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 第1章 《鲛尾》作者:万籁【cp完结】 文案: 宗门陨灭后,昔日仙门剑魁李鹤衣成了一介归隐山林的散修。 闲来无事,他会将一些受伤的妖兽捡回家救治,悉心疗伤照顾。痊愈后便失去兴致,不管妖兽们愿不愿走,一并丢回野外。 后来他又开始捡人。可人比妖兽麻烦,救完难丢,丢不掉只能跑,屡试不爽。 直到某天李鹤衣捡到一名折了腿的魔修。 魔修问他:“倘若我永远好不了,阿暻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李鹤衣不假思索:“会。” 但最后他食言逃跑了。 因为他发现魔修根本不是人,并且还想把他拖下水,也变成同类。 狼狈躲藏了十几年,还是被抓了回去。 如今李鹤衣彻底跑不了了。 魔修摸摸他新长出的银尾鳍,笑吟吟道:“那换我照顾阿暻一辈子,好不好?” · 段从澜 x 李鹤衣 偏执鲛人攻x天然渣美人受 【预警】万人迷受,对受的单箭头很多 【排雷】攻道德薄弱,有强制情节 标签:强制爱、强强、鲛人攻、美人受、万人迷、美强惨、年下、仙侠 第1章 失忆 “…这两天怎么老下雨。” 客栈外大雨瓢泼,店小二嘀咕着关上木窗,将嘈杂不绝的雨声隔绝在外。客堂内人不多,这一安静下来,就只听得些零星的低谈声。 “新来的,来。” 掌柜招手唤他过去,交代说:“把酒给那桌的仙师们端去,还有这碟牛肉,就说是送的下酒菜。” 小二赶忙应下,将酒肉端去客堂另一角。数名修士正围坐在桌旁聊天,酒肉送到后,他们只扫了眼,点点头,便继续说话了。 回到柜台边,小二好奇问:“这几位是哪个门派的仙师?看着好生厉害。” “散仙,腰上没挂牌子。”掌柜并不稀奇,“要论厉害,还比不上前天走的几位剑修,那可都是汴中太奕楼的弟子。” 小二刚来店里,见识不多,但也是知道太奕楼的。 自上届仙门大比后,修真界便有了六派十杰之论:六派是指实力雄厚的六大门派,十杰则是从大比中脱颖而出的十名青年才杰。这太奕楼正是六派之一,声势最为烜赫,是当今的海内第一仙门。 小二不由猜道:“那最厉害的修士,想必也是太奕楼的弟子吧?” “现在自然是。”掌柜说完又摇了摇头,“但比起几十年前的那一位…就差得太远了。” 小二:“哪一位?” 掌柜:“十杰魁首,也是前昆仑山掌门之徒,李……” “李兄,你可算回来了!” 兀然响起的招呼声打断了掌柜的话,两人齐齐一怔,寻声望去,恰巧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踏门而入。 来人戴着箬笠,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腰间既无符牌又无剑,大概也是个散修。 他进来得悄无声息,楼内倏尔倒灌进一阵潮湿的冷风,令小二不禁打了个哆嗦。 角落那桌的修士方才还对小二爱答不理,眼下全起身迎了上去,态度很殷勤。戴笠人却没说话,进门后掸了掸淋湿的衣袂,只手摘下箬笠—— 是个年轻却样貌平庸的青年。 皮肤虽白,五官也算清秀周正,但毫无特点,属于一头扎进人堆里都难找的路人长相。 见状,小二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失望。 “李兄,你去哪儿了?半天没回来。”修士们围簇在青年身旁,领头的胡子男笑着去揽他的肩,“这酒菜都上好了,就等你一起呢。” 青年却不领情:“我不喝酒。” 他避开胡子男的动作,走过桌边时顺走了那碟牛肉,并将两钱碎银子抛向掌柜。 “肉我要了,再给他们另上两份。” 说罢便独自上了楼,留其他人杵在厅堂,尴尬地面面相觑。 “嘁…神气什么。” 示好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桌边的几名修士脸色讪讪,其中一名瘦高个最为不忿。 “你小声点儿,人家可是金丹期。” “金丹又怎么了?顶多是金丹初期,他个剑修,却连本命剑都没有,跟我们这些筑基的差不了太远。要不是……” “好了。”胡子男打断,“今早要不是李兄路过相助,咱几个已经被妖兽困死山林中了。论理他是咱们的恩人,论情大家都是散修,无门无派的,相互间也该多些包容。” 修士的修为有六重境界,由低到高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及渡劫期,渡劫过后便可飞升。而各境界中,又有前、中、后期与大圆满之分。 在场的修士大多是筑基中期,只有胡子男是筑基大圆满,修为最高。因而他一说话,瘦高个这才闭了嘴,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转移话题,继续点菜。 掌柜吩咐小二去了后厨,掂了掂那戴笠青年给的碎银,叹了口气。 虽为同姓,但应当只是巧合。 当年仙门大比,昆仑掌门之徒李鹤衣一剑名震海内,位列十杰之首,更有着昳貌仙姿的美誉,可不是一介样貌平平的散修能比的。 更何况,昆仑无极天早在数十年前覆灭,连掌门都下落不明,李鹤衣又怎可能还活着? 只是如此天纵之才,猝然陨落,实在令世人惋惜。 “楼下正议论你呢,李大仙师,没听见么?” 进了客房,李鹤衣刚关上门,脑中便响起一道谑笑声。 倘若厅堂那几名修士在此,且境界再高些,就能发现他肩边正盘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黑雾。 ——竟是一名魔修的元神。 “你还是闭嘴为好。”李鹤衣将湿透的箬笠挂在墙边,“死人要有死人的自觉,别突然出声,吓人一跳。” 魔修有些不满:“什么死不死人的,我这不是还能跟你说话吗?” 李鹤衣:“除了说话还能干什么,诈尸?” “……”魔修:“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李鹤衣与这魔修相遇于三天前,某处小秘境内。 当时他俩为争夺几丛灵草大打出手,不料中途失足,双双掉进一片弱水深渊。最后李鹤衣竭力爬了出来,魔修的肉身却直接融了,仅剩一缕元神附在他身上,勉强得生。 不仅如此,两人还都失忆了。 魔修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姓叶。李鹤衣情况稍好点,但也没了近些年的记忆,脑中一团乱麻。 由于元气大伤,出秘境后,李鹤衣打算就近找个村镇养息。半路在山中碰到几个被妖兽围困的散修,顺手救了下来,并化名李一——这才有了方才进客栈时修士们叫他“李兄”的那一幕。 此时的李鹤衣受了累又淋雨,懒得同魔修多废话,只蹲下身,将带回的那碟肉放在了地上。 他早已辟谷,这牛肉自然不是给自己买的。 李鹤衣屈指敲了敲菜碟,唤道:“出来。” 他袖口蛄蛹了下,拱出半个湿漉漉的毛脑袋,是只瘦弱的小狸花猫。 小猫怕生,一直往回缩。李鹤衣没了耐心,提着后颈将它拎出来,直接按到肉碟边。猫张牙舞爪地挣扎,闻到肉腥味才安分了,嗅了嗅,大口大口地啃起肉来。 李鹤衣摸摸猫头,这次他没被挠,眉眼缓和下来,目光也有了点温度。 旁观的魔修却说风凉话:“冒着雨在这破镇子上瞎逛了一圈,疗伤的丹药没买到,反倒捡了只土猫回来。李仙师,你可真有闲情雅致。” “说完了?”李鹤衣平静地起身,“说完了就去外面待着,我要更衣了。” “不会吧,你连个涤尘诀都用不了?”魔修很诧然,“就这水平,当初到底是怎么当上十杰——” “再见。”话没说完,李鹤衣就将他一把薅起并放生于窗外。 屋子终于清净了。 换好衣服后,李鹤衣盘坐在板床上闭目调息。但只过了片刻,又睁开了眼,脸色变得古怪。 他的身体状况比料想中更糟糕。 与魔修打斗时李鹤衣就受了不少内伤,之后又坠入弱水,几乎被耗干灵力。光是这样倒还好,休息几日就能恢复,棘手的是另两件怪事: 一是他似乎被下了某种蛊毒,经脉阻塞,难以运转储存在丹田中的灵力; 二是他空有金丹境界,丹田内却根本没有金丹。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通体玄青的鳞纹妖丹。 李鹤衣虽然失忆了,但很确定自己是人不是妖,这颗妖丹总不会是他自己结的,极可能是被人活生生剥了金丹后,强行放进来的替代品。 可在李鹤衣的印象中,他人缘一向不错,熟识遍及六派,除了眼下被扔出窗户的魔修,鲜少与人交恶。而那魔修也是人,此前与他未曾谋面,跟这妖丹更扯不上关系。 究竟谁会对他下此毒手? 正想着,李鹤衣的手忽然被碰了碰。 第2章 低头一看,吃完肉的狸花猫跳上了床,大概是觉得冷,偎靠着他蜷缩成了一团。 李鹤衣摸了摸猫,望着窗外的连绵阴雨,心情格外复杂。 门派没了,境界跌了,失忆了。 体内是来历不明的妖丹和蛊毒,身上强绑了个身份未知的魔修。 倘若只发生其中一件,他或许还有工夫颓丧沉郁。但诸多的倒霉事全撞在一起,那他确实无话可说了,能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总之,前途一片黑暗。 客栈外的雨越下越大,傍晚时一楼便没了客人,掌柜也去休息了,留小二独自看店。 天很快完全黑了,小二守得无聊,靠坐在桌边打哈欠。 一道惊雷陡然劈落,照亮门外一道撑着伞的黑影。小二余光瞥见,被吓得直接蹿了起来,连连后退,以为撞见了鬼,直到看见对方脚下的影子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撑伞的黑衣人仍兀立雨中,身形浸泡在稠而幽深的夜色里,没有半点活人的声息。 小二被瘆得慌,硬着头皮问:“…客、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对方开口:“我来找人。” 小二愣了下,问:“找谁?” 撑伞人似乎念了个名字,声音低而轻缓,调子却晦涩怪异,竟不似人语。 小二只觉得是自己没听清,又问了句:“什么?” 这次对方却没再回答,但微微有了动作,仿佛在抬头望向楼上。 小二不明所以,循着他视线望去,发现是二楼客房的方向。 然而等小二再回过头时,门口却没了人影。 客栈外黑魆魆一片,暴雨如注,裹着水腥气的冷风将幌子与油纸灯笼吹得飘摇不定,火光忽明忽灭。 第2章 瀛海来泉客 半夜,李鹤衣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沼泽林里不停奔跑,四下昏黑,什么也看不清,耳畔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 中途他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就被某种硕长滑腻的东西绞住了手脚,猛地拖入水中! 李鹤衣竭力挣扎,这水蛇般的怪物却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情急之下,他抽出匕首一刀捅向身上的怪物,借其松动的瞬间挣脱束缚,拔腿往外跑。 但越跑,脚底的泥沼便越稠重,到后来几乎寸步难行。李鹤衣不敢停下,也没回头,只顾着一股脑往前奔逃。 ——最后直直地撞进了某个人的怀中。 霎时间,李鹤衣如坠冰窟,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对方却似乎对他自投罗网的行为很满意,抬手环抱住他,一边拍抚他僵硬的背脊,一边亲昵地附耳低语: “我又抓到你了,阿暻。” 李鹤衣骤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天色大亮,雨也停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扶着头,胸口仍微微起伏。梦的内容已有些不清晰,但那种昏暗阴冷的余韵却久久没有散去。 ……什么鬼梦。 待到气息完全平复后,李鹤衣才下床拾掇自己,又探视了一番体内。 休息几天,他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趁今日雨停,正好能动身离开镇子,北上去往汴中。 散修们得知他要走,不由探问:“李兄可是要去九重洲?” 李鹤衣应了声嗯。 九重洲是一座大秘境,入口在汴中,由太奕楼看守。秘境内有种名叫三珠树的仙木,其果实可明心慧智,有助于恢复记忆,枝梢还有安固元神、重塑肉身之效。 李鹤衣不想跟个魔修绑在一起,被人发现,他大半辈子清誉都毁了,还是找回记忆的同时尽快把人送走为好,而这三珠树就是最好的选择。 正巧,散修们也要去九重洲,胡子男提议同行,李鹤衣没拒绝。 众人收拾行囊时,他扫了眼客堂,店小二不见了,掌柜则满面愁容。 询问后才得知,小二前几天夜里突然受了寒,病到今日还没好。 “这小子病里一直念叨着撞鬼了,像是被吓得不轻……可店里有您几位仙师坐镇,怎么可能闹鬼呢?” 李鹤衣望向四周,脑中突兀地响起声音:“没鬼,别看了。” 李鹤衣:“…你非得突然诈尸吗。” 魔修散漫道:“提醒一句而已,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过他确实说的不错,李鹤衣也没探知到有什么秽物的痕迹。大概是九重洲开放在即,四处灵气躁动,小二受其影响魇住了,连自己也做了怪梦。 想了想,李鹤衣摸出一个小瓷瓶交给掌柜。 “里面有药,还有两张清心符。”他说,“符给他用,药是我炼的,可除百病,随你处理。” 拿到瓷瓶的掌柜又惊又喜,感激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这份恩情实在无以为报!” 李鹤衣却说:“有的报。” 他拎出一只龇牙咧嘴的狸花猫,“这个也交给你了。” 大概是同睡几天有了感情,李鹤衣走时,小猫朝他一直叫唤,还差点追出客栈。李鹤衣却听而不闻,随几个散修一起离开了镇子。 “真狠心。”连魔修都心中不忍,“刚救回来时那么喜欢,我还以为你会养着它。” “我只管救,不管养。”李鹤衣说。 何况就他现在这条件,想养也养不了。 魔修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癖好,喜欢当圣人?这当的也不彻底啊。” 李鹤衣没理会他,从路边挑了根断竹,撸去枝叶当拄杖。 走了不一会儿,又见天上飞掠过几行御剑的人影,正青色校服,制式有些眼熟。 “是剑门关剑宗的弟子。”有散修认了出来,“看方向,估计也是要去九重洲的。” 九重洲是上古秘境,奇珍遍地,不止他们这些散修小户想去,各大门派的弟子也会竞相前往。届时五湖四海的修士齐聚一堂,定是不逊于仙门大比的盛况。 “咱们要是也能御剑,就用不着这么费劲赶路了。” “筑基御什么剑?没有金丹,灵力不够,小心刚起飞就摔下去。” 聊到这儿,散修们又瞟向后方的李鹤衣。 李鹤衣倒是金丹期,但没有剑,在众人看来自然也不行。就连之前救他们时,也只是打了两颗石子引走妖兽,浑身上下没任何法器,只能勉强靠灵力辨认出是个剑修。 简直白瞎了这修为。 “无妨,离九重洲开放还有一个多月,走着去也赶得上。” 胡子男宽慰完,又从怀中掏出一则卷轴。 “这是我从一位瀛海行商手里买来的舆图,据说是由半张鲛人皮制成,只消滴上一点水,就能显出方圆百里内的地势,更方便咱们寻路。” “半张鲛人皮!”有人倒吸气,“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啊!” 鲛人是瀛海一带的大妖,其泪能成珠,皮能制衣,血肉可延绵益寿,剥下的鳞片更是珍贵,能在短时间内令人修为大增。 不过鲛人生性凶残暴戾,极难捕杀,因此十分少见。胡子男这张鲛皮舆图只是次品中的次品,但也是他花了上千枚灵石才抢到的。 魔修对众人的惊呼嗤之以鼻:“一群土鳖。” 李鹤衣却拧起眉头,看向鲛皮图的眼神中难藏厌恶,宛如直面一滩腐肉。 他正要开口,突然察觉到某种窥伺的视线,立刻转头看去。 然而背后却只有空寂无人的山林。 魔修发现了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四周绿竹随风婆娑,一片长叶被吹落下来,翻飞着拂过李鹤衣的脸,又飘落在他的脚边。 “……”李鹤衣收敛目光,“没事。” 他话音刚落,最前方的散修忽然惊喊一声,整个人被几根刺藤拽飞了出去。其他人神情一凛,胡子男立刻出刀斩断藤条,那断藤落地后竟发出尖锐的啼叫,似细蛇般飞快四散窜走,遁入莽莽树丛之中。 紧接着,一道更为庞大扭曲的巨影自树后游出,色泽斑斓,头顶瘤状肉冠,吐着猩红的信子盯视众人。 散修们见之,纷纷变了脸色。 “是花头血蟒!” “这破山沟里怎么会有三阶妖兽?” 血蟒不给他们更多说话的机会,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撕扑而来!散修们纷纷祭出法器迎战,但一群筑基对上三阶妖兽实在不够看,恶斗了几个来回就落了下风。 瘦高个差点被咬断胳膊,挣扎中见李鹤衣还站在原处,顿时怒从心头起。 “你光在旁边看着做什么!快过来帮——” 下一刻,瘦高个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股强烈蛮横的余劲掀翻在地,剑也脱手摔在一旁,碎成了两段。 飞扬的烟尘徐徐散去,一条深达数尺的堑壑正横在他脚边。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血蟒被吓得落荒而逃,瞬间没了踪影。在场其他人也都被震住了,看着地上迸裂的刃堑,迟迟缓不过劲。 第3章 ……什么时候出的招? 直到望向李鹤衣,见他已经拎着竹杖走远了,众人这才回神,赶忙跟了上去。 因驱走血蟒的那一道刃堑,散修们对李鹤衣更多了份敬慎,连瘦高个也闭了嘴,一路上李鹤衣耳根子都清净不少。 照舆图所示,越过这座云山岭,再横渡一条名叫天河的大江就是汴中。 途经一处山涧水瀑时,李鹤衣掬水洗了把脸,坐在乱石岸上休息,顺带清点身上的东西。 魔修刚好睡醒,找他扯闲:“你最近有没有记起什么?” 李鹤衣忙着数钱,头也不抬道:“没有。” “我倒是想起一点事来。”魔修兀自琢磨,“我好像是叫叶风…还是叶乱?应该是叶乱。你听过这个名字没?” 李鹤衣:“没听过,哪儿来的杂修。” “……”叶乱十分怀疑,“你是无极天出身的剑修吗?怎么像在百蛊会偷师了,嘴巴毒成这样。” 这次李鹤衣却没心情回话了。 因为他数来数去,发现一件极其恐怖的事:自己的灵石快没了,易容丹也只剩小半瓶,顶多再撑一个月。 灵石是修士间流通的货币,易容丹更便于藏匿踪迹。这两样东西李鹤衣是常年备足了的,只在打架时弄丢了一部分,原以为掉的不多,谁能想到直接给他掉成了穷光蛋。 罪魁祸首还在发问:“怎么又不说话?” 李鹤衣抱着瘦巴巴的家当,怀疑人生地喃喃:“…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好在几日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天河江畔的天水湾。 此处商贾云集,修士也不少,正方便将一些中下品的灵药符箓卖了换钱。 近来风浪大,津口停渡,需等待几日才能乘船。散修们主动揽下了找住处的活,李鹤衣则独自去了趟集市。没一会儿的工夫,他手里就多了一小袋灵石,掂了掂,刚好够当盘费。 叶乱很意外:“看不出来啊李仙师,你做买卖还怪熟练的,真挺厉害。” 很厉害的李仙师正要嘴角上扬,他下一句话就是:“是穷惯了吧?” 李鹤衣从齿隙间挤出声音:“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叶乱顺从地装死了。 李鹤衣小心地收好灵石,打算再找找卖易容丹的私商,前方却传来一阵骚动,好像出了什么事。 走近一看,是个卖海货的行商与客人起了争执。 “这可是有市无价的鲛人泪,你这人不识货就算了,竟还血口喷人说是赝品?”行商将手中木椟向四下展示了一圈,“大家都来看看,这珍珠灵气充沛,品相也是一等一的好,哪可能有假!” 围观者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有人心动。 摊位前的客人似乎还想开口,却被行商打断:“罢了,算我倒霉,原是见你衣着体面才给你看俏货,结果连六百枚灵石都付不起。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不耐烦地摆手驱赶,那客人被推得踉跄,眼看要站不稳,忽然被一只手拉住。 正是李鹤衣。 见他是个金丹期,行商又挂起笑脸:“这位道友,您要不要也看看这宝珠?” “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李鹤衣只扫了一眼,“以次充好的石首鱼目,当你这奸商的眼珠子正合适,免得再睁眼说瞎话。” “你……!” 被戳穿的行商变了脸色,还要出言争论,路人们却已看出他的慌乱,当即懂了,啐了口后纷纷散去。 周围其他商贩都投来讥诮的目光,行商面上挂不住,再待不下去,匆匆收拾了摊位跑路,临走前还瞪了李鹤衣两人一眼。 闹剧结束,李鹤衣也打算走了,但抽了下手,没抽动。 身旁传来一道人声:“多谢前辈帮忙解围。” 音色清透悦耳,尾调上扬,有如幽泉琮琤之声。 李鹤衣不由侧头,才发现这客人比他高一些,生得神清骨秀,年轻明俊,可惜眼上缠着黑布,似有目疾,周身灵力还昭示他是个半步金丹的符修。 “不谢。”李鹤衣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你松手就行。” 符修身形顿了下,松开手,并轻声道了句歉。 李鹤衣抬步要走人,又记起刚才对方一推就倒的样子,踟蹰片刻,还是忍痛割爱,贡献出陪了自己一路的竹杖:“这个拿着。” 拿到竹杖的符修愣住了,神情显出几分迷茫的困惑。 李鹤衣却觉得很妥当,点点头,道别离去。 之后他又在集市逛了一圈,还是没买到易容丹,这东西难得,估计只能等到了汴中再说。 再从商铺出来时,外面又下雨了。 那眼盲的符修竟还没走,抱臂半倚在廊檐下,望着垂织如麻的雨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鹤衣走近后,他才仿佛有所察觉,回头笑了下,“前辈逛完了?” 李鹤衣问:“怎么还没走。” 符修有些为难:“雨天路滑,我行动不便,住的客店也有些远……能否劳烦您再送我一段?” 行动不便那你不带盲杖一个人出来逛什么。 李鹤衣心想,但这种缺德话当然是不能说的,他耐着性子问:“我刚给你的竹杖呢。” 符修垂下了头道:“方才我用力不当,不小心弄折了。” 说罢,他拿出两截皮开肉绽身首异处的可怜断竹。 “……” 李鹤衣对此人的印象由病弱眼盲的符修转变为病弱眼盲但手劲奇大的符修。 回去的路上,雨势小了些。 坊间的商贩少了许多,长街上行人匆匆,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共撑一柄素伞,细而密的雨幕落在伞面上,淅淅飒飒的。李鹤衣能闻见一缕浅淡生涩的竹木和桐油味,混着水腥气,倒也不算太难闻。 符修问他:“前辈怎么称呼?” 李鹤衣随口应付:“李一。” 听见这个名字,符修唇角微抬,道:“原来是李前辈。”随后也自我介绍了一番:“晚辈段从澜,自瀛海琅玕岛来,为去往汴中而途经此地。” 闻言,李鹤衣脚步一顿。 第3章 江上风波 瀛海琅玕岛,段从澜。 …段从澜。 李鹤衣感觉在哪儿听过这名字,但记不起来。琅玕岛他倒是有印象,瀛海的一片浮岛,富庶饶有,又名琅玕仙洲。 装死半天的叶乱突然活了,呵呵道:“难怪这小子身上穿鲛绡戴螺钿,连个破伞柄都用的是黄花梨,原来是琅玕岛来的富家子弟。真是闲的没事干,跑到海内做散修了。” 李鹤衣诧异:“你还认得这些?” 叶乱:“那当然,你以为我当魔修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骄奢淫逸的。” 李鹤衣:“……” 不懂这人在骄傲些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吗,李前辈。” 身旁段从澜冷不丁开口,李鹤衣被唤回了神,发现段从澜正侧头看他,虽然蒙着眼,但依旧给李鹤衣一种被盯看凝视的错觉。 “没有。”李鹤衣收回视线,“兴许是你听错了。” 段从澜一笑:“可能吧。” “这瞎子眼睛不好使,耳朵倒是灵光。”叶乱提议:“你不是缺钱吗?不如找他要点谢礼,看他这副上赶着攀交的样子,必定不会拒绝。” 李鹤衣没管他的馊主意,一路将段从澜送回了住处。 巧的是,胡子男等人找的也是这家客店,见李鹤衣带了个人回来,都有些惊讶。李鹤衣简单解释了两句,趁几人跟段从澜寒暄,又自己溜上楼休息了。 他一走,段从澜才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情绪。 后几日,李鹤衣都待在客房里运气调息。 一番寻索后,终于找准了体内的蛊毒源头——是他锁骨下两点红痣似的毒螫针。 原本有三枚,其中一枚已经断在了肉里,应当是之前跟叶乱打架时强用灵力震断的。照此推测,剩下的两根螫针自然也能强行震断,但他却隐约感觉最好别这么做。 李鹤衣再次将叶乱放生出门,又找了把匕首,褪去上衣,剜出肩内的碎针。 随后刀尖下移,对准了自己腹下丹田所在之处。 螫针毒性弱,位置也不隐蔽,凭他自己就能轻易催出。下蛊者封他经脉不像要害他,更像是为了抑制什么。 只能是为了这枚古怪的妖丹。 倘若真是如此,那螫针断了反而不是好事,但具体有什么影响,目前还不得而知。 思虑许久,李鹤衣还是收了匕首。 就算挖出这玩意儿,他的金丹也回不来了,境界还得往下掉。叫他掉到炼气筑基期再重新修炼,还不如就地自裁去投胎来得更快。 重修是不可能重修的,以后少用丹田中的灵力便是。 处理完伤口,李鹤衣合上衣服,靠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屋外天色渐暗,夜风将油灯的火光扯得乱晃不止,雨声也越来越大,掩盖了屋门被推开的细微响动。 第4章 某种冷涩的气息在屋中弥漫开来,无声又绵密,水草一般攀绕上李鹤衣的身体,很快令他失去了意识,连有人来到跟前也未能察觉。 一只手探向李鹤衣脸侧,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拨至他耳后,动作轻缓。 “…又把我忘了。”来人的语气辨不出喜怒,“身上还沾了些不三不四的脏东西。” 他指腹下移,扼向李鹤衣脆弱的喉咙。稍稍一用力,睡梦中的李鹤衣便拧起了眉尖,面露挣扎之色,躲避似的偏头,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鳞。 窒闷的痛苦令李鹤衣低呻出声,直到对方松开手,他才好受了点,颈侧的细鳞也消了下去,渐渐恢复如初。 半梦半醒之间,一句自言自语般的低喃落在他耳畔:“……还不到时候。” 次日早上,李鹤衣才终于醒了。 他自觉昨晚休息的还不错,至少没做梦。但起身后,见自己身上搭着薄被,心头又一阵怪异。 …他什么时候上的床? 不待李鹤衣想清楚,房门就被笃笃敲响:“李兄,你在吗?” 是胡子男。他说津口开放了,今日便可乘船渡江。 李鹤衣回了句“马上”,只得暂将疑虑放在一边,掀开被子下了床。 天河江与弱水同源,力不胜芥,唯有一种沙棠木制成的浮舟不会沉没。 一行人到达津口时,水湾已经停满了高低错落的沙棠舟,岸上人头攒动,大多都是要去汴中的修士。时至晌午,才总算轮到他们登船。 上船后,李鹤衣仍在想昨晚的事。 离开客店时他检查了一遍,财物没少,身体也无异样,锁骨处的剜口都愈合了,半点疤没留。 但他还是觉得怪,问叶乱:“昨晚有其他人来过客房吗?” 叶乱幽幽道:“我昨晚被你丢在外面露宿街头呢,这我哪儿知道。” 李鹤衣:“哦,对。”差点忘了。 沙棠舟有数间房舱,李鹤衣等人的舱室靠近船尾,位置算不错。撩开帘幕,平阔的江面一览无余,天水湾如一轮远去的月牙,渐而隐没在缥缈的云霭之中。 “得亏段道友出手阔绰,否则咱们还选不上这好地方。” 散修们在桌边坐下,对着段从澜一通吹捧。这两天他们大概跟段从澜说了什么,也将人邀来同行,眼下还没到汴中,进秘境的人手倒快凑齐了。 李鹤衣对这种场合没兴趣,独自坐在窗边看江景。 但没过一会儿,一盏清茶就被推到了他面前,是段从澜。 “前些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过李前辈。”段从澜解释,“听说你不爱喝酒,所以我备了些茶,是天水湾的名产,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茶都放跟前了,李鹤衣也不好推拒,端起抿了半口,微微一怔。 段从澜问:“如何?” 李鹤衣又喝了口,回味评价道:“很不错。” 段从澜笑起来,“你喜欢便好。” 其实李鹤衣也不怎么喜欢喝茶,但这是青城雪芽,他以前在昆仑山时常喝。 李鹤衣的二师兄热衷于烹茶品茗,时不时拉着他一起品。不过李鹤衣的野猪舌头品不出好坏,把茶毫当发霉,喝完哕之,然后被捶了。 段从澜似乎对沏茶颇有心得,尤其了解绿茶,两人就茶闲谈时,一旁散修们则聊到了九重洲上。 “这次咱们这么多人,应该能登上第三重吧?” “肯定行啊,运气再好点,没准儿还能到第四重的万剑冢。” “上次我遇见个剑修,他的本命剑就是从万剑冢取的,不到金丹也能御剑飞行。”有人低声说,“据说当初李鹤衣的六出剑也来自万剑冢,剑胚还是最难得的万年寒铁,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连太奕楼的内门首席都接不了他一剑!” 李鹤衣偏过头,默默喝茶。段从澜却似乎很感兴趣,听得格外入神。 叶乱也促狭地揶揄:“李仙师,你当真这么厉害?” 李鹤衣:“…谣传,不至于。” 一剑接不住也太夸张了,谁传的野史,太奕楼的仇家吗。 在场的散修却都信了,啧啧称奇,胡子男又问:“李兄打算上到哪一重?” 李鹤衣要找的三珠树在第五重,他笼统道:“四重往上。” “段道友呢?” “我打算去第六重。”段从澜答。 众人闻言都面露惊诧,连李鹤衣也不由侧目。 九重洲又称九重天,越往上越险,登顶难如登天。多数人毕生都难以企及第三重,能登上第四重的百无一存,五重之上更是只有金丹修士才敢踏足。 段从澜一介眼盲的筑基,怎敢扬言要去第六重? “听闻第六重有座天地碑,倘若在碑面刻下两人的姓名,就能因果相依、万世不易。” 段从澜抬手探向眼上的蒙布,缓声道:“我原有一位道侣,感情甚笃,也彼此许诺了终身。只是我二人身份悬殊,某日他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信……所以我想着或许这样能找到他。” 有人不解:“段道友出身琅玕岛,哪家仙子能与你身份悬殊?” 段从澜叹道:“我身有废疾,确实高攀了。” 胡子男正想宽慰他两句,李鹤衣却说:“既是她主动走的,而后也不再找你,那就说明她情意尽了,你又何必强求?” 此话一出,气氛立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没法接话。 叶乱简直耳不忍闻:“你真是杀人诛心啊。” 李鹤衣:“这是实话实说。” 话虽然不中听,但为了手上这盏雪芽,李鹤衣觉得还是该劝一下,免得段从澜自寻死路。 再者,他也不觉得刻天地碑是什么好法子,另一方不在场,那不就是一厢情愿的强绑因果吗? 段从澜静了许久,随后轻笑出声。 他笑时会露出一截尖利的虎牙,语气却十分柔缓:“前辈说的确实在理。”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圆场,这个话题就被含混地揭了过去。 叶乱却又提出一番真知灼见:“照我说,要是他那道侣不跑,也就没这么多事了。换了是我,哪用刻什么碑,直接把人关起来锁牢了,还能跑到哪儿去。” 李鹤衣皱眉:“你们魔修真是……” 话没说完,隔壁船舱一连爆发出几声惊叫,散修们立刻凝神戒备。 “有人劫船!” “…魔修,是魔修!有魔修混上船了!” 众人闻之色变,刚一起身,房舱的隔板猛地破开,数道裹着黑气的身影直朝他们掠来,果真是魔修!胡子男立刻举刀挡下两人,其他人也都拔剑应敌。一时间,狭窄的船舱内剑影刀光来去闪烁,场面十分混乱。 瘦高个首先被挑飞了剑,眼看就要被黑衣人一刀斩首,段从澜弹指将手中茶盏打出,“叮!”一击打偏了黑衣人手腕。斜里又袭来另一名魔修,挥剑劈向段从澜背后,中途却被一柄竹伞截断了攻势,再难以向下逼近半寸。 李鹤衣一手架伞横挡,道:“借伞一用。” 段从澜撑着头看他,言笑自若:“请便吧。” 察觉到伞上的抗力非同寻常,魔修眼皮跳了下,回头喊:“都撤,换船!” 惹了事还想走?晚了。 李鹤衣抬脚一踹,魔修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力掼中,整个人猛地飞了出去,一路连摔带滚砸穿了几道隔板,掀起一大片烟尘木屑。 这动静太大,尚在打斗中的其余修士都被惊住了。另有发觉不对的魔修想跑路,结果刚一转身,后脑就猝遭重击,整个人瘫软地倒了下去。 李鹤衣又打地鼠似的接连敲倒了几人,眨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全躺的是魔修。剩下的漏网之鱼也被擒住,挨个捆了起来。 盘问后才得知,这群魔修是天水湾一带劫船的惯犯,近来渡江的人多,他们本想趁机多捞点东西,哪知眼神不好,今日撞上了硬茬。 劫船的骚乱来得突然,结束也突然。很快胡子男等人就将魔修们劈晕,剩下一人,李鹤衣说有话要问,几人便识趣地退开了。 “听过叶乱这个名字吗?”李鹤衣蹲下问。 魔修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 李鹤衣又问认不认识其他姓叶的魔修,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没有。 他凝眉不语,叶乱以为他是为帮自己打听来历犯难,一时心中感动,轻咳两声道:“其实身世对我而言也不怎么重要,知不知道无所谓……” “我只是在想,原来你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修。”李鹤衣望天自省,“我竟然跟一个杂修打得两败俱伤,真是落魄了。” 杂修:“…呵呵,真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 问话没结果,李鹤衣将魔修劈晕了过去。起身一回头,就见段从澜正靠站在不远处,面容平静,似乎在等他。 不知为何,李鹤衣感觉这人方才还心情不错,眼下却又不怎么好了。 怪脾气。 第5章 他将伞还回去时,段从澜问:“魔修该怎么处理?” 李鹤衣以为他是指劫船的人,便答道:“到汴中后交给太奕楼的人就行,各大门派自有一套监押魔修的方式。” 段从澜的表情似有所思。 两人一起回了客舱,船内满地狼藉,修士们正在商讨后续事宜。然而才过一会儿,沙棠舟的船身却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令适才放松下来的众人再次警惕起来。 “这次又怎么了!” “难道还有其他魔修?” “…不对。”有人看见了船外咆哮的浪涛,失声道:“是天河江的罡风!” “……”李鹤衣感觉失忆后就没遇见一件顺心事。 在沙棠舟被怒浪冲垮前,他下意识要催动丹田内的灵力,可还没掐完诀,就被身旁的人拽过胳膊,拉入了怀中。 李鹤衣是真愣住了。 “你……” 下一刻,巨浪轰然倾塌,铺天盖地的江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第4章 误入桐花深处(一)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李鹤衣才终于被水呛醒。 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这才发觉身上压着个人。段从澜浑身湿透了,手搭在他腰间,头也垂靠在他脖颈边,似乎失去了意识。 李鹤衣刚醒,脑子还有点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姿势过于贴近了。而段从澜的发尾又恰巧滑落而下,扫过他的锁骨,湿漉漉的,激得他立马一骨碌拔地而起。 李鹤衣想退远点,但又想起对方刚才以身挡浪的举动,迟疑了下,唤道:“…段从澜?” 连喊好几声,段从澜都没反应,好在气息平稳,只是昏了过去。 李鹤衣摸出瓷瓶,喂了颗丹药给他,随后扫看向周围。 幽邃的洞窟寂寥无人,四下昏暗,只头顶透着些许天光,几点萤火在苔岩间浮动,零星又微弱。 此处灵气充沛,罡风大概将他们卷入了天河江附近的某处小秘境内,其他修士都不见踪影,应当落在了别处。 “我还以为你俩要被一块儿淹死了,真是命硬。” 叶乱倒还在,开口就是嘲讽。 李鹤衣将昏迷的段从澜架扶了起来,冷道:“少废话,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去前面找出口。” 叶乱:“出洞口右拐,底下有条暗河,顺着河走应该有路。”说完他又话头一转,“不过我建议你把这小子放下,累赘一个,带着走太麻烦——而且,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李鹤衣脚步停顿了下。 段从澜身上确实有许多疑点,在天水湾街头偶遇那天他就察觉到了。可巨浪打下来时,段从澜帮他挡的那一下却是毫不犹豫的,不像刻意做戏。虽说没什么必要,但也让他少了些麻烦。 李鹤衣未置可否,道:“何以见得。” 叶乱语气凉凉:“这还用见得?在船上他说自己有道侣时显得多深情,一个有妇之夫,却穿得花枝招展到处晃荡,丝毫不知检点,能是什么好人。” “……” 李鹤衣忍不住侧过头,将段从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除了长得不错,没看出特别花枝招展的地方。并且长得再不错,比起他的本相还是稍显逊色,实在不算什么。 他无语:“你个魔修还评头论足上了。” 叶乱:“怎么不能评了?总之你最好离他远点,这人绝非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估计另有些来头。” 李鹤衣已有打算:“出了这地方再说,先把人送到汴中……” 段从澜却在此时醒了,闷头咳嗽几声,有些沙哑道:“李前辈?” “是我。”李鹤衣跟他解释了一番目前的状况,“你刚晕过去了,我给你喂了点疗伤药,身上可还有不适?” “我还好。”段从澜顿了下,“倒是前辈你,真的没事吗?” 李鹤衣没听懂:“你替我挡了罡风,我能有什么事。” 段从澜却说:“可我怎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你了?” 正偷听墙角的叶乱闻言一悚,李鹤衣也身形顿滞。 他半眯起眼:“何出此言?” 段从澜垂头低声道:“因为我总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恶意。” 李鹤衣原本正疑忌他发现了什么,是叶乱的元神还是自己体内的妖丹,要不要趁现在孤男寡男就地封口,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回答,脑子一下空白了:“…啊?” 叶乱只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恶寒。 他磨牙道:“这小子绝对听见我们说话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前几日刚见面时,我就发觉前辈你身上沾了邪祟之气,似乎是魔修的残魂。”段从澜仿若没听见,话还在继续,“我修符箓之道,虽学艺不精,但也略懂些镇魔驱邪的办法。若是前辈为此烦恼,不妨让我一试。” 叶乱打断:“你别听他说,这人绝对没安好心!” 两人左一言右一语,吵得李鹤衣额角突突跳:“行了,能不能安静点?” 他一发话,段从澜立刻止声,叶乱也悻悻然闭了嘴。 既然被发现了,李鹤衣也懒得再遮掩,直接承认:“是,你说的不错,确有此事。” 他顿了下,又说:“但我与此人眼下有些不得已的牵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他不会害人,你不必费心。” 段从澜脸色阴翳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依顺道:“都听前辈的。” 李鹤衣背对着他,没察觉不对,犹豫片刻后,再次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 段从澜倾耳恭听:“嗯?” “你能站起来了吗?”李鹤衣语气尽可能委婉,“有点沉。” 事实上不止有点,而是非常。 段从澜比他高半个头,骨架也大上许多,身上还湿淋淋的,又冰又凉,李鹤衣架扶着他像背了一只成精大泥鳅。这才走了没几步路,腰就被压得快不行了。 段从澜的回应是“啊”了声,随后头一歪,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了李鹤衣身上,差点没把他撅到地里去。 ……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好在最后段从澜还是放过了李鹤衣,没真让他一直背着,两人很快分开了,段从澜还贴心地往他俩身上各放了个涤尘诀。 顺着暗河一路走,终于出了洞窟,眼前的景色也豁然开朗。 洞外是一片桐树林,适逢谷雨时节,油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堆雪似的缀满枝头,经风一吹拨,几朵花便打着旋落入河中,顺水波漂流而下。 飞花逐水,熏风解愠。 李鹤衣有些出神,段从澜则走至河边,俯身从浮水的桐花间捞出一小块断木。 “是沙棠舟的残片。”他辨认了下,“其他人应该落得不远。” 李鹤衣瞥向他眼上的蒙布:“你倒是感官敏锐。” 段从澜将断木扔回水中,浅笑:“不然怎么好一个人来汴中。” 李鹤衣对段从澜疑心未减,但眼下找到其他人、趁早出秘境才是要紧事。他的易容丹真快没了,在这地方耽搁得越久,情况越对他不利。 段从澜却很放松,路过一片水潭时还逗了会儿鱼,仿佛不是遭难流落至此,更像是来出游散心的。 甚至还回头问:“前辈你饿不饿?这水里的鱼肉嫩膘肥,味道应该不错。” 此话一出,聚在水面争食的鱼“哗”一下全溜了。 “不饿,快走了。”李鹤衣扯着他离开。 但还没走出两步,潭水另一端就传来喝声:“…谁在那边!” 两人抬头望去,见一名青衣男子从桐花林中走出。对方神情戒备,手握长剑,腰间系有符牌,上刻一“云”字。 看清他俩后,青衣男子脸上的警惕之色又消失了大半,松口气,放下剑道:“是你们二位啊。” 李鹤衣对这人有印象,是住在他们隔壁房舱的船客之一。 在深山老林里找到熟面孔属实不容易,作揖见礼后,青衣男子先自报姓名:“在下云崖,巴丘云山派弟子,不知两位道友该如何称呼?” 面对其他人,段从澜的态度就疏淡多了:“我姓段。” 李鹤衣:“李一。” 叶乱又忍不住发言:“你跟一这个字是过不去了?” 李鹤衣冷漠:“命里带一不行吗,请你闭嘴。” 段从澜偏过头,似乎在忍笑。云崖却听不见叶乱说话,挠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一听上去就是个假名,但他也不介意,还是客气地叫了声“段道友、李道友”。 云崖对李鹤衣印象尤其深,魔修劫船时差点一脚把整个沙棠舟给踢穿了,若不是李鹤衣,当时的收场不会那么轻松。至于段从澜,外表看起来就不一般,显然也有些背景。 简言之:两个都不好惹。 幸好是友非敌。 “……船被罡风吹翻后,我就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在这林子里了。我试过给师姐师弟们传讯,但都没回音,在山麓找了一圈,就只见到你们。” 第6章 双方相互交代了此前的经历,云崖说完后,李鹤衣道:“看来得换个方向再找了。” 云崖提议:“要不我们先上山,山顶视野更开阔。” 段从澜却说:“不必,顺着水走就是。” 李鹤衣闻言看向他,云崖也愣了下,问:“段道友是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段从澜坦言,“只是我不太想爬山,听着会很累。” 云崖:“……” 李鹤衣:“……” 他对此人无话可说。 不过段从澜的话确实没错,借着叶乱的元神带路,半个时辰后,三人顺水行至桐花林外,在一片湖中找到了沙棠舟的残骸。 沙棠舟的船身已经倒塌断裂了,内里一片凌乱,几缕罡风还在其中盘桓。李鹤衣挥手一拂,残留的余劲才彻底消散。 然而一踏进房舱,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云崖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 废墟间横着十几具尸体,一部分是之前劫船的魔修,另一部分则是船客,情形十分惨烈。 临近处的一具男尸倒趴在血泊中,四肢变形扭曲,李鹤衣抬靴将其翻了个面,不由蹙起眉。 是瘦高个。 只是他脸上没了一贯的倨傲,面色灰败,瞳孔涣散,神情停在错愕与惊惧之间,仿佛死前遭遇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鹤衣目光下移,又看向瘦高个垂落在外的胳膊,上面满是猩红狰狞的血口。 叶乱唏嘘:“可惜了,运气不好,坐船渡个天河江也能撞见罡风,这东西在极北玄阙都难得遇上一回。” 李鹤衣却道:“这不是罡风留下的伤。” 叶乱有些不解,不远处的段从澜也有了发现:“这儿还有个活着的。” 李鹤衣闻言走了过去,在半塌的舱篷下找到一名重伤昏迷的女修,云崖也看见了,瞳孔一缩:“…师姐!” 他夺步抢上前去,李鹤衣见状,叫段从澜一起搭了把手,合力将女修救了出来。 云崖着急唤喊:“师姐?师姐你快醒醒!” 李鹤衣想将人扶起来喂药,却被段从澜打断:“我来吧。” 他凭空抽出一张灵箓,打向女修眉心。不多时,后者就呛咳两声,艰难地睁开了眼。 云崖见状神色一喜,女修却颤抖着抬起手,试图将他推走。 “离开……”她从喉中挤出声音,“快…离开这儿……” 段从澜忽然提醒:“当心。” 李鹤衣也有所感知,与段从澜各自拎起一人撤步闪避,一道破空袭来的刀光堪堪擦过他耳尖,将几人方才所站的船板轰然劈翻! 段从澜在角落处放下女修,李鹤衣也带着骇然的云崖在船舱另一头站定,抬眼看向门口。 断木残砾扑棱棱往下掉,满目狼藉之间,一道逆着光的身影拎刀踏了进来。 李鹤衣语气平静:“是你。” “李兄。”胡子男笑容敦厚道,“段道友也在啊。” 第5章 误入桐花深处(二) 李鹤衣对胡子男的出现不太意外,问:“其他人呢。” “有几个被罡风卷进了江里,大概都已经淹死了,剩下的全在这儿了。”胡子男叹道,“原本我是打算进了九重洲后再动手……罢了,现在也是难得的机会。” 云崖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女修咬牙:“…为什么?我们并未得罪你!” 胡子男哈哈大笑:“小姑娘,散修跟你们这种有门派撑腰的人可不一样,没有月俸的灵石法宝,凡事都得靠自己去争抢。出门在外,哪有你不得罪人就能高枕无忧的道理?” 段从澜讥诮:“杀人劫财而已,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胡子男敛去了笑容,也不再装了。 “的确是杀人劫财,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天底下处处可见,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倒霉。”他目光阴鸷,“我困在这筑基大圆满已有数十年之久,今日就借你们的命来助我突破吧!” 话音一落,数十道刀光尽数倾出,径直向四人袭去! “先走,越远越好。” 李鹤衣推掌将云崖与女修一并送出船舱,随后三两下躲开刀光,一回头,胡子男已挥刀逼至眼前。他随手抄起一截断板架挡,木板与刀相撞后“哐!”地四分五裂,李鹤衣也被劲气震得倒退,垂眸瞥了眼半麻的手腕。 这力道不像才筑基,已有金丹中期的势头了。 胡子男再次攻来,李鹤衣徒手照接不误。 频闪的刀光看似森然,半天过去却未伤及他分毫,反而令他摸清了胡子男的底细:“空有灵力而后劲不足,你这修为是临时提上来的——是用了鲛人鳞?” 被识破的胡子男也不慌,冷笑:“李兄果然见多识广。” 之前他曾在瀛海游商处花高价收购海货,不仅得了半张鲛皮舆图,还附赠一枚灰鲛的心鳞,只要嵌之于身,就能短暂升至金丹境界。 而李鹤衣等人刚遭遇罡风,又被天河水淹过,必定正是虚弱的时候,眼下还掉进这荒无人烟的小秘境里,最方便下手。 想到这儿,胡子男成竹在胸,更加快了攻势。 背后冷不防响起声音:“在耳后。” 胡子男一惊,李鹤衣看准机会,一把擒向他的脖子,胡子男下意识举臂抵挡,然而斜里一柄飞剑却直朝他脑袋刺来—— “铛啷!” 长剑摔落在地,带着半片被削下的软肉,血糊糊的。 胡子男吃痛惨叫,捂着涌血的左耳,恶狠狠地剜向身后的人。 李鹤衣扫了眼地上,评价:“准头差了点。” 段从澜摊开手,笑着认错道:“我随手捡的,不太会用剑,让你见笑。” 胡子男被彻底激怒,嘶声大喝,近百道弯月似的寒光倾泻而出,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断船彻底冲破! 三人先后掠出了船舱,在水面上又是一阵缠斗。期间,胡子男撩刀削向段从澜,被李鹤衣劈手挡下。瞬息之间连拆数招,最后反身一记鞭腿将他掼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向湖岸,砸出一道长而深邃的坑壑。 林中的桐花被震落了不少,簌簌而下,胜似雪落。 李鹤衣也在岸上落定。他这一下没收着劲,按常理而言,人不死也该半残了。然而深坑中却传来异响,随后探出了一只带蹼膜的利爪。 李鹤衣目光微凝。 是胡子男,但整个人面目全非。 他半边身体被密鳞覆盖,腰腹以下成了似蝮似蛟的灰尾,扭曲又畸形。脸部嘴角开裂,口中满是白森森的獠牙,涎水不断淌落,赫然一副非人之姿。 叶乱被丑得骇住了:“这是鲛化?不对吧,怎么这么磕碜!” 胡子男却仿佛对自己狰狞的外表毫无察觉,咧嘴笑道:“怎么不用灵力,李兄莫不是看不起我?” 他这副尊容笑起来更骇人了,李鹤衣移开眼,环顾四周。 确认云崖与女修离开后,才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折断的桐花枝。 段从澜仿佛猜到他要做什么,后退了半步,脸上表情却有些古怪,似是期待,又隐隐透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灼意。 李鹤衣撸去桐花枝的旁杈,掂了掂,感觉挺趁手。 “说对了。”他道,“对付杂碎,实在用不上。” “口出狂言!” 胡子男咆哮着撕扑而上,但未及近身,李鹤衣已然挥枝劈下。 那动作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胡子男却察觉不对,想躲开,却为时已晚——某种凌冽磅礴的劲气迎面洞穿了他的身躯,又瞬间没入湖中,静滞片刻后,水面轰然间一路炸破!澎湃的气浪震荡开来,余波席卷四方,惊得桐花林中鸟雀尽飞,树木摇撼,连走兽虫蛇也仓皇遁逃。 巨响在空谷中回荡,许久后才逐渐消歇。 湖面的波澜堪堪止息,水雾四散,一道长达百余丈的沟堑显形而出,似巨斧斫断的裂疤,横贯整个湖泊。 李鹤衣很久没用过这招了,收势时抒了口气,手臂还有些麻。 “好剑法。”段从澜拊掌,“李前辈真是身手不凡,海内的剑修莫非都像你这样厉害?” 李鹤衣睄他一眼:“客套话就不必了。” 段从澜笑了笑:“怎么会?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而见此景象的叶乱,饶是之前与李鹤衣交过手,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了。 李鹤衣剑法甲冠天下,六出剑的盛名他也有所耳闻。但这一个月来,叶乱却从未见李鹤衣用过剑,在小秘境时也是,就捡了根柳条把他当陀螺抽,抽得他满地乱转,好不狼狈。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才总算记起李鹤衣是个剑修。 目眐之余,又不免想到六出剑这一称誉的由来。 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 势来如回雪,劲去无影踪。世无其二。 硬接这一记剑气的胡子男自然死了,死不瞑目,半扇尸体挂在沟堑边,仍维持着鲛化形态。 第7章 寄主身亡,他耳后的鲛鳞也自发脱落,被段从澜一脚碾了个粉碎。 “此物并非鲛鳞,而是虺蛇的鳞片。”段从澜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嫌恶,“虽说也能借鳞化形,但除了变得皮糙肉厚点,没别的用处,连最下等的灰鲛都比不上。” 叶乱一哂:“看来这人是遇到奸商了,也算自食其果。” 李鹤衣常在海内,对瀛海一带不算熟悉——至少在他目前的记忆里是这样。借鳞化鲛的传闻以前只听说过,今日也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走近后,还能感知到胡子男尸体上残留的灵气,十分斑驳,分不清是魔是妖。 李鹤衣心情有些复杂。 目光扫过尸体斑驳的鳞尾时,他的头兀然刺痛了一瞬,脑中闪过一些零碎又混乱的片段。 [你…畜生……] […还给我。] [把它——还给我!] “李前辈?” 李鹤衣陡然被唤回神,这才发现段从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跟前,面露关切问:“你怎么了?” “…没事。”李鹤衣转移了话题,“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段从澜:“我方才说,该怎么处置这具尸体。” 李鹤衣揉捏眉心,道:“直接烧了吧,免得再生出别的事端。” 胡子男的尸体被段从澜一张火符烧成了飞灰,被风卷走,半点余烬都没留下。 没过多久,桐花林中便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是云崖和女修回来了,身后还紧跟着几个同样提着剑的青衣修士。 看见二人后,女修松了口气,云崖也双眼一亮。 “段道友,李道友!你们没事吧?” 被送出船舱后,他俩照李鹤衣的话躲远疗伤,而后又找到了其余走失的云山派弟子。短暂商谈后,女修决定领着众人折返支援,半路上听见巨响,心惊不已,更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两人去而复返属实出乎李鹤衣的意料,不过尸体刚好被处理完,来的也算正巧。他颔首:“没事,已经结束了。” 闻言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各自收了武器。 船沉了,人也死了,现场只剩下一些打斗的痕迹。 看见湖上巨大的裂堑后,云崖等人惊叹不已,女修也愣道:“…这是?” 段从澜只看向李鹤衣。 李鹤衣囫囵解释了两句,女修听得似懂非懂,没再过多追问。 她简单介绍了下云山派其他人,感激道:“我叫云岚,是云崖的师姐,也是云山派的领队大弟子,方才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李鹤衣还没回话,段从澜先开口了:“时候不早,先找地方过夜吧。”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夜晚的秘境妖兽活跃,最为危险。经历了白天的一番周折,众人正好都累了,于是纷纷同意。 傍晚,一行人在山麓中找了处山洞歇宿休息。 段从澜想出去觅食,李鹤衣瞧了他一眼,叮嘱:“最好别走太远。” 这句话不知哪里打动了段从澜,他弯起眉梢,道:“知道了,我很快就回来。” 段从澜独自走了,云岚却有些迟疑:“段道友的眼睛……他一个人行动方便吗?不若让云崖跟着吧。” 李鹤衣:“不必,随他去了。” 经此一遭,李鹤衣确定段从澜不止筑基修为,大概是用什么秘法掩藏了灵气,真实境界尚且不明,但神识一定不弱,至少眼疾对他来说并无大碍。 总之,用不着操心。 云崖捡了些枯枝架火堆,云岚则带着其他人在桐花树下堆土为冢,为不幸遇害的其他船客诵经超度,以免他们化作孤魂野鬼,困于一隅。 “虽是小门小派出身,行事待人倒比某些六派弟子仁善多了。”叶乱不由感喟,“你总算救到好人了,李仙师。” 李鹤衣:“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叶乱:“…喂。” 云山派几人境界都不高,修为最低的个药修小姑娘,炼气中期,修为最高的便是云岚,筑基末期。不幸中的万幸,除了被胡子男伏袭的云岚,其他人都只受了点外伤,敷点药就行。 “嘶!” 上药时云崖痛得龇牙咧嘴:“师妹你不能轻点吗,这都什么药啊?疼死人了。” 药修翻白眼:“你这就不行了?之前岚师姐背上全是伤,敷药的时候可一声没叫。” “我哪有师姐厉害啊,你手下留情吧……嗷!” 另外几人笑嘻嘻说“师兄好没出息”,羞怒的云崖将他们全轰去看火煮饭了。 李鹤衣拒却了云岚送来的肉汤,守坐在洞口,看着众人打闹,嘴角不自觉地有了弧度。 但很快,这点弧度又淡了下去。 叶乱睡觉去了,本该是难得清净的时间,李鹤衣心里却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受,说不清什么,总之空荡荡的。洞内的火光与谈笑声近在眼前,又仿佛隔他很远。 出秘境之后,应当离汴中也不远了。 然后进九重洲,找到三珠树,恢复记忆,并送走叶乱。 蛊毒和妖丹解决起来也不算毫无头绪,去一趟百蛊会的事,顶多他和滇林的巫觋不熟,交涉需要多费些功夫。 可之后呢。 找回了记忆,解决完这些事后,又该如何? 昆仑无极天早已覆灭,李鹤衣曾经的师兄弟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他在尘世也无亲无故,自然无处可回。 修炼…没了金丹,灵台还搭不搭得起来都难说。 李鹤衣拄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没由来有些心烦,最后干脆乱划一通,将树枝丢了出去。 他实在费解,自己失忆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昔日六派剑魁,如今竟沦落到这个地步,说出去都没人信。 树枝落到洞外的地上,被人抬靴踩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让你久等了?” 李鹤衣被唤回了神,抬头看去,见是段从澜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用荷叶裹着的东西。 在他身旁坐下后,段从澜将那包荷叶递了过来,动作很是自然。 李鹤衣狐疑:“这是什么。” 段从澜:“桂花鱼。” 李鹤衣愣了下,反应过来:“你回白天那个水潭边抓鱼了?” “是啊,那里灵气足,养出的鱼也不错,好半天才让我抓到几条。”段从澜抬了抬手,示意道:“尝尝吗?” 李鹤衣实在想象不出他这副金贵的穿扮该怎么抓鱼,不过还是伸手接过了。 荷叶是现摘的,柔韧鲜绿的叶面上还滚着水珠。拆开后,一股肉香从中溢出,热腾腾的,里面果然包着两串用红柳木串好的烤桂鱼。 但卖相奇差。 鳞似乎没刮干净,肉也烤得焦糊发黑。两条鱼看上去死得相当有怨言,空洞的鱼眼正对李鹤衣,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十分的不对劲。 李鹤衣沉默了下,选择婉拒:“我已辟谷,不必进食,你自己吃吧。” “我方才吃过了。”段从澜探问,“怎么了,是不是烤得不太好?” “…还行吧,熟的。”李鹤衣不太确定,“……应该是熟的。” 段从澜似乎听出了他的勉强,低下头道:“自道侣走后,我就一直在外流荡,许久没自己做过饭了……大概手艺的确生疏了。” 说这话时,段从澜的神色有几分黯然。 倘若此时叶乱还醒着,一定大骂“矫揉造作!”“烟视媚行!”“李鹤衣你万万不能被这厮迷了心智!”云云之言论。 可惜他不在,李鹤衣也不觉得段从澜是在装模作样,确实有点动摇,又看向手里焦糊的烤鱼。 ……怎么说也是一片心意。 犹豫再三后,李鹤衣还是拿起一串,张嘴咬了一小口。 段从澜语气隐隐带着期待:“味道如何?” 李鹤衣却回答不了了。 鱼肉入嘴的瞬间,一股不可名状的浓烈味道猛地偷袭了他的舌头,刺激的鱼腥味、血腥味和烟熏味杂糅混合在一起,三管齐下,直冲天灵盖。 李鹤衣手中的烤鱼掉到了地上,随后整个人也缓缓地倒了下去。 李鹤衣被鱼毒晕了。 第6章 白玉京 李鹤衣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一早。 睁眼后,脑子还晕乎乎的,像吃了十斤滇林的毒蕈菌。 叶乱在他耳边叨叨:“可算醒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快日上三竿了……” 昨夜李鹤衣突然晕倒,将云崖等人吓了一大跳,又是祛毒又是灌药,所有法子都用了个遍。 段从澜则守了一晚上,此时察觉他醒了,歉疚道:“对不住,李前辈…昨晚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死睡一夜的叶乱:“?” 什么叫疏忽了,然后发生这种事? 李鹤衣正望着洞顶的岩壁,有些惺忪茫然,听见这声音,眼睛才转动了下,看向段从澜。 ——随后意识到自己正枕靠在对方腿上。 第8章 他顿时清醒了,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蹭蹭地后退,结果动作太大,头一下撞到岩石,发出“咚!”一声沉重的闷响。 段从澜的表情有了变化,下意识起身:“阿……” 李鹤衣吃痛捂住脑袋,没听见他这一声,只忙道:“…你先站那儿别动!” 段从澜闻言停住了,站在原地,抿唇望着他。 李鹤衣最见不得人这样,匆匆挪开眼,又探视了一番体内。 虽没什么问题,但烤桂鱼那股阴狠歹毒的味道却仿佛还萦绕在舌尖,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可怖的经历,简直心有余悸,原本对段从澜刚放下一丁点的戒心全回来了,警惕全摆在脸上。 叶乱对情况大为不解:“等等,不是,你俩昨晚背着我干什么了?” 被一条鱼毒晕过去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李鹤衣绷着语气硬邦邦道:“没什么。” 还没什么?这一看就是有什么。 段从澜仿佛还想解释,山洞外却传来一阵人声,打断了两人间的僵持。 是出去探路的云山派弟子们回来了。 见李鹤衣醒了,众人都放下心来,云崖也高兴道:“李道友你醒的正好,我们找到出秘境的路了!” 队里有云岚和另一位阵修,要探出一个小秘境的阵眼并不难。只是位置离山麓稍远,得费些脚程。 三两下收拾好后,众人动身上路。 白天的秘境相对安全,桐花林里只有些一二阶的普通妖兽,看见他们便飞快地跑走了。气氛比昨日轻快多了,云崖等人一路上都有说有笑。 期间李鹤衣却一直离段从澜远远的,段从澜唤了几声,他反而走得更快了。段从澜只得安安静静跟着,甚至显得有几分乖顺。 出了桐花秘境后,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总算出来了!” “真不容易……” 云山派弟子振臂欢呼了一阵,李鹤衣拨开一片叶丛,望向山下。 山脚的岔道旁落着几间棚屋,茅草顶,竹围栏,是附近农户搭的茶水摊,供过路的行人和商旅纳凉补给的。 下了山,一行人在茶水摊暂作休息。摊主是一对夫妇,爽直健谈,见他们点的茶汤多,还送了些馍和馓子作佐茶的点心。 询问后才得知,此地已是汴中,离太奕楼所在的阗都城只有几百里路远,走个四五日大约就能到了。 其他人聊天探听时,李鹤衣坐在竹栏边的草垛上,抿了口茶水。 其实不算茶,而是乡野农田里常见的紫苏草,多用于解鱼蟹之腥,切碎了叶子也能煮水喝。入口偏辛,回味微涩,但比起某人烤焦的桂花鱼还是好接受多了。 想到这儿,李鹤衣又瞥向桌对面。 段从澜和他点了一样的茶,不过刚呷了一口,就拧起眉,似乎是觉得难以下咽。 李鹤衣盯着段从澜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喝不下去就算了,换别的。”随后转向摊主夫妇,道:“劳烦再上一碗,加些薄荷和姜片。” 段从澜稍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被原谅了,道:“多谢前辈。” 李鹤衣托着腮,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很快新茶便送了过来,段从澜又就着茶碗试了口,嘴角的弧度一下凝固了。 …… 味道更辛了。 “怎么不喝了?”李鹤衣刻意强调,“好歹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可别浪费。” 段从澜终于意识到被报复了,但也别无选择,只得顶着辛涩味硬生生将整碗茶喝了下去。最后舌头和喉咙被辣得快失去知觉,捂住嘴,匆匆丢下一句“失陪”便逃了出去。 得逞的李鹤衣心情终于舒畅了,连茶碗里的汤水都品出了一丝甘甜。 休整完,众人继续向北走,几日后终于上了大路。 离阗都城越近,路上的修士便越多。天上时不时就掠过御剑的飞影,各种浮舟画舫也从云间驶出,乘风而来,一路直往巍峨的仙京城门去。 “最远的那一艘是幽谷群芳处的……那艘蛇首的肯定是百蛊会的。” 云崖简直叹为观止:“还有那艘白玉珊瑚船,是瀛海青琅玕掌门的法宝,之前我在仙门大比上见过,这么近看还是头一回。” 其他人也惊叹:“不愧是琅玕仙洲,果然够气派。” 云岚点头:“看来这次竞争不小,各大仙门的修士都来了。” 李鹤衣则收敛目光,压低了箬笠的笠檐。 在这种地方容易撞见熟人,他身上还带着妖丹和叶乱的元神,气息虽不明显,但面对化神期的修士还是有暴露之险,行事得尽量小心些。 进城后,长街上果然车水马龙,各类商铺客店簇拥林立于两侧,处处一片繁华。 云崖等人逛得兴致高涨,李鹤衣缀在队伍后方,与他并行的段从澜却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晒脱水了似的,走路像飘魂。 李鹤衣:“走累了?” 段从澜叹气:“是饿得没力气了。” 李鹤衣感到诧异:“你不是前天才吃过东西吗。” 前天夜里段从澜又不知从哪儿猎来两只野兔,依旧是烤好了带回来的。据他说改良了口味,但有李鹤衣被毒晕的前例在先,众人畏之如虎,敬谢不敏。最后两只烤兔不知道被段从澜怎么处理的,应该是吃了。 说来也神奇,这人吃自己做的东西竟一点事没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毒者不自毒。 段从澜语气恹恹:“也不是人人都能辟谷的。” “你再忍会儿。”李鹤衣看向前方,“云岚托人提前找好了客栈,就快到了……” 他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拉住了。 回过头,见段从澜停在了一家点心铺的门口,似乎被吸引了注意。 前方的云岚发现他俩没跟上,回头唤喊:“李道友,怎么了?” 李鹤衣暗自挣了挣手,没挣动,掀起眼帘看向段从澜。后者相求道:“这是我头一回来阗都,前辈可否带我逛逛?” 李鹤衣面无表情:“你们瀛海人求人的方式,就是抓着对方的手不放?” 段从澜抓得更紧了:“我怕你又走了。” 两人如此相持了一会儿,最后是李鹤衣妥协了,先松了力气。 ……算了。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和一个老婆跑了的半瞎计较。 他朝云岚道:“你们先走,我陪他买些东西,一会儿便过来。” 云岚颔首应好,带着云崖等人往城东的坊市去了。这下只剩他两个人,段从澜似乎满意了,拉着李鹤衣进了铺子,问:“这卖的是什么?闻着好香。” 李鹤衣扫了眼,“枣泥糕和梨花糕。” “这个呢?” “酪酥。” “听着都不错。”段从澜侧头问他,“有你喜欢的吗?” 李鹤衣反问:“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不买吗。” 段从澜弯了弯眉:“不会。”随后转头道:“老板,所有的点心各包两盒。” 老板喜不自禁:“好嘞!” “……” 李鹤衣无话可说。 出了点心铺,段从澜先将一块芦苇叶包着的糕点递向他:“给,刚出屉的,闻着很新鲜。” 李鹤衣下意识拒绝:“我不……” 结果一转头,就被塞到嘴边的山药糕堵了个正着。 李鹤衣安静了,嚼了嚼,缓吞吞地咽了下去。 段从澜:“甜吗?” 李鹤衣:“…还行,不太甜。” 段从澜笑了起来。 两人逛了一路,李鹤衣也被段从澜投喂了一路,发现他多吃了两口梅花饼,段从澜还多买了两份。虽然李鹤衣对口腹之欲并不热衷,说没必要,但还是拗不过段从澜钱多爱买。 除了吃喝,阗都街上的玩乐商品也不少,和普通市井没什么两样。 段从澜大概没说谎,确实是第一次来阗都,连画扇和绢孩儿这类寻常玩具都觉得稀奇。不过也没稀奇太久,又被街边另一头的竹灯笼吸引了去。 “二位来得正巧,过两日就是华灯节,届时临江的廊桥河畔会有灯会,可比今日更热闹……” 卖竹笼的小贩热情介绍,但比起灯会,李鹤衣对哪片坊市售丹药灵器更感兴趣。段从澜却买了两盏竹篾编的锦鲤鱼灯,还分给他了一盏。 李鹤衣抱着灯,和傻不愣登的纸糊鱼头大眼瞪小眼,表情一言难尽。 好丑的鱼。 他质疑:“你真想把这些东西带进九重洲?” “好像是快拿不下了。”段从澜也感到为难,但很快又想到什么,舒展了眉头道:“我想起路上还有个东西没买,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就掉头走了,李鹤衣都来不及制止,无言片刻,只得在原地等候。 围观半天的叶乱阴阳怪气道:“哎,李仙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等到了汴中就把他撂在阗都城’,这是谁说的?” 李鹤衣不认账:“我没说过,少乱编排。” 第9章 叶乱哼哼:“有差吗?都一个意思。” 李鹤衣懒得同他瞎扯掰,一边啃饼一边等段从澜。 饼快吃完时,人群外一阵攘攘,街上的游人修士们纷纷退避让行,是太奕楼的仙卫来此巡逻了。 李鹤衣也后撤两步,将身形隐入巷口一堆杂柴木板后,无声地观察起情况。 这一队仙卫共十几人,大多穿着制式相同的月白色袍子,唯有为首的青年不一样。 此人眉目锐利张扬,头戴玉冠,身着锦衣劲靴,腰间佩象牙符牌与螭龙乌漆鞘的长剑,下曳一金穗,明显身份不凡。 李鹤衣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用,他压根记不起来。 旁边有路人好奇:“那是谁啊?” 另一人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那是太奕楼剑阁阁主的胞弟,王家二公子王珩算。你是哪个山沟里现挖出来土鳖,居然连他都不知道?” 土鳖二号李鹤衣也不知道。 不过太奕楼的剑阁阁主,他却非常熟悉。 叶乱也对上号了:“剑阁阁主?那不就是以前太奕楼的内门首席吗,在仙门大比上连你一剑都接不住的那个?” 之前在沙棠舟上,胡子男等散修聊天提起过这事,当时他还揶揄了两句。 “…都说了,只是谣传。”李鹤衣压低声音警告,“别讲话了,被人发现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叶乱不以为意:“一个元婴期的剑修而已,换做他哥倒还有可能……” 然而他话才到一半,那锦衣青年却身形一顿,蓦然回头,凌厉的目光掠过人群,直直扫向窄巷口。 叶乱噤了声,但为时已晚,锦衣青年已然快步朝这边逼近。 李鹤衣额角直跳,在心底将叶乱骂了一百遍,只得先向巷子深处退去。然而背后却兀然探出一只手,冷不防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句低语声贴着他耳畔响起:“敛息屏气。” “…让开!” 王珩算迅速破出层层人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窄巷口,一把将挡路的柴板尽数掀开。 然而巷中却空无一人,只阴影处残留着一缕微弱的灵气,冷冽又陌生,经风一吹,很快便散去了。 周围行人不明情况,窃窃私语起来。 王珩算盯着那片阴影,唇线平直,攥紧了腰间的剑。 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后,确认街上没有其余太奕楼仙卫的身影,李鹤衣才心神稍定。 他忍不住回头,问突然冒出的段从澜:“你刚才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从澜回答:“在你一门心思和魔修聊天的时候。” 李鹤衣觉得这话有些怪,但也没心思追究,他现在只想当场掐死叶乱,咬牙切齿道:“叫你别说话,你非要嘴碎。” 叶乱自知理亏,缩了缩元神:“谁知道那姓王的小子那么敏锐……” 李鹤衣将其毒打了一顿,并拧成了麻花。 等到他停手之后,段从澜才再次开口:“引来那人的或许并非魔气,而是你。” 李鹤衣一怔。 “…什么意思?” 段从澜转过头,唇边挂着笑,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他认得你。” 第7章 突遇(一) 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并且不知为何,从段从澜嘴里说出来时,明明头顶艳阳高照,李鹤衣却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姓王的人他自然认识,或者说,没有哪个海内修士会对王氏陌生——不光太奕楼的剑阁阁主姓王,护佑太奕楼上百年、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渡劫老祖也是姓王,其名望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但这个王珩算…李鹤衣的确记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 总之不会是上一届仙门大比,当时他只跟王珩算的胞兄交过手,也就是那位剑阁阁主。 真要认识,那只能是他失忆时期的事了。 李鹤衣眉心微动,想追问,段从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牵过他的手,将一个冰凉光滑的环状饰物扣到了他的手腕上。 是一只漆黑的墨玉镯子。 李鹤衣自幼练剑,掌心多是薄茧,手腕也并不纤细,腕骨处的肌肉甚至比常人更加坚实强韧。这墨玉镯却挑得正合适,是个条杆圆细的美人条,圈口大小恰到好处,李鹤衣戴上去有些晃,玄黑剔透的色泽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为莹润,质如凝脂一般。 “…这又是什么。” “芥子镯。之前路过一家玉石店时发现的,内宇不大,存些杂物正合适。” 说完,段从澜敲了敲玉镯表面,将刚买的东西全纳入其中,包括被拧成一节麻花的叶乱。 李鹤衣抬目看向他:“我是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段从澜道:“此地人多眼杂,你身上带着魔气始终有风险,用这镯子挡一挡也好。薄礼芹意,就当是我为之前的事赔罪了,还望前辈不要嫌弃。”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叫人挑不出毛病。 李鹤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放下了手,没有拒绝。 “多谢。”李鹤衣顿了下,“算我欠你一次人情,等从九重洲出来,我会再还你一份礼。” 芥子镯价值不菲,品阶再普通,没个几千枚灵石也拿不下来。李鹤衣手头上的钱只够自己做路资,想要回礼,只能进秘境后碰碰运气了。 想到这儿,他突然后悔起来。在桐花秘境里怎么就把胡子男的尸体一把火烧了?应该先搜身的,说不定还能多捡几个子儿。哪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嘴上给人画大饼,简直像不负责任的感情骗子。 段从澜听后却信了,欣然附和:“那我便等着了,前辈可要说话算话。” “……”李鹤衣心情复杂,“你就不怕我到时候直接卷了东西跑路?” 段从澜问:“你会吗?” 李鹤衣:“…不会。” 段从澜浅笑了下,“我也觉得你肯定不会。” 停顿片刻,又轻声和缓道:“不过就算你跑了,也不要紧。” 李鹤衣愣了下。 人来人往的巷口喧闹无比,但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时,却格外的清晰。 无端的,李鹤衣感到有些不自在,转移了话题:“逛得够久了,该去找云岚和云崖他们了。” 段从澜点头应好,调转了步向,随同他往城东去。 眼睛被布蒙住之后,视野几乎是黑的,完全看不清。想要探知外界,必须借助法宝仙器,或者外放神识。 但要感知李鹤衣所在的方向,则用不着这么麻烦。 甚至连眼睛、耳朵和手都用不上,因为不需要去看、去听、去碰。 跑了也没什么。 反正在哪儿都能找到。 去找云岚等人汇合的路上,李鹤衣又向段从澜提起了王珩算的事,譬如王珩算认识他的结论从何而来。段从澜只说是猜的,态度漫不经意,此外便问不出什么了。 实在古怪得很。 但李鹤衣隐约觉得段从澜没说错,王珩算估计真是他引来的。 倘若是叶乱暴露了魔气,那街上现在应该到处都是追缉盘查的太奕楼仙卫,不至于半个时辰过去了,城内还一点动静也没有。 之后再从别处打听吧。 思虑间,两人已经到了地方。 云岚托朋友找的店名叫楼外楼,李鹤衣原以为只是寻常客舍,到时才发现是一处富丽堂皇的正店酒阁。 酒楼外看已是十足奢丽,内里更别有一番洞天。碧瓦朱甍,雾阁云窗,长廊与飞桥层层相错,时有一两只家燕穿堂而过,停落在庭外的琼柳枝头,啄啄羽毛,偏头打量来往的生客。 李鹤衣疑心住一晚得花多少灵石,云山派原来这么有钱吗。 进了厅堂后,遍地宾客如云,一眼扫过去全是人。 段从澜转向一个方向:“那边。” 李鹤衣也顺势望去,果然在帐柜边看见了云岚与云崖。 但情况却不太妙,几人被另一群绮襦纨绔的世族修士围在帐柜边,似乎正处于对峙僵持中。 云岚沉声道:“几位道友,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这三间客房都是我们早就定好的,钱也付过了,你们现在横插一脚算什么。” “什么先来后到,楼上楼就从来没有过提前定房的说法,几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破落户,连价高者得之的规矩都不懂?”世族修士嗤笑,将一袋灵石抛向柜台,“他们给了多少,我出价三倍,今天这房我们要定了。” 云崖忍不住抢步上前:“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云岚呵斥:“云崖,别乱来!” “哟,还挺有脾气。”世族修士却满脸轻蔑,“两个筑基期带着一群炼气期,进了九重洲也只有给人垫脚的份。你们占着这客房也是浪费,依我之见,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李鹤衣抬步就要过去,却被拽住了手。 段从澜说:“先等等。” 接待的堂倌见调解不了局面,立马去叫了掌柜。不久后掌柜就到了,当着一众宾客的面,笑呵呵地将灵石袋推了回去。 第10章 世族修士双眼睖睁:“这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啊客官,这几位是咱楼外楼的贵客,客房也确实是订好了的,变动不得。”掌柜拱了拱手,“今日楼里已经满座了,客官还是移步别处瞧瞧吧。” 这话明晃晃的就是在赶人,世族修士们不可置信,觉得他完全是在胡扯:“贵客?谁的贵客,他们算哪门子的贵客!” 掌柜开口:“是……” 楼上遥遥飘来一道女声:“是我的贵客。” 听了这声音,在场修士纷纷一惊,循声抬头望去。只有李鹤衣眼皮抽了下,暗叫要遭,压下箬笠后退两步,朝身旁的段从澜低声道:“帮我挡一下。” 段从澜顺从地照做,语气却似笑非笑:“前辈又遇上熟人了?” 李鹤衣没空纠正这个又字,囫囵道:“…算是吧。” 阗都是太奕楼的地盘,李鹤衣早做好了会撞见熟人的准备,但怎么也没料到,这才进城第一天,就接连遇到了两位太奕楼的内门直系。 王珩算他没印象了,暂可不提。 眼下这位,绝对排得上他最不想遇见的熟人榜前两名。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翩然的倩影自二楼飞落,臂挽绫罗,如曳流丹飞彩。帐柜边的世族修士们见之齐齐色变,云岚却舒展了眉目,唤道:“曲阁主。” 世族修士们也磕巴了:“你是曲…曲……” 但才开个头,就被数道迎面袭来的长绫卷成了粽子,抡圆了往外一甩,破烂似的丢出了酒楼大门。 来人挥袖收了飞绫,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她吩咐:“下次再遇上这种闹事的泼皮无赖,不必多费口舌,叫护院一并扔出去,出了事算在我头上。” 掌柜与堂倌毕恭毕敬地应下,随后摆手疏散了周围议论纷纷的宾客。 待围观的人群都散去后,曲阁主才转向云岚几人,面露懊恼歉然之色,大概是在说“来晚了”“招待不周”之类的赔罪话。 这无疑是个遁跑的好机会,李鹤衣说:“先出去。” 然而他刚拉着段从澜走出两步路,眼尖的云崖一下看见了他俩,立马挥手招呼:“李道友,段道友!这边这边!” 霎时间,厅堂里众多目光齐刷刷全扫了过来,也包括正和云岚寒暄的曲阁主。 李鹤衣芒刺在背:“……” 段从澜悄声细语:“看来跑不了了。” 云崖这一嗓子直接断了两人的去路,李鹤衣再有不愿,也只能硬生生挪了回去。 云岚却没发现不对,见了他俩,莞然道:“两位来得刚巧,正好介绍一番。这位是太奕楼的乐阁阁主,十杰之一操千曲,李道友常在海内,想来应当有所耳闻。” 李鹤衣:“…的确。” 的确是巧。 来的路上云岚只说有个阗都朋友为他们找好了住处,谁能想到她这朋友竟然是操千曲。他岂止有所耳闻?都同称十杰了,自然是相互打过不少交道,熟得不能再熟了。 “什么十杰?昆仑无极天一倒,六派十杰都该叫五派八杰了。” 操千曲付之一哂,不知是嘲弄还是唏嘘,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不合适,她又收敛了神色,道:“算了,先不说这个。这两位就是你在传音中所说的救命恩人?” 云岚点头,一旁的云崖更是眉飞色舞:“路上若不是有他二人在,我们指不定还得折腾多久。尤其是李道友,身无寸铁也能将那些歹人打得落花流水,拎着我跑时简直跟飞一样快,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厉害的散修!” 恩将仇报了! 李鹤衣只想一把掐住云崖的嘴,让他赶紧打住,嘴下留情,放自己一条生路。 可惜为时已晚,操千曲听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姓李……散修?” 她目光落在李鹤衣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金丹期的剑修,相貌平庸普通,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之处。方才要不是云崖喊了一声,她险些没注意到楼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因为实在太不起眼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表象。 李鹤衣察觉一股带着元婴威压的神识探向了他。 在场其他人却毫无反应,都言笑如常,这威压是单单冲着他来的,是操千曲在测探他的深浅。 若是他主动挡了,必定会被同他交过手的操千曲认出来;可若是他不挡,立马就会暴露体内的妖丹。 李鹤衣按住手腕处的墨玉镯,脸色有些沉凝。 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时,突然见操千曲面露吃痛之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倒退了半步。原本迫近的神识威压也瞬间烟消云散,一时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不少。 随后李鹤衣眼前一晃,是段从澜侧身挡在了他跟前。 李鹤衣微怔,听见段从澜道:“看够了吗。” 第8章 突遇(二) 变故来得突然,云崖等人纷纷一愣,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云岚忙扶住操千曲,问:“这是怎么了?” “无碍…是我唐突冒犯了。”遭到神识反噬的操千曲很快定神,如无其事地笑了笑,“不过听了云崖的话,倒叫我记起一位朋友来,同李道友一样,也是个颇为厉害的剑修。” 她停了片刻,又叹气:“……可惜。” 李鹤衣不想再听,放下袖口拢住镯子,道:“既然没别的事情,我和段从澜就先走了。” 云崖不解:“两位要去哪儿?” 段从澜:“自然是去找别的住处。” 云崖:“啊?可是这客房都订好了,而且天也快黑了……” 操千曲也颦起秀眉:“最近城里涌进不少人,有空房的客栈可不好找。我这楼外楼虽不是阗都城里最好的店,但也绝不算差。你们对云岚有恩,餐食房费我便替她免了,何必再去外面折腾?” “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何来有恩一说。”李鹤衣丝毫不为所动,“阁主美意我等可承担不起,时候不早,恕我二人不能奉陪,告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不好再挽留,只好行礼送别。 两人走后,操千曲哼笑:“脾性倒是不小。天底下的剑修还真就一个样,要么是呆子,要么是死倔骨头,要么又呆又倔。” 云崖举手提醒:“曲阁主,我也是剑修。” 操千曲:“哦,忘了。金丹以下的不叫剑修,叫略懂剑法的学徒。” 云崖:“……” 怎么还有修为歧视! 云岚询问:“方才阁主为何出手试探,难道李道友身上有什么不对?” “可能有,但我没探出来,被他身边那人挡下了。”操千曲顿了下,“我只是想到了李暻。” 云岚一怔:“你是说无极天的那位……?” “一晃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操千曲轻抚长绫上的锦绣团花,缓声回忆道,“当年无极天掌门渡劫飞升失败,滔天的雷劫将整个门派夷为平地,昆仑也在一夜之间为暴雪罡风所封,无人敢近。” 提起此事,云山派众人也一时默然。 那场雷劫来得震天动地,亘古未有,令整个修真界为之骇然,其余威时至今日仍盘桓在世人头顶。昆仑山从此长雪不绝,霜天万里,闭如寒棺。 风雪掩去了一切,李鹤衣至此也下落不明。 “许多人都以为他身消道陨了,我却从来不信。” 操千曲自言自语说:“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受旁人雷劫波及而死?当真可笑。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我一个,想找到他的人更不知凡几,不是为了他的六出剑法,就是为了他这个人。” 云崖修剑道,对李暻这位曾经的仙门剑魁自然十分神往,忍不住问:“听曲阁主的意思,您与那位鹤衣前辈应是很相熟的朋友了?” 操千曲:“那是自然,我还跟他同台竞争过‘六派第一美人’的名号呢。” “……”云崖:“啊?” 说到这个,操千曲就有些幽怨:“一票之差啊,真是气煞我也。” 当时她不仅对全体太奕楼弟子威逼利诱,要挟他们把票都投给自己,不投就揍人,还去找了在剑门关的闺中密友萧瑟偷偷拉票。如此汇集两派之力,没想到最后还是败给了李鹤衣。比武比不过就算了,竟然连脸也比不过,简直岂有此理。 操千曲疑心他们之间出了个叛徒,不过她找了几十年,一直没找出是谁。 现在李鹤衣不见了,她这个第一美人当得毫无悬念,好没意思。 云岚有些失语,扶额道:“所以您是怀疑李道友的来历?” “也许是我多心了。”操千曲环臂于胸前,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道,“如果真是李暻,吃我一记下马威,出了门就该把我这楼给劈了,哪还轮得到别人替他出头。” 云岚等人再次:“……” 操千曲话锋一转:“反倒是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有些问题。” 云崖愣住:“段道友?他又怎么了?” 第11章 “不好说,这人的境界连我也看不透,但直觉上很危险。”操千曲凝声告诫几人,“日后若是再遇上了,最好离他远些。” 离开楼外楼后,李鹤衣两人费了番功夫才找到一家有空房的客栈。 付钱时还出了点岔子,阗都城的店铺大多是修士开的,收钱自然也是收灵石。李鹤衣身上的灵石只够付一间房,只能转头看向段从澜。 段从澜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拎着抖了抖。 随后抖出了零个灵石。 两个人和掌柜大眼瞪小眼。 “……”李鹤衣小声问,“这就没有了?” 段从澜:“嗯…应该是没了。” 李鹤衣不敢相信:“你该不会把钱全拿来买镯子了吧?” 段从澜也有些困惑:“钱不就是用来买东西的吗?” “……” 李鹤衣说不出话,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外头天都黑了,更夫都在提着铜锣巡街报时了,再找别的住处也不方便。跟一群陌生男女躺一楼的大通铺更不可能,味道太冲,还不如睡野外。李鹤衣只得先付了钱,两个人挤一间房。 考虑到一路上段从澜表现得四体不勤,比他还要骄生惯养,床自然让给段从澜睡,李鹤衣则靠着椅子将就了一晚。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他本以为会睡不好,没想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一股沉重的困意与疲倦感就涌了上来。 烛灯被吹熄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唯有银蒙蒙的月光。 段从澜唤道:“李前辈?”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唤了声:“李鹤衣?” 依旧没回应。 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段从澜起身站了起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窄,蜿蜒地爬向屋子另一侧的李鹤衣,最后将他整个人笼罩裹缠。 段从澜挂在李鹤衣身上,轻声叹气:“阿暻,我实在太饿了。” 无梦的一夜。 次日辰时,日光从木窗户落进来,洒在李鹤衣脸上,晃得他眼睛疼,抬臂挡了下,惺忪地撑开眼。 他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身上还搭着一件外衣。 段从澜不知去了哪儿,屋里没人,只有楼下的街市远远传来喧闹的人声。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舒服,李鹤衣甚至有点不想起床,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梭下地。拾掇完自己后,又在桌上发现了一张木片。 木片上是几个鬼画桃符一般的字,像是用锐器刻的,歪七八扭。李鹤衣左看右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字形。 [去觅食 不用等] 下方还画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图案,大小眼,长长的一条,尾巴似乎还断了,搞不懂是蚯蚓蜈蚣还是蛇。 总之应该是段从澜留的。 李鹤衣觉得奇怪,这人怎么又出门觅食,他们昨天逛街不是还买了不少糕点吗。但仔细一想,期间段从澜好像光顾着投喂他了,自己却几乎没动口。 除了木片,桌上还放着个檀木匣子,掂了掂,很有些分量。 李鹤衣狐疑地打开木匣,乍泄的珠光瞬间晃瞎了他的眼—— 里面竟然全装的是螺钿首饰,钗环簪钏,什么都有,下面还铺着厚厚一层红珊瑚和珍珠,满匣子流光溢彩。 李鹤衣看呆了,赶忙把木匣放下,匆匆将芥子镯里的叶乱揪了出来。 叶乱出来后抱怨:“总算记起我来了?里头黑得要死,我都快被憋死了。” 李鹤衣催促:“你先看看这个。” 看见匣子里的珠宝,叶乱也被狠狠惊了一下。 “嚯,这么阔气,金仙蝶贝和绿宝螺做的螺钿簪子,这个珊瑚就更奇了,是琅玕仙洲独有的凤凰血,看这纹理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变异珍品,还有这些珠子……” 叶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跟报菜名似的,砸得李鹤衣头晕。 他忍不住道:“…不会全是鲛人泪吧?” “那倒不至于,只是普通的白玉珍珠,不过成色极好,一斛下来也得上万灵石了。”叶乱啧啧两声,“不得了,真是不得了,段从澜这是把老婆本都托给你了?” 闻言,李鹤衣更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啪地一声关上了木匣。 他的灵石虽然被房费掏空了,但也没窘迫到身无分文的地步。段从澜出身琅玕岛,估计习惯了奢侈,花钱没个把门,这老婆本还是留给他自己吧,免得道侣还没找到,人先变成穷光蛋了。 况且他已经欠了段从澜一只芥子镯,再动用这些,更要还不起了。 李鹤衣收好宝匣,准备等段从澜回来再还。 之后他又清算了下自己的家底,找些好变卖的丹药法器。过程中,一枚羊脂玉佩从某个荷包口滑落而出,好在他眼疾手快抓了个正着,低头瞥视一眼,表情微怔。 玉佩上镂空雕着一只白鹤,喙衔红梅,引颈展翅而飞。 叶乱吹哨:“这玉佩品相挺不错,李仙师你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呢?” 李鹤衣盯着玉佩看了许久,隐约有了印象:“这是我十五岁束发为髻时,大师兄送的生辰礼。” “你师兄?那既不是……”叶乱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不合适,硬生生将字眼咽了下去,讪讪地改口,“哦…那还是留着吧,当个念想也挺好。” 李鹤衣问他:“这个值多少。” 叶乱脱口而出:“少说也得两万……等等,这你都要卖?” 李鹤衣却不怎么避讳,揣好了玉佩道:“人都死了,还留着干什么。” 念想都是虚的,换成灵石更实在。 半个月后九重洲才开放,为了这期间不和段从澜一起睡大街,只能对不住大师兄了。 客栈外就是坊市,李鹤衣就近找了间当铺,将玉佩抵押了出去,换得两大匣灵石,这下总算有了点逛街的底气。 出来之后,他买了些日杂物资,没想到半路上又遇到了云崖。 他正在和街边小贩讨价还价,看见李鹤衣后,先是一愣,随后惊喜:“李道友!这么巧,你也是来采买的?” 李鹤衣对云崖没太多恶感,这人虽然嘴快,昨天差点让他当众暴露身份,但心眼不算坏,因此遇上了他也愿意多说两句。 李鹤衣点头问:“你买什么?” “疗伤的丹药,喏。”云崖拿出几个瓷瓶,“这不是快进秘境了吗,岚师姐让我多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提到云岚,他才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的脸色紧张起来,左顾右看:“段道友呢,不会也在这附近吧?” 李鹤衣抬起眼帘:“他没跟我来,怎么了?” 听见段从澜不在,云崖似乎松了口气,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有点怵他。来阗都的路上,段道友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一直冷冰冰的,好像脾气不太好。” 李鹤衣诧然:“有吗?” “不过他对你倒是很亲近。”云崖犹豫了下,问:“冒昧多问一句,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 第9章 疑是故人来(一) 什么关系? 他和段从澜看上去能有什么关系。 李鹤衣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答:“我与他都要去九重洲,恰好同路。” 云崖:“只是同路吗?我还以为……”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至少也该是朋友。”云崖生硬笨拙地岔开话头,“李道友你还有什么要买的?不若咱俩一块儿,我之前跟着师姐来过阗都几回,对城里还算熟,你要去哪儿,我来带路。” 云崖这样子明显藏着事,但李鹤衣不在意,同意了。 他正好想打听些东西。 有人带路,采买快了许多,两个时辰过去,李鹤衣就将芥子镯塞了个七七八八。原住民叶乱被各种什物挤成扁扁的一条,怒而抗议,惨遭前者无情镇压。 走得累了,两人又找了处临街的茶馆休息。 闲聊时,李鹤衣有意无意提起太奕楼。云崖对他没戒心,什么话都接,连云岚与操千曲怎么认识的也说了出来。 大概是云山派与剑门关邻近,两派多有往来,云岚先结识了剑门关长老萧瑟,之后才遇见操千曲。三人皆通乐律,因此一拍即合。 “…曲阁主还说,吹拉弹唱就差个唱的,于是去找了幽谷群芳处的蒲大夫。”云崖嘀咕道,“可惜蒲大夫不会唱,这次她又准备找瀛海青琅玕的海姬仙子,也不知结果如何。” 叶乱很吃惊:“原来你们名门正派的日子也能过得这般精彩,我还以为只会苦修。” 李鹤衣无力品评。 他干脆切入了正题:“那剑阁阁主王珩策呢,你可曾见过?” 云崖点头:“见过,不过也就两次,一次仙门大比,还有一次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王二公子意外失踪,他派了许多人去找,闹得挺大,甚至还惊动了老祖王真人。” 王二公子,那便是王珩算了。 第12章 李鹤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失踪?” “对,据说是在江南一带的秘境里走失了,一年后才找到。”云崖道,“我还听说,王二公子回了门派后性格大变,原本怠于修行,之后却开始闭关苦练,十年间就从筑基一路升至了元婴。这天赋,较之当年的十杰也毫不逊色。” “改过自新,这不是好事吗。” “我也这么想。可又有传闻说,王二公子是在外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太奕楼弟子对此事讳莫如深,个中缘由,也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了。” 十几年前,失忆的时间也对得上。 而李鹤衣也依稀记得自己去过江南,只是忘了是去干什么。 他正猜测是不是在那时遇见了王珩算,却见云崖又凑近了些,语气神秘道:“其实,坊间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 李鹤衣抿了口茶,“什么说法?” 云崖严肃道:“王二公子是受了情伤。” “……咳咳咳!” 李鹤衣被水哽了个正着,捂住嘴呛咳不止,叶乱精神却为之一振:“哦!仙门秘辛。” 李鹤衣震惊而艰难道:“…情伤?” 云崖:“不错!据传那王二公子在秘境中遇险失踪后,被一位路过的散仙所救。那散仙人美心善,疗伤几月,两人便互生情愫。本欲结为良缘,岂料太奕楼弟子却在此时找上门来,要带王二公子回去……” 叶乱懂了:“接下来该是要棒打鸳鸯了。” 李鹤衣:“……” 云崖已经说得沉浸其中了,完全没发现李鹤衣乍青乍白又乍红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王二公子自然不从,他兄长却以二人身份有别为由,将人强押回太奕楼,以此断了这段姻缘。从此,王二公子便耿耿于怀,潜心苦修,韬光养晦,势必夺回失去的一切!” 叶乱拍案叫绝:“好!” 李鹤衣听不下去了:“这是谁传的?未免也太荒唐了。” “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云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翻了翻,“听着是荒唐,但仔细一想,首尾因果竟都对得上,说不定确有此事呢?” 李鹤衣眉心一阵抽抽,怎么按都按不平。 …他真是傻了,居然会信这种东西。 两人光顾着聊天,忘了时辰,出茶馆时已接近傍晚。 云崖的佩剑磨损了,得送去兵器行修铸。而李鹤衣只差易容丹没买了,便让他帮忙指了个方向,自己循着路过去找。 兵器行与丹坊只隔了两条街,放在平时,走过去花不了太长时间。 但今日阗都的街头比他们刚进城时还要热闹,到处熙熙攘攘,张灯结彩。看着头顶悬着的一排排竹灯笼,李鹤衣才记起那卖鱼灯的商贩说的话,马上要到华灯节了。 他继而又想到了买鱼灯的段从澜。 也不知这人眼下在哪儿,回客栈没有。 正走神,又听叶乱问:“李仙师,你觉得那传闻里救了王珩算的散仙可能是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鹤衣面无表情:“不可能。” “我倒觉得极有可能。”叶乱仔细剖释起来,“路上我就发现一件事,你好像很喜欢救人——来汴中前的半个月,你就接连救了几个散修、一只野猫、客栈的伙计、姓段那小子以及云岚云崖……哦,差点忘了,还有我这个魔修。要是你遇见了遇险重伤的王珩算,想必也得大发善心,顺路就把人救了。我说得不错吧?” 李鹤衣静了片刻。 他好像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无极天陨灭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李鹤衣都隐居于深山,由于无所事事,便开始收留救治山里的妖兽,后来发展为救人。他一度以此消遣作乐,甚至还惹上了不少麻烦。 现如今,他这毛病已改得差不多了,只是还留着一点顺手帮忙的习惯。 “那又如何?”李鹤衣神情不属,“说到底不过是坊间的闲言碎语,根本不足为据。” 他与王珩算是否认识、有何纠葛,也不算十分要紧的事。 与其为了几句不知真假的传言前思后想,不如等拿到三珠树的果实恢复了记忆后再说,免得多费心力。 叶乱自然也不信传言,只是单纯想揶揄两句。 他还想说话,李鹤衣脸上却触及一缕冰凉的水意,抬头望去,天上阴云密布,很快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叶乱纳闷:“又下雨?这汴中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李鹤衣也不由蹙眉,趁着雨还没下大,更加快了脚步。 他身上最后一颗易容丹是在进城时吃的,算算时间,明天就得失效了,再耽误不得。 雨来得突然,街上行人们也脚步匆匆,各自找地方避雨。 离丹坊只剩一条街时,李鹤衣刚拐过巷口,眼前却忽然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在跌倒前才堪堪扶住了墙。 叶乱见状疑问:“怎么了?” 李鹤衣嘴唇翕动:“我……” 但刚开口,一股没由来的渴意就从嗓子眼冒了出来。明明他方才还和云崖喝了不少茶,眼下却感觉喉咙干涩无比,甚至有些火辣辣地发痛,想多挤出两个字都困难。 李鹤衣说不出话,只好摇摇头,揉捏起眉心。 好在眩晕感很快过去了,他这才放下手,余光无意间晃过了手背,又顿然一滞。 李鹤衣的手骨节分明,皮肉皙白细腻,下方隐隐伏着几条黛色的筋络,瞧着漂亮又有力。 唯有虎口处不同,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小片细鳞。 银色的鳞片,边缘微微泛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鹤衣的脑子有一瞬间完全空白。 然而再一眨眼,那细鳞却又不见了,手背上光洁一片,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他一动不能动地僵在原地,浑身冷透了,分不清是被雨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鹤衣?李鹤衣!” 直到叶乱叫了第三遍,李鹤衣才回神,听见他喊:“易容……没了!” 李鹤衣还没彻底从怔忡的情绪中缓过劲来,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胡乱地摸了摸脸,立刻变了表情,二话不说直接奔向丹坊。 中途被急着躲雨的路人撞了个正着,对方正要破口大骂,结果看清他的模样后,声音一下卡在了喉咙里,呆呆道:“你,你……” 李鹤衣却不敢耽误,压低箬笠挡住眉心的朱砂痣,绕开这人后快步走开。 易容丹失效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原因,连叶乱都似乎被惊得不轻:“原来你长这样,我算是明白了……” 李鹤衣也不懂他明白了什么,哑声道:“…闭嘴!” 眼见着不远处就是丹坊,前方却迎面走来一队太奕楼的仙卫,脚步仓促纷乱,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李鹤衣低声骂了句,将叶乱塞回芥子镯,自己则旋身闪进了路边的小巷内。 十几个仙卫匆匆跑过时,李鹤衣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魔修…杀了……不止一个……” “…不能让他跑了!” 看来阗都城内也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太平。 不过这就不是他现在该挂心的事了。 确认仙卫们彻底离开后,李鹤衣才稍稍抒了口气。 刚要走出巷子,他却察觉到不对,旋即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近乎低喃的呼唤:“……李鹤衣?” 第10章 疑是故人来(二) 李鹤衣刚迈开的步子停住了,定定地站在原地。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他如受当头一棒,众多繁乱而陈杂的记忆涌入脑中,甚至不需要回头,就已经知晓了来人是谁。 ——王珩算。 “…真的是你。” 王珩算语气放得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一般,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李鹤衣。 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按捺下内心翻腾的情绪,有些生涩地开口:“那天在街上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怎么突然来汴中了,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李鹤衣不做声。 王珩算受不了这样的冷待,向前一步道:“是不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李鹤衣突然拔腿便跑!王珩算一愣,立刻追了上去。快到巷口时,李鹤衣掐准机会,一记劈掌打翻了旁边的杂具木板,将后方的王珩算噼里啪啦砸了一身,伤害不高,却实实在在绊住了手脚。 “你等等!” 王珩算一边喊一边掀开乱七八糟的木板,但刚出巷口,又被旁边铺子跑出来的店家和伙计拦住了去路。 店家气势汹汹:“嘿,撞坏了我家的东西还想跑,看我不……王、王二公子?!” 王珩算却没空跟他们周旋,迅速环顾四周,看见了李鹤衣的背影,立刻推开几人跟跑过去。 阗都设有特殊的上古阵法,禁用轻功。王珩算对城内地形又比李鹤衣更熟悉,按理而言,很快就能将人追上。但李鹤衣实在太会跑,动作迅敏矫捷,游鱼一样在闾巷之间穿行。每当他快要追上时,总会被李鹤衣借着雨天湿滑和路人经过的机会甩脱,追了半天,竟然连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第13章 眼看着就要追丢了,王珩算直接喝道:“少阳!” 他腰间的螭龙乌漆剑震鸣一声,竟自发出鞘,雪亮的寒光噌一声破空飞出,直掠向前方的李鹤衣! 然而只剩几尺之距时,李鹤衣侧头厉斥:“滚!” 少阳剑立马刹住了前冲的势头,原地调转剑尖,逃也似的飞了回去,眨眼之间归鞘装死。 王珩算气结,怒拍剑鞘痛骂:“你这没出息的废物!” 少阳剑委屈不可言,只能嗡嗡两声。 这死怂的窝囊剑是没指望了,只能靠自己。王珩算低念咒诀,几道绳索般的流光飞向李鹤衣,却被后者闪身一一躲过。他不死心,翻手又掐了几个诀术,近百张云罗虹索尽数倾出,总算缠中了李鹤衣的手腕。 云罗虹索乃是灵气凝实之物,轻盈而虚无,李鹤衣挣了半天也挣不断,脸色彻底敛了下来。 …真是没完没了。 “你怎么总是见了我就跑。”王珩算眉峰拧聚,“之前分别时我们就说清了,我不会再纠缠你,但这么多年不见,你连心平气和谈一谈的机会也不给我了吗?” 李鹤衣拽着手腕上的虹索,讥讽:“这叫不纠缠?” 王珩算一哽,目光飘忽了下,却也没松开虹索,道:“若是你一开始没跑,又何至于此。” 李鹤衣回以冷漠的乜视。 借此机会,王珩算才好好将他端量了一番。 但越是端量,脸色便越不好看,到最后几乎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怎么会折腾成这副样子?还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那个人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说到后面,王珩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居然就放任你这样不管,他是死了吗!” 李鹤衣无动于衷:“你在说谁。” 王珩算一怔。 他说的还能是谁,李鹤衣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看李鹤衣的表情毫无波澜,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王珩算不免想到一种极好的猜测:难不成那人真的死了? 真是苍天有眼! 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面上却不显,反而端正了神色和仪态,负手矜庄道:“无论如何,先跟我回太奕楼再说,这雨快下大了,你小心受凉染上风寒。” 李鹤衣却不动,王珩算没办法,只好朝他走去。临近时,两人头顶的青瓦屋檐却轰然崩塌,众多瓦砾与碎木如流瀑一般倾泻而下!饶是王珩算反应快,及时支起了剑气屏障,也难免被激起的沙尘迷住了眼睛,一时呛咳不住。 待到烟尘渐渐散去后,王珩算表情微变。 ——李鹤衣又跑不见了。 所幸的是云罗虹索还没断,他循着虹索的指向快步流星地出了巷子,结果一拐弯,迎面撞上个撑伞的人。对方身形丝毫未动,王珩算却被撞得一个趔趄,捂住生疼的额头叱责:“没长眼睛吗!走路不会看?” 对方语气淡淡地道歉:“没看见,对不住了。” 这是什么态度?除了李鹤衣,旁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跟他讲话。王珩算正想发作,见这人眼上蒙着黑布,还真是个看不见路的瞎子,火气又去了一半。 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追人,于是他不再追究,只离开前多看了这人两眼,觉得似乎有点眼熟,但也没时间多想,继续去寻李鹤衣了。 云罗虹索七拐八拐进了几个巷子,走势也越来越刁钻,一会儿飞上房檐,一会儿窜过墙隙。直到最后导向一处死路,遁进一堆废弃的箩筐内,王珩算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李鹤衣?” 杂乱的箩筐动了动,下方冒出一个湿漉漉的猫脑袋,朝他“喵”了一声。 虹索的另一端就系在猫尾巴上,正晃悠悠地摇来曳去。 ……被骗了! 王珩算气得咬牙切齿,立刻放出神识四下搜索,试图找到一丁点李鹤衣残留的气息,但一无所获。不多时,巷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太奕楼的仙卫寻了过来。 看见他后,众人宛如看见救星:“二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南坊出事了,死了不少人,阁主唤您立刻回去!” 王珩算攥紧了拳头,手背上暴起虬结的青筋。 到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挥手撤去了云罗虹索,冷着脸沉声道:“走。” 夜幕低垂,天江平阔,阗都的长街瘦巷都笼罩在细密的雨雾中,楼宇屋舍影影绰绰。 从丹坊出来后,段从澜在街边碰见了一边骂老天一边收货摊的商贩。这次他学聪明了,讲了价,又买了两盏花灯。 等他提着花灯到江边时,这里几乎没几个人影了。因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本该繁华热闹的灯会泡了汤,江面上只散着几盏孤零零的河灯,被雨打得漂零不定,忽明忽暗,如同断了梗的死萍。 河畔的廊桥上也冷清无人,只桥栏边倚坐了一道人影,枕着不休不绝的雨声。 段从澜收伞走近了,那人才微微有了动作,掀起披罩在头顶的外衣,露出一张脸来。 李鹤衣浑身都被淋湿了,凌乱的乌发一丝一缕地贴着皮肤,脸也是苍白的,衬得眉心那一点砂痣分外惹眼,红艳又靡丽,像渗出的血珠,轻轻一碰就会滴落下来。 他没什么力气地问:“买到了吗?” 段从澜将一个瓷瓶交给他,李鹤衣这才有了点精神,取瓶中的易容丹吃了下去。片刻后,他清丽的眉目就仿佛褪了色,变得平平无奇,又重回一介不起眼的无名散修了。 李鹤衣摸了摸脸,顿觉安心不少,松了口气。 段从澜放了个涤尘诀,他身上总算不冷了,由衷道:“多谢。” “你我间不必言谢。”段从澜坐下后才询问,“怎么这样不小心,差点又让人发现。” 李鹤衣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裹了裹,蔫蔫道:“我也没想到……这一觉居然睡了两天。” 所以不是易容丹出了岔子,而是他算错了时间——怪不得街上人多,原来今天就是华灯节当日。连这种错都能犯,他最近真是过得太安逸,整个人都懈怠了。 段从澜面有愧色:“也怪我,昨日就该叫醒你的。” 李鹤衣摇摇头:“这与你无关。” 今天要不是段从澜路过救场,他估计真得被带回太奕楼,到时候事情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段从澜似不经意地问:“那个叫王珩算的人,为什么会缠着你不放?” 李鹤衣静了下,答:“和你之前说的一样,他跟我的确认识。” 段从澜:“可是你之前分明没认出他。” 李鹤衣心中踟蹰片刻,还是选择了如实坦白:“我失忆了。” 段从澜表情果然有了变化,语气略显疑惑:“失忆?” 李鹤衣简单交代了一番自己与叶乱相遇的过程。 “…总之,除了几十年前的经历,近些年的我都不太记得清了,也包括王珩算。”他神情有些复杂,“直到刚去买丹药的路上又撞见他,这才记起来一些事。” 开端和云崖所说的坊间传闻相差无几。 李鹤衣去江南采药时,捡到了重伤的王珩算,便拖回家中救治。 这小子一开始以为他别有所图,又提防又抗拒,药都打翻了好几碗。但李鹤衣救过不少更难沟通的妖兽,也习惯了,不甚在意地受着,换了一碗更苦更辣更酸的药。 时间长了,王珩算的态度才渐渐软化下来。一面对着他辛苦建的竹屋嫌破喊烂,一面扭扭捏捏地帮着打理菜圃,问李鹤衣以后什么打算,难道就这么在山沟里过一辈子吗。 李鹤衣无所谓,说:“随便。一个人过也是过,两个人过也是过。” 王珩算蹲在篱笆边,手里还绞着一朵被折腾得快要死掉的牵牛花,直直地望着他,眼睛很亮。 “真的?” “嗯。” 半年后,王珩算彻底痊愈了,并向李鹤衣坦白身世,要带他一起走。 李鹤衣将人拒之门外。 王珩算无法接受,争吵和纠缠持续了数月,李鹤衣连搬了好几个地方,都被寻上了门。最后他觉得烦了,干脆主动去找了太奕楼的人。 王珩算被强行打晕后押回了门派,李鹤衣损失了一截被硬生生拽断的袖子,日子总算清净了。 一些细节李鹤衣没说,只三两句话概括了来龙去脉:救人、分歧和散伙。 他皱眉道:“后来他好像也找过我几次,人正常了点,应该是想通了……今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段从澜声音有些冷:“他说什么了?” 李鹤衣没发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 段从澜无声看了他半晌,随后笑起来:“原来如此。” 李鹤衣却不懂怎么就原来如此了,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他又道:“其实我也有一问。” 段从澜好脾气地等着:“什么。” 第14章 “段从澜。”李鹤衣看着他,有些不确定,“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见过面?” 第11章 疑是故人来(三) 我们是不是见过? 问出这句话时,李鹤衣留心着段从澜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端倪。 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倘若段从澜问他为何这么想,便说是猜的,或者直觉。 这不算撒谎,最开始听见段从澜的名字时,李鹤衣就觉得有些熟悉,而这种熟悉感不久前又出现过一次——进阗都城的第一天,他在街上撞见王珩算的时候。 李鹤衣遗失了十几年的记忆,忘掉的人和事太多太杂,必然不止一个王珩算。 那段从澜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廊桥陷入一阵凝滞的寂静,檐外的夜雨声也似乎缓了下来,像某种低低切切的私语。 李鹤衣等了许久,久到快要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段从澜终于开了口,道:“是啊。” 他承认得干脆,态度这么直接,反倒令李鹤衣措手不及。 李鹤衣不由追问:“何时何地?” “就近些年的事,也在江南,算算时间……应当就在你送走王珩算不久之后。” 段从澜倚靠着桥栏,抬手往桥外探了探,莞尔:“这雨差不多快停了,出去吧,我们边走边说。” 河畔灯火阑珊,人影散乱。 渡头的船工大多也都去歇息了,岸边只横着十几艘空船,两人经过长堤,寻了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放河灯。 “…那时我得知了一点关于道侣去向的消息,寻他的途中遭遇魔修围猎,弄得一身伤,几乎快死了,还昏迷掉进了河里。” 段从澜支腿坐在堤边,将点着的荷灯放入水中,说:“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屋里,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还都上了药。” 这桥段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李鹤衣表情微妙:“是我救了你?” 段从澜点头:“不错。你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治好了我的伤,不过没留我多久就走了。所以在天水湾时,一听见你的声音,我就认出是你了。” 是这样吗?李鹤衣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但和王珩算的情况不一样,他是真对段从澜毫无印象,连半点能佐证的残留记忆都翻不出来。 李鹤衣默了下,道:“…我竟都忘了。” 段从澜噙笑:“无妨,我不介意。” 照此说法,许多事倒也都解释得通了——比如段从澜从一开始就莫名亲近熟稔的态度,还有说王珩算可能认识他的猜测。 但李鹤衣仍觉得有些不对。 他问:“既然你那时就认出了我,那为什么不早说?” “我只以为你是一时没记起我,便没有提起,却未曾想到背后会是这种缘故。”段从澜看向李鹤衣手上的镯子,神色有些冷,“如此说来,这一切都要怪这个姓叶的魔修了。此人害得你坠入弱水,记忆全无,还留着他的命做什么,不怕他将来恩将仇报吗?” 魔修虽也是人,但大多作恶多端,风评不比鬼怪妖兽好多少。落到诸如操千曲与王珩算这类名门出身的修士手中,早便诛之而后快了,李鹤衣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违正派之则。 “他若是想,早趁我在秘境最虚弱时夺舍了。”李鹤衣屈膝蹲下,也将荷灯放了出去,平静道,“既然他良知尚存,我也发发善心,左右不过是多带个人进九重洲,费不了什么事。” 段从澜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冷不丁问:“你对谁都是如此吗?” 李鹤衣想了想,如实答:“那倒也没有,比如丑的,我一般就不会管。” 段从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低下头,闷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乱颤,根本停不下来。 李鹤衣就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连平时那副温良得体的样子也端不住了,很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救人不图钱、不图利,就图自己乐意,那总得捡个好看点的吧,捡个丑的还乐什么?勒索吗?因此他救了胡子男后还后悔了一阵子。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趣事。”段从澜终于止住了笑,摇摇头,心情颇好地问:“前辈许了什么愿?” 李鹤衣头一回放荷灯,疑问:“什么许愿?” 段从澜说:“‘放灯祈愿,百灵百验。一只一帆风顺,无往不利;两只芙蓉并蒂,好事成双’——卖灯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鹤衣心道唬人的幌子而已,没什么可信的。但见他是真心实意在问,便临时许了一个:“望此行顺利,找到三珠树后成功恢复记忆。” 顿了下,又问:“你呢?” 段从澜答:“但愿天遂人意,令你早日心想事成。” 李鹤衣怔住,说:“你不是在找你的道侣吗?” 段从澜轻笑了声道:“感情之事,老天可帮不了我,还不如求些更实在的,至少对你有益。” 李鹤衣听完,心头沥出某种奇怪的情绪,模模糊糊的,说不明道不清。 他忍不住探问:“你那位道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从澜侧头看他:“前辈很感兴趣?” 李鹤衣:“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忙找找。” “于我而言,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段从澜拨了拨水里的荷灯,“我天生眼盲,父母死得早,姊妹兄弟们也被人杀害,其他族亲并不待见我,所以我十几岁时便离开了瀛海,一路流浪漂泊,走投无路时,才终于遇见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的过去。李鹤衣却听出了其中的坎坷,一时心情复杂。 “之后呢?” “他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一段时间,并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可以说,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段从澜摩挲着蒙布的眼睛,温声道:“也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然而很快,他唇边那点弧度又敛了下去。 “但他家里人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不仅多次出手阻挠,甚至还对我痛下杀手。”段从澜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阴戾,“我受了重伤,只能爬着去找他,结果他却一走了之,连句口信也没留下。” 短短几句话间,情况竟急转直下,李鹤衣听着都心悸。 他尽力安慰:“也许背后另有隐情呢?比如她并非主动抛下了你,而是受亲人挟制,迫不得已。” “或许吧。”段从澜神色恢复如常,“那之后我回了瀛海,休养了很久,才来到海内找他。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为何离开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之前在船上时,前辈劝我不必强求,我之后仔细想过,的确有些考虑不周……不过他那种人,如果我不死死咬着他的肉不放,就随时可能再次被抛下。也是拜他所赐,那种被遗弃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也不敢忘。” 他说得柔情似水,话中的情感却十分沉郁深重,甚至显得近乎可怖。 李鹤衣摸了摸后背,有些寒栗,只能为那位下落不明的道侣默祝好运了。 但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清道侣的情况。 李鹤衣让段从澜不妨描述得再确切一些,但段从澜言来语去,只把他道侣从头到脚夸了个遍。称其很漂亮、很厉害,夸着夸着还偏开了脸,耳尖冒红,似有些含羞带怯。 李鹤衣心想情爱果然使人盲目。 不对,段从澜本来就是盲的。 到最后,他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 李鹤衣劝道:“总之,旧事已去,你也不必过于挂怀,沉湎过往反而容易误了当下。” 段从澜不置可否,反问他:“那前辈又为何急着寻回记忆,修真者的寿元长达数百载,区区十几年光景,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李鹤衣安静了半晌,答:“我不知道。” 段从澜正要说话,又听他继续道:“但我总有种预感,如果我忘了,一定会后悔。” 两盏荷灯逐渐顺水飘走了,在江面上隐隐远去。李鹤衣垂睫敛目,曳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昏黄又朦胧。 段从澜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原谅你了。” 李鹤衣时常跟不上这人的思路,怎么老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无可奈何道:“原谅我什么啦?” 段从澜:“你忘记我的事。” 李鹤衣:“…方才你不是还说不介意吗?” 段从澜弯起眉梢:“骗你的,我一直很介意,而且还心胸狭窄,向来很记仇。” “……”李鹤衣疑心,“所以你跟着我,难道是一直想着要报复吗?” “这倒不至于,只是想看看你何时能想起我来而已。李前辈待我这样好,我怎么能忘恩负义?” “…那还真是多谢你宽宏大量了。” 李鹤衣无言以对,又纠正:“以及,论起年纪,我应当不比你大多少,也别叫前辈了。” 第15章 段从澜顺从问:“那该叫什么?” 李鹤衣答:“我叫李……” “暻”字刚要脱口而出,他脑子突然刺痛了一下,闪过几幕梦魇般的片段,还有一道贴耳响起的轻唤—— [阿暻。] 李鹤衣将到嘴边的字眼硬生生咽了下去,神情不属道:“……没什么,就这么叫着吧。” 段从澜面露疑色,李鹤衣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于是段从澜没有再问,起身与他一同回客栈。 夜风习习,李鹤衣跟在段从澜身后,蓦然脚步一滞。 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从段从澜身上传来的,很淡,方才放荷灯时他竟然一直没发现。 李鹤衣立刻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血腥味,受伤了?” 段从澜身形微顿,道:“没有。今早回来时走错路,撞见了几个劫财的魔修,想杀人灭口,我只好反抗了。估计是那时沾染上的。” 李鹤衣记得之前经过的几个太奕楼仙卫的确提到过魔修和杀人,因此半信半疑,又将段从澜通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他叮嘱:“以后别一个人出门了。” 段从澜笑眯眯的:“一切都听你的。” 太奕楼,剑阁前殿。 王珩算踏进门时,殿中已经候着一道负手挺立的身影了。 他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哥。” 王珩策回过头,面无表情道:“不敢当,王二公子久去不归,鄙人还以为你在外自立门户了。” 虽为兄弟,两人长相差距却不小。 与王珩算的锐利张扬不同,王珩策的眉目更为疏朗俊逸,平日里看着温厚和善,沉下脸来时却不怒而威,气势凛厉逼人。 他斥责:“派你去领队巡逻,你倒好,领到半路自己跑没影了,还弄得城里鸡飞狗跳,连南坊死了一堆魔修都不知道。” 王珩算皱眉:“魔修而已,死就死了,最该被责问的是入城检查的人,骂我做什么?” “你以为他们怎么死的?两个魂魄皆散,三个被掏空了脏腑,剩下全被撕成了碎肉,医阁的药修连拼都拼不起来。路过的世家修士直接吓成了废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分明是冲犯了妖邪之气。你巡查不力,连城里混进个大妖都没发现,理当重责!” 劈头盖脸挨了王珩策一顿骂,王珩算的唇线绷得笔直。 他语气不耐烦:“知道了。之后我自行去刑阁领罚,禁闭半年加抄二十遍门规,行了吧?” 王珩策冷道:“三十遍。认错态度恶劣,再扣一年月俸,退下去好好反省。” 王珩算猛地抬头:“等一下!我回来不光是为了跟你谈这个的……” 王珩策却不愿再听,一挥手就要将人轰出前殿。在劲风即将袭中王珩算的前一刻,他抢声喊道:“——我见到李鹤衣了!” 一瞬间,磅礴的劲气在王珩算跟前烟消云散,残风掠向两旁,拨乱了翠玉珠帘,空灵清脆的响声落了一地。 王珩策定定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第12章 绛府升 王珩算将白天如何遇见李鹤衣的经历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我亲眼所见,就是他本人,错不了。” 他十分笃定:“之前你们将我带回门派,还不信救了我的人是他。他那般长相,眉心还有痣,我怎么可能认错?” 王珩策听完,方才还有波澜的神情又平静了下来。 他道:“口说无凭。你既说是在街上撞见了他,有其他人能作证吗?” 王珩算噎了下,李鹤衣跑的时候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哪个路人能看得见?他正要申辩,袖口却传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冒出半个猫头。 见之王珩策蹙眉:“这又是从哪家拾来的,快给人放回去。” 王珩算立刻把猫举远了:“不行!这可是李鹤衣碰过的。” “……” 王珩策沉默完,说:“明日去隔壁医阁,让他们帮你看看脑子。” “我脑子好的很,没得病,也没有癔症,少拿这套来压我。”王珩算紧追不舍地逼问,“他分明就是李鹤衣,你明知道我没必要骗人,为什么就是不信我的话?” 王珩策:“就算依你之言,他真是李鹤衣又如何?既然他没有主动找上你,那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王珩算冷笑一声:“十几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叫我别去打扰他,可结果呢?没了昆仑无极天,他现在一个人流落在外,东奔西走,日日风餐露宿。我看见他时,他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连个替他撑伞挡雨的人都没有,这过得能是什么好日子?” 他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深吸了口气,竭力平息下情绪。 “是,以前你同李鹤衣是有些龃龉,你不关心也不想管,但我却看不得他这样。”王珩算厉声道,“你不愿费心费力,我便自己去找!” 说罢他甩袖便走,前脚刚要踏出大殿,王珩策呵叱:“回来!” 化神期的威压瞬间展开,似滚山的巨石一般碾向王珩算,重如千斤坠。若是落到旁人身上,立马就承受不住地跪下了,王珩算却一点没动,背脊挺直如松,强顶着威压,硬生生举步跨过了雕花门槛。 威压再次加大,境界直逼渡劫期。 这比王珩算高出了一整个境界,他脑中响起尖锐的耳鸣,垂在身侧的手仍死攥不松,指甲嵌入肉中,渗出血来。 快要撑不住时,王珩算耳边蓦然炸开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声!一道长影从他体内飞遁而出,重重摔向地上,似受惊的蚯蚓一般痉挛翻跳。 ——竟是一只生有长翅的水蛭! “…蜚蛭。” 王珩策认了出来,沉眉凝声:“今日你还见了什么人,为何会沾上这种秽物?” 蜚蛭是一种异虫精怪,兽首蛇身,长有四翼,常寄附于修士体内,吸食其精血与灵气为食,杀人于无形。这只蜚蛭翅膀未完全展开,只是幼虫,但已经吸了一肚子血,看着臃肿可怖。离体后挣扎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力气,在强横的威压之下化作一滩血水。 但蜚蛭只活跃在滇林与瀛海一带,为什么会出现在汴中? 王珩算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血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由怔忡转为骇怒。 “原来是他……他竟然还敢跟着!” 他提起剑转头就走,然而一出大殿,便被十几个剑阁弟子拦住了去路。 王珩策语气冷冽:“刚闯完祸你又想去哪儿?” 王珩算:“我得去找李鹤衣,他现在肯定有危险!” “做梦!今日我在这儿,你就休想踏出太奕楼半步。”王珩策下令道,“带二公子去刑阁,禁闭思过半年,未及期限不得放人!” 剑阁弟子上前一步,王珩算攥紧了少阳剑,骨节因极度用力而凸出发白。 众弟子劝阻:“二公子……” 王珩算脸色很不好看,但面对越级的境界压制,他根本毫无反抗之机。正面对上王珩策肯定出不去,只能暂且忍这一时,暗中再找机会。 最终,他只得挥臂将人一并挡开,恶声恶气:“让开!我自己会走。” 王珩算在剑阁弟子的遣送下离开了,前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珩策一人。 ……这都是些什么事。 他揉捏眉心,叹了口气,又唤人去找操千曲。 操千曲却没来,她正在楼外楼与姐妹话旧,只回了传音。 “稀罕啊,王大公子得空找上我了。”她哼笑道,“说吧,什么事?” 王珩策:“极北魔域动乱,我须得过去一趟。半月后九重洲开放,领队一事,就交由你负责吧。” 自几十年前无极天掌门陨落后,世间的渡劫期大能仅剩下了他祖母王真人。而王真人的境界也有数百年未松动,如今寿元将尽,延寿之法只有一种——九重洲第七重,赴西王母瑶池宴,取蟠桃仙果。 然而九重洲设有上古禁阵,只有元婴及以下的修士可以进入。王珩策去不了,只能将任务交予其他人。 操千曲“咦”了声:“原本不是让王二去吗,怎么突然变了?” 提起王珩算,王珩策就感到一阵无力,扶额道:“之后再同你解释,不用管他。” 结束与操千曲的传音后,又有一名弟子禀报求见。进门后,垂首向他呈上一枚羊脂玉佩。 王珩策看着玉佩上的衔梅白鹤,轻喃道:“…的确是他的。” 弟子说:“这玉佩是巡卫在南坊的当铺发现的。阁主,是否要派人去寻?” 王珩策抬手:“不必,就放这儿吧。” 弟子应声放下玉佩,退出了前殿。 玉佩静静躺在乌木案几上,雕镂其间的白鹤似飞欲飞,栩栩如生。 王珩策看着玉佩,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第一次见到这枚玉佩,是在上届仙门大比。那次的斗场设在阗都绛府台,李鹤衣同其另两位师兄一起来的,抱剑从他面前走过时,腰侧的玉佩曳着银穗,一步一晃。之后李鹤衣也是带着这玉佩,在绛府台上剑惊四座,一举成名。 第16章 但鲜有人知的是,早在大比之前,王珩策就比世人更早识得李鹤衣的剑了。 彼时他十六岁刚成金丹,曾去往昆仑访学,与无极天弟子交流剑法。 在抱梅山麓的雪亭外,他遇到了李鹤衣。 “来来,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家小师弟,李暻。” 李鹤衣的二师兄热情道:“阿暻,这位是太奕楼的王缜王公子。你俩同修剑道,年龄相仿,想来应该有许多话可聊。” 李鹤衣披着狐裘,眉心一点红痣,面容生得清丽又冷淡,看着不好相处。王珩策想着自己得主动点,却见对方忽地弯起眉梢,和声招呼:“你好啊。” 这一笑似晴光照雪,与满山红梅更添一分艳色。 两人又约定比试一番。上台后,王珩策行礼:“请阁下赐教。” 李鹤衣却扑哧笑出了声,道:“两个小孩还称什么阁下啊,用不着这么端着吧?” 王珩策不由皱眉:“这是礼数。” 他那时年纪小,在太奕楼习惯了旁人众星捧月,面上待人谦和,骨子里多少带点矜傲。不料来了无极天,比李鹤衣大一岁,修为却比不过,心里便有些不痛快。见李鹤衣态度这样不尊重,初见时那点微末的好感也败光了,只剩下了不舒服。 “嗯嗯,好的。礼数。”李鹤衣依葫芦画瓢行了礼。但比试都快开始了,他却还空着手,王珩策不免疑问:“阁下的剑呢?” “剑?”李鹤衣也有些疑惑,“寻常人又不需要拐杖。” 王珩策愣了许久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黑了脸。理论争辩之后,李鹤衣只能跳下台,随手在场边折了一枝梅花,说:“我拿这个跟你打,行了吧?” 王珩策还是觉得不可理喻。为了早点结束这场闹剧,也拔剑出鞘,再次寒声道:“请赐教!” ——三招。 李鹤衣与他过了三招,最后他的剑被打翻脱手,人也重重地摔在了比武台之外。 王珩策被一下摔得懵了,脑子嗡嗡作响。抬起头时,一枝嫣红的梅花正直直地抵在他额心,花瓣上一点晶莹的碎雪也融化了,滴落在他鼻尖,又冰又凉。 就如同他当时的心情一样。 “你输了。” “我赢了。” 段从澜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枚黑子,笑意盈盈地宣布。 李鹤衣坐在他对面,双眉紧蹙,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棋局,试图找出一丁点纰漏,但一无所获。 等待九重洲开放这几天,两人在客栈待着无所事事,段从澜便买来一盘棋,让李鹤衣教他。李鹤衣以前同几个师兄下过棋,自诩技艺不错,却没想到除了教段从澜的第一局,后面竟然再没赢过。 从小到大赢惯了的李仙师能受这气?势必要赢回来,输一把便说再来一把,再来一把便输一把,最后甚至还叫上了叶乱这个外援。 结果叶乱也是个臭棋篓子。两人加起来共输七十六把,李鹤衣把灵石和箬笠都输没了,再输下去,只能把自己抵了。 “不下了。”李鹤衣将白子丢回棋奁,“午时九重洲开放,我们该走了。” 段从澜不满:“怎么输了就要抵赖?” 李鹤衣镇定自若,全当没听见,把这害得他威风扫地的破棋盘胡乱地收了,拉着段从澜飞快地退了房。 要进入九重洲,需得过一道名叫通天径的阵法,其阵眼设在阗都城北的绛府台上。其外墙为方,长宽各九百尺,内台为圆,设有九丈高的浮空云坛,意为天圆地方,也是当初仙门大比的斗场所在之处。 二人到时,绛府台下乌泱泱一片。仙门百派的修士汇聚于此,一时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故地重游,李鹤衣望着上方的云坛,难免有些入神。 周围许多修士扎堆聚在一起,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极北玄阙几月前……失踪,魔修躁动。” “怪不得…来的路上都是……” 听见魔修两个字,李鹤衣微微凝神,支棱起了耳朵。 这一听,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可不是吗?前些天城内就混进了好几个魔修,发现时却全死了,而且头首异处,死无全尸,堪称惨不忍睹啊!” 其他人倒吸凉气:“竟有此事?!” “……”李鹤衣默默看向了身旁的人,“你干的?” 段从澜垂下头,状似受屈:“是他们先动的手,我迫不得已才出手回击。” 回击把人回得死无全尸了? 李鹤衣心生疑窦,那聊天的几人还在继续:“这次城里恐怕不止混进了魔修,我听说还可能有大妖精怪……连太奕楼的王二公子都中招了!失了魂满大街跑,这才临时换了曲阁主来领队。” 李鹤衣:“……” 听到这儿,他确定这群人是在胡说八道了。不是胡说那也是夸大其词。 他不再细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五派弟子皆在。 太奕楼与剑门关关系密切,弟子全聚在左侧,青琅玕则在右边。剩下群芳处与百蛊会两派不对付,两拨人之间隔得极远,恨不得中间横出一条弱水界河。 李鹤衣看着百蛊会那几个领头的巫觋,抬手摸向锁骨下的毒螫针。 给他下蛊的人或许与百蛊会有关,进了秘境后,最好能抓个人先问问。 正思量着,前方忽然传来唤声,是云崖与云岚等人。 李鹤衣回以颔首,带着段从澜一同走了过去。 从群芳处一行弟子旁边经过时,带队的药修青年余光扫见了两人,面露诧异:“那是……” 其余群芳处弟子问:“师叔,怎么了?” 说话间的功夫,李鹤衣两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药修只得收回视线,摇头:“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第13章 莲下洞天(一) 半月未见,云山派众弟子倒也不显生分,热络地同两人打招呼。 但不知为何,李鹤衣感觉几人对段从澜的态度不太自然,连寒暄也是含混地带了过去。好在段从澜并不在意,应了两声,便算回应了。 云岚说:“这次太奕楼、剑门关与青琅玕商讨合作,打算一同上第七重的瑶池宴,我们也在随行队列中。二位作何打算?若是愿意,也可与我们一起。” 李鹤衣谢绝:“不必。我独处惯了,也不打算去瑶池。” 段从澜假笑了下:“我也一样。” 两人各怀心思,段从澜是为了他的道侣,要去第六重的天地碑;而李鹤衣则更麻烦,不光要去第五重找三珠树,还得寻机会抓个百蛊会的巫觋,同时要隐藏好自己和叶乱,不能被其他修士发现,自然不可能加入赴宴的队伍。 云岚点点头,没有强求。 其余弟子小声道:“这次三派合作,好像是为了西王母的蟠桃果。据说吃了那果子,便可以长生不老,甚至还有就地飞升的可能。” “这么神奇?” “这哪知道,上次九重洲开放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里面有什么奇珍异宝,谁都说不清楚。” 李鹤衣目光微动,脸上说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提起飞升,总不由地想到渡劫殒身的无极天掌门,也就是他的师父。原本该是修真界千年以来最有望飞升的修士之一,岂料天道无情,九十九道雷劫之下一切都化为乌有。 云岚:“王真人境至渡劫,年事已高,太奕楼此行大概也是为了助道人添寿破劫。不过……” “不过,咱们就不奢求第七重的瑶池宴了,反正上也上不去,抢更抢不过,去个第四重的万剑冢就好。”云崖摩拳擦掌,“听说那无极天的李前辈道陨后,六出剑便落到了剑冢之中,咱们这时候去,说不定就撞上机缘了。” 李前辈本人:“…有这种东西吗?”他怎么不知道。 云崖:“我看好多人都是冲着这个去的,应该不会有假吧……” “来了来了!” 四下忽然喧动起来,周围人纷纷望云坛上看去。 李鹤衣也要抬头,却被身旁人压低了箬笠,挡住了脸。 他偏头疑惑:“怎么了?” 段从澜说:“歪了。” 李鹤衣“哦”了一声,扶着笠檐,正了正。 云坛上,太奕楼的掌门与一众阁主长老齐齐就位,处在中心的人正是玉面松姿的王珩策。开阵入径前,需由掌门先宣读一番致辞,再是礼官持礼器唱祝。等到礼官唱祝,云坛下才渐渐安静下来,一片肃穆无声。 王珩策扫视了一圈人群,目光掠过李鹤衣,顿滞了一下。见其身旁还站着一名蒙眼的玄衣青年,两人举止贴近,显然关系匪浅。 王珩策剑眉微蹙。 那玄衣青年似有所感,斜斜地望了过来,神色不善,甚至透着几分阴冷。 “…阁主,时辰到了。” 身后弟子低声提醒,王珩策只能收回目光。 他负手行令:“启阵。” 话音一落下,庄严沉重的洪钟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戛玉鸣金,声震人耳,裹挟着滚滚灵浪涌向绛府中央。众人脚底的阵法符文寸寸亮起,旋即一道虹光破地而出,直贯云霄,将整个绛府台笼罩其中。 第17章 云岚几人各自握住了腰间的门派符牌,李鹤衣见状,这才终于想起一件事——通天径的传送落点是随机的,同行者可能会被打乱失散。旁人有符牌作牵引,他和段从澜无门无派,哪儿来的符牌? 然而法阵已开启,此时再找引物根本来不及了,李鹤衣立刻道:“若是进去后落点不一致,你——” 在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中,他的手腕被人轻轻拉住了,随后段从澜的声音飘入耳中:“不必担心,我会找到你的。” 李鹤衣闻言一怔。 下一刻,他手腕兀然一轻,下意识去抓段从澜的袖子,却抓了个空。耀眼的虹光再次暴涨,彻底吞没了他的视线。 一阵漫长的失重坠落后,光晕终于消去。 李鹤衣刚一睁眼,就掉进了一片密密丛丛的绿浪中,整个人在层叠的巨叶之间颠来簸去。好在反应及时,落地前调整好了姿势,没摔个四仰八叉。 起身后,他拍了拍衣服,打看起四周。 近百尺高的荷叶簇拥而生,茎长而挺直,伞叶如翠云般浮于头顶,连绵不绝,入眼一片无边无际的苍郁,随风徐徐翻涌。 此处应为九重洲第三重,高石沼。 李鹤衣在附近寻觅了一番,不出意料,没找到段从澜。 他只得先检查了遍身上。芥子镯里的物件没少:丹药、符箓、段从澜的老婆本…不,宝匣。华灯节那日回来后,李鹤衣本想把这东西还给段从澜,可段从澜却说拿着不方便,一来二去,最后还是交给他保管了。 被放出来透风的叶乱也很意外:“没想到段从澜还真把这东西给你了,心可真够大的。” 李鹤衣续了颗易容丹,收好镯子,“先找阵眼,上第四重。” 叶乱:“你不等他了?” 李鹤衣望着头顶的盏盏翠叶,想起分开前段从澜说的话,抿平了唇线。 “总不能光站在原地等。”他收回目光,举步往荷林深处走去。 通天径近千年才能蓄满灵气开启一次,但耗空灵气却只需要三十日。若是修士没能在此期限内返回,阵法一关闭,就得永远留在九重洲内了。 时间不多,他得尽快到达第五重。 九重洲不愧为上古秘境,遍地都是神芝仙草、异禽珍兽,灵气也比寻常秘境更充盈纯粹。受此影响,叶乱的元神都似乎凝实了些,甚至能显出一点人形的轮廓,可惜脸还是乌漆嘛黑,糊成一片。 一个时辰后,李鹤衣半个活人没遇见,倒发现了一件怪事。 高石沼,顾名思义,石头和沼泽多的地方。栖息于此的大多也是依水而生的妖兽,比如形似白鹿的夫诸、鸟头蛇尾的旋龟、人声牛尾的水马……然而,这些河妖水兽见了李鹤衣后,就像见了什么极恐怖的存在,相隔百尺,掉头就跑。 最为夸张的是水马,看见他后吓得马躯一震,惊声大喊“救命!有妖怪”,然后飞一般地尥蹶子逃了。 李鹤衣:“……” 虽说眼下他体内的确有颗妖丹,算是半人半妖之身,但这反应未免太过了。 不过得益于此,李鹤衣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顺利得不可思议。 越深入荷林,灵气越浓郁,阵眼大概也不远了。 路过一片浮着几朵金莲的英泉时,叶乱悠悠地飘到水边,长叹一声,嘴里自顾自地念叨起“真是天妒人怨”“我的俊脸”“何时才能长回来”云云言论。 水是干净的,李鹤衣取了水壶,也来到泉边装水。 然而指尖甫一触碰到泉水,就猝然被强烈的灼烧感袭中,被烫得立刻抽回了手。与此同时,他锁骨下也传来一阵刺痛,宛如有无形的刀尖在钻肉剜骨——是那两枚封了他经脉的螫针。 李鹤衣忍痛没叫出声,匆匆用袖口擦去手背沾上的水。但越擦,疼痛感却越明显,他定睛一看,手指不稳地抖了下。 陶制的水壶“砰!”一声摔落在地,顿时四分五裂。 不远处的叶乱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李鹤衣迅速回神,撕下一段布条,三两下裹缠好手背,并打了个死结。 他语气平静:“无事,没发现这水有毒,不小心伤到手了。” “毒?这水哪儿来的毒。”叶乱略感诧异,“那莲花倒是有问题,碰了之后估计得睡个几十年……” 话刚说完,李鹤衣耳尖动了动,一把将他薅到了背后。 “有人,别说话。” 英泉对岸的林子传来嘈杂而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诸如“拦住他”“妖孽”“站住”之类的叫喊,并且还在快速朝这边接近。 很快,高低不齐的荷叶一阵窸窣松动,摔出了一道灰扑扑的瘦弱身影。 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怀里似乎还抱着个珠状的东西。 他狼狈地爬了起来,看见李鹤衣后,先是一愣,随后更加恐慌,换了个方向就要逃。但动作太急,一不留神摔了个跟头,怀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李鹤衣靴边,才堪堪停下。 叶乱:“嗯?这是……” 李鹤衣还没完全看清,那少年已经冲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抱走了珠子,一脸提防地看着他。 李鹤衣见状蹙眉,刚开口说了个“你”字,荷林再次被胡乱地扒开,这次冒出头的是七八个提剑拎刀的修士。 “小子,挺滑溜啊?” “这下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几人横眉竖目,步步逼近,少年忙不迭地退缩,退到了李鹤衣的身后。 见李鹤衣仍站着不动,领头的修士不耐烦地赶人:“你又是谁?识相的快点让路,少多管闲事。” 李鹤衣:“若是我非要管呢。” “管?你凭什么管,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吗。”修士嗤笑,提剑指向了少年,“这小子根本不是人,而是条化了形的鲛人!他借着此次九重洲开放的机会,竟然瞒天过海,偷偷摸摸混进了阗都城。” 李鹤衣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顿。 而修士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惊人:“前些日子城里死了不少人,有人在尸体里翻出了鲛人的断鳞,杀人凶手肯定就是他!” 少年连连摇头否认:“没有……不是我!” “行动鬼鬼祟祟,除了你,还能是谁?” “一介妖孽混进阗都居心何在,立刻带出去,交与太奕楼审问!” …… 话是这么喊的,几人脸上却不是义愤填膺的神色,而是直勾勾盯着少年和他怀中的珠子,目光流露出明显的贪婪。 “说完了吗?” 李鹤衣理了理手背上的布条,确定包扎严实了,才抬起眼帘道:“说完了就快滚,别挡路。” 如此态度一下激恼了在场所有人,怒声大喊:“不自量力!”齐齐提剑朝他攻来! 片刻后。 最后一个半死不活的修士被李鹤衣一脚踹进了泉眼,水上浮尸七八具,一个比一个安详。 叶乱魔仗人势地呵呵:“不自量力。” 围观全程的少年看呆了,直到李鹤衣走过来,在他跟前蹲下,少年才总算反应过来,紧紧护住怀里的珠子,面色仍有些警惕。 李鹤衣上下打量他:“鲛人?” 少年死盯着李鹤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恶意后,才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巴,低声道:“你也…不……” 他声音很沙哑,吐字也断断续续,不甚熟练。 李鹤衣一时没能听清:“什么?” 见李鹤衣脸上显出疑惑之色,少年抬手比划了一下,费力地解释:“你身上……有,气息…同样……” “原来在这儿。” 两人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少年一下卡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表情也变得惊遽无比。 李鹤衣一愣,回头看去,见林下阴影之间不知何时站了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李前辈,我找了你好久。”段从澜温温柔柔地问,“你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呢?” 第14章 莲下洞天(二) 天色渐暗,摩天的莲叶在茫茫暮色之中婆娑曳动,翻青涌翠。 段从澜站在暗处,大半张脸笼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叫人辨不清表情。问话的语气虽然和善,嘴边却没有半分笑意。 叶乱一个激灵:“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李鹤衣也很想问,但这显然不重要,解释:“方才遇到几个拦路的人,他是……” 话还没说完,段从澜朝他便走了过来。那少年仿佛受到了惊吓,大叫一声,起身后拔腿跑了。 “…等等!” 李鹤衣想追上去,却见少年抱着珠子一头扎进了英泉中,双腿入水后,立刻化作一条灰青的长尾,半透明的尾鳍一甩,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眨眼间卷浪而逃,不见了踪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李鹤衣根本来不及阻止。 “怎么跑得这么匆忙,我分明还没干什么。”段从澜却似乎并不在意,“算了,别管他,天快黑了,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第18章 李鹤衣问话还没问清楚,又不想在路上多耽误时间。可惜天公不作美,很快下起雨来,九重洲的雨也比外头来得更猛烈,雨珠砸在身上宛如冰雹,连伞也不能完全挡不住。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架不住的是段从澜实在不想走了,百般无奈,最后只得妥协。 两人寻了处汀州,菖蒲掩映,不易被发现,还能借一株颓倒的巨大残荷当雨蓬,正是个休整过夜的好地方。 叶乱谇道:“又是说变天就变天,我怎么感觉每次下雨准没好事。” 李鹤衣不语,在周边捡了些断枝和杂草,划了张灵符点燃,靠坐在火堆边,这才暖和不少。 段从澜也曲腿在火堆边坐下。 他淋的雨比李鹤衣更多,皱着眉,拧了拧滴水的头发,似乎是觉得麻烦。 李鹤衣目光挪移,又落到段从澜眼睛蒙着的绢布上。 他道:“缯帛沾了水,贴在眼睛上难免不舒服,取下来我帮你晾干吧。” 李鹤衣还是怀疑起了段从澜的身份。 他来得太快,也太凑巧了,刚好就在自己即将问出点东西的时候,简直像是故意的。 更让李鹤衣在意的是那几个拦路修士的话。 前些日子阗都死了许多魔修,照段从澜的说法,是他被找事后不得已反杀的;可修士们却说,从魔修的尸体中找出了断鳞,凶手是那个鲛人少年。 究竟哪个是真? 但说完李鹤衣又觉得不合适,这样试探有些刻意了。而且一个涤尘诀就能解决的事,段从澜根本用不着他帮忙,这由头找的未免太过牵强。 没想到段从澜只微微一顿,便欣然接受了:“好啊。” 他抬起手,一阵窸窣的轻响后,解开了系在眼上的黑绢。 李鹤衣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地看清段从澜的样貌,不是他料想中那般清逸,反而五官利落清晰,眉目俊美深邃,眼尾上挑,是一种透着攻击之意的漂亮。垂敛的睫毛颤动了下,才缓缓睁开,露出一双颜色极淡的眸子。 四下昏暗,只有腾跃的火光噼啪作响。 李鹤衣难以辩清那眼睛到底是澄黄还是浅金的,总之妖冶不似常人。唯一遗憾的是,这双眼睛中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所以神采全失,空洞无光。 李鹤衣半天没有说话,段从澜侧了下头,问:“很吓人?” 他神色如常,语气也很平和,但李鹤衣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忐忑。 “没有。”李鹤衣迟疑,又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我出生就是这样,瞎了,这个是之后装的法器。”段从澜不甚在意地笑了下,屈指点了点眼睛,“刚装上那段时间,原本是能看见的。后来受了伤,法器也不好使了,见光就疼,容易流泪,所以现在一般不怎么用。” 李鹤衣有些说不出话来,一阵默然。 段从澜问:“要摸摸吗?” 李鹤衣:“……这还能摸?你不会疼吗?” “不会。”段从澜又坐近了些,主动牵起他的手,探向了自己的脸,“试试?” 李鹤衣却不敢太用力了,只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下段从澜的眼睛。那触感很奇妙,冰凉又润泽,像是碰到了一颗色泽剔透的琉璃珠子。 实在是新奇。 李鹤衣头一回见这样的法宝,见段从澜面色不改,的确没有影响,他便大胆了些,细心观察起来,不自觉入了神,连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也没能发觉。 段从澜也放轻了呼吸,唇角微微地翘起。 “你们干什么呢?” 一旁的叶乱突然出声发问,李鹤衣心陡然漏跳一拍,段从澜也身形一滞,长睫抖颤了下,羽毛似的挠过他指尖。李鹤衣立刻像被烫到了一般,抽回手背到身后,宛如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 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反应过来后,两个人都僵住了。 随后,李鹤衣才发现自己和段从澜之间相隔不到半尺,甚至能闻见段从澜身上潮湿的水汽,又赶忙退远了一点。期间动作太急,还差点被衣袂绊倒,狼狈地栽了半个跟头。 “……”叶乱更觉古怪,“你俩到底在干嘛了” 李鹤衣:“…没什么!” 段从澜:“怎么又把他放出来了?”他语气颇有几分切齿咬牙的意思,胡乱薅了两把头发,将脖颈和耳朵完全遮住,好在天黑了,光线黯淡,耳朵再红也不大看得出来。 “怎么,就准你到处乱跑,不许我出来透透气?”叶乱告发,“李仙师你看看他,好不人道,能不能管管了?” 李鹤衣额角抽抽:“你个魔修,讲什么人道?” 他三两下将叶乱打发去外面待着了,回来看见火堆边的段从澜,后者手上还攥着取下来的绢布,已经用涤尘诀吹干了。 这下又只剩他两人,李鹤衣却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在菖蒲丛里扒拉了块地方,故作冷静说:“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接着赶路。” 段从澜应了声“好”,声音有些闷。 李鹤衣在菖蒲间的石头旁坐下,自顾自地调息起来。 换做往常,他闭上眼就能敛息运气,眼下却不知为何,半天静不下心来。敲打荷叶的雨声,菖蒲的幽香,汀州外的蛙声与虫鸣,密密丛丛地交织在一起,不断拨弄着他的感官。 好不容易凝神入静了,却又听见段从澜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李鹤衣睁开眼时,段从澜也将自己脱下的外袍搭在了他身上。 “白天遇到的那条鲛人,你最好离他远点。”段从澜说。 李鹤衣诧然,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怎么了?” 段从澜答:“鲛人凶残成性,喜怒不定,惯常以玩弄猎物为乐。哪怕是最常见的灰鲛,对于元婴以下的修士而言,实力也不容小觑。” 李鹤衣看向他,“你似乎对他们的习性很了解。” “岂止了解。”段从澜淡淡道,“我的父母和兄弟姊妹都是为鲛人所害,我因此无依无靠,被族亲排挤,流落海内。所以我最痛恨的就是鲛人。” 李鹤衣单知道段从澜之前说过父母早逝,却没想到背后会是这样的缘故。他神色颇为复杂,心里反复斟酌起言辞,想安慰两句,段从澜却又莞尔一笑,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实在没什么可在意的。只是今日这一次,需得提醒前辈两句。” “…知道了。”李鹤衣点点头,“不过这衣服你还是留着自己穿吧,小心夜里受凉,我用不……” 话没说完,他鼻尖发痒,立刻打了个喷嚏。 段从澜静默无言地看着他。 半晌,才低叹了口气,替李鹤衣掖好了外袍,又贴了张祛寒符。 段从澜轻声说:“都是血肉之躯,在想着怎么帮别人之前,先照顾好自己吧。” 李鹤衣一怔。 段从澜又在水汀附近布了几张符,随后才靠坐在角落处养神休息。 待段从澜气息平缓后,叶乱才从外头偷溜了回来,见李鹤衣正定定地盯着搭在身上的外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飘过去后,李鹤衣才低声问:“你觉不觉得他态度有些怪?” 饶是李鹤衣再迟钝,此时也隐隐发觉段从澜似乎对他亲近过头了,只是还不太确定,周围又没个能谈心的人,只好询问叶乱。 “你这才发现?什么叫态度怪,他从头到脚都很怪……” 叶乱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了,十分悚然:“你是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被他这么直接讲出来,李鹤衣觉得更怪了,听上去很像自作多情,含混道:“也不能这么说吧……” “其实非要这么说…还确实有几分可能。”叶乱又严肃起来,开始帮他缕析条分,“毕竟段从澜此人看上去并不本分,而李仙师你又大有姿色……” “……” “但也说不过去啊。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两个男的能做甚。况且他还有一位道侣——要是段从澜真有那方面意思,又何必摆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直接装清白不说,岂不更方便?” “现在这样算什么,总不能是搞欲拒还迎那一套吧?李仙师你深明大义,万一真给拒绝了怎么办,不是多此一举吗。” 叶乱说得振振有词,李鹤衣听得似懂非懂,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什么态度,只要你恪守本分,想来他也奈何不了你什么。”叶乱续言,“倘若他真有不轨之心,要做那朝三暮四的负心汉,难道还有你李仙师一剑解决不了的事?” 这话说到李鹤衣心坎上了:“…那倒也是。” 两个毫无感情经验的臭皮匠如此一通交流探讨,李鹤衣顿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总算放下心来,踏实了不少。 第15章 鳞变 后半夜,叶乱也回芥子镯睡觉了,只剩李鹤衣还醒着。 第19章 他看向不远处,段从澜正靠在角落闭眼休憩。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昏黄又朦胧,为其优越的眉眼平添几分柔和,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李鹤衣盯着段从澜看了会儿,才收敛目光,解开了紧缠着右手的布条。 布条垂坠,暴露出他手背上一片细密的银鳞。 鳞片是白天碰到英泉水后长出来的。泉水无毒,对寻常人无影响,却让那个鲛人少年变回了原形,作用在他身上,大概也是同理。 之前华灯节时,李鹤衣就见过这鳞片一次。当时他不清楚原因,只当是易容丹失效所产生的错乱,现在看来,那并非幻觉,而是妖丹的影响。他这人不人妖不妖的状态,也难怪那些妖兽见了就跑,连水马都得惊叫怪物。 鳞片摸上去冰凉光滑,与皮肤的触感截然不同。 李鹤衣使了些劲,将鳞片一点点扯下,伤口很快渗出了血,皮肉撕裂的剧痛也随之蔓延开来。 沾血的银鳞一片接一片掉在了地上,眨眼间,李鹤衣手上便血肉模糊。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到后来手已经有些抖,嘴角也因极力紧咬而破了皮,动作却丝毫未停。 直到将最后一片鳞片剥除,李鹤衣才松了口气。草草清创止血,取出瓷瓶,吃了颗丹药,重新用布条包扎好,又处理了剥离的银鳞。最后瞄了眼段从澜,确定他毫无动静,这才侧身躺下睡觉。 在李鹤衣睡下后不久,段从澜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他。 翌日,李鹤衣起了个大早。雨停了,荷林翠绿如洗,香蒲叶的清香沁人心脾,段从澜却不见了踪影。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莫名感觉哪里空落落的。 一摸手腕,才发现芥子镯也没了。 四下寻觅后,总算在菖蒲沼泽里找到了镯子。原本玉质剔透的镯环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表面满是淤泥,李鹤衣擦了半天,才终于干净。 叶乱一出镯子,猝不及防吃了口泥,连呸几声。 他郁闷:“不对吧李仙师,我叶某人为你殚精竭虑,出谋划策,你转眼就把我扔沟里,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李鹤衣也不知道怎么掉进水里的,移开目光:“…意外而已。”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段从澜,估摸着这人又去什么地方打猎了。布下的符箓倒还在,位置恰好构成了一处阵法,里面的人出的来,外面的进不去。叶乱醒来后,还仔细辨认了一番上面的符文。 “有点眼熟,之前好像见过。”他想了起来,“这不是青琅玕的独门阵法吗?好啊,他一介散修,居然偷学过这个。下次遇到青琅玕的人,必得把他举发了。” 李鹤衣:“你先被举发了还差不多。” 叶乱又不舒服了,叨叨了几句“偏心眼”“不公平”之类的话,就飘进林子吸收天地灵气去了,试图早日重获人形。 借此机会,李鹤衣又拆开手上的布条,检查了遍伤势。 看清状况后,不由拧眉。 他昨夜挠破的伤口都愈合了,皮肤恢复如初,没有半点血迹。然而这层刚痊愈的皮肤上,又重新长出了一片新生的细鳞,甚至鳞化的更严重了。 背后响起一阵接近的脚步声,李鹤衣回神,飞快将布条绑了回去。 转头看去,果然是段从澜回来了。 天一亮,段从澜又将眼睛蒙了回去,平日随意绾着的头发也少见地束在背后,袖子挽起,露出结实而流畅匀称的小臂。手上拎着两条赤喙白鳞、长有蝉翼的飞鱼,还活蹦乱跳,显然是刚抓不久的。 …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吃鱼。 段从澜不会煮饭,剔鳞倒是很熟练,两条飞鱼很快被处理好了,再加入少许五颜六色不明来源的仙草灵植后,炖成了一锅汤,煮好后先盛了碗给李鹤衣。李鹤衣对段从澜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但架不住他说自己反复试过了,味道一定有所改善。如此央求几次后,李鹤衣只得认命,抱着豁出去的决心接过碗,一口闷了下去。 “这次如何?”段从澜直勾勾地看着他。 “……” 李鹤衣艰难地咽下了满口鱼腥,艰难地开口:“…有所进步。”至少没有血腥味和烟熏味了,可喜可贺。 段从澜因此大受鼓舞,表示下次要试试新菜式。李鹤衣顿时追悔莫及,捂着嘴连连摇头,但段从澜看不见,徒留他在心里酝酿死意。 半个时辰后,李鹤衣发麻的舌头才终于恢复知觉,能说话了,堪堪松了口气。 不久,叶乱飘了回来,告知最近的一个阵眼在西南方向,约莫十几里远,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到。 段从澜抬靴碾灭了火堆,侧头问李鹤衣:“现在过去?” 换作昨天,李鹤衣直接就走了,但眼下情况有变,他道:“我想采些药材,先在附近找找吧。” 段从澜点头应好,也没问采什么,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在九重洲所有秘境中,除了第五重的一叶天,灵植最多的便是高石沼。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两人已经找到了不少仙草:黄雚、条草、天婴……都是除疡止疮的稀有药材。 打发了段从澜去探路后,李鹤衣挤碎了黄雚的果子,将其中赭红的汁液涂在手背上。 霎时间,银鳞似被火燎过一般焦糊萎缩。可只消褪片刻,又迅速恢复了原样,只是不再向四周扩散了,功效聊胜于无。 照这样下去,李鹤衣疑心还没找到三珠树,自己就得先变成浑身是鳞的鱼人了。 想起胡子男丑陋狰狞的死状,他心底一阵恶寒,求生的欲望空前强烈,匆匆缠裹好了手背,决定再想想办法。 那名鲛人少年不知逃去了哪儿,一路上更没有其他人影。其实自从踏入这片荷叶林后,除了昨日那群挑事找死的修士,他们就再没见到几个能说话的活物,之前好歹还有妖兽,今日连妖兽都变少了。也不知是高石沼太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李鹤衣将药草收入镯中,暗自忖道:“……还差一种。” 他抬目望向不远处的段从澜。 九重洲中有一种灵草,只长在杻树下,名叫箨,数百年开一次花,黄华而荚实,吃下可以令眼盲者复明。虽然段从澜说自己是先天眼疾,表现得也满不在乎,但李鹤衣依旧打算试一试。不为别的,就当是芥子镯的回礼。 高石沼树少,自然也不会有箨草。第三重已经没什么可探的了,两人便不再逗留,直朝西南方向的阵眼去。 林子里的灵气愈发充沛,阵眼也愈发近了。只剩两三里路时,段从澜忽然脚步一顿。 “有人。”叶乱也低声提醒,“而且还不少。” 不消他说,李鹤衣已经听见了兵戈相撞的打斗声,周围的灵气也暗流腾涌,源头就在前方不远。 段从澜毫不犹豫,直接调转了步向,准备绕道而行。 可惜还没走出两步,被李鹤衣逮了个正着:“等一下。” 段从澜低低叹了口气,回头道:“李前辈,我们只是路过,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什么都不管吗?” 李鹤衣说:“去阵眼的路刚好被他们堵住了,估计是有人专门在此守株待兔,贸然过去容易打草惊蛇,先看看情况。” 段从澜:“拦路又如何,打穿了不就好。” 没想到此人看着文质彬彬,内里竟是武将之心,修符道着实委屈他了。李鹤衣失语片刻,道:“凡事不能诉诸暴力。” 段从澜不大情愿地留下了。 李鹤衣靠近了些,拨开层叠的林叶,果然看见了远处激斗中的两拨人。 离得最近的是一个黛衣青年,手持符箓,正低念咒诀。然而诀术还未完成,就蓦然被一阵狠厉的掌风迎面袭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背脊重重地撞地,口中立刻喷出血来! 周围其余人见状,齐齐变了脸色,失声大喊:“柳师叔!” 打出掌风的觋师收回掌,握杖抬步上前,轻蔑道:“雕虫小技。” 借此,李鹤衣也认出了双方的身份。 是群芳处与百蛊会的弟子。 第16章 蛊与药 李鹤衣与群芳处、百蛊会弟子都接触不多,毕竟幽谷和滇林位处东南,与西山昆仑相距甚远,除去仙门大比,他只听过一些两派不睦的传闻。 自古巫医同源,百蛊会与群芳处最开始也同为一派,后来双方理念冲突,于是分宗决裂。百蛊会精于蛊毒,群芳处则专修医卜之术,两派地界又相近,因而纠葛与争端终年不断。 不过李鹤衣没料到,这种争端已经到了能痛下杀手的地步。 正如眼下。 群芳处弟子多是药修,不善拼斗,那姓柳的黛衣青年被重伤后,其余人很快也在百蛊会巫觋的攻势中败下阵来。 觋师一挥杖,召出数十只花色各异的钳蝎和毒蛇,摆尾吐信,寸寸逼近。胜负已定,群芳处弟子仍紧守着后方几尺处的草丛,抵死不退。 第20章 “蒲兰心不在,他中了这蛊毒,已与死人无异。”觋师态度居高临下,睥睨道:“识相的就赶紧让路,别垂死挣扎了。” 周围的百蛊会弟子也附和着嬉笑连连: “若是让我们省点力气,心情一好,没准儿会留你们柳师叔一具全尸呢。” “就是啊,否则光风霁月的群芳处医士,因脓疮溃烂而亡,传出去多不好听。” “这是不是该叫医不自医了?哈哈哈哈!” 中毒的柳枫半跪着,被弟子搀扶而起。他溢血的嘴唇已经泛青发紫,却依旧咬紧牙根,吐出两个字:“做-梦。” 觋师以杖柄撞地:“这是你自找的!” 满地蛇蝎应声暴起,猛然攻向群芳处弟子!千钧一发之际,近百枚针叶破空刺来,精准贯中蛇蝎的七寸与头尾,瞬间将它们齐齐钉死在了地上。 柳枫等人纷纷愣神,百蛊会弟子则变了表情。 觋师警惕转头:“谁?” 一阵窸窣响动后,纷繁茂密的林丛被手拨开,先后走出两道身影,正是段李二人。 李鹤衣随手丢开几枚多余的针叶,平静道:“百蛊会家大业大,在此欺辱几个手无寸铁的药修,不合适吧。” 身后的段从澜却低声问:“‘凡事不能诉诸暴力’?” 李鹤衣低声改口:“这叫随机应变。” 段从澜懂了。 两人在这厢交头接耳,落在觋师眼里,那就是目中无人的挑衅。他沉下了脸色,旁边的百蛊会弟子也扬声质问:“你们又是何人?区区两个金丹,也敢跑来坏我们好事,知道后果如何吗!” 李鹤衣打看起四周,疑问:“怎么,这九重洲是刻了百蛊会的名字,只许你们来,不准旁人过了?” 段从澜也皮笑肉不笑道:“说别人是区区金丹,那你们又算什么,金丹不如的废物么?” 叶乱惊奇:他原以为李鹤衣讲话就够杀人诛心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补刀收尸的。 “你——!” 百蛊会弟子果然气极,其中一人直接抡了骨鞭朝他抽来!那骨鞭端头嵌了剧毒的钩刺,抽到人身上,非得刮下一层肉不可。段从澜却丝毫未动,在骨鞭即将迎面袭中他时,李鹤衣挥袖将其震开,余劲反冲向那名百蛊会弟子。她毫无防备,惊叫一声便摔翻了出去,临了还撞中了近处另几名弟子,一时间好不狼狈。 觋师见状勃然色变:“竖子敢尔!” 杖柄击地再次发出一声巨响,裹挟着灵力的青黑瘴气瞬间铺开,无数蛊虫毒蛇从林中爬出,密密麻麻涌向众人。 重伤的柳枫哑声提醒:“屏息敛气,小心这瘴气有毒!” 李鹤衣早有准备,探向袖中,从芥子镯中拿出提前买好的避毒符。 然而他还未有动作,瘴气中就响起了尖锐凄厉的嘶叫,随后一阵阵猩红的血雾接连爆开。旁边的群芳处弟子被吓了一大跳,李鹤衣也微微一怔。觋师则脸色大变,又要举臂挥杖,乌木杖上的蛇头却骤然炸裂,飞溅的断木一下子扎穿了他的胳膊,顿时血流如注。 这下急喊的人成了百蛊会弟子:“长老!” 转眼间,形势逆转。 觋师捂着渗血的胳膊,五官扭曲,目光恶狠狠剜向走近的段从澜。 段从澜不以为意,捡起一截毒蛇尸体,掂了掂,语气轻飘飘的:“养了几条没脑子的长虫,便自诩百蛊之王了?真是大言不惭。” 他随手一抛,蛇尸便滚落在觋师跟前,头颅半碎,死不瞑目。 被羞辱的觋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面对搅局的李鹤衣和段从澜,他们势穷力屈,不可恋战。最后,觋师只得低骂了声,扯下腰间的门派符牌,狠狠摔碎在地,带着一群百蛊会弟子提前遁出了九重洲。 他们消失后,四周的瘴气才逐渐散尽,只留下满地的虫骸蛇尸,看着恶心又骇人。 李鹤衣半滴血没沾到,踢开脚边的虫子,斜乜了段从澜一眼:“看不出来,你还会这招。” 段从澜笑道:“不是说随机应变吗?” 一旁的群芳处弟子也纷纷松口气,柳枫强撑着站了起来,朝二人拱袖道谢:“在下群芳处柳枫,多谢两位道友仗义相助……” 李鹤衣正要回话,前方另几个群芳处弟子喊道:“师叔不好了,恙虫不见了!” 听见这话,柳枫一下子气涌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来。 李鹤衣想上前查看,却被段从澜侧身护住,后者略带嫌厌道:“别走太近,他中了活尸蛊,小心被传染。” 其余弟子七手八脚将柳枫扶着躺下,又是渡灵气,又是喂丹药,好一番忙活后,才堪堪将柳枫的状况稳定下来。 可活尸蛊依旧在柳枫体内,中蛊者三个时辰之内就会慢慢丧失意识,肢体僵化,满身生疮流脓。如果不将其尽快逼出,再怎么喂药止血都无济于事,不过是将死期延长了一两个时辰而已。 “传音失灵了…蒲师伯他们不知道在哪儿。” “现在回幽谷也来不及了,柏师弟也不在谷内,没人能解活尸蛊……” 众人束手无措时,李鹤衣也总算看清了方才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东西。 草地上兀立着一株黄花圆叶的灵草,奇香浓烈,根系盘错蜿蜒,似蚯蚓一般在土中蠕动,周围几寸之内的花草尽数凋零腐烂,显然剧毒无比。 竟是一株千年罕见的断肠草。 叶乱了然:“难怪那群百蛊会弟子会跟他们打起来,原来是为了这株断肠草,这可是大毒之物,上好的炼蛊材料。” 李鹤衣并起双指,隔空一削,将那断肠草的花冠直接斩下。 失去花冠,剩下的断肠草很快焦枯颓败,原本活跃的根系也没了声息,俨然一具死物。群芳处弟子本就心急如焚,见状,还以为他要乘人之危夺宝敛财,纷纷祭出了法器:“你干什么!” 李鹤衣道:“当然是救人。” 他抬手一招,断肠草的花冠便自发飞了过来,落在昏迷不醒的柳枫身边。 断肠草毒性罕有其匹,可制毒,也可制药,只是以毒攻毒,风险极大。群芳处弟子显然也清楚这一点,迟疑片刻,又各自将法器都放下了。 有人探问:“阁下会解毒?” “不会。”李鹤衣反问,“急着解毒的不是你们吗?” 群芳处弟子:“……” 李鹤衣:“反正人都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众人为柳枫解毒时,李鹤衣以护法为由,实则和段从澜在一旁浑水摸鱼地等候。 此地离阵眼不远,他们本该直接离开,上达第四重,但李鹤衣另有打算——他身上还扎着两根毒螫针,原本是想找百蛊会的巫觋解决,结果段从澜出手太狠,一下把人得罪透顶,这条路自然是走不通了,只能寄希望于群芳处。 不过听这几名弟子的话,群芳处会解蛊毒的人不多。一位是长老蒲兰心,李鹤衣曾在仙门大比上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目前也在九重洲内;另一位是个姓柏的小辈,不在幽谷,要找也得是出秘境后的事了。 说实话,两个都很麻烦。 但李鹤衣没得选。 就这一会儿时间过去,他又感觉手背上一阵痒麻,大概是又开始鳞化了。 李鹤衣目光垂敛,将布条裹得更紧了些。 段从澜却似乎心情不错,从水边折了一根细长的菖蒲叶,轻哼着歌编叶子。一会儿编成草环,一会儿编成蟋蟀,最后又全拆了,重新编出一个物件,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李鹤衣拿起来一看,是只活灵活现的草燕子。 再侧过头,见段从澜正托腮望着他,仿佛在等待被夸。 叶乱:“这是草鸡?” 段从澜冷道:“是鸟。老眼昏花就闭上嘴,别乱认。” 叶乱呵呵两声,以示不屑的讥讽。而段从澜没等到李鹤衣的夸奖,不远处又传来了群芳处弟子惊喜的声音:“柳师叔醒了!” 断肠草功效非凡,众人只摘下了其中的一小朵,佐以各种祛毒灵药,轮流运气渡灵,顺利地逼出了柳枫体内的蛊毒。蛊毒一除,柳枫发青的脸色才渐而有了血色,徐徐转醒,睁开了眼睛。彻底清醒后,对着段李两人又是一通感谢。 段从澜对此毫无反应,垮着脸,态度冷淡。柳枫隐约察觉他不太待见自己,却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有些无措地转看向李鹤衣。 结果这一眼,倒叫他愣住了。 方才情况紧急,又离得远,柳枫没来得及细看,此时面对着面,才终于看清李鹤衣箬笠下的长相。 他脱口而出:“…是你。” 闻言,群芳处弟子都懵了,李鹤衣也不明所以,连环抱着手臂的段从澜也侧头看了过来。 第17章 初入万剑冢 眼下人多,叶乱本要溜回镯子里待着,闻言立马刹住了,对李鹤衣乱七八糟的人脉感到稀奇:“不是我说,李仙师,怎么到处都是你的熟人,这该不会又是个以前被你救过的好运之士吧?” 第21章 李鹤衣想反驳,可回看近来的遭遇,发现竟然无可辩白,只能道:“这次绝对不是。” 这话谁信?反正叶乱不信。不过由不得他不信,因为李鹤衣直接把他塞回镯子了。 一旁的段从澜不声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枫见李鹤衣似乎没想起自己来,欲开口提示,但目光落在群芳处弟子手中的断肠草时,又回过神,想起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他转而追问:“那恙虫呢,找到了吗?” 弟子摇头:“没有,只剩断肠草了……估计是百蛊会那群人走时,趁机将草上的恙虫也卷走了。” 闻言,柳枫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口中喃喃着“占筮结果不错”“果然拦不住”之类的话。随后遣了一批随队弟子先行返回门派,报讯的同时也将断肠草送入幽谷,只留下了一半的人,继续攀登九重。 这大概是群芳处与百蛊会的内部矛盾,李鹤衣作为外人,不便掺和,也不感兴趣,他更在意几人话中又提到的蒲长老与柏又青。 传讯弟子走后,柳枫才定了定神,朝两人打恭作揖:“一些家务事,让二位见笑了。” 与百蛊会一行人交手耽搁了他们不少时间,时至日中,双方便免了过多寒暄,一道寻向通往第四重的阵眼。 路上李鹤衣问:“你认识我?” “也不算,只是偶然间见过两次。”柳枫摇头,“当时你被柏师侄带回谷中诊治,似乎受了什么重伤,我还给你们送过几付药……不过那已经是五六年的事了,阁下没印象,也是情有可原。后来你走得匆忙,仅在谷中待了两月,病灶未能完全祛除。我那小师侄还惦记了很长一段时间,总说放心不下。” 柳枫言词不似作假,这倒让李鹤衣心情有些许微妙了——毕竟向来都是他捡别人,岂料还有被人捡的一天?只能说是因果不爽,一报还一报。 李鹤衣:“他近况如何?” 问的自然是救了他的那位柏小师侄。柳枫还没有说话,其他群芳处弟子先七嘴八舌地抢答: “柏师弟厉害的很!才几年功夫就金丹大圆满,快要突破元婴了。” “百蛊会那群老跛公琵拍婆记恨的不得了,说他解蛊医人,是巫寨的叛徒。这次他回乡探亲,我们都叫他别回去,可惜他不听。” “也不晓得那山卡卡里头的村子究竟有什么好的,引得他如此挂念,还不如跟我们来九重洲历练呢……” 这话说的就很不合适了,柳枫严肃地咳嗽两声,打断了众人的蛐蛐,道:“总之他最近不在谷中。不过算算日子,等我们出了九重洲,他也该回去了。阁下若是找他,届时可与我们一同回幽谷。” 李鹤衣等的就是这句话,颔首道:“那便多谢了。” 蛊毒一事总算有了解决之策,他心头稍松,如今只需尽快上达第五重,找到三珠树即可。 而要去往第五重,必先通过第四重的万剑冢。 一行人在荷叶林中找到了阵眼,柳枫与几个群芳处弟子各自列次,剩下一个方位,交由段李两人补足。李鹤衣不方便用灵力,看向段从澜。段从澜默契会意,凭空抽出一张灵符,打向阵法中央,再启通天径传送。 柳枫原本正在全神贯注地运诀压阵,看见那灵符时,目光一怔。 雪亮的辉光骤然淹没了众人,眨眼之间,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原地,徒留一两株莲蓬在荷叶之间静静摇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第四重,万剑冢。 柳枫的那一下走神让传送落点出现了偏差,李鹤衣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次还没有荷叶做缓冲,落地前只被段从澜护住了头,两个人就双双摔进一片荒草丛中,紧接着便是一阵碾枝轧叶的劈里啪啦。 李鹤衣滚得头晕眼花,许久才堪堪止住,浑身骨头仿佛都错了位,忍不住低骂了声。 一撑开眼,还发现段从澜正被他压在身下,也摔得灰头土脸,咳嗽不止,凌乱的发缕间还沾了几根枯草,看着好不狼狈。 李鹤衣先爬了起来,随后拉起段从澜,拍了拍他脑袋上的草叶。 段从澜首先把脸擦干净了,又往两人身上放了个涤尘诀,眉头紧攒:“这是什么地方?又干又热,好不舒服。” 李鹤衣也望向四周,柳枫等人不见了,他俩则落到了一处深邃的坑谷里。谷壑两旁是陡峭的悬崖,到处飞沙荒岩,连植株都少得可怜,与第三重的高石沼天壤之别。 李鹤衣又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点沙石,捻了捻,分出些暗红的粉末。 “应当是昆吾山。”他猜道。 在九重洲的诸多秘境中,万剑冢的昆吾山最为人熟知,几乎是每个剑修梦寐魂求的宝地。其山中多赤铜,色如烈火,上古的许多名器宝剑便是用这里的赤铜制成,锋利异常,削铁如泥。 而这些宝剑在其剑主逝世陨落后,还会自发回到昆吾山中,故又得名万剑冢。有幸抵达昆吾山的人,不说拔出一柄绝世名剑,就是带出去一块完整的赤铜或是精铁,也足以羡煞旁人眼了。 不过剑冢既为宝地,也是险境。 此地不光环境恶劣,还祸祟横行,连灵气也混乱不堪。在高石沼时循着灵气找阵眼的法子是行不通了,好在走前柳枫留了块群芳处的门派符牌给他们,靠着符牌之间的感应,可以先寻人汇合,顺便再探探周围的情况。 烈日炎炎,酷暑难耐,将谷壑烤得火烫崩裂。 走了没一会儿,李鹤衣喉咙就快冒烟了,掏出水壶喝了口才好受些。段从澜的状况比他更差,脸色苍白,整个人死气沉沉,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似乎格外不适应这种天气。 犹豫了下,李鹤衣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段从澜接过了,却没有直接喝。 他停下脚步,叹气说:“李前辈,我不想走了。” 李鹤衣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轻言放弃,无奈地敦促道:“你坚持一下,这才第四重,半途而废也未免太早了。” 段从澜还是杵在原地不肯动。 李鹤衣继续劝导:“再想想你的道侣,眼下她说不定就在哪个地方等你。” 段从澜默默无言地望向他,又轻声叹了口气。最后低下头,嘴唇只碰了下壶口,抿了点水润唇,就将水壶又还给了他。 李鹤衣微诧:“你不再喝点吗?” 段从澜说:“已经够了。” 他脸色确实好转了些,李鹤衣这才放下心。 一路上两人撞见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妖兽,虎头的牛头的猪头的,个个来势汹汹。段从澜本就心情不佳,便将脾气全发泄在这群自寻死路的妖兽身上,全部炸了个半死,一个不留。附近一些修士正潜藏在暗处,打算伺机捡漏,见了这满地的尸体,简直头皮发麻,哪还敢有什么小心思?根本惹不起,赶紧有多远躲多远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进了一处岩穴,洞穴阴蔽透风,总算凉快了许多。 李鹤衣摘下头顶箬笠,拢袖擦去额角的汗珠,长抒了一口气。 他手里握着柳枫给的符牌,上面镌刻的“芳”字微微亮起,感应位置就在前方。李鹤衣狐疑地抬头,看着眼前黑黝黝的岩穴,怀疑柳枫一行人真的会被传送进这种地方吗。 段从澜侧过头道:“有水声。” 李鹤衣闻言凝神细听,果然听见了细微的流水声,洞内大概有暗河。 段从澜凭空抽了张火符点燃照明,两人循着水声往里走。而越往深处走,隧道便越逼仄狭窄,两人不得不从并肩而行,更换为一前一后。 李鹤衣跟在段从澜后方,专心留意着周遭情况,背后却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喂。” 他身形一滞,蓦然回头看去。 身后的隧道昏黑空洞。 察觉他没跟上来,段从澜也停下脚步,转头询问:“怎么了?” 李鹤衣:“……你没听见吗?” 段从澜微顿,脸色当即冷沉了下来:“有人在装神弄鬼。” 李鹤衣还没来得及接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纷乱的响声,成百上千只的鼠头寓鸟倾巢而出,尖啸着朝两人撕扑而来! 饶是两人武力再高强,在如此狭小的洞穴中,一时也难以抵挡寓鸟群飞蛾投火般的猛烈攻势。乌泱泱的寓鸟潮很快吞没了火光,整个岩穴彻底陷入漆黑,尖锐刺耳的唳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李鹤衣头痛欲裂。 “先出去。”段从澜拉着他往外跑。然而一个拐弯后,李鹤衣脚底的地面兀然塌陷,他猝不及防一脚踏空,与大片碎裂的岩石共同坠入下方的深渊之中。 意识被黑暗完全侵吞的前一刻,李鹤衣似乎听见段从澜遥远的喊声:“阿——” “——阿暻,你可算醒了!” 李鹤衣蓦然睁眼,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大,坐在床边的人被吓得一抖,手里端着的汤药差点全洒在地上。 李鹤衣下意识望向四周,入眼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木屋,却不见段从澜的身影,只有守在床边的青年表情关切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第22章 第18章 旧识 幻境? 这是李鹤衣的第一反应,但紧接着又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连眼珠都无法控制,只是神识暂且附着在了这具身体上。 随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没事。” 李鹤衣一怔。 这声音虽有些低细沙哑,但也不难认出,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李鹤衣”捏着眉心缓了会儿,才看向面前的青年。对方生得清瘦秀气,左耳戴一细银环,身上穿着镶滚绣银花的宽袖皂褂,似乎是滇林人。然而视线往下,又见其腰间系着一枚精致的乌木符牌,上刻有“芳”字,正是群芳处弟子的凭证。 滇林出身,群芳处弟子。 李鹤衣近来只听说过一人:柳枫的师侄,柏又青。 柏又青看了他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将药放在了一旁桌上。 “算了,你不愿讲,我也不勉强。”柏又青说,“只是这药须得按时服下,每日一剂,早晚喝。否则单靠那些个灵丹吊着,你的病症过不久又得恶化下去,届时病入膏肓,再想治就难了。” 说完他便走了,离开时还带上了门,只留“李鹤衣”独自在木屋内休息。 柏又青走后许久,“李鹤衣”才端起桌上的药。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他表情扭曲了一下,捏着鼻子,极不情愿而艰难地将药灌了下去。 汤药的酸苦味直冲天灵盖,李鹤衣被狠狠呛住了。他最受不了苦味,不过这汤药的味道倒比料想中稍好一些,应当是特地加了甜叶菊,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诸多细节表明,他并非单纯被拖入了某个虚假的幻境。 此地或许源自他遗失的部分记忆之一,甚至可能就是柳枫所说的,五六年前他重伤被柏又青带回幽谷的经历。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李鹤衣忽地眼前一晃,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又是另外一处场景了。 柏又青来木屋的次数不算频繁,只早晚送一次药,大多数时候都背着竹篓、提着铁镰进山去采药了。回来的时候,会带些漂亮的花草送给李鹤衣解闷,日日不重样,顺便再聊会儿天。聊得最多的话题是关于剑修的——柏又青似乎对剑道很感兴趣。 早起捣药时,柏又青问:“你说你叫李暻,不是骗我吧?” 李鹤衣无事可做,便帮忙打下手添料,答:“不是。” 柏又青:“可我听旁人说,最厉害的剑修也是叫这个名字。你是恰好跟他同名同姓,还是说就是本人?” 李鹤衣反问:“你觉得呢?” 柏又青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哎!你这沉香加的也太多了,起开起开,不要捣乱。” 李鹤衣被他挥着杵赶去一边了,默默蹲坐了会儿,又说:“你根骨不错,其实更适合练剑,怎么想着学医了。” “我师父也这么跟我说过。”柏又青一边捣鼓草药一边回答,“不过修道么,我觉得修什么都一样,只是途径不同,最终结果还是殊路同归…虽说药修境界突破是困难了点,但能治病救人,也算是行善养性了。” 李鹤衣皮笑肉不笑:“如果你修剑道,把杀人的妖魔鬼怪先杀了,也算救人。” “……” 柏又青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话,表情若有所思:“…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诸如此类的日常琐事断断续续上演了个遍,李鹤衣附身旁观了全程,脑中的记忆也逐渐清明,总算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幽谷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山光水色、草长莺飞,无一不好。 他在谷中养病的那段时间,有柏又青搭伴作陪,难得安生了好些日子。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某日群芳处来了几名弟子,行色匆匆,为柏又青送来了一则谷主的筮卦—— 倘若他再留着李鹤衣这个不速之客,恐怕会引得妖祸作祟,不止自己要遭难,还会殃及整个群芳处。 听完之后,柏又青未置可否,揖礼送走了他们。 原本他没打算将此事告知李鹤衣,但巧的是,几人在林中交谈时,李鹤衣就仰躺在附近的一棵榕树上打盹午睡,自个儿听见了。 于是第二日,李鹤衣打扫完了院子,将扫帚放在角落里,说:“我要走了。” 柏又青一愣,当即驳回:“不行,你病都还没好全,要到哪里去?” 李鹤衣道:“昨日那几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谷主卜筮的结果不错,就我目前的情况,留在谷内,确实是个隐患。” 柏又青十分敏锐:“所以你当时重伤,难道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妖祸?” 李鹤衣静了下,回答:“是,也不是。” 柏又青还想要追问,李鹤衣却继续说:“柏又青,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想连累你。而且你也说过,我不愿讲,你不会勉强。” 柏又青张了张嘴,又只得闭上了。 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滞闷,两人都不太适应。李鹤衣只好转头望向周围,见院外的绿萼梅开得满树堆雪,他招了招手,一朵六瓣绿萼便自发从枝头飘下,翩翩然落入柏又青手中。 柏又青见状不解,李鹤衣并未立刻解释,只是扯下绿萼的一片花瓣,抛向空中。 下一刻,雪亮而凌冽的剑光乍然闪过,直贯云霄!一声惊雷般的震响后,原本乌云沉积的天宇被猛地撕开一道长而宽阔的罅隙,天光其中倾泻而出,洒遍整座山谷。 瞬息之间,阴云散尽,日丽景明。 那片绿萼的花瓣也被剑光削作两半,悠悠地飘落在李鹤衣脚边。 “我向这梅花中存了五道剑气,若是你将来有难,可用它对敌应急。”李鹤衣交代道,“元婴以下,一击毙命;元婴以上,三剑足以。就算是遇上渡劫期,也能为你争取到一线生机。” 柏又青呆了很久,反应过来后,立马合上两手,把绿萼紧紧拢住了。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好奇:“…那,若是用来杀你呢?” “杀我?”李鹤衣闻言哼笑了一声,语气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自傲,“这话换了其他人问,几辈子都绝无可能。换作是你……” 他将柏又青端详打量了一遍,估测:“弃医从武,练个一百年吧。” 得此评价,柏又青倒也不觉冒犯,弯眉笑道:“好吧!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将李鹤衣一路送出幽谷,临别之际,叮嘱了最后一件事。 “我学艺不精,医术浅薄,眼下也无法彻底剥除你体内的妖丹,只能尽力用蛊毒遏制其影响。”柏又青难得神色严肃,“我用毒蜂钦原的螫针暂且封住了你的经脉,阿暻,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要动用丹田内的灵力……” 回忆到这里,李鹤衣脑子忽然一阵眩晕,视线中的一切景物开始模糊不清,宛如被水波晕开。就连柏又青的声音也似乎渐渐远去,变得缥缈虚幻。 他尽力去听清柏又青的话,却也只能分辨出一些零星的字句: “…螫针共三枚…只……两次机会……” “若是……齐断……” “无力…回……天。”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下,李鹤衣整个人陡然坠入一片漆黑冰冷的寒渊。他拚命挣扎起来,几经沉浮,刚要破出水面,一只长蹼的利爪却冷不防抓住了他的脚踝,猛然将他拖入了水中! “咳…咳咳!” 李鹤衣是被呛醒的,好一会儿过去,才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头顶的洞穴岩壁,上面映着丝丝缕缕的水波纹路,正在摇曳变换。随后他目光挪移,对上了段从澜蒙灰的双眼。 这双眼睛在暗中显得更无神浑浊了,被直勾勾盯着时,甚至有些阴森渗人,简直不似活物。 然而下一刻,段从澜神情却一扫阴翳,弯眼笑了起来:“醒了?” 李鹤衣缓过神,发现自己又不知何时枕在段从澜腿上了,想起身挪开,又发现浑身一时使不上劲,只得哑声问:“…我醒之前,发生了什么?” “洞穴坍塌,你掉进了下方的弱水深渊,我便也跟着下来了,好在水上有一处浮石平台,接住了我们。” 段从澜顿了下,语气有几分冷意:“你昏了过去,还有先前的幻听和那些发狂的寓鸟,都是人为的伎俩。” 看来混进九重洲的妖魔祸祟还真不少。 李鹤衣说:“我昏迷时做了个梦,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段从澜身形微微一滞。 “是吗。”他轻声询问,“想起什么了?” “想起在……” 李鹤衣刚想回话,忽然脸色一白,小腹毫无前兆地绞痛起来。 原本沉寂在丹田中的妖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突然开始自发地运气周转,全身的经脉受其牵扯,好似痉挛一般地刺痛。锁骨下方最为强烈,仅剩的两根螫针都出现了崩断的迹象。 李鹤衣疼得满头冷汗,忍痛探视了体内一周后,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 第23章 ……他在金丹期停滞已久的境界,竟然隐隐有了突破之势。 第19章 越王八剑(一) 段从澜察觉了不对,问:“怎么了?” 李鹤衣咬紧牙关,勉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境界突然松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啊,这个。”段从澜想了起来,“方才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担心是魇怪作祟,便从水里打了条冉遗鱼,将它的肉剔给你吃了。大概是冉遗肉的灵气太足,所以动摇了境界……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听了这话,本就在硬撑的李鹤衣差点没撑住,险些又晕过去了。 好事?当然是好事。 于旁人而言,境界突破十分难得,许多人冲击瓶颈上百年都得不了这样的契机,若是吃个鱼就能轻易突破,冉遗鱼早被猎杀捕尽了。不光如此,从金丹突破至元婴,前后变化判若云泥,光寿元就几乎翻了一倍。实力差距更不必说,可谓天渊之别。 全盛时期,李鹤衣修为臻于化境,半步渡劫,对这个过程自然十分清楚。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修为越高,妖丹运化的灵气便越多,影响也越大。柏又青的螫针眼看就要压不住了,此时境界动摇,简直跟火上浇油没区别。 李鹤衣脸色变来变去,乍红乍青,半天说不出话。 他没将妖丹一事告知段从澜,段从澜自然不明情况,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面露关切:“莫非是吃坏肚子了?” “……”李鹤衣低声道,“没有。” 说到底,段从澜也不过是好心想救他罢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愿与人完全交底。 段从澜又劝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为你护法,你直接在此突破……” “不。”李鹤衣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不能突破。” 眼下还剩两根螫针,鳞化就快从手背蔓延上小臂了。若是再断一根,后果不堪设想。 段从澜静了下来。 他盯着李鹤衣看了半晌,笑了笑。 “好吧。”段从澜站起身,掸掸衣袖,又牵着李鹤衣的手,将他拉起,“此地暗藏险兆,那兴妖作怪的歹人还不知躲在何处,确实不适合突破,是我欠考虑了。” 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又抿平了,没有道出真正的原因。 若他得的只是普通病症,也没什么好瞒的。 但半妖之躯,实在太过离奇。让寻常人知道了,任他曾经有过再多美名盛誉,也必定被视作异种邪物,成为众矢之的。他自找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冒这样的风险。 而且,段从澜还极度厌恨鲛人。 坦白的结果,最好别赌了。 段从澜将一张镇灵符交与李鹤衣,称此符可镇灵固元,暂时稳住他的境界,延后突破。 符箓生效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李鹤衣眉心。不过片刻,他浑身的疼痛便消退许多,丹田内躁动的灵气也平息下来,玄黑的妖丹也重回沉寂。 李鹤衣心下稍定,道:“果然有用,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能帮上忙就好。”段从澜微微一顿,又补充了句:“只是,希望你往后不会因此后悔。” 李鹤衣以为他指的是境界突破,便摇头道:“我自己选的,自然不会。” 段从澜但笑不语。 休整片刻后,两人开始寻找出口。 他们是从昆吾山的隧洞掉进了地底,下方为弱水之渊,除了他们所在的这处浮台,周围全是嶙峋的石壁。强用蛮力自然打穿石壁,不过也有导致坍塌的可能,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斟酌之后,李鹤衣还是掏出了柳枫的符牌,并叫出了叶乱探路,两人按照感应的方位往浮台深处走。 路上,李鹤衣还借机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思路。 事到如今,他遗失的记忆已经找回了个七七八八,捋清顺序后,这些年的大致经历也十分清楚了: 昆仑无极天因雷劫灭门后,他侥幸躲过一劫,隐姓埋名归隐山中,成了一介散修; 十年前,在江南采药期间,先救助了重伤的王珩算,历经一番恩怨纠葛,将人送回了太奕楼。迁居后不久,又遇见了被魔修袭击昏迷的段从澜,待其病愈,自行离去; 随后是六年前,受伤的他在幽谷附近被柏又青捡到,带回群芳处。而后因谷主卜筮出凶卦,又告别柏又青,独自离开了幽谷; 最后便是两个月前,他在小秘境与叶乱交手,双双落水失忆。 柏又青的三根螫针,在李鹤衣和叶乱打架时都还好好的,由此可知,近五六年里应当没发生过什么大事。那唯一不确定的,就只有他与段从澜分别后、到被柏又青捡回幽谷前那四年间的遭遇了。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被人打碎灵台,种下了妖丹。若非当初柏又青发现及时,想必他早已变成狰狞骇人的妖物,面目全非了。 ——那四年他究竟去了哪儿,又见了谁? 如果妖丹的来源是虺蛇、蝮蛟或鲛人,是否还涉及滇林和瀛海? 李鹤衣不由想起在高石沼遇见的那名鲛人少年,也不知他眼下在不在万剑冢,若是能再遇上问问话就好了。反正大家都长鳞,怎么不算近亲。 正思忖着,前方的段从澜突然停了下来。 李鹤衣走神没留意,直当当撞上了段从澜坚实的背脊,脑门撞得生疼,捂头道:“嘶…怎么了?” 探路的叶乱道:“没路了。” 李鹤衣一看,前方的浮石平台果然断裂了,唯有下方漆黑不见底的弱水在细细流淌。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其中的威力,李鹤衣早有领教。他记忆好不容易找回来大半,还不想这么快又失忆一次。 无路可走,段从澜问:“打出去?” 李鹤衣摸了摸附近的岩壁,想找个好击穿的点位,指腹却触及到某种粗糙不平的痕迹,心头微微一动。 “这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他说。 闻言,段从澜划燃一张火符,曳动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窟穴。李鹤衣抬袖一拂,石壁上沉积的尘土簌簌而下,露出石壁上镌刻的潦草古文。 叶乱也飘近了些,仔细辨认起来:“古有越王使工人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 石壁上的字刻了整整一面,有些部分因风化已变得模糊不清。意思大概是古时越王曾向昆吾的山神祭祀白马白牛,随后遣人来此采矿,集天地之精气,铸造出八柄灵剑: 一名掩日,可使日轮昏暗;二名转魄,能令月魄倒转。 三名断水,可使流水截停;四名真刚,能令金玉斫断。 五名悬翦,可使飞鸟折羽;六名惊鲵,能令游鱼惊散。 七名却邪,可使妖邪退却;八名灭魂,能令鬼怪夷灭。 而八剑齐出,便可以号令天下万千剑器,共同斩破虚空,飞升上界。 “斩破虚空、飞升上界?” 叶乱哂笑一声:“真敢说,往前数千年也没人能达成此等壮举,这最后一句只怕是后人乱添的吧。” “话虽夸大了些,但也算是提示。”李鹤衣忖道,“如今我们是在九重洲内,斩破虚空,应当指的是秘境阵法;而飞升上界,对应的便是第五重的一叶天了。” 段从澜说:“一言蔽之,找齐这些剑,就能去第五重,是吗?” 李鹤衣点点头:“大抵如此。但也不清楚关键在于集齐这八柄剑,还是号令此地的所有剑器。倘若只是后者的话……” 话没说完,他见段从澜走到了断裂的浮台边缘,不由一愣:“你要干什么?” 叶乱依旧添乱:“是要跳河自杀?最好换个地方吧,小心没死成又失忆一个。” 段从澜望向洞窟上方:“这儿不就有一把吗?” 李鹤衣怔住,刚反应过来,段从澜已然一记符箓打向了头顶的岩壁。符箓触壁后轰然炸开,碎岩断石顿时四溅飞射,其间竟冷不防掠出一抹寒芒,破空刺向站在浮台边的段从澜! 电光火石之间,李鹤衣喝斥一声:“去!” 霎时,只听“铛!”一声尖锐的震响,那逼至段从澜眼前的灵剑突然被掼翻了出去,一路翻飞着掉进了弱水。片刻后,静淌的水面忽然涌动起来,波浪起伏不定,自发地汇向两侧,中间分出一道长而狭窄的水底石径。 而那把坠水的灵剑,正直直地插在石径中央。 叶乱道:“嗬,以刃止水,当真是奇剑。” 李鹤衣与段从澜也相觑一眼,沿着石径走下浮台。李鹤衣将剑从石中拔出,并指轻轻拭去剑身的蒙尘,其末端果然刻着两个清隽的古字:断水。 第一柄剑便到手了。 段从澜拧眉:“还剩七柄,这秘境好麻烦。” 李鹤衣有些啼笑皆非:“能这么快拿到第一把,已经是好运至极了。先出去寻其他人吧,人多一起找剑,这样更快些。” 灵剑无鞘,落在李鹤衣这个剑修眼里,像没衣裳穿的小孩,剑身嗡嗡鸣泣,实在可怜。他便撕了些布条,将断水裹起来,随身带着。 第24章 之后两人遇水斩水,遇浪止浪,一路畅通地出了弱水之渊,总算回到了地上岩穴中。 符牌的感应越来越强烈,柳枫等人应当就在附近了。 喋喋不休了一路的叶乱却忽然止住了话头,元神在半空中飘来荡去,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李鹤衣问:“你又怎么了。” 叶乱若有所思:“总有股熟悉的气息,以前好像在哪儿遇见过。” 他一介魔修,以前熟悉的玩意儿,李鹤衣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加上这岩穴又反常的安静,毫无生气,实在太容易引人浮想联翩。 拐入一处岔路后,李鹤衣手中的符牌顿然大亮,几乎不用段从澜点符照明,两人一鬼就已看清了洞窟内的情形—— 地上七横八竖倒了一地的人,不止群芳处弟子,还有其他门派的修士,一眼扫去,足足有四五十人。难怪他们进山后一个活人没撞见,原来全在这处洞窟里。 李鹤衣在角落找到了柳枫,探了探脉搏,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为其灌水服下丹药后,依旧昏迷不醒。 他接连又检查了几人,都是相同的情况。 “这症状倒与你昏迷时如出一辙。”段从澜说,“这么说来,袭击我们与迷晕他们的,或许就是同一个人。” 李鹤衣也这么想,询问:“冉遗鱼的肉你还留着吗?” 段从澜:“还剩一点,但救不了这么多人。” 李鹤衣:“先能救一个是一个……” 两人商量时,叶乱又兀然开口了:“我想起来了。” 李鹤衣不明所以:“什么?” “附近有魂幡的气息。”叶乱沉声道,“那东西是用来炼生魂的,是魔罗众的邪物。有人在用它摄取魂魄。” 第20章 越王八剑(二) 魔罗众——李鹤衣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往前数千年,那曾是众多魔修的老巢。彼时仙门与魔众争斗不断,最后在无极天掌门与太奕楼王真人两位渡劫老祖的合力征剿之下,溃败的魔众才逃入极北玄阙。 但暗地里,这群人依旧不安分,隔三差五便弄出些祸乱,搅得海内动荡不安,人心惶惶。 直到一百多年前,魔罗众的老魔头死了,新魔君上位,日子才总算太平。魔罗众也随之淡出世人视野,连李鹤衣也只是略有听闻。 他疑然道:“你确定?” “自然不会错。”叶乱呵呵一笑,“以前在玄阙时,有人用魂幡算计过我,被我砍成了臊子,幡也扔坟地里随葬了。现在不知道又被哪个不怕死的小贼翻了出来。” “……” 李鹤衣竟从这人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骄傲的意味。 不过罪魁祸首是魔修,这点倒是毫不出人意料。 既是魂幡所致,那昏迷显然是失魂之症,救人更不容耽误。段从澜似乎不是很乐意做这种事情,但还是取了剩下的冉遗鱼肉,帮他一并熬成汤,逐个给人喂下。 最先醒的,是修为最高的柳枫。 他刚被李鹤衣灌了口鱼汤,就咳嗽着反吐了出来,一睁眼看见段李两人,虚弱的脸上总算多了一分欣喜:“二位道友,可算……咳咳咳咳!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鹤衣抬了抬碗:“冉遗鱼汤。你失魂昏迷了,喝这个能救命。” “…鱼汤?”柳枫看着碗里一滩发绿冒泡的可疑浆糊,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一下,脖子不自觉后缩,试图婉拒:“可我已经醒了,用不着再……” 李鹤衣不认可:“你自己就是从医的,怎么能讳疾忌医?快喝。” 柳枫只好接过碗,喝下鱼汤,神情十分痛苦。 不多时,又一批修士徐徐转醒,其中也有几个群芳处弟子,醒来后,直接扼住了自己脖子,惊惶地大叫起来:“柳师叔,我嘴巴好疼,好像有东西在吃我的舌头!” “…呕!” “莫非又是百蛊会下的毒吗?这群人好歹毒的心肠!” 李鹤衣:“……” 何至于这么夸张?这次可是他和段从澜一起煮的鱼汤,又不是段从澜自己煮的,能难喝到哪里去。 一旁的段从澜更听不得这个,冷下脸,抬脚想把汤全踢翻:“别救了,他们不识好歹。” 李鹤衣无语拦住他:“救都救了…而且难喝又不一定是因为厨艺,没准儿是鱼肉的问题呢?” 鱼汤味道虽不好,但成功唤醒了洞内大半修士。只是有三四人因为失魂太久,已经神志不清,智力暂且退化为了孩童水平,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又哭又闹。 段从澜嫌吵,一下打出数张催眠符,几人中符后立刻直挺挺倒下,再次安然入睡了。 柳枫终于从鱼汤的歹毒劲中缓了过来,见段从澜用符,不由多看了两眼。直到李鹤衣开口说话,才匆忙回神。 少顷,在场修士都大致知晓了情况。 而提及魔罗众一词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所以,想登上一叶天,得先找齐另外七柄剑,同时还得提防魔罗众的人在暗中作祟。” “消息紧要,必须尽快告知更多人才好。” 李鹤衣转头问柳枫:“能给另一队群芳处弟子传音吗?” 柳枫摇头:“我们进来时就试过了,行不通。他们大概一开始就落进了五六重,眼下不在万剑冢。” 一位矮个子修士默默举手,小声道:“那个…我会一点遣灵术,可以用来传信。” 李鹤衣颔首:“甚好。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 群芳处弟子中有会卜筮之术的小辈,再加上另两个卜修,能算出剩余七柄剑的大致方位。柳枫在洞窟内设下几道御邪阵法,又吩咐了三名弟子照看昏迷的人,几位剑修也自发地留下陪护,其余十几人则一同进万剑冢寻剑。 出了昏暗深邃的岩穴,外头仍是艳阳高照。洞中经历一波三折,其实也才过去几个时辰而已。 没多久,卜修们就用蓍草和龟甲算出了最近一柄剑的位置——在昆吾山山腰,十来里路,不算远。 对于这个结果,段从澜不算太满意:“怎么又要爬山。” 叶乱嘲讽:“这点路都走不动?符修还真是孱弱。” 李鹤衣解下断水剑:“要不这个你拿着?挺凉快,还能防身。” “这就算了。是断水又不是造水,再凉快也就是块铜铁,我这柔弱的符修怎么使得来。”段从澜语气轻飘飘道,“而且李前辈这么厉害,有你在,我哪里还用得着防身。” 叶乱听完,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元神作捧腹呕吐状。 李鹤衣却很狐疑:“你说话怎么怪声怪气的,不是在呛我吧?” “……”段从澜噙笑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下,“当然不是。” 三人有心思聊天,其余人却不敢这么放松,一边走一边戒备四周的风吹草动,生怕魔罗众的人又从哪里冒出来,阴他们一把。 所幸,直到众人抵达昆吾山的山腰,也没遭到任何魔修的袭击。 柳枫猜测用魂幡迷倒他们的人或许已经去了别的地方,眼下还算安全。其他人分头在山腰附近找剑时,矮个子修士念咒,召出十来只小青鸟,交代道:“都飞远些,把消息带给更多人。” 青鸟们啾啾两声,扑棱棱飞了出去。 矮个子松口气,说:“这样应当就行了。” 然而青鸟群还没飞太远,天边便涌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翻腾涌动,直朝昆吾山飞来。 有修士无意间瞥见了,诧异道:“那是什么?” 闻言,其他人也抬头望去。而眨眼之间,那黑云几乎快要迫至山顶,半山腰上的修士们也得以看清其真正的面貌——赫然是一大群鼠头长尾的大妖寓鸟! “散开!找地方躲!” 柳枫喝声提醒,但寓鸟群已然尖啸一声,猛然俯冲而下! 那十来只小青鸟首当其冲,身躯瞬间被寓鸟狰狞的利齿和长爪撕了个粉碎,连哀鸣声都没留下。见此惨况,众修士立马四散躲避。但昆吾山就是个寸草不生的赤地,这半山腰上全是秃石怪岩, 只兀立了几棵枯树,藏身都勉强。 李鹤衣拽着段从澜滚向一根歪倒的断杨后,问:“能用符烧死它们吗?” 段从澜答:“数量太多了,符箓不够。” 而且还在天上。若是在地面或水里,他有的是法子解决。 李鹤衣不自觉探向腰间的断水剑。 段从澜猜到了他的想法,压住他扶剑的手,皱起眉:“先看看情况,不要乱来。” 叶乱也劝说道:“李仙师啊,你别又犯圣人病了。若是他们弱到遇见什么事都得旁人救,还来九重洲寻什么机缘,以为是捡漏吗?那不如死了得了。” 话虽难听,但道理大差不差。 而不消两人说,李鹤衣也有几分迟疑。 群芳处这些弟子,特别是柳枫,按辈分几乎都是参与过上届仙门大比的。若是他此时出手,容易被识出招式,身份也可能随之暴露。 第25章 踟蹰的片刻,后方传来一声惊叫,矮个子不慎摔倒,还没来得及爬起,空中的寓鸟便袭向了他的后脑! 离得最近的两个剑修急喊:“小心!” 二人当即拔剑,不远处的柳枫也立刻行诀吟咒。然而一道身影的反应却比三者更快,掠过两名剑修,拎起矮个子,同时旋身一剑斩向撕扑而来的寓鸟! 叶乱差点气厥过去:果然拦不住! 救人的自然是李鹤衣。四下的修士们只见一道清光瞬闪而过,密如乌云般的寓鸟群骤然被撕开一道狭长的豁口,数百只断裂的寓鸟尸体七零八碎地摔了一地,血水漫天而下,溅了那两名剑修一身红,双双傻眼了。 李鹤衣将同样呆住的矮个子扔给他们,道:“别发呆,找剑。” 两人这才回神,应声后赶忙架着矮个子跑远了。 被劈散的寓鸟群再次聚拢,且明显被激怒了,更加猛烈地撕扑向李鹤衣。 李鹤衣闪身避过,身轻似燕,点地三两下将寓鸟群引向了别处。保险起见,他没再用最惯用的剑法,只偶尔左手甩出几道剑光清扫袭来的寓鸟,一人一剑招架住了寓鸟群的大部分攻势,给众人争取到了找剑的机会。 方才那一剑同样让柳枫看愣了,总觉得熟悉,但眼下情况紧急,显然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只得一边探出神识搜寻四周,一边催促询问躲在巨岩后的卜修:“还能算出更准确的位置吗?” 卜修们算得满头大汗:“快了!” 其他修士也忙着到处找剑。另一边,李鹤衣仍与寓鸟群周旋,但随着天边涌来的寓鸟越来越多,他用不了灵力和剑法,只能靠断水剑和符箓,渐渐应对吃力。 再次削下几头寓鸟的脑袋后,李鹤衣挥剑甩去一串血珠,喘了口气。 头顶传来羊叫般的怪声,他眯着眼望去,见又一批寓鸟盘旋飞来。为首的寓鸟足足有半人高,满口獠牙,眼冒绿光,显然是其中的头目。 他喃喃:“…真是没完没了了。” 李鹤衣即将换手变招时,筮卦的卜修们终于有了进展,其中一人蓦然口中喷血,喊道:“东南方向,巨木断桩下一百七十二尺!” 得了话的其他人立马找到了断桩,三名剑修合力将其劈开,木桩轰然碎裂,一道细长的飞影也破地而出!柳枫眼疾手快地将其截下,但此剑看似薄如蝉翼,重量却非同寻常,他双手用尽力气才将其勉强控制住,咬咬牙,抛掷向远处:“接着!” 长剑在空中翻旋几周后,被李鹤衣稳稳接住。 重达千斤的飞剑落入他手,却好似一把裁布的剪子般轻巧,只手翻腕,便拔剑出鞘。 与锋光齐出的,是剑名悬翦。 剑光一显,原本来势汹汹的寓鸟群在一瞬间没了声响,随后像是失了力气般,成片成片地跌落下来,折翼断颈,死相如出一辙。盘桓在此的寓鸟数量成千上万,一眨眼,整个昆吾山腰便堆了一地的尸山血海,景况壮观又诡异,看得在场修士头皮发麻。 直到最后一只寓鸟悄无声息地摔落在地,众人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松了口气。 “…解决了!” “当真是凶险……” 修士们相互搀扶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几个药修开始检查伤员伤势。 李鹤衣也将悬翦收回鞘中,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走向众人。 但扫了一圈,没看见段从澜在哪儿,便问叶乱:“他人呢?” “在……”叶乱蓦然话锋一转,“小心后面!” 一头倒在血泊里的寓鸟竟还没死透,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向李鹤衣的后背! 然而在它袭中李鹤衣的前一刻,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捅穿了它的胸腔,随后调转掌心,轻轻向两边一撕,寓鸟庞大扭曲的身躯便被对半撕成了两扇,血肉四溅横飞。 李鹤衣回头时,一串殷红的血珠子恰好从他眼前飞溅而过。 他眼底也倒映出段从澜俊美疏朗的脸庞。 第21章 越王八剑(三) 李鹤衣不由一怔。 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的? 寓鸟被硬生生开膛破脊,尸体摔落在地,淌开一片血泊,断面撕裂的血肉却仍然活着,还在抽搐跳动。饶是在场修士看惯了杀伐的场面,见了如此血淋淋的一幕,心头也不禁一哆嗦,胃里痉挛翻腾。 段从澜却视其若无物,踢开脚边尸体,朝李鹤衣走来。 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实在太近,李鹤衣莫名感到一阵压迫,想要后退,好在止住了。 段从澜有些怏怏不悦:“怎么总是不听我说话?” 李鹤衣:“…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太多。” 段从澜盯看他片刻,轻叹一声,抬手探向他脸侧。 李鹤衣不自觉地偏头闪躲,躲完才僵滞了下,意识到这反应太过生疏,好似很厌嫌对方一般。 果然,察觉到他的躲闪,段从澜动作顿住,脸上一瞬间掠过某种晦明难辨的情绪。但眨眼神色又恢复如常,只念了个涤尘诀,将满手血污除尽后,才轻轻拭去他眼下的一抹血痕。 “脏了。”段从澜说。 “…哦。”李鹤衣回过神,胡乱抹了两把脸,“多谢。” 他心头麻麻剌剌的,说不清什么感受,似乎是紧张。 余光瞟了眼其他人,都忙着收拾残局,没注意到他俩这点举动,这才没由来松了口气。 叶乱在一旁看着,却觉得哪儿哪儿不顺眼,浑身不自在,好像他很多余似的。 于是忍不住彰显存在:“李仙师,方才我也提醒你了,怎么不见你谢谢我?” 哪有他的事?李鹤衣重回面无表情。还没开口,段从澜先讥诮道:“提醒而已,长张嘴就行,一缕苟延残喘的亡魂能有什么用处。” 叶乱回以嘲讽:“确实比不上某人,长了嘴却不长眼睛。” “……”段从澜转向李鹤衣,柔声问:“我能现在就弄死他吗?” 叶乱嗤笑:“好啊,等我重塑完肉身,你我再来比过,看看到时候究竟是谁弄得死谁!” 李鹤衣:“……” 眼见两人又要在他脑子里吵个没完,李鹤衣额角突突直跳,强令段从澜乖乖闭了嘴,又将叶乱暴力地塞回镯子,叶乱贞烈不从。 双方僵持时,柳枫过来了,李鹤衣只得暂且住手。 柳枫拱了拱袖,询问两人伤势。确认无事后,又面露犹疑,道:“方才道友所用的剑法清绝卓然,令人见之难忘,可曾是在昆仑无极天投师受学过?” 叶乱:“看吧,叫你别乱来,果然被认出来了。” 李鹤衣暗自一把将他揍进了镯子,冷静回答:“以前与无极天弟子有过切磋,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他这话也不算撒谎,只是没说自己也是无极天弟子而已,同门切磋难道就不是切磋了吗?柳枫显然被这一点误导了,释然笑道:“原来如此,难怪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好歹是忽悠过去了,李鹤衣心下微松。 段从澜抱臂站在他身旁,表情似笑非笑。 众人稍加整顿后,找了个荫蔽的石林,商讨接下来的打算。 段从澜对此毫无兴趣,独自待在林外等候。 虽然过程惊险了点,但好歹八剑中的断水和悬翦都已经找到。除了那位吐血的卜修因反噬受了内伤,其余人都只是皮外伤,并不误事。 有人道:“照这个进度,只要不再出什么意外,仅凭我们一行人,三四天时间也足够找齐所有灵剑了吧……” 李鹤衣却说:“寓鸟群出现绝非意外,我们在来的路上就被袭击过一次。两次时机都十分蹊跷,一致的招数,应当都是魔罗众的魔修所为。” 闻言众人脸色齐变。 “也就是说,我们的行踪和目的早就暴露了?!” 想来也对。魔罗众想要摄魂炼幡,丢了他们这一拨人,肯定还会拖更多人下水。为了将所有人困在万剑冢中,不会轻易让他们寻剑,出手阻拦是必然之事。 李鹤衣与寓鸟那一战动静不小,方圆百里内的其他修士大概都会有所察觉,也算一种警示。可惜矮个头的青鸟全部丧生,眼下再召唤出一两只都勉强,传音报信更是全看运气了。 一位剑修提议:“我在明,敌在暗。与其这样被动受制,倒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要来得好!”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柳枫也沉吟:“八剑中正有一把‘灭魂’剑,能诛灭魍魉,恰好克制魔罗众的鬼邪之术。若是能先找到灭魂,应对魔修的胜算也能多几分……道友以为如何?” 李鹤衣也不喜欢这种磋商共议的场合,正倚着枯树神游天外,被这么一问,才转过头,见所有人正齐刷刷看着他,不由一阵:“……” 因柳枫出身群芳处,修为也最高,此前修士们一直将他视作主心骨。但李鹤衣和段从澜来后,先是用冉遗鱼救醒了他们,后又屠灭了寓鸟群,以至于现在遇上什么事,众人都想先询问下他俩的意见。段从澜不在,那就只能指望李鹤衣了。 第26章 “…随便。”李鹤衣说,“但最好尽快出发,别拖到天黑。” 夜晚的秘境妖魔横行,比现在凶险百倍。好在万剑冢的白昼比外界更长,时至申时,太阳依旧悬在天顶,找剑的时间还算充足。 商定好后,卜修算出了灭魂的大致方位,在昆吾山西北三十里处。 众人准备下山,可一出石林,却发现段从澜不见了。 柳枫用神识探了一圈,其他人也四下寻觅,但段从澜整个人好似突然凭空消失了般,一点灵力气息都没残留下。 李鹤衣拧眉,直到身旁岩石上一片枯叶被风吹开,他余光无意一瞥,瞥见石面上刻了一个字: [食] 字形歪歪扭扭,下方还缀了一条同样歪歪扭扭的波浪线,谁留的不言而喻。 “……” 之前段从澜还答应过他不会一个人乱跑,眼下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说他不听话,自己不也一样我行我素。 李鹤衣无语腹诽,对柳枫说:“你们先走,我去找他。” 柳枫却不赞同:“可是你独自一人……” 李鹤衣不愿多说,直接将悬翦和断水交与队中另几个剑修,道:“找到他后我们再赶上来,有符牌指引,用不了太久。有悬翦和断水傍身,你们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柳枫一愣,问:“那你怎么办,不用剑吗?” 李鹤衣戴上箬笠:“我不需要剑。” 一个剑修怎么可能不需要剑? 众人都觉得荒唐,柳枫还要挽留,但李鹤衣已经点地一跃,三两下掠出了石林,身影消失不见,徒留十几个修士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矮个子小心翼翼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枫捏了捏眉心:“……继续找剑吧。” 一行人只得按计划往西北方向去。然而还未走出太远,脚底的地面却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修士们几乎站立不稳,一时惊悸骇异。 “怎么回事!” “地震了?” 刚说完这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轰然的巨响!那声音撼天动地,波及四方,所及之处妖兽无不惊飞慌逃,似乎连高悬空中的烈日也为之震颤。 旋即,众人便发现这并非错觉——太阳的确在鸣震颤动。 祂正肉眼可见地褪色变暗,由白染红,再洇为昏黑,并迅速向西沉没。无边的黑暗似倾塌的巨浪般朝他们涌来,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眨眼间就淹没了整个万剑冢,天地都陷入混沌之中。 柳枫立刻反应了过来。 “——有人拔出了掩日!” 幽暗的洞穴中,一群青面獠牙的鬼怪聚在中央,挥舞着手中的掩日,桀桀怪笑。 “好剑,真是把好剑!” “天真黑啦,哈哈哈哈!” 几个青琅玕和剑门关的弟子被他们踩在脚下,皆是失魂丢魄,两眼空洞。周围还倒了许多其他门派的修士,一眼看去,足有近百人之多,个个都不省人事。 “山魑老大回来了!” 一阵黑雾遁入了洞穴,原地化作一道人形,是个身披厚袍的丑陋男人,枯瘦佝偻,手揽血幡。 鬼怪见了他,立马谄媚相迎,还献宝似的呈上了刚抢到的掩日剑。 山魑的脸像纸皮般笑皱了,嘶哑地夸赞:“干得不错,这么多生魂,够我的宝贝魂幡再进一阶了。” 鬼怪们也跟着欢呼喝彩,不过人太少,听上去就是几声零散又刺耳的怪叫,显得不伦不类。 见此,山魑眼底闪过一丝怨恨之色。 “若不是那姓叶的兔崽子发疯瞎搞,我怎会只剩下你们几个弟兄?”他阴恻恻道,“如今他好不容易死在了外边,结果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个杀神,在玄阙大开杀戒……也是苦了你们了,不远万里,跟我跑来这等地方冒险。” 众鬼一阵嚷嚷附和,同仇敌忾:“等炼好魂幡,吃了蟠桃果,咱们再杀回去。” “到时候老大当魔君,不止玄阙,整个六派都得给您提鞋。” “不对不对,无极天早没了,姓李的都死了,现在只剩五派啦,哈哈哈哈!” 受了恭维,山魑脸上也多了几分志满意得。 他刚要拿起掩日,洞口却响起一道年轻而冷锐的声音:“你说谁死了?” 昆吾山。 李鹤衣在山麓找了没一会儿,到一处河边时,便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巨响,随后日落西沉,天地一片昏黑。 叶乱钻出镯子,幸灾乐祸:“看来有人比你们更快一步了。” 李鹤衣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还想找他?”叶乱不懂了,“天一黑,阴气大盛,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冒出来。与其去找段从澜,倒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身的安危。” 李鹤衣反问:“你出来就是为了废话的?” 叶乱:“只是提醒一下你,这周围有古怪,最好快点走,否则一会儿就得有不干净的东西找上门了。” 李鹤衣停下了脚步。 叶乱以为他终于听劝了一回,却见他屈膝蹲下,从地上拾起了什么。 叶乱疑问:“什么东西?” 天太黑,李鹤衣也看不清,只得从镯子里取出一只夜明珠——段从澜宝匣里的老婆本之一,并借着微弱的光亮辨认了下。 一片灰白色的……鱼鳞? 看清鳞片时,他前方冷不丁响起声音:“阿暻?” 听见这个称呼,李鹤衣手一颤,夜明珠直接掉落在地,一路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阵淋漓的水声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河水里爬了出来,窸窸窣窣的。李鹤衣下意识起身要跑,但不知为何,难以动弹,只能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缓慢朝他接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滚落的夜明珠也堪堪停下,微光恰好映亮了对方的下半身子。 那绝不是人的双腿。 第22章 暴露(一) 李鹤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山麓寂静一片,连一丝虫鸣都不剩。四下是黑黢黢的瘴气,只有河边的人形若隐若现,影子被月光拖得狭长又扭曲,湿淋淋的,仿佛还淌着水。 “你为什么要走?”那黑影幽幽问,“我找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见我?” 他一边问,一边朝前逼近。 李鹤衣不由后退了半步,这动作仿佛刺激到了黑影,它原本低轻缓和的语气兀然变得怨毒阴狠,逐字逐词地诘责:“你这翻脸无情的负心汉,心如蛇蝎,背信弃义,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让他们追杀我?为什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死在水里?!” “……” 闻言李鹤衣脸色变得古怪,那黑影却仿佛抓住了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朝他扑袭而来!然而还未近身,就猛然被一股巨力掐住了脖颈,掼向旁边的枯杨树上,震得整棵巨树枝梢乱颤,枯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乌云浮动,月亮探出了头,照亮了黑影的正面目。 是个披头散发、灰皮黑鳞的蛇尾女人。 李鹤衣盯看着她,面容在银蒙蒙的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寒:“魔修?” 蛇女咬紧尖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落单的金丹剑修,没有本命剑,心神分明也被动摇了,怎么还能轻而易举冲破她设下的迷障?? 李鹤衣质问:“你的其他同伙呢。” 蛇女不肯回答,只一味地挣扎,不断抠抓钳住他的手臂,喉间抽出嗬嗬声。 李鹤衣纹丝不动,收拢紧钳的五指,蛇女的脖子一下变形错位,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她嘶声痛叫起来,试图召唤藏在暗处的鬼怪走卒。可不知为何,这些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邪祟此时都瑟缩伏地,不敢靠近,好似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震慑住了。 一群没用的饭桶! 暗算失手,蛇女自知没了机会,身体骤然爆开,化作几道黑雾飞快遁逃入黑暗中。 李鹤衣正要追上去,一道飞影却比他更快掠出,截断了蛇女的去路:“捅完篓子还想跑?哪来这种好事。” 听见这声音,蛇女不可置信:“你……是你?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叶乱嘲谑一笑,“对不住,叫你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并且,现在正好想找你们算一笔总账!” 山麓的石林一片黑,看不清任何东西。李鹤衣只听见蛇女惊惶凄厉的尖啸,那片混黑的瘴气也随之躁动翻腾,在尖啸声戛然而止后,才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半晌,丝丝缕缕的瘴气被手拨开,随后一道修长的绯红身影举步踏出。 是叶乱。 不过,已不再是之前初具人形的元神形态了。 青年红衣襜襜,手扶长剑,剑眉斜飞入鬓,唇角含笑三分,端的是一派俏倬风流的姿态——正是他的本相。见李鹤衣看着不吭声,还做作地挑了下眉,道:“怎么了李仙师,不会我换副样子,你就认不出来了吧……你那是什么表情?” 第27章 自然是鄙弃无比的表情。 之前在小秘境打架时,李鹤衣就见过此人的本相,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放在这黑咕隆咚的深山老林里,才发现这身行头当真是红的发艳,十分着眼,活脱脱的一个人形靶子。 对于叶乱这副骚包仪状,他实在无话可说,只道:“你这算是恢复了?” “肉身还没着落,只是元神恢复了大半,记起来一些事,也能化出人形了,可惜维持不了太久。” 叶乱一通掸衣揄袂,再摩挲起自己重获新生、容光焕发的俊脸,十分满意,感叹:“果然还是杀人夺魂来得更快,光靠吸收灵气,那不得拖到猴年马月去。” 但其实,早在察觉魔罗众的魂幡时,他就想起了不少事。至少关于身世的部分,基本都回忆起来了。 李鹤衣对魔修内部的黑吃黑不做评价,问:“那女人是魔罗众的人?” “是。而且还是老头……前代魔头的残党余孽,魑魅魍魉之一的魅夭。”说到这儿,叶乱顿了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原本她的实力在魔众中排不上号,却有个独门绝技——能化形为一个人最难忘的事物,或是心中所爱,或是梦中所惧。只待其心神动摇时,再一击毙命。” 听见这话,李鹤衣果然拧起眉头。 “如此看来,除了那太奕楼的王二公子,你还与某位女妖有过一段孽缘啊,李仙师。”叶乱目睹了方才魅夭化形的全过程,揶揄拱火,“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鹤衣矢口否认:“绝不可能。” 魅夭刚出现时,确实叫他心漏跳了拍。然而对方一开口,便漏了马脚,表现十分拙劣,简直胡言乱语。 他心底确实有畏惧的东西,但必定不是什么被始乱终弃的情人。 可一旦他想回忆起那具体是什么时,脑子里又模糊不清,宛如蒙了层雾。 叶乱只当是他嘴硬,呵呵了两声。 魍魉已死,除了魅夭,还剩一个山魑。二者时常搅合在一起,魅夭会出现,那山魑应当也在万剑冢中。 情况不容乐观,与魅夭纠缠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段从澜还不知去向,李鹤衣不再耽搁,捡起滚落的夜明珠,仔细擦干净后收回镯中,继续找人。 叶乱负手跟着他,时不时说两句风凉话,不是叫他别找了,就是上眼药。 “他一声不吭就走了,显然没把你的安危放心上,若不是那魅夭化形出了岔子,你麻烦可就大了。” 李鹤衣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沿河走了不久,大概是接近万剑冢的腹地了,岸上多了些废置的锈剑,东倒西歪地插在乱石堆间。他在其中又发现了几片断鳞,再往前走半里,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斑驳的血迹。 李鹤衣沾血厚捻了捻,尚未凝固太久,应当刚留下不久。 不止如此,他还在周围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灵力残留,似乎是段从澜的。 “…不过魅夭的化形纰漏再多,也是有依据的,不会完全出错。”叶乱的话还在继续,兀自思量道,“说起来,你不觉得她化出的形有些古怪吗?个头太高了,身量也称不上细挑匀称,几乎不像是女人的骨架。” 李鹤衣根本没留心观察过,随口敷衍道:“那像什么。” 叶乱:“像是……” 他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杂的人声。李鹤衣还没提醒,叶乱的身影立马原地消失,飞快遁入了芥子镯中。 …跑得倒挺快。 李鹤衣拢袖藏好镯子,抬头望去,见对岸的石林里恰好飘出一盏盏火光,是十几个手持火把的修士。 为首的青衣剑修一边劈草开路,一边怀疑询问:“师姐,当真是在这个方向吗,不会找错了吧?” 身旁女修说:“依青琅玕的罗盘指引,不会有错……” 结果两人一抬头,看见了河对面的李鹤衣,双双一愣,随后惊喜喊道:“李道友!” ——正是云山派的云岚与云崖。 与云山派等人的欣喜不同,后方其余修士已经各自拿起法器,戒备提醒:“可能是魔修的圈套,小心有诈……等等,先别过去!” 好不容易看见熟人,云崖哪还管那么多,立马朝李鹤衣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李鹤衣对两人的出现也有些诧异。 云崖如实答:“我跟师姐来找赤金铁铸本命剑,结果刚进来没多久,就遇到一群寓鸟大妖,差点被乱嘴啄死…好在这几位青琅玕的道友路过救了我们,说要找齐什么越王剑才能出去,所以就结伴一起走了。” 说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小声抱怨:“其实我本来还想找六出剑的,结果逛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倒是找到了这个。” 李鹤衣没想到他还惦记着那并不存在的六出剑,一时啼笑皆非。 低头一看他手里的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竟是八剑之一的真刚。 大概是见李鹤衣的确无害,青琅玕弟子们纷纷放下手中武器,跟着云崖两人走了过来,只是看向李鹤衣的目光里仍带着几分审视。 李鹤衣将此前找剑的经历大致交代了遍,又提及了柳枫,一行人的神情这才变得将信将疑。 也就是这时,他才注意到众人后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目光倏尔一顿。 此人怀里也抱着一把古剑,低垂着头,紧裹着身上破烂的外衣,似乎很害怕被人发现。 饶是如此,李鹤衣还是认出了对方。 是刚进九重洲时,他遇见的那个鲛人少年。 但李鹤衣的目光还没停留太久,青琅玕弟子又问道:“你既说不久前还与群芳处的柳枫同行,那现在又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儿,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能跟丢了不成?” 李鹤衣挪回视线,淡声回答:“我出来找人。” “找谁?” 几人接二连三的质问令李鹤衣有些不耐烦了。他刚要开口反诘,身后便响起一道和缓的声音,轻唤道:“李前辈。” 第23章 暴露(二) 听见这声音,李鹤衣眉心微舒。 转头时,他已经被来人一把握住手腕,拉至身旁——正是段从澜。 修士们见状反应各异,青琅玕弟子对突然出现的生人又是一阵忌惮,浑身警惕,云岚赶忙从中斡旋:“这位也是我们以前见过的道友,彼此都认识,没有恶意。” 云崖也帮腔打圆场:“对对对!而且段道友也从瀛海来,与各位算是老乡了。” 青琅玕弟子狐疑:“瀛海人?” 段从澜不接茬:“有功夫在这儿提审讯问,倒不如去找找剩下的剑,丢了一把掩日不够,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闻言,青琅玕弟子表情几经变化,缓缓放下了手中兵器。 也不怪几人戒备心重。进入万剑冢后,他们先中了魔修的算计,与同门走散,而后又遭遇几批大妖袭击,减员大半,这才决定与云山派等其他中小门派的弟子合作。 昆吾山传出打斗动静时,一行人便察觉危险,随后接到了青鸟的报信,开始四处寻剑。然而没过多久,掩日被拔,夜幕降临,鬼怪妖祟倾巢而出,行动又变得举步维艰了。 “……我们原本在顺着罗盘找转魄剑,但天黑以后,石林里起了迷障,绕了半天的路。” 云岚解释:“最后遇到了这位名叫阿水的小兄弟,是他带我们出来的。” 被她提到的少年身形一僵,讷讷道:“帮忙…应该的。” 李鹤衣心生疑窦。 在第三重时,这位鲛人少年显得十分怕人,眼下又为何隐瞒身份,主动混进了修士的队伍? 不过在场人太多,暂且不好追究,对方看上去也并无威胁,当务之急还是寻剑。 目前,云崖等人共找到两柄剑:一柄是能削铁如泥的真刚,另一柄是震慑海兽鱼虫的惊鲵,在阿水手里,据说是他从河里捞出来的。 但一只鲛人拿着惊鲵,怎么想怎么蹊跷。 李鹤衣想看看剑,阿水却用力摇头,死死抱住惊鲵,半点不肯撒手。 段从澜面色冷然,拉着李鹤衣抬步离开:“走。” 其他人都面面相觑,别无选择,只得先跟上。 只有阿水犹豫了许久,才小跑着跟了上来,远远地缀在队尾。李鹤衣余光扫见了,却不明就里,只觉得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直到身旁段从澜开口:“他一直跟着我们。” 李鹤衣反应过来:“你说阿水?” “在昆吾山上,遇到那群鸟的时候,他就躲在附近。” “…所以你当时离开,是去找他了?” “可惜让他跑了。”段从澜语气不咸不淡,“这群人来的不是时候。” 稍加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很容易理清了——大概是段从澜发现了跟踪他们的阿水,以为其图谋不轨,便想先下手解决。一人追一人逃,所以才在河边留下了那些断鳞和血迹,最后不巧撞上了迷路的云崖等人,只得停手作罢。 第28章 这下李鹤衣明白了:人家怕的是段从澜这尊煞神。 但仍觉得奇怪:“他跟着我们做什么?” 段从澜半笑不笑:“妖物蹑人,还能为了什么,无非是想伺机害命。” 李鹤衣却直觉不会这么简单。若是阿水真有害人的能力,之前又怎会被一群杂修追得狼狈而逃?便忖道:“可他看着倒也不像有歹念的样子,兴许另有缘由……” 段从澜却说:“妖邪最善伪装,我只怕他会对你不利。” 李鹤衣脑子一下卡壳了。 半晌,才后知后觉“哦”了声,囫囵地换了个话题。 有了真刚和惊鲵,加上交给柳枫的断水和悬翦,剑总算找齐一半了,只剩下掩日、转魄、诛魔的灭魂、以及伏妖的却邪。 却邪尚无着落,掩日极可能已经落到了魔修手中。 其余两剑中,柳枫一行人打算用灭魂对抗魔修,而云崖等人则想先找到转魄,转夜为昼。所幸按罗盘指示,转魄在昆吾山北面,与西北方位的灭魂估计相距不远,正好方便他们两拨人会合。 出山的路依旧幽暗深邃,到处鬼影幢幢。 相比来时,李鹤衣心情却松泛了不少,可能是因为后方还有其他人在,也可能只是因为找到了段从澜,用不着时刻紧绷着心神了。 段从澜身上总是冷的,这点李鹤衣早有体会。但此刻牵握着他的手却很温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种热意就更为明显强烈。 李鹤衣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看了会儿,又抬起目光,望向段从澜的背影。 然而看了没多久,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月下石林,黑影颀长。 李鹤衣的眼神有了变化,脑中没由来回想起叶乱的话: -魅夭的化形不会完全出错……你不觉得古怪吗?个头太高,身量也不细挑,不像女人的骨架。 -那像什么? -像是…… 李鹤衣的脚步渐渐放缓了下来。 段从澜察觉到了,侧头问:“怎么了。” “段从澜。”李鹤衣少见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你此前对我说过的话,有没有骗过我?” 这问题没头没尾,来得突然,令段从澜身形顿滞了下,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鹤衣直直地盯着他:“有没有?” 段从澜静了片刻。 随后答:“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对你说过假话。” 空口无凭,但听见他的保证,李鹤衣心中还是踏实了少许。 默然半晌后,李鹤衣偏过头道:“九重洲内有种能治愈目疾的箨草,应当就在一叶天,倘若找到了,我会交给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用箨草做芥子镯的回礼,这样也算两清了。但仔细一想,进入九重洲后,他反而又欠了段从澜不少人情,怎么想都两清不了。 可是别无选择。 李鹤衣隐隐意识到段从澜对自己有所隐瞒,但无论段从澜有没有撒谎,出了九重洲后,他都得和段从澜分道扬镳。他应该会继续隐居修行,而段从澜也该去找他的道侣,总之,绝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下去了。 想到这儿,李鹤衣试着抽回手,可段从澜却攥得更紧,令他半点挣不动。 段从澜微笑:“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如何?” 他说话语气虽温和,但手下力气却不减。 李鹤衣拗不过,只得继续被这么牵着。 两人走得快,其他修士跟在后面,压根听不见他俩说了什么,只看得见拉拉扯扯。 青琅玕弟子神情微妙:“…他们这是什么关系?” 云崖挠头傻笑:“关系不错的朋友吧,哈哈哈哈。” 云岚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沿着河水一路向北,接连清扫了五六批精怪,众人才终于出了石林山麓,视野也豁然开朗—— 黑云压覆,重山叠嶂,几只寒鸦唳叫着飞掠过原野,地上林立着无数断锋锈刃,似千千万万座坟茔,枯寂而苍凉。 大荒古战场,天下百兵万剑之墓。 阴煞肃杀之气盘桓在此,使得大部分邪祟望而却步,但也令修士们个个心悸窒闷,修为较低的几人甚至脸色泛白,喘不上气。 段从澜总算松手了,李鹤衣走至近处的乱石丛,从中拔出一柄古剑,凝目端看起来。 古剑大抵已在此沉寂千年,剑身锋芒不再,受蚀斑驳,分不清是血垢还是锈迹。感知到他的触碰后,剑柄才轻轻嗡鸣,宛如某种回应。 罗盘指针发疯似的乱转,云岚道:“此地灵气太过驳杂,怕是用不了罗盘了。” 云崖头皮发麻:“这么多剑,不会要挨个找吧?” 李鹤衣取出群芳处的符牌,好在这玩意儿还没失灵,字印正微微泛光,柳枫等人应当也在剑冢中。 果不其然,一行人跟着符牌指引走了没多久,不远处的荒坡上终于出现了散乱的人影。为首的青年身着黛衣,风尘仆仆,正是柳枫。 此时柳枫等人的状态却不算好,他们光找路就折腾了好一阵,眼下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东倒西歪。直到看见前方的李鹤衣与段从澜,眼睛才总算亮起,也顾不得什么名门风度了,激动地喊道:“这儿!我们在这儿!” 同为五派修士,青琅玕弟子自然也认出了柳枫几人,登时放下了心,跑过去搭手搀扶。 李鹤衣却先瞥见了一片寒光,半埋在坡顶的骷髅堆中,是柄漆黑的巨剑。那宽阔的剑身上刻着篆文,笔画了了——赫然就是灭魂二字。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鹤衣正要过去,段从澜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二话不说,拉着他换了个方向走。 李鹤衣微怔,问:“又要去哪儿?” 段从澜头也不回道:“马上离开这儿,有魔修的气息过……” 话没说完,斜里一道剑光破空飞来,径直刺向他的面门!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李鹤衣反应过来时,他已然挥出了手中的古剑。两剑相撞发出“铛!”一声刺耳的巨响,古剑瞬间断裂破碎,而那道袭来的剑光也被反震出去,翻飞几圈后,剑尖掼插入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螭龙剑柄,流金剑穗。 …少阳? 认出这把剑后,李鹤衣不由眼皮一跳。 一道身影抬靴自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颗气息奄奄的魔修人头,锦衣玉冠,眉眼锐利,正是许久未见的王珩算。 兵刃相接的巨响也惊动了其他人,柳枫与云崖循声赶来,见了王珩算后,齐齐一愣。 “……王二公子?” 太奕楼不是称其患病失魂,正在静养吗? 王珩算并未理会旁人,目光落在段从澜与李鹤衣相握的手上,眉峰几乎拧到了一处,脸色很不好看。 九重洲开放当日,他就打昏了太奕楼的守卫,设法混入了通天径。之后一路寻觅,从第一重杀到第四重,才总算找对了地方。 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种扎眼无比的场景。 李鹤衣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了?”王珩算的语气夹枪带棒,“与其疑心我,不如先问问你身旁那位,跟着你到底居心何在。” 段从澜讥诮:“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剑,也敢说别人居心何在?” 他面上波澜不惊,但李鹤衣却察觉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变大了些。 李鹤衣问:“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王珩算声如切冰,一字一定道: “——你旁边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第24章 纠葛 此话一出,李鹤衣变了表情,周围的修士更是惊异哗然。 “不是人…这什么意思。” “难道是妖邪?” “可他身上没有秽气,搞错了吧……” 众人不明状况,迟疑偶语,也有人先谨慎退远了点。 掉队的阿水这时才跟了上来,见势不对,又缩向荒坡后,只露出小半张脸观察。 “不可能!” 云崖先站了出来:“段道友此前救过我师姐,还帮忙清剿了魔修,言谈举止都与常人无异,怎么会是妖邪?” 云岚也婉言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因操千曲的提醒,二人对段从澜的确有所顾忌,但受过的救命之恩却不是假的。对于王珩算的一面之词,自然不信,更愿为段从澜出言辩白。 “误会?”王珩算斜睨两人一眼,“看来你们是被他的妖法幻术迷得不轻,连这种蠢话都说得出口,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见识也少得可怜。” “……你!” 云崖愠然,也不管什么修为地位之别了,提剑就要发作,被云岚拦下。见状,一旁的群芳处弟子们也想声援,却被柳枫抬手阻止。 第29章 有弟子忿忿:“师叔你干嘛,他也帮过我们啊。” “住口,这是两码事。”柳枫斥责,转看向段李两人,“李道友,可否先让你这位朋友解释一下。” 李鹤衣冷淡道:“解释什么?该解释的是这位王二公子,无凭无据,何故含血喷人。” 听见这生疏的称呼,王珩算的脸更黑了两分:“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他!?” 李鹤衣目不旁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先不论段从澜的来历,如果让旁人知晓他与王珩算有瓜葛,那他的身份也离暴露不远了,届时这场闹剧更无法收场,倒不如先糊弄过去。 然而,柳枫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第三重时,我曾见这位段道友用过符。”柳枫说,“某虽不才,却对符箓之术有所涉猎,亦研习过各派法箓的区别。段道友所用符箓,符头极为罕见,符字也不是海内门派惯用的云篆,而是几近失传的垂露篆。” 闻言,在场的青琅玕修士脸色倏变。 青琅玕是唯一的海外仙门,主修符箓阵法,其独门传承之一,正是垂露篆。 段从澜身为散修,为何会有垂露篆秘箓? 李鹤衣试图为段从澜开脱:“青琅玕符法素负盛名,寻常人见猎心喜,临摹效仿也不算奇怪。” “绝无可能!没有我派传承,摹写出的符箓就是废纸一片,根本用不了。” “倘若柳大夫所言非虚,此人手上的符必定来路不正,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不管什么原因,先将他拿下再说!” 青琅玕弟子纷纷祭出法器,气氛更为剑拔弩张,连云崖与云岚都拦不住了。李鹤衣挡在段从澜身前,与众人相持对峙,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实在不行,杀出去算了。 他暗忖退路,身后一直不做声的段从澜突然开口:“若我说那符并非我偷抢来的,前辈信吗?” 李鹤衣怔了下。 段从澜声音平静,不是对着其他人解释,独独在问他。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听见自己回答:“信。” 段从澜唇角这才有了弧度:“那就好。” 王珩算见状却要气死了:“李——”他差点直接喊漏嘴,话到嘴边才硬生生止住,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明摆着浑身都是疑点,你竟然全当看不见?” 柳枫也道:“李道友,此人来历不明,还是莫要轻信为好。” “李前辈如何对我,与你们有何干系。”段从澜收敛了笑意,“当下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找越王剑吗?各位对我有什么疑虑,不妨等出了剑冢,再来一一处置。” 出了剑冢去哪儿找人?王珩算认定这是托词。 但此刻人多眼杂,他难以将事情全盘托出,说多了反而会把李鹤衣拖下水,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王珩算不由攥紧了拳头,被他提着的人头吃痛大叫起来:“祖宗,祖宗!别扯了别扯了,头皮要扯掉了!” 众修士齐齐悚然,这才发现还有个魔修,立马提刀架剑。 旋即有人认出了人头的身份: “…是魔罗众的山魑!” “这挨千刀的东西,就是他们在背后搞鬼!” 比起底细不详的段从澜,显然还是害人的魔修更为可憎。王珩算不耐烦,一把将其扔了出去,山魑的人头还未落地,就被连劈数剑,惨叫不止。 眼看就要被乱剑砍死了,他慌不择言道:“…等等!凭什么光杀我,你们当中分明还有别的妖道,而且不止一个!” 李鹤衣心头一跳, 其他修士却不信:“死到临头还想挑拨,当真不知悔改!” 山魑大喊:“是真的!不信……不信你们用却邪,那个最好使,用剑一指就能找出来。老…我死了不要紧,只要还有一个妖道在,你们就别想安生!” 王珩算活捉山魑时,不仅缴获了掩日,还有另一把赤铁剑。经此一提,他才想起此事,当即翻掌唤出一物。 赤红刃身,剑面血槽笔直,上方镌刻的篆文正是却邪。 山魑见之催促:“对对,就是这个,快用快用。” 李鹤衣厉声喝止:“把剑放下,小心有诈!” 王珩算原本心存疑忌,结果听见他喊话,以为他铁了心要维护段从澜,胸口顿时窜起一股无名妒火,怒极反笑:“我倒得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孽障,能把你哄得这样鬼迷心窍!” “等等!先别冲动——” 柳枫想劝阻,但王珩算话落瞬间,却邪悍然出鞘,凌厉的红光破空掠出! 但下一刻,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却邪剑指向的不是段从澜,而是站在他身旁的李鹤衣! 此时李鹤衣手中只有半柄断剑,根本无法抵挡。眨眼间,却邪剑尖已袭至眼前,他忽的眼前一晃,紧接着便听见了血肉被利器刺破的声音。 李鹤衣瞳孔一缩。 “段从澜!” 几滴鲜血溅落在地,段从澜错身挡在李鹤衣跟前,右手掌心被长剑完全洞穿,稠血如注涌出。他抬头望向王珩算,眉宇间一片冷然,隐隐透出几分阴翳。 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云崖与云岚直接懵了,柳枫满脸愕然,群芳处与青琅玕弟子也皆为惊怔。 最不可置信的是王珩算。 却邪刺向李鹤衣时,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干净。 “…怎么可能?” 却邪剑伏妖驱祟,怎么会指向李鹤衣? 李鹤衣顾不上其他人的眼光,立马抓过段从澜的手疗伤。段从澜却仿佛毫无知觉,只侧头道:“李前辈,我已经足够忍让了,可有人偏要自寻死路,后果如何,应该怪不得我吧?” 语气很轻,李鹤衣甚至听出了几分委屈。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便见沾了血的却邪迅速生锈朽坏,剑身猝然碎作齑粉,经段从澜一催,化为近百道猩红的残刃,反攻向不远处的王珩算! 王珩算堪堪闪身避过,却不料那红刃折返,一下在他脸侧割出数个狰狞的血口。 王珩算摸了把脸,脸色乍白乍青,当即召回少阳还击,却又怕伤到李鹤衣,不敢尽全力。即使如此,元婴级别的斗法也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刃光剑影来去,其他修士难免受波及,一时间挡的挡、逃的逃,场面混乱十分。 云崖凌乱:“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群芳处弟子也抱头乱窜,欲哭无泪:“不知道啊!” 山魑见此良机,直接自爆离体。近处的云崖毫无防备,遭扑面的魔气冲了个正着,真刚剑脱手掉地,被黑雾飞快卷走。 柳枫:“不好,他要逃!” 王珩算与段从澜这才双双停手,山魑已经狞笑跑远:“你们就继续打吧,老夫先走一步了,哈哈哈哈!” 他刚飞遁出一里地,笑声就戛然而止——一道寒光骤然贯穿空中的黑雾,藏匿其中的山魈元神被拦腰斩断,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柳枫见状一怔,回头看去,只见李鹤衣手持断剑,面容沉冷如水。 元神重伤的山魑再笑不出口,残存的魔气似肉虫般抽搐翻滚,被李鹤衣又补了一剑,彻底动不了了。 他暗哑的声音却依然断断续续:“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出去。” 李鹤衣正要补第三剑,山魑却暴起发难,猛涨的黑雾蓦然将真刚掷向最近的一名修士!那修士下意识闪躲,真刚的剑锋擦着他肩头掠过,“铛!”一声击中了他身后的事物。 柳枫心中咯噔一声,暗叫要遭。 ……是半埋在骨堆里的巨剑灭魂! 灭魂一断,剑冢中镇魔的煞气一瞬间烟消云散。荒原静寂了片刻,地面突然抖颤起来,原本蛰伏在外的妖魔鬼怪如洪流一般涌入,咆哮声、嘶吼声震耳欲聋,自四面八方朝众人逼来。 “快布阵防御!” “来不及了,只能用越王剑!” “不行啊!剑根本不够!” 八剑已经找齐了七柄,但却邪已碎,灭魂也断作两半,即使再找到最后一柄月魄,他们也出不去了。 第25章 三尺水 妖兽潮压境而过,很快将众人冲得七零八散。 王珩算一剑劈翻扑来的骸妖,张望寻觅李鹤衣,却被更多妖兽淹没了视线。其余修士也都自顾不暇,个个应对吃力。 唯二不受影响的,只有段从澜与李鹤衣。 百鬼众妖见了两人,纷纷绕道而行,似乎格外忌惮。 这才过了没一会儿,段从澜右掌的剑伤就自愈消失,恢复了原状。他垂下手后,叹了口气:“现在该如何是好。” 李鹤衣低声道:“出不去,估计只能被困死在这儿了。” 段从澜问他:“没别的办法了?” 李鹤衣抬头望向了空中,唇线抿得平直。 “有。” 夜幕低垂,明月悬空,倒映在剑冢腹地的丹河中,似一轮素白的玉盘。 第30章 两人很快找到了月影的位置。李鹤衣踏入河心,从中掬起一捧水。粼粼波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素银的软剑,是八剑当中的最后一柄:转魄。 握住剑柄时,转魄的剑身泛起幽微的银芒。与此同时,空中的月轮渐而黯淡,逐步从天穹落下,徐徐坠向静淌的丹河之中。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荒原上,原本狂躁暴动的妖兽仿若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对修士们围攻撕扑,转而开始四处遁逃,状况十分仓皇。 众人正苦斗得狼狈,见状一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了?” 云崖刚砍断一只飞蛇,手中的真刚剑突然嗡鸣颤动起来,吓了他一跳,喊道:“这剑在震!” “…不对。”有剑修瞪大了眼睛,“是所有的剑都在震!” 王珩算看着手中的同样震颤的少阳,脸色有了变化,柳枫等人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目眐心骇。 这样的情况,他们曾经也遇见过一次。 ——在上届仙门大比上。 不止真刚,其余灵剑也争相竞鸣。很快,这种共鸣又蔓延向散落在荒原上的全部刀剑,一时间剑鸣激荡,清越高亢。不知是哪一柄剑最先破鞘,其余长剑也紧随其后,如百燕归巢,自发汇向剑冢中央。 无数剑芒汇于一处,势若排山倒海,忽如风回雪来。 李鹤衣立于风中,衣袂被卷挟得猎猎作响,几乎被白练似的剑涛完全吞没。他身形却岿然不动,一剑劈向空中。 霎时间,千万道寒光也受其指引,直贯天宇!压顶的黑云被轰然撕开一道罅隙,爆发出刺目的虹芒,汹涌磅礴的剑气在天地间震荡开来,漫卷整个剑冢。流窜的妖魔鬼祟一瞬间灰飞烟灭,余烬飘扬,如挦绵扯絮。 长夜终了,阴云间天光乍泄。 丹河边,阿水从一堆妖骸兽尸中费劲地冒出头,怀里的珠子差点掉出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捞住。 抬头望见李鹤衣的身影,他不由松了口气。刚想跑过去,却又看见了相隔不远的段从澜,整个人立马僵住,再次缩了回去。 伴随天光而来的,是终于显现的通天径。 雪亮的光晕刺目无比,令李鹤衣不由眯起了眼。 惝恍间,他记起自己刚进无极天那日,似乎也是这般景象。 儿时的经历,其实李鹤衣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他无母无父,是无极天掌门李月师从一座雪山中捡来的孩子。 因为此事,他二师兄还戏称他是万年冻雪里生出的精魄,所以道体浑成,天赋异禀。而李鹤衣一入无极天,终年长雪不断的昆仑见了晴光,于是李月师便以暻字为其取名,意味日朗景明,也是望他的修行之路能通晓明畅。 李暻。 阿暻。 往事纷纷扰,如碎琼乱玉掠过眼前。下一刻,一只手硬生生撕开了呼啸的风雪,以不可动摇之力,将他带出了这片雪虐风饕之地。 顷刻之间,耳畔的风声消歇止息。 李鹤衣再睁眼时,已不在万剑冢中,他望着面前茫茫无际的雪原,神色一怔。 不是第五重的一叶天。 王珩算与柳枫等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段从澜还在。 “…这又是哪儿?” “似乎是蜃境。”段从澜也微微蹙眉,“那条鱼身上带着蜃珠,影响了法阵传送。” 李鹤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鲛人少年阿水。通天径开启时,李鹤衣确实感知到阿水离得很近,但没想到阿水带的珠子会是蜃珠。那通天径是他以一己之力引动万剑强行劈开的,本就不牢固,再被蜃珠一影响,自然容易出问题。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鹤衣无话可说,目光又落回了段从澜身上。 但蜃境也有蜃境的好处,比如没了旁人,他终于有机会提出那个最开始的问题:“王珩算说的话,是真的吗?” 段从澜:“那句话?” 李鹤衣:“说你不是人的那句。” 段从澜低笑了声,道:“是。” 李鹤衣一时搞不清他这个“是”到底答的是什么,还没追问,就听段从澜又毫无余地、确切地承认:“他们猜的不错,我的确是妖非人。” “……”李鹤衣又问,“那青琅玕的秘箓,又是如何得来的?” 段从澜回答:“我化形后来到海内,中途撞见一群魔修拦路,他们想杀我,反被我杀了,符箓就是从他们身上取的。至于他们是从哪儿取来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是黑吃黑。 得知这一点,李鹤衣心中稍定。 段从澜转头看向他:“如今我挑明了身份,前辈会如何待我?” 在万剑冢中一番周折,段从澜用来蒙眼的绢布早不知道掉到了那儿去。此时此刻,那双蒙灰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李鹤衣,瞳孔在白日的光亮中变得十分尖细,近乎一条竖线。 李鹤衣与他对视片刻,先避开了目光。 “不如何。”李鹤衣说,“于我而言,只要你没做过什么妨害我的事,是人是妖就无关紧要。” 段从澜是妖这件事,其实也不太出乎他的意料。 此人身上反常的习性太多,相处时间一长,很容易发现端倪。段从澜也没怎么掩饰,他不说,李鹤衣也不会主动过问。奇形怪状的妖兽李鹤衣以前见过不少,见怪不怪,能化成人形的实在不值得惊讶。 况且他如今也是半妖之身,都不是人,更没什么可介意的了,反而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李鹤衣又道:“不过出了九重洲后,你最好尽快离开阗都。青琅玕弟子与我不同,无论你之前有没有作乱害人,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不光段从澜处境不妙,引动万剑后,他自己的身份也暴露无遗了。好在其他人没被拉入蜃境,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段从澜静静听完,说:“前辈怎就笃定我不会害人,万一我居心不良,对你图谋不轨呢?” 李鹤衣反问:“你想怎么害人,要吃了我吗。” 段从澜笑起来:“人肉我可不吃,太柴了,懒得啃。” 顿了下,又柔声低缓道:“而且也舍不得。” 李鹤衣只听清了他前半句话,抬步而行:“那不就行了。何况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先找出口,从这里出去再说。” 蜃境也算阵法的一种,应当有类似阵眼的介引,找到就能出去。 李鹤衣本想让叶乱帮忙探路,结果芥子镯一点动静也无,这蜃境内部似乎完全封闭 ,无法与外界连通。 这下只好自己找了。 两人在雪原上寻了许久,却连个活物也没遇见,雪倒是越下越大,很快便落满了肩头。 直到第三次路过同一块断岩,李鹤衣总算停下了脚步。 他皱眉:“这地方靠走根本出不去,只能原地打转。” 段从澜却似有所感,走向断岩,低下头道:“下面埋着东西。” 闻言李鹤衣也走了过去,经过某处时,果然感觉脚底的雪地不太一样。 他蹲下身,拨开积雪,很快掘出了一角漆黑。段从澜挥出一记掌风,将雪泥彻底扫清,埋藏在地底的事物才暴露在两人眼前。 “这是……”李鹤衣辨认了下,有些迟疑:“棺材?” 一面素黑的漆棺嵌在深雪之中,棱角方正,表面无任何纹饰,看着平平无奇。 李鹤衣正要仔细观察,就见段从澜抬手准备开棺,眼皮一抽,立刻截住他的手,警告:“先别动,这棺里还不知道封着什么东西。” 虽说蜃境中的一切都是假象,但也不是全无危险。若是贸然碰了不该碰的,轻则元神受损,重则被蜃境同化,永远出不去。 段从澜道:“我是妖兽之身,不必忌讳。而且除了这个,周围也没别的线索了。” 李鹤衣自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说:“我来开。” 闻言,段从澜没有再坚持,给他让开了位置。 李鹤衣没能将转魄带出万剑冢,那把折断的古剑倒还在。他将断剑插入了棺盖与棺身的缝隙,稳固了位置后,发力撬动棺盖。 乌漆棺的棺盖比料想中更沉,不像乌木,更似一块冰冷的巨石。 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后,棺盖缓缓掀开。霎时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李鹤衣直觉不好,想提醒段从澜屏息退避,耳畔却响起一声低轻的喃语:“对不起,阿暻。” 下一刻,他后颈蓦受重击,眼前骤然一黑。 第26章 昆仑见玄凤(一) “师弟…师弟?” 意识模糊中,李鹤衣听见有人在唤他。 他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光晕散去后,一张笑眯眯的脸正凑在他面前,眉眼俊逸儒雅,熟悉无比。 李鹤衣直接愣住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对方似觉不满,用拂尘柄敲了下他的脑门:“怎么,睡糊涂了,连你二师兄都不记得了?” 李鹤衣吃痛“啊”了声,抱住头,喃喃:“…无生师兄?” 第31章 “这还差不多。”刘刹哼笑,“下月是师尊的千岁寿辰,无极天上下都忙着筹备,你倒好,一头扎进寒池就没了影,叫我找了好半天。小小年纪,整日不是练剑就是坐功,简直跟你大师兄一样无趣,好没意思。” “我……” 李鹤衣嘴唇刚动了下,刘刹就将他拉了起来,用拂尘掸去他身上的落雪,敦促道:“行了,赶紧回屋收拾收拾,你大师兄下山历练完回来了,估计傍晚就到。届时一起吃个饭,为他接风洗尘。” 交代完后,刘刹便走了,留李鹤衣一人在原地。 他怔然地望向四周,寒池之外一片疏梅雪林,是他从前在昆仑时常常闭关修炼的洞府。 低头一看,清冽的潭水中倒映着一抹缥色身影。细眉薄唇,眸似点漆,唯有额间一点朱红艳色,正是他的本相。 李鹤衣探视了一番体内,螫针和妖丹都不见了,丹田中更是感受不到半点灵力。 显而易见,他还在蜃境当中。 李鹤衣渐而从看见刘刹的怔忡中缓过神,冷静了下来,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他和段从澜出了万剑冢,又意外掉入蜃境,随后在雪原里找到一具奇怪的漆棺。而就在开棺时,他突然失去了意识。 李鹤衣试图想起那时发生了什么,可一回想,脑子便隐隐作痛,他只得暂且放弃这个想法,着眼当下。 这一层蜃境比最开始的雪原大得多,应当是根据他的记忆构筑的,包罗整个昆仑。 至于段从澜…… 哪怕李鹤衣再不设防,此时也隐隐察觉出不对了。 那埋藏雪下的漆棺似乎是段从澜刻意引导他发现的,又佯作冲动,诱使他主动打开,转而掉进了这片更深一层的蜃境。 可段从澜为何要这么做?是想把他困在这地方,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李鹤衣实在猜不透,也不清楚此人是否还在境中。 总之,还得先找到阵眼,出了蜃境再找人算账。 离开寒池后,李鹤衣照着印象穿过琼林,途中还撞见了不少无极天弟子。 怪异的是,所有弟子脸上都没有五官,全是空洞洞的漆黑,像染了污墨的废纸,被人刻意揉作一团。见到他后,转过头,漠然地唤了声“暻师弟”,便行色匆匆地走开了。 一路上到处都是无脸人,看多了难免瘆得慌。 李鹤衣脚步不停,沿山道曲径走回了自己曾经的住处,抱梅山麓中的一座雪舍。 雪舍的位置是李月师特地挑选的,汇聚了抱梅山灵脉之精华,灵气最为充沛,无需吐纳就能润养经脉,对修行大有裨益。若放在外界,是多少修士抢破头都争不到的上上乘福地。 李鹤衣站在雪舍前,望着头顶匾额上的归鹤二字,呵了口气,带出一片浅淡的白雾。 …没想到他还有回到这里的一天。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屋中陈设素简,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连茶桌上白瓷茶具的位置也没有变化。李鹤衣不常喝茶,这茶具是刘刹添置的,此外还有红的青的蓝的各一套,偶尔用来招待客人。不过除了他的两位师兄,平日雪舍也不会有旁人来访。 内室的书格旁设了剑架,上横长剑两柄,做工精绝,皆为上品。 一柄是李鹤衣刚拜入师门时月师送的信物,曾是月师入道的第一把剑,其名无为;另一柄来头也不小,是他大师兄周作尘从昆仑深处寻来万年寒铁专门找人锻的,外界所传的六出剑大抵也是渊源于此。 可惜,两柄剑李鹤衣用着都不趁手,只留作收藏了。 李鹤衣拿起无为,拔剑出鞘。 剑面澄亮如镜,映照出他垂敛的睫帘,以及眉心明晃晃一颗砂痣。 倘若蜃境是依照他记忆构筑的,那阵眼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李鹤衣静凝片刻,彻底抽出长剑,将剑锋对准了手腕。不过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屋外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他回头问:“谁?” 门外传来陌生弟子的通传:“暻师弟,大师兄到侧峰了,正等你过去。” “……”李鹤衣:“知道了。” 踟蹰半晌,他还是放下了剑。在蜃境中自戕的风险太大,情况尚不明朗,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简单收拾完后,李鹤衣披了件裘衣,带上无为,推门而出。 结果一看屋外的场景,不由默了下。 几个无脸人远远站在院外,传话后没走,就这么一直无声无息地候着他。 李鹤衣随几人去了侧峰。 与刘刹所说的一致,昆仑山中的大多数弟子都忙着为月师寿诞做准备,到处忙忙碌碌,却又无一人出声,反常的静寂。仿佛他们不是在为一件喜事做准备,而是筹备着什么肃穆的祭典。 事实上,昆仑也的确没举办过什么千岁寿宴,因为月师因雷劫陨落时也不过才九百余岁,整个无极天的三千多名门人也随之神灭形消。 也就是说,此时出现在蜃境中的所有无脸弟子,全都是死人。 李鹤衣拾级而上,始终盯着靴尖。快到峰顶的大殿时,忽然听见一缕低细的啜泣声,他脚步才顿了下,循声抬头看去。 殿前的天阶旁蜷缩着一个小姑娘,身材矮小,衣着单薄,在飘扬的细雪中边抖边哭。周围几个无极天弟子却不为所动,只手持兵器,漠然地监守在旁。 “那是谁?”李鹤衣问。 “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采珠女,据说见过瀛海的鲛人。”带路弟子语气板滞平淡地回答,“长老们想用鲛人肉献寿,但怎么审她都不肯说出那鲛人的下落,于是暂且扣了下来。” 闻言,李鹤衣眉心动了动。 与其他弟子不同,这位采珠女有脸,只是灰扑扑的,哭得很花。 李鹤衣在她跟前蹲下时,采珠女使劲地往后退,十分害怕。李鹤衣将狐裘取下,披到采珠女身上,她才总算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李鹤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采珠女紧裹着狐裘,畏惧地望向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李鹤衣便侧头吩咐:“你们吓到她了,离远点。” 无脸人还真木然地走开了。 见李鹤衣没有恶意,采珠女才渐渐止住了哽咽,指了指喉咙,“啊啊”两声,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李鹤衣将手递了过去,她似乎懂了,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写了两个字。 “阿、珠?”李鹤衣确认了遍,见采珠女点头,又低声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阿珠再次点头,随后无声地在他掌心写下回答: [找-阿-水] “师弟,来都来了,为何还不进殿?” 李鹤衣眼皮一跳,下意识拢住了掌心。回头看去,见两道修长的身影从大殿走出,一前一后。臂间挽着拂尘的正是刘刹,而负手站在他身后的白衣剑修…… 李鹤衣怔了下。 …为什么周作尘的脸也是一团黑? 不待他想清楚,两人已经走了过来,刘刹开玩笑道:“今日风雪大,可别在外头待久了,着凉了某人又得吃药,到时候可千万别叫苦连天。” 说完,他才似乎注意到躲在李鹤衣身后的阿珠。看见搭在她身上的狐裘时,眼底掠过了一丝什么,但转瞬即逝,李鹤衣没看清。 刘刹说:“饭菜都备好了,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周围都是无脸人,李鹤衣别无选择,只能带着阿珠跟随两人进殿。 但一进殿,几个弟子便上前将阿珠与他拉开,阿珠吓得不轻,死命拉着李鹤衣的袖子不愿走。李鹤衣将她拽了回来,护在身后,冷冷问:“师兄这是何意。” 周作尘道:“此人包庇妖祸,掩藏其行踪,罪过不小。” 李鹤衣:“她只是一介凡人,要论罪惩办,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师弟与她才见一面,何至于如此在意?”刘刹似觉稀奇,“不过,既然是你替她求情,那治罪一事便暂且免了吧,只是……” 李鹤衣以为他要提出什么条件,正凝神以待,却见他哈哈一笑:“我饿了,此事待会儿再议,先上菜吧,看看今天吃什么。” “……” 阿珠最终还是被带走了,原因是身上太脏,刘刹觉得碍眼,得送下去洗洗。而李鹤衣则被留在了殿内,与刘刹两人共同用膳。 周作尘寡言少语,因此席间常常都是刘刹在说笑,前者只偶尔回应一句。李鹤衣心不在焉,自然也不怎么吭声,连面前的美馔佳肴也近乎没动,只敷衍地碰了两下。 阿珠与那位鲛人少年阿水认识。这么说来,段从澜倒没骗人,这片蜃境的确与阿水有关联。 那阿水眼下会不会也在蜃境当中? 李鹤衣正想着,听见刘刹问:“师弟以为呢。” 他回过神:“什么。” 刘刹托着头,笑吟吟问他:“若是能从采珠女口中问出鲛人的下落,再顺着鲛人寻见瀛海当中的鲛人乡,你说,该怎么处置这些穷凶极恶的妖祸?” 第32章 李鹤衣不由蹙眉:“昆仑与瀛海相隔万里,他们对我们并无威胁。” 刘刹却道:“此言差矣。鲛人虽对我们没有威胁,但在瀛海一带却肆虐横行,残害了不少当地百姓。清剿它们,等同于为民除害,造福更多人。” 李鹤衣下意识想辩驳,又记起自己身在蜃境,眼前这两人都只是虚假的幻像,便干脆闭了嘴。 周作尘语气淡淡:“阿暻向来心软,你不该在他面前提这些。” 刘刹耸了下肩:“好吧,是我的不对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结束,李鹤衣准备走人,却被刘刹叫住。后者召出一块方形的象牙白玉圭,说是下个月的寿诞名册,所有参宴的宾客和弟子都需要录名在内。 周作尘和刘刹先后记了名,随后玉圭便落到了李鹤衣手中。而一接触玉圭,名册末端便自发浮现出了他的名字。 [▌▌▌] [▌▌ ▌▌] …… [▌▌] [▌▌▌ 李暻] 不知所云的墨迹满布整个玉圭,唯有最下方的李暻二字真真切切,看着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刘刹还在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录名啊,师弟。” 李鹤衣直觉不能录,想将玉圭放回去,却被周作尘一下子擒住了手,刘刹则盈笑着继续道:“录了名,你才好去找那名采珠女。若是耽误了时间,去的晚了,人走丢了,那该多可惜。” “你——” 李鹤衣听出了他言下隐隐的威胁之意,试图挣开周作尘的手。但蜃境中的周作尘力气大得离奇,李鹤衣不光挣脱不了,还被硬生生强按着手,在玉圭上按下了指印。 霎时间,李鹤衣只感觉自己好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指尖一阵刺痛,剧烈的疼痛迅速沿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直到玉圭上的名字像注了血一般转为殷红色,他才总算挣开了周作尘的桎梏,眼前却又一阵眩晕,甚至趔趄着倒退了两步。 拿到玉圭的刘刹手微微颤抖:“终于……” 之后,李鹤衣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侧峰大殿的,大概是被周作尘一路送回雪舍的。 昏昏沉沉中,他感到有人将自己轻轻抱放在了床榻上,并掖好了被子,声音低缓而轻柔地蛊惑:“今日辛苦阿暻了,好好休息吧。” 第27章 昆仑见玄凤(二) 李鹤衣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这片蜃境恐怕不只是由他一个人的记忆筑成的。 月师寿宴,言行失常的刘刹与周作尘,还有那些淡漠的无脸人,皆非真人真事。除他之外,这片蜃境至少还混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这些虚象正是记忆混淆后所形成的错乱影射。 而目前蜃境中有脸的只有两人,一个刘刹,一个采珠女阿珠。混入了谁的记忆,不言而喻。 ——鲛人少年阿水。 自那场古怪的洗尘宴结束后,刘刹与周作尘就不见了踪影。 听其余弟子说,两人正在主峰筹备筵席,无暇见人。 “……二师兄吩咐了,这段时间暻师弟就在抱梅山好生休息,宴席之事无需费心。” 守卫弟子的声音毫无起伏:“至于那名采珠女,罪罚可免,但必须在寿宴之前交出鲛人。否则耽误了献礼,就算两位师兄不计较,众峰主长老也不会轻易宽赦她。届时哪怕师弟你再为她说情,也无济于事。” 这下抱梅山周围守的全是无脸人,与软禁无异。 李鹤衣试过强行破围,但蜃境中的幻象根本没有实体,无脸人被他一剑劈散后,似黑泥般泼洒一地,紧接着又蠕动着重新聚拢,化作了更多无脸人,拦住他的去路。 “暻师弟,请回吧。” 无论李鹤衣再问什么,无脸人都只会复述这一句话。 他连劈十几剑,将监守在外的无脸人齐齐剁成了浆糊,发泄完后,才转身回了雪舍。 阿珠正躲在门板后,目睹全程,直接看呆住了。李鹤衣将房门关上,冷冷道:“别管他们。” 他领着阿珠进了内室,问:“你知道这里是蜃境吗?” 阿珠点点头。 见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李鹤衣脸色稍霁,这倒是最好的情况。 于是又问:“之前你说要找阿水,那知道他在哪儿吗?” 阿珠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蜃境内条件有限,没有可以传声达意的法宝,李鹤衣只得从书格翻出了笔墨供她使用。但阿珠不太会用笔,笔尖在絮纸上一连晕出了四五个墨团,才断断续续地画出几个字来。 [他用珠子 求我后不见了] 李鹤衣猜测她想写的意思估计是“他用珠子救了我”,诧然:“不见了?” 阿珠努力地表述:[不知去那了] 两人一个问话,一个写字,如此这般磕磕巴巴地交流了大半天,李鹤衣东拼西凑、连猜带蒙之下,终于大致梳理出了来龙去脉。 这位阿珠姑娘来自瀛海,原是某个渔村的采珠人。 她父母早逝,又天生说不了话,受尽村中人的排挤,只能靠下海采珠为生。期间偷偷跟过路的海商换过些杂书残本,因此略识得一些字。 某次下海,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鲛人,好心为其包扎尾巴。鲛人一开始惕厉挣扎,后来发现她没有恶意,才渐渐放下戒备。被放归大海前,鲛人还给阿珠留下了一匹自己织造的鲛绡,作为疗伤的回报。 这位鲛人少年就是阿水。 阿水是灰鲛,在族群中地位低下,不受待见,就如同阿珠在渔民中一样。所以几次来往后,一人一妖两个异类成为了朋友。 然而好景不长。 有渔民发现了阿珠藏在家中的鲛绡,将她告发到了当地仙门。为捉拿鲛人,那仙门的长老对阿珠威逼利诱,到后来甚至拷问逼供。可阿珠坚持不松口,没交代一丁点线索。长老们怒不可遏,直接将她打入水牢,任其自生自灭。 那时的阿珠已经奄奄一息,垂死之际,只看见阿水闯入了水牢,朝她急切地哭喊。 而等她再次醒来时,便身处蜃境之中了。 解释到最后,阿珠无声地落了眼泪,李鹤衣闻之也一阵默然。 阿珠写道:[我相找到他] “我也在找他。”李鹤衣顿了下,又补充说:“不过我最后见到他时,他情况尚好,身上没受太大的伤,你不必担心。” 听见这说,阿珠似乎才终于放心,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了一个感激的笑。 她问了李鹤衣的名字,在纸上写字:[谢谢你 李仙帅] 李仙师:“……” 李仙帅:“不谢。” 他又劝慰安抚了几句,直到阿珠睡下后,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离开雪舍。 倘若阿珠所言非虚,那她本人大概已经殒命,肉身死在了水牢中,只有残存的元神被阿水安置在了蜃珠内,暂且“活”了下来。而阿水千里迢迢远赴阗都,带着蜃珠只身闯九重,或许就是想找到让她复生的方式。 至此,事情的原委才总算明朗了。 但蜃境的阵眼到底是什么,仍然毫无头绪。 刘刹要求找到鲛人,可阿珠也不知道阿水在哪儿,他眼下又被无脸人困在抱梅山,出都出不去,根本没地方可找。 久虑无果,李鹤衣站在庭院中,望着院外迎寒而开的满树红梅,不自觉出了神。 抱梅山地如其名,梅花众多,龙游、玉蝶、宫粉逞妍斗色。而雪舍外的这片梅树是开得最艳的一种,因其蕊似金丝,瓣若朱砂,故得名洒金照红。 一阵寒风吹过,枝头红梅飘飖而下,落在了他脚边。 李鹤衣看着满地残红,渐而记起了一件极其久远的旧事。 …不。 不对。 他知道在哪儿找鲛人。 能出现在这片蜃境中的鲛人,也不止阿水。 李鹤衣连狐裘都没披,直接抬步踏入了梅花林中。 深夜的抱梅山麓黑黝黝一片,唯有呼啸的风雪声在林中回荡。他沿着落满红梅的蹊径一路奔走,避开巡逻的无脸人,朝着山麓最深处而去。 李鹤衣行疾如飞,心跳也越来越快,脑中的思绪却如乱麻一般纷杂而无序。 ……他怎么能忘记那件事? 在很多年以前,他有过一段与阿珠极其相似的经历,也曾从某片水域中救出过一位鲛人。 昆仑寒苦之地,自然不可能有海,但却有一条江河发源于此,汇入瀛海,其上鸿毛不浮,飞鸟不过——是名弱水。 而抱梅山的最深处,正是弱水之渊。 那里是无极天的禁地,外围法阵重重,闲人难近。李鹤衣十多岁时,因为好奇误闯过一次。如今重回故地,他照着记忆中的路线突破了禁制阵法,拨开层叠掩映的红梅,直至一口巨大的深潭撞入眼帘。 潭水深邃,见不到半点波澜,只有黑沉沉的暗流在其中无声涌动,形如无底的深渊巨口。 第33章 李鹤衣来得太急,胸口还微微起伏,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 他到了潭水边,抽剑割破手腕,腕口渗出的血珠落入弱水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鹤衣盯着水面,敛息静待。 不多时,潭水中果然有了动静,一道长而硕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是一条饥肠辘辘的花斑虺蛇。 见出现的不是意料中的身影,李鹤衣心中刚兴起的一点波澜顿时又没了。那花斑虺蛇嗅着了血腥味,立刻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李鹤衣抬剑就要劈蛇,未曾想那虺蛇的身体兀然在空中绽裂炸来,爆出一片猩红的血雾! 确切的说,应当是被撕成了两半。 潭水里不知何时探出了一只苍白而修长的利爪,将虺蛇破腹撕作两段后,扯住它的长尾,一把将尸体拖入了水中。 眨眼之间,水面重回死寂。 许久后,黑暗中才再次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事物从水里爬了出来,裹挟着沉闷而潮湿的水腥气,正缓缓朝他靠近。 李鹤衣不是第一次闻见这股水腥气。 他初次闯入弱水之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因为天太黑,差点失足掉进弱水,爬上岸后,他闻见了生涩的水腥气,结果一抬头,看见一个可怖又丑陋的怪物盘踞在水边,满嘴森然的獠牙,眼眶里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当场被吓得魂飞天外。 逃回雪舍后,李鹤衣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自己被怪物拖下了水,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醒后还心有余悸,连白天练剑都没精打采。 由于怕被责怪,他没敢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刹和周作尘。这就成了他的一个秘密。 后来为克服恐惧,李鹤衣又偷偷溜进了弱水之渊,与那怪物打过几次照面。发现对方很虚弱,根本打不过自己,才总算安心了。 翻书查阅后,李鹤衣才知道那丑恶的怪物原来是一只年少未化形的鲛人。 而因为那鲛人受了重伤,尾鳍断得只剩下一点鱼骨头,所以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断尾巴。” 李鹤衣嘴唇翕动,唤出了这个忘却许久的称呼。 他的小指被轻轻勾住,那只撕碎虺蛇的手此时收了指甲,变得无害多了,但五指间依然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蹼膜,显然是非人之物。 鲛人虽也年弱,但体型却比李鹤衣大得多,俯伏在他身上时,重量甚至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大黑泥鳅。浸了水的头发则像水草般垂落下来,湿漉漉的,还在不断滴水。 这只大泥鳅还毫无自知之明,趴着就不肯走。尾巴顺势缠上了李鹤衣的小腿,又冰冷又滑溜,绞得极紧。 李鹤衣皮肉又细,小腿很快被绞得发麻,衣物下的皮肤已经被磨出了泛红的压痕。 他忍受不了,想将鲛人推开,却反而被抓住了手。 鲛人闻了闻,嗅见了残留的血腥味,埋头凑向他的皓白纤细的手腕。 李鹤衣只感到一阵栗然的酥痒——鲛人分叉的舌尖舔舐过他腕口的血痕,随后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之势迅速愈合,连半分痕迹也看不出来了。 “行了……啊!” 李鹤衣正准备抽回手,刚恢复如初的手腕就又被鲛人狠狠咬了一口,不由痛叫出声。 “阿。暻。” 咬完他后,鲛人才微微抬头,朝他含糊地嘟哝抱怨。 “等。这么久,才来。不喜欢。” 第28章 昆仑见玄凤(三) 最开始,李鹤衣刚遇到鲛人时,它还不会讲人话。 不仅不会讲人话,连人性也不怎么通。 每次李鹤衣一进入弱水之渊,就要被它伏击。有一回鲛人还真偷袭得逞了,将李鹤衣扑翻在地,掐住他的脖子就要撕咬,结果被李鹤衣反手塞了一大把雪,捂着冻麻的嘴巴一下退得老远,狼狈地又呛又咳。 除了怕冻,鲛人还怕热。因此只要李鹤衣带着火把,鲛人就会忌惮几分,离他远远的。 掌握了这个方法后,李鹤衣总算能和鲛人“和平共处”了。 他蹲在岸上,隔着一段距离,拿梅树枝戳鲛人的鱼尾巴:“你倒奇怪,连剑都不怕,却怕这些玩意儿。” 鲛人的回应是龇牙,并朝他泼水。 李鹤衣不料它还会这招,没来得及避,最喜欢的狐裘就这么被弱水腐蚀坏了,融出好几个大洞,气得他差点举剑剁鱼头。 其实他一开始就该直接杀了这妖物。 它来历不明,又凶性狞厉,明显是个祸患。而李鹤衣也不是没能力解决,只要他想,就算不靠近弱水,也能将其一击毙命。 但他那时年纪太小,对鲛人的好奇之心完全压过了戒备。比起追究鲛人出现在弱水之渊的缘由,李鹤衣更纳闷的是,怎么会有妖怪能丑成这个样子? 他自幼在昆仑潜修,深居简出,能接触到的修士个个都是人中翘楚。不说周作尘和刘刹,无极天上下就没有一个门人是歪瓜裂枣,连自家门口栽的梅花树都是最好看的品种,能被鲛人吓倒,纯粹是因为前所未见。 书上只写鲛人能化作俊男好妇蛊惑人心,也没说显形后可止小儿夜啼啊? 简直匪夷所思。 翻遍古籍后,李鹤衣还当面问过鲛人:“哎,你能化成人形吗?” 问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鲛人又听不懂人话,他到底在自言自语个什么劲,真是练剑练得无聊疯了,竟跑到这里做消遣。 李鹤衣原以为又会被水泼,但这次鲛人压根没理他。 准确而言,是没力气理会了。 它实在伤得太重,不光下半截尾巴只剩白森森的鱼骨,身体各处也都是驳杂交错的伤口。一些是陈年老伤,已经结疤了,另一些却犹然鲜红。最深的几道血口横在腰腹,长达五六寸,十分狰狞,看着像是与其他妖物厮斗时留下的抓痕。 待在弱水之渊的这段时间,鲛人不仅没恢复,反而更虚弱了。 但李鹤衣走到它身边,想看看它的伤口时,鲛人依旧挣扎着掐住了他的手,咧着獠牙朝他嘶声喝气。 然而鲛人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这一行为毫无震慑力。由于太过强撑,甚至还扯裂了眼眶的伤口,那黑洞洞的窟窿里渗出了两行血泪,滴在李鹤衣的手上,又缓缓滑下,滚落雪地中,化作一颗蒙了尘的红珍珠,孤零零的。 李鹤衣觉得它有些可怜。 可他身上没有什么灵丹仙药,因为不常受伤,生病了就找无极天的药修医治。若是直接去求药,必然会被过问,届时刘刹等人都得知道。 思来想去,李鹤衣咬破了指腹,催出精血,往鲛人嘴边一抹。 他低声叮嘱:“先说好,只能喝一点,多了我也没有…嘶!没让你啃!” 尝到血腥味的鲛人直接咬了上来,差点没把他的手给一口咬没。李鹤衣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其按住,一记手刀劈晕,总算清静了。 将昏迷的鲛人扔回弱水后,他嫌弃地拍了拍手。低头时,又看见了那颗红珍珠,捡起打量了一番,觉得十分漂亮,于是理直气壮说:“命不能白救,这个就当报酬,我带走了。” 那之后,李鹤衣忙于突破,自顾不暇。 等再回到弱水之渊时,鲛人已经伤愈苏醒。 它正坐在岸边,撕咬一只被开肠破肚的可怜毒蛟。察觉有人闯入,姿态戒备,嗅到李鹤衣的气息后,才缓缓收了獠牙,低下头,继续吃蛟肉。 李鹤衣先是略感欣慰,随后又对它血肉横飞的吃相不忍直视,不禁后退了两步。 发觉他半天没过来,鲛人又停下进食,似乎思索了片刻,徒手从尸体中剜出一坨血淋淋的红肉,将其递了过来。 是毒蛟的心脏。 “……”李鹤衣:“我不吃这个,谢谢。” 鲛人似乎听明白了,将肉放进水里洗了洗,再递给他。 …… 李鹤衣再次严词拒绝。 鲛人很疑惑,但也没再坚持,自己两三下将脏器吞吃入肚。 总之,喂了精血后,鲛人的伤好了大半,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不再攻击人了。 李鹤衣原本还以为它会翻脸不认人,没想到鲛人比他想象中更明事理,至少识得好坏,还知恩图报,根本不像其他修士口中所说的那样穷凶极恶。 看来师父师兄的训示也并非全对。 他心想。 如此相安无事地共处了一段时日后,鲛人彻底对李鹤衣没了顾忌。偶尔吃完东西犯困,还会趴在岸边打盹,一副懒散无骨的样子,没有半点瀛海大妖的气势。 李鹤衣闲来无事时,就会来看它,还会带些刘刹送的茶和糕点,以及周作尘在外游历寄回的仙丹药补。他吃不完,放着浪费,正好全倒进鲛人嘴里,一口气就解决了。 为方便称呼,李鹤衣决定给鲛人起个名字,一直哎来喂去的,实在很没礼貌。 “你尾巴还没长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断尾巴了,可以吧?” 第34章 他说完,鲛人却未立刻回应,而是撑臂破出水面,倾身朝他逼近。 “干什么。”李鹤衣以为它又要干坏事,警惕地后退,“不好听我换一个就是了,不许泼水,更不许咬人。” 但鲛人只是伸出了双手,指尖探向他的眉眼,细细地描摹起来。 李鹤衣一愣。 ——它似乎在辨识他的样子。 也是这时,李鹤衣才发现,收敛了獠牙和鳞甲的鲛人其实长得没那么骇人。它的面容苍白清瘦,看起来年纪不大,若是会化形,或许还是如他一般的少年人。 唯一违和的,只有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李鹤衣被摸了没一会儿,就捱不住那种痒酥酥的感觉了,逮住在他脸上作乱的爪子,抗拒道:“摸也不行。” 断尾巴指了指他,嘴唇开合,吐出了几个沙哑的字音。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说话,声调生涩奇异,但的确是人语。 “……你。” “名…字。” 李鹤衣有些惊讶,努力听了半天,总算听懂了。 “李暻,我叫李暻。”他笑而答道,“师兄他们都叫我阿暻,你也这么叫吧。” “…阿、暻?” 断尾巴重复了两遍,声音轻而徐缓:“……阿暻。” “对,是这么念。”李鹤衣看了眼渐暗的天色,“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哎,你把我往水里拽干什么,衣服都弄湿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被打了爪子,断尾巴才松开扯住李鹤衣衣袂的手,缓吞吞地撤回水中,只露出上半张脸,无声地望着他,并吐了个泡泡。 之后几个月里,李鹤衣到处翻古籍,找活肉生骨的古法。私下又找内门的药修弟子求了许久,拿剑气做交换,才换得一株上品的车马芝。 车马芝一到手,他当晚就去了弱水之渊。 “喏,把这个吃了。” 此时的断尾巴跟他学了一段时间人话,已经会说些简单的词句了,撇开头,表情鄙弃:“杂草,难吃。” 李鹤衣额角抽了下,耐着性子问:“那你觉得什么好吃呢?” 断尾巴还真点上菜了:“阿暻,血。” 李鹤衣闻言点点头:“好吧。”随后捋起衣袖,露出流畅漂亮的小臂,皮肉白如羊脂玉一般,递到它面前。 断尾巴没想到他竟会这么主动,脸上顿时飘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张嘴探出尖牙,正要咬下去,结果被李鹤衣当头呼了一巴掌:“你想得倒美啊!喝了一回还想喝二回,把我当什么?这灵芝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赶紧吃了。” 被打的断尾巴立马拉下了脸,闹脾气道:“不。” “必须吃,不然你的尾巴一辈子都长不出来。”李鹤衣从怀中掏出一叠古籍残卷,“之后我会帮你运炼调息,若是融合得好了,还能重新长出眼睛。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断尾巴原本面无表情,不以为意,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才微微动摇了。 车马芝的味道大概难以下咽,因为断尾巴吃下去后脸就扭曲了,开始抠抓喉咙,想吐出来。 李鹤衣哄着它运气吸摄。不久后药效起了,断尾巴浑身滚烫,蜷缩着直往他怀里钻,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背脊如绷紧的角弓一般弯曲,痛苦地嘶咽:“难受…阿暻……” 李鹤衣不断往它体内输送灵气,额角满是细汗,仍然冷静地安抚:“再忍一忍,很快就好。” 见断尾巴已经面无血色,他犹豫了下,又将衣领往下扯了些,露出脖颈道:“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啃一口也行…但也别啃太多了,我的肉就这么多,你咬的时候小心一点。” 断尾巴毫不犹豫地张嘴扑咬向他的脖子。 李鹤衣本已做好了忍痛的准备,但临了时,它忽地又放轻了力度,只用牙尖轻轻磨蹭了下他颈侧的皮肤,就安静地闷头不动了。 一瞬间,李鹤衣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按古籍所言,车马芝能使断尾巴身上的陈伤完全愈合,眼珠也会自行长出来。不过其药力只能维持数年,待到散尽时,眼珠又会枯萎,只有续上第二株车马芝,再受一次肉裂之苦,才能重新长成。 这也是李鹤衣一开始的打算。他能为鲛人找来车马芝,已经算仁至义尽,剩下的自然看它自己的造化。 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车马芝的药力发挥至巅峰时,李鹤衣一抬手,洒金照红的枝垭颤了颤,两朵待开的花骨朵翩然飘下,被细雪裹挟着落到他手中。他咬破手指,以精血为引将其催发,拂向鲛人的眼眶。 仙芝塑肉,琼苞点睛。 李鹤衣捂住鲛人的双眼,低声念诵咒诀。直到后者的尾鳍一点点长成,体内紊乱的妖气也彻底平息,才徐徐挪开了手。 “好了。”他道。 断尾巴睁开眼后,李鹤衣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脑中的第一想法是:果然妖怪就是妖怪。 随后又想:书上说鲛人以貌惑人原来不是假话。 断尾巴的眼睛是澄金的,色泽剔透,像一汪净水,里头全然倒映着他的身影。这大概是它第一次看见这世间万物的颜色,整个人…不,整条鱼都木愣愣的,好半天没吭声。 “怎么啦,这就看呆了?”李鹤衣笑眯眯地托着脑袋看它,“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怎么报答我,以后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断尾巴不确定地喃喃:“…阿暻?” 李鹤衣心道这鱼怎么这么笨,睁开眼就不认得了。于是握住它的手,探向自己的脸庞,胡乱地摸了一圈,道:“这下认识了?” 断尾巴直勾勾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扑上来将他一整个抱住,一叠声地兴奋唤道:“阿暻,阿暻!” 李鹤衣被勒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怒骂它恩将仇报了,一人一鱼滚到雪地里搏斗起来。 眼睛恢复后,断尾巴变得格外粘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贴着李鹤衣。 但它总爱生吃妖兽,常常一身血,还会弄脏李鹤衣的衣服。李鹤衣很嫌弃,试过帮它清洗鳞片,断尾巴则会趁机趴在他身上,尾巴往他腿上缠,有时候还顺着衣摆探进他的腰腹,完全不配合,净知道添乱。 最后李鹤衣放弃了,教会它涤尘诀,并警告它洗不干净自己就别想跟他说话。断尾巴这才学会了处理血污,也不在他面前生吞活肉了,矜持安分了不少。 除此之外,这鱼还有个坏毛病。 一旦李鹤衣想走,就会扯着他往水里拖。 有次李鹤衣没注意,险些被它攥着脚踝拽进弱水之渊,吓了一大跳。事后他痛斥了许久,断尾巴却一点要改的意思也没有,还十分困惑:“为什么不能?” “我是人,不是鱼也不是妖。”李鹤衣只得无奈地解释,“别说掉进弱水了,就是落进一般的江水河水里,没有避水法宝,也是不能待太久的,会窒息而亡。你也不想看着我变成一具泡发的尸体吧?” 闻言,断尾巴仿佛是懂了,表情似有所思。 第29章 丹珠泪 修行的日子很枯燥,饶是李鹤衣再热衷于练剑,也难免会感到乏味。 月师常年闭关,不问尘事;大师兄是个锯嘴的闷葫芦冷冰山,二师兄又太聒噪;至于别的无极天弟子,对他虚礼多过亲近,相处起来束手束脚,话也不投机。 其他门派倒是有几个与他同龄的修者,比如剑门关的萧瑟、太奕楼的王缜和操千曲,但也就每月访学时交流切磋一下,不能日日相见。 如此算下来,能同他谈心的朋友,只有断尾巴一个。 李鹤衣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可怜了,内心郁闷,怎么会这样? 也好在他还有断尾巴。 此鱼尚不能说话时,李鹤衣都可以自言自语,现在它通人言会交流了,李鹤衣可算有了倾诉排遣的对象。鲛人虽是妖怪,对他的烦心事一知半解,给不出建言,也帮不上忙,但会认真听,这就足够了。 深秋时,李鹤衣叹气:“这次又是大师兄领队下山历练……唉,何时才能轮到我去呢?” 断尾巴说:“下次。” 隆冬,李鹤衣还是叹气:“今年天河江洪水泛滥,听说是玄阙魔域的魍魉跑出来兴风作浪了。二师兄带人和剑宗长老一起去治水平乱,又把我留在昆仑,说什么出去很不安全。我都元婴大圆满了,过不久修为就能赶上他,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 “…回来时他估计又得捎一罐青城雪芽,上次买的留在我这儿,到现在还没喝完,都快受潮发霉了。” 断尾巴说:“丢了。” 翻年开春,李鹤衣总算笑了,他抱了一捧梅花来弱水:“山头的绿萼开了,我折几枝好的带给你看看,漂亮吧……住嘴!这个不是吃的。” 断尾巴呸了嘴里的梅花,恶心道:“果然难吃。” 入夏后,李鹤衣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叹气。 第35章 “这个月门派访学,太奕楼的那位王缜公子生病没来,只有萧瑟和操千曲……我是真怕她俩,一见我就要比试,不比剑,净比些我不会的。输了硬要给我编头发,插些钗钗环环,又晃又重,压得我脖子疼。二师兄见了还不阻止,就知道看我笑话。” 养了一年多,断尾巴体型长大了不少,光用尾巴就能将李鹤衣整个圈起来,青黑的鳞片细密又坚硬,全然看不出原先的荏弱瘦削。 但它通常会将鱼尾藏在水下,只曲臂趴伏在岸边,听李鹤衣抱怨完,说:“杀了。” 李鹤衣没听清,疑问:“什么?” “你不高兴。”断尾巴偏着头看他,半眯起竖瞳,“她俩,二师兄,都杀了。” 它语气轻飘飘的,好似不是在说杀人,而是处置不合口味的饭菜。 李鹤衣听得哑然失语,解释道:“我没有不高兴…而且不是我不高兴就得让别人死,魔修都没你这么猖狂的……”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让妖怪理解人伦纲常,只得警告:“总之,下次不许再说这种话,更不能杀人。若是你哪天主动杀了人,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断尾巴的眼睛立刻睁圆了,应了声,似乎颇为失望。 李鹤衣也不知道他在失望些什么。 再过了一段时间,李鹤衣脚步匆匆地跑进弱水之渊。鲛人刚从水里探出上身,就蓦然被他抱了个满杯,顿时呆住了。 “断尾巴!” 李鹤衣靥边笑出酒窝,双颊泛红,眼睛亮得像两点星子。 “今日内门评比,我赢过大师兄了!” 李鹤衣鲜少有这么兴奋难抑的时候,连修为超过刘刹时都没这么激动过。原因无他,周作尘剑法已臻化境,境界比他足足高了两段,是公认的月师之下昆仑第一人。从小到大,李鹤衣就没从周作尘手里讨过好处,这可是十多年来的头一回。 虽说只是险胜,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赢了。 没人想到他会赢,胜负一出,无极天上下安静许久,连杵在擂台外的几位峰主都傻了眼,素来能说会道的刘刹也成了哑巴。 最后还是周作尘平静地开口认输,收剑入鞘,众人才终于缓过神。 一回想起那个滑稽的场面,李鹤衣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打败周作尘后,他一时间失去了目标。好在下届仙门大比在即,李鹤衣再三央求,众峰主才总算准许他去参加。 其实一开始刘刹不肯放人,但周作尘说:“阿暻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刘刹:“…你确定是他见世面?” 周作尘:“都一样。” 刘刹这才不得不松口。 仙门大比很顺利,李鹤衣不出意外地夺得了头筹,斩获一众男修女修的芳心,送来的珍奇异宝几乎能堆满整个雪舍,十分壮观。 大多数被刘刹退了回去,李鹤衣只留了一枚碧玉梅花结剑穗——萧瑟送的,是向他请教剑技的回礼。 李鹤衣将梅花剑穗与从前周作尘送的盘鹤玉佩比较了下,觉得难以抉择。 于是问断尾巴:“你觉得我戴哪个更好?” 仙门大比持续一个多月,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来弱水之渊,断尾巴日日守坐在岸边,都快盼成石头鱼了。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结果李鹤衣身上满是生人的灵气,手里拿着旁人送的破东西,竟还让它选。 断尾巴一声不吭,抓住剑穗和玉佩就往水里摔。 李鹤衣赶忙阻止:“干什么,这个不能扔!” 断尾巴冷冷道:“都丑。你不许戴。” 李鹤衣将剑穗和玉佩抢救了回来,仔细收好,对它无可奈何:“这是别人特意送我的谢礼,怎么说也是一番心意,我还不能戴了?哪有你这么霸道的鱼啊。” 听了这话,断尾巴更气了,直拍尾巴朝他泼水。 最后李鹤衣实在拗不过,认栽妥协道:“好了好了,我都不戴就是了。”想了想,又说:“之前你留了颗红珍珠,我戴那个,总可以了吧?” 断尾巴闻言愣住了,游到他跟前,低声问:“…真的?” “那当然。”李鹤衣心想这有什么真不真的,不就是戴颗珍珠吗,忖道:“不过得先找个手艺好的匠人……昆仑内肯定不行,若是让师兄发现这珠子,肯定要追究,还得去外面找。” 他想得太入神,因此没看见断尾巴正神采奕奕地望着他,面颊和耳尖都红了,好似得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承诺。 李鹤衣感觉袂角被扯了下,随后听见断尾巴道:“阿暻,我们去瀛海。” 李鹤衣一怔。 鲛人是瀛海一带的妖怪,断尾巴这话的意思,是邀他一同回故乡? 换作以前,那是半分可能也没有。但如今他已经被允准出山了,连仙门大比都能参加,想来云游历练应当也不成问题。并且最近昆仑的灵脉隐隐出现了匮乏之象,有峰主正筹谋着另寻宝地,借此时机,他应当能将断尾巴偷偷带出去。 考虑清楚后,李鹤衣颔首应下了:“好啊。” 话音刚落,他只听见一阵淋漓的水声,便猝不及防被扑翻在地。 鲛人玄黑的鳞尾也绞缠了上来,濡湿的发梢垂落而下,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定地确认:“李暻,你不能后悔。” 李鹤衣毫无防备,被迫迎上了它的视线,没由来心中一悸。 旋即发现自己的双腕被按住了,顿时愠恼:“谁会后悔?你先起来说话,别总是突然吓人。下次再这样我就……” 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话威胁,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峻厉的喝止声:“——你们在干什么!” 李鹤衣蓦然惊醒睁眼。 天色已明,头顶的天宇彤云密布,细雪纷飞如絮。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犹在蜃境,迟钝地从雪地中起身,望向四下。整个弱水之渊一片安静,深潭黑沉,哪里还有断尾巴的身影。 李鹤衣不死心,朝水里唤了好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 鲛人的出现像一场迷梦,引着他记起前尘,天一亮,便如晨雾般消散不见了。 李鹤衣望着平坦无波的水面,心中一阵空荡,直到脚下踢碰到什么什物,才堪堪回过神,低头看去。 是那颗鲛人血泪化成的红珍珠。 离开弱水之渊的路上,李鹤衣的思绪比来时更乱了几分。 当年无极天灭门后,他大受打击,以至于后来想回忆那时具体发生了什么,脑子便刺痛不已,久而久之,便不愿去想了。若非昨晚那场梦,他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忘了这么多事。 除此之外,李鹤衣还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筑成这片蜃境的不止他和阿水,还有第三个人的记忆——断尾巴。 为何蜃境中的刘刹有脸,而其余无极天弟子,包括周作尘在内,全都是无脸人?因为断尾巴一直待在弱水之渊,从未出去过,对其他人的了解全凭他口述之言,没亲眼见过,自然不清楚他们的长相。 除了刘刹。 因为当年他与断尾巴约定出走的前夕,正是被刘刹撞破发现的。 紧接着是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断尾巴的记忆又从何而来? 强开通天径时,被卷入蜃境的仅有三人,除去他和阿水,只剩下一个答案。 ……段从澜。 抱梅山麓,阿珠在雪舍里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见李鹤衣回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问:[找到阿水了马] 李鹤衣摇摇头。 阿珠神情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在纸上写写画画,举起来:[我也一起找] 李鹤衣:“不行。外面全是无脸人,太危险,你也出不去。” 阿珠彻底沮丧了:[那孩怎么办] 李鹤衣没立刻回答,只看向手里捏着的红珍珠。 他刚想说话,突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将红珠藏了起来。 下一刻,雪舍的大门便被推开了,举步踏入的正是手挽拂尘的刘刹,开口便问:“师弟进展如何了?” 阿珠见了他便躲向李鹤衣身后,李鹤衣拧眉:“这才第二天。” 刘刹语气悠然:“时间不等人,诸位峰主长老都在催促,早日找到鲛人,我也好早点向他们交差。师弟你若是有鲛人的线索,可千万不要私藏啊。” 李鹤衣不为所动:“没有。” 刘刹看他:“当真没有?” 李鹤衣:“你要是不信我说的话,就别多余问这一句。” 刘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地笑了起来,一甩拂尘道:“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不过我需得提醒一下,倘若你没能在寿宴前找到鲛人,那寿礼的位置自然不能空着,这位采珠女会被如何处置,我可就不能向你保证了。” “救人还是徇私,就看师弟你怎么选择。” 第30章 红白喜事 说完几句模棱两可的提醒后,刘刹就离开了,只留下李鹤衣二人在屋内。 阿珠身上还披着李鹤衣给的狐裘,她将衣摆攥得皱巴巴的,似乎十分忐忑。李鹤衣道:“我不会让你出事,别听他的话。” 第36章 阿珠仍然忧心忡忡:[阿水 怎么办] 李鹤衣:“他也不会有事。” 阿珠又说:[那 李仙帅 你呢] 李鹤衣静了片刻。 刘刹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要他找到鲛人,却没说是哪个鲛人。交不出阿水,那便只剩下断尾巴可选。蜃境中的断尾巴充其量只算得上一道残像虚影,阿珠的元神却是实实在在的,两者该如何取舍,其实根本用不着思考。 “用不着担心我。”他摸了摸阿珠的头,“总会有别的办法。” 安抚好阿珠后,李鹤衣才出了内室,重新取出那颗红珍珠。 他垂下目光,眼底情绪浮沉难辨。 …段从澜当真是断尾巴吗? 当年的事遭刘刹发现后,李鹤衣就被打入思过崖,关了禁闭,根本不知道断尾巴是被如何处治的。之后月师出关,天降雷劫夷平无极天,他也在那场灭顶之灾中重伤晕厥,醒来后已流落在外,再无心顾及前事,对断尾巴的下落更是无从知晓。 而之前江畔华灯节,段从澜向他叙说过自己的经历,仔细想来,竟能和断尾巴一一对上:十几岁时因族人排拒,流落海内;走投无路之际,被人容留救治;最后却又被对方亲眷撞破,遭到追杀戕害…… 以及那双质如琉璃的眼睛。 初见时,李鹤衣还觉得稀奇,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分明是他自己以精血为引、绛萼点睛而成的灵器。 ——所以自始至终,段从澜口中那位所谓的“道侣”,代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本人! 李鹤衣只感到一阵耳鸣目眩。 可如果段从澜就是断尾巴,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坦白身份?倘若段从澜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不愿提起曾经,那为何再多此一举,以这种转弯抹角的方式令他记起从前? 有疑点的还不止昆仑往事。 十年前,他跟王珩算不欢而散,四年之后,他被柏又青救回幽谷,这期间他与段从澜在江南重逢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体内的妖丹又是怎么回事? 剥除他金丹的人,也是段从澜吗? 繁多纷杂的问题像乱麻一般绞着李鹤衣的脑子,令他太阳穴隐隐刺痛,只得放弃游思乱想,聚睛于当下。 段从澜说通天径传送出错是受了阿水蜃珠的影响,这话对也不对。影响确实有,但只是次要因素,就算没有阿水,他也依旧会被卷入蜃境——这地方本就是段从澜亲自织造的巢窟迷阵,而阵眼就是他手中的红珍珠。 段从澜的确没对他撒谎,却也没完全实言相告。 虽然李鹤衣很想立刻跟此人当面对质,此时阵眼到手,他想出去轻而易举。但那样的话,阿珠的元神就会独自留在蜃境中,她状况本就虚弱,必定被刘刹等人的残像撕得粉碎。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是要救人,还是选择鲛人? 设下这两个选项的段从澜,是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答案? 倘若他给出的答案不尽如人意,段从澜又会怎么做? 李鹤衣揉捏眉心,闭上眼睛,长抒一口气。 鲛人昼伏夜出,他打算天黑后再去一趟弱水之渊。然而他离开雪舍后不久,便发现身上的红珍珠不见了,寻了许久,才在内室的桌子上找到。第二次他前脚刚踏出雪舍,后脚红珍珠又消失不见,再次回到了内室桌上。 反复试了几次后,李鹤衣确定了一件事——他无法将珍珠带出雪舍。 当初刘刹能发现他和断尾巴私会,正是因为找到了他藏在房间里的红珍珠。眼下珠子带不出去,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他别无选择。 李鹤衣只能将红珍珠留在雪舍,沿着昨夜的路线,再次潜入山麓深处的禁地。 这次,他一步入弱水之渊,便看见了坐在岸边的黑影。 鲛人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几条浮尸水上的飞鱼,察觉李鹤衣来了,立马丢开了树枝,扬声唤道:“阿暻!” 李鹤衣原本压着火气,准备了一大堆要盘诘它的话。但对上鲛人明亮雀跃的眼神,他心头的那股火一下子泄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像棉花堵在了胸口,闷涩又刺麻。 鲛人出了水,照常往李鹤衣身上贴,双手揽住他的腰,尾巴也绕了上来。察觉李鹤衣似乎心情不好,鲛人疑惑:“怎么了?” 李鹤衣望着它,心情格外复杂。 此时的鲛人尚且年轻,但眉目间已经能隐隐看出长大后的影子,尤其是眼睛,与摘下蒙布后的段从澜几乎如出一辙。但段从澜的眼睛后来似乎受了伤,已经变得灰蒙蒙的,而少时的鲛人刚受琼苞点睛没多久,看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十分干净。 这个时期的断尾巴,又能知道什么呢? 它被同族斥逐,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他却没能从刘刹手中好好保下断尾巴,后来还一走了之,将人彻彻底底忘了个干净。虽然个中缘由阴差阳错,并非他本意,但就最终结果而言,段从澜会记恨于他,实在情有可原。 “……如果。” 李鹤衣低声开口问:“如果有人要求我用你的命换其他人活,我该怎么做?” 鲛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谁?” “…我是说如果。”李鹤衣避开它的目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鲛人偏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不会换。” 李鹤衣一怔。 “如果。被要求的是我。不会换阿暻。”鲛人阴恻恻道,“我会吃了威胁的人。” 闻言李鹤衣失声了许久,又问:“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至亲呢?” “我没有至亲,只有阿暻。”鲛人顿了下,收紧了缠在李鹤衣腿上的长尾,坚硬的黑鳞几乎嵌入肉中,“所以。你不选我,我会生气。” “……” 李鹤衣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鲛人似乎这才终于满意了,身形逐渐融化消散。 “阿暻,别抛下我。”它残留的话语仍萦绕在李鹤衣耳畔,“否则……” 几日后,刘刹再次来到雪舍。 一开口依旧是同样的问题:“师弟进展如何,找到鲛人了吗?” 李鹤衣正在擦拭无为剑的剑身,回答:“没有。” “那没办法了。”刘刹叹了口气,“依我之见,你还是直接放弃吧,采珠女我就直接拿去交差了,还是这样最省心省力。” 说完,他手中一挥拂尘,几道黑影立刻闯入内室,一把擒向躲在角落的阿珠!阿珠吓得动弹不得,李鹤衣先一步闪身而至,举剑劈落,将几个无脸人拦腰斩断。飞溅的污泥洒落在地,还未重新蠕动聚拢,又被错落的剑光再次洞穿。 见状,刘刹挑了下眉。刚要说话,李鹤衣陡然调转剑锋,虹芒直扫向他面门! “——轰!!” 雪舍大门被磅礴的剑气炸了个粉碎,刘刹的身影自滚滚尘烟之中倒飞而出,李鹤衣纵身逼上,无为剑的剑锋直指他脖颈。 刘刹避无可避,被这一剑直接贯中要害,黑血顿时泼洒而出。李鹤衣翻腕将剑送得更深,刃锋破出血肉,自下而上,将刘刹的头身劈作两半! 然而刘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嘴角弯起一抹诡笑。 下一刻,他的头颅骤然爆开,窜出数根云罗虹索,瞬间刺穿了李鹤衣的右腕。虹索没有实体,刺中李鹤衣后并不会产生痛感,却一下子抽空了他整个右臂的力气。李鹤衣毫不犹豫地换了左手,几道剑光斩落,令刘刹彻底毙命。 刘刹死了,但更多的无脸人从庭外蜂拥而入。被李鹤衣一剑斩首后,断颈之中飞出虹索,自不同的方向刺向李鹤衣。开始时他还能应对,可虹索越来越多,刺中哪儿,哪儿便失去知觉:先是手臂、锁骨,随后是腰腹、双腿…… 第十道云罗虹索刺向了左臂,李鹤衣抬剑想抵挡,不料无为剑竟被虹索直接击碎,在他左臂失去力气后脱手铛啷坠地。同时第十一道虹索刺中了李鹤衣的右膝,他双腿骤然脱力,差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此时整个雪庭横尸满地,溅洒的黑泥缓慢地汇聚到了一处,身形逐渐拔高、抽条,形成了一具新的无脸人,抬步朝李鹤衣走来。 它开口时,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老少男女哭笑齐鸣,诡异无比: “阿暻/师弟/暻师弟/李仙师,你这是何苦呢?” 李鹤衣已是强弩之末,垂着头,喘息不已,乌发凌乱地贴着苍白渗汗的皮肤,缥色的衣袍也被淤泥侵染玷污,似枯败的残荷一般凋敝在霜雪之中。虹索桎梏了手脚,只能靠一柄断剑支撑身体。 他微微抬头,还想再蓄力出剑,一道矮小的身形却挡在了他跟前。 是阿珠。 面对比自己高了一倍不止的无脸人,阿珠是害怕的,甚至浑身都在颤栗。但攥握着身上的狐裘,她仍咬了咬牙,“啊啊”叫了几声,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主动顶上?可以。”无脸人懂得了她的意思,语气森然,听不出喜怒,“但你一介凡人,蒲柳之质,想顶替鲛人成为贡礼,那就必须缝上鱼皮,锯掉双腿,再续成鳞尾才算有诚意。” 第37章 阿珠脸色煞白,许久之后,才要缓缓点头。 李鹤衣却将她拉至身后,强将断剑一把掼了出去:“滚!” 断剑命中了无脸人,但很快又被那团黑泥吞噬殆尽。 它又走近了些,投落的阴影瘦长而浑黑,将李鹤衣整个笼罩其中。 “既不想交出鲛人,又不想伤害采珠女,世上哪来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无脸人齐声蛊惑道,“不如,你来做这个祭品吧,师弟?” 李鹤衣从齿间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想是让筵宴顺利进行。师弟记名在册,可万万不能缺席。”它伸出了手,双指之间捘捏着一颗血红的珍珠,笑吟吟道,“况且,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和多年前一样。 红珍珠落到了刘刹手里,他让李鹤衣交代实情,并交出鲛人。 李鹤衣抵死不从,持剑反抗。 可任他剑法再高明卓绝,也只是一人一剑,如何能难敌百手?对于养育自己的师门,更是无法倾尽全力,痛下杀招。于是十一道云罗虹索封堵了李鹤衣的丹田与经脉,令他再无挣扎的机会,最终被无极天一众内门弟子与峰主长老合围镇压。 不过区别在于,当年的结果是他满身狼狈,被关押在思过崖之下禁闭受罚;现如今,他却身着锦衣华服,被无脸人领上了昆仑主峰。 云梯玉阶之上,漫天乱琼碎玉。 十一道虹索凝为一体,化作了一根漆黑无光的细线。一端绑在李鹤衣的右腕上,另一端长不见头,一直延伸向昆仑之巅。 李鹤衣试过将黑线扯断,但这东西根本没有实质,别说扯断,连碰都碰不到。而且也不算是绑在手上,更像是从腕部长出来的,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 抵达山巅的祭坛时,李鹤衣才发现这里已经站了许多人,都是前来参宴的宾客和各派弟子。 但他们并未朝向祭坛,而是面对着入口的台阶。李鹤衣和无脸人一出现,众人的眼珠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脸上一片木僵如死的漠然。 李鹤衣尽可能忽略了他们,抬眼望去,目光又是一顿。 祭台位于山巅最高处,上方一览无余,只放着一具孤零零的漆木黑棺。 ——正是他和段从澜最开始在雪地里找到的那一个。 整个祭坛沉静肃穆,哪里有什么寿诞喜宴的气氛?说是葬礼更贴切点,连空中的白雪都像是翻飞的纸钱,片片散落而下。 无脸人手握记名的象牙玉圭,当众宣读了起来,但李鹤衣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名册念到最后,无脸人吐出了三个晦涩难懂的音节,紧接着便是他的名字。 “……李暻。” 话音落下,李鹤衣感觉手腕上的黑线兀然动了下,似乎在引着他往前走。 无脸人侧过身,为他让出了路:“去吧。” 细线横穿整个祭坛,直直地指向高台,没入了紧闭无声的漆棺中。 那里似乎有人在等他。 第31章 生不同衾死同椁 李鹤衣根本不想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一步接一步,缓慢又僵硬地走向祭台,最终停在了漆棺前。 棺盖依旧简素平坦,但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 李鹤衣还没看清,系在他腕部的细线便微微颤动,末端垂向棺盖之下,那里开着一小条缝隙。 李鹤衣看着自己抬起手,探向了棺盖。他极力对抗着那种冥冥之中的无形操控,两股力相持不下,指尖不稳地抖索,直到扶住棺盖后才堪堪止住了动作。 “师弟还在犹豫什么,莫非是后悔了?” 身后传来无脸人冷森森的声音。 李鹤衣的指甲嵌入棺盖,用劲之大,将手下的乌木板硬生生碾裂,迸出数道开裂的豁口。无脸人的声音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这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反悔不得。” “…反悔?” 李鹤衣忍无可忍,终于一举挣脱控制,反手一剑劈向背后:“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什么了!” 凌冽强横的剑气迎面将无脸人贯穿撕碎,随后轰然将整座祭坛削作两半!这一剑贯注了李鹤衣的全部力气,台下的众宾客与仙门弟子也受其波及,身影全在余劲之中化作齑粉,无一幸免。待到飞扬的烟尘徐徐散去,方才还沉寂肃穆的祭坛已是杯盘狼藉,残骸满地,唯余乱雪在空中飞舞盘旋。 李鹤衣胸口因喘息而起伏不止,许久过去,气息才渐渐平息。 无脸人彻底灰飞烟灭,连半点黑泥都没留下。无主的红珍珠掉落在雪地中,一路滚到了祭台旁,宛如一点嫣红的落梅。 李鹤衣抬步要走过去捡,却兀然心头一跳,感知到背后传来某种迫近的威胁,闪身想躲但为时已晚——不知何时,那静停的棺椁被从内推开了,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冷不丁攥住了他的手腕。 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长爪。 指甲尖锐锋利,指根长着乌黑的蹼膜和鳞片,掌心毫无温度,冷得像是在寒潭中浸尸千年的水鬼,从渊底爬上来索命了。 见状李鹤衣目光一滞,唤声脱口而出:“断尾……” 他卡壳了下,又试探地改口:“…段从澜?” 棺椁已经被推开了一半,从中传出一道不辩情绪的声音:“阿暻答应了要跟我走的,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李鹤衣这才想起和鲛人被迫分开前去瀛海的承诺,目光烁动了下,嘴唇微动:“我……” 他话刚开了个头,段从澜的声音陡然变调转冷,逐字逐词道:“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 沉重的棺盖“哐当!”一声坠地,无数浑黑污秽的触手破棺而出,死死缠上李鹤衣的双手,猛地将他拽向棺中! 李鹤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摔到了棺边,踉跄着想要起身,但更多的触手攀上了他的腰际,迅速收裹绞紧,绞得他胸口一阵窒闷,呼吸困难。 “…段从澜!” 李鹤衣强撑着抢声喊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以前在昆仑的事我都想起来了,倘若你对我有怨言、想报复,我都可以认,但有些事情你总得让我解释……呃!” 几簇触手如水蛇般缠绑住李鹤衣纤长的脖颈,中断了他的声音,其中一两根鬼鬼祟祟地继续往上爬,甚至还想往他口中钻。 李鹤衣偏过头躲避,下一刻却被直接捧住了脸,被迫仰起头,迎接来人逼视。 “报复?怎么会。” 段从澜垂眸看着他,冷峭俊美的脸庞上又浮现出微末的笑意:“之前我就说过了,阿暻待我这样好,我哪里舍得报复你呢。” 两人间的距离过于贴近了,李鹤衣几乎能感受到段从澜吐出的气息洒在颈间,凉而濡湿,激起一片栗然的酥麻。 儿时他们不是没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打闹和腻歪都是常有的事,但没有哪一次像当下这样让李鹤衣不自在。他心生退意,直觉要跑,可浑身都被缠死了,丝毫动弹不得。 段从澜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向耳畔,语气轻柔缓慢。 “我见人间有些戏本册子里说,狐精和蛇妖被书生救了之后,便要化作人形,以身相许。阿暻救了我这么多次,既为我点睛又帮我续尾,此后也屡屡援之以手,助我脱离危急困厄之境——这么大的恩情,你说,是不是合该我们做几辈子夫妻了?” 李鹤衣听完,表情完全呆滞了。 ……什么意思。 …夫妻? 恢复记忆前,段从澜确实用道侣一词代指过他。李鹤衣虽然对上了号,但只当那是段从澜的玩笑话,是掩盖自己真实意图的饰词,哪曾想到,段从澜真有这方面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呢? 他二人自幼相识,绾角至交,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更何况他们还都是男人…不对,人和妖。并且段从澜还有道侣……也不对,那个道侣指的就是他…不不这更不对…… 李鹤衣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旋即又乱作一团,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想抗拒回绝,嗓子却又发干生涩,于是只能摇头,越摇幅度越大。 “…不对。”李鹤衣艰难地从喉中扯出声音,“这不对,根本就不对……你…你先放手。” 闻言,段从澜嘴角的那点浅淡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 “这可由不得你。”他双眼直盯着李鹤衣,扯过后者系着细线的手腕,“名字是你自己刻下的,生缘线也结定了。如今只待情契礼成,我们便是天经地义的鸾俦道侣,从此命数相依,此世永不分离。” 李鹤衣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生缘线分明是第六重独有的灵材,若是段从澜此话属实,那眼下他们所处之地就不单单只是蜃境,还在天地碑中。所以刘刹残像给出的象牙玉圭根本不是什么宴会名册,而是改写因缘宿果的连理碑! “俗话说生同衾,死同穴。” 第38章 “我与阿暻错失这么多年的缘分,既不能同生,那便立誓共死同椁,如此可好?” 段从澜虽然嘴上是这么问的,但全然没有给李鹤衣回答的机会,几十根触手再次同时发力,骤然将他拖入漆棺!千钧一发之际,阿珠抱着寒铁剑连翻带爬地跑上了祭坛。一上来,便看见李鹤衣绑缚受困,急得双眼睖睁,双手握着剑直直朝张牙舞爪的触手劈来。 可她力气太小,压根没被段从澜放在眼里,触手随意一抽,人便被鞭飞了出去,重重摔翻在雪地里,昏死了过去。 “…阿珠!” 李鹤衣瞳孔一缩,却被段从澜掐着下巴将头拧回,后者不以为意:“看她做什么。在蜃境里,我不叫她死,她就死不了。” 李鹤衣没听他说话,竭力挣扯起身上的触手。然而触手末端却兀然生出了微小的细刺,李鹤衣只感觉后颈被蛰得刺痛了下,身形一僵,随后整个人脱力瘫软,倒进了段从澜的怀中。 段从澜叹息一声,搂紧了李鹤衣温热如旧的身体,轻抚他纤薄清瘦的背脊。 “其实在天水湾刚见面时我就想说了,阿暻瘦了好多,我后来猎了那么多食物喂给你,结果还是不见长。”段从澜语气可惜,用耳鳍蹭了蹭李鹤衣的脸颊,十分亲昵。 “不过没关系,等结好了情契,我们就立刻离开这儿,一起回瀛海。我在鲛人乡筑好了巢,不比琅玕岛的仙阙差。海里的妖兽和灵植仙珠也比陆地上多,种类还更丰富,总会有你喜欢的。” 李鹤衣咬紧牙关:“不可能……” 段从澜很疑惑:“怎么不可能?” 旋即又想起了一件事,面露恍然:“你是担心人在水下待不久?此事无需顾虑,早在弱水之渊的时候我就想到办法了——” 他说着,握住了李鹤衣的手,轻轻按向李鹤衣的小腹。 段从澜神情隐隐带着几分羞怯:“只要把阿暻也变成鲛人,不就行得通了吗?” 一股莫名的寒意油然而生,顺着脊椎窜上了李鹤衣的后颈。 他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分外陌生,像是在看一个前所未见的怪物。 李鹤衣喃喃:“…所以我体内的妖丹,的确是你换的。” 段从澜坦然答道:“是。” “……”李鹤衣:“那我原本的金丹去哪儿了?” “自然也是被我剜去了,否则怎么换得了呢。”段从澜笑了笑,“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大费周折地跑来天地碑,毕竟只要妖丹在你体内,无论你去了哪儿,我都能知道。” 与修士的金丹相同,妖丹凝聚了妖怪的毕生修为,若是主动将其施与旁人,便可与之共享自身的灵力与寿数。 上古大妖应运道法自然而生,寿元通常都比逆天而行的渡劫大能还要漫长,短则几千,长可达上万年。故而许多修士对妖丹垂涎三尺,哪怕妖怪未曾害人,也要想尽办法清缴屠戮。 不过此办法风险极大,不仅要求大妖心甘情愿,被移植妖丹的人实力也不能弱,否则承受不住丹中的妖力,便会爆体而亡。且共享妖丹之后,此人也会被逐渐同化,最终变成半人半妖的异种。 而献丹的妖怪修为也会减损,生与死都得跟对方绑在一起,血肉相连,唇亡齿寒。 段从澜原以为这样就能牢牢套住李鹤衣,却没想到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了钦原的螫针,封堵住自己的经脉,以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压制了妖丹。 妖丹被压制的四年里,段从澜彻底失去了李鹤衣的音讯,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人,甚至以为他投奔了王珩算,差点杀上太奕楼。 直到数月前,李鹤衣与叶乱打斗时震断了一根螫针,灵气泄露,段从澜这才感知到方位,连夜寻到了天水湾。再见到李鹤衣后,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庆幸几乎占满了段从澜的心口,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按捺下情绪。 但随后,另一种极度不安的疑忌焦虑从他心底渗了出来。 ——这一次侥幸找到了,那下一次呢? “…那时我便想,光是妖丹果然还不够。阿暻神通广大,若是再想到别的办法跑了,找不回来了,独独留下我一个人,那我还怎么活。” 李鹤衣从头到脚都是凉的,浑身的血都仿佛冷凝了。 他听段从澜笑道:“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让天地来为我们做个见证吧。” 第32章 营救(一) “…疯子。” 李鹤衣不可置信:“……你这疯子。” 虽然他早料到妖丹和段从澜脱不了干系,但亲耳听见段从澜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另外一回事。 并且,还是以这样难以理喻的理由和态度。 李鹤衣再度剧烈地挣扎起来,一口咬向缠在手上的触手,趁其吃痛松开的瞬间摆脱了桎梏,转身跑下高台,伸手去夺地上的红珍珠。 可还没碰到,就被背后袭来的触手卷住了脚踝,蓦然拖了回去!李鹤衣只来得及捡起掉在雪地里的寒铁剑,反身刺向触手,中途却被段从澜截住了攻势。段从澜抬指一弹,寒铁剑的剑身顿时绽裂崩断,碎成了粉末。 段从澜声音泠泠:“契礼未成,阿暻还想跑到哪儿去?” 李鹤衣切齿道:“离你越远越好!” 他挥断剑削向段从澜的脖子,后者偏头躲过,脸侧被剑锋割出一道狰狞的血口。段从澜眼神一暗,在李鹤衣再次撩剑挥来时,几根触手又缠中了他的右腕,细刺一蛰,断剑便脱手坠地。 李鹤衣何时受过这样的气,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愠道:“你卑鄙无耻!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本事就解开蜃境,出去后我们公平较量!” “跟剑修公平较量,那我岂不是要被你剁成鱼肉臊子了?我是妖,又不是蠢,好不容易才把生缘线搞到手,还想多活几年好日子。”段从澜冷笑了一声,“况且我设下这蜃境,可不是为了切磋武艺的。阿暻想与我决个高下,不若等回了瀛海,我们有的是机会好好比试比试。” “你……!” 李鹤衣继续骂人,段从澜却不想再听那些尖锐刺耳的字眼了,盯着李鹤衣开合的嘴唇看了一会儿,他突然俯身凑上前,堵住了那两片柔软润泽的胭红。 霎时间,谩骂与呵叱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 李鹤衣脑中当即“嗡”的一声,甚至连反抗都忘记了。趁此机会,段从澜分叉的长舌撬开了他的贝齿,轻而易举地深入攻掠。交汇、交缠、交融,灵蕴与气息混融的滋味新奇又美妙,堪称前所未有的体验。 段从澜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李鹤衣却被吻得气短窒闷,这才反应过来偏头躲避。他唇瓣本就纤薄,一下不慎,直接被段从澜的利齿划破了嘴角,渗出殷红的血来。 “别……” 李鹤衣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段从澜追吻了上来继续索求。 情急之下,李鹤衣挣扎咬住他的舌尖,段从澜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亲吻和撕咬照单全收,任甜腻的锈腥味在两人唇齿之间弥漫,最后辨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渐渐的,呼吸不畅的李鹤衣先力气不支,紧掐着段从澜肩膀的五指徐徐松开,眼神也变得失神迷离,被轻轻一带,就完全落入了段从澜的怀抱。 体内的丹田开始发热,妖丹隐隐出现了复苏的迹象。周围的触手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朝他盘绕而来,缓慢聚合收拢,如同黑茧般将两人一同重重包裹,沉重而粘稠。 李鹤衣神志近乎涣散时,段从澜才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神色意犹未尽。 “再睡一觉吧,阿暻。”他哄诱耳语,“等睡醒了,一切就能结束了。” 视野迅速被黑暗蚕食侵吞,在李鹤衣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际,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李……” “衣…鹤衣……”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次比一次清晰。 段从澜打横抱起李鹤衣,举步走向漆棺。 中途他身形忽然一顿,转头看向身后。 雪地里的珍珠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昆仑山的地面也开始晃动坍塌。下一刻,红珍珠的表面猝然崩开一道裂痕!悬顶的天宇也随之开裂,群山倾塌,雪原崩摧,眨眼间,整个蜃境以摧枯拉朽之势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那道遥远的呼唤声终于突破阻隔,实实在在地震响在李鹤衣的耳畔—— “李鹤衣…李鹤衣?醒醒,快醒醒!” 李鹤衣蓦地睁开了眼,双目聚焦,首先看清的是一张焦急而年轻脸庞。 是王珩算。 见他醒来,王珩算脸上终于多了一分喜色,还未说话,旁边先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总算是醒了,再不醒,恐怕就没得救了。” 李鹤衣刚脱离蜃境,脑子仍有些昏沉,缓了片刻才堪堪回神,艰难地撑起上身,看向四周。 不止王珩算在,叶乱也化了形,环抱手臂站在一边看他。 第39章 还有一道干瘦的身形跪坐在他身旁,怀里抱着颗泛光的玉珠,姿态畏怯——正是在蜃境中久寻不得的鲛人少年阿水。 四下是一片青翠蓊郁的密林,云雾缭绕,鸟雀鸣啭,与高石沼和万剑冢的景貌迥然不同。 “……这是哪儿?” 一开口,李鹤衣先被自己低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第五重,一叶天。”王珩算低声解释,“你在万剑冢劈开通天径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个镯子。” 当时王珩算捡到芥子镯后,感知到魔气残余,发现藏身其中的叶乱,立马想将他制伏诛灭,结果却听叶乱说李鹤衣被段从澜掳走了,当即乱了心神。 随后叶乱逮到了缩在暗处的阿水,一番盘问后,才得知段从澜已经用蜃境将李鹤衣困在了第六重。 为了救人,王珩算不得不借由支走了柳枫等人,捏着鼻子跟叶乱这个魔修合作。 借着阿水的蜃珠,两人在通天径中追踪寻觅数日,终于找到蜃境的位置,以蛮力从外部破开阵法,强行救出了李鹤衣。 “…我留下少阳剑暂时拖住了那妖孽,但撑不了太久,顶多两个时辰。” 王珩算三两句话说完前因后果,催促:“总之,此地不宜久留。那孽障妖法了得,被他追上就麻烦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去第七重的瑶池跟操千曲和萧瑟她们会合。” “等会儿。” 叶乱却打断道:“我救他出来可不光是为了跑路的,必须先找到三珠树——这条件我从一开始就说明了,王二公子不会转头就忘了吧?” 王珩算眉头紧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寻那闲东西作甚!” “怎么就是闲东西了?我需要三珠树重塑肉身,这位阿水小兄弟也是。”叶乱转头看向李鹤衣,似笑非笑,“不止我俩,李仙师恐怕也走不了。他来九重洲为的就是三珠树的果子,若是就此离去,岂不是白跑一趟?” 数日受困于蜃境,易容丹早失了药效,此时的李鹤衣恢复了本相,唇线抿得平直。 如今他基本记起了过去的事,唯有一段记忆还不明确:他与段从澜在江南的第一次重逢。 回想起蜃境中的经历,李鹤衣闭了闭眼。 他必须弄清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以及段从澜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李鹤衣很快调整好情绪,兀自起身,说:“这次多谢你救了我,人情我记下了,来日必定偿还。” 顿了下,续言道:“至于三珠树,我和他二人一同去寻便可。一叶天的阵眼在寻木最上方的枝干上,你一路往高处走,应当很快就能找到通天径。” 王珩算听懂了李鹤衣的言下之意,表情变了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不行!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不……” 他话没说完,不远处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松手。” 一旁的叶乱闻声色变,提醒:“跑!” 四人脚下的地面霍然崩裂,上百根水草般的漆黑触须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绞向王珩算与叶乱! 阿水失声惊叫,被叶乱拎起就跑,王珩算与李鹤衣也各自轻功躲避。然而刚躲过触须,斜里一道剑光破空飞来,刺向王珩算的眼睛。李鹤衣反应极快,闪身迎上,劈手将其截下。却不料这剑光从中分断,另一半绕过他,直接贯穿了王珩算的右臂! “——铛啷!” 折断的少阳剑掉落在地,王珩算吃痛闷哼一声,趔趄着倒退了两步,捂住流血如注的肩膀,恨恨地抬头望去。 阿水吓得不敢出声,叶乱也啧道:“……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鹤衣同样脸色难看,只得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林中缓步走出。 段从澜眉眼间笼着一层阴云,盯着几人的目光森冷幽深,令人不寒而栗。 第33章 营救(二) 段从澜的目光从叶乱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李鹤衣身上。 他扯唇笑了下,“我倒是不知道,这才多久未见,阿暻就引得这么多人不知死活地为你涉险了。” 李鹤衣还没说话,叶乱先开口了:“不然呢?李仙师仁心好善,光风霁月,与我又是过命的交情。朋友遭歹人挟持暗害,我等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李鹤衣眼皮一抽,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情况本就不妙,此事原与叶乱无关,他这么一瞎掺和,只会引火烧身。 果不其然,听见这话后,段从澜的嘴角垂敛了下来。 他眼神如淬毒的利矢一般剜向叶乱:“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我虽然修魔道,但好歹也还算是个人。”叶乱强揽过李鹤衣的肩膀,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语气悠悠道,“反观某些妖邪,人皮造得再逼真,披在身上也变不成人。难怪我们李仙师见了你就跑,怕不是你现了原形后,将人吓得不轻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段从澜的痛处,他二话不说,直接调转触须攻向叶乱! 李鹤衣上前要阻挡,半天不吭声的王珩算却突然拽住了他的手,念咒引诀召剑,带着李鹤衣和阿水一举御空飞出密林。见状,段从澜抬步欲追,一道寒光却朝他面门袭来,是叶乱提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段从澜截住剑势,阴沉沉道:“滚!” “急什么。”叶乱继续拱火挑衅,“之前说过要好好比试,我瞧现在这机会就不错,那便承蒙赐教了!” “——轰!!” 两人打斗的动静极大,眨眼之间剑光与黑影就交锋了几个来回。密林大片大片地倾颓倒塌,轰鸣声震响不绝,惊得远处的仙兽们四散窜逃,百鸟灵禽也飞向云中。 渺渺寻木,竦枝千里。 上干云天,下盖虞渊。 整个一叶天便是寻木的巨枝,御剑飞在空中时,脚下浮云笼罩的树林高低错落,宛如枝垭上的绿苔。 王珩算伤势太深,肩头一片刺眼的鲜红,连催动灵力御剑都疼痛不已,必定是经脉受损了。李鹤衣连点数下穴位,才堪堪帮他止住了血。 “……李鹤衣。” 王珩算低哑唤了声,李鹤衣挥掌拍向他后背,将伤口处残留的剑气震散,拧眉道:“别说话,专心运功调息,小心留下病根。” 此情此景,王珩算恍惚了下,仿佛回到了当初被李鹤衣救回竹屋养伤的那段日子,但扑面的冽风很快又将他拉回现实,心中不由五味陈杂。 王珩算忍着剧痛开口,语气绝望中带着一丝崩溃:“段危那个妖祟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多了一个魔修?” 李鹤衣额角突突跳:“…这都什么时候了!” 阿水失色道:“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李鹤衣回头望去,果然在云雾间看见了硕大扭曲的黑影——赫然是段从澜的蛸肢。 相较之下,叶乱的身影近乎不可见,唯有猩红的剑光在林间频频闪烁,与巨影胶着缠斗。但他还未塑成肉身,实力尚没有完全恢复,没过多久便显出了颓势。以剑挡开翻腾的触肢后,却不察身后闪出一道黑影,被段从澜钳住脖子猛地掼向地面,轰然间激起一片飞沙灰石! 见势不好,王珩算祭出云罗虹索,数十道金光应召飞出,瞬间绞住了巨大的黑蛸触手。然而触肢却比他想象中更坚韧硬实,这价值千金的上品仙器只撑了片刻不到,便被蛸肢尽数挣断。 甚至借此方式,段从澜反而找准了几人的位置,庞大的蛸肢在密林中横冲直撞,迅速朝他们逼近。 “……阴魂不散!” 王珩算忍不住咒骂了句,耗干灵力祭出了所有灵器,幻化为剑阵反击抵御。 剑阵既成,刀光剑影如骤雨倾泻而下,终于将触手削成了碎肉,浑黑的污血泼洒遍地。但还不待他松口气,那被削断的蛸肢又蠕动着重新长成,仿佛被激怒了,似扑食的巨蟒般窜向三人,将御空的飞剑鞭折摧断! 身体坠向密林,耳畔狂风尖啸,垂危关头,李鹤衣只来得及吹响一声长哨。 空中的群鸟听见求救的呼唤,纷纷应声飞来。离地只剩数十尺时,一只长翎的白鸿鹄最先接住了他们,这才使得三人免于摔得粉身碎骨的结局。 在鸿背上稳住身形后,李鹤衣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放的黑蛸,又抬头望向头顶。 寻木的树冠在风中婆娑,垂阴四极,如同浮动的绿云。 离顶端还有数百丈远,这个距离,段从澜很快就能追上。 于是他俯下身,朝白鸿鹄拟声嘱托了句。 -带他俩去树顶。 王珩算听不懂他说了些什么,却见李鹤衣忽然双臂一撑,从鸿背一跃而下。 阿水瞪大了眼睛,王珩算也脸色陡变,立刻伸手去抓。 “——李鹤衣!” 可惜他没能抓住那抹缥色的衣袖,任其从指尖轻盈地掠走。随后白鸿鹄长啸振翅,带着两人腾跃而起,径直飞掠向寻木的顶端。 跳下鸿背之后,李鹤衣落进了一片林泉山涧。 第40章 刚一出水,便看见十几根触手迎面袭来。一道红影先一步斩断触手,破出重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跑。 “…呸!”叶乱吐出一嘴的泥,边跑边抹了把满脸的血污,觉得晦气无比,“我冒死帮你们拖延逃跑的时间,你怎么还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找三珠树吗?” “找归找,那也得先活着才能用啊!”叶乱怒了,“不是我说李仙师,这到底是你从哪儿招惹来的煞星?我活这么久就没见过凶成这样的妖物,恨不得把我往死里打,要不是我跑得快,脸都快被打破相了。” 他实在不懂了,段从澜不是鲛人吗?怎么在陆地上也这么能打,这根本不合常理! 时间不多,李鹤衣没同他废话,言简意赅道:“三珠树生于水阴,其侧有双翠鸟栖息,只消先找到它们。” 叶乱也想。可他出来的时间太长,没走出两步路,形体逐渐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一缕元神附在芥子镯上,彻底无能为力:“……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我可帮不上忙了。” 这下又只剩李鹤衣一个人。 他将芥子镯收好,折了根寻木断枝,从成片的蛸肢围困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顺着山涧一路向南,出了密林之后,才终于听见清亮的亢鸣声。 两只翠鸟相互追逐,盘旋于空中,下方的大湖中央坐落着一座浮岛。 岛上只矗立着一棵枝叶扶疏的巨木,高达数十丈,冠若松柏,枝梢间缀满珊瑚红的珠果,正是三珠树。 然而李鹤衣的目光越过三珠树,又看见了湖对岸的杻树林。 那杻树下的草丛中藏着一抹鹅黄,半开的花瓣随风微微曳动——是疗愈目疾的箨草。 “你在犹豫什么?别耽误了,快过去!” 被叶乱一催促,李鹤衣才回过神。 他双指抵唇,吹出一声长哨,想招来翠鸟帮忙衔枝送果。两只翠鸟果然闻声而来,一前一后飞向岸边。但在落地的前一刻,数道浑黑的触手破水而出,猝然将领头的翠鸟拽向了水中! 李鹤衣表情一变,立刻转头看去。 段从澜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举步朝他走近,冷声道:“闲杂人等都处理干净了,玩闹是不是也可以结束了?” 李鹤衣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湖中的触手却爬上了岸,攀上他的小腿后,威胁似地勾了勾。 段从澜离得越近,李鹤衣便感觉丹田内的妖丹躁动越明显。手上也感到一阵细密的痒麻之意,顺着手背一点点蔓延向小臂,大概是原本被抑制的鳞化又加剧了。 李鹤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随后又缓缓松开。 他说:“我跟你走。” 段从澜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得先拿到三珠树的果实和两根枝梢。”李鹤衣语气冷静,“我想知道在江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枝梢你用不上,看来是给姓叶的魔修和那个采珠女准备的,半死不活的人都能让你挂念,阿暻还真是心善。”段从澜虚假一笑,“可我没杀了他俩已经算手下留情了,凭什么要同意?” 李鹤衣举起寻木枝:“那我今日只能把你剁成鱼肉臊子了。” 段从澜识时通变:“好,枝梢可以给。” 随后又说:“但果实不行。阿暻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用不着吃那效用不明的杂草野果,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李鹤衣心想这里最毒的东西就是你。 他面上不显,说:“我不信你。除非你把这蛸肢收了,先让翠鸟去把枝梢取来。” 段从澜盯着李鹤衣看了会儿,才终于收敛了蛸肢。 两只翠鸟已经淹死了一只,另一只被吓成了瑟瑟发抖的鹌鹑。直到触手蛸肢退回水中,才颤巍巍地飞落到李鹤衣肩头,听他侧头叮咛。 交代完后,李鹤衣便扬手将它放飞出去。 翠鸟一路朝浮岛飞去,扑棱棱落在三珠树上时,段从澜说:“这下总该……” 话音未落,李鹤衣突然发难,翻腕一道剑气劈向他面门,并借此机会纵身掠向湖心浮岛!然而途中,本该没入水底的触手又重新窜生而出,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脚踝。 “巧了,”岸上的段从澜冷声道,“我也不相信你。” 李鹤衣只感到一股巨力将他拽向水中,反手将触手削断,踏水奔向三珠树。水底的蛸肢接二连三地朝他拦来,又瞬间被剑气贯穿斩断。翠鸟衔着带果实的枝梢展翅飞回,而在李鹤衣即将伸手接住时,翠鸟的躯体却毫无前兆地爆开,在半空中炸成了一片猩红的血雾。 一刹那的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那颗鲜红欲滴的三珠果被震了个四分五裂,直直地落向湖中。 李鹤衣只来得及抓住其中的一瓣,随后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第34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一) 李鹤衣曾捡到过一只受伤的白鸿鹄幼雏。 在江南,一座名叫红云山的小秘境。 深秋骤来雨,小鸿鹄被淋得像落汤鸡,李鹤衣以为能吃,捡回去准备给家里的露犬加餐。结果养了一段日子后,鸿鹄直接从干瘦的鸟仔长成了肥美的大公鸡,比几头露犬叠起来都高,还自以为很娇小,常常缩着脖子往李鹤衣怀里拱,差点把他攮进土里。 可竹屋就那么大,没有醴泉与练实,只住得下一个李鹤衣,容不下一只鸿鹄和一群嗷嗷待食的露犬。 所以翻了年入春后,趁某日天晴,李鹤衣将它们送归了秘境。任它们再不愿走,也没有动摇驻足。 鸟和狗虽然都送走了,但菜圃里的仙草灵药却在过冬时被霍霍了个干净,李鹤衣只能重新去找。 于是在红云山外的枫叶林中,他又捡到了昏迷不醒的王珩算。 事实证明,人照顾起来不比妖兽轻松。 尤其是王珩算这种养尊处优、骄生惯养的公子哥,一看就是哪个名门世家出来的修士,颇难应付。李鹤衣在无极天待了十多年,自小被刘刹和周作尘惯着长大,也没见染上这么多臭毛病。 等到王珩算彻底放下防备心后,两人才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大半年。 然而最后的收场却潦草难看。 李鹤衣独自离开了红云山,王珩算则被王珩策等人强行带回了太奕楼。 其实在王珩算坦白自己是王家后人时,李鹤衣就意识到自己摊上了个麻烦,等王珩算又提出要带他回太奕楼时,他直接将人扫地出门了。 原因无他,李鹤衣不想入世见人。 从灭门的雷劫中侥幸得生后,他灵台受损,境界从化神后跌至金丹,剑法没有忘,修为却大不如前。虽说几十年过去,他已然接受了此事,也看淡了不少,但依旧不想被以前的故交认出来。可能有人会怜悯同情,也可能有人幸灾乐祸,两者李鹤衣都接受不了,更不想招致更多麻烦。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便安安生生地避世而居就好。 王珩算却理解不了。 从前太奕楼与无极天互访期间,操千曲总说剑修都是一根筋的呆子,把萧瑟、王珩策和李鹤衣都骂进去了。李鹤衣很不认同,觉得自己聪明机灵着呢,这说法根本毫无根据。 直到他无论怎么拒绝,王珩算都不肯放弃的时候,他才对此言深以为然。 李鹤衣不得已主动找上了太奕楼。 王珩算被押走前,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眼中满是血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我情愿从来没有见过你!” 王珩策一记手刀将其劈晕了。 李鹤衣知道王珩策认出了自己。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王珩策给他留了些体面,没有当面揭穿,只是拱袖行礼,道完歉,便带着人离开了。 一行人走后,李鹤衣耳畔仍回荡着王珩算的话。 为什么要救他? 说实话,有时李鹤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救生。 是出于好心,还是纯属消遣?似乎也不尽然。 只是他做这些事时,会安心不少,仿佛在为什么东西赎过似的。也许是想着行善积下的福报越多,越能回馈到已逝的无极天弟子身上:月师、刘刹、周作尘……没准儿来世都能投个好去处。 但王珩算这一次,李鹤衣突然不清楚自己做的是不是好事了。 自己的初衷是什么,第一次施救旁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离开红云山枫林后,李鹤衣在江南四处云游寻觅灵药仙材,治疗损伤的灵台,许久都没有再捡过妖兽救过生。 找齐了药材,他在白云泉一带的桐花林暂居了下来,为修补灵台做准备。 又是一年暮春雨重。 清早他去白云泉打水,途中感知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觉得古怪,便沿着溪水一路寻去,在下游找到了一个重伤倒在水中的黑衣青年。 浑身染血,魔气缭绕,似乎是个魔修。 李鹤衣转身就走,却被拽住了衣摆。 第41章 随后听见一缕气若游丝的声音:“救……” 因王珩算一事,李鹤衣其实不太想救人了。 但魔修的求生意志实在太强,哪怕昏过去也不肯放手。身上又伤得太重,右腿的割伤深可见骨,十分狰狞可怖。若他不帮忙,此人只怕就要死在今日了。 最终,李鹤衣还是将魔修搬回了住处。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不想每天喝的泉水变成尸水。 李鹤衣将自己的床让了出来,将魔修的伤口止血包扎好,又用涤尘诀清除了他身上的血污,发现此人竟还长得不错。 确定魔修气息平稳后,李鹤衣便自顾自地去打理药圃了,剩下的全看他个人造化。 几日后,山里又下了场雨。 院里落了一地桐花,浸了雨水湿漉漉的,不好扫。李鹤衣偷懒用剑气扫地时,听见屋内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推门而入后,见那昏迷的魔修终于醒了,似乎是想下床,结果力不能支摔在了地上。 李鹤衣将他扶回了床上,说:“别乱动,你腿上的伤还没好。” 但魔修却没回应,直勾勾地盯着他,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 此人的眼睛生得妖异古怪,状似蛇瞳,又浑浊无神。只被盯着看了会儿,李鹤衣便觉得有些不适,蹙着眉抽走了手。 手下落空,对方似乎这才回过神,嘴唇翕动了下,道:“…你不认得我了?” 他嗓子太干太沙哑,李鹤衣没听清,疑问:“什么?” 魔修反应却很大,再次扑上前想要攥住他的手腕,李鹤衣吓了一跳,本能地挥手拍开—— “啪!” 李鹤衣没收着力气,直接将魔修的手背打红了,还退开了些距离,惕厉地警告:“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魔修似乎被这一下打懵了,坐在床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李鹤衣甚至疑心他是不是还伤到了脑子,随后却见魔修的眼眶红了,愣愣地眨了下眼睛,流下一滴泪来。 “……” 李鹤衣也懵了,悚然失色。 一巴掌而已,甚至不是打在脸上,这也能把人打哭?他下手有这么没轻没重吗?? 名动海内的李仙师再厉害,也从未有过将人打哭的经历,他一时无措,连说话都变得有些不通畅了:“你,这…我…对不住,是我下手太重,你先别哭……” 魔修却侧开头,迅速抹去了眼泪,只眼眶还微微有些泛红,哑声道:“没事。” 他这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原本李鹤衣是想等魔修醒后就将人赶走的,眼下见他腿伤没好,还是这副样子,实在是开不了口,只得胡乱地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为什么伤成这样…… 魔修说他从瀛海来,原本只是想来海内找人,半路上却撞见了其他劫财害命的魔修,一路被追杀至此,掉进水里才得以逃生。 想来大概是魔修之间的内斗,李鹤衣不太感兴趣,颔首说:“情况我知道了。此地是我的清修之所,外围设有法阵,一般人进不来。伤好之前,你大可在此放心休养。” 魔修静了许久,才轻声道:“多谢…仙师。” “叫我李暻便好。”李鹤衣问,“阁下怎么称呼?” “断尾……”魔修话刚出口,又顿了一下,回答:“段危。” 段危虽是魔修,但却比当初的王二公子好相处多了。话不多,脾气也没那么坏,除了刚醒来那会儿举止失态,后来的表现都十分正常。 至少看上去很正常。 然而这也是个四体不勤的主。饭不会烧,药也不会煮,腿脚不便还总想帮忙,被李鹤衣按在椅子上才会安分一会儿。可一旦无所事事,段危就只能盯着他看,他走到哪儿目光便追到哪儿,像有背后灵跟着似的,浑身不自在。 李鹤衣只好给段危找了点事做,给药圃浇浇水,用灵力除除杂草,都是些轻松的活。 段危好奇药圃中仙材的作用,李鹤衣也会解释一二,但大多数时候都语焉不详地糊弄了过去,只说是治病的草药。 段危看他:“阿暻也受伤了?” 李鹤衣搪塞道:“一些老毛病,不要紧。” 对于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李鹤衣一开始还不能接受,但段危眼巴巴地看着他,李鹤衣只得妥协,之后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同居的日子清闲安定,除了阴雨不断,几乎没有别的烦心事。 不过李鹤衣毕竟还想修补灵台,段危看着再无害,终究是魔修,不能完全信任,更罔论当着他的面毫无防备地打坐运炼。 因此等段危睡下之后,他才暂时离开了竹屋,到附近的山洞里巩固灵台。 结果次日一回来,发现段危硬生生从屋子里爬出来找他,伤口撕裂,拖了一路的血。 那场景简直惊心惨目。 “…段危!” 李鹤衣立刻将人架扶了起来,带回竹屋后斥责道:“你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段危被大雨淋透了,浑身僵冷,脸色苍白的像薄纸,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力气大得惊人。他的声音却又轻又低,宛如魔怔一般地反复质问:“阿暻,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李鹤衣不由怔神。 第35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二) 由于伤重失血过多,段危最终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数天后的事。 李鹤衣端着药进屋时,有些迟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醒后的段危神色平静,言谈举措都恢复如常了。甚至接过药时,还朝他笑了一笑,丝毫不见那日在雨中六神无主的疯魔状态。 若不是院外篱笆边还留着血迹,李鹤衣差点以为那是一场幻觉。 原本段危的伤势都快稳定下来了,只需静养个数月半年便能痊愈,结果如此一折腾,腿上的创口严重恶化,病入骨髓,李鹤衣种的所有灵草仙芝都不管用了。 他又是个魔修,很难找到正经大夫治病,就算找来了,说不定还得把他俩告发到附近的仙门,一并逮捕正法。 这样下去,以后能不能再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李鹤衣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往他救的多是仙禽妖兽,就算奄奄一息,只要止住血,就能很快自愈。段危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修了魔,那也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自然不可能像妖兽那样自愈。 李鹤衣将情况如实相告,婉言道:“…我毕竟不是药修,能力有限,只能保住你的经脉,但这条腿……希望不大。” 段危表情淡然:“没关系,是我找的。” 这怎么可能没关系?李鹤衣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腿坏了,走不了路,或许连使剑都不方便,那比境界跌落还让人难以接受,他恐怕真得疯,至少绝不可能像段危这般心平气静。 而段危出门还是为了找他,想来他也该担一部分责任,没打声招呼就跑了,所以此事不能全怪到段危头上。 但安慰的话,李鹤衣实在说不出太多,斟酌片刻后,才道:“也不必太过悲观,海内不乏奇珍宝货和能人异士,以后应当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在此之前,如果你没别的去处,可以一直待在我这儿。我虽不富裕,但收留个伤员还是不成问题的,哪怕住上四五年也绰绰有余。” 段危抬起目光看他。 “那倘若我永远都好不了呢。”段危问,“阿暻会容留我一辈子吗?” 李鹤衣闻言一愣。 他狐疑:“你不是说自己是来海内找人吗……一直留在我这儿,人不用找了?” 段危静了半晌,敛目答道:“我找不到了。” 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李鹤衣辨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不单单是失意落寞,似乎比那更沉重郁抑一些,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海雾。 李鹤衣发现了一件怪事。 不知为何,自从见到段危以后,他好像就变得很容易心软。 譬如垂危呼救的时候,醒后落泪的时候,在雨里抓着他不放的时候。 还有现在。 他也见王珩算哭过,但那时却没有这样的感触。 “会。”李鹤衣听见自己回答。 闻言,段危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看着他确认道:“真的?” 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后,李鹤衣有点后悔,但话都出口了,总不能再收回来,便囫囵应了声嗯,撤走了药碗:“但以后别再说什么永远好不了之类的话,听着不吉利,没有人会这么咒自己的。” 段危这才弯起了眉梢。 “好。”他拉过李鹤衣的手,认真说,“那这次不要骗我了。” 就这样,原本只住得下李鹤衣一个人的屋子住下了两个人。 同在一个屋檐下,段危可能是不想白吃白喝,总是变着法子想帮忙,并且不满足于除草和浇水,老是想做饭烧菜。烧了好几次灶房,才终于端出了一桌勉强能吃的饭菜。 第42章 顶着段危期许的目光,李鹤衣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结果之后连着几天打坐经脉都是乱的。 好不容易调理好,一回家,段危又研究出新菜式了。 ……到底在贤惠些什么。 入夏之后,雨天总算变少了,天气和煦晴朗。 段危腿伤的情况比李鹤衣料想中要好得多,这才没过多久,已经能试着下地行走了。李鹤衣不放心,在一旁看着他挪步走,中途段危果然身形不稳地要摔了,李鹤衣立刻伸手去扶,被段危抱了个结结实实,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李鹤衣侧过头关切问:“还好吗?别太勉强。” 段危笑意嫣然:“好得不得了。” 李鹤衣这才发觉两人贴得太近,相距不过咫尺,霍地板直了身体,三下五除二地将段危也扳直站稳了。 段危:“……” 又过了一段时间,段危能独自走路了,但必须靠灵力强行支撑着,暂时走不了太远。 闲暇时,李鹤衣会陪着他在桐花林附近逛逛。某日两人路过白云泉,水里零零散散飘着些荷灯,大部分已经翻底沉水了,只剩一两盏还飘在水面,十分坚挺。 段危很疑惑:“那是什么?” “河灯。”李鹤衣扫了眼,“估计是附近哪个地方在过灯节,放在河里顺水飘下来了。” 段危又问:“为什么要往水里放这个?” 李鹤衣也没参加过灯会:“不知道,可能好看吧。”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觉得稀罕,家里还有些竹篾和木片,我再去找些彩纸,我们自己制一盏。” 段危欣然同意:“好。” 制河灯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回去之后两人就试了试。李鹤衣忙活了半天,也没将竹篾扎出个像样的形状,最后干脆放弃了,打算之后出门买一盏。 但第二天一早,李鹤衣推开屋门,抬头便是愣了下。 院里的桌子上放了两盏河灯——是段危一夜没睡做出来的,他还把手给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李鹤衣拿起一黑一白两盏河灯,很努力地辨认其状貌,但失败了,侧头问:“这做的是什么?” 段危幽幽地回答:“这是鱼。” “……”我还以为是鞋。李鹤衣把话咽了回去,违心地恭维:“很好,真是活灵活现。” 的确活灵活现。 因为鱼灯一下水就沉底了,游得不知道去了哪儿。 为此,李鹤衣安慰了段危许久,并许诺说:“好啦,之后我再去买两盏好的,一起放,这总行了吧?” 段危脸色这才舒展了些,依然向他强调:“你可不要骗我。” 然而,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桐花林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日李鹤衣出门采买,留段危在家守着。然而刚走出桐花林没多久,他听见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震裂的巨响,声源正是竹屋方向。 李鹤衣当即往回赶,一到家门口,便见药铺已经塌了一半,两道身影正在院中激烈地缠斗对峙——是段危和王珩算。 见李鹤衣回来,王珩算走神了一瞬,手下的剑却骤然刺中了段危的肩头,令后者闷哼了声,吃痛蹙紧了眉头。 王珩算惊疑不定:“……你!” 看见这一幕的李鹤衣变了脸色,喝止道:“住手!” 乍然荡开的灵气将王珩算震退了几步,抬头便见李鹤衣扶住了段危,迅速为其止血疗伤,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难以置信:“李鹤衣,你怎么能和一个妖道厮混在一起!” 闻言李鹤衣身形凝定。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段危与平时不同。手臂上覆着一层漆黑细密的鳞片,指隙间生出了薄膜,连五指也变成了尖锐锋利的长爪,身份昭然若揭。 ——他救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魔修,而是一个化了形的妖怪。 第36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三) 段危似乎想解释:“阿暻……” 李鹤衣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闭了闭眼,说:“你先进屋疗伤,我跟他有话要说。” 李鹤衣的语气不自觉有几分冷意,段危握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进去。”李鹤衣挣开手,再重复了一遍。 段危定定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照做,进屋去了。 李鹤衣换了个地方跟王珩算交谈。尚未站定,后者就急不可耐地问:“为什么还留着它?你也亲眼看见它现原形了,那根本就不是人!” “他的身份暂且不论。”李鹤衣冷声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我家,难道就是为了大闹一通,弄翻我的药圃,再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刺伤的吗?” 王珩算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满地狼藉的院子,话头一哽,气势一下子泄了下去。 他虚声辩解:“我并非有意如此……而且那一剑也不是我刺的,是它自己撞上来的,我一时不察才——” 李鹤衣却不信,打断道:“行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王珩算默了片刻,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他回太奕楼待了一段时日,又受了王珩策一通训词点拨后,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之前的事是自己错了,被带走前也不该对李鹤衣说那样的话,纯属狼心狗肺,因此想来赔礼请罪。 但李鹤衣早不在红云山,王珩算辗转多处才找来这里。 结果到了之后,不见李鹤衣,反而发现个身上有魔气的生人在竹屋里坐着。不应他的质问,张口就让他滚。王珩算哪儿能受这个气?直接拔了剑。不料一番打斗,逼得这人显了原形,竟是个伪装成人的孽物。 “我知你从前也救过不少妖兽,但这不是一回事。”王珩算:“它用魔气盖住妖气,分明是故意掩人耳目。那魔气没准儿还是杀了人后沾上的,这种戕人性命的祸害,接近你铁定不安好心,你该离它越远越好。外族异类,如何能信?” 李鹤衣听完,问:“说完了?” 王珩算愣了下,赶忙补充:“还有之前…之前也是我不对,你救我用的那些灵药,还有这院子的损失我都会尽数赔偿。李鹤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需要你的赔偿,王珩算。”李鹤衣平静道,“我只要你以后别再来了。” 王珩算的脸一下子煞白,似乎想抬手拉住他,事到临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垂下攥紧的手,手背青筋虬结。 王珩算语气艰涩:“…好,行,我答应。” 紧接着又说:“但你屋里的那只妖祸,绝对不能留下。倘若你不想杀生,那我来替你了结便是,以免后患无穷。” 李鹤衣:“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再提。”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它?”王珩算锲而不舍地追问,“人妖殊途对立,若是叫旁人发现,只会累及你自身。你不可能一直留着它!” “我自有定夺,不劳王二公子费心。” 王珩算还要劝阻,李鹤衣却直接抬手挥袖,一记劲风将人送出了法阵。 回到竹屋后,见段危正静坐在床边,已经褪去鳞鳍,恢复人形,似乎在等他。 李鹤衣不确定段危是否听见了他和王珩算的谈话,也没有主动提起,只道:“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段危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低声道:“阿暻,我疼。” “……”李鹤衣偏过头不看他,“你既是能化形的妖兽,必定修为了得,想来这点伤势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段危:“就因我是妖,你便不关心我了吗?” 李鹤衣再忍不住:“这根本不是妖不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骗我?” 段危反问:“我何时骗过你?” 李鹤衣一下子卡了壳。 是了。段危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自己的身份,是他见了段危身上有魔气,先入为主,觉得对方是魔修。怪只能怪他没仔细过问,又太想当然,这才着了道。 “那你身上的魔气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杀了人?” “是,杀了。但那又如何?”段危冷笑一声,“是那群魔修先动了手,我不反抗就得死,想要我的命,那就得做好赔上自己的准备。说到底,是他们非要自不量力地送死,我做的难道还有错了?” 李鹤衣这才看清此人的真面目,以往荏弱不能自理的样子竟全是装的。旁人常说妖物最善蛊惑人心,他从前还不信,时至今日,才总算得了教训。 “你没错,你当然没错。” 李鹤衣脸色泛冷,“但我这庙太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然你腿伤好得差不多了,那也不必留在这儿了,另寻别处吧!” 说罢转身就走,却被段危拉住了手腕:“阿暻!” 李鹤衣不语,甩袖挣开他。拉扯中桌上的杯盏被挥翻在地,摔了个四分五裂。李鹤衣正要离去,未曾想段危直接抓起了地上的瓷片,猛地刺进自己右腿! 李鹤衣瞳孔剧缩,段危却仿佛毫无知觉,继续撕抓血肉模糊的伤口,直到被李鹤衣拽住胳膊。 第43章 “你干什么?疯了吗!” “我没疯。之前你说过,只要我的伤好不了,就会一直陪着我。阿暻,你答应了的,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对不对?” 段危的语气异常平静,若不是对上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李鹤衣真要信他说自己没疯的话了。 “…段危,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鹤衣只感到一阵无力,实在想不明白:“你这么做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介散修,修为散尽,灵台不稳,论灵力恐怕还远不及你。你若是要诓惑谁,直接去找个境界高点的魔修岂不更好?我身上根本没有你可图的——” “东西”二字还未出口,他的嘴唇就被吻住了。 霎时间,李鹤衣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 反应过来后,立马推开段危,往后退了好几步,由于太过慌乱,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捂住殷红而泛着水色的唇瓣,皙白的脸上浮起一阵红晕,分不清是愠恼更多还是羞臊更多,气得“你”了好半天,才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图什么,也不是要诓惑谁。” 段危声音低切,牵过李鹤衣的手,把面颊往他掌心送了送。 “我只是喜欢你,想永远跟你在一起,阿暻。”段危掀起睫帘,眼底洇开一抹雾,里头只映出着一个人的身影,“而且从很早开始,我就这么想过了。” 李鹤衣神色怔怔,随后宛如被烫到了一般避开视线。 他没敢去看段危的表情,最后借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彼此需要冷静为由,匆促地离开了屋子。 当夜,白云泉又下了大雨。 李鹤衣独自躺在另一间房的床上,听着屋外桐花被骤雨吹打得簌簌作响,心跳比雨声更嘈杂,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一会儿想王珩算提醒他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段危为什么喜欢他。 更难以厘清的是他自己的心绪。 段危说想同他永远在一起的时候,李鹤衣脑中首要的念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一字之差,迥然不同。 人妖殊道异途,和合有悖伦常,自古都少有善终。 李鹤衣清楚这一点,就算他能接受,世俗也不会接受。一旦暴露,必然被世人非议耻骂,甚至可能招来某些正义之士的追杀围攻。除非他俩一辈子不与外界往来,几十年、乃至数百年都待在这一隅之地,苟且偷安。 …… 就算他能接受。 …为什么会假定这个前提? 李鹤衣越想脑子越乱,因而没能察觉一股腥涩的水汽在屋中弥漫开来,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门被无声推开,段危走至床边坐下,垂眸看着李鹤衣。 他碰了碰李鹤衣眉心的砂痣,随后指尖一路往下游移,从眼睫到唇畔,又从脖颈到锁骨,最后停在了小腹。 隔着衣物,能感知到丹田内隐隐涌动的灵力,温热而平和。 这是修士最脆弱的地方。 段危自言自语:“既然你不能守诺,那我来帮你吧。” 这场大雨连下了几天,李鹤衣出不了门,只能与段危待在同个屋檐下。 段危待他如常,依旧会说、会笑、会做些常人看不懂的新菜式,再守着他吃下去。明明有自愈的能力,却仍保留着身上的伤口,好像这么做了,就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得李鹤衣心堵。 他实在不想和段危这么僵着,但心里又一时间过不了那道坎。 可仔细一想,人与妖的身份之别,世俗的眼光,对他李鹤衣而言当真重要吗? 他如今本就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旁人都以为他殒落了,他也就这么隐迹埋名的活着。这种避世离俗的日子,一个人过是过,两个人过也是过,多一个段危又能如何。 就算遇上最坏的情况,他们真暴露了,被人围追,那再换个地方不就行了,他又不是没跑路过。天下之大,难道还怕找不到他俩的容身之处?大不了回昆仑,冷是冷了点,好歹清净,没人打扰。 如此斟酌衡量了数日,李鹤衣才心神稍定。 他找来段危,含混地提起了此事。 “之前你说的……我都考虑过了。” 李鹤衣手心烫得厉害,藏在了袖子里,不叫人发现。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说话都没这么困难过,但仍强迫自己开口,道:“我们毕竟才认识几月,现在就谈论此事,还为时尚早,所以我想…再多相处一段时日。” 段危听完了,微微一笑:“好啊。” 他的反应比李鹤衣料想中要小,没有反复确定或者不舍追问,这让李鹤衣微微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很快李鹤衣就没心思在意这点异常了。 这几日他都脑子昏沉,浑身没劲,大概是因为近来一直下雨,受了潮气。而且他的灵台也许久没有巩固,药圃还被王珩算和段危打架时糟蹋了,没药材可用,只得另寻他法。 思来想去,李鹤衣准备去一趟幽谷。 他认识几位群芳处的大夫,看在以前相识一场的情面上,应当会帮他这个忙。 若非万不得已,李鹤衣实在不想走这门路,但他必须补全灵台,尽快恢复境界。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重修再慢也没关系。现在他要和段危在一起,那就得好好修炼,万一遇上什么事,也能有应对之力。 雨过天霁时,李鹤衣将打算告诉了段危。 群芳处毕竟是五派之一,梦中元婴化神期修士众多,要是段危跟着,容易暴露身份,因此李鹤衣只打算自己去。 听见这话的段危却直接变了脸色。 “你想走?” “不是我想走,是去看大夫,补灵台。”李鹤衣无奈解释,“幽谷离白云泉不远,我不会去太久,顶多一个多月就回来了。桐花林的法阵我重新补好了,又多加了几层,这次绝不会有人再闯进来。” 但无论他再怎么说,段危都不肯放人,到最后李鹤衣直接恼了,收拾好包袱就要走。 但离开时,还是被段危拽住了手。 李鹤衣额角直跳:“都说了,我只是去治病补灵台,又不会干别的事,会尽快回来。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借口。”段危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补灵台的办法多的是,何必跑去外面找人。” 李鹤衣觉得他完全是胡搅蛮缠,不愿再多费口舌,掐了个诀术准备御剑。 然而一动用灵力,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浑身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了,脚步发飘地趔趄后退,摔进了段危的怀中。 李鹤衣眼前发黑,艰难地抬起头。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只看见了一双冰冷尖利的竖瞳。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直到听见细密嘈杂的雨声,李鹤衣才昏昏沉沉地转醒。 一睁眼,便是熟悉的房顶——他正躺在竹屋的床上。 李鹤衣茫然地望着屋顶,试图起身,可这一动不知牵扯到了哪儿,痛得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他挣扎了好半天,终于勉强撑起了上身,一转过头,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 是段危。 他托着头坐在窗边,手里正捏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洁白如玉,剔透莹亮,周身缭绕着一股清冽的寒气。段危摩挲着它,仔细端量,似乎很感兴趣。 看见那颗珠子,李鹤衣脸上霎时间褪尽了血色。 他立刻要翻身下床,结果双腿却传来一阵诡异的麻意,好似有万千只虫子在肉里爬,令他直接脱力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将李鹤衣摔懵了,他心头隐隐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回头扯开自己的裤腿。看清腿上的异状后,浑身瞬间僵硬。 腿还在,还能动。 但他的小腿后方却生出了一大片银白的鳞片,并且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扩张,一点点蚕食着原本光洁的皮肤。 第37章 剖心问情 段危闻声回过头,仿佛这才发现李鹤衣醒了。 “阿暻,你瞧。”他拿着玉珠笑道,“多漂亮。” 珠子是半透明的,宛如被打磨过的冰晶,透过其中,能窥见跌坐在地的李鹤衣,好似将他整个人都关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玉髓内,供人欣赏观摩。 “……给我。” 李鹤衣双腿无力,完全站不起来,连翻带摔地扑向段危,扯拽着他的衣裳,想将自己的内丹夺回来:“还给我!” “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东西有那么重要吗?”段危略微抬高了手,垂目看他,“我倒听说,没有灵台保护,再好的内丹也脆如薄纸,不堪一击。与其成日担心它会碎,还不如换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你觉得如何?” 李鹤衣却没听进他的话,仰着头,满眼只剩下自己的内丹。见状,段危更为恶劣地不断挑逗,引着他屡次伸手去够,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内丹时,李鹤衣突然听见“喀”一声细微的轻响——内丹表面迸开了一道裂纹。 第44章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珠子上的裂痕越扩越大,李鹤衣根本来不及阻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当面炸碎,蕴藏其中的灵气骤然倾泻一空,连同他前半生的所有汗水心血也烟消云散。 最后,唯剩一点星碎的齑粉飘散而下,落在了他眼睫上,像澄莹的冰晶,轻轻一颤,便消融不见了。 李鹤衣久久不能动,活像一座被钉死在原地的石像。 段危刚要说话,李鹤衣猝然发难,拽住他的衣襟,一把将其掼向了墙上! “…为什么?” 李鹤衣发丝凌乱,细长的眼尾被怒火烧得发红,隐约泛着泪光,连下唇也被咬得渗出了血。 “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段危?”他喉头哽着一股腥涩的血锈味,连说话都十分艰难,“我救了你的命,帮你疗伤还不够,哪怕你是妖怪,这些全是你瞒骗人的伪装,我都没再计较,也答应跟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欠了你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段危看着他,似有不解:“之前你说要补灵台,这不是补上了吗?” 李鹤衣:“金丹都没了,还补什么!” “怎么会没了。”段危哄诱道,“你再好好看看呢。” 对上他温情似水的目光,一股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了李鹤衣的后脑。 他下意识探视向丹田,片刻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李鹤衣声音不稳,“这是什么!” “人有内丹,妖自然也有妖丹了。”段危掰开了他的手,耐心地解释,“你的灵台损毁太严重,修补起来很麻烦,还是重新换一颗金丹来得更快,也能少些痛苦和折磨。” “所以,我把自己的剖给你了。” “从今往后,阿暻只要慢慢运化妖丹中的灵气,它便能重塑你的灵台与经脉。妖兽修炼顺天而行,提升境界也比人快多了,不受雷劫之刑,便可拥有漫长的寿元。” 李鹤衣浑身的血一寸寸地冷了下来,手脚僵硬冰冷,脑中嗡嗡作响。 “…那不就是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这有什么不好?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段危语气含笑,李鹤衣看着他俊美如旧的脸,却只觉得格外面目可憎,手背暴起青筋,直接一拳掼了上去:“这根本就是你的一厢情愿!” 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段危闷哼一声,脸被直接打偏了过去。李鹤衣的第二拳紧接而至,却被他攥住了拳头,硬生生截住了劲气。 段危终于敛了笑意,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一厢情愿?好个一厢情愿。” 他不明意味地笑出了声,“说是我骗子,明明你才是最会骗人,最会花言巧语的那一个。李暻,你从前答应过的事,究竟还记得几件,又有哪件做到了?你们人族修士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德行和信义,干的事却自相矛盾,不觉得可笑吗。我被你骗了这么多次,早该长点教训了,与其信你那些比水还轻的承诺,倒不如把更实在的东西攥在手心里,好歹不会再被你想扔就扔,想甩就甩!” 李鹤衣竭力与他较劲:“……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当然听不懂,什么都抛下了,活得一身轻松。”段危一哂,很快又恢复了神色,“不过都过去了,如今多说无用,没什么可计较的。” 他卸了李鹤衣的腕力,将人强按在怀里,一手揽抱其腰身,一手探向颈后,细细地轻抚摩挲那里新生出的细鳞。 “阿暻,跟我回瀛海吧。” 冰凉潮湿的气息扑洒在李鹤衣颈间,宛如毒蛇吐信。 “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段危轻声细语道,“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们去归墟最深的沟壑里,去没有外人的地方待一辈子,那儿没有任何危险,也不会再有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来叨扰清净。我的一切财物、地位和修为,连同我的一半寿命全都给你,这样好不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李鹤衣最终还是没抑制住眼泪,哭了出来。 他不要去海里,那样他会走不了路,用不了剑,后半生只能跟段危绑在一起,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这种毫无自由可言的日子,就算修为再高、寿命再长,又有什么用? 李鹤衣想要开口回驳,但嗓子却干涸得难以发声,竭尽全力只能抽出一些“啊啊”的气声,像一条渴水的鱼。 他的双腿已然完全失去知觉,手背生出银鳞,十指间也开始长出淡红色的蹼膜。那红色越来越多,越累越重,好似鲜血一般淌落渗出,逐渐浸染向皮肤和周遭的一切。 最后眼前一片猩红,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了下去。 李鹤衣尝试过逃跑。 换了妖丹后,他只能一直待在竹屋,慢慢融合适应。直到某天段危出门觅食,他趁机将妖丹的灵气压了回去,中止鳞化,逃出了白云泉。 但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被段危抓住了。 之后李鹤衣又跑了许多次,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有妖丹在,无论他在哪儿,都能被段危轻易找到。而若是剥了妖丹,就他现在这半妖化的状况,恐怕连活下来都困难。 李鹤衣脱逃时间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一年半。 那次靠着大大小小的秘境,他成功甩脱了段危,以为自己终于能离开江南了。 结果在即将踏出那片无边无尽的桐花林时,身后冷不防响起声音:“阿暻真是叫我好找。” 李鹤衣走投无路,和段危打了一架。 他不敢用灵力,怕鳞化加剧,所以打得格外艰难,很快便落入颓势,差点又被段危带回去。 最后是他曾经救过的白鸿鹄和露犬群现身赶至,一番牵制争斗下,强行将李鹤衣送出了秘境。 而后,他重伤落入幽谷之外,被路过采药的柏又青发现,带回群芳处。 柏又青用蛊封住了李鹤衣的经脉,以此压制妖丹,并在送行时,对他再三告诫—— “螫针共三枚,你只有两次动用灵力的机会。” “若是三针齐断,那便是回天乏术,连我也无能为力了。” 粲粲三珠树,寄生赤水阴。 树如柏,叶为珠,味苦回甘,明心慧智。 一瓣珠果入喉,滋味难以下咽,李鹤衣甚至分不清那是汁水的苦涩,还是从他心里渗出来的东西。 折颈的翠鸟无力坠地,与此同时,无数蛸肢从水底破出,张牙舞爪地向他绞来! 天外却兀然响起一声长而清越的鸾鸣,曳着长翎的白鸿鹄竟重新飞回,直掠向湖心浮岛,硬生生将李鹤衣从蛸肢的围堵中截走,振翅飞往寻木顶端。 王珩算和阿水费劲地将李鹤衣拉上鸿背,前者松了口气:“还好没来晚……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李鹤衣呓语一般地喃喃,“…我都想起来了。” 昆仑抱梅山,弱水之渊年少初识,后因无极天陨灭而索然两散;江南桐花林,白云泉经年再会,自己忘却前事,又是一番恩怨纠葛,结果离心结恨;巴丘天水湾,集市上偶遇重逢,从此结伴同行。 他那时帮段从澜解了鱼目混珠之局,殊不知,原来真正混珠的鱼目一直在他身侧。 断尾巴。 段危。 段从澜。 ——自始至终,与他交好、交欢、交恶、交仇的,都是同一个人。 千般心情和万种思绪如决堤的洪水涌上心头,或好或坏,或喜或悲,恻隐又嗔恨,愧怍而畏惧,来回拉扯着李鹤衣的精神,令他太阳穴刺痛不已,久久不能从混乱驳杂的回忆中抽出,只有残留在舌尖的珠果汁液最为酸苦辛涩。 到底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多时,白鸿鹄已将三人送至寻木顶端,阵眼就在最高处的树枝上。 趁段从澜还没追上来,落地之后,王珩算迅速掐了几个诀术,启阵开通天径,拉着李鹤衣和阿水直接跨入其中。 见李鹤衣不说话,他还宽慰道:“操千曲和萧瑟应当都在瑶池,其余五派弟子估计也该到了。我们人多势众,段危虽为大妖,面对这么多修士也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可等他们踏出通天径,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王珩算直接变了表情。 第38章 再许人间第一流 这次通天径的传送没再出错,落点的确是瑶池。 然而,与传说中所谓的天宫阆苑不同,三人眼前的瑶池遍地狼藉,唯余残垣倾颓。断裂的玉阶上挂满了修士的尸骸,血流成渠,显然不久前爆发过一场惨烈的争斗。 什么九天仙境,分明是一处无间地狱! 阿水被吓得僵在原地,连王珩算也脸色铁青。 他就近翻看了一具尸体,这尸体死状诡异,双目瞠圆,手死掐着喉咙,脖子中央血肉模糊,像是自己硬生生扣穿的。那伤口里还烂着一根幼苗,枯焦萎缩,已然死去。 第45章 接连检查了几具尸体,全是近似的死法。 直到废墟间飘出一缕微弱的呻吟,王珩算闻声赶了过去,徒手挖开断壁残瓦,将埋在下面的人救了出来——是个太奕楼的乐阁弟子。 见了他,乐阁弟子挣扎着开口:“二公子,救我…救救我。” 王珩算往他体内输送灵气:“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取蟠桃的吗?西王母呢,瑶池宴呢??” “假的…都是假的。”乐阁弟子抖着声音说,“西王母是孽障的伪装,瑶池宴的消息也是它伪造散播的……根本没有什么延绵益寿的蟠桃仙果,长生不老只是谎言,我们都被骗了!” 听见这话,李鹤衣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下,双目渐渐聚焦。 王珩算又问:“那操千曲和萧瑟呢,她们人在哪儿?” 乐阁弟子:“那妖孽修为了得,曲阁主和萧长老难敌其力,已经、已经……” 王珩算催促道:“已经什么?你倒是快说清楚!” “已经……”乐阁弟子嘴角突然扭出一抹诡笑,脖子骤然炸开,破肉而出的蟠桃枝猛地刺向王珩算的眼睛:“死了!” “噗呲——!” 鲜血溅洒而出,乐阁弟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仰面倒向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胸口直插着一把金红的绫枪。 王珩算怔忪,当即辨认了出来:是乐阁的上品法宝,绫罗柔肠。 果不其然,几人身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女声:“收。” 绫枪应召散开,化作一道绣金的红绫,飞回了来人袖中——正是操千曲。 她的状态不算太好,甚至可说是灰头土脸,衣袍上全是血污,连脸上也破了几道口子。看见王珩算后,眉头深深拧起:“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王珩策他到底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牢靠……” 话说到一半,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人,声音立刻卡在了嗓子里。 操千曲愣愣地望着李鹤衣:“你……” 不远处轰然爆开一阵震耳的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玉阶再度开裂坍塌,操千曲回过神,道:“先离开这儿!跟我走。” 离开前,操千曲余光扫过死不瞑目的乐阁弟子,闭了闭眼,挥袖合上其双目。 路上王珩算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瑶池宴的消息是只成了精的上古树妖捏造散播的,目的是将修士都骗进来,做它的吃食和养料。”操千曲冷笑,“它倒是阴险狡诈,怕打不过,还设了个禁阵限制修为,只让元婴以下的修士进秘境。七重之上也根本没有八重和九重,如今这瑶池只能进,不能出,我们都被困死在这儿了。” “那其他人呢?” “萧瑟正领着他们在与那树妖周旋,我发觉有人进来了,先过来接应。” 说到这,操千曲瞥了眼李鹤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传言中殒命多年的故友重新出现在眼前,任谁都无法镇定处之。她有许多话想问,但嘴唇动了动,又止住了。眼下这时机实在是不合适。 “既然来了,那便帮个忙。”操千曲说,“那妖祸再厉害,也得借助化身躯壳,你往它的脑袋上劈一剑,保准它活不过今晚。” 这个“你”自然指的不是王珩算,而是李鹤衣。他的剑魁之名可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当年参与过仙门大比的修士皆有见证,与王珩策对决时那一剑的威力操千曲记了许久,一直没忘记。 虽然不知道李鹤衣如今为何会出现在九重洲中,但他来得正好,在这紧要关头,当真是天降救兵及时雨。 却不料李鹤衣低声道:“我用不了灵力。” 操千曲一怔。 “怎么会用不了?”她难以置信,立刻搭上李鹤衣手上的脉门,只过了片刻,便满脸震愕:“你这……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王珩算表情也很不好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刚甩脱不久。先别管这个,要怎么出去?等那东西再追上来,局面恐怕只会比现在更糟。” 操千曲表情一阵变化,将柔肠留与三人护身:“…罢了!你看护好他俩,先把那老不死的树妖解决了再说!” 话毕,她直接飞身向玉阶最上层掠去。 玉阶之上是瑶池汀渚,其中央蟠居着一棵庞大无比的巨型桃树。其树冠形若浮动的云彩,如梦似幻,树下却战况激烈,尸横遍野,两厢对比惨不忍睹。 受树妖操控的修士全失去了理智,对着曾经的同伴痛下杀手。正常修士被层层围攻,陷入苦战,倒下的人数越来越多。 汀渚最中央,一道青衣身影正独自与乱窜的桃树枝缠斗。剑光如骤雨落下,尽数削断了枝梢,但断枝落地后,又迅速生根发芽,重新撕扑向空中的青衣人。好在几道长绫先一步飞至,紧绞住树枝,青衣人数剑飞出,这才将其彻底斩碎。 萧瑟似燕落点地站定,看向赶来的操千曲,又望见后方的王珩算与李鹤衣等人,目光微微一顿,平静道:“回来了。” 操千曲问她:“打得过吗?” 萧瑟摇头:“不行。” 树妖实力不强,命却硬得像石头,树枝被砍断再多次也能迅速再生,甚至还能寄宿在活人身上,操控修士自相残杀。就算短时间内杀不了他们,也会耗死他们,难怪它能从上古苟活至今,可谓是难缠至极。 原本众人也有机会出去,但能强开通天径的青琅玕掌门海姬遭被寄生的亲传弟子偷袭,第一个身负重创,群芳处的大夫正在尽力救治,还不知何时能醒。 萧瑟望向李鹤衣,操千曲却挡住了她的视线:“你我再合力一试,至少多拖些时间,等人醒过来再说。” 萧瑟似乎猜到了什么,并未质询,只并指行诀,召剑继续攻向树妖。 另一边,靠着柔肠的掩护,王珩算三人在瑶池的角落找到了群芳处弟子。众人正在御阵内照顾伤员,柳枫也在其中,一抬头看见他们,错愕地睁大了眼。 “王二公子,阿水,李、李……” 柳枫磕巴了半天,也没能磕出个所以然。 早在第四重时,李鹤衣的身份便近乎显明了。离开万剑冢后,群芳处众人都恍惚了好一阵,有人甚至不敢置信。时至此刻,李鹤衣的真容暴露在眼前,才终于彻彻底底地坐实了这件事。 他表现得太过怪异,反倒吸引了周围其他修士的注意。王珩算侧身挡在李鹤衣跟前,隔绝了一切目光,转移话题:“目前情况如何?” 柳枫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放低了声音:“海姬仙子的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但神识伤得太重,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没个一两日,恐怕是醒不过来。” 王珩算眉头紧锁:“…一两日。” 就现在这情况,别说一两日,就算只是一两个时辰,段从澜也该追上来了。 他肩头的伤口急需治疗,再贸然使用灵力,经脉重损都是轻的,甚至有可能变成一介废人。 但看着脸色苍白如雪的李鹤衣,王珩算咬紧了牙关。 “我过去支援,你和他先待在这……” 他话没说完,周围忽然响起几声惊叫,有人面露惶恐:“那又是什么东西!” 天阶外忽然涌来一片黑压压的雾气,势如怒浪狂澜,迅速席卷整个瑶池,所及之处的修士全被扭曲狰狞的蛸肢绞结死缠,个个动弹不得。 仓皇的惊喊声接连不断,令身处恶斗中的操千曲分神了片刻。树妖抓住这一缕破绽,猛地挥枝鞭向她的后背!萧瑟闪身扑向操千曲,两人躲过了鞭击,但依旧被巨大的冲力掀飞了出去,一路连翻带滚了数十圈,轰然撞中一道倾倒的石柱,才堪堪停下。 “咳……咳咳。” 艰难起身后,萧瑟捂住嘴,闷头咳嗽了几声,但指隙间仍渗出了刺目的血红。 操千曲见状失色:“…萧瑟!” 眨眼之间,黑雾与蛸肢已经逼至御阵外围。王珩算提着剑去应敌了,群芳处的药修们在转移伤员,柳枫召集青琅玕的弟子一同加固御阵。周遭人影匆匆,声音纷乱,惊叫、哭喊、断喝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无比。 李鹤衣站在人群中,手里是操千曲留下的红绫柔肠,以及小半截寻木——离开一叶天后,没了灵气滋养的寻木枝失活枯败,成了一段死木。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动用灵力。你只有两次机会。 分别前,柏又青的叮嘱似乎犹在耳畔回响。 三枚螫针,与叶乱打斗时震断了一枚,眼下只剩下两枚。 唯有的一次机会。 阿水瑟缩地躲在李鹤衣身后,却不料他有了动作,抬步走出御阵。 见之,柳枫立刻阻拦他:“李……你这是做什么?外面妖气太重,王二公子说不能放你出去!” 李鹤衣回答:“出去帮忙。” 柳枫愣了下,脱口而出:“可你连把剑的没有——” 李鹤衣手握枯木,目光直视前方,透过层层黑雾,似乎在其中隐隐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第46章 “不需要剑。” 枯枝劈下时,柳枫几乎没听见任何声音。 又或许是那一瞬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妖雾被冲散破开,百丈高的桃树一分为二,狂虐的剑气奔涌激荡,冲垮了整个九重洲的阵法,令瑶池坍陷,玉阙崩塌。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直到漫天虹光倾泻,刺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柳枫这才想起李鹤衣六出剑之名的由来,令他夺得剑魁之位的从来不是哪把名剑利刃,而是他自己。 唯有剑在他手,才是神兵。 第39章 大白于天下 “阁主,不好了!” 极北玄阙外,王珩策正与太奕楼另几位长老商讨如何攻入魔域,传信弟子闯进营帐,匆匆禀报了消息。 蟠桃宴骗局弥天,上千修士受困瑶池,九重洲当众崩溃瓦解。 “这怎么可能!” 有长老又惊又疑,“九重洲再有假,那也是能追溯至万年以前的上古秘境。哪怕是当年的李月师,也仅仅只斩破其外壁,又得了王真人与青琅玕一众阵修助力才布成通天径,岂能轻易从内部毁坏?” 另有人道:“莫非那桃树妖已近羽化之境,或是有其他妖邪添力作伥?” 传信弟子点头:“据曲阁主传音所言,当时除了那树妖,确实还有别的妖邪,且修为不凡,疑是瀛海的玄鲛,可能还吞吃过尸蛸和蜃蛟。” 众长老闻之色变。 尸蛸与蜃蛟都是独霸一方的大妖,就算是化神期修士也应对棘手,这玄鲛能将两者都制服吞灭,其妖力恐怕已经不能只用不凡二字来形容了。 不料传信弟子又道:“但毁坏九重洲的,并非树妖和玄鲛。” 长老怃然:“不是这两个,还能是谁?” “是……”传信弟子语气犹疑,“无极天掌门之徒…李鹤衣。” 听见这个名字,举座皆哗然,连王珩策的神色也有了些许波动。 “李鹤衣还活着?无极天上下不是陨落了吗?” “当年那雷劫本就诡怪,谁说的清楚……” “当真是他?曲阁主没有看错?” “不止曲阁主,剑门关的萧长老也出言佐证,还有群芳处的蒲大夫和柳大夫,想来不会有错。”传信弟子:“目前伤者都已安置在阗都,医阁弟子在尽力救治。但一些关于瑶池骗局和李仙师风言风语已经控制不住,在城内流传开了……” 事态险峻,听完一通汇报,众人暂时放弃了攻打魔域,先回汴中救应。 王珩策令众长老先撤离,同时传音千里,问操千曲:“他人在哪儿。” 饶是王珩策没说名字,操千曲也知道说的是谁,又气又无奈:“不知道。一出秘境他人就跑没影了,根本没给我们留人的机会。按灵气残留的方向,似乎是往南了,柳枫说可能去了幽谷,已经派人去寻了,但估计是追不上。” 王珩策迅步出了营帐,吩咐弟子:“备浮舟,我去一趟江南。” 另一头的操千曲催促:“你最好快点回来,瑶池宴作假一事搞得到处人心惶惶,现在必须有人主持局面,否则等消息传出城就彻底乱了。” 王珩策却说:“我叫其他长老回去了,最迟明早到。或者找群芳处的陈谷主,他还在汴中游访其他仙门,应当还未走远。再不行就请王真人出关。” 操千曲:“还有王二,他也受伤了!被那玄鲛打的,伤到了经脉,这你也不管了吗?” 王珩策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 “我又不是医修,怎么管。”他沉声道,“叫人开物华阁,取天心丹给他服下,我两天后回门派。” 说完切断了与操千曲的传音。然而即将登上浮舟时,又一位传信弟子慌慌张张地奔来。 “阁主,王真人她——” 最终,王珩策的身形还是堪堪停在了浮舟前。 他手扶着剑,指节因攥握而凸出泛白。 “…回阗都。” 不过几日时间,九重洲一夜倾毁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据说是有两只大妖在瑶池斗法相争,众仙门修士舍身不恤,勠力同心,才将二者镇压在秘境之中,使得人世免受其祸殃。 瑶池此行,各仙门都损失惨重。尤其是五派,去时千数人,回来的却不到一半,引得无数人唏嘘不已。 不过最为人论说热议还要数第二件事。 ——传言中身消道陨的李鹤衣,竟然还活着,甚至还在与大妖的出剑破阵,剑法之凌厉强横,一如从前。 一些人觉得震惊奇异,而另一些人则开始疑心当年的灭门雷劫。 李鹤衣再天资卓越,彼时也不过才及弱冠之年,境界还未能触及化神大圆满。连渡劫期的李月师都没能从雷劫中幸免于难,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对此,坊间众口纷纭难有定论。 渐渐的,话题又从谈论李鹤衣本人,延伸到了无极天与雷劫。 江南白云镇,某处客栈。 小二正忙着擦桌子,抬头见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进了店,立马上前迎接:“客官里面请!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量起来。 这两人身量都不一般,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显然有些来头。尤其是后面那一个,不声不响,戴着箬笠,完全看不见脸。小二用余光瞟了半天,才勉强瞟见其脸侧似乎垂着一小缕白发,还要细看,忽地眼前一晃,被另一人挡住了视线。 黑衣人皮笑肉不笑:“眼珠子乱转什么呢,连生意都不会做啊?” 小二当即赔笑:“不敢不敢……外头天热,我先给二位上些茶解解乏?” 好在黑衣人没为难他,只扫了眼堂内,似乎觉得还行,道:“行。先给他上盏你们这儿的白云茶,再来一壶梨花春,配碟熟牛肉。” 小二接住他抛来的碎银,一刻不敢耽误地去了后厨。 两个黑衣人走至角落,刚一落座,便听见隔壁桌几个散修的闲谈声: “…那雷劫来得古怪,威力异常骇人,必定有问题。说是李月师出关引动的,没准儿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引得天道降怒了。” “这不胡扯吗?月师誉满寰中,降妖除魔的事迹谁不知晓,座下的三位弟子也都是美名在外,他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嗐,有的人对外是一副面孔,对内又换副嘴脸,权贵显要者尤其如此,难道还新鲜么?” “那依你之见,该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自然是与李鹤衣有关。”先前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李月师将李鹤衣收作门徒后,十几年都没再让他出过昆仑,连历练也不曾准许,不觉得蹊跷吗?” “照我看,那分明是以保护之名行拘囚之事!他自己飞升无望,便瞧上了李鹤衣的天成道体,只待其结婴化神,便夺舍上身,取而代之——这说法几十年前就有了,相传还是从无极天弟子内部流出的,可别说我凭空捏造。” 其余修士震惊无比:“竟还有此事?!” “可李月师都渡劫期了,何必再夺舍一个化神期的后生,岂不前功尽弃?” “正是因为他卡在渡劫大圆满久久不能突破,寿数将尽了,所以才会起这等歹念。如此一来,所有的无极天弟子都是帮凶,因而天雷冲着他们去,唯独饶过了李鹤衣。如此不就说得通了?” 话毕,在场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造孽啊!” “…真是天妒英才。” “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散修们咂舌不已。黑衣人托着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听完后,转问桌对面的人:“李仙师,这说的是真的吗?” 箬笠下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一派胡言。” 二人正是叶乱与李鹤衣。 九重洲被一剑劈开后,操千曲等人反应迅速,立刻封闭了通天径,成功将桃树妖与段从澜困在了瑶池,以达到封印镇压的目的。而李鹤衣直接趁乱跑路,原本他还想带走阿水,没想到阿水跑得比他还快,一出秘境直接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拿到三珠树枝梢没有。 之后,李鹤衣将带出来的枝梢交与叶乱,终于助其塑成了肉身。 按原本的打算,两人本该就此分道扬镳。 但第二枚螫针折断后,李鹤衣身上的鳞变加剧,手指间迅速长出了薄蹼,鳞片遍及皮肤,颈侧与眼尾都隐隐长出了浅银的鳞纹,连满头青丝也尽数褪了色,只得用衣袍和箬笠掩盖异状。不仅如此,还时常渴水,腿上总觉无力,十分虚弱,实在难以再独自行动。 看见他妖化时,叶乱还悚然了好一阵,整个人格外恍惚:“原来你不是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李鹤衣不懂他在了悟些什么,额角直跳:“…能不能闭嘴?” 后来见他走路实在艰难,叶乱又说:“你要去哪儿,可以求求我,说不定我会大发善心,帮你一把呢?” 第47章 李鹤衣回以一个“滚”字。 叶乱只得示软:“算我求你了,你求求我行吗?怎么到了这地步还软硬不吃。” 最后叶乱选择退让一步,自己求自己帮忙,结果一听李鹤衣要去幽谷找柏又青,立马垮了脸。 他无语:“我好歹也是个魔修,你让我带你去群芳处。你倒是去找人的,我找什么,找死吗?”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将李鹤衣送来了江南。 为了避人耳目,连最常穿的红衣都舍弃了,换了身灰扑扑的破烂袍子,可谓是牺牲良多了。 而来江南的路上,到处都能听见与李鹤衣相关的风言风语。 叶乱哂笑:“五派之人办事果然不厚道,拿你复活的事压瑶池宴作假,怕消息传出去引来一堆乱子,却不怕你被乱子缠上身。真是好个名门正派。” 李鹤衣没有说话,只压低了笠檐。 关于李月师收他为徒的揣测,早在昆仑时便听过不少。以前还会愤怒,现在旧事既往,便不再有波动了。 两人没在客栈待太久,歇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 叶乱御剑行空,带着李鹤衣翻越一片山谷,发觉李鹤衣似乎一直看着下方的白云泉,疑问:“怎么了?” “……”李鹤衣按着手腕,收回了视线,“没什么。” 按道理而言,如今的段从澜与桃树妖已经被一并囚困在瑶池,又有五派弟子设阵镇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找到他了。 可不知为何,他依旧惴惴不安,好似心头有什么地方悬着一根线。 第40章 进退维谷(一) 离幽谷还剩十几里路时,李鹤衣被阳光晒得近乎脱了水,闷头咳嗽不止,很快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银鳞也变得光泽黯淡。 见状,叶乱只能先收了剑,将人背到了一处山溪边。 接触到水源后,李鹤衣才好受了些,逐渐平复下紊乱的气息。 但一睁眼,便在溪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霜白灰败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其间隐隐可见透红的耳鳍和鳞片。低头看去,双手也面目全非,十指扭曲变形,指甲也愈发尖锐锋利。 哪里还有半分正常人的样子。 就他现在这般尊容,哪怕不带叶乱,自己一个人进幽谷,恐怕也得被群芳处的修士当作找事的妖物,当场围剿诛灭。 李鹤衣将衣袍裹紧了些,尽可能地遮住身上的异变,站起身,道:“走吧。” 叶乱背对他守在一旁等候,闻言诧然地回头:“这么快?看你方才脸色差的都快晕过去了,要不还是多歇会儿吧。反正离幽谷也不远了,不差这一刻两刻。” “越快越好。”李鹤衣摁着眉心,“…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乱却不以为意:“怕什么?段从澜都被封镇在九重洲了,估计正和那千年老树妖打得难舍难分,难道还能跑出来抓你不成?更何况还有五派的人守着,他们再怎么中看不中用,也不至于连个把月的时间都撑不住吧。” 然而他刚说完这话没多久,原本还艳阳高照的天宇突然变得阴云密布,甚至隐隐酝酿起沉闷的雷声,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 “……” 叶乱变脸改口了:“你说的对,得快走了。” 照他俩以往的经验,天一下雨,准没好事发生。 为防止被人发现,后半程两人没有再御剑,徒步翻越山林。虽然行动艰难,但李鹤衣还是拒绝了叶乱的搀扶,拄着竹杖自己走,按记忆中的路线寻往柏又青的住处。 叶乱就没见过这么犟的人。 他问:“等解决了这妖丹后,你有什么打算?” 来的路上,叶乱知晓了些李鹤衣与段从澜之间的恩怨。原本李鹤衣不想说,是叶乱再三要求,还用御剑载人当条件,这才撬动了他的口。不过李鹤衣也没说太多,只三言两语,简述了这几十年间发生的事。 一言以蔽之:冤缘孽债,难分难解。 李鹤衣静了片刻。 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先不论柏又青能否救得了他,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发现他还活着了,等这次瑶池变乱的风波彻底过去后,麻烦恐怕就该接二连三地找上门。届时,他不光要应对操千曲与王珩策这些熟人,还得提防某些别有用心者的寻踪追索。 可最让李鹤衣经心在意的,却不是这些外界之乱。 段从澜。 ……他已经理不清自己对这个人是何种情感了。 说恚恨,自然有。被活剖金丹的那段日子,李鹤衣只想将其剥皮抽筋,除之而后快,并且差点就成功了,可惜太虚弱,被段从澜发现阻止。最后出逃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甚至那时他还想,等到自己恢复以后,一定要将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但真等李鹤衣重拾记忆后,这份恨却反而变得混乱了起来,掺杂进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自小相识的情谊、对于抛弃遗忘的愧疚、就伴同行的种种经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究竟谁有过错,谁被亏欠,李鹤衣根本分不清了。 要怪段从澜吗?可若不是自己失信在先,也不会有后来那些矛盾纠葛; 要怪将他两人分开的刘刹和无极天弟子吗?可他们也只是忌惮异族,顾及整个宗门的安危; 那要怪他自己吗? 可如今他举目无亲,修为散尽,也不剩什么了。往后又该如何存身于世,更是毫无头绪。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中,叶乱跟在后面,看着李鹤衣纤薄清瘦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自己开了口:“不如你跟我回玄阙算了。” 李鹤衣的身形顿了一下。 叶乱环抱手臂道:“反正你留在外头也是被人跟踪,倒不如先进魔域避避风头,修养一段时间。至少没几个人敢追到里面去,就算真有人来,打出去便是。” 李鹤衣却说:“你不是被魔罗众逐出来了吗。” 看见叶乱用剑时,他才彻底确定了这人的身份。此剑名为听风,李鹤衣在上届仙门大比上见过,为一名自称极北蛮民的剑修所用,后来这人还成了十杰之一。结果大比过后,被人发现是新魔君假扮的。但那时这魔头早没影了,比试全程竟无一人察觉,算是将正道六派戏耍了一通。 而数月前,北边又曾传出魔君失踪魔域动乱的消息,算算时间,也与两人在秘境撞见的日子恰巧对得上。 “什么叫逐出来?我那是一时不慎,遭老东西的残党算计了,在外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叶乱纠正,“况且现在魑魅魍魉都死干净了,玄阙我做主,没哪个魔修再有胆子来找我的事。待在玄阙,总比你一个人强,虽说北边有些冷,但你以前待在昆仑那鬼地方,估计也习惯了。” 李鹤衣又安静了会儿。 随即说:“谢谢,不必了。你是个好人。” 叶乱:“……” 如果是旁人这么说叶乱,他只怕会大笑出声,但眼下这话从李鹤衣嘴里说出来,他实在笑不了,莫名的憋闷心塞,幽幽道:“拒绝得这么干脆,你不会还挂念着段从澜那个妖道吧?” 李鹤衣立刻否认:“没有。” “哦,那就是有了。”叶乱哼声,“挂念他做什么?妖兽皮糙肉厚,吃草的又打不过吃肉的,凭那只会站桩的老树精还伤不了他。与其挂念段从澜,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万一他真出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不去玄阙,我可帮不了你了。” 李鹤衣却不为所动,甚至加快了步履。 叶乱也负手跟上:“说来当初的事也有些奇怪。前脚你俩刚被你二师兄分开,后脚便是月师出关,天降雷劫,直到你昏迷醒来后才发现昆仑被灭。这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你难道就没疑心过吗?” 李鹤衣终于有了反应:“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与他能有何关联?” 叶乱:“只是一种猜测——有没有可能,那雷劫就不是月师招来的,而是段从澜招来的?” 李鹤衣脚步一滞,回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妖魔落在你们正道修士手里,无非就三种下场。妖死,人死,或者两败俱伤。” “段从澜能从刘刹的手里活下来,过程必定不容易,可能还和你一样抵死反抗了一通。”叶乱语气不无恶意地说,“而他毕竟又是大妖,不会像你需要顾及同门之谊,面对围剿,失手打伤或者打死个几十上百人,也实属正常。如此人妖相斗,血溅昆仑仙山,触怒了天道,不也说的通吗?” 李鹤衣脱口而出:“他不会滥杀无辜,你这是臆度揣测!” “不会滥杀?”叶乱气笑了,“李大仙师,你是被他摄了魂魄还是灌了迷药?到这地步还在替他说话。” “是他害得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对你都能下此狠手,你觉得他还会放过其他人?而且我也只是换位思考罢了,换作是我被围攻,我连具尸体都不会给他们留下,就算活不了,也得将他们全拉着垫背!” 第48章 李鹤衣眉心抽动,想要驳斥,忽然听见了什么响动,一把将叶乱拉向树丛后躲避:“噤声。” 不多时,一对群芳处修士从林间匆促走过,似乎还在窃声交谈什么。 李鹤衣凝神谛听,结果听见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阗都…镇压法阵被破……跑出来了。” “到底什么来头……” “不归…管。柳师叔传音……让找又青师弟,他不在谷中……” “…去雨山寨找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传音也不回……”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两人才从树丛后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叶乱恨不得给自己的乌鸦嘴一巴掌:“…还真让他跑出来了,这不要命的疯子。” 柏又青不在幽谷,他们此行白跑了一趟。眼下段从澜已经不知道追到了哪儿来,时间紧迫,两人只能调转方向,乘剑往滇林去。 “雨山寨!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怎么找!” 飞剑一瞬百里,狂风在耳畔回荡,叶乱只能提声喊话。 李鹤衣以前听柏又青提过:“往东南走,在凤凰岭腹地……” 话没说完,他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刀绞似的剧痛,浑身脱力差点从剑上摔下去,被叶乱眼疾手快地拽住:“你怎么了!” 看清李鹤衣的面貌后,不由一怔。 原先李鹤衣的头发和睫毛虽都褪色白化,但眼睛还是正常的黑色。现如今,他双眼的颜色竟然也褪没了,浅得只剩一点水红,瞳孔也异变竖立,状如针尖。 鳞变还在迅速加剧。 “没……” 李鹤衣咬牙忍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心的红痣被衬得愈发鲜艳。而看见手腕上浮现出的一缕黑线后,这种苍白彻底变为了惨白。 叶乱架住他,推掌往剑中灌注魔气,提速御空行进。 远天边阴云如潮翻涌,闷雷滚滚而来,雨势也随之迫近。 两人抵达凤凰岭时,天色近乎彻底暗了下来。原以为找路还会费些功夫,没想到长剑从层层乌云中破出后,便见下方的深谷之中被紫黑的毒瘴笼罩,荒寂如死,透着一股邪祟之气。 两人落地后,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 看着眼前毒雾弥漫的山林,叶乱拧起眉峰:“好浓的鬼气……这地方不太对劲。” 他试着用剑气劈开毒瘴,然而眨眼之间,被剑劈开的一点裂缝又被弥散的黑雾重新堵上,恢复如初了。 叶乱修魔,与鬼怪打交代最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里面死了太多人,所以怨气丛生;要么是有极凶的厉鬼盘踞于此,不肯离去。亦或两者皆有。 李鹤衣嗓音沙哑:“…还有别的办法吗?” 叶乱:“对付鬼的方法有的是,山魑的魂幡还在我这儿,倒是能用。但情况不清,若是你那姓柏的朋友真在里面,估计也会受影响。”他掂了掂剑柄,“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先把这毒瘴破开。” 几轮剑气下去,外围的毒瘴才终于被削破了一道口子。 两人沿路深入,很快察觉有活人的气息。循着神识一路寻去,在某处断坡下找到了一名昏迷的女修,看腰间符牌,还是群芳处的弟子。 女修唇色发黑,似是中了剧毒。李鹤衣将人扶起,喂了颗避毒丸,她青黑的脸色才渐渐变得红润,徐徐睁开了眼。 李鹤衣下意识询问:“感觉怎么样……” 但女修看见他后,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显出明显的惊惧,立刻撑着手退远了些,警惕道:“你们又是何人?是那山鬼的同伙吗!” 李鹤衣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半妖之相。 叶乱:“是路过救了你一条命的好心人,你脑子毒坏了吗,怎么连好坏都不分?” 女修依旧满脸戒备,显然不信。李鹤衣说:“你是来找柏又青的?” 闻言女修终于有所动容,抓住他的手,宛如抓住了一根救生的浮木。 “你们认识师弟?那…那能不能救救他。”女修急得语无伦次,“他被一只厉鬼缠上了,那鬼不安好心,假扮成活人骗了他……现在全被困在了山里。师兄们也不见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害得失魂丧命——啊!” 一道瘦长的黑影突然袭向女修,叶乱眼皮一跳,当即抬剑架挡,不料那长影却一分为二,直接将他俩都鞭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向两棵榕树! 纷乱的杂叶簌簌而落,雨声嘈杂如麻,却掩盖不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鹤衣浑身冰冷,缓慢而僵硬转过了头。 恰此时,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照亮了后方那道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段从澜撑着素伞,悄无声息地立于雨中,身形浸泡在黑沉沉的水雾里,面容像被晕开了般模糊不清。 他语气慢条斯理道: “真是又叫我一顿好找,阿暻。” 第41章 进退维谷(二) 李鹤衣想跑,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难以挪动。 段从澜每朝他走近一步,李鹤衣便脚步不稳地后退一步,最后背脊撞上了粗糙冷硬的榕树干,再无路可退。 段从澜也随之停下,朝他伸出了手。 “过来,阿暻。” 段从澜语气含笑,嘴角也噙着浅淡的弧度,但盯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笑意,像是被雨水浸过似的幽冷。 “这雨下得太大,着了凉你身子受不住,到我这儿来。” 李鹤衣被逼到了角落,头上的箬笠也撞落在地。忽如其来的大雨将他整个人淋透了,垂在脸侧的发丝湿漉漉地淌着水,嘴唇毫无血色,皮肤苍白薄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碎,双眼却仍紧攫着段从澜的动作。 李鹤衣说:“…不。” “我不是在问话。”段从澜微微一笑,“你也没得选。” 话落,李鹤衣手腕上的黑线猝然凝实绷紧,一下子将他扯向了段从澜的方向!在段从澜即将伸手擒住他时,斜里一道红光刺来,飞啸的剑气骤然将两人掀开,同时李鹤衣被叶乱一掌推出。 “我拖住他,你们进去找人!” 这一掌化了劲,只有余势,将李鹤衣径直送至几十尺外,却未被伤及他分毫。 李鹤衣踉跄两步稳住了身形,怔然抬头:“你……” “算还你三珠树的人情,以后我可不欠你了,李仙师。”叶乱擦去了嘴角渗出的血水,“走!” 同样被送出来的还有受伤的女修。眼见着叶乱提剑攻向段从澜,李鹤衣咬咬牙,不再犹豫,转头带着人遁入瘴林。 顷刻间,林中两人已然交锋几个来回。叶乱数道剑气扫出,被段从澜的蛸肢尽数挡下,激荡的灵气将百尺内的树木生生摧折冲翻,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怒号。 相比之前在一叶天仓促交手的那次,段从澜的实力又明显提升了,估计是将瑶池的那只千年树精直接吞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就出来找人了。 光拼修为,叶乱打得吃力,但仍不忘抽空讲话:“尸蛸、蜃蛟,蟠桃精…你吃过的妖物还真不少,人也应该没少啃吧?” 段从澜语气冷沉:“魔修算不上人。” “看样子是吃过了。”叶乱假惺惺地叹气,“可惜了,我说你肯定害过人,李仙师他还不信,枉费他一番信任——我问你,当初无极天灭门之劫,是不是也与你有关联?” 闻言,段从澜目光有了某种明显的变化。 叶乱抓中机会,撩剑刺向他心口,但刺中的同时也被蛸肢一鞭子抽中,劲力如遭千斤重的飞石撞击,倒飞出去后轰然砸进了地里! 这一下叫叶乱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艰难爬起时,又是数道黑影迎面扑来,他立马闪身躲避,脸侧却还是被蛸肢的细刺活生生撕刮下一片皮肉,瞬间血肉模糊。 段从澜一招更比一招狠厉,根本是在往死里下手。 他阴恻恻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狐鼠之辈,李暻他心软捎了你一程,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与他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来置喙。” “是轮不到我置喙,还是怕我置喙?”叶乱讥笑,“不过你有句话的确没说错,李鹤衣他就是心太软,才会三番四次受了你这妖邪的蒙骗。” “说来,他这辈子最不该认识的人也是你。自从认识你后,他就没遇见一件好事,雷劫、灭门、失忆、剖丹。段从澜,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丧门星,要不是你,他堂堂仙门魁首怎会流落到这般田地?” “轰——!!” 蛸肢再次鞭中叶乱,猛地将其抡向石壁,顿时碎石四溅。 叶乱忍痛闷哼,话却还是未停: “你不光害他至此,还祸害他身边的其他人,到底是单纯的报复还是忌妒记恨,你自己清楚。难怪总说人妖殊途,若天底下都是你这种未得教化的孽物横行作祟,岂不乱了套了,连天道都看不下去!” 下一刻,他蓦然被段从澜掐住脖颈!钳紧的五指缓缓收拢,骨骼变形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 第49章 段从澜轻声道:“忌妒?一群骨灰都没留下的死人,还有什么可忌妒的。而且是他们不分青白、无间是非在先,本就该死,我没有做错什么。” 叶乱从后齿挤出声音:“所以无极天的人……的确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段从澜眯起眼,“问了不该问的事,你也该死。” 雨山寨地势险峻,毒瘴弥漫,反倒成了掩盖行踪的助力。 李鹤衣劈翻追上来的众多蛸肢,带着女修一路向深谷奔逃。 然而越往深处走,瘴气便越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这毒瘴来得不寻常,又混着阴秽之气,女修的状况越来越差,脸色青黑,脚步虚浮,避毒丸竟快要不起作用了。 群芳处的符牌感应越发临近,但李鹤衣却没能探知到半点活人的灵息,鬼打墙似的在山林中乱转,终于是迷了路。 不仅如此,周遭的虫蛇毒物也多了起来,或飞或爬,密密匝匝,不断地扑袭向两人。 李鹤衣一面应对毒虫一面问:“那山鬼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雨山寨内的一只厉鬼,擅用蛊毒,似乎还会驱虫控尸之术。”女修声息微弱,“雨山寨早几年前就被火烧没了,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扮作活人,引得师弟回去……” 李鹤衣一顿。 “被山鬼控制的尸体有何特征?” “尸斑,尸臭,尸变。” “变”字落下的瞬间,女修两眼突然翻白,张嘴嚎叫着撕扑而来! 李鹤衣动作却更快一步,并掌重击向她后颈,一下将人打昏了过去。倒地后,女修的双手无力瘫垂,仍在不断抽搐痉挛。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从她耳道爬出,翅膜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李鹤衣飞出一片细叶将蛊虫击穿,但为时已晚。不过片刻,周围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数以百计的蛊虫毒蛇爬出瘴林,自四面八方朝他逼近。 李鹤衣后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竹杖。 封经脉的螫针只剩一根了。 若是再动用一次灵力,妖丹便彻底没了压制。以他现在这副状态,甚至不用段从澜再干预促成,立刻就会鳞变化鲛。 可叶乱还在外头,战况不明,占据上风的可能不大;女修也只悬着一口气了,眼下急需治疗,再晚半个时辰恐怕性命难保。 …还有受困的柏又青。 思虑时,一道清越明亮的笛声兀然响起,四下的蛊虫仿佛得了什么感召,齐齐停下了步足,随后竟似潮水一般缓慢退去。 李鹤衣微怔,循声看去,见雨雾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吹着骨笛的柏又青,身后还有一只踏蹄而来的水鹿。 直到毒虫退尽,柏又青才放下了骨笛,快步上前检查了女修的伤势。给人喂下丹药后,再与李鹤衣一同将人搬上了水鹿背。 单看李鹤衣的样子,柏又青就猜到了什么,语气有些难过:“阿暻,怎么又弄得一身伤,不是说了不能再用灵力吗?” 李鹤衣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哑然道:“…抱歉。” 眼下没时间给两人叙旧,柏又青探完他的脉,略微松了口气,“好在还剩一枚螫针,还有的救。”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香囊,道:“你走后我又去寻了别的法子,钦原的螫针是再找不到了,但我得了一颗带有灵慧的熏草花种。服用运化后,可与人的元神共生,反哺滋养丹田,甚至能祛除体内的妖魔邪祟之气……只是过程会很漫长,短则耗费几十年,长则数百年。” 香囊中还装了许多驱虫避毒的灵草。连同门派符牌一起交与李鹤衣后,柏又青叮嘱:“跟着阿黄走,它会带你们出山寨。之后再去幽谷,拿着这符牌找谷主和蒲长老,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李鹤衣凝眉:“你为何不走?” “我……”柏又青握着骨笛,低声说,“我已经出不去了。” 李鹤衣问:“为什么会出不去,是那山鬼胁迫你?” “并非他——” 柏又青刚一开口,旁边的水鹿突然嘶鸣踏蹄起来,十分焦躁,驮着女修掉头就跑。李鹤衣也感知到不对,是那些蛸肢又追上来了,当即拉起柏又青跟上水鹿。 然而还没跑出太远,水鹿便渐渐地停了下来,两人也被迫止住了脚步。 ——几十个寨民装束的活尸从瘴林走出,皮肤青黑生斑,双眼浑浊,一个接一个地晃近,将他们的去路完全堵死。 “…回去。” 领头的是个跛脚老人,他干枯的唇皮开合,从中泄出僵板的声音:“柏奴,回去。” 其他寨民也应和: “回家去。” “快回去,在家等你。” “都在等你。” 柏又青没出声,手却似乎在隐隐发抖。李鹤衣一脚踹翻几个意图上前拿人的寨民,厉声喝斥道:“滚!” 这一踹直接激怒了其他寨民,当即嘶吼着一拥而上。李鹤衣劈翻跛脚公,又反手几道剑光将扑来的活尸一并拦腰斩断,为柏又青和水鹿打通去路。 他催促道:“先走,我马上来……” 身后却冷不丁响起段从澜的声音:“想走哪儿去?” 第42章 蜕化 “想走哪儿去?” 李鹤衣脑子一空,头也不回拔腿就跑,但黑暗里却骤然袭来数根蛸肢,缠中他腰腹后,猛地往回拽去! “阿暻!” 柏又青立刻吹笛唤蛊,应召而来的蛇蝎毒虫蛰向蛸肢,饶是蛸肢再皮糙肉厚,也在众多螯肢与螫针的剧毒下变得迟缓。很快,毒素向外蔓延开来,其余蛸肢也纷纷显出疲弱之态。 借此机会,李鹤衣挣开了腰上的束缚。可在他即将破围时,段从澜却劈手自断了中毒的蛸肢,断肢蠕动复生,竟又恢复如初,再次绞住了李鹤衣的手脚,甚至连他手里的竹杖也没放过,一并折断碾碎。 见状,柏又青有些急了,继续吹笛控蛊。不料这次蛊虫们却不听使唤,胡乱地四处攻击,紧接着骨笛也吹不出声音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堵住了管腔。 他脸色变了变,想跑过去帮忙,却被重新围聚的活尸寨民拦下。 “回去。”寨民们步步逼近,“回家去。” 李鹤衣徒手较劲,硬是将紧绞的蛸肢一点点掰扯开,身后段从澜却不紧不慢地上前,道:“这么想跑,那这魔修的死活,看来你也是不想管了?” 李鹤衣闻言回头,见几根蛸肢从黑暗中翻腾而出。其中卷挟着一个人形,垂着头,脸上伤痕累累,正是叶乱。 李鹤衣:“放开他!” 段从澜莞然:“好啊。只要你现在老老实实跟我走,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叫我放了谁都行。” 李鹤衣咬紧牙关:“…你这是趁机要挟。” “没办法,某些人非得自己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了。”段从澜语气假惺惺道,“他可是为了帮你们拖延时间才变成这样的,阿暻,你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李鹤衣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牙痕,转看向瘴林另一侧。柏又青与水鹿都受困于活尸群中,进退维谷,俨然已经到了两难之境。 雷雨大作,山林中瘴气浮泛,愈发阴森浓重。 渐渐的,李鹤衣紧绷如弓弦的背脊放松了下来,死死掰着蛸肢的手也失却了力气。 段从澜神情略有缓和。刚要说话,一旁的叶乱却突然呛咳着醒了,抢话道:“……别信他的!他就是个杀人如蒿的孽畜,兽性难驯,信他的话还不如信鬼。当初你师门被灭,就有他在乘间作祸!” 段从澜脸色陡然一沉:“闭嘴!” 但此时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叶乱的话已经全叫李鹤衣听了去,令后者霎时间浑身僵滞。 一开始叶乱说出这个疑点时,李鹤衣便否认驳斥了。 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哪怕段从澜是妖怪,甚至是凶名远扬的大妖玄鲛,他也不认为段从澜是喋血滥杀的那一类。他们从前还说好了的,若是段从澜主动杀了人,那便割席断交,再也不来往了。 可仔细想来,这之后段从澜杀的人还少吗? 虽说基本都是魔修,是因为寻衅在先,才被段从澜反杀抵命,成了他口中所说的咎由自取。 那当初的刘刹与无极天众弟子呢。 在彼时的段从澜眼中,他们会不会也属于“寻衅在先”? 心底冒出这一点怀疑的苗头时,李鹤衣便不敢再细想了。 直至此刻,段从澜的反应几乎证实了他与昆仑灭门一事有脱不了的关系。 李鹤衣忽觉眼前一阵眩晕,体内血气迅速上涌,太阳穴抽动隐痛,脑中充斥着长而尖锐的嗡鸣。 他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大概十分可怖,从柏又青怔忪的神情中可以见得。他似乎喊了一声段从澜的名字,但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感到喉咙震动带出的血腥味,腥甜又生涩。 第50章 而在段从澜转向他时,叶乱突然发难,听风剑破空掠出,瞬息之间将所有的蛸肢尽数斩断,随后张口竭力朝他大喊—— “跑!李鹤衣,快跑!” 听风剑的劲风将李鹤衣裹挟着送向水鹿的方向,复生的蛸肢紧随其后,在缠中他的前一刻,又被另一阵更为冷冽锐利的剑气轰然碾碎! 段从澜面色骤变,顺势望向不远处的柏又青,看见他手中的那朵绿萼梅时,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 当初李鹤衣赠与的五道剑气,如今只剩最后一道。 柏又青撕下仅存的花瓣,但还未来得及使用,便听见一阵银饰相撞的叮铃脆响,旋即手腕便被一只修长瘦削的手擒住了,再动弹不得。 瘴气中依稀传来人语:“别家…莫管。” 天顶蓦然劈下一道刺目虬劲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李鹤衣耳畔炸开回响,视线也被雷光照得彻亮。 蛸肢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水鹿被惊得扬蹄。叶乱满身浴血,柏又青即将被数只白森森的枯骨拽入毒瘴,还在拚命挣扎。 林海在狂风中的疾呼,暴雨的嘈杂,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且不真切。 叶乱想再为几人拖延点时间,并指行诀,却发现召不回听风剑,不由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看向李鹤衣。果然见他握住了听风的剑柄,心中暗道不好。 一剑用尽了李鹤衣的全部力气。 叶乱与段从澜同时出手制止,却远不及剑势之疾快,如燧石击火,似闪光烁电。 百里开外,王珩策与一众五派修士正御剑驰往雨山寨,刚到凤凰岭上空,便见滂沱的雨幕中乍然闪过一线锋芒。 有人怔愣:“那是……” 下一刻,一道磅礴无匹的虹芒横贯整座凤凰岭,所及之处山崩岳断,地裂林摧,大半个山脉腹地在眨眼之间被夷为平地!滚滚烟尘飞扬弥漫,轰鸣的巨响仍在深谷中回荡,久久盘桓不散。 等众人匆忙地赶到雨山寨时,此地已然空无一人。毒瘴被劈开了大半,正在缓慢地恢复,废墟之上唯剩几缕残留的剑风,彰示曾经有何人来过。 五派中还有许多没进九重洲的修士,原本对李鹤衣活着的消息半信半疑,如今见了这场面,个个瞠目结舌,终于再无疑心。 一行人在瘴林中寻觅许久,只找到了驮着昏迷女修的水鹿。 “那玄鲛呢,李鹤衣又去了哪儿?” “莫不是被掳走了。” “群芳处还有几位失踪弟子下落不明……” 众修士交谈私议,神色都格外凝重。 王珩策走至一根倾倒的断木前,屈膝半蹲下,伸手触摸上面留存的剑痕。 下了一整夜的雨渐而小了,天色微明。 林中驳杂的气息也变得明显起来,魔气、鬼气、妖气淆乱不清。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冰冷潮湿的水腥气。 ——咕噜。 李鹤衣又做了梦。 这次的梦很长,很深,很沉,像漆黑深邃的海水。 他似乎是失足坠入了其中,被一些纤长滑腻的水草缠住了手脚,怎么也挣不断,反而还被拖向了更深的水底。 很快李鹤衣便四肢脱力,更喘不上气,而在临近窒息的边缘,他的双唇突然被吻住了——有人在为他渡气顺息。 “不要…怕。” 对方朝他轻声细语。 “很快……会…适应……” 不知是否是这句话的安慰作用,李鹤衣原本沉重的手脚慢慢变得轻盈起来,灌了铅般滞涩的经脉与脏腑也恢复通畅。连周遭冷沉的海水也仿佛温暖了许多,好似置身于母亲的胞宫中,前所未有的宁静安恬。 李鹤衣不自主地盘曲身体,抱紧双膝,像未出生的雏鸟一样蜷缩起来。 海水为茧,潮声作壳。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日夜,或许几天,一月,或者半年。李鹤衣垂敛的长睫才微微颤动,惺忪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蒙蒙亮的光晕。 他似乎正处在一方极小的狭间内,被某种雪白光洁的薄膜包裹,活动十分受限。 李鹤衣试着出去。没想到这层白膜看着薄,实则柔韧无比。他连刮带扯,最后甚至上嘴撕咬了半天,才终于撕扯开一条缝隙。 顺着缝隙将膜剖开后,外面还有一层坚固扁平的硬壳。李鹤衣想强行将其撑开,不料力气太大,直接将壳弄翻了,人也跟着翻了出去,连摔带滚地撞进了一片沙地里。 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轻易地抓住了支撑物,并稳住了身形。 睁开眼后,李鹤衣看见了一簇乳白色的枝杈,不由愣住了。 ……珊瑚? 他望向四周,到处都是簇生的珊瑚,形状奇异,斑斓陆离,还有大小不一的游鱼在期间流窜徘徊。临近处,一群红尾的小鲷鱼注意到了李鹤衣,绕着他游了两圈,吐了几个泡泡,似乎很是喜欢。 若是这片珊瑚礁出现在外头哪处秘境里,必定是引人惊叹的仙境美景。 但眼下李鹤衣却没有半点心情欣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薄鳍,视线下移,腰腹也隐隐泛有鳞光。 排布紧密的银鳞与肌肤相生,沿着流畅的腰线从小腹一路往下蔓延,原本该是双腿的地方也被银鳞尾所替代,末端拖着长而纤薄的红尾鳍,在水波中漾开,表面淌着璘璘的珠光。 而他方才爬出来的地方,正是一只巨大的银朱蚌壳。 第43章 鲛人乡 望着银朱蚌,李鹤衣的脑子才渐渐回神,想起此前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摸向锁骨下方,只触碰到光洁一片的皮肤。他强用灵力动剑,果然将最后一根螫针震断了,半点伤口也没留下。 没了蛊毒压制,妖丹彻底融合成功,此时正静静悬在他丹田之中。以往摇摇欲坠的灵台恢复了稳固,通身经脉也运化无阻,但其中流转的灵气却不再纯粹,混入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凶戾灵息。 属于鲛人的妖气。 李鹤衣看着自己覆鳞生蹼的双手,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下。 早在握住听风的剑柄时,他就料到了这个后果。可真等这一刻来临时,心神又难免迷离惝恍,表情空茫茫。 ——他彻底被段从澜同化为了鲛人。 不待李鹤衣失神太久,耳鳍便动了动,听见珊瑚礁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神经立刻绷紧,迅速躲向珊瑚礁后方,侧头觑看情况。 少顷,几道身影果然进了珊瑚礁,是一群鳞尾各异、手揽绡纱珠饰的成年鲛人。 游至中央的礁石时,发现碎了一地的银朱蚌,鲛人们脸色变了变,窃声交谈了几句什么,随后分头在四周寻觅起来。 领头是只青鲛,鳞尾碧绿近苍。察觉到水中一缕残留的灵息,他转过头,循着踪迹游向珊瑚礁后方。结果一拐过弯,兀然被人勒住脖颈向后拢去,紧接着一个尖锐冷硬的物件抵在了他的颈侧。 李鹤衣一手锁颈,一手握着拾来的蚌壳碎片,低声威胁:“不想死就别动。” 但声音一出口,他却神情微滞。 鲛化似乎也影响了声带,他说出来的话变得细弱暗哑,根本不成调子。 青鲛估计没听懂,但好在也没挣扎,还出言解释了一句话。 腔调晦涩古怪,不似人语,应当是鲛人族的语言。 更古怪的是,李鹤衣居然能听懂——一句似乎是“不会伤害你”,另一句则是称呼“夫人”。 听见这两个字,他额角狠狠抽了下。 趁其不备,青鲛手指一动,暗处几簇水草突然窜来,李鹤衣猝不及防,被缠中手臂,用作武器的碎蚌壳也一下被扯走了。青鲛借机摆脱桎梏,喉中发出一声嘶鸣,召唤起周围的其他鲛人。 李鹤衣刚拽断水草,便见鲛人们全都赶了过来,立刻调动灵气。不料在水中根本凝不出剑意,这下他是真的手无寸刃了,只得后撤,警戒惕厉地对着迫近的鲛人,尖牙利爪自发地长了出来,赫然一副备战之姿。 然而下一刻,鲛人们却停在了数尺之外。 随后齐齐低下头,抬高双臂,将手中的绡纱和珠链呈了出来。 “……” 李鹤衣防备心不减,看向唯一没低头的青鲛,想以眼神质问他什么意思。这一瞧才发现,青鲛的眼睛是闭着的,双眶微微内陷,眼皮下似乎没有眼珠,是个瞎子。 青鲛道:“祂说你需要一身蔽体的衣服。” …祂? 李鹤衣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挡住了胸口,脸色乍白乍红,好不精彩。而后又发现其他鲛人上半身也几乎是赤裸的,就戴了些坠饰和臂钏,还不如他,好歹还有飘散的头发挡着,有什么好蔽不蔽的。 但李鹤衣毕竟当惯了人,心里过不去礼义廉耻这一道坎。内心挣扎了好半天,最终一把夺过绡纱,躲进珊瑚礁后方。 穿上衣服的李鹤衣发现和不穿没区别。 鲛绡太薄,布料又少,浸了水后比鳍膜还透,一样的衣不蔽体。只有几串珍珠和贝螺勉强算得上正经饰物,稍稍能让人觉得体面一点,聊胜于无。 第51章 李鹤衣刚化鲛不久,连潜泳都不甚熟练,更妄论摆脱这一群以水为生的鲛人。只能跟着他们出了珊瑚礁,一路往海水深处游去。 海底光线渐黯,游鱼也少了许多。 穿过寂静曲折的藻林,下方便是幽邃的深谷。谷底深处,唯见一片瑰丽的珠楼贝阙,周围环绕着错落有致的红玉珊瑚树,水晶与明珠点缀其间,灿若繁星,芒光通明。 龙渊深莫测,水府沦幽壑。 青鲛将人引入水府之后,便与其他鲛人离开了,留李鹤衣独自待在大殿中央。 他手扶近处的一根水晶柱,无声地打看四周。 那青鲛口中的“祂”应当指的就是段从澜,他在鲛人中的地位似乎不一般……那之前又为何说自己是受族人排斥才流落海内,难道从那时开始,段从澜就一直在说谎骗人? 一想到这个人,李鹤衣便头痛欲裂。 身后传来细微的水流声,他听见后心跳险些骤停,猛地回过头。 熟悉的身影。 但却不是段从澜,而是自九重洲坍塌后就不见踪影的阿水。 阿水变回了灰鲛形态,大概是被他此时的脸色吓住了,浑身抖索了下,才硬着头皮,翼翼小心地朝他游近了一些。 “李、李仙师。” 阿水试探地唤了句。 见是他,李鹤衣绷紧的心弦才微微放松,但眼下说不出话,只能回以点头。 阿水约莫是猜到他想问什么,解释说:“九重洲塌时,我躲在瑶池水里,没能跑,被留在里面了。是、是族长杀掉树妖,带我出来的。” 李鹤衣闻言一愣。 ——怪不得那时到处找不到阿水,原来他根本没逃掉,阴差阳错,也跟着段从澜一样被困在秘境里了。 阿水说完,又召出了蜃珠,轻声道:“阿珠,也得救了。” 他默念了句咒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蜃珠表面泛起了光晕,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中逸出,在水中晕染开来,凝作一具人形的虚影。朦胧的面孔变得明晰,渐而浮现出了阿珠的眉眼。 她似睡醒般睁开眼,看见李鹤衣后,呆滞了许久,反应过来后才兴奋雀跃地扑上前。 她紧握住李鹤衣的手,磕磕绊绊地喊道:“李,仙,师。” “我用三珠木给阿珠重塑肉身,但她是凡人,失败了,也不能换妖丹。”阿水神色黯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浅笑,“好在族长帮了忙,还带我们回瀛海。虽然现在阿珠还是蜃灵,但能说话了,也可以慢慢修炼。” 相比在昆仑蜃境时的瘦小虚弱,如今的阿珠个头高了些,面色也更红润饱满,明显状态好了不少。 她望向李鹤衣,努力开口:“谢,谢。” 李鹤衣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情绪沉浮,复杂难辨。 一部分是对再见到阿水和阿珠的讶异欣慰,辗转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有了件好事;另一部分则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不相信段从澜会如此好心地救下两人,疑心他是否有什么目的。 “怎么不见你谢谢我。” 三人正倾谈,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李鹤衣身形滞固,阿珠和阿水也都僵住了,双双噤声。 李鹤衣循声回头看去,段从澜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他恢复了本相,比李鹤衣印象里年少时的模样更为成熟挺拔,玄黑的鳞尾半盘着,却依旧比李鹤衣高不少,偏过头,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阿珠怯怯地缩在李鹤衣身后。阿水似乎想说什么,但不敢开口。 段从澜扫了他俩一眼,道:“出去。” 闻言,阿珠握紧了李鹤衣的手,不肯抛下他走。但李鹤衣却似乎毫无察觉,没有任何回应,最后阿水只得朝她摇头,带着人匆匆地退出水府。 离开前,阿珠又回望了一眼殿中。 在他俩离开后,原本一动不动的李鹤衣突然有了动作,情绪失控地扑向段从澜,扼住后者的脖子将其一把掼向廊壁。 “段…从……澜!” 李鹤衣死死盯着段从澜的脸,有太多想质问的话,但声带阻塞,一时难以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随满腔怒火一起堵在心口,令胸脯起伏不定。 段从澜轻而易举地掰开他的手,道:“你这才刚化鲛,身体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再习惯一段时日,自然就好了。” 说罢,打量了下李鹤衣身上的鲛绡,弯了弯眉,“衣服也正合适,不枉我准备了这么久。阿暻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李鹤衣甩开段从澜的手,却又被再次攥住了手腕。 段从澜对他的抗拒仿佛毫不介意,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你初来瀛海,人地生疏,我先带你到处逛逛。” 水府只是鲛人乡中的一隅,出了红玉珊瑚林,下方还有一条长而深邃的峡沟,里面才是鲛人们栖居的巢穴。 与之前的青鲛等人一样,见到段从澜与李鹤衣后,路上的鲛人也低头侧目,纷纷回避,敬畏中又掺杂着某种难掩的惧怕忌惮,态度十分古怪。 段从澜却好似对此习以为常,不甚在乎,同李鹤衣介绍起沉于海底的一具巨大的残骸。 “……据说是上古时期龙的遗骨,鲛人、虺蛇和蝮蛟都是它的后嗣。不过都是几万年的事了,不知真假,也可能只是谣传。” 段从澜又牵着李鹤衣逛了许多地方,哪怕全程李鹤衣不声不吭,兴致也丝毫不减。 直到他拨开一片细密的藻林,一口漆黑的巨渊撞入视线,李鹤衣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 “此地是海中渊,与海内其他河域相通相连,它还有个名字——弱水。” 段从澜莞然一笑。 “也是我最开始遇见你的地方。” 第44章 作了槛花笼鹤(一) 水渊黑不见底,涛声静寂,深处隐隐有漩涡引聚,宛如一张静待猎物踏入其中的古兽巨口,将置身渊边的二人衬得渺小无比。 李鹤衣直直望着海中渊。 弱水贯通海内诸地,当年段从澜便是借此来到昆仑的。 ……也就是说,这地方是鲛人乡的出口之一。 段从澜却猜透了他的心思,道:“鲛人的鳞片虽然能抵御弱水的浸蚀,却挡不了水底的蛟蟒海兽。当初我溯游至海内,废去了大半条命,尾巴被尸蛸啃得只剩骨头,那样子阿暻是见过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这话似是劝告,又透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李鹤衣依旧不作声,只移开了视线。 在鲛人乡逛了许久后,段从澜才带着他回到了水府。这次没有进殿,而是沿着琼玉游廊一路深入红珊瑚林,游至尽头处,方见一座瑰玮的宫楼藏于林间,以蝶贝作瓦,琉璃筑台,色如秋水碧波,内里清幽僻静。 李鹤衣被安顿在了这座琉璃楼内。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段从澜原本想同他再多待一段时间,但似乎收到了什么传讯,神情阴翳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我出去一趟,有些杂鱼需要处理。” 段从澜将李鹤衣浮动的发缕拨向耳鳍后,露出他眉心的痣,温声叮嘱:“阿暻就在这儿等我,之后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不要乱跑。” 李鹤衣打偏了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段从澜动作顿了下,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道:“我会尽早回来。” 他离开后,偌大的琉璃楼只剩下李鹤衣一人。阁室寂寥空荡,唯有层层珠帘随波飘曳,不像住人的居所,更似一座精心雕砌的樊笼。 李鹤衣撩起珠帘的一角,垂目看向楼外。 路上他留心过,整座红珊瑚林延绵近百里,如迷宫一般将琉璃楼环围其中,周遭地势回旋盘绕,纵横错杂,哪怕顺着游廊也难以走通。除此之外,到处都是鲛人族的耳目,还有游荡在海中的水妖异兽,个个都不好对付。 水里不光用不了剑气,连传音也不好使,无法与外界联络。 …简言之,逃跑难如登天。 大约半个时辰后,楼外果然来了人,是之前引他入水府的那只青鲛,身后还领着几只同样没有眼睛的鲛人。 李鹤衣看着他们瘪陷的眼眶,颦眉沉目。 青鲛刚启声唤了句“夫人”,李鹤衣便听不下去,硬是从喉中抽出了几个字:“不,准。这么叫。” 青鲛顺从地止住了,说:“有什么事,可以交给我们去做。” “没有。”李鹤衣态度毫不留情,“出去。” 他原以为会撵不走人,没想到鲛人们还真听话照做,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只有青鲛没走,甚至上前了些,将一截海兽的尸体放在了他跟前。 这似乎是一只六首蛟的尸体,头尾齐断,鳞皮也被剥去,只剩下最精华的血肉和内脏。 处理蛟肉的人手法相当干练利落,然而处理得再干净,也是一具血淋淋的死尸。断裂的截面上还有肌纹在颤动,一跳一跳的,显然刚猎来不久,正热乎着。 第52章 “……”李鹤衣:“这是什么。” “妖兽修炼与人不同,主要方式是厮杀猎食。”青鲛平静道,“你刚蜕化出壳不久,可以先从无毒无虫的蛟肉开始试起,更便于消化汲取。” 闻言,李鹤衣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青鲛仿佛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停下了话语。 “拿走。”李鹤衣语气泛寒。 青鲛却继续说:“倘若一直不进食,妖气亏空,妖丹就会反过来吸摄你的灵力,消耗你的生机……” 李鹤衣一记甩尾将蛟肉打翻了过去,低喝道:“出去!” 青鲛离开了。 蛟肉却被留了下来,李鹤衣一眼也没多看。直到肉变冷发僵,才有鲛人进来,将肉抬走,重新换成一具更新鲜的蛟肉。 青鲛说的话不假,长久不进食,李鹤衣开始有了饥饿之感。自辟谷后,他已经有数十年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感受了,胃里收缩痉挛,一阵接一阵没着落的空虚,好似在催着他赶紧觅食。 蛟肉第四次被换下去时,李鹤衣饿得肠胃绞痛。 胃里好似被尖刀翻搅破了洞,漏出的酸水渗进了五脏六腑之中,快要将心脾都烧穿了。 他有些头晕眼花,原本血腥恶心的活肉落在眼中竟变得诱人起来,光是看着好似就能想象到咬下去的滋味:鲜嫩的肉质,从骨架上撕扯下时浸得满唇汁水,丰沛又香甜,裹在一起嚼碎了吞下去,连胃里都是暖和的…… 饿。 好饿。 以前自己又不是没吃过妖兽的肉,差别不过是那时用火炙烤过,是烹饪好的熟食,本质上有什么不一样吗?都是妖肉。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水里生不了火,受限于此罢了,何必抗拒。 只是没煮过的生肉而已。 对,仅此而已。 李鹤衣不由自主地游了过去,朝那团血糊糊的蛟肉伸出了手。 但刚要碰到肉块时,他看见了自己膨大变形的指骨。一瞬间,他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了个透,陡然清醒了。 青鲛第五次来换肉时,一进琉璃楼的内室,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上次他送进来的蛟尸被撕了个粉碎,断骨和碎肉凌乱地散落了满地,景况看着惨不忍睹。 但这些碎肉上依旧没有半点被啃食过的痕迹。 暖阁的角落蜷缩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修长的鳞尾盘曲着,长发垂落在地,挡去了大半的背脊,像一袭落了灰的银面绸缎,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 青鲛静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才进了暖阁。 察觉有人接近,李鹤衣终于动了下,想要赶人,声音却微不可闻:“……走开。” 青鲛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饿死算了。 李鹤衣自暴自弃地心想。 反正他和段从澜的命绑在一起,正好拉着垫背,连仇都省得报了,死了活该,罪有应得。 但李鹤衣已经饿得快没力气了,虚脱得说不出话,更不想同青鲛多费口舌,干脆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然而一阵撕裂的细响后,他察觉青鲛似乎朝自己游近了些。 随后,一块温热的软肉被递到了他的嘴边。 甘甜的肉香霎时一股脑钻进鼻腔,李鹤衣霍地睁开眼,挥手将肉块打翻了出去。 他动作太大,锐利的爪尖直接划破了青鲛的手,在其胳膊上留下几道深而猩红的血口。青鲛还没能作出什么反应,李鹤衣看见血痕,却像被烫到了一般立刻躲开视线,将手收了起来。 血液的锈腥味弥散在水中,他的尖牙不受控地长了出来,死死地咬住下唇,拧声道:“我说滚开,你没听见吗!” 青鲛还想开口,李鹤衣的身形却不稳地晃了晃。方才那一下耗空了他仅剩的力气,李鹤衣眼前发黑模糊,终于再支撑不住,脱力地向前倒去。 青鲛伸手想接,一只手臂却从他身前横过,抢先一步揽住了李鹤衣的腰身,将人搂入怀中。 “你可以走了。”段从澜乜了他一眼。 青鲛放下手,没有说话,退出了内室。 李鹤衣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怀里没有丝毫的重量。段从澜摸了摸他的脸,叹了口气,道:“我才离开几日,就把自己这折腾成这样。” 李鹤衣再有意识时,胃不再饿得绞痛了,甚至隐约有些泛热,身上也舒畅了不少。 他睁开眼,目光逐渐从空茫变得清明,发现段从澜正靠坐在他旁边,斜撑着头,把玩他垂长的头发。 见李鹤衣醒了,段从澜看了过来,关切道:“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李鹤衣立刻回过神,从他身边躲开。旋即又发现嘴里隐约残留着一缕血腥味,表情倏变:“…你给我喂了什么!” 段从澜讶然:“这楼里除了你我,还剩下什么?” 李鹤衣目光落在他身后被撕扯过的蛟肉身上,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也跟着抽搐起来,捂住嘴干呕不止。 段从澜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开个玩笑罢了!这肉放了半天,都不新鲜了,怎么能给你吃?我只给你喂了点我的血,怎么样,味道是不是还不错?” 李鹤衣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怒火中烧:“段从澜!” “在,我在这儿呢。”段从澜勉强止住了笑,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看来喂血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总算肯跟我说话了,我还怕你一直不理我。” 李鹤衣忍着火气,问:“叶乱和柏又青呢,他们去哪儿了?” 听见这两个名字,段从澜嘴角的笑意变淡了些。 他道:“刚能说话,张口便问外人的事,就不怕我拈酸吃醋?” 李鹤衣重复了一遍:“他们在哪儿。” 段从澜不以为意:“我怎么知道。你那一剑差点没把我当场劈死,拿桃树妖的内丹抵了一命才活下来,余力只够把你带回瀛海,哪顾得上旁人的死活。” “叶乱修魔,只要元神有剩,就轻易死不了;至于那个会蛊的药修,自有人收,更用不着你费心。”他劝说道,“与其担心他们,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既然已蜕为鳞身,吃食习性总得慢慢习惯,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李鹤衣半句话也没听进去,继续质问:“当时在毒瘴林,叶乱最后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段从澜反问:“哪一句?是说我杀人如蒿,还是我……” 李鹤衣直接道:“我师门被灭,是发生在雷劫之前还是雷劫之后?” 这一次,段从澜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吐出一个字:“前。” 得到这个答案,李鹤衣的手攥紧了些。 他目光死盯着段从澜,不放过后者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缓声一字一定地问:“刘刹和其余无极天弟子之死,你有没有参与?” 段从澜澄金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幽深似水,没有一丁点波澜,像望不见头的无底洞,好似能将人吸引进去。 气氛一片死寂,凝滞了许久,才终于被一声轻笑打破。 “你觉得还能是谁?” 段从澜笑意不达眼底,“你那位光明磊落的好师兄看不上我,说我是魅惑了你的孽妖贱畜,想杀了我为你清扫麻烦,难道我还不能反击了?” “其实从一开始你天天同我提起他们的时候,我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凭什么他们能时时刻刻缠着你,我却只能一个人守在弱水渊,巴巴地等你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面?为何他们能光明正大跟你站在一起,而我却要随时缩在水下,警惕提防着被人发现?” “这也就算了,毕竟人妖天生有别,怨不得谁。”段从澜冷笑了声,“但他们想杀了我,还强将你我分开。我们从前那么要好,若不是他们,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说来还有些可惜,你那二师兄弱得不堪一击,死得太快了,我还没能将他碎尸万段呢,当真是一桩憾事。” 李鹤衣胸口像是被石块压住了般沉重,气息混乱无序。浑身的血液先是倒流,双手冷得像是失去了知觉,随后又跟着攀升的火气一并快速上涌。 “憾事”二字轻飘飘地落下时,他脑中仅剩的一根弦也终于彻底崩断—— “——啪!” 耳光甩在段从澜的脸上,清脆又响亮,将他的脸完全扇偏了过去,冷白的皮肤上很快红了一大片。 李鹤衣掌心火辣辣地刺痛,胸脯起伏难定,浑身都在抖。 他眼底遍布血丝,激荡的情绪在四肢百骸内猛冲直撞,几乎要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流淌出来。 “畜生。”李鹤衣红着眼说,“你这畜生。” 第45章 作了槛花笼鹤(二) 段从澜没有躲,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巴掌,脸颊被扇得滚烫刺痛,像被热铁烙过一般。 但缓缓转过头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畜生。” 他笑了一声。 “我本就是畜生,你第一天才知道?既然不是人,那道德伦常自然也不必在乎,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第53章 李鹤衣挥手还要再来一巴掌,这次却被截住了手腕。段从澜借势将他摁翻了过去,身位颠倒,反压而上。 “如今阿暻也不是人了,我们才是同类,何必再这样争来吵去。”段从澜冷冷道,“之前你同我约好了要做夫妻,现在情契结成,又刻了天地碑,绑了生缘线,反悔也来不及了。以后你便待在瀛海好好养息,哪儿也不用去,岸上的那些闲人琐事都与你无关了,我也不会让他们再打扰你。” 李鹤衣怒诘:“我何时说过要同你做夫妻了?!” “在昆仑的时候,你收了红珍珠,应诺跟我回瀛海,莫非又忘了?” 段从澜目光流露出有几分含怨。 “鲛人泣泪成珠,素来也以明珠定情,一生仅赠一人,谓之喜悲同享,甘苦与共。当时阿暻主动拿走我的珠子,难道不是在示爱求亲?你若是不给我名分,叫族里其他人知道,我会被耻笑一辈子的。” 听了这话,李鹤衣简直气得脑子充血,嗡嗡作响。 鲛人族的习俗规矩关他什么事,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段从澜分明是仗着他什么都不懂,连拐带胁迫地骗他婚配! 李鹤衣:“珠子已经被刘刹丢了,早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根本作不得数!” 段从澜点点头:“嗯,对,确实是掉了。所以我这不是重新给你补了一颗吗?在这儿呢。” 说着屈起指尖,虚虚地在李鹤衣腹下三寸处画了个小圈。 笑道:“这回应当丢不掉了?” 挑逗的痒意几乎令李鹤衣浑身汗毛立起,他剧烈地摆尾反抗起来,但段从澜的尾巴比他长得多也精劲得多,轻松地缠了上来,压制住了他的挣扎。 段从澜俯身靠近了些,垂目道:“往者已矣,从前的那些陈年旧事于你而言只是累赘,倒不如早日放下,早日解脱。你都忘记我两三次了,就不能再干脆点,把他们也忘个一干二净吗?” 李鹤衣咬紧牙关,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迎着他自上而下的目光,回以恨恨的瞠视。 “……那一剑怎么没把你直接劈死。” “确实可惜,让你失望了。不过光杀了我也没用,你也得跟着一块儿死。并且下一世你我的因果还是绑在一起,那时你也不记得这辈子的仇怨了,如此重来一次,倒还更方便了我。” 段从澜冷笑了声,“不想死就别瞎折腾自己,要么吃腥肉,要么喝我的血,自己选一个吧。” 而后的一段时间内,段从澜没有再来琉璃楼,似乎是鲛人族内出了什么事情,令他抽不开身。 每日,依旧有鲛人不断往琉璃楼送东西。 不过种类有了变化,除了六首蛟,还多了些其他妖兽的肉。此外,还有诸多品阶上佳的灵芝仙草。瀛海无愧于万水仙境之名,物华天宝,无所不有,海内修士抢破头的异珍,在此地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凡物。 送食物的人也换了,不再是青鲛,每天都是不熟的生面孔,也不被允许与李鹤衣有过多的接触和交谈。 但送来再多东西,李鹤衣也只是吃些药草充饥,活肉荤腥还是不肯碰。 药草确实可以缓解口腹之欲,却也经不住这么一个吃法。 如此持续了大半个月,终于是吃出了问题。 李鹤衣刚与妖丹融合不久,需要渐进着适应,一下子服食了这么多大补的仙材,过量的灵蕴堆积在丹田之中,难以运化,并且他也根本没心思运化。时间一长,强烈的药性反噬人身,直接走火入魔了。 看守的鲛人试图压制住发狂的李鹤衣,不料他明明才蜕生化鲛,看似弱不禁风,力气却大得惊人,反应和身手也超出他们一大截,竟然数人合力都拦不下来。 等收到讯息的段从澜赶到时,琉璃楼内已是狼藉一片。 十几个鲛人被打成了重伤,甚至有人直接昏了过去,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旁。 “滚!都滚开!” 领头的鲛人冒死用云罗虹索捆住了李鹤衣的双手与鳞尾,但还没撑过几息的时间,眼看着也要被挣断了。段从澜一来,几人才像找到了主心骨,匆忙地向他说明状况。 听完后,段从澜叫他们下去。鲛人们立马应声,架着昏迷的伤员逃命似的飞快离开琉璃楼,只留段李两人在阁室中。 段从澜刚一解除虹索,李鹤衣瞬间扑了上来,掐着他的脖子猛地将人掼翻在地! “…还给我。” 李鹤衣双目猩红,神情狰狞无比,已然失去理智,嘴里却还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把它……还给我。” 段从澜没有立刻反制,轻声问:“还给你什么?” 漆黑细长的蛸肢自四面八方朝两人涌来,无声地盘绕上了李鹤衣的尾鳍。 “修为…金丹,”李鹤衣毫无察觉,混乱地喃喃道,“还给…我。不要……不……” 段从澜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地莞尔道:“好。” 话音一落,盘绕的蛸肢猝然收拢,一下子绞紧了李鹤衣的鳞尾!末梢生出的细刺蛰进皮肤,令他身形僵滞,挣扎的幅度渐而小了下来,最后倒趴在段从澜怀中。 段从澜抱着李鹤衣进了暖阁。几根蛸肢掀开层层珠帘,又卷起墙上的夜明珠,随意地扔出窗外。整个屋子彻底暗了下去,蛸肢又开始清洗外头的血迹和驳杂的气息,为两人腾出一块宽敞舒适的空地。 直到这处巢窟彻底搭建完毕,蛸肢才默默地蜷缩收回,重新缠上了李鹤衣的身体。 此时的李鹤衣双目无神,只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还给我”“不许”云云之言。直到蛸肢从后腰游移而过,留下一片冰冷滑腻的触感,他才感觉到了不适,瑟缩地弓起背脊,凸出的蝴蝶骨显出一截清晰漂亮的弧度。 但蛸肢没有因为他的抗拒而停住,反而变本加厉,裹住腰腹还不够,尖梢继续往上探,接近胸口。 似乎是嫌点缀的珊瑚珠链与细金臂钏太碍事,一并卷扯扔了出去。这下纤薄皙白的肌肤再没了遮挡,被蛸肢轻轻碾过后,很快泛起一圈薄红的勒痕。 不知碰到了哪里,李鹤衣一个鲤鱼打挺差点跳起来。他竭力想将段从澜推开,却反而被逮住双腕,压过了头顶,整个人也彻底陷进了翻卷扭动的蛸肢之中,宛如被强行剥开外壳的珠蚌,最为脆弱的软肉都暴露在外。 段从澜倾身抱住他,将头埋在他颈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阿暻,你给了我很多东西,眼睛,名字……还有一些妖兽没有的感情。”段从澜语气柔得像能掐出水来,“所以我也什么都可以给你,妖丹、寿命、修为,你想要什么都行。在昆仑时李月师和刘刹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并且更多更好。我只有一个条件,以后永远和我在一起,别再走了,好不好?” 然而李鹤衣神志涣散,回应不了他,只讷讷道:“不……修为…还……” 段从澜静了许久,轻叹一声。 他伸手抚上李鹤衣的腰腹,顺着优美流畅的肌纹一路往下,直到碰到腹鳍之间的银鳞,才曲起指节,收了尖长锐利的指甲。 新生的鳞片最为薄弱细腻,哪怕被稍微一碰,李鹤衣浑身便过电似的一激灵,腹鳍也颤抖起来,想要避开这种越界的拨弄。身后的蛸肢却将他直往前推,根本无处可躲。 没过多久,李鹤衣浑身都开始颤抖。段从澜吻住了他的双唇,细长分叉的舌头撬开贝齿,将他的低呻声搅得断续零碎,润湿温热的气息也交融在一起。 李鹤衣的身形被昏黑扭曲的蛸肢彻底吞没了,像落入蛛网的猎物一般被层层包裹。 偶尔挣出一截瓷白的小臂,很快也被段从澜按下,十指相扣地紧紧握住。银白的尾鳍垂在外面,一颠一颠的,过了很久突然绷紧摆动起来,又被段从澜的鳞尾死死绞紧,半点不能动弹。 琉璃楼内一片漆黑,只听得见白玉珠帘相撞的玎玲脆响。 期间李鹤衣醒了几次,又热又酥麻,从未有过的激烈感受几乎令他承受不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眼泪从眼角落下,化作了雪亮的珍珠,被段从澜舔去后,又以吻渡入他口中,反复地辗转碾磨。 又一次结束后,段从澜低喘了声,握住李鹤衣瘫软无力的手,抚向自己滚烫通红的脸颊,眼中闪耀着不正常的光亮。 李鹤衣的双眸水光潋滟,眼前一片模糊混沌,只隐约听见他的声音。 “阿暻,你再教教我,这是什么?” 情动。 随后又摸向擂鼓般跳动的心脏,问他:“这又是什么?” 爱慕。 最后再往腹下,探向了腹鳍之间。 ……欲念。 第46章 作了槛花笼鹤(三) 海底看不见日月更替,因而李鹤衣也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 这场漫长的潮热大概持续了几天几夜,于他而言,却好似有一个甲子那么漫长。期间段从澜没有给他太多休息的机会,李鹤衣的神智始终迷离恍惚,如堕云雾中。最终力尽虚脱,整个人几乎化为了一汪沁了蜜的露水,任人采撷啜饮。 第54章 直到段从澜捧起他的脸,爱怜地吻了吻他额心的小痣,李鹤衣才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宁无梦的一夜。 没有追逃,没有争闹,往日缠身已久的种种梦魇统统消散了,唯有清浅的哼唱伴着阵阵涛声回荡在耳畔。 再有意识时,李鹤衣发觉有东西在拨弄他的睫毛,弄得他有些痒,微微蹙起了眉。 撑开眼后,围凑在他脸边的几只小银鱼立马被惊动了,一溜烟窜不见了影。 李鹤衣正蜷躺在暖阁的贝床上,枕边卧着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幽光恰好照亮阁室的一角。他刚醒来,脑子还有些迟钝茫然,直到低下头,看见滚落满地的珍珠,脑中才终于闪回一些难以启齿的凌乱画面。 霎时间,李鹤衣从锁骨到耳尖的皮肤全烧得通红,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格外精彩,惊恼、羞臊、荒唐都不足以描述他此时的感受。甚至起身时动作幅度过大,直接一尾巴将贝床挞碎了大半,令他自己都不由一怔。 李鹤衣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探视向体内。 他丹田中的灵海似乎扩增了些,澎湃的灵气正在其中翻涌运转,活络自如。 自境界跌落后,李鹤衣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灵力充沛的感觉了,身体轻盈无比,神识的探知范围也变大了许多——他的修为恢复了一部分,照修士境界的说法,是直接从金丹期突破到了元婴期。 稍微一想,原因便十分明了了。 …是双修的效用。 无极天崇尚清修之道,年少时李鹤衣仅在一些古籍中看到过这种修炼方式。月师将弟子领进门便不管修行和课业了,他无处求教,便去问过刘刹和周作尘。但两人对此都语焉不详,说他不会接触,所以不必了解。 李鹤衣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与人双修。 他过食仙草,走火入魔,是段从澜借双修之法为他运化灵蕴,不仅疏通了气脉,连修为也因此大幅提升了。 李鹤衣杵在原地,足足有半刻钟没有动作。 境界恢复,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事,但他此刻心里却仍是沉甸甸的,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情绪沉浮莫辩。 身后传来珠帘被拨开的声响。段从澜刚一进屋,便侧了下头,一道锋利的碎贝片擦着他脸侧掠了过去,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 段从澜抬手摸了摸伤口,幽幽道:“这几日云雨,阿暻还同我亲热欢好,软在怀里半点离不开人。怎么一到结束,又翻脸不认了?” 李鹤衣僵着脸,反驳:“……那只是意外。” “管他什么意外,反正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这点是改不了了,别想当作无事发生。”段从澜假笑了一下,“还是说,你一觉醒来又全忘了?需要我帮你再回忆一遍吗?地上这些珠子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紧紧绞着我不肯放的——” “…你闭嘴!” 李鹤衣向来寡欲,何曾听过这样赤裸直白的荤话,一时又怒又臊又窘迫,连段从澜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部分都来不及在意了,直想掐着他的脖子当场同归于尽。 段从澜心情格外不错,见好就收,没再拿此事故意刺激人。 他是来送吃食的,之前送来的腥肉,李鹤衣半点不碰,所以这次干脆没送了,拿些琼浆灵果作替代。若是又运化不了,再来一次双修便是。这回开了先例,段从澜食髓知味,嘴上虽劝着李鹤衣注意节制,心里却巴不得这样的机会越多越好。 段从澜温柔体贴道:“阿暻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告诉我。” 李鹤衣直接说:“放我回去。” 之前那一剑失了误,如今段从澜心存防备,很难再得手。 ……而出于种种情由,他也对段从澜下不了死手,不能为刘刹等人报仇。眼下的任何发难都是无谓的泄愤,这种僵持除了显出他的无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他只想离开这儿。 但段从澜却权当没听见:“嗯,除了这个。还有呢?” 李鹤衣抿紧了唇线, 半晌,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收敛好所有情绪,换了个要求:“阿水阿珠在哪儿,我要见他们。” 闻言段从澜一顿,询问:“见他们干什么?” 李鹤衣冷道:“找正常人说说话。免得见了你就动火想杀人,迟早入魔变成疯子。” 段从澜一副含冤受屈的模样:“要是你能好好同我说话,何至于吵起来?” “意思是全怪我?” “……”段从澜:“怪我。” 除了放人,段从澜在其他事上都肯让步。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刚将地上落的白珍珠全部收走,阿水和阿珠就被人领进了琉璃楼。见到李鹤衣后,眼睛双双亮了下,但看见抱臂倚在一边的段从澜时,又不敢再上前半步了。 段从澜见状不愉:“这么怕做什么,瘦得像两截干柴,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两人听完更加害怕了,完全不敢抬头看他。 李鹤衣干脆道:“你出去。” 段从澜皱眉:“为什么,你们说话难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 李鹤衣:“你留在这儿他俩连嘴都不敢动,我跟谁说话,水吗?” “……” 段从澜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他一走,阿珠才跑向李鹤衣,轻声唤道:“李仙师。” 才一个月不见,阿珠面上气色又饱满了些,体态也不再弓腰偻背,旧衣裳换为了料子更好的鹅黄绣衫罗裙,终于有了几分玉立亭亭的大姑娘样子。阿水身上的伤也都痊愈了,身形拔高结实了许多,原先灰扑扑的鳞尾也终于有了色泽。 看来段从澜私下确实没有苛待两人。 李鹤衣心绪稍定。 阿珠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红了眼眶,匆匆地脱下自己的绣衫,披在了李鹤衣身上。后者一怔,听她泫然泪下地问:“他是不是,打你,欺负你了。” 李鹤衣不明所以,顺她视线看去,看见了自己锁骨下几处斑驳泛红的吻痕。 霎时间,他脑中轰一声巨响。 李鹤衣立马拢住绣衫,慌促地否认:“没有!” 见状,阿珠还有什么不懂,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不要骗人,明明就有,就是他,怎么能这样。” 阿水却似乎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脸憋得通红,扯住了她的袖子,小声说道:“阿珠,不是那回事…你别再说了……” 李鹤衣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和阿水一同胡言乱语的解释后,才终于令阿珠半信半疑,勉强止住了泪水。 三人又聊了些近况。目前阿水被安置在鲛人乡峡沟的龙骨窟中,阿珠的灵体也基本稳定了下来,一日中三四个时辰能待在外头,剩下的时间都得回蜃珠中休息。不过以后只要作为蜃灵潜心修行,也有重新凝实化形的机会。 听到这儿,李鹤衣突然问:“阿水,你当初是如何化形的?” 段从澜在楼外等得快要不耐烦时,才见抱着蜃珠的阿水出来了。 他问三人聊了些什么,阿水不敢撒谎,全部如实地交代。 提到阿珠发现李鹤衣身上的痕迹时,阿水声音格外小,段从澜闻言,不明意味地哂笑了声:“连话都说不清的哑巴,管得倒是挺宽。” 一条灰鲛和一只刚成型的蜃灵,于他而言毫无威胁,当食物的食物都不够格,根本没放在眼里。 然而阿水虽然畏惧,还是硬着头皮固执纠正:“阿珠不是哑巴……会说很多了。” 段从澜这才睥了他一眼。 冷不丁道:“阿水这名字也是她给你取的?” 阿水顶着他压迫的目光,回答:“…是。”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那道目光才终于从他头顶撤开。 段从澜走前只留下了两个毫无感情的字:“难听。” 阿水:“……” 阿水:“?” 第47章 暗流涌动 自那次事出不意的双修之后,李鹤衣与段从澜两人间的关系竟微妙地缓和了下来。 虽然还是比不上从前最要好的时候,面对段从澜的软言示好,李鹤衣仍然态度平淡,但大概是意识到争执无用,不再像一开始那般针锋相对了。 于是段从澜得寸思尺,时不时就借着各种由头哄他行鱼水之欢。 一开始,李鹤衣很抗拒,屡次拗不过后,半推半就地默许了。 毕竟他也不是没从中得到好处。而且比起生啖妖肉或是反噬走火入魔,还是双修更易于接受,好歹还算人的修炼方式。 不过李鹤衣也有条件。 他现在见了那些扭曲狰狞的蛸肢就犯憷,勒令不许用,一次也不准超过三个时辰。 段从澜垂下头:“情难自禁,这种事怎么控制得了,阿暻未免太难为我了。” 李鹤衣走了:“那就别做。” 段从澜立马抓住他的手,含混地答应:“我尽量。至于蛸肢…不用也行。” 第55章 很快李鹤衣就明白他这个“也行”到底是个什么行法了。 海中难以辨别日夜,时辰变化全靠感官估算。所以只要李鹤衣力竭晕过去,察觉不了过了多久,是三个时辰还是十三个时辰,那还不是他段从澜鱼嘴巴一张随便说了算? 并且不管用没用蛸肢,总还有别的办法替代。只要在李鹤衣醒前把痕迹消抹干净,没有证据,那就是没做。 每次段从澜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内,李鹤衣都没发现不对。 直到某日阿珠两人又来琉璃楼看望他,说漏了嘴,嘀咕半个月都见不到他,这事才终于暴露了。 之后段从澜整整三天没见着李鹤衣,一进琉璃楼,就被迎头一尾巴扇出二里地远。 经此一遭,总算老实了。 琉璃楼是李鹤衣的住处,但段从澜其实并没有限制过他出去,只是他化鲛后一直不愿见人。 得知他想出门逛逛,段从澜有些意外,不过也没说什么,还特地召了一位红鲛为他引路。 李鹤衣睇他一眼:“你不怕我跑了?” 段从澜道:“鲛人乡可比你想象中要深广许多,两座昆仑山加起来也未必能比过。若是不认识路,别说出最外围的蜃珠幻境,连峡沟里的藻林都足够将人困住了。” 说完顿了顿,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何况还有妖丹和生缘线在,阿暻大可以试试跑不跑得掉。但若是又被我抓到,后果如何,我可不能保证。” 原本段从澜是想自己陪李鹤衣出游散心,可惜他最近又忙了起来,这次不是为了鲛人族内部的杂务琐事,而是要应付来自外界的扰犯。 他对此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李鹤衣。 “……青琅玕最近动作不断,大批阵修离岛出海,想探知鲛人乡的位置。藻林外有落单的灰鲛被抓了,自尽前传讯回族内,说他们似乎在找一个失踪的人。” 段从澜原以为李鹤衣听后会有些波动,不料后者的表情毫无变化,平静道:“有话就直接讲。” 段从澜盯视他片刻,浅笑了一下。 “也没什么,只是想提醒阿暻,这段时间最好待在鲛人乡,别出去,也少打些歪主意。” 段从澜俯身揽抱住李鹤衣,指尖顺其纤薄劲瘦的背脊一直往下摩挲,停在垂敛于后腰处的背鳍上,轻轻地拨弄了下。 “这也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危着想。”他佯作担心,“毕竟以你如今这副模样,上岸后被往日的同僚发现,是会被当作寻常人,还是失足堕落的孽物,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李鹤衣却只觉得讽刺,一下挣开了他的怀抱。 “段从澜,我这副样子究竟拜谁所赐,你会不知道?”李鹤衣脸色泛冷,“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家人亲眷遭鲛人杀害,最痛恨鲛人的是你;如今把我拖下水,变为鲛人的也是你。你说的话到底有哪句是真的,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段从澜静静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声。 “我家眷被杀不假,痛恨鲛人也不假,有时候我还厌恨我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是妖怪。就算化了形,想尽办法伪装,也不会被当成人。”段从澜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旋即又没了波澜,和声细语道:“但阿暻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变成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李鹤衣根本不为所动,只当他的话是花言巧语。 段从澜却不在意,又缠着他偎了一会儿,才终于舍得离开。 他走后不久,一位脸上戴着绡纱的红鲛才进来了。迤迤然向李鹤衣行了礼,引着人出了琉璃楼。 与其他沉默无言的鲛人不同,红鲛性子活泼,口齿伶俐,见了李鹤衣便话头不断。 “…祂从前很少回鲛人乡,上一次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回竟带了个活人回来,吓了我们一跳。原本有几个老不死的乌龟王八鱼要反对,被祂一并扔进了归墟牢,这下才总算没人敢插嘴了。” “你可真漂亮,不像琅玕岛的那些个渔民和修士,长得倒胃口…哕。” “不过你看着细皮嫩肉,没想到居然能把那几只看守的黑鲛打个半死,他们今天都不敢来。哼,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还得靠我。” 一路上,红鲛说得眉飞色舞,令李鹤衣不由想起了从前的操千曲。 他神色缓和了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人才会取名,妖没有这习惯,怎么叫都行。”红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接下来你要去哪儿?说吧,我来领路。” 此时的两人已经出了琼玉游廊。李鹤衣的目光越过水府,望向远处,一丛从深绿茂密的藻林正随海波飘曳。 “最开始值守在水府的那名青鲛在哪儿?” 汴中,太奕楼。 九重洲倾塌之乱过去了一月有余,在五派众位掌门长老的管控下,海内的局势基本稳定了下来,唯剩一些零星的流言仍在私下流传。一部分是关于脱逃的大妖,另一部分则是关于失踪的李鹤衣。 去雨山寨那一趟扑了个空后,王珩策只得折返而归,另寻其他线索。 恰好王珩算伤愈清醒了,反复盘问之后,才从他口中撬出了关于李鹤衣和段从澜的部分纠葛。 得知李鹤衣失踪了,王珩算立刻掀了被子下床,内伤还没好全就要出门。被王珩策阻拦后,又急又气,两兄弟差点没当众打起来。 王珩算咬牙道:“定是那姓段的妖孽强将他绑走了……哥你别拦着我,我要去瀛海救人!” 王珩策额角突突跳,将其余弟子都屏退了下去,斥责道:“王绚,你闹够了没有!还嫌在九重洲里丢人丢得不够多是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是怎么传你俩的,你自己不要脸面也就罢了,还要连累他的名声!” “我管外头的闲人怎么传,他们算什么东西?再说我和李鹤衣本就有过关系,要不是你当初非得抓我回去,说不定现在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你根本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岂止我一个?王珩策,你那把本命剑为什么取名鸿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说自己完全磊落吗?” 王珩策闻言身形凝滞,握紧了腰侧的鸿雪剑。 见状,王珩算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冷笑一声,“成日说我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你比我多活几年,却连自己心中所想都认不清楚,分明还不如我。看来你这岁数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几十年过去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一辈子只敢当他的手下败将!” 王珩策满脸愠色:“你——!” 前殿的大门猛地被一脚踹开,挽着绫罗的操千曲踏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抱着剑的萧瑟。 见两人间气氛不对,操千曲柳眉微颦:“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你俩的声音,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吵什么呢?” 王珩算正在气头上,不假思索道:“是他心虚,被我戳穿了秘密便恼羞成怒!” “秘密?”操千曲警觉,看向王珩策,“什么秘密?” 萧瑟也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王珩策不做声,暗自给了王珩算一记眼刀。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妥,迟疑道:“是他……” 操千曲催促:“是什么,快说。” “他……”王珩算心下一横,彻底豁了出去,喊道:“他当初选六派第一美人的时候叛变了,没给你投票,偷偷投给李鹤衣了!” 此话一出,萧瑟身子歪倒。 王珩策也是:“???” 操千曲先愣了下,随后勃然大怒:“好你个王珩策,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剑修竟然是叛徒!我怀疑了这么多年,甚至连萧瑟暗恋李鹤衣的可能都想过了,就是没怀疑到你的头上。你,你真是辜负我的信任!” 王珩算:“……” 王珩策脱力扶额:“……” 萧瑟的呐喊也虚弱苍白:“我不是,我没有……”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虽然过程莫名其妙,但好歹是将事情遮掩过去了。 操千曲还记得来此的正事,臭着脸道:“青琅玕那边,海姬掌门今早给我回了传音,他们已经摸清了鲛人乡的大致方位,并抓到了一只灰鲛。但还没来得及审问,那灰鲛就自尽了。” 王珩算追问道:“没有李鹤衣的消息?” “王二公子,你以为他李鹤衣是什么人,有那么好找吗?”操千曲白他一眼,“倘若他真是被那大妖玄鲛带走了,那青琅玕的阵修们估计还应付不了,需要我们派人过去增援。” 王珩策听完,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送走操千曲与萧瑟二人,又将王珩算交给医阁弟子后,王珩策的耳根子才总算清静了。 他独自在庭院中静静站了许久,才转过身,往太奕楼最高处的流泉洞府走去。 王真人是他的祖母,常年在洞府中闭关静修,偶有空闲,也会指点他两句。 以王珩策的根骨资质,修为上向来是不需要人关心的,他主动拜谒王真人的经历仅有两次:一次是从昆仑访学回来后,一次是仙门大比之前。 第56章 都与李鹤衣有关。 访学切磋时,他被李鹤衣三招打得惨败,道心动摇,缓了好几年,才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 结果在仙门大比前,听说李鹤衣要来,连着好几天都无心修炼。 彼时的王真人察觉了这一点,失笑:“他人还未至,你的剑就先怯了,这怎么能行?” 王珩策静默许久,只得哑声承认:“祖母,我确实放不下这心结,总是担心又输给他该怎么办,不如他该怎么办……我忘不掉,心里也过不了坎。” 王真人说:“无论访学还是大比,重在体悟参透,而非胜负输赢。若是前者,一草一木都是得;若是后者,风吹草动皆为失。得失全在一念之间。” “至于心结,人人都有,更不足为奇。你遇见他,他便是引你跨过这道坎的机缘。” 而今王真人渡劫飞升未能成功,太奕楼众弟子想再寻延寿之法,却被她拒绝了,只道不必再强求。 王珩策到达洞府时,王真人正盘坐在潭边闭目养神。 他还未开口,王真人头也不回道:“想去就去吧。我虽说年老力衰,替你看顾个门派倒还不成问题。只望你从心所欲,莫要后悔便好。” 王珩策缄默无言,朝她深深地作一揖。 出了流泉洞府不久,王珩策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沉声道:“出来。” 阴影处波动了下,随后走出一道殷红的身影,语气讥诮:“跟了这么久才发现,看来王大公子传闻中沉稳谨慎的名声,来的颇有水分啊。” 来人正是叶乱。 王珩策自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右手握上鸿雪的剑柄,眼底一片冷然:“玄阙魔君不在魔域待着,独自跑来太奕楼送死,这倒是稀罕事。” “别见了魔修就一副要砍要杀的架势,我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可不是找你打架的。”叶乱扫了一眼周围,“事关李鹤衣和无极天,要说的事情有些杂,最好先换个地方说话。” 听见李鹤衣的名字,王珩策眉心微不可见地抽了下。 “我凭什么信你。”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但这个东西,你应该见过。” 叶乱说着,将一柄长剑抛向了他。 王珩策伸手接住剑,略一打量,目光便凝固了。 不说他,就算是换了五派中的任何一位剑修,也能轻易认出这把剑的由来。 前无极天掌门李月师入道的第一柄剑——无为。 “半个月前我回了一趟魔域,但那地方现在被冲天的煞气包围,连我都进不去了,只在外围找到了这把剑。” 叶乱解释完,顿了一下。 “所以我怀疑,除了李鹤衣,或许还有其他无极天弟子活着。” 第48章 归墟牢 出了龙骨窟,李鹤衣跟着红鲛一路游往海沟深处。 这里一丝光线也没有,只有崖壁上生长的夜藻泛着幽微的荧光。而到了沟壑底部,连夜藻也没有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红鲛亢声长吟,招来了一群发光的海月蛰,为两人照明开路。 她解释:“此处就是归墟牢,犯了错的鲛人通常会被流放到这儿来,不供吃食,任其自生自灭。” 李鹤衣不知所以:“那青鲛犯了什么错。” “不清楚,好像是疏忽失职。”对于同僚,红鲛似乎不太关心,“用祂的话说,‘照顾不好活人那就照顾死人’,于是就调到这周围监管巡逻了。” 闻言李鹤衣眉心微动。 拒食拒饮的分明是他自己,关那青鲛什么事。 到了归墟牢,才发现这里的鲛人并不少,押送犯人的、把守禁阵的,各司其事,井井有序。看见红鲛与李鹤衣进来,鲛人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躬身示意后,又静默地走开了。 游过一处拐角,红鲛提醒:“喏,到了。” 李鹤衣顺着她视线望向下方,眼前豁然开朗。 归墟为海中大壑,实为无底之谷。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归于其中,而无增无减。 水牢就设在归墟外缘,被一片巨大的禁制阵法所笼罩,阵纹繁杂诡丽。数百道漩涡一般的水流正向着深邃黑暗的海沟深处沉聚,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禁阵最下方,一队鲛人正聚守在阵眼处,青鲛就在其中,似乎正同几个部属交代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李鹤衣扫看了一眼青鲛的手臂。 上次他饿得狂躁发疯,失手刺伤了对方,如今那几道伤口已经基本痊愈,只剩下很浅的瘢痕。 随后目光又掠过几个鲛人内陷的眼眶,本就不平的眉头更蹙紧了几分。 他总算问出了一件疑心已久的事:“他们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段从澜干的?” 红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段从澜是谁。 “当然不是,这怎么可能?祂虽然脾气差,但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情。” 她停了下,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不过非要说的话……也确实沾了些关系。” 据红鲛说,在段从澜住进水府之前,鲛人乡原本被一群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统治。 鲛人向来慕强,也只服从强者。这群老东西活得太久,实力早过了巅峰,却又不想退位。为巩固统治,便将对自己有威胁的系族后代逐一铲除。杀不了的,便挖去眼睛,关入归墟牢中,令其自相残杀。 段从澜是难得的玄鲛,骨血精纯,他双亲为自保,在其出生时就毒瞎了他的眼睛。可即使如此,还是没能免于被忌惮。尚无化形之力,就被用秘术彻底剜除了眼珠,无法自愈,并押入水牢。 而青鲛则是与他同时被押入水牢的鲛人之一。 不过区别在于,青鲛等人没有反抗,被直接关进了水牢里。而段从澜在押送途中暴起发难,咬断了他亲眷的脖子,杀死了众多守卫,最后从海中渊逃出了瀛海。 那时,所有鲛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不料才几年时间过去,段从澜便回来了,还独身一人杀穿了水府,放出了原本被关押在归墟牢内的鲛人。最后在众人的拥簇下,成为了鲛人乡新的统领者。 “……那几年祂大概是在外头撞见了什么奇遇,回来时身上虽然伤得重,但长了新的眼睛,实力也大有长进,简直像是抽胎换骨。” “不过青鲛他们就没这么好运了,眼睛好不了,一辈子都是残废。好在祂念及旧情,没将人赶出去,还给了他们一份差事,留在鲛人乡。” 红鲛唏嘘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李鹤衣半天没说话了,疑惑转头,见他生根似的钉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问:“他那次回瀛海,伤得很重?” “是啊,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伤,祂又不肯说。之后在鲛人乡休养了没多久,就又走了,直到今年才带着你回来。”红鲛的笑容有几分揶揄和暧昧,“原本我还奇怪,岸上多危险,祂怎么一去就不肯回来了,现在见了你,只觉得情有可原。就算换作其他人,估计也没几个愿意回来的。” 李鹤衣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红鲛问了句“怎么了”,他才似乎被唤回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没什么。” 二人到了水牢边,有所察觉的青鲛微微一顿,抬头望了过来。 李鹤衣说想为误伤一事跟青鲛道个歉,红鲛听完,看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大概十分不理解,不过还是同意了。 等其他鲛人都走开后,李鹤衣才说:“之前在琉璃楼,多谢你的照应。” 青鲛摇头:“我只是听令行事。” 李鹤衣指的却不是这个,但没有解释,继续低声道:“我并非有意想伤你,只是一直困在那种地方,实在被逼急了,控制不住……你能理解吗?” 说这话时,李鹤衣也没有太大把握。 但就他目前接触过的鲛人中,除了阿水,也就青鲛显露过几分同情,至少没在他拒食生肉时直接逼迫他,似乎还有交涉游说的余地。所以风险再大,也只能从此尝试,失败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段从澜重新关进琉璃楼,和一开始没什么两样。 果不其然,听了他的话,青鲛静了许久。 随后幅度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见状,李鹤衣心中落定。 将准备好的疗伤丹药交给青鲛时,他偏过头,轻声交代了几句。 李鹤衣没指望青鲛能提供什么帮助,只需要在某些必要时刻,当做没看见他就行。 青鲛似乎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便脸色倏变。 两人身后的禁阵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好似归墟之下有什么巨兽在不断冲撞屏障,劲力之猛,气焰之大,眨眼间就将禁阵表面撞出了一条裂隙。 青鲛当即朝其他鲛人下令:“出去找增援。” 然而话没说完多久,禁阵的裂隙便再次碎裂扩大,从中骤然飞出数道腕口粗细的巨型锁链,直直袭向青鲛!他根本没时间躲避,眼见就要被刺中,李鹤衣却抢先一步将其推开,自己则被巨链绞住,猛地拖向了归墟牢。 第57章 青鲛失声道:“…夫人!” “……” 李鹤衣纠正不了这个称呼了,他被锁链勒住了脖子,一时间喘不上气。 “生人的味道…老夫快有十几年没闻见过了。” 禁阵裂隙中冒出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语气阴恻恻道:“一个人族修士,为何会出现在鲛人乡,体内还有妖丹的气息……是被那小子强带回来的吧?” 闻言,李鹤衣准备掰拧锁链的手停住了。 他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红鲛口中为稳固权位而挖去段从澜等人眼睛的“老东西”。 “你想做什么。” “方才你跟那青鲛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老东西引诱煽惑道,“一只瞎了眼睛的青鲛能有什么用,根本靠不住,还不如你我合作。你助老夫从外部打破这禁阵,等出来以后,老夫直接帮你解决了那小子,放你出瀛海,如何?” “不如何。”李鹤衣语气毫无波澜,“一只苟延残喘的老泥鳅,也配跟我谈合作?” 老东西没料到他竟敢如此出言不逊,瞬间暴怒:“你这不识抬举的——” 然而才开了个口,数道蛸刺破空飞来,骤然贯穿了裂隙,将他剩下的话尽数化为了凄厉的惨叫。 李鹤衣见状,顺势回头望去。 归墟牢外,段从澜不知何时到了,神情森冷阴沉。 第49章 爱怜 李鹤衣心漏跳了半拍。 老东西的惨叫还没落下,段从澜二话不说,又是数道蛸刺一并贯穿其身躯。终于老东西痛不堪忍,恶向胆边生,直接拽动了锁链,将李鹤衣猝然拖向了水牢更深处,离归墟只剩咫尺之距。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你这孽子!若是再敢动手,老夫就让你这姘头也跟着一块儿陪葬!” 这下青鲛与红鲛等人都不动了,连段从澜也停了下来。 见状,老东西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阴鸷地怪笑了声。 “身为妖兽,竟然与人勾结私通,真是丢尽了我鲛人一族的脸面。”他语气恨恨道,“从前那些修士是如何残杀我族、戕害同胞的,看来你们是一个都不记得了,果真是没心没肝的孽障,一群养不熟的东西!” 红鲛嗤之以鼻。 “这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你怎么好意思讲得出口?论残害同族,谁能比得过你,这几百年来死在你手里的鲛人,难道还少了,你有过一丝自悔吗?” “悔,老夫当然悔,后悔当初竟还留了你们一条性命,只剜了眼睛扔进牢里,没能斩草除根!” “所以今日被关在这牢里的是你。”段从澜冷冷一笑,“怎么样,骨肉相残的感觉如何,你子眷儿孙的味道,尝起来应该还不错吧?” 当初攻破水府后,段从澜没将老首领等人直接剿杀,而是全扔进了归墟牢最底层,让他们也体验一把为了活命而厮杀相食的感受。而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老首领还能吊着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虎毒亦不食子,老首领被这话戳中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 “住口!若不是因为你,老夫怎会沦落至此?” 他又将锁链往下拖了一截,狞笑道:“现在你这小情人落到了我手上,马上解开禁阵,否则老夫立刻要了他的命!” 老首领原以为段从澜会方寸大乱,结果他却没什么反应,目光甚至有些怪异。 一旁的红鲛则更为明显,神情很微妙,透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辨认了半天,老首领终于意识到,那似乎是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一道声音冷不防响起:“你想要谁的命。” 不知何时,李鹤衣已经徒手拧断了锁喉的铰链,反攥紧了长链的一端。 老首领这才隐约发觉不对,可为时已晚。李鹤衣蓦然一拽,老首领只觉得喉咙被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死绞紧勒,紧接着连锁链带人一起被撕拽出了法阵! 他还没来得及体会重见天日的喜悦,便对上了李鹤衣居高临下的漠然俯视。 一瞬间,唯见其抬掌劈下,老首领最后只听见了一声碎裂的脆响。 ——是他脑袋被破瓤劈开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 那颗碎裂的头颅滚落了出去,无首的尸身紧随其后,一同直当当地坠入了幽邃昏黑的海眼中,没有激起一丁点回响。 青鲛等人想将李鹤衣救上来,几根蛸肢却先一步勾住了李鹤衣的腰身,轻轻往回一收,便将他拖到了段从澜身边。 段从澜仔细地打量检查他的情况,满眼关切:“没事吧,他是不是吓到你了?” 目睹全程的一众鲛人:“……” 到底是谁吓谁了。 李鹤衣原本还怕段从澜听见了什么,但见他这般反应,应当是没有发现,从方才就一直悬起的心这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面上不动声色,垂睫敛目道:“没什么。” 段从澜转向红鲛,诘责:“我是叫你带人在水府附近逛逛,为什么跑来这种地方。” “与她无关,是我主动要求的。”李鹤衣拉住了他,“我有点累了,先回去吧。” 大概是听出了他的疲乏,段从澜没再追究此事,牵着他离开了。 走前,李鹤衣侧头回看了一眼。 其余鲛人都在收拾开裂破损的禁阵,唯有青鲛还待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在看谁?” 李鹤衣被这一声叫回神,转过头,对上段从澜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移开眼,道:“除了那条老泥鳅,当初把你逐出瀛海的那群人里,还有活着的吗?” “没了,他是最后一个,苟活这么多年,总算死得其所了。”段从澜捏了下他的指腹,语气软了下来,道:“阿暻替我手刃了仇敌,如此恩情,我要怎么感谢才好?” 李鹤衣:“你今晚别来就好。” 段从澜变脸:“那不行。” “……” 两人跟随一群浮动的海月蜇出了壑底归墟。四下无人,李鹤衣被段从澜牵着手,望着他完好的玄青鳞尾,脑中闪过了两人最初见面时的情形。 李鹤衣忽然问:“无极天陨灭之后,你都去了哪里。” 段从澜停顿了下,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红鲛都告诉我了。”李鹤衣说,“你受了重伤,回到鲛人乡修养,但不久后又走了。” 段从澜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莞尔:“阿暻是在可怜我了?” 李鹤衣冷脸:“我可怜你什么,伤你的人又不是我。” 段从澜笑出了声,道:“嗯,当然不是,是刘刹干的。当时我被抓住后,他们将我关进了一间寒牢内,拷问逼供,想从我嘴里撬出鲛人乡的所在之处,还拿你做要挟。那时我只想见你,又对其他鲛人没什么感情,于是直接说了。”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刘刹却骗了我。” 段从澜交代了鲛人乡的位置后,还是没能见到李鹤衣。 刘刹告诉他:“你一介妖邪,生得丑恶污秽,我师弟不过是觉得新奇,一时迷了心窍才会与你结交。如今他迷途知返,正在闭关潜修,不可能跟你再有纠葛,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段从澜听完发了疯,暴起掐住刘刹的脖子,恶狠狠道:“他答应了。他不会,他不会!” 但不管他怎么坚信不移,李鹤衣还是一直没来找他。 之后段从澜因反抗伤人而被围攻,重伤后被掉进了一处满是妖兽尸体的洞窟。他那时命悬一线,为了活命吃了许多的妖兽,勉强化出了人形。 不过刚化形的腿没什么力气,走不了路,只能靠爬。 然而等段从澜费尽力气爬出洞窟后,他找遍整个昆仑山,找了七天七夜,也没有找到李鹤衣。他确定李鹤衣没有死,因为李鹤衣用精血和琼苞为他点的眼睛还能用。 所以他真的被丢下了。 于是那双刚长出不久的新眼睛,又在那个时候哭坏了。 后来,段从澜独自回到了鲛人乡,养好伤后,又继续在海内找人。 可世人皆以为无极天灭门了,到处都没有李鹤衣的消息。他找了很久,几月、几年、十几年,游过上百条江河,走遍沿途的每一座山,还是没有找到李鹤衣。 段从澜从一开始的不甘怨恨,到后来绝望痛苦,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魔障的执念。 他不想追究李鹤衣当初为什么丢下他了,他只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直到十多年前,汴中太奕楼传出一则逸闻:王家二公子失踪后,被一位松姿鹤貌的散仙所救,回去后便念念不释了。 得知消息的段从澜赶往江南,但由于太过心急,不慎中了一群魔修的埋伏,被围攻重伤后昏迷坠水。 好在老天终于又眷顾了他一次。 醒来见到李鹤衣时,他恍惚的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紧接着这个梦就被一巴掌打破——李鹤衣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他。他不记得他了。 第58章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心想你怎么能忘了呢?”段从澜叹道,“可是你又可怜我了,像以前一样待我好,我就气不起来了。” 李鹤衣:“…你那时,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我害怕。”段从澜轻声回答,“我怕刘刹说的是真的,你当初离开,是因为我是个妖怪。所以我想着,如果我装成人,你是不是能更好接受一点。” 李鹤衣心口莫名的有些堵,像是凭空塞进了一团棉花。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段从澜笑了笑。 “不过是什么原因也无关紧要了,过去的事就该彻底过去,我们如今这样就很好,最好能一直这样。”段从澜抱住他,将他埋靠在他颈窝边,说:“但阿暻也可以再可怜可怜我。你多可怜我一点,我就少可恶一点,好不好?” 海沟是漆黑的,幽深静谧的,成群结队的海月蛰在水中缓慢浮动,织成一片朦胧的银海,将两人笼罩其中。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李鹤衣才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抬起手,回抱住了段从澜。 最近阿水被叫进水府的次数变多了,去的地方不再只是琉璃楼,有时可能在琼玉游廊,有时还可能就在龙骨窟内。 对此,最高兴的是阿珠,毕竟能见到李鹤衣的机会也变多了。 在李鹤衣的指点下,她的修炼进度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维持好灵体,大半天都待在外面了。作为蜃灵,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低阶阵法幻术,能造出蜃象和普通的小蜃境了。 三人谈笑时,段从澜便隔着远远的在一旁守着。 阿珠仍然有些怕他,不过知道李鹤衣身上的痕迹不是他打的以后,总算松了口气。 段从澜也不想看见他俩,一来就挤占了他和李鹤衣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着实碍眼得很。只是这是李鹤衣的要求,他答应了,又借此讨到了不少好处,只好忍了。 偶尔,看着离自己老远的李鹤衣,再对比一旁融洽无间的阿水和阿珠,心里又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 某次趁李鹤衣休息后,段从澜照常盘问完了阿水,后者刚准备退下,突然被他叫住:“等等。” 阿水浑身僵住,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见状,段从澜不由冷笑了声:“成天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来了这么多回还没习惯吗?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阿水仿佛要把脑袋埋进沙子里,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有。” 气氛静滞了许久,久到他身上的血似乎都凝固了,头顶才传来段从澜的声音:“平日你是怎么讨她欢心的?” “……”阿水呆滞地抬头:“啊?” 段从澜似有些不耐,但还是重复了遍:“你跟那个采珠女,平日里都是怎么相处的?” 第50章 佳期如梦 阿水熟悉的人也只有阿珠和李鹤衣,对人的喜好同样一知半解。不过,他觉得人和鲛人一样,送东西便算示好。他每日找遍珊瑚林,将最好看的珊瑚和珍珠带回去,阿珠收到后就会很开心。 他又说,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选的礼物要迎合对方的喜好,最好再多花些心思,这样才算有诚意。 段从澜自觉已经做到了许多。 李鹤衣喜欢漂亮的东西,他就筑了琉璃楼;喜欢金丹和修为,那便用天材地宝补养,再辅之以双修。只要是鲛人乡里有的,上至紫府丹阙,下达海墟巨渊,有一件算一件,他都可以取来送到李鹤衣面前。这不就是在投其所好吗? 阿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也许是李仙师想要的东西……不在鲛人乡。” 段从澜敛了脸色:“不可能。” 阿水立马噤声。 要他放李鹤衣出去?想都别想。外面那么危险,万一李鹤衣再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骗走,围攻伤害了怎么办?只有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勉强让人放心。 最近李鹤衣的态度好不容易有所软化,愿意同他说话了,但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纱雾似的,不远离也不过分贴近,落不到实处。 思来忖去,段从澜猜测可能是东西送得还不够多。 屏退阿水后,他回到了暖阁。李鹤衣已经侧卧在贝床里睡下了,背对着门口,发丝从肩头淌落,露出一片纤瘦单薄的背脊。 李鹤衣肤白如璞玉,之前段从澜想给他戴上背链,嫣红的珊瑚与赤金珠最衬他的皮肤,却被拒绝了。李鹤衣不喜欢戴太多的饰品,一两个镯子臂钏就够了,再多嫌累赘,做什么都碍手碍脚。 段从澜牵过李鹤衣的手,垂目观察其掌心,并轻轻地摩挲。 李鹤衣手心多是习剑磨出的薄茧,化鲛之后,也没能彻底消去,可见曾经修炼之辛苦。 段从澜知道李鹤衣应当是喜欢练剑的。 但人妖有别,这也是他时常想不明白的事。 人修行求仙是逆天而行,所以才会受诸多磨砺劫难;现在变成了妖,就没有这个问题了,顺应自然、无虑无忧便能长生延寿,何必拘于曾经的修行方式? 段从澜静静看了李鹤衣许久,最终轻叹了声气,自背后将他搂入怀中,抱着人睡去。 直到段从澜彻底入寐,黑暗中,李鹤衣的睫毛才动了动,无声地睁开眼,点漆似的眸子沉静无波。 在瀛海待了一段时间,具体几个月,李鹤衣不太记得请了。 有红鲛带路指引,他对鲛人乡越发熟悉起来,住在龙骨窟里的鲛人们对他也不似刚开始那样局促生分了,遇上他还会见礼招呼。 年纪大些的鲛人们顾忌段从澜,不敢过于亲近;十来岁的小鲛人们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喜欢李鹤衣,便争着采珊瑚、捉鱼虾送给他,还有人偷偷往鱼肚子里塞自己的鲛珠。阿水发现后,吓了个半死,连忙将人拦了下来。 小鲛人们在珊瑚林中嬉戏打闹,阿珠和阿水也采了一些红珊瑚枝,分给坐在礁石边的李鹤衣。 “这种珊瑚,我以前在海商手里见过。”阿珠已经能很流利地说话了,回忆着描述,“因为颜色很红,像血,所以叫凤凰血。听说是很久以前,五凤自焚死后掉进了海里,血肉一碰到水,就变成了这些珊瑚。” 李鹤衣看向周围五光十色的珊瑚礁,道:“那这儿死的鸟还挺多的。” 阿珠:“……” 阿水小声补充:“死的鱼也很多。” 凤凰血是细长的一株,表面粗糙微凉,拿在手里有些许分量。 李鹤衣习惯性地掂了掂。但他已经许久没用剑了,指间又长出了蹼膜,握着珊瑚枝的手感很生涩。况且这还是在水下,他照着剑法试了两招,除了打出一小道水波外,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段从澜进珊瑚林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李鹤衣盯着手里的珊瑚枝,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总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察觉段从澜来了,李鹤衣才抬起头。 他下意识将凤凰血收在了身后,语气微诧:“今天回来这么早?” 近来青琅玕的修士频频出海,似乎快找到鲛人乡的位置了。瞭哨巡逻的鲛人时不时就要传信警示,段从澜不胜其烦,又不能直接杀人,隔几天便要出去赶人救鱼,常常一去三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段从澜:“急着见你,就一口气处理干净了,所以回来得早。” 闻言,李鹤衣却不由攒眉。 段从澜清楚他想问什么,笑了笑道:“放心吧,没弄死,他们伤了几只鲛人,我便掀翻他们几艘浮舟,顺便帮一些大放厥词的蠢猪灌点水,漱漱口。短时间内,他们估计不会再来了,正好清闲一段日子。” 李鹤衣的眉心这才稍稍松缓了些。 两人在这厢说话,小鲛人们趴在珊瑚林里,叠着几个鱼脑袋暗搓搓地偷看。 之前想送李鹤衣鲛珠的那只也在其中,格外不爽,朝段从澜悄悄龇牙。结果段从澜冷冷一眼掠过去,鲛人眼神立马清澈了,跟着其他同伴一溜烟跑没了影。 段从澜又提醒在场另外两人:“你俩也该走了。” 阿珠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 反倒是一贯不敢怠慢的阿水没有立刻走,而是迟疑地看了李鹤衣一眼。对上后者默许的目光,才同阿珠一道离开。 李鹤衣与段从澜出了珊瑚林,往回游向峡沟。 经过藻林时,恰好遇见了领队巡弋的青鲛。 从归墟牢回来后的第二天,李鹤衣说青鲛没犯什么大错,让段从澜将他放回来。段从澜最喜欢他心善,但又不喜欢他对着别人心善,因此还吃干醋阴阳怪气了好一阵子。最后人是放回来了,不过没在琉璃楼值守,换去了离水府几十里远的藻林巡逻,平日几乎碰不上面。 所以这还是出了归墟后李鹤衣见青鲛的第一面。其手臂上的划伤彻底痊愈了,一点疤痕没留下,应该是用了他给的丹药。 双方碰面后,青鲛一行人避让示礼,段从澜随口应声,牵着李鹤衣停也不停地走了。 第59章 李鹤衣收回视线后,才渐而发现两人走的不是回水府的路。 他疑问:“这是要去哪儿?” 段从澜语气神秘:“有件礼物想给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在寂静无人的藻林之间穿行,约莫一刻钟后,段从澜拨开了密丛丛的藻叶,李鹤衣的视野才终于开阔。 是他最开始进鲛人乡时,段从澜带他来过的弱水出口,海中渊。 只是上一次来时,海中渊深幽如壑,内里空无一物。这次渊中却多了几道法阵,且正处于运行流转当中。 两人来到渊边,段从澜似乎念诵了句古语,那阵法应声亮起白光,随后渊底的海水竟倒灌而出,一道道水流反涌向阵眼中心,汇集凝聚,最后化作一道极为明亮的虹影。 见之,李鹤衣不由一怔。 不待他看清楚,那抹虹影已然嘹鸣一声,自渊底掠出,倏然朝他飞来! 李鹤衣反应迅敏,劈手便将其截下。那虹影一落入他手,再次发出清亮的鸣震,表面的光华一瞬间消散褪尽,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一把澄澈剔透的水剑。 通体清莹,剑柄好似无暇的玉晶,剑刃薄如蝉翼,锋利无比,剑身之上隐隐有浮动的波纹,犹如活水流溢,显然不是一般灵器。 饶是李鹤衣冠有剑魁之名,观千剑识百器,过手的刀剑不知凡几,见了这水剑也放不下手,移不开眼。 品质不必多说,自然是举世难得的好剑。 更重要的是,李鹤衣以前拿起剑,从未有过哪一次像眼下这般趁手顺意。 万剑冢的越王八剑没有,周作尘亲铸的寒铁剑没有,李月师送的无为剑也没有。年少时,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需要剑,毕竟再好的剑落在他手里,跟一枝梅花、一根断竹并无太大区别,因为都不好使,还不如直接灵力化剑气来得更快。 直到现在。 好半天过去,李鹤衣才舍得挪开眼了,怔愣地问:“这剑……是从何而来?” 段从澜将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压下心头的一丝得意,身后的尾鳍却不由地翘起了一角,面上还故作自持:“是我亲自铸的,又借助海中渊的水流塑成了形体。其实从归墟回来后不久,我就开始准备了,只是炼化稍费了些功夫,到最近才完工。” 事实上,铸剑的过程比段从澜说的复杂许多。 他仔细观察了李鹤衣的双手,重铸许多次,一遍遍地打磨,才确认贴合无误。光是有海中渊的海水还不够,他又剥下自己的心鳞,一并融入其中,这才铸成了此剑。 段从澜唤了声“收”,水剑便散做流水,旋即又凝作一枚乌黑的玄鳞,轻盈地落进了李鹤衣的掌心。 他问:“喜欢吗?” 段从澜确实不理解李鹤衣为什么放不下剑道,但李鹤衣喜欢剑,那他铸一把就是了。况且他也喜欢用剑时的李鹤衣,锋芒毕露,明媚漂亮,就和他们在昆仑初识时一样。 玄鳞是冷硬的,握在手里宛如一小块薄冰。 李鹤衣的掌心却发热滚烫,对上段从澜弯弯的眉眼,难以再说出违心的话,喃喃地回答:“…喜欢。” 很喜欢。 非常喜欢。 剑虽然是段从澜铸的,但还没有取名。鲛人的脑子从小到大泡在水里,没有太多文墨,自然取不来。至于李鹤衣,以他给段从澜取名断尾巴的事绩,在此事上也是毫无天赋,默然片刻,道:“就叫弱水吧。” 段从澜没有异议。等两人回到琉璃楼后,他将玄鳞打了孔,用银线与珠绳穿成了一枚剑穗,再交到了李鹤衣手中。 段从澜搂住他的腰身,眨了下眼道:“阿暻既然喜欢这礼物,是不是也该给我一点回礼?” 不安分的蛸肢又悄悄冒了出来,如水藻一般攀上李鹤衣的银鳞尾,已然蠢蠢欲动。 李鹤衣与段从澜对视了许久。 久到段从澜忍不住想开口提要求了,却突然听见李鹤衣道:“就这一次。” 下一刻,温热润泽的触感突然贴上了他的双唇,段从澜先是一怔,随后瞳孔缓缓睁大,倒映出李鹤衣贴近的脸庞,浮游的发丝,还有垂敛微颤的睫毛。 ——这是李鹤衣头一次主动吻他。 段从澜的脸腾地一下烧红了,呼吸也变得紊乱急促,周围的蛸肢也随之躁动,张牙舞爪地狂舞起来,亢奋无比,迫不及待地想将李鹤衣拖入狭窄的巢穴。 然而李鹤衣却轻轻一推,将段从澜推倒在了贝床上。 暧昧的气息在唇齿间融合换渡,缠绵了好一会儿,分开时还残留着一缕银丝。 李鹤衣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段从澜身上,只支起了上半身。绸缎似的长发随动作从肩头淌下,垂落在段从澜颈侧,发梢轻扫过后者的皮肤,宛如羽毛一般。 他还有些喘息,垂眸俯视着段从澜,目光不再是清凌凌的,眼角眉梢都潋滟着情动之意,额心那一点朱砂如血珠般快要渗出来。以往见了唯觉圣洁,好似不食烟火的仙客,清绝出尘,不可亵渎;如今却像是落入红尘,成了摄人心魄的海妖了。 段从澜心潮澎湃,怦怦直跳,震得嗓子眼发紧。 此前李鹤衣没有过主动的经验,顺着他精壮劲瘦的腰腹往下摸索了一阵,终于发现了什么,动作一顿,皱起了眉头。 段从澜已经快要克制不住,嘴唇有些抖,哄诱道:“阿暻,还是我来吧……” 虽然李鹤衣难得的主动令他受宠若惊,但这又轻又缓慢的触碰完全是隔靴搔痒,分外的煎熬。 李鹤衣却不应,闭上眼睛,低声道:“…就这一次。” 李鹤衣终究没能撑住,不到半个时辰便没了力气,浑身绵软,不想再继续。靠着蛸肢的支撑控制多坚持了一会儿,但到了后半程还是昏了过去,被眈眈已久的段从澜完全接管。 又不知过了多久,情事才终于临近结束。 段从澜紧紧地抱着李鹤衣,力气之大,仿佛想将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心满意足地喟叹:“阿暻,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李鹤衣还留有一丝意识,听见他的话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红润的嘴唇动了下,最终还是止住了,没有给出回答。 第51章 奔逃 李鹤衣再醒来时,暖阁中十分安静,又只剩下他一人。 起身后,感知到某种变化,先探视了番体内。李鹤衣本就有修行基础,这段时间在各种奇珍进补和双修的辅助下,修为一日千里,如今境界又得破大关,类同化神了。 他外放神识探查了一圈,确认段从澜此时不在琉璃楼,才看向掌心,默念诀术。 一阵窣窣声后,指隙间的蹼膜开始褪色变薄,皮肤上的鳞片也渐而消去。不过片刻时间,他妖变的双手就彻底恢复为人形,看不出半分鳞化的痕迹了。 李鹤衣心跳有些快,撑着墙下了床。 鲛绡间不再是银鳞尾,而是匀称修长的双腿。脚尖触碰到冷硬的地面时,却仿佛踩在棉花似的云堆里一样绵软飘然,毫无实感。 “……成功了。” 李鹤衣不由喃喃,心如擂鼓。 妖能经过修炼化为人形,那他自然也能。此前他向阿水请教过方式,私下趁段从澜不在时,一直不断尝试。以前顶多只能隐去上身的鳞变,现在境界恢复了,才终于完全成功。 太久没走路,腿有些使不上力,叫李鹤衣适应了许久。 期间玄鳞剑穗从身上掉出,他拾起后一握,玄鳞便自发形变,化作弱水剑。 李鹤衣指尖轻拭剑身,锋光窄亮如白练,映出他黑潭般的眼睛,以及眼底涌动难辨的情绪。 刘刹当真是段从澜杀的吗? 原先他气得上头,对此深信不疑,但从归墟牢回来后,却察出些蹊跷来:若当初段从澜真与刘刹斗得两败俱伤,那李月师和周作尘为何坐视不管,他们去了哪儿?后来的雷劫是如何引动的?以及段从澜重伤落入的妖兽尸窟又是何地? 仔细一想,他质问段从澜时,得到的回答模棱两可——段从澜似乎是刻意引导自己误会的,他似乎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 楼外有人来了,李鹤衣回神,立刻收起剑。 红鲛进门时,见李鹤衣正坐在窗边远眺,银尾垂曳着,淡红的尾鳍在随水飘曳,艳比桃李,看着赏心悦目。 红鲛欣赏了会儿,调笑:“看什么呢,等祂吗?” 李鹤衣淡淡道:“随便看看。” 红鲛是来送饭食的,放下东西后,抱怨说:“琅玕岛的那群人没完没了,今天又来找事,看来是前些日子吃的教训还不够。祂一早便带人去处理了,应该不久就能回来……” 话落没多久,她身形微顿,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似乎收到了什么传讯,旋即又恢复如常:“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就在楼内等祂吧,别走太远,否则祂回来又要怪罪人。” 说完离开琉璃楼,匆匆地走了。 第60章 直到红鲛的身影彻底不见,李鹤衣才出了暖阁。 往常琉璃楼外不设防,只有几个巡逻的守卫。眼下守卫们却不见了,而是多了十余道云罗虹索和防御阵法,一旦误触,必然引起警戒。 然而李鹤衣破阵却没费太大功夫,只扫了眼排布,剑光闪过,阵法还未触发,就被破了个粉碎。 他循着琼玉游廊往外游,一路上留心观察。珊瑚林中的守卫也少了许多,似乎都跟着红鲛一同走了。 看来外面出了不小的乱子。 李鹤衣想到段从澜,心中闪过一丝踌躇,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机会难得,此时不走,以后再想出去就难了。 守卫少,正方便他潜逃。李鹤衣轻易地绕开巡哨的黑鲛,进入水府后,又按照印象摸进了偏殿的宫室——他观察过许多次,这地方段从澜常来,却从不让他接近,极可能是储藏物品的地方。 宫室的门上也设有禁制,一碰就会被发现。李鹤衣干脆不走正门,一剑劈碎了寒石花窗,从裂隙翻身而入。 屋内一片黑,唯有铜蛇烛台上衔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光。 李鹤衣翻箱倒柜一顿找,终于在某个螺钿铜镜的后方发现了一处暗格。按开后,里面只放着两样物件:一个巴掌大的金银匣,一个正是他要找的墨玉芥子镯。 李鹤衣拿起芥子镯检查了遍,长长地松了口气。 镯子里的东西都还在:符箓丹药、宝匣财物、群芳处的门派符牌……还有柏又青给他的那枚能祛除妖气的熏草种子。 现在他能化形了,只要出了瀛海,凭化神期的修为已足以自保,就算面对段从澜也不会毫无胜算,一切都能从长计议。 李鹤衣拿到东西准备走,不料偏殿外突然传来动静。他一时分神,手下不稳,暗格里的金银匣掉了出来,坠地翻倒,从中骨碌碌滚出一颗殷红浑圆的珠子。 李鹤衣一看,直接怔神。 ——是当初在昆仑初识时,段从澜赠与他的红珍珠。 不待李鹤衣想更多,屋外的人声越发迫近,似乎是守卫们发现偏殿窗户被破,齐齐过来查看情况了。 李鹤衣握住弱水的剑柄,准备强行突破。不料下一刻,外头的声音又忽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又过了会儿,花窗边才冒出两个偷偷摸摸的脑袋,是阿珠和阿水。 看见李鹤衣,二人皆为一喜:“李仙师!” 李鹤衣愣了下:“你俩怎么来了。” “阿水都告诉我了,祂有欺负你的。你学化形,肯定是想走,对不对?”阿珠握住了蜃珠,小声道:“我学会蜃幻之术了,可以解鲛人乡外围的蜃境迷宫。我们带你出去。” 阿水跟着点头:“现在外面,正打得激烈,祂抽不开身,得快走。” 李鹤衣断然拒绝:“不行,你俩别掺和,快回去。” 他倒是能一走了之,阿水和阿珠又该怎么办?鲛人乡是阿水的故土,而作为蜃灵的阿珠还在修炼,暂时不能长时间离开瀛海。若是段从澜发现了,事后清算,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两人。 阿珠却道:“晚了!外头的守卫我都迷晕了,醒来肯定会发现。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阿水也难得坚持:“就当是我俩,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李仙师。” 李鹤衣定定地看着两人。 时间紧迫,容不得再拉扯耽搁,他只得一掌破开花窗,“走!” 阿珠阿水本打算从珊瑚礁走,这条路地势最平坦,只要解开最外围的蜃境迷宫就能出去。然而三人刚一出水府,察觉偏殿出事的守卫们便加强了警戒,去珊瑚礁的路被封堵围死了,根本过不去。 “龙骨窟的路也被封死了,怎么会这样……” 阿水心凉了大半。 从李鹤衣出琉璃楼算起,这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守卫的反应比他料想的更快,应当是已经有人发现他逃跑了,正在四处搜寻。 而要不了多久,得到传讯的段从澜也该回来了。 李鹤衣唇线抿得平直。 他低声道:“去海中渊。” 去海中渊须得经过藻林,那地方由青鲛带队巡哨,算是唯一的突破口。 水府与藻林间也守着一群黑鲛,妖力高强,阿珠的幻术起不了作用,便与阿水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引得几人发现追捕。 阿水在鲛人中骨架偏小,带着阿珠飞快地钻进一片狭窄的隧洞。几只黑鲛好不容易追上来,刚一拐弯,抬头便对上了黑暗中李鹤衣狭长冷冽的双眼,旋即脖颈剧痛,兀然失去了意识。 放倒几人后,阿珠和阿水才从角落出来,随同李鹤衣一同钻进藻林。 庞大的藻树在水中浮动,长而密集,蜿蜒起伏,宛如一条条逶迤的青黑巨蟒,悄无声息地窥伺着闯入其中的猎物。 流经此地的海水似乎也变得浑浊了,入目只有巨藻的幢幢黑影,难以看清前路。四下也静得出奇,连一条游鱼都没有,只听得见三人在林间穿行的水流声。 好在青鲛果然离守不在,故而藻林虽曲折,一路上却是畅通无阻的顺利。 李鹤衣手里还攥着那颗从匣子掉出的红珠,脑中思绪联翩。 这珠子当初被刘刹收走后便下落不明,前不久段从澜也承认的确找不见了,现在又为何会被妥善保管着,还不叫他知道? …段从澜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又有人追上来了!” 阿水的喊声拉回了李鹤衣的心神,他扫了眼身后,见几十道寻来的黑影正迅速朝他们逼近。 “他们在这儿!”领头的黑鲛游得最快,喉中发出尖啸,周围的藻叶立刻应声而动,齐齐冲向距离最近的阿珠。即将袭中她的前一刻,雪亮的剑芒先行落下,将撕扑而来的藻叶尽数斩断。 李鹤衣侧头催促:“先走,我断后。” 阿水没犹豫,拉着阿珠掉头就逃。李鹤衣跟在后方掩护两人,一有鲛人上前,就用剑气逼退。弱水也不愧是在海水渊炼成的长剑,换了别的武器,在水下定然发挥不出这样的威力。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后,昏暗的藻林才渐而明朗——他们终于临近出口了。 李鹤衣一剑震退最后一只黑鲛,回过头时,却蓦然察觉到了什么,顿时瞳孔骤缩。 “等等——” 他想伸手拉住阿水阿珠,可两人已然扒开了前方葱郁簇生的藻叶。 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豁亮的出路。 而是数根张牙舞爪的蛸肢。 阿珠阿水被缠中了脖子,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拖飞了出去。李鹤衣也因扑救而撞出了藻林,抬起头后,看清外面的景象,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藻林外的确是海中渊,三人没走错路,但却早已有人在此等候了。 “一只、两只、三只……哪儿来这么多的漏网之鱼。” 段从澜点了点数,目光从被蛸肢吊起的阿珠与阿水身上掠过,最后才在落在了李鹤衣身上,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似乎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厮斗,浑身裹着浓郁的血腥气,肩头还留着一道极深的血口,殷红刺目又狰狞。 李鹤衣看向跟在段从澜身后静默无言的青鲛,目光不可置信。 “阿暻。”段从澜的语气仍是温和的,神情也是带笑的,但眼底却笼着一片森冷渗人的阴翳,不见半分温情,“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份莫大的回礼。” 李鹤衣下意识召剑,但弱水却突然变回了玄鳞,蛸肢抓住这一息的破绽,立刻绞住他脆弱的咽喉,骤然收拢勒紧!强烈的窒闷感迫使李鹤衣拚命挣扎,后颈却被细刺蛰中,身形一下僵直,缓缓地倒了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阿珠和阿水惊惶的喊声,最后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与之而来的是,是一句梦魇般的附耳低语: “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第52章 樊笼中(一) 冷。 这是李鹤衣半梦半醒间唯一的想法。 他徐徐地睁开眼,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茫然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摸向自己的眼睛。 眼睛还在,没瞎,只是被绢纱之类的东西蒙了起来。 李鹤衣试图扯下绢纱,但这东西不知是什么做的,又韧又紧,根本扯不断。与此同时,他还察觉体内的灵气也用不了了,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着,难以周转运作。 “…叮铃。” 李鹤衣完全看不见,耳尖一动,却听到了清脆的铃声。 那铃声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细碎密集,听得他一阵头晕目眩,身上的力气也隐隐流失——这铃铛是与他连接在一起的,似乎是某种镇灵的法器,并且不止一个。 一声轻笑自身后响起,李鹤衣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第二个人,立刻惕厉回头。 “阿暻这是做什么,担心我把你的眼睛给剜了?在你看来,我就这么残暴狠毒吗。” 第61章 是段从澜的声音。 李鹤衣质问:“这是哪儿。” “自然是安全的地方。”段从澜似乎走近了些,“近来琅玕岛的修士到处发疯乱窜,连我都被咬了一口,要是阿暻被误伤了该如何是好,还是藏起来最保险。”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李鹤衣又追问:“阿珠和阿水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段从澜似笑非笑:“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觉得该怎么办,难道还指望我留他们一条活路吗?” “——段从澜!” 李鹤衣怒起擒向他,但还没碰到人,手腕就蓦然被某种细长的东西缚住了,绳索似的绷紧套死,令他不能再向前逼近半寸。刚消歇的铃声也再次晃响,喈喈声催得他太阳穴刺痛不已,浑身一下子脱了力。 李鹤衣咬牙道:“你用了……什么东西。” “云罗虹索,还有镇仙铃。”段从澜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皓白的手腕,“原本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但确实没办法了。阿暻神通广大,不光能让那两只白眼狼为你效力,连我也差点被哄骗了去。若非青鲛相告,我还不知道你私下里一直谋划着这样的打算,当真是煞费心思了。” 说着,抚摩的动作渐而停了下来。 “所以,”段从澜徐缓道,“你此前表现出的情意是假的,主动示好也是装的,目的都只是让我放松警惕,好方便你逃跑,是吗?” 他力气极大,好似要将李鹤衣的手腕硬生生折断。 事情败露,李鹤衣干脆也不再装了,寒声说:“是又如何,莫非你真当我情愿变成这副模样跟你在一起?别自欺欺人了。”说完又反问:“说我哄骗你,你装可怜博同情就不是故意的?你特地找来红鲛为我带路,她会说那些话,难道不是受你指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在鲛人乡的这段日子,他与段从澜看似缓和了关系,实则背地里都各怀心思。 段从澜对他太了解,一再示弱服软,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留下;他自然也能反其道而行之,假意妥协,从而消解段从澜的戒备。 李鹤衣很清楚,就算他俩再怎么努力维系表面上的安宁,也掩盖不了这是一桩强夺逼迫的事实。 哪怕撇去曾经那些恩怨不论,他也绝容忍不了段从澜乖戾的妖性。只要这点不变,两人的隔阂就会一直存在,永远猜疑不断。再怎么亲密都只是假象,像海中泡沫,一戳即破。 倒不如直接挑明,也省得再虚与委蛇了。 然而李鹤衣话音一落,又听见了段从澜的低笑。 那笑声很短促,像从胸腔一丝丝抽出来的,十分怪异,甚至透出了某种不正常的病态,令人背脊发寒。 李鹤衣被蒙住了眼睛,看不见段从澜的表情,但从这失常的笑声中,隐约能想象出他此时神色的扭曲。他不自觉地想后退远离,手却被段从澜死死攥住。 “…自欺欺人?” 段从澜笑完,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 “对,是我在自欺欺人。”他喃喃道,“我竟然蠢到真的以为你动心了,我以为你接受我了。” “甚至在炼剑时,我还想着再过一段时间,等你彻底适应了鲛人的生活,我就教你化形,陪你一起出瀛海。我不能放你走,但你喜欢剑,那就在岸上练,我守着你,这样也算两全其美。” 李鹤衣闻言身形一滞,抬头望向他,表情怔忡。 “但是阿暻,你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走?” 段从澜很不解地问,他越说越快,显然难以再克制情绪,到后来几乎是吼了出来:“别说那对蜃灵和灰鲛,连红鲛青鲛都能与你相亲相近,龙骨窟里的鱼崽子也不见你有多排斥,为什么偏偏只避我如蛇蝎?为什么在我身边连一刻都不肯多待!” “哗啦——!” 有什么匣子似的东西被摔翻了出去,里头的物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不待李鹤衣辨清,他就被猛然掀倒,背脊撞上了冰冷坚硬的石壁,吃痛闷哼了声。 他挣扎起来,手胡乱地摸索,误碰到了那些掉落满地的东西。 珠子、珊瑚、镯链、钗环……似乎是当初段从澜交与他保管的宝匣,还有断裂的芥子镯,以及玄鳞剑穗。 李鹤衣愣了下,旋即又失声惨叫:“啊!!” ——段从澜竟附身埋向他脖间,猝然咬住了他的侧颈! 尖利的獠牙刺破皮肤,瞬间就见了血。这一下丝毫没留力气,狠戾又怨毒,李鹤衣甚至怀疑段从澜是想直接咬穿他的喉咙,前所未有的濒死感受令他浑身发软,撑着手臂想将段从澜推开,但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在李鹤衣以为自己就要被活活咬死时,段从澜才终于舍得松了口。 “既然软硬都行不通,那我也不必在意太多了。” 段从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李鹤衣正因失血而耳鸣目眩,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双腕就被扣上了一对镯环,随后脖颈也一凉,被迫戴上了某种冰冷细长的链饰。 “这是什么……” 李鹤衣极其不适应,尤其现在目不能视,对未知陌生的事物更心里没底。他难得有些慌了,想将其扯下,不料那长链突然勒紧,令他呼吸倏尔一窒——段从澜自背后拽住了链子,迫使他扬起了修长脆弱的脖颈。 “之前还得顾及你喜不喜欢,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段从澜抬手抚摸他的脸,哪怕隔着一层绢纱,李鹤衣都能感受到那种执迷灼热的凝视,“阿暻这样就很好,以后就待在这儿,哪里也不许去。别人都看不见,只有我能,好不好?” 李鹤衣想说话,还没开口,唇瓣就被咬住了。 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像缠绵又像嗔怨的啃噬,没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入眼一片漆黑,其余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扑洒在锁骨间的潮热气息,酥麻感顺着肌肤一路向下蔓延,激起过电似的颤栗。 细镯晃,珠链晃,云罗虹索也在水中一条一条的荡,连带着末端系着的镇仙铃都叮铃作响,音色清亮空灵,掩盖住了某种更隐秘的动静,以及低不可闻的零碎哭声。 李鹤衣的身体像在热融融的水里泡了很久,又黏腻又麻木,意识浑浑噩噩,只能承受段从澜的拥吻,被扯拽着一同在黑暗中不断下坠沉沦。 段从澜固执地向他究问:“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同床共枕多少个日夜,阿暻当真就没有一丁点动情吗?” 李鹤衣紧咬着牙关,没有回答。 这反应落在段从澜眼里,便是无言的排拒,他被彻底激怒了,后半程折腾得更加厉害。 最后李鹤衣彻底哭不出声音了,蒙着眼睛的绢布却始终没有被摘下,他只看得见一片黝黑空洞的虚无,心间没由来生出一阵无力。 他沙哑道:“段从澜……你放过我吧。” 段从澜一字一顿道:“想都别想。” 李鹤衣不说话了,仿佛放弃了什么,任由他将自己桎梏在怀中。 段从澜将头埋靠在他颈边,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起来。 “阿暻,我在想,要是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把你吃了该多好,这样你就跑不掉了,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我是不是早该这么做了?” “……只怕你没这个能耐。” 段从澜闷笑了一声,偏过脸,朝他说:“那你吃了我也行啊。鲛人肉的味道还不错,试一试就知道了。飞升不死的传说或许有假,鲛人肉延绵益寿倒是真的。你吃了我,我就变成你盈余的寿命和修为,是不是也算在一起了?” “……” 李鹤衣的指甲几乎掐进段从澜手臂的肉里。 他闭上眼,低声道:“…你这个疯子。” 第53章 樊笼中(二) 水府大殿中,红鲛等人应召来此侯了许久,才终于等到段从澜出来。 她暗自观察了一番,见段从澜肩头的血口已经痊愈,只剩下些微微泛红的划痕。表情平静,不似刚回来时那般神情可怖,便以为他是息怒了,不由心下稍定,松了口气。 青鲛等人也在,还有被藻绳捆住的阿水和阿珠。 二人被黑鲛压着肩膀跪伏在殿前,浑身瑟瑟发抖,见段从澜出来,低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段从澜没看他俩,淡淡问:“外面情况如何。” “放出去的海兽虺蛟伤亡严重,族内倒是没太多损失。几只鲛人受了伤,最外围的蜃境迷宫也被破了一部分,已经遣人去修复了。” “不过鲛人乡内部,夫人他……”红鲛顿了下,谨慎地斟酌着言辞,低声道:“两队黑鲛被打伤了,现在还晕着。龙骨窟和珊瑚林中也有许多昏迷不醒的守卫,都是…中了蜃灵的幻术。” 说到这儿,跪在殿中的阿珠身形颤了下。 李鹤衣被抓走后,阿水原本想将她藏进蜃珠,但晚了一步,蜃珠直接被青鲛截走了,两人都难逃惩治。 阿珠感到一道目光在她头顶一扫而过,随后又发觉段从澜过来了。 第62章 无形的威压随之迫近,压得她喘不上气,周围其余鲛人也都噤若寒蝉,大殿里一片死寂。 顶着千斤巨石般的威压,阿水硬着头皮,艰难开口:“此事,和阿珠无关,是我,是我……啊!” 他话未说完,突然痛叫出声——段从澜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只手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见状,红鲛等人纷纷一惊,阿珠也吓坏了,拼命地挣扎起来。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段从澜收紧五指,阿水的骨骼立刻变形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后者的脸色因窒息而涨红,双手不断抠抓他的手臂,喉中嗬嗬直响,段从澜的手却纹丝不动。 “我把你从瑶池捞出来,又给了这哑巴蜃精第二条命,还允准你们在龙骨窟住下,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段从澜眉宇间一片阴鸷,冷笑了声,“叫你们陪侍他,你们偏要陪他找死,看来是这日子过得太好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也敢有了!” 阿水被猛地掼摔向地面,一瞬间,他浑身骨头好像都错了位,口中也喷出血来。周围觊觎已久的蛸肢一哄而上,似要将他当场肢解分食。斜里一道身影却扑了过来,挡在了阿水身前,以肉身将他死死护住。 “不要……杀他。” 阿珠满脸泪水,抽噎哀求道:“不要伤害他…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 在瀛海养息这段日子,阿珠身体虽康健了些,但凡人终究不比妖兽,面对庞大扭曲的蛸肢仍显得孱弱无比,随手一击就会被碾成烂泥。 为挣断绳索,她胳膊被勒得血肉模糊,连红鲛都不忍多看。整个人都在抖,明显是害怕的,却紧紧地抱着阿水,不肯避让半步。 段从澜澄黄的瞳孔竖立如针,定定地俯视这一人一鲛。 大殿里静了许久,只听得见阿珠压低的啜泣,还有阿水游丝一般细弱的残喘。 蛸肢悬停在两人面前数寸处,最终缓缓地收了回去。 红鲛等得心中踧踖,才听见段从澜说道:“都带下去,随便找个地方关着,留口气。” 说完他便离开了,留下一众鲛人处理残局。 “吓死了,我还以为我也要被问责。” 红鲛侥幸躲过一劫,长舒了口气。 她一边命人将受了伤的阿水架出去,一边又拉着阿珠的胳膊将人拎起,拍拍肩膀道:“好啦,别哭了,祂这不都放过你们的了吗。受点外伤而已,养个两三月就好了,死不了的。” 阿珠默然垂泪,与阿水一同被其他鲛人带走了。 其实红鲛对这样的结果很意外,诧然纳闷:“居然真没怎么罚人。祂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哭一哭就能揭过去?” 青鲛一言不发。 红鲛:“他俩之后倒是没什么事了,只可惜了夫人,逃跑被抓个正着,恐怕不会好过。想不懂他为什么要走,瀛海不好吗,非要回那贫瘠偏远的地上,跟一群又弱又短命的丑人处在一块儿……看多了都扎眼睛。” 说完,她又笑了:“说来这次也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告发,没准儿真让他跑掉了。” 青鲛转身走了。 “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他。” 红鲛一愣,低骂道:“你疯了?在这种时候,被祂发现就完了!” 青鲛不再说话,离开了前殿。 红鲛没拦住,警惕地左顾右看,咬咬牙,只当什么都没听见,狠狠一甩尾巴也跑了。 黑暗里,李鹤衣独自蜷卧在角落处,呼吸微浅,近乎不可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耳鳍尖才动了动,听见外头来了人。 “出去。” 青鲛还没靠近,就听见了这声沙哑的驱逐,身形顿滞,停了下来。 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李鹤衣等了会儿,才发觉异常,辨别了一下气息,才认出他来:“…是你。” 青鲛嘴唇翕动:“我……” 他原以为会面对质问或怒斥,但出乎意料的,发现是他后,李鹤衣的态度很平静,道:“你来干什么。” 青鲛静了片刻,低声问:“为什么想走。” 李鹤衣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走。” 青鲛:“外面太危险,那些人族修士热衷于杀掠猎奇,荼毒了不少瀛海生灵。你出去,可能会被他们抽筋拔骨,甚至落得生不如死。” 李鹤衣扯了下系在身上的镇仙铃,“你觉得我现在这样,难道就很好过了?” 青鲛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李鹤衣虽然逃跑失败,但还不至于将火气发泄到青鲛身上。毕竟他本就是段从澜的下属,揭发自己也无可厚非,怪只能怪自己非要赌,而且还赌输了,结果只能承担。 李鹤衣又问了阿水和阿珠的情况,确认两人都无事后,便没什么想说的了。 他道:“你走吧,在这儿待久了,小心被他发现。” 青鲛却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自由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李鹤衣有片刻的失语。 “那得分情况,看与什么相比。”他有气无力地说,“要是你当年被关在归墟牢的时候,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你会如何作答?” 青鲛:“我会掐死他。” 李鹤衣:“我现在也想。” 青鲛在外停了许久,才终于离开了。 这下黑暗中又只剩李鹤衣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着不动,良久才朝伸手朝身边探了探,指尖碰到了断裂的芥子镯。 -有过动情吗? 李鹤衣耳畔响起段从澜的质问。 天水湾重逢似乎已是很久前的事,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从沙棠舟上道谢的那一盏青城雪芽,到赠送墨玉芥子镯,再到阗都华灯节,两人同放荷灯,祈求天遂人意…… 除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值得回忆的好事。 李鹤衣现在想起来,才忽觉自己过去没能践行的那些承诺,段从澜已经替他一一补上了。 他手指微蜷,无声地握住了断镯。 情思不能纯粹,恨也难以彻底。 “有李鹤衣的线索了吗?” 海上仙洲,青琅玕众长老正向为首一位云鬓戴胜的女修汇报战况。王珩策与王珩算自空中御剑而来,刚落地站定,后者便迫不及待地询问。 女修摇头:“鲛人乡的位置是确定了,但那玄鲛极难对付,瀛海又任由他召澜唤浪。我与十二长老设成煞阵,也仅仅只伤及他一点皮毛。” 另有长老也道:“掌门都说轻了,这群妖孽岂止难对付?青琅玕统共四十多艘白玉浮舟,出海这一趟,差点全被他们掀没了!” “实在是穷凶极恶,残暴至极啊!” “若不是曲阁主和萧长老及时赶至,只怕损失还会更严重……” 众长老叫苦不断,海姬掌门也轻声地叹气:“总之,要从正面突破,恐怕难有胜算。” 王珩算喃喃:“…那怎么办。” 王珩策却听懂她言下之意:“掌门可还有其他办法?” “有。”海姬话语微微一顿,“不过,需要二位冒些风险。” 第54章 樊笼中(三) 海姬领着两人下了云阶,穿过几道水帘流瀑,一拂袖,拨去层层雾霭,一处缭绕着的垂露篆符文的法阵才浮现在三人眼前。 “此阵为水月镜天,以引物为凭,入阵者可在瞬息内传送至千里之外,往来于各个阵眼之间。”海姬介绍道,“这法阵是前代掌门留下的,本是协助月师与王真人清剿魔罗众而设的传送阵,便于转移兵力,原有阗都、玄阙和琅玕岛三处阵眼……” 王珩算打断:“所以呢,用这法阵就能找到李鹤衣?” 海姬颔首:“可以这么说。” “这几次征讨,虽然没能重创那玄鲛,但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攻破了鲛人乡外围的部分蜃境。” 她拂袖幻化出水镜,里面倒映着一片斑斓的景色,正是海底的珊瑚礁。 “而攻破蜃境时,我令人向其中留下了一面引物水镜,作为水月镜天的第四处阵眼——此时应当就在鲛人乡中。” 也就是说,通过这处法阵,他们就能立刻传送进鲛人乡。 王珩算催促:“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 李鹤衣一失踪就是几个月时间,还是落到段从澜这种阴险狠毒的妖邪手里。这期间会遭受怎样非人的折磨,他一想便觉得心焦,一刻也不想耽误。 海姬却道:“二公子先别着急,且听我说完。水月镜天虽还能传送,但留存至今已有几百年了,效用大不如前。就算我与众长老合力启阵,粗略估计,也顶多能将一人送入鲛人乡。” 正面无法攻进鲛人乡,那便只有暗中潜入了。 但瀛海是何地?不光是那玄鲛的老巢,还栖居着各种海妖异兽,十分凶险。更何况鲛人乡内部又情况不明,李鹤衣到底在哪儿,还不得而知。倘若他根本不在鲛人乡,只一个人去,岂不是白白地送命? 第63章 想救李鹤衣的人很多,但有能力、且愿意冒险到这个程度的人却少。 哪怕是同为十杰的海姬,曾与他有过斗法论道之谊,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她如今作为青琅玕掌门,肩负责任,不光得为自己的安危考虑,更要顾及门派。 王珩策与她情况类似,在海姬看来,也不好蹚这浑水。 如此便只剩一个人选了。 王珩算毫不迟疑:“我去。” 海姬不意外,刚要说话,一旁王珩策却道:“去什么去。你肩膀上的伤都还没痊愈,能让你来瀛海就不错了,老老实实待在岛上,别想再出去闯祸。” 王珩算试图争辩,却被他压着肩膀向海姬行礼,一瞬间痛得整张俊脸都扭曲了。 王珩策沉静道:“那便劳烦海姬掌门,在时机适宜时,将我送入鲛人乡中。” 王珩算听后不由一怔,抬起头:“哥,你……” 海姬也十分讶异:“阁主,你当真要亲自冒这个险?” 王珩策:“王某已决意,并无戏言。” 见劝不动他,海姬心情复杂,但也没再多说。又交代商酌了些许事宜后,才与前来通禀的青琅玕弟子一同离去。 为防止王珩算又胡乱折腾,王珩策将人交给了几位长老看顾。不多时,得知消息的操千曲也匆匆赶至,对他的决定很不赞同。 “…那玄鲛的实力你也见识过了,连李鹤衣都能被他掳去,谁一个人对上都跟送命没区别?你就算再想救他,也不该这么乱来。” 夜幕低垂,海面平阔无际。 两人站在崖边,衣袖被风卷扯得翻飞不定。 王珩策扶握着鸿雪剑的剑柄,轻声说:“当年无极天被雷劫夷灭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如今几十年过去,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操千曲哑然了片刻,道:“你真是…果然都一个样,死倔德性。” 她又提醒:“先说好,我和萧瑟可帮不上太多忙,顶多吸引一阵火力,撑不了多久。你最好速战速决,尽快把李鹤衣带出来。” 王珩策神色舒缓:“多谢。” “谢什么,该让李鹤衣道谢才对。” “等他回来了,你待如何?” “还能如何?”操千曲望着下方的万丈海渊,喃喃道,“若是他能回来,那我只好委屈一下,勉强当个六派第二美人了。” 鲛人昼伏夜出,为打个出其不意,行动选在了三日后正午。 操千曲与萧瑟率人出海再攻,负责牵制住段从澜与其他鲛人。与此同时,海姬坐镇后方,并与众长老起阵将王珩策送入鲛人乡,潜行救人。 离开前,海姬叮嘱:“水镜便是引物。如遇危险,请即刻传音……” 阵法的光晕淹没了王珩策的视线,海姬等人的声音也似乎逐渐远去。 下一刻,他便浑身一沉,整个人坠进一片冰冷稠重的水域中。 王珩策早有所料,召出准备好的御水珠,念诵咒诀。很快周围的海水便自发退去,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浑圆水茧。 一道黑影也终于从他背后飘出,化作了人形。 叶乱谑道:“嚯,不愧是太奕楼,好东西还真多。” 王珩策不愿与他费口舌,御水落在一片藻林中,以神识探知了一遍四周,暂时没发现什么高阶的妖兽。 然而当他试图向海姬报信时,却不由拧眉。 叶乱问:“怎么了。” 王珩策道:“用不了传音。” “……什么鬼地方。”叶乱也啧了声,觉得棘手,一进来就跟外面断了联系,直接没了退路,“没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找人。姓段那小子估计把李鹤衣看得紧,还不知道把人藏哪个角落里了,没个三四层防守是不可能的。” 水月镜天的传送落点大概在鲛人乡外围,二人在藻林中寻觅了一阵,才总算撞见几个巡哨的鲛人。于是收敛了气息,远远地跟着一行人出了藻林,悄无声息地混进龙骨窟。 眼下操千曲等人应当正与段从澜交战恶斗,鲛人乡中确实防卫不多,两人的潜入并未被发觉。 王珩策藏身暗处,凝神探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被严加把守的洞窟。 窟室内,阿珠正往阿水的伤口上抹药,小声问:“还疼吗?” 阿水摇摇头:“不……” 他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警惕地望向窟室外。 阿珠也听见了动静,以为又是来送食物的守卫,起身想去看看,却被阿水拽住了手:“别去,有生人。” 果不其然,他话说完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斗声。只过了片刻,又安静下来,结束得十分迅速。 阿水将阿珠护在身后,亮出长爪和獠牙,死死地盯着门口逼近的黑影。 直到那人影进了门,一张有些许熟悉的脸撞入眼帘,他才表情一愣。 叶乱看见阿水后,也愣了下,道:“是你。” 王珩策打晕了外头的鲛人,见窟室内还剩着一个,不动声色问:“认识?” “不算,但李鹤衣认识,是他之前在九重洲救过的人。”叶乱呵呵笑,“王大公子,你还是快把你那宝剑收了吧,免得吓着人家小朋友。” 闻言王珩策额角一抽,只得收剑回鞘。 叶乱蹲下身问两人:“你俩怎么会被关在这儿,李鹤衣呢?” 阿珠却很谨慎:“你们是谁,和李仙师什么关系。” “我与他是……”王珩策语气有些迟疑,“…是从前相熟的朋友。他近来失踪已久,我放心不下,所以前来寻人。” 叶乱应声附和:“对对,我也是他朋友。现在相熟的朋友。” 王珩策:“……” 阿水沉默了片刻,这才回答:“我们和李仙师,想逃出去,被祂发现,关了起来。” 叶乱与王珩策的表情都有了变化。 人果真在这儿。 王珩策立刻询问:“那他如今被关在何处?” 阿珠低下了头,讷讷道:“不知道…李仙师几天前就被带走了,之后我俩都没再见过他。” 阿水补充说:“他从前住在琉璃楼,也许还在。”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 两人将阿珠阿水救出了龙骨窟,在阿水的领路下,进入水府,一路穿过琼玉游廊,抵达尽头处的琉璃楼。可这地方已经冷冷清清,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周围除了被破坏过的法阵,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珊瑚林。 四下搜寻过后,依旧一无所获。 叶乱甚至现抓了只鲛人搜魂观忆,但对方的脑子比这琉璃楼还空荡,翻不出半点关于李鹤衣的线索。 几人束手无策,叶乱忍不住问:“王大公子,你们太奕楼不是宝贝多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寻踪索迹的法宝?” 王珩策扶额:“那也得先有沾过他灵力的贴身物件才……” 说到这儿,他声音忽然止住。 李鹤衣的贴身物件,他的确有。 王珩策一翻手,一枚羊脂玉佩出现在他掌心,其上白鹤衔梅,栩栩如生。 ——正是当初李鹤衣路费不足,抵押在阗都当铺的那枚盘鹤玉佩。 见了玉佩,叶乱也想了起来,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十分诡异,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王珩策:“…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王珩策却没工夫在意他怎么想了,立刻吟咒行诀。咒诀落下时,一缕莹亮的银线自玉佩飘出,直直飞向琉璃楼。 四人循着银线进了琉璃楼,几经辗转,见其遁入一面石壁中。 叶乱上前叩了叩,反应过来:“有暗道。” 不消他多说,王珩策一记掌风轰出,直接将石壁震了个粉碎,墙后的涡形回廊这才展现在几人眼前。 回廊一路往下走,越往深处越幽邃狭窄。 王珩策与叶乱在前方探路,阿水与阿珠紧紧跟在后面,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人发现。 不知走了多久,最前方的王珩策突然停了下来。阿水与阿珠反应不及,双双撞上了叶乱的后背,一下子撞得头晕眼花。 阿珠紧张:“怎么了?” 旋即她发现,王珩策不是停下了,而是浑身僵住了。 而跟在王珩策身后的叶乱,像是同样也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神情怔忡,甚至透出了几分明显的怒意。 第55章 穷追不舍 回廊长而狭仄,一直到最深处才宽阔起来,内里别有洞天,竟是一方幽阒的暗室。 说是暗室,其实更像水牢。 入口被漆黑冷硬的铁链层层封锁,设有禁阵,密不透风。细长的云罗虹索自顶部垂下,末端各自缀着鎏金铃,共十二道,另一端全缠系在一个人身上。 王珩策首先看到一条纤长垂曳的鳞尾,银光粼粼,皎如月华浸水。 但视线再往上,便是一具过分苍白清瘦的身躯。水红的薄鳍耷拉地敛着,蛛丝似的长发丝丝缕缕贴着皮肤,其间隐约可见突出的脊骨,以及弯下的颈项。暗室昏黑,这唯一一抹亮色显得分外着眼,几乎渗出了一种颓靡又脆弱的昳丽。 第64章 察觉有人来了,对方的身形这才微微动了动,抬头望了过来。 王珩策气息一滞,随后像是被火星灼伤了一般,仓促地避开了视线。 叶乱却没管那么多,直接夺步上前,唤喊:“李鹤衣!” 李鹤衣被蒙着眼,已经不知道在暗室待了多久,整个人都有些木楞。听见这一声后,他反应了许久,才迟缓道:“…叶乱?” “你,你……” 叶乱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简直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来之前,叶乱也想过李鹤衣会是什么样子。按段从澜那阴毒的做派,必定是将人折磨得灰头土脸,可怜兮兮。那他便好好地嘲笑一番,再将人捞出来,如此才算痛快。 可眼下看着李鹤衣这副模样,叶乱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了。 他一叠声咒骂了好几句,将段从澜祖宗十八代轮番问候了个遍,才咬牙说:“等着,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说完他劈手去断那些锁链,李鹤衣却退回了角落,沙哑道:“没用,段从澜设了禁制,只要我一从这里出去,他就能感知到。还有妖丹,生缘线……我不可能跑得掉,你们走吧。” “能不能少说点丧气话?”叶乱硬是徒手将那腕口粗的锁链一根根地劈断了,“我跑这么大老远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赶紧走,不然等那姓段的回来,我们都得完。你们仨也别杵那儿傻站着了,赶紧过来搭把手!” 呆呆的阿珠和阿水回过神,连忙应声照做。 李鹤衣:“…三个?还有谁?” 几道剑影闪过,鎏金镇仙铃“叮!”一声齐齐炸碎,云罗虹索随之崩断。蒙着李鹤衣眼睛的素绢也终于被解开,他尚未适应久违的模糊光线,便感觉身上被披上了一件厚重的衣袍。 李鹤衣辨认了片刻,愣道:“王缜?” “……是我。”王珩策侧过头,没有看他,低声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操千曲和萧瑟暂时拖住了那玄鲛,我们最好抓紧时间。” 段从澜大概是没想到有人竟敢直接潜入鲛人乡,设下的禁制和阵法大都是桎梏李鹤衣的,在内部难以挣脱,但从外部破解起来就容易许多。四人合力折腾了一阵,终于将李鹤衣救了出来,带着人一路出了地下回廊。 “传音用不了,接下来从哪儿回去?”叶乱问。 “原路返回,海姬留的水镜还在那片藻林附近,或许还能用。”王珩策思忖沉吟,“只是没有她协助,传送恐怕会有差池。落在琅玕岛或者汴中倒还好,但若是落在玄阙,如今魔域内情况不明……” 李鹤衣仍没缓过劲来,人被阿珠阿水拉着走,魂却好似还受困暗室中,神志始终有些滞缓。 听两人谈论了许久,才疑问:“玄阙,怎么了。” 王珩策和叶乱双双一静。 叶乱看着他,犹疑了下,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实话实说了:“回玄阙后,我在魔域外捡到了一把剑——是你师父从前入道所用的无为剑。” 李鹤衣的双眼原本空茫浑沌,听见这话后,渐而恢复了几分清明。 追问脱口而出:“在哪儿?还有其他发现吗?” 他死死抓住叶乱的袖子,声音抖颤得厉害,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好似生怕扑了空。 王珩策劝慰:“无为剑在我这里,玄阙那边已有几位长老去查看情况了,出去后大概就能有结果……” 然而李鹤衣一离开暗室,整个鲛人乡的鲛人便接到了段从澜的指令,几人刚出水府,迎面就撞上了前来擒人的红鲛。 “果然混进了脏东西。”红鲛满脸戾气,“他活捉,其余一个不准留!” 叶乱呵笑:“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毕,几十只浑黑的鬼怪应召飞出,嘶吼着朝鲛人们撕扑而去! 有叶乱打掩护,王珩策挥剑劈翻几只袭来的黑鲛,拉上李鹤衣三人便跑。从水府到藻林有很长一段距离,期间各种海怪水兽蜂拥而上,一时间,剑影、魔气与血光混战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 至此,潜入终究是变成了明晃晃的硬闯。一行人几乎是一路杀出了重围,逃出龙骨窟时,身后还吊着一大堆穷追不舍的鲛人。 王珩策迅速探视了一圈藻林,感应到水镜位置,道:“在这边。” 七弯八拐甩开追兵,叶乱频频招魂驱鬼,魔气都快耗干了,才见远处隐隐绰绰有了一点水镜的影子。但几人还没来得及有喜色,藻林另一边却又出现了十余只鲛人,领头的正是青鲛。 后方红鲛也追了上来,见状提醒:“他们要跑,快拦住他们!” 这下前后夹击,叶乱低声道:“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青鲛与红鲛都妖力不凡,水平基本与化神中后期的修士对等,一个尚能对付,两个就难办了,更何况他们也根本没时间纠缠。 王珩策也神色微沉,并指行剑诀,准备强行突围。 两人身后,李鹤衣握着玄鳞剑穗的手紧了紧。然而举目望去,却见青鲛隔着远远的,似乎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眨眼间,红鲛已纵身掠至叶乱的背后,锋利的长爪猛地刺向他脖颈,不料中途却被一簇强韧的藻藤缠中了胳膊,再不能往前逼近半寸。 她又惊又怒,抬头瞠视青鲛:“你在干什么!?” 青鲛没有回答,驱使更多藻藤攻向同伴,只在经过李鹤衣身边时道:“走。” 变故发生得突然,两波鲛人忽然内乱。王珩策与叶乱虽不知所以,但没有放过这大好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李鹤衣与阿珠阿水赶往水镜方向。 红鲛被藻藤束缚得无法动弹,怒不可遏,直接显出了原形妖相,脸上的绡纱被撕裂扯破,露出满口狰狞的獠牙。 水镜近在咫尺,王珩策正要引诀起阵,一道刺耳的尖啸声陡然响起,裹挟着强横的妖力蓦地震荡开来!叶乱脸色倏变,立刻展开元神防御,却还是晚了一步。水镜在几人面前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片一下子冲荡不见。 叶乱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操!” 阿珠脸色苍白,李鹤衣捂住了她的耳朵,阿水忍痛喊道:“还有办法…去珊瑚礁!” 那里本就是鲛人乡的边界,破除蜃珠迷宫就能出去,也是眼下最近的出路。 闻言,王珩策不再耽搁,鸿雪出鞘,引动数百道剑影,轰然间将藻林劈出一条宽大的通道,直通峡沟外的珊瑚礁。 阿珠召唤出蜃珠,咬破手指,向其中融入一滴精血。蜃珠表面立刻泛起朦胧的白光,牵引着周遭的海水不断地汇聚而来,最终形成一片汹涌激荡的漩涡。 “——境开!” 喝声落下的瞬间,李鹤衣被一股激流卷进了漩涡之中。 水流太过湍急,差点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卷飞出去。那物件又小又轻,好似海中一粟,好在他反应迅速,及时地将其抓住。 李鹤衣的瞳孔微微张大。 是段从澜的红珍珠。 第56章 交锋 “…咳咳!” 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后,叶乱终于摔进了一片麻剌剌的荒草丛。起身后,他连呛好几口海水,又抹了把脸,形容颇为狼狈。 穿过蜃境的滋味并不好受,脑子像是跟着漩涡翻搅了一遍,甚至令他记起了儿时差点被老魔君炼成傀儡的经历。好在当初他技高一筹,以眼还眼,便宜双亲最终变成了他座下鬼将两名,好使。 思及此处,又不免郁卒:他堂堂魔君怎落得如此境地? 其他人也都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王珩策落地后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估计也在蜃境中撞见了不好的过往,看向李鹤衣后,又很快回神,将他与阿珠阿水都扶了起来,望向四下。 入眼是一片荒凉的戈壁,不见人烟,唯有阵阵寒风在卷沙折草。 显然,这里不是瀛海或者汴中的任何一处地界。 叶乱沾起地上的沙石碾了碾,辨认道:“倒像是玄阙西南的石漠砾原。” 王珩策蹙眉:“看来还是受了那水镜的碎片影响。” 落点虽然没传对,但好歹是甩脱追兵,从鲛人乡逃出来了。并且瀛海与玄阙一个极南一个极北,纵使段从澜有腾云驾雾之能,这相隔十万八千里远的距离,想必也很难再追上来。他们暂时安全了。 阿珠与阿水终于松了口气,看向彼此的目光中满是庆幸。 王珩策也心神稍定,开始尝试传音,向太奕楼其余弟子报信。 叶乱一边掸干净衣袖,一边走到李鹤衣跟前,见他不知何时褪去妖相恢复了人形,不由纳罕:“你都能化形了?这才几个月啊…不过倒是方便了许多。玄阙天寒地冻,得亏王大公子慷慨大方,提前给了套衣服……” 说着又凭空拎出一件裘衣,披在李鹤衣身上,掐了个取暖的诀术,后者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血色,但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叶乱这才发觉他半天没说话了,眼神有些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问:“怎么了。” 第65章 李鹤衣没立刻说话,只低下头,看向手里。 叶乱也顺势看去,见他拿着一颗剔透的红珠子,表面满布裂痕,看着已经碎了。 叶乱疑然:“这什么。” 李鹤衣喃喃回答:“鲛人泪。” 叶乱一怔,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段从澜的东西。他对鲛人族的习俗略有耳闻,自然知道送珠子的含义,并且鲛人泪和普通珍珠不同,是格外露骨的明示了。他一下子黑了脸:“还留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赶紧丢了。” “……”李鹤衣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想起来了。 ” 叶乱不明所以,正要问他想起什么了,那边王珩策的传音刚好连通,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落在耳畔,是操千曲:“你们…在……哪儿。” “玄阙。”王珩策简单解释了遍,“鲛人乡的水镜被打碎了,传送出错,不过人已经带出来了,并无大碍,我稍后再与其余阁主联络。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那玄鲛…突然撤走…不见。”操千曲语气仓促,似乎很着急,“海姬说水……镜天,异动……” 王珩策闻言,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可…经去……找你们了!” 传音骤然被掐断,王珩策眼皮一跳,当即望向四周。阿珠阿水还不知端倪,满脸茫然。叶乱忽然扫见了李鹤衣的手腕上隐隐浮现的黑线,顿时心叫不好,喊道:“快走!” 他话音刚落,半空中的一片飞沙突然扭曲虚化,原本闭合的水镜阵眼竟再次显现,裂开一道罅隙。 下一刻,秽黑的蛸肢破镜而出,似争食的毒蛇一般争先恐后朝众人扑来! 叶乱骂了声,立刻挥掌将李鹤衣三人推远,同时祭出魂幡,引诀召雌雄鬼将迎击尸蛸。但在鲛人乡突围开路时,他已经耗去了大半的灵力和魔气,眼下还没有完全调息恢复,哪怕双鬼将齐出,甚至连他自己都用上听风剑了,也只与尸蛸勉强打了个平手。 又一道身影从水镜破出,叶乱见状,提剑欲阻拦,却被张牙舞爪的尸蛸绊住了手脚,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径直袭向不远处的李鹤衣—— “铛——!!” 利爪与剑锋相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巨响,强横的余劲将双方齐齐反震了出去。王珩策刚稳住身形,忽觉背后一凉,立刻旋身架剑,又是一声锐响堪堪架挡住来人的挥刺。 “让路,滚开。”段从澜神色阴森,声如切冰。 王珩策虽对他早有耳闻,但这还是两人头一回正面交锋。较劲抗衡中,剑刃在千斤重的压力下被一寸寸逼退,果然不好对付。 他余光扫过段从澜非人的鳞鳍,讥刺道:“果然是海底来的畜生,无半分教养可言。” 段从澜不怒反笑:“怎么骂上自己了?你们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废物。” 说罢他手下劲力陡增,只一击便将王珩策打得倒飞了出去。王珩策犹然冷静,受身的同时迅速行诀引剑,鸿雪遁空化作数百道凌冽的剑影,齐鸣一声,似疾风骤雨一般攻向段从澜!后者却不以为意,甚至没有躲闪,挥动几根蛸肢便将剑影一一架挡化解。 化神以上的斗法足以引动天地异象,荒原上狂风呼啸,飞沙滚滚,其中时不时有剑影与红光频频闪烁。 阿珠阿水很想跑,但在威压的震慑下根本难以动弹,浑身僵硬,只能躲靠在李鹤衣身后。眨眼间已经交锋了近百个回合,王珩策与叶乱都有了力竭的迹象,段从澜却依旧毫发无损,举步走近,甚至还能分出精力说话。 “这剑法倒眼熟,之前好像见那姓王的剑修用过,看来你和他关系不浅,也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段从澜逐字逐词地评价:“一样不知死活,一样令人生厌。” 他的身形忽地消失在原地,王珩策脸色倏变,眼前一晃,段从澜竟闪至他身前,死死地握住了鸿雪剑。 “还有这把剑,我也不喜欢。” 话毕,鸿雪的剑锋以肉眼可见之势急速锈蚀朽化,再经段从澜妖力一催,猝然断作了几节。本命剑破碎,王珩策经脉遭到反噬冲击,猛地喷出一口血,借此机会,段从澜直接一把掐向他的脖子! ——噗呲。 皮肉被划破,血花飞溅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猩红刺目的痕迹。 阿珠和阿水呆住了,叶乱与王珩策也双双一怔。 段从澜身形不稳地倒退了两步,他捂住淌血的右臂,抬起头,语气不可置信:“…阿暻?” 李鹤衣手持弱水,挡在了王珩策身前。 反击完全是下意识的举措,连李鹤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撩剑打断了段从澜的动作。此时他看着段从澜染血的手臂,喉咙发干生涩,好半天才抽出一句话来:“……不能杀人。” 这一剑其实没用什么力气,段从澜手上的伤口也并不深,但不知怎的,带来的钝痛感却前所未有。 和桃树妖厮斗时没有,被青琅玕的煞阵打中时没有, 面对三派围攻时也没有。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李鹤衣。 “我没想杀人,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段从澜低声道:“是他们事先闯进鲛人乡,将水府搅得乱七八糟,又私自将你带走,我难道还不能生气了?这都多少次了,李暻,每次都是旁人搅局,次次你都要护着他们,这次还要为个不相干的人对我大打出手!” 说到最后,他眼中满是血丝,眼眶也隐隐发红:“…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李鹤衣握剑的手有些颤抖。 他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叶乱以为他被动摇了,决定快刀斩乱麻,喝声道:“李鹤衣,你还在犹豫什么?断了人本命剑还说只是教训,他说不想杀人你就信吗?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金丹是怎么没的了,当初可是他剖了你的金丹,害得你修为尽失,沦落至此的!” 本以为这话会唤起李鹤衣的恨意,不料李鹤衣却道:“不…不是。” “最开始不是…最开始不是他……是我。”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怔住了。 叶乱最为愕然:“你在说些什么?” 段从澜发现李鹤衣的状态不对劲,问:“阿暻,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鹤衣的头疼得厉害,好似太阳穴被硬生生凿开,有无数尖刀刺入其中不断翻搅,搅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叶乱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继续提醒他:“那无极天呢?你那二师兄和其他师门弟子呢?他们的死总和他脱不了关系。昆仑至今还被暴雪封山,无人可进,你怎么能因为几句甜言蜜语就轻易原谅了他!” “…不是。”李鹤衣的回答宛如呓语一般,“导致无极天灭门的人……也不是他。” 四下俱静。 天宇彤云密布,席卷荒原的狂风不知何时止息了,飞沙散尽,荒草也不再摇曳,旷阔的大地上只剩一片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李鹤衣脸上忽地触及一丝冰凉,似乎是飘落而下的雪晶。 他闭上眼,手里还握着那颗碎裂的红珍珠,不自觉收紧了五指,艰难地启声: “……是我。” 第57章 不解持照身(一) “李暻,我再问一遍,这颗珠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李鹤衣勾结妖邪,打伤同门,被关入思过崖后,二师兄刘刹曾拿着红珍珠质问他由来。那时他已经掩护断尾巴从弱水之渊逃跑了,自然不肯承认,只说:“我随便捡的。” “随便捡的?我们暻师弟真是有天大的机缘,昆仑山没出过几回,却连瀛海的鲛人泪都能捡到。”刘刹气笑了,“你知不知道鲛人送珠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再敢包庇他,诸位峰主长老便能再治你一个私通异族之罪,到那时我和周空都保不了你!” 但无论再怎么被讯问,李鹤衣都一口咬死不知情,更不肯透露鲛人的去向。 刘刹恨铁不成钢:“那你就在这地方好好闭门思过吧!” 牢门锒铛落下,李鹤衣被关在了寒狱中。 牢狱虽冷,但李鹤衣素来是在寒池修炼惯了的,不算太难熬。刘刹将他关在这儿,不过是小惩大诫,向其他长老表个态,好堵他们的嘴罢了。 李鹤衣在寒狱才待三日,抱梅山的弟子就送来了衣物饮食,并解了他身上的云罗虹索。 他迫不及待问:“二位师兄,外面现在怎么样?” 两名弟子相视一眼,犹豫片刻,低声回答:“是大师兄回来了。” 周作尘听闻门派出事,游历归来,正与刘刹及诸位长老商量事务,这些东西便是他遣人送来的。 李鹤衣刚要松口气,却又从两人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另一件事:无极天似乎要与瀛海仙门青琅玕合作,讨恶翦暴,会剿海渊归墟和鲛人乡的妖兽。 可好端端的,为何要跑到万里开外的地方剿敌? 李鹤衣疑心断尾巴是不是没跑掉,又被刘刹抓住了,于是屡次恳求寒狱外的看守弟子。 第66章 “能不能让我出去见大师兄一面?或者给他捎个信,就说我有话想跟他讲。” “这…不行啊,暻师弟。”看守的弟子们很为难,“无生师兄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口谕,谁都不能放你出来。大师兄此时还在主峰,不让人进去,我们也无能为力。” 李鹤衣就这样在思过崖待了一个多月,成日在寒狱内来回踱步,墙上刻了一排正字,打坐的石台也快被他的剑气磨抛光了,刘刹和周作尘却还是没来。 他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静。 子时,思过崖寂静无人声,唯有风雪呼啸。 李鹤衣用碎石块在墙上刻下一横,凑成了第九个正字。 “…四十五天了。” 他抱着膝盖,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台上。 也不知道断尾巴现在在哪儿。 他尾巴上的伤都痊愈了,眼睛也能看见,凭他的能力,想在水里甩开刘刹他们应该不成问题。顺利的话,如今应该已经回到瀛海,和族人团聚了吧。 李鹤衣只得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但安慰着安慰着,心里又多了几分落寞和堵闷。 ……他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这时,地面突然震了一瞬,幅度微小,但李鹤衣感官敏锐,依旧觉察到了。 除此之外, 他还发现周遭的灵气有了某种波动,似乎隐约浓郁了几分,但吸纳入体时,却反而有种阻涩之感。 一切变化都很微弱,留守在寒狱外的弟子都全无察觉,仍在各司其事。 李鹤衣隔着牢门喊人,但看守弟子个个闷着头,都当没听见。他们最近刚得了令,不能与李鹤衣随意交流。 连喊了几声,都毫无回应。李鹤衣唇线紧抿,攥着铁栅栏的手也收紧了些。 他扫看向寒狱外的禁阵阵法。这禁阵是刘刹亲自设下的,法篆繁难无比,但他在这儿待了几十天,早把阵眼给算明白了。 外头一定出了什么事,他必须出去看看。 李鹤衣并指行剑诀,低声轻语:“得罪了。” 深夜,抱梅山麓。 山道上,一队内门弟子正挑灯巡夜,后方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众人立刻警惕地回头:“谁!” 却只见不远处的梅花林被寒风吹得晃动不止。 众弟子提着灯上前查看,岂料刚走进两步,颈后猝遭受重击,被一记手刀劈昏了过去。 一眨眼的功夫,巡夜弟子尽数倒地。李鹤衣随便扒了个人的校服披上,脚步不停地赶往抱梅山深处。 此处的灵气越发浓郁,甚至到了躁动紊乱的地步。 李鹤衣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穿过崎岖又熟悉的梅林雪径后,终于抵达了尽头的禁地,弱水之渊。 出人意料的是,这地方本该被层层封锁,闲人难进,眼下雪地上却满是杂乱的脚印,显然才来过不少人。 前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又有人进来了。 李鹤衣收敛了气息,侧身躲向一座叠石假山后。 来的又是几位内门弟子,似乎架着什么人,领头的弟子敦促:“快些,别耽误了。万物鼎一旦启用,万万不能停下,晚一步都得前功尽弃。” 万物鼎? 李鹤衣狐疑。 听起来像是法器的名字,似乎在某本古籍里见过。 不待他想清楚,弟子们的低谈声继续落进耳中:“无生师兄呢,怎的这两天不见他来?” “嗐,前段时间不是捉了只玄鲛么。暻师弟真是昏了头,为此还对长老们拔剑相向,差点放走那玄鲛。好在二师兄有法子,又引得那玄鲛回来自投罗网了,还从它嘴里撬出了鲛人乡的下落……” 听到这儿,李鹤衣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弟子仍在唏嘘:“不过那玄鲛倒会折腾,重伤了好几十个看押的弟子不说,还扯断了二师兄一只手臂。今日估计还在养伤呢。” 李鹤衣攥紧了拳头,指节突出发白,隐隐在发抖。 他只想立刻直奔刘刹的住处,但一转身,又硬生生忍住了。 ……还不能打草惊蛇。 他无声地跟上几人,进了弱水渊,才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副模样。 深潭旁的红梅雪林被夷为平地,从前他与段从澜惯常嬉闹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堑坑,下方直通地底深处的昆仑灵脉。数百道云篆阵法笼罩其上,最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型宝鼎,表面金光流动,内里赤焰腾跃,无比宏丽。 而那些古怪的灵气,正是从这座金鼎溢出的。 堑坑外还守着不少人,几位长老在维护阵法的运作,另一些弟子则在往金鼎中运送什么东西。 靠近后李鹤衣才看清,那分明是一具具妖兽尸体。 他跟随进来的那几名内门弟子正架着一死去的蛇妖。他上半身已化出了人形,显然生前道行不浅,应有数百年寿元了。被抛入金鼎后,窜出的焰舌高达数丈,溢出的灵气也更为充沛精纯。 守在鼎边的长老抬手引来一缕灵气,感知过后,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果然!法力越强,道行越高,淬炼出的灵气就越多越好。” “看来这下无需再另寻洞天福地了。” “可昆仑的灵脉已经枯竭了大半,就算有万物鼎添补,仅仅照这个势头进行,那得补到猴年马月去了。” “无妨,如今鲛人乡和归墟海渊的位置具已悉知,瀛海之中的奇珍异兽又多如牛毛,难道还怕不够用吗?” 长老们抚须而笑,李鹤衣听着那笑声,却觉得十分刺耳。 他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一动不能动,双脚更似陷了空,一直往下坠。 又有弟子抬架着半人形的狐妖走向金鼎,不料那狐妖竟还活着,似乎察觉了危险,暴起挣脱了弟子,拚命跑向出口方向。 有长老一甩拂尘喝斥:“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挥出的劲风打中狐妖的前一刻,被一道凌冽的剑气先行截断——李鹤衣终于再看不下去,主动出了手。 打斗的动静最终惊动了无极天上下,刘刹等人匆忙赶至时,李鹤衣已经打破了大半阵法,即将劈碎万物鼎。一道身影瞬间掠至他身后,并指几下点穴,卸去了他的腕劲,令这一剑直接劈了空,在弱水之渊轰然炸开一大片水雾。 水雾迷漫,李鹤衣失去意识前,只对上周作尘古井无波的双眼。 再醒来时,他又回到了思过崖的寒狱中。 刘刹站在石台前,捏着紧攒的眉头,语气无奈:“你能不能安生几天,少给我惹点乱子?” 想起昨夜的事,李鹤衣一下子清醒了,立刻起身逼问:“断尾巴呢?你把他关到哪里去了!” “你说那只鲛人?”刘刹顿了下,道:“自然是被我处死了。它杀心太重,已经伤了不少内门弟子,罪无可赦。若不是我发现及时,照你这副没戒心的样子,哪天被它拆碎了吃进肚子里都不知道。” 李鹤衣浑身的血从头到脚一寸寸冷了下去,身形晃了晃,险些没站住。 他双眼泛泪发红,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刘刹叹气,“说来此事也是我与你大师兄不对,平日忙于门派事务,对你的照顾疏忽了些。阿暻,你缺玩伴,我去叫太奕楼那两个王家的小子来,或者剑宗的萧瑟,她一直想向你讨教剑法。要是都不满意,六派之中随便选就是了,没人会不乐意,何必惦记着一个畜生?” “他不是畜生!”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刘刹冷笑了声,“反正它是死了,你永远都见不着了。” “这次私闯禁地的事我不同你追究,你自己在这儿冷静冷静,我和周空何时处理好外头的烂摊子,就何时放你出来。” 说完,刘刹转身要走,却被李鹤衣死死拽住了衣袖。 他质问:“…那万物鼎又是怎么回事,那种有违天理的邪物,为何会出现在昆仑的灵脉内!” “能修补灵脉的上古神器,怎么能叫做邪物?”刘刹不赞同地纠正,“那些投进去的妖兽可不无辜,我们不杀它们,就会反过来被它们杀。况且只是填补灵脉,又不是用来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我们问心无愧。” “若是你们真的问心无愧,又何必瞒我?说到底,就是知错心虚罢了!”李鹤衣艰难道,“炼化生灵乃是至邪之道,与那些杀人炼魂的魔修并无不同。师兄,这些话难道不是从前你们教我的吗?!” “凡事要懂得变通。填补灵脉所需炼化的妖兽不多,与灵脉枯竭后会影响殃及的生灵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那些被炼化的妖兽呢,难道就活该去死了?” “此事利大于弊。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则从其轻,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刘刹震袖将他挥退,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无比,重重地砸在李鹤衣心头。 “李暻,你也别觉得自己就无辜了。”刘刹警告道,“昆仑灵脉之所以枯竭,是因为过度采掘。而你所住的雪舍位置最好,灵蕴充沛,往日你修炼所吸纳损耗的灵气全来自地下灵脉,你通身的灵力与修为,也都是靠着灵脉滋养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要论因果始末,你也脱不了干系!” 第67章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提醒李鹤衣别想置身事外,他们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没必要争吵内讧。未曾想李鹤衣猩红着双眼,直接化灵为剑,咬牙一字一定道: “——那我宁可不要这一身修为!” 说罢翻腕调转剑尖,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腰腹! 刘刹瞳孔剧缩。 “……阿暻!” 第58章 不解持照身(二) 刘刹甩拂尘想卷住李鹤衣的手,但依然没能阻止他自戕。 李鹤衣的剑意向来准厉快,对自己下手也是如此。这一剑差点打碎了他的金丹,在无极天药修长老的全力抢救下,命是吊住了,但丹田却留下了不可恢复的损伤,灵台再难稳固。 在众药修长老一筹莫展时,刘刹上无极天云阙,拜请李月师出关。 月师应允,以丹水玉膏勉强修复好了李鹤衣破裂的金丹,但其境界却从化神后跌至化神初,险些掉回元婴期。 此前的近二十年里,李鹤衣修行一帆风顺,有望超过化神大圆满的周作尘,成为海内最年轻的渡劫修士。论飞升的潜力,甚至可能高于李月师。 但他这一剑下去,直接将自己大好的前途硬生生斩去了一半。 对此最为痛惜的人,却是刘刹。 遭此重创,李鹤衣终于被放出了思过崖,安置在雪舍内疗伤养息。 他将自己关在内室,整整数日不愿见外人。 刘刹怕他想不开,终于破门而入,只见他正独自躺靠在床榻上,正静静望着剑架上托着的两柄灵剑。 大病初愈,李鹤衣身形瘦削,单薄的像一张纸。转过头看向刘刹时,眼神也是黑沉沉的,脸上毫无血色,好似一夜间被抽去了心气和魂魄,再没了往日那种明媚艳丽的神采。 刘刹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道:“师弟,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鹤衣没回话,只自言自语:“…师尊救了我。” “是,师尊他神通广大,保住了你的金丹,救了你这一回。”刘刹细声细语地劝慰,“修为虽然跌了些,但也不要紧。你还年轻,寿元长着呢,只要继续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李鹤衣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他静了片刻,问:“万物鼎的事,师尊和大师兄也是知情的?” 刘刹颔首:“自然是知晓,否则你以为万物鼎怎么来的?那是师尊从前机缘所得的神器,无极天的镇派之宝,诸位峰主长老珍存已久。若非灵脉枯竭,师尊断然不会允许拿出来使用。师尊的态度都尚且如此,师弟你就别再认死理了。” 青黑的发丝垂落在李鹤衣的耳侧,他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表情。 刘刹以为他是因为境界跌落而消沉,心疼惋惜之余,又有些怨怪:“早知如此,你当时又何必那么冲动?对着自己都肯下死手,真是不要命了。你这根骨天赋,天底下多少修士想求都求不来,怎么能这样糟蹋……” 李鹤衣却轻声道:“那师尊呢。” 刘刹一怔,“什么?” 李鹤衣抬起目光,扯唇道:“师尊救我,将我领入昆仑,也是看中我这根骨吗?” 刘刹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进你耳朵里了?” 关于月师收李鹤衣为徒的因由,坊间众说纷纭,甚至有说法猜测月师是想夺舍李鹤衣,还流传到了无极天内部。 李鹤衣质问:“那为何收我为徒却鲜少施教?为何不肯放我出山历练?为何门派中的事务也不让我接触?” “师尊醉心修炼,哪有闲心管教弟子,又不止你一人如此,从前我和周空都是这么过来的。至于不放你出山,那是怕你遭邪佞觊觎,身陷危险。至于门派事务,更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要一心修炼就好。” 刘刹双手压着李鹤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诲。 “阿暻,外人那些荒诞不经的揣测信不得。师长如父,而你我身为师兄弟,虽无血缘,却是亲如一家人的关系。师尊待你如何,待我们如何,你最清楚不过,怎么能听信这些胡话呢?” “……”李鹤衣呢喃,“你说的对。” 刘刹这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万物鼎和那些妖兽你不必再管了,好好养伤,之后再继续修行练剑就是。可别再枉费自己的天赋,还有师尊的一番苦心。” 将人劝服后,刘刹准备走,却又被李鹤衣拉住了衣袂。 “师兄,金丹修为,我都不想要了。”他声音轻低,道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断尾巴在哪儿,活的死的都行,你让我见见他吧……你把他还给我吧。” -他不是畜生。 -我不要金丹了,你把他还给我。 听见这话,刘刹只觉得先前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全白费了,气不打一处来。但李鹤衣毕竟是他从小照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如今变成这副脆弱得摇摇欲坠的样子,自己也有责任。 只是那玄鲛伤了人,又对李鹤衣心怀不轨,是万万留不得的。 不忍之心占据了上风,刘刹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刺激李鹤衣的话来,只道:“等这次搜剿结束,我叫周空再给你捉些活的回来,届时你想要几个都行,这总可以了?” 屋外有弟子来传讯,刘刹应了声,将李鹤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离开了雪舍,徒留李鹤衣一人坐在内室。 他下了床,盯着剑架上的无为剑看了许久,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触及他掌心的无为剑剧烈地鸣震起来,好似在抗拒什么,李鹤衣却仿佛浑然不觉,轻轻拔剑出鞘。 刘刹说得对,他们是手足之情,亲同骨肉的兄弟。 相互帮扶,利益相连,也共担责任。 清剿鲛人乡需与青琅玕合作,此事由几位峰主去交涉,周作尘领队执行。 但在尚未出发前,万物鼎仍需要不断地献祭妖兽,以维持运作。长久下来,昆仑附近一带的飞鸟走兽都察觉了异常,纷纷闻风而逃,不好再抓了。尤其是道行高的大妖,别说捕捉,方圆千里之内几乎见不到踪影。 无奈之下,刘刹只能尝试再与其余仙门联络,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买些妖兽,暂时堵上这牲祭的缺口。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有弟子在押送妖兽时,不慎被挣扎的妖兽扒住了脚,一同掉入了万物鼎中。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周围弟子根本来不及救人,便见那弟子的身形被腾跃的火光瞬间吞没,随后金鼎之中骤然窜起了十余丈高的巨焰——比当初那数百年寿元的蛇妖炼化后都高。 见此情形,在场所有人都目眐心骇。 “无生师兄,这、这……” 刘刹也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心神,沉声道:“此事不得向外声张。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之后什么也没发生,都记住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又不敢不从,只得应下,在刘刹的指示下匆匆去善后了。 刘刹站在堑沟边,俯视着下方的万物鼎,脑中思绪活络起来。 修士似乎比妖兽更易炼化,一个不足金丹期的筑基弟子,竟比百年道行的蛇妖还奏效。看来万物生灵都能被炼为灵气,并且修为不是其中影响最大的因素。 那么凡人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刹自己都为之一惊,下意识否决了,甚至回想起李鹤衣的指责:这与那些杀人炼魂的魔修有何不同! 可倘若真是如此,凡人和筑基修士可比大妖好“获取”多了…… 正忖度着,身后忽的响起一道声音:“师兄。” 刘刹心漏跳了拍,立马回过头,见李鹤衣不知何时来到了弱水之渊,就站在不远处,点漆似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刘刹迅步上前,道:“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李鹤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万物鼎上,平静道:“里面有血煞之气,我闻到了,你们杀了人。” 不知为何,刘刹隐约觉得李鹤衣今日变得有些奇怪。但他心中有鬼,来不及在意太多,佯作镇定道:“哦,是那弟子一时疏忽大意,自己失足掉了下去,怨不得旁……” “人”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浑身一僵。 刘刹缓缓地、生硬地低下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腹部的长剑。 “你自己说的。”李鹤衣将无为剑送得更深了几寸,贴着他耳畔轻语,“杀了人,就留不得了。” 说罢不待刘刹反应,猛地抽出长剑,将他一把推了下去。 刘刹跌入万物鼎的前一刻,满脸难以置信,眼中只倒映出李鹤衣的身影。 他的轮廓被煌煌火光所描摹,发丝与衣袂在风中飞扬,血沫玷染了他清绝出尘的脸庞,衬得眉心痣妖冶无比,眸底隐隐有红光闪动。 李鹤衣疯魔了。 周作尘闻讯赶至时,弱水之渊已经一个无极天弟子不剩,万物鼎中的金光变作了诡异的红光,冲天的血煞之气笼罩整座抱梅山。 第68章 而不久之后,他也同样被堕魔的李鹤衣重伤,落入万物鼎中。 李鹤衣犹嫌不足,拖着一身血污和煞气登上主峰的天阶,叩响了云阙的殿门。 杀月师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轻松。 将无为剑刺入月师胸腔时,李鹤衣又哭又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扭曲狰狞,道:“既然您觉得炼化生灵补灵脉之缺是对的,那为人师长,不该以身作则吗?” 做完这一切后,李鹤衣再从弱水之渊出来时,昆仑山的上空已雷云涌动。 他望着灰茫茫的天宇,目光有些恍惚。 如果李月师真是图他的灵根就好了。 那时的李鹤衣心想。 如果月师真的只是想夺舍他,他就能割袍断义,有极正当的理由去痛恨,反抗,报复,并且心中毫无负担。 然而不是。 月师对他的好是真的,不作为是真的,对旁人的默许纵容也是真的。 周作尘和刘刹虽然偶尔会不顾他的意愿,但从未想过要害自己。他的剑法是周作尘指导的,他的起居生活是刘刹照顾的,他们做错了事,却没有对不起他。 但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就算背上恩将仇报、杀师弑兄的孽债,承接天罚雷劫,永世不得飞升,他也必须矫正他们的过错。 唯有他可以矫正,也必须由他矫正。 漫天大雪如败絮纷飞,李鹤衣收回目光,静候天雷最后的宣判。 脚边却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迟钝地低下头,看见斑驳的雪泥间落着一颗蒙尘的红珍珠。 好似谁无声流下的血泪。 第59章 两心同 月师既死,周刘二人与众峰主都成了李鹤衣剑下亡魂,整个无极天气数已衰,近乎破灭。 滔天的雷光劈落时,本就阵脚大乱的弟子长老们纷纷惊慌而逃,却被地底冒出的血煞瘴气死死缠住了双脚,根本无处可躲——是那些被万物鼎所炼化的妖兽残魂。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也。 净祟破妄,普化众生。 天雷本是渡劫大能飞升时所需承受的淬炼考验,哪是寻常修士能抵御的?金丹以下的弟子连一道雷劫的余威都扛不住,直接被雷光吞噬;长老们有法器傍身,稍微撑得久一些,但最多捱过八九道雷劫,便在酷烈的苦痛中彻底灰飞烟灭。 九十九道雷劫,李鹤衣中了三十六道。 骨肉撕裂,五内俱焚。雷劫涤除了魔障,但也重创了他的根骨和元神,境界一落千丈, 成了半个废人,此生再无缘飞升。 雷劫致使昆仑山崩,肆虐的暴雪也紧随而至。李鹤衣从群山之巅跌落尘埃中,神识受损,忘却了大半前事。段从澜却从尸窟血海中爬了出来,在废墟上寻他七天七夜,只找到了那枚被遗落在雪地中的红珍珠。 一次阴差阳错,便是数十个春秋。 之后的事,便一切明了了。 李鹤衣隐姓埋名为一介散修,在山林中静修数十年,救治众多飞禽走兽,无意识地赎过抵罪; 段从澜则回到了鲛人乡,成功夺权,养好伤后,又再次去往海内寻人。 弱水出于昆仑之丘,注入瀛海,相去十万里。 说长,羽士乘槎旦夕可至;说短,泉客泅渡数载难回。 东寻西觅,兜兜转转。 无极天的故人故事已矣,他俩间的因果宿缘却是越缠越深,俨然不可断绝。 那颗被遗落在雪泥里几十年的红珠,如今还是回到了李鹤衣手里,连同那些埋藏在雪下半世的真相,也终于重见天日。 玄阙的荒原上细雪纷飞,冰晶落在李鹤衣的睫毛上,轻轻一颤,又飘荡走了。 他望着段从澜,好半天过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为什么要瞒着他,将灭门的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徒增那么多烦恼和矛盾? 段从澜静默了许久,才道:“当年的真相,我也知之未详……你那时留下的灵息很微弱,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闻言,李鹤衣的心像是突然被拧了一下。 段从澜爬出尸窟时,雷劫已经结束了,昆仑的废墟间只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昭示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厮斗。凛冽的风雪中,还裹挟着一缕挥之即散的灵息,属于李鹤衣。 “……后来在江南再见到你时,你的灵台已经支离破碎了。几十年间,我打听过许多关于无极天的传闻,便怀疑是刘刹他们剖了你的金丹,所以境界大跌。” 段从澜的声音很轻:“再后来,你两次三番地逃跑,转头又把我忘掉,我实在受不了。所以我想着,反正他们都死了,干脆把账都算到我头上。你再怎么记恨我,总好过什么都不记得的好。” “但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阿暻。” 段从澜抬起了头,双眼红得厉害,皮肤上的玄鳞好似失去了光泽,耳鳍也脱水收缩,萎靡地耷拉着。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我实在不知道……” 鲛人的本性嗜血好战,暴戾重欲。看不顺眼就咬死,看着喜欢就拖下水,好玩就逗弄,想跑就弄残。 遇见李鹤衣后,段从澜才学会了更多东西。李鹤衣笑时,他也会跟着开心;李鹤衣难过时,他也变得烦躁。被李鹤衣抛弃时,先是愤怒,心尖上再泛出酸嗒嗒的委屈;重逢时又雀跃狂喜,紧随其后的是不安焦虑。 虽然段从澜有过诸多类人的情感,也试图扮作人的样子,但依旧禀性难移。要他背离本能去爱,包容,平和,实在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他在学着这么做了,却总是不得要领。 李鹤衣终于有了动作。 他扔开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双手捧起段从澜的脸,不说分毫地仰头吻了上去。 ——霎时间。 远处张牙舞爪的蛸肢一下子全冻住了,宛如一捆被抻直的海带。正和蛸肢搏斗的叶乱也看懵了,听风剑“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捂着心口的王珩策忍不住再次喷出一口血来,阿水和阿珠也双双傻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水,他连忙捂住了阿珠的眼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阿珠很茫然,完全不在状态。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叶乱差点被吓晕过去,怒而大叫,“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做什么?还有孩子在呢!” 李鹤衣却管不得他们了,闭上眼,直接豁了出去,更加深了这个吻。 段从澜呆呆的,睫帘颤动了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便淌了出来,从脸上滑落后,变成了莹白的珍珠。 他这一落泪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眼泪越掉越多,真成了断了线的珠子。 一吻毕了,李鹤衣才睁开眼。 抬头看见段从澜这副泫然的模样,哑然片刻,无奈问:“…你又哭什么啊。” 该哭的明明是他才对。 灭门的真相揭露得猝不及防,哪怕已经过去几十年,也依然像蒙了血的阴影一般笼在李鹤衣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可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些迟来的记忆,心神便先被段从澜夺去了,只得先专注于应对眼下。 李鹤衣还是第一次见到段从澜这种哭法。 顶着这样一张脸,若是换了个人哭,必定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 但段从澜偏偏是落泪成珠的鲛人,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像冰雹一样在李鹤衣脸上胡乱地拍,又疼又诡异,甚至让他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自己对着镜子哭都比这个好看。 段从澜身上的鳞纹和薄鳍渐而褪去,锋利的爪甲也收敛不见,彻底恢复了人形。 他抱住了李鹤衣,将头埋靠在他颈边,道:“阿暻,你是不是可怜我了?” 李鹤衣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双臂,缓缓回抱住他,答:“是,也不是。” 段从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若是我的可怜都是装的呢?” “……”李鹤衣低声答,“我知道。” 第60章 玄阙魔域 两人在这厢抱着,一旁的叶乱终于看不下去了,故意了咳嗽几声,打断说:“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啊,能不能先看看情况?正事要紧,快别你侬我侬了。” 对于旁人,段从澜立刻换了副面孔,森冷道:“与你何干,还想找死?” “哦,有些人变脸变得真是比翻书还要快。”叶乱语气凉凉,当着他的面就给李鹤衣上眼药,“李仙师,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就算依你之言,无极天灭门的确与他无关,但你就这么原谅了他,岂非太过轻纵?小心这次又着了他的妖惑之道。” “你!” 段从澜闻言当场要发作,却被李鹤衣拦住了。 “从前的诸多孽债因我而起,实在怪不到他身上。”李鹤衣顿了下,“至于后来种种……我还没原谅他。” 一听这话,段从澜又故技重施,眼角泛起一点水光:“阿暻……” 第69章 李鹤衣回以冷乜:“你也别再装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段从澜只得悻悻然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叶乱却抓住了他话中的字眼,哼道:“‘还’?那意思是以后总会原谅了?你耳根子也未免太软了些……” 段从澜的表情看上去像要杀人,才停歇不久的蛸肢也蠢蠢欲动起来。阿水阿珠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一起冲上前捂住叶乱的嘴,求告他别再说了。 说来也是令人郁闷,他们不是来救人的吗?怎么折腾了半天,反倒又促成了这段人妖殊途的孽缘,真是岂有此理。 叶乱对这个结果颇为不爽。 但既然李鹤衣都缓和了态度,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顶多嘴上阴阳怪气地敲打两句。 李鹤衣对段从澜说:“你先把蛸肢收了,不要乱来。” 段从澜不太情愿:“你又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而且也跑不掉。”李鹤衣望着他,轻拽了下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生缘线,“事情都已经说明白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着,你不是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那就先听我的。” -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怎么报答我,以后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段从澜盯着他乌黑沉静的眼睛看了许久,抿着唇,终于叹息了声。 躁动的蛸肢逐渐安静下来,如潮水般缓慢地退了下去,最后一根也没剩下。 “…好,我听你的。” 段从澜已经妥协让步了,李鹤衣又看向叶乱,后者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挥了挥手,收起魂幡,又驱散了鬼将。 尽管过程曲折,结果也让人始料未及,但好歹没再弄出什么太大的差错,事情勉强平和地收尾了,还算差强人意。 王珩策因剑碎反噬,眼下还伤着,李鹤衣向段从澜要了药给人服下,这才好转了许多。 两人说话时,段从澜抱臂守在一边看着,垮着张脸,极其不痛快。 “这次还是多谢你们来救我。”李鹤衣看着他手中四分五裂的鸿雪剑,迟疑了下,又道:“你和王绚的剑……抱歉,之后我会想办法修补。” 王珩策默然地看了鸿雪剑许久,闭了闭眼,兀自收了剑。 “不必。此事本就是我自愿来的,你无需有负担。”他平静道,“何况也是我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没什么可道歉的。” 他早已不是二十岁时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了,还不至于连一把剑都输不起。又恰如王真人所说,输赢或得失在人一念之间,剑断了是可惜,但也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夙愿心结。 起身后,王珩策再次试着向太奕楼门人传音报信。 瀛海离得太远,与操千曲萧瑟等人的联络不太通畅,不过有水月镜天在,大概过不久就该赶过来了。 “…另有几位阁主已抵达玄阙附近,只是封堵魔域的煞气太重,他们暂时还无法进入其中。”王珩策说,“我联系了镇守在这附近的仙门,接应的浮舟约莫半个时辰后到。” 李鹤衣凝眉:“那煞气到底怎么回事?” 叶乱:“谁知道。我抓了几个逃出来的魔修问话,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一年前魔域突然来了个人,进来后便大开杀戒……山魑和魅夭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溜出来的,我原以为他们混入九重洲只是为了炼魂幡,现在看来,更像是逃出来避难的。” 段从澜笑了:“说是魔君,却连自己的老巢都进不去。” “……”叶乱切齿回呛,“彼此彼此,有些人连自家后院都看不住,手下的人倒戈了一片,也好意思说别人?” 倒戈的阿水阿珠不敢作声,李鹤衣扶额:“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少吵两句。” 眼下唯一可靠的只有王珩策,他召出无为剑,递过来道:“这是叶乱在玄阙外找到的,或许会是线索。” 李鹤衣沉默半晌,终于抬起手,接过了剑。 入手还是熟悉的触感,沉重,冰冷,一如几十年前。但拔剑出鞘时,剑锋却不复从前的雪亮锋利,修长的剑身经过岁月磨蚀,已然锈迹斑斑。 曾经,月师在他拜入昆仑时将这把剑赠与他,而最后,他也是用这把剑夺去了月师等人的性命。 魔域中的人是谁?会是当初死在他手里的某个人吗?又或者就是李月师本人? 想到这儿,李鹤衣的手有些许不稳。 段从澜握住了他的手,将剑送回鞘中,轻声劝说:“阿暻,别看了。” 大概是受了这句话的安抚,又或许是段从澜手心的温度带来了某种实感,李鹤衣心头没由来平静了下来,气息也很快平复,摇头道:“我没事。” 这时王珩策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件东西。” 他拿出羊脂玉佩,道:“这是之前你抵押在阗都当铺的玉佩,我门中弟子…偶然所得,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李鹤衣一愣,全然没想到这玉佩会在王珩策手里。 “多谢……” 然而他刚一伸手接过,羊脂玉佩上的衔梅白鹤却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引颈唳叫一声,振翅从玉佩中飞出,衔梅的长喙宛如沾了鲜血的利剑,直直啄向他的眼睛! 叶乱脸色倏变:“小心!” 段从澜反应极快,直接劈断了白鹤的脖子,白鹤本就是玉质的,当场四分五裂。不料碎裂的玉片溅落在地后,平地竟卷起一阵狂暴的罡风,裹挟着连天飞雪呼啸而来,骤然将荒原上的几人冲散! “——阿暻!” 李鹤衣听见段从澜的厉喝唤喊,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雪浪铺天盖地,将李鹤衣的视线完全淹没。他艰难地在狂乱的罡风中稳住了身形,拔出无为剑后一剑削出,凌冽的剑气将风墙轰然破开,他这才摔了出去,连翻带跌得在雪地里滚了一路,终于堪堪停下。 李鹤衣被雪呛得咳嗽了两声,起身后,立刻望向四周。 雪原上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哪里还有其他四人的身影。 “…段从澜?” 李鹤衣试着叫了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探知到周围有任何活物的存在——这里似乎存在某种屏蔽神识的结界。 所幸生缘线还在。 他顺着生缘线的指引一路往回走,但没过多久,却走到了一处断崖边。 下方是万丈深渊,浑黑不见底,只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肃杀又血腥。 李鹤衣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脚边是一具僵冷的死尸,还是个魔修。头半埋在雪中,皮肤冻得乌青发紫,脸被活生生劈开,凸出圆瞠的眼睛挂在两侧,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李鹤衣以剑气扫开积雪,眉头越拧越深。 这地里埋着的,全是类似的魔修尸体。 头颅、脖子、胸口,都是一击致命的剑伤,死状惨烈,无一例外。 ……这里似乎就是玄阙魔域的内部。 李鹤衣正思忖着,背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阿暻。”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立刻转头望去。 寒风中一道身影踏雪而来,莲冠束发,手持长剑,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若不是对方身上满是缭绕的魔气,李鹤衣惝恍之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昆仑山上。 他嘴唇微微翕动,道出了那个久未念过的名字。 “…周作尘。” 第61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一) 周作尘姿容一如从前,那张清俊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剑眉星目,唇色淡薄,连身上的白衣也和李鹤衣印象中别无二致。手中只握着一柄古拙素朴的银剑,其貌不扬,名唤“无尘”——是周作尘的本命剑。 他走近时,李鹤衣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见状,周作尘步履稍顿,在相距几十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道:“好久不见了。” “…你还活着。”李鹤衣却脸色发白,错愕地喃喃,“这怎么可能?” ——当年他分明亲手用无为剑刺穿了周作尘的心口,又亲眼见证他掉入万物鼎中,被火舌烈焰吞没,怎么可能还活着? “有何不可能。”周作尘侧了下头,“当初我的确身负重创,落入万物鼎后肉身焚尽,险些神魂俱灭……不过最后还剩下一缕元神,侥幸得生。” 昆仑山被天雷夷平后,埋藏在灵脉深处的万物鼎也被打破了,被困在其中经受炼化的生魂自然也释放而出。但几乎都只是些残魂断魄,哪怕放出来了,没过多久也会自行消散。 周作尘本来也未能幸免。 然而触及雷劫余势时,却从中窥见了一隙天机,以残魂之躯突破化神大圆满,入渡劫境,得以重聚灵体。 “而后半个甲子内,我一直在为塑身还魂而奔走,路途中,也听说过一些与你有关的消息。” 李鹤衣发觉周作尘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了他手腕处的生缘线上。 第70章 “一别经年,你变化很大。”周作尘顿了一下,“唯独与妖祸胡混这一点,倒是几十年没变过。” 李鹤衣握着无为剑的手收紧了些,“……你都看见了。” 周作尘道:“从你们踏入玄阙时就看见了。刘刹有时说的话的确不错,留下那玄鲛后患无穷,如今看来,果然还是误了你。” 他话音刚落,一点寒光破雪而出,无为的剑尖逼至他喉前,相距不过半寸,随之掠来的冷风削断了他脸侧的一缕鬓发,几缕碎发缓缓飘落在地。 “我与他如何,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旁人来评判。”李鹤衣只手持剑,直指着他,“他们现在在哪儿。” 周作尘眼帘垂落,盯着悬于喉间的剑锋看了会儿。脸上辨不出是什么情绪,总之没有惧色,也无半分动摇。 他抬目道:“所以如今我也算是旁人了。” 李鹤衣拧眉:“快说。” 周作尘:“若是我不想说呢。” 李鹤衣:“那我便打到你说为止!” 说罢一剑刺出,周作尘侧头避过后,反手要擒他。李鹤衣立刻旋身换位,调转剑锋再次攻向周作尘。这一剑来势更疾更利,直朝周作尘当胸要害而去,只差分毫时却被周作尘架剑当下,短兵相接,撞出一声清亮铿然的锐响,磅礴的剑气陡然荡开,连同双方也被这余劲双双反震了出去。 雪雾漫卷,李鹤衣在雪地中倒退了十几步,才堪堪停下。 他刚要找周作尘的位置,却忽然感到一阵不稳的震动——方才那剑气对冲的威力撼动了断崖边的岩石,脚下的地面直接开裂绽破,顷刻间轰然塌落,连雪带人一同坠陷了下去! 李鹤衣反应极快,坠落的瞬间立刻攀住断崖的边缘,同时将剑插入崖壁,刺啦啦地擦滑了一段距离,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终于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他正借力要翻身上崖,下方却传来周作尘的声音:“下来。” 李鹤衣只觉得蓦地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抓住了脚踝,随后一股不容撼动的巨力将他硬生生拽入了万仞深渊之中! “轰——!” 碎石积雪扑棱棱落了一地,李鹤衣也在其中。 落地时,他只来得及护住了脑袋,整个人便被兜头的雪泥和砂石淹没了,摔得浑身散了架似的钝痛,艰难地爬出来后,一连呛咳了好几声。 崖底不见光,飞扬的沙尘散去后,依旧昏暗得难以看清景况。 李鹤衣却闻见了浓烈的血腥气。 腐臭、腥锈、浑浊,浓得化不开,连严寒都压不住这样重的血气,可料想这地方死了多少人。 显而易见,叶乱口中那个所谓血洗了魔域的杀神,正是死而复生的周作尘。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鹤衣不得其解。 从前周作尘再生性淡漠,但也绝非无故嗜杀之人,纵使如今堕了魔,神志却还健全,不似寻常修士走火入魔的狂态。 但比起深究这一点,眼下还是找到段从澜等人更重要。方才那两剑试探,根本探不出周作尘的境界深浅,约莫比当初月师的修为还要高,接近渡劫大圆满。只凭他一人一剑,实在应对吃力。 四下俱静,李鹤衣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微弱的异响,立刻警惕回头,唯见一处黑黝黝的隧洞口。 此地别无退路,他只得紧握着剑,一步步沿着隧道往前走。 而越往前走,那血煞气便越浓,有如实质般盘绕在狭窄的隧道中。与此同时,周遭的灵力也变得躁动混乱,争先恐后,一股脑地往外翻涌。 李鹤衣心跳也跟着乱了。 这情形何其熟悉?熟悉到让他生出了某种不太好的猜测。 直到走至隧洞尽头,李鹤衣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场景,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后脑。 ……又一个万物鼎。 同样的尸山血海,烈火焚骨,只是鼎中的残魂从妖兽变成了魔修。他们在滚滚焰浪中撕心裂肺地哀嚎,扭曲的身影被火光不断拉扯,形同狂舞,将整座金鼎映得猩红刺目。 李鹤衣满脸怔忪,不自觉地后退,却踩到了一具魔修的残躯。 这魔修竟还剩一口气,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喉咙宛如破风箱一般泄出嘶哑的声音,表情惊恐万状:“救我…仙师,仙人快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李鹤衣伸手想去扶他,不料一道剑气却先行削断了魔修的胳膊,再横向一扫,直接将魔修扫进了万物鼎中,瞬间化为飞灰,连声痛叫都没留下。 “一千三百七十一。” 周作尘收剑回鞘,掐指感知了一番什么,沉吟:“目前…姑且够了。” 李鹤衣身形冰冷僵硬:“……万物鼎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周作尘道:“天雷打破后,被我修补好了,自然是在我这儿。”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却令李鹤衣脑中的某根弦一下崩断了。 “你疯了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炼化生灵有违天道,几十年前的教训难道不够吗,还要重蹈覆辙!?” “天道?”周作尘却说,“你到现在还以为,天道可信?” 李鹤衣神色一凝。 “上古之后,龙凤陨落,诸仙俱灭,世间的灵气也开始枯竭衰败。九重洲名为遗留之境,然而却连瑶池蟠桃宴都是妖祸作祟,装神弄鬼。数千年来无人飞升,李月师与王氏祖母停驻渡劫期数百年,你受雷劫之后,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的端倪吗?” “——所谓的羽化飞升本就是谎言,世人追寻的长生之道不过水月镜花,一场空想。” 周作尘顿了下,又道:“原本也有例外,你应当还有这个可能,不过这点可能早已被你亲手扼杀了。既然飞升无道,又何必依乎天理?而我修炼也不为长生,毕生所求,不过剑道之至罢了。” “……”李鹤衣质问:“所以你的剑道之至,就是踩着旁人血肉堆出来的?” 周作尘答:“以血淬锋,理之常也。” “不可理喻!” 李鹤衣再次提剑攻向他,又是“铛!”一声锐响后,两剑又抵刃相撞。周作尘横剑挡下李鹤衣的攻势,盯着他愤怒而清丽的脸看了片刻,说:“阿暻,刘刹常说理解不了你的心思,我也一样。” 李鹤衣暗自与他抗衡较劲,剑锋一寸寸向下压迫,驳道:“谁需要你们的理解!” 他蓄力一剑震开了周作尘的架挡,紧接着挥剑斩向后者脖颈。未曾想斜里竟又刺来一道寒芒,骤然击中了无为剑锋,直接折断了无为本就生锈朽坏的剑身。李鹤衣一惊,但这一剑已经准心偏离,他漏了破绽,被看准时机的周作尘卸腕缴械,紧接一掌掼翻飞出,背脊猛地撞上石壁,震裂的碎石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霎时间,李鹤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中也涌上一股腥甜的血腥味。他强撑着支起身体,抬头便见周作尘缓步走近了些,从地上捡起了断裂的无为剑。 方才那道袭击他的剑芒也悬停在周作尘身侧,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是刘刹生前的佩剑“无生”。 周作尘语气淡淡:“从前刘刹对你太过溺爱,才会养成你现在这副过分天真的性子。” 李鹤衣咬牙道:“以你罔顾人伦的行径,还没资格做评价。” “是吗,我以为你能与妖兽交欢,已经不在意人伦了。” 周作尘似乎轻笑了一下,李鹤衣还没弄清这声笑的意味,他下一句话就紧随而至: “何况,你并非人类,又何谈人伦?” 第62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二) 周作尘与刘刹是同一年拜入无极天的弟子。两人根骨资质优于常人,才及束发便突破金丹,在内门比武中脱颖而出,因而得受诸位峰主引荐,被渡劫大能月师收入门中,做了亲传弟子。 叩拜传度之后,月师曾问两人:“汝等炼气修身,所求何物?” 周作尘回答:“所求剑道。” 刘刹笑答:“所求飞升。”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月师只提供功法和少许指点,剩下的,只能全靠自己摸索。 虽都是逸群之才,人才与天才亦有差别。 突破金丹达到元婴期后,修行难度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刘刹渐而感到了吃力,晋升速度也慢了许多,五六年过去,也不过从元婴初升至元婴中。 但周作尘却仿佛没受什么影响,依旧打坐、练剑、外出游历,甚至还抽得出时间与其他门派的弟子切磋剑技,修为竿头直上,好似没有一丁点瓶颈。 久而久之,无极天弟子们的感慨,渐渐从“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好厉害啊”,转为“大师兄可真了不起”。 为了不落后,刘刹只得付出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没日没夜地修炼,又进补了诸多丹药仙材。一番努力下,终于勉强跟上了周作尘的步履。他元婴后,周作尘元婴大圆满;而等到他元婴大圆满时,周作尘已经突破元婴,境至化神期。 第71章 诸位长老及弟子们为周作尘称贺道喜时,周作尘不以为意,只应了刘刹喝酒庆祝的邀约。 坐在桌前时,周作尘道:“我不喝酒。” 刘刹给他满上一盏:“知道知道,你喝茶,以茶代酒,这总行了吧?” 当夜刘刹少见的喝醉了,拍了拍周作尘的肩膀,醉醺醺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周作尘问:“羡慕什么。” “那可多了,天赋、修为、地位……” “这些你也有。” “不一样,都不一样…人总是不知足的。”刘刹摇头笑了笑,“哎,算了,不说这个。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像你一样突破元婴。” 然而,在刘刹突破元婴之前,月师云游归来,并带回了一个小孩。 那日昆仑山的雪忽然停了,云开出晴,刘刹叫上周作尘一同去迎接,到了山门,便看见李月师飘然落定,抬袖后,露出一个藏在他身后的小男孩。 小孩大约六七岁,生得粉雕玉琢,独独额心点了一枚朱红的砂痣。见了这么多生人,丝毫不害怕,偷偷地好奇打量。 月师说,这是他新收的小弟子,取名李暻。 刘刹和周作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懵了一下,月师又低头介绍道:“那是你大师兄和二师兄。” 小孩似乎听懂了,缓慢地走上前,轻轻扯住周作尘与刘刹二人的袖角,小声招呼:“师兄好。” 刘刹还没来得及提出什么异议,就见周作尘面无表情,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接受了。 刘刹:“……” 师兄弟就这样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李暻被安置在抱梅山的雪舍,整个昆仑数一数二的好福地,是月师专门叮嘱的。但粗略安排好住处后,月师就闭关不理事了,周作尘也不怎么会带小孩,牵着李暻在抱梅山逛了一圈,直接把人冻僵了,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最后这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刘刹头上。 其实也可以交给其他弟子照顾,但李暻不乐意,只愿跟着他俩走。 刘刹内心虽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跟着。 好在李暻虽年幼,但并不顽皮难教养,反而十分乖巧。刘刹看书时,他也拿本书安静地看;刘刹练剑时,他便坐在一边聚精会神地旁观。 待到刘刹招式落毕,再捧场地鼓掌:“无生师兄真厉害!” 刘刹哼声:“你倒嘴甜,小小年纪跟谁学的。” 李暻跑到他跟前,问:“师兄,我何时也能像你们一样用剑?” 李暻入门不过半年,就已经是筑基修为了,进步卓然。不过此时的刘刹还没当回事,笑着应道:“行啊,你想学我就教你。不过你岁数还小,普通灵剑用着大概不趁手,就先从木剑练起。等你哪日到了金丹,再叫你大师兄给你寻块好材料,锻个本命剑。” 李暻脆生生道:“好!” 不过当李暻拿到木剑,将刘刹方才的剑式一招不差地复现了一遍后,刘刹不由一怔。 而复现完后,李暻眼睛发亮地望着他,好似在期待夸奖:“师兄,我做对了吗?” 刘刹忽然觉得,有个师弟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说:“你做得很对。” 此后,李暻在剑道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但凡见了旁人的剑招,无论是刘刹还是周作尘的,都能过目不忘,分毫不差地模仿,演练几遍后便飞快掌握其中要领,内化为己用。 唯一的缺憾是,他始终没能找到一柄趁手的剑。 得知此事后,刘刹上主峰拜请李月师,想得其准允,与周作尘出山寻仙材为李暻铸剑。他都挑好了目标,昆仑最深处的极阴之物万年寒铁,与李暻体质相契,最合适不过。 不料月师却道:“不必,将无为给他。” 刘刹错愕地抬头:“可那是您曾经的入道之剑……” 月师:“给他便是。” 得了无为剑后,李暻稀罕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又不见他用了。刘刹去雪舍找他喝茶时,见摆在剑架上的无为落了灰,斥责道:“怎么光放着不用,白白浪费了这上好的灵器。” 李暻摇头:“这剑我用着不趁手,还不如木剑呢。” 闻言,刘刹沉默了。 后来周作尘又照刘刹的意思,寻来了万年寒铁,为李暻再锻了一把玄阴之剑,但他依然用着不趁手,最后干脆不用剑,寻常练剑就在林子里随便捡根树枝应付。照李暻的话,反正用什么都不合适,那就拿个不稀罕的,打坏就打坏了,也不会心疼。 李暻的个子越发高了,境界也与日俱增,很快从金丹升至元婴。而刘刹在元婴大圆满后修为许久没再动过,几年过去,竟然被李暻超过了。 李暻被众人庆贺抵达化神期这天,刘刹晚到了些,拱袖道:“恭喜师弟了,你现在可是海内最年轻的化神修士。” 但李暻最近不知怎的,好似藏了什么事,回礼谢过他:“多谢师兄。我还有些要紧事,就先回抱梅山了。”随后便走了,脚步轻快无比。 当晚回去后,刘刹将自己的佩剑无生挂了起来。此后也不再专注修炼,转而接触起门派事务,随身携带的法器也变成了拂尘。 周作尘问过他原因,刘刹笑了笑说:“尝试些别的,也算新鲜。” 又一次内门评比,李暻越级击败了周作尘,举座皆惊,一片鸦雀无声,刘刹惯常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恰逢仙门大比举办在即,李暻再三央求想去参加。刘刹极力反对,却还是架不住众峰主和周作尘都同意了,他也无法阻止。 事后,刘刹同周作尘发生了争执。 “他就不该出去,如今外面到处都很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都在随行之列,他不会有危险。” “万一呢,万一出意外了呢?他防备心浅,只要有心人稍稍一算计——” “他已经化神期了,实力不在我之下,无论如何都有自保之力。”周作尘问,“刘刹,你最近很不对劲,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刘刹静了许久。 “…我怕他入世,怕他崭露头角,怕此后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他喃喃,“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 周作尘蹙眉:“为什么。” 一开始刘刹只是觉得不公平。 月师将李暻领进门,亲自为他取名,安排最好的洞天福地,甚至送出了自己的入道之剑,这些都是他和周作尘没有过的待遇。 “你羡慕他?” “不,不只是羡慕,是忌妒。”刘刹低声说,“从前我比不过你,现在又比不过他。我就算再怎么修炼,也赶不上你们两个,不光修为如此,连心性也是如此。” 对于身外之物,以及旁人的眼光,刘刹无法不在意。他既做不到像周作尘那样将喜怒哀乐一并摒弃,也做不到像李暻那样全然赤忱地接受,永远处在其中,不上不下。 “但这一切又怪不了他,他懂什么啊?”刘刹自嘲,“只是修仙修到我这个份上,还是一介俗人,也算完全失败了,难怪久久无法突破元婴。” 周作尘默了下,道:“月师能收你为徒,就说明你有过人之处。” 刘刹表情古怪:“你还会安慰人?” 周作尘:“……” 刘刹叹道:“可能有吧,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如今这样也挺好,我为门派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能搏个好名头,旁人说不了什么。" 说完,他又开了个玩笑:“我是没指望了,你和阿暻却还有望飞升。若是哪天真羽化登仙了,你俩可别把我给忘了。” “……李月师将你带进昆仑,却从未交代你的身世。刘刹心有疑窦,曾调查过你的来历,又托我去取证。拿到寒铁的同时,我也证实了一件事。” 周作尘的声音落在李鹤衣耳畔,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 “你并非月师从雪山深谷中救回的遗孤,而是昆仑万年冻雪所化的天地精魄。” “你既非常人,也非妖兽。只是受人教化,所以为人;若是与妖相处,那便是游禽走兽——恰如你此时此际。” 第63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三) 李鹤衣凝定地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难怪。 难怪从前刘刹总揶揄他天分道体异乎寻常,简直像妖精变的,他那时只当刘刹是开玩笑,却从未想过那并非无心之言。难怪段从澜将他转化为鲛人的过程如此顺利,人妖换丹该有的风险和反噬,在他身上一丁点体现都没有。如今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鹤衣久久地怔忡失神,直到手腕传来细微的牵扯感,宛如羽毛拂过,他指尖才无意识的抽动了下。 -但阿暻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变成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耳畔响起段从澜说过的话,他心神渐而被拉回,整个人好似又从那种虚悬浮空的状态落到了实处。 第72章 李鹤衣拢袖掩住了手腕,将生缘线的痕迹盖住了。 “你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李鹤衣冷冷道,“如你所说,我早已与飞升无缘,天道再如何虚无,也不是我等凡胎浊骨能改变的。至于我是不是精魄,人与妖我都当过了,能有什么两样。” 周作尘看了他片刻,道:“刘刹以前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无论你什么身份,都是月师的弟子,无极天的小师弟。” 李鹤衣攥紧了拳头。 “所以呢。”他直直地盯着周作尘,“刘刹和李月师已死,无极天也不复存在了。你如今复生堕魔,滥杀炼魂,难道是想为他们报仇雪恨吗。” 周作尘却说:“为何要报仇?当年月师渡劫境后无法突破,将你带回无极天,大概的确动过从你身上寻求飞升机缘的心思,最后死在你的剑下,也未可厚非。” “至于刘刹和其他人,”他停顿了一下,“人死灯灭,无可挽回。”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所求唯有剑道之至。” 周作尘并指拂去了无为剑上的斑驳锈迹,碎裂的锋刃也在他手下一寸寸汇聚重组,最终恢复为原状。 “月师问道千年未能企及的事,如今总该有人达成。”周作尘挥袖将剑掷回,“至于达成的人是你是我,并无差别。” 长剑直直地插在李鹤衣跟前,剑锋映出他苍白沾血的脸庞。 周作尘也重新拔剑出鞘,无尘剑尖点地,道:“不过以你目前的状态,还能拿得起剑吗?” 雷劫罚身,剖丹化鲛,又再造为人。 数十年碌碌蹉跎,李鹤衣早不复巅峰时期的锐气与锋芒。 他盯着剑锋中满头白发的自己,闭了闭眼。 周作尘看见李鹤衣有了动作,他缓慢地起身,抬手握住了无为的剑柄。 拔出长剑的下一刻,清冽的剑光瞬间逼至周作尘眼前!锐器相撞发出一声锐响,裹挟而来的剑气骤然擦破了周作尘的脖颈,在他脖侧擦出一道殷红的血口。 李鹤衣眼神黑沉凌厉,毫不避讳地迎上周作尘微讶的目光,道:“我能杀你一次,自然也能杀你第二次。” 周作尘定定看着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下,“你大可一试。” 李鹤衣调转剑锋,改劈砍为撩掠,眨眼间数下刺击,却都被周作尘一一挡下。刃啸剑鸣声在窟内震荡不断,锋芒频频闪动。表面上虽然是李鹤衣一直在进攻,好似占据主动,实则是周作尘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地防守。 李鹤衣的剑术大都是在昆仑习得的,又自小与周作尘切磋对打,他的一招一式周作尘都无比了解,甚至可说就是周作尘曾经递招、喂招,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眼下这境况,李鹤衣再熟悉不过:正是曾经被周作尘指点剑术的样子。 ——周作尘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又一记刺击被挡下,周作尘评价道:“出剑空有气势,后劲绵软乏力,这就是你几十年来的长进?” 李鹤衣咬牙,蓄力一剑挥斩而出,终于将周作尘震翻了出去。借此时机再蹬步前冲,想再接一记贯刺,却又被破空刺来的无生剑拦截,架剑挡下后虎口被震得发麻,被迫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一抬头,周作尘早已稳住身形,身上被剑气剐出的血口被黑雾包裹覆盖,迅速生长愈合,很快便不剩一点痕迹。 李鹤衣眸光微烁,扫了眼被魔气笼罩的万物鼎。 他讥诮:“我倒不知师兄还会用这等盘外招,用邪物当给养,也不嫌胜之不武。” “不用你也赢不了,少贫嘴薄舌。”周作尘淡声道,“往日你的六出剑意还有几分灵劲,如今却是半点也没有了,实在人失望。” 以李鹤衣从前的心性,用剑最讲究快与准,通常一击毙命,从不掩饰自己的锋芒。当年他在内门评比中能胜过周作尘,一是境界和修为跟上了,二靠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迅敏。 “……”李鹤衣低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周作尘:“但你是越变越回去了。”他抬步走近,举起了剑,“多说无益。既然你没有这个本事,那便到我了。” 话毕,剑光陡然斩落。见状李鹤衣抬剑要挡,不料无尘的剑气竟当着他的面化去了劲气,悄无声息地变换方向,一下贯穿了他的左肩!李鹤衣吃痛闷哼了声,紧接着又是数十道剑光迎面袭来,他根本来不及犹豫,立刻撤步闪避。 然而那些剑气却好似长了眼睛般,一道接一道死追他不放。近百道剑气将整个洞窟劈得碎石飞溅,饶是李鹤衣身法再敏捷,也没能完全躲过,很快胳膊再次刺破,猩红的血花飞溅而出。他右手猝然没了力气,无为剑脱手坠地,发出“铛啷!”一声的锐响。 肌肉撕裂的剧痛绞着李鹤衣的神经,他背脊不自主地蜷曲,渗出的冷汗沿额角滚落,胸腔也起伏不断,呼吸急促紊乱。 刺耳鼓噪的耳鸣声中,周作尘冷淡而不辩情绪的声音格外明晰: “到此为止了。” 李鹤衣心口一凉,无尘的剑尖猝然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如注涌出,濡湿染红了缥色的衣裳。 霎时间,整个洞窟死寂无声。 李鹤衣一动不动地站着,半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气息在逐渐变得微弱。 周作尘注视了他许久,终于移开目光。正要将剑抽出,但却感觉到一股抗力,诧异地回过头。 李鹤衣主动抬起双手,死死地握住了无尘剑。不知何时,他身上鲜红灼目的血蔓延上了无尘的剑刃,一点点将其浸染,很快将大半刃锋彻底腐蚀。 李鹤衣掀起眼帘,双眸亮得摄人,缓声一字一顿道:“到此为止的是你。” 他灵气一催,无尘的剑锋“叮!”一声直接四分五裂,剑断的反噬震向周作尘的经脉,令后者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周作尘立刻招来无生剑,意图挥臂再斩向李鹤衣,那些断裂的残刃却齐齐朝他袭来,下意识侧身闪避,旋即又眼皮一跳,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残刃忽然调转方向,径直刺向后方的万物鼎。 周作尘立刻瞬移至鼎前,挥剑将断刃尽数挡下。同时一道身影却已掠向他身后,冷不丁道:“你的元神还在万物鼎中,对吧?” 说完,不待周作尘回答,李鹤衣凝血作刃,断然一剑劈下! 澎湃的灵力蓦地冲荡开来,洞窟的石壁原本就被周作尘的剑气劈得残破不堪,再经此一震,彻底不堪重负地倒塌。 断岩与砂砾轰然倾泻而下,雪泥冰雾飞扬四起。李鹤衣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御剑逆空而上,飞出断崖后,重重地摔进了雪原,一路翻滚了几十圈,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咳!” 李鹤衣闷声咳出了几口污血,艰难地想爬起来,但失血过多,灵力也消耗殆尽,根本没力气再支撑自己起身。 他坐在原地缓了会儿,点穴止血,勉强稳住了伤势。刚微微舒了口气,却听见身后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当即背脊一滞,僵硬而缓慢地转头看去。 周作尘提着无生剑,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沾满了血污和尘泥,周身也被秽黑的魔气覆盖。那魔气十分浓重,仿佛已经渗入了他的皮肤和血肉,连眉眼间也似乎笼着一层黑压压的云翳。 “好。”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好。” 李鹤衣脸色青白,他残余的灵力已经不够再凝气化剑,只得挣扎着去够掉在远处的无为剑。可指尖还没碰到剑柄,周作尘的剑气已经再次斩落,雪亮的锋光令李鹤衣眼前倏尔一晃,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意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他忽地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不算炙热,但对失血冰冷的身体来说却足够温暖。与此同时,一股丰沛又活络的灵气输送进了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充盈了枯竭的灵田,渐而抚去了他身上的淤青和血口。 熟悉的呢喃声落在他耳畔:“我又找到你了,阿暻。” 望着出现在眼前的人,李鹤衣满心怔然,嘴唇翕动了下,轻唤声脱口而出:“…段从澜。” 挡下剑气的蛸肢被削作两段,断面的肉芽蠕动重组,很快又长了出来。 段从澜将李鹤衣脸上的污迹一点点地擦干净,又将玄鳞剑穗放在他手中后,才侧头转向不远处的周作尘,神色是渗人的森然。 周作尘看着偎傍的两人,冷声道:“果真是祸患。” 段从澜却不同他废话,硕大的蛸肢一拥而上,如巨蛇狂蟒一般疯狂地撕扑向周作尘。周作尘挥剑逐个斩断蛸肢,污黑的淤泥溅洒满地,又滋生出更多张牙舞爪的蛸肢,继续朝他发起攻势。 周作尘眉心微动,大概是意识到缠斗无用,直接念咒叱令:“破。” 狂舞的蛸肢静滞了一瞬,齐齐炸开成了血雾。趁其还未复生,周作尘直接剑指引剑,暴涨的剑芒破空而出,轰然劈断了整个雪原,留下一道近乎天堑的巨大罅隙!一时间,整个魔域地动山摇,埋藏在地底的血煞与魔气涌出,化为无数鬼怪,嚎叫着撕咬起蛸肢。 第73章 玄阙毕竟不是瀛海,段从澜妖力再多,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止的损耗,竟罕见地落了下风。 周作尘又引动魔气凝作千万道剑光,再次并指行诀,启声道:“落。” 剑光如悬瀑倾泻而下,段从澜起阵抵御。但渡劫期的威压和攻势非同小可,御阵的屏障在剑光冲击下很快绽裂,最终骤然破开。 剑雨在刺中段从澜之前,先被一道水幕融化了。 是李鹤衣唤出弱水剑,倾身迎了上去。 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相比无生,弱水的剑意不算凌厉亮眼,吞没漫天剑光时也默然无声,没有掀起一丁点灵息的波动。 以至于周作尘的腹部被贯穿时,比疼痛先到来的是怔愣。 “……这次还是我赢了。” 李鹤衣双目充血泛红,手下力气却不减,他毫不犹豫地将弱水剑送得更深了些,低声唤道:“师兄。” 弱水剑刺破肉体后,迅速吞噬吸摄周作尘丹田中的魔气和灵力,他手指脱力颤抖了下,失去维系的无生剑骤然坠地,碎作齑粉。 李鹤衣翻腕一拧,将剑骤然拔出,带出一片淋漓的鲜血。周作尘的身躯顿时像是漏了气的皮球,迅速破败衰颓,却还趔趄地上前两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嗓子被血糊住,难以发声,只得慢慢地抬起手,探向李鹤衣的脸侧。 “阿暻…长大了。” 然而还没碰到,便被段从澜无情地挥开。 最后周作尘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身影彻底化作一缕飞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李仙师!” 不多时,远处遥遥传来嘈杂的人声,王珩策与操千曲等人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太奕楼的几十座浮舟。叶乱祭出魂幡,将雪原上徘徊的血煞残魂纷纷驱散,阿珠和阿水也齐齐朝他们跑来。 李鹤衣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段从澜始料未及,接住他时,也一同倒了下去。 “…阿暻!”段从澜急切。 “没事,只是没力气了,休息一会儿就好。”李鹤衣气虚地回答,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 头顶的细雪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两人的鬓边,染了一片白。李鹤衣沾血的衣袂铺开在雪地里,好似落了一地的红梅。 就如同当初在昆仑弱水之渊时一样。 “断尾巴,”李鹤衣轻声道,“带我回瀛海吧。” 闻言,段从澜将他更抱紧了些。 “好。” “我们回去。” 第64章 人间是梦间 继九重洲倾坍后,近来修真界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太奕楼、剑门关与三派齐聚瀛海,与海中大妖恶斗数日,战况之激烈,连沿海百姓都有所感知。不过这大战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鲜有人知晓是怎么开始的,最后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结束了。 二是,玄阙魔域被一夜血洗,为祸者修为极高,太奕楼剑阁阁主与新任魔君通力合作,这才堪堪将其诛灭。 两件事首尾都扑朔迷离,旁人再如何热议,也没议出个所以然来。 但据某些知情人士透露,两件事似乎都与“死”而复生的前仙门剑魁李鹤衣有关。 可惜,这位剑魁自九重洲倾坍后就失踪不见了,眼下身在何处无人能知,真相如何自然也无从探明。至此一切都成了疑团,坊间众口纷纭,莫衷一是。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人魔妖三族的关系,历经这一遭后,似乎要有所改变了。 那日周作尘被李鹤衣一剑破魂后,笼在玄阙上空的结界终于打破,风雪也随之平息。 王珩策领一众太奕楼修士找到了埋在万仞深谷之下的万物鼎,见了谷底惨绝人寰的景象,修士们个个都骇得失了声,无一不怛然凝色。 叶乱也留下收拾起烂摊子,周作尘虽死了,魔域内却还是一片狼藉,叫人暂时抽不开身。 而李鹤衣消耗过大,没撑太久,就眼前一黑,昏死在段从澜怀里。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似乎做了一个极长又极深阔的梦。 梦里他是一片雪,从昆仑山巅纷飞飘下,落在抱梅山麓一枝红梅的树梢。春来时,融雪化为水,滴落进弱水之渊,他便随波逐流,变作浪花拍碎在天河江的堤岸,化作细雨敲打在白云泉的湖面。他追着桐花一道顺流而下,最后汇入瀛海,作为粼粼水波,与一尾游鱼搭伴厮守。 李鹤衣听见了遥远的涛声,一浪接着一浪,扑向他的耳畔。 他睫毛颤了下,徐徐地睁开眼。 木窗外阳光正好,李鹤衣躺在床上,身上搭着薄被。屋子干净敞亮,他惺忪地望着头顶的床帐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见了坐在桌旁的阿珠。 她正撑着头小憩,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耷拉着,似乎已经在这儿守了许久。 李鹤衣起身时,阿珠才被惊动了,茫然睁眼,看见李鹤衣醒来,喜道:“李仙师,你醒了!” 此话一出,守在屋外的阿水也赶忙推门而入。 “这是哪儿。”李鹤衣看着陌生的环境,还有些没缓过神的迟钝,“…段从澜呢?” 阿珠:“我们回瀛海了,这儿是靠近琅玕仙洲的一座渔岛。” “祂说,你需要休息,所以先在这里歇脚。”阿水挠了挠脑袋,“现在祂出去找吃的了,嫌我拖后腿,没带我…应该快回来了。” 一道声音兀然从门外传来:“就你那点功夫,没被人抓住烤了吃就不错了,还想出去寻死吗。” 阿水和阿珠吓得一抽,李鹤衣也怔了下,循声望去。 段从澜变回了人形,长发束起,一身利落的玄衣皂靴,腰间系佩环,若不是只手拎着一个麻袋,看上去当真像是哪户富人家的公子。 他将宇未岩那一袋子东西扔给了阿水,睨了眼道:“出去。” 袋子里是十几只飞鱼,活蹦乱跳的,显然刚猎来不久。阿水费好大劲才将鱼按住,和阿珠一同出去了。 待两人走后,李鹤衣还没说话,段从澜直接原形毕露,坐在床边牵过他的手,切声道:“阿暻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方才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转眼就巴巴的了,李鹤衣失语之余,又不免觉得好笑:“我能有什么事?躺这么久,什么伤都该好了。”顿了下,又问:“我们离开之后…玄阙情况怎么样。” 段从澜三言两语将后来的事交代了遍。 李鹤衣听他讲完,心却好似还是悬浮的,没什么实感,轻声道:“……所以周作尘真的死了。” 段从澜不屑:“已死之人,何必在意。” 当日若不是周作尘凭空横插一脚,他和李鹤衣早在说开时就安稳回到瀛海,言归于好了,哪儿还会有后来那点波折?罡风暴雪将两人分开时,段从澜屠光魔域的心都有了,硬生生杀穿了玄阙外围的血煞鬼怪,才沿着生缘线一路找到人。 结果一见面,就看着李鹤衣浑身血,更是气涌如山,只想活剥了周作尘的皮。 李鹤衣却喃喃:“以他的修为,那一剑本该不会致命。” 周作尘境至渡劫,又炼就魔修之身,本体元神还藏在万物鼎中,他费劲灵力都没能完全打破。弱水剑虽能吸摄灵力和魔气,但只要周作尘自爆,就能借元神与万物鼎再生,但他却没这么做。 段从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声气。 “你总想着旁人,怎么不多看看自己,再看看我呢?” 李鹤衣一愣,抬起头时,恰被段从澜捧住了脸,两人距离很近,几乎以额相抵。 “刘刹死了,周作尘也死了,无极天的一切都过去了。别老是想着他们,我不喜欢。” 段从澜盯着他的眼睛,直言不讳道:“你欠他们的,过去几十年里早还干净了。你如今的寿命、修为、金丹都与我绑在一起,所以你今后的几十年、几百年、乃至后半辈子都该是属于我的,需得好好珍惜才是,岂能再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李鹤衣一开始还有些懵,听到后半段,脸一下烧着了,腾地将他推开:“谁跟你绑在一起了?少自说自话。” 段从澜皮笑肉不笑:“你说要跟我回瀛海,难道不是邀欢燕好的意思?这次可不是我引诱诓骗,是你主动的,且是你主动抱着我说的,抵赖不了。” 李鹤衣闻言臊得不行:“我那是——” 但他话才刚开个口,就见段从澜微微一垂睫,须臾的功夫,眼角就多了点潋滟的水光。 “难不成阿暻又忘了?”他语气透出几分失落与自嘲,“…唉,也罢了。我原本还想着,你大概不想回鲛人乡,所以才在渔岛附近先暂且住下,等你醒了再问问你的意愿。现在看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而已。” 李鹤衣:“……” 他不由扶额:“你真是……” 第74章 段从澜掀起眼帘,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真是什么?” 李鹤衣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话:“…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麻烦的人了。” 哦。段从澜心里回答我本来就不是人,你也不是。又故意问道:“那阿暻喜欢我麻烦你吗?” “……”李鹤衣:“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种话的。” 段从澜不依不饶地追问:“所以答案呢。” 李鹤衣对上他执拗又明亮的目光,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挪开眼,囫囵道:“…勉勉强强吧。” 段从澜这才笑了,搂过他的腰身想凑近些说话,屋外却传来骂骂咧咧的人声:“……叫那姓段的贼人出来,他把李鹤衣藏到哪儿去了!” 李鹤衣狐疑:“谁在外面。” 段从澜敷衍道:“许是些无关紧要的的人吧。” 然而那声音还在继续喊:“别躲躲藏藏了段危,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藏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李鹤衣听出来了:“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王珩算。” 段从澜脸立刻垮了下去,道:“死缠烂打。” 他想将人赶走,却被李鹤衣阻止了,说是有话要同王珩算讲。段从澜极不情愿,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按捺下脾气没有发作。 门外王珩算正与阿水阿珠对峙,见段从澜出来,立刻要伸手拔剑,看见他身后的李鹤衣时,眉头才微微一舒,像是松了口气。 两人说话时,段从澜就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盯梢。 短暂的寒暄后,李鹤衣先扫了眼王珩算的肩膀:“你的伤如何了?” “早好了,几个月前就没事了。”王珩算迟疑了片刻,低声道:“玄阙的事,我哥都告诉我了……你,你当真想清楚了吗,要和段危回瀛海?” 李鹤衣静了下,回答:“是。” 王珩算却不信他是自愿的,苦心劝道:“你再好好想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实在无处可去,太奕楼也能护你周全,不说我和我哥,操千曲和萧瑟也都盼着你回去,绝不会怠慢了你,你何必委身于一介妖物?” 段从澜似乎听见了什么,阴恻恻地剜了他一眼。 李鹤衣听完,却摇了摇头。 “如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海内又流言四起,回去只会引起更多事端。”他道,“太奕楼再大,也难以容留一个手上有人命的半妖。你与王缜他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无论是为我自己着想,还是为旁的考虑,我都不能跟你们走。” 停顿了下,又望向不远处的段从澜,握着玄鳞剑穗的手收拢了些。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温度:“而且,我也不是无处可去了。” 第65章 同归(一) 王珩算听了这话,心里酸不溜丢的。 他还想再挽留,等了半天的段从澜终于没了耐心,上前打断两人:“差不多行了,没什么好聊的。阿暻你伤才刚好,别在外站久了,小心吹风受凉。” 李鹤衣看了眼头顶高悬的太阳,一时无言以对:“我好歹也是个剑修,哪儿有那么脆弱。” 段从澜却不管,直把他往屋内带。 回屋前,身后的王珩算又喊了声:“…李鹤衣!” 李鹤衣闻声回过头,见王珩算攥紧了双拳,严声道:“若是他胆敢再对你不好,就来海内找我们。” “你想多了。”段从澜断然一字一顿道,“永远没那个可能。” “……行,我知道了。” 太奕楼剑阁,王珩策结束了传音,揉眉叹气。 一旁的萧瑟道:“这么说,他不准备回来?” 操千曲抱怨:“亏我们还这么一番折腾,结果半点好处没捞着,海上一战,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也不算全无收获。”王珩策沉吟,“至少这一趟打通了玄阙,同叶…魔君达成了合作,五派与魔域争斗不休的局面也该有所改变了。李鹤衣又将万物鼎交与我们处置,此物虽邪,却也是当世仅存的神器。如今王真人与众阁主已设阵将其封印,用以巩固阗都的灵脉,长久来看,于门派不无裨益。” 停顿了下,又道:“他还叫珩算带了一句话回来。” 萧瑟倾耳而听,操千曲也疑问:“什么话?” “‘多谢’。”王珩策轻咳了声,“以及,‘第一美人还是让操千曲当吧,毕竟没我在,她也输不了了’。” 操千曲:“……” 萧瑟默默偏过头,仔细一看,肩膀似乎在抖。 剑阁外的石阶山道上,一列巡逻弟子正在尽职尽责地值守,蓦然被大殿传出的曲阁主怒喊声震得齐齐一哆嗦:“——谁稀罕了!!” 三派围剿结束后,得了命令的太奕楼与剑门关修士都已回到汴中,而青琅玕的浮舟也纷纷撤离,瀛海才总算风平波息,回归了原本的宁静。 李鹤衣同意了与段从澜一起回鲛人乡。 不过这次他没有化鲛,依旧维持了人形。段从澜也没有勉强他,甚至为了方便他水下行动,还特意找来了一颗上品御水珠。 李鹤衣盯着御水珠看了片刻,冷不防说:“你能找得到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当然是怕你跑了。段从澜却不敢明说,闪烁其词道:“…以前没想起来。” 李鹤衣不明意味地呵了声。 龙骨窟内,红鲛正指挥其他鲛人修复重建一片狼藉的巢窟,见两人带着阿水阿珠回来,又惊讶又欣喜。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青琅玕的那群修士为难了你们,都准备组织人手打上岛了。” 李鹤衣看了一圈,不由问:“青鲛呢。” “他?”红鲛撇撇嘴,“还在归墟牢里关着呢。” 那日在藻林,青鲛忽然叛变,私自协助李鹤衣等人出逃。而几人逃出鲛人乡后,他便没有再反抗,被红鲛等人押入了归墟牢,自甘受罚。 红鲛早在传音里将此事告知段从澜。鲛人族向来容不下背叛者,青鲛不仅放走了李鹤衣,还对同族反戈相向,犯下此等重罪,被当众处死都不为过。 红鲛虽对青鲛的做法颇为不满,但从小到大也相处这么久了,多少有些许不忍。她心里正踟蹰着要不要暗示李鹤衣,帮忙给人求个情,不料段从澜却直接道:“放了吧。” “其实青鲛他也不是……啊?” 此话一出,不止红鲛和阿珠阿水呆住了,连李鹤衣也同样一愣。 “我说,把人放了。”段从澜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不过他今后也不必待在水府了,留在龙骨窟或是离开鲛人乡,随便他怎么选,只要别出现在我眼前。” 红鲛懵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忙声应下,立马遣人去办了。 段从澜不大在意,只牵上李鹤衣的手,朝琼玉游廊的方向去。 李鹤衣对他方才的决定有些意外,迟疑道:“你……” “我知道阿暻想问什么。”眼下只有他两人,段从澜语气和缓了许多,听上去格外大度,“他做错了事,论理应当严惩。不过,你素来心善,肯定要为他求情,而我又答应了要听你的。既然如此,何必再多此一举,干脆放了罢。” 李鹤衣神色微动。 其实按段从澜的脾气,青鲛本该被重罚,而回鲛人乡之前,他本身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才刚与李鹤衣重修于好,如今的和睦来之不易,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又产生争执,再生出什么新的矛盾和嫌隙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段从澜自知本性难移,他善妒、记仇又睚眦必报,怎么改也改不了,并且也清楚李鹤衣不喜欢他这样。 改不了,那就装。 若是装得不够好,那就装得再久一些,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装到李鹤衣能接受为止,这样总不会有错。 两人又来到红玉珊瑚林尽头的琉璃楼处。从前段从澜为了留住李鹤衣,亲手用一砖一瓦筑成了这座窠巢,而今他又亲手摧毁了这处囚困过李鹤衣的樊笼,下手时丝毫没有犹豫。 琉璃楼轰然倒塌的巨响回荡在珊瑚林中,游鱼们被惊动得四散而逃,飞扬的碎石尘土许久才缓慢平息,李鹤衣定定地站在原地,被段从澜抱了个满杯。 “阿暻,我不会再困住你了。”段从澜低声说,“今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只要你不再扔下我不管,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李鹤衣失声了许久,才干涩道:“…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回瀛海吗?” 段从澜轻蹭了蹭他的耳朵,“你都肯为我妥协了,我又怎会不愿多退让一步呢?” 李鹤衣闻言哑然,缓缓地抬起双手,也紧紧回抱住了他。 ——原来心意相通是一件这样轻松的事。 李鹤衣心中说不出的复杂酸楚。 他们从前的恩怨抵牾,是不是也总是只差这一点回旋的余地? 所幸现在醒悟,也不算太迟。 第75章 段从澜问接下来想去哪儿,李鹤衣静了片刻,闭上眼,好似彻底放下了什么,长抒了一口气。 “我们回一趟昆仑吧,段从澜。” 第66章 同归(二) 如今的昆仑被暴雪封山,外围罡风肆虐,寻常途径难以接近,好在还有弱水这条路可以走。 “到了。” 一路御水破冰,两人才终于抵达弱水之渊。 上岸后,李鹤衣刚收起御水珠,就被迎面袭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了声,随后一件白绒裘衣就披到了他身上。段从澜仔细将裘衣系好,又打一响指引燃了火诀,这才暖和了许多。 两人数十年没有回过昆仑,如今的弱水之渊自然面目全非。 出了洞窟,外头是一片白皑皑的荒原。整座抱梅山连同无极天早已在雷劫中夷为平地,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宛如一座荒芜而沉默的墓冢。 段从澜用灵力清理了厚重的积雪,总算扫出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径。 沿路而上,到了一片空旷的平台——是李鹤衣从前闭关修炼的寒池。 李鹤衣屈膝半蹲下身,挥手拂去一片雪堆,露出了下方残破的石雕古像。石像上刻着许多剑痕,凌乱交错,都是他从前习剑练武时留下的印迹。 他不自觉想要触碰那剑痕,可临了时,指尖却又停住了,缓缓收回了手。 为什么要回来?连李鹤衣自己也说不太清。 段从澜的话不错,往者不可谏,从前的事无法挽回,旧地重游,只会触景伤情罢了。 或许是他还想道个别。 对将他扶养为人的无极天,对将他孕育为灵魄的昆仑。 …对他的故乡。 “阿暻。”不远处段从澜忽然喊道,“你快过来看看这个。” 李鹤衣不明所以,起身走了过去,看见山崖下的情景后,不由一怔。 ——只见一片乱石废墟间,孑然矗立着一株梅树。 山倒了,楼塌了,从前的热闹都变成了凄清,这梅树竟还活着。它大概也在那场浩劫里死过一回,新生的树干瘦弱又粗糙,已不知在这儿孤零零站了多久,细长的枝梢叫白雪压弯了腰,枝头却还挣扎着结出了新蕾。 李鹤衣来到树下,愣愣地望着树上的花苞。 “昆仑的灵脉似乎正在恢复。”段从澜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神情若有所思,“我原以为那场雷劫只是诛邪净祟,现在看来,更是为了复苏生发。” 李鹤衣轻声道:“…所以这肆虐的风雪不是灾殃,而是在保护灵脉,使之免受侵扰。” 段从澜颔首,“不过灵脉也并非一朝一夕能恢复的,兴许再过个几千上万年,才能复旧如初了。”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万物自化,生生不已,大抵如此。 段从澜侧头笑道:“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李鹤衣却抬手抚上了树干,道:“还差一点。” 说完,一股无声而温润的灵力由他掌心渡入了树干,梅树开始以肉眼可见之势迅速生长、壮硕、很快便有了几十尺高。而在它脚下,新芽一个接一个地破土而出,向外不断延伸,很快遍及整个废墟。 新生的梅树迅速抽芽发苞,经风一吹,满树花苞便逐次绽放,艳红点点,灼然胜火。 不知何时,天地间的风雪似乎轻了,云也散了,天光自云层的罅隙间透下,倾洒向这片新生的红梅林,好似一层朦胧的金纱。 李鹤衣收回手时,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段从澜却喃道:“阿暻,你的头发……” 李鹤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原本因化鲛而变白的头发竟恢复了乌黑。两人头顶的红梅树冠随风飘曳,一朵梅花自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翩然地落在李鹤衣鬓边,仿若某种无声的回应。 段从澜下意识想将其拂去,李鹤衣却先将梅花拈起,看了看,好似想到了什么,道:“你别动。” 段从澜果然听话不动了。 随后便见李鹤衣抬起手,将梅花别在了他耳侧。 段从澜一怔。 李鹤衣朝他一笑:“好啦。” 段从澜碰了碰耳畔的花,脸上飘起一抹红晕,笑逐颜开,将李鹤衣紧紧地搂抱住了。 数月后,海内局势已定,各种纷乱的流言和议论也渐而平息了下去。 人们热议话题换成了另一件事情——青琅玕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开始了。 近来瀛海格外热闹,五洲四海的年轻修士都往一处涌,仙洲上熙熙攘攘,十分繁闹。 李鹤衣和段从澜也来了。 此事原与他俩无关,段从澜是陪李鹤衣来的,而李鹤衣是陪阿水和阿珠来的。 如今,阿珠已从蜃灵修成了人形,又在阵法幻术之道上小有造诣,于是想拜入青琅玕,习道修行,更进一步。李鹤衣得知后,便帮忙搭桥引线,得来一张拜师帖,还为她更名改姓,唤作申韫珠。 不过拜师帖只是收徒大典的入场凭证,能否拜师成功,还得看阿珠自己。 三人在场外等了数个时辰,日头晒,段从澜给李鹤衣撑着伞,阿水则来回踱步,最为心焦忐忑。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鹅黄身影,才眼睛一亮。 “阿水,李仙师,段大哥!” 阿珠出来后直扑进阿水的怀里,面色红润,喜得流泪了:“我成功了!我拜上师父了!” 收徒大典上,阿珠的幻境阵法大放异彩,得到了数位长老的青眼。在众长老争执之时,青琅玕掌门海姬竟亲临现场,当众将一道垂露篆符箓授与阿珠,将她收作了亲传弟子。 从此,她便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渔村采珠女了,而是青琅玕掌门之徒申韫珠。 李鹤衣摸摸她的头,不吝夸赞道:“相当不错,恭喜你了。” 段从澜却泼冷水:“也别高兴太早了。身份最好捂严实些,若是哪天被发现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阿珠被摸头时还有些羞赧雀跃,听了这话,不由缩了缩脖子,讷讷道:“…我会注意的。” 李鹤衣暗自踹了段从澜一脚。 段从澜立马变了副嘴脸,转头看他,语气无端委屈:“我又哪里说错了。” 李鹤衣面无表情:“你别说话。” 段从澜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阿水小心翼翼地揩去阿珠眼角的泪花,小声说:“就算你真被发现了,还有我在呢。” 阿珠牵着他的手,眼睛弯弯地点头。 忽然,她又“啊”了声,忙道:“对了,李仙师,我还在拜师大典上遇到了一位熟人……” 李鹤衣诧异:“谁?” 阿珠还未回答,一道带着谑笑的熟悉声音先响起了:“不是吧李仙师,这才半年不到,你就把我叶某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个见色忘友。” 李鹤衣闻声回头,见来人一袭红衣,眉目飞扬,不是叶乱还能是谁? 叶乱来了有一会儿了,见到几人相亲相爱的模样,十分牙酸。尤其是李鹤衣和段从澜,之前闹得你死我活,转眼间又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出双入对了,看得人忍不住想翻白眼。 段从澜见了他也不痛快:“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有要紧事,我可不像你俩这么清闲。”叶乱哼哼,“瀛海最近有群叛逃的魔众残党到处流窜,我在滇林办事,离得近,正好把人都抓回去。今日顺路来看看热闹,没想到还撞上你们了,真是冤家路窄。” 李鹤衣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你去了滇林?” “对,百蛊会内部好像出了什么岔子,放出了一大批活尸蛊傀。王珩策请我帮忙,压箱底的法宝都拿出来了,我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说到这儿,叶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你那位住在巫寨的朋友,好像叫柏又青,对吧?” 李鹤衣脸色一凝:“他怎么了?” “此事与他有些关联,人倒是没什么事,但……”叶乱顿了下,“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滇林,雨山寨。 一年前李鹤衣来时,这里还被阴雨和毒瘴所笼罩,眼下那些秽浊的雾气竟都散了,山中一片空净,鸟雀在谷中翻飞鸣啭,松竹婆娑,如翠浪翻涌。 路上李鹤衣想过很多种可能,见了这青山碧水的景象,实在出乎意料。 一直绿凤蝶从木香花丛中飘出,慢悠悠在空中飞了会儿,最后落在他肩头。 片刻后,前方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一道熟悉的人影拨开了叶丛,看见他后,有些惊喜:“阿暻!” 是柏又青,但却又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的头发总是低束着,浑身没太多装饰,仅耳边戴一只小银环。眼下他身上却多了许多银铃银锁,繁多而沉重,似乎不是单纯的饰物,更像在镇压着什么。 据叶乱说,柏又青似乎将自己的生机分给了什么人,他现在离不开雨山寨了,与其说是人,更像是灵,亦或是雨山寨的山神。 柏又青笑道:“其实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我每天要干的活可多了,满山的仙草灵花都要照顾,还有隔壁山头的妖兽跑来蹭吃蹭喝,赶都赶不走。” 第76章 李鹤衣问:“你从前不是喜欢剑道吗?” “我学了,偷偷学的。”柏又青有些不好意思,“你留给我那几道剑气,我还没参悟透呢,就给用光了。” 李鹤衣失笑:“你若是想学,以后我再教你就是了。” “真的?” “我说的话,难道还能有假。” 柏又青感动不已,简直想抱住李鹤衣转两圈。突然又觉得锋芒在背,顺势望去,终于看见了环抱手臂、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的段从澜。 “……” 柏又青压低声音:“阿暻,你怎么……还是在一起了?” 李鹤衣捏着眉心道:“这个…说来话长。” 他将之前柏又青给他的熏草种子又还了回去,柏又青怔了下,劝道:“你要不还是留着吧?虽然你们现在和好了,但这也算多条退路,保险一些。” 李鹤衣笑着摇头:“不必了,多谢你好意。” 柏又青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平静的唤声:“柏。” 停在李鹤衣肩头的绿凤蝶颤了下翅膀,默默地飞远了。 林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青年静静地站在树荫里,头发半束成辫子,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头,皮肤苍白,眉眼精致秾丽,漂亮得近乎不似真人。 李鹤衣见后不自觉拧眉,段从澜也微微眯起眼睛。 青年看了他俩一眼,漠不关心,只朝柏又青道:“走了。” 柏又青放开了李鹤衣,无奈地朝他挥了挥手,跟着青年一同进了蓊郁深邃的山林。 段从澜上前牵过李鹤衣的手,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李鹤衣应道:“好。” 回瀛海的路上下了场雨,两人在一处客栈歇宿过夜。 次日天气晴朗,他俩离开客栈后不久,见路旁的草丛一阵耸动,钻出了一个湿漉漉的毛脑袋:“…喵。” 李鹤衣目光微微一动。 是只小狸花猫。 小猫见了他,慢吞吞地蹭了过来,中途却被段从澜提着后颈拎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挣扎。 段从澜侧过头问:“你想养吗?” 李鹤衣接过猫,擦干它被淋湿的皮毛,嘴角不自觉多了一点弧度。 “这次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