊佣人就行后便驱车离开。缇亚这时就会把诺拉叫来,三个年轻人一起消磨假期的小尾巴。 而在卡西迪先生今早宣布关于少女中毒的调查现状后, 屋内就炸了锅。 “其实,能不能揪出来是谁也没那么重要。”缇亚淡淡道:“毕竟他会在残害生命的罪恶中度过余生,而我又多了一段丰富多彩的阅历。况且他也没有本领伤害我第二次。” 诺拉和斯堪德齐齐瞪着她,像在看来自外星的不明生物。 “你管这叫丰富多彩?”诺拉指指轮椅,又指指她的腰腹——那里仍有尚未消散的淤青。 “豁达和受虐成瘾还是有区别的,缇亚。” “怎么就受虐成瘾了。”缇亚乐了,眨着眼看向好友,“德米安说……” “我求你忘了赫尔曼·黑塞行吗?”诺拉半开玩笑半斥责:“但凡动作慢点,或者主刀医生没那么有经验,你就活不成了。” 金发少女打了个哆嗦:“我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 缇亚的视线转向斯堪德,示意他为自己打圆场。 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表情明快但语气严肃道:“在这件事上,我和诺拉在统一战线。缇亚,所有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下到炼狱!”诺拉探头补充。 缇亚也不再试图说服他们,只是微笑着拿过一管维生素k1口服液。一饮而尽后撇了撇嘴:“好难喝。” 而在三人玩纸牌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时,房间外有人匆匆走过,伴随刻意压低但依然不小的抱怨声。 “唉,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真是难缠。” “是啊,咱们也没法揍他。虽然人家爹垮台了,但富人家桌底的面包屑胜过穷人的盛宴,大少爷还是惹不起的。”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小子还挺有毅力?我听说他之前就对咱们小姐穷追不舍,可惜这么好的模样也俘获不了小姐的芳心啊!” 缇亚面色一沉,让斯堪德把那些人叫过来。 少女十指交叉,安放在膝上,耐心听完佣人的叙述后,抿起淡红薄唇沉吟片刻。 她缓缓抬头,棕眼睛里有歉意和憎恨在斗争。 “带他进来。”她吩咐。 “还有,以后不要在背后评判布莱斯·莫德厄。他曾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因为追求未果,就沦落为他人的谈资。” 金发少年几乎是将自己扔到少女面前,真正实现了斯堪德考虑过但并未付诸行动的“四脚着地”。 缇亚预料到对方是来赔礼道歉的,但却没想到布莱斯情绪波动如此之大,连怀有最强烈厌恶的诺拉最后都不得不先放下不快,掐住他的人中防止他晕过去。 斯堪德一边试图将布莱斯拽起来,一边看向少女,说:“他对弗兰克·莫德厄做的事完全不知道,我和你讲过。缇亚,看在他是个傻子的份上,我们对他不要过于严厉,好吗?” “——现在知道了!”泪水从眼眶里滚滚流下,使那张一向阳光俊美的面孔变得狼狈又滑稽。 布莱斯哀嚎:“对不起,缇亚……我真的很抱歉……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给你的狼解气,你那么喜欢它。呜……” 斯堪德看向缇亚,觉得这是用“我杀了你就能让狼死而复生吗”驳倒布莱斯的绝佳时机。可少女并没有使用同样的招数,而是垂眸注视那颤抖哭泣的少年。 有一瞬间,他觉得缇亚的眼神冷得可怕,像是在冰雪中被浸透,夺去了全部温度。 她轻声说:“布莱斯,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杀死你。” 金发少年噎住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她说话,却控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抽泣和喘息。 “他死后,我经常偷偷藏在你的窗外,看着你的父亲与你嬉戏,你们一起哈哈大笑;看着你怀抱小狗站在门廊上,乖乖目送他上班。” “那时我想:如果死的是布莱斯就好了。” 棕眼睛里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怜悯的情感。 “可你那样天真无忧,只是个幸福可爱的小男孩。”想到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在开满野花的草坪上野餐的场景,缇亚噙住追忆的笑容。 “阴暗的我躲在阴暗的角落,一边质问你凭什么不知情,一边羡慕你能什么都不知道。想着想着,便不愿杀死你了。” “哪怕把刀递给我,我也做不到。” 布莱斯抬头,用那双颜色深于斯堪德,但也同样美丽的蓝眼睛看着少女,露出乞求的神色。 “这便是我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即使不用担负任何责任,我也做不到去伤害无辜。” 长久的静默在空间内漫开。 斯堪德慢慢挪到缇亚身边,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我在这里,你有我呢,他无声地传达。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握住了少年的手。 “让仇恨和痛苦终止在这里吧。”缇亚温柔地对她的旧友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布莱斯。你是无辜者,不应该受到良心或行为上的谴责。” “我……” 斯堪德很有眼色地掐断布莱斯忏悔的话头。他看出缇亚过了大半天有些累了,转移话题道:“你之后准备怎么办?我是说,媒体报道力度很大,再呆在这里,可能会有很多人对你不好。” “是啊。”诺拉见当事人不再追究,自己也不好把对老莫德厄的情绪发泄到他儿子身上。 “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我和妈妈会去美利坚住到我大学毕业。”布莱斯抽了下鼻子,用短袖下摆擦去眼泪,站起身说:“本来一出事就要走,但我不能接受在见你一面之前就离开,我要亲眼确认你好好的。” 缇亚失语,心中也不好受。 就听少年继续,这次使用了儿时对她的称呼:“再见,小缇亚。” “看到你找到了守护你的骑士,我很开心。或许我天生就不被允许陪伴在你身边。”他自嘲地笑笑,随即绽开一个很标准的“美式甜心”笑容,道:“你们值得最美好的祝愿,提前献上我的祝福!” 布莱斯虚虚地拥抱了缇亚,然后依次同斯堪德和诺拉握手。前者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背,道:“哥们,祝你好运!” 离开时,布莱斯脸上依然有未干的水渍,整个人的气质却不再颓唐。临近门口,他停下,向三人掷出一个飞吻,步伐带着点轻快,不再回头。 望着少年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少女在心里默念:“别了,大明星。” 学校的报到日很快到来,缇亚虽然已经复健到能自主行走的程度,但时间稍长就会支撑不住。 她不乐意让不熟悉的人见到自己这病秧子模样,就开具证明让斯堪德代她去学校办理相关手续,等正式开始上课后再重返校园。 其实不止是这个原因,她还有另外的打算。 缇亚需要将斯堪德支开一天,以便于瞒住父母也瞒住少年,去弗兰克·莫德厄被拘禁的地方与他会面。 布莱斯来访时替父亲传达了此意图,并告诫缇亚不要去。 “你现在身体不好,又才十几岁。爸爸太可怕了,万一他刺激到或者身体上伤害了你怎么办?”他担心道。 少女当时连连点头,可她才不会听。 老人只剩下大马哈鱼的骨架也冒着生命危险把它带回岸上,她可是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不去亲眼观摩结算页面怎么甘心呢? 第54章 斯堪德离开后,缇亚哼着小曲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用粉底液遮挡眼下残余的青色——她不愿让对手看出自己的丝毫脆弱。 少女对着镜子变换不同角度观察,确认效果很好后又摸过一支口红。自从中毒后,她的唇色浅淡了许多,看起来总有种快要晕厥的感觉。她不希望自己给老莫德厄留下这样的印象。 就在她旋开盖子凑近镜面时,手机铃声响起。 缇亚扫了眼联系人,立刻接起,神色明显雀跃许多。 “你好,达奇。好久不见?也没有很久吧。”她眉眼弯弯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空陪我去的。”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德米安是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作品《德米安》(又名《彷徨少年时》)的主人公。 2、维生素k1是增强凝血效果的常用药物。 3、“富人家桌底的面包屑胜过穷人的盛宴”,the crumbs from a rich man's table are better than a poor man's feast. 类似于我们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4 、章末的“老人”、“大马哈鱼”是海明威《老人与海》的故事。 第50章 【很奇怪, 明明体验过生与死的艰难搏斗,生获胜后我却没有很大的喜悦。我只想抓住现在的每分每秒,和身边每一个人。 】 “小姐,我只不过缺席了两周,你就出了这样大的意外。”达奇把轮椅塞进后备厢,扶着缇亚去后座。 “我认为你更适合静养,而不是去看望一名狠辣的罪犯。” “再躺下去我就发霉了。”少女笑着催促年轻人发动汽车:“这不是有你在么?不可能出意外的。” 达奇本欲猛踩油门以表示不满,可想到缇亚一碰就碎的样子,硬生生忍住冲动,尽量保持平稳驾驶。 “我和你说过带我去带我去,你偏不。这下好,本来能去十次肯尼亚的,现在你父母肯定对你严加看管吧?” “你听起来简直像个老头子,很有长辈风范。”缇亚试图用戳他痛处来转移话题。 达奇不为所动:“我本来就比你大十几岁。小姐,你应该叫我'达奇哥哥'而不是直呼其名。”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起正事:“怎么样,你父亲查到是谁干的了吗?我个人认为,要么是弗兰克·莫德厄搞的鬼,要么是某些支持偷猎盗猎的人想除掉你。” “很难查。”缇亚通过后视镜和他对视,“我们不知道具体投毒的时间,那里有很多场所没有安装监控。” 达奇咒骂一声,愤愤地按下喇叭。 “幸好小姐活下来了。”男人停顿一下, 道:“否则哪怕这要用去我余生的全部时间, 我也会揪出来是谁, 然后亲手折磨他或她到死。” 缇亚只通过电影和文学作品接触过“监狱”这一存在。在她的想象中,那个恶魔应该身穿白色囚服,透过牢固的金属栏杆与她交流。 可没想到工作人员将他们带进了一间类似会客厅的宽敞房间,弗兰克·莫德厄端坐在真皮沙发上,嘴角略微上扬。 除了身着监狱统一的灰色罩衫和手上的银色镣铐外,看不出任何证明他囚犯身份的迹象。男人面色平静、气度悠闲,俨然是上位者的姿态。 “不愧是在政界和商圈叱咤风云的男人,”少女在他对面坐下,出言讥讽:“在什么处境下都能游刃有余,过得舒适。” 弗兰克·莫德厄对她颔首。 “如果你是指我们的会面场所,卡西迪家的小朋友,这是我出于对你身体状况的考虑向狱警先生们提出的。听说你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对此我献上真挚的祝贺,希望你尽早痊愈。” 我看你巴不得我立刻死掉。缇亚在内心吐槽。 但面上波澜不惊:“谢谢你的好意。请问莫德厄先生为何要求与我见面?” 路途上达奇和她商量过,直接问清楚他的目的。对方毕竟是精明恶毒的老狐狸,一开始就陷入弯弯绕绕对缇亚很不利。 令她惊讶的是,男人淡定地回答:“如你所见,我现在是犯人。而一个被限制自由的人,自然要尽可能向外求助,这便是我的目的。” 饶是少女具有超过同龄人的智慧和见识,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她皱起秀丽的眉毛,语气染上困惑:“你是加害者,却向受害者寻求帮助?” 是她精神失常了,还是他疯了? 弗兰克·莫德厄轻轻吐息,露出一种混杂着疲惫与诚恳的神情,像是宽厚沧桑的家长在体恤不懂事的孩子,他说:“卡西迪小姐,你太年轻,充满非黑即白的正义感。虽然很羡慕这样鲜活的精神,但我不得不指出,世界是灰色的。” 哦,这是要长篇大论了。缇亚了然。 她一挑眉,向后倚上靠背,“你说。” “我阅读了所有有关我的报道。媒体和公众把我描绘成一个天生的恶魔、以折磨弱小为乐的冷血怪物。我不否认这些。但当他们给人定性后,便往往不会去深究。” 男人调整镣铐,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缇亚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 “我的童年与你相反,是在恐惧和虐待中度过的。”弗兰克柔声讲述:“虽然家境富裕,但父亲却是个与毒品和酒精相伴的废物。他几乎每天都对我和母亲拳脚相向,严重到我不得不在最热的时候穿长袖长裤去学校。” “我的母亲虽然善良可亲,但极度懦弱。她厌恶丈夫,可又没有离开他的勇气。于是只能在无底线的忍让和退缩中消耗生命,在给我生下两个妹妹后孤单地离开了人世。” 缇亚的表情有片刻松动。 弗兰克·莫德厄捕捉到了。 男人继续道:“妹妹们年幼,还是女孩,我护不住她们,又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在逼死母亲后再伤害我的血亲,于是在葬礼后跪下祈求一位姨婆收养她们。她同意了,并成功说服了父亲,从此只有我还在那个魔鬼身边。”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有一天,父亲摄入了太多致幻剂,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躁。他抓住了我的宠物猫,就在我面前。” “你知道吗?它最后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伤,而是某种空洞的顺从。就仿佛再让它做什么,都会服从。”莫德厄看起来很懊恼,“那时的我太脆弱、太痛苦,我迫切地寻找让自己振作起来的办法。以至于有些……不择手段。” “那只死去的猫,它让我认为强大就意味着去支配、去控制、去随意剥夺本不该被夺走的东西。人的痛苦如果没法被自我纾解,那么就只能被转移。” “而异类的生命——尤其是更加弱小的,它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作为受体,承受那些无法被我消化的。” 缇亚以恰到好处的幅度点头,表示“我在听”,而不是“我同意”。 “受害者并不会因此宽恕你。”她指出。 “当然,当然。”男人动作优雅地抚掌,对上少女的眼睛,说下去:“我无意求得廉价的同情,我承认所有的罪过。”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卡西迪小姐,你面前的并非凭空诞生的恶魔,而是暴力和创伤扭曲作用下的产物。” 达奇看起来完全不想再听这些废话,他触碰缇亚的肩膀,用口型问:我们走吗? 少女摇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在莫德厄身上。 “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想让我理解你伤害其他生命的初衷?” “不全是。我想要打破这个由负面行为创生的循环。”弗兰克依然坦诚:“我的庭审很快会进入量刑阶段。舆论要求严惩,我十分理解;但如果惩罚只是赔款和关押,既不会触及问题的核心,也对来者毫无警示。” “你的诉求是?” “我希望你能出席,并接受采访。”男人微笑,“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口才也相当好。如果你能陈述我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一切背后的促成因素,或许能让公众看到不止鲜血淋漓的罪恶,还有罪行背后更为复杂的图景。” “我并不要求减刑,而是放下尊严和名誉,作为一个反面教材,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样本。这样做,会拯救更多可能误入歧途的人。虽然结合我的身份,像是狡猾的诡辩,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听起来很有逻辑,也情感真切,甚至带着一种忏悔者的卑微。 缇亚垂下眼睫思索,沉默了很久。 男人以为自己成功说服了对方,蓝绿色的双眼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游弋。 “你的儿子布莱斯几天前来拜访我。”缇亚开口,却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他不认为你值得任何同情,或是给予帮助。他知道你向我讲述的这些过往吗?” 老莫德厄明显不想扯上家人,他嗓音转凉:“呵,不过是个背叛生父的懦夫。他不可能理解。这场洽谈的主题与他无关。” “是吗?”少女笑得甜美,“我倒觉得,你的儿子是个逃出象牙塔的勇者。” 第55章 并不回应男人询问的目光,缇亚交叉十指,冷笑出声:“别白费口舌了,这里没有人会被你感动。” “你说你做出这些令人作呕的事,是因为有悲惨的童年。那么,让我来告诉你——” 少女唇角挂着笑容,身体前倾,用力抓住沙发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有更多人,他们经历过殴打、辱骂、猥.亵、强.奸……陷入过比你深得多的泥潭,有比你不幸千百倍、连生存需求都无法被满足的童年,但依然成长为正直、善良、对他人有帮助的人。” “你想通过我讲述你的故事,从而引导人看到你不存在的无辜吗?很抱歉,莫德厄先生,我认为那些肮脏低劣的东西,它们天生就在你的血液里!” 她缓缓起身,俯瞰这个撕碎她童年的人,轻声说:“幸运的是,那些污秽没有遗传给布莱斯。他的未来是自由的。” 话音落下,缇亚挽住达奇提供的臂膀,再也不看弗兰克·莫德厄一眼,走过惨白灯泡映照的廊道,直到踏入温暖明亮的阳光。 ----------------------- 作者有话说:老狐狸养大的小云豹对上另一只老狐狸~ 12.31入v (不要取收好吗,我会伤心的tat) 正文完结后会从21章开始入v,v后有2章番外和一个福利番外~ 注意!付费番外涉及成人内容,如果不想看不必购买。不过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3 第51章 【白鸟划过天际,灿烂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射下来。层层光晕中,他是那样俊美年轻,而我在蓝眼睛中,看到了我同样美丽的倒影。 】 缇亚低估了斯堪德对她的挂念,和十几岁男生的行走速度。 在车上就收到了连续轰炸的消息和电话, 她恶作剧似地全部挂断,只是回复消息说自己很快到家,让他耐心等待。 少女现场批准了达奇开车进入卡西迪庄园的权限。年轻人把野马停在车库外的路旁,伸手扶缇亚下车。 然后人就被心态爆炸的少年抢进怀里。 “你去哪里了?”斯堪德看起来快哭了,颤抖着嘴唇,也不敢说重话,只能委屈道:“不能和我提前说一声嘛……你明明还没好全。” 缇亚伸手给他顺了顺毛,转身对一脸邪恶的男人介绍:“达奇,这是我的爱人,斯堪德·坎贝尔;斯堪德,这是一直协助我调查老莫德厄的可靠朋友,达奇。” 在两人握手并打招呼后,少女说等自己完全康复后就请二人吃饭。随后她对男人丢了个俏皮的眼神,牵着少年的手就向住宅内走。 现在的她,急需与斯堪德单独相处。 缇亚走得很急,将斯堪德拽进她的卧室,反手关门,把他按在门板上发狠了亲吻。 少年吓了一跳,担心少女摔倒,又怕自己一挣扎会弄伤她。只得用手臂环住她的腰牢牢护着人,边回应边引导对方往床边移动。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毫无章法地掠夺索取——斯堪德完全想不明白,一个卧床许久的病人从哪里来这样大的力气。他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丝丝刺痛,同时在心里感慨这次是缇亚像小狗,简直要把他咬破皮。 少女的后膝碰到了床沿。她白日出行,到现在体力不支,动作骤然一滞,身体就要向下滑。斯堪德立刻收紧手臂,带她避开床沿,顺势一起跌坐在柔软的被褥上。 缇亚喘息急促,伸手抚上少年的嘴角,确认他没有被自己弄伤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他们动作太大,床头柜上的彩绘玻璃摆件被带着摇晃,最终没能挺住,落在地毯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斯堪德本能地想起身去捡,却被少女阻拦。 “缇亚,你这是怎么了?”他困惑,却不忘调侃:“这太不像你,我都要怀疑以前的是冒牌版缇亚了。” 缇亚摇摇头,不说话。手指插入少年有些长的柔顺黑发,扣住他的后脑往下压。另一只手撑住床面,挺着腰仰起脸就要继续。少年看向她合拢的眼皮,上下睫毛交叠,红唇微启——标准的索吻姿势。 为他的浪费时间而不满,后脑的力量加重了。缇亚松开床面,伸手触及斯堪德劲瘦有力的腰,顺势往后一倒,睁开眼命令:“吻我。” 斯堪德俯身,将她圈在双臂之间,甘之如饴。 骤雨初歇,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内交织。少年被少女推倒在被单与枕头间,任由对方捧着自己的脸细细端详。一种奇异的、近乎实质的欢愉在她周身弥漫开来,苍白的脸颊染着不自然的红晕,嘴唇有些肿。缇亚的眼睛很亮,嘴角弯起,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童。 她并没有喝酒,却好像已经醉了。 斯堪德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少女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属于对方的气息,用身体包裹住她。 缇亚轻轻亲了下少年的肩膀,把脸埋在他胸口,有些闷地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虽然知道你是恩古渥,却一直叫你斯堪德,而不是沿用我起的名字吗?” “因为……你更喜欢这个新的?”少年猜测。 缇亚摇头,向上挪动身体直至与对方平齐,然后用自己的鼻尖顶了顶他的。 “因为我希望你明白,你从来都不是谁的赝品。你就是你,在我心中永远不会被替代和超越。无论你叫什么名字,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 你是恩古渥,那么我就用主人对动物伙伴的方式去爱你;你是斯堪德,我就用少女对恋人的方式去爱你, “不管是狼、人类,或者是狗、猫、鼠、狮子、老虎,甚至是蟑螂——”缇亚停住,认真考虑后重新开口:“呃。最后一个的话,我可能会比较排斥身体接触……” 斯堪德哈哈大笑。 少女看他捂着肚子打滚的模样,也忍俊不禁。她把话说完:“总之,这就够了。” 斯堪德直视那双棕眼睛,把对方散乱的额发捋到前额两边,沉声道:“我对你也是如此,但我忍耐度比较高。哪怕你变成蟑螂,缇亚,我也不会有任何一点嫌弃的。” 随后,少年自己先憋不住,再也没能压下嘴角,两人笑成一团。 等到缇亚累了,窝在他怀里细细喘息,斯堪德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温和发问:“缇亚,你今天去见弗兰克·莫德厄了,是吗?” 少女没想到他如此敏锐,蹙起秀丽的眉,手肘撑着床就要直起身。 可斯堪德并不配合,他用手掌拢住她的两只手腕,扶稳少女的腰,自己使力起身,回答她没有说出的疑问:“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缇亚叹气:“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不不,缇亚当然是个不好猜的人。”斯堪德非常捧场。 “可别忘了,这不是你我相识的第一年。在这之前,还有那样多快乐的时光。” 少女又叹了口气:“好吧,的确是和他见面。不过你放心,这家伙再也对我造成不了影响了,也不可能再伤害任何生命。” 她戳戳少年的眉尾,半严肃半开玩笑似的说:“虽然在爸爸的帮助下,还算解气。但没让他偿还你的命,这让我非常不甘心。” “用你教我的道理来看,哪怕处死他,我也不能死而复生,你的伤心和苦痛也不会消失。”斯堪德认真地看向他的爱人,“所以,现在这一切都是命运送给我们的大礼包,包括你和布莱斯和好的宽容。” 缇亚看了他很久。 “你是对的。”她说。 “宽恕本身,也是很强大的力量。” 年轻人的身体痊愈得很快,当缇亚的二十岁生日一蹦一跳地到来时,她已经彻底重获了完整的健康。 “我这次可以放心地把斯堪德带出来。”少女在回庄园和父母商量举办派对时开玩笑道:“他现在虽然也很帅,但不至于因为过于漂亮被歹人绑走——除非那个歹人是我。” 离开时,一脱离卡西迪夫妇的视线,斯堪德就抓起缇亚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亲昵地拱进她的手心。末了,又吻了一下。 “你绑我走吧,缇亚。”他勾着嘴角笑,“最好绑在你身上,这样我们就每分每秒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小狼真是长大了,缇亚想。最近这家伙的甜言蜜语一套接一套,她阻止也没用,已经快对此免疫了。 到了生日宴那天清晨,斯堪德早早换上了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坐在一旁观摩缇亚打扮。 她穿着一条银白色的裙子,选定的时候还坏笑着和他说“比起生日派对,这看起来更像是你和我的婚礼”。 这次,斯堪德明白什么是生日宴,什么是客人,面对诸多人类的脸孔,他不再紧张不安。 卡西迪夫妇和缇亚轮流对来宾致辞,并盛邀所有人尽情吃喝。虽然对卡西迪家的女儿时隔多年再次举办生日派对的缘由十分好奇,但宾客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只是互相讨论此事,并未询问主人。 缇亚在和聚集成群的大小姐们谈笑几句后就绕到最角落的圆桌,对视线一直锁在她身上的少年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第56章 “上次宴会一定给你留下了无比糟糕的印象,应该划分到心理阴影范畴。”她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所以我在布景和衣着上都试图复刻那时,这次一定会让你玩得开心。” “有生肉吗?”斯堪德眨眨眼。 然后…… 然后是很多人前来祝福他们,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人。花园中挂满金色的彩带,别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缇亚身穿白裙,褐色长发编成精巧的盘辫,将光洁的前额大方地露出。气球、闪着光的纸屑,漂亮的花儿在黑夜绽放。 “砰”的一声,斯堪德握住缇亚的手。 少女回握,纤细手指插入空隙,与少年十指相扣。她切下一块大到夸张的生日蛋糕递给他,指尖蘸了些奶油,点上他的鼻尖。 斯堪德和缇亚依偎在一起,嗅着空气里食物的温暖,和没有牛奶、金属掺杂其中的古龙水的清凉。 “许个愿吧,缇亚。”他说。 “我已经没有什么尚未被满足的愿望了。”她答。 “愿望不会多余。”斯堪德笑,低头在夜幕下吻住她。 生命是浩瀚宇宙中最复杂、最精巧的存在。它在闪耀的同时感受痛苦,在被苦痛折磨的同时,又恒久不衰地熠熠生辉。 关于缇亚·卡西迪和她死而复生爱人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对它的讲述止步于此。 在已死的昨日和未知的明天之间,时光满足了这位少女的愿望。即,停止在完美的现在。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可爱(鞠躬),你们是我的珍宝~ 番外笔调会比正文轻松很多,主要是正文太清水了,想在番外写点成年人的事:3 第52章 呼,经过两个月的噼里啪啦敲键盘,我第一本完整的小说终于完成了。在不耽误任何学业和保持身体健康的同时做到这件事,可喜可贺! 打下“全文完”这三个字的那刻, 感觉自己每一片皮肤都轻盈舒展了许多。趁热打铁,把想说的都放在文末吧。 斯堪德和缇亚的故事诞生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我爬上床,在心里默默祈祷第二天能看到奥鲁西帕出现的消息——那时它已经失踪四天了,同时抱怨着为什么节气已经入秋,天气却还这样热。 我并没有什么心怀天下的大义,也没有热爱众生的博爱。我只是个喜欢看动物的年轻人,觉得奥鲁西帕非常可爱帅气,希望它平安度过余生,有个相对好一些的结局。 我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扫了眼社交平台。 依然只有各路狮迷焦虑不安的帖子,没有它的任何目击。 如果奥鲁西帕存活,那么日子照旧像水一样流走;如果奥鲁西帕死了,它依然会那么流,可能稍微慢那么一丢丢。 这也....太没意思了,我想。任何一个生命的死或生都对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人是这样,动物更是。毕竟它们不会说话,也不如我们智慧。 可如果有一只动物死而复生, 变成人类呢? 灵感的小火花就这样在我脑子里上蹿下跳。不到十分钟,我就写好了一份大纲。和本文最终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最大的变化可能是老掉牙的挡刀桥段被替换成了中毒,以及一开始并没有恩古渥在天堂的情节。 就这样,我带着速速写好的一万字跑去申请签约。 很快就通过了。 说实话, 这在我的料想之外。因为我明白,虽然我是个好的故事讲述者,但文字可谓是毫无网感,故事也并不算新奇,就连ds老师都说我的作品在小绿江不会卖座,可事实上,就是很轻松地变成了签约作者。 那就写,写完慢慢发,管他有没有人看。 有读者自然好,我十分欢迎。没有了我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反正本人经济状况良好,身心状况优秀。写作作为爱好,自然是取悦自己为上上签。 但毕竟年纪不大,避免不了被外界干扰。一些社交平台上的声音让我困惑,到底是坚守我手写我心,还是去学写热门的东西,获得更多读者和流量? 我困惑了没几天,就被别的事情分去了心神。 ——奥鲁西帕死了。 那个晚上,我看着它亚成年时期的小卷毛照片,哭的像是死了素未谋面的儿子。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我的确是个爱哭的人,但大部分时间为顾影自怜,几乎不为别人。 我只知道,那么大个狮子没了……从巴掌大长成四个我,“砰”的几声枪响,就再也不存在了。 奥鲁西帕在让我构思出全文后第二次帮我做了决定。我不会改的,没有网感就没有,我就要用我带着一点点翻译腔和并不轻松的文字写完这个由它而起的故事。 好了,创作初衷就絮叨到这里,三次元的事也到此为止。接下来都是关于这个故事。 不知道大家是否能看出,这完全是个理想主义者的童话? 其实在最后一个神明出场的时候,我有很细微的暗示,但还是不忍心直说。 在现实中,恩古渥不可能复生为斯堪德。缇亚也不可能获得充分的证据,即使获得了也大概率被权势压下,弗兰克·莫德厄永远不会得到惩罚。达奇更不会在穷苦无依之际遇到心软的救命恩人,只能在某个雪夜孤独痛苦地死去。 而小傻瓜布莱斯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父亲黑暗的秘密,只能终生被封锁在象牙塔里,做个纯真又可悲的王子。 有那么万分之一秒,我想过让缇亚永远不再醒来,让弗兰克·莫德厄被宣告无罪,让斯堪德接受不了这烂透了的结局。 可我终究是不可能这样写的。 我是那样爱我创造出的每个角色——或正或邪,或美或丑。他们具有我给予的思想和行为,在我搭建的舞台上感受自身的喜怒哀乐。既然是舞台,又何必拘泥于现实?既然是童话,又为何不能随心所欲? ! 在这座花园中,死亡不是终结,罪恶终被审判,爱能跨越形态,善良获得回响。 这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我就能告诉自己:这艘船本该触礁,我却更改了它的航线。并且为此感到庆幸和窃喜,然后坠入甜甜的梦乡。 诚然,文中最关键的动物保护议题,求解之路依然道阻且长。但在前进的过程中,至少有同行者的陪伴。这远胜过茕茕孑立、独行踽踽,不是吗? 在将此文献给黑岩男孩主导雄狮奥鲁西帕的同时,我也要对许多人类表达感谢。 感谢我的妈妈从我还是孩童时就帮助我养成阅读的好习惯,并耐心地等待这习惯开花结果,最终自发变成爱好,又促成了对写作的热爱。 感谢我的爸爸智慧又强大,在为我搭建开满鲜花的温室之际,也不忘让我看到玻璃罩之外的苦痛和不完美。 感谢我最好的朋友迪迪滴滴,她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极致的爱屋及乌。 感谢所有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阅读这本书的人,你们是我亲爱的读者。文字从我笔下流出,在你们的眼瞳中被赋予最明艳的色彩。 而选择将故事终结在焰火绽放在夜空的瞬间,是想告诉我们:生命因铭记痛苦而深刻,因选择宽恕而自由,因珍视当下而圆满。 昨日已死,明日未知。 就算知道常青不败的花园是传说,《他是狼》美好的结局是假酒,也让你我举起装满爱与希望的酒杯,干了这一杯吧! 谦矜 2025.12.22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 我们的身躯渺小脆弱,我们的思想熠熠生辉。 共勉。 第53章 缇亚·卡西迪女士从小到大性格变化明显,但有一个习惯保留至今——搂着抱枕睡觉。 “这东西也太丑了,”斯堪德戳戳缇亚的“睡觉搭子”,又拎起来甩了甩。然后一把被少女抢走,怜爱地抱在怀里。 缇亚圈着黄绿色的椭圆形大眼仔,赐予他标准的白眼:“你懂什么?这种形状的软软玩偶抱起来最舒服了。” 这已经是她的第三只同样的抱枕了。 虽然缇亚对大眼仔所在的ip无感,但它实在是个过于理想的安睡伙伴,她认准了这款,在商品下架后不惜花额外的价钱定制了怀里的这只。 “这玩意儿每天晚上都陪着你睡觉?”少年嫌弃地瞪着那鲜艳的一坨,在得到肯定回答后瘪了瘪嘴,心说自己肯定比这抱枕抱起来舒服。 于是他说:“你可以把它换成我,抱着我睡觉。” 然后被轰出了卧室。 斯堪德摸摸下巴上不存在的灰,想到对方穿着白色睡衣披散头发的模样,眨眨眼笑了。 没事,不急,他就不信英俊帅气的大活人争不过一只丑不拉几的玩偶。 这个软乎乎的“假想敌”在少年脑海中久久徘徊。接下来的几天,他总会挑着缇亚心情好的时候变着花样提出此事,列举自己胜过它的诸多点。 第57章 比如:我个子高,可以让你换很多姿势抱;它太小了, 没意思。 又比如:我是活的,有体温,在冬天很暖和;它根本不具有加热功能。 可这些在斯堪德看来再明显不过的优势都被缇亚无视,她在拒绝的时候还会莫名脸红,让他想不明白。 不过少年才不会被难倒, 既然言语这条路行不通, 那便换成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缇亚苦于在睡前意识到抱枕消失,不得不满屋子寻觅,最后在柜子顶端、书房架子后、阅览室的某层书架等犄角旮旯失而复得,拎着大眼仔的天线状呆毛闯入斯堪德的卧室。 然后对上一张纯洁无辜的俊脸。 “你这家伙……”她想装的严厉却憋不住笑,只得尽量严肃地叉腰道:“斯堪德,你早就不是小动物了,想玩捉迷藏就直说,我陪你玩。干嘛天天把我的抱枕藏来藏去?” “除非你抱着我睡觉。”少年笑归笑,闹归闹,但不肯有丝毫让步。 缇亚只得采用折中的策略,给自己申请了三天的思考时间,宣布男朋友和大眼仔暂时处于休战状态。 第三天的夜晚,斯堪德胡乱披着羽绒服,内里穿着球衣兴高采烈地返回别墅。他在途中买了几颗色泽鲜艳的苹果糖,正巧缇亚爱吃甜食,准备献宝给她。说不定对方心情一愉悦就同意让他取代抱枕了呢! 少年进了客厅就朝楼上喊,回答他的却是从自己屋内探出头的费加罗。老人一推眼镜,告诉他缇亚在二楼和朋友一起看电影,听不到他说话。 斯堪德蹭蹭蹭窜过楼梯,拐了个弯来到阅览室旁的迷你放映室门口。 他经常和缇亚窝在这个暖融融的小房间里看纪录片和商业电影。两人会让人提前放好坐垫和零食,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即可获得美妙的视听体验。 而现在,两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通过音响放大的布料摩挲声和喘息。 “咦,不是刚来过一段嘛,何意味?”缇亚的声音透着嫌弃:“要不跳过吧。” “嗨呀,你这个年轻的老古董!”诺拉嘻嘻笑,听起来像是伸手去挠对方的痒痒,“又没有很长,这是抒情过程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好奇她们谈话的对象,斯堪德悄悄将虚掩着的门旋开一条缝,用单眼向内看。 那只蓝眼睛瞬间睁大了——荧幕上播放的,是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场景。两具赤裸的人类身体互相缠绕,婀娜丰满与肌肉虬结交相辉映,伴随挥洒着的汗珠和双方的怒吼,令少年在迷惑的同时被深深震撼了。 这,是在干什么? 雄性咋一看有些凶狠,但却在轻轻舔吻身下的雌性;而后者状似痛苦,口中发出的叫喊却更像愉悦。 “这明明是个历史电影……”缇亚扶额,向后一仰,“哦天呢诺拉,他们怎么还在继续?” “这是人家的新婚夜,”金发少女指着对方无奈的脸捧腹大笑:“新婚夜啊,缇亚!你总不可能让所有人和你一样无欲无求,谈了一年多恋爱了还停留在接吻的程度,对吧!” “谁和你说我无欲无求了?”缇亚反驳,侧头瞟了眼平息下来的画面,“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我不抗拒这种事,我只是觉得一部偏记录性的历史电影,不该有这么多,呃……做.爱的场景。” 做.爱?原来这就是做.爱吗? 将两个人的拌嘴当成白噪音,少年恍然大悟。他不止一次听踢球的伙伴们提起过这个词,并且表示好奇。但安东尼对自己这个初识人间百态的朋友颇为照拂,似乎不想让他以这种途径理解这个词汇。 斯堪德也想过上网搜索或问缇亚,但总是忘掉这回事。 原来,听起来这么美好的词汇,居然指代的是类似野□□ .媾的行为吗? 刚才诺拉的话,似乎意思是这种行为经常发生在情侣之间,而他和缇亚平常的亲亲抱抱举高高,在这个年龄段只能算作小儿科的程度?既然自己看到了使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或许他们两个,是时候尝试更亲密的举动了? 少年将前额的碎发向后捋,慢吞吞地晃回房间,边冲澡边认真地思索。所有和缇亚有关的事都是他的人生大事,绝对不能敷衍了之。 可回想起电影中男性的举动,似乎很粗野,一定会弄疼对方——拜托,用一个人的身体部位侵入另一个人的身体看起来就很惊悚啊!如果他那么做,真的会让缇亚感到舒服吗…… 不过他听到缇亚说她并不是无欲无求,也不抗拒做这种事。也就是说,难道她对他,除了单纯的爱情外还是有欲望的吗? 光想不说,等于白干! 斯堪德决定和缇亚当面讨论此事,她在这方面应该比他懂得更多。 有这么个天外飞来的绊脚石,和抱枕争夺陪伴权的大业自然就被他扔到千里之外了。 趴在门边聆听许久,确信诺拉已经离开后,斯堪德擦着头发潜入隔壁少女的卧室。 缇亚从聊天页面中抬头看向斯堪德。 她应该也刚洗完澡,浴室的门敞开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从中涌出,为一旁的梳妆镜镀上了一层糖霜般的朦胧。少女的长发已经吹干了,松松垮垮地系成束,垂在胸口。 这本该是张娴静恬淡的美人图,如果不是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眉头一紧,向后缩了缩,惊愕道:“你干什么呢斯堪德?去把上衣穿上!” “我穿了呀。”少年低头打量自己若隐若现的胸肌和腹肌,完全不明白缇亚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反应。 “湿湿的不舒服,我等水蒸发完再扣纽扣。” “现在,立刻,马上。”缇亚发号施令,微微侧过头不看他。 在确认少年照做后同时长长舒了口气,平稳下语气道:“你是个成年男性,在异性面前露出自己身体部位是不好的行为,明白吗?就算是我也不可以。” “其实我不是完全不明白。”斯堪德听话地把扣子系到锁骨高度,在缇亚旁边坐下。 “我来找你,就是要说相关的事情。” 缇亚顿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狐疑地和少年对视。 斯堪德开门见山:“今天,我明白了'做.爱'的含义。缇亚,我在思索,既然你爱我,我也爱你,那么是否有通过亲密行为让关系更进一步的必要?” 少女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嚎,摊大饼一样把自己摔进枕头堆里,看起来像是要晕倒。 少年没得到答案,伸手就要去扒拉她。 “不愧是你……”缇亚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地吐槽:“能用这种方式询问这种话题,全世界恐怕挑不出来第二个了。” 她缓缓眨眼,似乎想从被男朋友雷到外焦里嫩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萎蔫地问:“宝贝,你是怎么想的?你想和我□□吗?” 斯堪德飞速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坦诚道:“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不了解过程和感受。可能最深程度的科普就是不久前看到了你和诺拉在看的那段电影片段,然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你个偷窥者。”缇亚有些羞恼,掀开被子,一把搂住少年的脖颈,趴在斯堪德背上,在他耳边道:“那我换个问法,你可要诚实作答。” “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斯堪德笑。 “哈!你生病那次,我问你是不是之前见过我,你说没有。”缇亚冷笑。 嚯,还记得这茬呢。 不过少女没有揪住不放,很快开始提问:“斯堪德,你喜欢我吗?” “那是当然。”犹豫一秒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你爱我吗?” “这更是当然。” 少年将胳膊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揉了揉缇亚的头,示意她快些切入正题:“你居然会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快点说正事。” “哦,这叫从现象到本质的探索。”少女轻笑,鼻息扑在他的后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有我这么个聪明的女朋友,你得意还来不及呢,宝贝。” 是是。 他表示同意,扭头亲了亲缇亚的嘴唇。 “那我问你,”缇亚没有回应他的吻,皱眉斟酌后,说:“你在和我进行肢体接触时,身体有过异样的反应吗?比如脑袋发热、感到自己很激动甚至冲动,之类的?” “当然有啊,会感觉很热,而且想和你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斯堪德认真道:“你抱我的腰的时候,肚子下面会收紧。虽然我不是很明白这种感觉从哪里来的。” “那就没问题了。” 出乎少年的意料,缇亚竟然看起来如释重负。她转了下眼珠,勾着嘴角对他笑:“恩古渥几乎没有出现过发情期,所以爸爸妈妈也就没给它做绝育。我之前还隐隐担心过你的雄性机能也有类似的异常呢。” 斯堪德再怎么单纯,也听懂了这段话的意思,他愤愤然辩解:“过去我根本没见过适龄的雌性,不会被诱导发情,这也由不得我!” 第58章 少女噗哧一笑,撑着少年的后背起身,伸手引导他抬起下巴直视自己。半跪在洁白的布料间,缓缓解开睡裙的系带。 “现在你见过了。”她柔声说。 斯堪德第一次觉得,缇亚的眼睛里藏着精巧的钩子。 抬起、落下,不容反抗地牵走了他的心。 第54章 晶莹的汗珠从少年白皙的脸颊淌下,滑过线条流畅的修长身躯。虽然空间中的水汽几乎散尽,却加重了另一种氛围的氤氲。 斯堪德与缇亚十指相扣。她抓得很紧,像是溺水者在昏厥前的瞬间触到了停泊的船只。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过她紧闭的眼皮和唇瓣,凭本能试图逼出少女大概率已经沙哑的嗓音。 “对我说话,缇亚。”少年沉声道:“叫我的名字。” 他掰开她发白的指节,试图腾出手扶住她战栗的腰肢。可缇亚摊开五指按压住斯堪德的胸膛,指尖陷入肌肉,迫使他处于被动的地位。 “重一点,宝贝,再重一点……”她润泽的红唇一张一合,像是罂粟绽开的花蕊,也像毒蛇致命的吐信。 “这样,我才能感受得无比真切……你在我身边,是活着的……” 埋藏在心底的火焰腾空而起,火舌舔舐着两人的躯体,似乎有赤色的光晕在汗水与低吟间渲染开来,将欲望和爱意卷上包罗万物的天平,在瞬间达到无可挑剔的平衡。 “缇亚……” 少年深深望进被他占有的神明的眼睛, 浅蓝对上深棕色,后者融化在前者旋转的漩涡中。 斯堪德惊讶于她狂乱中被长发遮挡得若隐若现的美丽容颜。她纤细却不乏力量的身体做出明明属于淫.欲.迷.乱的动作,却更像是融合了力与美的不朽名画。 他是死而复生的特里斯坦,她是踏过荆棘的伊索尔德。 斯堪德握住缇亚的手腕,托住少女的背部将两人调换了位置。他用力吻住她的嘴唇,一面安抚,一面压制住她的挣动,在对方耳边笑道:“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还是让我来做那头犁地的牛吧。” 少年挺起腰背,状若无意地从床头扯过一旁观战的大眼仔,将它垫在缇亚的腰下。 “忍一忍,”被欲.火灼烧的嗓音说:“主人……”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探出头,拂过少女贴在额角的发丝和湿红眼尾。 斯堪德搂住缇亚的腰,安静地看着对方失焦的眼眸,时不时低头吻她。缇亚垂着眼睫,机械地回应,伴随细微的喘息和颤抖的手指,使她看起来像即将熄灭的炉火。 可这束摇曳的火焰,没有熄灭的原因。 许久,她回过神,无力地推了推斯堪德,小声说:“你……先去洗澡。让我缓一缓。” “才不要。”少年紧了紧怀抱,顺便在她前额落下一吻,“我要陪着你,要洗也是一起洗。” 缇亚恍惚地闭上眼,心想我估计腿都软成棉花糖了,哪里还有力气陪你洗澡? 仿佛有了读心的特异功能一般,斯堪德温和地按揉她的后颈,带着笑意说:“用不到你的腿,我抱你到浴室,我给你洗。” 少女感觉自己此时就像对方的“狗薄荷”,被揽在怀里又亲又抱任人宰割。但她的大脑处于罕见的宕机状态,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靠在少年胸前,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缇亚。”斯堪德双眼一亮,真心实意地夸赞:“有时候,你就需要多依赖我一点。我还是很可靠的。” 少年先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用厚实的白色浴巾环住腰间,在装满热水的浴缸旁蹲下,拽过缇亚的手吻了吻。 她掀起半阖的长睫,半是餍足半是幽怨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样?”斯堪德将沐浴露挤在掌心,均匀涂抹在缇亚的皮肤上,边轻轻按揉边问:“我的表现如何?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发尾还在滴水,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侧脸,前额完整地露出,勾勒出眉骨锐利的弧度。但下唇柔和的轮廓,以及暖黄色灯光映在瞳仁中的色彩,又增添了年轻人特有的无辜感。 缇亚看着看着,便再也忍不下心埋怨他了。 她抬起胳膊,让水流沿指尖掉下,在空中停顿一瞬,又让手臂自然落回浴缸中。浮着泡沫的热水随动作溅出,斯堪德条件反射式地闭上眼,耳边响起少女的轻笑。 “不错。但还有进步空间。”缇亚客观评价,随后提出建议:“下回轻一点,我身体比以前差多了,有些吃不消。” 提到这个,少年立马不笑了。他低下头,沉默地洗净她的四肢,不忘按摩那些可能酸痛的部位。 从缇亚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绷紧的嘴角和颤动的眼睫,由于沾了水的缘故,根根分明上翘。他明显没了刚才的得意劲,连头顶的呆毛都耷拉了许多。 她感到好笑,坐起身,用微凉的手指抚上对方的脸颊。 “我就随口一说,你干嘛这么伤心?”少女扳过他的下巴,捕捉到蓝眼睛中的伤感,“如果是因为不能尽兴的话,我下次坚持一下,不叫停了,嗯?” “缇亚,你知道我不是在指这个。”斯堪德伸手揽过她有点硌的肩膀,不顾丝缕而下的水流,蹭了蹭对方的颈窝。 “我伤心,是因为你的健康受损很多。你如果受不了的话,取缔这个活动也可以的。” “别。”缇亚将手指插入少年的黑发,缓缓按压他的头皮,语调十分慵懒:“已经好转很多了。你如果实在不放心,不妨以后陪我做点'运动',说不定有助于体力恢复呢。” 她尾音上扬,轻飘飘、软乎乎的,让人莫名联想到薮猫睡醒后伸懒腰的憨态。于是少年的心绪也被带着轻盈起来,他甩甩头发上的水,展颜一笑。 转而大笑出声,捧起少女的脸深深一吻,在松开后狡黠道:“既然缇亚有这样的要求,那么我自然是,如你所愿!” 待两个人换上新的睡衣迈出浴室时,困意已悄然降临。 缇亚把一床狼藉尽收眼底,靠在斯堪德身上,抱住双臂说:“今天去你卧室睡吧,明天我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扔掉,不要了。” “这怎么能行?明明还能继续用。”少年疾走两步,拎起被角痛心道:“你看,只是乱,几乎没有弄脏的。” “划不来再洗一遍,直接扔了更省事。”缇亚毫不在意。 “难道以后我们每做一次爱就要耗费一套枕头被子床单吗?这不行吧!” “有什么不行?”少女耸肩,“它们完成了浪漫的使命,多好。” 好在哪?斯堪德愕然。他看着缇亚缓步走到床边,心想,她平常没什么物欲,自己竟忘记了她也是个大小姐。 缇亚握住大眼仔的天线,转身对他说:“但这个不能扔,我还要抱着它睡觉。” “这对其它东西很不公平。”斯堪德指出:“你既然能忍受这玩意还在,就说明没有必要丢弃另外的床上用品。” 他顿了下,有些不甘地补充:“况且你都有我了,居然还要它。” 少女看看眼前英俊帅气的大活人,又瞅瞅手中有些滑稽的玩偶,哭笑不得。 “我终于明白你到底在和它置什么气了。”她莞尔,“原来你是在嫉妒它可以和我抱在一起睡觉啊!” 缇亚笑了几声,看到斯堪德双颊染上的红晕,很给面子地绷住,可没过几秒后再次乐不可支。 她双手抓住玩偶的两端,让她挡住自己的头,然后面对斯堪德,压低嗓音道:“没想到大英俊斯堪德先生,居然会同我这样的小小抱枕争宠。嗐,有趣,有趣。” 少年跺了两下脚,很配合地投入情景,从一旁摸到遥控器,用这“圣剑”指着大眼仔,“缇亚·卡西迪小姐是我的心上人,理应每晚在我的怀中安眠。哪里来的丑八怪,我要向你发起决斗!” “哈!不自量力!”大眼仔嗤笑出声,灵活地躲避斯堪德的攻击。可最终还是被少年捉住,狠狠揉进怀里。 遥控器在柔软的布料表面戳出一个坑,缇亚半真半假地抱怨:“诺拉说的对,和幼稚鬼在一起呆太久,我的心智都要退化了。” 说罢把抱枕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踮起脚吻住少年的额头,眼睛亮亮地哄:“宝贝,当然是你更重要。之前我不同意,是怕发生类似擦枪走火的事,震撼到我们斯堪德纯洁的小心灵。以后,你当然可以取代它,做我的大号人形抱枕。” 她小嘴一撇,“我没有任何意见。” 少年斜眼看向那玩偶,脑补出三只眼睛盛满沮丧的场景。他嘴角挂起微笑,伸手一指,“它必须和我承认,这场决斗我是赢家。” 我真是无药可救,缇亚想。陪着一只狼大半夜地和抱枕争宠,换做从前,一定会认为自己彻底疯了。 然而现在的她,乐于和斯堪德一起胡闹。 少女伸出手,与爱人十指相扣,炫耀般地伸到大眼仔面前晃了晃,切换成它的声线开口:“抱歉,斯堪德先生。妄图与您竞争,不自量力的是我,您宽宏大量,就原谅我吧!” 第59章 这还差不多,少年暗爽。 下一秒,他就被缇亚搂住了脖子,感受到她的嘴唇擦过脖颈,气息吹拂细小的绒毛,几乎是他整个人都飞升云端。 “败给你了。”缇亚微笑着,悄悄告诉他:“我的心和身体都是。” ----------------------- 作者有话说:注释: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是中世纪凯尔特骑士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为著名的爱情悲剧。 斯堪德的美人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