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阵雨》 第1章 《偶阵雨》作者:桃子酒儿【cp完结】 简介: 开篇背景设定在2023年。 双标绿茶忠犬攻(程明非) 坚韧心软专一善良受(江凡/方唯) 年下三岁。 故障车和台风天、以及一通好友电话让“隐居”的i人江凡被迫和程明非共处一室。 江凡最初觉得程明非又怪又烦人,在他眼前晃晃悠悠,说话莫名其妙,还总是用那双眼睛无辜盯着他,不理也不行,赶又赶不走。 书名灵感来自歌曲——梁静茹《偶阵雨》。 歌曲与原文内容无关。 标签:年下、久别重逢、甜宠、he 第1章 接到林家瑞的电话时,江凡刚吹完头发。 两人不经常联系,联系上大概率是因为林导演需要与他详细了解小说细节,又或是确认江凡是否还活着。 电话方接通,江凡听到那头在大战前习惯深呼吸的一口气,熟练地把电话拉开耳边:“——江凡,好几个去电你都没接,你干嘛呢你,你怎么比山顶洞人还难找呢……” 江凡不紧不慢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听见电话那端的人有偃旗息鼓之势,才接上话:“我在洗澡。” 林家瑞今年35岁,年长江凡6岁,是个好人,但江凡有时又认为林家瑞在熟人面前,脑子是单核处理器。时光久远,究其缘由太费神,江凡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会让林家瑞觉得自己有要上天做神仙的打算。 可他确实是好人,早年帮江凡度过难关,也是江凡身边最关心他死活的人,因此江凡虽然觉得林家瑞的热情有些困扰,但不会推开林家瑞伤他的心。 “你……”林家瑞停顿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轰炸,“那个,有个忙能帮帮哥吗?” 后一句越说越小声,让江凡直觉有鬼。 但他素来奉行宽和制度,尤其对于林家瑞的请求,通常都是有求必应。于是他压住心思,同林家瑞温和地开口:“你说。” 林家瑞嘿嘿笑了两声,开口:“今天c市有最后一天戏,资方老板过来探班,后来下午我们要撤,他说要附近逛逛。一个小时前打电话跟我说车故障了,卡在偏僻的村路,问我有没有走远,方不方便接他出村……” 他说到这,两边安静了几秒。江凡已经能大致猜到要帮什么忙,些许为难地扣着自己的指甲,罕见地没有把林家瑞的话题接过来。 林家瑞叹了口气,也觉为难,他知道江凡常年躲在村林里就是不喜欢与人接触,现如今他也是没有办法,一方面资方是他拍戏的支柱,一方面,这资方是他先前在英国留学时认识了挺多年的朋友。 于是他耐心解释道:“我已经走远了,再回去接也是要半夜,天气不好,最近断断续续下阵雨,他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怕他遇到什么危险。我看了他发来的定位,在你邻村,过了今晚就好。小凡,”他换了称呼:“程明非也是我朋友,你记得吗?我先前和你提过的在国外认识的商业头脑,你的第一部小说《赤骨》,我准备了很多年没拍成的戏,也是最近才和他谈好投资的。” 江凡从窗里伸头去看天,黑云压城,天气不妙,心情也是不妙的。听林家瑞讲‘程明非’‘国外认识’‘商业头脑’时兴趣寥寥,但听到自己的小说,又听到林家瑞为此准备了很多年,不禁出了神。 小说只是时间线的字眼,轻轻一拉那条线,许多青春的溃烂回忆有如细针缝合不打麻药的伤口,令他额上发了忍痛的冷汗。而后他逼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再细想,当年林家瑞在他困难时买下版权无意间拉了他一把,更衬得林家瑞递来的创可贴及时又珍贵。 “他在哪里呢?”江凡轻轻问道。 “水巷村,就在你那枇杷村的隔壁。”林家瑞解决心头悬石,如释重负,声音也轻快了些:“小凡,我把他手机号码发你信息行吗?你联系一下他问问看。哥知道对于你来说很不容易,真的谢谢你,你要什么尽管跟哥提,只要不是要星星月亮的哥都满足你!” “没事。”江凡笑了一声,“号码发过来吧。” 挂断通话后不到半分钟,江凡收到了林家瑞的信息。 再看一眼林家瑞的未接电话,6个。 电话通了,响了没几下就有人接。太久没和林家瑞以外的人通电话,江凡有些生疏,并没有先开口问话。 那端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擦过衣服布料的声音,两厢无言,莫名沉默半晌。江凡做足了思想工作,鼓起勇气,声如蚊喃:“你好?有人吗?我是江凡,林家瑞的朋友。” 依然没人说话,江凡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下,正在通话中,信号也是有两格的,更何况那边明明也是有声响。他再次把手机贴着耳朵,这次没有等很久,有声音了,但不像人。 不知是婴儿啼哭还是猫叫,声音洪亮而尖锐,邪风从窗口灌入爬上江凡的肌肤,他抬头看向窗外,风林攒动,院子里的枇杷树沙沙地响,应景又渗人。江凡抬步到了客厅灯光的开关处,啪一声打开了顶灯,幽黑的空间被温暖的光线填充。 撞邪了?! 他果断地挂了电话,又直接重播过去。 还是没多久就通了电话,江凡沉思片刻,稳了气势开口道:“是人就说话,是鬼就去死。” 几秒后,有声音由远及近,像落叶被踩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过了几世纪一样长的几秒钟,江凡终于听到了字正腔圆的‘喵’。 …… 喵发言完后,江凡礼尚往来地再次做了自我介绍。 很快,电话那端有了人的回应:“你好,我是程明非,garry说他的朋友会来接应我,江先生就是你吗?” 男声音线偏低,说话时有些喘,江凡右耳忍不住动了动,被这个男人的声音刺激得肩膀缩了下,他张张口:“……是我。” “哦,感谢。”男人笑了,“我应该是迷路了,而且车很不争气地坏了,麻烦你收留一下我。” 江凡不接客套话,天已经快暗下来,确认那边不是超自然之后,他拿起小电驴钥匙,又多拿了个头盔,问:“程先生,麻烦你描述一下周围有什么?” 因为是农村,没有很具体的道路规划,定位只是一个大概。江凡如今想要快速找到人,只能让男人先描述一下周围的环境,看看能不能起到辅助作用。 钥匙卡进锁眼,扭动两下,车和灯都启动了,与此同时,江凡戴上了头盔。 只见那人观摩后,些许茫然地开口:“我周围,很多树。” “……”农村到处都是树,江凡哒一声扣紧的安全头盔,镇静地开口引导:“你尝试前后、左右各走二十米左右,看看有没有比较特殊的东西,废弃的房屋、大颗的榕树、或者是有没有路过的人,可以把电话给他,我来沟通。” 很快,江凡在耳机里听到人踩在泥路上的声音。 男人提出建议:“其实我可以加你微信,我们视频通话更快捷方便。” “我没有微信。”江凡习惯了没有社交软件的日子,也不常上网,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个。如今他开着车,也不方便实施此方案。 不容他多想,男人那边便有了进展,“我看到了一片水库,圆的,很大,有堤坝。” 江凡:“我知道了,你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在还没有装围栏之前,那片水库是江凡常去的地方,情绪不好的时候,会在边上坐着吹吹风。 堤坝很高,也有可以下去的地方,那片平地住着一位赶鸭的老伯,周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悠悠然地飘荡。老伯偶尔会邀请江凡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聊聊地,最后老伯醉了,又聊聊老伯坎坷的人生。早年丧父,少年丧母,寄人篱下五年,过后一直漂泊于人世间,很不幸地没有死掉。 每当接近黄昏,江凡把喝醉了的老伯扶进铁皮屋,又只能发了善心,免费帮老伯把旁边小池塘的鸭子赶回圈里。 如今那片平地的房子被拆了,拆的那天江凡也在,他问老伯怎么回事,老伯混浊的眼珠竟还能看到心虚,他对江凡尴尬笑笑说,他的家其实是违规建筑。 江凡又问他后面怎么办,鸭子们怎么办。老伯长叹一声,捶捶胸口,说要卖鸭求生,后续准备试试去别的地方养鸡。遂潇洒地和江凡道了别,严词拒绝江凡递给他的纸钞,只要江凡在黄昏里遥遥挥手祝福他。 天空下起了牛毛细雨。 雨后的泥泞路不好开,且有大石尖石做阻,车灯也小弧度地左晃右晃,幸而天还没有完全变黑,乌云之中竟也破开了一片靛蓝天空。一段时间后,江凡停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手捋了及肩的头发。一眼看过去,长直的车灯光打在男人的小腿上。 腿很长,这是江凡对男人的第一印象。 白衬衣,铅灰色西裤,薄底皮鞋,远远看,像精英男模,这是江凡的第二印象。 第2章 男人半依靠在一棵青橄榄树下,身高很高,或许有一米九,越接近,江凡越是只能抬头看他。走近了,才能看到梳理得规整的发型变得有些散乱,身着白色衬衫,领带松了,衬衣上有几处湿漉漉的泥污,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开,垂落在身旁的右手衬衫有被划破的痕迹,江凡往下看手背,有氧化后的暗红血色。 近看了才知道这人不知遭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发亮,左手还环抱了一只被铅灰色西服包裹起来的橘色小猫咪,在他的怀里睡得安稳。 幸福的咕噜声在两人之间回响。 男人唇角微扬,笑容克制:“江凡对吗?我是程明非。” 江凡点点头,收回看猫的视线,抬头看程明非:“重要的东西都拿齐了吧?拿齐了的话就先跟我走吧。” “好的。”程明非乖巧地跟在身后。 江凡打开底座储物柜,拿出了另一个头盔,转身要拿给程明非。程明非却非常识时务地微蹲低下头,与江凡平视,礼貌地征询江凡的帮忙:“猫睡着了,我受伤了,你帮我戴吧?” 忽然靠得太近,江凡后退两步,随后利落地帮程明非扣上。 小电驴再次启动。身后仿佛有一只大体型的狗,胸膛贴着江凡的后背,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江凡感受到了程明非富有沟壑的蓬勃胸口,很热,这股热传导致使他的耳朵发红。 第2章 载着个体重不轻的成年人,加之道路不平,江凡把着车头用了些力气。 车速缓慢,车身摇晃,形态仿若老爷爷赶路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水库右边是没装护栏的坡,不高却有点陡。程明非敏锐地从江凡的车技中感受到些生命危险,惜命地、用带着怀疑的语气问江凡:“你有驾驶证吗?” “……有,”由于太过专注开车,江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他在路边捏了刹车,双脚撑在软烂的泥上,转脸不客气地说:“你很专业?那换你来。” “不了。”程明非笑笑摇头,谦虚地说;“我没有考取相关证件,也没有像你一样能驾驭它的能力。”末了他又问:“路况不好,我能抱你吗?” 行驶证肯定是有的,虽然是去年才考到。 但不具有自知之明,是江凡对程明非的第三印象。 程明非就没想过是他太壮的原因,自己才开得吃力吗? 撇撇嘴,江凡无语地继续拧了油门出发。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已经不请自来地把手勒上江凡的腰,两人更贴近,小橘猫像橙子味夹心饼干中间的馅料。 江凡稳住车身,决定早点完成,早点回家自己待着。 没多久,猫似乎不堪重压,挣扎着醒了,江凡也在凭借自己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后,驶入了相对平坦的道路。 身后那人突然问:“你们这里有宠物医院吗?小猫的后腿好像受伤了,需要带它去看一下。” 就江凡所知,方圆二十里内,只有镇上有一家乡镇兽医诊所,距离他们有七八公里的距离。 猫彻底醒了,在身后喵喵地叫,程明非松开了勒腰的手,细声安抚着猫。 江凡得以大喘一口气,以德报怨地想了想,程明非身上也有伤,可以送他先去村里找芳阿婆诊所清创,他再……自己一个人……送猫去镇上检查也可以。 “先不用管我。”或许是心之间的距离很近,程明非似乎知道他的内心在想什么:“我没事,有的话先送小猫去看一下。应该是被树枝划伤了,抓的时候它跑不快。”随后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是接通之后我听到它在叫,要去抓的时候我失足摔下坡,手机也掉了。第二次是小猫接的电话。” 江凡听他诉说过程,静默了片刻,在前方分岔路口左转进了镇上的路,说:“镇上有家兽医诊所。”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也没有几盏灯,细雨堆积洇湿衣服,夜里的风再阵阵送过来,江凡平常会觉得冰凉,但程明非似行走的火炉,不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觉得热。 车速慢,路也变得漫长,从前江凡一人,一月一次上镇里唯一一个超市采集物资的时候,都未曾有过漫长的感觉。慢慢到了乡镇兽医诊所,程明非下车,又自觉地把头伸到江凡面前,要他帮忙解开。 等到江凡把头盔放好,锁了车,两人再走了一段暗巷路,才到了诊所门口。程明非却没先进去,抱着猫站在门外。 这与他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精美可爱的装潢,只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墙壁是老旧的灰白染色,顶部的白坯墙皮掉了不少,露出被裹在里面的黄色泥土砖,底部墙壁爬满了青黑色的青苔。推拉铁门只开了两扇,程明非站在门外,看见有两只狗坐在沙发上安静地输液,还有一群猫蹲在门边吃晚餐。 江凡已经差一步就进门,回头望着他。 程明非跨步走了过去。 并非嫌贫也并非看轻,他只是第一次对陋室有了概念。 进到里面看清,又再次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了概念。 透明橱柜上摆满了药品,还有精确到年龄段的奶粉、粮食,程明非看见一对中年男女坐在柜台前,正在吃晚饭,台上躺了两只很胖的猫,橘色的和白色的,也不怕生。 沙发对面的墙上有铁三角置物架,上面放了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电视机,播放着动画片,沙发上输液的狗看得聚精会神。 “打扰了。”程明非对男女笑笑。 江凡站在程明非的侧身后,抿着唇低头看地板,没有说话。 男女把饭菜推到一边,洗了手,女医生戴上手套走过来摸被程明非放到桌台上的小猫。 “很小喔,估计才一个月大,是小公猫。”女医生神情认真,握着猫,轻轻捧着小猫受伤的腿看了下,又放到台上来,小心翼翼地剪了伤口周围的毛发,仔细端详:“右后腿应该是被尖锐树枝贯穿过,幸好创面不大,等会拍个x光片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你是小猫的家长?” 她抬头看程明非,笑容可亲。 程明非站在原地思考不语。江凡抬头看他侧脸,不知他是不习惯小猫家长这个称呼,还是就没有打算要做小猫的家长。 女医生似乎没有非要一个答案,随即便让两个站着的人先稍坐等会。和男医生合作,处理着小猫的伤口。 两人和输液的狗一起端坐在沙发上,不一会儿有猫来蹭裤腿,尾巴翘得很高,呼噜呼噜响。江凡局促地用脚尖轻轻回蹭小猫的尾巴,一下两下后,想转头去看程明非那边的猫况,发现程明非也正在看着他。 只一眼,左边输液的拉布拉多精准感应到江凡的眼神,热情地站起身,呼哧着舌头对江凡笑,单纯的它顾前不顾后,鞭子似的尾巴摇得欢快,一下不落地抽在程明非受伤的右手臂上。而程明非好像不觉得痛,江凡看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现在是两双大眼看着他。 江凡私心里觉得程明非眼睛像狗,但明面不能说,因为听起来像骂人。 他忍住好笑的想法,拍拍沙发,叫拉布拉多坐下。狗坐下了,江凡指着电视示意狗继续看电视,狗却不看,选择趴下来,把头枕在江凡的腿上。江凡伸出一根手指试图推走狗头,狗头纹丝不动。 江凡投降作罢,再次抬头,程明非却没看他了。 本不想插嘴问程明非打算如何安置刚捡来的橘色小猫,可出于同情心和责任心,又想到方才程明非看向他时探究的眼神,江凡还是多嘴一问:“小猫你打算自己带回去养吗?” 程明非再次把头转过来,略微思考后说:“我救它只是没办法看着一条生命在我面前流逝,当下没有想过收养的问题。不过我不喜欢猫狗,也没有办法养好它,因为工作太忙,经常需要几个地方跑。” 可怜一条生命,但是没办法对一条生命负责到底。 “我想过了,可以给它找个时间充裕条件也不错的负责的家人。”程明非继续说:“这期间我会让它重新变得健康。” 江凡点点头,表示赞同。 程明非忽然问他:“你在考虑收养它吗?”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今晚的月亮藏匿在厚厚的云层之中,只有云知道月亮在哪里。 少时,江凡犹豫着回答:“我不知道。” 稚童时候他就喜欢猫,只是由于当时他还是‘方唯’,只是由于当时的父亲方培清对动物毛发严重过敏,所以即使在外,他也因敬爱父亲怕父亲过敏生病,不敢碰任何动物,久而久之,即使后来改名换姓成为了江凡,记忆使然,他也不会很主动去亲近动物。 今天有点例外。 江凡曾看过科普,说狗的眼睛和笑容,猫咪的呼噜声,拥有效同心理医生的抚慰情绪的作用。 或许是这样,他才忽然间重新想拥有一只猫。 第3章 程明非笑着说:“好的,我会把你列为第一选择。” 江凡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有宛若冲堤之势的水声从头顶传来,彻底打断了他。门外涌进来一群漂移进场的猫狗。猫统一舔舐自己的毛发,狗在旁边添乱地甩着身上的水分。 暴雨声噼里啪啦,比春节的爆竹还要响。 江凡看门外可怖的黑色雨幕,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雨有病。 雨一瞬间下得更大了,又嫌不够热闹似的,闪电惊雷滚滚来,翻天覆地又开天辟地的响。 狭小的屋内,猫四窜,狗钻到了柜台去,配合着响起的还有被雷声炸得呜呜叫的车。 “对了。”江凡回头:“你的车怎么办?” “我叫道路救援了。”程明非不紧不慢地说:“目前极端天气来得太快,救援应该不会有,太危险。不过车停在那里,或许会有被冲入沟里或者被埋的风险。” 江凡蹙眉:“什么极端天气……” “台风天呀。”女医生关掉电视,从他们身边站定,狗输液好了:“小帅哥,你没关注天气呀。台风经过f市,我们这里是八级风圈,会有影响的啦,不过就是提早过来了,本来是预计两天后。” 江凡常年不出门,确实不关注天气。知冷加衣知热减衣,已算是最大程度的重视了。 女医生替小狗拔了针头,安慰地摸了摸小狗的头,继续说:“小猫咪骨头没有受伤,其他都很好,我老公还在包扎伤口,已经做了内外驱虫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问题,多补充营养就是。我看天气太差,等小猫处理好了,让我老公开车送你们回去,安全点。” 这是最好的决定,江凡没有异议,电动车可以先放这里,等台风过去他可以坐客车进镇里再开走就好。 江凡道谢,程明非跟在后头也说了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女医生站起来笑着说:“我看你们都不像本地人,来探亲的?哈哈哈,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总不能是来旅游的。” “是的,您眼光真准,我不是本地人。”程明非熟门熟路地聊起来,两人一来一回,谈笑风生。 江凡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自己的手,不比程明非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和肉眼看就价格不菲的西服、手腕上不容忽视的昂贵手表,他只是穿了最简单的长裤t恤。江凡自认自己穿着很朴素,除了不出门养成的白皮肤,他不知道在这里住了近十年的他是怎么被看穿不是本地人的。 片刻后,男医生抱着腿被包扎得胖嘟嘟的小猫出来。又去拿了保暖的包被,把小猫服帖地裹在里面,交代了两个人一些注意事项,以及下次检查的时间。 女医生拿着本本子手写:“小猫叫什么名字?我们这里要做一下存档哦。家长的姓名电话也要一起记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程明非凝眉思考,难度状若小学生做奥数题。 随后他非常大方地让出了取名权,把目光投向了江凡。 就知道是这样的发展方向。 江凡内心吐槽,身体诚实地站起来和医生说:“秋天。” 女医生下笔,由衷夸赞:“好名字,太应景了,刚好中秋也快到了。” 程明非给予肯定:“很有诗意。” 秋天适时喵了一声,屋里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当然除了在内心无奈摊手的江凡。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提前入境的台风天,会迫使他要和外来生物程明非单独相处好几天。 第3章 临走前,两位医生还帮程明非简单处理了右手臂的伤口。伤口不深不用缝针,只是密密麻麻的大小刮伤、擦伤多,多数已经结痂。 面包车送他们到村里的某条小巷口,这是江凡的指引,也是人能走的离家最近最近的一条路。下车前男医生递给他们一把直柄伞。两人道谢,叮嘱医生路上慢点,开车门后伞先如剑出鞘,替两人遮挡了无情的暴雨。 雨砸在结实的伞面上,落到地上,溅起水花湿透两人衣裤。程明非左手撑伞,和江凡身体相贴,两人才不至于浑身湿漉漉。 江凡住的村子分上村和下村,十年前人们赚到钱后,在上村新起楼房,下村的人们搬迁那边去住。渐渐的,下村只剩下两户人家,一户是江凡,另一户是芳阿婆。 不比上村有盏盏灯火人家,下村最多的是危房和长势惊人的野草。江凡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路面,他提醒程明非:“这段路有一段下坡路,路面有小石头,小心一点,不要滑倒。” 水往低处流,汩汩雨水流向坡下,把路面冲刷得更加滑腻,也冲湿了他们的鞋袜。 程明非右手握住江凡的左手手腕:“我很稳,你小心点。” 江凡没空和他说话了,右手把猫拢得更紧,他带着人小心翼翼向前走。下了坡,就是平路,幸好还没有被淹。 片刻后,两人到了院门口。 江凡晃晃手腕,程明非松开了他。他拿出兜里的钥匙开了院门,两人再撑伞往里走几步路,江凡呼了一大口气,拨开西服、包被,毛茸茸的猫头就从里面窜了出来,颇有精神地叫嚷。 程明非收了伞,江凡把房门打开,屋内的暖色光亮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被卷回河海的岸边鱼。 客厅挂钟指向晚上七点半。 猫身上滴水未沾,他把猫放地上,从鞋柜里多拿了一双拖鞋出来。回头看,程明非左半边身体湿透了,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江凡左右看看自己,只是右边裤子湿了,肩膀不至于湿到滴水的程度。 怎么会? 风是往哪个风向刮的来着? 不对,现在问题不是这个。 他让程明非先把鞋子换上,边进房间边说:“我给你找衣服,你先洗澡。” 小猫听到动静,探头探脑,三只健全的小脚扒开锁住它的衣物,前脚刚伸出去,又因体力不足以支撑,滑稽的在原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程明非短促地笑了笑。 他穿过客厅,站在离江凡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看江凡站在深色衣橱前挑挑拣拣。好容易在衣服里挑到合适的,他看江凡走出来,带领他到浴室里面,白炽灯光打在江凡脸上,几缕湿发贴在江凡削瘦的脸颊上。 “淋浴,泡浴,都随你。”江凡把干净的衣服放到置衣架上:“我差一点就一米八,这是我最宽松的衣服了,你……穿上可能会有点小,将就一下。内裤是新的,洗过的,我没穿过。” “谢谢。”程明非一边看江凡的脸,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今晚我睡哪?” 进门时他注意到,房子并不大,客厅的占地面积是最大的,与开放式厨房连接。沙发很长也很宽,对面放了一张书桌和椅子。 他只看见一间卧室。 “沙发。”江凡说。 程明非刚解完扣子,衬衫还挂在肩膀上,闻言立即拉住了要走的江凡,无辜地问:“不能一起睡吗?” 浴室有门槛,身后的人猝不及防一拉,江凡今日奔波几小时本就不太舒服,没留神,后脚跟就绊在门槛上,结实地摔在程明非裸露的胸膛里。 他花了两秒钟站稳,又花了一秒钟和程明非拉开距离,站在门外和他对视。本想小小发个火,但看到程明非锁骨上、腹肌上也有红肿的伤痕之时,他又突然找不到那股气了。 但他也确实没办法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他是同性恋。 该拒绝的还是要拒绝,江凡缓了缓:“不可以,我的床不够大。” “我可以抱着你睡。”遇到困难,程明非很擅长想出解决方法,神色认真:“或者你可以抱着我睡。” “不。”江凡头痛,不想继续找借口了。 他说完,看到程明非飞快地冷静下来,像在思考,又不知这人会蹦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去做饭。”江凡转身就想走。 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收尾了,更想好了如果这个人非不睡沙发,他就要让这个人自己去打地铺。 1 哪想还没走远,思考过后的程明非忽然开口问:“江凡,你是gay吗?” 江凡蓦地定住了脚步。 他用舌头顶住上颚,控制着自己做出得体的、从容的表情。转过身,程明非还是那副睁着大眼睛的无辜样,可他现在已经不会同情这个脸好看嘴不行的男人了。 “无论我是不是,我都有拒绝你的权利。”江凡说:“不想睡沙发,你可以考虑睡地板或者浴缸,没人拦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给小猫做了个简易温暖的猫窝,又给它冲了奶粉泡冻干,等小猫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江凡开始煮粥做菜。 把蒸熟的茄子剁碎再放进锅里翻炒后,江凡完成了最后一道菜。浴室的门恰好也开了,水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江凡舀了两碗粥,和筷子一起整齐地放在岛台上,他太饿了,于是先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第4章 橙花沐浴露的香气由远及近扑过来,盖过了饭菜味道。 江凡嘴巴一鼓一鼓,抬头去看站在他面前的人。衣服是小了点,原先的七分裤只到他膝盖还要往上的地方,但还好都不至于到紧绷的地步。眼睛沿路从上往下看,携带橙花香气的人突然说:“内裤小了。”又补充:“特别紧。” 江凡的眼睛停留在程明非的胯骨上,默不作声地收回,低头夹了菜继续吃饭。 程明非看江凡低着的头,发旋很小很圆,头也很小很圆。 见人不说话,他在对面坐下了,却没先拿起筷子吃饭。 他盯着眼前两盘菜,一盘红彤彤的,另一盘是一坨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菜系,也看不出菜在被端上桌之前长什么样。 只有白米粥他是认得的,不过很稀。 原本想为沐浴前、自己对江凡的冒犯发言道歉,可如今他更关心江凡的体检报告,味觉是否一切正常。 不算上今年刚回国的小半年。程明非未满16周岁时出国,在英国念书生活了近十年,白人饭尚且食物明了、能下咽……他实在没从这两盘菜中看出江凡的求生欲。 对面人太久没提筷吃饭,江凡疑惑地抬头看一眼。他看到程明非欲言又止又无从下手的表情,自己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 有什么不妥的?他做的是糖醋鸡蛋,油煎紫茄子。 吃完,他喝了口粥,吞下后平静地对程明非说:“我没下毒,你放心。” 程明非看着他吃,思考了一会,提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黑乎乎的品尝起来。 没多久,他端起碗里的粥,喝了米汤。 太咸。 又夹了红彤彤的一块,入口,再次喝了一大口米汤。 太甜。 他又吃了几口,把碗里的白米粥吃完了,抽起纸巾擦了擦嘴巴。想到食客不称赞厨师是不礼貌的行为,程明非沉吟片刻,斟字酌句道:“谢谢款待,我吃饱了。江凡,你的厨艺很有个性,味道超越人类认知。” 噼啪一声,室内的光全部暗了下来。 一道闪电劈在两人之间的岛台上,让黑暗的客厅有了短暂的光亮,借着这光,程明非看到江凡雪白的脸上,浮现出“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的脸色。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的让地面震了震。 “你的嘴巴可以只用来吃饭吗?”江凡说:“我不需要你的点评。” 程明非静了一瞬。他自认嘴下留情,已经斟酌、挑拣出适用的字句,甚至因为先前冒犯生出的愧疚,对江凡厨艺的称赞都做出了欺骗自己味觉的行为。如果家里的、外面的厨师做出这种色香味俱无的菜肴,程明非下一秒会让他对死去的食物道歉并建议厨师刀工可以用在园艺上,但不要再亵渎食物了。 可即使这样,江凡好像也对他有意见。 他决定不再为自己辩驳什么,只能在雷声中不明所以地说:“好吧。” 江凡不再理睬他,打开手电筒找秋天,把被吓到躲在窗帘底下的秋天抱在怀里。 再看手机,网络和信号都没有了。 他习惯了,基本上有台风,村子里就是会短暂地失去信号,等台风过去,再大概过两三天就好了。 不能再浪费手机的电。江凡走到书桌旁的抽屉,拉开寻找里面的蜡烛和打火机,他拿出五个圆滚滚的蜡烛,咔嚓一下,秋天抬爪就要玩火,吓得江凡立马把打火机关了。 身后有脚步声停住,江凡转身,程明非把他手里的蜡烛和打火机拿过去,点亮了其中一个蜡烛。 江凡便说:“这些都点了,客厅放两个,浴室放一个,厨房放一个,另一个我要放卧室。” 程明非说好,点亮了一个就放一个,江凡抱着秋天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跟程明非说要放在哪里。最后一个蜡烛,程明非站在江凡的卧室门口把蜡烛点亮后,递给了江凡。 江凡握住冰凉的烛身,盈盈烛光跳跃闪烁。他抬头看着距离门口两步之遥的程明非,看着倒映在程明非清澈瞳孔里的橙色火焰,感受着因火燃烧而逐渐变热的烛身,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把自己困在家里太久了,产生了所谓的不喜欢和外人交往的抵触、又因今日天气不好、出门太久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嫁接到了本身也无辜的程明非身上。 仔细想来,程明非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他会让他先救猫,会揣测他的想法、把他列为第一收养选择人,也会握着他的手怕他滑倒,只是说的话有时莫名其妙。 “对不起。”江凡是反思到自己有错就认的人:“吃饭时我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他说完,走进去把蜡烛放在空无一物的不锈钢烛台上,原本白色的墙壁变得温暖。再回头走出去,程明非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对他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因此怪你。” 江凡也对他笑,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雷声已经停了有一会,他往前走,把秋天放在简易猫窝里,起身,就听到还站在原地的程明非说:“抱歉,我沐浴前问你的话很冒昧。” 江凡经过他,也对程明非说没关系。他要去卧室拿换洗衣物和给程明非晚上睡觉盖的薄毯。 “我在英国念书时,身边有几对是同性恋的同学或者朋友。”程明非倚靠在门外的墙上说:“2014年英国部分地区同性婚姻已经合法,那一年我已经17岁,在英国的成长环境都是比较开放的。自然而然,同性恋在我眼里不是禁忌话题。” “但是无法否认的是,在我的成长环境中,”江凡把找到的换洗衣物随手丢到床上,“同性恋依然是饱受诟病的、不正常的群体。” 程明非说:“我不这么想。” 江凡停下了抽毯子的动作,转头看向程明非。 他心里想的有很多。 少时他也不这么想,但经历的一场、两场人生巨变,让他的人生彻底翻船,失去方向,更让他知道年少无为的深刻。许多人并不会因为他怎么想、他不怎么想就因此改变。 然而幸好,他是即使翻了船,也能在海上抓住破碎浮木煎熬活下来的人。 长大后,周围的环境渐渐地有所变化,好像人们对同性恋更包容了,好像同性恋不再是难以启齿的词语。江凡似乎也跟着一个一个曾经被“异类化”的同性恋过了这道“独木桥”,抵达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但江凡却不再有跳入爱河的念想,所以也就不再向别人提及或确认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约莫有十秒钟没人说话,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秋天的呼噜声。 江凡继续抽毯子。因为不常用,被他塞在了折叠区的最底下,如今要完整抽出来,还得让上面的衣物不倒,是需要些功夫的。 而程明非似乎意犹未尽,问他:“你怎么想?” 江凡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太敷衍,程明非并不是一个戴有色眼镜的人。 “我和你一样。”他说。 毯子终于被抽出来了,很完美,上面叠着的衣物也没有倒。 江凡右手拎着毯子,左手捡起床上的换洗衣服。抬眼一看,程明非还是那个姿势,可表情却像在沉思些什么。 很莫名地,江凡右眼皮突然重重一跳。 不妙……程明非在思考。 他轻快而迅速地绕过程明非,而在他到达客厅时,程明非忽然叫住了他。 “我八成确认……”程明非说。 “不准说话!”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摇摇烛光中,江凡看程明非眨眨眼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终于耐心告罄,把右手的毯子狠狠砸向程明非,咬牙切齿地说:“滚去洗碗!” 第4章 昨夜里台风作祟,声响嘈杂,风雨淅淅沥沥,程明非依然缓缓而规律地进入梦乡。 清晨六点钟,鸟雀先醒,叽叽喳喳仿若控诉台风入侵暖巢,程明非苏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几秒,顺便松了松筋骨。 他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腿上。四处张望,门外的窗边站着一个发呆的人。 台风好像已经过去了,帘外的天还阴着,天空犹如覆了薄薄一层雾。院子里种了一棵程明非不认识的大树,江凡手肘撑在窗台上侧站,身穿米色的家居服,头发在后脖颈扎了低低的马尾,露出玉石一般的肌肤。细长的烟夹在他手指上,风吹帘动,程明非看见江凡颊前的碎发抚过他的耳垂,空烧着的烟灰飞到了他的手背上。 窗边人在透明烟灰缸中抖抖烟灰,又抬手送进嘴中吸了一口。程明非看见他红润的的唇张开合上,不久,薄唇赶出一簇白烟。 猫被抱着坐在了窗台上,受伤的那只脚胖得很明显,虎头虎脑地伸出前爪要去抓住缥缈的烟。 不忍打扰这幅画面,程明非趴在沙发背上看。 天色慢慢变透亮了些,程明非扭头去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有余。 在江凡又点了一根烟时,程明非起身走到窗前。 第5章 越走近,他才能看见外院的全貌。不大,有棵盖过小平层屋顶的大树。树枝延伸到屋檐下,屋檐下摆放了一张木桌和几张木椅,桌子上放了笔电。程明非看了一眼,随后拉开窗帘,小声问:“你在写剧本吗?” 江凡浑身颤抖了一下,指间烟的烟灰簌簌落到地上,几粒飘到秋天身上。他转头看程明非,受惊的表情还未收好。 程明非张张嘴,歉疚道:“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程明非看到江凡表情僵硬地伸手把笔记本合上,对他说没事。紧接着,江凡重重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单薄的胸腔深处被呼出,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又把猩红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 两人沉默。 秋天勾住窗帘,只有三只健全的腿也硬要像猴子一样喵喵叫着试图往上爬,爬没多久,被程明非一手扯下来,又只能从头开始,反复如此。最后秋天气不过,亮出爪子就要挠向程明非为了救它而浑手是伤的手臂时,江凡揪住秋天的后脖颈,弯腰把它放到院子里玩。 “睡不着吗?”程明非逮住机会问道。 江凡不欲多说什么,站起来后揉了揉眉头。 程明非看他长长眼睫和微红眼尾,再次问道:“你不开心吗?” “……” 昨夜台风在窗缝隙呼啸,玻璃窗被狂风裹挟的树枝敲打,杂乱无章响了彻夜。江凡被影响到睡眠,好容易睡着后又在凌晨三点多钟突然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几个小时的放空和疲惫让他此时十分不想说话。他微微侧眼看程明非,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无奈叹了口气:“没有不开心,别再问了。” 程明非笑了,“我还以为因为昨晚的事情,你不会再理我了。” 昨晚江凡洗漱完,从浴室走出来,原本在沙发上躺着的程明非狗一样,听到脚步声后就黏在江凡身后,一直跟江凡道歉。江凡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干脆地走到房间里面阖上门,关灯睡觉。 其实这件事情他当晚就忘记了,不想说话纯粹就是不想说话,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他没想过这么小的事情程明非会记挂到现在。 思及此,江凡认为还是需要和程明非说明一下。他站直了,把半开的窗户全部推开,和程明非说:“我不说话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是我自己不想说,同样的也不想被你问为什么。” 程明非嘴边还挂着笑,不吝啬夸赞:“你很大方。” “什么呀……”江凡自己也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程明非这种样子逗笑,“这在你眼里就是大方了吗?” 程明非点头,说:“是的。”又接着补充他的细节:“你会主动和我道歉,还经常不把我对你的冒失放在心上。” 他停顿没有多久,又继续说:“你也很善良。你会风雨兼程来救我,收留我,让我不至于在陌生地方求助无门。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听他口气认真,用词严谨,江凡就真的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他来了兴趣,挑眉问程明非:“哦,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根据程明非为数不多的经验,他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别人帮助了他,他报答的方式是直接送钱,对方的愉悦度会直接提升好几倍。他曾经和h市公司的秘书angle说起过这些事情,秘书也对他的报答方式称赞有加,并说“对比起捉摸不透、没有实质的人情世故,人类大部分会更加喜欢能握在手里的钱”。 于是程明非说:“我会让秘书按最高标准的套房价值算,然后直接汇到你卡上。” 江凡笑着的嘴角浅了些。过了会,他微笑转头,对程明非说:“不用了,瑞哥对我有恩。跟你开玩笑的,我不需要任何报答。” 程明非心想,江凡好像和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的圈子里多的是摸爬滚打、追名逐利的人,有时虚浮的名利场让他讨厌,可回过头看,自己也是浑水里的一条鱼。 而江凡总是无欲无求、很善良的样子。 时常让他脑海里浮现一位样貌已经模糊的故人。 回过神,程明非想起江凡提到garry,说道:“我先前有和garry说过,如果购买的版权,作者愿意参与编剧、选角的话,我这边是不会阻止的。”他看了眼已经被合上的笔电,又看着江凡,“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提过?” 话题被引到了一个江凡意想不到的方向。 似乎有,似乎也没有,江凡记不清了。当年这本小说投递出版社成功后,销量惨淡,急着给生母凑钱治病的江凡心灰意冷过,但没想过不久后被林家瑞买下版权。 林家瑞刚买《赤骨》版权那会,他才十九岁,大学都还没有毕业。那时的林家瑞也还没有拍出成名作,成名作也不是依靠江凡这本小说,而是赶上了毕业季的青春群像电影。至于是什么名字,江凡没有用心记过。 后来两年,林家瑞和江凡的联系稍稍比以前频繁了些。某年五月,林家瑞开车来他院子里摘枇杷,提起《赤骨》时,颇有信心地说他一定要拍成电影,只是他想尽可能复刻场景,所以所需成本很高。他站在人字梯上,剪下一簇金灿灿的枇杷向下递给江凡,说他要把投资的机会让给懂得赏识的老板。 其中的心酸和辛苦他从不与江凡说。 而后兜兜转转六七年,林家瑞口中‘懂得赏识的老板’就在他面前。 “应该吧。”江凡轻轻说:“太久了,记不清。” 秋天小小身躯,在小院子里玩叶子玩腻了,转头要去爬枇杷树,比脑袋还要大的肚子和受伤的后腿成了最大的阻碍。江凡担忧地走过去,弯腰把秋天从树干上拔出来,顺手捡了被台风刮落的树枝蹲身逗它玩。 程明非开门走了出去,也跟着蹲在江凡身边,说:“你的作品我看过几本,站在商人角度看,如果是前几年,它们是没有投资价值的。但就今年来说,市场恰好兴起这类型的脑洞作品,而你的作品很有潜力。” “我知道的。”江凡说。 没有商人愿意做赔本买卖。 “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你的读者,我认为你很优秀。”程明非说。 秋天再次腻了这种把戏,也或许是累了,踮着脚慢慢地走到桌子下,舔舐着腿上的毛发。 两人站起来,江凡差点晕倒,程明非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江凡抓着程明非的手臂缓了一会,说:“谢谢你认可我,也谢谢你扶我一把。”他揉揉太阳穴,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些了,洗漱一下,我带你去芳阿婆那里看看那些比较深的伤口,免得留疤了。” 路上杂草被吹倒一边,积水尚未退干净,夹着许多七零八碎的杂物,浅浅一层铺盖在泥路上。 芳阿婆家是村子里的诊所,也是一层平房,面积比江凡家里大,不过没有小院子。 两人到门口的时候,芳阿婆好像刚开门不久,程明非闻到苦涩的药味。长条的木沙发边上放着几个输液架,还有个被分隔出来的房间里面放了几张铁床,床边也放着输液架。 江凡走了进去,程明非发现江凡在这里不比镇上兽医诊所拘束。他看见江凡再往里面走,掀开一张帘布,原来这里还藏着一个门。 紧接着,江凡扣起手指轻轻敲响:“芳阿婆,楚楚,有人来了。”之后他放下门帘,在长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抬眼看看遮光的程明非,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程明非走过去坐下了。 不出两分钟,门打开了,门帘被掀起,程明非看到一个全身发白的、约莫10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但还没有走两步,小女孩看到程明非,又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有老人在里面‘哎呀’一声,“楚楚,你把奶奶老骨头都撞疼了。” 不久,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头顶花白、后脑勺挽髻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走出来到柜台前,手里牵着方才那个小女孩,关切道:“小凡,你又发烧了?” “不是我。”江凡起身,顺带把程明非拉起来,握着程明非的右手展示到老太太面前说:“他昨天摔了,昨晚处理得没那么仔细。阿婆你帮忙看看,有些伤口比较深的,我怕反复发炎不好。” 芳阿婆戴上老花镜,从江凡手中接过那只伤痕累累、青筋贲张的手,抬头看着两人,皱眉说:“还好没有伤到大动脉,也还好你们有简单弄过。你坐着先,我给你重新处理一下。怎么搞的,骑车摔了?” 江凡在角落拿了把凳子给程明非坐下,芳阿婆举起程明非的手晃了晃,又捏了捏,问他:“痛不痛?” q 程明非笑得很无害,说不会。 江凡重新坐回长木沙发上,弯腰去看躲在柜台里面偷窥程明非的楚楚。楚楚眼珠提溜,很快注意到了他,小燕子一样飞出来扑进江凡的怀里。 她一扑进来,就问江凡:“凡凡哥,他又是谁?是坏人吗?”声音都不带放小的,惹得程明非扭头看过来。 楚楚缩进了江凡的臂弯里。 第6章 江凡眼神示意程明非,让他把头转过去。程明非眨了两下眼睛,没一会真的转过去了。 “他不是坏人。”江凡把楚楚挪出来,细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受伤吗?” 楚楚懵懂地摇头,白色的长发跟着晃动。 “他是为了救一只小猫,所以摔倒受伤了。”江凡说:“和以前你看到的那个人不一样的。” “小猫!”楚楚兴奋地叫了一声。 “是的!”江凡的音调也跟着拉高了些,伸出双手给楚楚比划秋天的大小:“它这么小一只,名字呢叫秋天,等周末不用上学了你可以来跟小猫玩。” 第5章 在去芳阿婆家里摘菜的路上,程明非想到昨天见到的楚楚,问江凡:“楚楚是白化病吗?” 江凡看了看他,说:“是。” 程明非点头,不再多问。 第三天,台风天彻底过去了,电力也已在昨日恢复,只是信号还没有。昨日去芳阿婆的诊所时,诊所来人抱怨这件事,芳阿婆说最多再过两天就都好了。 末了,芳阿婆让两人明天不下雨的话过去摘菜,帮忙吃掉,不然烂地里就浪费了。 如今路还泥泞,只是雨不再下。 下午五点多,天色微微暗下来。芳阿婆手拿一把小刀,弯腰在翠绿一片的菜园里割卷心菜。两人喊她一声,芳阿婆起身捶捶腰,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笑着说:“快看看,喜欢吃什么就摘什么菜。我摘了些空心菜,让楚楚送去给壶壶家了。” 江凡拿起旁边石头上放着的小刀,熟练地蹲下,和芳阿婆一起埋头劳作。 程明非站在边上观察他们的手法。 没多久,他也拿起一把小刀,走到一片他不认识的菜面前,抓起一把菜就沿着根部麻利地割下。 黄色的蜻蜓和蝴蝶在菜园里追逐嬉闹,菜叶上残留的雨水浸湿芳阿婆的袖口,有点痒却也不妨碍她心情好,于是忍不住哼起了歌,歌声如同年代感十足的唱片留声机。程明非看芳阿婆虽然年迈但灵活的背影,也尤感松快,他笑着说:“芳阿婆,您真是有一副好嗓子,年轻的时候没去做歌星吗?” 芳阿婆闻言,愉悦得抛弃了卷心菜,转过身来,眉飞色舞地要与程明非聊闲:“我早就发现了,你嘴巴真的甜过糖水,太会说话了,有没有对象啊?” “没有呢。”程明非学着江凡,把割好的菜头对头、叶对叶整齐地叠在一边,“我一点相关的经验也没有。” 江凡从菜色中分一眼去看程明非的脸,十分狐疑地低下头。 芳阿婆叉着腰左看看、右看看那张说自己没谈过恋爱的脸,满目存疑,后如青天老爷拍案说:“怎么可能嘛!你长得这么靓!” “真的,骗你是小狗。”程明非这句话是跟家里妹妹学的,他思索一番,改问芳阿婆:“您这么说的话,江凡现在是有谈恋爱吗?” 两人像向日葵一样扭头,扭向江凡的方向。 江凡无语了。 他有时真的想研究一下程明非这类生物,一天到晚思考思考、脑子到底是动到哪个他看不见的深度。 他叹了口气,心说关我什么事,却看两人期许的眼神,开口变成:“我没有。” 程明非笑了笑,芳阿婆“啊”了一声,似是感到不可思议。接着和他们说起了电视剧和小说,说电视剧和小说里像他们这么靓的人情场都很得意呢。 程明非兴趣很浓,和芳阿婆聊得绘声绘色。 不多时,楚楚送菜回来了,捉不到蝴蝶蜻蜓后就蹲在江凡旁边,也和江凡叽叽喳喳地聊起学校里的事情。 江凡感觉自己需要安静一下。 半小时后,天色渐晚,几人磨刀霍霍把地里没烂的菜收割完,江凡和程明非一人抱着两筐的菜走到诊所门口。芳阿婆被程明非哄成小孩,扭着腰去屋里拿她日常收集的塑料袋分装蔬菜。楚楚坐在门口台阶上,低头拿小木棍玩蚂蚁。 好几个塑料袋饱满地被放在地上,芳阿婆满意地说:“太好了,我又可以种新的菜了。” 楚楚自觉要来帮忙送,芳阿婆拍拍她的手,“你坐着玩就好,奶奶去。”楚楚如雪的眼睫毛忽闪,说“奶奶全世界最好了”,高高兴兴跑开,去菜地里蹦蹦跳跳,最后不知道揪着什么草。 得益于程明非那张嘴,芳阿婆指名要程明非陪着她去送菜,江凡只好留下来看小孩。他远远看着,高的弯腰牵着矮的,红火的塑料袋像喜庆的红灯笼。 楚楚明黄色的裙子旋起一阵风后在江凡身边坐下,江凡摸摸她的额头,没汗,再摸手臂,也不会冰凉凉,放心让她自己去玩。 说来他和楚楚的缘分也很奇妙。 十年前,十九岁的他寻着生母的消息找到枇杷村,村子偏僻,他从农村客运车上下来后,还要从村口走近三十多分钟的路才算到达村子里面。没有生母照片,他就只好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认不认识江萍。有的村民摆摆手不和他说话并驱赶他,有的村民警惕防备地盯着他,也有人只是大概指个方向。 挠头焦灼之际,江凡在一棵百年榕树下遇到了楚楚,以及芳阿婆。 榕树坐落在茂密的竹林旁,竹林挂了许多被丢弃的红色灯笼,再顺着阶梯往下走,就是一条宽宽的绿色河流。江凡起先被一阵婴儿啼哭声吸引,虽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但江凡还是被无人的环境吓到了。他不太敢靠近,害怕是什么危险的人为陷阱,更害怕是科学无法解说的现象。 犹豫不定时,有位妇人家肩扛锄头,从河边的杂草中挤了出来,穿着一双及膝的水鞋,很着急地往上赶。 江凡看到有人靠近,也慢着步子走了过去。 妇人约莫五十多岁,手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微晃动,嘴上不停地哄着小孩。 感受到有人靠近,妇人猛抬头,空出手握住放在一旁的锄头,眼神凌厉地审视江凡,几秒后张口问:“是你弃婴了?” 江凡惊慌失措得连连摆手,又连忙在书包里掏出学生证:“不是我,我只是个大学生!我来找江萍。” 妇人接过去看,c大的学生,是没错。 后来再拉扯一番,误会解除。妇人抱着弃婴带江凡去找江萍,又抱着弃婴回了家。 再后来,江凡从江萍口中知道,妇人原名江芬芳,村里小辈都叫她芳阿婆,她一生不婚,开了个小诊所。芳阿婆抱了个有病的弃婴抚养,茶余饭后的事情很快在村子里传开,爱凑热闹的人把芳阿婆家当成动物园,把那小孩当成观赏的猴子。更有恶意的小孩从家长口中知道只言片语后,对一名才两个月的小婴儿编造“丑娃娃歌谣”,极其可恶。江凡实在咽不下去这气,痛揍了他们一顿。 感觉到手指痒痒,江凡低头看,发现右手中指上被戴了个狗尾巴戒指,楚楚仰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真好看。”江凡说:“楚楚,这是送给我的吗?” 楚楚用力地点头,说:“我看学校里也有人编这个玩,不过他们不陪我玩,只有小琪和米米愿意教我。小琪说,戒指只能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结婚那天,王子会亲手给公主戴上。” “那我就不能收了。”江凡笑着说:“楚楚长大后会有自己的王子或者公主,我不能抢走这个宝贵的机会。” “没关系的。”楚楚有自己的逻辑:“我不是王子。” 江凡把头趴在膝盖上,颇有兴味地问楚楚:“那你是什么呀?” 楚楚天真又认真地说:“奶奶说我是她养的小猪,我说奶奶不对,我是人。奶奶又说我是她的宝贝。所以我是奶奶的宝贝。” 江凡把头窝在膝头上笑了好一会,楚楚也跟着咧嘴笑。突然身边有人蹲下来,江凡转头看到他的喉结。 程明非看楚楚手里捏的狗尾巴草,又看江凡手指上的戒指,对人讨要:“我也要戒指。” 楚楚把狗尾巴草藏到身后去,不满道:“我不想给你。” 程明非不解:“为什么?” 江凡难得有戏看,眼神在一大一小两人间游转,还没看够,芳阿婆扯着嗓子喊他帮忙洗菜。 楚楚不说话了,嘟着嘴。 程明非托腮看她,忽然说:“我下次带你去游乐园玩,要不要?” 天很阴,楚楚的眼睛却像在发亮,但是她稍微忍住了诱惑,没有立即说话暴露自己。程明非是个富有耐心的人,微风拂过他额前的头发,楚楚看着,不知不觉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谢谢。”程明非如实回答:“很多人都这么说。” 楚楚咯咯地笑了起来,低头扭着狗尾巴草,问程明非:“我给你编一个戒指,你就能带我去游乐园了吗?” 程明非说:“不需要编戒指也可以。但是楚楚,你要记得,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更不能独自跟陌生人走。我会带你、芳阿婆和江凡一起去游乐园玩的。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楚楚说。 第7章 “好的。”程明非叮嘱完,忽然话题一转,问:“那你能告诉我,你们昨天说的坏人是谁吗?” “就是坏人啊。”楚楚还是决定编个戒指送给他,小小的手上动作不停,“很坏!是个丑八怪!他骂凡凡哥,让凡凡哥去死,我骂他丑八怪,他就骂我怪物!凡凡哥打了他,凡凡哥很厉害的,第二天我醒过来就看不到丑八怪了,凡凡哥说他一拳把丑八怪打跑了!” 程明非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楚楚把编好的戒指放在手心上递给程明非,“今年过年,我和奶奶去凡凡哥家里吃饭,我们打边炉,有很多好吃的。” “谢谢楚楚。”程明非把戒指戴在中指上,接着问道:“你还记得他们在吵什么吗?” 楚楚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夜里在芳阿婆家里顺了餐晚饭,两人又被芳阿婆塞了满满一大袋的青菜回家。路上,两人摸黑悠悠地散着步。没一会就到家,秋天躺在门口翻滚身体,冲人撒娇起来,江凡自觉地去给秋天弄粮吃。程明非似懂非懂地把青菜分类好要放冰箱,被江凡拦住。 “有些蔬菜放冰箱更容易烂,比如茄子。”江凡同他解释:“这些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就好了。” 程明非斜靠在冰箱旁看着他笑,笑得江凡莫名其妙:“干什么?” 程明非又摇头说“没有”。 江凡便不理他了,自顾自把青菜分类放好。完成后转去看秋天的饭量,看到猫碗空空的,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坐在地上陪秋天玩了会,江凡撑头发了会呆。他看着秋天吃饱喝足,躺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圆滚滚的肚子随呼吸起伏,突然感觉到久违的安心。 他看在沙发上好像也在发呆的程明非,轻声说:“让秋天跟我一起生活吧。” 程明非没有异议,笑着说:“当然可以。” 第6章 连熬了两夜的江凡终于在决定增添家庭新成员的那晚睡了好觉,一夜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钟,手机也终于有了信号。他咿咿呀呀伸了个十足的懒腰,趿着步子往客厅走,刚想和程明非宣布有信号的好消息,却发现一览无余的客厅一个人也没有。 浴室的门也开着。江凡试探喊了句:“你在吗?”没人应答。他走到院子里看,依然没人。 愣了愣,江凡回到客厅,扫视一番,发现书桌的水杯下压了一张纸,字迹飘逸。 —江凡,谢谢家里洗衣机帮我洗的衣服,我穿上了,衣服有和你一样的味道。我先走了,早晨看你睡得沉,不忍打扰你睡眠,再联系。程明非留。 江凡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不甚在意地把纸条塞进抽屉里。 h市公路。 程明非从c市到h市路上,手上堆积的工作似乎没有停过。前排angel腿上放着笔电,随时待命。 angel说前些天故障的车子已经被埋了,已和车主garry总联系说明,也已联系保险公司处理。 抵达h市,程明非从电脑屏幕上拔眼,终于把手头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疲惫地揉了揉眉骨。 “我睡饱了!”身旁突然有人说话。 程明非皱眉去看左边,哦,从上车到现在,他差点把这个人忘了。 早上醒过来时,程明非发现手机有了信号,随即看手机消息,秘书angel昨日传来的讯息很简洁,表达自己联系上了garry总,已知道大致位置,所以提前过去c市县城酒店住下,时刻准备接应他,gavin总一同前往。她让老板如果看到了讯息请回复。 回复后,不过两分钟angel打来电话。大约一小时后,angel电话里说已到达目的地。 期间,程明非洗漱完,去和芳阿婆、楚楚说了再见,剩余时间都在等着江凡醒过来和他道别。但江凡今天没有早起,程明非只能留了字条,压在了书桌上的水杯底下。 司机为他开门,gavin坐在车椅上呼呼大睡,程明非也没管他,直接开启堆积了三天的工作。 “嘿。”gavin不满道:“你从上车到现在就看了我一眼,我这么没有存在感吗?看看我,我今天穿得特别引人注目。” 程明非分半眼看此人。浅蓝色的宽松牛仔裤,炫丽的腰带,花花绿绿的针织短袖露脐毛衣,一头棕色的及背长发,耳上戴了十分夸张的耳饰,闪亮而长长的坠着,头上挂了副粉色墨镜,英泰混血的他眉眼天生很浓郁。 gavin挤眉弄眼地说:“怎么样?为你用心搭配的。” 程明非低头继续编辑邮件,头也不抬,说:“很有艺术气息。” “不对劲。”gavin凑过来观察程明非,又重复了一句:“不对劲。你是keith?程明非?” 程明非面无表情:“麻烦调头去动物园,送孔雀回去上班。” gavin就变得笑嘻嘻的,双手放松地枕在后脑勺,“正版的,angel,你老板没有被掉包。” angel在前面低低笑着。 程明非:“改道了,送他去乌山精神病院。” gavin舒服地长叹一声,“果然在你身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另外,我在此宣布一下,以后我有中文名了,我姓贺,叫贺加文。” 程明非问:“谁赐你的姓氏?” “当然是加贝!”贺加文兴奋地说:“前几天木木女士带贝贝来h市游玩,贝贝赏赐我的姓氏,宣布她认同我做她的弟弟,以后贝贝是我的姐姐。” angel侧过头来,赞道:“gavin总,中文进步好多。” “谦虚,谦虚。”贺加文摆手道:“苦学久矣。” gavin是程明非在英国念书时认识的同学朋友,后与程明非合资在国内h市建立一家传媒投资公司。此人酷爱交往中国朋友,声称从十二岁开始就希望未来能在中国安居乐业、活得人模狗样,因此还特地请求父母为他聘请一位家庭中文教师。 “哦,那我变成你哥了。”程明非对此无甚兴趣,问道:“贺木木还有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贺木木是拥有几百万粉丝的自媒体网红,也是他父亲李涵的第二任妻子,已离婚。二人共同孕育了一个女儿,叫贺加贝,五年前程明非回国才得知这些事。 由于过去的事情他了解太少,他也对贺木木离婚后能和喜怒不定的母亲程如鸿搭上关系并相处和睦感到困惑,但不感兴趣,所以没问。 贺木木是程明非见过仅次于gavin般自来熟的人,他们很少会把场面弄得尴尬。她会因为贺加贝喜欢他,和远在英国的他协商视讯,曾在几年前带着贺加贝去英国三次,一次旅游,两次专门找他,一来二去三人竟也变得熟络,程明非和父母的联系不曾如此紧密过。 四年前,在贺木木第二次带着贺加贝去英国时,程明非问她借了笔投资款。当程明非语气笃定、胸有成竹地和贺木木说出一个数时,贺木木问他是不是英国的水质影响了他的脑子。但第二天还是把钱汇给了程明非,声称这几乎是她全部家当,程明非如果连本钱都带不回来就要他好看。 程明非也不失所望地连本带利带回,并分了贺木木一部分钱。也在此时,开始和gavin计划回国开公司。 “你如何猜到的?”贺加文诧异,说:“她说她联系不上你,a市公司有情况,你小姨的儿子,什么…什么…徐什么珩?应该是这个,木木说这个要人回家了,你母亲在生气。” 程明非打字的手一顿:“徐锦珩?” “对,对。”贺加文拍手:“就是他,他是谁?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车内安静了许久,贺加文隐约发现程明非晴转雷雨。 “angel。”程明非发送了一封邮件:“麻烦帮我查查这个人,大致信息已发你邮箱。”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毫不掩饰地嘲讽道:“徐锦珩?一个废物而已。” 程明非在h市公司就待了一天时间,隔天早早就和贺木木母女一起飞到a市,早上十点半左右抵达。 九岁的贺加贝单方面和他哥进行了冷战,缘由是他哥昨晚把她画的梅花鹿角认成了仙人掌盆栽,经她纠正后依然不咸不淡!贺加贝没得到夸奖,十成认定他哥就是故意的。 一直到车子驶入庄园,再停到几栋小洋楼面前。司机为他们开车门,贺加贝赌气地坐在车里不下去。贺木木就倚在车边,笑话她:“我说公主,您斗不过太子的。瞧,人身高腿长地走远了,一眼都没看你哦。” 贺加贝恼怒地转头看,他哥早就路过花园,走上小洋房台阶了,正和管家做久别寒暄。 于是她抓起自己的画板,跳下车,哒哒哒走上台阶,趁着他哥还没进门,不管死活拽住他哥的手掌。 身后贺木木无奈笑道:“哎哟,我真是服了你们祖宗。” 管家礼貌微笑点头离开了。程明非没甩开贺加贝的手,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佯装嫌弃:“怎么啊,你不是要跟我断绝哥妹关系。” 两人进了里屋坐下,佣人送来润肺的银耳莲子羹。贺木木一手托腮,一手舀了银耳莲子吃。眼神放在对面那两人上,从左看到右。 第8章 程明非吃了几口莲子就不吃了,不是不好吃而是他不喜欢吃银耳。 从他出国念书后的十年间,程家庄园他就来过两回,一回是五年前,一回是现在。他不爱吃银耳这件事只有儿时照顾他的保姆知道,算算年纪,现在也应该已经退休。 贺加贝呼噜呼噜吃完一碗,擦擦嘴,做贼似的斜眼偷看他哥。 贺木木看得好笑,贺加贝在学校呼天喊地,总跟同学炫耀自己哥哥多厉害。等每次他哥回到家,就端庄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等她哥陪她玩,而玩着玩着两人又要开始斗嘴,贺加贝这功力完全不是能和他哥匹敌的料,又要被气得自损一千,敌人零伤。气还没过,可实在想玩,又只能硬着头皮缠上去。贺木木说见惯了都说腻了,毫无新意的戏码已经磨练她冷眼旁观还能顺带说说风凉话的功力。 程明非仰头闭目,贺加贝怂怂地叫了声“哥”,程明非睁眼看她,一副“有事宣奏无事退朝”的模样。 贺加贝提高了声音说:“哥,我们恢复哥妹关系吧!” 贺木木在对面笑得咳嗽。贺加贝恼羞成怒地瞪她:“妈妈,不准笑了!” 程明非却说:“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你伤害到我了。” 听到“伤害”,语文老师说过,这真是好严重的词语。贺加贝跳过去,抱着他哥的手臂,很歉疚的模样,她说“对不起”,又问:“那我要怎么办才好。” 程明非思索后,正色道:“贺加贝,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并不是轻飘飘的一支羽毛,而是一片一片不停落下来的雪花。家里会下雪,你见过下雪就知道,地面和树枝都会被成千上万片雪花覆盖,又厚又广,言语的力量就像落下来的雪。你能理解哥哥说的话吗?” 昨晚在h市,贺加贝和程明非斗嘴后突然一口气说出一些伤人的话时,例如“断绝关系”、“难怪姨妈会骂你”,贺木木已经迅速走出卧室,严厉教育过她,并要求她在客厅罚站反省。程明非其实有些无所谓地走到书房里办公,他断定贺加贝第二天一定会后悔。 十分钟后,他听到用力关门的声音。没过多久,贺木木站在书房门口,抱胸惭愧叹气:“抱歉啊明非,贝贝真的是被我纵得没规矩了。” 程明非在电脑前耸肩笑笑:“这么说也有我的不是,我平时也是她要什么给什么。” “哎……”贺木木扶额,解释道:“你也别听贝贝瞎说,她就是为了和你怄气,这几年你妈挺想你的,没骂你。” 程明非却不接这话题,他对贺木木说:“明天我抓住机会跟她算账教训她,你可不要心疼你女儿。” 第7章 当贺加贝向贺木木投去求助的眼神时,贺木木转头看红木柜上的兰花盆栽,“我才不会心疼你,不用看我。” 贺加贝看程明非脸色严肃,心想她真的要为冲动情绪买单了。她昨晚会那么冲动也有自我情绪的叠加,本来过去h市找程明非就已经是磨着贺木木跟学校请假一起来的了。贺加贝却得寸进尺,还要贺木木再为她请两天假,刚好凑齐一周都不用上课。贺木木不予批过,还一定要在隔天早上就带她回a市上课,剩下半天下午的课也得上。 贺加贝不悦,跑去客厅画画,那之后产生的一切事情,都让贺加贝懊悔,她居然说了伤害家人的话。大哥的一番教育又让她想起先前自己对妈妈说的过分的话,心里涌出洪水一样的愧疚,她低着头,说:“我懂得了……” “可以。”程明非满意点头:“作为代价,我要没收你要我帮忙让千里画家亲画亲签的请求。” 千里是近些年新起的天才画家,程明非也是年初回国后才与其有了些联系。 贺加贝为难地愣了:“这……这不好吧?能不能换一个呀?” “有什么不好的。”程明非转头问贺木木:“你觉得呢?” 贺木木说:“我觉得成,不过代价还是有点太轻了吧?” 程明非好像真的在考虑加重代价,问:“是吗?” 贺木木:“是啊。” 两人一唱一和,贺加贝瞬间觉得压力很大,几句气话竟然重如千钧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她扁了嘴,突然嗡啊嗡啊地哭了起来。贺木木揉了揉脑袋,唉声叹气地笑道:“我真的服了,贺加贝,现在是你做错事。” 贺加贝出生时程明非还在国外,他是几年后回家一趟才知道自己有了同父异母的个妹妹,小团子一样见他一面就要黏着他。于是假期几天,他都甩不掉她,也因此对贺加贝势若洪钟、穿透天地的哭声有了认知,当时贺木木捂着耳朵在他旁边说,贺加贝出生的时候是医院里哭得嘴响亮的新生儿,引来好几个医生护士围观。 如今贺加贝气势不减当年,就坐在那里嘴巴大张着哭,几个佣人要围过来哄,可看到雕塑一样坐着的程明非,又在半路刹车犹豫。程明非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们不用管。 等贺加贝哭了近两分钟,程明非耳朵终于受不了了,他叫贺加贝两声,贺加贝还是自顾自哭不理会他。他伸手捏住了贺加贝作祟的两片嘴唇,对贺木木说:“你女儿属知了的吗。” 声音小了些,贺木木纠正他:“不对哦,她属马的。” 看贺加贝两行眼泪挂在脸上,程明非决定放过她,但代价依然要她付出。他说:“好了,别哭了,是你问我要怎么办的。” 见贺加贝逐渐收声,程明非摸了摸贺加贝的头:“以后不能随便说气话。”贺加贝自己抹掉了未风干的眼泪,乖巧点头,程明非想了想,下次还是去一趟千里的画展吧。 中午,程如鸿回家,几人一齐就餐。饭桌上,贺加贝慢吞吞地啃着骨头,贺木木在活跃气氛,程如鸿偶尔应几声,程明非始终没有吭声。 饭后,司机要送贺加贝去上学,贺木木想顺道回自己家,程如鸿拉住她,让她再坐一会。三人不尴不尬地各据一地,静了片刻,程如鸿开口:“回国大半年,你还是第一次回家。去疗养院见过你外公了吗?” 程明非说“没有”,手指点点沙发扶手,“有事就说吧。” 而程如鸿看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意料之中地生气了:“你——” “——如鸿。”贺木木是十年如一日的和事佬,她打断程如鸿,“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接着她又温和地笑着对程明非说:“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妈也是有点着急上火。” 程明非看着这两人,心道大他十八岁的贺木木着实是个好母亲。纵然贺加贝是离异家庭,但童年总归是无忧无虑、有人为年幼的她遮风挡雨的。思来想去,程明非还是对程如鸿有所怨念,他儿时的风雨全是来自身边最亲的人。只是被孤身一人丢到国外念书后,他对程如鸿的怨念不再冲天,而是由着距离、时间冲淡了亲缘密度,他把剩余部分怨念都转化成了对贺加贝童年的爱与呵护。 程明非沉了沉心思,问:“集团怎么了?” “……程满银儿子最近要回来。”程如鸿谈到工作,严肃很多:“她要求让徐锦珩入职高层,我不同意。最后闹到你外公那里去,把你外公气进疗养院了。” 贺木木很有眼色地起身借口去花园湖边透透气,程如鸿点点头。 程明非外公程其昌暂未卸任集团董事长,两个相差一岁的女儿程如鸿、程满银分别担任总部ceo、cfo,据二人日常交往表现,似是从小关系就差如臭鸡蛋。妹不尊姐,姐不疼妹,互为忌妒,一直以彼此名字相称,自然而然,她们的孩子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好死不死,程满银的儿子徐锦珩从小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程明非却打小一身反骨,不曾做过懂事的小孩。程如鸿因不服输,常常在程明非面前拿大他三岁的徐锦珩劈头盖脸地做比较。 程明非笑道:“所以呢?这次是要我和徐锦珩争什么?” 程如鸿脸色变得不好看:“程明非,态度给我放好一点。” “我态度没有不好吧?”程明非陈述事实:“其实我本来可以不回a市,是贺木木让我回来看看你们……” “所以你想说你是看在木木的面子上才回来看你的家人?”程如鸿眉头紧皱:“送你去英国学习,你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程明非笑得更开了:“学什么不重要,你们当初的主要任务,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吃苦吗?” 话落瞬间,程如鸿似是愣住了,随后冷静了下来。 她说过这句话吗? 但如今重点不是这个。 还想说什么,程明非比他先开口:“如果你要我在总部帮你分担工作,那徐锦珩当然也得有份,除非谁都没有。”顿了顿,他接着说:“我回国的消息除了贝贝,就没有告诉过这边任何人,贺木木是不会往外说的。徐锦珩明明在加拿大稳定安家,突然要回国我就觉得不对劲,程满银又跑去外公面前闹……你查一查身边的人吧。” “查到了。”程如鸿说:“已经开除了。” 第9章 程其昌还未卸任,之后花落谁家还未可知,程如鸿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父亲今年身体愈发老态,想来卸任也是近一年的事情了。她虽对此势在必得,但她依然需要程明非,需要程明非回来熟悉内部,在她得势后好接上她手里的火炬,她才能高枕无忧。 “那我走了。”程明非起身要走:“公事明天公司里再谈。” 程如鸿叫他“明非”,下通知一样地说:“过几天中秋,记得回家吃顿团圆饭。大家都在,你得体点,不要随便摆脸色。” 程明非未置可否,走进地库里随便开了辆车,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几天后,程明非在公司加班到夜里七点多,程家庄园派了司机来接。 程明非想无视他,程如鸿像有心灵感应,铃声在车库响起,程明非面色不善地接起来,那边程如鸿听着心情也很差:“快点回来,家里就差你一个人。” 司机尽职地站在门边等他。程明非挂了电话,还是坐了进去。 中秋家宴,听着其乐融融,但程明非从小就知道,所谓家宴,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程其昌独坐高台看他雕刻精美的木偶演戏,家宴重在演,家是暗藏冷刃的家。 程满银一家三口坐在圆桌另一端,徐锦珩被夹在中间,文质彬彬,态度温润地给外公、姨妈、父母敬酒,最后举起红酒杯遥遥朝程明非一敬。程明非松散地把手肘搭在椅背上,并不回敬,也不喝酒。 桌幔下,程如鸿碰了碰他的腿,程明非当不知道。坐主位的程其昌又摆出程明非最讨厌的审视神情。程明非知道,程如鸿一定如芒在背,许其昌的审视于她而言就像擂台上的倒计时,而她不想输。 关键时刻,桌上唯一一个不懂夺时审势的人开口打趣道:“明非也该结婚了吧。” 程明非看向他小姨夫,徐洲,一名朴实无华的人民教师,任职初中。 程明非的父亲最讨厌徐洲,因为父亲李涵是程家赘婿,徐洲因此觉得自己有男子气魄、高他一等,在家宴上常常对李涵明嘲暗讽、指桑骂槐,李涵苦学内涵后回敬得也不痛不痒。如今是程如鸿和李涵离婚了,徐洲像找不到对手一样,目标要变成程明非。 程明非正愁无处撒气,炮台都快要架好。正巧桌上的手机叮一声,屏幕亮了,是angel发来的讯息。他打开看一眼,不顾其他人指责也不管程如鸿满面愠色,起身说:“我吃好了,各位慢慢。”遂转身就走,直接开车走人。 a市,程明非房内,厅灯未开,书房的灯光如鱼游摆到门外。电脑上打开了一份angel发送过来的命名为“江凡个人资料”的文件,直到屏幕暗下去,程明非一直坐在桌前没说话。 落地窗外明月高悬,月光皎洁。 程明非仰望那轮月。 真的是你啊。 -------------------- 下章会开始先进入攻视角的回忆… 第8章 2011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 程家庄园外,才满十四岁的程明非独自坐在楼下花园的秋千椅上赏月。 月亮好圆,家却不圆。家宴结束后各人离席,程其昌回到他那栋楼熄灯睡觉。李涵和程如鸿在屋里争吵得激烈,程明非听到很多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佣人排排或站或坐在门外,不发一言,保姆站在秋千附近微微叹了口气,程明非听到了,却不理解保姆明明见惯了为什么还要叹气。 他脚掌着力晃动秋千,有点困了,但屋里还没吵完,他就还不能睡觉。吵来吵去,好像就是那些事。李涵认为自己当年为了爱情做赘婿十分后悔,称程家人没有给过他一点尊重。他堂堂靠自己年入百万的大男人,竟然会被酸夫子连襟取笑明嘲十几年。他疾言厉色,控诉程如鸿失去初心,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狭隘又算计。 通常程如鸿无视他较多,但今晚她刚被程满银比下去,罪魁祸首就是还有闲心在花园里赏月的程明非。 起先是家宴上每年必备的流程——程满银先比成绩,徐锦珩年年第一,程满银得意地说他们夫妻二人根本无需操心这件事,徐锦珩内敛笑笑。而程明非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中游偏上,程如鸿为此请过名牌私教,但程明非总有办法逃跑。所有私教明里暗里跟她说程明非需要的或许不是满分的答卷,可程如鸿怒了,这句话在这些顶尖学府毕业的人说出来,她认为荒谬至极。 其次,程满银自娱自乐地比较起性格。她颇为骄傲地说,徐锦珩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对她说过“不”字,他勤俭节约,即使知道家中富裕,也从不主动讨要任何,亦不娇气,还懂得父母的辛苦,知恩图报,知道他爸是人民教师、母亲是知名企业家程其昌的女儿,从未在学校和校外招惹过是非。 而后,她笑着问程如鸿,明非上次打架被请家长,老师那边怎么说?又关切地程明非,身上的淤青好些了没有。 程明非功力尚且不够,程其昌的脸色他看不大透,只觉得高高在上。但他对程如鸿太了解,程如鸿此刻一定想拿根针把程满银那张嘴缝起来,而程明非今晚也要因为程满银,少不了要承受一顿炮火。 但面对无懈可击的一家三口,程如鸿会选择屏气吞声、忍辱负重,她不允许自己丢了面子还失了姿态。 紧接着,程满银幸福地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徐洲,说:“徐洲刚被评为优秀……” “啪!”程满银的话被打断了。 由于掀不动桌,程明非把菜端起来砸了。 明明支离破碎,却还硬要粉饰太平,佯装家庭亲善、其乐融融,十四岁的程明非常常感到压抑,难以忍受。 如履薄冰的又何止李涵和程如鸿。 他眼睛充斥了堆积的戾气,死死盯着圆满有爱的一家三口,“我说今晚的菜怎么那么难吃,原来是你一直说话把菜腌入味了。” 这好像在程满银的意料之中,她没有慌乱,而是虚伪地问:“明非,小姨说错什么了吗?你干嘛生气呢。” 程如鸿瞬间横眉怒目,拉着程明非的手往下拽,低声喝止警告:“坐下!” “怎么。”程明非的左手被拽得生疼,甩不开,干脆又砸了几盘,“你这都想不明白?这么大年纪白活了?年年都要把徐锦珩拉出来标上各种各样的价值,他是猪还是鸡?还是商场里的衣服手表?论斤卖还是论件卖啊?” “程明非!”程如鸿厉声呵斥他。 李涵不靠自己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抱胸看着脸色微变的一家三口,露出讥笑。 程明非无所谓地摊手,径直走开了。 等到一个小时后,程如鸿气势汹汹打开程明非的房门时,程明非十四年里第二次受到了程如鸿的巴掌。 李涵依旧是在一旁,像陌生人一样观看。程明非记得幼儿园时李涵甩开他的手,愤愤说他讨厌程家人,当然也会把程明非也一起算上。 程如鸿的怒气好像能把这座房子点燃。程明非被扇得偏头,再抬头看看程如鸿时,却笑了,他问:“你自己忍气吞声,也要我忍气吞声吗?” “我忍气吞声是为了什么!”程如鸿吼道:“你要是能像徐锦珩一样有用,像徐锦珩一样优秀,今晚这种羞辱我需要经历吗?还有你!”她指向李涵:“事业平庸,让你在家里带孩子也不带!整天嚷嚷着你为我付出了多少尊严、牺牲了多好的前途。你所谓的牺牲真的很不值一文,你看你的人生有什么是成功的吗?” 想到今晚自己无法制止程明非的胡闹,程其昌会反向给程满银好处并升职以警示自己,程如鸿怒不可遏,随手翻了桌上的电脑,砸在程明非的脚边。 “不成功”三个字最能刺痛和羞辱李涵,哪怕他清楚知道,他的婚姻为他带去不少资源便利,但那也是他自己委曲求全交换到的。即使他的“成功”在程家微末如尘,可他也有为自己保留的尊严底线。 他愤怒道:“是是是,这个家里就你最辛苦最高尚最成功了。程明非今年上几年级你知道吗?家长会你去过吗?轮到你的时候都是叫助理去的吧。你忘了程明非小时候半夜生病都是谁为他守夜?不是我,当然也不会是整天只知道工作的你,而是保姆!所以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又为程明非付出过多少?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整个家里,从头到尾你最冷血自私!” “我自私?”程如鸿将身体支撑在桌边,被气笑了:“你以为你怎么在你老家标榜自己年入百万的啊?当初问你能不能入赘的时候你也没这么愤慨啊。你骂我狭隘算计自私是吧,我告诉你,我就是靠着这些你眼里的缺点一步、一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男人不择手段上位就能包装标榜自己聪明绝顶、足智多谋,女人就是自私算计了?我以为你心里有数,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明天!” 她怒不可遏,双目赤红,青筋在细长的脖子上浮现:“你们父子俩都是白眼狼,享受着我拼命给你们带来的好处,却又要怪我冷漠无情。行啊,那我就无情到底,有本事你们就再也不要享用我的资源和钱,离开家里好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大能耐。” 第10章 这种话程明非听过几遍,第一次还是他六七岁的时候,端午节家宴结束,程如鸿和李涵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程明非只是路过,就被程如鸿和李涵骂了一顿,其中就有这句话。当时电视新闻正好播放了一则父亲将五岁女儿遗弃在火车站的新闻,程明非有样学样,跺脚冲程如鸿说,她这么做就是在犯罪。 当年他不懂什么叫犯罪,懵懵懂懂学舌。如今已是能感知他人情绪的年纪,程明非再次听到这种话,知道是气话,但心里却总是会想,为什么要用一句气话重复伤害他。 小时候父母几乎不管他,只有李涵偶尔为他开家长会,等看到程如鸿总是叫助理代替后,他也就干脆不去。后来他们其实也不常见面,只是自从徐锦珩开始上学并表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时,程明非就开始被迫接受程如鸿没有定量的安排。等捱到八九岁,他开始觉得压抑不快乐,于是做出反抗。程如鸿放在他身上的耐心并不多,有时会直接让人摁住他,要他坐在桌前远程上课,结果往往都是程明非挣扎溜走。有时程如鸿会和李涵吵起来,互相指责推卸,程明非必然要被殃及,这时候他就会和他们吵一顿后跑到园子里孤零零地坐着。 十二岁那年某天,他看到园丁在照顾园中的幼苗,他们拿着细短的绳子,把幼苗修剪后绑在架子上。那之后程明非曾梦见自己变成被绑在架子上的嫩枝,需要被修剪掉多余的部分,生长痕迹需要被人为地一寸一寸地掰扯固定,需要以喜人的姿态生长后供人观赏。有时他站在二楼,看翠绿湖边的那片花架,心里竟然希望它们不要开出好看的花。 “怎么了?怕了?”程如鸿见两人沉默,获得短暂快感,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人,哪怕有一个能上得了台面,都不至于拖累我……” 程明非呼吸加快,猛然站起来,抓起键盘冲墙上砸,键帽七零八碎地迸溅,弹跳到每一个人身上。 2012年春。 京昌集团大小姐程如鸿时年41岁,与赘婿离婚的消息登上新闻。 司机照旧把程明非放在离学校一公里外的隐蔽地方,这是程如鸿十年前钉死的命令。因为程满银的儿子只是个和普通人一样的重点中学学生,所以她的儿子也不能在学校标新立异。程明非曾向程如鸿提出要寄宿,程如鸿认为寄宿不舒服且不好监督,于是拒绝。 程明非背着书包进到教室,刚坐下,前后左右桌围了过来。他先把教科书整理好,又从暗格里抽出几本本子,摁在掌心下,对那四个人说:“钱先拿来,一人20元。” 四个人掏出纸币,程明非收到暗格放好,把四本整理好的错题本分别发给了他们。 前桌的小胖子晃着椅子后仰,程明非打开课本后推开他。小胖子转过身来,推了推他的远视眼镜,问:“哎,英语试卷做了吗?借我抄一下呗。” 程明非掏出英语试卷,坐地起价:“可以,抄一次30元。” 小胖子低低叫了句:“奸商!” “爱要不要。”程明非说:“再说一句话100元。”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家这么缺钱。”小胖子还是拿出了50元,“怎么上学期开始就开始坑你亲爱的同学呢,以前可都是免费的。” 程明非找他20元,敷衍回答:“家里出事了。” 放学走着去找司机的路上,程明非频频回头,看到三个社会混子光明正大地跟着他,而他并不认识。走到少人的地段,程明非加快了脚步跑起来,不料那群人竟然很快就直接跑过了他,三个人合作一起拽住他的校服外套,手脚并用的快速把他往巷子里面拖。 零零散散几个路过的中学生不敢惹事,看一眼就走了。程明非把自己蜷缩起来,保持清醒静待其变。等那三人终于踢累了,他忽然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双腿将其摔倒,其余两人挥拳过来,程明非以自己为中心狂甩书包,甩开那两人,趁摔倒的人还没起来,转头就钻出去跑向学校! 然而小腿被踹了太多下,他跑了一段路就开始踉跄。终于跑到学校附近的小公园,身后几个混混忽然追了上来,一脚踹在他膝窝处,他一头栽在了儿童滑滑梯旁。 “你们到底是谁!”程明非把书包挡在胸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得罪过谁。 那混混中的黄毛就是被程明非拽倒的人,他捂着脸咧着嘴,怒道:“看不惯你的人。妈的!你害老子破相了!” 小公园里的小学生被吓得逃窜。 黄毛报复地扬起手,程明非趔趔趄趄地站起来,心道这些人纯揍他,不劫色不劫财,他以前也遇到过几次,有次虽然被家里人知晓挨骂,但其实并没有被请家长,可却会在下次家宴被程满银提起。 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不可能相信程如鸿会跟程满银说他打架的事情。 一个深蓝色的书包突然飞到面前面目狰狞的黄毛肩膀上。 黄毛被撞得歪歪斜斜,勉强被另外两人搀扶住。 第9章 “不好好念书成天干嘛呢。”程明非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朝他们走过来,慢悠悠地蹲下身捡那个深蓝色书包,拎着拍了拍灰,“为什么欺负他?” 男生把书包重新背好,叉腰站着,把程明非和混混隔开。他比那些发育不良的混混高些,见混混怒目圆瞪却不说话,他直接给中间的黄毛敲了个爆栗:“说话!我可报警了我跟你们说。” 听到报警,混混们脸色大变,立马逃走。慌忙间男生只拽到其中一人的上衣。那绿毛混混衣服呲拉一声裂开了,男生手里还拽着一片布料,大叫一声:“喂,你的衣服!” 红绿灯混子们走远了,男生“啧”了一声。接着回过头朝程明非伸出手:“起来吧,你今晚回去记得要跟家长说一下。” 程明非握住男生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男生比他高半个头。他犹疑问男生:“你真的报警了吗?” 男生耸肩笑说:“没有,骗他们的,我没有手机。” “哦。”程明非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请家长了。他朝男生笑笑:“谢谢你。” 男生说不用,又说自己是高三一班的,问程明非几年级。程明非还未作答,男生忽然伸手掀开他的刘海,“嘶”了声,接着把程明非带到小公园花坛旁坐下,“你额头流血了,等我一会,我去买药。” 程明非本可以拒绝,司机还在等他。他可以回家再自己偷摸消个毒就好,刘海盖住不会被看见。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他想知道男生叫什么名字。 片刻后,男生提着印有药房名字的塑料袋奔跑过来,夕阳无限好,程明非想。 男生拧开一瓶矿泉水,叫程明非把刘海撩上去,浸湿一片干净的纸巾,在伤口处擦拭清理:“等下我帮你擦碘伏,可能会有一点点痛?你忍一下哦。” “好的。”程明非问他:“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男生打开一瓶碘伏,用棉签蘸了蘸,“我叫方唯。你忍一下哈。” “哪两个字?” “方向的方,唯一的唯。”男生说。 方唯。程明非看近在眼前的人。他专心致志,小心翼翼,好像程明非是一个很重要的、需要细心对待的人。程明非没有感觉到痛。 方唯拿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贴在了程明非的额头伤口上:“好了,头发可以放下来了。”他把包装垃圾塞到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又把碘伏、棉签收拾好,递给程明非:“脸上的伤还是要重视一下,不然有可能会留疤,这些你拿走。” 程明非接过来,愣愣地说谢谢。 “不客气。”方唯拍拍他的肩,担忧道:“你家在哪?用不用我送你回家?那群红绿灯不知道会不会再找你,你记得,晚上回家一定要跟父母说啊。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打架是不对的。” “我记得了。”程明非说:“等会家里会有人来接,应该快到了。” 方唯又坐下了,拿出课本,“今天正好我没什么事,我陪你等。” 程明非撒了谎,只好再用一个谎言去圆。他静静坐着,偶尔抿唇去看身边人转笔的手。直到十几分钟后有个大叔把摩托车停到路边抽烟,程明非和方唯说家里人来了。方唯看一眼后安心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倒退走几步,在夕阳下和程明非说拜拜。 程明非等人彻底走远,回头,大叔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支。人间四月天,大道两边的枯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他们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程明非踢着一颗小石子,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 后来,程明非放学后,有意无意都会在学校附近小公园的花坛边上坐一会再走。很长一段时间,人来人往里他都没有再看到想再见的脸。倒是好几次被前桌小胖子发现,两人坐在那,小胖子一人自言自语。 五月中旬,距离高考剩下不足一个月,距离中考还剩余一个多月。花坛边上的思考者多了三个人,分别是程明非的左右后桌,五个人集齐高矮胖瘦呆,属一道不太靓丽的风景线,惹得路过的人总是要看他们一眼。程明非瞪着小胖子,小胖子摸摸鼻子嘿嘿地笑一声。小矮子提出要吃老冰棒,矮胖瘦呆石头剪刀布后,小呆子输了,跑去学校对面的小超市买了老冰棒请客,吭哧吭哧抱着冰棒跑回来,小胖子扒拉袋子说:“笨,居然还数错人数,多买了一根。” 第11章 小瘦子说:“不管了,多一根给我吃。” 程明非面无表情地咬着冰棒。 小瘦子啃食的速度极快,别人才吃掉半根,他已经拆了第二包。几人太安静更显得傻叉,小胖子肘了肘程明非:“哎,你怎么不说话了,聊聊天呗。” “聊天每人一次50元,限时一小时。”程明非朝他们伸手:“现在刚好五点钟,谁要聊,请先结账。” 伸出的手心突然被轻轻打了一下,并非矮胖瘦呆。程明非不耐烦地抬头,以为又是哪个混子。来人却只是一身蓝白校服,左手捧着厚厚一打书,嘴角噙笑:“这么凶。你怎么还招摇撞骗呢。” 程明非猛地站起来:“方……方唯哥。”没吃完的冰棒杵到了小胖子脸上,小胖子大叫一声,程明非忙说对不起,把剩余冰棒扔进那买时捎来的塑料袋。接着他踢了踢小胖子,低头眼神示意他们让出个位置,小胖子手背一抹脸,很讲义气地让了。程明非坐在了小胖子的位置上,方唯就顺势坐在了程明非原有的位置。 “你们好。”方唯朝他们礼貌地打招呼。 矮胖瘦呆也笑,小胖子问:“方方唯哥?” “方唯。”程明非更正他:“方向的方,唯一的唯。” 于是其余四人整齐喊:“方唯哥好。” “哎。”方唯似乎很受用,笑得很开心。 程明非也跟着笑。小胖子再肘他,做出说悄悄话的手势,低声问:“你哥?” 程明非摇头。 小胖子感到不可思议,又问:“你朋友?” 程明非愣了一下,他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几分钟,矮胖瘦呆或许是觉得有外人入侵稳定环境,待不住脚底抹油地跑了。方唯耳朵塞着有线耳机听mp3,书包枕腿低头写卷子,程明非无聊凑过去看,看不懂。时间久了,方唯注意到他,摘下一边耳机问他:“听不听?孙燕姿梁静茹听吧?唔……我们的代沟应该不会很大吧?” 程明非接过耳机,坐得近了一些。 四十分钟后,方唯揉着后脖子,做了套眼保健操。他再睁眼,看那路边还没有骑摩托的大叔来,疑惑道:“你家长这个点了怎么还没来?” “额……”程明非说:“有时候会晚一点。” “好吧。”方唯把书包放一边,站起来跺跺脚伸伸腰,“最近还有人欺负你吗?上次的事情有没有跟家长说?” 程明非说“没有了”,刚说完,路边已经长满绿叶的树下又停了辆摩托车,依然是在那抽烟,只不过完全不是上次那个大叔。程明非抓住机会,和方唯道别。方唯却挠挠头,说:“你会不会认错啊?不对,要认错也是我认错。但是我怎么觉得不像上次那个呢?” 程明非揪住了书包带子,反问道:“你近视吗?那就是我家里人。” “是有点……”方唯近视不深,罢了,他想,这么大人了怎么可能会认错自己家里人,大概率是自己记错了。他收拾完书包,朝程明非挥手后就走了。 五月二十号,晴。 程明非会把今天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班上部分青春期男女对这个节日很敏感。而小呆子那天课间羞涩地问他,今晚能不能多给50元代写作业。 矮胖瘦耳朵灵敏,忽地凑过来,问小呆子:“你什么情况!” “停。”程明非无情打断,又无情加价:“50元不行,你要得急,我得收100元。” 小呆子咬牙,讨价还价:“85!” “成交。”程明非伸手。 小呆子从书包里拿出个钱夹,数出一张50、一张20、一张10元、一张5元,递给程明非,喃喃道:“我是不是还价还少了。” 程明非收好。小胖子敲了敲小呆子的脑袋,笑他:“何止!今晚的作业只有一张英语试卷、两道数学大题和两道物理大题。” ‘“不管了。”小瘦子问:“你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小矮子附和:“就是就是,今天可是520啊。” 小呆子绞手道:“我妈的朋友和她女儿,今晚要过来我们家吃饭。她女儿下学期就要来我们学校高中部念书了,我……” 小胖子说:“哦~你暗恋她?” 小呆子的脸比熟透的番茄还要红,简直夸张。程明非听得云里雾里,发问:“520是什么?” 小胖子“咦”了声,说不清是不信还是调侃。他冲程明非挤眼:“今天五月二十号啊。你听520,谐音像不像,我,”他双手比了个心,模拟心跳晃了几下说:“你呀。” 程明非觉得真无聊,摇头说“不像”。 今天矮胖瘦呆都回家得早,路过小公园和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程明非坐在花坛边上等,橘色落日在树枝间发亮。他轻声哼着梁静茹的歌,留意学校的方向。或许今天日子特别,程明非也变得幸运,不到十分钟,远远地就看见方唯戴着有线耳机站在高墙边,夕阳温柔地攀上他。程明非站起来,他想好了今天要跟方唯说什么,他会说你知道今天是520吗?这个节日的意义竟然是人类由于谐音赋予的,真神奇。他会问你知道520是什么谐音吗?小胖子跟我说谐音是…… 程明非僵在了原地。 徐锦珩缓缓从校门口墙角走了出来,搂住了方唯的肩膀。 反应过来后,程明非又立即蹲身钻进了花坛丛边上。他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像今天小胖子为了跟他解释520时,用手比着还要晃来晃去的心。 徐锦珩?方唯?为什么认识呢? 过了会,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去看,方唯站在不远处四处张望,两人交谈,而后方唯摇摇头。举止像亲密无间的好友。 随后两人走了。程明非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躲在暗处,等两人进了巷子拐角,他抱着书包飞快地跑过去躲在墙边。伸头偷偷看一眼,徐锦珩还是揽着方唯的肩膀,两人你撞一下、我挤一下欢声笑语地朝前走。程明非离得很远,轻步跟在身后。再走二十米,两人突然停在巷子交接口,徐锦珩左右张望,程明非飞速闪身进了左边的巷口。 刻意等了一分钟,程明非才偷偷探头看出来,发现两人不见了。他感到烦闷,用力地挠了下头发。随后着了魔一样,不信邪地要走到他们原先停留的地方。 越往里面人迹越少。 然而程明非是真觉得自己今天似乎踩狗屎运了,还没走到那里,只是隔了两条巷子的距离,程明非听到方唯的声音,他说“把手拿开”。 又听到两个男生在笑,没一会就没了声音。程明非说不好那时是什么信念让他走到墙边,又是什么信念让他非要探眼看个清楚明白。 一念之差又一念之差。 只一眼,程明非转身走得很干脆。 他看到徐锦珩靠在墙上抱着方唯,而方唯把头靠在徐锦珩肩膀上。两个人胸膛相贴,在深巷里共享心跳。 第10章 几天后程明非又在花坛边遇见了方唯。方唯好心情地和他打招呼,还是坐下来分他一只耳机,陪他等人。 程明非异常沉默。 方唯没察觉,手里转着笔解题。今天程明非坐得很晚,晚到方唯都多做了一张卷子。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摘下那半耳机,问程明非:“怎么回事?今天话好少。” 他看着程明非惆怅沮丧的脸,发出猜测:“和家里吵架了?还是你又被欺负了啊?” 程明非看着他摇头。 “那是怎么了啊。”方唯和他开玩笑:“你可以跟我说说,我不收费的。” 程明非心里叹了口气,勉强笑笑。如果他和方唯说徐锦珩很虚伪,方唯会信他吗?想想也觉得怎么可能,他就只是像路边偶遇了好人的小狗而已。 直到方唯提醒他,他才看到路边停留的摩托和大叔。 临走前,方唯面露担忧问他:“要不要抱一下?你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程明非抿唇,呆呆看着方唯。 方唯安慰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初的月亮。他朝程明非张开怀抱,程明非不动,他便自己走两步靠近,双臂抱住程明非,右手在程明非背后哄小孩一样拍了两下:“我想祝你早日拥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更希望你早日开心。加油啊弟弟,你的人生有无限种展开的方式哦!” 程明非把头枕在方唯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方唯的拥抱像月中的月亮,明亮又圆满。 五月底直至高考完,程明非没有再在小公园花坛遇见过方唯。 时间一直到六月中考完,程如鸿这段时间都没有和程明非吵过架,她心情出奇的好,还特地休了几天假陪程明非待在家里,跟甜点师学做蓝莓蛋糕让程明非“品尝”。 在程如鸿带着她的战利品敲响卧室门时,程明非关闭搜索引擎,锁了电脑界面。 程如鸿满面红光走进来,将手中的盘子很轻地放在程明非手边,盘上装有两个制作粗糙的蓝莓纸杯蛋糕。她迫不及待说:“快试试,做这小东西比工作还难,我学了三个小时。” 第12章 抛开性格,程如鸿的长相十分知性时髦又精干,她的下属绝对不会联想她在家庭婚姻里抓狂的模样,程明非的长相和野心最随她。离婚后的程如鸿在精神状态上有一定程度的回春,时而温柔示人,但程明非已然不能适应和她进行亲昵互动。程如鸿每每看到程明非抗拒的模样,表情会慢慢变得嗔怪、困惑、失落,然后一点一点疏离到两人相对舒服的相处状态。 程明非很给面子地拿起一个,吃了一口,又因为过于甜腻放下了。 而程如鸿没被打击,她也不吃自己做的食物。她坐在程明非卧室的沙发上打工作电话,挂断后放松仰躺。程明非和程如鸿共处一室,很不自在,只好看着窗外湖景发呆。 “我升职了,程满银被调去了国外分部。”程如鸿忽然说,语气有点得意:“他们去加拿大,分部还只是个雏形。” 程明非没有应她。 程如鸿坐起来,捋了捋锁骨短发,说:“徐洲也跟着去了,不过是去旅游的。徐锦珩就不一样了,后面估计不会再回国。” 提到徐锦珩,程明非转过头看她,程如鸿脸上有解了心头之恨的爽然。程明非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为什么?” 程如鸿神情好像又参杂了点嫌恶,看着程明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终究还是快感占据上风,不多时程如鸿说:“徐锦珩被程满银发现是同性恋,好像……还和一个男的不清不楚。” 程明非捏紧了拳头。沉默一会后,试探问:“那个男的……最后怎么样了?” “这我就没兴趣了。”程如鸿幸灾乐祸,手机放腿上转着:“你外公这么生气,事情应该不会小。程满银啊,肯定也没想过她吹嘘的完美儿子竟然是个变态。” 她好像对于把两个孩子拉出来比较这件事没什么愧意,还大方地对程明非说:“我现在已经可以接受你没他优秀了,起码你不是那种变态。”好像程明非真的给她带去天大的麻烦,而她又在比较之下宽恕了尚未沾污的程明非。 程明非说不出话。 “徐锦珩这小子藏得够深的……”说到一半,看到程明非凝重的脸色,程如鸿的第六感好像发出了不详的警报。她坐直身子,强势道:“程明非,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少时,程明非看着窗外那片浓艳的花架,回答:“没想什么。” 几天后,程家庄园来了位男客人,来时穿着一身考究的深棕色西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举止言谈温文尔雅。经程如鸿介绍,客人姓许,是位知名心理学家,也是程如鸿的发小,程如鸿邀请他来庄园做客。 说是程如鸿邀请,但程如鸿好像是把客人交给程明非招待一样,程如鸿将他安排在了程明非住的那栋小洋楼。 许先生比程明非想象的还要健谈。有时程明非外出去小公园花坛回来后,许先生会邀请他品尝一杯咖啡。又会在他和程如鸿对峙时温和劝说,带程明非去钓鱼沉淀情绪。天南地北,由古至今,许先生学识渊博,似乎就没有他说不上来的事情。比起和程如鸿这颗雷待在一起,程明非更愿意和许先生交流。 七月初,某天司机载他们去打高尔夫的路上,许先生同他谈论青春期的心理问题。后话题引到了恋爱话题上,许先生笑眯眯地问程明非是否有恋情,程明非摇头说没有。许先生又问他,有喜欢的女生或者男生吗?程明非怔愣一会,随后还是摇头说没有。于是许先生问他,是不是排斥同性恋。程明非认真思考了挺久,最后说,不排斥。 七月五号,许先生和他们道别。 七月八号,程其昌六十四岁生日到来,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程家庄园宴请了几位熟人。客人离席后,程如鸿坐在软皮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在没有先通知程明非的情况下,向程其昌说明她已提前着手做准备,要将程明非送去英国念书。理由是家里太纵容程明非,导致从小没吃过苦的他不学无术,决定要让程明非去陌生的国度磨练意志,在此期间,家中不会再为他安排优渥舒适的生活待遇,其中困境需要他自己克服。 程其昌赞许程如鸿的做法说,对程明非说:“你母亲十三岁就去英国念书了,你还不算晚。”临走前,还赠送程明非座右铭: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 程明非坐在程如鸿身边,感觉近两个月和程如鸿的和谐像空中泡沫,华而不实,那坐在身边的亲人竟像隔着银河那么远。他是愤怒的,他愤怒自己最终还是变成了花架上的花。可和程如鸿争吵完摔门而去之后,他躺在花架下,看只在一方天地摇曳生姿的花,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空洞的迷惘、未知的鲜活和即将远离程家庄园的自由填满。花架上的花只能在程家庄园接受阳光雨露,生长得诡谲鲜艳,而他将要去离程家庄园很远的地方,哪怕会挨饿淋雨。就如方唯说,他的人生还有无限展开的方式。 次年,也即2013年年8月,程明非坐上了去英国念书的飞机。程如鸿在他落地后问完平安,之后两人不常联系。 秋季,程明非入学,开启了举目无亲的留英生活。 2014年,英国部分地区实现同性婚姻合法化。同年圣诞节,gavin一家邀请程明非一同庆祝,他们早早为程明非准备好了家庭式圣诞毛衣。为招待程明非,gavin特地邀请了中国厨师上门做了几道中餐,程明非留英一年半载,终于不用再吃自己做的干巴面包黄瓜片。 装扮过的圣诞树五彩缤纷、闪闪发亮,壁炉快把程明非烘成香甜柔软的面包。饭后程明非和他们一起拆礼物,玩游戏。闹腾得差不多,程明非和gavin排排坐在沙发上。gavin的哥哥弹《christmaslights》,哥哥的合法丈夫倚靠在钢琴边跟着唱,gavin拍手起哄,哥哥便和其丈夫从善如流地接起了吻。 全家人为他们欢呼鼓掌,几个人手牵手围着两人转圈。程明非一齐开怀大笑,脑海不合时宜地想起方唯。 2015年冬末,趁着学校和兼职的服装店都放假,gavin和程明非去泰晤士河畔看了12分钟的跨年烟花秀。烟花在伦敦眼上绽放,璀璨夺目,盛大浪漫,程明非突然很想回国到小公园的花坛边上坐坐。 2018年7月暑假,程其昌七十大寿,程如鸿难得和程明非联系,要求程明非回国。程满银从加拿大被调回国内总部,徐锦珩没有一起回来,没人问原因。 程明非也在此次回国后得知自己有个三岁半的妹妹。李涵和程如鸿离婚后第二年就再婚,妻子叫贺木木,隔年妹妹贺加贝出生。再过两年,李涵与贺木木离婚,同时不知出于什么际遇,贺木木和程如鸿关系混得不错,经常在程如鸿和程明非艰涩的关系中充当润滑油。 例如这次回国,程如鸿暗戳戳表现得似乎不太愿意让程明非在英国多待,但五年未见,她确实改变不少,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提问程明非念完硕士后作何打算,又多给了程明非一个善良的选择,说家里集团也有地方可供他锻炼管理能力。程明非未置可否,两人气氛冰冷下来,贺木木就会跳出来说些热话暖冷场。 贺木木就是有铁腕般社交能力的人。程明非第一次在庄园见到贺木木母女,初印象分别是能说、会哭。 其实没人在意她为什么和李涵离婚,可见到程明非时就硬要说:“他那个爸简直了,天天在我耳边说他儿子年入百万,娶过大公主。切,我还谈过八国混血小王子,斗地主还日入百万金币呢。说真的,你们程家不让你见那个死老头就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程明非低头看腿上扎着冲天辫、往他裤子上擦不明液体的小孩,对贺木木说:“贺女士,请把你亲生的这坨橡皮泥拿开。” 贺木木走远了,越走越快:“哎呀小孩子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更何况你又是她哥。” 程明非反应迅速地抱起小孩追了上去,在小孩冲刺耳膜的哭声中,成功孩归原母。 临回英国前,程明非挑了一天下午去了小公园花坛。上次坐在这里已经是五年前,上次见到方唯也已经是六年前。他偶尔做过几个关于方唯的梦,梦见那个如圆月般的拥抱,可是挥手对他说再见的那张脸却隔了层岁月的纱幔。 青春里几次遇见方唯的记忆,深刻得像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又模糊得像雨在玻璃窗上落下的痕迹。 “后桌?” 程明非抽神,循声望去。 “真的是你吗?”那人戴副眼镜,手里拿着的冰棒激动指向程明非,“你叫什么什么非来着?错题本20元!是你吧?” 程明非用眼睛扫描识别了一会,“张俊逸?” “正是小爷我。”小胖子圆润一笑,“你干嘛去了啊,多久没见你了。” 程明非对他笑笑:“我去英国了,你怎么在这?” 小胖子下巴往后一努:“暑假啊,喏,我家就在那儿。”接着他用拳头捶了捶程明非的臂膀,羡慕道:“哇塞,英国伙食那么好吗?你怎么变得又高又壮,还挺帅,我刚刚都不敢认你。” 第13章 程明非惊了,问:“我以前很丑?” “很丑倒没有。”小胖子添加说明:“就是干巴巴的,像晒扁的鱼干。” 程明非讨厌鱼:“谢谢。你不忘初心,还沿用了初中作文乱写的作风,语文老师一定会为你生气的。” 小胖子笑得不行,肘了他一下:“少阴阳怪气,我这叫先扬后抑,你怎么不谢谢我夸你的部分。” 故人重聚多是聊现在聊以前,小胖子笑呵呵地说,学校附近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他家那片要拆迁,他要变成拆二代了。两人又谈起矮瘦呆三人,小胖子说,很久没联系啦,高中毕业后大家都五湖四海各奔东西啦。 炎夏中凉爽的风掠过脸庞,吹动地面树叶的影子。程明非看见绿树下停了一辆摩托车,大叔手里的打火机窜出火苗,他潇洒撑腿,点燃了一根烟。 程明非打断小胖子的滔滔不绝,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还记得方唯吗?” 小胖子茫茫然:“……谁啊?哪两个字?是咱们以前班上的吗?” 程明非看着那方像昨日发生的熟悉的景,说:“方向的方,唯一的唯。” “没印象。”小胖子挠挠头:“太久啦,人怎么可能把每个遇到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程明非看大叔接了个电话,叼着烟启动摩托,过客一样匆匆地走了。他说:“也是,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忘了。” 第11章 江凡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隆秋已至,院子里枇杷树下,他躺在摇摇椅上揉了揉鼻子。秋天像条橘色的毛茸茸围巾,流动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 他清理着黏在脸上的猫毛,又呸了几口唇边的猫毛,还是有点痒,江凡认命地睁开了眼。艳阳高挂,斑驳的树影在他颊上飘摇,睡了太久还不适应光线,江凡眯了眯眼睛。 “……我!”靠! 秋天被吓得滑动几下猫爪,猛地睁开了黏在一起的眼皮,睡眼惺忪,滑稽地四处张望。 “你……”江凡瞌睡彻底醒了,他看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人,“你怎么在这?也不吭声。” 程明非松弛地托腮看他:“看你在睡觉就没叫你。” “哦……”江凡缓了缓,看了眼虚掩着的院门,晃晃脑袋,问:“你来多久了?” 程明非抬腕看了手表:“三十三分钟。” 秋天见到来人没有威胁,在江凡腿上翘着屁股伸了懒腰,随后飞跃跳到桌上,完美避开了江凡最近新入的茶具。它拱着鼻子嗅了嗅程明非的手,又跳到了程明非的腿上踩奶。 一个多月过去,猫腿伤好全了,还圆润了一大圈。 “我给你留的纸条没看到吗?”程明非挠秋天的下巴,双眼盯着头发凌乱的江凡:“我说再联系。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全都没接。” 纸条?江凡空茫回顾,哦,被他随意塞进抽屉了,但很有美德的他知道这种细节不必交代,只是解释道:“我很少看手机,手机静音,而且陌生来电我都不接的。” 程明非挠秋天下巴的手停了,表情看着似乎有些受伤:“你没存我号码吗?” 经这一说,江凡才想起初遇前那个吓到他的电话,没有好印象,难怪不记得。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又不能预知程明非一个多月后还会回来找他,本来不告而别后就认为没什么必要来往了,这难道不是成年人的社交规则吗,更何况他只是顺便帮了林家瑞的忙而已,真是的,这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成了十分可恶的负心汉。 “你不冷吗?”江凡很有情商地转移了话题。 程明非今天倒不是精英装扮了。他没穿得体的西服,也没梳背头,头发只是随意又精巧地抓了个发型。江凡问他冷不冷也是有真心的成分在,因为程明非在凉飕飕的天气,下身是黑色的宽松长裤,上身却只穿了一件浅米色polo衫,领上松松挂了副墨镜。 那polo衫也不知是什么面料,薄而熨帖,江凡定眼看,都能看到里面隐隐约约凸出来的块状肌肉,沟壑暧昧,呼之欲出。 江凡动作自然地挪开了眼。 “我不冷。”程明非不咸不淡吐出三个字,并不买江凡那套情商账,接着问:“为什么没有存我的号码?” “喝茶吗?”江凡捋了下头发,拢了拢披肩,起身坐到桌前,摆弄茶具。 程明非不看他了,低下头,声音很小地说:“我不喝。” “哦,那我自己喝。”江凡不为所动,接了壶水烧着,等水烧开温杯后,他撬了一块熟普掰碎放到碗里,又掰了两块拇指盖大小的陈皮放进去,盖上后快速摇晃盖碗。那低着头抚猫的人突然问:“江凡,你和garry是朋友吧?” 江凡停下手中动作,“是啊。” “那你有存他号码吧?”低着头的人突然抬头看向他,问:“那他打电话你都会接对吗?” “……”怎么又绕到这里了。江凡无语须臾,坚决不让自己被此人绕进陷阱,“不一定啊,我又不是电话客服。” 程明非默了一会说:“所以你存了他的电话号码,也偶尔会接他的电话,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他停顿一下,放轻语气问:“那你不存我号码,不接我电话,是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江凡愣住了。 起先是他确实只是没放在心上,没有七弯八拐的原因,而他不愿意正面回答是觉得回答了之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如果他回答“忘记了”,那情况有二:一是程明非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公然违背成年人社交礼仪地强迫他把号码添加到通讯录好友;二是程明非面皮薄尴尬,会沉默不语或随即一笑而过。江凡直觉是情况一。 其次是他没想过中情商的他已经递了梯子,程明非却不踩着梯子下来,而是踩着他的直觉,挑战他的善心。 他回不回答,又回答什么,程明非都只是把他往一条路上赶。江凡想,虽然他认识的人不多,但他真的是第一次被一个人堵得这么无可奈何。偏偏程明非进退有度,咄咄逼人又显彬彬有礼,江凡很多次都想冷漠决绝一些,扔下一句“关你屁事”就什么也不再说。但即使对面是陌生人,他骨子里的性格好像也没办法这样反应,更何况程明非还长了那样一双眼。 但程明非倒是歪打正着说对了,他没想过要和程明非做所谓的朋友,在他心里,维持关系是非常需要感情和精力的事情。 不过回头想想,他起初不想让自己被程明非绕得团团转,实际上是他把自己绕晕了——存一个联系方式而已,不关乎“朋友”二字,只在于解决缠人的“麻烦”。再者说,即使存进了通讯录,只要他不主动,存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就存。”江凡拿起手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一列下来重复的号码,点开给程明非看,问他:“是这个吧?”程明非说是的。江凡把这个号码添加到了新建联系人,又在姓名那栏输入:邪恶的烦人精。 操作完,他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说:“可以了。” “好的,朋友。”程明非温和无害地对江凡笑:“我要喝茶,你泡吧。” “……” “这是什么茶?”程明非眼神随江凡修长白皙的手转动:“好香的味道。” 江凡把晾了一会的滚水先沿着碗缘淋几圈,再高而直地往茶心注水,说:“熟普配陈皮,秋冬喝暖身。” 程明非看着江凡的脸点点头,水蒸气氤氲缭绕。江凡左颊的头发被挽到耳后,程明非看见那耳垂旁有一颗痣,藏得很隐秘。再往下看,江凡右手腕骨上也有一颗很细小的痣。 江凡食指摁住盖钮上缘,沿着碗托缓缓转圈摇晃盖碗醒香,不多时把第一冲茶水从盖子缝隙处滤了出来。程明非问:“手不烫吗?” “习惯了。”江凡打开碗盖,再次沏入开水。 程明非由衷说:“很厉害。”又问:“那碗为什么倒掉不喝?” 几秒后,江凡把茶汤倒入公道杯中,抽空瞥了一眼眨巴眼、很好奇的程明非,笑了笑,来了逗趣的心思哄着他说:“把茶醒一下先,让它们知道该上班了。”茶汤色泽红亮,陈香馥郁,江凡将茶汤倒入品茗杯,将未满杯的茶端到程明非跟前的杯垫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茶好了,请慢用。” “好的,谢谢。”程明非笑着捏起茶杯,真烫手,但不能说。他很久没喝茶了,也很少这样坐下来在微风阳光下同人细细品茶,也是别有一番韵味。看江凡轻轻吹气,喝一口,再吹气,喝两口,程明非也学着。末了,把茶杯放回去,赞美道:“顺滑清新,它们真是好员工好搭档。” 这人也许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吧,时而讨喜时而讨打。江凡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随口说:“你真是……”又收了声,咳一声后问道:“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摇摇椅上停留一只翩飞的黄色蝴蝶,秋天在程明非腿上蓄力捕猎,不久后跃扑过去,蝴蝶被惊动又飞走了。 第14章 程明非说:“我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你。因为你没接电话,我联系不到你……” “……好了。”江凡不想再扯这个话题了,打断道:“下次我会接你电话的,好吗?” “好的。”程明非眉眼舒展,笑眯眯的:“我等会要去见garry,一起去吗?” “不去。”江凡跟着秋天一起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他今天应付烦人精的交际精力已经献给程明非了,不想再见林家瑞,“我还要忙。” 一小时后,c市县城某大厦十八楼,闲庭茶室。 茶室工作人员将程明非引到门前,轻扣三声,对程明非微笑:“请进。” “谢谢。”程明非笑说。 进门后,他把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置衣架上。林家瑞结束了工作电话,把旧茶叶换了,看一眼程明非,啧啧啧的嘴脸:“你干嘛去了,穿这么骚气。” 程明非自若坐下,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感谢程老板倾情投资咯。”林家瑞把茶具过水:“更具体的项目书我带过来了,主要是在制作成本的预估和视觉呈现方面更加细化。不过别着急啊老板,赏脸喝杯茶?”他推过一盘桂花糕和一盘凤梨酥,“吃吃,你们这种小朋友最爱吃这些了。” 程明非短笑一声:“我更喜欢真金白银的感谢。” “肤浅!”年长程明非九岁的林家瑞笑骂道:“我们几年的感情和信任难道还不比千金值钱吗?” 程明非:“没有那么多。” 说是这么说,但程明非给林家瑞投的资金是最多也最没限制的,除了感情,当然也因为林家瑞是潜力股,程明非作为业外人,也是认可林瑞的作品和视觉表达——也收获了不少的回报。林家瑞拍出成名作并在电影节提名、获奖,h市的公司也因此稳住脚跟。他和林家瑞相互成就。 “去你的。”林家瑞骂道。 林家瑞冲茶,程明非草草看一眼他那粗糙的手和略显笨重的手法,再看一眼那晒得黑黢黢的脸,不愿再看,于是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晴空,万里无云。 而林家瑞不愧是敏锐的导演,他被程明非这一言难尽得表情气笑了,问候起来不带犹豫的:“靠北啦程明非,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时真的很欠揍啊,你能长这么大全靠你的朋友们施舍给你的善良。” 程明非转回来看他,哼笑道:“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我这个‘小朋友’就送你点脑白金吧。不可思议,你这么快就忘了上次才说我靠脸。” 林家瑞嘴巴抽筋似的“嘶”了声,骂了句“靠”,程明非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接着抨击:“你真粗鲁,不像江凡,江凡就不会这样。” 第12章 林家瑞撅嘴,嘴角向下,故意模仿程明非,使劲放尖声音,拖长了尾音:“哟~江凡就不会这样~”他切了声:“江凡只是对所有人都能这么善良,因为他就是脾气好。” 程明非呵呵一笑,单方宣布:“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你自己认为的吧。”林家瑞是不信的。 他当初和江凡搞好关系都断断续续花了几年时间,并不是江凡性格怪异,而是性格太好,所以过于客气疏离,仿佛皮肉下包裹的不是热乎的血肉骨头,而是恒温的冰块,用以调节平衡别人对他的热情。 早几年更严重些,除了写小说,就对什么也没感觉,只是坐在院子里发呆,林家瑞跟他扯闲他就抿嘴笑笑,像缝隙里存在感很低的、易折的小草。他经常担心江凡会因此淡出生物圈,以至于隔段时间就要去电江凡确认他还在。江凡倒是反过来安慰他,不用担心自己,希望林家瑞不要反应过度。 反正这么些年,江凡清心寡欲得都没跟他急眼过,他也没看过江凡主动交过新朋友。 所以,程明非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而且程明非这人龟毛毒舌,凭林家瑞对江凡的了解,江凡是不会想过多和程明非这性格的人深度交往的。 然而程明非也并没有要跟他证明的意思,看起来十分开朗、富有自信,又令林家瑞半信半疑,不禁好奇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程明非挑眉,朝林家瑞伸手:“项目书拿来我看看。” “……行。”林家瑞把pad打开,递给对面的人,“因为《赤骨》戏份多的基本上是年轻角色,我打算去电影学院挖点新面孔,也能省点片酬,用在特效上。至于主演嘛,目前相中一个最近爆火的流量明星。” 程明非蹙眉:“为什么要用流量明星?”他记得林家瑞并不看重这些。也因为团队曾经被看着干干净净的流量明星突如其来的负面新闻坑害过,遭来反噬。 临时换演员是件蛮麻烦的事情。 “还没有定,而且剧本还没出,也不一定碰上人家什么时候有档期。”林家瑞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还是大主角,我们会多邀试几个看看。” 林家瑞有属于自己非常稳定的团队,他那方面的事情程明非这边几乎不操心,通常他只需要关心成本、回报和配合宣发的事情。林家瑞是令人安心的合作伙伴。 “剧本方面,我前几日刚联系过江凡,他好像突然有这个意向了。”林家瑞肯定地说:“他的原作他最了解,拆分起来也会比较细。我是预计明年年头可以开机了,程老板,钱记得打。” “好。”程明非点头,嘴角扬起愉快的弧度。 “到时候让他过来h市住。”林家瑞打了个哈欠:“真好啊,以后有人陪我吃饭了。” 程明非不爽:“为什么要他陪你吃饭?”过后又想到早上的事情,难免有点失落,自己在江凡心中的份量还比不上林家瑞,真是可恶。他理不直但气壮地要求参与:“我也要一起。” 江凡救过他,不要钱更不要任何回报。程明非不想什么也不做,本想直接带个厨师过去,可想到江凡家里空间狭小且只有一个房间,遂快速放弃这个想法——江凡都拒绝和他睡在一个空间里了,何况别人。 今天林家瑞给他带的这个好消息,倒是让他可以天天请吃饭回报善良江凡的救命之恩。 “你不回a市了?”林家瑞问。这段时间程明非飞来飞去、忙得脚不沾地,连这次会面他也是约了半月有余才见上。 “不得不回去,最近恐怕有大事发生。”程明非说:“别担心,我会规划好时间和你们吃饭。” 林家瑞对程明非家乌七八糟的事情知道一些,豪门嘛,无非资源钱权抢夺。不过他从不过问别人的隐私家事。 他有自己的侧重点,听程明非这么说话,有时候太像机器人了,很好笑。于是促狭笑他:“在英国你就怪搞笑的,怎么回国大半年了说话还是一板一眼的,怼人时倒是口齿流利。” “谢谢,天赋难压。”程明非要起身离开,手中挽着外套:“我两小时后的飞机,先走了,不用送。” 林家瑞翻了半个白眼,对程明非挥了挥手。 - 十一月中旬,被林家瑞请进他h市的房子时,江凡其实还处于有点发懵的状态——他太久没有在城市的节奏下生活。 半个月前,他接受了林家瑞有关《赤骨》剧本编写的邀请。林家瑞欢欣鼓舞,边激动不已地与江凡打电话,又边极力邀请江凡到h市居住,说这样能够更好和剧组其他同事之间对接工作。江凡迟疑不决,但最终认为林家瑞言之有理,工作是要认真执行的,加之不忍泼林家瑞冷水,江凡答应了。 林家瑞似乎有些哽咽,称江凡终于愿意打开封闭的自己,出来外面的世界透透气,情绪之热烈、用词之夸张惹江凡无言失笑。而后,林家瑞又专程空了一天,驾车到枇杷村接江凡和秋天去h市开始新生活。 与芳阿婆和楚楚道别后,跟随林家瑞的车,车窗外掠过高山大树、掠过城市街景、掠过急匆匆的上班族,再踏入房门,蜗牛一般的江凡慢吞吞地将触角伸到h市的空气里。 包里的秋天猫腰爬出来,倒也是不怕生,拉长身子伸了足足的懒腰,抖落身子来回挠挠耳朵。它跟在江凡身后,高高翘着尾巴,优雅地和江凡一起参观新的生活环境,顺便熟悉标记气味。 林家瑞神情痴迷地弯腰尝试和秋天互动,秋天轻巧地塌腰躲过他的抚摸,转头扒着江凡的裤子往上爬。 江凡俯身把秋天提起来放在肩膀上,温和笑了,“感谢瑞哥,今晚我请客吃饭。” 林家瑞是h市本地人,目前在h市共购入了三套房产,他自己住在在多丽湾海边大平层,一套小区房给父母住,一套空着的小区房他打算给江凡落住。房子不算大,一百多平,三室两厅,属样板房装修,林家瑞已提前叫人全面清扫过。 通电话时他大手一挥说不收江凡房租,江凡客气表明这样不行。想帮助江凡这件事,林家瑞从始至终是真心实意的,但脑热时人总会忽略一些事情,例如江凡骨下有“恒他人之温”的冰块,林家瑞作为朋友,应该尊重每一位朋友的性格和原则——于是他就在房租上做了点手脚。他料想江凡是有提前了解过的,但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再和林家瑞较真,不然一而再拒绝,就显得太过疏离朋友,有不近人情的意味。 第15章 “你别跟我客气,这房子我一年也没住几次,空着也是浪费嘛,正好你能帮我增添点人气。”林家瑞试了试电器好坏,发现没什么问题,又拍了拍江凡不站猫的那边肩膀,咧嘴嘻嘻笑着说:“饭你就改天再请我,今晚keith请客,他说要为你接风洗尘。” 江凡把行李箱拖进卧室里摊开,蹲身要整理,听这陌生的名字愣了,“keith,谁?” “程明非,他公司在这边呢。”林家瑞弯腰捏威风凛凛、站在江凡背上猫的猫脸,问:“他没和你说啊?啧,不像他风格,他这个人做坏事不藏锋芒,做好事必定留名啊。” keith,程明非。 江凡在心中念了一遍,听到林家瑞这么问,他从包里拿出手里,一看果然是有邪恶烦人精的未接来电,就在半小时前。江凡平时没有看短信的习惯,未读的有几百条。但鉴于林家瑞对程明非的评价,他还是点进去看了下,发现在存入之前此号码就给他发过几条短信,一直在介绍自己是谁,还质问江凡是不是忘了他。 江凡淡淡瞟了一眼,滑到最底。 最新一条也是半小时前,烦人精问江凡想去餐厅吃饭还是他叫厨师上门做菜。 江凡蹲在地上跺跺脚,不解腿酸,又干脆坐下,编辑短信回复他:上门吧,多谢。 发送成功后,江凡把手机锁屏,手机还没放好,烦人精的来电就来在屏幕上嚣张闪烁。 屏幕持续亮了好一会,江凡接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又把行李箱里秋天的玩具鱼掏出来,平静开口:“喂。” “江凡。”烦人精声音很轻地说:“你没接到我电话,看到了怎么不给我回拨?” 电话这事没完没了了,好笑的是被骚扰几次后,江凡竟也是对程明非这套流程变得有些麻木。他对程明非说:“好好,下次一定。” “我信你。”程明非似乎也吃这套。 江凡边说边把玩具鱼往后背一怼,好半会秋天没来咬。回身看,林家瑞正强行把头埋在秋天金灿灿的肚子里,秋天不耐烦得尾巴在林家瑞身上快速扫来扫去,嗓子里发出不悦的、警告的低鸣。 “喂你别搞啊。”江凡发声解救爱猫,“小心被咬啊你。” 这边说完,江凡紧贴手机的耳朵听到那端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他莫名感觉程明非声音忽然沉了些,问:“你在哪?你身边有人?” “……有啊。”江凡寻思程明非的态度怎么像查岗,但照实说也没什么:“林家瑞在蹂躏秋天,秋天看起来很不喜欢他。” 快速敲键盘的声音又续上了,程明非轻松地说:“他应得的。”又加了句:“秋天就很喜欢我。” 接着又笑着问:“江凡,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 江凡把卷起来的衣服摊开荡了荡,“清淡的就行。” “什么清淡的。”林家瑞终于放过秋天,满脸猫毛,他眼珠一转,大声问:“不会是今晚请吃饭那家伙吧?” 江凡嗯了一声,低头看,秋天获救般跳进了行李箱里,找了一个非常契合的位置把身体圆圆地盘了起来。他不禁被可爱得笑出声音,摸着秋天柔软的肚子,叫了句小宝宝。秋天软糯糯回应他,用头回蹭江凡的手心。 心怀嫉妒的林家瑞对江凡勾勾手,“来,手机给我。”江凡微微抬头,示意他抽走。 “哟,你怎么不问问你哥我的口味。”林家瑞阴阳怪气地说,又呸了几口猫毛,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林家瑞骂了句靠:“双标狗!他居然把电话挂了。” 江凡收回手机,随意丟在床上,不对他们狗咬狗的行为做任何评价,只是继续整理他的随行衣物。 林家瑞那烦人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压住另一边柜门,狐疑地盯着江凡,又好奇地问:“我真的想问问你们怎么一下子就变熟了,上次见面他神神秘秘的,吊我胃口,就是不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程明非又编了些什么鬼话,而林家瑞居然也信了。 “怎么样?跟哥说说。”林家瑞很八卦:“你多交个朋友是好事,但程明非那个人一般人忍不了的吧,太毒舌了。”所以他真的很好奇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到底是怎么搅到一起的,全然忘记他和程明非也是好友。 前半句江凡认同,后半句他没有实感,程明非在他眼前除了有点烦人时常让他无奈外,其实还算挺温顺。 “瑞哥,收起你的想象力。”江凡把这个碍事的人拉开,要打开被他压着的柜门,“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们不算熟。” 林家瑞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重新把还没完全打开的柜门压了回去。江凡抓着给秋天买的过冬小衣服,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他是装的。”林家瑞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正确判断,而后或许又良心有愧,为程明非说起好话来:“不过他这个人值得交为朋友,虽然才26岁,但做事刻苦,心也是好的,只是嘴巴不饶人。” “嗯知道了。”江凡敷衍回应,把林家瑞推出卧室:“我洗个澡先,晚上见。” 第13章 晚饭是程明非提前叮嘱厨师到江凡居住的房子制作的。厨师忙到一半,江凡听到铃响去开门,程明非提着很大一箱东西就过来了。他应该是刚下班,还穿着黑色的正式西服,风衣外套挽在肘间,对江凡说“好久不见”,笑意盈盈。 江凡也对他笑,迎他进门。 程明非拆开箱子,江凡一齐蹲在旁边。剥开箱皮、封尘袋、印着品牌logo的精美外包装,毛绒绒的温暖猫窝出现了,面积大约能睡下一座猫。 秋天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跳上去翻滚,眼睛被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照成琥珀色。江凡转头对程明非说谢谢,秋天突然放弃猫窝,啃咬纸箱,订书机一样修剪形状。 两人在夕阳下蹲着看,拉长的影子似是依偎。 六点钟,林家瑞入场,吵闹的接风宴也被风风火火拉开帷幕,江凡短暂怀疑过自己来h市暂居是否正确。 五十步林家瑞和百步程明非孜孜不倦相互过招,五十步掀起波浪,百步斯文淌过。两人还要安静吃饭的江凡做裁判。江凡吃了最后一块椰子鸡,又吃了最后一块蒸排骨,心满意足地判自己出局。 他懒洋洋坐在沙发上,感叹专业厨师烧的菜肴果真美味,程明非平日里品尝的都是此等珍馐,难怪对他做的菜感到难以下咽。 饭后,在林家瑞的建议下,江凡重新注册了微信,他列表里多了两位联系人。也变成接下来一个多月不见面的日子里,程明非时不时打扰他的途径。 - 程明非忙得神龙不见首尾,接风宴后一个多月江凡都没再见过程明非,微信消息倒是不少。吃什么、做什么、出差了、开会了、回家了,都要事无巨细分享,不顾江凡到底想不想看。 虽见不到人,但生活痕迹却像没有消失过。 江凡忙碌中只偶尔挑几条回复。 唯一一次见面还是某天阴阴下午,程明非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风尘仆仆赶过来,卷了一身肃杀寒气停在门口,眉目倦怠却眼含笑意,过来找他但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狗尾巴一样缠着江凡说了会儿话,被忙碌的江凡警告“安静点”后,就躺在沙发上抱着秋天闭目休息。江凡卡笔时短暂休憩,注意到假寐的程明非疲倦神色,于是很好心地拿了绒毯为他和秋天盖上。醒后的程明非怔松片刻,又笑着左一句江凡,右一句感动,像是江凡真的做了能令阴天天晴的好事。由于他的笑容看着诚意很足,江凡就没有对他生气,也没有再警告他安静点。 日夜以继、废寝忘食地闭关许久,江凡终于在十二月底把剧本进度写到一半多些。午后,秋天趴在他腿上呼噜大睡,时不时说几句梦话。他摘下眼镜,做了套眼保健操。再睁眼,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让眼睛多适应自然光线。 h市进入冬天,还不算太冷,但连续几天没有出过太阳,也不下冬雨,只是阴沉沉地呼着阵阵冷风。江凡反应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下雪的白茫茫天地。 h市从不下雪,a市是会下雪的。爸妈……方培清和赵曼还好吗?打的钱有没有拿去用呢?换季了,方培清的鼻炎犯了吗,有没有人帮赵曼按头缓解她的头疼病…… 思绪像被风卷起的残叶般纷乱,忽然门铃声不急不缓地打断他的愁绪。江凡吐出一口气,把抽出来的烟又塞了回去。 他看了下监控显示屏,发现门外站着三个很久不见的人。 门被轻快地打开,楚楚仰头欣喜若狂,抱着江凡的腰大叫:“凡凡哥!” 芳阿婆手提一个老旧的帆布包,还有另一袋塑料袋子,笑得脸上堆起岁月的纹路:“小凡,你怎么还瘦了。” 江凡摸楚楚的头,退身让他们进来,说没有吧,转头藏不住笑,又要和程明非道谢。程明非蹙眉看他的脸,也说他瘦了。 楚楚钻进客厅,探头探脑捞过秋天,打开电视看动画。芳阿婆放下手中两个包袱,蹲身解开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拉过江凡,介绍着自己的成绩:“你看啊。这是我自己晒的菜干,拿来炖肉很好吃的。还有我自己做的香菇酱罐头,早上配粥、馒头最好吃了。”她又从塑料袋中解开了另一个塑料袋子:“这是早上我刚杀的土鸡,晚上给你们炖鸡吃。” 第16章 江凡盛情难却,笑道:“阿婆……” “这里有好几个土鸡蛋。”芳阿婆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柔软的衣服中间有被包裹完好的一袋鸡蛋:“壶壶他妈跟我要我都没给她,小程前几天说要带我们来见你,我就都攒着给你带过来。还好都给你了,看你瘦的。”她责怪实则关心地拍了一下江凡的手。 也许闭关太久、太寂寞,也许真的是第一次隔这么长时间才和芳阿婆她们见面,江凡久违感受到心脏被热水浸润,不出太阳,身体也是极为暖和的,方才涌入的悲伤思绪被实实在在赶跑。他越过芳阿婆,注视程明非,很真诚的对程明非笑,又对他做口型,说谢谢你。 程明非愣了几秒,才对江凡轻微摇了摇头。 他起初是要兑现带楚楚去游乐园的承诺,又在近期微信交流中察觉江凡似乎情绪不高,才和芳阿婆合谋说送江凡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或是芳阿婆认为程明非值得信任、守信可靠。在途中,程明非主动问起江凡的事情,芳阿婆心疼犹豫后还是提起过去,他才知晓为何江凡会单独与芳阿婆的关系紧密。 车上,芳阿婆声如细流,娓娓道来。她提起第一次见到江凡,把江凡错认成坏人,又提起江凡的母亲江萍,掩面唉声叹气。江凡来到枇杷村时,脾性孤僻的江萍已身患癌症,又因费用高昂、态度消极,她放弃治疗,耽误了病情许久。 江萍家里亲戚不多,直系血亲走的走、死的死,村里几个人劝过她治病,只是劝不动。后来病得更重了些,大部分人不愿再沾染病气、晦气,纷纷退场不再关照她,大有放她油尽灯枯的意思。这种事情,说一句人之常情也不算过分。 只有芳阿婆一直坚持照料,所谓医者仁心,又所谓古道热肠。但江萍放弃生命的执着令她难以撼动,令她丧气。直到江凡出现后,江萍才有所松动。 却为时已晚。2013年的秋天,江萍还是在医院去世了。 说到这里,芳阿婆叹了好大一口气,摸着沉睡的楚楚,良久都不再说话。程明非眉头皱得有些发痛,但并未催促芳阿婆。 车子驶入h市,芳阿婆才再苦笑着说,江凡其实很坚强,江萍去世时他很冷静,芳阿婆引着他办理一些手续,楚楚也难得不再闹腾。农村的白事会办得热闹些,江凡给江萍治病攒的钱也用在了葬礼和坟墓上。 有左邻右舍不请自来帮忙白事,但仍不够。芳阿婆动用了她几十年在村子里积累的好人脉,牵着19岁的江凡到别户人家里,问他们江萍白事上能不能来帮忙烧菜做饭、过葬礼流程等事情。 白事后,芳阿婆说江凡放假回来待在家里时总是恹恹的,偶尔他们说话会笑一下。只是每一次、每一次回来,总是会消瘦一点,累积下来再去看,竟然瘦到脱相。 在芳阿婆站在门口说江凡又瘦了时,程明非的眉头又有些隐隐作痛。 但又在江凡卸去负担地对他笑、跟他说“谢谢你”时,他才想,江凡已经很坚强地熬了过来,人就好好地在他眼前。 坚强。十几年光景。 程明非看和芳阿婆一起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晚饭后,芳阿婆和楚楚去洗漱休息,程明非和江凡留在厨房收拾碗筷。今晚吃得很丰盛,也即要洗的碗碟会很多。江凡把碟子上残存的一点食物料汁刮进垃圾袋,递给程明非,程明非再放进洗碗机。江凡难能发现,程明非今天其实有些沉默。 他的心情因为程明非给的意外惊喜倒是还不错,在递给程明非下一个碟子时他没松手,程明非抬眼看他,他便问:“有什么心事吗?”又放缓了语气,给足耐心:“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程明非又愣了几秒,而后才微微笑起来,说:“江凡,你人真好。” 这又是哪一出。江凡笑出了声音,但见人不想说,他也就不再追问,“什么啊这是……”他松了碟子,笑着问:“这两天怎么安排?” 他没来h市前,楚楚就曾手舞足蹈告诉他,小程哥会带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不过没有说具体日期。 “需要预订的都预订好了。”程明非说:“明天白天带他们玩,晚上游乐园有跨年烟花秀。” 原来就要新年了吗?江凡写本写得有些恍惚。 跨年,那时间得是很晚了。江凡适时说:“跨年那天,阿婆肯定撑不到凌晨,楚楚很有可能提前睡着。”他对着已经关上门的卧室努努嘴:“差不多八九点就要睡觉了。” 程明非似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看不出诧异,他温和地笑着:“那只能我们两个人一起跨年看烟火了。” 江凡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不喜欢拥挤,不喜欢吵闹,他不适应嘈杂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明天陪着芳阿婆和楚楚玩,他有预感将会是突破他忍受不平静的极限。所以如果可以提早结束,他是绝不会拒绝的。 偏偏程明非恰好调高了他的心情阈值,又以一种期许的眼神看他,理所应当江凡要对程明非礼尚往来。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拒绝程明非,是否就显得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好几秒都没得到应承,程明非合上洗碗机,弯身洗了手,轻轻地探寻问:“江凡,你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江凡也挤了洗手液洗手,两人站在一起。他瞥了一眼程明非,那人正抽了纸巾慢悠悠擦拭手指上的水珠,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不是。”江凡摇头。接过程明非递给他的纸巾,他不想和程明非解释太多自己无用又扭捏的心理活动,只能咽下提前预支的焦虑不适,边走去拿烟边说:“要是到时楚楚睡着了……我和你一起去。” 第14章 十二月最后一天,天气依旧很阴,楚楚的兴致却不受打扰。芳阿婆为楚楚扎了辫子,乖顺的两条放在胸口前。又摸了摸楚楚手掌和额上的温度,确认没有问题后放任楚楚去玩。 入园前,程明非带着几人去茶楼吃了早餐。 茶楼装修传统气派,席间有阿姨推着小餐车来回走动,落座的似乎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或饮茶交谈或翻看报纸。程明非询问几人忌口,排除后逐一在菜单上打勾,礼貌叫来了穿工作服的阿叔。 江凡自觉担了泡茶的任务。 片刻后,餐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芳阿婆有些心疼:“点这么多,等下吃不完好浪费。” “不会。”程明非只是笑笑这样说。 他确实有这种自信,因为很好吃,又配着温热的茶,江凡几人的胃口都被打开。 入园途中,楚楚摸着肚子,还在念念不忘奶黄包、虾饺和牛肉烧卖。芳阿婆宠溺地点她鼻子,说她比猫馋。 程明非先带楚楚买了头箍和包包。 江凡左顾右盼。节假日来临,又是送旧迎新的节日,园内的游客尤其多。他感觉自己像锅里的饺子,冷水下锅,慢慢加热,热腾腾在滚水和气泡上翻滚,饺子舒不舒服他无从得知,他手心已经有点发汗,身上忽然感觉有些痒,像蚂蚁爬过后背皮肤。 再转眼,几人已经进入游玩区。 江凡牵着芳阿婆,程明非牵着楚楚在他们前面。迷迷糊糊跟着人群坐上了船,小朋友们欢呼雀跃,江凡看到戴着头箍的楚楚挥动小手跟着唱“letit……”,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天地。 片刻后他又头晕目眩地跟着转了场地,几人排排坐着看音乐剧,场内人头密密麻麻,但好在不再是挤身于喧嚣人群。 由于早餐吃得太饱,午餐几人都只是在园内简单吃点,而后江凡跟着人群去往了日间玩家互动区,他似是被人流裹挟步伐,皱眉不适——他已有了短暂的耳鸣现象。 有几个小朋友围上来看楚楚与众不同的发色和眼睫,楚楚退进几人身影之间,但仍然昂头挺胸。有个小男孩问楚楚:“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与他一起的小女孩拍了下小男孩的手臂,说:“这你都不知道,天使的头发就是白色的啊。”楚楚于是对他们笑了起来。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楚楚精疲力尽地在程明非臂弯上睡着,一行人才暂时结束。 考虑到有老人小孩随行,程明非早早订了酒店方便休息。 在前台办理入住后,等电梯时,他正要递张房卡给一天都没怎么理睬他的江凡,身后忽然有个男人拍了拍江凡的肩膀,男人表情从犹疑到确认后的讶异,而后舒展一笑:“江凡?我没认错吧?” 程明非递房卡的手一顿。 江凡似乎不认得这人,神情有些晕乎乎的,可他却很卖力地辨认眼前那个男人——程明非今日有叫几次江凡,但江凡没有如此专心仔细看过他一眼。 电梯到了。程明非右手抱着楚楚,左手去拉江凡的外套衣角,但被江凡无意间躲开了。江凡转身和芳阿婆说话:“阿婆,你先和他上去休息,我跟同学说说话。”说罢他拍拍程明非的手臂,笑着添句客气话“麻烦了”。 第17章 芳阿婆也是精力到了极限,看着眼皮都快合上,她疲惫对几人笑笑,应了句好。 有任务在身,程明非只能站在电梯内来回揉搓指间,看两个背影越来越远离他的视线,直至电梯门合上,江凡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 “好久没见你了。”男人说。 江凡和善地笑:“七年还是八年?” 男人是江凡大学时的舍友,也是唯一一个在他被爆出性取向、成为“瘟疫”后没有连夜申请搬离宿舍的人,不过江凡有些记不得他的名字,只记得姓氏很特别,姓青。 “毕业后你就把微信注销了。”男人说:“当时想找你见个面都找不到联系方式。” 两人走到酒店几十米外有标识的吸烟区,男人递给江凡一支烟,江凡没拒绝,接过来放在指间灵活地转来转去,闻言他摇摇头笑了,轻描淡写:“没办法啊,当时太多人骂我了。” 性取向被爆后,江凡的微信也被一同挂出,有的人为了骂江凡一句变态都去添加他微信,好似多骂一句保全家平安似的。后来关了添加方式也没用,原先列表里的人还会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很没脑子的话。甚至有人问他约不约炮,卖不卖,一夜多少钱等等腌臜话。当年他还在念书,教育信息已与网络息息相关,团体也需要社交,他明白换了号也得不到清净,干脆来一个便拉黑一个,熬到毕业后再全面清零。 “不用理会,那些都是连自己生活都过得一团糟的人。”男人左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往江凡嘴边凑:“现在过得怎么样?方便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伸手难打笑脸人,要联系方式也不算很过分的事情,而且还是多年前的故人,故人只是偶遇多年前的同学,客套寒暄后顺道要了联系方式,应当不会像程明非那样缠人。 江凡停了转烟的手,抬起手就着男人递过来的火苗点了烟,笑着点点头:“好啊。” 他咬着烟,感受到今日在人山人海喧闹中,产生的头晕目眩感逐渐在烟雾入肺后有所缓解,舒缓地吐出一口烟后,他拿出手机把微信的好友二维码亮出来:“加微信吧。” 男人也为自己点了一根烟,拿出手机很迅速地扫了一下,几秒后江凡收到了好友验证消息,男人备注青川。 江凡通过好友申请,顺手点了添加备注,又随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青川嘴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如同当年学校论坛上热议的“中文系大一学生江凡是同性恋”话题,并且附上江凡校外与男子亲密拥抱的照片,青川在看到后,在江凡被许多人排斥后,依然是这样对江凡浅浅地笑,对江凡表明他不歧视这个群体,还多嘴问过图片里的人是不是江凡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江凡记得当初他应该只是淡淡回应,对青川不算有非常深的印象,唯一有印象的或许是大二开始后青川经常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室。 “你现在怎么样?”青川推了推眼镜问道。 江凡答得无关紧要:“不好不坏。你呢?” “我在h市恒胜律师事务所上班。”青川抓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今天带小孩过来玩,我姐的小孩。” 江凡对别人私生活兴致寥寥,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笑着问工作怎么样。青川答他还不错。接着两人无话,安静地抽着烟。几秒后,青川忽然话锋一转,他问江凡:“你现在还是喜欢男人吗?” 江凡往烟灰筒里敲落烟灰,闻言没有看他,而是云淡风轻地,不回答反而淡笑问:“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青川微微一愣,笑着解释:“我没有恶意……” “——在聊什么?” 江凡随来音转头,看见程明非单手插兜,从容不迫地朝两人走过来,高大的身躯在江凡身边站定,挡住了一部分冷风。 青川没说完的话被打断也没情绪,他嘴角提起礼貌的弧度,欲言又止、话里有话地问:“这位是……” 话罢,两人齐齐转头好整以暇看着江凡,都在等他为彼此介绍对方。 ——尤其程明非。 江凡莫名觉得周身气息被围拢,许是程明非身高体格所带来的压迫感,他顿了顿,先向青川介绍:“程明非,青年才俊。”又向程明非介绍青川:“青川,精英律师。”非常简洁客气和公式化。 两人礼貌打了招呼。 江凡不知程明非怎么又跑回来,想了想,外套也不穿,不怕冷,或许是和他一样,陪着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太累人了,需要透气。 琢磨间,对面青川忽然对他意味不明一笑,瞟一眼程明非,又对着江凡使了小小的眼色。江凡反应过来,用余光瞥了程明非一眼,又深深咬了一口唇间的烟蒂,缕缕烟雾从唇角溢出,他微微摇头,哭笑不得。 青川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得到无言的回复,青川掐灭烟,对两人点头笑着离场:“我先走了,你们聊。”又对江凡说:“这次见面匆匆,下次我们再约个饭。” “嗯。”江凡也笑着回应。 等青川走远,江凡吐出一大口气,指间夹烟、慵懒地倚靠在墙上,仿佛方才和故人交谈多费心费力似的。 两个人当着程明非的面眼波暗送,程明非捕捉得到。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很难明确两人眼神藏的是哪一种答案。 酒店周围还安静些,这个时间段是大部分游客出门玩的时间。程明非看江凡吸烟、呼出,烟雾再弥散于风中,他声音很轻地开口问:“刚刚那人是谁?” “大学舍友。”江凡简短答他,眼睛却望向别处,或是树,或是鸟,或是建筑,唯独不是程明非。 程明非不知江凡今日怎么回事,人海中有时喊了好几声都没给回应,看也只是偶尔匆匆瞥一眼,说话也只是说些很短的、客套的话,远不如常日里对程明非的态度,他今日好像总是分心,但也没有要把善良和耐心分一点给程明非的打算。 程明非心中有难以名状的情绪冲撞胸腔,他不太喜欢和江凡见面时对方没有专注看过他一眼,不太喜欢江凡对他说话敷衍简洁,也不太喜欢江凡皱眉。 最不喜欢江凡只对他这样,对待除他以外的人却有笑脸,也很有耐心。 “你今天怎么感觉不开心。”程明非看流连在江凡唇里又被赶出的烟,思考了一下今天自己的行为,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嗯?”江凡转头看一眼程明非,又低头抖落烟灰,笑了一下:“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没错。” 他碾灭烟头,问程明非:“陪我去没人的地方走走吗?我散散烟味。不然芳阿婆闻到又要说我了。” 程明非刚跟着走两步,江凡看上身只穿黑色毛衣的程明非,又停下脚步说:“你先上去穿件外套,我等你。” 第15章 傍晚,芳阿婆和楚楚中场休息结束。吃过晚饭后,程明非带楚楚和她喜欢的角色亲密互动,江凡拍了许多留念的照片。越晚人越多,也越热闹。晚上九点多钟,楚楚果然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芳阿婆看得好笑,轻轻拍拍楚楚的脸颊:“真是小猪,这么吵都能睡着。” 程明非利落地把小孩抱起来,芳阿婆揉了揉老腰,对他们说:“不然回家吧,不要去酒店了。节日到了,你们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活动,不要只是陪我们,楚楚一玩起来就闹腾,太累人了。” 程明非对芳阿婆笑笑,又眼神询问江凡。 江凡犹豫了一会,他虽然被吵得脑晕,但还记得对程明非的承诺。眼见芳阿婆疲惫、楚楚已趴在程明非肩头睡着了。江凡问程明非:“h市还有别处放烟花吗?” 程明非思考须臾,点头说有。 到家时,芳阿婆把楚楚温柔叫醒起来洗漱,楚楚懵懵地醒了,又懵懵地洗漱完,走路像是在飘,飘到了床上卧倒睡觉。 江凡的状态也没有多好,他回到家便躺在沙发上闭目,给消耗巨大能量的身体充电。 程明非很安静地坐在另一边,时而走到阳台打电话,声音很低。 片刻后,感受到身上有毯子轻柔落在身上,江凡拿开遮眼的手臂,微微眯着眼看,看到芳阿婆给他盖完毯子后离开的背影。 他又看了周围,程明非背对着他在阳台通电话,奈何实在太累,他匆忙设置闹钟后就再次睡过去。 当十点半的闹钟响起来,在江凡清醒之前,闹钟被程明非先一步按掉了。 江凡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肩上的头发有些凌乱,他胡乱用手梳理了下,看程明非双腿交叠、手肘放松地撑在扶手上,安静地垂眼看他。 江凡揉揉后脖颈,来回转动,把头发拢在脑后低低扎了马尾,边扎边对程明非说:“我去洗把脸。” 程明非站起身说好。 路上经过一段闹市区,一段路竟然开开停停了有半个多小时。江凡无聊托腮看窗外,恍惚地跟着车内音响轻轻哼梁静茹的歌。 他又有些想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整天“连轴转”,眼睛困倦得有些刺痛,让他忍不住蹙眉。但过了今晚就好,他发誓接下来几天都不要再出门,包括以后节假日也要慎重考虑后再上街游玩的事情。 第18章 车辆乌龟似的驶出堵车区,程明非打了左转向灯,驶入一条车迹罕至的公路。 并非怀疑程明非是否有不良目的,江凡只是在脱离闹市后,个人意识也逐渐回笼,他突然想到自己过于信任身旁人而一直没有问程明非的问题:“我们是要去哪里看烟花?” 程明非偏头一眼对他笑:“不去吵闹的地方。” 这段公路只有整齐的两排路灯,很长很宽,像没有终点。窗边是黑乎乎的一片,像夜里沉默又呼啸的海。经程明非这么一说,江凡难得抱了一点期待。可能是期待会去到哪个只听得见风的地方看完一场烟花,可能是期待烟花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他嘴角扬起很小的弧度,这一次终于有了实感,新的一年近在咫尺,真的要来临了啊。 夜晚十一点四十多分,车停靠在路边。程明非开了车里的灯,对江凡说:“外面冷,我们先在车里等等。” 江凡拧开瓶盖喝水,问道:“这一片怎么没有什么人啊?” “有的,只是不多。”程明非简略回答,又盯着江凡的眼睛说:“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是对白天的活动感觉到疲累,不是不开心。” 江凡有些讶异:“我表现得很明显吗?”他怕芳阿婆看见后会多想,实际上他并不会不开心,只是很难在嘈杂环境里集中注意力。 见程明非摇头,江凡心安了些。又听程明非愧疚地说:“抱歉,是我没有安排好。” 他手臂支撑在扶手箱上,身体稍稍靠近着江凡,灯光照亮他的半侧脸,皱着眉,说话时很缓慢地眨眼,说完便垂下眼睫,也随之垂落一片阴影,唇角很平很直。像小雨中避雨不及的、湿漉漉的狗,很轻易就让江凡感到可怜。 江凡抬起手指,想抚平程明非皱起的眉头,见那人眨了眨眼睫,就要抬眼。江凡顿住的手掌一转,抚上了程明非的头发,发质浓密偏硬有些扎手,人却有点柔软,他摸了两下,温和地笑了,细声说:“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啊。” 江凡自然得像兄长安慰弟弟,摸完便收回了手,听到程明非郑重地和他自省:“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人今日不烦人,江凡乐得其所,隐隐一丝不适应也被他压下去。他双手抱胸,程明非今夜态度乖顺得让他不禁揣测,这人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如果不是明确程明非没有对自己释放过信号,他大概会把这种氛围概括为亲昵暧昧。 剖开想,似乎也合理,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不知道类似行为如果放在异性身上会被误会。放在同性身上或像亲密友谊,但恰好江凡是同性恋,又比较在意与同性之间相处的尺度,而程明非不是同性恋,只是个偶尔有些烦人的弟弟,应当不会想到“尺度”方面的事情。 很多直男因为不懂,所以才不在意尺度。 “你在想什么?”程明非忽然问他。 “没什么。”江凡没说实话徒增程明非困扰,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他问程明非:“下车吹吹风吗?” 程明非点点头说好。 路的一边是大海,漆黑的海面随风翻腾卷起雪白浪花。从高处向下看是看不真切的,只见到海滩上有零星走动的几个人影,江凡问:“今晚这场烟花会放多久?” 程明非问:“你想看多久?” 话音刚落,海滩上有人影跳来跳去,也有围着圈欢呼的人群,新年已经进入倒计时。江凡被动静吸引,安静地站在程明非身边,夜风吹动他们的衣摆。 零星几人开始倒计时大喊:“——10——9——8——7——6——5——” 江凡心里也跟着默念,一直默念到一,大海和人群一同呼啸迎接新的一年。随之“砰”一声回响,烟花升空,璀璨绚烂,热烈宣誓了昨日已去,来日可期。 “新年快乐啊。”他在烟花声下对程明非说。 他听见程明非的声音和烟花声混在一起,似乎也是在说“新年快乐”。 烟花照亮漆黑海平面,火花粒粒,如点点萤火落入海面,像海上明月的月光被揉碎进壮阔波澜。 程明非看一同被烟火照亮的江凡,江凡仰头看烟花。冬日的风不懂留情,海面卷来一阵风,吹乱江凡压在围巾下的的头发,程明非只能看到他认真宁静的侧脸。 每年都在看烟花,今年的不够热闹,却寂静得很特别。 思绪繁杂,程明非不由得想起2015年尾在泰晤士河畔的冬日跨年烟火,白天天气也像今天这么阴沉,夜里人群涌动,他和gavin站在一起,不算孤单,但很孤独。打工那几年他过得其实并不好,或许程如鸿说的有一点道理——他就是没吃过什么苦。他在英国拥有前所未有的遭遇,被种族歧视、被偷过手机和钱财、经受过暴力事件……苟延残喘时,他时常怀念小公园花坛前明朗热心、不计回报的方唯。 后来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在热闹非凡的场合下,他常遥想小公园花坛树影摇曳、夕阳西下的光景。泰晤士河畔的烟花在很远的高空绽放,和他道别的方唯仿佛也已经走了离他很遥远的路,可河畔下碎落的烟花、挥手道别时夕阳晕染在他身上的温度,他依旧感受得到。 程明非想,时至今日,脑海里的他还是想追上去的,他想追上方唯的脚步,不诉说其他不甘,不问他为什么会和徐锦珩抱在一起,只是问问他:江凡,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今天我听芳阿婆讲你的去年今日,我从碎片中一点一点拼凑,想象你的往昔模样,在我心里你过得并不称心,但你好像一如既往善良坚韧,没有很大的变化。 于是程明非又想起在2012年暑假,程如鸿突然宣布要送他去英国念书的那天,他躺在庄园湖边的花圃下看了很久的花。他起初恨自己变成花,后来想通,又觉得自己可以不做园中花。 他认为园中花要被修剪、被人为干预生长、生长于一方天地结局只是被观赏。他当年或许是同情过那些花的,又或许是指责过,甚至于自命不凡过,唯独没有钦佩过那片花盛开得那样耀眼。 他想,他不应该轻视那片花的痛苦和成就,由果倒因的过程并不一定是它们想要。风雨飘摇,千错万错,都不会是花的错。 “江凡。” “江凡。” “江凡。”程明非叫了三遍。 烟花声太大,江凡也太专注。程明非扯了扯江凡的衣袖,江凡才看向了他。 于是在2024年的第一天,程明非成为了江凡第一个专注注视着的人。 江凡的目光从芳阿婆到楚楚,从成潮的人群到游玩的项目,从不知名的男人到阴天、树木,最后从绚烂烟火离开,又毫不分心地注入到程明非脸上。 程明非皱着的眉头终于有所松动。 但这瞬间还是被江凡捕捉到了,江凡打他的手臂,很重一下,用带有温度的语气责备他:“新年新一天,千万别皱眉,不吉利。” 又命令他:“快说点吉利话冲冲。” 程明非扬起嘴角,看着江凡的眼睛,乖乖地思考,一个词语一个词语往外蹦:“辞旧迎新,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江凡双手抱臂,眉开眼笑,像逗狗逗得十分满意。 又几簇烟花升空,黄色的,蓝色的……程明非看见烟花在江凡的瞳孔中绽放,美不胜收。 对比2015年尾在泰晤士河畔观赏的那场绚丽的跨年烟火,此时此刻,程明非没有再动过想回小公园花坛前的念头。 今夜这片鲜有人迹的海湾,有一场烟火为程明非和江凡盛放过。 第16章 -早上好gavin,我变成gay了。 早晨七点钟,程明非洗漱完坐在餐桌边,编辑消息发送给了远在英国的gavin。 不出两分钟,程明非收到了gavin的回复。 -你喜欢我?我知道我很有魅力,但是我比你们中国的钢筋还要直。 程明非看笑了,打字回复他:你吃了几斤癞蛤蟆? 不一会,gavin那边的视讯打了过来。 “什么意思啊?”gavin长发高高束起了丸子头,在那头又戒备又懵懂地看着程明非:“癞蛤蟆是什么?真的能吃?中国美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 程明非把三明治吃完,对牛弹琴后选择直白对话:“我不喜欢你。” “哦哦,吓死吓死。”gavin夸张地拍拍胸口:“我才刚谈了女朋友,你要是喜欢我,我会很……打扰,不对,我会很困扰,今晚都不能入睡。” “那你放一百个心吧。”程明非喝了口茶。 gavin还是找不到重点,对程明非说:“可是我没有一百个心。”说完,他又“啊”了一声,对着程明非大叫:“你是gay!” 他的一张脸顺着网络贴了过来,眼睛快要戳进屏幕里,程明非下意识把手机放远了点,听见gavin问:“你怎么确认的?你有喜欢的人了?” “是的,我思考了好几天,以非常严谨的态度确认了。”程明非点头肯定,和朋友分享动心时刻:“我们前几天一起去看了烟花,我想了很多事情。你记得2015年尾我们在泰晤士河畔看烟花吗?那个时候我在想他。” 第19章 gavin怒叫:“操!我花钱请你看烟花,你心里想着别人?” 程明非坦坦荡荡:“是的,我突然间想到他。” gavin决定先放下仇怨,转而挑刺道:“你确认得太随意了吧,仅仅因为这件事?” “并非如此,我想我可能已经被他吸引多年,只是我内心没察觉。”程明非说:“因为那时候我突然见不到他了,所以只能怀念。那晚烟花下我看着他,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你懂吗?像翻阅书籍一样,一页一页被我翻过去了,以前的篇章越来越厚重,但我现在只想看下一页会是什么内容。” gavin挑刺不成,反而听得云里雾里,边解头发边问:“什么什么……” 程明非的后背是新升起的太阳,橙黄色的。他笑着说:“过去虽然深刻,但是我不再怀念过去,我感受到了现在我在他身边的真实性。于是我更加意识到,我确认我的生命里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停停停……”gavin消化了一下,大致听懂了,他问:“所以你们没有在一起过?” 程明非表情有些失落,但仍然诚实,点头说是的。 gavin这个小老外指出了程明非的用词错误:“你们都没有在一起过,此处不能用失去这个词。” 程明非略微思索,听从建议改正了:“我确认他不能再一次消失在我的生命中了。” gavin在屏幕那头捧腹大笑。 “我信你非常、非常严肃了,因为你都没有骂我,爱情真是会让人变成笨蛋的东西啊。”gavin很欠揍地说,又问:“到底是谁啊?是我认识的吗?——嘶,不会是garry吧?” 程明非脸黑了下来:“中国的月老没这么恶毒。” gavin哈哈笑得不停,捧着电脑走上楼说要去找他哥,让程明非多和他哥学习做同性恋的经验。画面一转,gavin的哥哥就出现在屏幕中,表情疑惑困倦,头发蓬乱,很明显是在睡梦中被揪了起来。 gavin解释一通,哥哥就脾气很好地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前,和程明非聊天。身后的gavin发疯一样手舞足蹈,披头散发。 哥哥用英文问程明非,对方是否也是同性恋,程明非想了想,说应该是。 “听我说keith,不要爱上直男。”哥哥忠告:“直男会让你很痛苦。” “好的。”程明非点头,直入主题问道:“我该如何追他?” “先不着急。”哥哥经验老道地说:“先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程明非认真思索回忆:“他在我无助时为我出头,在我孤独迷惘时陪伴鼓励我,后面在我困难时收留了我,他很善良,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在我的努力下,我们成为了朋友。最重要的是,我们前几天一起看了烟花。” “你这完全是流水账啊。”哥哥戴起了眼镜,看似精明地摩挲下巴,继续深挖:“你们有没有做过比较亲密的事情?嗯……类似拥抱、亲吻、抚摸……” 程明非沉思一阵,脑子里多数被烟花那晚占据。半晌过去,他说:“那天晚上,他摸了我的头。摸了两三下,很温柔。” 身后和哥哥伴侣互丢枕头的gavin突然凑过来,大喊道:“他喜欢你!” 程明非的眼睛蓦然亮了。 哥哥拍了一下gavin的头:“异性恋别捣乱。” “他不是说对方也是同性恋?”gavin不服输地回敲,又吃一记哥哥伴侣砸过去的枕头,他拨开头发说:“那我问你,你现在是同性恋,而我就是你的同性,你会摸我的头吗?” 程明非拒绝得很果断:“不会。” 哥哥对gavin凉凉道:“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太招人嫌了呢?” gavin继续输出,很有逻辑条理似的:“讨厌我所以不摸我,那摸我不就等于喜欢我?” 两人陷入沉思。 良久,哥哥的伴侣突然凑了过来,他魁梧的身躯从身后拢住哥哥,对程明非说:“你们说的不一定准确。但值得祝贺的是,他不讨厌你,也或许对你有感觉——如果他不是没有分寸的直男的话。” 英国夜已深,几人再聊了几句,程明非和他们道了晚安,挂断视频。直到秘书angel来接他去公司,他才想起来几人聊了一通,方向偏了吧?他不是要学习怎么追人吗? 看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笨蛋。 - 江凡整个一月份过得有些奇怪。 和程明非跨年后,他第二天开始感冒。后几天没有再出门,芳阿婆得带楚楚回去上学,出门时一步三回头,满面担忧。 等芳阿婆楚楚走后,他以生病为由,闭门谢客,林家瑞很有分寸地没有过来看望,时时来电惦记。程明非不知死活来过几次,被江凡拒之门外,不过江凡次次都没成功。有时程明非穿着正式,像刚结束会议、宴会,但站在门口笑意盈盈,不见疲惫,拎着保温盒,声称这是让人做的营养餐,适合生病的人吃。 他挤身进来后会第一时间打开饭菜,香味飘出,引得吃药后总觉肚饿的江凡冷脸失败。江凡自己做的饭菜会被程明非推到一边,像有点嫌弃的样子。被江凡一瞪,又会很快也很乖地说“对不起”。 没几天,程明非似乎出差了,江凡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但餐食还是有人继续送到家门口,代程明非送餐的是自称为程明非秘书的angel,中文名安琪的女性。江凡不想为难她,还是接过。但回头发消息和程明非说他感冒已好了,以后不用再送,程明非第一次忽视了他的消息,转而问他剧本进展。 一月中旬,江凡病早已好全,但angel依然天天、餐餐准时敲门,敬业得令人发指。江凡再次同程明非提起,但还是不起作用。 当程明非某天半夜又突然刷新在门口,江凡揉着眼睛去开门时,太久没见,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的。程明非好像淋了雨,头发半湿,同江凡说家里停电,问能否借宿一晚,他抱着秋天,祈求睡沙发也可以,江凡不语,于是他又捏着秋天的爪子,对江凡做“拜托”的手势。 江凡摸了摸猫头,转身去客卧铺床。眼见程明非头发没干就要倒床休息、昏昏欲睡,江凡无奈地叹口气,拿着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对程明非说:“把头发吹干再睡,不然会头痛。” 程明非半睁眼睛看他,眼神迷离,似乎真的困到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缓缓靠近江凡,用头蹭着江凡的膝盖。江凡笑了下,坐在床边,开热风把程明非半湿的头发吹干。临退出前又帮他盖好了被子。 第二天醒来后,程明非已经离开,微信给他留了条消息,他说“江凡”,又说“昨晚梦见你为我吹干头发了”。江凡犹豫两秒,最后选择不回复。 完成剧本的后几天晚上,林家瑞和程明非召集剧组其他骨干开了漫长的视频会议,打磨剧本台词场景,敲定后开始发布演员招募、联系经纪公司,江凡也被允准参与选角。 第二日正午,门铃响起时江凡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angel,提着保温盒的也变成了林家瑞。江凡侧身让人进来,无奈地说:“你怎么也开始配合程明非了。” “我凑巧在楼下遇见angel,顺便帮忙拿上来而已,她好像很忙。”林家瑞把保温盒放餐桌上,欲言又止,思虑后还是问出口:“江凡,程明非这种情况多久了?” 地上有还未安装好的猫爬架,江凡坐在地上仔细研究说明书,随口嘟囔:“半个月有了。” 秋天像进行冰壶比赛一样推着小零件跑来跑去,林家瑞也坐在身边手持零件甩着玩。江凡研究后开始拼接拧螺丝,专心致志,没有注意到林家瑞话少得得不正常。 他买的猫爬架不算大,所以很快就能安装好。幸好商家有多给零件,秋天已经把玩过的零件推到橱柜缝隙底下。 猫爬架放在靠近阳台的地方,秋天顽皮地上下飞跃,爱不释手。江凡挤了洗手液洗手,转身到餐桌上打开餐盒吃饭。 “吃吗?”他问坐对面的林家瑞。 林家瑞吞吞吐吐的,嘀咕一句:“我不敢。” 怪不得林家瑞和程明非是好友,江凡心中腹诽,h市千变万化的天气都比他们好理解一些,吃个饭谈何敢不敢的,他又不是皇帝。但他也就懒得管,自顾自吃了起来。 江凡吃到一半,林家瑞才打破了寂静。 “你气色比以前好不少。”林家瑞双手交叠托着下巴,一副审视的姿态,“江凡,你知不知道程明非有没有对象啊?” 江凡夹了一筷萝卜丝,好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林家瑞沉默了。片刻后,又带着听起来有些尴尬的笑音说:“跨年夜那天keith打电话问我哪里有清净的允许放烟花的地方。哈哈,你们是不是一起去看烟花了?” 江凡吃好了,把碗筷收拾好拿到厨房清洗,边走边说“是啊”,林家瑞鬼鬼祟祟跟在身后,吓了他一跳。但林家瑞神经质得让江凡习惯,因此此时也不疑有他,回头说:“他没说是问你的,不过你怎么不一起来?” 第20章 林家瑞又沉默了。 少时,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江凡有没有兴趣去他朋友的剧组看看,先感受一下。江凡迟疑了一会,点头了。 但他没想过剧组还没去,再过两天,林家瑞突然死活要拉着他一起去医院做全面体检。被逼无奈,林家瑞又打着关心的名号,江凡叹着气把一趟莫名其妙的体检走完,条件是下个月带秋天绝育时,林家瑞必须帮忙演戏。林家瑞含泪答应。 一月中旬快结束时,江凡包里揣着秋天去往了试镜现场工作。一周多后的某天空闲下来,林家瑞带着他去了附近的片场探班。他跟着去感受了下剧组氛围。林家瑞领着他,为他仔细解说,介绍他与其朋友认识。自从出来工作后,在人多的场合下,江凡背后时不时微微冒汗,但远没有游乐园那次不适应,工作的信念支撑着他。 倒是不怕生的秋天很受欢迎。 临近午饭时间,江凡躲在吸烟区吸烟并确认接下来的工作流程时,程明非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后,江凡还未说话,程明非便问:“江凡,你在哪?” “回来了?”江凡取下唇间的烟:“我没在家,在林家瑞朋友的剧组,提前适应一下。” “还很忙,下个月才能回去见你。”程明非语气松了些:“angel说没有找到你。” 江凡一时忘记说了,但对程明非的坚持很无奈:“不用送了啊。” “她在路上了,我问了garry。”程明非说完,和别人低语了什么。等江凡一支烟快燃尽时,他才再说话,笑着问:“你想我了吗?江凡,我很想你。” 第17章 江凡碾灭烟头,“啧”了声,皱眉道:“我挂电话了。” 他果断挂了电话,心道程明非没轻没重。程明非也很识趣地没再拨打过来。 路过群演和工作人员,偶尔几个人看到从包里钻出来的秋天,就停下来问能不能摸一摸拍拍照,江凡和善笑笑说可以。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没到休息室门口,林家瑞拿着手机走出来找他。 “angel到了。”林家瑞似是习惯了,自然地说:“车就停在南门口停车场等你。”他先身走着要带江凡去南门口,江凡不想麻烦,拉住他,说:“没事我认路,我自己去就行。” 林家瑞没客套,忙碌地走了。 车停靠在露天停车场下,江凡靠近车辆,angel很快从车上走下来,体贴问道:“江先生,今天要不要在车上吃?安静些。” 江凡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提着一盒精心准备的饭菜,进去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是不太自在,这群人不比自己的工作伙伴熟悉,免不了被问东问西,他就对angel笑了笑,说:“可以的,谢谢你。” “江先生不用跟我客气。” 两人上了车,江凡打开摆好在眼前的饭菜,礼貌问angel要不要一起吃,angel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正在减脂,中午只吃水煮鸡胸肉、青菜和鸡蛋。 江凡说“好吧”,车里小音量播放着音乐。江凡以己度人,心想angel和他独处是不是也尴尬,做秘书也是不易,明明身材够好,还有体型管理标准吗。 少时,秋天假寐结束,从包里钻出来,塌腰伸腿,张大嘴巴打了哈欠,瞥见江凡在吃饭,急忙钻进江凡臂弯站起来,凑上去东嗅西嗅,又好像抱怨江凡吃独食,圆圆的眼睛瞪着他,控诉地“喵”了一声。 “你一个小时前刚吃过。”江凡望着秋天猛涨的体型,笑道:“等那个人回来,又要说你是猪了。” 秋天不满地跳下去,用爪子磨江凡的鞋子。紧接着又跳上扶手箱,江凡适时摁住秋天,问angel:“angel,你怕猫吗?” angel办公很专心,被提及才拨冗从电脑中转头,与猫对视后,她惊喜道:“江先生,你们也养猫啊?” “嗯……嗯?”江凡疑惑:“我们?” angel愣了愣,表情像误会了什么又解开了谜语一样,抱歉地笑:“我说错了。我也有养猫,不过是一只小三花。” 江凡没在意,放开秋天,如同和孩子同学的家长见面,与angel聊稀松平常:“你家小猫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二十分钟后,江凡与angel道别。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显示几条来自程明非的几条未读消息。 邪恶烦人精:图片 -我要吃午饭了。 -今天的午饭合你口味吗? -吃完了吗? -今天有点久。 -江凡,你在干嘛? 江凡点开图片看,是牛肉、鸡蛋和青菜,又收起图片,回复他:刚吃完饭。 程明非没有立即回复,可能是饭后又忙碌去了。听林家瑞说,程明非家里出了些纠纷,h市公司另一负责人还在休假,程明非就还需要远程管理h市的公司,累得惨不忍睹。江凡也就大度的没有再因为程明非的日常烦人和送饭的事情,对程明非计较、指责太多。 他还没走出停车场,林家瑞风风火火赶出来,揽着他走到一辆车前,跟他说一起去开个大会。 江凡是第一次来到程明非公司。 规模不算小,占了cbd大厦十五层楼的空间。江凡又遇见angel,两人经过“猫事”后熟络不少,因为都要开会,江凡托angel让其他助理暂时照顾一下秋天。 林家瑞统领几十号人进入会议室,会议室已经提前布置好,其余人落座后,林家瑞扫视一圈,对坐在对面的angel点头,说“可以开始了”。 angel会意,操作电脑,接着将电脑面向林家瑞,会议室清晰的大屏幕上,程明非的脸突然被投屏出现。 江凡坐在会议桌中间段,目不转睛盯了会屏幕。程明非端坐在皮椅上,正视前方,头发向后梳理得整齐利落,身着考究西装,黑色领带束在颈间,一丝不苟的形象,只是眼下有些青黑的痕迹。 江凡想了想,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在正式的工作场合看到正襟危坐的程明非。 会议很漫长,主要讨论主角确定、拍摄流程和预算分配等事情。散会后,人群有秩序地往外走,林家瑞走过来搂住了江凡的肩膀,问:“还适应吗?” 江凡笑了下:“还行。” “好样的。”林家瑞拍他肩膀鼓励他:“以后还会再开几次会,开机前的工作比较繁琐。” 助理把猫和包还给江凡,江凡对他说“谢谢”。两人等电梯下楼,江凡对林家瑞说:“其实我挺期待的。”因为是自己的小说,影视化后的参与感也很足,感受多少都不同以往。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林家瑞说:“你可以尝试写原创剧本投递给我,慢慢来,以你的能力来说,成为大编也是迟早的事。” 江凡一直不算野心足量的人,比起拼搏,他更愿随心生活,只是很单纯地喜欢写作。他迟疑一会,还是选择和林家瑞说:“原创剧本有在写。”顿了会道:“不过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对目前的生活还算满意。” 林家瑞惊喜道:“你有写啊?”又说:“写完一定发我看看啊。” 江凡说“行”,下一秒,手机振动起来。 剧本打磨好后,他的手机在日常时间就不会再设置静音。屏幕上显示来自青川的消息,已经第三次约他出去吃饭。 江凡皱眉,林家瑞凑过来问“怎么了”。江凡说:“有个大学舍友约我吃饭。” 他刚想好怎么再次委婉拒绝,才打字没一会儿,手机开始连续振动,程明非打了视频电话过来,林家瑞看见后默默挪开了身体,缩在另一边看自己的手机。或许是方才在大屏幕上刚看过,江凡此时莫名不想看见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程明非,因此挂断了视频电话。 程明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不再是视频。江凡踌躇间,负一层到了。林家瑞收了手机,同他说“你的手机一直响”。 手机振动了半分钟,被那方挂断,两秒后又开始振动起来,呜呜振动声强势得像催人关火的开水壶,令人心气浮乱,再配合着程明非不断弹出来的微信消息“在哪”、“刚刚开会没看到你,现在不想视频吗”、“电话也不想接吗”,“怎么突然不理我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气势汹汹又进退有度,堪称锲而不舍、滴水石穿。 林家瑞仿佛刻意在给他留空间,快几步走在前面。江凡突然对程明非的烦人程度感觉有些气结,他觉得自己好像因为“可怜”程明非,所以言语行为上一直被牵着走。而程明非怎么突然像鬼一样缠人。他想不通,但拗不过,还是接起了电话。 叹了口气,江凡说:“刚在电梯。” 程明非停顿一会,揭穿了他:“公司的电梯不会没有信号网络。” “……”江凡揉揉太阳穴:“是我手机不行。” 程明非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自然地说:“我给你换一个。” “不用。”江凡站在林家瑞车旁,林家瑞启动了车在里面等他,“我先回家。” 挂断电话坐上车,江凡重新审视了他和程明非的关系,从意料之外、不够愉快的初遇捋到并肩看烟花的旖旎之夜,再次确认了程明非从未对自己释放过他是同性恋的信号。 第21章 他尊重人与人之间的性格是不同的,很多时候都不愿去揣测他人内心,毕竟同性恋和直男的角度完全不同。当年林家瑞因为关忧他也常致电他,只是不曾这般缠人,被江凡反向“宽慰”后频率也少了很多。林家瑞也偶尔会去枇杷村找他,说些有的没的为他解闷,但是……江凡想得头痛,暗忖自己是不是太自恋了,或许程明非就是看自己容易退让心软、看起来比较有耐心,又因自己年纪稍长他三岁,才对自己有了对朋友之间的依赖呢。 “想什么呢。”旁边林家瑞瞥他一眼,“很入神啊。” “……没事。”手机再振动几下,江凡看到程明非的消息。 -到家了能通视频吗? -我这里下雪了。 -图片。 -我真的很想你。 江凡把手机暂时设置成静音,锁屏。 “怎么心事重重的。”林家瑞问。 江凡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吧。”他把手机放腿上转,秋天的头也跟着弧度转。片刻犹豫后,林家瑞随车流在红灯停下,安静的车内,江凡看向林家瑞:“瑞哥,我问你件事。” 林家瑞不大意外,也不大惊奇,放松地说:“你问。” “程明非交往过对象吗?”江凡开门见山。 “嗯……”林家瑞拖着音,看一眼江凡的脸,随后同他开玩笑:“如果钱可以算对象的话,那他已经金婚了。” 绿灯亮了,前车往前挪,林家瑞起步缓缓开动。 他继续说:“通俗点说就是,他忙得根本没时间谈对象。我在英国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二十岁出头。他那种模样怪狠的,不过站在我的角度看这小孩又有点可怜。野心勃勃,视钱如命,把自己的时间精细划分到分钟都不算夸张,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他居然是大集团的公子哥啊。” 江凡抿着唇,静默着。 林家瑞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边开车边说:“他家情况有点复杂,所以他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后来我逐渐理解了他,这么刻苦,或许也是想早点脱离家里,闯出自己的天地吧。” 江凡“嗯”了一声,称赞道:“很有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也觉得。而且你想想,程明非嘴不饶人,反正追他的人,啧,了解之后都会被他吓跑。”林家瑞戏谑笑说。两人默契静了会,林家瑞忽然话锋一转,江凡听见他说:“我听说他这次回去,家里好像有给他安排相亲。” 江凡沉默良久,想了许多,最后得出结果,果然还是自己太自恋了。 第18章 冬季昼短夜长,四点钟的太阳是暖和的橘红色,却赶不走几分冬寒。 车辆驶过高架桥下,凄寂阳光一格一格打在江凡垂肩的长发上,江凡手掌撑着下巴看窗外,沉默后笑了笑:“好事啊,事业有成,结婚生子,也是人生大事。” 又是红灯路口,林家瑞似乎盯着自己看了好几秒。江凡转过头去,林家瑞开口问道:“那你呢?有没有想过成家?你清心寡欲得跟和尚撞钟似的,我都没见你和谁亲密过。” 江凡淡淡、不客气地回应他:“先操心下你自己吧。” “靠。”林家瑞笑了:“你们怎么都来伤害我这个孤寡老人。” 江凡也笑:“谁让你总喜欢八卦别人呢。” 林家瑞送他到小区门口就回去忙碌自己的事情。江凡站在小区门口,在寒风中冷静了一会。拿出手机,打字回复程明非:我最近报了烘焙培训班,也在写剧本,有点忙,不定时回复你。还有真的不用再送饭了,要上课的话我不一定在家。 接着丝滑地改了对方的备注,又将程明非设置为免打扰。他把秋天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外套内口袋,重新归整了下包里的毛绒小毯方便它躺睡,秋天却死活不出来。他揉了揉秋天的下巴,在簌簌冷风中裹紧外套,朝离小区最近的商场走去。 这里的商场和cbd相较,人流量不算多,也允许宠物入内。 烘焙培训班不只是个借口,江凡本身对这方面也是有点兴趣,做菜他承认自己没有天赋,烘焙或许可以试试。他进商场到处逛逛,到宠物用品店给秋天买了项圈和衣服,又逛到金饰品店,给秋天买了平安锁。再逛半天,除了把自己绕得有点晕之外,没看到有招生的培训机构。 刚要下电梯,江凡看到电梯口的位置站了个发传单的、穿着某西点培训机构服饰的女生。他主动靠过去,女生递给他一份传单,笑道:“帅哥,业余烘焙培训班,收费不贵,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江凡接过大致看了下,地址就在五楼,但是他没看到,“能带我去看看吗?”他问道。 女生热情地笑了起来:“可以的可以的。帅哥跟我来。” 原来是在角落里面,看着像新开的店,崭新的招牌就挂在门顶。江凡绕来绕去,都没有绕到这片区域来。 店里是五间铺面左右的大小,前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许可证之类证件照框,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人,三女两男,看着比他年纪小好几岁。引他进来的女生招呼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给他倒了杯大麦茶。又朝里间大喊:“梦梦,来客人了,你出来介绍一下,我出去发传单了啊。” 秋天听到动静,从江凡胸口冒头出来,几个年轻人齐齐看过来,睁圆眼睛“哇”了一声。 江凡看笑了,怕有人介意,便主动说:“它疫苗打全了,很温顺,不咬人。” “没事没事。”其中染了粉色头发的女生说:“我们都不怕猫,就是觉得猫长得很标致。” 那位叫梦梦的人走了出来,江凡抬头一看,居然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 梦梦看着江凡怀里的猫,说道:“抱歉啊帅哥,您带着猫,是不能进里面参观的。” 江凡理解:“好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业余培训班。” 梦梦为他们介绍,培训班能学面包甜点、蛋糕、裱花等,有套餐可以选择。套餐的课时表各不一样,如果有突发情况来不了需要请假,可以从下一节课补上。 套餐价格是江凡能够接受的,他想了想问道:“需要自己购买工具来学习吗?” 几个年轻人齐齐看向梦梦,梦梦说不用。江凡先加了微信,说要再考虑一下。 手机上有两个程明非的未接来电,微信也是小红点,江凡没心情理会。他走出商场,边走边刷培训班朋友圈,有晒学习环境,还不错。他又打开点开和青川的聊天框,敲字回复:年前工作很忙,现阶段都没什么时间,年后再看看。 走路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把秋天放到窝里,江凡换了家居服,给秋天放粮后,随便给自己煮了粥、炒了青菜吃。发觉自己是有点被养刁了胃口,竟然觉得眼前饭菜索然无味。 糊弄了几口,刚要收拾,门铃忽然响了。 是angel,依然很尽职地拎着保温盒站在门口。江凡对angel笑笑,转头合上门,感觉自己有气撒不出。 他把保温盒放桌上,拍了张照片发送给程明非,聊天记录往上滑,引用了自己说不用再送餐的消息:没看见? 一分钟后,程明非回复:今天忙得很乱很累,忘记交代了。对不起。 江凡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右手垂在膝盖上转着手腕。没一会,程明非的消息又窜了出来:你不喜欢这个厨师做的菜吗?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换一个。 怎么三言两语差点害别人失业。江凡回复:不是。 程明非:那是怎么了?如果是我的错,你和我说,我会改的。 程明非:你要去上课的话,我可以让厨师在你空闲时间上门,他手法娴熟,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江凡扔下手机,眉头皱着,起身去窗口抽烟。他理不清自己的情绪,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懂程明非。 一个即将要相亲的男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男人这么好,真的只是性格原因、真的没有超过朋友的界限吗?江凡夹着烟的手捋了捋头发,理不清自己为什么在看到意气风发的程明非后有闪躲的意识,为什么会生出一点点无力的气恼,又为什么会突然想拉起警戒线、隔开属于自己的安全距离。 他又想,如果在第一个晚上,程明非问他是不是gay,而他承认了的话,事情的走向是否会有所不同。 思来想去,乱麻一团反复扯开了解结,无论有多难解,核心结也是由他自己造成,他逃避问题在先,纵容程明非的靠近在后。原先以为不主动,海面就会寂静无波,却不知,程明非不是卷浪的风,而是在海面上盘旋飞舞的海鸥。他错在没有提前告知程明非自己是同性恋、需要和自己保持适当距离,不好在他的安全线内越界撩火。即将要相亲的直男程明非并不知道他是同性恋,更不清楚他的规则。 第三根烟抽完,江凡呼出最后一口烟雾,拿起手机,编辑消息发送给程明非: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浑浑噩噩过了醒着想睡、睡着头痛的两天。江凡发完消息之后,程明非回复他“好”,又只是分享自己饮食起居、工作日常。江凡挑着回复得很简略。 第22章 已经二月初,距离春节不剩几天。江凡想了想,决定出门买点年货带回家给芳阿婆和楚楚。 秋天在猫窝里睡得四脚朝天,江凡蹲下身看了一会它的睡姿,出门前为他掖好了被子。 临近春节不过一周,商场人流量是猛然增多的。江凡把头上的冷帽往下拉了些,又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口罩。 他先找到烘焙培训班,付款买了三节试用课,都在年后排课。随后来到服装店,买了一件蓝色的羽绒服外套给楚楚,挑了条披肩给芳阿婆就去排队结账,想着等会还要去超市里买些糖果零食等。 猝不及防,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江凡回头去看。 青川左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喜出望外:“江凡,我看背影就觉得像你,还真是。” 江凡敷衍地弯弯眼睛,属实没想过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还能被为数不多认识的人认出来,并且还是被他婉拒过几次饭约的青川。他此时此刻谈不上尴尬,不赴约是他本就能做的选择,他只觉得疲乏。因为自己几天心烦意乱、胡思乱想,没有好好睡过觉,不是很愿意再进行社交。 青川却犹如恶魔低语:“时间还早,晚饭约不成,我们去喝杯下午茶?” 人已经休闲地在外面逛街,很明显是在置办年货,再找没时间的借口显得不太体面。江凡不太情愿地点头,笑着说:“行啊。” 结完账,江凡在门口等青川。随其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对夫妇,青川与他们低语几句,小孩便跟着夫妇走了,大概是青川的姐姐和姐夫。他走到江凡身边,说道:“我带你去我挺喜欢的一家咖啡店吧。” 江凡喝不惯咖啡,但不想墨迹,点头说“行”。 咖啡店在商场中心的后三条街,隔着一条宽大的马路就是江凡所住的小区门口。或许是位置离商场不近,用餐人不多。店内外是新中式装潢,木窗被优雅地支起来,两人在通透窗沿边的高脚椅坐下,江凡取下了口罩。 青川点单,看着江凡的眼睛问他喝什么,江凡随意点了杯热茶咖。也是因为没什么人,下午茶很快上齐,青川眼前放了一杯江凡不知名的咖啡,还有两块精致的慕斯蛋糕,紫色的和绿色的。他把绿色的那块推给江凡,说:“别只喝咖啡,他家甜品也不错。” 江凡因为刚报名烘焙班,对甜品有些兴趣。他先喝了一口茶咖,很陌生不喜欢,又挖了一小块蛋糕,挺好吃。 “我有时候下班就会过来这里坐坐。”青川微微笑着说:“环境挺舒心的,人也少。” 窗沿上挂着风铃,小小瓶口下悬挂陶瓷做的四叶草,风吹过来响得清脆悦耳。江凡被吸引,微微出神看着,听青川在那旁说话,用意识回复他:“环境确实不错。” “你好像一直没和我说,你现在在做什么?”青川温声道:“说实话,我挺好奇的。” “写写小说。”江凡不负责处理对别人对自己的好奇,简略道:“自由职业。” -------------------- 有人看吗?吱吱吱,我来求投喂海星了\^o^/ 第19章 店里又进来几个人,有些小孩子的调皮声响,江凡听见女人说:“贝贝,不要吵到其他人哦。”小女孩便也乖乖地说:“知道了妈妈。” 女人不知对谁说:“哎呀,粉丝宝宝推荐的店很不错嘛,刚好中转换乘到a市的时间还长,我们就过来打卡啦。” 几人在江凡他们侧后方落座,江凡扫了一眼,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年纪稍长的女人眼前放了相机,应该是在录像,齐肩短发女生举着手机玩,小孩在点单。 “方便告知我书名吗?”青川说。江凡转头,笑着回复道:“算了吧,写得很一般。” “怎么会?”青川没再坚持,但温和地说些安慰人的话:“大学时你就很有才华。” 也许青川说的是真心话,只是江凡总觉得是乏味社交下的客套,不够真诚也不够让他相信。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去回应青川。好像脱口而出的只能是“没有吧”、“哪里哪里”,匮乏无力。 好在青川也不在乎他怎么回应,自顾自回顾往昔:“大学生活过得真快。我还记得我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当时我灰头土脸的,行李箱质量不好,刚到宿舍门口就裂开了,行李散了一地,其他人都在笑,你在帮我收拾。” “有吗?”江凡没有这段记忆。 “有啊。”青川笑着说:“我是从山里考出来的孩子,那塑料行李箱是我姐用剩下,搁置家里好多年的。刚提上车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没想到我妈会给我塞这么多特产,特别重,路又很颠,行李箱和我都是负重前行。” 江凡对他笑笑:“都是家人对你的爱。” “沉甸甸的。”青川同他开玩笑:“早知道会在你面前丢脸,我应该提前买个好的箱子。” 人生没有早知道。听青川这样说应该也是家中清贫,从山中一路走到都市立足不太容易。江凡想了想,宽慰道:“平常小事不丢脸,有时候只是你一直记得自己的窘态,但对别人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青川沉吟片刻,忽然说:“哎……你一直都这么好,我……” 桌上忽然嗡嗡响,江凡的手机在振动,是程明非的来电。“不好意思,”他打断了青川的话,“我接个电话。” 青川对他微笑点头。 “你在哪?”程明非又是问这句话。 江凡不满程明非有些强势追问的语气,蹙眉道:“外面。”听到程明非好似在赶路的声音,他反应过来自己说过要谈谈,便问:“你在回来的路上是吗?” 程明非不答反问:“你自己在外面吗?” “不是。”江凡否认,但也不打算和他交代什么,直道:“晚上能回来的话就见个面吧,地点你定。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青川看着他,问道:“是上次的青年才俊,程明非吗?” “你继续说吧。”江凡不愿开展关于程明非的话题,说道:“不好意思,刚刚被我打断了。” 青川面色难辨,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好像付出了不可估量的努力,直视江凡的眼睛,轻声说:“江凡,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江凡方才通电皱起的眉头还没消下去,现下心中的荒谬感又陡然升起,森森凉气爬过他的脊背,他哑然道:“什么?” “我……”青川扯了扯毛衣领口,似是有些紧张发热:“我第一次知道同性恋这个词是因为你,但我当年比较懵懂。上次再见到你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心中的喜悦居然比我想象的多。” 几日没睡好的疲惫在此刻翻山倒海地痛击了江凡,他隔着冷帽深深地摁着额头,刚要说话,青川还在自述自己的感受:“我不确定我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他苦笑道:“在我们老家,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这几年我一直推拒相亲,因为我也没想明白我到底要什么。压力固然很大,也和父母因为结婚成家的事情吵架过,但我想,婚姻是不能敷衍了事的。” 江凡深呼吸一口气,礼貌听青川自述完,很干脆地拒绝道:“谢谢,但是我不喜欢你。” 青川似是意料之中,很快跳过了受伤的环节,他还是很温和地说:“我们可以慢慢接触。” “不可以。”江凡镇静下来,他认为拒绝别人时发好人卡没有作用,所以很残忍地手起刀落,“我不喜欢你,就是以后都不会喜欢。听我说,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认为你喜欢我,但就像你说的我曾经帮过你,我的举动仅仅只是因为我的性格本能,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并不包含喜欢的情愫,所以你也不必喜欢我。” 青川叹了口气,笑意很淡:“那也不用剥夺我喜欢你的权利吧。” “……那你随心吧。”江凡说:“我们没可能。” 青川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 “明非?” 江凡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以及女人惊喜的声音。以为自己精神分散导致幻听。 他倏然侧头望,身穿正装的、真实的程明非出挑地站在女人那桌的旁边,唇角绷得平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江凡顿感头痛欲裂,想回家睡个觉。 然而程明非却不让,他和那桌几人低语一会,快步走了过来。长臂撑在江凡的右侧,像半环抱着江凡的身体。江凡听到头上传来声音,笑着问:“在聊什么?” 青川的眼神在两人之间上下流转,还未发言,江凡抓着手机,对青川说:“抱歉,我先回家,谢谢你的咖啡,很好喝。” 他推开程明非,站起来,青川也起身了,笑着问他:“下次还能约吗?”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江凡叹道。 他不再去看青川的表情,也不想以现在头昏的状态和程明非谈事。路过时,他感受到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正目瞪口呆地目送他。 第23章 江凡走到路边,停了一会。等到程明非也跟了出来,他捏着兜中的烟盒,约晚上见面谈事的话还没说,程明非脱口就问:“江凡,你能不能别喜欢那个人?” “……你能不能别说话?”江凡道:“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没能说出口。 程明非的眼睛像一汪井水,湿润而幽黑得不见底,一丝不苟的皮下却撕裂出一些不合理的情绪。他语气委屈地说:“我不问了,你不要对我不耐烦。” “我晚上再跟你谈。”江凡放缓了语气:“现在我要先回去睡一下。” 程明非关切道:“不舒服吗?” 江凡淡淡“嗯”了一声。 “我陪你回去。” “不了。” 程明非静了几秒,说“好”。他又成为站在夕阳里目送江凡的人,这次江凡没有回头。 “怎么回事啊?”贺木木靠过来,接着是另一个女人和小孩,几人排排站张望那背影,贺木木满脸疑惑:“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程明非回神,转头看站在旁边的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听到贺木木这么问,他看向年轻的女人,“你没说?” 年轻女人晃着手机,急道:“我说了呀。我说我拍了那俩养眼帅哥的照片发给你,力捧他人怒踩你,然后本来借口工作忙、不来找我们玩的你突然问我要了地址,‘蹭’一下就过来了,消息都不回我,你过来我不也吓了一跳。” 工作忙不是借口,程明非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到h市公司办公,下午刚下飞机他就直奔过去处理工作,方便晚上和江凡见面。 但他没想解释,他拉开车门,对贺木木说:“就是这么回事。” 贺木木拍他手臂一巴掌:“我问的是这个事吗?!徐萱跟我打哈哈,你也敷衍我,你们‘爱恨情仇’的,怎么看都不简单好吧。” 几人上车,叫徐萱的年轻女人大喊冤枉:“我哪里有打哈哈,我说的就是全过程,不信你自己看聊天记录。” “不是。”贺木木感觉信息过载,脑子好像要炸了,她问后座的徐萱:“你不应该吃醋吗?这次我们国外玩完回a市,就是如鸿她们安排你们相亲的啊。” 徐萱对驾驶位的程明非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本来和程明非约好,要一起在长辈面前说清楚的啊,我妈和鸿姨这俩闺蜜怎么安排都没用,我又不喜欢程明非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嘿嘿,我喜欢戴帽子那种类型的。” 程明非立马回头怒瞪她:“不准喜欢!” 车辆在热闹声中启动了。贺加贝在后座吃着抹茶小蛋糕,懵懂地开口说:“那个戴帽子的哥哥好漂亮。” “对咯。”徐萱点了点贺加贝的鼻子:“姐姐的眼光好吧。可惜了,竟然不是直男。天杀的!我为什么总是喜欢上gay!” “等会等会……”贺木木加速处理中,回味过来同程明非确认:“明非,你是gay?之前一直没发现啊,难道就是刚刚的事情?” 贺加贝添乱道:“妈妈,什么是给?” “就是男同性恋。”贺木木坦然但思索道:“你看啊,爸爸是男人,妈妈是女人,妈妈和爸爸不同性别,我们相爱了就是异性恋。如果是男人和男人相爱,那就是gay哦。” 贺加贝聪明得很,她举一反三,很得意地说:“哥哥是男人,帽子哥哥是男人。哥哥如果和帽子哥哥谈恋爱,那么哥哥就是男同性恋,哥哥是给!” 徐萱笑得直拍座椅。贺木木总觉得逻辑上好像是对的但又不太对。程明非适时出来插话:“我送你们去机场。” 贺木木看着程明非冷冽的侧脸,忧心忡忡。毫无疑问的是,这个消息足以引爆程如鸿。她想了想,提醒着说:“明非,如鸿接受不了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会劝她,你也给她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 “我不需要她接受。”程明非不甚在意:“我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徐萱不嫌事大地吹了口哨:“呜呼,我看好你们哦。” 贺木木惆怅地说:“你们母子这心结,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一个个拧得跟犟驴似的,好好说话都费劲。” “不说了。”程明非不想再谈程如鸿。 贺木木也就闭口不再谈。 第20章 傍晚六点,江凡关掉了闹钟,迷迷糊糊起来洗脸换衣服。 秋天软乎乎地躺在沙发上和他撒娇,江凡给秋天开了罐头,直到秋天吃完,他才洗了手打开手机查看消息,程明非没给他地址,反而五点多时和他说在门口等他。 江凡开了门,看到程明非倚靠在门口边的墙上,他闻到从程明非身上散发的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某款花香气味很淡的香水。 “地址给我就好了。”江凡摁了电梯:“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没关系。”程明非扬着唇角,说:“等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两人走进电梯,直到到了停车场都缄默不语。上了车,程明非问:“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了?” “……都一样。”江凡本意是要把分界线划分好,想想哪怕是去哪个公园坐坐都能说清楚,不太在意地说:“走吧。” 程明非说“好吧”,车启动了,开了一段路,江凡听到他的呼吸声,才意识到今天车里竟然没有开音乐。他看着窗外的眼睛挪到程明非身上,程明非似有所感,也看过来对他很静地笑了笑:“江凡,你看我了。” 于是江凡又把头转向窗外。车停在斑马线前,他看行人匆匆来又去,被拂起的尘埃不知目的地,仿佛自己也是其中孤零零的一粒漫游于空中,心口漫上无法言说的情绪。 “你不要对我生气好吗?”程明非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歉疚委屈。不知是不是江凡敏感,那语气的妥协好像很浓,让他不自觉又在皮椅里缩了缩。 “我没生气。”江凡缩到舒服的姿势,说:“今晚约你就是需要把一些事情跟你说清楚。你先专心开车。” 江凡怎么也想不到,程明非会把晚饭订在中心的空中花园餐厅,他听林家瑞说过这家很难预约。 门童前来泊车,又有人来领路,江凡深呼吸进了电梯。到达最顶层,全场除了他和程明非,一个客人都没有。暮色四合,里厅灯光暧昧昏黄,只有露台外边缘的一桌上闪烁着烛光,香槟布桌,鲜花插瓶。小小一隅,即使在冬日,周围竟也被团团鲜花拥簇,美不胜收。 江凡停住脚步,程明非走了两步发现人没有跟上来,便又退回去,微微弯腰问:“怎么了?” 江凡皱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吃晚餐。”程明非对他笑。见江凡还是不动,便虚虚握住了江凡的手腕,将人带到桌前,又为他推椅落座。 “饿不饿?”程明非问。 江凡沉默地看着程明非,发现那股无法言说的情绪呛住他的喉口,让他说不出话。 悠悠钢琴声传来,江凡才有置身于浪漫场景的实感。默然良久,直到程明非取一份切好的牛排放到他眼前,江凡才抬眼看程明非,眼神说不清是不是纯粹的怒气:“你不是有相亲对象吗?” “是有。”程明非正经道:“但是我和她不会在一起,也不会结婚的。”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下午见过她,就是齐肩短发的女生。今天是我说错话让你不开心,所以没有机会为你介绍。另一个卷发女人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贺木木女士,已经离婚了。最小的女孩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贺加贝。” “……”江凡吞了口空气,哑然道:“……为什么?” 心中的预想成真了。此时此刻,不同于青川与他表白时感到的荒谬,他只觉得很奇怪,心里第一想法竟然是,他要怎么说清才能把对程明非的伤害最小化。像没伞的人在滂沱大雨里奔跑,被雨淋湿全身却无法怪急雨,只是怪自己没带伞,还需要到处找可以躲避大雨的地方。 青川今天和他说“早知道”时,他想,人生是没有早知道的。可换到他自己经历这些事情,他也想说“早知道”,早知道不要约这顿晚饭,早知道在提出要谈谈的时候直接电联说清楚,早知道全力抗拒程明非的靠近,早知道最初就承认他是同性恋,早早围筑好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否则问题也不至于到如此复杂的地步,本来一句“我就是同性恋”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却要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只是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问题伤害到程明非。 “据她所说,离婚是因为我素未谋面的爷爷。”程明非说:“至于相亲对象,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所以不可能会和她结婚。” 他好像不太懂江凡的难受和纠结。摇摇烛光盈润他的眼睛,江凡脑海闪过很多画面,又定格在跨年夜那晚的烟火下,程明非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狂热、纯粹,像抚摸、像拥抱、像亲吻,像烧不尽的野火,让纯黑深沉的瞳孔也变得生动,也让此时的江凡生出被灼痛后想立刻后退的惶恐。 第24章 而他当时又为什么读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只听到一曲钢琴好像快要进入尾声,恋恋也决绝。在下一首开始之前,江凡终于和程明非对视,张口道:“你喜欢我?是吗?” 适时,江凡又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花香气。程明非好像有些紧张地笑:“你怎么先开口了。我本来都准备好了。” 侍应生捧着一束比他身体还要宽大的花束向他们走过来。江凡找到了香气的来源,是红玫瑰,赤诚,热烈,像程明非。 “江凡,那晚烟花下,我想我人生中没有比那刻更加确定我对你的心意。”程明非坐在江凡对面,神情庄重,耐心十足,好像只要经过代表爱情的红玫瑰见证他的誓词后,江凡就会成为他生命中最有份量的人,“我不曾谈过恋爱,这次的告白方式是我自己想象中你可能会喜欢的场景。我自己也认为,和一个人确定终生,成为彼此的唯一之前,需要罗曼蒂克的仪式,需要老套的誓言,使天地感动,为我们印证,我们也是芸芸众生中天造地设的一对恋人。” “可能你不记得了,”程明非嘴角噙笑说:“其实很久以前,比几个月前还要遥远的……” “程明非。”江凡叫住了他。 厚重的告白如漫天火光刺痛江凡的眼睛,他心跳如雷鸣,那是忧惧。他想逃,手脚却犹如拷上镣铐,疼痛感都在提醒他不能再任野火燃烧下去。 “怎么了?”程明非太忘情,蓦然被抽出情绪,有瞬间的空茫,但很快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话太多了,忘了你今晚约我是要谈事情。你说吧,我听着。” 江凡克制地深呼吸一口气,稍稍平复后,冷静地说:“我从不打算和谁成为恋人,相伴一生。” “你不喜欢我吗?”程明非伸手过来握住江凡的手,可怜地说:“如果你觉得确定终生太远,我们可以先试着谈恋爱。” “谈恋爱也不打算。”江凡慢慢沉淀了杂乱的心思,力控着自己的情绪稳定温和些:“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一时被我这种外表迷惑住了,喜欢会让人的眼睛覆上很厚的滤镜,你重新审视一下,我这个人或许不如你想象的好。” 程明非坚定地摇头,看起来很倔,也很不认同江凡的说法:“你很好是真实的,我不是因为想象你才觉得你好。” 江凡控制着呼吸。程明非越这样,他越不知如何是好。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进一步他做不到,退一步或许又是伤害。 他是十分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过去的事迹也无不在警醒他,无论是什么感情,都不能是永恒的、固定的。一棵树的命运比人类的感情更难测,感情来来去去结果却大同小异,而树随时代轮转四季更迭,最后会如何却难以得知。 “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江凡抽出了手,说:“太难了,我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 “那你喜欢哪种状态?”程明非又追上来握住了他,虚虚地用力,不比刚才有底气。他很深地看进江凡的眼睛里:“江凡,在我面前你可以直说,不用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程明非三言两语直戳痛江凡内心,他现在本就是一个画地为牢、不愿敞开的人。程明非的坦诚更让他无法直面,越坦诚越不怕受伤吗?江凡想,他和程明非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心里经年累月嵌合伤口的、密密麻麻的刺已经不会再痛,若刻意要拔出来,就需要经历痛楚,流一片鲜红的血,再以无法预计的时间等待空洞的伤口愈合。 如此一看,交付真心等于接受凌迟。 “让我先回家行吗?”江凡说。 程明非愣住了。江凡低头掐着手指,不想再去看程明非的表情。 片刻后,他起身要走,程明非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小一隅失去人气,烛光也暗淡许多。江凡抿唇走得很快,但程明非快步追上他,神色慌张地问他:“是不是我今晚太突然了,让你不舒服?” “……”电梯到了,江凡走了进去,从镜面中看到自己冷淡的神情,又看见程明非像耷拉着尾巴的、围着自己转的狗。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变成这种结局吗? “对不起。”他听到程明非的道歉,又听他说:“我先送你回去。” 坐上车,这次车载音箱终于出了声音,让江凡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宁静。从哪里来,便又从哪里回去。江凡思绪混乱,心却是如死水般平稳的,结局已经摆在眼前了。 到了小区停车场,程明非要下车陪他一起上楼,江凡适时阻止了他:“我自己上去。” 车里,程明非不知所措,但说话时语气认真:“江凡,我今晚说的话字字真心。是我太唐突了,没有给你准备的时间,你回去仔细考虑一下好吗?” 他还想说什么,江凡看他昏暗光下坦率神色,叫他名字。 “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想得清清楚楚。”江凡说:“但我想说,我们应该适当保持距离,这个我想得很清楚。” “怎么样才算是适当?”程明非真诚发问,像举手问问题的学生。 “不要让我喘不上气。”江凡说。 程明非不解,看了眼江凡的唇,说:“我没有吻你,怎么会让你喘不上气?” “……”江凡不理他了,开门走人。 程明非着急忙慌地跟着下去,偌大的停车场回响他呼唤着江凡的名字。江凡停下脚步,回身说:“你现在就让我觉得喘不上气。” 语气或许是有点急躁的,江凡看见程明非止住的脚步和心碎的表情,于心不忍,还是放缓了语气说:“不要再过来了,让我静一静。你先回家好吗?路上慢点。” 他不知道程明非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因为程明非听他说完,一直很安静地站在原地注视他,直到他进电梯上了楼。 秋天站在门口迎接他,柔软的尾巴缠着他的裤腿。江凡脱下外套,走到窗边打开了一点缝隙,冷风灌进来刮过他的脸颊和头发。他从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看楼下如蚂蚁般的灯火行人。 秋天好似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抓着江凡的衣服往他肩膀上爬,它如今体型长大不少,站在江凡肩膀上有些颤颤巍巍,但坚持用它毛绒绒的脸蛋蹭江凡冰冷的脸,试图吸收掉江凡身上苦涩的冷气,用小小身躯温暖他。 江凡回蹭着它,要搂着它下去:“好了,等下烟熏着你。”秋天惊恐地抓着他不放,誓死不要离开江凡。 江凡怔了下,随即把烟掐灭了。 秋天因为在肩膀上站不太稳,前脚扒在他的头上。烟味散得差不多,江凡把窗缝隙关起来,莫名其妙地问秋天:“你很喜欢我吗?” 秋天肚子颤动一下,“喵”了一声。 江凡为难它:“有多喜欢?不给你罐头和零食吃,也很喜欢我吗?” 这是个长难句,秋天的小脑袋理解了一会,下巴在江凡头顶上蹭了蹭,又长又绵地喵喵叫。 灯光下隐现细小物质,或许是尘粒,江凡坐在地毯上放空,看尘粒模糊地变换漂浮,想起坐在车上时匆匆行人拂起飞舞的尘埃,难以言说的情绪在此时漫过头顶,直至肺部呛水才与尘粒感同身受,那情绪竟参杂了一点难过。 第21章 零点,难以入眠的程明非拨通了视频电话。 方接通,在英国的gavin死鱼一样躺在床上,半边脸被挤得变形。他警告程明非:“我刚失恋,别跟我说你恋爱了。” “以及。”gavin咬牙切齿地说:“我过段时间就假期结束回h市了,你就不能等我回去再说?”他愤愤地:“我正在提前调时差,你最好是有要紧事打扰我。”虽然也没调成功。 “我好像失败了。”程明非失落地说:“garry说他吃醋了,我信以为真,以为他是喜欢我的,才准备告白。garry信息不准确。” “哦?”gavin坐了起来,头发乱七八糟,但怨气少了挺多,“garry真是混蛋啊。你的计划不通?” “是的。”程明非说:“我和他告白,他说他不想谈恋爱,他想回家。” “哈哈哈。”gavin贱兮兮地,颇有种幸灾乐祸的愉悦,他说:“别难过,等我回去请你豪饮几杯!” “不过……”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盲点,“他具体怎么拒绝你的?” 程明非喝了口白开水,回忆道:“他说他不打算和谁相伴一生,不想谈恋爱,没办法和我在一起,还说我让他喘不上气。” gavin挠了挠头,不解道:“你们接吻了吗?” “并没有。”程明非遗憾地说。 “那为什么会喘不上气?”gavin问道:“garry怎么说?” “他更不懂吧,他追人屡战屡败,我都不敢请教他。”程明非客观地说:“你们起码谈过恋爱。” “哦哦。”gavin点头认同。但又觉得太深奥,和程明非说“等等”,跑去客厅找了他哥援助。 “喂,停止亲热了!”gavin在那头大叫:“keith需要帮助。” 第25章 哥哥嘴唇红润出现在镜头前,程明非没什么歉意地说:“抱歉,打扰你们了。” 哥哥伴侣对着屏幕竖了中指,被哥哥一掌拍走了。他用英文问程明非:“怎么回事?” gavin先声在那边添油加醋了一番。 “哦。”哥哥手指摩挲下巴,重点又偏了:“所以到底是谁让你这么神魂颠倒?我很好奇,keith。” “我也想知道。”哥哥伴侣说。 “我也是,不过我回去就能见到了。”gavin说。 “停。”程明非很需要有人帮他理一理:“回归重点吧。” “ok。”哥哥说:“他说他感觉喘不上气……你是不是追他追得很紧张?” “我感觉还不算。”程明非思考着说:“对比你们,我应该算是很收敛了。” 哥哥的脸娇羞一红:“嗯……那或许他本来就是比较喜爱独处,不喜欢被打扰呢,而你又经常和他相处,占据他的时间和空间。” 哥哥几句提醒,让程明非想起了江凡对他说的、被他刻意忽略的话:“他说希望我能和他适当保持距离。” “这就是了嘛!”哥哥拍掌说:“keith,有可能是你太黏人了,给他压力。”他眼睛偷偷瞄了旁边一眼,挡住嘴小小声说:“我丈夫有时候也这样,我就会觉得喘不上气……” “我听得见。”哥哥伴侣说。 “哦,哦。”哥哥眼睛心虚地飘来飘去,嘴上迅速道歉:“我很抱歉。” 哥哥又说:“你告白之后,他拒绝你时,有亲口和你说他不喜欢你?” 程明非眼睛又变得有些亮了,像顿悟,他摇头说:“没有。” “很复杂。”哥哥说:“我倾向于他对你有别样的感觉,但他对一段关系的考量会比你多,所以很难做出抉择。” gavin拿了瓶饮料,坐在他哥旁边,侃侃而谈:“如你所说,garry和他很熟悉,那我认为或许garry是对的。他喜欢你,但无法接受你,你可以从别的地方找找原因。” 哥哥问:“他是否受过情伤?” 程明非难过地说:“我曾经离开他很长时间,过去的事情我知道得太少了。我以为过去的事情可以翻篇,我们注重当下就好了。” “有的人会因为以前的创伤影响了他当下的生活,他从那刻做出改变,从而也会影响到未来对类似事情的选择。”哥哥条理清晰地说:“要走出这种创伤,对人来说非常困难。” gavin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中国有个成语是这么形容的,”他切换成中文说:“惊弓之鸟。” 哥哥问:“这是什么意思?”于是gavin为他用英文解释。 程明非了然地点头,得出了结论:“所以他喜欢我,想和我保持距离,只是因为他害怕。” “是的。”哥哥赞赏地点头说。 “keith,”gavin像大学者,说:“你千万不要放弃,你越放弃,他越要远离你。可能他只是想试探你呢?很多人都会这样,如果你真的保持距离了,他心里就会想‘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然后对你失望!” “别乱说。”哥哥反对他:“你或许真的应该适当保持距离,给他喘息的机会,说不好他会想通,爱能战胜一切啊!” 聪明的程明非准备将两者意见结合一下。几人聊到凌晨一点多,程明非挂断了通话。 早晨,angel来接程明非去上班。早上十点整,在年前最后一次会议上,程明非在会议室里见到江凡。 他克制地看了江凡十次,江凡没有看他。 散会后临近午饭点,程明非凑上去问江凡:“中午一起吃饭吗?” 江凡:“不……” 突然林家瑞冲到他们中间,一左一右揽住两人肩膀,开朗地说:“走走走,吃饭去,江凡,你还欠我一顿饭啊。” 程明非这下有点感激林家瑞,决意以后让他两句。 江凡想了想,初来h市到现在,一直闭关写剧本、忙碌,是把这顿饭忘记了。他点点头,问:“想吃什么?” “冬天当然是吃牛肉火锅咯!”林家瑞说。 “行。”江凡说:“你带我去。” 几人一起进电梯,江凡偏头看了也跟着进来的程明非,程明非冲他微笑,江凡也就没有说话。 林家瑞挑的火锅店在大厦旁边的商场,人不少,幸而去了就有空位。他发现一向喜欢和他呛声的程明非似乎用了哑药一样,安静乖巧得不像话。而江凡平时对程明非也偶尔有些笑脸,今日却只是尽请客之谊烫菜烫肉分给他们两个,然后低头吃饭。 林家瑞敏锐地狐疑,不对劲。 一顿气氛有些奇怪的午饭快接近尾声时,江凡起身去了洗手间。林家瑞趁机盘问程明非,如侦探断案、铁面无私:“你对江凡做了什么?” 程明非老实交代:“我跟他告白了。” “——咳咳咳……”林家瑞差点被一口热茶呛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明非:“我说老弟,你是真虎啊。” “我属牛。”程明非苦中作乐:“如你所见,我失败了。” “不失败才怪呢。”林家瑞好似丈母娘一样提点他:“你这么突然,不愧是属牛的,哞地一声就撞上去了,真莽撞。” 程明非看着他,想起来该算账了:“你自作主张和他说我有相亲对象,又跟我说他百分百吃醋了,我十分信任你,就开始计划告白了。” “嘿我说。”林家瑞也不服:“我百分百没有错,我比你了解他太多了好吧。及时告诉你有情敌出现,还帮你试探,你竟然反咬我一口,真是‘牛咬林家瑞,不识好人心’!” 程明非不爽地说:“你怎么就比我了解他了。” 林家瑞举例说:“那你就说那天晚上推荐你去放烟花的地方对不对吧。你还鬼鬼祟祟支支吾吾的,敏锐的我一看就不对劲。还是我去江凡那里看到你老送饭,问了你你才老实交代。我怎么会想到才帮你探个路,你嗖一下就告白了。你们要是闹掰了,你全责啊。” 程明非沉默了。 林家瑞担忧地问:“不是吧,真闹掰了?”又感慨爱情真是很混蛋的东西,竟然让程明非那张嘴有不气人的时候。 “我寻思不至于。”林家瑞看不得有情人不成眷属,宽慰道:“你还是有机会的。如果江凡真的很讨厌你,今天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他一起吃饭了。” 自从知道程明非对江凡有意,他小心翼翼观察过江凡。尤其是上次开会,江凡的情绪变得很不一样,总是对事情、对人不爱计较的江凡却对程明非的来电纠结。林家瑞认为,如果对一个人没有感觉,是不会花时间去纠结的,而据他了解,江凡对于他真正讨厌的、不喜欢的总是坚决拒绝。 当江凡主动开口问他程明非的事情时,他已经八成猜到了江凡的心思。所以他自作主张地试探了一下江凡。而江凡怪异的沉默和强装的释然,显然对程明非的感觉又不像对朋友一样坦诚。 “希望你说的是准确的吧。”程明非说:“我也觉得他喜欢我。” 林家瑞无语了,翻了个白眼:“那你刚刚沉默个屁啊。” “我只是在忍你。”程明非绅士地说。 林家瑞愤愤地:“我跟你说……”腿在桌底被人撞了一下,林家瑞了然,生硬地把话拐了弯:“……人就应该多吃牛肉啊。” 江凡站在桌边问:“吃好了吗?” 程明非乖巧地微笑说:“我吃好了。” 江凡看他一眼,点点头,转身结账去了。 “收起你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吧。”林家瑞真是受不了了:“所以我刚刚回答了吗?我不重要是吧。” 程明非虚假地笑笑:“真有智慧,人贵有自知之明。” -------------------- 不知道有木有人在追,还是说一下,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22章 林家瑞走出商场后遇到熟人,不知又去了哪里。江凡回到公司,把秋天从浪费午休时间的人群中拔出来放进包里,准备回家。 他站在电梯前,拿出手机打车。身旁突然出现阴影,他甚至不需要看,闻闻气味就知道是程明非,是清爽的橙花味。 “我送你。”程明非说。 江凡平静地说:“我打车了。” 程明非说“好吧”,又说:“那我送你到楼下。” 公司是程明非的,他要横着走还是竖着走,江凡完全管不了。两人进了电梯,秋天从包里探出身体,甩甩头,程明非弯下腰来,对包里的秋天说:“又胖了。”又揪着秋天肥胖的脸颊,调笑说:“你是猫,不是猪。” 秋天不满地叫了一声,抬手就要打程明非一拳,被江凡拍了一下头,就老实地缩着头钻回去了。 程明非于是又弯着腰去看江凡,笑得很开心:“其实它不会抓我的。” 江凡推着程明非的肩膀,手动把人推远了些,没说话。 到了一楼,车还没来,两人站在阳光下,程明非看江凡闪着光的发丝,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第26章 “明天的票。”江凡简略道。 程明非遗憾地说“好吧”,又迂回地说:“春节我会去看芳阿婆和楚楚。” 脚长在别人身上,枇杷村又没有写明“禁止程明非外来生物进入”。芳阿婆为人也和善,台风天那几天也没有少照顾程明非,江凡更是没有资格反对他,点头随口说:“应该的。” “我也应该去看看秋天,我和它有缘。”程明非有理有据:“也更应该去看看你,你风雨无阻地救了我。” 江凡终于又看着他。 程明非唇角微扬:“我说你救了我毫不夸张,那辆车当晚就被埋了,如果那天你没来,我不一定能从山里走出去。”看江凡张嘴要说些他不爱听的话,程明非又开口说:“救命之恩,我只是去看看你也不行吗?” “……随你。”江凡收回了目光。 叫的车到了,江凡打开后车门坐了上去,程明非对他挥手,站在原地目送。江凡在车上慢慢地叹了一口长气。 到家后,江凡给秋天放了粮,换了家居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实在睡不着,又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秋天跟着在后面翘起尾巴走,后或是觉得无趣,躺回猫窝睡起了大觉。 漫无目的得有点难受,江凡走到窗前打开一点缝隙,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刚要点第二支烟,放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振动起来。江凡走过去拿起来,是林家瑞。 “出事了。”林家瑞语气有些着急:“江凡,你看热搜。等会我叫几个人开视频会议。” 预感很不详,平时吊儿郎当的林家瑞这么说,恐怕事情不小。江凡提心吊胆地打开热搜,一眼就看到了“易枫赤骨”、“赤骨抄袭”的词条。 易枫是他们前段时日定下的主演,小有流量的青年演员。但官方今天正午后才官宣主演阵容,距离风波爆发也才不足三小时。 江凡瞬间呼吸加快,他手指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点了两次才点进词条里的内容。 原是有原始数字id的用户自称是易枫和另一作者的真爱粉,因为偶像要进组,尤感激动,于是前去拜读了原著,竟然发现《赤骨》抄袭了自己喜欢的作品《红痕》。他洋洋洒洒列出《赤骨》抄袭另一作品《红痕》的证据,从时间线到原文内容,震惊地表示重合率竟如此之高,已经不能被划分为借鉴。 再往下滑,有人爆出疑似《赤骨》作者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直直站在廊檐下,背着斜挎包,垂眼看包里探头探脑的猫,身边好几个人围着小猫拍。底下评论骂声一片,不知怎么就开始攻击留了长发的江凡男女通吃,必然私生活混乱。 江凡迅速冷静了下来,他万分确认,《赤骨》就是他的原创。这本小说他从高一时就利用课余时间开始写,当时还算青涩,邮件投递过某知名出版社被拒了。到了大学时才有时间重新翻改,加之当年江萍重病,他更是仔细利用时间书写,最后投递原出版社成功,也卖了版权。 他点开内容里的图片看,《红痕》的发表时间在2012年9月份,是他刚上大一的时候,而他第一次投递失败是在他高二下学期,也就是2011年7月份之前;第二次投递出版社、成功出版时已经是2013年10月,是比《红痕》晚了一年时间的。他感到很疑惑,他自己没有漏过手稿和原稿,重合率会高到这么离谱吗? 手机又嗡嗡地震,程明非打电话进来了。 程明非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江凡接起电话,内疚地说:“抱歉,我会提供有力的证据给法务的。” “我相信你。”程明非说:“你先别着急,这边已经在查了。事情有点蹊跷。” 江凡其实没想过第一个说相信他的人会是程明非。他哑了哑,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几秒后镇静下来,坐在电脑前查阅自己存到云端的手稿记录,轻轻说了句“谢谢”。 “不怕。”程明非说:“先开会。” 电话刚挂,编辑的电话也进来了。编辑整理了江凡当年青涩初稿的文件证据发在邮箱,方便江凡查阅比对,又说希望江凡可以有其他有力的证据,好提供给她在网上反击一波。 视频会议乱中有序地开始了。江凡在摄像头前,跟所有主创道了歉,并逐步解释始末。 “这本小说我写得很早,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手稿各方面都保存得很好。另外,我已经把编辑发送过来的、以及我这边云端留存的手稿图片全都转给了法务,纸质手写稿在我这,法务那边已经让人过来取了。”他又将自己当年的手写稿图片全都发送了一份给编辑:“因我没有开通个人作者号,所以相关证据我也已经发送给了编辑一份,他们会在网上反抄袭。” 万幸的是江凡一直有做事留痕的好习惯。不多时,法务安排的人来摁门铃,拿走了原手稿和江凡按年份整理好的手写稿件去做相关鉴定。程明非、林家瑞几人又说了查询、公关沟通进度和其他一些注意事项后,会议其他人纷纷散场忙活去了。 会议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做得好。”林家瑞对江凡说。会后他已经淡定了一些:“我只是有种被针对了的感觉,可又觉得矛头对准的不是我。” “对不起。”江凡揉着额头,深感自责和困惑:“我想不起来,我有得罪过什么人。” “如果论得罪的话,那应该是来针对我的。”程明非从电脑中分一眼看江凡,对他温柔地笑笑:“放心,很快就会有好结果。” “这重合率太离谱了。”江凡说:“我刚才阅读了一下主线内容,《红痕》这本和我的初稿重合率更高……” “而且其实我们今天才官宣阵容。”林家瑞说:“这个原始id的用户感觉问题很大啊,说什么真爱粉,是易枫的真爱粉还可信些,说是那个作者的真爱粉我是不太信。我看了一下,那《红痕》是他最早期的作品,这作者也有两三年没产出了,而且他这本非收费的比其他收费作品更没水花。我直觉有问题。” “是的。”程明非点头说:“舆论已经配合出版社那边着力控制了,你们可以去看看。” 后面几人都还要忙碌,都退出了会议。 江凡再去网上看,发现自己的露脸照已经一张也刷不到了。 他稍稍安心地放下手机,沉静地坐在书桌前,从十年前开始写这本小说时抽丝剥茧,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在他未曾透露过原稿的情况下,重合率能高到这么离谱,那么心中的猜测也就变得稍微合理起来。 他问编辑能不能联系到《红痕》作者本人,编辑回复他尝试一下。 江凡几乎一整晚都是在强迫自己入眠,不去看网上的评论。 早晨九点多,江凡坐在地毯上等编辑的消息,还未等到,程明非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江凡。”程明非唤他。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也是睡得不好。 “嗯。”江凡应他。又问:“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经过公告澄清,舆论风向已经变了,法律程序也在进行中。”程明非好像长长喟叹了一声,情绪难辨地笑了一下:“这次我在陪你一起面对。” “……”江凡只能说:“谢谢。”手机忽然有新来电提示,看了下是编辑的来电。他对程明非说:“我这里有进度了,等会群里联系,先这样。” 接通编辑电话,两人交谈几句,编辑让江凡查看邮箱。她说,通过对接对方编辑后,对方作者表示会在网络上公开道歉,下架删除作品,赔偿损失,接受处罚,但拒绝接受和江凡取得联系的请求。 真是奇怪,对方作者没有垂死挣扎,如此迅速认错,像早就知道自己本不清白,也像早就知道《红痕》是一部窃取他人成果的作品,甚至像知道“他人”是谁。 江凡回拨编辑的电话,请求能帮代转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对方编辑,沉思一会,又让编辑代转,对方作者若愿意沟通相关事宜,尽快联系一下自己。 连着两天都没有收到陌生来电,江凡心中的预感却更加强烈。 恰巧雷厉风行的法务部已有进展,江凡匆匆打车去了程明非公司。 第23章 “钟道锐?”江凡坐在程明非办公室沙发上,捏着份文件皱眉开口:“我不认识他。” 钟道锐是《红痕》作者的本名。林家瑞眼珠一转,问道:“你有猜测?” 办公室门被敲响,程明非说“进”,助理端进来三杯茶。 等人走后,江凡才开口说:“有是有,不过……”他摇摇头:“他不会做得这么明显的。” 他想,如果始作俑者真的是他猜测的那个人,或许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我说那原始id用户搞这么一波,证据放出来直接滑跪道歉,也是个软骨头。”林家瑞喝了口茶,说:“这样就更证实了他不是那作者的真爱粉了,作者道歉声明今天才出,他早早下场捶死自己的‘偶像’,什么操作。” 第27章 原始id用户手写了道歉信,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为了偶像前途的真爱粉,江凡他们都觉得奇怪,但对方道歉出得快,嘴巴也很严,始终坚持是不想看到偶像出演有争议的作品,才会主动站出来发声。甚至于还沾沾自喜表示,江凡更是因为他,才还了作品清白。令人找不到破绽。 至于那位作者说是会道歉,但其实道歉声明也写得很笼统,只承认是他从别处获取的信息,因时间久远、也因并无留存所获取的信息,无法具体解释,鬼迷心窍才会抄袭等等。最后向原作者诚恳道歉,表明会接受该承受的惩罚。 那方拒绝和江凡联系,江凡也没办法继续查证,接下来只剩下法律程序方面的事情。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江凡扶额沉吟片刻,无奈得淡淡笑了下:“也不是完全没收获,主演提升了知名度,作品要开拍的事情也有了热度。” 只是以后江凡的作品或许也是要被过度关注,承受些“阴谋论”的骂名——仍有部分易枫的粉丝义愤填膺,认为他是自导自演,就是为了提升自己十年如一日的知名度和惨淡销量,不惜拉剧组和主演下水。如果不是自导自演,怎么会那么凑巧在第一时间就整理出那么多初始证据?又说他幸好是没有拖累易枫,不然所有粉丝都不会放过他。 手被轻轻地握住了。 江凡抬头,看程明非坐在他左边的沙发上,宽大的手覆在他扶额的手心,干燥的、温暖的,程明非认真地看着他,说:“江凡,不要这样说。” 刹那间,他心口好似被软羽拂扫,痒意轻柔。 林家瑞也说:“就是啊,说的什么话。”即使是缺德的事实,但这般释然的话总不应该由受害者江凡说出口。 江凡轻轻抽离那股暖意,将手支在扶手上,又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见江凡的不自然回避和程明非微微失落的神情,林家瑞认为他有义务站出来调和:“好啦,想想要怎么庆祝一下。今晚由本公子买单,放心宰!” 他或许是那个比谁都清楚江凡纠结的人,大约十年前,江凡的状态就让他怀疑过此人受过伤害,且是重伤,但江凡半分不透露。林家瑞还是和江凡熟悉起来之后才知道,江凡母亲就在他买入版权那年去世。身边没什么亲人、朋友,常年独居在村林中,程明非横冲直撞的追逐怎么会不让江凡觉得惶恐。 可林家瑞又觉得心如死水的江凡,也许就缺程明非这种毅力非凡的人搅动一下,更何况越到后面他越能感受得到,江凡对程明非不同于旁人。 “我都行,清淡的就好。”江凡说。 程明非学舌一样,也说:“我都行。”又补充:“我随江凡的口味。” 林家瑞看着两人笑:“那就上次的牛肉火锅咯。” 桌上手机忽而嗡嗡振动,江凡心头一跳,拿过来一看是陌生来电。他立即眼神示意两人安静,接通后打开免提和通话录音。 “喂……”那方明显用了变声器,很谨慎地试探:“是muyu吗?”mu是第四声,yu是第二声,江凡眉目紧绷,反问:“哪位?” “你不是?”那人声音有些挫败。 “不是。”江凡笔名也不是这两个读音:“你哪位?” 对方听起来好像要哭了,但还是有所保留地说:“你给我留过联系方式。”又怕江凡拆穿,忙不迭继续说:“我能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如果你想知道点什么,就不要再问别的。” 江凡顿了顿:“你说。” 程明非又握上他的手,但此刻他无暇顾及。 “2011年秋天,应该是10月。”那人说:“我在网络浏览到了一个人发的几张图片,内容就是我获取的一部分……因为觉得很有意思,我就去私信了那个用户。用户名是一串数字,我们通过聊天才知道,我们住得很近,他约了我线下见面。” 那人说:“我记不太清他长什么样子了,印象中眼睛挺大,是个男生,戴了帽子口罩和眼镜,看着年龄不大,自我介绍后,他只是让我叫他目鱼就行。” 江凡捏紧手机,沉声问:“哪两个字?住得很近是指哪里?” “他没说是什么字……我只能和你说地点是在a市,”那人说:“因为听起来很像比目鱼,我就默认是目中无人的目,鱼龙混杂的鱼。” 江凡捏捏手指,说:“你继续。” “我们一周见一次,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看他的内容。”那人说:“直到最后一次,他和我说他要离开了,内容他也不打算再完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母亲要去世了,不得不放弃这些离开去陪母亲最后一程……” 江凡冷笑一声:“他的内容,”笑意更冷了:“母亲要去世。” 那人似乎被江凡突如其来、压抑的怒气吓到,声音变得有些抖:“我问他这些内容有没有发布过,有没有给除了我以外的人看过……他说除了我,他一个朋友也没有,更是觉得自己写得很糟糕,全都只是草稿。他临走前我去送了他,他和我说草稿被他弟撕毁了,唯一一个账号也已经注销……于是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把故事重新整理后写下去。” “我平常会在平台上发发随笔,也非常喜欢那个未被完善好的故事。”那人说:“当时我没有回答他,我把我身上的现金都给了他,他没有要,和我说我是他第一个朋友,他希望感情……” “跳过这些。”江凡忍无可忍打断他:“接着说。” “然后我确实再也联系不上他了。”那人说:“我没忍住一时贪念,复刻了他的内容。一开始事情爆发之后,我有点生气……更多的是害怕,所以看到你留了联系方式,也不想找你。直到我平复了两天,才想找你说清楚。”那人又不甘心地再问一遍:“你真的不是目鱼吗?明明是你让我……” 贪婪的蠢货一个,江凡嗤笑一声:“我永远都不会是。”随后立即挂断了电话。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情绪地把手机摔在桌上,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在沙发上,好让自己看起来坚韧些。对面林家瑞表情愤怒得简直是要吃人,一拍桌子立刻开骂:“糙了个蛋的王八犊子!” “有头绪吗?”程明非眉间紧皱。 江凡转头去看,紧紧咬着嘴唇,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在小幅度地颤抖,像被淋湿的衣物湿答答贴在身上,生冷又膈应。 “有。”他用力地捏拳,直到冷静了些,说:“陈年旧事,我要回去算个账。” 程明非立即说:“我陪你。” “不用。”江凡不愿把别人掺和进来,“我自己解决就行。” 林家瑞还在骂骂咧咧,问:“这个目鱼到底是谁?真臭鸡蛋的阴险,小人之心!” 江凡没回答,慢慢松了拳头。忽然一愣,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原来他一直捏的不是自己的手心,而是程明非放在他手心的手,指间被用力捏得根根泛红,程明非一声不吭。 “你怎么也不叫我松手。”江凡松开了手,却没办法再抽离,就僵持在那里,只是屈起掌心留了点空间,任程明非的手心摊开在他手心下。 “我不疼。”程明非说:“让我陪你去吧。” “不行。”江凡不容置否地说:“你不要去见他,他不是什么体面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气氛僵持,林家瑞跳出来宣布:“那秋天就先归我几天,你们一起去吧。” 江凡有些脑晕地拿起手机订机票,单手操作得有些艰难。听林家瑞这么说,他便和林家瑞交代了些养秋天的注意事项,林家瑞勤勤恳恳拿着手机记。最后一点,江凡说:“你别烦它,它就不会咬你。” “那是不可能的。”林家瑞笑得好猥琐,说:“我要吸干它。” 氛围稍微轻快了些,程明非轻轻开口问:“明天的机票吗?” “嗯……”江凡下意识回复。反应过来,看着程明非,把手抽离了出来,再次强调:“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我信你。”或许是江凡太严肃,程明非难见地妥协了,他问:“明天几点?我送你去机场总可以吧。” 江凡看向林家瑞,林家瑞躺倒在沙发上装死,“明天我没空啊,有会要开有会要开,全天没空。” “……”江凡无语,又狐疑林家瑞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还想说林家瑞几句,但看着程明非的眼睛,觉得还是算了。他说:“明天早上十一点半。” 第二日早上八点多,林家瑞就迫不及待过来接秋天。江凡开门放行,看林家瑞吹着口哨忙里忙外,他倚靠墙上抱胸冷哼:“全天没空,你的全天是从早晨九点开始吗?” “近墨者黑啊。”林家瑞搜刮着秋天爱吃的罐头零食和玩具,“你怎么和程明非一样阴阳怪气的了,你们俩真的是……” “……”不请自来。江凡问:“怎么?” “你想听真心话吗?”林家瑞也不想再隐瞒装蒜:“凭咱俩七八年的交情,你身边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吧。” 第28章 江凡沉默地维持姿势。 林家瑞默认他想听,停下动作,两个人面对面:“来,你跟哥说一句,你不喜欢程明非。” 瞥见江凡跟哑巴似的站在那一动不动,林家瑞笑了:“你看,你说不出口,因为你宁愿沉默,都不屑说违心的话。别人觉得你对他冷淡,但那回开完会,我一看真不是那么回事,世界上又有几件事值得你纠结。” 江凡撩了撩头发,转移话题:“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演戏骗秋天去绝育。” “我没忘。”林家瑞看着他,叹了口气:“江凡,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们就没办法知道。我清楚你没义务向别人尽数抛出,每个人会有自己想藏起来的伤疤。”他又笑了笑:“熟悉吗?这句话好多年我也对你说过。” 江凡抿着唇,淡淡笑了:“瑞哥,不说了吧。” 林家瑞说:“我就说最后一句,不要犹豫回避,否则两败俱伤。” -------------------- 还是照例求一下海星(举碗) 第24章 在程明非的叮嘱和目送下,江凡坐上了去a市的航班。 无法集中心神的他没有吃飞机餐,下了飞机,他实实在在踏入这片许久没来的土地,a市的空气向近乡情怯的他流通。 一层白雪覆盖这片土地,江凡裹紧了外套,凭着记忆,打车去了商场。 时间轮转,a市的变化还真是大,眼前的世界是崭新的。商场琳琅满目,江凡按照方培清和赵曼以前的口味喜好买了些年节礼品。 挑完后他打车到了“教师小区”,两手满满提着喜庆红包装的礼品,找到了他原先的家。 小区已经很有年代感,都是步梯。之所以叫“教师小区”,是因为早年在附中教书的老师,从被安排的教师区出来后再要买房,基本上都会选择在这个小区。虽然如今老旧,但却是学区房,赵曼曾说这块地方一定会增值,至于现在有没有增值,江凡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嗅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理了下头发,又抻了抻衣服。做完这些后,他屈起手指,作势要敲,反复犹豫两三次,手指终于和那道木门相碰,江凡唤醒了以前的世界。 “——哪位?”赵曼的声音由远及近,并未立即开门,只是猫眼被揭开。她真的看了挺久,好像认不出江凡了。 “妈……”江凡嘴角有些抽搐,笑得发苦:“我是江凡。” 于是另一个世界的门被打开了,里屋光景一如既往的温馨幸福,却不是江凡现在能踏足的地方。 岁月好像对女人格外仁慈些,江凡看她熟悉的面容,她穿件淡紫色的开衫毛衣,站在门口大敞里的暖光下。像以前某一个平常的午后,尚且不是江凡的方唯忘记带钥匙喊妈妈开门,赵曼耐心为他开门,说“唯唯回家啦”,从不责怪他丢三落四。 如今赵曼久违地叫他:“唯唯……”她小声嗫喏着,似乎也和江凡一样没有缓过神来。 细细数来,从上次矛盾无解,方培清大叫着让他滚、他彻底离开起算,他已经有近十年没再见过赵曼。最初离开的那几年,春节他总是会回来a市一趟,买些礼品放在门口又离开。直到八年前,他送完礼品还是忍不住想见见方培清和赵曼,再返回时,却在门口看到被踹得乱七八糟的包装,从此也就再没回来过。 “进来吗?”赵曼的眼里有晶莹泪水,她稍稍侧身,说:“你爸他去找楼下的宋老师下棋了,我去叫他回来……” “不用了妈。”江凡把礼品递给赵曼,赵曼愣愣的没接,他就像以前一样把礼品一起搁置在门口,如同无法进门的自己:“我现在养猫了,还是不要进去,爸过敏比较严重。” 那滴泪在赵曼眼里打转,最后没能落下来,她应该是有些失望的,这种表情江凡看过很多次。 “那妈妈和你……” “方栩在吗?” 两人同时开口。赵曼脸上的失望情绪堆积得更多了,她声音低低的:“小栩好像去哪个明星朋友的生日宴了,没在家,说是晚上才回来。” “明星……”江凡喃喃道:“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赵曼无可奈何地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演员吧……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去年把教师的工作辞了要去做演员,我和你爸都不同意,和他吵了一架。”她又问:“唯唯,你呢?现在怎么样?” “我挺好的。”江凡蹲下去,拨出个袋子,跟赵曼说:“这个是肩颈按摩仪,可以缓一缓头疼。妈,你记得拿去用。”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说话。江凡把能做的关切做完后,起身准备去楼下蹲方栩。赵曼叫住了他,她问:“唯唯,今年在家里过年吗?” 江凡站在阶梯里,很轻地笑了一下:“不要了,爸会生气的。” “不是的!”赵曼握着门把手,从门里走了出来:“爸爸妈妈这几年都很想你。你……”她打量着江凡的过肩长发,和气得像商量:“唯唯,你把头发剪了,把‘毛病’改了,爸爸就不会生气了,妈妈也能说说好话……” 江凡又站了一会,说“算了”,最后朝她用力地笑了笑,飞快走下楼。 楼下小区的老年健身公园同小区一样老旧,许多建材已经脱漆掉皮,露出锈迹斑斑的本体。江凡坐在秋千上,从包里取出围巾裹进了脖子,削瘦的下巴钻进去取暖。 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从下午接近五点等到晚上八点多,江凡还没有蹲到方栩。他在围巾里哈着白气,打算要是等到九点人还没出现就先去酒店。 冬天夜里几乎是没几个人会出来遛弯受冻,陪伴江凡的只有几盏白光顶灯。八点五十分,江凡站起来松松筋骨,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雪下了好几分钟,楼房拐弯那忽然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那人头发理得很短,围巾兜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看着是有点像方栩的。 江凡停住了动作,屏息以待人靠近,都还没完全走近,他闻到一股酸臭的酒味,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这人眼睛大得不像话。江凡等人经过时,叫了句:“方栩。” 人影驻足,眼睛眯起来打量他。江凡扭扭右手手腕,没等人打量清楚,他一拳先呼上方栩的脸。 本身烂醉站不稳,又被人用尽全力揍了一拳,方栩没有缓冲地倒在雪地上。江凡跨跪在方栩身旁,揪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像看一件垃圾一样垂眼看他:“十二年前,是不是你泄露了我的小说原稿?” 方栩胸腔拉风箱一样边咳边笑起来:“你有证据吗?” 他说着双手狠狠一挥,江凡立即抬手又给他一拳,随后猛地站了起来,顺带对方栩挥动要打他的手用力一踹。 方栩吃痛地叫骂几声,躺在地上蜷缩蹬腿,如热锅虾挣扎。 “证据?目鱼就是你啊。”江凡说:“目鱼,木羽,a市。我想来想去,能在十几年前接触到我原稿的人就只有你了,爸妈都不知道我在写小说。2011年9月我去外地参加征文比赛,就是那时候你进书房了吧。主动不和你挤一个房间你还要这样防着我,整天想尽办法诬陷我是吧。不得不说你真的有做演员的天赋,哥哥叫得真好听,我当年真是对你太没防备了。” 方栩不遗余力地骂着江凡,看着清醒了不少,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握起拳头朝江凡挥舞。 烂醉如泥的人战斗力几乎为零,如果今天方栩没喝醉,江凡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轻松闪身躲过、又绕到他身后,踹他小腿又让人跪趴到地上了。 “这两天的热搜也是有你的手笔吧。”江凡捋了下遮眼的头发,轻蔑地笑:“你真是一如既往上不了台面啊,只会背地里做些下作的事情。” 方栩跪在地上,眼神阴鸷:“你又是什么好人?当年都让你滚了,还总是像阴沟蟑螂一样阴魂不散。我的亲生爸妈,我的!对你这个小杂种念念不忘,处处对我不满……” 江凡弯腰干脆地扇了他一巴掌,手还保持着扇人的姿势:“承认这些事情都是你干的了是吧。” “我可没有。”方栩哈哈地笑了起来,拽一把江凡垂落的围巾。江凡后退几步,围巾被人抽走了,簌簌白雪落进他的脖颈,融进他的余温里。 “嚯。”方栩眼神嫌恶地打量江凡的脸,讥笑道:“头发留这么长,不男不女。我爸就应该好好看看你这个样子!哈哈哈哈……你能不能去死啊,方唯。” “看不惯我你可以先去死,我保证会好好活着膈应你。”江凡从他手中抽回属于自己的围巾,攥在手里:“我离你们还不够远吗?千里之外,你还不肯放过我好好珍惜当下,年初还没被我打够是吧。” “说起这个,我很想知道啊。”方栩笑得很神经质:“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找江萍,她知道你才是她亲生的儿子时,是不是很满意啊?多能证明她当年对我的抛弃是明智的,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吧,哈哈哈……”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江凡起初去找江萍时被赶走好几次,还是芳阿婆在旁边劝着。他知道方栩在成为方栩之前日子过得并不好,所以当方栩被认领回家后才会对他百般容忍。却不想方栩的内心早已经被腐蚀殆尽,而没人能填得满无底洞。 第29章 当初江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江凡曾找过方栩,但方栩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她,更别提江萍的遗愿都有希望在葬礼上能见方栩一面了。方栩只记得江萍在他幼年时离他远去,所以只要提到江萍,方栩都是厌弃、嫌恶地不分黑白全否定,遑论在知道江萍并非自己亲生母亲后还会对江萍有什么好脸色,恶毒的气焰只会更嚣张。 江凡始终认为,一个人再没良心,都不能沦丧到毫无人性。方栩敬谁、爱谁、讨厌谁他都管不着,可起码不该三番五次地害人。 “你又不给她好脸色,又要在意她对谁满意,你不下贱吗?”江凡嗤笑道:“方栩,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被我发现你还在对我暗中作梗,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你不是最怕我变回方唯吗?再有下次,我就回来把你现在的好生活搅得一团糟。” “好生活?”方栩盘腿坐在地上,怨怼地看着江凡,不懂这个人到底好在哪里,明明已经是肮脏的同性恋,闹出不少丑事,居然还让他的亲生父母念着他的乖巧懂事、开朗贴心。同性恋,是了,方栩阴狠地看着江凡,邪笑道:“好心告诉你,你打给我爸妈的那些钱,他们一分都没用,因为他们嫌弃你搞男人很脏,他们啊,嫌、你、有、病。” 江凡离开的脚步顿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他把被方栩碰过的围巾利落地丢进垃圾桶里,没有再回头。 第25章 到酒店冲了热水澡去掉寒气,江凡才拿起手机查看消息。程明非问他在哪,江凡回复“酒店”,便打开和林家瑞的聊天框,拨通了视频电话。 “怎么样?算完账了没?”林家瑞躺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到底谁啊,你也不说。” “揍爽了。”江凡问:“秋天呢?” 林家瑞把镜头反转,秋天蹲坐在沙发尾眯着眼睛。江凡笑着叫他:“秋天。” 秋天睁开眼睛,茫然四顾,江凡再喊了一声。秋天立刻起身,嗲着声音踏过林家瑞的身体跑了过来。 “感谢感谢。”林家瑞趁机把秋天抱在手里,镜头再次转到脸上,秋天就坐在他的胸口,“它都不咋理我,现在终于过来了。” “你们估计八字不合。”江凡胡诌道,看到秋天伸爪在屏幕前扒来扒去,他也摸了摸屏幕,对秋天说:“你乖啊,我过几天再回去。”他打算既然已经来到a市,就去高中班主任那儿看看老师。 秋天喵了一声,好似应答。江凡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科普,说小猫咪耳尖毛是聪明毛,秋天耳尖那一簇尤其长,真是很聪明的小猫咪。 林家瑞忽然说:“其实keith也去a市了。” 他刚说完,江凡的手机振动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程明非问他是哪家酒店。 “……他过来干嘛?”江凡问道。 “当然是回家过春节啊,他就是a市本地人。”林家瑞狡黠地笑,掐尖嗓子调侃他:“呀江凡,你不会以为他是去找你的吧?” “……”林家瑞把事情挑明了就无所畏惧了,江凡不知自己要忍受多久,索性现下一秒也不忍,在林家瑞的笑声中挂断了电话。 他没回复,程明非的消息就还在振,不依不挠。江凡点进去,回复道:有事吗? 程明非:我就想看看你。 江凡:我安然无恙,不用看望。 - 或许是再次直面过曾经的世界,今夜入眠后,江凡时隔多年再次梦见了以前。 在2009年5月6日、方唯的15岁生日来临前,方唯一直活在方培清和赵曼为他搭建的城堡里。方培清是附中初中部的教师,赵曼是京昌集团的中层领导,虽然家里远不及富贵,但方唯的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从未亏待过他任何。 方培清是严厉又刻板的家长,也会一边教育方唯一边心软放宽限度;赵曼对他的宠爱更甚,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样子曾被方培清说过一两次,赵曼一瞪,他就又咂咂舌不说话。 小的时候,他曾因为生病不肯吃药对赵曼说“妈妈是坏人”,惹赵曼泣不成声。方培清把他杵在墙边教训,他说方唯是妈妈费劲千辛万苦、疼了两天时间难产生下的早产孩子,边说着,方培清也边流眼泪。小方唯也被感染悲伤,站在那里放嗓大哭,赵曼听到他嘶声裂肺的哭声,又顾不上自己的哀凄,从房间走出来抱住了小方唯。 再之后,方唯再未对方培清和赵曼说过一句重话,他那时常想世界上没有再比方培清和赵曼更好的父母了,幻想等到长大后,他将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都捧给他们。 接近15岁生日的前一个月时间,家里的氛围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方唯照常出门上学、放学回家,临近中考,方培清居然对他宽松了些。方唯和赵曼坐在一起说话时,赵曼也经常眼神闪躲、错听漏听他说的话。 但方唯不疑有他,他从小至大,获得的爱都是稳固的、有恒久发展的趋势。初二临近生日时他的父母也曾如此神秘,后才知道是因为他刚获取征文比赛特等奖,父母为庆祝双喜临门,提前为他布置了不少惊喜,方唯再一年度过了爱意盛大的生日。 他想,或许这次也这样,即使今年没有征文比赛、没有特等奖,但父母对他的爱向来都是无需条件的。于是他照常乖巧地上学放学,回家做家务,饭后陪父母说话。 直到十五岁生日那天放学回家,方唯刚进家里,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和他类似年纪的、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男孩,眼睛大得出奇,和方培清那双眼竟然有八分相似。方唯以为是家里的亲戚,开朗和那男孩挥手笑着打招呼:“你好啊同学。” 男孩的大眼睛扫视打量他,面无表情,而后也冲他一笑:“哥哥,你好。” 方唯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很有待客之道地去冰箱拿些饮料水果,又从自己房间拿出喜欢吃的零食,通通堆到男孩面前:“不要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男孩没有碰,只是说:“哥哥,这就是我家。” 方唯不介意自来熟的人,说:“好吧,你自在就行。” 书房门口被打开,方唯看站在门口的两人,甜甜地叫:“爸爸妈妈,今天我生日,家里吃什么呀?” 方培清比平时严肃很多,赵曼踟蹰原地,欲言又止。少时,方培清叫了方唯进书房。 方唯在此时终于意识到,神神秘秘的惊喜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家里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门被紧紧合上,他紧张地坐在父母对面,询问:“爸爸,妈妈,家里是出事了吗?” 方培清和赵曼没有看他,方培清在沉思,赵曼有些焦灼地放空。方唯预感事情复杂,主动道:“爸爸,妈妈,我也不是小孩了,我可以为家里承担一些事情的。” 良久,方培清叹了口气,拍拍赵曼的手背,又握在手里,才说:“我来说吧。方唯,”没叫“唯唯”了,方唯坐直了身体,听见方培清说:“你其实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外面那个男孩才是,爸爸妈妈也是上个月才知道。” 或许是看到方唯太错愕的表情,方培清于心不忍,没有陈述他发现的起因经过,而是直接说结果:“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江萍阿姨,我们还未搬到这边时,他们夫妻俩曾经住在我们隔壁。很巧的是,你妈妈和她在同一天有早产的迹象,同样的痛了两天、同样早产难产,你们先后出生了。当年你们在卫生所出生,你妈妈她们还提议拍照留念过。”他说着,把一张老照片放到方唯眼前,说:“在这个时候,你们就已经被护士弄错进母亲的怀抱。但我和你妈妈不曾察觉也不曾怀疑过,导致你们交换人生十五年。” 赵曼终于忍不住掩面哽咽哭泣,哭声令人心碎。方唯忙起身走过去抱住赵曼,赵曼忽而身体一僵。他们天天都会拥抱,这次是前所未有的反应,属于方唯的城堡好像掉了小小一个色块。 方培清安慰他:“让妈妈缓冲一下。” 方唯木讷地坐回原位。方培清紧紧把赵曼拥在怀里,轻柔拍着赵曼的背,赵曼或许已经哭湿他的衬衫。直到赵曼停止啜泣,方培清才再说:“目前爸爸妈妈是准备让方栩回来,你可以选择去见见你的生母江萍,当然爸妈不舍得你走。”他想到什么,再说:“方栩就是外面的男孩,原名陈文海。唯唯,很遗憾跟你说,你的亲生父亲刚去世不久,听小栩说,是喝醉酒在路上……”或是觉得有些残忍,就不再具体向他描述生父死因,接着道:“你的生母在c市县城的某个农村里,距离我们很远,也是她的家乡。” 方唯脑子嗡嗡听完了自己离奇的身世,发愣地一时没说话。冷静了很多的赵曼忽然转身看过来,眼神漫上大海一样的悲伤,她哀切地说:“唯唯,妈妈不想你离开……” 她实在太伤心了,方唯恍惚想到多年前他惹赵曼难过的那晚,如今的赵曼却有比那时更甚百倍的难过。她哭得身体软绵绵的,像被抽去芯的植物,只有软趴趴的外皮和塌下来的娇蕊。方唯客观地想,他们被交换人生,错的不是这里的任何人,更不会是尚在襁褓的他,可是不知为何,他看到揪心的方培清,看到有气无力的赵曼,看她红肿的眼睛,晶莹挂泪珠的脸庞,抽痛的手心无不再提醒他,他是亏欠别人的一方。 第30章 他亏欠方培清和赵曼,十几年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家人,却要在此时给他们迎头痛击;他亏欠外面的男孩,享受了本不属于他的宠溺;他亏欠自己的生父生母…… “唯唯,”见方唯不说话,赵曼又开口问:“你真的要离开爸妈吗?” 方唯看着赵曼恳切的神情,做了决定:“我不会离开爸妈的。但是我会去找我的生母,我会好好孝敬你们的。”他刻意地笑了笑:“妈妈,现在我有两个妈妈了,我会很幸福的。” 方培清坐姿放松了些,他夸方唯:“好孩子。”又说:“我和妈妈想的是,你先来到这个家庭,小栩现在回来的话,就当做我们接回来的弟弟,你做哥哥,你觉得如何?” 赵曼紧张地抓着方培清的衣服,双手用力,像真的很害怕方唯会觉得不舒服因此拒绝、担心方唯不乐意不开心,方唯眨眨眼朝他们笑:“当然可以啦,我会好好和小栩相处的。” 于是方唯原本无忧无虑的人生,在一个不太平静的下午结束了。 第26章 这套房子买得很早,据方培清说是在千禧年前购入的。房子是三室格局,有个较小的房间被方培清用做书房。他们也是绝不会想到多年后会接回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并没有多预留一个房间。 半大的青春期男孩都需要隐私空间,夫妻为难纠结是否用存款重新购入房产时,方唯主动提出要住书房,难题便也解决。 他和方栩还算融洽。高中时,方栩偶尔会和他和徐锦珩一起上学、放学,方栩叫哥哥也叫得勤快。父母也是第一次拥有两个孩子,起初无法平衡爱的分配,方唯总是比较体贴地让步,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也很少感到委屈。他听赵曼对他解释过原因,方栩先前的生活并不好,所以方培清都想好好补偿方栩,希望方唯多体谅些,方唯懂事地点头说好。 一家人度过了相对平衡的两年多时间。 事态开始有所变化是在2011年的年底,临近春节。方唯还在做卷子,赵曼在客厅说一起去买年货。方唯还在解数学卷子大题太过投入没听到,赵曼便来书房叫他,方唯想了想,有方栩陪着,他不去也行。已经高三,他更想留下来做卷子。 方培清赞许地说方唯懂得利用时间,顺口问了同样高三方栩的功课。赵曼说“好吧”,左手挽着方培清左手挽着方栩,笑着走出家门。 一个多小时后,方唯听到开门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停笔走了出去。方栩面色潮红、唇色苍白地倒在方培清怀里,方培清似乎有些生气,问方唯:“弟弟临时要回来做功课,在门外敲门那么久,你怎么都不开门?” 方培清的情绪太直接、也太突然,方唯皱眉愣住,他没戴耳机,确实也没有听到敲门声,难道真的是自己太投入了吗?看着方栩被冻得发抖的身体和苍白唇色,他感到自责:“对不起,可能是我没听到。” “我敲了好久……”方栩用力地咳嗽,咳得快说不出话,赵曼心疼得紧,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唯唯,外面下雨夹雪,弟弟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啊……” “不怪哥哥。”方栩接过方培清递给他的体温计,虚弱地说:“都是我自己忘记带钥匙了……” 方唯又站在那里说“对不起”。他的父母是从不会责怪小孩忘记带钥匙、丢三落四的人,以前从未苛责过自己,自然也不会再去苛责方栩。 那个春节是不够团圆的。方栩被冻得发烧后,惊天动地病了一场,好像差一点就死掉。方培清家里医院两边跑,赵曼在医院时时刻刻照顾着方栩。没人有多余的时间顾及他。方唯很笨拙地包了饺子,丑陋的一个个漂浮在水上,他打包了几份,在除夕夜晚上坐出租车要去医院吃团圆饭。 除夕夜医院人很少,方唯走上住院部二楼,忽然在即将拐角时听到自己的名字,赵曼说:“唯唯不会这样的,小栩,你别多想。” “妈妈是不信我吗?”这是方栩的声音。 方培清曾教过方唯,正人君子不能做偷听墙角、背后嚼舌根的事情。此时他却止住了脚步,因为多日的孤单让他错过了家里的好多事情。 “那天我敲门很久,妈妈,平时我敲门,没一会你就来给我开门了。”方栩说:“哥哥是不是因为我被你们认回来了,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赵曼还是安慰他:“唯唯是很善良的人,弟弟不要这么想。哥哥可能真的是做试卷太投入了……” “你们就是偏心他。”方栩哽咽了起来:“现在因为他的过错生病的人是我啊……” “弟弟……”赵曼心疼得也开始哽咽:“宝宝,你们两个人妈妈都爱,不会偏心谁的……” “那他之前还故意和徐锦珩甩开我,两个人不理我就走了。”方栩哭了起来,说话鼻音很重,断断续续:“我听到……听到他和徐锦珩说……说我抢了他的爸爸妈妈……还说他就是表面装作不在乎,实际上恨死我了。” 方唯握紧了拳头,不知是不是自己过错而导致方栩生病的愧疚正一点点在消散。他从未说过这些话,他只和徐锦珩稍稍抱怨过书房好小,他很多东西都快塞不下了,方栩忽然出现在背后,和气地问他要不要换房间。 “妈妈……”方栩哭得很可怜:“哥哥还在学校里让其他人不要理我……我没敢和你们说,我这两年过得战战兢兢的,很怕哪里又让哥哥不开心了……” “你少捏造是非!”方唯忍无可忍,走出来指着还在输液的方栩说:“我从没说过这些话!” 方栩被吓得立即抱住了赵曼的手臂,扯到针口,他痛叫一声,这时还真就是战战兢兢的样子。方唯看他缩在赵曼背后的脸,再看赵曼明显对他言行有些无奈、有些生气的神色,感到有些崩溃。 “唯唯。”赵曼查看方栩的针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里是医院,弟弟还在病着,你怎么可以这么……无理。” 方唯倔强地看着她:“可是我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话……” 恰巧听到方唯动静的方培清从病房里探头出来,看到这对峙的场面,疑惑皱眉:“方唯,爸爸教过你的得体处事呢?” 值班护士走过来不耐烦地提醒:“医院区域不要喧哗。” 这件事好像最后也不了了之,除夕那天的饺子是一起在病房吃的。方培清同他一起回家的路上说了他许多,有一些指责,但更希望方唯多照顾吃苦长大的、被江萍抛弃的方栩,迁就他的敏感心思,不要在他面前说起模糊的、奇怪的话,让他多想。方唯沉默着点头答应了,方培清满意地摸他的头,说:“好孩子,爸爸相信你。” 赵曼最后到底有没有相信方栩的谎言,方唯也不知道。她只是冷落了他两天,看他的眼有神若隐若现的失望,或是希望能冷却方唯那天的冲动。某天周末,赵曼进入他的房间,与他谈了一个下午。 方唯于是压住了委屈,又恢复平日的贴心样子,只是不再和方栩亲近,这点也让方培清和赵曼表示过头疼,但方唯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改变。 只是家里氛围在那一刻已开始不对,如同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需要放轻脚步才能跨过岸,否则随时有坠入深渊的风险。 方唯没有想过,临近高考,又一场恶意正在酝酿着滚向他。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方唯被勒令不准参加毕业宴,方培清把他留在了家里。 客厅里,方培清在方唯眼前放了一张照片。方唯和徐锦珩抱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只是徐锦珩的脸被刮花了。 “这是谁?”方培清尚且还在控制。 赵曼咬着嘴唇看方唯,恳求的、悲伤的,像是希望方唯说这只是和普通朋友的照片。 “徐锦珩。”方唯如实说,没有坦白昨晚徐锦珩刚同他表白,他还在考虑。 方培清问:“为什么要抱在一起?” 方唯不解地问:“爸爸,朋友之间不能拥抱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方培清说。 方唯低头轻轻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是你不珍惜机会。爸爸教过你,做人要诚实。”方培清咬着牙说:“你不要以为我够不到高中部的消息,这张照片,最初在哪里你知道吗?高考前几天在操场被你的同班同学捡到,你们班主任交给我的!学校流言四起,徐锦珩昨晚被家里发现是……同…同性恋,你就没有想交代的?” 方唯终于抬眼看了方培清,方培清提到“同性恋”时眼里的恶心、厌弃、避之不及全部赤裸裸。雷霆大火蔓延小小屋子,他被方培清的情绪烫得瑟缩。 他高三时慢慢启蒙,才逐渐发现自己原来对男人才有爱情冲动。他原先打算与不那么严厉的赵曼先谈,再想办法慢慢磨着方培清同意。可当时赵曼正因为方栩的事情冷落他,后来再谈话,也是三句一方栩,令他没有想再坦白交谈的欲望。 忙忙碌碌,重重叠叠的误会与委屈交织,于是大火轰地一声烧到了三丈高。 第31章 方唯看向事不关己的、冲他笑的方栩,感叹自己真的挺蠢的,一而再再而三跳到阴险的坑里。他想到方栩不断的陷害、挑拨离间,知道他和徐锦珩可能会去哪里、会跟踪他们,还特意拍下照片的人,除了方栩,他想不到别人。 “是你吧?”方唯对着方栩说:“你老是跟在我们后面,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 “关小栩什么事?”方培清不满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细微的差别对待日积月累,方唯身上的懂事、贴心、体谅正在一片一片地掉落,他吸了吸气,咽下哽住他话头的委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刚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忽视我,补偿你,我都没有觉得委屈过,你要我帮你补功课,我也补了,每年生日按照你的口味、风格办生日宴我也从来不说什么,毕竟你叫我一声哥哥。”最终,爆发的委屈还是没能力完全咽下去:“为什么要陷害我?那天你真的没有敲门吧?你是故意的对吧?你故意生病就是为了……” “方唯!”提到方栩病得差点死掉这件事,赵曼比他先崩溃:“谁会糟蹋自己的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知不知道妈妈多辛苦才生下我的孩子。” “正视我的问题!”方培清看到赵曼崩溃,愤怒地说:“你说你不是……同性恋,这件事就此揭过。” 四人一家,方唯因方栩崩塌,赵曼因方栩崩溃,方培清因为赵曼崩溃而发怒。方唯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感到孤独。 “爸爸,我正视你的问题,你们能正视一下我的委屈吗。”方唯向上一抹眼泪,哽咽说:“我是同性恋,就不能是你们的孩子了是吗?” 第27章 “你简直是有毛病!”方培清怒不可遏:“这是心理疾病,是变态!” 赵曼好像被方唯的‘认罪’震惊得失声了,她张着嘴巴,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两行眼泪一直掉。方培清和方栩在一旁抱着她,看着就是完整的一家三口,方唯很多余。 很久,赵曼扶着方培清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她走到方唯身边,握着他的手,说:“妈妈带你去看病,妈妈认识心理医生,你肯定能好的……妈妈不会放弃你的,唯唯,听话好不好?” 背后的难过、委屈梗住方唯的身体,他倔强地端直腰:“我没有病。” “我看你真是病入膏肓了!”方培清站起来,把照片砸到方唯身上:“父母养你十几年,疼爱你、生怕你过得不好……你知不知道你会害得你妈妈在公司抬不起头?你妈妈在徐锦珩他/妈/的公司上班,你大言不惭说你是同性恋的时候,你想过你妈妈可能会被羞辱吗?” 这番话成功唤起方唯的内疚,他看着赵曼,摇头轻轻说:“我只是同性恋,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啊。” “和他不清不楚的人是你。”方培清抱过赵曼,指责方唯:“你对我保证,你和他再也……” 适时,门被敲响,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培清静了静,把赵曼扶起来坐好,走去开了门,明知故问:“徐老师,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为了小孩的事情。”屋里进来了对夫妇和徐锦珩。 “哎,我们已经在教育了。”方培清语气无奈。几人走进来,方唯看到跟在夫妇身后的徐锦珩,两人对视一眼,徐锦珩很快就低下头错开了眼神。 女人坐在赵曼身边,亲昵地握住赵曼的手,看起来还算温和地说:“别太难过,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我们家阿珩已经承诺会改了。”女人瞥一眼方唯,笑着问:“怎么着?你们家这个是倔驴?那可不太好管教啊。” 方培清严肃道:“方唯,你自己说。” 被称为徐老师的男人插嘴说:“哎,方老师,同事多年,又是老邻居,我和你说啊,教小孩就不能太宠爱,先前就和你们说过了……” “徐老师,怎么教小孩是我们夫妇的事情。”赵曼忽然开口:“我们家唯唯已经说了,没有和你们家小孩不清不楚的。” 徐老师忙说:“是是是,所以你们家孩子想怎么办?大学肯定是不能在同一个学校了。” 刹那间,六双视线凝聚在方唯身上。没一会,女人抬手打了徐锦珩的背,最不具备压力的视线挪开了。 方培清不怒火中烧了,赵曼也不再哭泣,另外两个人等他给个令人满意的答复,一只鹌鹑在看地板。茫茫然看过去,仅剩下方栩躲在赵曼身后,阴险笑着看他。 方唯不是在犹豫,他只是觉得空虚。 “我志愿会填c大的。”方唯说。 c市远在千里之外,这个答案足以让徐锦珩父母满意,没再多坐,他们便走了。方唯脱力地融进沙发里,赵曼脸上泪痕斑斑,她握着方唯的手,喃喃道:“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方唯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再次注满眼泪:“是不是觉得妈妈对你不好,要去找另一个妈妈了?” “先别管那么多了。”其他人走了,方唯也做出了让步,可方培清还没完全消气:“现在需要带他去看病,不然大学怎么办。” “对,对。”赵曼忽然有了动力,拉着方唯的手要他起来:“唯唯,你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看医生……” 方唯呼出一口气,抽开自己的手:“我没病。” 隐身的方栩在他对面,往火堆里添了新柴,烧得噼啪响:“哥哥,爸爸妈妈是在为你好,好多同性恋都会得艾滋,这个可是传染病,治不好的……” “你够了!”方唯忍无可忍爆发道:“你不滚,我滚还不行吗?你千方百计不就是想赶我走吗?现在还不满意?一定要我吃你吃过的苦你才……” 啪一声清脆,方培清扇了方唯一巴掌。 “滚出去。”方培清喊道:“现在就滚。” 方唯茫然地抬头,又看到赵曼抬起来还没落下的手。属于他的城堡已经掉尽色块,塌得七零八落了。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说:“妈妈,其实我也是妈妈历经千辛万苦才带到这个世界的。” “我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方唯平静得有些麻木:“天平早就歪了,我以为我的忍让会换来一家和睦,实在没想过最后会闹成这样。如果同性恋不能做你们的孩子,那我就不做你们的孩子好了。” 赵曼的眼泪一直都是催生方培清怒火和心疼的东西,他当方唯说些赌气的孩子话,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去把名字改了,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家不会有变态。” “培清!”赵曼哭泣着放下手,她说:“不要再说了。” “爸爸,那就带我去改名吧。”方唯轻声说。 覆水难收,方唯还是去改了名字,随生母江萍的姓,取平凡的凡。那段时间赵曼精神状态极差,她想靠近江凡,却又抗拒江凡的靠近,时而远远而失望地看着江凡。 2012年9月,江凡又和方培清、赵曼道歉,他说对不起、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又说让你们失望了,对不起。随后转身南下前往c大。2013年春,在繁重学业中短暂抽身后,江凡寻寻觅觅,找到了枇杷村。被生母赶走几次后,终于和生母生活在一起。 半年后,江萍逝于医院。 那段时间,江凡的状态如同失去方向的人。他坐在院子里发呆,感受着提前降临于人生的冬天,时常想如果过去的痛苦不足以将他拉入深渊,那撷取勇气是否就成为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往的沉重能够被他‘吃一堑长一智’地揭过,短短人生的煎熬时刻是否也就变得沧海一粟。 - 午间时刻,江凡从彻夜的梦中醒过来。 做梦的感觉并不好受,有种睡了一觉等于通宵的感觉。他在床上缓了一会,起床洗漱完下楼找了家面店吃午餐。 打开手机,密密麻麻都是程明非的消息。江凡点开看,程明非还在追问他在哪里,又说自己被家里赶出门了。 江凡皱眉回复:为什么赶你? 很快程明非的电话打了过来。 “江凡,你吃了吗?”程明非说:“能一起吃饭吗?” 江凡擦了擦嘴:“不回答我就挂电话了。” “我不想说。”程明非看着很体贴地说:“我怕我说了你会有心理负担。” 江凡就把电话挂了。想了想,还是给程明非发了酒店的定位。又说他下午没在,有事外出。那边终于消停了会。 饭后他打车去了高中附近,高三班主任以前就住在这附近,也不清楚有没有搬走。他高中时常和徐锦珩一起去老师家里,老师也对他们很好。 学校附近几处被开发,倒是和以前的老楼房不太一样了。江凡提着礼物,细雪沾上他的发丝。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江凡到达了小区楼下。 老师住的那单元楼下有棵老树,年复一年被修剪枝丫,如今光秃秃得只剩落下来的雪。树下聚集一群老年人和小孩,急切地讨论着什么,江凡路过挤过去看了眼,发现有个老人倒在地上,他顿了下,随即慌忙放下礼品,跪下把手探上老人鼻间,还有呼吸,他半抱起老人,喊道:“老师?老师?”老人嘴中哼细微的声音,他拿出手机就要拨打120。 第32章 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小孩懵懂地看着江凡。人群中有人说:“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江凡闻言向他道谢。那人又问:“你是张老头的学生?” “我是。”江凡点头说:“请问是多久前打的电话?” “也没一会儿。”另一人说:“下雪了地面又结冰,老张估计是摔了,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只能围在这儿守着等救护车了。” “请问张老师的女儿呢?”江凡记得张老师是有个女儿的,比他大个五六岁,几人当年关系还可以。 “嫁人了,嫁得特远。”那人说:“按以前算,明天除夕才回家吧。别担心啊年轻人,我们已经打电话给小琦了。” 片刻后,救护车到了,江凡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段时间,幸好没有伤到脑部和脊柱,右手臂骨折了,由于年纪过大,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江凡去交了医药住院费,再跑到住院部时,老师已经醒了,对护士闹着要出院。 “老师。”江凡把单子放好,对护士抱歉地笑笑,给老师倒了杯热水,说:“还不能啊,还得观察几天。” “方唯?”老师有些惊喜地拉住江凡的手,说:“这几年没怎么见到你啊,锦珩也是,不过今年他来看过我几次。” 江凡还没说话,老师又说:“我没事儿,真用不着住院,明天就过年了,小琦他们要回家了。” “琦姐今天就赶过来了。”江凡说:“她赶过来看你还闹不闹,你要被她说了。” “你小子,”老师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下江凡,“你得帮我吸引火力。” “我不要。”江凡笑着看他:“琦姐那么凶,我可不敢。” 他在病床边坐下。老人已经退休了,头发也已花白,老人斑不留情地画在了皱脸上,手背干巴巴的没什么脂肪,十一年的时间竟然如此具象化。 老人眼珠尚且清明,他握着江凡的手,呢喃道:“你和锦珩,最后是怎么……回事?” “很久没联系了。”江凡说。 他粗糙的掌心拍拍江凡的手,叹气道:“知道你的志愿后,我找过你爸,虽然c大也很不错,但是至于因为这些问题把孩子送那么远吗?” “老师,是我自己想去的。”江凡轻轻说:“不怪我爸。” “哦……”老师垂下眼,不知是什么情绪地笑了笑:“方唯,老师以前是个老古董,也接受不了那些事儿。这几年你们不来看我,我就会想,是不是当初不应该把照片交给你爸?” -------------------- 下一章感情就有进展了! 顺便求一下海星吧!!! 第28章 江凡顿了顿,忙说:“老师……真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问题。” “哎……锦珩今年来看我几次,还问起过你。”老师说:“我才知道他后面也没有在a大,而是去了加拿大,我说我没有你的消息……你知道你弟的事情吗?” “什么?”江凡是不大清楚的。 “听那些年轻老师说,好像是单位哪个男老师和他走得比较近,他受不了,就辞职了。”老师说:“后面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你爸妈对他辞职的事情很生气。你爸竟然也来问我,你有没有和我联系,你们闹得这么僵吗?” 江凡默然片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师也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你现在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 闻言,江凡浅浅地笑着:“我现在挺不错的,生活很有盼头。” 又说了一会,老师眼皮耷拉着睡下了,江凡坐在一边守着。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飘落的雪,忽然手机振动起来,是张琦的电话。 他临走前有和别人要了张琦的号码,车上时发了短信给张琦,说找不到位置的话可以联系他。 “喂,琦姐。”江凡接起了电话:“老师刚睡下了。” “谢谢你啊方唯。”她停了一会,那头人声嘈杂,她有些为难地说:“能不能麻烦你多帮忙照顾一天呀?我们航班延误了……哎,暴雪延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没事。”江凡和善地说:“你们别着急,老师目前没什么事,就是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下,估计没多久就能出院了。” 那头张琦又连连道谢,两人客套几句,通话便挂断了。 江凡打电话给林家瑞帮忙多带秋天几天,自己要帮忙照顾一下老师。又打电话给芳阿婆,解释了一下当前的情况,说今年过年自己不一定赶得回去。 接着,他滑开消息,程明非的消息在最顶上。 程明非:江凡,三个小时过去了,你要回来了吗? 程明非:四个小时了。 程明非:四个半小时了。 程明非:差三分钟就五个小时了。 江凡无言须臾,打字回复:今晚没回去,我老师骨折住院了,他女儿航班延误,我帮忙照顾一下。 刚回复完,江凡就又看到程明非的回复,不知这人是抱着手机抱了多久:在哪?我也去。 江凡面无表情打字回复:你过来干嘛?捣乱吗? 程明非:我会很乖的。 程明非:我会听你的话。 江凡看笑了:那你听话,自己待着。 那头静了一会,江凡无聊地敲着手机屏幕等回复。没多久,屏幕亮了起来。 程明非:我不想除夕夜刚到来,你就自己孤零零的。 江凡看了这句话一分钟,最后锁上手机,久久没有回复。 傍晚,老师醒过来,江凡去医院食堂打了些清淡的饭菜。吃完后,老师又拉着他的手说了会话,没多久就开始犯困。江凡坐在一旁的折叠床上,第一次开始剖析自己对程明非的感情。 他起初是觉得程明非很麻烦,很爱撒娇、很爱黏人、很会装可怜,应付这种人,他一向都觉得有些心累,但程明非太有毅力,他也就放纵地任之发展。或许是那晚的海上花火太耀眼了,风再大再冷也吹不散那一刻的温暖,以至于点燃了他一如既往寡淡的生活,新年到了,烟花升空,他竟然开始期待许多事情会有转弯的余地。以往每年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平静的他。可还未感受到多少幸福的感觉,在会议上看到许久未见的、不太一样的程明非时,在心乱的一瞬间,他也开始惶恐这样的幸福究竟能留有多少余温。未来难测,未来也没有尽头,以至于总是让他衡量该不该摒弃继续疯长的念想。 他反复做心理拉锯战,犹豫逃避,可程明非又做错什么?要对缩壳蜗牛一样的他捧上真心,被他这么不冷不热地凌迟。 也许林家瑞说的是正确的吧,犹疑回避,只会两败俱伤。他要么彻底断干净,绝情不点头,要么对程明非试着慢慢敞开,而后郑重接过他沉甸甸的一颗真心。 放在折叠床上的手机屏幕忽而亮了起来,江凡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没留意到程明非不同时段发了好几条信息。 程明非:你在哪呢? 程明非:我保证不是骚扰你,你回到a市了,我很担心你。 程明非:人民医院大概问了找了一下,没有看到你。 程明非:济民医院也没有。 江凡皱眉愣住了,走出病房轻轻合上门,他快步走去楼道拨了电话,很快被人接起来。 “你疯了?”江凡有些生气,尽量压低声音:“外面零下几度你不知道?我说了我没事,你大半夜的满城市跑什么,你发什么癫?” 那边半晌都好安静,江凡心想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疯子。短暂失去理智后,他意识回笼,自己方才语气真的不好,他又缓了缓声音说:“我最快明天就回去了,你真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还是没人说话。江凡变得有些慌,他想起第一次遇见程明非给他打电话时也是好久没人说话,顿时害怕程明非又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叫了程明非的名字,问:“你怎么了?没事的话说句话。” “我……”程明非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低低笑了一声:“江凡,你对我生气了。” “……”江凡无言须臾,说:“你真是……” “现在能告诉我在哪个医院吗?”程明非不笑了,可怜地说:“这么久没见你,不见一面我晚上睡不着。” 能有多久,不过就两天而已。 江凡沉默片刻后才问:“这一面就那么重要吗?” 程明非坚定地说:“是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顿了会,他继续说:“尤其是在a市。” 两端静默,程明非很耐心地等待。过了会,江凡挂断了电话,给程明非发了定位消息。 回到病房,江凡看了眼老师,气息平稳,睡眠质量看着很好。他握着手机坐在凳子上,不一会又坐在折叠床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站起来看着窗外飘飘然的雪。最后他又帮老师掖了掖被子,转身下楼去了。 程明非还没到,他站在医院南门口外等,凛冽的风雪刮过他的脸庞和脖颈,更感觉程明非不知是疯子还是笨蛋,这种刮人心骨的天气满城市地跑,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第33章 一片雪花落在江凡眼睫上,他被冰得颤了下,眼睫冰凉,雪花融化得不快,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忽而有烘人的温暖靠近他,又有柔软的面料地贴着他。眼睛上还有湿润的凉意,使他看到不太真切的、朦胧的程明非。 “你还说我。”程明非小声嘟囔,把围巾绕在江凡的脖子上,自己的脖子便空荡荡了,他问:“等很久了吗?” 围巾上有残存的热温和气味,江凡垂眼看了看,深棕色的。他脖颈处的血液很快便重新匀速暖热地流通,再抬眼看,程明非头发上落了不少白雪,眼睛弯弯的,很满足地看着他。 “……没多久。”江凡的眼睛终于看得清了。 “车上坐坐。”程明非说:“我给你带了热牛奶,喝一点吧。” 江凡跟着上了车,接过程明非递来的热牛奶,慢慢喝下几口,四肢末端的冰雪也逐渐消融。程明非的视线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外面冰天雪地,他赤诚热烈得好似能赶走江凡周身的寒气。 江凡放下牛奶,瞥他一眼,张嘴两次,问道:“你怎么就被赶出家门了?” 程明非少有的犹豫,说:“还不能说,以后找到时机了会和你说。” 江凡心里叹口气,不说就罢了吧,他问:“那你过年打算怎么办?” 这下倒是没犹豫了。程明非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江凡看着他,想问他就那么喜欢我吗?但没能问出口,也没回答程明非的话。时间一点点流逝,江凡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牛奶,准备走了,程明非忽然叫住了他,说:“江凡,我知道对你来说,做出决定不容易。但是我会一直等你,不会再离开你,无论你思考的时间需要多久。” 他笑了笑,说:“我感受得到你也喜欢我,只是你有你的思量。水滴石穿,我会做源源不断的水滴。” 良久,那句方才没能问出口的话,江凡还是问出来了:“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程明非弄不太懂江凡言语里的纠结和对纯粹感情存疑的态度,他以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便忙抓住江凡的手,开口道:“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珍贵的真诚总是毫无保留送给江凡,他又说:“以后我会加倍努力的,你不要怀疑我喜欢你这件事。” 车外风雪飘扬,车内暖气很足,方才的热牛奶已然暖透了他的身体。在十几天的心理拉锯战下,江凡难得在此刻感到安稳,也许对程明非交付真心不必受到凌迟。这份安稳让他心里的焦灼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被包容消解,如同在被围巾的温暖包围后,落在他眼睫上的雪花被他揉成雪水浸润他干涩的眼睛,也许最后会被眼睛消解成眼泪,再流出身体吧。 一分钟的寂静后,江凡看着程明非的眼睛,轻轻开口:“给我一周的时间。” “什么?”程明非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江凡重复道:“给我一周时间。”他补充道:“让我慢慢适应缓冲,让我重新面对自己,如果决定好要正式开始一段感情,我需要时间抛掉一些以前的观念,不能只依靠你的努力,不然对你不公平。” “……我,”程明非想说我们不要谈往天平加砝码的恋爱,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么长的完整句子,他双手握住江凡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他神圣地看着江凡,问:“江凡,你……在考虑我……是吗?” “……”江凡怔了怔:“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吧。” 他看到程明非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再细看,竟然有泪水的反光。 程明非默默地把额头抵在江凡的手背上,好一会时间过去,他温润的嘴唇很轻地亲了一下江凡的手背,珍爱珍重,江凡痒得想缩手,程明非却紧紧包裹住了他。 那滴眼泪莹莹地闪动在程明非脸颊上,江凡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程明非不肯松开他的手,他只好承受程明非带给他的重量,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程明非脸颊的泪珠,蹙眉笑着说:“哭什么呀。” 程明非看着他,小心翼翼又带着撒娇意味地问:“不能哭吗?” 江凡还是笑着的,他发出喟叹,说:“可以,你哭吧,我帮你擦眼泪。” 第29章 程明非很少能被赋予哭的权利,李涵不在意他的眼泪,程如鸿在他摔倒时教育他“哭泣是最没用的武器”,渐渐的,他触发眼泪的按键失灵。他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以麻木,但跌倒后必须重新依靠自己振作起来,就是不能产生没用的武器。 可当他落下的眼泪不再被教育、不再被遗弃风干,而是被江凡力度轻柔地擦拭掉时,他想,怎么会有人去衡量每一滴眼泪的价值,眼泪难道不应该只是情绪吗? 开心的、惊喜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并没有准备利用这滴眼泪对江凡换取什么,他们要自然而然地相爱、自然而然地落下幸福的眼泪、自然而然地发生一切有关爱的变化和升华。 那天晚上江凡延长了一点陪他的时间,程明非下车送他到病房门口,又有些舍不得分开。开车回到酒店后,又开始舍不得睡觉。 体验了一夜无眠到天亮的幸福,程明非早晨起来洗漱完拨了视频给林家瑞。林家瑞估计还没睡醒,一直没接。真是可惜了,程明非本来想让他第一个知道好消息。 紧接着他又打了视频给gavin,直到快被自动挂断,屏幕上才出现gavin的脸。 “嗨。”程明非神清气爽在衣柜旁挑衣服,对gavin笑了一下:“他开始接受我了。” “哦,真是个好消息。”gavin哼哼道:“我要和garry两个直男单身狗要抱团了。” “一周后,我们就会在一起了。”程明非挑了件浅灰色的打底衬衫,自信地说:“我昨晚吻了他的手背。” “你真纯情keith。”gavin开始造谣:“我哥和他那个丈夫,确认心意第一个晚上就敢舌吻了!不对,你们还没在一起?” 程明非说“是的”,又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 “好吧我不懂。”gavin开始打哈欠。两人没聊几句,提前调时差没成功的gavin睡觉去了。 程明非满意地换上衣服,带上提前叫好的早餐开车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江凡没允许他可以进去,于是他就乖乖站在门口给江凡发消息。很快,江凡来门口带着他进去了病房。 老人看起来很严厉,眉毛稀松,眼尾的赘皮耷拉,嘴角向下,审视着程明非。江凡为他做介绍:“老师,这是我朋友程明非,前程似锦的程,明白的明,非常的非。”老人才点头笑了下,笑起来倒是没有那么严厉了。 江凡又对程明非说:“我高中老师,张老师。” 程明非温和地笑:“张老师您好。” 场面起初有稍许尴尬,尤其是在程明非布桌准备让他们吃早餐时,张老师拉着江凡的手对他说悄悄话:“方唯,你……对象吗?我看着有点眼熟。” 江凡也偏头仔仔细细看了一下程明非的脸,心想眼熟在哪?他怎么没感觉?盯得久了,程明非无害地对他弯了眼睛。张老师拍了下江凡的手背,声音大了些:“就是你对象吧!” “……”江凡摸摸鼻子,没回答是或不是。昨晚他承诺过程明非给他一周时间适应,所以严谨一点就还不是,宽松一点,应该也还不算。 程明非没有捣乱,即使听到了也假装听不见‘悄悄话’。早餐后,江凡把程明非带到楼道,对他说:“你先回去,晚上再见面行吗?张老师的女儿应该下午就能回来了。” 程明非弯腰贴脸去看他,笑着说:“你害羞了。” “……你就当我是吧。”江凡只是觉得在长辈面前谈论感情,尤其是老师,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不自在。 “好吧,我答应你。”程明非心情美妙得他自己都无法形容:“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能答应你,除了分开。” “你真是……”江凡想后退拉开一点距离,程明非不肯,抓着他的手就把他抱在怀里,很暖和,但程明非也很有分寸,短暂拥抱后就自己松手,拉开一点距离。 “下次试试半分钟的拥抱?”程明非问他。 看他纯粹眼神,江凡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昨晚他说要适应缓冲,多数说的还是自己心理方面的准备,程明非却很细心地顾及到很多。 是疯子还是笨蛋?两个人都各占一半吧。他朝程明非张开怀抱,说:“过来吧,现在就进行半分钟的拥抱。” “你好好啊江凡。”程明非拥住他,脸留恋地窝在江凡的颈间,声音闷闷的。但他很守信守时,时间差不多就松开了江凡。 “我先回去。”他懂事地说:“我回去等你回来。” “去吧。”江凡对他挥挥手:“有突发情况我会提前和你说,到时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你回不来,我就过去找你。”程明非固执地看着他:“明天是农历新年第一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第34章 有些可爱,江凡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说:“这么喜欢过新年。” 程明非被捏得呆呆的,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其实他不喜欢,尤其传统节日,从小到大逐步成长的思想也逐步加深了他对节日的厌恶,他甚至不懂人为什么要执着于在各种节日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虚情假意的饭,人到齐了就叫团圆吗?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重新遇到江凡、爱上江凡以后,他依然不明白人齐即是团圆的做法。他想和江凡待在一起,仅仅因为爱不会让人孤独,春节只是锦上添花。 后来他自己回到酒店,时间一下子就到了下午四点多,又感慨原来人在感知到幸福时,连等待的时间都过得如此快。他没有再抱着手机等消息,他现在只需要等人回来。 期间林家瑞回拨视频给他。 “在一起了?”林家瑞开门见山。 程明非摇头说:“还没。”又说:“但是江凡承诺一周的时间后会和我在一起。” “好事啊。”林家瑞抱着心如死灰的秋天,还不忘调侃程明非:“你慢慢等就行,他会给你名分的。” “我们今年会一起过年。”程明非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始炫耀。 林家瑞不为所动:“哦。” 程明非笑得如沐春风:“我昨晚还吻了他的手背,我还抱了他。” 林家瑞犹豫一秒,在翻白眼中挂断了视频。 但可惜的是,昨晚被吻了手背的江凡来消息同他说,张老师的女儿要很晚才能到医院,他需要等待张老师的女儿顺利到来,他才能安心离开,时间不定。 五点多,在他向程如鸿出柜、被赶出程家庄园后,程如鸿首次致电,程明非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程如鸿是要强的人,没有再打第二个。过不久,贺木木来电劝说。 “明非。”她声音温柔:“你妈妈让我跟你说,除夕回家吃个饭。” 程明非坐在沙发上看窗外雪景,懒洋洋道:“她都叫我滚了,我还回去干嘛。” “……你外公可能快不行了。”贺木木叹气,她可能作为中间人也无奈,但基于感情又不得不管:“我劝过你妈了,但效果没有那么快,你也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 “但是明非。”贺木木继续道:“她其实已经有点动摇了。” “……她动不动摇我不在乎。”程明非说:“我说明我是同性恋,只是希望她不要再安排女性让我认识。” 贺木木苦笑道:“你们两个人……算了我不说了,消息我带到了,你要去的话就去你外公的疗养院,他的时间不多了。” 挂了电话,程明非思索一会后,照例把提前叫人做好送来的晚饭带去了医院。江凡拉着他一起进去吃,程明非停下来,说:“我可能要回家一趟。” 江凡想起程明非被赶出家门这件事,担忧地问:“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又问:“你自己回去没事吗?” 程明非坦白道:“我出柜了。” 江凡愣了愣,或许是自己的经历太惨烈,又不清楚程明非的家庭究竟是如何的。他握住程明非的手,哑了哑,问:“骂你了没?” “你别担心。”程明非把自己的手指插入江凡指间,十指紧扣,他的态度过于直率勇敢:“他们影响不了我喜欢你这件事。”感觉自己表达得不够浓烈、很怕江凡再次怀疑他,便又说:“过去、现在、未来,都影响不了。” 江凡没有轻松多少,想想如果他们决定要在一起,家庭那关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只是他确实没想过,他还未给程明非确切的相伴一生的承诺,程明非就已经做出了行动,哪怕未来难测,也勇敢得令他动容。 “那你尽量避免矛盾。”江凡说:“你的父母、家庭我还不了解,目前我只希望你别让自己受伤。” 程明非点头说:“我记住了。”又对江凡讨要了一分钟的拥抱。 驱车到疗养院时,程明非已经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人。程其昌坐在轮椅上,蒙浊的眼珠跟随着他,直至落座。 这是时隔十年,首次聚齐了的除夕团圆饭。今年程明非回来了,徐锦珩也回来了,就坐在程明非对面,不改文质彬彬。程满银经过徐锦珩人生唯一‘污点’后收敛了些,如果不是程明非忽然出柜,程如鸿或许会认为她的人生终将能是圆满的。 程满银是安静了些,桌上也有个没眼力见的徐洲在说些学校的事情,没什么人接他的话。团圆饭吃到一半,程其昌被推回去休息。虽是进度到一半,但程明非也默认自己的“团圆”戏份该杀青了。于是拿起手机准备起身走人。 “明非。”是徐洲的声音,他对还未起身的程明非说:“这样不礼貌吧?哈哈。” 程明非嘴角提了提,笑意不达眼底:“真要我发言的话,恐怕我会更加不礼貌。” 程满银不屑地笑了声:“长进不少。” 第30章 程明非实在懒得和这些人说些叽叽歪歪的没用的话,有这时间,不如早点回去见江凡。 “明非。”程如鸿也停筷了,脸色不太好地叫住他:“先别走,我有事要跟你说。” 在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面前,长大了的程明非没太下程如鸿的面子。其他人还在就餐,他跟着程明如鸿上楼去了另一个房间。 才坐下,程如鸿面色铁青地宣告:“我不管你同性恋不同性恋的,我就当做没听过。你必须和女性结婚成家,不喜欢徐萱,那就和别人认识认识。” “……有意思吗?”程明非难以认同:“你们对家庭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两个没感情的人凑在一起、生个孩子、继承家业,哪怕我已经是同性恋了也不要紧是吧?” “你又没谈过恋爱,怎么就知道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程如鸿不容置喙:“今年你必须结婚,徐锦珩……”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程明非反问。 程如鸿一向不喜欢程明非如此态度,她想不通锦衣玉食怎么堆养起一个逆子,加以控制的怒气已稍稍上脸,威胁道:“在集团面前,你所谓的公司就只是一只蚂蚁。我劝你仔细想清楚,至不至于跟我犯倔。” “那你就摧毁吧。”程明非对她意味不明笑了一下:“这种事情你最擅长了。但是怎么说我的时间都比你充沛,你摧毁一个,我就再建一个,我们可以比试一下。”他停顿一会,观察着程如鸿的脸色,说:“有件事情我最近才想通,你当初突然要送我去英国,不只是想让我吃吃苦吧。” “是又怎么了。”程如鸿坐得端直,脸上没什么愧色:“虽然你的成就微不足道,但你有所成就,也离不开家里对你的安排。” 程明非没辙了,他没捕捉到一点能好好谈话的契机,程如鸿多年不改专制强硬,他就此不想再谈‘同性恋’的事情,只做最后重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女性结婚生子。” “怎么不可能。”程如鸿横眉怒目:“徐锦珩当年也是同性恋,即使今年已经离婚,现在孩子不也六七岁了。” 闻言,程明非愣了好几秒,对一个人不知羞耻程度感到的嫌恶慢慢爬上脸。在徐锦珩他们去加拿大那几年,徐锦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程满银和徐洲在程其昌面前更是半点都不敢提,加之他自己本身也在另一个国度,真不知道徐锦珩已经结婚生子又离婚了。 他对徐锦珩一直没有好感情,徐锦珩这人打小就十分虚伪又懦弱,只是个无论好坏都只懂听话的、沉迷于扮演父母的乖儿子的人。当年他和江凡高中那些事情,具体发生了什么程明非无从得知,只知道徐锦珩在事情暴露之后肯定也是什么都不敢说‘不’、甚至推卸责任的软蛋,统称废物一个。 “徐锦珩比你识时务。”多年过去,程如鸿还是忍不住要把程明非和徐锦珩放在一起做比较:“他大学时被抓到还和高中那男的联系,程满银让他结婚了他也就结了,你呢?软的不吃非要我来硬的……” “你们管这种叫识时务啊。”程明非不掩厌恶,冷嗤道:“祸害别人、道德沦丧的垃圾,你们管他叫识时务的俊杰,那世界恐怕要完蛋了。” 他松松腕骨,起身不再多话,准备离开后不再回来管a市公司和家里乌七八糟的事情,他也已经受够了。 “程明非!”程如鸿发怒拍桌:“我让你走了吗?” 门合上。程明非走下楼,他一边下楼梯一边解开腕上的手表放进口袋里,又解开袖扣,将袖子规整地折起来。 到一楼时,徐锦珩一家三口正好准备要离开,程明非抬腿走近,叫了一声:“徐锦珩。” 徐锦珩停在门口回身,彬彬有礼笑着问:“表弟,找我有什么……?” 程明非捏紧拳头,对那张虚伪面皮挥动狠狠一拳。 “——啊!”程满银尖叫着要去扶被程明非突如其来一拳、揍得跌跌撞撞的徐锦珩,她干瘦的身躯能没扶住成年男子的重量,徐锦珩倒进阶梯旁不知谁堆砌的洁白雪城堡上,雪城堡瞬间塌扁得‘泯然众雪’。 第35章 夫妇俩连忙把徐锦珩扶起来,徐洲指着程明非破口大骂:“你个家教不严的小兔崽子,野蛮人啊!” 程明非气定神闲,边戴表边对他虚假笑笑:“你也想试试?” 徐洲脸色微变,几不可察地后退两小步,咂咂嘴不知念叨什么,但一句成形的话也没再说出口。 徐锦珩或是真的被打懵了,站在原地感受脸上的火辣辣,又晃晃脑子,阴沉地抬眼看着程明非。 “打坏了?”程明非准备离开了,略微停留了一下,嘲弄打量道:“没关系,医药费我赔,你这么‘识时务’,想必身体也很强悍,能治好的。” “程如鸿!”程满银看徐锦珩狼狈,对着楼上大叫:“小时候你处处压我一头就算了,我们阿珩哪样不是比程明非优秀,只会挥拳头算什么……” 程明非关上车门,世界清净了,他立即启动车离开了这片鬼地方。 晚上十点多到了医院,程明非下车前看了一下手机,两分钟前江凡发消息同他说老师的女儿已经到了,他可以回去休息了。 程明非边往里走边拨电话过去,听筒里和前方都传来江凡有些疲惫的声音:“不用来接我,琦姐的丈夫会送我回……”他看见前方的江凡抬头笑了笑说:“我看见你了。” 江凡和身边男人说几句,男人对他客气笑笑,两人又用力地握了手,男人便上楼了。 江凡快步走近,直到靠近程明非,他细细端详程明非脸色,似乎不太好,关切地问:“不顺利吗?” 程明非对他堆起笑容,问:“我能牵你的手吗?” 于是江凡伸出手,程明非便覆上他的手掌。两人就着灯光和不太明亮的月色慢慢地走。面色不好的程明非不说,江凡便也给他时间缓缓。两人一路到车里,再从车里到酒店,只有车载音响悠悠放着歌。 房门口,程明非想进来,江凡拍拍他手背让人先去冲个热水澡。待他穿着睡衣还在吹头发时,程明非已经穿着浴袍敲他的房门。 开门放人进来后程明非也是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江凡放好吹风机,真担心程明非受了什么伤害,他走过去蹲下,仰头看程明非,没哭,应该好哄一点。虽然本来也很好哄。 程明非垂眸看他一会,忽然把他拉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腿,双手交叉环抱住他的腰,整个头埋在他的肚子上。 江凡呼吸都收紧了,怔得只知道眨眼睛。适应得差不多后,他轻轻拨弄程明非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怀里的人在他肚子上拱了拱,江凡痒得颤了几下。 “对不起。”程明非松开了他,“我就是很想抱你。” “嗯,你不想说是吗?”江凡坐在床头,把程明非拉近了些:“不想说就先不说了。” 他们目前也不急于一时,赶紧让人开心一点才是要紧的事。 他笑着问程明非:“今天来个五分钟的抱抱怎么样?” “真的?”程明非睁大了眼睛。 江凡逗他:“不要啊?不要我睡觉了。” 他作势掀起被子要躺下,程明非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扑向他,两人倒在柔软的床头枕上。他半躺着,程明非那么大个人就压倒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膀上。 江凡用食指戳戳程明非臂膀上的肌肉,同他开玩笑:“程明非,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壮。”感觉一拳能揍飞八个方栩。 程明非单方面压制的拥抱便松了些力气,生怕把江凡压坏一般。江凡好笑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我没有嫌你重。” 于是程明非就放松地倒在他身上,脸来回蹭着他的脖颈肩膀,一言不发。面对程明非的缄默,江凡其实有办法撬开程明非的嘴,或可以威胁说加长适应的时间、或可以像以前那般沉默以对,但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他是有些呼吸起伏上的压力,但相反的会感到被包裹的安心。说是五分钟,实际上这次没人再去计较分秒为此计时了。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睡意袭来,江凡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伸手摸了摸程明非的脸,干燥的没有眼泪,睡衣上也没有暖暖的湿意,便再也受不住困意,合上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第二日醒来时,江凡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洗漱完要来看手机消息,门刚好被敲响了。 程明非提着早餐走进来。江凡边看手机边问:“我昨晚那么快就睡着了吗?” 程明非把早餐摆在小小的桌子上,说:“挺快的,快来吃早饭。” 江凡刚坐过去,张琦的电话打了过来。她说张老师下午就能出院,热情要留江凡吃晚饭。江凡笑着婉拒了。 和别人一家人吃饭不自在,但下午老师出院的话,他想着还是过去一趟。 下午,黏人的程明非,以新年第一天一定要和江凡如影随形为由,不顾江凡的坚持反对,送江凡去了医院陪着办理出院,又一路到了张老师家的楼下。 “我在这等你。”他又很有分寸地没有要跟上去。 江凡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下程明非的额头,说“烦人精”,随后走进了楼道。 张老师家就住二楼,不需要走多少阶梯。张琦丈夫很快就来开门,江凡还没从小玄关走进去,就听见张琦声若洪钟地说:“不是我说您,大雪天的出去瞎凑什么热闹啊,给您请保姆也不要,我不管您反不反对了,今年我和老周就要回来家里住,家里住不下我就买房去,您别在那指手画脚的,您说啥也没用。”‘ 见到江凡,张琦又变了脸,和气地说:“来了啊,随便坐。” 张琦丈夫老周给江凡倒了热水,他们的女儿和江凡缩在一起。 张老师搓手说:“我就看那鸟飞到树枝上,又飞走了,我就想找找它去哪儿了……” “给您买了鸟您又要放走,”张琦无奈笑道:“哎哟,我是真不知道您咋想的。” 眼见还要被说,张老师求助看向老周,老周眼神飞走了去厨房备菜,又看向孙女,孙女低头玩魔方了,再看向江凡,江凡憋笑低头看小女孩玩魔方。 张琦边说她爸还能边拿东西招待江凡。几分钟后,张老师往沙发上一躺,说:“我困了,我要睡觉!” 江凡很有眼力见地扶他,对无语的张琦笑笑:“我扶老师进房间休息。” 张琦也无语得笑了声,挥手放过了张老师。 -------------------- 明天休息 第31章 门忽然被敲响,江凡扶老师休息扶到一半,看见张琦打开门,又对门口来人笑道:“锦珩?快进来快进来。” “春节快乐琦姐,打扰了。”徐锦珩把礼品递给张琦。张琦问了一句:“哟,你这脸是怎么了?” “昨天跟狗玩,被误伤了。” 张老师又不进房间了,回头张望:“锦珩来了?”瞥见张琦好笑的眼神,他精神道:“我不困了!” 江凡跟张琦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耸耸肩,就坐回了沙发上。 张老师坐在江凡身旁,徐锦珩坐在对面。老周系着围裙又端来一杯水,张琦“哎哟”一声,也跟着去了厨房帮忙。 “老师,手是怎么伤到了?”徐锦珩担忧道:“医生怎么说?” “没事没事,还好有方唯一直照顾我。”张老师勉力挥动打了石膏绷带的手,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年纪上来了也就那样了,能恢复,没事啊。” 徐锦珩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遂又把眼神转向江凡,对他温润地笑:“很久没见了。” 江凡客气笑着点点头,以表打招呼。 张老师已经和江凡叙过两天的旧,此时是徐锦珩的专场,不怎么有江凡的戏份,于是他起身准备转一圈后就道别走人。 张老师家里的格局和十几年前是一模一样的,江凡走到客厅窗边的书架上。他透过窗往楼下看了一眼,程明非的车子就停在楼下。眼神又转回书架,上边放了挺多相框,几乎是张老师一家人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他们那一届的毕业照,被摆在张老师的家庭照旁边。 江凡盯着看了一会,竟然有些认不出自己以前的脸。眼珠子转了转,他对着毕业照拍了一张发送给程明非,问他:猜猜哪个是我?猜中有奖励。 很快,程明非发回来一张照片,准确无误又完整地把青涩的江凡圈了出来,并追问:奖励是什么? 江凡捧着手机笑,只回复:这么快。 “你和以前不太一样。” 江凡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到徐锦珩往楼下张望的侧脸。 “变化很大。”徐锦珩又转回来,深情款款看向他。 江凡无视徐锦珩,往他身后沙发上看了一眼,只剩下低头玩魔方的小女孩,徐锦珩又说:“老师困了,进去休息了。” “好。”江凡越过他,去厨房和张琦夫妇道别,夫妻俩穿着围裙出来又是挽留,江凡费了一番功夫才推拒掉。张琦说:“好吧。”又脱下围裙要送江凡,江凡阻止道:“不用了琦姐,等老师醒了后麻烦帮我道个别就行。我朋友就在楼下等着呢。” 第36章 “我送吧。”混乱中,徐锦珩开口了。 江凡道:“也不用。” “没关系,我很闲。”徐锦珩很坚持,对张琦说:“琦姐你们先忙,我去送吧。” 张琦夫妇也就不再客气,塞了一堆准备好的回礼给江凡,怎么说也不让他再拒绝。 江凡只好笑着收下,提了满满的两手,打开门道别后转身就走,徐锦珩后脚关门就跟了上来,不请自来地握住他的手腕。 “松开。”楼道里,江凡用力甩着手腕。徐锦珩不松手,江凡怕弄坏张琦的回礼,放下后就要去掰徐锦珩的手。 徐锦珩在此时松开了,江凡无语须臾,重新提起回礼就要往下走。 “唯唯。”徐锦珩叫住了他,“给我点时间,我们能不能谈谈?” 江凡回看他一眼,觉得好笑。当年他去了c大后,徐锦珩久久都没有消息,直到半年后忽然联系到他,说在c大校门口等他。为了一个徐锦珩在他家时错开眼神的解释、也为了给自己青春时期的心动做个终结,江凡还是去见了徐锦珩。 徐锦珩当年瘦极了,瘦到好似风就能吹走,憔悴又疲惫。即使已经被告知方唯已改名江凡,他还是习惯叫旧名字,抱住江凡说“唯唯”,一副十分念旧情的模样。他对江凡说,他母亲用江凡的前程和赵曼的工作威胁他,勒令他承诺改‘毛病’,他只好答应。又说等他真的长大了,自己有能力不再依靠家里时,一定能让两人的爱情有个好结果,并希望江凡能接受他,理解他。 承诺如纸轻飘飘,江凡半信半疑,没有照单全收,但还是承认自己当时没办法对徐锦珩一刀两断。 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又几乎是同桌,徐锦珩年纪小小,也比活泼好动的他稳重得多,两人的关系或许是在“方唯”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时,开始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当徐锦珩和他表白,“方唯”预料不到,比激动更先到来的是不知所措。 时机太差,“方唯”家里的事情也是一团乱麻。 在大学联系上后,徐锦珩间隔一断时间就会匆匆到校门口和江凡见面,两人偶尔去逛逛街、吃吃饭、看看电影,但直到第三次后,徐锦珩再一次很突然地失联了,而大一的江凡却过得水深火热,依然深陷与某不知名男友的绯闻和校友的语言暴力中。 江凡还记得突然断联后,他有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担心与愤怒交织。某天周末的晚上,他手机忽然进了条陌生号码的信息,是徐锦珩即将订婚的请柬。 那晚他抱膝坐在床上,吞下无数个睁眼到天明的黑暗,咽下所有的悸动和情绪,在黎明来临前,拉黑删除了所有徐锦珩的联系方式和回忆,把手机扔到一边,直接睡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后,他的世界已然崭新。 一直到今天,江凡和徐锦珩才再次见面。 “谈什么?”江凡还真的是认真思考了一下:“除了祝你早点归西,我和你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完就要下楼,徐锦珩上前张开手挡住了他的去路。老小区的楼道很窄,江凡没多余的空间钻到旁边去,他厌烦地看着徐锦珩:“滚远点。” “唯唯,我已经离婚了。”徐锦珩十分厚脸皮、却不改斯文地说:“当年都是被逼无奈,现在我自由了,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语气堪称情真意切。 江凡是真的很想骂脏话了,但他硬生生忍住,何必要跟徐锦珩过多纠缠,程明非还在车里等他。他抬起脚,说:“你滚不滚?不滚我上脚了。” 徐锦珩满脸柔意绵绵的情绪下,还有些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僵持两秒,还是偏身让行。江凡路过时,他说:“你一点都不关心我脸上的淤青怎么来的吗?” 江凡没给回应、甚至连一眼都不屑给他,径直走了。徐锦珩提高了声音说:“是我表弟那条疯狗,他嫉妒我和你在一起过。” 江凡还是不搭理这人的疯言疯语,他都快走到一楼楼道口。徐锦珩不甘心地追上来,扯了扯嘴角说:“我表弟就是程明非啊,你楼下的那位朋友就是他吧。” 听到程明非的名字,江凡终于驻足,回身看徐锦珩虚伪笑着的脸,颧骨的青紫尤为明显,他痛快地笑了下,说:“你在自作多情什么?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和你在一起。” 徐锦珩试图在回忆找到些能够证明的蛛丝马迹,江凡又开口说:“程明非他打你就打你了,替天行道还需要挑什么理由吗?” 徐锦珩有些许愕然:“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又自作多情地问:“你是为了气我吗?” “……”江凡无语道:“你们全家都应该去看看脑子。”觉得有歧义又补充:“当然了,不包含程明非。” “你了解他吗?”徐锦珩脸色微变,模样儒雅,语气却些许急躁:“他从小就有暴力倾向,我姨妈砸两件东西,他就敢砸一件,还敢在家宴上掀桌,”顿了顿,他又收了急躁的语气,如细流般柔声说:“唯唯,他真的不适合你,他会伤害你的。” 江凡嗤笑道:“嗯嗯,你最乖了,你最正常。”他眼角一扬:“不巧了,我还真的就喜欢程明非的直率喜欢得不得了……嗯,不过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关你屁事啊。” 他说完头都没回,走到程明非车前,程明非下车开了后备箱,把回礼放了进去。 两人上车,江凡一声不吭,也没什么笑容地系上安全带。程明非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先讨要奖励,而是凑近了问:“怎么不开心?” 江凡推开他的头:“先开车,找个没人的地方停靠,我有话问你。” 程明非乖乖地执行江凡所说的话,车开了有几公里,到无人的湖边停下。湖面已经结冰,雪一层又一层铺在上面。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去看江凡,江凡松了松大衣的领口,又把里面的打底针织衫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一片与雪景相衬的洁白肌肤和一截锁骨,他再往上盯,对上江凡若有所思的目光,正微眯着眼审视他。 车内氛围称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不甜蜜。 紧接着,江凡从兜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又开了一点点缝隙散味。 程明非为此时的江凡着迷,但也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江凡重重吸了一口烟,程明非才等来了江凡的审判,江凡问:“程明非,你为什么能那么快认出高中的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吗?程明非从始至终都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微微笑着坦诚道:“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吧?”江凡舌尖一卷,赶出烟雾,在车载烟灰缸上敲敲烟灰,问道:“为什么之前要瞒着我?” “我从来没有想瞒你什么。”程明非诚恳道:“我先前和你告白,有提过,但是还没说完……就被你拒绝了。” 江凡思索了片刻,只能想起来程明非那日热烈的目光、庄重的表白、以及鲜花的植物清香。再细细想,好像是有一点点印象。但无论有没有,他此时此刻问程明非,并不是不相信程明非的真心,而是他确实不喜欢伴侣会为了一些不像样目的,隐瞒他什么事情,他讨厌不诚实的伴侣。 第32章 江凡把未抽完的烟掐了,一边系扣子一边直接问:“你和徐锦珩是什么关系?” “我妈和他妈是亲姐妹。”程明非诚实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就亲缘关系来说,他是我表哥。” “哦。”江凡笑了下,侧眸看程明非:“所以他脸上的伤,是你昨晚打的?” 程明非点点头,趁江凡系完扣子的手有空了,抓过来十指紧扣。 “为什么?”江凡问:“为什么要打他呢?” 程明非欲言又止。他不确定江凡知不知道徐锦珩结婚生子又离婚的情况,担心说出来江凡会不会生气、难过,可如果真的看到江凡对此有所反应,他心里也没办法好过。 “所以你昨晚那么沉默,”江凡继续说:“就是因为你打了他,又不敢和我说?” 程明非扣着他手指的更用力了,但还是绷着唇角不说话。 “以前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江凡看着程明非酸溜溜的脸色,追问道:“你早就知道我和徐锦珩的事情了吧?” 平时很好开口说话,如今遇到这些事情却不爱吵闹了。江凡佯装生气,压低语气:“程明非,再不说话就松手。” 程明非执拗又委屈地看着他,只是手上的力气更重了。江凡没去甩开他,而是继续说:“如果你这么在意我的过去,我们还是不适合在一起,松手吧。” “我不要。”程明非终于有了反应,他说:“江凡,我不是在意你的过去。我……江凡,你不能为了别人凶我。” “关别人什么事?”江凡蹙眉道:“我问你问题,你沉默不语,你对我隐瞒事情我才会凶你。” 良久沉默后,程明非才开口说话。 第37章 “徐锦珩以前就是同性恋,后面做了不好的事情,他或许欺骗你,瞒着你结婚,生孩子,离婚。”程明非关注江凡的脸色,见江凡并无波动,才继续道:“我很生气,也很自责。” 这下江凡倒是怔了一下,他问:“我的过去,你自责什么?” 程明非也愣了,有些受伤地说:“你到现在还没想起我吗?” 于是江凡真的很仔细地揪眉进入了回忆,时不时看向程明非紧张的脸。几分钟后,也真的尽力了,他摇头说:“不记得了。” 程明非失落地说“好吧”,可能小胖子当年说他干巴巴的并没有夸张的成分,他低眸说:“我当年不太好看,比你矮,也不强壮,你那么善良,肯定帮过很多人,确实记不住我。” 江凡不忍他失落,循循善诱:“你给个提示呢?” “学校附近的小公园花坛,你高三的时候,”程明非捏着江凡的手指,说:“我被欺负了,你帮我出头,还有好几次陪着我等家里人来接我,还分我耳机一起听歌,你最喜欢听梁静茹和孙燕姿的歌……” 江凡心里叹了口气,都十几年了,对于萍水相逢的少年,他印象模糊,只记得可能是这么帮过一个瘦瘦的少年。一个善举,竟然会被人惦记了十几年吗?又有些感慨,天若有情,兜兜转转十几年,缘分还是会冲破束缚和枷锁,默许他们相识相爱。 “我知道了。”江凡宽慰他说:“你别难过,以后我们会有更多回忆的。” 程明非眼睛亮亮的,江凡见人开心了些,忍不住笑了,说:“嗯……应该会是绝版记忆了。” “江凡。”程明非痴痴地看着他,又凑近他,问:“我能吻你吗?” “不准,你的奖励我没收了。”江凡手指按住程明非的嘴唇推开,逗他:“现在怎么不说我凶了?关于我的过去,你现在能过去了?” 程明非不满自己被最爱的人误解,他忙说:“我早就翻篇了,我只是……怕你真的还在意徐锦珩,我会吃醋,可是我又不舍得和你分开。” 江凡捏了捏程明非的耳垂,温声说:“我从未和他在一起过,只是暧昧过。当年我只知道他订婚了,沉思一夜后,我就彻底和他断了关联,现在对他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程明非很缓慢地眨着眼睛看他,江凡继续说:“你大可以不用对我隐瞒这些事情,既然决定要接受你的真心,我对你自然也是捧着一颗真心的。你让我不要怀疑你,那么你也不要怀疑我。” 程明非好像又要哭了,似乎是很感动江凡能对他敞开那么一点心扉。江凡有些内疚,他逼问的本意是,当他得知程明非或许知道他过去的事情时,那么徐锦珩这个人就会成为两人感情发展的隐患,所以本着坦诚相待的态度要和程明非说开,并非是要感动谁,只是他以己度人,没人会喜欢不诚实的、好像会朝三暮四的恋人吧。 他没怀疑过程明非的真心,只是未曾料想过两人的缘分更早,他记不清了,而程明非却记了很久很久,小小的心脏竟然留存了一部分有关他路过的痕迹。 “又要哭?”江凡无奈地笑了,说:“那怎么办,我本来是要奖励你的,现在是要帮你擦眼泪呢,还是要奖励你呢?” 程明非呆呆地看着他。 江凡叹气道:“靠近一点。”程明非只知道接受指令了,江凡贴过去,轻轻地亲了亲程明非的侧脸。 蜻蜓点水的亲吻,水波纹在程明非心中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涟漪越来越大。他的心跳起伏狂热,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江凡,一时未从增进感情的情绪中缓好。 “但是程明非。”江凡给了甜枣,又说:“你今天不够诚实,要我放狠话才肯交代,这种行为很伤感情的知道吗?” 程明非抿唇道:“对不起。” “念在你动机不坏,也念在你揍了徐锦珩那种人渣。”江凡摸摸程明非的头,说:“这次就不给你记过了,但是下不为例。走吧,回酒店。” 程明非又看了他很久,手才重新回到方向盘上,但启动了车却没有立即开走,而是幅度很大地转头看了江凡好几次。江凡侧眼看他,问:“怎么啊?” 程明非又凑过来,耳根红红的,问:“江凡,能再亲一次吗?刚刚我没有感受清楚。” 江凡瞪他一眼:“不准得寸进尺。” “好吧。”程明非收敛了。 回到酒店,程明非坐在床上,江凡还是不太习惯a市的天气,拿着睡衣去冲了热水澡。等到他带着水蒸气出来,程明非还是坐在那里。江凡把关机的手机放去充电,瞥他几眼,问:“你怎么不回去你的房间休息?” 程明非的眼睛好像长在他身上了一样,他走哪,眼神就跟到哪。江凡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应。 江凡看人也没不开心还是什么不好的情绪,就坐上床钻进被子,拿起床头柜的书,继续没有看完的内容。 十分钟后,江凡合上书,忍不了似地说:“程明非,你这样我根本没办法看书。” 程明非无辜地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你而已。” 江凡用书脊打了下程明非的手臂,笑了:“视线干扰也是干扰。” “我……”程明非才说一个字,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林家瑞的视频。他接起来,江凡就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有事?”程明非问。 “啧,什么语气。”林家瑞对他翻白眼,“江凡电话一直打不通啊,你们有在一起?” “在。”程明非说:“他手机关机了,还在充电等开机。” “难怪你那种语气,我打扰你们好事了?”林家瑞笑得狡黠:“哎哟,真的是很对不起。” “有事快说。”江凡再次被打扰看书,示意程明非把手机拿过来。 程明非把手机递过去,又挪位置坐在江凡身边,只在视频中露了半边肩膀。 “你们几时回来啊?”林家瑞说:“江凡,剧本送审有点问题下来了,台词可能要小改一下,年后就要开机了,要抓紧些。” “好,我明天回去看看。”江凡又问:“秋天呢?” “好着呢。”林家瑞说:“我爸妈老喜欢秋天了,宠得不行。”镜头晃动了几下,林家瑞不知从哪里捞起秋天,放在镜头前展示:“看到没,短短几天,胖了不少。”此话一出,秋天邦邦两拳打在林家瑞脸上。 程明非也凑到镜头前看,江凡笑出了声音:“秋天宝宝,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秋天扒拉着屏幕,喵喵叫了两声。 林家瑞好心翻译:“它说它不记得了。” 程明非一本正经地说:“你什么时候不做人了?没接到通知。” “去你的。”林家瑞笑骂:“你们两口子就会欺负我这个孤寡老人。” 江凡停顿几秒,冤枉道:“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以前没对象,内心也没有这么脆弱。”程明非批判道。 秋天又喵喵叫了两声,好似捧哏。 林家瑞破防地挂断了视频,又发消息问程明非明天几点航班,他好去接。程明非搁置在一边,等订了票再说。 江凡摇头直笑。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林家瑞说程明非嘴毒了,原来是一直在他面前做小白花。刚想继续看书,程明非躺了上来,头枕在他的腿上,手隔着被子环抱住他的腰,江凡干脆把他的头当做看书的支架。 翻了几页,程明非说:“江凡,garry说我们是两口子。” 江凡憋笑打趣他:“怎么?不愿意嫁给我啊?” “当然愿意。”程明非要抬头,江凡用书轻轻敲着他的头,说“别动”,程明非于是继续埋首躺着,说:“现在才过去两天。” 江凡顺着说:“也是,太快了,那就满七天再说吧。” “江凡。”程明非猛然抬起头来,把江凡的书掀翻到床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江凡把自己的书捡回来放好,弹了下他的额头:“我说大少爷,你到底要怎样呢?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 “我没说太快不行。”程明非为自己辩解说:“我就是在感慨。” 江凡问他:“感慨什么?” “你真好。”程明非又环住他的腰,眨着眼睛说:“我好爱你,江凡。” 江凡被肉麻得抖了抖肩膀,笑着说:“这就爱了?才哪到哪。” 程明非还是黏着他讨要名分:“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凡垂眸认真思考了一分钟,想想自己当初说一周时间,如今在林家瑞调侃时,也没有想过要去纠正,当下有几秒诧异过自己的内心就如此平滑地接受了这种称呼,状态进入得太顺利太稳当了。也许自己内心早就反复给出过答案,而程明非恰好拥有能打动他心底的能力,想清楚后,江凡就不再逗程明非了,他继续把程明非的头当做看书支架,直接说:“恋人。” “恋人。”程明非重复着他的话,在他腰间拱了拱,江凡敲敲他的头:“安静点,我看书。” 第38章 然而安静没几分钟,程明非再一次突然抬头顶翻江凡的书,他这次倒是很懂事地把江凡的书捡回来,放到江凡手上,不顾江凡无奈的眼神,说:“你叫秋天‘宝宝’,叫了两次。” 不就叫了一次吗?江凡听笑了,他捏了捏程明非的脸,笑道:“一只猫的醋你也吃啊?难道你也是宝宝吗?” 须臾,程明非也觉自己小气了,恋爱竟然是这么让人走火入魔的东西。他又趴下去,枕在江凡的胸膛,耳旁是江凡的心跳声,他手指绕着江凡的头发玩,陷入反思,江凡会不会讨厌他这不够有风度的一面。 程明非太安静了也不太正常,江凡侧头去看,刚好和沉思的程明非对视。于是问:“你在想什么?” 想到江凡才说恋人之间不能有所隐瞒,程明非问出心中疑问:“我这样,是不是会让你很有压力?” “哪方面?”江凡同他开玩笑:“体型上肯定是有压力的。” 程明非闻言真的要从他身上起来。江凡手掌托着程明非的后脑勺,把他摁回胸口,说:“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只喜欢你的成功,你的真诚,你的毅力,然后其他的、你所认为的你的‘缺点’,我都应该修正你、或者厌弃你吗?” 程明非垂下眼,还没说话。江凡又反问他:“你喜欢我难道只是喜欢我的好吗?如果我对你是小气的、贪心的、脆弱的,你就不喜欢我了是吗?” 程明非说:“我没有觉得你不好。” 江凡再次反问:“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不好?” 程明非沉默了。或许是儿时家长对他的教育还是有残余的影响,小时候李涵和程如鸿不喜欢他、不亲近他,他反思过一段时间,是否自己有错在先、亏行在先,程如鸿反复说“你为什么比不上徐锦珩”,他也反省过是否自己太没用。虽然后来也明白,差三岁的人在生理、心理上,都无法在同个时间轴做出好坏比较,也慢慢懂得拒绝反抗,可在真的最爱的人面前,他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讨喜、会不会因为他露出的缺陷、瑕疵,因为他不够完美而讨厌他、放弃他。 “程明非。”江凡说话时的胸腔颤动传到程明非的耳朵里,“如果真的有人是一百分的完美人类,你知道他的下场会是什么吗?” 程明非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我好心告诉你好了。”江凡笑笑说:“他也许会很孤独,也许会突然想开了,去天上做神仙了,从此不问红尘事。因为在俗世中,人类不可能完美无缺。”他停了一会,问程明非:“那请问你是神仙吗?” 程明非还是摇头说:“我不是。” “那太巧了,我们都是有缺口的、会孤独的人类。”江凡摸着他的头说:“你是人类,我也是人类,刚刚好可以相爱。” 程明非抬起头,看着他,或是觉得江凡说的话很有趣也很有道理,抿唇笑了。 江凡继续说:“我们呢,就像两块拼图,你有一个缺口,我也有一个缺口,我们才有契合贴在一起的机会。”他接着说:“我的观点陈述完了,现在请听懂了的同学点点头。” 程明非用力地点点头,眼睛好似要比顶灯还亮,他说:“江凡,我听懂了。” “好的,很认真。”江凡笑着捏捏他的耳垂:“今晚奖励你一顿烛光晚餐,和一捧红玫瑰。” -------------------- 求下海星!(^0^)/ 第33章 “他们又不是你偶像,你激动什么?”林家瑞很无语:“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残害我,掐自己的手行不行?” h市机场,林家瑞和gavin站在接机处。gavin穿五颜六色的毛衣和白裤,耳环是爆闪的大颗钻石,依然很张扬,棕色长发高高束起。这‘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模样被林家瑞嘲了几次,不过他满不在意他人眼光。 “我没见过keith对象啊。”gavin说:“我没回来前,他总打视频唠叨,我预想这是个什么天仙人物,能让keith开始积口德了。” 林家瑞无语,试图抽开自己的手:“撒开。” “被我这种美人掐掐怎么了。”gavin理直气壮。 片刻后,眼尖的gavin不断肘击林家瑞,兴奋地说:“嘿,嘿,来了来了。”他开始温习:“江凡你好,江凡,你好,我是……” 程明非的身形太出挑,很好辨认。身旁的人大约矮他半头,身形匀称,肤色很白,眼角微微上挑,眼神看人又是极淡的,也是一头长发披到胸口上面一些,柔顺乌黑,随风摆动,美韵十足。 直到两人牵手出现在面前,gavin才眨了下眼睛,他听见程明非为对方介绍他:“gavin,公司初始股东兼管理人,英泰混血,自封中文名贺加文,但姓氏存疑。” “你好,我是江凡。”江凡笑得客气,简约做了自我介绍。 gavin说:“你好你好,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还想把自己反复温习的话说出口,林家瑞手一挥:“快走,冷得我打颤。”说罢扯着gavin的毛衣领子把人薅走了。 几人上车,寒冬的风不再刮脸。‘两口子’在后座一路上都牵着手,林家瑞看了眼车内后视镜,翻个白眼就启动车辆,gavin坐副驾驶,他频频回头,但只是看,不说话,眼神也没有恶意,江凡也就静静的任他看,偶尔笑笑,就没有再理会。 程明非先受不了,怒瞪了gavin一眼:“转回去,看什么看。” gavin撇嘴说:“小气鬼喝凉水,我又不是看你。”他不客气地回敬程明非一眼,扒在椅背上对江凡说:“江凡,你好,我想问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 “嗯?”江凡疑惑了一下,“没有保养,随便洗洗。” gavin摩挲下巴,睿智地思考,江凡待他还有什么话想说。但等了有一会都没动静,程明非捏捏他的手指,说:“不用管他,你睡一会。” “我知道了!”gavin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说:“有个成语形容你,叫天生丽质。还有我前段时间在网络上看到‘此男只应天上有’,人间……人间……” 外国友人这么夸张的吗。江凡被有趣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说“谢谢”,赞道:“你中文很不错。” “那是。”gavin骄傲地说:“有个成语可以形容我,叫人模狗样。” 林家瑞哈哈大笑。江凡努力憋笑保持礼貌,转头对程明非扬了扬眉,用眼神问他:你教的?程明非摇头,凑过去和江凡咬耳朵:“他爱上网,可能是网友教的。” 江凡闻言,对车里其他两人笑说:“真是的……你们就没有纠正过?”他叫gavin,说:“这个词有嘲讽的意思,你以后换个词形容你自己,嗯……风流倜傥就很不错。” 一路吵吵嚷嚷到了林家瑞家楼下,一下车,gavin两碗水端平地给了林家瑞和程明非一人一个拳头,反击道:“你们两个人,人模狗样!坏人!”他说完,要往前走和江凡说话,程明非面色不太好看地拽住他。 “你话真多。”程明非露出邪恶一面,要挟道:“我要扣你复活节假期了。” gavin大叫道:“你怎么连钢铁直男的醋都吃啊?江凡!我需要帮助!” 江凡和林家瑞正在讨论剧本,听到呼救回头,无奈地笑了。林家瑞说:“这俩货从十几岁认识到现在,一天都不知道要打几个回合。” 江凡于是随他们闹去。林家瑞摁了电梯,说:“你别误会吃醋啊,gavin和我一样,是超级无敌钢铁直男,不是同性恋。” “看出来了。”江凡淡定说。 林家瑞奇了:“这还能看?怎么看?” 江凡调侃他:“你个直男要什么鉴gay诀窍。” “所以你一开始不也看不出来程明非是gay。”林家瑞低声八卦道:“你什么时候感觉出来的?” 江凡眼尾瞥他一眼,没说话。林家瑞欠欠地,江凡不语,他就用胳膊肘一下一下碰着江凡。 后头那两人闹到电梯前,电梯刚好到了。进到玄关换鞋,林家瑞开门,江凡快步走进去,喊着“秋天”,躺在秋千上看落地窗外风景的秋天,伸着圆圆的脑袋很大声喵了好几句,找到江凡的方向后,迅速跳下去奔向江凡,身姿肥胖。 江凡弯腰把秋天抱起来,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离开好几天,终于再次近距离听到秋天不停的咕噜环绕声。 “得,我失宠了。”林家瑞往沙发上一倒,“我要开始戒断了。” 程明非踢踢他的小腿,示意他让路,顺口说了句:“秋天什么时候宠过你了。”林家瑞仇视他一眼不给他让出捷径,他便跨过去,弯腰从背后抱住江凡,秋天的粉爪按着他的额头要将他推走。 gavin在林家瑞身旁倒下,看着恩恩爱爱的‘一家三口’,由衷感叹道:“真是羡煞旁人!” 林家瑞试图将苦闷转移给在场唯一一个外国友人,戏笑他:“人模狗样转古风频道了?” “谢谢,谢谢。”gavin知道中国是极有古韵的国家,认为林家瑞这是夸奖,说:“我会多多努力学习中国文化的。” 第39章 和林家瑞在书房探讨剧本台词时秋天一直黏着江凡,分离几天,今天刚归来尤其黏人,需要江凡的手臂抱着它睡觉。江凡只有两只手,另一只手要工作,程明非分不到江凡的任何注意力,跟坐在旁边一段时间后,他转而退出,内心郁闷地和gavin一起坐在沙发上。gavin退出手机游戏,凑过来和程明非说话。 “你gay得有理有据。”gavin回味机场那一眼,说:“他真是我见过最有韵味的男人,头发好美,我原谅你总是骚扰我了。” 程明非不语。gavin八卦问:“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接吻了吗?” 眼见程明非脸上愁容更甚,gavin嘻嘻笑,贱嗖嗖地:“你是不是不行?” 程明非抬脚踢了gavin的小腿:“你又为什么分手?肯定是被女孩嫌烦甩了吧。” 两人又开始一来一回打闹。 书房门没有关紧,那两人的打闹细细听还是能听到些内容。林家瑞显然是非常习惯了,工作起来不受影响。差不多对完一部分较为主要的台词,暮色四合,林家瑞放人走了。 江凡感觉头有些重。a市和h市气温相差二十多度有,想来是刚落地h市不久,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较大度的温差。他抱着秋天,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书房,已经休战的程明非上前来贴他,问:“不舒服?” “一点点。”江凡对gavin笑笑,“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见。” gavin爽朗地说:“我很期待!”又对林家瑞说:“我要借宿几天,不要自己住,我要过中国春节。” 林家瑞把玩秋天的爪子,敷衍说:“行行行。” 程明非拉着人走了。关上门,他问江凡:“要不要先去我那?就在楼上。” “这么近。”江凡诧异道:“那你怎么刚刚不先回家休息。”程明非眼下有隐隐青黑,经江凡问,他早上在酒店吃早餐时同他坦白,因为确认关系后太幸福,已经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觉。江凡哑然失笑。 他也累,但是是因为照顾老师的两个晚上没有睡好,折叠床体验感挺一般。 “我想等你嘛。”程明非对他撒娇。 电梯到了,江凡说“行吧”。于是两人上了楼,换鞋进了房子。程明非刚关上门,便急不可耐地按住江凡的腰,把人往自己怀抱里摁。 他弯腰将头埋在江凡的锁骨处,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屋内还未开灯,只有橘红色的落日映照着客厅一角,他们在昏暗隐秘处紧紧相拥,江凡越过程明非肩膀看浑圆落日,放松地深呼吸一口气,闻到程明非身上淡淡温暖的花香气,餍足地闭上眼。 很幸福。 “我好幸福,江凡。”程明非发出了和他内心一样的感慨。 江凡笑着“嗯”了一声。程明非又说:“我之前从未觉得a市到h市这么远,这个拥抱好像隔了很长的时间,我看了一下,其实也就六个小时。越来越没办法远离你了,怎么办啊。” 这块饼干是秋天馅儿的,熟睡的秋天被前后夹击,因为太紧和太热,反抗着喵喵叫。江凡拍拍程明非的肩膀,程明非松开了些,江凡便把秋天放到地上去。 秋天把程明非的棉拖当猫抓板抓了一会,江凡暂时也没理它,便自感无趣地走去巡视新领地了。 程明非伸手开了灯,两人往里面走。程明非的房子格局和林家瑞的不一样,眼前的房子除了该有的软装,其余一点都不多,更空,更简洁,像是主人因为过于忙碌无心去装扮,作用仅是休息睡觉,和江凡在枇杷村满满当当的小房子也不一样。 他陷在深棕色皮质沙发上,秋天跳上来黏着他,程明非把行李放好后接了杯热水让他喝。 腿上一只猫,地毯上坐着一个程明非,江凡边喝水边想,这是不是算另一种‘猫狗双全’。才喝完,地毯上那人闪着大眼睛问他:“江凡,能亲亲吗?” -------------------- 明天休息 34章还在审核中……放不出来 第34章 江凡闻言放下杯子,右手搭在程明非的脖颈上,指腹感受程明非有力跳动的青筋。他俯身亲了亲程明非的唇角,笑着问他:“够不够?” 自然是还想要更多的。程明非摇了摇头。 “会接吻吗?”江凡笑得眼角微微扬起像钩子,程明非的魂好像被勾走了,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嗓子发出暧昧不清的声音:“没有接过吻。” 江凡想起在书房时不经意听到程明非和gavin打闹的话,用其调侃程明非:“你不行啊。” 尾音绵长,吊得程明非的心脏规律而激烈地敲打胸膛,他喉结滚动,起身右腿半跪在江凡身边,双手按在江凡背后的沙发靠背上,直挺的鼻子贴着江凡的鼻尖,两人唇间距离很近,他声音沙哑:“…我能吻你吗?” 江凡被禁锢在程明非的怀抱中,憋着坏装作思考,不给回应。程明非的唇便去贴他的黑发、额头、眼睛、脸颊,他说:“江凡,你点点头好吗?我好热,好难忍受。” 使坏得差不多了,江凡说:“好……”吧字还没出口,程明非的唇瞄准了就开始磨他的唇,很急躁,很用力,撬他牙关时也十分不绅士。江凡本来头是有些晕的,在程明非急切的进攻下,更是氧气快要欠缺,他拍着程明非的肩膀,对方却过于忘情,怎么打都没反应。江凡只好咬了咬他的舌尖,程明非清醒了些,分开了些距离,燥热的呼吸喷在江凡脸上。 江凡起身,拍拍程明非的脸,说:“坐上去。” 程明非呼吸很乱,但大脑还是知道要听江凡的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江凡的脸,坐在沙发里。江凡分腿跨坐在程明非腿上,双手搭着程明非宽阔的肩膀,腿与腿贴得太近,又感受到不一般的热火,一瞬慌乱后江凡去看程明非的眼睛,程明非却害羞得抿唇别开了脸。 “你……”江凡请了清嗓子,看程明非这副模样,不知怎么又起了调戏的心思,他指间缓慢地摩挲着程明非红透了的耳廓,忍笑道:“告诉我,你平时自己怎么解决的?” 程明非诚实道:“等它自己下去。” “你不行啊?”江凡倒是没想过,他自己如此淡欲,偶尔也会去浴室自行解决。他倒在程明非肩膀上笑,笑得胸膛颤动。程明非忙说:“我可以的!”江凡笑够了,侧头趴在程明非肩膀上,问他:“我帮你?”张嘴说话时的热气落在程明非敏感的脖子上。 他说完就把手覆上程明非的热火,程明非似是爽得倒吸一大口气,它激动地在江凡手心跳动了两下。江凡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没有动,问程明非:“不想要吗?那我收走了。” 他作势要把手抬起来,程明非宽厚的手突然掌圈住他的手腕,右手带动他慢慢抚摸它,又不停地呼气喘息。江凡的欲望也在此时被烧得无穷无尽,他解开程明非的裤扣,另一手按在程明非肩膀上,继续与他热吻。 此时由他主导,他也不再有严重缺氧的现象。两人柔软舌尖舔舐、缠绕,程明非难耐得上下耸动腰身,热火在江凡手心越来越膨胀。 程明非伸手去解江凡裤扣,它们在空气中相抵,程明非左手握住江凡细窄的腰,将人急躁地推向自己,有如白色海浪狂嚎涨落。他的右手掌包住江凡的手,江凡的手掌包住它们,偌大房子,布料摩擦声、接吻水声在两人耳旁无限放大。 “江凡,我……我爱你。”程明非的声音伴随着难耐的低吟,说话断断续续却只是重复同一句话:“我爱你,江凡,我爱你。” 江凡停止接吻,拉开两人的距离,他把头靠在程明非肩膀上,嘴里哼着很细微的叫声。程明非吻不到唇,转去吻了江凡的白颈和锁骨,他声音闷闷地说:“江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江凡极限快到,他开始连续吟叫:“嗯……”程明非忽而双手覆在他饱满双臀上,很大幅度地晃着他,腰间耸动得更厉害。不一会,连续的温热发泄出来,乳白色液体弄脏两人的衣衫。程明非不断发出餍足的喘息声,诱得江凡的双腿有些打颤。 等全部发泄完,程明非抱着江凡俯身在桌上抽了纸巾,他帮江凡仔细擦干净后,又帮江凡把裤子穿好,再简略给自己清理一下穿好裤子,嗓音还残存情动的喑哑:“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服。” 江凡还是没回过神,靠在程明非肩头说:“你抱我去吧,走不动路了。” 程明非乖乖地托住江凡,把人挂在自己身上,走到卧室,他将人轻轻放倒在床上,从衣柜翻出干净的家居服。江凡自行脱了衣服换上,等换完也差不多找回意识了。再去看程明非,对方估计是全程看着他脱换衣服,直愣愣的,江凡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不明所以地看了眼程明非。没办法,程明非那尺寸太显眼,忽视不了,他诧异道:“才多久,你又……”扣子扣好了,他就笑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不行了。” 程明非回身埋到柜子里找衣服了,江凡坐在柔软床上看他脱衣服、换衣服,身材有型,腿很长,肌肉块块分明,力量迸发,肤色不白不黑,看着很阳光健康,再往上看,脖子连着耳朵一整块皮肤却像红透了的番茄,身材的野性和人的单纯极具反差感。 第40章 “程明非。”江凡笑着叫他。 “怎么了?”程明非嗓音有如熬了大夜的沙哑,一场情事后还未恢复好,等衣服套完,他红着一张脸坐到床上贴着江凡的脸,找江凡讨要激情后的温存。 江凡摸他耳朵,和脸一样都是好烫人的温度,他嘴角噙笑说:“这么害羞。” 程明非转移话题:“晚上吃什么?” 江凡也就不再调笑他,认真回复了这个问题。两人走出客厅,江凡突然看到秋天端坐,位置就在他们方才产生激情时的沙发扶手边上,它眼睛睁得圆圆的,显得懵懂又探究,一眨不眨盯着两人看。江凡扶额,少儿不宜的事情忘记屏蔽秋天了。 程明非在背后弯腰抱住他,走路都要黏在一起,像江凡的第二重影子,江凡走起路来有些重量上的甜蜜负担。他走去接水喝,程明非凑过来就着杯子喝了几口,靠在他肩膀上说:“秋天该去绝育了吧?” 秋天跳上吧台,歪头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 “你这时候说这个话题合适吗?”江凡忙捂住秋天的耳朵,差点要咳出来,忍不住戏笑道:“你才在他面前展示该能力。” 程明非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夜里吃了饭,程明非送江凡回去。他食髓知味,送江凡回家时,门才关上,又把人抱起来压在门后啃咬。江凡受不了他这种精力,咬了几次他的唇舌才得救,不管欲望上升到哪种程度,把人赶回去休息了。 连着好几天,江凡都在家里改剧本,程明非时时刻刻都过来黏着,本来只有江凡和秋天衣服的衣柜,如今又被程明非强势地添了好几套他自己带来的衣服。林家瑞有空就顺带无聊到发霉的gavin过来看看,他‘强猫所难’地将秋天抱在怀里,试图和秋天连接以前的感情,又和江凡探讨剧本进度和场景剧情。程明非就坐在江凡身边,握着江凡的手,偶尔就修改剧情后增加的场景预算插话。 程明非不顾旁人死活的腻歪,常惹来林家瑞这个单身直男的控诉:“江凡,你管管他。”江凡无奈耸肩笑,他都不好说程明非在外人面前已经挺收敛的了。 倒是gavin见惯了大场面,他挥挥手表示小意思,说:“这有什么,我哥和他丈夫都当着我们的面接吻。” 林家瑞只好抱着秋天嗷嗷叫。 一直到大年初六,江凡早晨睡醒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走出卧室,接了杯热水喝。在客厅和秋天玩了一会,发现还是没缓解嗓子的疼痛,知道自己要生病了。 他拿出体温计测量体温,程明非在此时提着早餐开门进来,江凡便躺在沙发上看他。 “不舒服?”程明非半跪在地毯上,用额头去贴江凡的额头,还未探出究竟,被江凡按着肩膀推开了:“我想打喷嚏,阿嚏——” 秋天忙上前踩上江凡胸口,担忧地对着他喵喵叫。江凡吸吸鼻子,安抚着秋天,对程明非说:“这几天你先别过来了,容易感染,再过几天就要开工,你不好生病。” “不行。”程明非要去亲江凡嘴唇,撒娇道:“生病的人最脆弱了,你不能赶我走。” 江凡抬手轻轻拍他巴掌,对程明非明知他生病还要硬凑上来感到有些气:“谁赶你走了,不就等我几天,病好了就行了啊。” “我反对。”程明非依然油盐不进,但被打了只好没再索吻,有样学样反问:“我才不要和你分开,难道我生病了你会离开我吗?” 江凡闭了闭眼,心说他的恋人学习能力非同寻常,上次隐瞒打人事件被他逼问,如今倒是学会了举一反三。算了,还未在一起时这个人都很难赶走,毋庸提这种热恋期。他只能摸上程明非的头,胡乱地揉揉。 体温测出来38度多,依江凡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体温会在今日烧到接近39度才会降温,程明非硬要送他去医院,吃了些早餐后,不顾江凡的任何推拒,把人半抱着放到车上,一起去了医院。 第35章 病气来势汹汹,出乎江凡的意料,那天被送到医院后他就已经烧到39度多,只好安静躺在病床上挂水。 直到开工,江凡已经不再复烧,只是人有些疲惫,筋骨松松软软。程明非被他这场病吓得胆战心惊,无论如何都要把江凡带在身边上班,他害怕如果江凡像前几天一样反反复复发烧,他无法及时得知。 江凡无力道:“我现在最需要静养吧。” “我办公室有休息室。”程明非在床上紧抱着他,脸颊蹭着他的头发,诱哄一样:“床很大,很舒服的。” 江凡慢慢习惯自己总被程明非的各种肢体接触弄得心软,有种哪怕程明非做了错事,只要回到他的身边拥抱贴吻,他就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于认为其他人应该对程明非宽容些。真是……糊涂恋爱,所以他这次也没办法坚持成功,带上秋天陪着程明非办公,他困倦时就窝在休息室床上睡觉,有精神时就抱着在沙发上电脑写写小说、剧本。 幸好没有再复烧,身体也逐渐恢复健康。 受欢迎的秋天经常被angel和助理抱走投喂,秋天乐意,江凡就随她们去,自顾自忙。码字休憩时,江凡喜欢看办公桌前严谨的程明非发呆,着得体正装、梳侧背头,领带紧紧束缚他蓬勃身躯,他工作时眉目严肃,高挺鼻梁下是饱满湿润的唇,接吻时喜欢反复又磨又吸江凡的唇。或许是自己很少涉足这般矜持不苟的人物、场景,江凡从那次会中看到与平时不一样的程明非时,才会一瞬心乱,细细想来,动心的丝线也是从那时才被抽动,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认真工作时的程明非禁欲性感,让江凡很难不多看几眼。 “……江凡。”盯着看了片刻后,程明非从电脑中抬头,与江凡对视。 江凡躺倒在沙发背上,看人时微微仰头眯眼,他笑问:“怎么了?” 矜持的人不太矜持了,脸色刹那间一片绯红,抿唇不说话。江凡还是在笑,双腿交叠悠悠晃着。程明非犹豫了一会,快步向江凡走了过来。 江凡笑容凝固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你……硬了?”程明非拉着他进了休息卧室关上门,像很害臊地窝在江凡的脖颈处蹭他脖子的柔软肌肤,下半身也在江凡的身上蹭。江凡感到热,又有些好笑:“我就只是多看了你一会。” 程明非双唇贴着他的皮肤,为自己解释:“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江凡提醒他:“这可是办公室。” “那怎么办?”程明非好像被腹火烧得神志不清了,只会重复:“那怎么办啊江凡?” 江凡推开程明非,伸手拍拍那顶帐篷,开门走了:“让他自己下去。” 程明非呼吸一滞,又把江凡拉回胸膛,门被用力关上。江凡被突袭,重重在程明非大腿上打了一巴掌。 “对不起。”程明非找回理智了,松开了江凡,撇嘴别开眼睛,步伐都很委屈地孤零零走去浴室:“我自己来……” “进去。”江凡跟在身后,关上浴室的门,命令他:“自己把扣子解开。” 不知是过去了多久,江凡手酸,刚发泄完肚子也很酸胀。程明非反手撑在洗手台上,张嘴呼吸,胸膛起伏剧烈,缓了有一段时间。 等两人收拾完回到办公室,没多久程明非走到沙发前,俯身亲他额头:“我去开会,有急事直接找我。”这会又恢复正经模样了。 “能有什么急事。”江凡笑眯眯的:“最急的事刚刚你不是缠着我解决了?” 程明非动作一顿,又亲了一下江凡的嘴唇,抻抻衣服走了。 “不禁逗。”江凡嘴角噙笑摇头。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开会这么快吗?江凡疑惑抬头,看到的却不是程明非,而是一位长相姣好的、穿着贵气的女性。 “你好。”女生先同他打招呼:“我是徐萱,我来找程明……程总。” 江凡起身微笑问候:“你好,我是江凡。程总开会去了,麻烦稍坐会。” “好。”两人落座。叫徐萱的女生看了他好几眼,忽而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江凡于是礼貌抬头看她稍作回忆。眼前的女性卷发齐耳,头发染了浅棕色,妆容精致,颈间蓝宝石高调闪耀,实在不像江凡会有交集的人。他客气笑着摇摇头:“不好意思女士,我比较健忘。” “我——”她张嘴。 “——江凡!”gavin花孔雀一样闯了进来,看到陌生人,他开朗打招呼说“你好你好”,又说“我找他有点事,不好意思”,江凡冲女士抱歉笑笑,被gavin强行拉走了。 江凡疑惑问:“你不用开会吗?” “我不负责这块,我负责后期宣发。”gavin摆手说:“keith比较擅长训员工和谈判。不说这个了,你快来,我先带你转移战场。” “……什么?”江凡被说得云里雾里的。 直到被拉进另一个宽敞的办公室,看装潢感觉像gavin的办公室,与程明非办公室的沉闷刻板相比,gavin办公室显得华丽富贵。gavin说:“你知道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吗?” 第41章 江凡说:“不知道。”他刚刚被拽着走得太快,感觉周身空气稀薄,才恢复的身体又感到有些虚虚的头晕,又刚和程明非一起发泄完,体力难免有亏欠,所以径直走到了沙发上坐下。 gavin步伐紧跟,坐在江凡对面,杞人忧天地说:“那是keith的相亲对象!木木刚刚给我通风报信!我问angel为什么会刷门禁把她放进来,angel说徐小姐是keith的亲友,和木木她们来过两次的,现在领导开会,就先通知了keith,再招待进办公室……”他说了半天,终于来到他的重点,遗憾大叫道:“我居然不知道她来过!我居然错过了keith为数不多的……什么什么卦!” 江凡揉着太阳穴,脑子被绕得一团浆糊:“木木是谁呢?” “keith没和你说过吗?”gavin又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人隐私了,坐在江凡对面吞吞吐吐,随即又反应一下:“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刚刚你对面和你是感情敌对关系。” “好,我知道了。”江凡看着他,语气云淡风轻:“其他的不方便说,就先不说。” gavin对江凡的淡然态度瞠目结舌,问道:“你不吃醋吗?” 江凡靠在了沙发上,打开电脑,只说:“我相信他。” 情场‘高手'gavin静止几秒,咋咋舌:“好吧,我不懂。”他只是感觉如果keith知道江凡对他的绯闻如此淡定,或许会偷偷伤心,于是转眼就掏出手机给程明非发消息转接现场。 没多久,坐不住的gavin又花蝴蝶一样飞走了,江凡笑笑。不知时间流逝多少,他合上电脑揉揉眼睛,又坐了一会,时间都接近五点下班点了,程明非繁忙得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他从gavin行为和语气中预料程明非或许有业外要处理的麻烦,没那么快抽身。 江凡打算自己先回家,起身开门走去了angel那里,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秋天身上多了件红色的毛衣。 “江先生,”angel捏着秋天的脸站起来,微笑道:“我前段时间给我们家盾盾织毛衣时,多给秋天织了一件,一点点心意,我太喜欢秋天啦。” “谢谢你。”秋天醒后跳到江凡身上,江凡用外套包裹住它,捏着秋天的爪子对angel挥挥手,笑着说:“我先走了,拜拜。” “啊,好的。”angel有点意外,但仍然很礼貌,没有过多问,只是迅速通知了程明非。 江凡摸了一会秋天的下巴,边往电梯走边拿着手机,低头给程明非留信,只是还未走到电梯前,腰先被人搂上了,他抬眼看,程明非蹙眉看他,问:“你要去哪?”又问:“为什么不等我呢,江凡。” 应该是刚散会,公司有人来来去去,江凡伸手拍腰间不老实的手:“在公司,别拉拉扯扯的。”虽然路过的人也不敢多看他们。 程明非不知是怎么了,竟然没放手,他唇角微微向下,看着委实委屈:“你很介意公开和我的关系吗?” 江凡瞥他一眼,遂把人带到电梯旁的落地窗空地前,才说:“你现在有你的难处……是家庭原因还是作为一司领导人的形象,我大你几岁,总要多为你考虑。至于我自己,我不介意是否公开。” 这也是实话,江凡所有的伤口早在青春时溃烂过了,如今再次恋爱,过往伤口再揭出来也只是一层疤而已,不痛不痒,他无所谓。但也正是因为他自己经历过这些,当他换位到程明非,为了和他在一起、公开恋爱关系就有可能经受这些伤害,他想他是更愿意付出时间和耐心的,用以等待或隐藏。也不知是否是他寂寞太久,和程明非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对程明非的爱意都以分钟计时不断增长,又被爱捆绑着滋生出很多心疼、怜爱,他不愿看程明非亲手建立的成就崩塌,也不该有人指着程明非的鼻子骂他“变态”、“精神病”。 他也相信程明非绝对不会做出徐锦珩那种龌龊事。 “我也不介意。”程明非坚定地说。 江凡拍拍他的手,劝说:“你再想想呢?其实你现在还在事业上升期,团队规模都在扩张,而且你家人那边也还没沟通好……你先去招待办公室的那位女士好吗?好像等很久了,有什么话就好好说,我相信你。” “江凡,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相亲对象。”程明非看着江凡的眼睛说。 “我知道,gavin有和我说。”秋天钻出来透气,江凡摸着猫头,说:“你去吧,我先回家给秋天弄吃的,晚上一起吃饭?” “当然。”程明非语气有些急:“我和她没有约。” “好。”江凡缓缓走去摁电梯,又说:“注意措辞知道吗。” 程明非愣了下,直到江凡走了,他还缓了有一会。江凡真的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质问的、警告的话,这么放心他,他该笑还是该哭。 他刚散会就看到手机消息,gavin说“相亲对象在你办公室,不过江凡好像不在意你的相亲对象”,以及angel说“程总,江先生先离开了”,当下他的心情并不好受,忽然觉得江凡有时像没有实感的云,飘忽不定,令他有些焦躁。再快步拦住要先走的江凡时,对于他们的关系,江凡说不介意,实则还是在劝他隐藏…… 程明非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是他自己的问题吧,他想,恋人的信任不是最基础的吗?那他又在患得患失些什么。 第36章 贺加贝大叫:“哥哥!” 程明非应了一声。贺木木瞧他脸色不对,看了几次门口,都未见到上次的帽子男人,猜测问:“你们因为徐萱矛盾了?” 她从程如鸿嘴里听到除夕夜二三事,便也猜到程明非和帽子男人的关系有发展了,但不曾对程如鸿透露过。 徐萱感觉自己好罪过,赶忙把和贺木木说过的事情原委再如实交代:“我保证,我没有说任何搅乱你们感情的话,实际是我刚坐下,我和他还没说几句话,就有个花花绿绿的男人过来把他拉走了。” 程明非双腿交叠,捂头沉思。徐萱又找补:“他没有怀疑过我,都不记得我了,很淡定的,看不出猜忌生气。” “别说话了。”程明非本就因为江凡淡然的态度苦恼。 贺加贝低低说:“哥哥好凶。” 程明非揉揉眉头,放缓语气,问这三个人:“你们过来什么事?” “……如鸿本来在楼下。”贺木木叹气说:“不过最终没有上来,一个小时前回a市了。我和徐萱是准备过来劝架的。” “鸿姨想来看看你公司的发展嘛。”徐萱开始做好人。 然而程明非并不领情,他闭着眼睛,说:“是来了解怎么毁掉比较好吧。” 贺木木闻言为程如鸿发声:“她怎么会……明非,这件事真是你误会她了。” “她除夕夜晚上亲口说的,怎么能算我误会。”程明非不冷不热地说。 贺木木只好提起另一件好事,转移话题:“起码她现在没有再让你去相亲了,她也听了我的劝,不会再对你步步紧逼。” 程明非一针见血:“暂时的而已。” 贺木木于是对此事情哑口无言了,程如鸿确实和她说,她只是暂时还未找到让程明非“懂事”的方法。 她打圆场道:“短暂性的进步也值得庆祝嘛。明非,今晚叫上他一起吃饭?” “他”指的是江凡。程明非说:“不了。如果你们还未打算回a市,接下来几天,我会让助理为你们规划,有什么需求和他说。” “哥哥不陪我玩吗?”贺加贝眨着眼睛,期待地问。 q 贺木木及时制止:“你哥要工作。” “而且你都要开学了。”程明非不咸不淡加了一记语刀。提到开学,贺加贝果然恹恹的,程明非笑了笑,说:“千里画家的画我买了送你做开学礼物,你不回去上学就拿不到了。” “真的?”贺加贝又问了一遍:“真的吗哥?” “骗你是小狗。”程明非扬着嘴角。 贺木木觑了眼程明非,奈何不了地说:“你看你,惯的她。”据说那天才画家一幅画五十万起步,饶是她这个亲妈都不会在贺加贝这么小年纪,因为一句“想要”,就挥霍金钱。 程明非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五十步笑百步。” 人各有喜忧,方才有始无终的话题又被徐萱捡起来,她双手枕在脑后,唉声叹气:“所以我想问,程明非,你考虑过何时公开你是gay吗?哪怕咱俩拒绝过,我妈还是捧着咱俩小时候的合照,要给我们做月老呢。” 公开,即是指在世家圈子内公开,表明程明非不再男女联姻。他倒是想,但程如鸿牢牢控制着那边人脉——程明非出国十年,本就和那边的关系很淡了,如何非议他,他也不在意。 而徐萱不知不觉又踩雷,程明非简直无语了:“你大可以和阿姨说我有同性对象了,不会考虑和任何女性结婚。” “那你会很麻烦。”徐萱冷静了一会,从实际情况出发,说:“由我这边帮你出柜了,鸿姨和我妈会更加生气的,我妈那种人又是一气之下口无遮拦的。依照她们的脑回路,很难不会认为我是被你伤害得心灰意冷,才不愿意结婚了——实际上我真的不愿意被婚姻束缚,但我没你勇敢,我只想拖延拖延,不然等下卡被停了。” 第42章 程明非实话实说、又有几分无情:“会麻烦过现在这种局面?我本来就无所谓影响多大,是你们一直来找我胡闹。” 徐萱低眸想了想,说:“算了吧,你再拖一拖,说不定鸿姨就心软了,等她去和她闺蜜解释清楚,由她出面,对我们两个人的影响也会最小化。” 两人各有考量,各执一词。贺木木出来说好话,程明非没听,多坐一会就开门走了,又打电话给angel,让其安排助理计划家里人的行程。 走到停车场时,程明非想到江凡劝他再想想,酸楚滋味窜上喉口。他启动车子,回想江凡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表情有没有因他而牵动情绪,还未捕捉到影子,又开始有些厌弃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过于在意江凡对自己的爱意投射,让他对江凡的贪恋达到了一分一寸的语气表情都要因为他而牵动,表露不一样的、独属于他的情绪,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可是这么想是不该的,自己的贪念像在亵渎江凡对他的信任、给他的自由。 但是,但是。 程明非上楼开了门。 但是他不需要自由。 紧攥在手里的钥匙被放到玄关口,程明非换了鞋进门,闻到一股温暖醉人的、充斥屋子的酒味。刚走到客厅,暖灯下,江凡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张开双臂拥住了他,赶走了他带回来的寒气,说:“我在尝试煮红酒。” 又抬头看他,伸出食指抚平他的眉间:“怎么皱着眉?事情很麻烦吗?” “没有……”程明非眉头展开了,卑劣的想法在看到江凡的笑脸时被转换成愧意,他蹭着江凡的脸,很轻地说:“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江凡等他蹭了一会,牵着他的手来到厨房,说:“看看,加了苹果、橙子等等。我回到家时,gavin打电话给我,说让人送了我一支红酒,又教我可以这么煮。我想你最近因为我反复生病,夜里都睡不踏实,喝了这个应该好睡点?” gavin大概率是因为幸灾乐祸被他骂了几句、请罪来了,程明非看了眼红酒瓶,是gavin珍藏的那一类,诚意倒是很足。 锅里的红酒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江凡关了火,从橱柜里拿着杯子去舀。程明非边洗手边老实认罪:“其实我今天因为你,有一点生气,也有一点伤心。” 江凡放下酒杯,边把程明非带回来的饭菜摆好,边笑着问:“展开说说?”让程明非因为他生气,也是挺难得的。 “我……”两人面对岛台坐着,程明非接过江凡递来的筷子,说:“我今天因为你把我推去别人那里生气,因为你对相亲对象松弛有度不开心,有点怨你给我太多自由了。其实是我不对,我太幼稚了,对不起。” 江凡夹给他一块蒸肉,问:“还有吗?” 程明非唇角抿得弧度向下,两人对视,江凡眼神镇静非常,程明非又感到沮丧,说:“你好像不太愿意我公开。” 他说完去看江凡的表情,其实心里做好了江凡会不耐烦的准备——因为江凡已经和他解释过原因,而且两人之间,似乎一直是他在产生问题、江凡解决问题。可江凡没有,他好像只是松口气,餐桌柔光灯映射在他脸上,笑得很温柔,好像月光,程明非分神去想。 “我今天说完那些话就感觉有点不妥。”江凡放下筷子说:“我只想着给你空间处理你的问题,没有想过要和你具体说说我对这件事情的想法。” 程明非怔了会,问:“你不对我生气吗?我的想法很多余吧,很像幼儿园都没读完的小屁孩,只会缠着你索要。” 他还记得小学一年级时,老师要求父母到场做亲子活动,李涵漠视他,而他去找程如鸿,程如鸿捂着电话,居高临下、有些不耐烦和他说:“你已经享受了我带给你的优渥生活,不要再来向我索要时间。” 如今他也不能很好地改掉这个‘恶习’,他的爱或许就伴随着欲,对越在乎的人,欲就越多,而欲壑难填——这通常使填欲之人乏累厌倦。 江凡却摇摇头,说:“首先我回答你第一点。我不会把你推给任何人,这是毋庸置疑的;第二点,我今天是有一点点吃醋;第三点,虽然我有点吃醋,但我更多的是相信你会处理好这些事情。可能我当时表现得不上心,所以让你多想。” “关于恋情公开的事情。”江凡徐徐道:“我们的生活不是演电视剧,也不是小说,不是一定要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不是一定要宣告全世界得到祝福,你有我,我有你,幸福其实不复杂的,而现实世界复杂得多,所以我才觉得,你其实不需要执着于公不公开,低调对你来说,反而是一种保护。” “——关于最后一点。”江凡眼睛弯了弯:“我不生气,你的想法也不多余,只要感受到幸福,那我们的爱情就不详谈付出和索求,既然相爱,就不必计较。” “我……”酸楚蔓延到鼻尖,程明非有些哽咽:“江凡,你是写童话故事的人吗。” “嗯……虽然我的写作专攻脑洞群像,但也可以是童话作者。”江凡喝了口煮红酒,笑说:“我就专门为你写一本,名字就叫《致胡思乱想大狗狗》,睡前就翻出来给你读一读,哄你睡觉。” 第37章 江凡是被“骚扰”醒的。 昨晚本就纵容程明非弄得晚,凌晨两点钟,好容易清理完睡过去。初春的清晨七点,背后的人毫无缝隙地贴着他,唇在他身上游走。江凡不耐嘟囔几句,一拽被子从头盖到尾。 背后的人动作终于止住了。 十分钟后,江凡浑身一激灵,窄腰往上拱了拱。他掀开被子,抓住了含着他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无辜睁着大眼看他,舔一下,江凡便抖一下。 江凡半坐起来,手梳了梳遮面的长发,接着手动穿好家居裤,瞪了一眼一丝不挂的程明非,又不解气似的,抬脚就给昂首挺立的它一脚掌:“程明非,你节制点吧,我今天还要去烘焙班。” 挨了一掌,它的头翘得更高了,好像更兴奋,江凡简直无言以对。他赶紧起身要离开这片程明非的‘沼泽’,刚下到床边,还未穿好鞋子,程明非跪过来抱住他,一边吻江凡披散在后脖颈的黑发,一边黏黏糊糊地说:“还早吧?不能不去吗?” “……不行。”体型不成正比,江凡没能推开这只巨型大狗。 “好吧。”程明非说是这么说,还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江凡可算在程明非身上理解了春宵千金多磨人,正是因为这样,程明非对他的爱欲是无穷无尽的,而他何尝不是。第一次有点不习惯,很胀又有点痛,他趴在床上分腿开拓,程明非痴迷地看他吻他,一直说“江凡,我好热”、“你真好看”、“我心跳快得好像要爆炸了”、“我想进去”、“我受不了”,让江凡忍得也难受,还好程明非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动作很轻柔,但碍于东西过大,一下子就能契合是不可能的。 而后再来第二次、第三次,江凡竟也是慢慢适应了。他们换各种姿势,江凡看伏在他身上的程明非饥渴难耐,做出享受的表情,发出餍足的喟叹,总是被刺激得不自觉收紧。 但爱欲归爱欲,总不能毫无节制吧,不然真的要坏了。他的体力还真的是没办法和程明非比,夜里他的双腿挂在程明非臂上晃动时,甚至差点就被搅得抽筋。 “松开啦。”江凡拍拍环住他的手,没办法忍住笑:“你真的是狗吧。” 程明非没松手,但是跪正了,说:“我没有咬你。” “不是这个意思。”江凡转身回到床上,给两个人都盖好了被子,抱着程明非继续睡觉,警告道:“不准乱动。我很累,想睡觉。” 程明非于是双腿夹住江凡,环住江凡的腰,头枕在江凡的肩膀上,老实待着不动了。 多睡了一个多钟,江凡精神恢复了七八成。他起身下床刷牙洗漱,程明非匆匆穿了内裤和裤子,也跟着一起。江凡怕他着凉,咬着牙刷拿了件睡袍给程明非披上。 洗漱完,江凡边走着去水吧台接热水,边看时间,疑惑问了下:“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程明非不用自己的杯子,总挤着要和江凡用同一个。他喝了水,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江凡狐疑着走去厨房开水煮鸡蛋,又起锅热了牛奶。他瞥了程明非一眼,猜测道:“你不会夜里还抽空和angel说早上不用来接你吧?” 程明非低低“嗯”了一声,别开了脸,不和江凡对视。江凡要笑死了,他走到程明非转开的方向,强行要和程明非对视,程明非耳根变成粉红色的,这人怎么下了床就变得这么纯情腼腆了。 程明非被江凡盯得耳根更红了,好似他准备把江凡拆吃入腹的预谋被揭穿后的窘迫,他受不了似地又要转开脸,江凡扣住他的下颌,他就不敢动了。 “你……”江凡憋着笑,最后还是憋不住了,他摇着程明非的脸,说:“你真的好可爱哦。” 第43章 程明非抿嘴,看江凡被吸红的唇一张一合,禁不住凑上前亲了亲。 江凡放开他,说“亲亲怪”。程明非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从背后抱住江凡,又亲了亲江凡的侧脸,像以前每一次一样,走哪跟哪,腻人得不行,好像只要是和江凡在一起的空间里,很没办法接受自己看不见江凡、有和江凡分开的时间。 吃完早饭,江凡还是去了烘焙班,程明非和秋天一起,站在玄关口眼神可怜地看着他出门,江凡又任他又亲又抱了一分钟,才撕开了与程明非的怀抱。 烘焙班的人倒是不多,五六个,上次遇见的粉头发小女孩也一起来了。名字叫梦梦的男子是主要授课的人,江凡有样学样地跟着教程走,半节课下来,他再次承认自己在制作食物上没有任何天赋可言。 粉色头发女孩很热心,帮了他挺多,梦梦在旁边看手忙脚乱的他,一直鼓励安慰。尽管这里人这么好,江凡还是决定上完三节课就彻底告别此类生涯,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吧。 一节课下来,江凡感觉自己像给十个秋天洗完澡,还被甩了一身水的疲惫。他脱下围裙,走出烘焙室,拆了扎起来的头发捋捋,荣获烘焙第一名的粉色头发女孩走到他身边揉揉手指,安慰着说:“别灰心啊哥,我以后都会帮你的!” “谢谢。”江凡礼貌笑了笑,由衷道:“你做得特别好。” 女孩看着他的脸,呆了呆,醒神后,不太好意思地低头笑着说:“嗐,我也就只会做这种简单的、不用动脑的事情啦。” 江凡和她一起坐在前台沙发上休息喝口水,说:“不要妄自菲薄。你擅长的并且还能做好的事情,也有许多人怎么学都学不好的。而且学习烘焙很需要体力脑力,要记比例、配方、手法,几乎是需要严格遵守每个步骤,才能制作出美味的食物,后续也需要学会举一反三去创新口味,很厉害。” 粉色头发女孩被夸得笑靥如花,她说:“哥,你说话真好听。” 江凡喝下一口水,笑着说:“我实话实说。” 他起身要离开,梦梦凑过来问他感受,江凡客套几句就走了。他转身用力眨眨眼睛,往门外走,虽然如今社交不再让他恐惧,但总是会最大程度耗费他的精力。 刚走出门,江凡看到程明非就站在门外,背后是繁华的商场和人来人往。 江凡快步走过去,打开双臂拥住了程明非,程明非把右手抽出来,放在江凡背上。江凡说:“先别动,让我充充电。” 来来去去的人路过他们,回望他们。程明非不在意,他只在意江凡。听江凡语气不高,以为他遭受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低头关切问:“发生了什么?”江凡趴在他颈间,没说话,程明非又问:“手机没电了吗?”难怪一直没有回复消息。 “不是啊。”江凡说话时呵出的热气透过黑色毛衣温暖他的胸膛,“我的意思是,我有点累,就是电量不足了,你是我的充电桩。” 程明非有些懂了,站得更端直,默默无言,完美充当了江凡临时派给他的、充电桩角色的任务。过了半分钟,江凡抽离了拥抱,挽住程明非的手,说:“走吧,去吃饭,今天就在商场吃吧。” “好。”程明非手掌下滑,握住江凡的手,问:“想吃什么?” 程明非手指强势地挤进江凡的指间,十指相扣。江凡转头看了程明非一眼,看到他眨了眨眼睛,不再说什么,和程明非笑着又自然地迎接每个人探寻不解的目光。路过一家椰子鸡,江凡看到透明窗里,从锅里升起的袅袅白烟,说:“就吃这家吧。” 两人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落座,江凡拿着菜单勾勾选选,有服务员路过时就交给了他。不多时,服务员端着锅过来,操作着打了火,又推来小餐车,把江凡点好的菜往桌上排列。 等锅开的间隙,江凡说:“过两天剧本围读后就要准备开机了,我打算后面跟一跟剧组,初入行业,多去长长见识。等过段时间,我再休息一个月回去枇杷村。” “好。”程明非点点头,专注地看着江凡:“我和你一起回去枇杷村。” 江凡托腮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撒娇呢。” “我撒娇你就不去跟剧组了吗?”程明非眼睛亮了一下,过后又认真说:“我也想。但是我不能这样,这是你的工作,我应该支持你的决定。” 江凡心中有百感,突然不知要怎么和程明非表达。其实程明非就算撒娇,他也还是会坚持自己的选择的,只是或许会减少频率。他有预想过对他有分离焦虑的程明非,在得知他这个安排后会有点难哄,却没想过程明非并不会因此对他有由于必须依赖他而让他放弃什么的要求。 饭点时刻,餐厅里吃饭的人不算少,环境有些嘈杂的人声。锅里清甜的椰子水开了,咕嘟咕嘟滚着鸡块冒着幸福的泡泡。江凡说:“程明非,未来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难测。” “嗯?”程明非起身给江凡舀了热汤、鸡块和竹笙,他把碗放到江凡面前,眼神很安静地看着江凡,说:“我刚刚没听清。” “我说,今天天气不错。”江凡端起碗缓缓喝了一口汤暖身,笑着说:“吃完饭我们去海岸边晒晒太阳散散步吧。” “好。”程明非也笑,给自己舀吃的:“今天天气很好。” 肉吃完了,最后江凡烫了盘青菜吃了就算吃饱。两个人走出商场,走回到小区地下停车库开车去了海边。路过高架桥,阳光一格一格跳跃在程明非和江凡身上,江凡满足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蓝天白云。 他们去了较近的海边,午后时分人流不少,情侣、夫妻、亲子都有,手挽手在海岸边来回地散步。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洒在翻涌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大海是宽广的、一望无际的蓝。程明非和江凡是众多亲昵关系中的一种。 江凡感觉自己的筋骨似乎都被晒开了,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右手搭在后脖颈上,转了转酸痛的肩颈。程明非停了脚步,静静等着江凡。 金灿灿的阳光攀上江凡的黑发,也攀上江凡的眼睫,程明非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想替阳光亲吻江凡。眼前黑色的眼睫动了动,他看见江凡睁眼转头看他,问:“怎么不走了?” 程明非握着江凡的手紧了紧,他说:“怕你边走边晃会头晕。”又问:“舒服点了吗?肩颈按摩仪不好用吗?” “不会,挺好用的。”江凡带着人继续散步,说:“就是最近有点酸痛。” 程明非思考了一会,真诚发问:“是不是这几天晚上背入式的时候,我掰着你的头接吻,你的肩颈承受太多压力了。” 第38章 江凡轻轻踹了下他的小腿,眼尾瞪了程明非一眼,说:“光天化日的,你小声一点。” 于是程明非凑过来在他耳旁低声问:“这个姿势你不舒服吗?不舒服以后就不要了。” 江凡摇摇头,一开始没说话。几秒后说:“回家吧。” 程明非意味明显地盯着他。江凡警告道:“回家只是想回家,不是要做!” “好吧。”程明非遗憾地说。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刚启动车子,程明非的手机巧合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即接。江凡伸头凑过来看一眼,程明非说:“我妈的电话,不太想接。” 江凡双手包住程明非另一只手,说:“说不好是有什么急事。” 程明非知道这个节骨眼来电,可能是急事,但绝对没什么好事,但是他看着江凡,还是接通了电话。他全程捏着江凡的手心玩,垂眸聆听,话很少。直到挂断前,他也只是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放进储物格里,没待江凡问,程明非就对江凡说:“我外公快不行了,经常昏睡着没剩几口气。我妈让我回去见最后一面,还有遗产分割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律师那边还未公开遗嘱。” 仔细想来,两个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只是两个人好好在一起,很少谈到彼此的家庭。江凡了解不多,也尊重程明非的保留。他拍拍程明非的手,问:“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其实我不想回去。”程明非连勉强的笑容也没有了,看起来有些烦恼,略微向江凡解释自己不冷血的原因:“我和我外公不亲,甚至他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不小的伤害……所以我有点讨厌他。” 江凡顿了顿,伸手过去抚着程明非的脸,力度轻柔、缓慢、怜爱。程明非歪头回蹭着他,看起来很乖,又有点漫无边际的伤心。让江凡非常偏心地想,那些人可不可以不要为难程明非。 他凑过去,亲了亲程明非的嘴角,问:“我现在做点什么才能缓解你的心情呢?” 程明非抵着江凡的额头,说:“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可以消化。”他提了提嘴角,可能因为江凡看起来很为他难过,他在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我不要你做我负面情绪的容器。” 第44章 “怎么这么说。”江凡与人分开毫厘,伸手敲了敲程明非的额头,说:“不准这样想。如果不互相收容对方的痛苦,我们的感情会浅得只剩下爱了。” 程明非被江凡这种说法有趣得真心笑了一下,虽然他不懂江凡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觉得爱只有爱,不是非常纯粹非常美好吗?但因为江凡是江凡,所以江凡说的话做的事情,必然也是对的。他说:“那你亲亲我抱抱我,我就会好了。” 江凡抱住程明非,头搁在程明非肩上,他右手拍着程明非的背。程明非静静的,过了一会,忽然问江凡:“这算不算‘充电’呢?” “算啊。”江凡说:“要充到电量健康,才能再次使用。” “我懂了。”程明非趴在江凡的肩窝处眯了一会眼睛,片刻后,他松开江凡的怀抱,说:“我电量健康了。” 江凡上下左右打量着程明非的脸色,仔细到好似都快数清眼睫毛有几根。确认程明非的负面情绪确实消散得差不多时,他才让程明非开车走人。 - 程明非隔天下午的飞机去了a市,和江凡依依不舍道别。 江凡带着秋天去了剧本围读,结束后他对林家瑞说要跟剧组一段时间,林家瑞求之不得、喜笑颜开。当天回到家,江凡看着秋天,陷入了长久的纠结。 剧组的取景可以说是从北到南都有,跨度大,时间长,他自然是愿意带着秋天去的,秋天和程明非一样,是有分离焦虑的生物。虽然秋天不怕生,但他不知道秋天愿不愿意,以及能适应多少。 开机仪式在h市进行,要现在h市开拍取一段景,江凡在此期间还是拿不定主意。 某天晚上他回到家,他已经有些疲惫,跟着去剧组的秋天却还神采奕奕,叫着要江凡给他加餐。江凡拆了根猫条慢慢喂着秋天,呢喃道:“下次就去m市取景了,很远。秋天宝宝,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秋天舔着猫条,好像根本听不懂江凡说的话。等它吃完了,江凡想还是寄养宠物医院吧。秋天哒哒哒跟上他,高高翘着尾巴冲着他喵喵叫。 江凡想了想,重新坐下,秋天也安静下来,蹲坐在他眼前。江凡想到了网络上有些人会用左手右手让宠物做选择,于是也想试试,他放缓了语速:“秋天,接下来我要去m市工作了,和这里应该不太一样,会比较冷,不过会有大草原,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去呢?大概要十天半个月左右。左手是想,右手是不想。” 他伸出双手静待秋天做出选择,秋天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好几秒,秋天的爪子放在了左手上。 江凡有些不可置信,觉得可能是巧合吧。不过他想分享给程明非,于是拿来手机支架,按了拍摄视频的按键。他重复了之前的话,只是这次把左右方向换了。秋天还是静了几秒,最后把爪子放在了右手上。 “哇。”江凡惊喜地摸摸秋天的头,他看着手机说:“我发现了秋天的新功能。”秋天喵了一声。 江凡又想到新方法,他对秋天说:“秋天,要是想去的话喵两声,不想去的话就喵一声。” 秋天对江凡歪了歪头,等到了约有十几秒,在江凡确认秋天听不懂时,秋天轻轻、连续地喵了两声。 “哇!”江凡抱起秋天,对着手机的镜头说:“看到没,秋天真的很聪明。以后不准再说它是猪了。”秋天很大声喵了一声。 a市疗养院,程明非坐在沙发上,看了好几遍这个视频,不自觉地跟着江凡笑。 已经一周没见了。他暂时退出了视频,打字回复江凡:我说它是猪,指的不是智商。 等了一分钟,没回复。程明非才想起来去看时间,原来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江凡大概率已经睡下。 “——明非”,程如鸿满脸倦色地开门走进来,皱了皱眉:“你外公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程明非收起手机,抬眼看着程如鸿,他的脸上也有完全掩盖不了的疲惫。他无心情和程如鸿争辩什么了,只说:“今天只能帮你处理到这里,我先回去了。” 程如鸿忙得只能在深夜挤点时间和程明非说说话,她拦住程明非,不解地问:“为什么不选择留下来?我换任集团董事长,成为实际控制人很有希望,我不懂你这时候在坚持什么?留下来对你有利无害。” “因为我不喜欢这里。”程明非捏捏眉骨,说:“你们争你们的,我帮完你就回到我自己的生活去。” “什么你自己的我自己的。”程如鸿不喜欢程明非泾渭分明的态度,说:“这里才是你的家。” 家?程明非无力地靠在墙边,诚心实意地发问:“真的吗?妈,‘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是实现你目的的工具吧。” 程如鸿被半个多月的争斗折磨,程满银一派的势力如毒蛇监视她这一方,而父亲的旧势力根深蒂固,精明滑头,着实难拉拢,她身心俱疲,叫来程明非修剪些细枝末节,程明非作为她的孩子、未来的继承人,协助她本就责无旁贷。 至于对父亲即将逝世的事情,她劝说自己应该是非常、非常伤心的,谁失去至亲时能保持不合纲常伦理的冷静?但身边好像只有贺木木理解她,程满银一家人贪心遗产,难过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眼泪都没流几滴,她才称得上情真意切,操心来操心去、求着医生尽量维持父亲生命的人是她,跟父亲发誓一定会发扬家业的人是她,程满银那种虚伪的人是最没资格骂她冷血残忍的。 而现在她的孩子也在质问她,她很难不产生被扭曲用意的火气:“全世界都来怪我好了,你们都没有错,只有我有错。你们都无辜。” 贺木木曾对她说不要对程明非那么多要求,不要好像什么都不满意。她只是反问贺木木,我这么优秀,我的父亲都很少对我满意过,程明非差我很远,家业以后是需要他继承的,可是他现在的资质远远不够格,只能帮我打打下手而已。贺木木只是对她叹气,对她说物极必反,又为程明非说话,说程明非吃的苦不算少。 程如鸿于是更无法共情了。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她的经历已经比程明非更加残酷,她已算仁慈了吧,为什么总是有人把错误归结给她。 “我也有错,我没能学乖。”程明非说:“不说了,我们都很累,回去休息吧。” 程如鸿眼眶有些红,胸中的火气慢慢在程明非服软的脸色下转换成了别的情绪,她感到难以形容。但应该是有些欣慰的,可她又觉得以程明非的表现来说,欣慰还不该显现出来。于是她说:“你总算懂事了一点。” 程明非背影一顿,没再回头,径直走了。 他到车库开了车,还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家,家,程明非在心里想着,往年提到这个字时,他总是厌恶更多,这种厌恶都浓烈到让他刻意跳过传统节日。而如今再提到,他只会想到江凡和秋天了,确实没有办法不再感到暖烘烘的美满。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路上开着,今晚的a市乌云厚重,看不见月亮,高悬的路灯弥补了这个遗憾。程明非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下,拿出手机,再次打开了那个视频,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江凡笑着的眼睛,弯弯的,怎么这么像小弯月,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把手机摄像头当做远在a市的他了吗?秋天越来越胖了,明明就是只不折不扣的猫猪啊。程明非想,秋天能被江凡摸摸头,真幸福,如果他真的只是无忧无虑的、只专注围着江凡打转的小狗就好了,现在就能趴在江凡的肩窝上相拥入眠了吧,更不至于总是因为太过想念江凡想到失眠吧。 第39章 m市,去往拍摄现场的路上。 秋天的精力和程明非有得一比,它站在江凡腿上,趴着窗看它没见过的景色。江凡抚着秋天背上的毛发想,一周多未见,他又因为别的事情想到了程明非。 “啧啧,真忧郁啊。”声音很欠嗖嗖的。 江凡转头,看到林家瑞阴阳怪气的表情。林家瑞继续说:“不就分开了一周多时间,你最近真的,很明显没有以前兴致高了。” “你懂什么。”江凡反击道。 林家瑞搂过秋天,不顾因为答应江凡演‘绝育戏’,从上个月绝育后秋天已经记恨上他的情分,强行把秋天禁锢在怀里揉秋天的肚子。他撇嘴觑一眼江凡,控诉说:“真是受不了你们这对情侣,是我见过的最腻歪的了!” 江凡挑了挑眉,一副“那又怎么了”的模样,林家瑞直呼:“你变了!你真的变了!程明非是妖怪吗?会幻术啊,把你变成这样了。” “他才不是妖怪。”江凡看了眼还在林家瑞怀里挣扎的秋天,笑了笑:“可能你才是妖怪,因为小猫咪不喜欢妖怪。” “你懂什么!”林家瑞原句奉还,又说:“秋天是只聪明猫咪,它这招叫‘欲擒故纵’,这是我们的相处方式,你不懂很正常。” “行行行。”江凡懒得和神志不清的林家瑞做口舌之争了,他问道:“程明非a市的地址你有没有?发我一份。” 第45章 “有啊。”林家瑞震惊道:“你居然不知道?”又拿出手机给江凡发了地址:“你要提前去也行,去之前跟我说一下就好。” 江凡收藏了地址,说:“等这边的拍摄工作结束吧。” - 秋天人气王的宝座保不住了,有个女演员带了只小博美犬过来,雪白温顺,好在秋天并不在意名次,只是整天在剧组里和博美犬在嫩绿的草原上追逐打闹,疑似不太合但硬要去招惹。也多亏了这只小狗,或许是运动量增加的原因,江凡惊喜地发现秋天减了55克体重。于是他发消息通知程明非,但程明非很忙,还是没有及时回复。 江凡有时和林家瑞一起坐在监视器前看效果;有时两人因为对某一部分的戏份,有不同的理解而起了一点争执,最后选择都先保留;有时候他跑了几百米去捉秋天,虽然秋天一喊就会回来,但毕竟是家养的小猫,他对于秋天被辽阔地域激发的一点野性感到无可估量,想要买牵引绳栓住,女演员刚好送了他一条牵引绳。 不知是否运气加成,还是前期的努力准备足够多,m市的拍摄非常顺利,预计半个月的时间,如今提早了好几天收工。他们还要往南下一点的s市拍摄五天左右,最后戏份才会到c市各个地方。江凡和林家瑞说s市这部分他就先不跟了,他要去临近的a市找程明非。 江凡迫不及待,当天结束当天下午就出发。为了让秋天舒服点,他选择叫了私家车,坐车路程大约六七个小时,到a市大约是晚上十一二点左右。他没有提前告诉程明非,也嘱咐了林家瑞不要透露,他的恋人会喜欢惊喜的吧。 秋天不晕车,一路好奇一路睡。司机倒是相对安静的,只是偶尔和江凡说几句话,谈风景和当地人文,其余的不会多说,让江凡感到舒服。 即使和程明非分开后,江凡很难好眠过,但此时他也没能睡着,因为内心好像无法平静下来。 夜里九点多到了a市,开始无止境的堵车,高架桥上的车辆缓慢前进,司机对江凡笑笑:“大城市嘛是这样的,估计要堵半个多一个小时哦,今天刚好是周六。” “没事。”江凡搓了搓手指,说:“我不着急。” “我看你其实着急得紧嘛,一路没睡。”夜间容易困倦,司机或许也是想通过聊天提提神,他友善地八卦道:“这是去见爱人吗?” “是。”江凡笑着说。 司机也笑了,黝黑而憨厚的脸颊肉堆了起来,他豪迈地说:“你放心,我保证早点送你去见你爱人!” 江凡对他道谢。秋天刚好打着哈欠,在江凡的腿上悠哉悠哉醒了过来,惹来司机师傅一顿夸赞。 晚上十一点出头,江凡终于被送到心心念念的地址上。司机师傅退下车窗对他说“拜拜”,江凡在原地对司机师傅挥手说“拜拜”。即使是春天,a市气温还是个位数的。小区很大,江凡在花园里绕得有些晕,又有些冷,他把外套裹紧了,把秋天紧紧包围住。他边仔细看手机上的地址,边拖着行李箱照着路引走,也不知是找了多久,他终于来到程明非的那栋楼下,不过有门禁,他上不去20楼。 没办法把自己送到门口,半小时前和程明非说要去睡觉的江凡,只能打电话给程明非,让程明非来领他回家。 电话刚拨通,只嘟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程明非紧张地问:“怎么了?”江凡从未在这个点突然打电话给他,他又问:“怎么还没睡?睡不着吗?” “你在家吗?”江凡哈了口气,看着气飘向的方向,问:“你也睡不着?” 程明非没回答后面那个问题,他只是说:“我没在家,还没时间回去。”听起来像懂事的小狗沮丧了很久,但是很需要安慰的样子。 江凡顿了顿,笑了,白气一簇又一簇飘出去。他说:“我问的不是h市啦,我问的是a市。” “a市?”程明非有些困惑,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在a市一样,他最后说:“我在这里。” 这人怎么笨笨的,江凡选择开门见山地说:“我在楼下啊,你在的话下来接我上去,有门禁,我上不去。”他跺跺脚,嘀咕了一句:“有点冷。” 紧接着,江凡听到了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又有碰撞的声音,除了这些就一点声音再没有了。他吓了一大跳,急忙道:“你慢慢来,我就在这里,不会消失的。” “我……”程明非好像终于学会了呼吸,喘气声很重,声音却是轻轻的:“这是真的吗?” 江凡笑着重复道:“真的真的真的。” 两人安静了一会。江凡站在圆柱处尽量挡了一些侧风。不知风速是多少,他没多久就感受到身后卷来一阵风,猛烈得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才算稳住脚步。 “江凡,真的是你。”程明非从背后抱住江凡,很紧、很用力,刹那间驱赶了不长眼落到江凡身上的寒气。 江凡艰难地转身,看到程明非只穿了睡袍,瞬间皱眉,重重打了一下程明非的手臂,又尽可能环抱他给他温暖,嘴上骂道:“干嘛外套都不穿!” “别生气,我爱你。”程明非窝在江凡肩上,微微叹了口气,说:“好累,好困,好想你。” 风有点大,他拎着江凡的行李箱,牵住江凡的手,把人往里带,寒风终于消失了。他又想把江凡冰凉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肌肤上烘暖,结果挨了江凡绵绵一掌。江凡笑骂道:“程明非,你真是笨笨的。” 两人进了电梯,程明非一刻都不要和江凡分离寸毫了,贴得很紧。一直到门前,程明非牵着江凡的手,蹲身给江凡换了鞋,又解锁进了家门,把江凡抱起来托在手臂上,棉拖穿了和没穿没啥区别,江凡的脚就没沾地过。 屋内暖气很足,程明非体质好,身体一下子就回了暖。他把江凡压在沙发上,很快也温暖了江凡。 秋天被挤压得喵喵叫,程明非毫无察觉,江凡使劲拍他,他才起身放了秋天一条活路。秋天不服气地跳到程明非背上,肉垫威风凛凛踩来踩去,过后抖抖身子,脱落的毛发都黏在了程明非身上。报复完成,它昂首挺胸,开始视察新领地。 “让我先冲个热水澡,好吗?”江凡往沙发上缩了缩,想尽量恢复程明非疯掉的理智,他说:“真的好冷。” 程明非目光灼灼,像双面胶的胶,忍受不了和江凡哪怕一秒钟的分离,他说:“一起洗。” 江凡这下才有静下来的时间缓冲自己的愉悦情绪,他七个小时车程的倦怠在听到程明非声音的那一刻随那些白烟散尽了,此时才慢慢回归到两人平时相处的状态。他好笑地看着穿着睡袍的、干净清爽的程明非,说:“你不是洗过了吗?” 程明非与江凡对视,闷闷不乐地同江凡抱怨:“秋天抖了我一身毛。” 江凡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像是在鼓励程明非对他吐露不好的、压抑内心的情绪,静静倾听,没有说话。 爱是什么?程明非想不出具象的意义,只是在江凡出现的时候,爱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他看着江凡温柔的、能够包容他一切不安的眼神,好像真的真的委屈得不行了,于是继续放心地靠在江凡肩窝处抱怨:“我每天都睡不好,半夜想你了只能看看视频和照片。” “你怎么都不主动说想我爱我呢。” 他停了一下,顺道提出了要求:“最好要每天都能对我说吧。” 又接着道:“我有时候睡着几个小时就只是梦见你,刚刚我还以为我在做梦,结果你就出现了。” “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不然我可以多开心好久。” 江凡有规律地拍着程明非的背哄人,越听越心疼,听到这里,他微微偏头,亲了亲程明非的眼角,歉疚地说:“我的错,下次不这么吓你了。磕伤了吗?起来我看看。” 程明非摇摇头。他撑起身体,靠近江凡的唇,接了一个绵长、湿润、真实得不像梦的吻,分开毫厘后,他蹭着江凡的脸,声音闷闷地对江凡说:“我不喜欢这里。” “嗯,我知道。”江凡吻了吻程明非的额发,开玩笑说:“那我就像对秋天一样,把你变成小狗,揣进外套里带走吧。” “我也想。”程明非诚实说:“但这是魔法吧。” 江凡笑出了声音,胸膛震颤,程明非也跟着扬了扬嘴角。江凡打趣说:“你可不是一般的小狗,你还懂得魔法。” 两人又笑了一会后,程明非抱着江凡一起起身,走到卧室里,不舍得放下江凡,单手去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到了浴室,江凡才终于落地换了鞋进去要洗澡。程明非解开睡袍,江凡捂着坐了大半天车的腰,警告道:“只洗澡啊,今晚不做。” “啊。”程明非发出很可惜又很可怜的单音字节。 江凡脱了衣服,扶着墙,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明非逐渐起来的势头。程明非倒是守信用,即使顶着这东西,也能若无其事地往宽敞的浴缸里放水——但是耳朵会出卖主人。 第46章 江凡坐进浴缸,准备‘眼不见为净’,程明非却非常热心,时不时要跪在江凡面前,帮他按按肩颈,按按腰,捧着江凡的脸珍惜地啄一啄,火却越烧越胀越旺,脸也红得不行。 片刻后,江凡还是妥协了,他拍拍程明非的脸,说:“可以做,但是我很累,今晚只能做一次。” “真的?”程明非停下为江凡按腰的手,眼睛饱含期待。 江凡发现程明非真的很喜欢问他“真的吗”,好像很惊喜得到意外奖励似的。他起身离开浴缸,背对程明非,发尾湿湿贴在后背上,他一手撑墙,腰微微塌下去,分开长腿,自己预先摸了起来,又肯定了程明非的疑问,笑着说:“当然是真的,我不是小狗,不骗你。” 第40章 江凡做了一个相对短暂的梦,他梦见自己被狂躁的海浪裹挟进深海,肺部几乎被压迫到无法换气。他拼命挣扎,循着海面上的光点向上游,明明很近的光点却让他游了很久的时间。直到口鼻透出海面进行呼吸,肺部疼痛舒缓不少,他也终于醒了过来。 夜里做得狠,江凡是趴着入睡的,此时天刚蒙蒙亮,盖着棉被的程明非半边身体都压在他身上,又暖和又重——江凡盖了两层被子。 他动了动已经麻痹了的手臂,放在他腰间的大手立即收得更紧。他又刻意放轻了动作,把脸换了方向侧着盯程明非的脸。没一会儿,程明非好像还是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他先是眼神不聚焦地看着江凡,再就是下意识凑过来亲了亲江凡的下巴,呢喃着:“不是做梦,是真的江凡。”亲完又心满意足地窝在江凡肩膀上闭眼睡觉。 “压我头发了。”江凡笑着摸摸他的脸。 程明非睁眼抬头,伸手把江凡的头发拨到另一边,整片白皙的后背皮肤便暴露在他眼前。他手掌覆上,指腹像弹钢琴一样在江凡后背上来回游走。江凡颤了颤身体,说:“痒,别这么摸。” “江凡,你真好看。”程明非听话撤手了,改摸上江凡的脸,眼神痴痴,他说:“我一只手就能盖住你整张脸。”还嫌不够变态似的,右腿勾着把江凡整个人拢到自己身体里,一丝缝隙不剩:“我身体能完全盖住你的身体。” “你床上床下简直就不是同一个人。”江凡拍拍程明非的腰,平静地说:“让它克制点行吗?别再顶我了。” 程明非的右手还在揉江凡腰间那块滑腻皮肤,嘴却无辜发问:“克制?那应该要怎么做?我不懂。” 江凡也发问:“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程明非仿佛这时才知道一点羞怯,两个头都羞涩地蹭着江凡。江凡累得心如止水,枕着右手看窗外光线逐渐明亮的天色,突然想起什么,他轻轻拧了下程明非的耳朵,审问他:“你骗过我对吧?” 小程明非吓得弹了一下,程明非眨眨眼睛,快速思考后说:“我没有。” “你当初跟我说你被赶出家门,”江凡回忆着算账:“说得很可怜,我才把酒店定位给你,其实你在a市明明就有自己的落脚处。” 程明非不慌不乱地狡辩道:“我的确被赶出家门了,我家在绸云山那边,没骗你。你没问我在a市有没有房子,而且你给我发了定位,邀请我过去,我肯定是要过去找你的。” 江凡仔细想了想,原委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是他关心则乱,真是失策了。严格来说程明非没有掺杂谎言,但程明非在‘耍心机’骗取他心软这件事上,也绝对称不上完全无辜。只是由小见大,江凡意识到自己以后都无法抗拒程明非这一套,暂时就不太想理‘诡计多端’的程明非,于是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江凡,江凡。”程明非吻江凡肩膀,江凡不理人。他毫不费力就推着江凡身体翻了个面,和江凡‘大眼瞪大眼’,他说:“别对我生气,我当时只能用这种方式走到你身边。” 江凡叹了口气道:“没生气呢,感叹你聪明,想想我栽你手里也是早晚的事吧。”说罢又趴着身子,把脸埋进臂弯。 程明非对这个话题似乎很感兴趣,他指间插进江凡的黑发中,语调愉快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好想知道。” 江凡从臂弯中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狡黠笑道:“你那么聪明,自己猜嘛。” “你说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能有隐瞒的。”程明非摩挲江凡的后脖颈,声音好可怜地请求:“说嘛,我想听你说,说吧说吧。” “我有最终解释权啊。”江凡伸出一只手遮住程明非容易蛊惑人心的眼睛,冷酷地说:“而且你问的是确认关系之前的事情,我完全可以申请驳回。” 程明非张嘴还想说什么,江凡放下手,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对程明非宣布:“驳回成功。”程明非只顾着盯江凡看,忘记说话了。 清晨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透过白纱帘洒进屋内。江凡穿好衣服起床准备洗漱,程明非匆匆赶过来和江凡黏在在一起。江凡笑了笑,调侃他:“程明非,你没了我就没方向了是吧。” 程明非赤裸上身从背后抱住江凡。等江凡挤好牙膏把牙刷递给他,他接过来,认真反驳:“不会没有你的。” 江凡刷着牙从镜子里瞥他一眼,程明非接到自以为的‘眼神暗示’,头靠过去要蹭江凡的脸。江凡连忙推开他:“有牙膏沫。” 早餐,程明非简单做了三明治,热了牛奶。吃完早餐,他便依依不舍和江凡道别离开了,临走前把自己的车留给江凡,方便江凡出行。 除了昨晚对江凡撒了娇,家里的事情程明非始终没有对江凡提及一句。江凡把碟子杯子洗干净放好,他理解程明非或许是不想让他太担心,但他确实也不希望程明非在自己面前,还要过于压抑自己的情绪。 可是逼问也不是个好办法。江凡给秋天开了个罐头后就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最后放弃了勉强程明非诉苦的想法,他想等程明非自己觉得合适了再说吧,在此期间,他来负责驱赶程明非的负面情绪。 a市的房子比h市的还要空上许多,客厅只有沙发,厨房只有一个锅和几个杯子碟子和碗,房间也就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书房的东西倒是最满的,整体看下来没什么生活气息。 恋人几点回家江凡不清楚,程明非走了,他也没办法孤零零在空荡荡的房子待一整天。他拿起钥匙,到玄关口换了鞋子,又给秋天戴好牵引绳,开车去自己之前常去的花鸟市场逛一逛。 花鸟市场早上挺热闹,早起锻炼闲逛的大爷大妈到处都是。江凡停好车,扣好鸭舌帽,把秋天抱在怀里跟着人群走。 小道两旁商贩门口摆满了花儿,枝上几乎都是还未绽放的花苞,还有些鸟儿被高挂在笼子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秋天的竖瞳看着十分敏锐,它嘴里不断发出“咔咔咔”的捕猎声,眼睛视线因为环境的眼花缭乱,在空中到处盘旋。 江凡没有逛很久,买了两盆多肉就撤离了闹市。途遇商超,江凡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冰糖雪梨银耳羹,又是甜品又能润喉,江凡曾被禁糖期忧郁的楚楚‘科普’过,甜品会让人心情好一点。不过他当时没有做蛀牙的‘帮凶’,而是陪着芳阿婆一起监督楚楚。 他下车挑选了相关材料购买。回到家里刚洗好雪梨,程明非的电话就过来了。 “江凡,我中午没回去吃。”程明非身处的环境似乎不是很安静:“我叫了人上门送餐送到玄关口,都是你爱吃的口味,等人按门铃了你记得给他开下门禁。” 江凡还没应答,程明非又说:“你要看监控,等人走了再出去拿。” “知道啦。”江凡笑出了声音:“我都这么大个人了。” 程明非停了两秒,向江凡提出合理要求:“你不可以嫌弃我啰嗦。” “好好好,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江凡哄他。又问:“你吃了吗?今天累不累?” 程明非没回答,江凡听见那边有细碎的人声。紧接着,程明非说:“我先去忙,你记得吃饭。”可能是真的很着急,江凡说了好,程明非就挂了电话。 等到江凡处理好雪梨、银耳,再把红枣去核,一起放到锅里炖时,门铃被按响。江凡开了门禁,还是照着程明非的叮嘱看着监控,发现来送餐的人提着大大小小的保温袋,堪称壮观,人其实挺瘦小,小男生出了电梯后东张西望一会,就把餐食放在架子上走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性,程明非的操心从何而来江凡不知,但总归是因为爱他。 江凡不着急吃,先喂了秋天,再陪秋天玩了有好一会,才开门出去拿餐食。 下午,江凡觉着冰糖雪梨银耳羹应该是炖好了,走去关了火看看成果——应该还行,好像有点稀。他刚想拿碗舀一点试试,秋天咬着他的裤腿不肯放。 “怎么啦?”江凡蹲下去,秋天的尖牙咬着裤腿往外拽。他就起身,松了力气,让秋天带着他走,秋天拽着他走到门前。 第47章 江凡疑惑地歪了歪头,看了眼监控。楼下门禁处站着一个人,身影不算熟悉,但装扮有些可疑。那人个子不高,体型瘦弱,外套的帽子紧紧兜着头部,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墨镜,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江凡眼皮跳了一下,拨了电话给程明非。 电话被自动挂断,门禁处站着的人大约一刻钟后随着路过的人一齐走了,恍惚间好像是江凡的错觉。但他仍不敢放松警惕,他没有经历过‘豪门抢夺’的戏码,只是忽然想起程明非中午的操心,或许不是全无来由。他给程明非发了警示消息,从下午到晚上的时间,他都很神经质地盯着监控看,除了晚上饭点换了个人送餐食,那个可疑装扮的人没有再出现过。 夜里十点多,江凡看到程明非回家,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他盘腿坐到门口地毯上,秋天陪在旁边,柔软的尾巴一扫一扫拂过他的手背。暖灯下,程明非开门进来了,看到门口一人一猫,惊了一下,江凡眼睛跟随着他,他蹲了下来,笑着问:“很想我吗?” 虽然已是春天中下旬,但早晚气温温差还是挺大,江凡闻到程明非身上干爽的冷空气味道,他温热的手掌覆上程明非冰凉的脸。 “嗯。”江凡问:“有看我给你发的消息吗?” 程明非闻言拿出手机,说:“还没看,怎么了?”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说:“我让物业调一下监控。” “应该没收获的。”江凡安抚地摸摸程明非的耳朵:“那个人全身上下包裹严实,衣服鞋子也不是特殊品牌,除了矮一点瘦一点,没有任何信息。而且我不确定是不是针对我们,只是关心则乱,想到你家里最近的事情,不由得‘阴谋论’了。”他拇指指腹轻柔抚摸程明非眼下的青黑,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你以后出门都要小心点,我很害怕……”你出事。江凡没把话说全,他算是个有些唯心的人,总觉得祸从口出,很不吉利。 “别害怕。”程明非弯腰把江凡抱起来,秋天在身后追赶。他把江凡放在沙发上,想了想,说:“我调一下监控发给主厨,让他确认一下送餐人有没有问题。”他边操作手机边问江凡:“今天有出门吗?” “有。”江凡说:“我去了花鸟市场,买了两盆多肉,又去了商超,买了些食材。” “好。”程明非听到江凡买的东西,笑了笑:“多肉在哪?我想看看。” 江凡于是带着他来到卧室窗台前,绿色的、粉色的多肉坚韧挺拔。程明非伸手拨了拨,转头亲向江凡:“眼光真好。那食材呢?你要自己做饭吗?今天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不是。”江凡拉着程明非来到厨房,揭开盖子,甜品已经冷掉了,江凡又开火热:“冰糖雪梨银耳羹,我听楚楚说,甜品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程明非从身后抱着江凡,头蹭着江凡的脖子,说“好爱你”,带动着江凡的身体很幼稚地晃来晃去。犹豫一会,程明非对江凡说:“其实我不喜欢吃银耳。” 意料之中的,江凡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责怪他,更没有强迫他,只是转身亲了亲他当做补偿一样,温声说:“我记住了。还有别的忌口吗?虽然不用我做饭,但还是顺便记一下吧。” “没有了,就这个。”程明非忘记自己当时内心嫌弃过江凡做的饭菜这回事了,大言不惭说:“我不挑食。” “今天怎么样?”江凡给自己舀了一点,要松开程明非,坐下尝尝。程明非不肯分开,拉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江凡只好弯腰喝——食材是好的,就是稀稀拉拉的好难喝。 他放下勺子。然后他听到背后的人淡然道:“我外公中午去世了,律师宣读遗嘱,我妈顺利换任。她们争斗了几十年,今天她终于成功了。” 江凡习惯说:“节哀……”转身发现程明非脸上没有一点哀伤,他心中的悲凄和对程明非的心疼更剧烈——麻木之前总是需要经历许多痛苦的。 他环抱着程明非,右手拍拍程明非的背。程明非听着他的心跳说:“我觉得我妈今天应该是得意的,为了这个结果她付出不少。可是江凡,我今天看到她流了好几滴眼泪,有时候看着冰棺里的外公哭,有时候看着我哭,我不理解那些眼泪的意义。” -------------------- 弱弱求一下收藏吧……呜呜 第41章 在程明非小小袒露过的、关于他家庭的片段时,江凡时常觉得程明非在其中是林雾中的小鹿。 他向江凡展示森林的空寂房子、混淆方向的雾,唯独没有提起过有关幸福的象征。 意义是很抽象的命题,江凡也无法就原生家庭问题给出完全正确的指引,他很少思考亲情意义究竟何来,因为他的人生方向或许早就在十五年的幸福生活中定型——亲人是路,是人类与外界的连接。 哪怕路途中偶有“阵雨”,这场“阵雨”也很难成为他用心去思考的题目,他很清楚知道,他头顶的天空不会一直下雨,甚至因为这场雨,天空会更加澄澈透明——关于这场“阵雨”的意义,在他早就被铸就坚固的世界观中,是无需多想、必然形成的。 但林雾中的小鹿不知道这些,小鹿还在寻找迷雾从何而来。 江凡捏着程明非的耳垂,说:“我想,你母亲有自己的取舍吧。人类情绪复杂,尤其感情这种事情最难说,真假多少,可能本人都想不清楚。” 程明非还是说:“我不懂。” “不一定非要弄懂。”江凡贴了贴他的鼻子,说:“眼泪也不一定代表悲伤。可以是哀伤、释然、痛快、喜悦,甚至一滴眼泪就饱含了许多种情绪……” “我六岁的时候掉进庄园的湖里,你知道吗江凡,湖底是黑的,湖水很腥,后来我被佣人救了上来。因为在湖里的时候太害怕、太冷,我经常做噩梦,然后摔倒在床边,就像掉进湖里一样,后知后觉哭过一次,保姆哄不好,只能把我爸妈叫来。”程明非拧眉回忆:“我爸不理我,我妈呵斥我,让我不准哭,她说哭是最没用的武器。再后来你让我知道了眼泪不必衡量价值。但是她……” “明非。”江凡目光柔和,好像透过程明非不解的眼睛看到了摔在床边的、被禁止哭泣的小孩,他微微哽咽着轻声说:“人是会有变化的。” 程明非失落地说:“所以只有我自己一直记得过去,对吗?” 事实是这么残忍。在许多家庭教育中,父母和孩子是不对等的关系、不平等的角度。小孩的三步是大人的一步,那些被小孩一步一脚印淌过的泥洼,大人却是轻轻一跨泥点不沾。很庆幸地,江凡儿时过得非常童话。 他在此时自责于文墨匮乏,或许外公的去世、母亲的哭泣对于程明非并不是毫无波澜,只是不在表面而已。他亲了亲程明非的眼睛,感受到童年的阴云飘到了26岁程明非的头顶,他破天荒地想,如果世界有魔法,他是要做晴天娃娃,还是做程明非手中的一把伞。 但没有如果,魔法不切实际。既然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做陪程明非淋雨、等雨过天晴的人吧。 江凡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未说出口,程明非好像已经脱离了回忆,对他笑了笑,说:“江凡,我要充电。” 他搂住江凡的腰。江凡拱身抱住他的脖子,右手放在他后背上拍拍。两人安静地抱了很多分钟,江凡缓声说:“不知道做什么能让你开心,但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怀中人没有说话,江凡摸了摸程明非的脸,没有眼泪,他动作很轻地拉开距离,发现程明非窝在他胸膛睡着了。 “洗个澡再睡。”江凡拍拍他的脸。程明非收紧手臂圈住江凡,脸在江凡怀里蹭蹭。江凡再叫醒他:“我扛不动你,快,快,起来洗个热水澡,再睡个舒服觉。” 程明非迷迷糊糊有了动静,江凡捧着他的脸,吻住嘴唇,舌尖探入灵巧纠缠,程明非慢慢睁开了眼睛。 江凡退了出来,“清醒了?”他起身拉着程明非去浴室。程明非从背后压住他,说梦话似的:“想和你一夜白头到老。” “心急什么。”江凡往浴缸里放水后,转身帮程明非脱衣服,“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 - 第二天,江凡先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是程明非的手机。程明非好不容易睡得舒服些,江凡翻身拿过手机,先按了静音,再揉揉额头去看来电人,林家瑞。 他轻轻掀开被子,走出卧室去到书房,接起了电话,林家瑞先声说:“我知道了,就用昨晚那个理由吧,就那惹事的小兔崽子……” “瑞哥。”江凡打了个哈欠,说:“是我。他还在睡觉,是剧组有什么急事吗?” “哦……”林家瑞忽然静了一下,不过没几秒就恢复正常:“跟你说也一样。昨晚剧组有个小子醉酒闹事。他前晚也犯了错,keith叫我换,我保了一次,不过犯了两次就不能再留了。你今天回来帮忙看看戏份怎么处理?” 第48章 “哪个角色?”江凡问。林家瑞回答后,江凡揉了揉头发,说:“戏份不多但是有记忆点,删肯定是不行的,得换人。你的意思是要改?定的谁啊?” “昨晚简单和keith推荐了一个新人演员,你估计不认识,名字叫方鸣,被keith否决了。”他也才知道程明非曾勒令,只要是他投资的影视都不允许用这个人,让林家瑞对程明非的怒火摸不着头脑。虽然程明非在圈内还不算完全的大腕,但圈子就是人脉,这么一来,背靠小公司的新人演员方鸣和被半雪藏没有区别。合作几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程明非做得这么绝。 “不认识。”江凡说:“先选人吧,时间来不及了吧?s市的戏应该要补拍了。” “是啊,你走了之后麻烦还不少,预算也超了,昨晚才跟keith追加投资款。”林家瑞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江凡举棋不定,最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放心不下他。” 林家瑞沉默少时,也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这样,你后天直飞c市。” “行。”江凡看着程明非慢慢向他走过来,对林家瑞说:“他醒了,我把电话给他。”程明非把手机拿过来去,俯身亲了亲江凡的额头,说:“继续去睡。” 江凡揉着眼睛往卧室走,模糊间听到程明非小声说“不是今天吗”,他倒在床上,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 林家瑞说是后天让江凡直飞c市,实际隔天凌晨,林家瑞就致电催促江凡今天早些出发。各组工作人员都准备动身前往c市,江凡坐在卧室窗台些许烦躁地抽烟,回身看了一眼程明非熟睡的侧脸。 “我现在订机票。”江凡道:“下午出发行吗?”虽然很放不下程明非,但他还是不想耽误剧组进度,而且林家瑞作为导演,已经催了两次了。江凡想,他辛苦一点,有时间就飞到a市陪程明非也可以。 “可以。”林家瑞默了会,说:“江凡,我……哎,我也有……” “我知道。”江凡碾灭烟蒂,在烟灰缸里折断,轻声说:“你有你的难处。我会这么纠结,也是因为程明非状态不太好。” 程其昌去世的新闻和长女继位的事情早已登报,林家瑞清楚。但他此时说:“我想说的不是……哎,算了,你别担心太多。” 江凡没什么心思细究林家瑞说的话,他“嗯”了声,挂了电话,在窗台上抱膝坐着看床上程明非的睡颜,隐晦月光透进来,融不掉烟的苦涩味。秋天肥胖的身躯轻巧地跳了上来,坐在江凡身边打个大大的哈欠。 早晨程明非醒来后在厨房做早餐,江凡在身后抱着他,把自己要提前回去工作的消息说了,叹气着说“对不起”。程明非跟他讨要亲亲,很成熟地说“没关系”。或许昨晚程明非的儿时和成年的无助历历在目,此时程明非的不依赖让江凡忽然觉得不习惯和不安,他拂了拂程明非的头发,说:“还是喜欢你跟我撒娇呢。” 程明非把两个装有煎鸡蛋和煎牛肉的碟子放到餐桌上,对江凡微微笑说:“不能一直撒娇啊,我不想成为你的麻烦。江凡,我也不想你走。” “你才不是麻烦。”江凡看着程明非的眼睛,说:“我有空就会过来。” “等过几天出殡完,我就回去了。”程明非喝了口豆浆:“你不用总是记挂我……” 江凡放下筷子,忽然盯着程明非,问:“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他隐隐约约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 “没有。”程明非眼神很坦荡和江凡对视,一会儿后低头继续吃早餐,又抬头对江凡笑了笑:“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这么累。” 江凡罕见地不太能笑得出来,他低头吃早餐,吃完后收拾碗筷去洗。程明非在背后拥着他,两人很沉默。 时间差不多到了,程明非去卧室换衣服,从里到外换了全黑的西服。江凡倚靠在门框处,很安静地看着他打领带。 在程明非扣外套扣子时,江凡叫他“程明非”。程明非的手一顿,长腿快步凑过来,要亲江凡的唇,被江凡推开了。江凡直视他说:“我重申一遍,你不是我的麻烦,也不是我的累赘。最后,你最好是没有事情瞒着我。你知道我的原则吧,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伴侣。” 程明非唇角绷得平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还想靠近拥抱江凡。江凡伸手要去阻挡,被程明非大掌一扣放在身侧。实际两个人都也没有多用力,程明非的怀抱温暖,江凡闭眼想,他还是不喜欢分离。从被方培清赵曼放弃、逐出家门、几乎是断绝关系,到和生母江萍的死别,再到如今让他惴惴不安的分别。他原不想说狠话的,可是今日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 “我早早过去,十点回来送你去机场。”程明非松开了江凡。 江凡看他一眼,说:“算了,我自己打车去,我也不想你那么累。” 程明非噎了噎,默了几秒,又说:“我让司机过来送你。” “真的不用了。”江凡摊开行李箱,收拾着自己并不多的东西,“你家和机场完全反方向,我自己打车去还方便点。” 后来程明非是耷拉着尾巴走的,他站在玄关口眼巴巴地看着江凡,江凡还是狠不下心,走到了玄关口。程明非握着他的手弯身想吻他,江凡躲开了,最后那个吻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 假期燃尽了,休息两天。 第42章 夜里八点多,程明非在灵堂外拨了电话给江凡,没人接。他又拨给林家瑞,林家瑞倒是接了,程明非着急问:“接到江凡了吗?打他电话没接。” “接到了。”林家瑞说:“我们在车上呢,我开着外放啊,你可以直接和江凡说话。” 车内,江凡握着自己屏幕被摔成碎片的手机,扫了林家瑞一眼。林家瑞皱了皱鼻子,专心开车了。 “江凡。”程明非语气低低的:“我们不要吵架吧。就算吵架,也不要不接我电话吧,我很担心你。” “……我手机摔坏了。”江凡解释道:“我不会因为生气就不接你电话。” 林家瑞在一旁补充道:“他手机被接机的小粉丝挤着摔坏了,我作证。我们现在就在去修手机的路上呢。” 程明非的语气听着高兴了些:“那我们就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有别人在伸长了耳朵八卦,江凡不想说太多,只说:“哪有吵架,别想太多。”是你单方面在气我罢了。 程明非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江凡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我们要去维修店了。”说完伸手把车机屏幕上的电话挂断了。 林家瑞把车停靠在县城的手机维修店面前,店内大亮的白炽灯光照进车内。林家瑞解了安全带,把秋天捞过来抱怀里,问:“你们干嘛?打情骂俏啊?” 江凡眼尾睨他一眼,下了车,和林家瑞并肩走进店里,他把坏了的手机交给修机师傅。对林家瑞说:“我感觉他有事情瞒着我。” 又对修机师傅说:“麻烦您帮我看看能怎么修,我里面有重要的数据。” 修机师傅点点头说好,便拿过去检查。两人坐在透明玻璃柜前,秋天端坐在师傅旁边看师傅捣鼓,尾巴把柜上那片地方的灰尘都扫干净了。林家瑞摸了摸后脖颈,问:“什么事啊?”他故意往严重了猜测:“他劈腿了?” “不可能。”江凡笃定道:“感觉和他家里有关。” 林家瑞“嗐”了声,“那这个你就更不用操心了,我们再怎么担心都帮不上一丁点忙。” 江凡沉默了。 不可能出轨的程明非半个身子隐没在夜色中,静静凝视热闹宽敞灵堂内的程满银一家三口。 监视?他已经声明不会拿走京昌集团的任何一点东西,到底是谁还不肯放过他?他扫过面庞满是泪痕、游刃有余招待吊唁者的程满银,再扫过面有悲色的、被围在人群中的徐锦珩。徐锦珩似有所感,说话的嘴唇不动了,直直越过人群看向程明非。 那群人先是注意到徐锦珩的动静,再顺着徐锦珩的视线投向自始至终冷漠的程明非。一群人意味不明地看一眼后围在一起说话,徐锦珩垂眸很勉强地朝众人笑了一下,脸色是失去至亲的凄凄然,好像他才是程其昌的长孙、默认的下一任接班人。 程明非懒得理旁人是恭维还是诋毁。他低头给林家瑞发消息:他再怎么套话都不要说。又给江凡发消息:十一点请求视频通话。想想又加个很委屈的狗狗表情。 “表弟。” 程明非抬头看面前的徐锦珩,顺手把手机放进内口袋里,转身就要走。 “怎么不留在a市。”徐锦珩假惺惺地说:“姨妈现在多稳定啊,她不肯放你走的吧。” “我说了自愿放弃集团的一切,你们在加拿大待久了听不懂中国话吗?”程明非侧身说:“还不能理解的话,我建议你们全家都去医院看看脑子。” “哈哈哈……这句话唯唯也说过。”徐锦珩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听到江凡的名字,程明非驻足回身望他,想看徐锦珩究竟想干什么。 第49章 徐锦珩却不说话了。两个一般高的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着,程明非插兜耐心等待。片刻后,徐锦珩忽然说:“其实我们两个人长得很像,身高身形都差不多,就像姨妈和我妈一样,什么都像,性格却截然相反。” “……”程明非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有病,停在这里听徐锦珩说什么生物基因学。 他走进晦暗夜色中,身后也有动静,程明非转头看,徐锦珩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神经病。”程明非忍不住骂了句。 徐锦珩赶上他,两个人肩并肩,他对程明非友善地笑了笑,好像程明非先前那一拳打的只是他某一层面具:“你就没想过,唯唯会喜欢你,只是因为你跟我长得像吗?” 程明非捏紧了拳头,不屑道:“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和唯唯的记忆是谁也不能代替、不能复刻的。”徐锦珩温和道:“我和他从五六岁记事起就一直如影随形了,他什么事情都和我说,还会抱着我一起睡觉……” “你都说是记忆了,淡忘掉没有价值的部分是人类大脑本能的定期清理。”程明非冷淡地看着徐锦珩:“说句实话,要是哪天你英年早逝了,你的脑子可以无偿提供给相关机构研究看看,说不好会有新发现,人类也可以避免患病了找不到解药。” 徐锦珩像胜利者一样从容不迫地笑:“你也就耍耍嘴皮子了,实际内心嫉妒得要死吧。” “你没有值得我嫉妒的成分。”程明非反讽道:“你曾经在他和现实之间做出了选择,有过自己的家庭,也有需要抚养的孩子,如今你却还在觊觎我爱人,你不觉得你对不起任何人吗?不觉得你在亵渎你认为的无可替代的记忆吗?你把你自己当情圣了是吧,能无耻到这种境界也是出乎我的意料,往城墙上一站都能抵挡万千炮火了。” 徐锦珩露出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还说你不嫉妒,气成什么样了。” 司机开了后车门,程明非把手撑在车上,对徐锦珩说:“死者为大,你求着我打,我都不会赏你一拳,退下吧。”他说完坐进车里,看也没看一眼徐锦珩。 徐锦珩看了一眼司机,司机看着鞋面。他很轻地扣指敲了敲后车窗,一如既往做目送的绅士礼仪,彬彬有礼笑着说:“回家路上慢点。”程明非已经闭上了眼睛,没理他。 车缓缓启动,驶出庄园,从半山腰往下匀速行驶。程明非睁开眼,反复点亮屏幕等江凡的消息。 山路的两侧除了黑漆漆的山树,就是两排高悬的路灯。这边没几户住户,剩下的就是营业性质的农庄农家乐,只有对向偶尔来车。程明非小时候就不喜欢家里的环境,宽阔寂静到让他觉得阴森,上学总是要比别人多早起半个小时,程如鸿又不肯他寄宿。 江凡还没回复消息,程明非没忍住,又给林家瑞打了个视频电话。林家瑞接了,背景却像是偷偷躲到了什么地方,音量很低地说:“江凡怀疑你了。” “他回去了就没事了,怀疑就怀疑吧。”程明非说:“你把手机给他,我想看看他。” “……”林家瑞翻了个白眼,拿着手机慢慢走到明亮的地方,说:“真是受不了你们这对狗男男,要是异地恋了不得难受死你们。” 看环境还是在店内,程明非看到屏幕前的脸从林家瑞变成江凡,一下子笑了起来,他开了车里的灯,叫了江凡的名字。 江凡垂眸看他一眼,眼睛又看向别处,问他:“有事吗?手机还在修。” “看看我吧。”程明非可怜地说。江凡把眼睛转回来,程明非就收不住笑:“我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哦。”江凡说完忽然叹了口气,还没说话。程明非对他撒娇道:“不要骂我吧。” “谁要骂你了。”江凡微微蹙眉,说:“你回到家就去洗澡睡觉,不用等我,我这边估计得挺晚的。” 程明非乖乖地说“好吧”,江凡托腮看着屏幕,长发盖住了他的手背。程明非感觉心中有思念充气泵不断发力,胀得他一颗小小的心脏酸痛,他说:“我好想你。” “白天的时候怎么不说。”江凡声音很轻。 程明非不答,又说:“我爱你。” 江凡压住嘴角,“哦”了句。感受到修机师傅和撸猫林家瑞投来的目光,江凡看向修机师傅,问:“是修好了吗?” 师傅手里拿着工具,嘴巴张得大大的,说:“还没……” 江凡朝师傅和善笑了笑,又捋了捋头发,转脸就佯装冷酷地问程明非“还有事吗”,程明非歪头笑着说“你害羞了”,江凡瞪他一眼,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还给林家瑞,林家瑞说:“好~腻~歪~哦~” 江凡笑着捶他一拳,把秋天捞走了。 程明非握着手机笑,直到车子快驶下山路,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望梅止渴地翻出有关江凡的视频,有江凡发给他的,有他在家里偷录的,有江凡睡觉的、江凡吃饭的、江凡握着他的手陪他工作的……程明非在心里踩了踩徐锦珩这种小人,徐锦珩永远都不会知道江凡有多爱他。 看到第三个视频,江凡坐在地上陪秋天玩,一边玩一边跟他说话的视频,手机忽然毫无预兆地飞了出去,天旋地转间,耳鸣的程明非被安全带重重勒住固定。 ——砰!! 即将驶向市区的十字路口上,一辆中型货车直直拦腰冲向轿车后死死急刹,发出极刺耳的声音。轿车被撞得在路上摩擦翻转摇摆,坠入路旁的小山坡,扎进林里。恍惚间,程明非听到司机在痛苦大叫,他的手指颤了颤,用不上力气,眼皮越来越重,末日一样的恐惧从天而降。 眼前天地翻转,程明非不堪重负阖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出现扭曲的、模糊的波纹,像老电视卡屏的雪花,他看到江凡很安静地坐在维修店内,轻轻问他“白天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啊,为什么不说?怕说了江凡真的会因为担心义无反顾留下来,从而被他波及到危险,江凡本就不必为他牺牲任何东西,可是以后还会有机会当面说吗。他又看见早上在玄关口时心软的江凡,他吻江凡了吗?好像吻了,是不是不该吻的,搞得像要永别了一样,是不是也不该说想一夜白头到老的,江凡现在该怎么办?最好最好不要因为他伤心太久吧。 少年方唯的脸忽然转播到他眼前,还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花坛,耳机线连接了两个人的距离,线随着两个人的动作晃来晃去。方唯转脸担忧地问他“怎么了”,他很激动地牵着方唯的手说:“徐锦珩不是好人!你信我!他以后会伤害你的!”方唯的手忽然擦着他的脸庞,很无奈地笑着说:“好吧,我信你,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 画面切换间,他看到程如鸿红肿的双眼,眼泪的意义也不重要了,程如鸿如今会为当初的一切后悔吗?他看到六岁的自己因为坠湖做噩梦跌坐在床边,程如鸿居高临下斥责他,他当时或许不应该听话把委屈害怕哽在喉咙,他应该死皮赖脸牵住妈妈的手,说妈妈,湖底好黑,梦里好窒息,我真的很需要你啊。也许程如鸿会因为他太可怜而做出改变,他和程如鸿的关系不至于到今天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吧。 如果时光倒流,如果他做出改变,那他的人生不仅有妈妈,还有不被打断的、和江凡一直联系的十几年时间,他可能真的让江凡认识到了徐锦珩的恶劣,避免了一场伤害,他或许会在十八岁就和江凡告白,两个人可以手牵手、肩并肩面对很多人生难题,生命的深度也可以被延长了十几年之久。 没有面临死亡之前,他未曾意识到自己对于过去有龙卷风席卷末日般的遗憾。如果,如果,程明非想,如果当年,可以不错过那么多就好了。 -------------------- 剧情波折需要 小情侣会一直互宠甜甜嘟 第43章 早上已经工作了两个小时的江凡还没收到程明非消息,他奇怪地晃了晃手机,难不成手机没修好?他放下电脑走出休息室,到片场问监视器前稍作休憩的林家瑞:“程明非给你发消息了吗?” 演员还在补妆。林家瑞刚准备拿起剧本去指导下一场戏,闻言他拿出手机看了下,说:“没有啊,后天好像老爷子出殡,这两天吊唁的人肯定多,他们忙不过来的。” 江凡把手机放在手心里来回地敲,林家瑞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 他说完就不停歇地走到演员身边,江凡叹口气,也跟着上前一齐工作。 中午吃饭。受程明非的要求,江凡进组的饮食是程明非特地找其他厨师跟组特供的,林家瑞也跟着沾了光,几十天的时间圆润了不少。江凡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和旁边狼吞虎咽的秋天形成强烈比对,林家瑞笑得咳了下。江凡说:“还是没消息。” 林家瑞转移他注意力,问:“那些戏份完善得怎么样啦?” “进度差不多一半了,根据预订的场地改了一点,晚上就能把一版发你看看。”上次被耽误的场地短期内是再轮不上他们,只能勘察了新的,江凡夹了个虾仁,又搁下了问:“演员什么时候就位?这边的戏份也别延误了。” 第50章 “昨天下午就让制片去问档期了。”林家瑞喝了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经纪公司那边估计还在调。” “嗯。”江凡放下筷子,翻出手机再看了眼,没消息。他塌肩陷进沙发里,整个人像缩进壳里的、很没有安全感的蜗牛。林家瑞看不下去了,拉着江凡的手要他起来:“快点吃饭,程明非让我在片场就要监督你呢。” 江凡勉强再吃了点,揉揉头,被林家瑞薅去午休一个小时。他睡不着,坐在电脑前删删改改,又觉得休息室太闷了,他捧着电脑走到了露台晒太阳。 厨师下午给他加餐,端来了热乎乎的陈皮绿豆甜品和冒着油香的炸牛奶,江凡发消息让林家瑞过来。秋天跳上他的腿,支着前腿要去闻那盘炸牛奶。 江凡低头亲了亲秋天的头,或许是不安心下的慰藉。秋天伸着前爪要去扒拉,江凡摁住了他,翻开和宠物医生的聊天框,打字问医生,猫咪能不能吃陈皮绿豆和炸牛奶。 字还没打完,肥胖的秋天忽然一蹦跳上茶几一侧,桌上插着黄玫瑰的花瓶摇晃后跌碎在地上。秋天被尖锐的动静吓得窜了起来,玻璃茶几被它弄得摇摇晃晃开始倾斜。江凡快速起身把电脑合上放到椅子上,秋天重心不稳,想用力跃到江凡身上,但越用力脚却越滑,眼见就要倒在碎成渣的玻璃上,江凡下意识伸出双手给它做了肉垫。霎时间乒呤乓啷,江凡的手因为秋天的重量下沉划过碎玻璃,他匆忙捞过秋天。紧接着桌面开始倒塌,玻璃茶几和两碗陈皮绿豆、一盘炸牛奶一起碎在了地上。 前后时间可能就两三秒,别说猫,江凡也心跳快得不行。他手背的血滴到地上,拍了一下秋天的头,有些生气骂它:“贪吃鬼!”又把受了惊吓的秋天拢在怀里,秋天扒着他的外套,要钻进他的身体里,呜咽呜咽地叫。江凡解开夹克扣子让秋天钻进去,说:“有那么香吗?我就一时没摁紧你。” 秋天的猫头缩在他肩窝上喵了几声,江凡查看自己手背上的玻璃渣,回应它:“做错事了就知道往我怀里撒娇,和程明非一个德行。”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程明非,打字:我气饱了。 又发给林家瑞,想叫他不用来了,自己找医生处理下伤口就下去,屏幕上方突然弹出gavin的电话。 手背上流着血的伤口后知后觉开始发痛,江凡的眼皮忽而开始不规律地跳。gavin是极少给他打电话的,又联想到消失了一上午的程明非,江凡很难不往坏的方向想。 他颤着手指,摁了两次才点到接通。gavin带着哽咽的泣声,对江凡说:“江凡,我……木木说,keith昨晚出车祸了……”他在电话那端呜呜地哭了起来,怀中的秋天也呜呜地叫。 江凡蓦地大脑空白,只有还在健康运作的肺腑绞痛着。太阳刺眼得他头晕目眩,他撑不住似的晃了晃身体,左手终于找到椅背当脆弱的支点,鲜血滴在了电脑盖上。 “人怎么样?”江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短短时间内变哑了。 “昨晚抢救过来了,还在icu。”gavin说:“我已经订机票飞a市了,你……我再打个电话给garry吧。” 他像是不忍心让江凡这种近乎哑了的嗓子再去通知林家瑞,说完就挂了电话。江凡保持握着手机的动作,垂头摇了摇脑子,发丝在秋天眼前晃动,秋天也是真的被吓到了,第一次没有把江凡的头发当做逗猫棒。 很快,露台旁边的楼梯口传来响亮又急促地哒哒哒脚步声,江凡抬眼,看见曲折模糊的林家瑞走了进来。林家瑞大叫一声:“江凡,你的手一直在流血!” 江凡难受得眨了眨眼,终于能看清林家瑞了。林家瑞惆怅急躁地握着手机看着他,原地转了两圈,说:“你回休息室,我去叫医生。” 江凡看了眼自己鲜红的手背,在林家瑞下楼叫医生时,脚步轻轻地走到休息室坐下盯着一直流血的伤口。不多时,医生提着药箱上来了,林家瑞替他安排:“处理完我们就一起去a市,我休半天。” 江凡抬头,对林家瑞说“好”,低头看了眼正在监督医生拔碎玻璃片的秋天,说:“找下珊珊帮我照顾下秋天。”声音已经快哑成气声了。 珊珊就是带了小博美犬的女演员。林家瑞皱眉说:“安排好了,别担心了。”江凡点点头,继续看医生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近乎麻木的眼神让林家瑞不知说些什么好,鼓励的、振作的、安慰的都太苍白了。而他自己也很难接受,昨晚还能和他们斗嘴的程明非,在和他们通完视频之后,就出了车祸不省人事。 林家瑞去了江凡房间,简单帮他收拾了行李。江凡两只手伤重程度不一,左手的纱布包得更厚些。他站起来,林家瑞在门口等他,说:“走吧,都收拾好了。” 秋天坐在沙发上喵喵叫,不知是挽留还是担忧,或许都有。江凡回头看,视线又逐渐变得模糊。他上前摸了摸秋天,对它说:“我出门一趟,你乖乖的。”秋天嗅了嗅他包着纱布的手,圆圆的眼珠看着他,喵了一声。 江凡起身走了,秋天很安静。 县城距离机场,打车过去还要一个多小时。江凡陷在后座皮椅里,偏头看窗外发呆。路程过半,林家瑞慢慢挪着坐得离江凡近了一下,揽住了江凡的肩膀。 “先不要想那么多。”林家瑞开导江凡:“keith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很好,一定能很快从icu转出来的……” 江凡转脸看着他,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很缓慢地问他:“瑞哥,我昨晚是不是很凶?” 林家瑞看着江凡的两粒泪珠滑过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滴落进心口的位置,他怔了下,突然感到手足无措。在他的印象中,江凡从未、从未因为什么事情哭过。 他想找司机要纸巾,江凡自己手背往上一抹,眼泪的痕迹就不见了。林家瑞制止他:“你手背才包扎好!” 而江凡好像也才想起来似的,又开始很茫然很麻木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慢慢地,用了力的右手背开始渗了小小的血点。江凡倒在皮椅里,吸了口气,恢复了一些理智,他问林家瑞:“瑞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家瑞拍着他的肩膀,反应了一会才听清江凡在说什么,他答道:“我不知道,gavin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 江凡偏头看他,眨着眼睛没说话了。林家瑞在他浓重的痛苦中败下阵来,但仍没有交代,只是不敢再对视。 “我没有,怪你。”江凡一字一顿努力说清楚,拍了拍林家瑞的膝盖,说:“你是,对的,我留在他,身边,帮不了忙,也没办法,阻止,什么。” 林家瑞边听江凡说话边凑近了些,江凡的声音好像恢复了一些,能稍微出点声响了,不再只是会漏气的气音。他听罢,说:“暂时先别想太多。” 江凡很勉强地尝试挤出一点点笑容,很遗憾,没能成功。林家瑞说:“也许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gavin那边说,警察初步调查,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闯了红灯,货车司机紧急急刹,损伤最小,骨折了。程家的司机左小腿截肢,程明非至少还全须全尾的……我们等他苏醒就好。” 江凡垂眼,问道:“是脑损伤吗?” “没明说是怎么了。”林家瑞说:“keith作为程如鸿的独生子,他的情况肯定不会公开的,我们到了就知道了。”林家瑞只是暂时安稳人心的,实际到了之后到底能不能见到程明非,他也不敢保证。 他继续宽慰:“先不猜测最后的调查结果,其实没有波及到你,已经是他短期内能做到的愿望了。” “不用,安慰我了。”江凡拍拍林家瑞搭在他肩头的手,说:“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想,如果程明非短期的心愿是希望江凡不被翻涌的浪潮波及,那这个愿望应该是被应允但是失败了的,江凡的身体没受伤,但他为程明非流的悲伤眼泪已经汇入浪潮。 第44章 江凡脱力地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恢复了一些精力。傍晚降落后,先到的gavin已经在约定地点等他们。 gavin眼睛微肿,年纪最大的林家瑞好似一下子成为了主心骨,他坐在出租车后面,一左一右揽住两个人。车辆驶入闹市区,开始堵车。gavin说:“木木在门口等我们。” 林家瑞说:“太感谢她了。” 堵了好一段时间车才继续走,渐渐地,路上车辆开始减少,越来越僻静。最后车子在一处斜坡路口下停住,江凡付了车费,转身看这座医院。 崭新、庞大,灯火通明,看着像私立医院。三个人并肩走过去,保安亭旁边就看到一个站立的女性,朝三人招招手。 “木木!”gavin冲过去和贺木木拥抱了一下。贺木木领着三个人往里面走,直到走进一栋楼寥寥几人的大厅,gavin急忙问:“keith现在怎么了?” 贺木木扫过三人的脸,松了口气说:“目前生命体征比较平稳。”她的眼神最后落在江凡脸上,走过去握着江凡没包扎的手指,拍了拍手臂关切地说:“脸色那么差。晚上回去好好睡觉,明非要是醒了我会和你们说的。” 第51章 江凡感激地说“谢谢”,又问:“请问我现在能进去看看他吗?”贺木木抿了抿唇,江凡恳切地强调说:“一眼就好,我不会待很久。” “是啊木木。”gavin也心急:“让我们看一眼吧,我们会远远的,静静的。” 贺木木没立即应允。林家瑞捕捉到了什么,问道:“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是……”贺木木为难地说:“如鸿还在上面守着,你们两个其中一个人或许可以上去看一看,我有和如鸿说明非公司的朋友要过来,她态度没那么强硬。”她抱歉地看着江凡,说:“我还没劝好如鸿,可能要先委屈一下你。” 江凡愣了一下,但很快说:“没关系,我再等等,麻烦您了。” “程女士不认识keith的恋人吧。”gavin试探地问:“可不可以让江凡去冒充试试呢?” “没事。”江凡轻轻摇摇头,又重复:“没事。”他知道其实三个人之中很好辨别到底谁是程明非的恋人,而且还是面对程明非的亲生母亲,刻意伪装也隐瞒不了的。 “别难过。”贺木木边用手机发消息,边对江凡笑了下:“你相信我,我很能说的!而且你们也要相信明非,医生都说了他苏醒过来的概率很大。” 电梯到了一楼,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个短卷发女人。贺木木对那个方向招手:“徐萱,这里。” 几个人齐齐回头望。 徐萱不急不忙地走过来,缓缓看着两个熟悉的男人和一个陌生的男人。gavin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忘记介绍了。他忙向两个女人介绍了林家瑞和江凡,顺便对徐萱介绍了自己,徐萱就对他们做了自我介绍。 “徐萱,你陪一下江先生好吗?”贺木木说:“我先带他们上去。”徐萱点点头说好。林家瑞和gavin跟着贺木木进了电梯,江凡呆呆地站在原地,魂魄好像也跟着飞走了。 “江先生?江先生?”徐萱手掌在江凡眼前晃了晃,问道:“我给你订酒店吧,有没有什么要求呀?” 江凡回神过来,对徐萱说:“不用,徐小姐,我回家就好。” “哦,哦。”徐萱想问“你也是a市人吗”,忽然福至心灵,可能说的是程明非的房子,她也就不再问了。她自然道:“叫我徐萱就好啦,不用这么客气。那我就叫你江凡了哦。” 江凡点头说:“可以的。” “我先开车送你回去休息吧。”徐萱说。 江凡却固执地看着电梯的方向,温声说:“我等等他们。” 徐萱看江凡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心再催促了,虽然贺木木是好心的,让她早点送脸色奇差的江凡回去休息,但这种情况,身为恋人的江凡怎么可能睡得着。徐萱带着江凡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糖果,递给江凡一颗。江凡接过去说“谢谢”,但没剥开吃。徐萱就自己剥了一颗吃。 两人一时无言。江凡很安静,徐萱不太安分地扭来扭去、抖抖脚尖,小动作不断,她时不时看着江凡,江凡就像入定了一样,秀丽的黑发和苍白的脸,纹丝不动又缄默,乍一看会让人觉着可怕。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是程明非的相亲对象吧?”徐萱受不了寂静,率先开了话题:“听说你们因为我吵架了?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跟你把话说清楚,其实我和程明非是不可能的,我们从小就不合。” 江凡终于转头看着她,头发随之摆动:“我知道的。我们没有吵架。” “哦……”徐萱翘腿躬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托腮盯着江凡的脸看,几秒后问道:“你们从来不吵架吗?我觉得程明非的性格很难忍受哎,你不觉得嘛。” 她问得俏皮,好像程明非只是一个普通的意外事故经历人,毕竟她还能开程明非的玩笑,事态也不像很严重的样子。她松快的心态感染了江凡一些,江凡松开紧攥的拳头,说:“我们从来不吵架,不过他一开始是有点烦人。”但是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对吧!”徐萱好像找到了知己,激动地一拍掌,道:“你不知道他以前多讨厌,跟我合照总是臭着脸!不过也不影响我美若天仙。我放暑偶尔假去庄园玩的时候,他还总是不理我!一跟我说话就是说些不好听的!他问我是不是雨后池塘的青蛙转世,整天呱呱叫。虽然我当时人小小的,但是好在我气量大,才不至于被他气死。” 江凡安静听着,从徐萱的记忆碎片里,在脑海中构思他没见过的程明非——还是觉得很可怜。徐萱一眼看便知道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女孩,小孩天真是本性,徐萱性格开朗乐观,是很好的人。但江凡倾斜的角度是,那时的程明非,看着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徐萱时,心里会想什么呢? “当然了,你别看程明非现在那么大个人了,就以为他变得很有气度了。”徐萱对江凡勾起嘴角,说:“我当时对程明非说我的理想型就是你,程明非立马瞪我,跟我说‘不准喜欢’,你是没看到,可凶了。” 江凡靠着沙发背,这个程明非很生动很好想象,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两个人笑了一会,江凡由衷说:“谢谢你,徐萱。” 他知道徐萱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在尽量让他放松一点。 “别客气呀江凡。”徐萱调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你要是哪天想踹了程明非,一定要想起我哦,我是你的忠实颜值粉。” 江凡说:“那我应该是要放弃这个机会了。你这么好,是我不够懂事了。” 徐萱咧嘴笑了,八卦道:“你要是平时也这么哄程明非啊,他不得迷糊死了。” 哄?江凡只是觉得和徐萱相处得很不错,徐萱客套,他便也客套回去了。这句话算“哄”吗?如果算的话,那就是不止的。他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电梯恰好出来几个人,是贺木木、林家瑞和gavin。江凡站了起来,靠近他们,gavin抱住了他,林家瑞对他点了点头。 徐萱走了过来,食指转着钥匙,说:“我送你们回去休息。”她问另外两位:“我帮你们订酒店,有要求不?” “他们跟我回去就好。”江凡说。 回去路上,江凡坐在副驾驶座。到了楼下,几人跟徐萱道谢道别,目送至车影不见,江凡刷了门禁,带着两人上了楼。 江凡自然地给他们拿家居鞋,摁了指纹开锁,一直很沉默,像是很累很累了。进门后,林家瑞叫了江凡的名字,揉了揉后脑勺说道:“我进去看了,只能看到脸上受伤了,其他的情况没有了解到。” 程如鸿只允许一个人进去icu探视,考虑到林家瑞凌晨就要坐红眼航班回去拍戏,当晚由林家瑞先进去。林家瑞消毒完后,穿着防护服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被玻璃单独隔离起来的、憔悴到令他觉得陌生的程明非。 程明非躺在病床上浅浅地呼吸,面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导管,一时之间,忧惧像细瘦有力的藤蔓盘踞林家瑞的皮肤,使他身体难受得发麻。看着看着,他又突然感到庆幸,还好江凡没有看到这样的程明非。程如鸿因为对江凡不待见而做出的‘驱赶’行为,算不算冥冥之中,程明非在另一种意义上对江凡的保护呢? 三分钟的探视时间到了,林家瑞脱了防护服放到固定地方,出去后被程如鸿身边的秘书要求签了保密协议,面色紧绷的程如鸿从始至终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只是初见时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后点了下头,勉强算是打了招呼。 签完保密协议后,贺木木弯身和程如鸿耳语几句,接着便送他们下了楼,程如鸿以坚毅的背影相送。 电梯门方合上,gavin就问他怎么样,林家瑞看了一眼贺木木,贺木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不过他也只是说得比较简略,并没有描述更多细节,还叮嘱gavin不要在江凡面前说太多。 此时此刻在家里,gavin确实也没说太多。江凡站在客厅里回身跟林家瑞对视,听完后,反射弧很长地、缓慢地说:“好,我知道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一会,没一会又起身去饮水机前拿出杯子倒了两杯温水,放在了两人面前,对林家瑞说:“瑞哥,你去客房休息一下,现在还能多睡几个钟,时间到了我送你去机场,明非还有车还在楼下。”他又看着gavin,说:“我去另一个房间铺床,给你休息用。” 林家瑞作为导演,没办法,只能强迫自己睡觉,他还有拍戏重任。他应了声好,喝完水就走去客房睡下了。gavin咕噜咕噜喝了水,就跟在江凡身后,看江凡埋在主卧柜子里搜罗,抽出来一套后,他跟在江凡身后进了另一间客房,帮着一起铺床。完成之后,gavin还是跟着江凡。江凡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问:“怎么了?” “……你不会做傻事吧?”犹豫间,gavin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他曾发现他哥在压力大的时候自/残泄压过,幸而被及时发现干预。今天也总觉得江凡走路轻飘飘的,像羽毛,像泡沫,让他感到脆弱的破碎的气息。 江凡对他扯了扯嘴角:“当然不会,我不会伤害我自己。” 第52章 “这是最好的回答。”gavin松了一小口气,他说:“我熬夜熬习惯了,你去休息吧。车钥匙给我,送garry去机场的事情,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车钥匙。江凡想了想,他上次用完后就放在客厅的……桌上?没有。门口的置物架吗?他走过去翻了下,也没有。他站在原地捋了捋头发,几秒后走到厨房的岛台边,一眼便看到了那天出门买了多肉和银耳后,被他随手放置的车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gavin,对gavin笑了笑:“那你送一下瑞哥,现在先去休息吧。”gavin接过钥匙,不放心地多看几眼,最后转身几不可察叹了气,进了房间。 江凡靠在岛台边,室内静谧。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不肯撒手的程明非把他抱在腿上,对他说“江凡,我不喜欢吃银耳”。江凡默了会,走过去打开了冰箱,被程明非不喜欢的、用剩的银耳还安然待在盒子里。 他发了会呆,随即关上冰箱,走到卧室里,坐在窗台上把被程明非拨弄过的两盆多肉推远了一些,又点了根烟夹在指间,倚靠在墙上看被深蓝色棉被覆盖的大床。 林家瑞不说细节是为他好,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但好像也不难去想象程明非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江萍肺癌晚期的那几个月,几乎都是他陪伴在侧。 只是,如若不是程明非出现,经历过那段溃烂青春年华的他,其实就是个一边消极悲观、一边被风雨裹挟着往前走的人。 爱多伟大,连他都快要忘记以前的自己了。 -------------------- 明后天休息。 第45章 第二日贺木木依然在老位置等他们,gavin跟着贺木木上了电梯,江凡还是没能上去见程明非一眼。徐萱今日不在,听贺木木说是去机场接她的父母过来。 大约十分钟后,gavin自己下来了,江凡从沙发上起身。gavin对他说的,和林家瑞那套说辞大差不差,江凡听了只是很浅地笑了笑,就开车送gavin去机场。程明非如今出事,gavin必须要回去公司扛起大梁了。 江凡孤零零地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才算是集中了精神。下午,他把针对换演员改好的一版剧本发送给林家瑞,又走到落地窗前抽烟发呆。下午林家瑞回复他,演员明天就位,他希望江凡明天能回去工作,帮忙指导演员。很体贴地没有提程明非的事情。 江凡在烟灰缸里抖落一截烟灰,回复好。 第三日,出发前江凡打车又去了一趟医院。他站在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没有贺木木的联系方式,刚要打电话跟gavin要,另一边的轿车开了车窗,徐萱喊他:“江凡,上车!” 江凡对她说“谢谢”,绕到副驾驶上了车。etc识别车辆后缓缓抬起,徐萱说:“木木今天要晚点才过来,贝贝学校有家长会。” “不巧了。”江凡说:“我今天要回去工作,不知道回去前能不能看他一眼。” 车子在停车场停好,徐萱解了安全带,转头看到江凡空洞地看着前方,顿了顿,斟酌说:“木木说,其实鸿姨已经慢慢在松口了,你别着急。昨天晚上吧,鸿姨工作完来医院的时候,木木在旁边劝着呢,鸿姨也没咋反驳了。” 所以说今天还是见不到。江凡把眼神挪到徐萱脸上,说:“谢谢你们。” “都说了不用客气啦,我们都很看好你们的。”徐萱说:“我偷偷跟你说一件事吧。木木昨晚进去里面看程明非,不是隔着玻璃,是进去和程明非说话了。她出来后说,真是让人动容,她在程明非面前说,江凡过来看你了,程明非居然流泪了。” 江凡的瞳孔好像又开始失焦,徐萱接着说:“程明非有反应了,鸿姨很开心,也可能是因为这样,她才慢慢松口了。其实鸿姨,哎,他们母子的事情我不好评论什么,但这次鸿姨是真的很难过,比外公去世时还要难过好几倍。” 江凡慢慢看清徐萱的脸,提了提嘴角,说:“我不会怨他的母亲。” 徐萱解释道:“我不是要道德绑架你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太难过。昨晚鸿姨去找医生,医生也说醒过来的概率非常大!” “我知道的。”江凡说:“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个好消息。”他解了安全带:“那我就不进去了,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在外工作的话,想麻烦你跟我说下明非的情况。” “不要再说谢谢啦。”徐萱又把安全带系上,拿出手机说:“加微信吧!”她又拦住了江凡:“我送你去机场,这里不好打车。” 江凡想说“谢谢”、“不用麻烦”,徐萱快他一步,把微信二维码放到他面前:“不要说谢谢,我没骗你,你站在这里打车,半个小时都没人接单,太偏了。” 江凡扫了码,只能系上安全带,说“那麻烦你了”,徐萱摆摆手,搞怪地说:“等程明非醒过来了,你一定要跟他说我的好啊,让他对我善良点吧。” “肯定。”江凡笑了笑。 车辆驶出医院,汇入主路。徐萱瞥了江凡一眼,道:“其余的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了,程明非的具体情况、警察那边的调查进度,鸿姨都是内外封锁消息的。她刚上任,程明非可以说是她的后手,要是消息泄露出去了,对她、对程明非都很不利。还好那天晚上车子触发了自动报警功能,也还好司机当下没有昏迷过去。阿弥陀佛。” 江凡听着,徐萱念完阿弥陀佛就没再说了,他反应了一下,道:“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江凡,我当然相信你了!”徐萱说:“你别太紧张,我就是把能跟你说的事情说了。” 江凡停了停,说:“抱歉……”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可以说几乎没睡,精神有些恍惚,此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变回了以前不善交际的、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徐萱不大在意,又说:“但是你真的要好好睡觉了哦,黑眼圈很明显,而且你本来就白,看起来更显眼了。你这种状态,程明非醒过来看到了,肯定会很自责的。” 江凡认真地点头:“我会努力调整的。” - 降落c市,江凡打车到了片场。把行李暂且搁置在在休息室,坐在沙发上眯了15分钟后,他晃了晃头脑,下楼去了片场。林家瑞专注坐在监视器前,江凡静静站在后面。《赤骨》这部戏林家瑞是奔着电影节去的,林家瑞必须做那个最冷静的人。 一场对峙戏拍了好几次林家瑞都不满意,他耐心停下让演员休息一下,转头看到江凡,摘下耳麦,拍了拍江凡的手臂:“什么时候到的,静悄悄的。” “看你ng两次了。”江凡背着手,说:“状态是有点小问题,阿庆太狠了,小泓太呆,两个人表演痕迹都有点刻意,再讲讲戏吧。” 林家瑞抄起剧本,揽着江凡的肩膀,说:“都还是大三学生,没多少经验是这样的。其实对比一些非科班的已经很好了,再打磨打磨就好。” 两人一齐走到演员面前,演员喝着水起身。林家瑞在一旁演绎,江凡打辅助。休息好后又拍了两条,林家瑞给过了。 晚上要换到附近的场地拍摄,江凡在女演员的房车里接到了秋天。本还在欺负小博美犬的秋天,一看见他,立刻飞扑到他身上。江凡托着沉沉的秋天,对女演员道谢。女演员友善对他笑笑,说不用。 工作结束后,江凡拖着行李箱抱着秋天回了住所。洗漱完,他背靠床头枕,秋天钻进被子睡在他的肚子上。没一会,有人来敲门。 “江凡,开个门。”是林家瑞的声音:“我带医生过来给你看看伤口。” 江凡翻出自己的双手看了下,才发现自己三天都没仔细理过被玻璃碎扎的伤口。他抱着秋天去开了门,还是上次那个男医生,他拿着医药箱进来坐在房内的椅子上。林家瑞把江凡怀里的秋天捞过去,秋天不要离开江凡,爪子勾着江凡的睡衣,林家瑞把秋天的爪子一根一根掰下来后禁锢在怀里,敲敲秋天的鼻子:“小白眼猫,吃了我多少罐头和零食了。” 江凡坐在医生对面,伸出双手放在桌子上,医生仔细拆着纱布,拆到最后,“嘶”了声:“这几天都没用药啊?可能要留点疤哦。” “没事。”江凡看手背上深深浅浅的伤痕。 林家瑞挤压着秋天玩儿,秋天短促地凶叫。闻言,林家瑞没好气地说:“我今天忙完一看,就知道你没留意。”他叹气道:“先好好照顾自己行不?多让人担心啊。”医生抬头,视线来回扫了两人一眼,林家瑞连忙“哎”了一声:“这位医生兄弟,别腐眼看人基啊。” 医生哈哈爽朗笑了两声。江凡转头看了看林家瑞,秋天冲着江凡喵喵叫,江凡安慰它:“等一下就好了。”林家瑞再次嘴上唾弃了秋天这只白眼猫,手上没放猫。 医生重新给清创上药,没再裹纱布,给了江凡几个防水袋就走了。锁门后,林家瑞坐到医生的位置上,秋天趁机跳上桌回到江凡怀里。林家瑞拍拍手上的猫毛,问江凡:“见到程明非了吗?人怎么样了?” 第53章 江凡无力地摇摇头,说:“没有见到。” 林家瑞叹了口气,也没办法说什么,gavin那边忙得不行,他也问不到有用的消息。两人无言坐了一会,林家瑞起身拍了拍江凡的肩膀,说:“早点睡,打起精神,明天还有工作。”江凡送他到门口,说“好”。 夜里江凡还是睡得不踏实,一夜和清醒的大脑对战到天亮,起来时眉骨隐隐作痛,总要皱着眉头才感觉集中得了精神。工作了一早上,中午用餐时江凡发消息问徐萱关于程明非的情况。徐萱秒回他:医生说好很多了!实话!别觉得是安慰你! 江凡回复她“好的”,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家瑞和gavin,有力气多吃几口饭了。 一天又一天工作结束,江凡日复一日问徐萱,徐萱还是秒回,说“一天比一天好”。直到第三天早上在这个场地拍完最后一场戏、剧组准备换地方拍摄时,那个结束工作的晚上,江凡收到了徐萱满屏感叹号和祝贺表情包的消息。经医生允许,程明非被转出icu了。 江凡盯着那行满是感叹号的字看了挺久,忽然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抱着秋天,脚底生风地跑到林家瑞房间敲门。林家瑞敞开门,江凡发现摄影和灯光也在里面,估计是开会。几人对江凡热情打了招呼,江凡回应后,林家瑞掩上门,瞧江凡好似干旱逢雨露的神情,小声也激动地问:“有好消息了?” “是。”江凡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转出icu了。我明天要过去一趟。” “行,去吧!”林家瑞舒心地笑了笑:“连带我那份也一并带去。”临进门前,他叮嘱道:“记得回来工作啊!” 门被阖上,江凡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浑身血液逐渐回流,他走了几步,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听到消息后,冲出门时都没顾得及穿鞋子。 第46章 “江凡!江凡!”下了出租车,江凡看到医院门口的徐萱朝他用力挥手。他快步走上坡,徐萱小跑几步,忽然抱住江凡。江凡张着双手僵在原地。 两秒后分开,徐萱挽着江凡的手一起走,兴奋地说:“吃午饭了没?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和木木进去看程明非时,都会提起你的名字。我觉得程明非能这么快转出来,肯定是因为总听到你的名字!我又相信爱了。” 江凡低头笑笑,说:“吃过午饭了。” “那下午要不要和我、木木、贝贝一起去吃下午茶?”徐萱热情邀请他:“木木粉丝给她推荐了一家甜品店,一起探店去啊。” 两人经过停车场,走进大厅,来人路过他们。江凡还未回复,电梯里贺木木走了出来。徐萱挽着他的右手,贺木木就过来挽着他的左手。三人齐齐走,身高最高的江凡在中间有些茫然地被夹着走。他开口问道:“贺女士,程女士允许我上去了是吗?” 进了电梯,贺木木才说:“是的!如鸿松口了。我就说吧,我很厉害的。” 江凡看电梯镜面中的自己,压制不住嘴角地笑。他说“谢谢你们”,随即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不是正式见家长,但也算是第一次见面,时间匆忙,他什么也来不及准备。 贺木木拍他手背,说“不客气”,指腹感受到不平坦,“呀”了一声,抬起江凡的手,问道:“上次就忘记问你了,你这手是怎么了?”徐萱也跟着看,睁大眼睛“嘶”了一声,又说:“我有祛疤膏,今天拿给你。” “不小心划伤了。”江凡说:“没事的。” 电梯到达最顶层,铺了软毯的走廊上人并不多。贺木木和徐萱把他带到一处病房前开了门,病房像是套房,外间角落里放了一张单人床,再一角的桌子前,坐着穿职业装的、正在办公的女人,还有两个保镖样的魁梧男人,分别人高马大地守在两个门口。贺木木对桌前女人说“小刘啊,跟你们程董说一下”,女人对他们微笑点头说“好的”,贺木木就拉着江凡,打开另一房门进到病房。 江凡实实在在看到了程明非。 室内空气很好,装潢是暖色调,今天太阳还不错,阳光闪耀地洒进来。病床旁的深棕色沙发桌上,摆放着插了白色鲜花的花瓶。程明非闭眼躺在宽大的病床上,面上戴着氧气罩,指间和胸口都连接着检测仪,他的呼吸起伏很均匀,像每个夜晚,抱着江凡睡觉时的呼吸频率。 贺木木和徐萱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房内只剩下江凡和程明非。江凡坐在病床前的皮椅上,食指勾住程明非的无名指和尾指,盯着程明非看。头发被剃得很短,人瘦了点,平时红润的嘴唇此时血色不足,脸颊、额头贴着纱布,看起来真的再可怜不过了。 “程明非。”江凡被思念的酸楚哽了下喉咙,他调整了几秒,声音尽量轻松些:“好久不见啊。好像也没有很久,四天?五天?还是一周了?我都有点忘记时间了。” “是不是你最狼狈的样子都被我见过了?半年多前去水库接你的时候,你为了救秋天,浑身脏兮兮的。”江凡微微笑着说:“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那怎么办才好,江凡会不会不要我了,是吧,我太了解你了,你想知道答案吗?没醒过来我可不会说的哦。” 他说着说着,头慢慢侧趴在床上、程明非的身边,圈着程明非的两根手指,呢喃着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后悔,那天你临走前我应该吻你的,那天晚上也应该对你好一点的,起码对你笑一笑,你有怨过我吗?” “但是我觉得你不会。”江凡眼神放空:“你肯定会反思是不是你自己的错,你很爱我,我知道……”他指腹摩挲着程明非的手指,倦意来势汹汹,他很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直到眼前的天地变黑,他捏着程明非的手指呼吸平稳地入睡了。 再次醒来时天色柔和了不少,江凡循着动静看向身后,身着浅灰色制服的阿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见他醒了,很和蔼地对他笑。江凡向后捋了下遮脸的头发,阿姨愣了下,惊奇地小声说:“哟,是男的呀。” 江凡揉了揉脖子,笑着说“是”。阿姨盯着他看几秒,道:“不好意思哈先生,我现在需要给程先生做护理,能麻烦您回避一下吗?” 江凡抿唇,还是说“好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两个女人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徐萱手上提着几个袋子,小女孩一眨不眨看着江凡,仔细看,模样和程明非有几分相似。贺木木走到阿姨身边,说:“孙姐来啦。”孙姐对她们笑笑,犹疑地看了江凡一眼,贺木木立即说:“没事的孙姐,这不是外人。” 孙姐放心地去忙活了。沙发那方徐萱对江凡招手:“江凡,快来吃小蛋糕,木木的粉丝真有品味,这家的小蛋糕很好吃。” 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左右,赢过每个半梦半醒的夜晚,江凡感觉眉骨都舒展了很多。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帮忙拆袋子盒子。贺木木也走了过来,坐在小女孩身边,道:“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哦。” “妈妈。”小女孩不看江凡了,看江凡手里的小蛋糕,她说:“我还想再吃一点点。” “贺加贝你是馋猫转世啊。”贺木木手指点了一下贺加贝的脸,不过没有阻止,还是从一块里切了一半给贺加贝吃。 江凡吃了一块,边吃边听他们聊天,偶尔应几声。贺加贝很快就吃完了,她跳下沙发走到病床前,看孙姐用棉签给程明非润嘴唇,没一会又跑了回来,问道:“妈妈,哥哥睡好几天了,他什么时候醒过来陪我玩啊。” 徐萱躺在沙发里笑,出馊主意:“贝贝,你去你哥旁边喊‘我考倒数第一名了’,你哥肯定要被你气醒了。”贺加贝恼羞地压在徐萱身上捂她的嘴,贺木木奉行鼓励原则:“我们贝贝文化课不行,但是美术就很有天赋啊。” 江凡在一旁扬着嘴角。贺加贝有贺木木的鼓励后,昂首挺胸地起来了,慢慢挪步到江凡身边,睁着大眼来回看江凡,江凡嚼着蛋糕里的青提,和她纯真的目光对视。贺木木适时说:“贝贝,有话就要说出来,不能一直盯着人看,会让人觉得不礼貌哦。” 贺加贝说“好的妈妈”,于是对江凡说:“帽子哥哥,你是我哥哥的男朋友吗?” “是的。”江凡放下蛋糕,看着贺加贝说:“我叫江凡。” 贺加贝坐到沙发上,一扭一扭屁股就挪到了江凡旁边,她靠着江凡的身体,好像很喜欢江凡、很亲昵的模样。江凡不禁弯了眉眼,听到贺加贝问正在捣鼓相机的贺木木:“妈妈,哥哥的男朋友我应该叫什么?我看我的同学们都管他们哥哥的另一半叫嫂子,不过都是女人,帽子哥哥虽然长得很漂亮,但他是男人。” 徐萱拨冗从手机中看过来,对贺加贝挑了下眉,道:“你怎么从来不夸我。” 贺加贝颇为记仇地说:“我今天先不跟你玩了。”徐萱耸肩说“好吧”,又说:“那我不得不退回你的生日礼物了。” “哎哎哎。”贺木木打岔道:“正经一点。贝贝,你叫江凡哥哥就行了啊。” 第54章 贺木木乖乖点头,说“好的”,抬头对江凡说:“江凡哥哥,你会对我哥哥好的对吗?” 徐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木木,你女儿完全、完全是个哥控。”贺木木拍了徐萱一掌:“别太羡慕,兄妹情深。” 江凡看贺加贝认真的眼神,郑重点头说:“当然会。”贺加贝就满足地笑着靠在江凡手臂上。贺木木对江凡说:“要是觉得距离不舒服跟贝贝说就行,她会照做的。” 江凡笑着说“不会”,贺加贝就搂得更紧了。徐萱酸溜溜地说:“求你们兄妹俩善待一下我。”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声敲响,贺木木说“进”,小刘打开门对众人礼貌微笑,又看着江凡说:“江先生您好,程董要见您,麻烦您这边请。” 瘫着的徐萱弹了起来,贺加贝懂事地松开了江凡,贺木木不大紧张地说:“去吧,没事不慌,这是好的开始。” 江凡其实也没多少惊慌失措,他从被允许探视时,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他对贺木木说“好”,起身走到门口,回身看了眼程明非,孙姐正在为他细心擦脸。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获得后盾一般的勇气,走了出去。小刘关上房门,引着他往外走到电梯里。下楼后,他们走到停车场,小刘打开了后座车门,江凡一句话没问,不带犹豫地坐了进去。小刘坐到副驾驶,对司机说“可以走了”,车辆稳步启动,一路上江凡在脑海设想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暮色四合,车辆停在一家外观华丽的、宽广的咖啡馆前,江凡被小刘带到里面,咖啡馆内做了挑高设计,环境装饰复古优雅,桌布都是丝绸质地。整片地方只坐了一个精干成熟的女人,小刘在离女人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江凡自己缓慢走了过去,对程如鸿含笑道:“您好。” “坐。”程如鸿推过一本清单到江凡眼前,“看看喜欢什么。”江凡应声落座后,有侍应生走了过来,躬身站在江凡身边。江凡随意点了一份,侍应生便微笑着离开了。 程如鸿背靠柔软座椅,面前摆放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这些还是贺木木同她推荐的,她们第一次相识就在这家咖啡馆,贺木木待人接物实在热情,当年程如鸿只是头有些发痛,也是老毛病了。贺木木看出来后主动过来体贴问候她,两人便慢慢聊了起来。也是了解几次后才得知贺木木也曾和李涵离婚。 贺木木热情到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上心,就像如今坐在程如鸿面前的人,贺木木这几日也翻来覆去地提起,劝说她‘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而江凡这个人的存在,一直让程如鸿质疑‘有情’的成分纯粹与否。她撩起眼皮打量江凡,皮相是足以迷惑人心的,可能轻轻一笑,就会觉得他是个善良无害的人。这些有什么用?当年的李涵不也这样,而且同性恋本就不是正统主流,联姻才能维持家族稳固。 但程明非在icu那么些天,只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就有了反应,几滴泪尚有旁观者证明真情,这也是她无法否认的事。 “听说你一句话没问就上车了。”程如鸿姿态从容不迫:“一点都不害怕吗?” “我相信您不会伤害我。”江凡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晚辈对长辈郑重谦虚的姿势:“现在也是法治社会。” 程如鸿食指时不时点点座椅扶手,保持审视考量,片刻内没说话,不知是在磨时间还是磨人心。良久,侍应生端着咖啡送到江凡面前,离开后,程如鸿才开口道:“你父母是从事什么职业?” 江凡短促顿了下,似是没想过事情会是这种走向。程如鸿敏锐地察觉到,她不禁轻笑:“你一个清清白白、别人家的孩子,威逼利诱的手段我用不惯,放心吧。” 江凡放松了些,诚实道:“我生父生母很早去世了,养父是初中教师,养母是财务主管。” “抱歉。”程如鸿喝了口咖啡,继续道:“那你现在是跟养父养母生活吗?” “不是。”江凡有所保留地说。 但程如鸿是经过岁月磨练的、阅历丰富的女人,她微眯眼问道:“为什么?” 江凡避重就轻:“我自由职业,独居惯了。” 程如鸿看穿似的,有些不屑地笑了下,“我看你的样子,你的养父母应该很疼爱你,和你没有血缘关系都能好好抚养你,养恩如山,你不用在养父母面前膝下承欢吗?” 江凡是边界感极重的人,每个试图了解他内心秘密的人几乎都会被他划入戒备区,遑论局外人程如鸿是质问的、指责的语气。但眼前人是爱人的母亲,江凡尽量不让自己不耐皱眉,他几不可察地吐口气,想委婉绕过话题,程如鸿竟然还乘胜追击:“是因为你是同性恋,跟家里人闹掰了是吗?” “不全是。”江凡维持温和体面模样,说:“但这是我的隐私,程女士。” “你们小孩最爱说这些了,实际上哪样东西不是父母给的。”程如鸿说:“为了这种事情和父母闹得不可开交,扪心自问值得吗?” 话已至咄咄逼人的程度,江凡自知兜不过圈,他心里生出些被围赶的厌烦情绪,但面上不显,只是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程如鸿仿若胜券在握,她双手交握,泰然放在交叠的腿上,脸看向华灯初上的繁街,这座以金、权堆砌的城市有她的一片辽阔天地,她不可能输。沉湎间,忽地听到江凡问她:“程女士认为什么才叫‘值得’呢?” “当然是听从父母的安排。”程如鸿没回头,理所应当地说:“你们的生活我了解不多,但对于明非来说,利用婚姻建筑的家庭才是他最终的选择和归宿。” 江凡接着问道:“那请问您对婚姻的看法是怎么样的呢?” 程如鸿不介意江凡问题多,毕竟主导权在她这里。她回复道:“对于我们来说,婚姻能稳固一个人的家庭,延展他的交际圈,以及解决家族的未来继承问题。” “冒昧了。”江凡礼貌微笑:“请问程女士的婚姻是否有如您所说那般,还在持续稳定地发展进行中呢?” 尾音方落,程如鸿立刻眉头紧锁看着江凡,被冒犯得怒而威,她瞬时平复了心情,选择止住这个话题,脸色微露不耐道:“我已经松口不管你们的事情,但明非是必须要结婚的,你现在可以自己做出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我不干涉,只要你们别太……” “您的意思是要强迫程明非放下道德,去伤害另一个女人是吗?”江凡还是没忍住,眉头微皱:“程女士,我认为这样非常不妥。” “婚姻本质就是利益交换。”程如鸿眼神有些轻蔑:“你认为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好一句利益交换,程明非又不是奢侈柜台上的在售物品。江凡感觉后背冷得些许发麻,他捏着手指,坚定说道:“或许您应该多考虑一下程明非的感受。至于您‘善心大发’提供给我的选择,我想跟您说,请允许程明非做出选择。除非他道德沦丧、主动放弃我,否则我都不会离开。” 第47章 这场谈话对于江凡来说是不欢而散,对于程如鸿或许是不屑一顾。话已说明,江凡不再过多纠结。他当晚回到医院再陪了程明非一段时间,贺木木和徐萱围上来问他如何,他没怎么详说。 隔天江凡回到了c市拍摄现场工作,忙碌到深更半夜,林家瑞才有空坐下来和他细聊程明非的情况,江凡如实说了,林家瑞高兴得要和江凡喝酒庆祝,被江凡拒绝。一连三天过去,他问徐萱,徐萱都是同一个回复:还没醒,但是快了! 第四天,在徐萱的祛疤膏作用下,江凡手背上的伤痕没有增生,痕迹浅到快融进肌肤纹理。手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程明非还是没有醒过来。 离开程明非的江凡又开始睡不踏实,没期限的等待慢慢耗走他的心头血。他每日强撑精神,不拖后腿地工作,夜里身体一松懈下来,精神却还在紧绷,但无论怎么说,总好过程明非还在icu的时候了,他不再夜夜香烟做伴。 第五天在迷糊的睡眠中,江凡被悠长的手机铃声惊醒,凌晨一点多,他心跳加速地拿过来看,徐萱给他打来电话。那瞬间他清醒非常,胸中心脏的扑通声使他有些耳鸣。 他按下了接通,徐萱大叫道:“江凡!江凡!程明非醒了!木木告诉我的,我现在在赶去医院的路上!你快过来!” 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江凡颤抖着胸腔深呼吸、吐气,来回三次。徐萱嘻嘻笑道:“开心得说不出话了是吧。” “是啊。”江凡唇角越扬越高,连忙打开床头灯,下床穿鞋差点穿反。秋天窝在被窝里懒洋洋地看他,打着哈欠跳到他身上。徐萱在那方说:“消息我带到了啊,我先开车,不说了!白天见!” 她挂断了电话。江凡把秋天抱在怀里,刚走出房门,林家瑞穿着睡衣、手握手机,激动而潦草地向他跑过来抱住他,如果不是知道缘由,江凡或许会被吓到。 下一秒,江凡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gavin。他接通后,松开了他的林家瑞和gavin一起说:“他醒了!” 第55章 江凡按了免提,说:“我知道!”他对林家瑞也对gavin说:“我等会就要去机场,你们怎么说?” “去啊!”林家瑞在原地转圈,道:“但是我要等明天再去了,事情要提前交代好,我没办法留太久,见一面就得回来拍戏。” “我已经下楼了,打车中!”gavin情绪澎湃:“我要控诉他!我忙得被女朋友抛弃了!” 林家瑞拿过江凡手机调侃gavin,江凡自顾自回去收拾了下东西,不一会儿,林家瑞走进房间把手机还他,搂过秋天跑上楼睡觉去了。临走前对江凡说:“路上注意安全啊,别一激动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江凡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从片场去机场、再从c市机场飞到a市的这几次,一次比一次好,江凡感觉到内心的不安正在全力被瓦解。 早晨九点多江凡抵达a市医院门口,徐萱早早就在门口等他。徐萱跳起来大喊道:“江凡!江凡!”江凡大步跑过去,对徐萱说:“早上好。” 两人一起赶着步子走进去,徐萱手舞足蹈地说:“程明非好好笑,大晚上的醒过来之后看到孙姐,声音都是沙哑的,就问孙姐‘江凡在哪里’,孙姐就打电话给鸿姨了,如实转述了程明非的原话。木木后面问孙姐,鸿姨有说什么吗?孙姐说,没有,什么都没说。嘘,你别说啊,”徐萱在唇边竖着食指,对江凡眨了下眼睛:“还是木木告诉我的,她说鸿姨看似沉默,其实快气死了,哈哈哈哈。” 两人跨进电梯,经过那次和程如鸿的谈话后,江凡笑不太出来,也许程如鸿身边的人才更全面地了解她吧,目前他只能看到程如鸿不尊重程明非、令人不适应的角度。 刚按下房门的门把手,徐萱就激昂先声道:“程明非,快点跪下跟我说‘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可出了不少力!” 里间的门没有关,江凡缓缓把外面的门关上后,徐萱已经走了进去。贺木木戏笑道:“行了行了,你的江凡来了,烦死个人。” 江凡背着背包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慢慢抬步走近。病床稍稍抬高,程明非还有些虚弱地半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纱布撤掉了,额头上的伤痕还能看见一些。两人在空气中笑着沉默对望,程明非面部稍显僵硬,或许是两人太久没见面,他太久没笑了。 “我服了,你能不能平静点。”贺木木扶额无语道:“心率都快报警了。” 江凡几步走到程明非身边,程明非眼神坚定不移地跟随他,抬手握住了他整个手掌。江凡坐下后,徐萱对他说:“包给我来,背着重不重啊。” “哦,好的。”江凡脱手把书包卸下,程明非又立刻握住他的手。徐萱把他的包放到柜子上,对贺木木说:“走走走,咱们不做电灯泡。” “遵旨。”贺木木走了几步,又回身叮嘱:“江凡,你盯着他点儿啊,不能让他太激动,医生交代的。” 面对程明非的灼灼目光和两个女人的一唱一和,江凡后知后觉生出点害羞。他点头含笑道:“我会的。”贺木木和徐萱离开了,徐萱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gavin呢?”江凡看了一圈都没看到这个比他还要先出发的人,又来回巡视程明非脸上的疤痕,说道:“他应该比我先到,怎么没看到。” 程明非垂眸不看他了,也不应声。江凡担忧地起身,眼睛贴进程明非,担忧道:“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嗓子也受伤了吗?” “……太吵了,被我轰走了。”程明非抬眸,额上那道伤疤衬得他更委屈了:“半个月没见,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别人,我不开心了江凡。” “好好好,我的不对。”江凡额头贴着程明非的额头,两人鼻尖蹭鼻尖。贴了有一会儿,江凡离开毫厘,笑道:“但是程明非,我心里谁最重要,你难道不知道啊。” 他反握程明非的手坐下,再去看眼前人的脸,诧异得有些无奈,只好伸手擦去程明非脸庞的泪水:“哭什么呀。” 江凡的头发对比程明非,是相反的柔软,又黑又顺,平日里程明非和江凡拥抱、接吻、做的时候,最喜欢用手指抚摸江凡的头发。可能也正是因为太漂亮,江凡倾身靠近他时,黑发随人晃动,几千发丝中的几根白发才会那样显眼。 程明非在爱上江凡之前,从未有现如今这种高频率去感慨爱、爱、爱,爱是他见不得江凡有一点难过,也是江凡的忧虑发芽生出白发丝,果然一夜白头的话不能乱说,这是惩罚吧。他脸颊回蹭江凡为他擦泪的手,江凡也慢慢红了眼眶。 “以前可以让你哭,现在可不能了。”江凡道:“你还在恢复,情绪要平稳。” “上来好吗。”程明非收住哽咽的声音,掀开被子一角:“想一起抱着睡觉。” 床很大,躺两个成年男人完全没有问题。江凡不太自然地看了一眼外面,程明非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在撒娇。江凡心软道:“好,但是我先去洗漱一下。” 洗漱完江凡脱了鞋子躺上去,程明非不能大动,江凡便侧躺着,把手轻轻覆在程明非的手背上,程明非握住他几根手指,温热的指腹来会回摩挲,片刻后阖上眼睛睡着了。 江凡没敢睡太久,大约二十分钟后就醒了过来,虽然是哄程明非,但贺木木、程如鸿她们或许随时都会进来,被长辈看到总是不太合乎礼仪的。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手指尽量保持不动,坐在椅子上穿好鞋子,就静静守在程明非身边。 午饭时间贺木木和徐萱过来,打包了些吃的给江凡。徐萱叫江凡过去沙发那边吃,江凡指了指自己被熟睡中的程明非攥住的手,抿唇笑了下。徐萱挑眉比了“ok”,过一会,她拿小的包装袋给江凡,里面装着一个热乎的包子,徐萱道:“牛肉包。”江凡道谢接过,徐萱同情地拍了拍江凡的肩膀:“谈了个这么、这么黏人的对象,辛苦你了。” 贺木木翻着相机,忽然起身站在江凡面前。江凡和徐萱一齐转头,相机闪光灯闪了一下,咔嚓一声,时间定格。徐萱走过去看成片,啧了一声,对贺木木控诉程明非:“能不能把程明非截掉啊,又一张程明非没有笑脸的合照。”又换了语气说:“江凡,你为什么怎么拍都好好看啊。” 江凡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笑。贺木木肘了一下徐萱,不客气道:“你退出行吗,我要拍他们留念。江凡,回头我把照片传给你啊。” “那我要排队。”徐萱举手道:“江凡,我得不到你的人你的心,合照要给我一张吧。” “等会明非起来就能骂得你片甲不留。”贺木木看着取景器,道:“江凡,你不用刻意看镜头,哎对对对,看着明非,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贺木木拍了几张,满意了。刚要走,被徐萱拦住,“别走啊,我和江凡还没拍。”贺木木只好停下又举起相机,徐萱站在江凡和程明非中间的位置,左手比耶悬空放在程明非沉睡的脸上,右手比耶放在江凡头上,龇牙咧嘴地笑着说:“茄子!” 闪光灯亮了亮,照片拍完,徐萱缠着贺木木传照片。两个女人的头挤在一起看照片,又窸窸窣窣笑着说什么。江凡抽张纸巾擦了擦嘴,看眉目平展的程明非,他想,十五岁后的他很少再认真过过生日,但下个月的生日,他一定要许愿:所有爱的人永远健康幸福地住在身旁。 第48章 五分钟后,江凡收到了徐萱发过来的照片。他拿出手机点开看了下,点了保存,程明非在这时醒过来。 “累不累?”江凡收好手机,起身近看程明非面色。程明非呼吸均匀,对他摇摇头。 徐萱听到程明非醒了,嘻嘻哈哈地凑过来,拿着手机打开照片给程明非看:“看看,木木的构图是不是绝了。”贺木木摆手谦虚道:“十几年自媒体人,一般一般啦。” 程明非头顶好似有黑点飘过,他冷哼道:“你们还真是不把我当病人。”又理直气壮地说:“把我和江凡的合照发给我。” 徐萱双手抱胸,踮脚晃悠身体道:“一张一百万。” “发。”程明非言简意赅。 江凡对程明非眨了眨眼睛,说:“我有,不用钱。” 徐萱目瞪口呆:“江凡,我们的革命友谊呢?被你吃啦?”贺木木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程明非立马接话:“我还没跟你收肖像权费用呢。” 徐萱翻了个白眼,还没翻完全,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一眼,对众人说:“我爸妈和鸿姨到了,我去接。” 话音才落,外间的门被小刘打开。徐萱赶紧上前打开了里间的门,甜甜地喊道:“爸爸,妈妈,鸿姨。” 江凡起身看向门外,想松松程明非的手,程明非没让他有松手的空间。贺木木迎到程如鸿面前,对几个人态度热络。程如鸿对贺木木显得比旁人亲昵些,她的身旁站着一对夫妇,女人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男人言谈举止谦和,但眉眼里的精明忽视不了。 几人齐齐看向程明非和江凡,又看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程如鸿目光从下往上扫,停在江凡脸上,眉间不悦地微微皱起。女人努嘴看向程如鸿,程如鸿笑着和她耳语几句,耳语间女人蹙眉看向江凡,不过依然保持体面。 第56章 “叔叔阿姨好。”程明非声调清晰地打断她们耳语:“我身边这位是我爱人,江凡。” 江凡泰然接受他们投来的所有目光,始终落落大方地站在程明非身旁对几人礼貌微笑。徐萱躲在几个大人背后对程明非和江凡竖起大拇指。 女人愣了愣,随后体面地对江凡颔首微笑,江凡同样回应:“叔叔阿姨们中午好。”几个人往里面走,在江凡背后的沙发落座。 程明非拽着江凡的手要他坐下,江凡坐下后,徐萱走到江凡身后,弯腰和他说小声话:“不用管我爸妈,他们都是老古董。鸿姨其实早几天就和我妈,哦,我妈也就是鸿姨闺蜜,她早就和我妈说了你们的关系了。” “萱萱。”男人声音浑厚、严肃:“过来,和你鸿姨聊聊天。” 女人细声道:“你吓萱萱干什么?” “没事。”程如鸿声音是笑着的:“小萱长大了,由着她去。” 贺木木附和道:“他们年轻人共同话题多,和我们不是一辈儿的。由他们玩去。” “就是就是,和你们聊就是公司、结婚、孩子,无聊得很。”徐萱对贺木木眨眼比心:“木木我爱你,你懂我。” 男人呵斥道:“没大没小!” “哎呀没事。”贺木木笑出了声音,也对徐萱比心。 大人凑成一桌聊,果然开口就聊到了孩子的婚姻,徐萱对江凡耸肩,嘟囔道:“你看吧,我就知道。” 江凡温和地看着徐萱,安抚笑笑。程明非拉着他的手,撒娇道:“多看看我吧。” 徐萱“咦”了一声,双手交叉抱胸,很夸张地抖抖肩膀:“都四月天了,我怎么还是这么冷。” 她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江凡对面,程明非不满道:“你演‘对联’呢。” “什……”徐萱思考了一下,她和江凡对称面对面坐,程明非躺在中间,上联、横批、下联齐了,她大马金刀坐下,憋坏地‘切’了一声:“那说明我和江凡相衬啊,我就要这么坐,反正江凡也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类型,怎么了,有本事你跳起来打我啊。” 程明非撇嘴对江凡说:“她欺负我。” 徐萱也嘟嘴对江凡说:“他先开始的。” “幼不幼稚。”江凡笑着做出总结。 两人没停一会儿又开始了,看着他们斗嘴、在江凡身上‘争宠’,江凡作为旁观者和裁判,笑得停不下来。徐萱说到口渴,跑去喝水,程明非很得意地对江凡扬眉,江凡问他:“渴不渴?”程明非摇摇头,同江凡小声地抱怨:“他们怎么还不走啊。” 徐萱喝完水走了回来,未坐下,男人女人和程如鸿走了过来,绕到徐萱那边。女人目光柔和,对程明非道:“明非啊,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程明非答道。 “你这次意外,你妈妈花费了不少精力,你作为孩子,要知道感恩,多听妈妈的话。”女人莹润如珍珠,语气让人感受不到攻击性:“该做的还是要去做,如果孩子都不体谅……” “行啦妈妈。”徐萱挽住她妈的手臂,对程如鸿甜蜜道:“鸿姨多好啊,她才不会像你这样迂腐呢,老是念经。” 男人笑着伸出手指戳戳徐萱的脑袋,说:“不像话!”徐萱大叫道:“痛啊爸爸。”男人就收手不戳了。 程如鸿宠爱地伸手摸摸徐萱的头,道:“还是小萱的嘴巴甜。” 江凡看着程明非逐渐落寞的脸色,心疼地摩挲他的掌心。 男人道:“明非,我和你阿姨就先回新加坡了,下次再来看你啊。” “好的,叔叔阿姨再见。”程明非嘴角挂上微笑道:“路上慢点。” 江凡起身对他们颔首,彬彬有礼道:“叔叔阿姨再见,一路平安。”贺木木在江凡背后,双手搭在江凡肩上,也对男人女人笑道:“徐先生徐太太,下次见呀,我下次和小萱一起去新加坡,徐太太到时一起逛街呀。” 女人对贺木木说“好呀”,又看向江凡。他们好像才注意到他似的,又或是没想过江凡会对他们道别,眼睛睁得大了些,也对江凡礼貌道别,程如鸿贺木木和徐萱一起送他们下楼。 人一走,程明非勾勾江凡的手心,说:“亲一下吧。”江凡拿他很没办法地笑,倾身亲了亲程明非的额头。程明非的眼神明显不满足,但江凡谨记贺木木的叮嘱,不能让程明非的情绪太激动,于是拍拍程明非的脸,说道:“现在不能纵容你,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程明非眼睛发亮:“真的?” “当然。”江凡把程明非的手放在脸颊上,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程明非,发丝贴着两人的手。程明非眼睛转了转,没几秒就提出要求:“下次穿我的衬衫吧,我想看。” “……什么癖好。”江凡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敷衍他:“你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宽了。” 程明非不买账:“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怎么舍得骗我。” 算账这种事情江凡比程明非擅长,他放下程明非的手,挑眉说:“你不也骗了我一次。” 他没有要和程明非计较的意思,只要程明非健康平安,江凡很多事情都能揭过。本以为程明非还会晃着他的手跟他撒娇说“我错啦”,“原谅我吧”,没想过程明非直接垂眸不说话了。 时间推移,程明非头发长了不少,这件事却好似还留在过去,卡在他的心头一般,沉默的模样让江凡胸中酸痛。江凡后悔提起这件事了,这件在车祸前发生的、令他每晚都在煎熬的事情,那天因为这件事,两个人并不愉快,江凡也是恋爱后第一次对程明非冷脸,他知道程明非的出发点是因为爱,但是他仍然想要向爱人获得知情权。 “程明非。”江凡摇摇程明非的手,转移话题也转移悲伤道:“我穿你的衬衫,到时候穿给你看,好不好?” “我不是故意的。”程明非抬眸,很歉疚地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也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的。”默了一会儿,他又偏头,有些倔强地说:“但是我不后悔。如果有下次,我一定学聪明一点,不会让你察觉了。” “你!”江凡有些气结,又慢慢平复下来,他现在不能和程明非生气,他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还想有下次?” 程明非没坚持倔强几秒,转头看江凡,慌忙道:“我没有。”又嘀咕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那就不会再有下次了。”江凡严肃道:“无论是祸事还是你隐瞒我,都不会再有下次。你说你要学聪明点,我建议你这股聪明劲儿放在诚实上,因为你骗不了我。” 两人对视片刻,江凡认命地喟叹一声,倾身上前吻了吻程明非干燥的嘴唇,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程明非明知故问:“你不明说,我不懂。” “我……”江凡深吸一口气:“我爱……” 开门声忽然响了起来,江凡立即离开程明非的嘴唇,坐回椅子上。 程如鸿旁若无人地掠过两人,在江凡身后的沙发坐下。室内静默了一会,程明非主动问道:“妈,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关心呢。”程如鸿不掩讽刺道:“你主意大过天,在小萱和她父母面前出柜……你考虑过小萱的脸面和感受吗?尊重过我……” 程明非诚心道:“谢谢您对我的关心和照顾,对不起,我一定会和徐萱认真道歉的。” 程如鸿似是被程明非的坦诚噎了噎,一时没说话。江凡不知自己会不会成为母子爆发口舌之争的导火索,用口型询问程明非:“我出去吧?”反正案件进展程明非知道了也会告知他的。 程明非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江凡于是定定心神,没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程如鸿才开口道:“原本肇事者咬死是疲劳驾驶,我不相信,委托律师见了他几面,各种压力下,他还是嘴硬。警方那边很愿意配合,他们也认为有疑点,前两天有了进展。昨天嫌疑人已经被抓去看守所了。” 说到这,程如鸿声音沉了下去,她问道:“有人雇凶报复你,你得罪过谁?”默了几秒,她又愤怨道:“早让你回集团发展了,不然何至于阿猫阿狗都能够上你。” 程明非没有理会她的不满,只问:“是谁?” “一个叫方栩的。”提起这个名字,程如鸿鄙夷又愤怒,她问程明非:“你认识?” 第49章 江凡蓦地皱眉,方想转身,程明非用力压住了他的手,对程如鸿道:“认识。圈里一个没什么起色的小演员,抹黑过我的项目,被我禁止合作了。” “哦?”程如鸿若有所思。 “徐锦珩一家都没嫌疑吗?”程明非说:“出车祸那个晚上,徐锦珩挺反常的,跟我说了挺多话。” “我已经跟警方那边说了,等会儿警方就过来录口供,你们的谈话有什么疑点都要说。”程如鸿叹口气,揉着太阳穴:“我最初也怀疑他们一家,你出事,最大获益者就是他们一家了。但是怀疑归怀疑,警方也全力排查了,一点证据都没有。” 第57章 程明非锁眉回忆,越回忆头越痛,江凡起身捂住他的头,缓慢地揉,说:“不着急,慢慢来。” 程如鸿不知何时走到了江凡对面坐下,面色不虞:“口供很重要,经历车祸的不是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程明非蹙眉道:“妈,能好好说话吗?整件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你冲我发火我受着,但是别把你自己的火气带给他。” 江凡对程明非说“没事”,他偏头,感受到今天程如鸿对他有轻蔑之意,不,其实一直都有,只是今天格外明显些,明嘲暗讽。江凡劝说自己理解她为人母亲的心情,只是对她温和地说:“您着急是应该的,但是明非才醒,还是不宜用脑过度。” 程如鸿靠在椅背上,目光锋利地审视江凡。江凡坦坦荡荡,帮程明非轻柔地抚着太阳穴和眉头,他问道:“需要躺下吗?”程明非自责地看着他,摇头。 程如鸿忽而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母子又是以不愉快收尾。程明非看着程如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抓住江凡为他按摩的细瘦手腕,内疚道:“对不起,让你平白无故被我牵连了。” “不会。”江凡坐下,对程明非笑笑:“其实你妈是个蛮矛盾的人。”事业上那么成功、雷厉风行,却好像不大能处理家庭关系。可能有时候明明是关心,一说出口又变成刀子剜了程明非的心。 “我习惯了。”程明非说:“但是你没错,她迁怒你,是她的问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好想快点可以出院,回到我们的家,你就不会这么委屈了。” “可能我并不无辜。”江凡看进程明非的眼睛里,道:“方栩,是我之前的……弟弟,跟我非常不合……程明非,你好像不意外,刚刚还阻止了我继续问,你调查过我吧。” “去年的事情了。”程明非老实回答:“第一次在枇杷村见到你,越相处感觉越熟悉,是我离开枇杷村之后的事情了。”他越说,眼睛越不敢看江凡,江凡捏着他的下巴,笑着和他对视:“没怪你。你说的抹黑剧组,是我被污蔑抄袭的事情吗?有证据?” “没有,我现编的。”程明非低头亲了亲江凡的手指,道:“但是我知道你那次回a市是回去找他了,所以说是他抹黑的,也不算冤枉他。” “这么聪明。”江凡轻轻地拍拍程明非的脸,又捧着程明非的手。他发了会呆,眼睛看向虚空,思量良久,他徐徐道:“我和方栩的出生经历极度相似,阴差阳错被粗心的护士交换了人生,他原先过得艰苦,幸福的方唯本来应该是他的人生,所以他恨我。” 程明非指间插进江凡的黑发,听江凡对他摊开一点伤口,眼酸道:“他的恨站不住脚,恨自己的人生又觉得亏待自己,恨生父生母,却又爱又恨不彻底,恨养父养母又好像抛不掉他厌弃的过去。无处安放的恨,只能挑无辜的你发泄了,只有你和他比较平等,又是完全对立的关系,他认为是你剥夺了他的人生,其实是命运对所有人都残忍。” 江凡趴在床上,双手握着程明非的手,他对程明非说:“你知道吗?我十九岁那年,和我生母相聚后,在枇杷村的院子里,我就这么躺在她的腿上,和她说了今天差不多的话,她当时也对我说‘命运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么残忍’呢?”他陷入回忆中,突然意识到,即使十几年过去了,自己还是很想念江萍的,否则短短的回忆怎么会如昨日那样近。 程明非疼惜地抚着江凡的头发,喉中酝酿着悲恸的哽咽,江凡却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江凡起身,微微勾着唇角对程明非笑:“我觉得我可能是最被眷顾的人。被诬陷被逐出家门后,我找到了生母,陪她度过人生最后一个阶段,她在医院治病时还买了毛线球要给我织帽子。不过她病情恶化得很突然,留给我的信,遗愿是让我带小海,就是方栩,到葬礼上见她最后一面,她想看一看当年被她当了六年亲生儿子的小孩。她还和我说她最后遇见我肯定是上天垂怜她,说我回到家看到曾经的痕迹肯定会很难过很久,留了一笔钱给我,让我改建家里的格局,她说她和我才半年不到的母子情分,太轻了,不应该困苦我太久。” “你瞧,虽然我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江凡道:“但是我和你又因为曾经的缘分相遇了,想想我并不凄惨。只是总要很重要的人先经受风霜,我才能摘取幸福的果实。我成年后,遇见我生母时她已经肺癌晚期;后来跟你相爱,你又因为我遭受车祸,我老是想,这是不是我霸占了别人十几年幸福生活的惩罚……”他慢慢抬手掩面,滚了滚喉咙,说道:“如果一定要福祸相依,既然我永远是那个享福的人,祸也一起给我算了,不要折磨我在乎的人。” “江凡,江凡。”程明非笨拙地挪动自己的位置,心焦地半环住江凡,要使力把他抱上床。江凡吓了一跳,连忙自己用力坐上床,泪珠砸在程明非的手背上。 江凡的眼睛注满泪水,凝结成一片厚重的乌云,在程明非的心头下了一场滂沱大雨。程明非把人圈在怀里,吻走江凡的眼泪:“不要胡说八道,你没有祸,你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一百零三岁。” “一百零三岁……”江凡靠在程明非肩头,笑了出来:“你怎么对我的岁数还有要求啊。” “我小你三岁嘛。”程明非蹭着江凡的头发,撒娇道:“我要长命百岁,那你就得活到一百零三岁。” 江凡揩去眼角的泪,笑道:“好霸道哦。” 他们十指紧扣、相互依靠着坐了一段时间,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桌面上的白瓷瓶和粉色鲜花闪着细碎的光。江凡分担了程明非一半的重量,程明非吸收了他一半的忧伤,他不再沉浸过去。时间缓缓慢慢地游走,江凡感受到程明非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他偏头看了眼,程明非已经睡着了。 江凡右手托着程明非的后背,左手托着程明非的头,慢慢起身把人放下,盖好被子,又把床平坦下降,方便程明非睡得更舒适。 下午四点多程明非睡醒,孙姐进来工作到一半,警察恰好过来录口供,江凡走到外间回避。片刻后,外间门忽然开了缝隙,守在门口的男人眼疾手快要关上。江凡伸头去看,先看到了gavin的长发。 江凡上前对男人说:“是朋友。”男人低头松开了门把手,江凡开门走了出去。 gavin和林家瑞疑惑地站在门口,林家瑞瞥了眼里屋,问:“在睡觉吗?为啥不能进去?” “警察过来录口供。”江凡靠在墙上,对林家瑞和gavin说:“别着急,恢复得很不错。” “那就好。”林家瑞也放松地靠在了墙上。gavin歪头道:“你们拍杂志吗,摆pose。”说罢他自己也屈膝倚靠在墙上。林家瑞忍不住笑了下,吐槽道:“你是跟屁虫。” “昆虫?”gavin伸头越过江凡看林家瑞,蓝色眼眸赤诚眨眨:“我是很喜欢昆虫的,很漂亮。” “是的是的。”林家瑞拳头抵唇憋笑道:“我就是在夸你的意思。” gavin自信地向后捋着头发,散发着魅力说:“感谢!”江凡肘了下林家瑞,眼尾睨他:“别老欺负人。” “我靠。”林家瑞小声叫起来:“你老公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为我伸张正义了。” 江凡眼睛飘来飘去,抿唇不说话了。gavin问“什么什么”,林家瑞贼笑着说:“江凡说,他一定规训keith,要对我们善良点。” “不要吧。”gavin眼望天,手指捏着下巴说:“他善良了,我不喜欢啊,总觉得有阴谋。” 江凡对林家瑞挑眉摊手,耸肩微笑。林家瑞笑骂gavin一句:“你就是橡皮泥。” “这又是什么?”gavin龇牙笑问:“也是夸奖我的吗?” “是是是。”林家瑞连连点头。 恰逢此时三个警察开门走了出来,小刘跟在身旁相送,三个倚墙的人不自觉站端直了。等人进电梯下了楼,江凡带人开门进去,孙姐正倒了水递给程明非喝。林家瑞对程明非扬了扬下巴:“瘦了不少啊。” “他早上还不让我说。”gavin没腰骨地倒在沙发上,随手摸索果篮,挑了根香蕉剥开吃:“还嫌我吵,让我快点走。” “这是你的原话吗?”程明非把水杯递给孙姐,道:“谁会对你聒噪这件事有意见?”gavin早上过来除了又哭又嚎,自嗨式为程明非‘庆祝’,就是说程明非掉肌肉了,身材不如以前,还要怎么吸引江凡。程明非轰走他才是合理的。 gavin恨恨咬了好几口香蕉。林家瑞踹了踹gavin碍路的腿,gavin反而抬脚做更讨人嫌的障碍。林家瑞无语了,一屁股坐在gavin腿上,说道:“我没意见。” “全身都是无效脂肪的人,沉重的负担!”gavin把香蕉皮扔在桌上,双手去推林家瑞:“起来,我的骨头要断了!” “正好这里是医院。”林家瑞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上一秒断了,下一秒就能治,医药费就算在keith头上,反正他钱多到花不完,你别怕治不好。” 第58章 程明非牵着江凡的手晃了晃,仰头看江凡,对那二人做出评价:“好无聊。” “江凡,江凡。”gavin的手和头发都垂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求助道:“请帮助我恢复双腿自由好吗?” “幼稚死了你们。”江凡要松开程明非的手,程明非勾着他不让他走。江凡回头无奈地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程明非的额头:“你也是。”他拍了下程明非的手,程明非识相地松开了。 “起来起来。”江凡拽着林家瑞的手臂。林家瑞很轻易地被拽起来了,他站在旁边阴阳怪气道:“你们都欺负我年纪大呗。” “那你应该让着我。”gavin获得自由,舒服地陷在沙发里,理直气壮道:“中国有‘孔融让梨’的故事,我读过!” 林家瑞走到程明非身边,揽过程明非的肩膀,笑骂道:“凭什么,你这个小老外。” 一屋人各忙各的,林家瑞同gavin拌嘴,程明非喊着江凡的名字。江凡在沙发旁弯身拍拍gavin的腿:“抬脚,压到我头绳了。” -------------------- 明天休息 第50章 第二天几人又飞回去开展各自的工作。c市的戏份拍得差不多,剧组相关人员飞到s市补拍。可能是程明非已经在恢复健康,江凡觉得工作的几天时间过得飞快,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要离开s市的那天,江凡打算趁空隙飞到a市见程明非一面,再赶到c市工作,《赤骨》这部戏距离杀青已不远,到那个时候,他就不必再飞来飞去,而是可以安定地陪在程明非身边。 林家瑞倚在江凡房间柜子旁,翻看江凡的原创剧本。江凡简单收拾了东西,拉上背包拉链,林家瑞把剧本初稿拍在手上,赞道:“这个剧本我喜欢!就是有些地方我们还要在细化一下,等这部戏拍完我找你聊。” 江凡点头说好,背起背包,捋着头发要戴帽子。林家瑞忽然说:“江凡,你长白头发了啊?” “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到。”江凡放下帽子,走到林家瑞面前:“帮我剪掉,不能让程明非看到。” 林家瑞随手拿了指甲刀,在江凡头发上翻来翻去,边剪边说:“前阵子没睡好吧,整根都是白的啊。” “可能吧。”江凡笑笑说:“最近就睡得还行。” “我看脸色也是。”林家瑞把剪下的白发捏到江凡面前,贱嗖嗖地:“怎么着,要不要留起来,裱到框里,命名《思念》好了。” “我可没你那么多艺术思想。”江凡接过那根白发仔细端详:“直接扔掉就行。” 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来,江凡从兜里拿出手机,竟然是赵曼的电话。他缓了好几秒,也思考了好几秒,才接起了电话。 “妈。”江凡放轻了声音,微微笑着:“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唯唯……”赵曼在那边,声音有些疲惫地说:“你知道是妈妈啊。” “是,我一直存在手机里。”江凡说。 “哦……这样。”赵曼温吞道:“你爸爸问张老师要的你的新号码,我……” 江凡解释道:“新号码我那会是有发过短信给你们的,没有收到吗?”他其实鼓起勇气打过几次,但是都没有人接,也被挂断过,还以为是不愿和他有联系,没想过是曾经没被留意到。 突然头皮传来刺痛,江凡“嘶”了声,对林家瑞用气声说:“下手轻一点。”林家瑞也用气声解释:“这指甲刀不太锋利。” 赵曼在那头沉默了,江凡看了一下手机,没有被挂断。也许是被千锤百炼后的敏感,江凡意识到了赵曼停顿背后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尴尬,他吐出一口气:“别误会,我朋友在帮我剪头发。” “哦……”赵曼顿住了。林家瑞那边剪好完,把几根白头发都放在他手上,他放下指甲刀,没刻意控制音量,说:“剪好了啊,我先走了。” 江凡朝他挥手点头。 “唯唯。”赵曼的声音有些飘乎,带着的笑也似乎有些勉强,她问道:“妈妈想问你,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顿饭呢?” 鉴于十几年后寥寥无几的联系,江凡又曾在匆忙间失去一位亲人,也许正是十几年间的经历,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形成了凡事先往坏处计算后果的心态。 “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江凡戴好帽子,背着包出门了,焦急道:“爸呢?你们身体不舒服吗?”他想到方栩如今人在看守所,如果方培清和赵曼身体不好,是没人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 “是家里出事了……”赵曼犹豫道:“妈妈希望你能回家一趟,好吗?” 江凡噔噔噔地跑下楼,他道:“别怕,我现在过去。”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跟师傅说去机场。赵曼啜泣道:“唯唯,爸爸妈妈需要你。” 江凡最无法见到赵曼脆弱无助的模样,赵曼曾把他捧在手心里,即使后面因为方栩,他与方培清和赵曼之间的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宽,但为方培清和赵曼养老送终,也是他应该要做也必定会做的事情。他每个月一笔钱一笔钱打到赵曼和方培清卡里,就是为他们预存的养老费。因为方培清嫌恶他是同性恋不愿见他,他只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尽点孝心。 “妈,别哭。”江凡握着手机看窗景向后不断掠过,他安抚道:“没事的,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江凡想了想,给程明非拨了电话,直到被自动挂断都没人接,估计是在休息。江凡打开微信,消息告诉程明非,自己要先回家一趟再过去医院看他。 降落a市打车回家的路上,江凡内心惴惴不安,江萍的癌症带给他后半生的遗憾,他不想再失去父母。下了车,江凡三步一跨地冲上楼梯,气喘吁吁地敲了门。 想来是对他要回来这件事有期许的,没一会儿门就被打开,赵曼倦容尽显,“唯唯,进来吧。”她侧身让江凡进去,江凡大口喘气平稳呼吸,蹲身在鞋柜里随意抽出一双鞋换上,问道:“爸呢?” 赵曼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他,眼睛在他的头发上扫视,“不是说剪头发了吗?”多年的陌生后,赵曼首次细细打量长发的方唯,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江萍的具体模样了,说不清是不是眼前小孩和江萍的五官相似,还是她心里清楚眼前人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她竟透过立在她对面的孩子,分神想起了当年的江萍。 江凡说:“只是剪了几根白头发。”他环视一圈客厅,没看见方培清。神游的赵曼也不进去,两人站在玄关口静默,太久没有近距离接触,江凡心里还是不太适应。 不多时,赵曼抬步缓缓穿过客厅,江凡好像被主人带路的客人,才拘谨地动脚。赵曼打开卧室的门,进去后虚虚掩上,江凡不走也不坐,只是站在门口等待,隐约能听到赵曼说:“唯唯回来了,出来见见他吧。” 江凡看着曾经的家放空思绪。过去作为他房间的书房,房门大敞着,可能已经又发挥书房的用处了。原先是他的房间、后来变成方栩的房间房门紧闭,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江凡看阳台随风摇曳的花花草草,错觉光阴好像并没有带走什么。 他不是没有想过,此时方培清和赵曼叫他回来,或许有部分原因是方栩犯罪后,他们重新想起“方唯”这个儿子,而江凡扪心自问,只要父母可以接受他回来,他也不会有过多的心理不平衡,自己被很好地宠爱了十几年是事实,他自始至终都是感激的。 良久,房门才再被打开,赵曼牵着方培清走了出来,方培清扫了江凡一眼,面无表情,又看江凡乌黑的长发,皱眉别开了脸。 “爸。”江凡站在原地,声音很轻地喊方培清,方培清“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开始下象棋。赵曼坐在方培清身边,朝江凡招手:“唯唯,过来坐。” 江凡应了句好,走过去卸下包后坐下,室内静谧了好一阵子,方培清忽然问:“教你的象棋还记得吗?” “记得。”江凡说。 方培清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是有些讶异欣慰。江凡注意到方培清两鬓白发,心里不禁叹了口气。方培清忽而说:“一起下吧。”江凡唇角克制地翘了很小的弧度,绕过桌子坐到方培清对面坐下,赵曼终于笑了起来:“我去洗点水果,唯唯,妈妈给你倒橙汁。” “好。”江凡抬头对赵曼弯弯眼睛:“谢谢妈。” 陪着方培清下了两把象棋,一胜一负,最后方培清随口叨咕:“下得比小栩好。”他说完,察觉自己失言,连忙看在阳台浇花的赵曼,又抬眸瞥江凡一眼,再度绷着脸沉默。江凡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方栩进了看守所的事情。 赵曼浇完花,笑呵呵地拉着方培清和江凡要去菜市场买菜,她一左一右挽住两个男人的手出门。下楼时偶遇几位熟人,双方都不似从前般热络,赵曼多数时间垂眼看路。 赵曼挑的多数是江凡以前爱吃的菜,实际如今口味变了,以往的已经谈不上偏爱。回到家,方培清和赵曼进厨房准备做晚餐,江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拘束在一隅之间。一段时间后,幸福的香味阵阵从厨房中飘出来,江凡恍惚地走过去,看见系着围裙的方培清在颠锅,赵曼在剥蒜。 第59章 十几年前,这样的光景是他每一天都会重复的普通日子。放学后,父母在厨房一边笑闹一边做饭,而做完作业的“方唯”就蹲在垃圾桶旁边帮忙剥蒜,跟父母说自己在学校发生的任何事情,赵曼时不时会说“天呐,唯唯好厉害”,又或者她会在背后抱着炒菜的方培清,而“方唯”就抱住赵曼的腿。 “唯唯?”剥蒜的赵曼叫了发怔的江凡。江凡抽回思绪,撸起袖子道:“我来帮忙。” 赵曼推着他出去:“不用,等你爸再做一道凉拌菜就好啦,你去坐着等吃的就行。” 江凡收回手,说“好吧”,静静地回到沙发上坐着。 晚饭丰盛,凉拌菜,红烧鸡翅,葱烧海参,宫保鸡丁几道菜布桌。江凡给方培清和赵曼盛饭,莹润饱满的米饭缕缕热烟向上飘,方培清给赵曼夹了菜,对江凡说:“吃吧。” “快吃,唯唯。”赵曼笑眯眯地,“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 “谢谢爸妈。”江凡也笑了笑。 饭局有些怪异,偶尔只有赵曼暖场的声音,可能不仅只是江凡觉得别扭。他忽然想到不知是谁对他说过,破镜重圆后的镜面是无法如初圆满无痕的。 晚饭过半,赵曼放下了碗筷,抽纸巾擦了擦嘴,江凡直觉她有话要说,也同样停了下来。赵曼问道:“唯唯,吃饱了吗?” “吃饱了。”江凡擦擦嘴。 赵曼靠在椅背上,腰背放松地垂着,表情却让整体的肢体语言看上去显得有气无力。她欲言又止,张嘴,抿唇,再张嘴:“唯唯……”说完没有立即接下文。 “妈,你说。”江凡绷直了身体,道:“有事你直接跟我说。” 赵曼问:“什么都能说吗?”江凡对她认真地点点头。 “我……”赵曼咬唇,难以启齿的模样。方培清揽过赵曼的肩膀,柔声说:“不必说了,那是他应受到的惩罚。” 赵曼如珠的眼泪忽而直直跌落到她的腿上,她啜泣道:“唯唯,妈妈希望你能帮帮小栩好吗?” 短短十几个字拼凑成的一句话,江凡好像理解了,又不太理解。他的心重重一跳,呼吸难以置信地放轻放缓,大脑滋啦滋啦一片雪花,空白凌乱到只会思考“原来他们叫我回家是因为方栩”这件事。 -------------------- 有人在看吗?吱吱吱 第51章 “小栩他……”赵曼的眼泪一滴一滴往外掉,憔悴的脸色一丝一毫浮现出来,“他犯了错,被抓进去了……我让律师进去问他,他说他一时糊涂……还以为……”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整,接着道:“他在圈内又被雪藏,才鬼迷心窍的……” 江凡脱力地缩在椅背里,听赵曼哽咽到说不出话,他憋着火气帮赵曼补充:“一时糊涂?一时被对我的讨厌迷了心智?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夫妻俩缄默不语,算是默认了。江凡实在没忍住,气得嗤笑一声,没好气地问:“我要怎么帮?” 方培清皱眉看他,江凡忽然为自己今日以为重温了昔日温情的错觉感到可笑。他饱含担忧地回来,发现父母身体健康后又满怀期待地渴望能膝前尽孝,结果却是这么荒唐,所以这一桌饭菜,是哄他,是对于他帮方栩的“交易”是吗?所以这一整天的准备,都是在告知他父母其实没有那么期待他回来的事情,以及他的爱人程明非确确实实是被自己牵连到重伤对吧,并非他多疑对吧。 “唯唯,你……”赵曼脸色躲闪,言辞含糊地说:“你和程家那孩子,不是……不是……在一起了吗?妈妈想问问你,能不能让他出谅解书,律师说可以减刑……” 江凡胸腔控制不住地颤抖,用力地吸气呼气,气息不稳到连呼吸都一顿一顿。他捏紧拳头,语气尽力保持平静,眉头紧锁道:“他犯罪了,你们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赵曼泣不成声:“可是,唯唯,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程家不接受赔偿,只要求重判……” “那就重判。”江凡别开脸,不去看赵曼泪痕斑驳的脸庞,面色铁青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做过伤害方栩的事情,他永远都不懂知足,因为这点莫名其妙的恨,就可以诬陷我,现在居然还敢雇凶杀人!一步步把自己送进监牢,也是他活该!” 搂着赵曼帮赵曼擦眼泪的方培清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你们难道不清楚我应该知道了吗,程明非是我爱人。”江凡坦荡道,随后又问:“方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仿佛是江凡的病比方栩的罪更让人难以接受,方培清忽略了后面的问题,皱眉道:“这么多年过去,毛病还没改正过来。” 江凡不想再去回应病不病的。爱怎么会是病呢,他想,爱才是良药不苦口。 而赵曼面色惊诧地看着江凡,在她心里,“方唯”一向乖顺,如今的局面好像又回到了2012年的夏天,在“方唯”的不妥协下,在无法融合的争吵中,这一层亲情又如履薄冰、摇摇欲坠。她颤抖着双唇,垂头丧气地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要再想了。”方培清低头摸着赵曼的脸为她擦眼泪,道:“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小栩是要受点教训。” 赵曼倏地抓紧了方培清的手,哑声道:“我们是不是不该总是念叨他,哪怕他没有唯唯优秀、懂事,也不该总是念叨他?” 她眼睛一圈红得吓人,“唯唯,唯唯……你帮帮他,坐牢很辛苦的,他是你弟弟……” “弟弟?”江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蔑地笑了下,讥讽道:“他是我弟弟,就可以诬陷我不给他开门,害他生病?就可以趁病弱时在你们面前装可怜诬陷我?” 他意识到自己在崩溃的边缘,可是忍让了这么些年,当今天的温情被推翻,换来的是变味的亲情和爱人因他重伤的消息,重重委屈侵袭了他,他再也不想控制自己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好人,“他当年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说过,我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过,你们让我多迁就他,我照做了,你们让我帮他补习功课,我也听话了,我曾经真的把他当做我的家人,不争不抢不嫉妒,他却还要偷我的初稿泄露给别人,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十几年前的事情,前段时间害我陷入抄袭风波,你们以为我当初回来找他干什么?联络感情吗?我见他一面我都嫌倒胃口!就因为他是我弟弟,我就必须牺牲一部分我自己吗?甚至于我还要求我重伤的恋人谅解他……妈,你不觉得你在割我的心吗?” 方培清恼怒打断:“住嘴!别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和他甚至没有血缘关系!” 两道怒吼同时释放,气氛一度冰冻凝结。江凡不露声色地平复急促的呼吸,方培清眉眼严厉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厌烦情绪浓度高到让江凡觉得陌生悲哀,像赤/裸裸地告知江凡,他漫长的控诉爆发得有不合时宜的疯癫和粗鲁。毕竟当下的重点不在于他当年委不委屈、如今生不生气。 “唯唯。”赵曼愣在原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妈妈有错,但是……” “没有但是了,妈。”江凡站了起来,颤抖的手掌撑住桌面,“我觉得很奇怪,自从方栩回来,每个人都会觉得他可怜,我是幸运的、受益的那一方,包括这十几年间我也老是这么想,所以我才会对方栩百般包容,但他好像唯独厌恶我对他的那份兄弟感情,这个真的……是我无法控制的。“江凡停了停,“可是再怎么说,当年的错误不是我造成的,就事论事,我也是被命运搅乱的一员。爸,妈,能被你们养育十几年,真的很幸福。”所以后面的对比才会更加残酷,江凡咽下这句话没说,接着道:“我真心没有埋怨过你们,我是爱你们的,我也会给你们养老,即使以后方栩出狱了,我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你们也别再赶我走了。” 方培清今晚或许是被江凡的“叛逆言行”气到了极点,再加之赵曼已经哭得快晕过去,他冷硬道:“我们不需要有病的孩子,更不需要你的钱。” “是嫌脏吗?”江凡想到方栩对他说过方培清嫌他的钱脏,他安静地看着方培清,而后垂眸说:“没关系,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们尽孝。” 他径直去客厅捞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方培清和赵曼没有回头目送他。江凡把包背好,手握在门把手上,“爸,妈,我先走了,你们有事一定要联系我,也别再挂断我的电话了。但是一切关于方栩的事情,我帮不了,以后也不会帮。” - 江凡头脑昏沉地坐上去往医院的车,打开手机,发现程明非已经回复“好”。江凡敲字:我现在过去。程明非回复了他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下车后,江凡边走边揉搓着自己的脸,进到电梯时,他看镜面中他如丧家犬的表情,尽力揉捏,以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程明非如今已经不用整日躺在病床上,偶尔会下来走几步,或者孙姐推着轮椅带他出去透透气。江凡进去里间时,程明非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房间内走路。 第60章 “你别动,就站在门口。”程明非抬头看着江凡笑:“我一定能走过去。” 江凡弯起眼睛,张开双手,“行啊,我等你。” 十几米的路程,程明非走得艰辛,却还是绷着手臂和腿脚用力,坚定地向江凡靠拢。江凡眼眶感到有些湿热,他不催促也不放水,只是很耐心地张开双臂,温柔地注视程明非。 终于,程明非吭哧抵达,投入了江凡的怀抱,温暖而舒适的。两人抱了一会儿,江凡搂着程明非的腰:“你靠在我身上,我带你过去。” 人形拐杖好用多了,即使程明非瘦了不少,江凡抱着程明非用力时还是咬着牙的。他把程明非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把拐杖放到程明非趁手的位置,放下包问道:“渴不渴?” “亲一下就不渴了。”程明非对他眨眨眼。 江凡倾身亲了程明非,夸赞道:“进步好大,天天都在做康复训练吗?”程明非拉着江凡的手,把人拉到眼前,咬了咬江凡的下唇,又蹭着江凡的鼻尖,“我想快点出院。” “急不来,要遵守医生的安排。”江凡拍拍程明非的脸,吻程明非的唇角,须臾,黏糊的两人分开,他坐在椅子上,捏着程明非的指骨,“还是要慢慢恢复,医生说你脑部的恢复情况乐观,但是毕竟元气大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不要着急,乖乖的,戏差不多就要杀青了,我到时候就有更多时间陪你了,不用再挤时间飞来飞去。” “我肯定乖乖的。”程明非说:“我就是想回家了。” 江凡的指腹摩挲程明非的手背,心疼又愧疚道:“好可怜,瘦了这么多,还留疤了。” 两人对视,程明非的目光向来直接热烈,江凡嘴角挂笑,却快要承受不住这样专注的凝望,他控制着表情,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地垂下视线。 “他们为难你了吗?”程明非反握住江凡的手,“江凡,你的情绪不对。” 江凡垂眸沉默几秒,而后抬眸道:“是我连累了你,方栩是冲我来的。他恨我,知道我们在一起,可能觉得我过得不如他预设的坏,反而超过他预期的好,就要毁掉……”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呢。”程明非掀开被子,示意江凡躺上来,“我们不要再去想这些了,不要想万一。” 江凡脱了鞋躺上去,蜷着身体窝在程明非身边,他有些疲倦的困意,可能因为靠近程明非等于靠近了安全区,他说:“我今天终于把十几年的冤屈宣泄出去了,我父母信不信我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我的心里轻了很多。” “你为难吗?”程明非抚摸江凡的头发,柔声说:“如果……” “我不为难,也没有如果。”江凡起身,盯着程明非的眼睛,“今晚我和他们说得很清楚,他犯了罪,需要法律制裁他。以前他作恶时总抓不到证据,他的恶意和胃口或许就是被这样一步步撑大的,恶人不会金盆洗手,只会可惜哪次的犯罪不够谨慎完美,他哪天就是把自己作死了我也不意外了。” “那就让法律制裁他。”程明非亲亲江凡的唇角,道:“我只是怕你难过不和我说,你最重要了。” “我难过不是因为他。”江凡靠在程明非肩上,“算了,说好不再提的。” 夜渐深了,云飘来又去,净窗外月色皎洁,他们互相依偎着对方。 江凡忽然想,若此时在枇杷村的小院子里,和程明非躺在摇椅上喝茶赏月,人生只这一个瞬间也能发出幸福的感慨了。他握住程明非玩他头发的手,说:“下个月院子的枇杷就可以吃了。” “嗯……”程明非的声音听着快睡着了,他含糊问道:“我没吃过,枇杷甜不甜?” 江凡抱着程明非,听程明非绵长均匀的呼吸,他笑道:“甜,很甜。” 第52章 一个多月后,程明非和残疾司机先后出院,司机的后半生生活均由京昌集团保障。司机曾申请见过程明非一面,他痛哭流涕连声道歉,程明非同为遭难者,理解司机劫后余生的情绪起伏。可基于特殊时期,他对司机有所怀疑,当即向警方提及,但结果和对徐锦珩的怀疑一样,一无所获。 案件的判定结果也已出来,经警方调查,教唆者(方栩)与被教唆者(货车司机)无实际社会交集,案发前期却有现金交易,警方发现被教唆者隐藏的剩余20万现金在家中的椅子坐垫夹层下。警方劝说被教唆者坦白从宽,攻破其心防,被教唆者含泪坦言,自己因与人合伙做冷链生鲜供应生意时被骗,欠下高利贷,加之父亲突发心梗送医,医生告知需要10-20万甚至更高的治疗费用。 被教唆者卖掉两辆爱车仍不足填补,走投无路、欲在医院顶楼轻生时,教唆者出现并对其承诺,如果被教唆者能伪造车祸现场,控制严重程度致人轻度残疾,不仅不用死刑,只需要坐几年牢就出狱,就能提前支付他一笔现金帮他还债以及给父亲治病,最后条件是被教唆者全力承担责任。被教唆者山穷水尽,成功受到比起死亡,代价相对较轻的诱惑,委托前妻照顾老人后,通过教唆者在游泳馆更衣室提供的偷拍车辆照片与行动轨迹(照片信息尽数被销毁),主动策划实施了与教唆者的交易。 物证、人证、监控捕捉到二人几次不同时段前后进入同一游泳馆更衣室(经被教唆者指认也有放取现金包)视频,均已证实,二人犯罪证据确凿,教唆者与被教唆者双双认罪,教唆者方栩被判处九年有期徒刑,被教唆者货车司机无逃逸行为、后续认错态度良好,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在此期间,江凡在剧组杀青宴上顺带过了生日,就把自己和秋天打包飞到a市,一直陪着程明非直到他出院。出院那天是2024年5月10日,天朗气清,江凡记得很深刻。程明非已经可以正常走路,只是还无法剧烈运动。回到家中,秋天摇着尾巴跳上沙发。江凡被程明非当人形拐杖,门方合上,程明非急不可耐地把他抱起来摁在门上亲吻。 “放开……程……非,”江凡被吻得说话含糊不清的:“你不能……剧……动。” 程明非咬着江凡的下唇,双手托着江凡的臀,很无辜地对江凡摇摇头。 江凡气笑了,身上去拍程明非托着他的手:“放我下来。”程明非不放,抱着江凡往卧室走,江凡双手去扯程明非几乎没有肉的双颊,轻轻晃着程明非的头,认真道:“不可以做,这是剧烈运动。” 程明非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身体贴了上来,床垫微微下陷,江凡被很好地包裹在温床中。程明非闷闷不乐地趴在江凡的颈窝,江凡揉着他新长出来的头发,哄道:“再忍忍,下个月怎么样我都配合你。” “好久啊。”程明非还是没有开心多少。江凡也渴得口干舌燥,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坚持哄道:“时间过得很快的。” 几天后程明非被程如鸿抓去工作,江凡被程明非抓着随行办公。进入京昌集团的办公园区,程明非经常被叫去程如鸿的办公楼层,江凡百无聊赖地带着秋天随意逛逛。这里的员工不比程明非公司的活泼,江凡透过程明非办公室的玻璃窗往外看,每个人仪表简洁干练,胸口挂着工牌,脚步节奏紧凑地来回穿梭,脸上没什么笑容,显得严肃可靠。 临近下班时间,程明非才从程如鸿那儿回来,工作收尾后,就牵着江凡的手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平淡也幸福,江凡除了写小说,写剧本,就是带着秋天陪程明非上班,一连一个星期过去,某天程明非下班回到家,有些不情不愿地扯着领带说:“我都不想评价我妈,扣我这么几天让我给她打下手,就是为了测试我的脑力是否恢复如初。” 他委屈巴巴地把江凡压在沙发上,“我们再过几天就回去。” 秋天更胖了,一辆猫威风凛凛地端坐在程明非的背上,眯眼睡觉得正舒坦。 江凡合理怀疑自己胖不起来就是天天被这样压扁的。他闻言笑道:“你肯定没有变笨啊。”顿了顿,继续道:“20号之后再回去吧,回去前我要见一下方栩。” 程明非迅速撑起身子,秋天尖着声音“喵”一声就被程明非的动作甩落,一整条粗粗的猫就要滑落到地上,幸好秋天反应敏捷,爪子及时勾住了程明非的衬衫,当然,也勾坏了这件价值不菲的衣服,但程明非是绝对不会和一只猫咪计较的。 “为什么?”程明非眨巴眼睛,不解也不满道:“他不是好人,肯定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伤害你的。” 江凡申请探视两次,第一次被拒绝,第二次申请成功,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浅笑道:“谁伤害谁还说不好呢。” “那我要陪你去。”程明非啄着江凡的唇,强硬道:“不能拒绝我。” 江凡拍拍他的脸:“你在外面等我。” 5月20号这天是小满,江凡开车载程明非抵达a市监狱门口,临下车前江凡倾身吻了吻程明非当做宽慰。 进去后他被带到9号窗口坐下,静待方栩。 第61章 等了有一会儿,门被打开了,狱警解开了方栩的手铐,直立在方栩身后。方栩的好皮相不复存在,面黄肌瘦得颧骨高突,眼睛大得更突兀了。他坐在江凡对面,眼睛阴毒地盯着江凡。江凡对他扬起一抹微笑,方栩的眼珠转了转,或许是如今的他看起来显得刻薄,这眼神也被衬得不怀好意。 但江凡心无波澜,隔着玻璃和铁窗,他那抹笑始终淡淡的。他拿起电话,方栩也拿起了电话,江凡道:“你和爸最像的眼睛变得不像一家人了。” “哥哥。”方栩露齿笑道:“我喜欢看你表面淡定地气急败坏,你继续说吧。” 江凡深知自己在恶毒这方面功力浅薄,他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和方栩对峙,可能自己固执地申请一次见面机会,也是想要彻彻底底地挥别过去种种方栩带给他的晦气。没有人看到讨厌的人自食恶果会不痛快。 “你如今入狱爸妈也糟心,你自以为是在报复我,实则是在报复他们。”江凡道:“你企图伤害我身边的人来报复我,结果却不如你意,我们现在都很好,而你遭到了反噬。” 方栩却露出有些遗憾地笑,他直勾勾看着江凡:“是我错了。” 江凡总觉得方栩不像是在忏悔,而是认为错在没有算无遗漏。他恶寒地皱了皱眉:“我有什么好值得你恨了十几年的,你怨天怨地怨命运,没有想过爸妈对你的弥补,没有想过他们对你的包容和托举……” “你他妈别以为自己是圣人。”方栩低声喝道:“他们要是真的对我好,为什么总是要时不时提起你?你已经滚蛋了,全家福却还不肯取下来,看得我都想挖掉他们的眼睛!你都他妈都是个恶臭的同性恋了,你以前多好多懂事又怎么样,为什么我妈还总是要给全家福擦灰,为什么要哭,她都没有为我哭过。”他呵呵笑了两声,用口型对江凡说:“你去死啊。” “放心,我不会的,我很珍惜我的人生,不会跟你一样在臭水沟快活。”江凡逐渐适应方栩的癫狂,一边看笑话一边又想起以前:“你说妈没有为你哭过,你错了。你刚回来的时候,她哭了;你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哭了;你犯罪她叫我回家的时候,她也哭了……” “还真的叫你回去了?”方栩的话好像散发出经久的霉潮味儿,他耸耸肩:“我只是在律师面前提了下你们的关系。”他又低头扬着嘴角:“我妈早这么在乎我不就好了,非要等我出事了才全力对我好。” “……”江凡微微发愣,竟然一时之间被惊得无话可说,怎么会有人利用自己的母亲去试探母爱?那些之于江凡是被迫丢失的爱,竟然是这么被方栩当做砝码一样玩弄于股掌,仅仅是为了让母爱的天平失控地倾斜,哪怕是让自己的母亲放下颜面去恳求他人,看样子,方栩明显预设过局面会如何发展,但他看起来却满不在乎,他只在乎手里的砝码够不够重。 “……你觉得他们对你不够好?”江凡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你当年的成绩本来够不着a大附中,你以为没有爸你能进去念书吗?他这辈子积攒的清高脸面都给你用了,又为了能让我带着你、照顾你,求人在混班的时候把你和我放在同一个班级。妈为了你开始研究你的口味,报班学习烹饪,又放弃了自己其他的业余爱好班,只是为了陪你……你真的太没良心,记恨1%的坏,却不记99%的好。更何况那些坏真的是坏吗?是你自己的臆想罢了。” “我最讨厌你这副嘴脸。”方栩紧紧握拳,怒道:“你故意的吧,总是一副对谁都很好很体谅很包容的样子,故意让爸妈夸你,其实你就是高高在上地排挤我。班上的同学都喜欢你,说我根本就不像你的弟弟,你不在,他们就把我当做透明人,怎么,没有你我就不配在这个班级里了?” 江凡努力地回想当年的事情,模糊间抓住点碎片。班上拔尖的同学多数是他和徐锦珩一片儿教师院长大的朋友,吃饭、打球、竞赛学习都会随时叫上对方,“方唯”为了不让方栩掉队,也会拉着他一起,其他朋友其实并没有排挤的意思,只是方栩在吵闹的男生群中本就显得话少,成绩确实进步得慢,他们几人讨论的题方栩跟不上,再怎么说,其他人也没有义务停下来等待方栩加载进度条,而“方唯”到家后也会一题一题对方栩解答,没成想方栩心里竟然这样解读他的。 江凡从不觉得自己是圣人,他只是被方培清和赵曼教育要做个正人君子,要做善良的、不卑不亢的人,而他谨记父母的谆谆教诲并贯通至今。 如今他在方栩身上见识到,过度自卑扭曲会激发并野蛮生出不可理喻的愤恨。他直视方栩的视线,设想如果回到过去,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此刻的悲剧发生,却发现这是个无解的命题,方栩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允许,哪怕对他好,也会认为方唯高高在上,如果对他刻薄,那方栩必定更怨恨他。 “你本来也不是我弟弟。”江凡想得多了,反而平静了下来:“你今日的罪孽都没经过他人之手,全由你自己造成,别再扯别人在你自己的揣度中,对你是如何差劲的了。我曾经以为你绞尽脑汁赶走我,是因为你珍视得一定要独占才满意,看看你自己,现在这种局面你满意吗?” “少他妈教训我,你不配。”方栩阴恻恻地笑:“你全须全尾的,我当然不满意。” 他们都被阴差阳错的命运捉弄绊倒过,江凡由此学会了果敢和珍惜。而方栩执念太深,方培清和赵曼不是没有向执念中投入爱,妄图稀释那份被命运愚弄的不公,但方栩怨的太多,要的也太多。是先拥有再失去痛苦,还是先失去再拥有磨人,江凡无法做出比较。但他知道,因为过于偏执,过于贪婪,过于侥幸,方栩搞砸了本可以作为他退路的家庭,和他自己的人生。 “竹篮打水,一场空。”江凡摇摇头:“没有人和你争抢过什么,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嫉妒扭曲了你的人生。我走了以后,你看重的东西都回到了你的身边,十几年过去了,你还是经营不好,我挺看不起你的。”江凡的身旁稀稀落落坐着几位家属,或愤怒质问或声泪俱下,他冷静到像是来探望陌生人,目光中带了点同情又可恨的情绪,他几不可察地叹气:“好好改造吧,学习一下怎么做人,而不是做畜牲。” 方栩狠狠一捶桌子,被身后的警察厉声警告。江凡欲放下电话走人,听到方栩的声音由近及远。 方栩瞠目欲裂:“偷了我人生的人,你最没资格怜悯我!” 方唯何必摆出假惺惺的慈悲姿态,在方栩心里,对于他如今的局面,方唯是最应该对罪恶的来龙去脉做出忏悔的人。 -------------------- 后面有几章会进入方栩的视角回忆 我感觉是比较必要的情节 另外,欢迎大家友好讨论剧情~ 第53章 第五场试镜前才报了艺名方鸣,方栩以类似的理由被拒绝:不用试了,一看就不合适。 他阴郁地走出去,助理小蔡在后头小跑着赶上他,“哥哥,你等等弟弟我呀。” “说了别这么叫我。”方栩忽然回头,小蔡闷头撞到他,方栩像见了瘟疫一样躲闪小蔡:“滚远点,脏货。” 小蔡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知道大环境下工作不好找,但他也不想伺候这位大爷了,长得挺好看,却跟有什么大病似的,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之后,这位高贵但没什么名气的艺人总对他嫌七嫌八、恶语相向。他一把把方鸣的包甩到他背上,大叫道:“你才给我滚呢,大清早的刷牙没刷干净呐!就你这样的性格,被雪藏就是活该的!我呸!” 方栩震惊地回头,眼疾手快地接住滑落的包带,看小蔡大摇大摆地拦出租车走了,上车前还对他翻了大白眼。方栩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车,眼神逐渐变得阴狠。 他莫名其妙被雪藏了,原先谈了三番的戏,只差签合同,却突然被通知换掉。方栩被经纪人指着鼻子大骂一通后,听经纪人到处打电话问,只知道对方是华裕传媒的老板,姓程,经纪人赔笑四处问人要可以联系到程老板本人的号码,最终只能打到他秘书那里,秘书是惯会打太极的,迟迟见不到本尊,被雪藏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方栩坐上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悦沉思。这辆宝马还是父母当年为了奖励他考编成功买给他的,去年他辞职了去做演员,父母和他冷战了几个月,过后还是因为担心他没收入而月月打钱给他。 本来事情到这里,方栩认为自己可以原谅当时吵架时,父母背着他说“如果是唯唯”就怎么样,可是某天母亲打电话给他,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他做正经工作。方栩知道再不挂电话就又要听到方唯的名字,他气结之下挂断了电话。而后父亲打电话给他,他不敢不接,接起来后父亲把他骂了一顿,方栩当时刚下戏,那天方被导演骂完,没憋住四窜的火气,和父亲吵了一架。 过后几个月他都没有回家,父母照旧每个月给他几万几万地打钱。方栩想,如果父母花的是方唯给他们的钱,而他们又把这笔钱转给了方栩,方唯知道了肯定会气死吧。 第62章 思及此,他心情稍霁,开车到了花鸟市场,决定买点母亲爱侍弄的花花草草回家服个软。这儿的人他大多都熟悉,母亲总爱带着他过来挑。他走到常光顾的门店前,“地中海”老板朝他憨厚地笑:“来了啊,看看,这些花儿都是好品种,你妈肯定喜欢。” 方栩点点头,不甚用心地随意指着一盆鲜艳的问道:“这个怎么……” “老板,这多肉怎么卖的啊?” 方栩蓦然停嘴,那令人生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过道间有人挤着他们来来去去,方栩侧着回望,看见那戴着鸭舌帽下熟悉的侧脸,怀里抱了一只胖橘猫,正弯身去看桌上摆放着的多肉。随后那人拿了两盆付钱就走了。方栩顺手抱走最近的一盆花儿,跟老板说“微信还你”,便隔着人群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方栩跟到停车场,借着路引的铁牌遮挡,他看清了那张脸——是方唯,方唯上了一辆宾利,把猫放到后座,接着就要启动车辆。方栩连忙靠近自己的车,想要开车继续跟上去,慌忙间他边走边记下车牌,却因为没注意看路,在还没靠近车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你他——” “小栩?”徐锦珩垂眸对他笑。 方栩看清来人,心里骂了一声挡路狗,表面上换了一副笑脸:“锦珩哥?你怎么在这儿?” 徐锦珩拎起手里的鸟笼,“来遛遛,顺便买点给它吃的,你呢?”他随后尴尬地笑笑,看着方栩怀里的花,“多问了,来买花送给阿姨吗?” “是啊,我妈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方栩心里主意打转,既然跟不上方唯,那方唯乱七八糟的感情对象不就在眼前吗,“锦珩哥,咱们太久没见了,有没有空一起吃个早餐?” “哈哈,好啊。”徐锦珩对鸟笼里的鸟吹了声口哨,笑眯眯的:“麻烦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里面拿点东西就回来。” “没事。”方栩把花放到后备箱,阖上门说:“我等你。” 徐锦珩没开车,方栩便载着他去了家地道的鲜浆包子店,他记得这是他们高中时最常吃的一家早餐店。随意点了几样,两人面对面坐下,徐锦珩环视一周,感慨道:“还是很有回忆的。” “是啊。”包子和豆浆被端上来,冒着平凡的热气,方栩回忆道:“当年我老跟着你和我哥,我哥就爱吃这家的牛肉包子,别家的他都不带尝的。” “唯唯念旧。”徐锦珩搅动着碗里的豆浆,“唯唯也挑食,小栩倒是好孩子,没有挑食的小毛病。” 虽然方栩和徐锦珩同龄,但或许是高中时徐锦珩就稳重成熟,又或许是一声声“哥”,总让方栩觉得自己年纪比徐锦珩小一点。他曾经暗骂徐锦珩装货,但这人十年如一日都是这副样子,即使是装,也装成功了。 “我刚刚好像在花鸟市场看见我哥了。”方栩眨眨眼,看起来有些疑惑:“我还以为锦珩哥和我哥是一起来的呢。” 徐锦珩愣了愣,而后急忙问:“他回来了?” “啊?”方栩这下是真有点困惑了,“你们没在一起了吗?当年我哥可是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了……” 徐锦珩很沮丧地摇头:“没有了,很早就分开了。”他喝了一口豆浆,叹气道:“我想重新追他,不过他……想想他回来了也正常吧,我外公他……” 方栩咽下肉包子,放下筷子,装作关切道:“这是怎么了?锦珩哥,是发生了什么吗?” “唯唯没和你们说?我还以为唯唯已经和家里和好了。”徐锦珩抽了纸巾,擦擦嘴:“唯唯已经和我表弟在一起了,我外公最近可能……所以他作为家里人回来服丧也是正常的。” “啊?”方栩皱眉,他脑子处理了一下新信息,“你们怎么会分开?和你表弟在一起又是……这也太狗血了吧?” 徐锦珩很失落地笑了:“你应该知道‘戏剧来源于生活’这句话,我没办法让唯唯回心转意,他们很恩爱,我就想我不打扰也是一种祝福吧。”他顿了顿,看着方栩的脸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突然分开……意外来得很突然。刚高考完那天晚上,我父母拿出一张照片问我怎么回事,那照片是我和唯唯拥抱的照片。这件事在学校被添油加醋传了些不太好听的话,被我姨妈知道了,也就是我表弟的母亲,她向来跟我妈不合,把我是同性恋这件事告诉了我外公,然后,”他颇为无可奈何地摇头:“我就被送出国了。” 方栩安慰徐锦珩:“锦珩哥,你现在还有机会的。”他停了停,又说:“透露的人抓到了吗?锦珩哥,你别怪我乱说,其实当年我知道一些事情,你还记得我哥的后桌吗?就打球很厉害的那个,我觉得他喜欢我哥,但是我哥只跟你最亲近,说不好是他嫉妒你。” “查不到啦,这种事情的根源非常难查询。”徐锦珩推了推眼镜,“我记得他,他确实喜欢唯唯,我当年也怀疑过他。” 方栩其实是随意蒙的,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他本人比谁都清楚,没想到徐锦珩还真信了。他心里嘲笑徐锦珩徒有精明外表,面上附和道:“那个傻大个才配不上我哥。锦珩哥,虽然我和我哥之间有点误会,但是吧,我了解我哥,只有你和我哥是最般配的。” “先谢过弟弟的肯定了。”徐锦珩温和地笑:“不过唯唯已经在家族里被认可了,姨妈很喜欢他,到时候外公葬礼,他肯定也是要跟着表弟同进同出的。”他十分遗憾,甚至脸色有点灰败:“你看,唯唯不管到哪里都还是这么惹人喜欢,我现在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被爱情愚弄的都是傻子,方栩静静地鄙视徐锦珩的愚蠢。他嘴上安慰道:“你表弟长啥样啊?那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比得上你。” 徐锦珩说:“小我三岁。”他又变得有些犹豫,最后拿出手机,“我给你看下照片,跟你说句很幼稚的话,我还是很不甘心的。” 方栩看见他把手机递过来,背景像是医院,照片里,司机模样的人站在身侧开门,男人刚从一辆商务车下来,他微微偏头躲开镜头,神色冷漠厌倦,五官身形和徐锦珩有几分相似,方栩连车牌号都看得很细。 “听姨妈说他现在在搞什么影视投资公司……我不太清楚,”徐锦珩叹了口气:“你可以上网搜一下,我表弟叫程明非,好像创办的公司叫什么华裕……” 方栩脑子里的警铃叮一声,嗡嗡地响了。 “据说挺成功的,前段时间唯唯在家里吃饭时也有提起过。”徐锦珩托腮看着垂眸的方栩,“他们最近在合作一个项目,前段时间还上过热搜,唯唯被诬陷抄袭了,不知道你关不关注这些。”徐锦珩惋惜地笑,大度道:“不过唯唯现在是编剧,又有表弟的资源做托举,他前程似锦,感情美满,我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放手了。” 面前的包子豆浆已半冷,方栩没什么胃口地搅着豆浆,他呵呵笑着,低声道:“我哥现在居然这么成功了,真为他高兴。” “是啊,我也很为他高兴。”徐锦珩神情可说是落寞,也可说是真心,“唯唯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写作,现在很多人欣赏认可他的能力,他的梦想也丰收了……” 徐锦珩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面色沉重地接起电话。方栩低眉咬牙,原来他是因为“背靠大树”的方唯才被雪藏,方唯方唯方唯,怎么又是这个人!他的人生路上,所有不幸的阻碍关卡全都是因为方唯!只要方唯存在,他就没办法顺心得意地生活! “小栩,抱歉。”徐锦珩手握电话,蹙眉道:“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先回去了,这样,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咱们改天有空再约。” “怎么了锦珩哥?”方栩反应很快地转换情绪,回神抬头,留了徐锦珩的联系方式。徐锦珩起身道:“我外公快不行了,我得抓紧过去庄园一趟。” 方栩心里骨碌碌一转,热心道:“我送你吧。” “我叫司机来就行。”徐锦珩客气笑笑:“不然太麻烦你了,绸云山可远着。” “不麻烦,我今天没事。”方栩说:“见亲人最后一面是很重要的事,司机来接你还需要时间,我送你去是最快的。” 徐锦珩满面如释重负的模样,舒展地扬起唇角:“那麻烦你了,小栩,谢谢你啊。” 方栩说“不用客气”,启动车子,根据徐锦珩给的定位载徐锦珩一路前行。离开市区,到了上山的上坡路,坡都不算陡峭,方栩边开边想,如果车子被撞翻掉下去,人会不会死呢?残疾重伤总是会的吧。 “十字路口前面有个小弯道,要慢点开。”徐锦珩叮嘱道:“这个十字路口偶尔晚上的时候会发生点小事故。” “好,我慢点开。”方栩静默了一会儿,自然问道:“锦珩哥,我哥现在这么稳定和你表弟在一起了,有没有跟你们提起我家里人啊?” “嗯?好像有。”徐锦珩从手机中抬头,缓声道:“记得有提到阿姨,好像是说过年时叫他回家吧,所以我才以为你们家的矛盾已经没有了。” 第63章 方栩目光狠厉地看着前面,嘴角挂着笑:“我哥要是能回来就太好了,我爸妈都很想他。” “一家人能和睦是最好的。”徐锦珩对方栩友善地笑:“你和你哥当年有误会,但是我不得不为你哥说句话,小栩,你哥当年对你很好,你可能不知道,你刚回来时,其他人排挤你,你哥让他们不要这样对你,说你过去的生活不好过……最初大家绝对不存在故意为难你耻笑你的行为,只是还不太熟,难免会疏漏你。” 方栩轻轻笑着说:“是吗。” 车开到了门口,几个高大的保镖守在那儿,徐锦珩降下车窗探头,华丽的门便打开了。方栩控制着自己的眼珠不要到处转,稳步行驶进绿意盎然、春花肆放的庄园,听见徐锦珩在那儿跟谁打电话:“再留意留意,实在没有就走吧。嗯……以后估计都要晚上九点多才能回去了。”他挂了电话,对方栩笑道:“开错地方了,不过没事,我叫人来接我就行。”他又体贴地问:“用不用叫人带你出去?怕你迷路。” 方栩停下车,用力地攥着方向盘,“没事,我记得路,原路返回就行了。”他看远处富丽堂皇的几栋小洋楼,心想方唯这只土鸡变凤凰了,方唯的人生总是能踩着别人而变得顺利。 “那好,谢谢小栩。”徐锦珩下了车,又敲了敲车窗,待方栩降下后,他弯身趴在车窗边,“我们以后都要晚上八九点钟才能离开,我想改天不忙了,我叫上唯唯,咱们三个还去以前那儿吃羊肉火锅吧。” 方栩笑着点头。徐锦珩站在原地目送方栩的车影离开,不多时司机开着摆渡车过来,程满银坐在上面,顺着徐锦珩的目光看过去,问道:“你的司机和车呢?”又问:“那是谁?” 徐锦珩长腿一跨,坐到程满银身边,言简意赅:“或许是贵人。”他笑道:“车停在花鸟市场停车场了,我叫司机开过来。” 方栩的车距离庄园越来越远,车子驶下山路,他在红灯前停下,看到了前方徐锦珩叮嘱过偶发事故的弯道十字路口,看到路边的小山坡,想起徐锦珩提到的“过去”,“过去”的思绪犹如吐着蛇信子的鲜艳毒蛇紧紧缠绕他。一分钟后,红灯转换,绿灯亮了,方栩像同时做出什么决定,露出森森然的笑,越笑越大声。他压下油门,车子轰地一声卷起尘埃,驶向了他的“来时路”。 第54章 陈文海记事早,四岁的事情他也能记得清楚。 1992年年底,父亲陈胜利和家里闹掰,早年单枪匹马来到a市长安街聚宝花园,开了家庭型的织衣厂,母亲江萍是织工。父母忙碌时,陈文海经常跑到邻居家玩,听邻居赵阿姨说当年父母的爱情二三事,原来是父亲一眼就看上了母亲,猛烈追逐后,带上厚重的聘礼南下提亲。父亲陈胜利挥霍金钱,豪爽地办了两场婚礼。新婚的赵阿姨和方叔叔吃了父母的喜酒,母亲江萍年少赵阿姨几岁,很喜欢读小说读诗歌,下工时间就会到赵阿姨家里,一起讨论赵阿姨从书社借来的书籍。 也是凑巧的缘分,两人婚后差不多时间怀孕,赵曼休了产假,而江萍孕晚期没再上工,两人从诗歌小说探讨到育儿经。陈胜利迷信爱妻者风生水起,他素来疼爱南方美人江萍,在此期间,陈胜利的织衣厂越办越大,生活越过越好,赚到钱后对江萍出手更为阔绰,但也招来他人红眼,身边人都闲话陈胜利夫妻是没文化的土暴发户,只有方培清和赵曼初心不变地与他们来往。 江萍的孕肚越来越大,陈胜利的酒肚也越来越大,比起责备,江萍更多的是心疼,虽然往常去赵曼家里时,看见方培清老师为赵曼揉腰揉腿,她也羡慕不已,但生意扩大,陈胜利更忙着应酬酒局,也是辛苦到留给她的时间几乎只有睡眠时候。两位准妈妈花在对方身上的时间更多,江萍也因此与赵曼的感情更加深厚。 1994年5月4日清晨,孕34周睡不着的江萍坐在客厅里织娃娃鞋。最近厂子好像出了些问题,陈胜利总是到处出差,陈胜利要请人照顾江萍,江萍觉得浪费钱,坚持不要。她织完一只毛茸茸的小狗鞋,看一眼墙上挂钟,方培清老师差不多要去菜市场了,赵曼也应该醒了过来。她右手拎起毛线球和织衣针,左手扶着后腰缓缓起身,开门走到门口,不知哪个缺德的王八羔子在她家门口丢了一整袋垃圾,江萍没留意踩住空瓶,一脚滑倒在地上痛叫。 四下无人,她焦急地拍门,期望动静大一点吸引人来,腿间的血已经流到地上。江萍捂住肚子,尽力大喊:“曼姐姐,曼姐姐!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眼泪没办法控制地落下,江萍绝望地想,她的孩子还没到世上看一眼,就要回去重新排队等投胎了吗?好辛苦的娃娃。她不死心地继续用力拍门,垃圾味和血腥味混合着吸引来苍蝇和蚊子,可她无暇顾及。 忽然,赵曼家的门被打开,江萍喜极而泣。她看见方培清老师心急如焚地抱着赵曼冲出来,目光举止慌忙得像丢了魂,根本没注意到被门遮挡了半边身子的江萍。江萍更用力地拍门,大声喊道:“方老师!救救我!” 方培清终于回头看她一眼,但很快抱着赵曼走了,江萍已经成了泪人,却不敢用力哭,她的力气不能浪费在这些地方。也许曼姐姐有急事,方老师顾不上她呢。 不多时,江萍看到方培清又返回来,蹲身把江萍抱起来,一脚踹上门,快步把江萍塞进一辆汽车的后座。她认得,这是陈胜利送给赵曼的车,但赵曼当时没收,后续江萍其实不太清楚,她知道陈胜利是好心,因为他们从结婚后,就受了赵曼夫妻许多帮助。 赵曼神情痛苦地半躺在后座,江萍腿上的血流到皮椅上,她满脸冷汗地握住赵曼的手。方培清坐上驾驶座,回脸看两个脸色发白如纸的女人,强行镇定地启动了车子。 到了最近的卫生所,医生护士都过来救援。两个孕妇被推进诊室,一番诊治后,医生告诉方培清,孩子都保住了,但即将面临早产的问题。 方培清立马拿出电话簿,到电话亭通电给陈胜利,陈胜利在那头尖叫一声,隔天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两人的妻子还在经历开指痛。陈胜利晒得黑了些,对方培清于妻儿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方培清连连说不用。妻子分娩,丈夫在医院来回着急心痛,期间,方培清委托陈胜利照顾妻子,要了陈胜利的家门钥匙,回家拿了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 1994年5月6日早上四点多,历经千辛万苦,江萍和赵曼先后产下男婴,时间间隔不过半分钟。 早产儿需要特殊照顾,难产产妇需要住卫生所里观察一段时间,所需花费不少,陈胜利不容方培清和赵曼拒绝,大手一挥就包圆了他们孩子和赵曼住院的费用。 江萍和赵曼一样身板小小的,两人的产后状态十分虚弱。陈胜利的厂子还是需要他去忙碌,于是请了人照顾江萍,家人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江萍没再拒绝,并让陈胜利再请一个照顾赵曼,她说方老师的亲人好像都不在了,曼姐姐的父母在国外旅游,而方老师还要上课吧,挺累的。陈胜利听江萍的话,多请了一个人贴身照顾赵曼。 一个多月后,两位恢复得差不多的妈妈亲手终于抱到了各自的孩子,白白净净的两个男婴。赵曼觉得有共患难见真情的意义,让方培清某天下课后从家里带来相机,江萍抱着小孩,坐到同样抱着小孩的赵曼病床上,她们的丈夫站在身后,各自搭着妻子的肩膀,亲昵又真切的笑容定格在照片上。 四岁的陈文海坐在赵阿姨家的客厅地上,听到赵阿姨说到这儿,晃着赵阿姨身旁已经睡得流口水的方唯,“阿姨讲得这么好听,你为什么睡着了。” 赵阿姨笑着捏陈文海肉嘟嘟的脸蛋说:“唯唯心大,没有小海的心思细腻。” 赵阿姨还提到取名字的过程,江萍嫌弃自己和丈夫都是文盲,请求方培清和赵曼帮忙取,方培清和赵曼婉拒了,声称孩子的名字要由父母取,并给了江萍一本新华字典。陈文海的名字是由陈胜利和江萍翻新华字典各选一个字组成,在陈文海听来,这样的组成没有多美好的寓意。所以他羡慕方唯的名字,他问过赵阿姨,赵阿姨说,因为唯唯是叔叔阿姨唯一的宝贝。 五岁,陈文海又一年和隔壁叫方唯的小孩一起过了生日,两人一起戴生日帽,一起吹蜡烛,一起许愿。他在水果蛋糕前合手默念:希望和方叔叔赵阿姨永远都是邻居,希望爸爸永远都能赚钱,希望妈妈时时刻刻陪他。 旁边的方唯却不同去年的呆滞,他大声念出来:“希望大家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陈文海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睁开眼看傻子似的看着方唯,有点生气他打断自己许愿,可是屋子里的大人都看着傻子,笑傻子天真可爱。陈文海切着蛋糕,小小的脑袋在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有什么值得笑的。 也是五岁,陈文海体验到愿望即使不说出来也不一定会应验。方叔叔赵阿姨一家搬走了,爸爸的厂子赚钱不如以前多,妈妈总是和爸爸吵架后哭个不停,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世界。 第64章 很多个深夜,陈文海都会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他睡眼惺忪,光着脚丫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醉醺醺的爸爸指着妈妈的鼻子大骂:“你个衰娘们,嫌我没文化就去勾搭方培清,还敢生下他的种骗我!我说你怎么总是往他家跑!我说你怎么关心他累不累的!” 妈妈崩溃大喊:“我没有!” 水杯被爸爸砸碎在地上,玻璃四溅,半睡半醒的陈文海被吓得应激尖叫。江萍连忙走过去团住他捂住他的耳朵,回头对陈胜利说:“别吵了!吓到孩子了!”陈胜利却还在破口大骂:“这个杂种哪里长得像我!邻里都在说眼睛多像方培清啊,你他妈的怎么对得起我!” 陈文海尖叫不停,惹来邻居拍门投诉,“要吵死开吵,你家小杂种不睡觉,我家的孩子还要睡觉!” 陈胜利从别人口中听到“杂种”二字,屈辱得摔门而去。江萍无力管陈胜利,她给陈文海披好外套,背着陈文海去看医生。医生说陈文海是大脑在没有完全清醒时被声响吓得魇住了,没有大碍,缓缓就好。 将近六岁,陈文海的愿望彻底落灰,陈胜利的厂子倒闭了,还因为他后面没好好经营,欠了不少钱。陈胜利和江萍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江萍想离婚带走孩子,陈胜利不让,钳制了激烈扯着孩子要逃走的江萍,扇了江萍一巴掌。陈文海开始怀疑赵阿姨对她讲的往事,讲他的父母如何相爱,都是编织的谎言。 到了六岁生日,今年没有华美的蛋糕,只有妈妈买的小面包,和一根插在上面的火柴。陈文海跳过许愿的环节,很不满意地吹灭火柴,他想,现在的方唯肯定在吃美味可口的蛋糕了。而他的妈妈一边哭一边撕着面包喂他,陈文海不理解,一口也不想吃,他大吼道:“我讨厌爸爸妈妈!我要过以前的生活!” 他吼完跑到房间里把自己整个人包在被子里,不多时他感觉到妈妈抱着他,他很快睡着了,再睡醒时,爸爸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酒气熏熏地告诉他:“你妈跑了,她嫌贫爱富,不要我们了。” 七岁,八岁,九岁,陈文海总是遥遥望着巷子口,江萍从未再出现过,在陈胜利吐诉的一口口苦水下,他逐年确定了自己被母亲抛弃的事实。 陈胜利欠了债还酗酒,又有老板病,不甘沦为给别人打工的人,就跑去农村跟农民收菜,做卖菜的中间批发商赚差价。家里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陈胜利不太管顾陈文海,导致陈文海差点饿死,晕倒在家门口,直到被当年喊他小杂种的阿姨捡回去喂馒头,他才堪堪醒了过来。他看墙上的挂历,2007年5月6日,原来今天是他的十二岁生日。 陈文海想起从前,就很难不想起方唯。早年家里还富裕时,江萍偶尔还会蒸馒头吃,说馒头是最圆满简单的食物,他嫌弃馒头寡淡无味,过后一口都不愿意再吃,如今却是馒头救他一命。那方唯呢,现在在享受方叔叔赵阿姨的温柔,在吃美味佳肴,在戴生日帽,在生日歌下大喊愿望吗?凭什么五岁那年,方唯打断自己的生日愿望时大家都笑方唯可爱?方唯可是毁了他的生日愿望!明明是从一个地方出生的,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凭什么他就要被父母抛弃,过这样的生活! 陈文海十三岁那年,急利的陈胜利被菜农抵制,这本买卖做不了,他攀上了厂长的一点关系,去了纸品厂里上班,每个月的工资还要拿出一部分恭维厂长,不够还去年借来喝酒和养孩子的债。他偷懒走到车间,看见有些工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塞进厂里做流水线。陈胜利趁陈文海暑假,把陈文海押到流水线上班,工钱让财务一齐结给他。 陈文海差点回不去读书,陈胜利要他打工一起还债,陈文海不要,拼命挣扎着去学校求班主任帮忙。班主任到陈文海家中家访,陈胜利赖皮说没钱给陈文海读书。班主任无奈,只能自己为陈文海想办法,最后问陈文海愿不愿意在学校公开让老师们募捐,陈文海羞恨交加,头颅埋到胸口点头,卖掉自己的尊严作为学杂费,才得以继续学业。班主任给他看过募捐老师的名单,笑呵呵地对他说要记得老师们。白纸黑字,记录每一个募捐老师的姓名和金额,陈文海看见方培清三个字,想到恍若隔世的以前,又想到和他相同出生却不同命运的方唯。 放学回家路过臭水沟的路上,陈文海把名单撕碎,全部扔进了臭水沟中。看到纸张慢慢被腥臭的水洇烂,陈文海才背着书包离开。 -------------------- 求一下收藏和海星(^0^)/ 第55章 十四岁时,失去陈文海的劳动力,陈胜利经常有事没事对陈文海找茬。那年冬天,陈文海因为成绩退步严重被通知明天要叫家长。无论陈胜利去不去,陈文海都不要让陈胜利成为他在同学老师面前的耻辱,晚自习下课,陈文海回到家中,在客厅坐下。片刻后,他突然抄起剪刀,把家里的座机线剪短了,还刻意一点一点磨,看起来像被老鼠咬断的。 半夜,家门被打开,陈胜利拎着酒瓶叮铃咣啷地走了进来,最后倒在地上大吼大叫。陈文海本在思考要骗谁假扮他的家长,或者是如何伪造陈文海死亡的消息,蓦然间被陈胜利的动静吓到。他从床上弹了起来,拿起剪刀怒气冲冲走到客厅,蹲在陈胜利的眼前。陈胜利眼眸挂满红血丝,他一会睁眼一会眯眼打量陈文海,忽然抬手砸了酒瓶,又在陈文海脖颈扇了一巴掌,把陈文海推倒在地上:“妈的杂种!只会花老子的钱不会回报!” 陈文海猜测他是要扇自己巴掌,但因为常年喝酒手不稳,才扇歪了。他坐起来,手掌把剪刀撑开,在陈胜利裸露的手背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陈胜利吃痛地坐了起来,抓住陈文海发白的校服衣襟,恨恨地把他甩在地上,陈文海的脑袋被嗑了个包。陈胜利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来,踩了一脚陈文海的小腿,边往外走边骂道:“你他妈的小杂种,敢打老子,他妈的,老子花钱养着别人的儿子,他妈的江萍,他妈的方培清……” 仅仅穿着一套长袖校服的陈文海躺在交不起暖气的房子里,地板冰凉得他的身体直直打颤。他牙关咯咯地响,抱着手臂猛然站了起来追出去,他的战栗不仅仅是因为冷,还因为陈胜利说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感受到新希望的陈文海冒雪跟上陈胜利,短短时间,陈胜利又在便利店买了瓶酒喝。陈文海静静跟在身后,漫天大雪往他身上飞,染白他的身躯,天公作美,连大雪都为他提前庆祝,为他洗白灰暗的人生。 夜深人静,路上车和人都少,经过便利店后的二十米左右,陈文海哆嗦着身体追上去,挡住陈胜利去路,他是笑着的,因为冷又因为激动,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你说我不是你的孩子?” “小杂种,闪开!”陈胜利一挥,就把鸡仔身材的陈文海挥到过路雪堆里。陈文海吃了一嘴雪,连忙爬过去拽住陈胜利,陈胜利一时不察,整个人面对面摔在雪堆里,他刚买的才喝了几口的酒也洒得一干二净,顿时爬起来暴躁大骂:“你那个婊子妈出轨方培清,他妈的,我糙了他妈的祖宗十八代,给我扣了绿帽子,生了个小杂种给我养……他妈的赔钱货,他妈的江萍,他妈的操蛋。” 陈文海慢慢爬起来往陈胜利的反方向走回家,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承载着某种希冀的笑声,他张开双手,风雪灌进他的肌肤。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陈文海猜测是醉酒的陈胜利昏睡在地上,但他一次也没回头。他埋怨文盲父母只会猜忌,学识浅薄的他们,在1999年时根本没想过有基因检测这项技术。如果早有怀疑,又有文化,而他经检测确实是方培清和赵曼的孩子,那是不是他就能少受很多年的苦,而那个幸福的“方唯”会成为艰苦的“陈文海”,他的亲生父母总不能还会继续养着别人家的孩子、分走本就属于他的爱吧。 第二日,陈文海趁着午休时间,攥着手中的零钱去了打印店,只是打印了几个字:你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你亲生的孩子就在你身边。 他一连打印了十张,自作聪明地跟打印店老板说只是用来恶作剧,打印店老板面无表情报了价格,陈文海付了钱,蹦跳着走出打印店。他又走到书店里买了十个最普通便宜的信封。回到学校,下午上课时,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忽然叫走了他。在同学们的疑问目光中,陈文海迷茫地走出去,心想他还没给方培清投信,怎么会有警察来找他去认亲? 班主任却告诉他,他的父亲去世了,醉酒躺在路上,被大雪覆盖,在快被冻死时,又被过路车给了最后一击。 陈文海心想,方培清果然不会主动意识到方唯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而他也没意识到自己近乎偏执狂,把陈胜利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当做人生熊熊燃起的希望。陈胜利死了,作为陈胜利的直系亲属之一,陈文海分到了温暖的赔偿。陈文海的各种亲戚窜了出来,争着要陈文海的监护权。火化完陈胜利的那个晚上,陈文海坐在车里,回家的路上,他看圆月,计划好了自己要去找叫他小杂种的阿姨的八岁孙子,让他在十个信封写上方培清的大名。那晚他花了赔偿中的10元钱。 第65章 连续匿名投了三封,都没有水花,陈文海故意在方培清面前晃晃悠悠,可惜方培清不是教他们班的,而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很近又很远,他没什么机会和方培清独处引起他的注意。每晚洗澡时,他看着镜中和方培清相似的自己,尤其眉眼,心中希望只增不减,不曾堙灭过。 一个多月后,他投了第五封的那天,班主任再次因为他成绩的事情把他叫到办公室。路过方培清那个办公室时陈文海勾着眼睛往里看,方培清正皱着眉在看电脑。 “文海,你不应该啊。”班主任跟着学生升上来带初三,是初二时那个为陈文海募捐学杂费的人,也是个和方培清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苦口婆心道:“怎么会一下子退步那么多……” 陈文海丧眉耷眼的,班主任叹了一口气,“你父亲刚去世,我本来不应该训你,可是你这样,高中怎么办?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肯用功……” “方老师怎么过来了?”有位刚走进来的女老师道:“是不是又来送好吃的了?” 陈文海立马抬头循声望去。 “今天没有。”方培清笑着走了过来:“明天才来送吃的。” “眼睛看哪儿呢你?”班主任敲了敲办公桌,陈文海回头看班主任,班主任无奈了,道:“算了,你先回班吧。” “忙着呢?”方培清走到了陈文海身边。班主任喝了口茶缸里的茶,说:“忙完了,有事儿啊?”他说完,挥手示意陈文海可以走了。 陈文海转身、走路都刻意放慢动作,他听见方培清对班主任道:“宋老师,我今晚有事找你说说,我先过来预支你的时间,咱们边下棋边说。” “行啊,就为这?专门过来说一趟?”班主任笑道:“你啥时候这样过了……” 陈文海趴在墙角,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的机会。他再次走进了办公室,走到方培清的身边、班主任的面前,小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老师,我知道自己的不对了,能不能给我几套试题?我一定加倍努力赶上以前。” 两个老师都看向他,陈文海像是刚意识到自己不礼貌似的,偏过身子,仰头对方培清说:“老师好,对不起。” 方培清定住,慢慢地,有些发愣地打量着他。 “嗐,多大点事儿。”班主任翻开抽屉,边拿试题边道:“你方老师也不会介意的,他啊,最喜欢上进的学生了,他自己的孩子可厉害了……你说说你,早点听老师的劝不就好啦,不过还好还有点时间,可要好好努力啊。”他把一沓试题递给陈文海,挥手示意陈文海赶紧回去上课,陈文海接过说“谢谢老师”就走了。 班主任看着方培清,问道:“培清,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我说去年小唯征文比赛获奖那事儿……” 方培清目光随着那转身走了的孩子,那孩子突然就晕倒在办公室门口。 - 陈文海在医务室闭眼躺着,听校医和老师说话:“就是低血糖,这孩子很明显营养不良啊,都十四五岁的人了,怎么会瘦成竹竿儿似的,父母不管吗。” 班主任道:“别提了,他父母离婚了,他妈不知道哪儿去了,他爸前个月才去世。” “额……”校医尴尬道:“可怜孩子,我闭嘴。” 陈文海缓缓睁开了眼睛,方培清正抱胸坐在床边,一脸肃穆。校医道:“孩子醒了。” 方培清转头看向他,班主任几步走了过来,问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陈文海摇摇头,说:“没有了。” “你再睡一节课,还是不舒服的话就请假回家,我送你回去。”班主任抬手看了手表,道:“我先回去上课,培清,你没课,帮我看着点孩子啊。” 方培清点头:“去吧。” 校医过来摸摸陈文海的额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虽然现在四月份暖和了点,但外套还是要穿的啊,你这体质,着个凉还得了。” 陈文海乖巧地说:“我记住了老师。” “那葡萄糖水等会儿再喝一点。”校医回到她的位置:“有任何不舒服跟我说。” 方培清看他一眼,别开,良久后其他来拿药的学生都走了,方培清又看一眼,别开。陈文海慢慢喝着葡萄糖水,忽然说:“您是方叔叔吗?”一张面目显得单纯又天真。 方培清讶异地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爸叫陈胜利,我妈叫江萍。”陈文海看似不大确定地问:“您是曾经住在隔壁的方叔叔吗?就是长安街的聚宝花园小区。” 方培清思虑了片刻,问道:“你的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 “1994年5月6日。”陈文海失落地说:“看来您不是?我曾经在募捐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果然是同名同姓吗?” 方培清久久没有说话,好像完全不记得似的,陈文海用力地握着杯子,突然很恨方培清,哪怕不是他的亲生孩子,那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两家人,总不至于才十年过去,就忘得一干二净吧?他那么小的年纪都能历历在目。 一直到下课铃响了,方培清才说:“小海啊……”陈文海突然又没那么恨了,他放下杯子,笑道:“真的是您?方叔叔,赵阿姨怎么样?还有唯唯,你们搬走的时候我还小……” 四月底,方培清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到陈文海家里找他。陈文海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双手发抖,佯装懵懂地问方培清:“叔叔,这是什么?” “你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方培清神情郑重道:“孩子,离开爸爸妈妈多年,你受苦了。” 他对陈文海没说太多他验证的经过,只提起他们是如何被抱错。那天直到方培清带着报告离开前,陈文海都装作晕乎乎的模样。方培清离开的那天晚上,他的监护人大伯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封普通的信封,看着他手舞足蹈地撕碎,怪叫着跑到厕所里,又听到冲水的声音。大伯以为他被鬼上身了,闭眼颤声道:“妖魔鬼怪快离开!” 陈文海旋着步子,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五月初,陈文海被方培清带着办了些手续,父亲告诉他,这件事他还没有跟方唯说,问他能不能把方唯当做哥哥?陈文海表面欣然答应。父亲又为他改了名,他终于拥有父亲特意取的名字——方栩,父亲虽然没有对他释义,但是他自己去查了,是形容生动传神的样子。夜里,他乱蹬被子,兴奋得睡不着。 十五岁生日那天下午,父亲为他在学校请了假,带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让方栩在学校里换上,带着方栩回了家。他见到了失神看着他的母亲,眼睛肿肿的。他乖乖地喊了声妈妈,母亲反应很慢地应了声“哎”,拉着方栩坐在了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了他很久。爸爸在阳台打电话,方栩眼珠一转,忽然说:“妈妈,我这几年好想哥哥。” “好孩子……”妈妈笑了,对方栩慈爱地说:“唯唯是个心肠软的小孩,一定会做个好哥哥的……”爸爸这时进来了,他牵起妈妈的手,对方栩说“我和妈妈去书房说点事”,妈妈贴在爸爸身边,带着微微的泣音喃喃道:“培清,唯唯一定不会选择离开的对吧?” 门阖上,方栩收起了讨好的笑容。 今天是他归家的日子,他才是主角吧?为什么只有提到方唯时妈妈才会笑,才会说话,为什么还要考虑方唯离不离开?他费尽心思才顺利回到爸妈身边,方唯也应该回去聚宝花园过苦日子才合理。 陈胜利死亡的赔偿费他当然不会归还,这是他十几年的损失费,即使远远不够,也绝不是霸占了他十几年幸福生活的方唯能持有的。 方唯,方唯……爸妈为什么不能公平对待他们?方唯才是家里的外来者,本就应该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陈文海捏着衣角,看向那扇对他紧闭的书房门,要是方唯能像陈胜利这种害虫一样,突然死了多好。 -------------------- 方栩的回忆结束 俺也要休息两天 第56章 没能如方栩的愿望死掉的江凡,看着被狱警押回去的方栩,转身走出了监狱。 车上,程明非很乖地在车里等他。江凡坐上驾驶座,倾身亲了亲程明非的脸颊,“现在回家吧。” 程明非抚上江凡的后脖颈,把人压回来吻了一分钟。江凡缺氧地推开他,捏捏程明非的耳垂:“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别担心。” 于是程明非的眼睛专心致志地描摹江凡脸上的每一分情绪,确认没有关于方栩的笔墨,江凡眼眸中倒映的也只有他自己。程明非捧着江凡的脸轻柔地啄,说:“我想去学校附近的小公园花坛看看。” “啊。”江凡发出短促的音节,有些意外。他摸了摸裤兜里的东西,又看着程明非的眼睛,“好啊,去看看。” 下午的车流没那么多,临近下班高峰期时才开始拥堵,五点钟的落日余晖粼粼挥洒进来,在江凡的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神圣的光。程明非伸手勾着江凡的头发玩,红灯路口,江凡在车流中排队,他抓住程明非不老实的手,“你的视线干扰我开车了知道吗?” 第66章 程明非微红着脸,把江凡的手反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脸上缓缓地蹭,“江凡,我在这座城市经过那么多次去往学校的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很幸福。” “这么容易满足?”绿灯亮了,江凡拍拍程明非的脸,笑道:“我先开车。” 到了学校附近,把车停好,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到了小公园花坛。放学的学生穿着青春的蓝白校服你推我挤地打闹,像一群刚从学校采完蜜的小蜜蜂,叽叽喳喳地蜂拥而过。江凡恍惚地看,嘴角漫上怀念的笑,他想起当时在高三的语文课堂上,应该也是这样的天气,张老师站在讲台,好像是劝诫他们珍惜时间之类语语,“方唯”把英语试卷压在语文课本下争分夺秒地对照完形填空,当时应该是听不真切的,伪装自己在听讲而刻意抬头的间隙,坚持没几秒他就会重新低头看题,却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忽然想起来,当年窗外的树枝随风摇曳时,张老师口中说的那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原来看当年的自己是这种感觉。”江凡晃着两人牵起的手,“他们现在看我们,是不是就像我们当年看大人那样呢?” 两人在花坛前坐下,程明非老实说:“我不太懂。”江凡靠在他肩头笑,风经过他们,又再兜了个圈再次经过他们。程明非看眼前那棵青绿叶子沙沙响的树,它变得更茁壮些,仍旧静默地站在那里迎送来人。 宁静的春末,两人闲适地坐了许久,江凡哼哼着歌调。临近傍晚,学生散得差不多了,江凡刚想拿出兜里的东西,忽然有一骑着摩托车的头盔大叔停在树下,潇洒地点了一根烟,江凡微微蹙眉看了一段时间,直到脑海里的某部分记忆和眼前光景重叠,他转头去看程明非的侧脸,程明非似有所感,也转头看着他,对他笑了笑。 “我想起你了!”江凡欣喜地攥着程明非的手,又想到什么似的,抬手就捏程明非的脸,“你这个小骗子,从小就骗我。”以程明非的家世来说,眼前朴实的大叔几乎不可能是他的家长。 程明非抱住了他:“别想了,我当年不好看。”他对江凡撒娇:“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是我妈不让人知道我的家世。” “那我今天要是想不起来,”江凡松开他,又揭穿他,笑道:“你今天肯定会很失望。” 程明非拨动江凡被风吹乱的头发,耳根微微红了起来,他说:“你知道今天是5月20号吗?” 江凡点头说“知道”,程明非又问:“那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过520吗?” 江凡是知道的,但他看程明非的神情,敏锐地觉得自己不该破坏此时此刻的气氛,自己应该装作不懂,好让程明非完成某种记忆中的遗憾一样,于是他说:“没细想哎,我看大部分的情侣都会过这个节日。” 程明非的眼睛亮了亮,“520这个节日其实是人类赋予的意义,是谐音‘我爱你’的意思,神不神奇?” 江凡被程明非此刻脸上的天真无邪可爱得笑了几声,他把手放进兜里,附和说“好神奇啊”,接着打开防水袋,从里面捏出两枚戒指,手掌慢慢在程明非面前展开。 戒指盒子太大,他怕程明非发现端倪,就拿小小的防水袋把戒指装了进去。在程明非还在icu的那段时间,江凡迷信徐萱说的a市有个寺庙特别灵。他开车过去的路上,红灯停在一家大型的饰品店前,全球名列知名品牌的广告在大屏上闪亮耀眼,江凡盯着看了一会,在前方掉头去挑选了两枚戒指。 可能是从江萍或者芳阿婆那儿听来的,人若要在佛前祈求健康平安,可以带随身物品去请香火。江凡那日脸色苍白地跪在殿前,双手恭敬地持着香火,合手的掌心中放着两枚戒指,他求程明非健康无事、顺利出院,求他和程明非一世平安,无恙无忧。他拜完来到香炉前进香,随后把戒指放在香火袅袅上飘的香炉上,顺时针和逆时针各绕三圈,态度虔诚恳切。 过后到程明非转出icu、程明非醒过来、程明非出院,江凡忙碌完,都感觉自己找不到很好的机会、在合适的气氛下拿出戒指,在他眼里这件事不稀松平常,他想应该和程明非当初告白一样,庄重又浪漫地在某个铺满鲜花的地方,看日落或者看星空,他再把戒指套入程明非的无名指上,而恰好今天是众所周知的情人节520,天时地利人和。 但今天和程明非坐在这花坛前,温暖夕阳笼罩天地,斑斓云霞绘天,被拉长的树影在地上斑驳摇曳,风舒爽而持续地拂过他们,当程明非专注地看着他时,江凡忽然觉得,在这一天进行交换戒指的仪式也不错,心的距离比星空日落、烛光晚餐更重要些。 两枚戒指反射着落日的橙色光芒,来来去去的人路过他们,扭着脖子回望或小声议论,程明非的眼里却只看得见江凡。江凡的耳根泛起后知后觉的红,但他还是笑着的,他把属于程明非的那枚捏在手里,也没问程明非愿不愿意,牵起程明非的左手,就把戒指套入了无名指上。 戒指稍微有一点松,因为程明非这一个多月来瘦了不少。江凡自顾自要帮自己戴上,“你努努力,不然戒指宽了点。” 戴戒指的手忽然被握住,程明非交替为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他颤声问道:“江凡,你在跟我求婚吗?” “嗯?”对比程明非,江凡显得淡定得多,不过他疑惑了一下,因为没想过求婚这一层,很多情侣也戴戒指的,他解释道:“这戒指我拿去庙里请过香,保健康平安的……”程明非痴迷地看着他,江凡顿了顿,哪怕知道同性婚姻尚未合法,也说不出扫兴的话了,他戴了戒指的手摸了摸程明非的头,笑道:“当然,也有邀请你共度余生的意愿。” 当初考虑到日常随身戴着,江凡买的戒指款式简单低调,素圈上雕刻了字也镶嵌了一些一点碎钻,如果是婚戒,江凡认为这不太算正式的求婚戒指,他有计划要请设计师定做独一无二的对戒,但程明非摩挲他手指上的戒指,爱不释手的模样,好像这样也能满足了,江凡摸着他的脸温柔笑笑。 日渐薄西山,江凡想说“我们回家吧”,程明非忽然就说:“其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他本来是要当做江凡的生日礼物送出去的,但是江凡生日的时候还在剧组。可能执著的人都相似,他也是因为觉得没找到更适合的时机,才迟迟不动。今天在车上等江凡时,他小睡梦见十几年前的520,梦里的他篡改了那段历史,他没有梦见徐锦珩,只梦见他们像每一次坐在花坛前那般,分享耳机,吹着风看夕阳,程明非也说了何为“520”。醒来后发现,他想兑现这个梦,并且想用更好的东西装饰这个梦。 江凡眨眨眼睛坐在他身边,笑着说:“怎么好像在交换礼物。”程明非让他把手伸出来,江凡便手心朝上,程明非把一枚钥匙轻轻放在了上面。 “别墅在h市,是我偶然看见的。”程明非道:“入户门前的花园种了很多黄色三角梅,很漂亮,到时回到h市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江凡感受着钥匙的重量,钥匙很轻,程明非的心意很重。他摩挲钥匙上的每一道锁孔沟壑,“什么时候买的?” 程明非牵着江凡的手起身,两人走向停车场。程明非默了片刻,说:“你说要给你一周时间的时候。” 江凡就笑出了声音:“我们那时候都没正式在一起啊。” 两人上了车,程明非可怜地说:“告白前有段时间你一直躲我,我很难过,有天晚上匆匆回到h市,garry约了我去酒庄喝酒,路上我就看见这栋挂牌出售的别墅,但是当时我没有决定要买。被你接受的那个晚上,我莫名其妙想到这栋别墅,我想你会喜欢这个‘新家’吧,空间大,秋天也能自由自在地玩,也实在太适合存放我们的爱情了,所以我就买了,幸好那时还在售。” 对程明非来说,‘家’是很重要的存在,‘家’应该要有坚固的房梁四壁,需要装得下他和江凡的一切,才会有取之不竭的爱和幸福,家人、爱人、朋友才能在这座命名为‘家’的房子里安稳共度。他喜欢有江凡的‘家’,喜欢在想到‘家’时,关联到的人是江凡,关联到的词语是永远和满足。 江凡启动了车子,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那个时候他选择开启和程明非的恋情,是想过要好好经营当下的,但仍未往长远去想未来、以后的事情,因为太不可预计了,直到慢慢和程明非相处,他因爱生出幻想和眷恋,那些不可预计的明天在他心里也逐渐清晰,是一夜拥眠后,醒来就能看见程明非的脸,两人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饭,一起工作,一起饭后散步,下班之后再一起回家逗秋天。他喜欢这样安定的生活。 “太幸运了。”江凡对程明非说:“这栋房子好像就在等着我们一样。”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和置物盒里的家门钥匙,在阳光下反射无数道光线,江凡踩下油门,车子匀速追逐晚霞。程明非说:“江凡,我们明天回家吧。” 第67章 -------------------- 抱歉来晚了! 第57章 刚降落h市,程明非就像幼稚小孩展示奖状一样,一下飞机就带江凡去了新家。 新家离市区不远不近,树木整齐规划地围绕着这片别墅区,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草地宽阔青绿,秋天在江凡的臂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入户花园的黄色三角梅,沿着院子的墙壁盛放得生机勃勃,晃眼而生动。秋天跳到石板路上翘着尾巴追蝴蝶去了,江凡拿出钥匙开门,程明非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室内整体装修风格偏复古法式,一楼被程明非作为了秋天的乐园,除了落地窗边摆放了宽而大的白色沙发,其余地方都合理规划了猫爬架以及猫玩具。江凡上前摸了摸那一棵树高的小树屋,笑叹道:“秋天晚上都得托梦膜拜你了。” 窗外秋天捕捉不到蝴蝶,正坐在遮阳亭下悠闲地舔舐毛发,阳光下黄花簇簇,衬得秋天的橘色毛发越发油亮。 “它自己好好玩,就不会老是来打扰我们了。”程明非私心颇为明显地说:“二楼不让它上来。” “你呀你。”江凡被程明非牵着去了二楼。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主卧很大,约占了一半的空间,另一个被程明非作为办公区开放。江凡站在卧室窗前,看楼下秋天改去‘拈花惹草’了,江凡忙打开窗,“秋天,花枝上有刺,别乱抓啊。” 秋天仰头看他,扒拉花的爪子放下了,眯着金色的猫眸喵了一声,似是在说知道了。江凡夸它:“好宝宝。”秋天激动地晃着尾巴喵喵叫。程明非忽然从背后拥上他,在他的肩上蹭来蹭去。 江凡回头去看程明非,笑话他:“你已经不是宝宝了。” 缠绵的吻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江凡起初被压在窗前,又辗转被压在了床上,再回过神时素色t恤下摆已经被程明非推到胸口,程明非埋在他胸前。江凡感觉到湿润的凉意,他撑起身子,动作很轻地推开程明非的头,微微喘气道:“窗帘,把窗帘拉上。” 程明非顶着一头帐篷拉上一层白色窗帘,室内光线如梦如幻,江凡眉眼勾笑,程明非撑身在上,着迷得发愣。他俯身吻江凡带笑的眼尾,身体重新压了回去。 …… 夜里吃过晚饭洗漱完。江凡穿着单薄的香槟色丝绸睡袍,屈着长腿卧在一楼宽大的白色沙发上,他的肤色几乎和沙发同色,一头长发却乌黑。落地窗外的入户花园只有阑珊灯火,江凡手里握着逗猫棒甩来甩去,秋天玩了一会儿就不玩了,改去玩江凡垂落在沙发侧的头发。 “这么多好玩的,你还玩我头发呢。”江凡反手把头发拢好,不给秋天抓咬,随意捡起一个球引起秋天的注意,接着随处一丢,秋天弦上箭一样飞走了。 沙发下陷,江凡转头看上方,挪了点位置给程明非进去一起卧躺。程明非却不要,身躯当江凡的厚被,江凡便张开双手环住程明非,忽然感受丝绸睡袍下到让人震惊的触感,他简直是佩服得笑了下:“下午已经纵容过你了,晚上不准了啊,好好休息。” “你躺在这里好漂亮。”程明非亲了亲江凡的脸庞:“不做,我今晚还要开会。” 没多久程明非就起身去二楼开语音会议了,江凡不采纳程明非的缠人要求,慵懒地躺在沙发上陪秋天玩,秋天跑酷累了中场休息,跳上沙发钻进江凡的怀抱咕噜咕噜地假寐。江凡百无聊赖地给秋天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秋天的耳朵动了动,又醒过来继续疯狂地跑酷。 孩子玩去了,江凡腾出手,拿手机看消息,置顶的程明非发了三条,很可怜地问他:真的不来陪我吗?秋天可以自己玩的。来陪我吧。又附带了一个眼巴巴的表情包。 江凡笑个不停,打字回复:烦人精。又在翻翻找找表情包,找到了个发射爱心的表情包,还未发送,半空中忽然有一团黑影从上而下坠落,江凡甚至没有看清黑影是什么,肋骨率先传来钝痛感,像丢沙包时被沙包砸中,又因为这股痛感,导致他手中的手机滑落,直直砸在了他的嘴唇上,血腥味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口腔。 客厅里响起他“啊”一声的短促惨叫。始作俑者秋天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江凡的身边喵喵叫打转。不久,楼梯着急的噔噔脚步声萦绕了客厅,程明非跑过来,皱眉抽了纸巾擦江凡嘴唇上的血。 一只蝴蝶停落在江凡的鼻尖,再吸引猫咪,秋天也不敢造次了。江凡猜测它是追蝴蝶,想要跳到沙发靠背上,没想到这辆小卡车偏航了。 江凡揉着肋骨,被程明非慢慢地托起来,蝴蝶受惊飞走。程明非问“怎么了,怎么突然流血了”,又注意到江凡的动作,他褪去江凡右侧的睡袍,雪白的肌肤上,胸口下的肋骨处有块淤青。程明非立马瞪向秋天,秋天缩到江凡身后,只用半侧身子和一只眼睛,心虚地看向程明非。 “别揉。”程明非拉开江凡的手,又去看江凡唇上的血,好歹是伤口小止住了,“我去拿冰毛巾。”他起身步履匆忙地走了,很快又回来,叠得整齐的毛巾被他按在江凡的肋骨上和嘴唇上,江凡嘴唇上火辣辣的痛缓解了些,说:“没事,现在不痛了。” “你不准再为它开脱。”程明非满脸都是心疼和不悦,决定给秋天一个惩罚:“我今晚就要把沙发旁边的猫爬架拆了。” “我哪有为它开脱呀。”江凡换上自己的手摁冰毛巾了,问道:“会开完了?” “临时休息半小时。”程明非抓住躲在江凡后面的秋天,拎着它后脖颈,一人一猫对视,气氛剑拔弩张。江凡肯定不会再为秋天说话了,一句“宝宝”都能让程明非醋得不行,更别说秋天犯错时他还胆敢“包庇”,他躺在沙发靠背上,看秋天夹着尾巴乱挥爪子,程明非手指去点秋天的鼻头,宣布了自己为江凡复仇的、教训秋天的计划:“你必须减肥,每天都要跟我一起健身,跑步必须要进行。” 秋天急得喵喵叫,程明非说:“零食必须戒掉,每天罐头减少一个。”秋天张嘴就要咬程明非的手指,程明非学着江凡的样子拍秋天的头。而秋天不比在江凡那儿老实,此时它还是对程明非不服气的,它当然不敢咬人,但是在零食和罐头面前,即使程明非是救命恩人,对着它指指点点它也是要对这根手指磨一磨牙齿的。 程明非不依不饶地训着秋天,江凡觉着滑稽,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秋天在这时那圆圆的眼睛提溜着眼尾转到了他这边,程明非揪着秋天的耳朵,恶狠狠地信誓旦旦道:“你别看他,他今晚就算为你说话也没用。” 江凡张了张嘴,音都还没出,程明非转头过来,一脸受伤的模样:“江凡,难道你真的还要为它说话吗?” “……”江凡舔了舔嘴唇:“我只是口渴了,想让你倒杯水给我喝。” “哦,好的。”程明非立即换上满意的笑容,放开了对秋天的桎梏,凑过来亲了亲江凡的脸颊,“温水好不好?你晚上就别喝冰的了,怕你胃痛。” 程明非预判了他的选择,江凡一临近夏天就会开始贪凉,他妥协道:“好吧,温水。”程明非再啄了一口江凡的脸颊,起身去倒水。恢复自由的秋天像学习程明非一样,也凑过来在程明非亲过的地方对江凡嗅来嗅去,江凡摸摸它的头,笑道:“你是得减肥了,不然体检不合格。”秋天提高声音,尖牙利嘴地“喵”了一声,紧接着快速跳下沙发,奔跑着追上程明非,在程明非的鞋子上泄气一般咬了一口,又身手敏捷地逃离了现场,程明非想弯身去抓它个现行都来不及。 程明非倒了温水过来,顺带拿了新的冰毛巾给江凡替换。江凡接过水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程明非喝完了。程明非揭开肋骨上的冰毛巾,看了一眼那片淤青,在雪白的肌肤上可谓是触目惊心,最主要的是,他每每和江凡亲吻、做时,都不忍在江凡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他怕江凡会疼。 秋天这只猫咪真的很可恶! 程明非重新覆上冰毛巾,两人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紧扣,他不敢再压着江凡,只好躺在江凡身边,手臂圈在江凡的腰上。他吻了吻江凡裸/露的肩膀,在静谧下来的时刻,心里偶尔会想他对江凡的爱应该要怎么形容,他有种江凡或许是一片片雪花,或者是漫天的花瓣,纷飞至他身边,又轻轻落入他掌心的感觉。江凡的腰很薄,人很轻也很柔软,程明非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捧着江凡的脸亲亲他。 爱有那么多,表达的和做出来的却显得匮乏,程明非胡思乱想,要是人类可以研究出和身边的人世世代代绑定的神奇科技就好了,无论多高价,他都要买下来。虽然这辈子还没过完,但他向来是喜欢未雨绸缪的人,一想到和江凡只剩下短暂的几十年,他就不知道如何形容他的失落,只能像小狗一样更加围着江凡打转。 “想什么呢?”江凡拍拍程明非的脸。程明非把思绪拉回来,问道:“我们可不可以永远都不分开啊?” 第68章 江凡笑了笑:“当然可以呀。”程明非高兴了一点,继续问道:“陪我上去开会吧?只要能看到你我就很开心,能牵牵手就更开心了。” 不怪林家瑞和gavin觉得他们黏糊,江凡根本没办法拒绝程明非撒娇。他看了眼沙发尾叼着球向他走过来的秋天,对程明非说:“行,我上去看书。”又对秋天说:“江秋天,罚你反省一个小时。” 程明非拢好江凡的睡袍,把江凡托起来走向楼梯,不满道:“它应该反省一晚上。” “好好。”江凡哄他。又问道:“那猫爬架还拆吗?” “拆。”程明非果断地说:“今晚我开完会就拆。” 江凡心里笑程明非幼稚,程明非忽然说:“拆了给它换点别的玩具。” “你说了算。”江凡摸摸程明非的头发,问道:“什么时候回枇杷村?枇杷都熟透了。” “过两天好吗?”程明非说:“要让秋天跑两天跑步机适应一下。” 江凡说“也好”,他贴了贴程明非的唇,道:“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妈,就是去我生母的坟前,你想去吗?” 程明非脚步顿了一秒,看着江凡点头说“想”,又脸不红心不跳地改口了:“江凡,我们明天回去吧,我还没吃过枇杷。” 第58章 回枇杷村之前程明非还带江凡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肋骨,医生说骨头没事,两人才得以开车回枇杷村,车上江凡没有笑程明非大惊小怪,程明非也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到达院门外时程明非和秋天都没醒,江凡熄火后摸着身边人的脸,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亲了亲程明非的脸庞,程明非人还没醒呢,手掌就下意识摁住江凡的头,舌尖自己会找位置探进江凡唇间。接吻时江凡微微眯眼看,直到程明非的眼神逐渐清明,他才笑着退出来,拍了拍程明非的脸:“到了。” 枇杷树的果实已经探出院墙,黄灿灿的一片挂满枝头。江凡下车去后座把秋天捞起来,秋天睡得毫无防备,软乎乎的一条猫被江凡抱在怀里。程明非下车,贴到正在开门的江凡身边,手掌摩挲江凡的窄腰,“原来枇杷树结果这么漂亮。” “对呀。”院门开了,吱呀一响,怀里的秋天也醒了过来,在江凡怀里咿呀咿呀地撒娇。熟透了的果实有些已经掉落在地上,江凡把秋天放下去,秋天自己嗅着枇杷果推着玩去了。江凡勾着钥匙圈仰面看高大的枇杷树,程明非在身边抱着他。 “我妈说,这棵树还是我外公种的。”江凡边说着边去开了房门,“倒也是没什么感人的故事,只是因为外公种了别的树苗都活不成,只有这棵越长越好。” 去往h市工作前,江凡有仔细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沙发和床这些地方都铺了防尘套,只是由于太久没住人,房内有一股灰尘夹杂着腐朽木头的味道,空气不太流通。江凡把房内的窗户都打开,程明非拎着行李箱站在卧室门口没动作。江凡只剩下卧室的窗户没有打开了,看见程明非愣在那儿,也停下来,问:“怎么了?” “上次回来我还不能进卧室呢。”程明非很缓慢地对江凡眨眼:“上次来我还只能睡觉沙发呢。” 撒娇呢,江凡笑着哄他:“以后你都随意,好吗?” 程明非嘴角克制地扬起一点点笑,“上次你还把毯子扔我脸上了,还凶我了。” “那我要怎么补偿才好?”江凡看穿程明非的心思,眼尾勾着笑转身就去开了卧室窗户,窗外缀满硕果的枇杷树枝随风摇摆,江凡反手撑在窗台前,对怔怔的程明非笑,像一格生动的画。没一会儿,他又把头探出去看秋天,发丝被微风吹动,随后他回过头来捋了捋长发,朝程明非勾了勾手。 程明非目光笔直地抬脚走进去,江凡颇为不解风情地说:“你看秋天是不是很好笑,胖胖的就显得……”尾音未落实,程明非压着他的腰吻了下来。这个吻是枇杷清香的味道,是风送过来的春末味道,江凡的发丝随风飘,逗猫棒似的,秋天站起来伸爪去玩,抓不到又只能跳上窗台,近距离歪头看两个忘情的人接吻。 “腰……腰!”江凡把头向后仰,与程明非分开,“腰断了我还怎么补偿……”忽然喉结被温柔舔舐着,江凡痒得转头,一转头就和秋天金色的猫眸对上眼,秋天眼神懵懂又探寻,肉垫伸过来推着程明非的脸,江凡立即借着程明非的身体发力让自己站直,程明非借巧劲旋身,两人滚到了床上。 白色防尘罩被重量挤压,扬起一层浅浅的灰尘,秋天嫌不够热闹似的,也一飞身跳到防尘罩上。程明非撑身跟江凡对视,江凡无可奈何地捂住自己和程明非的口鼻,摇头道:“别的狗‘狗急跳墙’,你呢,馋狗!急了就啃我,我是骨头还是肉包子啊。” 尘埃落定,江凡屈膝碰了碰程明非的腿,“快起来。”程明非揽着江凡的腰起身,很生硬地掩盖自己的‘罪行’,说:“江凡,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类。” 江凡瞪程明非一眼,转头脸上就挂起了笑,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自顾自大步走在前面,程明非没一会儿又贴了上来,秋天在后面小跑着颤声喵喵叫。程明非追问道:“你要怎么补偿我嘛。” “你还敢想。”江凡转身板脸,右手揉腰,左手捏程明非的下巴,“我不让你补偿我就不错了。” 其实腰已经不痛了,江凡就是喜欢逗程明非。他看程明非沉吟不语,心道肯定又憋什么坏水。果然,程明非的手探入t恤摸他的腰,说:“我怎么补偿你,你都接受吗?” “你脑子到底是怎么了?”江凡受不了地笑他:“一天天的净是黄色废料。” “怎么会是废料。”程明非不认可、也不满自己被曲解,道:“我想的都是你。而且爱欲不分家,我爱你,怎么可能会不爱你的身体。” 爱欲不分家,江凡咂摸着是这个道理,便任程明非说。他走到电视机柜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拆开戴在两人脸上。 没即刻得到正面回应的程明非显得有些着急,可能是怕被爱人误解成自己只是个对爱人下半身思考更多的浪荡动物,怕被爱人误解自己对爱人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性/欲,他牵起江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像急于表忠心的骑士,弯身和江凡平视:“江凡,如果你能钻进我的脑海里、心里看看,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刻着你的名字。可能这么说你觉得很夸张,但爱你的时候,我没办法控制程度的加深,我说的不仅仅是性……”他耳廓微红地垂眸:“我爱你的全部。” 江凡看着他许久,看他红了的耳朵,和表达浓烈爱意、性/欲时羞怯的眼神,他忽而也被这股灼热真心熨平了,慢慢红了耳尖,也大了胆子,他摸着程明非的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笑道:“我也爱你,我喜欢和你做。” 程明非猛地目光灼灼地转头看他,又有要扑过来的趋势。江凡立刻后退隔开距离,随手抄起空调上的鸡毛掸子递给程明非:“快点打扫,今天有的是事情要做。” 江凡说完转身去了卧房,程明非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分工打扫了客厅。 赶在晚饭前收拾完,两人挤着去浴室洗了澡,就提着东西去找芳阿婆。年前买的东西江凡觉得不应景了,便在回来前,和程明非再去了一趟商场购物,期间还遇见了青川,程明非把戴着戒指的左手手指挤进江凡指间和他十指紧扣,两人对青川客气打招呼。夜里青川发来消息,他说“果然是这样”,“我这是彻底没机会了吗”,又说“恭喜你”,江凡打开消息时被程明非瞥到,随后被自称很有风度的程明非撒着娇折腾到半夜。 想到这,江凡走在乡路上看了旁边同样拎着大袋小袋的程明非,不自觉地笑了。 刚到芳阿婆诊所门口,楚楚飞快地冲过来抱住江凡的腰,诊所里两个输液和一个闲坐着的阿公阿婆们都笑呵呵地看过来,说“小凡又来啦”、“阿芳,小凡来了”。芳阿婆喜笑颜开地走出来,江凡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又教程明非怎么称呼这些长辈。程明非态度谦逊和善地打了招呼,闲坐的阿婆啧啧道:“这靓仔怎么长的,又高又壮,我们家壶壶还总是不吃饭,闹着要吃泡面!” 程明非笑眯眯地说:“阿婆,我小时候也不爱吃饭,长大开始长身体了就什么都吃了。” 输液的阿公道:“都是你们惯的!小孩子打一顿就老实了!” 闲坐的阿婆摇着的蒲扇指了指那位阿公:“我说啊翔,孩子是不能老打的,你看看你家那小孩,越打越叛逆……” 芳阿婆把人领到里面,掩上门,里面是很简陋的客厅和隔开的很小的厨房,以及一间卧室。芳阿婆拍拍两人的手臂,带着温和的责备,笑道:“又买这么多。” “不多啊,我还嫌少呢。”程明非嘴很甜地说:“阿婆,晚上吃什么?” “我宰了只新鲜鸡!”芳阿婆说:“今晚加餐!” 楚楚和江凡蹲在一排袋子前,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江凡从一个袋子里拿出蓝色裙子,楚楚雀跃地站起来让江凡在她身上比试大小,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江凡几个月没见她,估计的尺码稍微大了一些。楚楚不介意,她抓着裙子在转圈圈,白色的长发也在飘,她喊道:“我喜欢这条裙子!” 第69章 “我挑的。”程明非得意地说。 楚楚说:“谢谢小程哥哥!” 江凡又要从另一个袋子拿出什么,芳阿婆拉着他的手让他站起来:“好啦,晚上慢慢看,走走走,我们摘菜去。” 夜里吃完丰盛又愉快的一餐晚饭,楚楚可能是白天太兴奋,晚上又吃太饱,还没吃完就坐在饭桌前昏昏欲睡,三个喝酒碰杯的大人看得发笑。饭后芳阿婆带楚楚去洗漱,两人收拾桌子洗碗,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几乎是身体贴着身体。洗完后,芳阿婆可能在哄楚楚睡觉,江凡没去打扰,同往常一样拎着芳阿婆给的青菜就要走,程明非盯着那袋菜沉吟了一会儿,问:“江凡,我们不能一直吃阿婆做的饭菜吗?” 江凡勾着那袋菜晃来晃去,门前微弱光线的路灯下,江凡醉酒的脸被熏得微红,他憋着笑,音调懒洋洋地问道:“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全部吗?” 程明非的酒量和芳阿婆的一样好,喝了度数较高的自酿酒也没有醉意。他盯着江凡的脸,或是觉得江凡说的很有道理,没带犹豫地点头说:“是的。”过后可能是清醒了一点,又说“还是我去学习一下吧”。江凡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两人又走了两步,芳阿婆忽然追了出来,她对程明非说:“小程啊,我找小凡问点话。”程明非拿过江凡手里的菜,乖巧地说“好”,她就把江凡拉到角落里,挽着江凡的左手,左手指间戴了和程明非几乎一样的戒指。芳阿婆悄声问道:“小凡啊……你们,你和小程是不是?就是……阿婆不是老固执,你们是不是到了平常夫妻结婚的那一步了?” 农村的夜里静谧得只能听见几声虫鸣,徐徐凉风吹过来,江凡温和地笑:“是的,阿婆,他是我爱人。” “哦,哦。”芳阿婆消化了一会会,随后笑了笑:“阿婆没有那些偏见的,只希望你这辈子都过得踏踏实实、幸幸福福的就好,小萍要是还在世啊,肯定也是这么想。” “可能吧。”其实江凡对江萍的了解不算特别深,但爱有很多。他想象不出来江萍要是知道他找了个男的共度一生,会是哪般反应。 芳阿婆笃定道:“是一定!小萍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牵着江凡往程明非那儿走,程明非安静地站在路灯下等待。芳阿婆忽然从兜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递给程明非。 “小凡的妈妈不在了,我想我应该能代行长辈的礼仪。”芳阿婆牵起程明非的手,要把红包放到程明非手心,“小程,这是应该给你的见面礼,阿婆自作主张了,你别嫌弃,要和小凡好好的。” 程明非忙推拒:“阿婆……”本在一旁静默的江凡对程明非笑道:“收下吧,我们村子里有这个习俗。” 程明非眨眨眼睛,摊开手心收下了,芳阿婆就满意地笑着走了回去,“路上黑,要打手电筒看路啊。”两人应好,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回家。 “见面礼……”程明非举着手机手电筒喃喃了半路,他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江凡,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 江凡没揭他小心思,跨过一处小土坑,耐心道:“村子里呢,要是谁家男孩带了女朋友回家见父母,父母就会给女孩一个见面礼红封,基本上到了这一步,就是默认即将要谈婚论嫁了。” 黑暗中程明非的眼睛也亮亮的,他看着江凡:“阿婆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是吗?所以这是祝福我们。” “是啊。”江凡把两人牵着的手举起来,“戒指应该是很明显的吧,阿婆又是个细心的人。”他拿出钥匙开了院门,反锁后两人走到里面,程明非忽然腾空抱起江凡,装了菜的塑料袋被晃掉到地上,四脚朝天的秋天以为是什么天降美食,立马跑过来闻。 江凡垂眸看程明非嘴角藏不住的喜气,他屈指挠着程明非的下巴,调戏道:“你收了我家长的红包,愿不愿意做我老公呀?” 程明非把人放到沙发上,自觉地说:“老公,我愿意。”江凡被逗得哈哈笑。程明非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对“老公”的角色入戏了,他双唇反复碾磨江凡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洒在江凡最敏感的位置:“老公,什么时候下聘来娶我?” 江凡喘气声逐渐加重,他笑道:“你要多少聘礼?我准备还要一段时间呢。” “我要的不多。”程明非舔舐江凡的耳垂:“给我一颗枇杷,我就心甘情跟你走了。” 江凡笑骂道:“没出息,你好歹要一整棵树的枇杷果啊。” 程明非吻了吻江凡的嘴唇,“一颗就好。其他的就当我们宴请宾客了。” “好吧。”江凡搂着程明非的脖子,眼皮沉沉地眨了两下眼睛,醉意的后劲上来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含糊道:“老公说了算。” 第59章 第二日早上十点多,江凡和程明非是被敲门声和铃声一起吵醒的。江凡腰酸得不想动弹,程明非摸到还在响的手机,看到来电人是林家瑞,没好气地接起来问:“什么事?” “哟,还没睡醒呐。”林家瑞说完,那方gavin大喊大叫:“还不快开门迎接我们!” 现实的声音与电话里的重合。程明非直接挂断了电话,继续抱着江凡。江凡蹭了一会儿枕头,挣扎着爬起来换衣服:“我好像听到gavin的声音了。” “就是他们。”程明非坐起来,利落地套上上衣。江凡揉揉眼睛走去开门:“这是来摘枇杷了。” 随着院门一开,寂静的院子就变得吵闹无比。程明非倚靠在房门门框,秋天好奇地探头出来查看动静。林家瑞完全忽视了高大的程明非,直奔秋天,秋天蹿出林家瑞即将伸过来的魔爪,往院子的枇杷树上爬,林家瑞叫道:“快让我吸一口!秋天!别跑啊!零食不要啦?” 程明非凉凉道:“它被禁止吃零食了。” gavin提着很多吃的风风火火走了进来,说:“哇,garry说的枇杷好黄。”进门时肩膀还欠嗖嗖地推了一下程明非。程明非从鞋柜中随意给他们拿了家居鞋,接过gavin手里的东西,又倒了水给那两人,拉着江凡去洗漱了。 再出来,林家瑞已经自助坐在人行梯上摘枇杷,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挑挑选选剪了一簇就递给扶着梯子的gavin,gavin边接边吃,叹道:“枇杷美味!”秋天那大胆的小猫咪有时还穿梭在树枝间捣乱,林家瑞笑呵呵的,江凡怕猫摔下来,站在树下朝秋天伸手:“秋天,下来。” 秋天被逗得玩性大发,又玩了一会儿,江凡在底下耐心等着,秋天向下瞥了一眼还没走的江凡,收敛玩性,喵喵地‘倒车’下树了。江凡一把揪过秋天,对那两人说:“你们先摘,我们要给秋天洗个澡。” gavin扶着梯子说:“我也想去看洗澡。”林家瑞大叫道:“你这个小老外,吃了我摘的枇杷,良心也一起吃了是吧,给我好好扶着梯子啊。”gavin朝林家瑞吐吐舌头,林家瑞摘下一片叶子就扔在gavin头上。 秋天适时喵了一句,林家瑞立即翻译:“江凡,它说它不想洗澡啊。” 江凡捏着秋天的爪子,瞥了林家瑞一眼:“我还说它不想理你呢。” gavin大为震惊:“你们还能听懂猫说话?”林家瑞和江凡就哈哈笑起来。 洗澡时,实心秋天喵呜喵呜地叫,但是只好猫,前爪老实地扒着盆沿,没有出爪伤人,江凡顺便给它保养了一下牙齿。洗完帮它擦干水分,秋天不愿意手动吹干,跳着跑着去了院子里的摇摇椅上,伸着肥硕的腿舔毛发晒太阳。身上湿漉漉的程明非,把洗干净的干发巾和昨晚洗的衣服晾晒在院子里,林家瑞手上不闲着嘴里也不闲着,调侃道:“keith棒棒,是合格的人夫呢。”gavin撕着枇杷外皮,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家瑞语调酸溜溜地阴阳怪气说:“就是说他很持家的意思啦。”gavin还是不懂,林家瑞就问:“知道贴心是什么意思吗?”gavin就顿悟了,他思考须臾后说:“但是我觉得这种美好品德和他不相关啊。” 林家瑞得逞而贱兮兮地哈哈大笑。 江凡在里头大声问道:“我让阿婆楚楚过来一起吃饭啦?”林家瑞收不住笑,说“你安排”,gavin说:“好的!”江凡就打电话给芳阿婆让她们中午过来一起吃饭。 提到芳阿婆,程明非想到昨晚,倚着窗台,笑眯眯地说:“你们知道吗,阿婆给了我一个大大大红包,江凡说是家长给小辈的见面礼。” 林家瑞:“……” gavin想了想,意识到了什么,他控诉道:“红包?对了,我的中国春节红包呢?”快四个月过去了他才想起来,狡猾的程明非谈了恋爱就忘了他。 程明非没理gavin的话,他扬眉继续道:“孤家寡人的garry,你知道为什么阿婆会给我见面礼吗?” 林家瑞剪下一颗圆润的枇杷,丢向程明非,骂道:“靠北啦!”程明非稳稳接住,随手一抛,给摇摇椅上晒太阳的秋天玩,他笑道:“哦,抱歉,我不吃你摘的枇杷。” 第70章 gavin插嘴道:“我摘的你吃吗?什么时候给我补一下红包?” 程明非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吧,你骂一句garry,我给你五十万,上不封顶,怎么样?骂得好听还有假期……” “干嘛呢。”江凡握着手机走了出来,程明非搂着江凡的腰,乖乖地当告状精:“江凡,那个摘枇杷的人欺负我。” “?”林家瑞气笑了。 gavin想到假期,知道自己该站在谁身后,立刻举手帮腔道:“是的江凡!我作证!garry还拿美味的枇杷扔keith呢。” 程明非反口咬道:“那个外国人也欺负我。” gavin顿时转口大骂:“叛徒!” 林家瑞爬下梯子,借着高度优势敲了下gavin的头:“这下知道该投入谁的阵营了吧,傻蛋一个。” gavin捂住头,叫道:“只有江凡一个好人!”好人江凡无奈地摇摇头,不理他们这几个人,从框里拿串枇杷,抱着秋天躺下来慢悠悠地吃了起来。gavin追着要敲回林家瑞的头,两个人满屋子跑。程明非坐在江凡身边,陪江凡剥枇杷吃。 午饭由林家瑞掌厨,三个不精厨艺的人在打下手,四体不勤的gavin更是被林家瑞嫌弃得赶出去剥蒜,只有程明非还好用点,可以帮忙做一些简单的步骤,江凡就在一旁洗菜备菜。做到一半,芳阿婆和楚楚进来,芳阿婆拎着一瓶酒,林家瑞放下勺子,兴奋道:“阿婆!是不是我以前喜欢喝的那个荔枝酒!”芳阿婆点头说对对对,自顾自帮忙起来,请也请不走。厨艺倒数第二的江凡只好把位置让给芳阿婆,洗洗手走到外面去。那剥蒜小工gavin已经离岗了,跑到院子里和楚楚秋天玩了起来,凉荫下楚楚在教一人一猫翻花绳,倒也是好老师,没嫌学生笨。江凡接替了gavin的剥蒜岗位,林家瑞出来取蒜要做蒜蓉粉丝虾,看那摸鱼的gavin和远远不够的蒜,也无奈坐下来一起剥。末了,他跟江凡说:“下个月电影路演,你去不去?” “不去。”江凡果断拒绝了。 “行吧。”林家瑞不勉强:“你的原创剧本二稿我看完了,下午有没有空啊?咱们面对面打磨一下,也可以让keith进来听一听,问问看他那边对于剧本市场的专业看法。” 江凡摇摇头:“下午不行,我们有事要出去一趟。”林家瑞哦哟一声,挤眉弄眼地八卦:“干嘛去?”江凡肘了他一下,笑笑没说话。 饭后收拾完,客人都走了,林家瑞和gavin揣走了不少枇杷,没喝酒的gavin开车,一群人站在院门外目送他们。紧接着芳阿婆牵着楚楚回到诊所,手上又是大袋小袋的,都是林家瑞和gavin带给她们的礼物。 江凡和程明非回到房子里准备等会儿要去墓前拜江萍的祭品。 烫好的肉,糖饼,刚摘的枇杷,未开封的茶叶……在程明非的帮忙下逐一分袋装好,还有镰刀、金纸冥币等等……清明节时江凡没能来扫墓,索性今天一并祭拜了,想必江萍是不会怪罪他的。 程明非看着江凡安静地准备这些,好像看到往年里孤独去祭祀的江凡,难免会感到有些悲伤。 江凡把院子角落里的小电驴推出来后锁了院门,又把程明非手里的袋子挂在小电驴的挂钩上,从底座掏出两个安全头盔。江凡对程明非笑笑:“低头,我帮你戴。” 程明非低头亲了亲江凡:“以后都有我陪你一起去看妈了。” “是呀,我以后可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哒的一声,安全头盔带子系稳了,戴了背绳的秋天自觉地跳上车,江凡给自己戴上头盔,“走吧,带你见另一个家长。” 程明非坐在江凡身后,搂着江凡的腰,头趴在江凡肩上,秋天在脚垫处威风凛凛地巡视山上景色。这天是个云朵奇形怪状的晴天,程明非记得很清楚。原来农村里的墓地不像城市里的墓园那样整齐排序,也没有专门的管理人员。这里的坟墓是山头土地上没有规律的一座座,就像没有规律可言的人生。 上坡路小电驴动力不足,程明非下来推了一把,到了较为平坦的地方重新回到江凡的背后,江凡在路上和他说:“有没有发现有的墓地比较规整,而有的墓地杂草丛生?” “发现了,这是为什么?”程明非点头说:“很奇怪,我现在感觉内心有点沉重。” “沉重吗?可能是坟墓意味着死亡,大部分人类会忌讳回避吧。”江凡顿了顿,接着道:“有的人,家人去世的时候,手头上的资金不充裕,只能先买一块墓地安葬去世的家人,过后有钱了就会请人看风水,修缮墓地,去世的家人就能住更好的房子了。” 到了地方,江凡把车停在阴凉处,对程明非说“到了哦”。程明非解着头盔,看眼前的墓,江萍的墓应该是江凡所说的请人看过风水的。不是很大,也不算很华丽,但墓前不会杂草丛生,也不会漏雨。 江凡拿着镰刀,随手砍了地上的草枝递给程明非:“把墓前地上的灰尘扫一扫。”程明非照做,拂扫得干干净净,江凡拿着镰刀把坟墓周围的杂草割一割,割完后,又拿出净布擦拭墓碑,对程明非说:“去把那些祭品都拿过来。” 两人把祭品一一摆好,江凡道:“其实我之前也不懂,妈去世后两年,都是阿婆带着我扫墓,她教会我怎么准备扫墓要用的东西,教我如何祭祀我的生母。”他转头看程明非,程明非抿唇心疼地看着他,江凡忽而就笑了,他捏了捏程明非的脸颊,道:“我早就习惯啦,而且今天是带你见家长,怎么能不说是好日子呢?别不开心。” -------------------- 下一章就完结了! 第60章 (完) 秋天去嗅了嗅祭品,闻到肉香想吃,被江凡拍头教训就不敢了。江凡点了蜡烛,又点了香,递给程明非三根,和程明非一起跪在墓前扣头拜了拜,插香后,香火直直地往上飘。江凡又点了三根香,召唤秋天:“秋天,快过来拜拜你奶奶。”程明非就坐在一旁托腮看着笑。 秋天很听话地跳到江凡身边,江凡捏着它的两只前爪,手动帮它固定香火,带着秋天弯了弯猫身算是拜过了,就替秋天插了香。他忙活完和程明非一起在树荫底的石头上坐下,靠在程明非的肩头问他:“刚刚和妈说了什么悄悄话。” 程明非思忖,过后问道:“这能说吗?” 江凡逗他说:“当然可以了。我刚刚和她说,你是我刚过门的老公,阿婆已经替她给过见面礼了,让她别着急,记得托梦感谢一下阿婆。” “我把我的姓名、籍贯、公司情况、财产情况全都说了。”程明非诚实道:“家长应该会比较关心这些吧。” “好聪明啊。”江凡夸他,又问:“还说了什么?” 程明非弯了弯嘴角:“没有了。” 江凡不信,但程明非不愿意多说他也就不再深问。秋天胖嘟嘟的身躯爬上爬下追蝴蝶蜻蜓,两人又乘着微风坐了一会儿,江凡说:“走,汇钱去。” 他拿起镰刀多砍了几支树枝,程明非在墓前的空地上点燃了纸钱,两人蹲在一起慢慢地烧。烧完的烟灰有的随风飞向空中旋转,有的轻轻飘向江凡和程明非的身上,程明非看着江凡,江凡转头看程明非,笑着问:“怎么了?” “能跟我说说以前吗?”程明非问道。 江凡犹豫没多久,就说“好啊”,他拿起树枝搅了搅底下不燃火的纸钱,道:“我刚到枇杷村的时候呢……妈还以为我是骗子,赶了我三回。第三回的时候,她说‘我都快死了,就不要再骗我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找芳阿婆求助,芳阿婆也愿意帮我。后面我和她说了儿时的一些事情,说我的养父母,以及刚出生时两家人拍下的照片,她相信我了,我劝了她半个月,她才答应我去治病。” “肺癌晚期了,医生说治疗难度很大,可能就只是延续寿命。”江凡把纸钱放在火堆里,回忆着说:“我每次看着她咳血咳到快呼吸不上来,我问她,妈,你觉得我自私吗?妈却问我,方老师和曼姐姐还管不管我,哦,就是我养父母。” “其实妈是有求生意志的,我能感受得到。”又有烧完的烟灰贴到江凡的头发上,像江萍抱着他说“妈不痛”,江凡的眼神逐渐放空,他接着道:“前天才按照她的要求给她买了毛线呢,过两天就忽然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去世了。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我没办法大哭大闹,我是唯一能送她的亲人了。” 程明非记得芳阿婆和他说过,当时的江凡很冷静很坚强,可能是江凡不想过于麻烦别人,而江萍的葬礼肯定需要进行的。 “知道为什么家里没有妈的遗像吗?”江凡的指腹捏了捏程明非的指骨,说:“她跟我说家里不要挂她的遗像,她去拍遗像的时候已经面黄枯瘦的了,她说她那个样子怕吓到我以后的妻子和小孩。虽然我以后不打算娶妻生子,不过当时我没说,后面也尊重了她的遗愿。” 火烧得猎猎响,手里的纸钱烧完了,秋天嫌热,就趴在电驴上睡觉。两人走到树荫下坐着看火,程明非说:“江凡,你教会了我去感受了很多,从前我可能会一票否决的感情。” 第71章 “哦?”江凡笑了笑,鼓励他:“说说看。” “暂时没办法完整地说出来。”程明非帮江凡拍拍手上的灰尘,道:“不过我不会再去质疑当初我妈为我外公流的眼泪了。” 江凡静了静,抬手拂去程明非鬓角的汗水,道:“明非,我不是要强求你谅解你母亲的意思。亲人始终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因为亲人之间有血脉相承。”就如同当年方培清和赵曼为什么会偏爱方栩,江凡成熟后自己想明白了,除了愧疚,还有就是亲人之间独有的血缘联系,所以他理解,唯独恨方栩对他的‘赶尽杀绝’,他接着道:“人在世时可能会回避死亡这件事,所以怨恨的情绪难免是激荡人心的,因为受过的痛苦并不能被消解。人死亡后好像就会变得不太一样,情绪会随着一堆堆燃烧过的灰烬变得复杂。” 可能亲人死亡后,尚在世的人的感情是会变得不一样的,悲伤还是唏嘘,哀痛还是解脱,都道不尽说不明。程明非缓缓道:“火化后,人彻底地消失了,我外公变成骨灰盒里的一抔灰,被我妈放进墓地里,她时而看着墓碑哭,时而看着天空哭,程满银也是。” 江凡和程明非十指紧扣,看着江萍的墓碑,笑道:“我小时候跟着养父母去祭拜我从未见过的爷爷奶奶时,只想着能不能快点回家,我还有作业要赶,但是我的养父经常沉默地坐在墓前,养母搂着我的肩在一旁陪伴,我不理解,但也照做。直到我亲手埋下妈去世后的骨灰盒。”江凡柔声道:“我看着妈在我面前断气,身体开始僵硬,我为她合上眼睛,穿寿衣,守夜,办白事,然后送她去火化,我最后一次感受到她在我手中的温度,就是那骨灰盒里的一抔灰。” 江凡双手手心朝上,好像当年捧着骨灰盒的他,那是江萍最后的存身处:“一个人进去再出来,骨灰盒就在我手心里,是那样小……明非,死亡对于人类的意义,全看人类怎么想。对我来说,死亡不一定是钝痛一样的悲伤,只要那一抔灰对我产生思念之类的意义,那亲人就不算彻底消失。” 火慢慢小了,漫天的烟灰飘到远方,飘向世界的另一端。程明非回想外公出殡的那一天,本来这天的回忆总会让他感到些许烦躁、不安,如今在江凡的话语下,他的内心竟然逐渐平静下来。 就事论事地说,他的童年确实不幸,家庭破碎不完整,他平等地恨过每一个人,现在当然也是对过去有所怨念的,因为他本不应该在小小年纪承受这些,他的父母也并不称职。只是江凡诉说的感受,让他逐步换位思考程如鸿对外公的感情,也许在外公生前,程如鸿也同自己一样,对亲人又爱又恨。外公与母亲那段父女情怨怼的来龙去脉他无法得知,他只是被江凡的一番话开解得想通了些,也许在一抔灰对他产生意义和情绪之前,他其实可以不再去质疑一件事:如果他车祸后真的死亡了,程如鸿是否会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对待他。 “你母亲当时坐在外公病床前,可能和我的感受有类似的地方,但应该比我更复杂。”江凡抚摸着程明非的头发,“我希望你不要再被过去困顿,好好看看前路。因为我有时候发现你在面对你的家庭时,会回避又想靠近,靠近又会不开心,想想还是以我的感受去让你拥有自己的感悟。” 程明非目光柔和,靠过去蹭蹭江凡的肩膀,说:“谢谢你。” “不客气,你也让我重拾勇气,开始新生活了。”江凡握着程明非的手,迟疑了一会儿,说:“程女士有在慢慢改变她对你的方式,其实一开始你在icu时,她是不让我进去的,后来你转出icu,她就让我进去看你了……“他停了停,“我的措辞会让你有我不跟你站在一边的感觉吗?” 程明非把脸埋在江凡的颈窝,摇头说:“不会,我明白你是在开解我去正视、珍惜当下。”江凡与其他人不一样,哪怕知道程如鸿在他车祸后,偶尔会致电给他干巴巴地问一句身体近况,也没有在此时大言不惭地劝他应该体谅家人的苦衷,谅解过去的经历。 “嗯。”江凡抚摸程明非的背:“人还是要多看看脚下的路和眼前的风景。” 明亮的火慢慢熄灭了,灰烬纷飞了不少,只剩下些明灭火星。江凡牵起程明非的手,说“再合手拜拜”,睡着的秋天也被程明非捞过来也合爪拜拜。江凡拿着准备好的木枝叶,拍打地上未熄灭的火星,直到火光完全暗下去后,两人再打扫了墓前。接着把祭品装进袋子里,戴上头盔后,秋天麻利地跳上车,他们在夕阳下离开。程明非把头搁在江凡肩上,说:“来的时候感觉心事重重,现在走了,心里却轻了很多。” 江凡笑道:“因为心事烧没了,也飞走了。”程明非趴在他肩头笑,“飞到天涯海角去吧。”两人笑了有一会儿,江凡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当江凡把车停在熟悉的位置时,程明非有些恍若隔世地眨眨眼,江凡一边解头盔一边说:“还记得吗?那棵青橄榄树是你倚靠过的地方,当时你手里还抱着秋天。” 水库很大,风吹动波光粼粼的水面,那片被拆过铁皮房的地方长出了新的芦苇,悠悠然地飘荡。程明非一手抱着秋天,一手搂着江凡的腰,问:“江凡,你当时是不是讨厌我啊?” 江凡看着他,实话实说:“是啊,哪有你这么冒犯人的。”程明非不太开心了,贴着江凡要亲,江凡便任他亲,补充说:“不过你比其他人可爱一点。” 程明非没被安慰到,笑都没笑,反而蹙眉问道:“哪里来的其他人?” “……”江凡无语地笑了须臾:“我只是打个比方啊。” 程明非想想,很有气度地认为算了吧,反正现在他连家长都见了,还拿到了见面礼,其他人肯定再也没机会。于是他缠着江凡问别的:“只有一点吗?” 江凡走向小电驴,无奈地说:“很多很多很多……” 五点多的光景回到家,江凡把祭品摆出来在院子里吃,他拆了茶叶,烧水冲茶。程明非看着熟悉的场景,又开始缠人问道:“江凡,我后面来找你那会儿你还讨厌我吗?” “嗯?”江凡剥着枇杷回想,想了有一段时间,他把剥好的枇杷喂给程明非,道:“那时候应该是没那么讨厌了。” 秋天跳上茶桌闻来闻去,程明非闻言说“好吧”。他托腮看着江凡冲茶,喝了几杯,江凡有些困倦地打了哈欠。程明非率先坐上摇摇椅,拍拍自己的腿:“躺上来吗?” 江凡揉了揉眼睛,几步走过去,懒洋洋躺在了程明非的胸膛上,秋天在桌上蓄力要跳到江凡背上,程明非指着它鼻子警告:“江秋天,不准跳过来,他肋骨的淤青都还没好。” 秋天气得咬了一口空气,但碍于程明非盯得很紧,它只能四仰八叉地趴在桌子上。 太阳藏在云后,奇形怪状的云自在漂浮,慢慢地,太阳即将没入远处的青绿的山。摇摇椅缓缓地晃来晃去,程明非手指在绕江凡的头发玩。江凡换了姿势,整个人蜷成一团躺在程明非身上,秋天眼睛机灵地一睁,找到了程明非身上的空位,立刻跳到程明非身上,和江凡一样是蜷缩的姿势躺下,头抵着江凡的额头,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 程明非右手托着江凡的身体,左手戳戳秋天的脑袋,秋天甩甩耳朵站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给了程明非的下巴一掌,又大摇大摆地踩着程明非的胸膛,窝进了江凡的怀中。 “江凡。”程明非对江凡告一只小猫咪的状:“秋天刚刚打了我下巴。” “太可怜了。”江凡敷衍地拍拍程明非的脸,笑道:“秋天动手在先,晚上扣它一支猫条。”秋天就拱进江凡的怀里呜呜叫,好似在诉说自己的冤屈,但猫语尚未向全人类普及,秋天急也没用。 “就是。”程明非的食指在秋天胖乎乎的肚子上指指点点:“那我呢?我没有安慰奖吗?” 江凡道:“那亲一下吧。” “不够吧。”程明非得寸进尺。 江凡捏上程明非的脸:“我刚刚没闭眼,我看着你先戳他脑袋呢。”程明非下巴就在江凡的头发上蹭来蹭去,江凡继续道:“我还看见你戳他肚子了。” 程明非不敢‘仗势欺猫’了,“我要安慰奖。”他作势低头要亲,江凡推开他,“罚你今天不准亲我,秋天奖励多一根猫条。” 秋天喵了一声。程明非‘智取’失败,便用蛮力把江凡托上来,脸蹭着江凡的脸,看起来很委屈地反抗道:“我不同意。” “反对无效。”江凡简直被气笑了,他按着程明非的胸口要坐起来,动作一大,摇摇椅不住地晃,加上程明非又暗暗使力,江凡身体不稳地倒在程明非身上。 程明非吸他下唇不肯放,江凡含糊不清地笑着说:“等下我揍你。” “我还没恢复好呢。”程明非反复吻江凡的下唇,“你怎么舍得?” 江凡就干脆跨坐在程明非腿上,双手去掐他的脸颊,秋天‘猫仗人势’的右掌按在程明非下巴帮江凡制服程明非。江凡问:“那你说你要什么?” 第72章 程明非还真蛮认真地垂眸思考了一下,江凡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不正经的话或者做些不像样的事,程明非却只是笑着说:“你的一切呀。”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和果实沙沙沙响个不停。他们的笑声混进这阵风里,被带走到下个即将到来的夏季,江凡重新躺进程明非怀中:“那你不是早就拥有了吗。” (全文完) -------------------- 正文完结啦! 感谢每位阅读的读者! 我们有缘下一本再见!\^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