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 大莲花浴 第1节 大莲花浴 作者:一米花 简介 一朝穿越,十七岁的高中生陈蕙卿眨眼间便成了十六岁的周家大少奶奶。 周家给她的任务简单粗暴:生子、冲喜、撑起长房门面。 可夫君瘫痪在床,生育力低下,饶是陈蕙卿被逼得答应圆房,几个月过去,她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 后来,夫君死了,婆母死了,迫害蕙卿的人一一死去。蕙卿把沾满血的双手洗净,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 孩子父亲是夫君的二叔,位高权重、简在帝心的大理寺卿。 当年蕙卿被迫害,是二叔救了她。 那日,二叔领着“大腹便便”的蕙卿走到周家族老面前,正色说: “兄长战死,已有十数年。如今侄儿、嫂嫂接连病故,我不忍见长房凋零,故娶陈氏,兼祧两房。” * “相传西天有瑶池,莲开千顷。凡人入水沐浴,可洗净一身罪孽。” 穿越|宅斗|反转|中式恐怖 年上|强取豪夺|古早狗血 排雷: 1、男女双非c。1vn,女主先后有三个男嘉宾。男女主年龄差十二岁,男主有妻妾孩子。 2、狗血!狗血!狗血!前两章虐女,第三章 女主慢慢开始反抗。 3、关于女主鲨人:不是主动!是正当防卫后误杀,且有因果报应。 4、从社会主义独生女小白花到封建恶女,女主是向恶成长,很惨也会变坏。男女主都是普通人,有正常男女欲望,品性也不高尚。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宅斗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正剧 主角视角:陈蕙卿 周家男人 其它:@一米花的微博 一句话简介:一位少女的消亡史。 立意:自尊自爱,自立自强,方得幸福 第1章 听话 ==================== 这是陈蕙卿的婚房。 一对龙凤花烛,高擎在錾花银烛台上。一张雕花拔步床,垂着百子千孙红罗帐。同心结晃荡,赤金铃微响。这儿是红艳艳,那儿是亮堂堂,真个是佳意呈祥。 这是陈蕙卿的夫君。 身着大红色圆领喜袍,胸前满绣团花,腰间紧束玉带,足蹬赤色绫袜,此刻正垂眼抿唇,藏住那双瘫了的腿,直挺挺躺在鸳鸯锦衾下。 这是陈蕙卿。 鹅蛋脸后绾个圆髻,斜插几根金银簪子,身上套件红嫁衣,襟口、袖边拿黄麻线细细锁了边。 她满脸泪痕斑驳,正被两个力壮仆妇夹峙着拖入婚房。 王嬷嬷拧着她的胳膊,笑吟吟道:“训哥儿,新娘子来啦。” 周文训慢慢转过脸,瞥见地上哭成泪人儿的陈蕙卿,拧眉:“她不同意,强逼人家做什么?” 钱嬷嬷追上话:“不是不同意,三天前还好好儿的,自己还绣嫁衣呢。这会儿这个模样,应是头一遭离家,舍不得爹娘弟弟,才哭的。” 陈蕙卿本耷拉着头,咻咻喘气。闻得此言,她猛一抬头,挣扎喊道:“我从没同意过!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钱嬷嬷扬手一掌掴去,蕙卿头脸一偏,立时软了身子。钱嬷嬷方又赔笑道:“委实是舍不得家了。” 确实是舍不得家、舍不得家人,但并非舍不得常年卧病在床的陈秀才,并非舍不得镇日给人浆洗衣裳的娘亲卢氏,更不是舍不得乖戾顽皮、今年预备开蒙的幼弟陈瑛。 陈蕙卿舍不得的家,不在这里。 她来到这里,已有三天。 三天前,一模成绩出来,她考得很好,是她整个高中生涯第一次考入年级前二十名,班主任尤其夸她作文写得好,有见识、有文采、视野也开阔。她攥着成绩单,兴高采烈跑回家,可爸爸还在公司加班,妈妈要带晚自习,她只好煮了碗牛肉面,算是奖励自己。 吃完面,蕙卿躺在沙发上看今晚要练的函数题,不觉朦胧睡去。再醒来,竟换了人间。 她换了对父母,还多了个弟弟,手里正捧着一件大红衣裳,据说是她的嫁衣。 怎么回事? 卢氏说她命好,周家人要聘她作大少奶奶,不但不要嫁妆,还额外给五十两银的聘礼。 弟弟说她命好,说姐姐要去富贵人家当少奶奶,而他却要入书塾读书,很不公平。 陈秀才也说她命好,说还是女儿有出息,嫁个好人家,一辈子都有靠儿,又能添补家里。有陈蕙卿这样的女儿,他脸上有光。 蕙卿夤夜要跑,半道儿迷了路,还没出村,就被村人捉回来。 第二日,周家派来两位仆妇,要一直看着她直到出嫁。 她不肯嫁,王、钱嬷嬷就打她耳光,说聘礼已下;她哭闹着要回家,卢氏也打她耳光,骂她大逆不道,竟敢不认陈家。 到了第三日,王、钱二妇用凉鸡蛋给被打怕了的蕙卿敷了一整天的脸。陈瑛就蹲在一旁捡鸡蛋吃,还不忘给他卧病在床的爹带两个,喜得陈秀才没口子地夸他孝顺。 大家都说,陈蕙卿糊涂了,放着周家的好日子不过,跑哪去? 思绪渐拢。这当下,王嬷嬷系紧赤金铃,笑:“训哥儿有什么事,就拉铃,我们都在外头。”说罢,又给蕙卿脚下系了绳子,两脚间只作一尺长——够她走路,却跑不起来。 待做完这一切,王、钱二妇才出去。屋内只剩下文训和蕙卿。 蕙卿缩在梨木交椅内,呜呜咽咽地哭。她想家,也想爸爸妈妈,她来到这里业已三天,不知他们有没有发现,有没有急着找她。 文训躺在床上不说话,一个劲儿盯帐顶的并蒂莲,浑似要把它看破个窟窿。他比蕙卿大两岁,才十八,脸色白净,眉眼清秀俊逸,单看脸,是个清逸如云间霞的少年郎。偏偏瘫了七八年,屎尿都要人伺候。人都嫌他,嘴上不说,但他猜得到。谁能喜欢个瘫子? “别哭了!”他听得烦躁,大声喊道。 蕙卿吓得浑身一激灵,咬着唇果真噤声。她被打怕了,自然不敢造次,只是偶尔忍不住吸溜下鼻子。 文训还是烦躁,抄起另一只鸳鸯枕,朝外砸去,直直打在蕙卿脚前。 “我知道你不愿意。明儿我就回禀母亲,把你送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回家!” 文训奇道:“那儿不就是你家?” “我家在南京。” “南京?” “对!我要回南京!” 文训不知道南京在哪,也没听说过南京,但看蕙卿振振有词的样子,这世上似乎是有南京这个地的。 他又问:“你回南京作什么?” 蕙卿慢慢抬眼。她来这三天,没人问她口中的“家”是哪儿。只要她哭,只要她忤逆他们,就得挨打,于是她不敢再提。 但眼前这个瘫子,应当打不到她。 她目光在文训白净但羸弱的脸上盘桓,小心翼翼道:“我爸妈在那儿。我还要回去高考。” 文训听不懂高考这个词。 蕙卿就告诉他,高考之后读大学,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可以参加喜欢的社团,可以跟喜欢的人谈恋爱。 文训还是听不明白。 蕙卿继续解释:“就是高考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你。” 文训似懂非懂的,但他慢慢说:“或许你应当回去。” 蕙卿听得有门路,溜下交椅,小步跑到拔步床边,趴在床沿,一口湿漉漉的热气吐在文训脸上:“那你帮我回家,好不好?” 文训没听清,因为蕙卿离得太近了。除了贴身伺候他的两个丫鬟,头一次有人离他这么近。圆咕噜的黑眼睛,眨巴着泪花,亮晶晶的,眉毛弯弯细细,鼻子直挺且瘦,唇瓣偏又红润丰泽,全都合宜地嵌在一张鹅蛋脸上。文训这才看清蕙卿的模样。 蕙卿推了推他胳膊,急声问:“你说好不好啊!” “嗯……”他从喉间应了声。胳膊似乎在发烫。 翌日给翁姑请安敬茶。 文训的父亲十二年前战死沙场,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只有一个薄薄的衣冠冢。如今周家大房全靠文训的母亲李夫人撑着。 李夫人特意叮嘱王嬷嬷,不要文训来,只要蕙卿一个人。 蕙卿就被人架过去了——她如今走路未必全用脚,有时也用飘的。 李夫人躲在一件阔大的暗紫绫衣里,发髻梳得水光油亮,紧贴着头皮向后拢去。见了蕙卿,李夫人翘起唇瓣,温温和和地笑:“第一晚,还好罢?” “训哥儿身子不好,以后还得你多照顾他。” 不仅是日常起居伺候,还有别的。李夫人没有言明,她以为蕙卿懂。 蕙卿跪在下头,腿肚子疼得她不住地吸气。这姓王的老妖婆如今不打她脸了,改踢腿肚子。蕙卿咬咬牙:“你的人打我踢我,凭什么还让我伺候人?” 李夫人皱了皱眉,尖声细气地:“你是训哥儿媳妇,可不就是你伺候他?” 一来一回,蕙卿发现李夫人是稍稍能听人话、不上来动辄就打骂人的。她心思转了转:“要我做他媳妇,也不是不行。好歹别上来就打人。” 昨夜文训教她的话脱口而出:“他虽瘫在床上,但也是主子,我是他媳妇,那也是主子。哪有当奴婢的对主子动手动脚的?” 这话戳到李夫人心窝,果真吊眉竖眼剜了王、钱二妇一眼:“训哥儿媳妇,你们就这样对待的?看来平日里有没有把训哥儿放在眼里,把我放在眼里,也未可知!” 蕙卿见李夫人对王、钱发难,心中暗暗称奇。 大莲花浴 第2节 昨夜文训跟她讲,王、钱两人是二房太太送来的,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如今二房虽远在京都,但全靠着这两对耳目监视着他与李夫人。蕙卿是刚来的,与二房太太素无纠葛,要是蕙卿把受欺负的事抖出来,李夫人自然就有由头把她俩撵出去。 果真,李夫人一面吩咐蕙卿自去挑两个丫鬟贴身使唤,一面唤来心腹嬷嬷,要将王、钱二人打发至园子里,不许再近大房身侧伺候。 蕙卿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听着王钱二人在身后直喊“冤枉”,心中方觉顺意。她重新拣了两个丫鬟:年纪小,名字简单,从前没在主子屋里伺候过。一个叫兰儿,一个叫湄儿。 回到新房,文训正卧榻读书。蕙卿凑过去,喜滋滋告诉他,日后她不必挨打了。 文训淡淡“哦”了一声:“那你接下来怎么做?” 蕙卿坐在脚踏板上,背靠着床:“复习。”她顿了顿:“就是温课。” “温课?” “是啊,等我走了,我还要回去高考的。” 文训有点落寞:“那我呢?” 蕙卿满不在乎:“我哪知道。”她蓦地转过脸,与文训面对面,认真看他:“要不你跟我走?到了我家,我让我爸妈带你去治腿,好不好?” 文训臊红了脸。 “这是私奔!” “哦,也是。”蕙卿叹口气,把身子转回去,“反正我是要走的。” 文训与蕙卿的交易其实很简单。文训帮蕙卿离开,帮蕙卿不再挨打;蕙卿照顾文训,日常陪他说话解闷。 文训有两个贴身伺候他的丫鬟,但都说不上什么话。她们没读过书,是很沉静的性子,每天跟文训的对话就是:“起身。”“揉腿。”“喝药。”“太太来看您了。”……她们也想逗文训开心,可一张嘴都是些文训不爱听的俗事,于是她们也只好缄默。 蕙卿不一样,她读过书,有见识,还有一箩筐新鲜趣事藏在肚里。她作文写得好,因此讲起故事来更是引人入胜,文训最爱听她讲。文训原本想科举的,自己写了许多策论,但因为两条腿,只能束之高阁。蕙卿见了,便像塾师那般批点朱红,更写下自家见解,与文训探讨。只是探讨到最后,二人常争得面红耳赤。 每天晚上,文训睡在拔步床,蕙卿睡在贵妃榻。夜色尚早,蕙卿睡不着——她从来都十二点睡的,如今生物钟调不过来——就对着哈欠连天的文训讲故事。 从《一千零一夜》到《伊索寓言》,从《格林童话》到《安徒生童话》,从每晚一个故事到每晚十个故事,文训的哈欠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到后来一点儿都没有了。故事讲尽了,文训还没听够,蕙卿就把她从前看过的影视剧、书、动漫,甚至是游戏改编成故事,讲给文训听。 这天夜里,蕙卿正讲到杰克把唯一生的机会留给露丝,忽见格窗之上,吊着一个人影,如鬼魅般粘在窗纸上。 蕙卿吓得闭了嘴,文训也愣住了。 那鬼影开了口:“训哥儿媳妇,大半夜不睡,也别耽误训哥儿呀,他是病人。” 是李夫人。 阴恻恻的冷风从门底灌进来。 蕙卿不明白李夫人为何半夜要站在窗前偷听他们俩说话,这实在诡异。 文训道:“娘,是我睡不着,蕙卿陪我说说话。她没耽误我……” 李夫人嗓音尖尖地细,像要哭似的:“训儿!你这身子合该多加保养!怎也跟着她糊涂!” 文训喏喏不敢再说。 蕙卿忙接上话:“太太,我们这就睡了。” 李夫人默了半刻,忽道:“你们没有同房?” 黑暗中,蕙卿与文训对视一眼,文训赶紧朝她招手,让她过来。可蕙卿尚未来得及起身,那黑影骤然消失,紧接着廊下一阵笃笃笃的足音,李夫人破门而入,在见到文训和蕙卿分床而睡后,她先是一怔,而后尖声叫起来,直扑向蕙卿。 李夫人不像王嬷嬷、钱嬷嬷那样会打人,她只知道十指揪着蕙卿的衣领,拿头撞蕙卿,扯着尖嗓子哭骂蕙卿不识抬举、心思重,说蕙卿拿了五十两卖身钱,到头来还嫌文训是个瘫子。 文训一听“瘫子”二字,眼睫便垂下去了,想替蕙卿分辨的心思也歇了。 门外很快涌进来一群仆妇,拉开李夫人和蕙卿。李夫人哭得发抖,水光滑溜的鬓角毛躁了,衣服也凌乱了。蕙卿更是不堪,鬓发蓬松,赤足立在地上,薄薄一层亵衣,胸前被扯裂开一条缝儿,她慌忙揪紧襟口。 李夫人指着她的脸骂:“怪道我说怎么你进门之后,训哥儿身子反见羸弱,原来是你狐媚子勾着他顽!把神思都耗尽了!进门两月,竟未上过夫君的床!”她哭天抢地,几欲软倒在地:“老爷啊!我们母子俩个命苦啊,大房就要绝后了啊!可教人往后怎么过啊!索性我也随你去了罢!”说罢,竟作势欲撞墙,众嬷嬷丫鬟慌忙搀住。 蕙卿看得呆住。她见李夫人哭诉自己罪状,本气得唇瓣翕动、双拳捏紧。后又见李夫人寻死觅活,她不觉也吓到,怕李夫人当真寻了短见。 她不明白,她只是没跟文训睡一起而已,李夫人何苦就要去死? 文训躺在床上,静静听这边动静。他把唇抿做一条直线,一声不吭。蕙卿气得过去推他:“你别装死呀!你跟你娘说呀,是我们商量好的!” 文训不动。可他又怕蕙卿看不起自己,于是只能说:“娘是为了我们好。” “可我们说好的呀!”她继续推文训的胳膊,忍不住哭出来,“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的呀!” 他们是说好了。文训睡拔步床,蕙卿睡贵妃榻。蕙卿以为这很公平的,她并没有雀占鸠巢,给予文训最大的尊重。可文训不觉得,蕙卿是他的娘子,她应当同他睡一张床的,但他没说,因他也知道,哪有个正常女人愿意同一个瘫子睡觉?文训不好意思说。 蕙卿仍在哭着推文训,眼泪鼻涕一起流。许多双手把蕙卿拽下脚踏板,拖着她关入库房里。蕙卿卧在硬邦邦的木床上,不住地哭。她与文训说好的,他为什么不肯帮她说一句话?他为什么眼睁睁看她被李夫人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就得被打、被关? 蕙卿又想爸爸妈妈了。 可她来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能回去? 蕙卿醒过来时天光大亮,她用力睁了睁眼,待眼前清明了,悚然惊觉李夫人正坐在面前的黄梨木太师椅内,两臂松松搭在扶手上,冷冷审视着她。 “醒了。”她声音依旧尖细,这会儿却多了份可怖,像锋利刀片刮在瓷器上。 侍立在她身后的老嬷嬷们得了令,上前夹住蕙卿。 蕙卿以为又要挨打,身子熟稔地一蜷,眼睛紧紧闭起来。 “闭眼干什么呐?看呐!” 并无一丝拳风、掌风落在身上,睁开眼,只有本书。 男男女女赤身交缠,叠股而卧。那位嬷嬷扣住蕙卿的头,逼她一页一页从头细看。 蕙卿的眼泪流下来。 她从前上过性.教育的课,父母也与她谈过相关话题,她自己还曾躲在被窝里看过小说漫画。可这是头一次,男女的身体构造、欢.爱方式如此纤毫毕露地直呈眼前。一时间,她竟分不清书上画的,到底是人,还是只有原始欲念的兽。 嬷嬷特意翻到女子在上的那几页,指给蕙卿:“看仔细!可要记下心了!” 画中女子,跨坐在男子身上,仰脖阖目,似是美乐无边。 蕙卿唇瓣直抖,一股恶寒自五脏六腑涌出,她闭死双眼、捂紧口唇,强忍住呕吐的感觉。声音破碎:“滚……滚!” 再睁眼,饿了将近三天、只剩一口气儿的蕙卿乖顺地跪坐在硬板床上,虚虚地朝李夫人笑:“太太……娘,我听话……” 李夫人端起搁在床头的清粥,摸了摸碗壁,见已温了,才一口一口喂进蕙卿嘴里。喂一口,她便轻声问一句:“好吃吗?”“饿了罢?”“好孩子,很快的,就一会儿。”“等一切都好了,娘亲自下厨,给你和训儿做满满一桌好吃的,好不好?” 蕙卿只是愣愣地点头。 待吃完了粥,李夫人又叫嬷嬷们领蕙卿去洗澡。 身体沉入温热的清水中时,蕙卿才觉得自己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了。两三个嬷嬷伺候着她,一个给她挠头皮,打鸡蛋抹在头发上,一个取了澡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把身上的脏污擦干净了。 来到此间这么久,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彻底底地洗净过了。原来在这里,也能像蕙卿从前在家里那样,用磨砂膏、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洗得又干净又香的。热气蒸腾出蕙卿的眼泪,嬷嬷在耳畔笑着问她:“少奶奶,好了么?”她拿手背抹掉泪,却在脸颊留下更深的水渍。 “好了。”她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地走出浴桶。 蕙卿被嬷嬷们搀扶着来到新房。李夫人已坐在太师椅内,等候许久了。见蕙卿里外三新妆扮得妥帖稳当,不由欣慰笑开。她站起身,拿了案上的胭脂,在蕙卿颊边又点了点,方满意地从嬷嬷们手中接过蕙卿,扶她往拔步床去。 蕙卿被人摆弄着,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李夫人扶着她坐到文训腰腹上时,她才悚然回过神,浑身一个激灵。蕙卿低头一看,文训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蓬勃着热气,正抿着唇自下而上地看她。她的手被李夫人搁在文训胸膛上,那颗狂跳躁动的心就这样被蕙卿攥在掌心。 李夫人同两个孩子笑了笑。她屏退所有伺候的嬷嬷、丫鬟,转身亲自去阖拢木窗,把屋里关得不留一条缝儿。 一切似乎都准备妥当了。李夫人又看了看床上的文训与蕙卿,尖细的声音重新温柔下来,脸上再现为母的慈爱:“来,好孩子,往前坐坐。别压他的腿,啊。”她伸出手,把蕙卿往前推了推。 蕙卿浑身发抖,颤着一双眼看李夫人:“太太,求您……” 李夫人摸了摸蕙卿的脸,声气很轻:“蕙卿,娘同你说好的呀,我们商量好的呀。” 是商量好的。李夫人给蕙卿吃穿、允许蕙卿洗澡、让蕙卿活下去、让蕙卿住没有虫鼠的屋子;蕙卿跟文训上.床,和文训生儿子,最好不止一个。 “乖,听话。娘等你们好消息,啊。等生了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就都有靠儿了,咱们大房,就能撑起来啦。”她把捆在蕙卿腕子上的麻绳解开,见她腕子上光秃秃的,只有几道被勒紧后留下的红痕。李夫人莞尔一笑,从自己腕子上褪下一只宽边金镯,给蕙卿带上。李夫人语气慈爱:“过些日子,娘重新给你打一套金头面,再裁几件颜色衣服。蕙卿,你要听话,啊。” 说罢,李夫人恋恋不舍地出去了,留下关得严实的门窗,和吊在窗上的黑影。 蕙卿淹在眼泪中。 文训那两条枯萎的废腿,软搭搭摆在她身后。李夫人关门时带进来一阵风,风一吹,身后空荡荡的,只听见绸布裤腿呼呼地响。 身下的文训,拧着剑眉,抬起手给她擦泪,可是蕙卿的泪珠子始终没有断过。文训哑着嗓子,有些讨好:“对不起,蕙卿……我对不起你……” 好一会儿,蕙卿哭累了。她低头看了眼文训,一巴掌拍掉他放在自己颊边的手:“滚。” 第2章 救命 ==================== 同文训做了真正的夫妻之后,蕙卿终于拥有了一间自己的房。 她跟李夫人说,文训身子不好,应当多休息,而且她睡得晚,容易闹文训,应当有个自己的房间。蕙卿也承诺,以后每个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她再与文训圆房。 李夫人做了十八年的母亲、十二年的寡妇,没人比她更清楚,一个健康的子嗣对于一个处处失了倚仗的女人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李夫人看文训比看自家都重,现下她见蕙卿如此设身处地地为文训着想,自然没有不应的。蕙卿的乖顺,令她满意。李夫人当即就唤来管事的费嬷嬷,将新房不远处的瑞雪居收拾一新,予蕙卿住下。 瑞雪居不大,本是周家置在园子里的客房,自文训父亲殉国、二房老爷搬去京都,家中久不来客了,这屋子常年无人居住。因瑞雪居与文训新房只隔了一道院墙,李夫人才把这地儿拨给蕙卿。不大的院落,由三间房围圈起来。蕙卿住在坐北面南的主屋,窄长的房型贯穿东西,浑似蕙卿乡下老家的平房。 主屋由两扇透雕落地花罩隔断成三间。正中作会客之所,摆了两把太师椅,椅上垫着半旧的靠背。东厢作寝居,搁架子床、妆台、落地大衣橱、四扇屏风等物。西厢作餐厅,窗下是罗汉榻,两头置高脚小几,几上摆盆栽老黄杨,中间是方圆桌。三间屋子,玲珑别致,四角俱全,可惜太小,放在蕙卿家里,顶多就是一间主卧加上一间次卧的体量,却几乎把人的吃喝拉撒睡都框在里头。 但也足够了。这是蕙卿用身体换来的,再小她也珍惜。 外头还有两间小屋,更小,跟次卧差不多大。东边那间作浴房,可烧水,另外也搁了些杂物,西厢房原本说给伺候蕙卿的那两个丫鬟住,但蕙卿不要人伺候,就把丫鬟仍旧留在文训新房。 蕙卿搬到瑞雪居后,她的东西也一齐搬过去了。衣物器具是不消说的,她的复习资料也被搬过去。在不用去新房尽“义务”的日子里,蕙卿就伏在用膳的圆桌上,镇日默写高考必背古诗文名句。刚开始她还能给自己出几道数学题,后来日子久了,回家的希望渐渐渺茫,她慢慢发觉自己对数理化的感知也越来越弱,唯一清晰的就是那些古诗文名句。 但她没放弃,只要她没死,总还有回家的希望。只要能回家,她就总得高考,总得继续她陈蕙卿的大好人生。 逢五、逢十的日子,蕙卿去新房履行义务。每一次,文训躺在床上,锁着眉心看她面色平淡地坐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蕙卿觉不到快乐,似乎也没有悲伤,整个人像副壳子,坐他腰上麻木地动一动。等事情结束,蕙卿披衣就要走,文训拽住她的手:“你明天来不来?” 蕙卿不想看他:“跟娘说好了的,五天一次。对你身体好。” 文训愣了愣,哑声道:“那你明天来温课罢?” 蕙卿甩开他的手:“我那儿有地方!”她趿着鞋子跑回瑞雪居,小丫鬟已经把热水烧好了。 洗过澡,擦干净,蕙卿重新趴在圆桌上默古诗,今晚的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似的。等她回家,陈蕙卿就还是那个陈蕙卿,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陈蕙卿。 蕙卿嫁入周府五个月的时候,李夫人请来郎中给她把脉。脉象正常。六个月的时候,脉象正常。七个月的时候,脉象正常。李夫人忍不住了,要郎中给蕙卿开催花吐蕊的助孕之药,郎中犹犹豫豫地说:“少奶奶根基健旺,除了有些神思倦怠,并无别的不适。只怕……只怕根因不出在少奶奶身上。” 哦,既然不是蕙卿的原因,那只能是文训了。 李夫人便给文训灌了一个月的苦药,可蕙卿的脉象依旧正常,倒是文训眼下青黑,饭也进得比往常少了许多。 彼时已到了腊月,处处喜气洋洋预备新春,好不热闹。唯独文训靠在床上,一日三顿苦药灌进肚里,人也像被腌苦了,等闲不爱理人,也就蕙卿说话他还略听一些。蕙卿一开口,他就问:“今天还有话本子故事么?”“今天还来温书么?”吓得李夫人赶紧给他停了药。 见子嗣如此艰难,李夫人背地里狠狠哭过几场,终于又在腊月二十日那晚上寻到新的生机。 腊月二十,周府上下忙着洒扫除尘,李夫人一大早就神神秘秘地带着心腹嬷嬷出去了,向晚才回来。 大莲花浴 第3节 归家后,李夫人又神神秘秘地把蕙卿喊过去,先是说给她裁了一套过年的新衣裳,等蕙卿换上试穿了,李夫人才拿出一只装了数十颗漆黑大药丸的桑皮纸包。她捧着大药丸,如敬神明,煞有介事地同蕙卿说:“这是普罗寺的大师给的,吃了它,你跟训哥儿就能怀上了。” 蕙卿敛了敛眸,取过一颗,干脆利落地就往嘴里送。 李夫人拦住她:“不是给你吃,给文训吃。” 蕙卿点点头:“那我现在去喂他。” 李夫人再拦住她:“不是立马吃,要你先含住,含得这药丸水渍渍的,再给文训吃。” 蕙卿皱皱眉:“行吧。”说罢,就要送进嘴里。 “诶!不是!”李夫人慌忙扯住蕙卿的手,“不是含在这个嘴里,是……是下面那个口儿。”李夫人赧然说着,她的面皮也微微发烫了。 蕙卿怔了怔,旋即把药丸丢在地上:“人骗你的!”她忍不住哽咽了,“这你怎么能信?你傻啊!什么病要这么治的?” 李夫人忙扑到地上把药丸捡起来,拢在掌心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温声劝道:“这不是骗人的!城北那个蔺家,老爷子六十了,就是靠这个方子终于养了个儿子。这是有依据的!这叫滋阴补阳,文训阳气太弱了,又残了腿,猛地给他补阳气,他受不住。前时给他喝药,他可不就越喝越难受么?所以现在要采你的阴,去补文训的阳。蕙卿,听话,啊,这可是为了你们俩好。日后娘死了,你们两个就靠这个孩子了。等这事好了,娘再给你置办一套点翠头面。乖,听话,啊。” 蕙卿哭起来:“疯子!蠢货!昏了头了信这样的话!你咋不自己含着给你儿子吃!” 李夫人一怔,扬手掴了蕙卿的脸,尖声啐道:“小娼.妇嘴里不干不净!我是你婆母!” 蕙卿人傻了一瞬,意识到被打后,她赤红着眼,冲上去与李夫人扭打在一起。蕙卿年轻力壮,几下就把李夫人按在地上,扯着她的头发。 动静很大,仆妇们被惊动了,匆匆忙忙赶过来。拉开蕙卿与李夫人后,费嬷嬷瞪眼骂起蕙卿:“下贱种子连婆母也敢打,反了天了!”说罢,走上前来,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扇得蕙卿头晕脑胀。 她被拖下去。还是从前关她的那个库房,木床板又冷又硬,夜半醒来,后背仿佛有老鼠在窜。蕙卿蜷缩身子,抱紧膝盖,人生又无望起来。 腊月二十二,蕙卿被接出来。还是像前一次那样,李夫人如慈母般好言好语喂她吃粥,派人给她洗澡,等蕙卿妆扮一新了,李夫人拿出两颗药丸,郑重交给她:“一晚上含两颗,明天训哥儿早上吃一颗,午后吃一颗。”她添补道,“别耍小聪明,你含没含,我和嬷嬷们都看得出来。” 蕙卿指尖捻着黑丸子,咬着唇,声音破碎:“……哦。” 漆黑的夜,丫鬟们烧好热水,便都回屋宇阔落、烛火明亮的新房休息了,瑞雪居的旧房子里就蕙卿一人。 她沐浴干净身子,拿布巾把身体擦了又擦。烛光昏暗,她肌肤却白皙细腻如凝脂,浑似古画里的仕女。仕女!蕙卿心头一惊,忙掰过膀子去看,好在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疤还在,她稍稍松了口气。 蕙卿这会儿只穿个鸳鸯红肚兜,别的再没有了。她找了个铜盆,把李夫人予的两颗黑药丸丢进去,叉开腿,骑在盆上,捻了颗药丸,颤巍巍地摸索塞药的地方。 浑身都在颤,连眼泪都是扑簌簌地滑落,啪嗒啪嗒,像细长的雨丝连绵不绝。 第二颗临将吞没之际,格扇门猛地教人哗啦推开。 蕙卿吓得浑身一哆嗦,缓缓抬头,只见屋门大敞,逆光立个猩红官袍,指尖夹着一顶黑漆漆的直尾幞头,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猩红官袍在瞥见蕙卿后,蓦地收住脚步。 她一寸一寸地上移目光——是个生脸男子,身量颀长傲岸,下颌绷得死紧,黑瞋瞋一双星目,长眉压眼,脸廓与文训有几分相像,周身绕着酒气,这会儿也正居高临下地审视蕙卿。 蕙卿吓得不敢动。 在见到屋里蹲了个小姑娘后,周庭风的酒醒了泰半。他恍惚想起来,这里是瑞雪居,不是他的书斋。啊,他又走错了。 他低头看着这丫头,脸生得很,大约又是大房买来的。只穿了件绯红肚兜,旁的地方皆露出来,白皙纤细的四肢,亭秀宜然。脸庞躲在烛光阴影里,看不大清。再定睛时,方见这丫头骑在盆上,大概是洗身子罢?周庭风预备着收回眼风,可一错眼,盆里怎生没水? 来不及细想。 啵儿—— 好像是什么从注满水的罐口弹出来。 咚咚咚…… 好像是什么东西在铜器上滚动。 周庭风看见铜盆里越跳越低的一颗黑球,瞳孔骤缩,额角青筋也渐渐绷起来。他一把扯起这丫鬟的臂膀,骂道:“贱奴!在主子家还敢发.浪!”慌乱间才发现小丫鬟满脸都是泪,一双黑眼睛圆咕噜的,噙满了豆大的泪珠。 他心头一软,手劲也松了。 小丫鬟忙挣脱开,跑回衣架边取了缎袍披在身上。只是走动间,地上又掉下一颗黑球。 蕙卿扯紧衣襟,狠狠骂道:“流氓!色狼!再看你眼里长痔疮!滚!给我滚!” 周庭风眯了眼,撩袍蹲身,捏起铜盆里的黑球。黏着水,捏一捏,还是软的,应当是枚丸药。他脸色愈沉,抬眸睨向浑身发抖的女孩儿,硬声问:“你弄这个做什么?” 这种腌臜玩意儿,未必她这个年纪就能想到。 周庭风又添补了一句:“周家如今我做主,想仔细了,如实回答。胆敢说谎,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他能做主? “你能做李太太的主?”蕙卿小心翼翼问道。 周庭风敛眸:“能。” “你是京都那个二爷?” 周庭风懒懒“嗯”了声。 蕙卿见他一身官袍,手中还有顶直尾幞头,应是个当官的。能在周家随意进出的官员,那必定是二房的那位叔父了。蕙卿忙把缎袍紧了紧,小步跑近。她跪在周庭风跟前,双手合十,哭道:“求您救救我!大人,求您救我一命!” 缎袍一荡,虚虚掩映出里头的好风景。 周庭风错开眼,让蕙卿先把衣裳穿好。 第3章 报复 ==================== 蕙卿抽噎着将李夫人逼她与文训圆房,又逼她塞药给文训吃的事一一分说明白。 周庭风脸色沉了又沉,他抚着下巴,待到蕙卿讲完,依旧不作声。 “大人?大人?”蕙卿轻声提醒他。 思绪渐拢,周庭风匀了眼风望去,硬声:“李春佩打过你没?” 李春佩是李夫人的闺名。 蕙卿摇摇头,又迅速点头。 周庭风却捉住蕙卿的腕子,把那缎袍往上一掀:“她打你还给你这些玩意儿戴?” 黄澄澄的金镯子,足金足赤,镂了梅兰竹菊在上头,又贵重又吉利。 蕙卿怔住。 到此刻,周庭风才有闲情打量蕙卿。只见她粉莹莹一张鹅蛋脸,黑鸦鸦一双杏仁眼,两弯眉不描却翠,樱桃唇不涂也朱。那满头的青丝扎了根粗细匀称的大辫子,从脑后直垂到腰间,就着昏黄烛火,光油油的似墨浸过的云。周庭风目光在蕙卿脸上逡巡,声气慢慢:“依着你,要如何处置呢?” 蕙卿挣扎动了动,手腕子抽不回来,她又跪着,整个人处下位。她咬牙说:“我不想跟周文训上床!” “呵。”头顶落下一声嗤笑。 蕙卿抬起一双眼,愤懑又委屈的,已噙了泪:“我也不想塞那个药!” 周庭风还是笑。 蕙卿被他这云淡风轻的笑刺到,心头狠跳了几下,她抿了抿唇,立时低头咬住周庭风的腕子。 周庭风倒吸一口凉气,怒声一掌拍开她,只见自家手腕已落下两弯带血的牙印。他渐渐着了恼,寒目移到蕙卿身上,冷笑道:“看来李春佩没把你调.教好!” 蕙卿扑过来,抱住他一条腿儿,含泪泣道:“你不帮我,我就嚷出去!我规规矩矩在屋,分明是你半夜闯侄媳妇的房,是你不规矩!我死了,你面上也别想好看!”说罢,她头一低,复咬住他另只手。 这遭周庭风没推开她。他咬牙忍痛,低眸看蕙卿黑油油的脑袋,那根大辫子蜿蜿蜒蜒垂到腰窝,像条蛇。好一会儿他屏息,见蕙卿没有松开,反是瑟瑟地流泪发抖,周庭风冷声笑了笑,掐住她脖子,稍一使劲,蕙卿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周庭风敛眸看了看被咬的手,更深的牙印子,黏着血丝和口水,隐隐作痛。他掐脖的力道更甚:“这会子掐死你,我面上还会不好看?” 蕙卿挣扎着拍打他,脸挣得通红。 周庭风一笑,松了手,蕙卿跌坐在地。等她急喘几口气,把魂拉回来,他才又一把扣住蕙卿的下巴,掣住她,满不在乎地用蕙卿的脸擦净自己手上的血丝涎水。 蕙卿任他掰自己的脸,只拿一只手揪住他红缎官袍,双眼蓄满泪,哀哀求他:“大人,您就帮帮我罢……求求您……” 周庭风早已起身,凝着她的脸:“你们大房的事,我自管不着。” 听他这样说,蕙卿的泪却止住了。她仰头望了望周庭风,蓦地松开攥住袍角的手,撑膝慢慢站直身子。 她望了他几息,热望的眼冷下来:“我还以为你是周家说一不二的人物……大人既然管不着,就请回罢。”蕙卿声气愈发冷静,“今晚的事,我就当被狗咬了。” 周庭风挑眉,收起方才要走的架势,大马金刀坐回圈椅内,嗤笑道:“谁是狗?” 蕙卿拢紧缎袍,行至桌边,拿火折子点亮另一盏油灯,屋内登时明亮许多。她面色苍白如纸,眸子却冷淡:“我是狗。大人是官身,是大人物,我一个冲喜买来的玩意儿,谁都能把我当狗。我是狗,行吗?您贵步临狗窝,现在,请您走。” 她声不高,说话温温婉婉、不疾不徐的,却自带一股铿锵昂然,仿佛才刚又哭又咬又求的人不是她。言语间,蕙卿拈只素帕,把那两枚丸药包起来,就着灯光,又是哈气吹去浮沉,又是拿指尖一点一点捻去上头的脏污。 周庭风睨她单瘦背影,那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随动作微微晃动。他没动,也没走。 “这药,你还要含着?” 蕙卿捻碎尘的手一顿,她没回头:“那能怎么办呢。太太让我含着,我只能含着。” 周庭风慢条斯理说道:“李春佩是病急乱投医。” “好歹是个医法。我不听她的,又要挨饿挨打,又要跟老鼠睡觉。”蕙卿直起身子,掌心托着两枚丸药,“大人请回罢。” 周庭风含笑望她一眼:“斟盏茶来。吃了茶,醒了酒,我便走了。” 蕙卿只得将丸药往盆里一扔,咚咚咚,等黑丸子不跳了,蕙卿才转身与他斟茶。 周庭风掸了掸并无多少尘土的官袍,起身说道:“才刚你说,不想跟文训上床?” 他已踱至她身后。 蕙卿指尖发紧,头也垂下去。 周庭风却笑了,他抬手,将那顶黑漆漆的直尾幞头戴在蕙卿头上,帽沿直压到她眼皮。周庭风掰过她的身子,见蕙卿这副假正经模样,笑意更甚,直漾到眼尾。 “小丫头,求人不是你这个求法。光会咬人,没用。”他望她那双瞬间瞪圆的双眼,慢悠悠地,“你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我才好帮你。” 蕙卿已然愣住,她并无资财,且在这里无身份地位,唯一有的,便是她自己。 周庭风替她扶正幞头:“你咬了我,又要我帮你,天底下没这样划算的事,是罢?” 蕙卿木木地点头。 周庭风又道:“我要你点儿好处,不过分罢?” 蕙卿嗫嚅道:“我什么都没有……”她又慢慢添补说,“我只有我自己。” “哈。”寒冬腊月,他喷出一口热腾腾的酒气,直洒在蕙卿面上,周庭风不屑笑着:“我要你有什么用?”他拉开点距离,把蕙卿上下又看一遭,“我有贤妻美妾,还缺你个不知事的小姘头?” 蕙卿睁着一双懵懂的眼:“什么叫小姘头?” 清泠泠的,不染杂尘的一双眼,倒教他有些不忍心了。周庭风嘲弄的话堵在嗓子眼,他岔开话头:“你且说拿什么来换我的人情。” 大莲花浴 第4节 蕙卿心底发急,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仰头环视一圈,这屋子是李夫人拨给她的,器皿家用皆是周家的,她并无私产。目光落在那张堆满了默写纸张的圆桌上,蕙卿忙拢好袍子,小步跑去,直尾幞头的黑翅随着她动作一颠一颠地跃动。她拿起一张纸,举到周庭风面前:“这算吗?” 周庭风淡扫一眼:“原是个女夫子。” 蕙卿又道:“我还能讲话本子故事,都是外头没有的新鲜故事。周文训最爱听我讲故事。我平日可以帮你抄书、写信,你要是闷了乏了,我就给你讲故事,保管比外头说书的有趣。” 周庭风沉吟不语。 蕙卿忙近前,把纸张塞他手中,乞道:“大人,我有用,我什么都能做。”她嘴角一瘪,有点想流泪的意思,声气也哽咽了,“我真的有用……你帮我罢,是很划算的……” 周庭风匀了眼风睨她,启唇:“明儿什么时候送药过去?” 蕙卿见他口风松动,忙答:“明天文训用过早饭,我就送药过去。大人,您来吗?您要帮我吗?” 周庭风取过幞头捏在指尖,一笑:“省得了。”他压住眉峰,拉开门,又回头与她道:“拿水泡一晚上,倒也罢了。不必听李春佩的。”说完,抬脚步入漆黑夜色中。等出了瑞雪居,才见长随代双站在院门外头,急得来回踱步。见周庭风出来,代双忙凑上去,双手接过幞头,哈腰跟着:“都是小的的错,才刚光顾着栓马,忘记与二爷讲了,如今瑞雪居被李太太拨给训哥儿媳妇住。” “嗯,见到了。”周庭风大步往自家院落走去,“你去查查,这训哥儿媳妇是个什么根脚?细细查问清楚了,别教太太们知道。” 代双虽心有疑惑,但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 蕙卿坐在圆桌旁,拿了只合云纹的白莲花瓷碗,盛满清水,依着周庭风那句“拿水泡一晚上”,将药丸子丢进去浸着。周庭风的脸影影绰绰地浮在水里,这是她来此地这么久,头一遭觉得,前方有路了。她只需给他讲故事、抄书、写信,他能帮她不受侮辱,实在是划算。蕙卿吸了吸鼻子,恍惚发现脸上都是清泪。 天交四鼓时开始落雪,未久天地一白,映得窗户纸也亮了,把瞌睡照得稀碎。蕙卿早早起身,给瓷碗里换了滚水,便坐在那儿,盯着碗里悠悠晃的丸子,半天才觉出来自己手在抖。窗外有人在笑,由远及近,似乎是往新房去。笑声传进来,隔着水帘似的,朦朦胧胧。她唬了一跳,忽然记不清自己为何坐在这儿,更记不清为何要泡这两只丸子。 新房里挤满人,没处下脚。文训卧在床上,周庭风、夫人张氏还有他们的女儿敏姐儿都来了,乌泱泱的仆妇、丫鬟、小厮,从屋里站到外头廊下。未久,李夫人扶着费嬷嬷匆匆赶来,鬓角还落了几片雪花。周庭风并不起身,只坐在圈椅内,含笑朝李夫人点头致意:“嫂子。”见周庭风不动,张夫人也不起身,跟着附和了句:“我们来望望训哥儿,倒劳烦嫂子早起了。” 李夫人把背抻了抻直,微扬起脸,摆出大夫人的作派来。她皮笑肉不笑地:“你们能来,能记着我们文训,是文训的福气。” 上座被周庭风和张太太占了,费嬷嬷只能搬来张绣墩,置在文训床头边。李夫人敛衣坐下,这才看到他身边摆了好几样匣子,大大小小的,都是二房从京都带来送给文训的礼,皆是养身子补气血的上等药材。 张夫人唇一勾:“听说文训娶媳妇了啊?” 周庭风含笑端杯饮茶,任妯娌们闲话。 李夫人道:“是,城东桃花坨陈秀才家的丫头,模样品性样样皆出挑儿的。郎中说了,等过了年,我们大房也有喜事了。”她睨了眼低头玩荷包的敏姐儿,“看媳妇那脸蛋身段,一瞧便是有福的。你若见了,必定也喜欢得紧。连郎中都说,指不定头胎便是男孩儿呢。我们大房荒了这么些年,”李夫人握住文训的手,拍了拍,声气慈蔼,“也要苦尽甘来了。” 张夫人抚摩着敏姐儿的小辫儿,闻言,笑脸挂不住。 李夫人话头不歇:“承景呢?怎不见你把景哥儿带来?” 周承景系柳姨娘所生,乃周庭风唯一的儿子,素来是张夫人的心病。她嫁与周庭风这么些年,唯有敏姐儿一个女儿,前些年倒是怀过一胎,四五个月时小产滑胎,再没有养育过。 丫鬟打起毡帘,笑道:“大少奶奶来了。” 外头雪挦绵扯絮地落着,蕙卿没有氅衣、没有雪帽,兜了满头梨花白进来,连睫毛也承着雪花,一眨便是一滴水,从脸上滑下去。 文训见蕙卿冻得瑟瑟发抖,忙喊她:“蕙卿,你来,你来这边坐。这边烧着熏笼。” 毡帘又阖上了,屋里暖意融融,都是周家的人,伺候的仆妇丫鬟皆退出去。落在蕙卿头顶的雪花慢慢化开,头发湿答答的,粘在颊边。她没过去,怯怯地望了眼张太太、敏姐儿,而后才是周庭风。蕙卿抿了抿唇,朝李夫人福身:“娘,我来送药。” 李夫人知道这件事不便在人前讲:“你先去换套干净衣裳来。” 文训却道:“什么药?娘,你又要蕙卿吃什么药?” 李夫人正要答,蕙卿却笑着截住话头:“文训,娘要我们好呢。你吃了药,我们就能怀上了。” 周庭风捻着杯身不说话。 张夫人听了,先是一愣,而后笑起来,望了望蕙卿,又望李夫人:“是呐,不吃药,如何怀呢?”她故意抿唇笑着。 李夫人臊得脸似涨紫的茄儿,眼风刀子似的刮过蕙卿:“去换套衣裳。二爷、二太太都在,到底是小门小户的,不知体统。” 蕙卿暗暗攥紧拳,她撩了眼周庭风,见他噙笑端杯、作壁上观,心里有层薄薄的凄凉。蕙卿吸了吸鼻子,朝李夫人福身:“好。” “慢着。”周庭风转着卷莲纹的青釉瓷盏,“药呢?”他放下瓷盏,同李夫人笑道:“文训的身子,我与绣贞也一直记挂着。这遭回天杭,太医院的高太医与我们同乡,一块儿回来的,不妨请高太医来看看,文训日常的饮食、用的什么药,都仔细看一遍,免得文训和媳妇受累。”他眸中漾着笑意,目光从李夫人落到文训脸上,“是罢,文训?” 李夫人唇瓣翕动,声气隐隐发颤:“都是上好的药,不必劳烦高太医。” 周庭风一个眼风扫过来,李夫人立时垂下脸,涩声:“好。” 文训忙同蕙卿说:“蕙卿,你把药拿出来给二叔和叔母看,你快去换衣裳罢。” 蕙卿有些踌躇地立着,眼风在周庭风和张夫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到敏姐儿身上。她咬了咬牙:“就在这拿吗?” 李夫人急声道:“自然是去偏屋!” 周庭风冷笑:“就在这儿。”他瞥了眼李夫人,“拿个药而已,何必麻烦?” 蕙卿颤着手,立时去解衣带。 文训急喊:“蕙卿,你干什么!” 蕙卿抬头,眼底已窝了两泓清泪。她咬咬牙:“娘让我含着,含在那儿。我拿药给你们看……” 本慢悠悠啜饮的周庭风闻言眉峰一挑,他不禁抬起眼,认认真真重新看向蕙卿,未久,他唇角略略上扬。 第4章 说书 ==================== 在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张夫人慌忙捂住敏姐儿的耳朵,自己也惊得脸色煞白。文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蕙卿!你胡说什么!”李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厉喝。 “娘,我没胡说。我不肯,是你要我干的呀!我们商量好的呀!”蕙卿委屈道。 李夫人猛地站起身:“胡说!”她露出尖尖指甲,扬手就要打。 “够了!”周庭风霍然起身,厉声,“腌臜奴才,满口胡吣!攀诬主母!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他这话骂的是蕙卿,眼神却钉死了李夫人,“来人!” 代双、代安并两个仆妇应声而入。 周庭风指着蕙卿:“把这信口雌黄的奴才拖去祠堂跪着!一五一十审问清楚了!” “二叔!”文训急得想坐起来,却被周庭风一个眼风逼退。 “大少奶奶不知规矩、攀诬尊长,但到底年纪轻,父亲又是秀才,应当不懂这些。想来是家里下人不知廉耻、污言秽语,把人带坏了。嫂子,此系我与绣贞治家不严,也让嫂子和训哥儿受惊了。这件事,我和绣贞必要严查,给你们一个交代。”周庭风冷声说着。 两个婆子上前,架起仿佛失了魂的蕙卿就往外拖。动作间,被蕙卿塞在裤腰的两枚黑丸子从裤腿滑落,咕噜噜滚在地上,水渍渍的。所有人皆蹬圆眼。蕙卿扬声哭道:“关我什么事!是太太让我干的!明明是太太的主意,你们又要打我、关我!”她奋力挣扎着,“我不含要打我、关我,我含了又要打我、关我!到底要我怎么样嘛!” 文训也流下泪:“蕙卿!蕙卿!” 张太太早喊人把敏姐儿抱走了,这会子见蕙卿这样,她近前揽住蕙卿的肩,屏退两个婆子:“好姑娘,你跟叔母过来。你有什么委屈,跟叔母说。别怕,啊。” 蕙卿见状,立时伏在张太太怀里哭,呜呜咽咽地说着:“娘要我们好,原也没办法。可娘不知从哪儿弄来这药,要我含着。她说文训身体不好,阳气补不进去,要我滋阴补阳,把药含软了,再给文训吃。”她抬起脸,满眼是泪,“太太,您说,这等来路不明、用法腌臜的玩意儿,什么药要这样吃的?什么病要这样治的?少不得文训身子本不错的,就是这样拖累了!” 张太太听了,一壁给蕙卿拭泪,一壁叹道:“好姑娘,你受苦了。才多大的姑娘呀,原也是爹娘手心里的宝贝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教人这样磋磨着。”她抬头看周庭风,“大房的事,本不该我俩插手,可今儿实在太过了。这种腌臜玩意儿,非但苦了这丫头,更是坏了家里的规矩,传出去丢周家的脸面!周家说出去是清流人家,暗地里竟做这样的烂事,还舔着脸贺岁过年呢!我听了脸都臊得慌!依我看,还是请族老们来定夺罢。” 蕙卿靠在张太太怀里流泪抽噎,听她字字句句为周家着想,话里话外却是要将此事闹到周氏族中。 李夫人忙道:“不行!不行!” 周庭风冷笑:“不请族老们主持公道,该如何了局呢?”他望向文训,“文训,你是大房撑门户的男人。依你,要如何料理?” “二叔……”文训小声道,“娘也是为了我们好——” 话音未落,蕙卿立时咬牙噙泪瞪他,文训后半句话咽在嗓子眼,再说不出来。 张夫人却道:“为着你们好,合该拿出慈母的作派,而不是拿这种药来作践你,作践你媳妇!这药用的什么药材,什么药理,你知道吗?天底下有什么药要这样用的?你就这样闭着眼不管不问吗?文训,陈家姑娘这般模样品性的人,跟了你,也是倒了一辈子的血霉了!” 蕙卿闻言脊背一僵,更是情动,不由放声大哭。周文训也听愣了,嗓子烧得厉害。他躺在床上,两眼直直盯住帐顶的鸳鸯并蒂莲。鸳鸯躲在莲下,戏水轻语,温情缱绻。周文训慢慢陷在里头,回过神时,屋里只剩下他和蕙卿。蕙卿坐在熏笼旁,拿手背抹泪。文训嗓子早哑了,涩声道:“蕙卿……” 那头并不理他。 “蕙卿……”周文训又唤她,抬起手指揾掉泪珠,“蕙卿,对不住,蕙卿……” 他也没法子,他知道蕙卿吃了很多苦,知道李太太暗地里磋磨蕙卿,可他没法子。他是个瘫子,自保都难,更没办法救蕙卿,只能眼睁睁看蕙卿哭。 蕙卿抬起眼,脸上是干涸泪痕,不知何时外头雪都停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映得蕙卿心里也是茫然一片。 李夫人被张夫人请到祠堂去,周庭风也去了。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在周家却不然。李夫人是个寡妇,死了丈夫、残了儿子,自己又昏聩,见识又浅,只知一味偏心文训,把身边人弄得难堪受辱。张夫人与她妯娌多年,早过了和气的日子,巴不得她摔得惨惨的,亲手整治她。原先周庭风不理会她俩的龃龉,张夫人不好发作。今日这事当着家里人的面揭发出来,实在丢人,周庭风也恼了,张夫人趁势要抄检家里,周庭风也不拦着。说是肃清风纪,实际是要趁势摁死李夫人。 蕙卿望了眼文训,拿起丢在地上的丸药,快步走近他。她睨他一眼,猛地扣住文训的下巴,逼他开了口,把那丸药硬往他嘴里塞:“你吃呀!你吃呀!你娘要你生个儿子呢!”文训受不住,侧在床上把药吐出来,不住干呕。蕙卿拿了痰盂在下头接着,冷笑一声,把泪一抹,返身跑出去。 新房与瑞雪居并不远,蕙卿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把园子里衬得更静。回到瑞雪居,她反手闩上门,背靠冰凉的门板,整个儿似被抽去筋骨,缓缓滑坐在地。 从二房到新房,要穿过园子。穿过园子,必路过瑞雪居。早间她坐在窗边,隔着厚厚的细雪,远远望见敏姐儿笑声玲玲地跑在前头。她有些恍惚,那一家三口仿若是十年前的爸爸妈妈和她。 有孩子在,蕙卿更放了心。她拈起托盘里的黑丸药,松松地塞在裤腰。她要在小孩子面前挑破脓疮,她要一击毙命,省得李春佩有反复的机会,她还要在二房这座保护伞离开之前,彻底摆脱李夫人母子。 黄昏时分,外头动静才小些。张太太架势闹得大,非但是李夫人院里,文训院里、瑞雪居,还有平素不住人的厢房都仔仔细细翻检过一遭,此刻很是拿了些行事不规矩、手脚不干净的男女仆人,皆押在二房院里候审。 瑞雪居的门被叩响,来的不是送饭的仆妇,而是下午陪张夫人搜检周府的苏嬷嬷。她脸上挂着笑:“大少奶奶,二爷和二太太已将今日之事公断清楚。大太太治家不严,信奉邪术,有辱门楣,自今日起祠堂思过,抄写佛经为先大爷祈福。只是今日的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蕙卿忙追上话:“我知道的。若不是娘的法子实在太过,我也、我也不会……”蕙卿噙泪哀哀叹气。 苏嬷嬷忙近前,挽住蕙卿,又温声温气地劝解了好一会子,方去了。 苏嬷嬷去了不久,代双又立在院门口,唤住蕙卿。他戴着挡雪粒子的蓑帽,一手提灯,一手提剔红食盒,站在廊下冲蕙卿笑:“二爷教小的提醒提醒少奶奶,晚上亥时初到书斋给二爷说书,可别忘了。” 蕙卿接过食盒:“书斋在哪?” 代双指了指方向:“园子另一头,跟瑞雪居正好依着那棵百年老银杏对称建的,一模一样的规制。书斋叫倦勤斋,走过去就看到了。” 蕙卿点点头,送代双离开。 用过饭,蕙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套藕荷色棉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粉缎比甲。她立在衣橱前良久,手都放在氅衣上了,终究没穿,孤身一人提了个灯,哆哆嗦嗦往倦勤斋去。 园子里冷清清的,一轮寒月影影绰绰躲在半团云后,一搭黑、一搭白,婆娑树影似魑魅魍魉。蕙卿踩雪而去,由代双引着入了倦勤斋。 斋内灯火通明,薰笼烧得正旺。周庭风已换了件常服,正坐在紫檀大案后翻看一卷书,听得跫音细细,他头也没抬,淡声道:“来了。” “大人。”蕙卿低头,外头的冷冻得她齿关打颤,“今日多谢大人。” 周庭风从鼻腔里哼出冷笑。他放下书:“不必谢我。是你自己豁得出去,该谢你自己。” 蕙卿指尖发紧,慢慢绞着。 周庭风指了下首的座儿:“坐。”他顿了顿,“这些时日,李春佩不会再寻你麻烦了。” 蕙卿道:“下午二太太派了苏嬷嬷告诉我了。” 周庭风嗯了声,瞥见蕙卿单薄的衣裳,脸色冻得发白,微微蹙眉:“见雪的寒天腊月里,你没件氅衣避寒吗?” 蕙卿垂头:“有的,娘给我裁了一件。娘说那是新衣裳,除夕再穿。现下穿脏了,过年就不好看了。” 周庭风捻着指腹,懒懒应了声:“讲你的故事罢。” “嗯。”蕙卿稳了稳心神,抬眼看他兀自整理书信,并不在意她。蕙卿把声音放得轻缓,“我的第一个故事,关于海国鲛人。” “鲛人?”周庭风挑眉,“泣泪成珠、织水为绡的鲛人?” “是。”蕙卿缓缓道,“波涛深处有海国,最是那堆金积玉、贯朽栗红的所在。国王、臣民皆系鲛人,人面鱼身,泣泪为珠。海皇有六女,个个歌喉清越,尤以六公主为最。前五女俱已及笈,唯六公主年岁尚小,与海皇同住皇宫。依那海国规矩,鲛人须成年后方可浮至海面,进而得见碧天静云、皓月东升。六公主自小羡慕海面,这日,她终于等得十五岁及笈礼……”蕙卿悄悄觑了他一眼,见周庭风虽仍理着书信,面上却无厌烦之色,方继续说下去。 大莲花浴 第5节 小美人鱼的故事,蕙卿早与文训讲过,经文训删改润色,更贴合这个时代的风俗文化。她有信心能打动周庭风。 蕙卿讲到小公主对那海船上的中原皇子一见钟情时,听到紫檀案后微不可闻的一声嗤笑。等讲到小公主为了重见皇子,寻海底蚌仙,将自己最美妙的歌喉与蚌仙换来双腿时,周庭风截住话头:“很俗套。” 他抬眼,与蕙卿四目相对,眸光锐利如炬:“也很蠢。”周庭风勾了唇,“这就是你的故事吗?若这六公主上岸后只为与那皇子相识相恋,却甘愿忍剧痛、失嗓音,实在愚蠢。” 蕙卿心头剧跳。周文训听到这一段时,几要为小公主落泪,叹其可怜可敬,怎的这周庭风眼中小美人鱼只是个恋爱脑? 她抿了抿唇,挺直脊背:“大人,说书最忌讳被人打乱。你怎知六公主上岸后,只发生那些风月故事?”蕙卿立起身,朝他福了福,“既然大人不喜欢我的故事,那我还是做些写信抄书的活计,报答大人罢。” 周庭风眯眼审视她,不吭声。 第5章 辫子 ==================== 蕙卿被他架在那儿,进退两难,只好大着胆子,走到紫檀案旁,低头研墨。她不敢抬头,却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锁着她,从脸到手、从手到身子地流转。圈椅内一声窸窣响动,那人靠向椅背,大马金刀地坐着,单指扣扶手,一下、两下,第三下,他声气里带着轻蔑的笑意:“你是在同我甩脸子吗?陈蕙卿。” 蕙卿脊背一僵,松烟墨条顿在砚台上。 周庭风信手拈过一卷纸笺,丢在蕙卿面前,他单手撑下颌,好整以暇地看她:“小蕙卿,你会写字,会念书,是罢?你父亲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大清了。”中指在纸笺点了几下,“写给我看看。” 蕙卿登时心鼓狂跳。自她到这个世界,与陈家人相处不过三日,一日逃跑挨打,一日哭,还有一日出嫁。而况人只唤陈秀才,她怎知陈秀才本名? 周庭风一双星目凝着她,歪头道:“蕙卿,你怎么脸红了?” 蕙卿忙低下头。 周庭风等了她片刻,见她没有动作,低低一笑,而后霍然起身,慢步踱至蕙卿身后。他本就比她高了一个头,这会子居高临下,只见蕙卿乌油油的头顶,黑缎子一般。那根大辫子同昨夜一样乖顺地垂在脑后。他一把拢住粗粗的辫子,往怀里一拽,整个人倾身压下去。一口热气喷在蕙卿耳廓:“连爹爹的名字也忘了吗?” 蕙卿只听到心口咚咚狂跳。 周庭风握住她的手,带着蕙卿在纸笺上写下“陈道源”三字。他将狼毫信手一丢,单手撑案,歪头望她侧颜,乌睫低垂掩不住瞳孔颤抖。周庭风轻笑:“听说你出嫁前三日,忽然变了个脾性,宁挨打,也不肯嫁给文训,也要跑,是罢?”他把她辫子往后一揪,沉声,“你到底是谁?” 蕙卿颤着手,胸膛剧烈起伏,她转过脸,只见他离得很近,黑瞋瞋一双眼,如鹰,恨不得要把她看穿个窟窿似的。 乌黑油亮的辫子绕在周庭风掌心,每一圈收紧,蕙卿都不得不被迫后仰一分。他有些不耐烦:“说话。” 她掰着他的手,嘤咛道:“疼……我疼……” 周庭风却轻轻地笑,拽着她的辫子把人往后拉:“你胆子倒大,我教你不必含着,你却故意含过来,当着敏姐儿的面就敢解衣带,就这么不知廉耻?你故意把我跟太太架起来,拿我们做刀,好让我们不得不发落李春佩,不得不替你报仇,是罢?” 蕙卿疼得流泪:“我怕你不帮我……给你讲故事哪比得上你救我的人情,我怕你……怕你唬我!” “嗯——”周庭风沉吟着,“这倒是个理由。”他松了几分,继续问:“那你的名声呢?不要了?” “大家族里的秘辛,”蕙卿疼得咻咻吸气,“你们肯定帮我瞒着……反正你昨夜里就知道了,屋里那几个嬷嬷都是你们的心腹,太太们……嘶,太太们也不会好意思把这种烂事挂在嘴边,丢了体面。而且……而且我本就是被迫的……你们也知道是李太太的主意……” “呵。你算准了旁人会把这事烂在肚里。” 蕙卿还想说,相比于贞洁,她更想要不挨打挨饿,更想要身体的主权,可她不敢。蕙卿解释起忘记陈秀才名字的事:“出嫁前我做了个梦,醒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自己的名字。” 周庭风顿住:“梦?”他手一顿。 蕙卿忙挣脱出来,揉着头皮:“很长很长的梦,跟真的似的。我这些故事,也是在梦里得知的,否则我哪见过鲛人?哪见过海?我娘说,是我出嫁前熬夜绣喜服累着了,那天又跌了一跤,摔坏了脑子,这才丢了记忆。”她见周庭风仍将自己圈在案边,不由把腰抵在案沿,躲着他,“他们不敢说出来,是怕太太和文训嫌了我,把彩礼要回去,不让我嫁过来了。可我那弟弟陈瑛立时就等着这些银钱念书。” 周庭风眯了眼,这些话倒与代双传回来的别无二致。 蕙卿小心翼翼观他面色:“后来我想,周文训瘫了,我嫁过来伺候他一辈子,还要给他生孩子,未必就有福享。而陈瑛不费吹灰之力,拿周家给我的彩礼钱去念书考功名,凭什么?所以我要跑。” 周庭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遍,慢慢直起身子。 蕙卿见这一关应是过了的样子,她心底细细忖着。周庭风显见得是比李春佩更危险的人物,只能借力打力,作速摆脱李春佩,万不能与周庭风周旋太久。蕙卿朝他福了福:“我已与大人解释明白了。夜已深,我该回去了。”转身欲离。 辫子又教人从后揪住,蕙卿握住后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明晚还是戌时初,过来把你的故事讲完。” 蕙卿把辫子抽回来:“是。”匆匆退出书斋。 代双提了灯迎出来,送她回了瑞雪居。屋里冷清清的,炭火早熄了,也没人管。蕙卿搓着手把熏笼烧起来,而后打开衣橱,将李太太赏的三件大氅捧出来。每次李太太“弥补”她,都拿这些玩意儿赏她,仿佛赏给蕙卿吃的穿的戴的,李太太心里便好受许多。蕙卿留下一件烟紫缎面白狐狸里的羽氅,其余两件则包好,丢进储物的东厢里藏起来。 翌日,小丫鬟湄儿请蕙卿往新房去。 原是自昨日起,文训拒食,以示对李太太专政独裁的抗议。李太太经昨日一役,在张太太跟前铩羽而归,非但折了好几个经年的仆人,自家还得日日去祠堂点卯抄经,已是难堪。今日文训又跟她闹起来,她早累得心神俱损。 见蕙卿过来,李太太也顾不及昨日的旧怨,立时近前握住蕙卿的手,泪水涟涟地把文训为了蕙卿拒食拒药的事说了:“我的儿!他如今只听你的了!快救救他罢!” 蕙卿朝拔步床里望了望,只见文训面朝墙卧着,两条腿软答答摆在那儿。屋里除了湄儿与茹儿,还有过去打过蕙卿的钱嬷嬷、王嬷嬷,却不见李夫人的心腹费嬷嬷。想来应是被张夫人裁了。 蕙卿接过粳米粥,教李夫人放心回祠堂去,方慢慢行至床边,推了推文训:“你不吃饭了?” 文训忍着饿:“不吃!蕙卿,你放心,饿我三两天倒没事,只盼娘日后别再折磨你了。” 蕙卿鼻尖一酸。 来到这里大半年,鲜少有人真心实意为她想的。 文训长叹一气:“昨儿叔母说得对,跟了我,本就委屈你。我还一味懦弱,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我再不刚强些,早晚害了你。” 蕙卿把那汤匙在瓷碗里烦躁地搅着。她恨文训,也可怜文训。听下人们说,文训是十岁时从树上跌下来,这才瘫了的。他有心气,这些年慢慢磨成渣子,终于成了如今这副自尊又自卑的怪模样儿。文训本心不坏,与她臧否人物故事时,两只眼常泛着光。那个时刻,文训倒有些少年人的精神气,像个全乎人儿,不像个瘫子。 “你吃罢。”蕙卿在心底叹自己的软弱,“悄悄吃两口,垫一垫。我不告诉太太听,她以为你没吃,到时你再跟她提那些话。” 文训转过脸。 蕙卿舀了一勺米粥,送到他嘴边。 文训只吃了三口,便再不肯张嘴了。蕙卿没法子,把粥匀了匀,装作没动的样子。文训看她蹙眉的样子,噗嗤一笑,挤出两行泪:“蕙卿,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帮你回家……” 啊,他还记得! 这下轮到蕙卿想哭了。她忙转身走到八仙桌旁,背对文训:“我要是回家了,你跟我走吗?我让我爸妈带你去看看腿。” 或许装个义肢,也行。文训能站起来,出去看看,心境也许就不逼仄了。蕙卿如是想。 湄儿打起毡帘,扬声笑道:“苏嬷嬷来了。” 话落,只见苏嬷嬷笑如春风地走进来,后面还跟了四五个小丫鬟。 苏嬷嬷笑:“老身奉二爷、二太太的命,给大少爷、大少奶奶添些年礼。这是二爷送的——” 蕙卿打眼望去,木盘里搁着两套氅衣,一件妆花纹的大红锦缎狐裘,襟边镶了圈雪白蓬软的风毛;一件是宝相纹的金罗黄绒鹤氅,襟边亦细细密密地缝了兔毛,又配一只深兜雪帽,正好挡雪。 “这是二太太的——” 另两个托盘则是两只珐琅遍地锦的汤婆子并一对紫地莲花锦靠枕。 送走苏嬷嬷,蕙卿锁眉望着那两套氅衣。文训却满眼笑意:“蕙卿,我用不上氅衣,这两件都予你穿才是正理呢。” 蕙卿应了一声。大红缎、鹅黄绒,还有上头的花纹,更适合女性穿的氅衣。而况文训足不出门,何须披氅?这两件氅衣,本就是赏给蕙卿的,本就跟文训没关系。 戌时初,蕙卿披上大红锦缎狐裘,踏雪去了倦勤斋。 入了院门,周庭风正立在廊下,含笑端杯,指挥着代安挂匾额。 白雪细细,蕙卿虽戴了顶大红雪帽,眉睫上早坠着雪粒子。她立定在阶前:“大人。” 周庭风转过身来,两眼微红,薄唇亦泛红。他笑,温温和和的:“上来。” 蕙卿走过去。 周庭风顺手将瓷杯往她掌心一搁:“拿好。”对代安道,“你下来。我来。” 他跨坐木梯,将那匾额往左移了移,朝蕙卿道:“正了没?” 蕙卿捧着他的杯子,往下头站了站:“左过了,往右移一点。” 周庭风依言照做。 “够了,够了,就是这儿。”蕙卿笑起来。 “傻看着干什么?”周庭风冲下头笑,“过来扶爷一把。” 代安正要近前,站他前头的蕙卿却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梯子。代安愣了愣,忙低下头。 “你吃酒啦?”蕙卿仰头问道。 “嗯。”上头的人懒懒落下一声。 “怪道酒气冲鼻子呢。” 周庭风稳稳站定,饧着眼打量蕙卿一遭,勾唇:“这两件氅衣搁在库里有些年头了,今天教绣贞翻出来。这红倒衬你。”说着抬腿回了屋里。 熏笼里炭火烧得正旺,周庭风往罗汉床上一仰,扶额呼出一口浊气。头顶的六角宫灯慢悠悠地晃,未久灯光模糊,像隔着雨帘。蕙卿立在不远处,将瓷杯搁在桌案:“大人既吃了酒,不如早些歇息。下回再讲。” “那明天?”周庭风转过脸,望向她,声音发闷。 “后天罢。”蕙卿抿了抿唇。 “明天不行?” 蕙卿转过身,亦望向他。四目相视,她把话音放得很慢:“明天腊月二十五,要去见文训。” “见文训怎么了,你晚上不都住瑞雪居。”他哧哧地笑这对不和睦的少年夫妻。 蕙卿唇瓣一勾,知他这会子脑中有些混沌,冷笑着:“要跟文训生孩子呢,回了瑞雪居还要洗澡,怕是来不及。”她是故意说这话的。其实时间紧一紧,是来得及的。 但人有时就得晾一晾,方可维持长久的兴趣。她要慢慢夺得周庭风的信任,借他的力摆脱李夫人、不跟文训睡觉,再借他的力逃出去。蕙卿午后回屋细细想过,文训太懦弱,又没能力,他的话,听一听就成了,不能作真。她说带他一起走,也不过是句谎话。他只会拖累她。蕙卿目下唯一能靠的,只有周庭风。 周庭风的笑慢慢僵硬,旋即笑意更深:“哦,是了。这可耽误不得,嫂嫂的心病、大房的荣耀呢。” 这下子轮到蕙卿僵了笑。她敛了神色,坐到一旁的玫瑰椅,絮絮开口,将小美人鱼的故事收了尾。因着昨日周庭风的批语,蕙卿最终让鲛人公主杀了皇子,换回歌喉与鱼尾,重返海国。 周庭风仰躺在罗汉床上,低笑:“我还以为她舍不得杀。” “在生死面前,情爱也没那么重要。” “小蕙卿,你还有这样的见识?”周庭风单手挡住眼睛,遮住灯光。 蕙卿道:“你这话是小瞧人。” “哈。”周庭风蹙眉,“陈蕙卿,别人见了我,都规规矩矩行礼,大气不敢喘的,怎的你这般放肆?” 蕙卿心中冷笑:我从小生长在平等民主的社会,从小就是祖国的花朵、社会的主人,怕你个封建地主不成?可嘴上却说:“想来是二叔面善,如父兄一般让人亲近。” 周庭风轻笑一声:“你是头一个这么讲的。连敏姐儿和景哥儿,都嫌我这个爹爹杀伐气重。” “那你杀伐气重吗?” 周庭风坐起来,两手后撑,扬鼻斜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大莲花浴 第6节 第6章 行房 ==================== 蕙卿细细打量他一眼:“单看模样,不重。但你这么问了,必是重的。你一个月杀几个人?” 周庭风朗声笑起来,笑够了,方道:“还有新故事吗?” “有。”蕙卿含笑回望,“是个复仇的故事,主人公被陷害入狱十四年,越狱后化名为另一人,并对三个仇家一一复仇。” 新故事改自《基督山伯爵》,大仲马的大长篇,她那会儿看了好久才坚持看完,没想到用在这里了。蕙卿昨夜里想了一整晚,猜到周庭风与文训性子不同,应当喜欢这类男频复仇文,故此暗下决心,白日里先给文训讲一遍,润色粉饰,晚间再讲给周庭风。而且这小说实在太长,分回讲给他,日日勾着他,免得他兴头过了,把她忘在一边,她岂不是要再受李夫人磋磨? 果真,周庭风鼻尖一扬:“这听着倒有趣些。” 蕙卿便絮絮开了口。 夜深露重,风雪亦大起来。天交四鼓,蕙卿透过窗格子望了望月色,突兀地截住话头:“我要回去了。” 周庭风早沉在故事里,把眉一拧:“好歹把这一章回讲完。” 蕙卿立起身子,理理衣裳:“太晚了,我困了。” 周庭风亦坐起来:“那明儿来?” “你忘了,明天见文训。”蕙卿将旁边茶盏里的清茶一饮而尽,“给你讲一晚上书,也没人来给我添茶。”她搁杯朝外走,“明天再说罢。来得及,我就过来,来不及就后天。你不必专等我。” 你、不、必、专、等、我。 周庭风太阳穴重重一跳,心底勾了火气。这小丫头,当他是卖笑待客的倌儿?还专等她?周庭风呼了口浊气。 那厢蕙卿却已推门出去,立在廊下仰头望夜色:“跟下棉絮似的。”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代双!代双!” 代双披衣提灯过来。 蕙卿道:“你要睡了呀。不送我吗?” 代双确实没想过这一桩,他溜着眼风望屋里的周庭风。 蕙卿接过竹木灯笼:“算了,你睡罢。要是我运道差点,摔在雪地里,明儿问起来,我可就说我是来倦勤斋摔的了。”说罢,她走下石阶。 明晃晃的小心思。 周庭风勾了唇瓣,朝代双点点头。代双立时追上蕙卿:“哪儿呢!我要是睡了,少奶奶你一喊我,我能立马就出来了?” “真是谢谢你。原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代双笑起来,把话头岔开。 二人的声音渐次隐入澌澌雪声中,周庭风望着漫天飞雪,耳畔又回荡起那句“你不必专等我”。 又到尽义务的日子。蕙卿心情低落着,她磨蹭到天黑,雪封了路,终于提灯往新房去。文训早等着她,见她哈气搓手地卸下大氅。文训喊她坐近:“这红色衬你呢。”他指了指一旁的熏笼,“知道你怕冷,下午我就教湄儿把炭火烧得旺旺的。你过来坐。” 他的脸映着榴红的火光,人也温暖和煦似的,就是自脸而下慢慢坏掉,像烂了一半的柿子,一半爬满细小虫子,一半是好的,坏的那边早沤臭了,好的那边看上去还能吃。昨儿对文训的怜悯陡然消散,蕙卿把窗支大一点:“下次烧这么久的炭,窗要支大些。” 文训当是蕙卿关心他,心软了又软。蕙卿在屋里忙活着,他的眼风也跟着蕙卿,从这头溜到那头。文训道:“今儿跟娘说了,娘答应了,以后一定把你当亲生女儿疼,再不教你做那些事。” “哦。”蕙卿解开衣裳,佯作激动,“文训,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坐到文训身上,慢慢动着。文训面色潮红,很快低低喘起来,唤着她的名字,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蕙卿。他眼睛极好看,肤色也白,清秀亦羸弱。 蕙卿忽而一笑:“文训,你痛快吗?” 文训捉住她的手:“嗯……嗯……蕙卿,嗯……” 这喘声让蕙卿想呕。一刹那,蕙卿真想就这么死掉。她忍住泪,仰起头,尽量忘却身下还有个人。她不痛快,她觉得自己像飘在水面的一只死鸟,湿漉漉的,没感觉、没情绪,波浪在有节律地拍打她,她在风雨中左摇右晃,早晚沉下去,淹死在水里。 事毕,蕙卿帮他穿好衣裳,自己站在踏板系衣带。 文训望着她,依旧是那句话:“明儿还来吗?”其实想问的是,能留下吗?他不敢。 蕙卿头也不抬:“嗯,给你讲故事。”她匆匆穿好衣裳,披上大氅,提了灯笼往瑞雪居去。 代双瑟缩着站在新房外树下,显见是等人。蕙卿忙隐了身子,望代双无聊地踩雪。蕙卿熄了灯笼,返身回了新房。 文训眼里都是光:“蕙卿?你怎么回来了?” 蕙卿收拾着软榻的衾被:“外头太冷,雪又封了路,我回去还要重新烧熏笼。在你这将就一晚,你肯吗?” 文训笑起来:“蕙卿,你把熏笼往你那儿拨一拨。”他又扬声喊湄儿,“再给少奶奶灌个汤婆子来。” 代双在新房外等了又等,见新房里灯都熄了,只得返身往二门上去。仪门外的巷道里停着辆马车,代双掸了掸雪花,翻身坐上去,一路赶车到两条街外的小巷子里,才把马车交给这儿管事的小厮。 这巷子里灯火通明,欢语不歇。周庭风正靠在墙边吹风醒酒,见代双慢慢过来,他唇一勾,饧眼含笑:“人在书房里侯着了?”他扶额道,“行罢,回去罢,天色不早了。” 代双忙近前攀住周庭风袖子,说新房灯都熄了,蕙卿还没出来。恰一阵冷风吹过来,激得周庭风头脑一凛,酒也醒了泰半,他望了眼代双,沉声:“她在新房歇了多久?”话音出口,又觉得自家好没意思,人文训夫妻两个行房,与他有何干系?轮得到他巴巴儿地过问?那不是李春佩才要操心的?周庭风蓦地冷嘲一笑,推开代双返身回了屋里。 屋里坐了四五个儿郎,另有一对弹琴唱曲儿的姊妹花,娉娉婷婷坐在角落,正唱着《蝶恋花》,声气宛转悠扬,像只小银钩,一线儿抛出来,就着甜软嗓音,一寸一寸把人勾过来,人也不察觉。 于紫恭见周庭风面色不豫走进来,举杯笑道:“二爷怎的了?家里催债来了?”说罢,众人皆笑起来。 周庭风心里正不痛快:“贼囚根儿!又到你油嘴儿精怪的时候了!” 在座皆是金陵府有头面的人物,自小与周庭风一般长大,这会子见他这样说话,知他不痛快。几人四下里一对眼,猜他有不了之事。于紫恭外去问代双,代双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像是家里的事。于紫恭眼睛一转,不由想道:周庭风这会子吃了酒,身上燥热,旁边又有那两个小姑娘唱曲儿,必定是身上有火疏解不了。家里一妻一妾,又是经年跟着他的,腻了亦是常情。可恨他坐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这些年为圣上卖命,也守着性子,未敢如他们几个一般,三街四巷里游串养婆娘。 如此这般想着,正碰到周庭风出门放水。于紫恭一路跟上去,解了裤带站他旁边,眼风一溜,可不是肿.硬紫.涨如龙?于紫恭心下一紧,忙收回眼风。待周庭风回了席上,于紫恭唤来这厢伺候的小幺儿:“去前头勾栏后巷子里,把你们清露姐姐喊过来。” 小幺儿嘻嘻笑着:“爷不知道,清露上个月刚被刺史家的三郎君梳拢了,过了年可就入刺史府当奶奶去,早不接客了。新来的翠翘、翠鸳还是雏儿,嗓子又娇,脸皮也嫩,我喊她两个去。” 于紫恭一巴掌打他头上:“贼浑虫!要你喊哪个就喊哪个,瞎发挥我撅了你腿。就说是京都大理寺的周二爷,你这么说,她就过来了。” 小幺儿捂着脑袋瘪嘴,正要去,又被于紫恭揪住:“两只翠也一并喊过来。”小幺儿听了,笑嘻嘻去了。 这厢于紫恭理了理衣裳,又净了手,复回席上去。席上正说到这些时日京中查贪墨的事,周庭风倚着罗汉床的引枕,端杯闷饮。于紫恭冷听了几句,摆手叫道:“罢!罢!大节间,好容易哥儿几个凑了齐整,坐一坐,又说这些话,没得晦气!” 有人问:“依你,该怎么着呢?” “依我,合该乐一乐。”于紫恭往周庭风身侧坐下,朝几个郎君挤眉弄眼,“倒是良宵美景,总得有佳人相伴才是。” 众人起哄笑道:“这是身上淫.虫又作痒了!” 于紫恭摆手:“这不相干。有话是美人争劝梨花盏,没个人劝酒,这也吃得不尽兴。” 下头一个道:“听你这口风,多是安置好了。” 于紫恭嘿嘿一笑:“前头两水巷的清露,够不够?还有怡红院新来的翠翘、翠鸳两个,今儿谁得了她们的属意,谁可得梳拢了。我已跟她们妈妈说好了的。” 一个道:“清露我知道,已有了人家。翠翘、翠鸳倒听卢家那小子说过,新来的,喊来见见场面,也罢了。” 另一个笑道:“他这是拿我们撒银子,给他在妈妈跟前做人情了。” 于紫恭也笑:“可都听见了!待会儿不许他看、不许他听!” 众人笑哄哄又酒过一巡,清露抱着月琴过来,翠翘、翠鸳也捧了琵琶赶来。周庭风靠着引枕,独自饮酒。 于紫恭冷眼瞧着周庭风的态度,推了推清露:“去,坐二爷身边去。”众人听这话,便知清露今夜是周庭风包了的,也就专心同翠翘、翠鸳两个顽。 歌吟两套,轮到翠翘唱。清露放下月琴,坐周庭风旁边,撕了葡萄喂他嘴边,浅笑着:“上回见二爷,还是三两年前,我刚出来唱。也是于大爷引荐的呢。” 周庭风却不记得她,面上挂着笑,声气懒懒:“我常在京都,不大回天杭来,倒不大记得你。” 清露眼光一黯,道:“我还没去过京都呢。” 周庭风便从荷包里摸出一封赏赐,丢在清露怀里:“够不够路费盘缠?” 清露欢欢喜喜地接了:“也没个落脚地儿!” 周庭风呼出一口酒气:“你要来,还能教你枕天席地不成?少不得拨个阔阔落落的大院子,置办些金金银银的头面,予你舒舒服服地住了。” 于紫恭冷眼看周庭风这边就要入港,忙同清露道:“你二爷今夜吃多了酒,还不扶后头去躺躺?” 清露便扶周庭风起身,搂着他腰往后房去。周庭风手搭在她肩,摸到她脑后扎的辫子,放在手心掂了掂,不觉想到蕙卿那头粗辫子。他心头渐热,饧眼笑道:“扎着辫儿,是还没人包过你?” 清露头一低:“是我自己喜欢扎辫子。” 周庭风把玩着辫子:“哦,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前两个月,刺史姜大人家的三公子。”说着,清露抬头看他,却见他面色舒快,并无不虞,也就渐渐放下心。 入得屋内,清露凑上去正要做个嘴儿,被周庭风挡住,按着她蹲在两腿间,自家仰脖靠在椅背,一手揪着清露的辫子,像攥马的缰绳那般,驾驭着清露。 烛台上火光一跃,红红的刺他眼里。眼前蓦地一晃,竟是那小丫头穿大红狐裘立雪地里,眉眼生动说“你不必专等我”的模样。他心头火起,复想到她为了与周文训那瘫子欢好,却把他晾着,禁不住冷笑连连。周庭风一掌按住清露的头,发狠问道:“是爷的好吃,还是你那瘫子相公的好吃?” 清露不懂这话什么意思,泪盈盈地抬眼,端的是楚楚可怜。周庭风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泄了身子,把荷包里的银钱玉坠子都摸出来,尽数赏给清露,立时唤了代双、代安,乘车回周府去了。 第7章 醒来 ==================== 蕙卿起身后,坐在菱花镜前编辫子。文训望镜子里蕙卿的脸,不由笑道:“蕙卿,你总编辫子,不嫌麻烦吗?” “这有什么嫌的?”蕙卿读了高三后,就把头发剪了,因洗头、梳头实在太麻烦。而况蕙卿也知道,在这里,未出阁的姑娘都要扎辫子的,只有当了妇人才会把头发都拢上去,梳成髻子。她就要扎辫子,她偏要。 文训有些踌躇地讲:“你该绾发髻了。” 蕙卿梳头发的手一顿,回头望他,声气发冷:“我不梳发髻就不是你的大少奶奶了么?” 文训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这么一说,你喜欢扎辫子,就扎辫子好了。” 蕙卿死咬下唇,深深看他一眼,没吭声,扭脸儿回去继续编辫子了。 李太太过来看文训,见蕙卿也在,不由笑弯了眼,欢天喜地地去祠堂抄经了。蕙卿在新房留到午后,把这两天故事都讲给文训听过、润色过,才回了瑞雪居。 午间时分,天上依稀有太阳花儿,把廊檐下的冰凌子照得直滴水,啪嗒啪嗒。蕙卿翻出一张空纸,依着这几日去倦勤斋的路,和代双送她时不自觉透露的话,把周府大房、二房并园子里的布局略略画出来。做完一切,蕙卿又将早间润色好的故事要点记录下,待用过晚膳,她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连头发也洗净了,这才拥在熏笼旁,默古诗文。 天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蕙卿点上蜡烛,擎在錾花烛台上,从从容容地看自己默的诗,心情大好。 虽然尚不知如何回家,但到底有了盼头。有了盼头,日子就能过下去。 戌时正,蕙卿揭开熏笼,丢了块炭进去,慢慢地烧着,这才披了狐裘,带上记录故事要点的小册子,提灯往倦勤斋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偶尔碰到巡夜的婆子,她立时躲进角落,轻手轻脚地避开。 周庭风尚未回来,蕙卿只好等他。代双捧着一方雕漆托盘过来,上头搁了茶壶茶盏,并一碟枣泥核桃糕,笑吟吟道:“二爷今儿去马参军府上做客了,少奶奶且等等罢。” 蕙卿拈起一块糕,咬了半个:“等多久,也得给个准信儿。要是久,就罢了,我明儿再来。”她其实心里没底,昨夜已没有给他讲故事,今晚再断了,把他兴趣断没了,这可如何?蕙卿小口小口咬着枣泥糕,心里慢慢忖着。 代双笑:“快了,小的也去催催。”说罢,扭身出去,牵了马刚出大门,只见周庭风的青帷马车慢悠悠由远及近。代双忙上前,哈腰跟在车帘下,恭声道:“少奶奶已来了,小的把她请在书斋里候着呢。” 车帘里顿了几息,周庭风道:“让她再等一炷香。”顿了顿,“就说半炷香罢。” 代双领命而去。代安正要甩鞭,周庭风却道:“你赶着马,慢慢地绕府一周,咱们再回去。” 那厢蕙卿得了信,安安心心坐在玫瑰椅内,把小册子搁在两膝,一壁饮茶吃糕,一壁忖度着今夜如何个讲法。等得红烛烧了泰半,人还没回来。又等了片刻,烛都快烧尽了,代双进来换新的,蕙卿扬声问:“还没回?”代双赔笑道:“快了。”蕙卿咬咬牙,把册子一合,起身往外头走:“那就算了,明儿再来。”话是这样讲,步子却放得慢。这般行到书斋门口,听得外头一阵响动。蕙卿不由放眼望去,来人却不是周庭风,是个穿湖蓝衣裳的妇人,手里提着食盒。 柳姨娘扶着小丫鬟的手,一路走来,笑吟吟喊道:“代双!代双!二爷还没回来吗?” 大莲花浴 第7节 蕙卿早就躲起来,与代双对视一眼,皆是惊惧色。二人环视一圈,浑没个藏身处。代双指了指博古架旁的大画缸,二人立时奔过去,代双抱了卷轴出来,把蕙卿的大红狐裘扔进去。蕙卿也提着裙躲进去。代双又将卷轴放进缸中,让蕙卿抱着,另取了两幅大的,摊开,挡住缸口,这才抹了把冷汗,笑着回道:“姨娘来啦?天不凑巧,二爷今晚上去马参军家里了。” 柳姨娘步入:“我知道。自回了天杭老家,爷是日日有欢宴、夜夜要应酬的。” 代双做着收拾卷轴的假动作:“那没法子。拢共一年才回来一次,可不得多走动走动?” “这是正理。”柳姨娘将食盒摆在桌上,正好见方才蕙卿吃剩的枣泥核桃糕,不由问,“有客呀?” 代双吓得脊背冒汗:“哪儿呢,白日里爷吃剩下的,赏给我了。我做着活计,偶尔贪个嘴,也打发时间。” 柳姨娘便笑:“你要喜欢,到我那儿拿去。景哥儿巴不得天天吃这些,我屋里是常备着的。” 代双赧然:“我哪好意思跟景哥儿抢去。”他一卷画轴插下去,缸里闷哼一声,代双忙低头看,蕙卿泪汪汪地巴望着他。 柳姨娘也听到动静,扭脸来看:“怎的了?什么声音?” 代双打着哈哈要混过去,院里响起代安的声音:“代双,你又跑哪儿躲懒呢?爷的袍子都湿了,快拿去烘一烘。”说话间,周庭风与代安前后脚进来,尚未立定,柳姨娘已站在斋门下,浅笑柔柔地望着周庭风:“二爷回来了。” 周庭风显见得一愣,涩着嗓子:“你怎的过来了?路上都是雪,天也晚了……” 柳姨娘近前,替他卸了氅衣,温声道:“听二爷这些日子常出去应酬,免不了要喝酒的。太太又忙着府里过年的事,我私心想着,就煮了碗醒酒汤来。” 周庭风走在前头,挪了眼风去剐代双。代双满脸尴尬,悄悄往画缸一指。周庭风看那歪歪斜斜插着的几杆卷轴,如风中枯枝,细细微微地左摇右晃,不觉勾了唇角。他教代双等人退下,自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笑看柳姨娘把氅衣铺在熏笼盖子上,慢慢地烘着。他瞥眼画缸,故意不催柳姨娘离开,道:“难为你费心。景哥儿这些时日可好?” 柳姨娘便贴着床沿坐了,端着珐琅盖碗,温声温气地:“好呢,这几日读书又有长进了。做了几篇文章,还说要拿来给你瞧。” 周庭风余光睨着那画缸,笑道:“你教导他,我是极放心的。绣贞这些日子忙,大房那边也有事,你要无聊,送了景哥儿去塾里后,可去训哥儿房里坐坐。” 蕙卿怀抱卷轴,留神细听。 柳姨娘道:“我听说了,大房那儿出了事,跟新来的大少奶奶有关。”蹙眉,“到底是什么事?怎的大太太还日日去祠堂?” 周庭风拍拍她的手:“你先喂我喝几口醒酒汤,这会子酒气涌上来了,心口难受得紧。” 柳姨娘听了,忙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哎呀呀!说着话就忘了,好歹没凉。” 周庭风啜了口,方道:“大太太把人逼太狠了,小姑娘当着我和绣贞的面哭委屈。” 柳姨娘一听,不住地叹气:“这也没法子,训哥儿那样的身子,本就委屈她。大太太又有些怪性儿,把训哥儿看得比命重,自然不肯看她嫌训哥儿的。真真是造孽……二爷既这么说,我也该多去望望她。我那儿还有几套头面,从前二爷您赏的,都是年轻姑娘戴的,我都没戴过,给她正合适。这遭一起送给她,才是正经。” 周庭风已立起身,慢慢踱到画缸边,信手抽了只卷轴,温笑道:“韵姐儿,怪道都说你最是善解人意呢。绣贞把大太太那头办了,倒忘了抚慰这陈丫头。” 柳姨娘便道:“太太事冗,一时也是有的。说起来,大少奶奶这般年纪,赏东西还是其次,端的是要有人在旁边宽慰劝解着。” 周庭风笑着:“正是这话了。可惜绣贞忙。”他手肘压在卷轴上,故意慢慢地往下压。 柳姨娘垂眸继续说:“我省得了,等明日景哥儿下学堂了,我把他领过去。好久没见他文训哥哥了,一眨眼,训哥儿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日子跟流水似的,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老了。” 周庭风眉峰跳了跳,这话听得他心底不大舒服。他假模假样地赏了画,实则是在重重叠叠堆砌的画纸缝里,与那双水盈盈的杏仁眼对上视线。他丢了块麒麟玉坠子进去,方把手上的画铺在缸口,彻底遮住陈蕙卿。 柳姨娘已端盏过来,劝道:“二爷好歹把这些喝了。”周庭风应了声,仰脖一饮而尽,随手搁在旁边的高脚几上。柳姨娘替他解着扣子:“天晚了,爷该歇息了。”书斋旁的厢房早就设成卧房,可周庭风今夜并不打算这般早睡。他按住柳姨娘的手,只冲着她笑,却不说话。柳姨娘会了意,两手环住他脖颈,垫脚凑上去。 陈蕙卿正抱着卷轴躲在画缸里呜呼哀哉,四下里漆黑一片,外头的交谈声也渐渐轻了,不知人走了没有。她正想着要不要偷偷看一眼,蓦地画纸缓缓移动,漏出一线暖光。她就着光缝去看,只见头顶两人已勾头吻在一处,周庭风却斜着眼望她。蕙卿心头不由爆鸣,耳鼓突突地响。她正愣着,那厢周庭风已将柳姨娘按坐在缸边,柳姨娘的湖蓝衫子紧贴着蕙卿的眼,与她就隔了几张画纸。周庭风居高临下,手上揉着柳姨娘的脸,目光却钉在画纸缝隙中清凌凌的那双眼。 周庭风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看顾景哥儿罢。明日我去你房里。”他自然熟络地拍了拍柳姨娘的臀。 蕙卿捂住嘴,早惊得瞳孔震颤。 柳姨娘有些惋惜:“嗯,那你早点歇息。”二人携手走了出去。 蕙卿怔在缸里,浑身酥软软的,像块半化了的大白兔奶糖,黏答答地贴在缸壁上,缓缓往下淌。头一遭,她这么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感受到男女欢爱。这跟去文训房里尽义务是两样的、是全然不同的,他们连吻都没有接过。蕙卿迷迷糊糊地想着究竟不同在哪。思来想去,纷乱的念头被她一一摘尽,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萦绕回荡:周文训不算个男人。 她不由想起从前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的小说、漫画,里头那些影影绰绰的描写,此刻都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形状。那种异样的、神秘的、热蓬蓬的感觉,煨得她骨头缝里都发起痒来,心口却像个窟窿,虚虚地悬着,吊在半空,任什么也填它不满。过往参观美术馆才能瞧见的那些纠缠的雕塑、淋漓的画,她总觉得隔着一层雾,山霭苍苍望转迷。此刻那雾“唰”地一下散了,她也懂了,不必经过脑子,皮肉血管骨头先明白了,通体的畅快。 画缸冰凉,她却很热,浑身都热,嗓子里干得要冒火,眼皮儿、嘴唇皮儿都禁不住地簌簌抖。便在此时,盖在上头的画纸被人粗.暴地掀开,烛光猛地泻进来,她受了一惊,人也一蜷,躲着那刺目的光。她觉着自己那一身衫子裙子肚兜顿时成了蝉翼,底下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光溜溜地晾在了缸里。 周庭风站在画缸边,身影逆着光,是个沉沉的黑模样。不,不对,也未必是周庭风,三个方正的汉字符号,是谁都可以,但得是个健康男性。男性,不消说的。健康,也很重要,周文训就是反例。因此蕙卿在心底修正:一个健康的男人站在画缸边。她觉到嘴唇干涸起皮,她觉到自己并拢了双腿。 悄悄地,摩擦了一下。 第8章 燕好 ==================== 周庭风望了她一瞬,伸出手,铁钳似的,将她猛地拔起来。 紧实的手臂,皮下裹着肌肉,筋脉喷张,是与文训完全迥异的男性气息。蕙卿两只手攀住他的手臂,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正要提裙翻出去,周庭风却掐住她的腰,将她囫囵个儿地抱出。 蕙卿跌进他怀里,忙后退两步,垂头立在画缸边。两人之间,散落着卷轴、狐裘、小册子,还有他才刚给的麒麟玉坠子。 “你……”周庭风的话才讲了一个字。 蕙卿忙蹲地下捡东西,急匆匆说道:“太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再讲。” 不好。不好。快跑。快跑! 她把物件往怀里一揽,连着狐裘抱起来,噔噔噔地跑出去。 周庭风默然立在原地,望着蕙卿单薄瘦削的背影和那垂在腰边左摇右晃的辫子,弯了唇瓣。 一口气跑到园子里,冷风劈面一刮,那沸热的脑子才清明了些。步子慢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心还在砰砰地跳,方才被他挨过、碰过的地方,像烙铁烙过,火辣辣地烧着。回头一望,倦勤斋那两扇门已严严阖上,蕙卿心头松了松,蹲下身,掬一捧雪,团紧了,冰自己滚烫的脸。 雪刺得人一激灵,热似乎消退了,可甫一闭眼,周庭风的影子又晃晃悠悠浮上来。宽肩窄背,猿臂蜂腰,他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头,像头餍足的豹子,懒洋洋里透着股狠劲。 面皮又有些热剌剌的,蕙卿咽了咽口水,忙拿雪团去冰。 她呼口浊气,不料又一团雪砸在腮上,冰碴子溅进领口里,不知何时周庭风已蹲在旁边,噙笑勾望她。蕙卿颤着唇瓣:“大人……” 周庭风一笑:“才刚见你脸都红了,身子也烫得很,不知是不是发热。过来瞧瞧你。”眸子一敛,落在她微微翕张的唇,“你,没事罢?” 她低下头:“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这会子凉快了么?” “凉快了。” “怎么脸还又红又烫的?”目光粘在蕙卿脸上,拖沓地盘桓。 蕙卿赧然缩着脖子,嗫嚅道:“没有……” “哪儿没有?别是发热了罢?”他伸出手背贴上蕙卿的额头。渐渐地,手往下,握住蕙卿的脸。 蕙卿忙躲开:“你别碰我!” 周庭风怔了怔,旋即又笑开,露出一口白牙:“怪了,那日当着众人解衣带子都不怕,这会子倒知道害臊了?” 蕙卿拧起细眉,把手里雪球向他一抛:“闭嘴!” 雪球砸在他脸颊,散作一片。他被砸得偏过头,却仍是笑。见她抱起东西要走,他也团了个松垮的雪球,啪一声,正打在她后心。 蕙卿一个趔趄,差点扑在雪地里,站稳时,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是气他,更气自己。没骨气,贱骨头!她索性把狐裘扔在雪地里,自己也团了雪球,没头没脑地掷过去。一来二去,彼此互掷起来。雪球越掷越急,也越松散,稍微往身上一碰,就跟天女散花似的。起先是气,后来不知怎的,竟觉得痛快!她被困在这大半年,挨饿、挨打、跟文训上.床,被挤压得没了形,心都快死了,今儿居然这么痛快! 蕙卿笑了声,看他满头满身的白,自己也成了个雪人。两人皆扶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她好久、好久没今夜这样恣意过了。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二,去外婆家过年,她跟表哥、表妹能打一下午的雪仗、堆一整排的雪人。那会儿外公还没有因为癌症去世。没想到,竟过去这么久了。她被困在这,也这么久了。 蕙卿笑出泪,仰起头眨巴眨巴眼,把泪咽回去。又团一个雪球,跑上前,往周庭风后颈里塞。 “嘶。”好一阵凉气。周庭风扣住她腕子,佯作怒状,“好狠心的女人,你要冻死我么?” 蕙卿依旧是笑:“就冻你!冻不死你!”可笑着笑着,便笑不动了。手腕子被他攥着,露在风里,先是刺骨的冷,渐渐地,竟又烧灼起来,仿佛要化在他掌心里,成一滩热蓬蓬的、软答答的烂泥。 天地一白,万物寂寥,他们四目相接,皆望进对方眼底。身上冷,眼底却烘烘地燃着一盆火。周庭风眼神一定,旋即把蕙卿往怀里一拽,低头就要吻。蕙卿推开他:“你刚亲过别人!”他脸上似笑非笑。蕙卿拉着他蹲下,握了一小团雪在怀里,直冻得十指通红。待雪微微化了,便蘸着那冰水,细细地替他擦嘴唇,擦脸颊。 “你可真脏。”她轻声道。 周庭风长眉一皱。 蕙卿拿指腹按了按他的唇角,往上一提:“不许皱眉。笑一笑。”她自家倒先笑了。 周庭风往脸上摸了摸,都是水,脸都快僵了。他催道:“好了没?快冻僵了。” “哪里僵?” 他随手指了指。 蕙卿便凑过去,用温热的唇碰了碰那冰凉的地方。 他又指自己的唇。 蕙卿想慢慢移过去,却被他扣住下巴,不由分说地堵了上来。一个带着雪水寒气的吻,唇齿磕碰,舌尖破开齿关。蕙卿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烟火噼里啪啦地炸了个满天满眼。这是她第一次接吻。 周庭风得了趣儿,将人打横抱起,拾起地上的狐裘等物,一臂托着她,大步往回走。 这一路蕙卿头晕目眩,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全靠他箍着,才没滑到地上去。她能觉出他掌心的灼热,烫得她简直心惊肉跳。 眼前是倦勤斋檐下晃动的灯笼,一圈圈光晕,把她的意识搅浑、再搅浑,前尘后事,一时都忘了,只剩下她两个。 没进书房,去的是卧房。蕙卿头一遭来,独属于周庭风的大莲花佛香,劈头盖脸扑过来。周庭风反脚踢上门,把她放在软褥之上。他站在床前,并不急切,只慢条斯理地解着扣子。 葡萄、荔枝、水蜜桃……周庭风想起这些水渍渍的水果。他一直都喜欢将满未满的状态。桃子,将熟未熟。因为熟透了会烂。花儿,将开未开。因为开过后会残。女人么,也要这样,介于少女和妇人之间,妩媚的清纯、天真的风流,最有滋味。 眼睛要懵懵懂懂的,身子要柔柔媚媚的。 若蕙卿还完全不解事,他未必有这番兴致;若她已是老练的妇人,则又失了许多趣味。眼前这般,正好。 周庭风捉住她两只脚踝,轻轻往身前一拉,吻便压了下来。 蕙卿亦吻他。慢慢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才是接吻。那跟文训的那些,算什么?她有此问,却来不及细想。 头顶繁复的帐幔,浑似一张巨大的网,温柔而沉坠地兜头罩下。心一横,那点残存的挣扎也消散了。她颤着手,环住他的脖颈。 风停雨歇后,蕙卿瘫软在床榻上,浑身汗湿,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周庭风靠在一边,气息渐匀,随手拉过锦被盖住两人。他捏了把蕙卿柔软的臀肉,把她拉到自己身上来。懒洋洋挂着笑:“明儿还来?” 蕙卿身体一僵,文训也总说这话。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用力推开他,起身下榻,手忙脚乱地捡拾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不来了,不来了。” 周庭风坐在榻边,单手后撑身子,一手玩弄着她的长辫子:“故事也不讲了?” 蕙卿忙着穿戴衣裳,听了他这话,愣住:“下回罢……”她抽回辫子,跌跌撞撞跑出去。 那略带毛躁的长辫子从他掌心滑出去,蛇一样的倏然游入夜色。 蕙卿一晚上没睡。一合眼,便是周庭风,是他沉甸甸压下来的身子。心口跳得厉害,又是回味,又是害怕。倒并非为着贞洁礼法,而是觉着,自己与这世界,算是有了第一道实实在在的联结。像一双手,拦腰抱住她,硬生生把她往浑水里拖。起初她还拼命扒着岸,不肯下去,如今半身浸湿,倒也觉得,那水温吞吞的,还有点别样的滋味,似乎也不那么难熬。 只是浑身湿漉漉的,尤其是底下,黏腻得难受。她想洗个澡,却不能够。才刚一口气跑回来,她早没了气力。瑞雪居又没个丫鬟伺候,谁给她烧水、提水?在这世界里没个贴心的奴才使唤,当真是麻烦! 蕙卿把脸埋进锦衾中,想哭,却没泪。只是有层淡淡的哀伤,尘埃似的覆在心头。要跑!要跑。这是不消说的。怎么跑?跑哪里去?还得徐徐图之。跑之前呢?周庭风……似乎也不坏。他处处皆比文训强,每一处。 天蒙蒙亮时,蕙卿强撑着起身,四肢百骸酸软乏力。她卧在床上,看天光一寸一寸照亮黑暗,忽然有了泪意,想爸爸妈妈,想回家,想回去上学。 湄儿和兰儿提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温热的手巾敷在脸上,有人替她通发、编辫子、绾髻,又一件件为她穿上衣裳。她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这种被人伺候的滋味,原是抗拒的,此刻却让蕙卿生出一种依赖。原来不用自己动手,是这样轻快。 等她们走了,蕙卿研墨润笔,开始默古诗文。手直发抖,总想起昨夜的事,实在默不下去,她只能伏在案上独自咀嚼。 午后柳姨娘来看望蕙卿。一见了她,蕙卿更是想起昨晚,禁不住地冷汗涔涔。好容易捱到黄昏,柳姨娘起身告辞,说是二爷今晚要过去。这话又像根针,轻轻扎了蕙卿一下。 大莲花浴 第8节 暮色四合,瑞雪居又剩下她一个人。湄儿和兰儿送了晚膳来,又备好热水,伺候她洗了身子才离开。蕙卿拥着熏笼发呆,看炭火明明灭灭。 戌正时分,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便见代双站在廊下,怀里捧着几个匣子,脸上堆着笑:“二爷请少奶奶过去说书。” 蕙卿攥着衣角:“我不去了。今儿我身上不爽利,要早点睡。” 代双也不坚持,从袖中摸出个荷包递过来:“既如此,少奶奶好生将养才是。二爷今日问起账上,才知道您的月例银子只二两,竟和一个大丫鬟差不多,实在不成体统。爷吩咐了,每月再添三两,凑足五两,跟大少爷一样。这钱不走公账,是二爷私下贴补瑞雪居的。这里是三两银。” 蕙卿颤着手接过:“我……这算什么……” “能算什么呢。”代双笑了笑,又把怀里的匣子捧出来,“不过是二爷体恤少奶奶的一点心意罢了。二爷知道少奶奶每天都写字,又特特寻了上好的笔墨纸砚。” 自这夜后,蕙卿再不敢去倦勤斋,倒是周庭风常派代双送东西来。起先是银子,后就是各色糕点、首饰、小玩意。他并不要求蕙卿拿什么来换取这些东西,所有他待蕙卿的好不过是“体恤”。起初蕙卿还觉得烫手,后来收得多了,见他和代双都绝口不提那夜的事,便也渐渐麻木。她在周家吃了这么多苦,这些补偿,又算得了什么? 那夜的事就这么翻了篇,陈蕙卿还是那个陈蕙卿,周庭风也还是那个周庭风。白日里各不相干,蕙卿还有意躲着他;入夜后代双准时叩响瑞雪居的门。渐渐地,蕙卿习惯他送的糕点,毕竟在这乏味无趣磋磨人的世界,甜食是容易教人上瘾的。 第9章 沉沦 ==================== 又到了尽义务的日子。恰在除夕,李夫人为着新年团圆的吉利意头,硬要蕙卿在新房留宿。蕙卿自然不想,可今夜是除夕,应当团圆守岁,她实在找不出独自留在瑞雪居的理由。 团圆饭上,大房二房的人聚在一处。蕙卿胃口小,吃饭也慢,李夫人便旁敲侧击:“蕙卿,训哥儿一个人在屋里吃呢。” 蕙卿低头扒拉着米粒:“我快吃好了,就去陪他。” 周庭风不动声色地饮酒。 张夫人让丫鬟夹了块肉在蕙卿碗里:“太太急什么。大年三十,也不让孩子安安生生吃饱了。训哥儿这么大人,又不是不会自己吃饭。” 李夫人拿眼溜了她一回:“我是个糊涂的,对训哥儿也是关心则乱。只盼来日你也有了儿子儿媳,才懂我的心思了。”她拿帕子按住心口,哀哀叹气,“若文训是个闺女,我也省的操那么多心。” 张夫人脸色一黯,笑也僵住。 李夫人好容易打了个胜仗,见张夫人不吱声,便继续道:“蕙卿,待会子教湄儿把你的东西搬到新房去。守岁、守岁,合该团团圆圆的才是。哪有教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待在瑞雪居的道理?” 当众施压。 蕙卿忽而觉得喘不上气,她把筷子往饭里一插,朝李夫人笑了笑:“太太,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呐?”李夫人关切道,“这样,我教人再拣点香茶果品过去。你带过去,免得夜里挨饿。” 蕙卿咬着唇。李夫人最擅长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你若反击,她还要哭委屈、哭自己用心良苦却被你当作驴肝肺。 “吃完。”周庭风搁下筷子:“长辈没有离席,自己吃个残碗就想跑,周家没这个规矩。”目视蕙卿,“谁教你的?” 蕙卿蹙眉,颤手重新握住筷子。 周庭风又同李夫人道:“训哥儿身子不方便,自己在屋里守岁,倒也罢了。蕙卿留在这儿跟我们一起,也是一样的。” 李夫人唇角翕动,正要开口,周庭风又追上话:“前些日子听说蕙卿最擅说书,连训哥儿都爱听。今夜大家都得空,不如让蕙卿说上一段?” 蕙卿抬眼望了望他,目光又移到李夫人那张青红交加的脸,她抿唇道:“多谢二叔。我……胃口小,而且夫君一人在屋,我也放心不下他。”她越说头越低,越说李夫人脸色越得意。 周庭风唇角抽了抽,终是哑声:“这也很好。” 满桌皆静。众人安静用着自己的饭菜,心思各异,鲜少再有谈话。待席面撤下,移步花厅,准备守岁说笑看烟花,蕙卿同李夫人知会一声,方赶往新房去了。 文训已在等她。见蕙卿走来,他朝她笑,又是问她饭菜好不好吃,又是问她怎么没跟大家一块看烟花。 蕙卿有些烦:“你娘让我陪你!还能因为什么!” 说话间,湄儿已将蕙卿的床褥抱来。蕙卿见了,更是气,索性背对文训不理他。 默了片刻,文训小心翼翼开口:“蕙卿……蕙卿……” 蕙卿不吭声。 他继续唤她名字。 “干什么呀?烦死了!”蕙卿鼻根早酸了。 文训咬死下唇,手指抠着衾被。他顿了顿,方从锦被下摸出一册厚厚的书。 “蕙卿,这是新年礼物。”文训轻声道,“你看看……行吗?” 他语气讨好,蕙卿仰头眨了眨眼,把泪眨回去,才转过身:“什么东西?不好的东西我可不要!”她把书摊在膝上,翻开,是文训一笔一划写的,有蕙卿每天默的古诗文,也有蕙卿讲的故事。 文训笑着:“我还没写完,你的故事实在太多,等过了年,我继续写。” 都是未经他修改润色的故事,原汁原味,好多话、好多表达是蕙卿那个世界才有的,是那个世界存在过陈蕙卿的证明。没想到文训都记得,还写了下来。 蕙卿一页一页翻着,眼眶发热。文训握住她的手:“蕙卿,等天再晚一点,你回瑞雪居睡罢。”他笑了笑,“我也想去瑞雪居看看,可惜不能。” 蕙卿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她知道文训好,知道文训或许是这个世界最不会压迫她、最可能理解她的人,可她,真的不喜欢他。她对他没有一丝男女之爱,她不喜欢文训这样摸着自己的手,不喜欢待会儿要同他例行公事一样的欢.爱。她倒希望文训跟李夫人一样,那样她就能纯粹地恨他。 如果文训做个朋友,她一定会非常喜欢文训,她愿意每天来陪文训说话,给他讲故事。 可文训是丈夫,是要跟她生孩子的人! “哥哥!哥哥!”外头响起一连串孩子的笑声,未久,敏姐儿和景哥儿噔噔噔地跑进来。 两个孩子扑到文训床边,脆生生地喊:“大哥!” 蕙卿忙把手抽回来,抱住书。 她这动作正好落在随后赶来的周庭风眼底。 敏姐儿和景哥儿叽叽喳喳讲起话来,又是分糕点给文训,又是要跟文训斗棋子玩,文训久没有人陪,这会子被他俩夹峙着,脸上亦染上快活的笑。 蕙卿垂头道:“文训,我先把东西送回去。待会儿再来。” 文训含笑应了声。 周庭风坐在旁边看了会儿,又问了文训几句关心的话,方道:“训哥儿,今夜里守岁,我跟太太还要忙明日祭祖的事。敏姐儿和景哥儿暂放你这里,可好?” 文训笑盈盈道:“好!待会儿蕙卿也来了!” 周庭风点了点头,同孩子们道:“跟大哥哥好好玩,别闹他。”这才动身出去,见新房伺候的人一个不少,他吩咐代安、代双在此地看着,方往瑞雪居去。 蕙卿正在铺床理被。 周庭风反脚踢上门,声气发沉:“故意躲我?” “才刚帮你解围,为什么拒绝?” 蕙卿没转身:“今晚上本来就该陪文训。” 周庭风步步逼近:“那前几晚呢?” “前几夜身子不爽利,我已跟代双说过。” “哦。”他冷笑一声,“跟文训,身子就爽利了。我不过请你去讲个故事,你倒日日的不痛快。” 蕙卿扭脸望他:“他是夫君,你算什么?” 周庭风唇线绷直,亦死死盯住她。 “他瘫了两条腿,我有什么缺陷?” 蕙卿道:“光‘叔侄’二字,便已于礼法不容。” 周庭风轻笑:“装什么?”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热气喷在蕙卿耳廓,酥酥麻麻的。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那天晚上,你想过礼法吗?陈蕙卿。” 蕙卿浑身发颤。她有些怕,又有些食髓知味。 周庭风给她开了扇门。这些日子她硬逼着自己,把门关上,倒也忍过去了,偏他又来撩拨她,把一颗心撩拨地簌簌颤。 他按住蕙卿的唇:“这里他吻过吗?” 蕙卿忙拍开他的手:“别碰我!”她瑟瑟发抖。 周庭风一笑,松开手,坐在床沿,两手后撑,扬眉噙笑望她。 “蕙卿,那天你也是这样抖的。” “你的文训夫君,知道吗?” 蕙卿脸色涨红,心口突突直跳。她咬牙道:“你屋里还有太太和姨娘。” 周庭风挑眉:“你屋里也有位相公。” 他把蕙卿往怀里一勾,蕙卿便亭秀宜然地站在他两腿之间了。他道:“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很合适。你也很快活,我看得出来。” 蕙卿只觉得耳鼓嗡嗡地响。 他继续说:“那为什么不能长久地快活呢?文训能满足你?” 周遭都是他的气息。蕙卿攥着裙角,脸皮微微红,心头涩得难受。她已经在这个孤单的、落后的、腌臢的世界待了大半年,她已经跟周文训做了大半年的夫妻!她早已有了女人的需求,而文训不能满足她。她确实需要发泄的口子,她确实有爱和被爱的需求,她确实不想就这么跟文训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如果有个人,时不时地待她好,满足她的需求,帮她免遭压迫,也挺好的罢?周庭风有钱,有地位,有身子,也不亏,是罢?她跟周庭风在一起,也算出了口恶气,报复了李太太和周文训,是罢? 蕙卿抬起眼:“我有几个要求。” 他挑眉:“好啊。” “第一,我要两个侍女。你得挑好,确保她们只听我的,别人的话一概不听。每一次都要烧水,每一次我都要洗澡。” “第二,在倦勤斋只讲故事,要做别的事,得你来瑞雪居。” “第三,不要让别人知道,不要白天见面。我们两个之间,是平等的各取所需。” 周庭风轻轻一笑。 蕙卿装作没听见:“第四,不要让我怀孕。第五,你来想办法,让我少跟文训上.床。” 周庭风垂眸思忖片刻:“还有吗?” 蕙卿摇了摇头。 “我再给你添几条,如何?第一,每月例银十两,跟两位太太一样。第二,每月带你出去游逛游逛,散散心。第三,”他含着笑,顿了顿,“帮你摆脱李春佩。如何?” 蕙卿瞳孔骤缩:“你有办法?” 他将蕙卿按坐在自己腿上,轻轻笑:“我浑说的。”二人距离极近,四目相接,他们慢慢吻在一处。 事到一半时,蕙卿按住他块垒分明的胸肌:“快些,文训在等。” “想他做什么?”他眸色一黯,有些败兴。 “万一他派人来……” 周庭风蹙了眉:“敏姐儿和景哥儿今晚上陪着他,放心。”他恨恨地,“你跟我在一起,还总想着他?” 大莲花浴 第9节 “他是夫君。”蕙卿勾住他一缕阴凉墨发,哧哧地笑,“今儿本该是他,被你抢了,还不准我想?” 周庭风眯了眼,两手掐住她腰,两个人来了个大对调。 他咬牙:“你跟他都是怎样的?我也学一学。省得你跟我在一起总想他。” 蕙卿愣了愣,而后笑意更深:“你要学啊?” 周庭风两手相交枕着头,闲适懒散:“啊,是啊。以后你跟文训在一起,你也得想起我。否则我不亏了?” “哦。”蕙卿居高临下睨他一眼。 她两手按在周庭风的胸,蓦地想起那日李太太逼她看的书,进而想到每次“尽义务”时自己的难堪。她不由得生起李夫人的气,连带文训的那份。她故意模仿书中的姿势,两手撑在周庭风头侧,贴着他的脸。 “你真想知道?” “嗯。” “我跟文训都是这样的。”她随口道。 而后骑他面上。 周庭风一愣,旋即在下头放声大笑。托住蕙卿两条腿,狠狠拍了下她的臀:“怪小妇儿!” 他的声音隔着蕙卿的肌骨,沉沉地传了上来。 蕙卿仰起脖子,闭上眼。她觉到冲顶的畅意,不单是身体的,还有心里头的,报复了李夫人和周文训的畅意。她感到久违的兴奋。 第10章 贪欢 ===================== 周庭风坐在床沿,边拿帕子擦鼻尖的水,边冷眼看蕙卿穿戴衣裳:“就非得过去?” 蕙卿正系腰带,扭脸望他一眼,扬了扬鼻尖:“你今夜不回二房,我就不去见文训。你能吗?” 周庭风脸色沉了沉。他确实贪恋这偷欢的滋味,可这般躲躲藏藏倒像野狗觅食,教他胸中憋闷。周庭风摸了摸鼻尖,没再说话。 蕙卿已理平衣裳,低头吻他一吻,这才往新房去了。 周庭风仰面躺在床褥上,满床都是蕙卿骨子里溢出的暖香媚气。一想到方才她骑在他(和谐)面上颠荡,那股躁郁灼热之气直冲丹田,喘息又沉重起来。他低骂了句,披衣出去,冷风一吹,方觉得体内邪火渐渐熄下去。 这会儿代安垂首过来:“太太才刚问起爷的去处。” “哦。”周庭风敛眸,“这就来了。” 绮丽的梦醒,人还是要回到家里去,因家里有亲人。所以,蕙卿回到文训身边,他也得回到绣贞身边去。这是不消说的。 自那夜后,蕙卿活成了两个人,白日里做规规矩矩的良妇,晚上是一晌贪欢的少女。饱经人事的成年男性,健硕雄壮的腰膀,花样频出的手段,岂是文训那具枯柴身子能比。更不必说他指尖漏出的银钱权势,轻轻巧巧、不动声色地就能将她捧上云端。李夫人也给蕙卿钱,也给蕙卿衣裳首饰,可总要她脱了裤子来换。那不是换,是卖,把肉卖出去,买来生存。蕙卿为此觉到广阔的悲哀。 可在周庭风怀里,处处皆带着畅快。她知道自己与周庭风难有结果,她也不要所谓结果。那些恣意放纵的瞬间、灯下的甜言蜜语、他立在暗处为她撑腰,教她不能不深陷进去。她一句李夫人苛待,转头就见李夫人在银钱等事上实实在在吃了暗亏。她一句想吃金陵的雨花糕,隔日代双便快马从金陵捎一盒回来。在这个世界,除了周庭风,谁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周庭风给她身体的欢愉、心灵的滋润。除了名分,物质与精神她尽有了。因此名分似乎也不重要起来。 他送来两个女婢,有她们的襄助,与周庭风的私会更方便了。在不用尽义务的日子里,他甚至悄悄带她出府。 他请来高太医为文训看腿,高太医一番诊治,与李夫人道:“不宜房事过繁。”从此,五日尽义务改为十日一次。 大约是这些,蕙卿的心慢慢活起来,日子似乎也有了点意趣,因而更厌恶文训的瘫痪与懦弱。文训只知绝食抗议,可周庭风能让李夫人真的吃亏。文训只知浸在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可周庭风能教她这个世界的生存之理、人情之道。文训只会自怨自艾,可周庭风能陪她外出逛灯会,赏天杭风物。 正月初五,蕙卿回陈家看望父母。文训身体不好,李夫人没肯他来。蕙卿只能独自回家。马车辘辘而行,没去陈家,而是拐向周庭风的私宅。李夫人身边的钱嬷嬷和王嬷嬷帮她打掩护,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帮着她。她扶着周庭风的手,踩着代双的背,娉娉婷婷下了轿凳,真如正房太太那般阔气、从容。 屋内正煎茶。他从身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教她洗茶、冲泡、分杯,一遍遍纠正她细微的错处。他贴在她耳侧轻轻笑:“你昨儿不是问我,何为大理寺卿吗?” 蕙卿手一抖,滚水烫了周庭风一下,她蹙起眉:“嗯,你还没答我呢。”她抬起他烫红的指尖,吹了吹。 周庭风亦凝眉:“待会儿与你见个人。”又道,“小蕙卿,你烫伤了我的手。待会子,可得你来写状子了。” “写状子?”蕙卿抬眸,“不是见人吗?怎么又写状子?” 周庭风官至大理寺卿,乃圣上左膀右臂。去岁以来,圣上查各地贪墨官员,正查到天杭城刘知府贪污。因周庭风是天杭人,故而此番派他回乡,面上是团圆过节,实则是命他缉审此事。 年前周庭风日日走动,便是为着拿刘知府把柄。今日正到收网之际。 代双、代安在正堂内安了架屏风,又设桌案、文房四宝等物,让蕙卿坐了。 屏风前,周庭风审那天杭知府刘毅;屏风后,陈蕙卿写贪污供状。 周庭风坐在堂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去年修筑河堤的款项,十五万两白银,经你手后,到了实处的,不足六成。剩下的六万两,你说是用在到役钱上了,我看未必,恐怕是你用了罢?” 刘知府冷笑着:“账目出入,各处难免都有。赃银,更是无官不吃。你周庭风一个大理寺的京官,放着大理寺的正经差事不做,何故偏偏咬住我不松口?你报个数罢!到底要多少?” “河堤溃坝,淹毁良田千顷,死伤百姓数百。我要这百条性命,你给不给得起?”他亦哼笑出声,皂靴踏在地上,“你既知我是大理寺的,还敢与我死纠活缠?代安!”随他声落,代安与代双押着一十岁上下的小儿步入。那小儿满脸是泪,双手反捆,颊边肿胀,显见是吃了好几个大耳光。周庭风指那孩子:“这你儿子?” 刘知府登时两目蹬圆,唇角翕动。未久,他扑通跪倒在地。 蕙卿听了动静,悄悄探出一只眼去望,只见那孩子脸边肿得老高,哀戚悲泣。蕙卿心头一紧,她见过他情动时的炽热,见过他慵懒时的戏谑,见过他凭三两句话把李夫人逼退,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掌人生死的一面。蕙卿忙收回眼风。 接着,是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代双清晰地报出一笔笔账目,时间、地点、经手人,分毫不差。代安把孩子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刘知府忙要去追,后心遭周庭风一脚踢中,踉跄摔倒在地。皂靴踩着他,周庭风道:“我不爱用刑,免得落个严刑逼供的话头。但遇着些硬骨头,证据确凿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还跟我磨牙子耍无赖,不上刑恐怕不行。刘知节,是罢?” 刘毅彻底崩溃,开始语无伦次地招供、求饶,甚至攀扯起京中的关系,想教周庭风网开一面。 周庭风只是偶尔打断,问一两句关键,引导着他将罪行一一吐露明白。 蕙卿悬着腕,凝神细听,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她听到刘知府如何克扣款项,如何欺上瞒下,听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百姓的血泪。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不是惋惜,也不是痛恨,而是站在高处俯瞰,掌握权力的颤栗感。她听见周庭风蓦地开口:“刘毅,自你步入官途,到底贪了多少?” 那头还没回复。 他又道:“赃银十万两一个坎儿。过一个坎儿,罪加一等。” 蕙卿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紧接着,周庭风的声音又响起:“那屏风后坐着我的私人主簿,正写你的供状。你漏点银子,她松松手,你儿子说不定能活。” 蕙卿骤然瞪大双眼。 这就是周庭风日常所处的世界。轻描淡写间,便能决定他人的命运。 她低头一看,周庭风给了她厚厚一沓纸,意味着在刘毅画押前,她写错了,还能重来。才刚刘毅招供了这些年的贪墨费,蕙卿算了算,约莫二十一万两有余。朝廷查到的,有十三万两,剩下八万是周庭风回天杭来,动用自己的人查的旧案子。她松松手,写个十几万,刘毅就是十几万两的判法。她咬咬牙,写个二十一万,刘毅便是二十几万两的判法。 蕙卿忍不住颤起手。她的笔尖,是刘氏一家人的未来。 这就是大理寺卿? 她听见刘毅的告饶,听见他愿拿一万两,买小儿子一条命。 周庭风笑着:“还有两个闺女呢?” 于是又加了一万两。 蕙卿心口扑通直跳。再抬眼,周庭风已立在她跟前,他面上端得正经,手指却捻着她樱唇揉弄:“陈主簿,你可听真了?刘知府贪污官银十七万两,你重新誊写一份,好教他画押。” 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轻声:“小陈主簿,劳驾了啊。”他咬了上去。 是夜周庭风沐浴归来,见蕙卿坐在床褥上,定定地望着。在她面前,雕漆盘里齐齐整整码着数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光,映得她眉眼生辉。此悉刘毅的孝敬,如今皆被周大人赏给小陈主簿。 他听见蕙卿问自己:“为什么让我插手你的事?” “你先前不是应了我,为我抄书写信的吗?”他拉她入怀,慢慢吻她身子。 他把她往锦褥里推,让她把脸藏在褥子下,身上却清清白白。锦缎是凉的,身子是热的,混在一起,他们一齐跌落悬崖,又拥着彼此,冲上云层。 周庭风始终明白,他为蕙卿敞开另一个世界的门缝,并不会将她推远。她会为这门缝后细窄的光景所感动,她会将之视为最珍视的少女心事。她们的世界实在是太逼仄了,一点点权势的外露,只会让她们更死心塌地。她们会自觉地卧在他掌心,乖顺地蜷起身子,而后越来越小,缩成他掌心的一粒痣。可怜的女人。可悲的女人。 事毕之后,她伏在男人灼热薄汗的胸前,听他咚咚的心跳。 周庭风拿了作废的那纸供状,单手托起她下颌:“小陈主簿,抬头。” 蕙卿眼波朦朦。 周庭风指其中一句:“且看这句:‘天杭城知府刘毅贪墨案供述记录’,谁审的?贪的什么钱?什么后果?你皆没写。” 蕙卿凝眸片刻,道:“若改成‘大理寺卿周庭风审得天杭知府刘毅贪墨河堤工银、玩忽职守致河堤溃决一案供状’呢?” 周庭风低笑出声:“小陈主簿比我门下那几个幕僚强多了。” 是比他们强。处处都比他们强。她有他们的长处,还能弥补他们的短处。陈蕙卿做女人时娇憨妩媚,做主簿也不让须眉。周庭风看着她,眼底笑意清浅。 蕙卿仰脖望着他挺直的鼻,慢慢环住他的脖颈。她头一次觉得,周庭风,不再是三个代表性.爱与钱权的汉字符号了。 他予她的,不仅是见证权力,更是参与权力。这不是银钱,不是衣裳首饰,甚至不是床笫间的极乐欢愉,而是像李夫人那样,彻底颠覆、碾碎他人人生的力量,甚至比李夫人所拥有的力量还要强。此刻,他正将这种力量掰碎了,一点一滴地喂给她。文训的世界苍白无力,李夫人的手段龌龊可鄙,可这个男人的身后似乎是广阔无垠的,她想在这份无垠的真实中觅一处栖身。 蕙卿靠在他肩头:“大人……”她比以往更真心地。 “怎么了?”周庭风吻她繁密阴凉的墨发。 “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你会一直……”她静静看进他的眼里,“一直抱着我吗?” 周庭风收了笑,也回望她,眸光定定,似在审视。 蕙卿忽然低头,在他肩上咬下一弯月牙印,喃喃道:“我只有你了,我什么都给你了。”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卑微。或许在爱里的女人,往往是卑微的,这是常情。 他俯身,吻了吻她微胀的唇,罕见的温柔缱绻:“蕙卿,绣贞她从没插手过朝堂上的事。只有你。”他顿了顿,声气更沉,“我只给了你。” 独一无二的,他只给了她。 她不能不全心全意地爱他了。 蕙卿不再吭声,而是将身体更紧地偎进他怀里,手臂箍住他精壮的腰身。 “大人。”她又唤了一声。 周庭风抚着她光滑脊背,懒懒应着:“快睡罢。” 蕙卿睡不着,她觉到自己心底那个窟窿,似乎又变大了。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填补它,填满它。 自私宅回来,蕙卿更不愿见文训,她开始烦他。他要她留下,她烦;他诺诺不说话,她还是烦。 文训的懦弱是原罪,孤独是原罪,爱听故事也是原罪。蕙卿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软趴趴的男人? 文训的伤心是原罪,沉默是原罪,体谅蕙卿也是原罪。蕙卿不明白,她都这样对待他,他为什么还要帮她在李夫人面前说话?他为什么还在写那故事书? 正月初十,蕙卿按约定来尽义务。 文训敛眸,盯着她后腰的几点红痕,愣了愣。他错开眼,像往常那样笑:“蕙卿,你这些日子变漂亮了。” 蕙卿沉默着,懒怠应他。 “你比以前爱打扮了,去年你刚来的时候,总穿那两套衣裳。蕙卿,你的那些诗,还有在默吗?” 蕙卿心头一跳。初五之后,她很少默诗了。她心口越跳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文训继续道:“蕙卿,你换了熏香吗?” “没有……罢?”蕙卿应道。 大莲花浴 第10节 文训说:“你身上总有大莲花佛香的味道。二叔屋里也常点这香,我小时候去他屋里玩,他就点这香了。那会儿在他房里,就像睡在莲花池里。” 蕙卿心漏了半拍。她拧眉看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攀附二叔吗?” 第11章 出轨 ===================== 文训也蹙起眉,深深望蕙卿一眼:“蕙卿,你今日怎么尽说些没影儿的话?那个香,满街香料铺子里都有。你跟二叔不小心用了同一种香,也没什么奇的。哪来攀附之说?” 蕙卿咬唇,低下头,慢声说:“对不起……文训。” 文训静了一晌,才又开口:“蕙卿,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你喜欢这个香,你自管买来用便是。钱不够,我还有,都在那只钱匣子里,你知道在哪。” “我有钱。”蕙卿慢慢道,“我不用你的钱。” 文训轻轻笑着:“什么你的我的?我这样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这些黄白之物,堆在匣子里白放着生霉。你拿去使了,买些喜欢的东西,我看着心里反倒欢喜。”他顿了顿,“大莲花佛香,父亲在世时也常用的。他是行伍之人,手上难免沾血。莲花是佛前物,烧制的佛香,把人的血肉心也煨成一颗菩提心来,洗净罪孽,落个清净觉悟。后来二叔去了大理寺,也跟着用起来了。” 蕙卿道:“我只觉得它好闻,闻着心里头安静。” “这便是了。”文训握着她的手,“赶明儿我让湄儿也买这香来,往后你走到哪儿,都是这个味儿了。” 蕙卿忽而烦躁起来:“文训,你不需要这样处处迁就我,更不需要这样卑微!” 文训却愣住,半晌,他笑开:“蕙卿,我想我并不卑微。我只是望你好,望你开心,望你自在。为你做些事,皆是我心甘情愿的。” 蕙卿默然,她坐在玫瑰椅内无声地掰手指。她慢慢觉得,文训未必对不起她,未必就欠她。哪怕欠,他亦在补偿。那她呢?蕙卿扭脸去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也在看蕙卿。 蕙卿忽然觉得自己腌臜得紧。他那双眼太净,净得把她衬得污浊。她走上前,沉默着跨坐他身上。她对不起文训,应当有所补偿。她能做的,只有满足他那点需求。她能给的,也就这点温存。 文训扣着她的腰,指腹按在腰间的红痕上,自欺欺人地遮住,喉头发涩。其实,他很想开口问一问,可他不想让蕙卿难堪,更不想蕙卿说出一些令他难以承受的话。不如就这般糊涂着,蕙卿还是他的妻,他们还是他们。许是虫子咬的?或是磕碰着了?既如此,又何必再问。他阖上眼。 周庭风慢慢抚过蕙卿的腰,最终落在那两颗红痕上。他敛眸:“今晚怎么来了?”他故意问着。他知道自己是蕙卿外头的野食儿,不该在蕙卿身上留下痕迹,免得教正房文训发现。可在某些瞬间,他总有一种向文训挑衅的冲动。他想知道,文训那个懦弱的小瘫子,得知自己妻室私房走野,会如何呢?他会拖着两条残腿,明知故问地大声质问她为什么出轨,还是同往常一样,默默承受,继续做个哑巴? 他又俯身,在那痕迹上重重一吮。 蕙卿有种魔力,文训听了她的故事,不能不爱她。他听了她的故事,不能不时时惦着她。他今已二十有九,从十七岁娶张氏,数十年身边就这几个女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炽热的情意也会走向寡淡,可蕙卿像团火,蓬蓬烧过他的世界,与张绣贞、柳韵她们不一样。 蕙卿趴在鸳鸯枕,冷不丁开口:“你能带我走吗?” “怎么了?” 蕙卿咬唇:“我对不起文训,没脸见他,我想离开这里!” 周庭风吻着她的脊背:“他发现我们了?” “应当没有。”蕙卿道,“可他今日说,我身上有你常用的香!” 周庭风低低一笑:“怕什么。巧合而已。”他倒有点想看到文训发现他们的模样。 蕙卿翻身抱住他,眼圈儿红了:“我害怕。文训若知道了,李春佩呢?我怕她!她会饿着我,关着我,找人打我。” “有我在,她不敢。” “可你要走了!”蕙卿圆圆的指甲掐进他背脊,“张太太说,你们过了元宵,就要回京都了。后天就是元宵!”她推开周庭风,“你走了,还能管的着她?你个骗子!你还说要帮我摆脱她!都是骗我的!你把我的心都骗走了,我什么都不剩了,你自己倒要抽身!”她握住脸,想着自己来到此间孤苦飘零,真个落下泪来。 蕙卿虽哭着,头仍枕在他肩,身仍蜷在他怀。她只是哭,但并非要离了他,她还等他遵守承诺,等他带她逃离。眼泪不过是她的武器。 周庭风抚着她的背:“我是要走——” “看罢,你果真是不管我的!薄情寡义!”她拧了他一下。 周庭风轻笑:“可我几时说不带你走?你不去,谁给我誊写状子呢?小陈主簿。” 蕙卿渐渐收住泪,抬眼。 周庭风吻去她眼角泪珠:“今日高太医来给文训诊脉,已同李春佩说妥了。文训体弱,留在天杭未必有好郎中。我带他回京治腿,你自然也一同去。” “那李春佩呢?” 周庭风笑道:“她来做什么?她不喜欢京都,产业也悉在天杭,而况绣贞娘家在京都,她跟去了,除了能日日照顾文训、时时管着你,还能有什么趣儿?” “她跟你的太太,似乎总不对付。” “老黄历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发生了什么?”蕙卿道。 周庭风卷着她一绺碎发:“这是周家的秘密。” 蕙卿抽回头发,冷笑:“是了。我在周家,是陈家人。在陈家,是周家人。” 周庭风朗声笑起来:“在我怀里,是我的人。”他顿了顿,沉声道,“八年前,兄长亡故的第五年,文训瘫痪的第三年,李春佩自觉前程无望,向周氏族老们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 “她说文训瘫痪,长房香火难继,要我兼祧两房。” “兼祧?”蕙卿蹙眉,“什么叫兼祧?” “就是一子顶两门。我一个人,同时继承两房宗祧。”他眸光在她面上徘徊,“她想让族老们点头,好让我代替兄长,跟她也生个儿子出来,承继大房香火。” 蕙卿脱口而出:“她疯了!” “那会儿绣贞四五个月了,是个哥儿。就因这桩烂事,孩子没了,直到如今。” 蕙卿咬牙道:“疯子!怪道张太太厌她,原来还有这门子事。”蕙卿靠回他怀中,心底泛起粼粼波纹,她觉得李夫人好恶心。 可等那嫌恶李夫人的潮水褪去后,“兼祧”二字,慢慢露在沙滩。蕙卿发现,原来在这个社会,伙婚还有这样合法的称呼。兼祧,兼祧,以家族继承之名,行共(和谐)妻之实。再肮脏污糟的勾当,用些宏大的理由粉饰后,似乎有些冠冕堂皇的可靠了。 京都的周府更为阔落。据说是文训父亲在世时便置办下的,后来周庭风升任大理寺卿,圣上将隔壁空置的院落一并赏了他。两座府邸打通连成一片,成了如今这般望不到头的深宅大院。 张太太将花园后的景福院拨给文训与蕙卿。景福院与前头正房隔了座花园,最是清幽僻静,适合文训养病。蕙卿原是爱热闹的性子,张太太便又开了花园里的长乐楼给她住,好让她常在园子里走动散心。 搬到京都后不过一旬,文训身边伺候的人,已悄然换了一茬。说是张太太体恤文训,实则都是周庭风的耳目。 文训活成了楚门,人皆骗他、欺他,他却浑然不觉,还以为日子有盼头,腿脚有望好起来。蕙卿望着他,心底总带着点愧。这份愧疚让她生出弥补之心,十日一次的义务,她没有再推拒。文训只有两个要求:讲故事和房事。她皆满足他。 在文训之外,蕙卿的时间都给了周庭风。 他们一起坐在长乐楼顶看流星,她继续同他讲《基督山伯爵》的故事。 他带她尝遍京都珍馐,游遍名园胜迹。 到了京都,蕙卿方对历史书上的“大都会”有了一点切实的感受。京都一百二十坊,鱼龙荟萃、商贾云集,胡商牵着骆驼走过朱雀大街,新罗婢在酒肆里歌舞升平。在这里,万国来朝,八方来仪,她见识了太多从未见过的新奇人事。她甚至换上男装,随他踏入大理寺衙门。她的笔下,不再只有那些诗文,更添了经术科举、军功荫庇,乃至官场上的夤缘攀附、苞苴暗通。 蕙卿见识到的天地越广阔,对文训的愧疚也越深重。每每回景福院,文训常卧在床上写她的故事书。他的天地实在逼仄,连景福院都出不去。除了他自己,唯有蕙卿。文训就像养在瓷缸里的锦鲤,只认得投食的掌心。蕙卿心下不忍,特意设计图纸,请匠人打了架轮椅,得闲便推他去花园散心。 花园里有座莲花池,池旁种满桃树杨柳。春日桃柳拂水,夏季荷花开遍,端的是四时景异,各擅胜场。 见识的天地宽广了,心境也便开阔了。心境开阔了,从前那些咬牙咽下的腌臜事,便难以继续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文训靠在轮椅上,看蕙卿举着银剪子绞桃花枝,眼眸渐渐冷下来。 日光穿过柳隙叶缝,照得她新裁的荔枝红遍地金比甲晃眼,他恍惚想起,蕙卿近来总是含春带笑的,待他也比往日更体贴周到,连喂药时都要亲自尝过温凉。 她真的安心同他过日子了吗?文训逼着自己不去怀疑。 可午夜梦回,他冷汗津津地醒来,两条残腿死一般地摆在那儿。蕙卿不在他身边,蕙卿在长乐楼。为什么是长乐楼?母亲不在此地,她尽可以睡在他身边,抑或是碧纱橱,抑或是旁的地方,只要是景福院,都行。为什么是长乐楼?为什么不是景福院?为什么白天待他那般好,晚上却弃他如敝履? 她还是嫌恶他的。文训悄悄攥紧拳头。 文训将那些话憋在心底,汇聚成团,终于在春日的一个早晨爆发出来。 蕙卿伴他用完早膳,正要回长乐楼。 文训坐在轮椅上,掼下汤匙:“你去哪?” 蕙卿吃了一惊,迟疑着:“文训,你怎的了?” 文训冷冷道:“你去哪?” 蕙卿讪笑:“自是回长乐楼。” 文训掀起眼皮看她:“回长乐楼,怎的还穿红戴绿的?” 蕙卿凝着他的脸,没吭声。 文训转着轮椅,行到她跟前,指腹按在她抹了胭脂的唇瓣,重重捺下一道红痕:“你打扮成这样,分明是出门。” 蕙卿一掌拍开他:“不出门,我就不能打扮了?我就非得素面朝天,每天窝在屋里?”蕙卿气着,“你自己出不去,别整天作张作致的以为别人跟你似的!园子里花都开了,我穿新衣裳出门去赏花,你有什么好说的?”说罢,她转身跑了出去。 周庭风上朝去了,蕙卿无处可去,又不想待在府里,便带了小丫鬟悄悄出门。 喜团楼的韫玉厅是周庭风常年包着的,蕙卿常跟他来,茶博士们都认得她的脸,以为她是周庭风包在外头的外室,见到蕙卿,无不恭敬伺候着。 蕙卿歪在榻上发呆,小丫鬟便坐在脚踏上剥葡萄给她吃。未久,代双匆匆过来,弓腰请安:“方才圣上降旨,二爷今日要去城南办案,怕是来不了了。” 蕙卿捏了颗葡萄,丢代双怀里:“你也吃。”她闷声道,“没事,他忙他的,不必管我。我也没喊他出来,不过自己来透透气——可千万别管我呀。” 代双握着葡萄,应了声,返身又出去了。 不过两炷香时间,茶博士叩响门扉。代双领着几位手捧绫罗珠翠的娘子进来,他恭声道:“二爷怕奶奶闷坐无趣,特命小的请了云裳阁与珠翠坊的人来,将时新款式送来与奶奶瞧瞧新奇。奶奶若有合眼缘的,留下便是,一概记在二爷账上。” 蕙卿这才略略有了笑颜。赏玩遴选衣饰、于喜团楼用膳,皆有代双帮忙统筹伺候,直到傍晚,蕙卿才坐轿子回府去。 二房与景福院不通,蕙卿自东后门回府,无需与张太太通禀。下了轿子,一路行来,需路过景福院。蕙卿看了“景福”匾额一眼,低头匆匆走过,径直回了长乐楼。 长乐楼没点灯,四下暗沉沉的。蕙卿怀里抱着今日新购的烟紫软缎大袖衫,趿着绣鞋跟儿,把插在鬓上的簪钗随手卸了,墨发如瀑垂下。人往罗汉床上一躺,懒洋洋道:“兰儿,点灯呀。” 文训隐在黑暗中,慢慢摇轮椅出来,冷声:“天都黑了。” ——天都黑了,你才回来。 蕙卿一怔,噌的坐直身子。文训那双清冽的眼,在黑暗中精亮得骇人。 他死死盯着她:“你去哪儿了?” 第12章 吃醋 ===================== 文训摇着轮椅逼近,一只手攥住那烟紫杉子,不费力地抽出来,抚了抚:“好料子,你自己挑的?”见蕙卿抿唇不语,他又道:“连话也不想跟我这个瘸子说了?” 蕙卿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今日在铺子里,瞧着颜色新鲜就买了。"她扬起下巴,"你来做什么?" 文训指尖捻着那光滑缎面:“你说你去园子里赏花,我就让她们推我去寻你,园子里不见你,长乐楼也不见你,原来,你是出去了。”他话锋一转,“我在这坐了三四个时辰,等我妻子回家,直等到现在。就为了买这件衣裳?” 蕙卿转到他身后,推起轮椅:“好了,我已经回来了。我推你回景福院。” 大莲花浴 第11节 文训道:“我回景福院,你呢?” 蕙卿脚步顿住:“我跟你一起回去。” “然后再回来?” 蕙卿睨他后脑勺:“我不回来,我跟你一起住景福院。行了罢?” 文训从袖中扯出一条石青汗巾子,丢在地上,冷笑:“不去寻你那个奸夫了?” 蕙卿胸膛剧烈起伏。她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旋即扬声道,“你翻我东西?” 文训冷笑:“我什么意思?”扬了扬手中汗巾子,“你衣箱子里放这个玩意儿,陈蕙卿,你是我妻子,你什么意思?” 蕙卿已是色厉内荏:“你……你凭什么翻我东西?!”她一把抽回汗巾子,“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许是湄儿、兰儿收拾时误放了的,我怎知是谁的?” 黑暗中,文训凝着她的脸,缓声:“是吗?”他又道,“我能信你吗?” “随你便。”蕙卿道:“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文训默然片刻:“我还以为,是哪个野男人的。” 蕙卿把汗巾子往罗汉床上一扔:“哦!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她迅速推轮椅回景福院,“咱们府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外男如何进得来?若是家里的小厮,更是万万不能。景福院的人,都是太太们精挑细选的。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二位太太?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张太太又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能教出这样的人,还往咱们俩屋里放吗?更不要说你二叔是什么样的人了。大理寺卿,陛下的股肱之臣,身边那么多探子,我若对不住你,我若在他跟前耍花样,他头一个会剐了我!我纵有那个胆,也没那个能力!你非但是信不过我,是连你娘和二房那两位都信不过!” 文训沉默着。 蕙卿见他不作声,继续道:“我晓得。你嫌我爱打扮、爱热闹、爱说笑,嫌我总往外头跑,你嫌我晚上不住在景福院!” 文训硬声:“没……” 蕙卿咬着唇,心底是一片苍白的哀凉。她忍不住哭腔:“不住景福院,是跟你娘说好的。十日一次,也是为着你的身体。即便没有这些……”她声音颤了颤,“单说我自个儿,你凭什么就觉得我陈蕙卿乐意与你同房!” 这话像根针,刺在文训心头。他垂下脸,任晚风拂过他的发丝,上齿死死咬着下唇,涩声:“是,我是瘫了,我是配不上你!” 蕙卿再也忍不住,泼天的委屈决堤而出:“那不然呢?我又没瘸没瘫,我喜欢新鲜颜色,喜欢欢声笑语,我喜欢大家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我有什么错!”她知道自己的话字字句句剜文训的心,可她再也憋不住。凭什么迁就文训?凭什么为了他那点自尊和自卑,把她的真心实意给掩埋?李春佩又不在,她凭什么受这些委屈!该嫁给周文训的人,本不该是她!她现在应当在读书,应当考上大学,应当开启她全新的人生!而不是在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过着狗屎一样的人生! 蕙卿呜呜哭起来。 两人就这么停在一树桃花下,各自垂泪。夜风过处,粉红花瓣簌簌而落,沾了他们满头满肩。文训掏出一方干干净净的素帕,递给蕙卿:“对不住……” “用不着你对不住!” 文训错开眼:“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他长叹一气。 蕙卿只是默默擦泪。 文训道:“或许我们就不该在一起。你被迫嫁给我,原也没办法。”他絮絮说着,“但是,你的那些诗呢?你为什么不默了?你不想回家了吗?” 回家……回家!蕙卿心窝突突直跳。是了,自从与周庭风在一起,她很少默诗了。如今的她,倒有些怕看见那些诗!她差点忘了回家,却浑然未觉!蕙卿觉到无垠的可怖。 文训怅然道:“你要做什么,就做罢。就是别忘了你的诗,别忘了回你的家。”他叹道,“也别让他到我跟前来……” 蕙卿猝然抬眸。文训已摇着轮椅,默默回景福院了。望着他隐入黑暗的背影,蕙卿怔然许久。为什么会忘记默诗呢?为什么会忘记回家呢?蕙卿仰起头,把泪水擦干,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立时抬脚跟上。 周庭风是三更时分才回来的,见张太太与柳姨娘房中都熄了灯,嘴上吩咐着回书房,脚步却一拐,径直往长乐楼去了。 长乐楼也暗着。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却没人。周庭风随意在罗汉床上坐下,一眼瞥见自己的那条石青汗巾子摊在那儿,他默然坐了半晌,才唤来代双:“大少奶奶呢?” 代双领命去问,不多时弓着腰回话:“少奶奶在景福院,今夜怕是宿那儿了。” “又到那日子了?” 代双小心回道:“没呢。今儿似乎是拌嘴了,可也说不准。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尚且分房睡,没道理吵了架反倒住一处。” “哦。”周庭风攥了汗巾子,心中不平起来。他目光在屋里逡巡。 大红撒花销金帐,鹦哥绿潞绸棉被。紫檀妆台上,宫粉、胭脂、螺黛齐齐整整码作几排;剔红漆盒旁,象牙梳、玉篦子、金银簪环随意散着。更不要说这一步一景处处精心,一器一物藏着用意。陈蕙卿的闺房,亦是他燕坐休憩之所。屋中所有,皆是他使钱置办的,皆有他的心思,与周文训并不相干。今儿为着个周文训,白日里一声不响地跑出去,拿他的银钱买痛快,晚上倒又回周文训身边了?他拿钱养她,顺带还养她相公? 周庭风冷哼一声,攥了汗巾子,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了。 一连四日,蕙卿都躲着他,都在景福院默那些诗文。好容易白日里对上了,蕙卿只顾垂头,不肯看他,反倒与文训的关系看上去融洽了些。 周庭风渐渐荒得心痒,也渐渐生了气。自小到大,他从未受人冷遇,遑论女人。可陈蕙卿说不理他,便不理了,连个缘由都没有。 蕙卿的好处,是张太太与柳姨娘远不及的。她年轻,有生命力,于床上也不骄矜,自有一派妩媚风流气度,跟她那层出不穷的新奇故事一样,教人上瘾。张太太是不开花的花园。柳姨娘是熬过头的清粥。唯有蕙卿,样样合宜。她像那留了红指甲的青葱十指,狠狠掐住他的心。细细尖尖的指甲穿透心头肉,指缝间是鲜红淋漓的血。起先是疼,后来习惯了,非要她日日攥住这颗灼热跳动的心,攥得又紧又疼,疼得他嘶嘶抽凉气,方觉得过瘾。如今她骤然抽回手,留下十个血淋淋的窟窿,空空地跳动,他反倒失落,反倒无所适从。 他与蕙卿,已十分契合。自碰了蕙卿,他便渐渐荒了张太太与柳姨娘两房,如今要他回头,要他为周文训让步,绝不能够。 周庭风蛰伏着,暗暗选了蕙卿应尽义务的日子,告了假歇在家中,又教代双时刻盯着景福院的动向。待蕙卿从景福院回来,前脚刚踏入长乐楼,周庭风后脚便到了。他挥手屏退左右,反手合上门,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何不来见我?” 蕙卿正叠换洗的衣裳,听得周庭风的声音,偏过脸,叹道:“他发现了。”她顿了顿,添补道,“不过,他没发现是你,你不用担心。” 这结果,周庭风早已料到。他坐她身侧:“所以呢?你要从良了?” 蕙卿低下头,轻声道:“周文训是个好人,也很可怜。” “哈!”他冷冷笑着,“是了,我是个卑鄙龌龊的小人,比不上周文训一根手指头。” 蕙卿道:“不。是我们对不起他在先。” 周庭风冷然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洗手做贤妻了?” 蕙卿抬眼看他:“我本来就是他妻……虽然我一直不觉得,可是——” 他强硬打断她:“你喜欢他?”他笑,“怕是不能罢?” 蕙卿继续道:“这与喜欢无关,大家都知道,我是周文训的妻子,我做了这些事,已是可恶——” “你喜欢他?” “现在他已经起疑了,我更不能再做那些对不起他的——” 周庭风绷直唇线:“你、喜、欢、他?” “你莫要再问了!” 周庭风扣住她的腕子:“最后一遍。你,喜欢他?” 四目相对,他们于无声中暗暗较劲。蕙卿先垂下眸子:“我不喜欢他。但我对他有责任。”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亦有责任。文训说得对,她不能忘了那些诗!不能忘了回家!前时与周庭风在一起,快活是快活,可她差点忘记回家。是文训警醒了她。 “哈哈哈。”周庭风低笑出声,他霍然起身,在屋中走了两圈,环顾四周,胸中一口火气几乎要破膛而出:“是!是!你对他有责任!而我是外头见不得光的情儿!”他大步折返,一手抄起蕙卿的腕子,一手抓了叠好的衣裳,拽着蕙卿往外走。他眼底泛红:“那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让你的好夫君亲相公给你买衣裳买胭脂!让他带你出去玩!让他给你收拾个金屋出来!” 蕙卿虽不情愿,但到底理亏,挣扎了两下,任由他将自己拽到门外。 代双、代安都立在院子里,见如此阵仗,无不垂首敛目,沿着墙根悄悄退下。湄儿、兰儿也躲得不见人影。 蕙卿低头立在门口,抱着被他揉得褶皱的衣裳,巴巴儿望着他:“大人……” 嘭!门在她面前被狠狠摔上,劲风掠过她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静静立了一会儿:“大人,你说得对,你是我外头的情儿,我也是你外头的。我犯了错,不知如何弥补……大人,那我就走了。”她转过身,慢慢往外挪。 才下了两级石阶,身后隔扇门又教人哗地拉开。周庭风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地追上来,把人往肩上一扛,三两步又回了屋里。他反脚带上门,硬声:“谁准你走了?” 蕙卿捶打着他的背:“是你让我滚出去,把我推出去。” 周庭风臂弯收紧,照着她臀上就是一掌:“让你滚出去,没教你离开长乐楼!” 蕙卿伏在他肩上叫嚷着:“你打我!” 周庭风冷笑着,又落下一掌,肉.波儿颠颠荡荡似涟漪漾开,痛得逼出蕙卿的泪。他道:“是!我没教好你,如今你翅膀硬了不听话,理应挨打受罚。” 第13章 一杀(一) =========================== 蕙卿被他扔在床榻之间,索性也不起身,侧卧歪在软褥上,眼泪悄没声滚下来。周庭风坐在床沿,硬声道:“哭什么?”那头没动静,唯有窸窸窣窣的咽泪声儿。 他心头火起,发狠又打了下她的屁股,僵着声音斥她:“吃我的、用我的,带你逛园子听戏,帮你瞒着周文训,替你挡着李春佩,你要星星不摘月亮,你要金的不送银的,你要什么,我不纵着你?嗯?便是大理寺的那些卷宗,我也准你看、准你誊抄。莫说代双、代安,连绣贞都没经手过那些,我让你碰,到底哪点对不住你?是了,周文训是个好人,十天跟你在一起一次,我不拦着。他要你给他讲故事,我也不拦着。我是个无耻小人,日日跟你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比不上周文训那个瘫子,是罢?巴巴儿地给他做轮椅,三不五时地推他出去散心,是罢?拿我的钱出去玩,添衣裳打首饰,打扮得跟仙女儿似的,再一个劲儿往他跟前凑,眼风也不匀我一个,是罢!” 蕙卿坐起身子:“我没说你比不上他。” 周庭风继续说:“你心里早秤过斤两了。不然躲我作甚?周文训什么人,我什么人?呵!我周庭风说出去好听,别人眼里是紫宸近侍,衣绯佩鱼,到你这儿就是个外室,对罢?你跟你的亲亲相公生了气、拌了嘴,我还给你调解,又是拿甜话儿偎你,又是使银子哄你。临了了,你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躲那瘫子怀里去了!” 蕙卿臊得脸皮发烫:“我没有翻脸不认人!我——”她还要说,却被周庭风堵住嘴。唇齿厮磨,他扣住她的后脑,就要深入。蕙卿却短了气,挣扎着推开他,大口喘气。 周庭风狠狠捏了下她的脸颊:“你可就嘴硬罢!” 蕙卿见他是嘴上厉害,冷笑道:“我嘴不嘴硬,周文训不知,你还不知道?”她推开他的手,“你既然这么说,我也没法子了。我这样的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如今白占了你身子银钱,玷污了你的清名,又拿不出像样的赔你,我是对不住你的了。不如就此了断,各奔前程。”她坐到床边,摸索着穿鞋,“横竖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的亲亲好相公也没钱弥补你。你若还当他是你侄儿,你就忘记我们的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若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我脏了你二房的门楣,要声张出去,我也拦不住你。” 周庭风咬着唇,攥住她的腕子,一脚踢开剩下那只绣花鞋:“你去哪?” 蕙卿把手往回拽了拽,见他铁钳似的紧紧箍着,也就坐着不动,继续道:“我从你的房子里滚出去呀!”她抬头环视周遭,“这座楼你也不用拆,等日后有了新人,拾掇拾掇还能住。好了,周二爷,周二叔,请您松松手罢!我要回我瘫子相公怀里了!” 周庭风绷直唇线,手劲越来越紧。良久,才慢慢吐出几个字:“你才刚说你不喜欢他。” 蕙卿道:“我从没说过我喜欢他。” 他道:“那我呢?” 蕙卿愣住,她冷笑说:“不喜欢。我讨厌死你了,所以不要名分、不要名声,瞒着周文训、李春佩悄悄跟你在一起。周庭风,我真是讨厌死你了!你快把你给我的东西都收回去罢!今夜我要从良了!” 周庭风却朗声笑开:“你可就嘴硬罢。”低头堵住她的唇。 蕙卿挣扎着推他,可身体已与他十分相熟。周庭风将她翻来覆去,揉弄不过几下,蕙卿力气也松散了,只得任他把自己勾在脚尖的绣鞋脱下,扔得远远的。 屋里热烘烘的,身上黏答答的。蕙卿支臂起身,熟稔地叫了水。 周庭风按她在褥子上:“急什么。再歇会儿。” 蕙卿睨他的脸:“你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周庭风面色一沉。今日四月二十,与文训的十日之期。 他翻身仰面躺下,吐纳出一口热气:“反正他已知道了,还回去干什么?你晾了我几天,现在,也该晾他几天。这才公平。” “你是外头的,本就比他矮一截儿。我就从不跟张太太、柳姨娘比公平,我知道我腌臢下作、见不得光。”蕙卿已披衣起身。 周庭风冷哼一声,侧过脸,没再理她。 出了长乐楼,夜风把蕙卿灼热的心渐渐吹冷。诗,是要默的。家,是要回的。这是底线。不过,在回家、回学校之前,她也舍不得彻底抛了周庭风,更不敢彻底抛了周庭风。 如今这样也好,文训警醒着她,周庭风满足着她,男人们各司其职,斯事善矣。 文训正坐在书案前,看蕙卿近日默的诗。见她走近,文训淡淡道:“你的字,没以前工整了。” 蕙卿斟了盏茶,细细地咂了口:“嗯,我要把手速练上来。” 文训没有抬头,目光仍凝在诗稿上:“是啊,你是该练练了。毕竟,要记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他缓缓抬眼,两目深沉如枯井深水:“不仅要默诗,还要誊抄大理寺的卷宗,要写刘知府的供状,要陪他看流星,要把我润色过的故事记下来,讲给他听。” 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泼了她一手。蕙卿瞪大眼睛,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文训放下诗稿,推着轮椅,缓缓靠近蕙卿:“蕙卿,你以为,我困在这轮椅之上,困在这景福院内,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吗?” 大莲花浴 第12节 蕙卿浑身颤抖,踉跄后退几步,腰抵在桌角,人也跌坐下去。 文训死死盯住她煞白的脸,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蕙卿,你错了。” “我看着你呢……一直都在看着你。”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从你今晚离开景福院,到那个人前后脚追入长乐楼,再到你们待了近一个时辰没出来。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他每说一句,蕙卿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蕙卿吸了吸鼻子,颤声:“文训,你……我……” 文训的声音却越来越平静:“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为什么是他呢?你随便找个小厮,总也好过是他的呀。”他有些激动,“为什么是他呢!” 蕙卿握住脸,呜呜哭出声。 文训的轮椅已经紧挨着蕙卿:“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并不甘心就这样瞒下去?他根本没考虑过你!四个月前,你身上多了些莫名其妙的红痕,藏在你后腰,你根本不知道,是罢?那个人故意的,他素来谨慎小心,否则也坐不到如今的位置。可他却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他就是要我看见。他明明什么都有,偏偏还来刺我的眼!” “起初我根本没有想过是他,便是你身上多了他常用的香味,我也没想过是他。他年长你十二岁,有妻妾儿女,于仕途上风头正盛,我想不到是他的理由。为什么是他啊,蕙卿?那日我去了你的长乐楼,金屋藏娇,盖谓如此也。若是个小厮,哪有能力给你置办那些个胭脂水粉、华裳珠饰?” “可我还不敢信。他待我一直很好,张太太待我们也一直很好。我想着,就算你与他在一起,张太太总不能不发现,是罢?她那样一个精明人儿,整治我娘跟整碟菜似的,她不能一点都不察觉,是罢?我把脑子都快想炸了,我猜不出来是谁。” 周文训阴恻恻地笑起来:“是我低估了他。玩弄人心权术的人,岂会如此简单?他平日里那副平衡两房的中庸姿态,不过是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我娘和张太太的龃龉,他懒得管罢了。他真心管起来,阖府里谁是他的敌手?”他掰开蕙卿的手,望着她满是泪水的眼睛,伸出手,替她拭去泪珠。 “蕙卿,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用这双没用的腿走不到的地方,用这双废物的手碰不到的地方,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呢。”文训咧开嘴。 烛火猛地爆了一个灯花,文训和蕙卿的影子也突兀地跳跃了一下。 他握着蕙卿的脸,掌心都是她的泪:“不要瞧不起一个残废,不要自以为聪明地、洋洋得意地玩弄一个残废。我走不到多远的地方,看不到远处的风景,所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与精力,盯着你。” “被这副躯壳困住的人,未必只有我,未必没有你。” 蕙卿吓得浑身一哆嗦,立时软了身子,跌坐在轮椅旁,失神地看向虚空。她张着嘴,流着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文训的脸,在摇晃的烛光下扭曲、变形,仿若地狱而来的恶鬼。 文训抽出一方帕子,轻轻给她拭泪:“我现在就去回禀张太太。明日,我们就回天杭。” 蕙卿猛地抬眼看他。 文训轻轻笑,又有了点往昔的讨好:“等回了天杭,我重新帮你找个人,可好?比那个人年轻,比那个人简单,你满意,我也满意,可好?就算到时候娘逼着我们生孩子,也有新法子了,是不是?” 蕙卿胸膛剧烈颤动,她觉得自己脸颊有些痛了,仿佛刚受了李太太一巴掌。蕙卿哽咽着:“文训,我、我不想回去,我们别回去,行吗?” “你放心啊,我不会让娘再欺负你。这些事,我也不会与她讲的。”文训温情脉脉地盯着她,“我的钱,虽比不上那个人,但足够你阔阔绰绰地过一辈子。所以,忘了他罢。我现在去跟张太太讲,她会原谅你的。你把行李包袱收拾好,明日天亮,我们就回家。” 蕙卿忙攀住他的手臂,泣道:“文训!我不跟他见面了,我再不找他了。你别告诉太太,我们不回去,行吗?我不想看到你娘,我不想去天杭,我喜欢京都,我喜欢这里!我们留下罢,我们搬出去住,我不见他了,我发誓!我每天推你出去,我们一起玩,我真的不见他了文训,求求你……” “可他要见你,怎么办呢?” “我真的不见他了!我躲着他就是!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犯了错,从今往后,我再不见他了。”蕙卿流泪,“别回去,行不行……我不想挨打……我跟他在一起,就是不想挨打挨饿,文训……我真的不见他了,你放心……” 文训掰开她的手:“蕙卿,我一直很迁就你。这一次,就听我的罢。就这一次。”他推开她,摇着轮椅往外去。 蕙卿忙拽住轮椅扶手,跺足哭道:“别!别!我不走!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文训难得强硬。他咬着唇,埋头转轮椅。两厢僵持不下,蕙卿力竭,手蓦地滑开,她自己朝后仰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轮椅也受了力,斜斜地向前倾倒,把文训囫囵个儿抛了出去。 贴着落地雕花罩就是一方螺钿小几,上面摆了盆瓜子黄杨盆景。 文训头磕在木罩门上,身子碰到小几,那盆栽晃了晃,直直坠下来,正打在文训的头。 蕙卿吃了一惊,忙忍痛起身,扑上去,搬开碎裂的陶盆,哭着喊文训的名字:“你没事罢?文训,我扶你起来!” 文训额角汩汩流着血,触目惊心。 蕙卿浑身发颤:“你……你等我,我这就去喊人!” 文训抽搐着倒在地上,半张脸都教血染透了。他流下一行泪,从鼻腔里“嗯”了声:“救……救……我……” “救你!救你!我现在就去喊人!”蕙卿扶着屁股,勉力站起身,“文训,你等我啊!别睡啊!千万别闭眼!” 她扶腰瘸着腿往外跑,心里着急,脸上也都是泪。甫行到门口,蕙卿蓦地顿住了。 院里空荡荡的,丫鬟们早都歇下了。门外,只有一轮素月,孤零零地挂在夜空,挑起半幅流云。 蕙卿扶着门框,手直发抖。她想抬脚去喊人,腿像灌了铅似的。她走不动,抑或是,不想走。她转过脸,文训还趴在那儿,身子抽搐着,胸腔里咕噜噜发出鼓风机似的呼吸声。蕙卿瞳孔震颤,身子却没再挪动。 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复望向院中,空空荡荡,没人呐—— 蕙卿慢慢收回踏出去的那只脚,一壁流泪,一壁向文训磨蹭过去。 文训见蕙卿回来,急着发声:“救……救……” 蕙卿跪了下来。 第14章 一杀(二) =========================== 扑通。 蕙卿哭着跪在他面前,低下头:“文训,听说人有来世,”她已泣不成声了,“我会烧好多钱给你的……下辈子……你投胎到好人家,别做瘸子了……”说罢,她立时给文训磕头。 来到这个世界,她只有饿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才主动给李太太磕过头,这是第二次。 文训愣怔,旋即淌下两行泪,把血水稀释成淡粉红。 蕙卿给他磕了三个响头,但不敢看他的眼。文训最漂亮的,就是他的眼,明澈干净,胜似春雪。她怕看到这双眼。 文训哑着嗓子,哭着看她磕头。他不要她磕头,他要她救他。 “救我……” 蕙卿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后来那“救我”二字像念咒似的,蕙卿怕得哆嗦,只能伸出手,掩住他的嘴,她哭道:“你别喊了……到了那边,你就不用困在轮椅上了……” “你会自由的,文训。要是你遇见我的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我想回家……”蕙卿哭得蜷起身子,“我真的想回家,我想我妈妈,可我没办法……对不起你,文训,实在是对不起你……” 文训挣扎着要说话,却被蕙卿死死捂住嘴。他渐渐失了气力,身上发起寒来,泪水却灼热,烫得蕙卿掌心如火烤,她又吓得撤回手。 文训气若游丝:“你……好狠……” “对不起,文训,是我对不起你……”蕙卿哭着,“你恨我罢,你一定要恨我……” 文训流着泪,他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可是……我爱你……蕙……卿……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的,不会的……”蕙卿不停地擦眼泪,“文训,我对不起你……” 文训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别忘了……回家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你说好……带我一起走……我记着……” 他再也没力气说话,只能靠在地上,缓慢地喘气。蕙卿浑身发抖,她跪坐在地,而后搬起他的头,搁在自己两膝。她扯开嗓子:“来人啊!快来人!” 未久,湄儿、兰儿披衣跑进来,见屋内一片狼藉,无不大骇。 蕙卿哭喊道:“快请郎中!快请郎中救命!”她满脸是泪,声音破碎,显见得是伤心欲绝,“快请二爷和二太太过来!快!” 湄儿与兰儿相视一眼,连忙转身跑出去。 文训躺在她膝上,血眼定定地看着蕙卿的脸。他觉得嗓子又干又黏,死活也说不出话。他知道,蕙卿在等他死。其实,她现在可以动手了。但她没有,她还是,有一点儿——哪怕就一点点——喜欢他的罢?文训凄惨一笑,露出一排沾血的牙。蕙卿的眼泪旋即走珠似的落了他满脸,于他而言却是如遇甘霖。 最后的时刻,他很想开口告诉蕙卿,这辈子太难熬了,一大半的光阴是躺在床上的,灰蒙蒙的屋子,蕙卿像束光,照亮了他。遇见蕙卿,听蕙卿讲了那么多新奇有趣故事,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幸运。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个人啊,他忘不掉。他身体是残的,爱却没有。他把自己唯一完整的爱,尽予了蕙卿。若真有来世,他想健健康康地重新遇见蕙卿一次。 蕙卿啊……要好好的…… 文训决定最后迁就蕙卿一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他做了最后的、无声的唇形:“你要好好的。” 文训掩住自己的口鼻,捂死了自己。两目半睁,至死都看着蕙卿。 “周文训!”蕙卿大喊出声,“不要死!你别死啊!回来啊!”她连忙移开他的手,可为时已晚,文训已死。蕙卿伏在他胸膛放声大哭:“对不起……文训,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回来啊……” 匆匆赶至景福院的周庭风、张太太听了这骇人的、凄惨的哭喊,无不心头一颤。 彼此对视一眼,二人连忙步入,只见蕙卿伏在文训的身体上,大声哭泣。文训两目半阖,脸上血泪模糊,已然没了气。 张太太忙扶住蕙卿:“蕙卿!” 蕙卿涕泪横流:“太太,我对不起文训,对不起你们啊!”一口气不来,蕙卿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朝后栽去。 梦里她回了家,爸爸妈妈做好饭在等她。他们一起吃了饭,出门散步。文训就站在楼下,眉眼弯弯朝她笑:“蕙卿,我腿脚好了,好了呢。”一双眸子闪亮如明星。 她是哭醒的。 文训死的第二日,蕙卿才醒过来。未久,周庭风和张太太匆匆赶来,询问她文训为何会摔。蕙卿整个人仿佛失了三魂七魄,眼睛木木的,声气愣愣的。她抠着衾被:“我——”才说了一个字,两行泪顷刻间滑落。 蕙卿深吸一口气:“我说门没关紧,睡觉漏风,我让他去关。他去了,绊了一下,从轮椅上摔下来,正好撞到花罩门,花盆就砸他头上了。” 她握住脸哭泣:“对不起,是我懒,是我坏!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他啊……” 张太太听了,忙近前拥住蕙卿:“傻姑娘,这是没法子的。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你,就算你不说,他也肯定想多帮你分担些的。” 蕙卿听了,更是眼热鼻酸。谁都瞧得出来文训喜欢她,为什么她不能也喜欢他呢?为什么她那会儿要他死呢?蕙卿恨自己:“我对不住他啊!”她抱住张太太,伏在她肩上呜呜地哭:“对不起……我对不起文训。太太,我对不起你……” 张太太当她是伤心糊涂了,便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周庭风知道她意有所指,冷着脸看了会儿,道:“我去前院里忙文训的后事。” 只是,张太太翌日便犯了头疼的老毛病,无法操持丧礼。周庭风办着大理寺的案子,亦分身乏术,只能管个前院,后宅他鞭长莫及。蕙卿悲伤难抑,且于丧葬上不甚熟悉,便只好去请柳姨娘帮忙。柳姨娘答应得爽快,可落到实处时,方知个中艰难。张太太不发话,柳姨娘办事也不顺遂,处处受辖制。蕙卿只好自己帮忙操持丧仪。 终于捱到李太太赶过来,丧礼办得一塌糊涂。蕙卿一面哭灵,一面操持,人瘦了一圈,两颊都瘪下去了。见了李太太,婆媳两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方商议着如何帮文训把最后的事办好,直到半夜。 因夜太深,四处停着香烛纸钱、纸轿花圈,房屋没收拾出来,兼之李太太的意愿,李太太与蕙卿一同宿在长乐楼。 李太太打量了周遭:“我儿待你不薄呐。” 蕙卿垂下头,嗫嚅道:“是二爷、二太太待我好。” 李太太信这话。她知道,张绣贞待文训和蕙卿好,无非是要把他两个从她身边抢走,好让她也尝尝失子之痛!如今,张绣贞不仅得逞了,还让她永远失去了文训。还不如死的是陈蕙卿呢!李太太叹息着。 蕙卿起初没发现什么,因李太太一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待蕙卿也格外和蔼可亲。自得知蕙卿哭文训哭得昏厥,李太太再没有疑过文训的死,反倒同蕙卿说: “我的儿,日后可就我们两个过日子了!虽说训儿是死在轮椅上的,我知道,你做那轮椅,也是为着他好!你让他去关门,也是把他当个全乎人看!光这份心,我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日后,你就跟着娘,好好过日子罢!” 蕙卿含泪点头。 她只顾着悔恨,只顾着伤心,一时并未听出李太太话里的深意。 蕙卿发现不对劲,是在文训死后的第二十三天。她沐浴完毕,正拿干布巾子擦头发。眼波流转,无意间瞥见窗纸上破了个洞,黑咕噜一颗球在洞后死死盯着她。 蕙卿吓得一凛,忙披了缎袍,启窗,竟是李太太。 李太太踌躇道:“蕙卿……我看你小腹有些鼓……”她温声道,“明儿我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罢?” 她以为蕙卿有了文训的遗腹子。 大莲花浴 第13节 从前那被李太太窥伺、支配的感觉又涌上来,蕙卿忍不住想呕。她强压住发颤的声音:“这个月的月信已准时来过了,你不信,自问湄儿去!” 她慌慌忙忙穿好衣裳,却不敢回房,径直去了停放文训牌位的景福院。 正厅内灯火长明,蕙卿跪在蒲团,心底凄惶一片。 李太太还是李太太,她从来未变。 未久,湄儿走近,恭声问她:“少奶奶,太太喊你回去睡觉啦。” “我再给文训烧会儿——”话音未落,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自李太太来到京都,她一直与蕙卿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 蕙卿顿觉头皮发麻,呼吸愈来愈促。她忙说:“昨夜文训托梦,让我今夜在此为他烧纸祈福。” 湄儿去了没多久,又返身送来一对护膝:“太太怕您伤了膝盖。还让我给您带个话,熬不住了千万别逞强,早点回去歇息才是,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蕙卿点了点头。 湄儿叹道:“太太如今是真心待少奶奶了……”她哀叹着离去。 蕙卿却愣在原地。 天交四鼓时,周庭风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自文训之死,他们已许久未曾单独在一起过。起初周庭风想见她,遣了代双来请,蕙卿却回:“相公的后事,一时走不开。等事情完了,我再去给二爷复命罢。”客客气气、正正经经,不复从前的熟稔自在。 后来李太太来了,蕙卿换了说辞:“太太在,我不敢。” 她不知如何面对周庭风,毕竟文训就是因她和周庭风死的。 周庭风撩袍坐在一旁的梨木椅内,睨蕙卿的后脑勺。她仍扎着那根大辫子,辫尾束一朵白绒花。周庭风按了按眉心,眸色倦怠,声气沉沉:“长辈跪晚辈不吉,我且坐着了。” 蕙卿背对着他:“理应如此。” 周庭风把唇抿作一条直线:“许久未见你。” 她低下头:“实在是相公丧礼事冗。” 滴水不漏的疏离。 周庭风默看她一会儿,又道:“丧礼过后呢?回天杭?” 蕙卿这才转了转眼珠,有了点活气。是啊,丧礼过后呢?她不能留在京都了,她想与周庭风暂且分开,仔仔细细重新思考一下这段关系。可回天杭去,她又将彻彻底底被李太太支配。她进退两难。 周庭风显然也考虑到了:“李春佩这些天一直跟你睡一屋罢?”他捻着指腹,“依我之见,你还是留在京都比较好。这是真心话。”是真心话。哪怕他与蕙卿没有那回事,他也会这么说的。李春佩疯起来,实在太可怖。 蕙卿慢慢转过脸,平静望他:“是不是我跟你上.床,你就会帮我留下?” 周庭风一怔。 蕙卿继续道:“从文训死到今天,你几次三番派代双来找我,不就为了那点事吗?” 周庭风凝起长眉。 第15章 二杀(一) =========================== 烛花哔啵爆破,二人投在墙上的影儿晃悠悠跳跃了一下。 周庭风黑瞋瞋一双眼,沉沉压在她身上。他咬死下唇,想到自文训死后,蕙卿便冷了他,比以往更甚。他甚不明白,陈蕙卿平日里的性子简直像团火,怎的冷起来比寒冰更甚?而况她不是讨厌周文训,不是恨李夫人吗?怎么如今为着文训形销骨立,还夜夜同李春佩睡在一张床? 连日的冷落他早就动了气,蕙卿这两句话无疑是踩在他脸上碾。周庭风冷笑一声,人往后一靠,居高临下地睨她:“嗯,是啊。你要回天杭,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不过,你要是想留在这继续过神仙逍遥日子,那你须得伺候好我。” 蕙卿直望着他,心底发酸。果然!他对她不过是贪恋床上那点温存,他就把她当个玩意儿,当个宠物,枉她把一颗心捧给他! 可少女时期的爱终究是不忍心教它如镜花水月般散了,蕙卿还有点不甘心,还有点虚妄的幻想,唇抿了又抿,再问:“不伺候你,就留不下来了?” 她希望周庭风说一句关乎喜欢的温情话,就像从前那样虚浮的甜话就行。如此,至少她这些时日的沉沦也不算一场空。 周庭风眯眼看她这副淡漠神色,心中亦恨着蕙卿的薄情。从前赖在他身上恨不得夜夜说爱的人,此刻跪坐在那儿,仿佛离他千百里远。他冷笑道:“小蕙卿,你忘啦?当初是你要我帮忙,主动求我,拿故事和抄书写信来换的。我额外给了你这么许多,比太太们的都多了,你还嫌不够么?有道是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 好个无功不受禄啊! 她以为她在这个孤独落后的世界遇见了爱,遇见了自由,遇见了愿意与她同享金银权势喜乐的男人,遇见了能救她出泥淖、帮她免遭压迫的人。哪怕他们的开始始于利益,哪怕他们的结合并不光彩。原来是她一厢情愿,是她飞蛾扑火。她做了他的私.娼,还害死了文训! 蕙卿吸了吸鼻子,两行泪缓缓流下。他的话实在刺耳,把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蕙卿抬起袖子,胡乱擦干,截断他的话:“好的,我知道了。” 周庭风心底莫名有些慌,无端一空,他嘴上仍硬着:“怎的了?哭什么?”他连着追问,“你知道什么了?嗯?说话。作什么哑巴?” 蕙卿扶着膝盖起身。可跪得太久,两腿发软,人直挺挺朝前趴,是周庭风扶住她。他攥着她的肩,身贴着身,心挨着心。 从前她喜欢趴在他身上睡,他是热骨头,身形又伟岸,他能单手搂她的腰,从这头到那头,不像文训那副身板,骨子里发寒,到冬天总要拿汤婆子暖着。他抚着她的头,笑她像只懒洋洋的猫,总趴他身上,可惜太瘦了,当真跟只猫儿一般重,须得多吃些。蕙卿便道:“吃成大胖子你还爱我吗?”他睇着她笑。是了,她用了爱这样的字,而他绝口不谈。她以为分享金银权势、探索身体的契合,必定是有爱的,哪怕不是全心全意的,至少也有一些罢?如今来看,他没有。 蕙卿痛哭着,张开嘴,却发不出哭声。 她还记得那会儿,她趴在他的胸膛上,两颗心争相跳动,她把《基督山伯爵》讲完了,把《1984》讲完了,把《红与黑》讲完了。她讲的时候,他撑头望着她,眼里笑意清浅,似是欣赏。 等她讲累了,他便与她讲大理寺里的故事,讲他如何办那些稀奇古怪案子,讲朝堂上迂腐酸儒的笑话。她笑得仰脖,笑够了,垂下眼,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亦噙着笑,眸中星星点点地闪烁,他同她说:“你笑时极美,仿佛天底下没有苦难。你要永远这般笑下去才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像花似的,还带着香气,当时只恨夜晚太短,属于他们的时间太短。可谁知道花底下是淤泥! 蕙卿重重吸了一口气,挣开他的手:“那以后见。” “什么?”周庭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蕙卿扶着腿往外走:“我要走了。” 一语双关。 他明白了。但没动,而是默立原地,死死锁着她的背影。他扬声道:“回了天杭,孤苦伶仃,还有李春佩剥削你。” 蕙卿慢慢往前走。她没吭声,却在心底填补好了:留在京都,也是孤苦伶仃,也是被人剥削。 行至院中,蕙卿怅惘地仰起头,天际有一轮素月,清傲地挂在那儿,渡了她满肩清晖。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爱她。或许曾有个人爱过她,但被她一刹那的恶念害死了,再没有人会爱她了。永远不会有人爱她了。 蕙卿蜷着身子,缓慢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 她好想回家。 陈蕙卿的心,彻底死了。她仅有两份希望,一份是回家,一份是爱。前一份在文训死时一同死去,后一份在今夜也死了。她人不人,鬼不鬼,她站在这个世界,心底却忘不掉那个世界;她回到那个世界,可她手上已沾了人血,她再不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陈蕙卿,洗不干净的。 她失魂落魄,心如刀绞。她不想待在京都,也不想待在天杭,处处都不是她的落脚地,她是无根之萍。哪个世界都容不下她。 * 文训崩逝的伤痛渐渐抚平后,李太太只剩下蕙卿一个孩子,她不能不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蕙卿身上。 亡人故去的四十九天内,亲人要供奉三餐。蕙卿捧着一碗白米饭,刚端到文训牌位前,插上木箸,李太太一巴掌落了下来。 蕙卿耳鼓嗡嗡响,仍可听见李太太的声音:“你就给训儿吃一碗白米饭啊?你天天吃香的,就给文训一碗米?” 蕙卿捂着脸,咬牙道:“嗯……我知道了,这就去换。”嘴巴里腥甜,有怪味。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李太太先扑过来,哭着抱住蕙卿:“蕙卿,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原来蕙卿牙龈出了血,牙齿上红红一片。 才刚挨打时生出的怨与怒,在看到血的时候,陡然消散了。 从小到大,她只有小时候不喝牛奶,偷偷倒了,才被妈妈拿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屁股。这一次她不仅挨打,还被打出血。 她蓦地想到刚来此地时挨的打,想到自己饿得腹内空空瘪瘪,蜷缩在木板床上想把肚子压成一张薄片,想到她与文训行房时吊在窗纸上窥伺的黑影,想到那两颗黑乎乎的丸子,塞进□□的异物感。 蕙卿死掉的心,变得又冷又硬。 没有周庭风了,她得亲手结束苦难。 蕙卿捏起久违的笑,同李夫人道:“没事,是我这些日子没睡好。睡不好觉,容易牙齿出血。等夜里睡踏实了,就好了。” 李夫人道:“你晚上睡不好吗?是我闹你?” 蕙卿摇摇头:“是我总梦见文训,我舍不得他。每次他要跟我讲话,梦就醒了,哎……” 李夫人长叹一气,隔日就找郎中要了安神汤药和安神香。 李夫人道:“今晚你就能跟文训安安心心地见面了,不必怕醒来。记得明儿告诉娘,他都与你说什么了。” 用了安神香,果真睡得格外沉。李夫人还是同她睡在一处,李夫人不提,她也不赶李夫人走。每晚睡前,她们收拾行李,打点包袱,预备回天杭的行装。李夫人总是边点安神香,边说:“蕙卿,娘以后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以后,咱娘俩安生过日子啊。” 蕙卿便笑:“太太,我也只有你了。” 但这并不妨碍蕙卿挨打,也不妨碍李夫人无处安放的窥探欲。 文训死的第三十七天,已到梅雨季。蕙卿悄悄换了支香点着。天交四鼓,阖府皆静。蕙卿从梦中醒来,抚着胸口低低哭泣。 李夫人被她吵醒,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又梦见文训啦?” 蕙卿点点头,哽咽着:“他说他被困在莲花池里,让我烧点钱给他,他才好出来投胎。” 李夫人受了一惊:“怎么会在莲花池里?” 蕙卿正要开口,李夫人蓦地两目骇然,浑身一抖,仿佛受了巨大惊吓,她抚着胸口,声气发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孽啊!都是报应……”她一壁念着阿弥陀佛,一壁哆哆嗦嗦起身,慌慌张张地披衣穿鞋,抱了只铜炉,又催促蕙卿:“快抱些元宝纸钱跟我走!” 蕙卿忙起身,依言跟上李夫人。 外头潮得紧,走了一会儿,蕙卿才发现正在落雨。淅淅沥沥的黄梅雨,雨丝绵长,又黏黏糊糊,压在蕙卿心口。 雨丝密一阵,疏一阵,敲在青石板路上,是钝钝的响动。蕙卿撑起伞,腋下夹着装元宝的纸袋,把李太太揽在怀里:“太太,您走慢点,当心滑倒。” 李太太低声念“阿弥陀佛”,脚步不停,飞也似的就到了莲花池边。 据文训说,莲花池是当年他父亲周庭雨亲自设计图纸,请了工匠铸造的,满池的莲花都由他精挑细选。可惜父亲死了,这宅子给了二叔。 李太太摆好香炉、点上香,同蕙卿道:“你在旁边烧纸钱。” 蕙卿应了一声。 李太太便跪在地上,面朝满池莲花,絮絮地祷告。 蕙卿立在她身后,两目半阖,沉沉看她背影。同初见那样,李太太躲在一件宽大的衫子后,乌发拢至脑后,包成一个水光滑溜的小髻子。 蕙卿拧着眉,仰头,那雨丝一簇一簇落下,打得她面皮生疼。她忍不住滚下热泪,指尖发颤。 李夫人双手合十,念念叨叨:“蕙卿,你也来拜拜呀——”话音未落,一根麻绳从后勒住她纤细的脖颈。 声音被勒断在喉咙口,化作一声短促惊骇的“呃”。李夫人本能地抠住绳索,两腿疯狂蹬踹,身子如离水登岸的鱼,藏在宽大衫子里剧烈扭动。 “陈……蕙……卿……” 大莲花浴 第14节 第16章 二杀(二) =========================== 蕙卿双目赤红,牙关咬紧,手臂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雨水夹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可她浑然不觉。她爆发出哭声,直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打我啊!” “就是你!都怪你!”蕙卿哽咽着,“要不是你,我不会遇见周庭风!我不会求他!文训也不会死!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是你害我犯了这么多错!都怪你……” “陈……蕙……”李夫人齿缝溢出破碎字音,眼球暴突。她不明白,陈蕙卿不是早被她打服了、饿怕了,怎的还有力气要她命?怎的还敢要她命?她可是她婆母! “为什么打我啊!我没想要你死的啊!周文训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打我呢!”蕙卿闭上眼哭泣。 李太太也说不分明。在蕙卿嫁进来之前,她是不会打人的。分明是陈蕙卿不听话,是她眼睛里总烧着一团火,仿佛要把他们焚尽。费嬷嬷说,婆母打儿媳,古往今来,天经地义。更何况陈蕙卿还总勾搭着文训玩?李夫人打了蕙卿一次,就想打第二次。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好像也不费力了。蕙卿缩在角落,凄凄惶惶地跪着,求她:“娘,我听话……”她好满意,没人比蕙卿更听她的话。渐渐地,蕙卿不再反抗,她以为蕙卿被打服了、饿怕了,她以为自己成功驯服了蕙卿这个硬骨头,她洋洋得意地感觉到自己无处安放的威严,是一个小家族里大家长的威严。倘若庭雨没死,她早该有这份威严了。哎,可惜。 李夫人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抠挠绳索的手软软滑落,双腿最后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来。那双时刻审视着蕙卿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雨夜天空。 蕙卿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臂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麻绳从她手中滑落,李太太的尸体“噗通”一声歪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雨下得更急了,鞭子似的抽在蕙卿脸上、身上,却无法浇灭她心头那团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看着地上李太太逐渐僵硬的尸体,虚脱感与恐惧攫住了她。 她杀人了。真正意义上的。但这次她倒没觉得有多少悔恨。 蕙卿把香炉这些东西绑在李夫人身上,将她推入莲花池中。蓬蓬簇簇的莲花们,退出一射之地,让李夫人慢慢沉下去。她的双眼已被蕙卿阖上,此刻神态安详,似睡着,又似浴在水中。 满池莲花都在温柔地注视着李夫人的坠落。 蕙卿已然力竭,站在池岸,看李夫人逐渐被莲花池吞没,她泪水更促。 雨越来越大,如柱。 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说不清。蕙卿只看到雨水轻轻松松冲刷掉李夫人挣扎的痕迹,一切恢复如初,万物重归原样。蕙卿仰起头,张开双臂,又哭又笑,老天也在帮她啊! 好一场雨啊!这都是天意! 她独自回了长乐楼,换下湿透的寝衣,丢在浴桶里泡着,预备明日洗了。 掐断博山炉中的残香,重新点上安神香,喝光放凉了的安神汤。 蕙卿钻入衾被,独自睡在床榻间,很快,她沉入了梦乡。 梦里又回到了家。妈妈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轻声告诉她:“宝宝,谁都会犯错。不要哭,不要害怕,你要坚强。”同小时候一样,她犯了错,妈妈包容她,妈妈安慰她,妈妈还爱她。 湄儿失魂落魄跑进来:“少奶奶!不好了!大太太失踪了!” 梦被吵醒,妈妈也不在了。蕙卿蜷在锦衾绣枕间,孤零零一个人。 * 李太太失踪了,下落成谜。有人说她是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故而疯了;有人说她被张太太报复了;还有人说她被陈少奶奶报复了。众说纷纭,反正没人再见过李夫人,也没有一丝她被害的痕迹线索。周庭风派人找了半个月,见杳无音信,终是给官府报了个死亡。 八月天里,蕙卿一个怀里抱两个牌位,周庭风送她回了天杭。 树上停着聒噪的知了,周庭风额上溢出薄汗。他勒马停在青帷马车旁,马鞭挑起素帘。四四方方的车窗后,蕙卿抱着两块牌位,眉眼倦淡,鬓间几根素银簪子。他滚了滚喉结,眯眼看她:“在京都守孝,也是一样的。也方便我照应你。” 蕙卿蜷起身子,将脸贴在文训的牌位上,没有答他。 周庭风睨她良久,方放下素帘。同车队道:“启程罢!”马车辘辘而行,后头拖着文训的棺椁。 车队驶入天杭,逶迤入了周家。蕙卿亲手将文训与李夫人的牌位摆上供台,周庭风立在她身后,默默看她。诸事完毕,他跟着蕙卿去了瑞雪居。 妆台上的菱花镜中,蕙卿垂眼坐着,他挤在镜子的右上角,开口:“跟我回京都罢。” 蕙卿低头绞着手指:“算了罢。” 周庭风走近,握住她的肩:“你到底怎的了?”见蕙卿扔不动,他将荷包里装的螺黛簪钗悉数取出,摆在妆台:“你的东西,一个没带,不要了?” 蕙卿鼻根立时酸了,她伸出手,颤颤地摸上一根嵌珠莲花金簪,是三月三她偷偷跑去大理寺寻他,他买给她的。蕙卿忍不住流泪,她是个虚荣的蠢女人,把心错付了人,如今只剩下哭的力气。 周庭风屈指给她拭泪:“好了,还哭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向前看。” 蕙卿躲开他:“你什么时候走?” 他温声:“再过几日。一起罢?” “恕我不能送大人了。” 周庭风愣了一瞬,低低哼笑了声。他在太师椅内坐下:“我甚不明白,你究竟闹什么别扭。是我对不住你吗?周文训怎么死的,为谁死的,你心里清楚。你同我甩什么脸子?嗯?” 蕙卿心跳漏了一拍。 他支颌望镜中的芙蓉面:“退一步说,周文训那身子,也活不了多久,难不成你还想跟他白头到老?哈,他不过是提前死了。小蕙卿,你仔细想一想,谁才能长长久久地伴着你,谁才能给你想要的日子。” 蕙卿道:“是,他是因我死的,所以我现在要守着文训的牌位,赎我的罪。周二爷,周大人,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罢。” 周庭风咬着唇,额角青筋直蹦跶。他霍然起身:“好,好得很!你既想留在此地赎罪,既想与我一刀两断,那从前送你的那些东西,也实在不宜放在瑞雪居了。陈蕙卿,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安安生生做个寡妇罢!”他抬脚便走,珠帘被他猛地拨开,又噼里啪啦合拢。 周庭风是翌日回京都的,他走后才有家仆来知会蕙卿。代安留了下来,替他办理后事。说是后事,其实分外简单,不过是把他从前予蕙卿的、供养蕙卿的一一收回,连府里的仆人也裁撤了不少,湄儿、兰儿被赶去了城外的宅子里看家,只留下经年的老奴仆,并不伺候蕙卿,只作看守周府的差事。 起初还好,她手头还有李太太与文训留下的现银,买了两个丫鬟、小厮,生活依旧是往昔的水准。到了冬日,现银使完了,那些田产铺面早就握在二房手里,蕙卿一文钱也拿不到。月例发不出,她只得打发了丫鬟、小厮,独自过活。 日子真难熬啊。冬天要炭生火,得花钱;棉袄棉被,得花钱;吃饭烧水,还得花钱。生产力低下、诸事不便的世界,买来炭火食物,并不能一劳永逸。她得盯着火盆把火生起来,得自己把米煮成熟饭。清晨起身,烧水、煮饭。吃完早饭,又要洗碗、洗衣、准备午饭。午饭罢,继续洗碗,而后烧水、张罗晚饭。晚饭后,洗澡,打扫浴房,灌汤婆子,生熏笼,方能上床。她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连诗也没空默了。入了夜,园子里静悄悄的,树影婆娑似鬼影,浑然没有人气。蕙卿窝在重重的棉被里,搓着生了冻疮的手,一切都似是而非,唯有寒冷与疼痛是真实可感的。 她不是没想过做些小生意。有铺面的营生需得各项文书打点,一找官府,周庭风就会知道。他远在京都的一句话,简单干脆地堵死了她的生路。在街边说书她也干过,花了好些银子支了个摊儿,才说了两天,周家族老们听得风声,说她一个新寡的小妇人好不害臊,抛头露面地赚钱,把周家的脸都丢尽了。她又被逼回来。 捱到腊月,天杭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厚厚密密地覆盖住天地万物。蕙卿睡在空荡荡的瑞雪居,守着呛人的炭火,通体发寒。到底还是生了病,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 穷人是真苦啊!蕙卿心里想着,要是她从小就是苦出身就好了,或许现在就不觉得苦了。偏偏从前过惯了舒坦日子,冬天有空调、羽绒服、鹅绒被,洗衣有洗衣机,没饭吃就点外卖,何时有过连续七八天都吃不上肉的日子?便是来了这个世界,除了被李夫人囚禁的时候,她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子,有人伺候,更不用说周庭风曾经那样金尊玉贵地供养过她! 蕙卿凄凉地睡在厚重的棉被里,身上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倒是眼泪滚烫得很,湿了枕头棉被,很快又变冷,冻得肌肤发红,她忙擦干泪,连泪也不敢流了。 她烧得昏昏沉沉,整日卧在床上,饭也没空做了,衣也没空洗了,洗澡更是妄想,谁来烧水?她最后那点爱干净的心,全用在早晚各一次的倒夜壶上。她披着棉袄,呵气如云烟,在寒冬腊月里,蕙卿顶着低烧蹲在雪地中,含泪洗夜壶。 是老管家看不过去,悄悄送来吃食和药。他说,周庭风下了令,不许他们接触蕙卿。周庭风说,蕙卿立志守寡,立志自力更生,这些都是蕙卿的修行。 “哪有守寡守到生病了都没饭吃、没药喝的?”老管家心疼蕙卿。 其实在蕙卿彻底绝望时救她一命,别让她死,也是周庭风下的令。老管家没说。他私心想着,如果陈蕙卿活下来,也许会记他一个人情。这世界就是这样,人都是蚂蟥。 喝了药,身体似乎有些气色,烧终于退了。眼睛也清明了些,就是脑子还昏,恐怕是烧糊涂了,竟看见周庭风坐在太师椅内读信。 蕙卿用力眨眼,不是幻觉,真是他。 她嗓子哑得很:“你……” 那厢终于抬了头:“来看看你赎罪赎得怎么样了。”他随意搁下书信,噙着笑,“又是一年冬。小蕙卿,去年的今天,我遇见了你。一年了啊。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蕙卿流下灼烫的泪。 周庭风端起药碗,行至榻前坐下。他抱起蕙卿,才发现怀里人瘦得没几两重。他恨恨地冷笑:“喝罢!喝光了,好起来就继续活下去,好不起来就去陪你心心念念的相公。对你,我也算尽了心了。” 蕙卿心潮澎湃,她想说话,可太久不开口,兼之生病,嗓子又干又哑。零碎的字音漏出齿缝,连不成句子。 周庭风俯下身,耳朵凑近她唇边:“要说什么?” 蕙卿伸出手,微弱的力气去扳他的脸,却扳不动:“转……过来……” “干什么?”他皱了眉,顺着力道转过脸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话音堵在猝不及防的吻里。 蕙卿干涸的唇贴上去。 这一次,轮到周庭风脑海中噼里啪啦炸满烟花。 蕙卿吻了一瞬,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摔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她喘息急促:“我冷,好难受,想死……救我,求你……” “别让我死……” 第17章 复合 ===================== 连人带那床沉甸甸的旧棉被,一股脑儿被他捞进怀里。蕙卿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在他臂弯间。 “代双!”周庭风一叠声地喊着,“代双!速请郎中!要快!” 蕙卿虚弱地躺在他怀中,仰面看银蓝色的天空。 雪花疏疏落落,沾在她乌浓的睫毛上。蕙卿半张口,任雪花落在唇齿间,缓慢融化。外头实在太冷,她冻得直哆嗦。周庭风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喊道:“湄儿!湄儿!人呢?” 湄儿忙不迭跑过来。 周庭风道:“快去烧水!再备两套干净衣裳来!” 湄儿看了眼他怀里的蕙卿,连忙应声而去。 周庭风打横抱着她,几步就回了倦勤斋。 倦勤斋内炭火烧得正旺,处处暖意融融如春。蕙卿任他抱自己去卧房,只是眼波懒懒一转,却瞥见正房门后影影绰绰立着个小人儿,扶着门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定她的脸。那双眼睛,活脱脱就是文训。 周承景早被院里的动静搅扰得读不进圣贤书。他本不情愿过来,奈何阿娘非要他到父亲跟前露个脸。方才柳姨娘一边替他包好书册,披上氅衣,一边温言软语:“景儿,你可一定要争气!你功课做得好了,爹爹才会喜欢你,爹爹喜欢你,才给咱们母子俩田地金银呐。景儿,你还想吃枣泥糕吗?那都是要银子买的。” 柳姨娘跟张太太之间,明争没有,暗斗不少,是二房院里都清楚的。虽说这世道不甚看重嫡庶,但到了分家产的时候,嫡庶、男女终究是有分别的。张太太没生下儿子,周庭风将来的偌大家私,十有八九是要落到景哥儿手里。这意味着张太太如今再怎么兢兢业业打理家业,到头来还是为柳姨娘母子做嫁衣,而她的敏姐儿却要排在后面,她自然不痛快。两个月前,景哥儿做了篇极好的文章,被塾里先生特特夸赞过,说他再过两年便可下场应试。周庭风见此子颇有自己之风范,心中得意高兴,转头就把京都东郊外的一座宅邸赏给景哥儿。张太太心底不大乐意,为此拿话儿排揎过柳姨娘几次。 这当下,周承景立在门框旁,眼光便黏住了。自家父亲抱着一年轻女子,他不觉看痴。那女子一张脸倒仰着,黑鸦鸦三千青丝如瀑流泻下来。再一细看,下巴微尖,两腮生晕,粉浓浓一张鹅蛋脸儿,翠弯弯两道柳叶眉儿。脸之下,露出雪白纤长一段颈子,端的是娇美风流,胜似神仙姐姐。周承景一时认她面熟,却不记得是谁。他也无心深究,只觉得这眉眼盈盈的模样,看着便叫人心里欢喜,连带着胸口也暖胀胀的。一时间,什么《论语》《孟子》,什么枣泥核桃糕,连藏在床底下蛐蛐罐里的秘密,统统化作烟云散了。 他感到脸上热烘烘的,不由自主垂下头,指尖抠着衣角,心里那点欢喜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可一低头就瞧不见那神仙姐姐了,承景立刻又抬起眼,直勾勾地望过去。一颗心早已飞了出去,眼睛便像钉在了蕙卿身上。 那厢蕙卿觉到一股澄澈的视线粘在自己脸上,她转了脸,从衾被里露出两只杏子眼,正对上那半大孩子。她倒记得周承景,周庭风的独子,算起来,过了年便有十二岁了。比上次见,身量倒长了些,就是面庞还添着稚气,喉结也未显出来。唯独那双眼,同文训一模一样,清凌凌的,是个没什么机心的孩子。 蕙卿一路盯着他,承景的目光也随着蕙卿一路溜到卧房,直到周庭风反脚带上门,门扇才斩断了他们交错的视线。 屋里灯烛明亮,熏笼烧得正旺。周庭风把那床旧棉被扯开,将蕙卿安置在榻上,替她掖好被子,方道:“郎中即刻就到。我去看看景哥儿,打发他回去。”正要转身,蕙卿已伸出手,扯住他的腕子。再低眸,床上人两只眼里已蓄了泪。 蕙卿哽咽:“你好狠……一点情分都不念的……” 周庭风便挨着床沿坐下,抿唇:“我狠?是谁要守着个牌位当寡妇?是谁要赎罪?我没让你跟我回去?” 蕙卿饮泪道:“是了,都是我的错……合该我死在这里,干净。” 周庭风掩住她的嘴:“可是又使性儿说浑话了。陈蕙卿,没人要你死。” 蕙卿恨着他,就势咬住他虎口。未久,齿间一阵腥甜,缓缓渗出。周庭风压着眉,沉声道:“过去的事,你不必再想。你受的委屈,我一一补回来,好么?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蕙卿松开牙,舔了舔唇边血,话未出口,泪先流下。周庭风见了,便又屈指为她拭泪:“怎的又哭了?”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蕙卿喘了几口气,方缓缓道,“我知道大人你瞧不上我,当初是我先傍上你,是我拿讲故事和写信抄书与你换……” 她唇色发白,唯周庭风虎口的血染了点红在上头:“可我真把一颗心捧给你了……是你先不要的!” 周庭风道:“这又从何说来。” 蕙卿冷笑:“分明是你那天说,无功不受禄……” 大莲花浴 第15节 周庭风这才恍然,原来是这句气头上的话,被这妮子听岔了,竟和他闹了这好几个月的别扭。他替她将颊边的碎发掠到耳后,声音温和下来:“那日原是我说错了话,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哪承想你竟当了真?” “话是假的,情假不得。在你眼中,我就是个玩意儿,偏偏我蠢,以为在这个家里,唯独你待我是真心的,我什么都给了你,心也捧给你……都怪我自己蠢。”蕙卿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带哽咽,“我以为我要死了,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方才见到你,我还以为是梦!发现真是你,心里好欢喜。可听了你的话,我才知道,原来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好了,你已看到了,离了你,我落魄成这般模样,你还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索性让我独自死在瑞雪居,才遂了你的意……” “蕙卿。”周庭风喉结滚了滚,正要说些什么,湄儿立在廊下,道是热水与衣裳皆已备齐。周庭风低声:“待会儿我再与你讲。你先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等郎中到了,立刻请他进来诊脉。”说着,他扭脸同湄儿道:“进来罢。仔细伺候着你家奶奶。” 湄儿应了声,垂首进屋,绞了只湿热的手巾给蕙卿擦脸。周庭风默在旁边看了会儿,方抬脚往院子里去了。 正房亮着灯,他踱进去,见承景坐在一方书案后,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周庭风心绪纷乱,走到承景身后看他写字,那字迹却仿佛浮在纸上,毫无意义,不多时,竟幻化成陈蕙卿方才的言语。他眼神渐渐凝住。待回过神来,却发现承景握笔的手停住了,小家伙低着头,不知在出什么神。 那厢蕙卿任湄儿与兰儿伺候着,心境大有不同。这几个月的苦日子,教她明白一个道理,她已离不得呼奴使婢的日子,离不得钱权的供养。 她是个年轻寡妇,没经过什么事。周家二房势盛,周庭风和张太太都是有手段的人,文训名下的田产铺面,早几年前便悉数由二房帮忙打理,不过每月给李太太和文训些现银租金。如今蕙卿想要回来,实属不易,一则要丧期内与二房、与周氏族老打擂台;二则她从未管过家计,不知从何下手,更不懂如何经营;三则她年轻脸嫩,底下那些庄子、铺子里的管事未必服她,只要周庭风稍作示意,不出几年,文训留下的这点产业,只怕都要在她手里败光。倒不如维持现状,让周庭风替她操心,她只消蛰伏在他身边,慢慢将这些门道学会,日后一点一点讨回来,最好连周庭风的那份也一并吞了,方才不辜负她受的这番苦楚。 蕙卿这般想着,自床帐内伸出一只素手。兰儿立时垂首碎步近前,扶蕙卿下地更衣。 烛光摇曳,蕙卿的影儿映在石青床帐上,那影子越拉越长,越胀越大,渐渐变了样,几乎顶到屋顶,把人形撑作鬼影。 再定睛看时,那影子已恢复人形,娉娉婷婷立在落地镜前,身上一套簇新的梨花白素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缎袍,鬓间几支素银簪子,脸上是大病初愈后的温顺气儿。 天上依稀有太阳花,有光无热,也就把天地照得亮堂些。雪从窗子里飞进来,飘到薰笼上方旋即消逝不见。蕙卿望着镜中的自己,干干净净的守孝素服,面料柔顺贴肤,更重要的是,脏了不必她洗,旧了直接扔掉。一应皆不需她操心。她弯了唇瓣。 腰上横了只胳膊,周庭风弯下腰,将下巴枕在她肩窝,一只手按住镜子,轻声:“病好全了?” “好全了。”蕙卿道,“今儿怎么这么早来?” “不能早来么?”周庭风低低地笑。 蕙卿斜睨他一眼:“二爷白天不是忙吗?” “你前儿说,想看我寻庄子收租。” 蕙卿眉毛一扬:“你要带我去啊?” 周庭风见她这模样,不禁勾了唇:“哦,可没想好。往年要么是我独个儿去,要么是绣贞去。今年带着你,要如何说呢?” 蕙卿便笑:“你说我是大少奶奶。” “侄媳妇跟二叔单独出门,使得么?而况你又在孝里。” 蕙卿又道:“你说我是柳姨娘。” 周庭风皱了眉:“他们见过阿韵的。” 蕙卿把他一推:“我知了,你是不想带着我。”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周庭风挨她坐了:“我若不想带你,何必这会子来寻你?代安已在套车了,我上了车自走就是。” 蕙卿扭过脸儿,望他:“那你过来干什么呢?” 周庭风一笑:“是啊,那我过来干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本要去二门上直接走的,谁知脚步一拐,就到你这儿了。” 蕙卿抿着唇淡淡地笑。 四目相接,他眸子一敛,低头咬住她的唇。 人压在镜子上,身子就变了形。她受不住他的攻势,一步步后退,手抵着镜框,才没摔下去。好一会儿唇齿厮磨,他松开她,低笑着:“昨夜梦见了你,早上起来便想来看你。” 蕙卿唇瓣被他吮得发红,心中冷笑,她知道他来见她所谓何事了——她病好了,他便等不及了。在她二人之间,蕙卿是劳动者,健康柔媚的身体是劳动资料,周庭风是劳动对象,如今她已看得清楚。不知恩格斯创造剩余价值理论时,可曾将性也算作一种生产力。 蕙卿虽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她仰着脸,仔细看他眉眼:“我昨儿也梦见了你。” 他捏着她的下巴,慢慢地抚摩:“梦见我什么了?” 蕙卿翘起唇瓣:“梦见你被我捆起来了。” 他皱紧眉:“你捆我?” 蕙卿佯作认真:“嗯,你不带我去,自己悄没声跑了。我生了气,等你回来,就把你捆在瑞雪居。太太姨娘四处派人寻你,你要喊救命,被我堵住嘴,只能呜呜地哭呢。” 周庭风先是一愣,旋即朗声大笑:“小妮子惯会扯谎。亏爷前头还认认真真地信了,仔仔细细地听了。” 见他笑,蕙卿也跟着笑开。她从鸳枕下抽出一条汗巾子,绕住周庭风的一只腕子:“二爷,我没骗你呀。” 她腿一跨,坐在周庭风大腿上:“梦里你就是在我身下哭的呀。” 周庭风勾唇笑开。 第18章 放肆 ===================== 那原先绑在周庭风腕子上的汗巾子,不知何时已缚住蕙卿两手,系在床柱子上。 他们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急风骤雨。 待得雨歇云住时,周庭风从她身上伏起身子,慢条斯理解着那汗巾子,精赤的脊梁沟里蓬勃着热气,湿津津的。他懒洋洋说着:“到了那儿,便说你是府里帮办文墨的陈姑娘,带过来见识见识。” 蕙卿仰躺在褥子上,一只脚踩在他胸口,哧哧地笑:“你不怕他们告诉太太?” 周庭风低笑:“等见了你这轻狂样儿,谁还猜不出你是哪路神仙?自然把嘴闭得严严的。” “我哪里轻狂了?”蕙卿脚尖一顶,推开他胸膛,却被男人攥住脚踝。 周庭风索性撂开手,汗巾子也不解了,攥着汗巾子的那头,自顾自趿鞋下地。他笑道:“好大气性!还要踹人的。既这么着,我可不敢放虎归山,白挨你一记窝心脚。” “诶!诶!”蕙卿两手被他牵着,人也被拽过去,跌进锦绣褥堆里。她一壁笑,一壁骂他:“你要这样,下回可不许来了!” 周庭风立在脚踏板上,逆着光,影子黑幢幢罩住她。他慢悠悠道:“小蕙卿,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可是你说不许来,我就不来的?”低头解了汗巾子,“我非但要来,还要夜夜来。” 蕙卿揉着腕子,轻声:“你来了别走,我才服你。” 周庭风听了,正要调笑几句,却听得院内湄儿拔高声音:“景哥儿,你怎的来了?少奶奶还未起……” 蕙卿与周庭风皆一愣,立时收了笑。蕙卿忙抓过周庭风的衣裳摔他怀里:“躲好!躲好!” 周庭风胡乱套着衫子:“他怎的来了?” “我哪知道?”蕙卿给自己披衣,有些心虚,“是不是那天晚上,他看见我了?” 周庭风道:“我问过他,他没认出是你,以为是外院伺候的丫鬟。” 蕙卿已顾不得那么多,四处张望藏身处。周庭风身量太高,浑没个能塞他的地方。蕙卿索性把他往床上一推,解开帐幔遮住他。这才理了理衣裳,坐到妆台前,假装梳头。 门外,周承景提着一剔红食盒,礼貌问着:“湄儿姐姐,嫂嫂什么时候起身?阿娘说嫂嫂病了,教我闲暇时来探望。” 这瑞雪居总共三间屋子,最大的那间便是蕙卿如今燕坐之处,窄长的房型被隔断作三间房。另外两间,一个是湄儿、兰儿住的丫鬟屋,一个是浴房,也没个请承景坐下歇息的地方。 湄儿知周庭风在里头,只能道:“少奶奶病还未好,只怕过给你。哥儿的心意,我代少奶奶领了。” “湄儿姐姐,我身子骨好着呢,等闲不会生病。”承景温和一笑,“我就坐院里,候嫂嫂起身便是。” 湄儿讪笑着,心下却急。她正思虑着对策,主屋的轩窗从内而外打开,蕙卿立在窗格之间,晨光斜斜切进来,照得她眉眼生辉。 只听蕙卿道:“我刚起来,听着院里响动,原是景哥儿来了。” 周承景循声望去,见蕙卿乌鬓如云、素面朝天,立时确认她就是那夜父亲拢着的女子。这些日子他悄悄把外院伺候的丫鬟一一辨过,皆未寻到那女子,没想到竟是他的寡嫂! 承景微微蹙了下眉,旋即扬声笑道:“嫂嫂,我是承景,从前在大哥哥屋里,嫂嫂见过我的。” 蕙卿移步至门后,挑起大红猩猩毡帘,佯作气虚体弱不足之态,浅笑:“我记得。可惜我身子不好,不然,早该去拜会太太和你娘的。” 承景提着食盒走近,朝蕙卿作了一礼:“娘说嫂嫂病了,让我得空来望望您。”他举起食盒,咧嘴笑着,“爹爹曾经教导过承景,看望病人不能空手。我最喜欢吃枣泥核桃糕了,故而给嫂嫂带了一些。” 蕙卿接了食盒:“多谢你。”抬起眼,只见这孩子单望着她,眼睛清凌凌如碧玉池水,真个同文训一模一样。那些要打发他走的话哽在喉咙,再一开口,是她自己也不曾料到的话:“既如此,你进来坐坐罢。我的病虽未大愈,但比之前几日,已好了许多。若是你不嫌弃的话。” 承景听了,更是喜笑颜开:“多谢嫂嫂。”随蕙卿一道入内。 他悄然打量屋内陈设,只见处处风流精致,更有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混了周庭风常用的大莲花佛香在里头。蕙卿引着他到西房,承景眼神却往东边卧房一溜,但见梨花木拔步床松垮垂着撒花帐子,把床内光景遮得严严实实,他忙收回眼。 蕙卿请承景坐了,亲自斟茶与他,含笑:“该是我谢你来看我。景哥儿,请喝茶。” 承景接过,笑着:“我知道嫂嫂独自在天杭,守着清静,为阿兄守寡祈福,我原是不该叨扰的。只是想起去岁除夕,我和敏姐姐来看阿兄,阿兄给我们讲了个故事,有趣得不得了,说是嫂嫂讲的,我至今也忘不掉。阿兄还说,嫂嫂有许多又稀奇又有趣的故事,承景一直放在心上的。”他说话时嘴角噙着笑意,端的是诚挚温厚。 蕙卿望了望那掩着床帐的拔步床,又望望不谙世事的承景,心底忽的腾起一股作弄周庭风的恶趣味。 她轻声道:“那……你现在想听吗?” 承景眸子立时闪亮:“真的?” 蕙卿点头坐下,把声气放得很轻:“我这里清静,许久没人说话,待久了也闷。若景哥儿不嫌弃,我是很乐意讲的。郎中也说,这于病情亦有益处。” 那厢周庭风枕手仰躺在榻,细听西房动静。起先还听得二人交谈,后来声气愈发轻了,他蹙了眉,待要凝神细听,蓦地听得那头承景欢欢喜喜一道声音:“嫂嫂你歇着,我来便是!”紧接着,是小儿笃笃脚步声,自西房一直跑到东房来。 周庭风心头一紧,呼吸也滞住。他侧过脸,瞧见床帐上投下一道灰黑的影儿,正是承景,距他不过三四步距离。 窸窸窣窣的响动。 周承景站在妆台前,蹙着眉左看右翻:“嫂嫂,我没瞧见在哪里,这里都是胭脂匣子。” 话音几乎就在周庭风头顶飘,他咬住下唇,连呼吸也屏住了,动都不敢动。承景在找什么? 不过几息,蕙卿也移步过来。她略朝妆台上望了一望:“是我记错了,不在这里——”她一脚踏上脚踏板,掀开床帐一角,半露出拱起的衾被:“是在这儿。” 她探了半只身进来,与周庭风瞪大的眼撞个正着。 周庭风瞳孔骤缩,人已僵住,头皮阵阵发麻。他望着蕙卿,蕙卿亦低看着他,嘴角噙着笑。床帐早落下了,把蕙卿拦腰截作两段,一段在床帐内,一段在外头。 他尚未回过神,蕙卿便已弯下细腰,单手撑在他脸侧,发丝垂落在他颈间,笑吟吟看他的眼睛,话却是对承景说的:“景哥儿,我找到了。”说罢,俯下身,唇紧贴着他的眼。 周庭风又一次觉到脑海中噼里啪啦的爆竹响,浑身更是动弹不得。 她手中已多了一小盒子,放丹草糖的。 周庭风牙关咬得死紧,猛地扣住她后颈,在颈侧狠咬一口,那红痕立时洇出来。他这才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你等着。” 床帐又落下,将他藏在里头。 周庭风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方才屏息凝神,他几乎喘不过气。此刻,先是如释重负,紧接着又觉得畅快。才刚蕙卿俯身时,衣襟里荡出的暖香,混着惊险带来的战栗,竟比方才云雨时更教人头皮发麻。他蓦地又想起那留了尖长指甲的手,扎进他的心,攥紧他的肉,又疼又痒又刺激。现在陈蕙卿抽手而去,只余一颗血淋淋的心在腔子里空空跳动。 周庭风转过脸,映在床帐上的倩影已愈来愈远了。 他还想……再来一次……攥得再紧一些……蕙卿,再紧一些…… 蕙卿从盒里取出一颗生津丹草糖,含在口中,同承景道:“郎中说我嗓子里有热毒,要讲故事,须先含一颗才行。” 承景并未看到床里的人,自笑盈盈跟上蕙卿,回了西房。 依旧是鲛人公主的故事。故事结尾,蕙卿自然地沿用了上次讲给周庭风的版本,让小公主杀了皇子,剖出心脏,换回声音与鱼尾。周庭风听得兴致缺缺,几要睡去。 承景却默着,敛眉思索片刻,抬起眼,认真道:“姐姐,我以为,故事的结尾不应当是这样。” 蕙卿应着:“这话如何说?” 大莲花浴 第16节 承景把唇抿了又抿:“据前文所述,小公主是良善纯真的性子。既怀良善之心,岂会杀人?” 蕙卿敛眸,望向他。 承景冲她一笑,脸上稚气更显:“姐姐,如果让我来写,小公主必定会经历一番痛彻心扉的生死抉择,最终仍是下不去死手。在她决心拥抱死亡、坠落深海之际,那老蚌仙会浮出水面,告诉小公主:‘真正的考验是对心的考验,不是杀人,而是饶恕。唯有秉性良善之鲛人,方可解除法力的代价,重返海国。’” 蕙卿已然愣住。 这话像面镜子,让她照见自己。倘若那会儿她主动认错,倘若她没有杀文训,会不会那作弄她的命运也会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陈蕙卿,这是命运对你的考验。恭喜你通过了考验,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承景继续道:“于是,鱼尾重新长出,歌喉复生,小公主跃入大海。皇子见她是鲛人,欲作挽留。小公主却已死心,她浮在海面,最后唱了一支歌,正是当日救皇子时所唱。皇子终于明白,是他误认救命恩人,他悔不当初,可为时已晚,小公主返回海国,再也不见踪迹。” 蕙卿竟忍不住流下一滴清泪。 她喃喃问:“为什么要这样排布?” 承景笑道:“我以为,故事应当有警醒世人之用。小公主天性良善,不该无辜身死。中原皇子误认恩人,弃公主之情意于不顾,理当受罚后悔,却也不至于被人挖心剖肝。《缨络经》中有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倘若是姐姐讲的结局,听故事的人反倒会觉得,唯有心恨之人方可善终。这便不好了。而况,无论是鲛人公主还是中原皇子,皆应给他们改过之机会,不可把他们逼上绝境。” 蕙卿愣住。这些话,文训也说过相似的。她望着承景的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蕙卿挤出笑:“景哥儿,你实在是个良善孩子,同你阿兄一样。” 承景嘻嘻一笑:“姐姐,再过几年,我就不是孩子了呢,同阿兄一样。”他递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罗帕,“姐姐你眼睛沾了水。” 蕙卿心底有层薄薄的凄凉。穷寇莫追,文训和承景都以为应当给小公主和皇子一条生路。那为什么这一路走来,命运不肯给她一条活路呢?为什么要把她逼到如今非人非鬼的地步呢? 望着承景懵懂的脸,她生出一丝悔意,她不该借承景来作弄周庭风。周承景是干净的,她不能把他弄脏。蕙卿推开那方帕子,站起身,勉力朝他笑一笑:“承景,对不起,我身子太乏,恐怕不能继续给你讲故事了。” 承景正小口啜茶,闻言忙搁下茶盏,也站起身,恭声作揖:“是承景叨扰了。承景告退。” 蕙卿应了声。 承景刚走两步,又转过身,扬起笑:“姐姐,我以后还能来听故事吗?” 蕙卿抿唇:“承景,我身子不好,或许还是静养更好。” 眼底星星点点的光黯淡下去,承景低下头:“哦。好,姐姐要快快好起来才是。” 他转身继续向外走,两肩下垂,头也耷拉着。 蕙卿心有不忍:“承景!” 他应声钉在原地。 “偶尔来,是没关系的。你提前递个话来。” 承景转过身时脸上已是大大的笑靥。他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道谢的话音还袅袅悬在半空,人便像只脱笼的雀儿,轻飘飘朝外飞去了。 蕙卿被门框夹峙着,偏着头,怅怅地看那空了的拐角。光束在廊下聚拢,方才那点扑棱棱的鲜活气,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忽然腰间一紧,拦腰一只紧实手臂,天地便颠倒了个儿。视线里是急速倒退的猩红毡帘,耳畔是男人餍足之后又苏醒过来的湿热气息:“陈蕙卿,你放肆了。”那热气痒酥酥的。 第19章 博弈 ===================== 车内熏着大莲花佛香,蕙卿趴在窗边,指尖挑开一线软帘,目光掠过窗外飞驰的街景、铺面、行人。阳光懒洋洋洒在脸上,她舒服地闭上眼。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出门,一切都久别重逢。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说。 周庭风垂眸看京都来信,与她隔了段距离。他头也不抬:“什么感觉?” “自由。”她扭过脸儿看他,“有生命力。” 他笑着:“新鲜。” 庄子上,早有管事领着几位庄头候在道旁。见周庭风下车,一窝蜂迎上来打千儿问安。目光溜到他身后那戴帷帽、身段风流的女娘时,都怔了一怔,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抬头。 周庭风眼风扫过下首几人,只道:“这位是府里帮办笔墨的陈姑娘,带来见识见识。” 众人心领神会,连声应“是”,引二人至庄子里专供周庭风燕坐之厅堂。厅内早已调度停当,周庭风刚落了座,便道:“开始罢。” 一声令下,各庄庄头依次递交租单、汇报本年收成与租税增收。蕙卿立在周庭风身后,仔细听着每一笔租子的数目,每一处田产的盈亏,又看他如何发问、如何敲打、如何恩威并施。田亩、银钱、物资、人事,这些原本在她脑海中只是一团理不清的麻线,此刻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间歇时,周庭风侧头低声道:“这些都是你们大房的。” 蕙卿微微颔首。 自庄子上回来,已是次日下午。蕙卿称病不出,且有热孝在身,张太太与柳姨娘忙着斗法,又要筹备新春年礼等事,自然没闲心、也没兴趣来理会她这角落里无声无息的人,更不知她悄悄与周庭风出去。 回程的马车上,蕙卿显出对收租一事极大的兴头,缠着周庭风问东问西。起先他还一句一句答着,后来便睇着她,懒洋洋一笑:“小蕙卿,是我这几个月把你饿怕了么?” 蕙卿一时没转过弯。 周庭风抚着她的下巴,慢慢扣紧。他眼里是审视,嘴角却仍旧在笑,温温和和:“急着想把大房的账本子抓回手里,是么?” 蕙卿的心猛地一缩。 他微微蹙眉:“拿回账本,然后呢?再离开我?到时候有钱傍身,就不用怕了,是罢?” 蕙卿心口扑通直跳。 周庭风往后一靠,把人揽在怀里,漫不经心说着:“小蕙卿,我年长你十二岁。你知道这十二个年头,意味着什么吗?”他声气沉稳,“十三年前,你四岁,刚记事的年纪,我已中了进士,凭着功名与周家祖荫,在户部谋了个职缺。刚开始是在度支任主事,管的是各部俸饷。俸禄发放、赏恤核给,皆是我管的。每月里,形形色色的人来见我,他们只说两件事:领钱,或者,钱领少了。” 他低下头,看蕙卿隐隐发颤的睫毛:“在那会儿,我一个月遇见的人,就有你这辈子遇见的人多了。每个人心思各异,我要理解他们的的话外之音,掂量他们的身份官职与背后的世族势力,揣摩上头人每句话里的深意,才能回话,才敢回话,才配回话。”他抬起蕙卿的下巴,迫她仰面看他,“所以,小蕙卿,不如把你的心思都用回我们的床笫之间,好吗?那儿才是你该使力气的地方。” “有些东西,在我面前,实在是不够看。”他唇角上弯,“我还是更爱你在床上使性子耍心眼的模样。” 他眼眸沉沉,凝着她:“我指缝里随便漏些金银与你,只怕比你辛辛苦苦、提心吊胆去打理那些田产,得来的要多得多,也轻松得多。继续当漂漂亮亮、闲适自在的陈蕙卿,不好吗?” 蕙卿的心直往下沉,身却顺着他的力道软软偎过去,指尖勾着他的襟子,声音黏糊糊的:“我……是很害怕,不仅仅是这几个月饿的,还因为我只有你。” 周庭风不置可否,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文训死了,太太失踪了,长房只有我。我是无根之萍,只能仰仗大人。我想要那些,因为我怕哪天你不要我了,又把那些收走。”她仰起脸,双手捧住他的脸,暗暗使力,迫他低头望着自己,“我怕哪天我又什么都没有了……”她眼里迅速聚起一层水光,要落不落,端的是楚楚可怜。 周庭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蕙卿咬着唇,仔仔细细地扫过他脸上每一处,见他并不吭声,面色也冷,寒着眼睛审视自己。 心一颤,她蓦地抽回手,声气冷下去:“是我没摆正我的位置,对不起。”她转身往外去。 周庭风立时攥住她的腕子:“干什么?” 蕙卿没回头,只是轻声道:“大人,那天晚上我便告诉您了,我把一颗心都捧给您了,是您不要的。是您这几个月作弄我,作弄得我差点死掉。我的小心思在您面前,拙劣又不堪,我知道了。您不爱我,我也知道的。可我好不容易忘了这件事,您为什么又要提起呢!您为什么就不能骗骗我,为什么就不能粉饰太平,让我以为我也被您爱着呢!”蕙卿语气越来越急,她腕子一扭,挣开周庭风的手,掀了帘子,同赶车的代双道:“停车!代双停车!我要下去!” 代双呆住,转过头看周庭风。后者虽仍坐在那儿,可身子前倾,手还举在半空。见代双的眼神请示,周庭风默然摇了摇头。 代双便赔笑道:“少奶奶,再过几条街便到府上了……” 他的话戛然顿住,因蕙卿已从另一头,跳下车板。 车速并不快,摔不死人。这是她在电光石火间,心里迅速权衡过的。但皮肉伤免不了。她感觉到两只脚骤然触地,旋即往侧边一崴,整个人摔在地上,朝道旁滚了几滚。 马车立时停住。她听见几声急呼。紧接着她被人抱在怀中,是周庭风。 他检查着她的脚,皱眉道:“你自己何尝不是在作践你自己?”他把手按在蕙卿的脚踝,“是这里崴了?” 蕙卿嗬嗬地喘气:“做了你的外室,还没眼力见地喜欢着你,我当然是作践我自己!”蕙卿把他一推,扶着地就要自己爬起来,“用不着你管我!”可腿实在摔得疼了,她又跌坐下去,倒在他怀中。 周庭风恨恨地咬牙:“逞什么强!才刚还说只能仰仗我,现在又不要我管你了?” 蕙卿偏过脸,不去看他,声音硬邦邦的:“不要了。”她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把披在外头的缎袍也褪下,悉数丢在地上。长发披散,里头的绫衣露出来,她冷得瑟缩肩头。 “你干什么!”周庭风怒道。 蕙卿扬起鼻尖,直视他的眼:“我惹了你不痛快,又想着把文训的遗产拿回来,给自己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实在是个不安分的坏女人。想必你已恼了我,怕不是又要跟上回那样,把予我的都收回去,把湄儿、兰儿都打发走。好,这次不用你来,我亲手还给你!” 周庭风气得咬紧后牙,可仔细一想,蕙卿说的似乎没错。他说不清自己对蕙卿的感情,喜欢罢?而他从没想过要给她名分。他予她的那些金银,不过是事后的抚慰。无论是张太太、柳姨娘,还是在外头宴饮听戏,都是要给赏银的。他并不吝啬对女人花钱,莫论是蕙卿这样讨他欢心的女人。 不喜欢罢?那他大可在几个月前,在蕙卿执意回天杭的时候,就与她一刀两断了。他犯不着这几个月常常派人回来看她近况,更不会午夜梦回,空空地想起从前与她在一起的时光。蕙卿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皆忘不掉。蕙卿的故事,她讲故事时习惯性的抿唇,他亦忘不掉。 在蕙卿待在天杭守寡、而他高坐京都之时,他猛地发现,自己在议事时,竟也开始下意识地抿唇,像陈蕙卿那样。 蕙卿在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 为什么? 他实在说不清。他从来都以为,女人是闲时的消遣。所以当蕙卿显露出对田产铺面的渴望,而又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他要时,他只觉得她小小的野心分外可笑。女人的野心是可怜又悲哀的,像攥在掌心的蝴蝶,他能感受到她拼命扑腾的翅膀。弱小的、昂扬的生命力,他轻轻合拢掌心,足够捏死她。 可此刻看着蕙卿,他心口有些松动了。她看不到爱,所以她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大圈子,无非是想要钱,想给自己维持一个保障,这似乎是惠而不费的事。她的心思太浅钝了,浅钝到他并不知如何答复她。 在他生命的前二十九年,除了赠予金银礼物,他并没有讨好女人的习惯。于是他微微松开手,蹙眉道:“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很直白的话。如果是几个月前,蕙卿还爱他的那会儿,她会难受的,她会觉到自尊和爱被践踏。 可现在,蕙卿在心底答他:对,钱,很多钱!你不会收走的钱!这辈子都跟我姓陈的钱! 但她并不能将这些话说出来,在他面前,一直是她表现出深情的眷恋。故而,蕙卿只能尽力用哀怨的、可悲的目光细细凝着他,慢慢推开他的手:“周大人,你太小瞧人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否则,那天晚上我就不会向你求救了。” 周庭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爱。又是这个字。少男少女的东西,于他而言已分外遥远。他审着她的脸,一时间,他觉得寻求爱的蕙卿比方才野心的蕙卿更可笑,一时间又觉得寻求爱的蕙卿有股圣洁的从容。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妨直说出来,趁我此刻还有耐心听你讲。” 这下轮到蕙卿有些慌了。她方才一直在赌,赌周庭风对她是有情分的。她不敢谈爱的情分,喜欢的情分总有罢?至少经过这几个月,他还能主动来找她,应当是喜欢的罢?所以,她每一回合的话都在给他表忠心、表爱意,她悄悄地、不断地给他加上道德和亏欠的包袱,言外之意是:我这么爱你,你差点让我死了我都爱你,把文训留的田产给我做个保障,让我安心,不过分罢? 可他用了“耐心”这个词。蕙卿蓦地笑了,她笑自己。她高估了自己,他对她,真的只有□□的欲望,仅此而已。说不定他养条狗,都会更真心些。好罢,好罢,她真的只是个妓.女,隔了这几个月,她还是个妓.女,什么事都用钱衡量的妓.女,一丁点情分都没有。蕙卿释然了。 蕙卿突然的笑让周庭风心底更烦、更乱。二十九年,他再没碰到过比陈蕙卿更难缠、更难懂的女人。别的女人,哪个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凑上来讨好他、依附他?唯有陈蕙卿,她仿佛拿了只看不见的银钩子,穿透他的心,刺穿他的肉,血淋淋的。她一壁勾他过去,一壁任他流了满腔子的血!而他走近了,她又推开他!按在那伤口上,尖指甲扎进去,把他推开! 这个可恶的女人!这个虚荣蠢钝的女人!这个才十七岁的女人! 此刻的蕙卿,已有些从容了。她无法用“爱”来道德绑架周庭风给她财富,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再有丝毫黏腻或颤抖:“我想要钱。” 这句话说出来,她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仿佛担在肩上的东西顷刻间都散了。蕙卿继续道:“是的,我想要钱,我想要文训留下的田产铺面,那些应当是我的!” 她的腿脚已没有方才的剧痛,于是她慢慢扶腿站起来,但她还得把深情人设稍微圆一圆:“大人,我想明白了,在瑞雪居的这几个月,我一直没明白的问题,这会儿终于想通了。” 周庭风凝眉:“你明白了什么?” “您是怎样对我的,我就应该怎样对您。您对我没有爱,我就不该奢求爱。这样我的心就不会痛了。”她朝他伸出手,“昨儿晚上在庄子上两次,昨天早上在瑞雪居一次,请您付钱罢。就用文训的田产铺面来折。” 周庭风顿觉气血上涌,冲到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第20章 吵架 ===================== 蕙卿被周庭风丢在街边。 腊月底的日头,是惨白的一团,没什么热气,只管冷冷地照着。街边零星支着些摊子,卖些灶糖、门神、红纸之类的年货,行人也是稀稀拉拉的。蕙卿随意把头发绾起来,披着被她丢掉的缎袍,踽踽独行。 风大得很,吹得她脸上刺疼。蕙卿在心底默数,数到二百九十六,那青帷马车转回来,重新出现在大道尽头。她又重新默数,数到三十一,马车到她跟前。周庭风挑开软帘,翻身下车,睨她一眼,也不说话,扛了她就塞回车厢内。 大莲花浴 第17节 蕙卿摔在软座内,屁股有点痛。她揉着屁股,刚转过脸,三张轻飘飘的文书甩在她脸上。 “够不够?”周庭风绷唇道,“三次,三张,够不够?” 蕙卿吸了吸鼻子,低头看,是昨天那些庄子里的其中三个。她抿唇嗯了声,把文书折好,就要往怀里塞。 周庭风按住她的腕子,指尖捏着一张文书,举在她面前:“再来一次。” 蕙卿垂眸:“我摔到腿了,疼。” 他粗暴地又抽过一张文书:“两张。” 蕙卿没吭声。 他又取一张:“三张。” 蕙卿瞳孔微闪:“算一次吗?” 他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紧牙关:“啊。”从齿缝里溢出一个字,“是。” 她抬起眼:“好。” 周庭风一怔:“你他娘……”他先是怒,眼红耳红脸也红,紧接着吐口浊气,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冷笑。 蕙卿见他这般骂自己,人也傻了,瘪了嘴红了眼,无措地望着他。 他扯过蕙卿的腿,挽起裤腿、褪下绫袜,从旁边取了只药瓶,将药膏挖在指腹,狠狠按在伤处:“怎没把你这狗腿摔烂了!” 蕙卿想抽回腿,被他紧紧按住。 待他涂完药,马车已入了周府,停在仪门外的巷道里。周庭风恨恨地给她穿上绫袜,见蕙卿不动,扬手拍了一记她的臀:“走啊。” 蕙卿靠在那儿,闻言转过头,淡声说着:“不是说再来一次吗……” 周庭风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气得额角青筋蹦跶:“滚!” “那这三张……” 他把三张文书扔进蕙卿怀里,厉声:“滚!” 蕙卿把六张文书全踹进怀里,扶着车壁慢慢挪出去。周庭风往后一靠,按着眉心重重喘气。未久,他扬声吩咐代双:“去团月馆子。” 却说周府外的宁清街上,几个孩子正聚在一处斗蛐蛐玩。周承景拎着装蛐蛐的竹笼,路过他们。其中一个小孩笑嘻嘻道:“周二哥儿,你怎又回来了?不是回家读书么?” 周承景点点头:“我要去买个东西。” 那孩子直起身子,笑问:“买什么呀?” 承景没吭声,径直走向不远处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他只要了一串,付了三文钱。珊瑚珠子似的糖葫芦,外头裹着一层琉璃壳子,里头是火霞似的红果,肥墩墩、饱涨涨的,看起来就勾人涎水。 那小孩蹩近前,眼睛直盯着糖葫芦:“周二哥儿,你不是不吃糖葫芦吗?” 承景抿唇道:“嗯,我给别人吃,不是自己吃。” “给谁啊?” 承景转过脸看他:“你想吃吗?” 小孩连忙点头。 承景又摸出三文钱,同老汉道:“给他拿一串。”说罢,再不管那小孩,径自往前头街口走去。越靠近那街口,他心跳越快。转过街角,脚步却顿住了,因他不仅看见姐姐,还看见父亲。他看见父亲把姐姐扛在肩上,塞进车厢。姐姐捶着父亲的背,头发散了,衣服乱了,鞋子踢掉了,像条不安分的离了水的鱼,乱动。啪的一声,父亲打了一下她的屁股。仿佛抽在承景的心,他也跟着抖了一下。于是姐姐不动了。父亲从车厢出来,弯腰捡起姐姐的鞋。承景放松的唇瓣抿得紧紧的。 姐姐…… 他躲在街角,渐渐低下头,那红艳艳的一簇,还擎在手心,好刺眼。蛐蛐在竹笼里乱跳,好聒噪。把姐姐扛在肩膀,是喜欢她吗?那为什么不抱她?为什么打她?许多杂乱无章的念头挤在他的心窍里,理不出头绪,只觉心烦意乱。但他记住了这个姿势。父亲是孩子的老师,承景今日懵懵懂懂地,学到了一课。 他把糖葫芦往街角一扔,走上前,地上躺着一枚素银花钿,姐姐丢下的。他捡起来,拢在掌心,头也不回地回了周府。 周府正闹着。张太太与柳姨娘之间的龃龉,终于有了爆发的迹象。说起来,张太太和柳姨娘之所以斗起来,也有蕙卿的“功劳”。 自她与周庭风在一起,周庭风便逐渐荒了张太太、柳姨娘两房。张太太今年二十八岁,柳姨娘三十岁,俱理解不了周庭风为何突然冷了她们。在周庭风处失宠后,她们难免胡思乱想,且周庭风又把蕙卿藏得极好,故此二人皆以为是对方给自己悄悄上了眼药。 柳姨娘尚可,还能守着景哥儿。张太太却是面上强撑着主母的架子,内里早已焦灼如焚。二十八岁了,年华似水,生育的希望随着年岁的递增而越发渺茫。失了丈夫的宠爱,膝下又无亲子傍身,还要硬撑着打理二房偌大的家业,这半年来,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她几乎喘不过气。 赶巧儿这节骨眼上,承景的开蒙师傅因年老多病,来年无法再授课。周庭风把这事交给张太太,她便托了本家哥哥帮忙,寻一位新塾师。新塾师杨先生样样皆合适,曾点过榜眼,还出任过几届科举考官,学问、资历都是顶好的。唯有一桩,老先生是天杭本地人,故土难离,不愿远赴京都。这意味着,若请这位先生,承景便得留在天杭读书,而柳姨娘的去留则又是一个新问题。留在天杭照顾承景,又恐这期间张太太趁虚而入,怀上身孕,将来动摇承景在二房的地位。 柳姨娘思前想后,只得硬着头皮跑到张太太院中,求她重新换位塾师。正巧张太太的哥哥、嫂子也在,张太太听了柳姨娘的话,脸登时挂下来了,也不顾哥嫂在场,指着柳姨娘的鼻尖就骂:“黑了心肝的奴才!杨先生论学识、论阅历、论官职,哪样配不上教景哥儿?我还不知道你?你以为景哥儿是你生的,是你儿子,难道我不是他母亲?难道我就要害他?他又不是三岁孩童,留在天杭读书怎的了?家里头上上下下这些奴才,都是摆设,伺候不了他?他是哪路来的神仙,值得我哥哥亲自费心劳力去寻访名师,临了临了,没听见你们母子一句人话,倒还要挑三拣四起来!” 张舅爷和舅奶奶忙上前拉住张太太,劝她:“也罢,也罢,都是为了孩子。” 一句话又把张太太点燃:“哎呦!是了,她柳韵的孩子是孩子,我们敏儿不是孩子!亏你们俩是亲舅舅、亲舅妈,怎么我们敏儿念书习字,没见你这么操心?” 张大爷急得直跺脚:“这能一样?景哥儿是男孩子,他读书是要科举的!” 张太太眼眶渐渐红了:“是了,他是男孩子,你们就只顾着他,敏儿就我一个人疼。” 张大奶奶揽着她的肩:“咱们敏敏的福气在别处……” 张太太推开她嫂子,望着底下的柳姨娘:“我哥嫂来,辛辛苦苦为你承景寻塾师,没听你母子俩一声谢,如今还要被你嫌,反落了一身不是。今儿我把话放在这儿,你要觉得杨先生好,就定下来,至于你是留在这陪景哥儿,还是跟我和二爷回京都,随你。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就遣人把杨先生回了。景哥儿寻师傅的事,你去找你那二门上办差的嫡亲兄弟帮忙罢!” 柳姨娘一家俱是周家家生奴才,何来为景哥儿寻塾师的能力?她一听这话,知是绝了路,只得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又去求张舅爷帮忙另寻京都的师傅。张大爷望了眼自家妹妹,冷笑:“这位杨先生是我同年的岳丈,看在我妹子面上,再三再四地才请到老人家,现今要把人回了,我还得舔着脸儿上门赔礼。再给你帮忙?我可不敢咯。” 这厢僵持着,承景已回了府,站在正房门口听院子里动静。他低着头,悄悄抚着掌心的花钿。承景很爱自己的阿娘,但他也知道,阿娘有时候是非常昏聩的。比如张舅爷在这,她有什么不满,绝不能在舅爷跟前提。再比如眼下太太与舅爷已把话说绝,就该及时退让,日后再寻机会向父亲求情转圜,而不是在太太他们面前哭。 苏嬷嬷见到承景,让他赶紧回屋。承景却抿了抿唇,抬起腿,走进正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在柳姨娘旁边:“母亲,儿子以为杨先生很好,儿子愿意留在天杭念书。” 柳姨娘噙泪要捂他的嘴:“傻孩子你在这没人照应你!娘怎舍得你!” 承景挣开她:“母亲,阿娘,独自在这生活,也算是一种历练,而况这里不是没有人。”他攥紧了花钿,“大房的嫂嫂也在,她可以照顾我。我们可以做个伴儿。” 陈蕙卿正仰在软榻上歇神,兰儿在给她揉腿。她的伤并不重,这才两个时辰,她已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是有人给她揉腿,就是舒坦些。她喜欢舒坦。 湄儿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张太太身边的苏嬷嬷来了,请蕙卿过去商议要事。 蕙卿心一坠。自二房回到天杭,她与张太太统共只打过一次照面,彼此都淡淡的,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衡。如今派苏嬷嬷来请,必有事发生。 蕙卿披衣起身,扶着湄儿的手踱了过去。 是承景念书的事。张太太想让她帮忙照顾承景,柳姨娘想让她拒绝。蕙卿站在堂下,望望张太太,又望望柳姨娘,最后目光落在承景脸上,轻声问:“景哥儿是怎么想的呢?” 承景看着她:“我愿意留在天杭读书。” 蕙卿点点头:“长嫂如母,我自当把景哥儿当成嫡亲弟弟一般,尽心照看。” 张太太喜笑颜开,立时留蕙卿用饭。只有柳姨娘唉声叹气,一张脸都愁苦了。蕙卿独坐角落,慢慢饮着茶。她觉得这样挺好的,照顾景哥儿,她就不用回京都了。少见周庭风,这是好事。景哥儿是周庭风的继承人,她照顾好景哥儿,说不定来日景哥儿一高兴,把文训的财产全还给她。蕙卿觉得,这也是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第21章 妥协 ===================== 却说周庭风在蕙卿处受了气,转头就去了团月馆子,正碰见于紫恭等人吃酒。弹唱的是去岁的翠翘、翠鸳,已不复昔日之稚嫩,把眉毛画得细细的,正老练地与在座儿郎谈笑。周庭风歪在罗汉床,推开翠鸳敬过来的酒,淡声:“你自饮罢。” 于紫恭见了,知他又有烦心事,因笑道:“翠鸳的酒你不吃,我的酒呢?” 周庭风掀了眼皮:“滚。” 于紫恭指着他笑骂:“看这人!在我场子上让我滚,还有天理没?” 周庭风也懒怠理他,兴致缺缺地听翠翘唱《蝶恋花》。那词唱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音韵袅袅地往耳朵里钻,偏生钻进心里,化成一丛荆棘乱刺。方才马车里,蕙卿仰着脸说“我把一颗心都捧给您了”的情形,没来由地又撞到眼前。他烦躁地捻着腰间玉佩,把眉毛皱得紧紧。 于紫恭见他如此,使了眼色给小厮。那小厮跟了他多年,最是机灵,立时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请来附近怡红院的鲁妈妈,吩咐道:“拣你们院里顶拔尖儿的姑娘,多带几个来,要新鲜水灵的,别小气!”鲁妈妈连声应着去了,不过一炷香时辰,领了四五个姑娘过来,一水儿的鲜亮衣裳乌云鬓,各自抱着吃饭的家伙事,窸窸窣窣地进了屋子。 打头的是个穿水红绫袄、娇黄绸裙的,唤作宝簪,身段丰腴,未语先笑,腮边两点梨涡。第二个身量高挑,眉眼疏淡些,抱着琵琶,颇有几分清冷模样。后头跟着的,或是娇小玲珑,或是活泼爱笑,都依着规矩站定了,拿眼偷偷觑着座上几位爷。 鲁妈妈堆着笑上前:“于大爷,您瞧瞧,这都是院里拔尖儿的,清清白白的清倌人也有,唱念做打俱佳的也有,保管各位爷尽兴。” 于紫恭拿扇子虚点着,对周庭风道:“如何?拣一个顺眼的,说说话,解解闷。总比你一个人闷坐强。” 周庭风知道于紫恭的意思。他今日心里头烦闷,过来想喝点酒。可酒到了嘴边,又觉无味;人到了眼前,又觉厌烦。索性歪在这儿,也懒怠说话。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穿红戴绿,高矮胖瘦,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可这些鲜妍的颜色,不知怎的,竟都蒙了一层灰似的。又想起陈蕙卿。 去他娘的陈蕙卿。 周庭风蓦地开口:“都留下!”他支臂坐起身子,“唱曲儿的唱曲,斟酒的斟酒。” 鲁妈妈喜得连连应声,忙告喏退下。姑娘们便四散开来,各寻了座头爷们侍奉。宝簪机灵,见周庭风气度不凡却又面色沉郁,当先一个扭着身子挨到罗汉床边,执起银壶,软声道:“爷,奴给您斟杯热的,暖暖身子罢。” 周庭风睇着她,由着她倒了,却不接。宝簪也不恼,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笑道:“不烫的,爷尝尝?”说着便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周庭风就着抿了一口,低眼看宝簪,没来由地问:“你妈妈卖你多少身价?” 宝簪立时红了脸,以为是他要给自己赎身,嗫嚅道:“我……我也不知的。” 于紫恭已凑过来,噙着笑:“宝簪呐?她可是怡红院里的尖儿,要这个数!”他比出三根手指。 周庭风略看了一眼,自鼻腔里哼笑出声。 比陈蕙卿便宜。 他接过茶盏,问她:“才刚说你叫什么?” “宝簪。”宝簪眉眼弯弯,“宝贝的宝,簪子的簪。” “伺候过人么?” “没。” 哦,是个雏儿,比陈蕙卿干净。陈蕙卿可是有夫之妇。 他伸出手,宝簪立时将一只抹了红艳艳蔻丹的手放在他掌心,她慢慢靠近,身上那清甜香气漫过来。 周庭风继续问:“若你跟了我,如何呢?” 宝簪眼睛立时亮了:“只听爷吩咐,爷要奴如何,奴便如何。” “爷让你做外室呢?” “奴就做外室。” “爷不能时时来看你呢?” “奴就安安静静等着。” “爷骂了你呢?” “奴就乖乖顺顺受着。” “爷只赏你金银,而不给你田产铺面呢?”他扔下一枚金玉坠子。 宝簪连忙接住,睁圆了眼:“我的爷!这就够了!能服侍爷,爷还给我这些,都是我不敢想的福气,我有什么好多嘴的呢?” 周庭风终于展开笑:“好姑娘,会讲故事么?” 宝簪蹙起细眉:“奴会弹琴唱曲儿。” 大莲花浴 第18节 “不,爷只想听你讲故事。” “爷想听什么故事?” 周庭风想了想,道:“鲛人公主的故事,听过没?” 宝簪缓缓摇头。 周庭风收住笑:“那就去学。找个有见识的,听他讲,跟他学。”他敛袍起身,“一晚上一个故事,若能讲到元宵不重样,你跟我回京都。”他低下头,迎着宝簪热切的眸光,拍了拍她的脸。 于紫恭在后头喊:“这就走啦?” 周庭风头也不回:“啊,走了。”浮在心口的阴霾终于散了一点。 回到周府,已是亥正时分。代安说舅爷、舅奶奶在太太屋里,刚用完晚膳,正饮茶谈天。周庭风点点头,径往张太太屋里去。 行至院中,脚步顿住了,因陈蕙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左边是敏儿,右边是景儿。她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把俩孩子逗得咯咯笑。 蕙卿也望见他,规规矩矩地朝他点头示意。 承景脸上虽挂着笑,眼风却偷偷地、飞快地觑了蕙卿一眼,搁在栏杆的手,已然攥紧。 周庭风收回目光,自往屋内与张舅爷、舅奶奶厮见。 送客时蕙卿已回瑞雪居了,孩子们也回去睡觉。周庭风撑着笑,送了张舅爷夫妇坐上车,张太太问他要不要留下,他摆摆手:“你先歇罢,我那儿还有些衙门里的事。” 是公务,张太太便不好多嘴了,只好独自回屋。周庭风走在园子里,倦勤斋就在眼前,他懒得回去。 厚厚的一层雪,簌簌从屋檐滚落下去,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他蹲下身,捧起一抔雪,想起去年与蕙卿的那个雪仗。她笑得毫无顾忌,眼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才刚张太太已当着张舅爷夫妇的面,把承景留在天杭读书、蕙卿陪伴照顾的事与他说了。他面上撑着笑,心下却烦恶得要命。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以为她要与他回京都的,不过吵了一架,一切都变了。偏偏已在张太太等人面前过了明路,他也没法子让她跟他们回去。 周庭风一拳捶在雪里。 他想去见她,想去问她。可又不想低头,凭什么低头?是她依附他,是她离不开他。没有陈蕙卿,他还会有赵蕙卿、李蕙卿、王蕙卿,比她美、比她听话、比她不耍心思。今晚的宝簪,可不就是例子吗? 没了他周庭风,陈蕙卿算什么? 他站起身,径直往倦勤斋去。 他不找蕙卿,蕙卿也不找他。 过了年,他日日应酬,蕙卿就待在瑞雪居,没人关照她这个寡妇。他倒去过团月馆子几次,可宝簪的故事实在无趣,他早就听过的。去了三两回,便觉索然,连那点子新鲜的兴头也淡了。回到家,蕙卿与敏儿、景儿聚在一处,给他们讲故事。 鲁宾逊和辛期武的故事,蕙卿之前没有给他讲过。他凑在旁边听,渐渐听进去。一个人在荒岛开荒垦地,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俨然成了荒岛上的皇帝,蛮有意思。不愧是陈蕙卿。 那天以后,他常寻了借口,或是给孩子们带些玩意儿,或是过问功课,总凑在孩子们听故事的时候。偏陈蕙卿装个正经人,看也不看他,话更是不多说一句。 初十那日,他再也忍不住,去了瑞雪居。临走前还在怀里塞了几张地契。 见是周庭风,蕙卿没有意外,也没有赶他走。她坐到妆台旁,淡声:“二叔来啦。” 他又烦躁起来。坐在她身后,隔了三五步脚程,看菱花镜的她,周庭风道:“好久未见。” 蕙卿抿着嘴笑:“昨儿才见过,二叔来听我讲故事。” 周庭风顿了顿:“我是说我们私下见。” 蕙卿道:“那倒是好几日了。”她转过脸看他,“那您多看看我。” 周庭风走近前,按住她的肩。他沉声道:“过了元宵就要回京都了。” “知道呀。” “你呢?” “太太没告诉您吗?我留在这,一边守寡,一边照顾景哥儿。” 周庭风敛眸:“我以为你会跟我回京都。” 蕙卿仰头看他的脸:“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们应当在一起。” “哦,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蕙卿笑起来,“但我不允许您身边有个虚荣又愚蠢的女人。” 周庭风咬着唇:“蕙卿,你不要这么讲话。” 蕙卿便收住笑:“好。我本来以为我会跟你回京都的,但我们不是吵架了吗?” “……是。”周庭风看着她的眼。 两两相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蕙卿偏过脸,拂开他的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睡了。” 周庭风立时追上话:“蕙卿!” “嗯,我在听。” “等过了三年孝期,回京都罢?” “是你想要我回去?” “是我想要你回去。” 蕙卿抿着嘴,没再吭声。 他握住她的手:“额外送你京都的一处宅子,不是文训的,我的。” 蕙卿眼眸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他道:“那么,现在我能抱你么?” 蕙卿淡声道:“其实,你一直都可以抱我。是你自己不来。” 只要给钱。蕙卿想着。 随她话落,他立时将她揽进怀,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吮吻着她的唇。 身子渐渐热起来,他剥了她的外衣,咬她的耳垂:“帮我解衣裳罢。” 蕙卿依言解他衣带,刚褪开外袍,几张地契单子落下来。他把地契往她怀里一塞。 蕙卿终于有了笑颜,开始主动吻他。 她一贴上来,他就觉得舒坦,骨子里的舒坦。仿佛骨头缝里会发痒,只有陈蕙卿能解痒。也不管她是为钱还是为什么了,她还爱他就好,假装的爱也是爱,为了钱的爱也是爱。要不,她何以不去骗别人?周庭风站起身,把她抱在半空:“脚勾好了。” 蕙卿枕在他肩上笑,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地契。 啊,没办法的,没办法彻底离开他的。太虚了,回家是虚的,骨气是虚的,尊严与爱是虚的。甚至连爸爸妈妈都虚了,蕙卿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穿越来的前一天,爸爸妈妈都跟她说了什么?真的记不清了。那只是个很寻常的一天,就这么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模糊了、虚掉了。 那什么是实的?钱是实的,土地是实的,冬日里时时备着的炭火热水饭菜是实的,身下这个紧实有力的男人是实的。 难不成真守一辈子寡?未必不是她嫖他。 骨头缝里渗着汗。周庭风紧紧抱着她,伏在她身上喘气。 她也喘着气,手想推开他,却推不动,不禁笑起来。他也笑,四目相对,又吻起来了,仿佛吻不够,她把腿缠上去。 他却松开她,喘气道:“蕙卿……” “怎么了?”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应当有点别的什么。” “什么?” 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爱?” 蕙卿愣住了,她想发笑。强忍着,咬着唇,拼命憋住,摸到一张地契,举在他面前:“你不会是想赖罢?二爷,你把文训的、大房的给我就行了,不会穷了你的。你们二房的我并不——” 他按下她的手:“跟那些没关系,陈蕙卿。”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有些犹豫,“是我想去爱你。” 他以为她会感动,像从前的陈蕙卿那样,漂亮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盈盈的水气,然后他会吻她,吻她的眼睛,把泪水吻干,他们再做一次。可她没有,她慢慢眯了眼——她在审视他。像从前的他那样。 忽然,她又变成从前的陈蕙卿,笑开:“好啊,庭风。” 第一次唤他名字。 他又熨帖了。 第22章 改嫁 ===================== 元宵才过,周庭风不得不走了。临行前一晚,他们黏在一处,胸抵着胸,汗涔涔的,灯花爆了又爆。 蕙卿道:“这样很好。我在这里守寡,谁也不会疑心。我还能帮你和太太照顾景哥儿,他是很好的孩子。” 周庭风拿指尖卷她的长发:“又要很久不见。” 蕙卿轻笑:“你隔几个月来看我呀。外出办差能来,想景哥儿了也能来。” “只能如此了。”他又将身子侧过来,“若有急事,去东市崇安坊旬南街寻于紫恭。那人平日里没个正形,不必理他。但真遇了事,他是担得起的,他从小儿跟我一块读书的。” “我知道了。” “还有那些地契,记得找账房带你去衙门里过文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再有阴私的,就写信给我。诶,陈蕙卿,你会写信给我吗?” 蕙卿想了想:“会罢。” “会罢?”周庭风拧起眉,手便往她肋下探去,“好你个没良心的,‘会罢?’你再说一次试试。” 他们笑作一团,烛光也跟着晃了一夜。 周庭风一行人离开,只有承景去送了十里。蕙卿是长房的寡妇,不用送那么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承景去杨先生处念书,蕙卿跟着老账房学理家业。她到底在学校里读过十二年的书,这些账目册子,不出一个月便理得清清爽爽。陈年积弊,她也一一指出来,同账房们商议着,要从里头慢慢改起。 改动前,照例要往京都去信。明面上一封递给张太太,言辞恭谨;暗里另一封,却是给周庭风的。张太太的回信不冷不热,一则蕙卿越是精明,越衬得她往日糊涂;二则她本就不情愿将产业归还长房,只是孝悌二字压着,又有周庭风开口,只得罢了。周庭风的回信却满是夸赞,只说她能干,又约好两月后便来看她。 日子眼见着好起来了。周庭风隔几个月来见一次她,银钱却是月月不缺地送来。承景白日里念书,晚上温课,其实并不需要她多费心。只是守着寡,从前那些鲜亮衣裳都收进了箱底,出门游乐更是不能了,日子难免有些寡淡。 好在有承景。小孩子不上课的时候,总要出去游逛,或划船,或踏青,或放风筝,作为长嫂的蕙卿如何放得下心?自然要跟着去的。 他们泛舟西湖,同赏花灯。闲暇的时候,蕙卿会帮他看功课,会讲那些曾经勾着文训、勾着周庭风、如今正勾着承景的故事。承景实在是个好儿郎,他有文训的温厚善良,又有文训没有的健康与精神气。承景会悄悄接济穷人,从不打骂奴仆,谁见他都和和气气的,没人说他一句不好。蕙卿决心要好好待他、培养他。 孟春时节,承景请了同窗到家中做客。蕙卿张罗完酒馔席面,便躲回从前她与文训的新房了——瑞雪居实在太小,两月前她便已搬回新房。向晚的时候,湄儿来禀:“今儿席上有位小爷,要来给奶奶请安。” 珠帘后女子歪在湘妃榻上,藕荷色缎袍松松披在肩。蕙卿支臂起身,搁下话本子,启唇:“不用,让他们尽兴玩罢,你挑几个稳妥的,务必将各位哥儿平安送回家。” 湄儿却笑:“奶奶,这位爷是旧相识呢。” “旧相识?” “您见了便知。” 大莲花浴 第19节 人跟着湄儿走进来,觑着眼睛四处偷偷打量。立定珠帘前,先拱手作了个揖,也不说话。 蕙卿拧起眉:“你是谁?” 那儿郎抬起脸:“阿姐。” 是陈瑛。 蕙卿一时百感交集,自她嫁进周家后,与陈家的缘分渐渐浅了,更是少见陈瑛,因他总在学堂里念书。她下了榻,走到帘前,哗啦一声将珠帘撩起。他穿着一件半旧青衫,头发整整齐束着,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逸。 “你来干什么?” 陈瑛笑道:“许久未见阿姐,赶巧儿今日赴承景兄的宴,故来给阿姐请安。”他手上还捧着一只锦匣,“这是弟来前买的,一点心意,送给阿姐。” 蕙卿睇着他的脸:“好,我心领了,多谢。”她启开锦匣,里头搁着一只银钗,成色寻常,做工也不精细,但想想陈家的光景,也只能送出这些。 “你坐罢。”蕙卿坐回湘妃榻沿,“湄儿,看茶。” 陈瑛含笑谢过,拣了下首一张椅,自坐了。他看了看蕙卿:“阿姐一向可好?” “就那样。”蕙卿道,“你读书呢?” 陈瑛笑起来:“多谢阿姐关心。先生夸我进益快,再读四五年,或可一试科举。” “哦。”她拖长字音,“那就好。”心里是不痛快的,陈瑛能读书,不就是拿卖她的钱交的束脩费?没有她,他能有出息?转念一想,陈瑛不管把书读得怎样,她都不会开心。 见蕙卿垂眸似在思虑心事,陈瑛小心开口:“我怎瞧着姐姐不开心?” 湄儿已端上热茶。 蕙卿道:“守寡的人,哪有那么多开心?” 陈瑛立时接上话:“我也是这样想!” 蕙卿听他似乎话里有话,抬起头,静静睇着他。 陈瑛便道:“阿姐,我知道当初爹娘把你卖进来,实在是对不住你。如今这周家大少爷已死了,那李太太也失了踪迹,独姐姐一个人守在这长房里,好不寂寞。” 蕙卿慢慢道:“你想说什么?” 陈瑛四下看了看,见没人,他站起身,走上前,压低声音:“依我说,等过了这三年孝期,你再嫁罢。” 蕙卿立时蹙紧眉,一道眼风刮过去:“是爹娘教你来说这话的?” “不是他们,他们不知道。”陈瑛忙摆手,脸上堆着笑,“爹娘哪里晓得这些。是我自己日夜思量,替姐姐琢磨的。说起来,这天底下,除了爹娘,可不就是你我骨血最亲?将来二老百年之后,咱们姐弟才是真正的倚靠。”他顿了顿,往前又挨近些,声气更低,“这周家看着门第高,内里我可听说不少。二房那位爷,如今官居大理寺卿,外头都传他手段狠戾,翻起脸来六亲都不认的。姐夫这些年瘫在床上,长房多少产业田地,明里暗里流到二房手里,姐姐心里岂能没本账?在这样的深宅里守一辈子,冷冷清清,有个甚么意趣?姐姐如今才十八,正是好年华,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不成真就青灯古佛,虚耗了这辈子?” 蕙卿寒着眼将他从头看到脚:“你说不出这样的话,必是有人教你的。” “哪有。阿姐,我如今读书了,也长了见识的。”陈瑛讪笑道。 蕙卿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怕不是打量着,再卖我一次,好多得一份聘礼银子。” 陈瑛一愣,立时红了脸:“你这是什么话!我一片真心为你打算,你倒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是那等没心肝的人么?” “我守不守寡,与你无干。”蕙卿压着扶手站起身,眯眼看他,“我再不再嫁,更轮不到你来操心。你究竟是不是好心,你自己心里头明白。你若真是为我,只说替我往后的孤苦思量便是,怎的连周家长房、二房这些底里的官司,都打听得这般清楚明白?哦,我知道了。我若真听了你的话,离开了周家,到时无依无靠,再由着你找个不知根底的人家搪塞过去,我岂不是成了你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什么我的下半辈子,你心里头盘算的,怕不是我夫君留下的那些家当!” 陈瑛张了张嘴,想辩驳,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话:“姐,你、你怎能把我想得这般坏。”他有些委屈,“我承认,我是打听了一些周家的事,可那不也是为了阿姐你好?怕你受欺负,怕你吃亏!姐夫留下的产业,本就是你该得的,难道眼睁睁看着被外人吞了?我是你亲兄弟,我替你争,替你守着,难道不该?你说我图谋……是,我是想着,若姐姐将来有个好归宿,娘家又得力,那些产业才能真攥在咱自家人手里,不叫人欺了去。这难道有错?” 蕙卿呵呵笑起来:“用不着你费心!我娘家要是得力,我也不会嫁到这!也不会跟个瘫子做夫妻,也不会十七岁就开始守寡!”她眼底发红,咬牙道,“你的好意,我领了。往后我的事,你不必再多费心。好生读你的书,若真有出息,将来不必靠别人的嫁妆或遗产,自然有你的前程。若没那个本事,安分守己,你也有福气。” 陈瑛被她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蕙卿扬声道:“湄儿,送客!” 湄儿应了一声,走进来:“舅爷,请罢。” 陈瑛仍梗着脖子道:“阿姐,你仔细想想!血浓于水,我就算再怎么算计,你好歹是我姐啊!我怎么可能害你?” 蕙卿已转身回了湘妃榻,见陈瑛立定脚,不肯走,她又扬声:“兰儿,再喊两个小厮来,送他回家!” 这遭尤是陈瑛不肯走,也没法了,湄儿道了句“得罪”,几个丫鬟小厮推搡着陈瑛往外赶。他被推到院门外,湄儿嘭的关上门。陈瑛恨恨地抻了抻衣裳,低骂了句:“装什么!老鸹落在猪身上,都是一窝里出来的,谁还比谁干净了!” 承景立在树后,冷冷望着他:“你没按我教你的去说。” 陈瑛吓了一跳,抚着胸口:“说了,她不领情!你别管她了,她乐得当这个寡妇,你周家面上还好看,你管她干什么?” 承景抿着唇,冷声道:“废物。”立时转身往外走。 陈瑛追上去:“你骂谁?你什么意思?我是她亲弟弟,我都不管了。你管她干什么?” 承景不理他,闷着头回自己屋。 陈瑛紧紧跟着:“你今儿不说清楚,我就告诉陈蕙卿,是你让我来的!” 承景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垂在身侧的两手渐渐握拳。他绷着声线:“你姐姐在我家过得不好。” “你管她过得好不好。你没瞧见么,她样样都用好的!穿金戴银,呼奴使婢,你怎知道她过得不好。” “她要守一辈子的寡,这叫好?”承景转过身,怒视他,“陈瑛,要是你被逼着娶个残了的女人,婚后一年她死了,你还不能续弦,要怀念她一辈子,你乐意吗?” 陈瑛眼神躲闪:“我怎么可能被逼……” “但你阿姐是被逼嫁进来的!你比我更知道她是怎么被逼的!” “我……”陈瑛说不出话来。 承景冷眸睨他:“我明明都把话教给你了,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你不是她亲弟弟吗?难道你不想她好?” 他逼近陈瑛:“你是不是告诉你爹娘了?” 陈瑛嗫嚅道:“我……” “以后你不用来了。”承景转身回房。 蕙卿果真再没见过陈瑛。 第23章 蚌仙(营养液加更) =================================== 炎夏,八角亭画帘遮匝,隔开毒日头。亭内,蕙卿与承景对坐下棋。 蕙卿是不会下围棋的,全靠承景教她。单一无聊的日子,下棋成了蕙卿为数不多的消遣。承景话不多,脾性温顺谦恭,说话时爱笑。书塾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他都主动讲给蕙卿,蕙卿很喜欢他。可今日,蕙卿有些紧张。 三天前,周庭风离开天杭的早上,她送他出门,见到站在树后的承景。 小孩子还是从前那样,眸子清清淡淡的,没多少情绪,见蕙卿的目光转过来时,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稀松平常。只是静静远望着蕙卿惊惶瞪圆的眼,蓦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蕙卿害怕起来。她觉得自己或许应当与承景谈一谈,她已经打了两天的腹稿,可此刻坐在承景面前,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承景两指捏着枚黑子,抬眸:“姐姐,你心不在焉。” 蕙卿吓了一跳:“啊,我、我在想……” 承景看到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这步棋你还没想好吗?” 蕙卿才想起来轮到自己落子,她随意在棋局上搁下白子,犹豫着开口:“承景,我们谈谈?” “姐姐请说。” “那天早上……”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承景。 小孩子听到这几个字,眼眸立时抬起来。 “承景,对不起。”蕙卿咬唇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承景把黑子吞回掌心:“姐姐,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蕙卿愣住,傻傻地看着他。 承景道:“早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了。” “承景……” “姐姐,我想你是没有办法的。”承景也有些激动了,这些话他一直放在心里,并不敢诉之于人,“父亲要你,你并没有办法拒绝。而如果是你主动的,你要承担的风险太多了。” “所以,只能是父亲主动找你的,对吗?是父亲对不住我们,对不住你,对吗?” 蕙卿怔然。他一双眼眸澄澈清明,蕙卿看得入神,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承景抿唇,低下头,绞着手指,继续道:“一个多月前,是我让陈瑛来找你。姐姐,是我想你改嫁,是我想让你离开。你不该在这里守一辈子寡,也不该跟父亲……姐姐,承景很喜欢阿兄,他总教我们要坚毅,每次见到我们,他都带着笑,会问敏姐姐和我的功课,但承景也知道,跟阿兄成为夫妻,姐姐是委屈的。” 蕙卿已红了眼,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棋盘。她低着头,不敢看承景。 承景深吸一口气:“姐姐,或许我命里也该是个老蚌仙。遇见了姐姐,我也想试着救姐姐出囹圄。我也想看姐姐重新长回鱼尾、恢复歌声,是什么模样。” “承景……”蕙卿已泣不成声。她捧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承景递来一方叠得平平整整的素帕,他眼睛也红着:“姐姐,总有一天,我会救你出去的。” 蕙卿颤抖着抬起头。眼前都是泪,朦朦胧胧地将承景隔在后头。 要是早点遇见他就好了……蕙卿如是想。 渐渐地,承景的脸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蕙卿只是不住地流眼泪,她索性闭上眼,任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日子却是流不尽的…… 她听见他问:“要走了吗?” 已不是清泠泠的童音,是少年变声时略带低沉沙哑的嗓音。 再睁眼,那双手还在跟前。只是在三年间指节抽长了,凸出嶙峋的骨节,平整的手背长出起伏的青筋。她顺着那双手往上看,从前略显圆钝的双眼,竟长成了一对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里头蓄着的光却是沉静温厚的。 她也变了模样。辫子,早不扎了,已习惯梳髻。上个月,她刚守完文训和李太太的孝,不必整日服素,不必闭门不出。 蕙卿接过他递来的枣泥核桃糕,看他平整打开的肩线,清峻干净的眉眼,她笑:“嗯,快了,再有两三个月罢。你父亲巡完盐会来,到时候我跟他一起回去。”她笑盈盈地看承景把一身锦服穿得格格正正,颇有周庭风的气韵,“我们承景长大了,可以自己在天杭读书了。你会好好用功的,对罢?” “是姐姐想去京都,”他追着问,“还是父亲想要姐姐去京都?” 蕙卿咬了一口糕点:“是我们约好的。” 承景蹙起眉:“你不想离开他吗?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姐姐,跟他在一起你连名分都没有!” 蕙卿敛眸,没有看他:“承景,名分都是虚的。” 承景忙道:“什么意思?” 蕙卿的眼中只剩下平静。三年的守孝,三年的寡妇,她变了许多。她今年二十岁,在她的世界,大概她正在读大二,前程漫漫。但在这里,她身体二十岁,心已老了许多,她死了丈夫,守着一座空宅,下半辈子一眼望到头。 蕙卿抬起眼,淡笑着:“我想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三年了,承景,我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年轻富有的寡妇,不需要怀孕生子,不需要应付公婆丈夫,定期有个还算不错的男人来满足她的生理需求,给予她维持优渥生活所需的物质条件,而她不需要承担妻子的责任与义务。有什么不好? 大莲花浴 第20节 若真要说缺点,恐怕就是她与周庭风的关系实在见不得人。 承景蹭得站起来。去岁夏天他窜个子,一天一个样,现在的他竟比周庭风还高了半个指头。他胸膛起伏剧烈,两拳攥紧:“你!你这是堕落!” 蕙卿也站起来,可惜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是的,承景,我堕落。所以,我得抓紧离开这里。因为你还有希望,还有未来,而我已经腐朽了。” “能见到你成长,能看着你长成如今文武双全、善良正直的模样,这是嫂嫂为数不多感到自豪的事。谢谢你一直想着救我。”蕙卿转身离开,“你去救那些值得你救的人罢。” 承景已挡到她面前,红了眼:“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再等我两年,等我有了功名,我就可以——” 蕙卿截断他的话:“两年后,等你有了功名,那他呢?” 承景抿住唇。 这三年间,周庭风已调离大理寺,升任尚书省左仆射,距离三相之一的尚书令仅仅一步之遥。朝中多有猜测,待如今的尚书令致仕,周庭风便会立即补上,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实权宰相。 “承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那些理想,实在是美好,但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用。你们读书人靠着风骨,靠着书籍,就能活下去,我不行。我的需求和你的需求,是不一样的。” 承景立时答道:“哪里不一样?姐姐,你究竟想要什么?父亲能给你的,我未必不能给!” 蕙卿轻轻笑起来,嗤了声:“小孩子。”她往自己院里去。 “我已不是孩子了!”他追着蕙卿,“钱,我有,你自己也有。屋宇房舍,你也有。你还想要什么?我还可以帮你找个处处比他好的人,你可以做正妻,而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带点哭腔:“为什么啊?难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人吗!难道你就情愿这样遮遮掩掩,连个外室都不如吗!” 蕙卿转头睨了他一眼:“钱,房舍,谁给你的?谁给我的?你,我,又是谁养的?我出去了,不说这些钱啊地啊,有好大一场官司要打。就说普天之下,能让我维持如今生活的男人,有几个?” 她看着承景粗重喘气的模样,轻笑:“还有,你再不要说改嫁这些话了,重新认识一个新的人,融入一个新的家族,适应一个新的家族关系,好麻烦,不是吗?”她顿了顿,“不过,承景,我还是会祝福你遇见相守一生的良人,你们会建立一个健康稳定的家庭。” 已行至院门前。承景顿住脚步,有些决绝:“我现在就带你走!姐姐,我不考了,我带你逃出去!” 蕙卿笑了笑:“好了,好了,快回罢,莫要发小孩子脾气。今日不练武了么?快去。” 承景怔怔立在原地,倔强地望着她。蕙卿叹口气,扬声道:“茹儿,蕊儿,送少爷回屋罢。”月洞门内立时碎步走出两个小姑娘,朝承景福了一福,温声:“少爷请回罢。” 承景不肯动,固执地看蕙卿走向那月洞门,再没有回头。 第24章 宅斗 ===================== 三个月后,周庭风从金陵、维扬、姑苏等地巡盐完毕,拐到天杭,接了蕙卿一道回京都。 经年未见,张太太与柳姨娘皆见老了,尤是张太太。周庭风官越做越高,她须应付的场面也愈发繁杂。去岁周庭风给敏姐儿择了人家,洛阳郑家的公子,家资、人品、模样俱是上乘,还有个姐姐在宫里做皇妃。张太太为敏姐儿操劳嫁妆,又要与京都宗妇们应酬,又要打理家业,实在是辛劳。 见着蕙卿,张太太先吐了半晌苦水,方徐徐道出本意:“这遭让二爷接你过来,也是我的意思。” 蕙卿不由抬起头。 “我实在太忙,又要为敏姐儿置办嫁妆,又要与太太们往来应酬,如今府里又扩了院子,家里也添了人口,明年敏敏出嫁,千头万绪的,真真四面八方都是事,我实在难以看顾得过来。柳姨娘罢,脸嫩,上不得大台盘,交给她,我不放心,又是妾室,压不住场面,还不如你是咱家正经的长房少奶奶。二则,这两年我听说你在天杭把长房那些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私心想着,把家业交给你,才是万全之法。这些是二爷也同意的。” 蕙卿忙敛衣起身:“承蒙太太与二爷看重,蕙卿自当尽心竭力。” 于是,周府一半管家权便到了蕙卿手中。有了权,便有了正经事做,不必终日绕着周庭风转。 倒不是厌他,而是蕙卿以为,即便是再亲密的人,也该有距离。恰如两株并生的树,挨得太紧,根叶反而纠缠不清。 她住进了景福院,长乐楼也被重新拨给她,用作她管家之所,家中奴仆有事皆到长乐楼汇报。两座院子都是她陈蕙卿的,与二房隔了一整座园子,出门直接开后门走便是,她因此得了更多自在。 湄儿、兰儿在去年便已出嫁,配的是天杭周府的小厮,如今伴在蕙卿身边的,是茹儿与蕊儿。她俩皆是蕙卿买来的,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被蕙卿一一调理过,底子干净,心眼也专一。其实湄儿和兰儿并不着急嫁人,只是她二人当初是周庭风送到蕙卿身边的,蕙卿想有自己的人,所以做主让她们嫁出去了。 起初,周府那些积年的管事、有体面的老仆,乃至周家那些枝蔓缠绕的亲戚,只当蕙卿是个“帮忙的长房少奶奶”。张太太自己也以为,她是隐居幕后的实际掌权者,而蕙卿则是被她放到台前的执行人。后来,这些人才恍然发现京都周府的账簿、对牌、钥匙,渐渐移到了景福院陈少奶奶的手上。 不全因为蕙卿能干,也有周庭风的有意成全。 周庭风早经说过,张太太是不开花的花园,柳姨娘是熬过头的清粥。那陈蕙卿是什么呢?难以说清。她一忽儿是高悬的明月,一忽儿是烧破天际的红霞,一忽儿离他百丈远,一忽儿又恨不得把自己全都揉进他的腔子里。 他记得那天傍晚,他从宫里出来,与兵部的关尚书喝了点酒。薄薄的醉,还有连日来因西北军务失利而生的烦闷,他披着月色从后门走进了景福院。 往常这时辰蕙卿大多在长乐楼理事,总得等他沐浴完毕了,她才回来。可那天蕙卿在等他。她穿着件烟霞紫的薄纱衫子,里头仅一件黛紫的肚兜、藕荷色绸裤。她坐在菱花镜前,正在扎辫子。纤肢秀骨在纱下影影绰绰,听见脚步,她转过脸,温温一笑:“你来啦。” 光这一句,浮在心口的阴霾便散了几分。 她放下编了一半的辫子,起身,娉娉婷婷地走近他。莹白肌肤在薄纱后半遮不遮的,直到她站在跟前,他才发现薄薄布料下翘在胸前的两点圆凸。他们在一起快有四个年头,而蕙卿才二十岁,那少女的清纯劲儿尚未完全褪去,行止却又带着难得的浮浪。 她仿佛天生就该是他的,每一处都合他心意。 她两只手环住他的颈子:“我还以为你忘了我。” 他忙着西北军务,确实有半个月未曾见她。 周庭风挽住她的手:“近来军务繁冗。”他顿了顿,“这些日子可好?管家可还顺当?” 蕙卿把细眉拧起来:“你不知道,我都要让人欺负死了呢!” 他便笑:“是柳姨娘?” 蕙卿摇摇头。 “是太太?”他又问。 蕙卿再摇头:“是外院管春夏两季地租的林平。他娘子点卯次次迟到,我要罚,她便搬出她男人。我传林平,根本唤不动。他竟说他是二爷手下的人,让我先请示二爷!害得我在一群家仆跟前,落了个大没脸!” 周庭风想了想,笑道:“小蕙卿,这些不服管的刁奴,他必定是有人撑腰的。他身后若没人,哪敢不听你的话?” “我知道呀,所以我来找你。”蕙卿仰着脸看他,“林平可不就是二爷管的吗?” 周庭风哈哈笑起来,他携着蕙卿的手坐到罗汉床沿,道:“我疼你还来不及,岂会让人恶心你?蕙卿,你光看到他在哪儿当差,他家娘子在哪儿当差,你知道他儿子如今在哪吗?” 蕙卿思忖着:“好像是城西那庄子上的管事?” “嗯,那他儿媳又是谁呢?”周庭风慢声道。 “这我哪儿知道?他儿子又没开罪我,我白眉赤眼打听他儿媳妇做甚?” 周庭风笑道:“他儿媳姓柳呢。” 蕙卿故作一惊:“柳?柳姨娘的柳?” “嗯。他儿媳是柳姨娘兄长的女儿。现在你知道是谁给林平撑腰了罢?” 蕙卿两弯细眉蹙得更紧:“不能罢?柳姨娘一直待我好。” “那是因你从前不管家。”周庭风揉着她的手,“但说一件,外院管事的爷们那么多,怎么偏这林平夫妇跟你不对付?不瞒你说,前几日,你把二门上景哥儿外书房里的笔墨钱蠲了,是罢?柳韵来找过我。” 蕙卿立时支起身子:“这有什么好说嘴的?景哥儿这两年在天杭念书,又不常回来,等他回来了再买,不也是一样?要不每月这几两银子的耗费,那些墨啊纸啊买回来白白放在那儿,放久了也是生霉。” “她可不这么想。景哥儿不常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万一哪天景哥儿回来了,而没有买新笔墨呢?而况,那些银子放在景哥儿外书房,实则是填补柳韵房里的。你平白蠲了,她进项短了一处,自然不痛快。” “我又不知道这些。”蕙卿撅起嘴。 周庭风敛眸问:“太太没跟你讲?” “太太忙呢。”蕙卿装作恍然的样子,“哎呀!这是她们俩斗法,拿我作筏子了!” 周庭风捏起她散了一半的辫子:“嗯,还不完全笨。”慢声,“这辫子就不编了?” 蕙卿推开他,低头细细忖着:“快别闹,帮我想想如何是好。” 周庭风已拥住她:“还用想什么,你既找到我这里了,我替你摆平了不就是?” “你这样说,倒显得我故意告太太和姨娘的状。” “哈。”他笑着,“告不告的,横竖我已知道。后宅这些龃龉积年了,从前你不在,我贸贸然插手,反倒显得我偏了谁。如今你提出来,也是师出有名。” “你不怕显得偏了我?” “就是要偏了你,不仅是偏了你,还是偏了长房,偏了文训,这才顶顶要紧。”周庭风凝着眼,看蕙卿歪在怀里调笑的娇憨样儿。这小妮子心思浅钝,今晚上刻意装扮成这样,刻意等他,可不就盼着他替她出头吗?偏他极爱她这妍媚小性儿的模样,人前规规矩矩的清白寡妇,不多一句话,不多一步路,极正经一个人,人后连他的脸也敢骑,哈!好个陈蕙卿! 他决心再多教她一点:“你身边有得力人么?” “茹儿和蕊儿。” 他一笑:“我是说,除了她们俩,府里可有与你相熟的丫鬟婆子?” 蕙卿见他有心教自己,眼眸立时亮亮的,仰了脸看他:“她们不是跟太太亲厚,便是与姨娘有旧。我才来,哪来自己的人?”她已猴到他腿上,捧住周庭风的脸,“爷,我就只有你。快帮帮我罢。” 周庭风按住她的肩:“你如今当家,应知道仆人间亦有龃龉。前两年还闹过一次大的,你教蕊儿留神问一问,便知道了。咱们府上很有些人,是太太与姨娘皆不亲近的。蕙卿,我要与你讲的是,我若是你,便从这些人里选一个出来,插在林平身边,假以‘学习’之名跟定了他。他必不好好教的,不过没关系。你且不管他,他与他娘子再怎么作威作福,你也不必管,只让你的人忍着委屈仔细看、牢牢记。一个月后,你拿住林平的错,要太太也在场的。因他是外院的,太太顾忌我的脸面,必不从重罚他。但既罚了,我自会知晓,这时我再公开替你这个长房遗孀撑腰。” “你的人,就能趁机顶了他管春秋二季的地租。不过,我若是你,我也不会彻底把林平赶走,就让他在你的人手底下做个二掌柜,如此一来,既压服了他,又能最大化利用他在收租等事上的才干人脉,你还能握到实实在在的权。但不要与他交心,他媳妇是柳姨娘至亲,你比不得。” 蕙卿凝神听着。她今夜做这些,无非就是要周庭风教她如何斗。那林平的家底,实则她早已打听清楚了,他儿子如今在哪当差,儿媳何人,孙子孙女多大年岁,她都教蕊儿一一探问明白。唯一难的,就是林平与柳姨娘的关系。 自张太太放权蕙卿理家,柳姨娘不满日甚,常调唆林平等人落蕙卿脸面,意在夺权。林平明面是周庭风的人,实则受柳姨娘指使,蕙卿身份尴尬,动他不得,只能来求助周庭风。 周庭风不仅在周府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争斗的底层逻辑,也不同于张太太和柳姨娘的宅斗。他在朝堂翻云覆雨,每日与君王权臣过招。随意点拨一二,便够她应对张太太与柳姨娘。 这当下蕙卿展开笑颜,贴上他,轻轻笑着:“我明白了。”但她还有一事不明,“可你为什么帮我对付柳姨娘?” 周庭风怔了怔,他在心底脱口而出:有趣。 是有趣的。这些机谋用在朝政上,他都要再三权衡,稍有不慎,便可酿千古错。可这些心计教给蕙卿,用在后宅,却是无伤大雅的。女人们争宠,争到底无非钱权。权,没人越得过他。钱么,除了花在自己身上,就是花在孩子、府邸建设上,填补娘家甚为有限。于他而言,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事。 除此,还有一个缘由。他笑道:“再不帮你,你岂不真让人‘欺负死了’?” 蕙卿浮起笑意,转了话头:“不过,今儿二爷回来时面色不好呢。” 他靠着大红金钱蟒靠背,让蕙卿伏在他身上,淡声说着:“不过是西北那些事。” 蕙卿就央他随便说两句:“才刚你为我分忧,现在轮到我了。”周庭风本无意真要她分担,只随口提了几句烦闷。蕙卿却认真地听,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从前她是个高中生,如今又是宅门里的寡妇,社会化程度太低,见识终究有限。听他讲这些,一则让日子不那么寡淡,二则便是汲取在这个世界生存的逻辑。 见她专注,关键处还细问,周庭风渐渐说得多了。其实蕙卿的心思浅钝不过是伪装,她精明,又有许多现代知识,缺的是经历与眼界。她见识的人太少,经历的事太少,书本上的知识难以从理论化为实践。只要周庭风稍稍点拨,她便能汲取养分迅速成长。 不过,蕙卿亦知道,周庭风希望她做一只猫,只在他面前袒露肚皮的乖猫。在床笫之间她得伶俐,在人事之上又得浅钝,还得陪他将那些礼法不容之事一一尝遍。他衣冠楚楚,官居显要,却是天生的贱骨头。人前端得太久,人后就巴望着放纵。蕙卿只有一壁翘着尾巴拿甜话儿偎他、拿软话儿哄他,一壁拿鞭子抽他、拿利爪抓他、拿尖牙咬他,他才舒坦,才更离不开她。 于是,在周庭风吐苦水时,她就代他骂那些腌臢事腌臢人,连皇帝她都敢不敬。周庭风也不恼,搂着她,嘴里笑她放肆,身子却更疼她了。 第25章 败露(营养液加更) =================================== 用着周庭风的法子,不出三两月,周府里有些眼色活的很是往蕙卿跟前递话递殷勤了。 蕙卿有时也觉着恍惚,没回京都之前,她是很安于现状的。与周庭风维持那不见人的关系,从她自己的利益出发,也不算坏。张太太和柳姨娘都有为妻为妾的责任与义务,开枝散叶、劝谏主君、打理家业、相夫教子,而她一概毋需承担,只需清清闲闲做个陈蕙卿。 可来了京都,管了家,日日与张太太、柳姨娘同处一檐,她似被架上高台,不得不争。有时候争的不是什么物件,就是争口气。她是帮忙管家的,柳姨娘不敢怨张太太,偏来与她作对,凭什么? 蕙卿也渐渐明白,张太太放权给她,其实并非好心。张太太忙是一回事,想把蕙卿扶起来与她一条阵线,是另一回事。周家的景况,未来的当家女主人必定是承景媳妇,而张太太不是亲婆婆,届时权力交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眼下拉拔蕙卿,不过是为着先斗柳姨娘,再防将来的新主母。 大莲花浴 第21节 在这座宅子里,人人心思各异,都为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苦心钻营。蕙卿被丢到他们当中,也不得不钻营。否则,人就要爬到她身上,吸她的血。 便是周庭风,看似作壁上观,冷眼瞧张太太和柳姨娘如何缠斗,如何争夺他的宠爱,何其尊贵从容。他在朝中、在高门士族之间,亦是苦心经营,不输张太太和柳姨娘。周府是个小王朝,王朝是个大周府。这世道就是一级一级地压下来,最底层的,身上如同背了座山,稍有不慎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爬也爬不起来。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就得拼命往山顶上攀,就得把别人踩下去,踩实了,自己才站得稳。 在李太太处,蕙卿学到了示弱。如今,她将这门学问发扬光大。张太太以为蕙卿是她的傀儡,帮她压制柳姨娘,实则蕙卿每一次出手,周庭风都知道,甚至是周庭风示意的。周庭风以为蕙卿是他的傀儡,帮他监督后宅,实则蕙卿在他的纵容下,亦悄悄攒起她陈蕙卿的“景福院班子”。 望着茹儿、蕊儿这些“陈蕙卿班子成员”有条不紊地理事,她蓦地觉到满足。最初的最初,她只需要周庭风来看她、陪她,帮她摆脱李太太与文训,便觉得好。后来,她想要的多了,周庭风的爱、金银、特权,她都想攥在手里。如今,她想要的更多,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想要的具体是什么。 这年的十一月,敏姐儿出嫁已有两月,张太太终于歇口气,预备收回管家权,才惊觉周府看似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换了天地。陈蕙卿的威信,不知何时竟凌驾于她之上。 她有些未名的恐慌,一时又不知从何处理清头绪。她向蕙卿提出管家之事,蕙卿很爽利地交了对牌:“赶巧儿年底了,我要去庄子上收租。便是叔母不提,我也要把这些还给叔母的呢。”张太太猛然发现,只见蕙卿含笑立着,模样还是那模样,气度却全不一样了。四年前她虽低眉顺眼,浑身却透着刺,一看便是涉世未深的姑娘。如今呢,竟有些圆融的气度,把刺藏在锦缎下头,浑然一个绵里藏刀的贵太太。 自张太太院中出来,茹儿和蕊儿已将行装拾掇完毕。 将对牌还给张太太,本是她与周庭风商议好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又到冬猎时节。周庭风素有此习,这两年地位愈高,围猎的圈子也愈广,今年更有东宫同行。 诸位大人皆携姬妾赴会,而周庭风今年带的,是她。 这是蕙卿第一回 ,正式踏入他的天地。 她本不该来,但常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蕙卿有些厌烦了。那虚虚悬在心口的窟窿,起初只有针尖大,如今空落落地敞着,吞下多少暖的冷的,都填不满。 冬猎的仪仗从城门迤逦而出时,天还是青灰色的。霜结在枯草尖上,马蹄踏过,碎了满地。蕙卿坐在青帷小车里,隔着纱帘看外头。周庭风骑一匹黑骊马,绛紫行衣外罩着玄狐大氅,把眉眼更衬得清峻。他正与并辔的太子说着什么,太子愣了愣,而后朗声笑开,呵出一团青白色的冷气。蕙卿放下帘子,目向搁在手炉上的葱葱五指。 蓦地,一个词爬到她心头: 兼祧。 这词儿一出,立时暖融融地滑下去,落到那心口的窟窿里。奇怪,那窟窿非但没被填满,反倒张得更开了些,空落落地等着,等着更多的什么。蕙卿抿紧唇。 围场设在西山。帐殿连绵,猎旗招展,各家的女眷自有安置的营区。周庭风亲自引她到一座墨绿锦帐前:“这是我们的。”帐内熏着大莲花佛香,厚毡铺地,设着湘竹榻、填漆小几,蕙卿缓缓环顾。再转身,周庭风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代双等人在跟前伺候。 午后号角长鸣,男人们纵马入林。蕊儿托着一只剔红捧盒进来,低声道:“东宫的赵良娣才刚派人送了四样蜜饯,说是给娘子尝鲜。” 蕙卿有些受宠若惊。在此地,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皆以为她是周庭风包在外头、比较受宠的外室。原来没名没分的外室,也有这般体面么? 歇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拜访,名为拜会,实则是替自家老爷搭桥牵线。 这是蕙卿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娘子们簇拥着她,奉承着她,夸她模样好、行事稳重大方。未久,赵良娣也来了,客客气气地与她厮见。到了晚间烟火会,赵良娣竟携了她的手,穿过众人目光,硬让她坐在自己座次之侧。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竟排在了东宫有品级的女眷之下! 那些礼仪规矩,蕙卿做得并不周全,娘子们也只一笑置之,没人难为她。蕙卿觉得心口热起来,胀得厉害,原来站得够高,那些规矩似乎也可松动。 从紧张到振奋,再到从容,蕙卿花了三天。她许久没有这样社交了。娘子们总是笑,总是聚在一处,总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美食衣饰。太久、太久了,上一次跟朋友们凑在一起玩,一起逛街,一起聚餐,是什么时候?仿佛上辈子的事! 第三日下午,蕙卿从赵良娣处回帐,远远儿,她瞧见一个影子,看不太清,只看见那人走出营地。 代双告诉蕙卿:“是苏嬷嬷,太太派她来送大姑娘的信。” 蕙卿心底怅怅的。她看到了苏嬷嬷,那苏嬷嬷有没有看到她呢? 若是从前,她早慌得魂飞魄散。可如今,慌张之下,隐隐跃动着兴奋。 纸包不住火,迟早的事。到那个时候,她会何去何从?她与周庭风在一起已经四年了,他离不开她了,她能感觉得到。那么他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兼祧?还是别的什么? 她竟有些盼着苏嬷嬷看见她。 而她失望了。 从西山围场回来,日子照常,张太太待她一如从前,众人也只当她往庄子上收租去了。 又过一旬,周庭风奉命往西北公干,须一月方回。 日子更是寡淡下来。蕙卿无事可做,每日除了看些话本子,就是帮周庭风抄书信。四年的时间,他愈发信任她,交予她誊写的信函密札,也终于触到了他紧要事务的边缘。 这时入了腊月,临近年关,张太太又忙起来,只得派丫鬟来请蕙卿帮着理事。 蕙卿扶着茹儿的手,娉娉婷婷到了张太太的院里。 刚立定在堂前,院门、屋门竟一扇一扇从外阖上了。天光骤暗,十来个脸生的壮实仆妇冷着脸围拢过来,蕙卿与茹儿不知所措地立在中央。 高堂之上,端坐着的,是张太太的母亲,老封君沈氏。沈老夫人的两侧,各占着张太太和她的嫂子庄氏。 沈老夫人慢慢睁眼:“你就是长房那个陈少奶奶啊?” 蕙卿还愣着,腿肚子已被人踢了一脚,摔跪在地上。 张太太饮泪道:“陈蕙卿,我待你不薄!” 庄夫人:“同她磨什么牙,作速把事情办了,免得妹夫回来横生枝节。” 蕙卿心下已猜着八九分。转过脸,茹儿已被苏嬷嬷等人按在地上,如砧板上的鱼。她抬起头,满屋子的仆妇,许多生面孔,皆是横眉立目、凶神恶煞,应是张家带来给张太太撑腰的。 不待她细想,沈老夫人已喝道:“带上来!” 立时,两个中年女人被押上来。 是王嬷嬷和钱嬷嬷。 她二人嘴角是血。 沈老夫人道:“你们两个,我记得是太太一手提拔起来的,受了我张家多少好处,”她脸色一沉,掌心重重拍在扶手,“没想到是背主的贱奴!” 王钱二人立时扑通跪下。 王嬷嬷老泪纵横:“老封君,奴婢实在没法子,这都是二爷的吩咐,奴婢也不敢违逆……” 钱嬷嬷哀告:“我们俩的儿子都在二爷跟前当差,若非如此,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太太……” 庄夫人道:“你们且说,是什么时候的事?这贱人如何勾搭的二爷,如何瞒着太太。把你们知道的桩桩件件,都分说明白!” 王嬷嬷嘴唇磨动,正要开口,却听蕙卿微微发颤的声音:“她们不过是听差办事的,哪里知道得周全?”她昂起头,瞳孔却抖着,“我自己的事,跟茹儿无关。我与二爷的事,早在她来周府之前。要我说出来,先把她放了罢。” 沈老夫人冷笑:“小姑娘,你倒反应快!放了她,好去通风报信,是罢?”她一声怒斥,“来人!把茹儿这贱奴押到隔壁锁起来!王、钱二人也押下去!” 一时间,屋里少了一半人,只剩下她们几人,和最得力的心腹嬷嬷。 蕙卿尽力压住害怕,将她与周庭风的事简单说了,方道:“二爷曾许诺……可算得是兼祧。” 话音未落,张太太已霍然起身,手指着蕙卿,浑身发抖:“兼祧!呸!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疯子!跟李春佩一样的疯子!”两行泪滚滚而下。 “我跟她不一样!”蕙卿急急接住话,“我知道太太是二房主母——” 庄夫人厉声对蕙卿道:“你还敢提‘主母’二字!既知她是主母,还敢做出这等没廉耻、乱人伦的丑事!你可是长房的媳妇,是侄媳妇!” 沈老夫人抬手止住庄夫人,一双老目盯着蕙卿:“你既认了,我也懒怠与你废话。两条路:一,你即刻自尽,全了你自己的名节,也保全周家的脸面,对外只说暴病而亡。二,我们送你一程,让你‘病’得更快些,只是你要痛苦些了。” 蕙卿悚然一惊,她万没想到她面前只有死路。蕙卿挣扎着要起身,立时被两个力大的仆妇按住,跪在地上。寒气从膝盖缝里钻进来,直冲头顶。她忙喊道:“老夫人,两位太太,我自知罪孽深重,可……可我若死了,二爷回来给如何交代!” 庄夫人冷笑:“病死还要什么交代?你若不满意,也可是奸情败露自尽。” “不!不要!太太,我可以走!我可以回天杭!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她愈激动,身上力道愈重。到最后,她整个人扑倒在地,脸颊被压得变形。她喃喃地求饶,身子却像副空空的躯壳。因她又想到了文训死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乞求。她看着自己辛苦垒起的堡垒渐次倾塌。只是这一次,彻底分崩离析,而她无能为力。 沈老夫人道:“按理,不该是太太处置你。偏生太太心慈,不愿将这些事捅到族里。陈氏,你的事若被周氏族老们知晓了,可就不是这般简单了局。你,合该浸猪笼!” 蕙卿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掌心都是汗,她额上也是汗。此刻的她,像条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宣判死刑。她胸膛起伏愈来愈烈。她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就是不想死,就是想好好活着。哪怕犯了错,她也要活着。 已有妇人端上漆盘,盘中置白绫、匕首、毒药。 眼泪立时涌出眼眶。 “选一个罢。”沈老夫人不耐烦道。 蕙卿不动。 沈老夫人眼风一扫,那仆妇便搁下漆盘,取了毒药瓶子,走近蕙卿。 沈老夫人啧声道:“本本分分地活着,有什么不好呢?非要犯贱,非要作死。你既舍不得,少不得要我们帮你了。” 毒药瓶子距离蕙卿愈来愈近。 她浑身发抖,连忙高声喊道:“我可以给太太生孩子!”她仿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太太,我能给您生孩子!我年轻,二爷又常来看我,我能生!儿子,一个,两个,都行!生完孩子,就说我难产死了,随便哪个地方,让我窝着就行。太太!您别让我死!求求您……我能给您生孩子!您别让我死,我想活着……” 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地上洇出一滩深色水迹。 她听见上头一声夹带哭腔的喊:“慢着!” 不过片刻,压在她身上的手也松了力道。蕙卿连忙支臂抬起上半身,含泪说道:“老夫人,二位太太,我才二十岁,正是生孩子的年纪。”她心底一片悲哀。 座上三人皆不吭声了。 蕙卿继续道:“死了我不打紧,可柳姨娘那边呢?景哥儿书读得好,将来必有出息。若他掌了家业,太太待如何?纵使他是个孝顺的,柳姨娘岂能容您?” 张太太插嘴:“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蕙卿道:“太太,只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才是下半辈子真正的依靠。就算您不思虑自己,也得、也得为敏姐儿考虑啊!将来姐儿在婆家受了委屈,可有亲兄弟护着?” 张太太瞳孔震颤,沈老夫人与庄夫人对视一眼。 蕙卿连忙道:“我的话,句句肺腑!横竖我已有要命的把柄捏在太太手里,怎样走都是死。我想活,唯有依附太太。不过生孩子而已,哪有活命要紧。” 沈老夫人眯起眼:“若你告诉周庭风,求他帮忙呢?” “不会!绝对不会!”蕙卿忙答,“我陈家那般门第,父亲病弱多年,与张家如何相比?二爷未必肯保全我。况且把柄在太太手里,我若不安分,太太一纸诉状告到族中,闹得难看,损了二爷官声,他更会与我撇清干系,那时我更没有活路!” 沈老夫人垂目思忖半晌,缓缓笑了。 自张太太处出来,天已擦黑,蕙卿与茹儿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在园子里。 她们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脏污,衣服更是在拉扯间皱损不堪。蕙卿麻木地走着,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挖走一块,只剩下这腊月的冷风,刀子般刮过去。 才刚那番话,那些眼泪,那些哀求,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她只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想抓住任何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将子宫作为筹码,让渡出去,换来活下去的可能。她自己都觉得恶心、悲哀。可是,比起沉塘、白绫、毒药,这至少是一条活路。一条虽然屈辱、但确确实实能喘气的活路。 “茹儿,你先回去罢,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她拍了拍茹儿的手。 茹儿虽想留下,可也自知无用,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入夜的园子,仆妇们基本回家去了,园子里人烟稀少。蕙卿走到一处更僻静的地方,捡了块石头坐上去,仰头呆呆地看天上的弦月。 不过几息,一道尖利女声刺破幽静。柳姨娘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揪住蕙卿衣襟,照她脸上狠狠啐道:“呸!不要脸的娼.妇!下作玩意儿!连长辈叔叔都敢勾引!亏我将景儿托付给你!亏景儿还来信夸你!好好的哥儿,没叫你带累坏,都是周家祖宗庇佑!”她一壁说着,扬手就要打蕙卿。 饶是有嬷嬷们拉着,蕙卿还是结结实实吃了她两个耳光。 “你怎么不去死啊!还好意思照顾景哥儿呢!你个表.子,畜生还知道廉耻,你倒把爬灰当体面!要是景哥儿哪儿坏了,我头一个要了你的命!”柳姨娘攀扯着她,掌风铺天盖地落满她头脸身子。 蕙卿簪在头上的花钿被打落在地,滚进山石底下。柳姨娘已被人拉开一段距离,眼尖瞧见花钿,破口骂着:“腌臜玩意儿!连簪子都晓得找个干净去处呆着!” 闹了好一阵,柳姨娘才被嬷嬷们拉走,徒留红肿了脸的蕙卿立在原处。她捂着脸,泪水糊了满脸。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不甘心,缺也没办法,她犯了错,挨打也是报应。 可蕙卿不想这么白白挨打。既然要生孩子,总不能随意教人作践。 蕙卿提起裙摆,往张太太屋里跑去。 张太太正送沈老夫人、庄夫人出门。苏嬷嬷走上前:“已把消息放给柳姨娘那边了。” 沈老夫人点点头:“这才是了。绣贞,那陈氏不是善类,又年轻,来日她生了孩子,恃功而骄,你未必压得住。陈氏,是断不可留的。” 大莲花浴 第22节 蕙卿躲在灌木丛后,心里一惊。 沈老夫人继续道:“横竖先让她生。生了儿子,自是你的,就算不是儿子,娘也有法子帮你。你可得记下心了,这些日子一定要让柳氏跟她闹起来。到时候陈氏难产而死,皆是柳氏的罪过。” 庄夫人也附和:“这一石三鸟,不愧是娘……” 张太太母女等人渐渐走远,声音也愈来愈小。 蕙卿跌坐在地,怔怔望着虚空。 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想求张太太庇护的心思也歇了。 等周遭没了人,她才慢慢往景福院走去。路过园子,天已大黑,她却浑然不觉。 蓦地,她惊醒过来,竟发现自己站在莲花池边,差点摔下去。满池枯茎,池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蕙卿跪坐池边,她看到了自己的模糊的倒影。 鬓发散乱,嘴角渗着一丝血。 她张了张嘴,才发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个倒影,仿佛是另一个人。 而那个曾在周庭风怀里娇嗔调笑、在长乐楼管家理事、在西山围场被众人簇拥的陈蕙卿,不过是一场幻梦。 蕙卿苦笑着。原来她那些小心机、小算计,在绝对的权势碾压面前,可笑得像孩童的把戏。 蕙卿知道,她又一次站到了悬崖边。 比之前更陡峭的悬崖,距离坠落,距离粉身碎骨,只差一点点。 这一次,她不仅会声名败裂,她的眼前,还是一条必死的路。在死之前,她需要作为生育的工具,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她会被吸得一滴血都没有,然后绝望死去。 良久之后,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起一点光。蕙卿像只蛰伏黑夜的豹子,缓慢恢复精神,她扶地起身,略把头发理了理,朝景福院走去。 第26章 对峙 ===================== 过了元宵,春日在即,粉白瓣儿芽黄心的杏花,热热闹闹开遍了京都街巷。 周庭风从西北回来,已到二月底。 这些时日,蕙卿只在张太太跟前小心伺候,半步不敢多行,一言不敢多语。柳姨娘没辜负张太太的期望,暗地里三不五时寻蕙卿麻烦。因蕙卿曾与景哥儿在天杭待过三年,景哥儿又特特来信夸过蕙卿,柳姨娘已笃定蕙卿是个藏奸耍滑、轻狂不端且水性杨花的女人,生怕她在这三年里把景哥儿也带累坏了。因此,她心底厌憎蕙卿,倒比张太太还多着一层。 蕙卿忍下柳姨娘的侮辱,同时装作不知张太太弃母留子的打算,只是低眉顺眼,敛尽锋芒。偶听得下人间私语,方知张太太没有儿子,前几年憋着一口气,势必要自己亲生,不肯与旁人分羹。后来年岁愈长,希望渐渐渺茫,便想挑几个伶俐丫鬟送给周庭风作通房,却被他回绝了。再过一年,她又提通房之事,他依旧不同意。如今算起来,那时他已有了蕙卿。 这当下,周庭风归家。才进仪门交了马,见仆从皆垂首静立,鸦雀无声。他心下生疑,一路走过垂花门、影壁、天井,处处静得蹊跷。他更生疑窦,步入正厅,抬头便见岳母沈老夫人端坐于上首,内兄张大人与其妻庄夫人陪坐右下,张太太则侍立在沈老夫人身侧,几人面色一片沉肃。 周庭风敛了眸子,一面解下那件褐缎平绣鹤纹披风,一面目光扫过厅内,又见蕙卿缩在墙角,低头绞着手指,不敢看他。 他心口重重一跳,立时按下去,将披风往代双怀里一掷,转而拾起一副从容笑意,朝沈老夫人拱手一揖:“不知母亲今日莅临,庭风有失远迎,还望母亲恕罪。”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声气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她并不叫周庭风坐,而是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用盖儿慢慢撇着浮沫。 周庭风心里蓦地烦躁起来。今日沈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过来,摆出这般作态。蕙卿鲜少在张太太跟前露面,这会子却在张家来人时站桩。见此情形,周庭风心下已猜着了八九分。碍着孝道,他不好开口问,只得立在堂下,候沈老夫人开口。 待轻轻抿了口茶,沈老夫人才抬起眼,目向周庭风,慢慢道:“贤婿一路辛苦。老身来得唐突,倒像是专挑了你不在家的时候。只是有些话,搁在心里久了,不问,便总是不安。” 周庭风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只微微欠身:“母亲言重了。有什么训示,但请吩咐,庭风恭听。” “仆射大人,”沈老夫人绷着声音,“你才是言重了。” 周庭风嘴角抽了抽。 沈老夫人这才望向侍立在侧、不施粉黛黄黄脸儿的张太太,缓声:“前儿家里摆宴,绣贞带了个丫鬟来,伶俐乖巧,我瞧着喜欢,开口一问,才知是你家大少奶奶,文训媳妇。”她顿了顿,“陈蕙卿,是罢?” 周庭风下颌绷紧,脸色更沉了。 蕙卿连忙碎步走出,行至周庭风身侧,也不敢抬头看众人,规规矩矩敛衣跪在地上:“蕙卿给老封君请安。” 沈老夫人冷然笑着:“我又多问了一嘴,方知这丫头与贤婿有旧?” 周庭风死死咬着下唇,扯开一抹笑,捞起蕙卿的一条胳膊:“母亲既晓得了,何必来问?”蕙卿却不肯动,硬跪在地上,仰了脸凄凄楚楚地看他。 他绷着唇,压低声音:“起来。” 见他浓眉压眼,锁着躁郁之色,蕙卿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就着他的力缓缓站起。 沈老夫人早挂下脸,道:“我只有绣贞这一个女儿,嫁与你这些年,主持中馈,生养敏姐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性子闷,有些话,宁愿烂在肚里,也不肯叫旁人,尤其是娘家,知道半分委屈。若非我问,还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她歇下一口气,喘了喘,张大人接上话:“母亲,您且歇一歇,儿子来讲罢。”目向周庭风,“贤弟,为兄今日过来,想你也猜到了,自是给我这妹子撑腰。我妹妹,论模样才干,未曾辱没你;品性行事,昔日南齐王妃娘娘也是称许过的。今儿这事,她本要替你遮掩,偏那日母亲与我多问几句,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绣贞这些年,除了未能给你周家诞育嗣子,哪样你不称心?在外头养个人倒罢了,怎的偏挑家里头的?怎的偏是你周家嫡系的?” 张太太眼圈一红,慌忙低下头。 周庭风暗暗吸口气,半敛眸,亦望向张大人:“是,夫人贤良,持家辛苦,本官一向感念。” 张大人眸子一凛,面色僵了僵。沈老夫人又接上话:“庭风,我知道你心里瞧不上我儿,在礼部十来年,还是个员外郎,比不得你简在帝心,平步青云……” 周庭风敛眸:“小婿不敢。” 沈老夫人冷笑道:“呵!当年将绣贞许你,一则是两家情分,二则也是我家老爷看重你人品才学。你是朝廷栋梁,前程远大,这如今官至尚书省右仆射,距尚书令仅一步之遥,连带着我们张家也沾了你的风。这些年,绣贞没有给你生下嗣子,我儿官职未进,张家没能助益你,反成了你的拖累,你心下不痛快——” 周庭风截断她的话:“母亲言重了,我周庭风走到今日,全凭自己,与兄长官职高低无关。”他顿了顿,“再者,我也从未怪过绣贞。有了承景,便已足够。是你们把嫡庶看得重要,觉得承景日后只认亲娘不认主母,我是从来不分这些的。承景那孩子乖顺,必不会辜负绣贞的。” 沈老夫人道:“好,且不论这些。单说你,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有的,你身边需要知冷知热、体己解意的人,先前那柳姨娘如是,如今这陈氏亦如是。我这个做岳母的,也不是那等迂腐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她的目光倏地一转,落在蕙卿身上,声色也厉下去,“陈氏若是外头的,哪怕是个寡妇,哪怕你立时把她抬进院里,今儿我也不必过来,更不必多这句嘴。偏她是你侄媳!你周家的体面,我张家的脸面,便不要了么?有些事,藏在暗处,是一回事;摆到了明处,让人拿了话柄,戳着脊梁骨笑话,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还敢带她去冬猎!还敢让她在东宫跟前露脸儿!陈氏是你侄媳,如今有这样乱人伦、没廉耻的丑事,按你们周家的规矩,陈氏是活不得了。按我家的规矩,我也不容女儿平白受这等气!” 蕙卿立时仰起头,红着眼圈看向沈老封君。 周庭风拿余光轻轻扫过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拍了拍蕙卿的背,朝旁边抬了下下巴,吩咐道:“搬张绣墩来,给少奶奶坐。”当下有嬷嬷垂首捧来绣墩,置在最下首。周庭风自家也撩了袍子,坐到张大人对面,见张太太还站着,才恍然发现似的,拍了拍旁边空座的扶手,笑意深深:“绣贞,你也莫拘着了。母亲、兄长今日特意过来,是帮咱们做周家的主来了。且坐罢。” 他这才抬头,看向沈老夫人愈来愈僵的脸色:“小婿以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氏,活得。” 沈老夫人唇角抽动:“你这是要袒护陈氏了?” “谈不上‘袒护’二字。小婿与陈氏的事,你情我愿,母亲处置了她,实际是敲打我。有话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没我,这陈氏如何行事?母亲怨陈氏,实是怨我。母亲要罚陈氏,实是要罚我。”他捻着指腹,“我无话可说。” 沈老夫人怔住,面色涨红,半晌才尽力压下去,道:“有仆射大人撑腰,老身可不敢罚她了!” “这便更好了。”周庭风立时追上话,“才刚听母亲和兄长的意思,绣贞是打算留下她,”他转头面向张太太,“太太,是罢?” 张太太有些无措,她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沈老夫人。 “看母亲做什么?”周庭风笑着,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这原是我们之间的事,是周家的事。你是周家主母,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你的主意,也很重要。” 张太太望进他幽邃的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周庭风拊掌一笑:“既然如此,岂不了局了?”他看向蕙卿,“我与蕙卿,情投意合,而况文训早逝,长房凋零,她跟了我,于礼或有未通,于情却可原宥。” 蕙卿看着他的眼,慢慢地、小声地,开了口:“其实……若无正当理由,可……可作兼祧。” 周庭风凝在唇边的笑意僵了一下。今日这出戏,他本以为只有沈老夫人陪他唱这出戏,未料蕙卿也藏着一手。小丫头瑟瑟缩缩躲在角落,不敢造次不肯抬头,实则心里门清,关键时刻一句话,倒替自己争起名分来。 他藏起情绪,眼风从蕙卿脸上慢慢流转,进而是张太太、庄夫人、张大人,最后是沈老夫人。不过几息之间,他已略将各方心思理清了。 陈蕙卿想要兼祧,想要名分,想要堂堂正正的关系。 张太太嘴上说要留下蕙卿,但不言明是兼祧,还是作公开的奸.情。 沈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过来撑腰,必定是不想要兼祧的。倘若兼祧,来日陈蕙卿生了儿子,便可继承大房财产。届时陈蕙卿之子承嗣大房,承景承嗣二房,张太太什么都得不到。故而,他们应当不仅不肯兼祧,未来陈蕙卿若生子,他们还要将其认作张太太之子。如此,这个所谓的张太太的儿子,未来会继承周家两房的大部分财产。 他刚理清这点头绪,上头沈老夫人已继续说:“兼祧,是万不得已的做法。周家、张家的门第和体面,并不需要兼祧。就算陈氏可活,也不可兼祧。” 周庭风不置可否。于他而言,兼祧与否,并不重要。只是今日张家人贸贸然打上门来,摆了他一道,他厌烦被算计,更厌烦被张家算计。 于是,他捏起笑:“兼祧,是我与蕙卿早已讲好的。” 蕙卿低下头。她抿着唇,没再吭声。周庭风这句话一出,她就不必再说什么了。他站到了她这边,接下来的是非,便是他去应付。 沈老夫人仿佛料到他会如此说,叹口气,与儿子道:“既然庭风如此讲,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张大人微微颔首,立时捧出两卷书函,展开其中一卷,平声读道:“尚书省仆射周庭风,世受国恩,身居清要,非独领理政安民之责,亦为天下风化之表率。本应敦品励行,以正人心。然其道貌岸然,行同禽兽,与同宗侄媳陈氏蕙卿暗通款曲,私相苟合,败坏人伦,玷辱门楣。”张大人挑了挑眉,“伦常者,天地之经纬,治国之根本。愚兄忝居礼部员外郎之职,审五礼仪制,闻此丑闻,不敢缄默。” 他又展开另一卷书函:“吾妹张氏绣贞,遭此不堪,心伤难抑。家母疼女心切,故与周氏议定和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仆射大人,如此了局,何如?” 弹劾奏疏与和离书,齐齐推至他面前。 周庭风只觉眼前一黑,五指骤然攥紧扶手。 蕙卿亦怔然呆滞。她不明白,不是说好她替张太太生子的吗?纵使他们要让她真的难产而死,何必这般相逼?折了周庭风,于他张家又有什么好处? 蕙卿骤然回眸望向周庭风,却对上张太太含着泪光、刀一般剐过来的眼风。 第27章 母性 ===================== 周庭风接了奏疏与和离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方将那和离书递予张太太,温声道:“绣贞,你想与我和离吗?” 张太太闻言一愣,抬起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一件极稀松平常的事。她颤着手指接过和离书,唇瓣翕动,竟吐不出一个字来。今日母亲、哥嫂过来,原不过是为她争口气,帮她提前将日后的风波按住,帮她在这段无趣寡淡的婚姻里,争取些许久违的体面和话语权。奏疏,自是不会上的。和离书,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偏周庭风这会儿语气容淡,倒像真打算由她定夺。倘若她真应了“是”,他便真的要与她和离吗?她隐隐慌了。 沈老夫人见女儿如此,急声道:“我知尚书令董大人将至古稀,致仕便是这两年的事。陛下调你至尚书省仆射之位,就是要你接任董老大人。这奏疏一上,不知董大人能否撑到你这事风波平息的那天?” 周庭风抿直唇线。今日的事以陈蕙卿为始,实则还是落在周家权柄上。 他这般想着,心底慢慢捏合出一番话,唇才张了一半,坐于下首的蕙卿噌地站起身来。她哽咽着,双眼泛红,直烧到耳尖。一时间,满厅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原来方才周庭风这低眸思忖的片刻,蕙卿的心似被滚油煎着。她知道今日沈老夫人与周庭风的这场擂台,争的无非是周家的财权、话语权,而她不过是这一系列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引子。她是周庭风争权的附带品。周庭风输了,或有东山再起之日,她却彻底完了。蕙卿要活下去,周庭风就必须赢。 蕙卿把心一横,此刻站在众人眼前,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垂在身侧的手暗暗发抖,可又有一份激动,她是在场身份最低微者,而她却要说出一番话来,扭转乾坤。 于是,蕙卿尽力压住颤抖的手,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骂出声来:“老夫人口口声声喊二爷贤婿,你当真为二爷想过吗!当真为周家想过吗!我知道,您是张家的老封君,回了张府,底下有儿子儿媳、重孙曾孙,自然是享不尽的福。可我们二爷呢?太太呢?奏疏一上,二爷仕途便毁了!这么些年,周家就二爷一个人,万不容易走到今日,现下封相在即,您却要把他参下来。一家子骨肉,打碎骨头还连着筋!为了争口气,什么情分都不顾了!且不说二爷如何,太太呢?太太可是您亲生女儿,三品的诰命夫人。二爷倒了,太太能得好?你们把和离书拿出来,要太太和离。好,太太能跟二爷割席,能跟周家割席,那敏姐儿呢?”她扭过脸,泪眼望着张太太,“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对敏姐儿从无半点坏心!你们是敏姐儿的外祖母、舅舅、母亲,这会子在这里当面锣、对面鼓地跟她的父亲较劲,恨不得二爷跌下来,跌得狠狠的,恨不得他跌死了你们才甘心!你们谁曾为敏姐儿着想过!” 蕙卿扑到太太跟前跪下,声泪俱下:“太太,我是有私心,但我方才的话句句肺腑!敏姐儿嫁去洛阳郑家不足一年,正是立威的时候。那郑家人丁旺、门第高,累世的高门望族,还有个皇妃在宫中,往来应酬的弯弯绕,没个三五年如何摸得清?更莫论郑姑爷上头一个兄长,下面两个弟弟,日后有的是官司!如今舅爷若真把二爷参倒了,二爷丢了官,您也和离了,敏姐儿该怎么办呢?娘家分崩离析,她连个嫡亲兄弟都没有!将来在婆家受了气,谁去撑腰?她连个娘家都没了哇!”蕙卿扯住太太的衣袍,“太太,您好歹想一想敏姐儿罢……我犯了错,该打该罚都由您,可敏姐儿何其无辜……” 听了这话,张太太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下来。 那上座的沈老夫人被这样一个低贱的晚辈指着鼻子骂,早气得浑身发抖:“放肆!” 蕙卿立时给她磕了个头:“老夫人,我一个乡下丫头,冲撞了您,给您磕头赔罪。可我这话,句句都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不敢有假!为着敏姐儿的前程,我不敢不说!” 沈老夫人胸膛起伏剧烈,眯了眼看满脸是泪的蕙卿,而后又望向绣贞。绣贞是她的女儿,所以绣贞受了委屈,她必须给绣贞出头。敏姐儿是绣贞的女儿,敏姐儿受了委屈,绣贞也必须给敏姐儿出头。沈老夫人未必多疼敏姐儿,但她绝对心疼绣贞。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黑暗中,她依稀见到了三十几年前,粉团似的小绣贞睡在她怀中,涎水流满她的襟子。她想到了绣贞第一次唤她娘,想到绣贞红着脸儿,由她亲手为她盖上鸳鸯红盖头。她还想到了绣贞抱着皱巴巴、丑兮兮的敏姐儿,同她说:“娘,这是我的女儿。”一如当初她同她母亲说的那样。 沈老夫人知道,倘若绣贞此刻闭上眼,她见到的,也一定是粉团似的敏姐儿睡在绣贞怀中,涎水流满绣贞的襟子。也一定是敏姐儿唤绣贞娘,也一定是敏姐儿出嫁。陈氏把敏姐儿搬出来,绣贞不能不犹豫了。 大莲花浴 第23节 那厢周庭风望着蕙卿,心口涩得厉害。他知道她在做戏,宦海浮沉这些年,甚么人没见过?甚么戏没瞧过?她那点伎俩,在他眼里实在不够看。更何况她跟了他四年?她嘴一瘪,他就知道她是真哭了,还是故意耍性儿拿乔。 可随着蕙卿的话倒豆子似的抖落下来,他亦有些怅惘了。孤家寡人,未必只有皇宫里的那一位。今日这出戏,他的妻子、岳母、大舅哥俱站在了他的对面。为了让他妥协,不惜拿他的仕途官声压他,拿和离逼他。到头来,是蕙卿代他骂出来,连他都不敢直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高声讲话,陈蕙卿却敢。她字字恳切,她的话,又何尝不是他的肺腑之言?偌大的周家,如今真真冠着周姓的,不过他、敏姐儿与承景三人罢了。这些年,他一步步从天杭走到京都,从贡院走到吏部,再到大理寺,终至如今的尚书省。其中艰难,他从未与蕙卿细说,可她那“万不容易”四个字,却结结实实撞在了他心坎上。 周庭风捻着指腹,张太太就坐在他旁边,瞳孔颤动,蕙卿就跪在张太太脚前,满脸是泪。妻子与情妇,情妇与妻子。他不由在想,倘若今日一切对调,蕙卿是那正头娘子,绣贞是情妇,那么绣贞可会像蕙卿这般不管不顾冲出来,替他说话,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骂吗?大抵不会。绣贞是高门淑女,行止端庄,言笑有度,不比蕙卿这臭脾气的破落户。但也是这份端庄得体,让他们在这十多年的婚姻里,背向而行。或许绣贞也怨着他薄情,可她做不到像蕙卿那样,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这一瞬间,一个念头蓦地涌上心头:要不就和离了罢。 十年了,他与绣贞把夫妻做到这份上,还不如和离。 他目向蕙卿,缓声:“你先起来罢。” 蕙卿咬着唇直摇头,声气哽咽:“二爷,这本奏折不能上……”两行清泪倏然滑落,凄凄惶惶地可怜。 张太太呆住了,沈老夫人呆住了,坐在蕙卿身后的张大人夫妇亦呆住了。 怪不得这陈蕙卿能在周庭风身边一待四年。沈老夫人如是想。 她见张太太面色松动,立时压下心头火气,道:“一个乡下丫头都懂的道理,难道我们张家人会不懂?只是今日之事,须得有个说法。规矩体统不能乱,错了便是错了。你若还当绣贞是你妻子,敏姐儿是你女儿,便该拿出个态度来。这陈氏,究竟是敏姐儿的堂嫂,还是你房里的什么人?” 周庭风扬眉看了眼沈老夫人,竟然轻轻一笑。他撩袍起身,行至蕙卿身旁,俯身扶她,蕙卿却执拗地不肯起。他手上用了三分力,当着张太太的面,将她拉起,温声:“蕙卿,起来。” 而后,他转向张太太,目光平静:“绣贞,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张太太身子一颤。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岳母今日所为,如是。蕙卿方才那些话,亦是我的肺腑之言。敏姐儿,我会一直看顾她的。至于蕙卿,”周庭风顿了顿,“她今日所言虽僭越,却也是真心为周家、为敏姐儿着想。她与我的事,错在我。故此,我自会上请罪折子,陈情家中不宁,德行有亏,暂不堪尚书省重任。”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岳母方才说得对,董大人年事已高,尚书令之位空悬不得。我既德行有亏,便该退让。与其等风波起,不如自请暂退。”他又看向沈老夫人,“如此,老夫人可还满意?” 沈老夫人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庭风会做到这一步。他这招看似退让,实则将所有的压力都还给了张家。他若丢了前程,周家固然受损,可张家又能讨得什么好?更莫论敏姐儿在郑家的地位必是一落千丈。 她尚未细想,又听周庭风道:“至于和离书……绣贞,你若想和离,我不会拦你。你放心,敏姐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自会竭力护她周全。” 张太太的眼泪终于滚滚而落。她攥紧了手中的和离书,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沈老夫人捂着胸口,颤颤巍巍指着周庭风:“这婚事……可是你父亲当年与我张家三媒六聘定下的!” 周庭风敛眸:“这和离书,可是今日你们张家自己写好了带来的。” 沈老夫人一口气噎在喉头,几乎背过气去。张大人急忙上前扶住,转头怒道:“周庭风!你非要做得这般决绝不成!” 周庭风也转过头:“我不过是接受了你们给我的选择,我从没想过与绣贞和离。” 张大人还要说什么,沈老夫人按住他的手。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张家已经输了。周庭风以退为进,抓住了在座每个人的软肋。 蕙卿站在周庭风身侧,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满屋皆静。 张太太将手中皱巴巴的和离书慢慢展平,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上头。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将其撕成碎片。她声音沙哑:“我不和离。庭风,我不和离。” 周庭风低眸看着她,缓缓地,笑开:“好啊。” 张太太身形微震,她拿一双饮泪的眼,倔强望他:“不要上书,不要自毁官途。” 沈老夫人急声道:“绣贞!” 周庭风含着笑:“嗯。” “不要兼祧。还有,我要一个儿子,敏姐儿要一个弟弟。” 周庭风在心底说:绣贞,你早把这番目的出来,也省得方才你我的难堪。 但他口中道:“好,太太。” 第28章 怀孕 ===================== 众人鱼贯出去,正厅陡然空落下来。周庭风、张太太俱出门送沈老夫人回府,独蕙卿留在厅内,低着颈子,怔怔地看裙裾下露出的两点水红缎子鞋尖。 鞋子底下,是一方栽绒的黄地团花毡毯,直往前铺陈开来。 蕙卿慢慢抬起眼,顺着毡毯往前望,只见厅堂正北的紫檀木雕螭虎屏风前,并排设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搭着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椅袱,扶手光润如玉,是周庭风与张太太议事断事时常坐的地方。太师椅上方,高悬一匾,乌木为底,錾着四个大字“慎思明辨”,字字筋骨舒张。蕙卿不由仰起头,打量起周遭。她想起这厅叫慎明堂,坐北朝南,五楹七架,原就是公断周府家务的所在,可她们长房的人却很少过来。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黏回那两张椅子上去。才刚沈老夫人坐的位置,这会子椅袱已然有些褶皱了。她想起沈老夫人的模样,想到沈老夫人坐在这椅子上,连周庭风都只能站在下首,不可逾矩。她看得痴了,竟抬起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指尖轻轻靠近扶手,触了一下,缩回去,方慢慢按在经年的木头上,缓缓地抚过去。木纹凉浸浸的,滑溜溜的,但她的心却越来越热。蕙卿闭上眼,微仰起脸,不知为何,她竟想起那年周庭风查刘毅贪墨,他踩着刘毅的后心,一句一句套刘毅的话。那会儿她是“小陈主簿”,坐在屏风后战战兢兢地誊抄供状。他轻飘飘一句话,二万两白银进了周府,数十根黄澄澄的金条送到小陈主簿的床上。 蕙卿心头发热,她猝然睁开眼,竟转过身,敛裙坐下去。 廊下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光束慢慢聚拢,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裙角。她不敢整个儿坐上去,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蕙卿抿直唇线,将手臂搭在扶手,回忆张太太议事时的模样,紧绷绷地攥住。重新闭上眼,厅内阒静,慢慢地,似乎热闹起来了。蕙卿仿佛听见那些奴仆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回话,请“太太”示下。她听见了很多很多声音,嘈杂,聒噪,但每一个都是谦卑尊敬。 她激动起来,因她想到方才对峙时的自己,站在最下首,又哭又喊,把脸挣得通红,才有人听她讲话。她想到沈老夫人说她“放肆”,蕙卿忽而觉得,倘若她是沈老夫人,她恐怕会笑出声!有些人狼狈不堪、装疯卖傻,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有些人游刃有余地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让周庭风这样的高官显贵动摇。 她更用力地攥住扶手。她知道,自己要很用力、很用力,才有人听她讲话,才能活下来。蕙卿心想,早晚有一天,她也要那样云淡风轻地活着,她也要让那些人很用力、很用力,求她赏他们一条生路。 “陈蕙卿!”柳姨娘冲过来,厉声骂道,“腌臢玩意儿!凭你还想兼祧!凭你还想生儿子!”她一路冲过来。 蕙卿骇了一跳,噌得站起身,局促且心虚地退开一步距离。 柳姨娘已到跟前,她盯着蕙卿:“你是谁啊?你什么身份啊?还好意思给二爷生孩子!”她扬起手,巴掌对准蕙卿的脸。 手掌被截在空中,蕙卿扣住她的腕子,冷然睨她。 目光在柳姨娘脸上细细盘桓,蕙卿轻声道:“姨娘,二爷在你身后。” 柳姨娘悚然一惊,猝然回过头,身后只有浮在日光下的微尘和自远而来、面色惊惶的仆妇们。 蕙卿轻轻一笑,把声气放得更低:“姨娘,我命硬,上一个这样打我骂我的人,在这宅子里失踪,已经三年了。” 柳姨娘瞳孔震颤,她缓缓转过脸儿,但见蕙卿面色容淡,后退半步,朝她福了一福,抬腿就要走。那股子火气又涌上来。张太太没生出儿子,就让陈蕙卿这奸.妇代她生?她连个通房都没挣上,就敢生儿子?就敢跟她的景哥儿争家产?柳姨娘浑身发颤,她还想动手,苏嬷嬷已领着两个丫鬟过来,拦住柳姨娘。苏嬷嬷同丫鬟们笑道:“瞧瞧咱们府的姨娘,这威风!长房正经的少奶奶,先大太太亲自选的媳妇,爹好歹是个秀才呢,如今还要咱二房的姨娘来教规矩么?”她脸色一沉,“还不请柳姨娘回房!” 蕙卿看柳姨娘被那两个丫鬟连劝带拽地拥出去,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苏嬷嬷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陈少奶奶,您也回罢。” 那厢周庭风、张太太送沈老夫人一行离开,并肩立在周府朱门前,望那两辆翠盖马车辘辘而去,消失在街巷转角。 管事娘子走近前来,恭声道:“爷,太太,给爷接风洗尘的宴席,何时开?” 二人一齐转过身。 周庭风佯作惊喜:“啊,绣贞,我竟差点忘了,今儿是我从西北回京的日子。”他嘴角噙着笑。 张太太望着他,没吭声。 周庭风也不恼,朝她挑了挑眉,话却是同管事娘子说的:“好生伺候太太罢,我的碗筷不必在正院摆了。”他顿了顿,“摆到景福院去,爷今晚跟陈蕙卿一起用饭!”说罢,他撩起衣袍,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后宅去。 张太太面上虽绷着,身子却一个踉跄,人便靠在那朱门框上了。高门大户,把她夹峙其间,衬得她愈发渺小起来。张太太半仰起脸,望那苍云青天,两行清泪缓缓而下。在她身后,是纵深的周家宅院,静静匍匐在血红色的残阳底下,像只临将沉睡的巨兽。 周庭风沉着脸色,一路穿过正院、花园,才到了景福院。远远儿地,看见陈蕙卿站在院门前,正低头来回走圈子。他慢步走上前,那头蕙卿也听到了动静,扬起脸,冲他一笑:“您来啦。”仿佛今日的事浑没发生过。 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有泪痕,大抵是方才流的。 蕙卿挽住他的手,牵他回房。 他坐在黄梨木圈椅内,长眉压眼,懒怠说话。今儿这事,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对张太太、沈老夫人,也对陈蕙卿。 不过,她后头的那番话,虽是她出于自保说的,却也实实在在戳到他心坎儿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心底想:他认了。是陈蕙卿故意让她们知道的,抑或是无意的,他都认了。 这般想着,他抬起眼,对面罗汉床上,蕙卿正支着手臂托着腮,眼神淡淡地凝住他。 他不想说话,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四目相接地看对方。 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也懒得去猜。 只是看着看着,蕙卿忽而伏在桌上,枕着头,虽也在望他,却把下半张脸藏下去了。 他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不是我告诉太太的。” “嗯……”他懒洋洋应着。 “我知道这对你仕途不好。” “嗯……” “今天我也不是故意对老夫人放肆的。” 他却突兀接了话:“你放肆得好。” 蕙卿一愣,噗嗤笑开。 他也笑开。 才刚来景福院的路上,他其实有些无趣、有些心猿意马。倒并非是蕙卿骤然失了颜色,而是他与她,务要生个儿子出来,务要为绣贞生个儿子出来。他不得不做。这有些强迫的意味,他不喜欢被强迫。当初选中陈蕙卿,不就是因为她是他自己选的、不带半分利益考量吗? 可这会儿,他们俩一齐笑起来,就为着这么一句没要紧的话笑起来,他又觉得,他与蕙卿靠得更近了。过去的四年,他们无数次地赤.裸着拥对方入怀,似乎都没有这会儿靠得近。不,也有的,他想起那回她在他跟前骂那些酸儒,连天子她也敢编排。今儿她骂沈老夫人,倒也不稀奇了。周庭风笑意更深。他看见蕙卿那粉浓浓的鹅蛋脸儿扬起笑靥,看见她眼睛又红了,看见她泪光盈盈,笑着笑着嘴巴又瘪了。好了,这次是真哭了,鼻涕都流下来。他听见她的哽咽:“我真以为他们要参你!我那会儿手都在抖!” 他轻轻扯开笑,朝她伸出手:“抖什么?沈老夫人能吃了你不成?” 蕙卿趿着鞋,一壁擦眼泪,一壁走过来。她握住他的手,就势坐他腿上,将头在他胸前:“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周庭风心想:其实那会儿他也有点怕,怕他们真的去参他。好在陈蕙卿把敏姐儿搬出来了,一下子就捏住了张太太的软肋。他都没想到拿敏姐儿作筏子,她却想到了。 他不禁低眸又看了眼蕙卿,但他没吭声,只是将下巴轻轻枕在蕙卿头顶。 * 或许是年轻,六月的时候,蕙卿诊出有孕二月余。 张太太撑起笑脸为她张罗,处处打点,连张家也送来各色补品,嘱咐蕙卿好生安胎。 蕙卿的安胎药,日常的饮食,连孕期的服饰、日后小儿新生时所需的一应物件,张太太都提前准备着了。 那日,蕙卿歪在藤椅上歇凉,张太太坐在旁边为她打扇。 一下,一下,凉风阴入骨。 她听见张太太道:“一则是你没有名份,虽说与二爷在一起,但阖府上下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往后身子重了,叫人瞧见,还不知怎样嚼舌根呢。” 蕙卿点点头:“太太说的是。” 张太太又叹:“二则便是柳姨娘那头。我知道,这些时日你在她那儿吃了不少亏。她是承景的凉,我也只能嘴上说她几句,哪真好罚她?所以让你去庄子上养胎,也是暂时避一避她,免得出岔子。” 蕙卿温声笑:“太太,我明白了。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要咱们的孩儿好就行。” 张太太浅笑着。她搁下团扇,捧起置于高几上的药碗,拿手背试了试温度:“好了,不烫了,快喝罢。” 她正要喂,蕙卿却接过,一饮而尽。 “太太,那生了孩子,我去哪儿呢?” 大莲花浴 第24节 张太太一愣,笑道:“你想去哪儿呢?” “想往北方草原去看看。” 张太太便道:“好,我教舅爷为你打点好。” 蕙卿道了谢,拿起一方素帕,遮在眼上。她没忘,沈老夫人的一石三鸟之计:柳姨娘暗害陈蕙卿,致其难产而死,张太太抱得嫡子归。 真好计谋。 把她赶到庄子上,也是为了方便下手罢? 蕙卿慢慢开了口:“太太,我能再求您一件事吗?” 张太太道:“你说罢。” “前儿我瞧见莲花池的莲花开得正盛,我喜欢得紧。去庄子之前,太太能不能为我办一场莲花宴?” 第29章 三杀 ===================== 六月二十三,莲花池摆宴。天公作美,是清清亮亮的好日头。满池的莲花开得疯魔了一般,团团簇簇,一支支地从碧沉沉的水里挣出来,擎着玉碗似的花。风一过,便娇娇怯怯地歪在一处。 池心原有个八角亭子,名唤“沁芳”,四围大敞,平日里垂着蝉翼纱,虚虚掩着。自池岸到亭子,连着一条三步来宽的小石桥,名曰“步莲”,取的是步步生莲的意头。张太太早两日便吩咐下来:亭内设两张黄梨木方桌,铺上细绫桌帷。不远处岸边杨柳荫下,另搭了个小小的戏台,请的是如今京都正时新的五福戏班,班主娘子穿着一身水红衫子,在后台张罗,弦索笙管慢搭搭地调弄着,还未开腔,先有一阵清音。 巳时三刻,筵席渐开。蕙卿今日穿着件藕荷色杭绸褙子,底下是月白绫裙,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张太太则是一身松花绿暗花罗的宽身褙子,里头衬着杏子黄立领中衣,此刻携了蕙卿的手,一路分花拂柳过来,嘴里笑道:“今儿这宴原是为你开的,合该你坐首座。”蕙卿把眉一拧:“太太说笑了,我怎好僭越。便是我肯,肚子里这个小的也受不起他母亲屈居下首呢。”这话说得巧,张太太立时展了笑颜。 今日的宴,明面上是张太太赏莲而办,实则是陈蕙卿的饯别宴。待莲花宴一过,蕙卿便要收拾行装往城外庄子上养胎去了。因蕙卿身份尴尬,周庭风自不必出面。这会子他刚下了朝,亦不急着回来。除去张太太和蕙卿,赴宴的还有张太太娘家派来的四个体面媳妇,凑在下首陪张太太与蕙卿说些吉祥话儿。 这当下蕙卿刚落座,苏嬷嬷便领着丫鬟走上前:“太太,少奶奶该进药了。” 蕙卿打眼望去,只见那丫鬟捧着雕漆方盘,盘上置一合云纹的莲花碗,碗口袅袅飘着白气。自她有孕,张太太便拿了周庭风的名帖,延请京都有名的妇科圣手王太医为她调理。因诊脉时隔着纱帘,外头人皆以为是张太太有孕。安胎药、安神汤、各色补剂,张太太皆要亲自过目,连熏香衣料也要细细查验,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可张太太待蕙卿越好,蕙卿越觉得喘不过气。郎中明明说她胎像稳健,为何餐餐都喝安胎药?她常用的香料明明对婴儿无害,为何皆要换成张太太选定的?蕙卿有时觉得,张太太这般事事经心,或许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孩子是为张太太怀的,她不过是送孩子来人世的代.孕工具。 蕙卿轻声开口,央道:“太太,今儿这般日子,就容我松泛一天罢。闻着这药气,倒快把莲香都淹了。”她捏起笑。 张太太却蹙了眉:“这如何使得?药方是王太医亲手拟的,最是平和温补。你年轻不知利害,怀孕的头三个月最是要紧的。而况药都备好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口闷掉便好了。” 张太太语重心长。她望着蕙卿尚且平坦的小腹,难免想起过去的自己。她怀敏姐儿的时候,她怀第二个哥儿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会儿她年轻,安胎药吃一顿、落一顿,以为无伤大雅。直到李春佩闹起来,她急火攻心,晕在祠堂,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倘若当初她顿顿不落地喝安胎药,那个哥儿,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蕙卿笑意僵了僵,她又道:“才刚教茹儿备了酸梅汤来,我想喝那个。” 张太太沉下脸:“药要趁热。先把药喝了,再喝酸梅汤。” 沈老夫人私下叮嘱过张太太:“一定要让陈氏养成喝安胎药的习惯。”张太太不解。老夫人便道:“前九个月的安胎药,你需得仔细盯着,万不能出差错,务必要她喝惯了。如此,她才会对你放下戒心。最后一顿的红花,她才能不起疑心地全部喝光。”张太太垂下眼睫,在某些时刻,她也是心疼蕙卿的。可谁教蕙卿天性淫.贱,谁教蕙卿悖逆人伦呢?思及此,她又觉得蕙卿罪有应得。 蕙卿无法,只能仰起颈子,将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待喝光了,茹儿才捧着酸梅汤匆匆来迟。蕙卿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太太,我实在喝不下了。请您用罢。这酸梅汤味道极好,我连喝了四五天,竟然都不腻的。” 酸儿辣女。张太太一听,立时笑得眼尾上挑。见张太太颜色和悦,蕙卿起身,亲自捧了酸梅汤来,双手奉上:“就当是蕙卿谢太太的照拂了。”她将瓷盏举过黛眉,端的是恭敬柔顺。 张太太抿着嘴儿笑:“你倒乖觉。”接过瓷盏,慢慢啜饮起来。 那厢戏台上锣鼓一响,一出《浣纱记》开唱了。扮西施的小旦嗓音清凌凌的,隔着水波袅袅飘来。亭外日头渐高,池面浮光跃金,几只蜻蜓贴着水波低飞,偶尔落在将开未开的莲苞上。 寡淡的戏,寡淡的曲,蕙卿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到这个世界快五年了,她始终觉着看戏听曲都是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教她畅意,还不如她讲的故事有趣。这般想着,忽听身后一阵轻笑,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一路从步莲桥上走过来。 张太太皱眉道:“她怎的来了?” 蕙卿这才笑起来:“是我请姨娘来的。” 话语间,柳姨娘已行至亭内。蕙卿忙起身迎迓:“姨娘快请。”她看亭内只设了两张桌子,便道:“姨娘坐我这儿罢。我坐了半日,正想站站松泛一会子。” 柳姨娘低头瞥了眼桌案上的菜馔,含笑道:“到底是有身子的人金贵,咱们往日想吃个新鲜莲子,还得等大厨房分例,如今倒好,专为一人开宴了。” 蕙卿也笑:“哪儿是人金贵,分明是肚子里这孩儿金贵。若是景哥儿回来了,姨娘想吃什么,厨房还不巴巴儿地赶着送?” 柳姨娘噙在唇边的笑略略一僵。 张太太吩咐苏嬷嬷道:“再搬张桌子来,教姨娘坐罢。” 于是筵席继续下去,三个女人自看自的,偶尔说两句话。待《浣纱记》唱罢,张太太按着苏嬷嬷的手起身,扶了额头:“也不知怎的,竟有些倦得头痛。起来走动走动,倒也罢了。” 蕙卿立时接上话:“正是这话。才刚我没好意思说,这出唱得实在平平,我听了一半,就觉得寡淡,这才起来站着走走的。” 张太太便道:“你既觉得不好,合该教他们换一曲唱的。” “都开了场,人也妆扮好了,琴也调拨好了,再教人家换,没得显得我刻薄挑剔。”蕙卿说着,已走到张太太身侧,自然而然搀住她的手臂,“我扶太太沿桥上走一走,既驱了瞌睡,也不辜负这满池风光。” 张太太点头:“这样妥当。” 二人相携步出亭子,缓缓行至步莲桥上。这步莲桥是青石板砌的,才三步宽,桥身不高,贴水而筑,人走在上面,裙裾能扫到池里红荷绿叶。 张太太眺着满池莲花,随口点了几出热闹戏文教班子预备着,这才道:“荷风一吹,头也清爽些。” 蕙卿睨着眼前一簇莲花:“是莲香清甜,醒了精神。太太再吹会儿荷风,保证神清气爽。”她半俯下身,掐下一朵仅手心大的莲花,转过脸儿,扬声道:“姨娘,你来。我见着个极好的东西,最衬你了。” 待柳姨娘近前,蕙卿亲亲热热拉过她的手,把那莲花簪在柳姨娘的鬓上,左瞧右看:“这红莲极衬姨娘。我就说姨娘合该多簪些鲜亮颜色。” 柳姨娘微微一赧,正要开口,自家的手却被蕙卿握住,按在小腹上。蕙卿上前一步,贴近她,温顺谦恭的声气传到柳姨娘耳朵里:“姨娘,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生孩子,我也没法子。这不是我的孩子,是太太的嫡子。日后继承周家家业的人物,咱们都得托举他。” 只消一句话,柳姨娘脸色霎时白了三分,直直盯着蕙卿。蕙卿也含笑回望着她,轻声道:“我听说,酸儿辣女,近来我总爱吃酸的,也不知是不是有这个缘故。姨娘,当初你怀景哥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柳姨娘唇瓣翕动,手也颤起来。她知道这会子张太太就在蕙卿身后,亭子里又有张家那四个仆妇,都是给陈蕙卿撑腰的。柳姨娘尽量压住情绪,冷笑道:“也未必,我嫂子怀头胎的时候,也爱吃些梅子杏脯,酸得倒牙,结果还是个丫头。” 张太太在身后道:“你们说什么?” 蕙卿回头一笑:“我正问姨娘孕期如何保养。” 张太太道:“有王太医,问她做什么?” 蕙卿说道:“太太说的是。只是我头一遭有孕,心里总是不踏实。” 张太太轻轻冷笑一声。 蕙卿却不理,转回脸,朝柳姨娘笑:“姨娘,我觉得女儿也很好,我很喜欢女儿。反正我才二十一岁,与二爷来日方长,也不急呀。” 柳姨娘只觉耳鼓突突地响,眼眶立时红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少在这儿装蒜!什么女儿好、儿子好,你肚子里是男是女,都是个野种!”欲抽回手,却被蕙卿死死攥住。柳姨娘更是怒火攻心,硬将手抽回。 蕙卿受了力,尖叫着“啊”了一声,一个趔趄,人往后踉跄几步。慌乱间,她抓住身侧张太太的衣袖。张太太被她一带,重心顿失,两人纠缠着齐齐栽入池中。 噗通。 团团簇簇的莲花被蕙卿和张太太压入水中,折了根茎,水浪高高溅起,褐黄色的淤泥滴墨般翻涌。 池水咕嘟咕嘟地漫上来,眼前是石桥上惊惶的柳姨娘和家下仆妇们,身侧是因惊叫而吞入更多池水的张太太。无数荷梗横七竖八地挡在身前,蕙卿感觉到旁边的张太太手脚并用地挣扎。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在水下揪住张太太后脑的髻子,重重往下一拉,更多的水泡从张太太口鼻处溢出。 石桥上一片尖叫。柳姨娘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仆妇们探出身子,徒劳地伸手。接着,女人们看见陈蕙卿压着张太太的肩,从水底跃出半只身子,红着眼儿惨叫:“救命!”旋即她又跌回水里,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激起更大的水花。 张太太挣扎了一阵,动静渐渐小了。她并不通水性,双手吃力地向上划动,却越沉越低。 蕙卿想,其实她给过张太太机会的。那碗酸梅汤,如果张太太没喝,她现在应当有更多的力气等待救援。 半个月前,蕙卿说怀孕后心里总焦躁,夜里睡不安稳,张太太便请人配了一副安神汤的方子,又买来安神香,给蕙卿夜夜点着。真的是好方子,比当初李太太给她配的,还要奏效。张太太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觉着困了。 蕙卿还想到,游泳是高一、高二的选修课,两周一次,一次两个小时,授课有专门的游泳老师。她游得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轻易地溺水。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蕙卿还在装,装溺水的模样,一会儿跃出水面吸一口气喊救命,一会儿沉下去拼命划动。可不远处的张太太逐渐安静了。浑浊的水下,蕙卿瞥见张太太乌黑的长发水草般飘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乌发后,是一只瞪得极大的眼,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毫无生气地盯死陈蕙卿。水不断灌进她因惊叫而张开的嘴里,却再没有水泡鼓出来。 张太太死了。 蕙卿骇了一跳,头皮阵阵发麻。她忙往水面上游,却觉得腿脚一抽。她想浮上去,腿却使不上劲。蕙卿转过脸去看,一具覆着缕缕长发的白骨抱住她的腿,把她往水下拖。 蕙卿觉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第30章 野种 ===================== 蕙卿觉到浑身冰凉,伸出手向上攀,却不由自主地坠落池底。她一声尖叫才脱口,那脏污池水立时灌满腔子,四下里昏沉下去,惟见浮溢在池面的光束渐渐凝成一个圆圈。只剩下森森眼白的张太太飘到她面前,水草般的长发裹住了她。 蕙卿猝然睁眼,恍然发觉自己冷汗涔涔、通身战栗躺在床上,眼前是杏子红的霞影纱帐子,帐顶绣了几朵盛放的莲花。她还在急剧喘气,待意识如浓墨滴入池水一般,松松化开了,蕙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景福院。 她终于松了口气,闭上眼,张太太那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李太太的白骨,似乎又在眼前。 “茹儿……”她哑声颤道,“茹儿!” 未久,茹儿匆匆赶来,贴着床沿坐下,又哭又笑地:“少奶奶!阿弥陀佛,您可算醒了!才刚送郎中走,我以为还要几个时辰您才醒呢!” 蕙卿看着她,一身素色麻衣,鬓上也就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蕙卿敛眸,哑着嗓子:“水……” “诶,这就倒水。”茹儿忙行至桌案前,倒了半盏温茶,一点一点喂蕙卿喝下。 待嗓子润得能讲话,蕙卿才道:“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外头天也见黑了。” “大人呢?” “大人在祠堂,张家老夫人也在祠堂,正问柳姨娘的话。” 蕙卿佯作惊讶,拧眉:“怎么了?” 茹儿叹口气:“太太死了!” 蕙卿半张嘴,没再吭声。 茹儿继续道:“奶奶,今日的事,奴婢们都瞧清楚了,张家的几个妈妈也看到了,是柳姨娘推您,您才撞了太太,酿下这桩祸事的!如今太太溺亡,您也险些儿滑了胎,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子在祠堂,就是在跟张家人商量怎么处置柳姨娘。” 差点……滑了胎…… 蕙卿抬起眼,急问:“孩子没死?” 茹儿忙宽慰她:“小主子好着呢!郎中说,虽然奶奶受惊受寒,好在这些时日安胎药不曾间断,胎气竟稳住了。郎中还嘱咐……” 蕙卿却听不下去了。 孩子,怎么没死呢…… 按照蕙卿原定的计划,张太太丧了命,她失了子,俱是受害者,必能摁死柳姨娘了。如今孩子保下来了,她自己也毫发无损,难免不让人怀疑这一遭是她作的戏。沈老夫人那般精明强干的一个人,又极疼她女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女儿。 思及此,蕙卿忍不住眼热鼻酸。她真羡慕张太太,万事有娘依靠,万事有娘教导,受了委屈,娘帮她出头。蕙卿有多久没有见到妈妈了?好多年了,连她自己都要做妈妈了,却快记不清自己妈妈的脸了……仅此一念,热泪滚滚而下。 茹儿以为蕙卿是劫后余生的泪,忙安慰她:“奶奶,快别哭。郎中说了并无大碍,只是惊悸心虚,将养便好。孩子也没事。这是好事呀!怎么哭了呢?”她摸出帕子,慢慢给蕙卿拭泪。 蕙卿却按住她的手:“吃药。”她哽咽着,“我要吃药。” 大莲花浴 第25节 茹儿听了,展开笑靥:“我这就去端来!” 待茹儿离开,蕙卿擎着帕子,按掉眼角的泪。她支臂起身,已耗费许多力气。才刚便觉得左腿隐隐地痛,这会子蕙卿掀开衾被,挽起绸裤腿儿,方看见左脚脚踝赫然是几圈深红勒痕。蕙卿猛然想起水下的情形,浑身悚然一惊,不由呆住。 茹儿已端了药碗来,见蕙卿如此,温声道:“是水底下的水草缠住脚踝了,腿抽了筋。不是什么大伤,奶奶放心。” 蕙卿淡淡“哦”了一声,任茹儿喂她喝药。喝完了药,蕙卿道:“你下去罢。”茹儿方伺候着蕙卿躺下,临走前又交代:“奶奶安心歇着便是。二爷说了,祠堂那儿不用奶奶管。” 屋内又只剩下她。蕙卿盯着帐顶的莲花,数到一百,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下榻,行至临窗的窄边翘头案旁。案上别无它物,只铺着一方秋香色团花锦缎桌袱,上面端端正正横陈着一柄青白色、雕云头的玉如意。 身后是一架錾花银烛台,擎着四根白烛,把蕙卿的影子笼在玉如意上,摇摇晃晃地跃动。 蕙卿弯腰卷起裤腿,露出脚踝。她双手抱起玉如意,攥住把柄,下了死劲往那红印子上砸。 泪水立时逼出来。蕙卿忙把玉如意归位,咬住袖子,跌坐在地。她不敢出声。脚踝钻心的疼,一寸一寸往腿上烧。蕙卿倚着翘头案的木腿,胸膛剧烈起伏,任泪水糊了满脸。待那疼痛稍稍轻了些,蕙卿胡乱扯了扯衣裳头发,哑声喊:“茹儿!蕊儿……” 两个丫鬟推门走近,见蕙卿摔倒在地,无不骇了一跳,连忙近前扶蕙卿起来。蕙卿任她俩架着,哭道:“我要……我要去祠堂。” 茹儿劝道:“奶奶,祠堂那儿有二爷,哪就劳动您过去呢?” “我要去!”蕙卿执拗道,“现在就去!” 茹儿和蕊儿无法,只得给蕙卿胡乱套了件素绫长衫,蕊儿正要给她梳髻,被蕙卿按住手:“不要梳,就编个辫子。要快。”这厢完毕,二人才扶着蕙卿,一瘸一拐地往祠堂去了。 一路都是白纸奠字大灯笼,暗幽幽地射出微光。 柳姨娘跪在祠堂中央,周庭风、沈老夫人各坐两边,俱面罩寒霜。 沈老夫人冷笑道:“周庭风,柳氏既指陈氏有意激她,可见二人皆有错处,你还要偏袒陈氏不成?” 周庭风起身作揖:“小婿不敢。逢此祸事,庭风以为——” “毒妇!”蕙卿几乎是扑进祠堂的。 她左脚使不上力,由两个丫鬟半搀半拖地扶进来。一见了柳姨娘,蕙卿的眼睛立时燃起两簇火,直直钉在柳姨娘身上。 她又骂道:“柳韵你个毒妇!” 这一声喊得又高又凄厉,几乎破了音,激起瘆人的回响。周庭风当即站起,看蕙卿腿脚不便的模样,眉头紧锁:“蕙卿?你怎么来了?你腿怎么了?” 沈老夫人也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扫过蕙卿。 蕙卿挣开丫鬟,不管不顾地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她指着柳姨娘,浑身不住发颤:“老夫人,二爷,就是她!就是她推我!她要害死我还有孩子!” 柳姨娘猝然回眸,两只温润眼早已猩红,见着蕙卿,她亦激动起来:“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没站稳,还拉太太下水……我不过碰了你一下。” 沈老夫人一声厉喝:“够了!”她目向周庭风:“仆射大人,这就是你的后院?” 周庭风冷眼看着沈老夫人,未吭声,却在心中冷笑了一下,他后退半步朝她拱手:“小婿治家无方,致绣贞殒命莲池,愧悔无地。还请岳母主持公道。” 沈老夫人斜着眼儿看他,这才目向柳姨娘和蕙卿,扶着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她脸上还有泪痕未干,此刻强打精神为绣贞主持公道,起身时眼前不由黑了一黑。她强压下身体不适,方道:“陈氏,你来说。” 蕙卿把泪一抹,对着沈老夫人:“老夫人,今儿上午太太为我开莲花宴。我想着反正我要去庄子上了,以后生了孩子回来,与柳姨娘总还有见面之期,何必作成乌眼鸡似的。所以我就另邀了姨娘一起过来。起先还好好的,第一出《浣纱记》唱完,太太说她倦得厉害,有些发困,我就扶着太太往步莲桥上走,正好吹吹荷风。”她顿了顿,“我想跟柳姨娘修好,就折了朵莲花,喊柳姨娘过来,亲手给她簪上了。这期间我们说着话,太太还跟我们讲了话。” 沈老夫人听到这里,见蕙卿的话皆与仆妇们汇报的无异,便道:“你们说了什么?” 蕙卿看看沈老夫人,又看看周庭风,低下颈子,轻声道:“我说,日后跟柳姨娘在一个屋檐下,应当和和气气,伺候好二爷和太太才是。还有——”她嗫嚅道,“我求姨娘以后不要再打骂我了。” 柳姨娘脊背一僵,立时转过身来,指着蕙卿几乎要扑过去:“陈蕙卿!你撒谎!你好毒的心肠,你装模作样故意害我——” 蕙卿抬起头:“我哪里撒谎!自从二月底你得知我和二爷的事,你骂我还少吗?你见我怀孕,怕这孩子记在太太名下跟景哥儿争,巴不得我们母子死了干净!你还打我,你院里丫鬟都知道的,还有厨房里的刘婆子,她也看到过。二爷、老夫人若不信,这会子就派人去问话,看我有没有撒谎!这几个月,若没有太太私下帮衬着我,我和孩子早就没有活路了。”她面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您不知道,我好心好意请她赴宴,她说我不知廉耻,霸着二爷就罢了,她还说孩子是没名分的野种!老夫人,哪有一个当娘的能听见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沈老夫人果然眸色一凛。这番话触到她的心事。挑唆柳姨娘与陈蕙卿斗起来,张太太再做好人帮蕙卿,让蕙卿逐渐放下戒心。这正是当日她对绣贞的嘱咐。却没想到当日这番算计,如今全应在了绣贞身上。她敛了眸子,又想到“野种”这个词,也是张家那几个仆妇亲耳所闻,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柳姨娘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道:“你撒谎!你撒谎!陈蕙卿,分明是你挑衅在先!是你拿景哥儿刺我的心!是你——” 沈老夫人剐了柳姨娘一眼:“够了!”几个嬷嬷上前按住了柳姨娘。沈老夫人道:“陈氏,你继续说。” 蕙卿便道:“那会子姨娘的手按在我肚子上,她推我,就是推我的肚子,所以我才站不稳往后摔,撞到太太的。”蕙卿扶着腿艰难地跪下,“老夫人,二爷,这些日子太太待我恩重,我没齿难忘。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我也难辞其咎,我甘愿受罚,在太太灵前守灵祈福。可是我从没想过害太太!只有太太好,我才能好,我的孩子才能好,这道理我明白。太太在,我的孩子才能好好长大,才能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太太不在,我……老夫人,二爷,求求你们,还太太一个公道,还我们母子一个清白。” 沈老夫人凝眸看着蕙卿,半晌,她才转向周庭风:“陈氏与柳氏的证词,所差无几,唯独她们交谈的话有些出入。仆射大人,你怎么看?” 周庭风方才一直坐在那儿捻指腹。这会子听得沈老夫人发问,他才开口:“当真有野种这词?” 地上两个女人不说话。沈老夫人道:“这不假。我们家的女人也听见了的。” 周庭风呼出一口气:“阿韵,我的骨血,怎就成了野种?” 第31章 四杀 ===================== 地上两个女人,俱是言辞恳切、凄凄楚楚。蕙卿把来龙去脉陈说明白,便跪在那儿,低着颈子拭泪。柳姨娘不住指摘蕙卿,字字句句皆怨她言语相激。可那些话说出来,皆不及“野种”二字来得有分量,反倒让众人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渐渐生出厌烦来。柳姨娘见大势已去,万念俱灰,所有神思绷到一个极点,倒豆子似的话戛然而止,只将唇死死抿紧,再无半点声息。 祠堂内众人不解其意。周庭风亦凝眸望着她。绣贞无故溺死,必须有人为之负责。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毕竟陈蕙卿肚里还有一个。 他慢慢敛了眸子,正要开口,地上的柳姨娘猝然暴起,尖叫一声:“凭什么都不信我!”旋即转身朝蕙卿扑来,两只手死死掐住蕙卿的脖颈,两目猩红:“一起死罢!一起陪葬!黑心烂肚肠的贱.妇!到了地底下,我照样治你!” 蕙卿被掐得喉间咯咯作响,一张脸由白转青,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两条腿儿在地上乱蹬。 顷刻间乱作一团,茹儿、蕊儿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喊着去掰柳姨娘的手指。另几个仆妇也拥上前来,七八只手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可柳姨娘仿佛疯魔附体,任人撕扯竟纹丝不动,只有口中嘶声咒骂不绝:“贱婢!狐媚子!哭哭啼啼,装乖卖俏,没廉耻的下流货,扮个粉头样哄得爷们晕头转向!张绣贞那糊涂种子,教你骗得团团转,如今连尸首都没冷透,你便又来栽我的赃——” 话音突止,柳姨娘身一歪,扑在地上。她后心挨了周庭风一脚,挣扎着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咻咻喘气。 周庭风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却未再上前,吩咐道:“还不把这疯妇拖下去,堵了嘴!” 柳姨娘伏在地上嘶嘶冷笑:“哈哈哈……好!周庭风!我的好二爷!你踹得好!索性踹死我干净!”她笑出泪来,“张绣贞死了,下一个就是我,再往后……哈哈哈!你如今护着这条白眼狼,早晚等她反咬你一口!你才晓得厉害!” 周庭风绷着唇:“代双代安!把她关起来!柳氏不知悔改,疯言诅咒,攀诬他人。推搡家中女眷致主母溺毙,已是死罪;方才又欲当众行凶,戕害孕妇,罪上加罪。待太太丧仪毕,即刻发往庄子,永世不得归府。” 蕙卿仰躺在地上,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余光中,几个粗壮仆妇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去拖柳姨娘。柳姨娘被人拽着,涕泪横流:“陈蕙卿!你也莫得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咱们谁也飞不了!我要死了,早晚化作厉鬼,把你和你肚里的肉,嚼得骨头都不剩!周庭风,没耳性的糊涂行子!偷腥扒灰,烂到根儿了!你对得起你周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周庭雨么!早晚周家被你败掉,头一个死的就是你……”柳姨娘的声音越来越远,终至无声。 蕙卿抚着脖子,逐渐将气息稳下来。周庭风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抿着唇,并未吭声。蕙卿也半阖目,看着他,慢慢地,她闭上眼。 屋里的安神香又点起来了。 蕙卿睡在拔步床里头,心跳得很快。周庭风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内,淡淡看这罗帐绣衾将蕙卿藏在里面,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扶手。他们俩,一个睡不着,一个不离开。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蕙卿转过身,望向他:“庭风。” 他没答,依旧淡淡看着她。 蕙卿有些慌,她将脸枕在手背,小心翼翼开口:“你不睡吗?” 他蓦地开口:“你说,我怎么处置柳韵?” “二爷不是已处置过她了吗?” “哦,是么。”他搓了搓手,“我是说,你想她死吗?蕙卿。沈老夫人想我处死她,你呢?” 蕙卿呆住。 她尚未来得及回答,周庭风便已站起身了。外头渺渺远远是和尚诵经的声音,张太太的灵已移到祠堂旁的咸安堂了,就在莲花池旁,距离景福院也没有很远。 浅淡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身上是件素服,眉眼皆是倦怠。他没有再看蕙卿,只是目向虚空,似有心事,怅道:“阿韵从前是很温婉的,今儿头一遭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你说她打骂你,真的吗?她把承景教得那般懂事,自己却如此待你?蕙卿,我不是怀疑你的话。我知道许多人看见她苛待你了,蕙卿,我……我只是有些怅惘罢了……” 他自嘲一笑:“你好好养胎罢。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庭风抬腿走了出去。 蕙卿看他大步走出去。直到袍角消失在门后,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她慢慢支臂起身。这么些年,他头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现出冷淡。他不相信她,是吗?既然不相信,为何又只处置柳姨娘,却不发落她? 她独坐在拔步床深处,锦被堆在腰间,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小腹。心跳虽已渐渐平复,腔子里却堵着,像塞了团浸过水的棉絮,沉冷涩重。他最后那几句话,还有离去的背影,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怅惘……”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怅惘柳韵的温婉不再,怅惘一个他以为熟悉的女人露出了狰狞面目。那她陈蕙卿呢?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模样? 蕙卿仰起头,闭了眼静静听外头的诵经声。 * 柳姨娘被罚在祠堂为张太太祈福。蕙卿则在景福院养伤、养胎。 张太太的丧仪,周庭风办得颇为隆重。一连四五日,他皆在往来迎送吊唁宾客,未曾踏足蕙卿房中。倒是听茹儿说,他去见过柳姨娘。柳姨娘刚被罚时,詈骂不休。周庭风见过她后,她反倒冷静下来了,终日跪在祠堂为张太太祈福,不多言语。 蕙卿知道,周庭风想保她一命。十几年的感情,又诞育了一个承景,岂是说杀便杀的? 蕙卿隐隐感到恐慌。是啊,柳姨娘还有承景!只要她不死,早晚有一天她会回来。承景那么良善乖顺的孩子,极孝顺,怎会忍心真的让柳姨娘一辈子耗在庄子上呢?到那时,她还能活吗?蕙卿蓦地想起那日祠堂上柳姨娘的诅咒,想起她掐着自己的脖子,下了狠劲,恨不能当即掐死她。 她可怀了他的孩子!柳姨娘当着他的面要杀她,杀她与他的孩子,他还能无动于衷,还能放过柳韵?他竟然要饶过柳韵?承景是他的儿子,难道她肚子里的就是个野种吗?他甚至都不来见她了…… 蕙卿胸膛开始起伏,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 柳韵在祠堂连跪了四日,膝盖早就酸了。她揉着腿,掰指头算日子。这几日的静思,她倒渐渐悟出些道理。她早年是周庭风的贴身丫鬟,后抬作通房,再纳为姨娘。转眼竟近三十年了。这般情分,张绣贞尚且不及,何况陈蕙卿?更莫论她还有个承景!模样、品性、才学样样不弱于人的承景!周庭风唯一的儿子承景! 不过在庄子上待几年,怕什么呢?这几年,她只要安安静静等着承景考取功名回来。那陈蕙卿还能翻上天不成?后宅里就一个她,周庭风早晚会腻。只要他腻,到时候陈蕙卿还不是任她揉圆搓扁? 柳韵这般想着,不禁弯了唇瓣。 她扶着腿坐在砖地上,将身旁那方灰扑扑的蒲团抻了又抻,揉得绵软些,方侧身卧下,阖了眼。 恍惚间,她跌入一片锦绣堆里。但见承景头戴簪花乌纱,身着绯红罗袍,玉带铐金,跨坐在高头白马之上。前头是鼓乐语笑喧阗,后头朱漆牌匾上斗大四字“状元及第”。那孩子转过脸来,冲她扬眉笑喊:“娘!”声如清玉。周庭风亦在仪仗旁立着,眉眼温存朝她笑:“阿韵,绣贞过世多年,如今承景大有出息,我想,他若是嫡出,于前程更有裨益。阿韵,你可愿扶正,续掌中馈?” 柳韵笑出声来。 她正要上前,眼前忽地一黑,睁开眼,是这灰暗的祠堂,什么人也没有。只是口鼻间似乎湿漉漉的,空气也稀薄。 柳韵陡然一惊,因她呼吸不了了。 一团湿冷厚重的东西死死掩住了她的口鼻,她用力一吸,全是棉絮,堵得喉咙胸腔涩涩得胀。柳韵骇得魂飞魄散,四肢立时挣动起来。她双手向上抓挠,却只触到一双冰冷的手腕,腕间是一对凉浸浸的镯子。那手腕子使着狠劲,死死向下摁,湿透的棉布在柳韵脸上瘪了身子,水渍便顺着她腮边、颈窝往下淌,洇湿了半幅衣衫。 “我说过。”是陈蕙卿的声音,“上一个打我骂我的人,在这宅子里消失了。” 柳韵流下泪。她仍在挣扎,力气却逐渐松散下去。喉咙里挤出“嗯、嗯”的闷哼,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都踢掉了一只,可却推不开陈蕙卿。 肺腑里像被针扎,疼得她浑身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嗡嗡声里,恍惚又听见梦里自己的笑声,听见承景扬着笑喊“娘”,听见周庭风温存地说“扶正”……可这些都远了,淡了,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自己喉管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无力的“嗬嗬”声,以及那湿棉布里的水与稀薄空气被她吸入肺腑的“咝咝”声。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最后一点意志弥留在此,她却再也抬不起手,再也说不出话。 陈蕙卿把她平躺放在地上。 柳韵半阖目,恨恨地盯住陈蕙卿。她想开口,想骂蕙卿,却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蕙卿坐在蒲团上,听见蕙卿说:“杀的人多了,好像慢慢就能感知到,死亡的临界点。”她看见蕙卿微微蹙了下眉,“在那个临界点,人活不了,也无法立即死去。姨娘,就是你现在的状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柳韵觉到广阔的惊怖。 蕙卿一壁替柳韵擦脸,一壁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叫贪吃蛇。吃掉食物,蛇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大。但是在这里,更残酷,我不吃掉你,你就得吃掉我,对吗?” “对不起啊,姨娘。到了下头,代我向太太告罪罢。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所以你们都得死。”蕙卿站起身,撑起柳韵的身子,将她拖到从前文训的轮椅上。 祠堂距离莲花池并不远。 柳韵歪在轮椅上,一点一点恢复神智。 蕙卿把她的外衣剥下,叠好,摆在岸边。把她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摆在岸边。把她两只鞋子合在一处,摆在岸边。 柳韵终于有一点点能发出声音:“陈……” 大莲花浴 第26节 “姨娘,对不住了。唯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她顿了顿,“我会帮你好好照顾承景的。” 蕙卿握住轮椅扶手,将她推入池中。 扑通。 池面溅起一簇水花,巨大的涟漪荡漾开去,又渐渐平息。粼粼的波光,仿佛女人们的眼泪。 蕙卿敛起裙摆,蹲下身,将两只出汗的手放入池中,洗了洗。又是一圈圈涟漪散开,直漾出去。漾到对岸大柳树下,柳条微微晃动。黑暗中,一双眼睛匿在树后,静静地注视着这头。 第32章 威胁 ===================== 翌日早间,蕙卿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茹儿、蕊儿等丫鬟七嘴八舌地讲着凌晨叶婆子开园子时,如何看见莲花池里的一滩白肉,如何发现那滩白肉是柳姨娘,如何吓得腿软魂飞,一路哭嚷着将死讯传遍了周府。丫鬟们猜着柳姨娘的死因,茹儿望了眼门窗闭紧的正屋,稳声道:“可别乱说话,才刚代双领人来吩咐了,姨娘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岸边,指缝里也有泥,二爷断了是自溺。肯定是她畏罪自杀,这事已盖棺定论了,莫乱猜。” 蕊儿接话道:“正是这话。推了咱们奶奶,害得太太溺毙,真真是作恶多端!哪还有脸活着,哪还有脸继续当景哥儿的娘?” 蟹壳青的天光透出纱窗照进来,黑砖地也浮出一层幽绿,像莲花池的水。 蕙卿枯坐床内,指尖扣着绣被上的花纹,把眸子敛住。 待院里动静小了,丫鬟们四散开做活。蕙卿又挨了半炷香时辰,方唤茹儿、蕊儿进屋服侍她洗漱更衣。梳妆罢,这才由两丫鬟伴着,往祠堂去,为张太太焚香祝祷。 一连几日,蕙卿白日里在祠堂烧纸祈福,晚上回屋也便早早睡下了。周庭风依旧很少见她。吊唁宾客络绎不绝,他终日忙于迎送周全,无暇顾及内院,也就偶尔从代双口中得知蕙卿安安分分祈福、将养身体,也便罢了,不多过问。 头七过去,宾客陡然少了许多。按例,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才好扶张太太之灵柩回天杭周家祖坟安葬。这些时日,后宅无主母,是张家舅太太帮着料理的。如今,大大小小的琐事差不多完了,舅太太也不得不交权。 周庭风将近日的账簿裹了府里的管家对牌卷在手中,负手行至景福院的时候,蕙卿正歪在廊下的藤椅上,吹傍晚的凉风,蕊儿坐个小杌子替她揉腿。 他立在院中青石板上,静静望她。她倚在斑驳光影里,亦静静望他。 周庭风同茹儿、蕊儿道:“你们先下去罢。” 于是丫鬟们鱼贯退下去。 他敛眸走近,撩袍坐在蕊儿方才坐的矮凳上,一双长腿屈得有些局促。周庭风两臂搭在膝盖上,账册、对牌被他攥在手中。他偏过脸,凝蕙卿的眼:“养得怎么样?” “蛮好。”蕙卿回望过去。 “这几日太忙,没顾得上你这里。” “我明白的。” “你在怨我?” “我不敢的。” “你分明就是怨我。” 蕙卿抿着唇,没吭声。四下里又阒静下去。周庭风默然半晌,长叹一气:“绣贞嫁与我十来年,阿韵也是从小儿跟着我的。周家,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他看进蕙卿眼底,“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 蕙卿慢慢坐直身子:“你总是能再娶的。” 周庭风蓦地笑开:“好个没良心的怪小妮子。我来与你说这些体己话,你倒急着把我往外推?” “那我该怎么说呢?” 他收住笑:“你自己没有一点话想与我说吗?”仍旧盯着她。 蕙卿微微仰脸儿,那如血的残阳将微微暖光渡在她脸上。蕙卿轻声道:“从前是有的,现在倒还好。” 他脸色渐渐沉了。 蕙卿继续道:“姨娘与你的情分,太太与你的情分,皆是我比不过的。她们突遭横祸,你心里悲痛,我明白。前两天有些怨,心里想着,为什么姨娘当着你的面要掐死我,要杀了我们的孩子,你却只是把她赶到庄子上,你却再没来看过我。”蕙卿转过脸看他,“现在想通了,你也是人,也有难言的、不愿说的心事。我懂了。” 周庭风问:“那你有难言的、不愿说的心事吗?” 蕙卿怔然。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周庭风便道:“我想这世上,总是难得糊涂。有些事,你不必去猜,反倒徒增郁结,不如让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大家各自相安、各自欢喜。譬如说这些日子冷落你,一则实在太忙,二则绣贞与阿韵的事,劳心劳神,我分不出心力想别的,三则……你有了身子,还是安安静静养胎为好。” 蕙卿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所以,许多事,二爷是心里清楚却懒得管么?” “哦。”他又笑了,目向院里的草木,“我是真糊涂呢。” “那我们的孩子,也要稀里糊涂地生下来吗?” 他道:“蕙卿想如何呢?”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蕙卿。”周庭风转过脸,“这些时日,我总觉得与你隔了一层。从前你有什么,都是愿意与我讲的。哪怕有些东西我不能给你,有些事我不能应你。可自从我们的事被太太知道,自从你怀了孕,我们俩,似乎生分了。”他轻轻一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情分却好像淡了。现在的你,似乎回到了那个时候。你知道什么时候吗?文训刚死那会儿。我觉着自己又握不住你了。” “因为你不知道我的处境。”蕙卿低着颈子,“二月份之后,太太、姨娘都知道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抬举我,可她们不抬举我。你管着周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可你管不住人心。他们表面上尊我一声少奶奶,背过脸儿不知怎样啐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都不知道的。我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也不知道。从前你给我的体面,早如云烟散了。什么少奶奶,什么管家,都是镜花水月。从前你常带我出去,你领我去冬猎,何等快活。二月之后,你碍着太太和张家的面子,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在你口中,我倒很薄情。” 蕙卿道:“在你心里,或许我也很薄情。” 暮色四合,茹儿领着小丫鬟一盏一盏点亮廊下的灯笼。 周庭风瞥了眼那一圈圈的光晕:“那么,蕙卿,如今我还有机会弥补么?” 蕙卿瞥了眼他手中的账簿:“我知道你的意思。后宅没有主事之人,我应当来帮你。” 他却笑着,把账簿往旁边一挪。 蕙卿歪头看他。 “陈蕙卿,许久没听你讲那些酸话儿了。你说两句,我就知道你的心了。” 蕙卿眯了眼。她已经弄不懂他了。他到底要如何呢?可怕的男人,难懂的男人,奇奇怪怪的男人。她在心中想,或许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彻底颠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有些不敢轻易开口了。万一惹恼了他,他又像上次那样,把她丢回天杭挨饿受冻怎么办? 周庭风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你放心。不管你怎样说,我会安置好你的,银钱、住处、仆人,这些都不是问题。不会像上次那样,说收走便收走了。”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陈蕙卿是当个放在身边、偶尔去宠幸的姘头,还是当个跟他绑定一生的女人呢?他心底希望是后者。他们在一起已经许多年了,他与她,十分契合,不光是床上。绣贞、阿韵都死了,偌大的宅子,只有他与蕙卿。高处不胜寒。再冷血的人,也是会畏寒的。这几日他待在绣贞的灵堂里,竟发觉周遭原来这般冷。爱不爱的,反倒次要了,他从来就不喜欢说这些酸倒牙的话。只是日子久了,便是块石头也能焐出点暖意。更何况从前她爱过他。 他又添补道:“我已让代双他们把体顺堂收拾出来了,你若愿意,今晚便可住过去。” 体顺堂是他的正院。他抿住唇,默默等蕙卿接下来的话。 蕙卿想,他如今是不愿糊涂了,他要把这份感情剖开、摊平,一根根地挑刺,把刺儿都挑干净。能挑得干净吗?她看未必。 蕙卿思忖片刻:“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他咬着唇,显见得不开心:“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真话刺耳,假话好听。” “你都说来。” “我想要名份,二月的时候,我就想了,但我实在太微茫,我争不到。倘若你给我名份,我会做得比太太还好。” “这是什么话?” “假话。” 周庭风冷笑一声,连道三声好,扶膝起身,大步朝外走。 蕙卿看着他的背影,正要开口,他却蓦地转过身,廊下灯笼的光映着他半张脸,阴沉沉的,声气里藏不住的烦躁:“还有真话,索性你一并说了罢!” 蕙卿却不急了,缓缓笑起来:“真话么,有两句。第一句:要是你再不来见我,我可就要去击登闻鼓,告你一个始乱终弃了。”她顿了顿,“第二句:代双那小贼儿眼光极差,上次你让他买的点翠头目,老气得不得了,花样也俗,我都带不出去。你居然让他收拾我的屋子?” 他仰头放声笑出来。 蕙卿看着他笑,自己也慢慢笑。周庭风一步走近,握住她的手:“今晚上住哪?” “你请我去体顺堂么?” “是啊,我请你。”他揽着她的肩,“蕙卿少奶奶,你勉为其难答应么?” 蕙卿嘴角浮着极淡的笑。 体顺堂,周庭风的正院,坐落在慎明堂之后,是周府中轴线上的建筑之一。不像景福院,藏在花园后头,进出也只能走后门。并非不配走正门,只是正门绕得远,也便习惯了走后门。是周府众人心照不宣的卑微。 周庭风拉着她的手,一壁绕过体顺堂的影壁,一壁絮絮嘱咐管家之要务。 蕙卿心不在焉听着,上次的管家,她已经将许多事摸清了,并不需要他交代太多。 她抬了眼,慢慢打量周遭。 五楹七架的体式,屋宇阔落轩敞。廊下两侧各立着六个小厮并四个丫鬟。 他随口吩咐道:“去几个人,帮着茹儿她们把行李打点过来。”几人领命而去。 蕙卿落后他半个身子,看他线条流畅的侧颜、直挺的鼻,心底蓬蓬地热起来。这么多年了,她来体顺堂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要么是偷偷摸摸,要么是有事禀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唯有这一次,她是被他牵着,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来。这儿,从今夜起,便是她的家了。 许是连日治丧迎送,耗神费力,周庭风这夜睡得很早、很沉。 屋里只留了几盏素纱罩灯,烛光摇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蕙卿睡不着,坐在床边慢慢打量屋内。 他翻了个身,闷闷出声:“不睡?” “我待会儿睡,你睡罢。” 他便安心阖了眼。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茹儿、蕊儿几人压低了声音,还在归置行李。蕙卿趿着鞋,一步一步走下脚踏,走到屋内正中央。 她觉得心口很热,脸也热,指尖也热,哪儿都热。连肚腹里也似乎有了活气,仿佛这个孩子隔着她的皮与肉与血,也在拿一双黑眼睛打量着这里。 蕙卿转过身,半掩的绣帐,周庭风面朝内睡着,呼吸匀长。 好。真好。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才是好日子,这才有盼头。 她挑开珠帘,穿过两重落罩门,一步步走到周庭风的小书房。才刚搬行李时她便注意到此处了。 博山炉余温未散,吐纳出一线乳白色烟霭,像一根似有若无的线,牵着她,从卧房牵到这里。 现下,蕙卿立在紫檀大按旁,垂眸看着案上散乱摊开的几份文书信札。 并不是很机密的信件,重要的都在他的外书房,他从不轻易带到后院里来。 蕙卿忍不住又回首,周庭风还是那个姿势卧在雕花拔步床内,沉沉睡着。 她放下心,绕过卷缸、紫檀案,点了一豆残烛,敛裙,坐在了周庭风那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扶手椅上。 都是些寻常的往来拜帖、问安书信,笔迹各异,她大多不识。还有一些,是六部发往尚书省备案的寻常卷牒折子,无非是各地粮赋、水利、刑名之类的琐碎汇报,只需周庭风用朱笔略作圈点,批上“知道了”、“照准”、“再议”之类的意见。 蕙卿觉到心跳愈速,那天在慎明堂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控制不住自己,铺纸、研墨、润笔,手心微微出汗。不知写什么,她索性将其中一封周庭风未曾批阅的折子抄了一遍。写完了,又模仿着他惯常的批红笔迹和语气,在旁边用朱笔添了几句意见。管家与理政,说到底都是驭下与权衡,其间道理,本就相通。她做起来,竟不十分陌生。 她觉得心都快飞出来了。抬起头,周庭风已翻了个身,仰躺睡着。 大莲花浴 第27节 门被推开一条缝,代双伸了个头进来,压低声音喊:“少奶奶!” 蕙卿骇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慌忙退开一步,一手按住纸,也是压低声音:“你……你有何事?” 代双道:“爷睡了?有事。奶奶如今管家,也能办。” 蕙卿便让代双在廊下等她。迅速将方才她写的折子烧了,蕙卿才走出去。代双道:“半月前鲁家老太太办寿宴,借了咱家几架屏风、几座西洋落地大镜。今儿下午还回来了,可数目有些对不上,小的特来请二爷和奶奶示下。” 蕙卿道:“这算什么,拿那会子的账簿来对就好了。” 代双赔笑道:“奶奶不知,那会儿是太太私下里凭交情借出去的,并未录入公中册子。这会子不是……小的们也不知究竟借了几架。今儿奶奶搬过来,小的也不敢去太太院里触苏嬷嬷她们的霉头。” 蕙卿抿了抿唇:“这事谁管的?” “从前二门上管春秋地租的林平,奶奶知道他的。正是他家娘子经办的。” 蕙卿点点头:“你领我去看看。” 屏风、落地镜都暂时堆放在一条窄长的穿堂内,穿堂东西两侧皆是门。林平立在屏风前,回过身,见着蕙卿,扬起笑:“给奶奶请安。代双小哥儿也好。” 代双忙道:“诶哟,林爷爷,您莫折煞我了。” 蕙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器物,道:“差了几架屏风,几座镜子?” 林平笑道:“回奶奶,细点了点,就只差一架十二扇的绣屏。不过我才刚想起来,库里好像搁着一架,样式差不多。兴许是当初太太没借出去,又或者是早年就存在库里的,年头久了,记混了也是有的。” 蕙卿想了想:“代双,你回去拿库房钥匙,开了库房看看,有没有那架屏风。” 代双应声而去。 蕙卿看了眼屋里的屏风、镜子,朝林平道:“行了,等代双回来,你与他交割清楚便是。” 林平立她身后,稳声道:“我儿媳是柳姨娘兄长的女儿,这两日,眼睛都快哭瞎了,怪可怜见的。” 蕙卿脊背一僵,背对着他:“让她节哀。” 林平扯起一抹讥笑:“杀人凶手也配说这样的话?” 蕙卿登时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她强自忍耐下来,尽量稳住声线:“你什么意思?” 林平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有一晚,轮到我在咸安堂给太太守灵。下半夜,也不知怎的,忽然就醒了,心里头发闷,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堂屋。少奶奶,您还记得罢?莲花池距离咸安堂就很近。您猜猜,那夜里我看见了什么?” 穿堂风凉飕飕地吹过后颈,蕙卿倒吸一口凉气,垂在身侧的手迅速攥紧。她浑身动弹不得,连身子也转不过去了。 好半晌,她才缓过来,直着嗓子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平啧了一声:“那我只好去告给二爷了。看看从前大少爷的轮椅上,经年不用的玩意儿,怎的沾了新泥?” 蕙卿咬紧牙关,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要什么?” 林平拾了个座坐下,翘着腿看蕙卿的背影:“少奶奶,如今是您有求于小的。求人,可不是这个口气。” 蕙卿咽了咽口水,转过身,看向他:“你要什么?” “嘿。”林平笑道,“少奶奶,几个月前,我被您治得好苦,您记得罢?那差事丢得,可真叫一个冤枉。” “春秋两季的地租,仍旧归你管。”蕙卿立时答道。 “就这?” “你想要什么,总得开个价。” 林平笑嘻嘻道:“您不会面儿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背去,也想着像对付柳姨娘那样,把小的也……‘咔嚓’了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蕙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她道:“不会。” 林平伸出手,指了指对面另一个鼓凳:“那您坐,我们好好谈。” “不必。代双快回来了。你想要什么,直说。” 林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坐直身体:“陈少奶奶,往后周府便是您当家了。府中人事调度、物件出入,俱由您掌管。” 蕙卿截住他的话:“你娘子,儿子,儿媳,还有你那个小孙女,差事我自会安排好。” 林平道:“爽快!少奶奶,您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往后您有什么不便沾手的事,只管吩咐,我林大,必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蕙卿抬眼看他:“这样,够了么?” 林平搓了搓手:“还有一桩小事。小的这几日在桃绿馆子吃酒,手头一时不便,挂了些账,统共五十两银子。” 蕙卿深吸一口气:“我手上没有这么多现银!” “也没立时要您的。”林平比出三根手指,“三日,可好?” 蕙卿咬死下唇,隔了几息,方道:“好。你先回去。不,去库房找代双,跟他一起清点。” 林平拱手作了个揖,笑道:“悉听奶奶吩咐。”说罢,他转身便走。 听他脚步愈来愈远,蕙卿只觉得绷在心口的那口气,陡然消散了,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屏风架子,才勉强站稳。抬起头,面前是那几座西洋落地镜,切出不同面的她。惨白、颤抖、惊惧。 她又一次站到了悬崖边。 杀的人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像走在雪地里,自以为小心翼翼,回头看去,却是一串清晰的脚印,直指来处。 蕙卿半阖目,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再杀了他么? 柳姨娘才“畏罪自杀”不久,若是紧接着林平也出事,再蠢的人也会起疑。连着杀三个人,动静太大了,捂不住的。而且,他一个成年男性,她怎么杀?找人帮忙?那又多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或许林平是可信的?拿了钱,安排了差事,便会守口如瓶? 当真? 不,没人能信。只有自己可信。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蕙卿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清水,她抬起手背,用力且粗暴地抹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便过上好日子了。真难呐。 杀了他罢…… 一道声音从身体深处传上来。 那个声音还在说: 给他钱,给他家人安排好差事,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找一个不起眼的时机,就像对付柳姨娘那样。这宅子里,意外还少么?失足落井,急病暴毙,醉酒跌跤……办法总是有的。陈蕙卿,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已没有退路了。谁都不能阻止你过你想要的日子。 对!杀了他! “不杀了他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庭风站在她身后。 四座落地大镜子里,他慢慢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隔着镜子望她。 第33章 剖白 ===================== 蕙卿觉得浑身的血,陡然凉了。 穿堂风低低吹过,发出刺耳的呜咽。 镜子里,周庭风的身子一寸一寸显出来。他沉着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眸色晦暗,唇瓣紧抿。 蕙卿蓦地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梦,梦里她置身于一间空屋子,赤.身.裸.体,周遭是被拔了毛的鸡,汪洋似的粉肉,只剩头顶一点红冠子颤巍巍地抖着。那些鸡扑棱着光秃秃的肉翅,横冲直撞地朝她身上砸。鸡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大的孔洞,她吓得从梦中醒过来。 吱呀—— 绣凳在地上拖动,发出尖锐的刺响。周庭风把凳子置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坐。有些话问你。” 蕙卿浑身一抖,她直着脖子转过脸,目光追在他身上。看他走到方才林平坐的地方,撩袍坐下,意态从容。蕙卿用力吸了下鼻子,泪又流下来了。 他岔开腿坐着,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腮,就那么静静地瞧她。见蕙卿不动,周庭风轻声笑了笑:“坐罢。我想你也累了。” 蕙卿悚然一惊,这才看清,周庭风左右两侧,各立着两面顶天立地的西洋落地大镜。他坐在其间,审着她。四个不同角度的蕙卿,也从镜子里木愣愣地望出来,将她团团围住,也审着她。 “好。”他换了个姿势,“我等你缓一缓。” 蕙卿僵硬地点了下头。 周庭风抚着下巴冒出的一点青茬,敛眸看蕙卿起伏的胸膛。他想起那天夜晚,他目睹着蕙卿把柳韵推进莲花池中。他想到那会儿的自己,先是震惊、愤怒,而后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难言的情绪,理不清,但他心里剩下一句话:陈蕙卿跟他是一样的人。 他想到了当日慎明堂里站在最下首的她,安安静静、低眉顺眼,几乎让人忽视的存在。谁都不知道这个卑微胆怯的小姑娘竟敢杀人,竟敢一声不吭地杀了这么多人。 他想到了承景小时候喜欢养蛐蛐,一罐一罐地摆着。他问承景最喜欢哪只。承景便指最大的那只。他又问,为何是它。承景说,它是蛐蛐王,没人斗得过它。因为善战,所以被留下,被赏玩,被赋予价值。 他想到了每朝每代都会出一大批武将,最能打胜仗的那个,万户封侯、衣紫着绯。 他想到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想到了群雄逐鹿,想到了青山处处埋忠骨,死了的化作白骨,活下来的成就千秋霸业…… 陈蕙卿,或许就是他无意间养出的,最出人意料的那只蛐蛐。 在他即将兴味寡淡的时候,她总能掀开新的幕布,唱一出全新的戏。从前讲故事如是,如今亦如是。 周庭风沉默着从柳树后慢慢踱步出来,走向柳韵溺亡的那侧池岸。轮椅在泥地里留下两道辙痕。他站在那儿许久,想了许久。他是向前看的人。柳韵必死无疑,救活了,怕也是一堆的麻烦。更何况她也不干净。而陈蕙卿,却还有用,有大用。 于是,他踩上去,踏了踏,把那辙印碾平了。 “缓过来了吗?”他尽量温声道,“蕙卿。” 蕙卿终于慢慢坐了下来。她和镜中的四个自己,一起迎向周庭风的目光。 “你问罢。”她尽量挺直脊背。 周庭风扬起笑,眼若含星:“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你一个人干的,还是有人帮你?” “这种事……哪敢让其他人知道?” 他追问:“为什么要杀阿韵?” 蕙卿盯着他交握的手:“她在祠堂上差点杀了我和孩子。我怕哪一天她回来了,又会杀我。” “为什么杀绣贞?” 蕙卿瞳孔发颤:“我听见她和老夫人、舅太太商议,她们要等我生孩子时,让我难产而死,再嫁祸给柳姨娘。” 大莲花浴 第28节 “所以你先动了手。” “嗯。” 周庭风沉默了会儿,未久,他抬起眼。 这个问题他并不十分确定,所以他没有把话说死:“那李太太呢?” 蕙卿咬着牙,眉毛皱紧,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吸了下鼻子:“我不想挨打挨骂,不想回天杭,不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哦,原来李春佩真是她杀的。也在莲花池下面罢? “那么,文训呢?”他启唇。 蕙卿低下头,痛苦地蜷起身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知道答案了。其实也不必问,当初文训死的时候,他悄悄验过尸。久在大理寺,逝者是摔死的,还是窒息死的,不难看出来。不过是懒得管,没必要管。一个残废,未必能活得久。早点托生,说不定下辈子是个健康全乎人。于文训而言,不算坏事,是罢?话说开了,指不定李春佩又要发疯,一大堆的麻烦。 周庭风起身近前,他抚着蕙卿的背,一下又一下,轻笑道:“怎么了,小蕙卿?吓成这样?”他矮下身子,捧起蕙卿的脸儿,目光在她涕泪横流的脸上逡巡。他把声音放轻:“我还没说要拿你怎样。” 蕙卿哽咽道:“我、我能问你吗?” 他屈指替她揾泪,慢慢道:“好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太太的死。”他想了想,添补道,“绣贞的死起疑,阿韵的死才是我亲眼看到。” “那李夫人和文训……” “我猜的。”他道,“看到柳韵被你推下去的时候,许多事都通了。” 蕙卿咬牙饮泪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周庭风把她鬓角被泪水洇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慢慢说着:“蕙卿,若我说,一直以来,我其实都在帮你收拾残局,你信吗?” 蕙卿噙泪看他,怔然呆住。 “哈,你还是不信我。”他吐出一口浊气,“你说我与太太、与阿韵有着经年的情分,难道你和我没有?你说太太、阿韵与我皆有了子嗣,难道你肚子里的是别人的种?” 蕙卿颤声道:“你下午明明说,你是真糊涂。” “蕙卿,你还记得我那会儿跟你讲的话?那你应该还记得,我说世上许多事总是难得糊涂。你去猜了,非要刨根究底问个对错来,反倒徒增郁结,是罢?我不追究,太太就是无意溺毙,柳姨娘就是畏罪自杀,倒还尚可。别人再怎么猜,也是柳姨娘害太太落水,怪我一句治家不严,不会扯出你。而且沈老夫人倒是很满意柳姨娘自溺,张家同意这样的结果。我若追究到底,把你也扯出来,然后呢?让所有人知道,长房大少爷的遗孀,怀了我的孩子,还杀了我二房的女眷?蕙卿,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对你,对我,对周家,都是。” 蕙卿咬牙道:“这才是你真心话。” 周庭风却笑起来:“不然呢?你在想什么?难道真心话就只能是情啊爱啊,就不能有一丝丝为自己考虑的余地么?”他拿指腹替她抹泪,“你不也是处处为自己打算,连你丈夫婆母也敢杀吗?” “小蕙卿,阖府上下,谁手上的血比你多呢?” 蕙卿瞳孔震颤,她从他掌心抬起头,躲开他,咬牙道:“你不怕我也杀了你!” 周庭风依旧从容笑着:“嗯……”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对了,就是这股劲儿,才是陈蕙卿。” 他按着她的头,迫她靠近:“其实你可以试试。代双和代安就在外面。退一万步,就算你得手了,朝廷命官暴毙内宅,第一个被锁拿查办的会是谁?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能逃得掉?蕙卿,你想活下去,想体面地活下去,甚至想有一天,真正执掌些什么东西活下去,是不是?” 他声气愈低:“这条路,你一个人走不通的。只有我,才能把你从泥里拉上来,才能让你不再挨打挨饿,才能给你名分,才能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光明正大地生下来。也只有跟着我,你那些事,才能永远成为秘密。蕙卿,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人。” 蕙卿浑身脱力般晃了晃,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他说得对。张太太死了,他能遮掩;柳姨娘死了,他能定案。可周庭风若死了,谁来帮她处理后续一连串的事?等待她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她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却发现,路的那头,早就站着一个人,在等着收编她这把染血的刀。 “好了,”周庭风看她眼神涣散,知道火候到了,语气重新缓和下来,“事情说开,也好。从今往后,你只需记住,你的命和孩子的未来,都系在我身上。同样的,我的体面,周家的安稳,也需要你来维持。林平,你不必再费心,有我。” 见蕙卿瑟瑟发抖,他重新捏起温和的笑,捉住她的手,按在了小腹上:“好了,好了,你还有这个最大的筹码,不是吗?” “嗯……别哭。我把话都同你掰开说清了,又没罚你,怎么还流泪呢?” “来,上来,我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些事,就让它们过去,你不用再想了。” 他背起她,走出这穿堂。代双和代安垂头立在外头,见他们出来,把头垂得更低。 周庭风抄起她的膝弯,一步一步往体顺堂走去。 “蕙卿,我是不是和你讲过,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可以有点爱……”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其实算计里,也是有一点真心。 蕙卿伏在他肩头,却不敢再应。 她和他,终究要在这幽暗里,相互依偎,互相挟制,一起走下去了。 谁能来救她? 有谁…… 大概从她第一次将手伸向莲花池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 好累啊…… 蕙卿闭上眼。 * 周承景回来了。 赶在柳姨娘头七之前,他终于从天杭赶回来。他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尚未站稳,便流泪跑进咸安堂来。 柳姨娘的棺椁摆在偏厅。他跑到廊下时愣了一下,而后爆出一声哭腔:“娘——”迅速跑进来,跪在柳姨娘灵前哭。 蕙卿站在旁边流泪。她对不起太多人,如今说什么都已没用,唯有把真实的自己藏在虚伪的眼泪中。 她看到承景哭得脸红,声音发颤,她抹了薄泪,走上前:“承景,节哀——” 承景转过身,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肚腹上,哭道:“姐姐,我没娘了!我没娘了啊!” 蕙卿潸然泪下。她抚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不停擦泪。有许多话,她不能跟承景说,比如对不起,比如你恨我罢。 她只能说:“承景,以后我就是你娘……我照顾你……” 第34章 五杀 ===================== 周承景跪在柳姨娘灵前,泪都流尽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他麻木地挪去眼风,蕙卿立在挽联旁,正轻声吩咐仆妇办事。 回来路上,他听说蕙卿怀孕快三个月了。如今孕肚尚未显出来,人却先有了一份沉静。 纸钱在火盆中烧得正旺,跃动的火焰横在他们之间。承景凝眸望去,热浪融得空气微微晃动,蕙卿的身影也在那融融淡淡的光霭里,似乎正在化开。 他觉到一股庞大的无力。他救不了娘,也救不了姐姐,谁都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娘睡在棺椁里,眼睁睁看着姐姐绾起发髻、逐渐挺起孕肚,眼睁睁看着他所珍视的、喜爱的、魂牵梦萦的走向腐烂,而他无能为力。 也许故事里根本不会出现心善的蚌仙,也许鲛人公主重返海国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死皇子。 悬在承景心头的月亮,终于在此刻一寸一寸地崩裂,碎了满地。 蕙卿觉到自己身上黏了道悲愤的目光,她有些怕,怕这道目光。承景的眼极漂亮,颇像文训,如今又蓄了泪,更是让她无处遁形。她教仆妇们退下,转过脸儿,轻轻朝他一笑。走上前,温声道:“有什么事,或短了什么,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正要走,承景捏住她的裙摆。他跪在蒲团上,偏了脸望她:“为什么知会你?你是谁?姐姐?嫂嫂?还是母亲?” 蕙卿抿住唇,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承景红着眼:“管家的是太太,是父亲的妻,是母亲,你是什么?” “我想我不认得你了。在天杭的三年,你讲的每一个故事我都记得,现在想想就像梦一样。为什么那些故事干净、澄澈、明媚,而讲故事的人却从我的堂嫂成了父亲的女人,怀了父亲的孩子?” “为什么嫂子要给我生弟弟妹妹?” 蕙卿觉得心像被人用力攥住,一抽一抽地疼。她拽着自己的裙摆,地上少年却执拗地不肯放手,只把唇线抿直:“你说啊!你到底是谁!” 蕙卿也发起气来:“松开!” 承景不肯。 蕙卿索性松了手,她咬牙:“我住着体顺堂,我是谁?我管着周府,我是谁?我怀了你父亲的孩子,我是谁?你心里早有个答案,三年前你就有答案了,你亲眼看到了,何必现在来问!” 承景倔强看她:“是,也许我早点说出来,娘就不会死了,太太就不会死了。” “你没说,怨不得别人。” “因为我总想着你会回头,我总觉得你是被迫的,总相信能讲出那些故事的你,至少不会堕落至此!”他声音发颤,“现在看,你倒是很享受其中。你一点也不无辜。太太死了,娘死了,你未必不开心,你未必不庆幸她们都死了,而你在莲花池里活下来!” 蕙卿脸胀得通红。 “要不是你怀孕,娘也不会难受,她也不会推你,太太也不会死,娘也不会自杀!” “那你该怪你爹!” 又是两行泪落下。承景咬唇道:“我没不怪他,最怪的就是他!” 蕙卿看他依旧攥着自己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声和气地:“听我说,承景。姐姐、嫂嫂、娘,都可以,你怎么自在怎么叫。” “我不自在。” “……可以。” 他瘪着嘴:“我不会认你的。” “可以。”蕙卿看他一眼,“你先把手松开。” 承景又觉得一阵鼻酸:“你肚里的我也不会认!”手还是不放。 “可以。先把手——” “我恨你!”手松开了。 蕙卿叹口气,正要开口,承景道:“可以,可以!我知道,你什么都可以!跟他在一起可以,背叛哥哥可以,怀孕可以,娘死了、母亲死了也可以!” 少年已转身奔了出去。 徒留蕙卿站在偏厅内,怅惘地看承景的背影,怔忪许久。直到茹儿垂首近前:“奶奶,前院的林大死了,他家人来讨丧葬银子。” “哦,按旧例——”蕙卿一愣,旋即瞳孔震颤。 林平,家中行一,故此人称林大。 蕙卿直着嗓子问:“昨儿还见到他,怎的、怎的忽然没了?” 茹儿答:“桃绿馆子里喝醉了,回来路上跌进井里,早上人不见回来,他家人过去寻了一上午才发现的。” 蕙卿怔然,慢慢蹙起眉:“他在桃绿馆子欠账没?” 茹儿笑了:“哪呢,桃绿馆子就小酒馆,一碗酒几文钱,他平日连碗酱牛肉都舍不得,就一碟花生米下酒,能欠什么?” 大莲花浴 第29节 “他倒节省。” 茹儿道:“是他孙女小玉儿娘胎里不足,常年用药,钱都花在这头了。这不,小玉儿前儿又病了,活计也做不了,又要一大笔费用,也没办法。” 蕙卿默然良久。因为她,太多人、太多家庭改变原先的轨迹。如果没有她,这些人是否会沿着原本的命途走下去?如果她没有跟周庭风在一起,如果她跟李夫人回天杭,如果她安心跟文训做一辈子的夫妻…… “少奶奶?”茹儿轻声唤她。 蕙卿茫然回过神,忙让茹儿按旧例封了三十两银子,自己又“开恩体恤”拿出二十两,一并交给林家人。 回得体顺堂,周庭风正坐在书案后写信。张太太过世,许多旧友未能亲至,书信却陆续到来。人不来、信也不至的,便是从此断了往来,日后官场相见,只作陌路。也有从前不相熟的,此番特意前来或致信慰问,背后深意,皆需他细细分辨。一场吊唁,底下也是暗流涌动。 蕙卿坐在下首,将承景的事简单带过,又将承敏携郑姑爷归府、她如何安置一一禀明。 承敏、承景姐弟俩,如今是他唯二的血脉亲人。他再怎么看重陈蕙卿,也越不过敏、景二人。 周庭风搁下笔:“很好。日后你是这宅子的主母,敏敏和景哥儿都需你帮忙看顾着。” 蕙卿想到承景方才的话,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挽起笑,暗暗试探:“哪是主母,不过是帮忙管家的。” 周庭风挑眉看她,默了片刻,方道:“等扶棺回天杭安葬,我打算请族老过来,把你我的事定下。” “怎么定?” “兼祧。其实就是娶你了。” 她继续咬牙试探:“我还以为你会另娶。” “我如今倒有些怕那些高门了。” “是了,我们陈家好拿捏。” 他笑着:“这话有误。你早不跟你父母往来了,哪有陈家需要拿捏?” 蕙卿脸上的笑立时僵了。 周庭风弯了唇瓣,朝她招手:“来。” 蕙卿起身走近,被他揽着坐在膝上。他抚着蕙卿的肚腹,轻声:“我是觉着这样很好。我不必应付你父母,你也没有翁姑需要侍奉,各得自在,不好吗?” “……很好。” 他看她不再言语,便把目光放在她的小腹:“怎么一点看不出来这孩子?” “才三个月,还没显怀,哪里就看得出来?” 周庭风笑开:“上次冬猎你见着的赵良娣,她比你早一个多月怀上,据说腰腹已胖了一大圈。” 蕙卿慢慢摩着他的衣纹,不由想起那会儿自己的风光。她怅声道:“上次见已是好几个月前了。” 他指尖按着一张帖子,推到蕙卿跟前:“那就见一见。” 是东宫的帖子,八月份太子寿宴,礼部提前三个月便开始筹办。蕙卿一惊,旋即转过脸儿望他:“我去东宫?” “啊。”他靠在椅背,饧着眼,懒洋洋地笑,“是啊。” “这不得有诰命的夫人才行吗?而况,我是兼祧的,也可以么……” 他屈指为枕:“去了东宫这场宴,日后京都大大小小的宴席,有的是人请你,没人在意你是不是兼祧。蕙卿,你不是喜欢热闹吗?” 蕙卿仍有些踌躇:“若太子殿下介意我……” 周庭风轻轻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会介意?”他扣住她的腰,“过来,我与你说个秘密。” 蕙卿便将耳朵凑上去。 他的声气喷在她的耳廓:“赵良娣啊,原是太子妃娘娘的侄女,她们姑侄俩年纪相差不过六岁,从小一起长大的。怕乱了辈分,对外才说赵良娣是娘娘的堂妹。” 蕙卿双眼渐渐瞪圆。 周庭风扬声唤:“代双。” 未久,代双垂首步入,将一方漆盘放在书案上。盘中信件叠放齐整。周庭风撑着额角,缓声道:“这里有些是绣贞从前与各府女眷的来往书信,有些是我需打点的人家。”他随意取过几封,递给蕙卿,“各府女眷间往来的寻常问候、人情托请、官场动向,从前都是绣贞过问的,以后,便是你的功课了。” 蕙卿垂眸翻看了几封,她恍惚觉得这些信隐隐约约织就了一张网,网丝纤细却切切关联着内外,周庭风深切依赖的一张网。如今,这张网交到她陈蕙卿手上。她有些紧张,因她从来不曾做过这些。可她又有些兴奋,因为如今他将这些事托付给她,她真正开始有自己的话语权,哪怕这权力是他赏的,哪怕她还是越不过他,但在这府中,除了他之外,她已足够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你聪明,识得字,也懂人情。”他靠回椅背,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含着笑意将她脸上、眸中抑制不住的野心热望看了个饱,“往后这些人家,红白喜事、年节来往,你需留心。该回礼的回礼,该疏远的,也得慢慢淡去。蕙卿——”他顿了顿,“我全交给你了。” “我明白。”蕙卿立时追上话。她捏着信纸边缘:“可是,太太毕竟是张家的千金小姐,而我……” 他轻轻笑了一声:“高门有高门的麻烦,牵扯多,顾忌也多。”他拍了拍蕙卿的背,“好了,我去看看景哥儿。这些你慢慢看,有不明白的,问我也可,问代双他们也可。” 蕙卿忙从他身上下来,立在桌边看他阔步出去。 他顿住脚步:“才刚你说,景哥儿伤心愤懑。他今日是不是在你跟前闹了一场?” 蕙卿踌躇:“也不算是闹。” “他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无非是些孩子气的话。”蕙卿低下头,只道,“小孩子想阿娘了,过几日便好了。” 周庭风捻着指腹:“他快十七了,是可娶亲的年纪,哪算得小孩子?你不必替他遮掩。他娘刚去,心里有怨气有难受是真。但有些界限,需得让他明白。”他看向蕙卿,“如今你是他长辈,又掌着家,做得太过火该管教时不必顾忌我。” 蕙卿应了他:“不会的,承景一向乖顺。” 等屋内只剩她一个,蕙卿方坐在紫檀扶手椅上,面对着小山堆似的信件,慢慢陷入沉思。张太太身后有张家,做这些事得心应手,但也有桎梏,不仅要考虑周家,还要考虑张家。周庭风言下之意,她陈蕙卿无娘家可倚,无旧族牵连,反倒干净,可全心全意为他。或许在他眼中,她出身低微,尽可拿捏。哪怕日后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抑或是别的对不起她的事,陈道源夫妇和陈瑛也决计做不到像沈老夫人和张舅爷那样,把和离书与弹劾奏折甩到他面前,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她只有她自己。 也幸好,她还有她自己。 蕙卿轻轻一笑,从容地扭腕研墨,拿周庭风惯用的狼毫,蘸饱墨汁。 她想到那日慎明堂对簿公堂时,张家人拿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要挟周庭风;她想到柳姨娘在祠堂对周庭风破口大骂。或许是这些,让周庭风在最后一刻彻底放弃了她们。 但她们会永远警醒着蕙卿,警醒着她,也许在未来某一天,他会像抛弃张太太和柳姨娘那样抛弃她,警醒着她如何在那天来临之前攫取权力,又如何全身而退。 第35章 兼祧 ===================== 七月中旬,周庭风携蕙卿与承景扶棺南归。承敏因月份渐大,行动不便,兼之郑家来信催促,只得与郑姑爷先回了洛阳。 一路车马劳顿,暑气蒸腾。待张太太与柳姨娘相继落葬,已是七月底。丧仪既毕,周庭风并未多作耽搁,于下葬后的第七日,便请来了周氏一族中几位颇有声望的耆老,齐聚祖祠,商议兼祧之事。 这一日清晨,蕙卿起得格外早,甚至天光还未亮,距离祠堂议兼祧尚有两个时辰。 茹儿伺候她梳洗时,特特用了心。墨发绾作圆髻,簪了一支素银嵌白玉的如意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她站在落地镜前,看镜中的自己身上套件秋香绿的素罗衫子,下头系着月白色百花飞蝶裙,不觉有些恍惚。 现在的陈蕙卿,二十一岁,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死了丈夫婆母,却已怀孕四个月。孩子的父亲就站在身后,与她一同挤在这面镜子中。 周庭风将手按在她的肩:“待会儿,我来应付他们便是了。”他的手缓缓滑落,落在她的腰间。 因月份渐渐大了,那肚腹已掩不住,微微隆起。 “那我呢?” “你只需站在那儿,挺着肚子,让他们好好瞧一瞧我们的骨肉。” 蕙卿噗嗤一笑,偏过脸看向挨在她颈边的他。 他亦在看她。 四目相接,他们望进彼此眼底。二人默了一瞬,而后勾头吻在一处。 他把她往镜子上推,很快,蕙卿的背抵在镜面。他才刚梳洗完毕,尚未更衣。薄薄的寝衣后,便是筋脉喷张的肌肉,散着热气裹住她。 距离议事尚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半个月前郎中告诉他们,可以进行少量且不激烈的同房,他们默契地对此事保持缄默。 但今天议事前的这一个多时辰,是绝佳的时机。周庭风对此有股隐秘的兴奋,当蕙卿坐到他腰腹上时,他觉到这是对那牌位如山的祠堂、对那些腐朽衰老却在宗法上压他一头的耆老们的一种反叛。 待诸事完毕,二人并肩躺在一处,身上汗津津的。周庭风攥紧蕙卿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想到方才蕙卿故意吊着他,故意慢搭搭地磨,故意贴在他耳边说他爱听的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办法离开蕙卿,没办法不爱蕙卿。 没道理不爱她的,没道理不用力去爱她的。 他沉声:“蕙卿。” 蕙卿正阖目歇着,懒洋洋应他:“嗯……” 他侧身支头,黑瞋瞋的一双眼钉死了蕙卿。 蕙卿觉到自己脸上黏了道目光,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哑着嗓子。 蕙卿抿着嘴儿笑:“没什么你这样看我呢?”她抬起手,抚着他的脸。他脸上还有些汗。她拍了拍,嫌道:“汗呢。” “你没有?”他勾唇笑。 “都是蹭的你的。” 周庭风朗声笑着,抄起蕙卿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他笑:“我来伺候夫人沐浴,如何?” 半晌后,二人才穿戴齐整,相偕往祠堂去,面上各晕了一层浅薄的绯红。 周庭风正垂眸含笑与蕙卿说话,蓦地,面前立定一人,沉着脸与他们拱手作揖:“见过父亲。” 周庭风见是承景:“以后唤蕙卿太太便是,这是礼数。” 承景咬唇不说话。 蕙卿便笑:“小孩子一时拗不过来也是有的,称呼而已,咱们何必拘他。”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 周庭风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哦,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十六了,见了长辈便是这般礼数?” 蕙卿扯他袖子:“承景最是孝顺,昨儿你还夸,怎的今日一见竟又成了乌眼鸡?好了,快走,别误了祠堂那头。” 承景却嘟囔:“我爹骂我,要你管。” 周庭风眉眼一沉,蕙卿忙牵住他手,硬拉着他往祠堂去。 周庭风虽走出一段路,口中仍道:“这孩子如今愈发地牛心古怪了,从前在天杭,他不是最喜欢你的吗?咱们的事,他不也早就知道?怎么如今接受不了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占了他母亲的位置,他心里能痛快?而况他如今正是闹别扭耍脾气的年纪,又不是从前那小孩子模样,整天就知道吃枣泥核桃糕、斗蛐蛐的。再过一两年,他都能娶亲了,哪跟从前一样?” 周庭风蹙眉:“他这样,我如何放心让你跟他一道回天杭。不若你同我一起去金陵。” 原来周庭风这厢送葬完毕,便要往姑苏、金陵等地巡盐,而蕙卿与承景则结伴回京都。 “你要这样安排,就是明摆着不信任他,不把他当家人看,他更要厌我,更觉得我是那等花言巧语的继母了。承景是极乖顺的,心地又善,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儿?我看你是对他太严厉了。日子久了,他自会好转的,何必多管。” 大莲花浴 第30节 二人如此闲话着,已行至祠堂门口,蕙卿心底的弦逐渐绷紧。 祠堂内,祥霭缭绕,牌位如山,几位老者端坐两侧,神容肃穆。周庭风走在前头,蕙卿落后他一个身子,垂眸敛息。她感觉到数道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屑的。她暗暗抻直脊背,抬起眼,捏起笑。眼前,周庭风微微侧身,朝她伸出手。 蕙卿握住他,走到众位耆老面前。 周庭风正色说:“兄长战死,已有数十年。如今侄儿、嫂嫂接连病故,我不忍见长房凋零,故娶陈氏,兼祧两房。” 祠堂内静默片刻。 最上首的老者开口:“仆射大人,兼祧乃宗族大事,非同儿戏。你原配新丧,热孝之中议论此事,只怕于礼不合。” 周庭风道:“诸位叔伯顾虑,庭风明白。然家中不可一日无主母,内闱纷乱,乃败家之兆。蕙卿贤淑,数月来掌管中馈,井井有条,于周家有功。且她腹中已怀我骨肉,为子嗣计,名分亦当早日定下,以免将来生出枝节,反伤家族体面。庭风以为,暂不行婚礼、不设宴席,只需族中承认蕙卿兼祧身份。如此,既全了对逝者之礼,亦让未亡人有所依归。” 那老者拈须沉吟,想到周庭风之势凌驾于他们之上,只得应是:“如此,倒也罢了。兼祧……那陈氏腹中子嗣便是长房的了。” 周庭风称是。 “庭雨有你这兄弟,九泉也无憾了。” 周庭风嘴角抽动,方慢慢笑开。 兼祧之事遂定,婚礼则约定于两年后补行。议事完毕,周庭风请耆老们至周府前院用饭,蕙卿本该回房歇息,却没动。茹儿来请她,她道:“我歇一会儿再回去。你先下去。” 等屋内只剩蕙卿一人,她立在扶手椅旁,仰起脸,看那如山牌位。在牌位山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属于周文训的那一块。 只消一眼,眼眶便湿润了。 蕙卿把文训的牌位取出来,抱在怀里。 这牌位是她从京都抱回来的,如今上面已积了层薄薄的尘。蕙卿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擦。 她轻声道:“你活着时,他们就亏待你。你死了,更没人记得你。想不到罢?到头来替你拂尘的,竟是我。你若要恨我、嫌我,也由你。横竖如今,只剩我偶尔还记着你了。” 那“周文训”三个字干干净净地露出来。 蕙卿怔然望着。直到她脚下踩着一人的影儿,也未曾察觉。 承景不知何时走进来,站在蕙卿身后。少年颀长的影子将她笼罩。承景看向砖地,自己影子的脖颈被蕙卿踩在脚下,怪不得他此刻觉得喉间堵塞,许多话都堵在那儿。 蕙卿抚了抚文训的牌位,将它重新摆回供台,方叹口气:“承景,你不喜欢我,好歹在你父亲面前收一收罢。他——” 承景没头没脑地截断她的话:“为什么是兼祧?” “什么?”蕙卿困惑看他。 “我看了书。书上说,一子顶两门为兼祧。书上还说,他房之子同时继承叔伯兄弟的门户与家产,为兼祧。父亲要兼祧长房,也该是娶叔母,而不是娶侄媳。”承景平静地说出来。 蕙卿干笑:“那不是长房只剩下我了么?” 承景又道:“可是二房还有我,嫂嫂。” 蕙卿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凝住:“什么?” 承景皱眉:“最适合兼祧嫂嫂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蕙卿两眼逐渐瞪圆:“承景?你……我……你还是个孩子呀。” “十六岁,就是孩子么?那姐姐十六岁时怎么就嫁给哥哥,怎么就识情知事,与父亲有私了呢?” “周承景!”蕙卿忙朝外走,“你简直是疯了!” 承景攥住她的袖子:“我是被你逼疯的。” 蕙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我什么时候逼过你?我哪里逼过你?” 承景咬牙道:“你一边待我好,一边跟他在一起,就是逼我。你一边讲出那么多圣洁的故事,一边又自甘堕落,你就是逼我!” 蕙卿低头看自己被他攥住的袖口:“周承景,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只是那些故事,是你以为的我——” 周承景松开手,“谁会喜欢你?” 蕙卿噎住。 承景继续道:“你肮脏、虚荣、虚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背弃夫君不觉羞耻,与叔伯苟合竟以为荣。你这样的女人,谁会真心喜欢?便是父亲,也只是把你当个玩意儿,你真以为他喜欢你?他不过是觉着你好玩!” 蕙卿气得脸通红,连道三声“好”:“是了,我这样的女人最是腌臜下贱,不配你周承景喊一声太太。你还站这干什么,还不速速离开?免得我又弄脏了你!” 承景连忙追上话:“你要想干净,也有法子,那就赶紧离开他,离了周府。” 蕙卿转过身,正色道:“承景,倘若你嫌我们脏,早晚你都可以搬出去,周家不会短了你,你也不用日日见到我。但是,我不会走。他是我夫君,我怀了他的孩子,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所以,我不走,听明白了吗?” 第36章 承景(营养液加更) =================================== 自天杭回京都,蕙卿与承景再没说过一句话。周庭风往金陵等地巡盐,一去少说四五月光景。 从前蕙卿暗暗打造的“景福院班子”,自她失势便如雨打浮萍,四散零落。如今张太太、柳姨娘接连身死,她带着孩子入住体顺堂,那些人又纷纷聚拢回来。蕙卿摆出一副宽宏心胸,并不计较前嫌,反将些要紧差事委派给他们。这些人担着小心,唯恐她秋后算账,无不兢兢业业,竭力图报。 回京后一个月,便是太子生辰宴。 有着周庭风的打点,蕙卿在寿宴前,便与赵良娣的父母赵侍郎夫妇有过往来。寿宴当日,蕙卿经侍郎夫妇引见,重新见着了赵良娣。二人看着对方隆起的孕肚,一时感慨万千。 席间,赵良娣特特邀蕙卿同席,两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坐在一处,惹得满堂目光暗投。在座的夫人太太们此前并不知道周仆射府的陈蕙卿所系何人,四下里打听,方知她竟是周庭风兼祧两房的新主母。有迎上去堆笑奉承的,也有心里嘀咕她底细、刺探周府后宅,却不敢摆在面儿上的,因蕙卿身旁便是赵良娣。 宴罢听戏,蕙卿听不惯,赵良娣也道无趣,二人便携了手往园子里逛。 一路行来,身侧,赵良娣言笑晏晏;身后,七八个宫女低眉顺眼,鸦雀无声。 蕙卿体会到一种怪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心底那颗黑漆漆的窟窿,又在勃然跳动了。如今的她,有了身份,有了体面,有了孩子,有了丈夫,是安稳的、向上的、丰润的生活,沉甸甸的,就像握在怀里的暖炉,有温热的实感。可蕙卿又想,暖炉烘久了,衣裳底下便会闷出一身黏腻的汗,那种热是有点儿迫人的,让人想悄悄松一松领口,透一口凉气,就像…… 就像承景。 她又想到了承景控诉她的那些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蕙卿,你怎么不说话?”赵良娣蹙了细眉。 蕙卿忙笑道:“我在听良娣讲话。” 赵良娣便笑:“我知道,你头一次来,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日后多出来走动走动,便好了。”她转过身,当先那宫女立时将呈了御贡荔枝鲜的金盘奉上。赵良娣剥了一颗,递给蕙卿:“横竖我在宫里烦闷,你又有了身孕,我们两个多说说话,才是正理。今天人太多,下回我引你去娘娘跟前坐坐。” 蕙卿挽起笑:“多谢良娣。” 赵良娣又道:“可惜今天戏班子的戏,都无聊得很。到底是殿下寿宴,点几出应景的大戏,做做样子,看着热闹,却没滋味。” 蕙卿慢慢思忖:“良娣喜欢听戏呢?” “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是没什么别的消遣罢了。”她牵着蕙卿往前走,“戏文中见众生,聊以解闷。” 蕙卿抿唇道:“我倒有个消闲的法子。” 赵良娣挑眉:“什么?” 蕙卿道:“我出身寒微,幼时最爱听乡野说书人讲故事,都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保管良娣一个都没有听过。不怕良娣笑话,我原也是个爱说笑的,仆射大人还笑我是个破落户。只是可惜这些年再没遇见那样的说书先生,再没听过那样精绝的故事,我身边也没什么人听我讲,也就仆射大人看我憋得可怜,偶尔怜惜我,听我讲一讲罢了。” 赵良娣已来了兴致:““何等好故事?你既这般说,必是有趣的,快讲来与我品鉴品鉴。” 蕙卿四处打量一圈,方指着前头的一间小小抱厦厅:“天热,去那抱厦厅里,沏杯茶品着听故事,才有滋味。” 赵良娣笑道:“这是正理。”赵良娣称是,一时吩咐宫女布置。二人赏玩片刻,方往抱厦去了。 彼时桌椅皆已调停妥当,案上亦摆了酸梅汤并几碟糕点。 赵良娣指那酸梅汤道:“娘娘说酸儿辣女,我自有孕来,确实常爱吃点酸的。蕙卿,你呢?你多吃些辣罢,届时你生了姑娘,我生个儿子,从小订个娃娃亲,岂不美满?” 蕙卿含笑:“为良娣这句话,我今日起可要日日吃辣了。”蕙卿见赵良娣秉性随和,不摆架子,心下暗暗掂量该讲何故事。 在最初,她给文训讲故事,是有什么讲什么,想到什么讲什么,并不计后果。后来遇见周庭风,为了讨好他,她不得不将故事改编得更符合他的喜好。再是承景,他心地纯善,蕙卿亦作改动,生怕误了他的成长。如今是赵良娣,尽管赵良娣随时大方,但她到底是皇室中人,周遭耳目众多,蕙卿不敢造次,默默将心中所想润色修饰,又要了笔墨纸砚,略略记录改编要点。 待一切安排妥帖,赵良娣歪在湘妃榻,宫女在一旁轻摇羽扇。 蕙卿也开了口:“大凡世上腰缠万贯的独身公子哥儿,哪个不巴望讨一房贤淑太太?这本是天地之常理。” 赵良娣先笑了:“此话有理。” 蕙卿便继续下去。 《傲慢与偏见》的故事,她高中阶段读过很多遍,如今虽很模糊,但好歹尚记得故事的脉络和经典桥段。嫁娶情爱,蕙卿想这应是赵良娣爱听的。 故事很长,兼之蕙卿有意控制节奏,不愿一次性讲完,因而两个孕妇,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宫女来提醒时辰,赵良娣才恍然惊觉,拉着蕙卿的手道:“故事未完,可时辰却到了。蕙卿,你往后定要常来,把这故事讲完,把其他的故事也一个个说与我听。我在宫里,见的听的都拘着,闷也要闷死了。” 蕙卿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体贴的话,方告退出来。 回府的马车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蕙卿靠在软枕上,阖目养神。到此刻,她觉着自己又有些明白周庭风的深意了。他早就知道她会讲故事,因而鼓励她接触赵良娣、接触东宫,就是要她以这本事结一份人情罢?今日看似顺利,赵良娣的青睐是实实在在的。可是她的青睐与善意里,有多少是冲着她陈蕙卿这个人和她的故事,有多少是冲着周庭风,又有多少,是深宫妇人漫长寂寥里,随手抓住的一点点新鲜乐趣? 也许都有。 蕙卿发现自己早已熟练于这种真心与假意的拼合。她自己仿佛就是她口中的故事,不,她是无数故事的合集,面对不同的人,便抽出不同的版本。而最初的、最完整的那个“陈蕙卿”,倒像褪下的一层画皮,被她苍白地遗落在某处,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模样了。 她慢慢睁眼,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颠簸的马车中一晃一晃的。她想到了“物尽其用”四个字,她想到了最初她求周庭风帮她,她跪在地上说:“我很有用……” 她确实有用,能满足他的欲望,能为他生孩子,能帮他打理家业,能为他攀附宫闱…… 蕙卿蓦地感到指尖发紧,她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她自己也忘了。她未必不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未必没被他稳稳握在掌中,需要时便轻轻一攥,释出水,滋润他需要的田地。水被挤干了,海绵还是那块海绵,更轻、更薄,纹理里都透着被使用过的、顺从的褶皱。 可她除了做这块海绵,还能干什么?她试过自力更生,却过不下那样穷苦日子,没有生产力,她只能做一块海绵。 马车猝然停下,蕙卿差点磕在车壁上。赶车的小厮检查完毕,道是车轮坏了。蕙卿让他回府重新赶一辆来,自己则与茹儿、蕊儿坐在车厢内等他。 未久,大道尽头扬起尘土,周府的青帷马车远远儿地破尘而来。马车靠近,才见车上的人不是原先的小厮,而是周承景。 他翻身跳下来,眸光淡淡,望着车厢内的蕙卿,这是数月来他头一遭与蕙卿讲话:“我送太太回去。车厢太小,茹儿、蕊儿,你们留下看着旧车,等印儿来接你们。” 蕙卿愣住,挑着车帘问:“印儿呢?” “他回府路上碰见我,我让他先回去找他师傅来,把车修了,才好赶回去。我想着太太在这干等,人来人往的不成体统,横竖我也要回府,便来接太太先回。”他又添补道,“我的马车太小,只够接太太回去的。” 蕙卿本想拒绝,但又念及自己与承景冷战数月,好不容易这孩子先低头示好,也便点头称是。 车厢内摆着几个包袱,挨挨挤挤的,还有几沓承景写的策论。蕙卿垂眸读了几段,心中暗赞承景之眼界卓识,说道:“景哥儿何时下场应试?” 承景手持缰绳:“明年。因母亲和娘的事,还得守一年孝才能去考。” 蕙卿听了,心底有些酸,只应了一声“好”。 承景抿唇坐在车板,那软帘一下一下地拂着他的背,姐姐就隔在软帘后。从前在天杭,他与姐姐出门踏青,也是这样。他赶车的技术,就是那会儿学的。那会子赶车无聊,他就缠姐姐讲故事。 第一回 的鲛人公主被他改了结局,往后姐姐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向上、向善的,少见杀戮,少见不义,少见肮脏、颓废、背叛、丑陋、苦难、死亡。他知道,这是姐姐待他的心意。可这样的姐姐,为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莲花浴 第31节 “承景,这是回府的路吗?”蕙卿已挑起帘。 承景抿了抿唇:“不是。” 蕙卿一愣,问:“那我们去哪?” 承景敛眸:“我送姐姐离开。” 蕙卿怔然。她慢慢咬住下唇,她知道承景还想着“救”她。声气带了点哽咽:“承景,我不走……” 承景望着前方的路:“我知道姐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车厢里的包袱,都是我给姐姐准备的。” 蕙卿解开包袱,里头是一沓银票和几张田契地契。 承景的声音隔着软帘:“我想人不能那样过一辈子,就像姐姐故事里的那样。姐姐说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我觉得不对。姐姐和父亲在一起,并不是因长房后继无人才在一起,而是……”他实不好意思说出“通.奸”二字。 “如今娘死了,母亲死了,人都说与姐姐无关,但未必不是因姐姐而起。”承景顿了顿,声音愈发激动,“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从前我力量太小,不能救你,现在虽说晚了,但好歹能帮你。你走罢!” “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你不是喜欢钱吗?你不是想过好日子吗?全部给你。都给你!你走罢!” 蕙卿眯了眼,仔细分辨他的话。感动?有的。可感动之余,更多是审视。为什么无缘无故“帮”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走? 低下头,她看到了自己隆起的腹部。有那么一刹那,蕙卿在想,承景是怕她的孩子分去周庭风的父爱、周家的家业,才催逼着她离开么? 第37章 喜欢 ===================== “如果不走呢?” “不走也得走!” 蕙卿怔住。文训也说过这样的话,而后他死了。如今,承景也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都要她走呢? 跟周庭风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 有钱、有权、有地位、有体面,如今,她还攀上东宫的高枝了,她借着周庭风的力一步步走向权力漩涡的中心,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匍匐在她的脚下,仰她鼻息。她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没人骂她,更没人打她。或许某一天,她会得个诰命罢?或许某一天,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人上人罢? 为什么总要把她拖回去,过那样的日子呢? 为什么一个个享受着那么多的便利,还要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她呢? 就算走,又要走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不是罗网。为什么不能自己织网呢? 她不会走的。 蕙卿把车帘掀起来,承景背对着她。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想看你再堕落下去。” “小景”她轻轻唤他从前的称呼,“你不是讨厌我么?” 承景身形一颤:“……我恨你!” “既然恨我,那么,你看着我不断堕落,不应该痛快吗?” 承景哑住。 蕙卿看他窄劲的腰身、宽实的肩背,她又觉得一丝欣慰。承景很好,他没有走偏,是个好孩子,起码他表现出来的是。蕙卿决定与他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其实,真真假假,蕙卿自己也分不清了。 但她还是开了口:“小景,像我这样的女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我是个擅长依傍男人的女人。我讨厌劳作,喜欢现成的安逸。我讨厌吃苦,喜欢享受。我讨厌灰败的、陈旧的、羸弱的,喜欢明艳的、光鲜的、丰润的。就算离开了他,我想我可能还会遇见赵庭风、钱庭风、李庭风……可他们,未必及得上他。我总得给自己留个顶好的,对罢?”她笑着,在天光黯淡的车厢里,有种凄艳的凉薄。 在这个世界,依傍男人,是个蛮划算、蛮轻松的活法。 “小景,对不起啊。”她声音轻轻,“这样的我,让你很痛苦。但这就是我。” 马车逐渐停下。承景的肩膀垮下来,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半晌,他闷声道:“不是你让我痛苦,是我让我痛苦。” 蕙卿笑了笑,温柔地拍了下他的肩:“小景,我从来不想你痛苦,我只希望你好。还有敏敏,我希望你们俩都好……可是,请你为我想一想,离开庭风,我会很痛苦。” 承景猝然转过头:“你喜欢他?” 他眼尾泛红,把唇抿作一条直线。 蕙卿盯着他的眼睛,明澈干净的眼睛,纤尘不染。文训、承景这对兄弟,最漂亮的就是这对眼睛,仿佛天然蕴了绵长情思在里头。 蕙卿望进他眼底,有些恍惚,好像在看文训。她道:“离开他,我的生活会很累,进而会痛苦。” “那你喜欢他吗?” “我习惯了他。” 承景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字一顿:“我问,姐姐喜欢他吗?” 蕙卿目光在他脸上盘桓,她抿着唇,她不想骗他。 “你说话啊!” 蕙卿淡淡一笑:“以前很喜欢他。” 承景立时追上话:“那后来呢?” “后来……”蕙卿想了想,“也是喜欢——” 他粗暴地截断她的话:“那我呢?” 蕙卿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姐姐一直都很喜欢小景啊。” 承景立时扣住她的腕子:“那你依傍我罢!你不要依傍周庭风了,不要去遇见赵庭风、钱庭风、李庭风,还是什么庭风了!姐姐,你转个身罢,你转身看看你身后的周承景罢!” 蕙卿浑身血液都滞住了。 她逐渐瞪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承景那漂亮的眸子落下两行清泪,不可置信地看承景转过身,坐进车厢,又放下车帘,不可置信地看承景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子,唇瓣发颤。 她想挣脱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在这时节,蕙卿才深切地意识到,周承景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吃糕点、斗蛐蛐、缠着她讲故事的小孩子了,他有成年男子的体格,也有成年男子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心性。他的救,不再是从前那样的把她往外赶,不再是让她改嫁了。 他比周庭风还高些许,窄小的车厢内,他坐在她对面,两条腿艰难屈着,把她圈在中间。 承景饮泪道:“如果你一定要依傍一个男人的话,你依傍我罢!我很好的!”他抹掉泪,“我是你教的,你让我长成什么样,我就长成什么样,我很好的,姐姐,我才是那个最好的……” “在娘那儿,我是景儿;在太太那儿,我是景哥儿;在父亲那儿,我是承景;在敏姐姐那儿,我是景弟……在姐姐这儿,我是小景。姐姐,我的一部分,是你塑造的,是属于你的。小景本来是属于你的!” “早晚有一天,我会继承他的钱、他的权力,他的一切……而且我比他好……”承景哽咽着,“我是你教出来的啊……你教我善良,我就善良。你教我勇敢,我就勇敢。你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他强硬掰过她的手,让蕙卿抚上自己的脸:“你依傍我罢姐姐……我会比他好的,我才是最好的那个……” 蕙卿浑身一凛,她睁圆眼,唇瓣微张,呆呆望他。耳畔,回荡着“我是你教出来的”这句话。 承景,一直很乖顺听话。 承景,有了好吃的总会想着姐姐,有了好玩的也会想着姐姐。 承景……会比周庭风更容易拿捏,比周庭风更安全…… 蕙卿被此念骇了一跳,头皮阵阵发麻,她猛地挣起来:“放开我!” “不放!” 她咬着牙,尽量软下声音:“小景,你攥得我疼,松松手,好不好?” 承景怔怔看她,眼里的狂乱褪去一些,手劲果然松了。 蕙卿立时抽回手,揉了揉腕子,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清脆响亮地掴在承景脸上。 承景整张脸被打得偏过去了。他一寸一寸转过来时,颊边渐渐显出五指的红印。 蕙卿颤着声音:“周承景,我没打过你,也没骂过你。今天这一巴掌,你给我记住,从前我是你嫂子,现在我是你父亲兼祧的妻,不管是哪个,都是你的长辈!” 承景那双眼睛蕴上水汽,凄凄惶惶地望着她。 蕙卿继续道:“从前我是有错处,如今只想安安分分把日子过下去,把错弥补了。你现在调转车头回府,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过。” 承景哑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 “你很好。” “那为什么跟父亲可以,跟我就不行!” 蕙卿深吸一口气:“你走不走?” “为什么啊?”他哽咽着,“为什么不可以啊?” 蕙卿不再答话,用力推开他横挡的腿,便要掀帘出去。 承景慌忙又握住她的腕子。 蕙卿侧过脸,冷冷看他:“周承景,别让我觉得你恶心。”她声气发抖,“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周家上上下下谁不捧着你?我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不是让你跟我一样肮脏的。” 承景猛地松了手,他一把抹去满脸的泪,自己先钻了出去,重重坐回车板上。帘子垂下,隔开两个世界。 蕙卿倚着车壁,目光空茫地盯着那晃动的帘影。她无力地道:“承景……” “……嗯。” “是回府的路吗?” “……是。” “没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 “你是很好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姐姐。” “在姐姐心里,你一直都是。” 外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哦”。紧接着,鞭子在空中一振,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回得周府,蕊儿、茹儿忙拥上来,脸色急切。蕙卿解释道:“回来路上想去雪观寺拜一拜,就让景哥儿送我去了。” 承景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踩着廊灯下蕙卿极长的影子,心不在焉。 自这日起,蕙卿与承景皆假装没有发生那场谈话,她依旧是周家的新主母,养胎、赴宴、与夫人们结交,他依旧是周家唯一的少爷,读书、读书、还是读书。没人瞧出承景的变化,只有蕙卿偶尔感觉到,他细小的心思。 他仿佛变回了天杭的周承景,得了好吃的,先往体顺堂送一份来,得了好玩的,拉着蕙卿陪他玩。人都说承景极孝顺和善,御下也宽厚大方。周家大小奴仆,没一个不喜欢他的。像苏嬷嬷之流还为着张太太的事暗暗记恨蕙卿,蕙卿素日里也使唤不动她们。但只要承景一开口,没人不应。 蕙卿想,或许这样就很好。她心里盘算,等周庭风回来,定要尽快给承景寻一门妥当亲事,再挑两个本分鲜亮的丫鬟放在他房里。她悄悄相中了林平的孙女小玉儿。 时维深冬,飞雪成阵。 大莲花浴 第32节 这夜戌时已过,屋里点了明晃晃的几盏灯。蕙卿歪在湘妃榻上,就着灯光,把周庭风的来信又读了几遍。茹儿和蕊儿正打包些御寒的大毛衣服,要给周庭风寄过去。 蕙卿搁下信:“蕊儿,除了苏嬷嬷她们几个,你带哪几个人去洛阳?” 原来承敏产期将近,蕙卿想着周庭风在金陵,她自己又怀着孕,周家不能无人过去为承敏撑腰,因此指派了从前在张太太跟前伺候的苏嬷嬷等人,另有蕊儿等几个在她跟前颇得力的丫鬟,一齐送到洛阳郑家去伺候承敏生产。 蕊儿想了想:“丫鬟里头,除了我,就是同双、同喜、同顺三个了。” 蕙卿点点头:“这倒好,她们三个与你也亲厚。到了那儿,把姑奶奶的月子伺候好,回来老爷和我都要大赏你们。” 蕊儿便笑:“只盼我能赶着奶奶生产前回来,就好了。” 三人俱笑起来,又说了一会子体己话,蕊儿和茹儿方伺候着蕙卿上床歇息,熄了灯,轻手掩门出去。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蕙卿和一盏油灯。 帐幔低垂,蕙卿躺在暖烘烘的绣被里,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六个多月了,她的腰身胖了好几圈,如今走路都有些笨重。精力也开始不济,许多事放手交给茹儿和蕊儿。 但好在生活是优渥的。地上烧着熏笼,吐纳出绵绵的热,大寒天里一点也不冷。她躺在这儿,甚至还能有兴致听外头澌澌的雪声。 要是周庭风在就好了。空荡荡的床榻,衾被虽都用汤婆子暖过,但似乎,有个健壮紧实的男人躺在旁边,应当更暖和罢?像从前那样,把脚夹在他两腿间。 蕙卿轻轻一笑,闭上眼。 一室阒静。她听见了外头簌簌的落雪声。听见了灯花哔啵爆破声。听见了……木窗被人吱呀推开,皂靴稳稳踏在砖地上的声音。 蕙卿倏地睁开眼。 “谁?” 周承景担着一肩风雪,低头立在窗边。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他抿着唇,像个犯错的孩子垂下手,指节攥得发白。 第38章 打他 ===================== “是我,姐姐。”周承景冻得浑身发抖。 听到他的声音,蕙卿原本绷紧的心弦,竟有一丝丝放松。她略有些艰难地支起身,挑开床帘。 那厢承景站在窗下,头发、眉毛、两肩都是雪。他冻得耳根子都红了,唇瓣也在抖。风雪从他身后呜呜地灌进来,卷了鹅毛大的雪花,扑到熏笼上,“嗤”一声便化了。 他声音暗哑:“我冷,姐姐,我冷得受不住了。” 蕙卿发起气来:“你就作死罢!你不好好呆在屋里,你跑体顺堂来讨嫌!你还好意思喊冷,冻不死你!赶紧回去!” 他抬起眼:“外头雪更大了。” 屋里热气一烘,他身上的雪渐渐消融,一滴一滴水落在地上。 蕙卿抚着胸口:“你先把窗户关上。” 承景立时转身。可是手已冻得麻木,只剩下一丁点力气,只能慢慢拿手背去推。 蕙卿见了,又气又心疼,趿鞋下床过去,“砰”地关了窗,扶腰立在他跟前,瞪他:“你来干什么?” 他一开口就是一团冷气:“白天……”他哆哆嗦嗦地,“白天颖儿送父亲的信回来,你……你跟蕊儿她们说笑……你说老爷好几个月没回来,晚上一个人睡觉都……都孤寒……”他牙齿磕碰着,“我怕你一个人冷……” 蕙卿咬着下唇:“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好一会儿。你……你沐浴完,我就来了……” 那快一个时辰了。 蕙卿抿了唇,给他把身上的雪掸掉,恨恨地:“不知道找个不落雪的地方待着?蠢啊?” “我怕被人看见。” “哦,你还知道怕呢!”蕙卿道,“你还知道臊!深更半夜摸到长辈房里,你是要我死?坐那儿,等雪停了,赶紧回去。” 承景忙道:“不会被人看见的。” 蕙卿往床边走,指了指熏笼:“坐那儿烘去。” 她脱了鞋,重新放下帘帐。外头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承景搬了张小杌子,挨着熏笼坐下。 他烤着火:“姐姐,从前我常睡你房里的碧纱橱。” 是经常,在天杭的时候,他睡碧纱橱里,她讲故事哄他睡,反倒把他的瞌睡虫讲跑了,跟文训一样,越听越精神。后来他开始变声,喉结慢慢凸起来,她就不肯承景在她房里睡了。 蕙卿以为,她对承景一向是尽心的。 她说:“那会儿你还小。” 承景又道:“那现在我在这里陪你说话,熏笼又烧得旺旺的,你还孤寒吗?” 黑暗中,蕙卿噗嗤一笑:“小景,我的孤寒和你的孤寒是不一样的。” “你的孤寒是哪样的?” “别问。这是我的事。” “如果爹问,你告诉他吗?” 蕙卿心说:如果周庭风在,她就不会“孤寒”了。但她答道:“也别问,这是我和他的事。” “哦。”承景又沉默下去。他把头枕在两膝,闭上眼,跟蕙卿一起听簌簌雪落和灯花爆破。 衣衫渐渐沉了。 嘀嗒、嘀嗒。 没掸掉的雪正在融化。 蕙卿已有些困意,朦朦胧胧她听见承景说:“姐姐,身上都是水,都湿了,贴着肉冷。” 她叹了口气,重新起身:“等着。” 蕙卿行至衣橱前,翻出一套周庭风的衣裳,抱给他:“去屏风后面换。换下的衣服,在痰盂上拧干了,再扑在熏笼上面烘。” 等承景去换衣服,她又翻出一条白布巾子,挂在屏风上:“把身子擦干。我看这会儿雪小了些,等再小点儿,你赶紧回去。别赖在这儿讨嫌。” “好的。”他在后头闷闷地应。 蕙卿便走到床沿坐下,一手抚着肚子,一手后撑。等承景走出来,她凝眸淡淡望去,周庭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并不那么违和,就是头发湿了,脸也冻得发白,眼睛和嘴儿都是红通通的,人还有点哆嗦。蕙卿叹道:“上回跟你父亲写信,他说让我帮你看着,有没有与你般配的女孩儿。” 承景抿唇不语,只仔细铺展湿衣服。 蕙卿又道:“早先你敏姐姐和姐夫也来信,说他们郑家有两三个跟你同龄的小姑娘,记得罢?” “忘了。” 蕙卿抿着嘴笑:“无妨,我帮你记着。” 承景依旧不吭声。 蕙卿看他收拾完毕,道:“行了,你看着点外头,雪停了赶紧回去,明天还要读书,记得罢?我困了。”说罢,她重新掩帘,和衣睡下。 承景转过脸,看那遮得严严实实的拔步床,不停地绞着手指。 雪落的声音又大起来,他呼吸的声音也大起来。好安静。 渐渐地,他听见了蕙卿匀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 承景抿了抿唇。他觉得嗓子很干,于是起身,先倒了杯茶,润了润口齿。 而后,他把快烘干的衣服取下,叠好,搁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父亲的衣服,有他常用的大莲花佛香,承景穿在身上刚刚好。 承景一步一步走向拔步床,掀开帘帐一角,蕙卿面朝左侧卧睡着。他记得,郎中说,孕后期可以适当侧睡。 这些孕期保养的琐细要义他都知道,可是,蕙卿,你的丈夫知道吗? 他左膝跪在床上,右膝也跪上去了,帘帐把他吞进来,只剩下两只脚露在外面。 很快,两只脚也不见了。他侧卧下去,从后抱住蕙卿。他屈起腿,与她身形紧紧贴合。 他的手握成拳头,横在蕙卿胸部和腹部之间。 他心跳越来越快,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在蕙卿颈间,他听见自己说:“蕙卿……” 你可以假装—— “我是周庭风。”他不自觉地模仿着父亲的腔调。 过了几息,怀里的女人微微一动,朝他怀里靠得更深些。 他的心快跳出来了。他恨不得呐喊。他很想吻她,又或是咬她的肩膀。可他不敢。他连抱她的手都只敢握拳,哪敢真的碰她。 可他已经是坏孩子了,不能再坏。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他好像又回到那天。他站在街角,躲在墙后,看到父亲把姐姐扛上肩。姐姐不听话,像鱼一般挣扎,而后父亲用力打了她一下。打在屁股上,肉波儿似雪浪。打在他心口,余震至今未消。 蕙卿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以为在做梦,周庭风回来了,抱着她。她握住庭风的手,掰开他的拳头,十指相扣,搁在胸前。她应当说了句“回来啦”,但实在太困乏,出口是嗫嚅。 承景却觉得自己浑身每一处都要炸开了,每一处都胀得紧紧的。十六年来,头一遭这样的感觉,又酥又麻又胀。要疯掉了。 蕙卿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但身后的床褥凹下去一块,还有点温度。 周庭风的衣服已经叠好装回衣橱里了,似乎一切如常。 她凝眉坐起身,靠着软枕,怔然发愣。 天际刚有一点白,她坐了一会儿,才听见院里有响动,蕊儿她们起床做活了。又坐了一会儿,蕊儿、茹儿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梳妆更衣罢,她用完早饭,吩咐了几样事后,便是承景来请安。她早就将请安蠲了,是承景说礼不可废,固执地每天都来。 这遭承景过来,她让茹儿端上新沏的茶,扶着腰走到承景面前,亲自为他斟满。她压低声音:“昨晚上什么时候走的?” 承景抬头:“休息好了,就走了。” “你上过我的床?” 承景抿着唇,一双眼睛钉死蕙卿。 “嗯。”他从不骗姐姐,说到做到。 蕙卿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她抬了手想再打承景一个耳光,可周遭仆妇来来往往的。 承景一笑,轻声说:“可不可以把那些故事原本的样貌,讲给我听?” 大莲花浴 第33节 蕙卿忙抽回手,转身回上座。 承景立时起身,扶住蕙卿,朗声道:“太太,我扶你去歇息。”他目光落在蕙卿的肚子上,轻声:“姐姐,你是怎么讲给爹的,也怎么讲给我罢。” 蕙卿咬住下嘴唇,蓦地顿住脚步,转过脸儿剐了他一眼,而后扬声骂道:“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是孩子呐?就知道听故事?明年便要下场,这般不用功,对得起你爹你娘么?” 承景瞪圆眼睛怔住了。 丫鬟们也都愣住,不明白蕙卿怎么突然骂起承景,看上去好像要打他。 蕙卿一手扶着腰,一手搡开承景,食指指着周承景的鼻尖:“周承景,我告诉你,再过一个月你就十七了,不是七岁。我让你别来请安,就是要你安心读书。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还听故事呢,别怪我告诉你爹!明年你要是考不中,不说你爹,我头一个不饶你!你看我到时候怎么骂你!” 一时丫鬟嬷嬷们都赶上来劝:“承景平日读书极刻苦!”“听个故事而已,奴婢们也爱听太太讲故事呢,更何况景哥儿!” 众人拉开蕙卿,茹儿和蕊儿忙扶她回去歇息,独周承景站在厅堂中央,脸透红透红的。 嬷嬷们以为他是被蕙卿骂臊了,不住说:“太太也是的,又没娶妻,可不就是孩子么?爱听个故事怎么了?又不是什么杀人犯法的腌臢事!我家那个要是及得上景哥儿一半,别说骂了,我连句重话都不忍得呢!景哥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承景没说话。他有没有往心里去,不知道。只是入夜他又往蕙卿房里去了。 就是想听蕙卿讲,就是想夜夜都能听蕙卿讲。 承景跪在脚踏板上,仰起脸儿看蕙卿。 蕙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到底要怎样?” “就是听故事,不敢有别的。” “你现在这样,我能信你吗?”蕙卿坐在床上,压低声音斥他,“万一茹儿她们进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一定有办法挡住她们的。”承景道,“姐姐一定信我,我从来不骗姐姐。只是听故事,不会有别的。” 蕙卿蓦地觉得,或许周家男人都有那么点儿癖好,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如今周庭风老了,这癖好在承景身上觉醒着。 她咬牙:“真的只是听故事?” “真的。”承景举起手,“我发誓。” “半个月一次。” “三天一次。” “十天。” 承景哀求:“五天。” 蕙卿哼了声:“我怀着孩子,哪有那么多精力?” 承景忙道:“七天!” 蕙卿把床帐掩上:“那算了,你去告诉别人罢。我不管你了。” 承景连忙说:“十天。好不好?就十天。” “嗯……”蕙卿望着帐子上倒映的人影。那会儿,跟文训也是十天一次。哈。这对兄弟啊…… 床帐里丢了个软枕下来,传来蕙卿的声音:“别跪着了。要听哪个?” “你给爹讲的第一个故事。” “鲛人公主,你听过了。” “第二个呢?” “哦……”她拖长尾音。《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就从这开始罢。蕙卿开了口。 承景比周庭风懂得伺候人。蕙卿讲累了,他便忙前忙后地斟茶,捧着瓷盏一口一口喂她。蕙卿要睡了,他便替他掖好被子,轻声说:“姐姐,那我走啦。”而后合拢帐幔,轻手轻脚地又翻窗出去。 蕙卿抚着肚子,不由想,怎么最初遇见的人,不是承景呢?要是早点遇见承景,就好了……如果是承景,或许她不会犯那些错了罢? 肚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可惜呐可惜。 第39章 恋母 ===================== 周庭风赶在年关回来了。 他回来前一晚,蕙卿告诫承景:“你父亲回来之后,你不许再来,明白吗?你要想听故事,正经叫你房里的丫头来禀我,我让你来体顺堂了,你才能来,明白吗?再有,好好读书,不许想别的,明白吗?” 承景一一点头应下。 周庭风回来后,他果不再来,一心闭门读书,除了每日的请安,都不再见他。 却说周庭风自金陵、姑苏等地回来,捎带许多当地土仪礼物,蕙卿倚在软垫上,看他一样儿一样儿地拣出来,听他一件儿一件儿地说这几个月的事,不由恍了神。五个月呐,有过别的女人没?他不会告诉她的,代双代安那两个贼头也不会告诉她的。但蕙卿心里认为,是有的。 “诶,你出什么神?”周庭风眼底映着烛火,浅笑着。 蕙卿回过神,抚着肚子:“哪呢,我在听你讲话。” “哦,我还以为你烦我了。”他放下手中的徽墨,坐到蕙卿身边,一把搂住她,“好久没见你了。” 蕙卿枕在他肩上:“那你多看看我。” 他轻轻一笑,扣起她的下巴,细细啄吻上去。 他身上又散发出那股蓬勃的热气,每次欢好时都有的热气,比以往的更强烈些。 蕙卿环上他的脖颈,两人缠磨了许久,才喘着气分开。毕竟有孕,不能再继续。 九个多月的时候,已是来年二月。赵良娣生了个儿子,邀周庭风夫妇去东宫吃满月酒。蕙卿实在不能挪动,周庭风去了,回来带着东宫的赏赐,又说赵良娣念着她,盼她快快生产,好给她、给她们俩的孩子继续讲故事。 太子妃赵娘娘膝下唯有二女,如今赵家的指望,便在赵良娣的小儿子身上了。周庭风让蕙卿与赵良娣结交,实则是暗暗站队。但因是妇人之间的往来,没有摆到明面上,倘若来日赵良娣失势,他抽身也容易些。 蕙卿却没有想那么多,她抚着肚子,慢慢思忖未来要给这些孩子们讲什么。 好多的故事,她只记得影影绰绰的影儿了,具体的故事情节,早已在记忆中模糊。 蕙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竟有种云淡风轻的感觉,仿佛那不是自己,又或者,那是一场梦。那会儿的笑呀、哭呀,今番回忆起来,仅仅是一个词,也没多少滋味。 还是想爸爸妈妈,但再也不会深夜一个人蜷缩着腿,想妈妈想到哭了。 因为夜里周庭风会伴着她。 蕙卿想到了文训写的故事书,那上头有许多她讲的故事,有了它,说不定能记起来那些故事,只是忘记搁在哪儿了。 于是蕙卿挺着肚子,开始翻箱笼。翻了半日,才在木箱底下找见了,她捧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都是文训的字。那会儿他靠在床上,一笔一画写下来的字。蕙卿心底怅惘起来。 故事书太厚,等她翻完,才发现最底下还折了一沓纸。摊开,是她从前默的高考必背古诗文。 高考…… 高考! 天呐! 多少年没默过了!她都忘记了! 陈蕙卿是个高三学生,刚考完一模,考进了年级前二十,作文写得尤其好,打印出来在文科班、理科班传阅表扬,班主任找到她,让她继续加油,好好备考。 她都忘记了啊! 还记得写秃头的铅笔?还记得写空了的水笔笔芯?还记得垒成小山的作业本? 她都忘记了啊! 许许多多的记忆涌回来了,蕙卿的手臂因哭泣而不住颤抖。她眼前一黑,忽觉腹部剧痛,低下头,脚边淌出一滩温暖透明的水。 羊水破了。 肚子往下坠,有什么挣着拽着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茹儿……茹儿!” 茹儿跑进来,见蕙卿倒在箱笼旁,不由得惊呼。紧接着,丫鬟嬷嬷们走来走去,烧水的、拿剪子布巾的……各有各的差事,却又乱作一团。 蕙卿浑身赤裸着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周家男人身量都高大,故而孩子天生大骨架。而蕙卿中等身材,骨架略小,生得有些艰难。 周庭风下了朝便立马赶回来,守在床前攥住蕙卿的手,跟稳婆一起唤着蕙卿半混沌的意识。 生了半个多时辰,孩子还没有出来,周庭风却又要走了。 因宫里的老皇爷正在弥留之际,要托付江山了。 尚书令董老大人惶急入宫,还没进得养心殿大门,这位年逾古稀的三朝元老先在下轿时摔了一跤,此刻跟老皇爷一起躺在养心殿。 太子、三大王爷、崇武侯、镇国大将军、中书省和门下省的两位宰相都去了,就缺尚书省的。太子说,喊周庭风来罢。 这一去,就是板上钉钉的辅政大臣。哪怕他年纪轻轻坐上宰相之位,也再没什么好置喙的了。 蕙卿攥住他的腕子,喘着粗气,泣道:“庭风,孩子生……不下来……等我生了再走……行不行?” 她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周庭风犹豫着。 养心殿的田太监在外面着急催:“周大人,还等什么呐!陛下可等不得!社稷可等不得!太子殿下、未来的新皇特特让奴才来喊您去的,独一份啊!谁像您这样被殿下惦记着啊?门下省那个崔大人,想来还不能够呐!您在等什么啊!” 蕙卿哭着,嘴唇煞白:“陪陪我们罢……我们就只有你啊……” 到这份上,蕙卿只想有个亲人陪着。 要是妈妈在这,就算周庭风立刻死了也行啊。 人经历生死大关的时候,总会想起妈妈。 蕙卿泪流满面。 田太监喊道:“周大人,奴才可要走了啊!” 周庭风吸了吸鼻子,推开蕙卿的手:“等我回来。”扭头走了出去。 一个婴孩的诞生,哪及得上一个新王朝的更替? 蕙卿看着他的背影,放声大哭。 稳婆忙喊:“太太!太太!您别急,有规律地来!慢慢来!一下子使劲,后面就没力气了!” 周庭风眼角蕴了泪,他立在廊下,吩咐代双:“你在这守着,有变故即刻进宫报我!把周承景喊过来,让他看着!出了事,我惟你们是问!” 大莲花浴 第34节 守在旁边的小厮连忙去请周承景。 周承景坐在书案前,早就紧张地满头是汗。小厮刚把话讲完,他便如离弦之箭,“噌”地飞出去了。 跑进体顺堂,跑进产房,慌得茹儿忙拉褥子遮掩。 见着蕙卿煞白的脸,承景人一怔,扑通跪在床前,哆哆嗦嗦地把泪流了满脸。 蕙卿颤着转过脸,见是承景,又哭又笑,有气无力地骂他:“来干什么……晦气……你又不听话,不好好读书……” 承景早哭起来了:“爹让我来的!爹让我来的!”他对稳婆道,“婆婆,这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稳婆道:“已经见着头了,快了!你别闹她!” “我不闹我不闹!”承景把泪一抹,新的泪又流下了。 稳婆道:“让少爷走!” 于是丫鬟们拥上来把承景拽出去。承景不肯,哭着喊姐姐。蕙卿朝他虚虚一笑:“小景,你在外头等我啊……” 再醒来时已经入夜,周庭风颓唐坐在床沿,两肩垮着,连官服都没换。 蕙卿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等眼泪涩涩地流进衾被,再也不见,才艰难出声:“周……” 周庭风身形一颤,立时转过身:“蕙卿!”他脸上倦容深深,强撑着笑起来:“好呢,好呢,母子平安!” “孩子呢?” “才刚吃了奶,奶母抱过去哄睡着了。” “你看上去不开心。” 周庭风抚了抚她的脸:“陛下驾崩,我这会子是偷溜出来看你的。” “哦……还得回去……” 他叹气:“丧仪要整整一个月,还有新皇登基……” 事情太多,而新皇极倚重他。 蕙卿:“那你走罢……” “蕙卿……”他锁紧眉。 蕙卿轻声道:“你是不是,要当宰相了?” 他闷声:“嗯。” 蕙卿抿着嘴不说话。 周庭风又道:“国丧期间,咱们孩子的满月宴,都不能了。”他又道,“东宫也是一样的,天底下都一样的。” 蕙卿“哦”了一声。 二人便都缄默下来,只拿眼望着彼此。蕙卿觉得,此刻的他,离自己很近,但又很远。 她听见门外一声轻唤,是代安喊周庭风回宫了。 他没动,仍旧在凝着她。 蕙卿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这样显得他深情些,其实他心里早做好决定了。蕙卿尽力弯了唇瓣:“那就走罢。” 周庭风没应。 仿佛唯有如此,对蕙卿母子的愧疚便轻些。 她又笑着:“快走,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他这才嗯声,用力握了握蕙卿的手,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大步出去了。 蕙卿孤零零地躺在雕花拔步床里,眼前是绣蝶翻飞的罗帐,盖的是芙蓉被,枕的是鸳鸯枕。移目望去,屋里精致秀雅,处处堆金叠银,何处不用心?她却觉到莫大的空虚。 有什么办法呢? 蕙卿闭上眼,任眼泪滚滚而下。 日子终究只能这样过下去。 蕙卿年纪轻,根基健旺,不出三个月,便差不多养好了身子。 周庭风升任尚书令,统领六部,公务也繁冗起来。许多私事琐碎事,也就渐渐移交至蕙卿手中。 周承景这年中了秀才,正预备下半年的秋闱。 至于蕙卿的孩子,取名为承佑。 蕙卿喜欢看承佑笑,喜欢承佑在她怀里咕嘟咕嘟流涎水,喜欢承佑身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奶香,喜欢摸承佑藕节似的小胖手臂,喜欢承佑那些小巧精致的衣饰玩意儿…… 但她也讨厌承佑哭闹,讨厌承佑半夜醒来要奶喝,讨厌承佑把屎尿撒在身上……每当她讨厌承佑的时候,她就把承佑丢给奶母们。往往此时,蕙卿又忍不住感慨,还是钱权重要。 承佑四个多月的时候,正是初夏。周庭风伴着新皇微服私访下江南去了,蕙卿嫌折腾,留在京都。 是夜,漫天繁星,凉风习习。蕙卿哄睡了承佑,沐浴回来,却见承景趴在摇篮边沿,屈指抚着承佑的小脸儿。 蕙卿轻声道:“承景……” 承景听了,“噌”地站起身,有些局促:“我……爹走了,我来——” “你来听故事。”蕙卿慢慢走来,“我知道的。” 承景给她让出一个座儿,笑道:“姐姐,上回那个故事,还没有收尾。” 蕙卿看着承佑睡得红扑扑的脸:“我们今天讲个新故事,怎么样?” “好呀。”承景在她旁边坐下,“听姐姐的。” 蕙卿转过脸儿望他,淡声:“俄狄浦斯王的故事。” 承景皱眉:“什么王?我没听清。” 蕙卿脸色平静:“俄、狄、浦、斯、王。一个少年经历种种、最终娶了自己母亲的故事。” “你想听吗?” 承景顿时睁圆双眼,浑身僵住了。 他看见蕙卿深深地望着自己,听见她说:“这世上似乎很有些孩子,会异常依恋母亲,或母亲样的人。” 第40章 六杀 ===================== 承景抿唇,直直凝望她,喉间似有火烧。他觉得胸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蕙卿似笑非笑地看他:“不想就算了。” 她慢悠悠伏向摇篮边沿:“我只想讲那个。既然你不想听,”她将头枕在手背,“那就早点回去罢。我很累了,小景,我真的很累。” 承景指尖发颤,他抬起手,想抚一抚蕙卿的背,却不敢落下手。他哑声道:“姐姐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讲什么,我就听什么。” 蕙卿转过脸儿。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连忙抽回去。 她的目光却追着那截手腕,静静看着。 承景的脸上慢慢染了绯红,从颊边直烧到耳朵尖。他有些局促,话也零碎了:“我……我只是……” 蕙卿却笑了,抬手抚上承景的脸,拍了拍:“慌什么,我又没怪你。” 他浑身僵着不敢动。 那拇指便顺势按上他下唇,缓缓地、细细地碾磨:“小景是不是想这样?” 承景呼吸一紧,唇不由自主地微张。 她揉弄了会儿他的唇瓣,轻声说:“算啦,我不能把你带坏。” 想收回手,却被承景猛地攥住腕子。 “我已经坏了。”他急急道,“不能再坏。” 他引着蕙卿的手腕往他脖颈上按。 承景的喉结在蕙卿掌心滚动。 这当下,蕙卿也有些紧张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觉得此刻的她和承景,未必不是从前的周庭风与她。现在,轮到她居高临下地审视、把玩别人的真心了。 她慢慢说:“小景,你之前有过吗?” 承景心都快跳出胸腔了,眼也有点迷离:“什么?有什么?” “你之前有过女人吗?” 他脸一红,赧然地摇了摇头。 “那……”她拖长尾音,“你想——” 不待蕙卿说完,承景便截住她的话:“我想!” 蕙卿轻轻一笑,松开手,站起身。 承景忙攥住她的衣裙:“怎么了?我哪里表现不好?” 蕙卿睨他一眼:“我把佑儿抱到奶母房里去。” 承景脸上更是透红,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烧得他坐立不安。蕙卿抱着佑儿走后,承景觉得浑身燥热,他站起来,斟了杯茶,咕咚咕咚吃下,却没把心头的火浇灭。他又在屋内来回踱步,身体里的火反倒更旺,在身体里乱窜。 随着时间推移,蕙卿久不回来,这火几乎要将他焚尽了。 蕙卿立在廊下,故意捱了会子,这才推门进来。 门刚掩上,天地就来了个大调转,她被承景扛上肩,扔在拔步床里。 这个动作还是周庭风教他的。除了这个,他什么都不会。他不会接吻,不会轻抚,没有技巧和手段,跟他饱经人事的父亲相比,承景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笨拙、粗.暴、青涩。 但有股不一样的感觉,是少年人蓬勃而出的、抑也抑不住的爱。 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少年人的唯一的、纯粹的爱,将蕙卿层层包裹。 蕙卿勾住他的脖颈,与他分开:“傻子。” 他抿了唇:“对不起。” 大莲花浴 第35节 “我教你?” 他红着眼点头。 蕙卿吻住了他。 学会了接吻,便是下一课。 蕙卿说一句,他记一句,到最后听不见蕙卿的声音了,只记得自己抱着她。 承景的第一次很快,充满战栗。 蕙卿喘粗气躺着,承景便把他汗津津的脑袋搁在她的心口,听她咚咚的心跳。 他嗫嚅着:“姐姐……” “嗯?” 承景抬起头来,两眼湿漉漉的:“你抱紧我罢,抱得紧紧的。” 蕙卿轻轻一笑,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开始讲俄狄浦斯王的故事。 一个弑父娶母的故事。她才刚只说了娶母,却没讲弑父。她希望承景能在故事里,慢慢领悟她的意思。 故事讲到一半,他又战栗起来。 这次不需要她教,他什么都学会了,且比她教得更好,懂得在事后搂着她一直吻,黏糊地喊“蕙卿”两个字。 直到天光微亮,承景才披着一肩曦光,翻窗而去。 蕙卿不知道他有没有将俄狄浦斯王的故事记下心,但她一字不差地讲给他了。应当会懂的罢?有了第一次,就会想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想长久拥有下去,怎好永远偷偷摸摸的呢? 这年承景的生辰,蕙卿送他一柄宝剑,削铁如泥。 他会用这把剑做什么?蕙卿隐隐期待着。 周庭风回来后,承景便不再来了。不用蕙卿说,他也万分小心。他素来比他父亲更谨慎,更懂蕙卿的心。只有不经意的视线交错,不经意的触碰,战栗的肌肤之下藏着唯有他二人知道的秘密。 于是,承景把蕙卿心底那点空虚,一寸一寸地填起来了。爱、钱、权,她终于都握在手中。便是承佑,也变得万分可爱起来。她甚至觉得承佑的哭闹,也不惹人厌烦了。 或许是承景的那一腔子爱,供养着蕙卿,竟让蕙卿腾出余裕,进而去爱承佑。又或许与承景无关,是母性在蕙卿身上缓慢苏醒。她一日比一日更分明地觉着,承佑,才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谁都比不上,承景比不上,周庭风也比不上。 蕙卿觉得自己身上觉醒了一种异能。这份异能像一根极细的线,一头牵着承佑,一头拴着她。他那头才要哭,她这边便已簌簌地颤了。 蕙卿慢慢觉着,承佑不乖时竟也可爱。 次年盛夏,南边闹了洪,周庭风一干人入宫商议,要后日才回来。三更过后,承景摸黑儿翻窗进来。 周庭风不在的日子,承景都会来。他们已经非常契合了,他知道怎样能让蕙卿舒服,知道蕙卿喜欢他在她耳边低唤她的名字,知道蕙卿喜欢他从后抱住她,两副身子严丝合缝地贴着睡去。 这一回事毕,他们气喘吁吁地拥在一起,他伏在蕙卿身上,凝着她的眼。 蕙卿伸手描摹他的眉眼:“怎么了?” “看你。” 那手指滑下来,掠过鼻尖,落在唇角。承景一低头,轻轻咬住了。 蕙卿轻声道:“你父亲说,崔寺卿家的二姑娘,与你正般配。” “哦。”他黏黏糊糊地出声,舌尖正缠着指尖。 “小景,年初皇后娘娘赐宴,你在宫里见过她的,记得吗?” “不记得。” “无妨,我帮你记着。” 承景眉头一皱,狠狠咬了口。 “嘶!”蕙卿抽回手,看食指上一圈牙印,气道,“作什么咬人!” 承景翻身躺下去:“我不爱听你说这些。” 蕙卿敛了眸子:“但我不得不说。” “有什么不得不说的?”他声音蓦地高了,“你明明可以不说!” 蕙卿道:“小景,你已经十八岁了,早晚要娶妻的。” 承景盯着帐顶,胸膛渐渐起伏。 “如果你有心仪的姑娘,可以跟你父亲开口。尚书令家的公子,从来只有你选别人的份。” 承景“嗤”地笑了一声:“是吗?”他翻了个身,撑着头,眼睛盯死蕙卿:“那我跟他讲,我心仪陈蕙卿,他会同意吗?他会让我娶你吗?还是我们俩共享你?” 蕙卿一巴掌清脆地落在他脸上:“不要说这些赌气的话。” “我没赌气。”他头偏过去,此刻缓缓转过脸,“我认真的。” “那是胡话。” “是真心话。” “那会耽误你。” “我早就被耽误了。”他声音极轻,但字字清晰。 蕙卿眸子一敛,低声:“是了,你早被耽误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承景惶急凑过去,贴着她肩:“我不是说你!” 蕙卿叹口气:“对不起,承景。”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把蕙卿掰过来,才发现她眼里蕴了将落未落的泪。 承景真有些急了,不住吻她眼睛:“姐姐,我没有怪你的,我真的没有怪你。” 蕙卿用手抵开他:“真的对不起,小景。” “不要这样说。” “是我把你带坏了。” 承景愣了愣,一字一句道:“小景本来就坏。” 他们对视静止一瞬,旋即又吻在一处。 烛光晦暗,承景的一侧脸、一敛眸,在某些时刻,像极了周庭风。她想到了周庭风身上常用的大莲花佛香,想到了那满池的莲花,如今又蓬蓬簇簇地盛放了,在这个潮湿的夏夜里暗自妖娆。这是个好时节。人坠下去,有莲花掩着,轻易不会发现。 蕙卿半阖着眼,由着承景一下一下地顶进来,她仿佛又闻到了那大莲花佛香,她觉得自己身体里也盛开了一池莲花,在疾风骤雨中飘摇。那莲花香愈来愈浓,几乎将她溺毙。 雨歇云住后,承景靠在她怀里,很快睡沉了。蕙卿卷着他一缕阴凉的长发,却睡不着。她轻轻放下承景,替他掖好被子。蕙卿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承景的睡颜,她慢慢站起身,去浴房洗了个澡。 她换了套新睡衣,去奶母房里看了眼承佑。小孩子睡得极香,腮边凝着一道亮晶晶的涎水。蕙卿爱怜地给承佑擦干净唇角,在他额角轻轻落下一吻,方回屋去了。 屋里很黑,唯有床边一盏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跃动。 但蕙卿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周庭风。 风从木窗缝里灌进来,把帘帐吹得鼓鼓荡荡。 他眼神很冷,下颚绷紧,两臂搁在膝上,两手相交而握。 周庭风微微抬头,他也看到了蕙卿。 蕙卿感觉到自己开始颤抖,从头皮到脚尖,一寸一寸地麻起来。 周庭风站起身,缓步走过来。他在蕙卿身侧立定,微微侧过脸,敛眸睨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异常骇骇人。 蕙卿哑着嗓子张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出来,便被周庭风掐着脖子,拎到了外头。 蕙卿被他重重惯到厢房的罗汉床上,摔得脊背生疼。她尚未来得及起身,周庭风便已欺身上来,两手死死握着她的脖子。 他眼底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反倒映出她逐渐苍白的脸,带着方才情热时的残红,胭脂似的浮着。 “你要犯.贱,竟敢找我儿子?”他手下渐渐收紧。 “我……”声音被他扼在喉咙口,蕙卿的脸又迅速紫胀,她已快喘不上气了。 空气薄了、稀了,一丝一丝地从她肺里被挤出去。眼前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忽然想,若是就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要死了的时候,周庭风却松了力道。 他跪坐在她的腹部,两手仍停在蕙卿脖颈处,但却没有再使劲。 他眼底发红,咬着牙问:“为什么是承景?嗯?你知道,他那么好一个孩子,那么干净一个孩子,你就忍心这样耽误他一生?” 蕙卿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迸出来了。肩胛骨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耸动,薄绸的寝衣贴在后背,汗湿了一片,凉浸浸地贴着肉。 她以为自己不会死了,可紧接着,他又开始收紧两手:“说!为什么是承景!” 蕙卿用力掰着他的手,嗓子哑得说不清一个字。 在她眼底,倒映出周庭风狰狞的脸……以及他身后,提着宝剑、逐渐露出身影的承景。 剑头直指周庭风后心。 第41章 结局 ===================== 月挂中空,冷清清地渡下一层薄瘦的白光。 一具尸体沉入莲花池中。 水波懒懒地漾开,那双像极了文训的眼睛逐渐叫池水浸没了,糊了,终是看不见了。 红莲绿叶重新覆拢,遮住了坠落下去的承景,也遮住了倒映在水面的、居高临下的一对人影。周庭风和陈蕙卿并肩而立,默然望着涟漪中狰狞如鬼的彼此。 承景不敢杀人。他明明提起剑,明明剑头直指周庭风的后心,他也不敢杀人。他的腕子只管抖,声音也黏糊糊地哽着:“爹,求求您,放过蕙卿罢!是我不好,是我缠着她的!跟她无关!” 周庭风愣了片刻,松开手,缓缓直起身。他失望地看着承景:“是她挑唆你杀我的?” “不……不是!”承景的泪滚下来,“是我,是我自己心里有她!” “所以,你,周承景,要杀你老子?” “爹……求求您,我从来不想杀您……您放她一条生路罢……” 周庭风怅然呼出一口浊气:“你要怎样?” “您别杀她,行吗?”承景颤着手,“我今生不再见她,我发誓!您让我娶谁都行,您让我去南边我也去!” 大莲花浴 第36节 周庭风罕见地流下一滴清泪。他仰起头,望着屋顶,重重叹口气。隔了许久,他才道:“行。把剑放下。” “当真?”承景不放心,又问一句。 “当真。”周庭风道,“我答应你。先把剑放下。” “咣当”一声,宝剑落了地。 周庭风走下罗汉床,一拳打在承景的脸。 父子俩扭在一处,拳脚纷乱,分不清是谁的喘息。蕙卿抚着心口,缩在床角,眼睁睁看着。承景到底是年轻,气力渐长,眼看要压过去。忽然,周庭风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承景浑身一僵,拳头便滞在半空。就这一霎,周庭风足尖一挑,那剑便飞起,稳稳落进他手里,紧接着,剑头便送进了承景的心口。 蕙卿惊叫着捂住嘴。 她看见承景倒在地上,嘴里咕嘟咕嘟吐出鲜血。她看见承景偏过脸,一双眸子睁得极大,死死钉住她。她看见那极漂亮的眸子逐渐涣散,睫毛微微发颤,嘴唇蠕动,仿佛想与她说什么,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周庭风喘着粗气从承景身上站起来,吩咐道:“把周文训的轮椅推过来。” 莲花池上狂风大作,刮得人碎发凌乱。周庭风与陈蕙卿并肩立着,各怀各的心思。 周庭风心想,承景已死,也没必要杀陈蕙卿了。毕竟,她是他唯一儿子的母亲了。 她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陈蕙卿心想,对不起,承景。 真的对不起,小景。其实早就不想周庭风死了,毕竟,他是她唯一儿子的父亲。 刚开始是想他死的,后来……后来,在她与小景在一起的这一年里,竟慢慢地不想了。她身上觉醒了母爱的异能,让她明白,她可以没有承景,没有庭风,没有文训,但她不能没有承佑。她希望承佑有个幸福完整的童年,希望承佑有对恩爱的父母。 而况,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李太太?不知道。承景会不会拥有他的“张太太”和“柳姨娘”?不知道。但她不能让承佑变成文训…… 所以,对不起,小景。 蕙卿望着承景那半阖下的双眼,低下头,是她平坦的小腹。如果人有转世,他会托生到她腹中吗? 对不起啊……就这样报复我们罢,小景。 已经彻底看不见承景了,只剩下一池深幽幽的水,和无数茎摇摇曳曳的莲。蕙卿放远目光,凝着这座莲花池,暗影里莲梗参差摆动,叫她想起所有葬身在此的人。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侧过脸,周庭风也正沉沉凝着这座池。 他亦转过脸:“怎么了?” 蕙卿声音还在抖:“我们……明年我们把这池子填起来罢?”她找着借口,“承佑马上会走路了,莲花池边不安全……” “不用。”他拒绝得很干脆。 十几年前,他也曾立在这大莲花池边,问过相似的话。那时,李春佩答得也一样干脆:“不用,没人会发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