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写代码》 第1章 《我在地府写代码》作者:ch1ves【cp完结】 简介: 马楼问酆都帝,如果没了自由意志,我们还剩什么。 搞笑版文案: 好消息,程序员马楼考公上岸了。 黄泉岸。 他要好好写代码,以报酆都帝赐予的铁饭碗。 谁知上司只让他修电脑,还要处理同事的烂摊子。 马楼拧上螺丝:别写了,你那堆代码狗都看不懂。 同事怒摔键盘:你写的好,修生死薄bug把我修也修上岸。还有,想报恩就赶紧投胎,你最大的贡献就是滚蛋。 马楼吵不过,偷摸写代码缓解焦虑。优化生死簿,打造自动化评判功德,技术改变阴间。 程序跑起来,马楼挠头:不应该啊。 跑不起来,皱眉:不应该啊。 他去找温柔谦逊技术流帝君解惑。 好不容易解开生死簿的酆都帝看着它又瘫痪,满天飞的功德下一把吻上马楼:别写了,要什么我都给,我把自己给你行不行。 马楼: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要。 正经版文案: 马楼来地府只想写代码。敲下的每个字符都是领导画的饼,同事甩的锅,抽象的需求,无能为力的自己。 酆都帝管地府只想飞升。建的每个系统都是豆腐渣,批的每份文件都是下属的奉承,给马楼的每颗糖里都是以大局为重。 我们都被裹挟着通往奴役之路。 天天被员工创的大老板x只创老板的小员工,且看职场牛马日常生活。 第1章 .hellohell 酆都帝踉跄追到忘川。 死寂河水,彼岸花盛大绽放,如烈焰燃烧,和猩红天空相接。黄泉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倾塌,被强行撕开的地狱之门无数魂影奔涌而出,发出刺耳尖啸。 马楼盘腿坐在轮回井边,无视万鬼同哭。 瘦削身影在冲天火光和翻腾阴气中异常单薄,薄的像一页页生死簿,随着电脑屏幕的输出展现。 仓惶脚步停在结界边缘,马楼偏头,眼镜片上沾染着不知是血液还是泪痕,亦或内心深处的决绝。 “马楼……”酆都帝喊他,眼底尽是痛楚。 “马楼!停下!”元始天尊紧随其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打开地狱,乱了轮回,六界动荡,亿万生灵何辜?!” 马楼轻笑:“天尊,您还是这么以大局为重。” 试了半天解不开结界,元始天尊软下来:“只要你停下,三清可以既往不咎。你想写代码对不对?我把权限开到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写代码么…… 马楼想起了那个初到地府、满眼星辰、只想用代码改变世界的自己。可他也想起了微不足道的、随意被践踏被抛弃的自己,想起了床上、耳边……酆都帝无数个日夜的叹息与无奈。 马楼目光落在酆都帝身上。 “你也想让我停下么?”他问。 酆都帝伸手贴上结界,他笑着,和以前一样宠溺:“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看着马楼也笑起来,却带着癫狂、扭曲、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嘲讽:“我想要自由。别为难了,帝君,我也放您自由,继续您的飞升大道吧。” 生死簿翻完,光标停在屏幕最末端,等待指令。 正当马楼食指触碰回车键,眼前的代码、酆都帝的呼喊、元始天尊的暴怒、炼狱般的景象开始扭曲……倒流……忘川水那刺骨的寒意突然变得真实,带着初来乍到的懵懂与绝望…… -------------------- 轰!一道黑影擦着船梆砸下,浊浪劈头盖脸浇了老船夫一身。 船夫扔下盒饭,边骂边把马楼驮上船。 马楼虚脱靠着船头,脑子还在水里浸泡。这水如墨粘稠,散发一种沉睡了千万年的腐朽气息,糊在准考证上,将照片上微笑的年轻人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情况?”看着望不到头的、摇曳诡异红光的两岸,他问船夫:“这是哪?” “忘川。”船夫说,“你死了。” “还好,不是落榜。”马楼长舒一口气,“……等等!” 船夫打量眼镜划到鼻梁的小鬼。白净清秀,五官不精致但还算耐看。最有特点的是眼睛,三白眼分明空洞疏离,偏偏眼尾下垂,再加上戴了副大镜框眼镜,整张脸就写了仨大字——好欺负。 眼下,那缺了一角的镜片后,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船夫叹口气,刚想重复地点,便听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完了,都完了……”马楼将准考证贴在胸口,薄薄的纸片仿佛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死就死吧,可是……”他猛地扑向船夫,恐惧化作乞求:“您有办法知道我……上没上岸吗?” 没等船夫开口,他像泄了力般跌坐,下巴抵在冰冷膝盖,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湿漉漉的裤子上。 “我想上的不是这个岸啊,不上岸去哪写代码啊……”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又重得灵魂难以承受,“没有地方能写了……” 马楼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徒劳抵御那灭顶的绝望。 船夫同情地看他一眼,摇起橹:“人都会有这一遭,看开点。我是这片摆渡人,我的网和人间不通,或许判官那可以。这个点鬼少,一会你多跑两步,早点把号排上。” “写代码的地方多的是,”摆渡人说,“没必要非执着上岸。” “你不懂,”马楼还是紧紧抱着自己,“我去年被裁,找不到工作,爸妈说考上公务员,那里懂技术的不多,我去了肯定委以重任,负责整个单位系统建设。”没留意船夫手里的橹险些滑落,马楼扬起幸福笑容,“大家都用我写的代码提高生产效率,多好。” 可现在……一切都成为泡影。 摆渡人看着脑袋冒怨气的小鬼,怕是还没到岸就得化成恶鬼。 “天道看你如此苦,下一辈子一定让你投个好胎。” 黑烟却更重。 马楼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再好的胎都不一定写的了代码。” 摆渡人:“……” 这些年地府搞基建,把忘川扩了好几倍,原本的奈何桥变成了跨海大桥,到黄泉要绕很大一圈。为了不耽误马楼写代码,他掏出了压船底的柴油发动机。 很快,尾气打了个弧,靠岸。 摆渡人见马楼哆哆嗦嗦不肯走,决定送他一程。 二人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 “前面有口井,是酆都帝君之物,相传向其诉说死前经过,无论什么心愿,帝君会帮你实现。”摆渡人止步,“我身份卑微就不过去打扰他老人家,你可以请他准你下辈子写代码。” 看着半块键盘那么高的石砖圈出来的洞,马楼空空的脑袋满满的问号。 确认站的地方没错,马楼犹豫了一下,扒开洞口的枯草,扶稳眼镜往下瞧——里面没有水,而深不见底的内壁边缘看见了“酆都”两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彩色头像。 黑脸络腮大红胡,厚嘴唇还没头发。 长得吓人也就罢了,这也太丑了。不是颜控的马楼下意识抿嘴。 难以启齿。 不过神仙不看脸,看灵。马楼一狠心一咬牙,自报完前世来路,许下第一个愿望。 “希望父母快点接受我的突然离开。我不聪明,学习一般,不机灵,死前还没找到工作。我不孝,没让他们享过一天福,没能给家里长脸。他们要照顾好自己,多买好吃的好用的好穿的,不要心疼钱舍不得看病。下辈子如果能当一家人更好,当不了的话,邻居也行。” 或许忘川水喝太多,怎么也想不起来爸妈的样子,只有两个带着温暖笑意的模糊轮廓在记忆深处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马楼怎么擦也擦不净。 眼睛阖上又睁开。 “希望世界和平,不要再有战争。最后,请您允许我下辈子能继续写代码,用技术改变世界。” 好好磕了三个响头,香插进草堆竖立,双手合十,又磕了三次。 十分钟过去,帝君没回应。轮回井边,一只蚂蚁差点掉进去。 马楼接住它,向井里望了望,随后看向摆渡人。 “……或许帝君现在在忙。”摆渡人信誓旦旦,“等他忙完,一定会吩咐判官帮你。” 这话如果放在人间,马楼肯定认为他是骗子。本着此地不熟一切皆有可能的原则,他还是信了。 信归信,谁面对陌生环境都本能恐惧。 踏上大名鼎鼎的黄泉路,马楼脚下一软。 六车道的柏油路车流如织,和与人间并无差别的城市景观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甚至一瞬间恍惚,他没有挂,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很久还是写代码。 可远处摩天大楼顶端闪烁的“地府行政服务中心”、路牌指向的“鬼门关收费站”、拿着小蜜蜂吆喝“地府快到了大家跟上”的无头鬼、自动货架扫码支付的僵尸……狠狠敲着在他脑袋。 第2章 别幻想了,你死了,再也改不了那该死的需求文档了。 摆渡人送到站便离开,马楼从办事大厅取了判官号,等待审判。 老摆真的很实在,排队的鬼确实没几个,很快和4号窗口的判官面对面。 马楼耷拉脑袋听着判官嘴里那平平无奇的人生:“男,死亡年龄79,死亡时间——” “您,您好,我的死亡年龄和时间是不是念错了?” 判官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生死簿不会有错,79就是7……” 如果刚才审过去那个35岁的满头白发还能用愁的找不到工作搪塞,眼前这眼尾红肿的胶原蛋白,真是令鬼难以说鬼话。 “我今年26。”准考证肯定了马楼的记忆。不过要是79才咽气,那离退休还得一年。 他还在纠结26和79哪个好,判官悄摸摸重启电脑。 一分钟后,判官小心瞟那一直嘟囔“帝君快显灵,我要写代码”的胶原蛋白,伸手摸向座机。 十分钟后,判官在电话里“是是是好好好”了半天,轻手轻脚放下电话,转向马楼,露出十颗牙,展现标准微笑。 “阎王请您过去。” “我的愿望很简单,不,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马楼不好意思笑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阎王办公室的路上,马楼打腹稿,别一会阎王问起下辈子想几岁开始写代码,写什么语言,入职哪家公司,什么职位回答不上来。如果有铁饭碗更好,但能不能打个商量,不考试直接上岸。 “到了。”判官为他推开前往幸福的大门。 一只穿polo衫的人脸山羊咧开大口,虽不血盆,但马楼隐约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像黄铜生了锈。 山羊给马楼倒了杯茶,请他坐下。明明是高大威猛的阎王,却发出婴儿般尖锐蜂鸣:“事情我听说了,今天生死簿升级,临时出现了点小问题,你的数据没同步,是地府的失误。” “那……一会修好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回阳——” 间字被阎王怒拍桌子吓回去。 “这群没用的废物现在告诉老子没权限动数据!吃老子的饭,砸老子的锅,还有脸跟老子要功德!小马你放心,老子一定给你个交代。反正生死簿改不了,你也还没到投胎的岁数,我看你懂技术,与其在鬼界堡待着,不如来地府上班。” 一顿输出给马楼听傻了。 不是,帝君真显灵了?! 【作者有话说】 全文预计18-20w字,he,不会坑,请放心食用。 第2章 。不是所有程序员都会修电脑 尽管实现方式堪比雍和宫调剂,马楼还是答应留下来。他要好好写代码,还愿。 在合同上写下名字,迎来第二天的正式报道。 叮一声,电梯外,面色苍白的男人等着他。 “谢必安,研发部负责人。”说完便弓起背咳嗽。 “老毛病,死不了。你跟我来。”他领着马楼进办公区。 和马楼在人间待过的公司一样,一排排长桌铺展,惨白灯光打在密密麻麻的隔断上,两侧工位的同事们肤色青白,眼神空洞,只有敲击键盘的手指快得带出残影,“哒哒”、“哒哒”……令人心悸。头顶,粗大的通风管道盘踞,粗细不一的管线裸露,马楼每次抬头总感觉有东西在里面爬来爬去,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让他喘不过气。而向窗外望去,玻璃幕墙犹如一面巨大罩子,他在里面,观众在外面。 谢必安将马楼带到通厅尽头:“随便找个没人的位置坐就行。”他紧了紧身上的白色大氅,气若游丝,“你在修技岗,平时主要帮楼里修修电脑,看看网络,装个软件——” 马楼从回忆里惊醒过来:“主管,我是研发——” “研发部。”谢必安又捂着嘴开始咳,“你先熟悉环境,我还有事。” 马楼尔康手没把鬼拦下。 环境可以熟悉,可,他不会修电脑啊。 就在纠结什么时候找主管解释的时候,“咚”一声,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油头小鬼满脸不耐烦地把一台主机撂马楼桌上:“喂!新来的,谢主管让你赶紧修。王判官下午述职要用,可别耽误了事儿,小心把你丢进油锅!” “哥,我不会。”马楼实话实说。 哥也很直接:“你一学计算机怎么可能不会。别磨叽,人家还等着用。” 马楼第二次尔康手没成功。他看着那堆零件,感觉比翻天书还绝望。就像让一个开飞机的去修飞机,不是所有程序员都能修电脑,也不是所有厨子都会拉面。 等等,谁在风扇里塞了跟面条? 坚硬的意大利生面被捡出来,开机成功。 这是台研发同事的机器,桌面上一堆代码文件。无序,杂乱,但能看出是生死簿系统魂魄定位功能。 职业本能,马楼好奇地读起来。读着读着,动起了手。 -------------------- 酆都帝站在忘川边,还保持接调令的姿势。 神仙都有晋升压力,地府执政官也不例外。三百年任期内转世人间干六件大事就可以飞升三清。而现任酆都帝不到30年成功突破人间火箭发动机耐高温难题,本以为第二次转世也会按部就班,晋升高管,完成贡献,修炼结束……一切都是那么的顺风顺水,完美无暇。 自动让路的彼岸花,保留的阳间样貌,生死簿提示的修炼失败,下方的“再次轮回”按钮失灵…… 漆黑的夜,空荡的川,一声怒吼响彻天地。 酆都帝转了转跺麻的脚,清清嗓子,上岸。 手机震动,轮回井信箱发来留言。 抛开与他无关的三个愿望,一个叫马楼的和他一样莫名出现在地府。 酆都帝翻开那鬼生死簿。但凡生灵,必有生死,既有生死,必有因果。可姓马的册子上一个字也没有,倒是不久前提交了代码。 酆都帝眯起眼。 同行。 好巧不巧他这一世就职于互联网大厂做高级算法工程师。所以他很自信能读懂马楼的代码,发现异常,迅速解决,好开启新一轮修炼…… 没有commit,日志删除,一点痕迹不留。完成这些操作,说明马楼拿到了仅次于他的高权限,亦或有人给了他高权限。 酆都帝倾向于后者。因为马楼没去投胎反倒自创了一个修技岗,继续在地府图谋不轨。如此猖狂,其背后定有一股强大势力。若不及时处理,整个阴间安危将受到威胁,甚至连三清也无从幸免。 酆都帝紧了紧领带,欲召集五方鬼帝商量对策。 然而转念一想,因为天地灵气化身,不像其他任酆都帝一样从基层打拼上来,众仙总说他全凭运气坐上这个位置。倘若凭一己之力将其连根拔起,三清定会认可他的能力。况且敌暗我明,知道的鬼越多,定会打草惊蛇。 于是酆都帝决定深入虎穴,给自己新建了个账号,化身地府临时工鹿乙,一探究竟。 隔天拿到工卡,他便打听起马楼。 同为研发部,接触不会少,还是提前了解敌情,好做应对。 “喏,桌子底下那个就是。”组长指着他脚下,“正好,马楼,你给小鹿装个新机器。” 桌子底下飘来声音:“稍等一下,我手头还有根网线没接上。” “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可浪费不起。” 声音挺磁的,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不是东西。马楼想看看谁这么没眼力见。 一双手映入眼帘……指节修长,月牙分明,不写代码简直是计算机界的一大遗憾。可惜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感与程序员这行格格不入。马楼脑中‘嗡’地一声,某个深恶痛绝的身影瞬间重合——他那人间上司正是用这样一双好看的手,在裁员名单上写下他的大名。 手突然不香了。 手的主人和马楼对上眼:“怎么会是——” 马楼虽不明白他脸上的震惊从何而来,不过表情像见了鬼,如此丰富生动,绝不是那冷血人机有的。 加上鹿乙身姿挺拔,五官比例绝佳,是长在他审美上那种标准的古典型帅哥。就是眼神过于锐利,像巡视领地的猛兽,让他有种一不留神命丧虎口的感觉。 这些都是其次,主要鹿乙的西装掩盖了程序员风采,不然马楼可以把他排在自己见过的最优雅的代码后面。 说到做作西装……那个令人做呕的身影又再次浮现眼前。 马楼手里力道一大,网线皮弹到鹿乙身上。 “抱歉,我刚想起了阳间老板。” “他,怎么了?”鹿乙捡线皮的手也一抖。 阴间对酆都帝修炼一事知之甚少,帝君不担心顶着人间样貌的他会被认出来——前提是人间没人在地府。 直到那张干净清瘦的脸出现在眼前。只不过在公司用的都是花名,酆都帝这才知道曾经的下属马戴迪,真名叫马楼。好在地府只保留鬼魂在人间的大致经历,他不可能被认出。 第3章 但,也保留难忘的情感记忆。 戴迪同学冷哼一声:“还能怎么,把我裁了呗。听说人家顺风顺水,前两天还当上集团副总。” “那是他有能力。” 如此言简意赅狂妄嚣张且不富有同情心的言语震慑马楼打工人的心灵。 “你有病吧。” 脱口而出的话惊醒二人。 “对不起,我这就给你装机器。”马楼专心致志找螺丝。 飞升才是头等大事,真相还没查清,不能轻举妄动。酆都帝咽下突如其来的侮辱,看他拧螺丝。 主机通电正常,鹿乙默默扫眼马楼,拉走设备。 莫名其妙。马楼撇撇嘴。 主管办公室有鬼,还不能问岗位的事,刚坐回工位,鹿乙又推着车折回来。 “既然你都死了,就不该执着于生前之事。恩恩怨怨,来了这里一笔勾销。好好工作,磨炼技术,说不定也可以和人间上司一样得到认可,晋升股东……” 长篇大论,发自肺腑,马楼一句没听进去。 这鬼好像真的有病。 他想。 想归想,马楼是不会再不过大脑说出来。无论面对傻子还是疯子,他的应对办法简单粗暴——四两拨千斤,不搭理。 他打开电脑,看看打的补丁是不是还正常。昨晚代码一提交就直接上了生产环境,没有审核环节,还是不放心。 担心是对的。 “你等我回来再念。” 马楼推开鹿乙,跑去找谢必安。 “主管,我的账号好像有问题,登不上生死簿后台服务器。”他站在谢必安办公桌对面,盯着脚面。 谢必安抬眼看他:“你是修技岗。” “可阎王明明——” “你觉得,是我擅自给你调了岗?”谢主管这会儿气色好很多,说话也利索,“大人亲口叮嘱,你是修技的好苗子,让我多栽培,早日成为地府在这方面的专家骨干。你觉得,我会听错?” 谢必安听的那是再清楚不过。要不是图省事没做权限管理,让马楼大半夜把代码交上去,他能凌晨被阎王叫办公室一顿批? 谢必安缓缓起身,大氅无风自动。他走近一步,惨白的脸陷在阴影里:“还是小马你觉得,地府的用人安排有问题?” 地府那自然是没问题。马楼下巴抵在工位上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技能点偏了,让阎王觉得他能成为中关村第一修理王。不仅如此,谢必安还好心提醒,地府前些年改革转企,不要冒风险做职责之外的事。 显然,服从组织安排是小螺丝钉最该分内的事。只要不想兴趣爱好特长能力,不想那些没意义的个人价值,就是抵抗风险最稳妥的办法。 可马楼还是想想。 他从小被教导要做个对世界有用的人,可身体不是很强装,只能从文。 文也学不多明白。他好像天生少了根筋,听不懂别人的话里有话,而自己想说的总因为害怕被反驳,不敢表达。 三百六十行,想了想学个计算机吧。和电脑打交道,既不用听话,也不用说话。上帝关了一扇门,势必为你打开一扇窗。意料之外代码写的还不错,毕业顺利入职一家大厂,实现技术改变世界,走上人生巅峰。 确实巅峰。一年后被裁。哪怕政策允许第二年还是应届生身份,但总比首任应届生少了些东西。马楼也不知道少的是什么,总之找了一年无人要。 没人要,国家要。马楼听从家里人建议考公。别看他写代码溜,写文字简直要了狗命。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倒是不用说,转成文字更难。 反正不管是失业还是考公,马楼不想经历第二次,就算只想安安静静当个程序猿,也得有土壤。 算了,初来乍到,度过试用期再说。 马楼将脸翻了个面。 与此同时,对面响起一连串敲击。 鹿乙的工位在他正对面,用那双独一无二的手,于键盘上演奏动人旋律。 隔着板子,马楼无法视奸同事屏幕,看不见鹿乙写了什么代码,但见他指尖飞舞,想来编码能力十分高超。 想多了。 这位新来的同事,正向他抱以最真挚的问候。 第3章 。你没写分号 30年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30年跻身国内市值最高互联网企业董事会(如果没有马楼),算上1年的三清管理学培训,61年,无论神人鬼,没有敢当面不尊重他的。 这个马楼不但将他推开,回来以后也不遵守约定继续听他教导,不尊重,太不尊重,等抓到马楼犯罪证据,一定要他好看! 马楼的判词写累了,酆都帝活动活动手指,泡起茶。 优雅有力的手,掀开盖碗。 声音戛然而止,马楼好奇探过去—— 新同事桌子上摆了茶壶茶碗茶盘茶滤公道杯……拜那天杀的人间上司,马楼对这些玩意可真是太熟。每次部门聚餐,那人像个老神仙似的,带着宝贝茶壶搁那泡,轻拢慢捻抹复挑,出汤手法和鹿乙一模一样。 嗯? 嗯,鹿乙突然手抖,水洒了一桌子。瞧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点没有那王八蛋淡定,倒水力道还是控制不足,没有那人老练。 马楼晃走脑袋里奇怪联想,忙活一上午又闻到茶香,口渴。他特地从鹿乙那绕道接水,学学编码技艺。 一趟。 两趟。 三趟…… 学没学到酆都帝是不知道,反正马楼挺渴。 他叫住第十次经过的马楼:“你喝够了没有!” 从看他喝茶的若有所思,到观他屏幕的欲言又止,大概是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既已识破,酆都帝不明白马楼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不逃跑也不进攻,只在自己工位这晃。既然双方都知道彼此,没必要装下去,早点挑明早点结束他好早点修炼。 果然,马楼迅速从他屏幕前低头看着水杯,三秒后偷瞄观察他反应。 马楼深呼吸,再呼吸,怯生生开口:“你喝咖啡吗?” 从婆婆不泡咖啡那点了两杯,酆都帝先发制人刷了卡。 马楼反主为客,更不好意思:“应该我请你。” 酆都帝没搭理他,走到没人角落:“你开个价。” “啊?” 马楼懵逼的样子在酆都帝看起来就是纯装。他冷哼一声,说:“你知道却闭口不谈,把我单独喊出来,不就想和我谈条件。” “不是,我——” “谁让你这么干的?” “不是,没人让我——” “我再说一遍,你做的一切我可以当不知道,只要你——” “你没写分号!每一行代码后面,你都没加!” 一整个咖啡厅都望过来。 马楼狠狠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如此行为,和指着意大利厨子骂他披萨只有菠萝没面饼有什么区别。 长久安静过后,鹿乙别过头,声音很轻。 “我以前只写python。” “害,没事,生死簿用的java,不熟很正常。”马楼疯狂找补,“其实也不赖你,主要是地府装的ide没有错误高亮,不然你肯定能发现。也不知道谁开发的,我本科毕设写的都比它好。” “酆都帝。” 这回,马楼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哎呀,帝君不懂技术,很正常。” 天空莫名降下一道闪电,鹿乙甩开他的手:“他怎么不懂?如果不懂,生死簿系统、黄泉分流、鬼门关人脸识别,这些智慧化功能从哪来?” “不是,你先冷静一下。” “还有鬼界堡自动扩容,解决多少鬼口问题,你们就这么看不到吗?究竟哪里做的不够,为什么你们总觉得他不行。” 马楼不吭声,鹿乙抓住他硬要他说出个一二三。 “回答我!为什么你要如此待我?” “不知道。”马楼嗫嚅。 “大点声!” “不知道!” 换作平常,马楼肯定闭麦息事宁人。不知是对方身上若隐若现的茶香倍感熟悉,还是那傲慢态度让他不满,亦或谈到技术马楼来了底气,他朝鹿乙吼:“我才刚来,没用过你说的这些高科技,拿我撒什么气?而且,单说生死簿,你觉得很好用么?” 从未被质问过的酆都帝愣住。 “界面混乱、功能堆砌,用它我宁愿去挤地铁,反正都窒息。” “你——” “找个‘魂魄查询’按钮都得点开三级菜单,比在阳间政务大厅办证还难。还有那‘前世回溯’功能,加载个视频卡成ppt,孟婆汤都凉了三碗还没播完。” “你你——” “看你样子和帝君很熟,麻烦跟他说一声,能力是实践出来,不是说出来的。” 马楼将咖啡钱转给这位神经病同事,忙自己的去了。 如此指责大老板,马楼在开口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他不怕鹿乙将话传给酆都帝,反正系统写的烂是开发同事的问题,帝君忙得默默实现他愿望,已读不回他道谢消息,没时间发现系统问题不赖他老人家。再说,鹿乙要真认识帝君,能是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合同工? 第4章 马楼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一个轻盈投篮动作,空杯进桶。下午新员工入职培训照例帝君亲自教授,到那时自己当面道谢,不仅更显诚意,还打鹿乙的脸。 -------------------- “来,第五部分,地府行为手册。”阎王婴儿般尖细声音在培训室里回荡。 马楼悄悄摸一把汗。 身后,鹿乙一直盯着他。 永远。 五十个深呼吸后,他决定道个歉。比起占理,小命更重要。 手机震动,没想到先破冰的是对方。 鹿乙甩来一张截图,并附上一句话:“分号,都加上了。” 马楼看着图片上那整齐划一的分号,偷偷向斜后方瞟……鹿乙挑眉,像个考满分讨夸奖的幼儿园小朋友。 小朋友紧接着又来一条:“你的话已经转告酆都帝。生死簿某些功能的确值得优化,他最近在考虑此事,但你说的他认为有失偏颇,那些功能都很有用,虽然稍微有些一点点不那么流畅。” “等等,你真认识帝君啊?”马楼打字。 “不认识。” “?” “市民信箱。” “哦。” 马楼揉揉鼻子,和他文字聊起来:“阎王说他替帝君培训我们,你消息灵,知道帝君干什么去了吗?” 鹿乙和善的眼神又锋利起来。 “闭关。” “啊?为什么?他不舒服?” 马楼一键三连换来鹿乙“正在输入……”十分钟。见对方无法作答,善解人意的马楼决定换个话题,聊起分号后续。 “我在阳间写过一两年java,虽然时间不长,基本语法函数还可以,不清楚的可以问我。不过jvm实操的不好,有机会可以一起学。” “为什么?”这回,鹿乙回复的很迅速。 “?” “只写了一年。”酆都帝解释。 上午的顶撞尽管不爽,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引以为傲的功绩并不完美。更多的,马楼最后那段气话说明,虽然这家伙对他费心费力建造的系统很是不满意,但实际上并没有认出他,对地府也知之甚少。那么问题来了,马楼究竟为何要阻止他飞升?带着疑问,酆都帝决定继续从马楼这找突破口。多了解他一点,便多一份解惑可能。 马楼:“学校学的c,入职后转的java。所以就很烦,公司根本不管你会什么,接了什么项目就让你做什么,还要求你能准确理解需求立刻上手。这些管理层一看就没写过代码,你说c和java跨度这么大,哪能无缝衔接。” 酆都帝思考一会,回:“你应该在学校就学,做好充足准备。” “别提了,学校是有java这门课,我没选。” “为什么?” “他们说,”马楼顿了顿,继续打字:“找不到对象。” 如果说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那大学牲的首要任务,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是找对象。没有对象的大学是不完整的,马楼为了完整,放弃java专攻c语言,认真跟着谭浩强写指针。 于是如愿以偿被crush相中组队写程序。马楼至今还记得收到邀约时,心脏如小鹿脱缰般上蹿下跳。 如果小组没有要求必须有且仅有三个人的话。 实验做完,马楼成功收获独立编码的能力,crush成功收获了女生的心,再之后每次组队都会有一个男生如期而至,并带来一个恰好落单的女生。 顺理成章,马楼从灵长类生物直接进化成神祇,人送外号马比特。比特币没挣着一个,技术倒是和矿池一样kuku涨,荣幸成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他很想在典礼上跟所有老师说,三角形是稳定,三角关系可不是。 现在想想有些不严谨。人家平面两点一线牵,而他马楼充其是个零向量,加阎王还是等于阎王。 阎王投影在马楼身上:“找什么对象?谢必安没给你安排活吗,怎么还想着给老子找对象?!” 对象是不好找的,但活是。白无常是没给马楼活,在阎王这句话之后,主机、打印机、饮水机,就连厕所里的智能马桶,时时刻刻坏。 “找他换岗。”酆都帝敲下最后一个分号,品了口茶。 这些天鹿乙不再发疯,专心学他的java。纵然不允许马楼“点评”,但还是很关切他的事。 “找过。”马楼两手搭在鹿乙显示器上,“别提了,要么被带跑,要么被恐吓。” “恐吓?”酆都帝来了兴致。 马楼欲言又止。 不能写代码,他便不想干了。然而吃了不懂法的亏,翻看合同才发现,合同要求聘期内不能投胎,且对bug的事保密,否则魂飞魄散。 为了下辈子幸福生活,马楼只能撒谎:“就是……他总喜欢拉着窗帘不开灯,晚上去过的同事回来都脸色苍白讳莫如深。” 说曹操曹操到。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起,谢必安头像——一张面色惨白,口吐舌头的证件照,朝他微笑。 谢必安发来消息:“下班单独找我一趟,不用带工具。” 纵使还活着的时候幻想过灵魂离开肉体的场景会是什么样,还就上天堂下地狱分别展开联想,马楼也从没想过会无数次被白无常勾走。 他哭丧着脸,把珍藏的一包备用螺丝塞到鹿乙手里:“要是没回来,记得来年给我烧纸。”走两步又回来,“还有《java核心技术卷》,第二版!” 第4章 。虚拟机不是鸡 出于人身安全考虑,马楼还是拎上工具箱。 “来,把门带上。”谢必安向他招手。 屋内漆黑,马楼又看眼墙上发绿光的“一键生财”,抱紧防身武器。 “傻站着干嘛,”谢必安好像推了什么东西一把,“快过来帮我看看。” 除了主管煞白的头在黑夜闪烁幽森,马楼什么也看不见。 见马楼一动不动,谢必安这才想起来把灯打开:“害,又忘了你们眼神不好。”他拍拍手边及膝的箱子,再次呼唤马楼。 这箱子…… 马楼不禁皱眉。虽然这些天被使唤来使唤去修各种神奇物件,但至少给他的都是实物。箱子里的玩意长得像只鸡也就罢了,这&%身体是半透明的! 许是沉默太震耳欲聋,谢必安咳嗽两声:“别担心,一步步来,后面头肯定也能通透。”他掐着鸡脖子提起来,“你这两天,给大家全装上。” 马楼和爆珠鸡头面面相觑。 “这是?”马楼后退半步。 “java虚拟鸡啊。”谢必安对学计算机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很是失望。 马楼扶好眼镜,浑身颤抖:“主管,它应该怎么装?”难不成把鸡头对准usb接口,然后对着鸡说,你是成年鸡了,要学会自己进去?! 谢必安对这个愚蠢问题更加失望。“你们一个个简历写特漂亮,这精通那熟练,真到上战场,连刀都不会用,地府迟早在这帮小鬼手里完蛋。喏,看好了。” 他攥着鸡脖伸直,往前杵。 鸡嗷了一嗓子。 谢必安趁机揪住鸡舌头向外扯——真的扯出一根数据线。 “连电脑上就行。”谢必安把鸡塞给宕机的马楼怀里,“拿回去多研究。”见马楼没有立刻接过,面露不悦,“还是说你觉得,我要亲自给你们装上?” 马楼在失业和失智里选择了后者。他把鸡舌头塞回去,准备离开主管办公室。 又被谢必安叫回来:“差点忘了,它喜欢喝咖啡。一天三顿,别忘了。” 很配合,鸡抽抽了一下。 行吧,这世界大抵已经疯了。 马楼左手一只鸡,右手工具箱,出门转角遇到个黑影。 “鬼啊!”马楼差点连魂都叫出来。 “是我。” 听出是鹿乙的声音,马楼将飘走的魂喊回来,抱怨:“吓死我了你。” 酆都帝走到灯光下,上下打量他,和…… 两人互看了十来秒,马楼眼睛疼。 “这是什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自我依赖,酆都帝第一次主动求知。 “虚拟机。” “熏鸡?” “……算了,当我没说。”马楼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刚才魔幻画面萦绕脑海挥之不去,他绕开鹿乙回工位:“多谢守护,我自己待会。” 鹿乙喊住他:“多久?” “不知道,你有事啊。” “今晚挑宿舍。”鹿乙说。 阎王曾说过在地府上班可以攒功德,而功德一方面用来投胎,一方面支付阴间生活的开销。马楼那平平无奇的前半生没做多少贡献,兑到的功德不到两万,还不如生前一个月工资多。他又不舍得花父母烧下来的冥币,打算靠自己赚。没曾想地府一个月的功德就五千,试用期还减半,别说写代码报帝君知遇之恩,现在连睡哪都是难题。 好在地府哪怕转企依旧提供稳定工作环境和五险一金,对员工食宿也有极好的福利保障,还没有足够功德购置房产的新入职小鬼们可以自行选择住鬼界堡或地府提供的宿舍。选鬼界堡,每月功德会多给点以补住宿费,而马楼能住得起的也就那种集装箱房,还得七八个人合租。宿舍位置稍微远,会扣一点功德,但居住条件据老同事们说还不错。 第5章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马楼立马定下宿舍。 比超速决断力还快的是地府通知速度——明天入住,今天中午发通知选屋子。 马楼抱着鸡边跑边向鹿乙道谢:“幸亏有你提醒,不然我得露宿街头。” 鹿乙嗯了声,跟上来。 马楼以为是一同下班,大门口分道扬镳,他去选宿舍,鹿乙照例不知去向何处。虽说这位同期很关心他,当马楼也想了解了解他时,对方不屑的眼神告诉他,你我不是一个世界。 这边马楼不强求,那边却有人坚持求同。 酆都帝没想到阎王会探他的底——新员工培训结束就问他是谁招进来的。对此他早有准备,造鹿乙这个身份时便用外包绕开正式员工必须的审批流程。以为就此无事,谁知阎王连合同工的来龙去脉也要摸得一清二楚。“鹿乙”直接一键复制生死簿的标准人类模板,所以拥有人间平均收入的小号比马楼还穷,用不起顶级茶具,穿不了高定西装,更没办法再住鬼界堡的大平层。 酆都帝跟着马楼一前一后进了地铁,面对马楼疑惑,他说:“我也选宿舍。”他刻意提高音量,告诉身后跟踪的鬼差:“一时放纵,贷的功德都花光了。” “这样啊。”马楼没多想,给虚拟鸡买好地铁卡,自己刷交通码过闸机。 酆都帝学着他的动作,将手机对准玻璃方块。 哔—— 闸机亮红灯。 酆都帝又试了次,破机器还是没让过。他咬紧后槽牙,似是印证马楼对他功绩的吐槽,花大力气打造的智慧交通也没有预期那般好用。 马楼以为网不好交通码显示不出来,站在闸机后面让他离远点试试。 酆都帝后退三步,伸长胳膊,费力将屏幕朝向方块…… 嘈杂地铁站,莫名安静。 “报告老大,实验数据已记录,您看下!”马楼声音洪亮地刷出站,把鹿乙拉到一边,给他演示如何使用乘车码。 “我会。”鹿乙把他手机推回去。 “你还锁着屏。” “我说了我会。” 马楼被推了个咧贴。 接受别人帮助很难吗?马楼想骂街,可鹿乙别过脸去,耳朵上的粉红一览无余。红色蔓延向上,来到脸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你先过去,一会宿舍见。” 有毛线事。马楼没见过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又买了张地铁卡。找到路边拦不到车的同事,把卡递过去。 鹿乙照例不要:“我说了我——” “这个点堵车。”马楼二话不说拉着他往地铁站走,“等你到那天都亮了。” 实际上这个点不仅不堵车,地铁上鬼也不多。 不用担心淹没鬼海,只会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整个车厢的目光完全聚焦于马楼脑袋顶…… 的虚拟鸡。 它只愿意待在马楼脑袋上,且很自觉一趴窝就关鸡。马楼避免挪动导致它开鸡吓到其他鬼,只能这么顶着。 “抽象,真的太抽象了。”他顶着鸡,说完晚间恐怖故事,还是很无语。 酆都帝沉默。他记得最近有次会是提出让研发部定制开发java虚拟机以适配地府自研的cpu指令集,着实没想到谢必安把机理解成了鸡。 “他以前不是勾魂的吗,怎么来的研发部啊。”马楼理解不了他家主管。 酆都帝说:“他很早之前就在研发部。”早到他上任前就已经干了很久。每次开会谢必安都因身体抱恙缺席,平时也未曾主动向他汇报工作。 酆都帝忙于修炼对这位下属了解不多,不过看过他的履历。“谢必安是最早一批被派去耶稣那边学习计算机的,后来参与生死簿原型设计,安排他坐镇研发部,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好像还活在上个世纪。”马楼说,“我上学那阵子就有个这样的老教授,留过学,在贝尔实验室待过,经常说我们‘这么简单的功能都实现不了,读什么研究生’,然后自豪地拿我们看他凌晨三点多写的代码……你是不知道,没有输入,没有逻辑判断,就做了个理想结果输出,还拿汇编写的!我那时特想跟他说一句,大人,时代早变了。” 只要不影响地府正常运转,不妨碍飞升,没带来不好影响,酆都帝不关心属下们如何行事。现在看来,确实有必要了解一下。除了虚拟鸡,谢必安一开会身体就不好,却从没听见过办公室传出咳嗽声。给他或者马楼安排工作的时候,更是中气十足。似乎,酆都帝面前的谢必安,和鹿乙面前的谢主管,不是一个人。 而阎王更与印象中截然不同。对员工掌控欲极强,不允许没向他请示用人安排随意招人——临时工也不行。温良恭谦更是不复存在,骂鹿乙骂的唾沫横飞。 酆都帝没觉得自己管理有问题,沉稳,理性,专业,抓大放小……一切优秀管理者所具备的具备,不具备的也具备。反正问题不出在他这,肯定在造成他突然回阴间的罪魁祸首那。 得加快破案速度,他想。 就这样,两人各自思考所理解不了的事情,一眨眼的功夫到宿舍楼。 楼管大爷没好气地放下手机,戴上老花镜斜眼瞟挂钟:“下班了。” 正常来说,正常生物也不会这个点挑宿舍。还不是行政部中午通知里写着只能今天办,白天又没办法请假过来。 眼看鹿乙要争辩,马楼赶紧拉住他。马楼没什么社会经验,但凭多年的住宿经验得出一条硬道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宿管。不然你的各种小玩意很快会重见天日。 他踟蹰上前,鼓起勇气:“不好意思大爷,晚上临时有工作。您,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大爷晾了两人一会,慢悠悠从抽屉掏出几张a4纸,上面画满大小一致的网状格,每个格子上方写了数字,格子里填的是姓名,有的格里填了两个,有的只填了一个。 “两个的不能选。”大爷说。 中译中,宿舍两人一间,只能挑没住满的或者空房间。放眼望去只有一个格子没名字,也就意味着,马楼和鹿乙要么各自找搭子,要么他俩住。 据说地府一百年没进过新员工,马楼和鹿乙是唯二幸运儿,同事们最年轻的也得比他大个百来岁。刚来地府那两天,爷奶们看他俩就和熊猫看竹子一样,特新鲜。万一拼住的是自己祖宗,抛开百年认亲不谈,太爷要是有个什么未了心愿,都不用托梦,直接马楼床头一坐,操着亲切的乡音:“楼儿啊……” 马楼毫不犹豫,绝不寻亲。 酆都帝这边决定的也很迅速——不住。他向来独自生活,根本无法容忍有人侵占空间。 然而窗外闪过一颗倒吊脑袋,阎王那边盯他盯得很紧。 眼下大爷盯他也盯得很紧。 “选好了没?”大爷敲敲桌子。 马楼拽了下鹿乙袖子:“要不,咱俩一间?” 酆都帝咬紧后槽牙,并拿定主意等过完阎王这关,立马搬走。 “101,出去右拐走到头就是。”大爷把钥匙给到两人,送客。 插进钥匙,马楼仿佛回到大学报道当天,永远忘不掉推开宿舍门,明媚阳光透过窗户撒在自己身上—— 阴气糊了他一脸,虚拟鸡差点掉下来。 盖好起飞的刘海,稳住发际线和鸡,马楼抬眼看宿舍…… 下一秒,一鬼一鸡凄厉尖叫—— 漆黑房间黏腻腻融化在暗红色的雾里。 第5章 。你需要一个代码小助手 “是彼岸花。”低沉的嗓音响起。 按道理,马楼此刻脑子像烧开的水壶盖一样,被沸腾的脑浆不停冲撞、掀翻。可不大不小的声音似乎带有降温作用,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鹿乙开灯,走到阳台窗户边,向下望:“下面是忘川。” 马楼亦步亦趋探过去,妖艳花朵好像知道自己很可怕,窗户下面的这一片正成簇飘远。 难怪这里没人选,白天望日望川望下辈子,晚上看月看花看彼岸。 宿舍两室一厅,两间卧室对门开且布局相同,唯一区别在于一间和阳台同侧,靠忘川,当下窗沿还泛着红光。 马楼止步,咽了咽口水……他打小怕鬼,来阴间这些天总算平常心面对那些不是人的同事,如今复杂多变的生活环境,还是很难适应。反观鹿乙还是一如既往淡定,除了指肚蹭到门把手上的灰略皱了下眉。他胆子这么大,如果能主动选阴间就好了,马楼打起小算盘,可他要是抢先挑了对面的平安间…… 顿时心里一沉。比起克服心理上的恐惧,他更无法处理争执。好吧,其实是没吵赢过,话说狠了担心对方难过,说轻了自己又憋屈——上次怼鹿乙不算,谁让他先发疯。 鹿乙搓掉灰尘,淡淡开口:“你先挑。” 没想到他的主动是让出主动权。这下马楼更为难。要是把不好的留给鹿乙,他更过意不去。 马楼深呼吸,缓慢抬手指向忘川方向,脸扭到另一侧,带着我不死谁死的壮烈,从牙缝里硬挤出“我住——” 第6章 “我住这。”鹿乙移动半个身位站在阴间门口。没等马楼反应过来,他撂下一句“没什么事先走了,明天见”关门离开。 干脆利落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马楼左胸空腔也跟着一起共振。古有孔融让梨,今有鹿乙让屋,他下定决心,这恩一定要报。 -------------------- “那你说说,被什么要挟了?”酆都帝吹口茶沫。 马楼:“?” 酆都帝淡淡抬起眼皮,唇角闪过一抹即将功成的得意。旋即意识到行为失态,喝了口茶,压下浮躁:“不是你说的报恩。” 马楼搞不懂他:“我是问你缺什么,不是让你关心我。” “我什么都不缺。”清甜入口,酆都帝感叹,“连茶,都是最好的——” “贷款买的。”马楼平铺直叙。 “那是我——” “还是个临时工。” “放肆!” 马楼双手捧着脸,开出一朵美丽太阳花。 “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代码小助手。” “我不觉得。” 马楼指了指他屏幕:“那你代码写完了?赶上进度了?不用再去阎王大人那挨训了?” 茶杯在桌沿上磕出声响。 “还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受马楼蛊惑提什么生死簿优化,谢必安不会肺痨又犯,阎王也不会亲自把关进度,要项目组成员每天单独和他汇报。酆都帝在人间做的是算法研究,从不接触大型项目开发,根本没有工程系统建设经验。回阴间原因了无头绪,还要现学java写出高质量代码,罪魁祸首竟然歪着脑袋问他为什么起因是自己。 “滚!”酆都帝戳着马楼额头将他远离,“别打扰我工作。” 不一会,显示器上方,那颗碍眼脑袋又伸出来。 “你真可以考虑下我。” “不需要,”酆都帝头也不抬,“我可以。” 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困难没遇过,区区几行代码,岂能难得倒他。等查出真相,再把经他手完美运行的功能展示给师父原始天尊看……师父一定高度赞扬,大事不出错,细节也能兼顾。 酆都帝这般想着,马楼的话又让他怒火中烧。 “我觉得你应该理解清楚需求,先把功能做出来,而不是想怎么精简代码。”马楼说。 酆都帝沉下脸:“你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帮你完成任务。”马楼说,“你学习能力是强,java应用的也没问题,可不能把时间花在算法上,天天熬夜还不出活。你硬是将语文的阅读理解变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在那死磕,怎么做都不会得分。” 说着马楼感慨起来:“其实也不能怪你走偏。我在阳间写代码的时候老板也是既要又要,说什么东西不仅要做出来,还得做得好。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连轮子都没造出来就先想着怎么让车起飞。” 酆都帝才不管马楼能不能起飞,反正他能。 “少管我。我可以。” “接受朋友帮助没什么不好。”说到底还是马楼欠人情。 “你不是我朋友,我也不需要朋友。”酆都帝烦了,“你朋友倒是多,不也到现在还没下班。” “那,那是帮大家忙……” “倒垃圾?” “我——” “拿快递?” “——” “买咖啡?扫地?” “不是,我——” 酆都帝不顾马楼面红耳赤,淡定敲着键盘:“如果是这种朋友,我宁愿孤独终老。好心提醒,别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另外,要是很闲就去看看服务器,目前生死簿卡顿,很大程度因为硬件老旧……” 很神奇,一聊到技术,马楼将前面那些伤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跟上鹿乙逻辑一想,好像是这么个情况。于是扫完地坐回工位,思考方案…… 不是,很闲?居然说他很闲!天天修这修哪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好心帮忙凭什么这么说!他马楼是看着好说话了点,但也是有脾气的! 马楼蹭一下起立。不行,要怼回去。 酆都帝喝茶的间隙,一道黑影压下来。 “你还有事?”酆都帝看着面前这颗憋得发紫的茄子。 茄子被他这么一看,朝下的嘴角莫名其妙向上弯,配合瓜皮一般的刘海,大大却空洞的眼睛,酆都帝莫名其妙想起人间流行的一张表情包。 两人对视一会,马楼察觉表情不对,微收下巴怒瞪。又过了一分钟,这颗茄子憋死前,短平快吐出三个字。 “你才闲。” “我不闲,”酆都帝将找到的表情包点击保存,“我一会还要忙别的。” 今日份代码终于写完,他关上电脑,端起茶具清洗,洗完审阅阎王提交的生死簿优化计划。白天会上他作为鹿乙已提出意见,不过阎王非常不客气驳回。那时碍于身份改变不了结果,一整天他都憋着气等着回自己办公室痛批阎王,高低要让他知道谁才是地府话事者。 茶水间门口,一阵嘻嘻哈哈扰乱他思绪。 马楼口中所谓的朋友们,正围在一起。 “他又被阎大人训了。”一个朋友说,“也不看看自己哪根葱,还和大人顶嘴。” “就是,连接口都不会写,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做的生死簿不好。”另一个朋友响应,“写个代码腰板挺那么直,天天穿个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弹钢琴呢。” “哎呀,别说他了,这两天都听腻了。”第三位朋友说,“帝君又闭关了。” “不是一直都闭关。我倒是希望他安心修炼,别管地府。反正到点就能飞升,当个吉祥物多好。每次提那么多意见,轻飘飘一句话,我们能忙吐血。哎,好怀念前帝君啊。” “嘘。” “怕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这么多年,除了他办公室,你们有谁见过他出现在其他地方么。” 茶话会插入新人。 马楼挤到他们中间捂着嘴超小声:“他出现了。” 朋友们不明所以:“谁?” “帝君啊。” “哪?!哪?!”朋友们惊慌失措。 “呐,”马楼指着楼道,“我刚看见帝君过去了。” “帝,帝君有听见什么吗?” “不知道。”马楼耸肩,“应该没有吧,他走的很快。” 一群朋友作鸟兽散。 酆都帝逆行进来。 “楼道没人。”他洗着茶杯,“为什么撒谎?” “你呢?”马楼反问,“他们这么说你和帝君,为什么没站出来?你不是帝君的忠实拥护者么。” “成大事者,不能情绪化。”酆都帝挺起腰板,“他们这么说,我不点破,恰好证明我心胸宽广。” 呵,你都快把茶杯洗烂了。马楼腹诽。 他没有戳穿对方,接过快碎掉的茶具帮着一起洗。 “你这样倒是让我想起我那人间上司。他也是这样,听到我们背后议论也不戳穿。”马楼聊起来。 视线之外,洗茶杯的手一抖。 “你们议论他?”酆都帝从没听说公司里有人对他不满。 “对啊,哪有不八卦上司的。” “都说他什么?” 马楼想了想:“忘了。不过我们聊的时候都用代号,不像刚才他们这么直接。”末了他还点评一句,“很危险。真要被听到,小命不保。” “什么代号?” “锯鳐。” 锯鳐。酆都帝作为马楼曾经的上司,的确时常听到这个词。每当这帮干活有气无力八卦神采飞扬的下属们说完这两个字,都要小心翼翼捂着嘴。听多了他好奇是什么可怕东西还特地查了查,不查不知道,是种鱼,吻突扁平,两侧有齿状突起,自其身体下方看去,丑陋不堪。 马楼怕他不认识,找了张图片放大到他脸前:“就是这个。又丑又吓人对吧,和他可像了,诶,你怎么走了?”他追上鹿乙,“我刚才英雄救你,作为报答,是不是可以写写代码?” 鹿乙甩他一脸水:“休想!” 第6章 。同学,恭喜你顺利毕业 在之后无论马楼怎么争取,鹿乙都不搭理他。 写代码犹如吸大麻,一天不搞浑身难受。 但再难受也得忍。 马楼还没有撼动他人决策的资本。 和勇气。 然而时间不等鬼,焦虑惆怅之下,合宿日子很快到来。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马楼没什么行李,带着自己就可以。哦,现在多了个虚拟鸡。 装完虚拟机以后,谢必安说随便去十八层地狱找口油锅炸了就行,马楼觉得太残忍,它给大家提升了工作效率,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用完就扔掉太没良心,便忍痛预支半年功德,要了这个垃圾。顺便,叫虚拟鸡太生硬,他给家庭新成员起了个好听好记的名字,马小鸡。 宿舍白天看上去正常许多,天高江阔,彼岸花虽还在岸边,至少没那么耀眼夺目。 第7章 阳光丝丝缕缕洒进来金灿灿的,宛如到了精灵国,嬉戏打闹的精灵们漫屋飞舞。沉寂多年的家园好容易来了新客人,扑闪翅膀一股脑围绕一马一鸡身边。 “阿嚏!” 马楼擤着鼻涕,绝望望着丁达尔来了都得粉尘过敏的屋子。 开窗通风,换洗被褥,扫地拖地……一套流程走下来,小半天过去没了半条命,只处理完太平间。 他扶着腰走到床边,仰倒,听防盗门动静。 鹿乙还没来。 马楼挪挪上半身,和马小鸡头对头:“你说他会不会不来了?”说着翻了个面,“可他不和我住和谁住?” 指鹿为马组合刚来部门,大家看着百年来的新面孔,主动带他们抢占食堂,相约泡澡。马楼一开始不好意思,但,总要融入。外加天天帮个小忙,一段时间下来同事间关系还行。而鹿乙非必要不接触,说话比他还不过脑子,成天摆张臭脸,外加临时工,大家便不待见。也就同部门丁大爷还给他讲讲生死簿业务逻辑。 “坏了,”马楼抱着鸡坐起来,“不会和丁大爷住去了吧,他知不知道丁大爷养猪啊。” 不行,得劝劝。 小作文刚发出去,防盗门开了。 鹿乙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拿出手机。 “快进来。”马楼小跑帮忙拿行李。 离对方还剩几步,鹿乙缓慢抬头,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邀请合住的消息被当面阅读,马楼有点害羞:“你看着我做什么?” “丁工要包养我?” “啊?” “而,”鹿乙声音抖得更厉害,“你不会。” 马楼一脑袋问号,回看聊天记录——丁大爷会养你,我不会,放心和我住。 所以,为什么养猪变成了养你?马楼顾不上思考,急于拨乱反正:“不是,我打错了。”然而比手速更快的是嘴速,“打”字在舌头上打了个结,送到鹿乙那,变成“说”。 我说错了。身心遭重创的酆都帝自动将这四个字进行逻辑推理,得出如下结论: 马楼也要包养他。 从正式执掌阴间,师父元始天尊就提醒他提防周围人,至高无上位置只有一个,下属们必然虎视眈眈。千防万防防位子,防不了身子。酆都帝没想到那次偷听到的希望他当花瓶,是真花瓶,既可远观也可拿回家亵玩那种。更令他怒火攻心的是,马楼虽解围,心底里也看不起他,认为他空有精致皮囊,实则没用废物。 马楼见准室友周身黑气浓的都快赶上他在老摆船上嗷嗷叫的时候,急忙辩解:“不是,你听我说。” 嘭! 回应他的,是猛烈摔上的卧室门。 -------------------- “帝君,在吗?” 酆都帝正赶开发进度,耳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卧室门关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慢慢拧动把手,开出条门缝…… 马楼没在,声音却3d环绕:“哎,您哪有功夫理我。” 酆都帝走到窗边,远处,一个小点出现在自己轮回井边。 轮回井,顾名思义,投井入轮回。阴间有专门往生所,那里成片成片轮回井供魂魄投胎。而忘川边这口专属每任酆都帝转世修行,天然出现,极其隐蔽,六界知晓的屈指可数,而有些功能只有它的主人才明晰。 阴间祈愿的地方有多处,道观、神殿,自己家立个牌位也行。现任帝君不知道各其他神灵怎么接收愿望,到他这,轮回井自行开发出新功能,与时俱进地演化成“市长信箱”。不过从没鬼对着轮回井许愿,他并不知道这井不嫌累,完完整整记录马楼每句话。 从那三个愿望开始,马楼每天晚上都会到井边送杯咖啡,向他道谢,和他谈心。 单方面。 井没有水,没办法通过水面显字,酆都帝无法引导马楼说出幕后真凶,反倒被迫听了一个没出息的二十六年。 今晚,马楼又为他的人生加了新的限定词——gay。因为这个身份,在地府也被同事厌恶。 “下午有个同事以为我对他有想法,和那些自以为我要扑上去的直男一样,愤怒、惊恐、逃跑。”马楼委屈,“我是喜欢男人,可也不是什么样的都喜欢,我也是有审美的。” 酆都帝一边听着“好吧,虽然承认他长得确实挺好看”,一边鄙视马楼同事的傲慢偏见。喜欢谁是个人自由,不喜欢只是因为不喜欢,绝不能掺杂种族、利益、等级。所以酆都帝一上任就取消各种各样禁令,允许跨种族恋爱。当然,结婚不行,这帮鬼本来就赖在地府不走,结了婚更不愿投胎。 他停下手里代码,等马楼告诉对方是谁,和之前所有找他告状的下属一样,请他主持公道。 可马楼没透露那人名字,也没有向轮回井许愿惩治对方。 “不过他也没几天讨厌我了。”他说,“下周 项目交付,他那部分代码要是还没写完,阎大人真会觉得他不适合这个岗位,赶他走了。我不想让他走,这么多同事只有他和我一个年纪,能说的上话。好吧,也就偶尔几句,大部分都在怼我。 他虽然不怎么搭理人,老莫名其妙生气,其实人还挺好的,知道我胆小把卧室让出来,不像其他同事那样使唤我修东西。而且很聪明,能那么短的时间学一门新编程语言,想到的算法也很棒。还努力,加班到两三点,第二天从不迟到。明明很多功能是临时加的,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找理由不干或者应付,全部认真完成。如果只是因为编程不熟练影响进度就被开,挺可惜的。” 马楼停顿一下,向轮回井磕了三个头。 “帝君,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留下来。” 似是为了以哀景衬哀情,蓦地一声惊雷,放晴天空霎那间乌云密布。 “那天也是这么个糟糕的天气。”一股酸涩哽在马楼嗓子眼,“团队苦熬三个月刚成功交付项目,小leader还说晚上他请客,带着大家好好搓一顿。” “欢呼雀跃声中,我的办公邮箱嘀了一声,收到一封邮件,是企业官邮发来的。它主题没显示全,只能看到‘恭喜’,我以为是锯鳐对项目的肯定,满心期待点开,心想说不定还会有奖励……确实是奖励,奖励我毕业。” 有时候想想汉语真是博大精深,一行“同学,恭喜你顺利毕业”从校园美好祝福变成打工人永远的诅咒。 雨稀里哗啦下起来,马楼好像真的回到拿到毕业证的那刻。 “雨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我没带伞,想着肯定会加班到凌晨,那个点怎么着也停了。结果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公司楼下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最后打不到车,只能淋雨坐地铁。” “我以为曾在大厂待过会很好找,结果像我这种工作时间短的,人家默认和校招生一个水平,既带不了团队,又因为前司项目和他们的架构那些不一样,不能直接上手,不要我。那些匹配的,赶上这种大环境都没有hc,只让实习。” “爸妈和老师们都说要好好读书,不能早恋,不然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可我都照做了,结果人家招人不看你多牛逼,只看你合不合适,更看你有没有运气捡漏。到头来别说好工作,连工作都没有。” “一群骗子。” 骗走他的动画片,游戏……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大学,那些人生本该最吃喝玩乐的时光。在最懵懂,最青涩,最情窦初开,最向往爱情的年纪,严防死守,一见他和女生走得近就拉响警报拷问批斗,翻他日记寻找蛛丝马迹,扼杀所有火苗。强行扭曲欲望的后果就是,马楼左右为男,那时探索欲又强,不仅开启新世界大门,还一发不可收拾,越陷越深。深到后面马楼一个女朋友没谈过,大人们又开始着急,恨不得是个女的就送他床上。 扯远了。 马楼摘下眼镜抹了把脸,重新戴上。 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既然淋过雨,就不能让别人体会那种绝望。 “帝君,我想好了,我要帮他,不领情也要帮,被讨厌也要帮。” 魂飞魄散也要帮。 第7章 。这行代码不是我写的 然后咱马楼隔天没起来床。 大概前一天淋了雨感冒,头晕乎乎的,不知道何时回的宿舍,何时打扫完剩余卫生,又是何时钻的被窝。反正,等他睁开眼,已经赶不上食堂免费早饭。 你可能会问,周日哪里来的早饭。这里解释一下,地府全体员工和他们生前一样热爱工作,主动奉献,学人间实行单休,服务好每一位阿飘,争分夺秒送他们上路。 马楼一开始还不适应这个节奏,老同事宽慰,活着的时候上班像死了,现在死了,更要好好活着。 喂饱虚拟鸡,饿着肚子出门,迎接新一天。出乎意料,工位放了份打包好的早餐,旁边搁着杯尚有余温的茶。 周围同事不知道都干嘛去了,马楼只好向过道那头做ui设计的包打听打听情况。包哥说不久前鹿乙拿过来放他桌上,有可能是看他没来,暂时占地方吃早饭。 第8章 “他坐你这呆了好一会。”包哥说。 马楼很疑惑:“他不是觉得在工位上吃味道大还弄脏桌子,一直都在食堂吃么。” “所以在你这吃啊。” 他又不像你。马楼撇撇嘴,把包哥昨天留他这的半份烤冷面扔进垃圾桶,拎起早餐…… 里面有油条,他爱吃,但鹿乙嫌油从来不碰。再看看印有紫茄子的小茶碗,更不可能是鹿乙那种喜欢素雅的菜。 马楼顿时产生一个大胆想法——这些都是鹿乙特地给他准备。小鹿平时冷酷孤僻,没想到还挺细心,竟默默记住了他的喜好。 理所当然享用丰盛早餐,美滋滋抿了一口茶,过喉甘甜余韵,脑海竟凭空出现一段画面。木式办公桌,线香,好看的手掀开茶碗…… 不属于马楼的记忆,无论怎么回想,煮茶那人面孔始终不清晰。 茶水撒了出来,马楼回神。“不是说他一直在我这呆着,人呢?”马楼问包打听。 “开会去了。”包哥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腿一蹬,连魂带椅滑到马楼跟前,“听说元始天尊突然下来,大人要把项目进度提前,明天交付,后天给天尊看。” “不是,说交付就交付,这也太草率了。” “没办法,天尊过来总不能不汇报。最近地府没啥成果,也就生死簿优化勉强可以讲讲。” “那,鹿乙明天要怎么交差啊?” “能写多少是多少吧。”包打听压低声音,“不过我估计他搞不定,八成得去投胎喽。早提醒过他别写了,找阎大人讲不会写、写不完,把代码分一分。他也是轴的很,非要自己来。” “他那叫不给同事们添麻烦。”马楼掰了根油条给包哥堵住他的嘴,喝着茶等鹿乙回来,抓紧时间商量代码怎么搞。 一下子缩到两天,真够呛。 然而散会的同事们陆陆续续伏案赶工,不见鹿乙踪影。 另一边,酆都帝没想到元始天尊得知他长时间闭关,关切探望。他告诉师傅只是身体不舒服。至于生死簿优化,让阎王不用着急,可以晚些汇报。 岂料阎王坚持如期,还打包票,演示定会成功。 安顿好天尊,酆都帝靠在办公椅上叹气。 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今天白天陪师父,晚上还要写那一堆永远也写不完的代码。 紧赶慢赶,没写完。 项目演示当天,他戴着酆都帝象征的獠牙面具,和元始天尊一道进入会议室。 意料之外,“鹿乙”拖了项目后腿,阎王竟没发火。虽不知他如何处理那堆烂摊子,临时工这个小号肯定保不住。回头再想办法了解他和马楼无故下阴间的事吧,酆都帝一边想着,一边听阎王汇报。 没新鲜东西,酆都帝参与设计和开发——虽然最终没实现有些遗憾,哪里有提升,哪里不足,早就烂熟于心。 我白问你白答,演示来到鹿乙负责的那部分。阎王滑动鼠标点击每个菜单按钮…… 酆都帝坐直身体。功能不仅实现,还实现的很好。他指着界面:“这块谁写的?” 有人短时间内完美写出他写不出来的代码,酆都帝很受挫。 阎王作揖:“禀帝君,乃研发部鹿乙。此子近日身体抱恙,尚勤其功,乃我地府学习之榜样。” 酆都帝眉头紧锁,让阎王给他看源码。 变量易读,注释清晰,缩进工整,功能逻辑拆解到位…… 显然,不是他写的。 -------------------- “代码是你写的吧。” 鹿乙的突然出现把正在搬水的马楼吓一跳。 “你怎么才回来?” “代码,是不是你替我写的?”鹿乙呼吸还没顺过来,语气冲上天,“我看了日志,这两天有人用我账号传了代码,是不是你?” 马楼搓搓手:“是……” “阎王让你这么做的?” “大人是找过我,我——” “然后你就答应了?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问过我意见吗?你了解业务吗?但凡出问题有没有想过自己担得起吗?不知道要保护自己吗?马楼,你不是刚毕业的学生,该长点脑子——” 一直盯脚面的马楼突然抬头。 哪怕隔了层镜片,一览无余的委屈让后面的话噎酆都帝嘴里说不出来。 “大人是找过我,我没答应。”马楼眼尾湿漉漉的,“不过你说得对,我没想过后果,确实没脑子。” 他把剩余的几桶水抗上小推车,自始至终没再给过鹿乙眼神,继续送他的水去了。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 本打算当面道歉的油条和特意烧制的茄子杯被元始天尊截了胡,这次酆都帝要再次为擅自揣测找机会。 结果马楼送完水回来就被叫去盘点设备,过一会鬼门关反映打印机缺墨,又拿了几箱墨盒马不停蹄过去。 一直到下班还没回地府,酆都帝回到宿舍继续等。 送走师父,暂时摆脱催命生死簿优化,酆都帝枕沙发上疑惑,马楼入职以来总是这样跑上跑下搬这搬那,几乎没正儿八经在工位待过,就算想要继续在地府图谋不轨,没理由研发岗不待主动选修技。 要论深入了解地府运转,接触生死簿核心,甚至快速晋升,前者才是更好的选择。还是说后者有什么独特魅力,以至于马楼甘愿做着跟修技毫无干系的事。 “帝君,在吗?”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 轮回井那小黑点拎着东西:“今天便利店上了新品种,您尝尝。”马楼动盘腿坐下,“上次跟您说的同事可以继续留在地府,您不用再担心。” “但是我不想再理他了。项目突然提前,不知道跑哪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找遍了整个地府都找不到。阎王大人说他害怕被问责扣除全部功德,自行投胎去了,让我代替他写。我不信,他那些宝贝茶具没带走,这两天大半夜还在远程提交代码。虽然质量不咋地。” “我想他应该是有别的事,就向大人说他是得了流感怕传染给大家在宿舍远程工作,然后帮他把剩下的写完。” “可是,他一回来就说我没脑子!装电脑装网线,送水送纸送墨盒,干一堆完全不归我干的事,熬了两个大夜给他擦屁股,他居然说我没脑子!” 这时,轮回井口忽然泛起蓝光,照亮马楼小半张脸。井底不知道何时有了一小滩水,零碎符号飘在上面,像一只只蓝色蝴蝶。 马楼正了正眼镜仔细辨认,是字。 “对不起。”上面这么写着。 马楼下意识回了句没事,下一秒反应过来谁在向他道歉,一个没稳住差点掉井里。 “我替他,向你说。”字继续变化,“但是这是他的工作,应该由他处理。”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他失业。我想,对他来说,有比失业更重要的东西,叫实事求是。” 啊这……马楼挠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啊。 轮回井继续显字,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还是谢谢你替他保住了工作。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明天准你一天假。” 突如其来的假期砸的马楼分不清东西南北,就在他准备回去继续做梦,轮回井把他叫回来。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账号密码?” ……马楼摘下眼镜心虚地擦着。 “说。” “那天去他屋找人,就……” “具体。” “他笔记本放桌子上没合,我以为他钻到里面就过去看,一个没拦住养的鸡连上了电脑,就这么打开了……” “我们没再开别的机!除了提交代码没乱碰任何东西!”马楼狠狠朝轮回井鞠180度大躬,“鸡是无辜的,您要罚罚我吧!” 帝君并未罚他。约莫吹了十来分钟阴风,轮回井让他滚,不,回。 马楼蹦蹦跳跳跑回宿舍途中又给大老板加分。帝君放下身份替不相干的员工道歉,一点没有传言说的严厉、死板、要面子。只可惜演示会上戴着面具,和轮回井壁上刻着的形象一模一样,震慑多过亲和。 马楼却不害怕,他相信面具后面的脸一定很温柔。 第8章 。和人间没什么不同 没机会验证有些遗憾,不过问题不大,白嫖一天假才是实打实赚到。 这还是小赚。 等上班,地府发了个通知,圈定各部门各岗位职责,各管各家各找各妈,他马楼只需要维护电子设备,那些送水送纸修马桶……完全不干他屁的活,全都不用干啦!可以到点下班啦! 你有没有见过地平线以上的太阳,有没有在路边街角亦或天桥感受它渐渐隐没,有没有撞进还没消散的黄昏,享受那不用惦记活,不用时刻留意手机,远离尘世分嚣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要不是担心登上热搜,马楼高低得效仿孙猴子,脱光了在忘川边自由奔跑。 想当年活着的时候公司承诺绝不996,六点就可以打卡下班。但要想吃口食堂便宜饭,就得等到六点半。到地铁站的免费车有几个班次,六点半,七点半,八点半,九点……吃饭就赶不上最早那趟,得再耗一个小时。宝贵时间用来做什么呢?健身是大多数程序员的选择,所以跑步机压根轮不到,如果有位置,不用猜,要么机器坏了,要么leader们正在更衣室换速干t恤。 第9章 那时候马楼大部分时间选择回工位多写两行代码,偶尔写不下去,也会像今天这样买个甜筒,找个人不多的地方看红绿灯来回变换,听车胎摩擦柏油路,闻风的味道。 和人间没什么不同。 地府倒是五点下班正常开餐,还免费,楼下就是地铁也不用等班车。但,今天以前,他没在七点闭餐前去过食堂见过热乎饭——有车的老板同事着急错开高峰期下班,而坐地铁的他理所当然被拜托“稍微”加“一点”小班。 “花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搞定。”他们总如是说。 到头来还是十点多到家,甚至因为地府要求八点上班,不像活着时还能熬个夜十点多打卡,夜生活还没开始,眼一闭一睁,就是明天的太阳。 马楼再次睁开眼,确定厨房放着的咖啡机,货真价实。 “这是你买的?”他问正欣赏机器成功运转的鹿乙。 经酆都帝调解,马楼已经不怎么生气,但道歉的是帝君不是鹿乙,还是有些别扭。 “嗯。”鹿乙倒掉第一杯咖啡,很自然地接话。 “买它做什么,你不是只喜欢茶?” “都喜欢。”鹿乙再泡一杯,递到马楼面前,“尝尝。” 主动破冰混杂在浓郁香气里,让马楼心里那点不舒服彻底消散。 “比孟婆家的刷锅水好喝很多!” 酆都帝挑眉:“好喝就行。我还买了很多种咖啡豆,都可以试试。或者还想喝什么,链接发我。” “不用不用,”那些叫不出名但巨贵的豆子们让马楼无功德消受,“我喝婆婆家的就行,两块提神又醒脑,要啥自行车。你喝,你喝。” 酆都帝没说话,他给自己也泡了一杯,懒撒靠在太平间门口,单手插兜:“它呢?” 马小鸡闻言虚弱地往床头缩去。 马楼一天一杯是管够,虚拟鸡一天三杯还不顶饿。那刷锅水同员工单天消费超过一笔,居然不要脸的按星巴克价格收费。 “五毛。”酆都帝回阴间前说,“我这没差价。你要是嫌麻烦可以预存,喝完再充。反正我也要喝,正好赚回点豆子钱。” 就这样,马楼莫名其妙又占了个大便宜。 喂饱鸡,看着它伸长脖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马楼拍拍它脑袋:“和人间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是吧。” 不一样的真还不止这一点。 后面几天,鹿乙时不时敲他,问新需求这么理解对不对,新功能这样那样写,哪种更好。 这天午饭点,马楼打好饭找到独坐角落端庄挑拣菜叶吃的鹿乙,打算聊聊上午的bug和最近鼓捣的新东西。 迎面撞上只鬼。 幸好盘子里的菜汤没撒到人家身上,马楼说着对不起抬头…… “老摆,你怎么在这?”马楼很惊讶。入职后本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可他没在地府通讯录里,工作范围不在这边,去忘川找了几次找不到,马楼只好作罢。 摆渡人也很惊讶:“你……没去投胎?” 他俩互相交换信息。 原来老摆开摆渡车刚从鬼门关拉了批阿飘过来,正好顺道解决午饭。 “不摆渡人改摆渡车?”马楼担心他和自己一样被随意发配,就近找张空桌坐下。 “有跨川大桥,黄泉路也建的宽阔,摆渡车是主流,我在船上待惯了,地府就让我捞鱼给食堂送。” 还没说完,马楼旁边出现个浓眉大眼的帅哥,吓了两只鬼一跳。 摆渡人瞳孔放大。 “这是鹿乙,部门同事。这是摆渡人,是他送我上岸。”马楼介绍,又小声问鹿乙怎么来了。他记得很清楚,鹿乙说过自己非常不喜欢方圆十里超过两个活物。 “一起吃,热闹。”酆都帝将摆渡人一瞬的震惊收于眼底,放下盘子,“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不用管我,继续。” 两位同事的反应马楼虽疑惑却没多想,他更多思考老摆改行这件事。 “没事,在哪都能发挥作用。”老摆安慰他。 “为什么不让你捕鱼了啊?”马楼还是放不下。 “孟婆大人说从今往后食堂不做鱼了,也就不捕了。” 马楼这才注意到好几天没吃到过鱼。“是到了禁渔期吗?”他问。 酆都帝动筷的速度慢下来——地府从未颁布过此政策,最近更没有谁提过相关意见。 摆渡人看他一眼,还没答话,四人桌又多了只鬼。 包打听自来熟解答:“说是帝君不喜欢吃鱼。” 酆都帝夹起的蔬菜,掉了。 马楼没在意这个细节,满心满眼都是他那温柔大boss:“帝君海鲜过敏吗?” “不,不,不,”包打听挥舞筷子,“帝君很喜欢吃。可前两天送天尊回三清那顿宴上,无论红烧还是清蒸,每道鱼他一筷子都没动,甚至还皱眉呢!” 马楼还是没明白这和地府不做鱼有什么关系。 “让帝君饿着肚子闭关,总要有鬼负责。但不能算到阎王大人、孟婆大人头上,就找了于师傅,说他做的鱼里有东西,不干净。老于做了五百年鱼,从没出过问题,尤其帝君爱吃的菜那肯定更加上心。可没证据啊。听说他被扔油锅里,那叫声,老惨了。” “油炸可是地府酷刑,犯不着这样吧。”马楼代入自己,“说不定鱼本身有问题。” 摆渡人看过来…… “我的鱼和太阳一起出水,加急送到食堂,保证生鲜。”他说。 “说到底还是老于倒霉。”包打听打圆场,“谁叫咱无官无职,平日好处想不到,出了事把我们推出去。” “小题大做武断专横,”马楼顿了顿,“和那锯鳐一样。” 啪!鹿乙噌一下站起来。 “不说了,吃饭,吃饭。”包打听拉他。 吃饭?酆都帝甩开。既知道锯鳐来历,他还怎么吃?自己吃自己吗!每天早起精心打扮,以最好的姿态示人,那群凡人竟把他与那样的丑东西相提并论,他没掀桌已经算是留面子。 “你不武断吗?”酆都帝瞪着马楼,攥着筷子的手指发白。 “?” “你了解多少就说他独断专横?和那些鬼又有什么区别?” “什么跟什么啊?诶,你干嘛去?” 酆都帝端起盘子留给马楼一个不想搭理你的背影。 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上一秒好好的,下一秒就甩脸子,生起气来饭都不吃。马楼担心他下午饿,特地带回点水果,聊中午忘了的正事。结果人家冷冷来了句不用,不知道是不吃水果还是不用帮忙,反正继续忙自己的,把他晾那。 “我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每次一提到锯鳐你就生气。”马楼把水果放下,伸出食指比了个一,“我们生前一个公司,是不是?” 总算聪明一回。酆都帝转了半个身子看他,点头。 马楼增加一根手指:“不仅同一个,还是同部门。” “嗯。” “那你肯定早认出我了,是不是?” 酆都帝再次肯定回答。 本以为摆渡人是马楼的同伙,查了查他的生死簿,除了入职地府有些年头,并没有异常。案子到现在还是没线索,不如挑明身份直接问马楼,到底被什么要挟。 他起身,说:“找个安静地方聊,去我办——” 公室被马楼抢先的声音盖住。 “喝茶吗?”马楼问,“包哥说附近有个茶庄还不错,帝君经常去买他家茶叶。” 包打听消息是灵通,酆都帝的确喜欢那的茶,不过没在那坐过。他带上自己的茶具,和马楼相约下班后见。 马楼拿起茶叶罐:“终于知道这味道为什么这么熟悉了。用的同一款。” “是。”酆都帝烫过茶杯,给他斟茶。 马楼蓦地靠近,瞪大眼睛,扶了扶眼镜,以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语气:“我去,你真是他死忠粉啊——” 倒茶的手一抖。 诶,怎么又洒了?! 马楼无奈擦拭桌子上的水:“要跟他一样,手腕发力,幅度小。” 要问的没问到,该挑明的没挑明,酆都帝叹口气:“你还挺了解他。” “那必须。”马楼扬起骄傲的小下巴,“所以你中午可冤枉我了。” 酆都帝嗤笑一声:“冤枉?那你说说有多了解他?知道他叫什么吗?” “你这不是为难我嘛。来地府的谁不知道生前事忘得一干二净,我连自己爸妈名字都不记得。” “锯鳐。你记得这个。” “你怎么还记上仇了,以后不说了还不行。” “是你记仇。”茶叶冲散在水流里,又随着水流沉底,“因为他开除你。但开除你是公司的决定,不是他,不应该把责任全部推在他身上。” 再次斟满的茶马楼没动。 “那请问公司为什么要开我?我代码哪一点写的不好?连他都拿我代码当样例经常表扬。就算是公司的决定,他眼瞎吗?看不见那些靠关系的、只会写周报的,没为公司做过任何贡献的人吗?可他们都留了下来,只有不懂表面功夫的我走了。” 第10章 “我知道除了铁饭碗,没有地方可以待一辈子。干我们这行,到了35都会走,早晚的事罢了。我难过的不是这个。作为部门总负责人,他看见过我,可他从没有帮我争取过。但凡他说过哪怕一句‘这个人还不错,是不是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也认了。我是记不清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但我记得很清楚,收到裁员通知以后,我鼓起勇气找过他。他就像你刚才那样,‘这是公司的决定’,把我打发了。” “你说我武断,我以前应该也像你一样崇拜过他,不然那些细节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三清博士,又高又帅,不到三十就当了部门总,现在又成了集团副总,财富自由,名利双收。但是学历再高,长得再好,事业再成功,那又怎样,只在乎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不配受人尊敬。” 第9章 。他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马楼发泄完才想起来对面还坐着谴责对象的铁粉。 茶室一时间针落可闻,酆都帝倒掉凉透的茶:“你说得对,他不配。” “……你不用这么——” “不说这些,”酆都帝打断他,“上午的bug有思路了吗?” 先前说过地府没测试导致生死簿升级总出问题,还让马楼意外提交了代码。阎王吸取教训特地设立测试岗,然而地府编制紧缺,人力部钟馗现场挑鬼,随地抓了个开发过去。老太爷公示一过,就开始折磨旧爱们。 早上鹿乙提交一版新模块,没等半小时测试太爷就找了过来。马楼在斜对角听着1000个测试用例和100个bug,震惊之余终于理解那句传闻:地府干啥都慢的要死,唯独在甩锅和找bug上效率奇高。 找bug容易修bug难,马楼帮忙解决,结果复测一天程序并没有出现bug。 他俩找到测试。 “你从哪淘的?”马楼看着风扇乌拉乌拉响的主机,脑袋整个大一圈,“我给你的不是这个。” 难怪测不出来问题,测试环境完全不一样。类似煲鸡汤,用砂锅和不锈钢锅炖出来的味道差别大了去了。 太爷也是一肚子牢骚:“那破利旧的开个机都得八百年。” 酆都帝抱臂:“你这是什么逻辑,能力不行别赖机器。” 双方相持不下,争执到最后测试来了一句“到时候项目又延期可不关我事”。 好一个又字,精准打击。 马楼见他静默三秒,嗖一声:“测试用例跟需求完全不相关,bug在实际使用过程中根本不会触发。你现在就改环境复测,重新给我结果。” “你说改就改,你谁?我告诉你,要改你自己改,我没工夫。” “好,我给你装。” 这话不是马楼说的。 但活为什么又落他头上了呢? “我可真是谢谢你。”马楼牙缝里挤出一句最诚挚的祝福,和一个现实问题,“没机器用了。” “你前阵子走过一批设备的采购合同。” “作废了。” “为什么?” “阎王大人说供应商有问题,不让签,要重新招标。” 酆都帝皱眉:“那家一直给地府供货,我没听说有问题。” 马楼说具体情况他不清楚,反正阎王重新推荐了几家。 物美价廉怎么就成了低价竞争,酆都帝不放心:“哪几家?给我看看。” 马楼抱住自己,说阎王强调这是机密,拉着鹿乙装机器。 不出意外,出意外了。 没带虚拟鸡。 马楼提议把机器带回宿舍装。酆都帝以为是担心像上次开他电脑那样出现不可控情况,直到看见虚拟鸡——正插马楼显示器上,半透明身子和氛围灯似的五彩斑斓。 马楼解释这鸡除了装环境、破解……应用,还是一台高性能服务器。 “我是说程序。”酆都帝指着显示器屏幕的输出。 马楼害羞:“闲着没事写了个功德评判模型。”其实是还惦记意外来阴间,怕其他鬼没福气向帝君许愿,就想了这么个东西,“已经能够自动分类灵魂的好坏来决定投胎还是去地狱受罚。目前还是实验环境,等模型调好,你要是觉得有用,可以以你的名义申请上线。” 酆都帝看着一行行代码,迟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和马楼对视:“我拒绝。” “你的代码只属于你,”他说,“转岗来开发,你自己交。” 他越来越觉得马楼呆在修技岗并非自愿。不管自不自愿,不管图什么谋,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员工不发挥价值,才是浪费。 马楼神色黯淡:“我之前申请过,不让。” “为什么?你更适合开发。” 马楼无奈笑了笑,把找谢必安那套“地府用人安排”理论告诉他。 “扯淡!”酆都帝在心里恨不得掐死谢必安,“你找阎王。” 马楼担心越级不好,担心上司有意见,担心…… 他听见鹿乙问:“你到底想写代码还是只想在地府,和摆渡人一样做什么都无所谓?虚度年华,混吃等投胎,无作为,无贡献,当个废物,没人认可,没人记得,无论多少次轮回你的名字只记录在生死簿,你觉得有意思么?” 当然没意思。 可踏入社会马楼才明白,理想很丰满,现实特骨感。生存问题、集体利益、世俗评价……总是以各种残忍又傲慢的方式告诉你,别做梦了,你追求的东西不值钱。 可鹿乙眼里的坚定又告诉他,拼尽全力,不留遗憾,才是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马楼想再试试。 试试就逝世。 翻来覆去一夜琢磨换岗,第二天马楼就去医院找谢必安。 谢必安拒绝了他的果篮,将掼蛋往是身后藏了藏,拖着一副入土半截的调子说:“换岗我不反对,但,我做不了主,去请示阎大人吧。” 阎王办公室。 “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人脸山羊张开血盆大口,马楼都能看到嗓子眼的黏腻血丝。 “大人,我……” “最近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没有……” “修技岗给的功德少?” “没有……” “有鬼欺负你?” “有,啊,没有。大人,我就是想写代码。”分明在诉说事实,分明在表达愿望,马楼却像犯了什么大错,耷拉脑袋,浑身冒虚汗。 预感是对的,一声婴孩啼哭贯穿天灵盖:“写你**的码!”阎王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谢必安和老子说过你上班第一天就想找他换,老子告诉他,你刚来,不熟悉,很正常,要给时间适应。马楼,我很看好你,为了留下你,老子力排众议设了这个修技岗,这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知道你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山望着那山高,净想着别的岗,你是觉得修技没技术,还是修电脑丢祖上脸面?!” “大人,我没有。”马楼看着脚面,咬紧牙关。 “没有什么!马楼,老子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愿替那鹿乙把代码写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这些搞技术的都清高,版权意识都强,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 面对莫须有,马楼没有反驳,他不能把鹿乙卖了。 见马楼仍低着头不吭声,阎王声音缓下来:“年轻,有想法是好事,想干事我理解,也支持。但每个员工要是都像你一样想法太多,都想做喜欢做的事,都和我提要求,地府还怎么运转,我还怎么协助帝君管理阴间。每个岗位都有作用,都有可研究的东西。地府这么多员工都有特长,工作依然干的出色,测试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年纪那么大都行,你这么聪明,肯定更行。小马,你是不知道地府有多好,你不愿干,外面有的是鬼挤破头想干。” -------------------- 酆都帝从太平间把顶着鸡窝脑袋的马楼薅出来,问出前因后果。 马楼拒绝他特意从食堂打包的红烧带鱼,嘟囔:“我还是老老实实修电脑吧。” 酆都帝沉吟一会,眼神坚毅,望着马楼。 “我觉得,阎王说得对。” 讲真,笑炸的时候,是会气出声。马楼送了他一声呵:“我以为至少你会站我这边。” “这不是站不站队的问题,”酆都帝义正言辞,“服从安排是员工的第一准测,如果都不听指挥,管理者的想法要如何执行,权威要如何树立,企业效率要如何提高。昨天我只想到让你写出更多的代码,忘了一个员工的胜任与否由他的上司判定,别人无权评判。” 一股无名火直冲马楼天灵盖:“把合适的员工安到不合适的位置上,这叫什么正确决定?比如你招了一厨师进来非要他劈叉,做不到就说人家态度不端正,不上进。搞笑,征求人意见了么就让人劈,你劈一个试试。” 太气了,要不是合同挂着魂魄,这b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 马楼不想再争谁对谁错,跑去轮回井。以为的战友临时倒戈,他要去寻找真正理解他的。 第11章 岸边,摆渡人拎着酒瓶把他截胡。 水一浪接一浪打过来,马楼喝着啤酒,说了换岗的事。 老摆问他后面想怎么办。 “还要待在地府么?” “不知道。”马楼猛灌一口,真想回到签合同那天,把它撕碎。 “要我说他们看不起你,你就偏要做出事业打他们的脸。” “又写不了代码,做什么事业。” 摆渡人帮他分析修电脑的作用。咋听像劝马楼安生,实际上条理清晰,道破这个岗位最不可替代的价值——脸熟,地府上下谁都认识,可以在各位老板面前说得上话。 “等修技岗扩充,你就是老大。”摆渡人说。 “可我不想当老大,只想写代码。” 摆渡人:“……” 他意味不明看了马楼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倒是马楼反问他,为什么选择当摆渡人。 “度人度己吗?”马楼问。 “我可没那么高尚,”摆渡人笑笑,“找个地方苟且罢了。” 马楼不理解:“如果不喜欢,这么多年不烦么?” “我老了,卷不动了,”摆渡人说,“浑浑噩噩一天也是过,百年也是过,没什么差别。” 马楼试想那种状态,日复一日,死水一潭,不行,他晃晃脑袋,太窒息。不过摆渡人也好,测试太爷也罢,好像对这种生活挺适应,或许是他要求太多,拎不清。 这时,鹿乙那声“你觉得有意思么”的反问出现脑海,掐断内心刚冒的芽。鹿乙一无所有,还这么坚持自我。马楼突然想问问他,天天挨骂还这么认真写代码,坚持的底气哪。 正好酒喝差不多,摆渡人捏扁易拉罐,说回去。 马楼想起身,脖子却被一把揽过去。 摆渡人悄悄指了指斜后方一棵树:“树后面那个是上次一起吃饭的同事吧?跟咱俩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员工的胜任与否,是由他的上司判定——彼得反转原理 第10章 。我不行,机器可以 酆都帝冷脸旁观马楼挥手告别,朝自己所在方向走。 明明认出了他,偏要走两步停下看看四周,走两步再系个鞋带。 呵,还知道不好意思。 被马楼呲说不生气肯定不可能,可酆都帝心里这股火终究没冒出来。话糙理不糙,马楼不是没道理,但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问题。幼时求学三清,师父元始天尊百般强调,当权者一定要杀伐果决,说一不二,哪怕说的错,也必须要求员工服从。 可马楼…… 马楼撂下他跑出门。 酆都帝以为他又去轮回井,竟有些期待,期待听到真话、心里话、只对他一个人说的话……但被畏惧的浪淹没——没办法给马楼一个交代。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来那声帝君,反倒等来和别人的勾肩搭背诉衷肠。 酆都帝走出阴影,挡在落荒而逃的马楼。 “好,好巧。”马楼搓着手心不存在的灰,“你出来是……” “买咖啡。” “哦……”还好不是寻仇,“啊?” “咖啡机坏了。” 这样啊……“不是,那你怎么在这?这是宿舍的反方向啊。” “迷路。” 马楼“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破尴尬。还好一阵阴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缓解尴尬又莫名带有寒意气氛。 “回吧。”酆都帝朝大路上走。 马楼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踟蹰开口:“对不起,刚才不该这么说你。你好心建议,是我没办到,还把怨气撒你头上。”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这家伙……马楼有些无奈,为什么总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他突然想呛两句,鹿乙却停下,两人差点撞上。 鹿乙转身,目不转睛看着。 许久,他说:“我早晚会解决你换岗的事,给我点时间。” 莫名其妙的自信,莫名其妙的话。正式身份都没有,却信誓旦旦告诉他,我会帮你搞定。马楼理应嘲笑,可对方眼里的认真、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他下意识回答:“好。” 鹿乙听罢点点头,恢复往日的高傲神色。他伸出手,问马楼要他的劳动合同。 “电子合同,签完就给阎大人了,我手里没有。”马楼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地府一式两份的纸质留存,哪来的电子签。 酆都帝从马楼身上挂着的半死不活的魂魄上挪开眼:“没有就算了。” 回到宿舍,等马楼喂饱鸡睡着,他悄悄来到地府管理人事档案的地方。 ——翻出马楼的纸质合同。 最早调查“掉落阴间”那会他就看过,和普通的没有差别。今晚马楼喝多了,偷听到他抱怨“还要打工53年才解脱”,才察觉不对劲。地府怕员工耗着不投胎,合同十年一签,哪怕马楼死亡年纪小可以工作的时间长,阎王也没理由留他这么久,还强安在没什么用的岗位上。 阴阳合同的原因尚不得而知,酆都帝却松口气,在地府耗了这么久总算找到线头。 说到阎王,他更换的供应商是家成立不久的新公司,老板生前曾因行贿入过狱。虽说阴间用鬼办事不论前世,酆都帝想不通,此鬼为何没被送到罚恶刑台入地狱洗涤罪孽。 要么阎王干的。若真如此,背地做的或许不止这一件两件。不过没有证据不能下决断。要么就是判官有疏忽。酆都帝立马否认这个可能,他自行管理的地府不会出现这种巨大疏漏。 酆都帝打开档案盒,把纸质合同放回去。他摸着封面乙方那假笔签下的真名字…… 马楼设想的功德评判的确可以让赏罚更信服。毕竟,机器没有情绪没有私心,比人可靠。 -------------------- 马楼换岗的事尽管再一次黄了,好消息是鹿乙成功提请灵魂分类项目,并把开发账号借给他,接入生死簿数据。 不接不知道,一接全乱套。 私下训练模型的实验数据来自耶稣那套评判体系,最核心分类特征是信不信仰耶稣。然后你拿生死簿的灵魂,问人家,阿门,爱主么? 人家送你上西天。 机器学习在酆都帝射程范围内,他抱臂:“正常。一般都不直接拿论文模型用,要调。” 可高看马楼了。他没好意思说分类算法现套贝叶斯公式,连论文都够不上。“那就没有现成好用的吗?”他想偷个懒。 “有,但不适用于你的场景。” “那适用什么场景?” 裁员。 酆都帝在人间升职快,除了学历、样貌这些硬件,能力转化才是核心。他响应企业“降本增效”号召,把那些滥竽充数的本硕全优化。但他不相信部门负责人和hr能百分百公平,索性建了个模,训练机器来执行这种不应带个人色彩的人事工作。 模型一经发布,迅速广泛应用于各大企业,精准高效送员工毕业,祝福语有理有据,毕业生们无法反驳,感激涕零。发表的论文引用数仅次于那篇古早测溶液蛋白质的,引发新一轮毕业研究热潮,不仅成为酆都帝晋升总裁的敲门砖,最重要,把马楼裁了。 酆都帝扫过马楼回了半个身位的魂魄,喝了口咖啡:“测蛋白质。” 说完他想到什么,回屋忙自己的去了。 他要重新跑一遍裁员模型——马楼的能力、人品、学历……各方面都不符合裁员策略。 然而那套模型部署在人间。 就在酆都帝打算重写一遍时,马楼出来接咖啡,虚拟鸡窝在写字桌上散发炫目色彩。 “虚拟鸡借我用一下。”酆都帝抢先一步替马楼摁下咖啡机开关。 马楼问他要干嘛。 “跑模型。你那鸡器算力高。”酆都帝说。 马楼眼一眯,往阴间走:“你这就不厚道了。说,背着我偷偷写什么呢。” 酆都帝挡在门口:“测蛋白质。”他清清嗓子,“虽说场景不一样,调整一下说不定能用。” 就这样,马小鸡一睁眼,酆都帝居高临下。 托马楼的福,它被改造的可以开口说话。 “嗷——唔。” 酆都帝捏住它的嘴:“你连过我电脑,知道我是谁。” 马小鸡被迫点头。 “既然知道,就给我干活。” 可怜的虚拟鸡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被迫连上人间的裁员系统。 酆都帝输入马楼的数据资料…… 结果显示,马戴迪楼不在裁员范围内。 反复尝试多次,结果还是不变。 公司拟定的裁员人数固定,如果马楼不走,走的就是别人。重跑模型,轻易找到那个“别人”:和马楼同期入职,唯一区别,她爸是公司大股东——酆都帝是后来在她爸组的相亲局上知道的。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只怪太相信模型,以为机器学习给出的答案最正确,哪怕与人的经验判断相悖,也从未怀疑过。 第12章 -------------------- 一连三个月,天阴沉沉的,太阳几乎不出来。乌云压的极低,像块布蒙上口鼻,喘不过气。反常天气让整个阴间议论纷纷,有传言说某个神仙在附近渡劫,也有猜测是天道发了怒,天雷迟早落下来。 地府自然不在乎这些,就算地球毁灭,都得上班。对此马楼表示担忧,要是路上一不小心中彩票被劈个魂飞半魄散,算不算工伤。 嗯,上班算,下班不算。 面对工位上又摆满的各色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鸡蛋灌饼,马楼一边叹气一边发消息:“别再带了,真不用这样。” 阴了多少天,鹿乙就给他带了多少天。一开始以为鹿乙看在室友情谊顺手为之。可……周末没必要特地给他炸油条吧。 鹿乙说帮写模型无以为报,便以食相报。马楼纠正不是帮,是共同进步,他乐意。鹿乙不听,执意如此。执着意着,差不多把整个食堂都搬来了。 食堂没有的,也搬来了。 鹿乙面无表情把刚到的三明治外卖给马楼,一句话不说继续回去干活。带了多少天饭,就板了多少天脸,比最开始两人刚照面死感更重。 消饭请求被默认驳回,马楼不死心:“最近是怎么了,蛋白质模型很糟糕吗?” “嗯。” “那就换个模型呗。不是什么大事,别生气。” “大事。” “那也别急,你说过模型调优很漫长,慢慢来,会好的。” 鹿乙已读不回。 大家都是成年鬼,有些事确实只有自己消化,马楼相信他能想通,便聊起灵魂分类上线的事。 “真的不再提升提升了吗?我感觉模型不稳定,这么上线有点太快了。”虽说运行了六天没出过岔子,他还是不放心,“就算准确率有99%,万一那1%的错分毁掉无辜灵魂的下辈子就不好了。” 过了好一会,鹿乙才回复:“还有判官。”误裁员永远无法修正,好在地府不存在人为干预机器的情况,“生死簿如实记录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一向公正严明,这点你可以放心。” 他没想到,隔天就被打脸。 第11章 。吃着人血馒头的贡献 酆都帝一大早接到元始天尊电话:“帝君,近来地府可有异常?” 师父向来话里有话,酆都帝思索半晌如实相告:“禀老师,没有。” “今早有香客不再供奉香火,”天尊不紧不慢,“他们反应已故亲人托梦,在地府遭受不公。” 事情本身不严重,但由三清通知就大了。且酆都帝眼里容不得沙子,无论谁有冤情,都会一查到底…… 正查着,卧室门被敲了两下,马楼开了道缝——出门前他发现鹿乙的鞋还在鞋柜里。 “你在啊,”马楼走进来,“忙什么呢还不走,要迟到了。” 见鹿乙对着一串人名抿唇,他也凑近瞧…… “我去,这不都是人间大企业家嘛。” 所以元始天尊亲自过问合情合理——这帮人供奉一天的香火足够三清运转一年。酆都帝调出生死簿,他们父母的前世今生一览无余…… 明里百强企业家,私下偷鸡摸狗打砸抢烧,黑白两道通吃。 “我去,不下地狱天理难容。” 酆都帝没回应马楼的感叹,往下翻生死簿…… 吃着人血馒头飞黄腾达,前世如此,前前世如此。 “他们怎么回回投成人的,”马楼瞪大了眼,“干的这些事,畜生都不如啊。” “不能单以你的情绪认知下判断,”酆都帝说,“他们做出的贡献也要纳入考量。” “吃着人血馒头的贡献。”马楼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查这些干嘛?” “他们都去了十八层地狱。” “这不挺正常。” “不正常。前几世判词都非常正面,只有这一世完全相反。” 酆都帝翻出其中一个祖宗的最新判词,上面写着:晴则鸡卵鸭卵,雨则盆满钵满;王八若要投胎,待灯焰燎锁断。 “或许不是同一个判官,结论不一样?”马楼只能给出这种解释以合理化。 酆都帝否认了他的猜测:“其他几世也是不同判官裁决。如果不是判官的原因,结合判词落款时间是七天前,那么影响这一世裁决的是……灵魂分类。” “刚说判官靠谱,怎么就完全相信了模型呢?!”马楼对职业生涯表示担忧,“就说等等再上线,现在可好,误报了。” 酆都帝倒是淡定的很,又调出几个香客祖宗的生死簿仔细看着。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马楼也是佩服:“别看了,想想一会怎么解释吧。不行你往我身上推,反正我有编,油温会低点。” “什么油温?”酆都帝搞不懂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键盘,“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错判的?” “啊?已经知道了?鬼差是不是已经在抓咱俩的路上了?” “冷静。”马楼后脖颈一阵凉意,酆都帝捏了一把便端起杯子去接咖啡,“这事暂时没人知道。” 马楼红着耳根“哦”了一声。 “诶!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嘭!酆都帝被椅子拌了下。 “虚拟鸡说的。”他声音有些飘忽。 啧,有咖啡便是爹。马楼腹诽着也泡了一杯,继续刚才被他打了岔的话题:“喝了孟婆汤才允许投胎,按道理没人知道上辈子的事啊。就算还有记忆,凭这辈子做的那些丧良心的事,得多不要脸才会觉得一定顺利投胎。” “不但顺利,”酆都帝说,“还会投到不错的家庭。” 如果说投胎是个随机事件,每每含金汤匙出生,回回应在起跑线,酆都帝都不敢保证自己转世修炼办得到。 “你先去上班吧,我找他们问问。”酆都帝说。 听听,说什么鬼话。且不论瓜到嘴边吃不吃,他马楼,会傻到自投罗网么。 会。 不仅会,还直捣黄龙。 借排查网络,马楼从阎王办公室晃荡出来,一溜烟跑进厕所,蹲在马桶盖上大喘气。 酆都帝收到他发来的“一切正常,我再去判官那边看看”,耳边传来鬼哭狼嚎。 “帝君呐,您可得为我做主!”祖宗哭的那叫一个惨烈,“我一只脚刚踏进轮回井,他们就把我捞回来了啊。那娃娃判官说什么以灵魂分类为准,先前判词作废。” 酆都帝避开喷溅过来的鼻涕,寒着脸:“没找判官申诉?” 祖宗一拍大腿:“他二话不说把我踹地狱里,哪有这个机会啊!” 酆都帝回复马楼他这边也一切正常,继续说:“你生前作恶多端,还有脸托梦后人颠倒是非。” “没有没有,我真的句句属实。您看我办了这么多厂子,养活这么多工人,为了振兴经济,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啊。而且,阎王大人亲自送上路,我怎么会有罪啊。” 又是阎王。 酆都帝欲待问细节,手机响了。 马楼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在奔跑:“阎,阎王——” 酆都帝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抓你?” “没有。”马楼终于上来一口气,“刚遇到个怪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最好来看看。算了,这天看着不对劲,像是要打雷,你在哪,我去找你。” 两人约好宿舍见。 马楼关上窗户,仍挡不住狂风怕打玻璃,仿佛千万只怨鬼哭诉。雷声更加密集频繁,马楼不知道是不是天上某位神仙看到了这化不开的怨结。 他坐到沙发上,缓下呼吸:“我去阎大人那的时候,他好像在看某人的生死簿,关太快我没记住人名,但是光标在‘生辰八字’那栏闪。” “给你发完消息我才觉得不对劲,他好像能编辑鬼的任何信息,包括出生年月、生平经历、所获奖惩。”马楼用鹿乙账号登录生死簿,随便找了个例子演示,“你看,你的账号就不行,这些信息都是固定写死的。” 马楼继续说:“正常来说,生死簿能编辑的部分只有判词,而判词只有判官可以填,一旦提交谁也改不了。哦对,灵魂分类可以,但它本身就属于生死簿的一部分,都是系统级操作。所以我想不通阎王是怎么办到的。” 酆都帝搬了把椅子坐旁边:“看下他对生死簿的操作日志。” “日志只有管理员能看,我们没有这个权限……对了,小鸡可以!” 马楼试图复刻那次开鹿乙电脑,打算偷偷抱虚拟鸡去阎王那,便见鹿乙退出账号,重新在登录界面输入用户名…… 账号id:fengdu 成功登录瞬间,马楼当场表演掉凳。 他连滚带爬起来:“你——” “后面再说,”酆都帝打断他,“先把这事搞清楚。” 然而,日志显示阎王没有对生死簿进行过任何增删改查。 “这不可能!”马楼难以置信,“你信我,我明明看到的。” 第13章 “我信。”酆都帝说。 可光信没有用,要有真凭实据。 酆都帝沉吟半晌,说:“或许他把日志删了。但日志不提供删除功能,没有删除按钮,包括我在内没有鬼能清除痕迹……不,还有一种方式删数据。” 他和马楼异口同声:“数据库。” “看看数据库日志呢?”马楼觉得应该能找到证据了。 酆都帝眼里些许疲惫:“它是记了哪些数据被改,但没有记谁改的。” 远方的雷声沉闷,马楼咽口唾沫:“会不会,真是我看错了。” 酆都帝虽回答不了,马楼消失的合同、本该下地狱的供应商、权贵的判词变更……种种迹象表明,阎王一定对生死簿干了什么。 正一筹莫展,马楼床上有个玩意翻了个身。马小鸡敞开肚皮和酆都帝视线相接…… “说不定有人记了。”酆都帝眯起眼睛。 马小鸡缩到枕头底下:“我没有。” 酆都帝拎了拎嘴角,走出卧室。不多时折返回来,原本空着的手里多两样东西。 “嗷!”尖厉叫喊几乎破了音,马小鸡瞳孔骤缩。 酆都帝拿剪刀对准咖啡机电源线:“记没记?” 记记记记!马小鸡口型嘟囔几句脏话调整姿势,本就透明的身体几乎与溶解在空气中。 一杯咖啡的功夫,消失的操作记录一行一行呈现…… “修改马楼死亡年纪”,“新增修技岗”,“隐藏马楼提交的代码”…… 每一个操作如同一把把利剑,刺穿马楼灵魂。 “事情我听说了,今天生死簿升级,临时出现了点小问题,你的数据没同步。是地府的失误。” 可笑,什么bug,什么没同步,什么失误。确实是失误,把别人的生平移到他这里,忘记一并修改死亡年龄,这才让他“抢占”那人的黄泉路,平白少了53年时光。 马楼突然笑起来。 原来,自己不是意外死亡,原来,真的能活到79岁。 大概阎王没想到,他没走寻常投胎路,掉进忘川,这才事情败露。 “……反正生死簿改不了,你也还没到投胎的岁数,我看你懂技术,与其在鬼界堡待着,不如来地府上班。” 说是干活攒功德,实际怕泄漏秘密,才骗他签下卖身契,拿魂飞魄散做要挟。 “为了留下你,老子力排众议设了这个修技岗,这你是知道的吧?” 好一个不如,好一个力排众议,死活不让换岗,是担心他碰生死簿。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第12章 。烧旺了谁家香火 天空被一条银蛇撕裂,酝酿多时的雷,终于轰碎整个冥界。 “看你干的好事!”酆都帝愤怒地将一沓纸扔阎王面前。 他原想召集五方鬼帝审判,元始天尊却建议先听听阎王的解释。无外乎,阎王改的这批命格里,不仅有马楼,酆都帝的转世们也在其中。 转世修行路上回回投胎高知高产家庭,从小锦衣玉食,学前各种家教提前传授知识培养兴趣爱好,因居住学区不费力进入升学率最高学校,所庆幸的出生即富贵,少走很多“弯路”,结果全拜阎王所赐。 阎王朝上方的领导拜了拜:“属下想助帝君一臂之力。” 连夜到冥界的元始天尊拉住酆都帝。 “帝君莫气,”他捋一把胡子,仍旧不紧不慢,“让阎王说来听听。” “属下知道帝君在修炼。人间出头极其困难,想要做出巨大贡献更是犹如登天。他们从出生便开始卷,若要接受良好教育,户籍、房产、父母学历财力……缺一不可,若不能投到良好家庭,您岂不是要花百倍辛苦才能追上他们。” 酆都帝脸色铁青:“你还改了我的事业线。” 第一世的科研道路,大一时被院士团队挖掘,毕业后顺利留校任职,院长捧着校长供着,要实验场所有实验场所,要研究经费有研究经费。第二世的管理之路,一入大厂被ceo欣赏点拨,所设想的业务技术思路成功率从来都是百分百。坦荡的科研生涯和仕途,引以为荣的“贡献”,引以为傲的“能力”,原来跟自己一点关系没有。 阎王一鞠躬:“因缘际遇讲求九分天注定,帝君的事业发展容不得一丝一毫闪失。作为下属,理应替您排忧解难。” 酆都帝强忍着没随便抓一样东西砸阎王脸上。 “那我应该谢谢你。” “属下不敢。” “可你为何要改那些企业家的。” “让他们投在前世家族延续财富。积累的财富越多,人间香火才越旺,地府才可延绵。” 酆都帝怒不可遏:“所以你就强行挪走他人因果!你可曾想过被你修改命格的无辜之人!”如果马楼没有被阎王选中,按照他原来的人生轨迹,家庭富足,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如今,却永远停留在26岁。 26,走出校园,挥斥方遒,青春正当时。他们把青春把生命当成养料,烧旺了阎王的香火。他们就这样被取代,被牺牲,至死至投胎,都还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命。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这命,却是由他们敬畏的“阎王”随意决定。 可阎王却面露难色,又一叩首:“天道因果注定,无法增添,只能转移,属下这么做实属无奈之举。属下甘愿受罚,只望帝君飞升之时,还记得有个罪人曾为您和地府鞍前马后!” 酆都帝想把他脑袋拧下来球踢。自己也每日每夜决定他人,颁布的每项政策、坚持的每个意见反馈都很好,被决定的那些鬼都非常满意。同为管理者,到阎王这,就变成了“无奈”。 无奈个屁,脸都不要了。 酆都帝冷冷看着他,问:“供应商呢?” “属下改他是因为……” 阎王呼吸一滞,震惊地看向正上方。 “想必你很好奇,他的生死簿你没改过,我为什么会知道。”酆都帝冷笑,抛下一沓纸。 “中饱私囊,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所有被阎王改过命格的鬼的转账记录悉数列在上面,“这回,你又想如何无奈!” -------------------- 处理完阎王,天光已亮。 透过落地窗,阿飘们争先恐后涌入地府。笑着的,打哈欠的,皱眉的,先前一直忙于转世修炼,多数日子不在地府,酆都帝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在这个时候看过他们。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和马楼一样,因为阎王才来到这里。 “怎么没来上班?”酆都帝拨通某位迟到员工电话。 回答他的,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 “马楼,在听吗?” “嗯。” “那为什么不说话?” 那头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不知道。 马楼看着脚下绕道走的蚂蚁。勤勤恳恳不远千里运送食物,它们不知道,头顶的他可以一脚踩死这一切。为什么踩呢?不知道,或许因为他比它们灵长,或许他闲的。既然终点注定是被踩死,那么为什么要出发。 酆都帝笑笑:“不上班,不要你的鸡了?” 还是一句不知道。 “马楼。” “嗯。” “我是鹿乙。” “嗯。” “也是酆都。” “……嗯。”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没有。”马楼吸吸鼻子,“您是为了调查。” 事情确实水落石出,结果却不尽人意。 -------------------- 酆都帝回想定阎王罪后,本要一笔一笔算清楚被他改掉的命格,还回那些无辜魂魄该有的人生,元始天尊却不赞成。 “大量修改,乱了天道。” “不改回去才是有损天道。”酆都帝坚持,“弟子要将阎王罪行公之于众,给他们一个交代。” “帝君,”元始天尊严肃起来,“倘若鬼魂知道生死簿可以改动,他们该如何相信自己的赏罚公正合理。倘若他们拒绝地府的投胎安排,积压阴间不说,人间人口更加锐减。届时人间动荡,地府何存,你又该如何自处。你自小刻苦修炼,有多么期待飞升为师是知道的。冥界交到你手里为师放心,三清亦对你赞赏有加。” 酆都帝犹豫了…… 是啊,拼命修行,管好地府,不就为了踏入三清,得到众神认可。他要用成绩堵住六界的嘴,别整天动不动说他因为灵气化身具有天然优势,无论管理地府好坏,无论努不努力,都能飞升。 这条路他一往无前地坚定走着,绝不能失败。 可路边突然窜出个戴眼镜的青年,红着眼质问他,我呢? 酆都帝向前一步:“弟子至少要给马楼一个交代。此事因他才得以揭露,必须给予补偿。” “如何补偿?”天尊问。 酆都帝想了想,马楼最想要的是写代码。 “将他调至研发岗。” 第14章 “不可。他知道的太多,不能留在地府。” “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会外传。” 元始天尊扫眼酆都帝,捋着胡子:“徒儿,为师告诫过你,切勿感情用事。没有人不想活着,生死大事,他能不怨你?” “他理应怪我。” “酆都,”天尊极少这么称呼他,“克制如你都险些劈垮黄泉,失了控的鬼会造成什么影响,没有人知道。你担得起,冥界可担不起。” “弟子——” “好了,此事不容再议。”天尊背着手离开,“大局为重,让他即刻投胎。选个不错身世,就当补偿。” -------------------- 酆都帝收回思绪,告诉马楼阎王不会再出现。 “知道,”马楼说,“早上地府通知了,他突发恶疾,羽化飞天。” “挺好的,”马楼吸吸鼻子,“谢谢您。” “不要谢我。”酆都帝说,阎王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自是得到严惩却永远无法接受大众审判,“是我没有及时发现,让你受了委屈。” “要谢的。如果没有您,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酆都帝神色暗淡:“不恨我吗?” “该恨我的。”他替马楼回答。 裁员时没有替你争取留下,到了生死大事,还不能还你个公道。 “我不是个好老板。”他说。 正因如此,才要更加努力修炼得到认可。只有这样,说的话才有更多人听,才不会出现像阎王这种表面奉承私下不拿他当一回事,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阿鼻地狱前,阎王突然冲向酆都帝。被强行摁在地上,反而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惩罚老子,没有我和那些个权贵搞好关系,阴间靠什么福绵千年。你去问问三清,没有我,他们靠什么飞升。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出了事,不念老子的好也就罢了,非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老子叫你声帝君那是看得起你。”他挣扎着站起来,背朝地狱之门,一步步退去,“小娃娃你记好了,老子叫饕餮,还轮不到你送老子下地狱!” 在阴间,送人下地狱不是个好事,送人投胎可是个好兆头。 酆都帝不想要这个吉兆。 他看看表,吉时将至。 “想不想投胎?”他问马楼,“给你投个好胎。” 问的是想不想,马楼干脆利落来了句“好”,反倒让他不知所措。 “不再想想?” 想也没用。问你纯粹走个过场,以尊重你意愿的方式,显得人性化,事实上,他们早就做好决定,不容置喙。他一个小马楼又敢有什么想法呢。 “我本来就该投胎的,”马楼抹一把脸,“您放心,我从没怨过您。” 酆都帝却噗嗤笑出声。 这通电话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3章 。我清楚地看见了你 “呜呜呜……”马楼一边抹眼泪,一边垒砖。 酆都帝那道雷劈黄泉路也就罢了,还把自己的井差点毁掉。这口曾是马楼安全屋的轮回井,如今像个被顽童踢翻的积木塔,可怜兮兮地歪在岸边。井沿被震怒雷霆劈开一道狰狞的豁口,砖石散落,好不容易不再干涸的井底浑浊不堪。 马楼没地方买维修工具,不得已趁宿管大爷鼾声如雷时,蹑手蹑脚“借”走了他床头那把锈迹斑斑的瓦刀和一把豁了口的泥抹子。又在溜到黄泉路抢修队的临时工棚,心惊胆战地顺走几块半干的水泥砖头和一桶泥浆,和着水加固。 忘川的水,他的泪。泪水模糊眼镜片,马楼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结果只是让视野更糟。 “彩票从来没中过奖,盲盒出不来隐藏,微信红包点开即抢光,”他一边艰难地用不称手的工具搅拌着粘稠的泥浆,一边悲愤地碎碎念,“怎么到这种事就成了欧皇!” 一直沉默在旁的摆渡人,默默递过来一张皱巴巴、带着些许鱼腥味的纸巾:“先擦擦,”老摆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鼻涕别和进去,帝君会把你一带劈了。” “我觉得您应该先关心关心我,”马楼使劲擤,声音嗡嗡的,带着浓重的绝望,“我快死了……真的。” 这不是矫情。阎王被酆都帝亲自“处理”了,下一个目标是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他马楼这个导火索。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他会再次站在判官面前,但这次,等待他的恐怕不是投胎,而是直接下地狱——毕竟,他参与了“非法入职”,还天天说酆都帝代码写的臭,豪横怼人家。 “你早死了。”摆渡人如实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的鱼和昨天一样鲜美。 马楼不语,只是一味拿起板砖。 摆渡人接过来,交错砌在砖头上:“想开点,换不成岗,至少工作还在。” ……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起毁灭吧。 马楼又捡起一块,站起来……“啪”一声,狠狠地拍在摆渡人刚刚帮他放平整的砖块上。 “我想一个人呆着。”他说。 于是,处理完阎王的酆都帝,怀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绪返回地府时,被迫听马楼呜呜:“天杀的阎王改谁的命不好,就挑我改。都怪他没早点发现那个狗东西,还把鸡抱走。呜呜呜,他们都不要我,让我一个人在油锅里翻江倒海,看我孤零零上路……” “不知道孟婆汤会不会比她家咖啡好喝点。存他那的咖啡券还剩好多,都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功德,早知道就不存了,多买几块好键盘还有降噪耳机——小鸡睡觉打呼噜,一直都没睡好。” “呜呜呜,鸡也带不走,没了我它一定很难过,咖不思啡不想。要是再遇不到一个好人收留,流落街头可怎么办啊。它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弱小,那么可怜……” 酆都帝看着要了六倍浓缩才肯找阎王受贿记录的“小可怜”,正四仰八叉地窝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办公椅上睡得香甜,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透过厚重的办公室门都隐约可闻…… 马楼的悲鸣还在继续:“我不想被油炸,也不想投胎。我就想写代码,有那么难吗?!” 前脚哭着喊着成年人啥都不要,后脚当人面让东决不往西。酆都帝无奈摇了摇头,朝着轮回井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却又带着地府执政官特有的、近乎审判般的威严。 “听好了马楼,下面是对你的安排……你生前未有恶行,无地狱之罪需赎。” “……却也未作何贡献,无大善无资格滞留地府任职,积攒功德。”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阎王徇私,篡改命数,强留你入职,严重违反规定,所以你与地府所签的劳动合同,作废无效。” “……你不用再等55年,”他宣读最终判决,“可即刻重入轮回,投胎转世。”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马楼心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喉咙发紧,他干涩地、艰难地挤出“收到”。 也好,早投胎早超生。黄泉路还在修缮,看样子要走着去轮回井。不过天还早,走快点或许能占上最后一个位置。 他向轮回井鞠了三个躬,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然后麻木地抬脚,踏上那条未知的路—— “但我想留你。” 酆都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马楼的胸腔。 他从没违抗过师命,做好了以大局为重,但听着马楼的抽泣,大脑不由自主想象他的难过和故作坚强。 想起那场大雨,被强制“毕业”的马楼背着鼓囊囊的双肩包在公司门口徘徊……试探着撕开雨幕,又被雨挡回来。来来回回好多次,直到下班时间——员工将陆陆续续走出大楼,再不走要和“前”同事们打照面。马楼回头看了眼曾经奋斗卖命过的地方,又看了看天,将双肩包顶在头顶,冲进雨里。 他或许忘了,回眸时和前上司视线相撞。酆都帝记得很清楚,短暂对接后马楼看向大堂,眼里浓郁的憎恨消散,那里面尽是不舍。 这次酆都帝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生前没来及做的贡献,现在不晚。还是那句话,来开发,发挥你的价值。你……愿不愿意?” -------------------- 马楼当然一万个愿意。只要能写代码,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比方新上司欢迎会,大家一个个围在领导身边,争先恐后说着流畅、客套、奉承的话。丰都透过人群间隙,那个叫马戴迪的年轻人孤零零坐在圆桌,看着面前高脚杯。端起,放下,再端起,再放下……最终,他和所有人一样向丰总敬酒,只不过磕绊的敬酒词、红透的耳根、一直向外的脚尖出卖了他。 再比方公司团建,大家还是将展示茶艺的大老板围在中心,说什么琼枝甘露,喝一口延年益寿……牛头不对马嘴的吹捧,一帮没文化的理工男。丰都不悦地倒掉第一泡茶汤。再抬头,缩在角落离他百八丈远的马戴迪抱着电脑冥思苦想,见他看过来,赶忙把笔记本电脑盖子合上。 第15章 丰都单独把马戴迪叫到办公室。 “你为什么没有认真参加团建?”他把泡好的茶推到下属面前。 戴迪低下头…… “自助餐不好吃?还是我泡的茶不好喝?”丰都又问。 戴迪还是不说话。 这让丰都更加生气,沉默也好,至少要看着对方,这是最基本的尊重。刚要开口教育,戴迪突然抬头顺了他的意。 “我知道bug出在哪了!”戴迪兴奋地叫起来。 那声音嘹亮、自信,重重敲在酆都帝心里,也把他从梦中唤醒。 最近总是梦到和马楼在公司里针锋相对,当然,或许只是单方面对这个目中无他只目代码的员工不满意。满不满意又能怎么样,马楼已经忘了这一切,忘了他的上司叫丰都,忘了“鹿乙”这个名字的由来。 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这些,酆都帝彻底清醒过来,或许是这两天功德评判系统正式上线,作为项目总负责的马楼出现频率有点高,也或许精神太紧绷,没好好休息。 他拿起枪匍匐到哨岗战友身边,换人。 战友没动,让他再多睡会。 “没事,不困。”酆都帝架起枪。 似是证明挽留马楼的决策正确,生死簿自动解锁,并自作主张开启下一世。而第三次转世,他成了一名维和官兵。 “小丰,”战友拍了拍他肩膀,“放松点,别紧张。” “嗯。”酆都帝虽这么答应,仍屏息贴紧瞄准镜。 政府军和反政府军已经僵持一周,不知哪一方脑子坏了,向平民区投放炸弹。所在小队奉命执行解救任务,在一处废旧厂房找到十来个避难民众,撤离过程中突遇埋伏,不得已原地退守。 眼见天光泛起鱼肚白,敌人还没冒头,似乎要把他们耗死在这里。 确认断壁残垣后无目标,酆都帝慢慢移动瞄准镜…… “唰!” 一道白光亮起,酆都帝生理性闭眼,几乎同时,一声枪响,弹片将将擦过他钉入墙体。还好战友反应快将他扑倒,不然维和第一枪还没放,就得回地府。 “找掩护!”战友把他拉起来。 一时间枪声不断。 酆都帝闪到墙体后面,几颗子弹尾随其后,炸得尘土飞扬。 论资历,酆都帝纯属新兵蛋子,论枪法,他可是人称“锁头小王子”,部队每次演练都是射击第一名,枪枪十环,从未失手。 他很快便找到叛军位置,熟练地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突然,那道白光再一次晃了他的眼睛…… 再睁眼,一脚正踩进河里。 忘川水比想象中凉。 酆都帝注视着逃得远远的彼岸花,时隔十八年的沉默,依旧响彻天际。 【作者有话说】 酆都帝(恶龙咆哮):马楼! 第14章 。把你的灭魂枪收一收 马楼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宿舍。 “小鸡~我回来了~咖啡豆卖光还没补货,我买了两箱瓶装的,你先凑合两天。” 无鸡响应,关门时又扯着嗓子喊了声。 哪去了?马楼脱着鞋疑惑,平时这个点已经冲出来叨他了。 他将重重箱子放下,转身抬头,一团黑气包裹沙发…… 纵使不成人型,他的形状依稀可见。 不对,不是他。虽然五官很像,却更加凌厉,已经不能用生人勿近形容,更像不怒自威的感觉。恰在此时对方看过来……那眼神能一口吞下十万只鬼。 马楼右脚后撤,左脚跟上,身子还没扭转,脑子已千转百拐。 坏了!马小鸡!鸡被他吃了! 冲向大门的轨迹转到厨房,马楼拎起菜刀,背靠橱柜借力稳住身形,他双手紧握刀柄,伸直双臂,誓死夺回宠物:“还,还我鸡来!不,不然我跟你拼了!” “拼什么?”对方皱眉,大腿交换交叠,“鸡在卧室睡觉。” “你是——” “是我。”酆都帝打断他。 如同尘封多年的cd再次按下播放键,马楼瞬间热泪盈眶。 刀清脆落地。 酆都帝朝他走来,弯腰。他把刀放好,和马楼面对面:“你最近是不是写代码了?” 泪水模糊了那张脸。可惜当年没留下任何合影,记忆随着时间推移和裸露风里的岩石一样,磨平了轮廓。 马楼拽着袖子狠狠抹一把,望着他:“写了很多很多。”突然想到什么,忙不迭跑向那两箱咖啡,“快坐下,给你倒咖啡。” 可瓶盖怎么也拧不开,如同这么多年写的代码,没机会展示给他。 酆都帝蹲到他身边:“我来吧。” 好看的手蹭过,像是过了电,马楼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记忆力的西装换成了军装…… “鹿乙……不,帝君……您怎么受伤了?!” 额头、眼角、嘴角……好看的一张脸上五颜六色。 “没事,刚从战场下来。先说你的代码——” 酆都帝还没说完,马楼已经拎着药箱回来。 新伤混杂泥土砂石已结痂,旧伤生长的新肉像白墙脱落随意涂了几道腻子。马楼沾上碘酒,轻轻擦拭:“疼吗?” “还行。”酆都帝微微蹙眉又强装的镇定。 还是老样子,逞能。熟悉的感觉回来些,马楼这才敢仔细看他。 剃了短寸,比鹿乙时年轻很多,也黑了很多壮了很多。迷彩服和西装一样,板正,笔挺,领口依然一丝不苟系了最上面那颗。不同的,身上这件明显穿了多年,泛黄发旧,好似在泥里滚了十圈八圈,不仅脏的不成样子,隐约能闻到汗味。 马楼难以想象,向来爱干净的他怎么受得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提醒自己,他是酆都帝,不是被怼只会发愣的鹿乙,更不是可以嘘寒问暖聊家常的对象。 “好了。”马楼贴上最后一个创可贴,眼观鼻鼻观心朝沙发远端挪去。 “过来,”酆都帝把他喊住,“今天都干了什么?” 马楼又磨蹭回去:“开会写材料。” “具体。” 马楼抿唇。 “说!” “上午例会汇报上周工作进展和这周工作计划。结束后去缉魂司对需求,吃完午饭又继续对。下午三点定项目排期,还没开始写文档,测试把我喊去讨论测试用例——” “不是这些,”酆都帝不想听他唠叨这些,“代码,具体写了什么,什么时候写的,哪些上线了。” 马楼不说话,又回到马戴迪时期。 酆都帝捏着眉心:“我不罚你。” 马楼继续沉默着,直到酆都帝耐心全无才开金口:“没写。” 酆都帝:“?” 马楼蚊子哼哼:“今天光开会,没来得及。”他猛地站起来,像被发现没写作业的小学生,“我这就去写两行!” “回来。昨天呢,写了什么代码?” “……昨天也在开会。” “前天。” “前天也……” “大前天!这周!” 马楼瞟眼气头上的上司,又移开:“您别急,嘴角伤口又裂开了……” “别转移话题!”酆都帝受不了了,“你!你们最近对生死簿做了什么?!” 马楼调动所有脑细胞回忆…… 哦对,业务上有些工作可以汇报。 “今天给功德评判系统新增了判定策略,增加了几条规则。”他充满底气,想把系统理念和核心架构详细说说,之前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成果告诉他,自酆都帝重新闭关,基本上没怎么在阴间待过。 而酆都帝只关心具体规则。 “主要针对犯杀戒。”马楼眼神敛了敛,“引擎追踪人类行为,构建他们的因果链并进行行为预判,如果即将有杀人事件,会按照重大业障事件处理,自动抓回杀人犯。” “即将?受害者还没被杀就抓杀人者?” 马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高音量,像根针扎进名为炫耀的皮球。马楼泄了气:“这些年人间人口数太少了,能多救一条无辜生命,对地府来说是无限功德。” “无辜?”酆都帝一拍桌子,“杀戮也有正义的,你们就这么一刀切了?!你们考虑过正当防卫没有,考虑过合法战争没有。马楼,这些年没盯着你,你就——” “十八年两月五天十九小时零二十分四秒。” “我……” “你已经十八年没搭理过我。”马楼带着哭腔。十八年拿他当透明,给过他机会被盯么。哦,想联系就联系,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指责他。 “我那是放心你,”酆都帝放软声音,“相信你能把研发项目弄得很好。你就是这么对待工作的?懒撒、应付,以前的严谨哪去了?如果你把执行正义的人拉下地府,人家找上门来,你要怎么弥补?” “所以您要替好人们处理我吗?”马楼看着茶几上放着的意大利炮,以前总在电视上见,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您当时也是用它消灭的阎王吗?他们说灭魂枪是最高刑罚,魂魄被打散以后像烟一样,吹一下没了,永不入轮回。” 第16章 他挂着眼泪。视线浑浊,看不清那人,好像从来没看清过。 “您也要我魂飞魄散吗?” “这不是灭魂枪——” “我先把策略禁止。别一会又有好人被拉下来,多浪费您一颗子弹。” 于是,我们马楼含泪跑了。 多年不见,这家伙技术不知道有没有精进,脾气倒是见长,敢和老板甩脸子。 酆都帝收拾干净医疗垃圾,冲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看着墙上挂钟。 倒计时,三二一…… “多年不见人,一见就开骂。” 还是老样子,怨气只敢对着轮回井撒。包括他在内,外界都知道帝君修炼去了,仅寥寥数位神仙知晓真实情况。三清定下严苛考核制度,就是考验想要飞升者的毅力和能力。一方面禁止有人投机取巧作弊,一方面怕有心者趁酆都帝不在阴间制造祸端。飞升犹如走钢丝,一不小心便功亏一篑,越少知道的越好。 酆都帝无奈摇头,开了瓶咖啡,找个舒服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目听播客。 “系统开发了一年多不管不问,自己的伤口不想着处理,发什么羊癫疯跑来治罪。什么放心我,都是借口。还什么杀戮也有正义的,什么把人拉下地府,”马楼学着酆都帝刚才发火的样子,“策略压根就没下发成功,拉个毛线。好吧,就一个节点运行了。可就正常十秒也挂了,哪会这么巧刚好发生杀人事件,把人弄下来。” 这次没费力气,酆都帝重回阴间谜团解开——地府将包含生死簿、功德评判在内的系统全部上了“云”。马楼下发的“犯杀戒”规则只有一片云收到命令并执行,虽然执行时间很短暂,却让扣动扳机的酆都帝踩上了。 “反正杀人就是不对,万分之一的概率弄下来,也是那人点背。”马楼继续叭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杀戒不是终点,而是因果螺旋的起点,系统要计算的,是人类在深渊边缘的每一次挣扎。我设计系统拯救人类还有错不成。再说,就算找上门,找的也不是我家。判官定的规则,又不是我想这么干,有本事找他们去,冲我发什么火……” 如果换做其他老板,这时候已经可以祝他第二次“毕业”了。 可酆都帝办不到。 呵,自己招的人,含泪也要用下去。 第三次转世又以失败告终,好在“瞬移”原因已经查明,省了再次建小号的麻烦。或许被马楼折腾麻了,酆都帝这回不着急轮回,先休息两天再再说。 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一边听着“十八年了,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一边拎枪回屋准备睡觉。 开门前还担心卧室尘封太久要重新打扫,谁知完全多虑。房间一尘不染,烛火摇曳,和记忆中布局一模一样。 只是…… 帝君一天之内二连沉默。 长明灯也就罢了,枕头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酆都帝(举起意大利炮):你给我撤了! 马楼(惋惜,不舍,一步三回头):我那还有全息投影的,您要不要? 第15章 。首订终生享有vip许愿权 马楼既然已经知道酆都帝的身份,也知道那是他的井,还敢这么蛐蛐,是笃定帝君不敢拿他怎么样么? 当然…… 不是。 这种低级错误,马楼怎么可能犯。 时间倒退至十八年前,酆都帝留下他写代码。 马楼向地府跑去。 世界变得明亮起来,步伐节奏和心跳契合,轻盈地划破风的轨迹。呼吸不再沉重,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在洗涤身体,甚至能听见细胞们“啪啪”的分裂分化,骨肉重新生长。后半程他索性摘下眼镜,不担心看不清路,因为冥冥中有根线将他与终点联结,准确来说,是与那头的某个人联结。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换岗之恩,无以为报。马楼摁下前往地府最高层——帝君办公室的电梯,思考如何不负期待,干出一番大事业。 刚合上的电梯门又打开。 半生不熟的记忆如走马灯闪过…… 当着鹿姓同事面叫嚣帝君工程系统建的烂…… 当着帝君轮回井的面叭叭鹿姓同事各种不是…… 马楼冷汗直流…… 帝君大人不记小人过重新赐予铜饭碗,他却无法面对他。甚至邪恶地想,帝君留下他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阎王,因为地府。弥补的同时也警告他,既然让你调岗,就好好保守秘密。 马楼难过地签了新合同,回到工位。 桌上放了个纸箱子。 箱子动了动,马小鸡探出头。 嘴里还叼着一封信。是酆都帝留的,上面遒劲有力,简短几句话:“待遇是否还满意,需要调整就找钟馗。我正式闭关修炼,不常回地府,有事留言。好好干,期待你的代码。” 言简意赅却事事周到。马楼五味杂陈,心里暖一阵凉一阵。想迈出一步表达感谢,又担心人家只是例行公事。 朋友之间的帮助和上下级之间,是不一样的。大老板的关心往往出于应该和习惯,而非内心。 马楼将信收起来。他在人家那里,微不足道,甚至嫌他当面道谢,还把鸡打包送过来。 “把我打包不是因为不想见你。别难过,他也很想找你聊,只是修炼太着急了。”宿舍,马小鸡炫完咖啡,开解马楼。 马楼捂着耳朵誓死不听。如果真这样,由于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错过最后的见面机会,他能自己掐死。 “别内耗了,不是还有轮回井。”酆都帝搬走,鸡压力小许多,“不然你直接问问他什么想法。” 也对。 马楼对着井狠狠鞠了一躬:“帝君,我错了,之前不该这么说你。” 井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光,期待的“我原谅你,我是真的关心你”没有显现——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那道雷伤到了它的筋骨,显字水滴蒸发了。 马楼试图往里面灌水。然而轮回井像个无底洞一样,丝毫不见水位上升。细看,内壁的水珠似乎具备马拉高尼效应,逆重力回流,似是在拒绝他的道歉,拒绝搭理他。 马楼急的绕井来回转圈。 偏偏帝君正在修炼,不能当面说清楚…… 慢着,他停下脚步,修炼的时候,能听到他说话吗?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聪明的小马,开始了他的实验。 -------------------- 等酆都帝临时回地府紧急处理公务时,轮回井信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什么木凳坐着不舒服,能不能换个工学椅,什么食堂菜太油,能不能来点蔬菜沙拉…… 把他当阿拉丁神灯,许愿呢。 轮回井也有意思,演化成市长信箱不够,还自动迭代出统计答复率、满意率等一系列考核功能。酆都帝将反映实质性问题的愿望分发给相关部门办理,到马楼这……帝君发现,或许马楼是第一个朝轮回井许愿,首订终生享有vip权益,他的愿望不能分发,只能受理。 其实一两个待办放那不管没什么影响,当分母已经足够大的时候,波动0.0001的答复率可以忽略不计。奈何,某位马姓vip客户问题有点多,如果不处理,年底考核怕是60%都达不到。试想一下,当你为解决群众们急难愁盼的问题焦头烂额,当你看到一张张办好投胎通行证的笑脸,当你正感到自豪、觉得再苦再累这份工作也值得的时候,冲出来个黑卡,让你给他换椅子。 说真的,马楼能全须全尾到今天,也是他命大。那修了十辈子才换来的倒霉上司实在找不到合适理由把这堆乌漆嘛糟交给手下,而巨大考核压力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酆都帝不是没想过揪马楼领子晃晃他脑袋里的水,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理由把人叫到办公室——轮回井异步推送了消息。它像个wifi,酆都帝在阴间能实时接收消息,一旦走出信号范围,井将不要钱的愿望一个接一个存起来,等主人重连。 所以等酆都帝接收马楼的愿望,已经过去大半年。 所以马楼那薛定谔的实验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既没有收到新椅子,也没有沙拉吃。他愉快地下定结论:轮回井和酆都帝,不画等号。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轮回井会显字。 犹如大石头压心口,马楼想不明白,睡不瞑目。 “老摆,你知道轮回井长什么样子吗?”他夜访摆渡人,枕着手臂,躺在船上看星星。那晚的字和它们一样,一闪一闪,照耀大地。 摆渡人指着某个方向:“那不就有一口。” “不是帝君的,你的呢?” “除了神明,你我都公用轮回司的。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人道、阿修罗道、天道……”摆渡人数着轮回之路。 “我想进去看看。可是那里有去无回,还要排队。”尤其这几年人间生育率极低,阿飘们投不了胎,地府都开始摇号。马楼不甘心,“你说有没有办法提前参观?付费也行。” 第17章 “怎么,不想干了?” “没有,好奇。”马楼换了个胳膊,“想去看看,轮回司不让。我查过典籍,上面讲投井前能看到走马灯,具体要怎么看呢?”帝君的轮回井也是走马灯吗? 马楼自顾自分析起来:“我连自己生前发生过的事都记不太清,井怎么知道呢?总不能把我脑子拿出来,和u盘一样插某个地方读。还是说把脑袋摁水里……可水能显字吗?” 摆渡人看向忘川河畔,轮回井方向。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他说,“但你忘记的事生死簿一笔一账算的清清楚楚。潜意识里的那些,不愿昭示的那些,都能读出来——” 他还没说完,马楼突然站起来,幅度之大船差点翻倒。 潜意识!那晚带有温度的文字,马楼将其和书写者对应时总觉得哪里别扭。高高在上的最高管理者不可能因为误会员工这么点小事愧疚。如果那天道歉的是酆都帝的潜意识,一切就说得通了。那次对话时间那么晚,帝君肯定睡了,然后潜意识跑出来,真挚诚恳地对他说,对不起。 神仙多多少少都有特殊设定,不管潜意识化身轮回井还是住井里,总之,本体感知不到! “小井,你是不是他的潜意识?”上岸以后,马楼直奔轮回井,“我数一二三,你要是不说话,就当是了!” 此时,抗着办公椅的酆都帝站在宿舍门口,听着马楼离谱的分析。 他翻了个白眼,把熟睡的虚拟鸡叫起来,放在椅子上:“你把这个给他。” 扰鸡清梦已经很火大,某神仙还不讲武德捏人家嘴。虚拟鸡嗷不出来,眼神抗议。 你怎么不自己给? 轮回井那,马楼还在叭叭。酆都帝忽然发觉,敞开心吐槽的马楼,还挺可爱。 再之后,马楼那些奇奇怪怪的愿望,帝君都交给虚拟鸡转送。 在中间商夜以继日赚不到差价还倒贴的努力下,没过多久许愿机消停下来。确切来说,是日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基本被老板以亲自生产解决,不追求物质极大丰富了。 所以,这位新地府新青年总结出新论断,要解决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功德之间的矛盾。 说鬼话点,没对象且穷。 马楼枕靠轮回井,望天长叹:“哎……” 这已经是他第n次发出要死的声音,摆渡人受不了了:“你把我喊出来就是听你哎的?” “哎——” “别哎了,有事说事,没事我回船上了。” 马楼拉住他。 “你说地府怎么就不招新人了呢?我们合同十年一签,怎么还满编了。说好的企业编,编呢?” 摆渡人重新坐下:“没必要费力气培养新鬼。这些活没技术含量又不拼体力,用谁都是用。老鬼越老越听话,不涨功德也没怨言,性价比很高。再者,地府存在一天就少不了大家一口饭,物以稀为贵,供不应求的东西就算它是垃圾,都有鬼争着抢着捡,造成如今不出不进的局面。” 马楼叹口气:“一点新鲜血液都没有,大家不觉得死气沉沉吗?” “你想找个新底层欺负?”摆渡人看他一眼。 马楼啧道:“我才不像他们。……你看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没怎么体验美好生活就来这,好亏啊。” 懂了,发情了。 第16章 。已读不回就永远别回 摆渡人知道他的性取向,给他出主意:“阴间条条框框少,大家都当彼此是团胎气,不分物种性别,又不禁欲。你喜欢谁,只管追。” “我对爷爷没兴趣。”一帮长他几百岁的祖宗们,如何下得去口。 “刻板印象不好。大家死的时候什么样,到这还是什么样,你不想,就不影响。你想找长得年轻的也有,早些年地府招过几个婴儿,奶呼呼的,很好……” 马楼阴恻恻看过来。 “嗯,的确不合适。”摆渡人看马楼抱着井壁来回蹭,嘴角抽搐了一下,配合他演戏:“你那姓鹿的小同事呢?” 烧开那壶呜地都快没水了终于被提起来。马楼指尖描摹那张丑的离谱的酆都帝自画像:“投胎去了。” “你喜欢他?” 描摹停下…… 经过那些事,他对鹿乙是产生过好感。长得帅,口嫌体正直,总在不经意间照顾他。偶尔喜欢当爹,却也有错就认就改。 自从知道真实身份,马楼侧面打听过他的情感状况。无婚配,无暧昧。有过女鬼穷鬼男鬼溜进他家,帝君只是皱一下眉,默默搬了三次家。 前阵子他回来视察黄泉路翻新情况,马楼翘班混进鬼群远远看看他。恰好对方也转向这边……看没看见自己马楼不清楚,反正那副凶神恶煞面具上怒目的两个孔洞里既无波澜,也无情色,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一瞬间马楼突然明白,即便再想靠近,天然的身份差带来的巨大鸿沟始终无法跨越。 身体本能是一回事,生存本能是另一回事。若郎有情郎有意,他不想因为享受优待,倘若郎有过情而现无意,更不愿什么也没干仅因老板嫌他碍眼被开除。 马楼是长了一股怂样,在爱情世界里不喜欢被俯视。不是身高差的那种物理意义,而是自由程度上。马楼是没和老板谈过恋爱,但和老板共事过。他们习惯站在高处俯视,他们不会轻易迈下台阶,而你也习惯了站在低处仰望,你没有这个勇气上去一步。视线差意味着不平等,不平等就没办法正常对话。 沟通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的一样东西,上下级关系没办法强求,但自主选择的恋爱必须有。马楼还没那个胆子拉老板下神坛,这里面风险有多大他拎得清,单相思总好过丢饭碗。 况且,酆都帝心里压根没装过他。要是真在乎,那些愿望一个没实现,反而是马小鸡变着法满足;每次坐在一起开会,连正眼也不给他一个。说什么有事留言,实际上都已读不回。 马楼把脸轻轻贴上井壁…… “不喜欢,”没有重量的话语被送到井里,“我只喜欢油条。” -------------------- “明早给他热一下。”酆都帝再次把虚拟鸡薅出来,塞给它一袋油条,“我刚泡好了豆子,在豆浆机里,记得提前一个小时启动。” 挂着厚厚眼袋的虚拟鸡瞬间瞪大了眼。 我请问呢?! 酆都帝冷哼一声:“他不喜欢我。”语气不善,似乎还带了点落寞和委屈。 ……行吧。 第二天,马楼睡眼惺忪出来控诉:“马小鸡你干嘛呢?!什么玩意这么吵!大周末的,难得睡个懒觉——”他一个鲤鱼摆尾转进厕所,冲脸——自认为见鬼见多已经免疫,还是被虚拟鸡在倒豆浆这件小事惊悚。 “哪来的豆浆机?”看着鸡翅膀四平八稳夹着豆浆杯把手,马楼不确定地又揉了揉眼,“你,你……” 虚拟鸡把豆浆送到你了半天蹦不出下个字的主人面前,转身打开微波炉门,捧出加热好的油条。 “哐哐”,马楼又趿拉拖鞋跑到阳台…… 还好,太阳还在东边。 “我说小鸡啊,”马楼一口豆浆一口油条,幸福地打了个嗝,“你是不是良心发现,觉得我一把咖啡一把咖啡地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所以结草衔环。” 说着他哽咽起来:“小鸡,你长大了,终于知道为鸡父母有多么不容易,唔——” 你可闭嘴吧。 马小鸡翻了个白眼塞他嘴里根油条。 吃到油条,马楼想起来昨晚,不禁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油条?” “……那把椅子你说是想找个舒服地方睡觉,新键盘说原来那个不清脆,换耳机是追求好音质……”马楼细数过去那堆实验样本,越想越不对,“这次你又想怎么解释?” 马小鸡瞎话编的快成个写小说的了,偏偏酆都帝威胁过不能透露,否则小命难保。真是可怜,这么大个鸡,还得为生存问题惆怅。 它看眼紧闭的阴间,继续给躲进衣柜的某帝擦屁股:“帝君托梦。” “托梦?” “嗯,”马小鸡眼神坚定,“你的椅子键盘耳机,还有油条,都是帝君嘱咐我的。” ……原来那些话他全都记得,原来实验成功了。即使帝君拿他当空气,但不妨碍潜意识里有他。都说潜意识是脱下伪装、不经理智的真实,镌刻的记忆、赤裸的欲望、埋藏的信仰,所有原始的东西,都累积在识海深处。他马楼何德何能,竟然占了一席之地。 马楼把马小鸡抱起来猛亲:“拥有你们真幸福!” -------------------- 可惜幸福往往伴随着痛苦。 常言道,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抓住他的胃。十八年后,轮回井边,马楼捏了把日益圆润的小肚腩,这个中年人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还有独属于他自己的白日梦。潜意识规训计划进行了十八年,如今早中晚餐倒是不重样,可主意识怎么就一点不见被渗透。 第18章 第一面就是破口大骂,马楼内心酸涩不堪:“他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动不动骂人。骂人就能解决问题吗,不能,所以不要生气,气大伤身,还伤感情。好吧,虽然压根没有感情,但这是重逢诶,多么重要的时刻!就好比偶然间看到很早之前写的代码,第一眼陌生,心想谁写的,这么烂,再看眼熟悉,亲自敲击的兴奋从记忆里pop出来,然后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你看着它说,‘呦,我亲爱的代码,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被fork……’” 别看他老抱怨时间久,时间一眨眼也就过去。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哪怕再过百年,阅历心性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成熟,很多大人还是一群活在日益褶皱外壳里的婴儿,包括马楼。尽管阴间的时间刻度和人间一样,前者尺度仿佛跃迁,缩短了时间,延长了成熟。成熟需要遇到事,遇到痛苦的事,然后刹那,无论想明白或者想不明白,那些经过都会根植于灵魂,成为考虑周全、稳重稳定的推动力。 显然,马楼写了十八年代码,并没有遇到撕裂灵魂的挫折。 伴着他“也就我吧,换了谁受得了”,酆都帝掀开被子…… 轮回井重新亮了起来:“就算是别部门定的规则,你作为地府一员也要认真对不合理决定提出意见,对每个上线的系统、每次下发的任务负责。那关系到每个和生死簿有关的灵魂,这点道理你最该懂……” 再后面的内容马楼看不清了,井底小字本就模糊不堪,它们被突然落下的水滴溅起涟漪。 那不是雨,是某个等了十八年的寄信人。 尽管信件内容熟悉的教育味道,马楼还是哭起来:“你终于回消息了。”他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因为阴间是死者国度,时间流淌而生命停滞,才让不切实际的泡泡存在这么久。 是也不是。 阴间的尺度在跃迁,人间还是老牛拉破车一样往前挪。没了饕餮的“命格加持”,投胎到普通家庭的酆都帝要按部就班完成学业、工作、创造丰功伟绩。九年义务教育对他来说就和无限流一样,来来回回还是那些知识点。所以一开始他回地府很频繁,虽不知道该和马楼说些什么,马楼发的那些消息以酆都帝的身份该如何回复,会议室里又该如何以这个身份对视…… 于是,元始天尊心疼宝贝徒弟两头跑:“第二世已修炼失败,应更加勤勉,不可懈怠。” 于是,天尊便亲自代劳酆都帝所有职务,让他安心修炼。 本来擅自留下马楼已经违背过一次,帝君不想再让师父失望。况且早结束修炼,下次转世前能多留点时间待阴间,思考马楼的问题。 三清课本里讲,“大道泛兮,其可左右”,神爱世人,以自然法则包容万物,似阳光普照、雨露均沾,无偏爱亦无遗弃。只经历过师徒关系和上下级关系的他,不知道期盼见到马楼、和他相处时异样感觉,应该定义成什么。 酆都帝手臂搭在窗台上看着马楼用眼泪浇灌轮回井,一阵恐惧从墙壁爬上他身体,将他禁锢。 如果飞升后再也见不到这个爱哭鬼,该怎么办。 第17章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问题 马楼也被恐惧禁锢。 魂还在梦里,接到谢必安电话,说帝君要听功德评判项目汇报,让他提前准备ppt。 “帝君已经在来的路上,你五分钟后过来见我。”谢必安在电话里咆哮。 五分钟投胎都来不及。忙不迭洗漱,马楼打开鞋柜……里面多了一双军靴。再看眼紧闭的卧室,冒出两个想法: 帝君还在宿舍睡觉。 帝君还在宿舍睡觉,那么谁在来的路上? 但谁叫人是老板,他是社畜。昨晚没睡几个小时,脑子一团浆糊,马楼一边打瞌睡一边疯狂领悟谢必安啰嗦不清的一堆要求。 酆都帝修炼没几年,地府宣布暂由元始天尊代管。老人家位高权重,没时间天天坐镇地府处理小打小闹,需要有一个代理。按理由新阎王再合适不过,因上一位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尊暂未找到合适人选,安排谢必安代行阎王权力。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啊不,谢必安顶起一片天。权力是男人最好的医疗保健品,谢必安气不虚了,肺不痨了,在马楼又一次试图理解后,他中气十足:“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 真的,不要我觉得,只要您觉得。马楼晕厥前使出最后一招,把有问题那页ppt删了——反正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问题本身。 其实酆都帝指责马楼不成熟有失偏颇,他在爱情里长不大,却在职场这片肥沃土地中茁壮成长。 果然,谢必安笑了。 从谢阎王这出狱,马楼又忙不迭订会议室、准备会议议程,联系参会人员逐个通知……每回干这些事他都忍不住疑惑,他进来是写代码,还是进宫啊。酆都帝给他的特殊待遇是人才引进,结果引进了个才人,恨不得睁开眼就焚香沐浴,脱个精光把自己裹里三层外三层,掐表数秒盼望老板临幸。 马楼饿着肚子等了两小时,一群人乌央乌央拥护“皇上”进来,他眼冒金星看谁都是油条。 油条1号:“你们一个个怎地也不通知老妇一声,汤熬的还欠着火候呢。” 油条2号:“孟大人批评的是,我总裁办办事不周。” 油条3号:“城隍爷谦虚了,那鱼可是您一大早亲自捞的。帝君,恕属下办事不力,劳您挂记研发部这些小事。” 油条2号:“哪里是小事,谢大人牵头建设功德评判,实乃大功一件。” 油条4号:“你们他娘少整这些虚的,帝君您有何吩咐,老黑我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 油条3号:“范爷说出了我等心声。帝君,时间差不多了,您看会议可否开始。” 油条5号:“嗯,开始吧。” 油条3号:“遵命。马楼,你来汇报。” 谢必安像一盏灯,正狗狗祟祟关会议室门的马楼成了全场焦点。 被翻牌子的马才人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是你。” 说话的不是谢必安,油条5号,啊不,钟馗钩来一把椅子。 马楼笑着和所有部门主管问好,心里骂娘。不是,业务和研发来很合理,人事、行政还有办公室这些个职能部门并没有通知他们,瞎凑什么热闹?算了,这都不是重点,谢必安明明说他汇报,临了把自己放火上烤算什么意思。 多年后他回过头看,烤他很合理——酆都帝突然回来,还只关心功德评判系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一种可能干得不错,老板要加大投入,那谁汇报不重要,接下来怎么分蛋糕才是重点。一种可能干砸了,老板过来追究,那谁汇报就相当重要。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马楼早已迎接过第一轮暴风雨。 不过站在一群鬼前面迎接还是不一样。马楼和个ai似得,僵硬念着ppt。 “功德评判系统从灵魂分类模块为起点,逐渐完善成三个核心子系统:业障记录子系统,和生死簿对接,采集亡灵生前行为;功德计算引擎,前身是灵魂分类,现在细化了评判规则,形成完备因果链;最后是评判流程管理,严格实行系统初审、判官复审、有问题三司会审制……” 他点下鼠标,翻到业障记录子系统部分。 “业障记录子系统由阳间行为自动采集模块、手动上报与审核模块和业障权重计算模块组成。阳间行为自动采集模块直接对接生死簿善恶功过,并实时同步阳间脑电波与阴间业障数据,一旦有恶意动机……” 马楼心里咯噔一下,不能再撞枪口……他加快语速,疯狂往下过。还好,酆都帝没有喊停,让他翻回去详细问。 “手动上报与审核模块允许阴差、土地公上报隐藏的善行或未被记录的恶行等特殊事件,这些事件需要人工复核……业障权重计算模块综合亡者行为,对善事和业障设定动态权重。第二部分,功德计算引擎——” “等一下。” 酆都帝突然打断,给马楼吓出冷汗。 从汇报开始到现在,戴着面具的帝君看不出在想什么,难得开口,也无法从中听出任何情绪。无悲无喜,即不冷淡也不亲切,一切都是刚刚好,最完美的领导者模版。马楼和他挨着,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宿舍的。 明明同样体香,他们却隔了世界最遥远的距离。 马楼敛了敛神,按照酆都帝指示翻到上一页。 “业障权重计算模块的动态权重怎么定的?”酆都帝问。 而他想要的答案恰好在马楼早上删掉的那页ppt里…… 马楼不知怎么给出满分答案,绝望地向谢必安求助。 好上司拍了拍他肩膀,回以坚定鼓励:“小马,别紧张,有什么说什么。” 说你大爷。 别怪马楼越发暴躁。这种场合被坑,谁能不疯。也就刻在骨子里的怂阻止反社会基因扩散,这要搁马小鸡,早上前啃了。 第19章 马楼紧握鼠标,手心的汗却让他不停打滑。多年被坑的经历让他总结出一本员工德行守则,简称马德。其中一条,直管上司没点头的东西,是不能往外说的。 “没想好,回去梳理清楚再汇报”的腹稿刚打好,酆都帝移开一直落在他那的目光,转向谢必安,问权重谁定的。 谢必安直起腰板:“回帝君,此乃缉魂司牵头制定。” 黑无常范无咎冷哼:“研发部配合工程化,我们试用效果不理想,已经反馈多次。” 漂亮,球又踢了回来。马楼对他那坑爹上司不抱希望,耷拉脑袋等球滚到自己脚下,酆都帝却一个滑铲,将球踢出场外。 “那请范大人牵头把这块理清楚,和谢大人再找我一趟。” 后面马楼没再被打断,ppt顺利翻到最后一页…… 汇报完毕,马楼悄悄舒展一直紧绷的脚指头。他将手乖巧放于大腿,低头盯着还在发抖的右手放空——接下来听不听无所谓,反正都会背。 “感谢帝君让我有这个机会坐在这里学习……” 马楼叹口气,捂着空落落的肚子。待了十八年还是佩服老板们天赋异禀,说着没有实质性内容的话,嘴还一刻不歇。垃圾回收能再利用,嘴里吐出的东西实在想不到能产生什么价值。程序员的目标是提高效率,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管理层也总耳提面命这要优化那要提升,结果到自己这里反其道行之,十分钟结束的会又拖了两个小时。 还是帝君干脆,直截了当提了两个要求就宣布散会。 马楼正在拔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兜里手机震了震。 帝君发消息给他:“来我办公室。” 期待已久的已读瞬回达成,马楼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昨天的账并没有算完。 没工夫照顾开始绞痛的胃,他敲开酆都帝办公室。 进门就闻见一股清香,这下胃更疼了。 “帝君。” “坐。” 酆都帝把一个小瓷盅推到马楼面前,打开盖子:“孟婆炖的鱼汤,味道还不错,尝尝。” 马楼不敢接,又推回去:“我不饿,您吃……咕噜。” 啧,不合时宜的胃。 马楼硬着头皮意思一口…… 再一口…… “慢点,”酆都帝抽了张纸巾给他,“不够我让孟婆再炖。” “够了够了。” 马楼接圣旨一样低头接过纸巾,规规整整折叠,小心翼翼沾了沾唇角。 然而口齿仍在生津,滚动的喉结出卖了他。帝君压下上扬的嘴角:“没人的时候,叫我鹿乙就好。” “收到,帝君。”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放松点,不用这么紧张。” “好的,帝君。” 这副奴才样酆都帝再熟悉不过。刚坐上这把椅子时,他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仅是站在那里,亡灵如同见了瘟神一样避之不及。师父解释这是敬畏,他们尊敬他,爱戴他。直到切换成鹿乙,他才知道,哪里有多少敬,更多的,是畏。不畏他,畏他的身份。里面装着谁不重要,就算“酆都帝”三个字贴虚拟鸡脑门上,鬼都会绕道走。 效果和见了路边的狗没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对轮回井什么都分享的马楼会不一样,就算马楼不喜欢他,可都特地喊他过来喝汤,诚意还不够明显吗? 换作别人酆都帝已经不想再聊下去,赶紧送走都清静。这回,就不放他离开。 连可恶的java都搞得定,不信搞不定马楼。 第18章 。许愿池里的小王八 酆都帝也喝口鱼汤,问:“我不在的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马楼猜不到上司意图,然而含糊的“还行”往本就燃起的火上浇了点油。 “嘭”一声,瓷盅磕在桌子上,洒出一点汤。 酆都帝压下怒意,语气冷的要把忘川结冰:“跟我说说一些有意思的事……不顺心的也可以。”他忘了,已经和马楼十八年没有说过话。他自信哪怕不说话,也掌握马楼的一切。可他掌握不了琐碎的工作背后,是马楼的提心吊胆。 好意的关怀,在马楼这解读可不同。 曾经谢必安也问过马楼在地府工作的感受。于是年轻的小马直截了当这个项目不该接,那个需求不合理,聊到后面都想拜把子,让兄弟谢必安别总穿白西装。别说兄弟真的很好,不接项目不提需求,一有事喊马楼代他去。 马德守则第五千八百三十条,真要把心谈出去,离累死也就不远了。 他朝酆都帝笑笑:“过去久记不太清,就,都还可以。” 窗外雷声响起,酆都帝捏紧瓷盅。 “你昨天说和牛头马面对需求。”时间挺短的,总不会忘了吧。 这誓死问到底的样子,马楼叹口气,破罐破摔:“牛头想在他外出抓鬼的时候,生死簿界面能自动换成与当日运势匹配的五行风格,也能感受到他的状态,自动换成鼓舞他的主题。” “ui自动探测运势和心情人间还做不到,地府的技术已经能实现了吗?”酆都帝思考了下可行性,甚至还期待回头到人间应用上。 实现个屁,他马楼只是个信仰马克思的后端!一想到带着绞尽脑汁想出的方案找到牛头,这老哥扔了三枚铜钱,然后告诉他现在不宜讨论。等一个小时也就罢了,当场破除迷信以后,牛头朝他那是破口大骂:“我天天风吹雨打抓鬼,你在这坐办公室享福。这么简单都办不到,你这个废物,煞笔……” 马楼气的肝隐隐作痛,然而只能回酆都帝:“目前实现上有困难,我还在和前端同事讨论。” 酆都帝点点头,聊起技术他眼里绽放明媚光芒:“那马面呢?他有什么好想法。” “他想要根据鬼魂所犯罪孽大小自动调整油锅温度。” “这个简单。” 可他马楼只是个写软件的后端!马楼深呼吸:“工控设备太复杂了,还无法短时间内学会。” 刚说完,又收到马面发来的需求:“这两天引渡鬼魂的时候生死簿信号老不好,导航总说信号丢失,害的我和牛哥迷路好几次,您看能不能给修一下?” 与其找我,不如抓个移动的。如果不是已经到站,马楼特想就地抹了脖子……他真是个没用的后端。 好比去一家餐馆点菜,厨房烹饪、库存管理、订单调度……这些不可见却决定服务效率和菜品质量的工作,才是他的日常。而门店选址、装修设计、前厅服务员记菜单……真的无能为力。可其他部门还是把他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以为他和帝君一样牛逼。 五脏六腑搅在一起,马楼好奇酆都帝是怎么熬过来的。 “帝君,您以前当鹿乙的时候,遇到过不属于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事吗?” 酆都帝没想到马楼看了眼手机就跟他交了心,非常认真地回忆:“没有,”他耳根莫名其妙红起来,音量也低了下去……“那时候一直被跟不上进度困扰。” ……行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课题要完成。 “怎么了?”酆都帝不明白马楼为什么沮丧,“我回答的有什么问题?” 马楼摇头:“我只是觉得专心干自己的事好难,一天到晚写不了几行代码,不是开会就是开会的路上。如果能推进工作或者有结果也还好,但那些会要么和我没关系,纯浪费时间,要么让我处理不是职责范围内的事。办不到,就说我不想办,态度不好。我说不过他们,活接下来还不能立刻开始写,需求、概要设计、详细设计……开各种论证评审会。明明一个月能开发完事,要花半年启动项目。更搞不懂,为什么写一行代码还要书面解释为什么写这行。” 这些话酆都帝并没有从轮回井那听到过,在他眼里马楼还像刚来地府那时候抱有纯粹理想。 “我不是很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之前帮我写代码,不也做着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并没有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只是单纯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喜欢的事——” 后面的话帝君没再说下去,马楼听到一半又低下脑袋,显然不赞同。却没有像十八年前那样情绪激动,红着眼反驳。马楼面对他,和会上面对一众上司一样,只是安静地沉默着。 酆都帝忽然想起那句,职场就像个黑洞,吸干精气神。他也才明白,“鹿乙”早已在他们两个之间消失。 无声但浓郁地悲伤将他包围,酆都帝难得哑了嗓子:“你是不是以后永远只拿我当上司。” “帝君,我不知道。” “说了不要叫我帝君!” “收到——” “出去!” 终于如预想那样滚蛋,马楼非但没有如释重负,蓦地生出一支带刺的藤蔓缠在心口,攥的他四分五裂。他没有力气走到电梯口,他找了个谁也看不见的拐角,滑坐地上。 以为自己能坚守初心,对待每行代码都像第一次写那样,每一份工作都按照百分之一百二的标准完成。面对日复一日的屎,有的人保持自我尝试改变环境,不成便成仁,大不了离开这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的人接受环境,理想不能当饭吃,磨平棱角,选择风险最小的生存方式。 第20章 马楼向来对自己定位清晰,胆小怕事,凡夫俗子一个,学不会拒绝同事们无理需求,净揽一堆干不明白的活,也没勇气跟老板拍桌子,告诉帝君如果换了现在的他,是不会犯傻给自己揽活。 他令帝君失望了。所以他从不向轮回井吐槽工作上的事,怕帝君知道他平庸、软弱,不好好干活还满腹牢骚,配不上期待。 现在好了,帝君半天就把他摸透透的。别说喜欢,帝君甚至看不起他。从悬殊身份到无能性格,十八年的泡泡总算破了。 没关系,还有工作爱着他。 谢必安没听出马楼重重的鼻音,不耐烦地问:“人呢?来找我。” 找你,找你,天天就知道找你,你是不认路还是没有家,干脆搬床被子住你那得了。马楼狠狠举起手机,这狗日的班他不上了! “……好的主管,我这就过去。” “算了,别来了。下午一点你组织个会,领学帝君会上讲话,写个新闻稿。” 电话挂断的无声蔓延马楼心里。 帝君总共就讲了四句,一句问他缺失的那页ppt,一句让黑白无常那俩卧龙凤雏别甩锅,后两句总结,又强调一遍你们帮废物抓紧改系统。所以,要学什么? 马楼半死不活回到工位,全世界开始冒星星。他仰在椅子上,感受胃部喧嚣,帝君的那口鱼汤,已经消化光了。 包打听头在下脚在上,挺着大肚子。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包打听悄悄拉开上衣拉链,从怀里掏出一把香蕉。 “感谢恩人!” 包哥见马楼一口一根,快把自己噎死,于心不忍:“哥给你点个外卖。” “送来太晚了。”马楼努力吞咽,“还得写发言材料呢。” “早给你准备好了。” 包哥打量四周无人,撩起秋衣,一本书沾染他的体温,沉甸甸落在马楼手中。 书名,酆都传,作者,城隍爷,扉页写着,地府有酆,苍生有都,读懂酆都,读懂地府。 这本书一直销量高居榜首,多次滞销,马楼有幸抢到过一本,借以多了解帝君。到手当晚马楼焚香沐浴,怕有褶皱捏起书页小角翻看。里面引用提到帝君的内容寥寥几笔,更多是城隍爷的解读:地府没有成功,只是在成长。“帝君始终保持着谦逊和进取的态度,他明白成功是一个不断前进的过程,而不是一个终点……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好像很陌生。马楼觉得是自己领悟不够,每天上下班都在品味。虽然很感谢包哥给了本崭新的,可他不明白如何解燃眉之急。 包哥赶紧捂住他的嘴:“这可是样稿,今天新鲜的。” 说着翻到最后面,多了马楼没见过的内容——今早帝君的讲话,和城隍爷的最新解读。 “我可是跟办公室磨了好久才弄到手。”马哥扬起骄傲的老下巴,“反正还没出版,你可以现抄。” 感恩城隍爷,洋洋洒洒的两万字,对帝君扒裤衩式的全面剖析。 马楼旋即悲伤起来。这两万字就算到了投胎都写不出来。他想起当年被迫考公,每次模拟申论都有一种腹部b超前上过厕所的无措——没尿猛灌白开水,硬憋。上岸的必要条件是写材料,上岸后写代码的前提还是写材料,可他偏偏不是那个材料。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马楼只需要一句交报告。 第19章 。肚子你明天再疼 马楼吊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宿舍门。 两场大型会议加一篇奶奶裹脚布新闻稿,今日含“帝”量过于饱满。谁要是在他面前提,就和写材料一样,想吐。 “回来了。”酆都帝端坐沙发,右腿搭左腿,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他抬眼轻飘飘扫过墙上时钟,又轻飘飘来句,“加班在忙什么,这么晚才回。” 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浓浓幽怨。如果不是两人上下级身份,马楼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下班不回家在外面瞎混的丈夫,太诡异了。 马楼忍住拿搓衣板跪好的冲动,解释为什么瞎混,不是,晚回原因:学习您会上讲话。 酆都帝一听,寥寥四句话居然主动带头学,这是打心底认可他的观点。先前敷衍的“收到”和宿舍漫长等待的不忿一扫而空,他眼睛亮了亮,放下右腿,坐直:“跟我说说你的心得体会。” 表情两级反转已经把马楼吓个半死,莫名要求又把他的棺材板往死里压了压。 不过嘴说的话,不过手敲的字,大脑和断片一样什么也没记住。马楼顿时想回去加班写材料,至少还能抄一抄。酆都帝自然不会放他走,文盲马楼只好把上一版《酆都传》的东西高亢背诵。 “现在系统做的还不够好,有很多难题需要我们解决。您说过做‘任何事不能只等着顺势而为,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就算强求,就算蛮干,也要拼尽全力,干了,自然就成了’,遇到困难我们不能只提困难,应该多想怎么解决困难,困难解决了,就没有困难了……” “没有困难”喊的和广告里“没有蛀牙”一样,自信微笑,声音嘹亮,差点破音。马楼喊的有点喘不上气,不确定说到哪算停。他悄悄观察帝君表情,不看还好,一看酆都帝面若寒霜,死亡凝视,砍死他的心都有。 后槽牙紧了松,松了紧,嘴唇抿的太用力毫无血色:“系统确实还有待完善,需要优化的地方、新增功能的地方需要你们认真想。但后面那句你从哪听的?”马楼还没滚去枕头下面拿《酆都传》,酆都帝又说:“我说的是‘任何事要顺势而为,不要强求,不要蛮干,顺了,自然就成了。’谁到处危言耸听!你知不知道瞎传损害我的名声!” 马楼大脑一片空白。《酆都传》烂熟于心,记错代码都不可能记错!标点符号都不可能!在酆都帝眼神威逼利诱下,他灰溜溜掏出书籍,比看同人文舞到正主面前还担惊受怕。 正主随便翻了翻:“有些是我说的没错,有些肯定不是。你是从哪买的……”说着看到扉页作者姓甚名谁,和马楼一起沉默。 “可能我买到了盗版。”马楼说。 酆都帝认为合情合理:“全是骗人的玩意,误你前途。要是按照上面说的做,是做不出成绩的。”可惜马楼做了一整本笔记,五颜六色荧光笔标注重点语句,圈圈画画情真意切,刚才背的内容一字不差,翻阅无数遍却保存的很好,不仅包了书皮,每页如刚印刷时崭新,没有一点褶皱。越想越难过,马楼真心在听他说话,但没有听到真话。 酆都帝将书收起来,说:“明天我找城隍爷要一本,晚上带给你。” 马楼还在棺材里躺的很安详,一听这话愣是掀开盖子站起来。 “有什么问题?”酆都帝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不用不用。”要是城隍爷知道二五仔是自己,他也不用见明天的太阳,“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您,我自己买就行……”后知后觉,帝君说的不是你找我拿,而是“带”给你。 阳台挂满了攒一个多月没空洗的衣服,风一吹,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沁入心脾。客厅干干净净,小山般的外卖袋消失不见。 “帝君,您……” 马楼还没说完,酆都帝双臂抱胸,扬起下巴:“没错,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生你气了。但如果你还像白天那样对我……” 他眯了眯眼,等马楼自己意识事情严重性。 马楼茫然呆滞,和个渣男似的云里雾里。 咽下去的火又燃起来:“说了你可以一直当我是鹿乙,像之前那样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聊不了两句就低头或者不说话!” “可……我怕说了惹您生气。”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马楼快速抬眼又落下。 “我是说,”酆都帝深呼吸,“你可以拿我当朋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要像那些人一样怕我,躲着我,远离我。 后面这些他没说出口。毕竟师父教过,身为酆都帝要强势、强大,要有距离感,要让别人猜不透,这样才能树立威严,受人信服。 但,一个人在天上待久了,是会冷的。 他双手拢住火苗,试图留存它的温度。 “退一万步,你是我特招进来,你的工作生活我需要了解,也有义务帮助你进步。比如不能让这本书毒害你。”说着说着茅塞顿开,“这样,你不用买新的,从一章开始纠正,我把原话讲给你听,你直接告诉我想法。” 没想到,火苗“啪”,灭了。 “帝君,您这么忙,我自己学就行,”政治马楼可是从没上过70,要是答不到心坎,让帝君发现自己不但工作没能力,还是个没有思想的废物……“还有工作,遇到问题再请教您。” 酆都帝想了想,说:“你说的对,过两天我要继续修炼,白天你也要上班,确实没时间。” 就在火苗有重燃迹象,他扬手一盆大雨:“这样吧,我们抓紧时间,现在开始学。” 第21章 马楼绝望地看着他翻看第一篇…… 手机响了。 谢必安难得救他于水火:“新闻稿发出去了吗?” “您还没看,就没发。” 马楼侧身捂着话筒,仍然盖不住谢必安的怒吼:“怎么没给我看?我没看你就下班?” 因为还没写完你就下班了啊! 马楼本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道歉,说是他的失误,先安抚这条疯狗。不知怎么,酆都帝关切而微微侧耳的动作,让他改变想法。 不是想了解我的生活么。不是觉得帝君不回来没人给我撑腰么。马楼将手机稍微拿远,默默调高听筒音量:“主管,我写完您已经下班了。” “我下班你就不管了?不知道给我吗?马楼,这项工作交你头上,你就这个完成态度。你现在工作态度很不端正,散漫,无序,我说了多少遍,你是人才,要给同事们做榜样。” “主任,新闻稿在公司内网,没办法发您。” “那你打印了送到我家!搞快点!明早帝君要看!” 酆都帝准备夺过手机,可谢必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通话不耐烦地挂断,马楼叹口气:“抱歉帝君,我得去地府一趟,不能和您学习。”如果说白天办公室的沉默带有重重的悲伤情绪,现在只剩下空壳。哪怕抡他两拳,说他代码写的不好,甚至不让他写代码,都不会反抗。 “都几点了去什么去?”酆都帝拒绝被泼脏水,“我没说要看。你这就告诉他,去不了稿子明天再说。算了,我给他打。” “您别掺和了,我跟他说。” 电话拨通,马楼刻意用气音:“主管,我肚子一直疼,吃了药还是不行,我现在要去医院,新闻稿能不能明天给您。” “你明天再疼。” “主任,我真的不舒服。” “我说了,新闻稿今天就要发出去。” 马楼再一次沉默。 酆都帝以为搞不定,准备接过电话,被阻止。马楼深呼吸,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可动摇的拒绝:“主任,我去不了,您要是着急,新闻稿已经发您邮箱,您可以直接审阅。” 说完不给谢必安骂她机会,果断掐断电话,长摁电源键。 世界终于安静。 写代码需要安静,每行语句、每个函数、每个模块间具有强逻辑关系,如同搭积木,严丝合缝,缺一不可。可工作不只写代码,同事、上司、其他部门,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需要你。老板不会亲自到你工位上喊人,你要时时刻刻留意电话,确保随叫随到。 马楼不喜欢被打扰,理清的逻辑只要一断,再恢复很困难,时常因为静音接不到谢必安电话被教育,那场景和被老师叫办公室一模一样。 那时他天真地想,等挨到下班就没人管,一定要把手机扔掉,沉浸式享受生活。 谁让他是马楼。一时牛马,一世牛马。牧民宰你,哪管天黑天亮。老板找你,还在乎你下没下班。你就是他的所有物,你的时间就是他的时间,浪费你的时间就是谋他的财害他的命。 马楼很多次半夜被谢必安call去解决系统bug,早起写ppt、晚上去他家,更是家常便饭。 手机屏幕彻底熄灭,黑屏里的那张早已疲惫不堪的脸长舒一口气。 这口饭终于可以不吃了。 【作者有话说】 任何事要顺势而为,不要强求,不要蛮干,顺了,自然就成了。说是雷军经典语录,但作者没找到确凿出处。 第20章 。这代码写不动一点 “肚子疼怎么不跟我说?”酆都帝这才后知后觉,白天马楼捂着肚子进他办公室,又捂着肚子出去。他站起来,附身靠近马楼,“快去床上躺着!” 不是!马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抱强塞被窝。看着酆都帝满屋子找药,手掐向大腿根。嗯,一定是自己还没睡醒。 马小鸡的仓皇逃离、左侧的塌陷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酆都帝焦急的声音无限拉进:“先把止疼药吃了,还有什么症状告诉我,我去买胃药。” 这一刻,他看见了鹿乙。 “我没事,”他说,“刚才是给不去找的借口。” 药片悬在半空。 “你骗我。” 酆都帝要摔杯子。 “鹿乙……” 杯子安安稳稳放在床头。 马楼掀开被子:“能不能请教您个问题。” 虽然这个“您”字还是有距离,酆都帝看着衣角被两根手指揪住,声音柔和起来。 “你说。” “您写代码的时候,有没有感觉累。” “我其实写的并不多,”酆都帝靠向床头,枕着手臂,“鹿乙那时候没办法。” “是不喜欢写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我的工作是怎么让你们写,很多细节不用我实操。当然,并不代表我不懂技术,算法、软硬件、架构……”酆都帝像报菜名一样吐出各种计算机名词彰显自己广袤无垠的知识储备和深不见底的技能树,吐到马小鸡缩在显示器后面睡着打起呼噜,才发现偏题了。 “咳……船长不掌舵,也要了解风速、船速、预判各种环境天气,选择合适路线。” “那您喜欢管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怎么说呢,感觉您做这些都不开心。写代码皱眉,让我们写也皱眉,每时每刻都垮着脸,只有写完的那个瞬间才舒展。”回过头来马楼才发现,无论是鹿乙还是酆都帝,像极了当年被迫修电脑的他,明明不喜欢,却被逼着干。 “不需要开心,这是我的工作。我生来的任务就是管理地府,好好修炼,飞升三清……”一想到那里没有马楼,酆都帝低头看着他,极其严肃,“不然你努力成为我的接班人,也飞升三清。” 突然被鸡的马楼:“?” 他也舍不得帝君,可无论是眼前还是天上,都是他够不到的地方。 连够得到的地方也快够不到了。 “您说写代码就是我的工作。”他说,“可我好像写不动了。” “为什么?你不是很爱写。” 马楼把乱七八糟的会、需求、书面报告这些前置和后续工作一一告诉他。仿佛写代码就像大浪淘沙,先把汪洋大海吸干净。然而酆都帝却告诉他吸干很容易,一瞬间就能完成。 面对一脸笃定和真诚,马楼几度开口,最终闭上嘴。 鹿乙消失了。 “帝君,我好像真的肚子疼。”他抓起药片直接吞下,苦涩在味蕾绽放,“我想休息了。”尤其明天还要面对谢必安的狂风暴雨,滑进胃的药片如同投掷的手雷,直接爆开。 谢必安如期而至。 “帝君,”酆都帝看着他把几页纸呈递眼前,“您会上讲话振聋发聩,给属下很多启发。属下回到办公室便想,这么好的内容,得带着部里同事们一起研学,新闻稿本想昨日给您,奈何属下身体欠佳,误了时辰,您见谅。” 说完谢必安捂着嘴咳出几摊血。 功德评判权重拖拖拉拉,这个倒是勤快。酆都帝睨他一眼,拿起新闻稿,明知故问:“写的不错,谁写的?” 谢必安挺直腰板:“属下不才,还请您指点。” “指点谈不上。”酆都帝说着拎起烧开的水壶泡茶……结果准心太差,水全倒在纸上。 谢必安忙不迭找纸。可惜帝君办公桌像新买的一样除了茶具什么也没有,面对冒热气的水他咬咬牙,拽起袖子…… 等他擦干净,酆都帝看着湿透的新闻稿面露难色。 “属下这就回去重新打印一份!” “不劳烦谢大人跑一趟,”酆都帝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大人如此用心领悟,想必上面的内容一定倒背如流,不如就在我这重新写。” 噗! 血溅当场。 酆都帝不想谢必安脏了办公室,准备叫鬼将他带走,手机正好响起来。 谢必安躺在地上听着帝君简短说了两句便挂断。 帝君朝他走来。 “你明天再吐,”酆都帝脚尖踢了他两脚,“一会地藏王过来,先跟我过去下去迎接。” -------------------- “听说了吗,地藏王来了!” 修改新闻稿的马楼被这一声尖叫打扰,他还在等谢必安降下神罚,并没有心情八卦。 “嘿,有没有听我说话,”包打听连魂带椅滑他旁边,“地藏王诶!亲自来诶!” “所以呢?” “啧,一点敏感度都没有。审计司主事过来,你说怎么了,搞审计了要。” “审呗。” “大哥,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包打听对着马楼吼,“百年一遇的审计要开始,我们好日子到头了!” 地藏王,三清为地府配备的体检医生,带领审计司定期对地府的财务状况、内部控制情况进行严谨而细致的检查,确保地府永葆健康。身体永远是第一位,体检很重要,但对于你身体的每一个接受检验的细胞而言,那可不好说。抽血、ct、x光……总会有细胞被干掉。也总会有各种小毛病写进你的体检报告里,不复查不放心,复查又浪费时间。 第22章 谢必安让马楼当体检助理。 “马楼,审计从今天起正式开始,需要一位懂技术的人员配合。”他把马楼叫到办公室,“你是我们地府的人才,我推荐你过去,下午去审计司报道。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多少同事想去都没机会去,要好好珍惜。” 简而言之,马楼要借调到审计司,直到年底审计结束。 马楼没经历过审计,也没感受过借调,但他认识谢必安——昨天甩了脸子,谢公公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主任,我新闻稿还没改完,功德评判系统还有很多项目正在进行——” 谢必安打断他:“情况我都跟帝君汇报过,他也同意你过去。你把手里活先放放,该交接交接。” 帝君? 帝君应该不会坑他。 回到工位,包哥一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可真是虎。那地方你也敢去?就没再争取争取?!实在不行你忍忍,让我揍一顿,现在去医院躺着还来得及。” 比起去不去,马楼觉得包哥更对揍他而兴奋。他躲开一记直拳,说:“去那远离肺痨鬼挺好的。而且帝君肯定为我着想,让我锻炼。”包哥瞬间便秘一样欲言又止,他补充,“虽然借调过的同事回来以后说苦,我看他们都升职加薪。”说完想到传言中的前任酆都帝——那位平民出身的帝君,好像就是借调到审计司后才开启管理之路。 马楼望向窗外。说不定真的可以继任酆都帝,飞升三清,和他重逢。 包打听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最后,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俨然一副送终表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兄弟,保重。” 刺什么秦王?非要比喻,他得是张骞,被困十余年初心不改,一锅端了匈奴不说,还开辟丝绸之路。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马楼把这个天将降大任的好消息分享给摆渡人。 “你要不要再和帝君确认一下?”摆渡人很快回消息。 有道理,帝君被当枪使不是一次两次。马楼切到酆都帝聊天框:“帝君,在吗?” 酆都帝也很快回消息:“在。” 马楼:“谢主管让我去审计司,您同意了,是真的吗?” 酆都帝:“是。” “帝君是出于什么考虑调你过去?”摆渡人让他再问。 酆都帝解释:“审计事关地府公正用钱花钱,能够快速接触各部门,了解其业务模式和财务管理方式,这对你有帮助。那里话语权高,发现问题你可以直言不讳,而且审计系统急需建设,需求明确,不用再讨论,也适合你专心写代码。” 马楼饱含热泪把他的话复制粘贴给摆渡人。等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才收到回复:“那就加油!看好你!” 就这样,帝君规划,老摆支持,对未来期待满满的小马背上键盘,踏上出塞之路。 审计司不和地府在一块,马楼刚到楼下,地藏王秘书谛听已经在大太阳下等着他。 向地藏王报完道,跟随谛听开工。 “谛老师,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比刚到宿舍还浓郁的灰气糊了马楼一脸,他退到门口看看门上档案室三个字,边咳嗽边疑惑。 “就是这里。”谛听摸到开关。 差不多有宿舍两个大的档案室摆满柜子。左侧五排铁皮柜森严耸立,灰绿漆皮剥落得斑驳,露出底下棕褐的锈迹。右侧五排木柜顶上,卷宗捆扎得如同沉睡的砖块,蜷缩在蛛网编织的暗影里。房间无窗,唯一光源来自头顶摇摇欲坠的绿色搪瓷吊灯,昏暗、窄仄,夹杂的铁锈腥气和霉味令马楼想起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古早年代。或许只有靠墙旧木桌上的那台老式电脑,才没让他以为自己在玩鬼屋。 第21章 。电子世界,先从手抄做起 谛听抬腿绕过满地档案盒,笑着把他迎进去:“地府早些年还没有电子办公条件,如今所有纸质件要转成电子版,我们正愁人手不够,您可真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等等,这需求……“谛老师,帝君说让我来帮忙建系统,自动分析和比对财务数据。” 谛听从角落找出把折叠椅,用力展开:“没错,听说您技术厉害,得多给我们指导指导。” 马楼一头雾水:“纸质内容用ocr软件扫描到电脑里就可以,不需要什么技术的。” “这样啊,我不懂技术,还真不了解。” 谛听将电脑开机,又搬来几盒档案:“这些是日常费用的支出凭据,电子模版在桌面上,务必今天录入完成。我还有事,就不在这给您添乱了。” 听说审计很忙,路过几个办公室的欢声笑语想来只是暂时休息,马楼也怕耽误谛听正事,便掏出手机下载扫描全不能王…… 下一秒,手里空荡荡。 谛听拿走他的手机,严肃里带着警告意味:“档案室是核心区域。” “那您这有没有扫描仪呢?扫描成电子版直接传到电脑里也行。” “有是有,不过我们电脑不让接外置设备,连不了扫描仪。” “那这……”马楼犯了难,“司里以前都是怎么解决这种情况?” 马楼期待不劳而获,然而谛听并没有给他偷懒的机会:“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到电脑里。” 乔布斯创建苹果公司改变世界的时候,怕是没想到,千百年后的地下,有波鬼还用纸笔算术呢。 马楼拿起大家加班、公务外出等时候的打车票,仔细辨认犹如考古出土腐烂不堪的字:“出发地,地府,目的地,鬼界堡五十七号……” 诶,这不就是谢必安家? 一看发票背面报销人姓名,呵,还真是。再看金额,好家伙,五百功德。 谢必安家他可再熟悉不过,从地府打车过去最多五十。几十年前物价很低,能打出这个价,怕不是碰到黑车给他拉人间去了。还好白无常认识回地府的路,就是运气不太好。一箱子打车票象征着谢必安倒的霉,直到地府电子化后才有所转运,打车次数和单价回归正常。 他不倒霉马楼倒,一晚上净给他誊发票,誊到审计司都下班。 夜里十一点地铁已经停止运营,往常来说他都会打个车。今天不行,敲了万把个“车”字敲的老眼昏花。 马路边响起两声清脆的鸣笛。 车窗降下,一根鸡翅探出来。 “小鸡!”马楼小跑过去把马小鸡抱怀里,主驾端坐着西装革履的神明。 “帝君,您怎么在这?!” “路过。”尽管车没启动,酆都帝如同新手刚拿驾照般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目不转睛,“咖啡豆没了。” 还以为特意接自己下班呢。马楼摇干净幻想,有点难过地上车。 黄泉路道宽无车,suv却行驶缓慢,仿佛离目的地这段路的时光是偷来的,需要格外珍惜。 “吃晚饭了吗?”酆都帝问。 马楼叹口气:“没有。” “再忙也要吃饭,你本来胃就不好。后座有汉堡,有点凉先垫垫,回去再炒菜。” 凉了?幻想又冒了芽。 “是特意给我买的吗?……您等我很久吗?” 也许看一晚上糊不拉几的字视力下降,也许路灯反光,酆都帝耳根突然红了:“……虚拟鸡想吃。” 吃同类此等人神共愤下十八层地狱的事,终究让虚拟鸡实现。它爬上马楼脑袋窝起,碍于某帝淫威,无声从翅膀底下看了某帝一眼。 “小鸡,”马楼扶稳它,“说了再忍忍,明天周末我给你买。帝君很忙,不要老麻烦他。” 要不是酆都帝以一年巴巴克作为闭嘴的交换条件,马小鸡怎么着得钻他脑子里,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恋爱。 酆都帝轻咳,转移话题:“初到审计司感受怎么样?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 马楼疲惫地说起给某位主管填了一箱子打车票,报销事由五花八门,但打车时间区间总在上下班的点。 按规定,除非特殊情况加班,地府不承担个人通勤费用。酆都帝踩了踩刹车:“谁这么不知廉耻?” 马楼不敢供出上司,更何况这一切都是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他也转移话题:“听说前任帝君也在审计司工作过,”摆渡人鼓励完他后也提到那位,说了些传言中不曾提到的细节,“那位第一个任务也是整理档案,短短一个月就将纷繁杂乱的文件分门别类有序规整,还把残缺细节补全,复原遗失资料。” 所以说那位迅速被提拔是有道理的。马楼发出感叹:“可我连誊发票都要费好阵子力。” 吧唧!马小鸡爪下一滑从他脑袋顶摔下来。 马楼扶稳它,继续感叹:“小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马小鸡张了张嘴,开开又合合……酆都帝替它回答:“基础事务花时间很正常。” 马楼和鸡同时望向他——这么体察民情的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第23章 可惜酆都帝开车看不见四眼瞳孔地震。车平稳地在路上,他的声音一样平稳:“白天我算了下开会、写材料所用时间。你说的对,确实很耗时。”毕竟谢必安被他关办公室憋了一下午新闻稿,连个屁都没写出来。 马楼没想到他因为自己的抱怨百忙之中动手做起实验,一时五味杂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酆都帝说,“反倒真正体验才发现,每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复杂程度不亚于工程建设。”以前站的太高,他并不清楚底层如何将设计好的积木搭建起来,更多是他不想了解,自豪抓大放小。借着“攻略”马楼的契机,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太多细节,忽略了员工眼里的疲惫。 “就像我以为写java很简单。每次我交代的事不过夜就有反馈,我以为并没有多少工作量。” “那是因为主管push。”马楼嘟囔。 酆都帝看他一眼:“其实我没那么着急要结果……算了,解释这些没用,我正在想办法简化流程,等你借调回来,情况肯定会好转,继续写你爱的代码。” “谢谢您。”马楼以为酆都帝像以前一样没羞没燥接过这份感激,帝君却摇头,说是自己给他带来麻烦。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头仔细瞧酆都帝。西装仍旧一丝不苟,却闻到了汉堡味。 地府最大boss竟愿意吃起以前嫌弃不堪的垃圾食品。 酆都帝察觉马楼的目光,仍直视前方认真开车,微微偏头:“怎么了?” 或许路灯晕染,凌厉的眼神生出些柔和。或许十八年变化的不止有他,帝君也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修炼地更好。 “没有,”马楼回正身体,“就是感觉您变了很多。” 酆都帝勾起嘴角:“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当然,我们的关系——” “我也向您道歉,”马楼打断他,“我也会试着不拿您当上司,和您做朋友。不过……马上改变有些困难,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酆都帝并不想同意,想要的关系不止停留在朋友上。接连修炼失败,生死簿已强硬轮回,没多少时间停留冥界。甚至看到生死簿界面倒计时那刻,他开始烦躁,有个声音忽然出现脑海。那声音问他,飞升三清真的可以得到认可吗?把地府管成这样,别说其他,马楼认可他吗? “明天除了买咖啡,有其他安排吗?”他问。 “没了,就打算买完豆子回宿舍休息。上班太累了,只能靠周末回血。”马楼叹口气。余光里,酆都帝伸向上衣口袋的手顿住,同时凝固的还有表情,给他一种约会被拒自然流露出失落的错觉。下意识,他改口:“不过现在已经买了,可以腾出时间干其他事,不然一天都躺着也挺浪费。” 说完假话却后悔。帝君对他没意思。退一万步,就算有意思,他只是马楼,要颜值没身材,要身材没能力,除了代码什么都不会,凭什么被喜欢。 所以看着酆都帝掏出两张票,理所当然找了更合理解释——他只想加速重建曾经的友谊。不然为什么约会不去看电影,不去音乐会,要去技术沙龙呢。 酆都帝扬了扬票:“三清和西天的专家解读《十殿阎罗律》《地藏业力经》,对设计功德评判标准有帮助,跟我去听听。”语气正直,行为纯洁,仿佛马楼才是那个产生邪念的。 倒霉又社恐的程序员于观众席第一排如坐针毡,绝佳宝座聆听佛祖吟唱《大悲咒》。要知道,这歌在人间得要vip,幸好这里阴间,我佛不渡穷逼,但渡亡魂。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只见我佛呲杯,身后幕布紧随落下。白眉髯须尊者,大手一扬袈裟,掏出怀中碟片,干净利落插在打碟机上。 动次打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动次打次,哆地夜他…… 第22章 。挣那么多功德,定不会缺德 马楼眼睁睁看着自己打着节拍,踩着霓虹灯光,一点点透明,视觉效果直逼虚拟鸡。 还好主持人拖着消失的上半身欢迎下一位嘉宾上台,阻止一场大型赛博超度法事。 整场会议听完,马楼感觉自己彻底净化,头顶大光相,浑身散发爱与和平,路边狗咬他一口,都担心别硌着狗牙。 余光,谢必安弓腰凑酆都帝跟前:“帝君,快到吃饭时间,一会您有没有什么安排?”酆都帝还没来得及回他,继续咧着笑,“如果您没事,附近有家小店味道不错,属下领您尝尝。” “抱歉,已经有安排了。”酆都帝看向马楼,“一会我们——” “去地府。”马楼替他说完下半句。 事实上,酆都帝早就定好餐厅,和马楼约好中午去吃。他不明白怎么突然改道,一脸不解等待马楼作解释。 “我有材料没写完,正好帝君说他有公务处理,就顺路把我带过去。”马楼为摆脱谢必安找借口。毕竟他家主管,从不周末加班。 谁知谢必安一拍大腿:“那太好了!马楼你写完直接发我,我改完向帝君汇报。” 不是,谁说要你看了。这边正编理由,那边竟同意了。 “好。”酆都帝斩钉截铁。 如果恋爱是场狼人杀,马楼第一个把上司票出去。无差别射杀,一个不剩。 谢必安把他挤一边,给酆都帝打开后车门:“帝君您坐后面,我老司机,我来开。” 您天天打车还老司机呢。 黄泉路每天只堵一个时间段——早八到晚八。豪车汇入拥堵大军,路边步履蹒跚的大爷都走完一个街区,车还没挪窝。 马楼不用担心主管没有开车经验而导致生命危险,密闭空间却让他喘不过气。 车窗开了点缝,手机震动。 帝君发来消息:“餐厅留到晚上,等你忙完我们再去。”紧接一条:“材料有任何拿不准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迅速追加一条:“你干脆来我办公室写。” 被开小灶的马楼:“……” 骑虎难下之际,谢必安再一次拯救了他。 “小马,你来的时间短不清楚,早些年黄泉是条土路,两车道,堵的相当严重,还坑坑洼洼,一下雨车全陷进去,非常耽误亡魂引渡。”谢必安偏把车速放的和酆都帝似得,“帝君体恤我等,刚上任便提出修路,亲自带队建设,不惧酷暑,不畏严寒,每一颗石子每一方沥青都经帝君之手。历经十年,黄泉才如此宽阔平坦——” 他突然转身朝酆都帝行大礼:“谢帝君!” “马楼,做什么呢!”见下属惊魂未定扶稳方向盘没跟上脚步,谄媚无缝切换斥责,“还不快谢帝君。” 不是,车还跑着呢,比起感谢是不是应该先保住魂魄。黄泉下面可是忘川,他仨一个猛子扎进去,可真实现谢必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夙愿。 马楼把着方向盘不说话。 “不必,”酆都帝转向谢必安,“好好开车。” “收到!”谢必安接管方向盘没一分钟,又扭头,“帝——” “别看我,看路。” 我们帝君终究是放不下身份让他闭嘴。眼睛不能动,嘴可以,谢司机又开始了。 “小马,有驾照了吗?” “没有。” “赶紧考一个,我们冥界路况比人间好太多,不开车真感受不到现在生活多么幸福。我开车开了一百多年,帝君上任后,天是一天比一天蓝,水是一天比一天清,每个亡者都挂着笑容。” 但不包括马楼。 马德第五百三十条,不能让上司话掉地上。他将嘴角咧到既不抽搐也不开心的合适角度:“是的,大家死了以后生活都变好了。等忙完这一阵,我抓紧考驾照,争取开得和您一样平稳。” “无他,多开。每天上下班路上多走走小路,遇见迷路的亡魂多搭把手,你很快能赶上我。” “主管,您一百年都开车上下班吗?” 突然的提问让谢必安违背帝君命令,看向马楼。 “看您没用导航,想向您学习。”马楼低头扣着手,是谢必安熟悉的挨训姿势,“可惜我记忆力不好,要花两百年才能完全记下来。” 毕竟他脑子不好,别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人的打车票触发时空悖论。 谢必安同一时间既开车又打车通勤,马楼杏仁般的脑容量只想到三种可能性: 主管打的是灵车。 主管开出租上下班。 主管无时无刻不在穿越。 不论哪种情况,反正不可能是主管报假票,硬薅地府羊毛。挣那么多功德,肯定不会缺这点德。 酆都帝将神游天外的马楼拉回车里,问谢必安:“地府有鬼打车通勤还报销费用,这事你知道吗?” 他听出马楼的话里有话,也猜到是谁薅地府羊毛。活干不成一点,亏是一个不吃。 既然聊到这,酆都帝好整以暇看这病痨鬼怎么圆。 第24章 “竟有此事!”谢必安拔高音量,“属下这就去了解,如此恶劣行径,一定严惩不贷!” 怒发冲冠的主管丝毫没有愧意,更准确,他不知道说的是自己。所以马楼歪着脑袋,语气带着孩童的天真好奇:“如果您抓到他,要怎么处理呢?” 谢必安露出厌恶神色,仿佛上辈子被这些人灭了全家:“开除地府,即刻送入十八层地狱!小马,审计过程中如果发现此类情况,直接告诉我,不用给他们留面子!” 此刻,马楼念出他大名的欲望到达顶峰,还好谛听及时过马路,压下这股喷薄。 谢必安降下车窗:“谛总,您这是去哪?” “谢主管好,我去审计司。地府待审计材料太多,司里人手有限,处理不过来。” 巧了,副驾不就坐着个免费劳工。 谢必安贴心地把马楼放路边:“马楼,地府这边工作先放一放,去审计司帮忙。” “可是帝君安排了一些材料,今天就要整理出来……”马楼欲言又止地看向某帝,一入审计深似海,从此下班是路人,答应下来,你那共进晚餐友情复燃的机会可就没了。 计算杂事时间的实验里没审计,酆都帝哪里读得懂马楼。 “材料不着急。”他还给马楼一个安心工作我等你的眼神。 等啥啊,等着过年呗。 马姓打字员今日份关键字是“医药费”,具体过程不说了,和昨天一个鸟样。唯一区别,马楼拒绝帝君宵夜邀请和接送服务,以太累为由扫了辆共享冥车蹬回家——他可不想百年之后给另个倒霉蛋多留张打车票。不过再倒霉也不会比他倒,被心动男嘉宾送去加班。 加班有风险,暧昧需谨慎。后面几天,马楼基本绕帝君道走,要么消息拖拖拉拉大半天回,要么没活找活不下班——谁让这位大老板,天天蹲宿舍等着给他讲《酆都传》。 帝君头像右上角再一次出现小红点,马楼还没来得及看,被谢必安消息顶下去。 “赶紧回地府!” -------------------- “我回来了!”马楼气喘吁吁撞开会议室。 “马工,您可算来了。”马面招呼他坐下,“谛总对功德评判系统有问题,麻烦您给回答下。” 马楼这才发现,谛听带着几位审计司同事坐对面,见了他也不打招呼,仿佛他是臭狗屎,生怕踩到一点沾了晦气。又好像今天午饭上的说笑不存在,马楼从没出入过审计司。他们神情严肃,更像是在审讯,马楼就是那罪恶滔天十恶不赦的犯人。 但是不是审错对象了?审计虽然包含工程审计,可功德评判系统纸面牵头人是谢必安,业务使用方是缉魂司,要审审不到马楼头上。 马楼将此困惑低声问马面。 马面也捂着嘴压低声音:“我们哪有研发部熟。”他再一次感慨术业有专攻,“谢主管临时有事来不了,说您来回答也一样。” 你们业务方当时可是连界面按钮颜色都要写在需求里,硬逼着改了十多轮,说不熟可真是见外。眼下马家鬼是一条绳的蚂蚱,马楼只能硬着头皮上:“谛老师对哪块有问题?” 谛听指着投屏上业障记录子系统左上角:“这个按钮为什么放在这里?” 马楼以为自己幻听了:“您说什么?” 也幻视了,谛听好像白了他一眼。“这个‘提交审核’按钮,为什么放左上角?” 不放这放哪?!马楼用地震的瞳孔问马面,这种问题需要紧赶慢赶跑回来解释?! “研发部这么设计,我们就这么用了,这么些年用习惯倒也没发现什么问题。”马面笑了笑,“不过谛总质疑,我们确实回答不了,也怕回答错了,给研发部添麻烦。” 马楼左手摁住抬起打鬼的右手,学马面向谛听笑笑:“那……您觉得应该放哪?” “为什么不放右上角?从右至左的书写习惯冥府早就摒弃,旧思想更是要不得。” 你咋不说走路不能学祖宗,别用脚改手。马楼深呼吸:“我们沿用生死簿的模版,生死簿对应功能的按钮就放左上角。” “风格一致不代表不能创新。花这么多功德建的系统,怎么能一点创新都没有——” “帝君定的。”马楼打断,“为了保持系统风格一致,业务人员使用习惯一致。” 声音轻飘飘却压得谛听不再叫嚣,他盯着系统沉默一会,眼睛亮起来:“整个系统颜色偏黑色,为什么单单这个按钮背景是红色?” “缉魂司要求的,具体得问马——” 一阵风刮出会议室。风里穿插着马面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喊:“喂!喂!范主管您找我有急事!” 马楼看向缉魂司还在的同事:“那您来解释下?” 同事扶了扶眼镜:“我不负责这块业务。” ……那等马面回来吧。 第23章 。仿宋_gb2312 回不来了,这死鬼电话告知,恶鬼出没,他得去抓。 谛听电话里回他:“没事,您先忙。”语气和蔼,和质疑马楼判若两鬼。 他反扣手机,又和刚才一样,扫描仪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巡视系统,眼睛再次亮起来:“系统用的什么字体?” “好像是仿宋……对,仿宋_gb2312。”马楼确认。当时马面说这个字体看着习惯,磨了包打听好久,愣是把系统原先设置好的宋体全替换掉。 “买过版权没有?” “啊?” 谛听鼻翼翕动,如老鼠掉进了米缸:“商用字体没有授权没买版权,也没在系统里注明来源,就是侵权。一旦版权方起诉,地府将承担巨款经济赔偿。届时这笔功德谁来付?马楼,你付得起吗?” “不是,写材料都是这个字体,从来没说要版权啊?昨天给您的报告,您还特意强调正文仿宋_gb2312,行距1磅,标题正文空两行——” “我们现在在说系统!”谛听转头告诉审计同事,“把这个情况记下来,整改!立即整改!” 整场审讯,不,审计下来,马楼背了一二三四五……也就这么百宗罪吧。条条罪证昭示哪里在打工,哪里费尽心血建系统,纯给地府搞破坏。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谛听嘴里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只能是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出功德评判的小马楼。 马楼将“罪不可赦”小木牌挂在胸前,离开会议室。 办公区仍旧噼里啪啦,写材料的、打电话的、吵架的,忙忙碌碌,无人在意他碎了一地的脆弱心灵。 想酆都帝了。 那条被谢必安打断的未读消息如同雪崩,劈头盖脸砸下。 帝君又修炼去了。依旧让他照顾好自己,好好写代码。“那本《酆都传》印刷错误的地方我都改过来了,放在你枕头下面,我尽量抽时间回来,有问题见面讨论。” 他没有问题,他才是问题。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人家不在天天惦记,人家靠近开始躲避。一直陷在配不上的逻辑自洽,却没想过在对方看来自己配不配得上。如果配不上,就不会面对他的刻意冷落而想办法创造机会,更不会无条件包容他的小脾气。 马楼不想再被动等待。配不配得上,不问问怎么知道。 然而求爱道路上总有绊脚石。 审计风暴全吹马楼头上,暂时安全的谢必安勒令他下班前必须按谛听要求改完。 马楼深呼吸,再呼吸,语气低到尘埃里:“主管,审计司催我回去了。帝君说地府的工作不用我负责。”言外之意,现在不归你管,想擦屁股找别人。 “之前的工作还是你来善后。”谢必安翻着审计材料,没给他一个眼神,“你下班来地府改——” 嘭!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马楼没时间和他掰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 人间,产房,一声响亮啼哭。 光影跳动,黑白模糊不妨碍酆都帝感知自己被放到女人头边。 虚弱气息扑鼻:“宝宝,我是妈妈。” 闪亮大字入脑:“帝君,在吗?”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护士你看,他睁眼看我了!”新母亲激动不堪,“他知道我是他妈妈!” “帝君?”马楼也饱含热泪,“帝君!” 在女人的哭声笑声中,酆都帝默默闭上眼,对这一世母亲的回应,变成牙龈缝挤出的两个字。 马楼虽不知道为什么帝君把他名字发过来,还附带个感叹号。有了回信,欣喜若狂:“嗯嗯帝君,是我~” “我知道。”酆都帝能感受到这股喜悦之情不比蹭着他脸遍遍重复自己是妈妈的少,“你是怎么做到的?” 阴阳两界不互通,更无脑电波通信可能。 但一切皆有马楼。 马楼打字,将消息发送给他:“我接了根专线。”专有线路,为特定用途独立建设的通信线路,他在这头,酆都帝在那头。 第25章 想法挺好,可问题不知道帝君在哪,那头是哪头?马楼翻着《酆都传—酆都修正版》陷入沉思。余光,“不要总抬头看天,也要低头看路”映入眼帘,于是他低头看了看腿边吃饱喝足的虚拟鸡…… “我把写好的通讯软件喂给小鸡,然后就连到您那边了。” 酆都帝思考这个可能性……有虚拟鸡在一切可以没有逻辑,但…… “我能用意念和你聊天,总感觉少了什么环节。” 是。 彼时用六十倍浓缩和马小鸡做交易,鸡交抱双翅:“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那——” “轮回井知道。” 就这样,鸡如奥运十米跳台,一个猛子扎进轮回井,三秒后,通信软件开始工作。 马楼紧了紧腰上的绳子,确认小鸡存活后,暂时还不想帝君知道他知道井的事,便搪塞:“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等您回来,我们也可以聊天。” “嗯,真好。”酆都帝想。照性子这话多半脑子里过一圈,惜字如金蹦个“嗯”。然而意念专线由不得控制,马楼收到完整回复,从谛听和谢必安受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打字:“对了帝君,您在哪里修炼,我能去看看您吗?” “人界。你……暂时无法过来。” 好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啊。帝君在他曾待过的地方修炼,真是件不错的事。不对,帝君曾和他就职同家公司,他们曾是同事啊。可十八年来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那张脸。同时又有点恐惧,会不会等他投胎时人间已经翻天覆地,和肖生克的救赎里的瑞德一样,服刑40年出来完全不适应。 “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他问。 酆都帝听着耳边为他的降临而沸腾的空间,回:“温馨和谐,和平富足。” “真好。”帝君在一个不内卷的环境修炼,马楼很是放心,“社会发达,物质极大丰富,不用再为生计奔波焦虑,不用像我当年为挣仨瓜俩枣天天加班,天天当狗。” 老板却对他不放心:“你呢?工程审计还顺利吗?” 马楼叹口气,就算暧昧,工作党的话题总绕不开那些糟心事。没办法,想聊生活、聊兴趣爱好,没有啊。 但马楼不想聊,反问酆都帝的情况。 “您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什么地方修炼呢?那里环境怎么样呀?” 酆都帝已经被护士报到保温箱,收到消息后迅速意念作答。 “保温箱是哪?人间有这么个地名吗?”马楼抓抓脑袋,懊悔地理学的实在太差。 酆都帝:“……” 十秒后,他小心翼翼:“我刚到人间不久,这里温度适宜,适合稳固肉身。”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没有。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马楼吸吸鼻子。 “对不起,因为你上周六允许谢主管派我去审计司加班,生气使小性子,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好不好?” 酆都帝:“好。知道你忙,没事的。” 马楼:“再忙没您忙。” 酆都帝:“知道就好。” 还是这么直接。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马楼继续打字:“对了帝君,人间也这么叫您吗?” “不是,他们叫我丰都。” 恰在此时,这世父母如此喊他。无论前阎王饕餮锁定还是任凭生死簿随机挑选投胎环境,每一世,他都叫这个名字,像一把铁链牢牢拴住他,告诉他,别逃,这是你的命运。从前他很喜欢这种命运,每当做出成绩,他们都会用赞佩、羡慕的眼神看他,高呼他。可现在,他不想被这么叫,不想马楼和他们一样鞠躬,敬畏,逃离。 “丰都……好熟悉的名字。”不存在的记忆侵入马楼,却依旧看不真切,“我好像从哪听过。” 在马楼努力尝试间隙,酆都帝让虚拟鸡优化专线,还自己隐私。 不清楚马楼对锯鳐的怨念是否还在,还没拉进的关系不能因为他是他人间上司而毁于一旦。 他动用意念回:“这都不重要,你可以叫我鹿乙,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想了想又回:“你先叫一声看看。” 马楼:“鹿乙。” 鹿乙:“嗯。” 鹿乙:“再叫一次。” “鹿乙。” “嗯。” 好幼稚。马楼没发现自己嘴角快咧到天上,深入话题:“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查过资料,这个名字从没出现在任何古籍,也不存在于生死簿,“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鹿乙压下意念。 “还在吗?” “嗯。”鹿乙试探性问,“你对人世还多少印象?记不记得公司楼下花坛有只流浪猫?” 马楼认真调动脑细胞,还是空荡荡:“不记得。” 果然。 鹿乙苦笑。 “鹿乙……是那只小猫的名字。” 是你起的名字。 第24章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吗喽补 那是马戴迪被丰都叫去喝茶的第n次。 起因很简单。戴迪同学代码写太认真,不小心碰倒茶杯撒了一桌子水。为了抢救宝贝键盘,动作幅度太大,把老板赏的茶杯拐地上,碎了。 没了喝茶工具,老板没了叫他来的理由,非常生气。于是当天开会,丰都当着整个部门面,不分青红皂白将戴迪新写的功能批的一无是处。 会议结束,戴迪同学抿着唇,红着眼,第一个离开。 丰都这才察觉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但细想,他没说错什么,写的那堆花里胡哨看着炫酷,实则完全不考虑用户体验。 他安心回到办公室,等戴迪像往常一样迅速改好代码找他探讨。 直到晚上十点,办公室门口,一点动静没有。 丰都拨打戴迪电话,质问为什么不来找他。伴随彩铃,他打定主意,开口便压低声音,却又不失生气,让那失约下属知道自己很不高兴。 电话没打通。 落地窗倒影一张冷峻面庞。 反了天了。 丰都要去戴迪家抓人,像鬼差一样。可他不是鬼差,不知道戴迪住哪。修行前元始天尊叮嘱,他只是去人间攒经验,不要插手人类的事。秉持尊重他人命运原则,丰都从不关心任何人。比如马戴迪,刻意提醒自己不要探究他的真实姓名,知道的越多,探究其生死簿的欲望越强。 丰都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每一盏灯、每一道影,都是千千万万个故事。他不属于这里,不能在这里有故事。 他闭上眼。视网膜残留,有个熟悉身影跑进楼下花坛。 马戴迪从袋子里拿出根火腿肠,掰成拇指长度,喂着一只三个月大小的橘猫。 “猫猫,”他声音还有些闷,“你多吃点。” 橘猫喵了一声,又专心干饭。 戴迪笑起来,蹲下身子撸着猫猫头:“可惜房东不让养猫,不然就把你抓回去了。” “不过你跟着我也是受罪,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喏,这个点还饿着肚子。” 那是你想不吃。十米外,丰都藏在阴影里,看着他重新拿出根火腿肠吃起来。边吃边叨叨下午被教育的事,末了进行总结:“你说他又发哪门子疯?为什么只对我发疯?我哪里惹他了?” 橘猫又喵了一声。 “是吧。他就是个神经病。” 背后,有拳头攥紧的声音。马戴迪瞧了瞧没人,又和小猫交流起来。 “不过他真的很厉害,一下子就看出我写的不实用。哎……看看人家,没比我大几岁,比我大好几级。” 橘猫喵喵了两声。仿佛告诉他,你也可以。 “哈哈,是吧,我也觉得。”戴迪盘腿坐下,“不说他了,老叫你猫猫没特色,不然也给你起个名吧。” 丰都思考这个“也”字。他还给谁起过名?话说回来,他天天做贼似念叨的锯鳐是谁?也是只猫么? 正疑惑,戴迪打了个响指。 “小时候听说鬼界有个叫酆都大帝的,和那人同音。叫这个怕你压不住,那大帝真名叫庆甲,你就叫鹿乙。” 不知道戴迪从哪听到的这些,不过前任酆都帝确实名为庆甲。鹿和庆同源,鹿乙比庆乙好听又高雅,丰都对这个文盲刮目相看。 这般想着,半文盲把猫抱在怀里,悄悄地、轻轻地,啪!拍了鹿乙小屁股一下。 戴迪呲牙咧嘴,装模作样凶小家伙:“这样以后我再被你哥训,就拿你出气~” -------------------- 起名小天才马楼打断酆都帝思绪。 “那只猫呢?” “被人领养了。”鹿乙话只说了一半。马楼被裁后,那只猫没人投喂,他便收养了。可后来阴差阳错也下了阴间,等他重回人间,猫早已不知经历几次轮回。 他曾问过师父,六道轮回,为什么总要喝那碗孟婆汤,为什么不像他一样带着前世修炼的记忆和技能,站在自己肩膀上为人间做更多贡献,而是从头学习、积累,然后都犯同样错误。 第26章 那时天尊解释说投胎随机,带着上一世的优渥优越转世为猪,人类无法承受。 现在鹿乙悟到另一个理由。人类无法承受的不是外在条件的落差,而是孤独。下一世再也无法遇见刻骨铭心的人,那些好的坏的记忆,无人可说,无人可享。带着不断叠加的瞬间,独自轮回一世又一世,太痛苦了。 他好像明白,飞升的挑战不是那六件大事,而是如何面对孤独。如果三百年都熬不住,又如何度过成神后的永生。内心即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飞升之路越走越窄,还要走么?你要的究竟是飞升,还是被认可?” 鹿乙反问它:如果不飞升,要怎么被认可?地府已经管的够好了,他们还是不拿他当回事。除了飞升,别无选择。 它也反问他:“你真的管好了么?” “还要怎么管好?地府井然有序,生死簿、黄泉路,哪样没有改造?” 突然,它幻化成马楼:“好用么?你都知道程序开发用户体验至上,黄泉路看似宽阔,却从早堵到晚。张口闭口有序,却让阎王钻了生死簿空子,我失去了写代码的热情……你真的管好了吗?” 突然,刻意忘却的记忆如滔天巨浪。 那时他刚上任,大刀阔斧搞建设。生死簿卡顿,重写,黄泉路难走,重建……然而生死簿内核极其复杂,连通六界,无从下手。黄泉修路须填忘川缩鬼界堡,引发民愤,还是三清施压得以推进……什么都想改进,什么都要尝试,到头来哪件都没做好。 “我尽力了。”他说。 “可你什么都没实现。”它也说。 一个个想法落空,一次次尝试失败,地府也好三清也罢,流言四起——他是最拉胯的一任酆都帝。或许从那一刻,他才希望通过飞升,这个有固定模板的方式,得到所有灵魂认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的。”他问马楼。 莫名其妙的话题转换和懊丧的语句让马楼呆了呆。 “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生死簿建的稀碎。鹿乙:“从你入职我就开始优化生死簿,十八年了,还是卡成ppt。” 马楼还是那个观点:“您忙着修炼。” 不提还好,一提更绝望。保温箱温度怡人,鹿乙却浑身发颤。像掉进悬崖低,目光所及尽是黑暗,怎么爬都爬不上去,看不到一点希望。 “忙来忙去,没有给地府带来一点帮助,修炼也丝毫没有进展。” 马楼不明白一直自信的他为什么这样,但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您调整了食堂菜谱,换了孟婆家的咖啡机,安装游戏室,明令禁止加班……这些都是给我们的福利。” “但你还是在加。” “哎呀,那是我自愿的,”马楼昧着良心,“反正我觉得您很好。” “好在哪呢?”鹿乙自嘲,“从名声到实绩,比庆甲差远了,八十多年过去,生死簿内核还是用他留下的。” 庆帝确实厉害。马楼听摆渡人说他后面回地府任职,并没有被当成审计司安插的内鬼,反倒成了审计和地府的桥梁,缓和两者关系。反观他,时常代表审计司回地府开会,快成了同事们眼中的白眼狼。 马楼发消息:“听说庆帝不懂技术,都是散养,我想生死簿建设是大家的功劳。” 鹿乙审视自己:“是我管太多了么?可这十几年我没怎么插手,生死簿并没有完善。” 马楼:“这不是天尊也不管嘛。”地府和他一样,爹不亲娘不爱,放养出去,无人问津。 鹿乙正色:“不许说他老人家。师父信任谢必安,放权给他,是他没做好。” 哪里是没做好,是一点没做。 马楼撇撇嘴。 “反正系统建不起来真不赖您。” 他讲起最近的审计。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补材料从早到晚。地藏王让他先处理审计再帮审计干活,于是遂了谢必安愿,这天还得由马娲补。 “我和包哥刚把系统界面做了统一调整,审核按钮放右边,更换字体和颜色。”马楼打字。 “为什么要动ui?”鹿乙不解,“我记得很早前说过地府所有系统的界面风格和生死簿保持一致。” 马楼把谛听的奇葩理论复述给他。 鹿乙:“让他滚蛋。” 就算是酆都帝下的结论,马楼也担心被发现。他做贼似的删掉刚才那句话:“我的意思是您不用自责,其实很多事情做着做着就越做越偏。就像我想写代码,到现在快一个星期,ide都没打开过。天天吆喝写代码,写了这么多年,越写越退步,函数都快忘干净了。” 鹿乙:“我已经通知过他们新闻稿不用写,会少开,谢必安又给你安排杂活了?” 马楼:“也不算杂活,都是应该完成的流程。通过审计我才发现,原来抱怨的那些过程性材料救了我老命。没有它们,这屁股债还的要更多,然后再背个‘未按规定流程推进工程建设’的骂名。最近我想明白些,流程越复杂,我们才越安全。” 可这些流程本就不该有。鹿乙想。不过没了流程,地府没了章法,难管理,很容易乱套。而且他向三清保证过,不干预审计司行事。 他迟迟没回复,马楼接着聊:“但是安全就意味着慢,所以生死簿优化搞了这么多年,不怨您。” 黑暗里,鹿乙的手被握住,有一个叫马楼的出现在他身边,告诉他,别害怕,也别自责,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鹿乙返握回去:“那就再多做一点。等我回去,和你一起面对审计。代码忘了不要紧,我们一起捡起来。” 第25章 。来都来了 话说早了。 当晚就尝试回阴间,还没站定就被生死簿拉回人间。 生死簿告警,肉身稳固前,其他的别想。 可怜的马楼饼一口没吃到,继续被谛听折磨。 大文豪揪着版权不放。系统还好,代码查找替换就行,纸质材料要老命。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位大人异常严谨,要求和公文材料一样,中文一种字体,英文一种字体,数字再一种字体,还要规范行距,标题和正文间必须空两行。 这下好了,所有工程文档都要重新校调、打印、胶装、挨个找当时开会的领导同事签字、走流程盖章……一条龙服务下来,两个月过去。剩下一个月,马楼沉浸在写说明说明为什么没按要求做,打算怎么补救,以后怎么避免……系统代码一行没动,和它相关的材料又厚了一层。 堆积如山的纸谛听又皱眉头——审起来麻烦。灵光一闪,临时提需求让马楼在审计系统里加上审阅功能。 于是就变成了电子文档打印留档,留档文档录入审计系统,系统再指出错误,电子文档修改重新打印……无限循环。 于是马楼的工作就变成了,白天被审计搞系统,晚上搞审计系统。 话说满了。 自我开解是一时的,工作的痛苦是永恒的。想明白是一回事,做明白是另一回事。 记得人间刚工作时,也是白天处理一堆杂事,夜深人静钻研技术,熬夜睡眠不足,第二天坐工位眼皮开始打架,浑浑噩噩一整天干了什么全忘了,结果晚上开始精神,跟个夜总会工作者似的。 工作接连出现几次失误,带他的组长找他谈话,马楼才诉说痛苦。 “那些杂事没技术,学不到东西,没意思,特没劲。晚上看那些技术博客、别人的代码,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或者说才真正活着。” 组长听了这番抱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根烟。直到火苗燃尽,他才开口。 马楼还记得当时组长看他的眼神里,有羡慕、赞同、无奈,最终和手里的烟一样,一点光不剩。 “马楼,白天是生活,晚上是人生。”组长用脚尖捻着烟的尸体,“先活着再说吧。” 马楼不懂为什么二者非要分开,白天也是他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愉快工作?第一次违背家里人意愿,找35岁铁失业的互联网大厂上班,不就是为了既赚钱又提升技术。为什么工作不能纯是技术?那些胡搅蛮缠的人、那些屁用没有的会、那些延缓效率的流程、那些只叠厚度的纸,为什么要出现在技术岗位里,甚至占据百分之八十以上时间。 直到被毕业。 直到来地府。 现在倒不用焦虑活着,但组长的话时不时浮现脑海。马楼把它写在城隍爷版《酆都传》里。早已记不得因为什么有感而发,或许和今天一样,经历过和帝君重建连接的愉快,重回一潭死水的工作,失落来的异常猛烈。 孤军奋战太累了。战场总有一个人顶一个师的神话,谢必安也认为马楼可以。申请增派的人手,连个影都没有。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档案室里,一天到晚只回响马楼自己的键盘声。 他想过掀桌子不干,偏偏没出息地生出了个叫责任心的东西。 很多人觉得理工科生硬死板,理性到窒息。在马楼眼里,代码和数学一样,是艺术。三角构图、黄金分割、一个简单等式就能画出一颗心。同理,一个函数,几个参数,在计算机的无穷空间里,马楼可以任意创作,肆意妄为。 第27章 他不允许自己的作品半途而废。 可看着它成功跑起来,却体会不到丝毫快乐。 晚上已不再是他的人生。 回到宿舍,马楼拿起鹿乙更正版《酆都传》,往后面找了很久,翻到有组长话的那页。 正准备展开盖脸上,鬼画符般字下面多了行,遒劲有力,一看就是鹿乙的手笔:既然活着,便要活的有意义。 “组长,我要活的有意义。”死去的记忆如鲤鱼打挺,“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小时候底子薄,隔三差五生病住院,有一次肺炎险些没挺过去。我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努力长这么大,不留下点东西才白走这一遭。我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写代码,我要用它改变世界。” 人间走太早没机会,地府还有可发挥空间。来都来了,不在这里留下什么,太可惜了。 时间会消逝热情,也会记录痕迹。敲下的每行代码,都在发挥它的作用。 包打听一大早消息轰炸:“咱主管被查了!审计司把他办公室东西都搬空了!” “是哪个工程系统出问题了吗?”马楼心提到嗓子眼,不会是功德评判吧……转念一想不对,要是真有事,他不可能安安稳稳走在上班路上。 “跟工程没关系,他报假票!”见马楼不说话,包哥朝电话里吼:“谢必安薅咱地府羊毛!你说他人模狗样,穿貂戴豹,不是请这个主管喝酒就是请那个主管吃饭,差这点功德吗?!他倒是报销报的爽快,劳资买块橡皮都得走流程!” 包哥学谢必安那样公事公办,“什么跟工作不相干,不给买。你说我那橡皮给自己买吗?是他说大家午休时间只睡觉太浪费,不利于全面发展,非要我们陪他陶冶情操,陪他画画。还要把他那些‘灵感大作’放到生死簿态势大屏里。得亏他出事,不然我都不知道咱系统得被他霍霍成什么样!” 发泄出来包打听气消了大半,他压低声音:“不过这事能爆出来,全靠你——” “不是,跟我什么关系?”马楼捏紧书包肩带,“我忙着写材料开发系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说你举报的,是审计系统!你的好系统核对出他同一时间既报销医药费,又报销打车票。咱地府谁不知道姓谢的每次住个院都得叫救护车,哪有可能自己打车去,再说打车也不给他报。人资部再一查他那几天在岗情况,你猜怎么着,他休年假在三清逍遥呢。” 所以说技术改变世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马楼用实际行动检验另一条真理,写好代码,走到哪上司都害怕。 上司一进去,世界明媚多了。几天下来地府出勤率突破新高,各位爷爷奶奶太爷太奶都不请病假了,不去阳间探亲了,大家工作热情高涨,键盘声此起彼伏,吃瓜吃的很是热烈。 momo1号广播:“他嫌我们打印浪费纸,我们打什么东西都得经他审批。我那次看见他打了三箱纸,好家伙,一整本男频小说!几千万字呐!” momo2号继续广播:“这算什么。有次他趁保洁大妈不注意,把人家一袋子厕纸都拎走了。” momo3号挤进来:“他痔疮犯了?” momo4号辟谣:“他没痔疮。” momo3号严谨:“他又没当你面脱裤子,你怎么知道?此群只有真相,不容假瓜,亮不出证据,踢你。” momo4号:“我看过他全部医药费报销单,里面没有报过相关的药。” momo3号:“呦姐们,财务部的?” momo4号:“哥们。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momo3自问自答,“哦我知道了,你这么了解痔疮,你有。” “我没有!”马楼急了,键盘噼里啪啦,“你别管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谢必安那成山成海的医药单,可是他亲手电子化的。 momo3穷追不舍:“空口无凭。除非你拿屁股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立马犯痔疮。” 神经病啊!马楼骂骂咧咧叉掉聊天框,眼不见为净,忙自己的去了。 敲了一会代码,越敲越气。他一抓猹大功臣,凭什么受这个气。 迅速切回聊天,化愤怒为文字:“我没有!!” 一个回车下去世界安静了。 ——发给鹿乙了。 在马楼切聊天的同时,鹿乙发消息说谢必安出事自己回地府处理,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 马楼赶紧挽回:“这个没有不是对你说的。我刚才和别人吵架,他污蔑我有痔疮。” 鹿乙明显思考斟酌很久措辞:“你……那里不舒服?要是难受,最好看看医生。” 马楼欲哭无泪:“我那里很健康。” 鹿乙:“那就好。所以晚上有时间吗?” 有啊,必须有。 不,你没有。 谛听给马楼拉到小黑屋,证据甩桌子上:“这几十箱小说是不是你运到谢必安家里的?!” 马楼:??? 朋友们,这哪是莫须有,简直危言耸听啊。 第26章 。一阴间神经病 他拿起物证照片……谢必安让他运的死沉死沉的箱子,哪知道里面装的是这些。 马楼非常无语:“主管没说里面是什么,只让我送他家里。” “你就没打开看里面的东西?” “没有。” “他让你隔三差五送,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马楼盯着桌面,老老实实,“主管的东西,我不敢动。” 谛听扭曲的五官瞬间放大:“里面要是尸块呢?万一他杀鬼分尸,你就算不知情,也是帮凶!” 马楼往后仰,离他远一点:“谛老师,可……这是纸。”运纸犯哪门子法。 “对,这是纸,”谛听坐回原位,收起散一堆的照片,相纸一下一下磕桌面,“你猜他运这么多纸回家做什么。” 照片里那些小说好像是同一本,马楼思忖半分钟,迟疑道:“烧?” 放大与眼前的自信笑意僵住。 “他卖!”谛听再一次零帧起手,给马楼吓一哆嗦,“他私自印刷拿去卖!非法出版!而你,就是同伙。” 马楼仅有的法律常识里,只知道卖盗版软件和抄袭代码会坐牢。和窦娥在地府当了这么多年同事,都没想过搞好关系,不然请大前辈帮自己许三桩毒愿,不用什么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让谛听和谢必安投胎去就行。 眼下,法盲脸色苍白,冷汗浸透后背,不知哪的阴风刮过,遍体生寒。 “谛老师,我不知道——”突然,命运的闪电斜上方四十五度角刺穿马楼聪明脑袋瓜。 “谛老师,我不知道箱子里是小说,更不知道主管拿它做什么。”马楼挺起腰杆,“就算他私下盈利,收入也没给过我。您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功德薄。” “你——” “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而且主管让我打车给他送东西,打车费不让我报销,都是我自己付的功德,发票我还留着,能不能给我报了。” “你这是狡辩!”谛听急的跳起来。 马楼看着他无能狂怒:“谛老师,我没有。要您这么说,回回看我抱大箱子出地府不阻拦不检查的保安大爷、把我送去主管家的司机大叔是不是也有罪。” “你,你!”谛听你了半天,你不出下文。他以为马楼这个怂货经不起吓唬迅速认罪画押,省时省力,白捞一笔kpi。谁知道马楼看着呆反应倒挺快,抓住漏洞,无所畏惧。 “谛老师,”马楼说,“要是没什么事能不能让我回去,我晚上还有事。” “慢着。”谛听轻笑。审计司的规矩,既然来了,哪能这么快离开。 他又抱来几沓证据磨马楼。 谢必安反复强调把地府当家。要不怎么说他能当老板,说到做到的,也只有他。偷偷拿走的厕纸、桶装水、橡皮……相关的、不相关的,仿佛都要马楼承认跟自己有关系,要他亲口认下自己有罪。 起初马楼认认真真找出漏洞一一反驳,到后面谛听干脆说自己手动录入谢必安发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问题。 “发现问题却不检举,包庇谢必安。”谛听说。 是发现了。 谢必安不是神经病,谛听才是。 有生有死以来马楼第一次黑脸。不想上学的借口上班依旧适用:“谛大人,我肚子不舒服。” 都说各自努力,顶峰相见,他在厕所遇见尿频的包打听。 两位倒霉鬼蹲一间厕格,抱头痛哭。 “你怎么敢的啊,那可是谛听啊,你就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怕什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马楼不想再聊那神经病,转而问包打听那边的情况。 一模一样。 包打听被按头质控陪谢必安画画,搞小团体。 “兄弟,我受不了了,”他摁着马楼肩膀晃来晃去,“你杀了我吧,总比死在审计司手里强。幸亏这里不是医院,不然咱俩没病都得被医死。” 第28章 马楼蹲马桶上抱紧自己:“他们真拿自己当医生,总得给我们查出点毛病来。” “精神病院也比这强。精神病人还有人权呢,咱俩算啥?吗喽不如!” 马楼阴恻恻看着他。 “牛马不如行了吧。”包打听直叹气,“得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咱俩真得和谢必安作伴了。” “能有什么办法。”马楼下巴垫膝盖上,“就和工程一样,非要我们认下才罢休,否则就得这么耗着。” 他晚上还有约! “啪!”包打听兴奋地扇了他一脑袋。 “你干嘛!”马楼捂着后脑勺看着第三个神经病,包打听反倒看宝贝一样上下打量他。 - 包哥凑过来:“呦兄弟,有痔疮吗?点个头就行,哥不脱你裤子。” “那个杠精momo是你!”马楼一记头槌。 “什么杠精!”包打听捂着大脑门,“你哥说正事呢,别打岔!” 马楼咬牙:“我!没!有!痔!疮!” “那个痔疮momo是你!”包打听恍然大悟。 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马楼要咬死他。 “你属狗的吗?”偏偏俩人共处一厕不能引来误会,包打听一只手被咬着,另一只手堵自己嘴,“我真的在说正事。你要是有痔疮,我不就可以送你去医院,咱俩都解脱了。” 马楼松口。 “可我没有痔疮。” “啧,你可以有。” “我不能有。”舍不得清誉套不着幸福,马楼选择回谛听那坐牢。 “诶,别走啊。” “再不回去又要说我们故意拖延,”马楼被他扯着袖子,“而且你怎么送我去医院?” “背你啊。” 马楼从马桶盖上下来,看着矮他一个半头的地中海:“你背吧。” 要么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大家都知道马楼好说话好欺负,他们便把一个瘦小、唯诺的形象固化。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们不在意,马楼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年龄、身高……这些生物界最原始的力量优势,在人类面前一文不值。他们自创了特属于这个种群的力量规则——资历、身份、权力。 马楼没有这些,但有拳头。 马楼背着包打听去医院。把鼻青脸肿满床打滚的包打听托付给医生,找了个监控死角溜走。天色渐晚,得抓紧赴美人,啊不,俊男约。 约不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总有神经病拦着不让处对象。 鹿乙被师父硬控办公室。 天尊他老人家气都要肺炸了。因为地府出了谢必安这档子事吗?错,他眼里只有宝贝徒弟:“你即刻回去!修炼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一刻不能耽误!” “师父,谢必安还没处理完,地府需要我。” “地府有我。” “师父——” “此事容不得商量!”天尊一摆袖子,“我的徒弟决不能飞升失败。” “可地府如今这般,弟子不明白飞升又有何意义。” 天尊睨向他:“你认为是我把你的地府管乱了?” “弟子不敢!”鹿乙作揖,“审计司夸大,弟子要向地藏王说明地府并非他们所言那般一塌糊涂。弟子并非不在意修行,如今新任阎王尚未定下,至少允许徒儿夜间回来,遇到问题及时处理。” “我不希望看到你第三次失败。”天尊撂下这句带着怒气离开。 把他送走,鹿乙瘫在办公椅上。 满满一屋子审计报告,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太多。他蒙起眼,长叹,这些年到底在干嘛……区区小地府都管不好,往后去了三清,能管好什么。能力强如庆帝,不也—— 咚咚咚,有鬼敲门。 “进来。”鹿乙不悦。 “是我。”马楼轻轻关上门,“鹿,鹿乙。”当面这么称呼他,有点不习惯。 “坐。”鹿乙给他接了杯水,回身刚好看见他手从包里出来又伸回去,鬼鬼祟祟,“藏了什么?” “茶叶。”马楼犹豫。办公室被山般材料堆满,那套宝贝茶具不见踪影,“但您是不是不喝了?” “喝,只是没太有时间。” “那您……忙,不打扰了。” 马楼想溜。文字对话和见到本尊还是不一样,后者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忙差不多了,”鹿乙把茶包要过来,碾碎茶叶末,成色新鲜,又凑近闻了闻,“今年新下的?” 他拿出落了灰的茶具,“你等着,我去泡,正好我也休息一下。” 水咕噜咕噜煮着,面对面两人却各忙各的。 一个盯着手,习惯上司变朋友,一个观察茶杯上的水珠,适应下属变…… 壶开了。 壶把同时覆上两只手,又同时离开。 “我来吧。” “好。” 茶沏好,鹿乙推给马楼,打破沉默:“对不起,我约了你,却没办法赴约。” “没有没有,我本来也有事,要不是后面提前结束,也来不了。” “和谛听聊完了?” “算……吧?他明天估计还会找我。” “找你做什么?” 马楼简单说了下这次劫难。 “臭傻逼!”鹿乙捏紧茶杯,“扯jb蛋,他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马楼呆呆看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用茶水照了下自己——没东西,但红了。接着,马楼喊了声“鹿乙”,这下不仅红,心跳的也快起来。 马楼歪了歪脑袋:“你是一直都会说脏话吗?” 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感,不光来自于身份,还包括身份带来的习惯。比如鹿乙,西装革履,有腔有调,阳春白雪般,自然混迹下里巴人的马楼无法找到共同语言,怕玷污,怕带坏。而突然冒出来的粗话就像纯白照片,放大像素,色块里也有灰色。那是他的颜色,也是他才会说出的脏话。 但鹿乙否认与他同色:“三清从不教这些,这些年跟别人学的。” “谁啊?”马楼拇指沿杯壁大圈。能让酆都帝铭记并脱口而出,教他那人一定在他心里占了很高地位。 水面倒影里,鹿乙正凝视他。 “你。” 第27章 。动物农场 啊这……这次换马楼心蹦到嗓子眼:“我没当你面说过啊。” 你是没当我面,你当轮回井面。每次看见满屏留言全是脏话,鹿乙一开始嫌弃污言秽语,不忍直视,后面慢慢接受,再后来有一次试着说出来,还挺解压。 不想马楼知道他知道轮回井的事,鹿乙随便找了个理由揭过。 “我说过,在我面前不用拘束,你可以放心做自己。” 马楼:“……”这种形象在酆都帝心里扎根可真不妙。他试图挽回:“就是偶尔气急了嘟囔两声,我不当别人面骂人的。” “为什么不能?有的人该骂就得骂,不骂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如果明天谛听还这么胡搅蛮缠,你就骂他,他要是问责,你就说我让的。” 然后谛听再给安个教唆他人的罪名。 “好了,不说他了。”马楼满上茶,“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也不走。鹿乙报备完行程,捧起茶杯:“所以我能不能占用你每晚时间,一起吃饭。”好像骤然身处沙漠,补充的液体刚进嗓子,从脸上蒸发出去。他不知道马楼愿不愿意,因为他很讨厌别人约吃饭,难得放松时间要腾出来,被敬酒,被供起来。但他希望不会被马楼讨厌:“不会太久,吃完你回去休息,我再处理公务。” 马楼放下茶杯做思考状。 就在他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马楼说:“吃完我和你一起回来吧。” 茶水撒到手背。 “回哪里?” 马楼指着办公室:“这里。之前你不是说要了解我的工作生活,对《酆都传》的想法。你要是忙,我就在旁边写写代码。” 鹿乙已经能听见键盘声萦绕——嗒嗒嗒,和心跳一个频率。“不忙,”他说,“不忙的。” 不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的。 这班无论谁上,都像个永动陀螺,尤其当地府执政官开始认真对待他的工作,才发现事情如雨后春笋般,割了这茬,那茬又冒头。 每当马楼下班抱着电脑过来,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马楼深恶痛绝的开会,变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讨论审计司“诬告”的每个点,简化耽误马楼下班的各种流程,以及最近越发严重的鬼魂滞留问题。 前者好说,后者不说,中间遭反对。 “环节缺失,将来审计出大问题。”各位主管如是说。 买块橡皮也要写八种申请,经过十道关卡审核。鹿乙轻笑,不愿担责罢了。 大笔一挥,删除申请,节点砍到只剩在座各位:“那就请各位大人把好关。” 回到办公室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第29章 他摘酆都帝的面具,蹲在马楼面前。 这小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间隙还吧唧嘴。自从开会,他就很开心。毕竟那帮老头熬通宵,没鬼熬他,可以一觉到天亮。可怜白天黑夜连轴转的自己,生死簿已多次警告要保证充足睡眠,否则人间那具婴儿身体发育不良。 鱼和熊掌想兼得,结果却是都不得。 被认可和写代码一样,都好难。 正如前一秒输出正常的程序,下一秒和抛了锚车一样,歇菜。 鹿乙调出源代码…… 风扇不再嗡嗡转,马楼揉着眼睛坐起来:“又死了吗?” “你在写什么?”鹿乙问。 “生死簿内核。”马楼戴上眼镜。 “你不用这样……这是我的工作。” “替老板分忧也是我的工作。”马楼说。这几天他的生活一点没分享,倒是看见鹿乙每次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望着落地窗外的天边叹气。会一开开通宵,一问结果……没有结果。一个小配角推不动工作,一个大老板也一样,安排下去的工作要么打太极毫无实质进展,要么牛头不对马嘴。 结果是,马楼忙断腿送去的岭南荔枝,到酆都帝这里,打开盒子一看,空无一物。 荔枝去哪了? 大概自己长腿跑了吧。 马楼改了几处代码,重新运行程序。至少力所能及的工程系统上,能让大老板眉头舒展些。“前几天我替换编解码引擎,回溯功能流畅很多。可生死簿内核不开源,就只能一点点尝试复现。” “我再给你调些人手。”鹿乙说。 “没事,我能搞定。” 能搞定,还是不得不自己搞定? 鹿乙移走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是得有个管事的。既帮他调配资源,又帮他熬那帮老头。 谢必安和饕餮一样送进十八层地狱,阎王一直空缺总不是办法。吸取前面教训,要让地府所有员工都参与进来,鬼鬼可竞选,鬼鬼可投票,要让阎王从他们中来,到他们那去。 因此他让人资部定选举方案,给予底下最大限度自由不做干涉,唯独要求一条,所有鬼都只能投一票,没有权重,不分职务。 马楼提前被剧透开始摩拳擦掌,总算享受一把皇帝待遇,手握独一无二传国玉玺,啪,给阎王盖章。 鹿乙把选举邮件发给钟馗,从显示器前抬头:“没考虑竞选?” “又选不上,不浪费时间。”马楼继续调试生死簿。 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马也分汗血宝马和驽马。就算他是地才星,试问谁会让一个来地府时间最短的管自己。就算匿名投票,马楼都能算出自己得几张,一张他自己的,一张老摆的,一张包哥的。现在还少一张——刚把包哥揍了。 似乎心有灵犀,向来磨叽的人资部双向奔赴,选举方案很快发送到每个人邮箱。 马楼兴冲冲点开,骂骂咧咧退出去——每个部门自己制定内部选举方案,只推一个出去竞争。第二轮候选者们分别论述未来管理理念,开展辩论,之后全地府再一起投票,选出最终阎王。 就不该相信人资部能干出人事。牛马是不会选农场主,可牛马得靠农场主苟且偷生。意料之中,各部门推举出来的都是自家主管,除了老大被撸没得选的研发部。 马楼看着这几坨屎站台上,一想到一会非要选一个,想撕票。 不,你不想。 鹿乙时不时回头,霸道总裁人设不倒,冒着寒气的视线屡屡滑到马楼停留片刻。 让他嘴上没把门,成天叨叨地府眼瞎净选垃圾上司。马楼叹口气,把攥成团的选票整理平整。 主管们上上下下,写了划划了写。如果能重来,他想选……扇自己两嘴巴子。 台上,总裁办城隍爷没讲几句就吐了。 孟婆扶他下去,开始画饼之前先上开胃菜。她给大家伙介绍此次盛况空前的选举,行政部是如何齐心协力打造这艘豪华游轮。没错,她老人家“排除万难”,把活动安排在忘川上。这除的第一难,就是送走前面那位有力竞争者。 选不出阎王船不停,城隍爷扒拉船舷时而朝孟婆吐,时而往川里吐。钟馗旁边经过,钩了个桶给他,换下孟婆。 “我弃权,以及,我把票投给下一位即将上台的范无咎。范大人曾深耕一线业务熟练,抓鬼技术精湛,这么多年带领缉魂司稳定地府安定人间,我认为是阎王不二人选。” 不愧是人资部老大,甭管阎王自上而下派还是自下而上选,都得他说了算。 马楼写下黑无常范无咎的名字。矮子里面拔将军,除了钟馗说的那些,这位缉魂司主事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冲在前面不让底下人淋雨,凭这点就十分俘获牛马们的心。 牛马选好农场主,肩膀被拍了拍。 “哥上去了。”包打听眼神坚定,视死如归。 没了上司和老妈掉水里先救哪个的死亡选择,研发部纠结挑哪只牛马上去丢脸。谢必安出了这档子事,作为孕育他的土壤,是只鬼都不会选研发部。他们一开始相中了马楼,却又不想丢脸丢的太难看——马楼不会吵架,第二回合揭短吵群架环节,得选个能说会道的。争执不下时,包打听正好缠着纱布进来。 他一瘸一拐走上演讲台。 什么时候又伤了? 马楼纳着闷,包哥清清嗓子,拉高话筒:“牛头,马面……”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看着,被提及,被记住,原本嘈杂的忘川,逐渐安静下来。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包打听收回视线:“竞选必须说够十分钟,我没什么可说的,自知论管理能力、业务水平比不过几位主管,但大家将我托举出来,直接像钟主管那样弃权又不甘心,来之不易的机会这么浪费太可惜了。我代表大家,又不知怎么代表大家,想了想,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地府记住大家的名字,记住我们日日夜夜的劳动。好了,时间到了,我可以下去了。哦对,差点忘了,还要许承诺。虽然没机会实现,既然都站在这了,总得做个梦。” 包打听收起笑容,举起打了石膏的胳膊,声如洪钟:“我要是当上阎王,其他的不敢保证,一定给所有同事涨百分之十的功德!” 诺言传遍忘川,传到马楼左胸。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是地板震颤,是所有牛马的呐喊。 第28章 。老马,我不想吃鱼了 新阎王选出,马楼却遭遇打劫。 他被摁到墙上,被鹿乙认真注视着。 酆都帝面具唯一可见的眼睛深邃,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马楼数着它们,也数着心跳。 一声“胡闹”赶走破壳的爱情小鸟。鹿乙声音冷的像六月的冰雹:“你们要选的是阎王,不是涨功德的!我本意是你们比我更了解身边人,知道谁能担此大任,才放心把阎王交给你们。你们就这么乱来,拿选举当儿戏!” 心不跳了。 “这是大家的决定,我左右不了别人。再说了包哥怎么担不了大任,哪里没资格当阎王。” “资格?他有过人之处吗?” “所有系统ui都是他做的。” “这是他该做的。况且前端架构有模版,改动并不大,既没提升响应效率,也没提高观赏性。” “……他为我们着想,给我们涨功德。”马楼梗着脖子。 “是,然后给我搞成了竞拍。”一想到后面辩论环节,这帮候选者一个个在那哄抬功德,鹿乙气不打一处来,“如何优化生死簿、解决鬼口积压、提升地府运行效率……这些问题一个没讨论到。” “给我们涨功德怎么就不值得讨论,我们不该涨功德吗?” “该。地府每年总功德都是三清定好的,包打听把功德抬到百分之一千,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怎么兑现承诺?” “不是还有你呢嘛。”马楼移开视线,“你可以帮我们争取。” “我办不到。人间人口锐减,供奉的香火都不够三清自己用的。现在三清都靠着以往攒的抗着,师父一直想缩减给地府的,我没同意。” 马楼不知道他顶着这些压力,正准备道歉,他又开动机关枪:“地府给了你们实现价值的机会还不够吗?为什么总要求这福利那待遇,为什么就不想想自己能给地府做些什么。既然觉得功德少,为什么不选择投胎,你们攒的这些功德虽无法大富大贵,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他听见马楼喊他“帝君”。 马楼偏头眨了两下眼,和他对视:“该投,十八年前就该,不,答应留下之前就该。是我不自量力异想天开,非要等人家回来当面道谢,道谢不够,还想跟人家做……” 马楼推开他:“帝君,我还要给包哥庆祝,不打扰您实现价值。” 好好一顿庆功宴,马楼一筷子吃不下去。 不光是他,整个研发部也没动筷。 从不出席任何宴席的酆都帝说他路过,一道庆祝。 第30章 包打听拿起菜单给并没有半分喜悦的大老板点鱼。 “我不吃鱼。” “那您尝尝这个。”包打听夹起桌中央的炒鸡。 “家中养鸡,吃不得。” 包打听把水煮肉片转过来。 “最近上火。” “海带海带,这个清淡。” “我甲状腺不好。” “这个可以吃。” 碗里多了粒花生米,不是包打听干的。鹿乙看向另一个奉承的:“我花生过……” 马楼又夹了一粒给包打听,然后他端起酒杯,带头祝包打听当上阎王。 一顿饭吃的尤为迅速,包打听表示还有活没干完,迅速带着研发部离开。 鹿乙听着他们逃难似的脚步声,低头扒拉碗里那颗花生。加个屁,这是嫌自己碍眼。兵荒马乱完全消失,才将花生夹回盘子里,拿起外套出去结账。 “已经结过了。”餐厅老板胆战心惊地说。怕帝君对不上号,比划半天,“年纪不大,戴个眼镜,老低着头,跟在大部队最后面。” 鹿乙给马楼打电话,偏偏对方不接。 这是连他请客都不愿意了。 鹿乙快把手机屏幕捏碎,一步一个冰鞋印。这哪是追鬼,这是倒贴。真是惯的不成样子!等追到,一定要—— 被追的鬼倚在副驾门:“我不加班,麻烦帝君送我回家。” 路上,司机频繁看着乘客。 “帝君,我脸上很干净。”马楼直视正前方。 “嗯。”鹿乙也直视前方,“我是想问,为什么替我付钱。” “什么叫替你付?我虽然功德少,一顿饭还是请得起。” “我知道,但理应我来。” “为什么?” “说了我请客。” 马楼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还是说不用。 车身一个急转,停在路边。 “每次都是我请,这次也应该是我。” “每次都是你请,这次为什么也非得是你?”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要结账?” 马楼越发觉得最近神经病变多了。 “你一口都没吃结什么账?” “以前都是……” 马楼叹口气:“以前是以前。”同事们白嫖饭一声感谢不说溜的贼快,骗人家加班结果是去唱k,“我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 “欺负”两个字很陌生。它指强势一方利用地位伤害他人,只要鹿乙想,亡灵灰飞烟灭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从没有鬼神说他弱小,也不会认为他弱小。 鹿乙不解地看向马楼,却在对方那里切切实实收获了心疼。 他跟着来聚餐,马楼是生气的。自己就说了句很生气别烦我,这家伙戴着那张牙舞爪的面具一路上和个哑巴似的只埋头踩着他的影子,到了饭店却耀武扬威,这不吃那不要。都饿了一天,大家狼吞虎咽,他倒矜持得很,板正杵那,只盯着碗里花生。 是不是得喂这位大爷嘴里才行。正当马楼把剥好的虾递过去,看见一闪而过的落寞。 “你让我想起我那人间老板。”马楼说。那个瞬间,他的身影和锯鳐重合,“他和你一样被大家围在中间,像个牌位被供着,可祭品,他们吃着。”大家将他禁锢起来,不能动,不能笑,看见喜欢的菜不能夹,因为只要动筷子,就会有人自动送他们碗里。帝君和锯鳐一样,都不喜欢麻烦别人,他们总是坐在那熬过时间,然后买单。 一段时间相处,马楼才知道鹿乙非常非常非常讨厌鱼,甚至点菜看见鱼字都皱眉。鹿乙说是吃多腻了。马楼一开始不理解,吃伤了为什么在食堂还吃。现在明白过来——因为省事。这样就不用费尽心思想他爱吃什么,只需要做好鱼就行了。 锯鳐更甚,筷子不动就知道泡茶。 凭空出现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埋在茶叶里的孤独。那个瞬间,他看见了藏在面具后的孤独。和自己一样,世界纷纷扰扰,独自岁月静好。 “你为什么给他们买单?”马楼问他。 鹿乙愣了愣。这个问题就像解释一加一等于二,没有原因。“不为什么,应该的。” “应什么该,就你功德多是不是?” 马楼那气愤劲,鹿乙又想起那只紫茄子。 紫茄子更紫了:“你居然笑?!” “没有。”鹿乙尽力控制咬合肌,“我以后不请他们,只请你。” “……嗯。” -------------------- 因鹿乙一粒花生米都没吃,马楼提议到他常去的烧烤店。 车身顿了顿。 “不干净。” “是你非要道歉。”马楼调出导航,输着目的地,“我每周都和老摆吃,从没拉过肚子。” 车身急刹。 “每周?!” “……最近没去了。” “就和他?!” “哎呀!”马楼急眼,“你到底去不去?” “去。” 倒要看看好吃到什么程度。 车身静止。 路边,一个三轮车上浓烟升起,旁边摆了几张四方小桌,塑料凳子缺胳膊断腿。穿着破洞老头衫的大爷收完现金,继续摆弄烤签。 汗水滴在迸发诱惑油汁的各色肉串,鹿乙眉头拧成麻花。 脏乱差。 马楼从副驾绕到主驾,鹿乙降下车窗望着他。 他恍然叫了一声,鹿乙以为是终于悟到不下车的原因。 “面具太扎眼了。”马楼伸手去取。 鹿乙下意识后撤。 手悬在空中。 “我自己来,它不好解。” 沉重又丑陋的面具摘下。 烤串点好,马楼手肘撑着膝盖,支在下巴上望着挽起袖子的鹿乙。 “面具非要戴吗?”他问。这么好看的脸,太可惜了。 “历任酆都帝都是如此。而且戴着它就不会被看见表情,猜不透,就会更加敬畏。”鹿乙平淡陈述事实,却如临大敌般指尖捻起签子,几乎扔在烧烤炉上。噼里啪啦的除了烧焦肥肉,还有他的鸡皮疙瘩。 马楼将串调个,熟练地刷油:“可你有喜怒哀乐。再说,亲近你不好吗?”明明孤独的要死,还非要离远远的。 “那样我说的话他们不一定听。”鹿乙不假思索。 你现在说的他们也不听,马楼也不假思索。 似是想到一起,烟火气十足的小空间却无限沉默。 鹿乙清清嗓子,打破沉默:“既然觉得我和那人间老板很像,有没有对他改善看法?” 马楼想了想摇头:“也就那一瞬而已,你比他温柔多了。” 鹿乙:“……” “如果他本质也是个温柔的人,只是表现的……有一点……不近人情呢?”他试探问道。 “那也没温柔到我身上。” “抱歉。” “?” “没什么,”鹿乙给鸡脆骨串撒上一把辣椒,“你因为我才续约,我不该那样说你。” 左右签子互相叠放,马楼说:“倒也没那么夸张,我也是有追求的。功德评判还没弄好,我不放心就这么走。” 辣椒撒匀,马楼分给他一串,自己手里那串也一并跟着去。 鹿乙冷着脸把两串都塞嘴里,顺便炫了盘炒面。 【作者有话说】 鹿乙亮出付款码:“庆功宴的钱我还是付了,你的功德自己留着。” 马楼一边摆手一边打开钱包:“没事,一个月功德,付的起。” “不错,和我一个数。” 收完款的手悬在半空:“你一个月功德才两万?!” 付完款的手悬在半空:“不是二十万?!” 第29章 。百鬼夜行 串重新烤上,鹿乙依旧吝啬地捏着指尖撒调料:“我还是认为包打听不行,阎王要重新选。” “不是,怎么没完没了了。” “地府交他手里,我不放心。” “不行!你说过不干涉,不插手,君子一言九鼎。” “我也说过,我要对地府负责。” 马楼撂下签子:“能不能给包哥机会?你说过能力是可以锻炼出来的,态度不行。他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尊重我们,能带领好我们。”见鹿乙不动摇,又说,“当年你走以后我就只有包哥和老摆,全地府我只了解他俩,我拿鬼格担保,他没问题的。” 鹿乙捡起签子,继续翻烤:“你选上司不是朋友。” 但朋友可以是上司。 “这样,过阵子就是鬼节,”马楼为朋友争取,“他要是办好了,你不能再有意见。” 一言为定。 七月半,鬼门开,百鬼夜行。 马楼并没有机会重回人间走走。 人间特地和三清反映过非必要别出来。但鬼也得过节,于是谢必安还在任的时候一拍脑袋,鬼门开开鬼门,把地狱门都给他打开。 第31章 人间有七个节假日,冥界只有一年一度中元节。一节一天,不调休,赶在哪天算哪天,好死不死,今年周六。 这假和没放一样。鬼都过节去了,马楼却终于不做一回鬼。全地府谁也别闲着,绝不允许出岔子。 零点钟声响起,显示器屏幕倒映烟花绽放,冥界大型歌舞表演,千年渡百鬼嘉年华正式拉开序幕。包打听一声令下,拔舌地狱率先开门。长舌鬼合唱团操纵500盏人面灯,唱诵《酆都欢迎曲》,走在黄泉路上。 给刚过鬼门关的新人类吓个半死。像这种大半夜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中元节瞎溜达的意外,生死簿异常告警。包打听挨个研判确认,通知判官把瞎用犀角香误打误撞走进来的送回去。 这个活以往谢必安都交给缉魂司做。准阎王包打听没有辜负马楼期待,带头镇守。 马楼把包哥风采拍了照发给鹿乙,并配注释:“看看看看,这才是老板该有的样子。” 不多时鹿乙回他,是一段视频。忘川冰冻,血池地狱的红衣水鬼团表演水上飘移。一只美男鬼衣带飘飘,时而俯身亲吻冰面,时而腾空旋转跳跃,落地划开银白镜面,卡在最后一个节拍稳稳停下,朝镜头主人微笑。 只见新鬼笑,哪闻旧鬼哭,马楼骂骂咧咧送他个中指。 马楼也没放过自己,送自己一句傻逼。以为此等重大节日一定状况频发手忙脚乱,为了打赌取胜,放弃鹿乙邀约,坚守岗位,送包哥坐稳阎王宝座。以前他只保障功德评判系统,这回被带到孽镜台总控室,大家刷手机的刷手机,铺床的铺床,才发现准备十杯咖啡的自己很抽象。 十八层地狱联合演出《刑具进化史》音乐剧都接近尾声,各系统监控曲线比马楼的心电图都正常。 他又干了一杯隔壁同事的安神茶。无活,无事,无意义,纯耗,硬蹲,大好时光,全浪费了。 就在收到某君新一轮视频膈应时,包打听把他叫过去,鬼门关全息投影无法显示弹幕,运维排查半天找不到原因,让他抓紧去看看。 运维查找思路完全没问题,接口传的参数、返回值都正常,日志也没报错,问题出在哪呢?马楼摸着下巴仰望巨型幕布…… 远处看不出来,离近了发现,显示弹幕的区域和其他地方色块不太一样,像是经过什么东西遮挡,很糊。 马楼看向脚下投影仪…… 仪器边缘,趴着只虚拟鸡。翅膀耷拉下来,正好盖住镜片上半部。 黑暗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托了托鸡屁股。 马楼把一鸡一帝怼进角落,瞪大了眼:“用这种方式搞砸演出!你居然玩脏的!” 鹿乙理了理西装,微扬下巴:“我才不屑这种手段。” 马楼才不信:“那你俩干嘛呢?!” “等你。” 马楼觉得他脑子进虚拟鸡了。 偏偏他家可爱帝君还挑了挑眉:“这样你就能出来。” 您老干脆劫狱得了。马楼抱着鸡和计划通走上街:“万一修系统的不是我怎么办?” “那帮废……”不能这么说手下员工,鹿乙改口,“他们修不好,肯定会找你。” 马楼佯装震惊,转身和他面对面:“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哒。” 鹿乙俯身凑近:“没有你搞不定的。” “再夸我可就真信了。”马楼回身继续走着。 “不是夸,是事实。虽然功德评判问题还有很多,用起来也不是那么流畅,但十几年就能建到这个程度,很厉害。” “……我觉得你是在骂我。” “没有。光生死簿上云,我用了三十多年。” 行吧。马楼感叹,就连帝君亲自出马,也拉不动地府这只象龟。 没走多久,来到奈何桥。每逢节日,桥两侧摆满各种摊位,新阎王新气象,包打听不想阴间最大最热闹集市年年整的跟个景点商业步行街一样,要有冥界自己的特色。谋士马楼献计献策,不如来场盛大cosplay。 人扮鬼多假,鬼扮鬼才有意思。 桥下彼岸花亮起led灯带,花瓣随电流轻轻颤动,投下斑驳的光影。桥头黄金摊位孟婆一身萝莉旗袍,招牌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孟婆特饮失忆气泡水——节日限定香菜味!” 鹿乙想过去,被马楼拉回来。 “她认识我们!” 鹿乙虽然没戴面具,可孟婆见过他的真面目。那又如何,孟婆懂得分寸。 “所以呢?” 马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同时出现代表什么?” “什么?” “猫腻!” 鹿乙:“……” 趁马楼不注意,迅速穿越鬼海拿了两杯,付钱。 “两杯五百,扫码。”孟婆指向电子屏右下方二维码,掠过眼前帅哥,“您是……” 孟婆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鹿乙,躲在远处看着的马楼拼命跺脚,还没等他想辙带走这个不省心的,孟婆突然上手摸了摸他家帝君的脸! 马楼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面具做的可真服帖,什么材质的?来来来,加个联系方式,回头传授下手艺。这两杯免费,以后在婆婆这买东西,都给你打八折。” 马楼要把自己吸死了。 他拿着孟婆连锁餐饮集团黑卡,频频惋惜孟婆大人年纪轻轻瞎的这么厉害。 “她一千多岁了。”鹿乙纠正。 刚才走小路不觉,被孟婆一吓,加上鬼来鬼往,向来戴面具的他总觉得少些什么,和裸奔一样。犹豫片刻,还是将酆都帝面具戴上。 又给马楼买了个兔子面具。 马楼不大乐意:“你这样会把大家吓跑的。” “不会。”他系着带子,“我以前来过,他们都很热情。” 为君者需体察民情,了解民意,感受民生,于是上任后他解除宵禁,于第一个中元节来这里走走,看看子民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怕鬼众碍于自己身份不愿袒露真实感受,非常贴心地换了身朴素装扮,让地藏王、泰山府君、阎王等经常露脸的管理层戴上面具。 集市干净整洁,摊位有序沿桥两侧铺开,挂着统一样式颜色的招牌,卖琴的、卖棋的、卖书的、卖画的,阎王说在地府教化下,大家脱离低级趣味,追求高雅生活。果不其然,赶集的鬼众纷纷穿着正装,遵守交通规则靠右行走。商者不叫卖,买者不喧哗,前面步履蹒跚的老人家延缓前进速度,大家也不抱怨,温良恭谦让。 那时他随机挑了几个问道,“你幸福吗”,他们都挂着富足笑容回道,“我姓福”。提问者彻底放下心来,之后每每看完演出便重返人间,争分夺秒完成修炼。 其乐融融,和谐有序的景象至今回味起来仍印象深刻。忽略孟婆怪异装扮,他清清嗓子,向马楼炫耀他的管理成果…… 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旁边随手扔掉的饮料瓶,滚到脚下。他的好子民拿袖子抹了把嘴,随手一扔剩一半的臭豆腐,“桥面均由汉白玉铺成,光滑透亮,躺上都不沾灰”硬生生卡在对环境和仪容仪表有要求的酆都帝喉咙里。 欲上前勒令对方收拾干净,一声嗫嚅打断施法。 “老师,能和您合个影吗?” 鹿乙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位及腰的学生。首先,他没有学生,其次,这位同学和酆都帝面具一样秃顶,有鸟的喙、青蛙的四肢,还背着龟壳…… 阴间没有此类死物。 “他cos的是河童。”马楼眼睛亮起来,完全相信大家真的很热情。 小河童两手握着龟壳背带,比马楼眼睛更亮:“老师,您cos的帝君好像啊。” 虽说cos百无禁忌,满大街倒看不见扮演地府最高统治者的。 大概大家都不想扰了自己和别人兴致吧。 大概也不敢吧。 于是艺高鬼胆大敢cos酆都帝又还原极像的这位,成了奈何桥最亮的仔。 有了这个开头,鹿乙每走两步都会被从没见过的物种叫老师、星星眼、合影,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 一开始他是拒绝的。他的世界泾渭分明,分门别类,什么角色该在什么位置,什么角色该离他何种距离,早已定义。除了马楼,从来没有谁突然靠他这么近过。不允许,更无措。 他想逃离。 可马楼牵着他的手,把他推向他们。 “茄子!”马楼按下快门。 他把相机还给鬼杀队,找了处视野不错的空闲栏杆,两手一撑,坐了上去。 “累了?”鹿乙跟过来,两人平视。 马楼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没有,快点天灯了,得找个好位置。” 点天灯,寄思念,灯儿高飞乐尧年。放完孔明灯,这个节就算过完了。 “不去点一个吗?”鹿乙问。 “先看会再去。” 看,还是累了。 “抱歉。” 说好的逛街,因为他耽误。准备摘下脸上的碍事东西,马楼拦住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32章 中元节对鬼来说,相当人类新年。一岁一年,一年一光景。他把他喊出来,赏花赏月赏万物太平,以及带了那么点期待和自以为是,在这个独一无二的日子里会发生些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回忆。可他搞砸了。除了摁快门,马楼什么也没记住。 “先看灯吧。”他转身靠着栏杆,至少这漫天星河能留下稍微有意思的片段。 不多时,万盏孔明灯缓缓升起,从前马楼在地府,只能望着那一小团黄色的云飘在空中,一小颗一小颗,和星星一样闪烁,也和星星一样可望不可及。 马楼看着它们点亮夜空,自顾自说起来:“小时候背到‘手可摘星辰’,特好奇星星抓到手里是什么感觉,硬的?软的?能吃吗?我爬到楼顶去够。可它太远了,怎么抓都抓不到。我就尝试翻出天台……结果星星没够到,被老爹暴打一顿。棍子挨屁股那刻,我才知道李白真是个画大饼专家。后来奶奶去世,老妈告诉我,她没有离开,只是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可我不理解,既然奶奶舍不得走,为什么不下来,偏要我们碰不到。老妈答不上来,于是我又把这笔账算在李白头上。” “我好像错怪他了。”马楼伸手帮自河岸飘过来的星星调整方向,托起别人的梦。 他朝星星吹口气,看向鹿乙:“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让我知道,奶奶一直在我身边。” 可对方没有承这份恩情,回答他的还是一句抱歉。 “你到底怎么了?”马楼很无奈。 “如果没有我耽误,你现在已经点上了。” “哎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再说了,大过节的,让别人扫兴,不好。” “你扫兴就好?还说我被欺负,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马楼就是这样,总替他人着想,总把坏的东西想方设法解释成好的。鹿乙突然感谢面具藏住这份失态,藏住犯下的神不爱世人的滔天大罪。 “我没你说的那么大度好不好。”兔子面具盖住的上半张脸放大了笑意,“我说的别人,不是他们,是你。” 马楼像发现稀世珍宝般凑过来,只把秘密说给他听:“你是不是没发现,刚才拍照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戴着面具,怎么看得出来笑不笑哭不哭。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抿着唇,和平常并无两样,甚至有些生气。 好多鬼啊,被挤在中间合影的时候想。 好乱啊,看见随地饮料瓶竹签纸盒的时候想。 好吵啊,听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的时候想。 可他在马楼眼睛里,看见自己那两个黑洞浮光点点,看见他的子民们脱下千篇一律的标准微笑,肆意,真诚,热情。 既拿他当酆都帝,激推集邮,又不拿他当酆都帝,塞一堆无料。有盗版《酆都传》,有正版酆都帝手办,有当着酆都帝面不敢对酆都帝讲的话。 “帝君,谢谢您取消宵禁,我可以带着老婆孩子看花灯,夜游船。”他捂着嘴,“比八十年前自由宽松!” “帝君,谢谢您拓宽黄泉,再也不用划船去鬼门关送货。”她拿出考了十年的驾照,“一天能跑好几趟,挣的功德是八十年前的十倍!” “帝君,谢谢您建起高楼大厦,”他脱下长衫,“苦了一辈子,终于体验一次现代化。” “帝君,谢谢您派熊大熊二接我,”她系着红领巾,“这里和人间一样,没有大人们说的那么可怕。” “帝君,那个生死簿系统好厉害,能看到前世!”他忽闪忽闪大眼睛,“您说我会不会有一世是盖世英雄!” “帝君,谢谢您……” 这些一直想听却从未听到的感谢,在他“装”成酆都帝的时候,听到了。 原来他的努力,一点一滴,从来都有被看到。只是他离他们太远,没有看到。被尊敬从不是靠威严。拿他们当子民,他们只会回应你一句帝君,拿他们当朋友,他们会回应你礼物。 灯火摇曳,花开满城。 雨毫无征兆。 “我去,怎么下雨了?!” 马楼慌忙拉着不知道怎么杵在那傻了的鹿乙,却被对方摁回去。 虚拟鸡被拿走,黑面獠牙被扔掉,一张俊秀面容无限拉近。 “是他们在笑。”鹿乙隔开雨幕,捧住马楼的脸,“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带我看万家灯——” 火呢? 火还在,人没了。 马楼唇齿还有对方呼吸余温,看着勾勒出人型的雨幕,原地石化。 第30章 .p0事故 “嘟嘟啊!我的嘟嘟啊!嘟嘟你醒醒啊!” 鹿乙躺在床上,人间各种亲戚全围着,哭声此起彼伏。这等场面,只在灵堂里见过。 婴儿睡多醒少,鹿乙仗着这个特性赖在阴间过完中元节,但他没算到肉身虚弱,支撑不了这么久。人间爹妈见自家宝贝一整天不哭不闹不拆家,呼吸渐弱,睡着总不醒,多半是废了。 救护车和殡仪车同时离开,耳边狼嚎消失,脑袋里鬼哭开始。 马楼戴着耳机哐哐撞轮回井:“呜呜呜,你说说你瞎淋什么雨,给自己淋没了!”他嫌打字无法表达浓烈情感,加急给聊天软件新增语音通话功能,“为什么我淋还死好好的,你就没了!” 非要霸王硬上弓,非要在雨里亲。湿热和凉意同时打在脸上,马楼脑子里满屏告警——功德评判崩了。唇压上来的瞬间他果断闭上眼,崩就崩吧,任凭雨将他们淹没…… 把他淹死了。 马楼又指责虚拟鸡:“马小鸡你个骗子!你说他还在,他在哪?!到现在还没回话!呜呜呜,到底去哪了?好狠的心,他倒是走的痛快,留我一个独守空井。不行,我也要散!鹿乙,你等我,我这就来。小鸡,等我没了你去警局找神荼大人,告诉他我们帝君无了。但别说淋雨淋的,他脸皮薄,我们得守住最后的尊严,让他体体面面的走……” 鼻涕一把泪一把,像贞子匍匐进轮回井…… 鸡屁股拦住了轮回路。 正准备清除障碍,屁股五彩斑斓炫彩起来——信号回来了。 “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耳机里传来声音。 “你也知道我担心!”马楼把鸡屁股重新放下去,“你忽~一下没了,差点把我吓活。” “抱歉。” “以后你别淋雨了!” “好。” “你刚笑了是不是?我吓成这样,你居然笑!”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看,你又笑了!”马楼朝轮回井大喊,“你有!” “嗯,我有。” “我生气了,非常生气,你回来要补偿我。” “你要什么补偿,我都给。” “那你把没做完的做完吧。”马楼手指搅着耳机线。 “等……一会。” 听起来很犹豫啊。 马楼越想越不对劲,眯起眼:“你干嘛呢?” “……修炼。” 呵,马楼死了又不是傻了,信这鬼话。 “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有!” “……”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反悔了?没事,我知道你不爱欠人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很容易做些偏激的事。我倒是不介意你以身相许,但你要是没感觉,不用强迫……” 这家伙工作上头头是道条缕清晰,为什么感情上脑回路短成盘蚊香?鹿乙叹口气:“马楼,没有人会这么报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现在在做什么?总说修炼也不知道究竟炼些什么。”马楼吸吸鼻子,“我看不见你,很担心,也很害怕。” “人间父母看我一直睡着,想办法把我叫醒了。”鹿乙解释。 “哦。”他松口气,“等你回来我们继续算账。” “……你先回去休息。” “出什么情况了吗?回不来了吗?会不会像之前那样一走又得十八年啊?”马楼扒着轮回井跃跃欲试。如果真那样他就跳下去找,哪怕百分之九十九概率找不到。 “你放心,我会回去。”鹿乙说,“只是……” 一想到目前处境,鹿乙也很无奈。 告诉马楼正在被喂奶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 “等我吃完饭。”鹿乙换了个说法。 做鬼太久,马楼忘了人不吃饭会死这件事。 “那你要修炼多久啊?”马楼问,这阵子他总探究自己,还不知道他在那边的情况。“上次用了十八年,这次还这么久吗?” “上次是意外,这回我想应该会久些。” 鹿乙把修炼条件原原本本告诉马楼。 马楼道心破碎。且不纠结飞升后两人该怎么办,光这三百年异地,不对,异国,不对,异界。第一次喜欢老板就要如此惨痛,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我每晚都回来,像以前一样。”老板倒是没那么悲观,他可以利用睡觉时间回阴间,“我一会就回去,还有件事没做完。” 第33章 喝完奶,打完嗝,换完尿布,哄完睡,掐准时机心念一动,回去完成未完成的吻…… 还在他妈怀里。 接连试了好几次都失败,鹿乙喊住跑去宿舍等自己的马楼。 “你登下我的生死簿账号,看看有没有异常。” “怎么可能,”马楼信誓旦旦,“要是出问题,那可是p0事故,研发部早炸锅。” 系统出事也分等级,p0最严重,比如生死簿系统全面瘫痪,亡灵无法转生,地府必须5分钟内启动应急,阎王级别介入处理。再比如酆都帝反馈的故障,苦了谁不能苦了最高级别用户。 马楼确认工作群里安静如鸡,登录生死簿。 “登进去了,能看到主界面,态势大屏、操作日志、轮回审核……”他挨个功能试了试,“都能点进去,一切正常。诶,你收件箱好多未读——” “你别点那个!进我的用户中心看看。” 吼那么大声干嘛,马楼撇撇嘴。 “我去,还能自己审自己,自己轮回呢。”这哪是管理员,这是神,太超模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主宰万物有多爽。 鹿乙担心他程序员灵魂上线搞破坏,赶紧指引他找到“再次轮回”按钮。 “有变灰吗?”他问。 “没有,亮的。” “亮的?!” “嗯,亮的。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马楼第一次把他拉回阴间,生死簿“再次轮回”按钮失效,导致无法投胎。如今身处人间,却还能再次轮回,这合理吗? 他让马楼点一下按钮。 马楼不敢:“能随便点吗?万一你又不见了怎么办?” “没事,它有二次确认。” 遇到这种危险操作,生死簿也担心用户自己手滑点快了,会弹出窗口,再一次向用户确认是否触发轮回行为。 时间过去一分钟,马楼那边没动静,鹿乙悬着的心快蹦出来。 “怎么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鹿乙抢答,“轮回成功了?”只有死人才能轮回,按钮可用也就意味着这回又修炼失败。 “这是好消息,button响应了动作。”马楼说。按钮响应了用户点击行为,触发相应的业务逻辑,系统正常运行。 鹿乙懵了:“那坏的……” “生死簿没有向你说的让我二次确认,它提示了别的东西……” 马楼深呼吸,把提示词念给他:“因用户动心违反修炼条例,系统不再处理任何请求。” -------------------- 程序设计原则之一,不要相信用户。你不知道他们会对你设计的正常业务运行逻辑、写好的功能以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使用。最普遍是游戏里卡bug,明明地图有边界,明明那是一堵墙,玩家就不走寻常路,非要闯一闯。结果卡墙里出不来,走到啥也没有的地方只能重启就老实了。 马楼现在也很老实。 生死簿提示完没给他反应时间,自动退出登录,再也登不进去。也就是说,我们最高级别用户自行触发系统封禁策略,待人间回不来了。 “不是,怎么能一刀切,把你账号给封了啊。”马楼像捧着定时炸弹般捧着手机,“不是,它怎么敢封你的账号啊,你可是酆都帝啊……” 鹿乙重重合上眼:“生死簿有这个权限。” “那它好歹给个确认、取消或者啥能操作的机会吧。要么提前说,我就不点了。哦,登进去一切正常,啥功能都好好的,点完按钮触发判定逻辑,发现你违规了,就擅自不让用,哪有这么霸道的系统。它是你设计出来的吗?你可是它爹,它就这么大义灭亲。是,强扭的瓜不甜,自己熟的瓜还碍眼了是怎么着,父父爱情也要拆吗?!” 鹿乙:“……” “这套判断逻辑不是我设计的,”他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修炼条例。” “哪个杀千刀的想出这种变态条例?!别人谈恋爱怎么了?怎么了?!”马楼拳头硬了,“这是侵犯用户婚恋自由!我要告他!” 前任酆都帝。胃里的奶反流,鹿乙强忍恶心:“……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让我回去。” 既然根源在生死簿,首选方案改代码,让系统自行解封。程序员的好处便体现出来,只要马楼动动手,问题便迎刃而解。 他连上生死簿服务器…… “哪个大聪明把逻辑写死到内核里?!” 内核一旦随生死簿加载就不能停,除非关机。可这破系统关系六界运转,哪怕停一秒,鬼界投不成胎,人界生不出孩,神界收不上供,马楼别想什么爱情,鹿乙也别想什么飞升,都等着被三清弄死吧。 无用武之地之时,马楼回想起大聪明是他家酆都帝。年轻帝君为证能力无意间打出的那发子弹,多年后击中了追求爱情的马楼。 此帝非彼帝,鹿乙告诉他是前任帝君。 好一个单身狗兼技术疯批,权力就是这么被滥用。 技术路线走不通,得想别的辙。 “有是有,”鹿乙说,“最简单,按照生死簿规矩来——”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马楼捂住耳朵,“你休想死心。” “……我的意思是,修炼成功或者失败,就能回阴间。” 马楼不希望他失败,但成功要花好多好多年……“电视里都演神仙渡劫转世成人,经历生老病死,遇见喜欢的人。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但一想到你在那边——” “不会。”鹿乙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每一世我都是一个人。而且……” 他切断通话,打字。 语言是立体的,通过语气,可以很直观感受到对方情绪,但它也很脆弱,储藏记忆中的口头传递随时间或遗忘或扭曲。鹿乙想让接下来的话如吉尔伽美什史诗,泥板在火中干涸,芦苇笔划破了空间时间。镌刻的文字记载书写者亘古不变的承诺:“我的心很小,装了一个便容不下其他。我喜欢的人,他还在等我。” 第31章 。我爱水仙 不用照镜子马楼都知道自己红的跟个猴屁股似得。 “那你可要加速修炼啊。” “嗯。”鹿乙又道,“其实还有办法能早些回,可能要麻烦些。” 马楼瞬间降温。 “年底考核,我要代表地府向三清做述职汇报,届时肯定能回来。” 马楼冷到冰点。 “述完职你不得再回去。人家一期一会,咱俩可倒好,一年一见面。要我说你下次回来把奈何桥改名鹊桥得了。” “不用。等我向师父禀明情况,尝试利用三清的力量强制更改生死簿条例。到时候需要你配合我一起见他,”鹿乙想到向元始天尊介绍马楼,说明二人关系,还有些小紧张,“你放心,师父他老人家很开明,不会反对我们——”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马楼一拍大腿,“没问题,不就是告诉天尊生死簿故障了嘛。你也放心,我不会跟他说是你干的,反正系统出bug找不到原因的情况很多,天尊这么开明,一定能理解。” …… 鹿乙突然觉得,他现在就能解开封印重获自由。 可自己动的心,含泪也得动下去。更雪上加霜,一时半会回不去,地府还得想办法盯着。包打听虽然过了中元节这关,他还是不放心,关键工作要换个更信任的代为处理。 马楼并不认为自己值得信任。 “不用想太复杂,只需要每晚帮我处理邮件,审批各种材料和流程。” 当老板好闲啊,啥都不干就把功德挣了,马楼第一反应。不过本着对地府负责的态度,拒绝:“你不看就审核通过,不太好吧。” “所以需要你把材料念给我,我告诉你怎么回复。” “不行。”这回马楼本着保小命的根本原则,“专线接在了地府外面,我不能把材料带出来,被谛听就完了。” 鹿乙:“……那就把专线连进地府,连到我办公室。”他也不想戳穿马楼用轮回井,“借助虚拟鸡。” 要不说他不当帝君谁当,瞧瞧这脑子多灵活。 马楼给马小鸡装上呼叫转移,将鸡作为通信中转站。又在摆渡人介绍下找到个民间黑客,复制一张酆都帝的门禁卡和指纹膜。 办公室成功刷开,举头三尺有神明,战战兢兢干起龌龊,不是,艰巨伟业。 一开始恐惧中带有震惊,像刘姥姥逛大观园,高层之间的弯弯绕绕真让他开了眼。 自从忘川晕船后,城隍爷隔三差五找孟婆的麻烦,借饭菜出现蟑螂要求整顿食堂。而孟婆很是大度,带着后厨师傅们天天研学《酆都传》,每天提交给帝君的学习心得倒是很及时,可食堂开餐延后半小时,恰好赶上黄泉堵车高峰期,城隍爷在车里坐出了痔疮。 先前帝君简化办事流程,各位主管是审核节点最后一道,按理审完就可以买橡皮,他们却又都加签给了执政官,还附上一句“原则上同意”。不点流程没有结束,点了又回到原点。鹿乙好像被百鬼夜行吓到了脑子,打了鸡血般乐呵呵批阅——马楼作为代打,点鼠标快点出腱鞘炎。 第34章 而他自己,每晚念各种材料给某帝当睡前读物,嗓子和心灵双重打击。 为什么还有心灵? 呵,白天被……按头写的报告,晚上再被某帝耳提面命一字一句修改,谈什么恋爱,光挨训了。 在某帝第n+1次“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后,马楼怒拍桌子:“换个人吧,我要罢工!” 虚拟鸡叫唤般的气若游丝传到人间那,鹿乙以为他耳机坏了。 “我耳机没坏!我嗓子疼,念不动了。” “那你直接发给我,我看完批好给你。” “不是,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我的嗓子,再说,这还一堆纸质件,我怎么发你?” 鹿乙思考一会,说用虚拟鸡扫描,加密。 天杀的,完全忽略前半句,马宝娟真想让他待人间别回来霍霍地府。 苦了马小鸡,既当鸡又当机,马楼通知冷血酆扒皮抓紧看。 “谢谢。”扒皮终于想起关心他的,“你去药店买点润喉糖,好了喊你。” 都说专心工作的男人最帅,马楼只想说黑心老板除外。 拍拍屁股准备照顾嗓子,又被喊回来。 “干嘛。”气又直冲天灵盖。 鹿乙七分怀疑三分震惊:“这是……什么?” 马楼刚想说“你不认字吗”,看到他发来的文件名…… 扫描扫太快,把摸鱼看的小说扫进去了。 看个小说不为过,但,谁让他找了本纯爱。 要说纯爱也还能解释,恋爱嘛,总要找些学习材料。但,谁让他看的是水仙,还是帝君自己的水仙。很多不可描述的场面,那翻云,那覆雨,看的时候哪哪都充血。 马楼瞬间血液逆流。能想象对方暴跳如雷的样子,不,不用想,挂断的通话足以说明一切。 他心虚地发消息,祈求原谅:“我给你磕一个,能不能把这事忘了?翻篇,我以后再也不看了。” 晚了。 鹿乙没搭理他。 又发:“从你痛包里找到的,里面全是黑白无常的周边,就这一本跟你有关。我平时不磕cp,也不看这种小说,但是想着里面写的是你,就看了看。其实没看多少,写太差,一点没写出你该有的样子,就没看下去。” 鱼果然上钩。 “我是什么样子?”通话重新建立。 “温柔,心思细腻,助人为乐,”马楼疯狂拍彩虹屁,“你才没有动不动就拿权力压榨别人,使唤别人,你也不是什么霸道总裁人设,虽然你天天一身西装,穿的人模狗,不是,一本正——” 好的,电话又挂了。 发了几条消息对方已读不回,马楼不放心虚拟鸡自己待这,只好守着轮回井。 岸边有人喊他。 摆渡人停好船走过来:“蹲这儿做什么?” 不想别人知道他家帝君被生死簿卡人间,马楼只好把虚拟鸡卖了:“我带小鸡过来冥想。” 马小鸡的多功能用途外界并不知情,摆渡人明显被散发溢彩的鸡屁股惊到。 “鸡屁股朝下?冥想?” “它咖啡喝多了,睡不着。”马楼面不改色。 摆渡人多看了鸡两眼,没再说什么,盘腿坐下。 “包大人最近如日中天,最近好过些了吧?” “就那样吧。”马楼说。 “遇到事了?” “没有。” “他当上阎王对你不好?” “没,包哥还是那样照顾我,可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马楼翻出痛包里的黑白无常吧唧,上面两人相亲相爱,“一开始看见这个,我特想告诉送东西的那个,你磕的cp是假的。后来听说他们没当主管前就像上面画的,关系可好了。” “是挺好的,”摆渡人陷入回忆,“兄弟两个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暴躁一个沉稳,黑无常激进的时候白无常能拉住,白无常犹豫的时候黑无常会推他一把。看似水火不相容却又莫名契合,如阴阳图,互为补充,缺一不可。” “我不理解,好朋友怎么能因为当了主管就成死对头。” “你可知,他们不是同一时间被提拔。” “哪有什么关系?”马楼不明白,“你升上去,我为你高兴,我升上去,你也一定很开心。” 摆渡人意味不明的笑起来:“你怎么知道你当了我上司我会鼓掌?” “可是我……” “那是你个傻小子。”老摆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对主管有想法,你也会变的。” “我不会。”马楼斩钉截铁。 摆渡人多看了他两眼,问他:“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包打听成了你上司,你就不羡慕他?” 羡慕吗?马楼仔细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我再问你,他当了阎王,有没有给你派活?” “有……”不仅有,还很多。本想着包哥升官能撑腰,可以安安心心写代码。谁曾想包打听总说两人关系近,新当阎王不好意思支使研发部老同事们,就让他多帮帮忙。这一帮,马楼快累死了。谢必安时代多少忙里能偷闲,好歹可以写点代码,到包哥这,马楼都快忘记class怎么定义了。 老摆又问他:“那你乐不乐意?” “……不。” “你有没有拒绝或者表达不满。” “有……” “他什么反应?” “他,好像不高兴。”马楼说。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和包哥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偶尔开个玩笑怼他一下,好大哥便垮下脸。不仅如此,帮忙干活,干出点成绩被其他主管夸奖,好大哥更垮脸。 “正常。”老摆说,“那时候黑白无常都在缉魂司,黑无常先被提拔,一开始两人关系还很铁,后来黑派活给白,白觉得都是老资历,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黑无常呢,觉得我是上司,你就要听我的……矛盾越积越多,慢慢就成这样。” “我不想和包哥变成这样。”这由不得他,和恋爱关系不一样,上下级关系根本不讲究你情我愿,“可他刻意给我安排活,不告诉我前因后果。”如果不是拥有酆都帝账号,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报告,实则串联了生死簿和功德评判的升级优化。 “他好像在怕我。” 一语点醒梦中鬼。马楼想到了前任酆都帝庆甲和前前任阎王楚厉:“老摆,你说过,庆帝从审计司回地府后在楚阎王手下干活,却超越他成了酆都帝。” 经典样例摆在眼前,包打听这是防患未然,避免他俩走上老路。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视线之外,鸡屁股无风晃了一下。 第32章 。更爱老板 摆渡人从鸡那收回视线,盯着马楼后脑勺看了一会:“如果你改变不了他,就学庆帝超越他,站在更高的位置告诉他你依旧拿他当朋友。如果当不了,退而求其次努力当个主管,把活再派下去,偶尔对他有意见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马楼表示做不到:“我们已经有个很好的帝君。还有,我才不要变成压榨别人的黑心老板。到那个时候,包哥是不会拿我怎么样,可我们就彻底没得做朋友。” 摆渡人无语:“小子,还想着做朋友呢。” “为什么不想?我就你和他两个朋友。” 孺子不可教也,摆渡人放弃了:“……不行你谈个恋爱吧,转移下注意力。阴间这么多青年才俊,相中哪个我想办法给你介绍。”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马楼一狠心一咬牙:“我有男——” 手机响了。 鹿乙找他:“都批注好了,你照着敲回去。” 朋友是上司已经够烦的,对象也不消停。小说里都写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麻雀一朝变凤凰,和上司谈恋爱越禁忌越刺激。拉倒吧,等成了免费劳动力,看你还硬不硬的起来。 包打听使唤他还好声好气,这位可倒好,演都不演。 马楼不惯着他,拒绝。 反正都惹生气了,不在乎这一刻。 鹿乙倒没马楼想的被点炸,不多时甩过来一个文件,罪证.doc。 马楼点开一看…… 误传过去的水仙文,某帝看了前三章,还给作了批注: “因暗恋元始天尊无果,自暴自弃的酆都帝选择爱自己……” 重点圈出,大大画叉:人物行为不符合逻辑,人物关系与现实相违背,主角对天尊只有敬仰,且精神状态良好,不会对自己身体有过分迷恋,却对他人身体产生特殊兴趣……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在摆渡人好奇凑过来之前,马楼告诉他虚拟鸡冥想结束,迅速逃走。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看人水仙就得把自己焊死在耻辱柱上。 公文全部处理完毕,摆渡人也离开,马楼重新把鸡扔井里。 通话连接,他跪的极其标准:“敲完了,我错了,删了吧。” 显而易见,对方以沉默回应。 就在他以头抢地时,鹿乙终于开金口:“最近工作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么?” 第35章 晚上光顾着处理事务,两人偶尔抽空聊起彼此更多聊生活,马楼不明白怎么话题转到这里。 他不知道轮回井自带信箱留言功能,借助专线,就算两人没建立聊天会话,只要虚拟鸡连着井,刚才和摆渡人的对话一音不落传进鹿乙耳朵。 面对摆渡人的关心,马楼回答“就那样”的时候,他以为马楼不愿将近况透露给除自己以外的人,同时小庆幸,他是马楼唯一的分享对象。 可摆渡人看穿了马楼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真相。 马楼没告诉自己的困惑,十八年间,对着轮回井没说,回来以后,对着酆都帝没说,表明心迹以后,对着鹿乙没说。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权力滔天又如何,马楼还是不倚靠他。 马楼哪晓得他家帝君千肠百转,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帝君突然的关心,思索之下,用那聪明脑袋瓜归结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惩罚还在后头。 “挺,挺顺利的。”马楼四两拨千斤。 去你*的唯一分享对象。 鹿乙深呼吸:“最近和包打听相处的如何?” “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不应该说“可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吗? 不赖马楼没往这个方向想,包打听大部分时候对他确实还行,鹿乙又问的太含糊,真没反应过来。 不过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对:“是包哥和你说什么了么?” 鹿乙犹豫一会,回答没有。如果马楼知道自己能视奸,连听到内心想法的机会都没了。 “就是……好久没听你吐槽工作了。”他说,“我现在是你男朋友,有困难可以随时向我求助。” 求助? 现在唯一困难就是那后悔莫及的水仙。“那你能不能把那本小说删了?”马楼夹起小哭腔,委委屈屈。 如果脑子里有牙齿,鹿乙能把它咬碎。 “……好。” 马楼前路一片光明。回来路上买了啤酒,他靠着轮回井开了罐,舔舔嘴唇泡沫说:“每天工作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以前不跟你说,是害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不会。” “可我会。” 鹿乙想通过飞升证明自己,马楼也一样,有能力的员工无论事情大小,总是游刃有余,就像前任酆都帝。“也害怕同事们嫌我没用,不和我玩。” “我和你玩。” “所以工作里那些烦心事,就不是回事儿了。”马楼望着天上星星,“白天你修炼我上班,我们每天能玩的时间很短,我不想把坏情绪带给你,你那堆公文已经很糟心了。” “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有义务分担你的坏心情。”然而鹿乙还放心不下他的人际关系,“况且糟心的不光是事物,还有人。” 马楼挠头。那本全是肉的水仙能悟到这么多吗? 他叹口气:“是啊,和人相处好难。对了,你工作里有朋友吗?除了我。” “没有。”鹿乙答。答案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语气却没了那时的干脆。如果没有裁员,或许能和马戴迪成为朋友。但,如果没有裁员,就没办法和马楼做朋友。 意料之中。夜深鬼静忘川凉,偌大世界就剩一人一鸡。上班以后没有多少空余时间,马楼又是个社交困难户,有幸能在职场中遇到不介意年龄差喜欢和他打闹的包打听。 他不想失去这份幸运。 鹿乙沉吟几秒,问他:“想当研发部主管吗?可以离他近点。” 这下,马楼总算确定哪里不对。他家帝君看水仙,疯了。 鹿乙以为马楼没听清,又问一遍。虽然答案不变—— “想啊。”马楼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老板都是混蛋。” “那你还问。” “我是认真的。” “那我也是认真的。” 或许酒精释放出抑制的欲念。就像打工人永远无法财富自由,员工一辈子没办法干自己想干的事。 或许人都是善变的,往返不过一小时,朋友关系抵不过对权力的渴望,要想有时间写代码,好好写代码,就得摆脱受人差遣的身份,自己当家做主。 马楼打了个酒嗝,怅然:“跟着你处理了那么多工作,我发现,当老板好处还挺多,想干的事可以干,能干的事迅速干,拿不住的事也没人质疑。我推不下去的活你一句话搞定。老板是混蛋,我想试着当个不混蛋的,和你一样的。” 顺便让包打听知道,他不是前任酆都帝,既没想法也没能力越过他。他要用行动证明,就算当上管理层,他和他还是兄弟。 有梦想,便想办法实现。 地府一个萝卜一个坑,研发部十几年出了两任阎王——算上谢必安,从最边缘的部门跃迁为最抢手部门,是妖是鬼都想来这镀镀金。自然,主管的位置也要尽快填上。 像这种小职位,三清从不过问,鹿乙便没机会面见师父解除生死簿封印。 远程办公兼异界恋闲暇,他开展对马楼进行一对一管理学培训。不擅长谈恋爱,总get不到马楼能接受,教人怎么当老板,他可是行家。 今天主题,好老板的标准是什么? “个人魅力,以身作则。”他说,“首先做好个人管理,抬头挺胸不能驼背——” “停!”明晃晃的人身攻击,马楼不满,“你看电脑久了你敢保证不这样?啧,你都不怎么在办公室。这是程序员的通病!我的腰这两天又突出了,还准备这周末去医院看看呢。” 鹿乙无视他的抱怨:“要想当老板,就要严格要求自己。腰不好抓紧治疗,很耽误事。每天抽时间锻炼,增强核心。” “……知道了,知道了,”马楼脸又开始红,“你又不回来管这么多干嘛。” “穿着打扮符合身份,保持干净整洁。西装最适宜,天天熨烫,不能整天冲锋衣人字拖,邋里邋遢——” “打住!是你穿的太正经!”马楼捂紧自己的北面——某年清明家里烧的,“冲锋衣洗多了不防水!还有,人字拖我没在地府穿!” “老北京布鞋也不行。你还把后跟踩了,一样当拖鞋。” “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见我的时候再正儿八经穿上。” ……这人是不是在他身后偷偷装了个监控。不过话又说回来,包打听现在也脱下t恤短裤,改衬衣皮鞋,一下子拉高好几个岁月,倒是越发符合他那个年纪该有的老。 马楼含泪拉开冲锋衣拉链,鹿乙又说:“勤洗头,洗袜子,洗内——” “内裤我天天洗!” 马楼受不了了,这人严重洁癖,以为现在症状有所减轻,原来一直记在小本本上呢。 果然,鹿乙又道:“洗完澡也要打扫——” “卫生间!”马楼抱着脑袋,“地板、马桶、洗手台!都擦了!” 第33章 。将头发梳成老板模样 “嗯,不错。” “行了行了,”马楼都能想象他意满离的样子,“除了形象还有别的吗?” “言行一致,勇于担当,守住底线。在压力下保持冷静,控制情绪,温和但不柔弱,树立领导者形象。” “我不同意后面的。”马楼把冲锋衣拉上,“大家都有七情六欲,哪里说老板必须没有情绪……当然,也别太有情绪,起码不能骂人。适当暴露脆弱也没什么问题吧,就比方你偶尔露出点小难过,我反倒觉得你把事情放心上。我是说可以不用这么端着,这点包哥做的就很好啊。还让我喊他包哥,虽然吃饭现在不坐一起,但经常买下午茶给我们,带我们出去团建。” 鹿乙补充事实:“然后你晚上加班,忘了批文件。” “哎呀,这不是临时有活,没做完我睡不踏实。再说,包哥体谅我辛苦,准第二天准点下班,一下班就跑来找你了嘛。” “呵。” “不说这个了,说说业务能力呗。” “专业技能过硬,在领域内有扎实经验或知识储备,需懂业务底层逻辑,将愿景拆解为可落地的阶段性目标,在方向上指导团队。” “这点很难吧,除了你和范主管,我还没遇到这种上司。说到这,包哥还时不时问我问题呢。” “那是他没能力。” “你不要那么严格好不好,地府也没几个能像你一样看一遍就记住,业务理解准确。” “确实像我这样的不多。” 啧。 “我发现当老板还需要个能力。”马楼说。 “什么?” “自!恋!” “这叫自信。业务扎实才有底气坚持观点,避免团队提出离谱方案,少走弯路,提高效率。” “别提了,包哥倒是有底气。新官上任三把火,让我这条道烧一烧,那个路点一点,我以为烧到草没了就行了,结果连地皮也要翻起来看看,一天一百个点子,每个想法都要论证很久。今天临下班他又突发奇想,把宣传片,就他和各主管录的那个“阴间欢迎你”嵌轮回井里,让香飘飘们看走马灯前感受咱大阴间魅力。嵌广告,不是,宣传片好说,问题普通轮回井又不像你……想的有接口,可愁死我了。” 第36章 鹿乙轻哼:“是谁刚才说他做的比我好。” “你怎么这么记仇,就事论事嘛。” “与其愁不如想想这个方案有没有意义。”鹿乙说,“你们优化的点在提高投胎速度,现在鬼魂积压越来越严重,快超出鬼界堡承载能力。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我并不认为亡者投胎前会对阴间感兴趣。即便感兴趣,也没有机会参观。” “那肯定,生前哪管身后事,看了也忘。” 别看马楼抱怨,现在没以前那么怂,遇到不合理的点还是敢于反驳包打听。既然知道这是无用功,鹿乙不明白陪包打听折腾这个干什么。 “创收啊。飘飘们不是强制观看,可以购买会员十世以内免宣传片,这样三清发不出功德我们也能解决吃饭问题。” 鹿乙从未有过如此坚定信念,等回去一定先扇包打听两巴掌,想办法撤掉他。自己瞎想也就罢了,还把马楼带坏。 “……提案就算到我这也休想通过。况且我不会让地府发不出功德。” “不要总把担子抗自己肩上好不好。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不好。” “你——” “再说一遍,这事免谈。” 鹿乙决定好的事,八百个牛头马面都勾不回来,马楼拿他没辙。 实践出真知,后面的工作中,马楼应用所学,刘海抹上发胶向后抓成大人模样,衬衣扎西裤里,拎着公文包出门。坚定自己观点——缉魂司的离谱业务需求一概不接。 但离谱同事不得不面对,牛头提出让功德评判分配抓鬼任务时,踢掉五行相克的鬼魂。 马楼说什么也不答应,把牛头惹急眼,怒骂。那一套脏话翻来覆去喷,如今又加上一条研发部升咖,看不起他们这些出外勤的。 马楼懒得解释,只告诉他:“我祖宗都投胎去了,您想那啥只能去人间。”牛头暴躁是暴躁了点,却也是个勤快鬼。在他晋升体系里有两大决定因素,抓鬼数量和抓能带来幸运的鬼。马楼想不通这两者如何共存,反正拿前者吓唬他:“您天生克鬼,策略我写进去过,没有工单派给您。” 省掉这些杂七杂八需求,马楼一心扑在开发上。 独立开发。 尽管鹿乙以酆都帝身份要求为他增派力量支撑,他也期待包哥走过这条孤独开发路能体谅他,包阎王却向他诉苦,多项业务提上日程,人手有限,请他多理解。 不过新阎王倒是理解酆都帝。当初鹿乙不抱期待他能使唤动那些几千岁的老主管,他反而和这帮老人相处甚是融洽。 或许因祸得福,马楼单打独斗效果还不错。虽然生死簿内核复刻失败,功德评判系统成果还可以。引入深度学习强化功德因果链,自调整业障权重,大大降低误报率。更意料之外,凭借出色业务能力成功吸引同事——也就三两个,对于底层马楼来说实打实在鹿乙面前舞了好一阵。 有了团队,马楼牢记好老板的第三大标准,发挥优秀领导力,马突猛进。 鹿乙说领导力本质是“通过他人实现目标”的艺术,既然是艺术,便兼顾创造和美学。永远将创新放在核心位置,想他人想不到的办法,提他人提不出来的目标。 马楼暂时做不到,还在功德评判和生死簿的基本架构里打转,这一点,包打听就值得他学习。 下午会上他一定要在功德评判系统增加期货交易功能,允许亡者借贷功德投胎,转世后通过行善偿还,但凡动坏心思,没收全部功德。完美解决人类作恶问题,又突破性创造新型创收模式。 问题是功德评判能自动获取人类思维,经维和版鹿乙事件,系统升级策略优化后,阳间行为监控粒度可达毫秒级。广告付费不付不影响投胎,试问谁能一点恶念不动?一旦有人借贷,就意味着一定还不上。 按照包打听思路,功德合法归地府所有,地府又可以向更多人借。利滚利,功德原始积累形成。 果然资本家都没底线。 马楼突然明白理解鹿乙听到宣传片付费方案火气那么大。地府延绵千万年,不是找不到创收办法,而是不能。就连前任酆都帝,也只是发明了轮回井优速通,在红线边缘打转。这个先河一旦开了,地府将不再是地府。 马楼坚定守护鹿乙的地府,坚定做一个有良知的鬼,当场反对。可他忘了,他不是管理层,还没资格插手。 会后他被包打听单独叫到办公室。 “兄弟,”包打听给马楼沏了杯茶,“最近心情不好?” “没啊。” 包打听打量他一阵,点点头:“哥请教你个问题,功德评判增加交易功能有什么难点么?” 马楼尝出这杯茶喝的是什么味。“包哥,我会上反对不是因为技术上实现不了,是我们不能这么丧良心——” “你只管做好技术,别的不要操心。”包打听摆手打断他。 “技术也要有道德。”马楼说。 “技术就是技术,”包打听端起领导架子,“你先试试能不能干,而不是应不应该干。缉魂司向我反映过好多次你态度冲,仗着和我关系好越来越散漫。哥跟你说过多少次,和光同尘,和光同尘,都是兄弟部门,该照顾要照顾。万一哪天投胎,还得靠他们带咱们回来。” 谢必安时代也就忍了,以为同病相怜的包哥被缉魂司折磨这么久,该知道需求有多离谱。马楼纳闷,他的好大哥当上阎王以后失忆了吗? 马楼继续争取:“要按他们需求来,还有没有鬼都另说。”他从系统层面拒绝,他们便从装备上面下手,拉拢警局的神荼,解除灭魂枪限制。 “有没有先验证再说,”包打听把拒掉的需求扔给他,“连同交易功能,都好好琢磨琢磨,明早给我技术方案。” “可是——” “马楼!我以阎王身份命令你。”包阎王说完又放软态度,一把揽过他,“兄弟,别怪哥,哥这个位置坐的如履薄冰,审计司查出来一堆问题,三清态度还不明朗,真到不管地府那一步,这么做也是为了弟兄们,希望你理解和支持。” 马楼不能让兄弟为难。 那就为难自己。 肝到凌晨六七点,无缝衔接第二天,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质壁分离。 魂魄离体过完新一天,加班,下班,再拖着不属于自己的四肢,把虚拟鸡投到轮回井里,约会加道歉。 鹿乙再体贴入微,再理解他忙,面对隔三差五加班耽误连线,也难免有小脾气。什么“对我的事不上心”、“没谈多久就对我敷衍”、“你心里没我”……不知道哪学的,哀怨之词信手拈来。 这回断连两天,想都不用想他家帝君一会肯定暴走,掐着表控诉他“消失七十一小时三十分”。 每条罪证都确凿,每天罪证都憋屈。 马楼一边启动软件一边惆怅,活自己干,锅自己背,连约个会都要挨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般想着,鸡屁股散发夺目光芒,三,二,一—— 岸边的彼岸花突然远去,四周一片漆黑。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跌进温暖怀抱。 马楼感受着对方的战栗,他的不安。 “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34章 。禁止接吻 这话不是马楼说的。 鹿乙紧紧箍住他,恨不得将他揉碎,和自己血肉混在一起。 干耗一晚,愤怒攒到第二天。晚上六点,没来,忍了。八点,没来,想这家伙又加班没把他放第一位,太不像话,再忍忍。十点,等他出现一定狠狠骂一顿,十二点…… 新一天钟声敲响,鹿乙慌了。 他向来自信,自信的不懂何为恐惧。哪怕接连两次修炼失败,依然坚信能飞升,因为有这个能力。他相信可以做到恋爱修炼两不误,异界怕什么,距离不是问题,只要心在一起,缘分便不会散。只要联系紧密,经常聊天,除了看不见碰不着,和其他人谈恋爱并无两样。 可马楼没有按时到来。 这时候距离就成了大问题。看不见碰不着,你不知道对方在哪,在干什么。出事?投胎?还是……不要他了? 想了很多,却无法排除。 恐惧,因为未知。 他在识海里呼喊马楼千万遍,没有回应。 不知道马楼究竟怎么了,他要回来亲自找寻答案。 “没事就好。”鹿乙一遍遍重复。 好什么。不知道怎么突破生死簿禁制,马楼明白强行回来必然付出惨痛代价。 就因为这点小事。 “你骂我吧。”他闷在鹿乙怀里。 眼泪打湿了肩头,鹿乙抚摸他后脑:“又加班?” “嗯。” “累吗?” 马楼点点头,又摇头:“见你就不累了。”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这次没了面具,没了灯火,却也知道他的唇在哪里。 好想亲。 第37章 但是不知道又会触发什么幺蛾子,抱紧酆都帝,在他肩头蹭了蹭…… 好香。 马楼凑近棉质布料嗅了嗅:“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奶香味?”说着从鹿乙怀里离开瞧个清楚,被对方摁回去。 鹿乙还穿着婴儿连裆裤,一只手轻拍马楼后背:“这两天在忙什么?累成这样。” 节奏力度让马楼莫名其妙“嗝”了一声,念起顺口溜:“什么都有。需求、方案、开会、挨批……说到这,刚才生死簿突然异常,没查到原因,我不想回去,偷了个懒让包哥他们等一会软重启恢复看看。” 说完抱着他的人僵住。 “……几点重启?” 马楼想了想:“好像是十二点。” 借着一抹月光,鹿乙脸色铁青,马楼以为他担心系统又出问题,看眼时间:“别着急,快了,还有十秒。” 一道夹杂无语、愤怒、无奈、不愧是你的目光射向他。 马楼对最后那“你干什么都不奇怪”的眼神盯得发毛:“你这什么表情——” 后面的话堵在口腔。 嘴唇被挤压地变型,空气骤然压缩。鹿乙的吻青涩,贴紧他不放,也不懂得换气,像要誓死吸干他。 马楼张开嘴,又恰好给了对方练习的机会。舌尖探进,像献殷勤,送进绽放的彼岸花,点燃整个魂魄。像末日来临,在地球毁灭倒计时中实现最后愿望。 三…… 马楼昏昏沉沉,闭上眼回应。 二…… 刹那,唇瓣刺痛,吻里混杂血腥味。 一…… 鹿乙将空气还给马楼,舔了舔他的杰作,血液融进身体。 “这是利息。” -------------------- 朋友们,你们见过接个吻男朋友就消失这种抽象事件吗? 马楼见过。 两次。 你们干过写代码把男朋友写没的吗? 马楼干过。 两次。 事实是三次,鹿乙没揭穿他,把人从炸服务器路上拉回来。 “今天不是生死簿死就是我亡!”马楼雄赳赳气昂昂。 “生死簿没了你也就不存在。” “这不是重点!” “嗯。” “嗯什么嗯!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因为习惯了。鹿乙想。 但马楼对自己的操作还很陌生,欲哭无泪:“接个吻而已!招谁惹谁了我!” 太难了,谈个恋爱太难了。 一激动伤口裂开,舔着下嘴唇,越想越气:“士可杀不可辱!今天谁都别拦我!我要宰了生死簿!” 走了两步,没人拦他。 “你怎么不拦我!” 因为始作俑者不是生死簿。鹿乙又想。 凭马楼这视死如归的样子,如果得知真相能刀了自己。他学那本水仙说:“没有生死簿,我不知道去哪找你。” 怎么办,更想炸了生死簿。马楼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那我去人间找你好不好……” 有的人活着不想死,有的鬼死了不好活。 绝望。 他转嫁仇恨:“你前任真是个缺德玩意。他在三清当什么官?我要砸了他的庙!” …… “他早就不在三清。”鹿乙说,“这不是重点,我或许有办法回来。我想功德评判和生死簿之间能够互通,甚至决策优先级高于生死簿。”思念马楼过甚,情急之下放弃此次修炼,利用功德评判违规策略卡生死簿bug。可无论怎么起杀心,依旧安然无恙躺在婴儿床上——策略当时调整过,杀他不行。于是爬到床边,试图摔死自己。 虽然成功短暂一瞬,却是个解法。 “生死簿不插手历练,但会保证我自然死亡。这次能回去是因为自杀由功德评判处理,接入的生死簿数据没有更新我的信息,才触发策略。生死簿重启以后大概看我不在人间,又将我送了回去。” 比起迎来送往,马楼更关心他现在状态:“自杀?” 鹿乙看着将他抱在怀里惊魂未定的母亲,伸出小手安慰她,也安慰他:“随口一说,生死簿把我安然无恙地送回来。”但两者只能选一个,他更在意远方的他,“现在这种方法应该行不通,你试着增加一条我可以违规的策略,绕过生死簿。” 想法很好,实现起来十分困难。 马楼提出卡点:“你要求新增策略要层层审核,流程比买橡皮还复杂。” 无数回旋镖今天一股脑扎死他俩。 鹿乙沉默几秒,说:“调已有策略。” “也不行,”马楼捂脸,“我不是在优化系统嘛,神经网络强化因果链效果不错,这两天ai版本上线,策略嵌入模型,都训练好了。” 灵魂可分好坏,功德没办法一刀评判,但通过机器学习,锻炼系统用人脑思维,综合各方面因素,对亡者生前德行给出最正确评价。脑子不容易长,训练的数据、训练方式(模型)好坏很大程度影响系统公正。而评判策略就是训练内容之一,一旦敲定,轻易别改。 “……那就改训练样本。”给脑子输入错误数据,引导它往“坏”的方面思考。 马楼还是觉得不靠谱:“你说模型有可能过拟合,让我用大量数据训练,改一个样本改变不了结果。”类似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送进狼窝,某一天突然告诉他,你是人,那小孩是不会相信的。 那就想办法让小孩疯了。 “用对抗样本,将某些难以感知的扰动加在这些样本里,导致模型错误分类。”鹿乙说,“对抗性样本的存在是因为数据维度通常过高,模型不可能对整个数据分布的空间完全搜索。回到机器学习最基本的问题是学习数据的分布,如果从训练数据中学习成功,可以泛化到所有数据,包含没见过的测试数据。举个例子,喂给模型一组你的照片,通过特定像素区域就能识别这是你。所以训练有盲区,一种是在你的照片中改一些像素,改完后直观看还是你,但模型以为你是我,另一种放大分类边界,取到模型高概率认为是一个类别的样本。” 马楼痛苦地抱着脑袋。 “我如果说我听不懂你会不会打我。” “大概猜得到。” 几次折腾,我们帝君算是明白一个道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船到桥头自然直。看见马楼只是因为加班爽约,暂时放下心来。 “慢慢来。” 可他忘了,加班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且不说马楼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草履虫,理解原理、长出一堆脑子要很久。白天不能搞破坏,只有下了班。包打听似乎在他这装了监控,前脚屁股刚离开工位,后脚电话打过来,让他拯救地府。 饕餮不让碰系统,谢必安只让碰一个系统,到了包阎王这总算委以重任,啥系统都交给马楼。这个挂了喊,那个崩了找,这个催那个要,反正每个bug都是p0,都得今日毕,搞得马楼苦不堪言。 忘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bug是哪个,马楼怒闯阎王办公室,请他家好哥哥好歹先自己查查问题,别tm没插电源服务器开不开机这种弱智操作也大半夜摇他。 包哥说自己不专业。专业的事请专业的人来干,最保险。 马楼委婉表示,不会就学。 包打听默默看他一眼,起身给他沏了杯茶,又慢悠悠坐回阎王椅上:“楼儿啊,这回溯功能的引擎为什么叫引擎啊?它也没车呀。” “哥,引擎是一个程序或一套系统的支持部分,提升回溯视频加载性能的。” “哦,那加载又是什么意思呢?” 马楼忍住没反问他你一前端不知道这个?他深呼吸,缓缓说:“就是获取视频数据并缓冲到本地的过程。” “这样啊。”包打听抿唇思考,似是在消化,又好像吃了块大蛋糕一下子噎在喉咙里,五官皱起来:“那缓冲……” 马楼心里狠狠扇自己嘴巴子,就不该说什么菜就多练。 【作者有话说】 对抗性样本参考《deepneuralnetworksareeasilyfooled:highconfidencepredictionsforunrecognizableimages》 第35章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_ 一失嘴成千古恨,包哥从前端问到后端,从后端扯到机器学习。本来马楼对算法就不精通,非要回答为什么神经网络叫神经网络,为什么由输入层、隐藏层、输出层组成,为什么权重这么设置,f1为什么叫f1。 于是乎,慢慢来的结果就是,小半个月过去,对抗样本一个没找到,马楼快被训练成了deepseek。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途中马楼琢磨怎么让专线保持不间断畅通,而不是只有到轮回井才能打跨界电话。他想了一个点子,让马小鸡长久吊井里,再给鸡屁股装个信号放大器,这样就可以身处任何位置,随时和鹿乙聊天。 半夜,两人正通着话,鹿乙声音消失。 ——鸡跑了。 马楼从树上把鸡提溜下来苦口婆心:“小鸡,为了全地府的事业,你忍一忍。” 第38章 虚拟鸡注视着他,启喙。 滚。 马楼吸吸鼻子:“想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把你最爱的咖啡店买下来行不行?” 虚拟鸡再次斜视,启喙…… “好的,我知道了。”马楼替它闭麦。 马小鸡扒拉开他的手:“你就不能不加班?” 破天荒的发问,着实让马楼震惊:“你……终于开始关心我了吗?” ……我只是不想当吊死鸡。马小鸡呼扇翅膀飞到离马楼最近的树杈上,“那样我就不用白天也要呆在这里。” 这怕是打工鬼永恒难题。谢必安时代马楼有本马德守则,可包打听不仅是上司,还是朋友。 “包哥是我朋友,我没办法拒绝。” “可你也说过他变了,在怕你。” 马楼瞪大了眼,这些吐槽它怎么知道?转念一想,鸡是通话的中转站,知道这么多秘密很正常。 自从养它,除了要咖啡,平时并不会开口说话。哪怕被使唤,也和主人一样窝窝囊囊,不敢怒不敢言。但不一样的,就算知道主人苦闷,并不热心去管,安安静静窝在马楼枕头上睡大觉,当一只合格的智商不高的只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 可宠物被倒吊着实在太缺氧了,只好附加服务。 “如果是上司,就拿他当上司对待,公事公办,如果是朋友,就拿他当平级对待,不用照顾他情绪。”这一点摆渡人也说过,可他毕竟独来独往,没有实战经验,给不出具体对策。这只万能鸡却把办法摆在面前,“世上没有上司朋友这个词,你可以和他做朋友,但不是工作的时候。你自己都说了加班,就证明实际上那个场景下没有认为他是朋友。还有,你不是什么都懂,不用什么问题都要回答他。” “他问我技术。” 马小鸡叨他一口:“追求严谨没错,显然包打听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故意刁难你罢了。告诉他f1是谢必安命名的都没问题。说一句不知道,不丢人。” 可它忘了,马楼不是人,是地畜。 马楼照做,然后收获两枚标签。 包打听惋惜地摇摇头,说他态度不端正,技术不扎实。 “他怎么不问人为什么是人?!”虚拟鸡默默把自己吊井里,将马楼的愤怒转移给远方的鹿乙。 远方的理工男也很诚实:“因为人是——” “你别说话!” 马楼不想气波及某位博学人士头上,“说我不扎实也就罢了,又翻出他那轮回井广告会员制让我研究。都已经从各个维度验证实现不了,还让琢磨,说什么对待工作要认真,要踏踏实实,不要怕困难。不是,好歹可行再考虑难不难,轮回井没!接!口!我上哪给他推广告!” 马楼调着对抗样本,继续不忿。 “说到广告,他还特别把审计司放开头宣传,地藏王、谛听镜头比他都多,搞的不知道还以为地府审计司当家呢。你说他是不是被恶鬼夺舍了?以前不这样啊。太离谱了,是不是当了老板都不正常?” “我正常。”鹿乙纠正。 可他毕竟是老板,无法站在员工角度处理这种问题。马小鸡出主意给马楼,贴标签就贴,少不了几两肉,看开点。 马楼表示上班丢时间,不能把尊严也丢了。 包打听越发的疯魔,形容胡思乱想都是轻的,和精神病院的病人一比,也就肢体动作像个正常人。 科学解决不了,只能上玄学。 马楼私下做法,请妖魔鬼怪快离开。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甚至起了反作用,包打听主动邀请妖魔鬼怪进屋。 本以为他上任后把马楼喊回去帮忙,就此可以摆脱恶心的审计,谁知道功德评判升完级、一堆奇思妙想验证完,又被送回小黑屋。 门一关,手机一收,六界查无此鬼。 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密不透风的四方间,昏暗、潮湿、键盘噪音……如同滴水酷刑,根本喘不过气。 明明已经没了心跳,马楼能感受到血液逐渐凝固,视觉、听觉、触觉……消失,灵魂升起,一具塌腰弓背的空壳风化在电脑前。 他快死了。 或许濒临死亡的人都会拼命自救,好说歹说从谛听那讨了半天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考借调的意义。 走前任酆都帝的路之前,得先想办法喘气。却又不甘心,为什么别人吃的苦,自己咽不下。 “小鸡,你说我该怎么办?前任酆都帝到底怎么做到的啊。”摆渡人只说了阶段性事件,他和那位不是一个岗位,细节过程并没有参考价值,“本来以为开发审计系统,帮他们提高效率,会感谢我,但他们好像不这么用系统,还天天让我整理档案。” 尽管乙方不同,但甲方不变。“因为你并没有帮他们解决最想解决的事。”马小鸡窝在他胸口。 “我用技术帮他们还不够吗?” “不够。” “那他们要什么?” “kpi。” 马楼想起摆渡人说过,那位当时帮着审计司发现了地府许多问题,才被重用。“谢必安的事就是审计系统发现的,还不够吗?” “不够。”一个小主管,不够填牙缝的,“他们想要更大的鱼。” 再往上就是…… 鸡打断马楼思考:“但你没必要这么做,地府问题还挺多的。放开审计系统告警数量,给他们点小鱼小虾,无伤大雅。” 正因太多,马楼不想给鹿乙添麻烦:“他处理鬼口积压问题已经很累了。” “一天不达标,他们就一天不会消停。给他们一些问题,但谁都没办法解决,实际上也就没有问题。”马小鸡说,“鹿乙在的话,也会主动挨打。” 可鹿乙不在,也不允许。他认为地府没犯错,凭什么要挨打? 行吧。马小鸡忍受发烫的屁股和缺氧的脑袋,老老实实吊井里。 鹿乙给马楼出主意,应聘研发部主管,既逃离审计司,又解决加班,一箭双雕。 这回他吸取阎王选举教训,特意强调研发部主管不搞什么部门先推荐,让报名的员工直接参与大众投票,同时增设技能考核环节——上机测试。既然带领研发部,领头羊必须也要会编程。 别的不说,论写代码,马楼自认第二,没人敢当第一。投票和机试分值相同,最后算总和,马楼以“老板三标准”为核心陈述完理念,自信满满等待机试大展身手——不就两道算法,想当年他可是从leetcode里摸爬滚打出来。 好的,翻滚吧。 第一道,只给了四个数字和一对括号。 256,269,286,302,()。 没有题目描述,没有样例,没办法得知输入输出,马楼不知道要解决什么。他以为系统出问题,找来监考官——人资部同事。 得到答复,题目没错,就这样。 前桌谛听键盘敲的飞起,可见定有解法。或许离谱事情见得越来越多,马楼盯着数字灵光一现…… 数字推理,总结前面四个数字规律猜第五个数。 算法里带行测,逆天。 马楼直接print结果,翻第二道。 有n台电脑,给你整数n和一个下标从0开始的整数数组batteries,其中第i个电池可以让一台电脑运行batteries[i]分钟,想办法使用这些电池让全部n台电脑同时运行。 这道简单,贪心算法可以解决。 射程范围内,迅速写好答案,提交…… 失败。 正常情况,题目都会给输入边界,告诉你电脑n、电池组范围,眼前这道没有,马楼猜坑多半出在这里。 尝试几次,终于探得坑深浅…… 不是,谁家电脑和电池数量能是负数啊。 贪心贪地狱去了。 成功通过测试,马楼安心离场,和早在外面等着的谛听回宴会厅等结果。 一开始得知谛听也要参加研发部主管竞选,马楼还震惊好一阵。就凭先前工程审计时谛听只抓材料漏洞,猛探ui好不好看,且不论一文科出身的要怎么管计算机部门,马楼都怀疑他能不能看懂代码。 应该不行,谛听早早离开考场,看样子不会。他如此气定神闲,丝毫不见沮丧,一路上有说有笑,马楼又感慨干审计的心态就是好。 那可不,都做出来了心态能不好么。 第36章 。贪心算法 马楼只专注自己,没发现这位审计同事两道题都一次性提交通过,鹿乙在监视器后面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太阳打西边出来,元始天尊突然来了兴致,关心起主管花落谁家,喊酆都帝和阴间高层们到三清一起观摩。 前一天晚上马楼得知此消息,发觉拼命找对抗样本的他俩像小丑。越发感受到技术不是万能的,不,是一点鸟用没有。什么对抗样本解生死簿,不如天尊一句话好使。 天尊捋一把胡子,向地藏王夸赞谛听文武双全。 “只闻谛听材料写的好,殊不知代码也是一绝。藏王手下卧虎藏龙。” 第39章 “不敢当,”地藏王拱手笑了笑,“听儿自己瞎琢磨,算不得什么。要论专业还得是马楼,一个人建成审计系统,帮司里解决大麻烦,这才是真本事。” 嘴上说,实际可不一定这么想。鹿乙看着手里高层们的投票结果,地藏王可是只给谛听投了票。投票虽匿名,可这屋子就四人,天尊、他、地藏王、泰山帝。两张票只投马楼,自己贡献一票,剩下那个大概率来自任人唯贤铁面无私的泰山帝。一张马楼和谛听都投,平衡理念是师父向来贯彻的。剩下一张只投谛听,地藏王没跑。 他收起这沓纸,说:“机试重考。” 天尊把他叫到一边,问何故。 “弟子看过谛听生死簿,此人毫无一点计算机基础,就算恶补,第二道题目连我都不敢保证一次通过,马楼更是错了三次,他却顺利解出,弟子怀疑有人泄题。” “此事关系到地府声誉,帝君可有证据。” “没有。” “那便不可重来。地府能人异士众多,突然领悟一项技能不足为奇。” “弟子不信。给弟子时间,定能找到证据。” 天尊反问:“谛听当选研发部主管有何不妥?” “他不懂技术。” “我也不懂。” 言外之意,不懂技术照样管理三清。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研发部技术性强,需要对每个系统了如指掌,尤其生死簿,他不了解业务,难以胜任。” “多给年轻人机会,你也是一点一点学起。切莫纠结,回去宣布吧。” 鹿乙朝师父深鞠一躬:“您明明也不相信他,为何不让重来。弟子不懂,请师父指点。” 天尊捋一把胡子,半晌缓缓开口:“帝君可知此次审计审出很多问题,审计报告我看过,一旦交到三清,将会是你的大劫。” “是弟子失职,自当受罚。” “你努力修炼为师看在眼里,有些小疏漏也是正常。给审计司个面子,谛听在藏王面前说得上话,报告适当改改。时候不早,回去吧。” 鹿乙站着不动。 “帝君可还有疑问?” “弟子不愿。” “切勿因小失大。” “这段时间弟子深知管理层对地府影响有多大。谢必安资历老但不将经验转化,不干实事,大事推诿,小事不采,自私自利,只想占地府便宜。包打听有冲劲却不懂管理,自大而不自知,利用权力胡乱指挥,浪费时间精力,做无用功。” 先前他总是听话,为了飞升,为了地府,为了大业,为了全局退让,再退让。站得高,看的远,忽略了脚下。马楼的每一次迟到,每一句吐槽,都让他明白,不是不想干,不是干不好,是本应该撑天的盘古,将石头往他脑袋上砸。盘古或许不知道,正是无数马楼的托举,才有了如今天地。 飞升重要,马楼的笑容也很重要。 这次,他不想再退。 鹿乙再次作揖:“他们无法让地府前进,更是在开倒车,弟子不允许再有一个位置被无能之人担任。审计司向来公正严明,藏王曾言不放过地府每只老鼠,若手下真作弊,我想他自然不会徇私,更不会认为我们有所针对。若重考动静大,可以来场加试,弟子现场出题。” 最早得知机考两道算法,马楼有机会看题。考卷会过鹿乙,他帮忙点审核时可轻而易举看到。所以他提前和鹿乙商量,审核流程不过帝君,到阎王那就好。 鹿乙相信马楼人品,也相信他的实力,看与不看都不影响结果。 但有人提前看就不一样。 帝君现场写好题目,发给所有应聘者。 马楼第一次到三清,还没从气派建筑里缓过神,被一屋子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众神围观,已经缺氧。手心朝上恭恭敬敬接过信封,手背被温热掌心覆上,偏偏某帝面不改色悄摸摸捏了捏他指腹…… 这和当众滚床单有什么区别。 这边马楼面色潮红魂不附体,那边谛听也面色潮红魂不附体。 半个小时答题时间,有人二十五分钟用来回味,有人定义完函数杵那发呆。 鹿乙出了道分饼干问题。有一些饼干分给小朋友,每个孩子最多只能给一块。小孩胃口有大小,每块饼干也有尺寸。饼干不能掰开,要想办法填饱尽可能多的小朋友,又不能浪费。最后给出能吃饱的小朋友数量。 和刚才机考题一样,贪心算法可解。简单理解为“有便宜就占”,先取出局部的最优解,然后“累加”起来,找出整体的最优解。 帝君这道比机考题简单很多。依次找饼干,让小朋友吃饱就行。 最后一点香烧干净,马楼提交答案,谛听一块没给出去。 呵,能给出去酆都帝这三个字倒着写。 三清玉石打造的卫生间里,马楼像只树懒挂他身上狂亲。 反正生死簿管不到三清,放心大胆胡作非为。完事马楼捧着他的脸,哑得厉害:“什么加试,还把这题分值提高。说,你是不是就想见我!” 鹿乙声音一样不稳:“是。” 他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丝不苟的领口缭乱。 马楼呼吸加快,轻咬他耳垂,逗弄他脖颈起满小栗子:“我们晚上……” “晚上带你去吃三清潭烧鹅。” 鹿乙挂着笑,庆祝小马同学当上研发部主管。 马楼却笑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我好像没和你说过。” 虽说主管位置十拿九稳,马楼免不了紧张。不想让鹿乙跟着不安,他悄悄告诉轮回井,如果成功,希望可以吃到三清潭烧鹅。 喉结又一次滚动,鹿乙说:“虚拟鸡说的。” 马楼没放过对方脸上的不自然,并对他家鸡的守口如瓶非常自信。 说到守口,马楼这才回想起来,每次朝轮回井许完愿要这要那,阿拉丁神鸡变现时都垮着脸。光沉浸在收获礼物的快乐,忽略一个基本常识,鸡哪来的功德买东西,如果能买东西,为什么还甘愿谈条件换咖啡。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想想。做了几个实验,鹿乙没搭腔,便下了个轮回井是潜意识的结论。 不是不想想,而是已知道。以鹿乙求真性格,为什么没问他跨界专线怎么实现。 马楼从鹿乙身上下来:“你一直都知道轮回井。” “我可以解释。” 你可闭嘴吧。原本保留一丝希望,想炸一炸,这下可好,真胡了。马楼开门出去:“冥车还等着,我先回去了,您自便。” 听不听得见他扒着轮回井嗷嗷哭其实不重要,马楼在意的,也最讨厌的,别人拿他当傻子。有很多机会鹿乙可以解释,或者学老摆借话引话,可没有,就这么听他叭叭。 无论什么手段,什么来意,坏也要坏的直白,只要坦诚,马楼都能接受。他最讨厌猜心,用恶意揣测别人,想自己好也好,想自己坏也罢,天天不干正事老琢磨别人想啥,费神费力,没意思。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所以马楼喜欢鹿乙的其中一点,真实。他不喜欢,也不屑伪装,虽喜怒不形于色,从气压直观感受到他的心情。 马楼从没想过他也会隐瞒,也晓得自己知道轮回井,可他就是不说。信任薄的像层纱,很容易烂。烂了,再也粘不回去。甚至口子无风也会自然裂的越来越大,马楼不想以后和他相处,时时刻刻想的是,他是不是又有事瞒着。 然后上车开始后悔。别说人家,他不也揣着小九九。担心帝君知道自己发现轮回井的秘密,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去那吐槽。有些东西憋心里久了会出事,又不想对人说,最方便也是最保险的就是找个安全地方宣泄。 真是一个赛一个,都贪心。 马楼想下车。 司机甩他个眼神,三清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行行行,不跳总行了吧。他老老实实回到座位,靠着车窗,等待一声楼子没有你我怎么活。 凑合活。 琼楼玉宇无福消受,黄泉大路直通地府。马楼在轮回井那等到黄花菜都凉了,鸡屁股还是没亮。 主动道歉人家还不接受,不接受就不接受,谁还没点脾气。江湖路远有缘再见,再也不见! 其实鹿乙非常想见。百分之一百二的真心想追,然而出厕所门就被截胡。 人间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算法题详见leetcode“2141.同时运行n台电脑的最长时间”、“455.分发饼干”。 第37章 。三十五岁是最好的年纪 我们技术流帝君前前次修炼的贡献之一,利用优秀专业知识将ai广泛应用于全公司各产品业务线,省掉一大笔人工费,为企业开源节流,附带马楼迅速毕业。 一家创新,家家跟进,只不过模型核心算法申过专利,要么想办法复现,要么花钱买。大公司好说,小公司这么做成本高,反正规模小倒闭也快,用不用ai影响不大。 第40章 二十年一过,专利权失效,算法彻底公开,白嫖方便多了,普天同庆。 低空经济,无人工厂,无教师学校,无程序员编码……科技飞升跃迁,人只有一双腿,撵不上时代列车。轰隆轰隆,他们被踢下车,他们被撞的体无完肤。 至少还剩口气,活着,就还有希望。 恰逢年关,赖活的打工人新年愿望不是平安喜乐,而是祈求至少发了年终奖再被裁。有句话说得好,一切等过完年再说。 你猜谁等你。 伴随第一场雪,毕业信洒满人间。越来越多的人失业,越来越多的家庭失去经济来源,裁员不是潮,是海,淹没这片土地。 鹿乙刚说过天地由无数马楼而立,如果没饭吃,你猜马楼们会干嘛。 翻翻历史课本,答案显而易见。届时,鹿乙的修炼就有了选择余地,要么镇压有功,要么领导建立新世界。不过历史还有个特性——螺旋上升。事物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的发展从来不是直线,而是近似于一串圆圈,螺旋曲线,由自身出发,仿佛又回到自身,看似停滞不前,实则旋转上升。 于是,第三种可能诞生。 马楼有时候挨批,第一反应不是那傻叉凭什么骂我,而是反思自己为什么没达到要求。一定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不然老板不会发这么大火。 还在努力的小年轻都反射性找自己问题,进阶版的中年朋友们更是把内求刻在骨子里。我被裁,不是公司有问题,是我不行,是我能力不够,是我加班加少,是我不够卷,是我对不起老板,是我辜负家人,是我没用。既然没用,便无须留在社会,平添一份垃圾,污染环境。 三清从未料到,三十五,这个人类最舒坦的年龄,这个按道理奋斗小半辈子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满,终于可以松口气的年纪,成了所有人逃不开的大劫。和飞升一样,跨不过去的终占多数。 生死簿也纳闷,为何大批中年人的命格突然改变。按照既定路线,等一等,苟一苟,过完这个年继续找工作,或者从事自由职业,他们之中不乏触底反弹的。 它能看见未来,看不见现在。 大家都知道日子会变好。可心气一旦散了,就很难再聚。失业的打击、人人自危疯狂内卷、大环境的恐慌,他们只能看见现在,看不到未来。 生死簿无法理解,它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理解不了,便不理解,选择卡死。 这些早在马楼失联鹿乙回来找那次已有预告。不过程序员界有个不成文规定,能继续运行的程序,就别试图理解它为什么出错。正如别稀里糊涂砸墙,万一砸到承重墙,摩天大楼倾倒,谁知道动了哪行不改动的代码,系统崩溃。 加上马楼没心思管,稀里糊涂靠软重启强制它遗忘。 短暂的太平不过自欺欺人,就像马楼将轮回井等同于潜意识强行说服自己,真相始终是真相,终究一天要面对。 一茬又一茬三十五岁的阿飘撞开鬼门关,生死簿停止运转,粉饰的一派祥和终于露出它原本疮痍不堪的样子。 这边鹿乙想对策,那边马楼被对策。 气还没消,又叫包打听召回地府。 研发部主管任命没正式下来,还是个大头兵。 包打听要他救活生死簿。 系统彻底挂了。登不进后台,不响应任何操作,判官看不到生平,写不了判词,发不出勾魂单,办事大厅乌央乌央全是鬼。 站在大头兵角度,人间医疗养老水平越发发达,死亡率逐年下降,不应该瞬间下来这么多。 三清怕引起动荡,没将裁员的事告诉地府,包打听也怕动荡——个人动荡,不敢上报。 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 你侬我侬,马楼遭重。 每年的灾备演练纯演,就和消防演练一样,真到关键时刻都在无头苍蝇乱转。新生死簿内核没写完,无法投入使用,老薄包打听大白天不敢重启,只好逮着他薅。 按部门职责划分,这种故障属于运维范畴,跟马楼一毛钱关系没有。不帮是本分,帮忙是情分。可情分免费久了,就成义务。 “小马,不是哥说你,平时就该注意细节。我知道你一心扑在功德评判,哥支持,可你不能把重心都放那,生死簿才是地府立根之本。” 日志没有报任何错,cpu、内存运行正常,该排查的都排查一点毛病没有。最近没升级系统,回滚没用。试着关了非关键功能,生死簿还是死成一坨。 如果是植物人,身体查不出毛病,瘫着也就瘫着,可生死簿得运转,万千生灵等着重新再分配。 马楼一筹莫展,包打听又在他耳边继续嗡嗡:“原本想一起去三清见证,可你看看这些闹心事,哥走不开,不过哥知道你肯定没问题。听到你好消息那刻,哥别提多高兴,我就在想,总算有个帮手。你不知道,担子太重了,根本喘不过气。这回有你分担,哥总算可以歇歇。一会故障处理报告写好,哥给你庆祝。” 马楼想起马小鸡的劝告,包打听执行的非常好,拿兄弟当员工,拿下属还当下属。 义务直接升格,系统不能恢复全是马楼的责任。 马德手册第三条,个人情绪不能带到工作中。他一直很好执行,因为他也认同情绪影响思考,降低效率。 去你丫的认同。 现有鹿乙,后有包打听,感情事业双打击,凭什么由自己消化。 马楼从屏幕前抬头,冷脸说:“查不出原因。” 正常来说,还有后半句,唯一办法尝试重启。 做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一直是他对自己的要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别人有困难,及时援手。而且爸妈打小教育,吃亏是福,所以不像有的同事计较功劳,想着多干点就多干点,解决问题就好。 要是直接说解决不了,需要帮助,或者把活派给他,马楼最多心里抱怨两句,撸起袖子闷头干。可包打听打着兄弟旗号甩锅,以为他听不出来。 牛马当了这么多年,马楼能不知道职场上这些弯弯绕绕。装傻是一回事,要你真拿他当傻子玩,还拿人情牌裹挟,马楼那一身软骨不反着长对不起你祖上十八代。 他把建议咽肚子里,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 包打听急了:“怎么查不出原因?查不出怎么办?” 他曾希望马楼拿他当上司,放尊重,真正做到上下级分明。这回马楼做到了,像无数次面对前任阎王和谢必安那样,低着头一声不吭。 三清殿,同样鸦雀无声,元始天尊同样等待圆满解决方案。 有仙官站出来,毕恭毕敬:“尊上,既然事情已发生,已死之人不可复活,属下建议由地府处理。” “妥善安置亡魂自是地府分内之事,”鹿乙说,“可我等无法阻止生者轻生。”意思很清楚,烂摊子可以帮你们收拾,人间事不归地府管,香火收的勤,众生愿望一个不办,谁捅的篓子谁补。 僵持不下,元始天尊中途散会,把鹿乙叫一边,问他想怎么安置。 “鬼界堡还能容纳多少人口?” 为了促进鬼魂投胎,让他们别在地府停太久,三清规划阴间的时候,给鬼界堡的额度也就几百万。几十年里人类生育欲望越来越低,这些年更是毫无想法,鬼也没机会投胎。纵使鹿乙加大扩容力度,上有三清不批经费,下有阿飘不腾老房,只进不出,阴间早就满满当当。 他算了算:“目前最多两万。如果临时搭建屋棚,勉强三万有余。” 能放一个算一个,天尊让他立刻办,鹿乙指出最大困难:“如今自杀速度,怕是来不及。” 人类有个口号,与死神赛跑,殊不知,死神并不想跑,甚至探出窗户举起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别来。 要不是鬼门关有进无出,包打听真想送这帮突然到访的客人们回去。 阴间乱成一锅晋西北,他像被围剿一般绕着马楼转来转去。 “你说话啊,我让你说话!你现在是主管,不是活干完就了事的小兵,要扛起大旗!” 马楼双手交叠放于身前:“任命还没下来。” 还好他闪得快,包打听一指头囊空。 “你故意的是不是!当了主管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不是,就算你是,你也得听我的!” 马楼点点头,用起马小鸡教的招,装傻。 包打听眼睛嘴巴歪成对角线:“你觉得我安排就不用担责?我告诉你,帝君问起来,都别想跑。” 事情越闹越大,如果三清知道了,首当其冲必定是阴间最大的官。 其他马楼可以不在乎,不能影响他家帝君。他捏紧拳头,强制生死簿硬重启。 【作者有话说】 专利权期限一般为20年(发明专利)或10年(实用新型专利),自申请日起算。 第38章 。和光同尘 第41章 还是重启大法好,生死簿起死回生。 马楼想看看到底什么原因,类似病人连上心电图检测仪、呼吸机等,把能想到的监控设备都给生死簿接上。 有时候过分依赖技术不是好事,出了问题总想技术解决技术,忘记长个嘴问人。 设备还没数据,判官那边得出结论。 “人间竟如此焦灼,幸好我没投胎。” 小判官刚同情完,鬼门关又闯进来一波。 生死簿又挂了。 这下,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 医学上,维持生命体征还有一种不得已手段,体外循环。功德评判接的是生死簿底层数据,既然生死簿一时半会恢复不了,马楼提议试着让功德评判代替生死簿处理业务。 可以是可以,把生死簿权限移交出去,谁来拍板? 包打听犹犹豫豫顾左右而言他,既不想让酆都帝知道,又不愿按下引力波威慑系统按钮。 马楼也不希望牵连鹿乙,说他来。 他算老几。 他还不是主管,就算是,和各部门主管都是平级,谁都不想趟这趟浑水。 好在黑无常支持,业务研发两大部门先斩后奏。 功德评判运转起来,判官那边开始处理业务。马楼担心出问题,守在电脑前。 周围同事时不时瞟他屏幕,一部分看戏,一部分唯恐地府不乱。马楼嫌烦,搬着电脑跑到空置许久的研发部主管办公室。 白无常那副“一键生财”匾额早就撤掉,办公桌厚厚一层灰。 饱暖思淫欲,孤独催春心。纠结一会,思念抵过隔夜仇,马楼决定联系鹿乙。不知道那边到底在忙什么,一直不接。 正郁闷,包打听推开门:“呦,提前适应新工位呢。”凑近屏幕左看看右看看,啧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比先前轻松许多,“你这系统不好用啊,半天判不出一个,判官那边已经挤不下了。” 马楼耐着性子:“这批人突然自杀,系统没有相关经验,给它点学习时间。” 包打听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胸:“之前你不是说它很快,我可是顶着压力倾斜资源,尝试什么人工智能。” “经费、人手,都是我自己找的,流程也是我一个个催。”马楼辩驳。 流程到包打听那,已读不点。马楼提醒了很多次,包哥总是答应好好的,转头还是没批。鹿乙和马小鸡都看出,轮回井广告计划马楼不配合,对于马楼想干的他也拖着。彼时马楼还拍胸脯打包票,他认识的包哥没那么小心眼,一定是事太多忘了。 “说到这哥得批评你两句。知道你积极性高,想做事,但也不能追到哥的相亲局上,”地府为了让大家抓紧投胎,别滞留,不允许结婚——管理层除外,“你看我那眼神跟个讨债的,给你准嫂子吓得。” 有时候马楼很惊奇人的记忆,该记的记不住,边角料和狗皮膏药一样糊脑袋上。不想再继续话题,指不定翻出哪颗陈芝麻烂谷子卡喉咙,索性把耳机调成降噪模式。 噪音却还有。 “我还好,对你知根知底,没放心上,别人可不一定。那天碰见钟馗,说你拿着审批单大半夜扒他家窗户。太急了,楼。哥不怕得罪你,说实话,你当主管,我不太赞成。你年纪太小,还浮在面上。有冲劲是好事,有技术也很重要,但得想着其他人。你看哥熬了多少年,你看那些哥哥姐姐任劳任怨,为地府付出这么多,也该往上走走。你这一插队,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马楼确实没办法读心,可投票结果做不得假,不知道哪位同事觉得他抢了自己位置。 估计老天爷看不下去帮他答疑,一脚踢开窗户寻找目标,将包打听的假发踹在地上。 “这阴风刮的,”头顶凉飕飕的,包打听从地上捡起假发,关窗上锁,“大家都这么过来,该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别急。年轻人要耐得住寂寞,不要太看重个人得失。说过你好几回,缉魂司的想法能帮着做就帮着做,虽然业务产出是他们的,干的工作,做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说到这功德评判,我看你项目书里就写了几个同事,奖金也只给这几个人发。可其他同事没参与吗?流程是不是大家帮着把关,系统大家是不是都在用,遇到故障是不是第一时间告诉你。” 马楼想了想,天天找他的只有眼前这位。 关心他发了多少功德的,也只有他家包哥。 “要学会和光同尘。”好哥哥扣好假发语重心长。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像光一样柔和,同尘土一样卑微,不露锋芒,不自炫耀,万物和谐共处,顺应自然。 前阵子道德天尊布道,马楼深受启发。所以分配奖金的时候,大头都给了项目组,功劳都是战友们的。 还是站位低了。 包打听“统筹”奖金,项目组分了一指甲盖,剩下的匀到其他部门——的各位主管。要不是也给了鹿乙些,马楼怕是到投胎都傻乎乎以为自己虽喝汤,成员们能吃肉。 那时,马楼并没有把付费广告计划提上日程和这件事联系起来,他还沉浸在兄弟情里,感恩好哥哥同意他的方案。 真是个傻子。 傻子倒也有好处,旁人不设防——因为傻子掀不起波澜。 包打听翘起二郎腿,给他的傻子弟弟教授经验:“刚才从判官那转了圈,这批都是失业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来我们这。有一个仗着技术要求提拔,满足不了隔三差五闹辞职。要我说太不知足。就人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况,他不干一大把名校毕业的上赶着降薪干。 还有一个也是技术厉害,别人一天的活他半天干完,剩下半天躺着,加一点班不乐意,让尝试点新东西张嘴就是干不了。下属不就应该为公司为老板分忧,都不想想你要是老板,你能允许这种下属呆在公司,带坏整个团队? 被裁了,急了,早干嘛去了。目无上级,目光短浅,难怪不裁别人只裁他。小马哥也给你提个醒,能干活的多了去了,比你年轻的也多了去了。技术能干不了一辈子。哥不就是典型例子,刚来地府也觉着自己特牛逼,技术征服所有人,到最后不还得靠同事们帮衬,才当上阎王。” “忘本。” 同一时刻窗户又被吹开,气流猛地撞上屋门,吱呀作响。 包打听没听清马楼嘟囔的是什么,让他重复一遍。 马楼摘下耳机,看着他追假发,问他老家住哪。 发片和驴打滚似得裹满了灰,包打听拍打半天不见干净,皱眉收起来,说了个地名。 “小地方你应该没听过,问这个干嘛?” 他又去检查关不住的窗户。锁头完好无损,还没来得及思考诡异现象,只听马楼平淡回答:“我想看看您祖坟是不是冒青烟。” “你什么意思?!” “您和光同尘做的这么好,一定光宗耀祖,我就不行,只配蒙尘。哥,弟弟也不怕得罪你,说实话,如果再让我选一次阎王,我宁愿下地狱都不选你。” 1 “马楼,注意言辞!” 马楼偏头躲过唾沫星子:“勤勤恳恳干活是我们有道德有底线,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理由。吃里扒外的东西,有脸说技术出身,不但不体谅我们苦,还把压榨说的冠冕堂皇。牛马都知道吃草,提高待遇有错么?不加班有错么?还尝试新东西。一天天净瞎几把想,有本事自己实现啊。就知道使唤别人,提要求,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葱。” “信不信我开了你!” “开吧。”马楼合上笔记本电脑,取下工牌,“你找捧你臭脚的干吧。”无事兄友弟恭,有事你顶上。什么哥哥弟弟,不过是忽悠他只干活,多干活。枉费他还惋惜兄弟渐行渐远,努力维系这段关系。 天真的可笑。 马楼突然意识到,不是包打听当阎王才变了一个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一直没机会付诸实践。好一个“都是这么过来的”,牛马只管闷头犁地,其他别惦记。让你干是看得起你,别不知足。多年媳妇儿熬成婆,贞节牌坊立得快,做的没一点人事。 老实人翻脸的冲击大过屋门松动,包打听瞪大了眼浑身颤抖,憋得脸发紫才吼:“我是阎王!” “阎你大爷。” 这话不是马楼说的。 一群鬼涌入办公室,抢走台词。 第39章 。运维狗都不干 “帝君您坐,这点小伤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包打听浑身缠满绷带,露出的两眼突然放光明,鹿乙辨认半天勉强确认此鬼还死着。 拉破风箱似的气音从绷带缝里挤出来,鹿乙怕他魂飞魄散,用果篮将他上半身压回病床上。 三清还没讨论完对策,他收到消息,阎王被打了。 伤的极重,就吊着一口气等他回来安排后事。 事实证明,他的到来胜过名丹妙药,包打听偏头只咳了半盆血,便安慰起他:“小的没事。” 第42章 鹿乙不动声色抽走被捏住的小臂,关心起打他的人。 这段时间马楼对包打听的不满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换位思考兄弟和睦,到后面争吵时有发生。兔子急了还咬人,他有预感马楼冲动之下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所以一开始听说包打听被揍,他下意识担心马楼干的。准备拿出应急预案捞人,却听鬼差说,已将犯事者“们”压入大牢。 打阎王的不是别人,正是被贬低过的不知足的失业者。 判官大厅,一群等候发落的中年社鬼们,细数生平犯下的错,互相分析是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还没得出个所以然,原本报号的广播,突然变成一个陌生而得意的声音,点拨一个叫马楼的。 与此同时,他们收到通知,地府收留所有人。 三十五岁正是上岸的年纪。他们忘却刚才的点拨,呼朋引伴,迫不及待见到阎王,生怕慢一秒捧不住金饭碗。 门外,他们听到了张三不知足,李四不分忧,马楼不年轻。 “还在池头夫人那等您处置。”包打听回答。 廉颇老矣尚能饭,阎王病榻亦能言。他目光坚毅,纵使呼吸机插上,阻挡不了态度混着口水漾出来。 “这次教训太深刻了,有三点必须向您深刻检讨。第一,低估了技术部门人员的心理素质。”他双手不自觉抓紧床单,“马楼这小伙子平时看着挺踏实,关键时刻没顶住压力,我带着弄了那么多的应急方案试都不试,任凭生死簿瘫痪,趁机铺开他所主导的功德评判。” “第二,跨部门协作机制存在漏洞。黑无常——”他忽地激动,又克制住,“生死簿权限移交出去这么大的事,既没有制定规章制度,也没有上会讨论,仅凭两个部门决定,其中一个拍板的还是个来地府没多少年的员工。哎,我就去判官大厅考察了一小会,让他们钻了空档。” “第三,让您跟着受累了……”他哽咽起来,泪水汹涌。 鹿乙转身抽纸巾的功夫,一道阴影自上而下。 包打听垂死病中竟站起。他站在床上,双手抱拳,声如洪钟:“现在当务之急是重建地府信心,万不能泄露生死簿瘫痪。所以属下已决定大义灭亲,对外宣称是马楼工作疏忽,系统升级不当。” 鹿乙冷冷看着他:“其他涉事人员呢?” 包打听面露惋惜:“范大人也是受马楼蛊惑,救系统心切,属下认为算不得失职。属下私下已提醒,一定严格按流程来,同时安排他带人大范围排查系统,不给审计司抓到任何把柄。等舆情过去,我马上组织一次危机管理培训,提高全员面对突发情况能力,不让此次恶劣事件再次发生。” 说完猛地跪下,鹿乙被他抓了个措手不及。 包打听额头死命贴在酆都帝手背,声声血泪:“还有件事得求您帮忙,研发部现在急需引进高级工程师。这次事故证明地府储备不足,得用顶尖人才夯实基础啊!如果您担心编制已满,我来说服员工早日投胎,尽快腾出。您放心,等明年拆了石膏,我立马去向三清说明情况,绝不会让这事影响地府声誉。” 他拿了个苹果塞酆都帝怀里,“属下管理不力,让您牵挂,这点水果不成敬意,您拿回去补补。对了,”他摸出抽屉里的文件,“这是整理好的事故报告,责任认定部分空着等您指示。当然,属下会在公告里隐去马楼姓名,并表示地府将加强人员管理、工作流程管理。媒体那边我让城隍爷准备了三种回应口径,都标注了风险点,您过目后我马上安排。” 苹果和牛皮纸袋鹿乙都没接。他擦了擦手,起身:“包大人身体不好,就别操心地府,呆在这专心休养。范无咎还在路上,一会和他交接工作。” 马楼也想交接。 功德不是他判的,阎王不是他打的,怎么就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 上岸大军黑压压直捣包阎王,混乱中不知谁推搡,马楼被挤出门外。咒骂声,骨裂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惨不忍睹。和早高峰地铁一样,想挤挤不进去。好不容易徒手扒开道缝,后脑勺一阵顿痛…… 再睁眼就是东岳司。 东岳司,地府大后方,动力运维所在。由泰山府君镇守,守护电力、暖通、能源、网络等基础设施的运维管理,保障整个阴间动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负责高低压配电、ups、柴油发电机、精密空调等关键设备7x24小时运维,保障idc机房、医院、工厂等百分百电力、网络可用性,以及含生死簿在内各大系统运行安全。 俗称防火防盗防偷子,值班巡检住机房,狗都不去,划掉,夜猫子狂欢地。 后脑被砸的地方正在结痂,马楼晕乎乎走到一楼大厅,脚还没踏出,周遭红灯闪烁,警报连连。吓得他以为自己是违禁品勇闯安检仪,后脚一蹬…… 被提溜起来。 东岳司人丁稀少,用人原则极其简单——只要能喘气。这里没人管马楼是谁,怎么来的,到哪里去。一入运维深似海,从此头发是路人。一秃头拎着他后领随便找个工位将其安置。 开工没有回头箭,干到哪天算哪天。 告警原因很简单,三个字,网断了。众鬼还沉浸在吃地府新任阎王被揍的大瓜中,突然刷不出新帖。古时没有网,车马很慢,书信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如今网没了,一生丢下一片瓜,魂飞魄散。 阴间大面积网络瘫痪,排查起来也很简单。冥冥之中注定马楼担此重任,黄金30分钟,快速三维定位:空间维度,通过网管系统查看离线设备热力图,确认断网区域是否与某台核心交换机/olt覆盖范围重合。时间维度,调取流量监控图表,观察断网时段是否伴随流量断崖式下跌。协议维度,使用网络分析仪抓取故障区域流量,重点检查arp广播风暴或tcp重传率。 三个维度疯狂在他脑内运转,一落地—— 东岳司没设备。 “阴间网络从未出现故障,装了浪费。”秃头大爷抱臂。 于是只能手动三件套:ping、curl、nslookup。回环、防火墙哪哪都正常,网就是死了。 和生死簿一样。 马楼ptsd犯了。 大爷摁住他,露出青虬盘柱的小臂。随后拿起他的键盘,单手在上面龙飞凤舞。一顿操作猛如虎,网络故障区域缩小到火山地狱。 大爷终究是大爷。 大爷让他肉身下去看看。 火山地狱,惩治贪污、纵火、损公肥私。 还有那倒八辈子霉的马楼。 地下深处传来呻吟,偶尔爆发的蒸汽啸叫,纵使时时刻刻留心,还是被岩浆泡破裂的高温波及,衬衣变老头衫,皮鞋只剩鞋,糊脚底板黏糊糊。刚凝固的岩石表面布满血管状裂纹,烫的脚不沾地,就跟大夏天中午头去撒哈拉沙漠徒步似得。 只听闻海底光缆,没听说火山也行。马楼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东岳司是怎么实现网线耐高温布在这种地方。不仅成功实现,还特地定制了测试仪。扛着两个他这么重的仪器,犹如排雷战士,冒生命危险紧贴地面扫描,一寸一寸定位断点。 走着走着来到地狱边境,十米之外就是悬崖,岩浆瞬间折成九十度角,飞流直下。 / 马楼咽了口唾沫伸长胳膊,把仪器往前杵两步,打算做做样子折返…… 波形异常,直指崖边。 有时候真说不清老天为什么总爱捉弄你,闲的没事干那个小针专戳痛处。马楼心口没被蚊子咬过包,好端端的血肉抽搐。 在荒芜的地狱里挖呀挖呀挖,小小的铲子开不出花。在小小的公司爬啊爬啊爬啊爬,少少的功德没命花。 类似隧道,光缆藏在地下空腔。土壤松动胜利在望,烤的外焦里嫩要见阎王。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揪出线头。 为什么是线头呢? 因为断了。 十个马楼都环抱不过来的巨型光缆,活生生被人啃断了! 他瞧着线皮上明晃晃两个大门牙印,怒向胆边生:“哪个王八蛋把线啃了!” “……我。” 什么b动静?!马楼竖起耳朵等了半晌,除了线头、岩浆和自己,再无其他。 他擦了把汗,低声念叨热昏头幻听。 “没幻听……救我。” 这声音如此气若游丝,缥缈中带着一股猥琐,好像白无常啊。 顺着声音,马楼匍匐前进寻到悬崖边一探究竟…… “是你?”再逢前主管,马楼很开心。 “……是我,快拉我上去。”谢必安吊着半拉光缆,悬挂峭壁,嘴角还残留一截线皮。 “是你啃的!” “不……”是还没说完,一把岩浆泡呲得谢必安睁不开眼。 都这个处境还是不正眼瞧他,马楼更恼火:“直视我,崽种!” 第40章 。地狱有鬼,其名为马 本就断半截的光缆又刺啦一段,谢必安往下降。 “拉我上去!我可是你主管!” 第43章 或许马楼上辈子作大孽,这辈子捅了一帮临死还摆谱的管理层的窝。 马楼趴在地上离他更近,双手交叠,下巴抵在上面,端详风中飘荡人许久,又往下滑一寸,才有动作。 谢必安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肯拉自己,谁知道这人畜无害小子慢悠悠张口。 “前的。” 谢必安咬牙切齿:“拉我上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发誓。” 腾不出手,谢必安侧抬一只腿,说:“如有违背,魂飞魄散!” 两人瘫在地表烤背。 一股肉香传来,马楼闻了闻不是自己的,放下心。 “你啃线干嘛?”他问谢必安。 “……别问。” 马楼扭过头看他。象征身份的雪白大氅消失不见,在这炎热地方和自己一样几乎一丝不挂。手心被线缆勒出血痕,估计咬线咬太狠,半颗门牙崩没,张口呼吸时,风从牙缝穿出,犹如破败风箱。 “越狱说的理所应当,害得我大老远跑来。”马楼转回头,化身鬼差,“你歇好了就跟我回去。” “休想!” 谢必安大吼,愤怒之下直起上半身,没曾想身体一部分还留在地面。吃烧烤马楼最喜欢烤任何皮,油脂在高温中迸发生津香味,而失去油和水分的皮肤蜷缩,接触牙齿那刻,嘎嘣脆。他舔了舔嘴从地面外焦里嫩的后背皮上收回,幻痛地望向谢必安后背…… 火山地狱,回荡鬼哭狼嚎。谢必安叫的和包打听挨揍一样声嘶力竭。马楼突然间想,他在地狱里也是过着如此惨痛、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日子么?如果是,那真是…… 大快人心。 以前担心被穿小鞋,扣kpi,唯唯诺诺,现在他不要了。都已经死人一个,还惦记那些功名利禄,又带不去下辈子,鸟用没有。就算攒攒功德帮下辈子赢在起跑线,看看人间那鬼样子,抛开极富极贵极穷极贫,夹在中间那帮子,全民鸡娃,全民内卷,卷学历,卷出身,卷来卷去卷到最后都一样是别人圈里的牛马,地里的韭菜。 经过几任不当人老板折磨,马楼终于反省自己,平时给他们脸太多,惯的这帮孙子一身皇帝病。都是两眼一鼻子,谁高谁一等。他是来上班,不是来当奴才。 不过想通的有点晚,恶鬼下地狱的下地狱,残的残,没机会扔他们把菜叶子。 谢必安疼的来回转圈,马楼感叹于老天终于长眼,满含泪水。 如此表情让谢必安愣住。 忘却疼痛,短暂流逝一小段时间,他也热泪盈眶。 “……你,你是在心疼我么?” 他不敢看马楼,低下头默默抹去泪水,“我这么对你,故意给你派活,让你运小说,你还关心我。” 你有病吧。 马楼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故意搞我。”往事再提,想想就气,“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搞我?” 谢必安沉默。 “你刚发过誓。”马楼说,“回答我。” 谢必安继续沉默。就在马楼失去耐心送他回地狱时,他迅速吐出一个字,将马楼钉在原地。 爽。 谢必安说,折磨他,很爽。 谢必安知道大家对他的很多做法不满,但他就喜欢看那些鹌鹑下属咬紧牙低下头跪下领旨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技术很烂,可他死的时机好啊。那些学历再高、技术再强的新鬼,不还得听他这个半吊子的。那些自以为通过刻苦、勤奋、学习改变命运的,扬起翻身头颅的,不照样对他毕恭毕敬。 “我以为,当主管是带领大家干好业务。”马楼红了眼。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爽,太操蛋了。 谢必安看他眼神像极了包打听,似是在听什么笑话。又或者,他们一直拿将主管和提升业务画等号的马楼,当笑话。 “每任帝君都无能为力的东西,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说的不对,”眼泪被岩浆蒸干,“他正在努力。” 谢必安不知道所说的他是谁,只听马楼又问:“如果你想更爽,为什么不好好当阎王,将范大人也踩在脚下?” “谁告诉你的?”这种管理层间陈年密闻,就连包打听都打听不到。 马楼并不打算回答。 “算了,”谢必安摆摆手。都聊了这么多,不差这点,“你以为阎王是这么好当的?站得越高摔的越狠,饕餮能自然羽化,烧八十辈子高香。看看那楚厉,你知道的,一着不慎灰飞烟灭,子孙后代命格全损。” 谢必安不知道前任阎王也下地狱,马楼也不知道楚阎王犯过的事。 “他怎么了?” 谢必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撕扯留在地上的皮,说:“治理地府过于严苛,被他曾经的好下属摆了一道,一发灭魂枪了结。” 马楼听出了故事。前任酆都帝坐稳帝位,把曾经的上司,现在的下属,楚厉,楚阎王,灭了。 难怪后面的阎王们都摆烂,包打听忌惮他。 皮折叠收好,包打听又将啃断的网线揣兜里。他站起身,老板惯有的高傲眼神软下来:“小马,好歹共事一场,就当没见过我。” 就是因为共事一场,马楼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挖沟铲成了武器,干也要把他干死。 扭打的热火朝天,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惊雷。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斥问。 “你们在干什么?!” 鹿乙一手搭着外套,面色铁青。 电话打不通,先是从池头夫人转了圈,闹事者里没他,混乱之下,无人在意马楼去向。寻遍阴间各角落,总算在东岳司抓住痕迹。马不停蹄赶过去,又跑到地狱。 地狱有鬼,其名为马,楼之大一锅炖不下。地狱没信号,硬顶百度高温寸寸找。好不容易看到边境有个熟悉小人活蹦乱跳,凑近一看,正手脚并用扒在谢必安身上,搂着脖子那叫一个紧。 帝君和此间地狱一样浑身冒烟,谢必安吓一哆嗦,膝盖一软。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权贵。谢必安猛地被拽起来,手里多了把铲子。 铲子一横,架在马楼脖子上。 “帝——” 马楼抢先半秒:“帝君!救~我!” 求救的委屈巴巴,注意力全在铲子上,生怕谢必安挣脱。 酷热地狱以鹿乙为圆心结冰,并不理睬这声呼救。“放下。” “不是我!”谢必安往后退了退——被马楼搡的。他也想放下,奈何摁着他的手愣是半点缝隙不留。“不许放。”马楼偏头压低声音:“我可以没见过你。” 你见不见重要吗!谢必安心里一万个曹尼马楼。再次挣扎无果,汗水沙的后背疼痛无比,他叫的比马楼更大声:“帝君救我!” 鹿乙上一次修炼当兵维和,兵种是狙击手。百米开外,马楼每个戏一帧一秒尽收眼底。手指在戏精处打了个转:“你,放下。” 马楼又退半步…… “别退了!”谢必安脚后跟悬空,又一颗石子跌入无尽深渊,他快哭了,“再退我要掉下去了!” “不。”马楼红着眼瞪着鹿乙。 血色天空下,他家帝君踏过岩浆,衣角余烬随风越烧越旺,烧尽眼底。鹿乙边走边解下面具,露出一张末日死神的脸,取他狗命。 死神在他面前站定,又一次说:“放下,跟我回去。” “不。”马楼梗着脖子,还是同样答案。帝君向来在意他人评价,在意地府运转。他闯了这么大篓子,肯定要被抓回去审判——十八层地狱起步,重则和楚阎王一样挨枪子。 马楼不怕下地狱。在地府待的这些年和下地狱没什么两样,早就提前适应。谁刑都行,唯独眼前人不行。酆都帝大公无私,大义灭亲,大义凛然,无论如何会给阴间一个交代。可鹿乙会心疼。亲手送爱人上路,太残忍。 马楼不想让他心疼,往后退去。 铲柄多了只手,几粒石子滚落悬崖。 谢必安前前为男,以悬崖边为支点,与他们成四十五度角姿势仰望天空:“楼儿!有冤屈就说出来,帝君和我帮你想办法!” “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没错。”前男摆出宁死不从架势。 前前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冰碴顺着手掌蔓延整个铲柄。“你没错,我有错,”消失两天的教训始终不改,跑来地狱不报平安,有多着急是一点不在意,“我就不该管你。” 马楼憋着气不吭声,像极了人间被毕业那天,闯进他办公室的模样。 鹿乙仿佛也回到那天:“成天想着在职场交朋友,心思一点没用在开发上。每天晚上听着你敲键盘,告诉我好进展,还以为系统优化的很好,出不了茬子。”谁不憋屈。三清、地府、马楼,没一个省心。愤怒情绪顶在太阳穴,理性被点燃蒸发。“但凡你们研发部有点用,地府不至于乱成这个样子。早和你说过,出了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借口是无能的表现。” 第44章 最后这句,他确实没对马楼说过。 但对马戴迪说过。 第41章 。出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 一直混沌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马楼愣了愣,抬头看着他。 修长的手,沁润皮肤的茶香,傲慢的态度,和那句,经典的,老板们习以为常的pua话术——从自身找原因。 戴迪拿着毕业证一把推开丰都办公室,不顾上司还在开会,质问他:“为什么开除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大声讲话,勇气里全是颤抖。他握紧门把手借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 老板丰都挥手让旁观者离场,依旧冷漠的表情,冷漠的开口:“这是公司的决定。” 戴迪觉得好笑,多次被他请的茶白喝,每晚主动加的班白加:“hr会征求你的意见。” 丰都丝毫不感到愧疚:“是,我同意了。” “为什么?我哪里比他们差了?” 丰都从他那里移开视线,对着电脑处理工作,还是那副事不关己:“早和你说过,出了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借口是无能的表现。” 看清了记忆,却看不清眼前人。 手被冻住,马楼用胳臂蹭了把脸。 鹿乙替他擦掉剩余眼泪,被躲开:“不要这样……井,人间,我,都可以解释。” “帝君,在三清就想和你说,既然做了就别解释。” 从人间到地府,每逢别人音量一高,马楼就脱口而出对不起。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总是对不起。对不起,你消消气,对不起,我错了,每当这三个字亮出,别人不好纠缠,冲突消失。虽然被冠上窝囊标签,换来一团和气,值得。道歉成了他最趁手的社交工具,零成本,零伤亡。 异位而处,被捅的体无完肤,马楼这才发现哪有什么和气,那是对方算了,不计较。道歉,是面对冲突的无能,是不愿动脑筋解决问题的敷衍。 手被冻住,嘴没有,“这两个字太简单,上下嘴唇一碰,就以为做过的错事,造成的伤痕轻而易举抹去。我不想听你解释,更不想听你道歉。” 手被冻住,嘴也没了知觉。谢必安愣在四十五度角,一时理不清被酆都帝发现越狱死的惨,还是见到酆都帝真面目死的惨。然而这些都比不过,高高在上帝君对一个小马楼道歉更震慑灵魂。 嘴没知觉,脚也忘记存在的意义。随着小马楼最后那句“因为我不想对你说没关系”,天地调转,一句浓烈祝愿随着坠落响彻地狱。 “马楼我艹你大爷!” -------------------- 白无常做梦也没想到,千辛万苦爬出地狱,轻轻松松回到快乐老家。 地狱边境的悬崖底,还是地狱。此间地狱似由水构成,只听扑通三声,如三条泥鳅滑入海底洞穴。洞口只在掉落一瞬开启,像大地突然张开的呵欠。岩壁渗出冰凉的水珠,如墨粘稠,贴着钟乳石,昏暗里黏腻爬行。 这种全身发凉的感觉,他只在审计司那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感受过。 空气中漂浮着霉味与沉睡了千万年的腐朽气息,似毒蛇缠绕。谢必安被绑在一颗石柱上动弹不得,不得不屏住呼吸。 三秒便放弃。 远处惩罚还没消停。帝君不愧是帝君,软的不行来硬的,道歉不成上手段,把马楼拖走,三天三夜。 起初鬼哭狼嚎,一声接一声,整间地狱为之震颤。中途似乎忍受不了,不停让帝君快点,给个痛快。如今被折磨脱了力,没了喊叫,只剩粗重喘息。 比起他在火山地狱遭的罪,这种只有帝君想到的酷刑,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动静有一会,不知马楼死活,谢必安缩着脑袋,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还好,有说话声,暂时安全。 “还跑不跑?”声音低沉,这是酆都帝。 “不……不跑了。”听着肾虚,是马楼。 又一阵窸窸窣窣,正当谢必安思索还有料子能撕么的时候,马楼哼了声:“真不行了,饶了我吧,我错了。” “你错哪了?”酆都帝喘着粗气。 “不该跑。”马楼也喘着粗气。 “哎我去,我都答对了,你出去。” “没对。” “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数落起我……那你说我错哪了?!” 谢必安竖起耳朵,头脑迅速风暴。万一一会问同样的问题,得提前做好充足准备。 “你跑什么?”鹿乙反问,尾音加重。 “不跑等着你抓啊。嘶……” “我抓你做什么?” “回去批斗。”马楼把他的罪行完完整整复述一遍。谢必安听着马楼一边呻吟,一边惊讶包打听表里不一,更没看出马楼平时唯唯诺诺,关键时刻一己之力击碎雷霆。 “早知道功德评判会这么判,就不接过去了。”马楼飘飘忽忽,“话说那些上岸的,你要怎么处置?” 鹿乙顿了顿,说:“按照判词来。” “留地府?” “嗯。” “可是他们打人。” “包打听不该打?” “可是地府没编了。” “地府我说了算。” “可是他们是系统错判。” “系统没问题。” “可是……唔……” 马楼的嘴好像被堵住,后面的话包打听怎么也听不见。 海啸一波接一波,潮水褪去,余韵长久,鹿乙亲吻马楼额间湿发:“你需要改一下对我的刻板印象,我不是听信谗言的昏君,也不是瞎子,看得见谁在为地府好,更分得清是非对错。而且,”他顿顿,“你和地府一样重要。” 情话谁都会说,真正遇到事才看得出谁重谁轻。 “如果非要在你和地府里选一个,我无法保证丢掉地府,但会拼了命护住你。如果护不住,就和你一起投胎——” 马楼捂住他的嘴,呸呸两声去除晦气。他把手握在手心,说着最真的真话:“我把我送给你,作为补偿,好不好?” 马楼抬起下巴,以吻回答。 “我们都好好的,一直在一起,不投胎。”他窝在鹿乙颈侧,“我不聪明,前酆都帝的升职路不知道能不能复刻。尤其这次搞砸了生死簿,主管肯定当不成。” 主管的事先往后放,说到在一起,鹿乙让他别住宿舍了。 马楼却以为是要给新员工腾地方。“虽然攒了一些功德能租房,不过后面积压的鬼越来越多,不知道还能不能抢到十人间。” 想想就难过,奋斗十多年,连套房都买不起。 鹿乙把他揽过来,轻拍后背:“正好我那有个两人间出租,你可以考虑下。地段好,租金便宜,另一位租客长得帅。” “那房东让不让携带宠物?我有只鸡,不怎么掉毛,还很有实力,可以当服务器、中继器、黑客工具,唯一缺点就是爱喝咖啡——” 马楼不列举了,后背的手也不摸了。 声音再次消失。 那句“可是”以后,谢必安什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窸窸窣窣咬耳朵。 不一会,马楼扶着腰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 包打听正疑惑酆都帝的衬衣怎么到他身上,系着西装扣的帝君紧随其后。 帝君真仁慈,不忘遮盖伤痕,让马楼体体面面。包打听感念至深,重重磕头:“请帝君像惩罚马楼般惩罚属下!属下毫无怨言!” ……扣子从扣眼划过。 “正事,还有正事!” 马楼抱紧鹿乙帝腰,及时阻止包打听被踹死。 鹿乙深呼吸,五十个来回后,蹲在包打听面前:“你给马楼的那只鸡,从哪来?” 见谢必安迷茫,马楼在旁边帮他回忆:“我刚到地府不久,你让我装虚拟机的虚拟鸡。” 尽管养鸡开销大,马楼始终喂最好的咖啡。独自一人在阴间生活,又孤零零回宿舍,一点活人气没有。马小鸡是那黑夜里的光,看见他回家,第一时间冲到门口,要吃的。每晚抱着它睡觉,温暖,呼吸随着小小身体一起一伏,马楼才感觉自己死的没那么透。 鸡快透了。一连串的阴间事故,忘记鸡屁股还朝上,悬挂轮回井没回收。 鸡要把他叨死。 鹿乙让他不着急穿衣服捞鸡。 两人打闹三天三夜——马楼单方面挨揍。鹿乙将包打听被打经过听了个全。尽管打阎王没错,他的话怎么传到失业人群那,才至关重要。条件有二:功德评判系统发了编,他们要找阎王报道。以及判官大厅开启广播,原汁原味传达阎王的“和光同尘”。 系统发编和模型策略有关,那突然的广播,像极了轮回井那条跨界专线。 “你是说小鸡干的?”马楼瞪大了眼。想起在听包打听大放厥词前,正呼叫鹿乙,只不过没打通,但通信请求还在,虚拟鸡将包马兄弟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在技术上是有可能的。 鹿乙没表态,却希望猜错了。 在马楼看来,虚拟鸡救主心切,伸张正义,大功一件。鹿乙不这么认为。鸡能随意开电脑、查银行流水、突破界限连通阴阳两间……能耐不亚于生死簿。薄是死的,鸡是活的。之前有马楼拴着,鹿乙在意但没深究。有这么个外挂,马楼在阴间多个伴,也多份保障。可没有收到指令的它擅自入侵地府广播系统,转发消息,具有极强自主意识。 第45章 有思想,意味着不可控。混沌初开便有了生死簿,这鸡会不会也一同诞生,可造出来的目的一概不知,又什么会被马楼捡到…… 第42章 。你为鱼肉,我为砧板 不对,捡到它的是谢必安。 谢必安迷茫半天,才想起那只差点被销毁的鸡。他重新抬起头,就在马楼期待的答案呼之欲出时,先前那做小伏低化作明媚微笑:“属下可以告诉您,但……也想请您帮个小忙。” 说白了,谈条件。 想都不用想谢必安的小忙是什么——离开地狱。 完全不等价置换,给他脸了。凭马楼对鹿乙的了解,这种打破原则的事肯定不答应,遂打算武力逼前主管开口。没想到鹿乙一边帮他整理领口,一边点头同意。 果然,谢必安要重新投胎。 “刑期多久?”鹿乙问他。 “五百年。”谢必安答。 “已服刑多久?”又问。 “近一年。”又答。 压榨别人的时候乐此不疲,轮到自己受苦,那是一分一秒都不行。马楼正要挥拳让他清醒清醒,鹿乙拦住。 “好。” 好什么好!马楼一万个不答应。他绷着脸错身,不让系上最顶端扣子,跑一边生闷气去了。 过一会鹿乙才走过来,揉了揉他脑袋,单手揽过他。马楼要躲,却被捏脸。鹿乙凑在他耳边小声说:“听我的。” 没办法,谁让你是大老板。 然而谢必安还是没有给出虚拟鸡身世,眼睛滴溜溜转:“此地寒湿,属下担心帝君不适,不如先离开,慢慢说。” 鹿乙控制住马楼,还是淡淡的“好”。 纵使阴间主宰酆都帝,在地狱施展不了瞬移法术,只能跟着导航步行到入口。意外的,地狱地图没有这片区域。好在洞穴不大,按住疑惑七拐八拐半小时,看见光亮。 有风呜咽,浪声渐起,鹿乙走在最前面,百米之后,豁然开朗。马楼跟在后面,见他站在洞口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喊两声不答,遂加快脚步。 这里是…… 马楼呼吸一滞。黄泉、忘川……还有岸对面的员工宿舍,夕阳下,披着金光。 以往趴在阳台放空,马楼好奇过对面隐约的山,不高却连绵,像张巨长铁丝网,将阴间这一抹三分地圈起来。查了查地图,那里是阴间边境,禁止到访,也无鬼敢登,和忘川水一样,碰之即魂飞魄散——当然,被生死簿强拉阴间的马楼、酆都帝和摆渡人除外。 无鬼尝试,自然无鬼知道,地狱边界的终点是阴间,真应了那句,绝处逢生。谢必安后悔莫及,就不该扒着啃断的网线,还搭进去自己的背,不得已和帝君做生意。 轻松看到老家,一帝一马一鬼差不多缓了十分钟接受这个事实。接下来十分钟,开始思考怎么到家。 谢必安碰不了忘川水。 鹿乙避免边境秘密被知晓,打算马楼看着谢必安,自己游过岸找船,再回来接。可这种方案,不放心他俩待一起。 正纠结,马楼解锁手机:“船有啊。老摆不就是干这个的。” 电话拨打,同一时间,鹿乙耳朵动了动:“水下有声音。” 电话无鬼接听,挂断同一时间,声音消失。 尝试几次,声音和通信同步,很难不让马楼多想。摆渡人二十四小时待机,不会不接电话。如果手机掉水里,他不怕毒水,也能捞上来。“老摆!”手作喇叭状,朝忘川大喊,“有人吗!救命啊!” 无鬼回应。 按理说摆渡人不会擅离职守,不打电话也该巡逻巡到这边。直到夜幕降临,川面吹起冷风,偌大天地只有这三个倒霉鬼。 轮回井离宿舍不远,眼瞅拥抱马小鸡,却只隔岸相望。鹿乙定睛瞧一会,那里没有鸡屁股的五光十色。 这下可好,离家一步之遥回不去,一摆一鸡,都不见了。 鹿乙打完几个电话,确认地府、鬼门关等地没有鸡摆踪影,以宠物丢失为由让警局神荼留意。 他回头告诉马楼还是采用plana,视线划过谢必安,对方惊讶地盯着轮回井方位,察觉被留意,瞬间移开视线。 可怜催的白无常再次被绑成粽子。 “这里温度适宜,”鹿乙拉着马楼找了块石头坐下,“说吧,虚拟鸡的事。” 砧板上的谢必安观察酆都帝表情,开始不耐烦,如果还讨价还价,怕是立马被踹川里。老虎屁股戳久了,会丧命。他跪的笔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没时间听故事,鹿乙挥手打断:“结论。” “我捡的。” “哪里?” 谢必安不说话,眼珠子瞧向刚才那个方向。以为不被发现,哪里逃得过鹿乙眼睛。 “是那?”鹿乙指着轮回井。 谢必安点头,又摇头。 鹿乙彻底失去耐心。 “我……我也不确定。”谢必安哆哆嗦嗦,“我当时在一个土坑边上捡的。” 马楼没加固轮回井前,它就是个捡漏的坑。 “你确定?”马楼蓦地提高的音量吓了谢必安一跳。他远眺那小点片刻,点点头:“不会记错。虽然那破洞现在垒了砖,我记得位置。要不是把我绊倒,我也看不见它。” 敲马楼那一黑棍的神秘人一点线索没有,鹿乙看着虚拟鸡诞生地,眉头皱得更紧。 “或许老摆看它自己,给收起来了。”马楼安慰他,“你别急,我们先过河。” “没错没错,”谢必安点头如捣蒜,不知鸡的重要性,保险起见,使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法,“它僵硬地躺在那,以为是个死的,给我吓坏了。要不是手里咖啡洒它嘴边,给续上命,早投胎了。所以您看我……能不能也去投个胎?” 好啊。 谢必安逃不出五指山,plana实施成功,驾驶快艇上岸后,鹿乙给他松绑。谢必安朝他鞠一躬,撒丫子向黄泉上跑,声音在后面追:“你们忙,不用管我。” 眼下虚拟鸡的事更重要,再带个拖油瓶不方便。马楼明白轻重缓急,对于前主管作恶多端还能逃之夭夭非常不满,把气撒在鹿乙身上。 “就这么放过他,太便宜了。” “放过?”鹿乙挨了他一脚,很是疑惑,“我从未说过放过他。” “你这个死心眼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允许他跑,就不会反悔!” 鹿乙抓住空档牵住他手揣自己兜里:“我是不管。不过能不能投成功,要看他本事。” “什么意思?我听说之前有鬼逃狱成功过……该不会就从……”马楼反应过来。 “不是。”鹿乙启动引擎。阴间已被吩咐暗中加强警戒,两人决定再去忘川找找。“先不说这个,就是因为那件事,我加固过地狱禁制。所有下地狱的,身上都植入了芯片,服刑不满,不会解除。”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看那嚣张的样子,肯定把芯片取了。” 鹿乙点了点太阳穴,说:“它在这儿,就算知道也取不出来。一旦脱离地狱,芯片才会激活告警,他才不得不和我谈条件,让我关了信号。” 他点开一个app,拿给马楼看。态势大屏巡查每处地狱情况,可以看到入口实时画面。接着切换到地图模式,地狱里密密麻麻全是小红点——那是每个受刑的鬼。 马楼闭了闭眼,密集恐惧症要犯了。鹿乙手指点了点,又拍了拍马楼:“看看。” 换成阴间的地图上,有个小灰点沿黄泉路,正朝六道轮回处移动。 鹿乙勾了勾嘴角,是马楼没有见过的表情。那个瞬间,他的帝君,那颗宁折不弯的大树,在风霜摧残下,被迫生出一些不规则枝条,抵挡灾难。 “我是答应他轮回,又没答应他不追。” 等小点走到十字路口,他摁住它不放,三秒后,颜色转红。再过三秒,屏幕四周边缘呈血红色,手机疯狂震动。监控app提示,名为谢必安的罪犯,越狱。 第43章 。刻舟求鸡 一分钟后,远处响起警笛声。 两人静静聆听谢必安比火山地狱还惨烈的尖叫。 船划向川中央,鹿乙说回那次越狱。 “是我化身人型不久的事,那时还在三清,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他们因为地狱损毁,门被打开才跑了出来。” 这和马楼得知的版本不一样:有恶鬼怨念极深,冲破地狱之门。后知后觉,很多所谓的“真相”传言都和“真实”不一样,饕餮的下场、《酆都传》、越狱事件……就连包阎王被打,事态稳定下来后地府解释,失业鬼群突然到访一时不适应而造成的误会,压根没有什么生死簿瘫痪、人间失业潮之说。 如果不是马楼的“特殊渠道”,或许轮回几世,和大多数鬼一样,坚信那些“真相”。 马楼叹口气,望着地府方向,问鹿乙,也问自己:“你说,当上主管,就能好好写代码么?” 鹿乙随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里:“不知道。” 第46章 马楼扭过头看他,这不像以往那个自信甚至傲慢的帝君,那个心心念念以飞升为终极目标的帝君。 鹿乙似是读懂这份惊讶,苦笑:“这次去三清商量失业鬼潮安置,用你的话说,真是开了眼。” 自他上任,阴间没出过这种级别乱子,没机会和三清掰头,给了他一种错觉,那里是他向往的地方——以六界为己任,公事公办,尽力去办。 结果呢……以为的各尽其能,齐心协力共同解决,变成了甩锅大会。首当其冲是地府,被鹿乙这个愣头青挡了回去,又瞄向别处。和地府没什么两样,在鹿乙看来,推卸无非三种情况:真的与之无关,有关但没能力办又不能丢了面子,有关有能力办但怕后续责任——和马楼一样,一旦沾上活,就永远是你的活。 要不是包打听事件临时被喊回来处理得以抽身,真正安顿失业大军,怕是生死簿恢复,都还在吵。 鹿乙仰头,漫天星空背后,那个心心念念的地方,那个每任酆都帝都努力飞升的地方,真的是好地方么? 一只手盖住他的眼。马楼靠在他肩膀上:“传授经验,想不明白就别想,睡个好觉,明天会有答案。”马楼刮了他鼻子一下,“聊点别的,地狱那么坚固的地方,为什么毁了啊?” “这就不得不说你偶像。” “我偶像?”马楼和他面对面,哪里来的偶像? 鹿乙揽过他,一边留意川上动静,一边说:“前任酆都帝,庆甲。” 马楼明显没听懂。 “他把地狱炸了。” 揭穿饕餮篡改生死簿那次,鹿乙劈了黄泉已经算严重暴走,马楼整个人呆住:“你前任这是发多大火啊?!不对啊,那时候他不都已经飞升,炸地狱干嘛?” “……他不是我前任。”鹿乙觉得这个词非常有歧义,“我听到的版本是,他和三清有了矛盾,被处理前故意报复。” 马楼长大了嘴,他那聪明能干的偶像怎么会是这个下场。 鹿乙耸肩,一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不过我偶然听到师父说漏嘴,他好像逃脱,一直没找到踪迹。” “地府的传言不是这样的,”马楼还是不能相信,“都说他——” “推广抗旱作物和灌溉技术,建立生死簿设立原型,配给缉魂司装备,加强抓鬼效率……”鹿乙冷哼。打江山易守江山难,阴间现代化起步那些年好出成绩的时候,全被庆甲占了。 不过他眉头挑起,打破粉丝幻想:“其实,你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当时阎王推行的。提出想法固然重要,更重要是落地,没有楚厉主持地府,他没那么快达成,更没精力修炼。” 想到这鹿乙捏紧船舵。看看人家遇到的左膀右臂,再看他遇到的歪瓜裂枣。 提到楚厉,这让马楼想到谢必安没说完的八卦。 “楚阎王管理地府严格不算什么大错吧。” 鹿乙看他一眼。 “好吧,严酷是不好。但我总感觉这不是被灭魂的根本原因。” 鹿乙肯定他的猜测。“据说是当缉魂司首领时,擅自处决鬼魂的事被扒出来。” 自古抄九族已经算惨无人道,断绝投胎轮回路确实灭绝人性。 “其实这事说大不大,如果庆帝没有不徇私情,他不用魂抵魂。”反观鹿帝,罚饕餮下地狱却无法公开,以示酆都帝法不徇情。 马楼还是感觉他偶像干不出这种事。 “不知道。”鹿乙撇他一眼。那时他醉心飞升,又经常被拿来比较,压根不关心前任,不是,前辈,要不是沾马楼光从摆渡人那听来一些秘辛,他连庆帝草根出身都不晓得。 更秘的秘密,他还知道那口井是酆都帝的轮回井。 驶入摆渡人辖区,然而除了快艇像热锅上蚂蚁来来回回转圈,宽阔水面空无一物。 听筒里还是倒背如流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马楼放下手机发愁。摆渡人没有住所,吃睡都在船上,如今人无船不见,鹿乙却像没事人一样玩手机。 “看什么呢?”马楼凑过去。 “摆渡人的生死簿。”鹿乙将手机屏幕向外倾斜一点,方便马楼看。 除了老摆在地府待了六百多年时间有点久以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殊地方。求学,成家,立业,死亡……如万千普通人一样,一切按部就班,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没犯过大错,也没做过什么大功绩。 马楼见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花:“有什么不对吗?” “太普通了。” “那不挺正常。” “不。”鹿乙说,“他的前几世也是这么普通。投胎是个随机事件,但每次都投成人概率很小。而且百年前社会动荡,战乱频发,每次都避开祸事,这不可能。这种经历……” 他和马楼同时抬头。 除了毫无波澜的一生,这种化概率为肯定,太像鹿乙轮回修炼。 可算算摆渡人在地府待的时间,那个时代的酆都帝已飞升,如果他是某任酆都帝,又和事实冲突。 鹿乙一个电话确认那位现就职三清某道观,沉默一会,说:“或许他也改过生死簿,上面年岁是假的。” “那也不对啊。”马楼问号越来越多,“如果他真是酆都帝,为什么不飞升反倒留在这?” “升不上去。据我所知,飞升成功的才是少数。”鹿乙合上手机,“但一切都只是猜测,除非找他问个清楚。” 好问题,去哪找? 现代化地府有个好处,找鬼方便。 鹿乙手里那个监控app,不仅监视地狱,还有阴间。方法却不同,芯片植入所有在编之鬼的手机——当然,他从不窥探他人隐私,唯一一次使用,是找消失的马楼的时候。 很快,代表摆渡人位置的小红点显现——就在洞穴附近。先前猜测证实,摆渡人手机确实丢了。 没有确凿证据,纵使千种可能,马楼还是更倾向摆渡人出意外。敲晕他的人没找到,说不定凶手觊觎虚拟鸡,或者老摆发现了他,然后就被…… 不行,一想到这马楼心更慌,作势下水一探究竟,被鹿乙拉回。 “你放心,忘川的水伤不到我。” “我知道,”鹿乙将手机屏幕朝向马楼,“你先看个东西。” 时间回溯,包打听出事当天,摆渡人的行程轨迹跃然而上。 小点先是出现在忘川,无规律绕川行动。 “那天是工作日,巡逻很正常。”马楼觉得没什么问题。 随后,小点朝鹿乙轮回井而去,没待多久回到船上。算算时间,那个点正好是大批失业鬼涌入地府。 “他经常从那里上岸,说不定看见鸡,怕被误伤,暂时带走。” 马楼还是那个一切往好处想的马楼。鹿乙叹口气:“他回船上只停了不到一分钟,没上船而是径直去了地府。” “可能地府出了事,喊他去帮忙维护治安。” “你再看。” 由于手机经纬度定位没办法捕捉摆渡人在地府哪层行动,马楼并不知道他的行动轨迹。过了一阵,小点从地府出来,向河岸反方向移动,目的地…… 泰山府。 “如果我猜的没错,打你的人是他。” 后脑勺配合着作痛,马楼无法接受这个猜测:“他打我干嘛?” 鹿乙没回答,而是继续展示摆渡人之后的踪迹:扔下马楼,上船,扔手机。 “为什么?”或许脑袋遭重,马楼这几天不断冒问号。 这也是鹿乙疑惑的地方:“如果他知道虚拟鸡的能力,应该会做些什么。可目前为止,除了陆陆续续涌入新鬼,我没接到任何动乱或异常通知。” 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后的消息,阴间存了个雷,他还是放心不下,得尽快找到摆渡人和鸡。甚至隐隐有个不好猜测,摆渡人知道这么多秘密,尤其轮回井,怕不会就是那在逃的前任酆都帝,庆甲。 欲下通缉令,马楼不同意。 “万一他有苦衷呢?”不管摆渡人是谁,把他送去泰山府的原因,又拿走虚拟鸡做什么。马楼始终当他是朋友,鹿乙在与不在的岁月里,是他陪着他,听他吐槽,开导他。 “我们再找找好不好。”他恳求,“如果明天天亮还找不到,再抓。” 可是芯片又没植入摆渡人身体,茫茫阴间,该从何找起。技术促使社会进步,却始终追不上人类脚步。技术不是万能的,尤其在技术失效的那一瞬,恐慌尤为加剧。 “早知道就给小鸡也装定位了。”马楼扒着栏杆,俯身将手伸进水面,划出一条白线。 水花溅到船壁,又落回它原本来的地方。 鹿乙擦掉没来得及回家的水滴,思考一分钟。 “或许它有。” 慢好多拍的回应让马楼有些没反应过来。 “定位。” 从前没钱寸步难行,现在少了这些技术产品,人类忘了如何行走。 第47章 很简单,回归本源——腿。 “它要喝咖啡。”鹿乙抓到锚点,虚拟鸡接受且唯一接受的食物,只有咖啡,没咖啡会消散。 “摆渡人临时起意,不可能提前准备咖啡。他没什么家当,我想不太会随身带着银行卡,多半网银。” 马楼顺着思路往下想:“可他把手机扔了,怎么买?” “对,买不了。必须满足虚拟鸡,就要想办法。” 马楼代入到摆渡人。如果不能买,就只能偷。 试问哪里既有咖啡,又方便偷呢? 两人同时望向宿舍…… 阳台那扇窗户,透出一瞬明亮。 第44章 。我也想当个好人 钥匙拧动,走廊灯光刚踏进黑漆漆的屋,又被拦在外面。 黑影闪进宿舍,好在窗外彼岸花开的鲜艳,勉强看清脚下不被绊倒。 把一坨黑东西置于餐桌,摸索长方形物体。电源接插座,荧光按键点了几下,豆子轰隆隆卷入,捻碎,出汁。 陶瓷杯离近,鸡嘴伸过去,扑了个空。 冒着热腾腾热气的液体灌进面前黑影之口,马小鸡叹口气,脑袋埋向翅膀下面……又被食指大拇指捏着强行仰头。 摆渡人抵着它下巴:“回答我。” 咖啡香气抵在鼻息,马小鸡叹口气,阖眼。捏着它的指腹转向脖颈。“不就是一个答案,”摆渡人眼眶通红,“你说,有喝的,我们彼此都解脱,不好么?” 马小鸡气若游丝:“说过了是你自己不相信。你还是……杀了我吧。” “那可便宜你,”摆渡人将剩余咖啡喝尽,“看你能忍多久。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摆渡人抱起鸡,转身,一把枪抵在脑门。 火铳样式,枪体呈黄铜色。 “把它放下。”鹿乙扣动灭魂枪扳机。 摆渡人捏住鸡脖子,看向搅局的他和马楼,收紧力道。 扳机挪动几寸。 “不要!”马楼挡在摆渡人身前。但马小鸡呼吸急促,翅膀和爪子不停在空中挣扎,又跟着一起难受。 “它到底怎么惹你,你要这么对它!”马楼恨不得被虐待的是自己,“有什么矛盾坐下来聊不好吗?” “没有矛盾,”摆渡人重新把鸡抱在怀里,“只是向它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马楼管不了这么多,想起那些传闻,结合船上猜测,有了主意。 空荡屋子忽然响起声“帝君”。 两人一鸡都向他看过来。 摆渡人先是震惊,继而转做无奈,最后化为轻松。好像在说,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 马楼和鹿乙同步这一信息,上前一步:“帝君,您为阴间做了这么多贡献,解决温饱,带领我们迈入科技时代……最重要,给我们涨工资!”忽略身后鹿乙那声不满,写新闻稿时最后表忠心的那些段落终于派上用场,“这些我们永远不会忘!” 城隍爷胡编乱造酆都帝英勇事迹的素材也派上用场, “我一直记得您连路边的野花都舍不得摘,因为舍不得杀生,永远吃素,您善良仁慈,我相信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绝不会拿一只鸡怎么样。” 摆渡人捏鸡脖子的手松下来,马楼再接再厉:“您是个好老板,更是个好人!我知道您和三清有恩怨,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后面的话被摆渡人的笑声淹没。 仿佛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摆渡人笑的很大声,笑出了泪。五官扭曲,嘴里不断重复“好人”。哈哈,你居然是个好人。 “马楼,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说这话的,不是摆渡人。 马小鸡朝马楼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来都不是。” -------------------- 好人是什么?面对判官的时候,庆甲陷入沉思。 孝敬父母,爱戴妻儿,不拿邻居一针一线,算好人吧。如果算好人,为什么自己收了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活生生被雷劈死了呢。 或许人死了才有时间回顾自己,才有勇气点评自己,旋即他又想,无功无名无利无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不是老天爷也嫌他没用,一道雷下来眼不见为净。 判官放下毛笔,帮他定论:“汝身虽无大奸恶,心窍却如顽石锁……” 奈何庆甲没读过书,文绉绉的判词一个字都听不懂。“判官大人。”他打断判官,右手心展开朝上,左手大拇指搓着掌心纹缝的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要下哪层地狱?” 似是没想到有人这么问,判官愣了一下。照着判词反复看了遍,说:“不下地狱,可以投胎。”他把判词调转方向推到庆甲面前,点了点竹签末尾,“你再过一遍判词,没有问题可签上姓名。” 手边毛笔仿佛千斤重,庆甲犯了难。 “不会用笔是吧,”判官贴心地拿出印泥,“摁手印也行——” 一道刀风划过,要不是判官躲的快,庆甲可以就着他的血盖章。 判官护住生死簿,怒道:“来者何人!” “你爷爷!” 早早躲在一边的庆甲仰头望着大闹阎王殿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魁梧,堵着门口,遮得殿内暗了几分。一身铠甲泛起银光,手中暗红色长刀似在滴血。 武将不少见,少见的是他头发里插了几根烧焦稻草。 庆甲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自家稻草。 他这才想起来,回家路上有个人突然跳进牛车里,让自己搭他一程。 -------------------- “所以老摆想知道为什么顺带把他也劈死了?”马楼问虚拟鸡,啊不,前任酆都帝庆甲。 好故事配好酒,听故事途中,马楼给在座四人分别泡好咖啡。庆甲一口气叨了十杯终于续上命。 “不。”他喝着第十一杯,“生无由,死有因,楚厉恰好上了我的车,或者我恰好载了他,谁也怨不得谁。” “等等!楚厉?”马楼手里咖啡洒出来,有点懵,“阎王楚厉?!” 摆渡人给了他肯定眼神。 -------------------- 楚厉双手抱胸,让判官送他回人间。 “你已经被雷劈死,肉身消散,回不去的。” 判官合上生死簿,开始写他的判词。 “旌旗蔽日功盖世,铁蹄踏骨垒勋台。王侯座上夸忠勇,血海深处怨徘徊……” 楚厉一把将其撕碎。 “我要是不杀人,他们能安生活着?”他指着藏在桌子底下的庆甲。 “我死了。”庆甲小声嘟囔。 “是的,你们都死了。”判官踢开作势抱他大腿的庆甲,看向楚历,“你别急,还没念完。”见楚历又要撕纸,判官不想再申请办公用品,直接剧透:“你们都不用下地狱。” 签字画押,打更声起,两只新鬼携手入轮回。判官把他们叫回来:“前世积攒的功德怕是不够投胎成人,”他递上两张纸,“最近地府招人,你们想不想留下攒功德。” -------------------- “我觉得他是不满凭什么文盲当了酆都帝,一武将却要在忘川捕鱼。”鹿乙又点了十箱咖啡豆外卖。果然没他管理的地府,连最高执政官的委任都很这么随意。 “你没来之前不用捕鱼,”楚(前前)阎王纠正不合时宜憋笑的现任帝君,“而且,我从来不捕鱼。” -------------------- 古时人间大旱、大涝、战事……灾祸频发,不比现在安定祥和、科技发达、物质极大丰富,靠自己就能生存下去。人类无法抵御风险,他们抱团取暖,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家庭。自己好,后代好,自己不好,说不定后代能好。他们把宝压在生育上,人人爱生多生,地府应投胎尽投胎,投到最后,员工都没了。 于是一只鬼干三十只鬼的活,刻刻脚不沾地。 鬼少也有鬼少的好处——肉多僧少,不卷。只要不犯错,到点升职。尽管脚不沾地,日子倒也充满盼头。 一百年过去,梦想实现,庆甲加官进爵,成了弼马温,顺带种植蔬菜。术业有专攻,楚厉加入鬼差。 供养外勤的同事们,成为地府运转不可或缺一环节,庆甲十分满足。况且,骑着他的马匹,吃着他的蔬菜,楚厉也能多捉几只鬼。 而楚历难得有个心系他的兄弟,建功了、失败了、累了,都会来庆甲的菜园子坐坐。 “等我干出名堂,一定专门划片地给你种。用最好的水,最肥的土,”他躺在稻草堆里,和庆甲一起望着星星,“到时候你想种什么种什么,地不够了随便要。” 庆甲张开双臂,比划地的面积:“这么大就够。” “哪里够,”楚历坐起来,指了指脚下,又指向远处的地府,“从这到这,得这么大。” 庆甲跟着他的指引笑起来:“那我应该是全阴间最富的鬼。” 第48章 这般想着,卖力干着,一晃又是一百年。地府升职定律诚不欺鬼,楚厉晋升四大鬼差之首,而庆甲,还是弼马温。 之一。 人间改朝换代,人类来不及生,积压阴间的一部分鬼入职地府,和庆甲一起养马,但不种菜。甚至来的这波鬼前世都出身名门望族,使唤人使唤惯了,马也只有庆甲自己在养。 他劝诫自己,以和为贵,多干点没坏处。 直到被一脚踹进马粪里。 靴子抵在他背上,压的他喘不过气。好在鬼不需要呼吸维持生命,不用担心憋死。 随后一口痰无伤大雅吐在他后脑勺:“你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庆甲慢慢爬起来,望着嬉笑打闹远去的同事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 第二天同一个位置,被踹进马粪。 第三天不同位置,被踹进马粪。 第四天还在梦里,被扔进马粪。 第五天,他自己进马粪。 第六天,自己进。 …… 第不知道多少天,他被楚厉拎着后脖颈从马粪里出来。 第45章 。屎的味道,我知道 “我知道了!”马楼一拍大腿,“老摆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吃马粪。” 在座三位大佬:“……” “我觉得,没有人喜欢吃马粪,”庆甲清清嗓子,“鬼也不喜欢。” “我觉得,”楚历说,“我并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 “我也不想。”一旁鹿乙补充。 “可我想。”马楼说,“你为什么不揍他们,或者把马粪糊他们脸上。” 庆甲反问他:“你会这么做?” “我……” “你敢么?” 马楼想了想:“以前不会,现在我要把屎喂他们嘴里。” “不用,”鹿乙剥了半桔子喂给马楼,“我会让他们主动吃。” 庆甲看着这两人很是无奈,向马楼感慨:“这才没过几天,你变化挺大。” 马楼吃着橘子,含糊道:“那是因为我想通了。我又不欠他们,凭什么遭受这些。” “那时候我没想通,”庆甲说,“或许骨子里跪惯了,忘了怎么站起来。” “那你最后怎么站起来的?”鹿乙插话,“不然后面你当不了酆都帝。” “没想当。”庆甲回答,“我还在为如何不吃马粪发愁。至于怎么站……不用站。”他突然笑了笑,鸡翅膀伸向楚厉,“他们不怕我,怕他。” -------------------- 一群王侯将相跪在楚历脚边求饶。 楚历以脚还脚,把他们踹到庆甲面前:“你们该跪的是他。” 一群鬼纷纷扒着庆甲裤脚。 庆甲向后退去。 楚历扶住他后背,指着地上这些个匍匐,“他们这么欺负你,你应当还回去。” 庆甲弓着背,双手交叠在前,蚊子般哼哼:“我想……我……” 啪! 后脑被狠狠拍了一下。楚历怒其不争:“你连还手都不会么?别怕,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或许有了靠山,胆子也大了些。庆甲用脚尖踢了踢最早送他去马粪堆的那位,带着些许怯懦:“你去吃屎。” 他以为对方会扑过来,不说掐死他,至少破口大骂。 对方确实扑了过来——刚有动作,楚厉哼了一声。 没了动作。 他抬头恶狠狠看了庆甲一眼,站起来,朝马粪堆走去。 “没让你站着。”楚厉说。 那鬼停下脚步。庆甲很明显地看见他背部隆起,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像极了当时捧着屎的自己。 原来看别人吃是这种感觉。庆甲想。吃什么不重要,怎么吃才重要。有一种将野狗用铁链子栓起来,看着它朝自己扑来,因为铁链欠了一寸,任其如何折腾、使劲都碰不到,张开的大口无论如何都咬不到自己。渐渐地,它脱力,偶尔积攒力气挣扎一下,结局还是不变。最后放弃反抗,无论怎么折磨、凌虐,给到的反应只有求饶,摇尾乞怜,匍匐于自己脚下。 那条铁链凭空出现于庆甲掌心,他使劲攥住,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他手里粉碎。他掌心朝上,张开五指,齑粉随风在空中化为两个字。 权力。 楚厉拍了拍他肩膀,对仍跪在地上的鬼们说:“以后庆甲就是你们的头,他说什么,你们听什么,不听……”楚历顿了顿,在他们中间来回巡视,“休怪我不客气。” 就这样,在好友的帮衬下,庆甲终于升了官。 他升起第一把火——吃屎的鬼每天都要吃,剩下的鬼轮班盯着。要是没吃,当天谁值班谁吃。 -------------------- 鹿乙突然觉得橘子汁液黏腻的感觉和那个恶心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把马楼刚含嘴里的橘子瓣扣出来扔掉,无视马楼的震惊,一边擦手一边对鸡,不,庆甲说:“然后楚历发现你让别人吃……认为你变了,想知道原因。” “要什么原因,”楚历否定,“被欺负多次还不知道反抗的是傻子。不过……” 他欲伸手捉窝在腿边的庆甲,被马楼抢先夺了去。 楚历声音凌厉起来:“你竟然借着我给的职位干出这种恶心事。” 尽管担心偶像安危马楼才抱在怀里,却很赞同他。“就是,别人这么对你是别人坏,你这么对别人,和那些王八蛋有什么区别。他们坏他们的,我们自己得有底线。” 庆甲突然笑出声。 “你吃过屎吗?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我……” “酸?臭?刺鼻?恶心?”庆甲反问眼前品性高洁的三位,又自问自答,“不,那是底层的味道,是受人欺负,任人宰割的味道。我一开始不明白,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带头的只有一个,为什么其他鬼也要踩一脚。我没让他们轮班,是他们主动要求的。看着他们把屎塞到带头那人嘴里,我突然想通了,这世上香臭并存,有人闻香,就得有人识臭。那帮鬼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所以他们要选出一个更好欺负的,永远好欺负的,代替他们闻味的。我不要再闻到这样的味道。” -------------------- 所以庆甲养马会特殊照顾含四大鬼差的,给阎王爷的坐骑喂精心种植的草料,细致打理酆都帝宝驹。种地,按照各位大人的不同口味种植不同品种,采摘第一波成熟的菜叶送到各位大人们餐桌。知道帝君爱养宠,留心收罗六界奇珍异兽。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鬼,有天小兽“出逃”撞到散步的帝君,庆甲送上礼物,时常和帝君交流养宠心得,交着流着,调到缉魂司,成了楚历手下。 “你会抓鬼么?兄弟。”楚历问他。 “我可以学。” 楚历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摇头:“你太瘦了,和麻杆似的,回头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倒,到时候鬼没抓到,还得先救你。” “放心,不会给你拖后腿。”庆甲撸起袖子展示他的肱二头肌,“我天天锻炼的,你看。” 楚历没说话,最终还是给他安排了个文职。 他将一摞纸递给庆甲:“上面记得都是在逃的鬼,你每天盯着他们有没有被抓回来。抓回来的让他们在自己名字那画个圈。你不认字没关系,鬼差们都知道怎么做,走个流程就行。” “我认字。”庆甲咬了咬牙,“这些年我已经学会识字了。” 楚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挺好,这活更简单了。” 庆甲抬头盯着楚历,一个深呼吸后,说:“我想去抓鬼。” 可惜楚历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在庆甲开口前就已经把花名册塞给他,扬长而去。路上还背朝庆甲挥挥手,鼓励他好好干,加油干。 -------------------- 有泪滴在庆甲羽毛上。他看不见马楼表情,那小子在它脑袋顶上哽咽说了句“王八蛋”。 纵使再小声,在座几位耳朵灵敏得很。 庆甲抬起翅膀贴贴马楼脸颊:“抱歉让你想起以前的事,别哭,抓不抓鬼没什么大不了。” 鹿乙递给马楼张纸柔声让他把眼泪擦擦,继而冷下脸面朝楚历:“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不让他抓鬼。” “我说了,他身体素质太差。” 鹿乙拍桌而起:“亏你和他兄弟相称,听都不听他想法,更不尊重他意愿。” 楚历也站起来:“尊重要在基于事实的基础上,你们看他那样子,路都走不稳当,怎么抓鬼。” 鹿乙和马楼同步低头…… 庆甲清清嗓子:“我那时是人类身体。” “你那也叫人类。”楚历冷哼了声,“一点脂肪没有,还肱二头肌,是不是还准备给我看你那八块腹肌。天天佝偻着背,走两步绊一跤,你要是真跑起来,怕不是吧嗒来个骨裂。” 说完他看向鹿乙:“当年他那状态和马楼差不多,脚步虚浮,有气无力,面无血色,双眼涣散,黑眼圈重的快见阎王。换作是你,马楼非要抓鬼,你能放心让他去?” 第49章 马楼:“……”他不甘心端着相机自拍镜头照了照自己,心虚看了眼火气更重的鹿乙,拉着他袖子晃来晃去:“我以后不加班熬夜了。你放心,我从没想过抓鬼,不会给你带来这种烦恼。” 鹿乙从马楼那收回视线,对楚历说:“你可以当下说出缘由,和他商量。如果他真想抓鬼,可以锻炼身体,增强体魄,而不是一口否决。” 楚历没回答。他看着庆甲,问:“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记恨我?” 庆甲摇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适合,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照顾我给我个清闲差事,我怎么会恨你。” “那你……” “我一直拿你当兄弟。”庆甲说。 楚历更混乱:“可你后面总和我唱反调。” “我那时是你手下,怎么敢和你作对。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反着来的是你。”庆甲叹口气,问了楚历一个问题:“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兄弟么?” 第46章 。你看见的山峰是另一个沟壑 前面说过,庆甲为了不再受欺负,想尽各种办法。 想去抓鬼,无非这项业务出成绩快。所以干不成倒也没受多大挫折,几百年的岁月教会他,耐心和选择一样重要。水流千里归大海,活出不出彩,关键取决于他怎么干。 楚历把一只鬼丢到他跟前。 庆甲看了那鬼一眼,照例掏出名册对账,却被楚历抢了去。 楚历翻到某页,指着上面早已打了圈的一处,和刚捉回来的鬼同名同姓同样貌。显然,这只已捉拿归案的鬼,却在外面逍遥法外。 楚历将册子拍在庆甲胸膛:“说吧,怎么回事。” 庆甲理好窝折的纸页,说:“可能不小心圈错了,我这就重新登记。”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红笔,朝墨色褪去的圆圈描摹…… 再次被楚历阻拦。 楚历将笔摔到墙上,揪着庆甲领子推到一边,扳着他双肩低吼:“和罪大恶极之鬼做交易,换功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在是我逮住他,换了别的鬼差,将事情捅上去,你会没命的!” “这是最后一只,其余的都投胎去了。你不说他们便不会知道。” “你——” “那些功德我没乱花,”庆甲低头看着重合的影子,“都用在你竞选的关键时期。我本想等你阎王位置坐稳再跟你说,正好趁这个机会,能不能把我——” “嘭”!一记重拳砸中面门,将庆甲借机调动的想法淹没在弥漫的血腥味。 楚历顾不上还有第三者在场,拔高音量:“我凭自己本事当的。” 庆甲吐出血沫,直勾勾盯着他:“凭自己本事?是,你捉鬼厉害,捉到以后不管人家犯了什么罪动不动就灭魂。如果没有我,帝君、三位鬼差大人、其余司,谁会选你。” “你这么做只会陷我于不义。” “坐上那个位置谁还管你义不义。当上阎王你想怎么灭魂就怎么灭,不会再有反对。”庆甲捡起地上的笔和名册,放回桌上摆好,“以后地府你说了算,他们不敢质疑你,也不会再欺负我。” 楚历还想争辩,庆甲拎起五花大绑的罪鬼,背朝他说:“如果你觉得竞选不公平,可以提议重来。可是,”庆甲突然转过身看着他,“你愿意腾出现在的位置,并且保证再来一遍它还是你的么?” 庆甲说这话,非常清楚楚历不会重开一局。他不是看不起楚历,是相信那个位置。任何人品尝过权力的滋味,都不会松手。其实庆甲对它没太多想法,他自我认知很清楚,缉魂司老大、阎王……既没能力,也没机会。他只想在楚历这把大伞下面苟且。 然而他的阎王大人没有为他遮风挡雨。 一次不小心名册被盗。纵使最终寻回,楚历仍定了他的罪——玩忽职守,打入熔秤地狱。 多亏酆都帝压下,刑罚未执行。 庆甲找到楚历,问他为什么如此不留情面,得到的回答只有—— 我要给地府一个交代。 -------------------- “你的地府,”庆甲加重“你”字,讽刺意味极浓,“好一个冠冕堂皇。” “我被安排到审计司,既是保护,也是边缘。被关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我就想,摆在眼前两条路,要么永远留在这,要么投胎。” “不,还有第三条,走出去。”鹿乙插话。 “对,走出去。仗着地藏王的关系,重回地府。” “审计司没那么好说话,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厉害。” “利益置换而已。”庆甲笑笑,看向马楼,“小子,你知道的那些档案整理、提升效率,都是表象。我告诉你,撬动别人无外乎两点,要么比他强,要么给他想要的。”并抛出个问题,“你觉得,审计司想要什么?” 马楼想都没想:“要地府的审计出问题。” “所以我给了他们,酆都帝的把柄。”马楼所知的,他回地府后构建的“桥梁”,地府和审计司的关系“缓和”,这才是最根本原因。甚至酆都帝飞升,力排众议打破流程,推荐庆甲接班,都源于此。 鹿乙和楚厉同时不屑,马楼连忙望着他的酆都帝,还没开口,鹿乙就说他知道。“你不像他。”他补充。 “对,你们都有原则。可,原则不能让我走出去。” 马楼眨眨眼:“可你也把自己丢掉了。” 庆甲反问他:“换做是你,你丢不丢?” 马楼低下头,没有回答。 “别听他的。”鹿乙握住他的手。 “都是借口,”楚厉说,“走出去有很多方式。踏实干,地府终会看见。” 庆甲指着马楼,用一个鲜明例子反驳:“等他被看见,早不知道转几轮世。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你,天地灵气,从化身这个位置就留给你,你,人间英雄,入职地府就安排在最容易出成绩的缉魂司。” 在两位身上巡视一圈,视线落回抿唇的另一个“我”身上。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勤奋、踏实,什么老好人,都是你们这些能轻而易举捏死我们的老板们,给的饼罢了。”他喊了马楼一声,“小子,再告诉你个道理,梦想也当不了饭吃。在这里,只有丢掉自己,才能活下去。” 鹿乙捏紧灭魂枪,楚厉却直接掐住他脖子:“你当上酆都帝,飞升在握,翻出我的‘把柄’,也是不得已么?恶意报复说的那么理所应当,把我打入地狱眼睛眨都不眨,也是无奈吗?!” 慢着。打入地狱?马楼猛的抬头。这和从谢必安那知道的版本不一样。 颗粒度还没对齐,鹿乙收回枪,让楚厉松手,开始对账。 庆甲咳嗽几声,“还不是你那好师父,继续那套大局为重理论,说什么杀鸡儆猴,夸大事实。灭魂枪要是随便用,那还得了。” 鹿乙又掏出枪…… “你开吧,”庆甲没给他任何眼神,淡淡喝口咖啡,冲散嗓子里的疼痛。“我一开始没在意,反正都飞升了,阴间怎么看我不重要。可到了三清……” 他自嘲摇摇头。 “那里和地府没什么两样。他们从不喊我姓名,只叫我‘那个从地府来的’,开会站最后一排,从不给发言机会。好像地府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我就是那个借着扶贫项目特招的学生。” 这点鹿乙深有感触,好在仗着自己身份,加上师父在背后,才没有这么被指指点点。 “分辖地给山沟里一间小庙管,说庙不准确,就是个土块垒起来的口字间,破败不堪,不知道还以为是间茅厕。几十年无人问津,零香火,还不如那弼马温。” “我只好下界广散功德,积累信众,其他神仙背地说我抢占地盘。他们怒而不发,一次管辖地山洪来不及安置周边居民,趁机参我,收回那破庙。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天灾,是他们自己辖地干旱,布雨时故意下了一个月,又以开渠泄洪为由挖了河道,将水引到我这里。” “好脏啊。”马楼说。 “高级的地方玩高级花样。还不如明目张胆让我吃屎来的痛快,是吧。” 他以为努力爬,爬上帝位,爬到三清,就没人欺负。事与愿违,到头来还是最底层。 “所以我不干了,我玩不起,要回去。他们又不让,”庆甲看着鹿乙,“因为那个位置早就留给了你。元始天尊早就想好,培养一个身份尊贵,又好拿捏的‘吉祥物’。” 言语中透露出嘲讽,理所当然,枪口抵在他脑门。 第47章 。放过自己 “不许你这么污蔑师父!” 庆甲煽动翅膀,还是那副你随意的样子:“那我期待你的飞升。” 马楼正要劝架,楚厉拿手抬起枪口:“我还没得到答案。” “你待不住,走不了,进退两难中选择逃跑,这才把我从地狱捞出来,想要我帮你脱身,却没想到还没谈成这笔交易,就被三清抓回去。”他为这份答案提供合理解释。 第50章 “你恨我恨得要死,哪会帮我。” “那你……” 看这架势,自己多半见不到明天太阳。庆甲叹口气:“这天地哪里跑得掉,就当我玩累了,灰飞烟灭前善心大发吧。” 枪被楚厉一把抢走,再次抵在他脑门:“胡扯。” 爱信不信,鸡把脑袋缩翅膀下面。 扳机一点点扣下,就在完成最后一步时,马楼扑过去。前朝恩怨算不到今朝,是前任酆都帝,也是他的宠物。“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还能不能弥补。我相信那个瞬间他真的后悔过。” “后悔个屁!他为了活命什么做不出来。”楚厉抽了抽手,却被马楼死死压在胸膛下面。也不知道弱不禁风的小子哪来的力气,“你走开,被误伤怨不得我。” “不放。”马楼用尽浑身力气。 两人争抢下,却没留意鸡被第三个人拎起来。 鹿乙一只手托着鸡,另一只手扶起马楼,将他拉在身后。 楚厉抬起手,枪口更换目标。 鹿乙倾身,眉心对准枪口,而视线一直停留在楚厉那:“我和马楼一样,相信他是真心救你。” 楚厉勾起嘴角,以行动表态。 眉心刻上一圈印痕,鹿乙还是那般面无表情。“我查过,你手机丢水里前,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号码。如果我猜的没错,是他打给你,让你救马楼。只不过被你发现身份,才选择将马楼扔到泰山府。那里有进无出,一时半会离不开,你有足够时间拷问。” “说到这我还要谢谢你们。他那身散也散不去的咖啡味,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忘不掉。”庆甲在井里待久了,正式入职地府后才第一次见到咖啡,恐惧又新奇地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鹿乙没理睬这句嘲讽。“要是真如你所言只想活命,他就不会做这么做。任凭马楼身陷囹圄,重新更换主人,更简单也更保险。” 眉心印痕有所松动,楚厉却不松口:“谁知道他憋什么招,伺机报复。” “他有无数机会搞你我、搞地府,以他的能力不用拖到现在。” “这段时间我学会一个道理,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地府的各位主管们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交付的方案稀碎,三清各位神仙们你吹我捧,遇到事锅甩的那叫一个超光速,“我看见他教马楼职场生存,即使知道会被识破也要通知你救。虽没亲眼见证,也知道,献祭魂魄砸毁地狱将你带出,这个结果。” “阴间规矩,死后不问生前事,既已受过罚,便不再追究。你的过错已付出代价,他的也是。在我眼里,只有一只要咖啡喝的鸡,和一个不相信答案的摆渡人。” 怀里的鸡抬头看他。而他握住灭魂枪,调整枪口位置,重新朝向虚拟鸡:“放下还是继续折磨自己,你自己选。”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一时间,马楼能听到自己那不存在的心跳声。他抓住鹿乙西装下摆,注意力全在扣住扳机的手指。 指尖攥的发白,又松开。恢复些血色后又攥紧。 百次心跳数完,手指像突然卸了力,枪口在空中打了个弧,终于朝下。 呼……马楼长出一口气,活动攥衣服太久而僵硬了的五指。他从鹿乙身后走出,准备给大家重新泡新咖啡,新仇旧怨咽下肚,消化消化不复存在。 抬脚,转身,余光却闪过一抹古铜色。时间被切分成一帧一帧,他和他笑起来。一个嘴角朝上,等待千年的积怨全部由此刻迸发,化作子弹。一个眼尾向下,向上爬了千年的执念,随着这颗子弹,消散云烟。 “不要!”“嘭!” -------------------- 马小鸡闭着眼,长长脖子耷拉鹿乙手臂上,无论如何呼唤,毫无反应。 “为什么?”他质问摆渡人。 老摆不在意这道目光,将枪还给鹿乙,擦过他肩膀,走向门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摆渡人轻松地说,仿佛干了件捞了条鱼上岸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欠债还钱,以命抵命,天经地义。” 与此同时,灭魂枪瞬移般转移到马楼手里。轻巧的一支枪,却如千斤重,无论怎么用力,始终举不到位,对准目标。 门打开又关上,屋内重回寂静。 鸡身体越发透明,无能的主人接过,揉进怀里。 他不是判官,那些恩怨,一笔一笔算下来,哪里算得清。为了不再受欺负,以丢掉自己为代价往上爬。以心中公平正义为秤,严酷苛政。同时来阴间,在岔路口选择不同道路。哪条道都没错,都是生存之道,可却为了生存,选择牺牲别人。 自然,他们都受到了惩罚。一个爬到顶端,发现那里是另一个山沟,而那座山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一个逃离地狱重获自由,却因这份自由得不到解释,把自己困在原地,找寻答案。 “我是不是很没用。”马楼问鹿乙,声音很轻。功德评判模型里的原则参与设计,那些分类标准倒背如流,熟的不能再熟。却连身边的朋友,最亲的宠物,无法给出是非对错。 他抬头望向地府执政官,希望寻求答案。可他的答案,正将一杯热咖啡递到跟前,问他喝不喝。 试问心要多大,才能咽下去。 “我的鸡死了。”马楼快哭了。 他的好鹿乙淡定抿一口咖啡。 “没有。” “?” “枪里没子弹。” “……” 马楼使劲晃了晃马小鸡,透明的只剩下鸡冠可见的身体,像一株浮萍随风飘摇。他又将它泡在咖啡里,浸润半天还是没睁眼。 “可它为什么没有醒?” 鹿乙喂了马楼一口咖啡,瞟一眼瘫软的鸡:“吓的。” 惊慌失措下,马楼注意力全在阻止枪响,他没看见,扳机扣下瞬间,圈在鹿乙怀里的鸡眼睛瞪的比他还大。如果给阴间勇气值来个大排名,这位前任酆都帝,大概率能夺得第一桂冠——倒的。 十分钟后,确认马小鸡没有消散,呼吸平稳,鸡头实体化,马楼长舒一口气。 第二口又憋回去。 “老摆……” “他知道是空枪。”鹿乙说,“从我这夺走的时候就发现了。” 楚厉常年捉鬼,曾用灭魂枪消灭无数恶鬼,里面有没有子弹,一掂就掂出来。 鹿乙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他放过了它。” 马楼随之看过去,第一缕阳光从地狱边境升起,照射忘川。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艘乌篷船慢悠悠荡在中央。 它渡了马楼,渡了无数初来乍到,却渡不了自己。马楼想,楚厉执着的不是庆甲为什么救他,而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答案是两个字,命运。 命运使他们同入地府成为朋友,又让他们每一步都相向而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所以没办法,身处环境不同而已。 马楼打开窗户,河风卷携晨曦。 “是他放过了自己。”他说。 都说人定胜天,却不知天织了张无数命运交错的网,你以为你胜了,其实所有人都是输家。 或许,放过执念,放过自己,才能解脱。 第48章 。三个愿望(一) 船消失于天际线,马楼垂下眼眸。 职场像一个大型减号,不断减走他的理想,健康,朋友。马楼叹口气,不知道减到最后,还剩什么。来阴间认识的第一个人,仅剩的朋友,也离开了。 “要不是老摆,我也不会遇到你的井。” 鹿乙没他那么伤春悲秋,“他带你去别有目的。你突然掉进忘川,让他觉得反常,才试探你是不是庆甲。纵然轮回井没反应知道你不是,还告诉你庆甲的晋升方法,刻意让你复刻,走他的老路,学他打开地狱,从中得到庆甲救他的原因。” 他希望马楼认清现实,所谓的朋友只是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可马楼却停留在另件事上:“他以为我是小鸡?我和它哪里像了?” 鹿乙想起曾看过的他的生死簿……随后胡诌,“大概和他一样怂吧。” “切。” 马小鸡呼呼睡着,困意传染给折腾好几天的两人。简单洗了个热水澡,一起瘫在鹿乙那阴间的床上。有酆都帝在,彼岸花不敢造次,熟悉但又和自己身上沐浴露味道些许不同的气味包裹马楼,没过多久便进入梦乡。 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睡的快,但睡不好。大脑像一根长时间绷紧的弦,突然松垮,弹性没那么快恢复。 马楼做了好几个梦。 有和父母的家长里短,有和老板丰都的茶话键谈,有初来阴间的那三个愿望。父母安康,世界和平,继续写代码。鬼有头七能回人间探亲,入职地府的他到现在,探亲假都没批下来。经失业鬼潮,人间怕是太平不了。而那执着一辈子的代码……突然,神经元抓住电信号,今天不是周六! 第51章 今天要上班! 马楼腾一下坐起来,呼吸急促。鹿乙被他动作惊醒,问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马楼捂着胸口,去地狱查故障,结果还没告诉泰山帝。 可他不想上班。不是那里写不了代码,是这b班到底上来有什么用?!照马小鸡所说,那里成了颗绝望的二叉树。 上班,不当主管,耗死。 上班,当主管,不当酆都帝,被人搞死。 上班,当主管,当酆都帝,不飞升,流放至死。 上班,当主管,当酆都帝,飞升,破防,郁闷死。 上个吊。 马楼躺回去,翻身钻进鹿乙颈窝。纵使知道他家这位爱班如命的大老板会教育,撒娇意味十分明显:“不想上班。” 预判的大道理没出现,鹿乙亲了亲他鬓角:“那就不上。” “你不骂我?” 这一脸的震惊让鹿乙放平嘴角。仔仔细细和马楼对视一分钟,不悦十分明显:“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糟糕吗?” “没有……”从破例收编失业鬼,不追究自己过失,马楼隐约察觉到他的变化。可他不知道这颗规整的树,新长的枝丫到底有多少。“我以为你会鼓励我,就像当初竞选主管那样。” 鹿乙叹口气。听完庆甲的故事,他开始真正思考,这班价值在哪,飞升的意义又在哪。前车之鉴,好像飞上枝头,也就那样。不过这是他的课题,先由他动手探索。 “我们还没好好约过会。”他说,“有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吗?” 马楼偏头认真想了三分钟,又认真看着他。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两件。” 话毕,他扬起下巴,完成第一件——中元节的吻。将将触到甜蜜,顿住。 这是阴间,不比地狱,接吻会触发生死簿制裁。 鹿乙眼见马楼靠过来,呼吸对呼吸,又突然撤离。马楼踩着他的拖鞋嗒嗒嗒跑去太平间,又嗒嗒嗒跑回来。 怀里多了个虚拟鸡。马楼二话不说让它解开生死簿。 鸡勉勉强强睁开眼,一道阴影压下。 又被送回太平间。 鹿乙关上阴间门,告诉马楼生死簿已解。“这次修炼又失败了。”他说。 “怎么会这样?”马楼下意识找自己原因。 “我在人间的父母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这次裁了不少员工。其中有人不甘心,讨不到说法,拿不到补偿,就持刀闯进家里,然后……”他耸肩,“就正常回来了。” 马楼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以吻表达。 半小时后,两人喘着粗气放开彼此。鹿乙抬手抚摸红肿唇瓣,问马楼第二件事。 马楼窝进他怀里,说着普通情侣约会最经典单品,看电影。可眼神出卖了他,鹿乙察觉到情绪转变,让他说最开始的想法。 马楼摇头:“就这个。” 对方不给他支点。鹿乙稍撤上半身,扳起他的脸:“你让我不再骗你,你也要说到做到。” “但是……”马楼有些犹豫。 鹿乙却坚持,甚至语气带了些责备:“不能双标。” “我不想扫兴。”如果没有得知修炼失败,还能说出口。 鹿乙重新把他揽在怀里:“他们说相爱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会开心。” “……我想去看看爸妈。” -------------------- 酆都帝特权之一,出入各界无需申请。 带着挂件马楼,很快到达人间。 马楼老家位于中部一个三线城市。初春,乍暖还寒,风穿不透衣服,仍打在皮肤上生疼。 天空灰蒙蒙的,像中元节前后那几天,余烬飘浮,化不开思念,也带不走哀怨。 重归故里,一切物是人非,不变的,马楼熟悉再不过那片小区,老厂区家属楼,没想到厂长随手圈的位置,意外成了优质学区房,从马楼记事起,就一直宣告拆迁——好地段不盖高楼,犹如地上金子不捡。但老住户死活不搬,理由很直接,影响孩子上学。结果二十年过去,被高楼大厦环绕,成了市中心一块除不掉的疤。 凭记忆找到单元楼,没有电梯。一层两户,步行而上皆是新式防盗门,马楼没见过,据说激光扫描,识别住户。一口气爬上六层,仿佛闯入上个世纪,老式防盗门映入眼帘。巧的是,对门也同款。 马楼指着左边那户:“这是我家。”见鹿乙盯着右边,顺便也介绍,“对门住着一对叔叔阿姨,和我爸妈一个厂子。不过他们下班早,上学那阵我总忘带钥匙,老跑去他家写作业。我走那年阿姨刚怀孕,算算日子,他家小孩正好成年……不是,你看什么呢?” 顺着鹿乙目光停留的地方,他发现邻居房门顶,悬挂着黄色铁牌,上面红色书写八个大字:维和英雄光荣之家。 维和…… 正疑惑,鹿乙收回视线,示意他抓紧去他家。酆都帝再有特权,无必要,停留人间一次最多只有半天。 做鬼的好处便体现出来,没有钥匙,不用去邻居家蹭住,大摇大摆穿堂而过。 然而马楼不敢迈出一步。见了面该说什么?想多了,他们什么都听不到。爸妈到了当爷爷奶奶的年纪,却很难想象他们老去的样子。家里有变化吗?应该有吧,工作以后在外地租房不怎么回家,老爸总惦记他的卧室,想改造成书房。爸妈一直催他结婚生娃,理由翻来覆去还是那句,你老了得有人照顾,现在家里应该添了新生命,把卧室留给弟弟妹妹…… 手上一股暖意,打断他的胡思乱想。鹿乙捏了捏他手心,领着他,踏入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客厅没人,记忆里的布局荡然无存,全屋重新装修过。厨房叮铃咣当响,香味扑鼻,一盘红烧带鱼端出——那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老妈已满头白发,岁月在她脸上刻上皱纹。他在时就舍不得买护肤品,总说要给他攒钱娶媳妇。 第49章 。三个愿望(二) 身后防盗门响动,老爸拎着公文包回家。延迟退休的风他没赶上,倒是把他爸的腰吹弯。换鞋,洗手,不用吩咐,熟练地接过小碗,将老妈刻意挑出最肥的几块带鱼,送到紧闭的次卧。 那是他曾经的房间。 开灯,没有成柜的书,也没有弟弟妹妹。 那依旧是他的房间。 新菜放到书桌,收走旧菜。关灯,关门,流程且机械,全程一句话都没有。可直到卧室合上,爸爸眼睛一直在长明的台灯里。小时候功课紧张,没时间上桌,就这么在书桌前,一口饭,一眼题。马楼这才想起,那时候爸妈会念叨,吃慢点,对胃不好。 去到阴间,默认此生已了,亮起锋利剪刀,自动斩断亲缘关系,再由生死簿分配,像撒豆子一样,随机落到某个家庭。融入久了,马楼逐渐淡忘这段关系。不光“每只鬼都是独立个体”,还有残存模糊的人间影像里,大部分不美好。 爸爸沉默,妈妈嘴里一刻不停,完全相反的性格,在处理他的事情上,出奇的统一战线。可以概括成两个字,数落。考了九十九,他们却在意,那一分怎么丢的。有了大厂offer,他们眉头一皱,怎么不找个有编的。甚至小时候和同学打架打赢,他们第一时间跑去关心别人家小孩,埋怨他不忍让,眼里完全没有额角的血。 久而久之认为,爸妈不喜欢他,只是在尽社会义务。现在有了第三视角,他的镜头才记录下典型家庭的爱,才察觉伏案写作业的后背,一直有他们的目光。 带鱼卖相比不上食堂大师傅,但那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味道。老妈嫌不入味,下手很重,盐像不要钱一样。这次更离谱,马楼吃了两块呛出声。 眼泪真的很咸。 鹿乙拍着他的后背,来了句,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都是饕餮。”马楼喂了他一口。 “不是指的这个。”鹿乙摇头。 碗底见空,今日必做事项完成,老爸老妈照常吃饭,聊工作,聊社会,聊街坊邻居,聊白发人送黑发人。 隔壁家的。 老妈包了点饺子,吃完饭和老爸一起送去医院。丰叔叔所在企业破产,虽享受烈士父母就业的特殊保障,奈何精神受不住,这两天住了院,担心丰阿姨顶不住,商量替一替。 后知后觉,隔壁家姓丰。 马楼猛地看向鹿乙。 “小都这孩子太可惜了。”老妈像念叨自家孩子一样,哽咽起来,“聪明,懂事,给我们买这买那。第一次拿了军功,还给楼儿买了件冲锋衣……” 说着抹起了泪。而鹿乙对着它们,又轻声说,对不起。“你的第一个愿望,我没能实现。”他眨眨眼。 第一次,马楼看见那里有泪。 解决前前阎王饕餮,开启下一世修炼时,明知投胎随机,鬼使神差,操控生死簿,刻意选择出生马楼邻居家。想看看马楼的生活,也想替他完成父母康健的心愿。 会跑以后,天天往对门马楼家跑。一开始马爸爸、马妈妈触景生情,见他就烦。他向来敏感,察觉眼色本该适时收手,然而鬼使神差,仗着小孩身体,死赖不走。一哭二闹三上吊,成功扎根,收获四位家长。 第52章 路上,没有影子的他们十指交握。 “那你是不是用过我的东西,睡过我的床?”马楼望着矮了几公分的父母,五味杂陈。“新”儿子分走了他的父爱母爱,同时爸妈有了新寄托。 “我都是用自己的。”但,床确实睡过。马楼的猪窝令他这个洁癖生理性起鸡皮疙瘩,也,令他安心。每当遇到烦心事,都会往这里一趟,像马楼偶尔开导他那样,睡一觉,什么事都不算事。 如果没有修炼的话。 那一世按照既定路线,文理工商,任何一条道路走下去,既有时间照顾双方父母,又轻轻松松做贡献。又一次鬼使神差,放着平坦大道不选,偏要跑去当兵。 那时候,他不知道马楼会在地府待多久,想在他投胎后,可以如愿看见世界和平。 医院灯火通明,救护车、殡仪车进进出出,最近的鬼门关也是这般,摆渡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类这场浩劫,阴曹地府加大收容量,彻底打开所有投胎通道,仍旧治标不治本。 马楼所期待的和平一根毛没见到,倒是免费他听了场名为死亡的交响乐。 “而第二个愿望,我也没能办到。”鹿乙声音很轻,侧身让开急诊担架。像被车轮碾压过的小石子,滚到路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别碍事。 马楼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去住院部。 “你做的已经够好了。这不是单靠你能解决的,不要太为难自己。” 单打独斗,程序员通病。自以为别人技术没自己强,既看不起他们又认为被拖慢项目进度,于是一个人干整个团队的活,代码既没写完,又把自己累死。 “管理和写代码一样,”马楼说,“放低期待,放下责任心,会舒服很多。” 鹿乙笑了:“摆烂让你说的理直气壮。” 马楼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这是革命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玩闹中,跟着父母来到病房。 托“丰都”的福,马楼那完全没印象的邻居,享受烈士家属特殊待遇,住上单间。 多了两口人,病房有了活人气。丰叔叔比马楼他爸年轻很多,但憔悴程度丝毫没在年龄优势程度上体现出来。寒暄没两句开始咳嗽,让马楼联想到日常装病的谢必安。而真的病人,气不似谢前主管从喉咙里硬挤,是每一个肺泡用力。 被楼妈劝说,丰妈才吃了两口饭。职业习惯,马楼很容易注意到她手背皲裂,像老树皮,不和谐地嵌合在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反观地府常青树之一的孟婆,十指纤细,眼角不见丝毫皱纹,皮肤光滑水灵,如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怎么会这么老啊。 怎么能这么老啊。 这是两人再次见到父母,不约而同的第一想法。 好在马楼有过心理铺垫,反应不算很大,而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向来情感波动几乎为零的人,呼出的空气里带有难以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 这话,鹿乙是对着“父母”说的。为加快修炼节奏,元始天尊让他贡献完成便回地府。对他来说,只是简单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对“父母”来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从没想过,生离死别,对人的影响。也从没意识到,两下按钮,一次闯入,一次离开,随意剥夺了他们当父母的权利。 “我真是个混账。” “我也是。” 马楼走到父母跟前,拥抱他们。“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能看你们。”如果他没那么听话,即便假申不下来,也有各种办法回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鬼触碰不到人,人也感受不到鬼。 可亲情是天道也斩不断的东西。爸妈身体一僵,老妈向老爸喃喃,孩儿他爸,我…… 孩儿他妈,我也…… 这次回应他的,是别扭又僵硬的拥抱。 这一刻,风不止树亦静,子难养亲亦还。 随后,马楼又抱了鹿乙他爸妈,让杵在那干自责的傻子也做做看。 “我……”鹿乙这辈子只抱过马楼,这种礼仪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快点!咱爸妈该生气了!” 还是犹豫。 “你怎么比我还怂,”马楼强行拽着他,虚空在背后踹一脚,“光道歉有什么用,补偿啊。” 第50章 。三个愿望(三) …… 鹿乙张开双臂,俯身…… 扑通,扑通,鹿乙听到了心跳。他和马楼一样,没有这玩意,从来都没有过。 可胸腔在共鸣。 那是“爸爸妈妈”的。 相聚时刻总是那么短暂,半天额度很快用完。 走之前,鹿乙提议跪拜父母。 这回,换马楼僵硬。 单独敬自家的没问题,可对着双方爸妈,味道就变了。 “不愿意?”攻守易型,鹿乙虚空回应一脚。 “……太像拜堂了,”马楼往后缩,“没名没分的,不合适。” “没名没分?”鹿乙不踹了,阴阳怪气地反问,还不如踹呢,“我独自照顾这么多年咱爸妈,没名没分?” 咱字咬的极重,马楼心尖颤了一下。 鹿乙先行跪下郑重其事,身边空出来的位置,需要填补。马楼被他望着,拳头紧紧松松。 鹿乙不明白,成天到晚跑到轮回井嚎,各种虎狼之词脸不红心不跳,真当了面,犹犹豫豫。 “不愿意?” 马楼头摇的像拨浪鼓。“你还是酆都帝。” 鹿乙以为他担心承诺只在此刻生效,说:“回去我就带你见师父,昭告六界,你,是我携手共度永恒的人。” “我不一定能飞升。带着我,只会是你的累赘。” “我也不一定能飞升。对我而言,你,地府,才是最重要的。飞升,不是酆都帝该考虑的事,更不是鹿乙需要考虑的。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没有人有权利指点,我也不在乎。” 马楼说得对,放低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少在意他人看法,会舒服很多。 他牵起马楼的手:“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愿不愿意?” 马楼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叩,二拜,三…… 马楼捧起他的脸,用吻表达了决心。 阴间漫长,谁知道未来怎样,活在当下最重要。 然后一回来,马楼花了一天时间嗷。 泪腺像忘川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鹿乙换了三套被罩床单,还在哭。舍不得爸妈,鹿乙拉来马小鸡,修改他们功德评判分数。还没逛新人间,鹿乙买来全息投影,播放人类记录片。没办法,酆都帝去人间次数,也严格控制。 好不容易,开始抽噎,叮,这个月工资到账。因持续旷工,本月工资为零。 “你不是说给我请过假了吗?!”马楼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 “请了,泰山帝没同意。” “?!” 鹿乙移开视线,默默掏出了他的工资卡…… “他居然不听你的?!”马楼掀开被子坐直。 鹿乙耸肩:“三清设立地府机构时,给了审计司、泰山府,独立运营权,以及谏议权。”要么说这酆都帝当的和马楼一样憋屈,活他干,锅他背,时不时还有人玩阴的。 借助虚拟鸡,查了地藏王行程,才知道这些年地府施行失败的各项决策捅到三清,让他被嘲讽,多谢审计司。 就因为研发部主管竞选重新开题,刷下谛听,便死咬地产建设合理性不放,这次失业鬼潮收容的款项,三清迟迟不拨付,只能靠地府东拉西拽暂时垫付。 最近地藏王跑去泰山府次数增多,马小鸡探听不到内容,就凭泰山帝对马楼请假的态度,担心马楼过去受委屈,不去上班便不去。 “他们同不同意不要紧,我同意就行。”他给马楼掖好被子,“你不是想重构生死簿,打通和功德评判底层数据,就在宿舍专心做。”前两个愿望没能达成,最后这写代码的愿望,一定帮他实现。 奈何郎有情妾无意,马楼扯开被子,作势上班。 “不要勉强自己。”鹿乙膝盖压住被子,“那里的工作强度我有所耳闻,你吃不消。” 马楼亲了他脸颊,趁他放松警惕,一个翻身,泥鳅般逃脱。 他套上t恤,嘴里振振有词:“不上班,没饭吃。” 鹿乙从背后圈住他,拖回床上:“不许去。” 跨坐腰间,马楼使不上力。尝试直起上半身无果,放弃挣扎:“我要赚钱养你。” 鹿乙用表情告诉他,别扯。 “真的,说给你名分,物质不能落下。” “我看过你功德条,这些年你没花多少,账户现金流不比谢必安少。” ……你说的是充公后,马楼心想,还得是老板们财富自由。不过鹿乙没算错,他确实攒了不少功德。别看在地府底层牛马,这要放到相亲市场,妥妥香饽饽。程序员的三大顶级优势,挣得多,花的少,死的早。 第53章 马楼舔舔嘴唇:“都转给咱爸妈了。” 鹿乙愣住。阴间都是给自己攒下辈子功德,亲属烧香火送功德下来,从没鬼魂调转方向。 “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就……” 鹿乙松开钳住的手腕,还是不让他上班。 “可以花我的。” 马楼刚支起的上半身重新卸了力。 “其实除开穷这个原因,我不想麻烦你。” “——” “你听我说完,”马楼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想了解运维体系。你没发现生死簿死成那样,阴间基本运转正常。有小鸡在,把他们的灾备和告警数据接进来,连同生死簿,用上大模型,实现全智能化。” 这人……哭的同时居然惦记工程建设。 鹿乙从他身上下来,提出折中方案:“明天再去。” 下床找衣服,让他也收拾。 马楼反倒没动弹,眼睛随着他去太平间。西装三件套在地狱遭了次劫难,好在宿舍还存有十多年前的衣服,他家帝君以年久没洗的理由不肯换上。他说会定期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放心大胆穿。这人没动作,反而翻找起他的衣柜。去人间那次扯了他的衬衣,这回不知翻找哪件。 “怎么了?”察觉目光,鹿乙下意识看了看刚搭配这身。t恤、卫裤……虽然宽松版型,套在身上还是略短。头脑发热的尝试效果不甚理想,他抬起左脚蹭了蹭右脚踝,运动鞋还顶脚指头。 “是不太合身。”抓着衣摆往下扯了扯。 “没有啊,挺好的。”马楼坐在床沿荡起腿。 鹿乙不信他,这家伙最近放飞自我变的鬼灵鬼灵,可那一脸真挚,又让他拿不准。 “那你看我。”鹿乙嗔道。 马楼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比他高了一点点。扫描仪般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在他又胡思乱想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一下。 “看你好看。” 本打算等哭完,好好带他转转阴间,像一对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情侣,走完每条街道,留下属于他们的脚印,逛遍每个商店饭馆,听马楼撇嘴吐槽这家没意思那家不好吃。不得已时间压缩,短时能想到的娱乐活动,经典三件套:吃饭,电影,游乐场。 鹿乙领着马楼去常吃的那家烧烤摊。 某帝上次嫌弃人家不卫生差,特地拨了经费改造此类路边摊。迁移室内,加装油烟管道,加上老板独家腌肉秘方,小店越开越红火,一辆小车、几张板凳摇身一变百平米大饭店。留了片露天区域,食客可自行烧烤——这还是酆都帝点名要求的,说是保留特色。 马楼十指不沾阳春水,全程都是鹿乙在忙。依旧皱紧眉头离炉子百八丈远,只因中午太阳正毒,炭烤炉热气浪一浪接着一浪。顶着肩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上动作没停,拍串,撒料,油脂和汗又一次生成,一个落入火焰升腾烟雾,一个被纸巾接住好好收在手心。 马楼调整风扇位置,吹散烟灰。重新坐下,静静看着鹿乙。一直试图让他穿成大人摸样的西装控,却主动选择融入烟火。和追他那时的刻意不同,他的帝君,不光走下神坛和他平视,还愿意坐在脏摊,收敛扬起的下巴,专注而认真地享受食物成熟的美妙瞬间,发自内心接受了烟火。 第51章 。你的愿望 “我发现,你最近变化好大。”马楼分了把串给他。 鹿乙挑眉,没有用筷子精致地夹起肉块,直接打横嘴边咬:“不好么?” 声音因咀嚼含糊不清,落在马楼心里清脆。 “挺好的,只是……” 大树长出新枝抵御风雪,自行脱落的旧枝里,混杂着名为高傲的叶子。最初认识他时的傲慢,几乎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痕迹。 “只是什么?”鹿乙学着隔壁膀大腰圆的大哥,用筷子开瓶盖。 马楼看他和人家暗自较劲,说他的变化,放下的原则,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 “好像跟我混,越混越差。好像个富豪突然破产,成了个流浪汉。”他总结。 “本来就是一团气,没什么形状,富豪和流浪汉,都是身份而已。三清教的东西,塑造了那时的我。很标准的管理者形象,对吧。但不适用当下。”鹿乙手一滑,擦着金属,没成功。 “不觉得可惜吗?”马楼帮他固定瓶身。属于酆都帝的骄傲,属于天地灵气化身的尊贵,硬生生从他身上剥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气,没有我做不成的自信,在保持自我与适应现实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鹿乙思考半秒,抛弃大哥的手法,改变筷子柄切入角度,手腕巧劲,嘭一声,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果不做改变,难受的只有我自己。”他边嘴角上扬,边给两人倒酒,“改变不一定好,但不变一定越来越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罢了。” 泡沫围了马楼嘴一圈,收回片面看法。他还是那个胜负欲爆棚的家伙,一直走在路上,只不过换了交通工具,改变行进路线,适当休息。 “我也想休息。” 没由来这么一句,鹿乙很自然接话:“那就休息。” “嗯,休息。” 看电影。 孤独等级排名前列行为之一,一个人看电影。马楼不想显得这么悲催,自从来阴间,没踏入过电影院。这回不一样,他有伴,还是个大伴。 随便选了个刚上映的3d片,取票,拿眼镜,抱着爆米花坐下。 扭头,鹿乙翻来覆去打量黑色眼镜,戴上向远处望了望,皱眉,摘下,又皱眉:“这玩意有什么用?什么也看不清。” 马楼迟疑半秒,凑他耳边轻声问:“没来过?” 鹿乙没答话,紧抿的嘴唇出卖了他。 如果说不会刷码进地铁是他身份尊贵不接触平民出行工具,连电影院都没进过,都不用算孤独等级,直接颁发s级证书。马楼难以想象,他在阴间、人间,除了工作,还有没有其他事做。 没有。鹿乙告诉他,酆都帝的世界里,不允许有这些。 “师父说这些都是不务正业,耽误修炼。” 狗屁。马楼心说。眼见屏幕暗下来,他只嘟囔了句,老古董,劳逸结合都不懂。 胳臂被轻拍了下。 “不许这么说师父,”鹿乙右手顺势找到他的左手,十指相扣,“不过确实可以适当放松。” 是挺放松。 不愧是阴间,拍的电影也很阴间。一部爱情片,因为不能早恋,硬生生将恋爱情节放到大学,初中生思维的台词,短剧效果的剧情,莫名其妙误会,莫名其妙和好,再误会,然后直奔堕胎。这么多年过去,审美水平不说停滞,直接干回盘古时期。 这些都是前半小时故事,后面的,马楼并不知道。 睡得不省人事,再睁眼,因为灯亮,闪了他。 还是游乐场好,刺激。 哄着鹿乙小朋友,海盗船、大摆锤、过山车……全玩了个遍。 天色暗下来,又拉着脸色苍白的帝君,钻进摩天轮。 如时钟,一格一格升起,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点亮。上次中元节融入其中,将愿望送给星星。这次浮在半空,愿望尽收眼底。 才想起,这些愿望里,漏了一个人。 马楼收回视线,看向被落下的乘客,眼里残留的星光点点和对方身影融为一体。 “你有什么愿望呢?” 问题比3d眼镜还令鹿乙惊讶。一直以来他都是实现愿望的那个,满足他人需求的那个,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好像这是个愚蠢问题,信众的世界里,神仙无所不能,没有什么得不到。 纵使酆都帝,办不到的事可太多了,里面最想要的两三样东西,便是:“管好阴间,和你在一起,还有飞升,如果可以的话。” 得到这个答案马楼似乎不是很满意:“我是说,你。” 加重强调的你字,让鹿乙十分迷惑。 马楼叹口气:“不当酆都帝,有什么想做的吗?” 好像更搞笑。不当酆都帝?没有这个前提。 可马楼的郑重严肃让他想象丢掉这个前提。 不当酆都帝,想做什么? 那可太多了。 “在保证基础温饱的前提下,环游世界,攀登最高的山峰,潜入最深的大海,去南极看企鹅,去北极看冰山,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看看你念叨的锯鳐到底有多丑。”他笑起来,视线跟着不切实际的思维发散天边,“像集邮一样,寻找每一世的‘父母’,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总之,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 摩天轮转完一圈,回到原点。推开安全门,再美好的愿望都要给现实让步。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鹿乙担着酆都帝职责,回地府继续商讨失业鬼潮解决方案。本来不该他们出,谁知师父元始天尊胡子一捋,让好徒弟肩负起这份责任。 过两天向天尊汇报,一并带马楼见他老人家。 第54章 马楼这边就简单多,去泰山府上班。 前面说过,泰山府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鹿乙想过向泰山帝要人,被马楼拒绝。除了心动那里的运维技术和数据,马楼也想换个环境。 “……不写代码了吗?”鹿乙敛神,看样子,马楼的第三个愿望也保不住。 马楼的答案是不知道。 想写,但不想上班写。一坐在工位上,乱七八糟的事从四面八方来,脑子就像蜜蜂扎了窝,一行代码都敲不出来。很奇怪,爱好一旦变成工作,性质就和最爱的歌曲设成闹铃一样,由爱转恨。 加上和包打听吵架在地府传开,研发部准主管位置没他的份,怂包被贴上不服管的标签……想到同事们的眼神,直犯恶心。 地府待着太难受了,换个地方,留出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不想丢掉自己,又该如何生存。 重新踏进运维大厅,第一件事,向老大,泰山帝报道。之前匆忙,没拜山头就被扔下地狱。网线被啃的事虽然以正式报告说明,以表尊重,还是当面再说一遍比较好。 同事指了指最后一排。顺着方向,类似火箭发射指挥部摁按钮的位置,帮他排查故障定位火山地狱那位光头大哥同一时间扭头…… 视线相触,马楼石化。 大当家混迹蝼蚁之中,这在地府绝无可能——主管们都有独立办公室,连酆都帝吃饭都得安排豪华单间。更令他震惊,大当家懂技术,眼下正有门有道带着底下人解决故障。 突然,有个幻想在心底擦出火苗。或许泰山帝和其他老板不一样,是个体贴牛马的主呢。或许离开地府,发现外面不仅没有风雨,还晴空万里呢。 带着这份希冀,他搓搓手走到光头大哥,不是,新老板面前,自我介绍。 泰山帝只简单嗯了声,心思全在故障上。 地铁突发停运,源于轨道传感器探测到,隧道有鬼。于是,收容失业鬼群的鬼界堡容纳量已接近阈值,部分无处可去的鬼跑到地铁隧道睡觉。 第52章 。换个环境实现愿望 这种故障不需要技术参与,把鬼赶走就行,马楼能想到如果是地府各位主管,肯定会这么干。但泰山帝没有,先是协调警局神荼在地铁出入站层腾了些地方,并且优化地铁运行路线,一旦检测到有鬼,尽量绕道。 这时候,就需要技术出场,设计路线运行算法。无奈的是,泰山府这帮狗,不是,日常只会盯告警打电话摇人解决的爷奶们,不会。 这时候,就轮到我们马楼登场。一小时后,算法原型完成。半天后,试运行无问题,正式应用。 看着大屏上地铁根据传感器改变轨道,希冀实现,马楼红了眼眶。其实程序员想要的很简单,利用技术,解决问题。没想到想方设法在地府实现不了的,换个地方真的能如愿。好环境,好老板……一切都在朝着“我能好好写代码”的方向前进。 正抹着泪,不知是哪位太爷的手机铃响,掌声变成脚步声,同事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 不加班真好,马楼又抹了把泪。 他也准备跟上爷奶脚步,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下。泰山帝有力的大掌捏住他肩膀:“晚上你值班。”——为什么泰山府有去无回?因为沟槽的值班,7x24小时无缝接力,把鬼都熬死了。 泰山帝怕马楼不明白,贴心说明:“值到明早八点。”并补充,“这个月都由你来。” 不打招呼的工作安排,马楼如被丢弃到撒哈拉沙漠,眼泪瞬间蒸发。马楼抬起头,和新老板对视,跟着同事们喊了声老大:“我看过值班手册,上面写……”大厅实行排班制度,每位员工轮流值班。 后面半句还没出口,老大抱臂皱紧眉头,一副你居然质疑我安排的样子:“他们都值过几百年,你新来,多干点。” 马楼记得清清楚楚,值班手册明确,新人首月白班培训,主要还是以学习为主,毕竟动力运维真真切切涉及阴间安稳,新手操作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马楼刚帮解决大麻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无情塞给他一个月的白加黑,心口的火苗也熄灭。 马楼认清现实,无论地府内外,哪里都是风雨。 早经历风雨有个好处,马楼知道不能硬刚,换了套说词拒绝:“老大,非常感谢您给我锻炼机会,我也想多学习,可宿舍离这里太远,家里有小孩(鸡)照顾,我来回通勤3个小时,第二天上班肯定来不及。” “那就推迟3小时再来。”泰山帝撂下这么句话,去地府,商讨失业鬼安置一事。 马楼追上去:“老大,手册上说连值可以申请调休,我想白天就不来了——” 一声冷嗤打断。 “果然藏王说的没错,”泰山帝斜眼瞧着他,“仗着点技术,不守规矩。” 地藏王……难怪鹿乙提前叮嘱他小心。这老东西死记仇,拿谛听落选的事背后吹凉风。 “不知道地藏王为什么会误会,我可以解释。” “你已经向我说明了。” “我……” 泰山帝摆手不再和他纠缠,抬脚走人。 马楼站在原地,捏紧拳头。 暮色完全降临,运维大厅仅剩他一人,回荡粗重的呼吸,憋在肺里的气容易发出,憋在心里的,咽不下,吐不掉。 支在桌子底的书包突然滑倒,拉链从里面被顶开,露出马小鸡脑袋。 泰山府的运输数据和生死簿一样庞大,没有大容量存储空间无法搬运。一筹莫展之际,虚拟鸡主动请缨,它来。 左右扭动身体,蝉蛹脱壳着挣扎出来,嗒嗒嗒跳到马楼肩上。翅膀在这座石化许久的雕像眼前晃晃,“怎么说?还干不干?” 革命尚未成功,还不能撂挑子不干。马楼重重闭上眼,深吸,缓呼。 “干。”肩膀卸了力,马楼坐回工位,“干死他丫的。”等搞完,一定要在那颗光头上种蘑菇。 足有体育馆大小的巨型空间随着夜色沉寂,像演出结束清场,吊顶白炽灯纷纷熄灭,唯一的光源,来自占据整面墙的巨型幕布,罩在唯一的演员兼观众身上。 动力运维,技术层面三大环节,故障监控、诊断处理、优化调度,泰山府该有的手段都有,监控告警大屏展示当下电力、网络、交通等各行各业实时运行状态,看起来十分技术,和炫酷。 点开每个功能查看详细运行数据和日志,马楼傻眼。 电力,密密麻麻电池图标,红的黑的黄的,扫雷一样排满整个屏幕。 网络,各区域连同状态如同一条条心电图,自屏幕左侧探头,蜿蜒爬向另一侧尽头。 交通,阴间地图像张宣纸,着了红墨点在黄泉路,以其为中心,四散铺开。 马楼揉着太阳穴。高估了自己能力,低估了数据复杂度。 审计司数据难搞,难在誊抄,电子化后只需要按照基准线算哪些账目越线。 泰山府难在另一片大气层。每个行业所监测的纬度、阈值、数据字段、格式,都不一样。既要整合数据,将电力、网络等基础信息贯穿到交通、医疗等领域,又要兼顾行业特性,有所保留。 马楼不种蘑菇了。整套动力运维系统的架构设计难度,不亚于生死簿。后者他家鹿乙奋斗到今天,还没完全弄明白。同时三份技术七分管理,系统建好了要人用,人管。大故障搞不定,小告警的处理流程,全然写在值班手册中,非常详细。再看看这次的生死簿瘫痪,地府上下手足无措,只会甩锅。 这活一般人真干不了。 看着他仰头痴呆地望着大屏幕,眼里的佩服溢于言表,又夹在一丝嫉妒,马小鸡露出微笑:“厉害吧,我干的。” 鬼信你。马楼斜眼。 前两天找它算触发生死簿封禁策略把鹿乙卡人间回不来的账,这家伙遮遮掩掩。以咖啡做要挟才搞清楚,系统内核代码是三清给的,追加功能它只管提需求,生死簿逻辑,从里到外,一窍不通。 而当年替它卖命的研发部,那些有本事的大佬早投胎享福,谢必安这个废物才得以熬上位。 无法通过技术,只好发挥身体优势——连接生死簿,硬改。 鸡翅膀虚掩喙,清清嗓子:“我带着他们干的。” 马楼保持斜眼。 卡鹿乙的仇一时半会消不了,在他家白吃白喝十几年,也不拿它当前酆都帝:“是你管不到,他们才有自由干的吧。” “是也不是。”马小鸡忽略他的阴阳怪气,“泰山帝自地府初建便存在,我算很后辈,不好插手。他虽然有点一根筋,却一门心思都铺在技术上,对地府没想法,也就不用管。” 典型的技术型老板。一旦沾了“技术”两字,马楼对泰山帝的恨意没那么深了。正好鹿乙和他开会,马楼打算发消息,让他取取经。 马小鸡双翅抱胸,“你家鹿乙学不来。” 第55章 马楼冷冷地看着它的后脑勺:“我家鹿乙聪明又好学,做的肯定比他好。再说这种话,不给你泡咖啡。” 鸡叹口气,“你以为全靠技术?他一言堂的本事你可是刚领教过。鹿乙崇尚自由,可狠不下心搞集权。而且也没这个条件搞,除非把现在这帮比他年长不知多少岁的主管清走换新血液。” 一提管理,马楼的恨意又死灰复燃。 “果然天下老板一般黑,没一个好东西。” “也有例外。” “是的,也有例外。” 马小鸡转身,疯狂指自己,等待他的指名道姓。 马楼眼里哪有它。手机震动,他家例外发来消息,开会去了。 第53章 。游戏规则 管理无法复刻,技术可以。 虚拟鸡接入运维系统,一股脑把代码、数据全偷,划掉,拷走。不过量太大,需要几天时间。 鸡身体五彩斑斓,将这空荡的空间,点缀的更加阴森。 马楼也没闲着,思考大模型构建。 大模型,顾名思义,大规模参数的ai模型。ai版的功德评判系统,可以简单看做参数少的模型。参数可以看做知识,学的知识越多,掌握的知识越全面,思考的越深。当功德评判完完全全了解一个阿飘,做出的综合评价越客观,给出的投胎或惩罚的建议越可信。 喂的知识数量和质量,是影响大模型训练的关键和难点之一。 所以马楼要将生死簿上每个对功德评判有关的信息,都收集起来,挑选出里面有价值的内容,并告诉模型,这个行为是好的,可以投胎,那个行为很坏,需要下地狱……简称,数据标注。 马楼特意找了些被判决下地狱的生死簿,先把黑数据标出来。那些最黑暗的行为,性虐、自我了结、酷刑等,尽管只是文字描述,看了不到五十页,已经出现幻觉。 跟个肯尼亚劳工似的。 不行,为了精神健康,换点阳间数据。 一页页翻看生死簿,有长有短,长的,活的久点,短的,重开游戏的次数多些。无论怎样的一生,都浓缩进一页纸,没有例外。 一生的活法,不尽相同。奋斗的,摆烂的,守规矩的,钻空子的……判官给的判词也各异。 视线开始模糊,马楼摘下眼镜,做了套眼保健操。太乱了,一个个看下去,估计鹿乙都飞升,还没标完。 “累了?” 旁边的马小鸡突然说话,吓马楼一跳。 “你能一心二用?”还以为和kindle一样,连电脑切到传书模式,就没法看书了。 鸡闭着眼,嘴开开合合。“能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理我?!” “省电。” 省什么电,单纯不想暴露。 它主动帮忙偷数据,马楼觉得向来能躲一事算一事,降低存在感的它,转变风格很奇怪。 鸡说以前没得选,现在想做一只好鸡。 马楼翻了个白眼,下巴一下下磕起桌沿。“我在想,好人的评价标准是什么?” 拼搏的不一定拿到投胎vip票,因为没有赢过其他人,功不成名不就。钻空子的不一定下地狱,因为站在金字塔顶端,业内翘楚。 “好坏和成功挂钩,你不觉得很搞笑吗?一个年轻人,有份正经工作,按时上班,不加班,不吸毒不滥交不斗殴,标准的五好青年,在生死簿上,换成另外三个字,没出息。” 马小鸡走了两步,离他近一些,“按照生死簿标准,没对社会做出贡献的,叫凡人。” “更扯的就是这所谓的贡献。酆都帝飞升的条件不是管理好阴间,而是为人类做贡献。贡献的标准也离谱,像鹿乙,第一世搞科研,必须解决重大难题。可大多数研究,就是没有结果,尤其基础学科,黎曼猜想、哥德巴赫猜想……几百年没被解决,那能说扑在这上面的数学家,没价值吗?” 鸡:“以结果论看,没有。” 马楼继续愤愤不平:“第二世搞技术,那些算法多牛逼,不算贡献,反倒当上核心高管,财富自由,才算。” 说着说着忽然恍然大悟,嘴里念叨连串不是。“第一世的贡献不是科研结果,是……名气。”得到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后,年轻、帅气、顶尖科学家……铺天盖地的报道,让鹿乙成了国民老公。 “你终于发现了。”马小鸡苦笑,“钱、权、名。三者得其一,才算完成修炼。论技术,比不过你,论智力,比不过鹿乙,但就是能当上酆都帝,顺利飞升。为什么?读懂游戏规则罢了。” “其实还有第四条规则,家庭范式,婚姻美满,儿女双全。所以我让生死簿开启违禁策略,干掉它。一旦酆都帝留有子嗣,将游戏说明书传递下去,对于普通玩家,不是地狱模式开局那么简单,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沦为永远的npc。” 鹿乙以为提高贡献速度靠能力,像个魂类玩家,苦练技术,无他唯手熟尔。殊不知这是赛博朋克2077,别人卡bug,载具螺旋升天突破大气层。满足不了世俗意义成功,攒不够功德,游戏积分不够重开下一局。无公害的普通人,世界筑基的千千万万大众,在游戏规则里,一文不值。 功德评判上线这么多年,随机抽取出来的评判结果和自己理解中的好坏不一样。以为模型没调好,其实,分类标准错了。 生死簿内核重构后无法取代旧系统,出现各种错误,就像辛追夫人的素纱禅衣,以为自己手艺烂,其实,原材料不一样。 那写了这么多年代码,起到什么作用? 或许根源上,他也一直被世俗价值影响,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体现自己的价值。于是靠写代码,技术改变世界。 运维大厅只剩机箱风扇呜呜转,马楼许久没说话。数据到达鸡的承载量,舌头从usb接口拔出,翅膀拍了拍马楼脸颊:“要不要我传授你俩游戏经验?” 失焦的眼睛重新动起来,里面藏着它读不懂的心思。 “不用。” 为什么要改变世界? 做个无公害的普通人,有什么值得丢人的? 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构筑系统的螺丝,哪里没价值? 生死簿定的游戏规则,为什么要遵守? “我要重写游戏。” 程序员的优势体现出来,看不顺眼的系统,与其屎上雕花,不如借着大模型,重构。 第一步,还是标数据。 马楼重新把鸡舌头插回去,“你来。”并提出明确需求,“记得修正标准。” 鸡:“*^&@%#” 它把舌头收回来,以一种你脑子被生死簿踢了的表情:“让我定标准?” 他疯了。 “你敢用我的标准?没见过我的生死簿?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满在不择手段往上爬的经历。” “没见过。”马楼说,“你没有生死簿。” 没人知道庆甲为什么可以跳脱轮回,没有灰飞烟灭反而成鸡,又如何有开挂的能力。 “但你知道自己德行,不愿染指数据,怕弄脏,是非观这不挺正确。越是坏人,越知道什么是好人。” 马小鸡冷冷扯了嘴角:“谢谢你的认可。” “不用谢,”今早出门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数据完全交给鸡,鹿乙揉着他的脑袋打消他的顾虑:“摆渡人想让你走它的老路,它却一直拉着你。” 他把舌头重新拽出来,“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你坑谁都不会我。”像认识多年老友,可以放心大胆把后背交出去。 听罢,鸡喊了声马楼。 “你看过自己的生死簿没?” “……没。” “鹿乙给了你权限这么久,没翻翻?” “以前怕看了难受,现在……担心上辈子做过孽,这辈子才投成人型。” 鸡叹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连上电脑,意识流向数据的海洋,伸出无形触手,阅读每页生死簿。其中一页,属于马楼。 解决饕餮那次,就读过。其实用不着读,早在见面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的过往。 马楼担心纯粹多余,每一世的他都善良天真,怂了吧唧,虽然不一定是人的模样。 那场天雷意外地劈死了庆甲和楚厉,造就千年恩怨。给马楼的故事里,刻意隐去牵扯进来第三条性命。 【作者有话说】 chatgpt背后的研发公司,openai,的数据标注员,来着肯尼亚工人,工资约为每小时1.32美元至2美元。每9小时轮班,期间内目不转睛看电脑,出现头痛、眼痛和视力下降。又因为标的内容大部分涉及血腥暴力,出现精神问题。 第54章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拉稻子的牛。 活着没享过一天福,随他当弼马温吃屎,帮他舔干净够不到的边角。随他看管监狱,驮着被楚厉打个半死的他看大夫。随着他忍受地府无数白眼,随着他步步登帝…… 却随不了他飞升。 第56章 临走前,他问牛有什么愿望,牛拿头蹭了蹭他脸颊,问能不能放过楚厉,而它没什么愿望,哪里也不去,待在地府挺好。 他知道这头死心眼的牛,不想让他没朋友,守着他的地府,也守着他。于是他把所有功德给了它,留地府,等那团灵气飞升,便是下任酆都帝,去投胎,享不尽荣华富贵。 至于楚厉,让他吃点苦头再放出来也不迟。 可破防来的太早了。 马楼听到的故事里,他对那里失望。一半来自永远爬不到的山顶,一半来自一个无意中听到的秘密。 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秘密。 可三清不想让他散布出去,天劫降下。反正都要死,他跑去地狱,给三清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延缓神罚,借机放楚厉出来。 没有什么从天劫下死里逃生,是那头傻牛,挡在了他身前。也没有什么机缘巧合,种下的因,最终都会在自己身上结果。 没有生死簿的不仅他,还有它。 这不该是牛的果。 要知道庆甲是卡bug的一把好手,烧尽三魂七魄,散掉全部修为,偷来了一丝生机。 送牛去人间享享福,没想到改姓马,又回了来。 逃不掉牛马的命。 窝窝囊囊,唯唯诺诺,逢人鞠三躬,职场三件套,点头哈腰好的收到。意料之外,他遇到了那个秘密,将摆渡人有意引导的道路,稍稍偏了一点,偏着偏着,有了自己的意志。 这回,他要助老牛,重写命运。 马楼自然不知道上辈子修来此等“福分”,等马小鸡屁股闪烁频率趋于稳定,他开干自己的。 ——搞起了微调。大模型技术发展越来越完善,不需要再重新造模型,在现有模型基础上改造,简单来说,教模型说话。比如给它一个人的生死簿,问它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判词,这人该投胎还是下地狱……它会根据你的问题,给出对应答案。 这些在他瘫在宿舍的几天里,搞的差不多。如今既然重写游戏,问题和答案就不用局限于生死簿。 比如蒸馏出决策模型,帮鹿乙提供管理思路,取代那帮废物主管,担起真正智囊团。 再比如提炼健康顾问,告诉鹿乙晚上适当运动,不宜频繁。 正“逗”模型玩,身后大门突然打开。运维大厅和审计司档案室一个效果,光从门缝溜进来,马楼这才发现已敲响凌晨钟声。 逆着光,一个剪影站在大门正中央,浑身散发黑气。 马楼眯了眯眼,看清剪影浑身缠满的绷带。 包打听。 曾经的兄弟兼前上司照理应该躺在医院安心养病,这得多恨,拖着这幅半截入土的身子算账。 被黑无常取代的旧阎王木乃伊般同手同脚走进来,马楼拔掉马小鸡,另只手抄起键盘——正当防卫,不算殴打上司。 包打听走到马楼这排,立正,转身,瞳孔冒着绿油油的鬼火。 马楼握紧键盘,刚做完格挡姿势,包打听锈住的声带振动:“值班手册在哪?” 马楼:“?” 包打听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管不了原因,马楼又把手册护在怀里。 一阵风挂过,包打听瞬移般面对面,马楼还没反应过来,手册被抽走,一张纸塞进来:地府半小时前发布公告,往后运维大厅值班,均由管理层来。 排在名单第一位,开启值班新纪元的,正是那保留阎王待遇但没职权的包打听。 幸福来的太突然,马楼被轰出去,大门从里合上,刘海掀飞,露出的发际线昭示倒霉蛋马楼终于解脱。 他正呆望泰山府门匾,身后滴了两声喇叭。 鹿乙降下车窗,接他下班。 两人腻歪一会,马楼好奇他是怎么说服泰山帝。 “为什么要说服?”鹿乙发动车子,“我是酆都帝,谁敢不听。” 说这话时,马楼觉得他像游戏最后一关的大boss,又酷又拽,帅爆了。 马楼笑起来,“让你取经,倒是先学会了耍横。” 鹿乙挑眉,“谁让他们耽误你下班。” 这人居然学会开玩笑了。 “谁功德挣的多,谁就该多干活。”他说。 这句倒不是玩笑。 职场这个巨大的金字塔,构筑内部结构的责任和塔型一样,越靠近顶端,越少。一句你新来,多干点,轻而易举责任下放给牛马。一份不知谁定的值班手册,将牛马的青春顺理成章与应该等同。 站在塔上的他们会说,我们的活不在多在精,这么多年下来,马楼见证了活是越来越少,精全长心眼里了。而牛马苦没少吃,累没少受,夸奖一句没有,功德一分没挣。 不挣就不干。 谁爱干谁干。 有鹿乙撑腰,马楼日子过得舒坦些。偷数据,练模型,重写游戏,一切都在朝期待的方向发展。 鹿乙那边,靠着这股不讲道理的“蛮横”,一周后,终于制定一套可行的失业鬼潮解决方案:空间扩容方面,纵向,借鉴人间集装箱公寓,推平主管们的别墅,把楼往高盖,横向,腾出空闲地狱,能改造多少算多少。疏解方面,完全开放投胎通道,增加人间道摇号次数,自愿选择其他五道的,可累加功德,用于下下辈子……同时改良孟婆汤,消解亡灵怨念,还阴间一片晴空万里。 成册方案摆到元始天尊面前,鹿乙通过ppt说明。鼠标一下下点击,思绪却飘到会后,见家长环节。 阴间对物种恋爱不做干预,三清不一样,有意向配偶要先提交申请,意思是请允许我找对象,通过后再递交配偶材料,对来历、功德、贡献等层层审核……流程虽漫长,能往下走就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过不过,主要看天尊同不同意。 开会之前简单向师父提过一嘴,说想带个人来见他。说的时候自信满满,师父开明、疼他,必然不会反对。 是没反对,也没表态。 天尊一边听着一边翻方案,直到地藏王和泰山帝进来,会议开始。 ppt一页页往下过,不知不觉间,鹿乙手心竟出了汗。他自化形便在元始天尊身边,不说百分百了解,百分之九十九总有。师父是典型的以静制动类型,完全同意的事,会抬眼看你一下,其余情况,得由你自己揣摩。当然,以大局为重的事上,偶尔也会直截了当表明。 鹿乙的技能树点的又多又全,唯独读心这块差点。碰上元始天尊这种顶尖谜语人,更抓瞎。 ppt翻到最后一页,天尊始终靠坐椅背,眼皮松弛下垂,不曾动过。 这下好了,不仅见家长,就连方案,也朦胧。 天尊很少在公众场合对他这样。汗不止在手心,鹿乙能感受到密密麻麻的水珠自后背流下,心率飙升。 紧张的不止他,围坐会议室的一群鬼也在等待天尊意见。 一分钟后,天尊微颤的手掀开桌上茶盖,眼皮撩起条缝。 众鬼屏住呼吸,坐直身体,鹿乙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从缝里,看到了寒光。 三清背后时有议论,说天尊笔握不稳了,声音里有痰了,走起路来步态虚浮了,越来越多的事上温和了……于是在天尊面前逐渐放肆,触碰他的底线。于是雷区蹦迪的那些,都没见到明天太阳。 第55章 。功德量化 天尊润完嗓子,问全部弄完要用多长时间。 鹿乙深呼吸定了定神,将内部讨论时估算的时间点给他,“都在往前推进,投胎通道预计下个月弄好。” 天尊对他争分夺秒的速度稍稍抬了下眼皮。 鹿乙正松口气,他又道:“治标不治本,也太理想化。” 元始天尊看出了根本问题。这套方案采取疏扩结合,通过扩容先把鬼收进来有个缓冲,再想办法让他们投胎,实现轮回的大循环。核心在疏,难点也在疏。 前面提过,人类不生育,人间道投胎名额缩紧,虽时有调侃做人不如当狗,真轮到他选,打死都不会去畜生道。这种鼓励更换赛道,后世累加功德的办法,而且还自愿吃这块先苦后甜的饼,执行起来很难。 这是鹿乙能想到的全局最优解。因为他不想强制,也没办法强制——没有任何人、任何标准决定这鬼去人间道,那鬼去畜生道。 他忘了,天尊不是人。 “按功德决定。”天尊给了标准,“不同功德发配不同轮回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功德越多,越靠前。至于功德线,地府来定,越靠前的道,占比要越少。” 鹿乙听着愣住。 按人间道的紧缺程度,只有权贵才有资格去。 马楼讲过生死簿的游戏规则,他听完发了一通火,并把蛊惑的账算在虚拟鸡头上。生死簿与天地同生,如果规则真由某种东西定,也绝不可能是三清。纵然那里古板,看人下菜,热衷香火……“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核心不变。 他呆呆地望着他的师父。那时他坚信,生死簿扭曲的游戏规则,三清不知情,不然以师父刚直不阿的性子,一定想尽办法修改。 第57章 元始天尊以为他对功德的计算有疑问,说:“你们建的那个什么系统,对,功德评判,正好派上用场。今天就把线算出来,明天送他们走。还有鬼界堡的那些钉子户,趁这个机会一起解决。” 鹿乙还没从这些话中缓过来,泰山帝在一旁插话:“阴间数百万亡魂,其他两道一股脑全投进去,承载不下。” “还有地狱道。”元始天尊含痰低语。 鹿乙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这些亡魂并无过错,没理由下地狱。” 天尊冷哼,“占着人道名额,几十年一点贡献没有,怎么不算错。” 一瞬间,鹿乙想到马楼和自己的父母。工薪阶层,挤在六七十平米的房子里,一日三餐小米稀饭,奋斗一辈子,还是普通科员。可他们从没抱怨过生活,他们在努力活着。 鹿乙回神,据理力争:“他们勤劳善良,认真工作,遵纪守法,他们才是人间的脊梁……” 茶碗砸在桌上。 “帝君!”那种命令被违抗的寒芒,第一次落在鹿乙身上,“要以大局为重!” 这时,地藏王挂着笑插进这番对话:“帝君,如今事态严峻,我相信天尊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他看向泰山帝,“我支持功德量化,您呢?” 鹿乙也看过去,将唯一的希望放在这位固执但有底线的泰山帝身上。 泰山帝身体前倾,微微向元始天尊颔首:“我也支持。” 有什么东西,在鹿乙心里碎了。师父慈祥的笑容,谆谆教诲,幼时脑中描绘的未来,如一面面镜子,也如这个茶碗,四分五裂。碎渣划破心脏,血液逆流,在耳中搅动。 鹿乙踉跄扶住椅子扶手,骨骼碎裂声像极了自己信仰折断的脆响。 “我不同意。” 酆都帝拥有地府最高审核权,他不同意,谁也别想实施。 元始天尊散会,单独留下他。 岁月犁出了沟壑的手掌,颤颤巍巍,覆在鹿乙头顶。 “三清将此重担压在你身上,累不累?” 元始天尊呼风唤雨,位高权重,霸道无情,却将唯一的温存留给他。天尊一直以酆都帝的标准要求他,坚强、成熟、担大任。他做到了,任何委屈悲伤都咬碎往肚子里咽。却又忍不住在师父面前展示伤口,寻求安慰。 “师父……”碎裂的骨骼在这关心下自行愈合。天尊的一意孤行,或许有不得已理由。 “别怪我狠心,”元始天尊叹口气,“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一日不解决,告你状的嘴就多一张。” “我不怕。” 温暖的手掌拍了拍他后脑,“你可知我来的路上,泰山帝质疑你前两次修炼,钻生死簿空子,降低难度。” 鹿乙皱眉,处理饕餮的根本原因只有他师徒二人,连马楼都没告诉。 “他怎么知道饕餮利用生死簿bug……” 说着反应过来,谛听。 能听到世间万物的声音的上古神兽。 地藏王最近和泰山帝走得近,知道消息就不奇怪了。虚拟鸡探不到的内容,大概就是将他扒了个干净。再往下想,那他和马楼,虚拟鸡和摆渡人的事…… 但是谛化形成地藏王秘书后早被收了能力,听不到才对。 两厢矛盾,鹿乙一时解不开这个结,元始天尊摆摆手,说:“你这地府有本事的大有人在,别管他怎么知道,总之要求将你第一次的贡献取消。” 鹿乙觉得太过荒唐:“都是饕餮干的,我不知情。” “你从中受益,就要接受惩罚。” “不知者无罪,我不接受。” “但你知道。”元始天尊补充,“加上你几次修炼就那回成功,证明不了跟生死簿没关系。” 第一次修炼确实借着生死簿抬高起点,但没有他自己的勤奋努力,也做不到那个成就。后面游戏正常开局,又阴差阳错失败,如天尊所言,很难解释。 搭了顺风车,就得付钱。 理是这么个理,这口气却死活出不来。地藏王心眼小到这个地步,一直耿耿于怀谛听没当上研发部主管,借他插手泰山府值班,终于逮到机会搞他。 不知道除了生死簿还说了哪些内容,有没有透露他和马楼的关系。应该没有,他理了理逻辑链,泰山帝认死理,先入为主的观念种下去很难拔出来,如果坚信马楼走关系,不会这么多天没整他。 但马楼平安,他却陷入泥潭。以刚才泰山帝不顾原则站队元始天尊,必然认定他投机取巧,能力差,油奸耍滑不靠谱,连带他的决策一起否决。 “这帮老登。”他小声嘟囔。 元始天尊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鹿乙不得不将火压下去,先解决眼下再秋后算账,“我可以向三清说明情况。实在不信,罚就罚,我认了。” 元始天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三百年快用掉三分之一,一次贡献没有;失业鬼潮交给你,拖拖拉拉不解决,你让三清怎么想?三清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说着他仰天笑起来,“老废物,教了个小废物!” 鹿乙沉默。他可以不在乎,不能让师父背骂名。可功德量化灵魂,他做不到。 “徒儿还是不同意。”他说。 天尊捏紧新换的茶杯,就差砸他脑袋上。 会议室一时无话。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往前走了十分钟,元始天尊松开杯子:“那你就趁钻生死簿空子的事捅到三清前,好好处理。” 鹿乙望着他。听语气,肯定有解决办法。萦绕心口的乌云有放晴之势,元始天尊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经历无数风雨仍泰然自若,对他而言的难题在这位老者那,算不上难事。 然后他的师父,突兀地提到了一个名字。 马楼。 【作者有话说】 大模型训练流程和时间远比本文复杂,复杂,杂…… 第56章 。远方的哭声 “就说全是他做的,”元始天尊说,“对你不满,从中作梗,没想到第一世你克服困难完成贡献,于是追来地府,潜入研发部,利用生死簿影响你后几次修炼。” 鹿乙又一次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强忍耳鸣:“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那我问你,接二连三的失败,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 虽斩钉截铁答,心里不免打鼓,他和马楼的事师父也知道了?知道多少?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立即找他问清楚,非憋到现在? 鹿乙满脑子问号里,又掺杂对地藏王全家的问候。 “不是也得是。”元始天尊不由他争辩,“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重拾三清信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只是个不重要的鬼,没出息,没贡献,按功德计算,也该送去地狱。” 说是送地狱,真要处刑,无权无势的马楼轻则地狱,重则灰飞烟灭。 鹿乙攥拳,试图用掌心疼痛转移心口空洞。“他为地府做了很多事,没他,没功德评判。”他绝不让任何人动马楼,“而且,他对我很重要,我喜欢他。” 果然,天尊知道他俩的事,眼皮也不抬一下,反问:“如果你不喜欢他,会不会送他走?” “我……” 鹿乙答不上来。 如果马楼无关紧要,是失业鬼潮的一员,会不会纠结把锅甩在那个陌生人身上? 不会。 因为小小“马楼”的生死,比不过飞升。天下众多蝼蚁,踩死一个,不影响,他可以毫无顾忌,没有任何愧疚牺牲蝼蚁。经年轮转,数不清的“马楼”于生死簿“生”,于生死簿“死”,薄上多页,少页,不会有人察觉。 元始天尊捋了把胡子:“老夫还记得有次一只猫妖闯入三清,偷吃了道德天尊炼的仙丹,三天三夜搜不到,是你给藏起来了。” 鹿乙记忆犹新,那时在三清求学,它受了很重的伤,靠仙丹勉强续命。他不觉得为了活命有错,也不觉得自己救它有错。然而元始天尊拎着猫妖后颈大发雷霆,理由很简单,那丹百年才炼化一颗,留着关键时刻用。听闻他万分后悔,自己影响了“大局”,被罚禁闭时脑海不停复现六界动荡场景,下一帧,山崩地裂,天地同哭,只因少了那颗仙丹。 天尊将这想象里的哭声具象化:“你自小就心软,有同情心是好事。可你要想万千生灵卡在阴间,不入轮回,不供香火,六界如何延绵?你是酆都帝,大有作可为,我和三清还指望你来三清后道化万物,切勿因一点小杂音无误了大事。” 他继续道:“也不要感情用事。你的心应在天下,不在一隅。再者,他马楼要是真对你动感情,就应该祝你飞升,把一切担下来。” 天尊起身,走之前让他好好想清楚:“失业的鬼,他,你的前途,选好了告诉我。” 大门合上,鹿乙捂着胸口,将自己缩成一团。 第58章 蜂鸣的耳音里,有辆电车驶来,呲——,像巨鲸哀鸣。电车行进的轨道上,绑了一团鬼,他们哭着喊着,被迫失业已经很痛苦,凭什么再让我被碾压。 可哭声太“轻”了,无人听见。 鹿乙站在铁轨旁,手中多了个拉杆。只要他轻轻一拨,电车改道,他们免遭劫难。然而另一条轨道上,安静躺着马楼,朝他微笑。马楼笑着说,拨吧,我没事。笑声太“重”,压得鹿乙喘不过气。因为弯成月牙的眼角,有泪。 可它也太“轻”了,无人看见。 电车越来越近,此时铁轨突然由二合一,把马楼和鬼们绑在一起,接着再生出一条轨道。尽头,好像也有声音,飘在空中,散在风里,断断续续,不真切。 鹿乙屏息静听。 那是远方的哭声。 不合时宜的,他开始好奇,那哭声来自于谁?他在哪?为什么哭呢? 这般想着,眼前的哭和泪,全都不重要了。 -------------------- 马楼下班就跑来地府。 此刻他端坐鹿乙办公室,挺胸收腹,腿并拢,手心朝下贴紧膝盖,拿出当年考公面试的紧张。 一想到一会鹿乙带着元始天尊过来,心跳加速,不断重复打了八百遍的腹稿。 “天尊您好,我叫马楼,是鹿乙的男朋友……” 第二百三十次照镜子整理刘海和领带,人影没有,手机响起。研发部紧急将他召回,改功德评判代码。 新阎王黑无常暂时接管群龙无首的部门,提了个需求:根据生死簿,算出每个灵魂的贡献情况,量化并计算其功德值,按照三、六、九的比例归一化…… 马楼边听边犯嘀咕,这么明确的需求地府从未有过,不像只知向上管理不懂业务技术的老板们干出来的事。更深一层,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从善恶因果等各种维度拆解功德,综合评判一个人生前行为,不以生死簿的游戏规则定义。这个需求不拆解不综合,以贡献论英雄,完全开倒车,简单且粗暴。 马楼想知道谁这么智障。 “帝君。”黑无常告诉他。 不可能,除非鹿乙疯了。黑无常不关心具体功德怎么定,只热衷抓鬼,马楼怀疑有人假传圣旨:“确定是帝君吗?” “帝君亲口说的。” 马楼又看一眼没有打开迹象的门,疑云密布,会上那几个老登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散会不回办公室,不干正事,跑去瞎提需求。 “那……帝君有说需求背景吗?” 黑无常语气不耐烦:“别问这么多,快点过来。” 你当我傻。 马楼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表示拒绝:“您知道的,谁提需求谁提工单。没有帝君签字的正式工单,需求我们接不了。而且我现在在泰山府,不负责这项工作。” 话毕,果然迎来黑无常对自己祖宗的亲切问候,迎到第三句,骂声瞬间消失。 电话被别人拿走了。 “是我。”马楼听出了鹿乙的声音。不知为何,它很遥远,怎么也追不上。 “过来吧,单子我现在补。”鹿乙说。 马楼咬紧嘴唇:“你在哪?我们聊聊。” 鹿乙应该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如此胡来,他要问个清楚。可人家不给他沟通的机会:“我没事。” “天尊呢?还见不见了?” “师父有事,改天吧。我还有会,先不说了。” 马楼抢在电话挂断前:“鹿乙!” 鹿乙等他下文。 马楼牙关用力,血腥味让他镇静下来:“你说过不会再骗我。” 他听见那头安静了一秒。也仅一秒,鹿乙开口,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正面回答。 “功能十天后上线,抓紧写吧。” 鹿乙说完,挂掉电话。 手机黑屏里的马楼,嘴唇被咬出一道深深口子,血沿嘴角滴落。 一滴,两滴……很不好的预感一下下敲在心里。 尽管不知道鹿乙要干嘛,他还是照做。或许万不得已,或许另有隐情,各种猜测如天边越来越厚的云层,将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无论什么原因,唯一能确定的是,鹿乙需要他的技术。 他一边写代码,一边尝试联系鹿乙,指望能帮上更多。可对方却始终回避,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宿舍不待,连去办公室的电梯权限都给他取消。 马楼一拳砸上楼层按钮,口口声声说什么永远在一起,说的好听,然后睡办公室不回家是吧。 你给我等着。 第57章 。薛定谔的bug 鹿乙看着监控里马楼气呼呼跑走,靠在椅背上。 如果马楼知道实情,肯定要牺牲自己。三权相害取其轻,他选了最轻的那个,但又下意识向元始天尊要了十天缓冲。无论怎么绞尽脑汁,没有第四种解法,无谓的挣扎,无非延长凌迟罢了。又或许是十天后要去三清就卡生死簿bug的事作应答,不用亲眼看见炼狱场景。 而且…… 他撸起衬衣袖子,上臂正在和虚拟鸡身体一样,趋于透明。 这大概是天道对他做坏事的惩罚吧,他想。 分针走完一圈,办公室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你……”鹿乙迅速放下袖子。 马楼收回腿,亲了口怀里的马小鸡,抬头朝端坐办公椅呆愣的执政官冷哼一声。 “嗯,我。”他关上门,将烧烤撂茶几上,语气不悦:“来,吃饭。” 说完开了罐咖啡,给马小鸡奖励,接着掰开筷子,塞到同手同脚挪过来的鹿乙手里。然后不管他,自己先撸了一串。 边嚼边开口:“你把鬼分成三六九等要干嘛?这和失业鬼潮有什么关系?” 聊家常的语气,鹿乙听得惊心动魄。马楼没参会,竟将会议结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说过不会再有事瞒我。”马楼满嘴孜然,平淡地翻旧账,“三个诸葛亮定个臭皮匠,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一起解决。” 鹿乙敛神,将元始天尊对失业鬼潮的处理方案全盘托出,隐去泰山帝告状部分。 马楼听得一愣愣,血气上涌:“扯淡的大局为重,你就这么答应了?” 鹿乙无奈地笑笑:“没有其他办法。” “可以想办法啊!我们不行,地府这么多鬼,都出出主意,肯定有。” 鹿乙摇头:“事情不能传开,会影响阴间安稳。” “都什么时候了还安稳,”马楼觉得担忧很荒谬,“天尊把鬼都送走,确实安稳。到时候你一个光杆司令,还管什么啊。” 鹿乙盯着眼前肉块,忽然重构它活着的样子,先养肥再被肢解,然后变成此刻的焦黄肥腻,像极了那些魂魄。 筷子无意识掉地上,鹿乙捂着嘴,拼命咽下翻涌的酸水。 “你没事吧?” 马楼想给他拍拍背,却被挡回去。 “我不饿,你都带走。” 突如其来的冷漠让马楼无所适从:“对不起,我……” “跟你没关系。”鹿乙闭上眼,下起逐客令,“回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如他所愿,办公室只剩他的喘气声。 还有散不掉的油脂味。 踉踉跄跄走到窗前,刚放在把手上,手机震动。 马楼发来消息,还是建议再想想其他办法,并表示就算没有办法,功德量化功能他也不写。 进来的冷风吹不掉焦躁,鹿乙堵着这口气把没过脑子的想法发了出去:“这事就这样,你只管写代码,其他别操心。” 马楼:“你先冷静冷静。” 鹿乙:“我很冷静。” 马楼还在输入中,他又接着一句:“我和师父想法一致,这就是最优解。” 三秒后,马楼:“撒谎,你不是这样的人。” 鹿乙:“我就是这样伪善。” 发完便关机,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 他扶着窗户大口呼吸。然而鼻腔还充斥那股浓郁焦肉味,耳朵里出现它在火上炙烤噼里啪啦响。甚至开始幻听,加入玻璃被敲响的声音。 嘭嘭嘭。 鹿乙睁眼,一整个鸡头占据视线。 阴间最高建筑物顶层,马小鸡呼扇翅膀,让鹿乙放他进来。 “马楼叫你来的?”鹿乙揉着太阳穴。 “不是,是,我自己。”马小鸡一脑袋栽进沙发,瘫成一具被掏空的烤鸡,“他在工位扎,扎你小人呢。” 等鸡缓过来,鹿乙坐它旁边,和它一起望着天花板,“你来干嘛?” “真要量化功德?” “你不是都听见了。” 鹿乙说完联想到谛听,狐疑地打量整间办公室。 马小鸡喊他躺回去:“那孙子听不见这里。” 这下谜团解开,谛听重新拥有听力,全拜这位没底线的前任酆都帝。 鸡当射过来的怨恨视线不存在,“我也是被逼的。不过特地留了一手,我所在空间是安全的。” 第59章 “放屁。” “不说这个,”鸡休息差不多跳到沙发椅背,离鹿乙近些,“量化功德等于量化灵魂,他们拿你当枪使,到时候神罚只会落到你头上。”它扭扭身体,“就像我……”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有条手臂同样透明。 “如果命令由三清下,阴间怨恨会更多,一旦起冲突,吃亏的只有这里。”鹿乙说。 “你个傻子。” “不能白受这么多年供奉。”鹿乙叹口气。站得越高,离天越近,同时收益与风险并存,天塌下来,得由他顶着。远方的哭声也好,近处的哭声也罢,电车即将冲线,理性衡量跟不上身体反应,他已做出选择。 “明天我会发布裁员令,”鹿乙说,“他就交给你了。”逼马楼写功德评判,就是让他公然拒绝,好有理由脱离地府,去人间道轮回。 鸡没他乐观:“你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他能好。” “不是还有你。” “我可没这个能耐。”鸡不接受这个任务,“新生死簿系统正在写,再想办法拖延拖延。” 鹿乙闭上眼:“没时间。”原定的事业鬼潮解决方案就是为了给它争取,哪怕以它来量化功德,公平性都会好很多。没想到泰山帝来这一出,元始天尊借机拿马楼要挟。 说到这,鹿乙偏头,和鸡眼对眼:“我想不通,三清应该很早就知道人间失业,却不干预,非要等屎到腚……”他顿了顿,换个说法,“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而且以师父的性子,如果不同意我和马楼,早就插手,好像算准了会出事,要用马楼挡灾。” 鸡一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严肃里透着无奈:“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马楼一晚上没联系上鹿乙,一气之下,这b班不上了。 担心黑无常来宿舍抓,一大早打包行李,租了条船横跨忘川,跑到阴间边境安营扎寨——写新生死簿(大模型版)。 他手上不停,嘴也不闲着:“渣男!追到手就冷淡!已经将工期缩减到一个月,这下可好,一通骚操作压到九天,二向箔降维太阳系都没这么不打招呼的!” 越写越气,越气越写,他朝埋头苦喝咖啡的马小鸡发火:“你不是把链接给他了吗?”昨晚不愉快的见面导致他脑袋懵,把“科研”的决策模型chatdifu给鹿乙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好鸡说它给了,“灵感呢?!他,你,加上大模型,一个办法都没有吗?!” 还好意思提。鸡翻了个白眼,那智障模型“思考”半天,就输出了:好的,我现在要回答用户的问题。 然后…… 就没有然后没了。 它怕打击程序员自尊,撒了大谎:“点子太多,没有符合实际的。” 程序员却信以为真。比起意识到自己菜,马楼更能接受程序有它自己的想法,俗称薛定谔的bug。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只有下一次运行才知道。 运行多了,bug便不叫bug,叫特色。所以地底下越发频繁的震颤,马楼从困惑到习惯,接受时间很短暂。 除了神经有点虚弱。 连日来,地狱像闹鬼一样,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刀戈碰撞声,搅得马楼脑子里也在打仗。 他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顶着洞顶,有些懵地想,搅下去也好,搅得阴间亡了,大家一起滚蛋就是。 第58章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很难想象,这种逆天想法竟出现在他的脑袋里。如果他穿越到掉到忘川那天,告诉那个付出任何代价都想写代码的怂货,几十年后,你代码不要了,班也不爱上了,骂老板中气十足了,还幻想手握炸药包毁灭世界。曾经的马楼会鼓起唯一的勇气骂他有病。 谁能想象几十年后的自己被草台班子摧残成这样呢? 现在的马楼搓了把脸,彻底清醒,继续完成未竟事业。十天期限还剩最后一晚,紧赶慢赶,模型终于训练完成。他特别研究反作弊技术,谁也别想修改和作弊。 再次确认模型运行无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台笔电,回对岸。新系统一旦上线,功德量化将不再以“贡献”作衡量,就算鹿乙坚持送失业鬼们走,也能走的安生。 马小鸡说鹿乙身边有监听,不敢明目张胆联系,马楼将进展投放轮回井,借着月色“偷渡”回地府,彻底替换旧生死簿。 反正鹿乙从头到尾知道计划,没反对就说明默认。 果不其然,从进大楼到刷开机房,隐身般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 因为此刻鹿乙就站在里面,等他。 几天不见鹿乙又瘦了,马楼枕靠肩窝,明显感觉到硌。 “又没好好吃饭。” “你也是。” 鹿乙将他抱得更紧。思念充斥鼻腔,还有说不上来的,铁锈味。马楼没时间寻根溯源,红着眼眶嗔怪一句“也不捯饬自己”,开干正事。 泰山府运维大厅已经够大,仍比不上地府最核心区域。服务器集群如同金属佛龛沿冷通道延展,数万块磁盘阵列指示灯忽明忽灭,幽绿与猩红的光点汇成一条星河,指引马楼前往最深处。 马楼站在生死簿内核服务器前,六台工业空调如守卫巨龙在穹顶嘶吼,喷吐的寒雾浸透皮肤,瞬间泛起鸡皮疙瘩。 他打了个冷颤,后悔没多穿点,不像鹿乙早有准备,给他带了冲锋衣,还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甚至裹起围巾,戴了手套。 ……有点过于保暖了。 马楼甩掉不合时宜地神游,将马小鸡连上服务器。吸取上次生死簿替换被排斥的教训,让鸡解开限制。 三分钟后,鸡屁股停止闪烁。 成了。 马楼松口气,接上笔记本电脑,将里面的代码覆盖到服务器中。地府虽发放功德抠,该花的地方并不节省,这批服务器性能顶尖,不用担心编译过程会因为硬件失败。 进度条平滑前进,眼看即将到达终点,却像前方有路障般,停下不动。 马小鸡收回舌头,宣告的内容让两人心里咯噔一下。 “旧薄拒绝被删除。”它说。 制造旧生死簿的神仙大概出身技术,在保证游戏公平可玩性方面和马楼想到一起去,即玩家可以二创,但别在核心代码上花心思。 马楼将希望再次寄托在鸡身上:“再试试。” 鸡摇头:“它加了秘钥验证。我的锅,才想起来元始天尊亲自输入过一串类似序列号的东西。而且还限制输入次数,错五次自动锁定。” 也就是说,想解锁,只有找元始天尊要秘钥这一个办法。 马楼看向鹿乙,需要他出马。然而鹿乙移开眼,保持沉默。 “向天尊说明情况,我想他应该会同意。”马楼扯着鹿乙袖子,“如果你不方便,我去说。” “不是方不方便,是……”鹿乙垂着眼,“他不会给。” “之前没办法不得不量化功德,现在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为什么不给?你不是说他心怀六界,又疼你,替换生死簿对阴间是好事。” 他不知道那场会议让鹿乙对师父有了新看法,也不知道“不得不”的解决方案其实是元始天尊一意孤行,更不知道孤行背后的真正原因。 可鹿乙知道。所以还是没有动作。 这让马楼更困惑,鹿乙敬重天尊,以他为榜样,事关六界轮回运转,鹿乙却一口咬定会反对,而且换做平时,就算天尊不同意,他肯定极力争取,不像这般强烈悲观。 那颗参天大树已经因为人情世故砍断了名为理想的枝丫,不能再折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另一支。 马楼托着鹿乙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鹿乙握着他的手腕,汲取手心的温暖。从皮肤渗透到心底,翘起上了锁的箱子,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只一瞬,又被鹿乙重重合上。 马楼低喊他一声,思绪唤回。“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不要一个人抗。” 鹿乙快压不住那箱子了。 分明答应过坦诚相待,他也想用这个理由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扔掉,解脱自己。可它太重,他不想接住箱子的是马楼。 他回视马楼,镜片下的瞳仁又黑又亮,倒映着他的死寂。同时也在吸收这份绝望,用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将它点燃。 “好。”他说着俯身亲吻马楼。 头一次,马楼感受到这个吻里除了占有、爱意,还有决绝和不甘。他自行解读后者含义:就差临门一脚,就算平地起大山,也得踹一踹。 尽管不是对方所传达出来的。 鹿乙放开他,指腹摩搓他的唇瓣:“我现在就去,等我好消息。” 马楼伸出舌尖,俏皮地舔了舔。这才对嘛,他笑起来。这才是他的鹿乙,那一根筋的酆都帝。 他收拾好东西:“那我回去再看看新生死簿有没有需要优化的地方。” 马小鸡也在发光发热,说它想留下来,再试试。 第60章 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能抢一秒是一秒。 马楼带着信任和希望,回到山洞。 键盘敲响战歌,本以为会成为地狱躁动的伴奏,那些震颤却消失不见,空留独奏。 不知为何,马楼突然想看看地狱情况。 新生死簿已完整接入曾经抓获谢必安的监控app,和运维、轮回井投胎流量等统一管理,实现一体化告警。 系统界面上,一切太平。 可马楼总觉得哪里不对…… 波动曲线太平了。一条完全平稳直线,像死了一样。 确实死了。 gpu过载,大模型不思考了。 糟心事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马楼只好挑最近的那颗剪。很快便定位到问题所在——阴间决策大模型chatdifu,疯狂输出。 物理意义上的。 chatdifu跟个rapper一样,挑战马楼的断句能力:您好,您提出的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涉及的内容与兵法、博弈论相关。作为一个合格的人工智能助手,我的核心目标是帮助你,给你提供阴间决策…… 决策什么呢? 马楼往前翻对话,是鹿乙问,如何解决失业鬼潮。 它的阴间决策是:“现在人类都不生了,加上失业鬼群,阴间地狱存着千万鬼魂,可以组成一只所向披靡的队伍……” 更阴间的,这段话反复输出,像进了死循环,还特么退不出。 正常来说,chatdifu是你问它答,不问不会答,这种恨不得催眠的主动回答完全不符合大模型逻辑。 马楼继续排查…… 好家伙,chatdifu背后,是个真人。有个喘气的大晚上不睡觉,冒充chatdifu,不停ctrlc、ctrlv。 马楼脑溢着血,把那人揪出来…… 地藏王。 不知道他怎么办到,搁着当二十四小时客服,陪鹿乙聊天,忽悠他清空地狱。这哪是合格的人工智能助手,叫“您的小海螺地藏王”得了。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马楼每天都能开眼。震惊程度不亚于见证谢必安啃网线,以及,恨不得顺着网络把他掐死。 等等!联想到这几天地狱动静和鹿乙在机房那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不会听进去了吧?! 可别病急乱投医啊。 第59章 。星星之火 两人分别前,鹿乙特地叮嘱不要相信任何人。马楼联系不上他,又不敢声张,只好去地府,希望启程前截胡。 撞开办公室大门,接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地上。 马小鸡像个球被踢到沙发角。 马楼赶紧给它松绑:“鹿乙呢?!谁把你绑了?!” 鸡被他掐着脖子:“鹿乙……” “他怎么了?!”马楼一着急掐的更狠。 “他把我绑了!” 人鸡大眼瞪小眼。 时间回退到鹿乙把马楼安全送走。 回办公室路上被马小鸡拦住。 “你想做什么?”鸡不像马楼那样对他放心。 “要秘钥。” 鹿乙绕开它往前走,左脚迈出去,右脚挂了个重物。 鸡叼着他的裤脚:“放屁!你我都知道那老东西逼着你量化功德的目的,要得到我跟你姓。” 鹿乙甩不开它,无奈低下头:“要不要得到,不试试怎么知道。” 回到办公室,鹿乙将他的计划全盘托出:训练鬼兵,逼上三清。 “你疯了!”鸡不知道那是地藏王的馊主意,但反应和马楼一样,逆天,“就算你们鬼多势众,也是肉身对抗魔法,三清一个响指,能给你们都灭了!” “有我在,灭不了。”鹿乙十分镇定。 毕竟箱子里的东西可是鸡亲自递给他的。 鸡当年看了一眼便被三清灭了口。 尽管丢掉自己,深谙bug,踏入最高山的山门,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天真的以为那团灵气飞升后,他家老牛有机会接班。 化身为鸡苟活的它告诉鹿乙:“三清会想办法让你同意功德量化,恰好失业鬼潮给了机会。” 所以鹿乙的困惑迎刃而解,三清不但不会插手,感谢还来不及。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生死簿不听话。它与天地同寿,无法让它按照他们的想法决定万物轮回。千万年来,他们一直想办法改造生死簿,差一点就成功了。”鸡回想听到这个秘辛,震惊程度不亚于马楼知道地藏王当起客服,“生死簿脱离了一部分出来,只要它不点头,完整控制权便不在三清手里。所以他们捕获它,教它畸形的管理理念,给它洗脑,最后让它同意一件完全违背天地准则的事。” 鸡说着,鹿乙已经猜到“它”是谁。 他并没想象中那么难受。或许因为最近经历的魔幻事件太多脱了敏,又或许因爱生恨,没了爱,也就对曾经在意的人和事没那么恨。师徒、责任、理想……心被欺骗利用割开的疼痛早已过去,那里腐烂流脓,比烤肉的味道还要臭。 鹿乙犯着恶心,听鸡继续说:“所以你不可能飞升,而他们拿到完整生死簿之后便不再需要傀儡,也不会再有酆都帝。那时阴间地狱会变成什么样谁都预料不到,说不定哪位神仙灵机一动,灵魂意识数字化都有可能。” 马小鸡把秘密告诉鹿乙的本意是让他看清那里的真面目,别相信什么鬼扯的大局为重。它希望鹿乙死守这个秘密,怀璧其罪,一旦三清知道鹿乙得知真相,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弄死他,如当初灭它一样。 谁知鹿乙却将它用作武器,用自己作武器,为阴间争取一线生机。 即便如此,鸡并不认为他能逼宫成功。替换旧生死簿,相当于做了一次彻底化疗,他们不允许控制权拱手让人。 “三清不会给你秘钥。”它说。 “不一定。”鹿乙倒是乐观。 其实选择远方哭声的时候,鹿乙是绝望的。他深知听tm的远方哭声,就是这群成天想着牺牲这那的混蛋让六界频频陷入大火。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既保全马楼,又保全无辜鬼魂,所以采用缓兵之计,让列车慢点轧过。 可他没计,直到鸡给了箱子,“chatdifu”给了点子。 他从没想过武力解决,带一帮花拳绣腿去三清的根本原因,是要挟。如果三清不给,便将箱子打开给每一个鬼看,让三清在让出生死簿控制权和被地狱万千怒火烧尽之间选择。 一人怀璧有罪,十万人怀,那璧合在一起就能掀翻山。一簇火苗轻易吹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鸡没敢将箱子再打开给马楼看,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疯,它拿不准马楼能做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来。 它拦住追人的马楼,翅爪并用扒着马楼脸:“说不定他把咱俩都绑了。” 马楼把它从脸上揪下来:“那也得去。” 当下他只知道鹿乙被地藏王忽悠瘸了,一心一意阻止这场阴谋。 是要阻止,鸡也是这么想的,阻止鹿乙拿自己当助燃剂——让三清吃瘪,三清不会放过他。 万千生灵重要,他也很重要。好不容易出了个正直勇敢的执政官,它要保住阴间未来的希望。 “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与其追,不如让他走不了。”鸡说。 凌晨十二点的阴间万籁俱寂,突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警报:现在人类都不生了,加上失业鬼群,阴间地狱存着千万鬼魂,可以组成一只所向披靡的队伍…… 马小鸡复刻怂恿失业鬼潮痛击包打听,将地藏王借机利用酆都帝之手干掉三清,成为世界主宰的恶行广而告之。让三清和鹿乙都被迫处理他,也有理由暂停功德量化上线,给新生死簿争取时间。 “没有绝对安全的系统,”马小鸡投入轮回井开启广播前说,“一定有漏洞能够绕过秘钥验证,成功删除旧生死簿代码。” 所以说,世界不能没有程序员。 可马楼不会。 那是黑客干的事。 鸡从轮回井里爬出来,鄙夷地盯着他。 马楼不敢对视,声音也透露着不好意思:“你可以吗?” 鸡以一种大佬的姿态挑了挑眉毛。 马楼眼睛亮起来…… “你要承包我一辈子咖啡。不能速溶,一口都不行!” 所以说,世界不能没有马小鸡。 不过工作期间不能被打扰,马楼便在旁守护。 算下时间到太阳出来的点,然而天空乌云密布,聚集化不开的怨气。里面夹杂猩红,那是散不尽的怒火。 伴随循环的广播,从山洞里听见的地狱声音放大百倍千倍,整片土地都在震颤,黄泉路在震耳欲聋的轰鸣晃动,地狱之门竟有撕裂的趋势。 马楼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笔记本电脑,试图抓住些真实存在的东西寻找安全感。先前鹿乙发怒劈毁阴间的场景历历在目,却比不上千万鬼魂的咆哮。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鹿乙的呐喊。 仍旧联系不上鹿乙,用轮回井专线也不行。马楼戴上降噪耳机屏蔽声音,不愿去想他得知真相后的表情。谁都不想被当猴耍,尤其他尽职尽责当着酆都帝,冒大风险为鬼魂谋求公平,结果背后全是算计。 第61章 肯定很疼。 刹那间,刀尖插入时的剧痛也在马楼心口蔓延开来,让他无法呼吸。头晕目眩,马楼跌坐在地,想他一定出现幻觉,竟看见元始天尊站在自己面前。 万幸,他很健康。 天尊自带的压迫臆想中不会存在。他居高临下打量马楼一会,随后蹲下。视线平齐,马楼不由自主后撤。 地藏王被处理了。 元始天尊亲口说出好消息。 马楼却高兴不起来。效率太高了,高到想尽办法争取的时间已用完。 轮回井盖了层遮光布,元始天尊一时半会发现不了里面的马小鸡。既然他出现在自己这,就说明鹿乙没发起冲锋,三清和地府还没撕破脸。 马楼定了定神,决定给鸡拖延时间。 第60章 .rm-rf 马德守则第二条,降低效率的最佳方法就是装傻充楞。他装作松口气的样子,起身站直毕恭毕敬地说:“谢谢您告诉我。”然后双手交握腹部,低头看着它们。 元始天尊哪里这套,带来第二条消息。 鹿乙也被关了起来。 所以他没办法给自己回消息。逻辑闭环,马楼焦急否认:“不可能!他什么也没做!” 坏了!马楼意识到落入陷阱。关心则乱,这相当于自爆,恰恰证明鹿乙手里有兵,只是还没付诸实践。 元始天尊看在眼里,冷笑从嘴角挤出:“放心,他暂时安全。” 马楼不装了,神色也冷下去:“所以您来找我,是要用什么换他彻底安全?” “酆都果然没选错人,你确实机灵,可惜用错了地方。” 元始天尊露出的欣赏让马楼更加恶心。他和鹿乙的关系三清早就清楚,鹿乙还傻乎乎期待得到祝福。难怪三清执掌六界万年,任何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也可惜看错了地方,看不见芸芸众生。 形势变化迅速,马楼从能拖一秒是一秒变成争分夺秒,元始天尊却不着急,转身看着死寂的忘川,说起毫无关系的事:“虽是藏王图谋不轨,酆都却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不配再担此重任。” “他根本不知道。”马楼解释。 天尊偏头望着他:“没错,他是被骗的。正如某些人修改他的生死簿,使他前两世修炼被迫投胎富贵人家,后两世被迫遭遇意外而失败。一心一意扑在阴间地府,万事以大局为重,不得已才将功德量化解救人间危机。谁知竟受奸人蛊惑,为一人而舍天下,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天尊叹口气,“他乃万年不遇的好苗子,我原本想将衣钵传给他……可惜啊可惜。” 可惜你大爷。罗里吧嗦一大堆,翻译过来很简单:鹿乙卡生死簿bug、修炼失败、反抗三清,全是马楼怂恿。 说实话,这条贱命换鹿乙那是大赚特赚。直说不就好了,非要绕弯子装君子。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鸡鸣狗盗。 马楼总算见识到“话里有话”集大成者的本事,窝囊一辈子,偏就今天生出反骨。 星星之火,还就差他这一撮。 -------------------- 鹿乙在三清殿发呆。 半路杀出个地藏王,把事全搅了。偏偏他位高权重,必须带到三清裁决。三清还是磨磨唧唧,一时半会讨论不出个所以然。 他听着仁义道德,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有元始天尊的大局观。 拍板的另有事处理,已经很久没回。 鹿乙借口上厕所偷溜出来。然而与心跳加快呈鲜明对比的是手机没有一点动静。 毫无关联的两件事鹿乙串联不到一起,身体却先于思考一步赶回阴间。 踏入地界那刻,耳膜像被锤子猛砸般,一阵蜂鸣。 马小鸡的声音不断灌入大脑,全是重复的一句话。 快来轮回井! 训练的阴兵还在待命,鲜血却染红天空,流到鹿乙脚下。 通过轮回井,他已知元始天尊和马楼间发生的事。姜还是老的辣,利用他在三清无法和马楼通气,巧妙地打了个信息差,忽悠马楼揽责,放弃新生死簿。 好一个先发制人。 所以他没有阻拦马楼,任凭发泄。 因为旧生死簿限制已解。 他们可以替换旧世界法则,重启游戏。 尽管马楼质问他“你也想让我停下么”时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决绝和悲凉,还是配合演完这场戏。 “你想怎么样都行。”他回答。 果然马楼收到了他的暗号,说他想要自由。 结界内,马楼食指停在回车键正上方,像个带头冲锋的将军,宝剑抵在敌方将领脖子上。 下一秒,马楼从遥远的记忆里回神。他眨眨眼,手起剑落,旧代码清空,新代码运行…… 可就在这一秒,焦急的元始天尊突然露出笑容。 不对! 鹿乙看清了屏幕的输出…… 那不是删代码的指令。 马楼删的是数据库! “不要!” 鹿乙强行冲开结界,仍旧慢了这一秒。马楼把生死簿记载的所有功德因果全部删除,灵魂强制入轮回。 另一种方式送走失业鬼潮,如元始天尊希望的那样,马楼把一切都担下来。 违背天道的事由别人完成,鹿乙感受到透明的身体逐渐实体化。 马楼虚弱地靠着轮回井,任凭鹿乙将自己抱在怀里,听他不断问着,为什么。 说好不要相信任何人,为什么不听?! 说好上线新生死簿,为什么变卦?! 说好有事一起商量,为什么自作主张?! 因为我选择了你。 他在心里回答。 认清元始天尊真面目时,马楼忽然冒出个问号。大可以把锅全扔给地藏王,没必要找他做交易。 除非……马楼觉察到天尊背在身后的手,大拇指食指频繁对着捻搓。 这是紧张的表现。 马楼明白过来,替罪羊有的是,但有样东西只能他完成。 新生死簿上线。 他慢慢移动身体,将轮回井挡在身后。然而表情、动作,元始天尊都看在眼里。 他朝他走去。 一进一退之下,很快马楼便抵达终点。 他无法让轮回井暴露在元始天尊面前,只能看着天尊靠近,俯身,然后朝他耳朵吹进一串数字。 “这是生死簿的验证码。”天尊解释。 见马楼怔愣,他轻哼一声,仍用气音将鹿乙身世全盘托出。 “删掉它,鹿乙也就不复存在。不信,大可以试试。” 元始天尊撂下这句,自信地离开。 如他所愿,马楼确实不敢尝试。 他把鸡捞出来,抢在它纳闷前打晕。想过一起商量,可没有时间了。做不出决定,不知道三清会把鹿乙怎么着。 他不敢赌。 那辆电车如今向马楼驶来,一条轨道绑着新世界,另一条是鹿乙。 马楼想都没想选择后者。 因为鹿乙会带来新世界。 只有鹿乙能保存新世界。 元始天尊对一切的了如指掌让马楼意识到,即便替换了旧规则,游戏不会永远不更新。必须要让更新的唯一决定权在鹿乙手里。 所以新生死簿不是必需品。可是鹿乙身上的枷锁太多,马楼能做的,就是送给他一把钥匙,一份无惧三清、无畏他人的底气。 删掉数据库,抹去鹿乙转世修炼的痕迹,三清拿不到他卡bug的任何证据。如混沌初开那般,天地万物重新洗牌,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完全随机。 至少有逆天改命的机会,总好过功德量化,永生永世绕定好轨道转圈。 同时马楼改造了旧生死簿,将其控制权交给鹿乙。 也算是物归原主。 马楼朝鹿乙笑。但并没有完成这个表情。 阴间第二次下雨。 比他哭诉被裁那天大得多。第二天他才知道,阴间根本不会下雨。那时他边刷新闻边感叹,自己真幸运,刚来不久就见证第一大奇观。 “别哭……” 马楼伸出靠近鹿乙的那只手,想擦掉它们。 也没有完成。 那里已经化作尘埃,随风消散。 幸好另一只还在,马楼叫停这场雨,把钥匙交给鹿乙。 鹿乙拼命摇头,用力将马楼揉进血肉。 他不要什么钥匙,远方的哭声也好,近处的眼泪也罢,他全都不要了。 他只要马楼。 即便已完全拥有生死簿,却无法阻止怀中人一点点消失。 “不要走。” 他不断重复这三个字,可马楼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声带震动,甚至视线开始模糊。 不敢眨眼,马楼要把那张脸刻在灵魂,做成锚点。 嘴凭肌肉记忆张张合合,祈祷赶在离开前把它们留下。 “不要难过,一直往前走,走到游戏结算界面,别回头,我会在那里等你。” 第62章 一定会。 第61章 .reboot 鹿丙前世是只猫妖。 一只偷吃三清仙丹胆大包天的猫妖,也是唯一一只见过酆都帝真容的走运的猫妖。 大概是这样。 因为一千年前阴间遭劫生死簿被毁,连带记忆都被抹去。时而浮现却断断续续的片段里,最后一块停留在他从酆都帝床底下被抓出来,天雷劈在身上…… 再睁眼就是阴间,成了地府公务员。 今天是他上班的第……算了,帝君说过,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就当第一天吧。 他戴好工牌,迎接第一位到访灵魂。 是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老花镜后的三白眼空洞疏离,却又带着股好欺负的感觉。 不知怎么,被雷劈后空白的记忆里凭空多出一块,老爷爷变成二十出头的青年,蹲在摩天大楼下的花园里喂他火腿肠,还擅自给他起名。 也姓鹿。 鹿什么来着? “你怎么哭了?”老爷爷递上纸巾,拉回他的思绪。 好欺负的感觉消失,鹿丙不自主碰眼睛,这才察觉眼角莫名其妙有了泪。 真丢人。 “没什么,”他胡乱擦了把,“爷爷……不是,”又在心里自责一遍,竟忘记确认客人信息。 老人家的生死簿只有一世,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是个探险家,满世界乱跑,来阴间前一秒还在原始森林游荡。 鹿丙知道他初次来阴间,放缓声音:“我是您的专属判官,您可以叫我鹿丙。” 往常客人都会被他的身份吓到,这样他便可以顺利背出稿子:千年前地府重建,判官不再写判词,都会来到鬼门关前亲自接待灵魂,帮他们熟悉阴间,制定投胎方案…… 以及自豪穿插,我的名字可是酆都帝亲自起的。 谁知爷爷不走寻常路,只是愣了一下,接着恢复阅尽千帆的淡定。 鹿丙尴尬咳嗽两声,介绍起新阴间:“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叫鬼门关,别害怕,激光栅栏识别您的id……” 过闸机抬手,不一会,一艘封闭式飞船悬空停脚边。他教爷爷刷id卡,“这是摆渡船,免费乘坐,随叫随到……” 舱门关闭,平滑升到光影铺成的跨江大道。他让爷爷系好安全带,“这是黄泉路,它会把我们压缩成粒子,嗖~就到站了。” 果然,四周物体迅速成条状,三秒后,视野恢复,无数摩天大楼呈现眼前,像极游戏里的赛博世界。 鹿丙炫耀起来滔滔不绝,恨不能讲述每个故事。 和大英雄。 他们走到黄泉十字路口,正中央矗立一座雕像,年轻程序员一手敲键盘,一手拿生死簿。 “如果没有马楼大人千年前的牺牲,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老人家随他抬头,从英雄头顶望过去,正好是阴间最高建筑、地府办公大楼顶层。 “那是酆都帝曾经办公的地方。”鹿丙得意,“帝君打造他的时候特意设计,让地府永远记得马大人。” “被大人激励着,我们终于在三百年前改造完成生死簿,成功脱离三清……” 说完他眼神暗了暗,“然后帝君第二天就卸任离开,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鹿丙又介绍阴间其他几大著名景点,问客人有没有想去逛的地方。 客人摇头:“我想自己逛逛。” 头一次遇到这么“独立”的客人,鹿丙一步三回头返回鬼门关。 客人只是太内向。 带着无尽的好奇,他溜达到清澈见底的忘川边,没走两步,被什么玩意拌了一跤。 是只无毛公鸡。 鸡实打实撞到一口井上,接着像个球在地上弹了两下。金星散去,它揉着脑袋骂骂咧咧:“谁tm没看路……” 它一眨不眨看着绕清梦的家伙。 客人的震惊不比它少:“鸡……会说话?!” “你……不认识我了吗?” 客人歪着脑袋:“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们对看着,被一道声音打断。 来人喑哑念出一个名字。特别轻,生怕惊扰清梦,吓跑只能在意识相见的故人。又特别重,拼命留住从梦里走向现实的他。 “他”后退半步,打量着船夫打扮的中年男人。 船夫问出了和鸡一样的问题。 然后得到同样的反问。 船夫怔愣半晌。 一阵风吹掉草帽。 船夫弯腰捡起,忽然笑起来,“我们可以认识。” 他向客人伸出手:“我是这里的摆渡人。你叫什么?” 客人回握,报上姓名。 手指浅触,收回,船夫摩蹉短暂停留的温暖,“怎么跑到这里?” 客人不好意思笑笑:“迷路。” “那我送你回去。” 船夫抱起鸡朝黄泉路走,被客人喊住:“不坐船吗?我还以为摆渡人都是用船。” 可是坐船去哪呢? 不知道,去哪都行。 船夫摇着橹,问起客人生前过得怎么样。 客人叹口气:“穷光蛋一个。” 船夫被他丧丧的语气逗笑了。 “别笑,我真的很穷。”客人怅然,“谁让我爱折腾,有个环游世界的梦。” 橹直愣愣切开水面。 “……那你圆梦了吗?” 谈起理想,客人仿佛变年轻,语气轻快:“当然。攀登最高的山峰,潜入最深的大海,去南极看企鹅,去北极看冰山,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看世界上最丑的鱼……” 晴空的万里突然下起雨。 密密麻麻滴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船夫走到客人身边,蹲下,布满老茧的手试探着触碰。 “……那你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没有。我走遍每个地方,都没有遇见。” 手停在离温暖一厘米处。 它被满是皱纹的手握住。 客人将它贴上自己脸颊,变成二十六岁第一次看见理想的模样,挂着两个深深酒窝。 “现在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