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盒哈密瓜》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节 《最后一盒哈密瓜》作者:二蛋 文案: 碎嘴直男遭遇耿直同性恋 孙烁入行以来,客户评价满意度很高。 他能说会道,记性又好,多久的客户只见一次面他也能认出来。同时,他不太会拒绝人,只要是客户有事儿,他多少都会去帮忙。 如果是偶遇初中同学,认出来了,说约一顿饭,他是一定不会拒绝的。哪怕是他不太熟,不会打交道的那种古板三好学生。 孙烁就是这样跟沈泽渊吃了中学毕业后再见的第一顿饭。 肥肠面。 “哦对了,有件事情在吃饭前要和你说。”沈泽渊突然说,“我是同性恋。” “哦。”孙烁说,“啊?” weibo@是二蛋老师啊 tag列表:互攻、轻松、搞笑、校园 第1章 孙烁经过国超车行时天已经黑了,一排店铺亮着,标的是七点下班,但从来都是干到九点以后。 车行门口停着一溜车,车行一共仨人,都各有各的忙活。一个徒弟修车,一个徒弟擦车,国超车行的老板自然叫王国超,他正在给一个姑娘介绍卖车。 “保修的话每个零件都是不一样的时限,你可以看这个电子保单……”老板看到他就打招呼,“小烁今天这么早忙完?” 孙烁垮个脸,拍拍自己裤子上的灰:“摔了,刚才让一闪送的给别了,车灯坏了,轮胎好像也有点问题,我推过来看看。”他推着一辆车灯歪掉的电动车,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看样子是刚摔过,但并不狼狈,脖子以上精神就让人忽略了他裤子破了个洞。 孙烁倒很在意自己的裤子,他这黑西服可是一套的工作装,普通裤子他能补一补,这黑西裤没办法就只能裁了给流浪猫垫窝了。 那边王师傅跟女孩儿聊完了,过来检查他的战损雅迪,左拍拍右拍拍,说:“人没事就行,你明早来取吧。” 边儿上也正在修车的一大哥笑,说:“闪送急什么呢,一单一单的送,这也能撞了人。”他穿一身黄t,显然是专送的。 孙烁很自来熟,笑着应话:“哎呀,好像是新人,我看像大学生呢,慌慌张张的。” 经济下行,外卖行业本科率倒是有了提升。人家也很有素质,只是车技差了点,孙烁本来也不是爱找茬的性格,收两百块红包就让人忙去了。不知道这两百够不够修车的。 他们又聊了几句,那专送大哥的车修好走了,车行门口就还剩那个买车的姑娘,监督小徒弟给他的新车擦干净点。 孙烁见到人是不可能不搭话的,他嘴闲不住,凑过去问人家车要多少钱。 姑娘看着戒备心挺强,其实三两句就自己往外蹦信息,孙烁很快知道这姑娘姓赵,在附近一家教辅机构上班,跟三个室友住,自己养了一只英短叫小吉。那家教辅机构的名字他也记下来了。 旁边王师傅边玩手机边听着,忍不住说:“美女你这警惕心啊,家底儿都全秃噜出来了,他要是坏人现在杀猪盘都给你准备好了。”吓得小赵姑娘警惕地闭紧嘴,上下打量孙烁,看来是想从他身上找出坏人的痕迹。 孙烁自觉自己条亮盘顺,很放心让她看。 果然,小赵审查了几秒后说:“可他看起来会扶老奶奶过马路诶。”她才觉出这个人蛮帅的,他实在有张非常平易近人的脸,每个五官都恰恰好,留白适中十分和谐,他是那种要第二眼才能发现的帅小伙,有着那种女人见了喜欢,男人也认可不会喊小白脸的适中帅。 这话惹得车行人员都大笑起来,有对比孙烁笑得更纯良了,露出两边酒窝说:“对哦,我最多是坏男人,可不是坏人。” 车的电量总算够了,小徒弟扶正了车让女孩试驾,她一个拧把差点摔了。 孙烁看了一会儿问她:“少奶奶,要不要我扶你过马路?” 赵少奶奶连连摆手,脸红起来:“不用不用……” 王师傅对这种事发生已经习以为常,附和说:“让他送你吧,他不是好心,他是想蹭你电动车回家。”他也怕女孩不放心,又补充,“别担心,他确实住这边,我们认识。你要是不会骑车,我们本来也会让人送你回去的。” 女孩的警戒心每次只维持三句话,很快点头同意了,戴上头盔坐在了后座。 孙烁在前面,小赵姑娘抓着椅子座,很有距离感地往后仰,一边谢谢他:“辛苦你了,给我放小区门口就行,剩下的路我就能推回去了,我住在……” “净美家园对不对?”对方没等她报完地址就上路了,“不用客气,咱们也算邻居啦。”他在后视镜里露出一口白牙,整口牙不算排列齐整,但虎牙的位置很对称。 女孩惊讶的眼神被孙烁从后视镜里尽收眼底,他开得速度不快,晚风带着声音往后传得很清晰:“我猜的,你穿着睡裤拖鞋,肯定住最近的小区呀,你住东区吧?” 小赵眨眨眼,慢吞吞问:“你怎么知道就是东区呢?” “你说你住的房冬天冷,东区供暖不太好,我猜的嘛。我是住在西区。” 小赵心说这人莫不是侦探吧,她有一点怕对方是坏人,但对这个长相又心生好感。反正离家很近,再不济也能直接跳车,她接下来少透露一些个人隐私就好…… 孙烁问她:“你房子多少钱啊?东区隔断房多,厅卧尤其冷呢。” 小赵立刻激烈地抱怨起来:“我租的就是厅卧!两千七,去年冬天给我冻坏了,暖气阀门在隔壁卧室,室友不回来全屋都冷着!”她看到孙烁又笑了,察觉自己的反应太大,不好意思地抿住了嘴。她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太聒噪的人。 不过孙烁显然没有调笑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女孩可爱。 “要是工作比较稳定可以换到西区,西区是新装的回迁房,买房住户多,前两年装修,今年基本都住进来了,楼上楼下住户都开暖气你夹中间也不至于冻着。” 他提了一些建议,还和小赵分享了最近周边新开了一家宠物店,新开业期间洗猫打八折。 小赵坐后面听着,忍不住感叹:“你也太了解这片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车停下来,已经行驶到了净美东区的门口。孙烁一边停好车一边说:“那当然,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让你加我微信!” “啊?哦……”小赵摸摸耳朵,又刷新了一部分警惕心,缓缓摸出了手机。 她想起这人说自己是坏男人了,递手机的同时抬起眼睛观察对方。 男人要高她一个头,单眼皮,但眼睛十分大。 “好啦,有事就联络我哦。” “叮”一声,手机微信界面还在转圈圈,对方抬头冲她露出个笑,苹果肌鼓起来,显得左边眉毛上的一道疤完全不凶恶,甚至有些可爱。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进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赵握着手机脸后知后觉地热起来,低头盯着手机。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微信终于反应过来,显示出对方的界面。 a孙烁-安宁房产-186** “……” “我最多是坏男人”和“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让你加我微信”这两句话在小赵耳边环绕式播放。 她黑着脸,手指在屏幕上犹豫半天,还是没点“删除好友”。 孙烁蹭了顺风车回来,虽然有点瘸腿,但也不急着回家。今夜不错,有一点微风追着人吹,不至于太闷热,他认为不能错过八点以后的超市打折。 哈密瓜,请老天保佑有一盒没人要的、打两折的鲜切哈密瓜吧,孙烁这样想。 他事事节俭,唯有在吃水果上爱吃人家收拾好的,今天他被电动车撞出去三米远,也日行一善送女孩回家,理应有一盒哈密瓜来抚慰他的心灵吧? 孙烁的祈祷很有用,打折区有花生毛豆、鸭翅膀、酱鸡肝,以及最后一盒哈密瓜。 很幸运!孙烁在心里唱歌,于是伸手去拿,不巧和另一只陌生手同时到达。 他抬头表示抱歉但不想退缩:“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欸,沈泽渊?” 沈泽渊说:“你好。” 孙烁没想到自己会在超市遇上中学同学,这是他们毕业后第一回碰上。和上了初中仍常年坐在讲台一侧的孙烁不同,沈泽渊是常年成绩优异,严谨守纪,连年三好学生。老师对小孙这样的孩子又爱又恨,那对小沈就只有爱了。 他对沈泽渊的印象就是小老头,因为沈泽渊脸上总是一副与年纪不相称的严肃神情,不过介于当事人现已成年,神态已经很符合这张脸了。 “你住这边儿吗?我咋没见过。”孙烁问。 沈泽渊回答他:“刚搬过来。” “净美家园吗?” “不是。” “哈哈……”孙烁在心里翻白眼,他读中学的时候和沈泽渊关系也没很亲密,阔别多年更是不知道怎么和这种人聊天了。毕竟不是客户,他还有点心理包袱,不想使用什么套近乎的话术,于是客套道:“那有空一起吃饭呗,好久没见了。” 沈泽渊的手还没离开哈密瓜,闻言看他一眼,说:“好的。” “啊?” 孙烁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对方低头看眼手机,说:“明天五点在对面的金荣家常菜吃饭吧,六点吃完看一个电影。” “啊,好的……”孙烁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直接定了行程,“那个……” “嗯,明天见。”沈泽渊拿着最后一盒哈密瓜走了。 靠,孙烁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死小白脸,都用最新款的手机了,差那点儿钱吗?居然和他抢打折哈密瓜,不能去隔壁买原价的吗? 第2章 没能买到哈密瓜的孙烁尝试在app上看有哪家商场还有打折货,遍寻无果,心中对沈泽渊的怨念深了一分。 他觉得碰上这个人没好事,不是他对人有意见,实在是一点过期的经验主义。 他们念龙兴一中,初高中一体,两人做了六年同学。前三年同班,孙烁是体委,沈泽渊任学委。孙烁眼里沈泽渊跟报丧鸟似的,一出现就伴随着体育课被换课、收作业统计、月考出分等等厄运事件。 一出现就带走最后一盒哈密瓜,你看吧,见到真的没有好事情。 沈泽渊眼里孙烁——他大概没把孙烁放眼里。高中时他们不同班,沈泽渊在外面看到孙烁从来不主动打招呼,面对面走过也是目不斜视。他们之间甚至不加qq,沟通都在班群,没有一点私人关系。 如此重逢,简直没道理约饭,还看电影。 孙烁周末还要带人去看房呢,正是忙的时候,沈泽渊说吃饭就吃饭,也没问他方不方便有没有时间。没有一点人情世故,白长那么大。 他还想多恼火一阵,但屏幕消息横幅弹个不停,不断有客户问他房子的详情,只好短暂忘却老同学,全身心放在工作上。 孙烁和那个小赵姑娘介绍西区自住的人家多,实际上他自己也住的隔断房,一屋四户,他和发小冯子良各占一个卧室,剩下厅卧和一个只有八平米不到的隔间也住进俩男人。这个时间点只有厅卧的马哥回来了,在屋里打游戏,隔间住的小为跑外卖得到夜里回来。 他今晚本来也还约了一个客户看房,但天有不测,电动车沉没,只能把人拜托给同事了。空下的时间刚好可以剪辑一下昨天拍好的看房视频。孙烁有自己的社媒账号,关注者不多,但确实对拉客户很有效。他也没忘了维护线下拉的客户,跟加了微信的小赵姑娘闲聊了几句,对方对他印象应该还好,等换房的时候或许会再联络。 大概十点半,冯子良回来了,进屋先开孙烁的门,大喊:“我今天骂了那老毕登一顿!”“老毕登”指他的领导。 孙烁鼓掌:“哥们儿今天站起来了。” “没错,好不容易剪完的视频,又让我替换素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冯子良在房间里手舞足蹈走了半圈,然后一屁股坐他床上,说了这个月第八回——“我打算提离职了。” 孙烁知道他又是说说,冯子良是这个房里唯一能在室内吹空调工作的人了,大家都尊称一句白领,这份天天嚷嚷要辞职的工作已经干了五年。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2节 他完全不打算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吗?” “前女友?” “不是,我碰上沈泽渊了。” 冯子良瞪大眼:“我去,王子哥?” 冯子良念龙兴一小,念龙兴一中,和孙烁同班九年中,囊括和沈泽渊的三年。遗憾的是他并没有获得一官半职,只是在孙烁坐讲台左边的时候,他坐右边。所以沈泽渊应该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孙烁是路人甲的话,他是路人乙。 初一的时候他们班里流行一本女同学从青少年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校园王子的丑小鸭》。剧情不重要,在班级不断传阅的主要原因是,小说男主叫深沢渊。如果冯子良和孙烁不认识沈泽渊,大概这辈子不知道“沢”字念什么,不过他们认识以后就都叫沈泽渊“校园王子”了。 “你说王子请你吃饭看电影?”冯子良很奇怪,“他找你租房吗?” “他哪里知道我干什么工作的?我们就说了几句话。”孙烁补充,“另外,他没说请我吃饭看电影,可能是需要我自费的。” 冯子良陷入了对小说剧情的回忆:“你要当丑小鸭了……” 孙烁说:“我现在信用卡欠款还没多到要做鸭的地步。” “那就是他做鸭了,可能是饭托。” “金荣家常菜应该还不具备请饭托的条件。”孙烁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靠,在你眼里我有多gay!” 冯子良挨了他两拳,嘿嘿笑问他:“那你去吗?” “不是很想去,我还有客户呢……而且我俩也没那么熟吧……” “那不去。” “可是我俩没留联系方式,我要是不去,咋跟他说我不去呢?” 在孙烁印象里,沈泽渊是那种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都不会闯红灯的人,做出了约定,自己不去,万一人自个儿在饭店坐一下午怎么办?孙烁不是那么坏的人,他不想耽误人时间。 “……”冯子良说,“bro性情中人啊。”他起身出屋,“小鸭,我去洗澡了,用下你的鸭毛清洗剂。”孙烁腿瘸了,没赶上踹他,很恼火。 隔天周六,孙烁早起去车行取自己的小电驴,又开始了忙碌的带客户一天。早上两个姑娘都是小红书上看视频联系上他的,只看了两套居然就要定下来,算是个开门红,孙烁觉得自己应该是否极泰来了。心情好一点,他决定去赴约,虽然沈泽渊不是很熟,但金荣家常菜他熟,就当奖励自己了。 下午帮一个租户搬完旧洗衣机以后,他回家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也没骑电动车,步行过去了。 五点其实还没到最忙的时候,金荣家常菜的高峰在一小时后,于是沈泽渊坐在里面看菜单就极为显眼。 他一身黑西服,脸又很出众,丹凤眼,左边脸颊正中有颗小痣,是方方面面都契合校园王子的标致。孙烁感觉他坐在那里背后应该有钢琴声,不过现在背后只有老板十岁的闺女在写作业。 孙烁坐下,说:“怎么穿这么隆重?” 沈泽渊把目光从塑封单页菜单上挪开,看他,说:“刚结束工作,没换衣服。” 孙烁想,早知道自己也不换衣服好了,显得他好像很在意似的,他根本没想和小老头、小白脸、小王子吃饭。但他脸上笑嘻嘻的,不是很尴尬,说:“哦,你还挺适合这身。” 沈泽渊没有接他的赞美,看了眼表,说:“你早到了六分钟。” “……”孙烁说,“我以为你要说我迟到了呢。” 沈泽渊摇头:“可你没迟到。” 孙烁早该发现,沈泽渊缺乏一点常人的幽默感,情商方面也十分捉急,讲话从不给人留顺下去的话头。他的话听起来每句都是结束,偏偏还一句接一句了。 他们一人点了一碗肥肠面,在后厨忙碌的空隙中,大眼瞪小眼。 孙烁开始想话题,于是问他毕业以后哪里工作,住哪边。沈泽渊说在做网络安全方面,报了个大厂的名字,他现在住在香霞区,离这里并不算近。 既不熟也不顺路,那到底干嘛跟他吃饭?孙烁想不明白,不会真是来泡他的吧? 不怪他多想,因为他上个月带一个男租客看房,要签合同的时候那男的居然摸他屁股。给孙烁气得火冒三丈,在收完房租后才骂了人五分钟。 金荣的老板手速极快,没一会儿,后面写作业的小孩儿姐端着盘子给他们上面条。 “你之前吃过他们家吗?我老来吃,他家肥肠卤得特别香。”孙烁夹起一筷子肥肠介绍。 沈泽渊点点头,说:“没吃过,现在吃。” 孙烁讨个没趣儿,又有点尴尬,只能劝自己,好歹吃上没受委屈。 “哦对了,有件事情在吃饭前要和你说。”沈泽渊说,“我是同性恋。” “哦……”孙烁说,“啊?” 他一筷子肥肠放嘴边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惊讶。“行,好的,这个……”我靠,跟我说这个干嘛啊?跟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出柜干嘛啊?成为同性恋还得三个直男协同认证吗? 沈泽渊目光平而直地望向他,看来是不会被任何反应冒犯,向他解释:“是这样的,因为很多年不见,虽然社会开放了,但我不能确定你是否恐同。” 孙烁连连摆手:“我没有!” “如果你对我的性向有什么不适的话可以现在就结束这次会面,我们aa就好,毕竟一会儿还要看电影,我是希望我们秉着公开的……” “没问题!我不恐同!”小孙赶紧打断他,“吃面!” 两人于是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饭店逐渐上了人,环境嘈杂起来,显得他们这桌更尴尬了。 说点什么吧,孙烁有点担心沈泽渊觉得自己态度变化,是歧视他,于是努力回忆了下过去的校园趣事。他单方面叙旧,把过去初中的所有同学都聊了一遍,还说了冯子良一个洗发水忘买了半个月,昨天又是借他的。 就连当年班主任的儿子从他这里租房,结果被他目睹出轨捉奸的故事都讲了,如此爆炸的八卦,沈泽渊听了也是一句“厉害”。 沈泽渊问他:“你不吃吗?一直说话感觉很累。” 孙烁张张嘴,没出声。 沈泽渊说:“这个肥肠确实很好吃。” 第3章 沈泽渊已经买好了两张电影票,介于他刚刚还结了肥肠面的账,孙烁实在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就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谁知道进去发现是个文艺片,电影里人死差不多了,电影院里也跟死了人似的,整得孙烁吃爆米花都是含着吃,不敢发出声响。 他对电影不感冒,打眼一瞅边儿上沈泽渊倒是看得很认真,看来是不会在电影中途和他说一句话了。 这是干什么?孙烁有一点无聊,他看不懂文艺片,觉得都很无病呻吟。文艺片就是给沈泽渊这种人看的,听名字就知道,叫孙烁的话应该看警匪片。旁边坐的是冯子良俩人早就唠起来了,但就跟上学时一样,课堂中沈同学不会跟差生讲话。 如果是和女孩一起,应该会很浪漫。就是电影无趣,旁边坐着心仪的异性,在吃爆米花时两只手碰到一起,也该产生些萌动的春意。不过沈泽渊不怎么吃爆米花,只有孙烁在那里一把一把的抓进嘴里含化了再咽,然后思考:他们两人中存在一只同性恋。 你说这能是啥原因呢? 沈泽渊初中时收到的情书比奖状多,高中的时候流行无纸化告白了,求爱短信在qq上能收到1024kb的量,完全可以排除他是因为没异性喜欢而退出雄性竞争。他不是刻板的书呆子,视力保护得极好,足球踢中锋,进球率相当不错。人缘和孙烁没法比,但也处在正常范围,不存在只和一个性别玩的情况。 孙烁对同性恋的印象就两种,一个是络腮胡胖子,一个是化妆的排骨,沈泽渊两者都不是。 等到电影结束,周围人都走了,沈泽渊屁股跟焊死了似的,坐那里一动不动。 孙烁问:“没彩蛋了,不走啊?” 沈泽渊说:“看完演职人员表。” “啊?”孙烁眨眨眼,“里面有你?” 沈泽渊抬一下眉毛,似乎奇怪的人是孙烁,他理所当然道:“尊重幕后人员的付出啊。” 孙烁老实坐了三分钟,忍不住又问:“那你看一遍是能记下来吗?你也不可能每个名字都记住吧!” 沈泽渊看了看他,点头:“是的,记不住。”然后就不做声了,又把孙烁的半截对话弃尸荒野。 孙烁也是贱的,受不了安静,左右扭头观察人都走光了,问他:“哥们儿,怎么就同性恋了啊?” 这个问题好像引起了王子的注意,沈泽渊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冯子良捧着剩下的爆米花问:“然后呢?你没问他为啥拉你看电影?” 孙烁在往破西服裤里塞棉花,塞到再挤不进去,才说:“那我哪儿好意思问啊……” 不用问,孙烁心里想的是:这比可能瞧上我了。 他们这回加了微信,因为生气现实中的冷遇,孙烁不打算先说话,结果就是沈泽渊又把他给放养了。俩人没一句对白,孙烁试着发了条朋友圈展示给楼下老猫缝的西裤被窝,他也没点赞,装高冷。 其实上中学的时候他们哥儿俩好过一阵的,美苏都有蜜月期呢,何况他俩一班的在一起踢过球。老师安排一对一帮扶学习小组,把校园王子跟讲台左护法牵上线了,那会儿在食堂他们经常一起吃饭。 孙烁不是不想好好学习,实在是缺乏自制力,有人盯着写作业成绩就会往上爬。他也不是不懂感恩,虽然之前经常嫉妒沈泽渊比自己受女生欢迎,但一块儿熟了就是兄弟,兄弟肯盯着你写作业,是好事。食堂打饭小份三毛,大份五毛,汤免费,嘴甜一点儿三毛的饭阿姨能手抖多给,孙烁吃汤泡饭,请沈泽渊吃烤肠。 “你当时都不请我吃烤肠,”冯子良抱怨,“现在给我带吃的也是你跟他吃剩的爆米花。” 孙烁不请冯子良吃烤肠,因为老师安排这个右护法和他女神一起学习了,他俩好上了,导致女神年级排名下滑五十名。 这次见面后几天他们也没联系,孙烁心里有一点在意,但主要精力还得放在工作上。他的小电驴康复了,马上季度结算,他希望能保持自己金牌中介的美誉,于是骑着电驴驴一样加班。 做中介的其实谈不上加班,他不像冯子良有固定上下班时间,只要有客人就不能歇。沈泽渊在他忙碌的生活中冒一次泡,不出现的话,孙烁也分不出太多精力想,于是很快抛之脑后。 忙一天晚上晚上骑车回来,他远远看见小美正站在花坛上,和一只大金毛在互相了解。小美是二号楼刘老太太散养的彩狸,孙烁那猫窝就是给它缝的,它胆子很大,不怕人不怕狗,经常会混进小区遛狗队的社交圈,不管自己是不是同类。 孙烁不养宠物,他没那个精力,怕照顾不好。可自己又着实需要一些毛茸茸,于是就靠蹭别人家养的。动物很好,这帮小东西社交都很简单,他交许多朋友,这小区里谁家有只什么他都门儿清。 车还没停稳核桃就冲过来了,这只阿拉斯加个头快赶上小牛犊了,十分爱撒娇,哼哼唧唧摇着尾巴就站起来往孙烁怀里扑。主人直踹它,说:“又乱舔哥哥脸,核桃,给人家舔脏了都!” “没事儿没事儿,给我脸上土都舔走了。”孙烁蹲下来笑嘻嘻张开胳膊搂狗,捏捏大嘴巴子说,“咱们核桃大美妞儿,喜欢帅哥很正常,来,宝贝儿,再嘴儿一个。”他摸到狗,稍微觉得今天没那么累了。 旁边遛狗的都在笑,打趣他:“这狗到底是谁养的啊?核桃快改姓孙了!” 孙烁瞄了一眼核桃妈的表情,怕她听了不舒服,赶忙说:“是咱核桃妈养得太好了,核桃性格这么好肯定是随妈妈的,言传身教。” 几个人又在树下吹了会儿晚风,聊些最近换毛,谁家狗掉毛最厉害的话。核桃妈说起自己还有个快递忘取了,孙烁立刻接:“哎,我也有个,待会儿我一起拿回来吧。他不说“正好路过”,都说“我也有事”,免得人客气抹不开面。 其实他挺困的,想早点回去躺尸,好在快递驿站和超市挨得近,他可以看看有没有果切吃。 果切有,沈泽渊也有。 孙烁以为自己困出幻觉了,哪蹦出来的人啊? “晚上好。”沈泽渊说。 孙烁点头,两个人没多余可说的。沈泽渊好像一个不太熟的邻居,礼貌打过招呼,便偏头准备离开了。 鬼神神差的,孙烁抓住他的手。 “那个有件事……” 他想问沈泽渊干嘛跟他出柜。 沈泽渊被他抓住手也没有任何意料外的反应。他垂着睫毛,王子似的看一眼孙烁抓住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孙烁本人,接着通人性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在电影院里,孙烁问沈泽渊为什么是同性恋,沈泽渊也是这样在思考,似乎有一点忧郁,看得孙烁不忍心了。万一是有什么创伤呢,同性恋总是有很多故事的。 沈泽渊思考之后说:“我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没有任何童年阴影,没有经历过猥亵,第一批入少先队,985高校毕业,绩点排名第一,大厂校招转正,16薪资……” 孙烁:“……” 他总结:“应该没有什么外界强迫诱导我,我就是同性恋。”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3节 孙烁说哦,好吧,挺好挺好,沈泽渊反问他:“你为什么是异性恋呢?” “……”孙烁嘴角抽动,“我没父母。” 过一会儿,沈泽渊体谅地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异性恋也挺好的。” 他不是忧郁,他是思考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有美感的疼痛,但他本人不疼,他只是在思考。 “给你。”沈泽渊把自己购物筐里的那盒哈密瓜递给他了。 孙烁:“……” “你不要吃吗?”沈泽渊问他。 孙烁低头看看那盒哈密瓜,说:“……要。” “那给你。”王子走了,“再见。” 第4章 又过段时间,正是最晒的时节,孙烁抹的大宝不具备防晒功效,风雨飘摇中使他相对英俊的面容明度下降了些许。 六月份冯子良的女朋友悠米过来看望他俩的时候,给他哥儿俩一人买了一瓶防晒霜,但俩人谁也没用上。冯子良太阳没升起来就爬去上班,太阳深度睡眠了才下班回来,压根晒不到。孙烁则是觉得抹这玩意儿脸有点黏,他骑电动车出去的时候粘了三只虫子一脸灰。 今年夏天又晒又下雨,看房麻烦了起来,孙烁又接到客户电话说下大雨不方便,改时间来看。 “其实也还行,今儿预报写的雷阵雨……”不太想变动的孙烁出言挽留一番,未果,只好说,“行,您忙您的,不是这套房好我也不上赶着让您雨天出门儿看。这样,雨停了要是还有空看您再call我,我这儿也有四个轮子的车接,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树上发呆,身上的透明雨衣被狂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乌云密布有如世界末日,然而他的披风不抗风,他的战驴也确实生锈了,目前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想法。 树在地铁口,孙烁靠着,看地铁口又吞吐了一大波人类,许多雨伞撑开一堵墙。 伞下刷新了一个没拿伞的沈泽渊。 孙烁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眼花,站在地铁口台阶上等雨的确实是沈泽渊。 拿着塑料雨衣的大妈问他要不要,他摇头,可能是觉得廉价的塑料雨衣不符合他王子的身份。沈泽渊站得笔直,在一个不挡人流的角落,是一只下雨天下班下地铁没拿伞的忧郁同性恋。孙烁大概明白今天为什么下雨了,因为沈泽渊的名字全是水,这人身上带磁场。 沈泽渊说他住香霞区,不应该这站地铁下吧。孙烁看了一会儿,沈泽渊只是在望天,不知道有没有打车。雨应该还要下很久,他不知道沈泽渊是不是有事,就停好车小跑过去。 “沈泽渊!” 沈泽渊看到他,说:“晚上好,孙烁。” 孙烁适应了他的正式,抖抖身上的水,问他:“你打到车了吗?” 沈泽渊摇头:“在排队。” “别排了,你去哪儿?”孙烁又抹一把脸上的水,说,“不远的话我送你吧,虽然是得淋浴的两轮车,但好歹快。” 沈泽渊说:“我去物美。” 去物美干嘛?香霞区没超市吗?这么大雨还去?孙烁一秒钟三个问号,但感觉问了也白搭,所以干脆问:“下雨打车也得去吗?” 沈泽渊看着他的眼睛,迟疑了一下。 “也可以不去。”他这么回答,然后把手机上的打车订单取消了。 “……” 这让孙烁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嘛,也可以不去,那您从地铁口出来干嘛,直接掉头再坐地铁回家呗。 沈泽渊一直盯着孙烁,他似乎不明白一直对视是种冒犯,于是观察到孙先生听到这句回话后,有什么东西从身子骨里抽走了似的。孙烁的脊梁微微塌下去些,廉价的塑料雨衣效果一般,还是让夏天薄透的白色短袖衬衫湿在他身上,好像是雨水把他压弯了似的。由于一直对着沈泽渊笑,他尴尬时收回笑容,嘴皮还挂在右边一颗虎牙上,过两秒才自由。 这是沈泽渊有点熟悉的神情,孙烁读书时也这样,听不懂就笑,觉得无语时停下来,嘴皮会比平时慢两秒下来。 但沈泽渊本意不是让孙烁感到不自在或为难,实际上他很惊喜在这里遇见孙烁,于是说:“那我们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 孙烁大概更无语了,但沈泽渊不知道如何再开启一个话题,于是干脆站在那里了。 只要沈泽渊站在那里,孙烁是一定会再开口的,因为他看不得安静与尴尬。 “……要站多久?”孙烁问,“下这么大雨,我反正是要回家了,你跟不跟我走?” “走吧。”沈泽渊很轻快地答。 于是孙烁很利落地脱掉身上的塑料雨衣,在无人的方向抖三抖,递给了沈泽渊,示意他穿上。 “其实穿不穿都会被淋,但既然我住这片儿,就尽一下地主之谊,让给你吧。”他说。 这其实是孙烁的借口,沈泽渊比任何人想象中了解他。孙烁习惯将姿态放低,倾向对方,再把自己的付出打包成一份轻巧的、令人无负担的礼物。他宁愿自己吃亏,沈泽渊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从中得益,但清楚他直到现在也没能改掉。 而由于这份不变,多少年未见,沈泽渊也不觉得陌生。 雨劈头盖脸地下,沈泽渊问:“不戴头盔是不是不对?” 孙烁说:“后座带12岁以上的人也不对。”他说完笑起来,身子都在抖,“你怎么没带伞,我以为你不会出门不看天气。” 平时的确都会看一下,偏偏今天没有,沈泽渊只好说:“让你失望了。”然后孙烁在前面又剧烈地抖动两下,没和他搭话了。 孙烁住在四楼,沈泽渊抱着已经叠好的雨衣,两人一路淅淅沥沥滴着响上来。开了门,他把雨衣还给孙烁,孙烁撇他一眼,接过雨衣抖落开。 “叠起来不就味儿了吗,要挂起来啊……”孙烁叹一口气,把拖鞋给他拎出来,“你没湿太多吧,我给你拿个毛巾擦擦。” 沈泽渊头上盖着毛巾站了一小会儿,孙烁就又蜜蜂似的嗡嗡做了许多家事,最后拧开一瓶矿泉水给他喝。 “吃晚饭没?没吃一会儿雨停了请你吃烤串,小区对面那家鸡翅特好吃。” “好。”沈泽渊开始期待雨停,刚刚他还希望雨多下一会儿。他也主动开启了一次话题,问对方:“怎么在地铁站碰到你,下雨天也有人看房吗?” 孙烁说到看房的时间让人放鸽子了,人也没提前通知,自己白淋一通。讲完自己他又给沈泽渊递话:“你也是,不是住赵西口吗,我记得那儿下地铁就有一盒马,干嘛非来我们这边儿超市啊?” 沈泽渊说:“来这里有可能碰见你。” 孙烁顿时被塞了一嘴黄连似的,张着嘴看他,好几秒才结巴道:“见,见我干嘛,你打个电话呗,这么偶遇偶遇到什么时候去啊……” 他自然不懂沈泽渊深思熟虑后的小体贴。“因为你工作比较忙,我上次就是这个时间超市碰见你,相同条件复现概率大。就是没想到下雨了。”沈泽渊常被批判人情不够通达,这是他精心学习的结果,希望他们的会面更自然。 孙烁听完更呆滞了:“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孙烁努力措辞,“这么麻烦,来找我……” 沈泽渊说:“我中学的时候喜欢你,所以想见你。” 第5章 外面传来咣啷一声,孙烁火速起身拉开门,贴门上偷听的冯子良跟挂他身上的女朋友悠米一起丝滑地进入空间。那一声响原来是冯子良拿这个装水果的铁盆,掉地了。 孙烁看看冯子良,冯子良看看孙烁。 悠米蹲在地上捡葡萄,边捡边说:“哎呀不好意思,我俩说洗点儿葡萄吃呢,一不小心……” 冯子良说:“我去兄弟,你真是gay啊。” 孙烁在听到沈泽渊说出那段话的时候完全呆住了,整个人不知道作何反应,特别希望能有人进来打破僵局,但进来这人是冯子良,他就希望他能快点儿出去了。 他有点担心以沈泽渊的脑袋,能否处理如此复杂的人际场景。虽然沈泽渊第一次见面就直接表明立场,但那是他喜欢自己,靠,他喜欢我……但也不能说他做好了对其他人出柜的准备吧?那何况冯子良这比说“你真是gay啊”,这不就暴露了他之前就从自己这儿知道了吗?孙烁泄露个人隐私!这显得他多坏多冒犯呢…… 沈泽渊说:“是啊。” 冯子良听了开始用力击打孙烁多后背,造成了多段伤害:“哥们儿是魅力大哈,王子哥都能拿下,你知道吗,我早觉得你该是gay,我觉得你喜欢烁子,他还不信。” 边儿上悠米擦擦葡萄往嘴里放,补充:“是呢,子良说他哥们儿有gay,我以为吹牛呢,今天真是来着了。” 孙烁悄悄观察沈泽渊的肢体动作与微表情,然而王子哥表面信息量一向较少,只能看出没有很生气。 沈泽渊也确实没生气,他只是惊讶:“你是冯子良吗?我还以为你长不高。” 这话如果别人说大概是阴阳,而沈泽渊说就显得很纯粹,孙烁能理解他纯粹的大脑,悠米能理解他纯粹的帅。 来都来了,雨一停,四个人凑了一个桌吃烧烤。 孙烁哪里都不自在,四个人位置都不知道怎么坐。要他和沈泽渊坐一边总觉得过于暧昧,但也不能跟悠米坐一块儿,脑内纠结半天,坐下的时候还是老实和沈泽渊一起了。 但沈泽渊居然察觉出了他这四分之一秒的犹豫,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不恐同吗?” 悠米立刻就误以为帅哥的直接是脆弱了,拍案而起:“天,孙烁,你怎么能这样!” 冯子良附和:“是啊是啊,bro一点儿不大气啊!” 孙烁真没招了,举双手投降:“我说对不起好吗,我只是……太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别生气。” “没有生气,我是希望你别生气。”沈泽渊说。 他接过了孙烁端着的水壶,让他不必如此殷勤地侍候众人。 很快菜上齐,点了啤酒桶,因为要到周末大家都喝了一些。沈泽渊喝酒很上脸,他皮肤本身也白,一杯下去到脖颈都红,孙烁问他有没有问题,他说自己上脸是因为代谢快,其实没有醉。 四人都酒量平平,不多不少刚好喝微醺,也算是老同学重聚,便聊了一些校园往事。 冯子良手舞足蹈,信誓旦旦:“你知道不,王子,我初中的时候就觉得你是gay!” 孙烁把他快掉出桌面的酒杯往回推了推,说:“你净瞎吹呢,你不也直男吗,看出来啥,他能和你有什么区别?” 悠米说:“他帅很多……”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冯子良拍一下桌子,双目圆睁,“我这种级别的帅哥,初中就在谈恋爱了,王子小帅于我,却单身整个中学生涯,不是心中有人,又是什么?” 悠米:“咱老公智慧啊!” 冯子良又说:“他俩吧,之前关系可好过一段时间了,就连我和烁子这样打小一条裤子的交情,那个阶段都要暂避锋芒的……然后吧,等初几啊?忘了,反正是下学期,俩人突然就掰了。” 悠米:“天呐,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冯讲师头微低45度,左手食指比到嘴中,露出神秘一笑。打小长一块儿,孙烁不能再熟悉这神情,这人肯定嘴里要跑火车了。 果然冯子良越过桌面扯他的衣服,非要一起低头,压着声音说在座四个人都能听见的话。 “我猜,那时候你俩谁跟谁告白了,但人没同意,那肯定一下爱而生恨,掰掉了。” 孙烁扯扯嘴角,嘴唇又挂牙上了,他看一眼沈泽渊,沈泽渊在吃蜂蜜面包片,似乎冯子良正在杜撰的是别人的故事,他还听得很专心。 在冯子良的不断造谣下,是校园王子爱上学渣,是学习小组朝夕相伴中互生好感,再夹杂一部分对原生家庭社会规则的思考,催生了一段青涩曲折、无疾而终的校园恋情。冯子良越讲越真,不断往里填细节,故事听起来逻辑顺畅,感人至深。 孙烁啃着鸡翅凑合听,直到冯子良非说他富有同性恋基因。 “你知道为啥吗?因为烁子心思多得不像老爷们儿,一起去春游,他还会帮我洗衣服……”冯子良畅想,“我觉得他可能也暗恋我,也许是我的存在,让你们的爱情绕远路了。”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4节 “滚你大爷的,又胡扯,我看得上你?”孙烁气得踹他,对着悠米,“没有说你眼光差的意思,但你眼光也没有太好!”悠米听了咯咯乐,仰脖喝干净了杯子里的酒,靠着冯子开始自拍。 沈泽渊手里的面包片吃干净了,张嘴说:“不是那样的,你说的不对。” “那你俩是怎么掰的?”冯子说,“肯定有原因吧,我那时候问孙烁,孙烁屁都不放一个。” 沈泽渊先看了孙烁,果然孙烁先开口了,他便继续挑一串牛舌吃。孙烁打哈哈说能有啥,就是一点小孩子吵架,当时闹得冷了谁都下不来台,再加上高一分班了,结果就一直没再说上话。 “具体是啥事儿早忘干净了……”孙烁给自己和沈泽渊都倒了点酒,“太幼稚了那时候,现在想想真挺可惜的,那么一点儿记不清的事儿竟然闹到后面没联系了。也没想到还能再见面,我还挺高兴咱们能碰上的,今儿咱再碰一杯,过去的事就都不要计较了。” 他把两个扎啤杯都端起来,送到沈泽渊面前。 沈泽渊说自己是代谢快,其实能看出是有一点醉了,面色还是粉的,眼神迟缓,极度明显地从孙烁的脸上到扎啤杯上打转两个来回。不过他也没让孙烁等太久,伸手接过了杯子。 “我干了,你随意哈。” 孙烁轻轻碰了下两人的杯子,发出一声脆响,他仰脖饮尽了那杯酒,没再看沈泽渊的脸。 过几秒,沈泽渊大概也喝干净了,冯子和悠米在对面拍手鼓掌,好像庆祝老友团聚,友谊修复似的。 天黑透的时候,冯子良去结了账,说他请客。吃饱喝足,沈泽渊叫车回家,孙烁感觉他还是有些不够清醒,没那么放心,就说陪他等一会儿到车来。 两个人站在烧烤摊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马路车流不多,背后店面依旧火热,还有很多推杯换盏扯闲篇的声响。下过雨了,今晚的天就没那么闷,晚风把头发吹动一点,身上发的汗也都吹凉爽了。 “你说谎了。”沈泽渊轻声说。 孙烁扭头:“什么?” 沈泽渊盯着他,睫毛扇着,像是缓冲了一会儿,慢慢说:“其实你记得。” 孙烁很快反应出他说的是初中两个人闹掰的事,有些含糊道:“哦……你看下,那个尾号是不是接你的车?” 一辆打着双闪的车停到他们面前,沈泽渊点头,他就把车门拉开了。 “孙烁……”沈泽渊坐进车里,拉住他的手,算是客气地握了一下,很快分开了,“我见你是想和你说对不起,我说话太过分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孙烁愣了一下:“不用道歉啊,那多大点事,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嘛。” 沈泽渊摇头:“没有,你一直很懂事。”他又追问,“能原谅我吗?” 这真的谈不上是一件需要原谅的事,整得好像沈泽渊犯了什么大错,其实没有。但担心司机催促,孙烁点了头,说当然原谅,而且,说再见很高兴也是真的。 听到谅解,沈泽渊笑了一下,神态松弛下来。也许是因为醉酒,和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十分不同,半眯着眼睛,有些柔软的散漫。他撑着车窗,有点幼稚地和孙烁挥手说再见,夜路灯光里竟然帅得格外没道理。 孙烁目送车灯远去,心里说不在意,但好像也有点释怀。 那年沈泽渊跟他说:孙烁,你不要再讨好我了。当时的确是生气、难过的。 第6章 如果让孙烁回顾自己这二十几年,和沈泽渊绝交算不得什么重要心结,如果沈泽渊不出现,他的后半生绝对想不起来这件事。假设孙烁修仙,沈泽渊也不会是他的心魔,最多成为他无尽试炼中的一个小关卡。 其实孙烁也早想通了,沈泽渊那句话绝不是贬低他。实际上小沈是在关心他,提出一些有助于孙烁人生的善意提醒,只是沈泽渊这个人说话一向不经包装,总说些锋利的真话,让你伤心难过愤懑,又会在午夜梦回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十几岁的孙烁即使想明白了这件事,青春期的自尊也像一堵过高的墙,拦着自己不准和解。 他们再没说过话,孙烁不主动的话,沈泽渊很难给出反应,就这么自然渐行渐远了。 其实很快孙烁就觉得后悔,看到分去一班的沈泽渊站在自己班级门口,那样看着自己。但是当时的他只能逃避,因为炽热而脆弱的自尊是他青春期全部的所有物。 他去过沈泽渊家里,约两百平,宽敞明亮,让现在的他来看已经明白那地段的含金量。沈泽渊还有个弟弟,他和弟弟二人都有独立的房间。 所以他们的渐行渐远是必然。 离开学校这座象牙塔,他们走向不同的岔路,人生的轨迹的确再难重合。十数年不见,孙烁可以更加确认,即便当时他鼓起勇气挽回,也只是徒劳,将注定的离别延后一段时间。 但沈泽渊是怎么想的呢? 沈泽渊居然说喜欢他,是那种超越友谊的感情。天,沈泽渊喜欢他哪点? 孙烁躺在床上就开始翻找过去的回忆,觉得不至于是因为自己给他买烤肠,沈泽渊不缺那根烤肠,孙烁很少能帮上他什么忙。 但要谈沈泽渊帮过孙烁的事情却有很多。沈泽渊十分慷慨,也许因为他有兄弟,所以从来不会独享,愿意平等分享自己的所有东西。孙烁受过的恩惠,从零食到文具,衣食住行各方面俱全,让他喊沈泽渊一声义父绰绰有余。只可惜那时候他太要脸,没有办法让自己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好,得了便宜还别扭。 按正常电视剧,都应该是孙烁暗恋沈泽渊才对,孙烁自己都找不出自己身上有哪点叫人念念不忘。 他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王子哥大老远折腾过来见他,跟他说对不起,自己却连句像样的回复也没有,很不好。至少那顿烧烤他应该先去结账,不算让王子白来一趟。 沈泽渊还是一如既往,那样一句劲爆的告白丢出去,周末回家却毫无联系,没有发一条信息,也没有一条什么“老同学重聚”的朋友圈。 难道不该问问自己对于那句告白怎么想吗?孙烁很纠结,但要让他主动提这事,他又觉得尴尬……也没想好。 是要拒绝的,孙烁没想过和男的在一起,他没想好的是怎么拒绝。 怎么拒绝能让沈泽渊心里好受一点呢? 直接说:不好意思,虽然你又帅又多金,但我不喜欢男的,咱俩不能在一起。那沈泽渊是不是要问他为什么不喜欢男的?毕竟孙烁就这么问他来着,问他为什么喜欢男的……果然,这么一想,当时不该问,还是太冒犯了。 孙烁既怕沈泽渊较真地追问到底,又怕他只说一句“哦”。 “你不要再讨好我了。” “什么意思?谁讨好你了?你脸多大?合着在你眼里我干什么都是上赶着巴结你呗?” “……” “你少往自己身上脸上贴金了,要不是老师让我跟你一小组,我们根本不会说话!以后我再理你的!” “哦。” 沈泽渊的表情不太丰富,一句“哦”不够孙烁分析出他的全部想法,是傲慢还是无措,猜错的概率总比才对大。但沈泽渊的大脑也不太简单,他也把这件事记很久,以至于十多年后跑过来道歉。 假如孙烁拒绝他,他说“哦”,会不会回去又过十来年,沈泽渊过来说“当时觉得不开心”? 如果沈泽渊修仙,孙烁说不定真成他心魔了。 夜里睡不着,孙烁想出去走走,结果看到冯子良蹲在厨房翻泡面,看来是酒醒了不舒服。孙烁卧了一个鸡蛋,让冯子良去他那屋等,尽量别弄出太大声响。 两人蹲在孙烁厅卧的阳台上分吃面条,冯子良稀里呼噜花了十秒,喝干最后一口泡面汤说:“小烁易未寝啊!” 孙烁:“呵呵。” 孙烁不是很饿,慢悠悠喝着泡面汤,说自己是因为沈泽渊有点儿睡不着。他当然没说自己的全部心理活动,只说稍微有点发愁。 “那你觉得王子这人咋样?”冯子良问。 “挺好的,除了一根筋没啥缺点。”孙烁说,“当然,我这是从我的印象出发,现在又没长久相处过,不知道他什么样……而且我不是同性恋啊。” 冯子良看着他,一摸下巴:“这样,兄弟,咱先抛开同性恋这茬儿。” 孙烁:“这也能抛开吗?” “大脑放松,先空白着……”冯子良说,“你先不用回应他,先想想你自个儿的想法,想不想谈恋爱,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孙烁其实一直没什么时间想,他每天时间都填充很满。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喜欢那种高能量的人吧,e人?” 冯子良说:“你果然可能喜欢我,这么一想,你和我前女友在一起也是情有可原、有迹可循。实际上,喜欢她并不能证明你是异性恋,你可以考虑一下王子哥。” 孙烁:“我有时候真挺想抽你的……我都说了我喜欢e人,沈泽渊明显很i吧,这都不只是性别不合适了!” 凌晨的小区,只能听到虫鸣树响,两个人在阳台坐了好一会儿,孙烁那碗面汤也喝干净了。 冯子良说:“烁子,你就是又想太多了,讨厌就拒绝,喜欢就继续接触。”他看着孙烁,大概清楚自己得给出什么样的支持,“反正无论你咋样,哥们儿都听你的。你跟他有戏,我就去宣扬lgbt,你烦他,我就骂他二椅子滚蛋。” 孙烁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了,比了个小声的手势,随后有些尴尬地抹脸:“靠……大晚上,咱们俩在这儿聊同性恋,好奇怪……”他越说越小声,心里很为自己想法太多而羞耻,他其实希望自己很干脆、很潇洒。 “好像是有点……”冯子良挠头,“你就当我酒没醒吧,平时咱也不聊这个……但反正,我希望你谈个恋爱,也老大不小了,没少挣钱,适当休息下吧。” 他们打小长起来,穿一条裤子,前两年甚至谈过同一个女朋友,但谈心的时候少。有也大多是孙烁开解冯子良,孙烁的大部分问题自己想想就都通了,不去麻烦别人,这回其实也差不多。他的生活已经趋于平淡了,只是突然有颗石子投进来,一时慌张,但涟漪总归会平的。 孙烁把碗收起来:“不想了吧,我跟他的确差别挺大。” “什么差别?” “额,就是我们自己买的第一辆车,他估计买特斯拉,我买比亚迪秦。” 冯子良盯着他:“那他要是买理想,买小鹏,你能接受吗?” 孙烁无语:“我这是个比喻你懂不懂?” “啥比喻不比喻的……”冯子良白他一眼,掏出手机,从微信里翻出沈泽渊就发了条语音,孙烁拦都拦不住,“老沈,你买车没?你第一辆车打算买啥?” 孙烁骂他:“你有病吧,大晚上的!” 冯子良说:“你想知道你就问呗,再说,这是我问的,咋了!” 两个人于是又在阳台坐了十来分钟,等回信。孙烁有点微妙的紧张,虽然他是随口一说的比喻,但这问题真问出口,总觉得答案还是能预示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样的回答。 没有回答,王子寝了。 第7章 第二天沈泽渊回复他目前上下班很方便,不会考虑买车,但硬要选的话他会考虑选保时捷。 孙烁说:“保时捷?那不比特斯拉还贵?我都让你别问了!” 冯子良说:“兄弟,这你就错了。他说保时捷你觉得没戏,那他要说比亚迪你就觉得有戏吗?这其实是一个对你的考验,你已经把他放进你的择偶范围内了。” 孙烁说:“……滚蛋。” 冯子良说:“你看,急了。” 孙烁对沈泽渊很有耐心,一多半是让冯子良锻炼出来的,假如他从小不在冯子良家住,他应该难以忍受沈泽渊时常听不懂人话的状态,他现在是已经百炼成钢了。 距离沈泽渊的“告白”过去有一个礼拜,孙烁又在超市碰见沈泽渊,这回来得早,超市人员还在那儿慢悠悠打标签呢,沈泽渊推着购物车在一边等。 孙烁过去撞他一下:“等啥呢?” 沈泽渊说:“我在等打折时间。” 沈泽渊不知变通地往那里一站,就流露出一种需要人帮助的气息。于是孙烁问他是想吃什么,他说西瓜,孙烁就拿着那盒西瓜拜托工作人员能不能发善心先把折扣码给他贴了。 小孙在这里是颇有些人脉的,他替贴打折码的大姐接过孩子下课,大姐二话不说就给西瓜贴了个五折,让他拿走了。 孙烁把瓜拿回给沈泽渊,明黄色的打折标签分外显眼,彰显着一个男人解决问题的魅力。沈泽渊端详着那盒西瓜,露出了崇敬的眼神,说:“你太厉害了……” “洒洒水啦。”孙烁摸摸鼻子,推着他的购物车往前走,“又大老远绕过来,西瓜哥们儿请客了,以后想我可以直接叫出来嘛,一直在超市等着等到猴年马月啊。” 沈泽渊说:“我弟住在这附近,我来看他的。”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5节 孙烁说:“……你弟,哦,那那替我带句好呗。” 出乎意料的,王子哥这回抢救了这段对话,他接回了购物车,说:“不过我来这个超市是因为你,因为另一个超市你不常去,不看你的话我也不会常来看我弟。” 说完这句话,他还盯着孙烁看,似乎很关注当事人的情绪。 这样搞得孙烁很不好意思,他反而没法直视沈泽渊的脸了,忍不住扭头面向有机蔬菜,一边嘴里冒出些不知所谓的语气词回应。两个人买好东西,孙烁大概也弄明白了他弟住哪个小区,距离两千米不远不近的,就说骑小电驴给他送过去。 沈泽渊没有推脱,坐上了后座,这回不比下雨那天,风吹着他身上的体温扑在孙烁的后背上。 孙烁突然有一点不自在,于是问他:“沈泽渊,我送你过去,不会又觉得我在讨好你了吧?” 沈泽渊说:“你果然还记得那句话。” “……说得好像我很记仇,没有啊,我跟你开玩笑呢。” 沈泽渊笑了一声,大概是附和他说开玩笑,然后说:“没有讨好,你是对我好。” 耳边风呜呜地过,孙烁已经长大了,许多青春期的自尊都放下了,可以承认那时不敢承认的事。“也讨好来着,你没说错,就是当时你说对了我才急了。”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你又帅,成绩好,还有钱,不讨好你我讨好谁?” 沈泽渊沉默了,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才好,于是孙烁续了一句说:“你之前不把哈密瓜给我了吗,看你也讨好我,心里就平衡多了,扯平咯。” “那也不是讨好你。”沈泽渊说,“我看你想要,想让你高兴的。” 孙烁说:“那第一回那盒哈密瓜咋没给我?” “……”沈泽渊说,“因为我反应慢,我回去以后想了一下,你应该很想要那盒哈密瓜,下次就留给你。” 孙烁很震惊:“你居然知道自己反应慢?我以为情商低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情商低的。” 沈泽渊说:“我又不是傻子,我就是知道会说错话,才少说的。”到了他弟小区的楼下,他指一指楼上说,“我比我弟活泼很多。” 这么一想,沈泽渊的确是有这种自觉,所以上学的时候从不接别人的话,一直保持着冷峻王子的形象。但其实他私底下会给孙烁讲冷笑话,如果孙烁不笑,他会再讲一遍,直到孙烁笑了为止。其实少说话才是沈泽渊的讨好,留哈密瓜是单纯的对孙烁好。 孙烁忍不住笑,沈泽渊没理解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哪里好笑,就问他:“你在笑什么?” 孙烁说:“我想起……你上学的时候给我讲冷笑话……” 沈泽渊歪着头有些认真地问:“哪一条笑话?” 他越是认真,孙烁就越想笑,就像每一次他都不是被冷笑话逗笑,而是被讲冷笑的沈泽渊逗笑。沈泽渊很较真,会解释自己笑话里好笑的点,看冷峻王子他那么努力,实在不忍心不笑。孙烁和沈泽渊做朋友的时候是会有那么一点骄傲,觉得光芒万丈的优等生,会在他这种差生留堂的时候给他讲冷笑话。 所以孙烁知道被沈泽渊喜欢过,也有那么一点骄傲,好像是“拒绝过校花”的感觉。他想表现更好,忍不住孔雀开屏,让“拒绝过冷峻王子”这个称号一直停留在他的头上。 孙烁说:“每一条吧。” 沈泽渊说:“我就说了,总有一天你会理解那些笑话的含义。” 孙烁点头:“是我参透晚了。” 他们友好地道别,那晚孙烁就睡得很香,因为觉得两个人相处很融洽。小沈态度坦然,他也是,好像同性之间的喜欢也没什么特别。 可能是沈泽渊长得太好了,念书的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才看出那是怎样一种标致,他走在街上自然会吸引许多注目,即便情商低永远不缺人倾慕。学历漂亮,工作体面,能被沈泽渊喜欢似乎是对孙烁的一种无声认证。 沈泽渊也是个很值得喜欢的人,他有那么多闪光点,他的喜欢对孙烁而言是一份不容辜负的礼物,孙烁心怀感激,理应好好珍惜。 第8章 这样来去一个月,沈泽渊不算频繁地和孙烁见面。他也知道每周见面有些过于亲密,毕竟他弟现在就有点烦他,说自己不是每天都在。 在一个月当中,有一天沈泽渊会主动约孙烁出来,有一场新上的电影,两个人看完之后吃了墨西哥菜,孙烁结的账。 其他时间都是偶遇,大部分时候都在超市,孙烁好像也知道他大概出没的时间,总会在生鲜区逮住他。 这样闲聊几句,然后孙烁载他到弟弟那里。弟弟如果不在家,他就把水果挂在门把手上,自己在门口站个十来分钟再走。在孙烁眼里,他应当是个十分好心的哥哥了。 沈泽渊还是非常喜欢和孙烁见面的,孙烁比高中时更圆滑,依然贴心,且记忆力优秀,还能说出自己的忌口。幸而孙烁不讨厌同性恋,他们可以多见几面,孙烁便褪去了开始的那种小心翼翼,继续和他称兄道弟。 每次见面孙烁都会为他解答一些他职场上的人情世故困扰,同时也给他带来一些有趣的见闻。孙烁还是很会讲故事,沈泽渊每次听完都觉得补充到了许多能量,如果能多和孙烁说话将使他的生活幸福值提高,尤其在对比了过去不和孙烁见面的日子后,他真是不能失去这位好朋友。 交朋友太辛苦,沈泽渊认为一个人一生中应当拥有三五个深交好友,考虑到自己性格不讨喜,以最低标准要求,三个,是可以达成的数字。 沈泽渊的第一个朋友是弟弟,第二个朋友是孙烁,第三个朋友是大学同学谭智彬,途中孙烁缺席许久,沈泽渊一度将自己的人生标准降到两个朋友。 偶然他在qq空间刷到一位高中同学发出了他和孙烁的合照,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考老同学租到了好房子。 沈泽渊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同学愿意发qq空间。 他一眼就认出了孙烁,毕竟虽然绝交,但他们同属一个初高中,高三时的孙烁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高个子,笑眼睛,拍照十分上相,会露出很多颗牙,虎牙很对称。孙烁在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于是沈泽渊在谭智彬的鼓励下向那位老同学要了地址,去的第二次就遇上了本人。 一回生二回熟,他们现在距离深交好友差一些,但已经恢复到了要好朋友的程度。 周四的时候沈泽渊接到冯子良的微信电话。 冯子良说:“你认生不?周末哥们儿攒了个lgbtq局,我、小烁还有几个朋友,吃西餐,来吗?” 周六沈泽渊在江西小炒肉门口看到冯子良,冯子良拉着他进来,把孙烁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把他叫过来了?”孙烁很惊讶,又很快解释,“不是说不欢迎你,但是冯子良完全没提……疯子,这什么场合你叫他来!” 这个江西小炒肉还有包间坐,冯子良拽着沈泽渊到门口,包间里还坐着一个高瘦的长发男人和一个微胖的短卷发女生。 沈泽渊疑惑:“lgbtq局?” 冯子良点头:“对,你负责g,那个女生是l,她老蕾丝了。” 给孙烁惊得捶他:“你跟他说这是什么局?” 坐在里面的两个人打招呼,孙烁大约怕他站太久,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一一介绍,“这个是阿凯,这个是秋水,然后这个是我跟冯子中学的同学,泽渊。他性格比较安静,你们别吓到他。” 沈泽渊按着孙烁的介绍打招呼,桌上已经上了菜,孙烁把菜单给他,让他再点一个想吃的菜。 冯子良还在乐,把包间门关上,一屁股坐在了沈泽渊另一边,哥儿俩好地给他倒酒。“我是没跟烁子说啦,他要知道肯定不好意思让你来。”他把桌面上的餐具重新分配一下,问那个叫秋水的女孩,“秋水,莫莉咋没来?” 秋水说:“莫莉回老家了,她说家里给她找了份工作,就不回来了。” 席上皆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沈泽渊推测他们很熟悉,应该有定期的聚会。沈泽渊本身很少参加有陌生人的聚餐,下意识看向孙烁,孙烁接收到他的眼神,眨了眨眼,表情看来有些无奈。 “冯子乱说的,这其实是一个前任聚会。”孙烁说,“都谈了一个前女友,巧合认识了,就经常一起吃饭了。” 那个阿凯说:“没错,我们还有一个steam家庭。” 沈泽渊加了一份凉菜,其他人聊起来最近的趣事,笑闹不断,啤酒罐相碰的声音和餐厅音乐混在一起。他不擅长插话,坐在一旁,孙烁便凑近了点,几乎贴着他的肩,声音不高不低地和他一人讲“前任聚会”的来历。 他们共同的前女友叫李勤妹,工作是送外卖,是这片酒吧出名的渣女浪客。只在他们几个里面排序,离京的莫莉是第一任,阿凯是第二任,然后轮到冯子良。 “冯子谈上以后经常带着和我一起吃饭,他们分了过两个月,她说挺喜欢我的,我们就在一起了一个半月。”孙烁挠挠眉毛上的疤,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她就跟秋水在一起了,和秋水谈了小半年吧。” 孙烁的声音很悦耳,这大概是他做中介的天然助力,总让人很爱听他说话。两人距离太近,沈泽渊能闻见孙烁身上洗衣粉和啤酒混合的一点味道,热腾腾的,还算干净。 沈泽渊其实是在认真听着的,但是一时想不到回应什么,只能定定凝视着对方。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手还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先生,火爆牛蛙来了,让一下。” 服务员端着菜探过来。沈泽渊另一只手臂撑在桌上,孙烁拉住他那只手往下带,避开了冒着热气的铁锅。 沈泽渊盯着孙烁的眼睛,孙烁只做了一件习惯的小事,又让他萌发出了现在似乎也喜欢的孙烁的感觉。 突然,孙烁有一点不好意思了,推推他的胳膊:“吃菜吧,光我讲,你饿不饿?” 沈泽渊摇头,又点头,开始夹菜送进嘴里。 “哪里有lgbtq,没有后三个吧。”他说。 孙烁盯着他思考了几秒,才反应他说的是什么,眼睛笑眯起来。 “也算有了,冯子良变态,阿凯有辆奇瑞qq。”孙烁站起来把远一点的菜拨一部分到他面前,“lgbtq也算齐的,没骗你了。” 沈泽渊笑了,觉得孙烁很幽默,比冷笑话好笑。 一旁冯子良注意到他俩没参与进集体讨论,便拱他一下,问:“王子哥,你谈恋爱没有?” 沈泽渊点头:“有的。” 没回音了,冯子良只好继续引导:“讲一下,我们听听,挺好奇的呢。” 沈泽渊说,大学的时候和一个低一级的直男学弟试着谈了一下,然后学弟醒悟自己弯了,爱上了自己的发小,和他分手了。 桌上立刻爆发出惊天大笑,秋水说:“帅哥,你很适合加入我们。”阿凯在一边鼓掌,一边给他倒了酒。 那晚他们喝了很多酒,沈泽渊还好,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人,那个女孩则是完全喝哭了,抱着冷却的牛蛙锅落泪。 “勤妹姐,妹姐……我还是忘不了你呜呜呜……”秋水哭得脸涨红,“为什么不要我了呢,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很快就毕业了就可以工作养你了啊……”因为她是最晚分手的,仍处在那种失恋的伤悲中。 唉,同性恋。唉,异性恋。 阿凯在ktv工作,赶着回去上班了,冯子良也和女友有约。孙烁给秋水的室友打电话,让人过来接。等待期间剩下三个人在包房里,一个哭,一个喝,一个沉默。 秋水哭着哭着趴着睡着了,桌下一堆酒瓶,玻璃瓶在地上滚动,亮晶晶地反光。孙烁喝得有些上脸,脸比平时红一些,人也没了正型,倚在桌上眼神发飘。 “泽渊,你上次恋爱过去那么多年没再谈吗?”孙烁问他。 沈泽渊点头:“没有。” “哦……”喝醉以后孙烁说话慢了一些,托着尾音,“很受情伤嘛。” “也没有,”沈泽渊伸手把他手边的杯子挪开了,“没感觉。” 孙烁发出些闷闷的笑声,只露出单边的虎牙咬着嘴唇。“我猜也是吧,你看起来很难谈恋爱……怎么做同性恋?” 什么叫怎么做同性恋?沈泽渊在脑内调换了一下语序。同性恋怎么做?他回答:“和异性恋一样。” “哦。” 孙烁呆了会儿,问他:“那我们……试试不?” 沈泽渊说:“不要。” 第9章 孙烁听到这句“不要”的表情相当精彩。 他先是睁大了一点眼睛,不相信先“告白”过的沈泽渊会在他主动后拒绝他;然后又是腾一下整张脸烧起来,被拒绝这件事足以让任何人尴尬。但毕竟是孙烁,他想很快调整到一个无所谓的状态,显得不那么在意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台阶下。 “啊……哦,哦,行。” 孙烁强装镇定地说完这句话,耳朵还是红的,他想拿啤酒杯挡一下脸,结果杯子里的酒都被手焐热了,起不到一点降温的作用。 真有你的,沈泽渊,你把老子当狗耍是不是……孙烁咬着牙,又实在不能当面痛骂质问,显得自己有多自作多情,于是将脸转向秋水那边。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6节 结果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过来了,睁着两只铜铃的眼睛直勾勾看他。 孙烁快把牙咬碎了:被男同性恋拒绝就算了,还被女同性恋给看到了! 他没好气地问:“白秋水,酒醒了?酒醒了就自己回宿舍,我刚让你室友来接你,赶紧跟她汇合去吧。” 白秋水打了个酒嗝,摇头:“我等她来呗,你们继续啊。” 继续什么?孙烁本来问出去那句“试试”就很后悔了,其实自己如果很快接上“哈哈不好意思你当没听见吧”,效果应该也还好。结果自己偏偏贱不拉几在那里等了几秒,好像是真的期待听到沈泽渊的答案。他喝多了,发疯了,就这样吧……靠,他是以为沈泽渊真喜欢自己,那自己没多反感可以聊一聊……就那么一说。 感觉委屈吧,但真的恼羞成怒也不好……唉,世界可不可以毁灭掉? 沈泽渊看着他这个状态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也许应该委婉一点,于是轻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说?” 孙烁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喝多了……”他想说出去抽根烟吧,缓解一下尴尬,但又不能把沈泽渊和白秋水这两个不太熟的人丢在一起,只好继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夹凉菜。他其实已经很撑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秋水的室友来了,把这个疯狂醉t架走,孙烁才终于能离场。 沈泽渊则一直跟着他。 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很适合失恋的样子。可是没有谁失恋,孙烁只是说了“试试”而已。但他确实有点失落,晃晃悠悠地走,冒出一句声音不高的:“为什么啊?” 沈泽渊听见了,伸手扶住了他,说:“你不是直男吗?” 孙烁问:“直男不可以试吗?” 沈泽渊问:“同性恋不可以拒绝吗?” “……” 雨渐渐大了,大到不打伞还能撑住,但一定会显得狼狈的程度。 两个人没办法继续走回家了,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屋檐下躲雨打车。 孙烁嘟囔:“你说喜欢我……逗我玩是吧?我还想了很多……” “没有逗你啊。”沈泽渊很认真地注视他,一副自己不会说谎的样子,“中学的时候真的喜欢过你,高二的时候想过和你接吻。”他顿了顿,又说,“也是喜欢你,才想和你道歉。” “接吻”一词钩子似的,吓得孙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居然被对方察觉到了。沈泽渊抚一抚他胳膊上竖起来的汗毛,声音低低地安慰他:“你别害怕,现在又不会。你没办法和男生接吻吧。” 其实孙烁应该很激烈地拍掉沈泽渊的手,但他没有。孙烁又一次被这张脸迷惑,他看起来忧郁、不入世,好像总要谁来领走。连带他没什么语气波动念出的那句话都让人有一点怜爱,叫人怪不得。孙烁会忍不住想,唉,是不是直男让王子哥没什么安全感,也许他是考虑了再拒绝的呢? 孙烁嗓子有点紧,低声说:“可以试一下吧,哪有上来就亲的,不该是从牵手开始吗……” 他往沈泽渊的方向蹭,沈泽渊说:“不可以牵手。” 孙烁又一次被拒绝,瞪着沈泽渊:“为什么?” 沈泽渊皱一点眉毛望他,好像在教育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因为你不是我男朋友啊。” 我靠,不是男朋友不让牵手,那不牵手怎么暧昧成男朋友啊?孙烁让沈泽渊堵得没招了。 他把头扭过去,沈泽渊又戳戳他:“你别生气。” 孙烁说:“大爷的,老子快被你气死了。” 沈泽渊沉默了一会儿,也不会解决这种场面,干巴巴追问:“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王子哥的人际关系很简单,他读不懂空气,有时的话也幼稚得惊人。孙烁气到嗓子眼了,无声“啊”了一嗓子,尝试理解王子的思路。比如王子说“喜欢过”他,这是个过去时,王子想道歉,想和好,但没打算进一步成为恋人,因为他现在没有喜欢孙烁,是孙烁想太多。 思及此处,孙烁问他:“你来找我,只是愧疚当年的事,还希望跟我做朋友,是吗?” 沈泽渊点头。 孙烁就跟玩海龟汤似的,到这一步才看见汤底,气得不行,又想原谅沈泽渊。是嘴笨还是在纠结,他总在给沈泽渊找借口。 然后沈泽渊睁着大眼睛看他,说:“孙烁,你是又在讨好我了。因为我说喜欢你,你才以为自己喜欢我。” “你……”孙烁倒退两步,先是这句话又气了一个跟头,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可转瞬之间,那气又像被什么掐灭了,只任着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占据全身。 他简直是让沈泽渊把皮扒了盯着骨头看,为什么沈泽渊能这么直白地看穿他,他明明自己都没剖析清楚出自己的行为逻辑。而凭什么沈泽渊又可以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不看一点气氛脸色?就像初中时,会读空气的、看人脸色的、总在忍耐的,只有孙烁。 贫穷的、平凡的、不够有底气的孙烁,总被拥有很多的沈泽渊看得清清楚楚,剥得赤身裸体。 孙烁心里冒出许多怒火,沈泽渊口口声声说要和好,但明明一直叫他难堪。 沈泽渊看着孙烁那样,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咽下去了。 他想指出孙烁的人格问题,孙烁看起来很生气,和那天一样。但他明明也不想孙烁伤心,他只是希望这位好朋友可以更健康,可以更爱自己一点。 孙烁就是这样,愿意去迁就、去理解,避免冲突,害怕别人失望。沈泽渊为了理解孙烁读了很多资料,他断定孙烁是分不清别人的期待和自己的欲望的。孙烁的“喜欢”是功能性的,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全感,拿“接受”替代了“对抗”。 这么多年过去了,孙烁没有变,没有人帮帮他吗? 沈泽渊不是恶意指控,他只是希望孙烁可以改掉这个坏习惯,不要谁伸手,他就反射性地去接,哪怕手里是空的。 但孙烁看来不接受他的解读。孙烁再一次转身离开他,走入雨中。 第10章 沈泽渊和孙烁在初一的时候没有很熟,尽管孙烁对谁都好,但也有自己常在的核心圈层——主要集中在差生,因此和沈泽渊这种优等生只是点头之交。 他们那时候一天之中的交流只有催交作业,沈泽渊作为学习委员每天都会统计谁没交、晚交,犹如精密的记录仪器。如果让他管自习纪律,谁说话了谁逃课了,他也都会和老师如实相告,不徇一点私情。 这样的性格与身份,很容易在班里遭受排挤,然而沈泽渊的命实在够好。 首先是长得好,那一年《校园王子的丑小鸭》一书在班里极为流行,与小说男主同名,没有女孩会对他说重话。其次,集体的氛围其实都靠少数领头人来导向,而在他们班里掌握这种话语权的人是冯子良,一个暴躁但讲义气的傻矮子。冯子良非常在乎班级团结,这头矮脚虎不允许自己的领地存在阴暗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潜在的霸凌风险。 孙烁,是冯子良最好的朋友,班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俩住一起,穿一条裤子,家长会来一个人。 年轻的小姑娘们刚接触纯洁的贴吧、在课桌上默写“一入腐门深似海”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俩是一对儿。没人会把孙烁跟沈泽渊放一起,单纯是想不到这种组合。 除了班主任。 他们班的老班实在很爱乱点鸳鸯谱,初一下学期看孩子们都熟悉了,就积极开展了一项一对一帮扶活动,轰轰烈烈,促成了三对班级情侣——当时是不包括孙烁与沈泽渊的。 沈泽渊的确是那个时候才正眼瞧孙烁的,他之前对孙烁的印象是:体育委员,偶尔不交作业,成绩较差。他们成为同桌以后,沈泽渊才渐渐为他补充一些外貌与性格的标签:虎牙,爱笑,意外的有礼貌,爱干净,语文要比数学好。 老班把孙烁放到沈泽渊旁边也有她的道理,因为孙烁的语文成绩不错,尤其是阅读理解题,答得相当好。而这恰巧是沈泽渊的弱项,两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其实很适合互帮互助。当然更重要的是,把孙烁和冯子良这俩小子分开,可以有效避免他们课上说话,成绩都不好。 课上孙烁和沈泽渊讲话,沈泽渊一句也不理会,渐渐孙烁就安静了,也趴着听课。 月考的卷子发下来,沈泽渊分数最低的仍是语文,和孙烁考得最好的语文分数差不多,不过孙烁的阅读理解分数竟然拿到满分,令他十分羡慕。 文章讲了一个贫穷的小女孩,在雪天捡到一个装满钱的钱包,通过校园广播找到失主并归还的故事。 题目问,为什么小女孩在捡到钱包后心狂跳起来。沈泽渊写因为金钱数额巨大,女孩内心震动,扣了两分。 他伸过头去看孙烁是怎么答的,孙烁正在把橡皮上黑掉的部分擦干净,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把自己的卷子递了过来,让他不必伸着脑袋看。 孙烁写,女孩看到这么多现金后内心激动,第一反应是心动想要,但又知道这样不对,两种念头打架让她产生了紧张的情绪。 “为什么紧张?”沈泽渊指着字问。 “啊?”孙烁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两秒才回复,“因为……她还没决定好要当好人还是坏人。。” “没想好就会紧张吗?” “会吧……” 沈泽渊说:“我没想好这题怎么写的时候就没有紧张。” 孙烁又愣住了,他挠挠头,举着卷子自己又看了一遍。在沈泽渊以为他解答不了自己的困惑时,他慢吞吞开口:“那不一样……你就算不写这道题分数也够高了,心里有底。但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她不知道还钱、私吞这两个选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承受不承受的住……就是,很害怕选错,但又不得不选,就紧张了。” 大概沈泽渊的眼神还有些茫然,他又拿自己做例子补充:“比如我,我不写这道题,不知道自己月考能不能拿良好,所以我写这题的时候会紧张。” 说完这些,孙烁手指蜷紧,捏着橡皮无意识地擦来擦去。他抬一点眼睛看向沈泽渊,眼神飘忽不定,就像每次他被点名回答不会的题目一样。 沈泽渊问:“你现在在紧张吗?” 孙烁呼吸一滞,脸色微红,但很老实地“嗯”了一声。 沈泽渊便继续分析:“你紧张,是因为你给我讲题,怕我听不懂吗?我听不懂这题的话会让你承受不住吗,为什么会导致你紧张?” 他一板一眼的分析,把孙烁逗笑了。 “是,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没能帮到你。”他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笑得不是全然的轻松,但再往深已经超出了沈泽渊的理解范围。“你不和我讲话,我以为你讨厌我,怕你因为这件事更讨厌我,所以紧张了。” 沈泽渊摇头:“我上课不和你说话,是因为课上本来就不让说小话,我不讨厌你。” “这样啊。”孙烁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真诚的佩服,“要么说你是学霸呢,这么快就就给这题举一反三了。” 沈泽渊听出这是夸赞,微微挺起了胸膛,做出承诺:“我也会帮你尽快脱离学渣。” “那可太谢谢你了。”孙烁站起身,他拿着自己的水瓶要离开座位,“我去打水,你喝吗?我帮你带。” “喝。” “要热水凉水?” “一半热水一半凉水。” “好的,王子。” 沈泽渊并不为自己的外号困扰,他接受这个外号,理解是同学们拉近关系轻松氛围的工具,谁叫“王子”,他都会应答。 但他短时间内还是没能理解孙烁那句“我怕你觉得我没能帮到你”。 为什么一定要帮到别人呢?为什么没帮到别人就会被讨厌呢?为什么被讨厌会紧张呢? 这些老师没有空理会的问题,可能要沈泽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向自己的一对一帮扶伙伴,一点点求证确认。 第11章 孙烁应该是这个班级中最好接近的人,他和任何人达成表面朋友大概都只需要十分钟,但因为沈泽渊性格特殊,花费时间长了一些。尽管从他们成为对方的一对一帮扶对象的第一天起,孙烁就会拉着沈泽渊一起吃饭,但直到下一次月考,两人才算成为朋友。 出乎意料的,沈泽渊其实是一个观察力十分优秀的人,因此对于孙烁的朋友有自己的计算方式。 从小沈泽渊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思维方式不同,虽然他弟弟与他显性症状都是安静,但他弟只是闷,他则是有些怪。沈泽渊很难凭直觉理解那些微妙的社交规则,在感知人情频率上存在着天生的缺陷。沈父是教师,沈母是基金经理,两个人对孩子的陪伴时间不足但仍保持关心与爱,在发现了孩子的特质以后没有气馁,开始想各种办法助力孩子健康成长。因此最后沈泽渊从小被教育了一套为他定制的处事方针——既然无法那么快理解情感,可以通过更多的观察与总结规律来弥补,并学习。 经过数周的观察记录,沈同学有注意到,孙烁基本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求助,他会帮很多人带水、带零食,但很少会求助于人(除了学习问题)。但反过来,在那个一根辣条能有五个人分着吃的初中时代,他甚至不会主动伸手向任何人要零食。孙烁只习惯对身边的两三个人求助,且这些求助存在明显的梯度划分:借橡皮、问作业、接热水、记笔记,需求由小到大,范围越缩越小。到值日这种需要付出劳动的工作时,他只会拜托冯子良一起。 这样浅显易懂的规律,沈泽渊一下就总结出孙烁的关系亲密度图谱,知道冯子良是孙烁最好的朋友。 虽然这是全班都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其他同学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有沈同学是靠观察独立推导出来的。世界在他眼中是有序而可解的,只看他愿不愿意付出精力。 那天一个课间,沈泽渊起身准备去接水的时候,感觉校服的下摆被什么拽住了,他低头,发现是孙烁。孙烁主动地与他发生一些接触,有所求。 实际上沈泽渊也已注意到,上一堂课中的孙烁大部分时间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现在抬脸看自己更是整张脸都是校服褶皱的痕迹,显出不健康的红色。推测一下,应当是上午跑操的时候只穿了校服,冬季没穿羽绒服,零下的天气跑起来冷热交替,导致了发热,很合乎逻辑。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7节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孙烁咧开嘴,嘴唇干得有些龟裂。“要的,王子。”他抓住桌角的水杯推过来,“可不可以帮我接一点热水?” 沈泽渊主观判断增加了热水的比例,不过还是在最适宜直接饮用的范围内,孙烁像盆渴水的吊兰,小口小口啜饮了许久,缓慢恢复了些许生机。上课铃响了,他的目光仍保持一点呆愣,没能换掉课桌上错误科目的课本。沈泽渊对他的帮助还不足以让他远离当前的困境。 “你病了吗?”沈泽渊问。 孙烁趴着,侧脸望他:“你摸我额头,烫吗?” 沈泽渊伸手贴上去,掌心滚烫,于是点头:“烫。” 孙烁说:“量体温是不是该用手背?” 手心手背其实都不准,沈泽渊觉得应该用体温计。但既然孙烁提了,他就照做,手掌翻过来再贴一次额头,说:“也烫。” 孙烁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病了吗?” 沈泽渊点头。 “可是上课了。”孙烁说。 英语老师已经开启了课堂巡讲,云游到冯子良面前,一卷子拍上去,唤醒了班级沉睡的猛虎,并驱逐到了教室后方罚站。 眼下,显然只有沈泽渊能帮孙烁的忙了。 “这道题,咱们班选b了的都站起来,我看看都有谁错了!” 沈泽渊站起来。 英语老师大跌眼镜:“你也错这道题了?” 沈泽渊摇头:“老师,孙烁发烧了,我带他去医务室。” 班级同学的目光迅速汇集到这个病号的身上,孙烁可能有一点不自在,在桌下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别说了。不过英语老师很快步行到他们桌前,也伸手摸了孙烁的额头,用的是手背。 “是有点烫……”老师问,“还能坚持下吗,咱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 孙烁刚要开口,沈泽渊就先答了:“不用了老师,这节课讲卷子,他听不懂,我不用听。” 同学们立刻笑起来,沈泽渊发觉自己其实很有幽默天赋,随口一句话就逗得大家都开心,也许他也能写一本笑话大王。 孙烁也笑了,露出虎牙尖尖扣在下嘴唇上,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流了一点血。 王子都这么说了,老师也再没有阻拦的理由。沈泽渊替孙烁拿上水杯,两个人一起下到一楼的医务室。孙烁说有点晕,贴着他走得略慢,沈泽渊就也放慢脚步,尽量陪同病号。 医务室的老师给孙烁夹好了腋下的体温计,把床铺铺开,让他冷的话盖被子。 五分钟后老师检查体温,已经升到了38度。“怎么冻着的啊?”老师甩一甩体温计,给他掖好被角,“没到38度5,不好吃退烧药……那个同学,你去接盆凉水吧。” “衣服穿少了……” “冬天得知道给自己加衣服啊,小孩儿是火力旺,也得有个度呢。” 沈泽渊接完水回来,老师在盆里打湿了一块凉毛巾,叠在孙烁头上。 “同学,你回去上课吧。” 沈泽渊摇头:“我跟老师说了,我可以陪他。” “好好好。”医务室的老师笑起来,大概觉得他是想逃课,但也没管,只说,“那你看什么时候毛巾热了,就给他重新投一条凉的,降降温。”她把医务室小隔间的门关上,叮嘱小孩好好休息,有问题就来外屋喊她。 房间里只剩沈泽渊和孙烁两人。上课时间楼道中静悄悄的,尔从远处教室传来带着小蜜蜂扩音器的老师模糊的讲课声,窗外寒风刮过的声音也是朦胧的,能清晰听到的只有床边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孙烁躺在靠墙的病床上,平日里用不完的精力似乎被热病暂时抽走了。沈泽渊又给他喂过一些水,那双嘴唇仍然是饱满而干裂的,脸也像冻过的苹果,在室温下渐渐柔软。 他闭着眼侧过身,额头的毛巾便跌下来,沈泽渊去摸他的额头,这回用手背,是温热的,和刚拿下的毛巾保持同一温度。他照顾过生病的弟弟,其实也不需要老师再讲解指点,自觉就去一旁重新投了毛巾。 他将毛巾拧得半干,叠两叠,重新贴在孙烁的额头。孙烁睁开眼,他虽是单眼皮,眼睛却很大,总是神采飞扬的,即使蒙了层发烧的雾气也依旧明亮。躺下后,他的鼻音更重了,说:“谢谢你,耽误你上课了。” 沈泽渊摇头,目光落在他左边眉峰处的小疤:“这节课讲卷子,本来就很无聊,不耽误。” 生病的孙烁没有很多话,不再像平时那样妙语连珠,听了回答安静躺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滔滔不绝给出各种话题。 又换了一次毛巾,孙烁问他:“沈泽渊,你困不困?” 沈泽渊想了一下,如实回答:“有一点。” “那你上来,我们挤挤睡一会儿。”孙烁敞开雪白棉被的一角,自己往墙边挪动,腾出大半位置,“没关系,发烧不会传染。” 沈泽渊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孙烁催促他:“快点的。” 沈泽渊于是将这作为他提出的一种需求,同意了。他脱下鞋子外套,床有些窄,肩膀不得不挨住孙烁的手臂,隔着里穿的夏季校服,透出不健康却温暖的温度。 “你这里有颗痣。”孙烁伸手,轻轻点了他左边脸颊正中,“有个演员这里也有痣。” 沈泽渊说:“哦。”他不怎么看电视,也不好奇是哪个演员。 孙烁大概也有点习惯他的不接话,自顾自说:“是《长怨美人心》那个,那个皇后,她很漂亮。” “嗯。”沈泽渊又回了一个音节,然后伸手摸孙烁的额头,现在毛巾还没被焐热。 孙烁的脸又往他这边靠近,像被烧得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说:“你手好凉。”他声音有点哑,尾音轻得像叹气,“再摸摸我的脸,热。” 沈泽渊照做,手从额头移到脸颊,手背热了换手心。 孙烁的脸上没有凉毛巾,沁出微微的汗,皮肤发着热。他轻轻呼了口气,往沈泽渊的方向又挪了点,歪着头本能地追着一点凉意,将发烫的脸颊完全埋进沈泽渊的掌心。 摸了一会儿,孙烁含糊地嘟囔:“我把羽绒背心弄丢了……找不到。”他的睫毛在沈泽渊的掌缘轻轻颤动,但没有睁开。 沈泽渊的左手热了,换了另一只手来摸他的脸,他便极依赖似的将脸贴过来,像是找到了很安全的地方,在掌心蹭了蹭。孙烁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沈泽渊不想打扰他,没把手抽出来。 很快,小沈也睡着了,梦见一件聒噪的羽绒背心,在操场上飘啊飘,不停地问: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找不到,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第12章 孙烁后来还是烧到了要吃退烧药的程度,不过喝药比凉毛巾管用多了,隔天来上学就只是有些虚弱,脸上又带回笑了。 冯子良还在羡慕他呢,搂着他晃说:“你吃那个退烧药了?那个橘子味儿我觉得倍儿好喝,可惜我妈不让我喝一口,非说我没病找病……真是的,喝一口能咋的!” 孙烁快被他晃晕了,脑袋左右摇摆的:“尿你都舔一口,怎么那么馋呢?” “滚你大爷的,你才喝尿!”冯子良大喊,出拳抨击,“你小子这下跑操也不用去了,好事儿都让你占了!” 班级每两周会调一次座位,现在轮到沈泽渊坐贴墙靠暖气那一侧。冯子良吵吵嚷嚷地堵在这里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而且他觉得孙烁也不舒服,于是抓住了冯子良的胳膊说:“你不要晃孙烁,也不要吵了,他在生病。” 冯子良听了瞪大眼睛:“我去,英雄救美?”他自己又摇头,“美救英雄?”最后说:“美救狗熊!” 沈泽渊皱眉:“我不是狗熊。” 四周静了几秒,显然又被王子的幽默折服了,爆出一串笑。 孙烁抽了一张纸巾本来想擤鼻涕,变成了擦眼泪,掐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好吧,我只好承认我是美人了。” 冯子良抽出他笔袋里的尺子,指着两人:“爱妃,你竟然背叛朕!” 孙烁大喊:“没有啊,大王!”附近的其他同学立刻各自认领了将军、丞相、宫女、太监的角色,一时之间小小教室,变为金碧辉煌的朝堂,只有狗熊王子状况外地看着这一切。 沈泽渊插入不进去他们的热演,就只问孙烁:“你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吗?我帮你接水。” 孙烁看看他,说:“不用啊,我才坐外面,你坐里面还不如我出去方便。” 沈泽渊说:“可是你生病了。” 他的解题思路十分清晰,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朝堂干扰。他希望和孙烁成为好朋友,因为孙烁的阅读理解题分数很高,比老师更能让他理解题目,也因为孙烁会给他带水,那么多同学的笑里也只有孙烁的笑会让他最快乐。沈泽渊逗笑冯子良的话,自己有一分开心,逗笑孙烁能有4.5分,这个分数在他们成为朋友后可能还会继续成长。 既然孙烁很难主动向他求助,那他就凭借自己的观察发掘孙烁的需求,并满足他。 判断题上沈泽渊时常满分,这次也没错。孙烁在听到他这样说以后,若有所思了几秒,说“谢谢你”,然后侧一点身子,给他让开路了。 不过在沈泽渊接水的时候,孙烁还是跟过来了,像是不放心自己水杯似的。 “你这样走了多余的路。”沈泽渊说。 孙烁摇摇头,没做出任何语言回应,只是揽着他的肩膀走。 从小因为沈泽渊的性格与思维,父母吃过许多苦头,于是人为灌注了许多心理知识与为人道理给他。沈泽渊都认真记了,尽管不是都能理解,纸上得来终觉浅,但先记下来。随着实践生活,一些定理准则才慢慢被解压缩,让他咀嚼过一遍后终于掌握了题型。 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生病的人永远最脆弱,这时候伸出援手,会让人更加印象深刻。 比如他弟弟,之前总和自己闹脾气,但生病的时候沈泽渊背着他去医院,后来就看到弟弟写作文结尾说“哥哥对我很好”了。其实沈泽渊也偷拿过弟弟的零食,弟弟这就原谅了。 爸爸教过增进友谊的办法。 一,要真诚表达。 放学时数学老师留堂,让卷子分数80以下的都在学校改完再走,孙烁和冯子良不能一起回家了。 冯子良说:“嗐,那哥们儿等你呗。” 沈泽渊表达:“你回去,我可以等他。” “?”冯子良不能理解,手插着校裤兜,抖了抖裤子,“你等他干嘛?” 沈泽渊说:“我是他的同桌,可以辅导他。” 冯子良说:“我也行啊!” 沈泽渊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孙烁79分,冯子良80分,于是很真诚地说:“你不行。”他担心一句话不够分量,追补一句:“你做不到。” 孙烁听了笑起来,为沈泽渊添了4.5分开心。他伸手勾住沈泽渊的脖子说:“当然要王子辅导我,冯子,你回去洗干净等爸爸吧。” 冯子良吹鼻子瞪眼:“我臭着等你,孙子!”背上书包气鼓鼓走了。 二,要尊重边界与支持。 卷子不难,孙烁不笨,很多题一点就通,只是冬天天黑得太早,改完卷子还是看来很晚了。办公室里数学老师还在凶神恶煞地给几个四十几分的讲题,看到沈泽渊进来,面目都柔和了一些,过完卷子让两个人都早点回家。 “我不是跟你说了,你明天给我就行?”老师点点孙烁的脑袋,“平时跑得快,病了倒给我装起好学生了!” 孙烁嬉皮笑脸地说:“哎呀刘老师,今天天冷,我还有点余温,可以给你暖暖手呢!” 刘老师听了摸摸他的脑门,说他少错几个题才叫发挥余温,再错她心就凉了。然后给了两人一人一块儿糖。 办公室里其他同学嗷嗷“刘老师,怎么我们没有糖啊”,孙烁说因为他是现在全场最高分,应该拿的,和同学们胡咧咧几句便拉着沈泽渊走了。 “辛苦你了。”孙烁说。 沈泽渊说:“不辛苦,这些题你本来也会,怎么没做出来?” 孙烁说:“啊……时间不够,我写的慢。” 没有,孙烁写字挺快的,沈泽渊观察过。他们一起学习了有一段时间,沈泽渊觉得孙烁可以考更高分,但他总是没有。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8节 “你不想那么快回家吗?”他问,“因为刘老师说了,你可以明天交卷子。” 他们走回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其余被扣下的同学都还在数学办公室。孙烁跪在椅子上收拾书包,动作很慢,脸上敛去了笑容。但他也没有过多别的情绪,没有皱眉,没有嘴角向下,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只是看来有些茫然,在放空自己。 沈泽渊决定今天不再提问了。 三,要积极倾听。 “我还没找到羽绒背心,好像彻底弄丢了。”孙烁最后还是收拾好了书包,他把书包背在肩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我问过老师,失物招领处没有。” 沈泽渊自己的书包也早收拾好,没有走,听着。 过了二十秒,大概孙烁看他倾听的样子很积极,便又坐回椅子,垂着眼睛告诉他:“那是冯子妈买的,好像要两百多块。”他把衣服拉链拉开一点,给沈泽渊看。“阿姨又给我拿了一件。” 沈泽渊想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想不到,于是点头。 好在孙烁不介意,露出牙:“我挺过意不去的……当然阿姨也没怪我,但是……我之前没丢过东西,没丢过这么贵的。”经常是冯子良丢三落四,没个橡皮丢支笔,然后从孙烁的笔袋里掏。 这个时候孙烁低了一点头,眼睑微微颤动,他嘴唇也有点颤抖,里面的虎牙支着嘴唇卡一个略微紧张的“w”形状。 要哭了,但是没哭,沈泽渊观察出来了,这是难过。 应该安慰,但这项技能他掌握得很一般。他只哄过弟弟,妈妈教他,弟弟哭的时候,给他放一集动画片,但显然这对孙烁不会管用。 沈泽渊下意识伸出右手,像昨天那样轻轻覆上孙烁的脸颊——昨天孙烁发烧时说热,要他这样帮忙降温。 结果更糟糕了,孙烁本来没有哭,这一下就掉了几大滴眼泪,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去。 孙烁慌忙蹭了蹭袖子,说:“不好意思,那个……”他胡乱抹着脸,粗糙布料很快把脸颊蹭得发红,眼泪却没很快止住,让他更慌张了。 “不要动。”沈泽渊抓住他的袖子,制止了继续虐待皮肤的举动。他桌洞里明明有抽纸,会比袖子软很多。 他抽了一张纸巾,捏出一角,蘸去了孙烁睫毛上的眼泪。孙烁下意识闭紧眼,又很快睁开,于是沈泽渊继续帮忙,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点点用纸巾吸走所有泪水。在他的帮助下,孙烁很快停止哭泣了。 四,要适当暴露脆弱。 孙烁吸了吸鼻子,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两个人走出教室,迎面碰上一个改完数学卷子回来的同学,都笑着打了招呼。 走到校门口,沈泽渊的小姑正在车里等着,孙烁拉了一下他的手。 “我没有父母,吃住一直都在冯子良家,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孙烁低声说,“要是能找到那件羽绒背心就好了。” 第13章 那天回家后,沈泽渊努力翻找自己和弟弟的衣柜,试图找出一件合适的羽绒背心。很遗憾,他的背心只有白色的,而孙烁丢掉的那件是红色。 他于是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一件红色的羽绒背心?” 妈妈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他:“你为什么会有一件红色的羽绒背心?” 的确,如果没有人购买,并不会凭空有一件和孙烁丢掉的那件一模一样的背心出现在自己家。尽管沈泽渊十分希望自己有,他根据心诚则灵的守则,已经非常诚心寻觅了,但衣柜里没有出现一件会说“帮帮我”的背心。 他茫然地绕着客厅茶几走了三圈,热好的牛奶迟迟没喝,一直在回忆那件背心的品牌细节。沈泽渊有自己的储蓄计划与存款,二百多块钱对初中生是很大一笔钱,但他愿意支出这部分让孙烁不再伤心。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同一件背心。 奶奶注意到他没喝牛奶,就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听沈泽渊完前因后果立刻叫家中所有大人放下一切手中事,过来聆听这位初中生的烦恼。 “……你可以问那个冯同学的妈妈,不是她买的吗?你可以问到型号吧。”小姑说。 沈泽渊摇头,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向他妈妈求助呢?”爸爸问他,“是因为和冯同学不熟悉吗?” 沈泽渊说:“没有,我和冯子良熟悉的。”在和孙烁绑定学习小组后,他的午饭也会和冯子良一起吃。 “那你能说明自己的心情和原因吗?”爸爸又问。 “可以。”沈泽渊思考了十几秒,总结叙述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只和我说了这件事,是只想对我表达这种心情,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所以也只有我可以帮助他。” 妈妈听了笑起来,摸他的脑袋:“你前面的想法很成熟,很好,但是后半句不对,不是只有你可以帮他。” “那他为什么对我哭?” “是他在需要释放这种心情的时候恰好你在。” “不对。”沈泽渊有自己的判断,“只会对我。” “为什么?” 沈泽渊理直气壮道:“我暂时说不清,但他没有找冯子良说,就是只有我了。” 家长们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最后由爸爸发出感叹:“这么说,你和孙烁是非常好的朋友了?”随着沈泽渊的不断学习与成长,他是该交到朋友了,亲耳听到这件事让家里每个人都欣慰。除了弟弟,弟弟还不懂欣慰。 “是的。”沈泽渊因此更加感到自己的责任,他作为非常好的朋友,要让孙烁快乐。 在进行了一场家族头脑风暴后,沈泽渊听从了家人的建议,不再想着给孙烁买一件新的羽绒背心。爸爸说,如果他要送送背心的话会让孙烁很有负担,因为孙烁需要思考如何给出一份价值相当的回礼,从而感到更不舒服。可以请孙烁来家里,他们这些大人找理由来送,比如商场的背心买二送一,不拿白不拿。 沈泽渊这个时候还无法理解孙烁为什么会有负担,但他选择听大人的。 隔天上学孙烁看来很活泼,昨晚放学的眼泪已经全然找不到痕迹,他病也好了许多,又可以在课间的时候和大家一起踢球了。 午饭后大家聚到操场上踢球,孙烁一直在传球,球到冯子良脚下,他没踢进去,这一队立刻爆发出嘘声。 “这么近都踢不进去!” “冯子良你瞎啊!” “烁子,下次传球给我!” 冯子良抱住球大叫:“再逼逼我不踢了,我拉烁子走了你们凑不齐人,都别踢了。” 孙烁笑一笑,靠在沈泽渊身上说:“哎呀,冯子腿短,谅解下呗。” 沈泽渊扭头问孙烁:“你周末要不要住我家?” 那边冯子良和其他同学推推让让在点球了,孙烁睁大眼睛看他:“啊?” 沈泽渊点头:“我姑会接我们的,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 没等到孙烁的回答,激烈的初中生足球赛又开始了,直到午休铃响,每个人才汗涔涔跑回班。龙兴中学初中强制午休睡眠,大家都脱掉外套陆续关机,趴在桌子上。 沈泽渊趴好,把头扭到面向孙烁的那边,孙烁趴着也是头朝他这里。两人对视,孙烁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额角还有汗往下滴。沈泽渊预测那滴汗的轨迹会进眼睛,抽了一张纸巾,把汗都擦干净了。 孙烁神情有些发愣,像是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眼神呆呆地望向他。 可是他们明明已经做过许多亲密接触了,孙烁拉过他的手,靠在他的肩上,搂着他的腰走……沈泽渊也给孙烁擦过眼泪了。 “去我家吗?”沈泽渊又用口型问。 孙烁说好,他便安心闭上了眼。 等到周五放学的时候,冯子良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大喊大叫。“什么?你这礼拜去王子家睡?”冯子良手舞足蹈,“我呢?” 沈泽渊耐心解释:“我没邀请你。” 孙烁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冯子良跳起来,抬头指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邀请我?” 沈泽渊说:“因为我这周六只想叫孙烁来我家。” 孙烁拉住这只几欲暴走的矮脚跳跳虎,和他解释:“因为我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啊,行了,王子哥怎么说话你还不知道?你周末请你的小组成员出去玩呗,我都跟你睡腻了。”听完这些话,冯子良才多云转晴,又为找到一个理由喊喜欢的女同学出来玩而开心了。 “下次,下次你俩玩叫上我,听见没?”他撂下狠话,“沈泽渊,你要对我兄弟好,要是回来烁子跟我说你家床睡着不舒服,我就揍你!” 沈泽渊说:“打架斗殴是违法的。” 孙烁说:“他胡扯呢,别听了。” 今天又是小姑过来接,孙烁很会讲笑话,在车上把小姑哄得合不拢嘴。同样的,他果然也十分招家里人喜欢,对长辈又会说话又讲礼貌,弄得饭桌上奶奶一直给他夹菜。孙烁实在是长辈们眼里最喜欢的小大人,大大方方的,偶尔一点耍小机灵也不觉得讨厌,只显得可爱。 而且他还会主动提沈泽渊在学校的表现,经他嘴里讲出的故事都有趣,显得沈泽渊都活泼起来。有一定的吹捧,父母听了都开心,也愿意多从同学嘴里知道儿子的状态。 这样顺理成章,吃过晚饭沈母带两个小孩出去逛街,恰巧就遇到那么一家服装店,羽绒服是买二送一的,价格十分实惠。孙烁没有拒绝,阿姨眼光很好,选的款式正是年轻小男孩喜欢的,他试穿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虽然并不是他要找的羽绒背心,但沈泽渊看出,孙烁很高兴,就当那件羽绒背心得救了。 晚上孙烁睡在沈泽渊的房间。一开始孙烁说打地铺,但阿姨说现在还没供暖地上太凉了,反正泽渊的床大,挤一挤没问题。那张双人床盛下仍处在发育期的两个男孩儿绰绰有余,不过两个人关系好的话,也可以睡挤一些。所以孙烁睡得还是离沈泽渊很近,像医务室那次一样。 床头开了一盏夜灯,规矩如沈泽渊,躺在床上也是没那么快入眠的。 他于是问孙烁:“为什么你来我家要向冯子良解释?” 孙烁说:“因为我们打小一起长大,关系最近,我和别人玩没有带他一起,他会伤心的。” “你们不会分开吗?” “也会,但是……”孙烁声音低下去,又开始像说悄悄话似的讲,“你知道,我是弃婴,在福利院长到六岁,是冯叔叔和李阿姨看我可怜,把我接过来养的。我会孝顺他们一辈子,所以我和冯子良应该也不会分开。” “你奶奶很好,冯子的奶奶就不太喜欢我。”孙烁很快补充,“但她也没有对我很坏……这些我说的话你都不要告诉别人,好吗?别和别的同学说我没父母。”他眨着眼睛,夜灯下,像两颗小灯泡祈求地望向沈泽渊。 沈泽渊点头,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拉孙烁的小拇指:“我和你拉勾,不会说的。” “嗯。” 过一会儿,沈泽渊又追问情感题:“为什么他奶奶不喜欢你?” 孙烁有些犹豫,舔着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才说:“毕竟我不是她亲孙子,我是外人,吃饭上学都用家里钱,讨厌我是正常的。叔叔阿姨挣钱也不容易,就是应该偏心自己家里人……” 沈泽渊说:“我只喜欢你,我们是朋友,我会对你好的。” 孙烁听到他这么说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都笑弯了,嘿嘿着在被子里拉他的手:“我们是好朋友。”夜灯关了,孙烁又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谢谢你送的羽绒服。” 第14章 后来孙烁时常来沈泽渊家玩,偶尔会带上冯子良。沈泽渊不讨厌冯子良,只是喜爱程度远没有对孙烁那么高,但他不希望冯子良来。 他的床三个人睡太挤,可是单让冯子良下去睡地板这人就会满地打滚发疯,嘴里嚎些“多年兄弟情不如一张床”之类的怪话。所以冯子良来的话,孙烁就不能留下过夜,两个人得一起打包回冯家。 而在两个人离开后,沈泽渊会独自在房间坐上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心中空落落难以开心,不太舒服。 他把这种感受说给孙烁,阅读理解满分的孙烁很快提炼出应有的情绪。 “是寂寞啦。”孙烁侧躺在他身边,怀里抱着枕头,眼睛在床边的护眼灯下发亮,“我们走了以后,想我俩了,是不是?” “想你更多一点。”沈泽渊诚实回答。 孙烁听他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就把脸埋进枕头,笑得床抖,好一会儿才抬头,伸手戳他的脸:“谁说你不会讲话的,你这不是也嘴很甜吗?” 他的手指总停在沈泽渊左脸正中的那颗小痣上,点了又点,沈泽渊觉得痒就捉住了他的手指。 “为什么总摸这里?”沈泽渊很疑惑,“你很喜欢皇后吗?”他还记得孙烁说他像《长怨美人心》里的女演员,那部剧电视已经没在播了,要上网才能搜到。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9节 孙烁说:“有个点在这里,就是很想摸啊……你不舒服吗?” 有点痒不算不舒服,沈泽渊摇头,便又把他的手指放回了原位,说:“你可以继续摸。” 他这么说,孙烁就一副得寸进尺的样子,乐呵呵地说:“别的也可以摸?给我摸摸睫毛。” “好。”沈泽渊听到要求就闭上了眼睛,脸轻轻往对方手里贴。 孙烁说要摸,也没摸太久,沈泽渊的睫毛在他掌心刮蹭过几下,他就说好了好了,我给你读小说。 沈爸爸买了一套《倚天屠龙记》,沈泽渊对这本书兴致缺缺,孙烁却爱不释手。小姑开玩笑说孙烁可以给泽渊说书了,他便真的每次留宿到晚上都给沈泽渊读一段,像在完成什么睡前仪式。 这也很好,沈泽渊自己读不进去的文字,孙烁讲出来就生动很多。也许是因为孙烁的声音够好听,他还没变声,朗读语气有趣又不夸张,从未看过的课文读起来也毫不磕吧。沈泽渊随时提问,他也会停下来耐心解释,到沈泽渊完全明白。 这样读到二十多章,沈爸爸才知道这件事,紧急叫停了。 爸爸说他这样是欺负人家小烁乖,让读书就读书,人又不是点读机,凭什么牺牲睡眠时间来给你读故事。 “总不能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朋友间要相互尊重。” “为什么不能?”沈泽渊不明白,他们一直这样,他提出的孙烁都会做,孙烁提的他也会完成。 大人们又花了一些时间向他解释不能违背别人的意愿,尤其是沈泽渊这种特别的小孩,很难分辨别人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也许孙烁不愿意每晚睡前都要花时间给他讲故事,因为孙烁也只是一个小男孩,不该习惯照顾人,他可能是为了沈泽渊开心才强迫自己多花时间。做朋友,不能有一方总是迁就,那样做不长久。 人都有自己不想做的事,如果孙烁叫沈泽渊以后不和家人见面,想必沈泽渊也不会愿意。事情无论大小都是真切的为难委屈,今天起沈泽渊该学习更加深度地关切朋友了,要观察、推测出朋友的真实想法,不叫朋友受委屈。 沈泽渊本以为自己对孙烁的观察已经细致入微,没想到还需格物致知,人情果真是世间第一难关,他观察所有数学大题加起来的时间也没观察孙烁久。 晚上孙烁再念小说,沈泽渊便一直盯着他的脸,孙烁被看毛了,合上书问他这是要干嘛。 沈泽渊说:“我看你有没有不开心。” 孙烁很惊讶:“没有!怎么了!” 沈泽渊突然有些不愿意直说,他不想让孙烁知道自己要等爸爸教过后才知道如何关心朋友,于是生硬地转到别的话:“你眉毛那里有疤。” 孙烁说:“嗐,小时候洗澡摔倒头磕台子上了。” “疼吗?” “有点。” “……”沈泽渊说,“你给我念这个书觉得被迫吗,打扰你睡觉吗?” 孙烁说:“当然没有啊,我喜欢给你读。”他笑嘻嘻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直来直往,不会再怀疑沈泽渊是话里有话。“王子,你怎么也想这么多,多心了……欸,不会是喜欢的女生了吧?” “没有。” “是不是有很多人跟你告白?” “没有很多。” “没有很多是多少?” “五个。” 孙烁张大嘴:“五个就是很多啊!”他十分羡慕,伸手去捏沈泽渊的脸,扯来扯去。“凭什么,你个木头!话都不会讲还有这么多人喜欢,你有帅那么多吗,也是一个鼻子俩眼吧!” 沈泽渊任他搓扁揉圆一张脸,在放松间隙中回答:“我不知道。” “更生气了!” 孙烁说着去挠他的痒痒肉,沈泽渊不懂反抗,就一直痒得笑。两人闹作一团,都气喘吁吁,孙烁骑在他身上,俯身端详他的脸,说:“王子,你笑起来是很好看,要多笑。” 沈泽渊点头:“好的。”他咧嘴笑了一下,似乎不太自然,反而把孙烁逗笑得趴在他身上抖。 过了一会儿,孙烁自己说:“我有喜欢的女生……”他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却声音小小的,凑到他耳边说:“我喜欢思佳,你别跟别人说。” 沈泽渊眨眨眼:“只告诉我了吗?”孙烁用力点头,脸慢慢红起来。 方思佳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齐刘海,圆眼睛,很白,脸上有一点雀斑。她坐在班级前排,冯子良的旁边,不是很爱说话,成绩不错。上个礼拜冯子良买烤肠和阿萨姆奶茶给她,她没有拒绝,晚上留下来给冯子良讲了卷子。 沈泽渊很好奇,问孙烁为什么喜欢她,平时能说会道的孙烁一下支支吾吾起来,一会儿说她可爱一会儿说她聪明成绩好。说着说着给自己说急眼了,最后整个人都转过去背对着沈泽渊,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哎呀,不说了!”他声音闷闷传过来,“咱读书吧,那个,赵敏——” 沈泽渊打断他:“你想和她谈恋爱吗?” “啊啊啊——”孙烁发出哀鸣,被沈泽渊坚持不懈地扒拉着转过身,只好撅着嘴发出羞恼的埋怨。“……想。爱情,跟你说不明白!” “爱情什么样?” 被这么一问,似乎又戳中了孙烁的表达欲,他立马描述起来:“就是两个人彼此相爱,什么事情都以对方为重,每天住在一起,牵手,接吻,那个什么……然后生个孩子,很幸福的。” “哪个什么?”沈泽渊问。 孙烁高深莫测地说:“你太纯洁了,我不跟你讲。” 沈泽渊说:“好吧。”他可以问爸妈。 “反正爱情的话,就是两个人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为对方付出一切……身边永远有人。” 沈泽渊问:“这个朋友做不到吗?历史上有很多……” “不一样啊!”孙烁很无奈地把书扣上,“朋友和老婆怎么能一样!” “朋友也可以每天在一起,为对方付出一切。”沈泽渊坚持自己的观点,并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朋友可不可以是老婆?” 孙烁思考了一会儿,说:“是有这样的……” “老婆可不可以是朋友?” “额,可以,但是……” 沈泽渊耐心地等待孙烁补充完自己的“但是”,但他半天也说不出来,于是沈泽渊自己下结论:“朋友和老婆没什么大区别。” “就是有区别啊……”孙烁还在抗争,他引用了qq空间说说,“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你听说过不?恋人是在朋友之上的关系,先是朋友,然后关系升级才能是恋人。懂了吗?” “懂了。”沈泽渊问他,“那你会迁就老婆,为她做自己不愿意的事吗?” “哎呀,这不是应该的吗?”孙烁拍拍胸口,“大丈夫,应如此!” 这样的话沈泽渊希望和孙烁的友谊再升级,达到朋友之上。朋友之间不停迁就不长久,但大人说的话也不一定对,沈泽渊知道尽信书不如无书。孙烁说愿意迁就老婆,沈泽渊也愿意迁就孙烁,既然如此,他们可以做恋人。这是此题最优解,他们以后也可以每天住在一起,牵手,接吻,那个什么。 孩子生不了,沈泽渊上过生物课。 第15章 很快,沈泽渊在父母的讲解下理解了“那个什么”的含义,听起来知不知道“那个什么”和纯洁也并不是很挂钩。 父母说这件事,一是只能跟恋人、爱人做,二是不能违背任一人的意愿,三是必须十八岁之后再做。附加一些相关生理知识,沈泽渊象征性记了一下,觉得这时还用不到,毕竟距离十八岁他还有很久。 以及,这第二条不就是和做朋友守则里的要求一模一样吗?那孙烁又说他会迁就爱人,适当违背意愿也可以接受……那到底该听谁的?目前的沈泽渊还无法好好辨别思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天气渐渐更冷了,沈泽渊又送给孙烁一条和自己一样的围巾,冯子良为此又在不满。 “我妈也给他买了好不好!”冯子良愤愤不平,“孙烁,你怎么不戴和我一样的那条了,你就这么舍弃旧人了!” 孙烁说:“没有,我一三五戴阿姨买的,二四六戴他的,行不行?” 冯子良掐指一算,一三五都在上学期间,他比沈泽渊多一天,心满意足了。沈泽渊不在乎,他只是觉得冯妈妈买的围巾有点薄不够,上次孙烁把围巾给他戴,他觉得不够遮风。小姑有一条兔毛围巾,虽然短但围得很严实,毛又软又暖和,就拜托她买了两条。没有弟弟的份,他弟的让妈妈买就好了。 最近他们吃午饭的时候会和方思佳、刘跃祺一起吃,孙烁推着沈泽渊坐在刘跃祺的对面,帮两个人打汤。 刘跃祺和方思佳相反,是个极外向的女孩。短头发,瘦高个,眼睛极大,是排球特长生,总会缺席一些课堂,所以顺利排进班级倒数前三。 她给沈泽渊夹菜,说:“哎呀,我不爱吃肥肉,你吃不吃,给你吧!” 沈泽渊看着不锈钢餐盘里多出来的肉,说:“我也不爱吃。”孙烁便夹走了,说他吃。 明明不爱吃的东西已经分给别人了,刘跃祺也没法好好吃饭,勺子在饭盆里戳来戳去,过会儿又说:“我饭盛多了,吃不了嘛,王子,你吃不吃啊?” 沈泽渊看了看她盘中的余量,有自己的判断:“你吃的完的,我见过你吃晚饭,要比这个多很多。” “……”刘跃祺脸红起来,桌下抖起腿来,“你看错了吧!我就是吃不下!”她说完也就真不吃了,剩下半盘米饭,最后倒掉,没等他们一起,自己先回班了。 方思佳想和刘跃祺一起走,奈何刘跃祺人高腿长,几步就没影了。孙烁和冯子良都劝她别急,慢慢吃完了回班里再说。 吃完饭的同学们密密麻麻往小卖铺扭,孙烁和冯子良挤进去了,留沈泽渊和方思佳在外围等待。 他们在离小卖铺最近的餐桌处坐下,两人都bu t不太爱说话,过了几十秒,还是方思佳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方思佳说:“你惹跃祺不开心了。” 沈泽渊问:“为什么?” 少女扶了扶自己的细框眼镜,有些忧愁地说:“你怎么可以在大家面前说她吃饭多?” 沈泽渊没理解:“可是她看起来没吃饱。” 方思佳说:“她就是宁愿吃不饱,也不想让你觉得她吃很多呀!”这样青春、别扭、脆弱的初中女孩心事,由各种复杂因素影响,违背了自己真实的意愿,用饥饿换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谎言。她们尚未意识到某些“牺牲”是否值得,只是模仿学习着她们见到的“楷模”,希望这些“牺牲”能得到好的结果。 沈泽渊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他观察着方思佳的表情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这时孙烁挤回来了,他手里拿了三根烤肠,一根递给沈泽渊,两根递给了方思佳。 “思佳,这根给跃祺带回去吧,就说王子送的。”他说。 冯子良也挤回来,他拿了两瓶营养快线,也是给她们。“香草味的给你,”冯子良叼着烤肠,自觉很帅地眨眨眼,“我知道你喜欢香草味。”方思佳说谢谢,和男生们分开了。 他们仨往操场走,很快和其他男生汇合。午休时间踢足球的男生各班都有,人数充裕了很多,冯子良把吃剩的半根烤肠丢给孙烁,急忙奔赴国足事业。孙烁和沈泽渊都拿着烤肠,场上也不缺人,就一起坐在台子上等冯子良回去。 天气有点冷,烤裂了皮的火山石烤肠正合适,孙烁坐得近了些,歪在沈泽渊身上,获得一些温度加成。 “你刚刚和方思佳道歉了?”他问。 沈泽渊点头:“她说刘跃祺不想让我觉得她吃得多。” “正常嘛,她有点喜欢你。”孙烁压低声音说,“要么我让你俩坐对面呢……不过,你是不是对她没感觉?” 沈泽渊又点头,他还有很多疑惑:“为什么不能吃得多?” “想让你觉得她是淑女啊。” 孙烁笑笑,把冯子良剩的那半根烤肠吃掉了,然后推着沈泽渊也快点吃,省得烤肠在室外凉透了。 可是爸妈都说能吃是福,沈泽渊看孙烁吃饭其实也挺高兴的,他愿意孙烁多吃一点,他多看一会儿,胃口也会好。为什么要吃不饱?如果孙烁吃不饱,饿着肚子上课,他也会难过。他希望刘跃祺也能吃饱,毕竟每次放学都看到她和队友们还在操场训练跑圈,饿着肚子哪有力气。 也许人是不该因为喜欢的人改变自己的,对吗? 沈泽渊吃完烤肠,手上有一点油油的,孙烁掏了一张餐巾纸给他擦干净。 “孙烁。” “嗯?”孙烁抬头看他。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0节 沈泽渊说:“不要请我吃烤肠了,你晚上只吃汤泡饭很没营养,没钱就不买了。” 冯家父母工作都忙,奶奶在家手脚不利索,孙烁和冯子良都吃学校的晚饭。小卖铺烤肠瘦的三块,胖的四块五,食堂晚饭最便宜的菜是炒土豆丝,六块钱一份,汤免费。小份的米饭三毛,比大份便宜一半,孙烁总说没那么饿,点小份的米饭泡汤。 他说汤泡饭很好吃,但是冯子良夹肉给他,他会吃得更高兴。 沈泽渊知道他省下晚饭钱是给中午买零食请客,有时请这个,有时请那个。沈泽渊觉得这种牺牲不值得,他更希望孙烁吃饱饭,人太饿了会肚子疼。 “那天晚自习,我听见你肚子一直在叫。”沈泽渊说,“别买了,晚上吃饱一点。” 孙烁沉默看着他,过一会儿说好,他会注意,然后拿过沈泽渊手里剩下的竹签,说去丢垃圾,离开了。 第16章 快要期末考试了,冯子良开始叠星星。 他不知道哪来个糖果罐子,买了一沓五颜六色的星星纸,上课下课都在叠,孙烁也跟着他叠。 沈泽渊作为孙烁的一对一帮扶对象,不可能眼看着上课不认真听讲,于是只能课间也参与到这项活动中来,以此解放孙烁课上的生产力。 只是沈泽渊一向不擅长手工,劳动技术课他总是做得七扭八歪,何况星星纸那样单薄窄长,要把它捏成一颗立体的星星,真是困难。他折下来不是这里歪了,就是那里松了星,星星像蛋饼。 虽然沈泽渊本人并不会因此放弃,他也没有耐心告罄这一说法,但孙烁显然看不下去了,拖着椅子挪过来,说必须好好教他。 他总是贴很近,胳膊隔着衣服散发出暖人的温度。孙烁显然是要手把手教沈泽渊,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条被折磨得发皱的小纸条,换了一张崭新、笔直的蓝色星星纸,用自己的手包住了他的右手。 “先打结,先把短的这边从这里穿进去……”孙烁的声音低低的,他又没正型地把脑袋搁在沈泽渊的肩头,“好了,藏住短头,从长的那边绕。” 沈泽渊很认真地学,可即使孙烁手把手带,他的手指也总是僵硬。于是听到孙烁很无奈的笑。 “王子啊……手这么漂亮,怎么那么笨?” 沈泽渊没有气馁,说:“我再多叠几个,会好的。” “好好好……轻一点,你不要拉太紧了,不然星星会皱。”孙烁说他笨,但没有嫌弃,手依旧不松开,带着他的手将纸条沿着五边形的轨迹一层层缠绕。星星叠好他才拿过来,捏着边角挤成一颗鼓鼓的星星,放回沈泽渊手心。 这是一颗有着蓝粉色偏光花纹的星星,形状很完美。 沈泽渊端详了一会儿,对孙烁笑,说:“我们叠得很好看。” 孙烁支起身子看了两眼:“嗯嗯。”说完又靠到他肩上。 沈泽渊闻到孙烁身上的蓝月亮柔顺剂味,味道偏浓,和冯子良身上一样。孙烁说因为奶奶在洗衣服的时候总会多倒一些柔顺剂,多泡。 孙烁有时候会说一些冯家奶奶的好事,比如老太太虽然只会炸馒头这一道菜,但炸得火候相当好,自己非常爱吃;还有老太太砍价特别厉害,他跟着去买菜,有些商贩看到老太太都直接投降,送上一把葱蒜。 除了第一次,告诉沈泽渊觉得奶奶不喜欢自己,他后来只说过一次坏话。 “家里的热水器容量太小了。”他这么说,也没有全推给奶奶。 平时省电不开热水器,要洗澡了再插上插头,为了再省一点电,最好两个小孩在一天洗了,别多浪费预热水的电。40l的热水器,冯子良先洗,孙烁总要洗一段冷水澡。 沈泽渊就说:“你来我家洗澡吧,我家热水很足,又暖和,你不要洗冷水澡。” 每次孙烁来他家,他都积极地邀请对方洗澡,但孙烁好像不太愿意 。 “一次两次可以,每回都这样,我就不来了……”孙烁说。 孙烁总说添麻烦,费时间,这样那样的借口,沈泽渊只知道自己家里虽然条件好,孙烁却并不愿意留下来洗澡。 沈泽渊已经尽力介绍自己家洗护用品齐全,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都很好,但还是无法在孙烁身上闻到相同的味道。 星星罐子满了,期末考试也结束了,那天晚上冯子良向方思佳告了白。 放学后在操场的一角,沈泽渊和孙烁在花坛后躲着,看冯子良拿着兔子玩偶和星星罐子,对方思佳说我喜欢你。临近冬天,天黑得快,已经没有夕阳镀金光了,但天光尚能看清方思佳的脸红了。 她接过礼物,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最后轻轻拥抱了一下。 沈泽渊才知道,原来冯子良也喜欢方思佳,方思佳也喜欢冯子良,这全班皆知的秘密又是他最后一个知晓。 他下意识看孙烁,孙烁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那对刚刚在一起的情侣。 那个作为告白礼物的玻璃罐里,装着他叠的一半星星。 “孙烁,你不是也喜欢方思佳吗?”沈泽渊问,“你怎么不告白?” 孙烁打哈哈:“哎呀,我跟思佳没那么合 适啦。” 沈泽渊实事求是道:“冯子良也没有很合适。” 孙烁听了笑起来,笑得牙干了嘴皮挂着下不来。“可是思佳确实也喜欢冯子良,他们哪里不合适啊?我看挺好的。”他捏了捏沈泽渊的手,“我们走吧,看来应该是顺利在一起了。” 原来那时在食堂,孙烁让冯子良和方思佳面对面吃饭,也是预料到并助推了这一天。 为什么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算反应慢,沈泽渊也知道帮别人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心里不会太好受。为什么孙烁总是这样忍让呢?他和冯子良的友谊也会不长久吗? 但总之,今晚孙烁肯去他家留宿了。 冯子良抱着他喊:“兄弟呀,你别走,你走了谁和我分享胜利的喜悦啊!” 孙烁把他扒拉下来,说:“谁管你,你早恋去,我们可要好好学习了。” 孙烁真的只把喜欢方思佳这件事告诉了沈泽渊,这也许是沈泽渊领先全班,知道最早的秘密了。这样看来他好像比冯子良在亲密度图谱上位置更高了,可他不是那么开心,因为孙烁也没有很开心。 晚上,孙烁继续给他念倚天屠龙记,读到了第二十八章 。赵敏听到张无忌曾在蛛儿的手臂上留下咬痕,便狠狠咬在张无忌的手背上,且涂了去腐消肌膏,让齿痕烂得更深了。 沈泽渊问:“孙烁,你有没有不高兴?” 孙烁愣了一下:“什么啊?” “方思佳……” “哦——”孙烁说,“我们不是在读小说吗,怎么提到这个了!” 沈泽渊继续问:“难过吗?” 大概有一会儿,孙烁把书放下,慢慢说:“可能有一点遗憾吧,但也没什么……唉,可能很快我就会忘记这件事呢。” 喜欢的人也会忘了吗? 沈泽渊拉住孙烁的手臂,说:“你让我咬一口。” 孙烁把手往回抽,本能地往后缩,说不要,不卫生的。但沈泽渊一直拉着,他就软下来,把手臂伸到了沈泽渊嘴前。 沈泽渊咬下去,十分用力,疼得孙烁龇牙咧嘴,眼睛里都是泪花,但到底没叫出声。 “你也不要忘记我。”沈泽渊说。 他伸出手臂示意孙烁咬回来,孙烁还是犹豫,说怕咬疼,最后才轻轻咬了一口,齿痕不深。 沈泽渊是又逼孙烁做了不想做的事,他反应慢,后来才想到。有许多不情愿的妥协,都像没有去腐消肌膏的齿痕,最后都会消散,让旁观者看不到痕迹了。 第17章 孙烁回家以后胃里不舒服,在马桶那里吐了一通。 酒喝的只能算微醺,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肚子里塞了一大堆,又让情绪搅合得恶心巴拉,吐出来反而清醒很多。 他吐完摁冲水键,然后拿起旁边的马桶刷清理了一下,心里真想拿这个马桶刷打沈泽渊一顿。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室友小为回来了,问他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喝点热水。 孙烁摆手说:“不用不用,就是吃饱了撑的。”他洗了把脸,问小为:“你今儿回来挺早啊,不接着送了?” 小为摇头:“有个单子送错位置人家不要,我拿回来吃了,吃困了不想出去再跑了。” 小为送外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电动车磨损程度几乎比孙烁还低,跑跑歇歇。孙烁其实很羡慕他,年纪轻学历低的,心态竟然这么豁达。人说最大的幸福是知足,游小为一天跑三十几单就知足,而孙烁就算每天都租出去一套房,心里也觉得还不能休息。 早回来的冯子良现在应该已经不知道梦游到哪个天姥那儿去了,不过这种事情他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讲。有些事对最亲近的人反而难以说出口,就因为冯子将故事来龙去脉都旁观全了,孙烁反而更不想他听到故事结尾很丢人。 不如没头没尾跟小为说,游小为大愚若智,应该也做不出让孙烁觉得难堪的反应。 于是孙烁拉着小为说:“有个人说,上学的时候喜欢我。” 小为说:“这是好事啊。” 孙烁说:“他长挺好的,就是人木头点。” 小为说:“这是好事啊。” 孙烁说:“所以……我就跟他,也说……要不在一起试试。” 小为说:“这是好事啊。” 孙烁说:“结果他把我拒绝了。” “……”游小为看看他,“烁哥,你吃馍吗?” 孙烁叹口气,摸摸他猕猴桃似的脑袋,知道了今天送错的外卖菜色:“好孩子,哥不吃,你自个儿吃了吧。” 过一会儿游小为还是捧着他送错的馍夹肉过来了,坐到孙烁屋里的椅子上,边啃边关心他:“哥,我觉得,她可能是害羞了,没准备好,所以拒绝了。你不要伤心,可能明天她就后悔了。” 孙烁已经双手放在胸前,平躺了,想着沈泽渊那张脸,说:“他不会害羞,也不会后悔,他是一个爱实话实说的人。” 游小为于是又啃了半分钟,思索出另一个可能:“那她会不会是不想和你试试,想跟你长久在一起,觉得你心不诚,才拒绝了你呢?” 孙烁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对一半吧,可能后面是对的。” 在中学发生那次争吵后,孙烁一直尝试让自己淡忘有关沈泽渊的一切。他一开始有想过,给沈泽渊个台阶下吧,沈泽渊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说了真话,他一直是那种人……只不过没几天他们就赶上了假期,再浓烈的感情被两个月稀释掉,开学再见面就只剩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了。 沈泽渊好像那时就已经和他说对不起了,孙烁当时应该也说了没事。 他们的同桌在下次换座时拆掉了,日常也有对话,但是不多。没再一起吃饭,没再一起勾肩搭背,没再一起叠星星纸,也没再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倚天屠龙记》孙烁自己早就读完了,但他给沈泽渊读的内容,永远停在第三十二回了。 后来初中毕业,高中再分班了,再后来各自奔向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前程……孙烁以为自己不会再记得沈泽渊了。因为孙烁有许多朋友,而沈泽渊和他关系好的时间只有一两年,理应被更长久更亲密的友谊覆盖,褪色。 可沈泽渊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叫人印象深刻。他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只选择孙烁作为依靠,他在感情上耿直,孙烁因为这份直率幸福,也被这份冷酷伤到。 王子啊王子,在高中总是一个人吃饭。那年同学聚会,一位大学同学也是龙兴中学的毕业生,不同班只见过一次面,也牢牢记得这个与众不同的人。 所以别怪孙烁太多愁伤感了,这世间为王子所累的又不止他一人。 “很伤心吗烁哥?”小为问他。“要不要喝冰可乐?” 孙烁摇头:“你再给我喂汽水,我就有气儿进没气儿出了。” 但他真的略微伤心,为什么让沈泽渊又看出了自己的“心不诚”。 初中的时候孙烁想讨好沈泽渊,因为沈泽渊学习成绩好,人帅,家里有钱。孙烁收到许多沈泽渊家里的“捎带手的”礼物,享受到许多好处,他能做的唯一回报也就是对沈泽渊好了。但他也不是完全只想着巴结,有很多时候他是真的很喜欢沈泽渊,想对沈泽渊好。只是可能对王子来说,有杂质的就都不叫真心。 “讨好”这个词,说出来好严重啊。一旦出口,两个人就再也无法伪装平等,就被彻底分为两个不同的阶级。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1节 孙烁也在讨好冯子良,甚至冯子良长大后渐渐也清楚这个事实,但冯子良从来都不会说出“讨好”这个词。 游小为吃完馍,回房间了,另一边的室友马哥又开始打王者,在跟队友吵架。孙烁还躺在床上发呆,望着天花板,眼睛越眨越慢。 “叮!” 微信提示音,是沈泽渊发了信息,问他到家没有,孙烁没有回复,他又问是不是在生气。 孙烁这时候难免被这人气笑了,总是惹他发完火再问是不是在生气,test one、test two,看自己什么时候才到临界点。不是很敏锐吗?讨好知道,生气就不知道? 沈泽渊:我说错话了对吗? 沈泽渊:对不起孙烁,我很抱歉。 沈泽渊:不要不理我可以吗? 沈泽渊:不要不理我很多年。 沈泽渊:我们还是朋友可以吗? 孙烁读了这些信息,眼睛很痛,竟然哭了。他想回复一些信息,把这些话顶掉,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可能明天他就想通,原谅王子的耿直,继续维持他的“讨好”了。但今晚,他将沈泽渊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第18章 这之后大概又过了一礼拜,因为删掉了沈泽渊的微信,孙烁再没收到挽回朋友的问候。他没跟冯子良说这件事,冯子良也不会天天过来关心他的情感生活,日子还是想以前一样过,只是最近孙烁都没去常去的超市了。 再等到周二的时候,孙烁突然忘了自己要避嫌,在八点左右进了超市。走到生鲜区,还有一些哈密瓜、菠萝蜜、火龙果的果切,孙烁拿了一盒哈密瓜,想起第一次重逢时沈泽渊拿走了最后一盒哈密瓜。当时他应该当场制止,大喊“放手,是我先看到的哈密瓜”,这样也许能够拿回一些相处间的主动权。 他稍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围陆续刷新出他熟识的邻居、租客,一一打过招呼,也就拿着哈密瓜回去了。 打折的哈密瓜有一种格外的甜,熟透了,临近坏掉的甜味。当然新鲜的哈密瓜也好吃。 天黑的时间渐渐早了,快九点多时候孙烁骑着电动车在地铁门口等视频号上联系他的一个客户。北京的地铁时刻人挤人,每隔几分钟像大街上输出一大波麻木的人群,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离开统一地铁口奔向四面八方。人群几分钟散尽,在下一波人涌出前,孙烁在地铁口看见一个黄色大衣的短发姑娘,肩上背着挎包,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在那里四处张望。 “妹妹,你是来看房的吗?”孙烁赶紧过去,他伸手去帮女孩拎行李箱下台阶,好悬没给胳膊拽脱臼,“诶哟,这么沉,你怎么不坐那边电梯下来?” 女孩有些拘谨地看看手机,对应信息,然后摸摸自己的刘海儿,不好意思地说:“人太多了……我没看见电梯在哪里就被挤下来了。” 她的微信名字是松果,朋友圈没有关闭,孙烁看过了,她是刚毕业从南方跑来实习的,眼下应当直接从车站坐过来的。 “你这个行李箱太大了,我一个车带不走。”孙烁拉着她走到不挡道的角落,“这样,我喊同事来,我们先把你行李箱放办公室,然后再看房,行吗?”松果点点头,抓着挎包,坐到了自己的一个行李箱上。 孙烁肯定不能也坐人行李箱上,就站在一边。他看着松果从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包严实的手抓饼,啃了两口,结果手机响了,她手忙脚乱接电话,手抓饼便从台阶上一路滚下去散了一地生菜火腿肠。瞬时的尴尬、无措、茫然弄得这枚南方松果整个僵住,拿着电话,那边“喂喂”了几句也没应声,呆呆望着公共场所的手抓饼遗体。 “没事没事,我收拾。”孙烁摆摆手示意她先接电话,他随身带着纸巾,小跑下去很快捡起了手抓饼,包好了收拾进垃圾桶。回来女孩也打好了电话,刚刚大概是父母打来的问候,她眼眶红红的,小声对孙烁说谢谢。 这样初次来这里实习租房的学生,孙烁迎来送往许多,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 “还没吃晚饭吧,没事,带你看房那里有一条小吃街,很方便的,咱看完就吃饭了。”孙烁从车筐里拿出那盒哈密瓜,撕开塑料膜递给女孩,“来点儿哈密瓜,我刚买的,这附近超市也很近,就在地铁口,下班回来顺路买什么都方便。” 松果儿吃了点哈密瓜,破涕为笑,很快又欢实起来,从挎包里不知怎么变出一个柿子送给了孙烁。 很快,孙烁的同事来了,两人一车一个行李箱拉着女孩回了小区门口的办公室。孙烁领松果看了三处位置,一个村里的自建房、一个小区、一个公寓,松果预算不高,小区的合租比自建房每月贵个三百,她便来回来去纠结。 “哥,那个自建房的还能再便宜吗?”她也不是很会砍价,只是重复问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孙烁问她是在附近的哪家公司实习,松果报了一家中大厂的名字,他便心里有了数,说:“妹妹,你听我的,你一个人的话还是选小区。你那家公司下班都晚,村里远,晚上没有这边安全。” “可是这里室友要多一户……”松果说,“我感觉性价比没那里高。” 孙烁听了领她进浴室看:“这间房子很抢手的,也是上个女孩刚搬走你赶上了。你看看热水器,容量很大,快是村里那个的一倍了,而且浴室里有浴霸,洗澡非常暖和。” 松果嘟囔:“我要那么大的热水器有什么用啊?” “你第一次租房吧,热水器很重要的,尤其你是合租。”孙烁说,“热水器容量小,你洗澡洗到后面水就凉了,赶上和室友同一天洗澡,容量小功率低的得等多久才能有热水用啊?你信哥的,北京秋天短,马上冬天,等你忙完一天回来,洗澡的时候从脱衣服到你洗完穿衣服都暖暖乎乎的,进被窝里躺好了,你就会觉得这三百块值得。” 女孩明显被说动了,拍了热水器的照片,一边踱步着,一边在小红书上看着收藏好的租房攻略复核。 “村里的房很多中介不和你说的,他们那里网是被物业垄断的,联通移动什么的拉不过去,网费比一般的要贵一倍。你在这儿,网有什么问题一个电话过去也都很方便。”孙烁拿出计算器给她算帐,“这个小区在你们公司房补范围,然后中介费哥再给你便宜点,你看看,这个价格其实差不多。” 女孩显然被打动了,来领行李箱的时候下了定金,说明天就搬过来。孙烁问她今晚住哪里,她说有同学在附近,可以去借住一晚。她同学家离这里四公里,不算太远,孙烁看了眼今天没有其他客户,就开了公司的二手朗逸把她送过去。 “你就这点行李吧?明天搬家的时候打个电话,我也过来接你。” “谢谢哥!” “没事,我也住这一片儿,租房都不容易,有什么事你给我发信息,我尽量都帮你解决。”孙烁笑嘻嘻的,看后视镜里小姑娘咔哧咔哧吃哈密瓜,“刚工作辛苦一点,以后就好了,房子越换越大,你住好了我赚得也多咯。” 松果摸摸鼻子,和他短暂对视一眼,猛地低下头,小声说:“那要很久吧,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实习期……” 孙烁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帮忙卸下了行李箱,慢慢悠悠往家开。 再路过超市已经十点了,门口工作人员正在理货准备关门,一个背着书包的影子站在门口。 沈泽渊戴了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蓝黑色的工装夹克,没有拉拉链,露出里面的格子衫与圆领白t。他穿得普通,脸不普通,直直站在那里,周围路人都隔一段距离绕开,以为他是在拍视频的网红,怕误入不知道在哪里的镜头。 孙烁坐在车里看了半分钟,沈泽渊没动,似乎在发呆。孙烁总误会这种静止是孤独,这世界并不都是好人,沈泽渊的格格不入也会遭受排挤,他性格独特,现在性取向也不够大众了,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呢? 沈妈妈姓张,叫张天巧。孙烁上学时善于模仿每位同学家长的签名,张阿姨的签名最漂亮,可惜沈泽渊从不漏签名,他模仿许久也没机会展示。 阿姨给他买衣服,夏天的时候,沈泽渊的房间开着空调,阿姨会送凉水浸过的、新鲜的、切好的甜瓜进来。甜瓜有许多种,这回吃的和那回吃的不一样,黄的白的,孙烁搞不清楚。阿姨说黄的是哈密瓜,脆甜,白的是伊丽莎白,软甜,还有绿色的是玲珑蜜瓜。 “伊丽莎白呢,是本地的瓜,哈密瓜是新疆的。”阿姨摸他们的头,说,“这世上有很多种甜瓜,小烁爱吃哪个?” 孙烁说都爱吃,沈泽渊说爱吃伊丽莎白。 他打开车门,沈泽渊看到他,笑起来,好像两个人没有任何嫌隙。 王子小跑过来,说:“我来找你。” 孙烁冷酷地说:“我又不在超市工作,你来这里找我干嘛?” 沈泽渊说:“我去你家找不好。” 孙烁冷笑:“你还懂分寸啊?”他关上车门,留一点窗户,“上来,送你去地铁。” “这里离地铁很近。” “你不是要换乘吗?我直接拉你到换乘站。” 沈泽渊坐进来,背着双肩背的电脑包,配上眼镜,和松果一样像学生。孙烁问他什么时候近视的,他说没有,这个是防蓝光的,加班戴着忘记摘下来了。 “哦……”孙烁打着方向盘,“你同事没看你老实,把工作都丢给你吧?” “有,但我会拒绝的。”沈泽渊坐在前排,直勾勾望着他,“孙烁,你删掉了我的微信。” 孙烁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嗯。” 沈泽渊说:“你删掉我,我也开心,孙烁,你也会拒绝,而且我们还会再见面。” “……”孙烁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那多久以后会想呢?”沈泽渊很执着地问,“下个礼拜,下个月,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盒哈密瓜,问他:“你今天有买到哈密瓜吗?” 孙烁在微信上可以很果断删掉联系人,但现实里听见沈泽渊说话,便很难拒绝。一些没有语气的、毫无修饰的话语,从沈泽渊嘴里说出,其实很可爱,让孙烁没法责怪。 他没再回应,怕开口又是没骨气的讨好,便沉默着把人送到目的地。 到下车,沈泽渊也并没有要求他加回自己的微信,他留下了一盒哈密瓜,说希望孙烁早点想见自己。 第19章 孙烁很难说自己什么心理,大多时候他知道怎么说怎么做,但要让他详细解释自己的行为成因,他做不到。 也许这就是每个人基因里带的,孙烁就带着这种本能,他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如果他把冯子良的白鞋擦干净家里长辈都会开心。而沈泽渊就不具备这种本能,沈泽渊工作三年了,估计领导夹菜的时候还是会转桌挑自己喜欢吃的。 但沈泽渊能解释出来。很多事情不说清的时候是暧昧,让他那样有理有据剖析清楚就丑陋了。 孙烁于是才知道,自己愿意跟沈泽渊模模糊糊试着恋爱,不是什么浪漫,而是他眼里王子高人一等,他不想让王子失望。如果换成冯子良,估计也是请他吃顿麻辣烫,磨叽两三天一咬牙也就给兄弟了,甚至要是阿姨叔叔追责他还得说是他先犯的错。真是幸亏冯子是直男,也幸亏沈泽渊没有拿这个举例子。 他之前没有每天都去超市,现在反而总是路过看看,明明删掉了沈泽渊的好友,心里又希望他能刷新在那里。 孙烁闲暇之余开始跟ai聊天,让ai分析一下自己是什么心理。ai给他搞了个千字小作文出来,说得头头是道,每看一条,他都一拍大腿,想“这完全是我啊”。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回忆ai写的小作文,感觉全都是沈泽渊会说出来的话,再仔细一想,如果是沈泽渊发给他这些话,他应该会更生气。 为什么啊?其实孙烁和沈泽渊的关系应该比和ai好,他怎么就不对沈泽渊宽容一点呢? 他还想再问,看ai能不能再分析一下这个问题,打字到一半又删掉了。再过半分钟,他连对话框也一起删掉,怕有谁捡到他的手机看他问这种问题要发笑。 周四、周五都没有见到沈泽渊,周六的时候才看见,沈泽渊站在海鲜区观察螃蟹。 人长得好,菜市场背景也像水族馆,他好像能跟螃蟹交流似的,盯着看了好久。孙烁走过去,问他光看不买是什么意思,他就笑,说:“我来看你。” “什么意思?”孙烁明知故问,“我是螃蟹啊?” 沈泽渊摇头,说:“我爸前天给我送了点螃蟹,但是我在加班,回来的时候螃蟹都死掉了。” 孙烁说:“你还会加班?” 沈泽渊疑惑地看他:“为什么不会?” 孙烁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了,谁能保证沈泽渊这么多年一直能游离于规则外呢,人都是会变的。“我以为你会拒绝,会说什么劳动保护法……”孙烁挠挠头,“唉,没想到你会乖乖加班啊。”是在加班才没有来超市。 沈泽渊说:“初中的时候老师拖堂,我也还在教室里坐着。” “哦。” 孙烁想笑,但不想显得自己情绪很容易被调动,就忍住了。 两个人并排慢慢观察了龙虾、蛤蜊、多宝鱼,最后什么都没有买,走出了超市。 这时候孙烁该走了,ai说他应该减少和沈泽渊的单独接触,减少对他的主动关注,但他没有做到。千字小作文里说他对自己的价值产生了动摇,他应该把注意力转移到生活与工作,通过其他方式获得成就感和自我认可。这是多么正确的、经过无数数据验证的大道理,可孙烁的本能让他还是想了解沈泽渊更多,然后从沈泽渊的口中确认自己的价值。 他们没去看电影,因为没有提前约定,孙烁一小时后还有客户到访,时间只够他们吃一顿饭。 两个人坐在拉面店吃盖浇饭,沈泽渊说了一点工作上的事,讲他加班修复了几个高危漏洞又新增了几条安全策略,以及协助行政事务。 孙烁很惊讶:“你还能干行政的活吗?” 沈泽渊点头:“我帮他们重置电脑密码。” 戴白色小帽的服务员很快来上菜了,很多年过去,沈泽渊点盖浇饭还是专注地点酱爆鸡丁,孙烁已经把菜单上每个品类都吃过了。 沈泽渊吃饭也很斯文,他并不会把盖浇饭拌开,而是严格遵循一口饭一口菜的规律分食。孙烁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这样不是办法,他不想继续这么苦恼的和沈泽渊见面。应该干脆一点,不谈恋爱就不谈,做朋友就做朋友。 他托着下巴和沈泽渊说:“我把你加回来吧,你别一直来了,下班了好好休息。” 沈泽渊从饭里抬头,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手机,孙烁便打开微信,当着面给他看自己把好友加回来了。 “好了沈工,我算给你修复了一个漏洞吗?”孙烁笑笑,给他杯子里加满了水。“我们是朋友,你无聊的时候就来找我玩。”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2节 沈泽渊说:“我不是无聊来找你,我来找你,是希望有的聊的。” 这种模糊了朋友与情侣边界的话,孙烁听到觉得加深了自己的混乱,于是问:“你到底让我用哪种心态跟你见面啊?单纯朋友,还是暧昧对象?我说搞暧昧,你说我心不诚,单纯做朋友吧,你又老说这种撩拨人的话。” 沈泽渊睁大点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心不诚?” “没说过吗?反正一个意思。” 两人陷入沉默,沈泽渊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回答,孙烁看着他,感觉他头上在转那种ai生成的小圈圈。 “我不知道。”沈泽渊竟然这么回答,“对不起。” “这有什么不知道?” “我初中的时候喜欢你,但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读大学的时候也算谈过恋爱,我会偶尔想起你,在见到你之前我只能确认我喜欢过你,不能确认当下是不是和当时一样的喜欢。”沈泽渊说,“但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又喜欢你,所以告诉你我是同性恋了,我仍然有喜欢你的可能。” 叭叭说了半天,孙烁抬一抬眉毛:“好绕,那你现在对我有没有感觉?” “有。” “有你还说做朋友?” “恋人是朋友的升级,”沈泽渊说,“朋友是基础。” “那有没有人教你,提了喜欢,我们就再也没法退回单纯朋友了。”孙烁说,“只有升级,或者降级到更远的关系。” 沈泽渊愣住了,他原本平稳运作的思维像是被摁下暂停键,所有动作神态都停滞下来,呆呆望着孙烁。 孙烁说:“我主动跟你说试试,主动删你好友,都是想在和你的关系里占据主导权。这都是ai说的,你不是很有研究,怎么不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从你提了喜欢过我,我们的关系就失去控制了。” 沈泽渊眨眨眼,眉毛蹙着,过了半晌说:“我没有ai聪明。”他低声说:“我知道的有限……我不是ai。” 他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像是自己研究了许久,却从未被师父引到正轨。又好像是因为孙烁拿他和ai对比,他觉得难过。 孙烁有时候真想让沈泽渊也多体会下难堪、自卑。 他倾过身子,拍了拍沈泽渊肩膀:“好了,人嘛,人可以不知道。” 第20章 沈泽渊最终自己主动拒绝了加回好友,因为正当他重新扫码时,脑子里浮现了朋友小谭的话。 谭智彬说教他谈恋爱,要一个人多在意你,就是要多麻烦他。 “这样,老沈,我和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你就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好。”谭智彬说。 沈泽渊摇头:“不,你解释,我要听懂。” 既然沈木头这么说了,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谭智彬只好滑着自己的电脑椅到他身边,开始了一场深刻的人性教育。 “这是一种心机。他花了时间来帮你,人性使然,他就会合理化自己的付出,从而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他付出的人。” 沈泽渊说:“不可以利用孙烁。” 谭智彬说:“不是利用孙烁,这是利用人性!” 沈泽渊说:“不可以利用孙烁的人性。” 谭智彬:“……” 利用孙烁的人性,令自己受益,沈泽渊会感到不舒服。毕竟孙烁本就擅长委屈自己来讨好别人,如果为他好,不该强化这一特性。 如果沈泽渊这样做,不是又一次欺骗孙烁的大脑,默认孙烁的感受不重要吗?为什么要合理化付出,孙烁应该少说服自己,才能少受委屈。沈泽渊并不爱孙烁的奉献,他只是喜欢孙烁本人,孙烁的本人由喜怒哀乐、好恶、优点缺点组成,就算他明确知道孙烁会迁就许多人,他宁愿孙烁只对自己一个人坏。 是的,沈泽渊在最近确定自己在重逢后的这个阶段又喜欢上孙烁。 这不奇怪,孙烁很值得喜欢。他热情,开朗,善于倾听,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沈泽渊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他,现在也依然期待两个人之间不经意的肢体接触。孙烁触碰他,他感到舒服与快乐。 但是他拒绝了孙烁,因为他希望孙烁能想清楚。 孙烁不要因为别人下课买烤肠就自己也买烤肠那样喜欢沈泽渊,要像喜欢方思佳那样喜欢沈泽渊。 所以沈泽渊不能加回孙烁。 也许孙烁是情绪一时上头按下了删除,在情绪平复后觉得这样的行为太冲动便想挽回。沈泽渊觉得孙烁其实可以保持这种情绪,等到他们下一次建立联系,将基于一种新的、更稳固的关系。 孙烁说:“服了,你还拿上乔了。” 沈泽渊很无辜:“我没有。” 孙烁说:“我删你是我主动,现在你拒绝加回来,又变回你主动是吧,你永远掌握主动权了。” 天,沈泽渊心中思考了许久,孙烁竟然几秒钟就找出了他的安全漏洞。 “……没有。”沈泽渊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很艰难想着该怎么做,他求助的目光投向孙烁,“那该怎么办,孙烁?” 听到他这么说,孙烁突然笑了,伸手戳他的脸中,说:“王子,你又宕机了。” 沈泽渊抓住那根手指,很诚恳地说:“那你帮帮我。” 手指的主人让他牵着,问他:“你不是说不可以牵手吗?” 沈泽渊很快就松开了,因为他记性很好,确实记得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也记得说话时的场景。“这不算牵手,”他想为自己辩解,“这只是碰了手指。” “都是你说了算?” “……”沈泽渊说,“你说。” 孙烁望着他,他们其实很久没有这样长的对视,孙烁总是躲开他的眼神。这回直勾勾盯着,竟然让沈泽渊感到紧张。 “孙烁,我们不要降级可以吗?”沈泽渊问。 让人紧张的孙烁,本人说话是很温柔的:“那你是想升级吗?” 沈泽渊点头,被孙烁揉乱了头发。 孙烁说:“好,我告诉你步骤,你慢慢来,有不懂的问我。” 沈泽渊脑子也乱乱的,只能继续点头,两个人接着吃完盖饭,孙烁把他送回地铁站。他没有马上回家,去了弟弟的出租屋。 沈临川说:“你又来。” 沈泽渊说:“他是让我追求他吗?”弟弟不理他了,转身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假装很忙碌。 他知道又惹弟弟不高兴了,只好点一杯咖啡外卖过来赎罪,这就算道歉和好吧,的确是他不体谅弟的失恋。 还没等咖啡到,沈临川接了个电话着急穿衣服出去,好像是要接人,让他赶紧走。 沈泽渊说:“我点了咖啡给你。” 沈临川说:“自己喝,抓紧,在我回来前你得走。” “好吧。”其实沈泽渊很想让弟弟帮忙分析一下。因为弟弟虽然闷,但是个和自己相比更正常的人,而且有一段失败的感情经历,失败乃成功之母,也许可以帮到他。 但弟弟走了,沈泽渊只好等咖啡,幸亏他点的拿铁,可以自己喝掉,他讨厌美式。 大概十分钟,沈泽渊查看订单,外卖离他只有一百米了。又过三分钟,门被敲响,咖啡到了。 沈泽渊打开门,眼前是个瘦高的人,黄色工服戴头盔,拎着袋子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外卖,看到了订单上的骑手姓名。 “李勤妹。” 骑手愣住,转身看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鹰似的眼睛,浓眉,小麦色皮肤带一点雀斑,杂乱的短发贴在额前。 李勤妹疑惑地上下打量他:“我睡过你?” 沈泽渊又确认了一遍:“你是李勤妹?” 对方点头:“帅哥,我睡过你的话不可能没印象啊。” 沈泽渊问她:“我没有和你睡过,但你有没有睡过孙烁?”还有冯子良、秋水、阿凯、莫莉。 女人后退两步:“你是谁?” 沈泽渊把门打开一点:“我想和你聊聊天。”他知道这个人感情经历丰富,支持lgbtq,一定能够提供比弟弟更多的支持。 第21章 李勤妹皱着眉看他:“干嘛,长得帅耍流氓我也会报警嗷。” 沈泽渊说:“我给你打赏一百块可以吗?” 李勤妹胳膊夹着头盔走进来:“进你家要换鞋不?” 在确认车上只剩一个单子后,李勤妹打电话告诉顾客餐丢了,让沈泽渊赔了钱。她表示自己很乐意倾听帅哥美女的烦恼,可以的话最好整两杯,于是沈泽渊又叫了一个送酒的外卖。 “你说烁子啊,”李勤妹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回味,“他挺好的,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我觉得比冯子良强。” 沈泽渊很认可:“他当然比冯子良好。” “是吧,我第一次去他们出租屋就觉得,靠,谈早了,早知道他兄弟这么好,应该晚点和冯子良定关系。”不过李女士对冯子良的优点也给予了肯定,她看来从不会说前任坏话,因为都是前任在说她坏话。“冯子太幼稚了,小烁呢,谈一谈又觉得太老实,其实秋水和冯子是一个类型……你认识她吗?” 沈泽渊点头:“认得,她还很想你。” 李勤妹听了笑起来:“当然了,会想我也是人之常情。” 沈泽渊其实很好奇,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前任记得你?” “很简单啊。”李女士手在空中砍了一下,“断崖式分手就可以。” 这也难怪沈泽渊会一直记得孙烁了,他们在中学时虽然没有谈恋爱,但也是断崖式分手。这位李女士果然很有经验。 但李女士没有跟冯子良断崖式分手,毕竟她要泡冯子良的兄弟,不能突然消失。她说孙烁算有一点难追,因为他很在乎冯子良,人又敏感,明示暗示怎么都不接,急得她都想霸王硬上弓。 这不奇怪,不接受才是孙烁,毕竟他都不肯在别人面前承认喜欢方思佳,又怎么会和冯子良的前女友谈恋爱。 到底怎么谈到的,这对沈泽渊很重要。 李勤妹说,真心就可以啊。 亲爱的小烁,我和冯子良已经结束了,我现在追求你,不是让你接受我,而是我选择了你。你觉得背叛了兄弟吗,怎么会?宝贝,你的幸福不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上,他还会有他的幸福,而你呢,现在应该珍惜眼前的幸福,你值得。我只问你对我有没有感觉,有的话就抓住我。 “怎么样,”李勤妹说,“是不是很简单呢?” 沈泽渊说:“……不是,这很难。” 但他不打算放弃,于是开口询问:“可以提炼一下重点吗?”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3节 没想到真的可以划重点,李勤妹点点头,说追孙烁,只要对他说“你值得”。 说“你值得”,孙烁就会爱上你,为你付出一切。 “……”沈泽渊站起来,“我不要这个。”他皱着眉看向李勤妹:“你也没有很懂孙烁。” “可是我谈上了啊。”李勤妹摊手,很无辜地望他,似乎在看一个不解风情的怪人,“你不就是在问我怎么追到他吗,我倾囊相授了。” 沈泽渊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区别,他只能摇头。 他觉得李勤妹告白的那段话听起来温暖动人,的确能够抚平孙烁那些隐秘的不安。他也羡慕李勤妹能如此流畅地说出那些句子——那是他永远学不来的表达。他希望这段恋爱能真正让孙烁感到幸福,但往后听又觉得差很多。李勤妹确实精准拿捏了孙烁的软肋,她知道孙烁想要“你值得”,可她并不理解孙烁为什么想要“你值得”,也不在乎。 沈泽渊在乎,所以李勤妹也帮不了他。 “哦,我明白了——”李勤妹若有所思,接着露出个贼贼的笑,“你要谈那种很纯很纯的恋爱,是不是?” “什么是很纯的,还有不纯的?”沈泽渊疑惑。 “有啊。”门被敲响,李勤妹跟在自己家似的开门拿了外卖的酒,利落地打开易拉罐,咕咚两口。她大喇喇坐到了沈泽渊的旁边,拍他的肩膀。“我和孙烁,在你眼里就是不够纯的恋爱。” 沈泽渊点头。他觉得李勤妹不够爱孙烁,她掺杂了太多技巧,而孙烁说不定也没有很爱李勤妹,他只是被人喜欢后习惯性的回馈相同的感情。 “帅哥,你对爱情要求太高了。”李勤妹晃晃手里的易拉罐,“恋爱就是各有所求,不到百分百的爱也可以谈,如果什么都要那么完美,你就开不了头了。” 她再多喝两口,俨然已成为情感大师,在屋内踱步转圈,犹如发表ted演讲。 “他对你有百分之四十的爱就可以谈,为什么不谈?世界又不是真空,会考虑金钱地位家庭背景的爱就不行吗,你怎么这么苛刻。如果小烁鼓起勇气和你提,你却说什么‘不纯粹不接受’……好啦,你也知道他只会把问题都怪给自己,我只是不够纯粹爱他,你对他可是有点残忍啦。” 李勤妹的酒越喝越高兴,说:“我其实很爱小烁呀,我可以接受他偶尔的动摇和不够纯洁的爱,怎么样,爱是宽容啦!” 沈泽渊听得发愣,自言自语:“我对孙烁很残忍吗……” “我还可以挽回吗?”他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李勤妹,觉出对人的认知果然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他又觉得李女士果然经验丰富,对感情分析透彻,可以帮到自己。“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做?”李勤妹看他,“孙烁不是说他会教你慢慢来?他已经又给你递台阶了,他希望你能理解他还没那么纯粹的爱你,但想和你开始,你们就正常暧昧就好了。” “多见面,约会,试着牵手、拥抱、接吻然后搞在一起。” 其实后来沈泽渊开始看一些电视剧了,他看许多爱情片,总是有一刻音乐响起,男女主角就可以牵手了。但现实生活中没有背景音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算到了那种时刻,可以牵手。又不是男朋友,所以只能碰孙烁的手指。 他表达了这个疑惑,李女士说鼻子底下长着嘴,直接问就行。 “谢谢你。”沈泽渊很正式地和李女士握手,“我会好好和孙烁暧昧的。” 门口这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些糟糕,是弟弟回来了。沈泽渊经常惹弟弟生气,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于是依旧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地,直到沈临川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生打开门。 男生看到他立刻推开了沈临川,对着自己大喊大叫:“沈临川!你太过分了,我就知道你喜欢女人,好啊,你还特意领我来看!” 沈临川说:“不是我。” 男生说:“呵,你当我瞎 ,我都亲眼看到了。”他小跑到沈泽渊身边,把他从李勤妹旁边拽走,“负心汉,我讨厌你!”他没拉李勤妹,李勤妹就戴上头盔,和他们挥挥手说再见了。 沈临川面无表情地把男生抓着哥哥衣服的手指一根根掰下来,说:“这不是我,我没有和女人在一起。” 沈泽渊被解放了胳膊,便给孙烁拨去了电话,坐在一边沙发上等电话接通。 铃声响了一会儿,孙烁并没有连电话一起拉黑,接通了,沈泽渊说:“孙烁,我们从牵手开始,可以吗?我不应该说不可以牵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出回声:“老沈,我冯子啊,孙烁洗手呢我给他接个电话。” 沈泽渊说:“那你告诉孙烁,我想和他牵手。” 旁边醉酒男生的哭声更大了,一抽一抽地叫:“沈临川我都听见了,你还要和别人牵手!你王八蛋!” 沈临川说:“我没有。” 孙烁说:“好啊。” 第22章 后来弟弟那边怎么样了沈泽渊没注意,他得到孙烁的承诺便离开了弟弟的住处,天已经晚了,想必弟弟和弟弟的前任都不会需要他再点一杯冰美式助兴。 他和孙烁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便进入了幸福的睡眠。 梦里他们回到小时候,孙烁来他家吃饭,每次都会吃得很干净,显得沈泽渊吃饭剩饭是个特别不好的行为。 在沈泽渊眼里,孙烁不是吃太少,就是吃太多,总没有一个合适的量。那时他便直白提出了建议,希望孙烁食堂晚饭不要为省钱少吃,来他家吃饭时不要为哄长辈开心多吃。孙烁说好,他还记得。 梦里没发生什么很奇幻且值得称道的事情,沈泽渊只是梦见两人吃饭,别的一概不清。他知道有的人做梦会比较有趣,所以如果有人问、有人要求他叙述,他会说有在梦里拥抱小孙烁。他该对孙烁说对不起,我没有维护好你的自尊心,请你原谅我吧。 然后梦里孙烁跟他说:“好啊。” 大概这样,是一个很值得记录的梦。他有讲给沈临川,沈临川说他要把出租屋门锁的密码换掉以后不许他再来。 年轻人的叛逆期竟然这么长。 沈泽渊和孙烁约在一个周六的晚上,很晚很晚,孙烁带完最后一个客户已经是十点了。沈泽渊不着急,他坐在地铁站门口的快餐厅里,里面暖气充足,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看一部最新上线的家庭喜剧。每次门推开,带进冷风他就抬头,很多次以后孙烁才进来。 孙烁不再穿夏天的西服套装,换了深蓝色的冲锋衣,脸让风吹得有点红,坐到他身前带着一时难以消散的冷。但孙烁对他的笑容很热情,露出突出的虎牙问他:“王子,在这里等了多久?” 步入社会的沈泽渊已经学会无论多久都回答不久,他把点的热豆浆推到孙烁手边,温度暖手恰恰好。 “你吃饭了吗?”他问。 孙烁点头:“吃了个饭团,还行,你呢?”沈泽渊说也吃了一份鸡块一份薯条,他就接着问:“那现在是去吃夜宵吗?有想吃的没有,咱们去东区那个广场吃。” 沈泽渊点头,他几口喝完豆浆,站起来:“走吧,别落东西。” 东区的广场离这里不过三百米,孙烁打算骑车,但沈泽渊说想走着过去,于是两人慢悠悠溜达过去。 深秋立冬,冷空气吹啊吹,没把两人吹太近。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并肩,各自手揣兜,说些工作日的话题。 “你是不是后悔了?”沈泽渊问。 “后悔什么?” “教我,还有牵手。”刚好错过绿灯,沈泽渊站在斑马线前,垂着眼睛看地上的落叶,“你应该不会这个点和我见面,你会选更合适的时间。” 以孙烁的为人,定见面时间一般不会定到晚十点这么个尴尬的点。不看电影,不适合晚饭,只待一会儿就深夜,赶末班车说话都要加速。定这么个时间也许是在犹豫,一拖再拖,拖无可拖了再见面。 沈泽渊这样理解,有一点意料中的失落,不过也可以体谅冲动后的冷静。 孙烁安静了两秒,由于沈泽渊在看地面,所以没看到他的表情。 “是有一点,”孙烁说,“太晚了,你是不是该睡了?” 沈泽渊说:“我可以熬夜。” “牵手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要算了吗?”沈泽渊抬起脸,他缓缓眨几下眼,适应了,“等你想的时候再说。”隔几秒,他又补充新的条款:“不想就不想了。” 孙烁肘他两下:“牵,怎么不牵,不牵你是不是哭给我看?” 沈泽渊握在兜里的拳头舒展开,说:“不会哭。”他初中的时候就很少流眼泪,不知道怎么给孙烁留下这种印象。也许是《长怨美人心》的那位皇后很爱哭吧。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就规整地贴在裤缝旁,等孙烁下一步指令。 孙烁问他:“……在外面真有点臊,红灯牵还是绿灯牵啊。” 沈泽渊看了一眼红灯的剩余时间,说:“绿灯吧。” 绿灯亮起时,他们该牵着手过这条马路。同一排有附近校区的学生,三三两两,贴在一起。沈泽渊不是没有牵过手,他也靠近孙烁了一些,两人手背碰在一起,都是从兜里出来不久,尚有余温。 机动车道的红灯已经亮了,车子陆续停下来,这边绿灯还没亮起,已经有人领着一排排提前过马路了。 沈泽渊和孙烁都没动。那些学生路人们把他们抛在身后,孙烁的右手牵住了沈泽渊的左手,没有十指相扣,但接触面很大。 “走吧王子。”孙烁提醒他,“现在绿灯了。” “哦。”沈泽渊心跳加速起来,该是大脑通知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响应“喜欢”这种情绪。 到马路对面,绿灯还蛮长的,没有停止,但沈泽渊有些分寸,没有再牵了。 “和男人牵手,感觉会很奇怪吗?”沈泽渊问。 孙烁说:“没有。” “心跳有变快吗?” 孙烁又肘他一下,小声嘀咕:“你这都什么问题!” 沈泽渊说:“我心跳变快了。” 他说完,孙烁看他,脸上有些不算嘲弄的笑,然后捏了他胳膊一把。“行了,当然也跳快了。”孙烁拉住他手臂,走快了些,“怎么可能不快,你又这样又那样的……沈泽渊,暧昧有一手啊。” 明明只暧昧了一手吧,沈泽渊这样想。 十点了精酿酒吧还开着,点了些烤肠汉堡小食,两个人都脱下外套,坐在昏暗的光下。酒吧不大,驻唱歌手调整着话筒试音,麦克风声音很大,开始唱一些流行民谣。要听清彼此说话只能凑近,在沈泽渊第三次对孙烁的口型露出茫然的神情后,孙烁终于受不了了,让他坐到旁边来。 沈泽渊的左耳听到驻唱的吉他和歌声,是经常听到同事加班时放的歌。 “天真以为是他的……”沈泽渊有些难理解歌词。 他右耳听到孙烁的声音,孙烁说本来想狠狠报复他,沈泽渊也很难理解。 “为什么报复我?”沈泽渊问,“要怎么报复我?” 孙烁笑了,在蓝蓝紫紫的氛围灯下十分好看。 “你老是让我下不来台啊,原来总气我,你都不记得。”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轻轻地摸,“你还非要咬我,下那么大力气,都紫了,我还不敢和你爸妈告状。” 沈泽渊很抱歉,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孙烁说没关系,接着两手拢成一个喇叭,扣在他耳朵上说:“我那天想,要不先假装跟你谈恋爱,最后再把你狠狠甩掉,报仇雪恨……谁让你老叫我难堪。” 沈泽渊瞪大眼睛,不知道回复什么。 服务员把两杯接好的酒放到他们桌上,歌手还在唱。 沈泽渊的大脑是空白的,他不知道那刚刚的牵手算什么,接下来事情要如何发展。做梦时,他想的孙烁,都是回答“好啊”。 孙烁摸了摸他的掌心,还有话说,沈泽渊有点不想听了,但还是把脑袋靠过去。 “但是见到你,又觉得不好这样做,所以算了。”孙烁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就这样试试吧,行不?先暧昧着,成不成再说。你别要求我对你恨海情天的,我现在真的就是一点儿喜欢你,说不清楚,能处处,不能处拉倒。” 沈泽渊表情严肃起来。 孙烁说:“拉倒啊?” 沈泽渊伸手:“拉钩。”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4节 第23章 他们开始约会,差不多有空就见面,沈泽渊有时候来孙烁这里,会给冯子良也带点零食烟酒,仿佛常来串门的有钱亲戚。 晚上九点半沈泽渊又来,穿了件带一圈大毛领的短棉夹克。他穿戴帽子的衣服就会规规矩矩戴好帽子,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毛领里似乎是不向阳的向日葵。冯子良觉得有一点不和谐的滑稽,但孙烁看到会过去帮他把帽子的系绳解开,解放出这张帅脸,然后像妈妈对儿子似的搓两下他的脸颊。 冯子良很难理解,为什么孙烁跟自己说:哎呀王子哥也就那样吧,说帅其实也还好,我们随便谈谈而已没有多认真啦……结果每次见到沈泽渊都眉开眼笑的。 “孙烁,你今天又很晚。”沈泽渊拉着孙烁捧自己脸的说,“我们只能待一会儿。” 孙烁说:“我忙嘛,不和你说了明天。” 沈泽渊说:“今天也想见啊。” 冯子良起一身鸡皮疙瘩,说:“你俩避点人行吗!” 沈泽渊觉得他大惊小怪:“为什么要避人,你和悠米也没有避人。” 冯子良说:“靠哥们儿你懂不懂,这个世界是异性恋的,你们同性恋算非主流好不好!我尊重理解祝福支持已经很先进开明了!” 王子思考了两秒,说:“我看非主流都很高调。”孙烁在旁边已经笑得不行了,拍打着沈泽渊的棉服前仰后合。 悠米说好啦好啦,咱老公就是不懂同性恋嘛。冯子良说废话,我一个异性恋我能懂吗,你懂是吗?悠米说略知一二。 “世界第一初恋你知道不?” 冯子良说:“知道,沈佳宜嘛。” 驴唇不对马嘴。悠米说行了老公,同性恋这里面水太深,你别掺和了。 冯子良想那哪儿行,我兄弟正谈呢,那能把兄弟一个人扔水里吗!他就说:“九点半晚什么,这不正是约会的点儿?这个点儿你俩吃完饭消消食儿就可以去开房了。” 孙烁听了大惊小怪:“我靠,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冯子良说,“还没上床啊?那你俩谈啥呢?” 沈泽渊说我们刚到牵手,孙烁直跺脚,说你别什么都跟他说啊! 这是什么话!冯子良从不知道,还有沈泽渊知道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孙烁这小子和别人有秘密了。“烁子肯定是行的,”他审视的目光看向沈泽渊,“老沈,不是你小子不行吧?” 孙烁都想捂住沈泽渊的耳朵了,说:“走了走了,别听他说这个……” 哪知道沈泽渊很淡定,他十分认真地回答了冯子良的问题,说:“孙烁没有和男人谈过恋爱,我也没有和孙烁谈过恋爱,我们需要时间慢慢来,不会很快上床的。” 悠米捂住耳朵:“这个我也能听吗?” 沈泽渊随即笑了一下,他笑得不多,可能是孙烁给他摘了帽子,所以笑容在脸上很和谐。他伸手拍了拍冯子良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是关心孙烁,但不好意思明说。如果我们顺利,会告诉你的,你放心。” 冯子良让他拍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这个他眼里的帅傻子给洞察了。他倒不至于觉得孙烁会被沈泽渊骗感情,但他总是希望孙烁能开心能幸福的。之前因为沈泽渊这点闹不清说不明的事儿,孙烁在私下许多神伤。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有些人相遇,就是会更容易刺痛彼此。 当然冯子良也觉得儿女情长一点小事,哭哭啼啼没必要,受伤难免,烁子恢复速度很快……但冯子良不希望他总需要恢复。沈泽渊你小子少惹他不就好了! 他是希望孙烁身边有不会刺痛他、能够陪伴他的人,爱人是好东西,他找到了自己的,他希望烁子也有。 孙烁和李勤妹在一起,他其实很开心,他大概是一个奇怪的人,居然高兴兄弟和自己前任有一腿。孙烁少顾忌他,多思量自己,不要一直工作就好了。 他目送两人出门,孙烁会主动去拉沈泽渊的手,才确实放心。 悠米说:“想啥呢。” 冯子良叹气:“真是儿行千里爹担忧啊。” 孙烁和沈泽渊走出去小区十米了,风呜呜吹得沙子眯眼睛,孙烁才后知后觉刚刚在屋里他把人帽子摘了,这会儿出来又没戴回去,弄得沈泽渊一路走着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停下来,沈泽渊就也停下,眼睛跟着他。 “起风了,怎么不自己把帽子戴回去啊?”孙烁问。 沈泽渊摇头:“你摘掉了。” “我给你摘了你就不戴回去了吗?”孙烁笑起来,又觉得这种对话很有意思,重新熟悉沈泽渊的这些日子里,他又开始一点点收集起对方某些独特的习惯与规律,也会发现一些规律在自己面前会偶尔失效。 沈泽渊说:“爱人会迁就。” “这是谁教你的?” 沈泽渊摇头,没继续说了。孙烁也没问了,他重新给沈泽渊戴上兜帽,两人又闷头一路走。 刚刚冯子良说的话还在两人心里回响,那个感觉有点超过,不知道沈泽渊怎么想,孙烁反正是臊得脸红。 他俩已经适应了牵手,一次两次觉得暧昧,多了以后就像回了学校。电影院是课堂,他们在课桌下隐秘地牵手,有一种同盟的微妙踏实感,好像下一秒就要一起偷吃干脆面了。 沈泽渊总会固执地遵守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规则,孙烁观察到就会觉得可爱。可爱完了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被某种感觉裹挟着爱上谁,一边又真切感受到一些快乐,想再多放纵自己不厘清情绪源头。 今晚风大,他们就没吃烤串,去了个室内的烧鸟店,多花钱吃鸡肉串。 吃了一会儿,沈泽渊问他:“我们可以接吻吗?” 孙烁呛到了,王子就拍拍他的后背,很豁达地说:“那先算了,可以了你再告诉我。” 孙烁气儿捋顺了就不觉得害羞了,忍不住问他:“你怎么那么好说话?我说不行就不行吗,你想不想呢?” 沈泽渊有一点为难似的,但不是在思考想不想,他说:“你想不想也很重要, 我已经提出来了,你可以拒绝我。” 这家日料店不够高级,人声嘈杂,被帘子隔开一个个小隔间但隔不开碗筷碰撞的声响。沈泽渊坐在其中,残酷的黄色顶光投下来,他长但不卷翘的睫毛垂下两条笔直的阴影,仍然保持着一张孙烁不好拒绝的脸。 孙烁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沈泽渊的睫毛轻快地扇动两下,似乎有一点顾虑:“我说过去的事,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这也许是一些孙烁不够体面的时刻,但孙烁决定倾听,就摇头了。他拉过沈泽渊的手腕,握在手里,威胁他:“如果我不高兴,会掐你的。” “可以。”沈泽渊说,“是因为看过你手机。” “哦……”孙烁大概能预料到一点后续的内容,“你是看过……短信是吗?”他回忆起来的确感到有些许窘迫,握住沈泽渊的手收紧一些。 初中的时候,冯家给他们都配了智能手机,是家里大人换下来的,略有磨损与卡顿,但是足以满足中学生的社交需求。那个时候大部分人用qq,但流量套餐价格昂贵,大家也会保持短信通讯。孙烁用短信多一些,能背下运营商资费表,会仔细核算每月剩余的短信条数。 运营商时常发布一些短信通知,预警暴雨、大风、山洪,公告各类演习通知,沈泽渊是知道了孙烁会回复这种信息。 妈妈,收到你的信息,我会记得带伞。 最近我的成绩进步了,也攒下了一点钱。 爸爸,我过得很好,没有挑食,你们不用担心。 …… 这样那样一些不会被回复的短信,是孙烁秘密的独角戏被沈泽渊看到了,冯子良都不知道。 “我想你要是挑食就好了。”沈泽渊说,“挑食的话我就知道你讨厌吃什么……我不想你什么都要喜欢,我爸说小孩不用懂事。” 孙烁没料到沈泽渊的每句话,愣了几秒才问:“这就知道是喜欢我了吗?” 沈泽渊摇头:“后来才知道的。”他安静盯着孙烁,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覆上孙烁的手背。“我讲了,你有不开心吗?” 孙烁忽地站起来,越过那张小小的桌子吻了他。 第24章 孙烁觉得自己和沈泽渊凑在一起是一件很意想不到的事。 班主任这项学习小组制度一经颁布,引起轩然大波。同学们私底下称此制度为“老班赐婚”,由学生情的班级情侣如雨后春笋,于是女女男男的小组搭档也开始这样叫来叫去,什么“相公”“娘子”“爱妃”“陛下”。 但孙烁是万万不敢这么称呼自己搭档的,因为他是和班里最特别的人绑定在一起。 沈泽渊在班里的特殊不止是外貌,班主任评价就是说这孩子轴,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不和任何人抱团成群。他像被放进一杯水里的透明水宝宝,与大家在一起时不至于太过显眼,但绝对不溶于水。 沈泽渊可以和班里任何人一起吃饭、小组讨论,孙烁也是如此,但要把他们凑在一起,孙烁自己没有这个信心能和沈泽渊成为朋友。 冯子良生气会摔东西,叔叔开心会哼走调的歌,阿姨难过会反复擦花瓶,奶奶厌烦会往外泼茶叶……人的情绪大多有迹可循,但沈泽渊的喜怒哀乐不好分辨。这人总是板着脸,一张俊俏冷漠的脸,孙烁再会察言观色也读不全,于是有些本能的小心。他能感觉到沈泽渊不讨厌自己,他怕的是沈泽渊的“不喜欢”。 “王子,你这个鞋是新款,好贵哦!”同学这样大呼小叫。 沈泽渊都没有低头看一眼鞋,很平淡地说:“我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带着大牌子的logo,但从不会像冯子良买一双新鞋要炫耀给全班。 初一的一整个学期沈泽渊中午从不去食堂。他总是自带一个双层饭盒,里面是非常标准的四菜一汤。每到下午第一节课后,他会取出一盒切好的时令水果,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慢慢吃完,从不与人分享。 可即便他从不分享,也丝毫不妨碍所有同学都认定:沈泽渊的家境一定很好。 说嫌贫爱富不至于,但在孙烁眼里,富裕的同学总要带一圈光环。样貌好的一圈,学习好的一圈,这样算下来沈泽渊是三圈光环的大天使王子,他想哄着王子一些应该不算奇怪。 沈泽渊会问他一些语文的阅读理解题。 “雪人融化为什么代表阿兴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了?”沈泽渊指着卷面问他。 沈泽渊这道题写了四个字:我不知道。老师在旁边红笔批注:下次不知道空着,别写! 阅读里写一直失业倒霉自暴自弃的阿兴把买回家车票的钱给了路边的小男孩,帮助小男孩给妈妈交了医药费,他也因为没钱回家陪小男孩在冬夜里堆雪人。故事的结尾,阿兴陪小男孩推着妈妈的轮椅送他们回家,路过昨夜他们堆的雪人发现雪人已经化了。阿兴和小男孩相视一笑,大步经过了化掉的那滩水。 这题的确很难了,孙烁是班里唯一拿到满分的人。 “为什么笑?”沈泽渊问,“雪人化了不是该难过吗?雪人又为什么这么快化掉,这和人生正轨有什么关系?” 王子睁着大眼睛望他,孙烁觉察出了他的疑惑。 “雪人融化说明天气变暖了,春天要来了。”孙烁身边还围着其他几个不甘心的学霸,他有点不好意思,斟酌自己的用词,“春天就是象征着万物复苏重新出发,阿兴因为帮助了小勇变得乐观积极,终于注意到身边春天要来了,所以人生走上了正轨。” 他解释得还算清楚,其他同学点着头离开了,只剩下他的同桌脑子还在转圈。 “孙烁,”王子问他,“帮助小勇为什么会变乐观积极?” 孙烁被问得一愣。他看着沈泽渊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困惑,不带半点挑衅或玩笑。孙烁觉得这种是人就懂的道理,这人竟是真的不理解。 “因为……”孙烁卡壳了,转着笔试图举例,“帮助别人本身就是会让人开心啊……我帮你这道题会开心,你借我圆规不会觉得开心吗?” 沈泽渊摇头:“不会。” “啊……”孙烁感到有一些尴尬,还好附近同学已经散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他下意识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帮助别人会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自己有用,所以会开心。” 他也不知道这个解释能否令王子信服,于是低着头硬着头皮解释:“……阿兴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很没用, 帮助到小勇和他妈妈以后才觉得自己有用,所以积极起来。环境描写是为了体现他的心态,他积极了,才会觉得春天来了……” 说完这段话,孙烁屏住呼吸,过了两三秒才敢抬眼。发现沈泽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然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好,好。”孙烁松了一口气。 沈泽渊又转过来看他,说:“但我借你圆规不会觉得自己有用,因为我没有觉得自己没用。”说完转回去在卷子上涂涂改改。 王子讲话一本正经的,每句话都是孙烁预料不到的,孙烁听了这句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5节 他不出声地笑到一半,沈泽渊改完了卷子,扭头看他:“孙烁,你也很有用,不需要为了帮助我开心。” 这下孙烁完全笑出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用”和“开心”并不是那种一一对应的关系,以及想要帮助人不可以跟“觉得自己没用”划等号。但他觉得沈泽渊特有意思,每次问自己阅读理解题,反倒是把自己脑子里奇奇怪怪的逻辑摊给他看。 这种时候他就不觉得王子难以理解,因为沈泽渊说“听明白了”时候点头的样子很认真也很乖,十分虚心,有一些亲切。 下了下午第一节课,到了王子的下午茶时间,冯子良过来找孙烁聊天,就在桌子底下踢踢沈泽渊,问他:“王子,能给我个草莓吃吗?” 沈泽渊说:“不能。” “那你能给孙烁一个吗?” “不能。” 孙烁说:“你别问了,没那么馋吧……” 冯子良拍桌子:“我兄弟给你讲题了你连个草莓都不舍得给他吃!你这人咋那么自私呢!” 沈泽渊停下吃草莓的动作,看向孙烁。孙烁受不了,被看得耳根发烫,赶紧说:“他胡说八道呢,你吃你的。” 王子垂下睫毛,盯着饭盒里剩下的水果:“给孙烁吃的话,我吃不够五颗草莓。”他说完就继续自己吃了,很快打了上课铃,孙烁没有尴尬太久,这段插曲便过去了。 隔天还是下午,沈泽渊又拿出那个熟悉的饭盒时,孙烁下意识要起身避开,他还记得尴尬的感觉。 他正要借口去倒水,衣角却被轻轻拉住。 “给你草莓。”沈泽渊说。 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啊?”孙烁摆手,“不,不用,你吃你的吧。”他怕沈泽渊误会他贪嘴,也怕自己显得在等这一口。草莓贵,冯家里也买的少。 沈泽渊打开饭盒,露出排列整齐的鲜红果实:“我带了十颗草莓。”饭盒只有那么大,装草莓就装不下其他的时令水果,两排草莓泾渭分明的,一边五颗,明显是分孙烁一半。 他把饭盒往孙烁那边推了一点:“谢谢你给我讲题,吃吧。” 好奇怪,孙烁有一点被施舍的别扭感,但因为这段时间听了许多沈泽渊的大脑想法,又有点能理解对方的做法。 他犹豫着吃了一颗草莓,好甜好好吃,个头也好大,没反应过来就吃完了。原来自己真的很馋。 “不客气,我们是学习小组嘛。”他赶紧找话说。 沈泽渊点头,冲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十分友好:“对。” 孙烁见到他笑,像天使,就没有那么害怕对方不喜欢自己了。他不好意思说“你多笑笑”,于是半开玩笑地说:“你多做点表情呗,怎么老是板着个脸,好严肃。” 沈泽渊很干脆应了:“好。”他抽了一张湿纸巾递给孙烁:“擦手。” 第25章 孙烁应该是班上最不缺朋友的人,他难得在这方面颇为自傲:尽管自己不够有钱、不够高大、不够成绩优秀,依然有许多人愿意与自己交友。人缘好是他值得拿出手的标签,他希望别人提到自己时是想到“好人缘的孙烁”,而不是“节俭的孙烁”、“成绩一般偏差的孙烁”以及“没有人来开家长会的孙烁”。 他很羡慕沈泽渊,一提到这个人,他身上有丰富的正面标签,唯一一点不够圆滑,也被老师评价为直率。 孙烁想阴暗点,看沈泽渊有什么缺点可以让自己找到平衡。从前离得远,现在贴近一些,你是否还保持无缺完美呢?他抱着这样的心态观察,却始终发现不了破绽。于是除了挫败,只能对王子生出一些喜欢。 带过一次水果后,沈泽渊就会每次都多带孙烁那份。王子并不吝啬,相反,他发现孙烁需要新橡皮会及时补充上去。虽然他说帮助孙烁不会让他快乐,但他每次都帮;孙烁发烧的时候沈泽渊不上课在医务室陪,一遍一遍把凉毛巾过水放在他额前;放学要过一段马路,他会拉着孙烁的袖子,一定等红灯转绿才会一起走——连人品都无暇。 晚上孙烁跟冯子良说:“我觉得王子人真好。” 冯子良说:“哼,就因为他给你带水果吃。” “不是!”孙烁急于辩解,他不想被认为是受到水果的收买,“跟那个没关系!” 冯子良攥着拳头在被窝里捶捶他的胸口,很严肃地说:“孙烁,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屈!” “我没有……”孙烁起身把灯关上,缩回被窝,“移什么,屈什么了啊。” 冯子良没有接他这个话题,今天踢球太累了,灯一黑立刻进入睡眠状态,像块老石头入定了。孙烁也不好再追着解释,显得自己很在意。他想转身离冯子良远点,由两张铁架单人床拼成的双人床便发出吵嚷的吱呀声。 “烁子,别翻了,好吵……”冯子良嘟囔着抱怨。 孙烁便卡在两张床中间的窗缝处,略硌人,他再翻身会吵,实际上这床窄被子他只要滚远一点冯子良就会盖不到,两人一有空隙就会有寒气进来,冷。他不能离冯子良太远。 语文周记主题要写最喜欢的季节,孙烁的周记又被老师朗读,说他写冬季很美,对雪景的观察很细致,风景描写美不胜收。本子发下来一个大大的“优+”,比数学作业一半都是叉看来气派很多。孙烁拿给沈泽渊看,他已经养成了习惯,语文的卷子、作业,都要先交给学习小组成员参考。他也乐意王子看他好的这一面。 沈泽渊拿过他的周记本,很认真用手指指着老师画波浪线的句子,一字一字读。孙烁便拿过他的周记本看,沈泽渊写喜欢的季节也说是冬天。 沈泽渊的记叙文都是简单的陈述句,夹杂两句课上学到的比喻。他写喜欢冬天,因为可以全家出去玩雪玩冰,滑雪场和溜冰场他都喜欢。奶奶信基督教,家里会过圣诞节,每到那个时候窗户上会贴白胡子老头,爸爸还会买一颗圣诞树回家,让他们一起装饰。圣诞树下会有一些礼物,他和弟弟提过喜欢的东西,总会在树下出现。 老师给这篇周记打了“优-”,评语写:描述的家庭场景让人感到很温暖幸福。 孙烁看完了沈泽渊的周记,沈泽渊就也看完了他的周记,转过头来和他说:“好巧,孙烁,你也喜欢冬天。” “哈哈……”孙烁干巴巴的笑,他其实不喜欢冬天,那些画波浪线的优美句子,是他读语文读本的时候摘抄下来的别人对雪景的描写。 “今年冬天,和我一起去溜冰场吧。”王子邀请他。 孙烁说:“不要,我怕冷。” 沈泽渊说:“可以穿羽绒服,不会冷。” 孙烁说:“哎呀,再说嘛。”冯子良凑过来,揽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倒是想去,没买溜冰鞋嘛。” 沈泽渊说:“可以买一双。” 冯子良说:“那你给我买呗。” 沈泽渊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给孙烁买。” 孙烁赶紧摆手:“不用,说着玩的……”他抬眼看冯子良,冯子良脸上没有笑。 晚上放学的时候,冯子良没有等孙烁一起,一个人先走了。孙烁已经收拾好书包,只是因为被老师叫去领卷子发卷子才晚了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他不知道要不要追上去,追上去又要和冯子良说说什么。 今天是沈泽渊值日,他被分配到拖地,地刚刚扫完,他拎着拖把要去洗,孙烁便跟上他了。 洗墩布要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那里有个专设的矮水池。孙烁看着沈泽渊握着墩布杆子,女巫熬汤似的在池子里缓慢搅动,带得水流懒洋洋打着旋。他看不下去,抢过来,把拖把头抵在水池底部,用力地上下墩压,挤出灰黑色的脏水。 “王子,你那么弄弄不干净啊。”孙烁拎起墩布,在水池边缘拧干一点,递回给了沈泽渊。 沈泽渊眨眨眼,说:“今天不是你值日,为什么还不回家?” 孙烁感觉被堵了一下,打哈哈说:“想多跟你待一会儿嘛。” 这么一说,他便坐在座位上,看沈泽渊认真拖完地,背上书包和他一起走。两个人走出校门,他才觉得不算孤独。 到校门口,一辆高底盘的银灰色大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个画着蓝色眼影、戴大耳环的卷发阿姨笑盈盈冲他们挥手:“泽渊,这边!” 沈泽渊便与孙烁告别了:“小姑来接我。” 孙烁点头:“嗯,明天见。” 他要往冯家走了,沈泽渊拉住他,说:“孙烁,我可以给你买溜冰鞋。” 孙烁下意识甩开他的手:“不用,我不需要。” 他也不管马路那边沈泽渊的小姑是不是在看,一种强烈的逃跑冲动让他狂奔起来。略重的书包敲打在背上,孙烁知道磕中自己的是那本缺了页的三手厚辞典。他跑得面红耳赤,在报刊旁扶着墙喘气,已经不觉得冷,脱下了身上的羽绒背心。 孙烁其实讨厌冬天,他没有明确喜欢的季节,但是明确讨厌冬天。冬天水龙头里的水冰冷,洗菜变得刺骨,热水器里剩余的热水似乎也在缩减,洗澡要发抖。秋天他和冯子良可以各盖棉被,冬天就必须两条棉被叠在一起,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才能温暖。 孙烁不是讨厌拥挤,他也觉得靠着兄弟的体温睡会踏实,但有时他想背对兄弟,不要背贴背。 沈泽渊的周记里写,他晚上有时踹被子,妈妈会过来帮他掖好。 那么冷,孙烁从来没有在冬天主动把脚伸到被子外。 第26章 冯子良和孙烁的微妙别扭是外人难以察觉的,他们关系太密切,像贴身秋衣的标签,磨不磨人只有自己知道。 冯子良太知道怎样拿捏能叫孙烁有苦说不出。 只要是在人前,冯子良照样和孙烁聊天、说笑,甚至勾肩搭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完全显露出那种惩罚性质的冷酷。私下里他并非不和孙烁说话,只是话里从不带任何修饰或语气词,每句都只剩最必要的部分,冷淡得像在交接任务。 孙烁隐约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是自己和沈泽渊的关系看来好过和冯他了。 孙烁很活络的脑子和能说会道的嘴,这种时候却不知道怎么运作。晚上睡觉他们还是要挤在一个被窝,但是再也不会在睡前聊天。孙烁在夜里睁着眼,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无法将这件事向任何人倾诉,因为一旦说了,他们间的关系里就插进了第三个人,便会永远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不信任的缝隙。 好在时间总会给机会,在某天方思佳发作业时,把孙烁的作业本一起发给了冯子良。 “方思佳,你发本子是不是不看名字?”冯子良大声问。 孙烁有一点窘迫,站起来想去拿本子。 “怎么了,你给他不行吗?”方思佳很清瘦,走动时仙子似的飘过来,拾起桌上的作业本,递给了孙烁,“一定要我多走这几步路。孙烁,你的本子。” “谢谢。”孙烁说。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他有些紧张地转身过去,看到冯子良抿着嘴唇在看方思佳,眉毛扬着。 两人眼睛对上,冯子良说:“你不觉得方思佳走路像鬼吗?她走路上半身都不懂得,像下面有轮子。” 孙烁还没来及反应,刘跃祺听了大喊:“你才鬼呢!思佳,冯子良说你坏话!”女孩跳起来动作夸张地挥手,召唤仙子鬼飘回来。 方思佳没生气,她扶了扶眼镜说:“冯子良像猴子。” 孙烁跟着笑了,方思佳说:“你看,孙烁也觉得是。” 女孩们很快背上书包走了,这一次冯子良坐在那里没有背对孙烁,而是转身趴在桌子上对孙烁讲话。 “烁,方思佳对我有意思。”冯子良说,“她说我像孙悟空。” 孙烁说:“我才姓孙吧。” 冯子良推他一下:“现在开始归我姓了。” 孙烁说:“行,孙子,良。” 沈泽渊说:“不可以,你们不能随便更改姓氏的。” “你怎么这也要管!”冯子良吵吵嚷嚷。 沈泽渊说:“我只是一个建议,现在同学都比较熟悉你的名字了,换掉会很不方便。你可以等大学再改姓孙。” 冯子良说i服了you了,但他没有再计较,拉上孙烁哼着歌走了。 这礼拜孙烁去沈泽渊家玩,心情兴奋了许多。 沈泽渊说:“你很高兴,为什么?”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6节 孙烁在床上打滚,裹着被子从床尾滚到他跟前,笑嘻嘻反问:“你猜?” “你跟冯子良和好了。”他笃定地说。 孙烁一下愣住,他不知道沈泽渊会发现这种事,普通人都发现不了何况是王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意料外的恐惧,似乎有凉意爬上后背。孙烁伸出手去摸沈泽渊的脸,是温热的,不知道为什么给他一种这样的反馈。 “王子怎么知道的呢?”他轻轻问。 沈泽渊说:“吃午饭的时候,你先等他选好位置才会坐,之前都是随便坐的。” “哦。” 然后孙烁便做了一件他十分后悔的事,至少在中学期间,一切烦恼都会被他追溯到这个源头。 他告诉了沈泽渊自己喜欢方思佳。 孙烁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沈泽渊说这个,沈泽渊看来显然对情窦初开的少年心事难以共情,他也并没有承诺不告诉别人——甚至,在此之前孙烁就已经预先感到不安了,他背后微微的凉意其实是在提醒自己,但都没有成功。 在冯子良和方思佳谈恋爱的一个月纪念日,几个人都在食堂,为了庆祝这个日子,偷偷点了外卖。孙烁和沈泽渊一起偷偷去校园后墙栅栏那里去取外卖,回食堂的路上,沈泽渊问他:“孙烁,你有没有不开心?” “什么不开心?”孙烁捏捏他的胳膊,“别说了,我们快一点。” 他们点了一个小蛋糕,切好一人一块,在食堂拍照片,一切氛围刚刚好。 沈泽渊说:“孙烁也喜欢方思佳。”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孙烁长久的不安终于应验,他感觉自己搞砸了一切。 “因为冯子良喜欢方思佳,所以他没有告白。”沈泽渊继续说。 王子说完,继续吃那块奶油蛋糕,好像刚刚放出炸弹的人不是他。没错,王子就是这样的人,怪孙烁把不合适的消息贮藏在王子的世界,也没有提前叮嘱,上一把锁。 孙烁想解释这是玩笑,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自己,于是哑口无言,僵立在原地。 冯子良说:“哦……我媳妇儿很招人喜欢。” 方思佳没有说话。 没有发生什么争吵,事后也没有什么解释环节,没有人因此责怪、疏远孙烁。但一周后,冯子良和方思佳还是分手了。 那天下午,在2号教学楼后的小树林,孙烁问沈泽渊为什么要说出来这句话。 沈泽渊的表情很平静,答非所问。 “你不要再讨好我了。”他说。 孙烁一时不知道怎么拐到这里,但本能地反驳:“什么意思?谁讨好你了?你脸多大?合着在你眼里我干什么都是上赶着巴结你呗?” 沈泽渊没有回应他的愤怒,只是沉默站着。 “你少往自己身上脸上贴金了,要不是老师让我跟你一小组,我们根本不会说话!以后我再理你的!” 沈泽渊睁大了一点眼睛,他有些无辜地看向孙烁,这的确是孙烁第一次对他这样发火。 面对孙烁的攻击,他只说:“哦。”像是认可了。 过了几秒,他补充:“孙烁,今天我带了哈密瓜。” 孙烁没有讨厌沈泽渊,他只是一直莫名害怕。尽管沈泽渊一直对他好,但孙烁始终无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沈泽渊的所有一切,都清晰映出孙烁想藏起来的毛边与缺口。王子太过明亮圆满,孙烁有时感到刺眼不适,有时又因为感受到温暖而继续忍耐。 如果没有认识沈泽渊,他或许还能安心地认为世界本就是忽冷忽热的淋浴,本来就不会有热水器永远保持滚烫。他想隐瞒着继续,但王子总能看穿他。他怕被看穿。 也许自己就是希望自己暗恋方思佳的心情能被看到,能让两人愧疚。他没有真心实意的祝福兄弟的爱情,他和冯子也有一些没恢复好的积怨…… 怪来怪去,回溯到那一天,孙烁怪和沈泽渊袒露喜欢方思佳的自己。 中学很短暂,回忆时只是一眨眼。中学很漫长,彼时孙烁想不到未来自己和沈泽渊会一直僵持,也以为会在中学的某个晚自习和好,直到多年后。 第27章 成年人再回忆校园时光就只剩片段了,几个睡不着的午休、几场匆忙的考试、几条吵闹的走廊……想多回忆点细节,可当年发誓要永远记住的埋下时光胶囊的树,早已忘记在学校哪个方位了。 孙烁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想和沈泽渊和好,也记不清是怎么一直无法行动。他只记得自己等过很多个晚自习,到后来晚自习这件事也变得遥远。 要怎样才能和好? 像偶像剧里的情节可以吗?毕竟沈泽渊是王子嘛。《校园王子的丑小鸭》里,男主第一次和女主发生交集,就是年级大会上,女主一个摔倒,在全校前扑倒了这位校园王子,并狠狠接吻。 看这本书的时候孙烁还没有接过吻,想象不到温热的呼吸与蜻蜓点水的触碰。 这其实是一种带着冲动、有着确切温度与压力的覆盖,两瓣嘴唇贴在一起,分不出来谁在主动。要分开的时候才知道,静止的人在等待。 孙烁坐回去,沈泽渊还在望着他,像让谁按下定格卡在时间里,眼睛一眨不眨。孙烁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 沈泽渊睫毛很慢地眨了一下,喉结滚动,才开口:“我,我们接吻了。” “怎,怎么结巴了?” “哦。” 孙烁忍不住笑了:“你害羞了啊?” “嗯。”沈泽渊下意识点头,然后才给自己找出了一个完美符合状态的标签似的,肯定而缓慢地笑了。 他的脸也要很慢才能跟上内心的节奏,很慢、很慢地红了,那片红从脖颈听话地爬上脸颊、耳廓。 孙烁看沈泽渊,沈泽渊也始终用那种专注而坦诚的目光注视回去,安静而公开地同步发生在他身上缓慢而生动的情感反应实验。 孙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接过吻才觉得沈泽渊可爱,他好像一直对王子没办法。 他也努力镇定一些,从容一些,问王子:“还要不要再亲?” 沈泽渊点头:“我可不可以和你坐一边?” 孙烁抚一抚自己心口,心虚地撩起一点帘子往外看,应该是不会有人在意,才点了头。沈泽渊便飞快换到了他这边。 这家小店逼仄,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坐在一边,空间立刻被填满,肩膀大腿都抵在一起。这样的贴近里,再接吻也不是冲动,是空间挤压下的某种必然,而两个人只是顺理成章、顺势而为。 孙烁的手空着总觉得不安,于是摸索着找到沈泽渊的手,握进自己掌心。他双手捋着对方修长的手指,低声说:“要亲了哦。” 沈泽渊点头。 孙烁说:“闭眼睛。” “嗯。”沈泽渊闭紧眼,脸让顶上的灯照透了,像块亮光的玉。 孙烁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中,他很快睁开眼,像要抱怨怎么不是亲嘴,但因为孙烁马上将嘴唇移到他唇边,便又乖乖闭了眼。 这次不是单纯的触碰了,孙烁轻轻含住沈泽渊的下唇,舌尖试探地抵开齿关,沈泽渊肯给他开门,两人的呼吸就在这个温热的小小空间中融合。 沈泽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某种无意识的回应。孙烁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那只手,指腹摩挲过微凸的骨节,然后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王子总是温暖的。他们稍稍分开一寸,孙烁看清了王子半垂的眼睫下那片朦胧的影,这样近距离的美丽实在是场温柔的酷刑,叫人本就松动的底线更加后退, 牵了手,接了吻,还要试多久? 他刚退开些许,沈泽渊便向前倾身,追着又贴了一下他的嘴唇。很短、很轻,但带着明确方向。 孙烁觉得好笑,手掌上移,按在沈泽渊的后颈摸来摸去,两人额头相贴,呼吸缠得更深。 “……怎么亲那么多下?”孙烁用气声问。 “嗯……”沈泽渊也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思考了两秒说,“想亲。” 这小庭小众的,孙烁有点承受不来了,推开他:“行了行了,亲一会儿得了,服务员再看见了。” “哦。”沈泽渊说,“亲了以后我们是不是该上床了?” 孙烁说:“没那么快!”又说,“过两天再说,我得研究下吧!” 沈泽渊说:“好,过两天的。”像是已经定下来了。 他坐回去那边,认真问孙烁:“孙烁,我们和好了吗?” 孙烁嘴角一抽:“你什么意思,我刚刚是恨你才跟你啃那么半天啊?”但他觉得沈泽渊需要答案,于是老实解释,“和好了,沈泽渊,咱俩现在在谈恋爱。” 吃够饭,吃够嘴,两个人又顶着冷风压马路,在沈泽渊的羽绒服兜里牵手。 “欸,你说你当时干嘛那么跟我说话,给我气个不行……”孙烁牵着他踢石子,“不然说不定我就跟你早恋了。” 沈泽渊说:“不会吧,你不是喜欢方思佳吗?” “……”孙烁说,“那我喜欢方思佳的时候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泽渊严谨回答:“不是,那时没有想和你谈恋爱,只是想珍惜你。” “好吧。”孙烁想,沈泽渊其实真的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情话,就像他不清楚自己讲的是笑话。“你咋想的,就突然跟我说什么‘不要讨好我’。” 沈泽渊说:“是你叫我去小树林谈话的。” “对啊,我问你干嘛说出我喜欢方思佳这件事嘛。” “你不是这么问的。”沈泽渊确定地摇头,他记忆力非常好,但他也没有想考验孙烁,主动说出了答案,“你说了很多话。” 那天孙烁拉着他,说王子,有件事……你说我喜欢方思佳……你当时是不是觉得那样做对我们大家都好?或者,是不是我让你觉得,你说出来这个会解决一些问题啊?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好奇……我也不确定,因为我想你可能也是想帮我吧…… “我没有想帮你,”沈泽渊说,“我是生气你什么都要让给冯子良,我想让冯子良知道。” 是孙烁自己拐弯抹角,给沈泽渊包装了各种高尚理由来开脱,他几乎是在替对方辩解。沈泽渊都看到了,孙烁嘴上说“没有生气”,但身体语言指向的是相反的紧张和痛苦——孙烁明明很为此事难过,却不敢直接责怪沈泽渊,似乎不讨好沈泽渊便会有风险。 在孙烁身上有太多异常数据,同龄人看不出,大人又视而不见,在意的只有沈泽渊。 沈泽渊不想孙烁再讨好任何人很难,那至少不要讨好他自己,他想孙烁开心。 有很多人教沈泽渊,但没人教孙烁。孙烁困惑了很多年,向ai提过问,但终究到吻过沈泽渊的温度,才知道自己抵触的、感到不安的、他原以为是“害怕被看穿”的情绪,原来是一种极度渴望、且终于被看到的兴奋战栗。 他想让冯子良知道自己也喜欢方思佳却还是帮他一起叠星星告白,想让人知道自己很想要父母的关怀,想要挺胸抬头,想要专注的爱。 第28章 他们开始比较频繁地接吻。 孙烁一直以为自己会有点抵触,怎么说自己也从来没和男人谈过,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从直男跨入同性恋的世界未免适应力太好。或者勇气真的破万难?迈出第一步后怎么走都是顺的? 总之,从他与沈泽渊接吻的那天起,他发觉了越来越多的同性恋。孙烁在与李勤妹分手后有认识勤妹姐的女友们,他本以为这已经是他这辈子能接触到的全部同性恋了,其余的都活在荧屏视频中,以特别的形象与突出的刻板印象现身。然而那天后,同性恋世界向他头一次敞开大门,这世上竟有如此多普通的同性恋生活在城市生活中,他们有些并未隐藏,只是之前从未被发现。 孙烁发现了他的室友游小为是同性恋。游小为送外卖时的坏单会拿回来自己吃,有比较贵的坏单他会送给喜欢的人。孙烁和冯子良都说哪个姑娘让他喜欢上真是倒大霉,小为说喜欢的人在酒吧兼职,不是姑娘,两人也只是觉得可能是岁数大一些不能叫小姑娘了。到某天孙烁给小为送钥匙,才见到小为是把外卖递给一个男人。 真奇怪,孙烁以为只有牙尖嘴利的同性恋,小为这种呆傻的孩子竟然也会是同性恋。 之前的他安置过的松果姑娘说要请他吃饭,孙烁很惊喜,虽然他的确受租客喜欢,但很少有人会感激到专门请他吃饭。松果才实习不久,脸上仍带着学生气,衣服却是换过一轮了。她挽着一个卷发长脸的女孩,介绍说这是她的室友小鱼,拖孙哥的福,两个人有缘分在一起。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7节 孙烁这时对于同性恋的突然自曝已经富有经验十分从容,可以咽下菜再说话。他之前以为同性恋说话都一个调调,但松果说话很慢,小鱼说话很快。 “孙哥,这样和你说我们的事会不会很冒昧?”松果慢吞吞道,“但是我很想谢谢你,我很喜欢我现在的房子,还认识了小鱼,我觉得是你带给我了一部分好运。” 孙烁说:“不会啊,我很荣幸成为你们爱情的牵线人啊。”他清清嗓子,“咳,很巧,我也是最近才和男朋友谈上。” “什么,你也是同性恋吗!” “不像吗?”孙烁故意问。 小鱼说:“你长得很像直男诶!” 孙烁笑了:“那你也长得很像直女啦。” 三个人笑起来,小鱼原本对他有一些警惕,现在完全放松下来。两个女孩仿佛他们是一窝的小小鸟,叽叽喳喳对他扑棱翅膀,讲了同性恋才会遇到的事。小鱼的声音有点大,隔壁桌的人能清楚听到这桌坐满了同性恋,但没有非常异样的眼光传来。 孙烁在吻过沈泽渊后成为了同性恋,却很幸运,像吸血鬼没被阳光伤到。 他吃过饭去男友公司楼下,今天沈泽渊有加班,他又很想见他。 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沈泽渊发信息和他说自己下班了,孙烁打电话过去,说:“我在你公司下面,和你一起走,方便吗?” 沈泽渊说:“很方便,我快一点上电梯。” 大概五分钟,沈泽渊下来,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围巾都规规矩矩,看上去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电脑包,身边是一背同款包的同事,戴一副窄框眼镜,头发偏长,穿着打扮都和沈泽渊如出一辙。孙烁远远看过去,都是程序员爱穿的衣服,但好像还是沈泽渊好看一些。 沈泽渊和同事一起走过来,孙烁下意识站直一些。 “这是谭智彬,我大学的同学,也是同事。”沈泽渊这样介绍,“这是孙烁,我的男朋友。” 孙烁不知怎的,听完他说这句话松了一口气。 谭智彬向他伸手,笑盈盈的:“我当然知道孙烁,沈木头老是跟我提你……他这个恋爱谈得真不容易,你瞧他这情商,谁介绍人说是大学同学的,不该说我是他大学时的兄弟朋友吗?” 沈泽渊在孙烁和谭智彬握过手后就自觉拉住了孙烁的手,说:“孙烁和我也是同学。” 孙烁捏一捏王子的手,说:“泽渊的情商已经比初中进步很多了,现在很不错,对吧?”王子点点头,把脸在他羽绒服的毛领上贴了一下。 谭智彬说真是没见过沈泽渊这么腻歪,谈恋爱真恐怖,随后和他们告别坐网约车去了。 孙烁这个时候觉得考虑不周,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到沈泽渊被风吹乱的围巾尾梢,想把它理顺,嘴里问着:“我是不是不来合适,你刚好打车回去了……我骑电动车来风很大,会冷。” 沈泽渊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温和地望着孙烁,问他:“那你为什么还是来接我?” 孙烁立刻说“不知道”,过两秒又低声说:“想见你,没有想别的了。”他说完这句话脸烫得不行,自己又舍不得移开眼神不望沈泽渊。他已经知道和王子在一起,什么掩饰都多余,但真要完全坦诚还是需要很大勇气。 沈泽渊听了,将脸凑近他,即使隔着口罩,孙烁仍然能感觉扑面而来的专注。沈泽渊眯起眼睛,看来很满意他的回答,伸出手摸两下他的脸颊,说:“我喜欢你想我,我们走吧。”他戴着薄厚适中的分指手套,应该是羊毛混纺的料子,抚在脸上毛茸茸又有一点扎。 他们坐上电动车,沈泽渊要戴头盔,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收好到背包里。他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住孙烁的腰,隔热的羽绒服并不能让孙烁感到温暖,但孙烁有感觉到幸福。 电动车加速起来,入冬的冷风呼啸擦过脸,孙烁看着远方的路,想到自己刚刚松口气,原来不止是因为沈泽渊大方介绍他们的恋爱关系。 孙烁是紧张的,他总觉得王子太金光闪闪,怕别人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但眼下更令人安心的是,作为没有隐藏过的同性恋,沈泽渊看来也没有太被阳光伤到。他有自己的朋友,过着普通的生活,会被吐槽情商低,但整体算是快乐。 孙烁把沈泽渊送回家。沈泽渊现在租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单身公寓,租金四千多,有阳台,光照朝向也好,天气冷了这里地暖很充足。 他们在玄关有吻一会儿,到上不来气,沈泽渊紧紧搂住他,说:“不想你走。” 王子的御寒装备都卸下来,他照理说进房间就会换成睡衣,但因为要在门口接吻,忍让了许多。 孙烁实在被这张脸迷得不行,觉得沈泽渊只是一板一眼地陈述也都是撒娇。于是说:“那我就不走呗,今晚留宿一下。” 王子抱着他,突然十分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过两天,”沈泽渊说,“可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孙烁,我不知道你的两天是几天。” 在反应过来沈泽渊说的是什么以后,孙烁的脸“腾”地通红,支支吾吾,刚刚还拥抱的手现在都不知道哪里放。但沈泽渊一直盯着他,他不好不说话,只能磕磕巴巴回复:“啊,你怎么这么急色……” “不可以色吗?”沈泽渊很诚实地问。 孙烁咽下口水,说:“可以。” 沈泽渊松开他,说:“稍等,我去换睡衣。” 在沈泽渊这里要守沈泽渊的规矩,进屋要换拖鞋,换睡衣,色色的事情开始之前一定要先洗漱,结束以后也是。 卧室床上被褥整齐叠放,床单没有褶皱平整得像张纸,孙烁都不好意思往上坐。他也换了沈泽渊的家居服,两个人身量大差不差,穿着正合身。 “你不坐吗?”沈泽渊问他。 “啊?”孙烁局促地坐下,“坐,坐……” 沈泽渊走近他,双手搭住他的肩,轻轻往下推,两人落叶似的倒在床上。逆光下,王子俯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仁儿直勾勾,浓长的睫毛以正常的速度眨动。但孙烁从这寻常的频率中读出一种恳求。 他撇了一眼沈泽渊的睡裤下,有隐约的轮廓。 “王子……”孙烁说,“想亲吗?” 沈泽渊点头:“嗯。” 孙烁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沈泽渊不算沉的叠在他身上,腿根贴在一起,那样清晰地感受到了。 沈泽渊慢慢吻他的脸,他的脖颈,和平时力度相近,但因场地的变化味道十分不同。孙烁吻得缺氧,喘着粗气去摸王子的脸,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钻到睡衣下贴住对方的背脊。 “小烁,你有感觉。”沈泽渊低声嘟囔。 孙烁鼻音哼着“嗯”,手在往下探握住,沈泽渊让他摸得很舒服,低低叫他名字。 “好,好……我们蹭蹭。”孙烁揽住沈泽渊的后腰,他们贴得没有缝隙,缠在一起,云碰出了毛毛雨。世界很安静,孙烁需要爱。 沈泽渊爬起来,抽了纸巾,给两个人擦手。孙烁看着认真擦拭痕迹的沈泽渊,突然问:“你爸爸妈妈知道你是同性恋,是吗?” “是。” “他们不反对吗?” “不反对,我和我弟弟都是。”沈泽渊说,“奶奶说祖坟有问题,但是可以带你回去吃饭。” 孙烁手上擦干净了,说:“我没有父母,不知道要不要跟阿姨和叔叔说……” 沈泽渊体贴道:“你担心的话可以不说。” 孙烁呼出一口气:“还是要说的,不过给我一点时间。”他又拉住沈泽渊的手,问,“王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王子被提问到,很认真地疑惑。 “我很喜欢你,不试试了,想和你在一起久一点。”狗熊公主说。 第29章 “不是在讨好你,真的喜欢你。”孙烁补充,“王子,能不能看出来啊?” 他这么说完,沈泽渊就真的很仔细地看,认真辨认这份真心诚不诚。 他看到孙烁穿着自己的家居服,衣领都因为刚刚的动作揉皱了,扣子打开松松垮垮。他们都有亲很久,于是留下了一些暧昧的痕迹。再过分的都擦掉了,只留下脸上的红,是情绪最诚实的注解。 孙烁的眼像两颗泡在蜜里的黑珍珠,乌溜溜转动,有些笑意地望他。 沈泽渊把脸贴到他的胸口,他便整个人震动起来,摸着沈泽渊后脑的碎发,问他在做什么。 沈泽渊说:“我要听一听。” “哦……”孙烁安静了足足一分钟,“听出来没有?” 听到了越来越快的心跳,沈泽渊抬起头,凑过去又能听见孙烁略微急促的呼吸。 真是太好了,沈泽渊确定了,孙烁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经过深思熟虑与一段时间的尝试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其中定然经过一番心理挣扎与尝试,才送到他面前,因此这句“喜欢”十分坚实可靠。 其实这并不一定是个正确的决定,沈泽渊如果只是想帮助孙烁戒掉习惯性的讨好与渴爱,只需要做朋友就好,也许更恰当。恋爱关系并不能保证这定会让孙烁的情况得到改善,他只是学习了一些书籍资料,并不是真的心理医生。在复杂的人性中,他甚至不如一个ai模型。 硬要说,沈泽渊在再次见到孙烁时也没想到要和他谈恋爱,他喜欢过孙烁,孙烁又是个很缺爱的人,所以他想把这件事告诉孙烁。他也不知道他会再次喜欢孙烁,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恋爱、牵手、接吻……到最后一步,友谊的升级远比他想象的快。 但既然代码能跑起来就不要乱动了。沈泽渊选择隐瞒,他决定不告诉孙烁:和自己恋爱不一定会变好。这有点令人泄气。 他被领导点名批评过,领导问他什么样的下属最受欢迎,他回答不出错的,领导说错。 “领导最喜欢的是能给他希望的下属,不要管现状怎么样,你永远要让领导觉得这个项目未来有希望。”领导说,“记下来,沈工,你是这个办公室最需要记大道理的人,这个谈恋爱的时候也能用。” 沈泽渊于是向孙烁承诺:“和我在一起,你会变更好的。” 他愿意为此承担未知的风险,成为这个承诺的担保人与执行者。 大概他承诺得太用力,孙烁一下“噗嗤”笑了出来,抱住他倒在床上,说:“不用发誓啊……欸,你觉得我是不是真喜欢你,刚刚听那么半天,什么话都没说。” 沈泽渊侧躺着看孙烁,他们如今已经都比当年长大许多,也有了更大的床。幸运的是仍能依偎在一起。 “是真的。”他在床上便不自觉压低了音量。 孙烁又把手指点在他面中,他知道这是在摸那颗痣。 “笨不笨,后面该怎么说还要我教?”孙烁声音也低低的,他们好像在说睡前的悄悄话。 “怎么说,你教我。” “嗯……要说你也很喜欢我。” “我也很喜欢你。” “对咯。” “孙烁,我也很喜欢你。”沈泽渊说,“我们在一起久一点吧。” “哈哈……”孙烁对他有许多笑脸,很好分辨这是真挚的笑脸,“好,那今天算是我们正式谈恋爱的第一天,你记住吧。” 作为正式情侣的第一晚,他们时隔多年又睡在同一张床。沈泽渊凑过去还要吻,孙烁没有拒绝,只是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回应,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搂近了。 今晚不知道是亲的第几次了,孙烁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稳着说:“真不能闹了,沈泽渊……我跟你说,我还没学会,你不要跟我再擦枪走火了。” 沈泽渊点头:“知道了。” 他也环着孙烁,很轻地收紧了手臂,追问后续的安排:“明天学吗?” 孙烁举双手投降:“学,学,马上学。” 沈泽渊没再规定必须什么时候学会了,孙烁已经给他希望了,于是一夜好梦,心想大道理记下果真有用。 第30章 孙烁睡觉轻,沈泽渊手腕上的表一震,他就也睁眼了。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8节 两个人昨晚一通折腾,都睡着的快,一夜无梦。孙烁躺了一会儿,沈泽渊已经坐起来,背对着他望向某个虚空点,像是系统正在安静地启动加载。 “你上午有事吗?”沈泽渊问他。 孙烁摇头:“要跟你睡觉,上午就空出来咯。” 王子似乎不需要醒盹,坐起来就十分清醒的样子,只是头发乱蓬蓬的翘出几缕。他盯着孙烁,很体贴地给他掖一掖被角,晨起有一点哑的嗓子说:“那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我去上班,给你一把钥匙。”说完他下了床,开始叠自己盖的那条被子。 孙烁侧躺在枕头上看沈泽渊整理他那一小半床铺,很快叠出一个小方块堆在枕边。然后王子开始执行自己的晨间唤醒流程,拉开一半窗帘,站在阳台前做一分钟拉伸动作,然后进卫生间洗漱。他在孙烁的注视下忙忙碌碌又井然有序地进行自己生活日常。 这是许多年后孙烁第一次再和沈泽渊一块儿起床。他眼里沈泽渊总是非常需要照顾,他需要有人给他准备果切,提醒添衣,打理琐事,在复杂的人情世故前为他缓冲。而今天居然十分大人的会给孙烁掖被角,嘱咐孙烁多睡一会儿。 孙烁油然而生一阵父爱,好像儿子长大了,又有一点对恋人的满意。 很快,沈泽渊穿戴整齐,站到他床前,要告别了。 “去上班?” “嗯。” 孙烁拽着他的围巾,把人拉下来:“亲一口再走吧。” 短暂地碰了脸,沈泽渊好像害羞了,说:“再见,小烁。” 等王子出门,孙烁又躺了十几分钟,反应过来沈泽渊喊他“小烁”。沈泽渊之前从未这么称呼他,王子是这样严谨的,对每个人都严格称呼全名或社会称谓。孙烁猜想他是觉得叫全名比较准确,不会弄错人。 好小一件事,但孙烁现在好奇一切在沈泽渊身上的变化,于是打开ai。 结果ai上显示的都是他昨晚在厕所搜的内容,他一下又把ai关掉了。 孙烁看到记录里的对话就想闭眼,有一种悬浮的、有些甜蜜又令人晕眩的紧张感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昨天在搜和恋人的第一次要怎么推进,括弧,男同性恋。 老天,孙烁还没来及搜索过“情侣约会该去哪些地方”,搜索记录就变成了一些隐秘而具体、见不得人的短句。 互联网上真是什么都有,笔记要点应有尽有,但凡想到那些要点可能应用的具体情境,孙烁就感觉脸上很热。 男同性恋是分上下的……孙烁没好意思问沈泽渊怎么安排两个人的体位问题。他也不知道这种问题该问谁,问小为,这小子估计什么都不懂,问冯子良,那还不如让他直接死。 孙烁又偷偷打字给ai,问a老师,我和男朋友第一次,怎么决定上下啊。 a老师说,哈哈,别着急我来帮你,这种事可以商量的,要不要我整理几句自然的沟通话术,直接发给他就行? 孙烁和ai聊不下去了,决定自学双学位,好就业。 周六看房的人多,孙烁已经尽量空出时间,但还是到了八点才送走最后一个客户。沈泽渊在地铁站门口等他,手上拎着一个袋子,看见他推着车过来就招手。 “需要的东西我都买好了。”王子向他报告,表情严肃,“但你不用着急。” 孙烁拉开袋子看了一眼,很齐全,a老师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好色听起来有点猥琐,但是如果说沈泽渊好色,孙烁就觉得特别可爱。 他于是拍拍王子的后背,说:“这还不急?行了,走吧,回家就试了。” 他们又回到沈泽渊的公寓,浴室热水充足,甚至有一个不小的浴缸,两个人可以一起洗,搓搓后背。过程中难免要亲一亲,摸一摸,沈泽渊皮肤偏白,热水泡过发粉,身上没有一处伤口疤痕,的确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王子。孙烁环住珍贵的王子,下巴轻轻搁在他湿漉漉的肩上,叹了一口气。 “叹气什么?”沈泽渊问他。 孙烁说:“喜欢你喜欢得叹气吧。” 沈泽渊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说:“这是瞎说的吧。” 孙烁受不了,又被逗笑了。他的情感太敏锐又太混沌,敏锐地清楚自己的郁闷、委屈、怜爱、喜欢,又为了体面混沌地将它们糅杂到一起。 一切杂乱的情绪,在皮肤相贴的温热里都沉下来,被看穿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奇异的安稳。不是被拯救,也许也不是被理解,孙烁抱沈泽渊的时候只是感觉被稳稳接住了。 “泽渊……”孙烁趴在他肩头耳语,“你之前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啊?” 沈泽渊说:“我没有到那一步过,不知道。” “那你想哪边?” “我都可以,”他眨着眼很近地观察人似的,“小烁怎么想?” “我?我也都行吧……”孙烁挠挠头,“那要不你先?” 沈泽渊扶住他的肩膀,问他:“你有什么顾虑吗?在犹豫什么?” 淋浴关停,暖黄的浴霸灯光照下来,孙烁拿毛巾给两个人擦水,沈泽渊乖乖伸着胳膊让他擦。 孙烁必须诚实作答,才能让这位乖巧但严苛的审判长满意。 “嗯……咱们都没有同性的经验,我有一点担心。”他垂下眼,“我怕在上面弄疼你,在下面又没让你舒服到。” “没关系,我搜了,很多人第一次都没有感觉。”沈泽渊拍拍他,“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哎呀……先别说后面,这次呢?” “你定。” “你做决定好不好?”孙烁拿毛巾搓搓他的脑袋,“求你了,你定吧,想要你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这句话可能有点绕,沈泽渊需要思考两秒才能理解。孙烁有点担心他脑子转不过来这个弯,又说自己是讨好他、没主意,实际上这次孙烁只是想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沈泽渊脑子开始转圈了,孙烁有些忐忑地等待,看见他长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轻轻颤动着。 沈泽渊说:“你是对我撒娇。” 他的眼睛亮极了,似乎翻译出了一个满意的真相,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很郑重地表示:“小烁对我撒娇要求的事,我会办的。” 什么撒娇,谁撒娇?孙烁挪不开眼,有些呆地问:“那是怎么办……” 沈泽渊兴高采烈地说:“你先吧,下次轮到我,我们可以多来几次评估一下。” 第31章 到做完一切准备工作,两个人都到床上了,孙烁还觉得恍惚,犹豫不决。 “要不,要不还是你先吧……”孙烁趴在沈泽渊胸口,“诶哟,不行,压力好大,我弄不好咋办,你会不会受伤啊?” 沈泽渊觉得孙烁这么纠结实在有些杞人忧天,把人脸从胸前捧起来,问他:“目前为止不是很顺利吗?”该硬的也都硬着。 “……” 孙烁不说话,沈泽渊就提醒他:“你说让我做决定的。” “好啦……”小烁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前后不一,终于支起身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接吻,过程很慢,为了氛围有点香薰蜡烛,放了一下舒缓的背景音乐。也许就是过于重视,让孙烁畏首畏尾的,不够轻松。好在他们先蹭出来,缓冲释放过一次,都放松了些。 “为什么我先?”孙烁烁的手指穿过沈泽渊被汗微微濡湿的额发,轻轻拨开。地暖太热,加上一些缠绵,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能还有些头发没擦干的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但王子很难显得狼狈,孙烁的手抚上来,他就仰起脸,将汗湿的额头与脸颊都贴近对方的掌心。 孙烁感觉到手背的湿凉,也不会生气,就着这个姿势继续理他乱掉的头发。“一般……不都会有点抵触在下面嘛,你这就躺平了。” 沈泽渊任他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确实躺得很平,说:“直男才这么想。” “好吧——”孙烁黑亮的眼睛又在笑,伸出食指轻轻点过沈泽渊的眉心、鼻尖,到嘴唇,拖长了音调调侃他,“同性恋。” 沈泽渊看着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那根停在自己唇上的手指,认真建议:“不用理我的头发了,一会儿还要乱的。” “别刺激我好不好!”孙烁捏着他的脸叫。 沈泽渊也不明白:“怎么刺激?” 香薰蜡烛散发出最大众的薰衣草香,好像是很多街边商场服装店会有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凑近了闻,沈泽渊的身上也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像块木头,又有一点水果的甜味。 孙烁小声说:“你身上香的。” 沈泽渊听了很高兴,说:“我们一个味道。” 进入的时候世界仿佛真空,孙烁什么也听不到,感官的洪流顺着脊椎冲上头顶,他知道自己脸一下很烫。他的手指还按在沈泽渊腰侧,不知道细微的颤动是对方的呼吸还是自己的脉搏。 沈泽渊的手抓着他的胳膊,轻轻用力,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泽渊……”孙烁小声叫,“是不是疼?” 沈泽渊说:“有一点,在正常范围。” 王子那双总是过于坦诚的眼睛微微睁大,因为陌生的触感睫毛不断颤着,但仍保持专注地观察孙烁。他有一点好奇,又抱有十分信任,手伸过去碰。 “喜欢小烁。”他说,“你喜不喜欢我?” 怎么在这种时刻问这样的问题呢?上头的男人万一答了假话呢?被本能驱动的男人在这种时刻可以给出任何承诺,有没有人教他?孙烁要呼吸不上来,胸口急促起伏着,沉浸在王子给的温暖。 “喜欢……好喜欢……” 本来孙烁还要有很多顾虑的,比如未来啊,父母啊,但因为眼下沈泽渊突然的询问,他被拖出了那个世界,摁进此刻。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沈泽渊的肩窝,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沈泽渊抱住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久,孙烁才发现浴室的排气扇没关,一直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但他没有很快起身关掉,而是懒洋洋与沈泽渊并排躺着,共同呼吸。 孙烁用胳膊肘拱一拱沈泽渊:“欸,我刚刚怎么样?” 沈泽渊转过来看他:“没有参照物。” “……”孙烁无语,“舒不舒服感觉不出来啊?” “舒服的。”沈泽渊说,“但我做得更好也说不定。” 孙烁靠着他,说:“哎哟,没有参照物,谁知道。” 哪知道沈泽渊很认同他的观点,点点头:“你说得对,即使我们一人一次,我们也不能设身处地地评判。” 孙烁听到他的逻辑笑了两声,然后把脸埋到他怀里:“反正我很舒服,因为把你弄乱了哈哈……”他笑着笑着,又吻上了,一点点温习之前留下的印记。 说到乱,沈泽渊抱着孙烁讲:“那小烁休息十分钟再去洗澡。” 孙烁这时候才想起来要问,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怎么开始叫我小烁了?之前不都喊孙烁吗?” 沈泽渊说:“叫小烁比较亲。” 孙烁看他那个有点木头的样子就想逗:“怎么之前不叫,之前不亲吗?” “可是之前所有人都这么叫。” “现在不也所有人都这么叫。” “不一样。”沈泽渊摇头,“我们的关系状态更新了,我喊和他们喊是不一样的。” 最后一盒哈密瓜 第19节 “小烁”听起来是一种泛化的、社交性的亲昵称呼,沈泽渊并不想加入那个模糊的“所有人”阵营。但沈泽渊希望孙烁知道他们的关系有所不同了,他主动叫的“小烁”,是只属于他的。虽然都是“小烁”,但实际上是两套编码,有升级。 孙烁其实没听懂,但他觉得男朋友这样一本正经的解释蛮可爱的,不打算深究了。 孙烁不会变成沈泽渊,沈泽渊也不会变成孙烁。 如果超市只剩下最后一盒哈密瓜,孙烁想让给沈泽渊,会不买;沈泽渊想留给孙烁,会买下。怎样改变自己的行为算更好,迁就到底行不行,说不清,但他们好像都相信会更好。 终于洗漱干净,收拾好床,两个人可以躺下踏实睡觉。 孙烁说:“下次去酒店吧,在家里收拾好麻烦。” 沈泽渊说:“嗯。” 过一会儿,孙烁快睡着了,听见沈泽渊问他:“小烁,我要不要给冯子良打个电话。” 孙烁睁不开眼睛:“打给他干嘛……” “我们那个了,跟他说一声。” 孙烁大叫:“别什么都跟他说!” “哦。”沈泽渊说,“他不放心你啊。” “……”孙烁说,“好吧,下回说,下回的。”黑暗里他摸索着找到沈泽渊的脸,亲了一口。“睡吧,晚安,王子。” 王子说:“晚安小烁。” 作者有话说: 在2025年的尾巴写完了哈密瓜,我想这是一本没有什么深刻道理与浓烈情感的短篇,不那么好,但是写的时候总觉得他们萌萌的~ 感谢你的阅读与陪伴,我们下本书见~ ps肯定还有一篇番外让小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