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我哥吗?[综武侠+剑三]》 第1章 [bl同人] 《(综武侠同人)你见过我哥吗?》作者:姬月歌【完结】 文案: 雁不归有两个哥哥—— 一个是收养他又送他去翁洲学刀的蓬莱道宗长老谢东海; 另一个是不打不相识,出身霸刀山庄的同父同母的血亲柳渊。 幸运的是,两个哥哥都很珍视他;不幸的是,这两位互相看不顺眼。 更没想到,一次劝架居然把自己干到了异世! 人生路不熟的刀宗弟子满脸茫然,但为了找寻两个哥哥的消息,他硬着头皮踏入似是而非的江湖。 好在一路上总能遇到好人—— 携美在海上捞尸的楚兄顺手将在水面上漂着的他救上船,还好心送他上岸; 武功好又有钱的宫公子在他肚子饿的时候,请他喝过美味且免费的牛肉汤; 聪明伶俐的郭二姑娘人美心善,给他讲解武林现状,陪着他走过许多地方; 懂得多、说话还好听的白先生得知他要去京城寻亲,好意地借口顺路同行…… 历经波折,他终于在紫禁之巅找齐两个哥哥,只是——你们能别再打了吗?(扶额) . 注1:伞是鹦无血缘养兄也是老攻,真身螭吻;貂是鹦亲哥,有cb向;伞刀开场已定情,三人都是剑三世界土著,非侠。 注2:本文内含大量插叙,三人组的前事以回忆呈现,会存在部分与官方剧情不符的改编。 . 【本文从第24章 到第35章为倒v】 内容标签: 武侠 江湖 穿越时空 轻松 剑网3 主角视角雁不归互动谢东海配角柳渊 其它:伞刀,东海组 一句话简介:小鹦鹉今天也在努力端水 立意:弘扬侠义精神,增加更多的可能性 第1章 海上漂尸 摇摇晃晃,晃晃悠悠。 熟悉的摆动令雁不归意识到自己应是身处一艘停泊的船只之上,哗啦哗啦的海浪声在耳边若隐若现,仿佛是一首助眠的摇篮曲。 莫名的疲倦感与挣扎着要清醒过来的欲求彼此抗衡,半梦半醒间,昏迷前的记忆化作一枚枚散落的珍珠,在刀客的脑海深处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晴空灿烂,白云悠悠,海鸥自由地翱翔在海天一线间,侠客岛上的热闹一如既往。尽管中原的纷纷扰扰早在多年之前便波及至于东海,幸而如今风波勉强算是暂且平息——起码于寻常海民而言,生活似乎有了不少变化,又似乎一切如常。 然而…… “哥!你们冷静点!” 雁不归此时的心情远没有天色那般明媚,他睁大双眼盯着眼前海滩上的狂风巨浪以及电闪雷鸣,急得在他身边扇着翅膀飞行的鹦鹉也在扯着嗓子大喊:“别打啦!别打啦!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哒——诶唷!” 巨大的雪白色海雕自高空急速降下,展翼宛若遮天蔽日,引动飓风的同时还不忘给那只苍翠与橘黄并存、羽毛鲜艳多彩的鹦鹉丢出一块小石头,强制让烦人的小鸟闭嘴。 白羽海雕的主人正撑开一把白绢银骨的大伞,凌空飘然;伞下轻纱半垂,影影绰绰地令人难以看清他的模样与神色。谢东海开口便是清冽如溪流的嗓音:“最开始动手的人不是我,我甚至不曾还击。”毫无疑问,他是在无辜地明确表示自身一直很冷静。 ……你本人是没有还击,但你养的“雪翎”攻势根本没有停过!雁不归一腔话语被堵在喉咙,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劝两人停手,穿着一身白袍玄衣、肩披狐裘的柳渊已是再次划出一道刀气之墙,不让自家血亲靠近,俊朗的脸上满是怒火——全都是冲着谢东海去的。 柳渊的声音几乎像是咬牙切齿般挤出来:“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对你这个人面兽心之徒心怀感激——你于小泽亦父亦兄,没想到竟然……” 谢东海挥手示意白羽海雕飞上高空,低头俯视着雁不归和柳渊,语调起伏不大,然话语之中的内容听得人青筋直冒:“在你与小雁兄弟相认之前,我与他已是情缘。我们从未掩饰这一点,是你自己后知后觉。再者……我似乎从未感觉到你有过所谓的‘感激’。” 轰——谢东海的话才说到一半,柳渊的长刀已然挥出,沉重的压力迫使高空之物坠落,若非海雕雪翎先一步飞远脱出,恐怕此时不得不掉到海滩上。 而在范围之内的谢东海虽是从半空落下,然而看着更像是他主动为之,足不沾地便如鬼魅似的躲开飞旋而至的短刀,涌上海滩的浪花好像都在簇拥着他,协助其飞速转移至柳渊身后。 “够了!柳哥,此事之后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再也看不下去的雁不归终于绕过刀气之墙,及时闪身冲到两人之间,逼停了谢东海的出掌,他背对柳渊面向谢东海,神色间有些无奈,“哥,你也少说两句。” “你还叫他哥!”被蒙在鼓里好些年,如今才意外发现这两人情缘关系的柳渊闻言再次气炸了,什么伦理纲常、世道不容之类的话到了嘴边又不欲对着雁不归说教。此时他早已转过身来,死死盯着谢东海,一手长刀一手短刀紧握,仿佛想要吃人。 谢东海则是施施然将原本合起的大伞撑开,伞柄搭着肩前,慢悠悠地道:“小雁喊了我二十多年哥哥,改不了口多正常啊——况且亲哥哥是哥,情哥哥也是哥,有什么问题么?柳渊,你都已经年过而立,怎么还像是个孩童似的要搏得弟弟的关注?” 心里依稀猜测到柳渊现下纠结的重点应当不是如谢东海口中所言,并且此言无疑只会更加挑起前者的不满,雁不归不由地倒吸一口气——果然,下一刻被他拦在身后的柳渊便沉着脸再次绕开他,手中长短刀同时劈向蓦然飘移至海面的谢东海! 以伞为盾的谢东海凌波而立,身形飘逸难以捕捉,明显是要将人引至海中,高飞的海雕亦再次下降,配合着主人一同掀起一道道水龙卷。柳渊自是不甘示弱,一边翻身避开水龙卷的追踪,带鞘长刀接连劈出好几道刀气,既是进攻亦是在拦截,同时方便自身行进。 眼见两人又一次动起手来,而且不知是有意无意地不断转移阵地避开他,雁不归握刀的手也紧了紧。羽毛绚烂的鹦鹉若无其事地重新飞到他身侧,叭叭地开口道:“你能忍吗?反正我是忍不了一点。” “小语,闭嘴。”雁不归没有给大名为“百人语”的鹦鹉分出一个眼神,目光专注地看向你追我赶、你来我往打得激烈的两个哥哥。 忽然,他目光微凝,横刀出鞘,只听“嗡”地一声,形如月牙的刀气沿着海面极速推进,切出一道浅浅的水上通道,迫使交手中的两人避开。而其本人亦随着刀气一同追至现场,先手将最近的谢东海手中大伞打落,随即转身“送”了有心趁机追击的柳渊一个抱摔。 谢东海似乎笑了笑,眼角还残留着几分笑意,出手却毫不迟疑——他也不必捡起自己的伞,海浪与海雕就是他最好的帮手。哗啦啦的海浪与雕声齐鸣,被摔回到沙地上的柳渊狠狠地皱了皱眉,翻身避过海浪的同时飞出短刀逼退的俯冲而来的海雕,自身则是再次朝着谢东海冲去! 之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混战究竟有多么混乱,雁不归模模糊糊地记不太清了——谢东海与海雕的水龙卷、柳渊的紫电刀气以及他的凄冷刀光混作一团。 记忆的最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间乌云密布,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轰然坍塌出一个吸力极强的漆黑深渊之口。他只听谢东海极为惊诧地道了一句:“归墟眼?”便看到他们全都被吸入其中,旋即陷入黑暗…… . “你醒啦!” 梳着两条长辫的宋甜儿又惊又喜地大呼出声,顿时引来正在交谈海上飘尸一事的楚留香三人的注意。 不久之前,他们这艘船好端端地漂流着,却忽见海面出现异物,之后便捞起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模样恐怖得很,还个个都极有身份,却不知这些个来自天南地北的一方高手为何要彼此厮杀,最终落得个飘尸海上的下场。 在接连捞起四具男尸后,楚留香本还以为接下来会捞到神水宫的弟子,却不料竟然又是一名男子,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个活人,只是不知为何昏迷过去而已。 说来这个被他们捞起来的大活人也很是奇怪。此人长相看着颇为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容貌是会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帅气与俊美;身上衣着半黑半白又掺着些蓝,纹饰如羽如云,腰间还挂着一枚质地极佳的玉佩…… 最惹人关注的是,和他一样在海上飘了许久的尸体们个个都是湿漉漉的,可这人被带到甲板上时,浑身干爽,好似滴水未沾。 “他穿的莫非就是传闻中入水不湿的鲛绡?”宋甜儿壮着胆子蹲下摸了摸对方肩后的垂纱,又看了看那人的脸,惊奇地招呼着众人,“你们看,这人脸上是不是长着鱼鳞?咦?怎么又不见了?” “可能是某种遇水显现的纹身……”李红袖幽幽地回答着。她这会儿正在仔细观察对方的扮相,从其奇特的衣着风格,到其手中那柄即便处于昏迷依旧紧紧握住的蓝色横刀。可惜无论如何苦思冥想,她却始终无法将之与任何世家门派的子弟或各路江湖游侠联系在一起。 第2章 不过正因如此,她亦留意到对方右眼眼下那些隐隐约约有些如同海蓝色鱼鳞片似的纹路,不过它们很快就不见了,若非她一直盯着,估计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还是看不出他的来历?”楚留香问道。 李红袖轻轻蹙着眉,摇了摇头:“我连他这一身衣服的料子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看出他手中横刀挂着的几枚毛球装饰应当是由北地白狐最柔软的那一簇毛发编织而成。如果江湖上曾出现过如此人物,我肯定不会不知道。” “莫非是某些隐世门派,初出茅庐的少侠?”苏蓉蓉刚为其诊断过,确认只是昏迷,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和内伤,便柔声告诉楚留香,就算他们不做任何刺激,对方大概很快就会醒来。 “我……”楚留香闻言,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海上又有了漂浮物,当即靠近船舷,捞上那具他此前便认定会出现的女尸。 四男一女五具尸体被他排在一边,在确定女尸估计就是神水宫弟子后,他便为他们盖上白布——这些人看上去正巧像是相互残杀以致彼此丧命,如此一来,作为唯一一个手持武器的活人,连李红袖都看不出来历的神秘男子便显得很有点可疑。 宋甜儿早在楚留香去捞尸时就背对着那一处,只是蹲下端详着年轻男子,眼见对方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动,当即大喊出声。楚留香正在考虑要不要入海寻一寻可能存在的更多线索,便听到了宋甜儿的声音,当即与另外两位红颜知己一起围了上前。 于是等到雁不归听见耳畔传来一阵柔柔软软的女声,猛然睁开双眼时,入目所见便是自身已被三女一男团团包围—— 三名女子皆着长袍,一者素色、一者艳红、一者鹅黄,均为宽大而舒适和款式,相貌也是各具佳丽;至于那名男子,浓眉秀目、挺鼻薄唇,在面无表情时将会是冷酷的面相,如今却因嘴边噙着的一抹笑意而给人一种春暖花开的温和之感。 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正是楚留香,他问道:“不知少侠该如何称呼?现在感觉身体如何?可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发布第一更!求收藏!求评论! —— ps:其实最初想的是伞刀修仙,可是官方小剧场玫瑰奇遇事务所给了我新的灵感(打塌某刀宗别墅游轮的有水龙卷、刀墙和水墨刀光),所以我开始造谣了[狗头]。 以及游戏技能将会尽量以更贴合现实世界的方式描述出来,技能效果会有杂糅和变化[比心] 最后大致介绍一下剑三世界三人组的外观和武器—— 【蓬莱】冯虚化仙(鹤梦)+凌仙引(70级大橙武) 【刀宗】极雨归真(天极)+世人(蓝霜刃) 【霸刀】灵窍(灵源)+沧骨曜月(100级大橙武) 第2章 答非所问 精致的三桅船稳稳地停在海面上,虽说免不了摇晃,但是早已习惯在海上生活的人不会将这种“轻微”的晃动放在眼里。躺在甲板上的雁不归眨了眨眼,第一时间下意识握住了刀,确定武器仍在手上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看蹲在他们眼前的三女一男,这四位彼此间显然是熟人,武功有强有弱。只是他一时竟分辨不出他们的师承,而且还有种古怪但不算陌生的味道夹杂着微弱的花香一同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不过这几人似乎对他也没有多少恶意……刀客估摸着自己的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直上半身,抱拳道:“刀宗弟子雁不归,承蒙诸位相助——只不知除我之外,诸位可还见过其他人?” 楚留香余光瞥了瞥因年轻刀客自报家门而低头陷入沉思的李红袖,摸了摸鼻子回道:“原来是雁少侠。实不相瞒,雁少侠的确不是我们在海上捞起的唯一一人,只不过……敢问雁少侠,此前是否有所争执,以至于刀剑相向?” “嗯……是因为一些私事。”雁不归默了默,他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问,不过想起昏迷前的混战,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时他的眼睛也往四周扫了扫,在捕捉到几人身后被盖了白布的那一处后,目光一顿,口中则是问道,“阁下曾见过他们?他们现在也在船上吗?还是……” 楚留香自然注意到雁不归的目光,他和三女先后站起身,让开了空间,沉声道:“的确是在船上,只可惜他们没有雁少侠的幸运,已是无力回天。” “这不可能!”雁不归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怎么不可能?”楚留香叹息一声,“他们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相互间毫不留情地使出自己的绝招,彼此如何还能存活?而且……幕后还藏有未知的危险!” 雁不归眉头一皱。虽然这样想自己血亲不是很好,但是若然真有什么问题,他并不认为两个哥哥皆已遭遇不测——在他心目中,柳渊出现意外的可能远比根本不是个人的谢东海高得多,尤其是在大海中。可是……他此时不由想起最后莫名出现在海上的那个仿佛连接深渊的漩涡。 他记得谢东海称之为“归墟眼”,当时他还在想墟海不是在蓬莱那边,如今细想,谢东海指的或许不是墟海那么简单……镇静,镇静。刀客暗自平复起伏的思绪,至少他能够感觉到谢东海肯定还活着,情况还没有落到最糟糕的境地,况且并非亲眼所见,柳渊未必真的出事了。 瞧着眼前的年轻刀客似是陷入思考之中,楚留香见李红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她不清楚所谓的“刀宗”,也没听过“雁不归”这个名字,这位盗帅便缓缓地继续说道:“雁少侠,事已至此,还望告知,你们自天南地北齐聚此处,究竟是为何事?最后又为何要大打出手?” “我们本是接到朋友的来信,前来侠客岛谈些事情。只是没想到……” 雁不归有些茫然,他不太明白为何柳渊意外看到他和谢东海躲在树后亲吻时反应会那么大。他承认没有一开始告诉柳渊他和谢东海的情缘关系是他不对,可他也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和柳渊虽说是亲兄弟,然而中间分开了近二十年。 在相认之前,他们都当对方是自己的好对手和好朋友;而在相认之后,不知道为何,谢东海和柳渊似乎相互间都看对方不顺眼——只要他在其中一个面前提起另一个人,就总会被打断或者转移话题。 而且……他从甲板上站起身来,再次环视周围一圈。他隐约感觉眼前这三女一男的神色和情绪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让他说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侠客岛?”楚留香微微一怔,没有问出侠客岛不是早已沉没这类的话,而是在思索他似乎是猜对了,或许正是有人以寻到侠客岛秘籍宝藏为由,将这些骗到某个海岛上自相残杀,以至于尽数殒命……想到这里,他不由追问道,“雁少侠,不知是哪位朋友让你们齐聚侠客岛?” “自然是那位‘东海小霸王’……”雁不归又看了看这几人微微愣然的神色,继续抱拳道,“尚未请教诸位贵姓?此处距离侠客岛又有多远?” “免贵姓楚。”楚留香没有说出自己全名,也没有介绍苏蓉蓉她们,只是问道,“恕我等孤陋寡闻,不知雁少侠口中的‘侠客岛’大致是在哪个方位?那位‘东海小霸王’又是何人?” 此言一出,这回神色变得怪异起来的人顿时换成了雁不归,自从醒来视线就未曾完全离开过眼前四人的刀客此时语气之中多出几分不解与疑惑:“自从五年前方乾前辈在侠客岛举办武林大会,应是少有江湖之人不知侠客岛大致方位以及‘东海小霸王’为谁。” 楚留香几人面面相觑。自称名为“雁不归”的年轻刀客的语气不像是在骗人,然而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方乾”和“五年前的武林大会”。 直觉似乎哪里出了点问题的楚留香不禁试探性开口道:“据我等所知,曾经以赏善罚恶令逼请中原武林高手远赴岛上参悟武学的龙木岛主所在的那座侠客岛,早在百年前已然沉没。” “什么?”雁不归的双眼微微睁大,第一反应是“侠客岛何时沉了”,第二反应才是“龙木岛主是谁”,思绪有些混乱的刀客看向摆放着尸体的位置,当机立断决定一桩归桩一桩按照重要程度逐一理清,遂转移话题问道,“楚兄,那里放着的是什么?” “雁少侠不提,我也打算让你认一认人。”楚留香心中同样冒出了许多疑惑,不过现今也只能放下那些谜团,顺着话题掀开盖住尸体的白布。 往那群死状各有各难看的尸体一瞥,雁不归很快就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果真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人。这一点倒是让他浅浅地松了口气,同时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位“楚兄”确实有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果然,“楚兄”正在继续说道:“雁少侠你与他们齐齐漂浮在海上,六人之中唯有你一人存活,日后恐怕会成为他们门人亲朋的寻仇对象。” 第3章 雁不归看向楚留香,问道:“楚兄,只有这些人吗?” 楚留香一个一个地指着,说出自身捞起他们的时间和顺序,然后追问道:“雁少侠,你们莫非还有更多人?” 雁不归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楚兄,我终于明白了,你怕是有所误会,我和这五人不是一路的。” “哦……如此说来也是巧了。”楚留香神色微动,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就是让人看不出他到底信没信,“只是不知雁少侠你们和他们是否因相似的事情,在相近的地方起了争执?” “应当不是。”雁不归再次摇头,“我与两位哥哥的不过是因家事产生了一些矛盾,不至于起了杀心。我们该是因为被突然出现的漩涡卷到海上,还不知他们是否安好、如今在哪里……” 说到最后,刀客愈发忧心忡忡。他想起当时百人语和雪翎好像都被卷入其中,不清楚它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 “小雁啊——我的小雁啊——你在哪里啊——” 此时此刻,被雁不归惦记的鹦鹉正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巨大的白羽海雕发出一声悠长的长啸,几个转身将硬要站在它背上的多嘴鹦鹉甩开。同样长着翅膀能飞的百人语刚“嘿嘿”两声,一句“傻了吧,爷也会飞”还没说完,就被海雕一翅膀拍入海中。 “你再这般吵闹,我就将你永远留在这片海中。” 月上云霄,柔和的银光洒落海面,照得处处莹莹透亮。海水静谧无声地流动着,揉碎了倒映的星光。海风掠过谢东海的耳畔,吹起他丝丝缕缕的长发。 此方海域似乎无边无际,天涯与海角像是无缝地连接起来,视野中的不远处貌似存在一个疑似是陆地的黑点,仿佛只要努努力,就能够靠近。但是谢东海知道,他与那座小岛距离极远——望山能跑死马,在海上望见大陆或岛屿以为近在咫尺想要登上的人,也会容易焦急坏了。 自腰腹处开始埋在水面之下的男人轻轻地“啧”了一声。他倒是在海上漂多久都不怕,想要登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他烦躁的是自己的现状—— 这地方根本不是他出生的那个世界,蓦然出现的“归墟眼”将他们带到了陌生的世界,还让他们分散了。而且,别说和蓬莱相比,就算是灵气相对稀薄的中原大地,也远超这个破地方! 为了护住雁不归和他那个便宜大哥,本质是非人化形的谢东海动耗费了不少灵气,导致如今下半个身体恢复原本的模样,暂时无法幻化回来。以这方天地的灵气水平,天晓得他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吸收到足够的灵气重新变成人形! 被主人的情缘威胁,小名“小语”的鹦鹉忍不住“嘎嘎”两声,本就心情不好的谢东海看向某只小鸟的双眼都成了竖瞳:“你是不是忘了,我能听懂你在骂我?日后小雁要是问起,我就说没见过你,他也会信我——或者说,你想被我送去医宗?” 等到废话连篇的小鹦鹉终于连“嘎”都不敢再“嘎”一声,谢东海眯起眼转头看向远处,低声自语:“船?”这种气息……船上似乎载着这方天地大一统皇朝的皇室血脉。 不等船只靠近,他便命雪翎带着鹦鹉飞上高空,自身则是整个人潜入海中,若有所思的目光遥望驶向海岛的大船,心中开始谋算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发布第二更!求收藏!求评论! —— ps:蓬莱有灵气和异兽,所以冒出一个能化成人形的也是正常现象对吧?[狗头] 第3章 各有所获 星月齐辉,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晃眼间似乎比灯火更为耀眼。 天光与火光交杂的狭长的船身之上,已然有一半相信雁不归或许与另外五具尸体无关的楚留香正在斟酌接下来的对话,却听年轻刀客先行问道:“楚兄与三位姑娘似乎身手不凡,只是我久居海外,不太清楚中原武林各方势力,不知几位师承何处?” 楚留香当即打着哈哈回道:“我等不过是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却是不如雁少侠有师门可以依靠。” 听着楚留香的回答不仅滴水不漏还有心探寻自身来历,雁不归捏了捏刀鞘上的毛球,忽然有点心不由衷地想起了小语——百人语这小家伙不晓得从哪里学坏了,总爱胡说八道,还会编排各种虚假的故事,可有些时候它的“语出惊人”其实也蛮有用的。 时刻警惕着周围情况的刀客忽然微微偏了偏头,不过他没有被意外的发现打乱节奏,在听到“楚兄”问起他的两个哥哥时,他还是按计划继续大致描述了一遍两人的装扮,有些期待地看着楚留香:“……他们一人是蓬莱长老,一人来自霸刀山庄,楚兄你们可曾见过?” 蓬莱?霸刀山庄?继“刀宗”之后又多了两个陌生的势力名号,楚留香等人的神色更加古怪了,尤其是自诩博闻强识、天下事无一不知的李红袖,忍不住怀疑到底是刀客一直在胡扯骗人,还是当真有那么些她不曾知晓的“隐世门派”。 “……看来楚兄你们不曾见过他们。”楚留香等人不必开口,脸上的神色就是最直观的回答。雁不归有点遗憾但不多——毕竟如果谢东海和柳渊当真遇到过楚留香等人,他相信对方肯定会提到他,“楚兄”他们便不会由始至终都是这幅全然不知的模样。 楚留香到了此时已然逐渐相信这位“雁少侠”与那五具尸体无关,并且是因为意外与两个“哥哥”走散——若然不是,如此真情流露的表演能够欺瞒过他,他也只好认命。不过,他仍是怀有一份好奇:“雁少侠是何时察觉,我与你的对话事实上是牛头不搭马嘴?” 没错,此前他和雁不归的问答之中,事实上完全不是一回事,只不过很微妙地全都对上了,让误会原来越深……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刀客,楚留香后来才察觉到自己猜想的方向全是错的。 雁不归沉默片刻,握刀的手又紧了紧,才如同叹息般回道:“在我自称是刀宗弟子你们却如此平静时,我便对之后的一切饱含怀疑。” 他怀疑的不仅是楚留香套他话的目的,还有他们的身份以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尤其是现下得知他们连蓬莱和霸刀山庄都不了解之后,这种怀疑已经达到巅峰。 躲在楚留香身后探头探脑的宋甜儿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系刀宗弟子有咩问题呀?我地应该有咩反应?” 闻言,雁不归愣是反应了几秒才转过弯来,这位鹅黄色长袍少女是在问他是刀宗弟子有什么问题,他们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如果不是曾经和万灵弟子有过交流,他估计根本听不懂之前还在用官话喊着“你醒啦”的少女现在在说什么。 刀客轻咳一声,耸了耸肩,回道:“虽说如今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不过许多江湖中人提到刀宗,仍然少有会给我们一个好脸色。” 唔,听起来“刀宗”这个宗门很有些问题啊……楚留香没有追问为什么,因为刀客明显不想说,所以他也没让宋甜儿继续追问,而是说道:“甜儿,天黑风大,帮忙扶蓉蓉回里舱休息,她身体还没好。” 安安静静的苏蓉蓉此时也主动与宋甜儿挽着手臂,柔声回道:“如此我便先失陪了。雁少侠方才才从海上上船,你们也别在甲板吹太久的风。” 雁不归下意识与苏蓉蓉她们回了一礼,眼见二女正要往船舱离去,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她们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看留在甲板上的楚留香和李红袖。 刀客的动作和神色变化如此明显,楚留香自然顺势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料雁不归却是问道:“楚兄,你们这艘船,除了这三位姑娘,是否还有一位姑娘常驻?” 雁不归一番话引得楚留香当即变了脸色,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他本人却没有跟着一起,只是以赞叹的目光望着对方消失的地方,若非还挂念着两个哥哥的行踪,他必定会主动提出切磋邀请——如此身法,实在让人很难不生出试一试是自己的刀更快还是对方更快的念头。 刀客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视线转到神色自若的李红袖身上,轻声问道:“姑娘是特意留下陪我?” “我姓李。”李红袖同样只是报出自己的姓氏,隐去名字,她隐约察觉到刀客的未尽之言,故而一并回道,“我相信他可以处理好一切问题。况且雁少侠是我等的客人,要是我们抛下客人全都跑了,那着实让人觉得我们失礼。” 雁不归此前没有问对方是不是留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现在也就不会问对方难道不担心自己会对她不利……他只是转身看向那几具尸体,低声问道:“不知他们都是什么来历?” 楚留香和李红袖的“眉目传情”寻常人或许不会留意,但他们刀宗本就擅长捕捉细节,刀客可以猜测到,这位“李姑娘”应是对江湖事颇为了解,故而每每他提起自身来历相关之事,“楚兄”就会与之有所交流—— 而且就算他猜错也没关系,“楚兄”前番既然能够说出这几个死者都是“一方高手”,想来对他们的身份不会陌生,作为生活在同一艘船上关系极为亲近的人,“李姑娘”应当会从“楚兄”口中有所听闻。 第4章 果然,他很快就在对方的讲述中得知,这几人分别是天星帮的左又铮、朱砂门的西门千、海南剑派的灵鹫子、沙漠之王札木合以及神水宫的女弟子——从皖南到海南还有西域沙漠等地,果然是来自天南地北!问题是——他怎么全都没有听过啊? 雁不归愈是听下去,神色就变得愈发凝重。依照“李姑娘”所言,这些死者身份来历不凡,都不是来自什么不出名的小门小派,正常的江湖人没有见过也该听说过才是,然而他确实一个都没听过! 即便他在中原游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自认不会孤陋寡闻到这种地步。尤其这些年中原形势那般混乱,但是“楚兄”这几人的状态,更像是战乱未起之前的那些江湖人,惬意而放松——他原先以为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乱来到海上漂泊的江湖人,不过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搞不清状况的刀客抿了抿唇,不禁问道:“李姑娘,这片海域大概是在哪里?你们当真不曾听说过刀宗、蓬莱和霸刀山庄?那么纯阳宫、万花谷、五毒教和藏剑山庄之类的门派势力呢?” “此处算是东海海域。”李红袖面露异色,摇了摇头,“我只是听闻五毒教似乎藏在西南深山之中,而蓬莱乃是神话传说中的位于海外三座的仙山之一,余者实在是闻所未闻。” 雁不归默然。事实上此时他的心中隐约就要构建出一条脉络,只是仍是有些云里雾里,意识不到具体问题何在。 他本欲继续询问江湖之事,却听有人走出船舱,目光转去,只见楚留香拉着一名陌生女子朝着他这边跑来。知道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此处的尸体,刀客当即让开位置,退到更远处。 可惜,就算他再怎么专心聆听,他们说的什么“神水宫”和“天一神水”,还是听得他一头雾水——他顶多只是刚刚从李红袖口中知晓神水宫弟子皆为女子。 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他不由开始思索这里的神水宫是不是如七秀坊那般的势力;她们宫主的武学与被方恭盗走的《尚水宝典》残篇相比又会如何;天一神水这种骇人的毒,万花谷和北天药宗能不能解开…… 等到那名来自神水宫的女子乘着小艇离开,雁不归忽然对着楚留香抱拳道:“多谢楚兄不曾在那位神水宫姑娘面前提起我。” 楚留香本来还想感慨一下宫南燕离开时那一笑,此时听闻雁不归的道谢,便摸了摸鼻子,微一笑回道:“雁少侠既然与此事无关,我何苦故意提起,将你搅入这种麻烦事之中。对了,雁少侠之后是要留在海上还是回到中原?” 宫南燕当然对楚留香的船上多出来的男子感到奇怪和怀疑,只是楚留香一路把控着话题,她没能发散太开。不论楚留香目的为何,同样是被这位“楚兄”捞上来,又被摘了出去的雁不归,自然会承认这份好意。 雁不归稍微思索片刻,毅然道:“无论是在海上还是中原都可以。承楚兄如此情谊,此事如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楚兄吩咐。” 楚留香却道:“雁少侠不必如此,你既然与令兄失散,如今首要之事,还是先行寻到至亲。如果当真要道谢,不妨以后我们再会时找个地方好好喝上一轮。” 雁不归闻言也没有扫兴地说自己从拜入刀宗之后就没再喝过酒,只是态度认真端正地应了声“好”。 于是刀客最后随着楚留香的船停泊山东,登陆之后便与这位萍水相逢的“楚兄”道别,孤身一人踏入这个陌生的江湖。 . 就在刀客独自踏上中原大地的同一天,一道沉重的人影被海浪推上海滩,哗啦哗啦的海浪浸湿了那一身昂贵的狐裘,本是雪白的毛皮上沾染了许多沙砾和杂物。 随着炙热的阳光变作幽亮的月光,昏迷不醒的柳渊终是猛然睁开双眼。尽管没有洁癖,但是察觉到自己一身衣着变得脏兮兮的霸刀山庄子弟仍是眉头一皱,不过检查过身后的傲霜刀一把都没丢,也没有破损,他的表情便又缓和下来。 起身远眺着四周,对着陌生的海滩,他不禁再次皱起眉——印象中,他的弟弟柳泽和姓谢的好像都和他一样被吸进了那个漩涡之中。既然他是被卷到这个海滩,那么雁不归他们呢?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发布第三更! 本文暂定将在每天21点准时更新!保底3k+!求收藏!求评论![狗头叼玫瑰] —— ps:甜姑娘原著里的确会说方言,只不过有些能看懂有些不太懂[狗头];剑三万灵山庄在苍梧也就是广西一带,也会说粤语[狗头] 第4章 打听情报 “冰糖葫芦诶——甜滋滋的冰糖葫芦哟——” “卖包子啰——热腾腾的大个肉包子——只需三文钱——” “栀子花——栀子花——还带露的咧——” …… 自东方腾飞而起的金乌轻轻洒下丝丝缕缕的暖光,将一座座城池从静谧中唤醒。自城门而入的游人,很快便嗅到混杂在一起的食物的甜美和花草的香气,随着这些勾得人神情不属的味道,轻易就能找到热闹的集市。 长街两旁的各路商贩正在放声吆喝,无论男女老少,声音都极其嘹亮,此起彼伏,几乎没有间断,他们脸上那种昂扬向上的、对未来生活充满期待和从容的神色,更是令人心生触动——如此浓烈的市井烟火气息无遮无掩地彰显着难得的和平。 走在路上的雁不归微微抬起斗笠,往前方的馄饨面摊看了一眼,葱姜和虾米的香气霸道地扑面而来,引得馋虫翻来覆去、折腾不休。 刀客无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藏在怀里的小荷包——如此巴掌大的小包瞧着不起眼,事实上内含乾坤,可以塞进不少东西。虽然不至于说他的全副身家都在里面,但是如果丢了,那肯定会是寸步难行,平添麻烦,幸好没有被海水卷走。 他的斗笠就是在入城之前便从其中取出戴上的,用来挡挡热情的阳光。小荷包里还有些杂物和银钱,就是没放多少吃的,等他啃完剩下了两块馕,就必须得从外界购买食物——可问题是,他刚刚留意到,自己身上的铜钱好像和这里人用的不太一样。 他眼神好得很,这一路走来,足以让他观察到店家和客人交易时所使用的铜钱的形制,横看竖看都与他包里存放着的那些截然不同! 没错,自乾元元年之后,他几乎很少再离开东海前往中原,大多数时间都在刀宗和蓬莱两边跑;他也知道如今大唐新帝登基并改元宝应,可是没听说开元通宝已经不流行了啊! 刀客忍不住再次左右张望,留意着周围来往行人的衣着和精神面貌以及城池的整体构造,果然与他记忆中的中原有着微妙的不同——不论是战乱之前还是战乱之后。 此处真的是大唐境内吗……雁不归带着满腹愁绪步入一家客栈。铜钱在他尚未了解到问题所在之前,谨慎起见最好还是先别动用,不过金银则是无有妨碍,只要他把整个的元宝捏出合适的块状,店家就会收——就是他只能在一些大点的门店消费,不然路边的小摊位都找不开。 “这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刚给一桌客人端上一盘菜肴的跑堂机灵地凑上前询问。 雁不归挑选的这一家客栈一楼大堂人还挺多,而且有不少都是会武功的江湖人——他是故意的,为的正是试一试能否从那些杂乱无章的交谈之中,打听到一些关于如今这地界的大致情况,顺道填充一下干粮。 故而见跑堂靠近,他便问道:“你们这里有提供外包的硬菜和干粮吗?” 那跑堂当即回道:“有的有的!客官咱们客栈可以给您打包整只烤鸭和烤鸡,还有晒好的酱牛肉干,以及素饼和肉饼,您看您要哪些?” 雁不归往墙上的价格牌扫了一眼,捏出两小块银子,除了烤鸡和烤鸭只是各自要了一只,牛肉干和两种大饼都多要了几斤,之后还让上一壶茶炒两个招牌菜,就当是提前用了午膳。 “好咧!客官这边请——”跑堂引导着刀客坐到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肩上毛巾一甩便跑去下单,不多时就带着一壶冲好的清茶回来,道一句,“客官喝会茶,您点的东西很快就到!”然后就跑到别处继续忙碌去了。 雁不归也不介意这里的茶水有些劣质,慢悠悠地一口一口抿着,注意力则是放在其他客人的交谈上。想要从一群人嗡嗡嗡的交谈声中捕捉具体内容本就困难,更别提还得挑选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太想做这种耗费心神还有可能一无所获的麻烦事。 只是如果不希望暴露自己的特殊,就只能先用用这种方式碰碰运气——至少他以前没少干这活,就当是日常锻炼专注力了。 人数太多固然增加了刀客获取有效情报的难度,不过广撒网,能够捕捉到鱼的可能亦同步上升。他点的菜还没上完,就听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对话: “……嘿,听说了吗?丐帮的任帮主前些日子旧伤复发,药石罔效,人已经走了!” 第5章 “这事江湖上都传遍了,谁不晓得啊!隐退多年的黄帮主甚至因为这件事重出江湖,在给任帮主停灵七天下葬之后,就会再次在君山主持大会,选出新帮主!算算时间,现在过去,还能赶得上趟,凑凑热闹呢!” “哎,你说郭大侠这一回会和黄帮主一起亲临洞庭君山吗?” “这就不知道了……” “任帮主多好一个人啊,可惜,可惜了!” “这次大会,不知道丐帮有几个帮主候选人?” “任帮主的养子南宫灵应当是其中一个!” “咳咳,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黄帮主似乎有心让她的女婿参选……” “啊?这——”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话题……” 诸如此类的对话,大多有头无尾甚至无头无尾,一顿饭下来,雁不归便先后得知: “‘盗帅’楚留香不久前在诸多英雄好汉眼皮底下偷走了京城金公子的‘白玉美人’,就连‘白衣神耳’英万里也奈何不了他”;“近期江湖上多出一个不仅要财还会刺瞎人眼睛的绣花大盗”;“神雕大侠最近尤其活跃”;“四大名铺又破了一桩大案”等等的江湖传闻。 提着一包包食物走出客栈,雁不归抬头看了看天空熟悉的太阳,心里满是茫然。这里有丐帮,总舵也在君山,可是刚刚去世的帮主名为任慈,上任帮主是“东邪”之女黄蓉,上上任帮主则是洪七公,再之上还能追溯许多任帮主,然而完全没有人提到尹天赐、郭岩等等熟悉的名字。 类似的还有嵩山少林、蜀中唐门和大理段氏,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华山上也没有纯阳,只有一个华山派;至于更多的门派和势力,甚至压根不存在!而且这里朝廷的国号根本不是“唐”,连皇室也不姓李! “我究竟是被漩涡卷到哪里去了……”雁不归头疼地暗自叹息着。这里的人说的话分明就是他所知道的官话,可是整个江湖的情况根本就是古里古怪的,几乎没有他熟悉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谢东海和柳渊也在这片中原大地上吗? 当时他的这两个哥哥应该是和他一起被卷入漩涡,但是“楚兄”的船在海上飘了那么久,仅仅是捞起了他和另外五具尸体,此外没有再碰上其余人。 毫无疑问,他们三人无疑是分散开了,至于是全都来到这个奇怪的中原,还是去到其他更古怪的地方;是他们三人都被打乱了位置,还是说两个哥哥就在同一处……这些目前全都无法做出任何准确的推算。 雁不归抬手摸了摸右眼眼下,站在路中间纠结了好一阵。尽管如今肉眼所见与普通人的皮肤别无二样,实际上入手尽是犹如鱼鳞般冰冷锋利的触感——这是他与非人神兽结契的证明! 谢东海不是真正的人类,这个秘密唯有蓬莱极少数高层以及雁不归知道,后者也不曾告诉任何人——包括是他的亲哥哥柳渊。 自古传言,渤海之东,有仙山五座,蓬莱为其一。在方氏先祖定居蓬莱之前,此岛被无数凶兽猛禽占据,方氏先祖当初曾与这些奇珍异兽经历过无数血战,才逐渐站稳脚跟。然而异兽是杀不绝的,尤其是在蓬莱这等“仙灵之地”附近,直至如今还有各种异兽存活。 时至今日,这些异兽有被方家人驯服的,也有与之合作的,还有持续对抗的……而谢东海的情况又与这些异兽不同,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以人类的模样出现,甚至加入了蓬莱的最特别的异兽——或者说,神兽。 不算谢东海尚未化作人形登上蓬莱之前,在墟海活了多少年。单论他加入蓬莱之后的年岁,便足足有两三百载!神兽与人类的寿命上限,本就相距悬殊,人类始终会先神兽一步离去——彼此间有着千古盟约的乘黄一族与颂氏对此最是深有体会。 即便是“乘者能增寿”的乘黄,也都留不住他们中意的人类,毕竟他们的合体之法过度使用就会折寿,这增增减减,最终的结果仍是那般令人无奈。 正因如此,谢东海在与雁不归确定情缘关系之后,第一时间便是与“短命”的人类结下均分寿命的“命契”。此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特别的联系,以前总能通过这种联系确定对方具体的方位。 可惜,自从雁不归在“楚兄”的船上醒来,他就失去了这种感应,现在他只能肯定谢东海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这样他至少可以放下一份心。但是,他和柳渊之间可没有这种玄之又玄的契约,他的柳哥现在究竟有没有遇到危险,他无从得知。 唔,东海哥可以先不找,可柳哥得着重找找看……雁不归暗自琢磨着。当然,找人也得讲究策略,自己一个人沿着海岸线逢人就问是一种;像个法子让自己天下闻名,吸引可能存在的哥哥们的注意,让他们主动找来又是一种——所以刀客决定双管齐下。 目前来看,这片江湖将会到来的最大的盛事,就是丐帮的君山大会,雁不归决定前去瞧瞧这里的丐帮大概是怎样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他可以借力的地方,路上同时顺道寻寻人——一念既定,刀客问了个路人打听到君山大概是在哪个方位,便正了正斗笠,认准方向开始赶路。 作者有话说: ---------------------- ps:综武世界背景架空,不过大致偏向明朝,所以与原著会有不少出入。 第5章 雾中见闻 叮铃,叮铃。 屋檐下垂挂的铃铛随着阵风发出清脆的响声,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灿烂的溢彩,梁柱不仅雕刻着海浪与鱼群的纹路,还镶嵌着一层层大个的珍珠和贝壳,整片院落大气蓬勃之余,又不失瑰丽与尊贵——蓬莱的建筑风格,总是如此壮观华美,有如仙境。 在空旷的中庭,参天巨木的荫蔽下,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手持一把木剑,一招一式挥舞得有模有样。无形的风仿佛被其剑尖破开,又似是遭到裹挟,随着他的动作,木剑所到之处,低矮的灌木花丛摇晃的幅度明显比其他同伴更为明显,然仔细一看却没有任何损伤。 “小雁。” 清冷而悦耳的叫唤在耳畔响起,早早醒来练剑的少年雁不归当即停下练习,欣喜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待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后,几乎是飞奔过去:“哥!你回来了!” 雁不归没有扑到谢东海怀里,而是稳稳地停在后者身前三寸的位置,既不会太过疏远,又不会过度贴近。谢东海并没有站在树荫底下,洒落的阳光映得他的白衣更白,绣有的银色纹路好似会发光一样,发冠上缠绕的丝带随着他的低头与青丝一同滑到胸前,相貌清绝姝丽,不似凡人。 往日在蓬莱深居简出,近两日却突然离开,直至现在才回来的道宗长老看着眼前的少年,忽地生出一些莫名的感慨。不知不觉已经十年过去,当初小小一个的团子已是逐渐抽条,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真正长大成人,而后再一晃眼过去,就会如同其他人一样衰老、死亡…… 非人的龙子很快便自行截断对于未来的推想,也没有提起自己这两天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一边取出丝帕轻轻擦拭着眼前少年额上的汗珠,一边问道:“你想过离开蓬莱么?” 雁不归不解地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答反问:“哥哥要带我离开蓬莱?” “蓬莱的武学不适合你,无论是捭阖剑法,还是方乾的凌海诀。”谢东海垂眸低语,似是答非所问,又似是道尽了一切缘由。 雁不归握着木剑的左手紧了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在日光下如琥珀般通透,也让他的不服和沮丧展露无遗:“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太笨了?” “三天两头都皮得上房揭瓦的小家伙还算笨,我可不敢想你再聪明些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谢东海不轻不重地给了雁不归一个爆栗,见少年反应极快地捂住额头,便放弃再送一个的念头,“武学与性情并非全无牵连。固然两者不符亦能强行修炼,但又怎么比得上两者相辅相成的事半功倍?” 雁不归小声嘀咕:“我自幼在蓬莱长大,怎么就不适合学蓬莱武学。”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方、尹、康三家就不会总有人离家出走,自创武学,另立门户了。”谢东海轻轻地“呵”一声,“性情如何,七分受外界影响,余下三分则是由天定。” 雁不归嘟了嘟嘴,右手扯着谢东海的长袖摇了摇,可怜兮兮地抬头问道:“您离开的这两天,难不成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将我送走?您是不是觉得我给您添麻烦了,不想要我了?” “别撒娇,稳重些。”说是这么说,不过谢东海没有阻止雁不归的小动作,眯起的双眼好似还藏有几分欣慰,“你若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只不过留在蓬莱,你的成就大概率不会太高。” 闻言,雁不归意识到谢东海不是真的不要他了,而是在为他的未来谋划,少年终于松开了手,低头沉思起来,片刻后才抬头问道:“您认为哪里最适合我?” 第6章 谢东海的回答十分简洁:“刀宗。” “刀宗?”雁不归歪了歪头。 谢东海淡淡地道:“自‘东洋剑魔’谢云流在翁洲一带创立刀宗,已是过去六年,如今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听他的话本传奇吗?不如索性去翁洲见一见本人。” 雁不归抑扬顿挫地“啊”了一声,谢东海品不出这其中的复杂意味,似笑非笑地继续道:“你不必担心,对你而言,入门刀宗不算困难。该担心的倒是我,或许到时候你去了就不想回来了,留我一个孤苦伶仃地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 雁不归没有说什么蓬莱大有人在之类的话,而是不动声色地稍微凑近了些,口中回道:“哥,你怎么总想这么些有的没的?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谢东海忽然撑起银骨伞,叹息道:“有些事情越早做好心理准备,事到临头才越容易接受。” 雁不归当即把木剑扔了,双手抱住谢东海的胳膊,睁着明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给出承诺:“哥,我不是那只不归之雁——我保证,无论以后我是不是到其他什么地方拜师学艺、游历锻炼,我肯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 将明未明的凌晨,天空灰蒙蒙一片,似乎有些亮光,又像是仍然处于深沉的黑暗之中。整座小镇安安静静,三层高的客栈,除却门口的两个大灯笼,同样是一片昏暗。其中一间简单的客房里,摆放在小圆桌上的烛台早已熄灭,曾经沸腾过的红蜡亦是凉透。 昨晚摘下发饰入睡的雁不归睁开双眼,毫不意外此时的天色——在刀宗那么多年,他早就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练刀,让他再去睡个回笼觉,他都睡不着。只不过如今出行在外,旅居客栈,可没有那么大的地方给他放开手脚,舒展筋骨,想要完成练刀日常,那得灵活一点。 过度早起的刀客轻手轻脚地下床穿鞋,以手为梳扎好长发,直至打开锁上的窗户并将其推开,由始至终不曾发出半点能够惊动任何人的声响。他没有立即从洞开的窗户跳出去,而是留意一下窗外的情况—— 今天的天空相比昨天阴沉许多,富有层次感的厚重云层挡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色,沉甸甸地朝着大地压下,零星惊鸟像是盲目地飞翔着,恐怕最迟午时之后,便会有暴雨来袭。而楼下街巷之中,尚未散去夜雾正在弥漫着,对面的建筑显得迷离不清,只剩下阴影般的轮廓。 如此天气,他今天要不趁着雨还没下,赶紧找到下一个落脚处,或者干脆跑出暴雨的范围;要不最好等到雨停了,再考虑离开的问题……雁不归没有挑战大自然的念头,就算因为谢东海的缘故,他就算被雨淋了也不会变得湿漉漉的乃至惹了风寒,但能够不淋雨,还是别折腾了。 “咦?”正要关上窗户的雁不归忽然闻到一股很香的食物香气,甜甜的糯糯的,该是一种热气腾腾的美食。 他再次低头往下方看去——街上并非完全没有行人,因为总有那么一些早餐摊位,就是得赶早准备好才能在合适的时候正常供应。故而时间虽早,仍有一两个推着小推车或者背着大背篓的百姓路过。 正在此时,雾气之中出现了一个单薄佝偻的身影——她似是一名老妇人,臂弯挂着一个竹篮,刀客嗅到的食物香气就是从其中传出。而很是凑巧,正有十来名气血方刚的武者迎面往老妇人走来。 尽管有浓雾遮掩,雁不归还是从他们随行的车辆和箱子,推测出这些人大概是正在押镖的镖师,估计是打算赶着城门一开就立即出城。 双方相遇时,疑似是镖队的人群中有几人走出,拦下那老妇人并和她说了几句话,随后很快就有人接过老妇人颤巍巍地递出的竹篮,同时还往老妇人手里塞了点钱,接着双方便再度错开,各自继续前行,渐渐拉开距离。 雁不归眨了眨眼,老妇人的身影便在雾中消失——不知是因为夜雾太浓,还是对方拐进了暗巷。他又眨了眨眼,走远的镖队忽然有人蓦地倒下。而这个人的倒下像是打开了什么不祥的机关,十来人的队伍先后步了他的后尘,无一幸免! 当挑眉的刀客跳下飞到现场时,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生息。雁不归单手持刀,半蹲观察片刻,不多时便明悟这些人都是死于中了剧毒,而毒则是源自他们手上那一个个吃过的栗子! 对此雁不归只是暗自叹了口气,而后抬首看向一个方位:“你认为他们的死,是因为自身太过大意,还是下毒之人太过毒辣?” 不知何时,冷清的街道上开始起风,浓浓的雾气在一阵一阵的轻风之下被吹散了许多。原本看不清模样的老妇人,露出了破旧的青色衣袍和老迈的面容,迎风晃动的裙摆亦无法继续遮掩那双与她的打扮格格不入的红色绣花鞋——这双大红鞋子绣的还不是鸳鸯而是猫头鹰。 青衣老妪没有继续靠近,她站在原地,满是皱纹的脸扯开了一个理应是挺柔和的笑容,以一种与她的扮相截然相反的年轻女声回道:“自然是他们死有余辜。” 自察觉到有人靠近,雁不归就没有将视线挪开半分,持刀的刀客站起身来正面看着“老妇人”,语气平稳地问道:“你和他们有仇?” “青衣老妪”却是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会不再纠缠?如果我说‘不是’,你是不是就要多管闲事?” 而雁不归的回答同样模棱两可:“你如何回应是你的自由,我作出哪种决定是我的自由。” “青衣老妪”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婉转温柔甚至有几分可爱,只听她回道:“嗯,其实呀,这群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每个人都做过不少混账事。我这可是在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呢!” 此言一出,雁不归神色不变,但是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刹那间,整个人与凄冷的刀光几乎就要贴到“青衣老妪”面前!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绿衣少女 锵! 突进的横刀被架起的双剑挡下,原是在这电光火石间,那看似衰老的青衣老妪及时反手取出一双绑着红缎带的短剑——交叉的双剑将疾如雷电的刀光推开,老妪身姿轻盈宛若飘絮,借着这股力量往后掠出好几丈外,银铃般的清脆女声同时翩然传来: “你这人好没道理,怎么说出手就出手?难道那群人之中有你认识的人,你要为他们报仇?” 雁不归没有回答——在面对不怀好意的敌人时,他从来不会开口说废话。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告诉对方,自己能够察觉到她怀着的究竟好意还是恶意,顶多就是此时有点想念总会在这种时候叭叭一堆垃圾话的小语,如今安安静静的,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而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刀客那幽蓝色的刀刃再次无声地追上持剑的青衣老妪,随后轰然劈落!而后者亦非寻常,她的身法尤其灵活,刹那间以攻对攻,原地仿佛只留下遍地残影,剑气切开薄雾,如虹剑光纷纷闪现,若然一招不慎,恐怕便会被其搅碎! 如果此时有人旁观两人的对战,估计会看得眼花缭乱——挂着几枚雪白毛球的刀鞘在雁不归手中根本与“累赘”二字无缘,他行着游风步,轻易便跟上老妪的速度,甚至攻防兼备。故而老妪的攻势根本奈何不了他,而他的刀气已经在对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裂痕! “江湖上似乎从未出现过你这般的刀客,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雁不归面无表情,也不给出任何回答,青衣老妪的声音则是愈发急促和幽怨,“况且你我无仇无怨,何苦如此紧紧相逼?” 雁不归仍是没有回答——他和满是恶意的家伙本来就无甚可说。短剑与横刀几番拼接,锵锵的声响不绝如缕。实际上并未全力以赴的刀客,终是在这接连的试探下,大致摸清了青衣老妪的大致实力。 在又一次听到刀剑交接的声响时,雁不归当即变招——只见他双手持刀,仿若怒涛拍岸的一刀伴随着弥散的水墨与飘落的雪花,裁开了那双在先前的攻势下早已出现些许缺口的短剑,未尽的刀光在老妪胸前烙下一道入肉寸许的血痕! “唔——”双剑被断,又身受刀伤,易容成老妪模样的女子当即痛呼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和不解——刀客突然靠近的那一刀,着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仅仅是从单手持刀变为双手持刀,明明动作幅度与此前变化不大,一刀落下竟似是力发千钧般沉重,并且还带有一种诡异的气劲,彻底撕开她的内力,让她防无可防! 正如她先前所言,在遇到刀客之前,她可从来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么年轻的用刀高手。横刀这种武器,如今本来就少有江湖人使用,动手时能够举重若轻,再加上明显是配套的游离身法,更是少之又少。更令她暗暗心惊的是,对方似乎还有所保留…… 没有料到竟然会意外碰上这么个奇怪的硬茬,□□之下脸色已是惨白一片的公孙兰强忍着伤口的撕裂以及侵入身体的刀气所带来的痛苦,毫不迟疑地挤出所有仅剩的力气,猛然凌空倒飞而去,同时毅然将其中一柄断开半截的短剑朝着追来的刀客投掷过来! 第7章 公孙兰的轻功可谓是风驰电掣,然而雁不归即便因为荡开断剑而慢了半拍,仍然凭借毫不逊色的轻功紧追在后。许是察觉到光靠直来直往,甩不开好像能在半空中借力飞行的刀客,身体状况愈发不利的公孙兰旋即拐进暗巷小道,同时将路上各种各样的杂物都往身后、往天上乱丢。 对此,雁不归的速度丝毫不停,一刀斩出便劈开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废弃杂物,只不过就在他被挡住视线的这一会儿,他已经失却了青衣女的行踪。 刀客轻轻落在一处屋顶上,目光扫过周遭——没有多余的血迹为他指明方向,杂乱的气味也使得他难以通过血腥味寻人,不过他可以猜测到对方应该是进入了某间民宅,甚至可以大致圈定一片范围,但是他没有选择追踪到底。 毕竟这个江湖他还是太过陌生,无法断定这里的毒物和机关会有多厉害,贸然靠近乃至进入某处室内,说不好一不小心就会阴沟里翻船,被反抓一把狠的,而他也不可能直接在外头把人家民宅给劈了—— 先不说会不会误伤无辜,这里的朝廷既然还有秩序,甚至有专门针对江湖人的“名捕”,他可不希望因此上了官府的通缉令。虽说这是一种能迅速名扬江湖的法子,可他没有宗主那敢与天下为敌的实力,尤其是他还得顾虑不知道在不在的谢东海和柳渊是否会受到牵连。 留意到如今天色阴沉依旧,然而已是快要到了百姓醒来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数目渐渐增多,雁不归便不再逗留,转身回到客栈之中。 房间还是如同他离去时那样,从一些细节可以看出,他离开之后并没有其他人通过打开的窗户闯入室内。即便他所有东西都存放在贴身携带的小荷包里,不过没有招惹上别的麻烦总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那人的实力在这个中原是强是弱……”大清早稍稍热过身的刀客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白开,不由暗自嘀咕。 他不知道那名很会下毒的“老妪”是谁——尽管对方使用双剑时,让他联想到七秀坊的弟子。不过他已经试过了,那人的剑舞与七秀弟子不一样。同为以剑器为舞亦为武,七秀弟子的剑节奏感更强,而那青衣人的剑则是多了几分不适宜的狠辣。 刀客毫不在意这次未能斩草除根、杀了对他抱有恶意的人,日后会不会遭到对方的报复。他转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愁容:“不晓得等雨停了之后再启程,还能不能赶上丐帮的君山大会……” 当初他出发的地方距离君山本来就很远,他在问清方位后连连赶路,每逢见到城镇村落便进入其中,询问是否有人见过他那两位哥哥,到此仍然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他似乎迷路了,哪怕每到一个地方就重新校正方向,他与君山的距离依旧没有拉近半分! 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路痴的雁不归很是苦恼。他手上完全没有地图,只能靠太阳和星辰辨认大致方位。可是前头看得好好的,在地面飞着飞着就发现还是走错了路……唉,百人语这只小鹦鹉平日虽是爱胡闹,但是起码比他更懂得认路,几天不见,倒是有些想念起来它的好。 雁不归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床上盘腿又练了一会儿内功,听到窗外轰隆隆的雷声,才睁开眼睛——这场大暴雨还没到午时便下起来了,从滴滴答答的小雨到如针如线稠密的大雨,再到宛如汹涌的河水冲破河堤、哗啦啦地若天河倒灌,也不过是在几个呼吸之间。 在室外摆摊的百姓见状纷纷收摊往家里赶,赶不及的便藏在别处屋檐下躲雨,就算有路人撑开油纸伞,在如此狂风暴雨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雁不归走到客栈一楼时,门里门外已经多出了满满的人影,如果他不愿意与人拼桌,这一顿午饭就只能带到房里吃。不过他下来主要是想碰碰运气,听听有没有其他消息,所以也不在乎是不是和陌生人一块用餐。 和他一桌的是一名穿着浅绿色衣裳的少女,长得清雅秀丽,同时神色间还显露着几分天真烂漫,偏偏无论是颈上戴着的珠链,还是头上那一支嵌着明珠的金钗,明显都是价格非凡。 雁不归已经感觉到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少女的头上和颈上流连,少女却似乎一无所知,只是在刀客坐下时朝他礼貌地笑了笑,而后便继续转过头,将注意力都放在别处。 他自然也留意到少女关注的那一处,那边有个说书的老先生,不晓得是刚好进来避雨还是店家请来的,反正早已开始讲述起跌宕起伏的江湖故事,而故事里的主人公正是那位传闻中带着一只古怪大雕的“神雕侠”! 什么惩治贪官、劫富济贫、为民请命……一个个小故事讲得精彩纷呈,听得周围人连声叫好。雁不归此时听着听着,反而又在转过来庆幸小语没有跟在身边,不然不知道这只太过灵慧的鹦鹉之后又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刀客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与她同桌的少女却是不知不觉地就吃了许多,双眼一闪一闪的明亮得很。等到说书人又讲完一个“神雕侠”的侠义故事,她便连忙高声喊道:“老伯伯,老伯伯——既然您知道那么多‘神雕侠’的事迹,那么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那个说书老者口干舌燥的,本想多喝几口茶歇一歇,不欲回答,不过见少女长得伶俐可爱,便抚摸着长须摇头回道:“姑娘,这都是江湖传闻,老朽不过混口饭吃,哪里晓得‘神雕侠’这等高人的行踪?” 少女脸上充满遗憾和失落的神色实在太过明显,有人取笑般问道:“小姑娘,你寻‘神雕侠’做什么?是要请他为你伸张正义,还是仰慕人大侠,想要拜师学艺?” 少女回道:“我只是好奇如此大侠会是何种模样。” 又有人道:“我听说那‘神雕侠’不仅断臂,长得也不尽人意,小姑娘你怕是要失望了!” 少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没有寻到具体是谁在说话,笑眯眯地摆摆手回道:“耳听未必为实,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此时,忽然有一人开口道:“我知道那‘神雕侠’接下来会在哪里出现,你要不要跟我去见他?” 闻言,雁不归的筷子顿了顿,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去——方才说话的那人,正是此前他察觉到的那几个对少女不怀好意的其中一员!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艺高胆大 雁不归自认在很多时候他都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好比凌晨时那一场意外,如果不是碰巧被他看见,而且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忍不住下去看一眼情况,然后撞见去而复返的青衣老妪,并察觉到对方的恶意——这一点才是关键,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突然对一个陌生人出手。 追丢了青衣老妪之后,他便直接回到客栈房间。固然途中曾经闪过要不要给楼下那些被毒死的镖师收尸的念头,不过他留意到已经有恰好路过的百姓发现了死人,还匆匆跑去报官,所以就没再关注。 不得不说,他事先真没想到还能有“报官”这种操作。在蓬莱和刀宗时完全不需要与官府的人打交道,而他后来到中原历练时甚至砍过几个鱼肉百姓的狗官,普通人躲着官府还来不及,几乎没有人主动去寻求帮助,更别说后来还爆发了战乱,想找人都找不成了。 亦正因那个主动报官的百姓,让他发现这地方的官府的不同,即便后续处理有些敷衍——仅仅派出几个捕快将街上的尸体拖走,并且在周边四处敲门询问有没有发现不妥——期间还问到了刀客身上,不过在他淡淡定定地回了句“不知道,没发现”后,便不再纠缠…… 不论如何,至少当地官府会做出一定反应,而且没有为难那个大清早去报官的百姓,已是足以让他感觉到一种难得的秩序感,证明这个皇朝如今的政权还算稳定。 不过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关系如何,还得继续观察一下,而且江湖人做事貌似还是挺百无禁忌,想一出是一出……雁不归的筷子夹上最后一块肉片和一条炒菜,伴着碗里剩下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唉,他真的不喜欢多管闲事,可架不住闲事总爱往他面前凑。 孤身一人露了富又似是没有什么能耐的绿衣少女,听到觊觎她身上珠宝的歹人说知道“神雕侠”的所在,顿时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真的吗?大叔你能带我找到神雕大侠?” 那人一声“当然”尚未说完,就有见过这人的食客发出质疑:“呿,你别是在骗人家小姑娘的吧?你陈三一个泼皮混混上哪去认识人家大侠?就你们这欺善怕恶的德性,要真碰上神雕侠,怕不是当场绕着走,烧高香祈祷人大侠别发现你们都干过哪些脏活!” 那陈三一听,当即气红了脸,手掌狠狠往桌上一拍,双眼瞪成铜铃,猛然站起来喊道:“是谁在说老子坏话!有种站出来当着老子的面说!” 陈三这么凶,揭破他底细的人自然不可能主动承认。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纷纷挪开视线,离他远点的也是只敢偷偷瞄着,小声地窃窃私语。而要说是最为失望的,还是绿衣少女,她轻叹一声,小声自语:“所以还是空欢喜一场吗?” 第8章 陈三听不太清少女的低语,但能看到她失落的神色,连忙道:“小姑娘,你别听那个没种的家伙胡说,老子——我真的知道神雕侠在哪。这样,等雨停了,我立即带你去寻他!我看姑娘你活泼可爱,神雕侠看见你肯定很是欢喜!” 少女眨着眼睛道:“真的吗?神雕大侠真的不会认为我贸然拜访,打扰了他?” “当然不会!”陈三借着方才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赞美之词不断地夸赞神雕侠如何人品高尚、和蔼可亲。同时还对身边的几个同伴挤眉弄眼,绞尽脑汁连同少女一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两人一见面,必定是金风玉露喜相逢。 被好几个人连声捧着的少女则是托着腮安安静静地侧头听着,好像没有太过上心,等到那些人停下后,才忽然问道:“大叔,你们是怎么认识神雕大侠的?” 目的只是将少女单独引走,好让自己劫财劫色的陈三等人神情一僵,含含糊糊地回道:“这就是个漫长的故事了,等到路上再慢慢说给你听。” 室外大雨倾盆,留在客栈一楼的人很多,注意到这一边的人也不少,陈三等人此前废话连篇,许多人都是在冷眼旁观。如今听到他这样说,又有人在阴阳怪气道:“什么漫长的故事,根本就是你们在骗人家小姑娘吧!呵呵,小姑娘,我劝你还是长点心,别被骗咯!” “又是哪个混账说老子骗人!”陈三再次拍案而起,而这次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都在开口劝少女不要上当——估计是看出陈三他们有心要将少女骗走,许是图谋不轨。 对此,陈三自是气结的同时又心虚,他身边一个同伙见势不妙,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深褐色的羽毛,大声嚷嚷:“谁说我们骗人了?看看——这可是神雕侠身边那只雕掉下来的羽毛,是神雕侠送给我们的礼物,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周围的人顿时突然就哑巴了,看着那支羽毛心里不由嘀咕起来。雁不归也顺势眯着眼认真观察一下,最后根据他幼时在蓬莱和海雕玩耍的经验,确定那不可能是雕掉落的羽毛——除非是他不认识的种类。 “哼!看看,看看——硬要逼老子露出证据,多大脸啊你们!”见质疑的人被这神来一笔镇住,陈三当即“扬眉吐气”,在耳尖地听见有人小声说着“谁知道是不是从禽鸟市集捡来的羽毛”时,甚至还以退为进地对着少女说道, “小姑娘,本来我们还想低调行事,带你去见神雕侠,也是好意,不想给神雕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今迫不得已曝光了,此事还是算了吧……” 闻言,少女的视线从羽毛处转移到陈三几人身上,却没有如同他们想象那般迫不及待地挽留强求,而是再次问道:“大叔,你们真的能够带我去见神雕侠?” 虽说少女的反应有些不如人意,但是想到只要将人独自骗到荒郊野岭,到时还不是任由他们为所欲为,陈三也就没当一回事,眼珠子一转反问道:“你真的那么想见神雕侠?” 少女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陈三故作犹豫,拖了一阵子才咬牙答应下去:“行吧!谁让老子看你面善,就帮你这一回!” 眼见经过这么多事,少女还是答应等雨停了就跟陈三走,周围的人也没有再出声劝说,只是有个别始终认为陈三等人是在欺骗少女的聪明人摇头叹息,像是惋惜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怕是要人财两失。而雁不归也在吃完饭后回到房间之中,静静地打坐。 这一场大暴雨一直下到酉时才彻底停歇,太阳完全没有发挥余热的机会,天空依旧一片阴沉,乃至直接变得更为昏暗。 陈三是有同伙的,不过可能是为了打消少女的戒心,明面上只有陈三一个人带着少女走向城外。而他的同伙则是在演了一出“有事先走”的戏后,又悄悄地绕回来,吊在身后——这一切都被站在屋顶上的雁不归收入眼中。 反正不想耽搁都耽搁了那么多时间,刀客结过账后,便跟在少女和陈三他们身后。陈三口中所谓的“与神雕侠认识的经过”随着风声传入雁不归的耳中,刀客不禁轻轻地撇撇嘴——就这水平还不如他家百人语,起码小鹦鹉编起故事来还蛮有逻辑,不像这人那么错漏百出。 他远远地留意着少女的神色,可以看出对方听得挺认真,给出的回应也很及时、很给面子,至于有没有相信,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感觉这名少女不像她表现的那么天真无知,而且还有武功傍身,跟着陈三不过是心里存着一份“万一呢”的期盼。不过就算少女的确有底牌,他也得跟一跟——他总不能看着人可能出事而无动于衷。 此时,夜幕彻底降下,流动的云层掩去了天上的星星与月亮将要洒落的光芒。地上郊外林间彼此纠缠的树冠,更像是要把远方城镇的百家灯火截获,唯一的光源,只有陈三手中的火把——他果然是将少女带到没有外人打扰的荒野,四周甚至还稳重地藏着好几个他的同伙。 伴随着陈三一声“到了”,两人停下脚步,少女左右张望,同时问道:“神雕大侠什么时候出现呀?” 而陈三眼见如今少女已经落入陷阱,终于露出真正的丑恶嘴脸,“嘿嘿”大笑:“神雕侠没有,但是咱们兄弟都有个更大的可以让你瞧瞧!” 少女没有听懂后半句猥琐至极的隐喻,但前半句却是明了,愣了一愣后叹气道:“陈大叔,你果然是在骗我吗?” 陈三的奸笑声一滞,忍不住问道:“‘果然’?你其实早有怀疑?” 少女回道:“我家也有养着两只大雕,你们手中那支羽毛明显不是大雕的。只是我心里存在侥幸,所以才跟你走来,可惜这一次还是白走一趟了。” 陈三没想到他以为是“证据”的羽毛反而将他们说谎的事实彻底曝光了,不过转念一想,人都被他们骗到这里,知道他们是说谎又能如何——“反正事到如今,你也逃不掉了!”说话间,他狞笑着朝着少女胸前抓去,似是要夺走她的珠链,又似是要扯开她的衣领。 “啊——”然而,他的手中途就被少女狠狠地折了——少女的手不大,用力好似也不重,但是她轻轻往陈三手腕一掰,就让他当场骨折,痛呼出声。 完全没有料到被他们认定为软弱可欺的“猎物”竟然还有这一手,龇牙咧嘴的陈三当即高声大喊:“还愣着干嘛!一起上啊!快拿下她!到时候她的钱是咱们的!她的人也是咱们的!” 少女闻言皱了皱鼻子,正要继续出手折断陈三的手臂,同时暗自小心周遭可能会出现的危机。然而,一息两息三息过去了,周围仍是静悄悄一片,根本无人响应陈三的求救。 如此一来,不仅少女感到疑惑,陈三更是冷汗都冒出来了,后者连忙补了一句:“你们人都死哪去了——”不过话还没说全,就被飞来的一块石子砸中脑门,当场晕死过去。 少女连忙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中午与她拼桌的那位年轻男子正站在树上,一句“是你”尚未脱口而出,便听对方道:“下次还是别仗着有几手武功傍身就随便跟着陌生人走,不然未必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道。” 暗中将埋伏的小混混一刀一个的雁不归正了正斗笠,劝告一番后便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郭二姑娘 雁不归最终还是未能独自离去,因为那个小姑娘追上来了——事实上,以绿衣少女如今的轻功水平,她完全跟不上足尖一点便飞出老远的刀客,只不过她仍是执着地紧随在后,并且连喊几声:“且等我一等!” 刀客原本是没有停下来等等的打算,甚至想过要不要加快速度彻底将人甩开。只是忽然听到后方追来的少女“哎哟”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犹豫片刻,他还是中途降落,往回寻去——不多时,就远远地望见少女正曲着双腿坐在铺满落叶的泥土地上,按揉着自己的脚腕。 顾及男女授受不亲,雁不归没有靠得太近,停在一丈之外问道:“你还好吗?” 少女闻言,当即抬起头来,眼神亮了亮,不过很快她用食指挠了挠自己腮帮子,不太好意思地回道:“我没事,只是刚刚不小心岔气了,摔了一跤,现在已经不痛了!”说完,她便站了起来在原地蹦了蹦,示意自身无碍。 雁不归瞧着对方不似说谎也没在逞强,便将横刀抱在胸前问道:“你喊住我,究竟是为了何事?如果是道谢,那便不必多说;如果是其他,我更没必要听。” 刀客如此“不近人情”,却是不曾让少女的热情消减半分,只听后者笑着回道:“你是我离家——咳咳,行走江湖以来碰上的第一个只比我年长不了几岁,武功却高出我不少的同龄人。所以我只是想问问该如何称呼你,认真地感谢你的出手相助,然后和你交个朋友!” 你方才想说的是“离家出走”吧……雁不归看着眼前这个不晓得有没有十五岁的少女,眼角微微抽搐。他当年瞒着谢东海偷偷登上浪游刀主的船到中原游历时,起码已有十八岁,而且在刀宗练了好几年的刀,打遍同辈无敌手,这才萌生出去中原找找对手的念头。 第9章 可是这少女的武功嘛……据他观察,少女应是从小有名师大家教导,武功套路亦是不俗,然而论起实战,怕是连他十二三岁的师弟师妹们都还差点——尤其是乾元元年前后那一批,过不了几招就得落败! 刀客无声地叹了口气,淡淡地回道:“我只是看着年轻,年纪应当比你年长许多——罢了,你家在何方,我先送你回去。” 少女“啊”的一声,目光游移,顾左右而言他:“我家、我家……这个不急,我晚些就会回去。咳咳,你真的比我年长许多吗?我快十六了!你呢?” “我二十有九,明年便是而立。”雁不归随口一答,没有被少女转移话题,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对陌生的小姑娘说教,既然对方不打算回家,他便只是问道,“你今夜在何处落脚?此前那一家客栈?” 少女眼珠子转了转,回道,“对的,你也是吗?这样的话,不如我们一起走回去?哎,说来你还没有我姐姐年长呢!对了,我姓郭,家里排行第二,你可以唤我‘郭二’!” 实际上大名郭襄的少女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之人。夜晚的林间几乎没有多少光亮,她其实难以看清许多细节,不过中午的时候,她也曾好好地留心过这名与她拼桌的年轻侠客。 对方看起来还真不像是年近而立,说是十九岁可信度反而更高,一身衣着打扮更是新奇而养眼,手中所持的武器瞧着也很不简单。 即便她心里很喜欢那几个雪球似的绒毛球,却并未因此觉得它们的存在使得那柄罕见的武器少去几分锋利,反倒更显一种沉稳如山的从容气度——如同她的爹爹。 她此番离家出走,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多多结交几个侠客——她自幼听过许多江湖传闻,她的爹娘、外公更是其中常客,故而很是向往那种纵情山水,游历天下,结识至交二三,大碗酒大碗肉的豪迈生活。 但是爹娘和姐姐一直拘着她和弟弟,不允许他们独自外出,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趁着爹娘不在,瞒过姐姐和弟弟,自己一个人悄悄溜了出来。 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心大,出行前特意备了一些零钱和碎银,还收拾了几套衣服换洗,思忖着只要她小心一点,凭借一身功夫,应当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之所以想要寻找“神雕侠”,也是因为她刚出门听到的就是“神雕侠”的侠义故事,感觉有缘分,可惜“神雕侠”行踪不定,始终缘悭一面。 如陈三这等故意欺骗她的心怀不轨之人,她倒是第一次碰上。本来还在为自己是否那么容易受骗而委屈、为期待又一次落空而惋惜,同时带着几分对自身能否轻易解决此事的不确定,没想到意外见识到一名真正的游侠。 尽管心里闪过几分或许陈三等人错不至死,但是她很清醒地没有在对方面前提起,而是开始尝试能否与之结伴而行,让对方成为自己第一个江湖上的朋友。 雁不归不清楚对面的少女心里面藏着什么小九九,一听“郭二”这种不走心又光明正大的化名,就知道这位“郭二”的身世来历估计很有些可以说道的地方——他到底不是这里的人,就算知道对方姓“郭”,家中排行第二,而且有个至少年过三十的姐姐,也并未联想到太多。 他原本甚至不打算和少女打太多的交道——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至于其他陌生人的想法,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但是,如今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寻找谢东海和柳渊的行踪,光靠自己一个人,不晓得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如果可以请得“地头蛇”帮助,或许能够轻松一些。于是,本是不欲留名的刀客改变了态度,回道: “我叫雁不归,来自海外,此行主要是为了寻人。原本听闻不日丐帮将要在君山举办大会,想着我那两位不知所踪的哥哥或许有意去凑个热闹,故而打算到洞庭碰碰运气——可惜天气莫测,出行有些晚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结束前到达,却是和郭二姑娘不同路。” “雁不归……我可以叫你雁大哥吗?”郭襄想了想,未能想起江湖上曾有过这号人物,听得对方自称来自“海外”,心里便信了九层,之后又听到对方说要到君山去试着寻人,更是神色微怔—— 此番姐姐带着她和弟弟出行,本就是因为她的娘亲认为任伯伯的突然去世很是蹊跷,所以一收到消息便与她的爹爹一同离开桃花岛,先行一步前往中原,暗中查探个中缘由;同时让姐姐带着她和弟弟一起出发,明面上代表着她和爹爹前去吊唁。 他们姐弟三人完成娘亲安排的任务后便离开了,而她在中途找到机会独自溜走,没想到才过了没几天,难得碰上一个十分合眼缘的侠客,对方却是要到君山去的。想到她爹爹娘亲此刻就算不在君山也是在附近,而且丐帮中有不少叔叔伯伯认识她,她第一反应便是“自投罗网”。 不过……她偷偷瞄了雁不归一眼,学着话本中豪迈的江湖侠客那般拍拍胸膛:“君山那边我可是熟得很!雁大哥,你需要一个向导吗?带上我,我肯定不让你吃亏!” “随你。”雁不归不介意外人如何称呼自己,听到少女打着包票说很是熟悉君山,顿时有点心动,“你……当真知道君山该怎么走?” 郭襄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我小时候还曾在丐帮住过几天,认识不少叔叔伯伯呢!” 少女的语气太过信誓旦旦,雁不归心想对方再不靠谱也应当比他这个外来者瞎走要好上许多,不由暗自松了口气,一句“那就走吧”话到嘴边,却是转口道:“既然如此,那便麻烦郭二姑娘你了——我们休息一夜,明天一早便出发,如何?” 郭襄微微诧异地道:“咦?不是现在便启程吗?”她之前听对方的意思,分明是打算连夜赶路。 雁不归面不改色地回道:“你看我身边有带行李吗?我是赶路的模样吗?” 把换洗衣服丢在客栈,差点忘了还得回客栈拿走行李和押金的郭襄眨了眨眼,对着刀客那一身干净的扮相回道:“雁大哥说的是。” 总之,他们还是一起回到了那家客栈。幸好客栈还有空房,提前结了账的雁不归不至于没地方休息。 第二天一早,早起的雁不归到城外练了会刀,回到客栈吃完早饭,再从小荷包了挑了些东西绑了个小包裹,才敲响“郭二”的门。在处理完洗漱用餐等小事之后,便在郭襄的带领下,认准她的来路,前往君山。 . 南海,飞仙岛。 哗啦,哗啦。如雪又如泡沫的浪花涌上金黄色的海滩,阵阵吹来的风掀起叶孤城的衣袂——他平日习惯在海岸边、在礁石处练剑,今天也不例外。只是……白云城主眉头轻轻一蹙,抬首望向天空——那里有一只身形庞大的白色海雕,正在不断地在某处盘旋。 海雕这一类大鸟的体型本就不小,如今这一头更是寻常海雕的两三倍。在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岛上岛外有过如此庞大的海雕。稍作思考,叶孤城提着剑往海雕翱翔的位置缓步走去,而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似是被海浪推上海滩,安详地闭着双目,相貌惊为天人之余,那一身衣着亦颇为不俗,甚至其人分明被浸在海水之中,然而竟看不到半点潮湿! 在此人旁边还有一只羽毛绚烂的鹦鹉,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他的靠近,这只鹦鹉忽然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我的主人还有气的!快来一个好人救他啊!再拖下去他就活不下去了!” 第9章 鸟言鸟语 叶孤城算是一个好人吗?似乎他与这个词的确很有些距离。可如果说他不是个好人,又像是在骂人……不过外人究竟是何种看法,始终影响不了叶孤城本人。此时的白云城主在听到鹦鹉叭叭乱叫后,神情那是毫无变化,视线只在躺在海滩的谢东海身上停顿一息,而后转身就走。 许是没想到叶孤城走得那么干脆,百人语歪着头目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在沙子上蹦跶几下,再次扯着喉咙大叫:“来人啊!救命啊!就算不是好人也来帮忙救一救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天晓得为何鹦鹉小小的身体却能制造这么大的噪音,那破嗓子在空旷的海天之间回荡,震得人头都要疼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被甩在身后的鹦鹉又一次嚷嚷的叶孤城,其离开的脚步别说停下来了,甚至好像都加快了几分。 而直至这唯一一位“路人”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在半空中盘旋的海雕雪翎突然升至高空,几乎与飘过的白云融为一体,成功地将自己庞大的身姿隐去。在此同时,与刀宗弟子厮混多年的百人语十分机灵地察觉到了不妙的危机感,扇着翅膀就要立马跑路——可惜,它还是慢了一步。 啪——装晕的谢东海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抬起的手便后发先至地将擅自加戏胡诌的鹦鹉当场擒住!无视着百人语不断高呼的“救命啊有人要杀鸟了”,他依旧维持着原本平躺的姿势,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只是将不停挣扎却始终逃不过命运的拿捏的鹦鹉举起,半眯着眼斜视着它说道: 第10章 “你说,到底是清蒸鹦鹉好吃?还是鹦鹉炖汤好喝?嗯……红烧或煎炒,好像也不错?” 事已至此,百人语也不再挣扎了,它学着自家主人的语气语调给出的回答充满求生欲:“呜呜呜,小语没有几两肉,鹦鹉的肉都是臭臭的,一点都不好吃!请不要轻易尝试黑暗料理!” “哼!”感应到远处有几名陌生人逐渐靠近,谢东海将百人语丢开,重新闭上双眼,没有继续和这只死性不改的鹦鹉计较——如今的关键,还是看看能否通过这种方式混入城中。 几天过去,他吸收到的灵气依旧无法支撑他彻底幻化人身,在腰腹之下,仍是银蓝色的似龙又似鱼的长尾。好在这些日子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如今可以利用水汽和灵力施展障眼法,让别人下意识不去留意他的下半身,且在潜意识中认为他与常人无异,藏在衣袍底下的就是人腿。 可惜这种障眼法需要大量的水汽辅助,在海上才能凑合着用,一旦深入中原内陆就会失效。他估摸着自己短时间内无法踏上大陆,既然这里有座岛屿,岛上还生活着不少人,他如今便计划先以“海难受害者”的身份混入其中,争取了解这方天地的大致情况,从而方便日后寻人。 只不过……虽说早已有所预料,百人语这只灵性过于充沛的鹦鹉会给它自己加戏,而这种加戏也会按着他的计划来,不会惹上更多的麻烦。但是此时被一行人当做“病患”抬进城中的谢东海,听着鹦鹉和周围人的对话交谈,还是忍不住再一次萌生出迟早将它给炖了的念头! 在叶孤城转身离开后,一行五名穿着白衣的四男一女靠近了这一人一宠,看似深度昏迷的谢东海被四名男子拿担架抬起,百人语自然跟着他们一道往岛上的那座城池而去,一边飞还一边喊着:“得救了!得救了!” 四名男子很是沉默,落在最后的白衣女子却主动试着和鹦鹉交流:“你好,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百人语不像其他鹦鹉那样只会重复白衣女子的话语,它甚至好像还飞快地翻了个白眼——白衣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只听它回道:“当然懂!当然懂!” 白衣女子惊奇地盯着这只毛色漂亮华丽的鹦鹉。即便他们白云城远在南海,不过还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相反,他们这里可富裕得很,许多稀奇古怪的珍宝和动物都曾见识过,会说人话的鹦鹉也算不上罕见,甚至还有人养过。 但是如同眼前这只小鹦鹉那般不是单纯重复而像是能够直接与人交谈,那就是闻所未闻了!唔,现在还不能这么早便下定结论,或许是鹦鹉的主人之前就把鹦鹉教好了呢?于是,白衣女子决定再多说几句试探一下,她指了指担架上的谢东海,问道:“他是你的主人吗?” 事实上,百人语真正的主人是雁不归,不过它一只鹦鹉,什么眼神和表情和人类完全不同,就算是说谎也没人会发现,所以它老神在在地回道:“是啊是啊!” 白衣女子又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此言一出,百人语像是期待已久那样,忽然停在担架上,抬起一边翅膀遮住眼睛发出“呜呜呜”的哭声:“苍天啊!大地啊!怎会有如此悲惨的人生呐!想我主人一家三口,生活美满幸福,家庭和睦有爱,偏生遭了天妒啊!” 它说这段时用的是一种怨妇般的声音,接下来则是换了个悲愤的男声:“可怜我欢天喜地乘船出海去,偏逢惊涛骇浪龙卷来袭——惊惊惊!当是时,帆倒杆断,船毁人亡啊!” 它说到这里,不止是白衣女子,另外四人都忍不住偷偷瞥向百人语,神色或许不明显,但瞳孔地震却真得不能更真了。 说不好是不是知道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百人语抖了抖身体,不晓得如何作出一幅“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又换了个幼童般的声音小声啜泣着:“我的主人啊!你一定要活下来!我还等着你醒来找到小主人和我们一家团圆哇!” 百人语这番短暂的表演下来,白衣女子看得是大受震撼,不过她还没有忘记继续套话,只是开口时跟梦游似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你们是遇到海难了?你还有个小主人?我来时似乎曾见到一只巨大的海雕,它也是你主人养的吗?” 百人语现在已是将翅膀放下,它抖了抖,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老主人和小主人以及小主人他哥失散了。老主人昏迷不醒,小主人生死未明,实在让我伤透了心!大白雕白长了辣么大的个子,需要用到它的时候一无是处,呸!这个家没了我得散啊!” 不等白衣女子给出回应,百人语这会儿充分发挥自己语速上的优势,突然用它那破嗓子大喊大叫:“好姐姐!漂亮姐姐!神仙姐姐!我家老主人的生死就拜托您们了咧!” 被突然放大的声音吵得耳朵嗡嗡响的白衣女子稍微缓了缓,然后才徐徐回道:“你放心,我们现在就是送你家主人去医馆。”她现在是真的相信这只鹦鹉不能以常理看待,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和一个正常人商量。 百人语闻言,顿时“嘎嘎”两声,似乎在表示它的高兴。就是没过多久它便像是感觉到一阵寒风那样浑身颤了颤,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模样还是那么“安详”的“老主人”,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的它决定在之后的路程里乖乖闭嘴。 . 远在中原的雁不归不知道他养的百人语因为不断给自己加戏,透露信息时添加了大量废话作了个死,又一次惹烦了谢东海,面临着可能会被他的谢哥做成鹦鹉炖汤的危机。他成功跟着郭襄来到了洞庭君山——然后得知大会一再延期,至今尚未开始。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很赶——主要是刀客得顾及还是个小姑娘的郭襄,不可能像他一人赶路时过得那么糙,露宿郊外都不介意,每天夜里他们都尽量找到村落城镇入住,好好休息,不走夜路。 不过别看郭襄看起来娇生惯养的,这姑娘很有韧性,比那些他听同门提起的护送任务中挑三拣四总爱折腾人的家伙不知道要好上多少,算不上是拖累。 唯一可惜的也是在意料之中的是,这一路上他依旧没有得到两个哥哥的消息。为了寻人,他还特意画了两幅人像——这手画技还是他在蓬莱时,谢东海手把手教他的,虽说去了翁洲拜入刀宗之后已经荒废了好些年。 现在重新捡起来,尽管无法完美呈现谢东海和柳渊的真实面貌,但是起码该有的特点都无一遗漏。郭襄在看过画像之后,固然摇了摇头表示不曾见过他的两个哥哥,但好歹没有认为是他画得不成人样,才让她分辨不出来。 额外一提,他其实连百人语和雪翎都画出来了。郭二姑娘当时就“哇”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说起她家也养了一对大雕,日后“雁大哥”要是雕找回来了,可以带去她家和她的两只雕做做朋友,好好玩耍玩耍。 雁不归没有立即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说雪翎比起许多同类,体型都要大上许多,而且性格高傲,不爱亲近陌生人或动物。于是便引起了郭襄的好奇——好奇是“雁大哥”家的雪翎更大一只,还是传闻中“神雕侠”身边跟着的那只据说站起来有一人高的大雕更大? 这个问题雁不归也不知道,他同样好奇那只听说会武功的大雕,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真要想满足这份好奇,至少也得等到他找到两位哥哥的消息之后。 总而言之,雁不归和郭襄是在某一天傍晚时分到达目的地君山。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客栈,刀客便先一步意外地碰见一个认识的人——“楚兄?你也是为丐帮的帮主推选大会而来的?” 作者有话说: ---------------------- ps:戏精鹦鹉小语的灵感来源于刀宗门派跟宠九州百人语的对应简介:九州百人语,一鸟一台戏[狗头] 第10章 失踪之人 楚留香这段时间就没闲下来过,不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好奇心、为了真相,也是为了与神水宫宫南燕的一月之约。他从济南、从朱砂帮开始,四处跑来跑去寻找线索,一心想要弄清楚当初在海上捡到的五具尸体究竟因何而死,盗走天一神水的又是何人。 一番奔波后,他总算知道除了那名假扮神水宫弟子的女子,其余四人都是因为收到曾经爱慕过的女子——秋灵素的求助之信,才会扔下手上的事务,千里迢迢赶来却被一网打尽。而那位表面上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许多年的毒辣美人,原来是隐姓埋名成了丐帮帮主任慈的夫人。 原本楚留香与任慈的养子、丐帮年轻一代最杰出的才俊南宫灵有旧,从其口中探知那位“任夫人”的所在,甚至见上一面也未必全无可能。然而,等他来到君山找到南宫灵,却得知“任夫人”失踪了——并且疑似是被歹人强行掳走。 因为任慈这位老帮主才刚刚安葬,称得上是尸骨未寒,然而他的遗孀竟无声无息地遭人掠走,于丐帮而言实在太过打脸,现在丐帮弟子都在四处寻人。正因如此,新一任帮主的推举大会一再延期,对外只道是丐帮有意请来上上任帮主黄蓉前来主持大会,待黄帮主一到就立即开始。 第11章 楚留香当初一听便隐约察觉到这种说法很有点问题。别的不说,他好奇此事黄帮主是否知情——虽然那位未必会介意丐帮借她的名气一用,但是要是届时大会开始,黄帮主却不曾现身,丐帮又将如何圆了这谎,才不会折损黄帮主和丐帮自身的威信? 再者,他相信丐帮之中不缺侠义之辈,任帮主刚去,他的遗孀可以遭到危机,帮上一帮也是理所应当。但是,帮主之位的更替,亦是丐帮至关重要之事。即使不至于人走茶凉,可是这般为了寻找任夫人而兴师动众,连大会都不办了,始终让人感到一种违和。 而南宫灵一听楚留香这一个两个许多个的疑问,当即苦笑着摇头“投降”,说了声“不愧是你楚留香”,便道出了他先前隐瞒的部分细节——原来,此事本来就是那位黄帮主授意的! 话说任帮主离世之后,消息传到桃花岛,郭大侠与黄帮主伉俪当时有事难以脱身,遂让膝下三名子女先行一步,前来吊唁,他们晚些时候再来拜祭。只是没想到这两位的儿女们前脚离开不久,后脚却发生了任夫人被不知名人士掳走这种让丐帮颜面尽失的事。 本来任帮主去世之后,丐帮是打算通过内部推选再以武取胜来选出新任帮主,这种方式也得到了黄帮主的认可。只是在此事发生并被黄帮主得知以后,黄帮主当即表示,她和郭大侠不日将会前来协助,同时,如果有谁率先救回任夫人,届时便将之视为下任帮主的第一候选人。 故而,寻找并救回任夫人,不仅是于“名”之一字上好听,亦是有利可图。因此如今整个丐帮绝大多数帮众都将精力放在此事上,南宫灵自然不会是例外。此番楚留香主动找上门来,在南宫灵看来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于是立即选择拖人下水,请这位盗帅帮忙找人。 对此,楚留香还能说什么。他在南宫灵口中得知,其并不清楚任夫人这位养母是否曾经给她以前的倾慕者们寄出过求助信、是否此前便预料到自身早晚会遇到这一劫。无论楚留香想要知道什么,如今他和南宫灵以及丐帮诸位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找回任夫人这位当事人。 二人达成共识后,南宫灵便带着楚留香前往任夫人之前的隐居之所。可惜那个房间早已被许多人进来调查乃至翻找过,尽管那些人都尽量不去破坏现场,可是他们的活动依旧留下了许多干扰着后来人的痕迹。 在分头行动之前,南宫灵还特意拜托楚留香不要将此事公开传出去——一方面,他们丐帮连帮主的遗孀都护不住,这算是极大的“家丑”,不宜外传; 另一方面,毕竟此事与帮主之位挂钩,许多有心竞选的丐帮弟子都是亲自出马,而丐帮弟子本来就以人数傲视江湖,自信不需要外人插手,而他南宫灵却请来了“外援”帮忙……万一以后楚留香真的有所发现,发生整个丐帮这么多人的努力都比不过他一个人这种事,后续也是麻烦。 说到这里,南宫灵还满是愁绪地叹了口气,表示任夫人是他敬重的养母,他不在乎什么“家丑”不“家丑”、帮主不帮主的,能够安全地将她接回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听他这么说,楚留香嘴上自是笑着应了,可是心里还是存在不少嘀咕,只不过并未在南宫灵面前提出——任夫人隐居的地方,是城外的一座高山之上,据南宫灵所说,那位任夫人基本都是住在山上,少有外出,所以任帮主生前总是城里城外、山上山下两头跑。 前段时间,任帮主突然感到身体不适,被任夫人带到山上静养,从此一般帮众都没怎么再见过任帮主,只有个别长老和医师能够上山,就连任帮主去世的消息,也是任夫人通知丐帮的。之后丐帮给任帮主办了葬礼,任夫人也都全程没有下过山,说是哀恸过度,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而之所以发现任夫人出事,还是丐帮有老人上山拜访任夫人,想要询问她要不要下山观看帮主推选大会散散心,结果看到满是挣扎痕迹的房间,任夫人已是不知所踪。 在楚留香看来,任夫人失踪多日,如果连遍布天下的丐帮弟子一寸寸地搜刮过去都没能找到人,那么现在才插手的他,若是到处乱逛碰运气,也只是大海捞针。所以,他打算独自再次到任夫人在山上的居所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或者别的启发。 只是他也没想到,尚未出城竟意外看见了当初和那五具尸体一同被他捞上船的雁不归!自从上岸分开,至今已是多日未见,刀客此时换了一身打扮——上半身是晴蓝色的缎衣,肩上还带有沉黑的皮革,下半身则是白色的如羽毛般的白绸,整体的设计风格与初见时如出一辙。 不得不说,这位身份不明的“雁少侠”的衣着打扮实在亮眼得很,让人一见难忘,在整个江湖都算得上独此一份,所以就算对方戴着个蓝色的斗笠看不太清面容,他依旧认出了人——唔,他也不否认自己是先看到那柄与这身打扮更搭的蓝色毛球刀,才从其他细节确定是其本人。 而他自认为隐蔽的打量,似乎还是惊动了刀客——雁不归忽然抬首准确地朝他看来的目光,如鹰一般犀利。被对方的视线捉个正着的楚留香也没有选择避开,只是找了个不妨碍人的地方,等着刀客带上身边那位年轻的少女靠近。 听着雁不归问他是不是为了丐帮的大会而来,他顿时挑了挑眉,笑着回道:“不错。听雁少侠此言,莫非也是来凑热闹的?当日一别,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雁少侠,不一起喝一杯都对不住如此巧遇。是了,这位姑娘是雁少侠你的……” “这位是好心帮我指路的郭二姑娘。”雁不归点了点头,没有接要不要喝一杯的话茬,而是给两人相互介绍——即便他事实上都不知道这两人的真实姓名和来历,“这位是曾助我脱困的楚大侠。” 楚留香一听“郭二姑娘”这样的称呼,原本便是不露痕迹的打量更是愈发小心起来,脸色介乎于微妙和若有所思之间,他轻声回了句:“原来是郭二姑娘。” 而郭襄此刻盯着楚留香的眼神也是明亮如星,显然相比起雁不归那种有点清雅又有点锋利同时过于年轻的小帅,她更欣赏或者说喜欢楚留香这种浓眉大眼、亦正亦邪、兼具冷漠与温和且带有成熟男子魅力的相貌,赶路大半天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见过楚大侠。我可以和雁大哥一样,唤你楚大哥吗?” “当然可以。说实话,你们要是唤我‘大侠’,我还会感到浑身不对劲。”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得温柔,眼神也给人一种深情的感觉,“你们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近几天城中多了不少江湖人,客栈几乎都客满了。” “啊!我们才刚到,还没找客栈呢!该不会一间客房都不剩了吧?”郭襄回话的时候,小巧的鼻子也微微一动。只因她似乎隐隐约约嗅到一股好闻的花香,又似乎没有,宛若隔靴搔痒,心里就像是有只小猫在挠。 楚留香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客栈应当是没有客房了,不过如果二位在此地有熟人,倒是能够借宿几天。” 郭襄大大地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雁大哥和楚大哥,你们有熟人在此吗?” 雁不归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郭襄,总感觉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不过他没有理会,而是问道:“楚兄,你来这里多久了?我看你此前好似是要出城?” 楚留香回道:“我也是刚来没两天,幸好有认识的丐帮朋友,得其收留,才不至于露宿街头。我亦的确有意出城一趟,不过如今天色渐晚,又巧遇新朋旧友,出城之事无须太急——雁少侠,你和郭二姑娘大概尚未用膳,不如这一顿晚餐就由我来请客?” 对此,郭襄看起来很是意动,不过没有当即给出答复,而是偷偷地看了看雁不归的表情。刀客就当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口中回道:“如果不会妨碍楚兄的话……” 楚留香闻言立即应道:“不妨事,二位这边请吧!” 至此,郭襄自是没有意见,连声说“谢谢楚大哥”。而雁不归按了按斗笠,便默然随之而去。 作者有话说: ---------------------- ps:这章刀宗穿的是西塞套[狗头叼玫瑰] 第11章 席间说侠 华灯初上,城中的热闹却是丝毫不减。高朋满座的酒楼有三四层高,其飞檐翘角下高高挂着一个个写着大字的大红灯笼,楼内更是光亮如同白昼,推杯换盏者有,谈笑风生者有,静享美食者亦有,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楚留香这一请客,请的就是二楼的包厢,房门一关,外界的吵杂声便从近在耳边,变得遥远虚幻起来。 在点菜时,这位盗帅推荐了几款好吃的菜肴,就将下单的权力推给了雁不归和郭襄——刀客瞄了一眼菜牌,对吃的没有特别在意,摇摇头让他们“当地人”自己决定。郭二姑娘倒是爽快地点了几个,楚留香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价格有高有低但绝对好吃,并且刚好够三四个人吃的量。 第12章 随着酒楼伙计的离开,包厢里便剩下他们三人。以这里的隔音,只要说话时声音别太大,两旁包厢里的人大概率是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心知这位“楚兄”估计是有些话想要说,摘下斗笠将之与横刀一并放在双腿上的雁不归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等待着对方挑起第一个话题。 而在一阵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过后,楚留香果然开口问出一个算是在刀客意料之中的问题——前者先是看了看郭襄,旋即问道:“雁少侠,你要寻的人可是已经寻到了?” 雁不归原本在心里早已预设过“楚兄”会说些什么,这个问题正是他有所准备的,故而他当即摸出四副画像,逐一摊开在桌面上,坦然回道: “没有。我这一路过来都没有问到我这两个哥哥的消息。我连我们家养的小语和雪翎也一同问了,可惜至今一无所获。楚兄,我知你此行另有要事,或许无心留意旁人。但还是想问一问,你这些天可曾见过画中之人或飞鸟?” 楚留香低头扫眼看过,两幅人像分别是两名相貌陌生、衣着更是见所未见的男子,人像旁侧还分别画上一柄造型古怪不似寻常的大伞,以及一个……刀架子?反正乍看像是某种奇门兵器,细看又像是放着一长一短两把刀的刀架,就是不清楚是画工问题还是原本造型本就如此古怪。 至于另外两张鸟图,他可以认出一只是鹦鹉、一只是海雕,不过总体而言——走南闯北多年、自诩见识颇广的盗帅摇了摇头:“真是遗憾,我应当是不曾碰上你的这两位哥哥和那两只爱宠。” 雁不归的情绪很是稳定,他点了点头,重新将几幅画像收回——还是那句话,除非楚留香是单独遇到了他的小语或者他谢哥的雪翎,不然若是这位“楚兄”当真与谢东海或柳渊打过交道,就不会向他提出这种问题。 刀客随后抱了抱拳道:“还要厚颜请楚兄日后行走江湖时稍微留意一下,如果有缘见到我这两位哥哥,只需和他们提一句我在找他们即可。” 这等小事楚留香当然无需多加思索九就当场应下。恰好此时几碟开胃小菜和凉菜被伙计送到,三人动筷吃了几口,才继续聊起别的话题。这次先行开口的是郭襄:“楚大哥,我们才刚来,一开始还以为会是来迟了,可是现在听说这丐帮大会竟是突然延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之前就提到过自己在丐帮有朋友的楚留香自是不好说自己不知道,但他又答应了南宫灵不能将任夫人失踪一事外传,所以此时只是将丐帮对外的说辞摆出来:“我听说他们是要等待黄帮主和郭大侠贤伉俪的到来。” 郭襄闻言先是小小地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又轻轻地呼了出来,甜美地笑了笑,特意以茶代酒道谢:“原来如此,谢谢楚大哥的解答。” 郭襄这点小动静,雁不归和楚留香都没有错过。只是楚留香暗暗为自己心中的那个推测又添了几分确认,同时回道:“你们只要多留几天,也能打听到这种众所周知的消息,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 雁不归也没有揪着“郭二”这点小表情不放,而是问道:“我久在海外,对中原武林不太了解,依照你们所言,那黄帮主和郭大侠似乎都是很了不得的大高手,而且还是一对夫妻?” 刀客此言一出,楚留香关注的是“久居海外”,郭襄则是兴奋地拍掌道:“自然,这两位可都是江湖上公认的大英雄!” 雁不归瞥了瞥满脸自豪的少女:“愿闻其详。” 郭襄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装模作样地咳咳两声,不过小脸还是因为亢奋而变得红红的:“那都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事了。蒙古和瓦剌一直有心南下侵略我朝土地,边境百姓不时便会遭到劫掠。 “我爹——我们的郭大侠曾多次相助边军镇守边疆九镇,还曾率诸多义士击退蒙古和瓦剌大军,为保境安民而奋不顾身!黄帮主是郭大侠的妻子,武能辅助郭大侠抗敌守城,同时也是一名料事如神、智计百出的女诸葛,曾挫败敌人许多阴谋!” 雁不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认同地微笑点头的楚留香,又看了看郭襄,忽然问道:“郭二姑娘,你也姓郭,与郭大侠是否是一家?” 郭襄“啊”的一声,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只是恰好同姓啦……” 雁不归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不过“体贴”地没有揭穿,而是稍稍侧着头,透过窗外望向楼下,转移了话题:“丐帮弟子似乎在寻找什么?而且他们的精神和状态,甚是焦虑紧张。” 虽然这里的丐帮弟子和他认识的丐帮弟子挺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但是要认出他们并不算一件难事——因为部分丐帮弟子也和其他江湖人乃至百姓有所区别。他可以清晰地察觉到那些丐帮弟子的目光分明是在寻找着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对于过往的江湖人亦带着浓重的审视。 旁边一直静心观察着的楚留香不曾料到雁不归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眼底不觉闪过一丝讶然,而郭襄更是直接不解地出声问道:“他们是在找什么呀?” 当发现自己被两双眼睛齐齐看着,楚留香随即苦笑一下:“这……我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外人。要是丐帮内部真的弄丢了什么宝物,我也不可能知道。” 郭襄此时已经是双手按在窗框上,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脑袋朝楼外四处张望:“好像没怎么看到丐帮弟子……啊,看到了。他们真的是在找东西吗?总不可能是打狗棒又丢了吧?”最后一句她说得特别小声,可惜无论是雁不归还是楚留香都听得清清楚楚。 相比雁不归那种“不是吧自己手里的武器还能丢”的淡然,楚留香则是嘴角微微一抽,让人难以分辨出他当下的神色变化,更琢磨不透其心中的所思所想。趁着伙计接二连三上完了菜,他连忙岔开话题:“郭二姑娘,菜已是上齐,我们先起筷填填肚子吧。” 许多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很神奇的,这些人里面又有许多人总爱在饭桌或酒桌上谈事情——其实这两件事情也不算矛盾,“食不言”要求的嘴里有饭菜正在咀嚼时别说话,一般严格点、特别讲究礼仪的人才会扩展到用餐时间都不说话。 而江湖中人基本上没有这种讲究——好点的就是咽下食物后,在开始吃下一口之前的间隙里说话;更多不讲究的人,即使嘴里嚼着,也会张口叭叭一堆话。 此刻在包厢里的两男一女,就是既讲究又不算太讲究。从用餐习惯上,可以看出彼此都是接受过一定的礼仪教学,赏心悦目之余,又没有那种富家豪门子弟的龟毛,且不失江湖人的爽利。 区别只在于雁不归吃得很快,全程不吭声而且毫不挑食,甚至像是没有味觉那样,无论是荤是素,吃下时都是平平淡淡的,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恶。 楚留香则是在席间熟练地给每一道吃过的菜留下一个评价,保底都是“好”,还会将一些菜肴背后的小故事或者大致的烹饪方式说得头头是道。而郭襄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她很会捧场,不过饭量最小,在刀客停筷后不久,她也放下了筷子。 在说完最后一道“洞庭三鲜”是怎样做出来的,楚留香不由看向悠悠然小口小口抿着茶的雁不归——这位夹菜时是又快又准,吃饭像是在赶时间,偏偏又不像是受困于有上顿没下顿这种原因,似乎单纯只是……不想在用餐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一时难以判断这种“惜时如金”的根本缘由是哪一种,此刻吃饱喝足,便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接下来你们是继续留下来等待丐帮大会的召开,还是另有计划?” 关于这个问题,实际上是离家出走的郭襄有一点点的心虚,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所以包厢里只是回荡着雁不归的回话声: “我此来原本是觉得两位哥哥如果听说君山丐帮大会一事,会前来一观,即使他们没有来,此地汇聚各方英雄,或许有助于我问到他们的行踪。因此,如无意外,我还会在此多留几天。”说完,他看了看郭襄,最后还是没有“过河拆桥”地说出他还打着将少女送回她家的主意。 他是不清楚“郭二”的真名以及身份,可是如今已是有所猜测。再者此前少女在一天天靠近君山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忐忑和怯意,他看得清清楚楚——显然,就算少女的家或者家人不在君山,至少这里也会有她熟悉的亲朋故旧。 郭襄却道:“我……我突然想起还有其他事情,过两天——不,我明天就会离开。” 她此言刚落,不料门外突然响起意外的敲门声——雁不归和楚留香同时神色微变,只因在这敲门声响起之前,他们都不曾听到有脚步声停在门外、察觉到门外有人,甚至如今依旧如此! 他们彼此对视一个眼神,雁不归将不明所以的郭襄护在身后,楚留香则是轻步靠近房门。他正要开口问一句是谁,却忽然听到急促的跑步声从楼梯处蔓延至门外,而后——有人一脚踹开了他们包厢的大门! 第13章 第12章 郭家姐弟 被踹的房门应声而开,率先闯入的是一名持剑的红衣女子——她约莫有三十岁,长得还算美艳,只是此时脸上含怒,多出几分吓人的煞气;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个憨厚的少年,长得倒是有些壮实老成。 红衣女子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瞪大双眼的郭襄身上,开口便是:“好啊你!竟是学会了离家出走!现在还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看你真是皮痒了想讨一顿打!” “不三”的雁不归闻言挑了挑眉,抱着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不四”的楚留香尴尬地揉揉鼻子,察觉到如今门外大多都是听到动静凑近围观的好事者,并没有此前突然敲门的高手,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地上细碎的沙砾,便将门重新掩上,隔绝外人探寻的目光。 上来就被怒骂一顿的郭襄飞快地眨眨眼睛,然后整个人扑到红衣女身上,趁机按下后者持剑的手,笑嘻嘻地道:“大姊怎么来了?还有小弟,你们吃了吗?” 作为小弟的郭破虏挠挠脑袋,回道:“刚吃了……” 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红衣女打断——被郭襄换作“大姊”的红衣女自然就是郭靖和黄蓉的大女儿郭芙,本想动手她被自家二妹这样一扑,不由地开始气对方不懂事,顿时冷哼一声: “哼!怎么来了?你当然不想见到我们,在外头这么多天,一个报平安的信都没有!我看你是心野了,连家人都不顾了!回去就该让爹娘好好罚你禁闭!” 郭襄“哎呀”一声,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郭芙见郭襄不知故意还是无意地堵着她,便一手抓住郭襄的手腕,同时恶狠狠地盯了雁不归和楚留香一眼,厉声抢先道:“你跟我们回去!” 被拖得一个踉跄的郭襄反应过来便立即稳住下盘,打着商量道:“大姊,你和小弟先回去,我和朋友们道别过后,便会追上你们。” 郭襄这种不上心的态度顿时让郭芙更气了——他们姐弟三人齐齐离开桃花岛,爹娘让她照顾好弟弟妹妹,结果转头这个二妹就闷不吭声地只留下一封通篇废话只围绕“我闯荡江湖去了”这一主题的狗屁不通的书信,人就不见了! 郭芙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心里有多么慌乱,惊得手脚都冰冰凉凉的,爹娘随着他们留下的记号找来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难得此时终于寻到这个给他们添了无数麻烦的二妹,对方居然还磨磨蹭蹭地不愿跟着她走,简直是给她的满腔怒火浇上一锅滚烫的热油! 于是本身脾气就算不上平和的郭芙当即就爆了:“郭襄!看来以前在家里是我们把你宠得太过无法无天了!自己犯下大错,到现在仍不知悔改!你的那些什么狐朋狗友比得上苦苦寻你的亲人吗?” 她巴拉巴拉地骂了郭襄一顿,随即瞪向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狐朋”楚留香,以及神色莫名令人看不出其心中所想的“狗友”雁不归:“你们有胆就报上名来,让我瞧瞧到底是何等宵小诱骗得我家二妹连家人都不顾了!” 见雁不归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楚留香便上前道了一句:“请郭大小姐稍安,这里兴许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郭芙立即打断,她又对着郭襄哼了下,“你执意要留下来,好!那我们就一同留下分辩明白,你和他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哎呀大姊,我什么时候说执意要留下了?好啦,我悔了,我悔了,我们这就一同回去,行了吧?”郭襄此时倒是反过来主动把她姐姐往门口推,而后扭头对着雁不归和楚留香道,“两位大哥,我们先行一步,日后再见——对了,这一顿就由我来请客吧。” 说完,她顺手将一个小钱袋放在凳子上,同时还给在一边的小弟一个眼神,示意他帮忙一块“牵”着郭芙离开。而郭破虏左看看不肯善罢甘休的大姐,右看看想要快刀斩乱麻、息事宁人的二姐,选择两不相帮,不吭声也没有动作。 原本是郭芙要带着二妹走,郭襄却想要留下;现在郭襄要推着大姐离开,郭芙却是不依了。两姐妹谁也说不服谁,推揉之间索性动起手来。只不过她们的手上功夫师出同源,两人切磋几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看到郭芙和郭襄拆招快要拆出火气来,郭破虏忽然道:“大姊、二姊,爹娘还在等我们。” 闻言,郭襄浅浅地松了口气,郭芙则是瞪了自家小弟一眼,随后又用很不友善的眼神狠狠地刮过在一旁看戏的雁不归和楚留香,边走边讽刺郭襄道:“你看看你交的什么朋友,见你落在下风都无动于衷,有事只会装鹌鹑,你也只能认识到这种人了!” 郭家姐妹此番手上拆招,所花费的时间加起来其实还不到十个呼吸,无论是雁不归还是楚留香,倘若有心插手都是轻而易举,不过因为各自的缘故,他俩都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 而郭襄很显然是当她姐姐的话是耳边风,转头友好地给两位“大哥”挥了挥手,并作出一个“过两天见”的口型,便笑眯眯地和大姊小弟一起走了。 随着这姐弟三人远去,包厢的门开了又关,楚留香往神色平静的刀客看了看:“我还以为雁少侠与郭二姑娘相熟,会帮她应付她的姐姐、助她留下。” 他之前只说了一句便一路沉默,当然不是被因为郭芙截住话头所以生气了,也不是因为刚刚才认识“郭二”、因为对方不是熟人而选择袖手旁观。 他往日可是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的玲珑人物,只是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等闲待之,一不小心就是多说多错——更重要的是,郭襄明显不太希望他们和她的姐姐正面对上。 他能看出这些,完全是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之谈,只不过没想到他以为风格直接、与郭襄更熟的雁不归,竟然同样没有任何动静,并且态度似乎更为冷淡。 “因为不辞而别和离家出走的确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好事,我本就想过要送郭二姑娘回家,如今她的家人带她回去,倒是圆了我一桩心事。”说到这里,平平淡淡地低头拿手指拨弄着刀柄上的毛球的雁不归顿了顿,之后说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多了几分微妙, “而且这种事情我很有经验。当一个家里的哥哥姐姐责怪弟弟妹妹做错事时,旁人要是横插一杠——不论是帮手还是帮口,不论说的做的是否有理,结果只会是惹得人家哥哥姐姐更恼更怒,不仅无法平息事端,甚至会越闹越大,落入无法收拾的糟糕境地。” 楚留香沉默一瞬,雁不归此言似乎是对郭襄的遭遇颇为感同身受,站在对方的角度这话也是没有错处,就是如果方才在这里的不是如郭襄这般豁达的人,恐怕多多少少会生出怨怼。他轻咳一声,顺着话题问道:“雁少侠可是想起你的两位兄长了?” 雁不归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瞒楚兄,我以前其实也做过离家出走的事,我哥当年找到我时,差点把我的腿都打折了!” 刀客口中的这个哥,指的正是谢东海。他十三岁那年拜入刀宗之后,其实每个月都会挑一两天回去蓬莱陪着他谢哥说说话、撒撒娇。天宝九年,他跟着谢东海去看了霸王擂,看到方子游比他还要年少一岁,却已经能夺得魁首,他有所不如。 因此,他回到刀宗便更努力地练了一年刀,直至遇到瓶颈,萌生出到中原历练的念头。可是他探过谢东海的口风,他哥显然不希望他跑太远。所以他先斩后奏,骗了他哥说要在刀宗闭关几年,暂时不回蓬莱,不过每个月都会寄一封信回去。 然后他一连写了一百封信交给同门,每月给他谢哥寄一封,自己则是跑到中原去了——结果才浪了两年,就被谢东海亲自找了过来。 他当年来到中原后,认识的第一个江湖人就是他的亲哥柳渊——只是那时他的柳哥是改名换姓混江湖,他们也不知道彼此的关系,算是不打不相识。 谢东海找来时,他刚和柳渊干完一票大事——强闯神策军某支小队的驻地,将他们的首领给砍了。他们一身伤还都新鲜着,就被他谢哥捉个正着。当时谢东海那声冷笑,他至今依旧难以忘却。而在之后…… 雁不归摇摇头,从回忆中回到当下,继续说道:“今日见郭二姑娘的姐姐如此气愤,我就想起了当年我哥对我的教训。郭家大姐对妹妹的关心真实不虚,纵然我与郭二姑娘交好,亦不好说她不是,索性当个装聋作哑的旁观者。” 楚留香也道:“郭大小姐正在气头上,先避其锋芒不失为一种妥善的应对。待日后冷静下来,再说个分明便是。” 雁不归看了看楚留香:“楚兄似乎知道郭二姑娘他们的来历?” 楚留香意味深长地回道:“雁少侠不也有所猜测吗?” 雁不归忽然问道:“既然如此,楚兄应当也知道此前那位敲门的前辈是哪位高人?” 楚留香道:“纵然数十年过去,昔年在华山论剑的五位前辈高人,至今仍是江湖人敬仰的宗师前辈——能够人不在左近,便以石子敲门而不伤,恐怕唯有桃花岛岛主、‘东邪’前辈的‘弹指神通’方能做到!” 第14章 说到这里,他隐下了最后一句——最紧要的是,这位是郭二姑娘他们姐弟三人的亲外公,有动机也有资格插手此事! “哈哈哈!想不到退隐江湖多年,尚有后生记得我这个老头子。有趣,有趣!”随着一声从远及近的长啸,原本只有二人的包厢中蓦然出现了一名青袍白须的老者!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青袍老者 雁不归正在端详着眼前的青袍老者——对方身形高瘦,精神矍铄,尽管脸上布满岁月的风霜,依旧能够看出其年轻时的丰姿俊秀。更关键的是,老者就这么静静站着,便自带一种渊渟岳峙——一种与他的宗主、与蓬莱的方乾前辈类似的宗师气度! 纵然他不了解这个中原武林,不清楚青袍老者的身份,光看其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前,而自身此前几近一无所知,便是可以明悟到彼此间的实力差距。 “见过黄老前辈。”楚留香不是嘴上说着“久仰”“尊敬”,态度却轻浮轻挑的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是,他反应极快地微微低头对着来人抱拳行了一礼,一旁的雁不归则是照着“楚兄”这葫芦依样画瓢。 “我确实见过你。” 黄药师先是朝着楚留香一瞥,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不等微怔的楚留香做出更多回应,他又看向雁不归,“有时候不服老还真是不行,江湖人代代皆有人才出——如你这般的武者竟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老头子白活如此多年,自诩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却是闻所未闻。” 这话的意思是……雁不归试探般问道:“前辈此前曾经见过晚辈动手?” 黄药师似乎发出一声轻微的哼笑,双眼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采:“你救我外孙女一次,我如今回你一个问题,算是两清了。” 雁不归讶然道:“前辈前几天一直跟随在郭二姑娘身旁?” “只是巧遇,亦并非‘一直’。”黄药师不屑与旁人解释,他的确是正巧看到了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出行的大外孙女,不过当时没有当场现身而已。不料却看到小外孙女古灵精怪地留书出走的模样,可真是长相像极了他的阿蘅,性格则随了他的蓉儿。 一时兴起,他索性跟随在后,看看这小外孙女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喜,而这越是观察,他便越是欣赏——其间他还不忘给女儿、女婿传信一封,免得他们从长女口中得知次女出走时过于担心。 雁不归就是如此意外地走进他的眼中。陈三等人蒙骗郭襄时,他尽数看在眼中,知道外孙女并未全信,只是年纪尚小,还存着几分天真。不过以她表现出来的功夫,只要不是太过掉以轻心,那些家伙便不会是她的对手,他更想瞧瞧外孙女的应对。 谁知路过一个多管闲事的刀客,三两下就把其他杂碎都砍了,出手太过利落,以至于有些扫兴——嘿,不过这刀客本身倒是比那些家伙更有意思,出手直取人命,似乎没有多少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多余善心不说,那身武学路数,竟是他见所未见。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即便不敢说尽知天下武学,但是至少八成以上他都曾见识过。然而他可以肯定,刀客这身功夫不在其中——以这小子的本事,如果曾经江湖上走动过,也不可能全无消息。 有着刀客与外孙女同行,而且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女儿、女婿所在的君山,他此后便悄然离开,寻老友查探一番刀客的来历,结果对方人都到了,仍是一无所获。 想到这里,黄药师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刀客,开口道:“这些小事无须多提。我此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前辈来晚辈去的——小辈,敢不敢与老头子过几招?” 闻言,雁不归则是反问道:“晚辈若然拒绝,前辈便当真会放弃吗?” “好极!好极!”黄药师此言不似生怒,却亦没有多少笑意,令人难以揣测他的真实想法,“既然你称我一声‘前辈’,便让你先出一招!” 雁不归以前也曾面对过不少脾气古怪的前辈高人,如今听青衣老者如此说着,倒没有拒绝这种“以大欺小”的“切磋”,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此处施展不开,前辈,我们换个合适的地方。”说完,他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施展轻功往城外飞驰。 楚留香瞧着这一老紧随着那一少离开,无奈地捡起郭襄留下的小钱袋,自掏腰包结了账,随后才往二人消失的方向快速追赶而去——可惜,他终究还是来得晚了些。 等到他赶到现场,黄药师已是不见人影,这处林间只余雁不归一人。但只要看到周遭无序倒下的树干,以及地上残留的深刻刀痕,他便知道并非一切尚未发生,而是一切已然结束。 楚留香一边观察着刀客有否受伤,一边问道:“黄老前辈离开了?” 雁不归收刀入鞘,点了点头:“前辈刚好先你一步往城中方向回返了。” 楚留香又问:“你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为难?” “前辈不过是见猎心喜而已。”雁不归承认,青袍老者是实力远在他之上的宗师人物,短时间内他找不出对方的破绽,加上主动权不在他身上,只能被动地在对方陌生的招式套路下做出相应应对,不得不暴露自身的底细。 不过这种事情他早已习惯,以前宗主指点他时,他表现得更加不堪——不是谁都能像洞幽刀主莫铭那样天赋异禀,能够找到宗主的破绽。而且就算是莫铭,他也花了许多年的功夫。 当然,雁不归对于自己被人摸清路数这种事也不太在意便是。是要杀人,还是切磋,两者他分得很清——若是前者,他一般只出一招,一锤定音;若是后者,讲究的是随机应变,能少用几招自然是好,但要是得过上几十几百招,也不是不成。 每一次动手,都是一次自我成长的机会。楚留香寻来之前,他便是在回忆与青袍老者交手的过程——对方想要看看他的功夫,他又何尝不是想要见识见识这个中原武林的强者? 那位“黄老前辈”所学倒是广博,他用尽全力,也不过逼出了对方部分的掌法和剑法以及早已暴露过的暗器手法,许多招式衔接处的巧思,让他感到耳目一新。如果他的谢哥也在,或许能够凭借蓬莱多年以来众多的奇招,反过来摸清青袍老者的底细也说不定? 雁不归没有继续深思,他好奇地向着楚留香问道:“那位‘东邪’前辈,在中原武林算是哪种层次的高手?他是‘东’,那么有没有南、西、北?” 楚留香如今基本已是相信雁不归是当真不了解中原武林的情况,他没有隐瞒,回道: “黄老前辈这‘东邪’的称呼说来话长,与两届‘华山论剑’有关,之后雁少侠可以慢慢了解。总而言之,黄老前辈是江湖罕有的顶尖武学宗师之一,与之齐名并且尚在人世的还有‘南帝’一灯大师。不过江湖上还有不少前辈高人没有参与‘华山论剑’,而自身实力毫不逊色。” 楚留香此言一出,雁不归就知道这个中原的高手肯定少不了,真要说起来,怕是得听个几天,而且楚留香瞧着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他当即道: “既然如此,我日后行走江湖再慢慢打听就好。楚兄,你似乎是有要事在身,我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你于我有恩,如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还请不吝直言。” “我……”楚留香本是打算婉拒,不过转念想起,刀客的观察力似乎颇为敏锐,而且脑袋灵光。他此番有意夜探任夫人的居所,寻找可能遗留的更多线索,多个人帮手,或许能够打开更多思路,故而中途转口道,“有一事或许需要雁少侠帮帮眼——随我来。” 听到此话,雁不归不问是什么事,也不顾起因与经过,直接跟上楚留香。不多时,他们一前一后,便来到一座险峻陡峭的山峰附近,周边还有些丐帮弟子手持火把、张大着眼睛四处巡逻。楚留香无声地做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悄然引着雁不归走向一条狭窄的山路。 此山空幽,唯有传至耳畔的流水声带起几分生机,不至于显得太过死寂。朦胧夜色下,断断续续的山岚未能彻底吹散飘飘忽忽的雾气,给这座山峰披上丝丝缕缕的诡异和神秘。寻常人倘若孤身行走在山路之中,恐怕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过雁不归和楚留香不是无惧鬼神便是不信鬼神,同时拥有一定的夜视能力,即便仅仅借这手中火折子的微光,脚步依然走得十分稳当,途中的碎石、树根等杂物,未曾对他们造成任何困扰。 被南宫灵带过一次路便彻底记下的楚留香成功带着雁不归来到此前来过的茅舍,安静聆听片刻,确定如今里面与旁处应该都没有其余丐帮弟子徘徊。 楚留香对此松了口气,转头对雁不归解释道:“雁少侠,此处是……一对受人敬仰的夫妇曾经隐居过的地方。只是丈夫骤然离世,其遗孀却似是突然被人从此地掳走。白天我曾与朋友来过,可惜没有太多收获。只是此案实在没有头绪,所以再来一次,查漏补缺。” 第15章 雁不归带着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点了点头,与楚留香一同走过竹篱,步入茅舍之中。他接过楚留香带来的另一个火折子,细致观察着室内的各处痕迹——里面的摆设和外在装潢一样简单朴素,只是各处都极其凌乱,好似被强梁肆意翻找过。 看得出来,曾有不少人来过这里,现在的情况与原貌已经有不少变化。刀客检查了一下梳妆台里的胭脂水粉,没有发现后又将之原样放回。一番搜索侦查,两人再次碰头,对过信息后都是摇着脑袋,看来此番得空手而回了。 楚留香倒是没有多少失望之色,还能笑出来:“罢了,本来也是想碰碰运气——雁少侠,我们下山吧,我请你吃夜宵。” 本来就是来当辅助的雁不归自然没有异议,与楚留香原路返回。然而,行至中途,幽幽小径里,萧萧林间上,有一抹又快又狠的刀光蓦然朝着楚留香头顶劈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幽林刀光 寂静幽暗的山林窄道之中,突如其来的刀光仿佛自天上劈落,又快又疾,狠厉地就要将楚留香从头到脚一分为二!危急关头,楚留香像是背后生眼,身形蓦地往下一缩,鹞子似地掠出数丈之外。然而刀光宛若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地紧跟着贴上楚留香的后背。 如果此时此刻只有楚留香一人面对如此莫名其妙又杀机深深的刺杀,他可能需要与对方再周旋几招,才能摆脱这个麻烦又或者是逼退对方—— 毕竟阴沉的夜色就是袭击者最好的保护,而这山路实在太过崎岖,如果以有心算无心,不熟悉地形的那方时刻都得小心自己的每一步会不会踏空掉落,如此难免会影响到行动,在出其不意之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动手时机。 不过,无论突然出手之人是不是因此才没有选择在楚留香落单的时候动手,是不是认为和楚留香同行的刀客对他无法造成任何威胁或干扰……这一切对于雁不归来说,都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 就在刀光将要彻底劈下、楚留香及时窜出去的同一时间,雁不归也拔刀了——哪怕是几乎没有多少亮光的林间,出鞘的刀身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让人感觉得一种特别的森冷。 袭击者与楚留香一样轻功极佳,又因衣着的缘故,在昏暗的环境中近乎为一抹难以锁定的影子。然而就在此人追上楚留香顺势就要斩出第二刀时,原本看似是慢了一拍而停在原地的雁不归,竟迅速接近了袭击者,冰冷的刀光如同要将人拦腰切断! 面对如此威胁,袭击者只能及时变招——只听“锵”的一声,此人反手持刀挡住已然割开其腹部处衣物的横刀,同时在原地“嘭”地炸开一团紫色的烟雾,范围之大,将在场三人的身影尽数笼罩在其中! 雁不归可以察觉到,他的行动在此紫色烟雾里有所限制,而炸开烟雾的袭击者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在他身前遁走。不过,他仍注视着某个方向,语气古怪地说了一声:“东瀛人?” 楚留香在躲过最初那绝杀的一击时,便猜到来袭之人应当就是此前他易容成“张啸林”在朱砂门调查时曾经遇到过的那名疑似懂得“忍术”的东瀛武者。电光火石间,他的思维转动得极快,他预估雁不归有可能会出手—— 即便他不清楚刀客的具体实力,但他认为不会太差,他们二人联手,或许有机会擒下来袭之人,故而他那一躲并未用尽全力躲得太远。而袭击者显然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其人的刀光差一点就要落在楚留香身上,后者此举根本就是在刀尖上起舞! 好在雁不归没有辜负楚留香的期望,刀客的身法武艺同样又快又准又狠,一刀便足以令袭击者意识到事不可为,当场就要再度逃脱——楚留香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奇诡的“忍术”,第一时间便往袭击者先前所在之处紧追而去。 此时他听得刀客那句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如同陈述的问句,心中略觉奇怪——他总觉得这位“雁少侠”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说是不喜、厌恶好像又不太至于;说是兴奋、激动,好像又没有那么简单纯粹。 楚姓盗帅尚未仔细分辨清楚其中的复杂意味,脑袋却蓦然“嗡”地一声,忍不住浑身一颤——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十分陌生的内力,有着山海的沉重与汹涌,而更为可怕的则是那一道足以开山劈海的凌厉刀意! 在树林中似慢实快地推进的锋利刀气,其所过之处几乎没有能够完整幸存的东西,就连棘手的紫色烟雾也都在刀客内力爆发的瞬间被清扫一空。所以楚留香此刻清晰地看到,那一道刀气转眼间便准确地落到稍远处正在飞快撤离的袭击者身上,直接将其打落在地! 楚留香的身体比他的思绪更快地跟随着雁不归一同往袭击者落下的地方赶去,浓郁的血腥味重到连他都能嗅到,可想而知对方伤得有多么的深。 然而袭击者明显不打算坐以待毙,“簌簌簌”地甩出无数在夜空下无比隐蔽的寒芒星点,逼得他俩不得不做出应对。而其本人则是趁机“哗”地扔出一件染血的黑衣,随后整个人像是金蝉脱壳又像是自寻死路般跃下峭壁。 等到楚留香和雁不归或是避过或是挡下暗器并破开飞来的衣物对视野的阻隔赶到时,二人朝着下方望去,只见唯有云雾缭绕,再无他人踪迹。 楚留香摇头叹息道:“还是让此人逃了。” 雁不归则道:“他被我刀气所伤,跑不远的,可以试着追踪过去。” 楚留香眉头一动,最后还是再次摇头:“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险。而且方才我们交手时动静不小,可能已经惊动了山下巡逻的丐帮弟子。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此时还是先走为上。” 雁不归对此也没有太过执着,既然被刺杀的当事人都不急,他便默然跟着这位“楚兄”小心翼翼地下了山,重返城中。而楚留香也说到做到,领着他去到一家馄饨面馆——这个中原好似也没有宵禁的说法,都快亥时了许多店家依旧在做生意,这家小小的馄饨面馆亦是十分热闹。 雁不归与楚留香来到店里时,若非刚好有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恐怕不是得站着吃,就是得打包拿到其他地方吃。在终于吃上这顿有些一波三折的夜宵时,他们还顺道谈了谈晚上的遭遇。 雁不归率先问道:“楚兄,那家伙似乎是冲着你的命来的,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知道那家伙的来历吗?” 楚留香回道:“由始至终我在调查的都是围绕着当初海上发现的那一件事。此人我之前在济南时曾经遇到过,知道其人有着一身不弱的轻功以及中原罕见的‘忍术’,其他实在也是云里雾里……” 说到这里,楚留香见雁不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顿了顿,问道:“雁少侠,你此前说其为东瀛人,可以肯定吗?你久在海外,是否曾与东瀛武者打过交道,对这些人有多少了解?” 那可就太有了……闻言,雁不归认真地斟酌了一下这事该怎样说。对于东瀛人,他实在不陌生,毕竟他们宗主被斥为“东洋剑魔”就是因为他曾远赴东瀛,并因藤原家的缘故在武馆教导过一些人运使刀剑的简单技巧。 而说到这些“一刀流”又得分成两部分来谈——其中大部分都是领了任务打着他们宗主的名号为非作歹,打算通过这种方式逼得他们宗主无法在中原立足只能去东瀛的家伙,这些要是遇上杀了就是; 还有小部分人当初也是跟着宗主创立刀宗,但这里面又有一些被宗主亲自清理门户了,剩下的极少数平日基本深居简出,和其他弟子少有交流,后来加入的弟子甚至都不清楚还有这么些“前辈”。 当年他拜入刀宗时,刀宗因在日轮山城一事上相助神拳帮等商会,在翁洲一带名声有所好转,但在中原因为一刀流的缘故还是名声极差,直至烛龙殿之后,才逐渐改变。 雁不归因此杀过不少东瀛武者,也和在刀宗的那些弟子交谈切磋过,知道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着区别。问题是他杀的东瀛恶人实在要比正常人多得多——十个人里全杀可能会有杀错,但杀一个放一个肯定会漏走该死的家伙,所以就算他没去过东瀛,也对那地方没有一丝好感。 而这个中原的人既然不清楚他们刀宗的往事,他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沉吟片刻,回道:“我以前杀过一些不怀好意的东瀛人,不过说了解其实也不太了解。方才那人的刀法和某些手段与东瀛武者有些类似,但究竟是不是东瀛人,却无法确认。” 嗯,如果那家伙不是戴着面具,或许可以通过一些细节看出来,但是既然脸都没露,他就不好误导“楚兄”的思路——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家伙和“一刀流”无关。 楚留香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就像是没听到刀客说的是充满血腥意味的“杀了”。他得不到更多线索也不失望,只是问道:“雁少侠接下来果真是要留在君山等待丐帮大会的开办?” 第16章 雁不归颔首回道:“是的。如今城中龙蛇混杂,最是适合打探消息——我相信我那两位兄长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因一场海难而遭遇不测。只是如今我等失散,需要些时间找到彼此的行踪。” “我之后也会帮你多多留意——只是我此前提到城中客栈基本客满的一事不假,如若雁少侠你欲留下,需要一个地方落脚。”楚留香掏出一块挂着一条钥匙的木牌,说了一个地址, “我在此客栈开了间客房,只是后来遇到故友,可以借宿他家,这房间一时半会儿还没有退。雁少侠你比我更需要它,这转交给你了。” 雁不归想了想,若真如此,他要是不想露宿街头,这份好意还是得接受,所以他也没有拒绝,伸手接过而后问道:“如此便多谢楚兄了。这间客房楚兄花了多少?我补给你……” 楚留香则是打断道:“雁少侠,你当我是你的朋友吗?” 雁不归回道:“楚兄自然是我的朋友。” “既是朋友,何必计较?”楚留香笑了笑,放下银钱结账,眨眼间人已飘出老远,只有声音悠悠地传到刀客耳边,“这家客房我订下时给了三天的定金,如今顶多花费了一二。雁少侠若要多留几天,离开时与客栈掌柜结清便是。”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三人初识 月上中天,皎洁如霜雪,散落的星辰点点闪烁。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舒爽的清凉,树影婆娑,摇落一地荧光。随着夜色愈发深沉,街道上的行人已是渐渐稀少,人们的嬉笑怒骂仿佛都变得有些遥远。 雁不归在连续问了好些个行人和店铺老板之后,终于顺利入住楚留香转让给他的客房,在登记时还多给了老板两天定金。忙忙碌碌一整天,如今他总算可以安定下来,洗漱过后便能上床休息。 坐在床边透过窗户遥望着天边的明月,愈发幽静的环境让刀客多多少少有点怀念不在身旁的百人语——小鹦鹉在的时候,他难免觉得它太喜欢说话,吵吵闹闹的静不下来。可当与小语分开,这才过去几天,便又会不禁觉得要是有它在身边陪伴也挺好的。 雁不归叹了口气,努力压下对不知身在何方的、不知能否再见的谢东海和柳渊的挂念,躺着闭上双眼,再一次祈祷第二天醒来会有好消息。 . 同一时间,同样暂住在北方太行山山脚左近某间客栈房间之中的柳渊刚好收回眺望明亮月色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圆凳上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近段时间,他过得十分烦心。自从当天在某处海滩醒来,他便寻至最近的城镇之中,向过往行人问清地名,以确认自身所在的方位。其实,在看到城中百姓的衣着以及精神面貌时,他已是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而这丝不对劲随着他的北上之路逐渐壮大成为参天巨树—— 中原还是那个中原,许多地名方位都能对得上,然而朝廷不再是李姓大唐,江湖上少了他熟知的那些势力,同时还多出了许许多多他所不清楚的门派帮会……而所有的一切,在他在太行山最熟悉的位置却寻不到他的家——霸刀山庄时,他便意识到或许他已经不在大唐境内! “……都是谢东海的错!”柳渊将短刀放回原本的位置,取出长刀时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他还清晰地记得,一觉醒来发现乾坤大变前的经历过的种种。自认若非谢东海挑起他的火气,他也不会在海边当场拔刀,结果惨被漩涡卷走,来到此方陌生的中原——他甚至不知道当时同样在漩涡范围内的雁不归是否也来到这里,还是只有他一人;亦不知还能不能回去。 事已至此,再多的愤恨都是无用。柳渊很快便冷静下来,作出的第一个计划便是找人——找他的弟弟柳泽,至于可能和他们兄弟有着同样遭遇的的谢东海,谁要管这家伙的死活啊! 事实上,柳渊从第一次见到谢东海时,就觉得这个蓬莱长老奇奇怪怪,不好相处,对这人没有多少好感。 还记得那是在天宝十年,他那时化名“杨离”,有心寻找一些特别的晶石矿物或合适的奇物打造出更完美的武器。他以前基本都在风雷山谷,对于外界的江湖事更多只是听族人提及,所以在第一次离开山谷之后,因为对藏剑山庄的好奇,将第一个计划内的目的地定在藏剑。 没想到他还没到藏剑山庄,便在扬州碰上了雁不归。那一年的雁不归才十八,刚刚走出东海,来到中原。年轻的刀客穿着一身利落轻便、潇洒如羽的服饰,头戴斗笠,身边还跟着一只叽叽喳喳的花色小鹦鹉,成为了擂台上的常客。 他来到现场时,从台下围观的人群口中得知,台上的少年刀客已经成功守擂三天,每天至少都有十来二十多个江湖人挑战少年,试图将他打败,拿走越来越丰厚的赏金。然而,事实就是少年刀客至今无一败绩。 当时雁不归手中的横刀只是很普通的一柄刀,武功也还没有如今的水平,不过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冷静自持的凌厉从未变过。 虽然柳渊为了隐藏身份,出门只带了一柄质量还可以的长刀,而且自诩更擅长的是铸刀而不是武斗,但是看着刀客在擂台上胜得神采飞扬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蠢蠢欲试,上台提出挑战——然后不能动用家传武学以及武器的他毫无悬念地被雁不归打败了。 百人语这只死鸟年纪小小就展现出嘴臭过人的天赋,看到他狼狈落败,竟然就在一旁“嘎嘎”大笑:“瞧你这人又高又壮,怎么这么虚啊,连半刻钟都坚持不到,日后还能找到老婆吗?” “小语,不可以乱说话。” 雁不归倒是没有放任百人语胡说八道,可惜只有口头警告,没有半点动作,少年刀客许是察觉到柳渊针对鹦鹉的那种要把它掐死做下酒菜的不善目光,当即转移话题,“我可以感觉到你有所保留,今日一战远不是你真正的水平,之后有机会我们再战一场。”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初识。在那天之后,少年刀客又守了三天的擂,屡战屡胜,直至被擂台幕后的主人派人“请”他离开,就算刀客直言可以不要赏金,只是单纯借地方一用,也不被允许——然后这垂头丧气的一人一鸟就跟着每天隐藏着来历却偏要屡败屡战的柳渊一块走了。 事后柳渊回想,当初看似是他倔脾气、不服输——尤其是输给比自己年少几岁的少年,每天找刀客切磋,这一来二去才让他们的关系亲近起来。然而,雁不归那时候其实还认识到不少武林人,有些甚至比无法用真本事的他更厉害,那些人也曾邀请刀客随他们一同闯荡江湖。 可雁不归最后偏偏是主动选择向“杨离”提问,能不能在离开时带上他们主宠一起——因为“杨离”是少年刀客认识的江湖人中最有钱、最神秘的那个。 而还不知道雁不归其实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柳泽的柳渊,当年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是雁不归几次三番坚持不懈地跟上,百人语又在一旁不停挑衅、不断激将,他们最终才一路同行了快两年。 天宝十二年,他们路过一条河流时,救了一对父子——小孩只有三四岁,还懵懵懂懂的,醒来也说不清为啥他们会在河里飘着,只是一直在喊爹娘喊饿;而当爹的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一醒来趁着他们给小孩找吃的,注意不到他,竟又找了棵树吊死了。 他们还是在附近的一处村庄里问出了这对父子的身份。男子是一名落魄的读书人,在村里教孩子们念书,他的妻子不仅貌美还懂得点医术,村里很多人都羡慕他。 前些日子有一支神策军路过,说要征人入伍,强行带走了不少身强力壮男丁。原本男子因为身体太弱不在其中,但那支小队的头领看中了他的妻子,又有人嫉妒他们一家没有遭到“劫掠”,指出女子还会医术,很有用,所以女子也被强行带走了。 事后,男子强撑着一口气一路追到小队的驻地,叫唤着要他们把他的妻子还回来。那些人本想直接把男子杀了了事,小队头领却留了他一命。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妻子的尸体被丢了出来,身上还残留着许多被凌虐的痕迹。 男子便带着他妻子的尸体回到村里埋在后山,之后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孩子都不管了。这天早上突然抱着孩子跑出村外,原来是跳河去了……知道男子上吊自尽后,年迈的村长摇头叹气说可以让孩子留下,由他们抚养。 柳渊和雁不归则是找到了那支神策军的驻地,约定好看看谁能率先砍了那名头领,便两人两刀双双闯入营中,在枪林箭雨中,人挡杀人,最后柳渊慢了一步,由雁不归将目标枭首。 他们好不容易打了出来,身上难免挂了不少彩,因为不愿给附近的村落添麻烦,都是往山林里钻,占了一头黑熊的洞暂时休整——所以他真的没想到,谢东海这人居然这都能找上来。 蓬莱远在东海之上,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中原人少有知道其存在,但是他们霸刀山庄是其中一个例外。当时和柳渊绝大多数柳家人一样都不清楚为何家中藏书会有蓬莱方氏的记载,还以为是寻常。到了后来,九天之人的身份几乎在某些团队里明牌了,才知道个中缘由。 第17章 总而言之,多看书是有用的,至少柳渊当场就认出了谢东海的衣着打扮,与记载中的蓬莱很是类似。在他正琢磨着疑似是蓬莱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时,他身边的雁不归则是极其惊讶地低声念了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长得人模人样,谢东海此人说起话来莫名引人不悦,就连那声冷笑在柳渊耳中,都尤其像只恶鬼,只听他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如果你原本的意愿,是要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来我如今却是来得很不是时候。” “哥,你听我狡——解释!” 刚刚脱下外套打算给伤口上药的雁不归就那样焦急到衣衫不整地跑出洞外拦住了转身走人的谢东海。一脸不明所以的柳渊则是披上外套才紧跟着去看看情况——百人语这种时候倒是一声不吭了,乖巧得像是和之前不是同一只鹦鹉。 柳渊一出去,便听到谢东海冷淡地说了声:“跪下。” 而后雁不归还真毫不迟疑地跪了,一边跪着一边伸手扯着谢东海的衣袖,小声地试图解释:“哥,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 谢东海平平淡淡地打断道:“你不是故意要骗我,所以你留下那一百封信都是梦游时无意写下的,并且是你的同门自作主张以每月一封的频率寄给我?” 语塞的雁不归当即改变策略,可怜兮兮垂着头乖巧认错:“是我错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有什么不顺气的,教训我就好,怒火伤身,您不要太过生气。” 谢东海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如果我现在要打断你的双腿,你也会给我递刀吗?” 雁不归没有丝毫停顿地捡起手边的横刀,直接双手过头举高奉上。 而听他们对话到这里的柳渊眉头已是皱得厉害,忍不住出声道:“你是雁不归的兄长?不管他曾经做错了什么,他现在身上还有伤,有事不能等之后再谈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所谓弟弟 柳渊一直认为,他看谢东海不顺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便是在他尚未与雁不归相认、只是作为好朋友好对手时,他就觉得谢东海这个当“兄长”的做得不行。 当年他听着谢东海说话时阴阳怪气的,不过是忍不住说了句人话,姓谢的就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上下扫视他一遍,分外令人感到不适。于是既然对方不应,他索性抱着手继续说道:“如果换做是我好不容易找到我弟,绝对不会在他还伤着时就在他朋友面前数落他的不是。” 当然,对于那时已经和弟弟失散十多二十年的柳渊来说,真要是能够找回他的弟弟,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责怪对方——要怪也该是怪他自己,和雁不归与谢东海这种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至于后来他终于知道雁不归就是他弟弟柳泽,回想起这一幕时,他心中翻腾的情绪究竟有多么汹涌,那便是以后的事情了。 总之当时柳渊此言一出,谢东海便稍微转了转他手中那把大伞,原本在前方垂落、半遮半掩着其面容的白纱随着转动移到后背处,终于完整地露出此人那副容易骗得少男少女对其倾心的好卖相——可惜这人不说话还好,一旦开口,再多的好感都会被对方自己一一败光。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哥,这位是我这两年认识的朋友——杨离。”回答谢东海的不是柳渊本人而是雁不归,刀客依旧跪得笔直,动作维持不变,只是柳渊看到这人正在给他暗暗使眼色,示意他暂时别说话。 可惜,就算柳渊真打算少说几句,谢东海却好似有心要他多多开口,只听这位蓬莱来客说道:“原来是杨小兄弟……这些时日舍弟有劳阁下照料了。” 这话表面上貌似没啥毛病,可不知为何柳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当即回道:“好说!雁不归也不是一个会给人添麻烦的人,我们俩算是彼此照应。” “是么……”谢东海垂眸朝着低头不语的雁不归一瞥,轻叹一声, “看来是我还在以过去的目光看你,以至于委屈你了。既然你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是正常。我如此拘着你,怕是让你很不自在……罢了,看你在中原过得挺舒心,日后便再多交几个朋友,有时间记得抽空回来探望探望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柳渊本就没有放松过的眉头在听到这番话后皱得更厉害了。 怎么说呢,他总感觉对方的形象有些微妙地与他一个婶娘的身影重叠起来——在他的婶娘发现他那个叔叔彻夜不归似是在别处养了个外室时,说话的语气就是这样。他不是说对方像个深闺怨妇,而是那种说话的调调让听的人感到古古怪怪。 其实整件事情在柳渊看来并不复杂,无非是雁不归没有跟眼前这个“哥哥”说一声就跑到中原来,甚至还做了些小动作瞒过去,结果现在被瞒着的人知道了并且找上门来了,但是—— “雁不归好歹已经及冠,一身武学在江湖上也能混得开,他又不是个保护不了自己的小孩子。同为江湖中人,你不可能不知道很多时候被困在一隅之地才是对有心施展拳脚的年轻人最大的折磨!况且,纵然你恼他瞒着你离开,也不该当着他的朋友如此不留情面!” 虽然柳渊没有明着指出谢东海这个做哥哥的太不给当弟弟的雁不归留面子,做人做得不太靠谱,导致他都看不过眼了——但是意思差不多都表达出来了。 谢东海察觉到柳渊显然是在为雁不归鸣不平,对他的态度颇为不满,指不定心里正怎样蛐蛐着他,不由眉毛一挑,同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经过两年的相处,这位“杨小兄弟”还是未能完全看清他家“小雁”的本性。 当年他捡到雁不归时,对方只有三岁左右,小小一个团子,身体还不好,发了一轮高烧,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将人带回蓬莱,拜托医宗的温蘅给小团子调养了几年,才终于活泼起来。 但坏也就坏在太过活泼了,或者说某些天性终于可以肆意地发挥——雁不归从六岁开始就喜欢到处乱跑,上房揭瓦都不是一次两次的事。谢东海见人没事,也就没怎么管,然后这人就给他爬上了三丈多高的树掏鸟窝,大半天都没能下来。 如果不是当时那棵树就在他们院子里,他一出门就看到,将人揪着后领带下来,不晓得小屁孩还得在树上呆多久。当时的雁不归就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幼鸟,蔫头耷脑的,谢东海不轻不重地说了句:“遇事也不懂叫人,还敢有下次吗?” 小家伙便闷闷不乐地回着“不会有下次了”,结果转头没几天就更进一步,上了棵十丈高的树,试过爬不下来就大喊救命。在墨宗的人口中得知此事,接回雁不归后,谢东海觉得不能再惯着孩子,索性参考前人经验,罚他跪在小黑屋里面壁思过。 不料雁不归年纪不大,脾气却是不小,一直跪到晕过去,都不讨一声饶。不过等他清醒过来,瞧着谢东海的态度,大概是明白自己“哥哥”吃软不吃硬,撒了几天的娇,这事算是翻篇了。 问题就是这只“小雁”根本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消停下来。小家伙装了一段时间的乖,便天天跑去九歌岛,逗着小雕玩,似乎是突然喜欢上了海雕,活跃到元夫人都派人来问他,是不是要给“小雁”选一只海雕了,需不需要她帮忙掌掌眼。 谢东海尚未想好合不合适,就从雪翎那里发现雁不归居然爬上了一只大雕的背,毫无准备地便被带着飞到高空之上。小孩高估了自己的能耐,被冻得手都僵了,抱不住大雕,差点就摔了下去,还是被雪翎叼着人带回来的。 看到谢东海都被气笑了,雁不归这会儿倒是没有犟着,当场抱着他谢哥“哇哇”地大哭起来,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害怕,同时又有多担心——担心自己死了哥哥怎么办。 谢东海冷笑着问他这么怕怎么就敢直接上天,小雁支支吾吾地说些“都是意外”“事先没想到”……可惜他谢哥能够直接与海雕沟通,知道这小屁孩是故意和大雕混些交情,为的是日后他爬树要是再下不来,就让“雕兄”悄悄带他下来。 这次突然被带着飞到天上,也是雁不归突发奇想想要试一试高空飞翔的感觉,大雕就把人往后背一扔,直接飞了——就算雪翎当时不在附近,那头海雕也不会让人真的摔到地上。 并不知道自己的小碎碎念都被海雕听到还复述给了谢东海的雁不归,再之后得知“谢哥”对他那些小心思其实了如指掌时,只觉天都要塌了。这一回谢东海没有再让他跪一天一夜好好反思,小孩一跪下,他就在其背后甩了三鞭,每打一鞭就问一遍:“认不认错?” 第一鞭时,雁不归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第二鞭时,他颤着嗓子喊了声“痛”;第三鞭时,才终于开口说了句:“我错了,以后不敢了。”——可喜可贺,第四鞭不必落下,人也可以不用再跪着了。 第18章 然而,雁不归是真的知道错了吗?根本没有!看似安安分分了大半年,平日最远也就去到海滩喂喂鱼狸,谢东海没想到小家伙一整活就又整了个大的——坐在大海鲸背上就敢往墟海闯! 这一次,雁不归是人才刚进入墟海的范围,下一刻谢东海就从天而降亲自将他提回到宅邸之中。但这回蓬莱长老没有再罚孩子也没再口头教训,就这样冷冷淡淡地当做没这回事,甚至好似不论雁不归以后再干什么,都不管了。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吓到了雁不归,每天都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谢东海,慌里慌张地说些“我错了以后都不敢了”之类的话,韧性极高地足足磨了三个多月,听到谢东海终于开口问他是不是想要离开蓬莱,才悄悄松了口气。 而后这小雁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东海的神色,呐呐地回道:“我听说海上除了蓬莱,还有瀛洲等仙山,所以想要出海寻一寻……以后我再也不敢乱来了。” 雁不归的“不敢”谢东海已经不怎么相信了,他确定小雁没有说谎,便轻飘飘地道:“除了蓬莱,其他仙山都找不到了……此外,倘若某一日你想要离开,我也不会拦着你,只希望你还记得先通知我一声,不必再等你。” 对此,雁不归扑在谢东海怀里,闷声道:“对不起,哥哥,以后我有事一定会告诉你——我也永远不可能离开你。” …… 诸如此类的往事在谢东海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他没有将雁不归以前的“丰功伟绩”说给旁人听的兴趣。更重要的是,下一个瞬间,雁不归左看看谢东海,又看看柳渊,忽然像是体力不支一样闭上双眼,软软倒下—— 就算猜到这人八成是看情况不对故意装晕,谢东海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没让人倒在地上,而是伸手将这个小骗子揽到怀中。 而雁不归这一“晕倒”,谢东海和柳渊之间若隐若现的针锋相对的氛围自然而然便消散了。之后谢东海如何带着两人避过神策军的搜查、找到环境不错的落脚点好好疗伤,柳渊突然因家族来信不得不独自离去等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 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中。 谢东海从那些无端飘过的记忆中回神,装作恰好醒来般缓缓睁开双眼——房梁和四周的装潢很有海岛特有的风格,但见惯蓬莱的奢美华丽,此处尚有所欠缺。鼻尖嗅到草药的味道,他刚一侧过头,便听见一白衣女问道:“公子,你醒了?身体可有哪里感到不适?”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药膏香气 原本就是装晕的谢东海,自然无有任何大碍,即便之前精神不够集中,但是他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依旧了如指掌——他被送到这家医馆之后,有医者给他把过脉,因为没有发现哪里有问题,只是单纯人没醒,也就没有施针用药,而此前一路跟随的白衣女子也留在了医馆外头。 谢东海不在乎白衣女子是奉命监视,还是好意关心,他装作虚弱地瞥了一眼在床头处充当木雕扮乖的百人语,支起上半身对着刚好从门外走来的白衣女子轻声道:“多谢姑娘关心,我想我应是无恙……只是,不知此乃何处,姑娘可曾见过我的至亲?” “这里是白云城,公子如今是在城中的一家医馆。”白衣女子虚虚地作出一个搀扶着“病人”继续躺下的动作,“实不相瞒,我们是在海滩上发现了公子,除却公子家一大一小两只鸟儿,再未见过旁人。” 事实上,那头羽毛雪白而体型庞大的海雕仅仅惊鸿一瞥,如今已是不见踪影,唯有毛色华丽但多嘴的鹦鹉还留在此处——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白衣女子并未提及,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清楚那海雕是否与眼前人有关,毕竟此前鹦鹉口上是认了,可是谁晓得它是不是在骗人。 “无有旁人么……”谢东海也当不曾留意白衣女子小小的试探,眉头轻轻蹙着,继而像是想起什么,再次挺直腰礼貌一揖,“尚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谢某此番多谢姑娘搭救,此恩永不敢忘。” 白衣女子稍微侧身避过,回了一礼道:“公子言重了。我名‘芍药’,是我家城主麾下的侍女。此前最先发现公子的不是我,而是城主,公子要谢也不当谢我。” “即便如此,仍需谢过芍药姑娘的看顾。”谢东海面露恍然,随后又道,“不知可否请姑娘替我转告贵城城主——来日待我恢复,有意与城主一会,当面致谢?” 白衣女子回道:“我会替公子转述,至于城主的心思,我等便不得而知了。” 谢东海浅笑道:“如此便好,有劳姑娘了。” . “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您见过画像上的人吗?” “不知道,没见过。” “好的,谢谢。” 再次得到否定的回答,雁不归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并没有气馁,很快又凑到一个陌生武者跟前问出相同的问题……如此循环往复,从日上三竿一路忙碌至夕阳西下,他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回到客栈,在一楼叫了份晚餐。 “雁大哥!” 就在刀客一手将横刀压在双腿上,另一只手提起筷子开始用餐时,忽然听到一阵清脆而熟悉的叫声,他抬眼一看,果然是活泼伶俐的郭襄——“消失”两天的郭襄换了一身杏黄色的衣裳,不变的是颈间的珠链以及头上金钗,而腰间多出了一块晶莹的碧色玉环,更显富贵。 “郭二姑娘,请坐。”雁不归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并且出于礼貌地还问了一句,“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便是吃了晚饭出门散步时刚好远远看到雁大哥你的背影,和家人说了声才来找你说些话的。”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香风,郭襄嘻嘻笑着在雁不归对面坐下,见刀客看来,她脸上的表情忽地变得正经且认真, “雁大哥,我要正式和你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姓郭,单名一个襄字——襄阳的襄,因为我就是在襄阳出生的。我在家中的确排行第二,有一个孪生弟弟。前两天抓走我的也确实是我的大姊,她脾气是不太好,但是没有恶意,如果在言语上有所冒犯,我替她赔个不是。” 说到这里,少女双掌合十,可怜兮兮地看着雁不归,就像是满脸都写着“拜托拜托不要怪罪”。 “无妨,我可以理解,你们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中。”雁不归是真的不在意郭襄她姐姐说的那些话,正常人或许大多会有点介意或感到不喜,但他不会——一来是他知道那人的确没有恶意,只是性格如此;二来则是陌生人的态度和言语如何恶劣,都无法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郭襄多瞧了刀客两眼,察觉到对方当真没有放在心上,顿时浅浅地舒了口气,刻意装出来的正色当即松弛下来:“雁大哥果然有侠客风范!说起来,我还得为自己之前的隐瞒道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隐去我的名字和家世,只是觉得我辈行走江湖,不该仗着爹娘的名声。” 雁不归点点头,给少女倒了一杯茶,然后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先行饮下:“你没有做错,不必为此道歉。” 家中长辈——无论是祖辈、父母还是师长等等,若然在江湖上太过有名,的确会给小辈带来极大的负担——无论这些名声是好是坏,对于小辈而言都未免有些沉重。就算他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出身和师承,但是能够尊重和理解那些因为种种缘由选择隐瞒的人。 郭襄双眼亮晶晶的,唇边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她双手捧起茶杯,两三口喝完了那一杯茶,知道此事可以彻底翻篇了。随后她又给彼此重新倒满了茶,好奇地问道:“对了,雁大哥,楚大哥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 雁不归一边慢悠悠地吃着饭,一边抽空回道:“楚兄有自己要做的事,我这两天都没有见到他,不清楚他如今在哪。” 郭襄“哦”地一声,点了点头:“那么雁大哥你呢?你还会在君山逗留多久?你的两位兄长有消息了吗?” 雁不归摇着头叹息道:“还是没有消息。我会再停几天,如果还是问不到线索,便会离开到别处继续寻找。” 郭襄则是突然问道:“雁大哥,你画的画像有多出来的吗?分我一份,我回去央我爹娘请人帮你一起找找。” 画像雁不归没有多的,但他要画也用不了多久。不过虽然郭襄的话让他很是心动——如果她的爹娘就是这个中原有名的英雄大侠的话,号召力自然比他一个外来人强得多,只是……“多谢好意,但是这种私事不好麻烦令尊令堂。” 郭襄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雁大哥不必多虑。那天我随着大姊回去,爹娘听——看到我的传信,知道我那些天的经历,对你的仗义出手很是感激,有心见你一面,好好道谢。只是他们尚在路上,不便为之,故而特意叮嘱我要好好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 少女对着刀客眨了眨眼,继续说道:“如此恩情,我们尚未想好该如何报答,但助你寻人这一桩小事,可以先做起来。” 第19章 雁不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郭襄,从怀里取出两张分别画有谢东海和柳渊的画像:“郭二姑娘和令尊令堂如此旷达豪迈,我再委婉处事便显得太过小气——有劳了。” 郭襄笑着接过,仔仔细细地折叠藏在怀里:“雁大哥,你家的雕儿和鹦鹉,不如也让我们一并帮忙找找?” 雁不归摇了摇头:“它们就不必了。” 郭襄收好画像后看了看天色:“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我得先回去。雁大哥,你在何处落脚,明天或者之后我寻到时间,再来和你说说话?” “我这些天都是住在这家客栈。”雁不归又看了看她,忽然问道,“你这两天换了新的香粉?” 之前他与郭襄同行时,少女身上的味道很是清爽,应该是带上了香囊之类的东西。今天一见,身上的味道除却原本那种还多了点别的,变得杂了些。 “香粉?没有呀。”郭襄愣了愣,当场先后抬起两边胳膊凑在自己鼻子前闻了闻,可惜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香气。 雁不归没有揪着这点继续,而是回道:“那可能是你来时不小心沾了些药香和花香,又或是我闻错了。” 倒是郭襄歪了歪头,问道:“雁大哥,这种香气有什么问题吗?” 雁不归摇摇头:“没什么问题。” 郭襄又一次“哦”地应了:“这样啊……我不耽搁你吃饭了,下次再见!” 雁不归也回道:“一路小心。” 看着少女的背影一路远去,雁不归收回目光,继续将剩下的饭菜飞快解决——他没有告诉郭襄的是,他在对方身上闻到的那种气味,他曾经在前两天晚上跟着楚留香上山调查茅舍时闻到过。 据“楚兄”所言,茅舍此前住着一对夫妇,丈夫是江湖上一位侠名远扬的仁义豪杰,妻子则是一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如今丈夫亡故,妻子却被人掳走,“楚兄”和他的朋友有意救回那位夫人。可惜还有其他人与他们有着一样的目标,许多人都曾到过茅舍却找不到更多线索。 雁不归不擅长查案,帮忙走了一趟也没能找出些特别的东西,他只是五感尤其敏锐,记下了梳妆台里摆放着的那些胭脂水粉、药膏和香露的味道——虽说不太明白为什么胭脂唇脂之类的似乎都没有用过,反而是一些用处不明的药膏被用去了不少。 今天郭襄身上多出的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而是掺杂了些药材和花香的那种——如露水般迷离而悠远,优雅又不失神秘,完全不适合这个年龄段的少女。雁不归不明白,但没有多嘴,只想着有机会碰上“楚兄”,或许可以跟对方说一声。 不过,刀客还没有遇到楚留香,第二天一早他出城练完刀回来,先见到了郭襄。他们相互打过招呼后,少女上来就问道:“雁大哥,你可以告诉我昨天你在我身上察觉到的香气是在哪里嗅到过吗?当时还有别人和你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大会前夕 清晨的曦光散入城中,唤醒沉寂一夜的生机,天空中的云层像是被揉碎成朵朵金色的棉花。舒适的微风吹过,漫天朝霞仿佛晕开到每一个行人的脸上,为清凉的早晨增添了一抹温暖。 郭襄来得有些早,如今客栈才刚刚打开大门开始营业,上至掌柜下到跑堂伙计,都忍不住打着哈欠。一楼的大堂很空,几乎没有几个人正在吃早餐;也很安静,静得像是小声说点别的,旁处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女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她的神似乎有些放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直至看到雁不归的身影,才“蹭”地亮了起来,顿时跳起身挥挥手:“早安,雁大哥!” 雁不归没想到郭襄说来就来,还来得这么早,斗笠下的脸不由浮现出些许讶然——不过如果对方当真有什么急事,选择这个时间来也正常,好歹曾相伴而行过,少女知道他向来醒得特别早。 刀客心中猜想郭襄应是有事所以特意前来,打个招呼后,也是这样直接问了。果然,少女在请客栈伙计把她之前点好的早餐送过来后,便小小声地询问起他,昨天提到的香气,还曾在哪里嗅到过。 雁不归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舀着葱花鸡肉丝粥的少女,不答反问:“郭二姑娘,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 郭襄则是小声回道:“其实我也是替别人问的……雁大哥嗅觉太好了,我不过是和香气的主人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这都能被你发现。” “你是不是去过城外那座小山?上面有座茅舍,屋里就有那种味道。”考虑到郭襄的身份,雁不归即便没有说得太明白,但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少女,并且还是通过传音入密的方式。 闻言,郭襄眨了眨眼,脸上并没有对此表示意外,只是她说话时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果然,雁大哥也去过那里……你还有其他发现吗?” 刀客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他抬眼看了看少女,而后又垂下眼帘:“我不擅长查案,那地方残留的痕迹太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不过我在离开时,曾经被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袭击,此人懂得东瀛的刀法和忍术。可惜我虽然重伤了那家伙,但还是让对方给逃了,也不清楚其来历。” “雁大哥,你没有受伤吧?”郭襄听得倒吸一口气,见雁不归摇了摇头,少女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东瀛……中原地界很少出现东瀛人。我似乎曾听爹娘提起过,近百年来,有且仅有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东瀛武者出现在闽南一带,其名为天枫十四郎……” 顿了顿,郭襄有些犹犹豫豫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关于这个人我其实了解不多……雁大哥,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是专门针对你的吗?要不要我回去问问——寄信问问爹娘?” 心里隐隐捕捉到些许灵感的雁不归不再隐瞒:“不,当时那家伙想杀的是楚兄。如果你们找到线索,直接告诉楚兄就好。” 其实他原本还想补一句在这个陌生的中原应该不会有他的仇人。可是既然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带到一个与大唐截然不同的地方这种神奇的事情都能发生,很难说会不会存在更多的意外,或许其他人也有类似的经历呢?想着凡事不能太过绝对,谨慎起见便没有道出。 郭襄了然地点点头,好似对此早有预料。之后又随便挑了些有趣的事情聊了聊,在客栈大堂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时,少女便提出了告辞以及留下下次再见的约定。 雁不归确定少女远去后,便问客栈掌柜要了些纸张和笔墨,回到房间准备重新画几张人像——在客栈这种地方,就算是有笔墨纸砚质量也不会太好,不过无所谓,能用就行。 提笔沾上墨水时,对着被摊平的宣纸时,雁不归的思绪不由地偏了偏。 说起来,他们刀宗也不是完全没有设置文化课,只是那些个同门每天不是在练刀就是在练刀的路上——尤其是在因为一刀流之事清理了一波人,宗主决定往后只收取向武之人后,宗门里尚武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强,就算是抽空去看书,看的也多为刀谱之类的武学心得。 雁不归在拜入刀宗之前,在蓬莱生活了十年,这十年都是谢东海给他启蒙、教他识字读书以及练武……虽说谢东海也是第一次养“弟弟”,但是漫长的岁月中对方见过许多人,无论是平庸还是天才,都是其参考的对象,给年幼的刀客安排的课程表颇为宽松。 诸如什么君子六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老庄墨韩……雁不归其实都会一点点,尽管也只会一点点,但已经足以让他不会像某些师弟师妹那样闹出一大堆成语笑话——在给师兄师姐们带来快乐的同时,自身却被罚必须减少练刀的时间去补文化课。 心里想着某份被钉入反面教材狠狠批判的“成语大全新解”,雁不归的表情却还是十分正经,就连描画的手都没有抖动。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全新的“寻人启事”已经晾干,刀客的思绪也回到当前的事情上——他有预感,“楚兄”要找的人,“郭二姑娘”可能知道其下落。 他不清楚“楚兄”的身份来历,既然对方不主动说,他也不会主动问,反正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情——即便郭襄知道,他也不会问——“楚兄”在见到“郭二姑娘”时,显然很快就反应过来,猜出了少女的身份;反过来少女似乎没有当场认出“楚兄”,但是事后却好像有所猜测。 雁不归终究不是这里的人,对许多事情都不了解,不知道他们如何作出判断,而他只能从一些细节看出他认识的这些朋友彼此间没有冲突——这就够了。毕竟无论关系是远是近,永远是被夹在中间的人最难受,难得新认识了两个朋友,他可不希望转头又看到他们偷偷斗起来。 总而言之,将那个疑似是东瀛武者的家伙透露给郭襄,虽说难免暴露了他与“楚兄”做过的一些事,不过郭襄她家的长辈应当不会为难“楚兄”。 第20章 而且如果他没有想错,或许他们还能有所合作。当然他最好也把这件事情和“楚兄”说一声,让人有个准备——可谁让他压根不知道“楚兄”人在哪里! 雁不归叹了口气,他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正如他昨天和郭襄说的,他还得找人,如果君山附近聚集了那么多江湖人都没有见过谢东海和柳渊,他便只能继续到别的地方找找了。至于他新认识的朋友们,如果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自然会出一把力。 接下来这几天,雁不归自己过得还算平静,不过外头可是一天比一天热闹。丐帮要在君山举办大会推举新帮主一事,江湖上早有传言,甚至还给不少门派和势力发过请柬,只是时间因外界不清楚的缘由一推再推。 而就在雁不归和郭襄谈过“香气”问题的当天下午,丐帮便突然传出一个消息——上上任帮主黄蓉和她的丈夫郭靖郭大侠已经抵达君山,在黄帮主的提议下,丐帮大会将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原就是为了丐帮大会这个大热闹来的江湖人顿时个个精神起来,呼朋唤友的,三天过去,本来就到了不少人的丐帮君山总舵,如今更是直接变成人的海洋。好在丐帮弟子也多,在维持秩序上勉勉强强没有掉链子。 雁不归原本想着是和众多江湖人一样在外围围观——毕竟他没有收到请帖,进不了最里面那一圈,可没想到,就在丐帮开会正式开始的前一天傍晚,郭襄带着一份请帖来找他:“雁大哥,我娘邀请你明天来参加丐帮大会!” 刚刚吃过晚饭的雁不归接过那份请帖,看着上面显然是不久前才写好的字迹以及落款的姓名,想了想,还是装作恍然大悟地说了声:“原来郭二姑娘就是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女儿啊。” 虽然这件事情彼此早已是心知肚明,但是确实忘了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的郭襄脸色红了红,她故作老成地轻咳一声,回归正题:“雁大哥,你要来吗?到时候我们坐一块好不好?” 雁不归看了看,确定所谓的“参加”单纯是在观众席上观看,而不是要下场那种,心里有些遗憾但能够理解。加上他本人对于这个中原的江湖各个阶段的武者的实力也很好奇,当即点了点头:“黄帮主盛情相邀,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拒绝。” “太好了!”郭襄眉飞色舞地拍着掌心跳起来,她不用担心明天自己会无聊了!兴奋过后,少女想起正事,连忙问道,“雁大哥今天晚上有空吗?你有别的事情要办吗?” 雁不归不解地问道:“时间倒是有的,怎么了?” 郭襄正了正神色,回道:“我娘想见见你。” “现在?”刀客闻言眉毛一动,那位传闻中是“女诸葛”的黄帮主要见他? 郭襄点了点头:“是的。不过我来之前,娘亲也说了,如果雁大哥不想见也可以不见,明天再去也是可以的。” 雁不归摸了摸横刀上挂着的毛球,没有立即作出决定,而是问道:“令堂可有提及因何要提前一见?” 郭襄没有隐瞒:“一来是为了当面多谢雁大哥那几天对我的照顾;二来……应是与楚大哥有关。” 雁不归听罢,心里总算有数,于是点了点头:“好,请郭二姑娘带路。” 作者有话说: ---------------------- ps:刀宗弟子成语歪解指的是官方小剧场《鹦语小课堂》,某站评论区有汇总[狗头]外观可以不买,但笑话不能不看(bus) 第19章 凉亭夜谈 夜风习习,星点如雨。 高大的树木抖落遍地荧光,通透的凉亭里点着盏盏灯火,雁不归与郭襄的爹娘相互行了一礼,便在各自的推让中,先后落座。 年纪已经算不上小的黄蓉,面容上早已不见了初入江湖时的稚嫩,却也不显太多老态,仍然美艳,脸上多是成熟沉稳的韵味;作为其丈夫的郭靖亦是面容英俊,身姿雄伟,气势沉着,让人一见便知其不凡。 雁不归可以看出,这位“郭大侠”的确是个光明磊落有侠骨的人物,而“黄帮主”嘛……似乎许多聪明人都不怎么喜欢走太过堂皇的路,不过只要他们身边有个只走正路的重要之人,那么他们一般都会收敛一些——除非是已经完全没有在乎的人或事了。 “听襄儿提起,雁少侠门规森严,不便饮酒,今夜我与外子便以茶代酒,谢过雁少侠此前对襄儿的照顾。”刀客思绪飘远时,黄蓉和郭靖齐齐举起早已斟满的茶杯。 雁不归见状,当即亦举杯回敬:“两位言重了,我因意外来到中原,人生路不熟,郭二姑娘也帮过我许多。” 双方再次客套几句,随便聊了聊天气和环境,等气氛没有那么陌生僵硬时,黄蓉便状似好奇地问道:“听闻雁少侠是自海外而来?若真算起来,我们桃花岛一脉也是在海上,不知距离雁少侠宗门所在有多远?” 如果是一开始刚被“楚兄”捞起来、对世事一无所知时,这样的问题雁不归可能怎么回答都会让人察觉不对,但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已经足够他编圆自己的来历—— “我与兄长自幼长在蓬莱,对外边的事情都不太了解。而蓬莱究竟在海上何处,我们其实也不清楚。此番还是我们偷偷乘船想要到其他地方走走,结果突然遭遇水龙卷袭击,船塌了,人也失散了。” 说到这里,雁不归叹了口气:“我幸运被楚兄救起,希望我那两位兄长亦是如此……唉!都是我不好,若非我吵着两位哥哥要离开蓬莱,不至于遭逢此等祸事。” 见雁不归真心实意地为其失散的兄长忧虑,郭靖动容地道:“雁少侠是仁义之人,老天定不相负,令兄定然自有天佑。我和蓉儿在江湖上也认识不少朋友,会为雁少侠留心此事。” 雁不归情真意切地感激道:“多谢两位前辈!” 虽然与原本打算探求的话题有些偏了,但是黄蓉依旧保持着笑容:“不过是举手之劳,雁少侠何必客气。实不相瞒,此番我等再临中原,能够结识雁少侠这般的青年才俊,亦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 雁不归回道:“黄帮主过誉了,我不过是一介寻常刀客。” 黄蓉摇了摇头:“这可不是过誉,家父提起雁少侠时,可是赞叹不已,甚至动过要拜访雁少侠师长的念头,好不容易被我劝住了。” 雁不归也想起了那位“东邪”前辈。前几天那一战说是平手,其实是双方都有所收敛,单纯是在见招拆招,有心见识对方更多的招数套路——总体而言,他是落在下风。那位在离开前的确曾经问过他的师承,他当时只回了“刀宗”二字,并未提及太多。 如今听黄帮主再次提起,心想就算他说出来恐怕他们也找不到人。而且和之前一样,这位还是在打听他的来历……刀客没有因为这种小小的试探而不喜,口中则是“坦然”回道: “如果宗主在此,大概也很乐意与‘东邪’前辈切磋一番……可惜,我是个不认路的人,如今该怎么回去也是个问题。” 黄蓉悄然打量着刀客的神色,察觉其人其言是发自内心,稍作思量便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笑着转开话题介绍起桌上的糕点和小菜。雁不归一边听着一边点着头每一样都试了试——最终确定这位黄帮主真的是做得一手好菜,做她的亲朋好友可真有口福了。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之后这对夫妻没有提起其他的事,只是单纯请了他这一顿夜宵——据他观察,这两位途中似是为某些事情欲言又止好几次,不过最终仍是没有开口,既然没有恶意,他便当做不知。 直至月色越来越亮,这场临时的小宴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黄蓉忽然道:“雁少侠,接下来或许得请你在此处暂留片刻。” “哦?”雁不归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黄蓉则道:“是雁少侠的一位朋友,希望在此和你聊一聊。” 想到自己在这里本来就没认识几个人,雁不归微微地点了点头:“多谢黄帮主提醒。” 互相道别过,刀客便继续坐在凉亭中悠悠地喝着茶。他没有等待太久,伴随着一阵带有浅淡花香的微风,楚留香蓦然出现在他跟前,叹着气坐下。 对此并不意外的雁不归看了看像是几天没睡好又像是遇到什么糟心事——又或者二者兼有之,状态不太好的楚留香,眨眨眼睛主动问道:“楚兄,你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本来十分愁绪之中就有三分是故意的楚留香此时收敛了两分,却是不答反问:“雁少侠,你怪不怪我不曾告诉你,我的真实名姓和来历?” 雁不归不知道楚留香为什么要这样问,他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感想:“为什么要怪?楚兄有楚兄的顾虑,不想说便不说。反正我认识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名字、你的出身。” “……你说得不错。”楚留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感慨一声“好茶”,而后抬首看着雁不归,正色说道, “顾虑……其实也无有那么多顾虑,只不过我这个人在江湖上一定程度代表了某些麻烦,而我不希望给别人带去麻烦——当然,真正的朋友也不介意麻烦。当时是因你我萍水相逢,故而不曾告知;而如今证明你我有缘,‘楚留香’这个名字也没有那么见不得光。” 第21章 “……‘盗帅’?”雁不归想了想,他好像曾经在某个说书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见楚留香点头,他先是用内力温了温茶壶,再给对方添了杯茶,“楚兄不怪我将你我曾经夜探山上茅舍一事告诉郭二姑娘就好。”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此事雁少侠却是做对了,若非如此,我也无法得以与郭大侠和黄帮主互通有无,解开诸多疑惑。” “楚兄此来,是有话要与我说,还是有用到我的地方?”雁不归神色不变,心中则是飘过一句“果然”——很明显的事,既然是黄蓉让他留下来等待楚留香,那么这两人之间肯定是有某种联系。如果不是,那就可能是某一方设下或者中了什么圈套,如此说开才不至于做错事。 “雁少侠你还是这么直接……”楚留香苦笑一声,他没有矫情,很快便直言道,“还记得那天在山上袭击我们的那个人吗?有赖与黄帮主一同抽丝剥茧,总算锁定了其人的身份。” 说到这里,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楚留香又叹了口气——在事情发展到现下这种地步之前,谁能想到他追查的案件,竟然会是这种结果。 在被黄蓉主动找上时,他怎样都猜不到原来他要找的“任夫人”就是被郭、黄夫妇带走藏好的。而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暗箱操作,给自己人一个候选帮主的名额,而是为了找出毒害任慈帮主的幕后黑手! “任夫人”的确就是曾经的秋灵素,然而她没有给曾经的倾慕过她的那四位写过任何信,那段时间她都在照顾卧床不起的任帮主。 她隐姓埋名嫁给任帮主之前也是个厉害角色,自然察觉到任慈这“病”不对劲,可惜发现得太晚了,她在暗中给上任帮主黄蓉传信求救后,便被察觉不对的养子困死在山上——幸好黄蓉收到了她的信,虽然未能赶上任慈的死,却将她从困境中救走,打乱了南宫灵等人的计划。 黄蓉认为,南宫灵在丐帮中应该还有帮手,有意一次性清理这批人,所以故意设局让当事人自乱阵脚,她在幕后慢慢分析。 再加上在任夫人口中得知,昔年远渡重洋来到中原的东瀛武者天枫十四郎曾约战任慈,却突然重伤身亡,死前留下了南宫灵这个儿子,通过各种情报推测,应该还有另一个孩子,并且和南宫灵一样,或许被托付给某一家名声实力都不差的门派。 所以索性往各方派发请柬,邀请年轻一辈前来丐帮大会观礼。恰逢出门访友的郭襄意外带回的消息,知道要找的那个人身上有伤,黄蓉当即决定了丐帮大会的时间,以此留住人。同时联系上楚留香,相互交换情报后,花了些时间就将目标锁定在无花身上。 原本黄蓉想过在丐帮大会上彻底揭开这一切,但是在楚留香口中知道无花和南宫灵兄弟或许带有天一神水,考虑到不能冒险,便改变了策略,答应由楚留香自己去与这对兄弟对峙。 听楚留香三言两语说完这些,雁不归默了默,与对方确认道:“楚兄你的意思是?” 楚留香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千想万想都料不到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黄帮主要为任帮主讨回公道,无可厚非,但我不忍见他们在众多江湖人面前身败名裂——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楚留香顿了顿,继续道:“而黄帮主愿意给予我信任,我亦不能辜负。所以我想请你与我一明一暗,去向他们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旁观者清 南宫灵和无花并不在同一处。这对兄弟明面上只是相识的朋友,若非有种种证据明里暗里指出他们之间的联系,任凭外界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到他们都是东瀛武者天枫十四郎的儿子,并在暗中设计害死了那么多人。 雁不归在路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楚留香絮絮叨叨他和那对兄弟的交情,这位名闻天下的盗帅在谈到曾经与南宫灵下海捉龟时满脸的怀念;提到妙僧无花诗词画书样样精通、还能炒得一手好菜时更是感慨万千——感慨为何一个连琴声都不愿多沾半点杀气的人竟会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刀客是一个合适的聆听者,不了解这个中原的他全程保持沉默,不曾给出任何评价,而早已有所决断的楚留香大概也不需要他的评价——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或是中立。 不过看似满脸平静的雁不归,心里免不了蛐蛐一番——表面光风霁月实则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他自己就碰上过好些个,他那位成为了大唐朝廷弘义君的朋友在这方面更是“见多识广”,如今只是又遇到两个而已,无甚稀奇。 至于诸如那对有着东瀛血脉的兄弟是否辜负了楚留香对他们的信任和友谊,此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置喙——而且就连被破格提拔、深受信重的谢采都会背刺方乾前辈,被楚留香视作好友的无花会出手暗杀对方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就像他谢哥以前教育他的,众生百态,各有不同,有些人的思维方式,本来就是正常人难以理解的;若真的是理解了他们,可能自己都要不正常起来……对此,雁不归一直深以为然。 在刀客的暗中跟随和旁观之下,楚留香第一个找的就是身在丐帮的南宫灵。南宫灵似是在为明天的大会养精蓄锐,听到楚留香故意作出的声响,睁眼看见来人时,神色依然自若,好像并不意外—— 因为任夫人的失踪,黄蓉此前在丐帮内部称找到人之后再开大会,如今既然定下时间,那就表明任夫人已经被“找到”,而只要在帮中稍稍打听,就知道找到任夫人的正是楚留香! 任夫人一事本就是南宫灵告诉楚留香的,然而在南宫灵看来,既然楚留香真的找到了人,却没有将那位“养母”送到他这个“养子”面前,甚至没有和他提起半个字,并且与黄蓉搭上了关系,这就代表其中必定是出现了某些意外。 故而,南宫灵看到了潜入房间的楚留香时只是淡定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来了。”楚留香先是接了一句,然后便沉默了,唯有室外的蝉鸣阵阵,扰得人心烦意乱。二人之间仿佛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楚留香先一步打破这份沉寂, “任夫人告诉我,她没有写出任何书信。但既然那几位都是为她而来,想来不会错认字迹,而她嫁给任帮主之后一向深居简出,能够见过她字迹的人少之又少……” “不错,是我。”南宫灵承认了,“是我仿照她的字迹和语气写的信。” 楚留香叹息道:“你倒是诚实。” 南宫灵回道:“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楚留香既然当着我的面询问,就应该早有预料,只差最后的确认——当初就该连她一同解决才是!” 楚留香沉默片刻:“你为何要这样做?这二十年来,任帮主待你如亲子……” “你不懂?”南宫灵嗤笑一声,忽然问道,“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她?这件事情黄帮主知道吗?” 楚留香回道:“我没有找到任夫人,是任夫人找到了我。” 南宫灵安静一瞬,而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所以你现在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看我是如何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不,其实我一直不希望此事的确与你有关。”楚留香见南宫灵对着他冷笑,神色不变地继续道,“但是既然你已经承认,那么我很好奇,你的帮手究竟是谁?” 南宫灵道:“你认为我会说吗?” 楚留香呼了口气:“你不与我说,始终还是要和其他人说的。”说这话时,他已经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确认南宫灵果然是罪魁祸首之一,他并没有在此逗留太久,摇摇头便离开了。 为了避免南宫灵这里的消息泄露,让无花提前走脱,黄蓉早已安排好人甚至是亲自守在左近,等到楚留香离开,她就带着任夫人出现在南宫灵面前——南宫灵是丐帮的人,也是任慈养子,她们都有资格决定如何处置他,而楚留香不想留下亲眼见证。 至于无花,楚留香找上门时这位妙僧正在落脚的寺庙后院弹着琴——以雁不归的水平,他可以听出对方琴艺的确了得,远超过他不说,可能就连谢东海与之相比也在伯仲之间,毕竟他谢哥平日只有闲着无事才弹弹琴消磨时间。 刀客不是唐门和明教弟子,往日也基本没怎么和凌雪阁的人打交道,不太擅长隐匿身形。所以他只是呆在一个距离稍远,但可以看清形势、保证有事能够第一时间赶到的位置。 楚留香与无花谈起话来倒是比在南宫灵那边时聊得更多,好似他们仍是知己好友一般,可惜一切友好终结于楚留香一而再拒绝喝下无花亲手泡的茶。 相比起他们谈话的内容,等看到二人动起手来,雁不归顿时整个人都精神多了——楚留香是不用武器的,无花此时用的也是拳掌。 莹莹月色,萧萧夜风之下,两道灵活的人影在不大的院子中翻飞——无花的拳掌或是刚猛霸道,直来直往,或是诡异飘忽,虚实多变,一招一式无不彰显着大家气象,显然是师出名门。 第22章 与之相比,楚留香所使出的却是普通得像是江湖上最基础的拳脚套路,但是如此普通的招式在他手上又显得不太普通,总会带着不可思议的威力拆解无花势在必得的每一击。 “咻咻咻——”最先变招的果然还是无花,眼见光靠拳掌奈何不了楚留香,这位妙僧毫不迟疑地甩出一捧暗器,点点寒星封锁着曾经的“好友”的移动空间,眼看着必定避无可避! 而楚留香还是那个令人意外的楚留香——他突然“消失”了,整个人像是在无花面前被抹去,一点不剩,所有的暗器尽数落空。无花当即脸色大变,警惕地四处张望,大喊楚留香的名字。 旁观这场战斗的雁不归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炽热——他看到了,楚留香在那个瞬间,以一种极致的速度摆脱了困局,直接转移到无花的身后。如此身法与轻功实在令人忍不住试一试,他的刀能不能砍中对方! 想到现在还不是时候,刀客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的战意,尽量不打扰到那两人之间的对峙。只不过他在那一瞬间的战意还是被楚留香捕捉到了,幸好这份战意完全冲着楚留香而去,并没有惊动无花,而且此时的楚留香正看着短短几句话间选择了自裁的无花,心情无比复杂。 “难道死亡就是注定的结果吗?”随着无花的倒下,雁不归无声地落到楚留香身边,听见这位“楚兄”仿若自言自语般问道。 刀客没有立即说话,也是拿起一个茶杯,低头观察了好一阵子,答非所问地道:“好烈的毒,这就是你们说的‘天一神水’?” 没想到对方有此一说,楚留香的悲伤情绪不由一滞,他似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雁少侠,你可以看出茶水之中的确被下了毒?”天一神水从来都是以无色无味著称,与寻常的水无有区别,让人无法分辨,就连银针亦试不出问题来,却偏偏毒性奇高,故而惹人忌惮。 “我只是能察觉到有杂质的水。”雁不归差点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脸。这还是他和谢东海结契之后自然而然获得的本事,下在任何与水有关的东西里的毒,再也骗不过他。至于下在其他地方的毒……他现在基本算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了。 楚留香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多人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却想不到雁不归还有这本事,只是……“你这话可别在神水宫的人面前说。而且明日丐帮大会,或许还要请你帮忙留意一下茶水是否安全。” 雁不归眨了眨眼:“楚兄认为事情尚未结束?” 楚留香的情绪不禁又低落了一些,他沉声道:“黄帮主与我都认为,除了无花和南宫灵兄弟,丐帮之中或许还有其他可疑人物。而且被盗出的天一神水,还能毒杀二三十人,如今尚未寻回,理应小心再小心。” 闻言,雁不归当即指了指脸色铁青,仿佛无了呼吸,生机断绝的无花的“尸体”:“既然如此,索性唤醒他问问?” 刀客此言着实又一次出乎楚留香的意料,这位盗帅的后背都蓦然冒出些许冷汗,说话时声音显得又干又涩:“雁少侠这是何意?” 雁不归言简意赅地揭露出一个秘密:“这个人尚未死透。” “无花还有救?”楚留香当场一愣,但很快他意识到刀客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个,“不,不对……雁少侠,他——” “他现在是假死状态。”活人、死人、活死人的气息各有不同,雁不归不会认错,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楚留香,问道,“如果你认为他当真死了,你本来是打算如何处置这位的尸身?” “我会将无花送回南少林,交由天峰大师安排,并且途中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他的尸身——人死灯灭,纵然他有错,我却不愿他的遗体遭辱。” 楚留香的眼神沉了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在雁不归的提醒中察觉到某些事情,“雁少侠,你确定无花当真有一息尚存?” 雁不归点了点头:“我不确定他用的是某种药物还是某种功法,但他的确还活着,只要通过合适的引子,便能清醒过来——但我不通药理,不知道该怎么做。楚兄,你接下来要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情之一字 在得知无花如今正处于假死状态并且不清楚对外界有无感知,楚留香思考片刻,做出一个决定——他还是要将之带去南少林交予天峰大师,只是后面的计划需要改一改。主意既定,楚留香甚至没有参加第二天的丐帮大会,与郭靖黄蓉等人交代一声,便连夜带着无花的“遗体”离去。 雁不归倒是留下来了,并作为围观群众参加了丐帮大会。这个世界的丐帮与他认知中的丐帮有部分相似之处,比如都有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也存在着诸多不同,比如传承的历史以及内部架构等等。 这次丐帮大会,全程大致分为“文举”和“武举”两部分。所谓“文举”就是由帮众推举出有名望、有德行、有实力的候选人进入“武举”——最终比武得胜者就是新任帮主。 原本南宫灵足以占有一个候选人的位置。然而,昨晚雁不归跟着楚留香去找无花时,丐帮内部同时经历了一轮清洗—— 黄蓉以任夫人的失踪为由,借这位任帮主遗孀之口,将“失踪”一事咬定是有内部人员作乱,凭借黄蓉在丐帮的威信以及任夫人的好口碑,成功趁机将此前查出有问题的人员关押的关押、打伤的打伤——重伤不治的基本都是因为现场反抗过激。 而被先一步控制住的南宫灵,对外则是称其在解决叛徒时因保护任夫人而受到重伤,再也难以动武,任夫人感动养子的维护,故而打算带着他一起隐居生活,彼此照顾。 然而实际上,在任慈去世之后,任夫人早已心存死志,活到现在只为找出凶手,有仇报仇,以血还血——她亲手杀死了南宫灵。在丐帮大会见证新任帮主诞生之后,她会以隐居为名消失在众人眼中,随任慈而去。 雁不归不清楚作为任夫人的秋灵素与任慈之间的感情,更不知秋灵素的心思——这些发生在昨天晚上的琐事,都是他依照时间来到丐帮大会现场后,自称领了“向导”任务的郭襄小声告诉他的。 “……娘亲劝过婶婶,可惜婶婶太过坚持。她说起此事,只是希望爹爹和娘亲到时候不要被她吓到,并拜托爹娘将她和伯伯好好合葬。”少女提起任夫人的决定时,情绪有些低落,语气也有着遗憾,她小声地继续说着, “我悄悄问过娘亲,为何不干脆送婶婶一瓶假药,或是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或许试过不行后,婶婶就会改变主意。可是娘亲说,如果是她,她也会做出和婶婶一样的事,所以不会再劝她了。” 雁不归看了看郭襄,又往郭靖黄蓉夫妇以及在他们旁边的儿女、亲朋好友、丐帮长老们看去——有着黄蓉亲笔所书的请帖,刀客此时与他们同处同一层的“评审席”,相互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过近,终究间隔着一段距离。 郭襄没有和她的爹娘和姐弟在一块,甚至如今她的姐夫正在比武台上战斗,亦不曾引起她的关注,少女的心思更多放在“任夫人”上。 想到郭襄的年纪以及之前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世外桃源般的海岛上,雁不归琢磨着对方可能很少经历死亡——尤其是熟悉之人的死亡,他同样压低声量,问道:“你是因为任夫人注定将要离你们而去而难过?” 郭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当然很难过。虽然我和婶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尊重她的决定,可是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婶婶乃至娘亲她们都、都会做出这种选择?” 雁不归闻言,又朝郭襄那张皱起的小脸一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令堂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这句话他用的是传音入密的方式。 “我不是,我没有!”郭襄一听,双眼顿时睁得大大,露出些许慌乱的神色,连连摇头摆手,但是没过多久,她又像是驼了背那样,整个人耷拉下来,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就在娘亲说她也会这样的时候。” 说到这里,少女像是做贼似的往自家爹娘那边偷偷瞄了几眼,发现他们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情况才松了口气,继续对着自己独自出门自行认识的“大哥”小小声地倾述: “不过现在我又觉得好像有点理解了。爹爹和娘亲感情极好,他们要是缺了某一个,我都完全受不了,更何况是他们彼此。我只是很难受,伤心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他们留下的理由。” 你年纪还小,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多……话到嘴边,从来没有做过“知心哥哥”的雁不归便知道不能这样说,太过干巴巴又没必要。 不过,郭襄和他说这些,估计也只是单纯心里藏着事,不说不痛快。然而这种小心思不好与爹娘说,她与姐弟的关系又奇奇怪怪,所以才选择了他这个朋友充当“树洞”—— 第23章 刀客不懂为什么要把听别人的心事的人称为“树洞”,就连提出这个词的弘义君也解释不明白,反正他感觉挺形象的,就直接拿来用了,至少“树洞”比“垃圾桶”好听多了。 相比起年纪还小,而且从未有过相恋对象的郭襄,雁不归倒是更能理解任夫人的想法。即便在郭襄口中的“任夫人”,与楚留香之前曾经和他提起过的“秋灵素”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如果是秋灵素,绝对不会做出“任夫人”这种为情而殉的行为。 但如今远远望着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任夫人,哪怕刀客只能看见对方的双眼,亦能看出郭襄说得不错,任夫人早已无了生的念头。 被南宫灵以慢性毒毒杀的任慈任帮主是她生命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任帮主离世当天,她已经死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过是因为强烈的不甘苟延残喘至今。在亲手手刃仇人后,这最后一口气也将要散去。 雁不归原本对于生老病死之事,其实也没有那么敏感。一来他的年纪其实也不算太大,二来人在江湖飘,哪里管得上那么多不确定的未来。他和众多刀宗的同门类似,更关注眼前的武道。但他没想过的事情,谢东海先想到;他从未考虑过的事,谢东海早已有所准备。 刀客终是没有忍住,摸了摸右脸上隐匿的鳞片——他那时求的只是当下,谢东海却许了他漫长的未来。合卺交杯,洞房花烛,凡人再多的礼节仪式,都比不过神兽起心动念间转瞬相连的契约来得震撼—— “这是……什么?” 在雁不归与谢东海的关系从收养与被收养的伪兄弟关系突飞猛进至情缘关系的一年后,谢东海喂了雁不归一粒避水珠,将人带到其位于海底的宫殿中。他们就在被布置成婚房的海底宫殿,在天地见证中走完凡人的婚礼。 双双躺在红被之上时,谢东海一边啃咬着雁不归的唇,一边划破二人心口,取血为双方画上一个奇异的纹路。 听到雁不归还有力气开口询问的谢东海加紧了攻势的力度和速度,语气稳定得如同上街买菜那样简简单单,唯有变重的喘息昭示某位龙子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命契’——一种可以让你陪我更长时间的契约。” 然而真正不淡定的还是雁不归,哪怕被钉得难以动弹,仍是忍不住伸手抓紧谢东海双肩追问:“什么……意思……会伤害到你吗?” 谢东海却是霸道地彻底堵住了他的嘴,自己则以另一种方式传音:“对你有害——从此以后你永远不可能摆脱我,不可以背叛我。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 察觉到自己一不小心思维发散太远的雁不归暗中叹了口气。他一直没有和柳渊说明他和谢东海悄悄结为情缘,除去各种各样的外因,还有一个内因——他一直觉得是他处心积虑引了“仙人”动凡心,不好意思告诉自己的嫡亲兄长。 当然,在尚未找到柳渊前,他如今暂时还不需要太过烦恼之后应该如何解释。现在他只需要处理好少女的疑惑和忧愁。刀客定了定神,认真地回道: “任夫人的决意放在整个天下应当也算罕见。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心中至重各有不同,结果也会不同。或许等到未来某一天,你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就会真正明白她的想法,但亦有可能仍是难以理解。在此事上,令尊令堂却是未必希望你当真了悟或经历这些。” 听罢,郭襄眨了眨眼,一张小脸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雁大哥,我是不是有一位没见过的‘雁大嫂’?” 雁不归愣了愣,轻轻咳了声,因为不确定这个世界对于男子相爱是怎样的态度,他只是含含糊糊地回道:“不是‘大嫂’,但你猜得不错。” 郭襄双眼一亮,继续问道:“我以后有机会认识认识吗?” 雁不归眼神有点飘,但还是肯定地回道:“会有机会的。” . 哗啦,哗啦。 倒在沙滩上的叶孤城在海浪的冲刷下逐渐寻回力气,很快便以剑支撑着身体,重新站立起来。白云城主抬首望向撑着大伞飘浮在半空的“客人”,冷静地道:“谢兄此番的剑法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 谢东海并没有落地,阵阵微风吹得他的长发和垂落的发带与衣袍一同翩然飘荡,恍惚间宛若当真为神仙临凡。而这名“神仙”亦带着一双看似有情实则淡然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人,轻飘飘地回道:“今天我用的剑法名为‘捭阖’。”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白云城主 从“病人”到“客人”,是谢东海主动争取的结果。 数日前,他向白衣侍女芍药表示要当面与“城主”道谢,芍药应下之后却无了下文。他自然也不会一直呆在医馆里装病,躺了一两天,在医馆大夫和药童口中套出些许情报后,便撑着伞在白云城中逛了逛——没带上百人语,因为嫌弃它太烦太吵闹,容易坏事。 百人语“嘎嘎嘎”地表示抗议,但是寻常人听不懂鸟语,而听懂的当做没听到,于是骂骂咧咧的戏精小鹦鹉还是被留在满是草药味道的医馆之中。 某天早晨,四处闲逛的谢东海“恰好”在海岸边撞见正在练剑的叶孤城——真正的非人饶有兴致地旁观有着“天外飞仙”这一绝顶剑技的白云城主是如何运转着这一招比一招犀利的剑法。而叶孤城自然不会错过如此明目张胆的窥视,他很快就挽剑收势,冷冷地转向外来者。 谢东海对着那双仿佛藏有寒芒的眼睛,倒是礼貌地行了一礼:“敢问可是城主当面?蓬莱谢东海,谢过阁下搭救。” 叶孤城的视线不曾离开过谢东海身上,此刻闻言,淡淡地问道:“蓬莱?你来自海上仙山?” 谢东海莞尔一笑:“所谓‘蓬莱’,不过是前人为避战乱逃往海上,遇见一岛屿并在其上定居后名之为‘蓬莱’,视之为传说中的仙岛罢了。若我当真是仙岛真仙,又岂会因海难而与至亲失散呢?” 他当然知道蓬莱的确就是蓬莱,不过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这个世界即便也存在着海上仙山的传闻,却未必能够孕育出真正拥有仙灵之气的仙岛——就算曾经有过,恐怕现在要不已经消失,要不就是神物自晦,踪迹难寻。 谢东海因海难而流落至飞仙岛并与其亲朋好友失散一事,叶孤城早已在侍女芍药口中得知。只是谢东海此人究竟是何种来历,却是暂未查到。光看外表以及随身携带的那柄银骨白面的大伞,便猜到此人估计并不简单。 然而如此人物若然曾经在江湖中出现,不可能全无痕迹。如今只能推算,对方若非初出茅庐,便是隐世之人——又或者两者兼有之。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飞仙岛也不是没有捡到过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而来到岛上的人。这些人有的留下,有的离开,只要不会打扰、影响到白云城,叶孤城都不会太过关注——除非对方是值得一战的剑客。 “不必言谢,不过是碰巧遇见,即使搁浅的是一条大鲸,看见了也会将其推回大海。”说到这里,观察谢东海良久的叶孤城忽然问道,“你练剑?” 谢东海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浅笑着回道:“城主慧眼如炬,我的确学过剑,也曾见过众多练剑之人,城主在其中……或可排入前十。” 本是一时兴起有意试一试眼前人武功的叶孤城听到这番话之后,眼神顿时一凝:“前十?”他承认如今的武林中明里暗里存在不少强者,然而单论剑道,他自诩能够稳进前三,而此人竟是认为他连前十都难进? 拿异世界三十出头的叶孤城和自身世界中数百年来出现过的绝代剑客相比较的谢东海神色自若,看着叶孤城的目光中甚至带有几分赞许:“城主的剑法我此前见所未见,今日可谓是开了眼界。相信假以时日,城主若能突破瓶颈,剑道之巅定然有你的位置。” “……”叶孤城没有立即给出回应——他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古怪感。若论外貌,谢东海看起来比面白微须的他还要年轻几岁——约莫二十五左右的样子,可对方说起话来,却像是站在了长辈的位置。 叶孤城不仅仅是一名剑客,他还是白云城主,还有着另一重的身份,心思比常人更多几分,一时有些怀疑起谢东海的来历是否存在问题。不过,表面上他仍是平静,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你不过是看过一眼,便看出我有瓶颈?” “太过完美其实亦是一种不完美,因为你再也寻不到更上一层楼的路。”谢东海唇边的笑意就不曾褪下,即便感觉到对面的叶孤城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杀气依旧如此,在蓬莱的这数百年间曾见识过好些个惊才绝艳的天骄的道宗长老感慨地接着道, “武之一途,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唯有一路高歌猛进,才能见识到更多不同的风景。然而没有人能够永远一帆风顺,当瓶颈来临,若能跨过去,便是海阔天空;跨不过去,便只能白白蹉跎一生……以城主的年纪,如此之早便遇到第一个大瓶颈,可谓是天纵之才。” 第24章 叶孤城微微皱了皱眉:“……你曾见过许多遇到瓶颈的武者?” 谢东海点了点头:“见过。他们有的跨过去了,有的没有——这种事情,旁人很难给予帮助,除非刚好便是对方突破的契机。” 叶孤城沉默一瞬:“我突然开始好奇你口中的‘蓬莱’是怎样的地方。” 谢东海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蓬莱是个不错的地方,十分养人,可惜太过遥远,而且前往蓬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相互配合,一时半会儿我也无法回去。如果城主好奇,我可以与城主小小地过两招。” “好!”叶孤城没有深思所谓的前往蓬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相配合是真是假,但谢东海表示可以切磋切磋时,他便当即应下,并率先出剑——细长的剑身如雷电疾光,眨眼间就跨越数丈距离,仿若要刺入谢东海的喉咙! 面对这如虹剑光,谢东海却显得尤其慢条斯理,像是被吓得呆立在原地那样。然而就在剑尖似乎就要贴上他的皮肤时,他整个人不见——不,不是不见了,而是“飞”起来了! 叶孤城抬眼望向突然窜上半空的谢东海,手中长剑去势不止,却是临时变招,自身脚步往沙地一点,同样跃至半空。冷寒的剑光宛若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直接往谢东海举着大伞的右手斩落! 可惜,谢东海岂会那么容易就被他碰到。他似是完全不需要借力,身如漂漂荡荡的柳絮般轻盈,犹如真正的天上仙人,施施然地凌空飘过,轻松地躲开一剑又一剑的追击。 即便谢东海全程没有还手,但是就算是轻功极佳、擅长高飞的叶孤城,终究还是无法如同前者那般长时间滞空,不得不设法换气变招。 然而,就在叶孤城临时转向的一剑朝着身下沙滩轰击,激起黄沙巨浪,让他能够借助这一粒粒的沙砾保持攻势时,谢东海蓦然合起大伞——又长又重的大伞像是一把造型怪奇的大剑又像是一柄长木仓,被它的主人持在手中一往无前地朝着叶孤城刺来! 其速度之快之迅,叶孤城只来得及横剑一挡,下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一种无可匹敌的伟力挑飞。浑身一震的他尚未来得及找回力气,旋即便见那大伞再度打开,带有银铁的伞面直接砸在他身上,让他无处还手地摔在沙地上。 一套小连招将人家城主硬控了好几个呼吸的谢东海依旧优雅随和地撑着伞,挡着并不炽烈的阳光,友好地向着正面躺在沙滩上的叶孤城伸出一只手:“抱歉,城主,我有收敛内力,应该没有伤到你吧?” 叶孤城深深地注视谢东海片刻便自行从沙地上站起——他的确没有受伤,甚至被打落在地时,也仅仅只有一丝微痛,很快便消散。若然刨除是对方力有未逮这一缘故,那么只能证明眼前之人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并且眼力极强极准! 如此的失败,对于从未有过败绩的叶孤城而言,是一种十分奇特的体验。尤其在许多剑客看来,胜负与生死天然便是相互关联,在某些人眼中,更是宁可死亦不能败!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一战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再加上谢东海用的似是剑法,但从招式到武器又不似是与剑有关,叶孤城此刻更多的还是不解——不解自身究竟是如何战败的,倒是没有更多其他负面的念头,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更进一步的可能! 故而,叶孤城沉默许久,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用的是剑法?” 短暂的一场切磋下来,身上不染半点尘埃的谢东海微笑着回道:“是剑法也是伞击之术——此乃蓬莱门主融合诸多武学所创的招式。” 当日,叶孤城没有再和谢东海交流更多。不过之后几天,他们像是有了约定一样,每天都会在沙滩边切磋一场。而每一天,谢东海用的都是不同的招数,一来二去算是打出了交情。 在此途中,谢东海的居所从医馆转移到城主府之中。同时,拜托叶孤城帮忙寻人的请求,也被谢东海自然而然地道出。 今天,又一次败在谢东海手下的叶孤城,在得知前者用的是“捭阖剑法”后,叶孤城突然出声道:“我已派遣手下寻找你的亲朋——如果他们行事太过低调,你大概要等上一段时间。” “无妨,我有充足的耐心,可以慢慢等待。”寿元悠长并且本来就暂时无法离开大海太远的谢东海顿时如此回道,并且再次郑重道谢,“多谢叶兄仗义相助,为了我这私事,给你添麻烦了。” 嗯,“亲”指的是雁不归,“朋”则是柳渊——谢东海有想过要不要撇开某个柳姓大舅子,但考虑到雁不归事后知道或许会感到为难,遂“心宽大度”地托人一并寻找了。 对此,叶孤城只是淡淡地道:“既是朋友,无须言谢。况且你我切磋,我本身便受益不浅,就当是回礼。”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又见栗子 “您好,抱歉打扰一下,请问可有见过画像上的人?” “唔知道,冇见过。” …… 雁不归抬眼看了下天色,叹着气收回画像,准备回到定下的客栈休息。 如今距离丐帮大会,已经过去好些天。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紧张刺激的擂台比武之后,最新一任丐帮帮主由郭靖和黄蓉的大女婿耶律齐担任。 因为举办大会的前一天晚上,黄蓉就已经设计将有问题的人抓的抓、杀的杀,剩下的要不就是被吓破胆的或潜伏更深不敢做出头鸟的,要不就是没问题的或者毫不知情的,整个大会顺利得出乎意料,没有生出其他波折。 雁不归在大会结束当天便离开了君山,郭襄依依惜别地送了他十里路——虽然刀客看得出少女其实更希望跟着他一起去“闯荡江湖”,但是被爹娘盯着,现在不敢再闹一出离家出走。 不过郭襄在和他交流过彼此之后该如何联系时,也小声地在他耳边低语一番,说之后会她会努力说服她家长辈,让她能够真正步入江湖,做个女侠。对此,他表示拭目以待。 没有了郭襄这位本地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路痴属性的刀宗弟子索性闭眼乱走一通。反正他暂时没有了目的地,一切只能随缘。而这走着走着,渐渐察觉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地说着难懂的方言,就连官话都带着当地的口音,他意识到自己应当是来到更南边的地方了。 这个中原本就与大唐那边相似而不同,雁不归在大唐时就少有往南边走,现下更是两眼一抹黑。好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懂得说中原官话,就算带着点口音,连蒙带猜还是能够听明白,不然衣食住行都是麻烦。 夜空蒙蒙,月色隐约。在客栈房间用过晚餐的雁不归推开窗户,遥望热闹的街市。今晚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可惜天公不太作美,羞涩的圆月始终拉扯着云雾在身边充当缥缈的纱衣,地上的灯火比半遮半掩的繁星更亮。 孤身一人的刀客托着腮看着楼下或是成双成对、或是一家团圆,嬉笑怒骂间无比鲜活的百姓,被强行压下的思念再次涌现——同时浮上脑海的,还有十分遥远的记忆。 在被谢东海取名为“雁不归”之前,他姓柳,单名一个“泽”字。他的父亲是霸刀山庄的柳氏子弟,娘亲姓杨,还有一个比他年长五岁的哥哥——柳渊。 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亲生爹娘的模样,因为他们一家四口出事时,他才三岁,记不得太多事情。他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他全身又冷又热。如果不是谢东海碰巧路过捡走了他,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活下去—— 毕竟在他和柳渊相认后,柳渊曾经提到过,事后对方回来找他时,已经过去了两三天。而当时的他病得不轻,被谢东海带走后,他就烧了三天三夜,醒来还忘了所有。 那一年,懵懵懂懂的小孩子看着眼前的“漂亮哥哥”,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位“哥哥”曾经抱过自己,怀抱算不上温暖,甚至有种玉质的凉意,但是让人感到很舒服。所以他一见到人,就捉着飘浮的丝带不放手。 被请来救治小孩的医宗之主温蘅询问谢东海要不要收下这个“烧坏脑袋”的孩子做门下徒弟或者义子,而年岁明明最长、外貌却尤其年轻的道宗长老却道:“我在家中排行最末,前头有八个兄长,一直希望可以有个弟弟,可惜……亲生的我已经不指望了,收养一个倒是可行。” 借口帮忙到中原寻找盗取《尚水宝典》的方恭,实则是静极思动,想要到陆地看看人世的发展,同时试着找找自己那只从小养到大却一去不回头的大雁的谢东海没有提起,他当时就是听到有个稚嫩的声音不断喊着“爹娘”“大兄”才溜达过去,抱走人小孩的。 他轻轻地将自己的飘带从小孩的手中解救出来,眼中没有多余的温情,语气清冷地询问道:“你要做我的弟弟吗?” 被高烧烧迷糊的孩子对着那张昳丽若神仙中人的面容,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呆呆愣愣地点着头,嘴里连声叫着“哥哥”——于是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就这样定了下来。因为小孩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家里有哪些人、自己叫什么名字,所以谢东海给他起了一个: 第25章 “‘雁不归’——我养了十年的雁,就那么轻易地跟着路过的雁群飞走了,即便我找到它,它也不会再回来。我不求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只希望你日后长大了,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前,记得先和我说一声。” 然而,一个才三岁的孩子根本理解不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他只记得自己此后的名字就是“雁不归”。旁观的温蘅对于这种寓意不好的的名字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架不住谢东海说,这和给身体不好的小孩起个贱名的道理是相通的,等孩子长大还能改,所以便不出声了。 结果就是,雁不归用了这个名字二十多年。即便后来他找回三岁前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他和柳渊兄弟相认……然而也只有柳渊会称呼他“泽弟”,其他时候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用的还是“雁不归”。 刀客收回目光,取出护刀匣,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擦刀。 谢东海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也不能这样说,准确来讲,谢东海是不喜欢参与到热闹之中人挤人,他更喜欢在高处旁观——所以他是真的很喜欢方乾的凌海诀,这部武学功法能够让他长时间滞空而不会显得太过特殊。 雁不归其实才是那个看不看热闹都在两可之间的人,小时候好奇还是会好奇,但如果没得看他也不执着,况且在蓬莱的时候,热闹也没有那么多。所以他和谢东海一起游逛市集时,已经是在他及冠之后。 谢东海从蓬莱远赴中原找到先斩后奏离家出走的他,并没有立即要求他回去蓬莱或刀宗,因为他厚着脸皮央着他的谢哥留下来和他一起游历。谢东海嘴上一直没有答应,但是用行动陪了他几年。同时也是在这几年,他们的关系慢慢开始了转变…… “锵”——养护好的刀放回刀鞘中,眼角余光留意着窗外的雁不归突然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推着一辆小车的妇人身上。 这个妇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介乎于中年与老年的交界,相貌陌生,穿着一身缝缝补补的破旧青袍。小车明显是一旦安放下来便是一个摊位的设计,上面有着一个大锅,锅里有着铁砂一样的东西,传来阵阵属于栗子的香气。 那个妇人不快不慢地推着小车,不多时就愈发远离雁不归的视线。刀客想了想,拿起放在桌面的斗笠戴上,提着刀从窗口跳了出去,使用轻功落到楼顶,在高处远远尾随那人而去。 妇人的摊位最终停在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她似是十分专业地翻炒着锅里的栗子,香甜的气味在翻炒中逐渐扩散。察觉到已经有人被香味吸引,雁不归压了压斗笠边缘,率先跳落地面,几步来到摊位之前,开口问道:“栗子怎么卖?” 卖栗子的妇人像是没想到眼一花,身前就多了个客人。她看向刀客的目光微微一闪,很快就乐呵呵地笑着回道:“十文钱一斤,现炒现卖,可新鲜咧!”她的声音也很符合她的年纪,是一种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的陌生。 雁不归凝视眼前的妇人良久,然后又看了看那一锅的糖炒栗子,从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够包圆你的栗子吗?” 妇人看着递过来的银子,眼睛好像都直了,嘴里似是不自觉地说道:“够……不够!还得再来一锭!”活脱脱如同一个贪心的普通人。 时隔多日,再次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恶意,雁不归蓦然勾着唇角笑了笑,然后果真又多递出一锭银子:“可以,全包给我吧。” 妇人见状亦不再迟疑,手脚麻利地掏出一个大大的竹篮,铺上厚厚的布,而后将全部栗子放在里面,最后再用一块布盖住,递给刀客:“客人,你的栗子。” 雁不归接过篮子,也不说一个“谢”字,稍微认了认方向,却是往更偏僻的巷道里走,随后又再次跳到某家民宅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回看妇人所在的位置——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了带着铁锅的小车,以及推车的妇人。 刀客不觉意外,他从篮子里拿出一枚栗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是挺香,可惜大概率有毒。他又跳了几个屋顶,在周围最高的那座楼楼顶状若放松地坐下,装作把栗子剥开,放到嘴里嚼着吃,实际是飞快地将栗子收起,碰都没碰嘴唇。 一连“吃”了两个,他在摸第三个时,忽然双眼一闭,整个人歪歪地侧身倒下,手上仿佛再无力气,本是拿着的栗子咕噜噜地滚了滚,但被他的刀挡着没有掉下地。 几层高的屋顶上,寻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关注,自然也就少有人发现上面躺着一个人。而楼上的风好似都都比楼下要凉一些,衣服少些都有可能着凉。 就这样吹了一会儿风,耐心十足的雁不归终于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裙褶皱摩擦的响声——等候多时的刀客当即睁开双眼,在看到被风吹动的裙摆之下显露出的那双熟悉的猫头鹰绣花鞋后,横刀随即出鞘,一声不吭斩向来人! 第24章 四条眉毛【倒v】 雁不归自幼便有着一种特别的天赋或本能——他在与一个人交往时, 能够大致感应到对方的情绪变化,无论面对的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他都可以轻易地察觉到对方怀有的是好意还是恶意,而且这份异于常人的直觉从未出过差错。 他人生中唯一的例外,就是谢东海。他从小到大都无法捕捉到他谢哥的情感变化,由始至终他只能感觉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凉,就像是沉溺在大海深处,空洞、幽深、让人窒息却又浩瀚、包容而纯净。 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他一直锲而不舍地折腾出各种事情来试探、研究、分析谢东海的情绪波动,最终整个人都栽进去了——所以后来知道谢东海不是个人,而是神兽化形,他也只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半点都不觉得奇怪, 甚至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话说远了,总而言之, 雁不归不仅有着敏锐的五感,玄之又玄的第六感更是了得。即便他不会直接以“直觉”当做判定准则, 却会以之为参考,心怀不轨之辈, 几乎无法骗过他。 自从在楚留香的船上醒来之后,刀客遇见过的、针对他本身抱有最大恶意之人, 便是那个易容成卖糖炒栗子的老妪的神秘女子。那时候他初来乍到,加上神秘女子的恶意只是认为他太过多此一举、很是碍事,他便没有追杀到底。 如今多日过去, 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再次碰上对方,而且眼瞧着要在繁华之处摆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神秘女子的易容术不差,可惜他认人认的不止是外在面貌。 雁不归不会认为一个人曾经害过人, 就永远只会害人。但是他明知道对方干过类似的坏事,同样不可能在发现之后视若无睹,所以他就去确定神秘女子的目的。 显然,神秘女子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同样认出了曾经动刀砍过她的刀客,那一瞬间夹杂着杀气的恶意,将她的本性暴露无遗。女子打算售卖的糖炒栗子有可能会卖出一部分没有毒的,但是在刀客出钱包圆之后,那些栗子全都被她下了毒。 雁不归不知道他这种做法算不算是“钓鱼”,他装作吃下栗子倒在屋顶,随着神秘女子的靠近,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雀跃与欣喜——那种纯粹是因杀了人而生出的快意,让他彻底没有了任何说话的兴致。于他而言,既然神秘女子已经率先动过杀手,他就可以尽情地与之死战到底! 于夜色之中隐隐泛起幽蓝色光辉的刀身撞击在架起的双剑之上,神秘女子脸色变了变,飞快地低声喝道:“你没吃下去?” 刀客冷然无声,唯有狠厉的刀锋无情斩落。 本来就因“熊姥姥”的易容被刀客见过而对方还活在人世,因“洁癖”导致不愿再用该容貌只能换一张脸的公孙兰,难得再次碰上这个“罪魁祸首”来光顾她的生意,她自然是顺水推舟,弥补曾经的失误,抹去这个暗藏的威胁——可惜,事实竟然是演戏骗她,根本就没有中毒! 曾经领略过刀客的本事,此时公孙兰得知对方根本没上当,当即没有了战意。她轻轻跃起后跳,眨眼间就在十丈开外,明摆着一心要跑。 然而公孙兰想要逃跑,雁不归此番却是不再留手,驰风八步两个偏折便追上女子,横刀劈出势沉力大的一击,同时以洗兵雨空手入白刃之法将对方手中的那一双短剑撞飞! 公孙兰痛哼一声,她倒是决绝,没有通过系在剑柄上的红绸取回双剑,而是再次凭借过人的轻功与紧追不舍的刀客离开距离。不过,她接下来却是不再在屋顶上飞驰,转瞬间便落入到人群之中,口中甚至还在高声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身强力壮的年轻持刀男子追杀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中老年妇人,纵然大家都不清楚其中缘由和经过,纵然有部分人下意识让开道路置身事外,但是仍然有部分热血正义的江湖人选择拦下刀客。 刀客看着神秘女子将要再次消失在平房之间,这一路以来已是忍耐许久的他神色不变,并彻底无视了旁人,孤锋诀运转间,锋利的刀意汹涌地扫开意图靠近他的任何人,如冷月般的刀气沿着石板路似慢实快地推进着,溢散的气息在地上留下一道破碎的刀痕。 第26章 呼啸而去的刀气仿佛早已计算好角度和轨迹,轰隆隆地切开民房的一角,正中神秘女子身上,并将之带到另一条小道上! 雁不归看也不看或是哑然失色、或是满脸怒容的过路人,携刀冲向女子——公孙兰捂着胸肩处深可见骨的刀伤,易容之下的面色已是惨白一片。她无力地在地上蠕动,试图一点一点远离再次追上的刀客,忍不住颤抖着唇瓣凄然道:“我与你何仇何怨,竟要置我于死地!” 对此,以身法之疾来到公孙兰身边的刀客只是漠然举刀,不言不语——是女子先动了毒死他的念头,并付之于行动,他以杀报杀,她又怨得了何人?只是……横刀将要斩下如此毒妇的头颅时,一个喊着“刀下留人”的男声自不远处迅速靠近。 雁不归自然不会听陌生人的话,下手甚至更快了。但是,没想到来人轻功亦是一绝,身体仿佛尚在别处留下未散的残影,实际上却已是来到刀客身前,探出的双指更是快如闪光,偏偏同时又坚韧如磐石,及时将刀身弹开几许,刀锋仅仅在女子脸上划开一条血痕。 “你们是同伙?”被陌生来客阻了一阻,雁不归一手将刀鞘护在身前,一手将横刀指地,保持着随时动武的姿态,双眼则是锁定眼前这个突然蹦出来的男人——来人是一个长着浓眉以及两撇胡子的江湖人,看相貌应当有二三十岁,穿着随意,身后披着惹眼的红披风。 “不……”陆小凤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余光又一次瞥过公孙兰那双遮掩不住的红艳艳的绣花鞋后,他发出了牙疼的声音,以一种像是开玩笑那样的语气继续回道,“或许我和她之间也可能是敌对关系?” 说实话,陆小凤事先怎么可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本来,他今晚正是计划着去西园寻找疑似与绣花大盗有关的“公孙大娘”。可是他都睡了一觉,那边却人影都没一个。他不得不跳起来,到高处左顾右盼。 刀客在妇人的糖炒栗子摊位上买走了全部栗子时,他刚好看到了,甚至还可惜了一瞬——他嗅着隐隐约约的香气,感觉也有些馋了。不料他的目光尚未完全转移开,便发现妇人将带着小推车熟门熟路地找个角落一藏,却是盯着往屋顶跳的“少侠”不放。 之后刀客“吃”了栗子却忽然倒下,妇人竟轻飘飘地纵身上楼谨慎靠近,随后又被刀客追杀……这一连串变故他无一落下。直至意外瞥见妇人脚上那双绣着猫头鹰的红绣鞋,他就知道果然自己不该光顾着看戏。 “既然为敌,为何要阻止我?”雁不归的语气很是平淡,他微微偏过头看了看身后——有不少人正在逐渐围拢而来,不知单纯是为了围观,还是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并未将那些人放在心上,只是将视线再次放回到眼前这个武功更强的男子身上。 刀客的声音有点冷,不过陆小凤没有在对方身上察觉到危险的杀机,然而他同样察觉到对方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故而干脆地坦白道:“因为她至少涉及六七十桩大案,在她吐出赃物之前,我想那些东西的主人也不希望她就这样死去。” 雁不归看了看唇色苍白、低头垂目的神秘女子,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不解、愤怒与惊疑,淡淡地道:“可是我觉得你大概是找错人了。” “咳咳。有没有找错人,等我带着她和我的朋友们汇合,应该很快就会调查出个结果。”陆小凤轻咳一下,笑脸待人,“对了,我叫陆小凤。小兄弟好俊的身手,不知该如何称呼?” “雁不归。”雁不归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他记得“陆小凤”这个名字,在这个江湖里似乎是个挺有名气的浪子游侠,而且对方由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恶意,所言皆为真实……他又端详对方片刻,问道,“你执意要护着她?” “原来是雁小兄弟。”陆小凤双掌一拍,当场提出一个双方都容易接受的建议,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和我先帮她上个药稳住伤势,然后一起领着她交给我那在六扇门当过差的朋友,审问清楚她的犯下的大案。如果案件与她有关,想来以本朝律法,未来也是个被问斩的下场;如果案件与她无关,你们想要了结彼此的恩怨,我也就没有阻拦的理由。” 雁不归定定地盯着陆小凤一会儿,看得公孙兰的气息都愈发显得更加微弱。片刻后,刀客挽刀入鞘,刀柄与刀鞘上系有的几枚雪色毛球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后他抬手正了正斗笠,颔首缓缓地道:“既然如此……” 眼瞧着年轻的刀客如此言行,心想应当是说服了对方答应,陆小凤一直提着的心差不多快要落地,甚至开始思索如何问出薛冰的所在,尽快找回她…… “锵”——那是一抹陆小凤难以形容的银光,宛若今夜凄冷的月色,短暂而迷人。它就那样突兀地在他眼前闪过,他不由地瞪大了双眼,出鞘的刀已经再次回归鞘身,然而他身旁那位应当就是公孙大娘的妇人,那颗不算美丽的脑袋竟已从修长的脖子上与身体彻底分离! ----------------------- 作者有话说:嗯,相比起隔壁有玩家身份的小九道德底线稳稳当当,作为原住民的小雁路子会很野……[狗头] 第25章 无拘无束【倒v】 淅沥沥。 细腻的雨丝落在苍翠的树叶上、落在色彩缤纷又娇嫩的花瓣上、落在高山大地以及精致辉煌的建筑群上……垂落的风铃, 叮叮当当地吟唱着自然的曲调。 十二三岁的少年雁不归正在屋里走来走去、绕来绕去,就像是一只搬运着过冬食物的蚂蚁。捧着一本棋谱翻阅的谢东海将书本微微往下挪, 露出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睛—— 他正坐在床榻边,紫灰色的披风下半截在榻上摊开着,踩在地板的双腿上下交叠;单手手肘抵着旁边低矮的木案,手掌蜷缩成拳撑着一边脸颊;缠绕在发冠上的细带随着额前的刘海晃了晃,仪容完美,宛若真仙,开口便是清冷的声线:“做什么忙忙碌碌的?” 谢东海说话时,雁不归手上正抱着一套旧衣在他的谢哥面前路过。闻言,少年当即停下步伐,对着谢东海眨眨眼回道:“我只是想着反正外头下雨,留在屋里无甚可做, 索性提前收拾好行李。” “哦?”谢东海垂目扫了一眼雁不归手上那套蓬莱风格浓重的衣服,“此前还说不想离开蓬莱, 结果带你去翁洲一趟回来,现在又愿意了?而且还是这般迫不及待……” 之前谢东海说蓬莱不适合雁不归, 打算将他这个养了十年的弟弟送去刀宗拜师,当时雁不归十分不乐意, 将自己锁在卧室谁都不见。脆弱的门锁自然拦不住谢东海,而他自诩不是那种独断专横的家长, 所以破开门锁把人揪出来后,就带着沉着脸、嘟着嘴的少年去了海食湾。 海食湾与刀宗比邻,时有刀宗弟子出没。谢东海带着雁不归在云宽村住了七天, 见过不少刀宗的人,也听说了村民说起不少关于刀宗的事。如此在亲自了解过后,谢东海再次询问雁不归, 是要留在蓬莱,一直处于他的阴影之下;还是拜入刀宗,开展拥有无限可能的崭新生活。 那时候雁不归沉默许久,也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没有当场就去拜师,而是先行回到蓬莱,做一些准备——至于这些“准备”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反正拖了半个月,还在“准备”着,现在才算是有点动作。 听到谢东海的话,雁不归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少年轻快地几步凑到谢东海身旁,将手中的衣服随手放在床榻上,自身则是丝滑地跪坐在他谢哥的腿边,双手搭在对方双腿上,小脑袋则是伏在手背上,侧着头看人,说起话来翘起小猫似的尾音:“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谢东海低头垂目看着浑身散发着暗喜的雁不归,似笑非笑地道:“毕竟上一只我养了十年的雁,当年一去便不回了……我倒是不介意你们说走就走,只是若然总是这般毫无留恋,我会忍不住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雁不归没有说“这次还不是你要将我送走的”这类的话,而是忽然问道:“哥,所以你为什么说我不适合留在蓬莱?” 谢东海也没有揪着先前的问题不放,微凉的指尖点了点雁不归的眉心,顺势回道:“因为你有一种‘野性’。” 雁不归复述道:“‘野性’?” 点在雁不归眉心的食指在谢东海漫不经心的神色中,一路从眼角游移至鼻尖,而后划过唇边,最终停在下巴处,与拇指配合着迫使少年抬起脑袋:“不是田野的‘野’,是不羁的‘野’。蓬莱中人或是寻仙问道,或是侠行天下,纵然逍遥却又守礼,自有规矩方圆——而你不屑于此。” 第27章 “我——”雁不归正要说些什么,谢东海竖起的食指按在他唇上,止住那些未出口的话。 只听端然若神的蓬莱道宗长老继续说道:“方氏之中,性子里带点‘野’的人,这么多年来,也出过几人——他们往往在岛上呆不长久,总会忍不住心中的渴望,想方设法跑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听到这里,雁不归还是不由地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可是那些前辈最后还是会回来的。” “是的。不过……”谢东海松开手指,重新捡起之前被他放下的棋谱,阻隔彼此的视线, “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人,你与他们同样有所不同。事实上,如果没有谢云流的刀宗,我曾考虑过要不要送你入天策或苍云——虽然这两处地方与你不是十分契合,而且有着被卷入权力争斗的风险,但是相对而言算是不错的选择。而如今,刀宗才是最适合你成长的地方。” . “你怎么直接把她杀了!”流淌着鲜血的街道上,陆小凤跳脚似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促和惊讶变得有些高。此时他心中自是无比震惊,如此快的刀,他过往从未见过——或许连西门吹雪的剑,在速度上与之相比都有所不及! “雁不归”此人从名字、相貌、衣着到武功,在陆小凤眼中都极为陌生。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位顶多二十左右的年轻刀客,竟然会是这种干脆狠绝的性格。明明前头说得好好的,给他一种会按他的建议来、将女子交由他处置的错觉,下一刻却毫无预兆地把那人的头给砍了下来! 低头看着那颗骨碌碌地滚到自己脚边、死不瞑目的脑袋,陆小凤突然间发现,他连指责对方背信弃义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对方压根就没有亲口答应过他!刀客只是用收刀的动作以及“既然如此”四个字就让他放下了警惕。 此刻,被雁不归突如其来的一刀骇住的不止是陆小凤一人。公孙兰混入人群之中大喊救命,多多少少激起一些人对“老弱妇孺”的“保护欲”。只是这些人之中不存在能够追上公孙兰和雁不归的高手,只能跟在身后拼老命地跑着。 雁不归一式孤锋破浪算计好了方向,虽然沿街划开一道碎裂的刀痕、削去了某间民宅的小半边,但是由始至终亦仅仅重伤了公孙兰一人,并未伤及任何无辜,有意上前阻拦他的人也只是被其内力逼退。 如今刀客一刀砍下“妇人”的头颅,酷烈残忍又血腥的一幕像是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原本还打算继续“拔刀相助”的江湖人顿时冷静下来。 而这一冷静,一些细节就完全经不起推敲——刀客身法迅速,他们都追之不及;而那个喊着“救命”的妇人,轻功之高,亦是甩了他们这些人好几条街,根本不是他们起初以为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如此一来,此事便是刀客和妇人两个江湖高手之间的恩恩怨怨,他们这些“外人”就得思考会不会是不小心当了别人的刀。如今见妇人香消玉殒,他们不禁踌躇迟疑起来,不敢继续靠近那位胆敢当街杀人的刀客。 雁不归自然知道这个中原的秩序远未到崩坏的地步,与陷入战火时的大唐截然不同。而且他也曾行走在盛世的大唐,知道在城中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会惹上麻烦—— 但那又如何,在安禄山、史思明等人尚未挑起战乱那会儿,他不也是同样胆敢闯入营地杀死残暴的神策军中人,乃至砍了好些个鱼肉百姓的狗官? 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他们宗主一刀分海断大船的精彩一幕,但是被同门们编成各种小故事的相关话本可没少听少看。即便他没有也不会将他们宗主某句名人名言挂在嘴边,可是在心里早就畅想过无数遍——他向来只做自己想做的,至于陌生人的所思所想,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故而听着长有两撇胡子的江湖浪子的话——哦,这里的江湖人好似给这位起了个“四条眉毛”的绰号,雁不归的神情根本没有任何变化,什么歉意、狂妄、心虚……诸如这般的情绪完全不曾出现过。刀客只是将手放在刀柄上,淡然地问道:“你要为她报仇吗?” 陆小凤的表情却是因为这句话变了又变,像是个五颜六色的颜料盒。他难得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自己被金九龄一激,就参与到这桩案子里;后悔为什么请过神针薛老夫人帮忙后,不强硬让薛冰别跟着来;后悔为什么夜探王府试图寻找漏洞前,没有妥善安排好薛冰…… 他花了好几个呼吸强行忍住骂人的冲动,都是因为他想起江轻霞有可能是公孙兰的同伙或手下,即便被刀客砍头的妇人当真就是公孙兰,线索也未必就此彻底地断开。 饶是如此说服着自己,陆小凤还是忍不住出声讽刺道:“相比起我要不要为她报仇,你不觉得你才更像是和她一伙的,如今是为了避免她供出你,所以在我面前杀人灭口了吗?” 雁不归就像是被质疑的人不是他自己那样,简单地“哦”了一声:“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陆小凤一听那“既然如此”的开头,就不禁抖了抖,等听完后面四个字,下意识想要喊住刀客,却一时间没能找到理由。就在此时,忽有一阵他耳熟的男声传来:“陆小凤?你们这里发生什么了?” 雁不归原本是想要转身就走的,就算陆小凤好像多出了一个帮手,依然如此。只是他还是没能立即离开——不是因为正在靠近的那个有着一张蜡黄的憔悴脸的陌生男人,而是因为跟在他身边的那头与人等高的大雕! 那不是他最熟悉的海雕,也与其他的雕有着极大的差别,比如腿更粗、翅膀更短、头顶还有肉瘤……正当刀客被这头怪异的大雕吸引了注意力,并未及时离开,新来的陌生男人已经来到跟前。对方看了看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皱了皱眉再次向陆小凤问道:“怎么回事?” 第26章 神雕大侠【倒v】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出了命案, 胆小的普通百姓已经被喷涌的鲜血吓得面如土色,或是尖叫或是无声地逃窜般散去——其中大概还有些跑去报官、跑去上报各自老大的人。 懂得两手武功的江湖人则是分成两派——被一声“救命”惊动, 一知半解此刻僵着踟蹰的;以及一无所知,纯围观的……最后便是如杨过这类路过意外发现此处动静,遂前来一看的。 在南海练剑十六年等候着与小龙女重逢、因这些年所行之事而被称为“神雕大侠”的杨过一眼便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看见了他熟悉的陆小凤。 他与陆小凤相识得早,之后各自在江湖上漂泊时,重逢过好几回,饮过酒也谈过事……初出茅庐时的陆小凤和现在的陆小凤几乎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性子——不过人在江湖,总会有所改变。譬如他自己,十六年前的他与十六年后如今的他,除去武学修为,心性上亦是变了不少。 杨过认出了陆小凤,陆小凤自然也认出了杨过这位“前辈”——尽管对方正用着易容技巧改变相貌, 将那张惹同性嫉恨、异性倾心的俊脸掩盖在蜡黄的面具之下。此时听到对方问起,他只是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杨过闻言, 看了看陆小凤,又将目光投向明显异常关注他身边的“雕兄”的年轻刀客, 不可置否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陆小凤当场有些意动,但很快又暗自摇头——他虽然恼怒雁不归一声不吭就当着他的面将可能是“公孙大娘”的妇人斩杀了, 但是刀客与妇人之前的追逐他也看在眼底,说不好两人之间是否有着深仇大恨。他出手拦了刀客一次, 对方不给他这个面子,也怪不了别人…… 咳咳,当然, 他陆小凤也不是什么宽容大量的人,真要他彻底放下这桩事,他同样做不到, 如今不过是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不过无论陆小凤正在思考该如何措辞,给出回应,接着杨过此言先一步开口的竟是雁不归。 相貌年轻的刀客将观察怪异大雕的目光转移到大雕追随之人的脸上,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阁下可是江湖传闻中的‘神雕大侠’?” 杨过同样在关注陌生的刀客,听到这番话,他微微点了点头,回道:“承蒙大家看重,如无意外,这个称呼所指的应当是我。” “虽然有些冒昧……”雁不归的视线又一次回到大雕身上,说出的话语之中既有好奇,还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蠢蠢欲动,“我听说说书人提到过一些关于阁下的故事,据传阁下身边这头大雕极其威武霸气,虽不擅飞,却擅陆地作战,不知是真是假?” 雁不归自然知道如此猛禽都不是好惹的,当初如果不是他拒绝了,他也是有可能养一只属于他的海雕,陪伴他成长、辅助他战斗——一如雪翎之于谢东海。 第28章 只是当时的他觉得,他又不会离开他的谢哥,他们“兄弟”两人一直呆在一起,有雪翎就够了——除非雪翎自己挑个的伴回来,那么他可以帮忙养一养。 可惜,雪翎没有找个伴的念头,也不打算抓个孩子回来养——毕竟因为被谢东海动了些手脚,它的寿命本身就比其他海雕都要长许多,甚至在体型、力量等各方面都与同类有着不小的差别,更是被他谢哥养得太过傲气,看不起旁的海雕。 至于再之后他拜入刀宗,随着大流养了只鹦鹉这样的小事暂时无甚可说的。他现在更想知道,眼前这头怪模怪样的大雕是不是和传闻一样能打?要是真的能的话大概会有多强?与蓬莱养的海雕相比,是哪边更胜一筹?又是何人训练出来的? 衣着打扮尤其亮眼的年轻刀客对大雕的兴趣简直无有任何掩饰,不管是被他刚刚杀掉的妇人,还是烦躁的陆小凤,显然都被他抛在脑后。 杨过见状,亦不免有点惊奇——这头“神雕”当然不是寻常大雕,于他而言更是如师如友般的存在。然而,纵使他称之为“雕兄”,在不明就里的旁人眼中,却总是认为他这位“雕兄”不过是长得奇奇怪怪的畜生,是他养的雕,许多人都是看在他的态度上才口不对心地改变口风。 但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刀客似乎完全不是那样认为的。对方好似是将他和“雕兄”视作两个分开的个体,看待“雕兄”的目光也不是看禽鸟、宠物的目光,而是仿佛在面对着一个如人类一样有灵性的生命,给予了它与人同等的尊重! 因此,杨过的语气不免有些缓和下来——就算对方更重视“雕兄”而有意无意地不太关注他,反正他也早就过了需要博取他人全部注意的年纪,只听他一边颔首一边回道:“我的剑法便是雕兄所授,这些年有赖雕兄相助,才有如今的进步。” 陆小凤听着这话题突然间就歪掉了,不由抽了抽嘴角,耳朵捕捉到远处的动静后,轻咳一声:“官府好像有人来了,如果不想和衙门的人打交道,不如先行移步一下?” 说话间,他捏着鼻子捡起还留在地上的尸体和头颅,打算将之带给金九龄或蛇王,瞧瞧能不能看出些东西,心里面则是忍不住默哀自己这回当真是命苦。 本就是路过的杨过自然是说走就能走,“杀人凶手”雁不归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认真地对着“神雕侠”和他的雕问道:“不知阁下介不介意,你与大雕合作,与我切磋一番?” 杨过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道:“先离开这里。” 对此,年轻刀客没有异议。等到接到百姓“报案”的捕快赶到现场时,除了尚未干涸的血迹,无论是肇事者还是受害者、是入局者还是旁观者,尽数已然不在。扑了个空的捕快们熟练地找人来将石板路上的血迹冲洗擦去,便打着哈欠离去。 事发地点具体情况如何,与已经远离的三人一雕暂无更多关联。杨过看了看带着具身首分离的女尸、感觉浑身不自在的陆小凤一眼,他仍是没有回应刀客的切磋邀请,而是主动向陆小凤问道:“你又卷入了什么麻烦?” 好一个“又”啊!想到因为此事,薛冰如今依然下落不明,陆小凤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他用余光瞥了瞥默默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却稳稳吊在大雕身后的雁不归,口中回道:“近段时间,江湖上多了个绣花大盗,做下了不少案件,不久前更是对南平王府动了手。” 杨过若有所思地道:“此事我亦略有耳闻。所以你是为了捉捕绣花大盗?” “此事本是金九龄寻我帮忙。”陆小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没有说出金九龄是用什么方法让他“自愿”掉进这个坑里。 他只是简单地将他是如何拿着绣花大盗的手帕给神针薛夫人分析;说他来到这里后冒了一次险,以防万一没有让薛冰跟着,而薛冰却在这途中失去踪迹,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穿着红鞋子的“公孙大娘”…… 杨过看了看女尸脚上那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不语,旁听的雁不归却语气古怪地复述道:“‘公孙大娘’?” 嗯,古怪的不止是语气,连同神情也在影影绰绰的月色下显得有些难以分辨……至少善于观察的陆小凤也未能品出那种表情具体彰显着怎样的心路历程。 他将诸多猜测藏在心底,同时回道:“她应该是叫做‘公孙兰’,据传是公孙大娘的后代,所以认识她的人会如此称呼。同时她还有很多个身份和名字,只因她是一位易容大师!”都说到这里了,陆小凤干脆地将公孙兰另外的几个身份都说了出来。 公孙兰其他的那些身份,根本不属于这里的雁不归自然是听都没有听过,倒是杨过知道其中一二,眉毛不由一动,他摸了摸下巴回道:“如此说来,倒是个厉害的角色。” 而刀客在陆小凤那一串话里,只听进了“公孙大娘”四个字,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公孙前辈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后人吗?” 果然,又来了,那种说不清的古怪感觉又来了……陆小凤暗中有种抓耳挠腮的冲动,他总觉得年轻刀客在面对“公孙大娘”这个话题时,态度十分古怪,可是他无法判断出这种怪异之感的详细情况。 硬要说的话,就是对方提起“公孙大娘”时,不像是面对一个早已故去成百上千年的古人,而是像是同属一个时代的熟人——可这有可能吗? 雁不归不知道陆小凤正在想些什么,他也不可能告诉眼前这两个人自己的来历,此时他只是觉得事情当真是奇妙——从陆小凤的语气中,他可以听出来这个中原曾经也有过一位擅长剑舞的“公孙大娘”,然而那一位在如今的江湖人看来,只存在于遥远的历史之中。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他究竟是来到了一个与大唐有些相似的奇怪的天地,还是去往了他所熟悉的大唐的数百年后的未来? 不过无论是哪一个猜想更加符合实际,他基本可以肯定,要是那两位公孙前辈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后人”,未必会有多待见对方,就算亲自“清理门户”也不足为奇。 同样得知此事的杨过估计是现场最正常的那个,他只是对着雁不归问道:“你莫非见过其他公孙氏的传人?” 这个思考角度没有任何问题,就连雁不归也是神情自若地回道:“我见过。”不就是七秀坊的弟子,他自然见过,而且还不少,甚至有交过手的。 顿了顿,刀客赶在陆小凤打算说些别的之前再次问道:“不知阁下愿不愿意切磋一番?” 第27章 黯然掌法【倒v】 杨过这数十年间, 见过的人多不胜数:英勇的、仁慈的、卑鄙的、阴险的、表里如一的、口蜜腹剑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如今这名提出切磋邀请的年轻刀客实在称不上是“古怪”, 既然对方执着于想要与他比武,他亦不会一味拒绝——左右约他比武的人不差这么一个。 只不过……“我可以与你一战。但是无论此战胜负如何,你需要给我这位兄弟讲讲为何要杀了他找的人。”说着,独臂的“神雕侠”指了指旁边的陆小凤。 “没问题。”雁不归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当即爽快地应下。 既然杨过答应了雁不归的切磋邀请,他们再留在城中就不太方便,故而索性直接施展轻功往城外而去。而自己的朋友要与一个刚在自己面前砍下一个人头的狠厉刀客比武,陆小凤也不可能完全当做没有这么回事—— 就算他很清楚杨过不同于他另一个好朋友西门吹雪,后者找人比剑那叫决斗,是要以命相拼的!而前者则不然,除非对手是十恶不赦、自寻死路, 否则杨过基本不会杀人,他与人比武就只是比武, 甚至比完武后若是觉得对方合他脾气,还会和对方交上朋友。 可是他清楚杨过的为人, 却不了解雁不归这个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刀客!表面看似很年轻又好懂,然而经过此前被对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误导了一回, 他如今只觉得这刀客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心里想着事情、手上带着尸体,陆小凤不知不觉跟随着杨过和雁不归来到郊外的空地。圆圆的月亮正好从飘荡的浮云中探出光秃秃的脑袋, 晶莹的月光投向大地,昏暗的树林摇落一地细碎的光斑。陆小凤停在稍远的位置,放眼望去, 杨过、神雕和雁不归正站成一个三角。 杨过看着手已经放到刀柄上的年轻刀客,沉声道:“雕兄性情高绝,若然是寻常比武切磋, 是不会与我一同针对某个人。再者雕兄不仅天生神力,更是拥有深厚内气,一旦出手,寻常人奈何不得。如果你连我亦无法应付,最好还是放弃与雕兄一战的念头。” 第29章 在真正面对神雕的威胁之前,不少人都不相信一头猛禽会比练武多年的自己力道更强、速度更快。唯有与神雕相互比拼多年的杨过知道,他这位“雕兄”究竟有多么不凡。刀客提出要与他和神雕比武的邀请很是贸然,但看在对方不曾看低神雕,他愿意先行劝告一二——不听便罢。 雁不归自然不会小觑了神雕。他之所以突然生出切磋的念头,正是看出了神雕的不凡——这头神雕莫名地给他一种与他的谢哥养的雪翎很是类似的感觉。 普通的雕类大概也就活二三十年,便是蓬莱岛上自幼汲取“仙灵之气”长大的海雕,最长也就八十年左右,不会超过百年——而雪翎据说已经跟了谢东海快两百年了,岁数基本是其他最长寿的海雕的翻倍还多! 雪翎能够活到这个岁数,是因为谢东海将自己的血喂过给它。哪怕只是一滴、两滴的小小血珠,也不是所有的动物都能饮下,如果自身体质太差、根骨太弱,只会当场爆体而亡! 所以谢东海曾经养了那么多的动物,最后也只有雪翎等寥寥几只出生、成长在蓬莱,根底不低,并且自幼被谢东海精养的能够承受起这种“洗髓”。其中,雪翎是唯一一只经受过两次“洗髓”的。 依照谢东海的话,每次“洗髓”对于这些“凡物”同样是一场“劫”,渡过了便会脱胎换骨,诸如寿命等各个方面都会获得更进一步的成长;如果渡不过,就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雁不归当初得知此事时,夜里和谢东海躺在床上时整晚都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咬破他谢哥的皮,尝尝这血的味道。 可惜,他琢磨了半宿,才偷偷趁着谢东海好似睡着的时候,悄悄扒拉出对方的手,在其指尖使劲咬了一口——结果完全咬不动。甚至还反过来被守株待兔的他谢哥往他口中多添了一根手指,逗着他的舌头玩弄了一番。 因为这事儿,谢东海还把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小雁”折腾得够呛——期间还不停逼问,是不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命契”只能共享寿命、只能赋予他辟水辟火的本领,却不能增长功力,为此感到嫌弃,想要找找刺激…… 等到话都说不连贯、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的雁不归给出否认三连,谢东海才“大发慈悲”地放过手软脚软的某位刀客。但到了这地步,雁不归第二天早上都起不来练刀了。 “罪魁祸首”谢东海却是餍足地坐在床边,一边绕着雁不归的头发玩,一边听前来看看主人为啥这么迟了还没起的百人语,叭叭什么“老夫少妻要节制”“不能耽搁孩子进步”之类的废话,脸上甚至还带着和煦的微笑—— 当然,后来他那可怜且多嘴的小语,因此被他谢哥拔光了一身缤纷的羽毛,不得不躲在房间里“自闭”,过了好些日子,直到羽毛重新长出来了,才肯出门见人。 咳咳……总而言之,他和谢东海家的雪翎是服用过神兽之血,经历过两次蜕变,才有了如今各种神异的表现。 而如今在刀客面前的这头奇怪的大雕,虽则在外观上比优雅美好的雪翎差了许多,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豪迈感,在带给人的压力上,与雪翎相差无几,甚至不相上下。他很好奇这样的大雕,是怎么养出来的——是吃过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还是被和他谢哥类似的神兽饲养过? 对于杨过给出的“劝告”,雁不归自是深信不疑。他不认为杨过是在骗他,此言亦非多此一举,而且能够与杨过这个人交交手,同样是他的诉求之一。 老实说,刀客在辨认出这位“神雕大侠”时,第一反应是要不要给郭襄写封信,说他已经先一步见到了她想见的大侠——他曾问过郭襄,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和“神雕侠”见一面? 少女支支吾吾好一阵子然后才告诉他,这是因为她第一次出门时,第一个听到的话本小故事就是神雕侠的行侠事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神雕侠在她的心目中就是除她爹娘外公和叔伯姨婶外最了不得的大英雄,所以她才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一位。 “神雕大侠”的人品性情如何,时间太短,雁不归暂时还看不完全,不过在武功上,绝对不比郭襄的爹爹逊色多少,故而他十分谨慎。 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证明有无形无声的风曾经光顾过。杨过背对朦胧的月色,垂下空空的手,似是等待着刀客先行出招。而雁不归在战斗中尤其冷清而平静的双眼紧紧锁在独臂男人身上,不曾因对方少了条胳膊而有所轻视。 风声、呼吸声与长靴踩踏在枯枝落叶上的清脆断裂声同时响起,与杨过保持着不远距离的雁不归突然冲到了前者面前,迅猛的刀势落下,杨过恍惚间想起自己曾在瀑布、在海边练剑时那宛若不可阻挡的汹涌澎湃的水流。 海浪袭来的既视感实在过于强烈,杨过下意识握住巨大的重剑,挥舞着予以还击——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莫测的自然、不是天生神力的神雕,而是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年轻刀客时,这一招已经收不回来了! 然而,出乎杨过和旁观的陆小凤的意料,先一步抢攻的刀客没有和重剑硬碰硬。雁不归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快,在横刀将要与重剑接触之前,刀客便突然踩着灵动的步伐,以毫厘之差连人带刀彻底脱离重剑压制的范围——就好像他有着丰富的应对重剑的经验。 杨过对此自然是惊讶的。他往常除了与“雕兄”对战、与海浪搏击,基本上不曾用重剑与旁人作战。一方面是重剑本来就不好把握,另一方面他也没有遇到过需要他动用重剑的对手。眼见雁不归如此表现,他不禁心里一动,索性“将错就错”,继续以重剑攻去。 雁不归的应对果然没有让杨过失望。曾与藏剑山庄中人交过手的刀客当然知道和重剑硬碰硬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所以他选择见缝插针——重剑威力虽盛,然而受重量以及形制所限,再强亦免不了会在动作间出现短暂的空隙,而这些空隙,就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陆小凤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原本先攻的刀客如今已经在杨过一剑接一剑的攻势里采取回避的姿态,在势大力沉的重剑的压制下,刀客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摇晃的小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同时又无比坚韧地始终不倒。 突然,一直以身法与杨过周旋的雁不归终于再度主动出击——他蓦地又一次拉近双方的距离,却是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刀鞘探向杨过双腿,阻挡他的进一步移动;同时以一种看不清的手上功夫,震得重剑在杨过手中脱出落地! 杨过顿时一惊,心知自己是被抓到了连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破绽。不过没有了武器,他还有掌法。他没有立即去捡回被击飞的重剑,而是当机立断地转而出掌——掌风扫过幽蓝色的刀身,雁不归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被击退了数尺。 而在此时,杨过正乘势追击而来——没有了沉重的重剑,他出掌的速度都快了许多。被连连击退几次的雁不归,已是察觉到对方掌法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这门掌法好像是活的,它好像有着自己的情绪,影响得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小兄弟,就此平手如何?”难得碰上如此奇特的武学,雁不归正打算多多琢磨参悟,杨过却是突然停手。 刀客闻言一愣,虽然颇为惋惜,但是仍然抱拳回道:“此番多谢阁下指教,在下受益匪浅。” 第28章 丐帮来信【倒v】 当陆小凤两手空空地回到蛇王所在的小楼时, 却震惊地发现蛇王已经被鲜红的缎带活活勒死。于是本来还想要多问几句关于公孙兰的事情的他只好强行忍耐着伤心难过,又匆匆地赶去与金九龄汇合。 那位曾经的六扇门名捕在看到陆小凤难看的脸色时, 目光中不免有些异样,主动开口问道:“我听说你似乎在街上碰到什么麻烦……之前你说过要去会一会那个有可能就是绣花大盗的女人,现在看来,情况并不乐观?” 就在陆小凤在蛇王口中听闻公孙兰的西园之约后,陆小凤和金九龄因为薛冰行踪之事碰过一次头,推理出他们要找的“绣花大盗”或许是一名擅长易容的女子,身份多样的公孙兰有着重大的嫌疑! 为免太多人前去西园会惊动公孙兰,金九龄并未跟着陆小凤一同行动。不过金九龄手底下的人有给他汇报一些情况,知道西园附近的街道上好似出现了一桩命案,有江湖人相争,陆小凤短暂地现身过, 只是更具体的细节,他并不清楚。 第30章 陆小凤摇了摇头:“事情不止是不乐观的程度……这桩事情稍后再谈, 现在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对于陆小凤卖关子的行为金九龄没有太过上心,他直接问道:“是什么事?” “帮我寻个经验丰富的仵作。”陆小凤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需要确定蛇王大致是在什么时候被人杀害的。” 金九龄顿时作出十分惊讶的神情:“蛇王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害了他?” 陆小凤叹息道:“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所以寻你帮忙确定他的死亡时间。”至于蛇王究竟是被何人勒死, 他暂时无法确定,所以在这一点上保持沉默。 如今距离雁不归和杨过的那场切磋, 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夜色深沉得路上几乎没有了进行夜间活动的行人。回想起与杨过、雁不归二人道别的情形,陆小凤的思绪不由地轻轻飘远—— 在比武过后, 刀客像是满足于与杨过的此番交手,没有继续提出要与神雕切磋几招,而是依照之前与杨过的约定, 他老老实实地将他与公孙兰之间的纠葛一一道出。 其中包括他曾在前段时间见过公孙兰易容成老妪,给一队镖师卖出带毒的糖炒栗子,把他们都毒死了;而他刚好在附近看见此事,意外与之交过手,不过当时让对方给跑了,没想到今天会再次碰上对方。 “……事情就是这样。我认出她就是那个下毒之人,所以去看看她开的糖炒栗子小摊是不是也下毒了。她应当也是记起了我,所以卖了我毒栗子。既然她的杀意已经不加掩饰,所以我索性杀了她。” 雁不归十分坦然,他从来都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子,面对带有恶意的敌人,若然能够斩草除根,就不会给自己留下太多的后患。至于陆小凤和杨过得知此事后嘀咕着什么“熊姥姥”,他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也就没有多嘴。 而陆小凤此时也和杨过谈到了绣花大盗的案子,谈到了他本来是替蛇王应公孙兰之约去的西园,提到薛冰的失踪…… 杨过沉吟片刻,回道:“距离与内子的约定还有些时日,我可以留下帮你找一找薛姑娘的下落。不过在这地头,蛇王的势力比我一个人好用得多,若然他手下尽出都找不到人,我们如果没有线索,恐怕是大海捞针。” 陆小凤苦笑着摇头:“我本还想着如果公孙兰就是绣花大盗,大概有机会从她口中问出薛冰的下落。结果……” 对于自己无意间坏了某些人的计划这一件事,雁不归的良心完全不觉得痛,不过出于能帮就帮的侠义精神,他歪着头说道:“反正我也在找人,我会帮你留意一下那位姑娘——她的衣着打扮和相貌大致如何?有画像吗?” 杨过看向刀客:“你也在找人?” 雁不归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画像,率先展示出的是谢东海和柳渊的人像:“我与我的两位兄长失散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他们?” 杨过和陆小凤看了看画像,先后摇了摇头。雁不归也不觉得失望,将画像交换了一下位置,显示出百人语和雪翎:“这是我家养的鹦鹉和海雕,你们见过吗?” 不说陆小凤没想到刀客不仅画了人还画了鸟,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地再度摇头,杨过却微微讶然:“原来你也养了大雕,难怪如此关注雕兄……可惜了,我不曾见过。” 雁不归点了点头:“我见阁下身边的大雕与我家雪翎那般神异,或许亦能辅助作战,一时技痒,所以才冒昧提出邀请,还请阁下不要认为我是故意挑衅。” 杨过闻言,忽然“嘿”了一声:“起码你还会先行征询我的意见,要是换了别的人,恐怕一句话不说就会动手,不留下其他选择的机会。” 眼见杨过和雁不归之间有点不打不相识的苗头,陆小凤不再担心这两人会突然来一场生死决战,暗中松了口气的同时,提出告辞:“杨兄,公孙兰的事,我打算先回去和蛇王以及金九龄商量商量。” 杨过指了指尸体:“这具尸体你要如何处置?带着回城?” “先埋在这儿吧。”只是他话刚说出口,陆小凤留意到自己手上根本没有任何家伙,顿时头疼地“嘶”了一声,“要不麻烦你们帮我看管一会儿,等我先去找个铲子来挖坑?” 本着帮人帮到底,雁不归眨了眨眼,当即拔刀出鞘:“何必找铲子挖那么麻烦,想要个坑,直接轰开便是。” 话毕,澎湃的内力汹涌着附在折射着微光的刀身之上,刀客双手持刀,几道凌厉的刀气朝着同一处空地轰隆隆地爆发一通。等到烟尘散去,那一处便多出了约莫一个八尺长、三尺宽、两尺深的土坑! 见状,杨过赞叹一声:“好深厚的内力,好精妙的控制!” 而陆小凤则是抽了抽嘴角,忍住了吐槽的欲望,将一整具尸体放入坑里。而且不等他提出怎么埋上,杨过便主动提起:“接下来让我来试试吧。” 说话间,杨过同样运起内力,之前被雁不归用刀气轰散的泥土与枯枝树叶在他的牵引下从慢到快地聚合在土坑之上。一旁的神雕好似也觉得有点意思,脑袋左歪歪、右歪歪,有些兴奋地扇了扇翅膀,将更多泥土往杨过那边送去,为他的牵引加速。 被席卷吸附的泥土枝叶在杨过的控制下旋转着成为一个球体悬在半空,等感觉差不多了,杨过当即散开内力,松散的泥球顿时砸落,哗啦啦地将土坑填得满满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是有别人路过,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曾有人动过土,可能埋了点东西。 陆小凤顾不得那么多,条件如此,将就着便是。他在此处做了些自己才能认出的记号,便与二人告辞,匆匆赶回城中找蛇王去了。 . 在陆小凤离开之后,杨过和雁不归交换了彼此姓名以及暂时的落脚点,便礼貌地相互告别。陆小凤正在找金九龄要个仵作给蛇王验尸时,雁不归已经追寻着愈渐稀疏的万家灯火回到城中,绕了不少冤枉路,才找回到原本的客栈。 温暖明亮的烛光之中,摘下斗笠的刀客正坐在桌边抬眼看着手上的羽毛——这是杨过那位“雕兄”掉下的毛,告别之前他特意在地上捡了两根,一根自己留着作为纪念,另一根他打算寄给郭襄。 想到就做,雁不归摊开信纸,将他今天偶遇“神雕大侠”的事情,从杨过出现到切磋的经过大致记录下来。等到明天天亮,他就将夹杂着羽毛的书信,通过丐帮的据点寄给郭襄——少女答应帮他找人,他理应礼尚往来。 第二天,习惯性早期练刀的雁不归在回到客栈用过早饭,便花了些功夫,找到最近的丐帮据点——丐帮自诩天下第一帮,是帮众最多的势力并非没有理由,至少的确在每一座大城都能找到他们的据点是真的。 刀客出示过郭襄交给他的信物后,据点里的人愣了愣,对方没有立即接过书信,而是确认般问道:“少侠便是雁不归雁少侠?刀宗的雁少侠?” 雁不归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的确就是我。” 那个丐帮弟子说了句“请稍等”,然后跑到后面翻出一份厚厚的书信,递给刀客:“雁少侠,郭二小姐让我们告诉你,你要找的其中一位兄长,已经有消息了——他现在就在京城。如果你有意与之联系,我们丐帮会帮助你和对方搭上线。” 什么?如此消息实在来得太过意外,雁不归的瞳孔都不禁轻轻一缩,一时间惊喜得脑子都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差点忘了接过丐帮弟子递来的书信:“找到了?是谁?他有没有受伤?” 丐帮弟子见他如此激动地连连追问,倒是不太介意,耐心回道:“消息最先是由京城传到总舵,而后郭二小姐抄送给各处据点,请我们要是遇到你,便将此事告知——所有的经过,都记录在这里了。”说完,他再次递了递手上的信封。 “……多谢。”雁不归深吸一口气,接过信封,而后掏出一些碎银,“劳烦你们费心了,小小心意,请大家喝几坛酒。” 丐帮弟子眼神一亮,也没有推辞,拢起那些碎银的同时,也接过了雁不归递来的信:“不麻烦,不麻烦——嘿,那就多谢雁少侠了!雁少侠你这封信,我们会完完整整地送到郭二小姐面前。” 雁不归再次说了声谢:“也麻烦你们替我给郭二姑娘传达一份感谢。” 丐帮弟子爽快地应下了。 第31章 之后,雁不归没有继续再在外边乱逛,飞快回到客栈房间郑重地拆开信封,开始翻看详细情况,入目的第一句便是——刀客柳渊于京城邀战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平手,战后二人相谈甚欢…… 第29章 北行见闻【倒v】 柳渊来到这个似是而非的中原后, 遇到的第一个江湖名人不是苏梦枕,而是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 因为整天麻烦缠身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去年曾被这个难得的朋友卷入金鹏王朝的旧事之中。在此期间,他因独孤一鹤的死将自身的名气推向更高,并且意外与峨眉剑派四秀之一的孙秀青结下姻缘。 在留孙秀青在庄内祛毒、调养身体的时间,这名冷淡的剑客似乎懂得了何为“情”、何为“爱”。但就算在他的心中除剑道之外多出了一抹纤薄的倩影,西门吹雪每年会出门杀死四个该杀之人的历练却不曾停下。 耳尖地听到某处传来打斗声的柳渊,赶到时正好撞见西门吹雪的剑从一个江湖人身上取出,鲜红的血珠被剑客轻轻吹落,与之一同倒下的还有无有生息的尸体。 意外撞见杀人现场该怎么办?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 比如某位朝廷认证的弘义君有可能大叫一声跑去报官,但同样是这位弘义君也有可能选择加入其中;雁不归会当自己是路过,视若无睹地直接离开;谢东海可能会停下问问发生了什么,问完不管得到怎样的回应, 接下来都是撑着那破伞走人;至于柳渊嘛…… 出身霸刀山庄的柳氏子弟,视线在西门吹雪那冷硬俊朗的脸上以及身上雪白的衣袍一划而过, 定焦在其手中的乌鞘长剑上,轻轻挑起一边眉毛, 低声说了一句:“好剑!” 的确是好剑。西门吹雪无声地收下了这份赞赏,目光在眼前人的衣着打扮和背后的武器停了一息—— 先不说如今的天气尚且不至于冷到需要穿上皮袄, 纵然是寒冷的冬季,作为江湖人有内力傍身, 一般也不需要穿得太过厚实,而此人当下竟是披着雪白的毛皮,让人看着就觉得热;可偏偏衣领又微微敞开, 说是散热似乎多此一举,可真要觉得冷,就不该开一条缝。 再从衣服的设计和料子来看, 款式质地都颇为陌生,却能看出用料极好,非富则贵。如此衣着,其人却是披散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的长发—— 尽管头上还缠绕着诸多价格不菲且精致的饰物,明显经过精心设计,但仍是使得这派贵公子的打扮多出几分不修边幅的潇洒不羁,同时亦令其三十出头的面容,仿佛年轻了几岁。 而若是说到此人背后的刀架以及其中的一短一长的两把刀,那便更为不凡。乍眼看去像是银骨黑铁之质,再细看一二,却又似玉似骨,别有一种凛然霜寒之感,兼之如同缠绕着道道血色煞气,寻常武者见之恐怕都不欲与其主人交手。 然于西门吹雪而言,他只可惜那武器是刀不是剑。而且他刚刚才结束了一条生命,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冷傲的剑客对着陌生的来人点了点头,归剑入鞘便转身离去。 柳渊却是主动喊住了西门吹雪:“这位兄台暂且留步——我观阁下应是见闻广博之人,既然有缘巧遇,有意向你打听一个——两个人。” 他大致描述了一遍雁不归和谢东海的扮相和特点——本来他是没想过去管谢东海的死活的,不过他在这地方人生路不熟,如果他们全都分散开了,而他又久久找不到雁不归,谢东海这人有点邪性在,先与之会合或许能够更好地找到他的泽弟。 西门吹雪背对着人稍微偏过头,听完之后回了一句:“不知道。”而后便继续远去。 这次柳渊就没有再出口挽留,他找了个方向,同样离开了这个血案现场。就在稍后不久,他便从茶肆酒楼的闲谈之中,猜测到他遇到是那名剑客,应当就是坐拥富甲一方的万梅山庄的庄主——西门吹雪。 至于旁人还提到这位西门庄主一年只出四次门、至少杀四个人,而且每次都会去青楼让妓子给他剪指甲,焚香沐浴,偏偏吃东西只吃鸡蛋馒头……诸如此类各种“怪癖”,柳渊无论嘴上还是心里皆不予任何评价——天底下的怪人还少吗?西门吹雪这点癖好才到哪啊!根本不值一提。 而促使柳渊决定前往京城的,正是他还在这些碎嘴的江湖人口中听到一个传闻—— “嘿,听说了吗?万梅山庄好像多了个女主人!” “什么?竟有此事!西门吹雪这种冷冰冰的家伙,原来还会喜欢女人?我还以为他这一辈子都要跟他的剑过下去了!” “嗨,这才到哪啊!据说那位女主人好像还是四秀之一的孙秀青!” “嘶——我记得峨眉剑派的独孤掌门,好像就是死在西门庄主的剑下吧?” “不错!在西门吹雪杀败独孤一鹤之前,江湖人都只知道他剑法了得,但究竟有多了得,却是雾里看花。直到传出堪称宗师的独孤一鹤亦死在西门吹雪剑下,世人方知这位恐怕也是绝顶的人物!” “这、这……有杀师之仇横贯在中间,那孙秀青竟然还能与西门吹雪好?”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西门吹雪强掳的人!独孤一鹤这一死,门下三英四秀如今也只剩下两英两秀,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峨眉剑派撑起来!” …… 再下去的话题柳渊没有仔细去听,不外乎是掺杂着秽言污语的各种揣测,听过都觉得耳朵要脏了。他只是见过有可能是西门吹雪的人一面,对于这位剑客的私事没有深究的打算,他仅仅是猛然生出一个灵感—— 此地并非他熟悉的大唐,他没有任何熟人和家族可以作为依仗,而盲目寻人犹如大海捞针,事倍功半。诚然如果能够结识到愿意帮忙的新朋友算是一种不错的方法,但是不确定性和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实在太多了,他也不习惯将主导权让渡出去。 既然自己寻人步步难行,不如干脆让人来寻他——只要他将自己的名号传遍天下,若然雁不归当真亦在此地,必定会顺势而来,他只需坐等其主动上门即可。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要如何去做,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扬名?做回他的老本行——铸刀?且不说没有合适的材料和环境难以锻造出合格的神兵,他自己都会嫌弃,下不了手;再来锻造武器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轻易成事,之后如何宣扬同样是一个麻烦。 所以,他目前只剩下一个最快捷的扬名途径——以本来就天下皆知的名人为“跳板”!挑选的那些“名人”可以是恶,也可以是善,但是自身最好不要沾上恶名——他可没有把握在满天下都是敌人的情况下还能活得好好的,虽然他觉得不会做到那种程度就是了。 在杀死恶名满贯的恶人,以及挑战成名多时的中立派武者两相权衡下,柳渊选择了后者。他对这个中原还是不够了解,想要找到那些明明许多人都恨不得要他们去死却还能活到现在的人精,实在是难为之事;而如果选择后者,他即将到达的京城之中,便有大把这样的人物。 无论是在哪个中原,京城之中总是卧虎藏龙、龙蛇混杂的地方。或许与你擦肩而过的女孩、沉默打工的跑堂、名不经传的太监或小官……都有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这里的京城亦很是热闹——车马骈阗,人流如织,来自天南地北、西域海外说着不同语言、长着不同面貌的来客商贾络绎不绝。路上百姓多有笑容,轻松自得,尽显人间难得的繁华盛世景象。 柳渊虽是生在开元年间,但是对于记忆里的长安,他更多想起的还是天宝后期狼狈,而不是往昔的繁华——毕竟他们这一脉按照家规向来少有外出,幼时出门也多是跟随爹娘探亲。 而自从开元二十四年,他们一家在省亲路上遭遇不测,家破人亡,他直到天宝十年前后才终于又一次离开山庄;而后只在江湖上混了两三年,便被庄中传信唤回。再入江湖,已经是战祸逼近之时,他亲眼见得更多的竟是山河破碎、百姓颠沛流离的模样。 柳渊晃了晃脑袋,将那些纠缠着阴霾的回忆甩开。他如今正坐在酒楼窗边,一边举杯小酌,一边不着痕迹地收回隐晦地放在某些过路人身上的目光。 他来京城两天了,已经足够他打听到不少情报。京城中不缺可以成为他挑战目标的江湖名人,甚至多到他可以仔细挑选。他最先关注到的自然是被称为“天下四大名捕”的四人,可惜这些名捕各有各的忙碌,如今似乎只有双腿不便的“无情”尚在京城,其余都在外边奔波。 第32章 那位无情大捕头虽然听闻武功同样不俗,即便坐在轮椅之上,轻功亦尤其了得,但是对方所擅长的那部分正是他不太愿意与之接触的。除非再也没有其他人选,不然他不打算选择这位。 至于四大名捕的“世叔”——六五神侯诸葛正我……虽然这位常年在京,但就好比他不会狂妄地去挑战刀宗宗主谢云流和蓬莱门主方乾这些个前辈高人,他不会那般自大地上来就直接硬撼最高难度。 相对好说话的、代表京城官面的四大名捕暂时被排除出名单,再数下来便是代表京城的江湖一侧、黑白混杂的几个势力: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和迷天盟——他更关注的是金风细雨楼。 “六成雷,四万苏”。六分半堂的总堂主是雷损,如今雷损退居幕后,明面上由狄飞惊管理诸多事务,江湖上流传着狄飞惊能够成为任何一个人是知心朋友的传闻——虽然据他了解这位貌似从未离开过京城的六分半堂,不知哪些人才能找上他交朋友。 而金风细雨楼最初是由江湖上素有侠名的苏幕遮所创,后来传到其子苏梦枕手上,据闻行事风格以情义为先——具体如何,还得真正看过才知道。 从名声、实力、年纪来看,狄飞惊和苏梦枕都将会是不错的对手。尽管这两人一个残、一个病,但是柳渊从来不敢小觑这等身患重疾仍混出名头的高手。而相比起六分半堂的名声,无疑是金风细雨楼相对更好打交道。打定主意,柳渊放下酒杯与银钱,便去打听苏梦枕的行踪。 第30章 当年旧事【倒v】 “时隔多日, 凄美凌厉的‘梦枕红袖第一刀’再度半公开出手,对阵身份不明的神秘刀客!极阴至柔的红袖刀与霸道刚猛的奇特刀法相互碰撞, 艳红的刀影共紫蓝的电光齐飞,令人大开眼界!” “神秘刀客,自称姓柳,单名渊;其师门隐居太行山之中,门人唯有探亲时方能外出……具体师承不明,身负一长一短两柄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曾于金风细雨楼前自言乃是武痴,喜好见识天下名刀,遂邀请风雨楼楼主苏梦枕以红袖刀一战。 “苏楼主亲至,与之交谈几句,欣然迎战。两人于楼中激战一场,对外称作平局。战后, 二人完好现身,未见伤势, 入酒楼之中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苏楼主的红袖刀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刀之一道上,于江湖已是少有敌手。柳姓刀客来历不清不楚, 观其谈吐似是世家子弟,行事风格又如江湖游侠;善用长短两柄刀, 武学套路见所未见……二人交战之处留下重重刀痕,残存的刀意,旁人近之便心生寒意。” “‘血河红袖, 不应挽留’,江湖传闻神乎其神的神兵总算遇上了对手。背着两把刀的柳姓刀客称呼其以刀架、刀鞘背刀的制式为‘傲霜刀’,其手中武器名之为‘沧骨曜月’, 是家中长辈亲手取海中异兽之骨、佐以玄铁所铸,锋利无比,势若山鸣海啸,骇人至极。” …… 雁不归放下手中这一沓纸张,指尖不自主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郭襄拜托丐帮弟子传来的情报显然不单是一个来源,但是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即有一名背着一短一长两把刀自称为“柳渊”的刀客曾经与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比过一场,战后两人至少在表面上都没有受到太重的伤势,甚至有心思去喝酒吃饭。 他基本可以肯定情报中的“柳渊”应该就是他的柳哥,毕竟他虽然画出了柳渊的“沧骨曜月”以及谢东海的“凌仙引”,却从来没有提到过它们的名号和来历。 想到终于获得了两位兄长之一的消息——尤其是他最是不能确定其生命安危的柳渊的消息,得知对方应当是安然无恙,雁不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差不多可以放松下来。 虽然尚且没有谢东海的音讯,但是他可以感知到他的谢哥一切安好。在这种情况下,他有意当即准备北上,先行前往京城与柳渊会合,之后再继续寻找谢东海。 “还真是欠下一个不小的人情。”雁不归喃喃低语。他知道柳渊不是一个高调的人,如果无仇无怨不可能会突然公开挑战一方势力之主——他柳哥又不是他,在刀宗每天睁眼切磋闭眼也在切磋,早就习惯了遇到个感兴趣的对手便直接上前请战。 而既然不是因为仇怨,柳渊如此行事必定有其理由,估计是希望借此一事传出自己的信息,让可能也来到了这片中原的他和谢东海得知其近况,乃至与之会合。 但是纵然此事有柳渊主动谋划之故,消息想要传开需要时间,并且消息的获得同样需要碰点运气,而如今郭襄却是为他省下了大量的时间。 想到这里,雁不归又取出了几张空白的信纸——一来,他要在信中感谢郭襄和丐帮这份帮助;二来,也是一事不烦二主,请郭襄通过遍布天下的丐帮弟子帮他给柳渊带几句话,表明自己这就去京城找他。 不多时,洋洋洒洒的新信件便书写完毕,因为得到柳渊的最新消息,直到带着新写的信再次去到丐帮据点拜托丐帮弟子送达,而后绕了几个圈才回到客房时,雁不归唇边的笑意都不曾落下。 这种他都忍不住轻声哼唱着小时候谢东海给他唱给他听的没有曲谱的悠长小调的欢喜,直至他畅想到与柳渊见面后要好好说一说这段时间的经历,他才蓦然想起他和谢东海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和柳渊解释,并且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整个人顿时僵硬了一下。 事实上,当初刚知道自己就是柳渊失散二十年的亲弟弟,雁不归很有些别扭,不晓得该如何与柳渊相处。毕竟三岁前的记忆实在太过模糊、太过稀少,他后来找回这部分的记忆,亦仅限于记得自己叫做“柳泽”,家中至亲除了爹娘还有个哥哥。 他和柳渊同游江湖时,柳渊甚至用的是假名,半点未能勾起他的回忆。谢东海寻来后,柳渊刚好被霸刀山庄召回,中间间隔了好几年,直至方乾前辈在侠客岛召开武林大会,他才重新在侠客岛上见到以霸刀山庄子弟的身份前来的柳渊,知道其真实名姓。 至于之后还是雁不归因为“柳泽”这个名字,怀疑自己与霸刀山庄有关,先是“谴责”柳渊改名换姓欺骗他,让人和自己切磋过一场,而后主动谈起自己幼时的事——哦豁,这各种细节一对,原来朋友就是我兄弟! 通过曾经的记忆、留存的衣物服饰以及身体上隐秘的胎记……他们确定彼此间血缘关系时,其实惊讶、意外要多于激动——至少表面上看来都是这样,起码雁不归是真的意外多于喜,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巧合。 而柳渊当时面上不显,见他表情有些纠结,还通情达理地说可以跟之前一样还是以朋友的方式相处;自身却在东海逗留了许久,嘴上说是避一避中原的混乱、赏一赏海上的风光,实则像是怕他这个好不容易认回来的弟弟又会丢了那样,也像是想要多了解一点他的生活。 雁不归感觉柳渊不太适应怎样和他这个弟弟相处,对方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拉得太远,又担心离得太近了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一直在试探着合适的界限。 正巧,雁不归自己同样拿捏不好与柳渊这个亲哥哥相处的度——虽说他还有一个“哥哥”,正常情况下依样画葫芦就好,可谁让他和谢东海之间的关系那时候已经变质了啊! 所以他纠结良久,之后还是依照着作为朋友时的方式与柳渊相处,顶多在称呼上做出变化——他喊了谢东海二十多年“哥哥”,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于是索性一个称“柳哥”,一个称“谢哥”以作区分。 想到这里,雁不归不禁又叹了口气。他一手举起放在桌上的横刀,一手握住刀柄拉出半截,森冷锋利的刀刃仿佛折射着浅浅的幽蓝色光泽——这把“世人”是柳渊之后回了一趟霸刀山庄,特意亲手为他打造出来的。 当年他也曾随着柳渊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一起拜祭过爹娘的墓,重新将“柳泽”之名写上族谱,销去“疑似夭折”的记录,但更多的就没有了。即便柳渊给他留了一处居所,但除了个别节日,他都没怎么回去那个早在他记忆中褪色的老家。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柳渊如此关心你这个失散多年的弟弟?”谢东海清冷的声音在脑海中飘过——这是他某日从霸刀山庄回到蓬莱后,他谢哥挑起的话题。 就像是雁不归在和柳渊相认后,一直因为种种缘故没有与柳渊说明他和谢东海的关系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转变,柳渊与他同样回避了一个问题——当年他们究竟是怎么失散的。 雁不归只记得他们一家似乎是遇到了敌人,在混乱中全都分散了。而柳渊后来告诉他,他们一家在省亲路上被仇敌劫道,爹爹为了给他们抢出一线生机,以一己之力拦下了绝大多数敌人,而娘亲最后则是因为爹爹的死兼之身上有伤,郁郁而终。 第33章 “……我和娘亲逃回庄中后,叔叔伯伯他们带人沿路搜索过去,只寻回了爹的遗体。我跟着一起在附近找了三个月,都没有找到你的身影。” 这是柳渊当时的回答,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三岁的他会自己一个人藏在隐秘山洞里。如果不是谢东海刚好因为找寻一去不回的大雁路过附近听到声音,顺手将他捡走,他也无法预料他还能在因为狂风暴雨而透风漏水的洞里支撑多久。 “……算了,以毒攻毒不是这样用的。”雁不归将刀彻底推回刀鞘之中。 如果当年他是被特意安置在山洞中避开追杀之人,这种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柳渊不提,估计这里头另有缘由。但是他柳哥不想提起,他也没必要故意用来转移话题——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什么等真见上面,到时候再看一步走一步吧! . 南海,飞仙岛。 “唳——”一声嘹亮的雕鸣从高空降落,狂暴的风与汹涌的浪齐齐朝着叶孤城扑面而来。白云城主沉着冷静,紧握剑柄的手蓦地一动——无比辉煌、无瑕无垢的剑光自一点间猛然炸开!高渺超然的剑意化作一线天光裁开眼前的风浪,令之重新复返自然。 剑已出,意未尽,如虹剑气在翻转间及时撞向海雕欺压而来的、仿佛遮天蔽日的羽翼。海雕身躯庞大却异常灵活,冰冷的剑气无法触及其半分,但它亦因此不得不让剑客从连绵的攻势中脱身。 叶孤城与雪翎相互交换过好几轮攻防,始终分不出胜负,直至看到手下侍女靠近,他才渐渐停了下来。在剑客接过侍女递上的信件观看时,雪翎再次飞上高空,于一旁撑着伞旁观的谢东海头上盘旋。 多次想要站在谢东海肩膀却不得,最终只能停在伞顶的百人语“嘎嘎”两声:“臭美大雕是不是胖了?报告老主人,雪翎肯定是背着你去偷吃了——哎唷!” 又一次被雪翎丢下的石子砸中,百人语蹦跶两下,叫唤得更起劲了:“您看!您看!雪翎要杀鸟灭口了!肯定是被我说中了!” 谢东海神色不变,轻飘飘地道:“小鹦鹉闭嘴,不然炖了你哦。” 百人语萧瑟地“嘎”了一声,最终还是不敢挑衅“老主人”的“淫威”,乖乖闭嘴了。 而此时叶孤城已然放下方才最新传来的情报,他望向谢东海说道:“谢兄,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 作者有话说:啊,今天的官方小剧场太有意思了,纯阳的雪和纯阳的月一起大卖[狗头] 以及你们纯阳真的一门两派三心法融合得毫无违和感啊![狗头] 第31章 因果重连【倒v】 “嗯?”听得叶孤城的告知, 谢东海原本半眯着的双眼彻底睁开。 慵懒平和的龙子将大伞稍微向后倾斜,露出被白纱隐隐约约遮挡着的昳丽面容, 在水汽辅助下被幻术覆盖的长尾轻轻摆动着——某个非人看似是双腿完好地站在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实则一截尾巴正泡在海水里享受水流的按摩。 因为谢东海的动作,再也站不稳当的百人语扇着翅膀飞了起来。羽毛绚丽多彩的小鹦鹉好似也听懂了叶孤城的话,张嘴嚷嚷道:“找到谁了啊?找到谁了啊?拜托拜托,一定要是我可爱又帅气的小主人!” 叶孤城往百人语一瞥——都说鹦鹉学舌,这样的小鸟儿一般只会重复着附近人们说过的话,在大多数时候与之对话都是牛头不搭马嘴的;少有能够进行一些简单对话的,都是经过养鸟人的精心挑选以及悉心培养,是可作为奇珍般的贡品。 而如今的这一头鹦鹉,已经不是单单能用“聪慧”来形容,更贴切的说法是“多智近妖”——妖怪的“妖”。它似是当真能够理解别人的话语, 甚至给出准确的回应。 如果是爱鸟之人,恐怕会对其十分感兴趣, 不过叶孤城不是,他心里只有剑, 除剑之外便是作为白云城主的责任。故而此时他并没有为百人语过于充沛的灵性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将收到的情报道出:“你要寻的二人都有了消息, 一者如今位于京城,一者曾在岭南出没。” “哦?”一来就来俩么?谢东海神色微动, 接过叶孤城递来的一份情报。 叶孤城在谢东海低头观看时简单概括道:“名为‘柳渊’者,前些时日与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战成平手,此消息过些日子, 该是差不多会传遍江湖。名为‘雁不归’者,因为岭南有我的人,他们刚好碰见, 不过当时并未与之接触,只知其很快便离开那座城池。” 对于柳渊折腾出不小的动静,谢东海只是一眼划过,并未在意这位霸刀山庄的子弟要是不小心搅入京城黑白两道的争斗日后该如何脱身,也不在乎对方是否已经想好对策。他最为关注的还是雁不归的情况,目光在“疑似与陆小凤和‘神雕大侠’相识”一行字上顿了顿。 不知叶孤城是留意到谢东海目光的停驻,还是刚好想要提起此事,白云城主抬首望向高空云上,远眺着几乎与浮云融为一体的雪白海雕,淡淡地道:“若非我曾见过‘神雕侠’,或许会有那么一瞬将你误认为是他。” 谢东海将仅有短短几行字的纸张递回,仿佛是轻笑般低声问道:“因为我也是养雕之人?” “江湖人皆道‘神雕侠’身旁的大雕神异非常,非凡物可比。而若抛却有关外貌的描述,你的雪翎亦很是符合那些赞赏。”说到这里,叶孤城的眸光微微颤动,“若非亲身经历,又怎会想到,我辈练剑多年,竟还不是一头海雕的对手。” 谢东海勾了勾唇角:“我们那里的人毕竟驯养了上千年的海雕,长年累月下来,协击之术不断推陈出新,能够妥善应对诸多战局,外人一时间不习惯这种打法,无可厚非。” 叶孤城的视线放回到谢东海身上,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的剑道已经趋向完美,世间少有乃至不存在能够越过他的剑客——直至谢东海出现在他的面前,以闻所未闻的剑法将他看似圆满的剑道打出一条条裂缝。 不过谢东海与他比武切磋的次数并不多,因为对方声称自己身体不好,不适宜经常运转内力或动用拳脚,并且需要慢慢休养——城中大夫曾为其诊断过,只知对方似乎确是体弱,然而为何体弱却不得而知,连开药都不知道该怎么开。 故而除去最初几天,谢东海后来少有出手,基本是由对方养的那头远超寻常的海雕与他比武。但就是这头海雕,他亦未能战胜。海雕总能在每一次他认为自己有所进步时,一次次与他打成平手,他至今依旧未能摸清那头海雕的极限所在。 他亦从未见过如此博学多才之人,天文地理、诸子百家、文韬武略……无论任何话题,谢东海都可以轻松接住,恍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正因有谢东海的意外出现,给他展示出更为广阔的康庄大道,让他知道尚有更高的境界可以追寻,他已经将某个合作者冷处理了很久。 因为他的内心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动摇——高处不胜寒,他的剑道注定他必须屹立在山巅之上,难得朋友,亦难得对手。于剑道之上,此前的他已是进无可进,故而南王父子先后亲自前来说服他与之共谋大事时,他思考过、权衡过,便答应了这场合作。 在他眼中,既然寻常手段已经无法让他得到成长,那么只能采用非常规的方式——皇帝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皇城之中的好手亦是多不胜数。他若能以谋略瞒过全天下人的目光,他便是世上无双的人物;他若能亲手手刃皇位上的那个“天子”,他的剑便是真正地立于“天外”! 如此,倘若事成,他的心境将会经历极大的升华,或许就能因此突破桎梏他多年的瓶颈,让他有机会踏足更高层次! 然而,如今他已是察觉到自己的瓶颈在与谢东海及其海雕的对决中逐渐松动,他已经有望更上一层楼。既然原本心心念念的突破已经唾手可得,那么曾经为之而定下的计划还有继续进行的必要吗? 实际上,方才传来的消息之中,除却有关谢东海所需要寻觅的亲朋的情报,还有来自于南王府的催促——他本该出现在王府与他们彻底定下计划,却是一拖再拖,南王已经等不及了。 心中翻涌着无数复杂思绪的白云城主忽然出声问道:“谢兄,我过些时日或会至岭南一行,随后再往京城而去。届时你可要与我同行,顺道找寻你的亲友?” 叶孤城最终还是决定依照计划行事——原因无他,他亲口答应过的事,他不愿意轻易亲自推翻。即便他就算选择拒绝,南王父子亦无法公开指责他背信弃义,他亦并非能够真正做到“一诺千金”的人,但是他有他的原则。他更不会埋怨谢东海出现得太晚,意外之事,多谈无益。 第34章 而谢东海听到叶孤城这番问话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考虑:“我如今身体尚未大好,如果叶城主出行前我仍未调理过来,恐怕还得厚颜在贵地赖上一些时日,往后再前往中原。” 谢东海如今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灵气,除非是让雁不归或柳渊前来南海,不然他暂时不打算离开大海。 叶孤城对此并无任何意见,他只是问道:“可否需要我的人先行替你向他们报个平安?” 谢东海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而后缓缓回道:“如今既然知晓他们的大致情况,我让雪翎和小语自行过去传信便可——它们会飞,找起人来也方便。” 当然,他让雪翎和百人语去找的只是雁不归,反正他家小雁要是在江湖上听闻柳渊的消息,必定会联想到柳渊是故意扬名而立即前往京城。 而他现在让雪翎和碎嘴鹦鹉过去,一来是让雁不归放心,二来也是让他的小雁作出选择——是先来寻他,还是先去找柳渊。若是前者,等他彻底恢复,届时他们一并去京城与柳渊见面就好;若是后者…… 谢东海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也不会介意雁不归如此选择,真的。他甚至还会安排雪翎帮忙指路——毕竟如果没人带路,他的小雁不晓得会不会迷路到他都能够踏上中原,却还没摸到京城的大门究竟开在哪边。 如果不是现在他才有把握让雪翎找到雁不归……谢东海没有握住伞柄的手藏在宽大的长袖之中微微一动。先前因为乾坤变换的缘故,他明明与雁不归有着“命契”的联系,却只能感知到彼此并无性命之危,无法继续锁定到对方的位置。 直到现在,他拿到了叶孤城送来的情报,彼此间的因果才从他这边开始单方面连接上,让他可以随着这点联系推算出小雁的大概方位——这才是他敢说雪翎它们能够找到人的底气,不然不过是盲目地碰运气。当然,这些细节就没必要和叶孤城解释了。 叶孤城隐隐觉得谢东海的话里似乎存在点问题,但好像又有另一个声音抹去这点不协调,他终究没有对此产生多少质疑,仅仅微微颔首,便以回去处理事务为由先行离开。 被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得粒粒金黄的沙子绽放着耀眼的光芒,海浪哗啦哗啦地来来去去,游荡不定。等到确定四下无人,谢东海做了一个手势,雪翎顿时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 被海风拂过的蓬莱长老衣袂翩然,若神仙中人。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雪白海雕的羽毛,轻声道:“按照我的指示去找小雁,告诉他我一切安好……之后他要是打算先去京城,你便留在他身边,帮我看着点他。” 说话间,谢东海的指尖往雪翎双眼之间一点——一团水蓝色的微光蓦然浮现,随后融入到它的脑袋之中。海雕像是了解了一切般乖顺地点了点头,而在一边的百人语同样乐得“嘎嘎”叫:“太好了!太好了!小雁——爷来了找你了!” 谢东海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予在半空乱飞的小鹦鹉,他轻轻拍了拍雪翎的翅膀:“去吧。” 巨大的海雕再次点了点头,旋即猛然窜上高空,在百人语“臭大雕等等我啊”的高声疾呼中,一大一小两只鸟儿朝着中原的方向振翅而去。 第32章 行至扬州【倒v】 几乎是在雪翎与百人语出发前往中原的同一时间, 雁不归早已离开了原本所在的城池,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走在往北的路上。 直至他看见了港口, 看见了大海,依旧不觉得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南海是海,东海也是海,区别只在于南海在岭南之南,东海则是在江南之东,前者与京城相距甚远,而后者则是已经路至半途。 理所当然的,在问到眼前的海是南海而非东海时,雁不归还是有一种淡淡的想要叹气的欲望。他已经习惯了,他就是有着这样难解的“天赋”,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何就会偏移了方位。 他谢哥说, 这是因为他的五感和直觉太强,对天地的感知与常人不同, 有得有失,方向感会比较差劲——其实他不是方向感不行, 而是他不能适应那种超越凡人认识的感知,容易受到误导, 所以才成了个“路痴”。 无声地摇了摇头,刀客拒绝了挤出一脸神秘笑容的路人暗示他可以去不远处那一间间密集的木屋里“潇洒快活”一下的邀请——那种劣质的脂粉香混杂着汗臭、头油以及男女之间那些事的糜烂气味, 对他的鼻子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不用亲眼所见就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先不说要是他谢哥日后凭借什么玄妙手段知道他去过那种地方会不会抽死他,他自身本就对此毫无接近的兴趣……真想发泄多余的精力, 挥个几百几千次的刀不就行了吗?他很多时候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沉迷于和陌生人做这种事情。 由始至终只对谢东海产生过春天那个梦的冲动的雁不归提着刀转身就毫无留恋地走出那片区域,同时另外找人询问有没有北上的船——最好是会去到京城附近的。 只可惜这一路问下来, 不是去某某岛,就是去某某某岛然而……没有一座是刀客曾经听说过的,甚至还有说能去东瀛的——当真晦气。而沿着海岸线北上的船,顶多也就是会到扬州一带。 雁不归稍加思索,琢磨着要是去扬州也成,起码比自己一直问路过去靠谱——这个中原居然没有马车驿站的运送业务,他赶路都只能自己飞!咳咳,总之抛却那些细微的怨念,他心里已有成算——到了扬州得想个办法请一位向导,应该可以避免一些麻烦。 因为想要尽早与柳渊相见,不打算继续自己胡来的雁不归下定了速战速决的决心,所以就算是被船老大狮子大开口地要了他一张船票一百两,他还是给了——只要对方的船的确是去扬州,并且别搞一些小动作,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当肥羊宰了。 “开船了咧——” 就在雁不归登上大船不久,这艘船很快就开始起锚,准备驶出港口——卖他登船资格的人说的就是这艘船客满了、就要出发了,临时多出他这一个人风险很大所以要他多给些钱才允许他乘坐。 对于这种话术,雁不归只信了一半——的确是很快就会开船。至于什么“超重的风险”……超重的确会有不小的风险,但是按照他的经验,这重应当是没超的,还有不少宽余。而且据他观察,除了他还有零星几人,同样是赶在最后时间上的船。 雁不归将横刀抱在身前,藏在斗笠阴影下的双眼收回打量来往船夫、船客的目光,转向他处。这艘船似是商船,船舱底层堆的多为不知情况的货物;人数算不上太多,但明显分为两批:商队的人——包括其主人、雇来的船夫和护卫,此外便是像他这样付费借船出行的散人。 对于那些个护卫,他仅仅目光一瞥,估摸着那些人应当是接受过统一的训练,身手不错,但加起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便不再留意。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停在那名带着琴来到甲板上悠悠然地抚琴的商队主人。 此人兴致不小,琴艺亦不错,行动风流自如,和一般的世家公子无有太多区别,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该是有些毛病。不过即便双目失明,显然也不会对其造成太多的影响,并且还因此拥有更胜一筹的敏锐觉察力——“这位阁下,可是在下身上有哪里不对?为何频频看来?” 听听。雁不归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可是他的观察还是让对方察觉到了。刀客其实也并未太过意外,只因这整条船上,或许除了他就数这位表面端是光风霁月的公子武功最高。 此时被人问起,他便远远抱拳道:“失礼了。我只是听得公子的琴声十分悦耳,曲子却前所未闻,因此有些好奇而已。” “如此曲子不过是在下随手一弹……”那穿着华丽、气质斯文却目不能视的公子朝着雁不归的位置拱了拱手,“阁下亦擅音律?” 雁不归诚实地回道:“略懂,不精,远不及公子。很抱歉打断了公子的弹奏,我这等粗人便不再继续扰了公子的兴致,告辞了。” 那位公子温温和和地似乎想要挽留,但听见对方好像十分果断地走开了,话到嘴边便只是应道:“既是如此,有缘再会。” 而雁不归此时已经从船头走到了船尾——他当然不想和那位商队的主人有太深的交情,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些混沌,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大多是深藏不露,胸有丘壑,野心勃勃又隐而不发——一如他当年初见谢采时对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其实事到如今,他依旧想不明白谢采为何要背叛方乾前辈、叛出蓬莱。这人东南西北大大小小各方势力几乎勾结个遍,还在各处煽风点火、制造混乱……所做的这一切,莫非就是想看天下大乱? 第35章 至少曾经和谢采合作过的月泉淮虽然行事疯狂,却能看出是后者为了填补缺漏、为了长生不死、为了登顶第一……谢东海提起月泉淮时,评价那位像是“不知餍足的迦楼罗”。九老洞一战后,他听说了月泉淮的下场——对方因神满果的特异而产生蜕变,最终亦因此自我焚尽。 那么谢采呢?雁不归看不懂这人,也不打算去看懂对方。但他很清楚,如果碰上了类似的家伙,他敬而远之就对了,不然就得小心点,别被这种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海上的航行十分枯燥、空虚,面对茫茫大海,人心难免浮躁——这还是这艘船仅仅沿着海岸线在近海行进并未太过远离陆地,若然深入内海,更会令人感到恍惚。 不过经常在翁洲蓬莱两头跑的雁不归,早已习惯了航海,压根不存在任何心理压力,不需要通过与人交流来缓解。在他看来,那位不知名姓的商队主人比汪洋大海更为可怕。因此他在船上这段时间都是故意绕开对方,直到晃晃悠悠的大船终于靠岸,便干脆地跳下船只跑进城里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落日的尾巴沉沉地垂落,皎皎银月开始释放自身的魅力。沿街的商铺、民宅次第挂上盏盏明灯,连绵的灯火若点点降世繁星,铺就一条条灿烂的星河。 雁不归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看着街道上嬉闹着跑过的孩子们以及悠闲散步的成年男女,思索着今天晚上要吃点吃什么好——然后一把擒住混在人流之中正探出手意欲扒走他腰间玉佩的小偷。 刀客注意着手上的力度,没有直接将那小偷的手腕给折断了,不过那个衣着打扮以及面容都十分不起眼的干瘦男子仍是放声大喊了句“救命啊”,以至于周围路过的行人不少都投来了好奇、惊讶和警惕的目光。 唔,抓到盗窃未遂的小偷该怎么办?雁不归一时间有点不确定。他初入中原那一会儿,毫不掩饰自己是翁洲来的刀宗弟子,有人骂他、骗他、抢他、药他……但就没遇到过会直接上来就出手要偷他东西的人。 不过考虑到这个地方还是颇有秩序的,他顿时开口问道:“请问衙门怎么走?我要将这个小偷送过去。” 那个干瘦男子一听,不等围观群众给出回应,马上就嚷嚷道:“什么小偷?我根本不认识你!是你莫名其妙地抓住我的手!我警告你啊,别想害良冒功!” 雁不归低头看他:“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私了?” 干瘦男子眼中光芒闪烁:“私了?对,不错!你赔我一……不,十两银子,这桩事就算了结!” 闻言,雁不归没有给出答复,却是干脆拖着那人往暗处的小巷走去。大概是不想惹事,在刀客走动方向上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道。干瘦男子见状,心里不免开始有点慌了,再次大声喊道:“你想干嘛?众目睽睽下拐卖良家,你还有没有王法!” 雁不归置若罔闻,即便干瘦男子中途试图利用千斤坠阻止自身被拖走,并且不断挣扎想要摆脱他的擒拿……但一切都是无用功,后者还是被带进了一条几乎没有旁人路过的暗巷,越走越深——随后就被拳打脚踢、胖揍一顿。 “叮”的一声,是一枚铜钱被刀客自指间弹出,翻转着掉落在趴在地上嗷嗷地叫唤着、鼻青脸肿的干瘦男子的面前,甚至这枚铜钱在彻底倒下之前还画出了半个圆弧——就是这里通用的铜钱,他之前兑换过剩余下来的。 雁不归揉了揉几乎没怎么使劲的手腕——他很注意只是揍了对方一顿痛的,身上顶多有些淤青,其他什么内伤外伤一概没有。区区皮肉之苦都受不了,天知道为何这家伙有胆偷到他身上。 以前练刀以及同门切磋时每天不伤个十回八回都不正常的刀客对此默默鄙弃一番,随即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了正斗笠,垂下目光平淡地道:“一文钱,你要私了的医药费。” 话毕,他再也不管身后之人,大步离去。 ----------------------- 作者有话说:(小声碎碎念)所以有人知道歇菜为啥从东边跑到西边一路搞事吗?他究竟是想干嘛?[托腮][让我康康] 第33章 宫姓男女【倒v】 皎洁的明月优哉游哉地往中天攀升, 幽微的亮光无私地洒落在天地之间,唯有少许角落因为种种缘故而难以获得照耀。于闹市反面的街道上十分安静, 此地看起来颇为整洁,但不清楚具体是何种原因,冷冷清清,少有人路过。 雁不归踩着破碎的月光没有没有立即走出这条小巷,而是忽然抬起头,望向高处——那是一栋有四五层高的大楼,外围挂着大红的灯笼,每一层都透着暖黄的烛光,只是一层往上绝大部分的窗户都是紧紧关闭,唯有二层有一处打开了窗,一对男女正坐在窗边, 齐齐朝着下方看来。 这对男女的衣着打扮看起来不同凡俗,年纪稍微年少一点的女子穿着锦绣绚丽的裙子, 妆容很淡却精美,一笔一划皆描摹着她最美好的一面;年纪稍长些的男子穿的只是一身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衣, 实则绣有细致华贵的暗纹,雍容大气……两者的衣料都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从一开始, 雁不归其实就察觉到那一对非富则贵、男俊女美的组合向他投来的目光——自他拖着那个小偷步入小巷直至如今。许是因为察觉到刀客好像察觉到他们投落的关注,那个看起来有些高傲的明艳少女声音清脆地问道:“刀客, 你那身衣服的料子是在哪里买的啊?” 闻言,雁不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他今天穿的半黑半白添点蓝的宗门新衣,据说这套服饰被命名为“极雨归真”。不过他身上这一套, 不是他当初从宗门里领取的那套原版,而是谢东海不知道上哪找了哪位裁缝依样缝制的,入水不湿。 谢东海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他身上从头到脚全都是他谢哥找人另外做出来的同款,都是轻薄柔软、冬暖夏凉的面料——蓬莱的衣服料子虽好,但显然和这不一样。他还曾因此好奇地问过谢东海,世上是不是真的存在落泪成珠的鲛人,他们身上这些衣服是不是传闻中的鲛绡。 谢东海却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他抵在墙角,低眉垂目地幽幽问道,是否觉得他人老珠黄不再有吸引力,想要见一见传闻中永远年轻貌美的鲛人,打算选个更养眼的伴。 雁不归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可以突然间偏离到这种程度,就算以他对谢东海的了解,他谢哥每次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的时候,证明对方要不是在吃醋、要不就是生气……反正就是对他有意见,此外便是为了转移话题。 他不太清楚当时谢东海具体是哪种想法,但他知道如何应对——只要熟练地装无辜扮乖,撒娇顺从贴贴,事情就能轻松揭过——呃,有些时候貌似也算不上轻松。 咳咳,想得太远了。刀客连忙将滑坡的思绪聚拢,表现在外就是他低了低头,不多时便重新抬起,对着问话的少女回道:“抱歉,衣服是家中兄长为我筹备的,我亦不知是从何处购入。” “哦?”少女不晓得有信没信,只听她接着问道,“那你家兄长在哪儿?不能找他问问吗?” 雁不归扫了一眼女子身旁那名白衣冷峻的青年,回道:“我们因故失散了,现在正在寻他。” 听到这番回答,少女的不信任从眼神和语气中表露无遗:“哪有这么巧的事,人正好不见了?你该不会不想告诉我乱编的吧?或者就是在骗我?”说到最后,她似乎从神色到声音都变得有些冷酷。 雁不归有些莫名其妙地道:“你有什么值得我去骗的?”说完,他不再理会对方的反应,径直继续前行。 “我看中了你的衣服,是你的荣幸!”少女如此说着,却发现刀客当真是将她视作空气,熟视无睹,顿时大为火起,猛然抄起一个大碗,不管不顾地就将里面热腾腾的东西“呼啦”地朝着下方泼去! 以雁不归的敏锐,自然不可能被泼中,他身形一闪,便躲得远远的。不过他没有马上继续离开,也没有冲上二楼以牙还牙,而是鼻尖微动,抬首挑眉轻呵一声:“好香的汤水,是牛肉?真是浪费食物。” 刀客觉得这名女子的情绪着实有些极端,极好和极坏只在瞬间,完全没有预兆也没有过渡。他不是不想用刀和对方谈谈道理,只不过……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淡定坐着的白衣青年,此人武功不弱,并且由始至终一直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明摆着是要替身边的少女保驾护航。 许是感知到刀客隐隐约约的战意,白衣青年在少女开口前先一步出声说道:“好身手。” 第36章 雁不归的眼睛眯了眯:“你看起来也是个高手……怎么称呼?” “宫九。”俊美的白衣青年如此回道。 而先前还满脸气愤的少女如今似乎冷静了不少,既矜持又自傲地抬了抬下巴,虽然没有明确问她,她却紧跟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宫主。” 公主?雁不归不在意少女的确是皇室中人,还是有着一个读音像是“公主”的名字,又或者是这对男女单纯是编的假名,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自称“宫九”的男子,说话的语气带有点蠢蠢欲试:“你似乎想要见识一下我的刀?” 这个叫做“宫九”的家伙在刀客眼中也是个奇怪的人,对方给他的感觉很“空”。这种“空”乍看之下是一无所有的空空茫茫,但是随着观察的深入,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有一点点当初深入墟海时那个危险地带所带给他的感受——潜藏着未知的阴影,以及刺骨的危机。 宫九有些不置可否,像是答非所问:“很少有江湖人以横刀作为武器。” “所以你想试一试横刀的厉害?”雁不归揪着这一点不放。 宫九的语气因此变得微妙起来:“想要我出手,你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雁不归好似单纯是感到好奇般问道:“不知道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宫九安静地盯着他半晌,而后很是理所当然地回道:“若你败了,自然只有死路一条,无甚可说;若你能够在一刻钟内不落下风,我承认你拥有常人所没有的价值,你将获得一个特殊的机会。” 雁不归没有询问是什么“机会”而是问道:“如果是我胜了你呢?你又能给出什么?” 宫九本就冷淡的语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不存在这个可能。”一个“能”字尚未彻底落下,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同看不见的鬼魅那样从天而降,伴随而来的还有惊涛骇浪般的一掌! 宫九的速度已是极快,雁不归的反应却多多少少有些出乎他和宫主的意料——不算宽阔的小巷其实不适合横刀这种长型武器的发挥,刀客亦不曾拔刀而出,他只是脚步一错,便当即转移到宫九背后,出手竟是标准的擒拿姿势。 可惜宫九同样不简单,他神色不变,宛如背后生眼,尚未转过身去,便与之拆招好几个来回,纵然雁不归没有落在下风,可是他企图抱摔对方的计划早已破产。 而顺势转为正面面对刀客的宫九起先用的还是刚猛的拳劲,下一刻却蓦然转为阴柔的爪功——那一爪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要是被抓中,恐怕都得当场被撕破喉咙! 但雁不归再一次令人意外,纵然不适合拔刀,但是他还是握紧了刀柄,带鞘的横刀悄然卡在宫九的手以及刀客自身的脖颈之间,同时无声无息地一脚踹起——宫九没有中招,他的速度仍在不断加快,迷离的步法配合只见残影的拳掌,逼得刀客仅仅维持着悬命于一线间的守势。 如毒蛇般阴冷的内力加上雪山似的势缠绕在雁不归身周,换作旁人可能早已坚持不住。然而刀客的身法宛若流风,飘移不定,哪怕看似是在重重攻势下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实际上却是半两拨千斤地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内劲转回到宫九身上。 而宫九当然也不会轻易被打败,即便他在出手时不仅要对付刀客,还要打散被刀客运转回来的攻势,一招当两招使。他沉着冷静如初,唯独双眼越来越亮,像是两团逐渐燃烧起来的火光。 其实到了现在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变换了多少招式,他上一刻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刀客的破绽,下一刻就被对方飞快地弥补起来——相信在刀客眼中的他,同样亦是如此。 吴明一直说他是天下难寻的奇才,再也没有像他这样有着超绝的洞察力和悟性的人了,凡是到手的武学,他都能轻易理解乃至更进一步。 不说同龄人,即使是许多江湖闻名的前辈,亦非其对手——不料难得和宫主出游放松一下,竟会遇到一名观察力同样敏锐、武学资质奇高的刀客! 这一连串交手下来,宫九是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放开,越打越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眼前之人是否当真能够打败他,那柄不曾出鞘的横刀若然打在他的身上又将会是何种感受—— “一刻钟时间到了!”宫主稍微有些冷硬的声音在楼上响起。这个情绪多变的少女现在沉着一张脸,死死瞪着下方的两人,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但其内心又似乎没有脸色那么糟糕。 听到她这一声喊话,本来可以继续战斗下去的两人终究还是齐齐停手,放弃了那个诱人的选择。宫九的喘息相对有些急促,眼神盯着刀客不动:“如果你打算兑换我的承诺,随时可以进来这家酒楼寻我——就说是九公子让你来的。” 相比宫九,雁不归好像只是出门跑了个圈,呼吸仅仅比寻常时候快上半分,依旧精神奕奕,只不过语气却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嗯,如果我之后还记得的话。”才怪!他才不要沾上这种一看就知道很不对劲的破事。 宫九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刀客的口是心非,他一声不吭便跳上二楼窗边翻身入室,宫主则是气鼓鼓地“嘭”地关上了那一扇窗,将一切隔绝。 ----------------------- 作者有话说:ps:极雨归真就是刀宗天极套。 第34章 夜市闲谈【倒v】 夜色愈发地深了, 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开始渐渐减少。活动了不短的时间, 感觉自己更饿的雁不归懒得猜度那对奇奇怪怪的男女都在想些什么,他加快脚步离开暗巷,赶紧随着嗅到的香味,寻了个卖烧烤的小摊,点了一批肉串、海鲜和烤菜,努力填满闹腾的肚子。 大概是因为靠近海边,烧烤店上有许多新鲜的鱼虾贝螺,这些海货的价格甚至比羊肉之类的肉串更便宜些。 刀客并没有让店家下太多的香料——不是因为太贵吃不起,而是因为他吃不惯太重的口味。 这方面他是随了谢东海,被他谢哥养在蓬莱的那十年里,他早就习惯了味道清淡的膳食, 每天不是蒸就是煮,炒的菜都没多少。拜入翁洲之后, 他学会了烤鱼,但也只是撒点盐, 吃的还是原汁原味。而柳渊的口味就比较重了,同样是吃馄饨面, 他柳哥可以下致死量的醋! 实话实说,真要吃重口一点的, 雁不归还是能吃下去的,只是吃不惯,甚至偶尔会想要吃点味重的才过瘾, 但谢东海就真的碰都不会碰。 话说当年他和柳渊初初相认,柳渊对谢东海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过于严厉的家长”上,好感偏低——尤其是得知他俩才是亲兄弟, 而某位谢长老却曾当着亲哥面前小小地罚过弟弟一把,柳渊那时的脸色颇为值得玩味……咳。 饶是如此,柳渊还是计划以感谢谢东海这些年对“柳泽”的照顾为由,设宴款待谢东海。在雁不归口中问出谢东海的口味后,那个座位上一共就只有三个人的宴席,一半口味偏重,一半口味偏淡,显然是为了宾主都能尽欢。 雁不归起初也不觉得柳渊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席间气氛虽然有点僵硬,但是两位兄长都能客客气气地说话——直到柳渊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鱼。 他毕竟曾经和柳渊在中原混了两年,那时候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他们随随便便什么都能吃,要碰上味道不错的,还会给对方分一筷子,以表示“看,有好吃的都惦记着你”——然后把这好吃的菜加快速度全扒拉到自己碗里。 雁不归琢磨着,柳渊当时也就是顺手,他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也是惯性。不过谢东海的脸色却因此变得有些微妙,也跟着夹起一只白灼虾放在他碗里,声音又低又柔地道:“果然还是柳少侠贴心,我都只顾着自己,不懂分享。” 而刚吃了一块鱼肉,碗里又多了一只虾的雁不归默默地将之剥壳吃了——谢东海平常虽说没有讲究到分桌而食,但是从来不会投喂他,这会儿倒是头一回,还别说,挺新鲜的。 就是柳渊不晓得是联想到什么还是听出了别的意思,眉头皱了皱,但好歹说话如常,不带多余的私人情绪:“不过是各人习惯不同,没什么贴不贴心之分。”说话间,他又往雁不归碗里添了块炒蟹。 刚嚼下一只虾的雁不归只好拿起蟹脚开啃,耳边听得谢东海似乎悠悠地叹息一声:“习惯啊……我却是没有发现,小雁的口味原来有所改变。”同样的,他说话时也没忘记给雁不归添加一块酿豆腐。 柳渊眉毛一挑,再次给雁不归放了块烤羊肉:“哦?不知泽弟曾是偏向哪种口味?” 第37章 谢东海淡淡地微笑着,夹了一块切得薄薄的生鱼片送到雁不归碗里:“煎的炸的炒的……还有味道重的,他以前都没有吃过。” “我倒是不知道此事。”柳渊没有再夹菜了,却是认真地向着雁不归问道,“你跟我混江湖时什么都不挑,却是我忽略了……如果不合你口味,记得告诉我。” 谢东海还认同地点点头:“如果你喜欢别的,我以后给你多准备些。” 看着自己身前越来越满的碗雁不归能说什么?他只能对着这两位大哥回道:“我都能吃。” 雁不归默默地拿着筷子将香喷喷的蒜蓉生蚝送入口中,悄然将涌上的回忆重新压下去。自从那一天他差点吃撑了,他便在心里偷偷地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次和他谢哥、柳哥三个人一起吃饭。幸好,谢东海和柳渊一般很少会凑到一块,像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彼此。 刀客不想搞懂这两位是不是在暗中较着什么劲,反正这件事对他有利,他完全不会为此提出任何多余的意见…… 诶?正闷头吃着烧烤,他忽然耳朵微动,店老板似乎提到了他这边…… “哟,白先生,今儿个这么早就收摊了啊?” “嗯,今天最后一天摆摊了,所以早点收摊,早些休息,明日早些启程。” “哎呀,白先生您要离开了啊?这是打算上哪高就啊?” “没什么高不高就,不过是打算到京城繁华地碰碰运气。” “这样啊……咳咳,您今天还是和前几天一样?” “是的,给我一碗白粥,再烤一份招牌就好。” “好咧!您先找到地方坐一坐,让我看看——哎,少侠,您这边介意多添一个人吗?” 闻言,雁不归微微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往四处一扫——这家烧烤摊显然很是火爆,周围的桌椅都是人,之后倘若有新客来,要是还没有人离开,无论如何都得拼桌了。刀客这桌原本就只有他一人,即便他还没有吃完,不过再多一个人他也不介意,于是点点头回道:“随意。” 于是那位“白先生”便在刀客对面坐了下来。此人穿着一身白衣——却不同于宫九那般瞧着就很是昂贵,反倒显得有些普通,模样颇为俊俏,端的是玉树临风,甫一坐下,还挺有礼貌地拱拱手,说了声:“打搅了。” 嗯,看着像是个普通书生,但是武功不错……雁不归刚回了一句“不打搅”,便听到周围似乎有江湖人提到“柳渊”二字,顿时脑袋不禁往传来交谈声的地方偏了偏,竖起耳朵认真听。 “……听说了吗?那个叫柳渊的家伙,据说差点就成了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 “柳渊?谁啊?” “就是最近传闻中那个和苏楼主打成平手的神秘刀客!” “哦哦!那个来历不明、师承不明的刀客啊!那为什么是差点成了副楼主?差的是哪点?” “嘿!你这关注点真是!总之好像说是这人自己拒绝了苏楼主的邀请!” “为什么要拒绝啊?风雨楼多大的名头,成了副楼主这人可就一步登天了!” “谁知道呢,或许人家看不上区区一个‘副’楼主呗……” “这么不给面子,苏楼主没有将这人打出去?” “苏楼主是何等人杰,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就是就是!而且那姓柳的还不知道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是身上存在什么问题,当然是留在眼皮底下才好慢慢观察啊!” …… “少侠对这些闲谈很有兴趣?”对面的“白先生”不晓得是因为等饭吃等得有些无聊想要找人说说话,还是留意到刀客尤其关心那些琐事,故而出声试探一二,用他那干净得有些冷漠的声线如此问道。 雁不归眨眨眼,咽下嘴里的羊肉才回道:“我听说金风细雨楼在京城很有名气,正巧我要到京城去与我的兄长汇合,多了解一下,到时候心里有个数。” “白先生”闷笑一声,不过没有多少讽刺意味,只听他淡淡地道:“江湖上盛传‘六成雷,四万苏’,在少侠口中这‘四万苏’只是‘很有名气’?” 雁不归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我自海外而来,不太了解中原的事情,如果闹了笑话,还望公子海涵。” “原来少侠来自海外?”白衣青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异色,然后以极低的声量自语,“难怪如此衣着的款式和料子难以辨认……” “白先生”的声音实在太轻太轻,近乎是气音,再加上有周围嘈杂的环境干扰,正常情况下很难听清对方的低语——可谁让雁不归听觉好使,基本听得个八九不离十。 刀客不着痕迹地再次端详起眼前的白衣人,趁着对方的粥和烧烤套餐刚上桌尚未开吃,他开口问道:“我观阁下武学造诣不低,应当同为江湖中人。相逢便是缘,不知可否烦请阁下说说江湖事?唔,阁下应当不缺这一顿饭钱,不过礼尚往来——今天我请了。” “白先生”正拿着勺子舀着稀稠相宜的白粥,闻言动作一顿,颇有些喜怒不形于色地回道: “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卖卖字画、代写书信的读书人,哪有什么武学造诣……不过江湖事的确听茶楼的说书人讲过不少,不知少侠想要听什么?当然,这餐钱嘛,也不用少侠破费,就当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随便聊聊。” 雁不归没有揪着对方话里不尽不实的假话不放,而是顺势问道:“既然之前提到京城,不如就说说京城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高手和势力?” “京城啊……”“白先生”沉吟片刻,“天子脚下,民康物阜,盛世繁华,江湖人亦比别处多,并且大多投靠一方势力,零星的独行客不会在京城久居。 “而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便是四方势力——代表朝廷的六扇门,代表江湖的迷天盟,以及横跨朝廷和江湖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至于被奉为国教的全真教,在京城中倒是没有留人,无甚存在感。” “白先生”的语速不快,却非如教书先生那种娓娓道来,也不像说书人那般有着起承转合、讲究跌宕起伏,听起来还颇为疏离冷漠,但有其独特的节奏,引人入胜:“若论武功最强者,有人认为是六五神侯,也有人认为是迷天盟的七圣主……” 第35章 主宠重逢【倒v】 热火朝天的烧烤摊位里, 老板炙烤着各种食物时发出的吱吱声,客人们高低不一的谈话声, 还有路过行人的脚步声……许许多多的声响不要钱地往耳朵里钻,如若不去仔细辨认,那些声音就会混作一团,变为“嗡嗡嗡”的噪音。 “白先生”提到了六扇门中的六五神侯和四大名捕,提到了雷损和六分半堂,提到了苏梦枕和金风细雨楼,提到了迷天盟及其七圣主……明明中途没有多少停顿,等他说到最后,此人面前的白粥以及烤串居然恰好全都空了,说话与用餐竟是两不相误。 “我所知道的便只有这些。”早已结过账的白衣人站起身来,“少侠, 天色已晚,是时候歇息了。来日有缘, 江湖再见。” “请稍等。”总算初步对京城的情况有些了解的雁不归抬起头问道,“方才阁下与店老板谈话时似乎提到也要往京城去……刚好我也要到京城寻亲, 不如我俩一块走?如此一来,相互间还能有个照应。” 没错, 刀客本就打算要找个认路的向导,此前还在苦恼要不要继续麻烦郭襄以及丐帮, 如今这人选都被天意送到他面前了,铁定得问上一问。 闻言,“白先生”则是垂下眼睑, 他的眼神好似暗了暗,而后状若随口般问道:“少侠不是说自己是从海外而来,京城之中竟有你的亲人?” 雁不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如常回道:“我是和两名兄长一起乘船到中原来的, 不料途中遇到些麻烦,我们因此失散。有赖新认识的江湖朋友的帮忙,前些日子终于打探到我的长兄原来是在京城,所以我现在赶去与之相见。” “白先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刀客手边通体蓝色并挂着几枚毛球的横刀,忽然问道:“坊间传闻之中,与风雨楼苏楼主一战平手的刀客柳渊来历神秘,是突然出现在江湖上,不知少侠对其人了解多少?” 雁不归眨眨眼,不答反问:“为什么阁下认为我会知道呢?” “白先生”不置可否地回道:“如果少侠不清楚,当我不曾问过便是。” 雁不归喝下最后半盏冷掉的茶水,没有隐瞒地道:“幸好阁下问的是我……你们口中的神秘刀客,正是我的大兄,我当然了解他——阁下若是好奇,我等会儿就和你说说。不过,在那之前,阁下还没有回答我,明天要不要一起结伴前去京城?” 第38章 “白先生”眯了眯眼:“你倘若不想说,大可不说。” 雁不归满脸无辜地道:“阁下之前给我讲述过京城之事,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自然会告诉你,但我同样想要确定阁下愿不愿意与我同行——这是两码事,我只是想着该一件一件来。” “白先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此时只是问道:“少侠为何偏要与他人结伴而行?” 雁不归面容诚恳,十分坦然地回道:“因为我不认识路,还容易迷路——至少两个人会比自己一个人更容易走上正确的方向。” 如此回答令“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好似难得遇到这么诚实的江湖人,一时间有点无语。他似是思索良久,方才开口问道:“尚未知道少侠该如何称呼?” “我叫雁不归。”刀客行走江湖从来不报假名,“阁下又该如何称呼?” “……”白衣人没有质问为何其兄长姓柳自身却姓雁,他只是默了默,而后回道,“我姓白,名游今。” 哦,原来“白”就是姓啊……雁不归再次问道:“对于同行一事,白先生意下如何?” 自称白游今的青年冷冷淡淡地道:“此事我会认真考虑,明天会给雁少侠一个答复——只是不知雁少侠在何处落脚?” 完全还没有找客栈订房的雁不归轻咳一声:“还是我来找你吧,我平时起得早……不对,我们还是约定一个时间,直接在城门口相见吧——白先生认为呢?” 白游今应了一声“好”,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就走。雁不归望着对方融入人群的背影,将斗笠戴上,掩去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这位“白先生”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手上功夫和轻功该是不俗;整体看起来颇有些恃才而傲,同时还有一点点的郁郁不得志,心思亦是极重。 和这种人交朋友是很困难的事,能真正走进其人心中、被其认可的人,更是不知道存不存在……不过反正他只是想要一个向导,就无所谓纠结那么多有的没的。如今最要紧的事,还是赶快看看城中客栈还有没有空房! 雁不归的担忧显然不是全无缘由,几家客栈跑下来,座座都已经客满。无奈的刀客只好飞出城郊,寻了处空地,从小荷包里掏出帐篷打开,在野外将就一晚——餐风露宿的生活挺不好过,但是当初还没有拿到“帐篷”这种实用工具时,更艰苦的环境与生活又不是没有。 刀客拍了拍枕头,扬开被子就躺下休息。只是眼睛才闭上没多久,耳朵便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风声,“呼啦呼啦”的,像是有着个庞然大物正在迅速靠近。 原本的困意此时当即全消,他提着刀便冲出了帐篷,一个吵吵闹闹又活泼的声音“嘎嘎”地从天上传来:“小雁啊——我来找你啦!” 雁不归惊喜地抬起头,率先看到的是雪翎那对足以遮星蔽月的垂天之翼,巨大的海雕发出一声悠长的吟唱,明明体型极大,落地时却无比轻盈而优雅。 而在雪翎矜持地对着刀客点了点头时,百人语蹦跶着从它的脑袋跳了下来,扇着翅膀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自家主人早已准备好的怀里使劲地蹭了蹭,嘴里还不忘叭叭地喊道:“呜呜呜,亲爱哒主人,我想死你啦!” “你们没事就好。”雁不归从眼梢到唇角都透露着无边真切的欢喜,他抱着百人语,抚摸着鹦鹉的羽毛,问道,“当初出事后,你们是恰好被抛到同一个地方了吗?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谢哥的消息?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鹦鹉小语一听,顿时“呜啊”地叫出声来,立即向着刀客发起对某位蓬莱长老的控诉: “你不知道哇,你家谢哥天天都在恐吓我,说要拔了我的毛拿我去炖汤啊!众所周知,你和你谢哥都不吃鹦鹉,没必要炖了我,但他还是想这样做!他到底想炖了我去讨好谁,简直不能细想哇!” 感受到雪翎那种想要把百人语刀了只是顾及小鹦鹉还在他怀里不好动手的眼神,雁不归默默把小语抱得更稳,尽可能把它挡得严严实实的,目光则是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身前的雪翎:“你们之前一直和谢哥在一起?他怎么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听到主人的发问,百人语当即又有话要说了,可惜刀客十分及时地抢先补了一句“小语你先别说话”,小鹦鹉只好“嘎嘎”地咂咂嘴,暂时安静下来了。而雪翎则是扭着脑袋,在自己身上梳了梳,随即叼出一个成年人巴掌大的海螺。 雁不归见状,立刻空出一只手,并将手掌摊开——海螺便被海雕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刀客握住这个在月色下似乎折射着海水般炫彩光色的海螺,不用这一大一小给他提醒,便熟练地将海螺有空洞的一边贴近耳朵—— 果然,谢东海的声音顿时响起,犹如对方便在他的耳边低声轻吟:“小雁,听我说……” 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几个是被“归墟眼”卷到异世的谢东海开头便曼声将如此事实道出,而后说到他如今位于南海一座名为“飞仙”的岛屿上,因为灵力不足,暂时无法离开大海,所以不能亲自前来寻找他们。 之后他还提到听说柳渊在京城,让雁不归可以先与对方汇合,雪翎可以帮忙辨认方向—— 挺微妙的是,谢东海没有明着告诉雁不归,他之所以折损了那么多灵力,是为了给两人两鸟上个保护,但是从侧面一句带过“归墟眼”中存在危险;他还“大方”地让雁不归去找柳渊就好,等到“虚弱”“无力”的他恢复过来,就马上会到中原大陆寻找他们兄弟俩…… 话到最后,谢东海还告诉雁不归,他推算出这方天地未来几个月后,将会出现一次天地异象——无规律可循的“归墟眼”就是其中一种异象。 在异象降临时,他们几个最好已经凑在一起,他会借用天地的伟力将他们全部带回去。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天地异象,下一次将会是在何时,他暂时不得而知。 将需要交代的信息尽数告知,海螺中谢东海的声音停了一停,在雁不归就要将之拿开时,蓬莱长老那仿佛带着深海回响的清冽嗓音再次响起,道出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小雁,我很想你。” 听到这句话的雁不归定定地保持着海螺贴近耳朵的姿势一动不动。幽幽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丹唇,映出了双目之中晶莹的微光。路过的夜风好似都变得比之前更加温柔,原本飒飒作响的树叶忍不住压低声音,犹如不好意思扰乱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良久,雁不归终于放下了紧握海螺的手,如释重负般彻底松了口气——凭借他对谢东海的了解,他谢哥如今的情况应当不会太糟糕。谢东海向来都是那种真有事反而不会轻易示弱的人,唯有对方认为没什么大问题,才会惦记着卖个可怜。 如此,他索性“听话”一点,直接先去京城,往后等谢东海寻来便是——他知道谢东海是希望他先去南海飞仙岛,但是既然对方一切安好,他便不必修改计划。 ----------------------- 作者有话说:ps:白游今是白·马甲狂魔·愁飞的曾用名之一。 第36章 一个敢说 “小雁要去找飞仙岛吗?我可以带路哒!”百人语小脑袋一歪, 看到雁不归将海螺珍重地藏好,立马便再度开口叭叭, “现在去还有亮晶晶滑溜溜的尾巴可以摸哦!” “不,我们先去京城找柳哥。”雁不归手臂一动,将鹦鹉放飞。 百人语扇着翅膀绕着自家主人的头顶飞来飞去:“为什么啊?为什么啊?谢哥有尾巴给你摸啊!真的不去看看嘛?” 雁不归屈指轻轻往小鹦鹉脑壳敲了敲:“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从南海赶来应该也是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他是脑袋出了问题才会告诉小鹦鹉自己早就已经摸过那条尾巴,甚至除了抚摸,还有别的一些动作……咳咳,反正这种私人的事情,打死他都不可能透露给嘴巴没门的小语。 至于他不去找谢东海反而坚定了北上前往京城的原因, 其实并不复杂——他谢哥是一款只接受顺毛摸的大家长,故而正常情况下他基本都会顺着对方的意思。 但同样由于谢东海早已习惯了他的“顺从”, 所以他偶尔才得“叛逆”一下,不然一味地遂了对方的愿, 就很难在对方心里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记——如此寿命无比漫长的神兽,实在太容易遗忘无关重要的人事物, 如果不能时刻“刺激”对方想起你,或许某一天感情忽然就会变淡。 雁不归从一开始尚未对谢东海产生爱恋之情的时候, 就有意无意地和他谢哥玩这一套,直至后来他们定情仍是如此。只能说他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喜欢这样拉扯着玩。而且若说以前他还有点不确定、有点心虚, 现在更多的是恃宠而骄。 第39章 听到雁不归的话,雪翎很有灵性地对着刀客点点头,而后振翅飞上高空, 自行去寻个地方休整。百人语的眼睛却是骨碌碌地转了转,大声嚷嚷道:“我们才刚重逢啊!你怎么睡得着的!” 刀客没有理会这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鹦鹉,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百人语又喊了几句“谢哥在岛上有了新欢”“我们是不是要把谢哥甩了”“明天早上我吃什么”……却始终没有得到主人回话后,便安安静静地飞上帐篷顶,站在最高的尖尖,耷拉着脑袋入睡。 闭眼躺在帐篷里的雁不归这才睁开眼睛,留意一下没有别的声响,才再度合上双眼。 大概是今天晚上不仅与百人语和雪翎重逢,还得知了谢东海如今的情况,知道两位兄长目前为止一切安好,原本提着的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来,雁不归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许多年前的往事,也梦到了曾经的自己是如何意识到,他对谢东海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 天宝十二年,也是雁不归不声不响从东海跑到中原的第二年,谢东海突然在他受伤之后,出现在他面前。对此毫无心理准备的年轻刀客一时间脑子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装作当场昏迷,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可惜,他这么点小技巧哪里瞒得住上岸装人装了两三百年的谢东海,这位蓬莱长老在将“晕倒”的刀客揽入怀中时,顺势点了他的睡穴,装死的某只小雁,现在是真的人事不省了。 等到他缓缓从深层的睡眠中醒来,当时化名“杨离”的柳渊只留下一封书信,拜托谢东海转交,对方人已经在赶回霸刀山庄的路上。 雁不归的意识苏醒过来时,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很是干爽,遍布各处的伤口也已经经过清理、上药和包扎,清清凉凉的仅有些许刺痛感——大概是被涂了点麻痹的药物。 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穿着任何衣物,他也不觉得奇怪——谢东海对他的教育方式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谢哥从小就不会喂他吃饭、帮他穿衣服鞋袜……故而从来不曾被娇养的他十分丝滑地接受了在刀宗的新生活,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穿过纸纱窗透入室内的是幽微的月光,天色显然已是很深很深。他方才醒来暂时没有更多睡意,于是习惯性往床头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一叠衣服,凭感觉穿好里衣和裤子,再披上一件外衣,光着脚下床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然后震惊地发现,谢东海原来就坐在床对面的门边,似乎一直安安静静地观察着他。 雁不归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被看光了——毕竟他早就在谢东海面前没有任何遮掩,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哥这手隐藏气息和身形的功夫是在哪里学的?他居然在点亮灯火之前完全没有察觉!这种敛息术他能不能学啊? 许是雁不归刹那间想到太多太多,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谢东海悠悠地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之前还伤到脑袋了,睡了一天一夜都不能清醒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雁不归总算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道:“原来我睡了一天一夜?难怪肚子那么饿!”话音刚落,一声“咕噜噜”十分应景地在不算宽阔的房间内回荡,证明其主人所言不虚。 谢东海眼皮微抬,朝着人投去轻轻一瞥:“饿了便先用膳吧。” 雁不归小声地应了,当即坐到凳子上,打开早已放在桌面的木盒,取出其中的一大碗小米粥以及两个闻起来应当是肉馅的大包子,毫不意外它们尚有余温。 刀客以一种很有效率但又不会给人狼吞虎咽之感的速度飞快地将食物解决,而后才抬起头看向不知不觉坐到他身侧的谢东海,问道:“哥,杨兄现在怎样了?还有小语,你知道它到哪里去了吗?” “你那位杨兄昨天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家中长辈有急事寻他,他要先行离开——这是他留给你的信。”谢东海说着,将一封书信推到雁不归面前,然后才提起百人语,“至于你养的那只鹦鹉……它被我捆住嘴巴吊在外头了。” “小语它如果说错话不经意得罪了您,我替它向您配个不是。”雁不归没有立即在谢东海面前拆开“杨离”留下的信,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人。 看着对方那满脸的平静,刀客有些心慌意乱地伸出双手抓住谢东海臂弯处的衣物,柔顺的布料轻若无物,他熟练地维持着不会损坏衣服的力气轻轻地揪着左右摇了摇,小声、轻柔又咬字清晰地道:“哥,你若是生气,都冲着我来,别气坏了身子。” 谢东海垂目瞄了一眼雁不归的小动作,随后抬眼看着人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我生气?我生什么气?” 雁不归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不该不与您商量,便自作主张地一个人跑到中原来,并且还拜托同门欺瞒您。” 谢东海“嗯”了一声,然后回道:“此事你之前已经提过,不必再次重复——还有呢?” 还有?雁不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时间有点没能反应过来,除了这桩事,他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刀客那若隐若现的僵硬感以及放空的思绪实在太好辨认,谢东海没有多余情绪地笑了笑,曲着微凉修长的指关节抬起眼前人的下巴,拇指指肚则是停在对方的唇珠上,轻轻按了按:“你还记得自己离开蓬莱之前做过什么事么?” 记得,太记得了……昏黄的烛光之下,雁不归双眼稍稍睁大,唇上传来的细微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不由回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幕幕。 两年前,住在他对面宿舍的师姐回了一趟家,重返刀宗时带了一箱子的杂书,说都是她青梅竹马亲手写的或者收集来的话本和绘本。师姐说这些她私藏着没用,所以把整个箱子放在广场上公开分享,随便哪个同门感兴趣的话便直接带走。 雁不归原本只顾着练刀和切磋,也没有留意,是百人语陆陆续续给他先后带了好几本回来,还直接丢在他床头,他这才顺手拿起翻了两页。而他这不翻还好,一翻就翻出了问题—— 第一眼看去,咦,怎么是两个小人在打架? 第二眼看去,哦,原来是另一种妖精打架。 第三眼看去,哇,为啥那两人好像是同性? 察觉不对的雁不归猛然“嘭”地将绘本合上,微微红着脸叮嘱小语立即将带回来的“书”全都放回原位。不管百人语怎么嚷嚷着它想听故事、快给它读一读,奈何刀客“郎心如铁”、岿然不动,小鹦鹉只好失落地将它好不容易叼进屋里的书全都放回那个神秘的大箱子。 事情好像就这样告一段落。然而,当天晚上雁不归就做了一个梦,两个主人公之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的义兄谢东海,细节之处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然后他就被惊醒了,比往常晨起练刀的时间更早。 他做贼心虚似的悄悄地寻个角落换洗原本的裤子和床单,回程还撞上通宵练刀的同门,好在对方急着回去休息,被他顺利地糊弄过去了。 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梦,雁不归整天都心不在焉,和他对练的同门很快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让他恢复过后再来。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厚着脸皮找上了将书送出去的那名师姐。 他自然不至于上来就把自己的梦说出去,而是提起百人语取书又还书的前情,而后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师姐自己是否看过那都是些什么书。 师姐倒是诚实,直言她都翻过几页,知道里面尽是些讲述花式恋爱的话本,其中有男女组合,也有男男或女女组合的;有一对一的纯情故事,也有尺度极大的多人运动;有两个人的谈情说爱,也有一个或好几个不是人的……品类实在丰富。 雁不归一边暗自松了口气,好歹他没有看到更加奇怪的东西,然后就以“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开头,支支吾吾地向这位师姐提起咨询,大致是说:有个当妹妹的某天看到这样的话本,转天就做了个和自家姐姐这样那样的梦,这算不算正常? 师姐听罢,第一反应就是:“你们这兄弟关系是亲的吗?” 第37章 一个敢信 “真的吗?真的吗?” 被刻意留在宿舍之外的百人语与师姐养的鹦鹉不晓得在说些什么话题, 低声用鸟语“嘎嘎嘎”地嘀咕一通之后,小语忽然说起人话来, 那嗓子嚷嚷得附近几门几户都能听见。 不过雁不归此时没有心思理会小鹦鹉之间的话题,听到师姐的反问后,他面上一阵赧然,当场否认三连——他先是表示自己说的是一对姐妹不是兄弟,然后又回答的确不是亲的,那个大姐姐是从小收养的妹妹,年纪相差许多,说是姐姐,但也有长姐如母的情分在。 第40章 在雁不归再三保证两人之间确实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后,师姐的神色冷静且自然,只她一本正经地提出建议:“想要分清自己究竟是哪种感情, 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某种意义上算是曾经“博览群书”的刀宗师姐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继续说道: “首先, 既然你和你家兄长从小相依为命,他又当爹又当哥地带大你, 你就得先行分清楚,是不是错把对父爱的渴望, 当做是男女——男男之情;其次才是要去思考,究竟是长时间的相处让你太过熟悉对方以至于产生了一时冲动,还是真的对你家兄长有意。” 师姐在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认真, 就像是面对一个正经的课题,她甚至在自己的书柜里翻出了一本封面不明的厚厚的书册,对着上面的内容进行阅读理解: “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其中最快捷的一个辨别方式, 就是亲吻——唇贴唇那种。如果是亲情,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会觉得奇奇怪怪有哪里不太对劲;而如果是爱情,就会有一种触电般酥酥麻麻的感觉,心脏紧张得加速跳动,同时还觉得甜滋滋的——书上是这样说的。” 雁不归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先是再度纠正他是替一位女性朋友询问,这起事件的主人公不是他,接着才好声好气地表示感谢,最后在师姐“我有一个朋友就是‘我’”的结论中狼狈离去,趁着天还亮着,悄悄坐船跑回了蓬莱。 话说,自从决定要将雁不归送去翁洲拜师学武,谢东海在小雁正式离家那天便亲手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条项链——链子不知道是用什么丝线编织而成,很是柔韧,即便这几年刀客常年挂在脖子上,练武也好、沐浴也罢,无论何时都从不离身,但至今依旧无有遭到磨损的迹象。 而链子穿过并固定的是一片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片”,它的形状有点像是鱼鳞,但能够折射出无与伦比的炫彩;厚度约莫与老蚌的壳差不多,坚硬程度堪比金刚石,重量却很轻,像一片树叶;质地如玉如铁,又似骨似石……谢东海称之为进出蓬莱的“信物”。 雁不归没有询问为什么他的信物和别人的信物好像长得不一样,他关注的焦点是另一个:“如果我不小心弄丢了它,是不是就回不来了?”谢东海无比淡然地回了一个“是”,让刀客下定决心要将“信物”保护好。 况且很神奇的是,当他戴着“信物”时,无论是坐上别人的大船,还是自己在一叶扁舟上飘荡着,沿路都会是风平浪静,无比畅顺;甚至在回蓬莱的路上还不用自己辨认方位,洋流就会将他“送”到岛上——所以他借了一条乌篷船就敢自己入海。 等雁不归一路漂到蓬莱,天色已然全黑。因为这一趟他是带着“任务”回来的,所以很小心地没有惊动别人——甚至把小语留在了船上,就径直往他和谢东海住了许多年的宅邸摸去。他谨慎地等到谢东海房间里的烛火熄灭掉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偷偷地溜进他谢哥的卧室。 谢东海从不锁门的习惯无疑方便了居心不良的雁不归,年轻的刀客全程蹑手蹑脚地没有制造出多余的声响,不多时便捧着一颗幽亮的夜明珠凑到了床边——谢东海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似乎赫然已是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心脏砰砰直跳的雁不归不敢太多耽搁时间,担心一直盯着人会引起谢东海的反应,于是十分有行动力的小雁屏住呼吸,抿着有点干燥的唇,对准他谢哥那两片浅色的唇瓣,如同一片羽毛般轻轻落下—— 他难以形容那短短瞬间的触碰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感受。因为他在意识到当真碰上之后,第一时间就是一个驰风八步退出了房间,同时还不忘顺手把门重新关上,装作无事发生,一路坐上自己的乌篷船,让小语充当司南校正方向,连夜重返刀宗。 新的一天,雁不归又一次在休息时间找上那位师姐,严肃地汇报了自己的进度:“第一步已经完成,我的朋友试过了,当时做得太匆忙、行事太紧张,脑袋一片空白。事后想起,只记得嘴唇很软,感觉很刺激——想再来一次。” 师姐听得很是认真,她再次当着雁不归的面翻出了她那本厚厚的书册,临阵磨枪地哗啦啦翻了好几页,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回道: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进入第二步了——尝试和你的兄长分开一段较长的时间,冷静冷静。期间记得留心自己的每一个想法,看看你的思念属于相思还是思亲,同时确定你究竟是非他不可,还是因为身边最熟悉的人就这么一个,所以梦到了他,实际上并无多余的情感。” 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雁不归当即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之后就是花了一天写了一百封信,交予师姐拜托她帮忙以每月一封的频率往蓬莱传信,自己则是蹭了浪游刀主浪三归出海的船踏上了中原…… 回到从昏睡中醒来的那个陌生房间,雁不归的心神渐渐从两年前的回忆中脱离,年轻的刀客完全不敢直视身前谢东海那双如渊似海的眼眸,他的声音像是漂浮在天空的云朵,轻不可闻地问道:“哥……你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谢东海的指肚又在满脸可怜兮兮的小雁的唇上左右揉了揉,似是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个让刀客瞳孔地震的事实: “那天你一到蓬莱我就知道了,还在琢磨着为何你一直躲在院子角落却不来见我。所以索性装作入睡,瞧瞧你又在折腾哪一出——没想到,你就是为了碰一碰我,随后又溜回刀宗去了。” 说话间,谢东海收回了在雁不归脸上的手,曾经碰过刀客唇瓣的指肚按上了他自己的唇,看得某只小雁双眼再次睁大,心跳好似都漏了一拍,却听他的谢哥接着问道: “所以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么?为何从翁洲回到蓬莱折腾这么一出,又突然回去刀宗,随后更是没有半句交代,便瞒着我跑到中原去了——你若是真的想要到中原历练,我又不是一定不会答应……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 “可恶的臭大雕,吃独食都不带我!可恶啊可恶!” 在百人语极具活力的破锣嗓子中,睡在帐篷里的雁不归缓缓睁开双眼,下一刻,刀客便从藏有过往回忆的睡梦之中完全清醒过来。外头一大一小两只鸟儿“咕咕”“嘎嘎”地叫个不停,纵然他听不懂鸟语,但是从声音的语速和语调中就可以听出雪翎的敷衍以及百人语的气急败坏。 作为主人的雁不归慢吞吞地重新梳好头发,稍稍捋顺衣服的褶皱,才拿上放在手边的横刀,走出帐篷。小鹦鹉一见到他,顿时飞过来熟练地打起小报告:“你看你看——就是这个雪翎,它一大早吃饱了回来,都不给我们带一份!” 雁不归单手擒住小语摸了一遍它的羽毛,然后才悠悠地道:“雪翎能吃的东西你能吃吗?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百人语为此沉默了片刻,不过依旧不肯放弃蛐蛐海雕:“但是它能吃的,你也能吃啊!事实证明,它不止是看不起我,还看不起你,你真的能忍吗?” 刀客将小鹦鹉的拱火之言当做是耳边风,从小荷包了取出一包瓜子投喂给百人语,塞住它的嘴,就将帐篷收起来:“此前你们不在,我认识了一名当地武者,想请他当作向导,昨天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时间,等会一起先去瞧瞧他答不答应——小语,到时间记得别乱说话。” 百人语正“咔咔”地啃着瓜子,此时胡乱地把小脑袋一点一点,接连回了两句“我知道了”。至于雪翎,雁不归只是摸了摸它的翅膀,它就心领神会地飞上高空,藏身于云层之中,在它的小主人头上保驾护航。 练过刀、吃过早餐,雁不归就带着站在他肩膀上的百人语准时来到约定好的城门口,一身白衣的白游今正在城门之外负手望着青天。察觉到刀客投来的视线,他顿时转头看来,就算发现刀客是从郊外走来,而非在城中走出,亦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在多出来的鹦鹉身上顿了顿。 雁不归神色如常地上前抱拳道:“劳白先生久等了,不知先生最终意下如何?” 白游今照旧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似是好奇又似是随口一问:“一夜不见,雁少侠便买了一只鹦鹉?” 雁不归摸了摸在他肩膀上踩来踩去、明显有话要说的小语,勉强将之安抚下来,口中答道:“小语是我从小养大的,只不过没有带着它进城,毕竟放它在林间,它会更自在些。现在要走了,才喊了它回来。” 白游今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对此像是不是很感兴趣,这次开口终于说到了正题:“倘若雁少侠现在尚未改变主意,我们便可以准备启程了。” 第41章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雁不归眨了眨眼,往白游今背着的包裹上一瞥,心想好在他还记得也给自己收拾好了一个包袱带着,倒是不显得奇怪。 虽说有了雪翎和百人语的回归,他可以挺起胸膛打着包票说自己不会再迷失方向,而且不怕路上无人说话,但是有本地人同行,他也是不拒绝的,故而此时当即回道:“既然如此,白先生要是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出发吧!” 第38章 船上偶遇 相比起两眼一抹黑瞎走的雁不归, 白游今的方向感明显经得起诸多考验。既然没有听到雪翎示警的声音,刀客便知这位“白先生”在大方向上是正确的, 并且对方也不是乱走,而是沿着水路——大运河。 雁不归是知道大运河的,但他认知里的大运河是会拐弯的。况且大运河途径的城镇有许多,而大家总是京城京城地喊着,他只知这里的京城尚在太原以北,具体位置还得一路问询过去,因为信息差的缘故,他是真的不知道原来这条大运河可以直通此方中原的京城。 刀客为此懊恼了一息,随后便将之抛在脑后——事已至此,如今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从来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纠结太过。而白游今在告诉雁不归这个信息时, 还多问了一句,他想走水路还是陆路。刀客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而是反问水路如何,陆路又如何。 对方答道, 水路可以包一艘船或寻得专门运货或运客的大船付费登船,所耗费的时间会少一点, 但是需要花费大量钱财;至于走陆路也分为买代步的座驾,还是仅靠双腿行走, 前者也是得花一定量的钱,后者的花销则是最低的。 雁不归起初并没有选择最快且最贵的水路,因为他的钱不够用了——他身上是有一些金银, 可是本来他带得就不多,此前还用掉不少,如今已是不太能够支持他过于大手大脚地浪费。而无论是包船还是上大船, 所需费用听得他都想要皱眉。 于是刀客“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不想去当被宰的肥羊,认为靠着一双腿便足以走出一番天地,连代步的马车、驴车之类都可以省下了。 白游今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刀客好奇地反问其原本计划采取哪种出行方式时,念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唔,雁不归琢磨着,这位“白先生”话里话外的意思应当是对方的钱也没多少,可能会因为船费一次清空,不过有把握重新赚回来。 对此,刀客当时也在暗自嘀咕,如果他能有李太白前辈的实力和才情,他应该也会有这等笃定的豪气。不过很可惜,他身上的钱不是谢东海随手拨给他的,就是柳渊特意塞给他的,存着的小钱钱里,就属他自身赚回来的那部分最为稀少……咳咳。 不过,打定主意要靠一双腿北上的二人,最后还是坐上了船——郭襄家的船。 此事说来颇为巧合,当时雁不归和白游今正好在运河岸边,刚刚问遍了船家乘船北上的价格,思量再三,觉得还是走陆路划算。他们正要离开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便从河面上遥遥传来:“雁大哥——这边看过来呀——” 如此声线实在算不得陌生,雁不归当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小船在运河晃悠悠地航行,身着青翠衣衫的郭襄像是棵生机盎然的小树,正站在船头的位置兴奋地不断朝着岸上的刀客挥手。 白游今眉目微微一动,扭头低声问了句:“是雁少侠的朋友?” 雁不归点着头,同时也朝着郭襄挥了挥手,他尚未开口,却听郭襄已是紧接着发出邀请:“雁大哥,有没有时间上船会一会呀?” 雁不归朝一旁的白游今一瞥,开口回道:“我和身边的朋友正打算北上京城呢!郭二姑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此事一时三刻说不完。”郭襄快步往船的另一头小跑过去,与撑船的艄公嘀咕了两句,又往船舱探了探头,随后再次回到船尾,双手作喇叭状继续喊话, “既然雁大哥和雁大哥的朋友都在,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同上来喝几碗鱼汤?我们的船也是北上,只不过目的地暂时不是京城——但它也可以是!” 雁不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白游今询问他的意见:“白先生,你的意思是?” 白游今沉默一阵,回道:“那位姑娘是雁少侠的朋友,邀请的也是雁少侠……我与少侠不过是昨晚萍水相逢,少侠实在不必顾及我。” 雁不归却道:“既然我已经先行与白先生约定好,就不会因为意外而改变主意。先生是我同行的伙伴,我自然得将先生的想法纳入考虑范围。” 白游今再次沉默,将话到嘴边的“远近亲疏”和“先来后到”之类的说法吞回肚子里,然后淡淡地道:“若然雁少侠不担心我会坏了你与朋友的交情,我却是不介意少走一段路。” “那就这样说定了。”雁不归是知道郭襄绝对不介意多认识几个江湖朋友,唯一不清楚的是这位郭二姑娘船上还有什么人,是她的家人还是别的谁,不过这些事情等上船就知道了,所以他先是应了白游今一句,然后朝着郭襄回道,“多谢邀请,我们这就来打扰了。” 郭襄一听,连忙高兴地应道:“好呀好呀!雁大哥你们先等等,我们让船靠近些……” “不必如此费事……”雁不归如此说着,视线则是看向白游今,“白先生的轻功应当不错,这段距离大概难不倒你?” 白游今猜到了雁不归的打算,有些傲然地负手背后,轻轻颔首:“雁少侠顾好自己便可,不必忧虑我。” 雁不归又一次点点头,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斗笠,百人语当即知趣地自己飞了起来,同时他对着郭襄说了一句:“郭二姑娘,请稍微往里面退一退。” 就在郭襄似有所悟地往后退了几步时,岸上的刀客当即身体前倾——只见他一步踏出,横跨河道,犹如一柄出鞘的刀笔直地朝着小船飞掠而来,明明是极有力度的轻功,落地时却异常精准而轻盈,船只甚至并未因此晃动太过。 而在雁不归落在船板上、百人语落在鹦鹉架子的肩膀上,下一刻,白游今已是无声无息地在其身旁落下——这身轻功瞧着不仅迅疾,而且又轻又稳,实在令人眼前一亮。譬如郭襄当场便不由感叹一声:“好厉害的轻功,和雁大哥一样,都像是在天上飞!” 白游今没有谦虚,他拱手作揖,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在下白游今,一市井卖字卖画的读书人,多谢姑娘此番相邀。” “我姓郭,单名一个襄字,很高兴认识白公子。”郭襄先是抱拳回了白游今一礼,而后俏生生地稍稍偏了偏头,正好与有着一身多彩羽毛还披着小披风的百人语大眼看小眼,她忍不住问道,“雁大哥,这似乎是……” 雁不归回道:“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百人语,我寻回来带它一同上京了。” 郭襄小声地说了句“它好可爱”,然后开始做出邀请的手势:“雁大哥、白公子,里面请——这艘船是我娘包下的,原本外公也在,不过他老人家前段时间自行离去了,如今船中除了撑船的伯伯和我,还有掷杯山庄的左姐姐以及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铁大哥!” “哎呀,你怎么将我还放在铁二爷之前介绍呢!” 随着郭襄一同步入船舱,一阵陌生的少女嗓音顿时传入耳中,定睛一看,船舱里果然还有一男一女——男子身躯凛凛,面容英伟俊朗,气质温和;女子年龄似乎与郭襄相差不大,长得也是漂亮俏丽,整体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说起话有觉得像个小家碧玉。 率先开口的少女相比起江湖儿女更像是世家小姐,她行了个福身礼:“掷杯山庄左明珠见过两位。” 一身葛袍的铁手亦是抱拳打了个招呼:“铁游夏见过两位——同为舟中客,便是有缘人,不必计较那么多江湖身份。” “是极是极!铁大哥说得对!”郭襄深以为然地双手一拍,“我方才和伯伯说过了,请他捕一条最大最鲜的鱼炖汤,应当花不了太长时间,我们先坐着聊一会儿吧!”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完全没有必要计较什么“男女大防”。虽然相比起有点点隐性“人来疯”的郭襄,左明珠相对还是有些拘谨,不过她很快就先手将桌面上那盘尚未下完的棋挪到一旁,主动给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众人沏茶。 来到船舱之中,雁不归已经将斗笠摘下,被刀客一个眼神示意噤声的百人语憋屈地拿爪子抢过斗笠带着往船舱外飞去,摆明自己还不乐意留下听了。而它的离去显然勾起了郭襄和左明珠两个少女的注意,与雁不归更熟的郭襄开口问道:“雁大哥,小鹦鹉怎么出去了?” 第42章 “小语它怕生,这里人太多了,所以让它到外头吹吹风——不用担心,它很乖,不会飞太远的。”知道小鹦鹉是因为闹脾气才跑掉的雁不归轻咳一声,如此言不由衷地给出一个回答,继而很快就转换了话题,“郭二姑娘,你们这船是要上哪去的?” “掷杯山庄”的名头他略有耳闻,其主人左轻侯在江南一带似乎是个不俗的人物,那位左明珠姑娘既然也姓左,或许与之有关;至于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在江湖上更是赫赫有名,昨天白游今给他介绍京城的各方势力时也曾简单提到过,没想到会在郭襄的船上遇到。 彼此间作为两边人马的交情枢纽的关键人物,雁不归一问,郭襄便给出了回答:“我们本是要到洛阳一带去的。”至于她自己的目的地是绝情谷,左明珠没有具体目标主要是跟着她,而铁手本人则是要到洛阳城这种细节她暂时没有提起。 郭襄没有提起,雁不归也没有追问,知道他们的大致目的地后,他感慨地道:“原来如此……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碰巧遇上你和你的朋友们出行。我还以为令尊令堂短时间内不会允许你离开他们闯荡江湖。” 郭襄闻言当即嘻嘻地神秘一笑:“我爹我娘原本的确是不答应的,此事能成,还是多亏了外公开口……” ----------------------- 作者有话说:小雁其实不穷,只是谢哥和柳哥更富[狗头] 第39章 随便聊聊 哗——哗—— 河船在潺潺流水中不快不慢地前行着。升上高空的太阳投落耀目的光芒, 映得水面粼粼波光宛若洒落一地碎金。清爽的风来去倏忽,过往的大船小船于顺风逆风之间摇摇摆摆。 百人语将主人的斗笠丢在甲板上, 自己则是站在桅杆的顶端,羽毛与披风被吹得微微扬起,小小的鹦鹉在阳光底下,恍惚间似乎种挥斥方遒的豪迈。而清风送来的不仅是舒适,还有船舱里高高低低、隐隐约约的只言片语——郭襄正在简单地道出她这段时间的经历。 君山大会之后,新任帮主耶律齐和他的夫人郭芙留在了丐帮总舵接手、熟悉帮派中的诸多事务。郭靖和黄蓉仅仅在起初几天稍稍点拨几句,很快便带着郭襄、郭破虏这对双胞胎姐弟重返桃花岛——黄药师暂无他事,索性应了女儿、女婿的盛情,一并同行。 期间,郭襄一家还收到来自京城的情报,与雁不归几番来信不提。在来到松江府后, 得到消息的掷杯山庄庄主左轻侯便邀请他们到庄上做客,在席间尝到了这位左二爷亲手烹制的鲈鱼脍。 不得不说, 郭襄很是羡慕自己爹娘能够交到“左伯伯”这个江湖朋友。黄蓉的厨艺本就极佳,左轻侯的鱼也不在其之下, 双方做的菜各具风味,相同之处便在于都让吃的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她甚至还在思索着, 当初双方是否正因厨艺上的惺惺相惜,所以才交上朋友? 郭襄好奇, 但郭襄不问,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左轻侯的女儿——左明珠身上。左明珠与她年纪相差不大,顶多就是年长几个月而已, 然而左明珠去年就曾独自到江湖上游历一遍——尽管范围被局限在江南一带,但好歹已经混出个“玉仙娃”的名号,而她还什么都没有呢! 他们一家来访时, 左明珠其实正在为自己的第二次江湖历练做准备,郭襄一听,立即提出她也想跟着一起闯荡江湖,还机灵地将同胞弟弟郭破虏也带上了,代表对方说他也想去。 此事在席间被几个大人糊弄着过去,没有细谈。后来一家人在房间关着门说话时,靖蓉夫妇就严肃地表示否决,并且还将郭襄离家出走如果不是有黄药师暗中照拂很可能就会遭遇不测的事翻出来教训她。 郭破虏向来听话,而且本身的确不像他姐姐那样向往着江湖,自然是爹娘说啥就是啥。郭襄却唉声叹气的,没有明着说自己不服,却拐弯抹角地表示左明珠这个和她相差不到一岁姐姐都能行走江湖了,为什么她就还得再等等? 诚然,左明珠的“走江湖”其实就是在他父亲左轻侯的眼皮底下,完全没有脱离掷杯山庄的控制,“玉仙娃”的名号也是江湖人看在左二爷的面子上给编的。 郭襄想要的走江湖,却是打算彻底脱离父母的视线和控制,压根不愿意仗着他俩的名,没点硬实力和随机应变的机敏很容易出意外。 为人父母总是不愿子女还没学会爬就想着跑,对着这个有点“叛逆”的女儿,靖蓉夫妇也能讲出许多的大道理和实际的理由——比如武功还不行云云。 然后就在他们教育女儿时,黄药师却突然哼了一声:“当年不晓得是谁突然自个儿离家出走,等我寻来时,已经和一个混小子好上了,死活不肯分开!至少襄儿没有学到你们当年那股劲,莫名其妙地给你们添了一个女婿!” 这话让靖蓉夫妇一时哑口无言,以黄蓉的聪慧,想要反驳也好、转换话题也成,不算太过困难,只是黄药师很快便接着道:“要是你们不放心,让她跟我走不就好了吗?” 说好要一起回桃花岛的黄药师中途变卦,黄蓉虽然遗憾但无太多意外,瞧着二女儿那喜不自禁的小模样,和郭靖相互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即便默许了此事,但是她这个当女儿的了解自家老父亲,黄药师就算说是会带着郭襄,却未必一直都会带着,搞不好某一天就像现在这样又改了想法,丢下外孙女一个跑到别处去。 所以黄蓉之后做了两件事——其一,既然郭襄提起过想要和左明珠一起行走江湖,那么她就说服左轻侯彻底促成此事,让两个姑娘彼此照应;其二,去拜访正好在松江府左近流连、处于短暂休假之中的铁手,请他这个“老江湖”照顾一下两个小姑娘。 铁手答应之后,这个集齐了男女老少的四人小队便坐上了船,开始在大运河上漂漂荡荡。 原本他们是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地的,只不过在某天黄药师旁观郭襄拿着一支羽毛——雁不归寄来的那支,与左明珠、铁手提起她对“神雕侠”的好奇,当即提点了句:“你真想见他,可以提前到绝情谷候着,过几个月他总会到那里去。” 之后无论郭襄使劲浑身解数,黄药师没有再透露更多。没几天果然就如黄蓉所想,黄药师说着“有事”便离了小船,不知所踪。 不算开船的艄公,小队从四人变为三人,目的地却是明确了,铁手为了不让两名临时定了地方的少女为难,便说自己刚好顺路到洛阳一趟。而没过多久,趁着铁手和左明珠在船舱里下棋打发时间,自己出去吹吹风的郭襄眼尖地瞧见了岸上的雁不归,于是有了现在的交谈。 郭襄提起这些的时候没有说得那么详细,只说了爹娘在掷杯山庄做客时,她和左明珠一见如故所以一起出游,铁手是与她们恰好同路,而她外公临时有事所以现在不在船上。 三言两语将此前她说着“一时三刻说不清”的事情梳理完毕,把他们几人为何会在一艘船上说个明白,郭襄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雁大哥,你要到京城,是要与你的兄长汇合吗?” 雁不归先是谢过左明珠趁着郭襄说话时给大伙一人一杯斟好的茶,而后回道:“不错。此事还要多谢你以及令尊令堂,不然我没这么快得到消息。” “可以帮到雁大哥就好,你也帮了我和我们家不少。”郭襄笑盈盈地说着,还取出了一支羽毛,“而且我也收到了不错的谢礼——雁大哥,神雕侠和他身边的神雕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雁不归点了点头:“神雕侠的确武艺高强,若非他有所保留,或许最终未必会是平手;神雕也是英武神异,虽然未能与之交手,但是它绝对也是不可小觑的强者。” “说起大雕……”旁听的铁手神色微动,忽然开口问道,“如今在天上跟着我们这艘船的大鸟,是与两位有关吗?” 白游今闻言一怔,显然不清楚有一只大鸟就在自己头上。他不禁飞快地皱了皱眉,像是对自己没有发现此事感到懊恼,暗自反省的同时也在为铁手的敏锐而惊叹。 而雁不归也是有些惊讶地看了铁手一眼,没想到这位居然察觉到在高空之上的雪翎,“天下四大名捕”都是如此厉害吗?他当即回道:“雪翎是我另一位兄长养的海雕,它给我带来了另一位兄长的近况后没有离开,一直跟着我——请放心,雪翎很有灵性,不会伤人的。” 听见雁不归认领了那头异于同类的大鸟,铁手道了声“原来如此”,倒是放下了点担忧。郭襄则是“啊”地高兴道:“雁大哥,你的另一位兄长也找到了?那么是不是很快就能团圆了?恭喜你们!” 第43章 雁不归对着郭襄敬了一杯茶:“是的,也得多谢你们的帮助——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用到我,请尽管开口。”他原本还想着在路上给郭襄他们再写一封信,表示不必再为其寻人,既然现在恰好碰到,干脆当面告知并道谢。 “雁大哥你太客气了。”郭襄眼珠子一转,却是往窗外看去,“唔,不过现在的确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你……” 对此,心中隐隐有感的雁不归只是看着郭襄没有说话,只听少女接着道:“雁大哥,我能看看你们家的雕儿吗?以后有机会,我也给你们瞧瞧我们家养的那双雕儿?” 郭襄话音落下,不仅是她本人,就连一直安安静静的左明珠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就连身旁的白游今亦似有似无地瞥向刀客,好像也对所谓的“大雕”有些兴趣。 雁不归眨了眨眼,回道:“也不是不行……只是雪翎的体型有点大,要是彻底落下来可能不太方便。” 铁手亦是出声道:“雁少侠的雕体型上应是与神雕侠身旁的神雕所差无几吧?” 雁不归点了点头:“阁下也曾见到过那头神雕?” 铁手回道:“此前办案时,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雁不归又看了铁手几眼,好奇这位与那神雕相比哪一方的内力更为深厚——他极少看到在这个年龄段便能拥有如此澎湃的内力的武者,能够走到这一步,天赋、机遇和努力缺一不可。 谢东海说这是有别于他们那方天地的另一个世界,上限比他们的天地稍逊一筹。但是据他这段时日的经历,强者却是不在少数——从最初相识的楚留香,到如今在他身边的铁手和白游今,无一不是人杰。 刀客很快就在铁手察觉不对之前敛起自身的战意,开口将话题转回到雪翎上:“不过,如果郭二姑娘你们当真好奇,远远见一见也是可以的。”说完,他带上刀,率先起身走出船舱。 他知道铁手估计是对雪翎的庞大有个大致的了解,知道这么大一头海雕若是落下来,船未必能稳得住,而且还可能出现其他一些意外。不过对方的态度和采取的方式太过温和,对于心中没有一个模糊轮廓的少女他们,说服力度不太够。 眼见刀客有所动作,其余几人亦在身后陆续走出,只听其吹出一声哨音,高天之上随即响起一阵穿云裂石的长鸣,本是被阳光铺满的甲板顿时阴暗下来—— 几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头辨不出其展翼多少丈的大鸟从天上飞掠而过,他们只能看见那浑身雪白的羽毛,以及令人望之便生出畏惧的锋利爪子。 巨大的海雕仅仅在半空飞了一段,便再次冲上高空,被遮蔽的太阳再次赠予众人璀璨的金光。煮汤的艄公看着这一个个抬着头不动的男男女女,当即揭开锅盖,让浓郁的鲜香随风飘去,口中提醒道:“几位,鱼汤好了,可以喝了。” 第40章 京城前事 京城, 华灯初上。 自半开的雕花木窗往下望去,灯影之间行人络绎不绝, 无论是流动的摊位还是固定的店铺,沿街叫卖声阵阵,食物与香料的香气混杂,处处喧嚣而热闹,仿佛从未入夜。皓月之下,唯有沿着大路延伸至深处的巍峨皇城,肃穆且神秘,将一切吵闹隔绝在宫门以外。 柳渊收回远眺的目光,再一次翻看着手中的纸条——这是不久前他刚要进门喝酒时,一个故意往他身边靠的陌生人隐秘地塞给他的。他倒是没有嫌弃人家一副三天没洗澡的模样就把纸条扔了,毕竟对方只是借着与他错身而过的机会将东西给他, 除此之外无有更多接触。 当时他没有露出太多神情变化,也没有立即查看掌心里的纸团, 等上楼开了间包厢才将其翻开,然后脸色微变——只因其上清晰明确地写着:“雁不归少侠请您在京城等待他的到来, 若然有不得不离开京城的理由亦可先行离去,雁少侠会设法追上您。” 柳渊虽然不认识纸条上的字迹, 但是他心里已经有九成抱握不是有人故意伪造这样的信息来欺瞒他,因为由始至终他都没有跟这里的人提起过“雁不归”这个名字——他说的只是“柳泽”。 除非这个奇奇怪怪的中原, 与他所熟知的大唐有着他不知道的联系,能够查到“雁不归”,否则这个消息应该的确就是雁不归想要传递给他知道的——余下一成的可能是谢东海借了雁不归的名义。 看起来折腾出一些事情来果真还算有效, 就是不清楚雁不归都经历了什么,如今又在何处……柳渊一手举起酒杯,将其中香醇的美酒一饮而尽;另一只手则是将纸条放在烛火之上, 任由火蛇从边边角角开始啃咬而上,最终将之吞噬殆尽。 既然雁不归大概率已是在前来京城的路上,他就没有换个地方的必要,再在此处多呆几天便是。尽管在他挑战苏梦枕得以扬名——尤其是不晓得谁传出苏梦枕有意邀请他担任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之后,他这边隔三差五就会碰上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 事实上,苏梦枕当时并没有开出副楼主之位邀请他加入,而是有心与他结义。世人皆道六分半堂重利益,而金风细雨楼重情义,柳渊对此暂时保留意见,但苏梦枕本人瞧着确实有些外冷内热,算是个性情中人。 那天他步入京城,其实没有第一时间去金风细雨楼,而是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怎么样能见到六分半堂的狄飞惊。结果不知道是他问的人有问题,还是就是那么个流程,对方开口便让先给他交一笔“打点费”,于是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就走。 金风细雨楼的地盘不难找,在他道听途说的各种稀碎的消息中,有提到苏梦枕大多数时候都在楼中坐镇——也有人说这人是病得太重所以不能四处跑动。 柳渊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方就在老巢,而他虽说是来踢馆的,但因为还有后续计划,不打算将人得罪死。故而来到风雨楼的地盘后,他便写了一封拜帖,自言是爱刀的武痴,有心见一见苏梦枕的“红袖刀”,至于应不应战、应的话又在何时何地,则是交由对方决定。 不知是他来得凑巧,还是苏梦枕果然一直呆在京城,他那份拜帖才托人送上去不到一盏茶,就有人邀请他深入腹地,见到了那位消瘦虚弱、双眼却尤其明亮的苏楼主。 苏梦枕静静打量着眼前的陌生来客片刻,张口欲言之前先是咳嗽几声,然后才像个没事人那样说道:“见字如人,阁下的确卓尔不群,锋芒毕露。”不必对方开口,他用一句话解释了自己为何愿意见一个“无名刀客”,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人心生好感。 柳渊心知这是他以礼行事的回应,若然他是不管不顾地直接闯入其中,恐怕就得换个说法了。如此思绪不过一闪而过,他抱拳应道:“苏楼主谬赞了,你不怪山野之人行事有所冒犯,我便心满意足——不知苏楼主可否圆了我那份念想?” 这是他说着说着觉得自己旁的话还是多了些,于是立即学着雁不归初入江湖时的语气,直接而生硬地将话题拐到最主要的事情上。 哪怕此刻烈日当空,二人所在的空庭无有多少树荫遮蔽,阳光近乎洒满全身,可苏梦枕看起来还是很冷——不是穿着打扮,不是身体情况,而是一种由里及外的气质氛围,他就连说话时听起来也是冷冷的: “阁下执意如此,我亦不会避而不战——只不过,不知柳兄是否愿意添点彩头?” 在拜帖上就写了自己名字的柳渊并不意外苏梦枕对他的称呼,他稍稍沉吟,而后问道:“苏楼主想要添什么彩头?” 苏梦枕回道:“很简单——此战你若败了,加入金风细雨楼。” 柳渊神色不变,反问道:“倘若此战是我胜了?” 苏梦枕一字一顿地回道:“胜者自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权力,何必由我来开口。” 纵然柳渊并非真正的武痴,但是作为一名武者,怎么可能未战便先认为自己会败,他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上:“我之武学名为‘霸王刀法’,武器名为‘沧骨曜月’——请赐教!” 苏梦枕应了一声“好”,随即一抹绯红色的艳丽刀光蓦然亮起,快之又快,仿佛要将人一刀两断——此时,柳渊的双刀亦已是在手,他没有左右避开或后退,反倒是“激进”地朝着苏梦枕冲去,赫然是要以攻对攻! 锵、锵、锵——短短瞬间,二人的刀已是交接多次。红袖刀乃是天下有名的奇刀神兵,薄若蝉翼,通体绯红,饮血更艳,在光照下折射出红得堪称妖异的刀芒;柳渊的沧骨曜月有如银铁,却也缠绕着一缕缕血红煞气……如此神兵交锋之间,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哪边更为奇诡。 第44章 率先出现变化的还是柳渊,他的长短刀蓦然发出一声沉重如山崩的鸣声,紫蓝的刀气裂成几道震碎了地板并朝着苏梦枕砍去!苏梦枕的身法却是极快,以一种常人视觉难以捕捉的速度绕后出刀——这悄然一刀若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实际暗藏着深沉杀机! 而柳渊的长刀不知何时竟是带上了刀鞘,他往旁侧一翻便闪过这致命的一击,划过的刀气凝结成墙,迫使苏梦枕不得不设法绕开。 轰轰轰的响声接连响起——这都是柳渊闹出来的动静,相比起拆房子似的的柳渊,苏梦枕的刀很静、很美、也很轻,然而就像是附骨之疽,无法轻易摆脱。 这一番交手持续了许久,最后喊停的人是柳渊,因为——“如果再打下去,我可能赔不起修缮这座庭院的价钱。” 苏梦枕没有执着一定要分出个胜负,他停手之后又咳嗽了一阵,而后回道:“既然如此……便当作是平手论。” 柳渊放好两把刀,一边颔首一边问道:“平手对我有利,我自然不介意——只是喊停的人是我,正常来说,不应当认为是我先服输了吗?” “你当真服输?”苏梦枕则是如此反问,见柳渊但笑不语,他便继续说道,“你未败,我亦未胜——何必要违心而言?我等此战还能留待以后。” 柳渊沉默一瞬,忍不住叹息道:“舍弟若在此处,怕是与苏楼主多有话题……可惜。” 苏梦枕顺着这个话题问道:“可惜?” “可惜我与他失散了……”说到这里,柳渊抱了抱拳,正色地将自己是特意前来挑战苏梦枕以求扬名给不知身在何处的弟弟传递信息一事如实道出,“我心中有愧,不指望苏楼主见谅,只是思前想后,此事理应告知于你。” 苏梦枕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他定神凝视着柳渊:“贤昆仲手足情深,我又有何怪之?” 柳渊又叹了口气,连道两声“可惜”:“可惜我于此处只是一个过路人,未必能够久留,不然与苏楼主共事,应是颇有意思。” 听得柳渊表示自身可能无法加入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神色不动,只是突然问道:“虽则无缘共事,但成为兄弟的缘分应当是有的?” …… “哒”地一声,柳渊将饮尽的酒杯放下。此前苏梦枕提出的“兄弟缘分”,他亦并未当场应下,不过对方似是不甚在意,还邀请他去吃了顿饭,问过他要找的弟弟的详细信息,主动帮他寻人。如果这里不是一个未知境域,他还真不介意试着在风雨楼混一混。 “可惜。”他又一次轻声低语如此一句。且看之后吧!等他与雁不归重逢,交流过彼此的经历,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 南海,飞仙岛。 停泊的海船正在起锚,叶孤城看着撑伞飘在半空的谢东海,淡淡地道:“既然你身体尚未大好,便留在城中静养,余者小事,我已安排妥当。” “仅仅一个‘谢’字似乎不足以回报城主的好意……”自称“体弱多病”,要再过几日才能经得起奔波的谢东海俯视着船上的白衣剑客,清冽的嗓音如同清泉般纯粹,又像是探不到底的深渊——看似平静却无比神秘莫测, “如此只好借过往阅历,倚老卖老与城主多说几句——叶城主,此行路虽远,还请谨记你内心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谢兄,你——”叶孤城眉头轻蹙。谢东海分明不可能知道他将要做的事情,此刻他却莫名感觉自己的一切在对方双眼之下早已暴露无遗。 然而,谢东海没有再说更多的意思,他刚好卡在船开的时候,道一声:“叶城主一路顺风,我过些天也将前往中原。”随后便彻底飘远了。 第41章 江湖传言 艄公的鱼汤果然很好喝。 整条的大鱼仿佛连肉带骨融入到一锅奶白色的汤水之中, 配料没有下多少,近乎于原汁原味河鱼所携带的鲜甜滋味在舌尖炸开, 味道之醇厚,让人在喝光之后差点想要把碗都啃了。 可惜,看起来那么大的一个锅,细细分下来每人也就喝到了两三碗的样子就清空了。等看到锅里再无一物,饶是吃惯了自家娘亲的各类佳肴的郭襄以及自家老爹就是做鱼好手的左明珠,心里都忍不住萌生出一点点的失落和遗憾。 几碗鱼汤肯定是不够吃饱午饭的,诸如其他的烤鱼、蒸贝等等后续河鲜菜肴正在准备之中。而重新回到船舱中的几人,话题则是又换过一轮—— “……明珠姐姐,你行走江湖的时候除了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教训那些坏家伙。有没有像话本故事那样, 遇到过请求你帮忙伸冤的百姓?或者被拜托挑了附近为祸一方的匪寨?” 郭襄双手捧着一个茶杯,灵动的双眼炯炯有神, 对于自己开启的“一人讲一个初入江湖的小故事”的话题很是期待。 左明珠闻言脸色微微一红,笑嗔道:“伸冤判案这种事情, 还是交予二爷他们这些有经验的好手才是。至于单挑匪寨……先不说哪有那么轻易遇到一个匪寨;再者一个人就想解决一群人都束手无策的匪徒,我还没有这等了不起的本事!” 这位掷杯山庄的大小姐在这方面倒是坦然, 她心知或许在座几人之中就数她武功最弱——就连比她小一些的郭襄也比她强一点,毕竟她除了家传武学, 还将时间分配到琴棋书画诗酒茶等其他方面,自身又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左小姐所言极是。”铁手十分赞成左明珠的量力而行, “朝廷一直有派遣人手搜索鱼肉百姓的匪寨并对其进行清剿。倘若真有此等匪寨存在,并且有百姓不上告官府而是选择拦路请求过往江湖游侠,的确需要多加小心。 “一来或许是匪寨黑吃黑, 专挑独行者下手;二来也可能是当地官匪勾结,百姓求助无门,贸然行事,或会深陷其中;三来便是该匪寨实在太过强劲,又或是有着不为人知的靠山,反过来压得官府喘不过气,如此自是危险万分。” 这位吃着官家饭的名捕说起“官匪勾结”毫不忌讳,不知是曾经遇到过还是怎样,居然没有半点将这种灰色地带隐而不提的念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直接举了一个例子:“譬如连云寨的大寨主戚少商,此人武学上天赋异禀不提,更是才智惊人,善于应变。江湖中能够稳胜这位的人,屈指可数。若是与这等高手发生冲突,很难全身而退。” “戚大寨主啊……我好像也曾听爹爹和娘亲提起过。”郭襄歪了歪头,似乎正在回忆,“他们说戚大寨主是会锄强扶弱、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好汉!” 铁手对此沉默一瞬,而后回道:“他的为人的确值得敬佩。” 雁不归不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究竟有多厉害,甚至不知道连云寨的大门究竟开在哪边。不过他能够感觉到铁手此时的情绪有些复杂,大概是觉得对方为人还行,但不太认同对方做的某些事情……唔,考虑他们一个是朝廷的人,另一个则是无法无天的山寨寨主,可以理解。 朝廷和江湖有些时候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但很多事情确实相差极大,立场冲突难免——想要中立也不是那么容易,除非你有镇压住不满的实力。据他所知,能够稳踏朝廷和江湖两条船还每天都过得挺乐呵的,似乎就只有他那位混成诸多门派的上宾又当上朝廷弘义君的朋友。 在刀客微微走神时,之前接过话题的铁手已经讲完他自己曾经的往事——说了几桩当镖师时遇到的麻烦以及尚未进京之前接手过的小案,听起来还挺扣人心弦、引人入胜的。 按照之前抽到的顺序,接下来就该轮到白游今了。曾经唱过戏、当过镖师、混过帮派……人生经历无比丰富但此时扮演的是“读书人”的白某人默了默,而后随便挑了件不重要的事情说出来——甚至说的还是别人的事,他自己像是个旁观者。 随后郭襄说的自然是她与雁不归的初识,而雁不归讲的是自己曾来过中原在某座不知名小城里摆了三天三天的擂台,然后被家里人带回家去等真假各半的事…… 如此轮流聊着闲话、吃着河鲜,不知不觉中,小船轻轻地停靠在一处岸边——走出船舱时,天色已是暗了。 艄公正提醒道:“几位今夜在城中休息一番,明日上午时分再出发,当天晚上差不多就能达到京城左近。” 是的,郭襄他们早就将目的地从洛阳附近改到了京城。按照少女的说法,那便是:“那边不急,而且我也想到京城见见世面,我们一起吧!”于是他们这艘小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北,如今距离京城就只剩下一天的航程。 第45章 雁不归从船上跳下地面,头上斗笠垂落的吊饰微微晃动。被强制闭嘴多时的小语站在鹦鹉架子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正在睡眠之中。 他转头望着身后灯火渐起的城池,浓郁的烟火气息蔓延到这边来。想到不日便要到达京城,或许就能与柳渊重逢,他一时间竟是先行生出几分踌躇。不过他很快他很快就抛开这些没影的事,跟随同行者一起进城寻了家尚有空余的客栈入住。 在满堂推杯换盏的热闹之下越发感到肚子饿的众人,刚一坐下,便听到附近游客兴致勃勃的交谈声: “诶,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了?每天事情都那么多,你不说清楚些,哪里晓得你提起的是哪一件!” “别急啊,我这不是正要说嘛——就是那个月圆之夜!” “哦哦哦——这个事谁还不知道啊!飞仙岛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万梅山庄庄主西门吹雪,两大剑道绝顶高手将有一战,江湖上都已经传疯了!” “我也听说过了。好像最初是叶城主约了紫金之巅,西门庄主应倒是应战了,可是将时间推迟了一个月。而且,我还听说,原本约战的地点——‘紫金之巅’换成了‘紫禁之巅’!” “可不是嘛!刚一开始听到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紫禁之巅啊!他们怎么敢的!” “不过仔细想想,以那两位的身手,好像也不太意外。” …… 诸如此类的谈话传入到一桌五人这边,所有人包括白游今在内,神色难免有所变化——郭襄和左明珠更多的是惊讶,而郭襄还比左明珠多出了几分好奇和向往;有着朝廷身份的铁手就复杂多了,以忧虑愁绪和不解居多;白游今的表情最为平淡,但是他也因此而感到意外…… 雁不归的神色变化同样比较少、比较淡——主要是他不太知道人。他唯一一个比较耳熟的名字就是“飞仙岛白云城主叶孤城”,因为谢东海正在那位的地盘借住。 “叶城主和西门庄主……哇!”郭襄的眼睛接连眨了眨,“这一趟先来京城,看来是走对了!” 左明珠拿手肘撞了撞郭襄,示意她瞧瞧铁手的神色,嘴上则道:“不料江湖上还流传有这样的消息。只是究竟是真是假,还得进行确认。” 铁手颔首道:“嗯,如今情况不明,我等亦尚未用膳,还是先吃过晚餐再谈吧。”说着,他便要喊来店小二点餐。 不曾想,店小二刚跑到他们这一桌,忽然就听到外头依稀传来一声又尖又高的叫喊:“杀人啦——” 第一个闪身出去的是雁不归,刀客转瞬间已是在二十尺开外。本是在他肩膀上的鹦鹉小语没有半点睡懵的迹象,在自己主人有所动作之时便自行飞起,但是它没有追着刀客而去,而是落在后头跟着郭、左两个小姑娘。 遭逢意外,轻功的高下便显得尤其分明——最先对那声叫喊产生反应的,除了雁不归还有铁手,只是这位六扇门的二爷轻功似乎比较一般,连本来没打算动弹但是想了想还是悠悠跟上去看看情况的白游今都快要后发先至越过他。 至于郭襄和左明珠更是不堪,首先反应就慢了几拍,然后轻功也比不上其余几人,毫无疑问地落在最后一个梯队,在铁手和白游今近乎前后脚到达现场时,她们还在赶去的路上。 而此时最是快人一步的雁不归,甚至已经追出了几里地再折返到发生命案的画舫——不错,此处是一艘红粉得暧昧的水上画舫,悠悠地停在岸边,摇摇晃晃,刺激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让刀客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锦的中年男子,他躺在甲板之上,还维持着拿着折扇晃动的姿势,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愉悦,同时又夹杂难以言喻的惊恐,然后一切就此冻结,显得无比扭曲。 “一剑穿喉,毙命的瞬间当事人才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好快好狠好准的剑!”本是下蹲进行简单验尸的铁手沉着脸站起,他没有立即向害怕得躲在船舱里的那些女子发出询问,而是看向雁不归,“雁少侠,你可有看到行凶之人?” 雁不归垂眼瞥了瞥死者喉咙处沁出的血点,摇了摇头:“我来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我是察觉到一些痕迹追踪过去,不过跑了一段路还是没发现人影,就又飞回来了。” 铁手这才隔着船舱温和地朝着里面的人问道:“不知诸位可曾有目睹事件发生的经过?如今尚不知杀人者是故意寻仇还是无差别出手,为了诸位的安危,还请如实相告,我等方好拿人。”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陆续续地响起一些“不知道”“没看见”等颤抖着声线的低语。隔了一阵,才有个相对比较冷静的女声响起:“你们是什么人?路过的游侠儿?还是官府的衙役?” 铁手顿了顿,回道:“都有。” 那女声又道:“……不论你们是什么来历,真有心帮忙,就把尸体搬到岸上,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铁手连忙追问:“姑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女声回道:“那人说他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再多的我也没问,他也没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赶紧走下我们的船,我们要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ps:本文时间段中,戚某人千里大逃亡一事尚未发生,也不会有这部分的剧情。 第42章 薛左相遇 画舫中的人最后还是没能顺利离开。 因为最初那一嗓子传出两条街的“杀人啦”, 早已有机敏的百姓察觉动机不对便当即跑去衙门请来了正在值守的捕快,而这些捕快自然不可能让“凶案现场”溜了。同样留在原地协助处理此事的还有铁手, 想来画舫中那些人如果当真与凶杀案无关,这位二爷还能替对方周旋一二。 雁不归和白游今倒是没有掺和此事,而且不等他们开口说出什么,铁手便主动给了他们一个不必继续与官府的人打交道的借口:“郭二小姐和左小姐本是打算与我等一同前来查看,然而至今仍不见她们的踪影,劳烦两位先去看看她们是否碰上了什么麻烦。” 刀客和白某人自然是满口答应,转身就走。不过他们原路走回时,却没有用来时那么快的速度,虽不至于是悠闲散步,但也没用上轻功。白游今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为此开口问道:“看起来雁少侠似乎并不担心两位姑娘会遭遇到某种危险?” 因为来时是在屋顶上飞, 如今却是在地面上走,摸不准这大街小巷通往何处的雁不归只能跟着貌似在认路上更靠谱一点的白游今——但是他既然没有催促对方加快脚步, 似乎就已经代表了许多事情。 此时听到同行者的疑问,他便轻声回答道:“我让小语留在后面陪伴两位姑娘了。如果她们真的是被什么危险人物缠上, 小语会喊雪翎下来帮忙解决的。”而既然雪翎没有出现,那么即使遇到了一些麻烦, 问题应当也不会太大。 不曾料到原来那头小鹦鹉是刀客故意留下的后手,白游今稍微有些讶然, 回道:“雁少侠当真心思缜密。” “只是出于某种习惯而已……”雁不归没有兴趣提起以前在中原游历时自己曾经中过调虎离山的计,所以对类似的事情颇为注意,他将话题转移到那个未知的杀人者身上, “白先生,我对中原武林不太了解,诸如能够刺出如此一剑的剑客, 天底下莫非有挺多?”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高超的剑法或者说杀人技术应当很好锁定嫌疑人才对——就算是有意栽赃,也大概率是与拥有这种本领的人有着联系,只要有心就能顺藤摸瓜。 他看铁手的样子,似乎这位捕头也对杀人者有些头绪,只不过可能是因为习惯了谨慎,也可能是某些地方存疑,所以没有轻易下定结论。 白游今不清楚刀客是因为那天在烧烤摊听他说了那么些京城的势力,认为他当真会了解这么多的江湖事,还是仅仅随口一问,此刻他稍作沉吟便开口回道: “能有如此剑法的剑客自然不会太多,且会突然现身杀人的,大概也就是这两位——其一正是先前曾有人提起过的万梅山庄庄主西门吹雪,西门庄主每年都会出门杀四个他认为该死的人;其二则是中原一点红,据称其人之剑法,迅疾且毒辣,有着‘快剑’之称。” 看着刀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顿了顿,而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西门吹雪杀人全看他自己的想法,不为名亦不为利,而且他的万梅山庄本就家财万贯,富裕得很……倘若那名女子并未说谎,凶手确实是受财消灾,那么本就是知名杀手的中原一点红嫌疑最大!” 第46章 “这样么……既然如此,那么中原一点红、西门庄主和那位白云城主,哪一位剑法更强?” 雁不归一脸“长知识了”,他本来还想多问问关于叶孤城等人的事,却忽然听到夜风中传来了小语那熟悉的喊声,只听小鹦鹉正在嚷嚷着:“登徒子!渣男!登徒子!渣男!” “雁少侠,你这是……?”白游今原是没在意依稀捕捉到的奇怪叫声——像是人声又有点不同,不过他留意到,刀客的神色就是在这声音飘近时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故而不由一问。 雁不归只丢下一句“是小语”,然后就猛然跳上最近的屋顶,借着居高临下的视野,很快就看到不远处的郭襄和左明珠,随即赶往现场。白游今闻言,脑海中下意识飞过一行“那只鹦鹉果然会说话”,而后便紧随着刀客的动作,两人前后脚来到郭、左两位姑娘身边。 此处似是一个寻常的面摊,食客和老板都让出了一段距离,一边吃着、煮着面,一边往被围观的中心点一眼两眼地偷瞄着—— 那里正站着两女一男,两名女子面容颇为年轻且貌美,看衣着打扮都像是江湖女侠,身边还飞着一只又蓝又青又黄又橙的鹦鹉;男子瞧着年纪也不大,顶多比两个女子多出两三岁,长得还算有点小帅,活像被宠坏的白面公子哥二代。 将周围环境收入眼中便能轻易发现,那名公子哥应当是在面摊中吃着面,身前桌面上的面汤还剩半碗;只是他头顶对上的遮阳篷穿了个大洞,似乎刚好能够通过一个人还有点空余…… 雁不归扫了看到他一来又自觉闭嘴的小鹦鹉,转头看向郭襄二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左明珠脸色复杂地抿了抿唇,郭襄则是轻咳一声,条理清晰地回道:“事情是这样的——” 片刻之前。 一声“杀人啦”顿时炸得许多人都吓了一跳,如雁不归和铁手这样不仅反应极快、动作也是极快的,当即就飞没影了,就连白游今也是仅仅停顿一下,便紧随而去。郭襄和左明珠对此迟了一拍,但终究还是在回过神来后立刻努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江湖人嘛,赶时间的话就喜欢飞檐走壁,不是翻墙就是跳屋顶,不走寻常路——郭襄和左明珠亦是如此。 问题就出在左明珠中途在一家面摊撑起的、入夜也都没有收起的大片遮阳篷上借力换气时,不知道是她今天运气太背还是怎样,她脚尖一点下去,尚未来得及换气,就发觉这处似乎不是完好的,意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下方掉了下去! 正巧,她掉落的位置上刚好坐着一名吃面的公子。即便她及时设法稳住自身,没有直接落在人家桌上,而是顺利偏移些许,站到旁侧的地面——虽然落地时免不了踉跄一下,有点狼狈。 然而,因为这场变故,陌生公子吃的那碗面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尘土等秽物“污染”了,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灰,脸色顿时变得臭臭的,瞪着左明珠就是一句:“喂!你先别走!赔我的面和衣服!” 而这时候郭襄也察觉到左明珠这边的意外,连忙转身来找人,小语也在她的身后扇着翅膀悠悠跟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一瞬间好像瞥见那只没有开过嗓子的鹦鹉好似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嗯,向往热闹和八卦那种。 当然,那个时候的郭襄没有深思,她赶来时正好听到了陌生公子颇为恼火的发言,以及左明珠礼貌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此事是我的不对,我这就赔给您——还有这遮阳篷,店家您说个数。” 面摊的店家对于这种意外也是“哎呦哎呦”两声:“这、这……小店这遮阳篷这地方本来就是新缝补上没多久,女侠你也是不走运。”瞧着左明珠的态度还算友善而且坚持要赔偿,他便说了一个挺合理的数,左明珠没有半点迟疑就掏出了钱,赔给了店家。 不过店家拿着钱就回去继续看着自家那一锅面,另一个被正面殃及的“池鱼”却迟迟没有开口。那陌生公子似乎在上下打量着左明珠,从她的容貌到服饰再到后面取出来的绣花钱袋……就算旁边还站着个模样更为俏丽些的郭襄,他好像仍是只看到左明珠一样。 旁观的郭襄也觉得对方的目光不太对劲,顿时故意拿自己挡住那人的眼神:“公子,你这面应当不会超过十文钱,身上的衣服看质地也不会超过二两银子。我们可以给你赔双倍的价钱,但再多就没有了。” “双倍?听起来还不错,毕竟我起初只是气不过希望你们原价赔偿,不过现在嘛……”那公子看到郭襄“挺身而出”顿时咧嘴笑了笑,歪着头硬是要与在郭襄身后的左明珠对视,“我问你,你是不是姓‘左’?” 他的问题令两个姑娘齐齐一愣,郭襄隐隐约约感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左明珠则是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见状,陌生的公子哥“嘿”地笑出声:“掷杯山庄的‘玉仙娃’左明珠?” 因为对方提起“玉仙娃”时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太浓,左明珠不由皱起了眉,沉声道:“我正是左明珠,你又是何人?” “这不就巧了吗?”公子哥呵呵一声,“我刚好姓薛……” “你是薛家庄的二少爷——薛斌?”对方还没说完,郭襄便立即反应过来,扭头与面露惊容的左明珠对上目光。 天底下姓薛的人自然不少,可是正好就有一个薛家庄和掷杯山庄左氏乃是不死不休的世仇!现任薛家庄的主人薛衣人除了一个据说患有疯病的弟弟,还有一双儿女——长女薛红红嫁入了施家,而次子薛斌还年轻,暂时没有婚配。 薛斌没有隐瞒的意思,当场就认下了自己的身份,他好似也不担心左明珠和郭襄会对他进行正义的二打一,大大咧咧地道: “既然你是左家的人,我们这账就不能算得太过轻易,不然日后让我爹他们知道,肯定会责怪我没种——我也不对女人动剑,你赔我一千两银子,再给我一件能够代表身份的贴身物件,证明你曾经落到我手上就可以走了。” 虽说此事是左明珠有错在先,但是薛斌这狮子大开口的“一千两银子”绝对是在敲诈!而且还说什么“代表身份的贴身物件”……就算左明珠不希望两家的仇怨一直延续下去,可是让她这么轻易地让出主动权她同样做不到——这关乎到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掷杯山庄的脸面! 涉及左家和薛家之间的仇怨,左明珠拦住了想要替她说话的郭襄,上前一步毅然道:“都是江湖儿女,既有矛盾,便在手底下见真章吧!” “我都说了我不对女人动剑。”薛斌的视线落在左明珠腰间的绣花钱袋上,“之前粗略一观,你那钱袋里应当还有百来银子……我退一步,你将那钱包送我,这事就算翻篇了!” “你——”左明珠不知薛斌为何那么执着于空手套白狼,想要骂人又因为家教太好骂不出口。 正在此时,一旁飞着的百人语出乎意料地“嘎嘎”两声,随后一口一个“登徒子”和“渣男”,喊得周围人都愣了下。也就是在这个关头,鹦鹉的主人雁不归以及白游今终于前来汇合了…… 第43章 男女冤家 长长的大街, 盏盏明亮的灯笼随着阵阵微风一摇一晃,照得路上宛若白昼。本就近乎客满的面摊周遭不时有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好在更多的百姓都不曾驻足,让意外事故的当事人不至于被重重人群围观。 薛斌在鹦鹉开口之后,脸色就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白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就算他没听懂“渣男”具体是个什么意思,但既然是与“渣”有关,而且还是与“登徒子”并列,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词。 更重要的是……薛斌隐晦地瞥向戴着斗笠的刀客以及看似是文弱书生的白衣人,原本两女一鸟的小团体又多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明确地带着一把刀,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的武功可没有他那个曾被称为“血衣人”的爹那么好, 完全没有把握能以一敌四;但也不像是大姐那般有理无理先闹上三分,闹不过就搬出父亲的名号压人……眼见彻底落于下风, 无论之前心里琢磨着什么小心思,如今他已经将之压下, 第一要务变成想办法全身而退。 在郭襄三言两语将双方的纠葛简单道出的空隙里,薛斌便飞快地转动脑筋, 思考应对之策,于是少女刚说完最后一句, 他便退后一步,咬定左明珠的错处不放,先声夺人:“干什么干什么!现在是她坏了我的晚餐和衣服, 你们要仗着人多势众当众对我下黑手不成?” 第47章 “这不是你勒索姑娘贴身物品的理由。”雁不归其实也不太清楚小语骂的“渣男”是什么意思,不过结合郭襄告诉他的经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至于这种奇奇怪怪的词大概是它从某位弘义君口中听来的——他认识的人之中只有这位偶尔会说一些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拼起来就莫名其妙的怪话, 想知道具体意思,有时间抽空问问对方本人就行。嗯,虽说有时候这人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完全是嘴巴比脑袋动得更快。 而落到具体事情上,别看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更多时候他其实是帮亲不帮理——越亲的人,对面再有理他都不听。如今左明珠和他关系不算很深,但人姑娘不是完全不占理,他应付起来自然就更显得理直气壮了。 “那就赔钱!十两银子!我不要多,你们也不能给少了!”薛斌好像本来就准备好要说的话,都不晓得有没有听清楚刀客具体说了什么,直接跟随在其后脱口而出,瞧见对面四人神色各异,他看着左明珠,咬咬牙道,“你也可以选择不给,甚至让你的同伙杀了我,但是你敢吗?” 左明珠很想说一句“有何不敢”,然而她仅是朱唇微启,并未出声。而薛斌好似知道她的顾虑,已是接着说道:“我们两家之间血债累累,看似不缺我这条命。可我到底是我爹的亲儿子,要是我真的命丧在你的围攻之下,你猜我爹会不会杀上掷杯山庄? “你应该知道,论武功,你爹不是我爹的对手。如今还能勉强保持对峙,是因为我爹近年来深研剑道,不理俗事;而你爹交游广阔,有那么几个棘手的朋友,让人投鼠忌器——左明珠,你真的敢打破这个平衡吗?”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薛斌却升格到这个份上,其他人顿时不太好说话了,纷纷看向左明珠,等待这位掷杯山庄的大小姐给出回应。雁不归则是趁机给身边的白游今传音入密,悄悄问道:“白先生,你知道那个薛家和左家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郭襄的“前情回顾”主要说的是左明珠和薛斌这场矛盾的由来,没有提到薛、左两家的恩怨,直到听见薛斌如此说话,刀客才意识到这两家恐怕不仅是十分不对付那么简单。 再次被刀客当做是“江湖百晓生”提问的白游今神情完全没有变化,同样暗中传音回道:“薛家与左家具体是在何时、因为何人、为了何种缘故起了矛盾,如今已然不可考究。到了现在,两家一代代下来,你杀了我的人,我杀了你的人,血海深仇早就难以化解。 “尤其是这一代薛家庄的主人薛衣人,年轻时便是顶尖的剑客,杀伐深重,身上所着衣物均被血染红,故江湖中人亦称之为‘血衣人’——鲜血的血! “至于掷杯山庄的左轻侯,虽武功稍稍逊色于薛衣人,但是为人豪爽义气。与孤僻的薛衣人不同,左二爷的朋友遍布天下——其中还有名震江湖的郭靖郭大侠和‘盗帅’楚留香等至交。正因有江湖好友明里暗里的帮助,左家才能够在与薛家庄的对峙中不落下风。” 咦?原来左明珠的父亲与楚留香是好友?万万没想到自己认识的人拐着弯还能凑上关系,雁不归不禁愣了愣,颇觉这个江湖看着很大,但有时候又觉得很小。不过他这些心思没有透露出来,而是一边多谢白游今的解释,一边感慨地传音道:“你们中原的江湖也挺热闹的。” 虽然不是同一类别的事情,而且暂时没有看出左明珠和薛斌之间有什么感情的苗头,但是这彼此家族互有恩怨、一男一女冤家相逢的画面,还是让刀客不自主地想起了当初—— 在他还没想起自己原本姓柳的那段时间,他曾通过各种话本看过霸刀山庄和藏剑山庄之间的鸡飞狗跳,看着他们柳家和叶家的“热闹”后来甚至还延伸到蜀中唐家和千岛湖杨家。 他还跟谢东海嘀咕过,那些家族之间有矛盾的小情侣不是惨被棒打鸳鸯,生离死别;就是只能一个两个都跑去私奔,有家不回……当真令人无比唏嘘。 然后当初他看人八卦有多积极,后来参加柳唐大婚时就有多想当自己不存在,尴尬得难以厚着脸皮与某些话本的当事人正常地打交道,可偏偏他那时刚好跟着柳渊认祖归宗……咳咳。 几尺之隔的白游今不知道身边的刀客思绪已经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白某人当时正在琢磨着雁不归说的那个“也”。敏感的他直觉其中有哪里不对,但是想到对方曾明确表示自身来自海外,这样的说法似乎也不存在多少毛病,反而是捉着个字就使劲扒拉的他很有些问题。 白游今知道自己这种性格和习惯很不好,但是他不打算改变。而只要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就不会有那么多明眼人能够看出他那些隐藏在纯白之下的阴影。 而就在他俩陷入各自的沉思时,左明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将十两银子放在桌面上,嘴里则是说着:“这十两银子我是赔给食面客的,而不是薛家庄的二少爷。今天晚上,左家大小姐和薛家二少爷从未遇到过,而江湖女侠和食客公子之间的矛盾一笔勾销,恩怨两清!” 听到左明珠这番话,薛斌忍不住再次打量起眼前相比江湖人更似大家闺秀的少女,拾起十两银子塞进自己的怀里,脸上神色轻挑,嘴上却说得认真:“好,一言为定!希望你和你的朋友也一直记得这件事——我薛斌和你左明珠从未见过!” 说完,他数出面钱,最后再扫过四人一鹦鹉一眼,转身便走。 随着薛斌的离去,不仅左明珠松了口气,周围围观的群众眼前没有热闹可看,也都渐渐散去。郭襄瞧着左明珠的神情有些郁色,眼珠子一转,顿时挑起了一个话题:“雁大哥、白大哥,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铁大哥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 左明珠心里其实也有点在意这件事,当即抬眼看来。白游今向来相对寡言,于是雁不归便主动回道:“这事说起来比较倒胃口,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再慢慢细谈吧——铁二爷说不必等他,他应当晚些才能回到客栈。”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刀客此言一出,大家都没有别的意见。虽说这里就是个面摊,坐下就直接能叫吃的,可是刚刚才在这里折腾了那么一出,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膈应,于是一行人还是回到原本的客栈随便点了些菜赶紧填饱肚子。 饭后喝茶消食,雁不归简单将画舫的死人以及铁手留下与衙门捕快一起办案的事情说了,满足了两个姑娘——主要是郭襄的好奇。 陈述过客观事件,刀客便突然问起白游今介不介意他说出对方的猜测,白某人对此不置可否,刀客就将对方那番关于嫌疑人的推测道出,然后话锋一转,转到他感兴趣的事情上:“这中原一点红与据传将要切磋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还有那个薛家少爷的父亲,哪个更厉害?” 最先开口的是白游今,只听他淡淡地道:“薛衣人和另外三人不是同一代人,并且如今算是半隐退,江湖上基本没有人会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雁不归理解地点了点头,左明珠此时也道:“薛家庄的主人听说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手了,他在江湖上的杀名远比他的剑更盛。” 郭襄也在一旁补充:“我听爹娘提起过,中原一点红的背后好像还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其中都是些厉害的杀手——杀手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杀人,只要能够完成任务目标,就会不择手段,而中原一点红算作他们的‘头牌’。” 白游今则是问道:“令尊令堂是否了解到中原一点红与青衣楼有没有关系?” 又听到一个陌生名字的雁不归重复道:“‘青衣楼’?” “青衣楼也是一个杀手组织啦!据说有一百零八座楼,每座楼有一百零八个人。”郭襄顺口接过话题, “原本青衣楼的总瓢把子是江湖上一个未解之谜,不过前段时间陆小凤揭破了此事——名列天下富豪前十的霍休就是青衣楼的主人!为此,青衣楼到现在还混乱着呢!至于中原一点红嘛,他好像和青衣楼不是一路的,背后究竟是谁,目前尚不明晓。” 这里的杀手组织也不止一个啊,还挺正常的……雁不归再次点点头,等待更多后续。 而郭襄的确也在接着说道:“若要问他们之间谁更厉害,因为此前没有比过,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只能说说爹娘对他们的评价——中原一点红是‘癫狂狠辣’,西门庄主是‘冷绝无情’,叶城主则是‘霸道飘渺’。” 白游今最后总结道:“正因江湖人都好奇过他们之间谁才是更强的剑客,没有人——尤其是剑客愿意错过这个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够见证新一位剑道强者诞生的机会,如果此番约战为真,就算朝廷对此颇有意见,恐怕这段时间的京城也会十分‘热闹’。” 第48章 第44章 到达京城 清晨, 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先于人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入仍在熟睡的人们的耳中。温柔的微风与暖洋洋的曦光联袂而至, 透过半开的纱窗散入室内,衬得端坐之人的脸色多出几分柔和。 一早起来练过刀、吃完早餐,此时的雁不归正在稍稍低着头擦拭着刀身,对他的横刀进行日常的维护和清洁。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精神专注且认真,好似完全没有受到近在咫尺的“噪音”的影响。 “噪音”的源头——小鹦鹉百人语此刻像是刚睡醒一样,一摇一晃地站在桌面上,垂着脑袋“咔咔咔”地啃吃着它的专属口粮,直至小碗里的坚果一点不剩,它梳了梳自己的羽毛,开口道:“我原谅你了, 负心汉!” 刀客没有立即给出回应,等到他将刀身推入刀鞘, 收拾好护刀匣,才幽幽地道:“等回去了, 我就把你再送去万灵山庄一趟,好好学学人话究竟该怎么说, 别总是用错词,让人笑话。” 百人语“嘎嘎”两声, 表达不服。但既然它没说人话,雁不归就当没有领会到它传递出来的情绪,转身开始整理充当随身行李的包裹。 被主人如此忽视、冷处理, 小语顿时不依了,装出“呜呜呜”的哭声:“我就知道!你这个负心汉!有了新人就要抛弃糟糠之妻!哇呜——我太可怜了!果然呐,向来只见新人笑, 何尝闻得旧人哭啊!” 雁不归闻言,顿时屈指在小鹦鹉脑壳轻轻弹了一下:“不就是让你平时在别人面前少说几句,还能憋死你不成?在这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昨天晚上,他和同行者们稍微谈过几名剑客的事情,很快就要散去,寻找各自的客房休息。不过临走之前,郭襄忽然问了一句:“雁大哥,原来你的鹦鹉是会说话的啊?可是它之前为什么那么沉默呀?哎?怎么有哭声?是……小鹦鹉在哭?” 自从百人语与它的主人汇合之后,刀客就不让它随便开口,平时顶多只能“嘎嘎”两声鸟叫,除了天上飞的雪翎,周围谁都听不懂,让小鹦鹉倍感“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如今听到有人替它说话,当即一翅膀掩住自己眼睛,似是感动到哭那样发出“呜呜”的声音。 雁不归一把将站在自己肩膀上假哭的小语抓在怀里:“它会说一些,但不能理解那些话具体是什么意思,毕竟有些话我也不晓得它是从哪里听来的,好比之前它说的‘渣男’我就没听过。至于什么时候说人话,什么时候不说,感觉是看心情,我也摸不清规律。” 刀客此言一出,百人语顿时“嘎嘎”两声,即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小鹦鹉大概是在抗议——抗议明明是他这个主人不允许它随便说话,结果现在把锅甩给无辜的它了!对此,作为主人的他自然当做是没听懂、不理解。 察觉到郭襄和左明珠的神色有点像是一开始加入门派的师弟师妹,被这些会说人话的鹦鹉勾得心里痒痒的,总想要逗弄一下,看看能不能多说几句,雁不归歪头想了想,接着道:“你们想要逗它还是明天启程时再作尝试吧,今天太晚了,还碰上了好些事,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郭襄和左明珠都不是刁蛮的脾气,刀客如此说,本就有一点点不太好意思的她们自然没有异议,很快就互道晚安,各自安置。 而雁不归一进到房间里,便小小声地叮嘱百人语:“明天他们要是真的逗你说话,你又忍耐不住的话,最好也少说些,到时候一个词一个词地蹦,不要表现得你真的听懂人话那样。” 因为当时百人语只是敷衍地“嘎嘎”两声,他便当做小鹦鹉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起来,这小东西就倒挂在他床头,看他醒来就拿弃妇般的声音对着他连续喊了几句“负心汉”…… 他无语地反问“你又怎样了”,却听百人语好似早就等着他问一样,声泪俱下地哭诉他有了“新人”——新认识的江湖朋友,就忘了它这个“旧人”,还要为了“新人”虐待“旧人”——不允许它自由发挥,还得装呆瓜。 雁不归一边梳洗一边听完百人语这场“闺怨”大戏,语气如常地问道:“昨晚和你说时你没有反应,现在才来这样一出——该不会是自己琢磨了一晚上怎样演吧?” 百人语当即回道:“不然呢?不然呢?” 雁不归的唇角动了动,选择了冷处理,他默默地跑出去练刀,没有更多反馈。而在它练刀时,百人语一般会保持安静——无他,就怕它不安静的话,羽毛都会全被刀光刮下来!而这一拖就是拖到刀客回归客房,给小鹦鹉喂了一碟它最爱吃的坚果,结果就是听到它说“原谅”。 雁不归看了看被他弹了一记现在摇头晃脑的小鹦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从百人语还是个鹦鹉蛋的时候就开始养它了,这么多年过去,对这小鹦鹉的性子还算了解,知道它闹腾又戏精也一直都没有嫌弃,还有所放任。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放养,百人语闹得太过他也会选择管教。 他知道百人语喜欢说话,有的没的都喜欢叫嚷几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不怎么会限制小语。可是,这里不是他们原本的世界,什么神兽异兽到处跑——呃,好吧,好像也不是到处都有。 反正据他观察,这地方不同于他们那边,有灵性的动物很是稀少,最神异的就是神雕大侠身边的那头怪雕,其他都很是普通。相比起它的同类,小语在这方天地显得有点太过突出了——虽说在他们那边也有点惹眼。 兴许是因为他把鹦鹉蛋带回到蓬莱上孵化,之后又每个月都带着小语到蓬莱探望谢东海,谢东海偶尔也会给它喂点好吃的……这只小鹦鹉多多少少吸了点蓬莱的灵气,战斗力没怎么涨,可是变得比同一窝的兄弟姐妹都要聪明。 而且这小东西还喜欢自己乱飞,搞得他都有些忍不住担心会不会一个没看好,小语就会被人抓走——小鹦鹉可没有雪翎那般强大,能够保护好自己。以百人语那么点力度,就算他站着任它抓挠啃咬,再花几个时辰,也是连他的内气都破不开! “在想什么?在想什么?”百人语不晓得是真的懂看人脸色,还是直觉了得,在刀客暗中蛐蛐它的战斗力时,很快便警醒地喊出声来,打断更多对小鹦鹉不怎么友好的想象。 “总而言之,你给我收敛些。”雁不归敏锐地注意到附近的房间传出些微细小的动静,猜想大概是有同行者醒来了,不轻不重地再度叮嘱百人语一句,便戴上斗笠准备出门。 百人语扇着翅膀飞在刀客身后,凑近他耳边嘀嘀咕咕:“就连你谢哥都没有限制我发挥!老主人都没管我,小主人年纪轻轻怎么这样不懂事!” “谢哥那是懒得管你!”雁不归青筋一跳,“他才不在意你是被人抓了还是被人吃了,他巴不得你某天就因为‘意外’没了!” 对于他一个人去了刀宗拜师,回来却多带了一只鹦鹉,谢东海其实一直都是不置可否。他谢哥对百人语的态度就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他想养着就养着,要是突然没了,谢东海也不在意他是再养一只还是就此不养了。 表现在外就是虽然谢东海在百人语闹得太厉害时会口头威胁,但是从来没有在实际上给出任何行动;反倒是雁不归这个主人真要是气了,会狠下心来惩罚小鹦鹉断水断粮,关它小黑屋。 雁不归懒得和小鹦鹉说些“真正关心你死活的人才会忍不住教训你”之类的大道理,反正百人语未必真的能够听得懂,而且就算懂了也会当没懂——爱咋咋地,反正现在有他看着,小语真要是闹事了,他也能及时兜底。 . 北上小分队的几人起得都挺早,雁不归带着百人语出门之后,就看到白游今等人陆陆续续地醒来,就连昨晚三更后才到客栈的铁手也没有耽误行程——关于昨晚的凶杀案,他没有透露太多,只是简单提了两句当地衙门会处理好,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他们一行人在用过早膳之后,便准时坐上了船,沿着静静流淌的大运河继续朝着京城进发。呆在船舱里闲聊时,郭襄果然还是尝试着拿不晓得哪里买来的瓜子、核桃之类的坚果逗着百人语说话。 可惜,早上还在骂自己主人“负心汉”的小鹦鹉突然“高冷”起来,一副“不吃嗟来之食”的模样——至于是不是先前被喂得太饱吃不下了,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一路下来,小语东西不吃、话也不说,只是冷冷淡淡地站在一边时不时梳理羽毛,让郭襄和左明珠稍微有些失望,而那些坚果最后都落到她们肚子里。 第49章 如此说着笑着,果然,如艄公所说,他们一行人在当天夜里踩在城门关闭的最后时刻,顺利进入了京城——长街的灯火宛若星河游龙,连绵不绝;宝马雕车川流不息,商人小贩相互较劲;茶楼酒肆,舞榭歌台,红墙碧瓦的各类建筑琳琅满目……好一座热闹繁华的不夜城! 郭襄和左明珠两个第一次来京城的小姑娘发出“哇哇”的惊叹声,就连一直淡定的白游今见着如此繁华之景亦是心生震动,不由泄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雁不归的表现在此时却是显得太过平静——他也是在铁手依稀朝他看来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来自“海外”的他在面对这座应当是中原最为庞大而繁盛的城池时,理论上不应当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正常模样。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本就不擅长演戏,所以索性就不演。 仅仅失神一瞬的白游今此刻也是察觉到刀客这点微妙的反应,他心中若有所思,表面上依旧不曾外露,只是忽然问道:“雁少侠,你的兄长在京城何处,你可是现在就要去寻令兄?” 雁不归愣了愣,回想起他收到的情报里提到了柳渊近来落脚的客栈,遂当场说出了客栈的名号:“我此前是听说他在此处住过,如今是否还在,就不清楚了。” 铁手听后主动提起:“我知道地点。而且几位想来也需要一个休整的地方,不如就由我来带路?” 雁不归当即抱拳道谢:“那就有劳铁二爷了。” 第45章 兄弟重逢 据情报记载, 柳渊近期入住的客栈名为“同福”,位于城南, 表面上不沾“雷”也不沾“苏”,更是与迷天盟毫无瓜葛,只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客栈。 然而这家客栈的历史却是足够悠久,占地面积也广,算是城南一带最大的一家客栈,内外装潢算不上豪奢,但极尽典雅堂皇,同时又不失精巧细致。 这一路随着铁手走来,铺满长街的如水月华似乎都远不及盏盏明亮的灯火耀目,沿途可见商贾云集,熙熙攘攘, 来自塞北江南、西域东海的各类奇珍异宝齐聚一堂;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隐隐约约似有阵阵丝竹管乐自或远或近、天上天下悠悠飘来,与市井的喧闹混作一团。 郭襄和左明珠两个小姑娘相互挽着臂弯, 叽叽喳喳地对着各处指指点点,好似完全遗忘了长时间旅途的疲惫, 只余下来到一个新地方、见识到新东西的兴奋;白游今同样也在不露声色地四处观察,只不过他和着重于关注新奇事物的少女们不同, 他留意的好似是过往的行人。 雁不归倒是目不斜视地跟在铁手身后,不过百人语正轻巧地站在他的头顶,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比起看似“不为所动”的主人,它表现得更像是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的“乡下鹦鹉”。 虽然说不好铁手究竟是呆在京城的时间多一些,还是在外头奔波忙碌的时间更长, 但是这位天下有名的“二爷”显然是毋庸置疑的京城“地头龙”。 路上有不少认出了他的寻常百姓或者江湖中人,都会向他问声好;有豪爽的甚至还打算凑过来多谈几句,也就是看着人似乎有事在身,才没有耽误他的时间,却是约好了下次在某某地方见面,届时喝个酒、吃个饭。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多时,一行五人终是来到同福客栈门前。作为城南最好且在整个京城都能排入前五的客栈,尽管费用相对会比普通客栈贵上一些,但在同规格的客栈之中却算是比较实惠,选择在此入住的游客商人不在少数。 楼外的天色越发昏暗,一楼大堂里仍然灯火通明。口音不同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地组成不同的团队,零零散散地遍布各处桌椅,吃着不晓得是晚餐还是宵夜,声音高高低低地畅谈着各地的闲事,交流着真真假假的江湖逸闻。 雁不归和铁手等人一踏入其中,像是时刻盯着大门的店小二当即满脸堆笑地凑近,开口便知也是个认出铁手这张脸的:“哎哟,莫怪乎今儿个总能听到屋檐下的喜鹊在唱歌儿,原是有春风送来了二爷的消息——您是来打尖的,还是……?” 他们本就是来寻人,顺道如果还有空房便索性暂时在此处落脚,铁手自然不会板着一张脸:“我这几位朋友来的有点晚了,需要寻个住处,不知道你们这里还有没有余房?还有这位少侠,他有一位兄长曾在你们客栈出没,打算探一探消息。”说罢,他便看向了雁不归。 刀客当即从怀里取出柳渊的画像,顺势接过话题:“你好,请问见过画中的人吗?他可是曾经在贵地落脚?现在又在何处?” “有的、有的!小店现下天字号房和地字号房都有宽余。”店小二一听铁手的来意,本来稍稍提起的心顿时彻底放下,闻言又转过头认真地观察画像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压低声量回道, “本来客人的事情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不过既然少侠是二爷带来的朋友,想来是无妨——这位客人目前还在小店暂住,至于具体是哪个房间,就请恕小的不能透露了。” “这就足够了。”雁不归双眼亮了亮,给这个店小二塞了点小费,“我想请你们帮忙和他说一声——就说雁不归来找他了,我就在一楼等他。” 收到小费的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为真诚了,他抬手招呼了另一个闲下来的伙计过来,让人替刀客跑腿传话去了,自己则是继续招待着几人,手脚麻利地给除铁手之外的四人办理入住手续——就是在订房时,雁不归说他先等等,等他兄长过来后再做决定是要哪一间。 而郭襄和左明珠则是明确要两间相连的天字号房;白游今问过价格后,跳过已经客满的人字号房,问起通铺的情况——然后让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这费用她们可以全包了,一起住天字号房,但白游今不同意,说他未来可能将会长时间住在京城,不能让二人如此破费…… “小泽!” 就在他们三人相互之间打算努力说服彼此时,忽有一阵沉稳之余完全掩盖不住喜悦之情的男声传入他们耳中——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子直接从五楼跃下,在快要落地时,对方轻轻一个后空翻,便稳妥地停在雁不归身前。 如此近距离一观,此人披散着一头墨色长发,发间戴着一枚枚精致的饰品,有宝石珠子也有小巧如绒毛的羽毛,别具一种凌乱的美感;身上的穿着以黑紫为主色调,肩披雪白的毛皮,胸口处却微微敞开。整体而言,不仅具备世家贵公子的雍容,又有江湖客的洒脱不羁。 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其人身后背着的刀架,上面有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尽管仍在刀鞘之中,细看之下,那种来自深海般的神秘与压迫感却像是扑面而来,恍惚间似是看见有血色的煞气在刀身上缠绕蠕动…… “柳哥!”在其余人短暂地稍微被那对长短刀摄住心神的片刻,雁不归已是与柳渊一个拥抱,释放出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亦正因他这一声呼喊,周围的几人陆陆续续回过神来,正好听到在一边绕着他俩飞的百人语也“难得”地开口喊着:“柳哥,柳哥!我想死你啦!” 流落异地,多日未见,期间近乎音讯全无……如今他和雁不归终于得以重逢,柳渊高兴之下,看着往日嘴碎的百人语,觉得这小东西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愿意分给这只初见时就给用一句话得罪了他、至今印象不佳的小鹦鹉一个笑脸。 雁不归的拥抱一触即离,柳渊也不介意,双手按着前者的肩膀上上下下认真仔细地扫视几遍,确定眼前人没有明显的伤势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后迫不及待地连声追问道:“这些天你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伤?那只鹦鹉没有给你添麻烦吧?吃了吗?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 顿了顿,他像是才发现附近还站着几个人一样,接着问道:“这几位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柳渊那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又快又急,但是雁不归全程神色淡定,听到最后才逐一回道: “我过得挺好,还认识了不少有意思的朋友;虽然打过几场架,但是都没有受伤;小语向来很乖很让人放心,它不会给我添麻烦的;傍晚时分吃了点东西,但我不介意再吃一轮夜宵;我打算也在这家客栈先住着,可以的话就定在柳哥你附近;至于这几位……” 说到这里,雁不归特意停了停,一个个地介绍过去: “这位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铁二爷,我不认识京城的路,幸好有二爷的帮助,才节省了不少时间;这位是掷杯山庄的左明珠左姑娘,这位是白游今白先生,都是与我同行的友人;这位是郭襄郭二姑娘……全赖郭二姑娘和她家里人的帮助,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到你。” 第50章 说完身边的同行者,他又转过来继续对着先前提到的四人说起柳渊:“这位是我的嫡亲兄长柳渊——我也姓柳,单名一个泽。因为某些私人的缘故,‘雁不归’其实也是我的真实名姓,你们怎样称呼我都可以。” “原来如此……柳渊见过诸位。”而就在其他人尚未有所回应时,意识到前些时日给他送来纸条的人或许就与那位“郭二姑娘”有关,柳渊和四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对着郭襄正色地抱了个拳,“姑娘的恩情,在下铭记在心,他日定有厚报。” 郭襄闻言当即“哎呀”一声:“柳大哥,你和雁大哥都太客气了!雁大哥之前也帮过我和我家不少忙,再说些什么谢不谢的,就太过见外了!当真要谢……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吃一顿京城特有风味的夜宵?” 柳渊虽有许多话要与雁不归私下详谈,但是“小泽”都已经在面前了,他也不急,当即应道: “好!不过我即便早你们几日来到京城,四处都转过一圈,知晓有些餐馆味道不错,但对京城的了解应当不如铁二爷,况且我对诸位的口味亦不甚了解……铁二爷若是不忙,不如带我们长长眼,逛一逛京城的食肆?” 既然都回到了京城,身上也没有大案牵绊的铁手自然是笑着说“不敢不敢”,而后带着众人寻了家不起眼、生意却十分兴隆的火锅铺子。一顿吃饱喝足,除去要回归神侯府的铁手,其余人都是结伴着回到同福客栈,在各自门口互道晚安——白游今最终还是定了间地字号房。 雁不归也没有即刻到他定在柳渊对侧的房间,而是跟着他柳哥进了后者住了好些天的客房。房间里好似点燃了些微味道很淡又好闻的熏香,轻轻一嗅,好像还有点安神的效果,就是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 柳渊看了一眼乖觉地飞到窗边,好似随时准备溜掉的百人语,指着桌对面的凳子,让雁不归一起坐下,而后他翻过茶杯给双方都倒了一杯茶,才看不出喜怒地问道:“谢东海没有和你在一起?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 作者有话说:ps:给大家重温一下当初百人语对柳哥说的第一句话:“瞧你这人又高又壮,怎么这么虚啊,连半刻钟都坚持不到,日后还能找到老婆吗?”(出自本文第15章 )[狗头] 第46章 意外窥破 柳渊一直以来都看谢东海很不顺眼, 就算他知道如果当年不是谢东海恰好路过,捡走风寒入体、发起高烧的小柳泽, 那个才三岁的孩子很可能活不到现在。他虽然承了这份恩情,心中有所感激——但这不妨碍他与那位蓬莱道宗长老相看两厌。 没错,他十分确定,谢东海同样看他不顺眼。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柳渊还不太清楚谢东海的想法,他只知自己是对谢东海的一些言行颇有微词——毕竟他第一次见谢东海时,此人就在他面前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教训据说是离家出走的雁不归。对方的言辞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激烈严厉,语气也十分平稳,却让听的人感到分外不适。 当时的他不知道雁不归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只把人当做是朋友, 以为雁不归和谢东海是亲兄弟,他就算看不惯也只能帮口几句, 自认没有资格插手人家的兄弟关系。 顶多就是在心里暗自嘀咕,如果他的弟弟还在, 要是他们兄弟俩一起长大至今……作为大哥的他即使遇到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在弟弟的朋友面前给人没面, 整一个旁若无人的态度,我行我素, 要说教也是等到兄弟俩私底下相处时,关起门来慢慢谈。 而在见过那一次之后,他便被召回霸刀山庄, 中间间隔了几年——就连号称盛世的大唐都突然被战争撕碎了曾经的繁华美梦,陷入混乱,他才在各路群雄齐聚的侠客岛上, 再次见到雁不归和谢东海。亦是因为这一次的再见,他们终于得以兄弟相认。 重逢且相认之后,雁不归和谢东海每每相携出现时,气氛确实有些古怪,柳渊对此并非全无所觉。 可是一来谢东海在他印象中一直是那般古古怪怪,说的话听着好像还算正常,但又似乎略觉刺耳,从未改变;二来他为了不让雁不归在养兄和亲兄之间难做,尽量在对方面前避免与谢东海见面,以免一言不合,闹得场面难看。 结果就是这俩人隐隐约约泄露出来的暗潮涌动,他只当是他们三人错综复杂的兄弟关系所致,是亲恩与养恩之间的矛盾。 他看谢东海不顺眼是因为对方虽然对柳泽有着养育之恩,但是性子太过让人捉摸不定,他觉得雁不归与之相处时或许过得颇为艰难;而他认为谢东海看他不顺眼,是因为对方与雁不归相处多年,突然多出了他这个亲哥,令这脾气古怪的蓬莱长老感到一种生活被陌生人侵入的冒犯和不满。 而他对谢东海的那些猜想,最终在那一天被彻底推翻—— 自从与雁不归兄弟相认后,柳渊就在侠客岛左近买了间房子住下。毕竟经历了这几年的动乱,霸刀山庄的一些规矩有所松动,对于庄中子弟在外行走一事相对放宽了不少,他不必再屡屡绞尽脑汁设法偷溜。 那天他本就在侠客岛,接到方子游的来信说是有他们共同的朋友——弘义君的最新消息,打算在岛上聚一聚、谈一谈,他便等待对方和雁不归的到来。看着时间还早,他便往南边山林逛了逛,瞧瞧有没有运气碰上些好木料乃至没被发现的矿石能用在铸造上。 没想到这一逛,却是让他撞见了一桩秘密,撞见了雁不归和谢东海不知是有心还是故意瞒着他的那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蓝天白云,海鸟高飞。阳光灿烂得太过热情,迫使接受馈赠的人们大多忍不住躲进阴凉的树荫或屋檐的阴影处。柳渊踩着落叶和穿过枝叶投下的朵朵光斑在山林中悠闲漫步,瞧着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一时兴起便跳上一棵大树,半坐半躺地闭目小睡一会。 让他惊醒的是自不远处依稀传来的雁不归的声音:“哥,柳哥前段时间又问了我一回有没有结亲的心思、喜欢怎样的女子,我又敷衍过去了……我们的事真的不能直接告诉他吗?” 柳渊一听,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知道雁不归五感敏锐,不敢直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能屏住呼吸,小心地一动不动,仅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就在海岸与山林的交界,雁不归和谢东海正在比肩走过,鹦鹉百人语和海雕雪翎似是在更靠海的地方呆着。 谢东海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好奇,就是在念到某些字词的时候忽然咬上了重音:“你上次用的是他都没有结亲就先别管你的理由,这次呢?而且他敢再次提起,莫非你的柳哥终于找到个受得了他那脾气的情缘了?” “之前是刚好撞上三庄主大婚,柳哥有感而发而已。这次他应该是发现我当时在敷衍他,态度不对,所以故意试探我的。”雁不归轻咳一声,似是颇有点心虚,“于是我就告诉他,我更喜欢手上的刀。” 谢东海的笑声听在柳渊耳中似乎带有点古怪的味道:“过了几年才反应过来,你的柳哥倒是比想象中还要迟钝一些。” “柳哥只是没往这个方向想……”雁不归突然停下脚步,稍微转过身与谢东海正面相对,抬头看人,“此前瞒住柳哥,不过是因为那会儿你们还不熟悉彼此,要是让他知道你我之事,恐怕会有所误会,横生枝节。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想来大家相互之间有所了解,应该能平和面对了……吧?” 因为雁不归这一动正好给柳渊留下一个背影,而后者本就不敢太过露骨地捕捉二人的面部表情,此时更是彻底只能关注于声音,幸好还是听出了语气中的那一点点的忐忑和不确定。 听到这里,柳渊其实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与真相只剩下一纸之隔。然而人越急头脑就越是转不动,这薄薄的一层纸,在这一刻竟是宛若天堑。他更没有料到,亲手“帮”他戳破这层薄纸的,居然正是谢东海! “咚”,柳渊先是听到一个十分轻微的响声,就像是有人靠在某棵树的树身上。然后,他听到了雁不归的声音,对方喊了一声“哥”——尾音提起似有疑惑,然更多的则像是被含混地抿着唇间,让人听不真切。 意外突生,柳渊再也顾不得自己的目光会不会被两人察觉,不由自主地转向声音的来处——他看到了,看到雁不归被谢东海抵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背部紧贴树干,而正面…… 从柳渊这个角度,他居高临下刚好能够看到雁不归一边的侧脸——谢东海修长的手指在其脸上轻柔而缠绵地摩挲着,蓬莱的长老低头垂眸,一看就是薄情相的双唇轻咬着他的弟弟,唇齿之间的贴合和擦吮,将这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让旁观者看得面红耳赤的行径,竟是做得无比熟稔且自然。 第51章 精神恍惚之际,柳渊仿佛还听到了雁不归极轻的喘息,似乎带着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未知情愫。 他本是被这震惊的一幕逼得进退两难——进,此情此景实在太过尴尬,若然撕破这一切,难以预料未来他们几人还能不能正常相处;退,又有点不甘心当作无事发生。 而且以他们三人相隔的距离以及他控制不住情绪后没能藏住的动静,他理应会被发现才对,可是现在那两人好似仍然无知无觉……他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太过沉浸其中以至于失去了警惕还是有着其他原因,但是他担心如果他此时动作再多点,反倒会被原本没有反应的两人察觉。 柳渊原本的确是如此心乱如麻,并且更倾向暂时当作没有撞破这一幕,以后再见步行步——如果他没有看到,谢东海松开雁不归后,那状若不经意的抬眸,实则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正对着他的半边唇角更是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的话! 雁不归那边具体如何,柳渊不清楚,但是在与谢东海对视的瞬间,他就知道姓谢的绝对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甚至很可能他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对方故意要在他眼皮底下干的! 正是想到这一点,柳渊当场气红了眼,立即拔刀朝着谢东海砍去,才有了后来这一连串的意外…… . 客栈房间之中,红木的桌面之上,精致古典的烛台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与热。在昏黄火焰的映照之下,正对而坐的兄弟俩,脸上皆是或明或暗,阴影随着窜来窜去的微风左右摇摆。 雁不归习惯性地端详了一番柳渊的脸色,他不知道他的柳哥此时脑海中正翻腾着令人怒气飙升的一幕幕,但是可以看出对方心情不太美妙,不过该答的还是得回答,故而低声回道: “谢哥遇到了一些麻烦,如今在南海一带,不过说过些时候也会来中原。此外,谢哥还推算出来,过段时间此方天地将有天地异象降临,届时将会是我等重返故地的最好时机。” “‘此方天地’和‘故土’?”柳渊闻言,眉头一皱,注意力果然被这些名词给带偏了。 雁不归悄然松了口气,回道:“柳哥应当也发现了吧?虽然说的话没有多少差别,地形也颇为类似……然而这里不是大唐,实际上甚至不是我们之前的那方天地——我们被那个奇怪的漩涡甩到另一个世界了!” 见柳渊眉头紧锁仿佛在深思的模样,雁不归喝了半杯水继续说道:“据谢哥所言,那个漩涡是一种名为‘归墟眼’的天地异象,它就像是万川归流的归墟,会产生极大的吸力,偏生来无影去无踪,无法预估会在何时何地出现,近海和远海都有可能。” 听到这里,柳渊终于开口说道:“所以那会儿就是我们运气不好,刚巧在海边,所以才被那什么‘归墟眼’卷进去了?如果不曾在海边动手,就不会沦落到这方陌生的天地?” 雁不归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们本就在海边,与动不动手无关。这种意外谁又能够预料到呢?” 柳渊盯着雁不归看了好一阵子,随后深吸一口气:“你和谢东海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不是他早就对你不怀好意,处心积虑,利用你年纪轻轻不懂情爱,故意勾引你误——” “柳哥。”雁不归打断了柳渊未完的恶意揣测,灯火下如同透明琥珀般的双眼无比认真地对上柳渊那复杂的视线,一字一顿地回道,“我和谢哥之间,处心积虑的人是我。” 第47章 处心积虑 天宝十二年, 离家出走被谢东海逮住,装作昏迷结果被弄得真晕了一天一夜的雁不归, 不得不在不算宽敞的客栈房间内独自接受某位蓬莱长老的逼问。桌面点亮的烛火似乎比平时更要昏暗一些,朦胧的微光下,谢东海那张昳丽的脸好似更添几分神秘,让人看不清其神情。 就坐在谢东海正对面的年轻刀客此时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解释?他拿什么借口才能解释清楚两年前他因为做了个奇怪的梦,就突然回到蓬莱,趁着他谢哥“睡着”,鬼鬼祟祟地“夜袭”一番,而后做贼心虚般溜回刀宗乃至跑到中原? 雁不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人的唇上,它们的颜色有些淡,加上谢东海平时清清冷冷的,说话的声音也别具一种冷冽, 即便还没到“整个人都如同是高山冰雪塑造而成”的程度,那也是超凡脱俗宛若寒气飘渺的冰泉, 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他以前也不是从来没有碰触过谢东海的其他身体部位,至少他可以确定对方的手就和对方穿的衣服一样清清凉凉的, 不过相比起顺滑柔软的衣物,他谢哥的手坚如玉石。可是回想起那天晚上一触即离的触感, 则是意外地柔软和温暖…… “在想什么,脸都红了, 嗯?” 谢东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雁不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却是“大胆”地不答反问:“哥, 你曾想过要娶一个妻子吗?” 谢东海“呵”地笑了笑,意味不明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年轻刀客的全身,并未给出确凿的“有”或者“没有”, 而是似乎漫不经心般反问:“怎么,你打算自荐?” 雁不归猜到谢东海会不按套路出牌,但是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应,不过话已出口,他也毫不忸怩,继续按照原计划问道:“我很好奇你喜欢怎样的人——是女子还是男子?是温柔还是刁蛮?是大大咧咧还是心机深沉?是沉默寡言还是潇洒不羁?” 谢东海手肘往桌面一撑,虚握的拳头抵着自己一边脸颊,饶有兴致地再次反问:“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人类呢?” 雁不归神色自若地回道:“也就是说您的确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谢东海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喜欢蓬莱岛,喜欢墟海里的大鲸鱼,喜欢许许多多的‘东西’……满意我的答复吗?那么,你欠我的回答呢?” “可是……”雁不归上半身前倾,朝着谢东海靠近,“您其实也没有回答我,你是否会‘爱’上某个——唔,‘东西’。我说的是爱恋,是会结发为夫妻,会一起洞房花烛那种。” “小雁啊——”谢东海拖长了语气,没有继续和雁不归绕圈子,眼眸中似乎浮现出些许厌倦,“你在刀宗的这些年好似学坏了,我很伤心。” 雁不归一听谢东海这种“我不想再管你”的语气便忍不住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控制住,说出口的字句变成了更具“挑衅”意味的话语:“哥,既然你那天晚上醒着,当然都知道我做过什么……不如您告诉我,你想听我怎样‘解释’?” 谢东海看着“小雁”脸上的热意已是渐渐褪下,但仍有部分在双耳处流连,空着的另一只手便蓦然捏了捏年轻刀客微粉的耳垂,满意地看着它们变得更红。感受着指下的温度,他脸上瞧不出喜怒地反问道:“哦?你认为我想听怎样的‘解释’?” 微凉的触觉迅速蔓延至全身,挑起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热度,雁不归强行忍住了最初下意识想要避开乃至反击的身体反应,至今仍在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惜终究控制得还不够完美,他的身体还是轻微地颤抖着,泄露出他的不平静,而口中则是突然脱口而出: “哥,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毕竟你是我的‘弟弟’。”谢东海神情淡然,唯独“弟弟”两个字的音咬得有些重了。 对此,雁不归则是双手握住他谢哥那只刚捏过他耳垂如今正要收回的手,将之放到自己唇边,唇角往手背一贴:“我说的喜欢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情缘、是夫妻之间那一种爱恋。” 谢东海没有马上给出任何回应,他的唇边仍是保持着浅淡的笑意,但幽微烛光之下,他的双眼仿佛沉凝着某些看不清的阴影。而雁不归则是抬起双眼正正地闯入那片阴影,寸步不离:“您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我的这些小动作,证明您对我并非全然无意,对不对?” 年轻刀客此言一出,谢东海顿时发出一声叹息,那只被雁不归很想紧紧握着最终却不曾用上太大力度包裹的手流水般从刀客的挽留下脱身,而后蓬莱的长老忽然站了起来,低头垂目俯视着反射性抬头的雁不归,淡淡地道: “我与你虽是以兄弟相称,但你我皆知,以我们之间的岁数差距,我作为你的养父亦是绰绰有余;世人也是明白,我们虽有兄弟之名,却是父子之实——你可想过你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将会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我?” 同样想要站起来然而被谢东海单手压住肩膀不让他动的雁不归只好抬着头认真回道:“我知道。但是我——” 第52章 “你知道……”谢东海敛起笑意,抢先截断刀客将要出口的话语,此时,他的俯视带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威严,“你知道但你不在乎——呵,那你可有想过我是否会介意?” “我——” 雁不归再次想要解释,可惜谢东海再次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后来又被我送去刀宗学武,从未接触过男女之事,一时有所误判亦是正常。恰好我有时间,不来中原也都来了,索性带你认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情’。” 一路听着谢东海的话语,雁不归原本有很多心底话想要说,激动时还想要挣脱他谢哥压着他肩膀的手,可是过往的经历又让他不敢轻易这样做。听着听着,来到最后,他却是逐渐冷静下来,不再动弹,而是忽然出声道:“我会证明,我不是一时兴起,懵懂无知。” 对此,谢东海则是不置可否地回道:“我拭目以待。” . 京城,同福客栈。 雁不归一句“处心积虑的人是我”听得柳渊心里那团本就随着他的回忆渐渐烧起来的火烧得更加旺盛,丝毫没有起到降温作用不提,甚至可算是火上浇油的程度。但是柳渊这人越是火大越是能忍——除非根本忍不住,那就是直接火山爆发的地步。 咳咳,总之因为对面那个人是柳泽、是他的亲弟弟,他目前还能忍住,而且他也想知道雁不归和谢东海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从兄弟变成这种关系,所以他仍是以十分平静语气问道:“你知道当天我是何时出现在树上,又看了你们多久吗?” 雁不归默了默,他还真不知道——他是直到柳渊直接抽刀冲刺过来砍向谢东海,才发现原来他的柳哥就在附近。以他的敏锐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更何况柳渊是霸刀山庄的子弟,完全没有去过唐门或者明教进修过,根本没有那么高明的潜行之术。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那么只可能是谢东海当时对他动了手脚,屏蔽了他的感应。如今听柳渊特意提起,他甚至能够猜测到,他这两位兄长当时恐怕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暗中过了几招也说不定——但现在他肯定不能承认这件事,不然他柳哥绝对会更气他谢哥。 同时,他就算要默默接过他谢哥另一半的锅,却不能谎称自己完全知情,不然柳哥还是会更气他谢哥,于事无补。故而他稍作沉吟,暗自打好腹稿才开口回道: “我当时其实有所察觉,只是不清楚具体是何人。”——所以我不是故意想让你看到的。 “谢哥突然会那样做,是打算和我利用这种方式试探似乎在暗中盯梢的是何方人马。”——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后来柳哥突然冲过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但那是没想到会意外被你撞破这层关系的慌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柳渊安静地听完雁不归的解释,面前的茶水已经空了两杯,如今又再次填满。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雁不归察觉得到,他柳哥完全是有听没有信。兄弟俩就这样彼此对视一眼,而后近乎同时叹了口气,又因为这种同步双双一顿。 再之后,柳渊像是头疼般单手扶着自己额头,有些无奈地道:“所以你们究竟是何时……何时定的情?在我尚未认识你之前?” “那时候还没有确定。”雁不归老老实实地回道,“是在你回去霸刀山庄之后那几年,我和谢哥又经历了一些事情,才逐渐定下的。” 毫无疑问,听到这种回答的柳渊更觉得心梗了:“你们、你们……这事还有多少人知情?” 雁不归摇了摇头,没有一个一个地数出来继续刺激他的柳哥,只是概括性地回道:“知道的人不多,心里有数的也不会传出去。” 柳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知道的人不多,对你们之间的关系的约束也不会太大;但同样,日后要是分开,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和负担。”——他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雁不归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迟疑的神色:“有些事情没有谢哥的允许,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某种意义上我们已经行过婚礼,而且,比寻常的夫妻关系还要更深一点。” “……”作为完全没有被邀请的娘家人——或者说大舅子,柳渊现在不太想知道这个所谓的“婚礼”是怎么结的,又是什么时候结的,他闭上双眼摆了摆手,“你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之后我们再慢慢详谈——你、是、怎、样、结、的、婚!” ----------------------- 作者有话说:ps:本章开头剧情是承接本文第36~37章的内容[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京城一日 翌日, 雁不归依旧习惯性地早起,出城练过刀而后在百人语的导航下重回客栈时, 他这一路的三位同行者以及“让我静静”了一晚上的柳渊也都起来了。 只不过郭襄、左明珠和白游今都在一楼大堂用着早餐,柳渊则是留着房间里没有出门——小语悄悄飞到窗边探头探脑,被柳渊瞪了一眼,就立即飞回到自家主人肩上小声碎碎念,狠狠地谴责柳渊恐吓小鹦鹉的粗鲁行径。 刀客估摸着他柳哥的气还没消,所以决定暂时不往柳渊面前凑了,直接走到新认识的朋友那一桌,询问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我和明珠姐姐打算在城里逛一逛。”显然,昨天晚上来得晚,而且主要是寻人以及寻找落脚的客栈,一路过来都是走马观花, 两个很少出远门的小姑娘还没有看够,打算再各处走走, 并且邀请雁不归和白游今一起来。 左右无事,雁不归当场便答应了。只不过白游今却是以他想要在城里找找有没有适合他的工作为由婉拒了, 并且很快便先一步走出了客栈。 “雁大哥,柳大哥他不一起来吗?”白游今离开后, 正打算动身的郭襄想起还有一个人,随即如此向身边之人提问。 雁不归尚未回答, 柳渊的声音就从二楼传来:“什么一起?”看来他是下楼时正巧耳尖听到郭襄提起了他。 互道过早安、说过寒暄,雁不归便主动开口:“柳哥,我们打算逛一逛京城, 你如果没有别的事,不如一起来?” “我没有别的事,一起走走吧。”有外人在场, 柳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语气如常地回道。只是在两名少女看不见的背后,他给了雁不归一个“晚些时候咱俩继续聊聊”的眼神。 对此,雁不归的手按在斗笠边缘轻轻往下一压,没敢立马应个好,也不敢说不好,显然是想要装个糊涂,暂时蒙混过去。而柳渊懒得和他计较这点细节,反正人就在这里,早晚都会被他逮住,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白天的京城与夜间相比拥有另一种的热闹,繁华而平和,各家各户的烟火气息晃晃悠悠地弥散至各处。郭襄和左明珠还算兴致勃勃,而作为一朝之都的京城,也的确有些其他地方罕见乃至没有的稀罕之物。 已经探清整个京城各处情况的柳渊每到一个就会谈起听来的一些相关的小道消息,看得出之前他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有白混。这一逛,他们就从上午走到下午,中午的午饭都是沿街吃下来。如今太阳尚未彻底偏斜,人却已有些倦意,于是寻了家茶楼放松下腿脚,顺道吃点茶水点心。 “不知道白先生是否还顺利……”坐下闲谈时,说着说着,左明珠忽然提到了不在此处的白游今。与他们这几个寻人的寻人、游玩的游玩不同,白游今明显是来京城讨生活,不仅心态不一样,就连在消费观念上也是有所区别,而且还不太愿意接受朋友的“帮助”。 “京城之中应当存在不少机会,不过好的机会并不易得,易得的机会,那位未必看得上。”柳渊比其他人了解京城的情况,只能说机会是哪里都会有,可是依照他昨天对那位“白先生”的观察,如此不甘屈居人下、野心勃勃之辈,就算是先找一份过渡的活也不太容易。 说完,他还看了看雁不归,眼神中隐约流露出一点“你们这一行五人各有个性究竟是怎样凑到一块”“路上竟是从来没有生出矛盾”的好奇——虽然昨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顿饭,但是没有多谈彼此间的认识。 在茶楼喝茶,雁不归早已摘下斗笠,现下没法避过柳渊的眼神,一时间默了默。关于和其他人的相识经过,他昨天有想过和他柳哥提一提。只是柳渊上来就问起他和谢东海的事,后来越谈越气,后半夜还干脆把他赶出房间,他就没来得及说。 至于现在要不要说……他回了一个“说来话长”的眼神,而后目光一飘,移到旁处去,在他刀柄上站着的百人语则是忽然开口道:“陆小凤!陆小凤!” 第53章 嗯,周围的确正好有人提到“陆小凤”这个名字,被小鹦鹉这样一说,其他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有所偏向,捕捉到那些闲言碎语—— “……听说金九龄栽了,真的假的?” “哪个金九龄啊?” “还能有哪个,就是曾经在六扇门给朝廷当过鹰犬的那个少林俗家弟子呗!” “嘘!小声点!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天子脚下就敢开口闭口‘朝廷鹰犬’,真不怕晚上睡觉被人摸上门抹了脖子啊!” “别扯远了啊!金九龄咋样了?不是听说他早没在六扇门干了吗?这是出啥事了?” “绣花大盗听说过没?就是金九龄在贼喊捉贼!” “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而且揭穿金九龄的就是他的好朋友陆小凤!据说神雕大侠也在现场,消息绝对错不了!” “早就听说金九龄这人平日忒讲究,不是贪过污就是受过贿,估计当初也不是他想离开六扇门,而是被人发现他手脚不干净吧!” “你这就是事后诸葛亮了……这种事情被揭开前谁能想得到?” …… “传闻中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还有神雕大侠!”郭襄好像还想再多听一些有趣的江湖事,可惜茶楼里的声音太多太杂,她稍稍被分了心,便再也听不到原本好奇的话题,只好看向雁不归,“雁大哥,我记得你好像也曾见过神雕大侠他们?” 雁不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应该是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当时那位陆小凤陆大侠似乎就是在调查王府的失窃案,而他曾经提过这桩案件是他的一位朋友委托他帮忙的。” 左明珠好奇道:“陆大侠的那位朋友的该不会就是金九龄吧?” 雁不归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陆小凤为了查案还丢了一个红颜知己,他接到丐帮传来的柳渊的情报后准备着要离开时,似乎对方还没找到多少线索,所以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毕竟我与陆小凤的相遇不算愉快,对此了解不深。” 柳渊当即眉毛一挑,接口问道:“怎样的不愉快?” 雁不归“呃”了一声:“陆小凤当时在找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而线索指向一个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女人,但那个女人我之前见过她下毒,跟她打过一架。当天我们又碰上了,她还给卖我的糖炒栗子下毒,所以我就把她给宰了——在陆小凤现身打算暂时保她一命时。” 顿了顿,雁不归看了看柳渊,继续补充:“那名女子据称名为公孙兰,是昔年公孙大娘的后世传人,所以也有人称她‘公孙大娘’,她用的也是双剑。只不过她轻功和剑法虽好,但我觉得她不配用这个名号。” 果然,此言一出,郭襄和左明珠看着没有多余的感想,柳渊的神色却难免变得有点古怪——嗯,只要想到那两位公孙前辈,凡是听说过一点他们老庄主那么点往事的霸刀山庄子弟,表情都很难保持平静。好在他收敛得也很快,两个少女都没有察觉。 不过柳渊还是眯了眯眼,用目光刮了一下雁不归——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而雁不归则是回以一个无辜的表情,好似不知道自己大哥怎么好像突然又有点生气了。 这场下午茶他们没有喝到太晚,随后又在外头逛了逛,走到傍晚便回到同福客栈在一楼大堂用起晚餐——白游今似乎尚且未归,而回到京城的铁手好像提前结束了休假。 不过这位二爷还记得托人传个口信说他近期有些忙碌,对无法陪他们游逛京城表达了歉意,同时还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也可以去神侯府寻他。 为此郭襄不禁发出感慨:“铁大哥真是有心了。” 左明珠则是说道:“铁二爷是因为‘月圆之战’一事忙碌吧?京城里似乎多了不少佩剑的江湖人。” 如今距离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约定的剑道决战尚有一段时间,而且两个当事人貌似都还没有提前来到京城,但是如今京城之中的江湖中人数量比正常时多了不少,走在路上处处都可以听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口音以及各种传闻——这其中又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剑客。 “或许是吧?就是不知道那两位最后是否当真能在紫禁之巅进行对决。”郭襄的疑问也是许多江湖人的疑问。“月圆之战”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皇帝理应早已知道有人看上了他的紫禁之巅,可是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明示暗示都没有,让不少人心里闹嘀咕。 雁不归虽然同样好奇这场决战双方的实力,但是现在他还有另一个更好奇的点:“皇帝……那位陛下,武功强吗?”或者说,身边有没有跟着个特别能打的兄弟? 不必两个少女回答,早就打探清楚的柳渊已是当即回道:“那位不会武功。” 雁不归兴致缺缺地“哦”了声,话题就此终结。 怎么说都走了一整天,大家多多少少有些累了,两名少女很快就回到房间休整。柳渊看了雁不归一眼,知道今天这么点活动量累不到这人,但还是让他弟先去洗洗疲惫,然后再过来继续谈谈昨天未完的话题。 雁不归倒是没有太过抗拒,除了谢东海的秘密他不能随便乱说,其他的还是可以提的,于是点点头带着百人语回到房间,等待客栈跑堂送来热水。 客栈的热水来得挺快,雁不归让百人语飞到稍远的位置,刀放在一旁。他用手搅了搅热水,便垂眸缓缓脱下外衣,只留一层白色的内衣裤,进入木桶之中。 正在此时,一道寒光蓦然在室内亮起,从其背后直刺而来! 第49章 白菜与猪 空间有限的客房之中, 早已等候机会多时的剑光骤然闪过,直冲任务目标那被如瀑长发盖住的后颈刺来——电光火石之间, 本是在木桶里面的人却突然不见了,伴随着哗啦的水滴声齐至的是来自身后的擒拿! 袭击者尚未反应过来,当即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嘭”。这一摔将人摔得浑身发麻,一时无力,连手中之剑亦差点握不住——不是差点,现在已经直接被夺走而后丢开。再之后,袭击者只觉眼前一黑,便陷入昏迷…… “蠢货啊!蠢货啊!”早早飞到安全位置的百人语眼见危机解除,当即“嘎嘎”两声重新靠近自家主人, 对着地上的那团黑影大开嘲讽。 而此时从木桶中一跃而起、后翻绕背、再前冲抱摔缴械一条龙的雁不归轻轻地拍了两下掌心,掸去并不存在的细微尘埃, 眼下浅浅浮现的海蓝色鳞片纹路再次隐没,明明才在水里泡过, 但现在整个人连同衣服都是干干爽爽的,只是神色间却有些纳闷:“究竟是哪来的杀手?” 有些厉害的刺客或者暗卫能够在接近目标时控制住呼吸、目光以及气势等等可能泄露自身的细节, 不过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本来就不算多——被雁不归一套连招放倒的袭击者明显就是没有这份实力,更别提刀客自身本来就特别敏锐。 他们还在街上时, 他就隐隐察觉到自己被某个人给盯上了,飘摇的杀意断断续续,然而完全掩盖不住。在确定对方的目标似乎只是自己, 他一直不动声色,装作毫无所觉,甚至连给柳渊递个眼色都没干, 就怕将那个犹犹豫豫的暗杀者惊跑,之后想把人找出来就难了。 那家伙倒是跟得挺紧,但没想到直至他们一行人分开,他都落单了,还是没有行动。最后还是等到他刻意把刀留在床边,自身亦“自囚”在狭窄的木桶之中,身边除了一套里衣啥都没带时,那人才敢从他背后出剑。 说句公道话,这个袭击者还是挺谨慎的,还懂得挑时机,并且出手也够快。如果不是雁不归从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并且在脑海中演练了许多遍应对,寻常人可能就会饮恨于此,死都死得有些难看。不过问题又来了,他是怎样的招惹上这种杀手的? “你这里怎么回事?”雁不归和百人语齐齐望向窗外,只见柳渊正提着把刀从窗边跳进来——毫无疑问,他是听到雁不归这边突然传出奇怪的动静故而当即赶来查看情况,只不过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飞檐走壁,从窗口出又从窗口进。 跳入室内的柳渊看了看雁不归和小鹦鹉,又看了看地板上躺着的蒙面黑衣人,不由地皱起眉——房间里有个木桶,蒸腾的水汽仍在隐隐弥漫,雁不归头发都散开了,身上也只剩下最贴身的薄衣,一眼就能猜出是正在沐浴时遇到了意外。 想起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的“天赋”,柳渊紧跟着问道:“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这不重要。”雁不归轻咳一声,指了指躺脚边的黑衣人,“人没死,接下来是试着审问还是直接宰了算了?” 第54章 “还记得手下留情留个活口审问,却不知道事先可以多多少少告诉我一声?”柳渊盯了雁不归一会儿,不等对方回答,便用刀挑起床被往人头上一甩盖了下来,“有内力傍身不是你鞋都不穿、衣衫不整地干站着的理由。” 雁不归拢了拢被丢过来的床被,当做披风来用,很想回一句“我没有衣衫不整”。但他没有顺口回话,而是突然转头看向房门。见此,柳渊也没有再开口。不多时,他们就听到有脚步声在外面站定,并轻轻地敲了敲门:“客人,客人?请问您这里还好吗?需要进来帮忙吗?” 雁不归当即回道:“我这里没事……怎么了?” 外面的人好似也松了口气,听得出是尽量地保持委婉地回道:“住在您楼下的客人听到您这边似乎有东西掉落了,所以我们来问问有没有需要用到人的地方。” 知道是之前将人抱摔时闹出的动静惹来的疑虑,雁不归就不必改口了:“没事,我不小心撞翻了凳子而已,没什么大问题。请帮我替楼下的朋友说一声抱歉,我尽量不会再弄出那么大的声响。” 门外的人“哎好咧”地一声应了,随即脚步声便渐渐远去。此时柳渊已经取出一条绳索,将地上的黑衣人捆绑起来——蒙着脸的面巾已经被扯下。雁不归低头一看,皱了皱眉:“果然没见过这人……” 柳渊熟练地对昏迷者进行一个仔细的搜身,只摸出了一些碎银和银票,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便索性给人再补了一下,让对方陷入更深层的睡眠,随后站起来又瞪了雁不归一眼: “等再晚些,我提去外边帮你问问来历——不过如果是接单的杀手,大概问不出什么……你这一路上都遭遇了什么事情?怎么连杀手都摸上门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雁不归立即喊冤:“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刺杀,之前可没有!” 知道今天才是第一次,柳渊稍稍放松一点,但还是板着脸问道:“就算是这样,你究竟都做了什么,才会招来这种麻烦?” “我也没做什么啊……”雁不归带着些茫然与柳渊对视,简单地将他从被楚留香捞起一直到现在经历过的事情大致给柳渊说了说,“有过过节的基本都死了,活着的人里面没几个的心性会做出买凶杀人的事。” 光是听这样的简述柳渊一时半会儿也分析不到有用的东西,只不过他的神色有点奇怪地问道:“那只嘴臭鹦鹉一开始并没有和你在一起?” “骂谁嘴臭!嘴臭骂谁!”雁不归还没回答,百人语就炸毛了,气得“嘎嘎嘎”地骂了一通。不过让它冲上去揍人它是不敢的,不是担心它弄伤了柳渊,它的主人不会放过它,而是它根本打不过柳渊——问就是试过,都是血泪的教训! 柳渊早已学会屏蔽小鹦鹉的废话,雁不归也全当没听见,缓缓地点了点头:“小语和雪翎原本都在谢哥那边,是谢哥得到我们的线索后才让它们找来的。” 柳渊沉默片刻,还是望向了仍在“嘎”的百人语:“‘陆小凤’这个名字谁跟你提起的?”这头鹦鹉要是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是雁不归遇上那个陆小凤时,百人语明明还不在。如果不是雁不归后来有跟它提起,就是它还在谢东海身边时就已经听说过。 百人语发出了“奸诈小人”特有的刻板笑声:“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柳渊立即看回雁不归,而后者果然乖乖回道:“小语应该是在谢哥那边听到的。” 对此,柳渊忍不住问道:“谢东海究竟是在南海做什么?这会儿倒是愿意撇下你不管了?” 他原本由于种种因素没有详细询问谢东海的事,甚至觉得他不在就挺好的,听说那家伙还滞留南海也并不在意。可是今天一听,才知道雁不归和谢东海此前根本就是分隔两地,谁都不清楚谁在干嘛,还是两只鸟主动找来,雁不归才得知姓谢的情况。 同样是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姓谢的一直在海外还能如此了解在陆地的情况?既然是对方提出等过段时间天地异象降临就捉紧时间离开,那么应该是没有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做某些争权夺利的事情的必要,可是那家伙这行径,着实令人怀疑…… 这个问题涉及谢东海的秘密,没有他谢哥的允许雁不归也不好回答,所以他只能支支吾吾地道:“谢哥这样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 柳渊一句“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便宜样”已经到了嘴边,硬生生被他自己止住重新回笼再造——这是他亲弟弟,亲的,不能这样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叹了出来:“你就认定了谢东海?一点都不肯怀疑他?” 雁不归悄悄打量一番柳渊的神色,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虽然在翻涌不定,但愤怒、埋怨之流已经比昨天减轻许多,便浅浅地笑了笑:“我相信他。” 柳渊双手环抱在胸前,雁不归几乎已经将对方和谢东海之间有秘密隐瞒的事情明牌了,但具体是怎样的秘密却护得严严实实的。 他一时间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何种感受,有种自家好好的大白菜莫名被猪拱了的怨气;可仔细想想这大白菜是在还小的时候意外被那猪捡走养大的,他还得感谢那猪把大白菜养得这么水灵……论血缘的确是他和雁不归最为亲近,但论关系又始终撇不开谢东海这个“养兄”。 感觉自己花了一个大晚上和一个大白天仍是没能静下来的柳渊再次突然地叹了口气,原本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又一次被他重新咽下去,只是问道:“你们之后就打算像现在这样任由外人肆意揣测、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不等雁不归回答,他又补充道:“我不要听你的回答——等谢东海找来,我会找他好好地问个明白。” 本来已经张口欲言的雁不归闻言只好重新闭上,然后问道:“那到时候我能在现场吗?” 柳渊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怎么,想听你谢哥当着我的面给你说情话?” 雁不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诚恳地回道:“我是担心你们会再次打起来。”——我在现场还能拦着点。 柳渊没有回答,伸手提起地上那个昏迷的黑衣人跳出窗外:“人我带走了,你歇着吧。” 第50章 路过山谷 对蒙面黑衣人的审问果然没有得到多大的收获, 只知对方是接单的杀手,但是“客人”是谁, 为什么要请杀手来杀雁不归等等问题一概不知——第二天练完刀回来便听得柳渊如此说道,雁不归的情绪倒是稳定。 他甚至没有询问柳渊最后是把人放走了还是杀了现埋——毕竟他们一起在江湖上历练的那段时间,要是突然被追杀了,雁不归一般是只管杀的那个,只有柳渊偶尔会留个活口,但问完话他也会直接把人当场了断。对于想要他们的命的人,他们从来没有那么多多余的善心。 兄弟俩默契地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一次的偷袭,就当做无事发生。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都过得风平浪静,过足了当游客的瘾。就是随着“月圆之战”愈发靠近,来到京城的江湖人越来越多, 气氛渐渐变得古怪而紧张起来,越来越多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城中暗潮涌动。 白游今暂时还没有找到让他满意的活计, 所以他干回了这个身份的“老本行”——卖字画。但他现在仍在同福客栈里住着,和郭襄他们的关系也没有断掉, 至少每天都会一起吃顿早餐,闲聊几句自身的遭遇。 好比今天, 他们又一同在客栈一楼大堂吃着早餐,说起昨日的见闻。郭襄刚说完她好像见到了武当的木道人以及华山的枯梅大师, 感慨他们这样的前辈高人竟然都会被这场决战惊动。白游今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顺口提到:“关于此战,城中似乎开起了赌局。” 左明珠“啊”了一声:“这会不会对叶城主和西门庄主都不太尊重?” 白游今回道:“以那两位的性格, 应当不会太过在意。” 雁不归则是问道:“庄家认为哪一方胜率更高?” 白游今似乎有专门了解过,轻松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开始双方的胜率几乎没有多少区别,直至后来江湖上有传闻叶孤城路遇唐门中人, 起了矛盾,还因此身受重伤,西门吹雪的胜率随即大涨,赔率却是大降。 “而最近又有传言叶孤城明显仍直奔京城而来,疑似没有受伤或是已经痊愈,而西门吹雪却始终不见踪影,有人称其怯战,可能不会来了,赔率才又有回升。” 第55章 柳渊剥了只虾顺手丢进雁不归的粥里:“那位西门庄主看起来不像是会临阵怯战的人。” 郭襄好奇地问道:“柳大哥认识西门庄主?” “见过一面。”柳渊想了想,其实他也不确定当初碰上那名白衣剑客是不是西门吹雪,于是补充道,“我见过一名白衣剑客,剑是绝好的剑,剑法也是凌厉的剑法,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西门吹雪——只是觉得那人挺符合传闻描述的。” 左明珠忽然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后,身体微微前倾,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地道:“原本听说两位剑道高手大战,我还觉得蛮令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能够亲临现场一观。可是如今知道有人为此开了赌局,突然间觉得好像和斗蛐蛐没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他们这一桌人顿时都沉默了一会儿。不多时,雁不归第一个开口打破这份奇怪的安静:“还是有区别的,蟋蟀不会用剑。” 郭襄“噗嗤”地笑出声:“雁大哥,你真幽默!” 雁不归无辜地看着郭襄,不知道少女的笑点在哪。柳渊则是扯了扯唇角,又往他这个亲弟弟碗里丢了只虾:“吃你的吧。” 白游今轻咳一声,顺势将话题扳回:“赌局其实不仅是赌输赢,还有赌这场对决最后能不能顺利进行、会不会临时再改变时间或地方,还有这两位何时会踏入京城等等,明里暗里开了许多。 “不过最惹人注意的还是李燕北和杜桐轩二人的对赌——如果说其他人只是稍微玩玩,重在参与,这两人可以说是赌上了全部身家。” 说到这里,他还简单地和雁不归以及柳渊这对来自“海外”和“隐世宗门”的兄弟提了提李燕北和杜桐轩在京城的势力和财力,以及彼此之间的争斗。 “无法理解。”雁不归摇了摇头,“他们到底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单纯只是好赌?” 白游今猜到雁不归未必当真想要得个答案,于是模棱两可地回道:“或许都有。” 而雁不归果然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很快就聊到别的事情上。如今的他绝大部分心思都在想着,他的谢哥究竟何时才能来到京城与他们汇合——最重要的是,谢东海应该不会因为他当初连个口信都没有回复,直接就北上京城而太过恼火吧? . 被雁不归惦记的谢东海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其实他也没有多赶。 叶孤城乘船离开飞仙岛前往中原后,谢东海就没有继续呆在岛上,但他也没有即刻尾随着一同登陆,而是直接潜入了深海,等凑足了化形的灵气,才往中原飞去——他原本留在岛上,不过是需要一个身份,需要人手帮他寻找雁不归的消息,才找了个临时据点。 现在人的消息拿到手了,而且雪翎它们一去不复还,他就知道了雁不归的选择——既然他的“小雁”不打算前来南海,他也就没必要留下等待。 至于说他有没有因为雁不归的选择而恼火,完全没有是骗人的。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明白此事本来就在两可之间,雁不归无论做出哪种决定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他的小雁记上一笔,将来可以去名正言顺地讨回来。 这样的“账”谢东海已是做得驾轻就熟——雁不归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能让人省心的孩子,若然毫无原则地放纵,被养成混世魔王的可能性极高。 所以第一次当人“哥哥”的谢东海学会了“记账”,严重的问题他会当场就给出惩罚,而不算严重又不能放任的事情则是一笔笔记下,事后再次碰上,就一一讨回。 在他们还是纯粹的养兄弟关系时,谢东海的惩罚方式不过是罚跪、罚抄书、罚打掌心、罚关小黑屋……而等到他们转变成情缘关系,某位道貌岸然、光风霁月的蓬莱长老花样就更多了。 雁不归对此当然不可能是一无所知,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犯错”——刀客在床上十分矜持隐忍,却不妨碍他会刻意让谢东海记他的“账”,和他谢哥玩玩情趣。 话扯远了……总而言之,谢东海终于能变化人形后,就一直循着之前所得情报留下的因果联系往北飞去。要说急,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急切——毕竟他算出来的天地异象——血月还有些时候才会出现;要说不急,他其实还是想早点找回雁不归,别让他的小雁被柳渊带坏了。 而从广阔的大海回到中原,谢东海有意无意地打听到江湖上的一些传闻——比如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他掐指一算,发现这个时间正好就是血月降临当天,不由心生感叹——看来他们离开之前还能看一出好戏。 至于新认识的朋友叶孤城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要找个比剑的对手、会不会在这场决斗中败亡……谢东海的内心对此波澜不惊。 他能够看出叶孤城心里装着不少事,从朋友的角度理应劝一劝。然而他同样能够看出叶孤城是个坚定的人,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所以他选择了尊重。况且未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如果对方当真遭遇不测,他会表示惋惜——但也只有惋惜。 时间可以铭记许多人和事,但也能带走许多记忆。在加入蓬莱的两三百年里,他已经见证过许多惊才绝艳之辈的逝去,目送一个又一个熟人的衰老与死亡,自有一套自洽的生死观——就算学会、懂得并理解共情了人类的情感,他也从来不会让自己长久沉浸在某种极端情绪中。 从不内耗的谢东海甚至在北上京城路上意外捡到了一对夫妻——准确地说,他是在路过一处风景还算不错的山谷时,留意到一头长得奇奇怪怪还挺丑但已经生出了灵性的大雕,然后发现了大雕旁边还有个断了条胳膊的人类男性挂件。 该男子望着谷底出神,给人一种他很想跳下去的感觉,不过暂时没有跳。于是他顺势也往谷底看了眼,深度和覆盖的植物无法阻挡他的视线或者说感知,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谷底藏着一名人类女性。 怪模怪样的大雕已经活了许多年,还吃过不少天材地宝,即便不会说话,却早有智慧,足以被称为“神异”。加上谢东海虽则飘在半空但是打量大雕的目光毫无掩饰,曾经跟随过一代剑魔独孤求败的神雕察觉不对之后,四下张望,不久便发现了天上的“小人”。 如果不是“雕兄”突然出声发出警示,杨过是真的没有发现在他们头上居然飘浮着一个撑伞的人,并且不知道盯了他们多久。就算当时是在大白天,就算对方的卖相看着更似神仙中人而非山间鬼魅,就算自身乃是古墓派的弟子……杨过还是差点就冒出一身冷汗。 尤其是那道缥缈的身影在被发现之后,还轻飘飘地落在杨过和神雕面前,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时,更有一种非人之感。 当然,杨过很快就顾不上琢磨谢东海是人是鬼,只因后者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认识谷底那名白衣女子?是你在等着谷底的她爬上来,还是她在等着悬崖上的你下去?” 第51章 杨龙夫妇 “……所以你们既是师徒也是夫妻?” 断肠崖下, 云雾缭绕的深谷底处,轻轻流淌着一汪冰冷彻骨的寒潭, 潭边草木茂盛,数十个大大的蜂巢列在树上。谢东海撑着凌仙引虚虚立在地上,大伞的白纱悠然垂落,遮住他半边的脸,却无阻他的视线。 在他眼前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相貌极是英俊,只是两鬓微霜,一侧袖管亦是空荡荡一片;另一人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白衣女子,神情疏离冷淡,却不掩其绝色姿容。二人神色间虽无太多激动的感谢,但存着几分亲善。 就在不久之前, 杨过听得谢东海一番话,一时情急, 顾不得求证更多详细内容,便直接跳下悬崖, 坠落过半,才蓦然清醒自己太过冲动。然而转念一想, 虽则距离十六年之约尚有一段时间,但是他早前已隐隐察觉到所谓“南海神尼”应是黄蓉杜撰, 只是心中仍存在一分奢望。 今日前来,不过是路过近处,忍不住再来一观小龙女昔年留字, 妄想或许再过些时日,他们夫妻当真能够重逢。不料突然出现一个似仙似鬼的陌生男子,点出崖下有人。杨过一听“白衣女子”便心慌意乱, 都顾不得下去了还能不能上来就直冲谷底而去。 毕竟下来不是为了寻死而是寻人,杨过运转着内力和轻功下降,穿过重重浓雾,便“咚”地落入潭水之中。他很快便重新上岸四处搜索,待发现一些人为的痕迹,顿时大为激动,却又担心是空欢喜一场,一时情绪复杂难辨。 第56章 正在此时,谢东海飘飘然似是从天上缓缓降下——他没想到不过是随口搭句话,这人就冲动到直接往悬崖下跳,像是迫不及待要寻死似的。他安抚好愤怒跳脚的神雕,承诺替它看看情况,才跟随着飘下来,落地后望向眼前人的目光带有些许无语。 杨过此时却顾不得别人对他的看法,见得谢东海轻松落地,内心暗自闪过一丝对其武功的惊讶和提防,脸上则是尴尬和迟疑交织,最终还是单手行了一礼请教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先前所言谷底的白衣女子具体又是在何处……” 说到这里,杨过突然一顿,只因对面之人将手中大伞稍微转了转角度,彻底露出其人面容。杨过的目光从银骨白面的大伞,转至镶嵌着珍珠、缠绕着缎带的发冠,以及那一身通体雪白而绣有银色纹路的衣袍和灰紫色的披风,最后回到对方脸上,不太确定地问道: “阁下是否认识一位名为‘雁不归’的年轻刀客?” “江湖上颇具侠名的‘神雕大侠’?”眼见杨过点头承认,谢东海亦是想起叶孤城的情报之中曾经提到雁不归与神雕侠有所接触一事,于是也就没有隐瞒, “我是小雁的兄长,正在前往京城途中,路过此处见你身旁大雕神异,故而多看一眼。至于谷底白衣女子,我亦没有骗你,她在潭底的另一侧,如果你想找她,沉入潭中便能看见入口。” 雁不归给杨过留下的印象还算不错,但是眼前的陌生男子不知是他的第一眼先入为主,还是另有缘由,总觉得其人有些深不可测的,不敢尽信——本该如此。 然而,他的理性告诉他,听信一个陌生人说的深入潭底实在太过危险,况且其人口中所言“白衣女子”未必就是他的龙儿;感性却是念叨着一个又一个的“万一”,万一对方说的都是真的呢,万一他的龙儿确是藏身此处呢……理智在情感的呢喃中溃不成军,他终是跳下了深潭。 自然,杨过穿过潭底之洞,顺利与小龙女在烂漫的奇花异草中重逢,结局是好的。他们夫妻为此重新回到另一侧,向谢东海表示感谢。 对此,谢东海只是回道:“以你的痴情,发现此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没有什么值得你们称谢的地方。你的雕如今还在上面等你,你们是要离开,还是继续留下?若是后者,我可以帮你给那头大雕转述一两句话。” 闻言,杨过脑海中顿时飘过一句“莫非雁少侠的这位大哥还懂得雕语不成”。不过他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叹息一声,将自己和小龙女的师徒关系道出,也稍稍提及他的伯伯伯母一开始对此是何等震怒,兼之这谷底好下却不好上,他们夫妻不如在此隐居云云。 倒是小龙女看出杨过还是喜欢热闹,不忍他迁就自身一直隐居山林,开口求教:“如果谢公子有法子离开,还望教一教我和过儿,让我们好先出去看看,如果外边过得不好再行离开吧。” 如果雪翎还在谢东海身边,他让大海雕直接将人带上去就好,可惜雪翎现在跟着雁不归。于是他抬头估算一下悬崖的高度,又看了看杨龙二人,悠悠地道:“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可以先行运转轻功,能飞多高是多高,接下来的就交给我。” 以谢东海的轻功,带着两人一起飞上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他没有兴趣碰触两个陌生人,不如干脆中途将人挑飞算了——以这两人的内力和轻功想要离开谷底其实不是完全不可能,他们差的也就是这最后一口气。 理论上正常人不会如此轻信才对,但是杨过和小龙女仍是并未对谢东海的话语生疑,定计已下,便双双携手高飞。这悬崖又陡又峭,途中几无可以借力的地方,故而身中剧毒的小龙女即便逐年解了毒,却依旧被困谷底,难以离去。 果然此番他们夫妻飞到半途,便觉乏力,将要重新降落,却忽然有一股强大的内力在他们下方涌上,强行将他们“推”向更高处,不多时就见崖顶触手可及。到了这一步,他们也不需要别人提醒,当即用上最后的力气跃至久候多时的神雕身旁,顺利离开了谷底。 “此番有赖谢兄相助!”站定的杨过一个回首,只见谢东海已然站在不远处,心中不免再次猜度对方的武功究竟到达何种程度,口中则是又一次道谢。 “不必谢我。”谢东海摇了摇头,毕竟这次是他一句话说得人突然跳下去了,看在此方天地难得孕育出来的灵兽——神雕的面上,关注一下后续发展而已,又费不了多少时间。 而夫妻重逢的杨龙二人离开谷底后一时半会儿却是有些茫然,不知该去何方。忽然想起谢东海之前的话,杨过顿时问道:“此前谢兄有言欲往京城而去,可是为了叶城主和西门庄主的剑道决战?” 谢东海回道:“一半一半吧,最主要的是小雁此时也在京城,我去与他汇合。” 杨过牵着小龙女的手:“不知谢兄是否介意我们与你同行?龙儿远离江湖十六年,对如今的境况一无所知。京城因月圆一战,如今该是风起云涌之地,我有心带她一同前往,借群雄汇聚之际,趁机填补这些年的空白。” 看着对面二人如此明晃晃地秀恩爱,谢东海依旧淡定:“北上之路无比宽敞,我不介意身边人少还是人多。”于是这一路上,谢东海便从单人独往,转变为结伴同行。 等到相互之间熟悉了些,杨过和小龙女更为详细地提起他们过去经历过的种种,杨过忍不住感慨道:“得知我与龙儿有着师徒名分仍然执意结为夫妻,对待我们的态度依旧平静如初毫无芥蒂之人,除了某位顽童心态的老前辈,就只有谢兄你了。” 杨过提起此事时,他们正在一处客栈中用着晚膳,京城已是遥遥在望,不日将至。 听到杨过这番话,谢东海一直静好如画的面容忽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嗯……大概是因为,在某个方面,我们算是同类人?” 对上一男一女或是愕然或是好奇的目光,谢东海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不仅是小雁的兄长,在此同时,我们也是‘夫妻’——杨兄既然遇到过小雁,知道他在找两个人,这其中一人是我,另一人则是他的嫡亲兄长。” 说着说着,他叹了口气:“小雁的大兄似乎对我有所误会,小雁夹在中间很是为难。纵使我有意让步,对方却咄咄逼人,一心要拆散我与小雁……杨兄,不知你可否帮我想一想,有没有能够让对方放下如此念头的方法?” 杨过自然也没有方法,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世上居然还能有如此“兄弟”,心中震撼万分。不过谢东海也没有指望杨过和小龙女能够说出些什么意外的“方法”,他只是顺口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定下来。当然,也不能否认,杨龙夫妇的往事,的确勾起了他的回忆。 相比起杨过和小龙女,他和雁不归之间的年龄差更大,连种族都不一样。而他们彼此真正生出爱恋之情时,也比杨龙夫妇当时的年龄要大一点——毕竟他又没有特殊嗜好,才不会对人类幼崽动歪念。 与杨龙二人互道晚安后,蓬莱的长老坐在客房的床边,遥遥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思绪却不由回到开元二十四年的那个雨夜—— 他曾经养过许多小动物,比如蝴蝶、锦鲤、乌龟、老虎……雪翎在其中都算不上是活得最长的,只是在他化为人形加入蓬莱后陪他最久的那只。 在收养雁不归之前,他养过一只大雁,从幼崽开始养了十年——然后它在某一天就跟着路过的雁群一去不复返了,这个雁群甚至不是它出生的雁群,只是刚好路过。 谢东海等了两年依旧等不回来他的大雁,便索性自己去找一找,随后他便发现——哦,原来不是它不想回来,而是它死了,死在迁徙的路上。他无视瓢泼的大雨,给它立了个小小的墓,就当做是他这个主人最后的好意。 而正是在他将要离开那座山林时,他听到了微弱的喊声,那个声音正在喊着爹娘、喊着哥哥…… 第52章 情之所钟 谢东海初见雁不归时, 后者还是一个小小的团子,缩在山洞的角落瑟瑟发抖。当蓬莱的长老伴随着闪电与雷鸣出现在小团子身前, 小家伙圆溜溜的双眼还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水雾,只是原本细微的啜泣渐渐转轻,软糯无力的声音小小地对着来人喊了一声“大哥哥”。 从来没有人或者非人喊过谢东海“哥哥”,他在那个“家”里本就是排行最末的老幺,只有他喊哥的份;他养的小动物就算有点灵性,也只会叫唤几句“主人”,不敢将关系拉得太近;即便是在蓬莱,他从一开始就是客卿的身份,没有师兄弟姐妹,后来就都是称呼他“长老”…… 第57章 将被包裹得有些臃肿的小团子抱起来,谢东海觉得这孩子就像其说话的声音一样软绵绵的, 力气大一点都有可能将之捏碎。 说不好小团子是不是烧迷糊了,整个人都在陌生人的怀里都没有半点害怕和惊慌, 甚至探出发烫的小手握住了谢东海的食指,嘴里重复地念叨着:“大哥哥……漂亮……大哥哥……” 谢东海事后曾经思考过, 如果当时小团子眼瘸喊他“大姐姐”,他会不会把对方丢下不管。如此思量再三, 他最终觉得应当不会——因为他是个善良的“好人”。而且,要是真的和人类幼崽斤斤计较, 就太过丢份了。 捡回来的小团子果然还是烧傻了,忘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只会对着他喊“哥哥”。他曾带着小孩回到当初的山洞附近待过几天, 没有发现有人来寻,才将人再度带回蓬莱,当做“弟弟”来养——按照柳渊后来的说法, 应该是他们恰好错开了时间。 他决定给小团子取名“雁不归”,明面上就是敷衍人的“这孩子体弱多病贱名好养活”,实际上绕了好几个弯——他之所以会捡到这孩子,是为寻找他那头不归的大雁,虽然大雁丧命时,小团子已经出生了,但是他刚刚为大雁砌好了墓,就在不远处遇到对方,这便是缘分。 而作为人类,注定小团子长大以后会比寻常大雁的思想更为活泼,飞鸟会选择离开,人自然也会。再者,即使对方要留,又能留多久?相比起禽鸟牲畜,人族想要突破寿元限制更为艰辛,并且就算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得上天生长寿的神兽—— 既然早已注定将会分离,他便用这个名字提醒自己,划出一道相处的界线,不应太过亲近。 在收养雁不归之前,谢东海没有养过任何活人,更别提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好在小雁的生活起居有蓬莱的人协助他帮忙照顾,他这个“哥哥”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教孩子读书识字、学武锻炼以及如何做人……只不过,雁不归的不省心程度还是有些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在蓬莱的这些年,他亲眼看着许多人类幼崽长大、看着幼崽的家长是如何教养这些性情不一的孩子。然而事实证明,很多事情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能知道其中的不易。 雁不归从六岁开始,骨子里那种不服驯养的天性便逐渐冒头,偏生养小孩和养家禽不同,他不能将孩子的野性彻底磨平,他们相互拉扯过好些年才慢慢找到平衡点——但不得不说,将小雁养成外人眼中“乖巧听话”的模样,还挺有成就感的。 嗯,虽然事实上雁不归的“叛逆”从未停止过——明知道是自己不对、某些事情不该这样做,可是有时候对方就是会明知故犯,像是故意要挑起他的脾气。 在雁不归十三岁那年,谢东海决定将他送出蓬莱。此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一则小雁的确不适合蓬莱武学;二则他们已经相处了十年,而且是同吃同住的十年,他需要让这段关系冷却一下,这对他们双方都好。 若然当初雁不归如同大雁那般一去不回,他会觉得遗憾,但也只是遗憾,他会如对方所愿,一点点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即便雁不归身上只要一天还戴着那片他以前褪下的鳞片,他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 可谢东海没有想到,他的小雁不仅天天将鳞片藏在身上,从未遗落;并且无论再怎么忙碌,每个月对方都会抽一两天时间回来蓬莱找他,粘人程度可算是他养了这么多年的活物之中最强的那个——他这个“哥哥”其实还挺欣慰的,这证明他没养出个白眼狼。 直至雁不归十八岁那年,对方突然毫无预兆地连夜回到蓬莱,却偷偷躲在他的居所外面,悄悄观望着他的卧室,然始终没有其他动作。他一时间也弄不明白小雁这是打着什么主意,索性熄灭烛火装睡,等着看后续变化。 小雁还是挺谨慎的,在外头又呆了段时间,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进入室内。只是谢东海实在意想不到,雁不归这次回来竟然是为了亲他的唇。而且就那么蜻蜓点水的一下便当场连夜跑回刀宗,没过两天又直接远赴中原! 经过雁不归那一下算不得亲吻的触碰,谢东海就知道他要完了——他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厌恶、恶心和不喜。他向来不喜欢和其他人太过亲近,不喜欢别人碰到他身体的任何一处,这么多年来,只有雁不归是例外,而在起初小雁也只敢碰他的衣服。 然而,就算他默认雁不归可以挽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却不代表他会允许对方做这种过于亲密的行为。他以为他会愤怒,但他的薄怒更多是因为对方毫无解释并且突然远走中原。 从这一天晚上开始,他就意识到有什么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发生了——他意识到自己未必是对雁不归产生了男女之情,但是他对小雁绝对存在着一份与众不同的“爱”。这份不知源自友情、亲情还是其他的“爱”,让他对小雁所做的一切异常宽容。 虽然谢东海也还没有理顺自己的想法,但是他想要雁不归能够给他解释解释。没想到小雁闷不吭声跑去了中原,完全没有回到东海的迹象——在收到来自刀宗的“雁不归来信”,其中自称要闭关深造所以接下来几年只能传信后,他捏着那封信顿时气笑了。 人跑了就跑了,反正他也需要时间冷静,好好思考彼此的关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然而某只小雁一走就是两年,两年来每月都是一封预先写好的信,里面尽是废话。蓬莱的道宗长老终于忍不下去,亲自到中原寻人——然后就在类似的山林、类似的山洞,看到血呼呼的某人。 雁不归有种特别的天赋,他的五感和直觉都超乎常人,没有人能在躲猫猫的游戏里胜过他,也没有人可以骗到他,甚至只要时间充足,他还能看穿对方内心真正的想法——但这个天赋在面对非人的谢东海时全无作用。 因此,小雁从小便十分执着地“利用”各种小事大事来“刺激”谢东海,借此来逐步摸索、探清他谢哥的情绪变化。效果不是没有,就是很多时候会将他自己装了进去,然后爬不上来。 他们重逢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客房中“摊牌”时,雁不归的言行算不上告白,谢东海的态度更像是倾向“否定”。之后那段时间,谢东海说要带着雁不归认清真正的情,便带着小雁去看、去认识一家又一家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以及夫妻情侣,而后一本正经地问他懂了吗。 雁不归猜不透谢东海的想法,不知道他谢哥一边在逗着他玩,另一边也是在“欲拒还迎”,在等着他还能为此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好让自己确定他们双方的心意究竟如何,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陷入这段感情之中。 于是,一直认为那天晚上谢东海明明醒着却没有阻止他亲下去就是对他有点感觉的雁不归先急了,他被谢东海那副似乎铁了心要掰正他的态度迷惑,还真让他干出了一件“大事”—— 某天,他们路过一座小镇时,见到一个比武招亲的擂台。明明已经在客栈落脚,他却借口去买些吃的,而后突然跳上那个擂台一路打到最后,当天傍晚就穿上新郎服准备和人家姑娘成亲洞房一条龙。 谢东海得知自己这位“兄长”被请去喝喜酒时,雁不归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他谢哥那个像是要将人关进小黑屋一百年不见天日的模样。 但是小雁“有幸”在别人家后院看到了飘浮而至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的谢东海,以及听到他谢哥那款每逢有脾气就会变得奇奇怪怪的语气: “我就知道你喜欢的是女孩子,之前只是和我闹着玩,可是怎么这般焦急呢?我作为兄长竟是最后一个知晓你今天要成亲的人,都没有准备好贺礼。而且你懂得洞房该做些什么吗?可不要把人家新娘子吓坏了……怎么不见未来的弟妹?丑媳妇也得见家翁,还是你们认为我不配?” 事实上是和人家姑娘商量好假成亲帮助对方与心上人私奔的雁不归没有将他们的计划全盘道出,而是反应极快地问道:“哥,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和别人成亲?” 谢东海模棱两可地回道:“我养过一条小狗,看到它突然跟别人家的狗狗跑了,也会有点不开心,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雁不归却是追问道:“您当真能够眼睁睁看着我和其他人肌肤相亲、亲密无间而无动于衷吗?看着我投入别人的拥抱,看着我不再属于您。只要您说一声‘是’,从此往后我就不会继续纠缠下去,我就会找一个喜欢我的人过一辈子。” 然而,雁不归的话语让谢东海听出了此事或许另有蹊跷,故而他只是回道:“就要成婚的人,还说这些孩子气的话,对你的新娘子可不算公平。” 第58章 雁不归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他上前一步,盯着谢东海的双眼直言:“这场婚礼是假的,但也可以是真的,甚至我想找一个与我共度良宵的男男女女也不难——你想看吗?” 谢东海不想,并且他知道雁不归这脾气真去找那样一个人的可能性是五五开,当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他的小雁与其他人卿卿我我的瞬间,他就彻底明悟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清楚这份情爱是何时萌生、是何时在心中蔓延,但他知道“它”的确存在,这就够了。 这场“婚礼”最后还是谁都没有结成——因为“新郎”的“哥哥”带走了“新郎”,然后指挥海雕雪翎“捉”走了“新娘”和她的心上人,一起私奔了。 那对小情侣被“放”走时究竟是恍恍惚惚还是感激涕零,谢东海并不在意。反正那时候雁不归正在为他之前的“大放厥词”,而承受他谢哥的“深刻教育”。 第53章 晨间遭遇 清晨时分, 天还蒙蒙亮,月亮尚未彻底退却, 太阳仍在天边一线之下,孕育着勃发的力量。长长的街道上寂寥无人,唯有未散的雾气舒卷,整座京城如同一头打着瞌睡的狮子。很少有人会起得这般早,就连做早餐的店家大都仍在梦境之中——但总有人是例外。 出城练刀回来的雁不归习惯性地想要抬起斗笠,手却摸了个空,他这才记起自己今天出门没有戴斗笠。羽毛绚丽多彩的百人语原本是在他头顶上飞着,充当指路的司南,如今却是落在主人的肩膀,尽量地小声叫着:“又是他!又是他!” 鹦鹉正在提及的是一个奇怪的男人——这段时间来到京城,雁不归依旧保持着早起出城练刀的习惯, 而每次他从城外回来,隔三差五就会碰上一个在大街小巷散步的男人。这人看起来有四十来岁, 长得高高壮壮,面容严肃近乎残酷, 瞧着就不是个好惹的人。 雁不归不是每一天都会碰上此人,而对方每次的出发点好似也有不同, 但像是有着自己一条固定的散步路线,只要刀客不是太过偏移方位, 他便时不时就会看到对方——不过他至今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他,毕竟他每天都是高来高去, 不在地面上走。 晨间的雾气时浅时浓,而今天似乎是因为路过的风有些太过柔和,水雾不仅迟迟未散, 而且还分外遮蔽目光,只要距离拉得远些,几乎就看不清四周。 尽管是大雾天气,对雁不归的影响却是很小。他站在某个屋顶之上,看到了那个喜欢散步的男人,也看到了藏在其人身前身后的几辆大车。即便车上之人的杀意并未冲着刀客而来,他依旧能够感应到那一份令人战栗的危险。 百人语这次说话的声音已经是用上它最小的声量,可惜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之下,仍是十分令人提神。 下方那个喜欢晨间散步的男人第一时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来,而乌篷大车中的两辆之上的袭击者亦是捉住这个时机毅然冲出,哗啦啦地先后站起几十号弓箭手,对准男人拉弓射箭! 雁不归其实不想多管闲事,毕竟他不清楚双方都是什么来历,但是这事此时多多少少和他沾上了一点关系,所以他亦在同一时刻拔出了刀——就在李燕北因遭遇袭击而神色微变时,忽然听到“嗡”的一声,凄冷的刀光自高处横扫而过,摧枯拉朽地将射向他的箭矢尽数斩落。 如此意料之外的变故一开始并未惊走那些袭击者,因为他们还有更多的同伙。而事实上刀客出过一刀之后,也没有出第二刀的打算,不过他此刻望向了另一侧的屋檐—— 一道不算完全陌生的身影不晓得从何处窜了上来,只见其人指尖有两点光芒闪过,随即响起的便是弓弦崩断的声响。接二连三遭遇阻拦,袭击者们当即借着雾气的遮蔽纷纷潜入两边窄巷,四下逃离,仅仅余下几辆空空如也的大车。 “陆小凤!”李燕北自然识得后来以铜钱割断弓弦的人正是他的好朋友,只是前头先行出刀相助之人却是不得而知,所以他喊了自己朋友一声后,就看向刀客所在的位置,沉声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出手相助?” “雁不归——”回应他的不是雁不归本人而是陆小凤,他因为连日赶路而显得风尘仆仆,但是看向刀客的眼神仍是十分明亮,同时也有一点点的复杂。 当初在岭南,雁不归那干脆利落的一刀可是给他制造了不少的麻烦。虽然他后来正是利用公孙兰早已意外被杀的信息差,导致金九龄的嫁祸计划彻底泡汤并且将自身绣花大盗的身份暴露,可是他半点都感激不起来——薛冰的生死是其一,他与红鞋子诸女的关系是其二。 在此同时,陆小凤也无法责怪雁不归太过心狠手辣,辣手摧花竟毫不迟疑。毕竟按照对方的说法,是公孙兰首先想着毒死他,他才以牙还牙的。陆小凤自己不喜欢杀人,却不能每时每刻去管别人杀不杀人。所以此时再见雁不归,他只是感慨地说了一句“是你”。 “好久不见。”雁不归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陆小凤对他的观感可能不太好,正巧他对陆小凤的好感也是一般般,况且他没有与陆小凤和他的朋友打交道的念头,这桩意外事故到此暂时了结,他亦不打算继续留下,转身要走。 “等等!”看到他的动作,陆小凤却是主动喊住了他,见得刀客不解的目光,他苦笑着叹了口气,“有件事情或许我该和你说一声——你杀死的公孙兰不是孤家寡人,她的亲朋好友并不简单,而且有心向你寻仇。” 雁不归没有问是谁将是他杀了公孙兰的消息透露出去,淡定地收回望向陆小凤的目光:“既然如此,希望他们也做好被我杀死的准备。” “……”听到刀客如此回复,陆小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说实话,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冤冤相报,没完没了。他那时其实并不打算供出刀客的所作所为,但是这是他和红鞋子达成合作的前提,不是撒个谎、卖个关子就能糊弄过去。 所以现在他也选择将红鞋子的意图,透露给作为目标的雁不归,同时决定之后他就当一只鸵鸟,蒙上眼睛和耳朵,不闻不问——因为这双方都不是会听他的。正如他不希望月圆之战发生,却基本无有可能劝服两个当事人。想到这里,他又由衷地再次叹了口气。 雁不归故意顿了顿,没听到陆小凤再说别的,便足尖轻点,以轻功飞走。察觉气氛微妙的李燕北一直沉默到现在,终于再度开口:“一起吃顿早饭?” 陆小凤应了。在路上,他们这对老朋友没有第一时间聊起遇袭的事情,李燕北率先提起:“雁不归,我听过这个名字。” “哦?你知道?”陆小凤有些意外,“原来你认识他?可方才你……”表现得颇为陌生。 李燕北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我是先知道他的兄长柳渊,然后才知道还有他这个人。” 他说起当初柳渊与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一战成名,苏梦枕似乎有意请此人加入风雨楼,结果却像是被拒绝了。此事之后,京城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尝试摸清柳渊的身份来历,甚至有开出极好的待遇招揽其人,然而无一例外地尽数被拒。 听闻有某些势力不清楚出于何种目的,还做过暗中刺杀、下毒手之类的事情,只不过刺客都被对方杀了,下毒的也没能成功。久而久之,不管是真的放弃,还是以退为进打算让对方放松警惕,总之那些小动作基本是偃旗息鼓了。 京城藏着许多秘密,但有些时候也没有多少秘密。后来某一天,柳渊身边多了几个人,此事很快就被有心人察觉,只是在摸出那几个人的身份后,大部分目光都是集中在雁不归身上——一来,他才是和柳渊关系最紧密的人;二来,郭襄和左明珠的背景让他们不得不避而远之。 李燕北的势力在整个江湖上或许比不上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等遍布整个江湖的大型帮派,但是单在京城之中,亦是名列前茅,他的情报绝对不会落后太多——不过他也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人,具体实力、性情如何,暂未可知。 陆小凤一听,当即恍然:“我知道他在找他的两位兄长,原来其中一人是在京城……” 之后便是两人间相互交换消息,讨论遇袭以及对赌诸事不提。 雁不归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在走了之后,陆小凤他们怎么讨论他,反正他回到客栈便叫了份早餐,然后以“你刚刚多嘴了”的理由冷酷无情地断了百人语今天的第一份口粮,以至于后来下楼的亲友们都看到这只戏精鹦鹉缩在桌面一角满脸悲伤地“嘤嘤嘤”。 柳渊拿着筷子指了指噪音的来源:“它这是又干了什么坏事?” 第59章 百人语当即嚷嚷道:“怎么一定是我干了坏事?” 柳渊冷笑道:“如果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你现在会这般安静?” 白游今眼皮微抬,很想问一句“这样还算安静?”但他忍了,默默喝着粥没有吭声,只是竖起耳朵听。郭襄和左明珠两个少女看看“可怜兮兮”的鹦鹉,又看看神色不佳的柳渊,不知道该不该为它求情。 雁不归轻咳一声:“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一点点小麻烦。”想了想,还是将他遇到的事情简单地说了说,只是瞒下了和陆小凤关于公孙兰的对话。 柳渊听得出他这弟弟有所保留,只是没有当场指出来,而是问道:“那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敢随便插手别人的麻烦?” 雁不归回道:“毕竟是小语开口才引得那人分了心,引得那些弓箭手突然出招。我本来也只是帮忙止住第一批攻势,如果不是有陆小凤突然冒出来,我接下来也是打算离开不管的。” 听到这里,白游今倒是突然出声道:“你遇到的人或许就是李燕北——此人多年以来总爱在清晨巡视属于他的地盘。” 雁不归歪了歪头:“李燕北?全副身家赌西门吹雪会赢的那个?” 白游今平静地点了点头:“应当是他。如此一来,袭击者是谁叫来的,也很容易推算出了,至少李燕北一定会怀疑杜桐轩——呵,这几天为着因这场剑道对决而起的赌局,不知已经死了多少人。” 雁不归叹了口气:“何必呢。武道本应是纯粹,为何偏要折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因为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为名利而活。”铁手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位与他们分开后就多日未曾现身的名捕再次出现在他们身边,带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他看着雁不归叹了口气,“雁少侠,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配合我等调查。” 第54章 栽赃嫁祸 “有人看到我杀了人还故意将尸体丢在六扇门门口疑似挑衅?” 在铁手口中得知自己成为某桩凶杀案的嫌疑人, 雁不归第一反应是疑惑——疑惑是谁想要陷害他。他当然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是在来到京城后没有, 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做出抛尸衙门这种麻烦的事。既然不是他干的,如今却说凶手是他,那么肯定有问题。 雁不归心有不解,但还是跟着铁手走了,因为他想要见一见死者,看一看对方身上的伤势。白游今没有跟着,因为他全程没有开口;郭襄和左明珠也没有跟着,因为问心无愧的雁不归让她们不要担心,此事他能够解决,她们安心游玩就好…… 所以除了雁不归和它养的鹦鹉,以及在高空盘旋的海雕雪翎, 跟着铁手来到停尸房的,还有无论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自家弟弟半步的柳渊。 在路上, 铁手也给他们透露了死者的身份:“雁少侠,你听说过峨眉剑派吗?” 雁不归稍微想了想:“被万梅山庄西门吹雪杀了掌门的峨眉剑派?” 这个回答的指向很是精准, 铁手只能点头:“正是。峨眉剑派年轻一代以‘三英四秀’最为出众,独孤掌门离世后, ‘三英四秀’亦有伤亡,如今仅存‘二英一秀’……而死者便是其中的严人英。” 严人英是个一眼看去就很年轻的剑客, 他或许会有名扬天下的可能,也或许会随着时间泯然众人——但那些未来他全都看不到了,因为他死了, 并且凝固着一副如同见到鬼似的神情。 “不是我杀的。”雁不归上下打量尸体一眼,当即给出了结论,“我杀人从来不会留下这么多道的刀伤, 而且杀人者应当不太会用横刀,伤口不太对劲。” 严人英身上的刀伤的确很多,纵横交错,就像是想让人看清楚他是因何而死——不仅是失血过多活活痛死,还像是惨被一刀刀地斩断经脉虐杀。 “的确是横刀造成的伤势,但不是小泽的刀。那家伙可能见过小泽的刀造成的伤口,很努力想要还原刀身的纹路,可惜并不成功。”柳渊观察的时间更久,看出的问题也更多,说到这里,他还发出一声冷笑,“我掺了玄晶和陨铁打出来的刀,岂是那么容易被人仿造的!” 铁手作为公门之人,自然不可能只听取片面之词,但如果真要算起来,他原本也不应该领着嫌疑人来见被害人的尸体,而他还是这样做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与雁不归有点交情,而是在先前的验尸之中,他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如今只不过是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严人英被抛尸六扇门时是有人证的,按其人所言,嫌犯与雁不归日常的衣着打扮颇为相近,相貌亦是近似,察觉有人便匆匆离开——然而证人并没有近距离观察过那个抛尸者。 再者,严人英的死因不是那一道道交织的刀伤,刀伤是其死后再被砍上去的,杀人者或许是有意以之掩饰真正的致命伤。只不过如柳渊所言,在资历深的仵作和捕头眼中,伪装得“并不成功”。 铁手认识的雁不归是没有杀人抛尸的动机的,但是他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的嫌疑,所以才特意带着人来此处一趟,观察对方的神色变化。除非是演戏已经演到骨子里的人,不然不可能半点痕迹都不露。 无论是雁不归还是柳渊,他们的表现很明显就是第一次见到严人英这张脸、这个人,如果这一切的表现都是早已准备好演给他的戏,铁手就只能承认是他技不如人。 铁手脑海之中的思绪百转千回,表面仍是一脸的端正,他请人帮忙找来了一大块厚厚的带着皮的猪肉:“既然二位直言严人英身上刀伤并非雁少侠手中兵刃所致,口说无凭,还请示范一番,让我等一观。” 雁不归对于刀砍猪肉一事接受良好,反而是柳渊的脸色更为不善。不过后者没有出声阻拦。雁不归握紧刀柄,冷光一闪,那块猪肉上已经多出了两道刀痕:“左边那一刀我没有用内力,右边的用了——如果是我,侵入敌人身体的刀气不可能那么快就消散。” 铁手知道雁不归的轻功很好,也曾听说郭襄提到过“外公对雁大哥的刀法颇为赞赏”,然而他现在才知道对方的刀有多快、有多强! 他已经信了雁不归此前所说的“不会留下这么多刀伤”,以对方的刀法判断,走的显然是一击必杀的路子。如此干脆而凌厉的刀,正常而言,是做不出虐杀这种事情的。 他也看到了雁不归在猪肉上留下的一左一右两道刀痕,乍看之下,严人英身上的刀伤与之的确有些接近。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猪肉上的刀痕的纹路更为繁复细腻,即便是左边宣称并无带上内力的一刀,好似都带有一种低温,创口处有着些许冻伤。 铁手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向着雁不归问道:“不知雁少侠可否记得自身曾经得罪过何人,或是有何仇人会做出栽赃嫁祸之事?”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肯定是我来中原之后才招惹上的。不过我在中原的时间不长,遇到的人都没有多少,与我有仇怨的也没几个。”雁不归说得十分坦然, “我曾与‘盗帅’楚留香调查过任帮主之死,与楚兄遭遇过一个懂得东瀛刀法的武者偷袭,我重伤过他,但让人逃了。此人涉及一桩旧事,后来被楚兄带走,现在是否还活着大概得问问楚兄,或者黄帮主他们。如果还活着,以这人曾经做过的坏事,恨上我想要报复也是正常。 “此外就是在岭南的时候,我杀过一个叫公孙兰的女人,她易容术很强,听神雕大侠和陆小凤他们说,她还有熊姥姥之类的很多身份。原本就是她想要给我下毒,我才对她动手,人既然死了,就没必要记挂。 “不过今天早上我刚好又遇到了陆小凤,他告诉我有人想替那个女人找我报仇,所以也有可能是那边的人,具体是什么来历,铁二爷得问陆小凤。 “唔,同样的就是今天早晨我似乎坏了某个人或某个势力的‘好事’,在他们组织一群弓箭手攻击某个人时拦了一次……我不知道杀人抛尸发生在哪个时间,如果是在遭遇到陆小凤他们之后,也或许与这件事有关。” 剩下的就是他曾经和一个叫“宫九”的白衣人打过一场,那个叫“宫主”的少女对他没多少好感;以及铁手也知道的他追踪过画舫凶杀案的凶手、与薛家庄的薛斌有过口舌之争,再多就没有了——至少他提也不提自己来到京城的第二天夜晚就被杀手刺杀的事。 铁手安安静静地听到最后,只是回道:“陆小凤啊……我会找他问一问。” 雁不归将火牵引到陆小凤身上的小心思几乎没怎么隐藏,但如果对方所言不虚,铁手不论如何都得找陆小凤确认一些事情。至于涉及楚留香的部分…… 第60章 他听闻这位近来似乎出关了,而且颇为匆忙,估计难以联系上,不过事关丐帮的话,他还有其他门路,不一定要找到那位“盗帅”本人。 雁不归好奇地问道:“铁二爷也认识陆小凤?” 铁手回道:“曾经打过交道。” 之后铁手没有拘下雁不归,好好地将人请来,便好好地将人送出门口,道别前只是让雁不归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如果遇到麻烦了,就来找他。雁不归对此自然抱拳道谢,随即在百人语嚷嚷着“你真是个好人咧”的大嗓门中,和柳渊一同离开六扇门。 回去客栈的路上,柳渊忽然问道:“你觉得嫁祸你的是哪一方?” 雁不归不太在意地回道:“来到这边我真正砍过的人就只有那个无花和公孙兰,只有他们身上有我留下的刀伤,能够伪造出类似伤口的人,只可能是这两方之一。我对他们还有哪些亲朋好友一无所知,猜是猜不准的。 “不过也没关系啦,反正再过几天就是谢哥算好的异象降临的时间。如无意外,我们就能回到大唐,这里的事情,都与我们无关了。” 柳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你倒是相信谢东海。” 雁不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道:“我也相信你。” 柳渊侧目瞥了雁不归一眼:“说得好听。”嘴上是这样讲,好似不信是真话,不过眼角那愉悦的弧度,却已经悄悄透露了他的真实感想。 兄弟俩正要转过话题说些别的,在他们身边跟着飞的百人语却突然“哇”了一声:“小雁快看——前面那个就是‘新欢’啊!” 雁不归反应了一下小语口中的“新欢”指的是什么,花了半个呼吸脑子便转过弯来——小鹦鹉说的应该是那位白云城主。他下意识向前方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白袍的剑客在六名撒花女子的簇拥下,如帝王巡视亦如天仙临凡般步上一座酒楼。 前方酒楼闹出的动静柳渊也注意到了,但拧眉的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什么‘新欢’?谁的新欢?” 百人语“嘎嘎”地笑了起来,雁不归却是伸手捏住了它的嘴:“不可以胡乱说话,尤其不要在那位面前乱说,不然接下来一个月你的零嘴都没了。” “哦——不!”雁不归的手一松,百人语便凄凉地大叫起来,“我的小雁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雁不归板着一张冷酷脸:“你要是敢不听话,还会发生更残忍的事。” 柳渊则是狐疑地看着他们主宠,追问道:“你们这是又闹哪一出?” . 就在柳渊和雁不归兄弟说着闹着时,同福客栈迎来了三名容貌惊人的新客——谢东海收起一直撑着的大伞,与杨过、小龙女夫妇在各种细微的吸气声中走进客栈大堂。 杨过率先咨询掌柜客栈是否还有房间,小龙女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谢东海则是落后几步,似是打量着客栈内部的装潢。 刚好,杨过得知还剩下最后一间天字号房,正要询问谢东海的打算,忽有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咦?你是……雁大哥的大兄?” ----------------------- 作者有话说:ps:小雁用的是毛球刀(蓝霜刃/世人)不是大橙武理论上与玄晶无关,但都是同人了,掺点进去应该没问题吧[狗头] 第55章 久别重逢 雁不归和柳渊回到同福客栈时, 晚霞已经在天边烧出明艳的紫红色,沿街的商铺店面或多或少已然挂上了零星的灯笼。从门外步入一楼大堂, 眼前霍然明亮起来,层层叠叠的说话声好似都变得更为响亮。并未在此看见熟人,兄弟俩也是不以为意,迅速吃过晚饭,就各自回房休整。 他们在六扇门其实没有耽搁太长的时间,只是离开之后又在街上逛了逛、顺便聊了聊,还看了些热闹,所以回到客栈才迟了点。 想起在春华楼那场热闹,雁不归打开门锁推开房门时,仍在微微低着头陷入思索之中——百人语一句轻飘飘的“新欢”,让他这个主人解释了好几句才和柳渊说清楚事情的经过, 而那时春华楼里的纠纷亦是已然落下帷幕。 江湖传言中被唐门毒砂所伤乃至命不久矣的叶孤城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京城,并且一剑轻松地废了又一个唐门子弟的双手, 月圆之战的两大当事人之一已经现身,如今唯有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仍不知所踪。 当时雁不归凝视叶孤城良久, 他的目光显然也被对方有所察觉,偏头看来。叶孤城或许认识雁不归这张脸, 也可能不认识,反正他的视线似乎在刀客的刀上稍稍一顿, 随后便领着一群人翩然远去。 陆小凤也注意到了雁不归,雁不归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后,往楼上挥了挥手, 便拉了拉柳渊的衣袖,继续前行,不再逗留。 正如丐帮这一同名帮派, 这个世界的唐门和他们熟知的唐门有相似亦又不同——这里的唐门以暗器和毒闻名,却不会用机关。至少雁不归印象中的唐门子弟不会明晃晃地站在那么靠近敌人的地方有那么多口舌之论,而是会隐藏在遥远的角落,悍然出手,一击必杀。 不过雁不归最关注的还是叶孤城似乎的确没有受伤,纵然相隔有些距离,但是他可以判断出那位白衣剑客并不如传言那般深受毒伤折磨,甚至一点外伤内伤都没有。 这个判断他只是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和柳渊提了提——近来京城因为月圆之战展开的赌局实在太多太乱了。比试尚未开始,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因此丧命。雁不归不欲被卷入这些麻烦,即便光明正大地说话,路人也未必会听到,听到也未必有所反应,但他还是颇为谨慎。 只是柳渊听完后第一时间问道:“既然谢东海之前是借住在飞仙岛上,你不去问问那位城主,谢东海现在在哪里?” 雁不归愣了愣,而后才摇头回道:“算算时间,谢哥应该已经在前来京城的路上,叶城主未必知情。而且,叶城主认识的是谢哥不是我,我没有必要与之打交道——正如我知道柳哥你和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有一定交情,但你们的关系也无须延伸到我身上。” 雁不归和谢东海、柳渊的交际圈有重合的地方,也有不相关的部分。“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我的朋友”这一点放在他们身上不算罕见,有缘分、有兴致的话,认识一下也可以,却不需要故意地去结识、去打交道。 即便他们从血缘、从关系上是最亲近的人,然而没有必要完完全全地与彼此的生活重叠,不然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是一种负担——这点雁不归向来做得最彻底,可是他的谢哥和柳哥就有些不好说了。 柳渊其实还好,时隔二十年才找回亲弟弟,他对雁不归的态度少了几分他们初识时的随意,反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担心一不小心就会踩雷让人感到不高兴,很注意交往的界限。 谢东海的话,他也和雁不归的朋友们不熟,可是认真算来,基本上所有人都曾见过他出现在雁不归身边,都知道雁不归有这么一个“养兄”,存在感比柳渊这个亲哥强多了。 不晓得兄弟俩是不是默契地联想到这一点,在柳渊意味不明地拖长着一声“哦”时,雁不归随即转移了话题,此事算是暂时揭过了。 从思考中回过神,雁不归顺手在室内锁上房门,正要去点着烛台,忽然听到率先飞到床边的百人语像是受到极大惊吓地“嘎——”了一声,他当即神色一凛,握紧了手中横刀。但不等他动作,暖黄的烛火蓦然亮起,驱散了一室灰暗。 刀客下意识望向床上,下一刻双目顿时睁大——他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一个明明不过是分别了不算很长的时间,却每日每夜魂牵梦绕的人——他看到了谢东海! 谢东海正侧躺在床铺之上,身上的衣着却并非惯常那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冯虚化仙,而是换了颜色配饰更为精致鲜艳的云涯翻涛——往日扎起的长发和头冠皆被放下,头上却戴着宛若龙角和鲛耳的装饰;衣襟处微微敞开,将完美的锁骨彻底展现……如此打扮显得他慵懒而妖艳。 “怎么,分开还不到一年,就认不得我了?”谢东海随手将百人语擒下,而后往半开的窗外一抛,顿时一道巨大的阴影降下,迅速将来不及喊“救命”的小鹦鹉带到高空之上。 “哥!”知道小语是被雪翎带走的雁不归自然不担心它的生命安全,径直往坐起来的谢东海身上扑过去,被后者顺势揽入怀中。 埋头在谢东海肩上的雁不归更直观地看到那两颗在对方喉结前后的珍珠装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然后下一刻就被扣住手腕,整个人被压倒在铺上一层轻纱的床褥之中。 稠密而缠绵的轻吻落在刀客的眉间、唇角、耳畔、颈侧……腰带被谢东海熟练地单手解开,异色的长衫随即散落,雁不归终于从突然重逢的惊喜中反应过来,压抑着轻微的喘声,止住了谢东海进一步的动作:“谢哥……等等!” 第61章 谢东海顿时露出有些难过和委屈的表情,将雁不归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同时问道:“难道我们分开了这么久,小雁半点都不想我么?” 闻言,雁不归的脸色有点点的粉,眼角更是艳红,话未出口,语气已是软得一塌糊涂,却仍是坚持说道:“我还有许多事要问您……而且、而且,柳哥就在对面的房间!” 谢东海眉毛微微一动,俯身轻咬着刀客的耳垂,嗓音相较平时的清冽更显低柔,同时带有一种神秘的魅惑:“你说你的……至于柳渊,不用担心,我有把握他听不到我们这边的动静。” 但你这样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啊!雁不归双眼一闭,彻底放弃和他谢哥讲道理,闭嘴乖乖地承受谢东海带来的惊涛骇浪…… . 第二天早上,柳渊一开房门就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原来是小鹦鹉百人语倚靠在他门外。随着房门的开启,小鹦鹉的身体随之歪了歪,虽然很快就重新站好,但是全身上下似乎大有一种莫名的萧瑟之感。 “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又惹小泽生气了?”柳渊双手环抱在胸前。 他知道雁不归其实很宠百人语,这只小鹦鹉常常口没遮拦地得罪人,都是被它主人给惯出来的。每次说要惩罚,给它长个记性,实际上只有寥寥数次贯彻始终。绝大多数时候,看到小鹦鹉装乖扮惨,他那个瞧着有一脸精明相气质也十分冷傲的弟弟就会心软地“算了算了”。 百人语似乎就是等着柳渊来问,它顿时飞起来停在沧骨曜月的刀柄上,发出可怜的啜泣音:“有情人久别胜新婚,可怜我有家归不得,彻夜对月话凄凉……” 柳渊先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心里第无数次觉得这只小鹦鹉就快成精了——戏精的精——对了,“戏精”这个名词也是从弘义君口中学到的。然后他才反应过来,终于抓住了百人语话中的重点:“等等,谁和谁久别胜新婚?谢东海到了?什么时候到的?他人呢?在哪?” 百人语继续用幽怨地语气语调回复:“你说呢?既然他不在你这里,还能在哪里呢?” 柳渊猛然看向雁不归所在的房门,顿生破门而入的冲动。不过他还没有行动,便先行听到那个惹人厌烦的声音:“嘘——小雁还在休息,不要吵到他。” 脸色当场黑了下去的柳渊转头看完楼梯间,入目所见正是穿着高领绣银白袍并配有灰黑披风以及金饰的蓬莱长老谢东海。不过此时的谢东海没有戴上配套的发冠,而是披散着一头如瀑长发,发上缠着海蓝色的纱带,其中一簇还搁在胸前,与规整的衣着有种参差的美感。 柳渊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他真的不想知道,一直以来习惯早起练刀的雁不归为什么到了现在还在休息——他只是没有娶妻,不代表他完全不了解男女——男男之间那些事!勉强冷静下来后,他压低了声量,强硬地问道:“你是何时到京?” “昨日下午。”谢东海没有隐瞒,他的声音比柳渊的更轻更薄,“我来的时候,恰好被小雁的朋友认出来了,还和她们聊了聊。” 听到这番回答,柳渊皱了皱眉,便听谢东海继续道:“你似乎有许多话要与我说?” 柳渊当即冷哼一声:“我不该找你谈一谈吗?那岂不是要辜负你故意在我面前表演那么一出的‘用心良苦’?” 谢东海若无其事地回道:“我对小雁是认真的,从来没有演过戏,一切都是发乎于情——柳渊,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如此一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认为我是狡辩。既是如此,我们暂时没有谈话的必要。” 柳渊顿时气笑了,差点就没能顾上继续注意音量:“误会?当日我看到的那一幕不是你故意的?不用争辩,此事你我心知肚明——谢东海,我只想问你,你对小泽究竟是不是认真的?你是什么时候生出那种心思?如果有朝一日小泽决定离开你,你肯不肯放过他?” ----------------------- 作者有话说:ps:【冯虚化仙】即蓬莱鹤梦套;【云涯翻涛】即蓬莱承霁套。 (删除线)我真的超喜欢蓬莱承霁套(的头),有龙角也有鲛耳,龙君塑鲛人塑都可(/删除线) 第56章 你来我往 好古怪的气氛啊……郭襄先是和身边的左明珠交换了一个懵懂且茫然的眼神, 继而又朝着另一边的白游今不停眨着眼睛,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故事呀”的疑问准确地传达给对方。 白游今自是看到了郭襄拼命给他使的眼色, 他没有低情商地问出类似“你是不是眼抽筋”这样不解风情的话,但是他极具研究精神般低着头,细数着碗中的小米粥里到底有几粒米。而在事实上,他也看不懂现在这诡异的氛围—— 客栈还是同福客栈,时间还是在晨曦的照耀之下的上午,只是组团食用早餐的人群之中,少了一个人而多了一个人——少了的是往常他们这一行人之中起得最早的雁不归;多了的是一名容貌昳丽得不似凡人的陌生男子。据介绍,此人正是雁不归的另一位兄长——谢东海。 昨天就曾见过谢东海的只有郭襄和左明珠。两名少女出身不凡,见过的俊男美女不计其数,尤其是郭襄,从外公到爹娘再到姐姐姐夫……一家人里最差都有中上之姿, 然而昨天的偶遇,仍是让她们感到眼前一亮。 雁不归的画技还是值得肯定的, 至少能够让观者认出相应的人。但是现实中的谢东海还是太过耀眼,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气质, 非是寻常笔墨可以完整描画。与之同行的杨过和小龙女亦是各有风姿,俊美与冷艳相配, 仪态万千,又不失江湖人的洒脱。 郭襄认出谢东海之后, 他们之间也没有交谈太多,只是相互交换了姓名——郭襄甚至都不知道“杨过”正是她曾经想要追寻的“神雕大侠”。被谢东海简单几句,就迷迷糊糊地道出了雁不归的房间所在, 事后都没能反应过来,这位“谢大哥”似乎直接住进了“雁大哥”房里。 今天早上郭襄起得早了些,所以她也是几人中第一个看到谢东海和柳渊在一楼大堂相对而坐的那个, 虽然感觉两人好像不太对付的样子,但是没有思考太多,直接上前说声早安。 而在郭襄靠近之前,谢东海和柳渊也是刚刚从楼上下来坐着,尚未谈到几句话——前不久,柳渊一连三个问题,谢东海听到最后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道:“在走廊说话不太方便,不如往楼下坐坐?”于是他们就转移了位置。 当时茶水都来不及喝,柳渊冷然抱着手静静等着听谢东海那张嘴还能说出些什么怪话。而谢东海一句“我和小雁并不如你幻想中那般龌龊”才刚刚开了个头,便突然停下,随后迎来了对他们关系一知半解的郭襄,话题暂且冻结,故而彼此的神色看上去还是颇为正常。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有所改变,是在他们几个熟人都过来围成一桌用餐,看到百人语都在埋头吃着坚果却不见雁不归时,左明珠毫无所觉地问出:“怎么不见雁大哥?是尚未回来吗?”——之后。 不知为何面无表情、好像今天心情不太美妙的柳渊,此时脸色直接黑了一个度,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碰任何东西的谢东海唇角的弧度却是更深了。而回答他们的也正是这位“谢大哥”,只听他道:“小雁昨夜有些累了,所以我让他再歇一会儿。” 左明珠迟疑地看了看柳渊,又看了看谢东海,有些懊悔自己似乎不经意挑了一个不太好的话题,并且最后还是没敢继续询问雁不归昨天晚上是去做了什么。 在此同时,她还决定将“为什么你们一个姓谢一个姓柳一个姓雁却是兄弟”的疑问往心底又埋了埋,绝不轻易挑起如此敏感的话题。反正她已经知道“雁大哥”其实也姓柳,大概“谢大哥”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况。如果他们无心说起,作为朋友还是不要太过冒昧为好。 “早——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就在他们这一桌五个人过半陷入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沉默之中一时无法自拔时,雁不归的声音终于从楼上逐渐向他们靠近。 郭襄当即抬眼看去,随后不禁脱口而出:“诶?雁大哥你这身之前似乎没有穿过?” 闻言,带着刀走来的雁不归脚步差点就顿了顿,但他反应极快,状若无事地继续前行,几乎没有几个人察觉到这点细微的停滞,唯有谢东海对着他眯眼笑了笑。 雁不归这一身和他之前穿的那几套的确不太一样,这里指得不是衣料的质地或者颜色搭配而是款式。此前他轮换的那几套衣服,新奇确实新奇,不过基本上都是胸口处微微敞开的交领款式。 第62章 而今天这一套从风格上可以看出和往日那几套是一脉相承的、修身干练且飘逸的风格,都带有羽纹的装饰。只是款式变为一件黑色贴身背心加上一件白色外套,就连头发也全都束成高马尾,不再是束一半留一半。如此装扮之下,雁不归就算说自己未到十九岁都没有人怀疑。 不晓得郭襄正在暗自纠结“雁大哥到底有没有谎报年龄”,雁不归不打算暴露自己翻出这套能够覆盖脖子处的衣服是为了遮掩某些未消的痕迹,所以他轻咳一声,含糊地混过去:“啊是的,所以现在想起来就赶紧翻出来穿穿,免得放旧了。” 眼见雁不归似是下意识往谢东海那处走去,柳渊忽然开口道:“小泽,坐我这边。” 不晓得是巧合还是故意,谢东海的招呼声几乎是与柳渊同时响起:“小雁,过来。” 这两句话一出,雁不归的脚步当即停下,看了看现在的座位,整个人貌似突然间就僵硬住了——同福客栈的桌子都是四四方方的木桌,凳子都是长板凳,每张桌子配上四条长板凳,而每条长板凳最多能坐两三个人。 如今他们这一张方桌四边,南北是谢东海与柳渊相对,东西是郭襄和左明珠二人与白游今相对。按理说,除了两名少女那边,雁不归有三个位置可以挑选。可是,在他两个兄长出声之后,他顿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好像只能固定在他们之中二选一。 柳渊在听到谢东海与他异口同声时,眼角便抽了抽,认定对方是故意的。雁不归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难被他看在眼中,故而索性伸手打算抓住他泽弟的胳膊,直接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不料尚未行动,雁不归却先一步走到白游今旁边淡定地坐下,口中还道:“你们方才说什么了?我在想今天上哪逛一逛,没留意听。” 被两双眼神四道目光同时盯上——哪怕只是附带地被扫过,白游今在那个瞬间好似感到自己不可抑制地背后一凉,难得露出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神色——你们兄弟几个的矛盾能不能别牵涉到他这个无辜路人? 谢东海收回打量白游今的目光,看着雁不归轻声询问道:“我昨日方才来到此城,尚未来得及四处看看——小雁今天做我的向导可好?” 雁不归张口正要回答,却听柳渊冷冷地道:“之前说让小泽好好休息的人是你,现在让人忙起来的也是你——你都几岁了,上个街还要人陪着;还是说年纪大了,胳膊腿不能用了,得请人扶着你才能走路?” 雁不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缓缓闭上了嘴,果然就看到谢东海的目光斜斜瞥向柳渊,听到他谢哥叹息着回道:“若你愿意尊老爱幼,我便无须劳累小雁了。然而你对我实在误解太深,只会让小雁愈发为难……罢了,便当我从未说过此事吧。” “老”是指谢东海,“幼”是指雁不归?在场的其余三人正在暗自嘀咕,柳渊却是再度皱起了眉——他的嘲讽谢东海竟是认领了,可是他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反过来将了一军,指责他“不懂事”。 已经悄然给自己点了一份早点的雁不归,转头便听他的柳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似地回道:“行啊!你想逛一逛京城是吧?这地方我比小泽更熟,不用麻烦他,我这就带你这个老人家慢、慢、走、一、趟!” 对此,谢东海却是礼貌地笑着婉拒了:“还是不必麻烦你了。你说得对,我与小雁多日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说,今日还是留在客栈中喝喝茶、聊聊往事便好。” 柳渊冷笑一声:“你倒是善变……怕是在其他事情上,都是这般心思一时一个样没有个定性,今天还喜欢的物件,改天就未必了。” 谢东海轻叹一声:“你果然对我很是不喜,甚至不愿意主动多一点了解我,否则怎会不知我是最长情不过的人?不过没有关系,你是小雁的哥哥,我也是。我虚长你几岁,勉强也算是你的长辈,不会为此对你产生芥蒂。” “漂亮话谁都会说。”柳渊完全不为所动,“说易行难,唯有生活中透露的细节最为真实。” “哥!”咬下几个小笼包的雁不归擦擦唇角忽然开口,一声称呼让两个当事人齐齐看向他,他也面不改色地道,“我觉得睡了一觉已经不太累了,不如一起出去随便走走,到时候边走边聊?郭二姑娘、左姑娘还有白先生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来,我们寻些有意思的玩,如何?” “啊……不用了不用了,雁大哥你们去玩儿吧,我们有其他事情。”郭襄和左明珠其实挺好奇这“三兄弟”的关系,不过其中过于“水深火热”,总感觉不太适合她们这些外人掺和。 白游今也是镇定地拒绝了:“昨天有客人下了定金,我今日比较忙碌,先行告退了。”说完,他更是行了一礼道别,便直接走出客栈。 柳渊沉默了,谢东海则是状似十分关切地问道:“真的可以吗?不要勉强自己,不然你的柳哥会心疼的。” 雁不归斩钉截铁:“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 作者有话说:ps:小雁本章换的是刀宗鸿辉套。 (虽说鸿辉套整体上更多的是少年感+++,但仔细一看这套的肩膀处会露一小块皮肤,涩得欲语还休啊(超小声)) 第57章 六条缎带 京城里几乎人满为患, 常住的百姓和官员很多,就连流动的人口也有不少, 尤其随着月圆之战临近,听到消息的江湖人蜂蛹般往京城挤。宽敞的街道往日纵然放上八乘马车都能自由驰骋,如今三个大男人并排着走,却得时刻注意方能减少与路过行人们的碰肩。 雁不归站在三人之中的最中间,于是他的左边是谢东海,右边是柳渊,头上停着一只不敢吭声的小鹦鹉,双眼目不斜视,好似前方对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而即便他们三人基本不怎么理会外界的目光,但是不能否认,一同走在路上的他们就是这条街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谢东海手中的凌仙引已然撑开, 银白的大伞足以为其主人以及旁边的雁不归遮挡住愈发火热的阳光。带有透白长纱的一面被蓬莱的长老转至身后,阵风吹拂间, 与雁不归斗笠垂下的长长黑纱一并飘摇舞动,分外合衬。 一头长发被阳光染上点点金粉的柳渊此时正在“自言自语”:“呵, 某人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闹着出来结果就净是在走路。这么喜欢散步, 自己走就是了,还得找人陪, 莫不是怕外边有怪物吃了他……” 谢东海好似没有听到自己正在被柳渊蛐蛐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光往四周扫视着,略带感慨地道:“此方天地的风土人情颇有意思, 若非不清楚错过此次天地异象,下一次需要等待多少时日,再多留些日子也挺不错。” 相比起柳渊带起的“危险”话题, 还是谢东海这番话比较“安全”,雁不归当即接过话茬:“谢哥,届时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需要——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别离开我太远。”谢东海望向皇宫内城的方向,“再就是……或许当天我们得往皇宫里去,‘借’用少许此处统一皇朝的龙气。” “啊?”关于“龙气”这一点此前谢东海并未提及,雁不归一时有些愣然,“要到皇宫里去啊……那我们现在需要提前踩点吗?” 谢东海意有所指地道:“当天不是还有其他人相中了所谓的‘紫禁之巅’么,何须太过为此感到忧愁?届时,我们并不孤单。” 柳渊这时终于也加入了这个话题:“你是打算强闯,还是去找那些人口中的‘出入凭证’?” 虽说他们三个好像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过周围人正在热议的某些话题,却是一个不少地被他们捕捉到,并听进耳中。其中最是引得江湖人关心的,自然是朝廷对月圆之夜这一场剑道之战的看法。 自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这一战的时间不仅推迟了一个月,而且地点也从“紫金之巅”改为“紫禁之巅”的消息风风火火地在江湖上传开,武林中无论是高手还是无名之辈,都不由地开始好奇代表无上政权的太和殿被这两位剑客盯上的朝廷以及皇帝会有怎样的看法。 可惜,朝廷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除去加强了京城的防守,再无更多消息传出外界——直至今日,终于才有了相对明确的情报。 据闻当朝天子昨日偶遇了不晓得为何混进皇城的陆小凤并且与之一见如故,天子对其表示关于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他亦是颇为好奇,并不介意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借用”他的“紫禁之巅”。 第63章 只是考虑到毕竟是皇宫禁地,如果突然间涌入太多江湖中人,可能会引起城中禁军以及宫女太监等人的紧张和担忧。再者,那两位剑客将决战地点放在紫禁之巅,恐怕也是为了能够获得一个安静的场地,不欲被太多人围观。 因此天子称在与丞相和神侯等商讨过之后,决定除两名决战的当事人之外,月圆之夜皇城仅仅允许至多六人在四大名捕的陪同下进入皇宫。 至于这六人应该如何选出来,原本天子也正在纠结,但他在见到陆小凤后当即就有了新的灵感——天子将六条来自波斯的、在月光下会变色的缎带交给了陆小凤,由对方来决定它们的归宿。月圆之夜当天,唯有带着缎带的人才能靠近皇城,否则格杀勿论! 才不到半天的时间,这个消息就已经在京城各处传得沸沸扬扬,即便雁不归他们没有特地去关心,可是周遭的普通百姓和江湖武者都在讨论此事,想不知道都有些难度。与之相对的,是作为关键人物的陆小凤,他现在人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何必如此焦急……”谢东海悠悠地道,“那些缎带既然没有写上固定的名字,不到最后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将会是持有它的真正主人——其实完全不用去找那个叫做陆小凤的人,只需在当天守在皇城之外,看着有哪些人靠近,就能从其手上借用了。” 尽管谢东海将“抢”说成了“借”,柳渊还是意外地“哦”了一声,只不过他意外的是另一点:“你竟然如此守规矩?我都快以为你打算强闯皇宫了。” 谢东海轻笑一声:“我向来尊重规则,自然亦会选择遵守。” 闻言,雁不归微微偏过头悄悄向谢东海投去一瞥。他谢哥这番话不算骗人,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比珍珠更真的真话,就是实际操作上这种“尊重遵守”会比较灵活——问就是他小时候吃过这方面的大亏! 谢东海第一次亲自养人族幼崽,没有经验,所以请教了不少人、看了不少书,给自己写了许许多多的注意事项,并且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严格执行。 雁不归开始识字、读书后不久,他也拿到了一小本他谢哥亲笔所书的“家规”。其中规定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有什么事情可以酌情地做,有什么事情绝对不可以做……同时还附上了相应的后果。 可想而知,在雁不归最“叛逆”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将“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全都轮流尝试过。谢东海从一开始是按照写好的规定去惩罚,后来发现小屁孩十分硬气地撑着,再怎样罚他还是要闹时,就开始加重惩罚。 对此,雁不归竟然倒反天罡地反过来指责谢东海自己说话不算数,定下来的惩罚标准一变再变,所以他做这一切都是跟着“哥哥”学的,不该罚他。 小雁这些歪理一出口,谢东海就挑了挑眉,当场将那本“家规”拿出来,当着前者的面把对应的那一条惩罚标准拿毛笔划掉,然后写下更严厉的一条,表示自己还是按照规定来的,至于为什么规定不固定,他也不知道啊,反正规定就是这样写的。 雁不归当初也想过模仿,自己改过之后就指着上面说“规定如此”。然而,在那天之后,那份家规便被谢东海写满了家里的墙,说是以之为准则。 小雁每每打算靠近都不得其法,只能看着谢东海优哉游哉地随着心意在上面自由涂改。他一度为此非常非常非常想要去学一学奇门遁甲和阵法,可惜他实在不是这块料,完全学不会! “在想什么呢,嗯?”谢东海在柳渊紧皱的眉头下毫不避嫌地轻轻捏了捏雁不归的下巴,而后忽然转移了话题,“先前提到,有人想要对小雁不利?” 看不惯谢东海肆无忌惮的动作,柳渊的脸色极度不美妙。而作为被“动手动脚”的当事人,雁不归倒是习以为常接受良好,他配合地将话题带到这方面,试图分散他柳哥那满脸写着想要把谢东海刀了的心思: “啊,是这样。昨天我们出门走了一趟六扇门,就是有人伪装成我的模样,杀人抛尸。” 事有轻重缓急,谈及关乎到雁不归安危的问题,柳渊果然有所收敛:“虽则按照你的说法,我们不日就会离开此地,但是敌暗我明,很难保证在月圆之前,不会发生其他意外……你不是挺会掐指一算吗?能不能算出是哪一方在暗害小泽?” “我是来自东海蓬莱,不是西域衍天宗。”谢东海表示他知道有天地异象将至是一回事,给人算命就是另一回事。 柳渊嗤笑道:“既然你不行,提起这事儿有什么用?让我们和你一起焦虑?” 被贴脸骂“不行”,谢东海却是笑得宽容,就是看着柳渊的表情太像一个包容调皮孩子的大人——他甚至在养雁不归的那十来年间都完全没有对着他的小雁露出过这种神情,被如此看着的柳渊只觉火气再次一簇簇地冒上头。 就在两人中间的雁不归忽然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长袖恰好隔开了双方的对视,等他放下手时,两人果然已经不再理会彼此。对此,只有心累而毫无半分成就感的雁不归开口问道:“谢哥提起此事,应当是有些想法要和我们说说的吧?” “还是小雁懂我。”谢东海感叹一声,在柳渊意味不明的冷哼中,他继续说道,“我虽刚至京城,但亦已然看出如今的京城暗藏凶险——有人假借月圆之战的相关赌局,披着‘对赌’的名号,在暗中为自身牟利。 “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或个人在短短时间编织出一张连朝廷都不敢轻易切断的利益网,以至于朝廷至今没有针对这些赌局做出太多的行动。无论他们最终目的为何,至少在月圆之前,想来都不希望打破与朝廷在这方面上的平衡。 “要对小雁不利的那一方或许是其中一员,又或许是乱入者。确实,敌暗我明,我们线索不足,想要找到他们很难,不过我们也没必要亲自去找——他们可以嫁祸,我们也可以;他们不敢打破的平衡,我们可以‘帮’他们打破……” 越听越不对劲的柳渊突然打断:“等等——你别是想干些乱来的事儿吧?” 雁不归则是歪头问道:“您想怎么做?” 谢东海只是笑而不语。 第58章 各怀心事 在谢东海发表完“要搞事”的宣言后, 雁不归就被柳渊盯得紧紧的。柳大舅子将弟弟一把带到自己身后,对着“弟夫”冷声冷语道:“我不管你想去招惹怎样的麻烦, 但你最好别牵涉到小泽和我的身上!” 雁不归刚想要开口说两句公道话,委婉地表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并不介意趁机活动活动筋骨。再者,凭他对他谢哥了解,既然对方都将此事说出口了,想来已经心有成算,而且未必会带上他们兄弟。 谢东海却是先行对着雁不归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唇角微扬,双眼半眯地看向柳渊:“柳渊,你今年已是三十有四,不是八岁;小雁明年亦将到而立之年, 而非当年的三岁幼童……小雁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心思和判断能力, 不需要别人给他做决定。” “你——”柳渊虽然不喜谢东海这种年长者教训年幼者的口吻,但是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确实在理, 他有些忐忑和踌躇地转向雁不归,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要强硬地替你做决定,也没想过要控制你的自由, 我只是……” “柳哥,你可以不用解释的,我明白你的顾虑。”雁不归打断了柳渊未完的话, 语气与平常无异,“谢哥这是故意转移你的关注点。” 柳渊微微一愣,谢东海则像是拿人没办法那样叹了口气, 无奈地道:“真是不乖啊小雁,竟然故意拆我台。” 雁不归眨了眨眼:“那么您愿意告诉我们您打算去做什么吗?或者说直接带上我们?” “这可不行……”在路人的阵阵惊呼声之中,雪翎那庞大阴影迅速降落至距离地面约莫只有十来丈的位置,谢东海则是一跃而起飞到高处翻身坐上海雕的后背,下一刻,连人带雕双双失去踪影,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入雁不归和柳渊耳中,“不必担心,我很快回来。” 谢东海和雪翎一同远去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百人语终于“嘎”了一声,在雁不归头上飞起来,嚷嚷道:“私奔了!他们肯定是私奔去了!” 雁不归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稍稍瞥了死性不改的小鹦鹉一眼,同时熄了追踪雪翎的心——大海雕有心放开速度,以他目前的轻功水平仍然无法跟上,日后还得继续努力修炼才行。 柳渊皱了皱眉:“他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对此同样一无所知的雁不归摇了摇头:“谢哥之前没有跟我提到过。不过谢哥应该是有把握的……吧?” 第64章 听出了雁不归最后那点迟疑的语气,柳渊嘴角动了动:“原来你也不是那么相信他?” “我从小就看不懂谢哥,甚至到了现在,我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理解他所有的想法。”雁不归完全没有避忌这个问题的念头,反而在柳渊面前坦然地承认了,“正因谢哥是如此特殊,如此神秘,令人忍不住不断深入探究,所以我才会无法自拔且心甘情愿地沉浸其中。” 被自家亲弟弟秀了一脸的柳渊沉默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无论他当初得知此事时有多么为雁不归与谢东海的情缘关系而震惊、为谢东海的“为老不尊”而愤怒、为他们之间的人伦问题而担忧…… 但当他冷静下来,他便想得明白,就算他对此颇有意见、恨不得对方是在欺骗他,他由始至终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接受现实。因为不管是他血缘上的弟弟雁不归,还是谢东海这个与他唯一的联系就是雁不归的蓬莱长老,他谁都奈何不了。 但是他还是要“闹”过这样一场——甚至以后还是会继续审视这两人的这段关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谢东海、让同样得知这段关系的人,知道雁不归的背后不是空无一人,知道还有他这个哥哥会重视他、珍视他,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其背后作为支撑,为其兜底,不允许其他人看低、轻视他的弟弟。 柳渊的这些念头,雁不归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他的柳哥在他面前基本毫无遮掩,他不必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去观察,就能看出对方的心中所想。 说实话,自从与柳渊兄弟相认后,雁不归觉得他每一天都过得挺新鲜的。同样有着“兄长”的身份,同样都是第一次做别人的大哥,谢东海和柳渊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谢东海面对调皮小雁时,总是软硬兼施,上真家伙去罚时是真的毫不手软,但有时即便说着软话也像是另一种的惩罚;而柳渊就算再动肝火,都不会以打骂作为惩罚,对外强硬,对内却极其柔软。 或许是因为这两位哥哥主要面对的年龄段不一样吧?雁不归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小时候某段时间真的专门在大人的底线上蹦跶,如果他谢哥当真对他不管不顾、十足放任、没有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真不敢想自己会长成何种模样——估计会很不讨喜。 雁不归极少会做一味怀念过去的事,通常他更多的是活在当下向前走。但是在柳渊相认后,他时不时会幻想,如果当初他的爹娘没有遇袭、他和哥哥没有失散,会有怎样的人生;如果他不曾遇上谢东海,他和他谢哥将会分别对怎样的人动心…… 将稍微有些发散的思绪收敛,雁不归拍了拍柳渊的肩膀:“柳哥,既然谢哥已经行动了,就别再纠结了——难得来到这里一趟,如此机会以后未必能再有,不如趁机找一些稀罕的小玩意带回去当做收藏品或者送朋友的手信,如此才算是不虚此行。” 柳渊心里想了一连串问题正打算要问清楚雁不归究竟怎么会喜欢上谢东海那种人,听到对方这番话当即轻轻地“呵”了一声:“难得的机会?难得这般倒霉才对吧?”——身体却是诚实地跟着自家弟弟继续游览街道两旁的商铺。 百人语估计因为憋了挺久,现在没了谢东海的“压制”,顿时又开始放飞了,雁不归尚未出声,它便先一步接话道:“你甭管是机遇还是倒霉,就说是不是很难得?是不是很难得?” 柳渊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这种‘难得’以后就全送你了,不必感谢我!” 百人语则是扭头看向雁不归:“小雁你听——你柳哥诅咒你!他分明知道我不会跟你分开,我要是出事你肯定也是连带着出事,他这是在诅咒你以后还会继续当个流落他乡的倒霉催!” 你这不是很清楚这事儿就是倒霉吗!柳渊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吞回肚子里,让自己别跟一只喜欢胡说八道的小鹦鹉计较——这实在太过跌份了。 雁不归轻咳一声,又双叒叕一次不轻不重地“教育”百人语:“柳哥没有那个意思,你别断章取义,胡乱揣测。” 百人语灵活地动了动眼睛,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好好好,有了亲哥就忘了小语,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哒!负心汉啊!小雁果然就是个负心汉啊!我没有看错你!” 小鹦鹉自己一个卖力地演着苦情戏,雁不归和柳渊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无视。果然,百人语发现没有人在意它的表演,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站回到雁不归的刀鞘上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梳毛。 不过,百人语的这番短暂的表演,还是有吸引到一些过路的行人。在这天之后,京城中便悄悄地流传着有一只口技极佳的鹦鹉的传闻…… . 雪翎的速度挺快,即便背上多了一个人,却好似没有负重一般,自高空极速掠过。在如此疾飞之中,再微细的风都会是凛冽如刀,然而坐在大雕背上的谢东海像是自带一堵透明的墙,将那些“利刃”隔离在身周三尺之外。 不多时,海雕像是知道到了地方,渐渐减速,不过它并未停下或者降落,而是在高空盘旋着。谢东海则是已经站起来,撑开大伞,而后从雕背上跳落——他并未急速坠落,身姿翩然如同没有多少重量的羽毛,但是他下降的速度并不慢,至少那是能一种令叶孤城后知后觉的速度。 叶孤城察觉有异,蓦然抬起头时,谢东海已经在距离他仅有二十尺高的地方凌空飘浮。白云城主看着对方这突兀的出场,片刻沉默后难得地主动开口:“你的寻亲并不顺利?” “很顺利,我们已然相逢。”谢东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神情虽是如常,但平淡得有些清冷,却意外地没有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反而显得平和亲切,“我是特地来寻你,一来是为了再次道谢,二来嘛……” 叶孤城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地看着谢东海,等待着对方的真实目的。而谢东海也没有卖关子,甚至直接得令人诧异,只听他做出烦恼的表情接着道: “我家小雁似乎被麻烦的家伙给缠上了,昨天有人冒充成他的模样在六扇门门口杀人抛尸。可是我们都是自海外而来,不懂中原的规矩,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不用急着拒绝,不如先听听我的筹码?” 在叶孤城眉头轻蹙时,谢东海像是早有预料地先行打断,见其没有更多举动,便悠悠地继续道: “我想请你帮忙找出陷害我家小雁的那个人或者那伙人——我知道你会说你专心月圆之夜的那一场大战,但你没有时间,你的合作对象应当是有的;如果你的合作对象没有,可以供出你真正的对手,让我‘请’他们一起来帮忙。” 听到这里,叶孤城神色微微一变,终于忍不下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谢东海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温和语气, “有人不想让我好过,我就不忍看着对方继续顺心地活着。既然我一个人找不到鬼鬼祟祟的老鼠,就只能把整间房子都拆了——你应该明白,我可以说到做到。当然,我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坏家伙,我向来讲究公平交易——比如,你对另一个武道昌盛的世界感兴趣么?” 第59章 带点手信 可惜了—— 可惜此方天地终究不是那个他出生成长的世界, 不然很多事情便不必如此麻烦了,想干点活、对付个人都得绕着圈子请“当地人”出手相助…… 遥望叶孤城远去的背影, 谢东海摊开的掌心仿佛抓住了某种事物,缓缓收紧成拳——不过,如果是在他的原生世界,他也不可能看得见众生的命运线。 龙子的双眼飞快地眯了眯,有一瞬圆瞳变作了竖瞳。在他的视野之中,粗细不一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笼罩着整个天地:它们是虚幻的——没有人能够触碰到它们,也无法轻易看见它们;但也是真实的——真实地代表着、影响着每一个人的命数。 他不知道他原本的世界有没有类似如此命运之线的存在,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就算真的有,他也不可能看得到——他之所以可以在此处“看见”这些命运线,完全就是因为他是外来者, 而且是外来的、可能会对这个世界原本命运造成极大破坏的神兽。 所以这个世界是故意主动将命运线显示在他的眼前,目的只有一个——看可以给你随便看, 但千万别乱碰,千万别扰乱原定的“轨迹”!而这些东西, 别说是柳渊这个纯粹的人族,就连与他性命相系的雁不归亦无法窥见, 海雕雪翎和鹦鹉百人语更是没有资格。 如果有机会,他其实没那种兴致去翻看别人的命运。可惜, 这是桩“强买强卖”的交易。因为被迫“看见”了这些命运线,他有很多事情都不能亲自动手,也无法随意干涉, 只能迂回地敲击着边边角角。 第65章 然而,命运线给他透露的信息其实并不多,一来除非人就在他面前, 否则难以确定哪条线是刚好代表对方本人,此前他就是发现山上的杨过和谷底的小龙女的命运线相互纠缠,知道他们有密切关联,才有那一问;二来他在主动翻找后,也只能看到少许重要节点——比如“命劫”。 这个世界当真是将“众生如棋子”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乎每一个凡人的人生其实早已被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命运的控制便越是活跃而激烈,欲要突破控制,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同时自己亦需要拥有大毅力、大智慧和足以破局的超格实力;而越是默默无闻之辈,命运的控制便越是平淡而敷衍,无足轻重,但是想要挣脱,难度却没有半点降低。 而“命劫”,即是每一段命运中最重要的一个节点,因为它直接关乎到其人的生死!如果能够顺利渡过“命劫”,便能获得极大的飞跃和成长。同时,在“命劫”之中还有一个更关键的节点,那便是“最终命劫”。 “最终命劫”意味着这个人的命运已经走到尽头,如果能够成功渡过,那么此人将不会再受到命运的安排。然而,命运的尽头往往也是生命的尽头,想要渡过“最终命劫”,等同于突破自身的先天局限,能成功者,万里挑一都未必有。 当初在南海飞仙岛,谢东海已然找到了属于叶孤城的命运线,知道对方的“最终命劫”即将到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可以肯定,叶孤城的“最终命劫”将是应在月圆之夜那一战上,命运早已为对方写下了明确的结局——死亡。 这不就巧了吗?命运编写下的一幕大戏即将上演,叶孤城正是其中最关键的角色,所掌控的情报和力量无疑是极为深厚,而这个“角色”的最后将是不再存在于人世——他上哪儿能再找一个如此优质的好帮手? 谢东海深知这个世界命运之力的强大。因为他们这一行人意外的到来,命运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祂又无法直接操控意外而来的“客人”,只能在暗中缝缝补补。 此方天地的情况谢东海心中有数,自然知道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但是雁不归和柳渊并不知情,无意间就会介入他人的命运线中。柳渊倒是还好,不晓得是个性偏向保守、谨慎,还是因为还没来得及造作,接触的人不算多,并且圆滑地没有被任何命运线缠上。 可是他家的小雁问题就大了去了!重逢之后的第一眼,围绕在雁不归身边的因果,看得谢东海差点就浅浅地倒吸一口冷气。 在最初结识的楚留香的相关命运之中,雁不归做得最出格的不是一刀重伤了来袭的无花——因为原定命运之中,无花本来就会受伤坠崖逃脱,其他诸如南宫灵等人的问题,是世界的自由衍变,与他无关。然而他后来点出了无花是假死,则是大大地扰乱了命运的安排。 好在此事并非全然无解,后来命运还是被掰回了原本的轨道。不然因果纠缠下,此前接单刺杀雁不归的,就不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普通杀手,而是没有前往大沙海的中原一点红,届时无论雁不归是胜是负,都将愈发被卷入这个世界的命运。 这是雁不归与命运结下的第一个较重的因果,但不算麻烦,最麻烦的还是他“提前”杀死了不该死在那个时间点的公孙兰。如今被刺杀也好、被嫁祸也罢,都是因为破坏了命运而遭到的反噬,但如果给予反击,又容易令自身陷入其中。 命运固然不能控制外来者,但如果外来者多次结下因果,久而久之就会被命运缠上。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雁不归还是破坏了原本郭襄与杨过的初识、破坏了化名白游今的白愁飞与王小石等人的相遇,所以他隐隐约约地被拉去“填坑”了。 追寻着别人口中的“神雕大侠”而去的郭襄,认识一个厉害的、身上还带着“逆伦之恋”标签的“大哥哥”;本应在路上与王小石、温柔和雷纯相识的白愁飞,同样在路上认识了师门显赫却隐而不谈的“少侠”、靠山极大的活泼少女以及出身名门的独女千金…… 命运破罐子破摔地利用这点相似性继续着原本的轨迹,如果后续不作任何措施,那么虚幻的命运线很快就会转为真实,小雁在此牵扯下将逐渐被转变为“原住民”,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便会变得困难重重。 故而想要解除反噬、斩断这道因果,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这个世界的人通过合理的方式抹去反噬的源头——已经完成了“天命”的人,命运的改变已是无关紧要,直接杀死也不会引起反弹。 但谢东海还是不能亲手去做。他当初只是说了一句话,小小试探了命运的弹性,让杨龙夫妇提前团聚,甚至都没有太多的影响,就被警告了不能再有下次。所以他还能怎样,只能“借”叶孤城的手来帮帮忙了——酬劳就是给予对方除胜负生死之外的第三条路。 他当然不会直接说“叶城主你注定会死,只有极其微小的希望能赢”,而是将自己将在当天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也是回家的路一事告诉对方,邀请其同去。 这是叶孤城才能做的选择,因为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对方“最终命劫”到来的时候——死在这个世界是一种终结,离开此地前往另一方世界何尝不是另一种带着新生的结束? 既然这个世界警告他不能胡来,他就只好规规矩矩地带点“手信”回去,并由衷地祝福且期待叶孤城将会学成归来的那一天。 . “所以在这方天地,所有人的生老病死,一生之中会碰到怎样的父母、爱上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孩子……全都是早已被命运定死了的?” 谢东海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到客栈,不论是其余人还是柳渊都已经入睡,只有雁不归还在房间里点着灯等待他谢哥的回归。 压根没走大门而是选择翻窗的蓬莱长老,抱着自家小雁钻入被窝,便简单地解释清楚这个世界的情况、雁不归身上的麻烦以及他们回家时可能会多出一个同行者的事情。 雁不归听完之后,最关注的不是谢东海为了替他扫尾而忙前忙后的事,而是所谓的“命运”:“我们所在的世界,是否同样被命运控制着?” “难逃的命运,是这方天地的独特之处。”谢东海轻吻着枕边人的耳垂,慢声低语地回道,“至于我们的世界是否也存在类似的命运,我也不知道……怎么,害怕了?” 耳鬓厮磨的姿态实在不怎样适合摇头,雁不归口中说道:“我只是在想,就算真的有命运存在,我还是会感谢祂让我能够与你相识、相知、相爱……但是并不妨碍,如果祂当真出现在我面前,我会选择斩断祂。” 看着雁不归端正的模样,谢东海忍不住逗弄他:“你看这里的人就知道了,身在局中,哪里见得分明?你这是要与虚空斗气斗勇么?而且,如果你斩断了命运,我就要离开你呢?这么忍心的吗?” 雁不归知道谢东海只是在逗他,但是他回答得很是真诚:“我很少会纠结这种没必要的‘如果’,但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您要是离开了,我会再来寻你,到时候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再度相爱一遍。” 谢东海微微有些怔然,但他很快就将雁不归抱紧,身体之间几乎无有空隙,清冽的嗓音在小雁头顶传来:“不需要重新,也不需要再度……你我早已命数相连,谁也无法将之彻底断裂。今生今世,你只能属于我,永远别想离开我身边。” 第60章 月圆之夜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柳渊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变色缎带, 神情有些微妙。 今日就是月圆之夜,亦是血月异象降临之时;是一剑西来和天外飞仙的剑道巅峰之战, 亦是自异世大唐而来的三人重返故土的最佳时机。 在今天夜幕降临之前,雁不归已经给认识的朋友们分别送了一些小礼物,当做临别赠礼——他没有透露他们三人的真实来历,只说如无意外,过完这一天他们将会回家,届时可能就少有甚至不再踏足中原。 这两天他们三人和郭襄他们都是分开行动,不清楚各自做什么去了。雁不归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们道别时,察觉到少女除了不舍和伤感,似乎还有点欲言又止、有所隐瞒的模样。刀客稍微观察一下,觉得应当与他们无关,就体贴地不去深究小姑娘正在保守的秘密。 而在这些天, 想要进入皇宫内城观战就必须携带指定缎带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周围,每一条缎带都在黑市里被开出了高价——作为缎带的分派者, 陆小凤还能不能睡一个安稳的觉,就只有对方自己才知道了。 第66章 郭襄和左明珠就算有背景、有身家, 在这种时候还是争不过旁人;白游今也没有拿到缎带,虽说以他的性格, 就算拿到了缎带,最后是自己去太和殿观战, 还是出手换来金钱或其他东西,两种选择都是五五开。 与谢东海一起进京的杨龙夫妇则是神出鬼没的,不清楚具体是怎样的情况;至于和柳渊有点交情的苏梦枕, 连带整个金风细雨楼似乎更为关注因决战而挑起的暗涌,与六分半堂一样,借着“对赌”的名义, 蚕食周边的各个中小势力……乱中又有序,一切在暗中进行。 这天上午谢东海一大早便不见人影,直到下午才回来与雁不归和柳渊兄弟汇合,手中还多了三条缎带,并且轻描淡写地提到,当初在京城刺杀小雁的杀手与嫁祸他的是同一批人所为,现在已经解决了。 柳渊往一脸平静的雁不归一瞥,就知道此事的细节他这个弟弟应该是知情的,索性将之按下不提,只拿缎带的事来讲——毕竟传闻中这样的缎带一共只有六条,谢东海这一拿就是一半,说得过去吗?虽然如今也隐隐有传闻这样的缎带似乎不止六条,但真假莫测。 谢东海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故弄玄虚地回道:“我可以保证我们手上的是真货,至于如此‘真货’还有多少,就不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唔,等会儿早一些去皇城也好,以免这里的朝廷眼见情况不对,拦住后面的人不肯放行。” 柳渊眉毛一挑,顿时明了其中果然大有问题。尽管谢东海没有明说,不过事情都闹到皇城之中了,是设家宴赏乐观舞也好,绝代剑客的对决也罢,想来都是与那个皇位或者皇位上的那个人有关——却也的确与他们这些外来者无关。 心里揣着事,时间的流逝似乎便会有所加速,夜色就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到来。一轮皎洁的明月自天边探出其光溜溜的脑袋,呼哧呼哧地朝着高天攀爬。 大晚上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谢东海依旧撑开着那柄大伞,好像担心月光也能把他晒黑那样。他甚至不仅是给自己撑伞,还留了一半的空间将雁不归也笼罩在他的伞底。 柳渊走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俩总在有意无意地贴来贴去,彼此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如果不是其中一个就是他亲弟弟,他高低都得呸一句:“狗男男!” 有缎带在手,虽然他们带着的武器一样比一样显眼、一件比一件煞气更足,但是一路走来,依然畅通无阻,成功地被大内的侍卫们放入午门。然后,他们就在太和门前的金水桥上,看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雁不归认识的铁手,另外一人似是看到他们投来的陌生目光,笑着自我介绍:“我姓崔,江湖上的朋友喜欢叫我‘追命’。” 天下四大名铺之中的追命啊……谢东海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雁不归和柳渊则是齐齐抱拳道了两声“久仰”,雁不归因为与铁手多多少少有点交情,更是直接问道:“两位是故意在此地等候?” 此番月圆之战,虽则得到了天子和朝廷的默许,然而即便是带着缎带的江湖人,也只能沿着天街一路步入宫中。如果有人打算仗着轻功好飞进来,除非完全不被发现,否则一律会被当做是不怀好意的入侵者,当场就会被劲弩射成刺猬! 规矩如此,那么铁手和追命此时出现在大家的必经路上,是意外巧遇的可能性便很小了。而铁手的回答亦证实了这一点,只见他点了点头:“不错,此处毕竟是宫中禁地,为了减少双方都不愿看到的意外,我们特意在此恭候诸位江湖好汉,时间一到,便一同前往太和殿。” 雁不归眨了眨眼:“如此看来,我们三人应是来得最早?” 铁手的目光在三人手上的缎带掠过,应了一声“是”。 谢东海则是突然问道:“如果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你们亦会将他们拦在此处?” “这倒不会。那两位已经到了,我们也分别寻了个地方请他们歇一歇,养精蓄锐。”回答的是看着有些不修边幅,双眼却很亮的追命,他颇为和气地看着谢东海问道,“我曾听说过柳大侠和雁少侠的名字,只是不知阁下你该如何称呼?” “我姓谢。”谢东海没有说出自己的全名,简单回答后还在继续问道,“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最终会来观战的都有谁?” 追命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发现没带酒壶就抬手揉了揉鼻子,耸肩回道:“这变色绸都交给了陆小凤,他会将它们交到何人手上,全看他的想法。我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保证安全。” 谈话间,陆陆续续有其他人通过午门往桥上走来——果然,人数很快就超出了“六人”的限制,陆小凤远远望见此处“人头涌动”,也是整个人都呆愣了一下。 铁手和追命对此却是没有太过惊讶,不过二人对视一眼,旋即做出震怒的表情,铁手更是沉下一张脸,向着经手此事的某人喝道:“陆小凤,这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看着那一条条都不似是假的变色缎带,当即忍不住苦笑——他要真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哪会这么头疼唷。不过就算他不知道多出来的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手中那六条都给了谁还是能说的。 只是他正要透露给铁手和追命得知,便听追命望向那十来个蒙着脸的神秘人高声喊道: “诸位也听见了?原本朝廷只是放出了六个名额,如今聚集的人数却是超过了二十……不知几位蒙面的朋友可否多多少少给我们师兄弟透个信,到底姓甚名谁、在何处高就?说句不太好听的,如此情况下,我们实在无法带着这么多遮遮掩掩的人走过太和门!”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沉默。 良久,蒙面的人群之中,才有一个声音响起:“人数有异,是你们的问题。我等只知,既然凭证无误,就能入内观战。莫非两位还想要在我等之中分出个三六九等,才肯让开通道?呵——你们朝廷该不会是贼喊捉贼,企图利用这个法子,再次清理一遍武林吧?” 追命的双眼精光一闪,没有继续开口,铁手则是沉声回道:“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便请吧——只是如今事情有变,我们不得不在附近多添人手布防,还请诸位注意言行,切勿做出惹人误会之事,否则我们只能依法处置。” 圆圆的明月已然攀升至中天,太和殿之巅的琉璃瓦片显然被打理得极好,不仅滑溜溜的,而且每一块都是光可鉴人。虽然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是来都来了,江湖群雄各施手段登上顶端,居高临下的视角,可以看到周围的带刀侍卫明显不断增多,证明铁手说的不是狠话而是事实。 登高对雁不归三人而言不是难事,其他人在数着各处的人头,雁不归则是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正脊两端那大大的鸱吻脊兽,而后忽然看向谢东海——即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私下传音,然而那双眼睛好似会说话一样,给他谢哥传达着“您的真身就是和这脊兽一样吗”的含义。 领会到雁不归的眼色的谢东海则是似笑非笑地伸手在小雁颈后捏了捏,以至于后者差点应激地拔了刀——谢东海的真身雁不归其实见过,嗯,准确来说是见过一部分——下半边的部分,所以他现在只是在皮,被他谢哥捏过命运的后颈肉便不敢再造作了。 而柳渊显然不晓得那两人在打什么眉眼官司,也懒得理会他们的眉目传情,他抬首望着仍是洁白的月光,想着何时才会变红。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作为这场剑道决战的两名当事人,几乎是前后脚地在不同的侍卫的陪同下登上约定好的紫禁之巅。 此时,站在屋顶的人群之中肉眼可见地分出好几个小团体——陆小凤和他的朋友们是一批;铁手、追命和赶来的带刀侍卫是一批;蒙面的神秘人们零零散散地站着,却又似乎隐隐有所关联,可算作一批;最后便是雁不归、谢东海和柳渊三人自成一方,旁人难以介入。 柳渊自是认出了他当初偶遇过的白衣冷面剑客果然就是西门吹雪,雁不归盯着“叶孤城”一阵,而后忽然给身边的谢东海传音入密道:“来的人应该不是叶城主本人吧?” 谢东海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语气亦是如常地传音反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雁不归传音回道:“我见过叶城主一面,眼前此人面容很像,但是举止有异——无论是我所见过的两人都不是叶城主,还是有一个是另一个不是,终究是有问题。” 第67章 谢东海没有正面肯定,但他的回答又像是一种肯定:“你猜猜他现在是在何处?” 雁不归没有猜,而是看向随着时间推移神色愈发严肃的铁手和追命,暗中数着时间——谢东海推算的天地异象,也快要出现了。 ----------------------- 作者有话说:嗯,完结倒计时开始 第61章 紫禁之巅 月上中天, 在绝大多数不清楚内情的江湖人眼中,紫禁之巅将迎来一场精彩的剑道决战。然而, 作为这场不容错过的决战的其中一方,叶孤城如今却是正在南书房。在他的身侧,一边是南王世子,一边是太监王安;而在他的身前,是当朝天子、四个人四柄断剑以及一个老太监。 飞鱼堡的鱼家四兄弟的剑阵在江湖上名声不差,可惜连叶孤城的一剑都没能接住,差点便剑断人亡。好在断剑之际及时被长棍救下,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只能再次退回到原本藏身的暗处。 眼见保护自己的鱼家兄弟险些当场丧命,在生死关头走过一回的天子眼中并无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和惊惶。而一剑破阵的叶孤城此刻亦是没有半分得意,他仍然极其冷静, 冷静地看着在天子身前那一名轻轻咳嗽着的老太监。 老太监看着年纪的确已经不小了——起码比王安更老,面如青蟹, 白眉若雪,身上似乎还隐隐有着一股难以消除的老人味。但是他手上拿着一根棍子, 在他拿着这条长棍时,他的背好像都没有那么驼了, 眼底还依稀潜藏着一抹神秘的蓝色,似是一头打盹的凶兽。 眼见老太监挡在天子身前, 王安当即又惊又怒,尖声喝道:“米有桥——你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你莫非是还要背叛王爷?” 米有桥眯起眼笑道:“我从来效忠的唯有一人——正是当今陛下。既然不曾投靠过什么王爷, 又何来的背叛?” 当初一力为南王和米有桥的合作牵线搭桥的王安此刻已是冷汗直冒,不由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忘了当初你的一家老小究竟是因何而死,你又是因何才会落得净身入宫的下场了吗?” 米有桥嘴角下撇, 面型愈显深沉严肃:“陈年往事何必再提……但亦正因这些往事,才能让你们相信我会与尔等合谋,总算发挥了些作用。” 南王世子正在努力保持镇定。米有桥是他们的合作者之一,如今突然跳反,他们不单单是损失一个战斗力、一张底牌那么简单,同时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很可能早已暴露!若是如此,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大计,如今极有可能是成为对方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的天罗地网! 但到了这种地步,尽管南王世子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可他仍是强撑冷静地道:“朕正在此处。米有桥,倘若你及时弃暗投明,朕可以赦免你此番罪过。否则,你便与南王世子一同葬了吧!”说罢他退后一步,眼神示意叶孤城别再犹豫,快点动手。 看到南王世子装模作样颇有一套,天子只是轻呵一声,动也不动,似乎对米有桥极为信任。而此时叶孤城与米有桥已是相互锁定了彼此,莫名的气势正在沉积、正在攀升、正在碰撞…… “久闻斩经堂威名,传言米公公乃‘淮阴张侯’嫡传,希望你不会令人失望——请!”叶孤城本就并非多言之人,一声“请”字落下,手中长剑已然刺出,若惊雷闪现、如白虹贯日。 米有桥神色微敛,同时敛起的还有一身衰老的气息。他的长棍不再像是僵硬的粗木,而是化作了灵活的蛇、巨力的蟒,凄厉的尖啸声在舞动间于室内爆鸣,代表着“空”的大凶之势猛然轰落,犹如猛虎下山,誓要将人砸成肉酱! 再长的剑在长度上都无法与正常的棍相提并论,更何况是米有桥手中的武器。在一寸短一寸险的生死相搏之中,叶孤城无疑是处于更危险的境况,然而他丝毫不惧。早在此前米有桥一棍救下鱼家兄弟开始,他便在观察,在盯着这位米公公的每一个神情乃至肌肉的轻微变化。 他的剑是成于出招之前的“天外”之剑,在决定出剑时,每一个瞬息的变化他已是了然于胸,若仙人降世,毫无道理,却能轻易取人性命。如果在他面前不是米有桥,在这几个剑意偏折的变化间,足以杀死好几个对手——但在他面前的是米有桥。 传自斩经堂总堂主张天艾的“朝天一棍”有的不止是凶名,它的凶威更盛——尤其是在直面这一招时。米有桥的双眼已是氤氲着亮蓝的色泽,他仿佛化身高大的巨人,向天咆哮。那一棍不是直来直往的一棍,而是千变万化的一棍,更是敢于撼天的一棍! 南王世子与王安不太能看懂叶孤城和米有桥哪一方更占上风,只是被二人交锋时的恐怖余波逼得一退再退。天子本来不太想退,然而随着二人越战越酣,最后还是无奈地后退两步,眯起的双眼里闪过惊叹、凝重和惋惜,静观更多的变化。 米有桥这数十年可不是虚度的,纵然他人已老、身有缺,但武者向来不认命。都说“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棍或者棒这类武器向来是易学难精,江湖上以之为武器的高手少之又少,顶多只有少林武僧、丐帮的弟子会用上。 “朝天一棍”却是“淮阴张侯”张天艾自千招剑式中凝练而来,似简实繁。在米有桥手上,恍若暴风横扫,要将一切卷入,而后搅碎!然而,叶孤城也是一抹风,是白云之外的飘逸无定的风。 在形似魔神、举世无双的棍影之下,叶孤城始终游离在外,将那道旋风逐一拆解,并令其化作属于他自己的“风”——因为他是叶孤城,是已经站在此世剑道之巅的叶孤城,是已经见识过真正来自天外的剑法、瓶颈本已有所松动的叶孤城。 米有桥不服老,他的招式亦未曾老,他的气势依然鬼神俱惊,可惜他还是被叶孤城抓住了一丝的破绽,无比辉煌的冷剑正洞穿这一丝的破绽,刺入他的眉心! “嘀嗒”——本应落下的血珠跌落在地,然而亦仅有这一滴;本应被贯穿的眉心沁出了鲜红的血色,然而亦仅是被划破了皮肤。本应取人性命的长剑停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再也无法深入,只因在叶孤城与米有桥之间多了一个人,多了两根手指,多了个长着四条眉毛的男子。 “陆小凤。”叶孤城看了看眼前夹住他的剑的陆小凤,又看了看守在天子身侧的追命,沉声道,“你们来得倒是很是时候。” 陆小凤叹息道:“如果你不在此处,我们本是不必来的。” 不提神色一变再变的南王世子和王安,叶孤城突然抬首望向屋外,久久不语。陆小凤正要说些什么,却忽见月色骤然变暗,本是莹亮的光染上一层血色,令人顿生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 不久之前,太和殿屋顶。 今夜即是月圆之夜,此地便是紫禁之巅,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对而立。数不清的江湖人——尤其是剑客期待向往着这一战,然而真正能够到达决战场地的人——即便超出了原本限制的人数,但是相较整个江湖,仍是寥寥无几。 一双双的眼睛带着不同的神采注视着对峙中的两名剑客,等待着这场难得一见的惊世之战。可惜,这一战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因为“叶孤城”肉眼可见地受了重伤,西门吹雪不愿乘人之危,要再次推迟一个月。 两个主角走了一个,另一个似乎想追又无力去追,本就令人唏嘘。不料唐天纵突然出手偷袭,一捧毒砂击中了“叶孤城”,大家才知道“叶孤城”不是叶孤城。真正的白云城主在哪,为什么要找一个替身来赴约,成了面面相觑的江湖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 就在此时,陆小凤又突然靠近铁手和追命,异常紧张地问道:“诸葛神侯如今是否在宫里?” 追命支支吾吾一阵,随后在陆小凤的催促下摇头道:“世叔早两天已然离京会友去了,相关事务暂时交由我等师兄弟四人代管。” 陆小凤又带着点侥幸心地问道:“那无情和冷血没在这里,是不是正在守着当今圣上?” 追命和铁手暗中过了个眼神,前者继续摇头:“大师兄他们负责另外的方向,如今不在禁中。” 事态紧急,被自己猜想吓到的陆小凤没有发现铁手和追命的暗中交流,也没有认真思索追命有没有欺骗他的可能,拉着人低声嘀嘀咕咕说一些怀疑天子有危险、快去救驾之类的话。 铁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追命便面露慌张地说“我来带路”和陆小凤一同火烧火燎地跑了,只留下板着脸的铁手以及若干带刀侍卫——陆小凤最后关于天子安危的怀疑其他人是没有听到的,但是作为禁军总教头的诸葛正我不在京城,他们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时神色各异。 第68章 而陆小凤和追命这不动还好,他们一动,那些蒙面的神秘人却同时出手——先前分明好像彼此不熟,此刻的动作却整整齐齐地宛若一体。但是蒙面的人们未能拦下任何人,因为他们想要拦下的是追命和陆小凤,是轻功足以排入天下前十的人物。 同时,亦是因为他们的举动暴露了他们带着不好的念头,铁手有充足的理由与周围的侍卫们合围而上,而其余不曾蒙面的江湖中人,没有提他们出头的打算。 雁不归他们三人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地停在正脊附近,安安静静地旁观这一切的变化——看着西门吹雪飞下屋顶,看着“叶孤城”中毒而亡,看着追命和陆小凤离场,看着铁手领着侍卫就要将蒙面人一网打尽,看着其余江湖人为此退避三尺……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就在此时,谢东海忽然抬头望向天空,轻声道:“时间到了。” ----------------------- 作者有话说:嗯,明天正文完结(会有番外)。[猫头] 以及,提前说一句新年快乐~( '` )[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回返大唐 什么时间到了? 这不仅是铁手一个人的谜团, 亦是其他对雁不归三人颇为陌生的江湖人心中的疑惑。不过,他们之中尚且没有人主动出口询问, 便不禁纷纷抬起了头—— 只见在高空之中那一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的明月,突然自边缘处渗出几缕不祥的血光。犹如浓墨滴落在盛有清水的茶杯之中,眨眼间,如同点点霉斑的血色突兀地蔓延至整个月轮,不到一个呼吸,原本清亮的月亮顿时化作让人心惊胆战的红月! 恰在此时,谢东海从怀中取出了一面镜子—— 在今夜之前,柳渊曾经提出过一个疑问:“血月当天我们该怎么回去?按照你的说法,‘血月’和‘归墟眼’一样同为异象。但是‘归墟眼’本身如同一个海面漩涡,我们被卷入其中才会换了个天地。然而‘血月’却是在天上,莫非我们还得学着嫦娥奔月?” 柳渊不知道雁不归事前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根据他对他这个弟弟的了解,雁不归估计是无条件地相信谢东海的安排, 就算想过也不会问得太多。但柳渊没有那般轻信,不明白的问题就得弄个明白, 如此也是为了更好地作出规划。 谢东海倒是没有被质疑的不喜,淡笑着回道:“我久在东海, 从来没有去过西昆仑的瑶池,手上也没有传说中的不死药……我们自然无须奔月, 毕竟只是借用‘血月’出现时所引动的天地灵气潮汐开启通道,只需要消耗一件合适的承载之物,打开大门便可。” 柳渊狐疑地看向谢东海:“怎样的承载之物?” 谢东海轻描淡写地回道:“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通体金黄的圆镜, 外框似有花枝生长,镜面干净清透如有水银流动,然而不管照到任何人, 竟然并无对应的人像在其中显现,诡异非常——正是谢东海收藏的一件时间奇物——方天水镜! 梳妆镜大小的方天水镜被谢东海平放在太和殿的最高处,不曾倒映任何人和物的镜面此刻却像是与血色的圆月正对,恍若流动着的水银镜面此时终于显露出一抹血红色的月影,栩栩如生宛若是将天上之月囚禁在镜子之中。 如果单单如此,那么谢东海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连奇人怪事都算不上,顶多收获几个古怪的眼神,甚至没有人为此指指点点。然而,后续的发展并没有那般平静,自然亦引得人心浮动—— 被放下的镜子仿佛成为了一个新生的风眼,丝丝缕缕的风自平地而起,缠缠绵绵地依附在镜子周围。如此风力漩涡从不起眼的拳头大小转变为覆盖整座太和殿的劲风仅仅耗费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如今正吹得附近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在此同时,还有点点血色的荧光在镜边凝结。这些荧光仿佛是高天血月落下的碎屑,在太和殿上聚散不定,却分明是似慢实快地勾勒着夜空与血月的幻象,好似要在他们面前促成一方海市蜃楼。 突然变化的天象并未吓到此地的江湖人和宫中侍卫,顶多是在为如此异象啧啧称奇,迷信点的才会忍不住思考更多,头脑中卷起各种风暴;铁手知道的内情更多,想得也是极广极深,一开始却也不认为如此异象会是什么特别的预兆——直到此时此刻。 看着幻境逐渐成型,感受着诡异的流风,无论是哪一方,唐突地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慌,总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悄流逝。然而细细想来,这一切看似十分神异,实则与自身毫无关联,不知为何会有此灵感,当真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要问有谁是对此情此景关注最少,那必定是被团团围住的蒙面人。他们的武功有着参差,但大多实力都不算弱,如果不是周围的侍卫实在太多,且有铁手这个高手坐镇,恐怕其中的某些人在被合围之前便能成功冲破围困,逃出生天。 面对生死危机,蒙面人自然无心他顾,一心寻求脱身。而在铁手等人眼中,雁不归三人虽说两不相帮,但谢东海的古怪行径从侧面上分散了侍卫的注意力,令包围圈有些不稳,致使这位二爷百忙之中忍不住抽空问道:“雁少侠,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雁不归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之上,是再端正不过的备战姿态——柳渊亦是如此。只因谢东海此前曾特意提及,他开启通道的过程不能被打断,而他自身届时将无法还击,需要他们“护法”。 想着当初谢东海在自己耳边低声细语的那句“到时候就拜托小雁保护我了”,明明知道他谢哥未必当真毫无还手之力,并且未必当真会有人上前破坏,雁不归的谨慎和警惕却是丝毫不减。当下听到铁手的提问,他只是平静地回道: “我们所做之事不会伤害、妨碍到任何人,铁二爷无须太过忧虑。” 雁不归他们也的确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就是来看热闹的江湖人没有冲上去制止他们。吃斋念佛的继续念着“阿弥陀佛”,来自道门的则正在捋着长须——唯一一个蠢蠢欲动的,是易容成白发老头子的司空摘星。 “偷王之王”从不轻易出手,除非给他出高价,以及他自己喜欢、想要好好地自我挑战一番——他现在就想挑战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那一面奇奇怪怪的镜子。不过他没有马上有所规划、有所行动,他还在观望。 而这一观望就观望到柳渊带鞘的长刀忽然劈落,厚重的刀气瞬间凝结成一道屏障,将疾飞而至的暗器挡在“墙”外。 发出暗器的是其中一个蒙面人,这样的暗器更似是打个招呼,因为他不仅朝着雁不归三人发出,还对着另一边抱手看戏的江湖人发出。听他的声音,似乎还是此前被追命质问时,率先回答那一个,说起话来颇有煽动性: “你们还在等什么?同样拿了缎带进来,你们以为朝廷会放过你们吗?不,他们不会!他们只会说是江湖人心怀叵测,有意冲击皇城!我们不过动了动,就被朝廷的人围攻!我们要是被杀,接下来就到你们了!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是朝廷的计谋! “说着只放出了六条缎带,实则暗中又卖出了许多!一来可以赚走我们的钱财,二来还能倒打一耙,将我们打入罪过的一方,名正言顺地解决我们!不论叶孤城是去做了什么,我们都会被迫成为他的同伙,因为由始至终他们就是想要了我们的命,清洗武林! “甚至为了自己人少些损伤,还会用‘六条缎带代表六个活命名额’为由挑拨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但最后六人是否还能活下来,不过是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不得不说,蒙面人这声嘶力竭的喊话的确说得挺有道理的,如果这些人不曾事先不约而同地动手,暴露了他们之间存在联系,惹人怀疑,这番话的可信程度将会更高。可是现在嘛……唐天纵之流面露迟疑,老实和尚、木道人等人无动于衷,司空摘星更是嘿嘿一笑。 至于根本不属于这方世界的雁不归三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通回家的路,其他事情都得往后排。再者,蒙面人挑拨离间、拖人下水的目的太过外露,他们怎么可能那么蠢笨,去当别人的刀?只要朝廷的人不动手,他们就不会主动出击。 “天子金口玉言,今夜携带变色绸入宫者,只要一心为对决而来、不曾犯禁,便是无罪。倘若当真有人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我第一个为之争辩,绝不允许冤假错案在我面前出现!” 信任的破灭十分简单,建立和维持却极其困难。铁手也是意识到不能再让蒙面人胡说八道,否则即使在场的其他人信不过对方,心中却始终会有一个疙瘩,或许在某一天、某个时机便突然爆发出来。 第69章 他们四大名捕乃至诸葛正我,在江湖上的风评颇为两极分化,有人会敬重他们的人品,但也有许多人诟病他们的朝廷身份。目前为止,江湖人依旧愿意相信他们,他们就会做好朝廷和江湖的桥梁,不能让这份信任染上阴影。 想到这里,铁手不再保留,汹涌的内力犹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压得蒙面人们呼吸困难,行动不由一滞。他那双千锤百炼的手掌一擒一拿,蒙面人中最棘手的几人就被他卸去力气,瘫软倒地,其他蒙面人亦被带刀侍卫们趁机一拥而上,被捆绑收押。 夜空之中,血月高悬;太和殿上,蜃景渐成。 可疑的蒙面人被一一押走后,剩下问题最大的就是仍在太和殿之巅守着镜子的雁不归三人。 谢东海撑着伞安安静静地望着某个方向,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思考,柳渊一手长刀一手短刀,嘴里忍不住向雁不归传音入密:“果然能在江湖上混出头的家伙没一个简单的,那位铁手铁二爷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内力,当真惊人。” 雁不归眼也不眨地通过传音慢吞吞地回道:“无论是在蓬莱还是刀宗,我早已明了,天才与普通人的距离,堪称天渊之别。” 柳渊没有再说话了。若论武功,在他们三个人之中,他其实是垫底那个——他十年前就打不过他弟,十年后也一样。他倒不会觉得没面子,毕竟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虽然有在武学上下苦工,但目的是为了不让家传的“沧骨曜月”蒙尘,而且还因锻造分了一半的精力。 但雁不归和他不一样,一来他家小泽天赋其实挺不错,二来还特别勤奋——刀宗那地方,懂的都懂,柳渊自认就算他拜入其中,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受不了要闹着退出。 天才随便练练就能超过普通人多年的努力容易让人心理不平衡,但要是有人天赋好还比你努力,技不如人就只能自愧不如。 至于谢东海……柳渊其实不太了解谢东海的实力,正如他并不清楚这位蓬莱长老究竟年岁几何,但的确比他厉害就是了——虽说年纪大未必武功就更高,但是年纪比他大,外表看着却比他还要小几岁,那武功肯定是比他更强。 柳渊不看好雁不归和谢东海的关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谢东海至少比他们兄弟俩年长十多二十岁,完全就是两代人! 相比起他们三人还有心情彼此传音,被暗中议论的铁手看着眼前这可能整个京城的人都能隐隐约约看见的蜃景,顿感头疼。如果这种蜃景是在正常时候、正常地方出现,他可能还会颇有兴致地和雁不归等人讨论讨论如何通过人力而制造。 可惜,如今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很不对,纵然他不相信,但只要沾上“疑似利用巫蛊、谶纬伪造出吉兆或凶兆造势”的说法,便是天大的祸患——尤其他知道今夜的一些内幕,知道宫中十分忌讳如此神鬼之事,在这种情况下,轻易就会与谋逆大罪牵扯上! “雁少侠,你们——” “铁二爷。”雁不归突然出声打断。他的长相若是往日平和之时,会显得年轻稚嫩,颇讨人喜欢;但当他认真严肃地沉着脸,就会变得锋芒毕露、不近人情;再配上他特意转冷的语气语调,即便是熟人,一时间也会产生一种陌生感: “这是我们必行之事,无论是何人、是何种身份都无法要求我们终止。我敬你的江湖地位,但你我之间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动动口就能让我放弃——如果当真要阻止我们,那便手下见真章吧!” 雁不归话音刚落,一直在他头顶飞着的百人语顿时大声嚷嚷:“有本事就来啊!别怂!虽然你们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嚣张,听到的人只要不是聋子都忍不住朝那只又蓝又黄的鹦鹉望去,铁手更是听得一愣一愣——毕竟在他面前,这只鹦鹉一直寡言少语,最过分的也就是当初骂薛斌是“登徒子”,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说出如此挑衅的长句子。 对此,雁不归这个主人倒是平静,好似毫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他其实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一个点,他们三人在紫禁之巅闹过这样一出,届时他们一走了之,后事完全无须理会,但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朋友们却是走不了,或许会被别有心思的家伙给盯上;尤其是铁手这个有着朝廷身份的,有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而被连累,受到责罚。 想要尽可能减少朋友们的麻烦也很简单——装作不熟,并且打一场就好了。所以,他方才都没有多手地去帮忙将那些蒙面人拿下。虽说该怀疑的还是会有怀疑,但是明面上说得过去,就不会有太多人揪着不放。 他甚至还抽空思考了一下,他谢哥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点,知道他铁定得动武,所以才会提到“护法”一事,给他一个理由,让他安心出手? 雁不归不知道,不过他在察觉铁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时,直接拔刀出鞘,凛然的刀气分别落在四方,随后转回单手持刀,厉声道:“无须多言——越线者休怪我不客气!” 如无必要,铁手其实不怎么想要出手,但他似乎从雁不归的态度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即便他确有职责在身,然而雁不归三人所作所为目前来看本就可大可小,太过强硬未必有用,可如今雁不归似乎就是逼他强硬一些…… 铁手深吸一口气,挥手止住了剩下的零星几个侍卫,一步一步走向最近的那道刀气。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说是沉重,如此逼近正常来说会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但他对面的人,显然毫无所觉。 路,并不漫长,即便步速一般,依旧很快就要越过刀气——正在此时,那道静静的刀气猛然炸开无比凌厉的锋芒!换了其他人,经此突然一击,很可能不死即伤。不过铁手并无受伤,不仅是因为其身上的铁衣,亦因其过硬的硬功。 雁不归说到做到,铁手越过了他的刀气,他便当场出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疾步前冲瞬间被抹去,在血色月光下依旧泛着幽蓝色微光的刀身与悍然落下的拳头交接,发出金铁相击的“锵”声。 曾经与铁手有过切磋的雁不归十分明白对方的难缠,在不可能当真要人命的前提下,他只能另辟蹊径将人控制住。雁不归一念至此,铁手顿时察觉到前者右眼眼下似乎浮现出一些海蓝色的鳞片状的纹路。随即,铁手感觉到了一股湿冷的寒意—— 雁不归的刀气向来凄冷,但过往铁手只看过对方在催动内力时,会有零星雪花飘落,更多的是水墨般的留痕。然而,如今的情况截然不同,纷绞落下的刀气不再是道道冷光,而是凝固且长满尖刺的冰棱! 铁手讶然地看着覆上他拳头和衣服的冰霜,纵然他内力一震便能将之扫落,心中仍不敢有半分大意。 果然,方才那一刀更像是试探、是铺垫、是预示——横刀挥过,伴随而来的是一双由坚冰拼凑而成的“羽翼”!那对“羽翼”的每一片羽毛都是坚硬的寒冰,而那些寒冰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冰块,更是一把把锋利的刀! 雁不归很注意地没有破坏脚下的琉璃瓦,冰寒彻骨的刀气全是冲着人去的。不仅是铁手一人直接被寒冰锁住了双足,那一刀竟有一半还拐了个弯,轰往第二个方位! “哎哟!”司空摘星的速度很快,快到他意识到雁不归这一招居然是往悄然潜行靠近的他而来,便立即蹦起来,逃出刀气所覆盖的范围。 可惜,他这一逃只逃了一半,因为看似无所事事的柳渊长刀已然出鞘,十分默契地补上了一刀。与雁不归那种冰冷凌厉截然不同的刀气宛若落雷电光,直接将半空中的司空摘星打落到屋顶上,浑身发麻的司空摘星滚啊滚的,就要从屋顶掉下来—— 好在,没有他没有摔着,不仅是因为柳渊杀性没那么大,并未乘胜追击、赶尽杀绝,更是因为及时返回的陆小凤像是拎小猫一样,提着他的后领把人安全放下了。 “怎么回事?”陆小凤有些抓狂,事情发生之前,他怎样都想不到区区一个月圆之战,能够折腾出这么多的麻烦事——叶孤城居然会与南王世子联手去干谋反这种掉脑袋的惊天大案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一百年。 结果,他随后还得知,天子居然是早知此事,所以故意将计就计——睡在南书房的“天子”居然是曾经的丐帮帮主黄蓉易容改扮,真正的天子在郭靖的保护下一直在屏风后安全地旁观着这一切。 第70章 是啊,诸葛正我这位禁军总教头是被支使开了,但人家神侯离开之前暗中找来了郭靖夫妇!因为“卧底”敌营的米有桥带回相关的情报,诸葛正我早就与黄蓉合计,作出这一连串的安排——陆小凤因张英风的死潜入皇城查案并“偶然”碰上天子时,就已经不幸入局。 无情和冷血现在的确不在宫中,因为他们正在与不晓得从哪里得知南王父子的阴谋,忧心忡忡前来救驾的太平王喝茶——太平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那位脾气有些古怪的太平王世子就难说了。 南王世子和太监总管王安被下狱了,叶孤城则是因为西门吹雪的出现,天子突然开口提起他们之间的决战之约,似乎年轻的天子对这一战的胜负同样十分好奇。 他们劝不住天子,只好一同往紫禁之巅而去,却见血月异象之下还有蜃景——除了南王父子找来捣乱的蒙面人,竟然还有一批人打算在这地方搞事! 陆小凤神色怪异地看着雁不归他们时,雁不归也认出了郭靖和黄蓉夫妇,但是还没有人主动打招呼,安静许久的谢东海便突然开口:“时间刚刚好——我们可以离开了。” 话音落下,诡异的旋风和蜃景忽然停滞,而后,彻底破碎!碎裂的风和蜃气尽数落入方天水镜之中,镜子轻微一震,当即“吐出”一个犹如星空云团的小型漩涡! “走,跳进去,不然血月消退,通道便无法维持,回不去了。”谢东海先是旁若无人地对着雁不归和柳渊如此说道,而后看向叶孤城,“之前我说过的话依然算数,你的决定呢?” 雁不归三人的作为实在古怪且诡异,饶是破过许多案子的铁手、追命,以及遭遇过许多案件的陆小凤一时半会儿都摸不着头绪。但是谢东海与犯了谋反大罪的叶孤城有点关系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计划失败,无论之后与西门吹雪一战是胜是负下场都将是死的叶孤城眸光微动。 当初他决定继续与南王父子的合作,在离开飞仙岛时,他已经将整座白云城安排好接手之人,不管他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再回南海——只因失败便是死亡,而若然成功他将会去追寻更高的剑道。 谢东海之前宣传自身来自另一方世界,他其实将信将疑,并未全信,只是凭借过往交情,顺手帮个忙,如今看来,倒像是真有其事。 说不好奇,是假的,他也想看看另一个世界的风景,只是……他望向西门吹雪,作为他此生的最后一战,这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对手。所以,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可惜,谢东海礼貌地要询问叶孤城的意见也只是虚假的礼貌,被对方拒绝,脸上的浅淡笑容丝毫未变,没有握住伞柄的手却忽然朝着叶孤城做了个手势——“呼”!巨大的海雕从天而降,极其熟练地将下意识有所反应却依旧奈何不了它的叶孤城从人群中带起。 另一边,谢东海转手揽着雁不归的腰走入漩涡,柳渊紧跟而去,百人语也喊着“等等我啊”扑了过去……等到抓起叶孤城的雪翎也朝着漩涡冲去的瞬间,天上圆满的血月开始褪色,这几人几鸟的身影亦一同消失在众人眼前,遗留的镜子悄然碎成点点星光,再无半分存在过的痕迹…… . 大唐,东海蓬莱岛。 不同于当初被“归墟眼”卷入时完全昏迷,此番走过星空漩涡,雁不归只觉双眼一睁一闭,眼前一黑一亮,入目所见便瞬间转变——是他熟悉的蓬莱款式建筑,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属于谢东海的宅子。 “回来啦!回来啦!”看到熟悉的环境,百人语高兴地到处乱飞,叽里呱啦地喊着常人听不懂的鸟语。 见状,雁不归彻底放松下来,而知道已经回到大唐的柳渊亦松了口气;雪翎放下被“劫持”而来的叶孤城,飞回到它的巢里安心地窝着……唯独被打包带走的叶孤城狠狠地皱着眉看向谢东海,想要个解释。 可惜,“绑架犯”谢东海不打算解释,他只是淡淡地道:“来都来了,正常情况下你一般也很难再回去,不如想一想接下来如何在我们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兴许是他们这院子的动静有些大了,不多时,方子游的身影迅速翻过围墙落入院子之中,看到失踪的三人两鸟一个不少——并且还多出一个陌生人,他顿时呼了口气:“谢天谢地,你们全都安全回来了。” 虽然彼此之间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来日方长,亦不必急于一时。蓬莱的少门主确定过人没事后,寒暄几句约定好聚会的时间,便又翻墙离去。 此地此时亦是深夜,天上的明月似乎也还残留着少许血色,而再一眨眼,这点血色便彻底消失不见,明月皎洁如常,继续彰显着人月两团圆的美好寓意。 作为宅子主人的谢东海安排好了柳渊和叶孤城的客房,便带着雁不归回到主卧。忙碌一天,躺在床上倒是没有那么多其他心思,仅仅相互依偎着入眠,便已满足。 只不过,某人眼睛是闭上,却似乎还颇为精神,没有多少睡意。想到谢东海总喜欢问他“如果”,雁不归冷不丁地也问了一句“如果”:“哥,如果我们失散后你再也找不到我,你会怎样做?” 作为非人的谢东海显然也是没有睡着,微凉的身体搂着暖暖的小雁,语气有些懒洋洋的,话中的内容却是截然相反的决绝: “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你?你浑身上下都带满我留下的标记——脖子挂着的鳞片丢了,还有掺入我毛发的衣服;衣服换了,还有我与你在天地见证下牵连的‘命契’;假使‘命契’亦被断绝,融入你血肉的灵气被排出……只要我想找到你,每一滴水都能为我带回你的消息。” 老实说,这样的回答正常人或许会感到有些毛骨悚然,雁不归却不认为有任何问题,他低声笑了笑,在谢东海怀里又贴得更紧了些。 谢东海在他耳垂啄了下:“很好笑,嗯?” 雁不归轻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带着唇边的笑意甜甜入梦。 ----------------------- 作者有话说:ps:1.方天水镜是剑三开奇遇的道具,文中魔改了一下其他功能;2.寒冰之翼取材于百战武技特效【行云势·寒涧】(我真的好喜欢这个效果,可惜百战整不明白人还穷t_t) —文末碎碎念— 元旦放假快乐!(新年新气象,假期大派送,量大管饱.jpg)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ヽ(°▽°)ノ 不过还有两则番外,一则算是一些小短篇的合集,一则是如果谢哥和小雁不是养兄弟关系的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