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久别重逢]》 不言[久别重逢] 第1节 本书名称:不言[久别重逢] 本书作者:白鹤飞来 本书简介: 倔强x克制 破镜重圆/开篇重逢/强取豪夺/体型差追妻火葬场 时隔经年,季言再次遇见廖青,是在一个等闺蜜下班回家的夜晚。 彼时廖青已成为l市不可说的存在,人提起,皆尊称一声廖先生。 而季言,是个籍籍无名的十八线漫画家。 劳累了一天的季言等在布置特殊的酒店大堂,久立难安。好容易等到闺蜜结束出来,小腿肚子已经隐隐酸痛。 她带来的醒酒汤没能救得了闺蜜,只能一边扶着醉醺醺的人,一边时不时矮身揉一揉小腿。 就这样走了。 最后面跟出来的那个人,目光如羽毛一般轻,划过刚刚季言站过的地方,又落到了别处。 第二天,季言再在大堂等闺蜜的时候,发现那里多了两张沙发。 她想了想,转身朝外走去,坐在了不起眼的台阶角落。 * 廖青接到信息,要提前离去。 车子开出停车场,他目光一瞥,眼尾余光中落进去一个孤寂单薄的身影。 落下的车窗又升了上去,他强迫自己,移开了眼睛。 * 季言坐在台阶上玩开心消消乐,有车子开过来,没注意。 夜风有些凉,她也浑然不觉。 一件外套罩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才愕然抬头。 廖青迎着她的目光蹲下来,抬手拿走她还在欢呼“unbelievable”的手机。 自嘲一笑:“季言,我还没有一个开心消消乐值得你注意吗?” * 季言怔了怔,礼貌地笑着拿回自己的手机,“廖先生,旧事不言,旧人不遇,这是规矩。” 她起身,将外套还给他,“是廖先生教给我的规矩。” 廖青不肯接,季言便松开手。 外套落在地上,胸针敲地,发出清脆一声。 这声音季言再熟悉不过 当年他把她花了一个月亲手做出来的戒指丢在地上的声音, 跟这一模一样。 * /我有很多身不由己,唯独爱你,是我执意如此/ /旧事不言,旧人不遇。 廖先生,我早就不爱你了/ 倔强x克制 (2025.5.9) *指南 【着重符号】男洁,不论什么身份原因反正就是洁t^t 还有,有欺骗,有出逃,有墙纸,有卑劣,嗯……乱炖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天之骄子 主角视角:季言 暂无配角:预收《静海》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破镜重圆是她的谎言 立意:有为有不为 第1章 九月,夜,小雨。 人行横道上水痕被车灯照得刺眼,季言抱着保温杯,赶在最后十秒绿灯跑了过去。 身上都湿了。 来到酒店,向前台说明了来意,前台便让她在大堂等着。 “领导今日特别交代了,客人很忌讳外人入场,不好意思了。” 季言理解,笑着走到大堂角落,给闺蜜打电话。 “嗯……对,我在外面。带了,你先出来喝点吧。好,我等你。” 约摸五六分钟,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一个穿黑色抹胸小礼裙的女孩快步跑了出来。看见季言,她伸开双臂大大抱了上去。“啊——言言,你可算来了!” 将人推开,季言捂着鼻子扇了扇,把保温杯递给金棠,“这才几点,你们就喝这么多了?” 拧开杯子,大口灌了一通,金棠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没办法啊,公司想要这个单子,我们虾兵蟹将不得拼了命地上去亲近?”抱着保温杯,金棠扭着身子撒娇,“还好有我的宝儿!不然我得难受死了!” 闺蜜像个小猫儿一样往自己身上蹭,季言无可奈何,只能宠溺一笑,接下了剩了半杯的解酒汤。“行啦,你们几点结束啊?” “嗯……”抬起手腕,金棠算了算时间,“大概九点多十点吧。言言,你要是累就先回去,不用等我了。” 她一个女孩子喝成这样,叫季言怎么放心?“没事儿,我在这里打会儿游戏就好了。” 金棠赖在季言身上,四下张望,“这里怎么连个椅子也没有?”她松开季言的胳膊,向前台走去,“我去问问。” 季言忙拦住她,“要是有人家早给我了,大家都是打工人,都不容易。” 她抬起自己的鞋子给金棠看,“我穿的拖鞋,不累的。” 朝前台那边看一眼,果然见那前台的小姑娘也干巴巴地站着。 手机亮了,是领导在找她。金棠撇撇嘴,嘟囔着“这廖家真小气”,依依不舍地跟季言告了别。临上电梯,她还跟她嘱咐:“不成你就先找个便利店坐着,等我出来了发消息给你!” 季言笑着点头,叫她赶紧上去。 电梯门合上,季言长出一口气。抱着那个保温杯,倚在了墙上。 腾出一只手,她慢慢地扇着空气里残留的酒气。 金棠不怎么喝酒的,跟季言在一起,两个人就从来没喝过酒。这次也不知要讨好哪个,竟然喝了这么多。 真是,季言喃喃,“真是造孽。” 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季言倚在墙上玩了会开心消消乐,连续过了五六关后,被火红的小狐狸卡在了同一关三次。 啧。 不玩了。 收起手机,她才注意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刚来的时候淅淅沥沥,吹面不寒,现如今已经渐渐有顷刻湿人衣衫的意思了。 定个车吧。 掏出手机,季言又拿不准应该把时间定在什么范围,万一早了晚了的,都麻烦。 早知道先去闺蜜家里把她的车开过来了。 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算了,等等吧。 雨打在地板上,跳跃出晶莹的皇冠花朵的时候踩出“哗哗”的声音。季言看了一会儿,莫名的觉得烦躁。 她以前很喜欢下雨的,喜欢下雨天潮湿的空气,喜欢下雨天沙沙的声音。 可今天她觉得烦闷。 等半个小时,才到九点多一会儿。 站得有点累。 蹲下身子揉了揉小腿肚子,季言干脆直接抱着膝盖坐了下去。坐一会儿,觉得硌得慌,又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 再看看时间,九点二十。 扶着墙站起来,季言老老实实地倚靠在了墙上。 她不会盘膝而坐,穿着的裙子也不合适姿势太过豪放。 就先这样吧。 九点半,电梯“汀”一声开了。 季言直着身子离了墙转身看去,却看见金棠居然冲在最前面。 她的小助理扶着走得乱七八糟的人,看见了季言,宛如见着了救命稻草。 “她喝太多了,老板给她批了假,让她明天不 用来太早。“小助理把人交给季言,抱歉一笑,“我还有点事,麻烦言姐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2节 手臂穿过腋下,季言抱扶着金棠,将人稳稳扶住。“好,你去吧。” 左手把保温杯和金棠的包包拿起来,托着人走到酒店门口,季言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手去叫车了。 刚刚站得太久,小腿还在隐隐酸涩。 季言矮着身子把保温杯和包包放在地上,顺带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掏出手机来要叫车。 出电梯时还在客套的同事走过来一个,他捡起了季言搁在地上的东西,用了个袋子装起来递给季言。“雨下大了,要不我送你们回去?” 闻声抬头,季言“哦”了一声,慌忙带着闺蜜往后撤了一步,给他让出来路。 退一步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又笑自己耳朵不好使,“不用了,我已经叫好了。”摇摇手机,显示出“订单已发送”的界面,季言接过那人递来的袋子,“谢谢你了。” 这人季言见过,如果没记错,他这些日子好像在追金棠,似乎是姓沈。 想了想,季言又说:“我是她闺蜜,你不用担心。” 那人连连点头,“我知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倒是那几位公司一直想亲近的廖家人,还站在不远处说着什么。 他又朝外看了看不停的雨,“你一个人,要不我帮你……” 话音未落,季言的手机亮了。是顺风车司机的电话。 她笑着朝那人道谢,半扶半抱着把金棠拖走。“我叫到车到了,谢谢你的好意。” 她走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跑了。 那个同事有点懵,挠挠头,跟在她后面也推门离开了。 上了车,季言如释重负,深深吐出一口气。 刚刚黏在她和闺蜜身上的一道目光,实在是,叫她难受。 雨下一整夜。 翌日天光初亮,昏沉朦胧的卧室里,金棠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言言?” 她抬手揉了揉眼,只觉浑身难受。 季言坐在不远处的椅子,对着几乎调到最暗的电脑屏幕发着呆。听见闺蜜叫她,溺在空茫的思绪中的人慢半拍地回神,“我在。” 长出一口气,金棠把手背搭在眼睛上,依旧闭着眼睛。“我身上好累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你昨晚喝得太多了。”季言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来。 接过杯子,金棠半坐起身,喝了两口。 季言不理解,“我看你同事们也没有喝成你这样的啊,你中间还喝了醒酒汤,怎么会到这样?” “我很狼狈吗?”把杯子递回季言手中,金棠张开双臂又躺回松软的床。她闭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上的事。 “不怪我的啦,言言。是你那个醒酒汤。” “嗯?” “我见完你回去之后,廖氏就有人就凑了过来,莫名其妙地问我是不是喷了什么香水。”在床上翻了个滚,金棠抱住头,“我哪喷香水了啊,参加酒会之前老板就跟我们说过,廖家总裁最不喜欢香水气味儿,特意嘱咐我们一概不许喷的。” “那怎么回事?” “酒会上大家喝的都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喝了醒酒汤啦。”金棠呜咽一声,“就因为这个,我才被好几个陌生人劝酒,要不然我怎么能喝那么多。” “劣俗的酒桌文化。”季言轻轻呸了一口,“你老板给你假了,今天不用去很早。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季言的醒酒汤很有效,哪怕是只在中途喝了一点儿,也能保住她不头疼。 用枕头蒙住脑袋,金棠闷闷地应了一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帮她把被子盖上,季言转身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手指搭在键盘上,机械而迅速地敲击,在文档上打出一连串不怎么连贯的字句。 方块字连续跳动,直到填满了那一页,自动换行到下一张空白。 季言忽然收住了手。 醒酒汤。 她沉默一笑,手指搭在delete键上,轻轻摁下去。 页面上的方块小字飞速后撤。 像极了当年,那些飞速消散的时光。 * 金棠很生气,她今天刚一进公司,就被另外两个组的同事阴阳。明里暗里说她勾搭那位廖先生,还说她故意中途跑出去喷香水吸引廖先生的注意力。 虽然金棠一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这等言辞远不及她当初骂别人来得热烈。但她昨天刚刚因为醒酒汤这事被灌得浑身难受,好不容易好点了又被人拿这事挤兑,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正待她撸着袖子要同她们大干一场时,沈清淮忙忙地跑出来拿着一叠文件来转移她的注意力:“金主管,这份合同上这个点我有点算不明白,你帮我看一下可不可以。” 金棠怒气冲冲,但沈清淮是无辜的。她先按下了这怒火的暂停键,叽里咕噜跟沈清淮说了一堆。好不容易解释完了,正要重启愤怒,却见总助忽然拍拍手,示意大家都过去。 咬着后槽牙憋了三次,金棠忿忿不平地选择了以大局为重。 谁料,总助见她过去了,居然笑吟吟地给她颁发了个新指令: “廖先生回复说昨天谈得不错,愿意继续深入。今天晚上还在老地方设宴,金棠,你必须去。这是上面给出的指示!” * “我就说他们是一群傻屌!” 卫生间里,一道女子的咒骂声尖锐刺耳直入云霄,“还去还去!还要我一定要去!这把我当什么了!我昨天喝那么多今天中午才缓过来!中午啊中午!他们还要我去,是要我喝死吗?!” 电话那头,季言的声音带着点忧虑,“啊?那怎么办?我现在不在l市,你们几点钟开始啊?还跟昨天晚上一样吗?” 金棠扶着卫生间的隔板,气得脸都变形了,“不用,言言你不用赶回来。就让我喝,喝死我!我到时候就躺在他们廖家公司门口!来人我就撒酒疯,来人我就说是廖家人逼我喝那么多!我看他们丢人不丢人!” 季言的声音断了一会儿,金棠以为吓到她了,忙又放低声音,“不是,言言我瞎说的——” “棠棠,资本家可恶,但是我们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对抗。你别急,我晚上八点之前一定赶回去。你能躲一点就躲一点,实在不行,有我呢。” “呜呜呜呜呜”金棠抱着手机哭,“言言,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呐~~” 挂掉电话,季言深深蹙眉。 来不及想别的,她点开了出行软件,查看时间最合适的火车。 活动结束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收拾展位东西至少要二十分钟,从场地打车过去半个小时,最好能订到五点半左右的车,路上四十分钟赶回l市,再花一个小时赶回家熬醒酒汤,八点之前应该能到。 正划着手机,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这么着急要走,难道是佳人有约?” 季言一怔,查找车次的手指微微一僵,“林先生?”她下意识按灭了手机,面上挂着笑,“家里有点事,待会儿要抓紧时间走。” 记起林乐屿的身份,她尴尬一笑,“我不会提前离岗的,林先生。请放心。” 林乐屿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偏僻,不好打车。”他斟酌着字句,像是怕吓到她,“你要是真的很着急,我可以开车送你去高铁站。”说着,他又补充,“我走那边正好回家,很顺路的。” 季言一怔,“呃……” 林乐屿看出她的迟疑,“不过如果你不放心,就算了。” 抄了抄口袋,他悄悄凑近,“到三点半其实就差不多了,你可以提前走。” 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挪,季言确实对于第二种提议心动了,“可是,我提前走了,万一出了问题,你不是要担责吗?” 耸耸肩,林乐屿笑得满不在乎,“没事呀,大不了来了粉丝,我帮你签。” “那还是算了。”季言垮了下来,乖乖坐回了桌后。 虽然她是个很糊很糊的漫画者,但基本的职业操守她还是有的。万一有她的小天使粉丝满怀期待地来了,却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展位,那得多伤心啊。 林乐屿慢慢“嗯”了一声,提议:“要不这样,你现在预定车,要是四点结束的时候还没叫到,我就送你过去, 怎么样?” 见她还在犹豫,林乐屿更进一步,“这些东西回头我叫人来帮你收拾,毕竟你和我们公司有长期合作,要是这点保障都不能给到,那岂不是我们苛待你们了?”他俏皮地眨眨眼,“万一叫人知道了,我们要被骂上热搜的!” 噗嗤一笑,季言不好再推托,“好,那我先叫车。”她仰头,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微笑,“谢谢你了,林先生。” 林乐屿脸颊过电一般闪过一瞬绯红,快到季言都一怔,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转身从展台上拿了一本没开封的漫画,林乐屿朝外走去,“不用叫我林先生,叫我名字就好了。”他怕太刻意,又笑,“咱们都是打工人,你叫我林先生这算什么事。” 季言哈哈一笑,打算就这样混过去。 低头正要再看车票,林乐屿的手却把刚刚那本漫画书递了过来,“那,季大画家,能帮我签个名吗?” 抬了抬平面镜框,季言抽出一只马克笔,“这是当然啦!”她拆开塑封,翻到第一面,“to小林,”她一边写一边念,“谢谢你的善良和支持,愿一路生花!” 写完,她展示给他看,“怎么样?” 林乐屿接过那本书,看了看,不太满意。但是想一想,万事不可操之过急,便含笑收下,“多谢季大画家!” 季言扁扁嘴,“我不叫你林先生,你也别叫我大画家,彼此彼此。” 林乐屿一笑,有同事喊他,便摆摆手:“我先去,你注意点时间。” “好。” 小跑着赶到同事那边,“怎么了,什么事叫我?” 同事絮絮叨叨跟他说着,林乐屿便一边听一边找了个安全的位置把书放着。 放下之前,他又翻开扉页,认真地看向那两行字。 他不是很满意的,因为他知道她今天给别的女孩子签的时候,后面都带着“爱你”两个字。 同事见他分心,一个大掌拍到他背上,“干嘛呢?我说老板叫我们去那边拿物料。” 林乐屿把书放好,拽着同事就走,“好好好,我听见了。” 如林乐屿所料,这地方很偏,不好打车。而且更重要的是,来参加活动的人多,打车更难。季言足足提前两个小时叫车,愣是没叫到。 四点一到,她展台前准时投下了一片阴影。季言愕然抬头,她很合理地怀疑,林乐屿一直在盯着她。 不过到底是要感谢他的车,不然自己可能还真赶不上高铁。 进高铁站前,季言想了想,把自己给粉丝准备的一个钥匙扣塞给了他:“小东西,谢谢你的好意。等下次有机会见面,我一定请你吃饭!” 不言[久别重逢] 第3节 林乐屿乐得接受,隔着副驾催她:“好,我记住了!你快去吧,别误了车。” 晚上七点半,路上囤积的雨水偶尔还有一洼,季言着急地迈过去,不留神便踩到活动的砖块,溅得裤子上满是脏污。 她顾不及,随手拍了拍便继续朝酒店走。 到了地方,她一边打电话给金棠一边往里走。电话还没接通,她忽然发现,昨天空荡荡的大堂里,如今竟放了两张沙发。 “喂?言言?” 手机中的声音唤回季言的神思,她眨了眨眼,“是我,我到了,你下来把醒酒汤拿上去吧。” “不用了言言。”金棠的声音有些低低的,但还算清醒,“今天他们没怎么灌我酒,我现在还好。” “那……” “今天好像不怎么着急,估计很快就能结束了。要不你等我一会儿,待会儿我们一起走?” “行,我在外面等你。” “好,爱你哟宝儿~”挂了电话,金棠美滋滋地抿了一口杯中清酒。 今天很奇怪,上面指名道姓叫她来了,却又忽然对她爱答不理的。虽然被同组的那几个同事阴阳怪气地调侃了,但不用被灌酒了呀!乐得金棠又捏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 沈清淮端着高脚酒杯走近,把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金棠愣愣地看着那方看着就软乎乎的帕子,惊奇不已:“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带帕子啊?” 沈清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把帕子又递了递,“你嘴角沾了奶油了。” 奶油?金棠一愣,忙接过帕子在嘴边蹭了蹭,拿下来一看,果然有一道乳白的奶油痕。她眉头一挑,把帕子丢回沈清淮手中,“谢谢你啦,小沈。” 那帕子落在沈清淮手上,指尖刚好触到那块脏污了奶油的地方。莫名的,他觉得指尖被烫了一下,慌忙把那帕子捏吧捏吧,塞进口袋里。 看了看时间,金棠转过身环顾四周,自言自语:“今天应该能早走吧,别叫言言等急了。不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下面摆了椅子了,应该没事儿。嗯……但还是能早走最好。” 沈清淮就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 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听说今天廖先生有事,要提前离开。等总助那边完事,我们就能走了。” 金棠顺口接下去,“是吗?” 然后又习惯性地抬手抿了一小口酒。 抱着保温杯挂了电话后,季言把手机拿在手里翻转了两遍。 她看向那两张沙发,不免想起昨晚上轻轻划在她背上的一道目光。 那目光那样轻,简直像半空中飘落的羽毛。 前台好心提醒她,“女士,我们酒店刚提供了沙发供客人使用,您可以坐着等您的朋友。” 温热的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几下,不经意间划亮了屏幕。季言低头看一眼,笑着道谢:“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然而却转身向外走去。 前台看着她推开玻璃门向角落里走去,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去,很是不解。 外面刚下过秋雨,正是凉意森森,里面有干净舒服的沙发不坐,偏要去坐外面那冰冷坚硬的台阶,实在是奇怪。 闲来无事,季言将保温杯搁在台阶上,干脆又开始玩游戏。 简单的小游戏是解压最好的方法,小动物们欢呼“amazing”的声音和炸弹成片爆炸的声音很能驱散她凝固的愁绪,顺便把飘忽的思绪洗涤干净。 她很喜欢。 以至于一玩起来,就听不见外面车子离去又转回的轰鸣声,不记得外面秋夜清寒叫人瑟缩。 还残留体温的西装外套笼罩而来的时候,季言正把两只五颜六色的魔力鸟凑到一起,一举消掉半张屏幕的小动物。 在果冻一般的“unbelievable”的欢呼声中,手机屏幕上摇头晃脑的小红狐和小绿蛙纷纷跳动起来,顶着七彩炫光,纷纷消失不见。 季言抬头,正撞见廖青平淡,却侵略的目光。 迎着季言稍显错愕的目光蹲下,廖青抬手拿走她还在欢呼的手机。他眉眼低敛,自嘲一笑,“季言,我还没有一个开心消消乐值得你注意吗?” 季言怔了怔,很快就礼貌地扬起了微笑。她拿回自己的手机,“廖先生,旧事不言,旧人不遇,这是规矩。” 她起身,将外套还给他,“是廖先生教给我的规矩。” 廖青起身,他站在台阶下,却不比站在台阶上的季言矮。平平对上她的目光,廖青并没有要接的动作。 季言垂眸一笑,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不接,她递着外套的手便一松。 外套落在地上,胸针敲地,发出清脆一声。 季言不理,矮身拿过脚边搁着的保温杯,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开文啦!把饭端上来的时候好忐忑,好怕辜负了大家的期望[爆哭] 下面是几个排雷点: 久别重逢后破镜重圆(也可能圆不了)强取豪夺(也可能夺不回来)文 1.女主季言,男主廖青(俩人彼此第一次),(不好意思我以为开篇不是双c就属于双非,抱歉搞错了[求你了]) 2.三个男嘉宾,廖青是先来者,但不一定是居上者。林乐屿之前是花花公子,会有烂桃花找上来。林知敬出场较晚,大约在十四五章 3.女主会和其他两位有不同程度感情纠葛(毕竟已经和廖先生分手五年啦,人要向后看嘛),但是具体发展看故事走向 4.有明显雄竞,雌竞的话,言言 不搭理她们不知道算不算[求你了] 5.女主嘴硬死犟,男主先开始会因为这一点发疯发癫,可能会观感不佳 6.暂时没想到……有的话再补充吧[摊手]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我们一起来参与言言的故事吧[哈哈大笑] 第2章 手机消息传来的时候,廖青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出神。 宴会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参加商谈的人也很懂事,来来往往的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噪音。 但他很烦躁。 昨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他闻到了阔别已久的熟悉味道。为了寻个明白,他不惜让身边人轮番去向那个突兀的女生问话。 可不了了之。 今天,他特意推了行程安排,准备要亲自问个明白,却在到场后再寻不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城东那块地的区划下来了,你最好亲自来一趟。” 是朋友的消息。 端起酒杯,廖青轻轻晃了晃深红的酒液。眉眼低垂,他轻仰脖颈,一饮而尽。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不远处的路灯短路了一瞬,闪光晃到了他的眼睛。 微蹙眉头,他朝外瞥了一眼。 眼角余光中,却意外落进去一个孤寂单薄的身影。 那人坐在台阶上,一只手塞在腿弯里,一只手滑动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亮不太强,女子的脸映在幽微的光里,专注而认真。 车窗升起,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阵遥远的声音。 “从今日起,你我——” “我知道,从今往后,廖先生不认得我,我也从来没见过廖先生。”那女孩的声音温和平静,“我们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她竟然记仇至此。 弯腰捡起那件外套,他翻过来,目光落到那碎裂的胸针上。 沉默许久,抬步朝酒店内走去。 那件外套被他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坐在沙发里,跟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 等电梯“汀”一声打开,里面一群人低声吵嚷着走出来时,已经是九点左右。 助理接收指示,让人把闲杂人等清理出去。 于是金棠公司里大大小小各个等级的人,几乎都被强硬催促着离开了这里。 总助眼明心快,知道是廖先生要把人留下,慌忙拦着采采没叫她扶着金棠随大流离开。 只是金棠又醉醺醺的,在助理采采的搀扶下还几乎站不稳脚。 采采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在总助和廖先生之间看了看,满头疑惑。 廖青依旧坐着,问采采:“昨天谁来接她的。” 虽是问话,以陈述的语气说出,平淡却令人局促不安。 采采慢半拍才开口,“是,是言姐,棠姐的闺蜜。” “给她打电话。” “啊?” “叫她来接人。” 采采扶了扶挂在自己身上的金棠,忙解释:“廖先生,言姐来不了,她八点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有事,叫我把棠姐送回去。” 廖青只微微颔首,动作不大改,话也没改, “打。” 这一个字激得总助一个激灵,忙催采采:“别那么多废话快打!廖先生担心金棠才这样,你还不快点的!” 采采心内大骇的同时鸡皮疙瘩四起,在总助的催促下又顾不得许多,只能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给季言打电话。 不言[久别重逢] 第4节 “嘟——嘟——” 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喂?言姐,你现在忙吗?” 这寒暄的废话惹得廖青眉头微蹙。 总助见了,忙戳她胳膊示意她有话快说。 采采只能继续:“言姐,棠姐她喝多了,你来接一下她吧。” “……我现在有点事,采采,得麻烦你了。” “可是——”采采的眼神游移在几人身上,又看看金棠,心一横睁着眼睛开始说瞎话:“可是棠姐现在谁也不让碰,她只要你来接她。” 正巧,说到这里,金棠扒着采采的肩膀迷迷糊糊喊了一声“言言”,佐证了采采的话。 “言姐,我这……也是没办法……”眉头低撇,采采心内腹诽,真的是没办法呀,言姐,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有声音响起,“好,我一会儿到,麻烦你先照顾她。” 还没走进酒店,季言就隔着硕大的落地玻璃看见了倚坐在沙发里的廖青。 他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偶尔敲击一下。目光散漫地落在身前的地板上,看似漫不经心,却明显掌控着整个大堂的气氛。 几乎是瞬间,廖青的眼抬起,对上了门外的目光。 季言的视线平静地划过,最终落在了另一张沙发上躺着的金棠。她收回了目光,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看见她来,采采慌忙站出来,“言姐。”她又看向金棠,“棠姐她……” 无视周围的人,季言走过去把沙发里的金棠抱起,“棠棠,棠棠?” 金棠迷迷糊糊地吭唧了两声,反手抱住了季言的脖颈,“言言~” 金棠并不重,因此季言拒绝了采采要一人一边地架着金棠的建议。她抱扶着醉醺醺的人,在身后那人凝固的目光中把手机掏出来递给采采,“帮我叫下车,我打不了字了。” “靳柏,开车送金小姐。” 身后那人忽然开口。 说完,不等季言是否拒绝,廖青径直起身,拿上外套便阔步朝外走去。 靳柏恭谨地走过来,“车子就在外面,季小姐,请。” 最终还是在采采的帮助下才顺利把金棠塞进车里。 跟采采告别后,季言无声地倚在座椅上,手上有一些没一下地轻拍着金棠的手臂,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闺蜜突然间喝得烂醉。 比昨天被人灌酒醉得还狠。 “季小姐。” 思绪被打断,季言抬眸看向驾驶位的靳柏,“怎么了?” 靳柏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哪里,季言沉默了。 回自己家吗,那么靳柏就会知道她住在哪里。靳柏知道,就等同于廖青知道。 去闺蜜家吗,结果是一样的。 得不到回应,靳柏壮着胆子又问一遍。 季言掏出手机,在上面飞快地点了一通,然后点开导航递给靳柏:“去这个地方。” 靳柏接过手机,看见导航终点上“xx酒店”几个字,心内苦水倒了一地。 完了,回去少不得要被廖先生批评一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靳柏万万没想到,自己差事办得这么烂,廖先生居然一句话也没说。 垂手站在一旁,他心里跟放了烟花一般,庆幸着,又疑惑。 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好,要不,下了班去买一张彩票刮刮? “明天下午三点,去折南签合同。” 出走的神思瞬间飞回,靳柏点头,“是。” 走出房间,带上房门的一霎,靳柏看见那个孤寂的背影前亮起了小小一簇火光,不过一瞬,又顷刻消失。 应该是看错了吧。 关上门,靳柏揉了揉眼。廖先生八年前就戒烟了,一定是他看错了。 * 折南是金棠所在的公司,主营珠宝首饰设计。毕了业后,金棠就进了这家公司,一路走来,也有四五年了。 这次公司想跟廖家合作,金棠作为众多小管事中的一个,自然没办法左右上司的意见。但是她被公司拿来当噱头企图以美色勾搭廖家,这种行为金棠十分膈应。 “虽然我知道我貌美如花,但是这是独属于我的财富啊!跟他们有个屁的关系啊?!”金棠一边端着咖啡在无人处啜饮,一边跟季言吐槽,“麻蛋,我才反应过来,狗资本家是在利用我!” “以色侍人,得不了好儿的。你们公司上面的人都是笨蛋吗,怎么连这个也不懂。” “我就说他们傻屌啊!”狂饮一大口,金棠滔滔不绝:“我跟你说言言,我就觉得这破公司长不了了,今天他们为了一个廖家这样消耗小员工,鬼知道下一次他要怎么做!我要跳槽,我一定要跳槽!” “之前还听你说,你们公司说这次谁能拿下合同,就给谁发奖金来着。你不要奖金啦?” “那也得合同能签下来啊!”把最后一口喝完,金棠气哼哼的,“我要是那廖家的人,我才不跟我们公司签呢,这不是助长不正风气嘛!” 电话那边季言好像在笑。 金棠没听清,正要问,忽然身后玻璃门一响,唬得她连忙掐灭了手机。 “金主管。” 是总助身边的小姑娘,“廖先生亲自来签合同了,总助叫你过去。” 金棠眨眨眼,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僵直着身子点了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木得吓人:“好,我知道了,这就去。” 小姑娘走了,金棠呆呆地又把手机贴在耳边,“喂,言言。” “嗯?” “我好像,真的能拿奖金了。” * 合同签完的时候,金棠手都在抖。 虽然这位廖先生寡言少语,但白纸黑字的合同清清楚楚地证明着他的来意。金棠强迫自己笑起来,向廖先生伸出手:“感谢廖先生愿意给折南机会,我们一定会做出让廖氏满意的作品!” 可廖先生没动,他依旧坐在沙发上,翘起的那条腿偶尔点一点地,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他身边的人朝前一步,同金棠握了手,“期待与折南的合作。” 谁握都一样,反正合同拿到了。金棠压着心里翻滚的激动,平声静气地向廖先生身边那位助理介绍着这次合作的方向。 大约下午四点,项南在廖青的示意下结束了商谈,起身离去。 金棠跟着总助等人一齐将人送走,眼见着那辆黑金色的batur渐行渐远,一群人欢呼雀跃了起来。 总助非常满意,他别有深意地拍了拍金棠的肩膀,“金棠,好好表现,日后你会走得比现在更远!” 有心人听得出来葛总助这话的意思,高兴之余,又开始拿白眼瞟金棠。 金棠浑然不觉,察觉了也完全不在意。那些阴阳怪气算什么,单子签下来了,奖金到手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大大方方地向身边的同事分享喜悦,约定奖金发下来了一定好好搓一顿。 同事不满意,纷纷起哄,“今天这么大的单子签下来,这不得今晚就去搓一顿?!” “今天?”金棠着急忙慌地摆手,“今天有约了,改日吧,改日一定!” 大家哈哈大笑,更有甚者开始掏笔在备忘录上记着了,“金主管可不能食言,我这都记下来了!” 金棠合不拢嘴,“自然自然,这是自然!” 欢闹一场,时间已经四点四十。 金棠哼着小曲儿收拾东西,开始给季言发消息。 “宝儿,今天来我家,我们不醉不归!” 消息刚发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疑惑的声音。“宝儿?” 这声音惊得金棠慌忙按灭了手机,扭头发现是沈清淮,才把骤然提起的一口气吐出去,“啊真是,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沈清淮顺势站在她工位旁,倚着桌子看向她,“我走路有声音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黑了屏的手机上,“只是你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没注意到我。” 沈清淮是个刚进公司没多久的毕业生,心思简单得很,一向爱跟在金棠身边问东问西。时间长了,金棠也就把他当弟弟对待。 听他这样说,她故意打趣:“呦,这话说的,怎么酸溜溜的?” 沈清淮低眸一瞬,扬唇微笑,“金主管,恭喜你拿下大单子。” 无视他的存在,金棠点开手机,看季言回了个“ok”,便继续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逗沈清淮:“距离我拿下大单子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怎么刚刚不见你来祝贺我?” 本来也没想他回答,说完之后,金棠就准备再说点别的。 但是沈清淮居然连这句再明显不过的调侃也回答了,“刚刚人多,我不好意思。” 弯腰把脚边的插头拔了,金棠问:“现在好意思了?” 沈清淮帮她把凌乱的桌子收整起来,低低道了一声“嗯”。 金棠没在意,把耳机塞进包里,又把乱七八糟的小零碎塞进去,“好,那我谢谢你咯。” 不言[久别重逢] 第5节 见她收拾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临近五点。沈清淮想了又想,最终在金棠起身的时候叫住了她:“金棠。” 沈清淮一直都是叫她“金主管”的,突然连名带姓叫她一句,金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嗯?” “那个廖先生……”他有点磕巴,“他……” 金棠看时间就到五点了,想回家跟季言庆祝的心蓬勃欲出,随口敷衍了他几句“什么”“廖先生?”“我不清楚啊跟他不熟”,就赶在时间跳动成“5:00”的时候飞奔离去。 车停在马路边,金棠飞速钻进小车车,一脚油门就往外窜了出去。 秋风过境,落叶纷飞。 黑金色的batur缓缓启动,悄没声儿地跟在了蓝色小鹏后面。 沈清淮站在折南的落地窗前,一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楼下那个飞速窜出去的蓝色影子。和后面那辆,主人身份明显的汽车。 * 路上堵车。 金棠气急败坏,一边拨通了季言的电话一边憋闷地发着火。 “也不知道今天是多少人下班,怎么这么多人呀!言言你先别过来,等我到了你再来吧。” “没事儿,我可以先过去,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买了给你做。” “嗯……那我想吃小龙虾、蒜爆鱼、糖醋排骨!” “好,那我先去超市买菜,你路上小心。” “行。别买太多哦言言,我还订了外卖呢!” “好。” 导航显示前面两公里的路全是深红,预计通行时间半个小时。金棠只能一边拿手机点烧烤啤酒,一边慢吞吞地朝前拱着。 等到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可是季言还没来到。 打开门,金棠正要给季言打电话,就听见楼道里一阵脚步声。她迟疑着打开了门,向楼道那里问了一声:“言言?” 脚步声一顿,季言的声音立刻送了上来,“是我。” 金棠甩下包,跑过去,“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啊?”接下她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她问:“怎么买这么多啊,我不是说了叫了外卖——” 季言无语地看着金棠猛然回神的神情,“就知道你又忘了。我刚停下车子就看见单元门口台子上一堆外卖,一想就知道是你的。” “好嘛好嘛,言言最好啦~”依在她身上来回蹭,金棠撒娇:“最后再忘这一次嘛~” 季言拿脑袋顶她一下,“瞎说,我看再有八次你也改不了。” “我发誓嘛!” * 楼道里的灯亮了很久,应该是有人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屋去。 等到灯光灭了,廖青的目光才从破旧的单元楼门口转移到楼下的车棚。 那个灰色的电动车,绑着一个浅绿色的薄款挡风被,车把镜子那里挂着的头盔,还一闪一闪地映着不远处的路灯光亮。 下车,廖青走到季言刚刚停下的电动车边,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楼层,没有说话。 这小区很老,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老年人。万家灯火中,三楼那盏比周围的都要亮一些,廖青知道那就是季言在的地方。 * 灶上生着火,金棠正在炒她的拿手好菜。 季言坐在一旁扒着小龙虾,准备待会吃个爽。 忽然手机响了,季言褪掉右手的手套,按下了接通键。 “喂?您好。对,是我的,怎么了?啊?真的假的?” 金棠探出一颗脑袋,“怎么了?” 季言示意她注意灶台,继续跟电话那边讲着,“嗯,行,我马上去看看。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把另一只手套也脱掉,“棠棠,物业说我电动车被人撞了,我先下去看看。” “什么?”金棠关了火,“你车停哪了?怎么会有人撞你车?” 季言摇摇头,“不清楚。你别关火呀,中间关火就不好吃啦!” “哦哦。”又把火打开,金棠问:“你现在下去吗?万一是骗你的呢,你还是等我一起下去吧。” “就在这楼下,有事我喊你你也能听见。”季言拿上手机,换上鞋子:“你炒好了再下去也行,不着急。” 金棠答 应的声音被淹没在一声门响之后,季言匆匆下楼,就没注意到楼道里的环境。 轻快地跑下三楼,感应灯忽然灭了。 季言嘴上嘟囔着奇怪,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拦在了身前。 她以为是过路人,侧着身子正要让路,手腕上忽的一紧,整个人被那道力度扯着向后退,后背直直撞上了发黄古旧的墙壁。紧接着一股带着清凉寒气的温热覆面而来,她的唇,忽然被人夺去。 季言大骇,惊慌之间,她张口就咬,狠狠咬在那辗转的唇瓣之上。 那人吃痛一声,果然松口。 季言抬头,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要喊出来的声音,就那样断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微勾着头,阴影落在他脸上,晦暗不明。他低垂眉眼,眼眸却直直地盯着身前的人。唇上一抹鲜红,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季言被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中,心如砸鼓一般急促地跳动。眨眼,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爬楼而已。 镇定心神,她又眨了一下眼睛,去挣手腕。 廖青不说话,只看着她不住地扭着手腕,想挣脱自己。 挣不动。 季言放弃了,她抬眸,楼道里的灯光倏忽又消失。 “放手。”她冷声道。 漆黑一片中,回应她的,是猛然又凑近的身体和紧紧压在她唇瓣上的温热。 男人执着又固执,哪怕被咬的伤口又破开流出血来,也不肯停止。 “啪——” 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感应灯又亮起来,季言挣扎的动作一霎静止。 楼道里,楼梯转角处,金棠石化了一般僵在当地。 掉在地上的,正是她的手机。 眉头低压,廖青的目光不过转动一瞬,便又凝固在季言脸上。他不停,甚至在季言震惊发呆的间隙撬开了她的唇齿,往更深处索取。 直到金棠反应过来,苍白着脸色飞奔下楼,廖青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在急促的“放开她”中,廖青冷冷横她一眼,金棠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再转过头,他看向季言,“九点钟,我在外面等你。” 手松开,季言浑身酸软,根本站不住脚。 廖青的手拦在她腰间,却被她一把甩开。 金棠赶忙伸手扶住她,“言言。” 季言眼包里蓄满了泪,强忍着,朝他昂头,“廖先生爱等便等,随便你。” 转身,她拉着金棠,快步离去。 * 电视机里放着她们素日喜欢的综艺,搞怪的艺人出乎意料的言行此刻却逗不笑沙发上窝着的女孩。 那笑声吵得金棠烦,干脆把电视静音了,只剩下乱七八糟的人无声地做着奇形怪状的动作。 抽出两张纸,金棠凑过去把季言无声滑落的泪水沾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缓缓把头靠在了她肩窝里。 她认识季言,是在四年前。 那时候她刚到折南工作,没车没房,租了个老破小,骑电动车上班。 一个下雨天,两个狼狈不堪的小姑娘骑着车子撞到了一起,就此开启了四年的友谊。 季言从没跟她说过以前的事,偶尔提及,也只是简单而过。 金棠当她受过伤,便也没再问过。 只是如今看, 金棠心底里缓缓抽上来一口冷气,心想,言言不愿提及的那些年,八成是跟这个廖先生有关。 “言言。”金棠扭了扭身子,叫她。 季言努努鼻子,“怎么了?” “我们的小龙虾都凉了。” 季言唇角动了动,“没事儿,我们回锅。” 小小的厨房里,又响起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声。 不言[久别重逢] 第6节 那扇发黄的玻璃窗里,缓缓又飘出了渺淡的烟雾。 电视机的声音重新被放出来,季言把进度条拉到她下楼之前的位置,继续让它没心没肺的“哈哈哈哈哈”。 她总觉得,这样热闹一些,就能掩盖住心底的寂寥。 说说笑笑,这餐饭吃得很慢。 为了转移季言的注意力,金棠说了很多公司里的乐事。包括公司里那几个跟她同等级竞争的小主管,包括今天说话酸溜溜的沈清淮。 直到九点。 餐桌旁挂着的钟表指针叠成九十度直角的时候,季言的心随着那秒针同步摆动了一下。 夹起的鱼肉,无声无息地跌进盘子里。 季言哈哈一笑,“宝儿,你家这筷子不行啦,好滑。” 佯作小怒,金棠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还在依着她:“行~明天我就去买一把新筷子!上面刻上言言专属,不准打滑!然后我再拿着筷子去寺庙里求住持开个光,以后就专门给你用!” 这话逗得季言合不拢嘴,倒也没心思去管九点不九点,鱼肉不鱼肉的了。 吃得正开心,金棠的手机忽然嗡鸣一瞬。 “这么晚了谁给你发消息啊?”季言挑眉,“是不是那个小沈呀?” 金棠指责她不带这样的,一边笑一边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金棠的笑容缓缓凝固在了僵白的光亮中。 看她不对,季言放下了正在啃的排骨,“怎么了?” 喉头滚动,金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季言明白了,擦擦手,拿过金棠的手机,白色聊天框里的方块字,冰冷地躺在灰色的背景上。 那是金棠今天下午刚加上的项南的微信,但那句话,很明显是来自另一个人。 “她不下来,我上去。” 没什么好收拾的,甚至连包也不用拿,带着钥匙和手机就能走了。 金棠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着,“言言,他要上来就上来,我又不怕他。你别走了,就在我这里,没事的。” 季言知道,棠棠今天这么开心就是因为刚签下了和廖氏的合同。如果因为自己导致廖青发疯毁约,对于廖氏来说无所谓,但是对于棠棠而言,后果就严重很多。 “没事儿,别担心我。”季言弯腰穿鞋的间隙,捧着金棠的脸揉了几下。 “大不了我就辞职不干了嘛,言言!” 拿上手机,把钥匙揣口袋里,季言往金棠脑门子上狠狠戳了一下,“瞎说什么呢!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桌子上的东西不用动,我明天来给你收拾。” 门从外面关上,季言的声音被一霎隔绝。 金棠不放心,“唰”一声拉开了门,却见季言就等在门口。她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开门出来”的表情,又上手捏了捏金棠的脸,“再不听话,我就不给你做好吃的了。” 金棠委委屈屈,只能又被她塞回屋子里,重新关上了门。 廖先生那么高大一个人,言言那么瘦弱,万一廖先生他……言言怎么受得住呀! 金棠越想越担心,忙跑到卧室窗户边伸着脖子往外看。 小区老,住在这里的人也老,因而不过才九点钟,小区里已经熄了近九成的灯火。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男人倚在车门上,微微垂首。他偶尔看一眼腕上的手表,不知是什么神情。 不多时,单元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幽微的灯光自正前方照来,男人抬头,目光直直盯向那个站在白炽灯下的人。 秋意清寒,夜风拂动季言的裙摆像是平静水面微荡的涟漪。 风吹一刻,廖青的鬓发在浓重的阴影下摇晃。看着他的身影,季言心里想了很多。 其中最多的,是不服,是愤恨。 凭什么他说要她下来她就要下来,凭什么他说怎样,就得怎样? 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手中的钥匙在指尖转动一霎,季言轻轻扯了扯唇角,勾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楼道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冰冷的路灯自上照射下来。 借着那惨淡的灯光,季言拽了拽手边的裙角,抬脚,朝车棚那里走去。 其实季言走得不快,她心里平静得很,此刻就和无数个从闺蜜家里走出来的瞬间一样。 但是廖青只感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 他的手臂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 沉闷的一道撞击声,季言的手腕被紧紧攥住,整个人被他挤在了车门上。 剧烈的动作凌乱了她的鬓发,一 丝一缕随风晃着,挂在了她好气又好笑的眉眼上。 然而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半勾着头,沉沉地盯着她。 这目光灼热,但落在季言身上,她只觉得心寒。 厌恶地撇开眼,赌气一般,她亦不肯说一句话。 “呵。” 半晌,廖青被她逼得发笑,“季言。”他叫她,“抬头。” 季言不动,他就自己上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倔强的一张脸送到自己面前。 “啪——” 得了空的手狠狠扬起,寂静的夜里,廖青的脸,被扇得偏到一旁。 扇出去的那只手上挂着钥匙,因此,除了火辣辣的痛觉之外,还有一丝凉意。 廖青抬手摸了摸,果然看见一抹红痕。 他笑了,“就这么不想见我?” “廖先生,”眉眼间带了些不耐,季言冷声道:“对待您这样的陌生人,我已经很客气了。” “陌生人?”抬腿,廖青挤进季言裙摆之间,压低了声音问她:“一张床上睡过的陌生人吗?” 恶俗! 季言狠狠一推,将廖青推得倒退两步。 可她的愤怒落在廖青眼里,却只换得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仿佛,他很乐意看到她这样生气。仿佛,她这样生气愤怒,就证明了她没有忘记当年那些事。 季言看得出来他的满足,被气得发昏,牙近乎要咬碎。 多年不见,他竟然变得如此——无耻! “今晚回去收拾东西,”他向前一步,势在必得地通知她,“明天我让靳柏去接你。” “呵。”季言冷笑一声,挑眉,“廖先生,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站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管是因为什么,请廖先生,不必再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扭头就走。 全然不顾身后那人,眼眸之中阴寒翻涌。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金棠到公司没多久,就发现一个事情。 ——沈清淮迟到了。 沈清淮自到公司大半年,从无迟到早退,甚至连摸鱼划水的时候都没有,实实在在是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牛马。 所以,他今天的迟到,令金棠十分不解。 拿起手机看了十多次时间,金棠一边稀奇一边焦急。不过在她看来,自己只是觉得好奇而已。 终于,在第十八次打开手机时,沈清淮踩着10:42,走进了公司。 他工位旁的同事漫不经心地同他打了声招呼,调侃一句“迟到了”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金棠坐在自己工位上等了好久,不见沈清淮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心中不禁嘀咕起来。 这孩子迟到了也不知道来向她这个主管说一声? 啧啧,太没有团队精神了! 正砸吧着嘴,忽然手机响了两声,金棠慌忙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 是言言。 “宝儿,你下午忙吗?我有事,想去你公司找你一趟。” “嗯?来公司找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啊?” “到了我再跟你说吧,我大概四点多去,然后咱俩一起回去。” “okok,那我等你。” 回完消息,金棠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手刚伸出去就触到一阵温热,吓得她一个激灵缩在了椅子上。 一转头,看见是沈清淮,金棠捂着胸口大喘气,“你是个神仙!你站这里干什么,吓我一跳!” 沈清淮眉眼低垂,倒先委屈起来。 金棠生怕被同事看见了说她苛待下属,忙扯了一把空椅子推他坐上去,“哎你,我还没委屈呢,你这是干嘛!”反应过来他今天迟到了快两个点,金棠忙又安慰他,“不就是迟到嘛,谁还没迟过到呢。都是大人了,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唧唧的。” 她话太多太快了,沈清淮怔怔地看着她,生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我没有。” “没有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不言[久别重逢] 第7节 沈清淮又扁嘴,“我没委屈。” 啧啧,还说没委屈。 金棠懒得同他争辩,“你待会儿去小李那边说一声,就说是帮我办事去了,让她把你的迟到销了。” “这样不好……” 金棠横他一眼,“不好你别迟到啊,你们迟到,扣的可是我的钱!” 小嘴一扁……金棠简直要疯,“好好好,不怪你行了吧。” 沈清淮喃喃着,“我、我不是因为这个找你。” “哦?”金棠打开手机,一边联系人事部的小李一边问:“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清淮沉默一瞬,等金棠发完消息跟小李通完气了,他才叫她,“金棠。” 又叫全名?金棠懵懵的,应声转头,“嗯?” “昨天,廖先生他……” 他想问,那位廖先生是不是喜欢你,他跟着你,是不是想…… 可沈清淮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如今金棠一听见“廖先生”三个字,就恨不得破口大骂。 碍于公司人多眼杂,她这番也只是狠狠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别跟我提他!” 沈清淮心里猛然一紧,看向她的眼睛瞳孔都皱缩起来。 “……怎么了?”他心跳得飞快,却还听见自己在问。 金棠怒气冲冲,却只能压低声音,气得她咬牙切齿:“这狗东西!” 此事涉及季言,金棠不想多说,“反正你以后别跟我提他!要是他又来折南了,你就去替我接待!” 这话,这态度? 沈清淮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连连点头,“好!我听金主管的!” 管他是因为什么呢,反正现在金棠很明显是不喜欢他的!既然金棠不喜欢,那他也不喜欢就对了! 金棠气得直哼哼,但见刚刚还萎靡不振的沈清淮突然活蹦乱跳起来,更蹿出来一股无名火:“你乐个什么劲儿啊!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沈清淮扒着椅子凑到她身边,“金主管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说着,麻溜儿地点开了某外卖软件,殷勤地递给了金棠。 金棠接过手机,狐疑地看着眼前人,搞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不过也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常。 既然他要请吃饭,她乐得省一顿饭钱。 下午四点,季言的消息点亮了金棠的手机屏幕。 “宝儿,我到了。” 折南规矩大,陌生人没人带着不给进。所以金棠看见消息的一瞬间,弹跳着从工位上飞奔了出去。 临近下班,金棠又是公司最近这段时间的功臣,所以纵使有同事心怀不满,也难能在葛总助那边告到什么状。 “怎么了?”金棠把刚泡好的小甜水递给季言,“什么事得要来公司里说啊?” 杯子里加了冰,陶瓷的杯壁外缘沁满了细密的冷雾珠子。季言小小啜饮一口,试探着问:“那个在追你的小朋友在公司吗?” “噗——” 金棠一口水刚倒到嘴里,被她一句话吓得全喷了出来:“什么鬼?我怎么不知道公司里有个在追我的人?” 季言想了想,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瘦瘦高高的,大眼睛长睫毛,哭起来像个小狗——唔唔!” 手中的杯子都来不及撒开,金棠饿狼扑食一般抱住季言,不管三七二十一捂住了季言的嘴。着急忙慌间还不忘回头四下看看有没有人听到。 确定安全后,金棠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别说了别说了!” 季言被她捂得几乎要窒息,白眼都要翻到脑后去了。等金棠松开了手,才大口大口呼吸:“我的天,棠棠你为了一个小奶狗要谋杀我啊!” “嘘——”金棠牙缝里呲出来一阵汽笛音,“小声点小声点!” “你怕什么?” “姑奶奶,这话也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吗?!”金棠恼得跳脚,“都是同事,叫他知道我那样蛐蛐他,他不得——” 不得怎么样?金棠想不出来,但是要真叫沈清淮知道了,大概率会不高兴吧。 “好了好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好。”言归正传,季言顺了口气,“我想借你那个小朋友用一用。” “用?”金棠喝了口水镇定下来,“你有什么重活要干吗?找我呀,我又不是 不能干。” “不是。”季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想拍一张和异性的亲密照片,但是我身边现在没什么可以数得上来的人,所以想借你那个小朋友用用。” “啊?”金棠呆壳,“什么意思?” 放下杯子,季言划拉几下手机,“项南能加你微信,廖青就能找到我的微信。我要发一条朋友圈,叫他知道我身边有男朋友了。” “啊?”金棠更懵了。 季言不想过多解释,只是说:“他看见了照片,自己就会罢休了。” 季言记得,廖青这个人高傲孤鸷,对于属于他的一切东西有病态的占有控制欲。 曾经属于他的东西,丢在外面发烂发臭他不管,但倘若有人要将他丢弃的东西捡走,他绝不允许。 他要看着那东西死在自己面前,到死,也都属于他。 所以季言知道,他会找到自己的微信,然后点开,看见第一条朋友圈,看见那张写着和异性的“心满意足”亲密照片。 然后,他就会明白自己已经“脏了”,就会嫌弃地丢开手。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然而季言没想到,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第一个进来的,竟然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示意金棠说笑的声音小点,“您好?” “季大画家,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 哈哈哈一张照片即将招来俩醋缸[狗头][狗头] 第6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陌生,可能是因为经过了电流的加工,季言短时间内不太能想得起来。她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显示归属地是j市,上次自己去出活动的那个城市。 难道是公司的人? “我是林乐屿。”林乐屿气馁,声音里夹了些不开心:“这才过去几天啊,季大画家就不记得我了。”为表示自己的不满,他又说:“真让人伤心呐。” “啊……林先生。”季言有点尴尬,哪怕隔着电话,也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大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季言忙问:“林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是说了不要叫我林先生嘛。”那端的声音更憋闷了。 “啊……小林?” 那头似乎叹了口气,“我朋友都叫我乐乐,不如季大画家也叫我乐乐呢?” 这?? 季言下意识朝金棠那边看了一眼,颇有求助的意思。 捞火锅的金棠接受到了,立马把油勺和漏勺交给了沈清淮。她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季言挤眉弄眼了一阵,金棠似懂非懂,凑在她耳边:“先问正事。” 于是季言复又举起手机,“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乐屿见好就收,“你的编辑换成我了。” 换编辑?季言遽然一惊,“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公司里内部调动,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元熙被调去另一个组了,现在由我担任你的编辑。”顿了顿,林乐屿补充,“我被外派了,正好就调到l市。” 说完,他期待一般地等待着季言的回话。 季言却还沉浸在换编辑的情绪波动中,只点着头敷衍他:“哦,这样啊。” 林乐屿又说:“我后天的高铁,下午到l市。” “呃……”季言想了想,“恭喜?” 林乐屿被逗笑了,“季大画家,你上次说请我吃饭,这才过去几天啊?”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他只是想蹭一顿饭,季言忙应下来,“那这样,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怎么样?” 沈清淮耳朵尖,听见请吃饭,立刻朝金棠偎了过去,“金主管,要请谁吃饭?能不能带我一个,月末了我都没钱吃饭啦!” 夹一块煮好的肉丸丢给他,金棠让他闭嘴,“言言打电话呢,你怎么这么多毛病?” 电话那端的林乐屿应该是听到了,他低低笑了一声,“带上你朋友也行,人多了热闹。” 季言扁嘴,心想不是你花钱你当然乐意,嘴上还依旧礼貌得很:“行,那就先这样,有事后面再说。” “那我就拿这个手机号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 “嗯。” “那,后天,你男朋友也一起吗?” “嗯?” 季言反应过来,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不是我男朋友,是一起的朋友。” 不知怎的,季言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电话那端跟炸了烟花一样噼里啪啦的,但是拿掉手机一看,明明什么都没有。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林——林乐屿?” “啊,不好意思,我同事不小心把我桌子挤塌了。那就先这样,咱们后天见!” 不言[久别重逢] 第8节 电话挂掉,林乐屿眨眨眼看向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淹没的卷毛狗儿,忽一咧嘴:“同事,记得把我桌子拼好哦~” 卷毛狗儿:虽然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明明是你自己一高兴把桌子压塌的!为我发声,为我发声啊! 电话被匆匆挂掉,季言莫名其妙。 她看向金棠,金棠和沈清淮交换了下目光,得出一个结论:“他要追你。” 季言:? 感谢沈清淮帮忙的这顿饭热热闹闹吃了两个点。季言看得出,沈清淮这小子对于这次跟金棠一起吃火锅非常高兴,哪怕是金棠往他碗里丢东西溅得他身上都是油点子他也乐呵呵的。 停好车子,季言一边跟金棠挂着电话调侃,一边找钥匙往自己家走。 刚走过门禁,“都不用找证据,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喜欢你”的欢声笑语就断在了喉咙里。 金棠在手机那头被她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成想忽然之间手机里死一般的静寂。 “嗯?怎么不说话了,言言?” 季言的眼睛从电梯旁倚着的那个男人身上移开,“没事,我到家了,先挂了。” 摁灭手机,季言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按亮了向上的电梯键。 她住在十二楼,为着一个廖青就去爬十二层楼,没有任何意义。 从包里找出来耳机,等电梯的间隙季言专心致志地理着缠得找不出头绪的耳机线。 廖青的目光如暗夜里的粘液一般死死盯在在自己身上,她全当不知。 “季言。”收脚,廖青站直身子,“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剪不断,理还乱,这耳机线的缠绕规律让季言想把它扯断。叹息一声,季言开口:“有啊。”她抬头,“廖先生,恶意尾随是犯法的。” “那个男人是谁。” 季言扯唇一笑,她就知道,他只听自己想听见的。 耳机没理好,电梯还没到,季言想了想,含笑面向廖青:“我的文案不够明显吗?”她的声音一丝一缕地钻进他耳里,“那是我男朋友。” 廖青的脚朝前一抬,半边身子倾了过来。 季言朝后撤,提醒他:“廖先生,这里有监控。”怕他不明白,她补充:“我会报警。” 廖青还是那样,把身子微微收了一下,半垂着眼皮:“我可以让他在l市永远消失。” “就像当年让我消失那样吗?”她漫不经心地调笑着,浑然不觉这话对廖青而言有多大的冲击。 她笑得很刻意,话语却敷衍得很:“哇,那你很厉害。” “季言!”他薄怒。 耳机怎么也解不开,季言放弃了,又团吧团吧塞进口袋。 她觉得没意思得很,敷衍的笑便也挂不出来“廖先生,出尔反尔,没意思。” “汀”一声,电梯到了。 季言低眉,走进了电梯。 她已经提醒得很明显了,按他的性格,不应该再动被别人“脏污”了的自己,不应该再做出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按下数字十二,季言的眉眼哀哀地低垂了下去。 然而电梯门里,忽然插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于是原本要全部闭合的铁门,无声又朝两边打开。 季言惊愕的眉还没挑起,身子就被怒火翻涌的人推到了电梯角落。 后背撞到金属板,凉意森森。 电梯门悄然关闭。 阴影和 温热同时到来,季言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被两根手指钳住,献媚一般被迫送上了自己的唇。 待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划过廖青的半边脸,留下了鲜红的一道掌痕。 被笼罩在他身子投射的阴影中,季言胸口剧烈起伏着,瞪向他的眼因愤怒而浑然不觉酸涩和僵硬。她咬牙切齿,却实在不知该怎么痛斥他的这种行为。 喃喃着,她只能吐出几个不连贯的怒音:“廖青……你混蛋!” 脸上火烧一般的刺痛廖青全然不顾,他扭回头,反而笑了,“你难道第一次知道我是混蛋?” 她便又骂,“王八蛋!” 顺着她痛骂的声音低头,廖青的唇弯得更高,“继续。” 季言气得头脑发蒙,“不要脸!” 她垫着脚,边骂边把人朝外推,发狠一般想把他推出去摔在电梯上摔死。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就被他反手抓住。身子骤然腾空,力度无处可去,沉闷一声“扑——”,季言整个儿摔进了廖青怀里。 廖青满足得很,单手穿过她的腰身,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出尔反尔?”他低头,唇瓣就磨在她耳廓上,“我很喜欢。” 似有若无的摩擦惊得季言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扯着身子往后退,却被廖青的手又扣住了后脑勺。 骂他没有用,挣又挣不开,季言恼得头脑发昏,眼见着自己眼前就是他板正的衬衫领子,干脆张口就咬,狠狠往他脖子上咬了过去。 “嘶——” 廖青吃痛,眉头一瞬紧蹙。 季言生气,咬得狠,待她清醒过来,口中已经传来了淡淡的咸腥。 偏这时电梯门开了。 “季、季老师?”电梯门外,拎着大包小包的垃圾的邻居姐姐茫然地看着电梯里以怪异姿势贴在一起的人,眨了好几次眼,都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青松开手,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一低眸,却看见季言心虚地朝后躲了一步。 “哈哈。”干笑两声,季言手足无措,僵硬地朝邻居姐姐打了个招呼就钻出了电梯。 几乎是落荒而逃。 拿手指轻轻碰了碰持续发痛的地方,廖青眼中情绪复杂,一声不吭地跟在季言后面走出了电梯。 邻居姐姐拎着垃圾走进电梯,伸手按下一楼的同时,忍不住伸长了脖颈去看楼道里的情况。 感应灯之下,那个陌生男人倚在季言家门旁边,目光紧紧盯在开门的季言身上。 找钥匙,插进去,转动,开门。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邻居姐姐收回了头,嘬着嘴感慨,“季老师单身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算是桃花开了!” “不过……这个男的看起来可不好降服呀。”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季言没想要廖青进自己家,哪怕他从电梯里跟了过来,哪怕他就站在自己身边。 但是廖青很明显要进去,他堂而皇之地跟在季言身后,用皮鞋挡住了她大力关合的防盗门。 “季言。”他叫她:“咬了我就这样算了?” “那不然,”季言轻挑道,“你去死吧。” 眉轻轻挑起,他眼眸之中星光一荡,继而落在了季言身上。 配合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季言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旧日潮热的夜晚,她曾因受不住他持续的冲撞而崩溃大哭,一边用拳头砸他的胸膛,一边哆嗦着唇瓣骂他。 她骂他,去死。 他反手捉住胡推乱砸的手掌,捞着她的腰更加用力。 他说,死就死吧,死在你床上,我愿意。 季言瞬间瞪大了眼睛,反手捞起玄关的一个东西就朝门口卡着的人身上砸去。 廖青知道她想起来了,脚下用力,径直推门进了屋。 “咣当——” 关上门,廖青看向那只正发火的小狮子,不禁软了神色。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侧了侧头,露出刚刚被她咬伤的脖颈,温声道:“我需要上药。” 季言把钥匙“当啷”一声砸在玄关柜上,翻着白眼抱着手臂,看也不看他一眼:“没有!” “流血了。”廖青的声音难得软和,他看向她,“很严重的。” 这话说的,简直像是有鬼附在廖青身上了一样。季言难以言喻地看着他,心中的愤恨与赌气跟理智交战,打战了三百回合后,终于在廖青那宛如求助的目光中分出了胜负。 咬在脖子上本身就很危险,更主要是她咬破了皮,见了血。 这人要是因为这感染了,岂不是要讹自己一顿? 不断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人做事一人当”等言论说服自己,季言转身去了阳台,找出尘封已久的医药箱子来。 这个箱子是三年前季言第一次搬到这里的时候准备的,那时候金棠照着网上的教程拉着她一样一样地集齐,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还是多准备的好。 准备好的那天,金棠还跟她一起在巷子上贴了很多可爱狗狗的贴纸,最后一张大大的狗狗扒在开口处,金棠一边贴一边对她说:“有狗狗神仙保佑,这个箱子最好永远都只是个摆设。” 如金棠所愿,这箱子在她家里当摆设摆了三年。季言抚摸着褪了色的狗狗贴纸,一时间颇有感触。 廖青微侧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顺着她的手看下去,看见那张发黄泛旧的贴纸,眼底波澜微微一荡。 “你这脖子得先洗洗。” 再抬眼,季言已经拿着手机在划拉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9节 她手下那个箱子已经打开,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些碘伏、绷带、棉签之类的,碘伏瓶盖被打开了,却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 廖青稍一恍惚,他竟然走神了。 “你去卫生间拿清水洗洗,然后再涂点碘伏应该就好了。”找出来一个小剪刀,把锡纸封口撬开,季言拿棉签开始沾碘伏。等她沾好了,却见廖青还干坐在沙发上,难免对他的无动于衷产生极大的质疑。 眉眼低敛,廖青的目光落在那瓶久未开封的碘伏上,“过期了。” 嗯?什么过期了? 季言的手僵在半空。 廖青伸出手指,指了指碘伏瓶身某一处。 季言扒着头发低头看去,碧绿的瓶身上果然明晃晃地印着“有效期至x年x月x日”。而那个数字对应的日期,是一年前。 有点尴尬。 季言眨眨眼,把手中沾好了碘伏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把碘伏的瓶盖拧上。她专心收拾着药箱里过期东西,因此对廖青说的话便不经心得很:“叫靳柏来接你吧,我这里没办法处理。” 垃圾桶里很快就堆满了过期的药品,巍峨满山,颇为壮观。 廖青看着,嘴角上扬了一瞬。 “不必了。”他起身,“你跟我去医院。” 正提着垃圾袋要换新,季言听他这样一说,反感顿时又涌上来,“廖青,有意思吗?” “你是责任人,后续事宜你脱不了关系。”他理了理西装衣领,平淡的眉眼看起来像极了要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过是一个口子,又不是——” “季言,”廖青平声拦住她的话,“人是杂食性动物,口腔菌群复杂,人咬伤比动物咬伤要严重得多。”他顿一顿,“更何况,你咬在脖子上,比寻常位置更危险。” 他抬眸,目光凝在季言脸上,“你有义务对我的伤口负责。” 艹,真他爹的艹蛋! 季言没法反驳,她刚刚搜如何处理咬伤伤口的时候看到了,廖青说的没错。 她恨恨地咬牙。偏偏他说的话没错,她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 又气又恼,季言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了。” “走急诊。” 走出客厅,廖青回身看向站在原地仍未动弹的季言,眼神里的催促已经十分明显。 低声咒骂一句,季言把手中拿着的过期药摔进垃圾桶里,起身拿钥匙开门。 靳柏遵照廖青的意思,按照季言的要求去了人民医院。夜间急诊科人不少,他们挂号排队,没有任何特权可言。 等叫到号,已经十一点钟。 医生遥遥看了一眼廖 青的伤口,又看一眼季言,一边开药一边劝导:“小情侣玩闹也要注意分寸啊,这脖子上也是随便乱咬的地方吗?别总是学那电视剧上瞎演的,人的脖子脆弱着呢。人体颈部皮肤较薄,剧烈亲吻或外力挤压很有可能会压迫到颈动脉窦,引起颈动脉窦综合征,从而导致晕厥、抽搐、意识丧失,甚至死亡的都有1。” 开好了药,医生把单子递给季言,教诲不停:“别老是追求刺激什么的,夫妻之间平平淡淡才是真。” 季言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绷着,碍于医生也是好心,只能勉强笑笑。 打了针,季言站在医院门口把缴费单子和报告单子尽数塞给廖青,“两清了,以后廖先生再出现在我家附近,我就真的报警了。” 靳柏的车子缓缓抵达,廖青接过那一沓单子,微微颔首。看完了,他问:“你的钥匙落在车上了,不去拿一下吗?” 什么? 季言下意识去口袋里摸钥匙,却果然没能摸到。她转身,靳柏已经降下了车窗,车子后排座椅角落里,正静静躺着她的那串挂了狗狗玩偶的钥匙。 季言难以置信,自己丢三落四到这个地步了吗?! 正要绕过去去近的一边开门,靳柏眼疾手快地锁住了那边的车门,“季小姐,那边的车门坏了,麻烦季小姐从这边上车吧。” 愕然转身,季言不得不怀疑身后那人。但她转头看去,廖青仍站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看起来礼貌有界限得很。 靳柏连忙开口,“实在不好意思,我明天就去把车子修好,还请季小姐见谅!” 算了算了,何必为难他。转过来,季言打开车门,弯腰进去够那串钥匙。无奈那钥匙滚落在靠里的位置,她单手够不到,只能侧着身子坐进去够。 然而她刚坐进去,车门就忽然一关,季言下意识往里一缩。等她反应过来,廖青已经从另一侧开门坐了进来。 “靳柏!”季言恍然大悟,睫羽震颤着,满眼都是不敢相信,“你也骗我?!” 靳柏脚下油门一踩,不敢回头,“季小姐,不好意思了。” 在季小姐和廖先生中,他当然只能选择廖先生。 明知车门车窗已经被锁闭,季言仍大力去砸去撞。廖青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砸得越发用力,手掌边缘都已经泛红了,才探身过去把她拉在怀里。 砸车门费了她很大力气,骤然被人朝后拉,她稳不住身子,被那力道轻易拖了去。 胸口起伏不止,廖青圈着她的动作也没有改变。 二人僵持了很久,久到靳柏都要以为后座没有人。 “别这样。” 终是廖青低了头,把下巴抵在了她的投递上,声音也软了下来。 “把车停下。”然而季言不听,“不然我会告你非法囚禁。” “季言,别闹。”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他比被骗了的季言还要累。 闹事的人是她吗?季言简直要被气笑。 不与疯子瞎掰扯,掰扯也是无用功。季言深深喘气,调匀了气息,“你想干什么?” 察觉到她的妥协,廖青圈着她的手稍稍放轻了力度。微微闭眸,干涸的眼眶中忽然长出来丝丝缕缕的酸楚。廖青压低了嗓音,不叫她看出异样:“回家。” 回家,回家就回家! 季言抖搂双臂,示意他撒开手。 抬起下巴,廖青睁开了沉闭的眼睛,同时缓慢地撤掉手臂上的力度。 一得了空,季言甩着手臂就把廖青往后推。廖青不设防被她推得撞在椅背上,扯动到脖子上的伤口,眉头随着一声低微的“嘶”对蹙了一霎。 顺着那声音回头,季言的目光短暂地心虚了一瞬。不过她想,倘若今日不是他耍流氓,她怎么会咬他?倘若刚刚不是他联合靳柏骗她,她又怎么会推他? 他那都是自己作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季言气哼哼的,义愤填膺地抱着双臂把屁股挪到了座椅边边上,非常明显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廖青的目光落在了她刚刚蹭过的位置,嘴角不自觉噙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这样也好,至少,开了个头了。 后面,他会慢慢让她回到从前,回到从前每一个,和他一起的日日夜夜。 刚刚在发火生气,季言没注意到车窗外的风景。待她反应过来外面的景致陌生到有一丝熟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廖青拉开车门,目光如炬地看着在车里生闷气的人。 “不是说送我回家吗?!”季言扭头冲靳柏发火,“你是不认识去我家的路吗?!带他去的时候走得怎么那么溜!” 廖青等她说完了,微微弯腰,“下车,回家。” 她不肯,也不说话,就黏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廖青弯唇,“要么我抱你进去,要么……” 话未尽,穿黑色运动套装的女子已经气冲冲地闯下车子,直直朝着那座洋房走去了。 关上车门,廖青吩咐,“今晚留在这儿,明天一早她要走,就送她。” 靳柏探着身子点头,“知道了。” 再转身,看见已经大力甩开洋房大门进去的那个身影,廖青脸上划过一丝柔软得过分的笑。待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样笑的时候,不禁又一低眸,扬唇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1,摘自百度百科 啊啊啊啊我的末点[爆哭] 第8章 房子占地面积不大,胜在小巧精致,推开二楼卧室阳台的门,可以看见远方波光粼粼的海。 山林之中偶有一声鸟鸣蛙叫,伴着清新的林木风气送来,叫季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半山腰上,到底是比平地里要冷一些。 廖青紧随而来,见她瑟缩,便走过去把面着后山的窗子关上了。 关上窗再转身过来,客厅里已经不见了人影。 “咚”一声门响,廖青的目光缓缓移到二楼,又落了下来。 靳柏在外敲门,廖青微微点头,转身走向沙发。 “先生,您的脖子,要不要找黎先生看看?”把外套搭在沙发把手上,靳柏站在门厅里,眼里有一丝关怀。 伸手摸了摸被处理过的伤口,廖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用了。” 不多言,靳柏微一点头,便转身要离开。 “你告诉项南,明天让他安排一个可靠的人来这里。”倚靠在沙发上,廖青叫住靳柏,“日后这房子里,要住人。” “是。” 锁上房门打开灯的一瞬间,灯光似乎过于明亮,恍惚了季言的眼。 书架,花瓶,玩偶,纸笔,座椅。甚至是每一处的干净整洁,都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 她好像置身于旧日的回忆之中。 窗子开着,清冽的山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醒了出神的季言。 低头摸出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节 她和衣上床,用自己的外套把头蒙起来。 明天还要去画室上课,不能再浪费睡眠时间了。 她这样劝慰着自己,催眠着自己,直到翌日太阳初升,床上的人弹跃而起,拉下了蒙在自己头上的外套。 乱蓬蓬的头发,乌紫的黑眼圈。 季言摁亮手机,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和“05:38”的字样,精神了一晚上的眼睛忽然酸涩困倦起来。 画室8点钟要打卡,这里离市区很远,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得四五十分钟的车程。季言先简单回复了一下金棠发过来的轰炸消息,然后下床,准备叫车去画室。 在“正在等待司机师傅接单”的等待中,季言下了楼,却看见昏暗的客厅里,廖青正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楼上楼下都只留着夜灯,窗外清夜未褪,天光微亮,屋内夜灯的幽暗混着清冷的晨色,落在两人身上,无声又沉重。 季言的目光因惊愕而轻轻落在他身上,不过一瞬,便随着她流畅的步子迅速移走。 廖青不言,只是目光随在她身上,一同转向了门厅。 “咔哒——” 门从外面打开了,靳柏笑着站在门口,“季小姐,要去哪里,我送你。” 季言半边身子站在门厅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靳柏,“我可不敢。” 是很疏离的语 气。 靳柏只得赔笑,“季小姐,这里是私人山林,您知道的,计程车上不来。” 季言眉头微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靳柏不敢吭声,只笑着等她回话。 抬眸看向靳柏身后,昨天把她带过来的那辆黑金色batur正静静地停在台阶下。季言淡淡瞥了一眼静坐在沙发上的人,那里阴影暗沉,他的身影混在幽深之中,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可那道目光,轻轻的,柔淡的,不能让人忽视。 她当然知道这里叫不到车,所以一开始,她的定位就设置在了山脚下。 靳柏悄咪咪偷瞄了一眼季言还亮着的手机屏幕,看着那还在转圈圈的“待接单”消息,再次朝季言笑了笑。 那笑甚至称得上谄媚。 “季小姐,你说去哪我就送你去哪,我保证!”他举起手,严肃非常地做出了发誓的手势。 从这房子走到山脚下少说也得一个小时。 这就是她很烦廖青的一点。 他做事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从来都只顾着他自己。 暗暗又咒骂廖青一顿,季言退出了叫车界面,大步朝台阶下的车子走去。 靳柏欢欣鼓舞地跟过去,殷勤地扶着车顶给她开了门,“季小姐小心。”关上门,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开车。 车子的轰鸣声消失了很久,幽微的光线中,廖青缓缓起身。 她的房间在二楼,跟他的房间一壁之隔。 转动把手,男人走进被冷蓝色笼罩的卧房。 窗户还开着,桌子上摊开的书依旧如故,廖青低垂眉眼,转身关上了房门。 她没动屋内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儿。 床上的被子甚至都没有掀开,稍显凌乱的褶皱表明着昨天晚上那人是怎样在这里凑合的。 廖青弯下腰,修长细致的手指轻轻落在了被子上被压出来的一道道褶痕。 是她的气息。 窗外天光渐渐驱散屋内的幽寂,淡淡冷色充斥着的房间被点点的温暖捂热,慢慢的,在稀疏树影笼罩的窗子上,呵出淡淡的雾气。 廖青蜷缩在那张床上,把头抵在季言弄乱的地方,鼻孔细微翕动。 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九点半,季言的手机疯狂震动,她只能先放下学生的作业,接通了手机。 “言言!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大半夜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怎么大早上才回啊?!是不是出事了,你别跟我说瞎话!” 季言捂着手中听筒,急匆匆解释,“我上课呢,待会下课给你打回去哈。” 金棠的疾呼被掐断在手机里,她走回画室,对小朋友抱歉一笑,继续指点她们的作业。 刚讲解完一个学生的作业,手机就又嗡鸣一声。 季言抬头看了看时间,想着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等一会儿再回也可以。 然而手机又一声嗡鸣。 没等季言回头去看,紧接着又一声。 接连三声。 学生抱着作业甜甜开口,“老师,我还有一张没画好,待会儿给你一起看吧。” 季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 打开手机,却看见一连串弹出来的消息,并不是来自闺蜜。 “林乐屿” “林乐屿” “林乐屿” 季言:? 铃声“叮铃铃”响起,画室里的几个小孩子欢呼着丢开手中的铅笔和橡皮擦,很快就三五成群地凑在了一起。 季言便收起了手机,朝外走去。 先跟闺蜜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叫她不要担心。然后挂了电话,看见林乐屿又传了一条消息过来。 “不在吗?” 点进微信,季言倚在画室外的墙壁上打字:“在。” 屏幕顶端立刻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 “所以,今天晚上季老师准备带我去哪里吃饭?” 今天? 季言愣了愣神,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明天吗? 往上翻了翻消息,才看见原来他刚刚发的那几条消息是在说提前了行程的事情。 吸收信息的时间里,林乐屿的漫画头像边又蹦出来一条消息,“人又不见了?” 季言点开输入框,“没有,我今天有课,看消息慢一些。今天晚上可以,等我下了课跟你发地址吧。” 看着发送出去的消息,她想,人情这种东西还是早点还了比较好。 不然像这样一直被追着要,怪怪的。 “你有课?很忙吗?要不改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事情,要是你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再约的。” 消息很快就答复了回来,季言觉得,林乐屿此人手速也挺了得。 快上课了,她快速回复:“不用了,就今晚吧,下午我联系你。” 本想就此关了手机,季言的手刚摸上开机键,就见林乐屿的消息又蹦了出来。 “行,正好今天晚上跟你说一下你的新稿子的事。” 季言愣了一下。 新稿子。 之前前编辑元熙跟她提过,该开新坑了。当时她简单列了一个大纲发了过去,元熙回了个“好”,自此就石沉大海。她也懒得多想,只当元熙觉得没问题,便断断续续地准备着新的故事。 算算时间,也有半年多了。 也确实该说一说这个新坑了。 天越来越短,暮色来的越发早了。 从画室下班后回家换了身衣服,再打车到跟林乐屿说好的餐厅时,外面已经只剩霓虹之下嘈杂的夜。 林乐屿等在外面,见到季言从车上下来,便走过来接她。 这场饭本来是她请他,临了了却好似她迟到一般。季言有些不好意思,“林先生来得好早。” 林乐屿伴在她身旁,先把手中的提袋递给了她,“这是我从j市过来时,元熙推荐我带给你的。以后我就替代元熙当你的编辑了,季老师再叫我林先生,是不是不太合适?” 元熙推荐的,季言念着元熙之前对自己的帮助,便接下了。领着林乐屿朝里走,她笑:“那,你的编辑名是什么?我叫你编辑名字也好。” 找服务员确定了预定,二人被引到一处安静的位置。 等餐的间隙,林乐屿接上刚刚的话,“编辑名字吗?我好像还没取。” 季言一怔,“你之前没有当过编辑吗?” 林乐屿说:“没有啊,你也知道,我之前是干杂活的。” “可是,”季言不解,“你之前没有过相关经验,是怎么变成编辑的?” 林乐屿歪头一笑,“可能是看我踏实肯干?” 季言礼貌笑笑,“这不好开玩笑吧?” 林乐屿这才说:“好吧,不开玩笑了。我之前在其他公司干过编辑的,之前做杂活,只是因为公司内部调整,暂时没有给我分配岗位而已。”怕她不信似的,“绝不是公司随便找个新人塞给你的,我真的也很有实力的!” 他好激动的样子。季言只能笑笑,“好,我知道了。” “但是因为换了岗嘛,我想换个新的编辑名,但是还没想好。”林乐屿看向季言,“要不季老师帮我想一个?” “我吗?”季言手足无措起来,“我不行的,之前元熙就说我给人物取名不好听的。”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作者,你取的就是最好的。”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节 这算什么?鼓励吗? 季言呵呵干笑一声,眼睛微动,想了想,“要不……叫小岛?” “小岛?”林乐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从‘屿’字上取的吗?” 季言点头。 林乐屿立刻举一反三,“所以你的笔名‘咸咸’也跟你的名字有关咯?” 季言眨眨眼,又挂上来礼貌的笑。 林乐屿察觉到她的疏离,意识到自己太突进,忙改了话题,“啊,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饭还没有上吗?你要不要先吃点炉糕,很好吃的!” 说话间,侍者正好推着餐车过来了。季言便笑,“这家店我和朋友常来的,你尝尝。” 吃上了饭,林乐屿的话题便转到她后期要开的新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倒比刚刚要自在得多。 然而季言还是有点不自在,心里再次深感到人情债的沉重。 不过好在已经还了,日后跟他交流就像和元熙那样就好了。 正开解着自己,忽然一道探究追问的目光紧紧黏 在了自己身上。 季言察觉到不对,一扭头,就看见一张并存着“看好戏的新奇”与“抓包现场的得意”的脸。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好哇你,昨天跟我们说是明天,今天偷偷就带人过来吃饭了?” 金棠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颇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季言连忙举手投降,“情非得已情非得已!” 她起身,向林乐屿抱歉一笑,“这是我闺蜜,昨天说要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朋友。”然后向金棠挤挤眼,“这是我的新编辑,小岛老师。” 林乐屿站起身,向金棠伸出手,“你好,我是林乐屿。” 他这么礼貌,金棠倒不好找他茬。握了手之后,她故意问:“我们言言之前的编辑呢?怎么突然换人了,是不是你们公司觉得我们言言没有大爆款,就想低看了我们呀?” “棠棠!”季言忙拉拉金棠的衣角,小声叫她,“别瞎说。” 林乐屿不以为意,乐呵呵的,“哪里哪里,季老师是我们公认的潜力股,所以特意调我前来辅助她。我如今只为她一个人服务。” “专属编辑?” “是的。” “那还差不多!”金棠嗯了一声,朝林乐屿挑眉,“行吧,那多谢你啦。” 再向林乐屿抱歉一笑,季言和金棠朝外走了两步,“你怎么在这儿啊?也没跟我说。” 金棠嘟嘴,“公司聚餐,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来的。” “你几点结束啊,我等你?” “不用了,她们估计要闹好久。你昨天都没好睡,今天跟他吃完饭早点回去补觉吧。” “行。”季言说,“你少喝点,别又醉醺醺的。” 季言的目光黏在远去的金棠身上,恍恍惚惚着听见林乐屿的声音才扭回头:“啊,你说什么?” 林乐屿把满好杯的饮料送在她面前,“你和你朋友关系很好。” 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季言点头。 “她就是那天你着急忙慌要赶回来见的人吗?” “嗯。”季言又一点头。 “那……”林乐屿忽然支吾起来,季言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他微微别开眼睛,“你朋友圈里那个男的,他也是你这么好的朋友吗?” “啊……”季言愣了一下,摆手笑,“不是,那是在追我闺蜜的一个小朋友,我拿他来立人设的。” 林乐屿不解,“人设?” “嗯,你就当我拿他来挡桃花吧。”随口解释了一下,季言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味,“别总说话了,菜都要凉了。” 这话题转得未免太敷衍。 林乐屿略一低眉,淡淡一笑,拿起筷子动手,“好。” 静下心来吃饭,进食速度得到大大提升。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二人就吃得差不多了。刚起身要叫服务员结账,便听见身后有人急急喊她:“言言,言言!” 季言回身,倏忽瞪大了眼,“你、你这是怎么了??” 身后,过道里,金棠跌跌撞撞地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清淮,以“之”字轨迹朝她走来。 季言过去帮忙架住了沈清淮的半边胳膊,金棠得以喘息,“他帮我挡酒来着,谁知道他丫的根本不能喝啊?” “啊?” 这会儿子金棠顾不得解释,“我得把他送回去。” 季言疑问:“你们聚餐的人里没有能送他的了吗?怎么偏偏要你一个女孩子送他啊?” 金棠大为委屈,“我怎么知道!她们非说我是他直属上司,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醉倒。一群人吵吵嚷嚷着,就把我和他推出来了!”她愤愤,“这叫什么事儿啊!” 放下手中的东西,林乐屿走过来,“我来扶着他吧,你们两个女生不太方便。” 季言闻声扭头,“不用不用,你是我的客人,这多不好意思。” 然而林乐屿二话不说直接从一旁把人接了过去,“这时候没必要考虑那么多。”扶正了沈清淮,林乐屿看向金棠,“金小姐,你们公司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没了重负的金棠正活动肩膀,被他一问,怔了三秒,“没说过这个,但是应该不提倡的,因为公司里还没有过这种情况。” 林乐屿朝她点头,又扭回头看向她来的方向,“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总归是不太被允许的。他们今天起哄叫你送你这朋友回家,应该是想以此当做把柄来对付你。” “啊?”金棠懵圈,“对付我?” 林乐屿提醒她,“你想想,最近这些天那些人有没有故意挑你的刺,或者有意无意给你使绊子?” 季言也被这话吊得心里发毛,“棠棠?” 仔细回想了好一圈,金棠的神色沉静下来。她向林乐屿道谢,“多谢你提醒,我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扭头跟季言对了个眼神,稍有迟疑,“不过,话虽如此,沈清淮却是无辜受累的。我若是为了撇清关系而把他丢下,怎么说也都不合适的。” 季言说,“那我陪你去。” 林乐屿一笑,“两位美女,是不是忘了我是男人啊?” 见二人没反应过来,林乐屿又扶了扶压在身上的沈清淮,“金小姐把地址给我,我保证把他好好送回家!” “这样,好吗?”金棠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季言。 季言眉毛打结,说实话不是很愿意。 本来这顿饭就是要还他人情的,再麻烦他这一次,岂不是又要欠他一次? 可是这事儿牵扯着棠棠,她又不能坐视不理。 算了,要不还是自己和棠棠费点事儿把人送回去吧。 刚想好,还没开口,林乐屿就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想法,“我开着车,怎么说都是比你们方便的。再说了,我是你的编辑,日后都是朋友,我帮一帮我的朋友,季老师难道也要阻止吗?” 他坚持着,季言再不答应,反而显得不合适了。 结了账,季言和金棠扶着醉得睡过去了的沈清淮等在餐厅门口。不多时,便见一辆白色卡宴缓缓开了过来。 把沈清淮塞进后座,金棠把地址输给林乐屿,“这次就麻烦你了,等沈清淮醒了,让他请你吃饭!” 林乐屿哈哈一笑,“举手之劳,你们怎么回去?” 金棠把车门关好,和季言一起站在外面,“我喝酒了,言言开车带我回去就好。你到地儿给我发个消息,我好歹是他上属,要确定他没事儿才能睡安稳的。”金棠挥挥手,“小岛老师加油啊!” 林乐屿忍俊不禁,乐不可支地开车走了。 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影,金棠把钥匙塞在季言手中,“这人铁定是要追你!” 弹她一个脑瓜崩,季言拽着她朝后走,“又贫嘴!你的车停哪儿了。” 车外秋夜沉沉,金棠落下了车窗,把半颗脑袋抵在车框上。 呼啸而过的风缭乱了她的粽色的卷发,因酒意而微显迷蒙的眼定定地看向专心开车的季言。 她叫她:“言言。” 季言没回头,“怎么了?”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她们要针对我了。” 季言放缓了车速,“你说。” “那位廖先生在酒会上让人接近我,又亲自来到折南来找我签合同。她们都以为是我有意勾搭廖先生。” 季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她们烦我,怨恨我,甚至想造我和沈清淮的谣来诋毁我。”她啧了一声,“言言,她们真无聊。” 季言说不出话来。 “不过,那个廖先生更无聊。” 金棠高高噘嘴,“明明他只是想找你而已,却要我无故受灾。” 车窗外的霓虹灯晃得人眼疼,季言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光影交错,须臾便酸涩起来。 金棠敏锐地察觉到季言的情绪,忙收了脑袋往她身边扎,“言言,我跟你说哦,今天沈清淮好奇怪!” 季言配合她将话题转移,“怎么了?” “我不是和你在外面说了会儿话嘛,回去之后就被那几个人阴阳,她们还起哄非要我喝酒!”金棠故作愤愤之态,“我也不是不能喝,但是被她们这样故意整,我就是不乐意!” “然后呢?” “然后啊……” 眸子朝上转动,金棠细长而悠久地回忆起了包厢里那三杯酒。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节 不 甚明亮的灯光下,三个人手中的酒杯经折射荡漾出不同的颜色。金棠舌尖抵着后牙,在不怀好意的劝说中,不耐的心渐渐极速地鼓动起来。 “金主管不给面子啊?”站在最前面,杯中酒液最多的那个,是一向跟她不对付的赵令宛。她说完,紧跟在她身后的二人便作势要附和起来。 “谁说我不喝了?” 金棠挑唇,轻蔑一笑。 伸出去拿酒杯的手却扑了个空。 “金主管今天没少喝,这杯就我替她喝了吧。”不等金棠反应过来,沈清淮就挤在了她和赵令宛中间,轻仰脖颈,杯底朝天。 金棠皱眉,心想自己的事儿自己担,他突然跑出来给自己挡酒这算什么事? 然而沈清淮仿佛背后长了眼,金棠还没动一下,他闲着的那只手就朝后伸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赵令宛鼓掌欢笑,邪魅妖娆,“好!不愧是金主管手下的人!” 使了个眼色,赵令宛身后的两人见机端着酒杯又走了上来,“小沈,咱们刚刚可说了,金主管趁大家刚刚起了兴致自个儿跑出去,是要罚三杯的!” 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沈清淮慢半拍地反应着:“我、我喝。” 第二杯下肚,沈清淮的语声已迟钝非常:“喝——喝完了。” 金棠疑惑着抬头看他,却见他转眼间已经酒上人头,满面通红。 她愣了一下,沈清淮之前不是参加过酒会吗?她记得他能喝啊……坏了!金棠细细回想一通,才记起来两次酒会中沈清淮都是端着一杯酒来来回回走,从来都酒不沾唇的!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能喝酒? 第三杯下肚,金棠的疑惑迅速得到了证实——沈清淮刚放下酒杯,毫无征兆地就倒了下去。 一群人惊呼不已,慌里慌张地把他扶起,检查一通才放下心来。 “金主管,他醉晕了,你是她直属上司,你送他回去吧!” 刺耳的鸣笛声中,金棠捧着心口在季言身上蹭来蹭去,“啊啊啊言言!虽然但是,他酒意上头之后反应慢半拍那个样子,真的很像很像呆萌的大狗狗啊!!” 季言被她一逗,不免也笑起来,“那你运气可真好哦,正好这只萌眼大狗狗也喜欢你。” 本来只想着缓解季言的心思,如今金棠自己也乐呵起来,两人叽里咕噜稀里哗啦乱说一通,很快就把刚刚的烦心事尽数甩到车后,被滚滚车轮碾得粉碎。 停在梧桐树下的divo映着稀疏黄叶间的点点灯光,待那点红光渐渐燃到指间,车窗缓缓落下,一点残红飞落,车轮过处,尘烟如雾。 黑夜里黑色的车子飞速前进,顶着渐起的狂风呼啸着扎进了海岸尽头的那座庄园。 管家过来,呈上温热的毛巾。男人从车内下来,简单擦了擦手,“阿青已经到了?” 管家点头,“是,廖先生已经等在书房了。” 侍从把车子开走,管家跟在男人身后朝内走去,“先生,廖先生脸上和脖子有伤。” 黎司阔步而行的步子停滞一瞬,“什么伤的?” 管家说:“廖先生没说。” 黎司回过味儿来,“他没主动说?” “没有。” 理了理衣领,黎司继续朝前走,“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夜深,风吹动海浪翻滚,深蓝的水波摔在穿空的乱石上,在巨大的拍岸声中卷起千堆雪。 窗外风呜咽浪咆哮,一方静室里,只有丝丝烟线,盘旋缭绕。 廖青一身藏蓝色的衬衣西裤,手插着兜,静静立在高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有人推门而入,他也没有在意。 “伤着了?” 身后那人随手把外套甩在沙发上,松了松领结,张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廖青依旧凝视着窗外的海,轻轻“嗯”了一声。 黎司“啧”了一声,朝他脖子上看了一眼,“用再处理一遍吗?” “不用。” 不用拉倒。 黎司掏出一根烟,正要点,接收到廖青投来的目光。他一怔,“我连烟也不能吸了?” 廖青转身,坐进沙发里,手指摁在额头上,“头疼。” “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睡得好而已。” 黎司怔了怔,忽然问,“她回来了?” 静室里只有香灰“扑扑”坠地的细微声响,而窗外波涛开始汹涌。 半晌,廖青淡淡说了一句,“没有。” 黎司撇嘴,“那倒难得。” 不让抽烟,黎司从矮桌上抽了根甘草条咬在嘴里,玩儿一般叼了半天,他想起来一件事:“听说你把那条项链的单子给了一个折南的公司?” 郁寒的香草气息中,有廖青低低一声“嗯”。 黎司故意问:“不会是为了她吧?我今天可看见折南的一群人在南岳路吃饭,她就跟他们混在一起。” 三秒后,廖青才说:“别瞎想。” 一挑眉,黎司把甘草条拿下,丢进垃圾桶,“呦,那行。”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廖青知道他这话问的不只是最近的事。微微颔首,他看了看手中一直摩挲着的一只碎了的胸针,“我知道她在哪儿就好。” 黎司不信,“就这样?” 廖青合掌,把那枚胸针握在掌心,“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临近周末,天光大好。 季言饱饱睡到十点,在柔软的大床上自然醒来。拖着半醒的身子靠在床头,季言盯着天高云淡的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半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床头趴着玩偶身上。 电话居然很快就接通了,另一端传来金棠清醒非常的声音,“喂,言言,怎么了?” 听她状态不太对,季言疑惑着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现在不是周六吗,你没在家?” “公司加班,六点钟就把我们叫过来了。” “啊?”季言颓声丧气,“我本来想叫你跟我一起出去采风的。” 那边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应该是金棠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采风?去哪啊,我去不了呀。” “林乐屿催我开新坑,我说没想好,他就提议带我出去采风,感受一下外面的环境,找点灵感。”季言把玩偶抱在怀里,“但是我在画室有课嘛,他就说他知道滨海区有一个地方风景很好,很适合去放松心情。” 哀怨叹一声,“我本来想着要你跟我一起去的。” “啊……”金棠的声音也很哀怨,“我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空闲了,你要是等我得等好久的。”呜呜两声,金棠埋怨:“廖氏那个单子是真不好做的!要求太高了!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怪不得这个单子利润这么高呢!” 季言的眉头微蹙一瞬,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被廖青处处渗透的感觉。明明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主动找过她,明明她也没有跟他的生活产生任何联系。可这一刻,她有一种被以他为名的绳索紧紧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言言?” 睫羽轻颤,季言回神,“啊,那太不巧了。” “你那个新编辑靠不靠谱啊,我记得之前那个编辑就没跟你走这么近,怎么他有啥事都找你啊?” “之前元熙也提醒过我休息时间太长了,确实是我的问题。” “那行吧。对了,沈清淮跟我说想请你和你那个编辑吃饭,要答谢他的帮忙。你跟他说一下吧。” “行,我跟他说一下。不过,他送他回的家,就不用捎带上我了。” “嗯,我觉得可以。”声音稍停一停,又响起,“你确定要跟他出去采风?” “本来那天吃饭的时候答应他还没确定,但是现在我想去了。” “怎么?” “……我现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不舒服,我想借一借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来冲淡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的感觉?你怎么了?” 季言笑笑,安慰她,“没事儿,就这两天心里有点乱,想得太多了。” 她这样说,金棠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她迟疑一 刻,嗯了一声,“那你记得跟我保持联系,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好。” 挂掉电话,季言点开天气预报。 手机软件显示今天晴转多云,北风三级,傍晚可能会有小雨,建议穿外套,带雨伞。 然而林乐屿的车子带着季言穿越整个l市区,跨过半座山岭,奔驰在落叶纷飞的林道上时,天气好得出奇。连照射在车前盖上的阳光,都耀眼刺目得让人浑身发汗。 车里开着空调,季言觉得有些气闷。 林乐屿注意到,降下了副驾的车窗,“季老师,不舒服要说呀,不然我开着车很难时刻照顾到你的。” 季言礼貌含笑,“我没事儿。” 林乐屿又拿出一瓶水递给她,“还说没事儿呢,你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接过水,季言一愣。刚想掏出手机照一照,忽然想起来自己涂了口红。“你瞎说呢吧?” 林乐屿呵呵一笑,“逗你玩的,但是你刚刚确实一看就是不舒服的样子。”他看她一眼,“喝点水吧,马上就到了。” 说话间,季言的目光转向车窗外面。层林尽染的山脉朝后缓缓退去,林乐屿的话刚说完,车子转过一个弯,山脉戛然而止,眼前豁然开朗。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节 一泓被引进来的海水似一块儿莹莹发亮的宝石,嵌在平缓的山麓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林乐屿见她喜欢,便得意:“怎么样,这地方可以吧?” 何止是可以,季言喃喃,“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l市有这样一处地方。” 车子朝着那块儿宝石前进,林乐屿解释:“这里是私人地域,从我们穿过那个隧道就已经分流了,未经允许的车子进不来这里的。” 季言撇嘴,“可恶的资本家。” 嘟囔完,她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你被允许进来?” 林乐屿朝她一笑,“我一个亲戚在这里开酒店,我们这次去采风,算是借他的光。” 季言扬眉,“那我这是沾你的光呀,小岛老师。” 林乐屿嘴角笑意悠长,“能帮助季老师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我这点光,被沾也是很觉得荣幸的!” 车轮无声滚过,引擎轰鸣,惊飞了一行歇息的白鹭。季言交叠双臂趴在车窗上远远望去,看见绿林白鸟翩翩,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碾着满地碎金开进酒店大门,季言震惊地看着林乐屿。待下了车,被人迎进酒店,她怔怔的,“你亲戚?” 林乐屿挠挠头,“嗯……是啊。” “你们家……”她眨眨眼,“你家这个条件,你为什么要去当编辑干杂活啊?” 林乐屿嘿嘿一笑,避而不谈:“晚餐快准备好了,季老师先回房去休整一下吧,待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来这里住的客人都说这里的饭菜好得很呢!” 季言:…… 简单收拾了一下,晚上七点半,季言跟着林乐屿来到吃饭的地方,微微有些愕然。 餐食是自助形式,但桌椅面着高大的落地窗,坐下去,实在不能不叫人心潮如海浪一般澎湃。 季言感慨,“不愧是被资本圈禁起来的风景。” 林乐屿被她说笑,“季老师这话说的,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他拉开椅子,请季言入座,又把餐具摆放好。季言被他这般照顾,才是不好意思,“不用这样麻烦。” 林乐屿却没入座,“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吃的。” 季言一愣,“哦不,我自己去拿就行了。怎么能这么麻烦你。” 林乐屿手疾眼快,按住要起身的她,“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去隔壁拿吃的。” “啊?” “有人来这里谈生意,在隔壁开酒会,酒店里高级厨师都被调去准备那里的食物了。呃……其实这几天天酒店是不接待客人的,所以没怎么准备普客的餐食。” 季言疑惑着看向他,等他下面的话。 “那几个厨子做的超级好吃,你信我,我去给你端一些过来。” “啊?”季言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别别别,我们随便吃点就行,那里不是有一些的吗,那些就很可以了!” 林乐屿的目光落在季言拽着自己的手上,明亮了一霎,他安抚她:“你放心,我跟我叔叔打好招呼了,我偷偷溜进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调皮一笑,逗得季言想笑又不好笑,“不行不行,没必要的!” 林乐屿反驳,“当然有必要!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请你尝尝他们的手艺的!”他定睛看了看季言还攥着的手,抿紧唇,拿了下来,“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季言脑子没转过来弯,还沉浸在“我们要去偷别人的饭来吃”的震惊中。待她拧着身子看见林乐屿端着满满当当一托盘吃的回来了,心头依旧凝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个,这个,这个,这些都是他们拿手好菜!”林乐屿把盘子一一排列开来,“那些人的排场太大了,把好厨子全叫去了,不然我也不用做这梁上君子!” 季言看着他,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乐屿摆放餐盘的动作一顿,他呆呆看着笑靥如花的季言,眨眨眼,动作更轻快了起来。 “能博季老师一笑,那这梁上君子,当一当还是很可以的!” 季言深深扶额,笑得脸酸,“林乐屿,下次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 林乐屿高高挑眉,做了个滑稽的表情。 季言不能再看他,不然这饭怕是都没法吃了。 窗外的海因风起而逐渐喧嚣起来,雪白的浪花在深蓝的夜里逐渐汹涌起来。 屋里人多,廖青待的心烦,便答应了商谈者的提议,在两人的陪伴下走出宴厅,趁着月色去看看他们口中价值十亿的风景。 清冷的灯光下,廖青的脚步缓缓停下。 酒店餐厅里有一面硕大的落地窗,窗外清许的月色洒下来,空荡荡的餐厅便显得幽深而静谧。 身后宴厅里隐约乐声传递。廖青的目光越过朦胧月色,静静地落向那个跟对面男人说笑着进餐的女子。 月寂寂,浮云来去,乱了好一泓碎银满地。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年轻的话事人长身玉立,颀长的身姿微微侧着,定定看向普客用餐的餐厅。 酒店主事人林樵隐看着那目光的尽头,若有所思。 他试探着问:“廖先生?” 廖青收回了目光,抬脚朝前,“走吧。” 林樵隐的目光飞快地划过餐厅窗边坐着的两个人,手臂前伸,笑着将廖青引了出去。 月光下照,如碎银满地。 季言忽然察觉到什么,扭头朝身后看去。 餐厅门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壁灯,照着通往酒店门口的走廊。暖色的灯光映在大理石板上,宛如镶着一层淡色的金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林乐屿奇怪,“怎么了?” 季言扭回头,随便笑了笑,“没什么,那里好像有什么声音。” 林乐屿没当回事,“哦,是酒会里的声音,里面有乐队在演奏。”他夸张地挤眉弄眼了一瞬,“啧啧,真奢华。” 季言轻轻一笑,继续吃饭。 约摸过了十分钟,林乐屿的手机震动一下,亮了。 他瞟了一眼,迅速摁灭了屏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季言不管,只专心就着窗外的月光下饭。 手机震动了三次后,响起了笛箫合奏。 季言放下手中的筷子,“接一下吧,都打电话了,应该是急事。” 林乐屿只能起身,走出去两步摁下接听键。 “吃饭呢,嗯,不了,不是!不去,不想去。不行,你!林樵隐你过分了啊……行行行,知道了。” 季言发誓,她没想偷听。林乐屿那两步根本没走远,而且他刚开始还是压着声音的,到后面声音就不自觉大了起来。 饭吃得差不多了,季言看看时间,想着等他打完电话就回去睡觉。 身后声音消歇,季言回头看去,却见林乐屿耷拉着一张脸,活似苦瓜。 她微蹙眉,“怎么了?” 林乐屿垂头丧气地坐下往嘴里塞了两口饭,“我叔叔说叫我过去。” 季言说: “也许是找你有事。” 喝口水,林乐屿说:“这片地的区划下来了,有人想买下这片海,他们在隔壁商谈着。我叔叔觉得我以后总要接手这些事,所以叫我过去,想让我认识一下那些人。” 季言点头,“你叔叔说的没错,你应该去的。多见见人,交交朋友,以后都能用得上。” “可我就是为了躲这些才跑到外面工作的啊。”林乐屿不开心,“我上面还有个哥哥呢,家里的事交给他就够了。” 这是他的家事了,季言不好多插手,“那看你自己咯。” 林乐屿脸上扭捏了一下,往季言这边靠了靠,“我也不是非要跟我叔叔对着干,只是,去这种酒会吧,得有个女伴陪着。不然……” 季言等他下面的话,然而半晌,只见他眼睛眨巴眨巴的直看着自己。季言眼睫轻颤一瞬,“我?” “我刚刚纠结,也是因为这个,我说我没有女伴,我叔叔就说叫我带你过去。” 季言刚反应过来,林乐屿就机关枪一样往外秃噜,“可你是我邀请过来采风的,是这里的客人,哪能叫你做这种事呢,所以我就没答应他。” 正说着,林乐屿的手机“叮叮叮”连着震动了三次。 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满脸都是“看,我也不想这样的呀”。 季言一双眉搓在一起,有口难言。半晌,在林乐屿可怜巴巴的乞求中,她松了口,“行吧,但是我没带衣服,只能就这样去。” 林乐屿乐得要蹦起来,“衣服无所谓,人在就ok!” 简单洗漱一下,季言便跟着林乐屿朝宴厅走去。高大的双开门威严庄重,饶是素来习惯了的侍从,开门也颇费力气。 门打开,悠扬的乐声如流水一般淌了出来,铺在大理石板上,流在季言脚下。 细细辨别一二,季言确定这就是刚刚她吃饭的时候隐约听到的声音。 厅内人多,但三五成群或两两结伴,低低絮语着,倒也不觉嘈杂。 林乐屿本来想牵着她,但又怕唐突冒犯,便放缓了步子,小心地保持着跟她的距离。叫人不觉得她和他疏远,也不至于太过亲昵。 林樵隐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生,稍愣一愣神,旋即笑着走了过来,“乐乐,来。” 他扒着林乐屿的肩膀,带他走到一个坐在沙发里的男人身前,“廖先生,这是我的侄子,今天带他来认识一下廖先生,还望廖先生不要见怪。” 廖青手中端着一个简单的玻璃杯,杯里盛着浅浅一层金色的酒液。他指骨微收,杯子便前后微微晃动。杯盏中的酒液摇荡在玻璃杯壁上,漾出细小的浅金浪花。 他没大动,眼皮低垂一瞬,微微侧头,目光便朝着林乐屿身后落去。 林樵隐悄悄推了林乐屿一把,林乐屿朝前一步,向廖青笑,“廖先生好。”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节 廖青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林乐屿,“你好。” 林乐屿有点尴尬,便继续笑,“一直听说廖氏当家人才比千秋,万万想不到原来廖先生如此年轻,实在令人感叹。” 廖青似笑非笑,没接话。 再说下去就太没意思了,林乐屿心想。他们这类人见惯了这类事,再多说下去,只会显得他卑微得过分。林乐屿微笑收了话口,等廖青的反应。 然而廖青的目光似是而非地落在林乐屿身上,总叫他觉得怪怪的。他觉得他好像不是再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身后有什么吗? 林乐屿猛然一惊,季言? 果然,廖青抬手把酒杯放在手边的桌子上,起身向林乐屿道,“你的女伴很漂亮。” 短短几个字,莫名的,林乐屿浑身寒毛直竖。 林樵隐见机接下话,向季言问:“这位小姐是?” 不知怎么,林乐屿没由来的直心虚。他转身看向季言,正要介绍,却听季言微笑着开口:“我是他女朋友。” 林乐屿炸了。 柔和的灯光下,他的头发呈圆弧形向外炸开。一瞬间发丝笔直,像个被电击了的傻蛋。噗通一声心跳巨响,高高拔起的心脏猛然摔回地面,林乐屿震惊的目光木然落在季言身上。 林樵隐脸上的程式化微笑被季言打破,他僵了脸,理智撑着微笑,“是吗,乐乐也不早点跟我说,真是。” 季言向林乐屿靠近一步,微笑着算是回应了。 后知后觉的,林樵隐下意识扭头看向廖青。 却见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何时歪了脖颈,半侧着头颅,一言不发地盯着站在林乐屿身边微笑的人。 不对。 林樵隐喉头滑动,不受控制一般朝廖青开了口,“……廖先生认得这位小姐吗?” 廖青不语。 季言低敛眉眼,向林樵隐笑着说:“林先生玩笑了,我这种人,怎么会认识廖先生呢?” 虽被这话安慰了,可林樵隐心里还是直发毛。 他哈哈干笑,“这是什么话,廖先生最是和善了。” 天呐,他在说什么啊! 林樵隐心里尖叫着,眼见着无法圆下去,忽见廖青伸手拿起刚刚放下的酒杯,轻仰脖颈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玻璃杯子在大理石桌面上落下一声磁音,廖青颔首,“你们忙。” 话毕,转身离去。 林樵隐长舒一口气,后悔死了叫林乐屿来廖青这件事。想想也不便多说,干脆就让林乐屿先带着季言离开了。 林乐屿面上得体微笑着,有礼有节地告别了林樵隐,稳稳当当地带着季言回到了房间门口,可实际上他已经晕了。 季言那句“我是他女朋友”像是久久不肯下降的烟花,炫光凝在他心里,叫他晕头转向。 掏出房卡准备进去,“滴”一声门开了,季言忽然转身。 “林乐屿。”她叫他。 林乐屿恍然回神,“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装成你女朋友的。”季言脸上带着歉意,“如果你很介意,我向你道歉。” “没,没有。” “但是你不用担心,你叔叔看得出来我们不是真的男女朋友。” “啊?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你女朋友的时候,你叔叔他脸上没有欣喜,后面也都是沉重的表情。所以他是知道的。” 林乐屿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点头,却一迟顿,“可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 季言眉眼低垂了一瞬,随即,她扬起一个笑来:“你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心血来潮?林乐屿抿紧了唇,齿尖抵在唇肉上,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好,那你,先休息吧。明天的安排,我手机发给你。” 季言点头,转身开门,进了房间。 心血来潮啊。林乐屿松下笑,颓丧地叹了口气。 他刚刚可是被她短短六个字搅扰得心潮澎湃,话都几乎说不出来啊。 抬眸又看了一眼房门上的房间号码,林乐屿又吐出一口气,垂头朝隔壁房间走了去。 晚上十点,外面狂风大作,惊涛拍岸。 季言洗完澡换上睡衣,站在半开的窗边任海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肆意张扬。 门上忽然“叩叩”两声。 季言回身,“谁?”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没人回应。 下意识点开手机,季言看见林乐屿刚刚发过来的消息。 “明天去海上吧,我给你准备了东西,马上给你送去。” 皱眉啧了一声,季言撇嘴。 送东西就送东西,怎么问他是谁还不说话? 外面的风里夹着雨丝,季言关上窗户,趿拉着拖鞋朝门口走去。 “来了。”顺手把手机丢在床上,季言一边嘟囔一边开门,“什么东——” 什么东西要现在就送过来。 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人,季言的话,戛然而止。 非常快,甚至是手比脑子更快地行动起来,季言猛地把门关上。 可是廖青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他单手抵住大力关合的门,眼眸眯缝着,皱眉看她。 用力掰着的门,被他一分一分推开。 季言看着,突然 觉得好没意思。手上一松,门扇摔在墙上,一声“咣当”响如震雷。她自己也被这骤然失却的力带了一下,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廖青的手扒在门框边,眼睛却始终黏在季言身上。 进屋,关门。 “滴——已上锁。”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雨丝拍打在窗上,留下长长的泪痕。 季言不语,廖青单手插兜,二人无声地对峙着,房间里静得可怕。 突然,门上响起两道拍门声。 “季老师?你在吗?” 是林乐屿。 廖青的眉皱得更深一分。 得不到回应,林乐屿拍门的声音更大一些,“季老师?” 廖青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叫他走。” 季言嘴角一扯,露出挑衅的笑。 廖青偏头,目光依旧粘在季言身上,“别激怒我,季言。” 他警告,“你不会想要的。” 季言的笑一瞬间消泯。 闭眸,她深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拔高声音向外传:“怎么了?” 林乐屿的声音穿过门板穿过来,被削去一半的音量,“我听见你这边好大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我试试看门结不结实呢。” “……好,那你要是有事一定跟我说,我就在隔壁。” “知道了,你早点回去睡吧。” 门口的声音消失了。 廖青忽然一笑,不知是轻蔑还是自嘲。 他叫她,“季言。” 再抬眼,他眉眼间好似痛苦的纠结一闪而过:“这么会关心人,怎么不见你之前这么关心我?” 季言的眉头紧皱一瞬,旋即飞快解开,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斥责他的行为。冷笑一声,季言提醒:“廖先生,别坏了规矩。” 扯扯领结,廖青松开了衬衣最顶上那颗扣子,“规矩?” 他脱下西装外套,甩在她放衣服的椅子上,“我定的规矩,我说了算。” 怒瞪的眼睛很快就生理性酸涩起来,季言眨眼缓解的瞬息,廖青已经阔步走来。 她下意识后退。 她退一步,廖青紧跟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被绊倒,仰面跌坐进沙发里。 不言[久别重逢] 第15节 清寒的气息兜头而来,季言抬头挺身,却见廖青撑着沙发扶手俯身而来,近乎要贴在她脸上。 她只能缩着身子往后躲。 她躲,廖青便紧跟着逼近。 抬膝挤进季言两腿之间,廖青伸手捞起她不住后撤的腰。 “再躲?” 季言用力推打,一拳一拳发狠地砸在廖青胸膛上,发出“咚咚”的回响。 她怒骂:“你滚!放开我!” 刻意压低的声音激起廖青心底抑制的躁怒,他的腿顶得更进一分,“怎么?怕他听见?” 季言退无可退,被迫在沙发上拔着腰,她怒极反笑,“廖青,你可不可笑?” 她后仰着脖颈,竭力保持着距离,“跟你分手了我就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吗?” “呵,和别人在一起?”廖青发笑,他伸出手,按住季言唇瓣上,“是和别人在一起,还是借着和别人在一起躲我?” “对!”季言撇头甩开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就是厌恶你,就是不想你再和我有哪怕一丁点儿关系!”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不是最不喜欢旁人动你的东西吗,他们都动我了,你倒是撒开手啊!” 她越说越气,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 廖青却笑了,眼神也温柔下来,捞着她腰的手力度松和下去,几乎要松开她一般。 被甩开的手复又伸上来,却只是轻轻把季言愤怒的鬓发拢下去。他说:“还记得你是我的就好。” 季言一怔,瞳孔猛然皱缩。反应过来时,她趁着松缓的空当用力一推,把廖青推得倒退出去,跌坐在床尾。 跟这人说不通。季言咬牙,指着门口,“出去。” 廖青不动,甚至开始摘领带,解扣子。 季言看不懂,她脑子直发蒙,气到抽着气笑,“行,你爱怎么怎么。” 说着,她捞起刚刚被丢在床上的手机就朝外走去。 然而手臂还没收回来,就被一股力道抓住。朝后一拉,季言整个人仰面跌倒在床上,头发如海藻一般铺洒开来。 廖青翻身而上,捉着她的手举过头顶,按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的身子挡住了灯光,只留下一片阴影。 “我只是在这里睡觉,你要是再闹,我就不能保证会不会再发生些别的事了。” 季言简直莫名其妙,她想不通,“堂堂廖氏当家人,你自己难道没有地方睡觉吗!” 俯身靠近,看着季言极力躲避的脸,廖青沉默一瞬。他松开手,撑着床榻起身,继续解开剩余的扣子:“我今天很累,需要好好休息。” 脱下衬衫,丢在季言手边,廖青赤裸着上身提醒她,“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别激怒我,牵连别人。” 季言又气又好笑,怒上心头,她抓着廖青的衬衫狠狠朝他砸去。 廖青置之不理,换上拖鞋,走进浴室。 秋天的雨,染着夏雨的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关了灯的房间里,偌大的床上,中间和靠边的位置鼓起两个被包。季言蜷缩在边边上,久久难以入眠。 身后是沉睡无声的廖青。 季言不能明白,凭什么他可以安然入睡,凭什么他可以如此坦然。 她气不过,愤然坐起身。 云被堆起的地方,无声搭过来一条手臂。 季言一怔,扭头看去,侧身的男人阖着眼眸,“你要是不想睡,我可以陪你运动一下。” 季言的脸腾一下气红了。她嫌恶地捏起廖青的手臂甩回去,把自己又埋进被子里。 身后一阵轻微的动静,季言闭着眼,只觉得蒙着头的被子被人拉下去,一只温热的手,把被子围在她脖颈边,轻柔地掖好。 “蒙头睡不好。” 也许廖青真的倦了,声音低沉着,更多的是疲惫的沙哑。 季言心里闪过一丝酸辛,她闭紧了眼,把头埋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季言不知道。她只是两眼酸涩,却又难以入眠。 廖青的身子在很近的地方散发着热量,秋雨初歇的夜里,叫她难以忽视。 很久很久之后,听到廖青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季言慢慢张开了口。 她低低念了一声,“廖青。” 心里的话却不知该怎么吐露。 叹息一声,她翻了身子,看向昏暗夜灯下男人阴影分明的脸。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鼻尖微酸,倦意突然来袭,季言眼皮沉重酸涩,眼前的人影影重重,渐渐看不清。 恍惚着,沉入梦中。 一觉天明。 猛然记起自己好像没翻过身来,季言歘一下睁开了眼。 然而天光大亮,床上空荡荡,只她一人。 手机显示此刻已经上午九点整。 昨天的事还堆在她心里,蓬乱着头发呆坐在床上,季言出了很久的神。 窗户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有丝丝缕缕的海风溜达着吹进来。季言双手捧着脸,顿了一下沉重的头颅,缓缓吐出一口气。 世界微尘纷乱不绝,既与我周旋久,何苦爱憎,何苦自难。 手机嗡鸣一声,打破了疏朗的寂静。 季言看去,是金棠的问安消息。她简单回复一二,想起林乐屿昨晚似乎说今天要出海放松。 简单洗漱了,她看看时间,有点惊异于林乐屿的安静。 换了鞋子,她先发了消息过去。 “小岛老师,还没醒吗?今天行程安排是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站在门边准备开门的季言便听见外面有低微的一声“叮咚”。 那似乎是林乐屿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季言怔忪一瞬,迟疑着拉开房门,果然看见门口拿着手机尴尬站着的林乐屿。 “哈哈……早上,好?” 林乐屿眨眨眼,露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 天气预报很准,昨天晚上刚回到房间,就听见外面有风夹着雨丝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林乐屿刚洗完澡出来,就接到小叔叔打来的电话。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林樵隐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林乐屿以为自己听错了,拿下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确定是小叔叔,眉头就皱了起来,“林樵隐,你这话也太不客气了吧?” “别耍宝,我在问 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了长辈的斥责,林乐屿只能扁扁嘴乖乖回话,“是我手底下的作者。”顿了顿,他又补充,“我在追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乐屿耐心耗尽之际,林樵隐郑重的声音传了过来,“廖先生对她的态度很不一般,你最好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这话把林乐屿说得上劲儿了,他旋即接话,“欸林樵隐,你瞧不起谁呢,她可亲口说的她是我女朋友!” “为了林家,你别惹事,给我老实点!” 林乐屿撇嘴,“……知道了。” “你哥下周回来。” 林乐屿立刻收了笑,“他跟你说的?” “他回来,你个人问题这事要是还没个头绪,你就等着吧。” “唉!不是!你把话——” 林乐屿还没说完,手机就“嘟”的一声,只剩了挂断的回响。 林乐屿咬牙切齿,又拨了回去,再回应他的,就只剩“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的机械电子音。 一夜没睡好。 再挣扎着爬起来找季言的时候,林乐屿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天季言房间里怪异的动静。 今天一大早,他听见隔壁有人开门离去。 可是季言很明显还在房间里。 他停在季言门口,想敲门,却又举棋不定。直到手机“叮”一声亮了,身旁的门打开,季言的脸疑惑着出现在他眼前。 他收起手机,凡事抛诸脑后,笑吟吟地看向穿白色长裙的季言,“游艇冲浪还是泛舟碧波?”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林樵隐昨天向项南提交了今日的安排,邀请廖青去海上漫游,顺便巡视一下这片海域。 不言[久别重逢] 第16节 廖青回到自己房间后,点头答应了。 雨后的海晴朗清澈,比往常更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 游艇平稳地在海面前进,碧浪翻雪,逶迤连绵。 绕过一道海湾,零乱的笑闹声稀疏地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廖青的眉头轻皱一瞬,项南立刻看向林樵隐。 助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解释,“是来参加酒会的几位小姐,她们说今天天气好,便出来冲浪玩。上面的通知下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出发了。” 林樵隐呵斥,“上面的通知还没下来,怎么就能同意放人进去呢?” 廖青淡淡抬眼,看向不远处或游艇冲浪或小舟独行的人,手掌轻摆,“算了,确实是我答应的晚。” 林樵隐忙道,“廖先生,那我们去东湾吧,那里应该安静些。” 然而廖青却说,“不必,就这里。”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碧波上的男男女女,平静得没有半分情绪。 林樵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着眉搜索一圈,看见自己那个不听话的侄子和他昨天带着的女生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明白了什么。 经一场秋雨,海风清爽怡人。林乐屿本想着和季言共乘一条小船,两人说话什么的也方便。但季言说她可能会想自己一个人泛舟出去静一静,所以还是一人一条小船的好。 想谈话了就靠近,想独处了就分开,省得到时候再麻烦。 这片海连着一处湖,湖边千杆修竹百亩古松,郁郁葱葱,最是个放空自己的好去处。 林乐屿把地图和图片给季言看了,二人便划船朝那里出发。 然而绕过一道弯,前后并行着讨论漫画故事主线的二人被前方三五条游艇阻住了去路。 一群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乘着游艇兜风冲浪,欢呼声在平静的海面显得尤为突出。 季言一愣,深感懊恼,责怪自己实在不该跟林乐屿一说起来就全然不顾了周围的环境。早知道这里人这么多,就换条路走了。 林乐屿深有同感,二人相视一眼,便划桨转弯。 “林乐屿!” 谁叫他? 林乐屿划船的动作一僵,转身扭头,单手搭在额头上看过去。 一看可不了得,林乐屿虎躯一震,脸上的笑顿时消了大半。 季言料到那应该是他的朋友,便低头打开手机重新选了条路,“你朋友吧?那我先去,你们聊。咱们电话联系。” 林乐屿忙转身伸手,动作幅度过大,引得小船左右摇晃。 “别别别!” 季言伸手帮忙稳住那船,“你小心点!” 说话间,其中一艘游艇缓缓掉头,朝着他们这边驶来。船上的人还在高声喊,“林乐屿!林小少爷!怎么不理我们啊?” 林小少爷…… 季言被这称呼逗笑,小心地把林乐屿的船平稳推开,“林小少爷,你朋友来找你玩啦!” 她有意调笑,笑靥如花一般娇俏。 林乐屿几乎呆了,自己被她推走也没反应过来。 眼见那游艇开过来,季言朝他摆手,“我去那边散散心,你跟你朋友玩吧。” 林乐屿想再把船划过去,然而游艇已经开到,船上站着的俩人齐刷刷地俯视着他,“呦,林少爷,还装不认识我们呢?” 无奈,林乐屿只能指着手机朝渐渐远去的季言喊,“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远远的,白色小舟上白色长裙的季言没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 转头,林乐屿把船桨狠狠砸向游艇上的两个男人,“你们俩长眼了吗?没看见老子有事吗!” 天晴,海上风小,加之这又是近海,季言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她戴上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其实也并不一定非要去某个固定的目的地。 “咚”一声响,小船剧烈晃动起来的时候,季言还沉浸在宏大落寞的乐曲中。她把着船舷回身,还以为是自己划得太慢,挡到了别人的路。 眨眼,季言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海上!又不是在马路上!这么广袤的海面上她还能这么巧挡到别人的路? 抬眼看过去,却见撞在自己船上的那艘皮划艇上只坐了一个人。她疑惑地看着那女生,看她趾高气扬,更觉莫名其妙。 那女生挑着下巴不说话,季言只能问:“你好,你撞到我的船了,有什么事吗?” 那女生啧了一声,“你就是昨天晚上说是林乐屿女朋友的人?” 话头不对。 季言蹙眉,一瞬间明白这女生什么意思:“你是林乐屿的……朋友?不好意思,我们昨天晚上只是在开玩笑,请不要当真。” 那女生把船桨朝上一提,抱着,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不是他朋友,我喜欢他,我会是他女朋友。” 季言长长哦了一声,“那……恭喜?”看那女生不说话,她犹豫着,“你是要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季言这句话本是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随口说的,可落到那女生耳里,竟成了季言炫耀的尖刺。女生气急一霎,船桨狠狠一拍,“你是他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的事!” 发觉自己言辞不当,季言连连举手投降,“不好意思,我不会说话,请别见怪。我的意思是,我和林乐屿只是……同事,同事而已。”她本想说朋友,但怕又惹到这个林乐屿的小迷妹,赶忙又改了口。 只是不知哪里又惹到这女生,她竟拿着船桨狠狠一划,让皮划艇又一次撞向了季言的小船! 猛烈而目的性极强的撞击使得小船剧烈摇晃,季言身形不稳,晃了不过三两下,便惊呼着跌进了海里。 “扑通”一声,白色的裙摆划过空气,宛如一朵绽放在碧海蓝波上的栀子花。 “季言!” 时刻关注着季言这边情况的林乐屿猛然大惊,甩开两个朋友的嬉闹便一头扎进了海里。 可他潜入海里,才发现竟有一个人比他更早更快地,朝着季言游了过去。 季言落水只有一瞬间,然而那一瞬间,廖青仿佛天崩地裂。 海面以下的世界是朦胧的,光亮从水面照射下来,人像是被困在液态的玻璃里。 他的那朵花,在向下沉。 数不清是细小气泡像万千发光的蝴蝶,追着她,缠绕,翩飞。 而她,在沉静地,朝下坠落。 坠海而已,季言不觉得可怕。 这是近海,她会游水,掉下来的瞬息,她还能有闲心透过无数的雪白气泡去看那层薄薄的水面。 这一刻很安静,除了细小气泡消散的 “哧哧”声,世间一切声音都被那晃荡的水面隔绝。她闭上了眼,神思一霎飞扬。 “哗——” 有声音。 季言睁开眼,逆着光的方向,她看见了廖青。 他皱缩的眉间焦急满溢,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下坠的她。他在向她追来。 衬衫随着他游动的动作,一会儿贴在他胸膛上,一会儿又如水中花一般漾开。 光线穿过湿透了的白衬衫,季言看见一个小小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从哪里掉落出来的,向下坠,向她这里飘。 她伸出手,手臂带动一连串的气泡乱飞。 掌心里落下来的,是只小小的胸针,碎裂的宝石经水下阳光折射出梦一般的璀璨火彩。 季言抬眼,廖青已经游到身前。 收紧手掌,她猛然转身。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因为恰好断在言言逃避这里,所以干脆就截开了,斯米马赛读者亲亲[求你了][求你了] 第14章 廖青瞳孔猛缩,脑袋仿佛被人夯了一棍子。一阵嗡鸣响过,他来不及反应,长臂奋力一划,急速朝转身潜逃的人追去。 直到他把那犹自挣扎的人强力扣在怀里的时候,他都不敢想,季言她怎么敢? 向上浮,冒出海面,林樵隐等人已经把附近的海面清理干净,又扎下去了好几个潜水能手。 潜水员先把林乐屿捞了上来,林樵隐气得大骂:“把他捞上来干嘛!还不快去救廖先生!” 正骂着,水面“哗啦”一声,廖青已箍着季言的腰浮了上来。 潜水员慌忙围过去,一起发力把二人一齐带了上来。 游艇上有更衣室,林乐屿已先去换衣服,廖青接过项南送来的浴巾,二话不说把季言包了个严严实实。 不等周围人开口,也不等季言有所反应,他弯腰伸手,把整个毛巾卷打横抱起。在季言的怒斥声中,大步离开。 林樵隐怔怔,转头看向没有跟过去的项南,“项先生,这……” 项南微笑着,瞥了一眼另几艘游艇上的人,“林先生,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处理了今日闹事的这些人。”他笑得甚是和善,“我们先生,最不喜欢无意义的麻烦。” 林樵隐后背冷汗直流,连连点头,“自然,这是自然。这种事情,当然要找出罪魁祸首,好给季小姐一个交代!” 环顾停在周围的四艘游艇,林樵隐看着那群还在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的年轻人,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这还用问吗?还要问什么? 那个季小姐是受害者,廖先生又这样对待她,这还怎么处理?! 那些人都是哪家的?收拾收拾准备破产吧。 * 游艇上有专属休息室,林樵隐未敢大意,哪怕只是几个小时的出行,也安排得妥善。 置毛巾卷里季言的抗拒于不顾,廖青踩着一声声“放开我”“混蛋”走进了整洁明亮的休息室。 不言[久别重逢] 第17节 把人放在松软的床上,廖青弯腰,暗沉的眸子一转不转地盯着迫不及待把自己从毛巾卷里挣脱出来的季言。 待她把那毛巾甩开,廖青猛然捉住她的手,高高举起,把她整个人拉得贴紧自己。 季言惊呼一声,抬头撞上廖青的鼻尖,一边后撤身子,一边盯着被他紧紧攥着的手腕。 她的眉因疼痛紧锁,“你放手!” 廖青不松,愠怒的眼睛里燃烧着小小的她,手上的力度甚至在逐渐增加。 季言扯着腰去掰他的手,无济于事。疼痛交织愤怒,她变掰为砸,一下又一下中,渐渐崩溃。 “放开我,放开我!我叫你放手!”她怒,嗓音颤抖着,因情绪过于激动,有些劈。 变了调的怒吼穿刺廖青的耳膜,他猛然发力,把她拽向自己胸膛,紧紧扣住她的腰,不叫她动弹半分。 强压怒火,紧扣在她腰上的指节被捏得发白,他恨恨咬牙,“你想死?” 季言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她莹亮的眼倔强地看向他,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是,我宁愿去死,都不想跟你有一丁点关系!” 脸上肌肉跳动,廖青浑身的血液沸腾灼热。他青筋暴起,手上用力,几乎要把季言攥进自己的骨血里。 “放……放手!” 痛苦的呜咽声从季言牙缝里钻出,开了闸,便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多压抑的哭声。 蹙紧的眉里已经没有了倔强,晶莹翻涌的泪花一下惊醒了廖青。他忙松开手,却见季言整个人如脱了骨一般往下坠。 他伸手捞住她委顿的腰身,还没问,脸上就忽然一阵风擦过。 “啪——” 不响,不疼。 廖青心里狠狠一沉,眼中顿时翻涌上来后怕的悔意。 他怎么可以这样失态,怎么可以把她攥得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 拉过他刚刚攥住的手腕,廖青眉心深蹙。他轻轻抚上那片隐隐的青紫,“是我不好,怪我……” 话未尽,纤瘦白皙的手臂被狠狠抽回,季言大力推拒,一下子将廖青推倒在身后的矮柜上。 矮柜上摆着的东西被撞得七零八落,“哗啦”一阵乱响。 季言迅速朝后撤身,抱着双膝捂着手腕蜷在床头角落里,警惕而愤怒地看向廖青:“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廖青不听,绕着床走近。 季言扯起床头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朝他砸去,“滚!” 她扔过来的东西有无线电话、书、平板、还有一个架子,砸在廖青身上,有的轻,有的重,他一声没吭。只是又跪上床,伸手捞住季言的腰,把她拖抱过来。 无声承受着季言的胡砸乱锤,廖青拉开床头抽屉,拿出里面放着的药膏。 季言用力扯着自己的手臂,“我不需要!” 廖青不敢再生拽她,只能伸手圈住她整个人,把她箍在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气,“别动。我上完药就走。” 语气竟有几分祈求的意思。 手腕上痛觉觉醒一般钻心袭来,季言轻“嘶”一声,最终别开了头,任他在自己手腕上将药膏细细涂抹。 * 她不想见他,他知道。凡事都不是一朝一夕可就,尤其是打开她心结这种事,非急就能成。 涂完药,廖青把药收起来的功夫,季言背过了身。 久伫无言,廖青收回了凝在她背上的目光,转身离去。 项南在外把着门,旁人没法子进游艇内。廖青走出房间,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闭目养神。 小房间的门无声打开,一个男人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廖青刚闭上的眼,微蹙着眉又睁开。 林乐屿刚刚就听见外面有窸窣的声音,断断续续,疑惑不已。走出来,却看见中央厅堂里静坐着的男人。 他后背冷不丁地起了一层汗毛,“哈……廖先生。” 廖青看他,“你怎么在这。” 语声是极致的平淡,但能听出来他的不悦。 林乐屿眼珠子乱转,大脑疯狂宕机,“啊?我?不是叫我来换衣服的吗……我不应该来这儿吗?” 他说了一通,却见廖青只是略显不耐地看着他,林乐屿心里咯噔一下,打着哈哈就想往外走:“那……我走了?” 偏这时笛箫合奏一飞冲天,吓得林乐屿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手机猛按音量键,直到了无声息,不好意思地冲廖青笑了笑,“打扰了,实在是打扰了。” 廖青的脸越发阴沉。 视线忽然实质化起来,存在感巨强地投向了他身旁。 林乐屿意识到,慢半拍地转身,一双眼旋即瞪大了起来,“季言?!” 上下打量着,站在门边拉开了门的季言身上衣服半干不干,林乐屿忙把手中的毛巾递给她,“你怎么身上还湿着啊?” 本不想接下林乐屿递来的毛巾,然而季言心底默默一瞬,还是接下了。 “你过来一下。” 站在门边,季言仿佛没看见不远处坐着的人。 “哦”一声,林乐屿自然而然地抬脚往房间里走,刚迈出去一步,意识到廖青还在外面,林乐屿歉意一笑:“廖先生,我们收拾完很快就离开。”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廖青靠坐在沙发里,眉眼平淡,脸色铁青。 墙壁上指针“嗒嗒”地移动,秒针从九指向二的时间里,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壁,沿着男人指腹泛出一小圈幽幽的白雾。 “嗒” “嗒” “啪——” 扑扑几声闷响,廖青起身,沙发上凹陷向上弹复,只剩下沾了斑斑红痕的玻璃碎片。 廖青抖落手心里嵌进去的玻璃渣子,无声地预演着破门之后的利与弊。 那扇门其实并不牢固,哪怕是从里面锁上,随便踹上两脚也能踹开。 可是她不会想看见那样的场景的。 闯进去确实能阻止姓林的跟她的接触,可却不能阻止她对他的厌恶。 不值当。 “乒”一声,细小的玻璃碎片自掌心跌落,砸在地板上,留下鲜艳一抹红痕。 廖青转身,大步离开。 * “季老师……季老师?” 等季言回神了,林乐屿疑惑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紧紧闭合的门,“这……”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低敛眉眼,季言把毛巾丢在床上,“我们回去。” 没什么好收拾的,主要是鞋子,湿透了需要换一双。季言换了房间里的拖鞋,找了个袋子把自己的鞋子兜上,“这里会有人来收拾,我们直接回去就好。” “这个,也是这房间里的吗?” 林乐屿弯腰,从床边散落的毛巾边捡起一枚胸针。 胸针上嵌着的宝石已经碎了,但因品质上乘,仍折射着绚丽的光彩。 季言闻声回头,目光触及林乐屿掌心中那小小的东西,眼神忽然一滞。 恍惚间,那点光彩又回到了男人手中。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玩儿一般捏起那枚戒指,指腹摩挲过她精心挑选的蓝宝石,轻轻一笑。 她以为他会喜欢。 那是她积攒了半年的灵感想出来的稿子,熬了三个大夜画出来的设计图,几乎荒废了一个月的时间亲手做出来的戒指。用的都是他的幸运元素,希望能为他带去更多福运。 可她听见的,却是一声清脆的“叮”。 戒指自他指尖跌落,敲在地上,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我们之间,你没必要做这些。” 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相比较于这些,你更亟需的,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说: ---------------------- [坏笑]这也算小型修罗场吧嘿嘿 第15章 回到酒店,季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一来是不愿再与廖青共处在同一片区域,二来,她周一有课,下午两点要到画室。 “叩叩”两声门响,季言收拾东西的手蓦地收紧。 “季老师,现在方便吗?” 是林乐屿,闭了闭眼,季言不由自主地松下了紧绷的弦。她丢开手头的东西去开门,“怎么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8节 林乐屿端着一盘洗净切好的水果,“刚送来的时鲜水果,一起吃点?” 季言微微蹙眉,“不是说待会儿就走吗?” 拉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林乐屿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不着急嘛。” 沉吟一瞬,季言大概猜到:“你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林乐屿咧着的嘴缓缓收起,放下果盘,他局促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情,我那些朋友他们来这里我不知道,不然我肯定不会带你来的。” 说的是她落水的事,季言舒展眉眼,“没事,别放在心上。我会水,本来也打算要跳下去游两圈的。” 她在安慰他,林乐屿知道。她都被他的朋友害得掉在海里了,竟然还想着要安慰他!林乐屿心里一热,顾不得原本要问的话,忽然转身看向季言:“季言,我有话想跟你说。” 季言点头,“你说。” “今天你也看到了,其实我原本,也是不成器的浪荡子。结交一堆狐朋狗友,整日花天酒地。” 季言挑眉,怎么突然开始剖开心扉了?她对他的过往不感兴趣啊! “两年前,我生了场大病,鬼门关走一遭,看清楚很多事。消沉低落的那段时间,我闲来无事,点开了一本漫画。” 季言心念一动,不会是她的书吧? 果然,林乐屿说,“你的《南疆无月》,陪伴我走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让我看明白自己的心意,清楚了未来的道路。它是我生命的救赎,没有它,就没有走出那片迷雾的我。” 季言尴尬笑笑,“过奖,过奖。” 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乐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透过那本书,我看见一个独坐高台的执笔人,我看见她和我一样涉过了漫无边际的海,几经艰难,才走到彼岸。季言,我喜欢你。我去你签约的公司打工当编辑,就是为了靠近你,靠近那颗曾和我同频跳动的心。” 季言脸上僵着笑,哈哈两声,“如果是在签售会上听见这些话,我会很开心。” 林乐屿眨巴眨巴眼,“我知道我这样说很突兀,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在追你,很认真地追你。我不想你不知道我的行为我的心意,把我的一切都当成是朋友或者同事。季言,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觉得……”季言努力斟酌着语辞,“你喜欢的应该是陈艾,而不是我。或者说,你喜欢的,是被文字和故事包装后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牵动了你的情绪,让你产生了……喜欢的错觉。” 陈艾是《南疆无月》的女主角。 “但是林乐屿,你应该知道,画品不等于人品。那个影子,不是真正的我。” 林乐屿耷拉着眉眼,像一只颓丧的小狗,“可我和你相处的这些时间,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 吃笑一声,季言大言不惭道:“我当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啦!”眉眼低回,她劝,“但是林乐屿,你不能因为我是个很好的人,就把你凭空想象出来的那个影子套在我身上。感情不是这么随便的事。” 撅着嘴,林乐屿不开心。想了想,她说的也没有毛病。眼珠一转,林乐屿换了种问法,“那我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开始追你可以吗?” 顶顶眉,季言眨眼而笑,“这是你的自由,我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是,是否接受,那就是我的事了。” 顿一顿,季言玩笑道:“但是你可不能因为我不肯接受你的追求,就对我的漫画使坏啊!” 林乐屿展颜大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编辑!我真的当过编辑的,那可不是随口骗你的!” 本就是开玩笑,季言也不放在心上。她站起身,“果盘留下我吃,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我明天下午还有课,今天得回去。” “okok,我这就去!” 林乐屿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季言捏了颗葡萄吃着,感慨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正要关门,门口人影忽一晃,一只手拦在了季言把着的门上。 季言心情一沉,将那颗葡萄连皮带籽吞了下去。她冷眼看过去,廖青搭在门边的那只手上,似乎粘着一张创可贴。 廖青看着上演笑容消失术的季言,眼神微微黯然,“我们谈谈。” 季言冷笑一声,“我说不谈,你听吗?” 当然不听。 廖青进屋,反手关门。看见床边摆着的行李箱和散落的衣服,他微皱眉头,“你要去哪?” 季言倚在墙上,双手抱臂,“这似乎与廖先生无关。” 沉眉一瞬,廖青竟赞同一般颔了颔首。随之,他掏出一串钥匙,“西山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密码没变,你依旧搬进去。” 季言皱眉。 “出入有靳柏接送,你不必担心。” 季言简直无语,“廖青,你所谓的谈谈,就是高高在上地发号一通施令吗?” 把钥匙放在季言行李箱上,廖青坐在床沿,“我可以听你说。” 被他的话气到笑,“廖先生,不会跟人谈话,可以去报个小天才口才培训班,花不了几个钱。” 廖青看着季言,眼前的人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了。他微微拧眉,警告似的一声:“季言。” 季言收住笑,斜斜看他一眼。弯腰,捻起他放在墙边箱子上的钥匙,“咚”,丢进了垃圾桶。 她不说话,这就是她的回应。 敛眉,廖青的目光落向那垃圾桶一瞬。抬眸,他上前一步,“那个林家的小孩,别跟我说你是喜欢他。” 季言冷冷瞥他一眼,“这是我的私事,廖先生再手眼通天,也不方便过问他人私事吧?” 也许是秋燥,也许是气血翻涌,廖青松了松领结,让窗外的凉风从脖颈灌进去。他的眼微微眯起,“季言,你最好不是忘记了某些事。” 脱掉外套甩在地上,他提醒,“昨天晚上你还记得的事。” 意识到不对,季言眉尖倒竖,“廖青!你想干什么!” 话未尽,季言眼前猛然一花,腰上一阵热意覆盖而来,整个人天旋地转,失声尖叫着被廖青按进了暄软的被子里。 洁白的被浪摩擦她的头发,静电导致鬓发黏在她骤然气急而潮红的脸上,丝丝缕缕,清极生艳。 廖青如山一般单膝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凌乱的发丝似柔媚的娇吟,落在他眼里,勾动他喉结滚动,咕嘟一声。 季言在挣扎,朝后撤,折身想跑。 廖青不紧不慢地看着她,解开皮带,抽出,握在手里。待她爬到床边,就伸手捞过她的腰,再度按回原位。 他的手臂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又硬又烫,季言用力朝外挣,根本挣不动。 廖青俯身,阴影像具象的山一样压过来,季言怒声骂着滚开,却根本阻止不了一点。 季言手上推拒脚上猛蹬,廖青无声地受着,只是钳住了她的双手,把皮带缠了上去。 “廖青!”季言大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是强/奸,你要进监狱的!你放开我!” 她的喊叫声里惊怒掺半,廖青不愿听。 捞起她的后脑勺紧紧扣着,廖青托着她的脑袋朝自己凑来。俯身,他用温热的唇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还在骂。 她想再张口咬他,可为时已晚。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的腰被他扣着,发不上力,渐渐就跟抽去了骨头一般。 廖青顺着她往后倒,见她呼吸困难红潮涌上脸颊,才收住吻势抬头欲起。 唇上忽然一阵剧痛,廖青低呼一声,本能地要撒开手。可手收走的一瞬,他变了主意,扣在季言腰间的手不仅没退,反而更加收紧,把人紧紧箍在了自己怀里。 腿朝前顶,廖青挤进季言双腿之间,咬牙切齿,“喜欢咬,就多咬些时候!” 手朝下,他的声音低下来,“待会儿可别撒口!” 恨恨松开口,季言又气又怒,“禽兽!禽兽不如!你滚开!” 俯身,再度把人压进雪白的被浪中,廖青扯唇,“再骂几句,我爱听。” “不要脸!” 季言气得发蒙,万万想不到廖青现在竟变得跟疯狗一样! 那只手摸到她衣料边缘,稍显粗粝的指腹贴在腰间,瞬间,一阵冷意顺着脊骨顶到天灵盖,季言声音不受控制颤抖起来,“廖青,廖青你理智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更遑论这种**关系。她拼命挣扎着,“放手,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是你逼我的。我说了,你是我的。”廖青的眼皮低垂着,却掩不住眼底的阴沉和翻涌,“你忘了的,我帮你想起来。” 阴影伴着潮热的身体如山倾倒,季言尖声哭喊:“不,不——” “咣——咚!” 巨大的门震声,带着清凉的海风席卷而来,季言身上猛然一轻。 一只手伸过来,脱开那条皮带,飞快地把她拉了起来。 踉跄仓皇间,季言被那条手臂护在身后,看着林乐屿微微颤抖的肩头,季言的心,如爆裂的鼓点。 被猛然撞开,皮鞋绊在地毯上,廖青倒退几步,扶着墙边的柜子才没有跌倒下去。 他收回手,低眸看向被桌角磕红的手,再抬眼,眼底一霎阴寒。 “谁准你进这房里的?” 林乐屿深深呼吸,肩头随之耸动,像是在调整呼吸,寻找勇气。 “这里,现在还姓林。” 廖青扯唇,“是吗?” 他头微微侧歪,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 林乐屿咬得唇肉都要烂了,可他不想放手,“廖先生,不管季老师之前跟您有过什么恩怨纠葛,但现在她是个独立的人。您如果喜欢她,可以追求她,而不是这样像个……一样的如此对她。” 他想说强/奸/犯,但是他不敢。 但他觉得,廖青应该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可廖青不接,眼皮朝他微抬,“像什么?” 林乐屿怔住,他怎么……这样? 像什么他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逼他说出来?他想干什么? 季言明白他在说什么。 林乐屿要是说了,不管他说的是什么,都会被当成对廖青的人身攻击。看着没什么,可若是他认真计较,林乐屿,包括林家,怕是不会有好下场。 他竟然变得这样……季言心里一缕失望划过,转瞬被更多的愤怒取代。 她扒下林乐屿护着自己的手臂,喘匀了气,“廖青,够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9节 廖青眼睛长横, “不够。” 他的视线落过来,实质化一般,烫得她身上发紧。 撇眸躲过,季言恨恨,“你非要闹个你死我活吗?!” 廖青眉头微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刺痛了他,“季言,你就这么恨我?” “恨?”季言嫌恶地看过去,“我只觉得恶心。” “你让我恶心,廖青。”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将在明天(13号)入v,入v当天依旧晚8点更,万字掉落哦,v章评论区留言有小红包,感谢宝子们厚爱支持[亲亲][亲亲] 同时贴个预收先婚后爱蓄谋已久的现言《静海》,喜欢的宝子求求收藏[求你了] 文案如下: 蓄谋已久/先婚后爱/巧取豪夺 旧年祖父辈一场相交,小富姜家偶然和京市顶层詹家结了亲。十八年过去,本以为詹家遗忘此事,同詹家独子定了亲的姐姐任性和男友一起出了国。 谁料詹家一通电话,提醒姜家:一个月后,山南庄园订婚。 爸妈找了姐姐整整一个月,无果。无奈之下,只能求小女儿令微代姐出嫁。 可是姜令微刚刚年满十八岁,盛夏时刚刚拿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个,即将公布给父母的对象。更别提姜令微听姐姐说,詹家那个独子詹行奕,暴虐无常,丑陋无比。 姜家人一晚上没睡,翌日,姜令微和詹行奕,准时订婚。 * 订婚后,詹行奕清矜礼貌,并未局限姜令微的一切行为举动。 唯独一件事, 他说:“你已经和我订婚,希望你不要做出有辱詹家门楣的事。” 他指的是她那个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的“男朋友”。 姜令微小心地答应了。 可是男朋友不接受姜令微突然和别人订婚的事实,故意要带着姜令微做不该做的事。 后来有一天,詹行奕把姜令微带到一个房间,让她亲眼看着她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欢爱。 他捧着姜令微哭泣的脸吻净她的泪 “别哭,他本来也不该接近你。” * 詹行奕第一次见姜家那个小女儿,是在三年前。 她捧着书坐在花园里,看着看着,在花丛里沉沉睡去。 潮红翻上雪腮,潋滟辰光里,如一片波色粼粼的静海。 可是和他有婚约的是姜家大女儿姜令珍。 很简单,散布点有关自己的谣言出去,再找个人勾搭走姜令珍的心,姜家自然会把他想要的小姑娘,乖乖送到自己面前。 * /他以为她是一方静海 可偏偏静水流深/ * 乖巧倔强x机关算尽 第16章 回城区的路风景依旧,可两人都没有了来时的心境。 季言心里堵得慌,落下了车窗托着腮吹风。 林乐屿想关怀几句,可他自己有更棘手的麻烦要处理。 手机静了音,可是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本来熄着的屏幕此刻暗不下去一点儿。 林乐屿心里烦得很,他猜得到消息来自谁,也猜得到大概是因为什么。可是他没法子回复。 带着季言从房间里出来后,林乐屿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季言,二话不说就去了停车场,谁也没知会。 廖先生是继续待在那间房里还是已经出来,他并不能得知。 消息轰炸停了,电话铃声又开始响。林乐屿腾出一只手,干脆按了关机。 “如果,”倚在车窗上的季言忽然转头,看向林乐屿,“因为这件事你被骂了,甚至你家里丢了生意……” “季言,那跟这没关系。” 不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林乐屿就开口拦下她,“项目是项目,感情是感情,如果他轻易混淆这两者,他也难能成为今天的廖先生。这点你不用担心。” 顿一顿,林乐屿想起刚刚连环夺命的消息轰炸,他又说,“我叔叔他顶多骂我一顿,这又有什么,我从小到大挨的骂海了去了,我都当耳旁风的。再说了,我叔叔那人,他哪天不骂我两句他都难受,你更不用放在心上。” 又把头转回去,季言收回了目光。 她没必要现在就跟他客套这些,如果廖青理智着,那么事情就会像林乐屿猜测的那样。可是如果廖青不理智,她如今对林乐屿说再说好听的话也没用。 倒不如想法子从廖青那里去制止。 可是她如今,一想到廖青就觉得恶心。 林乐屿也不想再提这件糟心事,眼见着快下环城高速了,他问:“直接送你回家吗?” 季言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 傍晚,季言坐在阳台上吹风看日落,手边一罐可乐喝得她直打嗝。 晚风渐起,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金棠的电话。 那边等了好久才有人接起来。 “言言,什么事啊?” “你忙吗?” “……还在老地方吧,听说他家新出了个超级好吃的菜,我订位子。” “好。” “我去接你吧。” “不了,我骑车过去,顺便吹吹风。” 晚八点,季言和金棠坐在窗户边沉默地吃着餐点。季言不说,金棠也不问,两个人偶尔举杯,喝一口冰镇了的小甜水。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季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看的一本小说。” 金棠想了想,“就那本追妻火葬场的?” 季言点头,“男主的前女友被迫出国……” 金棠打断她,“是白月光,前女友太没记忆点了。” 季言连连点头,“哦,是,白月光。白月光被迫出国,男主心灰意冷,遂找了女主来代替白月光,从此与女主恩爱两难移。白月光回国后,也只能自讨没趣,永远成为边缘人物。” “对,没错,看得就是这个狗血虐恋。”金棠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那小说烂尾了?” “没。”季言喝了口饮料,对于其中淡淡的酒味微微蹙眉,“我是想,为什么廖青没有白月光来纠缠他。” 金棠脑子宕机了一下,眼眸一转,“有没有可能,你就是他的白月光?” 季言嗤笑一声,“那如果我是白月光,他这时候,身边应该有一位深爱而不知的女主小姐才对。” 伸出手,金棠拍拍季言,“他又去骚扰你了?” 看季言不吭,金棠怒,“不是,这年头还有人把强制爱当爱情?!”愤愤语罢,金棠咬牙,“那狗崽子在哪,我砸死他去!” “好啊。”季言随口附和,“砸的时候一定记得要把书房砸个稀巴烂,我最讨厌那间书房!” “好,我记着!还有哪个地方?我狠狠砸!” “还有……”季言忽然脑子里轻飘飘的,晃过去很多东西,她轻轻笑了笑,“卧室,浴室,衣帽间,都砸了,砸稀巴烂!” 金棠附和连连,起身结账,然后扶起季言,“走走走,我们回家,回家制定周密计划,把他砸个底朝天!” 季言紧紧抱住金棠,情绪一瞬间低落,泪水不可抑制地滚落在金棠肩上,洇出斑斑小花儿。 金棠站定了不敢动,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言言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能乱来的。” “有我呢,有我呢言言。” 季言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难受的却是她? 这不公平。 饮料里掺的那点酒寥寥无几,季言默默哭了一会儿,神智就清醒回来了。 她直起身,撇着小嘴吸鼻子,“我知道你在跟沈小狗谈恋爱,你不许跟他说今天的事!” 金棠都掏出纸巾要给她擦眼泪了,被她这一句话吓得眼都瞪大了:“谁跟你说我跟他谈恋爱了?!” “你今天下午那么晚才接我电话,不就是跟他在——” 金棠赶忙捂住季言叭叭的小嘴,胡乱抹净了她的眼泪把她往外带,“祖奶奶诶,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季言扬起眉尾,“想蒙我?” 金棠老老实实举手投降,“这不是万恶的资本家要加班嘛,我周六感冒了没法去,沈清淮就提着电脑来我家陪我办公。”她上下比划,“就这么多!我们清清白白!纯同事!纯办公!” 看季言好了伤疤忘了疼,金棠故意刺她,“哼!说起来还不是因为那个廖先生!他们那个单子要求多得要死,不知道还以为是给天仙造首饰呢!” 不言[久别重逢] 第20节 季言撇嘴,“那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要想办法一起铲除他!” 金棠把包甩在肩上,“哎呀,你慢慢想法子吧,我骂再多也改变不了他是甲方的事实,只能老老实实给他打工。”大力拍在季言肩上,“都靠你了!我们的黄金圣斗士!出发吧!干死那个姓廖的!” 季言忍俊不禁,好歹是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金棠放了心,摇摇车钥匙,“姐姐我送你回家?” 季言也扬起自己的电动车钥匙,“可惜我的小电驴在等我呢。” 目送金棠离开,季言戴上头盔,慢慢朝家骑去。 晚八点半的大街,车辆熙熙攘攘。限灯令施行以后,l市的夜晚就变得清静了很多,虽然霓虹不绝,但总给人一种冷峻的的感觉。如今秋风渐起秋意浓,等红灯的间隙,季言环顾四周,越发觉得这座城市像一颗散发着冷光的钻石。 钻石也好,玻璃也罢,都与她无关。眼见着红灯仅剩十秒,季言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前走。 忽然,一股巨大的推力自车后传来,季言瞬间瞪大了眼睛,左手猛然握紧了刹车。然而车子没停,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她不受控制地往前挺去,眼前一黑,“咣当”朝前撞了上去。 疼。 腿上被猛然撞击不知磕在了哪儿,只是一阵一阵地传着热辣辣的疼。 季言来不及多想,一边捂着大腿一边回头看向那股莫名其妙撞来的力道。扭头看去,却见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正挪腾着自己的电动车,竟是扭头要跑! “喂!” 季言拧着眉叫他,那男人听见声音身子一僵,居然动作更快,掉过头一拧油门逃之夭夭! 季言:…… 哈? “小姐。” 听到身后有声音,季言才反应过来还有被牵连撞到的车子要管。她回头,一个西装男人恭谨地笑着站在车前看她,“小姐,这……” 季言撇眉,指着身后早跑得没影儿的男人,“不是我撞你,是那个人他撞的我,我才 撞到你车上的。” 那人礼貌地笑,“可是确实是这位小姐你撞到了我们的车子。” 季言大蹙眉头,本来就心情不太好,这下子更要生出烦躁来,“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啊,你们要找肇事者,去追那个人啊!” 那人顿一顿,正要说话,忽见车窗缓缓落了下来,一道文儒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文津,不必追究了,走吧。” 不必追究了?季言听这话火一下就冒起来,不必追究什么了?又不是她的错!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等等!” 踢开支脚架,季言气冲冲地跳下车子。本欲找此人理论个昏天黑地,好发泄心中的不平之气。然而脚一落地,被撞到的大腿就猛然一疼,腿上无力她站不稳,手边又没个可抓的,“扑通咣当”一声,连人带车一起又砸倒在马路上。 被叫做文津的男人手足无措,想去扶季言,又小心翼翼地瞟着车里坐着那人的脸色。后来心一横,还是过去把季言扶了起来。“小姐,到底是你的车子撞的我们,先生说不追究就不必再争执了。” 季言龇牙咧嘴捂着腿,听他这样说,要感谢他的话也被甩到九霄云外,“不是,追究什么?我又没有错!你们要追究,也是要追究刚刚跑掉的那个人的责任好吧!” 文津挠挠头,没说话。 车内那人似乎轻声笑了笑,季言听着更以为他是在讥笑自己,挽着袖子就要跟他理论。然而车窗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玉珠般的声音脆生生响起:“季老师!” 季言一下子愣住,“……安安?” 小男孩欢欣鼓舞,在车里鼓着掌又蹦又跳,“季老师季老师!我要跟欢欢说我遇见季老师了!” 季言愣愣,一腔怒火化作莫名其妙。此刻看着林璟安这个她班上的小朋友,一点儿火气也撒不出来了。 林璟安在车里喜得手舞足蹈,着急忙慌开了门就要下来:“叔叔!这是我们季老师!开门,开门!我要下车!” 脑子里电光一闪,季言比一旁的文津更手疾眼快地按住了车门,“安安听话,不要出来了。” 林璟安一脸委屈,“为什么啊?季老师。” 季言把着车门,认了命地叹一口气,“安安,听老师话,天晚了,你们回家吧。明天老师在班里再见你,好不好?” 林璟安嘟着小嘴抱起双臂,“哼!欢欢说她遇见季老师好几次了,我才遇见一次呢!我不要!” 季言无奈,“这不是已经有一次了吗?安安要是还想,下次老师还来遇见你好不好?” “真的吗?”林璟安扒着车窗睁大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言。 季言被他的大眼睛萌得心肠软得不得了,揉着他的小脑袋说:“老师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啊。好了,外面凉,把车窗关上吧。” 林璟安乖巧地点头,“嗯嗯”两声,退回去把车窗升了上去。 季言自认倒霉,回过身来扶起电动车,默默擦了擦被蹭到的大灯。 她无奈道,“算了,你们走吧。” 文津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就要回到驾驶位。 然而车门一声轻响,一只手,搭在了车门边缘上。 “季小姐,请等一等。” 扶着车子还没检查完剐蹭,季言听见身后的声音,眉头不免又蹙起。 站直身转过来,季言抬眼看向刚从车上下来,正在关门的男子,“你有事?” 那人白衬衫简单随意,然而季言看得出他这衣服不是普通货。哪怕是在潦草的路灯下,也折射着珍珠般的光泽。 又是个公子哥儿,她鄙夷了一瞬。 关上车门,林知敬推了推金丝眼镜,待看清“肇事”车辆前的人,他眼尾不自觉跳动一下。 回过神来,他和煦一笑,“既然季小姐是安安的老师,那这件事……” 话未说完,季言不耐烦地打断,“因为是安安,我不想多纠缠。但是请你记住,不是我撞的你,追究起来我也是受害者!” 林知敬点头,“我明白季小姐的意思,只是……” 又没说完,就被季言摆手打断,“算了算了,你说吧,你想要怎么了结?赔钱是吗?还是报交警?” 接连两次被打断,林知敬竟然笑了,“季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言不想管他什么意思,“你爱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我管不着。”她转身坐上电动车座,“你要是要修车,该多少钱跟我说,我赔。你要是报交警,我跟你去。怎么样?” 林知敬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了,他淡然一笑,鬼使神差般掏出了手机,“好,那请季小姐留个联系方式,修车花费的金额我告知季小姐。” 文津还没回车上,看见林知敬的举动,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那么多人求都难求到的l市新贵林先生的联系方式,就这样给出去了?? 季言不想其他,掏出手机加上他的微信。点了通过后,便把手机往包里一丢,拧动车把,“呜”一声刮了出去。 路灯凄迷,文津怔怔地看着低头凝视手机屏幕的林知敬,迟疑地开口:“林先生……我们现在是要?” 掐灭手机,林知敬转身开门,“回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季言就睁开了眼睛。 她睡不着。 抱着娃娃在床上左右打滚了半个小时,她打开手机,却才五点半。 今天是周一,画室的课在下午两点,她不想醒那么早。 丢开手机,她扯过被子把头蒙上,强迫自己再睡个回笼觉。 “嗡——” 手机响了。 季言不理。 “嗡嗡” 季言翻了个身,床上的被包跟着翻腾一下。 “嗡嗡嗡” 季言一屁股坐起,愤怒掀开被子,“有病啊!谁大早上发消息!” 满床摸到手机后,她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手机砸了。然而点开手机,看见弹出来的消息,却一霎无言怔愣。 “季小姐,先生病了。” 消息来自项南。 这并不是第一条。 没兴趣再继续点开其他信息,季言翻了个白眼,手机一甩,蒙头大睡。 * 十二点,闹钟准时响起。 季言翻身起床,精气神明显比先前要好了些。 摸到手机,她看见有闺蜜发来的消息。 “我跟你说,今天廖氏来人了,我真服了,来了个神仙!啰里啰嗦又一堆要求,我真想一锤子砸死她!” “她还说这条项链是为廖先生未来的未婚妻准备的,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个项链到最后到底带在谁身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天仙!!!!” 后面是几个恶狠狠毁灭世界的表情包,季言被逗笑,附和着也发了几个毁天灭地的表情包过去。 金棠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你醒了?真好,我一大早起来当牛马。” 洗漱完,季言从冰箱里取出来之前冻的饺子,开火烧水的间隙打字回复,“彼此彼此,我下午四节课。” 水还没开,季言找出紫菜虾皮等,调个酸汤水饺的料汁。 “好歹你睡了个饱啊。” “对了,沈清淮那小子要我问你,你那个小岛老师有没有时间,他想请他吃饭谢谢他帮忙。” 切好菜,季言擦了擦手,“哦,我都忘了,我待会儿问问他。争取赶在你们下班之前给你回复。” “不用那么着急,反正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 “又加班啊?” “嗯呢,万恶的资本家!不过,我把我的手机平板电脑充电宝都带过来了,公司压榨我,我就压榨公司的电!” “好主意,赶明儿我把我小电驴也推你们公司充电去!” “好哇好哇!我们用光他的电!” 不言[久别重逢] 第21节 “咕嘟咕嘟”,水开了,季言放下手机,把饺子放进去。 “哎呦,总管来了,我不跟你说了。” 季言瞄了一眼微信,掐灭了手机。 水饺是之前她和金棠一起包的,放在冰箱下面久了,如今在沸水里翻腾起来,像是不断沉浮的飘萍。 点了三次水,饺子熟了。 季言关火。 盛饺子的时候手上一抖,滚烫的饺子汤迸溅到手上,烫得季言一哆嗦,一霎时“叮里咣当”碗勺都被扯落在地。 一碗饺子,也尽数撒在地板上。 季言怔怔的,忽然冷冷一笑。 * 下午四节课连上,季言走出教室,人都衰老了三分。 偏一群小朋友又围着她叽叽喳喳,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笑意回应。 终于等家长陆陆续续把孩子都接走了,她长吁一口气,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回家。 “季老师。” 同组的一个女老师忽然敲门叫她,神色狐疑,看着怪怪的。 季言停下手上东西,“钱老师,怎么了?” 钱老师说,“校长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校长?”季言有点懵,但也拿起手机往外走,“校长叫我干嘛?” 钱老师本不想多管闲事,见季言往校长办公室那边走了,边转身也要走。但是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季老师。” 季言愕然转身,“怎么了?” 钱老师走过来几步,悄声跟她说,“里面有个看起来很难对付的家长,估计是要找你麻烦。你小心点。” 有家长找麻烦?季言瞪大了眼睛,忙向钱老师道谢。送走了钱老师,她缓缓向校长室走去,一路上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教学上有什么问题。带着满头疑惑,敲响了校长室的门。 “季老师,来。” 见门开了,李校长忙起身叫季言往里走,“这位是林璟安小朋友的妈妈,林太太有点事情想跟你说一下,你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咱们今天说开了。” 李校长一向严肃,如今骤然和蔼可亲起来,季言一时间习惯不过来。她刚想问几句,就见李校长背对着那位坐着喝茶的林太太给她使眼色。鬼使神差的,季言竟然明白了她那是什么意思。 微微点头让李校长放心,季言走过去,“林太太,您好。” 从季言进屋,温令瑜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季言不是没有感受到,考虑到她是学生家长,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如今温令瑜的眼皮懒懒抬起,轻慢地瞟了季言一眼,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李校长,我可是看你们这画室是高端画室才决定把我们安安送到你们这里学习的,怎么你们这里的老师,都是这种货色吗?” 李校长脸色大变,惊惶间看一眼季言,忙不迭向温令瑜赔笑,“林太太,您看您这是什么话,季老师国内名校毕业,又在意大利留学回来的,您这……” 温令瑜毫不客气,她看季言此刻竟云淡风轻,手中的茶杯“当”一声墩在桌子上,“名校毕业,留学归来,就是这样借着学生去勾搭别人的吗?这里到底是学校还是拜金女向上爬的梯子?!” 李校长惊愕不已,眼睛在温令瑜和季言身上来回盘旋,“季老师,这……” 季言不明所以,顾及着这里是画室顾及着李校长,她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林太太,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如果你真的要控诉我什么,那请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话说清楚?”温令瑜笑,她往后靠在沙发上,抱着双臂,“季老师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季言闭了闭眼,维持着好脸色,等她说话。 温令瑜没想到这人能这么淡定,昂然挺胸,她提醒,“昨天晚上,你故意撞在我弟弟的车上,恬不知耻地要去了他的联系方式,季老师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昨天晚上。 安安,安安那个叔叔,安安的妈妈。 季言明白了,她以为是安安那个叔叔没把话说明白才叫她误会,就随便笑了笑,向她解释:“林太太,你误会了,不是我故意撞到你们的车,我也是被撞过去的。至于你说的添加联系方式,只是为了把修车的钱给你们转过去而已。” 李校长如释重负,笑着向温令瑜道,“您看,我就说是误会吧,季老师在我这里干了两三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清楚的。” 温令瑜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把我弟弟的联系方式删了。” 季言不有他想,当即掏出手机找到昨天刚加的新朋友一键删除。删完了,她还特意把删除界面递给温令瑜看。 孰料温令瑜脸上挂着“我就知道”四个大字,阴冷地看着她,“现在倒是听话,谁知道你有没有备用机,是不是还存在我弟弟的联系方式准备等我走了再加回去!” 季言有些无语。她看看李校长,耸了耸肩。 李校长无奈一笑,也没办法。 李校长虽然平时对她们很严厉,但到底一向关爱她们。知道季言孤身一人在l市,逢年过节还把她叫到家里一起吃饭过。 不管这个莫名其妙的林太太所来为何,季言实在不想因为她让李校长难办。所以哪怕今天她耐心很稀薄,也好声好气回答解释了。 只是她没想到温令瑜竟然这样咄咄逼人。 “我弟弟如今是l市人人追捧的新贵,那么多人求都求不到他的联系方式,你一句误会就加上了?小姑娘,你打量我好骗呢?” 季言耐心告急,“林太太这么不放心,不如回家带着你弟弟去换个手机号,这样我就无论如何也加不上他了。” 嘴角轻扯,季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也算相貌堂堂,没想到居然是个姐宝男。她好心提醒,“或者说,不如林太太回头劝劝你弟弟,这么怕被人缠上,不如回家里躲着当个乌龟了。” 李校长没想到季言竟这么刻薄,可一想林太太无缘无故污蔑季言,她这个反应也正常。但是这里毕竟是学校…… 纠结着,她惊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温令瑜反应很快,季言刚说完,她手上就抄起玻璃杯朝季言砸了过去。 季言躲闪不及,杯子磕在她肩上,温热的茶水濡湿了半边身子。 李校长吓一大跳,忙过去拦在季言身前,“林太太,说话归说话,这可不兴动手哇!” 被磕到的地方有点疼,季言揉了揉,没打算再跟她耗下去,掏出手机就准备报警。 李校长眼角瞥见,慌忙拿手压住了季言的手机,“季老师,这点小事我们私下就解决了,不用劳烦警察同志了!” 季言摇头,“校长,事儿是她挑的,东西也是她砸的,我不想跟她和解。” 温令瑜讥嘲一声,“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连你这种不知廉耻没脸没皮的贱货也敢报警了,真不怕警察来了把你抓走教育教育吗?!” 李校长还想拦着,季言轻轻推开她,向前一步直面温令瑜,“林太太,我自问与你除了安安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关系。你来找我一不问安安的成绩二不问安安的表现,居然说我借着安安攀权附贵。你的行为已经造成了对我声誉的构陷,我会报警,到时候警察到底教育谁,不由林太太做决定!” 温令瑜扬手,照着季言脸上狠狠一扇,办公室里瞬间回荡起清脆的巴掌声。 “季老师!”李校长慌忙把季言朝后拉了一下,转身看着温令瑜,脸色已经不好,“林太太,您实在太过分了!” 被扇的半边脸麻麻的,有点木。季言伸手摸了摸,被碰的地方瞬间火辣辣地刺起来。 “你还知道你是趋炎附势!我今天来就是要教训你这种只知道勾搭男人往上爬的下贱女人!”温令瑜说着还要动手,李校长顾不得许多,忙上去抱住她连连劝阻。 季言懒得同她骂,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喂,南河路派出所吗?我这里是欣兰画室,有人寻衅滋事,已经动手了。对,请尽快过来。” 李校长一边要按住温令瑜,一 边还想拦季言,“季老师,你这样咱们画室的名声怎么办啊?!” 季言低头看了眼手机通话记录,沉默一瞬。 确实,她刚刚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想着顾及画室的声誉。 温令瑜一把推开李校长,李校长没想到这样一个贵妇人竟然这么大力气,猝不及防被推倒在沙发上。 一步跨出去,温令瑜高高扬起手掌,发泄恨意一般朝季言另一边脸上狠狠扇去。 身前阴影来袭,季言下意识后撤一步。 然而后背一震,她身子猛然一紧。 ——是谁在她后面? 后路被堵,季言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但想着她既然敢动手,待会警察面前她就没理,于是紧紧闭上眼偏开了头。 心里倒也平静。 可意料中的巴掌没落下来,倒是她手臂上,贴过来一股温热。 “温令瑜,你疯了吗?!” 头顶上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儒雅的,但因带着怒意,显得威严。 季言抬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圈在自己手臂上的一条臂膀。呈保护姿态,却明显保持着距离。 转头,季言愕然想起来,这是昨天晚上安安口中的那个叔叔。 温令瑜的手腕被林知敬攥住,硬生生架在半空中。她挣扎着,眼里满是委屈的泪,“林知敬你放开我!” 林知敬不动,反问她:“放开你让你去打人吗?” 温令瑜用手抠林知敬的手掌,“是她先勾引你的!” 季言对此无语,她伸手推开林知敬的胳膊,向边上走了两步,抱臂看戏。 林知敬见季言走开,便如甩垃圾一般丢开了温令瑜的手。 季言看着,不发一言。 温令瑜捂着手腕站直身子,怒道:“林知敬,要不是她借着安安勾搭你,我至于来这里吗?!” 林知敬皱眉,金丝眼镜下那双眼冷厉起来,“谁告诉你我加了别人的联系方式的?” 温令瑜挺着脖颈不再说了,只是恨恨地盯着季言。 林知敬问,“安安跟你说的吗?” 见温令瑜不回,他道,“既然这样,这三个月,你都不要再见安安了。” 温令瑜脸色大变,她扑过去,似乎要抓住林知敬。可到了跟前,却被他眼神震喝住,生生停在那里。 “不行,不行!我是安安的妈妈,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林知敬后退一步,“安安不是你博取同情的工具,更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借口。” 温令瑜知道自己在林知敬这里暂时捞不到好处,一团怒火无处安放,她转而冲向季言,“都是你!你这个贱人!” 季言快速后撤,跑得快,没叫她摸到一片衣角。 林知敬正要去拉住温令瑜,忽然校长室门上一阵响,保安带着两个警察站在外面,“李校长,警察同志说咱们这里有人报警。” 李校长从沙发上爬起来,小心翼翼从温令瑜面前跑过去,把门大开,“警察同志,你们来得真快,真及时!快进来,是我们报的警。” 不言[久别重逢] 第22节 这会儿,她心里只想着还好季言报了警了,还好警察出警快! 这个林太太,真是个疯子! 警察走进来,见现场一片狼藉,几个人分散站着,便问:“谁是报案人,怎么回事?” 季言举手,“是我。” * 靳柏一路飞驰,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经保安大爷指路,他又紧急赶往南河路派出所。 车子刚停稳,还没熄火,后座的门便从内拉开,一个稍显清癯的身影踏了出去。 靳柏熄下火,转头看向急匆匆跟过去廖先生身后的项南,叹了口气。 没进警局大厅,廖青就沉眸问项南,“她在哪里?” 项南手上电话不停,听见廖青问,忙道:“在三号调理室,已经联系好了,先生可以直接进去。另外,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廖青抬眸,大步走进警厅。 * 调理室里,季言拿冰袋敷着脸和李校长坐一边,温令瑜和林知敬坐一边。两名民警耐心解释了寻衅滋事的构成条件和依法惩处的后果,问两边是打算按流程走还是私下调解。 民警是建议私下调解的,李校长也这样说。 温令瑜憋着火生闷气,不说话,林知敬不理她,向民警表示也希望能和解。 民警看向受害人,询问季言的意见。 季言放下冰袋,掐灭手机,熄灭的屏幕上一闪而过依旧是开心消消乐的画面。 她说,“我不和解。” 李校长拽着季言的袖子,示意她别冲动。 季言挑眉,“被辱骂的是我,被恐吓的是我,挨打的还是我。李校长,我不和解。” 林知敬双手扣着搭在桌上,“季小姐,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但是考虑到安安,还请季小姐网开一面。” 民警合起本子,“你们先自己商量商量,实在是不愿意和解,就按正规流程来。” 说着,二人便要起身给他们留出独立空间。 调理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门口传进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这件事,不和解。” 季言抬眼看过去,调解室门口站着的,正是廖青。 *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这里的事的,季言不想知道。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子靠在椅子上,又开始玩开心消消乐。 民警皱眉,正要问这是谁,一旁的同事就朝他们招招手,叫他们先出来。 会了意,两位民警点头出去。 廖青走进来,把大衣脱了,交给项南,走过去站在季言身后。 他俯身,手掌按在欢呼“amazing”的手机上,“走吧,后面有律师处理这事。” 季言不理,把手机抽出来,继续点着,顺便跟李校长说:“校长,麻烦你去叫一下民警吧,我跟他们说。” “季言。” 廖青明显有些不悦。 然而他还没说,林知敬的声音便打断了他,“廖先生是吗?很高兴见到你。” 他起身,朝廖青伸出了手。 廖青抬眼,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项南上前一步,伸手握下林知敬递来的手,“林先生你好。” 松开手,项南向林知敬笑,“林先生,民警这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律师在来的路上,后续有什么事情,请林先生和我们的律师谈吧。” 李校长懵懵的,她看着项南,又看看光顾着玩游戏一点不理身边站着的人的季言,再看看林知敬,眼睛慢慢瞪圆了。 温令瑜冷笑一声,“没想到啊,还以为你只是勾搭一个,原来你手段这么厉害!” 划手机的指尖一顿,季言抬头看她,厌烦到无语。 掐灭手机起身,她懒得再搭理她一点。 手腕上忽一热,季言低头,是廖青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季言脸上,眼神暗沉下来,转过去,已然变得阴寒。 “项南。” 项南回头,眼睛从季言脸上一过,登时吓一大跳。 谁这么不要命,竟然打季小姐这么狠?! 环顾一周,这边坐着的这个,季小姐刚刚喊她校长,那定然不是她。林知敬此人项南听说过,不是会打女人的人,那就只剩那个女人! 项南朝林知敬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林先生。是您这位女士打了季小姐吧?” “项南!” 察觉到廖青想干什么,季言猛然出声叫住项南,“这是我的事,你想干什么?” 廖青伸手,把刚刚脱下的大衣披在季言身上,顺着她的手腕握住她的手,“季言,这不是你需要理会的事。” 他温柔地看向她,“我们回家。” 季言不肯,她拽着自己的手扯,“廖青,你过分了!” 廖青沉默一瞬,看向项南,“下手轻点。” 季言愤然抬头,她是这意思吗?! 林知敬站出来一步,和善笑着,“不劳烦项先生,林家的人,我来处理。” 廖青轻觑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扣紧了季言的手,半 拥着着她朝外走去。 * 出来已经暮色四合,不见五指。 季言不想跟廖青走一起,别了几次身,始终没能甩开他。 夜风一阵吹来,胡乱飘飞的发丝彻底打乱了季言的耐心。决然摘掉大衣塞给廖青,她抬步就走。 “季言。” 廖青拿着沾了湿意的大衣,问她:“你宁愿跟那群人混在一起,也不跟我回去吗?” “那群人?”季言感到好笑,“哪群人?” 她短促地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我忘了,在廖先生眼里,我们这种人是不配和你们站在一起的。” 说完,哪怕夜风吹在身上,撩动湿透的衬衫凉意森森,她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身后的脚步声几乎是紧跟着响起,季言下意识加快步伐,却仍被拽进宽实的怀里。 “放开我。” 因就在警局门口,季言好脾气地忍着不耐。 然而廖青仿佛不闻不知,紧扣着她的腰将她带到车前。 开了门,他才说,“回家。” 靳柏听见,忙不迭发动车子。 季言往车内看了一眼,抵着车门不肯动,“廖青,你没权利管我。” 廖青不语,只是把着车门,将她牢牢困在小小一片空间里。 大有跟她在这儿耗下去的意思。 警局内有人注意到这里,推门出来,“怎么回事?” 说着作势要往这里走。 季言看一眼那民警,转眸再看廖青,他不为所动,只是不眨眼地看着她。 扶着车门的手攥成拳,季言怒瞪他一眼,矮身进了车子。 廖青关门,绕到车子另一侧时,嘴角不自觉噙了一丝笑意。 季言看见,一股无名之火又烧出来,翻了个白眼把自己挪到角落里远离他。 注意到她的举动,廖青才意识到自己的笑。 勾了勾唇,他没压着这笑意。 靳柏的眼从后视镜上飞速瞄过,不知是车窗外流动成线的霓虹还是什么,总晃了他的心神。 他没敢问是要去哪里,但按照以往,他朝着山间别墅那里开去。 窗外的景色渐渐眼熟起来,季言猛然坐直身子看向靳柏,“停车,我不去那里!” 直接停车是不可能的,靳柏连续点着刹车,略显慌张地看向后视镜上廖青的脸色。 廖青的眉低了一些,声音还算平静,“去公寓。” 靳柏点头,“好。” 车速慢慢又提上来。 跟靳柏说没用,有廖青在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听别人的。 坐正,季言瞥他一眼,“我要回家。” 知道他会曲解,她又补充,“我不去你家。” 廖青转身看她,心平气和,“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季言微昂下巴,那又怎样? 不言[久别重逢] 第23节 他看着她的眼,“所以,非要惹我生气是吗?季言。” 廖青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季言听后,心底瞬间闪过一片凉。 她猛然意识到,他说的没错,和他重逢后的这段时间里,每一次相遇,潜意识里她都想激怒他。 为什么? 她明明早已经将他忘记,她明明早已把他移出记忆,她明明早就告诉自己,在相遇一定一定要不认识他。 可是—— 季言背过身,无声低下了头。 皮质座椅向下塌陷,后背上附过来一阵温暖。罕见的,季言没有挣动。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廖青手上。 久久,他抵在她发顶的下巴收了回去,慢慢地,覆上去一个吻。 第17章 廖青口中的公寓,是离廖氏集团不远的临湖小高层。 季言知道这个地方,当初和金棠一起胡侃,曾说过如果中了彩票发了大财,就买下两层。一层季言住,一层金棠住,俩人美滋滋地畅想着,甚至还想过要在那大平层里点八个男模。 但是季言没想过廖青会住在这儿。她以为,他只喜欢独栋,不喜欢被打扰。 进了电梯,廖青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这里离公司近,临时过来搭一晚,很方便。” 季言沉默着,没有回应。 电梯平稳而快速上行,季言心里其实有话要问。 为什么会出现在派出所,为什么要插手她的事,为什么非要带她回来。 可是她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然而破镜重圆这个故事里,能重圆的,从来都是旧情从未灭过的有情人。 她和他,又算什么? 哂笑一声,季言低眉,脚下离他远了一步。 “汀——” 到了。 廖青自然而然走过来,伸出手去牵她。季言脚下快了一步,风一般从他身前刮了出去。 怔然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走出电梯,季言在门口倚着,没进去。 廖青停在她身边,“是你的生日。” 季言恍若未闻,眼神瞟向别的地方。仿佛他刚刚说的,她一点儿没听到。 廖青只轻轻一笑,输了密码,把门打开。 季言忽然挺直了背,廖青知道她倔强的小心思又活动起来,不等她说出话来就伸手抓住她的手将她牵进了门。 门在身后锁上,季言皱眉瞪他。想骂,但想想没必要,干脆大步朝里走去,打算随便找个屋子睡一觉过去。 廖青跟在她身后,看她打开一扇门,又打开一扇。他沉默牵住她朝里走,推开唯一一间卧室。 季言脱出来自己的手,只看一眼就转身,“我睡客房。” “没有客房。”廖青走进去,打开衣柜,取出一件睡裙和相应内衣,“换上吧,天凉。” 季言回头,看清他手上拿的东西时,脸上一霎时憋得通红。 她的眉头瞬间紧皱,呸了一声,飞速逃离了这房间。 廖青眉尾轻跳,竟心情颇好地扬起了唇。 浴室里放好了水,东西都准备齐了,廖青出来,季言正窝在沙发上划着手机。 半蹲在她身边,廖青的目光落在季言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抬手,似是不敢触碰一般,“疼吗?” 从屏幕光亮里抬头,季言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里半干不湿,似是刚拿毛巾擦过。 头又低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廖青继续问:“先上药还先洗澡?” 说着,他的手压在季言的手机上,直直看着她。 季言拨开他的手,“我不需要。” 廖青似乎叹息一声,“脸上还好,回头我给你涂药。但湿衣服不换,你很快就会感冒。你知道的,到时候我一定会……” 他的话随着季言抬起的头停下,虽没有再说,但意思季言已经明白。 啧一声,丢开手机,季言起身,推开廖青朝浴室走去。 * 浴室里因水汽稍显氤氲,水雾半蒙,朦胧不清。 季言锁上门,一眼就看见台子上搁着的刚刚那套睡衣。 脱下衣服,她站在浴缸前很久,任温热的水汽一点点濡湿了自己的皮肤,翻出丝丝凉意。 他刚刚就是在这里,试着这水温的吗? 转头,再看向那衣服,她心里堵堵的。 尺码是她的,没错。 只是,她竟不知,他也能这样体贴。 * 本来不想换那睡衣,可实在是温令瑜那一杯子砸过来把她衣服弄得太湿了,根本没法穿。 随手带上门,季言蓦然一怔。 空气里飘着的,是饭香。 她惊愕着走过去,待看见系着围裙从厨房端饭出来的廖青,瞳孔如遭地震。 她单手捂住额头,转过身去,心想自己大概是洗澡洗懵了。 廖青看见,走过来,半推半揽着把她带到餐桌前坐下。简单吃点。” 碗筷递在季言手里,她看了看,目光从碗里的米饭上移到餐盘里的菜上。 清炒时蔬,番茄肥牛,糖醋排骨,是 她上大学那会儿很喜欢吃的。 心里乱,季言吃不下去,随便拨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碗筷。 她要起身,手上覆过来一阵热意。 “还生我气?” 廖青转过身子,盯着她半侧的脸。 季言抽出手,无意道,“没有。” “廖先生曾经帮我那么多,我只有感谢廖先生的份,哪敢生廖先生的气。” 这还不是生气? 廖青勾唇,轻轻叹息,“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 “廖青!” 季言猛然扬声,脸也转过来,眼神里是莫名的情愫,“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提没有意义。” 顿一顿,她又别过脸,“我们也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你不该来找我。” 平静的声音淌在空旷的房子里,廖青心底结出大片冰碴,扎在心里,他扣着她椅子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接话,季言就不再说下去。 深秋的夜里,饭厅里弥漫的只有低沉的气压。 廖青的目光还注在她身上,如烈焰一寸寸灼烧。季言慢慢有些受不住,推开椅子要走。 腰上猛然一紧,季言的惊呼被灼热的唇瓣堵回去,只剩错乱的“唔唔”声。 她整个人被他扳在怀里,紧紧扣着,挣扎不动一丝一毫。 季言的拳头在他胸膛上猛锤,换来的只有腰上那只手的越收越紧。 真丝睡裙柔软轻薄,根本挡不住他手掌的热度。 滚烫的触觉自腰间传上来,季言两腿止不住地抖起来。 季言不知道他亲了多久,他像一只吸人精气的妖怪,慢慢地,贪吮着,把季言浑身的力气都吸走了。 她锤砸的拳头没了力气,虚虚地搭在他肩上,柔若无骨。 怀里的人慢慢化作一抱春水,廖青才松开手,从她唇上离开。 他要警告她,不要再说这种没意义的话来激怒他。 可她的话比他更快一步轻喘着说出,“廖青,你要亲,要做,我答应你。弄完,让我走,行不行。” 眼底的红潮才退却,瞬息又灌了回来。 廖青不回答,扣着她的后脑勺又贴了过去。 唇瓣辗转碾压,廖青狠狠吸吮,似乎要把她吃进肚里。 他的怒意压不住,急促喘息着,他一把将季言打横抱起来。一字一顿,愤怒低沉:“不行。” 卧房的门被撞开,两扇木门如蝴蝶的翅膀缓缓颤动。 不言[久别重逢] 第24节 柔软的大床上,季言的身子压出向下的褶皱。她来不及躲,廖青的身子就如山一般倾倒下来。 她的手被他捉住,下巴在他手里抬起,再度承上他不知疲倦的唇。 季言挣扎得无力,一声声被堵在口中的怒斥落在廖青耳里,竟幻听似当年的低吟。 睡裙在扭动中渐渐移位,季言的腿在廖青逐渐暗沉的眸色中被挤开。他的膝盖朝前顶,很快就让季言感受到异样的蓬勃。 与此同时,廖青深长喘息着抬头,怒火翻涌的眼里取而代之的是涌动的情潮。 季言的头无力地靠在枕上,挣扎间凌乱的发丝扑在她潮红的脸颊,廖青看见,喉节上下滚动,咕嘟一声。 抚了抚季言沉默的脸,他的手指落向她肩上细细的肩带。(没拉下来!没有!没有任何脱衣服行为!!) 季言静静看着他,耳畔潮热的,是廖青粗重的气息。 他的手指勾住纤细肩带,下拉的那一瞬,季言叫他, “廖青。” 眼神迷乱的男人反应慢了半拍,他收回目光,看向季言,“怎么了?” 声音已低沉喑哑。 季言抬手从他手中拿过肩带,搁回原位,“我不要。” 廖青眼神一滞,旋即又抚着她的脸亲回去,“季言,别犟。” 他身上的火热呼之欲出,隔着西裤向她传递着热意和渴求。 唇瓣擦着她的脸颊落在她耳廓上,哪怕她浑身细细颤抖着,也坚决不肯松口, “我说,我不要。” 廖青浑身僵硬,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倔强着,迎着他的眼睛看回去,无声对峙。 廖青架不住,他低沉一笑,投降一般,把身子落在她身上。 久久,他的呼吸喷薄在她脖颈上,“好,你赢了。” 深吸一口气,他咬着牙,从她身上起来。 下床,他解开衬衫丢在她身边,颇有深意地盯着她看了一眼,转身朝浴室走去。 撑着床坐起身,季言把垂落下去的外衫拉上去。 看向浴室,那里已经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承认,她是故意的。 可是,谁又允许他这样对她了? 那这样,她故意整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翻身下床,季言赤着脚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门。 “叩叩。” 冷水冲凉的廖青身子一震,看向门的方向,喉头上下滚动一瞬。 关了水,拿浴巾围在腰上,他打开门,“怎么了?” 门外的季言抱着双臂,理所当然,“我要冲澡。” 她故意的,她连冷水澡也不想叫他洗。 她就是想叫他憋得难受。 廖青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平静到底的,是蓄意报复的得意。他深喘一口气,拽着季言的手腕把她压在门上,顶着湿漉漉的身子欺过去。 “季言。”他凑在她耳廓上,看她无动于衷,叹息道,“没有这样的道理。” 季言嘴角轻扯,似是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廖青被气笑,抬着她的下巴报复性狠狠亲了一口,却惹得自己浑身又燥热起来。 他愤愤退开一步,转身离开。 走出一步,又回头跟她说,“记得调温水。” 季言眼神冷淡,嘴角上扬,当着他的面甩上了门。 第18章 翌日醒来,床畔已经空荡荡。 摸出手机,季言看见一条新消息。 “季小姐,我在楼下,你要去哪里下来就好了。” 季言划过去,仿佛没看见。 金棠头像上点着18的红圈,季言点进去,看见她义愤填膺的吐槽,不自觉抿出笑来。 想起来昨天金棠说沈清淮问的事,她点开林乐屿的头像,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 现在是早上七点,季言以为他至少要到九点十点才能回消息,发完便把手机一丢准备起床。然而一声嗡鸣,她翻身下床的动作停滞一瞬。 “有时间!你看什么时间方便,我随时可到!” 下面还有一个欢呼雀跃的狗狗表情包。 季言觉得他可能是误会了,就详细跟他说了这次吃饭她希望只有沈清淮和他参加。 林乐屿头像边“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闪了好几次,最终憋出来一只委屈狗狗的表情包。 季言被表情包逗笑,本能地把这表情包想象成了林乐屿委屈巴巴的模样,下意识就想安慰他。手指刚要按上去打字,季言瞬间清醒过来,收回了手指。 她看着那只委屈小狗,默默叹气,狗狗误我啊真是。 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季言起床。 走过转角,桌子上平整叠放着她昨天的衣服。 是干净的。 季言默默站了片刻,拿上衣服走进衣帽间换上,完了拿上手机,径直离开这里。 握着门把手朝下压的那一瞬,季言停下,她沉默了很久,转身回去找出纸笔,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咔哒” 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空荡寂寥的房子里,灯光都暗下去一分。 餐桌保温板上的饭菜一动未动,压在杯子下的那张纸,写了两行字。 “廖青: 我原谅你, 但旧事不必再提,也请不必再来找我。” 恒温风控系统吹出的清新微风徐徐,扬动轻薄的便笺纸,如蝴蝶轻颤的翅。 * 接到李校长消息的时候,季言已经避开了靳柏坐在出租车上,准备往画室去。 “季老师,你先放几天假,下周一再来吧。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你没有错,画室不会开除你的。” 季言静默看着屏幕上冷冷的方块儿字,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她对司机说换个地址,调头往自己家赶去。 这一周都闲下来,季言着手开始准备新漫画的大纲和人设。涂涂改改,中间偶尔跟金棠发几句语音,不知不觉到了一点。 肚子剧烈抗议,季言只能去冰箱里搜刮食物。最终从冷冻最底层掏出来十几个饺子汤圆的时候,季言被自己气笑了。合上冰箱,烧水的间隙她开始定闹钟准备晚上六点下去采购。 饭刚煮好,微信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提醒。 “林知敬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林知敬。 季言脑子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昨天那个跟温令瑜一起的男人。 哦,姐宝……不对,昨天他们的对话好像跟温令瑜说的不太一样。 晃晃脑袋,季言把那条消息划了过去,没理。 捞起的饺子还没吃,手机又嗡鸣一阵。 “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季言啧一声,把捞起的饺子撂下,带着不耐点开手机。 “季小姐,请多考虑一下。” 季言皱着眉翻开其他消息,大致扫了一眼,到底是被他提到的安安抚平了些许怒气。通过了好友申请,她回复:“好,下午五点,就在南河路广场。” 林知敬的消息回复很快,“感谢季小姐。” 默默把去超市采购的闹钟换成六点半,季言扣上手机,大口吃饭。 * 停好小电驴,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季言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搓一搓,把掌心里的一点热意捂到脸上。 天越来越冷了,回头把棉挡风被换上吧。 点点头,季言把钥匙塞进包里往林知敬说的那家茶餐厅走去。 服务员引着季言来到时,林知敬正半靠在包厢靠窗的沙发上,闲闲支颐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 闻声转头,看见季言,他略微一愣,旋即起身,“季小姐。” 不言[久别重逢] 第25节 服务员退出去将门带上,季言随手把包放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你想说什么,现在就可以说了。” 林知敬讶异一瞬,也只是一瞬,他抬手给季言斟了杯茶,“不知季小姐口味如何,斗胆点了些甜点,稍后就到。这茶不错,季小姐可以尝尝。” 季言只看一眼,淡淡一笑,“我是粗人,品不了香茗。”她依旧直言,“你是想借安安来劝我不要深究林太太的事吗?” 林知敬扶了扶了金丝镜框,和善笑道:“季小姐多虑了。这件事证据确凿,清清楚楚是温令瑜犯的错,季小姐是无辜受害人,自然不敢请季小姐宽宥。” 季言挑眉。 “只是有一点。”他脸上的笑动了动,“安安很喜欢欣兰画室,他在那里学习得不错,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我们会打算让他在那里学到六岁。” “你是想让我不要把怒气撒在安安身上?” 季言咂摸出来他的意思,眉头下意识压了下来。 林知敬说,“安安在家里多次提到画室的季老师人美才高,最温柔可亲,他最喜欢季老师的。季小姐怎么会把对旁人的怒气撒到学生身上呢?这种事情我是不担心的。” 季言坐正了身子,意识到眼前人来意并非如她所想,微微眯起眼睛看他,“是吗?”她故意道:“可是那不是旁人,那是安安他妈妈。” “叩叩” 包厢门上三声响,林知敬敛眸一笑,叫外面的人进来。 服务员把精致的糕点端上来,季言瞄了一眼,看得出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林知敬把一碟奶酥朝季言那边推了推,“听说这是他家招牌,季小姐试试?” 季言含笑点头,“多谢。” 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林知敬淡淡饮了口茶,短暂的时间里思考了很多。 他当然知道季言不是个轻易就能拿下的人,可是自从他回国,林家这几天的事情层出不穷,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该回来了。 先是滨海那块地,本来说好了要同廖家合作,可廖先生看完了之后突然搁置了下来。但是林家又急需要那笔钱去竞标…… 现在温令瑜在画室闹这一场,廖先生那边的律师一点儿不肯松口。虽说事情不大,可闹出来影响的是林家的声誉。 林知敬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几件事的根源,怕是都在眼前这位季小姐身上。 那么,哪怕她是块再难啃的骨头,他也不能轻易罢休。 “以后,恐怕安安会多麻烦季小姐。”放下茶杯,林知敬眉眼温柔,看向季言,他说“如果季小姐感到不舒服,请务必跟我联系,我会好好教导安安。” 季言的眉又蹙一瞬,想起先前那件事,“对了,你修车花了多少,我转给你。”掏出手机,点开到转账页面,她说:“有事情我会在班级群里通知,如无意外,不需要额外添加家长的联系方式。我把钱转给你,然后就互删吧。” 林知敬眉头不受控制跳动一下,“如果我说修车不需要花费,季小姐是不是会立刻把我删了?” 季言点头,坦率自然。 林知敬低眸一笑,“那我可不能就这样让季小姐把我删了,毕竟,修车确实是额外花费了些金额的。” 季言没明白他这意思,皱眉看他。 林知敬解释,“剐蹭的车漆需要原厂补,其余的倒还好,只是时间上会耗得长些。劳烦季小姐先把我的微信存留一段时间。” 他说的倒也没错,但是季言不想留着他微信,“林太太这次来找我,就是因为我加了你的联系方式。林先生,你的微信,于我是个不定时炸弹。” 林知敬忙保证,“季小姐放心,温令瑜不会再去打扰季小姐,林家会做到自己的承诺。” 季言没再说话,她捋了一下,似乎林知敬只是想让她不要区别对待林璟安。 仅此而已,吗? 懒得多想,季言问,“除了安安,还有别的事吗?” 林知敬颔首,“没有了。” 拿起包,季言站起身,“虽然我们画室是私人机构,但也是为人师表,不会随意区别对待学生。” 林知敬跟着起身,“多谢季小姐。” 走到门口,握住那门把手,季言忽停顿一瞬。定一定,她问:“律师是怎么处理那件事的?” 林知敬眼睛微微一亮,“正在商谈,大概率是拘留七日,外加一点罚款。” 季言听了,没有再回复,她拉开包厢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 停好车子走进电梯,季言猛然反应过来——忘记去超市买东西了! 翻开手机,18:26,就差四分钟。季言埋怨自己脑子不好使,早知道就不改闹钟了,早点响也能提醒到自己。 那现在要下去买吗? 可现在下去,买完回来至少七点多,那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电梯估计又堵…… 算了算了,点外卖凑合一顿,明天早上再去,还能买到更新鲜的。 盘算着,季言走出电梯,不住点头觉得自己这样安排也不错。 把自己哄好了,一抬头,朝前迈着的步子忽一顿,她停在了当地。 声控廊灯下,她家门口,廖青正靠墙倚着。 远远看去,像暗夜里穿风而过的松,单薄,挺拔。却因笼罩在昏暗里,带着莫名的哀郁。 听见动静看过来,季言看见,他眼里眉间,似乎是久等了的疲倦。 跟他目光交汇那一刹,季言冒出来一个念头:不如去找棠棠睡一晚吧。 ——可是她又不能永远都这么逃避。 难道要因为廖青知道她住在哪了就搬家吗?难道要因为廖青知道她在l市就离开这里吗?难道她要一辈子都躲着他吗? 季言自知不可能。 心里于是愤愤起来,凭什么他要分开就分开,他要纠缠就纠缠? 撇开目光,季言拿钥匙开门,随口道,“廖先生喜好挺独特的,爱给人当门神。” 拧动钥匙,廖青身子动了。 她把着门,只看着银色的门把手:“怕是廖先生没看见我留的字。” 廖青靠近一步,身上的热意几乎要透过衣服烘到她身上,“季言,项南没骗 你。” 季言眸子微转,什么意思? 那股温热附过来,两条手臂犹如烙铁一般低低圈住季言的腰身。 廖青的声音和气息从她耳畔传来,“我真的病了。” 抬手掰开他,季言向边上撤开一步。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所以呢,你来找我,是要我给你叫个120吗?” 廖青似是无奈,他凝凝望向她,“我需要你。” 季言笑了,“我是医生?” “汀” 电梯门开了,邻居姐姐摆手跟电梯里的邻居告别着出来。一扭头,看见季言,热情扬手招呼:“季老师!怎么这几天都……”看见季言身边的男人,领居姐姐迟疑一下,声音小下去,“……没怎么看见过你了。” 季言换上笑脸,摆摆手,“哦,我……这几天住我闺蜜家了。” 邻居姐姐点点头,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好奇地瞅着她这边。 虽没说话,却胜过多言。 季言沉不住这气,低下头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廖青顺势跟在后面,一并进屋关门。 第19章 搁下包和钥匙的时间里,廖青已经径直走了过去。他穿过小小的客厅把窗户关上,又拉上窗帘。季言只抱臂看着。 他熟稔地解下大衣,松开领带,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仿佛这里是他的家。季言搞不明白,“廖先生,这里是我家。” 廖青抬眼看她,眼神里竟有温柔的笑意,“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家。” 这话有些耳熟。 然而季言不愿去回忆。 她背过身,错开目光,“等外面人少了,你就走吧。” 拿上手机,她往卧房走去。 廖青横出手臂抓住她,“季言。” 清冷灯光下,季言的睫毛在眼上落下小小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我以为昨天晚上,你已经……” 他的话随着她抬起的眼眸而停下,那双清亮的眼里,是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冷淡疏离。 “廖青,我以为你听不懂人话至少可以看得懂文字。” 她要抽出手,可他不放,季言心里的烦躁涌上来,脸上全是不耐。 低了低头,廖青问,“所以你说的原谅,只是随口说出来想要摆脱我的托辞,是吗?” 他上前一步,近乎偎上她,“你根本没有原谅我,你还在怨恨我。” 季言轻轻一笑,放弃了挣扎。 她的目光轻飘飘的,不知落在哪个地方,“就算是我随口说的,那请你尊重我的想法,不可以吗?” 廖青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回答。 他伸手把她扳向自己,“季言,事情不解决永远过不去,我们不能——” “我不想解决不行吗?!”季言猛然扬声,截住他的话,“我不想过去,我不想再提起,我不想再看见你!” 眼底克制不住的液体在翻涌,季言压下声音,尽力让自己平静,“我现在很好,没有你我过得很开心。所以请你不要再自以为是地打扰我的生活了,可以吗?” 她何尝没有试过去释怀,可是当年受伤的人是她,痛苦的人是她,没办法走出来的还是她。她不想再去回头看那些日子,哪怕是一丝一毫。 不言[久别重逢] 第26节 就那样尘封着,关起来,她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告诉自己不痛了。 可他偏要回来揭开那些东西。 偏要让她亲眼看见那些根本没有愈合的狰狞着伤疤的过去。 凭什么? 当初他说丢手就丢手,他倒是舒舒服服过了这五年。如今邪火勾着了又跑过来,当她就这么廉价,就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心底掩埋的裂隙隐隐有撕裂的痕迹,季言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让自己不要去想。 挣开廖青的手,她转身,“你可以走了。” 然而廖青的手又抓过来,把她紧紧攥在手里。 皱着眉扭头,季言不明白她都说的这么清楚了为什么他还这样。 对上她的疑惑的目光,廖青低低压着眉,他说,“不。” 季言的眼,微微睁大。 廖青一字一顿,“我说,不。” “我不会松手,不会让你走,更不要提所谓的不再打扰你的生活。我可以答应你一切,唯独让你走,不可能。”他的眼睛像鹰隼的利爪,紧紧攫着她,“季言,我说过了,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眉皱一瞬,季言忽然很累。 她懒得再同他说下去,他永远都只接受他愿意接受的信息,对于别的,他仿佛是个聋子。同他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看向被他扣着的手腕,季言淡漠道,“很疼。” 廖青果然立刻放手。 收了手腕,季言转身朝卧室走去。 廖青先一步拦在她身前,“晚饭还没吃。” 季言:“不吃了。” 廖青伸手欲拉她,但想起她刚刚说疼,就改为圈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身前,“乖,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他的手臂依旧结实,并没有因为他所谓的病而虚弱半分。季言看着拦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这会儿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把季言按在沙发上,廖青道,“等我一会儿,饭很快就好。” 转身一瞬,他又回头提醒,“你要是把自己锁在屋里,我可以找人来开锁。” 季言闭上眼睛,把自己窝进沙发里。 身前窸窣的声音,是轻缓的脚步声。 冰箱被打开了,细微的电机嗡鸣声,少许时候,冰箱又被关上。 厨房里传来不太高的声音, “去买些食物,吃的喝的,以及一些食材。” 又是脚步声。 旁边的沙发凹陷下去了。 身侧传来一阵热意,若即若离。 “你要是喜欢在那间画室教书,我就把那里买下来,以后就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这话让季言睁开眼,坐正身子,“我的事,你不要管。” 知道他大概率听不进去,她补充,“你动画室,我就离开这里。” 廖青颔首,嘴角似乎有一丝笑,“好,听你的。”顿一顿,他又看向她,“但是以后出了事要跟我说。” 季言哂一声,“不跟你说你不也照样能知道。” 廖青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不一样。” 撇开眼,季言不想接下去继续说了。 但是她忽然记起今天下午林知敬说的事,“林太太那件事,你让人怎么做的?” 轻柔摩挲她的手,廖青眼眸低沉一瞬,“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廖青看得出她的否认不真实,低敛眉眼,他说:“刑事案底留不下了,但可以留下行政处罚案底,拘留七日。” 季言的眼眨一下,“罚她点钱就算了,没必要闹到那么大。” 廖青拒绝,“这不是小事。” 他心底揪起一点,果然是有人找她了。 季言缓和神色看向他,“安安是我的学生,林太太是学生家长,这件事本来就不大。再有,林太太被记行政处罚,可能会影响安安的未来。而且,我不想有人说我学生的闲言碎语。” “她是一个母亲,她该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自己的子女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廖青正色,心底却不可避免有一丝不欲那人得逞的欲念作祟。“季言,这件事你是受害者,你没必要替她考虑。” 季言摇头,“安安是安安,他还小,他不该受到大人过错的影响。尤其是这件事我可以插手,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人角度找得很好,很懂得利用季言的善良。 廖青沉思一瞬,弯唇笑了笑,“好,听你的,待会儿让项南跟律师说明。” 刚刚还咬得这么紧,如今一下就答应了,季言诧异着松了一口气。 廖青看见,眼底沉过去一丝落寞。 她还是跟他生分着。 寂静的空气充斥着小小的客厅,灯光越发冰冷,身边的热意便显得越发明显。 季言沉默地看着自己脚尖,廖青静 静地看着她。 门外两声叩门,廖青才收起手起身,“洗洗手,我们吃饭。” * 项南走的时候顺便把垃圾带了下去,季言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 廖青还坐着。 季言疑着看他一眼,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也懒得再多说。指向沙发,她起身,“你睡沙发,走得时候动静小点,我要睡觉。” 廖青靠在椅背上,“我真的生病了,季言。” 有病就去看医生,这话还要让她说多少遍?! 季言皱眉,“那我睡沙发?” 廖青轻笑,“不用,我舍不得。” 翻了个白眼,季言拿上手机走向卧室。 廖青亦步亦趋,紧跟着过去。 扶着卧室门,季言心累地拒绝着,“廖青,你这样对我来说——” “我只是睡觉。”廖青的手搭在门框上,脚下抵着门,“就像昨天一样。” 季言无奈,可又清楚地知道闹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又恼又恨,偏又没办法。 撒开手,她转身朝房里走去。 算了,就当身边睡个猪吧。 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廖青已经把她盘蹬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得整齐。她一向抱着睡觉的长条狗狗这会儿被安放在飘窗上,几个小点儿的玩偶堆坐在它旁边,有些憨憨的可爱。 季言走过去抱起狗狗玩偶,很不满地放回了床上。 廖青站在床边,等她放下,弯腰又捡起拿开。 季言:“那是我的!” 廖青微动了动唇角,开始解衬衫,“晚上抱着我睡就够了。” 有病。 季言横他一眼,绕过去把玩偶又抱起来。廖青伸手截住,“床上再放个它,就睡不下了。” 季言的床是一米五的,平时她一个人抱着玩偶睡绰绰有余。偶尔金棠来了,俩人抱紧紧睡一起也足够。 可是廖青个子高,睡的时候季言还要躲着他,再放一堆玩偶自然看起来捉襟见肘。 季言挑眉,“那你走啊,谁拦着你了。” 夺过玩偶,她故意抱着玩偶狠狠甩了他一下。放好后,季言警告性瞪他一眼,廖青眉头微挑,没说话。 脱下衬衫放在床头,廖青迟疑一下,他看向季言,她已经转身坐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在忙。 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他蹙眉一瞬,自己走了出去。 约摸五分钟,廖青又转回来,“我需要拖鞋。” 静心画人图的季言:好烦。 家里本来也没有多余的拖鞋,有的只是她平时穿的和给金棠留的。但是棠棠的拖鞋怎么能让廖青穿?季言只能翻出来自己的棉拖,把洗澡穿的凉拖踢给他。 廖青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见季言趿拉着棉质拖鞋,到底没说。 门口的人走了,季言又窝进椅子里画图,画着画着,她突然想起来…… 她170,拖鞋平常买大一号穿40的。可是廖青189,他不会把她的拖鞋撑大吧?! 季言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跟她磨合最舒服的拖鞋!! 愤愤着站起身,季言还没动,手机忽然响起来。 季言的注意力被分散,打开手机,她眉头一蹙,林乐屿? 坐回椅子上,季言把手机放下开了免提,“怎么了,小岛老师。” 那边林乐屿的声音顿一顿,很快又响起,“你今天下午发给我的人设和大纲我看了,没什么问题,就是反差好像不大,可能会没有那么强的张力。你看看要不要改改,或者添点什么设定。” 季言迅速进入状态,打开平板对着电脑看了看,说:“反差确实不大,都是普通人设定。但是我这个故事本身也不是龙傲天虐渣啊。” 林乐屿对着她的人设点和大纲走向仔细分析了一通,季言听着看着,原本坚定的想法也有些动摇。 不言[久别重逢] 第27节 廖青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季言正在根据刚刚的讨论修改着。 “加点能力也可以,但是我还是不想把她设定成天之骄子那一派,但是后面实力大涨……我再想想吧。” 林乐屿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点头,“不着急,你慢慢构思。” 留出一部分空白准备后续增补,季言按下保存。“好,那别的还有吗?有的话你提出来我一并改了。” 林乐屿似乎在笑,“没了,本来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季老师这个故事角度很好,我很期待这一次的发展。” “谬赞谬赞。”季言准备挂电话了,“那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诶,等等。”那边声音急促一瞬,“我……咳咳,我刚刚在外面,看见一家糕点店做得不错,给你买了点你爱吃的。你方便吗,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季言一愣,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晚上九点半?” 林乐屿嗯了一声,“我就在你家附近,上次你上车的地方。很远吗?要不你给我地址,我送到你家?” 他就在她家附近?季言懵了一瞬,下意识向窗外看去,有点茫然,“啊?” 林乐屿的声音带着些请求的意思,“都是你爱吃的很好吃的东西,我保证!” “不是……” 季言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食指按在鲜红的图标上,“噔”一声,通话被挂断。 季言猛然抬头,看见廖青的一瞬间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人。 震惊之余,她怒瞪他:“你干嘛!” 虽然她不想接受林乐屿的殷勤,但也不代表他能随意挂她的电话吧?! 卧室内没开大灯,只靠床头灯和书桌灯照着,屋内昏暗不明。 廖青的眉眼低沉在阴影里,浓浓盯向季言,似一头暗夜的鬣狗。 没由来的,季言有一丝心虚划过心底。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横他一眼,抓回自己的手机。 林乐屿的消息还在发,疑问她怎么突然挂了电话。 在廖青的注视下,季言绷着唇,简单回复一下就掐灭了手机。 “是林家那个小孩?”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薄怒,季言听得出来,但她懒得理。 转动椅子继续画图,她没回应。 廖青气笑一般扯动唇角,上前一步,伸手覆在她握鼠标的手上,滑过去,点了保存。 季言愤然扭头,“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转动的发丝擦过廖青低下的头,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木樨花香。廖青的动作滞了滞,嘴角似乎勾起一丝笑意,继而,他接着弯腰,不由分说把季言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惊得季言尖叫一声,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够着廖青的脖颈紧紧抱住才稳住身子。 入目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季言慌忙收回了勾着他脖颈的手,转而去推他:“你干什么!放开我,放我下来!” 兜住她乱晃的小腿,廖青收紧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别乱动。” 他光着上身,伸出去不是碰到他肩膀就是撑在他胸膛上,季言的手无处安放。被迫窝在他热腾腾的怀里,她恼火得很:“我叫你放我下来!” 廖青脸色变了变,低沉褪去,更浮上来一些潮热的红。他的眼沉沉盯着她的唇,气息有些不稳,“再动,我浴巾要被你蹭掉了。” 季言挣动的身子蓦然一僵,眨眨眼,她想起来他没有带睡衣来。 所以,他刚刚进来的时候…… 身上只裹了条浴巾…… 第20章 她的拖鞋上残留着的是她的温度,廖青小心保存着,没让淋浴的水驱散了它。 踩着半个脚后跟都露在外面的鞋子回到卧房的时候,季言在跟人打电话,听着像是她的编辑。 项南跟他说了,季言如今除了画室教师这一身份外,还在某平台上画漫画。 他无意干涉她的爱好,但是电话那端的声音他听着有些耳熟。 直到那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廖青瞬间明白过来他是那天在滨海酒店里冲撞自己的林家小孩林乐屿。 而她竟然还扭头去看他可能在的地方。 廖青眼底的怒火在昏暗的卧房里如黝黑的明珠,皮光上映着的,是倔强地看着他的季言。 她不乖。 廖青只能动手。 把她抱起来丢在床上,腰间本就松垮系着的浴巾随着他的动作无声滑落。 季言眼角余光瞥见一瞬,连骂他都来不及,飞速捂 着脸将身子扭过去。 细微的脚步声远离了,季言偷偷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看过去。 廖青在拉窗帘,转身又去关门。 就那样光着,只穿一条平角内裤。 ……无耻!流氓! 季言愤愤在心里骂一句,背过身准备爬起来继续自己的事。 然而腰上一紧,一只温热得过分的手臂穿过来。季言怔愣的间隙,那手臂抽后收,拖着她直直滚入了身后结实的怀里。 按理说刚洗完澡的皮肤在深秋的夜里应该凉津津,像季言那样。可廖青贴着季言身子的皮肤都烫得过分,尤其是箍着她腰的手臂,和压在她腿上的小腿。 季言下意识挣扎着,心里却冒出来他不久前说的话。 他病了。 难道真的病了? 怀里人不老实地拧动,热度摩擦着,廖青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他闭着眼咬了咬牙,贴在季言耳边警告,“别乱动。” 他声音染着欲潮,显得有些沙哑。 季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声音,不应该出现的担忧悄然冒了出来。 又挣了挣,听见身后的男人呼吸乱七八糟,她心事重重着,消停了会儿。 片刻后,季言深吸一口气,像是壮气,“你生的什么病?项南没给你带药吗?” 身后的潮热安静下来,季言不知道廖青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一分。 随后,耳边附过来一阵热息:“别担心,有你在就都好了。” 季言翻了个白眼,冒出来的那点担忧和心疼眨眼睛烟消云散。她手肘朝后击打,“放开我,我还有事要做。” 廖青不听,扯过被子盖过来,“快十点了,该睡了。” 季言薄怒,拧着头怒瞪他,“你爱睡睡,关我什么事!撒手!” 廖青挑眉,转手关了灯,而后附过去撑在她身上,“你不想睡,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 他的身子整个儿撑在上面,热意像罩子一样烘过来,季言忽感局促不安,整个人都向内里紧皱着缩起来。 她强行克制着异样的感觉,抬手去推他,“起开!” 然而手刚触到他的胸膛,就被廖青捉住,压在了饱满的胸肌上。 手背是稍显粗粝的手掌和指腹,手心是细腻紧致的肌肉和稍显不平的某处,湿热而敏锐。在她覆上的一瞬间,廖青神色飞快地紧蹙一下,呼吸很明显地乱了。 季言看见,脸上不自觉飞着绯红,可嘴上还在无情:“有病?还不撒手!” 廖青的眉落了落,手上却没撒开,他只是哑着嗓子问:“现在睡吗?” 季言撇嘴,无奈地妥协,“睡,行了吧。” 粗喘一声,廖青放开她的手。季言撇着嘴等他下去好翻身,可廖青的手又朝她伸来,呼吸一紧,季言后背都绷紧了。 “还要干嘛?” 廖青不语,单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在她惊疑的目光中缓缓低头,寻到光洁是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吻很轻很轻,落下一霎,旋即离开。 季言茫然着,有些懵。 廖青弯了弯唇,温柔得不像话,“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季言。” 不料这话仿佛一盆冷水,瞬息就浇灭了季言眼底的一切情绪。 她闭上眼,再睁开,笑得很凉薄,“廖青,说这些没意思。” 推开他,季言翻身蜷缩在角落里。 浅浅的声音像秋夜的雨滴,“睡吧。” 滴答一声,凄寒心意。 * 季言醒来的时候,窗外秋雨绵绵。 坐起身,她看见床头手机下压着一张纸条。 “饭在锅里,记得吃早饭。 回来我会检查。” 把纸条团吧团吧,季言眯着眼瞄了瞄,精准投入了书桌边的垃圾桶里。 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还早。 翻个身,她想再睡个回笼觉。 不言[久别重逢] 第28节 鼻孔翕动,埋在被窝里她嗅了嗅,一丝细微悠长的雪松气息顺着鼻孔钻入她脑里。 掀开被子坐起身,季言皱着眉看一眼昨夜廖青睡过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看来得换床被子了。 走到厨房,下意识打开冰箱,季言看见里面整整齐齐被码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 有速食,也有新鲜蔬菜肉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为了跟他划清界限重新买个冰箱。 拿出两颗鸡蛋,季言默默关上了冰箱。 算了,回头给项南转点钱。 忽视了锅里的饭菜,简单煎两个鸡蛋吃了,季言准备下楼去散散心。 这房子太小了,小到廖青只是在这里睡了一晚,竟然就到处都充斥着他的气息。 拿上钥匙刚要开门,手机忽然响了。 季言停下,看着那陌生号码,迟疑一下,接了。 “季言,是我。” 声音有些耳熟,但季言一时间分辨不出来。 “您好,请问您是?” 电话那端静默一瞬,“我是黎司。” 黎司。 季言眉眼轻撇下去,微微低了低头,“啊,好久不见,黎司。” 虽然她不愿回忆起以前那段时间,但却不得不承认,黎司是个好人。在那些廖青无暇顾及的时间里,黎司曾给了她很多帮助。 只是后来,廖青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黎司跟她见的次数就少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她抓着钥匙,继续着自己的事。 “季言,你知道廖青生病了吗?” 黎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季言抓着钥匙的手,静静停在了矮柜上。 良久,她才开口,“不知道。” 听她声音淡漠,黎司便嗯了一声,从别的方向继续说,“当年你送给廖青那个戒指,你还记得吗?” “汀——” 那戒指砸在地上的声音,又萦绕在她耳边。 像一张网,紧紧攫住她的精神。 稳了稳心神,季言的手不自觉抠弄着钥匙上的狗狗玩偶,“你说。” 黎司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像石头,一下一下叩击她的心。 他说,“你去意大利之后,他就把那戒指改成了胸针,一直戴着。但是这两天突然找不到了,因为这个,他才病了。听说前几天你们见过了,你对那胸针有印象吗?” 眼眸低落,季言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拖鞋上,“没有。” 黎司那端静了静,稍后又笑起来,“好吧,没有就算了。”定一定,那边又说,“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吃顿饭?都多少年没见了。” “不用了。我这边……很忙。” 攥紧了钥匙,季言匆匆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我挂了,我这边还有点事。” 说罢,季言落下手机就要挂断。 扬声器里又传来黎司的声音,“季言。” 季言只看着通话界面,等他说完。 “你和廖青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当年的事他是不是……” “不好意思黎司,我这里有电话进来了,我先挂了。” 面无表情地扯了个谎,季言飞快挂断了电话。 静立在玄关里,她想了想,到底是没把黎司的电话拉进黑名单。 玄关柜子拉开又合上,季言的身影在一声门响后消失不见。 矮柜抽屉里,一只胸针寂静地躺在分装盒角落里。 胸针上镶嵌的那只蓝宝石已裂纹如蛛网满布,在不见光亮的地方,暗暗地低垂着幽微的光彩。 黎司的电话没再进来,在外面闲逛了一圈,季言接到了林乐屿的电话。 季言以为他又找到一些问题,就找了个台阶坐下了准备详细跟他说,不料电话刚一接通,那边乱七八糟的声潮就涌了进来。 举着手机,季言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岛老师?” “季老师!季老师稍等我一下……臭小子不许乱跑!给我过来!”林乐屿的声音时远时近,似乎在追什么 人。 季言眉头飞扬,不确定地又看了看通话界面上的备注。 电话那端的声音渐渐小下来,季言以为他要挂了,手指在挂断图标上来回了好几次,犹豫要不要按下去。 好在那边很快声音又响起来,“季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你今天课多吗?” 季言清了清嗓子,“我没课,怎么了?” “没课?太好了!” 隔着屏幕,季言都想象得到他开心的模样。 “是这样的季老师,我家里有点事,送了个孩子过来要我照看。你也知道我先前不务正业,哪儿会看孩子啊,我想着你还兼职做着老师,就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下?” 季言头上飘过一串省略号。 谁说老师就一定会看孩子了? 林乐屿的声音可怜得很,“季老师,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你!” 刚说完,那边又传来了“哎别去!小祖宗你快下来!我求你了行不行!”的声音。 季言眉头挑了挑。 林乐屿一边哄着那边的孩子,一边抽空跟季言哭诉祈求,季言想着反正今天也没事,不如就去陪那孩子玩玩,到下午就直接去折南找金棠。 想定,季言嗯了一声,“你们在哪儿,我现在过去。孩子有什么爱吃的吗,我买了给他带过去。” 林乐屿感谢天感谢地,哪儿还叫她买东西,匆匆报了个地址就又去追那孩子去了。 只是季言没想到,这个被林乐屿哭着喊“小祖宗”的毛孩子,居然是林璟安。 季言刚提着一包零食蔬果现身,林璟安眼尖得不行,撒开抓着林乐屿的手就往季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季老师”。林乐屿还以为林璟安瞎跑,着急忙慌跟出来才看见小兔崽子抱着的人竟是季言。 “季……老师?”林乐屿惊疑着,目光在小娃娃和季言身上来回打转。 季言把零食放在地上,蹲下身子搂着林璟安笑:“安安,怎么是你呀?” 她又看向林乐屿,“好巧,小岛老师是安安的家长吗?” 顺手把季言的东西拎起来,林乐屿呵呵笑着:“我是他叔叔,哦,堂叔。” 林璟安搂着季言的脖子诉苦,“季老师,小叔叔他老是不让我玩这个不让我玩那个,他自己就站在一边玩手机!” 林乐屿叫苦连天,“冤枉啊,我那是在回消息!” 揉着安安的小脑袋,季言问他:“安安今天怎么没去上学啊?” 林璟安瘪瘪嘴,“妈妈又跟人吵架了,叔叔就让我先不要去学校了。” 叔叔,小叔叔,季言想了想,安安说的大概是林知敬。 也无妨,安安还小,多少上一节课少上一节课没太大差别。这样想着,季言抱起林璟安转向林乐屿,“找个地方坐坐吧,安安身上都跑出汗了。” “啊?”林乐屿一脸懵,“我刚刚拉着他没叫他跑,他怎么会出汗呢?” 季言看他一眼,略带责怪,“你这叔叔当的,真是。” 挠挠头,林乐屿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之前路都走错了嘛。”愧疚完了,他立马凑过来:“还好有季老师嘛,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这才叫缘分天定嘛。” 白他一眼,季言自己动身朝里走,寻了个沙发坐下来。休息区附近有些玩具和书本,季言打开一包零食让林璟安吃着玩着,偶尔让他停下来看会儿书。 离安安稍微远一点,季言压低了声音问:“照你家的情况,就算出了事乱得很,也不至于把一个孩子带到这这种商场性质的地方。”她看向林乐屿,“你有什么事吗?” 林乐屿笑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带他出来确实是想着借他把你叫出来的,毕竟我知道要是我自己,肯定不能把你叫出来。”他神色幽怨,“从回来后,你有事只在电话里说,就连吃饭也不想一起去。那又不是我和你单独吃。” 季言只得笑一笑,“我不是不去,是那本来就是沈清淮为了感谢你的,我去了像什么话。” “那叫上你闺蜜嘛,反正我看那个沈清淮他很喜欢你闺蜜。” 季言无奈,“小岛老师,我们说了,我允许你追,但是是否接受那是我的事。” 林乐屿摊手,“你看。” 季言扶额苦笑。 “但是,我确实不知道安安竟然就是你的学生。”林乐屿双手扣着,“我要是知道安安是你的学生,我一定天天都接送他去学校。” 季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林乐屿滔滔不绝,“不过,安安请假是因为他妈妈温令瑜闹事,这件事你知道吗?听说她还打了你们学校一个老师,人家都闹到警局去了。这件事影响太恶劣,再加上安安他小姨又出了点事,这才闹腾成这样。” 季言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那个老师,嗯,就是我。” 林乐屿络绎不绝的语声戛然而止,僵硬的身子只剩下眼珠子在转,“啊……这样吗,我居然不知道……” 季言随意笑笑缓解尴尬,“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 林乐屿后知后觉,“那……啊,温令瑜打的是……是你?!” 他慌忙跳起来,惊动了在一旁翻书看的林璟安,林璟安疑惑着回头,“小叔叔,你怎么了?” 林乐屿强压下震惊,调整情绪,“没事儿,叔叔跟季老师说话呢,你玩吧。” 不言[久别重逢] 第29节 转头看像季言的脸,“她……” 一时间说不出来什么,林乐屿愤愤捶膝,“我就知道她不可能消停!” 他反应这么大,让季言有些尴尬,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林乐屿自己怒气冲冲了一会儿,扁着嘴委屈起来,“你会因为她……觉得我不好吗?” 季言还在尴尬中,没料到他转变这么大,好半天才一笑,“小岛老师,你以前……也这样追女生吗?” 林乐屿挠头,“以前……我没追过啊。”他想起来之前跟她说的,立刻反应过来季言可能误会了,“我、我说我之前跟他们玩闹不是那种玩弄,我们沾酒沾赛,玩赛车赌博,但是不沾色的。而且我哥管我管得严,说我要是敢招惹小姑娘就打瘸我的腿……” 最后一句他想说没说出来,想让她知道他干干净净不是烂黄瓜,但又怕她觉得自己至今未经人事丢人。纠结半天,嗯了一声,算是结束。 季言对他这一番剖白没太大感觉,但他诚恳得很,便也点点头,“不好意思,是我瞎想了。” 话接前文,林乐屿试探着问,“我这样,太冒进了吗,你会觉得不舒服?” 季言脚趾快抠出花了,脸上强撑着礼貌的笑,哈哈两声,打算糊弄过去。 林乐屿意识到,丧丧地收了收攻势,叫过来林璟安,搂着他的小脖子问,“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你想去吃什么,我们跟季老师一起吃好不好?” 林璟安挣脱林乐屿的手,跑过去抱住季言,仰着小脸叫她,“季老师跟安安一起吃饭吧!” 季言有些为难,他妈妈刚因为她拿了林知敬的联系方式闹这样一出,要是叫她知道她还跟安安的小叔叔有这一层关系,她岂不是要把学校闹上天? 林乐屿才不管那么多,他任性地跟过去也蹲在季言身边,学着林璟安的样子看她:“季老师,季老师一起吃饭吧,我们都饿坏了~” 林璟安抱着她的腿来回晃,季言实在没法子,只得先应下来。 转头看向林乐屿,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无奈叹息一声。 抽空儿把担忧跟林乐屿说了,季言表示不想再多事。林乐屿听了后,脸色如咽了只苍蝇一般难看,他难得正经起来,思考了一会儿。 季言想他还算知道轻重,就打算离开。 然而林乐屿抓住她的手腕,“季言,跟这没关系的。” 他跟季言解释,“温令瑜她发疯,主要原因在于我哥,跟我哥有关系的一切都会让她发疯,跟我没有关系的。” 这话……季言敏锐捕捉到一些不该她意识到的信息。 林乐屿犹豫一下,“虽然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 他想了想,还是把林璟安推了出来,“我最怕陪安安吃饭了,季老师你再帮我一下吧。” 季言侧头看他,轻笑一声,心想算了算了,还是没把他的小把戏戳穿。 吃完饭又陪着林璟安玩了会儿,掏出手机再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点。看外面早已雨歇,季言准备去找金棠。然而消息发出去十几分钟了,依旧没收到回复,季言觉得有些奇怪。 眼看临近下班点,季言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人接。 不对。 让林乐屿照看好林璟安,季言走到僻静角落又打了一次。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叩击起来,随着电话那端空荡无复的“嘟嘟”声越来越快。 依旧没人接。 不应该。 收回抡得飞快的手指,季言开始扒拉沈清淮的电话。 “嘟……嘟……嘟……” 季言的心逐渐被机械的声音吊起,手指下的扶手被摩挲出显眼的痕迹。 “喂,言姐?” 季言的忙站直了身子,“沈清淮,金棠呢?” 电话那端沉默了。 季言稍松下去的心瞬间又被吊起,“沈清淮?在听吗?” “言姐。”沈清淮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金主管在……跟人吵架。” 他声音很纠结,“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但是这事儿闹了半天了,现在金主管和赵主管都被叫去葛总助办公室了,现在还没消息。” “因为什么?” 好歹有了消息,季言松了口气。 “赵主管她说金主管,”沈清淮顿了顿,似乎难以开口。季言催他,他才说,“赵主管说金主管……以色侍人,才有今天的成绩。” 季言眉头大蹙,“她有病吧!” 怒火翻涌一瞬,忍不住爆了句粗话。闭眸冷静,她问:“你们那个葛总助,怎么处理的?” “葛总助他没处理,今天总公司上面来人了,葛总助没心情管这个。”沈清淮的声音委屈起来,“赵主管身边的人都在挤兑金主管,采采还被她们打了,金主管气坏了……” 季言气得头懵,扶着栏杆,她叮嘱沈清淮,“你等一等,待会儿我去,你下来带我过去。” “可是,可是言姐你来了也没用啊。” 有用没用管他呢,棠棠受委屈了她怎么能不在她身边?! 季言只让他随时留意电话,别的没再多说。 转身想直接走,但想着安安还在,就过去跟林乐屿告了个别。 林乐屿一听她有急事要走,非要开车送她。 “你打车过去也是一样,我送你过去,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个忙。” 季言匆匆跟林璟安告别,几乎是边走边拒绝,“不用了,你还得照看安安。” 林乐屿当即掏出手机,“陈叔,你过来一趟,把安安带回家去。” 季言脚下一滞,看着旁边角落里突然走出来的一个男人,目瞪口呆。 那人抱起林璟安,朝林乐屿恭谨鞠躬,“小少爷,那我先带小小少爷回去。” 林乐屿点头,目送着人把林璟安带走了,转过身来扬起钥匙,笑得明媚:“季老师,快走吧,别耽误了你的事。” ----------------------- 作者有话说:取标题名字好难[裂开] 第21章 林乐屿的把戏和心机这些,季言现在不想管,一路紧赶着到了折南楼下,她几乎是飞奔着往前走。 林乐屿停下车,抬头看向挂着“折南”二字的小公司,眉头忽一挑动。 沈清淮接到电话火速下楼,带着季言大步冲进来的时候,金棠正带着采采从总助办公室闯出来。 赵令宛身边几个人拦在金棠身前,阴阳怪气,“金主管,葛总助可没说要你出来!” 金棠攥着的手指骨咯咯作响,她偏头看向人后那个穿白西装的女人,“赵令宛,有本事你今天就跟我走,不正好是上头来人了吗,去他面前分辨分辨啊!” 赵令宛推开身前的人,冷眼昂首,“你当我不敢去?金棠,做亏心事的人是你,败坏公司风气的人还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大小声?” “呵,败坏风气?”金棠斜眉冷对,“那倒正好,看看到底是谁在败坏风气!” 抱臂冷哼,赵令宛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你在公司里勾三搭四,一边不要脸向上媚着廖家人,一边压着同组内的新同事,我真不知道这么肮脏的手段得来的项目你怎么好意思做的!我今天就是被开除了又怎么样,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让我恶心!” 她旁边的一个男同事接上话,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金棠,“金主管这么上进,怎么不来找我啊?金主管你要是找我,今天我说不定就帮你咯!” “啪——” 一道青影闪过,掌过留风,办公室里其他不想掺和这事的同事也都纷纷抬起头来。 季言慌忙跑过来按下金棠的手臂,“棠棠!” 跑的太快,拦在金棠身前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抖了抖微微发麻发木的手掌,金棠看见季言,心底一颤,“言言?你怎么来了?” 转头看见沈清淮心虚地跟在后面,她怒了,“谁叫你给言言打电话的!” 季言拦住她,抚着她的手掌来回翻看,“别说他了,是我打电话叫他来的。你手疼不疼?” 金棠皱着眉回头,刚要说不疼没事,就见一只手臂陡然横在眼前,直直扫向拦在自己身前的季言。 伴随着炸耳一声“我****”,金棠大惊失色下紧紧把季言往自己怀里拉,“言言!” “嘭——” 沉闷一声响在身前。 金棠双手紧抱着季言,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一霎时怔愣原地。 横在眼前的,是一条穿黑色休闲外套的手臂。 那手臂看着瘦瘦的,此刻抓握着动手男同事的手腕,居然将他钳得一动不能动。 林乐屿低压着眉头,阴冷看向那人,“谁准你们公司里动手了?” 声音不大,却让人浑身打了个冷颤。 季言从金棠怀里抬起头,回头看见林乐屿,也愣一下。 咽了口口水,她定下心神,抱着金棠朝后撤了一步。 赵令宛怒目而视,指着季言和林乐屿尖声诘责:“这里是折南,无关人员不得入内,谁准你们进来的!” 那男同事的手腕被抓得酸麻无力,狰狞着脸怪叫:“就是!保安,保安!快把他们赶出去!” 赵令宛身边的人嘀嘀咕咕着附和,“金主管真有本事呐,这样就把无关人员放进来了,要是公司里机密丢失了,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林乐屿烦躁地蹙眉,他丢开那男同事的手,把他甩一个趔趄。 回头看一眼季言和金棠在沈清淮身边安然无恙,便扯了把椅子坐下。他翘起二郎腿,眼神依旧冷冽,“把葛涵叫过来。” 无礼男同事捂着手腕怪声“诶”了一句,走到林乐屿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打哪来的,打了我就这样算了?还想找我们葛总助?!” 林乐屿单眉上挑,斜斜觑他一眼。 赵令宛冷冷笑,“找葛总助呐,葛总助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啊。这位先生,我们公司的事,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插手的。” 不言[久别重逢] 第30节 随手在桌子上摸了个手机,林乐屿丢在赵令宛脚边,“我只有三分钟的耐心,三分钟后他来不到,你们到时候一块儿从这里滚蛋。” 季言皱眉,看一眼林乐屿,小声问金棠:“你认识他吗?” 金棠见鬼了一般看她,“他不是你的编辑吗?” 季言默默转眸,可是……这如今看着,怎么像他是这里的老总一样? 脑中一闪,季言记起那片被圈禁起来的碧海山林,那个富丽堂皇的滨海酒店。 他当时拦在她身 前,说,那里姓林。 缓缓吸起一口气,季言再看向林乐屿,心底几条线几个人,慢慢缠在了一起。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林乐屿转头看过来。撞上季言的视线,他慌忙放下了二郎腿,朝她讨好似的一笑。 季言弯唇,浅浅一笑作回应。 赵令宛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 她身后的一个女生哭丧着脸捡起手机,按照赵令宛的指示一边打电话给葛涵,一边骂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神经病,自己没有手机吗?干嘛摔她的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葛涵那边声音压得更低,“什么事!快说!” 林乐屿示意那女生开免提。 女生满眼幽怨地怒视着他,但还是照做了。 “葛涵。” 林乐屿先喊了他一声。 等葛涵那边反应过来是谁时,他才说,“给你三分钟时间,马上给老子滚过来!” 葛涵的电话挂得飞快。 赵令宛在内的几个人都齐刷刷看向林乐屿,心底慢慢凝结出一个不妙的想法。 金棠的目光落在林乐屿身上,眨眨眼,疑惑着看向季言。从她眼里得出来某些信息后,金棠腰板不自觉挺得直直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分钟很快到了,可葛总助,没来。 无礼男同事蔑笑一声,大喊:“保安呢?!工作还想不想要了!这什么人都能往公司里放了吗?!” 他朝林乐屿呸一声,“我劝你在保安来之前走,不然,哼!” 林乐屿勾唇,目光轻飘飘飞过去,“不然怎么?像刚刚要打她们那样打我吗?” 说到这个,那男同事似乎回复了痛觉一般,跳着脚朝林乐屿走来,“老子还没跟你算账,你刚刚打我那一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来!”赵令宛冷喝一声,欲把人叫回来。 然而有一道声音比她的声音更响更怒,从内廊门外传来。 “站在那!” 葛涵推开玻璃门,浑身疲倦中夹杂着丝丝怒火和惊惧,只看一眼,便叫人浑身都难受。 男同事被他一喝,吓一哆嗦,偷偷看他一眼就蹩着脚退了回去。 葛涵瞥一眼赵令宛,目光停留一秒,没说话。看一眼金棠,也没说话。 待转向林乐屿,一张脸上褶皱瞬间展开,像朵花一样陪出笑来,“小少爷,您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呐。” 刚刚打电话那女生手上一抖,手机“啪”一声,又摔掉地上。 林乐屿靠在椅背上,置若罔闻。他扣着手,“你迟到了,知道吗?” 葛涵弯腰点头,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林乐屿的身子瞬间回正,清了清嗓子,他道:“折南什么时候乱成这样了?” 葛涵笑眯眯回复,“有不足之处,是我没管教好。小少爷有意见提出来,是我的荣幸。小少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处理这件事。” 林乐屿点头,“还有,那个人,”他指着那个男同事,“他想打我。” 葛涵一愣,忙笑道:“他怎么敢呢,小少爷别开玩笑了。” 歪头看向葛涵,林乐屿皮笑肉不笑:“那调监控?” 葛涵连声不敢,他转头看向那个无礼的男同事,“收拾东西,你被开除了。” 赵令宛脚下一软,身子轻轻一晃。 林乐屿看她一眼,慢悠悠说:“想必她对折南贡献很大,才敢胡说八道乱造谣,败坏折南风气吧?” 葛涵心底捏着一把又一把汗,“她……” 摆摆手,林乐屿站起身,“办公室说吧。”他上下打量着赵令宛,“我倒也想知道,她到底因为什么这样恶意针对同事。” 葛涵低头抿紧了唇,不忍,却也没法子。 回头看了一圈,他特意看了眼金棠,皱眉一瞬,让相关人员都到内部办公室去。 林乐屿二五八万地抄着兜推开门,看见内里坐着的人,没个正形的身子吓得一晃。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季言,强作镇定咳了一声,走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赵令宛金棠跟在后面进来,看见办公室有人,都看向葛涵。 葛涵清了清嗓子,把赵令宛和金棠等人分两拨坐下,“这是林先生,今天来折南就是看看跟廖氏合作的进度。既然你们有分歧,就当着林先生的面分辨分辨吧。” 林知敬闻言,轻轻抬眸,目光冷清着落在金棠身上。 季言坐在金棠身边,一同在那视线范围内,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她往金棠身边凑了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金棠深呼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来看向林知敬,“林先生,我自问无任何过错,林先生要问,不如问问赵主管想干什么!” 这件事她提起来就气,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胸膛剧烈起伏。 季言伸手抚在她背上,一下一下,低声哄她:“棠棠不气,别气坏了身子。” 林知敬的目光淡淡转向赵令宛。 葛涵忙戳戳她,示意她赶紧说。 赵令宛的手搁在裙子上,不自觉地扭着裙角,很快就拧出一个又一个凌乱的褶皱。她咬紧后槽牙,似乎在下决心,“说就说,有什么大不了。” 她冷横金棠一眼,“反正丢人的又不是我!” 调转身子,赵令宛的手掌拍在长桌上,几乎是瞬间,掌缘泛起红潮。 “林先生如此关注折南跟廖氏的合作,怕是不知道,金棠她是怎么拿下这个项目的吧?!” 季言身子微微一僵,眼皮跳动一瞬,不自觉看向怒容不休的赵令宛。 抚着金棠后背的手,像骤然失去动力的钟摆,缓缓停摆。 赵令宛挺直了腰背,“从跟廖氏的人谈合作参加酒会开始,金棠她就有意用下作手段勾搭那位廖先生!谁知道她背地里都做了什么腌臜事,勾得廖家人竟然专门找她来签合同!凭什么?就凭她长得好看?就凭她来者不拒?!我赵令宛在折南八年,完美完成项目无数,凭什么要跟她这样的人平起平坐?!” 林乐屿知道金棠跟季言的关系,赵令宛咄咄逼人了一堆,他看季言像是被骂懵了一般,就主动开口训斥:“赵主管,注意你的措辞!让你陈述事实不是让你骂街的!” 沈清淮在金棠旁边坐着,不忘跟着附和,“就是!” 季言怔愣着,金棠意识到了不对。她以为是赵令宛说得太难听,反手握住季言的手,叫她别担心。 抓着季言的手,金棠痛心而视,“赵令宛,你为了单子跟我不对付,我敬你是个敬业的。但是你也是个女人,竟然用这种心胸这种想法去污蔑我,我鄙夷你。” 赵令宛哈哈一笑,“说得好听,你占了便宜还卖乖,凭什么?凭什么你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你要是有种,你今天就当着我的面发誓,说你跟廖氏这个单子清清白白,是凭你自己的能力拿下的!” 金棠皱眉反问,“我就算是发了誓了,你信吗?” 赵令宛泠然扬眉,显然是不可能会信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金棠看向林知敬,摊摊手,没话接下去。 林知敬扶了扶眼镜,问:“你觉得怎么样?”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葛涵也不敢轻举妄动。稍反应一下,明白林知敬是在问林乐屿,他慌忙提醒坐在沙发上的林乐屿。 收回目光,林乐屿转而看向林知敬,“我没什么好觉得的,我偏心眼,做不到公平公正。” 林知敬手指蜷动,很想去扶扶额头。 轻叹一声,他看向赵令宛,“赵主管这八年的业绩,确实不俗。”顿一顿,他的声音冷淡下去很多,“但也实在不该因这一单子没拿到就造谣诋毁同事。” 赵令宛身子后投,倚靠在椅背上,“是否是造谣诋毁,她自己心里明白!” 林知敬嘴角轻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金棠,轻轻点头,“廖氏的单子既然已经拿到手,就好好做,做到廖氏满意为止。金主管有需要的话,一切向葛总助提出即可。” 赵令宛还怒火冲天着呢,显然这事儿没那么轻易就结束。金棠疑 惑地看向葛涵,没敢接下林知敬的话。 葛涵明白林知敬的意思,朝金棠点头,“你们先出去吧,这件事跟你们没有关系了。” 金棠的视线在赵令宛和林知敬身上来回几遍,努了努嘴,心一横,管他呢,爱咋咋地。 站起身,牵着季言就往外走了。 赵令宛猛一拍桌子,“等等!” 她怒目而视,问林知敬,“林先生,这种事情你不管?你放任?!” 林知敬微眯双眼,“赵主管什么意思?” 语声中已然夹杂了些被质疑的不耐。 葛涵连忙喊她一声,“赵令宛!” 金棠懒得掺和,握紧了季言的手大步不停。 赵令宛胸膛不住起伏,牙简直要咬碎,“她金棠攀上廖氏的高枝了就值得你们这样护着她吗?!” 指着沈清淮,她气得腾一声站起来,“那她和沈清淮呢?!公司里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金属制椅子被惯性推得朝后“刺啦”一声,尖锐刺耳。 沈清淮被这声音刺得耳朵难受,皱着眉扭过头:“赵主管不要见谁都泼脏水!” 赵令宛气得眼眶抖动,眼下青筋乱跳,“泼脏水?你敢说你不喜欢金棠吗?” 沈清淮眼睛下意识转向金棠,她就停在玻璃门边,似乎在等这边的回答。 闭眸一瞬中,沈清淮脑子里划过无数个鲜活恣肆的画面,每一个,都是金棠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 不言[久别重逢] 第31节 他嘴角一扯,转身看向葛涵,“葛总助,我承认我喜欢金主管。如果公司不允许,我申请辞职。” 赵令宛嗤笑一声,“你辞职?要辞也是她金棠辞!” 林乐屿听着,眉毛拧成虫,“折南里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哥,我们有这条规定吗?” 他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吹出的微风徐徐拂面,如春风一般吹得人豁然开朗。 沈清淮眼睛骤然一亮,扭过头,第一眼朝金棠看去。 金棠的目光和沈清淮撞在一起,她觉得那目光跟夹了电丝一般,直让她心底砰砰地跳起来。 真是,她在心里呸一口,还看还看,什么时候了还往这边瞎看! 沈清淮傻子一般,全然接收不到金棠驱离的眼神,只留着耳朵接收信息,一双眼全盯在金棠身上了。 林知敬看好戏一般翘着唇,微微侧头,他开口:“折南,从无明文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虽然一向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但是,我们并不束缚各位员工的情感自由。” 这心眼子都偏到太平洋去了,赵令宛被气得发笑,她忍不住一合掌,“好,好,好。” 拿起手机,她转向葛涵,“贵公司令人大开眼界,我实在高攀不起。葛总助,我辞职。” 林知敬远远看向葛涵,后者立刻会意,带着赵令宛先一步出门而去。 走出去时,赵令宛冷冷瞥了金棠一眼,手肘横出,故意撞了她一下。 金棠气得朝着她的背影狠狠踹了一脚,季言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乐屿双手撑着沙发站起来,“好了好了,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以后还跟以前一样就好了。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林知敬看向沈清淮,温声道:“虽然公司不禁止,但是工作时间请勿分心做其他事宜。请不要随意挑战折南的规矩。” 沈清淮脸上莫名一阵红,低头道,“林先生放心,我们明白。” 金棠皱着眉轻轻啐了一口,你明白就你明白呐,谁你跟我们呀!不要脸! 脸上烧得慌,金棠不敢多待,拽着季言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乐屿和林知敬,遥遥望一眼,林知敬起身,理了理领结,“你来折南做什么?” 林乐屿扬眉,“我没事儿不能来自己公司玩玩?” 林知敬缓步走近,“陈叔说,你今天把安安带到商场玩了一天。” 眼神飘忽起来,林乐屿掩唇低咳一声,“我那是……好歹也好好陪他玩一天了嘛。” 走到顽劣的弟弟身前,林知敬眼神如横肆的秋风,他低声警告,“那个姓季的女人,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 他的弟弟,在想什么,他焉能不知? 偏林乐屿如今就这一件事堵着气,先前被林樵隐说,如今又被自己大哥说,他不服得很,“哥,你们别太过分,我现在一不玩赛车二不沾赌马,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追一个女孩你们怎么都这样?!” 林知敬的眼神森然阴冷,“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林乐屿梗着脖子,“不就是……那都是以前了,季言她现在很明显不喜欢廖先生了!” “你知道她是廖先生要的人还敢伸手,林乐屿,你还嫌给我惹得麻烦不够多吗?!” 林乐屿又怒又委屈,绷着唇线不服气。 林知敬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滨海酒店那件事是因为什么僵住的?你以为温令瑶是因为什么要被送出国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警示:“别让我再看见你去招惹她!” “靠近也不行!” 后撤一步,林知敬朝外迈步,走出两步,不见林乐屿跟上来,脚下稍停,“走。” 林乐屿自己跟自己生着气,心内恼着,低头跟了上去。 走过转角,路过楼梯间,偌大空旷的走廊里隐隐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是楼道防火门后的声音。 林知敬的步子无声停下来,同林乐屿静静立在门边。 那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微,像是压抑着,克制着,不肯让自己哭出来。 “言言,不怪你的,真的跟你没关系的。” 林知敬下巴微微抬起,如果没听错,这是刚刚那个金棠的声音。 低微的抽泣声中含混着几句简短的话,隐约听着,是“怪我,我不该……让你这样”的自责。 “言言!要怪怪那个姓廖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内耗了!” “我知道……我知道……” 季言怎么可能不想到这上面去。 要不是因为她,这个单子规规矩矩走下来,金棠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遭受这等污蔑。可是廖青偏要借金棠来找她,偏要弄得别人误会。这中间的事季言一想就能明白,她怎么可能不怪道自己身上。 金棠紧紧抱着怀中低声抽泣到手脚发抖的人,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和后背,柔声安抚,“言言,不许这样瞎想。赵令宛跟我不对付是一直以来的事了,她就是借着这个事儿来爆出来对我的不满的,跟你没有半点儿关系的。别瞎想了宝儿。” 金棠叹息一声,暗暗埋怨自己。 言言从赵令宛说到廖氏的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她居然一心都在跟赵令宛吵架是上,真是!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呢! “宝儿不哭了,我们晚上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紧绷着眉心,季言深深蹙眉,她强压下心底的翻涌,用力挤着眼睛,收住了泪。 “我今天……在你家睡吧,棠棠。” 她没法子回去让自己再看见廖青了,她像个旁观者一样脱离出去看着自己和他的故事。 清醒,浮蔑,跳梁小丑。 可她到底不是旁观者,她是当事人。她本来就克制着对他的情绪,如今发生了金棠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是不是又要发疯。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发疯之外,还能怎样面对廖青。 又一次,她觉得他的存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在其中,让她无法呼吸。 而他,则穿过这网,像梦魇一样,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生活,处处都打上他的烙印。 可是她不要。 她不愿意。 然而她没有力气去甩开他了,收拾心底溢出来的旧日情绪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心力,她太累了。 金棠的拥抱温暖得不像话,季言深呼吸着,缓缓平复了不平的心绪。 哪怕一夜,躲开他一夜也好。 楼道窗户上传来的风带着秋意 特有的寂凉,穿过二人的发丝和惆怅,钻过门缝,悄无声息落在神色各异的林家兄弟身上。 林知敬淡淡瞥了弟弟一眼,看他落寞无声,抬步,朝前继续走去。 林乐屿在门边停滞的那一瞬,仿佛是千万个瞬息流淌而过。 他默默吞咽一下,收起低垂的嘴角,跟上了林知敬的脚步。 无人处,他背过去的手掌,慢慢攥握成了拳。 藏在衣袖里,塞进口袋里,没叫任何人看见。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写的时候就没分开,现在想分也不好分了[裂开] 第22章 老旧的小区单元楼下,黑金色batur静默栖卧在路边,流畅外壳上,无声地折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 廖青倚在车门上,微抬下颌,静静凝望着三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卧室。 他知道,她在那儿。 项南跟他说了今天的事,跟她无关,她是在乎自己的好朋友,才掺和进去。 可是他明白,她会因为那其中细微的东西而诱发心结,她会责怪自己,会自己为难自己。 他要见她。 项南的身影颓丧地从单元楼门口走出,一阵秋风吹来,他脚下加紧了步伐,“先生,小姐已经睡下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廖青不语,下颏抬得更高一些,似乎想透过砖石玻璃看见那房间里的人。 项南垂手在旁边站了会儿,没忍住,“先生,黎先生说您身体最近刚好一些,不宜吹冷风的。” “你话很多。” 他太吵了,吵得他几乎不能听到那扇窗后也许会传来的声音。 秋风在夜海中汹涌起来,项南看着他执着的面孔,低垂眉眼,心里酸沉下来。 他作为廖先生的贴身助理看得出来,自从有了季小姐的消息之后,先生他饭也吃得多了,觉也睡得好了。黎先生今天来给先生检查身体,很是欣慰,特意叮嘱继续保持,不要任性强撑。 天际闷雷滚滚而来,在斑驳的云层里闪荡来回,沉闷的天伴着阴寒的风,吹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津津的寒意。 这样冷的天,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半小时了。 从七点半到十点,连晚饭也没吃。 项南不由得着急起来,他看向司机位的靳柏,示意他过来劝劝。 靳柏瑟缩着摇头,谁敢对廖先生指手画脚啊? 小区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亮化措施本就不太优秀的小区渐渐暗沉着,宛如沉浸在无边的墨色中。路灯的冷光被缭乱的枝叶打乱,斑驳在地上,影儿一晃一晃,像涟漪不断的湖面。 廖青低了低头,看一眼手机,新添加联系人页面,没有任何回应。 再抬眼看过去,昏暗的窗户已经拉上了窗帘,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帘缝隙偶尔漏出来一点,表明房间内的人还没有安眠。 雷声轰地,雨丝缓缓落幕,项南慌忙从车里拿出伞来撑上。风斜吹着,伞也不能完全遮挡这雨,项南抬头朝三楼那黑漆漆的窗户看去,横着心劝:“先生,你病了的话,到时候季小姐会担心的。” 见他果然神色微动,项南继续说,“如果先生病了,季小姐还要劳累照顾先生。” 后面的话,项南也不必全部说完了。 廖青眉头微皱,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 不言[久别重逢] 第32节 她会心疼他吗? 怕是不会。 可到底,他也不想叫她担心。 恰巧这时,三楼那扇窗户似乎闪过一道微光,如幽夜明光乍现,转眼又消逝不见。廖青抬眼看去,那黑洞洞的窗户,已再无一丝光线。 她睡了。 或者说,她关了灯,不愿再让他窥探了。 低头,锃亮的鞋面上银光微闪的,是不远处的路灯光亮和迸溅的水花。 不过少许时候,地皮已经湿了。 转身,廖青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雨夜凄惶,银丝风片,冷雾漫卷。 暗红的尾灯转弯消失在寂寥的雨夜,金棠悄悄放下勾起一条缝的窗帘,钻进被窝,凑在季言身边,“言言,他走了,睡吧。” 季言半躺在床上,眉眼柔和地微笑一笑,点了点头。 然而她姿势不变,只有原本静置的手,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金棠的背。 金棠默默叹息,心底明白季言的事不是随便几句口嗨就能解决得了的。是或者否,对或者错,继续还是放弃,哪怕再痛苦,季言都得自己去承受,去走出来。 廖青不是她们平常接触的普通人,这也不是她们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就可以抹去的事情。 无声抱紧了季言,金棠把头埋在了她怀里,以期这样能给她一些温暖。 卧房静默漆黑,季言的眼眸暗沉沉如无色的明珠。 她缓缓闭上了眼,缓解着生理和心理上的酸涩难安。 时钟滴答,迷乱朦胧,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中。 秋雨一场一场落下,无昼无夜,滴滴霏霏。像一记讯号,告诉她,无处可逃。 * 金棠要上班,这几天起来的时候,偏季言都没醒,因此记挂得很。 好在季言倒也乖,几乎是定点,九点左右,给金棠发一张在吃饭的照片。 这样过了几天,金棠心里总觉得放不下,跟沈清淮商量了好久,决定趁周末带季言出去散散心。 不料这计划还没跟季言提,季言的消息就先到了。 “宝儿,晚上有事吗?没有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沈清淮不是说要感谢小岛老师,正好一道了。” 金棠想着如今季言难得能有心情出来吃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等到了地方看见林乐屿,才猛然反应过来“小岛老师”就是林乐屿,就是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啊!!! 把沈清淮按在座位上跟林乐屿相顾无言着,金棠把季言拉到角落里,“你怎么、怎么会是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言慢半拍反应过来,也跟着“啊”了一声,“我,我没注意,一直都叫他小岛老师,忘记了。” 尴尬一笑,季言搂住金堂,故意道:“那怎么办呀,要不我们不跟他吃了吧,反正有小沈呢,让他去跟小岛老师吃去吧!怎么样?” 好闺蜜贱兮兮的笑脸气得金棠逮着她胳肢窝和腰间的软肉“上下其手”,季言生平最怕别人挠她痒痒,金棠手抠上去的时候尖叫着跳脚后撤。金棠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搂着她乱挠一通,两个人麻花糖一样扭在一起,嘻嘻哈哈笑着闹着。 季言躲不过金棠的魔爪,被闹得没脾气,只能连连合掌求饶:“错了错了,宝宝宝,再也不敢了,求放过求放过。” 林乐屿站在转角探着脑袋往这里瞄了一眼,沈清淮躲在他身后,小声道:“我就说嘛,林先生还不信。棠棠跟言姐在一起是不会有事的。” 默默收回了头,林乐屿转身上下打量沈清淮一眼,边走边问:“这就在一起了?” 沈清淮一听,头皮瞬间麻到顶端,脸上僵硬着哈哈笑:“林先生说什么呢,哈哈,真会开玩笑……” 林乐屿撇嘴,“得了,都叫上棠棠了。”他往他手腕上抬抬下巴,“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小皮筋呢?” 沈清淮深深低头,都快把头埋进胸脯里去了。 林乐屿瞅着他这羞涩的模样,翻着白眼笑了一声。 正要再说些提醒他们不要太过分,林乐屿忽然后背一紧,一股被人凝视的强烈感受猛然袭来。他停下脚步,冷不丁扭头,却见安静的回廊中寂静无人,跟他带着沈清淮来找季言时一模一样。 然而那道目光太强烈,虽然此刻并无蹊跷,可他心里知道,有人。 压眉低咳一声,林乐屿叫住沈清淮,“你去把她们叫回来,也该吃饭了。” 刚刚还戏谑的“上司”突然间冷静下来,沈清淮应声不迭,立刻转身就去了。 林乐屿不放心,向着刚刚注视来源找了过去。 回廊里也没什么摆设,林乐屿走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对。警惕劲儿慢慢过去,他挠挠头,难道真是自己感觉错了? * 高大的落地窗映着秋夜沉沉,霓虹冷静,灯色如冰。 项南垂手站在办公桌一侧,频率异常的眨眼表明他此刻并不平静轻松。 廖青倚坐在办公椅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状似悠闲。可他久久点在地上未动的鞋尖,如一记沉钟,不断拉低着房间的气压。 平板上的照片里,季言和金棠笑闹着,眉眼间舒朗开怀,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 修长的手指划过,两人的照片变成四人,饭桌上,欢乐的气息比热气腾腾的饭菜刺眼得多。 尤其是, 廖青的手轻轻抚上屏幕里那张如花的笑靥,静静看着她和身边坐着的林乐屿欢笑对视。 林乐屿的眼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渴望和爱慕。 项南不自觉屏住呼吸,绷紧了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偏这时廖青说话了, “她还是跟金棠一起回去的吗?” 项南上前一步,“是的,小姐还喝了点酒,是金小姐开车把小姐带回去的。” 廖青低垂眼眸,骨节分明的食指继续滑动着相册里的照片。 “明天跟折南提新的要求,那一版我不满意,三天内换新的方案来。” 项南抿了抿唇,心里为金棠默哀一秒,“好的。” 口袋里手机轻微震动,项南后退一步查看信息。匆匆一瞥,他又上前来,“先生,还有一件事。” 廖青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说。” 操作着手机,项南把新收到的照片传到廖青手上的平板里,“这是刚刚传回来的照片,老夫人去找小姐了。” 新照片在廖青手下展开,装潢雅致的餐厅里,季言静静倚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廖老夫人。 看起来对对方很不上心的模样。 “她们在说什么事?” 项南低眸,“老夫人身边的保镖警惕性很高,我们只拍到照片,没能听到有效信息。” 照片只有两张,看来是廖老夫人已经知道自己被拍的事。 而这两张照片里,廖老夫人从坐下到站在季言身边,季言都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廖青的心提起一些。他担心季言,她一向爱把情绪压在心底,再若无其事地跟人相处,不肯叫人看出她的难过与悲伤。 手指向回划,廖青再次看向季言和金棠他们欢笑的面容。 指尖摩挲着,他的心紧了紧。 平板屏幕悄然熄灭,廖青眼角余光落在林乐屿笑哈哈的脸上。他问,“林知敬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项南点头,“温令瑜已经被送回林家老宅,派人软禁起来了。温令瑶也已经被送出国,就在前天。林知敬递了消息过来,保证林家不会再有任何伤害到小姐的事发生。” 颔首,廖青挑眉,“你明天问问林知敬,他这个弟弟,是不是太过悠闲了。” 项南应下。 门被推开,黎司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把东西放在桌上,他一把将廖青身前的东西都推开,“把药喝了。” 廖青轻轻皱眉。 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黎司啧一声,示意项南先出去。 门关上后,他翘腿坐在桌角,斜着身子问廖青,“怎么,她回来了你就敢不吃我的药了?” 廖青食指抵着托盘,推出一分,“没有。不需要了而已。” 抱着双臂,黎司撇嘴,“这几天天天发烧的人不是你?”顿一顿,他改换话头,“难道你想等她回来了让她伺候你?” 廖青抬头觑他,“你的意思是前几天我喝的药没有效果?” 黎司哼一声,“笑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况且你身子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毛病吗?!” 把药碗推到他身前,黎司翻了个白眼,“喝吧,喝好了,也造福你俩。” 廖青沉默一瞬,脸上划过一丝无语的表情。 房间里寂静着,须臾之后,他还是端起药碗,仰脖喝了下去。 * 季言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大早。 摸出来手机看一眼时间,周六十点三十二。 半懵半醒间,季言抱着金棠的恐龙玩偶四下张望,叫了几声不见有回应,便下床去找。 饭桌保温板上盖着饭菜,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言言,公司有急事我出去一趟,你记得吃饭。有事给我打电话。” 长呼吸一口,季言把那纸条折几折塞起来,坐下去慢悠悠地吃早饭。 头还有些沉,她闭着眼揉了揉。 “叩叩叩。” 缓缓提起精神,季言折身看向大门,“谁啊?” 不言[久别重逢] 第33节 门外一道男声,“同城快递。” “放门口吧。” 一阵窸窣后,又回归了平静。 把温热的白粥就着酱菜喝了两口,季言深吸气,站起身去开门。 门口挂钩上挂着那快递袋子,包装很精致严实。 季言迟疑着取了回来,站在玄关里划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文件袋。 拆开封印,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季言看一眼,呼吸忽然一滞。 是病历。 厚厚一沓,全是写着廖青名字的病历。 抑郁、应激性心肌病、胃病、精神衰弱…… 从她离开的那年开始,一直到,如今。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翻看的速度逐渐加快,手上不稳,厚厚一沓纸张,尽数从她指间滑落。 翻飞翩跹,像失了翅膀坠落的蝴蝶。 玄关柜上手机嗡鸣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季言怔怔转头,是廖老夫人的信息。 “请季小姐好好考虑,也算是帮我一个忙。” 金棠从早上去折南一直没回来,下午五点发了个短信,说要加班,让季言自己吃饭睡觉不用等她。 季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直到夜色吞没整个客厅,阳台上映进来微弱的路灯光亮。 她起身,拿上钥匙,朝外走去。 * 林知敬得到消息的时候,季言已经在餐厅角落里一个人喝了很久的酒。 那里是个视野极佳的座位,从窗户看出去,穿过林立的高楼大厦,能遥遥看见夜色静照的蓝海。 今天也巧,餐厅里人少,稀稀拉拉几个食客零散地坐着,互不打扰。 季言沉默地喝着,沉浸在秋夜的静寂。 满杯下肚,季言去摸桌上的酒瓶要再倒,一伸手,却摸了个空。 扭头,一个清隽的身影落在她身旁的椅子上,那人的手里,正拿着她寻找着的酒瓶。 眯起眼,季言皱着眉仔细看,“你是……林、林……什么?” 林知敬把那半瓶酒拿到一边,低低一笑,“林知敬。” 其实季言懒得理他是谁,刚问完,不等林知敬回答,她就拖着身子趴在桌上去够那酒瓶,“还给我。” 林知敬又把那酒瓶拿远了些,“季小姐,你一个人喝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撑着桌子站起来,季言抬手叫服务员来,“刚刚的酒,再来两瓶。” 说完,她瞥一眼林知敬,“这里还有那么多空位置,请你不要在这里打扰我。谢谢。” 林知敬摆摆手,示意那服务员不必理会,微笑面向季言,“季小姐,已经八点半了,需要我帮你联系家属带你回家吗?” 季言嫌恶地看他,“你话好多。” 嘟囔着,一屁股坐回原位。 拿着空酒杯放在鼻头嗅了嗅,季言忽然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把酒还给我!” 林知敬扶了扶金丝眼镜,从身后拿出一包点心,打开了放在季言手边,“季小姐要喝也行,不如先吃点东西垫垫?” 见她根本不听,林知敬补充,“是酸甜口,你爱吃的。” 糕点被制成精巧的荷花莲子模样,季言随便捏了一个放在眼前对着灯光看,晶亮的眼里迟缓着的是半醉的茫然。 糕点半透明,季言挺喜欢,她看了会儿,撇嘴:“谁跟你说我喜欢酸甜口的?瞎说八道!” 胸膛起伏,她扶着桌子忽然打了个嗝。 “……不好意思啊” 抬手扇了扇空气里不存在的异味,季言慢半拍把糕点塞进嘴 里,“嗯,我喜欢酸甜口的。” 林知敬微微敛眸,起身走到她旁边,“季小姐,你喝醉了,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 “家人?” 季言缓慢地眨着眼,摇了摇手指,“我没有,要家人得找棠棠。” 说着,竟乖巧地摸出了手机开始给金棠发消息。 服务员很快来了,手上端着一盏醒酒汤。林知敬接下,放在桌上,“季小姐,喝点醒酒汤吧。” 醒酒汤。 季言听见这三个字,忽然被点了穴一般静止在沙发上。 醒酒汤? 她倏忽一笑,拿着手机的手朝外一打,“当啷”一声,那碗醒酒汤竟被她就这样打翻在地上。 “我讨厌……醒酒汤……” 季言站起身,眼睛似是清明又似是迷蒙,“你很烦知道吗?我喝个酒碍着你什么事了?” 林知敬微微扶额,“季小姐,你一个人这样喝是很不安全的。” 季言挑眉,“跟你有关系?” 没有关系,可是,这间餐厅是林家的啊。 她要是在林家的餐厅里喝出事来……林知敬简直无法想象下去。 “季小姐找到人来接你了吗?要是没有,我可以送你回去。” 挤了挤眉心,季言推开拦住前面的林知敬,“别、管、我。” 可是腿上麻麻的有点发木,一抬腿左脚绊右脚,季言整个人惊呼着朝前扑了下去。 林知敬忙迈步上前,手臂朝前伸出,穿过季言的腰身,稳稳接住了她。 低头,他看着扑倒在自己怀里的人,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忽然黏在了喉管里。 她扑下去的时候头发乱了,随着抬头的动作,凌乱地拂在微微红晕的脸颊。林知敬看着,目光透过镜片,眼前忽然只剩下了那一缕轻微晃动的鬓发。 手撑在男人胸膛上,抓着他的衬衫季言站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刚还在吼人家,转眼就被他救着了,实在是……她尴尬一笑,“谢谢哈。” 这一声唤回了林知敬的神思,他拘谨一笑,“没事,季小姐客气了。” 腰上搭着的手掌还在散发热度,季言朝后一步,林知敬的手臂竟然随着她伸过来,并没有立刻收走的意思。 季言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慢,视线扫过去,林知敬才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 “季言。” 身后忽然冷冷一声。 ----------------------- 作者有话说:[裂开]我就说我记得我存了好多稿,原来是都攒这几章了,当时写得倒挺开心,谁知道它五六千字啊啊啊啊啊[爆哭] 第23章 餐厅为了营造氛围,主灯常年关闭着,只开放着座位旁边的岩灯,不影响进餐交谈,也显得雅致幽静。 窗外的清冷霓虹越过厚重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清浅的月色被挤压得几乎不剩下。 廖青站在巨大的岩石壁灯前,阴影笼罩在身前,投在季言脚边,似一道有形的枷锁。 季言的意识被酒精侵蚀,做什么反应都要慢一些。她从林知敬身边绕出来,缓缓抬起眼皮,迟缓而郑重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她心里其实知道是他,可是眼睛和大脑似乎不能和她的意识达成一致,逐渐有要模糊眼前人和记忆里那个身影的意思。 挣扎着避开眼,季言转身去拿自己的包。 她不想再看下去,心里堵,眼睛也跟着难受。 廖青看着她梦一般走出来,抬眼看向林知敬。 他没说话,可那目光有如实质化的言辞,让林知敬后背细细密密出了一层冷汗。 强自笑着,林知敬解释:“季小姐独自喝酒许久,是我们这边没有及时注意到,实在不好意思。” 倒是把自己撇得很干净。 廖青眼神里有警告的意思,林知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礼貌微笑着,林知敬后退一步,顺道把不远处战战兢兢的服务员们都招呼走了。 转身之际,他似乎瞄见拐角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但此时此地不便多留,他也只能抛诸脑后。 林知敬走得很快,季言迟疑着看向他离去的身影,很有些感慨:他腿脚真好啊。 矮身揉了揉酸麻劲儿没过来的小腿,季言把目光转向静静站在那灯前的男人。 那面壁灯灯光并不刺眼,他站在那光里,周身轮廓柔和着一层光晕。 季言看着,没由来就觉得刺眼。 算了。 她长吁一口气,打起精神一点一点挪着腿脚往外走。 廖青神色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即动身大步走来。 不言[久别重逢] 第34节 听见动静回头时,廖青已近身前,季言下意识要推他,却被他顺势穿过腰弯直直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木着的腿被托起,小腿瞬间被电流穿过一般紧绷起来。季言没有着力点,只能搂着廖青的脖痛苦地呜咽一声。 廖青低头看去,鬓发凌乱的人似乎极为难耐,整颗头都埋在他怀里,发力抵着的,是她越来越低垂下去的额角。 脖颈上收紧的力度压得他不得不前倾着身子,然而他心情大好,扬起唇,大步带着怀里人朝外走去。 项南紧随其后,开车门,关车门,车子低沉轰鸣着,很快就消失在寂寥的秋夜。 静海潮生,秋夜笼罩下海风渐渐汹涌。 林知敬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着兜,目光随汹涌的车潮渐渐分散,若有所思。 “咔” 一声轻响,他应声回头,顶光明亮下,脸色阴沉的,是他的弟弟林乐屿。 林知敬忽然记起刚刚那一抹急速消失的身影,眉头瞬间压下,“你怎么在这里?” 他记得今天他嘱咐过家里人不要让他往外面瞎跑。 林乐屿举起手机压着眼皮看了一眼,自嘲着笑道:“季言发错了消息,要我来接她回家。” 林知敬眉头依旧锁着,心底里莫名划过一丝躁意,“然后呢,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接近季小姐吗?” 林乐屿轻声嗯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还好我来了,刚刚季言闺蜜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季言在哪,估计是急坏了,才能想起来找我问。还好我知道,就告诉她了,让她不要担心。” 自顾自说完了,林乐屿突然抬头,“哥,我要是没来,你想怎么跟我解释你跟季言的接触?” “解释?”林知敬好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反问:“解释什么?解释你的烂桃花温令瑶把季小姐撞进海里后被送出国这件事,还是解释你冲撞了廖先生导致商谈暂停这件事?” 他的烦躁浮在眉眼间,“林乐屿,我回国来不是给你收拾这些烂摊子的!” 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显,林知敬迅速调整好状态,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跟他交谈,“折南跟廖氏的单子决不能再出差错。你要是真的很闲,就好好盯着那帮人。” 林乐屿低低避开哥哥的视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然而林知敬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他背过了身,目光久久地投向窗外的夜色,没有再接下去这句话。 林乐屿敛着眼睑,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良久,他转身开门,手握着门把手拉开一条缝,“哥。” 二人都没有转身,林乐屿的声音低弱却坚定地响起,“以后我会接送安安去画室,其他的事,我也都会继续做下去。” 林知敬缓缓折身,旷然寂静中只看得见林乐屿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的眉心紧紧拧着,少有的失控感自心底蔓延上来,渐渐沉重 了他的眼神。 * 靳柏一路朝西开,黑金色的车子顶着越发沉重的夜色呼啸而过,在逶迤的山间公路上留下落叶的翻飞。 抵达别墅时,月色朦胧,从车窗看过去能看见被乌云蚕食得仅剩一角的月。 一程车行,季言酒意不仅没散,反而有倒侵的意思。合闭的眼眸上睫毛轻颤,酡红晕染,脸颊上简直热得发烫。扶着额头,她挤了挤眉心,“到了吗?” 靳柏不敢说话,小心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 廖青拿下她的手,凑过去试了试她的额温,眉尖微蹙,“你发烧了。” 听见廖青的声音,季言短暂地清醒一下,抬手就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挣扎着打开车门,季言看见车外的景色,蓦然一愣,“靳柏,你——你怎么又这样?!” 从车子另一边绕过来,廖青托着她的肩想把她扶下来。然而季言不理,扭着身子往车子里躲,还叫靳柏,“开车,送我回家。” 她说话声带着淡淡的鼻音,夹杂着迟钝的醉。廖青担心着,不可能听她的。 弯腰进去把人抱出来,廖青对靳柏吩咐:“让项南找黎司准备些东西,尽快送过来。” 按住乱推拒的手,廖青转身朝别墅走去。 季言挣扎不开,扭头在眼前的正是干净光洁的脖颈,凭着本能,她朝前探身,狠狠咬了过去。 尖锐的疼痛在脖颈间蔓延开来,廖青忍不住一声轻喘,低头看过去,作祟者正昂然仰头挑衅地盯着他,“放我下来,不然我还咬你!” 明明是威胁,可她醉意正浓,语声慢着,倒像是撒娇。 廖青嘴角不自觉勾起来,抱紧了怀里的人朝上一顿,软声哄她:“好,马上就放你下来。” 意识逐渐混沌,季言乱荡着两条腿,似乎是想挣扎,可手却老老实实勾着廖青的脖颈没松。雾蒙蒙的眼里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她看着这座精致小巧的花园洋房,忽然说了一句, “廖青,那张床我睡着不舒服,你换好了没有?” 阔步朝前迈着的薄底皮鞋蓦然停滞,廖青的身影被头顶高高的廊灯映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浅浅似一抹暗夜幽灵。他的眼低低看过去,怀里人眼中褪却了倔强,此刻看着他,恍惚如旧日重现。 她说的那张不舒服的床,其实不是不舒服,是当年他总爱把她压进最里面,才叫她觉得不舒坦。 廖青眼眸低敛,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轻轻在她额角印了一吻。 她喝醉了。 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寂寥清寒的别墅里回响着,冲淡了依稀的空旷寥落。 就连屋内的灯光,似乎都比平常要更柔和顺眼一些。 抱着季言上了楼,站在两扇门口,他迟疑了。 他想把她抱回自己房里,可她如果清醒着,是断然不可能接受的。 “廖青,我头好疼啊。” 鬓发散乱的脑袋在西装上蹭了蹭,季言晃着脑袋,“好疼,好奇怪啊。” 她睁开眼,朝廖青看来,“咦,你脖子怎么了?谁咬你了吗?” 撅着嘴,她似乎不开心,“你让别的女人靠近你了?” 两腮鼓鼓囊囊,眼见她就要把自己气着,廖青只能解释,“没有,是我自己弄的。” “你自己怎么咬啊!你就是骗我!”气鼓鼓,季言松开了手,从廖青怀里跳下来,“我不理你了!” 廖青眼眸柔如秋波,伸手拉住她悄悄留在身边的手,把她又拉回怀里紧紧抱着,“我没有,别气了。” 声音简直软得不像话。 这声音荡在季言脑中,忽一霎迷离,似乎有什么东西大力撞开了她久久合闭的心扉。心口上猛然一阵酸胀,她不受控制地弓下身子,呜咽一声。 廖青忙弯腰扶她,“怎么了?” 捧着心口,季言眼里难以自抑地溢出两行清泪。 廖青怔愣一瞬,贴在她脸颊上抹泪的指腹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攀着廖青的胳膊站起来,季言眨了眨眼,摈去模糊视线的泪,看清身前的人和周围的环境,她笑了。 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想笑,想看着他痛痛快快地笑。 廖青不能不担忧起来,“季言……” 然而季言倏忽松开了手,朝后踉跄着退一步,她抹掉泪,艰难地挤了挤眉头。 她叫他,“廖青。” 他的眉因担心微蹙着,“我在。” “廖青……”闭着眼深深吸一口气,季言想说什么,可那话到了喉咙眼里,就被眼底汹涌的泪又压回去。 “……我,”她捂着心口的位置,用力攥紧拳头抵在那里。“呵。”她苦笑一声,“我那时候,是真喜欢你啊。” 廖青忽然一愣。 “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那时候,是那么喜欢你。” 眼底的泪根本抑制不住,抹去一把又淌下来,季言干脆就那样含着泪看他,“可是……可是我、我怎么能喜欢你……” 他低沉着眼眸,凝凝看她,脚下试探着走近,“可以的,季言。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的。” 季言果然还应激着,廖青一靠近,她即刻向后退。 退了一步,她摇头,“不可以……你说的不可以。” 那声音如梦,如以往她经历的每一个噩梦,“可是凭什么,廖青。你说爱就要爱,你说不爱就不爱啊?我是个人,我不是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死物,” 那声音质问他,“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廖青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来话。 她说的都没错,是他混蛋,是他倨傲,是他把她一颗热切捧出来的心碾在脚底。 他眉心不由自主拧着,嘴角蠕动,却始终不知该说什么。 季言看着他,一闭眼,眼前全是当初她和他在这座房子里的画面。痛苦挣扎着,她想要远离他,可心底积压多年的愤怒溢出来,黏住她的脚。她轻声问他,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就那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是,当初是你帮我摆脱家里的纠缠能顺利上大学不用去嫁人,可是我又没有想贪图你的什么东西。我一开始也没想要爱你啊,后来难道不是你先要爱我的吗?为什么又说是我不知羞耻痴心妄想要爱你!” “我就那么贱吗?就活该被你当成玩物吗?”借着残留的酒意,她发泄一般,“廖青你凭什么,你说啊!” 这声音钝刀子一般抵进廖青心里,他就这样低了头,“是我的错。” 他走近过去,强硬拉她进怀里,“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呵。”季言冷笑,眉心却依旧痛苦拧结。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臂,“你一句,一句你的错,一句是你不好,就能抵得了我这五年的痛苦吗?!” “我被硬生生扯断后无处安放的情绪你怎么算,我在意大利那一次次因为你失眠到天亮的夜晚你怎么算!”她眼睛翻出赤色来,像血一般,斑斑如旧年的怨。 抹去泪,季言强压下哽咽,“廖青,我恨你,我永远都恨你!” 清寂秋夜里雷声轰鸣,廖青瞳孔猛然皱缩,整个人如遭了雷击一般震悚僵硬。 那些夜晚,那些在意大利一次次不灭灯火的夜晚。 他脚下陡然虚软,几乎站不住。一步抢过去,凭着心底最原始的本能搂住季言,他的肩膀和手臂都哆嗦着,紧紧把她揉进自己怀里。 原来,原来当初她那一盏盏不眠的灯,都是为他而亮! 五年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对季言动了心的时候,廖青还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家族里说一不二。 季言还小,她大学还没毕业,可是廖青已经在刀光剑影中走过了多年。 他知道,盔甲尚未坚硬的时候,身边不应该出现软肋。更何况,那时候他二叔一直对他步步紧逼。 不言[久别重逢] 第35节 所以他选择放手。 理智战胜了情感,他毫无征兆地提了分开,并且迅速把她送出国,前往意大利深造。 他那时候以为,这样,对她和他都好。 可是还没过去半个月,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太空了,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的生活被无限放空,像一片广袤,但荒芜的平原。他一个人站在风里,一分一分被风吹得萎缩下去。 刚开始只是胃口减小,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下去。可他又不能任凭自己这样,就叫黎司给自己开药,强迫自己吃饭的同时加大了锻炼,好让 自己的身体维持在正常状态。 很快,多重原因作用下,他开始频频失眠。 即使偶尔睡着了,也屡屡因梦见她眼角含着的那一滴泪而惊醒。 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迅速垮掉的身体也在告诉他,他爱她,他离不开她。 他妥协了,开始借着工作的名义往意大利飞。 一开始是半个月去一趟,后来逐渐变成十天,七天,五天。 每次去,他都只让靳柏把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小房子边的树荫下。那里枝叶常年繁茂,能很好地掩盖车子的痕迹。 她租的房子在三楼,不大的一个小房间,有一扇窗子,挂着绿色的花布蕾丝窗帘。 几乎是守在楼下的每一个夜晚,他都看见那窗子夜半时分又亮起,然后亮着,直到天明。 她在做什么,她身边有什么人。她为什么又开了灯,她为什么没有关灯,她有没有睡。 无数次他推开车门,想要冲进那个小小的房间。可是他知道不可以。 时至如今他才明白,原来那一个个深熬到天亮的夜里,那一盏盏不眠不灭的灯,是因为他。 把季言紧紧箍在怀里,廖青几乎哽咽,“怪我,是我不好……” 可现在认错又有什么用,那些年的伤痛又岂会因为这短短的几个字就消失。 季言哭倒在他怀里,哭声伴着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不住的“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廖青!” 廖青皱眉压下去眼底热意,捧着她的脸,失控地吻掉她落下的每一颗泪,“我知道,我知道。” 唇瓣自季言脸颊上辗转跌落,覆上她哭得哆嗦的唇,他小心而野蛮地贴过去,发疯一般吮吸着,仿佛要把她整个儿都吃进肚里。 热潮从廖青身上每一个角落裹袭而来,季言手脚都没有了力气,全凭廖青的手抱着托着,她像一条无骨的鱼,深深溺在他怀里。 抓着他的衬衫,季言的手越发收紧。 廖青以为她是在回应,婉转吞吻间,扶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然而眼泪被吃尽后,季言耳边回响起的,却是廖老夫人的声音。 “不可否认,青儿爱你。可是更多的,是他对于当年的歉疚和悔恨,也是因为这,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没有被抹去。季小姐,得到是最好的祛魅方式。请季小姐回到他身边,让他圆了心愿,把和你未完的旧情了结了。” “况且,当年季小姐被他分手,又被他立刻送出国,想必也心存怨恨。这么多年过去,看来季小姐并没能放下。我倒是觉得季小姐一直这样推拒青儿让你们两个人都难受,不如季小姐答应我,也能给当年那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好的收尾。” 口中柔软翻覆的是廖青的唇舌,脸上喷薄潮热的是廖青粗重的气息。 季言顺从地感受着,眼泪一颗颗落下,不知是落下去又被他吃尽,还是沾湿了什么东西。 多年的愤恨发泄出来,她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堵得胀胀的。 廖老夫人说的没错,她怨他,她恨他,可到底,她也没能放下。 当年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他,强压着克制着,本来都没什么了的。是他招惹她,在一个个潮热的夜晚,无数次撞击她的理智,让她最终深陷其中。 可他却抽身得那么干脆,冷漠得让她害怕。 少女情窦初开的满腔爱意被尽数碾灭,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年,他将她远远推开。 她接受不了。 那些过往太痛苦,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愿回想。如今她更不想再拿这些为难自己,她花了五年时间粉饰太平,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 直到廖青又出现,那些被她强压在心底的不甘和痛苦,一次次被他唤醒。 怀中人的哭声消歇下去,廖青粗重地喘息着,让自己停下来。 他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叫她,“季言。” 季言抬眼,在铺天盖地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中,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刻,季言累了,心底的防线崩塌,陈年旧情潮水一般涌来,彻底将她击垮。 眼底泛着晶亮的泪,她认命了,“廖青,我答应你,我们……复合吧。”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后面真的就正常了,就这几章我当时失心疯了写这么长,后面就能回到正常的三四千了我保证[裂开][裂开] 第24章 黎司开着他那辆骚气的divo停在西山别墅院外的时候,项南提着一包东西正等在门口。见他到了,赶忙迎上去。 下了车,黎司打量他一眼,“你这是在这儿兜卖小商品呢?” 项南笑着,“黎先生惯会玩笑的。”而后向黎司请求,“黎先生,先生这会儿怕是不想有太多人进去,可否麻烦黎先生帮我把这东西送进去?” 黎司眉尾飞挑,“他这是犯哪门子的病,这么大架子?” 项南赔笑,“不敢。是季小姐在里面。” 听见这,黎司沉默一瞬,“她回来,阿青怎么还?” 项南慌忙解释,“这次请黎先生来,是因为季小姐病了。” 是这样。黎司哦了一声,眉头轻扬,从项南手里接过东西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花木扶疏茂密有致的庭院,推开别墅大门,披了半身清夜的黎司被屋内明亮的灯光晃了眼。 “嚯!往常来你这儿都昏沉沉的,今天怎么好心情把灯都打开了?”话说半截,黎司转身,看见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嘴角蓦然僵硬起来。 季言披了条轻薄的羊毛软毯,安静地坐在沙发边,黎司进来也没能让她抬起眼皮。 而廖青就坐在离她只有一拳的近旁,看那羊毛毯子的褶皱程度,黎司很难不怀疑他是刚刚才被季言推开到那里的。 轻笑一声,黎司抄着口袋踱步过去。把那一兜子东西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他在二人对面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怎么了?说说。” 季言深呼吸着抬头,含笑看向黎司,“没事儿,并没有人怎么了。” 黎司不可能信,他故意看向廖青,“那你呢?也没事?”他啧一声,“都没事大半夜的叫我来干嘛?斗地主啊?” 廖青抬眼,略带责怪地看他一眼。他的手臂从后面伸出,落在季言纤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用担心。而后才又看向黎司,“她有些发烧,你来看看。” 拿眼睛在这俩人身上来回过了几遍,黎司若有所思,“你们俩……和好了?” 季言不应声,只是默默别开头,似是不好意思,偏偏看上去像是逃避。 而廖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来做出回答。 黎司懒得理他们的弯弯绕,他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不用不好意思,你们和好,对彼此而言都是好事。”说完,他又撇嘴,“对我来说更是莫大的好事!” 廖青收起温柔不耐瞥向他,给了一个眼神警告。 黎司边起身边朝季言耸肩,满脸都是“你看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 坐到季言旁边扯了个抱枕,他示意季言把手腕搭过来,“东西没带,先号个脉吧。” 季言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黎司扬眉夸赞道,“这些年过得不错,身体比之前要好得多了。”收了手,他又问,“今天没少喝酒吧?” 季言无声躲闪着他的目光。 黎司坐回原位,对廖青说,“跟之前那次一样,她本就身弱,容易有些头疼 脑热的,一喝酒就容易被酒精催着。这几天风雨来得又急又快,她冒失着又喝酒,发烧是正常的。” 之前那次。 廖青眉眼微低,太久远了,那是她上大学时候的事了。 听黎司说完,廖青抬眼,“怎么处理?” “先喝点解酒汤,酒散了自然就好得差不多了。” 季言起身,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薄毯,脸颊上还有未褪净的红粉浅浅晕着,叫人想起暮色的云。 她轻轻往廖青那边落了一眼,没期想会和他对视上。迅速挪开眼睛,她低着声转身,“我累了,你们聊。” 廖青跟着她起身,靠近一步,却被她的眼神止住,只好站在那里,“好,待会儿解酒汤煮好了我给你送上去。” 没有回应,薄毯垂落的边缘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莹亮的灯光下,划出清寂的空气痕迹。 “可以了。”黎司走过去拍了拍廖青的肩膀,目送季言关上了卧房的门才劝:“她愿意跟你复合就已经很好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转身拿下黎司的手,廖青淡淡低眉,“我知道。” 黎司嗯一声,又朝二楼卧房那里看了一眼,“不过,你这边的动静,你二叔那边怕是明天就会知道。” 廖青眼眸低沉一息,“靳柏会一直在她身边守着。” “好。”黎司想了想,问:“城东那块地下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他提醒,“你在家里掌权也才是这两三年的事,可不敢掉以轻心。” 廖青神色回复正常,朝后轻倚在沙发上,“我准备把新曦单拿出来扩大化。” 新曦是廖氏名下负责生物科技的,黎司点头表示明白,“我帮你物色人。” 顿一顿,黎司细细回想一遍,“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回家去,这都快十一点了。” 廖青挑眉,看向厨房方向,“厨房在那里。” 黎司眉头猛跳,“什么意思?” “她还在等着喝解酒汤。”廖青交叉双手放在膝上,微笑,“东西项南都买回来了,你尽快。” 黎司:……艹! * 不言[久别重逢] 第36节 房门上轻轻响起两声的时候,季言已经换了睡裙正倚在床头跟金棠聊天报平安。听见敲门声,她本能地划过了微信,迅速调到开心消消乐的界面。 门开了,廖青端着温热的解酒汤走进来,见她仿佛受惊般把手机扣在被子里,眼神低暗了一霎。 再抬眼,他带上淡淡的笑意,把小小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怎么还没睡?” 他就势坐在床沿,手掌自然而然搭在季言蜷在蚕丝被下的腿边,顺手把被角往里面掖了掖。 季言有些不自然,撑着床坐直了身子,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 房间里开着半扇窗子,秋夜的风从窗子吹进来,撩动素洁的窗纱如月下弥漫的雾。 风不大,廖青看了一眼,说,“临睡前再关窗也好,山林气息有益于身体健康。”说着,他复又端起床头的那盏解酒汤,拿着汤匙搅了搅,又吹了吹,半倾着身子送到季言嘴边,“来,不烫了。” 季言伸手要接那碗,可碗小,廖青手大,他一只手端着竟几乎要把那碗包的严严实实。季言的手无处安放,只能戳戳那碗底,“我自己来。” 刚刚放在床头柜上不喝,这会儿要自己喝? 廖青眉尾轻扬,置若罔闻,只是把汤匙往她唇边又送了送,“乖,张嘴。” 季言拧眉,“廖青!” 廖青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眉眼虽没变动,但眼眸中悄然暗下去的光亮,莫名叫人心中一酸。他轻声叹息,“好歹把这一口先喝了。” 也许是心虚作祟,季言不敢跟他对视。微微移开视线,她低头凑过去,张开了嘴。 小心着把那一勺解酒汤送进去,廖青倒没食言,把勺子放回汤碗后,就把小碗放在了季言手中。 季言接过,廖青的目光却没收走,他依旧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睛,和沾了汤液粉红濡湿的唇。 那目光凝凝灼热,季言还没喝一口,就被那目光烫得耳尖泛红。 搅了搅,她有些无奈,“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廖青面不改色,“因为想你。” 季言脸上一抹酡色飞速闪过,她低低骂一声,“不要脸。” 她声音很低,廖青听得似是而非,但这是分别多年后他第一次见她似乎是娇羞的模样,他不由得挪动身子紧紧凑过去,“什么?” 季言蹙着眉,避开脸不理会,捧着瓷碗仰脖,瞬息间几口下肚,干脆利落地解决完了那汤。 白净的瓷碗里还剩一点点棕褐色的汤液残痕,黏着汤匙,在季言手中“叮当”一声清脆。 廖青低眸看了看,视线又转回季言脸上,看见她嘴角染了些清亮的液体。 也许是刚刚喝得太快,解酒汤荡上去的。 他目光灼灼,季言被盯得不自然,下意识抬手想擦一擦。 然而她的手还没抬起,就被廖青按下。眼前光线一暗,季言唇上忽然覆过来一个柔软湿热的物体。 廖青的脸陡然在眼前放大,季言瞪大了眼要朝后躲。然而廖青似乎早有准备,手掌扣在她脑后,轻柔地将她躲避的头颅,又按了回来。 唇瓣辗转间,舌尖柔软嫩滑,抵在季言唇瓣上,细细舔舐。痒痒的,季言的呼吸被这痒意挠乱了,整个人被推涌着,错乱轻喘着后背不自觉挺得笔直。 手中的汤碗打翻,剩余的一点汤液撒在暖金色的蚕丝被上,洇出小小一片湿意。 廖青紧绷着身躯,小心而克制地吮吸舔咬。她的唇和以往的每一个日夜一样温香软嫩,于他而言简直是毒品,一旦沾染就难能自拔。 可是她还发着烧。 强行压制心里的燥热,廖青扶着季言的后脖颈缓缓抬头,眸色迷蒙,却还记得要冠冕堂皇。他低咳一声,掩饰住干涩喑哑的嗓音,“你嘴角沾了汤汁了。现在没了。” 季言翻了个白眼,现在当然没了,现在她嘴上都是—— 算了算了,季言闭一闭眼,抬手把他推开。 廖青顺着她的力朝后撤了一些,二人分开了,季言才看见手边那被打翻了的汤碗。汤匙都滚落下去,掉落在蚕丝云被上,蹭得痕迹斑斑。 季言心里烦躁一瞬,下意识责怪道:“你看你,非要弄成这样!” 廖青眼尾轻挑,附和道:“确实,这被子脏了,没法儿睡了。” 瞪他一眼,季言撇嘴。 正想说让他去再拿一床新被子来,季言身上覆盖的暖被忽然被掀开,暖意骤失,季言不由得浑身一个冷战。 “你干嘛……”抱怨的话没说完,季言腰上倏忽一紧,整个身子突然腾空。她吓一跳,轻声尖叫着搂住了廖青的脖颈,凭着本能紧紧依在他怀里。 心头猛跳间,季言听见头顶低低一声笑,瞬间回过神来。仰头去看,果然廖青脸上泛着清浅的笑意。 压低眉眼,季言恼道,“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廖青却只是把她往上抱得更紧,而后竟大步朝外走。 季言瞪大了眼睛,顾不得危险松开手就去推他的胸膛,“停下,你去哪儿?!” 怕她摔了,廖青放缓脚步,“你房间的被子脏了,去我房间睡。” 他说得好理所当然,那眼睛里竟没有一丝心虚! 季言不肯,“你给我换床被子不就行了,再说脏的又不多!我不去!你放我下来!” 廖青继续走,“这里平常没人来,再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不可能!你骗我!” 这房子比上次她来要明亮整洁得多,怎么可能是没有人打理! 廖青充耳不闻,一路走出卧房来到隔壁,开门前,他低头凑近她,“抱紧我。” 季言才不,翻着白眼无声拒绝。 然而廖青抱着她腿弯的手稍一卸力,季言立刻就有了失重下坠的感觉,她惊呼着朝上缩,到底是紧紧又搂住了廖青的脖颈。 满意地含笑,廖青压开房门,阔步将她抱进了自己卧房。 两间卧房只隔一堵墙,廖青这间比季言那间小得多,布置也更简单。只是房间里几乎每个角落里都长出来的玩偶和可爱小摆件,跟整体装潢风格简直完全不搭。 灰色大床两米宽,大小抱枕和毛绒玩偶几乎堆满了床头。 季言被放在床上后,目光触及那 一堆似曾相识的玩偶,抗拒的脸上被怔忪慢慢占据。 廖青就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扭身把床上的玩偶抱起来,眉眼温柔。 季言难以置信,她低头在曾经最喜欢的那个小狐狸玩偶上蹭了蹭,含混不清地问他怎么把她的娃娃都拿这里了。 廖青听不太清,倾身凑过去,“什么?” 季言低眸淡瞥,把目光从玩偶堆里抬起,“没有,睡觉吧。” 眸色微动,廖青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帮她把杯子掀开,“你喝了酒,澡就不洗了吧。” 季言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蓦然想起手机还在隔壁,“没事,已经过了很久了。” 说着就要下床去。 廖青按住她的手,“明天再洗,好不好?” 他不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如今看着清醒,可脸颊和脖子上还有淡淡的潮红没有褪去。刚刚抚着她的脖颈,也依旧微微发烫,根本不是她平常时候的模样。 季言也知道酒后不宜立刻洗澡,她还有点发烧,廖青的建议是正确的。可她还是想犟一犟,“我刚刚已经喝了解酒汤了。” 廖青没法子,干脆抓着她的手迎面贴过去。直到季言紧绷着后背抵在床头退无可退,廖青才抬手轻拢她的鬓发,“要洗也行,我给你洗。” 缩着身子瞪他一眼,季言愤愤把活跃的心思压下去,乖乖把身子往下蹭,抓着被子蒙头就睡。 廖青笑笑,附过去揭开她蒙在头顶的被子,小心地掖在她脖颈间。 季言紧紧闭眼,对他的举动只当不知,俨然一副“我已睡着请勿打扰”的模样。 勾着唇,廖青抚着她的侧脸在额角轻轻印一下,“我去洗漱,一会儿就回来。” 床垫无声弹复,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季言坐起身,把刚刚抱着的小狐狸玩偶抓起来,愤愤然抽它屁股,“你个小没良心的,干嘛跑到他这里!亏我当年还找你找了那么久!” 打完了,她又把它紧紧搂在怀里。不知沉默了多久,寂静中缓缓响起她低低的呢喃。 “可是小狐狸,我这样做对吗?” 第25章 廖青洗完澡出来时,季言已经抱着小狐狸玩偶睡着了。 灰色的蚕丝云被在柔和的顶灯照射下翻出深深浅浅的银丝光亮,交织缠绕着季言散落的发丝,像一泓静水上摇曳生姿的柳。 她的发圈被随意丢在床头柜上,廖青走过去捡起来,把黑色发圈上缠绕残留的一截发丝抽掉,轻轻拍了拍,仿佛上面落了什么灰尘一般。 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 半拉着的窗纱静默垂落,缀着的水晶流苏在恒温风控系统的吹拂下偶尔轻晃一下,映照着灯光,折射出璀璨的火彩。 廖青走过去,拉窗帘关灯。 轻响一声后,卧房陷入昏暗,角落里守着的夜灯,幽幽地散发着朦胧的光雾。 在黑暗里,窗外风中夹杂的雨丝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尤为明显,淅淅沥沥,伴着山间的风声,不绝于耳。 床上的人睡得很安静,廖青掀开被子躺进去,轻轻挪到她身边才能听见细密轻微的呼吸声。 拿手撑着头,他侧卧在季言身边,眉眼舒缓着弯下来,暗夜里幽深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缱绻。 静默看了许久,身上的热意发散开,廖青意识到夜晚的凉意上来了。他伸手轻轻落在季言抱着小狐狸的手臂上,果然浮着淡淡的一层凉。 轻轻起身,廖青尽可能轻柔地抽走她怀里的小狐狸。 然而季言睡眠浅得很,他的手刚拽动了一点,幽暗的夜里,晶亮的眼眸瞬间就睁开了。 季言警惕抬头,看向动静来源,“你干嘛?” 廖青见她醒来,意识到不对,“你睡眠一直这么浅吗?” 从廖青手里抢回来小狐狸,季言翻身背对着他,“没有,你动静太大了而已。” ……他动静,大? 尽量不理会这些,廖青把被子给她搭好,“把胳膊收在被子里,别着凉了。” 模糊嗯了一声,季言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眼皮是酸涩沉重的,可脑子是清醒到紧绷的。廖青伸过来整理被子的手轻轻从她脖颈间划过,似有若无的触碰让她绷直了脊背,下意识朝床榻外缘挪去。 不言[久别重逢] 第37节 一只手臂犹如滚烫的烙铁从腰间穿过,季言猛然一惊,还没做出反应,身子就被那只手臂捞着朝后按去。 低呼一声,季言的背,直直撞上了廖青潮热的胸膛。 “还跑,再跑就掉床下面去了。” 廖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些许不满。 季言僵直着身子,在乱如跳珠的巨大心跳声里强行稳定心神。 她用手肘撞他一下,“撒开。” 廖青当然不听,他收紧手臂,怕她跑了一般。 虽然是她提的复合,但是季言并没有做好当晚就跟他抱着入睡的准备。她手上推不动,就想拿腿去蹬。廖青似是预知到,长腿朝前一架,紧紧把她乱蹬的细白小腿整个儿锁在身下。 黏腻温热的气息从耳畔呼来,廖青的唇瓣蹭在季言耳尖上,“乖,再乱动我就控制不了了。” 紧贴着身子间细微的变化在他的提醒下骤然明显起来,季言停下挣动,心里骂他真是“超绝敏感肌”。她轻轻晃了晃肩膀,示意他不要箍得那么紧,“喘不过气了。” 这句话闷闷的,低低说出,确实少了尖锐的攻击感。廖青听着,几乎要当成是她在撒娇。 心情好了,他的手臂果然松下去一些,连带腿上也放松下来,生怕压疼了她一般。 季言不再说话,在狭小的怀抱里尽量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催眠自己。 静夜中的时间流逝没有声音,季言分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两人的体温交汇融合着,在柔软的被子下面贯通。像一方小小的茧,共呼吸同心跳。 身后人似乎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她感觉到一颗头颅依偎过来,柔软微凉的唇瓣随着那股热意一同凑近,贴在了自己头顶。 “季言。” 他在叫她。 “我很想你。” 季言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再多的变故她也能从容应对。可寂静夜晚里他这轻轻一句话,却忽然如一把尖刀剜进了自己心里,朝着自己心口中那个叫作良心的位置,狠狠刺下去。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刀子过境,将她旧年积攒的怨怼之情尽数割开,在不安中填满了委屈和痛苦。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廖青手边,感受到凉津津一片,他蓦然一惊。 扳过季言的身子,晦暗不明的夜色下,他看见她泪痕不绝的脸。 他心中大恸,深吸一口气压下去鼻尖的酸意,他伸手牢牢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轻拍她的后背,廖青眨动眼睛缓解酸涩难当的眼眶,柔声哄道:“不哭了,我在。” 手掌抓握着他的睡衣,丝绸衣料在她手 中被攥得褶皱纵横。她埋头在他胸前,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像秋雨夜里被风吹得乱颤的枯叶,渐渐的,濡湿了他的衣衫。 这一夜似乎无限漫长,她好像,永远都迈不过去了。 * 秋夜的雨落了一夜,黎明时分渐渐消歇。窗外枝叶上凝着残存的雨水,山风拂撩,又一阵阵跳跃而下。 季言醒来时,廖青正倚靠在床头处理事务。 见她醒了,他放下手中的平板凑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拢着她凌乱的鬓发。他问:“怎么醒这么早?” 揉揉眼睛,季言还沉在睡意里没醒,软声嘟囔着问,“几点了,我手机呢?” “才七点半。”廖青把她的手机从床头边拿过来递给她,“饿了么?” 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季言缓慢开机,“还好,有一点点。” 直到身前突然俯下一道阴影,季言猛然睁大眼睛,神思瞬间清醒过来。 看她反应这么大,廖青勾唇一笑,轻轻在她额上啄了一下,就撑身离开。 “我去做饭,你想睡就再睡一会儿,做好了饭我叫你。” 季言的目光追在廖青身上目送他走出房间,转回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上雨痕未散,玻璃角落还粘着一只边缘焦黄的枯叶。只是因为经雨湿透了,整张 贴在玻璃上,像鲜活的标本。 怔愣出神片刻,手机铃声响了一下,瞬息又消沉下去。季言本不想理,眉眼低沉一瞬还是点开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显示刚刚才被发送过来 季言面无表情地点进去,而后长按,把那条消息和联系人一并从列表里删除。 刚删完,手机屏幕就跳出来黎司的来电。 寂静的清晨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季言静静看了两秒,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 打开窗子,晨曦初升的清凉和雨后浓郁的山林泥土气息汹涌着闯进房间,季言深吸一口,舒缓身体稳定心神,“喂,黎司。” 黎司的声音稍显疲惫,“季言,阿青在你身边吗?” 季言的视线穿过层层山林望向清浅的海面,“不在。” 那边“嗯”了一声,声音继续传过来,“季言,别怪我话多,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你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季言微感诧异,收回目光她问:“你大早上打电话来就是跟我说这些的不吉利的话的?” “昨天阿青在,我不好多说,但是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季言沉默下来。 “虽然你的身体确实比以前要健康,但这不代表你别的地方好。像我们这样常年接触病人的,别说号脉,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有心事。”黎司的声音停了停,“季言,你本就身弱,倘若积攒太多的情绪和心事在心里,初时不显,后面对你的身体影响会很大。” 他似乎是在思考,语速慢下来,有些小心,“你既然愿意和阿青复合,当年那些让你不满的事可以说出来……” “黎司。”季言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身体怎么样我也清楚,谢谢你的关心。” 黎司听得出来话里的婉拒,他干脆直说,“我是想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和阿青复合,我都希望你能……” 他拿不准字眼,久久断在这里。 季言也不催,安静地等他把剩下的话都说完。 “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寂静清冷的秋日初晨里,呼吸进肺腑间的空气都带着淡淡的凉。季言仿佛被黎司这话逗笑,扶着窗子嘴角情绪莫名地扯动了一下。 黎司的声音又传来,“我认真的。” 季言想,难道不都是廖青他伤害别人吗,如今在l市这片土地上,还有谁能让廖青受伤? 低哂一声,季言随口附和,“好。” 她话语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顺着网线淌到黎司那边去,黎司不安又叮嘱,“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肉身上的物理伤害,季言,在这世界上唯一能真正伤害到他的,只有你一个。” 扶着窗子的手指默默扣动玻璃的边缘,凹槽里残余的雨水凝在她指尖,晶晶亮,凉森森。盯着手指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季言的声音轻快又俏皮,“你拿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会毁天灭地的大魔王。”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季言刚说完,廖青的身子就围了过来,“在打电话?” 他的手臂从腰后穿来,灼热透过银灰色衬衫贴在她单薄的真丝睡裙上,冷热乍然交替,季言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没在意,缩了缩脖子,嗯一声,把通话界面亮给他看,“是黎司,问我感觉怎么样。” 感受到她的轻颤,廖青抬手关了窗子,顺便跟电话那端的黎司结束对话:“我们要去吃饭了,黎司,你挂了吧。” 黎司的无语掩盖不住,“好,你们去吃饭,我继续工作。” “噗嗤”一声轻笑,季言捂住鼻尖,没忍住笑了一下。 廖青低眸看她笑,嘴角也弯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机,他俯身凑到季言眼前,在仅以厘米计算的距离里问,“可以去吃饭了吗?我亲爱的……老婆?” ----------------------- 作者有话说:言言:“咦咦,你老婆你老婆,油腻狗男人[裂开]” 第26章 一阵热意从心口直窜到头顶,季言热着脸啐他一口,“呸,不要脸,谁是你老婆!” 廖青愿意看她这样羞怯的模样,也不多说,只盯着她粉潮涌现的脸笑。 季言被盯得难耐,朝后躲一步,“我去洗漱,你先下去。” 廖青紧跟着一步继续贴过去,“饭菜都好了,我等你一起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粉金色的睡裙上,纤细肩带下细嫩白皙的肩膀如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廖青眼神微微暗,“需要换衣服吗,这里准备的有。” 他的声音干涩中带着凝滞,季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抬手推开,“不用了,吃完饭我要洗澡出去。” 脚下不自觉跟着她动,廖青问,“去哪?我陪你。” 季言不管他,径自走到盥洗室,“我和我闺蜜出去玩,你跟着干嘛?” 她闺蜜?廖青倚在盥洗室门边,看着她洗漱,“金棠吗?” 季言接水的手一滞,惊愕抬眼,“你怎么……” 但一想,她在棠棠家躲着的那几天,他怎么可能会不调查棠棠。 心底深处翻出来一丝被人时刻监控控制的不悦,季言眉尖微微一蹙,没再说下去。她转过头,沉默地洗漱。 廖青察觉到她的不开心,小心地靠近一步,“季言……” 双手掬水,温和的液体覆在脸上,季言睁开眼,“就我和棠棠两个人,你跟着去,不合适。” 浓密睫毛在羽尾朝上打着卷儿,眼皮上滑落的细小水珠勾在上面,凝聚,然后坠落。 廖青走进去把毛巾递给她,“好,那让靳柏送你过去。” 吃罢饭收拾完,季言换了身简单的衣裙,羊毛长裙近乎盖到脚面,即使是在半山腰的庭院里,也不觉得寒冷。 廖青跟出来,臂弯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等靳柏把车子开近的间隙里,他婉言劝她:“天冷,你又刚吃了药,多穿一件。” 季言伸手拽了拽米色的开衫,“不用,这件就够了。” 山风应时而来,吹动枯黄凋零的树叶如飞雪洒落。廖青抬眼四望,看天色有些发青,干脆直接展开大衣披在她肩上,“这些日子多雨,气温下降得比平时要快。” 季言无奈,只能任他把衣领整理了。 车子到了,靳柏拉开车门。 不言[久别重逢] 第38节 季言坐进去,廖青扶着车门弯下腰,“你……几点钟回来?” 他这话是怕她突然改变心思,又耗在金棠家里不肯回来。 季言意识到,眼皮无意识向下落了落,“下午。”想了想,她又报出个具体的时间,“六点钟吧,让靳柏六点去接我就好。” 廖青神色舒展开来,眉眼里灌了风似的轻松,“好,让靳柏跟着你们,有事他能到。” 本要拒绝,季言盖在衣袖下的手指蜷了蜷,改口道:“那你呢?” 廖青面如暖阳,“我今天就在这儿,有事项南会处理。”关上车门,他依旧注视着她,“我等你回来。” “好。” 车子低沉着轰鸣,尾灯渐渐消失在拐角,宽阔的通道上散落的枯叶追着轮胎打转飞起,抛到半空又轻飘飘 落下。 廖青等到听不见车声了,掏出手机拨通了项南的电话。 一秒后,项南的声音响起,“先生。” 廖青转身往回走,“折南那边的方案交上来了吗,我现在就要。” * 到了金棠家俩人也没怎么出去,上午的时候金棠太累了,抱着季言窝在床上补觉。季言一边轻轻拍着她一边整理漫画大纲。大概两点多金棠醒了,两个人才收拾收拾准备要出去吃饭。 坐在车上,金棠有些拘谨,本来想跟季言说的一堆话也没法子当着靳柏的面说出来。到了餐厅外,金棠赶忙搂着季言的胳膊让靳柏停远点,让打电话叫他的时候再过来。 靳柏有些不放心,“金小姐,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金棠撇嘴,这还没打扰? “我和言言在一起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我还能拐跑了她?你自己找地方歇着吧。”她摆摆手,挎着季言的胳膊一同走了进去。 餐厅是她们常来的那家,有几个服务员都认识她们了,笑着给她们安排了视野极佳的临窗位置。 季言放下包点菜,金棠则托着腮往外面看去。 靳柏把车子停好后就在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服务员上了餐点和咖啡,他慢慢吃着,同时注意着隔街的动静。 金棠嘴撇得老长,很不满,“言言,他这样算不算监视啊?” 季言点菜的手稍有一顿,抬头顺着金棠的视线看过去,也有些无语。 放下平板,她拨通了靳柏的电话。 隔街玻璃窗后,靳柏手忙脚乱地放下咖啡接下电话,“小姐。” 季言伸手扶额,“你……” 她想要他走远点,可他这会儿正在吃饭,总不能饭也不叫他吃。想了想,季言问:“你吃完之后要一直坐在那里吗?” 靳柏小心地看过去,“……不可以吗?” 季言看着他点头,“像监视,很明显的监视。” 靳柏委屈巴巴,“可是走远了,我就看不见小姐你这边的情况了。” “我说了会给你打电话的啊。” 靳柏抿紧了唇,“那好吧……我待会儿换个地方。” 季言:…… 实在想不到廖先生身边的人竟然这么艮,金棠捂着嘴想笑忍不住。季言无奈地挂了电话,挑眉看向闺蜜,“有这么好笑吗?” 金棠哎呦着捂肚子,“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哪有监视人这样监视的。”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看着我们,没存心想要监视。”点好了菜把平板放一边,季言叹息,“他要找地方看着就看着吧,我们看不见他就行了。” 金棠啧啧两声,“我还第一次被人监视呢,多新鲜呀。怎么,那个廖先生廖青,他还怕你跑了不成?” 昨天晚上季言已经把要和廖青复合的事简单跟金棠说了一点,金棠知道后,总觉得季言是在委屈自己。现在靳柏又这样,金棠更觉得不满了,“既然都复合了就该相信你,他这样是什么意思?” 服务员上来两杯饮料,季言接过来一杯拿吸管戳了戳,有些心不在焉,“也还好,反正我在他身边也待不了太久。” 喝一口,冰凉的果汁混着气泡水顺着喉管沁入心扉。 金棠嗦了一口,打了个舒服的哆嗦,“嗯……那你确定到时候能顺利走掉吗?” 这个问题季言不是没有思考过,金棠又这样问一下,她的心不由得被揪起,“应该吧,廖奶奶答应我了,到时候会帮我。只不过……”她迟疑一下,“我可能后面就得离开l市了,棠棠。” 穿过餐桌台面握住季言的手,金棠安慰她:“没关系,你去哪儿都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点了点头,季言依旧心事重重。 话是这样说,可到要真到那时候,金棠的行踪只怕也会被廖青关注。一旦她来找她,就等同于暴露她的位置。 不过……她抱着最坏的打算设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大概率不会再想着纠缠她。 恨比一切都简单,他会在恨里慢慢把她忘掉。 抬起头,饭菜齐整地码在餐桌上,金棠双手抱着一双筷子,担忧地看着她。季言扬起轻松的笑,一边给金棠夹菜一边说:“好呀,反正廖奶奶说了,到时候会提供五千万给我们当做离开的生活费。” 金棠看她兴致提起来一些就稍微放下一点心,把她夹过来的菜吃了,金棠故作夸张:“才五千万,够干嘛的?我们可是两个人诶!” 季言掩口,低声凑近,“她说的是,你和我,一人五千万。” 金棠吓得下巴都要掉了,“啊?” 慌忙把下巴颏装回去,她往前跟季言凑一起,“还有我的份?” 季言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我身边她能拿来威逼利诱的不也就一个你了嘛。” 金棠有个不妙的想法,“那……她说你要是不配合,我会怎么样?” 季言沉默一瞬,“就是……让你丢了工作,然后全行业封杀,让你妈把你绑回家嫁人。” “卧槽!好狠毒!”金棠愤愤支起身,“我现在觉得,五千万少了!” 季言深感赞同,“就是就是!” 秋日阳高,四点钟的阳光从西侧缓缓照射过来,透亮又带着几分干爽。楼宇间的玻璃窗扇或开或合,有的如镜子映着天际斑斑流云,有的开合角度有变,映衬光色,遥望如粼粼海波。 街边的银杏树叶金黄如盖,秋风如带,落扫轻卷,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慵懒的痕迹。 季言的目光被窗外一片翩跹的木叶吸引,指了指,叫金棠跟她一起看。 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许是阳光照在车窗上的折射角度不同,微光一闪,季言下意识抬手搭在眼前,遮住了斜角里投来的光线。 金棠问她要不要挪下位置,季言摆摆手,二人继续吃喝。 街角咖啡馆设在路沿的有两张桌子,遮阳伞下,闲散地坐着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个女生翘着二郎腿朝后靠在椅背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纤细的女士香烟。 鼻翼轻动,氤氲一阵轻雾腾空升起。那女生抖了抖烟灰,把手机举在眼前,视线在手机屏幕和餐厅窗户后吃饭的人身上来回两遍,嘁一声,“就因为这人?”她轻蔑又瞟一眼,仿佛看到笑话,“瑶瑶是怎么回事,这种人也能把她整得回不了家?” 坐她对面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子,墨镜推到头上,他接过女生手中的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上是几张角度各异的偷拍照,看得出技术拙劣。但好在被拍的人在专心上课,并没有注意到。 “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要小心,再说了,这人长得不错,指不定心里想的什么。”把手机撂在桌上,那人道,“你当时跟瑶瑶在那边没注意到,林小少爷那可是快把她护上天了。又是怨我们打扰了他们又是直接跳下去救人的,啧啧,我可没见他对瑶瑶这样过。” 女生白他一眼,“他对瑶瑶好的时候你没看见?这叫什么话!” 收拾了东西起身,那女生指着他的鼻子说,“反正现在瑶瑶回不来,她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盛樾,你这次不帮瑶瑶,下次也别想我连杜筠帮你!” 被叫的盛樾的男人不耐烦地坐直身子,“那你说怎么办?你们女生跟她关系好,向着她,我理解。那我们这边还有林小少爷呢!我们帮她折腾林小少爷的人,林小少爷不得折腾我们?” 连杜筠呸一口,“那你就当你的缩头乌龟吧!” 说完,拉着旁边一起坐着的女生就大步走开。 盛樾跟他身边几个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摊摊手,直撇嘴。 金棠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的动静,戳戳季言,“诶,你看,那边吵起来了。” 刚把手搭在眉上要看去,金棠拿着筷子打掉她的手,“嚇!你生怕他们不知我们在这儿看热闹啊!” 季言哦了一声,悻悻放下手,“隔一条街呢,这玻璃又隔音,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金棠扁扁嘴,头头是道地跟她分析一通,最终得出结论,“那个男的肯定是出轨了,那个女的来质问,刚刚他们看手机肯定是在看出轨照片!然后没谈拢,那女的恶狠狠骂他一通走了。那男的死性不改,还跟身边人吐槽这女的。” 分析完,金棠还心疼那女生,“可惜了,那么漂亮一个女生,怎么就遇见这样一渣男!” 季言若有所思,又看了一眼,果然见刚刚被骂的那个男人还没个正形地坐着跟身边俩男生说话,深觉金棠分析得很对。 正要跟着骂几句,手机忽然响起。 是廖青。 季言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半。 跟金棠交换了眼神,季言按下来接听键。 “季言。” 电话那端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季言总觉得有几分急躁的呼吸。她迟疑,“怎么了?” “现在回来。” 第27章 照片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被匿名号码发进来的。 廖青点开,接连三张,都是季言跟金棠在靠窗的餐厅说笑吃饭的模样。 每一张,都聚焦在季言明媚如花的笑靥上。角度和构图跟五年前发过来的那三张照片一模一样。 廖青的呼吸被一瞬间攥住,心跳声猛然放大加快,仿佛把他整个人罩在牛皮鼓里面剧烈敲击一般。 强行稳住心神,他立刻拨号回去,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电子机械音。 正要再打一遍,那号码忽然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她好看吗?” 熟悉的拍摄角度,熟悉的话语,廖青的手不可遏制地抖起来。 可是号码再打回去,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当即打电话给靳柏,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不言[久别重逢] 第39节 “廖先生。” 手攥成拳抵在桌上,指骨顶得发白。语声平静下来,他问:“季言呢?” 靳柏探头朝那家餐厅看了看,说:“小姐还在吃饭,跟朋友一起。” 廖青深呼吸,“可以去接她回来了。” 靳柏迟疑一下,看看时间才四点多,但他也不好多问,“好。” 挂了靳柏的电话,廖青又朝那个电话打过去。这一次,不再是无人接听,变成了空号。 又这样,又是这样! 他陡然愤怒起来,把手机狠狠摔在檀木桌上。 “啪擦”一声,手机屏幕磕在桌面上,瞬息裂成细碎的蛛网,整张屏幕也花花绿绿起来,静静地发散着诡异的光。 拿起电话,廖青拨通公司的电话。 “项南,查我手机里刚刚进来那个号码,立刻查!” 项南不问其他,只回应一声“好”。 墙壁上时钟指针一颤一颤朝前走,宛若噩梦的催迫,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廖青猛然回神,拿过摔坏了的手机抠出电话卡,插进新机里。 他反复斟酌着语言,最后却只说出来四个字, “现在回来。” 季言不解,“我不是说六点吗?” 餐厅玻璃上忽投下来一道阴影,季言抬眼看去,靳柏正抬手在外面敲着玻璃窗。 而他身后不远处,那辆带她们来的batur正停在路边。 听见季言这边忽然没了声音,廖青的声音焦急起来,“季言?” 季言皱着眉,“我还没吃完饭。” 廖青的声音在三秒后传来,“让靳柏在你旁边等着,好吗?” 刚刚靳柏说了,季言不让他离得近。 季言听着有些不对劲,瞟一眼站在外面的靳柏,又看看金棠,询问着她的意见。 金棠得到的消息跟季言一样多,跟她一样蒙圈。但见廖青似乎很着急,想着怎么着也不像是突然要发疯的样子,便点点头让她先答应了。 “好,我让他进来。”停一停,季言补充,“我们吃完就回去。” 廖青似乎放了心,声音比之刚刚平缓下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季言示意靳柏进来等。 等他坐下,季言问他:“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 靳柏乖乖回答,“先生叫我现在就过来接小姐回去。” “别的呢?” “先生还问我为什么不近身保护小姐。”靳柏委屈地看着季言,埋怨之意不言而喻。 季言有些尴尬,转头向金棠求救。 金棠跟着问,“他没说为什么要提前回去吗?” 靳柏摇头,“这种事情我们不方便过问。” “啧。”金棠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那你等着吧,我们可得一会儿吃呢。” 傍晚五点半,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季言还没动身,就见车门从外面拉开,廖青披着傍晚的昏黄,眉眼里染满了焦急。 季言一怔,搭上他伸出的手,“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吗?” 牵着她下车,廖青关上车门,见她的大衣没穿着,就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没有,靳柏从金棠家出发的时候跟我说了,我算着时间来的。” 走到屋内,季言把他的外套取下来,“有什么事吗?这么早叫我回来。” 廖青迈出的步子静止下来,他站在门厅里,顶灯从上面打下来,睫毛似一层噩梦笼罩出沉沉的阴影。 要跟她说吗? 昨天晚上他们才复合,今天那边就有了动静。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二叔那边的人,可那熟悉的照片和文字,已经足够让他回忆起五年前的兵荒马乱。 当年的事他没敢让她知道,却不想那决定竟叫她生生遭受了五年之久的痛苦。 可要是跟她说了,虽然现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青年,可—— 他二叔廖近川是个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如果说当年廖青还没有在廖青彻底掌权的时候廖近川为了夺权还懂得装上一装,那么现在廖青已经掌权三年有余,廖近川知道自己再没有从廖青手里正大光明夺权的可能后,已经变成了完全不顾后果的神经病。 他可以破釜沉舟,廖青不能。 照片来源未定之前,他没办法出手,也就没办法彻底避免一切威胁。 若是现在她知道了,只会叫她徒增烦恼。 眨眼的瞬息,廖青抬眸,眼里阴霾已消散无痕。他依旧走过去,接下她手里的外套,“没有,是我想你了。” 若是别人这样说季言断然不会相信,可这是廖青,他做出什么样的疯事季言都不觉得奇怪了。 但是她确实觉得烦。 眉心微不可见地划过一丝不满,她淡淡转头,朝里走去。 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哦”。 廖青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把外套随手搭在柜子上就快步追过去,从身后搂住她纤细腰肢,“季言,别生气。” 他在低头,语声里全然是柔软,为怕她生出不耐,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只是松松地挎着,没敢再多进一步。 可即使是这样,季言心底依旧应激性生了厌恶感。 后背的热意即使隔着针织开衫也无法阻绝,他仅仅只是站在季言身后,就让她感觉被俯视,被笼罩。 她讨厌这种感觉。 手上扒开廖青的胳膊,季言温声说:“我没有生气。” 折过身,她转而朝水吧台走去。 廖青跟过去,拿杯子,接水,递在她手边。 季言低眉看着,心里明白她要是不接,那刚刚说的“没有生气”就是在骗他。勾唇轻笑,她从善如流接了过来。当着他的面,在他凝滞的视线中小口小口地喝着。 纤白细嫩的脖颈偎在浅驼色的低领内搭里,随着她的吞咽,喉管上下滑动,雪色肤下浮动出细微的弧度。 喝了两口,季言握着杯子的手搭在台面上,不经意舔了舔嘴唇,问:“你今天很忙吗?” 粉嫩的舌尖轻巧掠过樱色唇瓣,轻轻一卷,勾走唇上残留的水渍。廖青的眼神微暗,瞳孔随着那收回去的舌发散开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前倾着俯下去,朝她唇上追 逐。 身前阴影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季言抬眼的间隙,廖青的脸已近在咫尺。 后腰上覆过来一层浓重的热意,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和内搭,毫无保留地敷在她腰间。 那热意在她腰上轻轻一按,季言只觉得浑身都被那热度蒸腾,居然轻而易举就软了腰身,踉跄着栽在廖青怀里。 “唔”一声,她下意识要推他,可呼吸间全是他粗重的喘息,她本能地屏息想要躲闪,却比以往更快地乱了呼吸,在潮热中喘不上气来。 手上一抖,刚刚喝水的杯子在她手中拿握不住,“当啷”一声倒在玉石台面上。 水杯沿着台面滚了两圈,黏着水液,慢慢停在桌角。 廖青迷蒙着眼眸在她唇瓣上不舍地又吮弄两下,被那一声惊醒,才捧着她的脸离开。 他看向她的眼神浓重不明。微蹙着眉心,抬手把她凌乱的发丝拢在耳后,他哑声道:“季言,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别憋在心里。” 他知道刚刚是自己没把持住,在她明显还存着气的时候就亲了过去,难保她不会更气一些。 他勾着头,拿不稳她心里怎么想的,因此说话声都有些小心。 季言听得出来这句话里的认错和小心,她当然生气,当然想打他骂他,可是打完骂完之后呢?他又不会改。 低敛睫羽,她提起一口气,平复下心里的情绪,坦白对他说:“我是生气。” 她抿唇,“我们虽然复合了,但是廖青,我不想你这样控制我的行踪。我有自己的事情,我要上班,要见朋友,要外出活动,我不是你关在笼里的鸟儿。” 廖青心内叹息,收紧手臂把她搂回怀里,轻轻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不会了,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后面都安排好,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突发状况了。 低头靠在他怀里,季言没有再抗拒,她甚至主动伸出手搂住廖青的腰,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两下。“嗯。我明天去画室上班,靳柏送我过去就好了,不用一直等在外面。” 她主动的亲近还没让廖青开心一秒,这话就让他低下了眉。 抵在她头顶的下巴顿了顿,廖青的声音从上面落在她耳畔,“好,都听你的。” 那就让靳柏离远点,别让她知道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叹取标题和内容提要之难[裂开] 第28章 洗完澡出来,季言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门,看见廖青正往餐桌上端一只砂锅。 季言定了定脚,朝他看去:“我跟棠棠四点多吃的饭,晚上就不吃了,你吃吧。” 廖青脱下防烫手套,“不是晚饭,是淮山青梨汤,来喝点吧。” 揭开砂锅盖子,水汽蒸腾上卷,带来一股扑鼻的甜腻香气。季言鼻翼翕动,微微皱眉,“这么腻,你不是不能闻……” 拿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发出去,廖青转身走过来接下她手里的毛巾,包住还在滴水的头发,“也还好,没那么严重。” 毛巾吸了水,潮湿沉重,廖青用手指粗粗梳着长发,凑到她耳边问:“先吃还是先吹头发?” 他靠的太近了,季言一时间分不清是湿软的头发弄得她痒还是怎么回事。抬手推开他,季言把头发拢到一侧,摸着半干不干,就甩了回去,“我不吃,你吃吧。” 不言[久别重逢] 第40节 上面虽然已经半干,但湿意沉到发尾,依旧在一点一滴地聚集。潮意聚成水滴,顺着发尾落下,一滴一滴,洇成一小片,濡湿了浅粉色的睡裙。湿了的睡裙黏在她背上,外衫下纤细玲珑的腰肢曲线若隐若现。 廖青看一眼,烫着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我去拿吹风机。” 睡裙外衫上的湿意偶尔会贴在腰上,但不明显,她没在意。侧头把头发拢过来,她疑惑地摸了摸。 很湿吗?也没有吧。 就近寻了沙发坐下,季言重新拿起毛巾把发尾的水吸干。很快廖青拿着吹风机走出来,她抬头看他,“不用了,都快干了。” 廖青弯腰,伸手把满头秀发都拢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快就好了。” 吹风机风筒安静地吹出轻柔的风,季言的头发在廖青手里飞舞着,像春风里河岸拂动的柳枝。 季言乖乖坐着,觉得无聊,干脆低着头玩开心消消乐。 手上的湿重感消失,廖青换到凉风档又扫了一遍,确保头发已经柔顺干爽才停下。 收好吹风机再走过来,头发已经顺着季言低头的弧度落了下去,如一扇密帘,将她的脸尽数遮掩起来。 廖青单膝跪在沙发上,围着季言依过去,把她整个儿圈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包围感吓了季言一跳,手指一抖,本来留着炸满屏的魔力鸟被不小心划到一边,只消除了十几个绿青蛙。 季言皱着眉啧一声,一扭头,就看见廖青蜷着两根手指拨开了一侧垂落的头发,深情缱绻的一双眼,正凝凝地看着自己。 那目光太浓烈,季言一怔,只觉得藏在眼睛后面的那个自己也被他就这样看见。她心底骤然一慌。 眼神一霎仓皇,她只能眨着眼躲避他的目光,“……你干嘛,害我游戏都走错了。” 责怪也显得底气不足。 廖青只以为她被吓到,低笑一声,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他颇有些甜蜜的无奈,“有时候我真觉得奇怪,明明看你胆子大得要命,可偏偏这样就能被我吓到。” 季言顺势下了台阶,佯怒着推开他,“我游戏打得好好的,谁叫你突然冒出来吓我。” 廖青面上含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游戏待会儿我陪你玩,先来喝点汤,滋补身体的。” 撇撇嘴,干脆顺着他了。 汤不太甜,只是气味有些重。季言喝了半碗,把碗落在桌上见廖青只是看着自己,就问:“你不吃点饭吗?” 廖青闲闲支颐,“等九点钟跟你一起吃。” 季言撇眉,“我说了不吃了啊。” “你下午四点吃的,晚上若是不吃,中间就相隔太长时间了。”他解释,“就一点夜宵,不算正经饭。” 按亮手机,季言看时间才不到七点,“那这中间两个小时干什么?” 廖青一怔,紧接着便是突然的沉默。 季言心里闪过一丝电光,脸上随即飞过一抹热潮,如桃花染颊,落下斑斑粉嫩。 羞恼一瞬,她慌忙埋头喝汤,借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他投过来的炽热目光。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廖青从对面转过来,低笑着坐在季言身边。伸手拢住她的头发,用一根发带绑了起来。 放下头发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季言身子一紧,不由自主的绷直了腰。 廖青侧身支着下巴,戏谑地看她,“想哪儿去了?羞成这样。” 呸。 季言心里暗骂,要不是你……我能想那些???还反过来说我?真是不要脸。 瞪他一眼,季言继续喝汤,理他也不理。 粗粗拢上去的头发不结实,季言瞪他一眼间隙里,一角鬓发又自耳畔滑落下来。廖青小心地把她那缕头发掖在耳后,眼一转也不转,“这周你上完课,周六我们回檀园见奶奶。” 拨弄汤汁的瓷勺轻微一滞,白瓷小碗里的液体伴着那动作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在碗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季言回过神,又舀了一勺喝进肚里,才低着眼皮开口,“我……” 她想拒绝,但是一时间没想好借口。 廖青却瞬间回忆起那两张照片。 虽然奶奶待他一向开明,但是不代表她能纵容廖青随意安排自己的婚事。当年廖青没来得及把季言的事向她说就出了后面的事,但是以他对奶奶的了解,奶奶大概率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娶季言。 那也就是说,那天奶奶去找季言,很有可能是…… 他的心紧绷起来,立刻挪着椅子朝季言靠近,“季言,” 只是把她的名字叫出后,他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覆在她手上,廖青郑重地握着手心里的手掌,“别担心,有我在。” 季言顺着他的手转身,低落的眼睑有一丝逃避的意思,“我知道。” 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廖青以为她还在挂心,就让自己笑起来以打消她的顾虑,“奶奶她没有那么难相处,她会喜欢你的。” 季言无声点头,心想这段时间里她确实不会为难她。 只是,喜欢?痴人说梦罢了。 哪怕刚刚喝了一盏热汤,季言的手掌还是泛着淡淡的凉意。廖青轻轻握着她的指尖,放在手心里暖着,安慰她道:“不过,如果奶奶她真的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也不要……” 他想了想,小心地挑选着言辞,“……你也不必太过隐忍,该生气就生气,该闹就闹,你不必委屈自己而迁就她。” 季言的眉心不自觉一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误会了。 转念一想,误会也好,“她是长辈,是你奶奶,我怎么能随意发脾气。” 心内的怜惜如潮水涌来,廖青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不,季言,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要第一照顾的是你。” 他情绪来得猛,动作也强硬,季言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能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那要是,她生气了怎么办。” 廖青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这样为他着想实在是叫他开心又心疼。低头抚着她的脸颊,他让她放心,“我会想办法叫她不生气,也会想办法叫她不为难你和你好好相处,别担心,季言。” 低低“嗯”了一声,季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话题涉及的太往后了,而那些往后,是她现在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拂下去他的手,季言准备起身,“我上去备课,你有事就先忙吧。” 然而廖青的手刚从她脸颊上落下去就又转而拉住她的手,“等一会儿,我准备了些衣服,你来试试。要是都不满意,我们再重新挑。” 季言没反应过来,“什么衣服?” 廖青拉着她起身,“周六要穿的,还有……”他顿一顿,“下个月我三叔家的妹妹廖如仪订婚,你要陪我去参加晚宴。” “……”季言站在原地,脸上有一丝不愿,“我不想去……太麻烦了。” 她说的是周六,也是一个月后。 廖青只当她是羞怯,搂着她的腰绕过去在她脸侧轻啄一口,“别怕,有我在,不麻烦。” 心里深深吸一口气,想起廖奶奶的话,季言选择妥协。 他想就答应他,也省的总觉得遗憾。 衣帽间里智能灯开启,模拟着当天天气状况下的阳光照射。每一面镜子选用的都是最精密的,摆放的角度和灯光照射角度都经过设计师精心计算,以保证每一个角度都能展现出最真实的效果。 廖青领着季言来到一扇柜门前,先取出了里面挂着的旗袍,“按照你的尺寸做的,你试试,不喜欢就换另一件。” 柜门里除了他取出来的天青色旗袍外,还有两件不同款式的衣裙。季言扫了一眼,纤细的指尖抚过手绘的蝴蝶图案和珠绣的花朵,抿唇拒绝,“我穿旗袍不好看。” 廖青拿着衣架,玉石纽扣在他指尖一粒粒解开,他温声劝道:“试一试,不喜欢再说。” 季言不置可否,但是刚刚上手的触感让她知道这旗袍单是布料就价值不菲,更别提精致得近乎天衣无缝的裁剪和绣工。 她心里忽然燃起一点小女生的心思,这样精致的旗袍跟当初她和棠棠在江南实体店里试穿的绝非一个等级……也许会好看? 接过廖青手中的衣服,衣料如水一般荡在季言手臂上,轻薄透气而柔软。她心里有了一丝期冀,神色都鲜活起来。 廖青见她开心,脚下不受控制地跟着她往里面走。季言意识到,转身瞪他,“你干嘛?”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廖青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嗓子哑里发出干涸的笑声,“……我在外面等你。” 又瞪他一眼,季言才抱着衣服往里面去换衣服。 关上了门,把旗袍先搭在一旁的台面上。弯腰脱袜子的间隙,季言眼角余光一闪,动作顿时一僵。 她好像……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衣服…… 第29章 当年廖青第一次见季言,是一个春风雾雨的夜晚。 那时候,季言刚满十八岁。 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冒雨跑出来的少女漫无目的,沿着一条路一直向西走。走了不知多久,浑身都湿透了,终于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大哭不止。 那时候廖青是出来做什么呢?季言不知道,她只知道淋淋不绝的雨中突然横过来一把漆黑的大伞,在她头顶隔绝了一切伤害。 开车追上来的继母和父亲的破口大骂,同父异母的弟弟的阴阳怪气,都被那把伞隔绝了。她在湿透了的空气里抬起头,看见那坚实的伞骨,看见他伸过来为她撑伞的手,仿佛看见了庇护的希望。 眼神冷峻的青年在雨中把少女抱起,跟在青年身后的人一个打着伞跟着,另一个迅速出来跟坐在车里只落了半扇窗子的季家人交涉。 那些黏在季言生命里十余年的噩梦,就在这个雨夜,被冲刷干净。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真好。 春天的雨水如雪似霜,季言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那个晚上其实有些头昏脑涨。但她的目光清灵,廖青在那雨里看见的,就是她倔强的眼睛。 偎在青年怀里的时候,季言只觉得自己骨子里都渗进了雨的冷意,她止不住地抖,牙关紧咬着也隔绝不住的咔哒作响。 她的衣服全是湿的,身上披着的那件来自青年的外套也很快就被染湿,她瞄一眼,那青年抱着她的肘弯里,衣服也尽被沾湿。 她仰起头,想叫他放她下来,她可以自己走。 可从她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得见那人的下巴,线条分明,流畅紧致,像一首工整的旧体诗。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鼻子一酸,默默闭上了眼睛。 别墅里很快就来了一个阿姨,照顾着她洗澡更衣。阿姨人很好,笑眯眯的,一直在关心她怎么淋了这么多雨。 季言无言以对,更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前,几乎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关怀。 不言[久别重逢] 第41节 那天其实是她拿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可是她没有朋友庆祝,她的朋友都被他那个弟弟威胁着赶走了。她一个人在街边走了很久,傍晚的时候才回家去。 可是一回去,就听见继母和父亲商量着要让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她不敢相信父亲会同意,可是父亲说,老头答应结婚之后把股份分给季家,这样季家的生意就有转机了。 弟弟要上高价贵族学校,他们需要那笔钱。 他们。 季言那时候才彻底死了心。 从前她一直以为妈妈死后父亲再娶只是迫不得已,他心里是有妈妈的。可是很快就出生了的弟弟,在自己身上渐渐消失的父爱,都在告诉她不是的,那个男人早就不是自己的爸爸了。 早就是这样了,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这一晚她和他们大吵一架,砸了很多东西,从家里跑出去,发誓再也不要回头。 可是一个孤零零的少女能跑到哪里去,她身上一共也凑不出来一百块,身份证也没带,连走出这座城市都难。 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廖青,她现在怕是已经被他们抓回去了。 阿姨给她拿了干净的睡衣换上,然后问她,那又湿又脏的校服还要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姨也不多问,只是把校服里捂着的录取通知书塞给她,拍拍她的手,“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要好好读书,将来做自己的主。” 那一刻,她热泪盈眶。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项南跟廖青说了来龙去脉,廖青虽无意多纠缠,可一闭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总是湿漉漉的鬓发下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心软了。 让项南去处理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以资助的名义接管了季言往后的一切。 断关系,迁户口,上大学,搬到l市。 那一夜之后她留下的只有那张被雨湿得字迹斑驳的录取通知书,再往后,就全是围绕着他的新生活。 所以,按理来说,那件又脏又破的冬季校服,早就该被丢掉了才是。 可是她弯腰脱袜子的那一瞥里,好像看见了,那件校服。 季言直起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茶晶色的玻璃柜里,那件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板正得比她刚上高一时从老师手里接过那会儿还要板正。 惊疑不定,季言不能相信。 她宁愿相信这是廖青神经病犯了,买了一件新的冬季校服塞在这里来满足他那奇怪的性癖。 她伸手去打开柜门,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细微的打着颤。 她扼住右手手腕,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 吞咽一口,深呼吸,她拉开柜门,拿出那件校服。 抖开,季言不可遏制地抚摸着这件衣服,这件曾陪伴了她高中三年的旧校服。她摩挲着翻开衣领,眼睛在看见“十九班季言”五个字后,瞬间被泪水占据。 沉寂的房间里,“嗒”一声,泪珠砸在校服上,眼前的一切毫无征兆地模糊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紧紧围过来一个宽阔炙热的胸膛,那人的肩膀那样宽阔,和那年那个雨夜一样,不曾变过分毫。 抱着那件旧校服,季言转身,把自己深深埋进了廖青怀里。 廖青深呼吸着仰头,抿下眼底的热意。手掌轻轻拍在她肩上,在哄她,也在哄着一场幻如泡影的旧梦。 旗袍到底是没试,廖青也不管,只是抱着季言转身回了卧房。 到房内要把她放下的时候,季言不肯松手,廖青没法子,只能顺着她一并上了床。 廖青倚靠在床上,季言就窝在她怀里,也不说话,只是一边抱着那件校服一边闭着眼。要不是她偶尔抖动的肩膀,廖青都要以为她睡着了。 情绪宣泄够了,季言松开手,把自己从旧校服里摘出来,慢慢回神。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本精心熨烫妥帖保存起来的校服如今泪痕斑驳,被揉得满是褶 皱。廖青轻轻挑眉,带着点调笑的意味温柔地看着她,问:“现在能跟我说说怎么突然抱着它哭起来了吗?” 季言不答,反而愤愤看向他,“我的校服怎么会在那里放着?!” 廖青不明白,扬眉看向她的眼里充满疑惑。 “这件衣服,”季言说着,鼻头猛然又一酸,她克制住,瘪着嘴问,“难道不是早就被扔了吗?” 廖青扶着她的腰坐直身子,反问,“为什么要扔?” 看她似是不满,廖青轻轻把她的腿放平,好让她在自己怀里坐得舒服,“季言,这是你和我第一次见面唯一留下的东西。你当时从意大利一声不响就跑了,我没法子找到你,只能对着它想你。” 说到这里,廖青不由得压低了眉眼,神情也低愁起来,“所以,现在能跟我说为什么要突然从意大利退学离开吗?” 季言不想说,正要闭口不言,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从意大利退学了?” 从意大利退学其实是她很临时的一个决定。 靳柏送她离开的时候,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很久,只在临登机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主动给她发函邀请她去做交换生顺便读研,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也许是他的手笔。 靳柏听了,抠着手支吾了半天,最后才小声说,“先生说不想再看见小姐,所以特意联系他一辈子也不会去的国家,让小姐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季言怔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好字。 那之后再转身飞往意大利,就没有了留恋。 到了意大利,季言便想办法把他的钱财资助换给了其他人。那以后,语言不通,宿舍住不下去,租房被刁难骚扰,她都一个人咬牙挺了过来。 白天上学、去画廊打工,她让自己忙起来,不允许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去想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过去。 晚上睡梦里她控制不住自己,哭醒了就点灯起床,整夜整夜地温习功课,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后来偶然间一场画展,季言一个呆立在画廊里看着那些高深奥妙的画作很久很久,终于明白自己要追求的不是这些。 因为之前办理研究生入学的一些资料还没有备齐,她干脆直接放弃,当天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意大利。 而这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哪怕是棠棠。 廖青看着她的眼神从疑惑渐渐变为嫌恶的抵触,不免叹息,“季言,我要是在意大利监视你,就不会在你消失后怎么也找不到你了。” 季言不信,“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意大利退学的事?” “因为我去了意大利。” 季言:“?” 廖青轻轻抚着她的背,语声柔缓中夹着丝丝愁抑,“你离开我不到半个月,我的身体就垮了。” 季言夹眉,“你生病了?” 廖青摇头,“是因为你。” 季言眼睛微微瞪大。 “我离不开你,季言,没有你我会死。” 他看着她,眼神里述不尽的都是当年那些同样苦熬不过的日夜。“我只能去找你,但是又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只能偷偷去。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跑。” 他的眸子低垂着看她,“你怎么会跑呢,你能跑到哪里去呢?我都把意大利翻了个遍了,居然连你的一点儿踪迹都找不到。” 这话像梦一般,漫进季言心里,让她一处接一处地疼起来。 她的眼颤抖着躲开,不敢触碰他看过来的目光,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廖青轻舒一口气,似乎是要把沉重的痛苦都摈弃,“到现在我都后悔,我应该在意识到离不开你的时候就直接把你接回来。季言,还好你愿意回来,还好你回来了。” 当年的事她了解的不多,廖老夫人也只是简单跟她说他有苦衷。她不能切身实地代入进去,一直无法体会他所谓的痛苦。 可这一刻,她心底里忽然被人揪着疼了起来。 不为曾经,不为她和他,只为现在和以后。 廖青低着头凑过来,鼻尖猫儿一样蹭着她,“答应我,以后永远都不要离开了。” 他的语气,近乎是乞求。 她不说话,他就把她拉得再近一些,脸颊几乎挨在一起, “答应我,季言。” 季言闭眸,在心底里冷眼躲在后面的那个自己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她说,“好,我答应你。” 永远都不离开你。 第30章 周一一向是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往常出发去画室季言都要跟金棠挂着语音吐槽咒骂,恨不能气象突变好不能前去上班。 如今时易事迁,季言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从西山别墅往画室赶,居然脸上还挂着由衷的笑。 临近画室,季言让靳柏提前一个路口就停下了。 靳柏犹疑不定,慢慢滑行着车子,“小姐,还有那么远呢,今天也不算暖和,我还是送你到学校门口吧。” 季言见他不停干脆直接拉车门,“你不停我跳下去了啊。” “别别别!” 靳柏只能刹住车子,“那,小姐你几点钟下班,我在哪儿接你?” 季言看了眼时间,下车,“下午六点再来,到时 候还在这个路口等着就行了。你往前去,我就不会再上这车了。” 甩上门,不管靳柏什么反应,季言大步朝学校走去。 无奈目送季言消失在转角,靳柏只能悄摸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把车子停下。 不言[久别重逢] 第42节 小姐说不要离她那么近,先生说不能离小姐太远,靳柏下了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心想干脆让我去死算了。 * 画室下午两点钟开始上课,以往季言都是一点半到,总能在学校门口遇见很多学生。这一次来得早,季言都快走到学校门口了才听见远远一声“季老师”。 她站住脚顺着那声音回身,却见林璟安挥舞着小胖手正从林乐屿身边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他跑得摇摇晃晃,季言便蹲下身子接住扑过来的小萌娃,往他鼻头轻轻刮了一下,“安安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安安窝在季言怀里,仰着小脸就告状,“季老师!小叔叔非要拉着我来这么早,然后一直坐在车里不叫我出来……” “诶!臭小子你瞎说什么呢?!” 林乐屿赶忙跑过来一把捂住林璟安的小嘴,扯着他的帽子不叫他说。 “林乐屿!”季言慌忙打掉他的手,一把抱起林璟安,“你这是干什么!” “季言,你别听他瞎说……” 林乐屿不知悔改,只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季言眼底划过一万句无语,理正了林璟安的帽子才对林乐屿说:“他一个孩子,你跟他闹什么,你有个叔叔样吗!” 林璟安趁机拱火,“以前都是叔叔安排陈叔叔送我来的,今天小叔叔非要开车送我,季老师,小叔叔好奇怪啊。” 季言看向林乐屿,责怪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乐屿低着头躲开,转而又笑嘻嘻凑过去,“季老师别生气啦,我下次保证好好跟陈叔学怎么送他来画室!” 他拎出来一个纸袋子,“季老师下午要上四节课,把这个收下吧,中途补充点能量。” 季言抱着林璟安后撤一步,“安安家长,请注意分寸。” 眼珠一转,林乐屿把目光转向林璟安,“季老师,这里面大部分是给这小子的,你到时候帮他分给班里其他小朋友也行。” 季言叹息,“林乐屿,”她干脆换个称呼,“林先生,画室里的小朋友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的。安安如果需要食物,画室里会提供。如果家长要自己准备请提前放在学生书包里,不要单独交给教师。这东西你拿回去吧。” 她说完就转身,抱着林璟安大步往画室里面走。 林乐屿想跟进去,走出两步又觉得这样不行,耸耸肩,只能先暂告一段落。 保安大爷趴在窗户上看完了全程,一边笑着跟季言打招呼目送她进去,一边嗑着瓜子看猴儿一样看着林乐屿。 他看林乐屿停下来,就招手叫他,“诶,小伙子!” 林乐屿顺声看过去,“干什么?” 保安大爷招着手叫他过来,“你来来来,我跟你说。” 狐疑地踱过去,林乐屿看季言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了才转回目光,“什么事?” 保安大爷一脸神秘,“小伙子,你跟季老师认识多久了?” 林乐屿后仰身子,“怎么?” 保安大爷呵呵一笑,“别紧张嘛,我看你这追人方式一点儿都不对,这不是想跟你传授点经验嘛。” 这? 林乐屿立马来了劲儿,“大爷你说。”手上一定,他又把一兜东西都从窗户塞进保安室,“来,大爷你详细说!” 保安大爷故作神秘,手上赶忙把东西都收下,“你不了解季老师吧?季老师是我们画室最温柔的老师了。她这人最容易心软,你光送东西是不行的,你得有可怜样儿,她才能心疼你。” 林乐屿有点懵,可怜样? “不过我看你悬,你这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儿,哪有什么委屈事儿啊。你都不可怜,季老师怎么喜欢你啊?”保安大爷啧啧两声,又嗑起了瓜子。 林乐屿心里忽如电光一闪,他猛然记起之前季言被温令瑶推到海里后没怪他这件事,顿觉这大爷说得没毛病!季言就是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如果他可怜兮兮,她一定会心疼他的! 林乐屿大喜,高高兴兴朝大爷道了句谢,欢欢喜喜离开了。 大爷扒开袋子一看里面都是高级点心,更开心,嗑瓜子都更起劲儿了。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嗑皮声,大爷胳膊肘下压着的那本红艳艳的《霸道女总爱上我》渐渐被落雪一般的瓜子皮淹没。 走出校门范围,林乐屿理了理衣领,清咳一声,目光逐渐转移到对面街道上停着的一辆眼熟的车子上。 那辆灰黑色保时捷718里,盛樾坐在驾驶位上扭着身子跟后排的人说话,“不是你们傻啊?你看林乐屿那对她的劲儿,你们脑子进水了真要搞她?” 坐在后面的易哲明显是偏向连杜筠,“筠筠说了,就是给她点教训让她离林小少爷远点,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像什么样子!” 盛樾不信,连杜筠可不跟温令瑶一样是个天真可爱的大小姐,她这么多年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谁知道都有些什么心思。“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弄她?” 连杜筠冷哼一声,“能怎么弄,又不能弄出人命。” 盛樾皱着眉正要说她,忽然车窗上“当当”两声,他正烦着,扭头就要骂人。 “哪个王八——”一扭头,话还没说完,他当场哑了声。 林乐屿皮笑肉不笑地嘴角一勾,示意他把车窗降下来。 盛樾连忙收了声,落下车窗,“林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巧!” 林乐屿把手伸进去自己摸开车门,塌着腰看坐在驾驶位上的人,“你说我怎么在这儿,我还想问你呢,你丫的在这儿干什么?” 盛樾讨好一笑,目光所及处瞥见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忙道:“……我们来买烤红薯,这大爷的烤红薯老好吃了!”怕他不信,他还说了两声“真的”。 林乐屿朝后排看一眼,忽视了连杜筠,问易哲,“你也是来买烤红薯的?” 易哲谄媚一笑,“好吃,真的,林哥,不骗你!” 林乐屿哦了一声,站直身子,“这样啊,那你们下来。” 盛樾跟易哲对视一眼的功夫里,林乐屿耐心就要耗尽,他狠狠踢一脚车子,“让你们下来,磨叽什么!” 除了连杜筠,车上俩男人着急忙慌解了安全带就滚下了车,跟着林乐屿不敢停脚地走向街角卖烤红薯的大爷那里。 到了摊位,林乐屿最后确定一遍,“是这里?” 盛樾心想我也没有别的退路啊,只好苦着脸含笑点头。 林乐屿打量他俩一眼,点着头哦两声,转身跟大爷沟通,包下了大爷车上所有烤好的没烤好的红薯。不论红薯价格,付了三千,林乐屿只一个要求,“大爷,您帮我装成两兜。然后我们说点事,您先走远点,待会儿想回来再回来,成吗?” 大爷喜不自胜,麻溜儿地装好后蹬着三轮飞快骑过了转角,再不见一点身影。 林乐屿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两大包,眼一横,盛樾和易哲立马凑过来一人一兜接过去。 他勾唇,笑得灿烂,“这么喜欢吃,为了这个不惜跑这么远,那现在就吃,吃个饱吃个够!” 易哲撇嘴委屈,“林哥,我们嘴馋一点儿也不行吗?” 林乐屿从盛樾袋子里掏出来一个滚烫的烤红薯,随便剥着皮,听他这样说,直接把烤红薯攮他嘴里,“呵,易哲,你当我傻子?” 剥了皮的红薯瓤比没剥的更烫,易哲鬼嚎一声跳着脚往后躲,一袋子烤红薯“啪”全砸在人行道上。 被烫的地方不捂疼捂着更疼,易哲都要被烫出眼泪来,偏还得忍气吞声,忌讳着林乐屿他哥不敢招惹。 盛樾慌忙拦在易哲身前当和事佬,“林小少爷,有事好好说,别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啊。” 林乐屿眼里耐心不再,他斜眼向后瞅一眼坐在车里的连杜筠,随后瞥向盛樾,“别以为我不知道姓连的她跟你们凑在一起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温令瑶被送出国那是她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是她自己手贱!从现在起,我要是知道这家画室里的任何一个老师任何一个 学生出了任何一点事,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他特意看向易哲,“易哲,你长点脑子行不行,连杜筠是什么样的人你能不能长眼好好看看?!实在没长脑子你跟盛樾学学,天天被人当枪使还给人数钱!” 易哲敢怒不敢言,愤愤地在地上捡着散落的烤红薯。 懒得多搭理他,林乐屿最后靠近盛樾提醒,“你比他聪明一点儿,但你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带着连杜筠来这里。” 往盛樾肩膀上大力拍两下,林乐屿往摔得稀烂的烤红薯看了看,指挥他们,“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给人环卫工人增加工作量。” 盛樾点头,蹲下去跟易哲一起捡烂在地上的烤红薯。 林乐屿在路沿上站定,扭头往车里看一眼,不经意间对上连杜筠的目光。 连杜筠的目光冷静而有力,林乐屿跟她僵持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啐一口,抄着兜往自己车子那里走去。 易哲闻声看过去,撇嘴,“他自己不还是随地吐痰!” 盛樾:…… * 下午五点,画室放学。 季言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时候,廖青的电话打了过来。 戴上耳机,听那边廖青并没有说话,季言就继续收拾学生的作业。 电话接通后,廖青本想先要听见她的声音,可没想到她竟一言不发。没多久,他耐不住,还是先开口叫她,“季言。” 季言专心批改作业,回复就漫不经心得多,“嗯?” 廖青听出敷衍的意味,声音顿了顿,“下课了吗?” “嗯。” “……靳柏去接你了吗?” 这句话季言隔了很久才回,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在改作业,我跟他说了六点再来。”手上红笔稍微停顿一下,“我改完到车上给你发消息,先挂了。” “不用,就这样挂着吧,我不说话打扰你。” 季言本想拒绝,但拒绝还要跟他掰扯一通,实在浪费时间。“嗯”了一声,季言就没再管过耳机里的沉默,继续一张张改着学生的画作。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忽然有人敲门。 季言一愣,停下笔摘下一只耳机,“请进。” 门开了,却见保育人员牵着哭哭啼啼的林璟安站在门口,“季老师,你们班里这个小朋友今天没人来接啊,哭着抹着的一直叫你。” 第31章 季言闻声看过去,林璟安从保育人员身边跑出来,哭着抱进季言怀里,“季老师!小叔叔他又不要我了呜呜……” 捧起林璟安的小脸,她轻轻擦去他的泪花,“安安不哭,小叔叔不会不要安安的,老师这就给小叔叔打电话好不好?” 安抚完了林璟安,向保育人员一笑,“我来处理,麻烦你了。” 拿过手机,季言这才记起还跟廖青挂着电话,简单说一句“我有点事,先挂了”就直接点了挂机图标。一边哄着林璟安,一边给林乐屿打电话。 林璟安揉着鼻子抽噎,“季老师,我给小叔叔打电话了,他不接。” 不言[久别重逢] 第43节 确实,季言打了也没人接,换微信电话打也一样没人接。 小萌娃哭得鼻头发红,季言揉揉他的脑袋,“我们不管小叔叔了,给叔叔打电话好不好?” 找不到林乐屿也不能一直僵着,先把他送回家再说别的。 林璟安到底小,等不到林乐屿就觉得天塌了,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个更靠谱的叔叔。 季言一说,他当即就止住了哭,义愤填膺地挥舞小拳头,“我要跟叔叔告状!” 季言笑着说好,翻到林知敬的微信,拨了出去。 那边很快就通了,“季小姐?” 季言嗯一声,“是我。林乐屿今天没来接安安,你尽快安排人来接他回家吧。” 林知敬那边沉默三秒,很快就回复,“好,多谢季小姐照顾安安。我这边会尽快到。” 挂了电话,季言给林璟安找了个小板凳叫他坐着,自己继续批改作业。一个班的作业都改完了,季言看林知敬还没到,就蹲在林璟安面前问他:“安安肚子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林璟安一个人坐着玩魔方正无聊,一听这立马把魔方抛一边去,欢呼着抱住季言,“季老师,我想吃学校门口的烤红薯!” 季言本意是想带他去吃点食堂里,不管怎么说至少安全是有保障的。摸摸林璟安的小脑袋,季言温柔劝说,“安安,我们去吃点李阿姨做的团子好不好?” 林璟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不好,欢欢天天跟我说烤红薯好吃,我也要吃!” “那我们跟叔叔说,让叔叔回家给安安烤好多好多红薯好不好?” “不嘛不嘛,就要吃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林璟安认了死理,抓着季言的大衣带子非要往外去。 季言没法子,只能一边哄他一边给林知敬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 林璟安人小小一个劲儿却大得很,林知敬的消息还没回复,季言就被磨得没脾气,只能收拾了背包先牵着他出去。 刚出办公室,手机嗡鸣一声。 “路上堵车,要辛苦季小姐多等一会儿了。” 林璟安抱着季言的腿可怜巴巴地仰着小脸看她,季言被那圆溜溜的黑葡萄大眼睛望得心软如水,想了想,她打字问林知敬安安能不能吃烤红薯。 屏幕上“林知敬”和“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切换,季言抿唇等着,直到对面发来一句灵魂之问,“是安安闹着要吃吗?” 季言悄咪咪瞄一眼林璟安,心想安安呐,真不是老师要出卖你,实在是你叔叔太精了啊! 没等打字回复,林知敬的消息又来一条。 “麻烦季小姐看着别叫他吃多。” “谢谢季小姐。” 得到家长允准,季言心里也算有个底。简单回了个“好”,她给林璟安理理歪掉的帽子,又把他拉链拉到最顶端,才牵着他的小手往外走,“乖安安,我们去买烤红薯吃喽。” 城市晚高峰无限公平,谁的车在路上都要被堵上一段时间。等林知敬开着车来到时,已经逼近六点。 把车停下,林知敬正要开门下去,不经意抬头间,望见街道银杏树下烤红薯的小摊旁,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街对面,季言把白色大衣兜在腿弯里蹲下,拿着奶黄色的塑料小勺子舀起一勺烤得淌蜜的红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地送到林璟安嘴边。 林璟安乖乖张大了嘴巴,一口吞下去,在季言“慢点吃”的劝说中吃得喜笑颜开。 夕阳已冥冥,路灯还没开。车内的空间比室外更要昏暗一些,林知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静的目光透过镜片,悄然和暮色融为一体,是极好的伪装。 他打消了立刻下车去接林璟安的念头,就那样坐着,望着,直到黑暗将他吞没。 天际夕阳余晖越来越少,空气里黑夜逐渐蔓延。 车道上驶过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开着,陡然鸣笛,“滴——” 呼啸而过。 林知敬的目光被这车子隔绝,眨一下眼,他伸手扶了扶金丝镜框,准备下车。 车门“嗒”一声拉开一条缝,低眉侧身的瞬间,车窗外忽然一霎明亮。 下车的动作被这光晃得蓦然一顿,他下意识抬眼看去,长街对面那盏路灯应时亮起,在如盖葳蕤的黄叶中,照出梦一般的光亮。 伴着微风悠悠飘落的银杏叶在路灯下像发光的小鱼,从天际游到地面,栖息在季言脚边。 林知敬的眼不受控制地颤动一下。隔着一条马路,季言的白色大衣在路灯下反着一层光晕,低头舀红薯时垂落的几丝鬓发,逆着光轻微晃动。 秋夜沉静,春光明亮,他的手扶住车门把手,忽然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化作一阵风,随着月色飘飞而去。 季言身后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林知敬定睛看去,那人已到季言身后,微弯着腰向 她说话。 是靳柏。 低收下巴,林知敬把刚刚的心思尽数吞进肚里,理了理领结,推门而出。 “安安。” 他笑着朝安安走过去,一把抱起朝他跑过来的小侄子,礼貌笑着向靳柏点头致意。 季言见他终于来了,长吁一口气,把剩下的烤红薯装进袋子站起身。 林知敬含笑看向季言,“谢谢季小姐照顾安安。” 季言拍拍身上的褶皱,随便摆了摆手,“没什么,安安本来就是我学生,应该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一下,想想还是应该说,“林乐屿自己还是个未见得成熟的孩子,接送安安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他插手了。” 林知敬点头,“季小姐放心,这次的事我不知情,再没有下一次了。” 季言看得出来在林家肯定林知敬比林乐屿说话好使,她放了心,便扬起笑容跟林璟安告别,“安安,回家要早睡早起哦,再见!” 安安乖巧地大力点头,“嗯!季老师明天见!” 林知敬又向季言点头致了谢意,才抱着林璟安转身离去。 靳柏等林知敬走到对街了,才伸手想接过季言的包,“小姐,我们也该回去了。” 季言不经意地“哦”一声,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车子停放的地方走去。 靳柏无声摇头,赶忙跟了上去。 把安安抱进车后座,系好了安全带,林知敬转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踏板前,他顺着长街尽头看了过去。那里,一辆黑金色的batur沉默无声,一抹月色白影随着车门的关闭消失在那黑色里。随后车灯亮起又灭下,远处轰鸣一阵,车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低眸,他脚掌下压,再抬眼,眼底里只有长街尽头夕阳余烬的倒影。 *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廖青在廊下看了眼时间,十八点五十四。 车门打开,山林间一阵风携着片片落叶吹过,季言刚出来,就被乱飞的头发糊住了眼。她手上拿着大衣和包,腾不出空来撩头发,只能甩头试图把乱掉的发丝甩回去。 廖青大步走下台阶,站在秋风里,捧住她乱晃的脸,一丝一缕地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掖在耳后。 靳柏把车子开走了,廖青勾着手指往季言鼻头上轻轻一刮,“有事挂了电话后就一直不给我发消息,嗯?” 季言摸摸被刮的鼻尖,扁扁嘴,“又没有什么大事。” 秋夜寒气渐渐浓重,廖青接过她手上的包和大衣,牵着她往屋内走。一边走还一边说:“事不在于大小,你匆匆挂了电话,后续又没有再跟我说明白,我会担心。” 关了门,清寒与黑暗被阻绝在外,温暖的灯光下季言心想有什么好担心的,表面上还得点头表示知道了。 廖青看得出她的敷衍,却无奈于不忍多责怪她。 罢了罢了,以后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多打些电话过去就是了。 放下衣服和包,转眼看去,季言已经就近找了个沙发平躺下去玩手机。披散的头发自沙发边缘垂落,逶迤着落在地板上。 廖青走过去,蹲下身托起她的头发,把头探过去阻隔了她和手机屏幕,“先吃饭,吃完再玩吧。” 季言放下手机,跟廖青对视一眼,心底里的话忽然就秃噜出口,“你这样管我好像我是个小孩子。” 廖青闻言一笑,指腹抚摸在她脸颊上,“你难道还不是个小孩子?那么任性,丢下我跑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回家。” 拂开他的手,季言撑着沙发坐起身,“我在l市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满城满市的找我。要不是棠棠,你能找得到我才怪。” 廖青就势坐在她腿边,眉眼柔和得软绵,“所以我很庆幸,还好你愿意出现。” 季言懒得理他那黏唧唧的眼神,她摆摆手,“你得感谢棠棠,没有她,我才不可能跟你们廖家牵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捉住她乱摆的手,廖青把她一双手捂在毛衣开衫里,压在胸膛上,“好,我感谢她。等这次合作完成,我把她挖到廖氏来,给她开多少工资都听你的,好不好?” 不行!不能让棠棠落在他手里受他控制!她的手本能地往后抽动,似乎是想要逃离。 意识到自己失态,季言迅速反应过来,干脆从廖青手中彻底抽走了自己的手,“棠棠想做什么都看她喜好,她愿意去你那儿再说。” 廖青当她是太在乎金棠,不由得话语里就带着酸味儿,“好,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棠棠的。” 季言撇嘴不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结束跟金棠有关的对话。她推动廖青,“你起来,挡着我下去了。” 廖青不让,反而朝沙发里更伸了伸腿,像是要把她禁锢在里面,“今天哭闹着没人来接回家的小朋友你喜欢吗?” 这话问得好莫名其妙,季言顺着这话去想林璟安的可爱小脸,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小朋友嘛,怎么了吗?” 廖青眉头轻挑,嘴角跟着也上扬起来。他的手撑在沙发边缘,身子朝季言侧倾过去,眼神里黏腻着晦暗不明的潮涌。 压低声音,怕被谁听到一般,他道: “那……我们也生一个,好不好?” 第32章 生一个? 孩子?! 季言如跳脚猫一般炸了毛,双手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外推:“瞎说八道什么你!快闭嘴!” 廖青被她这反应气笑,一把捉住她推来的双手,拉进来贴在脸上,“为什么要闭嘴?你害羞?” 季言咬牙切齿,“要不要脸啊你!快滚快滚!” 手臂从腰间穿过去,廖青发力一揽,把乱拍打的人拦腰抱在怀里。再一拧身,顺势带着季言窝在了沙发里。 把手拦在她腿上防止她跑掉,廖青挺直腰板贴近她,威胁一般压低声音:“为什么不,嗯?” 不言[久别重逢] 第44节 季言扯着身子往后躲,躲不掉就呸呸呸往他身上吐口水。 廖青被她这举动闹得没脾气,又恼又好笑,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你呀!” 没放开压着她的手,廖青直接抱着她从沙发上起身,“算了,先去吃饭吧。” 季言还沉浸在他敲自己自己则一定要打回来这件事中,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廖青额头,就被他陡然横抱而起。突如其来的滞空感吓得她胳膊在半空中赶忙转了个弯,直直扒住了他的脖子,才稳住了心跳。 廖青轻笑,“怎么了?” 季言怒目而视,明知故问!要不要脸?! 转头正好看见他开衫里面松松垮垮一件内衬,顿时恶向胆边生,扒着他的肩膀就往上咬。啊呜一口,直到听见廖青咬着牙一声“嘶”才肯停口。 廖青无奈,对上肇事者的目光,他忍痛还要调笑着问,“就饿成这样?” 季言:呸呸呸! 饭菜是备好的,季言看菜色多样种类齐全,便知这次不是他做的。 廖青舀了一小碗汤放在季言面前,“是吴妈做的。她说你一向身子弱,要多补补,特意做了鸽子汤。” 拿勺子搅了两下,季言轻嗅着党参的微甜,环顾一周没见吴妈身影,就问:“吴妈呢?” 廖青在她对面坐下,把合她胃口的菜换到她面前,“吴妈做完饭就回去了,这里只有你和我。” “什么意思?” “我在的时候,我来照顾你。我不在的时候,会再安排靳柏和吴妈照顾你。”廖青视线的尽头落在她眼睛上,在她看过来的瞬间化作一弯春水,软软流淌。 “不过别担心,这里只属于你和我,除非特别的事,我不会只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季言哦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她喝着汤,随口道:“没必要,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不下去会叫棠棠来。或者我自己就去找棠棠了。” 廖青却把这话听进去了,眉心微皱,他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这些自己是否能接受。 季言一盏汤都喝完了,他才暂时想定,“如果我不在,你可以让她来陪你。” 正吃着饭,季言被他这认真郑重的一句话说得怔愣。抬头看见他的为难,季言慢半拍才明白过来。 他的领地意识,他不想让他允许以外的人踏入这里。 汤挺好喝,季言拿勺 子想再盛一碗。廖青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勺子,盛好了送在她面前。 季言摸着微烫的碗壁,退后一步,“你有安排就提前跟我说,我直接拐去棠棠家就行了。” 实在不行回自己家。 廖青摇头,“不,随你心意就好。”他顿一顿,“往后结婚,总没有不让你闺蜜过来的说法。我自己也得逐渐习惯。” 结婚。 听见这两个字,季言迅速低下了头,似乎低下了头,就能逃避掉这两个字的出现一样。 廖青误以为她是羞涩,十指扣着搭在桌上,他跟着她的动作侧头看过去:“对了,上次林家那个小孩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季言低垂的眉眼朝内收了收,“挺好的。” “你要是喜欢,我们买下来,建一栋房子好不好?” 季言愕然抬头,建一栋房子?林乐屿不是说是要收购了……做生意吗?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林乐屿也没跟她说那块地被买走要做什么,他们只是以为要做生意。 起身拿了个平板过来,廖青找出来相关照片和视频,放在季言手边,“我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他站在她身边,指了指那座富丽堂皇的酒店,“把这里推了重建,就建你喜欢的城堡,好不好?” 季言愣了愣,心里快速推算签下合同爆破重建大概需要多少时间,但是抛开一切不算,她还是不想让他的决定因为自己而有所改变。 默默收敛眉眼,她指着那片海说,“离海太近了,在这里住着,我怕得风湿。” 廖青矮身坐在她身边,“不用担心额外的事,你喜欢,我们就可以改变它。”他放大照片,指着一处又一处,“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建,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建什么样的。” 他后面想说建好了我们就搬进去结婚,可一想爆破处理加建房子的时间太长了,他不想自己的婚期因为一栋房子就往后延迟。 “……等房子建好了,你喜欢,我们就在那里再办一次婚礼,好不好?” 季言惊异地扭头看他一眼,眉心微锁,“再办一次?你想办两次?” 刚刚虽然在说照片和安排,但廖青的眼睛一直凝在季言脸上,见她受惊一般,忍俊不禁,“等房子建好再结婚就太晚了,我不想等。” 拉过她的手握着,廖青把安排一一跟她说了,“我这边能动的资产正在转移给你,等转移完了我们再订婚,这样那些就是你的婚前财产。不过别担心,不会很长时间。” 季言惊慌一瞬,“别——” 按住她想逃跑的手,廖青又说,“别拒绝我,这些本来就该是你的。” 转移财产?这完全超出她的意料,季言慌乱起来,“我自己有钱,不用你给我。” 轻拍着她的手背,廖青把她是惊慌都看在眼里,“那不一样,季言。” 他紧紧望向她的眼睛,“别拒绝,答应我。” 季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得拒绝,但是现在,她拒绝一百次就会被他劝回来一百零一次。更何况这些事是已经在进行的,若不是他跟她说了,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有拒绝的机会。 廖青往前倾身,握着她的手放在她膝上,从下对上她躲避的眼睛,“季言,答应我。” 没法子,她只能点头。 弯唇一笑,他直起身,“等如仪订完婚,我们就挑个好日子,把这事定下来。”他的眼神一寸寸侵入她的眼底,“季言,这件事晚了五年,我不能再等了。” 沉住一口气,季言忽然开口,“好,先订婚。但是结婚……” 她停在这里,廖青的心紧跟着被提起,他生怕她说出他不能接受的话语,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才几秒钟,但廖青觉得一定是很久很久。 终于,季言抬眼看他,“我确实喜欢那片海,等一等吧,等我们的房子建好了,在那里结婚。我不想办两次婚礼,太奇怪了。” 她愿意。 廖青紧绷的心瞬息松懈下来,自然万事都答应她。他往前紧紧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深深呼吸缓解着刚刚屏息带来的窒息感,“好,好,都听你的。” 她愿意就好。 * 吃完了饭,季言转移到沙发上窝着玩开心消消乐,廖青在厨房简单收拾着。 饭桌上廖青的话太扰乱她的心神了,她必须依靠这些小游戏来从外部凝聚心思,不让自己过多地乱想。 一连胜了三十二关,频繁大规模爆炸的快感渐渐占了上风,不知不觉间,忧虑被暂时搁置。眼看着关卡已经到了四千九百九十六,她准备再冲个四局凑个整。 玩得正投入,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了林乐屿的来电。 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托着手机的手指已经自动移上去点了挂断,快速到连手机铃声都没来得及响一声。 等挂掉了,她才意识到刚刚挂掉的是林乐屿的电话。 不过季言心里还烦着他把林璟安丢下不管的事,心想挂了就挂了,她也没那个义务大晚上的接他的电话。 身后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稳定持续,季言安心继续闯关。一局快结束了,来电显示忽然又跳出来,她视线上移,还是林乐屿。 想了想,手指上移,她依旧选择挂断。 厨房里廖青的动作被突兀响起的铃声打断,他下意识关了水,却不见季言那边有接听的声音。 没一会儿,那铃声又响起来,他听见季言不耐地啧了一声。继而一阵窸窣的动静,他转身,看见季言已经在沙发上坐正了身子。 电话应该是接通了,但是季言没有先说话,她托着手机,静静地等那边林乐屿先开口。 估计是心虚,林乐屿的声音迟了三四秒才响起,“……季言?” 还带着些期期艾艾。 季言无奈地闭上眼睛,沉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对家长乱发脾气,哪怕他确实做错了事,哪怕他也算自己的朋友。 清清嗓子,季言看向手机,“是我。” 电话那端林乐屿的声音小小的,“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打不通,是不是很生气啊?” 季言嗯了一声。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是有事情才走的。本来我都定了闹钟要去接安安的,但是后面事情有点乱我就有点迷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急起来,一连串说了一堆。 季言的手落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是因为什么事呢?” “……我,我能不说吗?” “可以啊。”季言语气松快,可指尖敲击的加速表明她这会儿并不开心,“你当然可以不说,这是你的自由,安安家长。只不过如果你无法把握自己的时间,就请不要强迫安安由你接送上学,可以吗?孩子看着同学一个个都走了,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他那么小,不会着急害怕吗?” 她生气了,语气急躁外显,自己并没能及时意识到。直到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手掌,她才蓦然一愣,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转头看过去,廖青已经转到她身边,并肩坐在了她身旁,示意她继续。 林乐屿像是被说得萎缩下去,声音变得委屈巴巴,“季言,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哥已经让人揍我一顿了,你要是再生气,我就真的……真的要难受哭了~” 话到后面,已经明显是在撒娇。 季言的眉毛,一分一分地深拧下去。 等到那边不再有声音,季言才接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 “以后不要接送安安,算是我谢谢你。” 林乐屿心底一凉,声音立刻正常起来,“季言,你生气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平静温淡,可林乐屿听着她说“没有”两个字,就是觉得心底哇凉哇凉的。他当即解释,“不是的,季言,你别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而季言已经没有耐心再扯下去,“可以了,安安家长,就这样吧。” 林乐屿的声音急速响起,“那我现在不是安安的家长,我就以你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不行吗?” 他慌不择言,“以编辑的身份也行啊,季言你别挂我电话好不好?” 季言没话跟他再说下去,机械一般说了句“谢谢您的配合”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廖青刚要跟她说什么,忽见季言手机上微信又跳了消息出来。 还是林乐屿。 季言忍无可忍,无视林乐屿发的消息是什么,只回过去一个警告。 不言[久别重逢] 第45节 ——“别逼我拉黑你。” 掐灭手机,季言烦躁不堪,一甩手,直接把手机丢沙发角落里去了。 廖青轻抚她的背,柔声道,“别气了,对身体不好不好。” 怒火没消,季言干脆把火气撒在廖青身上,肩膀一抖,直直甩掉了他安抚的手。 廖青低笑一声,“也好,把气撒我身上也行。” 说着,他上手抓住季言抱起的双臂,玩闹一般往自己身上砸。 季言被他捉着双臂砸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悻悻收回了自己的胳膊。“好了,是我不对。跟你又没关系,拿你撒气干嘛。” 廖青调着身子又靠近一步,把她收回去的手重新捉回来,“你是我的人,你憋着气不开心,怎么跟我没关系。” 季言撇嘴,“嘁。” 沉思片刻,廖青问,“要是他真的对你造成了困扰,我想办法让他离开l市,好不好?” 他问得认真,不是玩笑。季言叹息着摇头,“不是大事,用不着你出手。” 长舒一口浊气,她作势起身,“好了,不提这些了,我上去睡觉。” 廖青手上一拉,正起身的季言不设防间被他拽进了怀里,“等一等。” 他的手臂圈在她腰间,手掌轻柔扶着腰肢,声音却低沉下来:“他就是当时带你去那片海上,还害你掉进海里的林家小孩林乐屿?” 第33章 季言坦然点头,心想这林乐屿刚刚说的话已经挺明白的了吧,而且手机屏幕上也显示着他的名字。不过有一点,“不是他害我掉进海里的,是……是我自己想下去玩的。” 还想着帮人遮掩,廖青心里叹息一声,提醒她:“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你应该记得。” 季言眉头一跳,哦—— 她刚刚确实忘记了。 “反正就是,跟他没关系。”顿一顿,她扭头看向他,“你不会想对他做什么吧?” 腰间的温热陡然加重,季言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跌,额角几乎要擦到廖青低收的下巴。她有些恼,挺着腰肢往他肩上捶一拳,“你干嘛!” 然而眼前忽然一阵阴影俯来,廖青眉尾微挑着逼近她,“你要当着我的面袒护他吗?” 也许是因为离得近,也许是他确实压低了声音,这几个字低沉着嗓音被吐出,季言忽然有了一抹奇怪的心虚感。 见她神情不自然,廖青本是挑逗的心思瞬间沉下去。他眼底翻上来阴翳,按着她的腰又贴近一分,“嗯?” 他凑得太近,鼻尖都要抵在季言鼻子上,呼吸缠绕着,季言觉得自己要被潮热的气息淹没。她眨眨眼避开他的注视,“没有,怎么会。” 可神情依旧不自然。 连这话说出来,都像是敷衍。 廖青神色凝重起来,他坐正了身子,一分一分把季言看进眼底,“你在心虚?” “谁心虚了!瞎说!”急于辩解,季言撞上廖青的目光,陡然被烫一下,旋即飞速躲开。 她的举动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冰山,在他周围漫延出无尽的寒霜。他克制着心底的躁怒,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叫她正面自己。“季言,看着我。” 他的声音比之先前的温蜜有着太大变化,季言不能不察觉到。她抬眸看过去,狭小的距离里几乎是瞬间就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攫住。 季言心里忽然没了底,“……怎么了?” 廖青凝凝看着她,虽然她就在自己面前,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在滨海酒店里她同林乐屿的笑颜。 她允许他追求她。 气息不稳,廖青的眼猛然闭上。 季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皱着眉往后撤了撤。 廖青虽闭着眼,可手上却跟长了眼一样。季言刚想挪动一点儿,就被他猛然掐住腰身,狠狠往自己怀里按去。 “唔——” 季言低呼一声,愤愤着从他怀里抬起头,“你疯了?!” 廖青低下头,对上怀里鬓发凌乱的双眼睛,“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你知道吗?” 季言蓦然一怔,“林乐屿?” 廖青不语,只是直直看着她。 季言明白过来他在吃天外飞醋,顿感无语,“他是我编辑,非说喜欢我,我也没法子啊。签约还没到期,我又不能直接跑路。” “可是你没有拒绝他。” 季言莫名其妙,“我不是一直在拒绝吗?” 廖青摇头,“他不知道,不然不会堂然向你撒娇求爱。”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眼眸低转,廖青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身边人知道你和我复合了吗?” 季言身子一僵,眉头瞬间聚在一起,“这种事情……” 说到一半,她停住,没再说下去。 廖青看她别扭的神色,知道她想说什么,“这种事情当然很重要,很值得你向别人告知。” 季言无奈蹙眉,难道要她在朋友圈广而告之? 她在为难。 廖青怒气翻滚的心肠被她愁难的神情软化,心里早就叹息投降,不忍叫她这样纠结。可他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了她,退让一步,他道:“不是让你大张旗鼓告诉所有人,但至少像林乐屿这样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你得让他知道。” “那我总不能——单发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廖青被她气笑,忍不住低着头去碰一碰她的额头,“我的意思是,你不经意间让他知道就好了。或者你要是不想,我可以向林家施压,让他没空来烦你。”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件事她来办比他出手要简单得多。 他让她来选择。 季言无语,白他一眼,“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置气,丢不丢人?” 廖青置若罔闻,只问她,“你做还是我做?” 扁着嘴,季言妥协,“我来我来,我保证叫他知道后知难而退,好吧?” 廖青脸上这才浮出一丝笑意。 季言舒口气,往后挣挣,试图从他怀里离开。不料她刚一动,廖青的腰就紧跟着她贴了过来。这一下不仅没拉开距离,反而贴得更近了。 她大不解,不是哄好了吗?怎么还不叫她走? 下一秒,廖青挑眉,“这样就打发我了?” 季言微瞪圆眸,“?” “闭眼。” 他的声音响起,季言下意识闭上眼睛后,唇上的温热和脑后的推按几乎同时到来,季言被紧紧箍在他怀里,只剩一只手在廖青肩上锤砸,表明着自己的不满。 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唇舌吸吮辗转,多次试图闯关,都被季言咬紧了牙关不肯叫他得逞。廖青似乎挫败,从她唇上离开,粗重的呼吸声响若雷霆,“乖,张嘴。” 季言当然不听,“我不——唔!” 她刚开口,廖青就飞速凑近闯了进来。季言意识到不对时,牙关已经被撬起,他已经攻城掠地强势闯了进来。 湿热搅扰,吞吐软含,他的呼吸如滚烫的蒸汽,渐渐就溺住了季言的喘息。 她撑不住了,呼吸艰难,脸上闷出晚霞一般的酡彩。 偏抚在腰间的手掌还轻按着摩挲,热度穿过衣衫传递到季言身子的每一个角落,混杂着渐渐短促的喘息,她整个人软成了一抱春水,无力地蜷在廖青怀里。 怀里人愈发温软,廖青依着她停了下来,两张脸交错分开的一瞬间,季言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得救了一般,深长大力地呼吸起来。 廖青低头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脸颊像喝醉了一般粉嫩鲜艳,忍不住逗她,“怎么还这么不禁亲?这样我们可怎么要孩子?” 季言无力回击,手掌虚虚地砸在他胸膛上,嘴上还不忘骂他,“不要脸……” 廖青低笑,抱紧了她站起身,“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哪有跟老婆在一起还要脸的?” 季言:“……” 卧室的床被收拾过,比先前更松弹柔软,被廖青抱着轻轻落在床上的时候,季言觉得自己仿佛坠进了云朵里。 落下的时候头发散乱着铺散开来,倾倒在被褥上,似秋夜里风卷的潮水,是他欲望的具象化。 他看着季言的眼睛,那眼睛里柔情似水般流淌,脸颊潮红未退,眼角微微泛红,是他刚刚亲吻的战果。 俯下去,他低低叫她一声,“季言。” 却不等她回答,就朝她被吮弄得莹莹粉嫩的唇瓣贴去。 季言“唔”一声,下巴便被两根手指轻轻抬起,被迫仰颈,承上了他辗转不休的亲吻。 抚在腰间的手掌不断升温,季言微拧着身子,想要躲避那炙热的追逐。然而廖青不肯丢手,手掌顺着她的腰肢缓缓向上,自腰窝抚上肩背,轻柔摩挲,在安抚,更在引诱。 一路引导着,季言的腰不自觉弓起。廖青粗重地喘息着,腿朝前屈,挤进她不安分的两腿之间。 微抬起身,他的呼吸声笼罩着季言,一分一分地紊乱着她的意识。 她被他的吻吸弄得没了力气,偏开头,无力地把自己埋在云堆里。 修长的脖颈在温热的催迫下自雪色肤下泛出桃花般的红潮,落入廖青眼里,勾动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声。 眼神暗欲不明,廖青抚着她的脸轻轻啄弄,唇瓣划过细嫩光滑的脸颊,从嘴角,到耳廓。 他的声音低暗潮热,强压着冲动,他叫她,“季言。” 季言的眼神凄离,迷蒙地看向他。 “可以吗?” 他的身体带来大片的阴影,在这昏暗的湿热里,季言的眼睛渐渐清醒,她看着他,看他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她的眼睛忽然酸滞起来,眼眶里眸子晶晶亮着如星河一般,廖青只看一眼,便知此生已全盘跌了进去。 不言[久别重逢] 第46节 季言伸手,抚上他的脸,浓重的呼吸中,她说,“好。” 清宵夜寂,红潮翻涌,窸窣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扰动幽梦旖旎。 天际云卷云舒,缠绕着孤月一轮,潮来潮涌,无休无止。 直至半夜时分,季言实在耐不住,边哭边往他胸膛上锤砸,“我不要了,你停下、停下!” 廖青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软声哄着:“好,都听老婆的。” 可动作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甚至在她的哭拒声中,有愈演愈烈之势。 季言气得咬牙,“我明天还要上班,你不能……” 廖青安慰她:“没事儿,我给你请假,找个人帮你去上课也行。” “不行,不可以,停……” 捞起她的腰肢,廖青干脆俯身吻过去,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稍许时候,又怕她生气,赶忙再软着声哄。 季言被撞得几乎喘不上气,抓着他的肩膀呜咽声都碎成一地。 她知道他死性不改,嘴上说着要停,可全是骗她的。气不过,她抱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咬了过去。 廖青强忍着,偏一丝不肯停歇,仿佛要把这五年丢失的一切,都在这个晚上找补回来。 风起林涌,穿山越海,海面波涛不断,起伏不定,注定要整晚难能平静。 那晚之后到底还是请了假,季言要请一天,廖青坚持要两天。 其实一开始廖青要三天,季言就差甩他一巴掌了,廖青才退后一步说两天。季言不肯答应,廖青就磨着她不让她下床,被磨得没招了,季言一巴掌扇过去,喘息着妥协了。 一天补觉,一天休息,时间梦一般飞速流逝,季言在浴室淋了很久的温水,才慢慢回过神来。 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还没有退尽,尤其是脖颈锁骨那里,远远看去像一片蚊虫叮咬的红痕。季言捧了把水把自己的脸埋进去,水慢慢从指缝里流逝,良久,才深深呼吸。 靳柏开车送她走的时候,正遇见项南带着文件来。她想问问项南,一回头看见廖青还站在廊下目送她,才罢了这心思。 到课间休息,算着项南该离开了,季言发消息问他:“你们公司里不需要他去工作吗?” 项南的回复很快就来到,“怎么?这么快就厌倦我了?” 呸。 他怎么还没让项南离开。 下午三点半,季言上完了课,在办公室里待了又待,耗了又耗。靳柏的电话打了两次,她没接。继而廖青的电话催命一般打来,她那时候想,要不这个世界就这样爆炸了吧。 所以,林乐屿的电话打进来说就她漫画的事情想聊一聊的时候,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靳柏提心吊胆地把她送到林乐屿选的地方,是一个文艺氛围很浓的茶室。 下车前,靳柏叫她,“小姐,我能跟着你进去吗?” 季言横他一眼,“我们谈工作,你进去干什么?” “先生要我保护小姐的安全,我担心……” 季言打断他,“这位是我编辑,没什么好担心的。要真有事,我打电话给你。” 靳柏还想再说什么,被季言一记眼刀甩过来,乖乖闭了嘴。 茶室装潢典雅,是处绿肥红瘦,幽幽香韵氤氲。在服务人员的带领下,季言来到别致精巧的小包厢门口。 向服务人员道了谢,季言心想林乐屿倒是不装了,有钱就是烧包,谈个大纲还找这样一个地方。 不承想推开门包厢内却昏暗不明。 握着门把手没丢,季言愣了愣,怎么把窗帘拉这么严实? 她朝内看了看,除了桌上摆着的茶水点心表面这里有人外,居然没见到林乐屿。 下意识把门敞着,季言叫了一声,“小岛老师?” 没人应声。 掏出手机翻找着林乐屿的联系方式,她朝内走去,准备把窗帘拉开。 手刚拉住窗帘,还没扯动,忽然身后包厢门轻微一声。季言心里猛一跳,转身看去,却见幽暗之中忽然亮起一丛小小的光,紧接着,那块光亮,响起了嘹亮的笛箫合奏。 顺着那光往后看,林乐屿的身形轮廓缓缓浮现。 他掐灭了手机,右手抓着门把手,缓缓关上了包厢的门。 第34章 窗帘缝隙中透出来的一缕光线落在他眉眼之间,如一把刀,劈在他身上,割裂成明暗两面。 “小岛老师?” 季言疑惑着,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本就是近黄昏的天光,窗帘挡着,整个包厢都浸在沉沉的昏暗之中。 季言看着那一缕光随着林乐屿的走动而扭曲,眉头逐渐深皱。她侧过身,伸手就要把窗帘扯开。 “别。” 林乐屿大步迈近,扬臂抓住她的手腕,“就这样拉着。” 说着,他带动她的手腕朝内收,把刚扯开的一条缝也合闭了起来。 季言警觉起来,绕开他又抽回手腕,“开关在哪?不拉窗帘你把灯打开啊。” “季言,别开灯。” 刚摸过去想找开关,他这话一说,季言更觉得诡异,“为什么?” “我不想……”林乐屿的声音比之前低暗了许多,像日落的黄昏,死气沉沉。“我不想你看见我。” 这叫什么话?季言反问:“你不想我看见你那你给我打电话叫我来干嘛?” 他又不拉开窗帘又不让开灯的样子让季言觉得不可理喻,“我们要谈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还是说你或者我咱们两个谁是不能见人的通缉犯?” “是我。”模糊不清中,林乐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我怕在太清晰的光亮中,会说不出来想对你说的话。季言,别开灯,别让光进来,就当是给我些勇气,让我 把话对你说完。” 被突然靠近的声音吓一跳的季言:…… 她懒得理,径直走过去,二话不说拉开了一半的窗帘。 其时已近五点,秋令时下天色已然昏暗,哪怕是拉开了窗帘,包厢内也并没有明亮到分毫毕现的地步。 不过到底是可正常视物了。 林乐屿表现得像是那吸血鬼,季言看得直头疼。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包搭在扶手上,“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林乐屿缓缓踱步过来,每一步都走得仿佛上断头台。季言无语,烦躁地把垂落在胸前的头发撩到肩后。 抬手拢发之际,林乐屿抬眸看去,窗外晚霞漫天如绯云流梦,可他的目光却似凝固一般落在季言脖颈上。 他脚下忽的加快,整个人扑到季言身前,如一面墙,把她堵在红木圈椅上。 季言莫名其妙,“你干嘛?”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脖子,季言忽然感觉他在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让他深仇大恨的东西。那目光太阴狠,她忍不住捂着脖子瑟缩一瞬。 “……小岛老师,你——” 话还没问出,林乐屿的手忽然朝着季言的脖颈伸来,季言大吃一惊,抬手就打开他伸来的手,“你干什么!” 被甩出去的手掌隐隐泛着红,林乐屿浑然不觉,他依旧俯身看着她的脖颈处,眉头锁得极深。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季言莫名的觉得后背发毛头皮发麻,她要坐不住了。 正要起身,林乐屿忽然开口。 “你和他……廖先生,”他说得很慢,像卡壳的老式唱片机,“……你们在一起了吗?” 由着这句话,季言猛然明白过来他在看的是什么。她飞快地把自己的衬衫领子往上拉,脸色都白了三分。 捂紧了衣领后,季言僵了三四秒,她避开脸,“这跟你没关系。” 她这是默认。 林乐屿难以置信,“季言,你前不久才刚说过你觉得他恶心,你忘了吗?” 季言不语。 林乐屿皱着眉凑近,仿佛靠得够近就能听到她的否定一般,“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他能在酒店里对你动粗强迫你,就能在别的地方强迫你!你是被他强迫的对不对?你不是自己愿意的对不对?” 他猛然抓住季言的手,“你别怕,我们报警,他再有钱也不能强迫你跟他在一起。季言,你别担心,我去陪你去报警,现在就去。”他拉着她,想把她拉起来。 季言震惊,眼前的人忽然疯了她觉得很离谱,“林乐屿,你疯了吗?” 挣开他的手,她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挣脱他的时候季言用了点劲儿,林乐屿居然软绵绵的,被她一挣,踉跄着后退两步。在她惊疑的目光中,他转回去,抓着圈椅的扶手蹲下,偎着她的双膝,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祈求和渴望。 他说得很费劲,几乎一字一顿,“季言,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季言忽然一愣,似乎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林乐屿如捞到救命稻草,激动不已:“你看,你自己也知道你根本不喜欢他!季言,他到底怎么你了才让你向他屈服?你别害怕,有我在你别害怕。你和他分手,一切事宜我来安排,我保证你的安全,好不好?” 季言冷静下来,她低眸看向他,淡淡一笑,“林乐屿,你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会让你,和你家,彻底覆灭吗?” 林乐屿显然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掏出手机,季言划了两下,“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打给你哥,让他来带走你。你会有什么后果我不清楚,但你应该知道。” 林乐屿不解的眉头又拧一下。 “二,我现在打给廖青,他带着你哥来。后面的事,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 “季言?” 后撤一步,林乐屿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会是从季言口中说出来的话,“你要……用他来压我?” 季言站起身,眉眼依旧淡漠如水,“你可能不知道,很久以前,我的一切事,都由他经办。如果是在那时候,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对我说这些。” 不言[久别重逢] 第47节 她看向林乐屿,“林乐屿,你是我的编辑,我愿意跟你友好相处。但是你不该这样,你越界了。” “可是,”他脸上的肌肉痉挛着颤抖,“当时你不是允许我追你了吗?” “我允许你追,不代表我允许你插手我的事。” “可是你真的喜欢他吗!”转过身,对着她的眼睛,林乐屿愤怒着质问,“你自己问一问你的心,你真的还喜欢他吗?!” 季言仿佛被逗笑,“我不喜欢他又怎么会跟他复合?”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为什么我没有在你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幸福?为什么跟以前相比你的笑容变得更少了?季言,如果你真的是因为爱才和他复合,为什么现在你眼里只有彷徨和愁蹙?”他的眼神哀哀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逐渐升腾起慌乱。“季言,你骗不了我。” 强自镇定下来,季言呼一口气,“林乐屿,”她问,“你了解我多少?你见我几次?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就凭我喜欢你,不行吗?” “我已经和他复合了,我们很快就会订婚,然后结婚。” “不可以!”林乐屿疯了一样抢到她面前,“我不接受,我不同意!” 季言轻笑一笑,“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呢?” 林乐屿怔忪在地,无话可说。 季言转身,拿起包,“你如果真的有工作上的事要跟我说,以后就在电话里说吧。也不要借着安安找我,我不会见你的。” 说完,她挎上包,绕过他就走。 窗外天色已晚,夕阳余晖充斥着整个世界,暮色从一半窗户涌进来,似一阵呼啸的风,缭乱了林乐屿的心弦。 她的风衣划过的时候带动一阵微风,扑在林乐屿手上,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他忽然动了。 季言手腕上猛然传来一阵向后的力,她脚步不稳,被那力道扯着向后转身。 头发被甩起来,像暮色中盛开的花。 林乐屿的手铁钳一般紧紧抓在她的衣袖上,季言挣了几下,居然一点不能挣动。 “我……” 低垂的眼帘里,林乐屿的痛苦和挣扎被掩盖,只染在声音里,断断续续。“我可以……不让他知道。” 季言没懂,“什么?” “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把我当成什么都可以……你别,别这样对我……别不见我,别讨厌我……” 他的手越收越紧,声音越来越低,“我都可以改,你别把我踢走,求你了……” “林乐屿,”季言叫他一声,可叫完了,忽然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她叹息,“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真的。”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你难道还能比我更清楚我自己吗?” 林乐屿想说我能,可是这话未免太孩子气,更想话赶话的赌气之词。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紧紧抓着她,不肯丢手。 “林乐屿,放开手。”季言温声劝他,“你到底还是我编辑,别闹得不好看。” “我现在放开手,你以后就会把我当成陌生人对待了,是吗?” “……是。” 她不想再心软下去,那样只会导致后续无穷无尽的纠缠不清。 林乐屿不再说话,但他的动作诠释着“我不会放手”五个字。 季言感到心累,“就这么僵持下去,难道你能永远这样攥着我?” 林乐屿依旧不说话。 季言耸肩,“行,那你攥着吧。” 偏过身,她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一副“请君随便”的模样。 林乐屿就那样僵持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个木头。 不知过了多久,季言的手机响了,二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幽暗中的屏幕。 是靳柏。 季言警告性看了林乐屿一眼,接通电话,“什么事?” 靳柏提醒,“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季言哦了一声,“马上,你在下面等我就好了。” 靳柏的声音顿了顿,很快就回复,“好。” 挂了电话,季言示意他自己动动脑子,“再这么耗下去,惊动廖青那边,你觉得你哥会怎么处理你?” 林乐屿心里明白,可他不愿意接受。 季言看着自己被攥得紧紧的手腕,忽然问,“你这样拉着我不放,和廖青之前在酒店里逼迫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怎么能是一样!”林乐屿立刻反驳,“他那是强/奸!那是在强逼着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那你现在不也是一样吗?我要走,你不撒手,有什么区别?” 她冷静平淡的话语,如一颗石子,砸进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林乐屿蓦然一怔,喃喃:“什么?” ----------------------- 作者有话说:好忙好忙,开学好忙,忙到想原地飞升[爆哭][爆哭] 宝子们你们的生活一定要开心开心再开心啊 第35章 “松开手,林乐屿。” 季言又说一遍,“别做你自己也不齿的事。” 攥在她手腕上的力度松了些,可还没有到季言能甩开的地步。 她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放手。 然而这时她的手机亮了,紧接着铃声响起,是廖青。 林乐屿神情明显慌乱一瞬,朦胧不清中,他的喉结清楚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言,”廖青的声音平静如水,“晚饭有什么想吃的吗?今天我下厨。” 季言“嗯”了一声,目光盯着林乐屿,“清蒸鲥鱼吧,我想喝你做的酸甜汤。” 电话那端沉默了须臾,似乎在低笑,“好。那跟靳柏回来吧,太晚了饭就凉了。” “知道了,那我挂了。” 二人僵持的对视中,季言挂了电话,一言不发。 林乐屿忽然苦笑一声,闭上了眼。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季言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包厢的门被拉开,茶室走廊的灯光如水一般倾泻进来。 林乐屿叫她,“季言。” 季言没转身,“说。” 他凝凝望着她逆光的背影,“我会等你分手。你知道,会有那一天。” 季言没有回应,只是抬脚,大步离开。 廊道的灯光在门口撕出巨大一片光亮,林乐屿坐在明暗交界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去。 * 季言到西山别墅的时候,廖青正把鲥鱼端上桌,见她回来了,就招呼她过来吃饭。 放下包,季言从善如流。 饭菜很简单,除了季言点名要吃的饭菜外,就只多了两道清炒时蔬。 季言吃着,随口问,“吴妈今天没来做饭吗?” 廖青执勺补上季言只剩下半碗的汤,“我今天没什么事要忙。” 季言却想起早上项南带着包文件来了,“项南今天来是有事吗?” “嗯,那片海已经商定了,半个月后签合同。” 季言点头,“挺快的。” 她情真意切,确实觉得太快了。 半个月就签下合同,如果多方齐上阵,在大量资金的加持下,只怕房屋建成也不会是太远的未来。 可是还太早,她还没有…… 廖青却只淡淡一笑,转而问她:“你今天下午去见林乐屿了?” 季言蓦然一怔,从他口中听见林乐屿这三个字的同时心底翻出浓烈的烦躁和抵触。她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你怎么知道?” 唇角笑意渐渐消退,廖青静静看向她,“你说要喝酸甜汤的时候,他就在你旁边吧?” 季言瞳孔慢慢皱缩起来,抓着勺子的手也不自觉越发收紧。 叹息一声,廖青低眉,“我不是想要说什么,季言,你这样的反应比这件事本身更让我心痛。” 意识到自己失态,季言的手猛然泄力,调羹叮啷一声,撞在瓷碗壁上。 “按照你以往的个性,我问你想要吃什么,你大概率会说随便。可是这次你不仅报了详细的菜名,还特意在酸甜汤前面强调了‘你想喝’和‘我做的’。季言,我不是傻子,我不可能听不出来你是在故意说给某个人听。” 他说的都对,季言无言以对。 “我是开心的。不管是为了什么,你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你和我的好,你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是很幸福地在一起。”他神情平淡如水,只一双眼中带着淡淡的哀意,“而且,你很快就去处理了我很在意的事情,这让我很开心。我提起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开心的。” 可是她的反应,却让他意识到她心里还同他有着无形的芥蒂和隔膜。 不言[久别重逢] 第48节 最重要的是,他现如今,并不知道那道隔阂,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反感别人时刻监视她吗?还是因为不喜欢她的生活处处被别人插手? 可是他是别人吗? 他是她的爱人啊。 更何况,除了保障她安全的人员安排外,他真的没有监视她。 他的话真挚诚恳,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简直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他做错了事,在向她讨饶。 只是季言心里明白,这次确实是她反应过度,是她不应该。 压下去似潮水席卷而来自责感,她扯出一抹抱歉的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发脾气。” “季言。”廖青在餐桌对面叫她,“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 “我知道。”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廖青,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很多,我需要时间去适应。”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可话语里,却是让他不得不退却的坚定。 廖青只能点头,“之前是我不好。” 好与不好的,季言这个时候不想去纠结,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我确实有话想要问你,有件事,我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其实廖青大概猜到她想问什么了,“你说。” “为什么突然跟我分手,你那时候绝情冷漠得好像我只是一个你玩腻了的玩具。”她轻笑着,仿佛说的是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三把青菜两块豆腐。 可她越这样,廖青心里越难受,“对不起,怪我。” “我不要道歉,我要知道为什么。” 要告诉她吗,或者说,要把她卷到他和廖近川这肮脏的缠斗中吗? 他不确定。 他忽然发现,所有一切有关于到她的事情,他都无法立刻做出正确的决定。她是唯一影响他判断的不确定因素。 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权衡再三的短暂时间里,他看见她眼底失望的光。那一刹那,他紧紧抓住她的手,“等一等。” 他的身体替他做出了选择。 “你大三那年的四月十三,为了给你的朋友庆祝生日,你跟着你们班里的同学去了一家餐厅吃饭。” 他停顿一下,眼神询问季言是否还记得。 季言点头,“是有这事。” “那天你还没回来,就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三张照片,一条短信。” “……我被人拍了?” “是我二叔,他查到我身边有个你,跟踪了你,然后把照片发给了我。”他嘴角轻勾,似是轻蔑,却更多是后恨,“他想要我放弃手上正在做的项目让给他,否则你就会有危险。” 季言猛然想起,大三那年的夏天,她似乎有好几次行走在“意外”的边缘。要么是超速行驶的汽车,要么是冷不丁的推搡感。 “那时候我不像现在,没法子保全你,我只能让他觉得你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这样他才不会继续对你动手。”他蓦然停顿,深深看向她,“可如果我知道你会那么难过,我不会让你离开。哪怕要面对再多困难,我也不会放你走。” “从前我没得选,现在,季言,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季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然而他能看见,乱颤的睫羽下悄然溢 出的莹亮珠花,和她眼底逐渐翻出的嫣红。 他默默叹息,起身绕到她身旁,小心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羊毛衫下的白色棉衫柔软而轻薄,季言紧紧缩在他怀里,能听到他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胸膛上的坚实和热度。 她把自己埋进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至少这样,她能劝说得了自己不必心软。 廖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季言不敢说百分百了解,但至少百分之八十是有的。 他当年为何突然撒手,她无数个夜里哭着给他找了万千理由。她当然知道他会有苦衷,可是,她一直无法接受无法释怀的,从来都不是他因为那些苦衷放弃了她。 他那突如其来的冷漠,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为她好”。 浓密的睫毛在廖青的棉衫上轻轻滑动,季言眉心一瞬间紧紧蹙住,额头抵在廖青胸膛上,她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力收紧手臂,似乎想把他勒断一般。 廖青深深吸着气,轻抚她的肩背,企图以此,缓解她肉眼可见的焦虑不安。 那天廖青的坦白其实季言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她没想到,廖青口中那位曾经百般刁难对他围追堵截的二叔,居然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周六那天不巧,大雨。 季言穿着那件天青色的旗袍搭一件羊毛大衣,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鞋子和大衣都沾了雨水。 廖青领着她沿着风雨连廊往内院走的时候,在蓬台水榭里迎面撞见廖近川转着一把乌木折扇笑吟吟地走来。 他是长辈,这里又是檀园,廖青便礼貌驻足,“二叔。” 廖近川点头,算是回应,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廖青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他身旁的季言。 白色衣摆垂落在季言小腿边,露出天青色的旗袍裙摆,秋风浅浅吹拂,夹着雨丝,扑得裙摆摇曳辗转,如被雨打风吹去的荷叶缱绻。 廖近川的目光往下落,极轻极轻地扫在她裙摆和鞋上沾到的雨痕,漫不经心道:“季小姐倒是稀客,我好运气。” 他这声“季小姐”发音不太标准,前后鼻音朦胧着,乍一听,像是“金小姐”。 廖青脸色不善,眼神中也含着几分敌意,“二叔言重了。” 季言倒不在意,只当他拼音没学好。 廖近川见季言无动于衷,便向廖青道,“去吧,你奶奶还在等你,别让她久等了。” 说完,乌木折扇又敲在手里,勾着唇角,仿佛寻到颇有意思的玩意儿一般。 季言觉得奇怪,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廖青见了,伸手握住季言的手,牵着她继续朝里走。 廖近川侧身让道,等到二人走到转角,他忽然又开口,“季小姐。” 又是前后鼻音不分。 季言一怔,脚下不由得一停。 廖青紧跟着停在她身旁。 廖近川执着那把乌木扇方指向她的鞋子,“你的鞋子,脏了。” 第36章 廖青的目光从季言鞋子上离开的时候,廖近川已经转着他那把合成一条铁方的折扇悠哉悠哉地走出了蓬台水榭。 从包里掏出来湿巾,季言想弯腰下去擦擦鞋子上的水痕。廖青接过她手中的湿巾,让她不要动,自己则蹲下去一点点地把鞋子上溅落的水痕和尘渍擦净。 季言伸手拢着垂落的碎发,低头看去时,随口道:“你这个二叔,看起来年纪不大啊。怎么你三叔家的孩子都要结婚了,你二叔却这么年轻?” 廖青的声音沉闷着响起,“三叔是另一支的,二叔和我爸爸是同一支。” 稍停一停,他又说,“二叔不比我大多少,他是老来子,当年没少受宠爱。” 所以,当廖青出生的时候,原本聚焦在廖近川身上的爱和目光几乎是一瞬间都转移到了廖青身上。小时候廖青不懂,还以为小叔叔对自己只是调皮,后来长大些,他就明白那根本不是调皮打闹。廖近川从一开始就讨厌他,他从一开始,就想让廖青死。 鞋子擦完,廖青站起身,“走吧。” 季言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他注意到,半回身伸出手,“别怕,今天就奶奶一个人,其他人等你愿意见了我再让他们来。” 不是这个事。 季言默默把手交在他掌心里,跟着他往里走,“你要订婚这件事,你奶奶知道吗?” 或者换个问法,“我们今天来见她,是什么事?” 廖青轻轻抚着着她的手背,“订婚的事我已经跟奶奶说过了,她没有意见,只是要求要见见你。” 季言哦一声,开玩笑,“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婚姻都得受家长限制。” 比如,自小就给他定下娃娃亲,或者到了适婚年龄就直接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来结婚。 廖青低笑,“以前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家里我说了算。所以我要和谁结婚,没人能管。” “是嘛?” “你从意大利跑了之后,我找了你三个月。后来二叔逼得越来越急,我只能先把注意力转移到家族里,让项南安排人继续在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摸排。”他随着她的步子缓缓朝前走,“季言,没有你的那段时间,唯一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你。我会找到你,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再也不能有人阻挠你和我的一切。” 靠着那一个信念,他咬着牙撑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还好,他做到了。 廖家上上下下都听从于他,甚至是廖老夫人,也不能在他的婚事上置喙。 唯一的意外是廖近川,不过没关系,他会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永远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 中饭吃得很和谐,廖老夫人话不多,偶尔停下问几句,也不过是流程性的家庭工作类。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是廖老夫人说今天跟廖近川说话费了力气,吃完饭要早点回去休息,就让廖青带着季言先回去了。 临走之前,廖老夫人的目光在廖青身上落了落,又移到季言身上,“青儿近来气色不错,看着比先前胖了。” 廖青吃笑,“奶奶,我才多久没见您,哪能胖那么快?” 廖老夫人没理他,只是含笑看着季言,向她点了点头。 季言会意,礼貌笑着点头回应。 廖青挑眉,目光来回转换,最终看向季言,带了探究的笑意。 直到动身朝外走了一程,廖青才伸手在季言鼻头刮了一下,“还跟我说害怕,我看你跟奶奶比我还要好。” 季言弯指擦了擦鼻尖,“别老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廖青眉头轻挑,“我同我未婚妻亲密亲密,谁敢有话说?” 季言:“……”我谢谢你。 不言[久别重逢] 第49节 走到门外,靳柏已经把车子停好。 下了台阶,季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白色的鞋子上雨渍水痕已经彻底无踪,映着青石砖上如镜的水皮,亭亭静立,娴静婉转。 廖青拉开车门,她踢了踢鞋后跟,才动身坐进了车里。 廖青注意到她的举动,等车子朝外开走,他便凑近过去,手掌抚住她的小腿,“鞋子不舒服?” 他突然弯腰凑过来,季言本能反应要推开,但听他说话,手掌便收了推力轻轻落在他肩上,同时把腿往回躲着收起,“没有,别闹。” 廖青不信,穿过旗袍伸手托住她细白的小腿,小心地抬起放在自己腿上。 旗袍裙摆随着动作朝下偏落,温热细腻的皮肤触及车内清凉的空气,季言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把温度调高点。” 靳柏立刻回应,“是。” 车内的温度很快升上来,季甚至觉得后背都被羊毛大衣捂出了一层细细的热意。 手掌覆在鞋跟附近,廖青轻轻动手,摘下了那只白色的鞋子。 鞋子褪下,纤长白皙的脚上一抹红痕尤为刺眼。廖青眉 头紧锁,手掌移过去却不敢落下,他问,“磨脚了为什么不说?” 语声里半是心疼半是生气。 季言动了动腿,想把脚收回来,“没有,就刚刚才有一点磨,一开始没有不舒服的。” 按住她的腿,他附过去又把她另一条腿也捉上来,同样褪去,脚后跟几乎是同样的位置,殷红一片。 他平静的脸上蒙出一层怒意,刚要掏出手机质问项南,却忽然想起这鞋子是自己挑的。 偏这时季言问他,“这鞋子是谁买的?” 廖青闷闷的,把那鞋子一脚踢一边去,“……我买的。” 季言心里稍稍放下,“哦,”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那也没办法呀,又不能怪别人。” 她还有心情促狭,廖青的手这才试探着落在那片红痕上,“疼吗?” “疼啊,”她夸张地皱眉,“很疼的,不要碰!” 那就是还好。 廖青放了心,手掌重新落在她脚面上,轻柔抚摸着,“回去涂点药,这两天就不要下地了。” “……” 季言无语,“照你这样,我发个烧得惊动整个医院。” 廖青反问,“刚刚不是你说很疼?” 季言撇嘴,“小人,小肚鸡肠!” 边骂,她撤着身子往后靠,想把腿收回来。然而廖青的手大力按在她腿上,季言收不回来,怒而瞪他,“干什么!” 廖青只是温和地笑着,眼睛凝凝望着她,“别乱动,揉揉就好了。” 季言:“有什么好揉的,你这样我坐着不舒服。” 廖青挑眉,目光看向自己怀里。 季言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翻了个白眼。 鬼才想坐到他怀里。 * 剩下的时间里,季言被廖青从楼上抱到楼下,从客厅抱到餐厅,来来回回,折腾得不厌其烦。但凡是季言要走动,他就跟在她身上长了眼睛一样飞速冒出来,二话不说捞着就抱。季言忍到吃完晚饭,他又要抱着她进浴室洗澡,季言忍无可忍,揪着他的衣领威胁,“你再抱我就叫车回棠棠那里,别想我再回来!” 廖青本不想理会,但见她神情认真,也只好顺着她。 从他身上跳下来,季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的脚踝,看见那根本算不上伤处的两块红痕,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走过去拉开椅子,她打开电脑,“我要备课了,你别在这里打扰我。” 廖青点头,“要吃葡萄吗?吴妈今天下午买了送过来的。” “……一点点就好,不用太多。” “好。” 等廖青洗好葡萄端上来,季言正在调整ppt的细节。 动画效果要一个一个地改,改完了要重新演示看看哪里还有不合适的地方。小朋友们年纪小,所有可能会诱导他们思想变化的图形都不可以出现,图片转换效果也不能太刺眼…… 密密麻麻,季言情不自禁扶起了额头。 顺手扯了把椅子坐过来,廖青把果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一边慢慢剥着皮一边问,“很麻烦吗?” 季言狐疑地回头,“什么?” 把剥好的葡萄送到季言唇边,他示意她张嘴。季言怔怔,微微前倾着脖颈就着他的手把那葡萄吃了,才听见他说:“要是很麻烦,我可以找人帮你做。或者你要是不想干了……” “不用……”含混说了两个字,季言把葡萄吞下去,重新说:“不用,这是理论部分,所以需要ppt。平常上课都不需要的。” 指尖在圆润的葡萄上轻巧地揭起薄如蝉翼的果皮,又小心地簇着晶莹的果肉,等送到季言唇边,廖青指尖都染着葡萄的浅浅滋味。 季言低头,灵巧地卷走指尖上的果肉,不经意间舌尖滑过,在他指尖留下湿热的一痕。 他眼神随着那短暂的一触幽暗下去,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手指上残留的那点水渍是来自于葡萄,还是来自于她。 抬眸看去,季言却已经转身继续在打磨课件了。廖青指尖摩挲着,待那点儿湿热无影踪后,他移身过去,附在她肩头,“季言。” 季言没心思理他,虽然嗯了一声,但眼神都没挪动一下。 廖青干脆伸手圈住她的腰肢,感受到她柔软的腰身在触及自己的一瞬僵硬起来,才满意地扯动唇角。 他凑在她脸颊边上,唇瓣作弄着,一点一点磨开碍事的发丝。 季言有点小烦,晃晃身子,想把他晃走。 “别闹,我还没弄完。” 廖青不理,反而拧身挤到椅子上,紧紧把她围在自己怀里,“季言。” 他叫她一声,得不到回应,就猫儿一般在她脸颊上拱。一边拱,一边故意问:“要是我现在把你抱走,你会怎么样?” 抱走? 季言半慢拍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手肘怼开他,“有病?” 廖青装模作样呜咽一声,仿佛她那一记多重似的。 季言懒得揭穿他,继续自己的工作。 廖青不死心,手掌不安分地摩挲在季言的腰侧,惹得她左摇右晃,痒得没法子继续。 把鼠标摔在桌上,季言愤愤转身,张牙舞爪着就去掐他的脖子。廖青等得就是她转身,两条手臂还没伸出来,就被他径直捉住高高举起,随后手掌往她腰上一按,迫她不得不扑进自己怀里。 季言恼得牙痒痒,偏廖青小人得志,挑眉低笑,“这可不赖我,是你自己要扑进来的。” 季言呸一声,“你要脸不要?” 廖青反手将她抱起,“不要,我要老婆。” 这等连脸都不要了的男人,季言实在不知该怎么斥责他。寻思了一路,落在柔软的被子上时,她的目光紧紧盯在了他修长的脖颈上。 廖青被她瞧得眉头急急一跳,解开衬衫纽扣,他跨跪在她腿侧,“怎么,又想咬我?” 季言扬眉,“不可以?” “当然可以。” 他的手撑在她铺开的黑发两侧,俯身时,衬衫垂落,和她散乱的羊毛开衫缠绕在一起。 撑着手臂落下腰身,他捧住季言的脸,“让我亲亲,就给你咬,好不好?” 季言听他声音低沉喑哑,就伸出手往他喉结上摸去。指尖过处,那处凸起疯了一般在她指下轻颤,季言挑衅地看他,“不给亲就不让咬?” 喉结上敏感的触感朦胧了他的意识,廖青的眼睛茫然盯在身下嫣红粉嫩的唇瓣上,根本听不清她在说的是什么,只看到那鲜嫩粉唇张合翕动,一分一分烧着他的理智。 季言得不到回应,反手在他脸上“啪啪”拍打两下,“那你起来,我不要了。” 不料话还没说完,就见廖青的脸猛然在眼前放大,带着阴影和潮热,一并覆压在她的唇上。 季言来不及做出反应,迅速被攻城略地,两只手被捉住高高举过头顶,不知何时渐渐软倒在翻滚的被浪里。 潮红涌动,季言的头发摩擦在被面上,蜷缩出层出不穷的模样。少许部分因着额角鬓边泌出的薄汗黏在一起,贴在皮肤上,如静夜中勾人魂魄的妖魅。 只是妖魅没能勾到人心,反倒是自己着人捉住,按在怀里吮吸舔咬,抵住腰身紧紧不放,哪怕是哭闹着用力锤砸,也没能把自己从真正的恶魔手中救出来。 直到夜深人静,墙上指针悄悄滑向十点方向,那不知休止的怪物才堪堪松开手,带着她从云端跌回来,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季言没力气再闹,伏在软枕上虚软无力,浑身如水洗一般,泛出鲜异的潮红。她无声地喘息着,缓解剧烈运动后的窒息感和虚脱感,身体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像平静海面上缓缓涌动的波浪。 廖青侧躺在她身旁,手掌落在她玲珑凹陷的腰间轻轻抚弄着,半落眼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反应。 季言痒,又麻又痒,可她没有力气推开他。手掌拂过去了,推拒着,倒像是在他 手腕上抚摸引诱。 廖青趁势又偎过去,“还想要?” 季言大惊失色,欲哭无泪。 廖青满意轻笑,抚在她腰上的手掌轻轻一捞,把她汗津津的身子捞进怀里。他又埋在她潮湿了的发顶,深深呼吸,仿佛要把她身上的气息尽数吸进肺里,刻在骨子里一般。 两具潮湿黏腻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季言只感觉黏黏糊糊的一点儿也不舒服。又无奈于实在没力气推开,只能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道:“难受……” 廖青低头,“嗯?” “都是汗,不舒服……” “那去洗澡?” 洗澡……季言想想也行,就把头从他怀里抬起,对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 …… …… 浴缸里,季言瘫倒在廖青身上,两条腿酸软到连动弹一下都不能。她的脸埋在廖青肩窝里,身子不自觉地细细颤抖着,低声哭骂:“混蛋……不要了啊……” 不言[久别重逢] 第50节 廖青嘴上哄着,手上却按着她的腰坐得再深一些,听见季言无力一声呜咽,可耻地笑了。他还故意把脖子送到她嘴边,“洗干净了,来咬吧。” 季言抬头,看他果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心里恨恨的,哪怕没了力气,也要张口咬过去。然而她凑过去咬住,还没发力,腰上就猛然又一沉,整个儿被那手掌压着又吃进去更多。 “呃……”季言被激,咬住的颈肉也滑落,她实在受不了了,大哭着又打又骂:“混蛋!你混蛋!去死……” 廖青紧紧按着她,耸动腰身,水波剧烈激荡。见她哭得可怜,忙抚上她的脸,把她落下的泪都吃进肚里,“乖,就好了,我这就听话……” 假的。 都是骗人的。 季言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早就该明白的结论。 廖青是个疯子,他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好在第二天是周末,季言一觉睡到中午,算是缓解了一些。 坐起身,她看见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已经充满了电。 摸过来打开,一瞬间,屏幕上飞一般跳出来几百条信息。 季言:“……??” ----------------------- 作者有话说:季言,你为什么非要上那个破班,啊?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班上得很好玩是吗?啊啊啊啊啊! 第37章 看着各个社交软件图标上鲜红亮眼的“99+”,季言莫名其妙。 但当她点开微信里金棠的消息,一瞬间石化在了床上。 “《南疆无月》再版了?” “你不是之前就说过不再版吗?” “你评论区炸了” “人呢?” “言言?” “你人呢?” …… 季言捧着手机,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南疆无月》再版是什么意思。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指在抖,几乎不能精准地敲击出相应的文字。 干脆直接打电话。 金棠那边很快接了,“喂,言言,你在哪?” 季言咽一口唾液,直接问,“《南疆无月》再版是什么意思,你在哪儿看到的?” 金棠不多说,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明明白白是某出版社发布的公告消息。 “新晋漫画家咸咸力作《南疆无月》将于十月二十七日正式再版” 季言两指张着屏幕来回看了多遍,没能明白,“他们……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 金棠惊讶,“你不知道??你的漫画再版你怎么会不知道?合同不是你签的吗?” “我……”季言仔仔细细捋了自己的记忆,“我不知道,我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那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你的授权他们是怎么能再版的?” 说着说着,金棠猛然反应过来,“你那个编辑??是不是他擅自决定的?!” 跟寄北漫画平台签约的时候,确实被他们收集走了相关个人信息,但是版权这类事情一向都是—— 季言反应过来,一切都是元熙一步一步交代她该怎么做,询问她的意见,帮她处理完一切。可是现在把控着这些的是林乐屿,如果林乐屿真的代替她接手了这一切…… 也不是没有可能…… 翻身下床,季言匆匆披上了睡衣外衫,“我去找他问问,先挂了。” 金棠嗯了一声,“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好。” 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季言登上寄北网站,还没来得及从平台官方路径联系林乐屿,就先被个人消息上刺目的“99+”摄住了心神。 廖青准备好了饭上来叫季言下去,却发现她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走进去,就看见季言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彩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干涩凝固的线条。 他心口一紧,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怎么了?” 季言像一尊雕塑,僵在椅子上,只有指尖细微的伸缩,操控着屏幕上的文字快速滑过。 一条条评论,一条条私信,如开了闸的洪水,穿越屏幕的界限,滔天一般朝她涌来,把她深深淹没。 而她如木制泥塑,明明在不断消解,却一点儿动作也没有。 仿佛死了一般。 只任躯壳成灰。 廖青的目光从屏幕上掠过,只一眼,抚在她肩头的手掌便僵直如铁。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 无数条,不同来源,疯狂刷屏。 她们在骂她,骗子。 明明说了不再版,明明答应她们那是绝版,明明答应了她们永远不拿陈艾营销挣钱。 可如今却为了钱把陈艾卖了。 言而无信,利欲熏心,钱财的奴隶,不要脸,骗子…… 怎么不去死,全家都去死,死也不得好过,真恶心…… 鼠标不断下滑,页面不断滚动,层出不穷的恶毒文字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季言的眼睛映着那文字的炫光,僵直苍白。 “别看了。” 廖青伸手夺过她的鼠标,在页面上点了“x”。 季言无声着把鼠标拿回来,继续点开,一行一行地把那些辱骂斥责的话语看进眼里。 “季言!” 廖青的音调有些颤抖,他看着她,看她的眼神一丝一毫也没有转移,陡然怒起。 他伸手按下关机键,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看着我季言!” 季言不听,只是拿过手机点开社交软件,一言不发地把那一连串的红色消息提示符号点开,眼珠一转不转地凝视着那一串又一串的文字。 廖青心底愤怒着,也许是为她的执拗,也许是为她的受伤。他压抑着怒火从她手中夺过手机,直直甩向身后的床上。 丢完,他知道季言会再去找回来,便先她一步把她扼进怀里,紧紧箍着她的腰,不让她动一分一毫。 季言一动不动,任他把自己锁在怀中,一个字也不能冒出来。 她闭上了眼,可是肩膀在抖动,她伸手捂住肩膀,可是手指在颤抖,她要把自己藏起来,可是一低头,却看见到处都是“骗子”两个字。 她有一万句话要说,她不是,她没有,她不知道…… 可是她们为什么连问也不问,就这样来骂她? 廖青的手尽可能轻柔地抚在她后脑上,试图缓解她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廖青只察觉到自己胸膛上的衣料似乎凉津津。 她哭了? “廖青。” 他的注意力陡然聚焦,“我在。” 季言撑着他的胸膛抬起头,“把我手机拿过来。” 廖青低头,“你保证不看那些了,我就去拿。” 季言点头,“我保证。” 现在她要做的是处理这些,而不是一味的感伤失控。 看她神情还算正常,廖青松开了手,转身去床边捡起埋在被褥间的手机。他拿着,回到她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季言伸手要去够,可廖青明显不给,只等着她回复。 低敛眼睑,季言简单解释了一下,“我的漫画未经我同意再版了,粉丝不 知情,她们误会了。” 廖青沉默了,他把手机交给季言,看她迅速找到林乐屿的电话就要拨,猛然伸手覆在她的手机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季言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看见她联系林乐屿心底不自在。 忽视由此而生的一丝不耐,她拂开他的手,“他是我的编辑,如果有再版事宜应该要同我商量。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只能是他这里出了问题。” 廖青这才收走手。 同时掏出手机,联系项南注意这件事的始末。 不言[久别重逢] 第51节 电话拨通前,季言抬眼警告廖青,“这是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廖青眼皮低低耷拉,“我需要知道。” 季言只是说,“我自己能处理好。” 廖青不语,只是眼底卷上来一丝暗沉沉的黝黑。 号码拨出去,那边很快就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虽然只有短短“季言”二字,却似乎带着意外的雀跃。 季言面无表情,只是盯着那鲜红的挂断图标,“《南疆无月》再版的事,你知不知道?” 扬声器里明显的呼吸停滞声,季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你知道,是吗?” 林乐屿的声音稍显慌乱,“……是,我知道,怎么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者换个问法,季言稳住情绪,“是出版社联系的你,还是你联系的出版社?” “……是我,怎么了吗?” 他好像还不懂,声音里全是懵懂无知。 季言耐着性子,“你不知道我答应读者《南疆无月》不再版了吗?” 林乐屿指尖蜷缩起来,深深扼在掌心里。 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季言,我跟出版社谈过了,这次分成提高了很多,你会得到比先前更多的报酬。而且因为这次再版,《南疆》会被更多人看到,说不定还能影视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后面说的那些季言一个字也不想听,“你说你是我的读者那你就不可能不知道我答应过她们不再版了,你为什么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做主?” 她一字一顿地质问他,“你凭什么?” 冷漠的质问让林乐屿心如刀绞,“季言,元熙跟你说过这事,不再版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需要的不是正确,林乐屿,你根本不懂。” 她不想再听见林乐屿的声音,话说完,当即挂断了电话。 说实话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只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她猝不及防。 林乐屿,呵,林乐屿。 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能让她记一辈子的人,这件事,她永生永世都不能忘记了。 廖青那边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季言手插在头发里胡乱抵着,大步走过来拿下她的手。 “季言。”他叫她,轻声安抚,“别怕,这件事不难解决。” “我没有怕,我只是……”她心口闷得慌,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叫她说不出话来。 深吸一口气顶在胸间,她抬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出去吧。” 廖青低眸,眼神里是缓慢而决绝地拒绝。 季言无助地捂住脸,呜咽一声,“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放心。” 那些话语恶毒而无限重复,在小小的屏幕里竟然聚集出那么多的恶意。廖青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他怕她再打开电脑自己为难自己,更怕她一个人闷着,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他拉住她的手,俯下身去寻到她的眼睛,温声哄着:“乖,先去吃饭。” 季言连说句话都没力气,哪还有心情去吃饭。她拂开他的手,摇头拒绝,“算我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不好?” 然而廖青沉默了,半晌,他才看着刚刚打落在自己手里的柔荑,“季言,这一次,你想逃避什么?” 第38章 逃避? 季言怔愣,她什么时候说要逃避了?她只是想静一静,想捋一捋思路,难道就是逃避了吗? 对上她不解又烦躁的眼神,廖青终是叹息一声,“你想要的不是独处,是不让我插手你的事,对吗?” 季言眉头拧得更深,这不是她刚刚就已经说得很明白的吗? “可是季言,你为什么不想要我插手你的事?” 季言眼睛微微睁大。 “你其实一直没有回到以前的状态,你还是把自己当成没有我的那段时间里的你。”廖青眼眸沉沉,“你一直都没想过要依赖我,对吗?” “依赖你?”季言发笑,“我为什么要依赖你,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不能自己养活自己,你为什么要想着让我事事都依赖你?难道只有像以前那样,绑住手脚蜷缩在你的世界里当你的金丝雀才叫爱吗?!” 这话千钧之重,重得廖青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站定,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季言被那目光攫着,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她咬着牙,倔强地顶了回去。 “廖青,我不是以前走投无路的那个我了。” 而你,却似乎依旧是从前那个你。 心底怒火翻涌,廖青面上仍八风不动。 他只是轻轻勾了勾唇,准确地点到她的痛处,“你说的不是拒绝我事事都拘束你,因为你一次,都没有想过要让我和你共同承担。” 季言的愤怒戛然而止。 良久,她睫毛轻轻低敛,拿着手机迅速逃离,“我还有事,没空跟你歪缠。” 廖青眼底的阴翳如翻滚的乌云积蓄成山,他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离开,翩飞的睡裙柔软如蝴蝶的翅膀,在他心底扇起狂风巨浪。 他大步跟出去,脚底步伐加快,赶在季言把自己锁进书房前抓住了她。 明明那只手只是温热,可季言觉得烫,又硬又烫,扣在她手腕上,仿佛酷刑加身。 她逃避着他的眼神,只是拧着手腕,“放手。” 廖青不听,只是要求:“先去吃饭。” 季言的话无力又苍白,“我真的吃不下。” “那就少吃点。” 说完,他朝前一步,威胁似的低语,“你不去,我可以抱你去。” “廖青。”季言心里累得提不起任何力气,“我现在真的吃不了,算我求你了,别管我——” 一声疾呼,季言只觉得眼前一阵旋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扭曲着朝下腾跃,而她,则被抛上半空,不得不伸手搂住唯一可以依靠的他。 将人打横抱起,廖青不准备再听她说任何话,低垂着眼眸大步朝餐厅走去。 季言心里酸胀猛然泄闸,铺天盖地潮水一般将她掩埋,她忍也忍不住,抓着他的毛衫,呜咽把头埋了进去。 怀里人肩膀抽抽地耸动,廖青强迫自己忽视,却走出不过两步,就再也迈不开第三步。他痛苦地蹙着眉闭上了眼,心底的疼到底是被心疼冲刷着取代。 他眼眸悲伤,低垂下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不哭了,我听你的。” 然而季言的抽泣没有停止,反而变成了更明显的哭泣,“为什么,为什么逼我……” 廖青柔声认错,“是我不好,我们不吃了。” 她终于大哭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又不是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为什么不等我解释一下再说,为什么都怪我……” 泪水一颗颗滚落在廖青的衣衫上,他忽然庆幸,还好,还好刚刚坚持了。 若是这些情绪都被她藏起来,他不敢想她的心路要多么难走。 缓缓抚在她背上,廖青不能 再对她有更多的要求,闭上眼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只是低低哄着,“不怪你,不怪你。” 这件事要处理其实也简单,至少在廖青眼里,是这样的。 季言当年答应粉丝少量发行实体书后就永不再版,相当于是给粉丝一份独一无二的纪念礼物,所以她们才特别在意。 而出版社那边只是发了个预热,并没有立即发售,那么就还来得及。 大不了违约,大不了把已经装订完成的全部买下来,大不了,把那家出版社收购下来。 他有的是法子把这件事处理好,让季言当年的承诺不被损坏。 可是季言是怎样想的?她已经这样介意他插手她的事了,这一次,她会愿意接受他的安排吗? 收拾好情绪对季言现在来说有些困难,廖青提到的事,她心底一直隔着的事,再加上粉丝的破口大骂,数次阻止了她的自我抚慰。 她抱膝坐在沙发上,把自己埋起来,一言不发。 偶尔有几个动作,也不过是手机嗡鸣一声来了消息后,她扫一眼选择性回复。 廖青就坐在她身边,却不曾见她回头向他求助过哪怕一个眼神。 纤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廖青看见跟她对话的是人备注为“宝宝宝宝宝”。他眼底黯淡下去一些,起身出去,给靳柏打电话安排。 靳柏来去至少要一个小时,这期间廖青就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依旧如初,除了消息往来,不给自己任何跟他人交流的机会。 可是廖青看见,她的唇色已经变得粉白,失去了原有的色泽。 她该吃饭了,距离昨天晚上吃完饭已经过去了太久,以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眼眸低敛着,他终是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汤来。 “季言,你需要吃点东西。” 季言只是摇头,垂落的发丝如风荷一般荡漾。 “你身体会受不住,听话。” 季言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我没事。” 廖青不敢再强逼她,静默了会儿,也只能把碗搁在了边几上。 好在靳柏速度很快,没耗费太多时间,庭院外就响起了车子的轰鸣声。 紧接着门扇被大力推开,山林中浓重的秋风潮水一般涌来,在温暖的厅堂里席卷横肆。 廖青转眸,对上金棠焦急又带着怨念的目光,只淡淡一瞥。 金棠急促的步子被廖青的眼神唬得停滞一瞬,她黏在地上,想往前走又有些犹疑,但抬头看见廖青身后把自己埋成一个茧的季言,当即大步闯了过去。 廖青的目光随着她转过来,看见季言骤然抬起的脸,和她眼神里乍然奔涌的委屈和恐慌,廖青不由得怔住。 不言[久别重逢] 第52节 金棠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她就愿意把自己的伤痛都展现出来向她求助。 而他做了那么多,她却始终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心底的痛逐渐撕裂,渐渐被翻涌上来的怒火取代,他不能再看下去。 背过身,他的声音低沉着,“有劳金小姐。” 金棠不理,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季言的背,把她搂得紧紧的。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见低微一声门关上的声音,金棠才低头去叫季言,“他走了。” 这三个字却好似在她鼻尖心头上狠狠扎了一针,呜咽一声,季言捂着脸痛苦出声。 金棠又心疼又生气,她扒下季言的手,看见枣子一般的红眼睛,更气不打一处来“还哭!看你哭成什么样了!” 伸手去兜里掏纸却摸了个空,金棠转身从边几上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抹着把季言的眼泪精准地擦净。 刚擦完转头就看季言又捂住脸,金棠指着她唬吓,“再哭?再哭我叫你那狗男人来!” 季言艰难地忍着,“我难受啊,你总不能连难受也不叫我难受吧……” 眼角余光瞥过边几上冷掉的汤,金棠无语,“没吃饭吧?你不难受谁难受?” 说着,她拉季言起身,强硬地把她按在餐椅上,指着保温板上的饭菜就一个字,“吃。” 季言撅嘴,“我吃不下。” 金棠横她一眼,把碗塞到她手里,“你不吃饱了哪有劲儿去跟那些人闹?你傻吗?看不出来那里面混着一大群专业来黑你的水军吗?!”她把菜夹到她碗里,简直恨铁不成钢,“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脑袋拧开,看看你那脑壳里到底都装了什么!是不是跟这个狗男人过了几天好日子你脑子就给过掉了?!哭哭哭,哭有什么用?你不得武装起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要整你吗?!” 季言扒着碗吃了几口,“我问了,是林乐屿,他自作主张,替我签的合同。” 金棠愤愤,“他凭什么替你签啊?!他有什么资格能替你签啊?!” 说到资格,金棠猛然反应过来,“你是原作者,没有你的亲自授权,他是怎么跟他们签合同的?” 季言的眼神忽然躲闪起来。 金棠一看就猜到了,“第一次出版的时候图省事把一切权限都交给元熙了,是吧?” 拨着饭,季言心虚地点了头。 “所以元熙直接把所有都移交给林乐屿了。”金棠咣咣拍掌,翻了个悠长的白眼。 季言心底的伤怀和悲郁此刻全然被心虚占据,心境变化,她扒饭的速度都上来了。 金棠白她一眼,但见她好歹把饭吃得不错,倒也没那么生气了。 理智占据上风后,她慢慢捋,捋着捋着就发现不对劲了,“林乐屿不是喜欢你在追你吗?那他为什么不借着要再版这件事跟你多接触?” 季言重申,“我不可能再版。” “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 金棠支起下巴,“那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明白这样做你会生气。可是他在追你,为什么要做让你生气的事?如果他不知道,那么他为什么要抛弃一个可以和你单独相处共事的机会,却选择独自一人去完成这件事?” 第39章 回想起林乐屿的解释,季言的理性思维终于活过来。 “他说他帮我谈的分成极好,我会得到一大笔钱。” “可是你现在这个状态,缺钱吗?” 季言摇头。 不论是有没有廖青,她都不能称得上缺钱。 金棠点着桌面提醒她,“别忘了,他有钱,他要想给你一大笔钱,有的是法子。” 季言抬眼,“可是这不一样,假如我没有坚持对粉丝的承诺接受了再版,那么这笔钱就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说实话,如果我没有答应过粉丝,他的这种行为,我确实会很感激他。” 金棠哦了一声,“确实,而且如果这次再版成功,提高了知名度,你后面会越来越好。”金棠感慨,“其实,如果抛开别的,这倒还真是个好主意。” 季言的眼神低暗下去,“他到底是富商家庭出身,自然会知道这是个好法子。” 可是他忘了,他忘了那漫画里陈艾是怎样坚持自己的,忘了自己曾经作为粉丝也领到过专属于自己的“孤本”,他更忘了,季言是个什么样的人。 胸口堵上来一口闷气,季言忽然吃不下了,把碗筷往里一推,她闭上眼,沉思着做了个决定:“这件事之后,要么换编辑,要么我就解约。” 金棠赞同,林小岛再是个有钱的大狗狗也没有用啦,他这件事实在是过分了。 又盛了碗汤推过去,金棠示意她溜溜缝,“那你现在有法子处理这些事了?” 汤已经不怎么热,甚至有些微凉,季言端着碗大口喝完了,落下瓷碗的时候,在桌面上堆出低低一阵瓷音。她拿纸擦了擦嘴角,“发售日还没到,我想联系出版社,把他们装订的全买下来。” “什么?!”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高了之后,她立刻俯身过去压低声音,“你疯了? 你知道那要多少钱?!” “我有钱。”季言安慰她,“真的。” “你有个屁!你一共就画完了这一本,连载期就没挣多少钱,版权又因为你那个决定只卖了几万块,你哪儿来的钱?!” “我们画室给我开的工资不低的,李校长人真的不错的。” “再不低能有多少?”金棠气得头发蒙,“不是,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知道把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一百万册书全买下来是需要多少钱啊?” 季言一懵,“一百万册?” 金棠被她这反应一整也有点懵,“你不知道?” 季言眼神里的恐慌浮现出来,“我以为,就几万本……大不了我贷点款也就买了……” 怪不得林乐屿说分成会很可观,一百万册,怎么可能不可观!!! 季言要抓狂了。 金棠贴心提示:“你还有一批黑粉要打哦,还要想办法挽救老粉的心哦,还要去动动脑筋想想到底是谁在买水军要整你哦~” 季言欲哭无泪,满怀怨念地看向她,“你来就是看我笑话的嘛?!” 金棠耸肩,“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把大问题解决了,只不过你骨头硬,恐怕不会愿意……”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眼睛猛然一亮,抓着季言的手就把她拉近过来,两人凑在一起头对头密谋:“你还记不记得,廖青他奶奶。” 声音压得极低,但季言清晰地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五千万。 准确来说,是一亿。 如果廖老夫人答应的条件能拿到,那解决出版社,解决水军,乃至由水军挖出背后之人都不会成为为难之事。 季言的思维跟着金棠走一圈,眼神同样明亮一霎。 然而不过也只一瞬。 “可是……” 季言嗫喏,“太晚了,根本赶不上。” 金棠疑惑,“什么太晚了?” “我们预计的周期是三个月到半年,可是发售日是十月二十七,根本来不及。” “那……” 想了半天,金棠也没了底气。 就算想拆东墙补西墙,又去哪儿拆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抛弃了廖青这个选项,开始各自揪头发难受。 难受了半天,金棠没辙了,“要不,你先跟粉丝卖个惨,顺便解释一下这不是你的意愿?” 季言摇头,“没妥善解决之前,我不想画大饼。” 不过今天倒是提醒了她,摸出手机,她拽拽金棠,示意她过来一起说话。 电话通了,季言单刀直入,“林乐屿,你和出版社怎么谈的,谈的什么,现在都跟我说一遍。” 林乐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串的要求击退,他声音丧丧的,“季言,你还在生气吗?” 金棠夺过手机,像个炸了毛的小猫朝他喊,“别废话那么多行不行,现在要紧的是这吗?!” 季言吓一跳,忙捂着听筒示意她别这样,她可还在折南上着班呢! 金棠表示一点儿都不在乎,老娘都要有五千万的人了,还能受他的气?! 她扒开季言,“林乐屿,《南疆》再版是不可能的,要么你联系出版社承担所有责任,要么你认挫,把一切相关事宜都移交过来我们来处理!” 林乐屿那边一直没有声音,金棠都要以为他死在电话里了,“喂!说话,你现在是言言的编辑,言言现在因为你遭受到这么多谩骂,你难道要逃避责任吗?” “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 “所以呢?” “我很抱歉。”他声音里倒也是歉疚,不过紧接着就变了,“可是季言,你要知道你的漫画既然被发布在平台上又收费连载,那它就是一个商品。你答应读者永不再版的行为根本就不正确!” 他执拗地又提起,“我算过了,适当的公关就可以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你是一个人你需要钱吃饭,读者会明白你的处境,她们会愿意帮你挣到更多的钱摆脱困难!你要有钱才能做自己的主,才能不受他的控制!” 季言眼神里已经尽然是冷漠和厌恶,“林乐屿,够了。” 她的手掌蜷握起来,“我会找责任总编申请换编辑,这件事会有元熙来处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电话那边的声音一霎时静寂下来,季言的手指拂向鲜红的挂断图标上,在无尽的烦躁中就要落下去。然而挂断前一秒,林乐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会的,季言。我已经入股了寄北,你的一切事宜都已经转交到我手里,你的申请是不可能被通过的。”他稍微顿一顿,“解约也一样,我不会同意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下水道里青苔上漫出来的滴答一声,人不经意踩上去,整只鞋子都被浸透,从脚底板上翻上来森森的阴冷。 季言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指尖触及的那光,都让她觉出几分毛骨悚然。 金棠猛然把手机从季言手底下抢过,破口大骂,“林乐屿你有病啊?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 按住金棠的手,季言冷静开口,“我签约的期限为五年,明年到期,我不会续签。” “我有权限修改你的签约期限,季言,我会跟你绑定一辈子。” “随意修改合同内容,是违法的。” 不言[久别重逢] 第53节 林乐屿的声音停顿几秒,“我会有办法,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总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季言嗤笑,“就算你把我的签约年限无限延长又有什么用呢?我不动笔,你又能做什么?” 林乐屿的声音不再响起,似乎是被她这句问话彻底问住,陡然茫然起来。 金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林乐屿,你真有意思。你说你要追言言就好好追,干嘛非要闹这么一出?现在好了吧,她再也不想理你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 林乐屿那边憋出来两句话,“可是季言,如果你不同意,你违约,你就要付很多很多钱。你本来也没几个钱,如果再负债,你还怎么从他身边走出来?!就算你愿意为粉丝着想,那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想想?!多拿点钱不好吗?摆脱他不好吗?!” 金棠脸色被吓得发白,她往廖青在的方向看去,又转过来看向季言,无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他这是什么意思?” 季言脸上也不好看,甚至比金棠更多了一些苍白无力。 “林乐屿,”她久久难以说出下一句,叹息一声,她说,“你太自以为是了。” 金棠看她状态不对,随即接过手机,不再啰嗦,“行了林乐屿,别装深情了。你就说,出版社那边你要不要跟他们说明白这件事言言一点不知情?要不要和他们终止合同?” 他不说话。 金棠明白,他还想借着这事逼季言。 “烂人。”低低骂一声,金棠直接挂了电话。 季言扶着脑袋,直觉那个壳子里有千斤之重,思绪杂乱得无处安放。 久久,她长出一口气,摸过手机开始寻找那家出版社的联系方式。 金棠陪着她,一起打电话,发邮件,最终得到的回复却是,无法中止合同。 他们表示很意外,并不知道作者本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很抱歉,合同已经按期生效,工厂也已经开始印刷装订,更主要的是签订合同的不是季言,她没有资格决定合同是否要继续。 签合同的人是林乐屿。 兜一圈子,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他这里。 金棠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这件事的热度在持续上升,竟然有渐渐要上热搜的意思。 她叫季言来看,“坏了,八成是有人在后面操控,你被人做局了宝!” 季言的眼睛扫过那话题下面的评论,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脏瞬间又被猛扎 一针。她痛苦一声,把自己埋在金棠怀里,“怎么办啊棠棠……” 这水军明显得要命,很多人甚至连陈艾的名字都打不对,但是问题是量太大了,大到闲来无事的网友根本没心思顾及真假。 一部分人在起哄,一部分人在骂起哄的人,更有一大部分在骂季言又当又立,要了又要。 已经不是她们可以控制得了的了。 深吸一口气,金棠抓着季言的胳膊把她摇起来,“言言,这事儿现在已经没法子了。” 季言苦着脸,泫然欲泣。 “林乐屿不松口,合同没法中止,你失信这个‘事实’就没法儿扭转。而且现在明显有人在背后操控流量,凭我们两个是没法子对抗的。” 季言眼睑微抬,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抗拒。 金棠一狠心,“现在要么你置之不理,收到那笔钱,就坐实你言而无信这个骂名。” 季言坚决摇头。 金棠不忍,眸光微有躲闪, “要么,你就只能……找他。” 第40章 以廖青的身份和资财,处理这件事,易如反掌。 只是,去找他,就全然违背了季言当初告诉自己的话。 走投无路那年季言遇见他,他帮了她,她永远感激。 可是后来,她被他毫无预警地丢开,她没有任何办法能拒绝,只能接受。接受他给的爱,接受他给的恨。 后来她就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关系,更遑论依赖于他。 哪怕现如今解开了误会,她也依旧,无法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弱者的地位去依赖他。 然而如今要想解决这件事,她…… 捂着脸,季言把自己蒙起来。 金棠到底是担心,“言言……” 季言深深吸气,“我,我想一想,让我……想想……”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真的只能向他求助吗? 她不知道。 心底里一个自己冷漠地抱臂看戏,一个自己则在烦躁。 烦躁的自己在疑问,她不明白,既然都选择复合了,为什么还要坚持着这一点可笑的自尊?你们连床都上了,昨天晚上做那么多次,怎么,今天开始分你和他了?可不可笑啊? 这质问叫季言更加难受,她无法再想下去,她要疯了。 看见季言指尖不自觉乱颤,金棠赶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别想了,反正已经发生了,早一会儿去想晚一会儿去想都一样的。” 季言一时间没能抽离出来,“什么?” 金棠把她拉到沙发上,“沈清淮跟我分享了一个特好玩的游戏,我教你。” 游戏简单易上手,季言一个moba白痴都能玩得有来有回。 短时竞赛带来的瞬时爽感轻易驱散了脑海中堆郁的伤痛,季言跟着金棠一局接着一局打下去,不知不觉就临近傍晚了。 玩了一下午,季言长出一口气,本想歇一会儿,但金棠怕她情绪反攻,不打算轻易结束。 至少要让她累到没力气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才好。 等到明天去上班,繁杂琐事缠身,她就没空儿去胡思乱想了。 只是没想到金棠刚拉着季言又开一局,金棠自己的手机反倒先响了起来。 啧一声,金棠想直接挂掉,季言赶忙伸手过去帮她接下了,示意她不能太沉溺于游戏。 “喂!干什么!” 金棠不开心地瞥季言一眼,把火气都撒在电话对面那人身上。 沈清淮被吓一跳,小心地说,“棠棠,现在天都快黑了,你该回来了。” 金棠蓦然一愣,转头朝外看去,“天黑了吗?” 季言跟着她看过去,点头,“我就说已经玩了很久了嘛。” 沈清淮等着这边的消息,金棠这边跟季言没结束,他就没插话。 等金棠哦了一声,电话那边才传来沈清淮的询问,“要我去接你吗?” 金棠想了想,“这边他们会送我回去,你在家里等着我就好了。” 季言咦哟一声,抱着手机操控游戏人物动了几下,看金棠挂了电话了,才撇嘴:“不许他动我的东西啊。” 金棠接着继续玩,“这还用你说?”顿一顿,她拧头问她,“那狗男人去你家了吧?你让他动我的东西了?” 想想自己那双被撑大的拖鞋,季言翻了个白眼,“没有!我怎么可能让他动你的东西。” “哦,那就好。” “咣咣咣”砸死了几个敌人后,季言忽然提不上来兴致,一个不留神,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刀毙命。 金棠“哎呦”一声,怒目而视,“你故意的是不是?!那么明显你都躲不掉?” 季言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不怪我嘛,我本来反应就慢。” 队友没了,金棠再玩下去也没意义,她抛开手机,“你反应慢不就是你的错?就怪你就怪你就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 长舒一口气,金棠松散身子,开始收拾东西,“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要走了。” 季言哦了一声,默默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手机来回翻弄。 突如其来的安静叫金棠不得不回身留意,她看到季言的举动,当即伸手把她扣弄着的手机夺过来,“怎么了?” 季言嗫喏半天,扭捏不已,“……我想,跟你待着。” 金棠愣愣,“啊……那,一起走呗?” 季言眼神有些躲闪。 金棠眼珠转了转,“沈清淮?没事儿,我打电话叫他走就行了,你还跟我睡。” “……不是。” 虽然这一下午廖青没露面过,可她知道,她并不能如此轻巧地离开。 更何况,如果离开了,后面呢?是她主动回来,还是他又开车堵在金棠楼下去接她? 未免太没意思。 金棠愣愣地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问,“你,你不会是……” 季言看她懂了,很不好意思地讨饶着笑。 “我倒是没什么……”金棠为难,“可是,那个狗男人在这儿,我睡不自在啊。” “你就跟我睡嘛,正好明天靳柏送你去上班,我跟你一起去。”季言眨巴着眼小鹿一般望向她,“好不好嘛~” 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的攻势下,金棠无法抵抗,乖乖缴械投降,“可是……那狗男人会同意吗?你不是说他控制欲最强了吗?他要是不同意……” 书房的门轻微一声响,两个姑娘的谈话声瞬息泯灭。 季言知道是他,只低着头抠手机。金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廖青从书房出来,飞快转过头去看季言。看见季言无动于衷,她绷紧了唇线凑在她身边装植物人。 廖青沉默着,缓步走到对面沙发上坐下。 他的视线落在季言身上,仿佛沉沉的月光,落在粼粼海面,期待着回应。 不言[久别重逢] 第54节 然而季言的手又摸开了开心消消乐,一个人沉浸在成片的爆炸中。 久久,他认命一般将唇浅浅一撇,目光转而肃正,看向金棠,“金小姐。” 金棠绷出一口气,直直挺着腰板,“怎么?” “金小姐可以留在这里,吴妈很快会来准备晚饭。”他态度很诚恳,“多谢金小姐。” 金棠感激自己的声音木木的,“哦。” 恨自己居然说的这么没有底气。 再把目光转到季言身上,廖青已经无法再正常思考。 不知不觉间眉头微锁,他眼神里盛满低低的哀郁,偏流转着,克制着,不肯洒泼到她身上。 金棠的手在季言背后拽她一把,示意她别玩那个破游戏了! 季言眼底微微颤动,手上跟着一乱,好几个炸弹都没有炸好。 廖青眼底里把她的动作无限放大,只看得到她的逃避和不愿意。收回目光,他低敛眉眼,站起身向别处走去。 那边动静渐远了,金棠叹息一声,“言言呐。” 季言摁灭手机,乖巧地低垂头颅等她责怪。 金棠反而没骂她,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你这样不行的,逃避是没有用的,你 不可能一辈子不跟他讲话。” “我没有要逃避一辈子。” 金棠当听不见她的狡辩,“有事情就要解决,你不能这样耗着。就算你不准备向他求助……” 金棠忽然一怔,蓦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还有事儿没跟我说!” 季言茫然,“啊?” “我就说,这件事难办是难办了些,但是总不至于就这么一件事就让你把自己锁起来谁也不肯搭理了!”金棠坐正身子,“你和他怎么了?” 明白金棠在问的是什么,季言的头又低下去,“……没什么。” “你跟我也不说??” 金棠难以置信,她压低声音,“那你想跟谁说?!” “我——”季言想要否认,可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金棠拿着手机和包作势要走,“行,既然这样那你永远都别跟我说!今天接我过来的那人呢?把他叫过来,我要回家!” “别!”伸手拉住她,季言眉心里拧满纠结和痛苦,她抓着金棠的衣角,“你干嘛啊这是!” 把她拉回来,季言锤她一拳,“你要我怎么说嘛,这种事情……” 金棠费劲儿地理解着这句话,很可惜,她没搞明白,“啊?” 季言低垂眼眸,小声说,“他要处理这件事。” 金棠挑眉,“这不是好事吗?” “可我不想。” 季言的眼睛抬起的那一瞬,金棠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本来就是要走的,如果不是廖老夫人的请求,她恐怕永远都不能答应和廖青复合。 当年那些事,误会也好,言不由衷也罢,都无所谓了。他坦白与否,隐瞒与否,她都不想去深究。她相信当年他确实是为了她好才做出那些事,也愿意原谅他的那些行为。 只是她很累了,不想再去经受一次了。 廖青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和她不可能平等,哪怕他低头,哪怕他俯身,她也永远都和他不是同类人。而这注定了她一旦真正回到他身边,就不得不被动地接受来自他的一切。 她不愿意。 等跟廖老夫人的交易结束,她将彻底从廖青的世界里消失。 如今他们之间这场骗局里,她交付出去的只有感情,也只能是感情。所以除了感情之外的一切,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廖青说的其实没错,季言从一开始,都没让自己回到五年前的状态里。 无论是感情,还是别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小鹤也想要营养液,不知道可以吗[可怜][可怜] 第41章 晚饭吃完,金棠要跟沈清淮通话讲明,两个人黏黏糊糊视频了好久,季言坐着无聊,干脆给他们留出单独的空间。 推开门,庭前萧瑟着滑落片片枯叶。 季言紧了紧身上的披肩,缓缓走下了台阶。 庭院里凉亭只不过一日无人洒扫就已经落叶斑驳,季言踩着焦脆的枯叶走过,清寂的夜里留下低微一阵“哗啦”声。 山林里的空气很好,坐在石凳上向外看去能看见漫天的繁星,和映在远方海面上的粼粼月色。轻舒一口气,她默默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静下来去听此夜中的虫鸣和风声。 以及,那缓缓而来的一阵脚步声。 肩上一阵温热,季言低低掀起眼帘,看见廖青低垂着眉眼正细细整理着搭在自己肩上的软毯。 错开视线,她心内存着的歉疚和心虚叫她不能主动开口,似乎只有等他说了,她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可偏偏廖青一言不发,他只是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静默地陪着。 夜晚繁星寂寂,山林中偶尔有一阵风或者几声突起的鸣叫,轻易分走了季言的注意力。不知过去多久,季言耐不住,她调笑一般看向他,“我以为你跟出来是为了把我拽回去。” 廖青看她一眼,那一眼沉重得季言几乎要呼吸急促。他意识到,迅速移开那目光,道,“你心里乱,出来吹吹风也好。” “既然是这样,那你其实不必出来。”拉拉披肩,她开玩笑,“难不成我还能从这里跑着逃走吗?” 廖青眼神低暗一瞬,终是开口,“季言。” 他叫了她一声,却难以再继续说下去。仿佛他接下来要说出来的话并非是她不能接受,而是他无法承担一般。 季言的心被他这一声提起来,“你说。” 他定定地看向她,许久许久,才问下去,“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声音平淡而低沉,明显是已经克制过后的语气。可是季言心底还是漏了一拍。 她挽唇而笑,强作镇定,“有啊。” 廖青神情猛然轻快起来。 季言转过身,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谢谢你今天把棠棠叫过来。” 廖青眼皮微抬,眼神蓦然木僵。 季言只当没有看见,继续说,“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不开心,可是如果你今天没有把棠棠叫过来开导我,我也不知道我会跟你说出来什么话,或者做出来什么事。” 她假装没有看见廖青一分分冷下去的眼睛,反而甜甜对着他笑,“廖青,真的,这是我的真心感谢。” 对啊,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他要听的罢了。 廖青从她眼眸里看见自己,那样小一个自己,小得甚至不能在她心里占下一席之地。他心里的失望翻涌着怒火,他多想自己这时候能沉下脸,质问她到底有什么在瞒着他。 可是她的眼睛就这样笑着看着他,哪怕他知道那笑并不真,此刻也无法在她这笑意盈盈中狠下心去。 他闭了闭眼眸,低头不去看她。 季言却围了上来,她起身,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柔软温热的身体像罂粟花一般在她贴近的一瞬间扎根在他心底,疯狂滋生毒素,将他拉入深渊。 他做不到不去理她,他做不到对她拒绝。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低柔的呢喃伴着细微的热意扑落在廖青耳畔,那是她的呼吸。 她轻声向他低语,“我知道你还有话想问我,我知道你怪我,可是廖青,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们一共也没复合多久,很多我已经习惯了多年的事是需要时间改的。慢慢来,我们慢慢来,可不可以?” 明明是在要求,明明他也知道她这是在蓄意躲避,可是他无法劝说自己理智。 她平时正常说出的话他都无法拒绝,更何况此刻近乎是娇柔着哀求。 叹息一声,廖青抓着她的手将她从身后拽入怀里,“我没有怪你,我只是……罢了,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忽视你的处境过分强求。” 季言只觉五味杂陈,她明白他对自己的过分纵容是因为什么,然而自己偏偏无法在这方面上真正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亏欠感如潮水将她淹没,心底酸胀得难受,季言缩在他怀里肩头抖动,几乎又要忍不住眼底的泪意。 感受到她的异样,廖青把她扶正,略带焦急不解,“怎么了?” 抬眸,季言凝凝望向他的眼睛,并不回答。她忽然清浅一笑,伸出手臂勾住了廖青的脖颈,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柔嫩温软的触感虽然一向熟悉,可这是季言如今第一次主动,廖青的眼眸不可遏制地睁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扣着她的后脑勺回应,心底里一根莫名的弦猛然一跳,颤动了他心底的防线。 他克制着冲动,将手虚虚抚在季言后脑上,扶着她离开自己。 季言茫然不解,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廖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出吸进肺腑都是她的气息,不免心神又不宁起来。因此,也未能看到季言的不自然。他镇定下来,睁眼对上季言,轻轻摇头。 季言心口莫名一收,声音没了底气,“怎么了?” 廖青眼眸沉沉,“如果你是因为现在不能立刻像以前那样而心生歉疚,没关系,像你说的,我们慢慢来。可是,我不能接受你因此而对我的补偿性亲热。” 季言眼底闪烁,不敢再继续跟 他对视。 “我们可以慢慢来,但是季言,不要因为亏欠或者歉疚就想着用身体来补偿情感上的亏缺,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他郑重而认真的眼神,让季言不得不避开眼睛。低下头,先前的不稳定因子又冒出来,她总觉得他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但还是嘴硬道:“没有,我不是……” 廖青眼睫低压,“嗯?” 提起一口气,季言让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单纯想亲亲你。” 话说到后面,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声音越来越低。 所幸月夜朦胧,她睫毛够长够密,掩盖住了眸底那丝一闪而逝的慌乱。 不言[久别重逢] 第55节 廖青一心在她喃喃的这句低语上,潮生的波涛被她这几个字轻易抚平,喜悦之色飞速占据了他的面庞。 他难能克制,托着她的腰身把她扶向自己,头抵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当真?” 季言坚定地看着他,告诉他,也告诉自己,“真的。” 眼前的昏暗的月色陡然一花,季言腰上一紧,身子被那只手掌按着轻轻朝前一扑,双手不自觉抓住了廖青胸前的衣衫。 下巴被迫抬起,她不得不微仰着头,乖乖朝他送上自己的唇瓣,任他辗转亲吮。 温热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季言闭上眼,在此夜清寂中感受他一寸一寸升温的炙热。 下巴上那只手掌变抬为托,继而又变为抚弄,拢上自己的脸颊。他的鼻息喷洒在狭小的空间里,将季言感知的范围灼热,她艰难地拧动着,想要寻找一丝清新的空气来呼吸。 可他不允,她扭,他就跟上,她躲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故意黏得死死的,要让她彻底沉溺在自己里。 不过稍许,季言就无法正常呼吸,她五指收紧,抓皱了他的衣衫,抗拒着朝后挣脱。 廖青听得她艰难的呜咽,欲求不满一般又缠着她的舌尖搅扰几下,才堪堪松开压在她腰上的手掌。 骤然得救,季言浑身酸软,趴在他胸膛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她觉得自己的精气都被吸走了,脑子直发蒙,话也说不利索,“你……没有,不带这样的……” 廖青伸着手指在她潮红的脸颊上滑动,阴翳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不是你要亲吗?” 季言恨恨,咬着牙在他身上锤了一拳,只是使不上力,轻飘飘一砸,在廖青看来倒像是轻轻抚摸。 他捉住她砸来的手,故意俯过去,“还要吗?” 季言恼羞抬头,“滚呐!” * 回到卧房,季言没缓过来劲儿,浑身酸软,骨子里都泛着无力。她刚要躺下,就见金棠盘腿坐在床上,傲然一副“爷生气了,快来哄爷”的模样。 在床上滚一圈,把脑袋拱在金棠腿上,季言虚虚问她,“怎么了嘛?” 金棠撇嘴白眼,“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让我留下来看你俩在那儿亲嘴?” 季言脸上轰一下红了个透顶,当即爬起来,“哎呀哎呀,你别说了!” 一下子就有劲儿了! “啧啧啧,我可给你计时了,你们整整亲了三分钟!” 季言捂着脸来回翻滚,“啊啊啊别说了!” 金棠趴过去把她扒过来,“我就说!你个见色忘友的家伙!” “我没有……”季言无言以对,只能哭唧唧,“我好不容易哄好他了,你难不成也要我哄?” 金棠抱臂,“不然呢?怎么,他重要我就不重要了?” 季言连连求饶,大呼不敢。 二人玩闹间,季言的手机陡然不合时宜地响起。 金棠指着亮起来的手机大叫,“是不是他!你刚回来就又给你打电话!” 季言赶忙跑过去把手机拿过来,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林知敬”三个字,笑闹的神色立刻抿下去,抬手示意金棠别闹了,过来一起听。 金棠挑眉,看一眼房门确认被关好上了锁,当即凑过来看是何方神圣。 待她看见“林知敬”三个字,眼中有些茫然,觉得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几个字。 季言接通之前提醒她,“林乐屿他哥。” 金棠骤然睁大眼睛,那天来公司视察那个大老板!!! 第42章 接通电话,季言放平了声音,“喂,您好。” 电话那端稍静了一静,紧接着温润的声音便响起,“季小姐,是我,林知敬。” 他的声音本就温润平和,如今经电流干扰,更显得如春风拂月一般温雅,金棠听着,眉头不由得跳了两下。 季言只是简单嗯了一声,“请问有什么事吗?” 话语声中全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乐乐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对此我很抱歉。” “哦。” “不知道季小姐明天是否有时间,关于这件事,我想跟季小姐谈一谈。” 季言抬眼,跟金棠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心里有了底,“谈什么?” “这件事是舍弟的错,季小姐是受害人,我们这边愿意替季小姐善后。只是这件事牵扯到季小姐的个人意愿问题,所以我认为理应先跟季小姐商量一下。” 金棠赞可地点头,觉得他说得不错。 季言觉得谈一谈也无妨,正好林知在林家话语权比林乐屿要大,季言这边没法子制止他,让林知敬出面管一管总能省掉很多事。 “好,那明天上午约个时间吧,我上午没有课。” “好的,回头我会把时间和地点发给季小姐。”稍顿一顿,他问,“季小姐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 话脱口而出后,季言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其实不太好叫靳柏跟着去。 她前脚刚说了漫画这事不想让廖青插手,转头却要去跟其他人商量处理,以廖青的心眼子,他怕是会多想。 可是转念一想,她已经跟他明说了不想让他插手,那么她自己想办法解决岂不是很正常? 而且,廖老夫人在她和廖青这件事上,其实给了很大的权限。大到,她完全可以任性妄为…… 说服了自己,季言点头,重申,“我会按时到。” 林知敬嗯了一声,没有过多啰嗦,“那明天恭候季小姐。” 随后便干脆挂断,电话里只剩“嘟嘟”的空声。 金棠在床上翻个身仰面躺倒,“好呀,你明天去问问他,他低低做出来的混账事他们家要不要管,最好能让他把林乐屿狠狠揍一顿!” 季言却有些担心,“他就算是愿意帮我处理,只怕我也要在他那里落好大一个人情。” 而且,林知敬的人情,只怕不会是那么好还的。 金棠不解,“什么人情?难道不是他低低做错了事,他来给他弟擦屁股的吗?!” 放下手机,季言上床趴在金棠身边,“可是他完全可以不给他弟弟擦这个屁股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要是不管,后面这事儿闹起来,那个狗男人肯定要插手。他一插手,那林知敬不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他们又不能惹你那个狗男人。” 说完了,金棠才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不对,你说了不想要他管的。啊……” 季言抠着床单,拧了几圈,“算了,越想越乱,等明天看看他想怎么办吧。” 金棠点点头,忽然翻身,“对了,你明天去见林知敬这件事,要跟他说吗?” 季言摇头,把自己的脸转向金棠,二人目光交汇,金棠便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撇撇嘴,只是提醒,“你要小心,如果他知道了,怕是要吃醋。” “我只是正常跟人聊工作,他要是因此而吃醋,我也没办法。” “哇啊,你这话好渣哦~” “我说的是事实啊,我总不能因为跟他谈着恋爱就推拒一切跟男性有关的事情吧?” 金棠扯过来被子裹在身上,“那当然。只不过我是担心,你这个狗男人怕是跟普通人不一样,你如今黏上了,得小心点儿。” 要是个普通男人,他们之间有分歧,有纠纷,那就大吵一 架。意见不合,三观不符,直接分手拉倒。 可如今站在季言对面的这个人是廖青,是权势地位都远高于季言的存在。如果季言跟他有了分歧,只怕是轮不到季言跟他吵架的。 金棠的担心季言明白,她把自己也裹进被子里,闷闷道:“我知道,放心啦~” * 季言周一上午没课,这事儿金棠知道,季言知道,廖青也知道。 但是季言坚持要早早就跟金棠一道离开,廖青不愿意,但当着金棠的面,也不好怎么样。 靳柏带着季言和金棠驶离别墅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站在门边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消失。 靳柏心底跟上了发条一般,心想完蛋了,今天这班儿估计要上不安生了。 他这样担心着,没想到居然乌鸦嘴成了真! 送完金棠之后,靳柏想着季言八成要去学校吧,或者累了困了想回家去睡一觉下午再去学校也行。可谁知季言看了眼时间,竟然报了个会所的名字! 更要命的是,到了那地方,看见那会所名字边小小一个林氏的标记,他脑子都要炸了。 还没反应过来,季言已经推门而出。靳柏慌忙跟下去,“小姐!” 秋日阳高,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明亮得耀眼。季言拿手遮在眉上,看见那会所门口站着的一个人,心里有了数。半回身看向靳柏,她拒绝:“靳柏,不用跟过来,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了。” 靳柏为难得很,“小姐,你来这里,先生怕是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季言笑笑,“我谈工作,你在旁边不合适。” 靳柏不肯,“小姐,你不让我跟过去,我也不放心哪。” “我谈工作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这里是法治社会,不会有人突然冲出来给我一刀的。” 她半开着玩笑,眼神里已经含了警告之意。 靳柏想再争一争,季言却依旧没了耐心,“怎么,是他要你一直监视我吗?” 靳柏连连摇头,“小姐言重了。” 季言不再多说,转身就朝站在会所外等待的人走去。 靳柏颓丧地站在车头边,沮丧了一会儿,心想算了,还是给先生报备一下吧。 林樵隐走下台阶迎了迎,礼貌笑着朝季言点头致意,“季小姐,请。” 不言[久别重逢] 第56节 季言简单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回应。 走出两步,林樵隐还是提醒了她,“季小姐,送您来的那位司机……” 季言回头看一眼,靳柏正站在车边摆弄着手机。 她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低低扯了扯唇,季言收回了目光,“如果我们商谈的时间太长,劳烦林先生照顾一下他。” 林樵隐眉心拱了拱,有些意外,终究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带季言向内走去。 电梯直达顶楼,透过廊道的窗子,可以看见楼下靳柏在车边徘徊。 季言明白他的纠结,今天早上她非要跟着金棠一起离开的时候廖青就已经不怎么开心了,如今她又来见林家的人,所以靳柏怕她的行为会使得廖青更加生气。 她理解,毕竟靳柏是跟廖青很久很久的人,他站在他的角度去为他着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她不打算因此就共情然后迁就他。 林樵隐的声音陡然响起,牵回了季言的思绪。 “季小姐,请。” 季言点头,“谢谢。” 她进去后,林樵隐在外面把门关上了,他并没有一同跟进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闭的房门,季言眉尾微微卷起。再转头,已经看见林知敬从巨大的落地窗前转身向她走来。 季言向屋内摆放的沙发走去,漫不经心笑道:“我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找一家餐厅或者茶馆。” 林知敬跟着在她对面坐下,烟灰色的西装随着他的坐下褶皱出优雅的弧度,“这次跟季小姐相商的不同于以往,自然要不一样一些。” 季言挑眉,有什么不一样?在办公室里谈更商务?还是在他的地盘上他更占据主导权? 她懒得问,只是单刀直入,“想必林先生已经知道了,令弟的所作所为,是完全违背我的意愿的。他作为我的编辑,已经完全侵犯了我的权益。” 林知敬点头,缓缓扣住五指,“是,季小姐所说无错。” “那你想怎么处理?” “我昨天已经跟他明说,但是他不准备松口。所以我决定联系出版社那边购买下所有准备出售的书籍。” 季言眼皮一跳,“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 “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林乐屿他确实做错了。他是林家的人,这件事自然得由林家给季小姐一个交代。” 他神色态度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季言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甚至他看过来的眼睛都显出一种过分温和的清澈,透过那层薄薄的金丝眼镜,宛如一章缱绻的浪漫主义诗歌。 季言低下眼皮,“实不相瞒,我们之前,也有这个打算。”她低笑一笑,“只是可惜,我们没有林先生这样财大气粗,没法子这样坦然自若地说自己能买的下这么多书。” 林知敬猜到她口中的“我们”不包含廖青,脸上依旧是那样的笑,“季小姐玩笑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季言深吸一口气,扬了扬头,以全新的情绪直面他,“这法子可以,我可以接受。” 林知敬点头,“季小姐愿意就好。” “同时,我需要你在林乐屿那边帮我处理好以后的事。我不希望这件事刚结束,他那边又替我签下别的什么合同。” “这是自然,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一切,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季言挺满意,点了点头。 林知敬扣着的五指松开,闲闲搭在自己膝上,他的眼眸温和依旧,“季小姐还有别的要求吗?” 季言摇头,“没有了。” 看他点头,她便扬唇重新看向他,“所以,现在林先生可以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条件了吗?” 第43章 林知敬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笑得更和善一些,“这件事本就是我们的错,我作为哥哥,没有管教好弟弟。为季小姐处理这件事,是应该的。” 季言了然一笑,然而嘴上却说,“我不信。” 林知敬只是笑,那笑模样在季言的凝视下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季言看累了,松松肩头,她道:“一百万册书全部购买下来不能算一笔小数目,哪怕是对于你们来说,只怕也不是能随时随地拿得出来的。我自知这件事我也有错,所以我很感谢林先生愿意出手帮忙。”她示意,“林先生有什么条件,大可以直说。” 林知敬笑了,眼波流转间,商人的清明已经漫转上来,“确实,季小姐说的不错。” 他直视季言,“我确实有条件,我希望季小姐和寄北签约到期后,能把你往后的所有著作版权,全部给我。” 所有? 季言的眉头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对面的林知敬,重新去看他那礼貌到疏离的笑容里的深意。 如果先前林知敬主动打电话说要对林乐屿弄出来的这件事负责让季言觉得他可能是想借着自己搭上廖青,那么现在,林知敬这个条件一开口,她很难再坚持先前的想法。 地位与资财绑定,谁能确保廖氏家族永远都在最顶层? 如果林知敬带着林家越走越远越走越高,他自己就是那个高枝,又何必去攀附别人? 林知敬想以几千万买下季言往后所有著作的版权,可是谁也无法预料季言手中那支笔能在未来创造出多少价值。 她花了三年时间创作的处女作《南疆无月》反响不错,在答应粉丝永不再版之前已经出版了两次。这足够说明季言的潜力。 抬眸看向林知敬,季言忽然觉得,只是让他帮忙解决这件事就换走自己往后所有的著作版权,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季言的眼神直白明了,林知敬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他笑,“如果季小姐不同意,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选择。只是,可能那些并非是季小姐愿意的第一选择。” 商人的精明此刻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季言明白他在说什么,如果她不愿意拿自己的利益来换这件事,那么他也愿意接受她提供出来的跟廖氏交好的机会。 呵。 倒是把自己推上了吃亏的一方。 指尖在真皮沙发上轻轻点动,季言展唇而笑,“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想林先生应该知道,这件事中,我其 实是很吃亏的。毕竟,如果没有令弟这一档子糟心事,我大可以不必这样卖出我的版权。” “这是自然。” “所以,我的答应是有条件的。” “季小姐请说。” “往后所有著作版权这个太大了,就这样给出去,我不甘心。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留出一个退路,如果他日我有了足够的钱财,我希望我能顺利从林先生这里买回我的著作版权。” 林知敬微微眯眼,“季小姐的意思是……” “你可以定个价格范围,比如,三千万到五千万,我如果能给得起,你就要把我的著作版权还给我。” 等同于是拿她的著作版权当抵押暂时借走一笔钱,等她有了新的进项,再拿那钱来赎回去。 林知敬低低一笑,这是把他这里当成当铺了吗? “季小姐,我倒很好奇,”他微微笑着,“季小姐是如何确定自己后面一定能有数千万的进项呢?在那期间你的书籍产生的利益可是并不完全属于你的。” 季言礼貌挂上笑容,“这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林知敬低耷眼皮,点了点头,“好的,我尊重季小姐的意愿,这件事可以这么安排。” 掏出手机,他叫人过来准备合同。 季言趁着这会儿空闲,起身走到硕大的落地窗前,朝前倾着身子向下看去。 林知敬一转身,便看见她倾斜的身影。他呼吸蓦然一窒,一步拦过去,“季小姐小心。” 季言随意摆摆手,不怎么在乎,摆动的手反而有想叫他别管她的意思。 林知敬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视线在触及楼下停着的那辆黑金色batur时,无声冷了下来。 他轻飘飘收回目光,不经心道:“廖先生很关心季小姐。” 季言却没有回应。 “季小姐。”林知敬转身,眼眸间含了些刚刚不曾表现的温柔,“如果我说我今日请季小姐来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季小姐,不知季小姐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 从靳柏身上撤回目光,季言转头轻轻打量他一眼,“那得看是什么事。” 林知敬依旧笑得温和儒雅,季言带着探究意味的打量似乎并未对他有任何影响,“季小姐请放心,季小姐帮我林家完成了滨海酒店的商谈,我其实一直很感激,只是未能有机会向季小姐表达感谢。” 帮他?季言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帮他了? 林知敬解释,“廖先生购买的那块滨海的地皮,听说是为了给季小姐盖一栋房子。” 季言眉心微蹙,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坦白来讲,我们当时很需要滨海酒店卖出去的那笔钱,但是不巧,因为乐屿的无礼,这件事曾中断一段时间。所幸有季小姐,我们才能顺利周转开来。” 她淡漠下来,“那是他的决定,跟我没有关系。” 林知敬很识趣,没有继续下去,“我想请季小姐帮的忙,确实跟廖先生有关系。” 料知季言态度,林知敬没有停顿,一路说了下去,“不知道季小姐是否还记得之前在滨海酒店外的近海区域发生的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季言:“……我掉海那件事?” “是的。也因为这件事当中季小姐是受害者,所以提起这件事我本人也深觉歉疚。” 季言不准备搭茬,只等他把话说完。 林知敬又扶了扶镜框,“当初推季小姐掉入海里的是安安的小姨,她因为跟乐屿之间的一些感情纠葛对季小姐产生了误会,所以才会那样对待季小姐。后来不久,温家得到消息,如果不能妥善处置了温令瑶,温家的生意会做不下去。” 她抬眸,“你的意思是?” “因为受到伤害的是季小姐,所以廖先生对此事没有任何退让。温令瑶已经被送出国,要求永远不能回来。” 心里不知哪根弦颤动一下,季言眼皮耷拉下来半截,“所以呢?” “我想请季小姐帮个忙,让温令瑶能回国来。” 季言挑眉,“你的意思是,我去求廖青,让他放一个曾经伤害了我并且未来依旧可能会伤害我的人回来?” 这不是放虎归山? 林知敬却说,“瑶瑶和乐屿确实不是没有过感情,如果季小姐觉得乐屿的纠缠让你感到烦,瑶瑶回来,会帮你解决很多问题。” “饮鸩止渴?” “季小姐言重了,况且,瑶瑶会知道是季小姐帮忙让她回国来,她会感激季小姐。” 不言[久别重逢] 第57节 季言摇头,“如果我是她,只会更加厌恶我。” 林知敬微眯双眼,“此话怎讲?” 季言笑,“林先生,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猜不透是很正常的。”她好心给出忠告,“也最好不要自以为是地以己度人。” 林知敬眉心微卷,很见机地转移了话题,“季小姐是不肯帮忙了吗?” 季言微笑,“我没有那么善良。” 虽然浅海并不能淹死她,可是温令瑶又不知道季言会水。如果季言不会呢,如果没有人来救季言呢? 她的行为就是奔着要她死去的。 “可是……”林知敬似是于心不忍,“季小姐可能不知道,瑶瑶去的地方,是缅甸。” 季言眉心猛的一跳。 “虽然温家能出钱出人保着她,可那种地方,她一个女孩子,真的很危险。” 把自己的包拿过来,季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缅甸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地狱的,以你们这种资本家的手段,只怕她在缅甸也一样过得舒服。” 简单收拾一下,季言站起身,“合同还没有拟好吗?”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不愿意帮他。 林知敬低低敛眉,最后又说一句,“可是季小姐你觉得,有廖先生插手,她真的能过得好吗?” 季言错开眼睛,只是划拉着手机,“如果合同拟定需要很长时间,林先生不如走同城快递寄给我。我下午还有课,没太多时间耗在这里。” 日光偏移,转过楼角玻璃折射进来,落在季言脚边,如涟漪一圈一圈荡着。她就站在那点点光斑中间,任由光线穿过空气,在她裙角荡漾出氤氲。 林知敬手肘撑着身子落在膝上,越过那片光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怎么也看不透解不开的谜。 末了,他低收睫羽,笑了,“大约十分钟,请季小姐稍等。” 季言随意哦了一声,斜站在沙发边开始抠开心消消乐。 看她如此,林知敬的目光不自觉又落了过去,在不甚响亮的爆炸声和欢呼声中,目光探究着变幻。 季言没抬头,但那目光让她不自在。她玩着,分出一分心来道:“林先生,我脸上有字吗?” 许是这话在班里说过太多次,季言脱口而出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教师的姿态。 林知敬怔然一愣,居然还真被她瞬间吊起了一颗心,下意识收回了目光端正了坐姿。 季言不觉有它,继续划拉游戏。林知敬反应过来,于无声处寂然而笑,笑自己居然会被这样一句话调动了少年时期的心悸。 他放下端持着的姿态,抬头看过去,“季小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季言炸掉最后一个红宝石,盯着屏幕上一长串的积分,“你说。” 明知被敷衍,可林知敬却难以移开目光,他看着她,心想自己要问的问题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厌恶着安安的家长,却能亲近安安。明明是个靠售卖才华维持生计的人,却甘愿为了一个诺言有钱不赚。明明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却为何不肯把善意分给温令瑶? 她似乎处处矛盾,却在这矛盾中,闪闪发着光。 季言等了一会儿,不见林知敬的声音,又看快到十分钟了,便放下手机,转眸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眼里,林知敬恍如趟过一条清浅的溪水,湿了身子,却入目尽是春山。 敲门声恰到好处,如一声啾啾鸟鸣,唤回了林知敬的心神。 林樵隐推门进来,签合同,按手印,刚刚那句想问的话就再也没被提起。季言默契地当做忘记,礼貌笑着离开了这里。 顶楼之上,林知敬手里捏着那份合同,低眸看那辆黑金色的车子一骑绝尘而去。不知过了多久,从寥落的马路上收回目光再看向那份合同上鲜红的手印,林知敬的眼神沉沉暗了下去。 合同页角处,赫然是磋磨的褶皱。 * 晚上六点,季言下车时,廖青已经等在廊下。 风吹林涌,萧萧黄叶中点点飘落的不知是山林的雾气还是雨前的潮湿。 季言抬头看了眼暗沉沉的天空,自西而东席卷而来的乌云如洇墨的宣纸,潮湿着蔓延,斑斑点点,直至撮墨成团,垂天而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出了车子后被凛冽的夜风一划,寒意从袖口湿津津地往里钻。季言瑟缩了一下,“这么冷,在外面干什么?” 廖青不说话,只是把臂弯上的大衣展开,披在她肩上。 伸手拽拽,季言其实并不想接受。从廊下到屋内一共不过十步路,何必多此一举? 然而既然廖青这么做了,她没由来的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拒绝。 进了屋,在季言身上一共待了不到十五秒的大衣又被摘下挂起。季言转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朝他看去,她问:“怎么了吗?” 廖青的动作顿了顿,空旷的厅堂里,她听见一道急促的呼吸声。 眼前陡然一花,季言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推搡着,天旋地转间撞在墙上。 来不及看清反应,唇上猛然一阵炙热的咬痛,辗转而来。 第44章 “唔——” 胳膊蜷缩着被局限在湿热的胸膛里,季言被禁锢着,无法推拒,整个人几乎要嵌在墙里。 她只能躲闪着转头,却被扣住下巴抬起头,退一分,便被惩戒性地逼进一分。 直到她无法克制地呜咽出声,直到口中弥漫开甜腥的血气,廖青才愤怒着双眸从她唇上离开。 咬破了。 季言高高扬起手,猛烈地朝他脸上扇去。 触及的前一瞬,却又木然僵住。她只凝着满眼的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他,“你干什么?!” 廖青捉住她的手,高高举过头顶,按在墙上,整个人呈俯圈状态把她限在身前。 他眼底怒火与暗欲交织,声音是克制不住的低沉喑哑: “你去见谁了?” 呼吸仍旧艰难,季言涨红了的脸上蒙出一层羞耻的愤怒,“你又监视我?!” 攥着她手腕的那股力道骤然加剧,季言无意识拧眉中听见他又重复的话语:“今天,去见谁了?” 腕骨被他攥成什么样了她根本看不见,入目而及的全是他,季言感觉铺天盖地的窒息,她用力呼吸着,几乎要把肺都吸烂。 “我只是去谈工作!不是去见谁!”她用力挣扎,“你放开手廖青!” “谈工作?”他被气笑,阴影中身子又低一分,“谈什么工作需要把门关上只留你们两个人在里面?” 话语伴着潮热黏腻的鼻息喷洒在季言脸上,她下意识的躲避,这动作落在廖青眼里,却被看成是嫌弃和躲避。他心底里颤抖着凉了大片,眼下止不住的痉挛,却强撑着死盯着她。 季言被他那眸光盯得难以呼吸,情不自禁要避开眼,刚偏过头就被他的手扼住下巴又扭了回来。她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声音,“说啊,说给我听。”温柔到扭曲怪异。 “我没有。”她下意识就否认,明明心底不是这样想的,可是张口而出的,却先是否认。 “没有什么?”他的声音诱哄着。 “我不是……”她惊异于自己的话不从心,深呼吸着极力调整,“我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廖青听着,泛滥的火海更难以遏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窗外秋风声声横肆,落叶飞舞在庭院里,在大理石上拖拉出“喀喀拉”的刺耳声。 门厅上,时钟指针一分一分飘过,停顿的空气里,廖青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失守。 他微微偏头,眼神却始终凝在她身上,“是吗,那你们,做什么了?” 季言听出这话的不对,她抬眼,心一横,“廖青,你知道的,我不让你插手我的事,但是我的事总要处理——” “不让我处理,就让他处理?”廖青寂寥地勾唇,眼里皱着失望与不解,“他比我好是吗?” 她和林知敬一共才见了几次面?不过是泛泛之交,何谈在季言心里谁比谁好。 “廖青。”她叫了他一声,可下面的话却无法说出来,只是心累。在他视线中默默了良久,她低低开口,“你放开我,我胳膊很酸。” 箍在季言手腕上的炙热没有松减,廖青只是把她绕在旁边,依旧紧紧局限着她。他的目光固执,今天得不到妥善的解释,他不可能松手。 季言叹息一声,“别这样,廖青。” 他眼眸更深几分,“我也不想这样。” “你吃的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醋!”季言无奈,“我跟林知敬只是谈工作,只是谈我漫画的事!”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谈?”廖青无法接受,“别人都可以,就我不行,是吗?” “……” 是,所有人都可以,就是他不行。 可是这话季言现在不能跟他说。 她只能软下神色,换上委屈来跟他解释,“林知敬是林乐屿他哥,他处理这事有处理他弟弟的意思在里面。而且由他处理,林乐屿后面就能被他局限着不至于再乱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廖青,你不能这样想我。” 她的解释很合理,所说的都能对得上,廖青神情蓦然一松。 然而想到她坚决不肯让自己接触她的工作,也不让靳柏跟过去,他眼底又泛上来沉鸷。 “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季言一口气又按下去,垂眸想了半天,她干脆直说,“我想在你面前独立。” 她对上他的眼睛,“廖青,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想永远在你面前无能为力。哪怕这件事你做比我做要简单要轻松要更有效果,你也别插手,让我自己来好不好?” 她的眼睛明亮,廖青看得出来她在说真话,手上的圈禁不由自主松了些,眉眼里也活泛下来,不再是先前的阴翳。可他仍旧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要我的自尊,我不想因为爱你就放弃我自己。” 说到后面,她语声迟滞一瞬,旋即又恢复正常。 虽然和他复合是跟廖老夫人的交易,可季言能答应,确实也是因为曾经在廖青身上有爱而不得的遗憾。如今这场交易,一是为了帮廖老夫人,二,也是她给自己一个机会,给自己曾经无疾而终的爱情画上一个至少自己满意的句号。 所以,她说“爱你”两个字,也不算是骗他,吧? 廖青听她说完,心绪已经平静。 不言[久别重逢] 第58节 换位思考,他能理解她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他明白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紧紧抱住她,截然不同于刚刚强制性局限的拥抱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对不起。” 季言不吭声,她隐隐觉得这句“对不起”不是这么简单的对此事的道歉。 果然,廖青的声音又落下, “是我不好,当年太自以为是,完全没有照顾到你离开后的情绪。” 季言心底猛然一颤,埋在他胸口的眼睛都不受控制地颤动一霎。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我没想到那个决定会让你那么痛苦, 更没想到那会对你影响这么大。我不会了,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了。” 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季言这些年承受的不仅仅是和他的爱情上的压力,更甚者,是他突然的翻脸无情对她的自尊自信的伤害。 自从母亲离开,季言就几乎成了实质上的孤儿,那所谓的父亲的存在,反而成为不断压迫催残季言自我的源头。她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想把自己永远藏起来。 后来是廖青把她从那黑暗的茧壳里拉出来,让她能允许自己站在盛大热烈的阳光下享受生命。可是太短暂了,那段时间短暂到她还没有重新建立起自己,就再次被他甩入深渊。 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是她不好吗?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出来,可是他太决绝,那天因为戒指生气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是他让她认识到自己,也是他,把她重新认识到的自己亲手打碎。 可恨的是,这居然是他后来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到的。 可恨的是,他居然这个时候了,才把她的异常和这些联系起来。 他不能原谅自己。 手臂不住收紧,他甚至想把季言揉进骨血里,他一句一句地道歉,“对不起。”然后承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可是季言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骨血里一丝一缕渗出来,蔓延到血肉皮肤上的冷。 他居然知道,他竟然知道。 这比他不知道,更让季言难过。 他明知道,可他依旧那样做了。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低下眼皮,她默默出了口气,手臂前伸,机械地回抱着廖青的腰身。 声音和眼神相违背着,她说,“好。” * 晚上十点许,林知敬接到季言的消息时,他正和林乐屿面对面坐着无声对峙。 书房里的灯光明亮温馨,可兄弟二人之间,却剑拔弩张,沉溢着紧张的气氛。 自林知敬让人把他喊过来依旧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林乐屿姗姗来迟,偏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林知敬只是放下手机,静默地盯着他。 他不说是什么事,但他知道林乐屿明白叫他来是为了什么。 然而林乐屿并不认为自己错,他傲然倚坐在沙发里,吊儿郎当中带着几分固执的痞气。 室内燃着的线香烧到了底,红亮的火痕触到冰凉的瓷座,瞬息化作灰白的香灰簌簌跌落在雕花香龛中。 香尽了。 林知敬抬起眼皮,“瑶瑶过段时间会回来,订婚仪式会安排在明年春天。” “什么?” 林乐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前不是你说的喜欢瑶瑶吗?”林知敬斜眼看他,“这话也不过才说出去五年吧?” “那是以前,我乱来的时候说的胡话能信吗?!” “你说是乱来就是乱来,你说是胡话就是胡话?”林知敬交叉十指,“瑶瑶浪费在你身上的青春就这样被你几个字打发了?” 林乐屿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是说,你单纯就是因为有了新欢,这才嫌弃了旧爱?” “你胡说!”尾巴被踩到,林乐屿骤然跳脚,“什么新欢什么旧爱!我就不能改过自新重头再来吗?!” “前尘因果没处理干净,你谈什么重新开始!”林知敬声色扬厉起来。 林乐屿被猛然一喝,骤然愣神。 林知敬冷眼一笑,在他心口狠狠剜上一刀, “为了逼迫季小姐答应你,和温令瑜勾结起来,林乐屿,我看你是一丁点儿都没变!” “还和以前一样,愚蠢,卑劣!” 林乐屿的瞳孔猛然皱缩,蒙在皮上的伪装被扯下来那一瞬,他心底的反叛因子骤然上涌。 阴着眼看向哥哥,他反问, “我卑劣,哥,那你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对季言在想什么吗?” 第45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乐屿发现自己那冠冕堂皇的好哥哥对季言不一样的呢? 林乐屿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他积极得不得了,欢天喜地送安安去画室却被季言狠狠斥责一通。听了门卫大爷的话之后,他就有了一个新的决定。要表现得可怜,也要想法子和季言牢牢绑定。 不然,都和季言没关系了,他可怜给谁看? 警告完了盛樾几个人之后,寄北那边的电话打过来,告诉他说参股的事件可以来签合同了。他欣然前去,满心都想着从此之后寄北漫画平台中他会永远和她绑定,这才忘记了要去接安安放学。 等他看见消息风驰电掣着回到学校时,却在转角处骤然看见林知敬的车子。 那昏暗不清的挡风玻璃下,他的目光穿过镜片跃飞而去,似一潭平静的湖水,落在对街路灯下的季言身上。 林乐屿明白那是什么眼神。 身为一个男人,他太明白了。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那次季言喝醉酒,他看见哥哥本能地伸出的一双臂膀,和他蓦然怔愣后宕机一般迟钝,久久没有收回的手臂。 原来早就开始了,不过也是,季言这样的人,谁喜欢她都是很正常的。 他自嘲地冷笑着看向哥哥,“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季言的心思吗?” 书房的灯光自上而下笼罩而来,蓬松的头发遮出浅浅的阴影,落在林乐屿眉间,仿佛蒙了一层寒霜。 林知敬心底防线寸寸崩溃,可面上八风不动,只是指尖轻颤着,磋磨的幅度在一点点加剧。 他沉声冷静,“林乐屿,注意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怎么了?有问题吗?” 林知敬敏锐地察觉到问题,“你又去见温令瑜了?” 这话激起林乐屿的反感,“林知敬你够了,就算我去见温令瑜怎么了?你和她的情感纠纷管我什么事?她好歹是安安的妈妈,是堂哥的遗孀!” 林知敬脸色阴沉,“你如何看待她是你的事,可你不该听她的话去设计季小姐。温令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她说能用金钱利益绑住季言你就信?!” “我设计季言?”林乐屿发笑,“我是她的编辑我帮她联系出版社出版是设计她?哥,你不就是想说我不配和季言纠缠吗?那你呢?你就配吗?!” 窗外的风一霎呼啸,吹拂在玻璃上,发出顿感的声响。 林知敬眼底的深渊不见底,冷意化作实质穿过镜片落在林乐屿身上,叫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偏他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梗着脖子顶回去,“哥,你管了我那么久了,也该管管你自己了。” 林知敬只沉沉看着他。 “我和季言有名正言顺的同事关系,而且她允许我追她,我们之间光明正大。哪怕我追她的法子过激了一点儿,让她不开心了,那也是我和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站起身,林乐屿说,“我和温令瑶只是朋友,你没资格没权利替我决定我的婚事。”他顿一顿,“还有,与其想这些,哥,你不如多想想你和温令瑜之间的事。呵,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林知敬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在逐渐加重。 林乐屿不准备多留,他只是说,“季言会和廖先生分手,我会守到她。哥,我叫你一声哥,是希望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给咱俩,留点体面吧。” 寂寂夜色中,林知敬倏然一声冷笑,“林乐屿,你还真是生一场病把脑子给生掉了。” 他看过去的眼神里戏谑与玩味并存,“居然以为我今天来找你,是说这等庸俗的感情问题。” 林乐屿的脚步黏在地上,他折回身,“什么?” 林知敬站起身,泛冷的灯光披落在他脸上,顺着不平的轮廓投下深浅的阴影。 林乐屿被他看着,后背蓦然生出一层薄 汗。 “林乐屿,林家也没有短你的各种教育,怎么就养出来你这样一副猪脑子?” 他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反而恼怒中泛出一丝玩味的冷笑,“林家如今什么样的境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如你,我知道你是家里振兴的希望。但是,我再怎么不中用,至少也没有拖你的后腿吧?”林乐屿说,“反正家里也不准备让我接手,那现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境地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林知敬脸色猛地阴寒,林乐屿下意识后退一步。 克制住情绪,林知敬几乎要咬碎后槽牙,“那你跟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跑到寄北这个小公司去当一个所谓的编辑?” 林乐屿理所应当,“我追季言啊,这很难理解吗?” “我当你先前不知道季言是谁的人,那为什么在明知她是廖先生的人后还要拿着家里的钱入股寄北?” 林乐屿态度依旧,“我为了追季言。” 不言[久别重逢] 第59节 倒有骨气,敢坦白说出来。 林知敬问,“你知不知道廖先生为了她会做出什么事?” 林乐屿忽然想起莫名其妙被送出国的温令瑶。 林知敬知道他想到了,他又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前一段时间林家为什么资金周转困难?” “那不是因为你想拿钱去争那块城东的地?” 林知敬气笑,“是,我是想拿下城东那块地,怎么,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林乐屿脸上不自然起来,“你当然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林家!” 话偏偏说得阴阳怪气。 林知敬不理,只是继续问,“那为什么资金会突然周转困难?” 林乐屿有些炸毛,“你们谁跟我说过家里的一丁点事?这时候来问我了是吧?” “你自己在滨海酒店里做了什么事,冲撞了什么人,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滨海酒店…… 是廖先生想要对季言用强那天! 林乐屿脸色一霎时惨白,他,廖先生他竟然真的曾经因为那件事针对过林家吗?! 林知敬接着说,“要不是因为你,滨海酒店卖出的钱至少要早半个月就能到账。别说早半个月,但凡能早一个周,那块儿地也不至于落到别人手里!” “可是!”林乐屿情不自禁怒而开口。 “可是什么?” 林知敬看着弟弟,心想他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乐屿脸色变了几变,到底面对的是自家亲兄弟,他还是说了出来。 “可是那天如果我不闯进去,季言她就被廖先生——”后面的话他无法开口,但仅凭别扭的脸上,林知敬也明白了过来。 他心底不可抑制地猛然一颤。 居然、他们居然…… “别说那是我在追的人,就算是一个陌生人,她遭受到了侵害我难道能视而不见吗?!” 林乐屿愤愤,“不管是为了什么,那件事本来就不能算是我错!” 林知敬忽的转过了身。 对和错已不必争论,他们这个年纪早就不再是对错分明的年龄了。 可是心里的底线告诉他,这件事确实不能全怪林乐屿。 罢了罢了。 轻叹一下,林知敬缓和了语气,“此事不论,待瑶瑶回来,你就准备和她订婚吧。” 林乐屿一脸懵,“怎么还说这事?!我不要和她订婚!” 林知敬只能解释,“因为你对季言的大张旗鼓式求爱,廖先生已经在针对林家了。如果你和瑶瑶订婚,廖先生自然不会再因为怀疑你而阻挠林家。用一个瑶瑶换林家的安稳发展,这已经是如今能找到的最合适法子。” “所以就要牺牲我的婚姻?!” 林知敬反问,“难道你以为你的婚姻能由你自己做主?” 一个家族的蠹虫,只会吃喝玩乐,那他的结局必然是被安排着成为任何他能出得上力的一颗棋子。 林乐屿难以置信,“哥,我都快要死了,你还要这样压榨我吗?” 林知敬不去看他,“你的病早已经好了大半,医生会妥善治疗你的后半生。” “哥,你认真的吗?” 林知敬不语。 林乐屿沉默着,看着他哥的背影,在寂静无声中,陡然爆发起来,“我不!” 他撒泼一般乱甩,“谁爱娶谁娶,我不娶!”绕到林知敬面前,他让自己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林知敬,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要拿我当棋子儿去用!爸死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让你掌管一切,就为了照顾好我。怎么,现在你翅膀硬了权利大了,要拿我去给你铺路是吗?!” 静默良久,林知敬扶了扶眼镜,“林家振兴,是爸妈的心愿。” 为了这个心愿,他早就把自己搭上了。 如今只是让林乐屿娶一个他喜欢过的女孩儿,怎么说,也都比他要好的多得多吧? 林乐屿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一寸一寸冰封一般的冷意,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瞳孔震悚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哥,哥?” 他叫他,一声一声。 语声破碎着,从他牙缝里抖落出来,越来越碎,越来越潦草。 而他的身子,也随着稀碎的声音,渐渐变得筛糠一般的抖。 林知敬看一眼,立刻掏出手机叫人,“到书房来!” 不过数十秒,书房的门上响起敲门声。林知敬回头应声的一刹那,林乐屿脚下哆嗦着,整个人软脚虾一般往地上倒。 林知敬慌忙伸手托住他,一边叫人一边安抚,“别怕,别怕……” 家庭医生带着助手推门而入,见此,慌忙奔过来扶着林乐屿往外走去。 林知敬下意识要跟上去,走出两步,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指隐在门框之后,在无人可见处深深抠着木缘。 他说,“照顾好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另外,让人去老宅接温令瑜来。” 第46章 保姆收拾过的书房里,林知敬关了灯,只剩落地窗上,自外照射进来的无尽月光。 细细如沙,映得人影凉凉。 他静静坐在沙发里,在阴暗处,像一尊无色的佛像。 季言……她和廖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几次的接触里,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对于那位廖先生的复杂情感。 她应该是爱他的,因为她怨他。如果没有爱,那这份怨就毫无来由。 可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怨他,便没由来的觉得,她不爱他。 尤其是,今天谈合作他提到廖先生时,她那淡漠的一瞥。 乐屿说,那天冲撞廖先生是因为廖先生意图强行侵犯季言。 可问题是,他怎么会……他不是爱她吗?他怎么会伤害她? 林知敬不由得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起多年前在意大利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因为工作原因被迫孤身一人前往意大利寻找潜在人才。在意大利的那半年里,他走遍了几乎所有的画廊,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瘦弱如蒲草,却又坚硬如磐石的中国姑娘。 那家画廊的人说那是佛罗伦萨学院来的勤工俭学留学生,大四,学美术,意向暂时不明。 他的目光不可遏制地追随她,看她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一幅一幅地保养着精美的画作。看她在夕阳残照中,静静立在精美的画作前凝神,任微风吹乱她的鬓角,缭乱出比画作更加鲜活动人的弧线。 他常往那家画廊去,常常看见她。 自然也就能发现,有一个人,也躲在不得见人的地方,频繁地凝望她。 那人来的频次很固定,长则五天,短则三天。 只是每一次,他似乎都疲惫不堪。 后来他了解到,那是廖青。 他猜到那个蒲草姑 娘和这位廖氏家族新掌权人有关系,秉持着要挖掘人才,顺便也能搭上廖家的想法,他准备了橄榄枝,要向那姑娘递去。 可是他去晚了,那姑娘走了。 “季小姐吗?她撤回了研究生所需要的材料,已经退学了。哦,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憾恨不已,深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上那么几天。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有人比他更恨。 那位年轻的廖氏掌权人似乎是疯了,在不扰动一切的前提下把整个佛罗伦萨翻了个遍。后来又向外延展,几乎找遍了整个意大利。 他立在阴影里,看戏一般,隐约猜到了这是一出怎样的戏码。 感慨之余,他敛下心底的遗憾,只可惜错失一次良机。 可是他没想到,那个周日的晚上,居然能在l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头,再次遇见这个姑娘。 她好像变了,比五年前在意大利要开朗活泼了很多。 她好像又没变,翦水秋瞳中盈盈蕴着的,依旧是低愁的底色。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夜色笼罩中窸窣地摇动着草木的凄凉。 林知敬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沉沉如水底的静室里映出斑斓的亮。 “周三下午,林先生可有时间一见?” 干净简洁的消息界面里,林知敬指尖上下滑动,却只能划出短短几条消息。 这是她主动给他发消息,发的是无关于林璟安的消息。 刚刚他警告林乐屿的话犹在耳畔,如今她的消息静夜里传来,输入框弹出来数次,他不知到底该怎么回复。 亦或者,他本就不该回复她。 “关于《南疆》,我有一个要求想提一下。” 低微的嗡鸣声过后,屏幕下方,林知敬的手指快速在输入键盘上跳跃。 不言[久别重逢] 第60节 “好,时间地点由季小姐安排还是?” 季言回复的很快。 “就上次谈话那个地方吧。” 南河路茶点店,他请她不要过度计较温令瑜的事的那个店。 “好。” 屏幕灭下去,静室里又一次陷入漆漆的黑暗。 恍惚朦胧中,借着清浅月色,林知敬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后仰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 给林知敬发完消息,季言心底其实有点慌。 不论如何,这都是她第一次违背良心做坏事,她总有些不安。 廖青在洗澡,主卧浴室里的水声隐约穿过房门,更加缭乱季言的心。 站起又坐下,坐下复站起,她恨不能抓着头发大喊三声,发泄心里郁积的浊气。 走过去站在窗前,穿过错落的枝叶眺望向远方秋夜的静海,她缓缓舒气,给金棠发消息。 “宝,我心里有点难过。” 金棠的消息几乎在一瞬间回了过来。 “怎么了?” “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金棠那边稍候了一会儿, “想好了就去做,我支持你。” “第一次当坏人,还挺良心不安的诶。” 挑了个委屈狗狗的表情包,季言学着那狗狗的表情发了过去。 “可是又不能怪你,如果不是他有错在先,你怎么会狠下心。” 季言怔了怔,手指犹疑了半晌,问: “是不是我对他要求太高了?” 发了出去,心里却立刻有一个声音大声喊“不是的”,于是她迅速滑动手指,敲出一连串的文字。 “可是怎么怪我呢?他自始至终其实都第一位想到的是他才对吧?当年为什么轻易能决定送我走,不就是潜意识里觉得我不配吗?以他的能力,他若要周全考虑,怎么会想不到我会怎么想?可他还是那样做了,那我这样想他难道有错吗?” 金棠的名字跳转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三次,最终重重发来两个字,“没错!” 她安抚季言,“宝,想好了就去做,想不好也可以暂时停下来,不用为难自己,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一个必须一命通关的游戏,你可以随时停下随时改变。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季言问自己,你愿意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当然不。 从五年前就决定不了,又怎么可能因为这重逢后草草数日的波折而改变。 季言有又问自己,你已经决定要彻底放手了是吗? 放过自己,放过他。 她无法回答。 身后浴室里水流的声音消失了,转而窸窣着的,是廖青推门往外走的声音。 季言手上飞速选中多条消息,在廖青走过来的短短几秒里,一键删除。随即又把金棠的消息隐藏下去,滑开了开心消消乐的界面。 游戏界面刚打开,廖青的手臂便潮湿着围了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耳畔的鬓发,看到那刚点进去的游戏界面,眼神不免一暗,“怎么了吗?” 季言知道瞒不过他,自己这刚打开的界面也确实有点敷衍,她继续戳着手机,让自己在他怀里蹭了蹭,“跟棠棠约了个饭,周三下午顺便去看个电影。” 廖青眉头微挑,“她们公司周三能出来?” 咯噔一下,季言心里猛然一慌,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时间安排的,忘了工作日金棠没法自由活动了! 指尖在乱晃的小狐狸和小青蛙上滑动着,季言缓缓说,“我俩喜欢的演员上新了电影,棠棠她最近表现又好,请个假去看首映礼还是不难的。” 表现好? 廖青微眯眼眸,他记得他刚把折南送来的新版本打了回去,他们居然还能觉得金棠的工作做得不错? 季言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一起去看吗?可是票不一定能买得到了啊,首映礼这两张票也是我和棠棠抢了好久才抢到的。” 眉眼舒展,廖青的声音松和下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季言转头看他,“跟你说?你要看吗?” 廖青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看?” 季言瞪大了眼,“可是,我们是奔着我们喜欢的明星去的,我们又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再说了,这票我俩也是抢了好久才抢到边边席位的……” 她说得坦率真诚,廖青也知道最近文娱分部确实有在安排一部新电影的事,因她切屏导致的不悦便很快烟消云散。 他跟过去,拉着她坐在床尾,“不用坐那边席了,我直接安排人让你们坐在你们喜欢的明星旁边。” 季言眉头一跳,“真的?” 廖青伸手,穿过她的腰肢把她带到怀里,“你开心就好。” 按捺住心底的喜悦,她掏出手机,“那我把票退了,也不知道要不要手续费。” 廖青无奈着摇头轻笑,低头在她额角啄了一下,“下次有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没有特殊情况我都能安排。” 季言哦了一声,缩在他怀里低头捣鼓手机。 捣鼓完了,她顺势说,“我们看完去吃饭,靳柏也要跟着吗?” “让靳柏跟着你,我也放心。” 季言嗯了一声,掐灭手机,在他怀里转身过来,软软地依偎过去,“那我和棠棠吃饭的时候就让他也去找饭吃吧,我俩一吃起来得俩小时呢。” 廖青的目光落在她柔软清秀的发顶,看着那一旋浓密的乌发,他忽然问,“听说金棠也有个男朋友,要不要我们一起吃个饭?” 季言的眼骇然睁大,她强抑住乱掉的呼吸,玩笑道:“好啊,就是不知道棠棠和沈清淮她俩愿不愿意和你这个甲方一起吃饭。” 说到这儿,季言从他怀里抬头,“棠棠跟我抱怨说你家那个单子太难做了,你们那条项链到底是给谁准备的啊?怎么那么多要求?” 她责问一般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你们把她精心准备的每一版都打了回 去,她都快气炸了。是她做的不好,还是你们太挑剔啊?” 廖青的眼神有些躲闪。 总不能说,他是为了不让金棠有空跟季言在一起才故意挑剔的吧? 季言又问,“所以,那项链到底是给谁的未婚妻的?实在不行我去跟她聊聊,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廖青心虚地移开目光,声音也虚了几分。 在季言追问的眼神中,他默然开口,“给我的未婚妻的。” 第47章 那一瞬间,季言心底没由来的漏了一拍。 他的未婚妻。 这五个字,忽如一根针,天外来客一般扎在她心头,叫她不由自主颤动了睫毛。 扯起唇角,她憎恶于自己这丢人现眼的反应,又强作着镇定笑问,“问到正主身上了,你把她电话给我,我问问她具体要求。” 廖青低下眼眸,掏出手机,“我来打。” 拨号的声音缓缓响起,一记一记落在季言心上,如槌落的濒死鼓点。 十一位电话号码按完,廖青眼角余光瞥见强作欢笑的季言,一丝欣悦中夹着更多憋闷的不悦。他故意问,“怎么了?” 季言说,“没怎么,你快打,我好替我宝儿问问。” 廖青轻轻咬住后槽牙,简直被气笑。 按出拨号,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他的眼睛玩味地盯着季言。 似乎在等待什么。 寂静无声的那几秒里,季言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荡荡的胸腔,反而显得那撞击跳跃声巨大无比。巨大到她根本无法组织语言,根本无法面对电话那端即将出现的陌生声音。 可是不应该,她怎么可以还有这样的反应。 未免太可耻。 明明自己已经决心不再爱他,明明此刻是失落应该是装出来的,可为什么她居然真的有一丝心疼? 她只能安抚自己身体的反应不代表心理的意志,强迫自己做好礼貌问话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毫无征兆地一颤,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弦乐随着手机屏幕的点亮而响起。 季言僵着脖颈低头,看见自己手机上显示出的“廖青”二字, 心口紧绷的那根弦,无声无息地断了。 廖青微微歪下脑袋,扬着眉把她的反应一丝不落地看进眼里。 他问,“你怎么会想不到,我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呢?” 眨眼,强压下眼底的热意,季言撇嘴,“嘁”了一声。 她深深吸气,掐灭了手机,默默转过了身。 廖青凑过去,看见她眼底的红潮,原本要戏弄她的心思荡然无存。他紧紧把她圈在怀里,默然叹息,“我都跟你说了要订婚,你怎么还会有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 绷紧了唇,季言否认,“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廖青掰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轻轻吻上她的眼,“没有就不许哭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61节 季言甩头撇开他,“我才没有!你故意哄我骗我,是你的错才对!” 下巴黏着她的发顶把她带回来,廖青温声附和,“好,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 季言慢慢把脑袋抵在他怀里,屏住呼吸,任他把自己抱起,辗转又倾倒在云被之中。 热潮汹涌过后,季言无力地趴在床上,慢慢平息如雷的心跳。 她脑子里懵懵的,一片混沌中却浮现出一只小小的胸针。 廖青单膝跪在她身边,小心地清理着残余的痕迹,见她若有所思,便偎过去紧紧又黏在她身上,“在想什么?” 潮热的身体汗津津的,季言抬手推他不动,微微皱眉,“都是汗。” 廖青抬手拂去她额角汗湿凌乱的发,身子却没挪开,“告诉我在想什么,我就带你去洗洗。” 季言实在怕他又要开始,老老实实回答,“先前黎司跟我说你的胸针丢了,现在找到了吗?” 廖青眼角颤动,明显吃惊,“他居然连这个也告诉你。” 季言小心地把自己从他局限的范围内择出去,“我以为你早就把它丢了的。”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廖青一只手捞着她的腰把她拖回自己身下,“你给我的一切东西,我都小心地珍惜着。没有一件是例外。” 季言撇嘴,懒得接下去。 “但是那只胸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丢,项南安排的人还在那片海里摸查着,我一定会找到。” 季言愕然,在海里,还找着? 她眼角抽搐几下,“别找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大不了我再给你做一个。” “那不一样。”廖青低低俯下身,在她额角蹭了蹭,“新的是新的,以前那个,我一定会找到。” 他找不到的。 季言的眉眼敛落下去,她想想算了,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就让他去做。他总会有明白的那一天。 可是午夜梦回之际,季言抽搐着身子自噩梦中惊醒,冷汗自后背涔涔而下。 她满目茫然,抓着廖青睡衣的指骨收得发白。 廖青醒来,虽有惊异,未问一句,只是把她轻轻拢入怀里。 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轻轻叹息,“别怕,我在。” 她缩在他怀里,缓慢地辨别出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然而耳畔依旧回响着的,是梦中他嘶哑入骨的质问。 他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问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和金棠见面后,金棠沉默了很久,最终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宝儿,你太久没做坏事了,偶尔做一次,才会给良心这么大的负担。” 她无奈地摇头,“唉,做人也不好太善良呐。” 季言抚着心口,那里久久未散的依旧是空洞的急促,“是吗?”她茫然,“但是为什么负罪感会这么强?” 金棠弹她脑门一下,“往你身上挖下来一块肉你疼不疼?” “疼啊。” “那不就得了,往身上剜一块肉你疼,往你心上剜一块儿就不疼了?”金棠挽着她往电影院走,“那不叫负罪感,那是你自己对自己的为难。你又不是冷血动物,你是一个善良可爱的人,你的教育告诉你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你才会这样多愁善感。可是这件事本就不怪你,你只是要做个手起刀落的收尾者,严格意义上来讲,你在做的是好事……” 金棠在她耳边叭叭叭一直说,季言靠着这些云雀一般的叽喳渐渐冷静下来。 不可否认,她疼。 可问题是,她疼也要继续做下去。 因为她不想再继续疼了。 电影主创见面会结束后,季言跟着金棠一起回了南河路广场,靳柏按照安排没有走远,只是找了个地方解决自己的晚饭问题。 相邻的包厢门口,金棠探着脑袋给季言打气,“别着急宝,我这里准备好了各种好吃的等你凯旋!” 季言含笑把她的脑袋推了进去,而后关门转身,推开了另一间包厢的门。 包厢隔音很好,林知敬听见门响了才抬头,季言便确定他应是没有听到金棠和她说话的声音。 礼貌笑着走进去之前,季言特地在门口站了站,和林知敬有了一次目光交汇,才踏进去关上门。 林知敬不觉有他,起身朝季言伸出手,“季小姐,不知这些茶点是否合季小姐的胃口。” 季言低眸看一眼,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径自坐下去,“都很好,只是我约了人一起吃晚饭,让林先生空费心了。” 林知敬的目光自她包上挂着的主创人挂件划过,抬手斟了杯茶,轻轻送到她面前,“季小姐喜欢看电影?” 季言不置可否,只是单刀直入,“对于那批已经被生产出来的漫画,我有一个要求。” 林知敬失笑,似是自己无奈了一番,而后示意季言继续。 “这件事可能会麻烦些。”她说,“我准备从这批书里抽一部分送给之前的粉丝,人员名单你们不必担心,之前老粉有帮我统计过。只是五湖四海的,发送可能会麻烦。” “小事。”林知敬点头,眼睛里却有忧虑,“你不担心会有人中饱私囊吗?实际上是三千人,她报三万人给你,然后再以你的名义私自售卖。” 他提醒,“这些都是不可控因素,但是最终伤害的是你。” 她的手中搓磨着紫砂薄壁,感受杯中温热的茶汤。久久,她抬头,“我确实得谢谢你提醒我,但是林先生,我既然能答应她们永不再版,那么我们双方都是信任彼此的。她们相信我,我也相信她们。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摇头,“这世界上可没有什么应该不 应该的事,尤其是和陌生人之间。” 季言轻笑,“或者我换个说法,” 她的眼睛看着他,“我愿意这样做。” 林知敬没了话说,他或许还想再就这件事驳一驳,可是现在再说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敬佩她选择信任的勇气,也由衷地为她能有这样一群让她信任的“粉丝”而高兴。 可是为什么要高兴? 说到底她只是自己的客户,是合作方,她还做了蠢事,有什么可高兴的? 林知敬愣了愣,显然没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季言看他神情有变,以为他有异议,“林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林知敬自嘲着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想,乐屿这件事确实做错了,平白无故浪费了几千万的资源,实在是造孽。” 提到这里,季言便不得不多嘴问一句,“请问林先生打算如何处理那批漫画?” 怎么处理……林知敬确实有些犯难。 做公益送出去,违背了季言不再版流通的本心,可若是直接销毁……未免也太浪费。 他迟疑,“我暂时没想到合适的法子,如果季小姐关心,等定下来合适的方案我会告知季小姐。” 季言点头,“好。那多谢你费心。” “季小姐客气。” 挎包起身,季言准备离开。 林知敬眼皮微抬,“季小姐,请稍等。” 季言已经站起身,半折着身子,她看向他,眼神里是淡漠的询问。 “安安的妈妈托我告诉季小姐,她深感抱歉,想见一见季小姐,当面向季小姐道歉。” 季言眉心轻跳,“不必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说完,她动作很快地朝外走去,仿佛再待下去,她就要面对那个无故打了她的疯子一般。 等那扇门被关上,林知敬低着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 七分钟。 比他预想的时间要少了很多。 金丝镜框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转过身来,看见季言那边的那只小小紫砂茶杯。他面无表情,眉眼里如古井一般死寂。手却伸出去,捏过季言长时间摩挲过的那处,把紫砂小杯端了过来。 茶水未少一分一毫,只是比之先前,凉了很多。 他不语,只是轻仰脖颈,闭着眼把那近乎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48章 晚八点,季言的消息在廖青手机屏幕顶端弹出,点亮了黑漆漆的锁屏。 “我们吃完了,现在回去。” 附带着的,还有一张她和金棠的合照。 廖青的视线被小小屏幕里笑得开心的人引去,然而手边,攥得褶皱横肆的,却是一张张她和林知敬的照片。 指骨越收越白,他的眉越皱越深,他好像已经快要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只是谈工作。” 谈工作吗?上次不是已经谈过了吗?如果只是要谈工作,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还偏偏要和金棠一起出去的时候抽空去谈? 这不是怕他知道又是什么? 这么拙劣…… 廖青心口猛然一收,眉骨似是受到牵引,瞬间松散开来。 对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行为如此拙劣?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能得知她的一切踪迹?也许……也许她真的只是临时决定要见一见林知敬,所以才在和金棠一起吃饭的时候抽空去了一趟。 她一共也才进那包厢不到十分钟不是吗? 十分钟能做什么?也就只是谈个简单的事情的时间而已。 手机轻颤一下,廖青的注意力被引走。 “怎么不回我?很忙吗?” 眼睛眨了几下,廖青松开了手,随意往边上一甩,眼不见心净。 他压下眉,认真回复消息。 不言[久别重逢] 第62节 “没有,一点小事。想吃什么,我来做。” 季言的消息很快回复,“都行,想喝汤。” “好。” 站起身,廖青手按在办公桌上,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他慢慢把目光移过去,隔着层层枝叶,仿佛在看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这场梦如月色笼罩朦胧柔美,他愿意沉浸在其中,可不代表,他愿意让这月色在他允许范围之外泛滥。 季言上大学的时候肠胃不太好,吴妈做的四神猪肚汤她喝着不错,廖青就学了来。如今时隔多年,再次炖煮起这盏汤,氤氲蒸汽中,廖青心事重重。 季言洗了澡下来时,饭菜已经摆好。 擦干了头发,她拿汤匙搅了搅汤,低低一嗅,“很香。” 伸手把遮在她眼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廖青支颐倚坐在一旁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可是话却很简单,“尝尝。” 季言乖巧地尝了一口,点头,“跟以前一样。” 他欣慰似的笑,“那就好,多喝些,对你身体好。” 小汤匙在瓷白的汤碗里搅动两下,季言说:“这些年其实我肠胃已经渐渐养好了。”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廖青不理,只当没听见。 季言眨眨眼,低头又喝了一口,“不过以后多喝也可以,毕竟你煮得跟吴妈不相上下。” 说完,她像是玩闹得逞一般,故意冲着廖青笑了笑。 廖青恍然,“你刚刚是故意想看我生气?” 季言端着碗转过身来直面他,“你难道不是一直在生闷气?”她耸耸肩,“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这么明显吗? 廖青的眉不由自主跳动一下,“没有,我没有生气。” 季言只“嘁”一声。 随着这声不信任的“嘁”,廖青的神情落寞了些许,他的手掌落在季言的椅背上,缓缓地摩挲着。许久之后,他低声问,“你今天……” 他不得不停下来,在话问出之前问一问自己,是否做好了要接受的准备。 她说实话他当然开心,可若是她撒谎呢?他扪心自问真的有法子能接受吗? 季言低头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眉眼虽依然笑着,却不如刚刚欢欣。 这些廖青都看得见。 “参加完首映礼后,我和棠棠去吃了饭。如果真的要细说有什么事,也就是中间去见了一下林知敬说一说我漫画的事。你应该知道,我和棠棠吃饭的那个地方是林知敬家的,在那里遇见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看向他的眼睛,“你在因为这个事生气吗?” 她的问话如轻云飞梦,落在廖青耳里,恍然是“你居然因为这种事情而怀疑我吗”的质问。 没由来的,廖青生出一股可耻的心虚感。 他深深地觉得不应该,她都如此坦诚了,他怎么可以还这样怀疑她? 这样置他们之间的信任于何地? 廖青强逼着自己把这念头压下去,他否认,“不是。” 眼眸低转,他说,“项南把礼服的备选方案提交上来了,我看了都不满意。如仪的订婚即将来到,我有些着急而已。” 季言选择相信他,“都是什么样的,我看看。”她娇嗔他一眼,“你们男人的眼光能好到哪里,信你们一向没好结果的。” 廖青被他逗笑,唇角轻扬间烦乱烟消云散。他凑近过去继续给她盛饭,“等周六你休息,我带你去现场试。” 鼻孔微动,季言轻轻哦了一声,不再提。 然而第二天下午,林知敬就接到林樵隐的消息:跟廖家相关的至少一半业务,都被通知要接受复检。 甚至有一批已经准备出货的产品,被连夜检查出来有不合格的地方。 不合格的产品被呈送到林知敬办公桌前的时候,他捏起来那小小的东西看了一眼,很久,才在产品的底部发现一点细微的缺失。 根本不能说是质量问题,顶多算是他们保存不当,有了瑕疵品。 ——可是那么一大批产品,总要有容错率吧? 放下产品,林知敬摘下眼镜,取过眼镜布缓缓擦拭。 林樵隐坐在斜对面,愁得眉头拧成结,“现在因为这个,半条产业 链都停了,全回去返工检查。本来工期就不宽裕,这样一来不就是逼着我们延期吗?” 眼镜布在镜片上缓慢擦拭,林知敬的眼皮半耷拉着,语声依旧平缓,“这件事既然被揪出来有瑕疵品,那就是我们有问题。” “那算什么瑕疵?磕磕碰碰的不是很正常吗?!”林樵隐愤愤不平,“我看他们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林知敬眼角细微抽搐了一下。 呵,还真不好说。说不定,真是他们的故意刁难。 “全线返工没必要,抽掉出来一部分检测人员专门负责核验,其余正常运行。因此而耽误的时间加班补回来。”顿了顿,他补充,“给因此涉及到的加班人员五倍加班费。” “五倍?”林樵隐吃了一惊,“那可不算一笔小数字啊?” 林乐屿弄出来的那档子事刚浪费了数千万,现在又因为这个事再增加支出,林家就算再挣着钱了也禁不住这样花啊…… 镜片擦得无一丝污垢水痕,林知敬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戴上,“廖家越是为难,这单子我们越是要做好。这一笔做好了,下一笔,才会源源不断的来。” 商业场上没有新鲜事,廖家故意为难他们,其他人不可能看不到。如果林家能顶着压力完美完成,那么廖家的为难就将变成林家现成的活招牌。 林知敬的目光落在那只残损了的产品上,他有信心能做好。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做好。 傍晚时分,林知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刚把西装外套脱下交给保姆,就见林乐屿阴着一张脸出现在他身后。 示意保姆先下去收拾,林知敬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往里走,完全当没看见他。 林乐屿跟着他,先是并排,继而直接堵在他面前,“林知敬,你跟我说这是什么?” 他扬起来几乎要甩到林知敬脸上的,是一沓照片。 林知敬掀眸看他一眼,林乐屿不避不退,似是怒极了。 他面无表情,从林乐屿手上随意夹过一张照片,看见那彩印得清晰的照片上,赫然是和季言含笑对视的自己。 也不知是当时他确实笑得从心,还是相机扭曲了什么参数使得结果失真,总之,那两道目光交缠着,宛如热烈暧昧的红潮喧嚣。 他怔然。 “哪来的?” 林乐屿不答,只是问,“你又去见她了,是吗?你处处让人管着我看着我不让我出门,但是你这样频繁去见她是吗?!” 林知敬身心俱疲,“你捅出来的篓子不需要人处理吗?” “我自己可以处理!” “季言漫画的合同是你签的,违约要赔多少钱你自己知道,怎么,你处理,你哪里来的钱处理?” “林家的钱又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林知敬只觉得跟他对话是白费力气,把手中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一眼,他本想随手一扔走人了事,可是偏偏转动的一瞬间,季言笑盈盈的一双眼便被灯光照射着闪在了他眼里。 他忽然不能松手了。 林乐屿见他在看那照片,怒火更加升腾,他猛然从哥哥手里夺过来,狠狠一撕,往地上狠狠一砸。“你就是喜欢她!你骗不了我!你不允许我喜欢她,就是因为你喜欢她对不对!你个小人,你这个小人!” 林知敬浑身的疲惫骤然翻涌到心间,他倦极了,索性落下眼皮,斜斜抬眸看向顽劣的弟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什么?”林乐屿怒极反笑,“那我倒要问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照片能送得到我手上,难道就不会送到廖先生手上吗?!你做的事就算能瞒得过我,你能瞒得过廖先生吗?!你敢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有什么心思吗?!” 廖先生? 林知敬现在脑子里无法浮现他的身影。 他现如今脑子里满满被塞着的,全是那天去接安安时,那落在她发顶上的一束光,和沐浴在那光里的她。 以及,周三下午她离开后,那只紫砂茶杯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 林知敬忽而一笑,他弯腰,捡起了那两两分裂着的破碎照片。他看着手中那碎片里依旧完整的季言的笑脸,看着她如暗夜里星辰闪亮的笑眸,不知怎的,突然就问出了一句话。 他抚了抚照片上季言的眉眼,目光不移。 他问林乐屿,“她又不爱他,我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 第49章 这话如平地一声雷,林乐屿瞬间僵在当地。 纵然他无数次想过哥哥应该是喜欢了季言了,纵然他屡屡以此顶撞他,可是他实在无法接受,林知敬,自己的哥哥,居然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林知敬浑然不觉,反而又问一句,“你也知道她不爱他,你为什么不把她抢过来?你抢不过来是吗?” 林乐屿的脑子宕机了,犹如生锈了的发条,转不动了。他只能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惊愕得仿佛整个人都失了色,“什么?” 林知敬低低敛眉,似是要把眼底的欲念掩盖,“我说,我和你一起,总能把她抢过来。” 可欲念在他话语间翻转,偏偏溢了满地不止。 “哥,你疯了?” 眼睫颤然一瞬,林知敬忽而低笑。 浅浅笑意如可笑的讥讽,掩盖了他眼底刚刚失控的癫狂。他问林乐屿,“你连像我这样放一句狠话都不敢,说要追她也只是要等廖先生不要她了之后才敢去。林乐屿,像你这样处处都要吃别人剩下的的人,你谈什么喜欢她?” 他面容上升腾起来的训诫感扰乱了林乐屿的辨别能力,他突然分不清,自己哥哥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是为了教育自己还是真心话了。他茫然地看着他,只能叫出一句:“哥?” 林知敬捏紧了手中的相片碎片,低敛眉眼,“够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林家的血,别净做些叫我看不起你的事!”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不言[久别重逢] 第63节 林乐屿迷茫着,掂量掂量哥哥的话,他得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来。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二楼尽头,他迷糊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几张照片。到底,哥哥是要他有点血性骨气跟廖先生堂然争一争呢,还是要他老老实实当个林家的棋子儿呢? 这问题困惑了他太久,夜半时分仍无法自拔。辗转反侧多时,他干脆抓起手机点开置顶,开始给季言发消息。 他洋洋洒洒打了五六百字,诚挚地写明了自己真的只是想让她多挣点钱好独立起来离开廖青。他还劝季言不要太顾着别人,先把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才好。 等他被自己的文字感动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的后,他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信心满满地点击了发送。 回应几乎是瞬间——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林乐屿石化了一半僵在床上,不可思议地盯着绿油油的文字旁边那颗鲜红夺目的感叹号,眼睛睁得老大。 她把他删了??? 她怎么能把他删了!!! 林乐屿当即从床上跳起来,扒拉出来季言的电话就要打过去。 拨号键刚按下去,他眼皮一抖忽然看见02:34几个字眼,吓得他手忙脚乱又挂断了电话。 太晚了,这么晚打过去一定会影响她休息。明天吧,明天一大早就给她打电话。她要是不接,那就偷偷溜出去去她学校找她。实在不行去找金棠,让金棠把她叫出来,反正肯定能找得到她的。 把自己安慰了一通,林乐屿这才又躺下去,准备安心入睡。 可他还没闭上眼,手机忽然“叮”一瞬,亮了。 他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弹射坐起,捧着手机定睛 看去,惊喜的脸转眼又耷拉下来。 是温令瑜的消息。 “乐屿,明天跟我出去一趟,行吗?” 他没什么好脾气,连回也懒得回,直接甩了手机出去,闷头睡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林乐屿跳脚鸡一般从床上起来,从地毯上捡起甩出去的手机,才看见温令瑜凌晨的时候又发了一条信息。 “我要去见季小姐,怕她多想,你陪我吧。” 季小姐?季言! 林乐屿一下子来了劲儿,也不管现在是几点了,当即着号拨了回去。 好在温令瑜那边很快就接了,林乐屿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你说你要去见季言?是季言吗?你确定?” 温令瑜被劈头盖脸一顿问,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撇着嘴回复:“是。” “不是,你怎么能去见她的?我哥不是说让你待在老宅里面反省吗?”他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我哥他允许你出来了?” 温令瑜啧一声,“要不是你把我供出去了,他能来找我?我好好在老宅待着舒服着呢,他带人进来上来就是一顿训斥,我的脸还要不要了?我以后还要不要在林家下人面前做人了?真的是!” 林乐屿停了停,说:“我没有把你供出去,是我哥他自己猜到的。” 不过这愧疚心也就长出来一秒,“但是不对吧温令瑜,你舒服个鬼你舒服,你在那老宅里天天见不着我哥,你指不定多难受呢。还想把错儿都推我身上,你想多了吧?” 温令瑜的声音冷下来几分,“林乐屿,你要是想跟我去,最好话说好听点儿。” 被捏住命脉,林乐屿果然哑了火。 温令瑜便说,“我给你出的主意你自己办不好就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蠢,不懂得因地制宜。我不了解季言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还不了解吗?你自己不会变通惹了祸,那是你自己的事。” “行了行了。”林乐屿不耐烦起来,“你几点去找季言,怎么去?以什么借口?” “这些用不着你管,我见到她自有话说。” “我不管?你要是跟上次那样见了她就发疯,我跟着你去背锅?” “你哥让我叫上你的,你爱去不去。” 林乐屿忽然安静下来。 林知敬叫他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五下午五点,季言在办公室忙到最后一节课下课,又等到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包准备离开。 临近校门看时间时,季言才意识到靳柏今天居然罕见地没有打电话催她。 刚感慨了一声稀奇,目光越过手机屏幕,季言发现身前的地砖上,有一道身影拦在了自己身前。 她忙着给金棠发消息讨论该如何在周六发文安抚躁动的粉丝,瞥见前面有人只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并没有理会。 然而眼角余光里,她分出去看路的注意力却察觉到,刚刚那拦在自己身前的人,居然在跟着自己移动。 打字的手指不由得停下,她抬头,怔然一愣。 这人她认识,哪怕季言是个一向认人很慢的人她此刻也能立刻记起来这人是谁——当初在校长室里构陷自己还打了自己的疯女人,那个在林知敬嘴里想要跟自己道歉的人! 天呐!季言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林知敬不是说这疯子被控制起来了吗?那么这是谁! 见眼前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温令瑜意识到她还记着自己当时的暴行。她心底不自在了一瞬,别扭着开口:“季小姐,”叫出了名儿后她不知道该怎样体面地继续下去,干脆就说一句,“你好。” 季言心里只有一句想说的,我不好。 然而毕竟还没出校门,她到底也是林璟安的妈妈。季言端出礼貌疏离的笑容,“你好。” 下一秒,一道明显熟悉的声音横了进来,“就这样你好你好的啊?有话你就说啊!” 闻声抬头,季言脸上的微笑克制不住,沉了下去。 是林乐屿。 精心装扮了,但更显得可恶的林乐屿。 他似有若无地小动作着,想往季言这边蹭。季言看见了,心里更烦。她索性也懒得再装,直接对温令瑜开口:“这位家长,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等下周一联系我。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说着,她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塞,大步就要朝外走。 温令瑜后退一步拦在她面前,“季小姐等一等。” 她不顾季言的反应,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有话要跟你说,请你稍留一留。” “我有事。” 季言好脾气地重复。 林乐屿插话,“嫂子,你有话就直接说了吧,也别耽误季言太多时间。” 不是,他们两个人是听不懂人话吗?季言匪夷所思,她刚刚说了两遍的难道不是“有事”吗?她有事她有事!还缠着她磨蹭什么?! 季言无语地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两个人都是“天材地宝”极人物,跟他们讲道理实在没必要。于是脚下转向,径自绕开他们向外走去。 林乐屿见她走得又急又决绝,心里慌了,赶忙紧跟几步拦上去,“季言!” 季言充耳不闻。 林乐屿只能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季言!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季言:这种事还需要问她吗?? 她疲惫地瞟他一眼,“撒手。” 林乐屿不仅不松,反而手臂猛然使劲儿,一下把季言往自己身边拉了两步。季言不设防下受力,身不由己地低呼着踉跄着向他怀里撞去。 厌恶。 季言撞上去前心里只有浓得化不开,满得要溢出来的厌恶。 她甚至都想待会儿回去要把头发和衣服洗上三遍才好。 那一瞬间的风声里,季言绝望又抗拒地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的手腕上忽然箍上一层热意,紧接着腰间一紧,在乱七八糟的撞击声和闷哼声里,她缓慢而柔软地落入了一股熟悉的温热里。 第50章 “乐屿!” 温令瑜的惊呼声后知后觉地响起,季言缩在廖青怀里,转头看去,只看见被温令瑜遮了大半的狼狈身影。 印象深刻的,是他米白色西装上,那明晃晃的一记鞋印。 季言怔了怔,没由来地冒出来一个想法: 廖青去哪儿?怎么鞋底这么黑? 见怀中人茫然,廖青眼底的沉郁更深几分。他解下大衣裹在季言身上,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微眯着眼看向林乐屿身边的温令瑜,眼神如刀一般凛厉:“林知敬允许你出来的?” 温令瑜扶在林乐屿胳膊上的手掌僵了僵,她眼珠迅速转动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咬紧了后槽牙,她闷声道:“我自己有话要跟季小姐说,林知敬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林乐屿懵了一秒,转眼看见温令瑜的表情,再笨也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不禁生了林知敬的气,气恼中便多出一分勇气拦在温令瑜身前。 拍了拍身上的鞋印,他昂起下巴看向廖青,“廖先生,不论如何,我是季言的编辑,我嫂子是季言学生的家长,我们找季言说些事这不犯天条吧?” 廖青却只是半抬着眼皮,“谁允许你拉她了?” 林乐屿脖子一梗,想话赶话怼回去,可到底顾忌着,牙咬了几遍,最终低了头,“我动手是我不对,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她一留。” “她要走,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明白吗?” 林乐屿沉默几秒,偏过头不肯回答。 季言不是不能猜到他在别什么,可如今闹到廖青面前实在是她没有设想过的事。伸手拉 了拉廖青的衣角,她低声叫他,“廖青。” 廖青收回目光,怜意温柔地辗转在她身上,“怎么了?” 低垂眼睫,季言说,“我跟林太太说两句话,你在外面等我吧。” 廖青拢在季言腰肢上的手掌收紧,季言的身子便不得不朝他怀里贴去。疑惑着还没抬头,季言就听见廖青的声音,“我不放心。” 季言叹息,“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轻推他的胸膛,让自己从他的怀抱里脱出来。 廖青摇头,“我只能给你五步的距离。” 五步能干什么? 不言[久别重逢] 第64节 但转念一想要再跟他争执下去又是糟心事,季言也懒得再管什么。他爱听就听,反正她要跟温令瑜说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廖青转身后退的空儿,季言警告性地看一眼林乐屿。 林乐屿知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朝一旁避开了。 温令瑜见状,轻轻抚掌微笑,“季小姐不愧是季小姐,一句话不说,都能调教得好我这个如此顽劣的小叔子。” 季言不理会,只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想了想,她补充,“如果是为了道歉,那大可不必再说。” 温令瑜轻轻侧头,饶有兴趣地开口,“我为了安安。” “那更不必再说,能说的一切我都跟林知敬说过了,想必他也早就转述给你过了。” “不。”温令瑜摇头,笑意轻佻又挑衅,“他从不主动向我说什么,哪怕是安安的事,他也从来都不在乎我这个妈妈的看法。” 季言眉头跳动,无奈了一瞬。 他没说是吧?没关系,那她再说一遍不就得了。这样想着,她机械地对她说:“如果林太太是为了安安,那我可以告诉您,安安是画室的学生,我们不会因为个人恩怨就对他有偏颇……” 然而温令瑜却似乎并不想听这些,她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季言,“季小姐,我的意思是,” 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季言,仿佛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隐藏着的东西,“你不好奇,安安,我,林知敬,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这话一出,季言明显感觉到有两道额外的目光骤然凝在了自己身上。 她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潜意识告诉她这事儿不对,这人怕是要扔出来一个自己根本接不住的雷! 稳住心神,季言冷静回视,“你们是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温令瑜摇头轻笑,“怎么能说跟你没有关系呢?那到时候安安要开家长会,是叫我去,还是叫林知敬去呢?” 她在混淆视听。 季言知道,温令瑜是林璟安的妈妈,林知敬是林璟安的叔叔,林乐屿是林璟安的小叔叔,那个推了季言下海的是林璟安的小姨,温令瑜的妹妹。 这些关系是在清楚不过的,可如今温令瑜的这几句话,倒像是想向她透露林家平静湖面下隐藏的肮脏污秽一般。 可她一分一毫也不想沾。 她依旧端出来礼貌疏离的笑,像个机器人一样笑着说:“只要是安安的家长都可以来,林太太不必多虑,我们会一视同仁的。如果林太太您还有别的什么问题的话,我当然愿意倾听。只是再多下去的内容我个人作为一个科任老师是无法解决的,将会统一上报校长。如果林太太不介意,我也可以把校长的联系方式给您。您看如何?” 为防止温令瑜突然再打断她插话,季言这段话说得极快极流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等了半秒,不见她有再开口,季言又一笑,“如果没有别的事,林太太,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温令瑜只是看着她,像是探究,又像是讥讽。 季言不能再多待下去,她礼貌一点头,立刻转身朝着廖青走去。 然而刚转身走出一步,温令瑜又开口,“季小姐。” 季言停下脚,没有回头。 温令瑜的声音和婉着传来,“期待和季小姐的下一次谈话。” 伴着萧瑟的深秋,季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廖青瞥见,大步走过来接住她,干燥温暖的手裹在她手上,像是寒夜里的一盆炭火,驱散了她不安的心绪。 抬眼看过去,廖青唇角噙着一丝细微的笑意,凝在她身上,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得到安抚,季言缓缓舒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又恢复正常。她扬唇,“走吧。” 拢住她肩头,廖青没说什么,只是大步带着她往校门外走去。 出校门的那一霎,季言停下来脚步,她心里受到感召似的,不由自主地回头向着刚刚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里,林乐屿气鼓鼓地瞪着温令瑜,在发泄不满。 而温令瑜,似乎是早料到她会回头看来,向她投来一个胸有成竹的久等了的目光。 廖青顺着季言的目光看去,眼神在温令瑜那莫名难言的视线上一过,瞬息就明白季言一定又要多想。 他眼底翻上一丝阴鸷,不动声色地阴着眼将那目光盯了回去。而后伸出手拢回来季言的头,把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季言还没太反应过来,只是摇着头想从他手底挣扎出来,“别,你这样我看不见路了。” 廖青干脆弯下腰,手臂穿过腰肢腿弯,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 “哎呀!你干什么!” 季言惊呼一声,慌乱中搂住他的脖颈,又怕又羞,压低了声音斥道:“快放我下来,好多人呢!” “你可以把头埋得再深点,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你是谁了。” 说罢,廖青收紧了手臂,一点儿要放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季言没法儿,只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恨不能自己这会儿变得比蜘蛛蚂蚁还小,省得叫人看见她是谁。 然而天不遂人愿,季言刚被廖青抱着送进batur后座,她就听见车子外面隐约有什么人的声音在响起。 “那好像是季老师啊。” “哪个哪个?” “就刚刚那个黑西装大衣的男的抱着的,季老师今天穿的好像就是那件白大衣。” “我看看我看看……” 季言把自己缩成一团,待看见罪魁祸首关门坐进来,恨恨抬头,恨不能咬死他。 廖青朝后靠着,微笑看她,“再瞪我,就让靳柏把隐私窗关了。” 季言:很想骂他****怎么办? 按捺下恼火,季言坐正了身子,然而眼角一瞥,却正看见温令瑜和林乐屿从校门出来,一起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子。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刚刚被简短屏蔽了的那个眼神。 不对……季言沉默下去,她能明显感觉到,温令瑜要跟她说的话绝不止这么多。甚至是,远远不止这么多! 可是,她想做什么? 她想把她拉进林家那潭死水吗? 还是说…… “季言。” 耳畔的温热舔着耳廓响起,季言猛然回神,却惊愕然看见自己竟不知何时被廖青捞进了怀里去! 而此刻异样的感觉来源,正是他恬不知耻地在自己耳朵上咬弄出的结果! 靳柏还在前面,他—— 季言胆战心惊地朝前看去,却见隐私帘也早已降了下来。她这才愕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出神了这么久吗? 廖青的手掌抚在她腰间,轻轻一按,就叫她不得不软着身子扑在他怀里。 他眼眸低着,隐约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叫你几声了?” 季言慌忙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是……” 廖青打断她,“我不想听。” 季言被他的眼神引着,不由自主接下去,“那你想什么?” 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廖青俯下去,“我要赔偿。” “唔——” 季言呼吸急促着潮热起来,心底却在骂: 狗男人,想亲直接说不就得了,还什么要赔偿。 车子停定时,季言浑身酸软着,倒在廖青怀里如一抄柔软的游丝。嘴唇鲜红着泛出微微的肿,眼底全是被欺负得没招了的晶亮眼泪。 他哄着她,一边小心地吻去她的泪,一边不肯停下手指上的动作,哪怕早知道已经到地方了,也全当没看见。 季言被激得碎声呜咽,倒是没工夫去想温令瑜了,可她也分不出哪怕一丝一毫 去想别的任何东西了。 她的手把他的衬衫抓攥得都快破了,眼泪也在他身上蹭出一痕痕花了,却全然不知这荒唐要到何时终止。她的眼泪随着他指尖的舞动颤抖,“混蛋……够了、够了……” 鬓角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湿透,一丝一缕地贴在她脸颊上,廖青幽深的眼眸落上去,喉管里只剩咕嘟一声。 他凑过去,声音喑哑,“别急,我比你更难受呢。” 季言气得狠狠锤砸,“你、你活该……” 黄莺啼啭破寂空,惊声尖叫裂夜幕。 夜风呼啸,靳柏一个人在停车场外逗弄一只溜达来的鸟儿,心想怪不得古代纨绔都喜欢玩鸟观花呢,看来真好玩啊。 ----------------------- 作者有话说:呜呼,换了个新封面,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是现在这个好看还是之前那个绿的好看啊?我自己都喜欢,但是只能放一个,求求大家的意见[亲亲][亲亲] 第51章 窗外星夜点点,遥遥如暮海孤舟。 静谧的霓虹灯下,季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放空自己木然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丢人。 太丢人了! 虽然上来的时候走的是私人电梯,虽然直接就被抱着进了私人套房,可是! 太丢人了! 她是来跟他试礼服的,结果在人家这里这样……啊啊啊啊她还要不要脸了! 寂空里一声微弱的门响,季言抬起疲惫的眼皮,从玻璃窗上看见倒映的身影。廖青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熄灭,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身后床榻上传来凹陷下去的倾斜感,季言被引着微微一晃,眼前一花,不由自主被拖入一个怀抱。 廖青俯下去蹭了蹭了她的鬓角,“还没洗澡?” 不言[久别重逢] 第65节 季言偏头躲开,“累。” 廖青眼尾轻跳了跳,“那我带你去洗?” 他洗? 季言不得不想起之前“洗澡”的“噩梦”,慌忙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严实一点,“不要,我待会儿自己就去了。” 她的窘怕落在他眼里,逗笑了他:“行,听你的。” 季言撇着嘴朝后躲了躲,每次他都说听她的,但实际上没一次听过她的! 廖青忍俊不禁,朝她额上轻敲一下,“下面已经把礼服都准备好了,最近又呈进来一批新的款式,洗了澡我们去看看。” 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她问,“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 想了想,季言说:“那这样吧,你先拿平板来我看看人台图,正好看完了我就去洗澡,洗完下去试。” 轻拢鬓角的柔发,他嗯了一声,“草草看一眼就好,你出了很多汗,不能一直这样捂着。” 出这么多汗怪谁?季言白他一眼,耸着鼻子哼他一声。 把平板递给她,廖青手臂穿过层层包裹的柔软被子,在温热的巢穴中寻到细嫩的肤脂,趁她不注意,剥开一层层的被子将自己滑了进去。 季言“唔”一声,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根本没力气把他推出去,她扭头瞪他,“干嘛?” 温热的身子在温暖干燥的被窝儿里依偎着,廖青心里深陷其中,面上却不动一点儿声色,端庄得紧。要不是被底里他游在她腰间的手掌,季言都要以为他当真要当柳下惠呢。 然而他装得到位,眼神的冷峭无意伴着低沉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季言的神思。他的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点开一张张相册,“看看有没有你中意的。” 指下轻滑,一张张人台图先是呈小图展现大致样式,如果有一眼喜欢的,再点进去看详细的介绍。 季言的视线跟随指尖缓缓移动,落在右下角的时候,忽然一顿。 她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在他眼里,“怎么了?” 他以为是有她喜欢的,就带着她的手指点开了手指悬停下方的那张图。 那张图片在她指下如花朵一般展示开来,季言看清那礼服上半身的细节时,本就稍显急促的呼吸蓦然一滞。 廖青侧眸看她,“喜欢?” 季言的眼一转也不转,唇瓣微不可见地哆嗦着,很久很久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她的手被他覆着落在那平板上,指腹落在那礼服上,仿佛在隔着屏幕真实地触摸。 触摸一场久远的梦。 她缓缓抬起眼,梦一般看向窗外。 她恍惚了,今时是何日?她怎么会看见这? 可是眼皮微微一落,她瞬间反应过来,不是的。她当初只完成了上半身就停手了,而这张图显示的是成品,完完整整的成品。 难道是有人的灵感和她当时一样?可是如果只是相似,怎么会相似到几乎和她的底稿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上半身的细节装饰。 看她不对,廖青捉着她的手掌合在手心里,把她的脸转过来正视自己,“怎么了?” 季言把自己从他手上摘出来,缓缓平复心绪:“这个,是谁着手设计的?”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是你的创意吗?” 季言摇头,“是,也不是。” 她低低叹息,“当初在意大利递交读研申请时,学院要求提供一套以中世纪为灵感的礼服设计。我当时准备了,但是因为很快意识到自己志不在此,便决定不再继续往艺术美学方面发展。”她补充,“就是当时我从意大利退学那次,我不是故意要跑,我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所以才离开意大利前往别的地方学漫画创作。” 廖青知道她后面的解释是给自己听的,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她只要现在在他身边就够了。 目光落回屏幕上,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当时准备的礼服,是这个?” “不算,因为我当时只设计出了上半身。”季言皱眉,“我觉得奇怪的点也在这里,就算是像,也不至于上半身的所有细节都一模一样。我搞不懂。” 廖青倒不想那么多,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这件确实不错,比我之前看的那几件好。” 季言还在想,没搭理他。 廖青关了平板,丢在一边。双手扶着她的腰肢往自己身上坐,“不想了,我们去洗澡,然后下去问问,怎么样?” 季言原本还想磨蹭磨蹭,现在有了这事儿,她当即从他身边起身,干脆利落地就要下床去洗澡。 廖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不要我陪你了?” 电动窗帘缓缓合闭,季言裹着一件毯子对他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很快就洗完出来,你联系一下下面的人,看看能不能要到那设计师的电话,我想问问。” 到底也是自己曾经的心血,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她严肃的面容凝进廖青眼里,忽使得他心里一动。 这算不算她第一次主动要他掺和她的事? 廖青心底的一处猛然柔软起来,连嘴角的笑意也温柔起来,“好,我来联系。” 说完,他又郑重补充,“放心去吧,有我在。” 他这样当真的模样叫季言心弦蓦然颤动,她意识到他大概率是误会了。 虽然她在意这件事,但是她并非要揪着这一点逮着谁追根究底。她只是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想给自己当年熬的那几个夜一个交代而已。 可是他好像要那人付出代价一般。 低敛眼眸,进浴室之前,她到底还是回头跟他说了,“廖青,我不是要追责那人,我只是想问问就算了,你……” 好几个词在她嘴里辗转反侧,选了又选,她说:“你别吓到人家。” 廖青怔了怔,忽而一笑,像听到了笑话。然而他柔声安慰她:“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 季言不放心,手指抠在门边上,逡巡很久:“等那人来了,我跟她交流,你别插手。” 廖青下床,浴袍已经在刚刚的动作间敞开 了衣襟,露出明晰有致的薄肌线条。 他赤着脚踩着地毯过来,手臂撑在门框上对上她的眼睛,“你再担心我就要当你对我没有信任了。” 手指轻轻抚上她的下颌,他玩笑着威胁,“你知道那样我会有多生气。” 季言撇嘴,抬手打掉他的爪子,干净利落地后退一步,把门甩在廖青脸上。要不是他下意识后仰了一下脖颈,怕是鼻梁都要被那门缘刮到。 听见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廖青嘴角不自觉噙起一丝细微悠长的笑意。转过身,他先准备了待会要穿的衣服放在一旁,而后打电话给项南,让他安排相关工作人员去联系那件礼服的设计者。 然而回复消息来得有些晚,等工作人员联系到设计师来回话的时候,季言已经坐在休息室里挑选礼服了。 廖青坐在她身旁,耐心地陪她对比选择,面上全是温柔和暖的笑意,根本不见一丁点儿久等了的不耐。 店员误以为廖青的好脸色代表他没有放在心上,便挂着歉意的笑没怎么做心理准备就敲门进来了。然而等他刚推门进来一步,对上那位转头投来的目光时,店员只感觉后背脊骨里瞬间耸起一层冷汗。 季言注意到气氛的微变,她抬头看去,正对上廖青扭转回来的笑容。 只看一眼那店员的脸色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瞪了廖青一眼,她放下平板朝店员道:“设计师有消息了是吗?” 店员如见天使,当即抱住季言的大腿,连进来都是朝着季言那边走的,“是的是的,季小姐。设计师刚刚回电话了,说很愿意和季小姐见一面,只是他离得不太近,可能需要季小姐您等上一会儿。” 还等? 廖青脸色无声又沉下去。 店员慌忙又补充,“刚刚设计师说,在尽快赶来的路上了,实在是对不住二位。” 季言点点头,和善地向店员笑一笑,“没事儿,告诉她不用太着急,我有时间等她。” 她转头看看廖青,心想还是多嘴一句吧,“你先回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人来。别担心,没什么事。” 店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弯腰致谢,脚下抹了油一般飞速从这休息室里旋走了。 等店员离开,季言不满地甩他一下,“联系不到设计师又不是店员的错,你看你。” 廖青捉住她的手,“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发脾气。” 心里却想,这也算发脾气? 季言再点开平板,简单看一眼,“就这几件吧,让她们拿过来我先试试。” 反正那设计师也要一段时间才能来,先试了了事也好。 廖青把她选的那几件放大看了看,点头,“行,你喜欢就好。” 试衣间内灯光明亮温柔,廖青静坐在合闭的帘帷之后,手上的平板上显示的仍旧是那件礼服。他细细地看了看,确实很精致,线条优雅流畅,仅仅是在人台上就已经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了。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那层层叠叠的珍珠帘帷之后,仿佛只要一直看,就能屏蔽那遮人视线的东西,看见穿上这衣服的她。 这次是普通的礼服,那下一次…… 他的气息忽然不受控制地紊乱,思绪几乎是一瞬间飞跃万千,像烟花一样在脑海中铺天盖地地炸开了。 ——她如果穿的是婚纱…… 如果穿的是要嫁给他的那件婚纱…… “嗡——” 手机忽然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沦旖旎。 眉皱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接通电话,声音已经染上不耐烦。 听见外面的动静,季言下意识扭动腰身往后望了望。 工作人员不得不随着她的动作拧转身子,以保证衣服不会歪斜出现不该有的褶皱。季言立刻意识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正了身子,“不好意思。” 工作人员谦默地微笑,“季小姐言重了。” 她们其中一个站上圆台,踮着脚尖帮季言把刚刚打理好的头发按照预想效果分一缕在身前。另一个又拿着化妆刷在一旁观察着,一旦发现妆容有不合适的地方立刻上来进行整改。 等一切都结束,季言只感觉腰肢和脖颈酸酸的。 工作人员把镜子让出来,又调亮了局部的灯光,好叫季言能看得清一切。等季言点了头,再把灯光调回合适的亮度,让她在镜子前美美地欣赏自己的绝世美貌。 然而季言已经没力气看了,她只想快速换下一身,简单对比一下就赶紧回去休息。 工作人员捂着嘴偷笑,尊重她的意愿。等拍完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和视频,她们问,“季小姐,廖先生就等在外面,这么完美的妆造,好歹也叫他看一眼再换了呀。” …… 季言想了两秒,好吧。 其实这件礼服她当初设计的时候存着私心,那时候她正设想着漫画的情节,好巧不巧安排到了陈艾婚礼那一部分。因此,这礼服几乎就是照着她理想中的婚纱设计的。哪怕如今只保留了上半身,也能看得出来婚纱遗风。 她想,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了,就当自己穿着这件“婚纱”嫁给他了吧。 不言[久别重逢] 第66节 也算是给她的初恋爱情,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看季言点头答应了,年轻的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走过去帮她按下帘幕的开关。随后,为了不打扰他们,她们又都偷笑着离开了。 季言站在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如间如在梦中。 帘幕缓缓打开,坠在米白色罗幕上的水晶流苏在空气中无声荡漾,圆润的六棱柱角偏转,经冷冷的灯光照耀,折射出偏散的蓝紫色光彩。 季言低垂着眼眸,拎起裙边,慢慢在圆台上转过身来。 蓦然间,身前一道文儒的声音响起, “季小姐。” 第52章 季言的眼皮遽然一颤,抬起看去的一瞬间,她心头生出一阵莫名的凉意。 “怎么是你?” 金丝眼镜下那双眼温润地笑着,眉眼仿佛如春山含黛,看过去,便是一阵轻柔隽意的和风。他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多么的突兀和不应该,只是柔软着眼神静静地看着她,那温然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说,“工作人员打电话来跟我说季小姐想见我,所以我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竟然赶上了这样的场景。 而这样的场景,只让他万分,无比庆幸。 季言却一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难以置信,“你……是设计师?” 然而林知敬摇头,“我不是这件礼服的设计师。” 他像是故意再等季言往下问他。 偏偏季言只是皱眉等他把话说完。 眼皮半落,他的目光依旧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她身上,“这件礼服的设计师,是季小姐才对。” 松开手中拎着的裙边,雪白的裙裾如星河一般在她脚边徜徉。季言低头看了一眼那铺展开的裙摆,唇角微勾,却没有接下这话。 林知敬继续说,“我只是一个窃取者,见了实在美丽的创意,却又不忍心它无疾而终,所以斗胆狗尾续貂。” 季言顺声抬头,“这件作品很好,狗尾续貂,这个词不合适。” 林知敬眼中的光亮轻轻一抖,似风吹起涟漪。他上前一步,目光也紧跟着凑近一寸,“那季小姐,你喜欢吗?” 这话叫季言眼皮不由自主地抬起,平视上那双隐在晶亮镜片之下的眼睛。 那双眼似一口波澜不惊的深潭。 她说,“我 很满意。” 然而林知敬却说,“那就是没有达到季小姐的预期了。” 季言眉尾轻挑,不得不佩服他察人之微,“你不是我,哪怕做得再好,也不会是我最想要的那一个。” 林知敬眉眼在这一瞬间收回了原有的缱绻,他半倾了头颅,目光悠悠地落下,半是回忆半是感慨,“先前我见到这份未完成的设计稿,便曾想过无数次它会以什么样的裙摆来结束。可是我想不到,因为你本身,就不是一个世俗可以预料到的存在。” 季言说:“每个人都是世俗无法预料的存在。” 他问,“不知道季小姐是否曾经收到,我发给你的邀请函。” 邀请函? 季言转眼时,疑惑已经溢出。 林知敬自然读懂,他低笑,“季小姐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我发送的时间太晚了,那时候,季小姐已经离开意大利了。” 季言终于明白自己心头的一层冷意来自于哪里了: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意大利的事,还说的,好像他是那样认识过她一样! 她缓缓回神,脚下不自觉地想往后撤动一步,“林先生,我们曾经见过吗?在意大利。” 林知敬面上不动,只是提醒,“季小姐,你身后是空的,” 意识到自己躲避的动作,季言怔了怔。她自嘲着低笑,提起裙子准备下了圆台。 裙摆层层叠叠如汹涌澎湃的海浪,她小心地抓着,视线受阻,只能试探着往下伸脚。 蓦地里,她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 “季小姐小心。” 季言不打算把手搭上去,她身上的每一个肢体都没有表现出要接受他的好意的意思。可是当那只横插过来抢在林知敬的手臂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出现时,她心里却没由来地慌乱了一霎。 拧转身子,她低低对上廖青的眼睛,在那黑沉沉的眸色中捕捉到隐含的愠怒。她心内叹了一声,心累于他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冲击。 扶着他的手走下圆台,季言说,“刚刚工作人员来说,林知敬就是这件礼服的设计者。” 刚刚并没有工作人员来说明介绍,是她想这样说,显得避嫌一些。 廖青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是扶着她小心地往沙发走。 林知敬随他们转过身,那只伸出去的手臂已经随意地落在他身畔,看上去正常得紧。 季言坐好,廖青才在她身边坐下,把目光转向林知敬:“林先生倒真是多才多艺。” 林知敬礼貌微笑,“少年时候的爱好罢了。” “这么出色的作品在林先生口中只能称得上是爱好,那我倒想见识见识,什么样的作品在林先生眼中才能算好。” 虽然廖青声音平淡和缓,但季言总觉得他这话刺得很。 她的手指摸到他的西服边角,小心地拽了拽,示意他别这样。 廖青轻笑,大方把她的手掌握着拿到身前,当着林知敬的面合在掌心里,“我只是和林先生就美与设计交流一下,别担心。” 林知敬温和一笑,“跟廖先生探讨,我很荣幸。”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季言没话说。她抽回了自己的手,示意林知敬坐,不必那样干站着。 林知敬依旧那样笑着道了谢,却并未动身。他只是问,“季小姐关于这件礼服,可还有别的想问的?” 廖青的目光随着季言一起又转到林知敬身上,他微昂下巴,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林知敬只当不知,一心一意要在此刻当好一个为季言解答的“设计师”。 季言有。 她想问他是怎么看到她的设计稿的,按理说这稿子只有她和曾经指导过她的导师见过,甚至她的导师见到的也只是未成型的底稿。 她还想问他说的那个邀请函是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最重要的,她要问问他,他为什么知道她在意大利的事。 可是如今廖青在这里,她怕问得少了,显得刻意,问得多了,就会带出一些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东西。 而且,如今这设计师既然是林知敬,那恐怕廖青是不会同意她和他单独谈话的了。 然而她没想到,在她沉思凝神的这须臾瞬间,廖青竟先她一步开了口,“想问的东西还没有问吗?” 季言一怔,下意识就说了实话,“还没……” 她细微的神情都尽数落在他眼里,他不能不想到她是为何而出的这神。低收眼帘,他起身,“我在外面等你,等问好了,我们再试其他几件,好不好?” “……好。” 可太好了。 然而季言此刻却感受不到这被照顾情绪的好,她懵的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露了心事。 廖青的身影随着一声门响彻底消失,季言还沉浸在惊疑之中,久久难能回神。 林知敬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她。 季言缓缓低下头,蝉翼般的轻纱攥在她手中,慢慢褶皱出大片的凌乱。 她不明白,他是在为她改变吗? 为什么?她不需要。她觉得最好的就是他依旧那样固执依旧那样只在乎他自己,他不应该这样体贴,他不应该开始关注她的情绪…… 可是问题是…… 他是从今天才刚开始改变的,还是她感觉太迟钝,一直都没有发现他的改变? 思绪杂乱不堪,她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来逃避这一切。 然而手上忽一点温热的触感,惊得她骤然弹开了眼睛。 ——是林知敬。 严格来说,是他手中端过来准备放在她手中的一杯温热的茶水。 “季小姐深思不宁,想必是日夜操劳,劳心日久。” 他只作不知她的慌乱,依旧温和地笑着,仿佛一切都岁月静好。 她的手接过那杯温水,一颗心也被手掌中的温热暖得缓缓落下。她低头轻轻啜饮一口,让这温热切切实实地落进自己体内,不至于只飘忽在外。 她静了静,缓过一口气,“林先生,你五年前在意大利吗?” 林知敬坐在她斜对面,保持着礼貌安全的距离,“我在。” “佛罗伦萨?” “对。” 季言感到好奇,“林先生在意大利也有产业要管理吗?” 想了想,林知敬选择坦言以对,“林家没有,但是廖家有。所以林家希望能有。” 季言明白了,他是为了能和廖家在艺术领域合作才去的意大利。 她不由得多问一嘴,“那,冒昧问一下,当年,你做成了吗?” 林知敬笑,“没有。当时候我的注意力全被一个姑娘吸引走了,原本想着要挖掘的人才因此耽搁,也因为自己的犹豫没能及时完成本来的目的。” 季言半开玩笑道:“那姑娘不会是我?” 然而林知敬只笑着看她,没有说话。 季言不能笑了,她意识到他刚刚说的这些话的意思,“当时廖青在意大利,你也都知道?” 不言[久别重逢] 第67节 他点头,“对,我都知道。” 稍停一停,他补充,“我见到廖先生在暗处对你的痴情凝望,我也看见在你走后他翻遍整座佛罗伦萨来找你,所以我知道你们的关系。” “那你……”季言不得不认真捋一捋思绪,“你不是偶然看见我的设计稿的,你是故意去找的,对吗?” 对于此事,他坦然到了极点,“我之前说的邀请函,是我觉得你很好,想邀请你来林家旗下的艺术公司发展。但是我去的晚,邀请函发出后三天都没有消息我才意识到不对,找到那家画廊,才知道你已经辞职离开。” 季言愕然,他竟然连她在哪家画廊兼职都知道? “我找去了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相关负责人员告诉我你已经撤销了研究生申请的材料,从那里退学了。”他似乎很遗憾,“三天,正好就是那三天。要是我当时直接去找你面谈,也许你就不会离开。” “不。” 季言扬唇,已经神思清明,“那时候我已经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哪怕林先生提前找到我,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她想要的是 什么。 林知敬眼眸微转间,明白了。 他低低一笑,继续说:“我不甘心,不打算就这么让你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想我总得留下点什么来证明我遇见过你。所以我动用了点关系,找到了你的设计稿。任凭私心纵横,把那稿纸从意大利带回了国。” 季言眼皮一跳,忽略他别的话,只是问:“带回国?” 林知敬缓缓点头,“如果季小姐还想要,我可以去取过来,不过可能要稍费些时间。” 那是她的东西,承载着她独身一人在外求学的酸楚和艰辛,说不想拿回来,是违心话。 然而现在绝非拿回来纪念旧时光的好时间。 她轻轻一笑,“暂时先放在林先生那里吧,劳烦林先生帮我保存了。如果林先生需要保管费用,我也可以支付。” 唇线弯折,林知敬仿佛被逗笑,“季小姐怕不是忘了,修车钱,漫画钱,若再加上保管费,季小姐欠我的可实在不止一点半点儿了。” 季言撇嘴无奈,“那也没法子,我现在确实挺穷的,至少,你说的那一大笔钱,我确实拿不出来。” 林知敬的眼睛转到季言身上的礼服,他提醒,“这件礼服的署名是‘季林’,虽然挂在我名下,但实际是版权还是属于你的。” “嗯?” “如果季小姐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这礼服卖给廖先生。”他眉头轻挑,像极了要跟她合伙谋财,“至少能有个大几十万吧。” 几十万,一件礼服卖几十万确实已经不少了。但是如果想要靠这个来解决他刚刚提到的那些亏空,就只是杯水车薪。 她笑笑,反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很快就要和他结婚了吗?你坑他的钱,不跟坑我的钱一样吗?” 林知敬舒展的身躯稍朝后仰了仰,他的眉眼细微地向上抬了抬,再看向季言,已经少了玩笑,更多了些严肃的认真。他问她, “难道季小姐,不是在和廖老夫人一起准备一场专门针对廖先生的骗局吗?” 第53章 “啪啦——” 安寂的试衣间里突兀一声炸响,季言的身子紧绷着,指尖不自觉细细颤抖,却浑然不顾那碎落在自己裙摆上的陶瓷杯子如何。 温热的茶水跌洒在地上的一瞬间,被繁缛层叠的裙摆沾染,迅速吸干。她脚上穿着的是一次性的拖鞋,挨着湿了的部分,很快就把拖鞋也染得潮湿。 一层层穿越而来的凉意浸在季言脚上,像一只冰冷的刀刃扎下去,冰感自下迅速沿着脊柱攀爬向上,轰到她脑门里。 “你……”她艰难地吞咽一下,喉管不知何时已干涸得如枯死的河床,“……你在胡说什么!” 林知敬稳坐不动,凝固在她裙角濡湿水痕上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惊慌。 这时又听见她没有底气的质问,便笑,“季小姐,我并没有说什么。”他无辜地看着她,“我只是猜测。” 季言一呼吸,只感觉自鼻孔到喉咙的干涩难当。她下意识往试衣间门口方向看去,再转头看向林知敬,对他已经有了恼怒。 林知敬感受到,只温和地笑着提醒她,“季小姐不必担心,廖先生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季言不说话。 “这家店廖氏有股份,林家也有,我又在这里挂了季林的设计师名号,所以这里并非廖家完全所有。”他在解释,同时也是向她表明,廖家并非坚不可摧。 见她不说话,林知敬眉眼低垂一瞬,“季小姐还在担心,是不是也就说明,我猜测的是对的?” 季言收紧了五指,隐在堆叠的裙摆间深深扣在掌心里。 她看向他,冷声道:“林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实打实论起来,我不欠你什么。相反,应该是你们林家欠我才对。” 林知敬挑眉。 “车子那件事,我愿意赔你修车钱不代表我是肇事者。我的车子也被撞了,我也因此而受了伤,我是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这是一。” 林知敬坐直了身子,侧耳静听。 “二,漫画的事。我愿意接受你的条件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事,做错事的是林乐屿,如果当真要不顾人情地理明白,这笔钱本来就是你们林家该出,这件事本来就该是你们林家来平息的。只是我不想闹大,我不想让读者因为我牵扯到这里面,我才愿意委屈自己来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按下去。” 林知敬点头。 她确实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她存着要悄无声息地把事了了的念头,他根本设计不了她。 “第三,那是我的设计稿,你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才从我导师那里得到的。所以我没有追究你私自取走我东西的责任是我人好,我愿意出点钱感谢你把我的稿子带回来那也是我人好,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更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她问,“你明白吗?” 林知敬没话说,只是点头。 “所以,我想请问林先生,在这种你不占道德情理优势的情况下,我不追究你就已经够好的了,你为什么要反过来攻击我?” 季言说完,声音冷,面容也冷,目光落下去,也如实质的冰一般冷。 冷色蔓延着,触及林知敬的一瞬,却忽然被他一声笑消融。 “我没想到,季小姐居然认为我是在攻击你。”他叹息着笑一声,“这属实很令我伤心。” 季言脸上不变,只自嘲一般地笑:“我也很伤心。我以前以为林先生是可以交好的,甚至在得知是你延续了这件礼服让它完整的时候,我居然会觉得你也许会是我的知音。” 只是可惜。 她话音里的讥讽没有隐藏的意思,林知敬听得到,可他不想理会。比起那讥讽,他更在意的,是她说的“知音”二字。 他低眉舒缓着,稳住自己,也企图稳住季言,“季小姐,我想也许你误会了。” 他解释,“我并非想借那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 “哦?” 季言依旧哂笑。 “不管季小姐是想要和廖先生结婚,还是结束,我都尊重。但是如果是后者,我想你也许需要一份后助之力来保护自己。” 他说得实在诚恳,清亮的眼眸在金丝眼镜下竟有孩童般的纯真。 季言的手在裙摆间松泛下来,脸上神色仍不动变,“那林先生实在多虑了,和廖青结婚后,自然有他会保护好我。” 暖调的灯光下,落在林知敬眼睑下的睫毛影子轻轻抖了抖。他扶膝盖的手向内收了收,手指像是突然不知该怎么放了一般,搓摩一阵,最终收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跟着滑下来,“如果是这样,那祝季小姐心想事成。” 季言道:“这种语境下,你应该祝我和他百年好合。” 林知敬的笑怔在脸上。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知道她是在对他说吗? 或者说,她知道他刚刚说的那些看起来是惜才的话其实表达的是自己倾爱之心吗? 林知敬忽然觉得她知道,就因为她知道,她才这样戳他心窝子地说这样一句话。 可是……她如果真的知道的话,他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在乎他的心思而故意这样说呢? 想不通。 圆不过来。 林知敬无法释然,他只能任自己脸上的笑变成了自嘲,完全情绪外泄,再拙劣地掩藏着,对她笑:“那是当然,季小姐说得对。” 他不想再待下去,可他最后还有一句话要问。 “季小姐。” 他在等她回应。 可是很久,季言都没有再抬眼看他一下。 她只是迟了很久才说,“林先生有话可以直说。” 算了,林知敬到底是把那个心思按了下去。他复现出礼貌端正的微笑,“折南是个刚起步不久的小公司,公司里的人都不容易,为了一个单子磨到几个晚上不睡觉都是常事。可是这一次,有关廖氏的这个单子,他们向我递交报告,说实在是没法子做下去了。” 他说着,观察着季言的表情。 果然见她神色微动。 他继续,“鉴于这条项链最终的主人会是季小姐,所以我斗胆请季小姐帮个忙,不知是否可以?” 季言仍旧没有抬头,“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不是对接人, 与我无关。” “我的意思是,想联合设计部的人一起和季小姐吃顿饭,季小姐不必在意我,我只是想折南的设计人员能从季小姐这里得到确切的研讨方向。不然,怕是这单子最终做不成,要牵连到整个设计部。” 季言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折南的设计部里,有金棠。 她舒然扬唇,抬头看过去,“好啊,时间地点你说,如果合适我会去。” “那就多谢季小姐。” 林知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声门响之后,不久,廖青推门而入。 季言拎着裙角起身,“这套我不喜欢,再换吧。” * 六套礼服都试完,已经近十一点。 廖青心疼季言的疲惫,后悔不该晚上来试。到后面,他直接扯开罗幕走进去,赶走了工作人员,自己上手帮她穿脱。 妆容造型也不顾了,他只一个要求,“你穿着舒服就好。” 不言[久别重逢] 第68节 等回去了,季言腰酸得难受,歪在廖青怀里闭目养神。廖青就势揽住她,轻轻按揉着,缓解不适。 车子开出去好一程,他突然让靳柏降下来了隐私帘。 与此同时,按在季言腰间的手掌也缓缓停了下来。 长久的沉寂里,季言沉默着把头自他怀里抬起,“怎么了?” 虽然林知敬说廖青他听不见,可她还是担心。 廖青微微低眸,看向怀里的人,手上的动作复活动起来。他一边轻轻揉按,一边似无意问:“你的那件比选定的这件要好得多,为什么不喜欢?” 眼波流转一瞬间,季言的心稍稍提起,“那是你妹妹的订婚宴,我穿成那样不合适。” 他明显不愿接受这个理由,“嗯?” “那礼服我本来就是照着婚纱设计的,很多元素和细节都太过隆重。我总不能在你妹妹的订婚宴上穿得比她还像个新娘吧?” 然而他说,“那是她的事,你穿你喜欢的就好。” 顿了顿,季言说,“我不喜欢。” 廖青眸色微动,“为什么不喜欢?” 又绕回原来的问题了。 季言婉声轻叹,“你的东西未经允许被做出了不符合你原意的改变,你会喜欢吗?” 她起身,坐直了身子,“那确实是我的,但是现在,她不属于我了。我不想要了。” 廖青笑了。 唇角上扬着飞起,他很喜欢她说的这话。 伸手把人搂回来,廖青低头用侧脸蹭着她柔嫩的脸颊,“好,不喜欢就不要了,我们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季言避开脸,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我好累,要睡一会儿,你别叫我。” 他抬手抚上她的乌发,“好。” 灰色衣摆堆叠处,座椅昏暗的角落,季言的手机蓦地亮了一瞬。 是一条消息。 “很愿意替季小姐保存稿件,请季小姐放心。” 廖青的目光缓缓从那熄灭的黑屏上移走,轻柔抚拍的动作,在季言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第54章 林知敬选定的时间在周六,季言看了天气预报,那是个好天气,晴朗微风。 算算时间,季言确定自己那天没有别的安排,便敲开了书房的门,静静等廖青忙完手头的事情。 推门进来,她本要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玩会儿游戏,可窗外的秋景很好,层叠错落的绿松和红枫交相辉映,边上一痕清浅的海色粼粼映着波光,叫她不由自主移开了目光。 等她回神时,廖青已经扶着沙发站在她身后了。 “夏湾那儿的风景更好,等房子建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夏湾……季言想了想,意识到他说的是之前林乐屿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她随口应了一句,“那里的海是蓝绿色的,没有这里看着清浅。” “喜欢浅蓝色的海?” “倒也不是……” 廖青掂过她坐的沙发,“浅蓝色的海也有,黎司住的那个地方海水浅白天的时候浅水湾的水浮在白色沙滩上,会是你喜欢的样子。” 季言撇嘴,“那是人家黎司的,我总不能抢人家的房子住。” 廖青挑眉,“有何不可?” 摆摆手,季言不当回事,“开玩笑啦,这里的风景就很好,我很喜欢。”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手上,温暖如静照的午阳。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在我这里,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有,我不想看见你委屈自己。” 季言无可无不可地扯了扯唇,“好啊,那改天去黎司家里看风景。” 她说的随意,廖青知道,可他不准备随意对待。他当即掏出手机,“你想什么时间去?” 季言抬手想打掉他的手机,“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眉心轻扬,廖青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打算把她的想要当成随口的玩笑。 “我就随口一说,你要事事都当真,我很累的。” 按下他的手,她认真看向他,“哪天我要真的想去了,会告诉你的。” 廖青放不下心,他担心她还像以前那样不向他袒露心扉。但此刻他也知道不能再逼进一步,“你答应要告诉我,可不许骗我。” 这话没有指向性,季言恍惚了一瞬,心底闪过一丝心虚,眼神不由得躲闪起来。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起自己本来要说的事:“下周六我要出去,参加一个小活动。” 廖青在心里过了一下季言的交际,不解,“下周六,有事吗?” “嗯,有事。”季言坦白,“这周我和棠棠要编辑帖子回复粉丝,没时间聚。下周六正好趁着他们公司设计部跟我的商谈一起吃顿饭。” 设计部?商谈? 廖青确定自己没有下发过相关的通知或信息,“折南的人吗?她们怎么找到你的?” 他的语色染着低沉的危意,季言被他带着不自在了一瞬,心底敲起一阵细密的鼓声。她眨了眨眼,“我不是之前跟你说了嘛,棠棠的设计总是被打回去,现在她们设计部的人都开始质疑她了。既然你的未婚妻是我,那我去跟她们讲明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不就好了。棠棠是我闺蜜,我算是甲方这件事已经瞒她这么久了,再拖下去,我怕她到时候要杀了我。” 他被她夸张的言辞逗笑,“怎么会。” “我们的事嘛,反正就是我得去一趟。” 廖青弯下腰,把自己罩在她身前,“不去不行?” 季言撇嘴,“也行……只要你不怕到时候从她手里收到我一具尸体的话。” 他笑出声,“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被你说的这么可怕?” 季言抬了抬眉骨,细细理着最近的事,“我没有跟她说过我们的事,你突然出现后,她本身就有怨言。跟你复合后我搬到这里,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因为你而冷落了她呀。还有就是这个单子,本身她就知道最终审核的尽头是你,我现在就在你身边,要是不帮她,她本来就躁怒的心得直接炸了。” 一连串的说辞,廖青听出来她的核心意思:金棠很重要,她不能忽视她。 半开玩笑,他问,“她就这样重要?如果下周六那天我要你陪我,你会留下吗?” 季言皱着眉,“可是你不是知道我下周六要出去吗,为什么非要跟棠棠撞上?” 这就是不能留下陪他的意思了。 廖青失落一刹,眼皮跟着落了下来,“在你心里她比我重要。” 季言眉头猛跳,这还用说? 但是她不能说,她总觉得廖青现在像个不定时炸弹,谁知道他会突然发什么疯。 她抬手轻拍他的脸颊,哄孩子一般,“这怎么能一样?”顿一顿,她不可思议,“你不会是吃棠棠的醋吧?” 廖青的眉尾好看又痞气地扬了一下,半眯着眼眸顶出来一句“嗯?”。 他那声“嗯”好似在说,怎么?不能吃? 季言眼角直抽搐,反手推开他凑近的脸,“搞不搞笑啊你,跟棠棠吃什么醋。起开,我要回去了。” 廖青不让,“回哪去?” 还能回哪?季言眨眨眼,“马上中午了,饿。” 廖青的眉依旧高高扬着,他的身子却已落了下来,一条腿半跪着挤进季言腿间,抚着她的脸摩挲她鲜嫩的唇瓣,眸色欲潮滚滚:“我也饿了,你这几天忙得乱七八糟,何时管过我?” 眼珠回转着,季言不明白,“昨天晚上你不是……” 话未说完,覆压在她唇瓣上的手指已经移开。 他沉眸靠近,“那不够。” 语毕,紧随而来堵住她双唇的是侵略性的湿热温润。 季言来不及反应,只被他辗转侵吞着,呜咽出一声“嗯”。 这短促不稳的一声像缠丝虫一样钻入廖青耳中,引得他脚下不稳,一步踉跄,膝盖撞上了沙发扶手。他低低吃痛一声,嘴上却不肯移开,咕哝着撬开她的齿进一步搅扰占据。 季言被他弄得头皮发麻,腰肢酸软,呼吸在持久的潮热中渐渐紊乱,涨红了她的脸。她手上乱推,意图让自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可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不让她退缩一步。 “唔——” 她受不住,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叫他。 他听见,手上按着柔软腰肢贴近自己,唇瓣若即若离地擦在她嘴上,“怎么了?” 怎么了?季言恼得没话说,发力在他胸口狠狠砸一拳。 “还有劲儿?”廖青嘴角勾起,迅速又将二人的距离消灭为负数。季言没法子,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往后推才推开一点点,她气喘吁吁,恨不能咬他一口泄愤,“喘不过气了!” 廖青满意一笑,指腹碾过被自己吮得清亮鲜红的唇,低声诱引,“那不亲了好不好?” 季言眼睛骤然一亮,“好啊,那快——” 你快走开。 她这话还没说出去,整个人就突然腾空。眼前的景物上下腾跃着在眼前花起来,后背蓦然一凉,再定睛,她整个人被他抱着顶在了落地窗上。 肩上披着的羊绒披肩滑落在脚边,她瑟缩着一抖,肩头忽然黏上来一阵滑腻的湿热。 随着那阵湿热蔓延,纤细的肩带被勾卷着滑落,要掉不掉地荡在手臂上,在柔嫩敏感的雪色肌肤上磨蹭出一阵又一阵的潮红痒意。季言被那痒得心口猛的发紧,深深吸气缩着肩朝后仰颈,“别……” 她抬臂推开他的头,“吴妈在外面……” 他避开她的手,低头继续向雪山走去,“吴妈懂规矩,她不会进来。” 可是……季言深深皱眉,“不行,白天……” “没关系。”甜意在舌尖蔓延,遍席周身,褪去了窗外寒秋的凉。 硕大的落地窗上,很快就浮现出一圈不甚清晰的轮廓,不断向外散发着热潮。 杲杲秋阳,在秋日的阳光影儿里落下满地破碎的呜咽声。 (不好意思,改不动了,删掉了,应该不影响吧[哭了t﹏t]) 不言[久别重逢] 第69节 …… …… …… (没招了,不好意思) “呃……”季言没法子,想说你你你,你最重要,可她声音被撞得粉碎,断断续续难以拾起。剧烈的颠簸里,她眼角泪花泛滥,艰难地在呜咽声中找到破碎的字句,向他传达出求饶的信号。 “你,你、重、要,你、最、重、要……” 辨别出她的话,廖青才抿唇低笑着将她抱紧,心满意足地让满山的风刮过,吹散漫天的落叶缤纷。 恍惚着过了不知多久,被廖青处理干净了的季言躺在沙发上,睁开眼看向窗外,却入目赫然是未散的刺目痕迹。 她捂着脸翻身把自己埋进沙发里,闷声闷气地吭唧了几声。 廖青坐过来,把她的脸掰向自己,“怎么了?” 季言打掉他的手,“丢死人了。” 廖青折身看向窗子,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说,“要个孩子吧,季言。” 季言身子猛的一僵,“什么?” 他转头看向她,眨眼笑,“有了孩子,你就不会再这样想了。” 这是什么道理?! “大数据显示,有了孩子的女性都不羞于谈论夫妻之事。” 季言恼羞怒瞪他一眼,“滚呐!” 第55章 往后一周里,每个晚上廖青都要把她欺负得哭着求饶,然后借机引诱她让她答应生孩子。季言咬着牙不肯从,可是又实在受不住,只能哭得泪眼朦胧。 他到底不忍心太过逼她,次次都落败,次次都后悔,于是次次都要继续再来,然后次次被季言一脚蹬开。 等到周六那天季言和金棠会了面,两人独处的时候季言憋闷着一张脸跟金棠吐槽。金棠安抚着她,又担心,“他不会做出扎避孕套这种事吧?” 季言怔然,“……不能吧?” “你回去得好好检查一下,男人是不可信的!” 金棠瞪大了眼,跟她絮絮叨叨:“你不知道,那种男人最可怕了,偷偷的在避孕套上扎孔,然后哄你怀孕,为的就是要用孩子把你拴在身边!你一向又心软,你想想要是真的有了孩子,你怎么办?打掉?就廖青那样,他二十四小时围着你你能打的掉吗?万一再生下来,天呐,我都不敢想!” 季言无法想象,在她现在的观念里,她不可能和廖青有孩子。可如果真的被他算计着有了个孩子……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仿佛被谁扼住了咽喉,一分气息也不能渗出来。 怕自己说多说重,金棠忙给她递了瓶水,拍拍她的背,“我就假设一下,你别太代入了。” 又怕她多想劳心,金棠昧着良心哄她,“不过应该也不会吧,他毕竟是那么大集团的总裁,应该不至于做这种阴暗之事吧?” 仰脖吞了两口水,季言心内仍惴惴,“他不做这种事,可是……” 可是他会逼她。 虽然现在她不答应他也乖乖戴套,可是,她知道如果这个度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他怕是会做出些她不敢想的事来。 “不行你就先虚与委蛇着嘛,再说哪有先孕后婚的,至少也得等订了婚。”她俏皮地眨眨眼,“拖到结束咱就跑,管他三七二十一呢!” 金棠的话故意搞笑着说出来,季言被逗笑,果然摇了摇头,“行,先不想那些未知之事。” “这才对嘛。”她拉起季言的手,“今日心情不为明日之事烦忧,此乃人间之大乐耶!” 两人双双从椅子上起身,走出树荫,往阳光明媚的草地上跑去。 林知敬选的不是寻常的宴会厅之类的,他找了个半园林式的私人庄园,在草坪上设了张长桌,摆了些水果点心酒水饮料,像个小型的茶会。 季言一开始觉得不妥,但转念一想,如果抛开她,这几乎都是折南设计部的团建了,她插手那么多干嘛。反正金棠很喜欢,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清淮被发配一边独自偷闲,知道这次不是正式的,便端了杯饮料坐在树荫下看金棠和季言玩闹。 本想着自己个儿一个人乐得自在,不料一杯饮料还没品完,身边忽然坐来了一个林知敬。 沈清淮慌忙放下杯子起身,“林总。” 林知敬和善地笑,示意他不必拘谨,“今天主要目的是让季小姐和金棠谈话问一问设计意向,不是公司内,不必在意身份。” 沈清淮哦了一声,但怎么可能因为这句话就真的松泛下来。他小心地往边上挪了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后端起杯子简单向林知敬敬了杯酒,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林知敬不说什么,只是端着杯清浅的酒水轻轻倚靠在椅子上向远处看去。 他在看什么? 沈清淮好奇,顺着那角度看过去,却见是金棠和季言在不远处比着荡秋千。隐约的,还能听见俩人一个赛一个斗嘴仗的声音。 刚开始还好,沈清淮以为他只是恰好把目光落在了那里。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不对,林总他就是在盯着那里看的! 沈清淮知道这俩祖宗凑一起那是什么话都敢喷,不由得担心起金棠那张根本没把门儿的的嘴来。尤其是当他隐约听到那边冒出来“林乐屿”“傻逼玩意儿”“林家”“大傻逼”等词语时,他在林知敬身边都坐不下去了! 跑过去让俩人都闭嘴是不可能的,太显眼了,沈清淮想最好还是能转移走林知敬的注意力。他给自己加油打气,鼓着劲儿憨憨一笑,“林总,这个……” 林知敬微笑着转头看向他,却随意极了地避开他的话先开了口,“听 说金棠的稿子有你在参与?” 沈清淮连忙摆手,“不能这样说的,我就是打打下手,大部分都是棠棠……呃,金主管做的。” 他不在乎,随意问,“你认识金棠和季小姐多久了?” 沈清淮怔了怔,认真算起来,“我进公司快一年了,也就这一年吧。” “那你是不知道金棠和季小姐的往事的了?” “往事?”沈清淮辨别了一下这两个字,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哦,金主管跟我说过的,她和季小姐是三年多前认识的,下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一起了,然后莫名其妙就好上了。” 他想了想,补充:“应该是两个人都是学艺术的,有共同话题,又都是很好的人,所以顺理成章就在一起这么多年吧。” 林知敬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看金棠的稿子上有季小姐的影子。” 沈清淮听了,抿起唇,“嗯……两个人相处久了是会有互相影响的,但是,金主管的稿子绝对是自己独立完成的。” 这是在担心金棠?林知敬低笑,不再跟他绕弯子,“你去帮我请一下季小姐,我有东西要交给她。” “好。” 点着头站起身来,沈清淮还在担心他是不是误会了金棠,走之前,他又努着劲儿回头向林知敬说:“林总,我知道最近金主管的稿子被打回来的次数有些多,但是金主管真的在很努力地做原创了,她……” 林知敬没心情听这些,他抬眸,微笑的眼神却在警告他。 沈清淮失落地低了头,“林总稍等,我这就去。” 他耷拉着脸忧心忡忡,金棠和季言齐刷刷皱起眉头,“怎么了?” 沈清淮怕金棠多想,不敢告诉她,撒了个小谎,“刚刚采采说廖氏又来催单子了,我有点着急。” 金棠长长地哦了一声,拍了拍季言的肩膀,“看见你言姐了没?有你言姐在,这件事儿不用担心!” 沈清淮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还和言姐掺和呢,再掺和下去怕是要被怀疑非原创了! 他决定等回去了再委婉地跟她说,于是就振奋神色,告诉季言林知敬找她有事。 季言眉头跳了一下,“他找我?” 金棠也跟着不解,“有跟你说什么事吗?” 沈清淮摇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但是林总说有东西要交给言姐。” 东西。 季言蓦然想起那天晚上试的那件礼服。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金棠,“我去去就回。” “诶!”金棠慌忙拽住她的胳膊,用眼睛表达不安和疑惑。 季言转眸向她笑,“别担心,我有分寸。” 林知敬的事她跟金棠说了,她担心是正常的。季言拍拍她的手,“那个芒果慕斯很好吃,你去帮我再弄点过来。” 金棠“嘁”了一声,“想吃你回来自己弄,再说马上吃午饭了,少吃点零嘴吧你。” 撇嘴朝她做个鬼脸,季言转向那树荫下走去。 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骤然的欢笑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采采带着部门的人叫金棠去玩传递球。 金棠看见她回头,遥遥朝她摆手,示意自己等她回来。 季言摆手回应,让他们先玩着,不必等自己。 等走到树荫下,看见林知敬温和良善的笑,她不禁有一丝的恍惚。 如果要给人归一种颜色,那么季言觉得林知敬是灰白。 那只金丝眼镜儒雅地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他这块白不那么刺眼,轻而易举就让人降低了心防。 她知道那尖锐的白作为底色没有退却,只是被这层灰掩盖住了。可偏偏她就吃这一口,儒雅的温润带着青竹的清冽,总让她想起灰白水泥墙上投下的斑斑竹影。 那竹影就跟如今落在他脸上的稀疏树荫一般,晃啊晃,宛若一池摇晃的春水。 风忽起,垂落的鬓发乱了她的视线,大衣衣摆拍在腿上,唤回她的思绪。她低低一笑,“不好意思,林先生找我来,有事吗?” 林知敬伸手将椅子调到合适的位置,“季小姐请坐。” 等季言拢着大衣坐下了,他才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动身之前,他先向她致歉,“不好意思,季小姐介意我坐得近一些吗?” 坐下来之前,季言以为他要交给她的是她的设计稿,这时候看见平板,她微微皱眉,“林先生要说的是什么事?” 林知敬稍微搬了搬椅子,没靠太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以季小姐现在的处境,我想季小姐不方便直接拿回设计稿。所以我备了电子版,想先拿给你。” 电子版他直接手机发她不就得了,为什么还非得拿过来叫她看,搞得好像她是那外人一样。 季言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接过了平板,在林知敬的指引下打开了一个文件。 平板里的图片非常清晰,连铅笔划过纸张纹理留下的细小铅灰波纹都一清二楚,季言翻看着,宛如在翻看原稿件。她不禁感慨,“确实很清楚。”她指尖轻轻一顿,滑动的动作停了下来,“谢谢你。” 秋阳里,她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映着辉光,透出金绒一般的亮儿。林知敬不由得微微倾身,探究一般看向她,“……季小姐客气。” 许是实在时隔多年,这些稿纸久违地出现在眼前,季言的心绪便被轻而易举地引走。她的眼睫随着一张张设计稿的复现而轻微颤动,林知敬看着看着,莫名想起夏日朦胧阳光下,梦一般颤动的蝶翅。 不言[久别重逢] 第70节 他的眼皮落了落,在她身旁缓缓开口,“季小姐,关于上周六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季言只顾着看,不经心随口道:“你说。” “漫画的事确实是乐屿的错,我们的责任很大,属实不该由季小姐出钱平息这些。我看季小姐已经发了公告,但是效果不太理想,所以我想接手季小姐的公关事宜,保证会妥善处理好。” 怔了怔,季言抬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向后轻荡,“不必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林知敬颔首,“自然,廖家的公关团队会比林家要……” “我自己能处理好,林先生不必多操心。” 打断他的话,季言的眼睛定在他身上,强调意味很明显。 林知敬低低敛眉一笑,“好,那也容许我代乐屿向季小姐道个歉,他本意也不是要办坏事,实在是……弄巧成拙了。” 季言淡淡“哦”一声,转头又继续看设计稿。 往后面慢慢翻着,指尖轻轻滑动,却在泛黄的稿纸照片后滑出了一张底色纯白的完整设计稿。她一愣,下意识把那张图滑了回去,“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知敬的目光一直随着她转动,虽然刚刚只是一闪,他也看清了那是什么。 侧倾身子,他的手臂穿过季言的视线落在她手边,轻轻滑动,把刚刚那张被划走的白色底稿划过来,“这是我根据你的设计稿往后延展的一部分,不算隐私,本来也是要拿给你看的。” 季言不解,“我没说要……” 他歉意而笑,“是我自作主张的,你觉得被冒犯了吗?” 那倒没有。 季言低下眼眸,“我只要看自己的就行了。” 林知敬小小倾斜了看她的角度,“那如果我说,想请你指点一下,你愿意吗?” “指点?”季言的视线落在完整的设计稿上,“指点什么?” 他这已经很好了啊。 他的手臂虚虚悬在季言胳膊上,看着似乎要交叠一起。他毫不在意,指下仍在滑动,“我有几个不同的版 本,或繁复或简约,但我想知道季小姐你原本想以什么方式延续。” 延续那个残缺的梦吗? 季言的眼皮落了落,目光在一张张设计稿上划过。虽然这些稿件跟她的设想都不尽相同,可从那一笔一划中,她能看得出作者的认真。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一盏昏黄的台灯,台灯倾洒下的暖光如黄昏一般柔淡,落在那人脸上,勾勒出不甚清晰的轮廓。 他手中的笔在季言眼前渐渐清晰,随着细微的动作,纯白的稿纸上,渐渐成型出那件华美的衣裙。 她缓缓启唇,语声淡而带着些柔,“我原本是想……” 然而话没说完,陡然一声尖叫划破了晴空,林知敬应声抬头,眼睛猛然撑大起来。 ——呼啸的风声里,那只极速旋转着的皮球,正直直朝着季言飞来! “通!” 胳膊上忽然一阵热意围拥而来,季言还没抬起的头被坚实的胸膛和臂膀按了下去,猛然一声重物撞击的巨响,她听见到那声响的同时,感知到罩住自己的温热身躯同时震颤了一下。 她虽没被撞到,可猛然被扑入怀中又一颤,明暗大开大合之际,耳中忽然一阵尖锐的鸣笛。 笼罩而来的拥抱里,她茫然转眸,林知敬那只手臂,正虚虚揽在她肩上。并没有因为被猛烈撞击,而擅自按压在她身上。 秋风徐徐,季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慢拍抬起头时向外看时,眼睛忽然被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闪光激了一下。她被那反光晃了一下眼,下意识转头往里避开。 可她转过头,就是林知敬的胸膛。 林知敬以为她被吓到,心底瞬间漏了一拍,俯身下去紧盯着她问:“怎么了?” 季言摇了摇头,“没什么。” 抬起眼看见他凑得太近,身子本能地往后仰着躲开。 他的手臂本是虚虚揽在她身边的,她往后一靠,反而落入了他臂弯里。 两人均是一愣,蓦然间僵在那里。 “言言!” 传递球飞脱出去的时候金棠就吓了一跳,当即飞奔着朝季言跑过来。 季言被金棠一唤,骤然回神,慌忙抓着椅子扶手从林知敬的圈抱中起来。 她走得太急,匆匆转身时头发在身后荡漾飞扬,发丝摇晃着,从林知敬鼻尖擦过。 纤细的触感一闪而逝,林知敬蓦然一愣,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轻轻颤着低落,溶溶日光中,他的手指缓慢而虔诚地抚上了自己的鼻尖。 -----------------------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也想要营养液,我是不是太贪心了[爆哭][爆哭] 第56章 金棠一路跑过来,紧紧抱住季言,随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她转着圈看了个遍,抓着她的胳膊问:“没砸到你吧?你怎么样?” 季言摇头,“没有,我没事。” 半侧着回头,她低声道,“林知敬帮我挡了一下。” “我看见了,你没被吓到吧?” 金棠抓着她还是不放心,“哎呀都怪我,非要跟她们玩什么球啊!” 采采跟着沈清淮跑过来,挠着头关怀了一番,听金棠这样说,她拽拽金棠的衣摆,“棠姐,刚刚那球是孙泽妍砸过来的。” “什么?” 季言愕然一愣,她还以为是她们不小心飞脱了手。 “我刚刚就在孙泽妍旁边,她本来可以传给我的,可偏偏歪了手飞脱出来了。”采采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不远处的孙泽妍她们,语气很是不忿。 孙泽妍那边三两个女生见采采回望,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也走了过来。她们过来没理会季言和金棠,只是站在她们不远处向林知敬开口,“不好意思林总,草坪有些滑,泽妍她手上没拿稳才不小心滑了一下的。” 说完,那人又转身看向季言,顺手拉了拉孙泽妍,“季小姐,不好意思了,没伤到你吧?” 这人季言见过,当时金棠被污蔑不正当竞争的时候她就站在赵令宛身后。 “我没事。”季言淡淡看她一眼,“被砸的是你们林总,你该向他道歉。” 荀婕一笑,又转向林知敬,“那我敬林总一杯,泽妍这孩子小,刚进公司没多久,我替她给林总赔不是了。” 说着,从一旁的长桌上端起一杯酒,煞有介事。 林知敬自然不能让她认真,他随和笑笑,“并没有大碍,不必在意。” 他的眼神往躲在荀婕身后的孙泽妍身上落了落,不经意道:“既然在外面不方便,那就回去吧。饭菜也该准备好了。” 他的目光询问性看向季言,季言点点头,拉着金棠往屋内走。 她们一行人走得稍快一些,等林知敬进门的时候,季言和金棠已经凑到一起屏蔽掉身边所有人了。 他略感诧异,往沈清淮那边看去,沈清淮站着和采采说话,似乎也不能插进去。 低眸流转,似是一笑,他向内间走去。 金棠说得正起兴,没注意谁进来谁没进来,季言余光瞥到了,拉拉金棠的衣袖示意她注意点儿。 金棠正说到那个荀婕跟赵令宛的关系,被她一提醒,声音哑了下去。等林知敬走远了,她才继续说:“我让采采去打听了,赵令宛根本没被开除,她是被安排到另一家公司了,还提拔她做了总监!怪不得这荀婕这么趾高气扬不听我安排呢,气死我了!” 季言捋了捋没捋明白,“可是当初赵令宛不是说不在折南干了吗?她自己打自己脸?” 金棠直撇嘴,“她被调去的那个公司虽然也是林家的,但是又不叫折南,那不就是又顾全了她的脸面,还糊弄了我?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真把我气死了。” “是这个荀婕她知道赵令宛变相高升了之后对你有不敬之处,你才意识到的?” “是啊,我就说这瘪犊子之前老老实实的,怎么这两天突然开始跟我对着干。啧啧,感情是想去找她原来的领导了,看不上我了。我真服了,看不上我她早说啊,谁也没逼着她来我这组里!当初赵令宛抱着箱子前脚刚出折南的门,她后脚就带着孙泽妍去找葛涵申请要调到我组里了。我当初还觉得纳闷呢,现在我是看出来了,她们早就撺掇好了!赵令宛在那边站稳了脚她就在这儿给我使绊子,到时候把我搞下去,她们两个地方都打胜仗!” 季言直咋舌,“那怎么办,你这……” 金棠怒气冲冲了一阵,想想实在不值得,“等我把你家那狗的单子做完我就提离职,天高任鸟飞,我跳槽。” “你要跳槽的话,有想去的地方吗?” 金棠手枕到头后面,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没呢,反正我攒的有钱,够我无业三五年呢。” “……”季言沉默了会儿,“如果廖氏要你去,你愿意去吗?” “什么?!” 刚躺下去,金棠猛然又弹起来,“廖氏?!” 季言点头,“廖氏下面珠宝艺术类也有公司,廖青跟我提过,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廖氏。而且工资可以按你喜欢的开。” 工资按喜欢开?金棠两眼放光,“真的假的?” 可这光刚放了一秒,她立刻蔫了,“不行,我要是去廖氏了,你怎么办?到时候狗男人那我威胁你可怎么好?上次廖家人就整过这么一出,我可不想到时候你好不容易离开了,又因为我不得不回来。” 季言:“我可以跟廖老夫人商量,我的钱少一半,换她在我走后保住你。她好歹是廖青的奶奶,廖青再放肆也不能对他奶奶要保的人做什么吧?” 话虽如此,可金棠不放心,她抓住季言的手,“不想这么多了,反正我还得一段时间才跳槽呢。再说,我又不是失了业立刻就饿死了,我不在l市干了不行吗?祖国大地这么广袤,我哪儿不能去?” 她安抚季言,“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季言心里闷闷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金棠一听,立刻捂住她的嘴,“快别说了,你这话我听着浑身直刺挠!什么叫怪你啊?没有你赵令宛就不针对我了?荀婕就不跟我对着干了?这都是迟早的事,我都看透了!” 可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廖青这个单子搞上来的事。 她按下去心里的烦闷,想着不要坏了今天的兴致,便任由金棠拉着她去到处逛。等到了饭点,俩人坐在一起叽里咕噜说着吃着,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散场在下午五点,暮色茫茫,晚风轻轻。 金棠喝了点酒,迷迷糊糊的,季言扶着她上了车,由沈清淮送她回去。 看季言不太放心,沈清淮拍着胸脯保证:“言姐你放心吧,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采采坐上副驾,隔着窗户也摇手,“言姐放心,到棠姐家安顿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季言也不好再等,就点点头,让他们路上小心。 不言[久别重逢] 第71节 车子尾灯转角处渐渐消失,季言转身,却看见林知敬还立在刚刚她站的位置。她愣了愣,“林先生的车还没来吗?” 林知敬摇头,“这里是林家的产业,我今天不打算回去。” 季言哦了一声,干脆转身,“那再见。” “季小姐。”他向前一步,喊住她,“廖先生的车还没来吗?” 季言站住脚,看了眼时间,“来了,很快就到了。” 其实是她故意跟靳柏说要六点再来,她想自己一个人走一程。 林知敬看她神情,隐隐猜到些什么,“季小姐来的时候怕是没注意,这里到庄园大门,步行的话至少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季言并不觉得很远。 他又说,“不如我送送季小姐。” 季言摆手,“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统共就一条路,又没有岔路口,她能摸得到大门。 林知敬却不打算罢休,“关于乐屿的事,我想跟季小姐解释一下。”他观察着季言的表情,看她眉心微蹙了一瞬,便柔缓了语气委婉说:“那天乐屿和温令瑜去找季小姐的事我很抱歉,是我管教无方,吓到了季小姐。” 季言并不想说这些,由温令瑜这个人而想到的她说的那些话她也不想去深究,连带着林乐屿她也不想管。她只是问,“林乐屿入股了寄北,你能插手这件事吗?” 林知敬眼睫微抬,“你的意思是?”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把我的编辑换掉,我不想让林乐屿再担任我的编辑了。我原本的编辑就很好。” “这件事我调查过。”他随在季言身边,若即若离地跟着她向外走,“你原本的编辑元熙,是她主动申请不负责你了的。所以后面乐屿申请当你的编辑全盘负责你的事情,才这么顺利。” 元熙主动调离?季言愕然,“你没骗我?” “这没什么好作假的,季小姐不信,可以请廖先生插手查一下。” 季言怔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她为什么?” “元熙编辑的申请原因为,与作者磨合不了。”林知敬的眼黏在季言脸上,小心地根据她的脸色选择性说着:“人各有志,也许她只是想负责更勤奋的作者。” 勤奋? 季言无奈一笑,她确实是不够勤奋的。摇了摇头,她把个人情绪压下去,“算了。”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跟林知敬面对面,微微抬头,她问,“如果你能在寄北说上话,我希望你可以安排其他编辑来接手我的事。” 林知敬轻笑,“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没有争议地能为你办事。” 季言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接着笑,“自然一定帮季小姐办好。” 季言抿唇,正要感谢他,忽然身后一片刺目的光转了过来。昏暗的天色里骤然插进来这片光,刺得季言不得不抬手挡住了眼。 林知敬趁势转身,挡在季言身前,为她遮去了大片的刺目。 那刺目的车灯光线被他宽阔的身躯挡住,劈开来,沿着他的身形勾勒出四散的光晕。 季言在他落下的柔和阴影里落下手,晃了晃眼睛,逐渐适应着骤变的光线。她刚要说什么,忽听林知敬身后一道声音逆着光而来。 那声音湿冷着,沉沉叫她: “季言。” 第57章 黑金色batur在暗夜中深沉隐秘,车灯大开,过分的明暗比衬中,更显得阴翳。 这是第一次,季言觉得这辆车不好看。 灼烈的车灯前,那个身影逆光静立,阴沉沉的,宛如天际潮来又潮去的堕海暮云。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头,昏暗天色里那双眼越过千山万水,横插到她眼前。 他说,“过来。” 季言掀起眼皮,对上廖青目光的那一瞬,心里没由来的漏下一拍。 后背不自觉绷直了起来。 林知敬听见声音,让开身子的那一瞬,倾泻而来的光重新落在季言身上,大片的光霭中,他蓦然觉得她像极了一只隐忍克制,倔强着不让自己炸毛的狮子。 那一瞬间,他顿觉天地之宽,仿佛于无尽渊底窥见天色乍亮——他似乎已经能够确认,她不爱他。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位廖先生的表情,他一个外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他不信他看不出来。 林知敬脚下沉定,礼貌谦和地朝后退了半步,半转身子,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被挡住的灯光洪水一般倾泻而来,季言身上的暗色瞬间被那光线驱散,在凛凛秋风中忽的被风吹起来衣摆。 她忽而弯唇,笑盈盈地朝着林知敬摆了摆手,“谢谢你了,再见。” 随后脚步轻快,一步步走向那座黑沉沉的山。 廖青面上的神情因逆着光而显得朦胧,季言看不太清。靠近了,她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仰头认真看他:“你怎么来了?” 廖青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大衣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 大衣里是浓烈的温暖,一衫之隔,大衣外是秋夜特有的清寒。骤然被温暖包围,季言的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廖青的手顺着衣领落下,覆在她手上,“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寒厉,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他的不悦。可她不明白,他这份不悦来自于什么? 被他抓着手腕往前带着,季言也不好当着林知敬的面抗拒。她顺从地被他牵走了,乖乖地从他打开的车门坐进车子。 关了车门,廖青依旧面无表情。 靳柏下车帮他打开车门,沉沉暮色里,他一只手扶着车门,身子微微朝外侧倾,一双眼,冷不丁的朝林知敬那里投了过去。 林知敬感应到那目光,从容抬眸,微笑着对上了廖青的眼睛。 廖青那一眼极淡漠,像是瞥见一只不相干但爬到了膝盖上的蚂蚁,只等随手一弹,掸灰一般将其弹飞。 林知敬恍然不觉,只是友好地笑着,仿佛一只礼貌的狐狸。 对,礼貌的狐狸。 在廖青眼里,林知敬就是一只狐狸,一只觊觎着他的东西还装得无辜的狐狸。 他嫌恶地朝他身后的庄园看了一眼,深觉无论是林乐屿还是林知敬,他们林家实在是万分可恶的存在。 天际昏黄消弭,暗夜的沉沉翻涌上来,如蔓延的海,从天地交合处一点点蚕食着深蓝的天色。 林知敬目送那辆batur渐渐融入夜色,在路边站了很久,最终拿出手机,找到备注着“廖近川”三个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 天气预报今天天气很好, 晚上的时候在视野辽阔的地方甚至能看见大片的星海。季言本打算今天歇了场就带金棠去西山别墅那里看星星,没成想她喝醉了,这事儿只能罢休。 更没想到,不过天色刚晚,乌云便伴着夜色一道滚滚而来,顷刻间就有风雨欲来之势。 关上车窗,呼啸的风声瞬间消失,季言陡然意识到,自从车子开始走,廖青一句话都没说过。 而此刻,他的眼睛越过驾驶位看向前方,不断从一旁退后的车子,在他眼里划过一道道流星般的弧线。 季言想她应该问一问的,他这样沉默寡言着明显是心情不好,无论是作为他的女朋友,还是作为廖老夫人请来的合伙人,她都应该去关怀他一下。 可是她就是不想动。 睫毛落了落,她干脆收回目光,移开了视线。 走出一程,渐渐到她熟悉的路线上,季言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回西山别墅的路。 她茫然地看了看专心开车的靳柏,终是把目光又转回廖青身上,“我们去哪?” 廖青的眼皮微收,视线从远方落回来,慢慢转到季言身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眼中一个亟待探究的谜题。 这目光叫季言心慌,她强自镇定地眨了眨眼,让自己尽量自然地蹙起眉问他:“廖青?” 眸光暗下去一瞬,那目光里的侵略性被压制下去。他侧身,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季言这下真不解了,“什么?” 可他又不说话了,视线从她身上离开,转而落在他刚刚拍过的地方。 他在催她。 季言看得懂,可是她厌恶这种感觉。 仿佛她是他的狗,他一叫,她就必须得去一样。 她转过身,摆出愿意跟他谈话的架势,“有什么事吗?” 语声虽然仍旧温和,可她已经是在耐着性子了。 靳柏很有眼色地主动降下了隐私帘,当起了聋子。 灰白色的隐私帘缓缓落下,犹如廖青的耐心,被一分分耗得精光。 隐私帘卡进底座彻底放下那一瞬,季言眼前一花,腰上猛然箍过来一阵强劲的力度。她整个人被这力度强拉着,犹如断了翅的蝴蝶,跌跌撞撞地扑向他怀里。 下巴上两根铁钳一般的手指捏住向上抬,季言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车内的灯被挡在他身后,阴影暗沉得如有实质。季言听见他说:“说你爱我。” “什么?” 不过是极短的一个疑惑,她眼前那片昏暗猛然下落,唇上猝不及防间被大力碾压着亲吻。 她又惊又痛,缩着腰想往后躲,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根本挣不动一点儿。 呼吸困难间,黏腻与疼痛瞬间撤去。 短促的空隙里季言抓着他的衬衫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脑子还没转过来,下巴又被他扣住抬向他,“说你爱我!” 他疯了。 他一定是又在乱发疯了! 季言艰难吞咽着,仓皇间选择先服软,急促地回答:“我爱你,我爱你!” 可他却说,“不真心。” 季言的眼猛的瞪大,刚要回嘴,忽见眼前光亮骤失,廖青又一次狠狠亲了过来。 不言[久别重逢] 第72节 依旧是大力吮咬,甚至比刚刚更猛烈更用力! 她的唇刚刚就被咬得不舒服,瞬息间又来一次,她只觉得嘴都要被咬烂了。 哪怕他唇舌灼热搅弄,她也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旖旎情丝,只有被逼迫的耻辱和疼痛。她恼得眼泪都溢出来,发狠一般狠狠砸他的胸膛。 沉闷“通通”声里,他复抬起头,一双眼鹰隼一般紧紧抓着她泪眸。 她看见他的眉心微蹙了一瞬,可也只是一瞬,紧接着,她听见他又在说,“说你爱我,真心说。” 她咬牙切齿,恨声反问,“我哪里不真心了!” 那双眼遽然一沉,“你这句话,才是真心。” 季言蓦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更加生气,“廖青,你在发什么疯!” 可他只当听不见,只是低下头颅,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让你说,你爱我。” 扣在她腰上的手和箍着她下巴的手都越收越紧。季言吃痛,咬着后槽牙,她干脆放松眼眶让克制的泪水都涌出来,故意痛呼:“呃…放手,你弄疼我了!” 他的动作果然停滞了,紧压感也松泛一些。 季言心底刚松一丝,还没喘口气,眼前猛的一黑嘴上又压过来湿热的两片唇。 疯子,疯子! 季言的逆反心理决堤,发狠朝他伸进来的舌头上咬去。 紧贴眼前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季言眼下抽搐着狠厉,不再锤砸,双手猛然掐住了廖青的脖子! 他不松口,她就不松手! 昏暗的对峙里,廖青眼里的不可思议渐渐黑沉下来,他粗重地喘息着,缓缓从她唇上离开。 与此同时,季言手上松了下来,低眸的一瞬间,鼻尖涌进来铺天盖地的酸楚。 她想她要揪着这件事好好跟他掰扯一下,哭上一哭也行,让他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更要让他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听他话任他摆弄的季言了。 可她还没准备好,肩上猛然一沉,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叫她惊呼出声,“通——”一声,整个人被他紧紧压在了座椅上。 乌黑的发瀑布一般散开,靠近座椅边缘的,如决绝的赴死,跌落扑在地上。 她的两只手被他交叠在一起举过头顶,紧紧压住。 廖青像一座悬压在她身上的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所有物。可他越看越愤怒,越看越从她倔强的眼里看出冷漠的决绝。 他咬紧了后槽牙,最后再问一次,“我说,我要听你真心说,你爱我。” 季言冷冷一笑,“好啊。我爱你。我说了,你信吗?!”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唇,摩挲着,“你说了,但不是真心的。” 她被气笑,“那你说,什么才是真心,怎样才是真心!” 他的眼睛深深望进她的眼眸,极痛苦一瞬后,他眉头挣扎着痉挛数次,似乎即将要说出口的那句话是那么刺痛他。他喉结上下滑动,深深吸气,“你问我吗?我只看见你看向林家人的眼神,比看我,要真心得多!” 林家人? 季言被他这话的荒谬气笑,“林家人,哪个林家人?是林乐屿还是林知敬,廖青,你到底想说什么!” 廖青的脸色被她的笑染得如铁一般青,他到底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爱的另有其人?” 第58章 从二人重逢那天起,她的极力躲避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见他,他也知道她在恨他,他做好了要花费时间去解开她的心结的准备。 一年,三年,五年,他陪得起。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快就愿意向他敞开心扉,更没想到她居然愿意跟他复合。 如果说他一点疑心没起过,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那又如何,不管是为了什么,她总归是愿意回到他身边的不是吗? 说到底,他并不在乎她是为了什么回到他身边。是钱还是什么,他都无所谓,他给得起,也愿意给。 只要她肯回来他身边,哪怕是为了杀死他,他也愿意纵容她。 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里没有爱。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 这份不安来源于她的一切。 对,没错,她是留在了他身边,可她的一切反应都让他觉得,留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名为季言的躯壳。他真正在意真正要的那个,在日复一日地远离他。 哪怕他和她无间亲密,哪怕她和他水乳交融。 山坡上望远镜里她看向林知敬时嘴角噙着的那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笑,比她无数次朝向他的甜甜微笑更刺痛他的眼睛。她眉眼里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对于林知敬的欣赏和认可,每一次,都叫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她不该那样看别人,她那样的目光,只能望向他一个人! 廖青无法克制,他按着她手腕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整个人看着狠戾,可眼底的抽搐在放肆嘲笑他的脆弱。他的声音阴冷如冰,却遍布裂隙。 他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爱的另有其人!”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他抛出的是一个根本无法回头的问题。他只能接受一种答案,如果在季言的嘴里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无法预料自己会怎么样。 ——如果她真的不爱他,他要怎么办? 杀了她吗?在她说出口的前一刻杀了她,那样,她就永远都是爱他的了。 伴随着季言的无言,有限的后座空间此刻无限延伸,每一次的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在她冷冷凝视的眼神中急得乱七八糟。 他听见自己在哄骗她,“乖,告诉我实话,我能接受。” 季言感受到的紧绷和心跳声不比他弱,廖青问出她是不是在骗他的时候她直觉冷意要把天灵盖顶破冲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他察觉到了,所幸他后面又问了一句,让她意识到他这次发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吃醋。 逐渐缓和的猛烈心跳中,她屏住呼吸,缓缓镇定。却在自我调节的过程中,看见他一寸寸崩裂的眼神。 他在失控。 没由来的,季言心地划过一丝酸胀。 她知道他的失控是为了什么,可是她眼底含下的泪意里,更多的,是可笑。 她轻轻扬唇,讥讽地笑了,“另有其人?其人是谁,廖青,你到底在吃哪门子的醋?” 她有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掀起眼帘看向他,“你是觉得我会喜欢一个把我的承诺和梦想当商品随意买卖的林乐屿,还是觉得我会喜欢一个精明算计到骨子里的林知敬?”她万分好笑,“你要给我找嫌疑对象,也请给我找一个质量好点儿的行不行?” 覆压在身上的阴影撤去了一些,可他明显还是不信,半边身子笼罩着,阴影依旧没散。 他问,“那为什么你看向我的眼睛里没有爱?” “廖青,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在你眼里我是那种没有感情也能**的人吗?!”她一把推开他,趁势反问,“你为什么永远都在疑神疑鬼,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如果你觉得我不配让你信任那你可以提分手,像当年那样,我能接受。” “我几时没有信过你?” “是吗?”她笑得凉薄,“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干什么?” 她痛心,“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廖青,一次都没有。” 许是她说林家两兄弟时嫌弃的神色太真,也许是她质问的神情太受伤,廖青忽然不能说什么了,他冷静下来,刚开始的那份怒气冲冲在她逐渐晶莹的双眸中荡然无存。 季言自嘲笑笑,掩下去眼底的泪,她说,“我们分开五年,你身边都有过谁,我不想去问。你说你一直都在找我,我也相信。可是廖青,在我们重逢之前,你遴选多家公司来为你的未婚妻定制珠宝。那我是不是也能问问你,你在为哪个未婚妻准备订婚珠宝?” 当初,在九月的雨夜里,季言从金棠口中得知“廖氏”二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她那时候更多的是多年挂憾的怅然若失,是对于往事不堪回首的前嫌冰释。 如果他没有继续追来,她能做到安之若素地接受他和那位“未婚妻”订婚、结婚的事实。甚至,她可以在心底里默默祝他一句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后来,她不愿去想,她也懒得想。反正她要走,那么他曾经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已经确定了的未婚妻人选这件事对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是他今天非要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那么她不介意拿这件事刺一刺他。 然而廖青却问,“你在意是吗?你既然在意,为什么你一次也没有向我问过这件事?” 他眼底的火又窜上来,“是因为你觉得你和我没有以后,所以问不问都无所谓是吗?!” 季言哑然,他居然还真说中了。 她一丝被戳破的无奈,笑了笑,她说,“因为你说过,你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我信了的,廖青。” 她堂然对上他的眼睛,认认真真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因为我愿意相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所以我能告诉自己,你一直都在为找到我做准备,你一直都是在为我们的以后做准备。这就是我不问的原因,你听清楚了吗?” 廖青怔住,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此刻是他想要的真诚,是他想要的真心——她说的这些全是真的。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季言苦笑,似是无奈,又似是心寒。 廖青的嘴角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只是攥着她的手,渐渐地卸却了力度。 季言低敛眼皮,把他彻底从身上推开,自己则退到座椅的角落里,紧紧抱住了双臂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低声说,“我累了。” 其实还有半句别打扰没说出来,季言忽然觉得不必再多说下去,干脆就闭上了眼睛。 心里默默数到第五个数,她果然察觉到身边的座椅在向下凹陷,紧接着肩上一团温热,自己的身子被轻柔地拥进了结实宽阔的怀抱。 “对不起。” 廖青的声音低哑,“是我不好。” 季言的眼泪来得恰到好处,鼻尖的酸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她把自己埋在他怀里,声音伴着呜咽闷得他心头堵得难受。 她朝他胸膛上轻轻砸了一下,“当然是你不好!” 剩下的声音被哽咽碎成片,片片如刀割在他心间。他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上柔缓地抚着她的背,重复地道歉,“我不该这样无理。” 她有意要哭得可怜些,因此多出来的几分假意很快就让她觉得无聊无趣。她抽泣几下止住哭声,开始慢慢摸索前因,“上次莫名其妙把我撞在墙上,这次又这样,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委屈着蹙眉,“廖青,你要是无法信任我,分手也不是不可——” 不言[久别重逢] 第73节 抚在背上的手掌猛然一沉,季言还没说完的话又被堵回去,嘴上湿热滑腻,碾着她红肿的唇瓣作弄吮吸。尖锐的异样感让季言大为不满,她用力推开他,“又干什么!” 他的眸色低沉着落在她被濡湿的唇瓣,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又落在她唇上。指尖轻轻下压,鲜红的唇瓣更显风致,他低沉声音,“不许再说这种话,我不喜欢。” “那我还不喜欢你这样时时怀疑我呢!”季言拂开他的手,半是撒娇半是恼怒地哼了一声。 在廖青那双莫名的眼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怎么就不怀疑你?你天天出去后和谁见面,和谁谈生意,男的还是女的,我可不放心过一点?以你这样的条件我不信没有别的女人对你有想法,可是我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你吧?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只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那样做。你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亲密的人,我愿意信任你。可是你呢?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你最亲密的人了吗?” 最亲密的人吗?那当然是。 可是—— 季言觉得,或许廖青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对于她也许根本不是爱。 爱是平等,是在乎,是时时记挂,是心疼和不忍。 可是他不是,他只有在乎,只有无穷无尽的控制和占有。甚至那一分在乎,也只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她属于他。那是一种对所有物的在乎,而不是平等的两个人之间的在乎。 只是可惜,他似乎不懂。 他只是一味地把季言抱在怀里,软着声音,矮着姿态,以他认知中最卑微的语声哄她:“你当然是,你永远都是我的,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季言心里默默叹息,庆幸的同时心底又升起一丝后怕,她默默闭上了眼睛,选择不再同他周旋。 顺着他就好了,让他感受得到,让他心满意足,直到他厌倦。 如果他厌倦的过程太漫长,她不介意继续做些过分的事刺激他。 可是现在她好累,还是先算了吧。 车子缓缓降速,季言察觉到,扭头向外看去。 繁密树丛戛然而止,宽阔的海面清浅如银,如一卷画面,徐徐在她眼前铺开。 这风景眼生 得很,她问,“这是哪儿?” 身后的温热偎过来,“是银水湾,黎司家。” 季言想起那天在书房里说起黎司那里的海景很美。她疑惑着看他,她没说要去黎司家看海啊? 廖青的唇又凑过来,贪婪地在她脸颊耳廓上游走,“我让黎司提前准备了,今天我们去,谈谈备孕的事。” 第59章 备孕? 季言的眼瞬时瞪大了,“什么备孕?” 车子在滚地而来的浓浓夜风中停稳,车子转眼又陷入沉寂的安静。靳柏在驾驶位上小心地敲了敲落下的隐私帘,细微沉闷的两声后,季言听见他说,“先生,到了。”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去,车窗外已经站了两个人,正垂手立着,只等有开门的信息便动起来。 廖青松开揽住她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走吧。” 走?走去哪?季言皱着眉不肯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开门前,他软声低眉,细细解释,“不是不告诉你,要孩子这件事我一直在跟你说。今天黎司那边工作告一段落,便顺路去接你一起来看看。” 季言躲着身子,不想跟他接触,“我说了不要!” 他弯唇,毫不在意,“为什么不要?我让黎司请了他老师来,是资深的中医教授。不管要不要备孕,都看一看。好不好?” 他在偷换概念,借着这个由头把她哄过去,等到了地方又要任他摆布! 季言别开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由着你的意思替我安排一切!你从来都不过问我的意愿!” 许是刚刚他才误会了她一次,因而这会儿,廖青他显示出无限的耐心。伸手把人又搂进怀里,哪怕她挣扎推拒也不管,轻声细语的哄着,“从早我就想着要找他来给你看看了,只是这位老先生一直在外地忙,没能得闲回来。如今他了事回来了,我一时心急,没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用一件事掩盖另一件事,他惯会避重就轻。季言只觉得累,“廖青,我问的不是这,我说的是备孕的事,我不要。” 被戳破,廖青低了低眸,“你不愿我们就先不说,都听你的。但是先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可是——” 她又没有病,看什么医生?归根到底不还是他的借口? “乖,我的错晚上回家我任你罚好不好?” 他在催了。 季言烦躁着,又不好表现出来。车窗外到底还等着人,她敛下去不耐,推开他转身开门。 侍者立刻扶着打开的车门,方便季言下来。下车后,另一个侍者呈过来温热的毛巾,“季小姐请。” 等二人擦了手,先前的侍者半步在前引着二人往电梯走去,“廖先生,季小姐。先生已经等在会客室了。” 季言沉默着,在电梯里刻意跟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以彰示自己的不满。 廖青仿若没看见,电梯门一开,手掌径直穿过她的臂弯,紧紧扣住她的腰把她带入怀里,大步拥着她往前走。 她又好气又好笑,恼不过,伸手在他后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他的唇线一霎时绷紧,偏转头看向季言的眼神依旧温柔纵容,仿佛他被拧那块儿是个钢板。 如此反应,季言觉得无趣,刚撇嘴收回来手,就见会客室的门从内打开,黎司挑着眉站在那里,“这么晚才到,真是大驾光临啊。” 廖青眼神警告性地一瞥,“景先生到了吗?” 黎司歪歪唇角,“老师早就到了,都吃了饭了。” 他颔首,“是我来晚了。” 转头看向季言,他闻声安慰,“别紧张。” 季言不觉得紧张,她觉得无聊。 去见医生还这样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她要推开他,可他仿佛铁铸钢浇,她手臂上使了力,居然一动不动。 眼见黎司的眼神在她腰身边来回徘徊,她咬紧牙低声催他:“撒开手,让人家看见了像什么样!” 廖青不听,倒是更收紧了手,几乎是强迫着带她向前走。 在那温润隽雅的老先生得趣的目光里,他揽着她坐下,“景先生,您好。” 景先生颇有兴趣地看着二人,点点头,又看向黎司,“你早说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我不早点回来了嘛。为人婚姻造福,我求之不得呢。” 这话季言一听就知道了,廖青说的什么看身体有无问题全是骗她的,他的目的就是备孕!心里生气,她脸上难免没有好脸色,胳膊一肘,把他怼得晃了一下。 廖青含笑接上景先生的话,“有劳景先生费心,叨扰景先生主要是为了我爱人的身体,她早些年有些虚弱,现在想请景先生帮忙看看。” 景先生点着头长长哦了一声,“那怎么不早点来呐,身上的毛病可是不能拖的。”说着,他招招手,“小姑娘,来我这边。” 廖青造的孽,季言再生气也不能把火撒到人老先生身上。她调整呼吸,笑吟吟地坐到景先生身边,“麻烦景先生了。” 黎司候在一边,见状忙把脉枕准备好送在两人之间。 景先生还没上手,就哈哈一笑,“小姑娘,不乐意笑就不笑了嘛,强撑着也损耗心力的。我们可不兴强迫病人微笑问诊啊。” 季言不好意思,羞愧低头,“叫先生操心了。” “知道就好,不仅强颜欢笑,凡事违逆你本心的事情都会对心气损耗。人讲道法自然,为人行事,得按照自己心意来才好。不然,便是逆己志,违天意。” 景先生说完,察觉季言神色不太对,又哈哈一笑,“老头儿我说话是不是太严肃了,吓着你了没?” 季言弯唇一笑,“先生说的是实话。” “实话人人都能说,归根结底,还得是看你自己。”景先生示意她把手搭在脉枕上,不再多说,开始静心把脉。 季言收回目光,虚虚落在柔软精致的脉枕上,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 片刻后,景先生收了手,笑容可掬,“小姑娘身体不错,近两年日子过得还算开心吧?” 季言想想,这几年孤身一人在l市,跟棠棠笑着闹着,潇洒恣肆。虽然偶有一些夜晚会有前尘旧梦入心来,可到底是舒心的。她点头,唇角现出笑意。 景先生看着她那细微的笑意,不禁颔首,“你这小姑娘,身体虽然健康,但终究心事重。黎司跟我说过,那时候距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我看你不光没减,反而更重了些。” 廖青抬眼,向景先生问,“她这样于身体如何?” “那当然是不好,心事重,便多思多虑。容易肝气郁结,心神不宁,过度忧思,还会脾胃气机不畅、心气郁结,影响得可不少呢。”景先生拍拍季言的手,转头向她慈善道:“你身子骨底子虚,中间有段时间应该是补好了。所幸后来也没有再掉下去,给了你一个比较不错的现状。可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只怕后头会伤得多,好得少喽。” 景先生说得几乎全对得上,季言没话说,默默低下了头。 廖青脸上已然不太好看,他端着僵硬的笑,跟黎司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黎司先一步出去,廖青跟在后头,关上门那一瞬,他回头看去,隐约听见景先生跟季言在絮絮说着什么。 大概是,家庭,爱人,爸妈。 睫毛向下落了落,他收回手,把门“咔”一声轻轻关上。 黎司倚在墙上,歪头问,“她在你那儿受气了?怎么忧思这一点儿不轻反重了?” 廖青脸色铁青,“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我怀疑奶奶跟季言说了什么重话。” “哦,是有这事。” “奶奶和季言吃饭的那家餐厅不是廖家的,她不想我插手,也没叫我的人靠近。”廖青抬头,“你帮我去查一下,看看那天奶奶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黎司若有所思,“哦,你怀疑季言是被老夫人的话影响了才这样,而且你们要结婚,如果老夫人这层她过不去……” 微微颔首,廖青说:“我怕她多心,跟她说过这些事。如今看来,她并没听进去。” 黎司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简单,找到那里调个监控的事儿。” 他表示理解,“你不方便去,我帮你。但是我看季言也不太像是会被别人影响的人,她既然能决定 跟你复合,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还是得想想,是不是有其他事。” 其他事吗?那只有那一件了。 “她的漫画这些天出了点事,她不想要我插手,找了林知敬帮忙。”他微微眯眼,“但是看起来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黎司则没反应过来,“谁?林什么?” 廖青提醒,“上次跟你竞争城东那块儿地的那个林家。” 黎司这才哦一声想起来,“他叫林知敬啊,确实是个后起之秀,林家能出这样一个人也不容易了。只是,他是怎么和季言扯上关系的?” 林家的事又乱又杂,廖青不想多说,他低眸,“你自己查吧,这个林知敬……” 不言[久别重逢] 第74节 他懒得对他做出评价,只是他忽然想到,既然林家人不能妥善解决季言的事,还一直磨蹭着让她烦心,他何必在袖手旁观下去。 她要独立解决那些事,他给她时间去做了。如今她没有做好,反而让自己受伤,那她就不能怪他插手。 想定,他掏出手机来给项南发了条信息,简单安排了一下相关事宜。随后对黎司说,“你先关注一下林知敬,有情况跟我说。” 黎司挑眉,“你奶奶那边?” 隔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说,“劳烦你了。” 黎司“切”一声,“多给我开点好处就好了,别‘劳烦’两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双手插兜里,黎司眉毛朝着屋内的方向挑了挑,“你还没跟人提订婚呢,这么早就要玩备孕?” 说回这件事,廖青神色低沉,“不是玩。” “我知道,可是婚都没订你就要备孕,搁谁谁不别扭啊?”他撇嘴,“我老师那边可是说的你们已经订完婚马上就结婚的,要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他提。” “如仪订婚仪式上我会宣布订婚的消息,日期已经选好了,就在十二月。”他神色随着这些安排舒畅起来,“等到过年,正好在她生日前后,办婚礼。” 黎司呦了一声,“她同意了?” 廖青哑然,许久才说,“订婚的珠宝最终设计稿送过来,我会跟她说。” 黎司的眉拧在一起,好半晌才说,“你这样不对,订婚结婚不是小事,你不能一个人擅自决定所有。你得问她,两个人商量着来才行。” “这只是初定版,我会跟她商量细节。” 黎司这才放下心来,“这才对嘛。这样,你提备孕,才比较合理。” 对此,廖青不想再谈,他调转话头,“她现在的状态适合怀孕吗?” 想了想,黎司跟他细细分析,“其实现在问题不在于她,刚刚老师说的你也听到了,除了心里积攒着心事外,季言她很健康。” 廖青微微蹙眉,“你直说。” 黎司抖擞精神,“问题在你。她离开的那五年里,你的身子其实垮了很多。哪怕你健身,也只是在维持表象而已。” 他不想听这些分析,单刀直入,“有法子吗?” 顿一顿,黎司点头,“有。” 他跟他解释,“你之前的身体素质不必我多说,也就还好你底子好,有补救回来的法子。只要你按时喝药,接受治疗,虽然不敢说完全恢复,但生几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廖青想都没想,“好。” 理了理衣领,他说,“你安排,我喝。” 他这么干脆,黎司有一丝意外,怕他太多虑,他安慰:“别担心,其实这段时间你已经好很多了。你自己也能感受到,她回来之后,你吃得好睡得好,其实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只要再喝个一段时间的药,我保准你一下子生个双胞胎!” 黎司的贫嘴他懒得理,但是他的话他听进去了。 他确实能感受到,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的身体状态像逢了甘霖的久旱秧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怪不得那天奶奶说他胖了。 他的目光越过厚重的木门,仿佛能看见那门扇之后的人。凝凝望着,他心底那片专属于她的海越发泛滥汹涌。 她就是他的药,他不可或缺的救命的药。 他不可能让她离开。 ----------------------- 作者有话说:有点迷茫,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啥了,好奇怪,[化了]后面的发展其实很清楚,但总觉得好像自己又陷入旧文的漩涡,又塌下去了啊啊啊啊[裂开] 第60章 回会客室前,黎司叫住了廖青,“你二叔他往城东去了。” 廖青落在门把上的手稍稍一顿,“城东?” “你知道的,新曦落地点就在城东。刚刚那边人来信息,说是他要求进去。” 廖青缓缓抬起眼皮,“他要进去便让他进去,他到底是廖家人,没有不让他接触廖家事的道理。” 黎司点头,“我知道,只是我担心,他好端端的往城东去做什么?” “他的人事往来和资金状态有项南监视着,如今仅他一个人,是翻不出浪花的。”廖青知道黎司的担心不会平白无故,“如果你不放心,我让项南把你觉得有异常的地方都调出来。” “那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黎司抿唇,“我只是不理解他的这个行为,之前他一直参与的都是信息化,从不见他对生物科技上过心。突然有这么一着,我觉得怪。” “那就让人留意一下。”廖青颔首,“让项南详细排查一下跟他来往的人。” “好。” 黎司一颗心算是放回肚子里,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林家,我记得他们好像也递交了参与书,在我们的合作人筛选选项里。” 林家。 廖青的脸色不悦了一瞬,他按住个人情绪的反扑,“如果他们合适,也不是不可以用。” 这话…… 黎司大概猜到了一些,跟季言扯上关系的林家,他还是敬而远之吧。 耸耸肩,他舒一口气,“别的暂时没什么事,如果有的话我会及时通知你。” 廖青点头,“那个药,你尽快开出方子,最好今晚上就能喝。” 黎司诧异,“你这么着急?” 廖青不语。 他只是隐隐觉得不安,隐隐觉得季言和他之间渐渐隔出了一层看不清的隔膜。透过这层膈膜,他看不清她,他抓不住她。 他不能接受,他要把她留在身边。不管是用什么办法。 黎司只能顺应他,“我跟老师商量一下,然后就开方子。现在是八点,最晚十点能弄好送到西山。” “好。” * 告别景先生离开银水湾的时候滚地而来的风雨之势已经渐渐消歇,季言拉了拉大衣衣领,看向月初层云的夜空,稀奇地笑了一声。 廖青问她如何,她只回头望了一望刚刚景先生站的地方,长出一口气,轻松道:“刚刚景先生跟我说外面的风雨欲来只是虚像,待我离开,一定是月满清江,影落万川。” 闻言,廖青抬头看向繁星复现的夜幕,不禁也笑,“老先生看人准,看天更准。” 扯唇莞尔,季言看靳柏把车子开了过来,便大步走下了台阶。 廖青跟上去,半弯着腰送她上车后,又抬眸看了一眼清朗的月色。 也许是天意在昭示,她和他会像这秋夜一般,纵使风雨波折,终究美满和乐。 从银水湾到西山不远,半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廖青一路等着,等到车子停稳,接她下车,又缓缓走入门厅把外套接下放好。 季言刚放下手机想坐在沙发上瘫一瘫,腰间猝不及防一股温热横贯而来,她惊呼一声,如一枝柔软的杨柳,被紧紧拥入了怀里。 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季言恼他行动无状,双手成拳在他肩上打砸,“又干什么又干什么!” 廖青扁嘴,居然委屈巴 巴,“我只是想亲老婆一下。” 还亲?季言脸气得通红,“还亲还亲!嘴都给你亲烂了!”她咬牙,“还有,又没有结婚你乱叫什么!” 他置若罔闻,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磨蹭,“老婆不气了,累一天了,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季言中午吃得多,这会儿还不饿,但她横他一眼,“谁要吃你做的饭,难吃死了!” “不饿?”他神情飞扬起来,弯腰把人横抱怀中,在她惊愕的眼神里一脸正色:“那先去洗澡,你在外面累一天了,先洗了澡,洗完正好吃饭。” 吴妈没来,季言默认他要自己去准备晚饭。想一想也行,正好自己泡泡澡想想事情。 “好。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去洗就好了。” 谁料他居然说,“我们一起洗。” 季言懵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说话间廖青已经抱着她走到楼下的浴室,“洗完正好吃饭,一点儿也不耽误。” “???” 他跟她一起洗,那鬼做饭啊?! 侧身压开浴室的门,他脚下一步不停,“待会儿会有人把饭送来。” 季言懒得理他,进到浴室跳下地就催他赶紧走,她现在不想跟他一起玩鸳鸯戏水的戏码。 廖青装作不知,捉住她的双手扣在胸前,“老婆,我今晚可还算听话?” “老婆”两个字在季言听着尤为刺耳,她轻微挣扎着往后躲,“没订婚结婚呢,你别瞎叫。万一传出去,你这样的身份会给我带来很多困扰!” 廖青扣着她不肯放,见她挣动,反而又用力把她带入怀里,“传出去就传出去,你本来就是我的老婆。” 不过是少了一道程序的事,反正那道程序也很快就会过了。 把人扣在怀里,半是强迫半是哄的带着她一起去开热水,廖青掌着她的手在浴池里缓缓划过,问:“这温度还行吗?” 季言把手缩回来,撑在浴池边上拧转身子,“我不要和你一起洗。” 廖青挑眉,很意外的样子,“为什么?” 他仿佛很迷惑,“我今天晚上不乖吗?” 季言的眼吓大了,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这会是廖青能说出来的话?他莫不是鬼上身了?! 然而廖青全然不觉,他扳过来她的身子抵住她的额头,在狭窄的空间里问,“你说不跟老先生提备孕的事,我可没提一句。老婆满意吗?” 这几句话把季言后背的汗毛都勾出来了,她忍住要摸他额头看他发烧了没的冲动,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咳,你本来就不该提。” 他上手把她躲避的脸又扭回来,“那老婆你满意吗?” 浴池的水在特殊水涌的作用下很快就满了上来,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二人中间,叫季言有点热,脸上便显出红扑扑的颜色。 廖青干脆把她抱起坐在浴池边缘,俯身下去逼近,“嗯?” 季言不想回答,这算什么满意不满意,这本来就是他要做的事。她拂开他,“别闹了,我要洗澡了,你出去吧。” 他轻笑一声,站直了身子,就立在她身前,慢条斯理地松了领带,解开襟扣。 不言[久别重逢] 第75节 季言蹙眉,重申一遍,“我说了不要。” 解下的衣服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的盥洗台上,精壮结实的胸膛在水汽的蒸腾下迅速升温,他后退一步,“你今天太累了,一个人在这里我担心。” 从浴池边跳下来,她赌气,“那我不洗了,也省得你担心。” 眼前凹凸有致线条诱人的薄肌也失去了吸引力,她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往外面走去。 廖青长臂一揽,由不得她,直直将她拉入怀中,紧紧贴在温热的胸膛上。 “不行。”他紧紧按着她的腰肢,“我一个人洗,你会担心。” 季言撇嘴,无语又无奈。她想把他挣开,可挣开之后他还是要把她逮回去,来来回回折腾,无非是浪费时间。 算了,洗就洗,又不是没坦诚相见过。 白他一眼,她狠狠在他拖鞋上踩了一脚,“撒手,我要洗澡。” 坏心思得逞,廖青乖乖松开了手。可那双眼,直到下了水,还一直黏在她身上。 季言被盯得不自在,一下水就缩在角落里跟他保持着距离,“你别过来,今天的气我还没消呢!” 他踩着水缓步走过去,很爽快地把自己呈在她身前,“想咬哪里,都随你。” “嘁,谁稀罕咬你!” 他偏偏得寸进尺,“那就是不生气了?” “我凭什么不生气?”翻了个白眼,季言索性抓起他的胳膊就往嘴边送,狠狠咬上好大一口才算稍微泄了点气。 他就势拥过去,欺着温暖适宜的池水把她抱在怀里,小鸟啄食一般在她水润莹泽的唇上细细摩画。 浴池里的水翻起层层水波,一圈圈荡在洁白的大理石壁上,在潮气氤氲中映出一层一层的漾儿。拂在皮肤上,叫她觉得周身仿佛被无数蚂蚁拱着,不自觉就缩紧了身子,往水下躲去。 他的手臂坚实炙热,追着她的躲避一寸寸落入浴汤,待亲得满嘴都是水花,他气得笑,“还躲?都跌水里去了。” 季言满脸通红,羞得“哎呀”一声,捂着脸一拧身,撞开他的手臂就要跑。 他长臂一捞,把人结结实实捞了个满怀,“跑哪去?” 声音自肩窝传来,如有实质,一字字落在她敏感肌肤上,烫得她浑身打颤。 不等她回答,廖青已经扶着她软下来的腰肢把人欺在水池边上,碾着她的唇瓣把她欲还嘴的话字字都堵了回去。 水波荡漾激起层层氤氲的水雾蔓延,浴室的玻璃在热度蒸腾下渐渐朦胧模糊,连头顶的灯,也泡在水雾中一般,醉着眼睛模糊不清。 一池水乱,季言手脚酸软,全靠这他的手臂托举才堪堪挂在半空。她头脑发蒙,但总觉得有什么事挂在心里。 唇齿相错,她忍不住后仰脖颈,却在这一瞬间猛然记起棠棠跟她说的话,脑子里猛一激灵,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去戴……” (还没开始,就只是亲嘴巴子!) 廖青额上满是隐忍克制而沁出的汗,他无奈地吻着她的嘴角,“在外面,太远了。” 她认真而坚持,“那就拉倒。” 眼见她认真而坚持,他也只能深深叹息一声,起身披着浴巾去外面拿了来。待片刻后回来,季言已经伏在水池边沉沉睡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避孕套,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摇了摇头,把人从水池里抱了出来,用浴巾裹着送回了卧房。 黎司的汤药在十点钟准时送来,他守在她床边,目光在她和那黑漆漆的汤药间来回逡巡,低低压下眉,仰脖喝了个干净。 项南把东西送走前关怀了一句,“小姐已经睡了,先生也早点休息吧。” 廖青没理,只是虚虚抬眼,警告他话不该这么多。 项南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匆忙关上门让自己消失在他眼前。 来到卧房,他本想再看她一眼就去办公,不料门开的一瞬间,她半梦半醒间揉着眼睛叫了他一声,“廖青?” 那声音带着些许迷蒙的鼻音,娇软柔媚,他眼神猛的一暗,脚下向前,反手关住了房门。 夜半时分,春潮 褪去,疲累到动一根手指都嫌累的季言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不是在睡觉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身后廖青拿着软帕在小心地处理着残留的痕迹,她无声翻了个白眼,努力撑起一只脚想蹬他一脚泄恨。 不料脚趾上刚一抽动,他立刻注意到,伸手握住莹白的脚踝游鱼一般滑过来,“老婆,还想要?” “滚呐!” 他仿佛听不懂人话,直到季言长了记性,趴在枕上一句话也不肯说了,才算是结束这一夜的荒唐。 只是季言没想到,晚上熬过去了,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静海还能再起波澜。 太困了,她没法子拒绝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嘟囔抱怨,“你好烦啊……” 廖青眼神黑黝黝着低沉,他握着她的手轻吻掌心,“老婆乖。” 她不满地哼了两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前只记得一件事:“记得戴……” 他双眸微眯,低低俯下去,在她唇上吮吸吻弄,咕哝不清间应了一声,“好。” (情节需要我求求了,真啥也没有) 然而一场翻云覆雨之后,季言的身子柔软如绸带一般搭在被褥间,倦极了的呼吸似静夜里笼罩下落的轻雾绵延在耳畔。 目光寸寸下落,他的眼神,在晨色未明间晦暗不清。 很好,她很乖。 她一定,会和他有一个孩子。 第61章 帘外雨潺潺,山林伴着风雨簌簌作响,更显得秋意将尽,初冬已至。 温暖昏暗的卧房里,季言猛然惊醒,弹坐起身去摸手机看时间,却怎么也摸不到。 “啪”一声轻响,卧房内骤然明亮起来,她赶忙捂住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灯光。 身旁沙沙的拖鞋声在靠近,季言问,“现在几点了?” 床垫向下凹陷,廖青把手机交在她手里,“现在是九点四十。别担心,今天是周日。”但看她似乎着急,“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适应了灯光,季言低头打开手机,确定时间是九点四十,轻吁一口气,“今天中午我要去找棠棠的。” 廖青低眸,她和金棠的事,怕是问了她也不会跟他说。 所幸她和金棠一起也不会有太大的事,他放回心,“我准备了早饭,吃点吗?” 没误事,季言的心放回肚子里。她丢开手机,“好啊。” 然而一动身,却忽觉浑身都不对劲。 尤其是……有一股奇怪的酸胀感。 她难免想到昨天晚上他要了还要的疯狂行为,自然没多想,只当是他的过度行径带来的不适。 揉着酸软难耐的腰,她又恼又羞,恶狠狠瞪他一眼,责怪之意不言而喻。 廖青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见她没生疑心,旋即笑着拥过去,“是我孟浪,下次一定节制一些。” 还下次?季言拿手肘撞他一下,“三天内都不许再有了!” “好好好,都听老婆的。” * 金棠要季言过去,一是为了把设计稿定下来,二是为了跟她吐槽荀婕和赵令宛。 金棠说截止日期日期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思路是对的,她熬上三个大夜就能做的七七八八。既然季言是这项链的最终主人,那干脆由她来起个底稿。 季言有些犹豫,“到时候我要走的呀,这种东西我肯定不能带走的,那最后留给下一个人,岂不是……” 金棠大手一挥,全不在乎,“难道你觉得廖青他换结婚对象会一直用一套首饰?” 那倒不会。 她这样一顺,季言就放了心,接过金棠手上的平板就开始起草。 手上勾勒着,季言问:“赵令宛她们又怎么了,惹得你这么一肚子气。” 一说这个,金棠气得抱着恐龙玩偶怒锤了三百下,锤得她形容俱乱,宛如逃难。季言瞥一眼那被锤得嘴歪眼斜的恐龙,唏嘘三秒,“你这恐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发泄完了,金棠蔫了吧唧地挪腾过来,趴在季言背上“哭诉”:“我就说那些资本家没一个是好东西!林乐屿不是你编辑吗,他不是喜欢你吗,也没挡得住他哥在公司里面乱来啊!我这闺蜜当的,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捞到啊!” 季言把她的小脑袋扒过来拍拍,“怎么回事啊?” “还是荀婕,她装模作样地给我打电话,说是要周一请假,实际上就是变着法儿的跟我说赵令宛比我好。真是的,想走就走嘛,我又不稀罕她!还非要临走前恶心我一下干什么!” “她也不像是那种会洋洋得意乱翘尾巴的人啊。” 金棠从她背上滚下去,哀呼一声,“因为昨天晚上的时候,葛涵跟我们说廖氏这个单子要有仪芝的工作组加进来,到时候谁的被选中了就用谁的。” 扒着季言的毛衣边边,她补充,“那个仪芝就是赵令宛被调去的公司,他干脆直接跟我说赵令宛要加进来跟我竞争不就得了,还拐弯抹角的,真是醉了,” 季言安抚地揉揉她的脑袋,“别担心,反正我会选你的,这件事没有别的可能。”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这样搞一下,让公司里的人怎么看我啊?”她愤愤不平,“就因为我的稿子一直被退,所以就这样对我是吗?等回头赵令宛要参与进来的消息传开了,这不就跟当着全公司的面打我脸一样嘛!” 她越想越气,又盘腿坐起,一下一下地砸着小恐龙,“我要!辞职!” 季言也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合适,尤其是林知敬他明知道最终选择权在她手里,可偏偏还要把赵令宛抬上来,实在是让人搞不懂。 没心情细化,季言只画了个大概就交给了金棠,“大致就这样吧,也不用太华丽,不然到时候还是浪费。” 金棠接下,直咂嘴,“我猜到这东西会落在你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试过用你喜欢的海棠花了,所以,我怀疑廖家那边给我退回来根本就是乱来!” 不过是坐了这么一会儿,季言腰就酸得很。她歪下身子揉了揉,想安慰她,又怕她知道是廖青有意的会发飙暴走,“我回去跟他讲,这一版不许卡你。不管怎么说,这笔单子的提成你得拿到。” 金棠非常赞同,“对,把钱打到我卡上最重要!” 一转头看季言一直揉腰,便疑惑,“你怎么了?” 季言有些不好意思,“咳咳,那什么,运动过度了。” 结合她泛红的脸,金棠懂了,她嫌弃得直撇嘴,“你呦!五年不开张,开张吃五年啊?” “别瞎说!” “你还不好意思啊?啧啧,你这复合游戏玩得不错,心伤治愈了,钱到手了,人也玩上了!”她神秘兮兮地凑过去,低声问,“说实话,感觉怎么样?” 不言[久别重逢] 第76节 季言羞红了脸,一把把她推倒,“我都没问你跟沈清淮怎么样呢,你倒过来问我了!” 金棠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男人还是得要小的。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十八岁呢,我也喜欢哈哈哈!” 没救了,季言干脆躺倒跟她一起,“你呀,我看到时候他要跟你结婚可怎么办。” “结就结呗。”金棠双手枕着头,“其实他也还好啦,就比我小两三岁,总体还是 不错的。反正我早把户口扒出来了,这种事情还不是想做就做了?” 她歪着头看向季言,“对了,你的户口我记得也是单独的吧,那你订婚,你家里人……” 她没跟金棠提过家里人,一是没机会提,二是她不想。如今说到这里,她不由得要想一想。 昨天晚上景先生跟她说了一些闲话,提及她的家庭。景先生说她父母缘浅,但她并不那样觉得。母亲遇人不淑,早早香消人间,她和母亲虽然相处时间短,可情深似海。至于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呵,现如今他早已是她的父亲了。 这些往事总是让她触及人性的险恶,因此也总叫她发笑。她拿了个软枕垫在隐隐酸软的腰下,絮絮说起:“我和你也差不多啊,这种事情只要我们愿意,就没谁能阻碍得了。” 罕见的,她忽然提起,“不过说起来,我那个已经断绝了关系的爸,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和他监狱里的儿子互相思念呢。就算是我真的邀请他来,只怕他也不会来。” “监狱?” 金棠第一次听她说这些,翻身坐了起来。 季言倒不怎么当回事,“当年我离开他们后就一直跟廖青在一起,他们后来查到廖家的权势极大,便动了歪心思,想以我为由攀上来。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当时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大概半年后,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说我爸爸和弟弟犯了法被判了二十年,问我要不要去送一送他们。后来我才知道,那大概率是廖青的手笔。” “啊?” 金棠想吐槽一下,可又觉得廖青的做法好像没错,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感谢他当年对我的帮助,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后来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能理解,可是我不想原谅,更不想重蹈覆辙。”想起最近这些日子,季言神情恍惚起来,“棠棠,我快不能分得清我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了。” 金棠拿起她一只手捂在手心里,问:“那你先问一问你自己,你愿意摈弃前嫌和他继续走下去吗?” 她摇头。 “那你现在做的就是对的。” 她看向她,“是吗?” “我们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对错,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肯,那就是对的。你的人生路,对和错都由你来判定。”她循循诱导,“你心里的缺憾是他造成的,那你现在利用他补全这个缺憾就没错。别担心对错,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非要分出对错的事。” 鼻尖猛然一酸,眼眶的泪意瞬息汹涌。季言嘴一撇,翻身抱住金棠的腰,把自己紧紧埋进了她怀里。 雁阵声寒,声声离人肠寸断。 秋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徘徊和逡巡中渐渐逝去,窗外的红叶落了满地。某个寂静的夜晚,季言猛然从梦里惊醒,眼前一阵恍惚,迷蒙间听见窗外沙沙的细碎声音。 掀开被子赤脚下床,撩开窗帘才看见,山野之中已经一片雪白。 转身回看,身旁空空如也。 廖青这段时间忙了起来,一周七天,总要有三四天里她夜间醒来时他不在她身边。她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懒得去问,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静静的雪,一粒粒落下,堆积起来,化成他们回不去的点点滴滴。 卧房的门轻轻一响,她知道是他,目光收了收,却一动未动。 身后的温热围着拥过来,廖青手上摘掉她撩起的窗帘,“怎么起来了?” 她淡淡道,“我做了个梦,睡不着了。” “哦?”他饶有兴趣,“梦见什么了?” 在他怀里转过身,她倚在窗边,手指勾上他睡衣的系带,漫不经心把玩着。 语声淡淡,她说,“我梦见,你死了。” 她抬眸,眼神里却依旧淡淡的,“廖青,你会死吗?” 第62章 静雪纷纷,沙沙无声。 廖青唇角倏然一勾,低头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她漫不经心地笑,“人都会死啊,但是人也都不想死。你呢,你想死吗?” 他吃笑,“有你在我身边,死或不死对我来说都一样。” “真的?”她眨眼,“我不信。” 廖青低头,“那怎样你才信?” 指着窗外的雪地,季言道:“你就这样出去站到天亮,我就信你。” 外面冰天雪地,而他如今只穿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衣。她语声没有起伏,只是淡然的和煦,廖青从中听出些不对劲来,侧脸看她,“这样你就信了?” 她点头,“嗯。” 唇角勾起,他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好,那我现在出去。” 说着,他居然真的理了理睡衣衣领,大步走到阳台门边去开门, 咔哒一声,阳台的门被拽开,寂静的风伴着细碎的雪花沫子飘进来,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屋内的温暖压制下去。季言眼神低了低,暗暗叹息着小跑过去,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我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 她顺手把阳台的玻璃门关上,恼了一般把他推得撞在门上,“没意思,烦死了。” 廖青追过来,两条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永远留住你,我愿意天天都在外面冻着。” 季言身子蓦的一僵,“瞎说什么。” 她掰开他的手,“懒得理你,我要继续睡了。” 他没有跟着上床来,只是帮她把外衫脱了放在一边,而后又把灯调到舒适的度,“别怕,我把事处理完了就来陪你。” 季言撩着被子翻身过去,只剩个背影给他,“我才不等你,我现在就要睡了。” 他只笑着,把被子盖好,又把温度往上调了调,才转身往外走去。 季言看着他的身影走到门边,忽然叫住他,“廖青。” 他转身,“嗯?” 半开玩笑,她问:“你什么时候才不爱我呀?” 他背着光,她就看不清那阴影里他的眼睛。他顿了顿,似乎在笑,“不会有那一天的。” “嘁,瞎说。你死了呢?死人还会爱吗?” 她说完就扯着被子把头蒙上了,因此便没看见他沉沉凝望她的目光。 她只听见沙沙几下声音,蒙着头的被子被人轻轻取下来,而后紧闭着的眼上划过一丝温热。她听见他说,“当然会,躯体的消亡不代表爱意的消失,我永远都爱你。是永远。” 有半句话他咽在喉管里没说出来,可他想她应该会明白。 他会永远爱她,所以,她会永远都陪在他身边。 她不明白也没关系,只要她在,就够了。 * 廖如仪订婚那天是周日,周三晚上的时候金棠就给季言打电话说她的稿子过了,而且廖家那边还邀请相关设计人员去参加廖小姐的这次晚宴。 “虽然不知道廖小姐的晚宴邀请我们去干什么,但是言言,我好开心!这次你是不是也要去,这可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参加这种场合!那天你怎么去,要不要我开我的帅气小鹏去接你?哦哦,对了,廖青那狗会带你去。好吧好吧,他的batur确实是比我的帅气小鹏贵了那么一点点,但是肯定没有我的鹏鹏帅!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呦~” 季言忍俊不禁,“如果能选我当然选帅气的小鹏啦!” 金棠大大地嗯了一声,“算你还有良心,不跟你逗乐啦。我要去准备别的事了,沈清淮还在那边等着我呢。” 季言嗯了好几声,才把电话挂了。刚挂了电话又想起来棠棠要不要新的礼服,要不要新的首饰,要不要也给她准备个车去接送她,要不然她穿着礼服再去开车也太不方便…… 操心了两三天,季言都把东西准备好了,却忽然在周六晚上接到了金棠的电话。 “言言,不用帮我准备了,我不去了。” 那会儿季言手上还拿着两条项链在做最后的对比,“什么?怎么回事啊?” “葛涵说,要赵令宛去。” “什么?!” 季言又惊又怒,“凭什么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虽然自己气着,但金棠还是先安抚季言,“别着急宝儿,你别生气。反正本来我 也不想去了的,太累了,我还想着周日在家好好休息呢。要是周日真去了,累到大半夜,我第二天上班不得累死。” 季言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好好稳住语气,“好,我不气。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棠的声音消下去片刻,许久才闷闷响起,“照葛涵的说法,这次合作廖氏还算满意,但终究不是特别满意。所以上面希望去个新面孔,显示折南的诚心。再有就是,公司觉得这次可以争取一下廖小姐的结婚珠宝设计名额,所以,需要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去。我不会来事儿,把我刷下来是正常的。” 怕她又担心,金棠扬起声音故作欢笑,“这样也好,我明天可以跟沈小狗一起去吃火锅啦!这两天为了能穿上你弄来的那个礼服,我都没怎么吃饭呢!这次我可要大吃特吃,把前两天缺的都补回来!” 季言落下眼皮,声调还稳着,“好,把过两天我也去找你吃火锅。我们俩也好久没吃了。” “行啊。哦,不跟你说了,沈小狗给我打视频了,我先挂咯~” “好。” 掐灭屏幕,季言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昨天廖青还把金棠完善好了的设计稿拿给她看了,确定就要这一版,随后就立刻送出国去进行手工制作。所以无论如何,都应该是金棠受到邀请来参加…… 不对,金棠负责的是他的订婚珠宝的设计,跟廖如仪的订婚并没有关系。那么他为什么要邀请设计人员来参加? 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她干脆往书房去。 推开了门,廖青正在翻看电子项目书。见她进来,便放在一边,“怎么了?” 季言把凳子扯过来径直坐在他对面,“棠棠说她明天去不了了。” 廖青眉头轻挑,“为什么?” 她摇头,“听说是她们公司的安排,但是我想不通。” 对上他的眼睛,她问,“棠棠她们设计的是你的订婚珠宝,跟廖小姐订婚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要让她们来?” 廖青的手穿过宽阔的桌面捉住她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掌心,“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 季言蹙眉,“什么事?” “明天晚上,我会在晚宴上宣布我们的订婚日期。” 季言一怔,“什么?” 不言[久别重逢] 第77节 “订婚的日子我选在十二月二十六。明天晚上,我会向所有人告知,你和我在下个月订婚。” 季言猛然收回了手,仿佛捉着她的不是他的手,而是烧红的烙铁。 她神色间惊慌,“你从没告诉我。” 廖青眼里闪过一丝心虚,“黎司负责的新曦那边出了点事,相关合作者推进困难,我太忙了,所以忘记告诉你了。” 季言摇头,“在你没忙起来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 她的眉越压越低,“如果我不问,你是要准备明天晚上让我和外面那些人一起知道这件事吗?” “季言。”他低低叫她一声,“你要相信我。” “我一直都在相信你。是你没有相信我,是你从没想过跟我商量。” 说完,她猛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步履决绝。 廖青紧跟着起身,脚下加快赶在她拉开书房的门之前按住了那门,“别这样,季言。” 她不听,只是说:“让开。” 廖青也不听,两个人无声对峙。 许久,廖青低叹一声,“季言,我发誓我是忘记了,不是——” “可是你知道我在给棠棠挑礼服挑首饰,你知道棠棠为什么会去参加晚宴。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愿意跟我说。”她抬头,“别发誓了廖青,你的说辞没有可信度。” 按在门上的手指蜷握起来,廖青脸上被她这话激出一层寒霜来,他克制住自己,问:“那你说,怎样,你才会信我?” 季言不想跟他纠缠,她更怕跟他纠扯下去真的被他哄着定了个日期,那样她将无法跟廖老夫人交代。 收起手掌,廖青试探着去揽住她的肩膀,“要我脱了衣服出去站一晚上吗?” 季言眼底直抽抽,她只是想把这事儿延迟,不是想要他死。 她不说话,廖青就知道她是不忍。有这份不忍,他心底就没那么痛了。手臂用力把她圈进怀里,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这次真是太忙了,我没打算要擅作主张的。十二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但不是最终日期,最终还是要根据你的意见来的。相信我,老婆。” “我的意见,”季言顿一顿,心里的话她知道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她想无期限往后拖,可那根本不可能。 心内叹息着,她软下来,“我没什么意见,只是我不喜欢你事事都自作主张然后临时通知我的样子。我讨厌被安排,我讨厌被动接受。” 廖青收紧了手臂,“我知道,我错了,再没有下次了。” 下次…… 季言不敢把自己的思维放得太远,她闭了闭眼,开始回到先前的话题,“你能通知折南那边,让他们安排棠棠去参加晚宴吗?” 磨在她头发上的下巴顿住,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转换话题。轻咳一声,他想了想,“我只能建议,但是最终决策权,还是在他们负责人手里。” “你是甲方,你指定不行吗?” 抬手在她鼻尖上划了一下,他问:“你以为我之前没有指定要金棠那一组的人来?” 也是。 季言想想,如果不是廖青这边指定了,棠棠当时也不会那么笃定那么开心。 “可是现在棠棠说她们公司要临时换人,她被刷掉了。” 廖青拥着她走向沙发,“那就是她们公司的内部安排,我再霸道,也不能插手别人公司内部的事宜。不过我倒是可以明天让项南警告一下,如果不是金棠去,我们可以撤销跟折南的合作。” 他们都能做出不顾廖青已经指定,还临时换人的事了,怕是也不会太在意项南的警告。被他托着腰坐在他腿上,季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掏出手机一通翻,找到那人的号码,她落下手指就要拨出去。 然而一只手横插进来把她的手指握了回去,耳畔上凑过来一阵低沉的热意,可那热息吐出的字却冰冷无比, “林知敬?” 第63章 “折南是林家的,这事儿找林知敬问问就知道了。” 她解释着,不满他的行为,“松开呀。” 廖青乖乖听话松开手了,但他紧接着就抓住她的手机丢到了地上,“不许找他。” “为什么?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啊。” 廖青托着她的腰按向自己,“想叫金棠参加晚宴很容易,你亲亲我,我亲自给她下帖子。” 季言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参不参加晚宴的事,这是折南恶意针对棠棠的事!” “那就叫她离职,来我这里。”廖青毫不在意,“有你这个女主人在,没人敢恶意针对她。” “廖青!”季言无语,“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往后挣挣,认真向他说:“她勤勤恳恳在折南做了这么多年却被这样对待,她当然要离职,当然要离开那里。可是现在不是离不离职的事,她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么折南里的人就会觉得是她这一单没有做好才走的,可问题根 本不是因为这。她要走,就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不可能任他们这样磋磨她!” “我知道。”他颔首,但并不赞同,“既然金棠的贡献有目共睹,那折南这样做就是在犯众怒,他们这样不可能长久走下去。既然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那何必同不值得的人浪费口舌大费周章?” 话虽如此,但季言绷紧了唇线,“你不懂,这是我们小人物的自尊。哪怕不值当,也要收回来。” 抬手抚去她褶皱的眉心,他劝,“让金棠带着她的人来我们这里,过一段时间坐看折南沉底不好吗?” 她怔了怔,“你要对他们动手?” 廖青撇下眉头,状似无奈,“你在意她,我在意你。” 摆摆手,季言摇头,“没必要,我只是觉得棠棠需要一个公平。” 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交在他手里,廖青道:“你不妨打电话问问金棠,是给她一份高薪且舒坦的工作重要,还是‘公平’那两个字更重要?” 抱着他的手机,季言认真看着他,“这不是一码事。”顿一顿,她勾起唇角,“再说了,这明明是可以兼得的。” 廖青轻笑,低头撞了撞她的鼻尖,“我老婆比我想得还要贪心呐。” 轻滑打开手机,她堂然,“这怎么就叫贪心了,这本来就是棠棠应得的!” 按下了手机号,她示意廖青不要说话。 廖青眉尾轻扬,诧异于她居然真的要打电话出去。 很快那边就接通了,接通的一瞬间季言听见一丝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把手机拿远了点,她疑惑着问:“棠棠?” “咳咳,言言吗?你怎么换手机号了?有什么事?” 季言默默翻了个白眼,看样子这是沈清淮在旁边了。她耸耸肩,问:“廖青这边可以直接给你请帖,你要来吗?” 她知道金棠在意的并非这场晚宴,所以要不要去,还是得问一问的。 果然,金棠那边安静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季言听见沈清淮询问的声音。片刻后,金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我不去了,我怕到时候撞见赵令宛,我会忍不住。” “可是你都期待好几天了。” “没关系呀,我期待周末的火锅也期待好久了呢!” 季言知道她在强颜欢笑,心里不好受,不能顺畅接下话去。金棠听出来,拉着沈清淮一起说,“过来,跟你言姐说说我们明天怎么安排!让她也羡慕羡慕!” 金棠的声音刚落,沈清淮的声音就响起来,“言姐,别担心,我们明天跨海去渡边岛玩。晚上的时候约了采采,保证会把棠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季言还没来得及说话,金棠的声音又挤进来,“你明天晚上要穿那么繁复的礼服,又要一整晚端着,可不要太羡慕我们呦~” 终于被逗笑,季言忍俊不禁,“行啦行啦别说啦,再说我也不去参加那个破晚宴了,你们车上不是还有空吗,当心我硬挤进去!” 她都能料想到金棠要如何夸张地大笑,正要再贫两句,忽然肩上一热,一只手带着她的肩膀往里靠,廖青低笑的声音猝不及防间响起:“那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 扬声器里金棠刚响起的笑声戛然而止,季言的眼猛的瞪大,她脸色瞬间变了。 不像是玩笑被抓包的嬉闹,倒像是,悚然变色。 她慌忙抓起手机,匆匆一句,“好了那就先这样,挂了。” 随后立即从他怀里起身,“行了,没事了,你继续忙吧。” 廖青只感觉自己的血都僵硬着冷下来了,她的反应太刺眼,就好像,他是一个不该闯入她们私人世界的外来者。 可他是她的男朋友,就像刚刚被金棠拉过来哄她开心的那个沈清淮一样的男朋友。更有甚者,他们马上就订婚,结婚,他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反应。 他的身体如一阵风席卷过去,把她拦在半路里,紧紧锁在怀里。 深深吸气,他克制着,问她:“怎么了?不开心?” 刚从他怀里离开季言就知道自己应激了。她不该反应这么大,毕竟复合是她提的,现如今他还是她男朋友。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真的没办法接受廖青要进入她最后的私人领域这件事。 她脑子疯狂转着,身子比话语更早一步做出反应,转身把头埋在他胸膛里,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对不起,我还没有习惯。” 她想,这时候,坦率一些或许比撒谎更能应对得住。 果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腰身的一顿,紧接着,那只手便落在她背后,轻轻抚着。 “我没放在心上。” 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她闷着声音道:“以后不会了。” 之前她说过,他们复合的时候太短,她还没有从往日的习惯中抽离出来。金棠又是她这些年一直交心相处的人,所以……他愿意相信她只是一时间没有习惯。 低头捧起她的脸,浅浅的吻落在她额头上,“没事,得了闲我多安排些饭局,慢慢你就习惯了。” 他算了算,从复合到现在两个多月,除去那一次他让靳柏带金棠来,也确实太少和她的这些朋友接触。她有新的生活,有新的在乎的人。他不能全盘拦断,他应该渗入进去,让她的生活彻底贯穿着他。 “周三晚上可以吗,那天你课少,折南那边也公休。晚上的时候一起吃个饭。” 她知道他的提议是对这件事最好的结束,不能否定,不能拒绝。她点头,“好,我跟棠棠说。” 抚平她眼角的哀愁,廖青一把将她抱起,“天晚了,明天要忙很久,你该去睡觉了。” 她小心地让自己依偎在他怀里。回应一声“好”,她又多问一句,“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睡啊?” 廖青的步子放得很缓,“项目书还有一些没看完,半个小时吧,我很快。” 季言勾着他的脖颈向上倾,他以为她有话要说,便低下头。可她却极快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眨着晶亮的眼睛看他,“我等你。” 胸口猛然紧紧一收,廖青忽然停住脚步。他深深低眸,对上她清澈纯真的眼神,心底一阵不绝的颤动。 不言[久别重逢] 第78节 蓦地,他低低叹息一声,“你惯会给我出难题。” 季言疑惑,“怎么了?” 他手臂发力,把她向上抱了抱,“你说呢,坏老婆。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可是我想现在就跟你一起进被窝。” “哎呀!”季言大窘,脸上瞬间翻滚起汹涌的热意。她握掌成拳在他胸膛上轻轻一砸,罕见地撒娇:“放我下来,我去睡觉。” 廖青不肯,“那我呢?” “你去忙啊,我又没催你。”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连声催促,“快点嘛。” 这一瞬间太美好,她的甜和乖过度柔软了他的心,叫他不能不事事顺从她。脚下加快,他把她轻轻放到卧室床上,半倾着身子罩过去,勾起手指在她鼻梁上刮一下,蛮横道:“不许睡,等我回来。” 季言捂着脸在床上打滚,“丢死人了,你快走哇!” 扶着床沿起身,他眉眼间早已褪尽了森森寒意,浑身上下都活跃着温暖的春意。趁她回头偷看那一瞬,他又凑过去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弯腰轻抚她的脸颊,“乖。” 季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扯着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再没发一声。 她这般如临大敌,反倒逗笑了他。轻轻摇头,他离开前顺手把门带上了。 等寂静持续了一分多钟,季言才把自己从被子里扒出来。 头发全乱了,鬓角的碎发凌乱地糊在脸上。 她伸手随意拢了拢,便伸手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找到,蓦然一愣。 手机……好像刚刚被廖青摔在书房地上了。 要去拿吗?她有些迟疑。 本能的,她觉得自己这会儿不该去打扰他。 可是如果不去拿,她怎么向林知敬问金棠的事? 视线在屋内转一圈,触及圆几上放着的一台电脑,她当即赤脚跳下了床。 她的电脑就放在隔壁,里面各个软件都保持着登录,完全可以直接使用。 廖青至少要半个小时才能回来,她有足够的时间。 楼上的动静很轻,廖青眉头轻微一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 下意识往二楼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动静几乎是瞬息就消失不见了。 她也许是起床喝杯水,或者是拿点儿别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嗡” 一声轻响,在静谧的书房突兀响起。 廖青的目光顺着声音落下去,指尖滑动的动作蓦地里一顿。 ——那是季言的手机,亮了。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是一条消息通知。 他的手指从平板上收回,落在紫檀桌上。 地毯上那只套了绿色手机壳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短暂的时间里,接二连三弹出来数条消息。 沉寂无声里,他的手指,缓缓收握成拳。抵在桌子边缘,指节上慢慢泛出一层枯萎的白。 “嗡” 又是一条。 滚轮无声后撤,紫檀桌后的身影站了起来,他缓缓揉捏着僵硬的指骨,微微侧眸,一步步走过来。 目光下落的那一瞬,他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来源。 “林知敬”。 第64章 阴影如山一般在他身前凝固,他蹲下去,捡起了那只手机。 密码不难破解,更何况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密码是什么。只是这时候,连续震动的手机在他掌心里被越攥越紧,他的眼神沉浮不定。 手机还在弹消息。 全是来自林知敬。 他的呼吸逐渐紧促起来,目光落在那解锁的地方,脑中回响的全是“解开它,看一看”的声音。 蓦然间,他狠狠按下了锁屏键,眼睛也随之一并闭了起来。 阴影收缩转移,一点点在书房的顶灯下消散不见。 他大步走回紫檀桌后,打开平板,继续处理公司那边发过来的文件。 * 廖如仪的订婚宴设在南山镜湖庄园,廖青他们来到的时候,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了。 从内部通道直达楼下,季言刚走下车子,就见项南神情谨肃地迎了上来。 “老夫人说,季小姐到了后,请先去三楼见她。” 廖青的神色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衣领,问:“奶奶有说什么事吗?” 项南摇头。 “安排你来的时候,她身边都有什么人?” 他站到季言身后,手掌轻轻扶住她的腰,示意她不要怕。 “如仪小姐在,她听说了后,表示也想见见季小姐。” 当年季言的活动范围仅限西山那间别墅,廖家的人她一个也没见过。廖如仪对她好奇,她觉得很正常。 可是廖青不这样想,他抚了抚她的背,安抚一般,“我陪你去。” 项南的眼皮不由自主跳了跳,苦笑着拦住了廖青,“先生,老夫人说只要小姐去。” 知道他的脸色会不好,可项南还是低估了他变脸的速度,他只能惨惨挂着笑,“要不先生你先去黎先生那里一趟,他来到之后一直在等你。” 廖青的眼睛低垂着看向项南,“你在这里半天,倒会帮别人说话了。” 项南委实不敢,“先生就别为难我了,我也不想要小姐一个人去哇。” 季言低低一笑,“搞什么,老夫人只是要跟我说说话,你们弄得好像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样。” 她往前迈一步,走出廖青的保护范围,向项南说:“走吧。” 廖青紧跟过去,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他没说话,可眼里全是担心。 季言不由得一笑,反倒过来安慰他,“别担心,上次在檀园吃饭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嘛,老夫人不会为难我的。” 他说不出来什么,只是心里不安,但这不安来源于什么,他尚不能得知。 转眸看向项南,只一个眼神,项南便明白他的意思。他点点头,“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 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后的电梯里。廖青依旧站在原地,半晌没有挪动脚步。 不多时靳柏安放车子回来了,他见廖青站着,努努嘴,尽量以存在感最低的方式溜到了他身旁。 不料他刚一站定,廖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去跟上项南。” 靳柏刚回来,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神色认真,便打算找到项南再问。 刚要迈脚,就听他又说了一句, “不论如何,我要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这话靳柏说给项南听的时候项南怔住了,他揉揉耳朵,难以置信,“你确定先生说的是这?而不是让我们不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小姐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靳柏仔细回忆了一下,郑重点头,“我确认。” 项南倒吸一口冷气,忽觉这事情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了。 只是…… 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祥云浮雕花木门,脑里直接倒地抓狂了:他要知道老夫人和季小姐在说什么,可是就凭他们俩怎么去知道啊!这里是廖家地盘,这门里门外一共四个保镖,他们难道要变成苍蝇飞进去偷听? 靳柏看项南的脸色越发不好,心里也悬了起来,“怎么回事啊?” 项南简单解释了一下,拉着靳柏走远了点,“你身手比我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外窗那里去听见一些。不然这一没窃听器二没监控的,我们怎么去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靳柏想了想,“找个侍应生往里面送些东西不就得了。” 项南:“……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那怎么办?” 摊摊手,项南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 廖青跟着侍应生来到黎司呆着的房间,一进门,就嗅到刺鼻的焚香气。 他皱眉,掩住口鼻,“你确定要我来经受这些?” 黎司半躺在沙发上,煞有介事,“我这可是在想法子帮你打听你奶奶跟季言说了什么,我把自己腌入味了,你奶奶才不会对我有那么大戒心。” 打开通风系统,不过数十秒,房间内的沉香气息烟消云散。 他就近在沙发上坐下,身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黎司好奇不已,扒着沙发边侧过身,“你怎么这么累?不是今天要宣布订婚吗,我以为你得要兴奋得没边了!” 廖青不理,声音沉沉响起,“那家餐厅那么难查吗?” 这话打蔫了黎司的劲头,他悻悻又躺回去,“不是那家餐厅难查,是你奶奶实在太‘固若金汤’。她处处都想到了,不光身边人守口如瓶,就连去过的那些地方,也都齐刷刷向着她。我什么招儿都使了,人就是一句话,‘监控坏了,没有备份,不好意思。’” 他耸肩无奈,“我能怎么办,我都已经开始想法子要去直接套她老人家的话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79节 扶着额头的手缓缓落下,廖青的目光透过雕花窗子落向辽远的山林,须臾,他收回了目光,“不必了,问不出来就算了。” 黎司一听,麻溜儿坐直了身子,“其实我说吧,你在中间当好桥梁就够了,反正到时候季言和你住在一起,她跟你奶奶见面的次数不会很多。” 他点头,表示赞同。 黎司又说,“她要真是拿巨额支票来诱哄季言离开你,你就好好安抚她。廖家的一切支配权在你手里,大额资金流动没有你的允许是做不到的。你让她知道,钱这种事,你家老夫人允诺再多,都不如你一句话好使。” “不用我说,她知道。”顿一顿,他 补充,“她不是那种人。”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那种人,我的意思是,你要对症下药,早早宽了她的心,别叫她难过。还有像订婚结婚生孩子这种事,你别一个人全扛了,你跟她说,让她参与进来,这不比你一个人撑着要好得多……” 黎司说了一堆,却见廖青忽然沉默下来。他双目沉沉,似是若有所思,从黎司的角度看去,宛若黎明前的黑暗沉沉积蓄。他眉心拧成一团,“廖青?” 廖青缓缓回神,“你说。” “订婚的事她知道了吗?” “知道。” “她有意见吗?” “没有。” “后面的事你也都跟她说了?” “嗯。” 黎司觉摸出不对来,“你怎么了?” 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无节奏不规律地叩击着,“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跟季言有关?” 他虚虚应了一声。 黎司啧啧,“那你该问问啊,难不成你们两个之间还要打哑谜?” 他和她之间当然不该打哑谜,可是他现在几乎能确定,她确实有事情在瞒着他。 而且,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很担心。”他坐直了身子,“我担心奶奶太过强势,会让她难堪,会让她觉得前路无望。我和她分离的时间太长,复合的时间太短,我怕她会受不住。” “你去找老夫人说啊,哭着抹着说非她不可,她会明白的。”往廖青身上看了看,黎司撇嘴,“更何况,我不信老夫人看不出来你这两个月的变化。她在你身边的日子里,你可比先前要胖了不少。” 这话奶奶也说过,那时候她对季言的态度比他想得要好太多。 他不由得要松一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奶奶知道他不能没有她,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为难季言?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季言……她还和他之间似有一层隔膜? 黎司看出他的忧虑,站起身,摇着头劝他,“我作为一个外人来看,你们重逢没有一个月就复合,复合两个月就要订婚结婚,廖青,有没有可能是你把她逼得太紧了?你也说了,你们分开了五年,五年可比两个月长了太多了。” 是这样吗? 廖青愿意相信这样的解释,她也一直在用这样的理由回应他,她需要时间,她需要适应,她需要习惯。 但是,爱需要适应吗,爱需要习惯吗?他对她始终如一的心念从不曾改,为什么到她这里,就需要时间? “算了,不说这了。” 黎司不想当他的情感疏导师,他拿起一份项目书递给廖青,“这是适合合作的几家公司。” 他稍微停顿一下,抿紧了唇,“虽然我知道你可能太乐意接触林家,但是新曦现如今研发方向上,林家确实是最合适的一个。” 打开项目书,他的目光落在扉页负责人的名字上。 他忽然觉得很头疼,一种诡异的离奇感。 “林知敬”这三个字,为什么最近频频出现在他眼前? 第65章 季言拜别廖老夫人,刚出门,就见项南坐立难安地守在门口。 她挑眉上下打量他,故意逗他一乐,“怎么,想上厕所?” 项南苦笑,“小姐别开玩笑了,你在里面没受委屈吧?” 他想了,把希望寄托在靳柏身上不如把希望寄托在季言身上,季言一向不与人为难,他问一问,说不定能探听到点儿消息交了差。 室内暖气给得很足,季言解下了大衣,项南顺手接了过去。 想了想,季言好心告诉他,“没有,老夫人问了我廖青最近的身体状况,她谢谢我把他照顾得不错。” 项南像是不信,“小姐你可别把气都堆在心里,有什么话咱都说出来,别伤自己身子。” “你说我哄你玩啊?”季言吃笑,“你觉得我要是真受了委屈,还能有心思出来跟你开玩笑吗?” 项南怔怔,好像也对。 侍应生中有眼尖手快的,看见这边季言出来了,立刻寻到廖青通知。以至于项南这边还没陪着她走几步,廖青已经缓缓踱步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季言想起今晚他要宣布订婚,便多问了一句,“你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婚吧?” 廖青却一怔,走过来的步子都停顿了一瞬。 他没想过求婚,在他认知里,他和她的重逢是必然的,订婚是必然的,结婚是必然的。求婚?那种把选择权交托出去,要由别人来决定这件事是否成功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不需要求婚,她一定会和他结婚。 他不说话,季言心里就犯嘀咕,生怕他当了真真的要做那种事,“你别弄得那么尴尬,这种事……” 廖青接下去,“我没有准备求婚。”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男女思维方式的不同。也许,她会希望有一个浪漫的求婚仪式。一个瞬间,他忽然后悔了,他不该就这样抹灭她的期待。 顿一顿,他补充,“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你喜欢什么样的求婚,我去准备。” 他作势要叫项南来安排,唬得季言赶忙拉住他,“别,没准备最好。” 看他眉头微皱,她又解释:“我不喜欢被人围观,这一次你宣布订婚我就当是你求婚了,不要搞那些。我不喜欢。” 办与不办都无所谓,只要她喜欢,他什么都能顺从她。 廖青不多强求,只是跟她说:“一切按你喜欢的来,如果纠结,我们就全都来一遍。” 季言摇头,“我没有纠结犹豫,我确定不想要。” “好。” 走出电梯,厅堂里人来人往,硕大明亮的水晶吊灯在高大的挑空里静静垂挂,折射着温暖雅致的光亮。 因见宾客大多都在厅堂里了,廖青便领着季言直接去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窸窣琐碎的声音顿时被隔绝,只剩下如沙沙雪落的寂静。 季言小心地提着裙角往里走,行动间因不方便,肩上的白狐披肩滑落在她臂弯里。 廖青关上门,快步走过来,轻轻扶着她的腰肢。走得有些慢,他干脆弯腰下去把人抱起来,“就这一次,下次就不用穿这么繁重的裙子了。” 季言没有反抗,乖乖搂着他的脖颈,“这裙子挺好看的,我多少年也不穿一次,穿这一次我很开心。” 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又蹲下去把褶皱起来的裙摆一一铺展好,“你喜欢,我们多办些宴会,穿个够。” 她撇嘴,“那我得认识多少人啊,我可记不住那些贵太太们乱七八糟的关系。” 担心她穿高跟鞋会累脚,捋好了裙摆后,他干脆把她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一边。 “廖家的人际关系有如仪她们去维持,那些繁琐的事务,也都会有相关人员帮你处理。你不用费心管那些麻烦事,安心做我的廖太太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撩开裙摆,把一双白嫩的脚握在手里。看见小脚趾外缘微微泛红,眉深深压了下来。 轻轻按在发红的地方,他问,“磨脚吗?” 季言摇头,“不,可能是鞋跟有点高,我不太习惯。” 目光转到一旁的鞋子上,他眉心一抹懊恼,“让项南去拿新的鞋子。” 她抬手阻止,“不用,我走慢点儿就好了,没那么矫情。” 手指打着圈儿轻轻揉按着泛红的地方,他道:“备的有平底鞋,别担心。” 他想得很周到,季言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算了,听他的吧。脚趾边缘细细的痒感传来,她忍不住轻轻皱眉,低低“嘶”了一声。 廖青手上当即停下,“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儿,你的袖口刮到,有点痒。” 低头看去,他干脆把大衣脱了下来,继而继续蹲跪在她身前,状似无意问起:“奶奶跟你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让你都有心情跟项南开玩笑。” 季言低敛眉眼,“她问我你最近可睡得好,吃得好。” 本想就说这么多,但转念一想,她又补充,“她很关心你,近来这些日子你比先前胖了些,她很开心。连带着觉得我很好,要多多感谢我。” 说完,她玩笑一般俏皮道:“我还得多谢你,不然你奶奶她也不会这样待我好呢。” 根据刚刚如仪的说辞,廖青知道她没骗他。他轻笑,“谢我做什么,我好起来,也是因为有你。” 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季言,我没 骗你,没有你,我会死。” 她眼皮颤了颤,慌忙抬手在他肩上甩打两下,“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 廖青不禁一笑,她这是在关心他,很好。 低头,他继续揉按着她的脚,唇角的那丝笑意愈发深下去,深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地步。他犹自动作着,“有廖太太在,我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晦气。” 季言觉得自己应该嗯一声以作回应,或者轻轻笑笑,总得给他这句话接下去。可她脸上莫名的一阵潮意,从胸腔蔓延到了大脑。 她知道那绝不是脸红的羞赧,低眸许久,她想,那也许是她的身体给出的歉疚反应。 廖老夫人叫她去确实有在感谢她,可并不仅仅只是感谢她。 廖青在准备要做的事她都知道,包括订婚,包括结婚。她提醒季言,“这些东西皆是过眼云烟,我想季小姐在意的大概不会是这些。” 季言笑,“我和我闺蜜一共有一亿,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廖老夫人点头,“名誉上会委屈季小姐,到时候退婚公告上,我不能保证廖青会做得很体面。” 不言[久别重逢] 第80节 她不在乎,“那时候,那些都跟我无关了。” “所以,季小姐,我请季小姐来,是想请你不要拘谨,请你配合好青儿,让他圆圆满满地完成自己这一场梦。这样,他才不会有任何遗憾,才会对你放手得彻底。” 季言点头,“这是自然。” 后面那些,也正是她希望的。 说到这里,廖老夫人不由得多问一句,“季小姐,你是真的不爱青儿了吗?” 她一怔,眼前的灯光忽然恍惚起来,思绪一霎时飞跃了千山万水。她低低一笑,“现在就说完全不爱,我自己也是不会信的。” 她抚了抚刚刚一瞬间抓出来的裙摆褶皱,“但是我是能清楚明白我的选择的。不管怎么样,哪怕我爱他,却也不能再继续爱下去了。您放心,我不可能和他有以后的。” 个中原因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廖老夫人也没有再问下去。她只是点点头,拿出了两张卡,“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卡,等你办完了,一亿会立刻到账。” 季言坦然接受,“多谢老夫人。” 十分钟前她毫无顾虑地能说出那些话,十分钟后,现在,她只觉得悲哀。 长久的沉默后,她低低在心里应了一句,“是的,你的廖太太,会帮你驱走往后余生所有的阴霾。” 只是可惜,那位廖太太,注定不可能是她了。 * 不久,门上轻轻两声,廖青过去开门,项南把鞋子送了过来。 离开前,项南跟他说,“二先生找您。” 季言当做没听见,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他把新的鞋子套在她脚上,然后又扶着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 他的目光凝向裙摆,问,“感觉如何?” 很舒服,舒服到季言忍不住踮着脚尖跳了跳。 这行动远大于语言,廖青放了心,转而扶着她继续坐回去,“二叔说要见我,我去去就回。” 她“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倚在沙发靠背上就打开开心消消乐准备要玩。 廖青又嘱咐,“这间房轻易进不来人,如果你要出去走走,记得叫上靳柏。不认识的人不用理,她们还没有重要到需要你亲自认识的地步。有事及时联系我,别委屈自己。” 季言眨巴眨巴眼,“我又不是幼儿园小学生。” 被她这话逗笑,他俯身轻轻在她鼻尖上蹭了蹭,“在我这里,你就是我的小朋友。” “咦呦。”季言直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赶忙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捉住她推过来的手,他故意又凑近过去,“这么着急把我推走?” 微眯着眼,他要求,“亲我一下我再走。” 季言瞪眼,扁着嘴别开头不肯理他。 娇俏模样惹得他吃笑,虽没亲到,却也松开了手准备离开。 不料他刚要抬身,就见眼前忽然一花,季言的脸在一闪而过的光线中悄然凑近。紧接着脸颊上软软嫩嫩一下轻碰,闪电一般急速消逝。 他眼底的暗欲骤然升腾,一只手猛然捞住她的腰肢紧紧按向自己,闭着眼眸深深吻了下去。 还等在门口的项南:…… 松开手的时候,季言恼死了,她擦了把湿漉漉唇,紧紧揪着他的领带威胁,“你完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廖青只勾着唇笑,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如桃花欲燃的脸颊和唇瓣,根本记不得她说的什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拿在唇边吻了又吻,“好,都听廖太太的。” 放下她的手,离开前,又低声道,“等我回来。” 季言无语,他到底都听进去了什么? 拎过大衣,廖青朝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关门前,他还在打电话让靳柏抓紧时间过来。 只是季言没想到,第一个敲响这扇门的,居然不是靳柏。 第66章 “季小姐。” 开了门,季言当即后了悔。 眼前人是赵令宛。 她扬首四下看了看,没看见靳柏。第一次,她因为身边人没有老实听话而感到生气。 靳柏要是早点来,也许赵令宛就不会能有机会敲她的门了。 转念一想,她又厌烦地生气,廖青不是说这房间一般人轻易进不来吗,怎么赵令宛这样轻松就能过来敲她的门?! 赵令宛一袭浅蓝色拖地长裙搭着珍珠白的羊绒披肩,似是明白她的疑虑,“我来找季小姐,不是为私事。” 饶是如此,季言站在门口静静立着,仍旧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不瞒季小姐,是廖近川廖二先生指路让我过来的。” 季言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她轻轻拢了拢披肩,“我想待会儿我们要谈的话,并不适合在门**流。” 她身后,靳柏匆匆而来。见一个陌生女人出现在这里,靳柏满头疑惑,“小姐,不好意思,刚刚有事耽误了。” 他转而在门边立定,“这位是?” 季言抬眼,看向赵令宛。她的妆容非常精致,细微处即使是凑到眼前看也没有任何瑕疵。她清清然笑着,温暖辉煌的庄园别墅里,让人心间流过一丝清浅的淡然。 她默了默,转而看向靳柏,“你在外面守着就好,有事我会叫你。” 赵令宛明白她的意思,向靳柏微笑着点头致了意后,优雅地跟着季言的脚步走进了房间。 房门缓慢合闭的时候,季言正走到房间中央站定,转过身,她直面她,“有什么事,你直说。” 赵令宛轻笑,“单刀直入?未免太直接了吧。” 季言拢了拢随意搭在肩上的白狐披肩,“你和我并没有熟到能话闲的地步。” “好吧。”赵令宛似乎很可惜,“其实如果抛开金棠不谈,我是很希望能和季小姐交个朋友的。” “不好意思,抛不开。” 赵令宛莞尔一笑,“那我就开门见山,也省些力气。” 她顿一顿,做准备一般,“听闻季小姐很满意折南最新递交上去的设计稿,我作为往后阶段的负责人,很高兴能和季小姐合作。” 说着,她伸出手,礼貌而官方。 季言并不伸手,她脸上表示礼貌的笑已经淡了下去,“你自己心里知道那根本不是你的功劳。” 微笑着收回手,她不觉尴尬,只是提醒,“季小姐,我并没有说我是这版设计稿的主创人。” “这次宴会的参与机会,以及这单子之后引发的一系列升职加薪,你该明白那本来是属于棠棠的。”季言毫不客气,“你是偷走她辛劳的小偷。” 赵令宛耸耸肩,“但是季小姐,这也非我本意。我被调离折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季小姐你也在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本身是真心要走的。只是折南上面的总负责人,林总,他们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当然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而舍弃高薪又体面的工作。” 林总,她说的是林知敬。 季言心内哂一声,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小人。 “但如果要我说实话,毫不客气地说,季小姐,和你沟通商谈的最佳人选只有我。” 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惹笑了季言,“你难道不知道,金棠是我闺蜜?” 赵令宛扬眉,“适合做闺蜜,并不等于适合工作对接。” 季言颔首,“你说的对。但是,我只选她。” 赵令宛含笑低眸,眸光婉转流连,” 季小姐,这是林总的安排,你选哪个,并没有意义。” “哦?”季言侧头看她,“那我要求取消订单,终结廖氏跟折南的一切合作,你觉得有没有意义?” 对面的女人调皮地眨眨眼,俏皮朝她笑,“我当然相信季小姐能做得到。只是如果季小姐你真的这样做了,后面你离开廖先生,怕是会多一重困难哦。” 季言脸色巨变。 从后背窜上来的冷意直击后脑,季言觉得半边身子都在这一瞬间麻木了。她努力吞咽一下,缓慢调整呼吸,“你,想说什么?” “季小姐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想季小姐你肯定是明白朋友和同事的区别的,否则你也不会这么长时间对小林总避而不见了。” 季言的反应她视而不见,只是半转过身子在房间内走了走,高跟鞋缓慢而轻地敲击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沉顿声音。 小林总,季言僵直着身子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林乐屿。 “是他要你来找我?” 点了一下头,赵令宛停下脚步,又摇了摇头,“小林总确实很想见你,只是可惜林总一直让人控制着他的行踪,所以这次廖小姐的订婚晚宴,他是不能到场的。” 季言问,“他让你来,想做什么?” 原地转身,赵令宛的裙摆如花瓣一般飘摇着旋开,“小林总让我问季小姐一句话,他会一直等你,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他的等待。” 季言冷笑一声,“他就让你问这?” 赵令宛点头。 “那你告诉他,安安分分做好他的本职工作,我们还是同事关系。否则,连陌生人也做不成。” 赵令宛啧啧一声,“季小姐,何必呢。” 她叹息憾恨的模样好像被拒绝的是她一般,“小林总被限制着的这段时间可还一直想着帮你做些事的,你这样冷漠决绝,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帮她做事?帮她毁了她对粉丝的承诺吗? 季言根本不想搭她这句话。 然而赵令宛说的却不是这事,“小林总知道季小姐孤身一人在l市,特意想法子妥善安置了你的亲人,这个中多少艰辛磨难,季小姐你好歹也听小林总说一说。” 季言紧紧蹙眉,“什么?” 赵令宛不回应,只是自顾自从手拿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而后举在季言面前, “季小姐,你看这是谁?” 不言[久别重逢] 第81节 转眸看过去的那一眼,季言蓦然一僵,头皮疯狂发麻,整个人冻在了当地。 赵令宛那只挂着星星流苏链的手机屏幕里,林乐屿的笑脸和一张青涩寡闷的少年的脸挤在一起。 林乐屿像个邀功请赏的孩子,欢喜不已:“季言你看,我把谁带过来了!” 那少年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冷漠弯成浅浅月牙,他扬起的唇角像一把锋利的镰刀,肆意收割着季言脸上的血色。 隔着屏幕,他开口,“好久不见。姐。” * 从廖近川那里出来,廖青眉心一直拧着没能得到半分疏解。 项南交代说靳柏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他便推开通往后花园的门,阔步走了出去。 项南见状,忙折身回去找他的大衣,等追上去,他正站在凭水栏杆前静静出神。 把大衣展开递给他,项南劝慰,“先生,二先生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是开了家族大会,他的提议也不会被通过的。” 接过大衣随意搭在肩上,廖青深吸一口气。他没说话,只是向项南伸出了手。 项南怔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抽烟,迟疑着,他说:“待会儿还要回去见小姐,先生还是不要抽了吧。” 他为她戒了那么多年的烟,如今为着一个廖近川就要再度拾起,想想也确实不值得。收回手,他问:“林家来的都有谁?” “就只有林知敬一个人,但若是林家名下的公司,倒是有一支以名为赵令宛的女人带队的小组来了。” 他的手指搓摩着大衣的衣摆,许久,“去找他,就说我要见他。” “好。” 项南转身离去,木桥水榭这里只剩他一人的冷寂无声。 月华升,映在水榭下,留下一池碎裂的粼粼月色。他静静地看着,看那水影儿下的游鱼仿佛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般来回游荡着触碰,又在一瞬的幻梦破灭后寂然离去。 许久,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却怎么也想不通廖近川那话的意思。 他想要新曦,而他自然不可能答应。 他说他有最佳合作伙伴,能最大限度帮助新曦一跃成为生物科技头部企业。他说的那人是林知敬。 就算林知敬确实有能力吧,可是,他是如何在重重监控下搭上林知敬这条线的? 还有,他无端端提起他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朋友要结婚了,虽然是奉子成婚,可两个人都愿意,哪怕两家家长都颇有微词也毫不在乎。两个人每日都跟打卡做任务一样跟他分享对未来的设想,大到房子车子孩子,小到两人喝水的杯子要选什么样的。 他说,“他们简直是我的业障。工作日就在晚上八九点,周末则完全不固定时间。也就是我看他是我大学同学我愿意陪他们玩,不然这样频繁在我面前我秀恩爱畅想新婚未来的,我早收拾他了。” 他颇有深意地笑看他,“青儿,你觉得呢?” 毫无来由,仿佛在说梦话。 廖青无法评断,出于对长辈的最后礼貌,他道:“少时情谊难舍,自然愿意跟二叔交谈。” 他懒懒向椅背上一倚,笑,“也是。听说你今晚要宣布订婚的事,你可别像他似的,闲来无事麻烦我。” 他就算麻烦陌生人也不会麻烦他,更何况是涉及这种事。 那时候廖青只淡淡一笑,并没有接下话去。 他觉得他疯癫了,前言不搭后语。故而,也连带着觉得他前面的要求,只是梦语。 只是如今无声的冷风伴着高照的月色洒银一般落在他身上时,寥落清寒的人影轻晃中,他忽然觉得……他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抬眸,他刚要往季言缩在的那间房看去,身后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小姐不见了!” 第67章 镜湖庄园坐落在在南山山麓,因规划者挑剔要被收入庄园的风景,因此整个镜湖庄园并不很大。所以,要全面封锁起来,并不是个难题。 季言的电话打不通,定位也无法获取,廖青第一时间通知庄园安保系统,关闭了所有通道,就连镜湖那里,都降下了船舶限行线。 因今晚到底还是以廖如仪的订婚为主,廖青没有大张旗鼓。靳柏带着人在室内外秘密搜查着,他则带着靳柏在监控总室里一分一秒地寻查。 季言待着的房间是在二楼,监控只能拍到室外和一楼的部分。他反复看着一个小时之前他挽着她的手臂走上二楼消失在监控范围,攥成拳头的五指越发收紧,骨关节被攥得发出凄厉的白,“咣”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桌子上。 第一次,他后悔没能在所有角落里都安上监控。 所谓的隐私算得了什么,他要时时刻刻都能有她的消息! 项南看遍了一楼和室外所有的监控,眼看着所有监控都查完了也没能找到季言的身影,他的心越发凉。 “先生……”他怯怯地叫他,“除非是有意避开监控,否则,不可能那么多监控一个都拍不到 的……” 他说出的话声越来越小,心底愈发忐忑,“应该是内部人员,不然,监控的位置和角度,第一次来的人掌握不了。” 内部人员,廖青转头看向庄园负责安保的管家,目光凛厉,吓得那管家立马绷直了身子发誓:“先生您放心,我能保证庄园里我手下没有任何一个叛徒!” 这些人都是靠着廖家吃饭的,廖家对他们的把控也都在可控范围内,他们应该不会想不开去跟廖家的掌权人对着干。 那就只能是—— 廖近川! 此念甫起,他当即转身朝外大步走去。 项南一边吩咐安保管家要时刻紧盯着,一旦发现有季小姐的身影要立刻打电话通知,一边抓紧时间跟了上去。 廖近川,廖近川! 廖青的牙咬得发紧,他不得不把他的行动和话语联系起来,进而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近川并非真的要和他商谈新曦的归属问题,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可以商谈的余地。他后面说的那些他朋友的话,就算他是想讥讽他些什么吧,就算是他在嘲笑季言不肯跟他有个未来吧,可现在他明白,他本质上是要拖延时间。 靳柏说他赶到的时候门口有个陌生的女人在找季言,而中途二人谈话的时候,廖近川又叫人把他叫走了。靳柏还算有点心眼子,好不容易听廖近川把事情吩咐完了,他赶紧回来敲门确认季言的情况。 可是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他推开门,已经人去楼空。 项南快赶两步追上他,“先生,二先生若真的要做什么也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会不会是有误会……” 廖青不停,进门时把一楼厅堂的大门推得哐当作响。他揪着侍应生问廖近川在哪里,侍应生战战兢兢还没开口,就听二楼凭栏处一声轻笑。 “青儿。” 他抬头,廖近川闲闲倚在栏杆上,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廖青推开侍应生,沿着楼梯大跨步向上走,几乎是一转眼,就闪到了廖近川眼前。他怒发冲冠,一把攥住廖近川的衣领,“她人呢?!” 虽然此地不是厅堂正室,但和参与晚宴的大厅仅一壁之隔。里厅的宴乐隐隐约约,透过几扇玻璃门窗,能看见里面热闹的场景。 项南生怕这时候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看见,他赶忙过去先把反锁上,而后追上楼去苦口婆心劝说:“先生!先生理智!” 廖青恍若不闻,他只是恶狠狠揪着廖近川的衣领把他撞在栏杆上,“她在哪!” 廖近川抬手摸了摸鼻尖,笑,“青儿,我好歹是你二叔,你这样,未免太没有规矩了吧?” “我再问你一遍,你不说,我可以亲自送你去一楼找她。” 廖近川扭头朝下看了看,他知道他的意思是直接把他从二楼推下去。他戏谑地笑着看他,“青儿,这里可是有监控的。就算我是你二叔,你也免不了故意伤人的罪责。” 他不在乎,怒气被他那句“这里可是有监控的”激得不断攀升,手上已经从攥他的衣领变成掐他脖颈。他手上不断加大力度,廖近川的脸色慢慢涨得发紫,可他还在笑,越发小得得意而癫狂。 项南在一旁站着脸上木着心里已经吓疯了,他知道有季言在这卡着廖青是真能疯起来。喉头不断滚动着,他强做镇定劝解廖近川,“二先生,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廖近川忽然一笑,仿佛真被项南劝动了,他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认输。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儿。” 廖青手上却没松懈,他只一个字:“说。” 廖近川梗着脖子,嘴角高高扬着,“有一个很在乎她的人来找她。” 掐着他脖颈的手掌蓦然一顿。 待廖青看见他眼底的狡黠,他手上猛然大力朝下按,“我问你她在哪!” 廖近川呼吸困难,却坚持着脸上的诡异的笑,“她现在,当然是跟她在乎的人在一起!廖青,你还不快追过去,再晚一会儿,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砰!”一声巨响,廖青的拳头在风中划过,指骨上斑斑点点,是廖近川嘴角被砸出的血沫。 他咬碎了牙齿,正要再问,突然间项南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他的身形揪着廖近川的衣领停住,回身看向项南。 项南抓紧时间接通了电话,“喂?什么,你确定吗?!季小姐跟着林乐屿走了?!” “通”一声,廖近川被甩得撞在雕花柱子上,他浑然不觉后背和嘴角的疼痛,反倒是心满意足地看着廖青抢过项南的手机。 “说。” 他问。 靳柏的声音在听筒里颤抖着响起,“季小姐一个人避开了所有的监控,从后门出去,是林乐屿林先生扶她上的车。” 有一个很在乎她的人在等她。 林乐屿当然是在乎她的人,可是,廖青不信她会在乎林乐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抛给项南,“去追踪林乐屿的车牌号,立刻!” 从二楼飞步下楼前,他瞥了廖近川一眼。 低头抹了抹拳头上的血渍,他留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二叔请放心等着,这笔账,我会带着她和二叔好好算算。” * 头上的黑布被粗暴扯掉的时候,强烈的光线乍然涌进来,季言紧紧闭上了眼睛躲避。 然而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过来。身前冷漠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里响起: “姐,不睁开眼好好看看我是谁吗?” 这世界上能用这种讥嘲的语气叫她姐的,只有季喆一个人。 她紧蹙着眉睁开眼,却见眼前陡然划过一只手。那只手扣住季喆的手腕,季喆的手便轻飘飘松开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82节 季言顺着那手臂看过去,正看见林乐屿带着不满的一张脸,“好好跟你姐姐说话,有没有点规矩?!” 是林乐屿把季喆带过来的,那也就是说,是林乐屿想法子把季喆从监狱里捞出来的。 季言的厌恶溢于言表,她嫌恶地避开了脸。 林乐屿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季言身上,见她这般,心底又难过又生气。他松开了季喆把他往后甩开,蹲在季言面前扶着她双膝,“季言,你生气了吗?” 季言扭头,远远避开他的脸。 林乐屿伤心不已,“季言,你看看我嘛,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弟弟捞出来的,废了好大力气呢。” 季言被气笑了,“是谁叫你去把他弄出来的?” 他诚恳真挚,“是我!我查到七年前你爸爸和弟弟的事,那根本不是他们有意犯错的,是有人给他们设了陷阱!要不是那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你家不可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你爸爸我没法子弄出来,就用了点手段先把你弟弟保出来了。你们姐弟俩好多年没见了吧?你开心吗?” 季言缓缓闭上眼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他真是,愚蠢得无知,无知得可怕! “你想知道是谁把他们送进监狱的吗?” 林乐屿听她语气不对,微微一愣,“……是谁?” 季言按着心底的一股怒火,缓缓开口,“是廖青。他为了我,才把他们送进监狱。” “什么——” “砰!” “通——” 一道黄棕色的残影在眼前闪过,季言怔愣间,眼睁睁看着林乐屿的身子在自己眼前缓缓倒下。 而他的眼睛,还停留在乍然听闻真相的震惊里。 拎着棒球棍,季喆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倒地不醒的林乐屿。他踢了一脚,哂笑一声,“好姐姐,原来,你知道是你那个相好害得爸和我进监狱,害得我妈离开我们的啊?” 跨过林乐屿,他蹲在被绑死在椅子上的她身前,“当”一声,把棒球棍敲在水泥地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深吸一口气,他说,” 在监狱那几年,我还想着你毕竟只是他的金丝雀,是个被包养的见不得光的情妇,所以他做什么你应该管不到。我还觉得你也很可怜,尤其是听这个姓林的说你五年前被他抛弃了的时候,我是想帮你也报一下仇的。” “可是没想到,你居然知道啊。”他提起棒球棍,试探一般敲在季言的小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眼下的筋脉抽动着,季言冷冷看向他,未发一言。 被这目光盯着,季喆嗤笑一声,“好姐姐,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就是你,要他去搞我们的?” 她冷笑,“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反正,我是想要跟你们永生永世不见面的!” “这样啊。” 季喆高高扬起嘴角,笑得诡异又离奇,“那我帮帮你吧,好姐姐。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永远都见不到我和爸爸。”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锥子,他掂了掂,“就用这个,你说好不好?” 胸腔里心跳如爆裂的鼓点,季言深吸一口气,却勾着嘴角笑了出来,“好啊,你敢,就来。” 铁皮屋顶上吊着的灯泡昏黄低暗,季喆站起身,高高举起锥子,锥尖映着暗黄的灯光,发出凄冽的寒意。 季言不闪不避,只死死盯着季喆的眼睛。 锥子猛然下落。 屋内骤然大亮。 第68章 “作死啊你?” 硕大的led灯被打开,季言的眼眶不自觉瞪大,眼睛刺痛难忍,可她强忍着没眨一下眼。 那锥子的尖就抵在她眼皮底下,一分分压迫,在她眼下刺出鲜红一点血痕。 他没再更进一步。 他身后有人来了。 刚刚骂骂咧咧的那人转过来,季言眼睛一瞟,眉心不自觉轻皱。 ——这人有点儿眼熟。 那人走近看见倒在地上的林乐屿,脸色瞬间变了,“我艹你大爷!谁让你打他的!” 她狠狠推了一把季喆,这时候,季言才想起,她似乎初秋那天她和金棠八卦的那个可怜女生。 眉心不自觉皱起的一瞬,眼下的伤处被拉扯着淌下一痕血滴,她克制着,牙缝里还是溜出来一声短促的“嘶”。 这声音引起那女生的注意力,推开了季喆,她回头看了眼季言,这一眼,气得两眼一黑。 “艹你**,她不是你姐啊?!再说了把你弄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不能伤到她?!你丫耳朵怎么长的!” 盛樾和易哲跟在后面进来,看见林乐屿趴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不是,连杜筠,你怎么敢对他动手的?!” 待他们转身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季言脸上的伤,脸上僵着的笑全碎了,“你……你还敢对她动手?!” 盛樾第一个就要跑,“我退出,你们真是疯了!” 易哲脚下哆嗦着也想跑,可他看了一眼连杜筠,强站住了脚,“你别冲动,肯定都是误会!”他问连杜筠,“筠筠,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盛樾根本不听,跳着脚就跑了,跑之前还不忘撇清自己,“我可没掺和你们这些事啊,天呐,真是一群神经病疯子!” 连杜筠脸色差到极点,她恶狠狠瞪季喆一眼,转头指着林乐屿对易哲呵斥:“你傻吗?还不快把他扶到床上去!” 易哲忙不迭去背昏迷的林乐屿。 连杜筠扶着额头,脑子疯狂转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明显超出她预期的事情。 铁皮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一盆炭火哔啵作响,小小的暖意在偌大的废弃工厂里微乎其微。 连杜筠来回踱步,她无法阻止盛樾的临阵脱逃,也无法不面对现如今的状况。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被丢弃的白狐披肩,她顿了顿,选择过去捡起来给季言披上。 废旧厂房里尘埃漫天,裂隙里漏下来的碎雪积在地上蔓延出冰冷的水洼。刚刚季喆把披肩丢开的时候,这披肩已经沾了冷水。如今再次落在季言身上,她只感觉更加冰冷三分。 易哲安顿好了林乐屿,转过来看见季言脸上惨白无色,唇瓣上透着青冷,弯腰把火盆往她身边挪了挪。 扒着火盆,他有些恼火,“筠筠,你不是说就把她丢到印度苦一段时间吗,这是怎么回事!” 连杜筠比他更恼火,“我怎么知道!我的车子就跟在后面,谁知道这人神经病啊!” 她烦躁转身,看向斜倚在一旁的柱子上抛锥子玩的季喆,“她不是你姐吗!要你过来是把她钓出来的,谁让你对他们动手的!” 季喆眉头飞扬,极漠然哦了一声,“但是,我这个姐,她并没有因为我在外面就答应出来啊。” 连杜筠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易哲接了一句,“那她不还是出来了,要不是你是她弟,她能出来吗?” 季喆摊摊手,“我这个好姐姐可不是为了我才出来。” 他站直身子,往这边走两步,“姐,我也想知道,那个叫金棠的外人比我们骨肉至亲还重要吗?我在外面你不肯出来,一说到那个金棠你就乖乖听话了,怎么,她在你心里比你亲弟弟还要紧吗?” 连杜筠和易哲不知道这些,听了只觉得乱七八糟。 转眼看向季言,她脸上虽然是寒冷难耐的狼狈,眼底却聚着疏离淡漠的冷笑。 赵令宛拿季喆逼她出去,她全然不在乎。哪怕她说如果她不出去季喆就会被安上“逃犯”的身份再关上二十年,她也不为所动。 赵令宛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季小姐,金棠交上去的稿件是你帮她的吧?你觉得如果行业内知道她如此投机取巧,还容不容得下她呢?” 隔着小小的屏幕,季喆看着她从冷面淡漠不为所动到瞬间慌乱,无声处眯起了双眸,长长感叹一声,“真是我的好姐姐啊。” 如今,他一步步走过来,讥笑挂在脸上,“姐,你说说出去丢不丢人,你怎么永远都只关心外人呢?先前是你那个相好,现在又来一个姓金的。你身上跟我流的才是一样的血啊!” 克制着冷颤,她抬眼,“别装了,季喆。你现在装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心软半分!” 易哲看了一眼连杜筠,百般无奈地拦在季言身前,“行了,你们有什么恩怨后面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办完。” 他掏出车钥匙递给季喆,“会开车吗?去把车子开过来,现在送你姐去机场。” 季喆接下钥匙,季言突然开口,“说起来,我并不认识你们二位。” 连杜筠动身过来给她解绳子,“你不需要知道。” “那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把我送去印度,然后呢?让我死在那里吗?”季言说着自己笑了,“就算是要我死,好歹也让我当个明白鬼。” 绳子绑得太结实,连杜筠扯得手疼。她又瞪季喆一眼,烦躁不安:“法治社会,我们不打算要你命。瑶瑶被你害得不能回国,在外面受尽委屈。那既然这样,你也在外面无依无靠地待上一段时间,设身处地地感受一下瑶瑶的痛苦。” 瑶瑶,温令瑶。 季言突然很想翻个白眼,“就这样?” 扯开绳子,连杜筠又说,“回头你记得让廖先生答应允许瑶瑶回国,不然,我们还会继续把你丢到印度。” 那大概率不会再有机会了。 季言默默想着,手腕上绳子松开,她心里有了底,松下一口气。 厂房里忽一声冷笑。 在碎雪窸窣的静夜里尤其突出。 季言顺着那声音看去,却眼前猛然一花。耳后巨大一声“砰”,手腕上的绳子被倒地的连杜筠拖拽着猛然收紧,瞬间的摩擦生热,又烫又疼,她痛苦弯下了腰。 骤然生变,易哲慌了,“你干什么!” 拎着棒球棍转身,季喆抹了把鼻尖,“我还以为你们要把她丢到印度被那里的男人操/死。” 这话粗暴得易哲眉头狰狞,“什么?!” “原来你们也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草包,都绑架了,居然只是要她吃 点苦。“他手中掂着那棒球棍,“真是养尊处优,连坏都坏不到哪儿去。” 他说一句,走近一步,易哲的脚不自觉地跟着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季喆掏出手机,不耐烦地拨出个号码,“还得我自己联系人把她送到外面去,真是麻烦。” 电话通了,在易哲惊慌的眼神里,季喆舒然开口,“喂,是我,季喆。还要人吗?去当什么都行,死了也无所谓。放心,保证漂亮,你那些客人肯定满意。你不满意就杀了嘛,我又不会说什么。……行,就今天晚上,我现在开车带她去,你抓紧时间,早点越过边境线你早点放心。” 易哲脸上惨白,“你……你要把她……” 不言[久别重逢] 第83节 季喆理所当然,“卖去缅北啊,那人能给我三百万呢。” 易哲牙齿直抖,“你要三百万,小林总能给你的,廖先生也能给你的!三百万而已,你别——” “当——” 一道木色残影划过,易哲的眼睛猛然瞪大,随即,瞳孔又随着他“扑通”一声倒地而缓缓四散。 朝倒在地上的易哲啐一口,季喆冷笑着转身,“姐,你看他可笑不可笑,我能是那为了钱的人吗?” 悄悄脱着手腕上残留的绳子,季言面上依旧冷冷的,“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明白。” 季喆啧啧,“姐,你看你,我要真是为了钱,你那个相好有的是钱,我何必把你卖了?” “呵。”季言冷笑,“你要是能从廖青手中要来钱,你会把我卖了吗?” 撇撇嘴,季喆转着手上的棒球棍,“还得是咱们一家人呐。” 季喆絮絮说着,“当年爸不过是想拿你的户口要五百万,他就这样搞我们,真是小气。不光是爸,我求了他那么多次,他居然一次都不让我见你,真是。他连五百万都没有?我看他要给你准备的那个项链都值五百万了吧?姐,你这好福气,为什么不肯分给咱们一家人呢?” “你是说你把我拖到小巷子里想让你同学强/暴我那次吗?”她嗤笑,淡漠中带着审视,叫季喆明白过往的一丝一毫她都没忘。 他“唉”了一声,“那也不能怪我嘛,谁叫你不听我们的话呢。好歹也是一家人呢。” 脱开了绳子,季言冷静下来。季喆在监狱七年,她不可能硬抗得过他,只能求一次瞬发的机会。 她慢慢摸索着能用得上的东西,“那你不为什么不想想,当初一家人吃饭,为什么次次都把我关在外面?一家人?那是你们一家人,跟我没有关系。” “姐,你也太小气了。”季喆嫌弃得很,“不就是让你吃了十三年的馒头就水嘛,有什么大不了,你不照样活下来了?那有的人家连馒头都不给呢,有白面馒头吃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季言被气笑,“好啊,我谢谢你们。” 说着,她猛然起身,手中攥着刚刚摸下来的一根银簪子朝他脖颈上狠狠扎去! 她扬手下扎的动作又快又狠,身上的披肩在起身的一瞬间被甩到地上,发出低微一声“扑”。 那根簪子来的猝不及防,电光火石间季喆本能抬手,却也只抓住了季言扎下去的手腕。 那簪子尖,已经狠狠刺入他的皮肤。 “嗒”一声, 在他衣襟上落下一朵鲜花的花。 第69章 “哈哈哈……” 空旷的厂房里,笑声诡异而肆虐。 季喆手上狠狠一甩,季言脚下不稳,踉跄着扑倒在地。 那只铸成海棠花枝模样的发簪,“当啷”一声,摔落在地上。玉镶的花瓣摔得粉碎,花枝滚在地上,咕噜噜,倒在雪水里。 摸了摸脖颈上的细小伤口,他啧一声,“我还得好好搜一搜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了,不然到时候卖过去,伤到人了还得找我要钱!” 叹息一声,他道,“姐,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季言那一摔摔得狠,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好在她倒下的地方恰落着那件白狐披肩,垫了一下,不至于抢破了皮。 可头还是晕的。 身上的冷意也开始恣意蔓延,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一寸一寸变得冷僵。指尖蜷起又敲落地上,她觉得自己手腕上接着的是一截冰。 眼前不受控制地昏花起来,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心里憋着一口气,偏要咬着牙睁大眼睛,“季喆……” 季喆把她身上搜了一遍,连头发都摸了,确认她身上没有尖锐物品了,才拿来一卷绳子把她的双手双脚紧紧捆在一起。 繁复的礼裙被他扯烂,凛冽的寒冬里,她赤着的脚塞在冰冷的鞋子里,僵硬得没有知觉。 季喆绑的时候,手上仿佛扣着两坨冰,他心里舒畅,笑得开心,“好姐姐,你在那别墅里待得舒服吧?这么冷的天连个袜子都不穿,我真是想也不敢想这样的日子。 你知道我在监狱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天天被人打。这都是拜你那个相好所赐。如今,你也得给我尝尝这滋味!” 意识模糊不清,季言就咬嘴里的肉,刺激得眼泪直流,梗直脖子道:“那不是拜别人所赐,那都是你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绑好了,季喆用鼻子哼了一声,极为不屑,“一家人的事,就算是我弄死你了,又怎么样?爸妈随便说两句,谁能管得了家务事?要我说,你就是太娇惯了,就得去缅北那边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他似乎想到有意思的事,笑了一声,“诶,姐。你说,以后咱俩要是在会所碰面了,你那时候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要不是我,谁能愿意花这么大力气去调/教你这烂脾气?” 季言呸一声,“到了阴曹地府,我会好好‘感谢’你!” 季喆阴冷着一笑,略一低头,那双眼便埋在顶灯落下的阴影里,让季言看不清。她只觉身子猛然飞起,紧接着天旋地转,肚子被狠狠一硌,“呕”一声,几乎要干呕出来。 季喆毫不在意,踢开大门大步往外,边走边说:“姐,来日天上人间欢愉时刻,可别忘了是弟弟我给你选的天堂路!” 被塞进破败的后备箱里,季言的眼雪鹰一般紧盯着他,哪怕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也依旧不肯闭上眼睛。季喆对着那双眼,冷冷扯唇,手上把麻袋一抖,兜头套了上去。 “咣”一声,后备箱锁上,季言眼前,只剩漆黑一片。 * 废弃厂房外远远折射来刺目的汽车灯光,易哲耷拉着脑袋深深喘息,心底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怎么。 有人来了,他们得救了。可是,他们在做的事是坏事啊。他忽然后悔极了,为什么非要做坏事呢?跟着盛樾一起跑路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逞强? 他艰难转动头颅,看向没有半分反应的连杜筠。 筠筠…… 车子在薄薄的积雪中刹出刺耳的声音,几个身影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赶进来。 易哲努力眯着眼,辨认出来领头那个,是廖氏家族掌权人廖青。 他的身影很高大,停在易哲身前三步的位置,阴影都要把他全身笼罩。环顾四周,他眉头紧蹙。 他身边的助理,好像是那个叫项南的,在厂房内找了一圈,回到他身边汇报着:“林乐屿和连杜筠都昏迷着,看起来是被人用钝物重力击打了。” 项先生看见易哲还有意识,忙过来蹲在他身前:“易哲,易先生?” 迟缓而来的心惊肉跳中,易哲懵了,廖先生身边的人怎么会认识他? 他缓慢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位项先生问他,“这里发生什么了?季小姐呢?” 易哲张了张口,说了句话,可项先生却似乎没听见。 他身后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廖先生忽然开口,“把他扶起来。” 声音比他刚刚趴着的雪冰过的水泥地还冷。 易哲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扶起了,又被那位项先生灌了两口水,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喉咙也能发出声音来。 “季喆,季小姐的弟弟,他变卦了,打晕了 我们。” 项先生好像不太想知道这些,他问他,“季小姐呢?” 易哲大大吸一口气,“季喆要把她卖到缅北,已经开车把她带过去了。” 厂房里忽然一霎静寂。 易哲半懵着抬起头,半路里对上了那位廖先生俯视下来的目光。一瞬间,他全身都僵了,只觉得头顶被盖了满满一脑袋雪,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盯着掉入无边的黑暗里。 项先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开的哪辆车?”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只能在那双眼的冷凝中凭本能开口:“车牌号是l34869……” 那双眼蓦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他眼中一片漆黑在那大衣衣角的翻飞中如潮水褪去。 头顶的灯光仿佛乍泄的天光,倾泻而下,易哲在那光里,大口大口呼吸。 廖青的步子很快,项南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可他走到半路里,脚下猛然停住。项南不得不紧急刹车,才没撞上去。 他沉默着,转过身,朝着水泥柱子边一个低洼的雪水泥坑走去。蹲下,羊绒大衣落在泥泞的地上,沾上斑驳的痕迹。 低垂眉眼,拨开那薄薄一层雪,他看见泥水中,一只破碎了的海棠花簪。 * 电话那端那人定的交易地点在海湾大桥尽头的荒山里,今天是周日,下雪,又是半夜,路上人很少。季喆一路开,越靠近那荒山,他越兴奋。 甚至兴奋到,想拿出手机给季言录一段“贴心视频”。 廖青的钱他自知无福消受,那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花自己家里的钱了。 季言是姐姐,他花姐姐“挣”来的钱,天经地义。 等拿到钱,要找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嗨上个三天三夜!被廖青那狗东西送进监狱的时候他才十七,连高考都还没参加,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他怎么敢就这样把他往监狱里送的?! 十七岁,一个人最好的青春最好的年岁都在十七岁了,可廖青他居然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把他毁了!他那时候刚换了乖巧听话的新女朋友,是个能考年级第一的清纯可怜小白花,他还没来得及上手,就被一双冰冷的手铐带走了! 他的女朋友怎么办?那可是他好不容易威逼利诱哄来的女朋友!他进了监狱,保不齐会不会被他下面那几个狗腿子趁乱占用了!每次想到这,季喆都恼火得很,无处发泄,只能全盘记在廖青和季言身上。 要不是季言她一丁点儿大的小事也要跟廖青说,要不是廖青那个混蛋那么小心眼,他怎么会被送进监狱! 那天晚上他和爸根本没想着要喝酒的,只是凑过来的几个小姐妹太会来事儿了,他忍不住,勾勾搭搭着喝了不少,还劝着他爸也喝了一些。 他爸还算清醒,顾忌着家里的“母老虎”没敢多放肆,但是酒到底是喝了。 于是,那天晚上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记不清楚。他们隐约记得自己叫了代驾,可不知道为什么,监控拍到的,就是他们亲自开的车。 被撞的人的尸体匆匆被拉去火化了,他们想让法医判定一下也没来得及,糊里糊涂就被判了二十年的监牢。 家里因为这件事一夜垮了,之前借的外债一夜间全找上门来,季喆妈妈受不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一遍全卷走了,七年来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们父子二人。 季喆后来猜到可能是被廖青算计了,可他没法子反抗,因为在这监狱里,有人一直针对他。渐渐的,他开始不能吃饱,有时候一天连一个馒头都吃不上,只能干喝水。就这样,还要被人打,次次都鼻青脸肿了,才有人过来制止。 他咽不下这口气,那个姓林的把他暂时保出来的时候,他就想,一定要干一票大的,然后远走高飞,这破地方他才不会回来! 银行卡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把季言交付出去,钱就立马到账!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还得给廖青录一段“温馨提示视频”。不然,他怎么知道他是多么惦记他,他怎么知道到底是谁害了季言! 想到这儿,他当即掏出手机架在支架上,解锁,点开相机,选择视频,开始录制。 “砰——” 摁下开始录制的手指还没收回来,他整个人忽然荡着朝前撞了出去! 不言[久别重逢] 第84节 安全气囊瞬间弹开,把他的脑袋紧紧包裹在其中,布料紧贴着口鼻,他感觉到干涸的窒息。可这一撞还没结束,他刚把头从安全气囊里抽出来,就见车子侧面猛然逼近来一辆灰色的车子。 车子玻璃缓缓降下,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淡漠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季喆身上,像是在确认。 摸着头上淌下的一溜鲜血,季喆恼火,“艹你**会不会开车!” 然而下一秒,灰色的车子从侧面猛然撞过来,“咣”一声巨响,季喆眼前猛然一黑。 第70章 海湾大桥尽头,荒山依旧平楚,雪落得寂静无声,只在孤零零的路灯下,才看得见晶亮的碎闪不断飘落。 野山凹里,白色的卡宴被撞得车灯乱闪,门窗碎裂着变形。 季喆头上淌着数道鲜血,眼睛死死闭着,气息奄奄。 后备箱里,季言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车子猛然间剧烈震荡,又一瞬间左右飘摇,而她被来回甩着,头上身上被撞得彻骨疼痛。 短暂的寂静后,一片漆黑里,她嗅到浓烈而刺鼻的味道,很快就抑制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就在她剧烈咳嗽之后,她听见后备箱“咔哒”一声,一缕光线渗进来的同时,汹涌的寒意前推后搡着扑入她的咽喉。 “咳咳咳咳” 止不住了…… 后备箱打开,光线透过麻袋串进来,她的眼睛被异味刺激着紧紧闭上,想润出些水份来缓解眼睛的不适。 肩上落下一阵温暖,有人将她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小心。隔着麻袋,季言猜这也许不是季喆说的那个接头的人贩子。 她眼前朦胧模糊,又有麻袋挡着,看一切不清。心里却忽然急促地紧起来,胸腔里砸鼓一般猛烈震荡着,叫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廖青,应该是廖青,肯定是他。 麻袋从上揭开,昏暗不明的光灌海一般涌入。 睁眼的瞬间,她蓦然一怔。 怎么是他。 林知敬低低垂着眉眼,指腹拂过她凌乱的发丝,感受到冰一般的冷意。 往下微微落眼,便看见她冻得发青发紫的肩膀和脚踝。 忽略了她眼中的惊愕,他俯下身子,“冒犯了。” 手臂圈住她僵硬的腰肢,再去捞起她的双腿,便发现若是直接出来,会不可避免地撞到她的头肩或者脚。 他的脖颈往下倾了倾,低声道,“季小姐,请往我这边靠一靠。” 俯近而来的脸带着温温的热意,一靠近,她鼻腔里的冷冽空气便被这温暖催化,将她的神智唤回。 她敛首,肩膀试着动了动,“……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我自己下来。” 往后看了眼她被缚住的手腕,林知敬顿了顿,“好。” 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就着冷淡的雪色他靠近,缓慢而小心地割开了上下绑缚着的麻绳。 绳子四散脱落,他的目光落在那被勒得发红的痕迹上,眼睛似被刺激,睫羽微微颤了颤。 得了空,季言扒着后备箱门框,“你让让,我出去。” 然而林知敬没听,他的手臂在她眼前未经允许伸过来,圈住腰肢,穿过腿弯,只在她耳畔低低一句“抱紧我”,就不由分说将她从后备箱里抱了起来。 在风雪中冻了多时,季言的身子不太能听她使唤,骤然而来的温热和腾空感叫她不得不松开手去抱他的肩膀,同时紧紧把头埋在他胸口,以防后备箱打到自己的头。 林知敬弯下的腰在寂静的夜里蓦然一僵,手掌无意识收紧,眼前飘飞四散的雪花,忽然在这一瞬间变得极慢。 很冷,她的身子。 很热,他的心。 那颗头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冰冷的寒意穿越层层衣衫,沁入他的肌肤,在心口上,凝结出一片寒霜。在那森森寒意里,无声开出一朵凛冽的花。 他看见了,那花儿的花瓣被无尽寒风磨得尖锐,盛开的那一瞬间,如一把展开无数刀锋的利刃,在他心里,肆意收割,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痉挛了一下,喉头闷哼一声,脚下几乎站不稳。 季言愕然,自 己不至于这么重吧? 脱离了后备箱那狭小的空间,季言抬头道了句谢,勾着他的脖颈想跳下来。 林知敬手上没松,“稍等。” 他说得郑重,季言便以为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再争辩,等他下一步的反应。 她身上太冷了,唇上血色尽无,指尖犹如冰棱。感受到她的每一秒,他心口的那朵冰花都在伸展着枝叶割裂,让他无法言喻地疼痛。 他抱着她,缓缓走向灰色的轿车,矮身用衣袖擦了擦车子前盖上落的一层薄雪。确认干净了,才轻轻把她放在上面。 季言没想到他要把自己放在车前盖上,这像什么样子?扶着他还没离开的肩,她径直就要往下跳。 “别动。” 温润低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季言被这声音定住,慢半拍才说:“让我下去。” 可他不听,怕她会直接跳下来,反而更往前一步撑开她的双腿,变相把她拦在身前。 在她不解又惊愕的目光里,他脱下身上的羊毛大衣,展开,围在她肩上,又细致捋好领缘,把她紧紧包裹在其中。 “天冷,你先穿着。” 季言怔怔,待反应过来,抬手就要去掀下来,“不用……” 他的手覆在她拒绝的手背,“用。” 低头,他看见她赤着的脚,已经冻得青紫不分,垂在车边,眉眼半分温度。 有心想给她把脚捂一捂,可伸出手去,又恐唐突。他想了想,动手又要解衬衫扣子,吓得季言忙拦住他,“你干什么?” 林知敬捂住她的手,眼皮半落着,似是不敢看她,“乐屿瞒着我闯出这种祸,害你受难至此,我责无旁贷。” 季言不太能跟得上他的思路,“所以呢?” 跟他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你的脚已经冻紫了。” 说着,他脱下衬衫,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将她的脚包起来。 羊绒衬衫上还沾着他的体温,冷到无知觉的两脚被这暖意包裹的一瞬间,她心尖上猛然打了个颤,连带着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林知敬以为是他动作粗鲁惊到她,忙松开手站起身扶住她。 暖意低微,但这极小的一点暖意,偏偏激起她浑身的不适。仿佛这一点暖意唤醒了所有因寒冷而封闭起来的感官,一瞬间寒冷和因撞击带来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忍不住弓起身子,呜咽一声。 搭在肩膀上的手指遽然收紧,林知敬一层单薄的内衣被她冰冷的指尖攥得不成样子。他感知不到一样,凭着本能托住她往下滑落的手掌,一霎时,十指相扣。 电光火石间,他的动作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身子前倾过去,紧紧把她抱在了怀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湾大桥上飞一般闪过一道黑金色车影。 紧接着刺耳的车轮摩擦声在他身后撕裂着响起,车灯如滚滚波涛,卷地而来。 他的理智在脑子里疯狂叫嚣,要他立刻松开手,要他立刻跟她保持安全距离。可他的身体却在违逆,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在抱住这冰冷身躯那一刻,把她的头紧紧扣在了自己怀里。 这样,她就看不见身后那道刺眼的车灯了。这样,她就不知道廖青已经来了了。 季言不傻,林知敬把自己按在他怀里,隔绝了她的视线,可她听得到。 那几乎能穿破耳膜的刹车声,那从他衣服缝里渗出来的点点光线,她不可能感知不到。 只是在这个瞬间里,她脑子里一霎时划过太多东西。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已经圈上了林知敬宽厚的肩膀。 浓烈刺目的车灯里,廖青一步步走近,脚下薄底的皮鞋在湿滑的泥地里踩出一道又一道沉重的痕迹。 他清楚地看见,那灯光的尽头,她的手臂,紧紧抱在林知敬肩上。 那是她的主动,他分得清。 廖青脚下不停,他也分得清,这时候,他不能停。 哪怕手掌越攥越紧,哪怕脖颈上的青筋在毫无规律地乱跳,哪怕他已经无法顺畅呼吸。 他不能停。 卡在身后那人来到的前一秒,林知敬的身子动了。 他手臂发力,紧紧把季言从车盖上抱了下来,而后低敛着眉眼,微笑转身。 “廖先生。” 廖青视若无睹。 他大步走过去,冰封的神色下嘴角不知是在蠕动还是痉挛。 他停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把她身上披着的大衣拎着丢开,仿佛丢垃圾一般,随意甩在了雪水泥地里。 而后,脱下自己的大衣围在季言身上,轻轻把她的头发拢在耳后,扯出一丝笑意:“冷吗?” 季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抽着嘴角笑了笑,她说,“不冷。” 怎么会不冷。 可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合在手心里,轻轻往里呵气。 注意到她脚下踩着一件男士的衬衫,他也只是低了低眉,轻轻将手拢在她脸上,触及满满的冰凉。 这里是荒山,多留无益,只会让她更冷。 紧了紧她身上的大衣,他说,“我们回家。” 季言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大衣,“那是林知敬的,他好心给我披着。” 低头看看脚下的衬衫,“这也是他的。” 这么冷的天,他把衣服都脱了给她取暖,自己则这样在寒风中冷着,她示意廖青,该表示感谢。 然而廖青并不接话,他只是弯腰把她抱起,然后当着林知敬的面一脚把那沾了泥水的白色衬衫踢开。 不言[久别重逢] 第85节 林知敬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唇角保持着礼貌的笑意,并不言语。 项南见缝插针,顺势开口:“先生,季喆已经昏迷了,要带回去吗?” 他低眸看了眼怀里的人,见她避开了眼睛不想理的意思,便道:“带回去,关到我看不到的地方等着。” 项南听了,立刻招呼身后跟过来的人去撬车门,把人拖走。 转身离开前,廖青极淡漠地往林知敬那边落了一眼。 他似乎才看见他,冷冷勾起了唇角: “林先生。” 林知敬弯唇,依旧是礼貌的笑,只是这次,里面似乎还带着几分疏离。 “令弟,确实欠缺管教。” 他冷声道,“你觉得呢?” 林知敬轻缓地眨了眨眼,把落在睫毛上的碎雪落下去,温声道:“廖先生路上小心。” 说罢,他转身, “下次再见。” ----------------------- 作者有话说:今天感冒,这一章估计会在稍后有字句的小修 第71章 车子开回西山别墅,月已过了中天,昏昏西沉。 黎司等在别墅,见廖青大步将人抱了回来,便立刻跟上去把脉检查。 放下听诊器,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让季言放心 ,她没有大碍。 倚在软枕上,季言淡淡笑,“我知道我没事,如果有事,我会直接要求去医院的。” 收拾好了东西,黎司说:“我对你放心,你是个听话的病人,从来都不讳疾忌医。只是你穿得太少,在外面冻得太久了,虽然现在还不显着,估计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发高烧了。” 摸了摸自己额头,她没有太在意,“我只是觉得冷,泡个澡应该就好了。别的没什么。” 黎司点点头,“吴妈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泡一会儿就好,别太久。” 听说吴妈已经准备好了,季言便掀开被子起身,“我现在去。” 然而她脚刚下地站着,人就跟软了骨头一样往下倒。廖青忙弯腰伸手,将她一把捞在了怀里。 两天腿青紫未褪,软绵绵地搭在他臂弯里。廖青看着,不知那是冻的还是什么东西撞的,他问黎司,“她身上这些淤青是怎么回事?” 黎司把药箱合上,“成块儿的是重物撞击的,成片的是冻的。我让吴妈准备了药浴,你快送她去暖暖身子吧。” 他这话匆匆得很,满是催促之意。廖青微微颔首,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抱着季言大步往大浴室走去。 等把人安排好,让吴妈在一旁陪她泡着,廖青关了门走出来,看见黎司把药箱往柜子上一搁,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我有话跟你说。” 回头看了看浴室的门,他收回了目光,大步走过去。 “那些人已经控制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递过去一只平板,廖青接过,那上面是一个房间的监控。黎司继续说,“季喆从监狱出来并非违规,是林乐屿出了钱找了关系给他弄了半个月的假。” 廖青手上放大监控画面,里面五花大绑着在地板上挣扎蠕动的,是季喆。 他把画面调到季喆脸上,放大,仔细看,“什么意思?” 黎司扣着手,“再有五天,季喆就得被送回监狱。” 廖青的眼睛眯起来,“五天时间足够。” “你不过问她的意见吗?” 掐灭平板,廖青看向黎司,“她胆子小,见不得这些血腥的东西。” 黎司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其他人,“连杜筠是混上来的,处理起来简单。但易哲和林乐屿都有家族做背景……” “不会管教的家族,算什么背景?” 对上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眸,黎司不由得叹一口气,“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人格分裂,对她那个样,对其他人又是这样,简直叫人不能接受。” 见他根本不搭这话,黎司撇嘴,“算了,你决定的事情我也没法子插嘴,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廖青迟迟没有开口,黎司的步子也就一步步变得小下来,直到他走到门口了,果然听见廖青问他,“她的身体当真没有问题吗?” 黎司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把药箱甩给站在后面的项南,他复又走过去,“一个身娇体弱的女人在冰天雪地里冻两个多小时,你觉得她有没有问题?” “咔哒”一声,项南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客厅里只剩下二人彼此的对视。 廖青眉头皱了一皱,“具体什么情况,你说。” “零度的夜里,她就穿那么个薄裙子,寒气早侵入肺腑了。身上擦伤撞伤又很多处,伤口裸露在外,长时间低温,已经冻伤了。那些坏死的部分,后续要多喝汤药才能缓回来。” 看他神色越发不虞,黎司拍拍他的肩,“我让吴妈准备的药浴就是针对这个的,别着急,慢慢来。” 说到这儿,黎司想起一件事,他有些不大好意思,踟蹰片刻,觉得还是得开口:“她现在都这样了,你也别着急要孩子了。不管是调养身体还是要孩子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 “我知道。” 他打断黎司的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分得清轻重。” “那就好。” 黎司收了手,想想暂时没别的事了,这才当真转身离去。 黎司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闭上眼睛,沉思许久。半晌,他又把平板打开,看见季喆已经缩在角落里昏昏睡着。 半落下来的浓密睫毛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在眼前罩出来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靳柏的号码。 手机里很快传来靳柏的声音。 廖青一手在屏幕上张着,缓缓放大,一手拿着手机吩咐:“给他泼桶冷水,清醒清醒。” 靳柏的身影很快在视频里出现,他手中提着一只铁桶,满满当当全是冰水。他特意拎着那桶走到蜷缩着是季喆身前,照着他的脑袋精准了浇了下去。 一桶浇完,身后有人立刻又送来满满一桶。这一次,靳柏照着季喆的身子均匀地浇下去,让他身上的每一寸衣服,都饱饱地灌满冰水。 屏幕上,季喆的身子被电抽了一般,猛然而剧烈地抽搐起来。彻骨的寒意模糊了他的意识,仓皇间乱折腾,头上的伤口扯开,殷殷地往外冒出血来。 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似乎在破口大骂,抱着湿透了的棉服和自己一边骂一边往干燥的地方跑。 靳柏拎着那空桶,往他腿上轻轻一扫,他立刻倒塌下去,整张脸摔在满地的冰水中。 廖青满意地松开手,屏幕恢复正常大小。 他继续跟靳柏说,“明天,在那里安上话筒。我要能听见他的声音。” 靳柏的声音自手机传来,“好的,我这就去办。” * 泡完出来,虽然整个人还是飘飘忽忽的没有实感,可季言能明显感觉到,比先前好太多了。 吴妈扶着她出来,正看见廖青站在餐桌边把炖好了的红参姜汤端上来。 扶着季言坐下了,吴妈眼见暂时用不着自己,就先回去了。 回去遇见项南,二人串了信息,项南见机地选择消失。 盛了小半碗在手中吹着,直到试着温热不烫,他才递到她手里。 用勺子搅了搅,她端起来,一口下肚。 温热的液体流遍全身,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看了看碗底的汤痕,她乖巧地递过去手中的碗,“很好喝,再来一碗。” 她吃得开心,他心里也好受一些。 接过又盛了半碗,他道,“也不能喝太多,这一碗喝了,我们就去睡觉。” 接过温热的汤碗,季言不太乐意,难得她想喝点,居然还不给喝个够,真是。 他看出她的抱怨,唇角被她勾得上扬,“明天还让吴妈炖,想喝多少次就喝多少次。” 喝完了,季言放下碗,意犹未尽,“可是没一次让我喝个够的呀。” “这是药,又不是零嘴。” 扳过她坐的椅子,弯腰把人又抱起,他低头用鼻梁蹭了蹭她的额头,“真是越发孩子气了。” 季言撇嘴翻白眼,懒得回嘴。 坐到床上,身上冻得严重的地方已经隐隐发痒,她有耐力忍不住不挠,却忍不住想拍一拍揉一揉缓解一下。 刚伸出手去,廖青的手就半路里将她拦下,“吴妈涂过药了,暂且忍耐几天,很快就好了。” 她当然知道,就是有时候确实忍不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了而已。 再者,她嘟囔:“我只是轻轻拍,又没有挠。” 怕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手伸出去了,廖青干脆抓住她的手不放,“拍也不行,不动它才好得最快。” 痒得厉害却不让碰,那岂不是违背人的自然生理反应?季言撇嘴,把头别开。 看着她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他忍不住低头笑了。季言听见,更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廖青抬手往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安抚道:“谨遵医嘱才好得快,我也不想你受这些罪。” “行了行了,知道了。”把手抽回来,她撑开被子钻进去,“我睡了。” “好。”床边软垫向上弹复,他站起身,把灯关了一半,“我去洗澡,很快回来。” 季言没吭声,只是在他说完话把头蒙了起来。 刚走出去两步,廖青又折返回来,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揭开了蒙在她头上的被子,“不许蒙头。” 不言[久别重逢] 第86节 季言还没发脾气说他多管闲事,就听他又说,“今天太晚了,先好好休息着。你学校那里我给你请假,不要担心。” 她当即转身,仰面才发现他就覆在自己身前。顾不得管这些,她道:“不要,我下午的课,不耽误休息。” 翻身太急,鬓发凌乱,尽数扑在她额角上,还有几丝,越过链接,搭落在鼻梁上。 他轻轻将那几丝碎发掖下去,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热意,然而这眼神下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被人诱拐出去这件事,我们明天得处理。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被人诱拐吗?季言想想,被赵令宛拿金棠胁迫,也算是诱拐了吧。他这样说也没错。 肩膀露在外面有些凉,她往上拉了拉被子,问,“那些人都已经找到了吗?” 点了下头,他说:“你弟弟把他们打晕,方便了我们把他们控制起来。” 季喆打晕的那些人,季言蓦 然想起来,里面包括着林乐屿。 她不由得开口,“林乐屿也在你手里吗?” 这话问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应该。站在自己角度,她不应该对一个屡次给她生出事端的人心软;站在廖青角度,她不该在乎一个伤害了她的人。 眼眸微转,她找补:“我的意思是……” 然而廖青泰然自若地接了下去,“我让项南把他交给林知敬了,只是听说他犯了什么病,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语气甚至很自然,无论是提到的是关于林乐屿,还是林知敬。 看她愕然犯楞,他沉了沉眸光,“你弟弟,已经被我关起来了。” 季喆。 她眨了下眼,“……好。” 未等廖青再说什么,她又说,“帮我请假吧,我明天,想去看看他。” 第72章 廖青在浴室洗浴的时间里,季言默默躺平了身子,对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他的反应,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海湾大桥那里,她能确定,他看见了她主动抱出去的手臂。 因此,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要被他怒意质问的准备。 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甚至主动提及林知敬的时候,他居然再平静不过。 仿佛,他根本没有看见那飘落的雪花中她和林知敬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幕。 这不应该。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主动抱住林知敬的那个动作,将毫无意义。而且,她准备加速推进的流程,也将卡顿在这里。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不生气?难道,是因为今天季喆他们实在太过分,以至于他心里只剩下了对于她受难的心疼,而无暇顾及这些? 她无法得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到浴室里水声停了,响起低微的脚步声,她才翻过身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低微一声“啪”,寂静的卧房里灯光又暗下去几分,季言闭着眼,感知到这是最适合睡眠的程度。 身后床垫向下沉落,被子被掀开,灌入一股略显清凉的冷气。身子刚瑟缩一下,腰间就覆过了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用力,捞着她整个儿滚到了他怀里。 “干什么!”她恼得在他胸膛上落下一拳,手掌触碰到干燥温热的肌肤,才意识到他竟只穿了条平角内裤,一时间又无语又无奈,“……我都睡着了!” 廖青微微扯唇,心知肚明一笑,“好,都怪我,把你吵醒了。” 捉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他往里蹭了蹭,“抱着我睡,能暖暖身子。” 季言大为不解,“又不冷,我抱着你干嘛?” “青年男子身体似火炉,你正需要。”见她不动,他自己上手把她的腿捞到自己身上,“抱着我,比泡药汤喝汤药有用得多。” 她“呸”一口,伸手推他,“净瞎说。” 她躲,廖青就捞着她的腰肢追过去,一副势要紧紧黏着她的模样。季言有些光火,“我要睡觉,你这样把我盘成八爪鱼,我怎么睡?” “就当我是你的娃娃,抱着我比抱着你的娃娃要舒服。”他把她的头扣在自己胸膛上,用下巴抵住,“乖,听话。” 肉贴着肉,她确实感受得出来,他身上的火热比汤药更能抚平她身上因寒冷带来的不适。埋在他胸口,那胸膛里有力跳动着的心跳声,更像是一种生命力的传递,让她渐渐平静了内心。 不甘心就这样听他的话,她把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找到适合下口的地方,左磨磨右磨磨,张口咬了下去。 如愿听见头顶轻轻一声“嘶”,她心里才好受一些,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找到舒服的姿势躺好。 等她钻好了,廖青伸手把被角掖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低叫她一声:“老婆。” 下意识的,她“嗯”了一声。 廖青说:“明天你好好休息,不去看你弟弟了,好不好?” 她抬头,“为什么?” 迟疑片刻,他说:“我怕我下手太重,你会心疼。” 这事啊。 她又把头埋下去,“我早就知道他俩进监狱是你做的了,我不反对。同样的,这一次,我也不会心软。” 声音消下去几秒后,他又听见她低低的声音,“我要去见他,这一次,就当是我亲自和他,以及从前那些日子,彻底做个了结。” 他确实怕她心软,怕她顾及季喆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到底有着血缘关系在,会不能狠心对他做出惩罚。可是,他更担心她亲眼看见了季喆在他手下受到折磨的惨象,会给自己心里带去压力,会对他心存芥蒂。 然而她说她早就知道他当年做的事了,她不介意他这样对待那些明面上是她的家人,可背地里却把不把她当人的“人”。 也好,至少这样,他不至于畏手畏脚。 低头在她头顶轻轻印了一下,他语声柔软得过分,“我怕你会害怕,那里会有些血腥。” 顿一顿,她说,“我不怕。” 有些事情,廖青出面和她出面,在意义层面上是完全不同的。 不论是对于季言,还是季喆。 “好。”他妥协,“听你的。” 这事儿说了,季言心里还挂着一件事。 她有意等他先开口,好根据他的反应来做出相应的回应。可他一直不肯提及,她心里悬着,不能轻易安心。 指腹不自觉在他后腰上画着圈儿,思索良久,她到底是选择了开口:“廖青,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当然有。”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告诉我,为什么一直在我腰上画圈,弄得我很痒。” 后面半句,伴着一丝笑意,更让她心头犹疑。 定一定心,她说,“我说的是今天晚上的事。” “有。”他的声音严肃下来,叫她悬着的心轻轻动荡。 他问,“靳柏说是你一个人主动走出去的,这是因为什么?” 轻轻摇晃的心,蓦然停在了半空。 她心底了了一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他不问,或许也是另一种天意如此。 闭上眼睛,她缓缓道来,“是赵令宛,她拿棠棠威胁我,我不得不听她的话。” 赵令宛给了她一副远程控制的耳机,要她按照她的话从角门出去。她让她走的那条路被人提前收拾过,一个人都没有,畅通无阻。 她精准地数着她的步子,告诉她在什么地方往哪儿躲,后来季言才意识到,她应该是在让她躲开监控。 廖青的手轻轻抚着,心里有了底,便低头寻到她的额角,蹭了蹭,啄一口,哄着她入睡。 一夜长寂,她根本没睡好,直到天际熹微,才迷迷糊糊沉入梦乡。 廖青看她眼下一片青紫,心底仿佛被人揪起,旋出斑斑不绝的疼。指腹小心落在她眼下,想摸一摸,又怕惊醒了她。指尖停在分毫之间,到底是收了回去。 她一夜没睡好,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手机浅浅嗡鸣一下,他掖好了被角,才轻慢地从床上起来。 打开手机,是项南。 “已经和出版商谈好,装订完成的部分已经送往东城仓库,还没完成的部分按违约赔付,一共三千万。” 他指尖缓慢敲击,“好。” 顿了顿,“密切关注林家动向。” “收到。” * 一切都收拾好坐进车子里,已经下午四点半。 季言落下车窗,看向西边沉沉的暮色,安静地出着神。 廖青坐近身旁,她也没有回神。 他把她揽进怀里,伸手把车窗关上,“外面冷,你还有伤没好。” 她缓慢地把头落在他肩上,眼睛依旧盯着远方的落日。 怕她没有准备好,车子停下后,他又问了一遍,“你可以不去的,我处理好了,会把照片和视频给你看。” 她坚持,“不用,都已经到了。” 无法,他只能把大衣紧紧围在她身上,保证不会有一丝冷风能灌进去。 这座院子建在傍山处,紧邻地下泉。冬季来临时寒泉的寒意从地底反渗,比旁的地方要格外冷上几分。许多年前,廖家先祖发 现了这一处地方,边专门盖来囚监。如今已是法治社会,这风监牢自然被逐渐废弃,连带着整个院子,也破败不堪。 然而地下藏着的几个地牢,一直有相关人员维护着,以备不时之需。。 项南推开隐蔽着的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冷冽的酸腐气息。季言虽被廖青挡在身后,却仍旧不可避免地被呛得咳嗽不止。 寥落空旷的地牢里,这几声,显得尤为突出。 不言[久别重逢] 第87节 他转身,轻轻拍着她的背,“下面会更冷,要不——” 她摆手,深呼吸几下喘匀了气,推开他继续向前走。 白炽灯洒着昏黄的灯光,在地上照出模糊朦胧的光圈。缩在角落的季喆听出来那是一道女声,敏锐地意识到那是他的姐姐。 他猛然爬起来,扑到牢门上,抓着铁栏杆大力拍打,发出“哐哐”的声音,在深邃的黑暗里不断回响。 他大喊,“姐!姐!季言!是你吗!” 靳柏手中一根木棍,朝着他肚子上轻飘飘一顶,他整个人就被那棍子撞得朝后踉跄,扑腾几下,仰面摔到地上。 缓慢的“嗒嗒”声里,季喆脸上狰狞阴狠,他盯着靳柏,“你完了,我姐来了!她是你们老板的相好,你会被打死的!” 靳柏冷嗤一声,把棍子收回去沿着墙角放好。 再转身,项南已经带着两人来到这里。 季喆说的没错,好歹他是季言的亲弟弟,哪怕不是一个妈,身上也都流着来源于同一个男人的血液。他有点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往季言那边看了一眼。 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将她紧紧包裹,厚实柔软的围巾遮住纤长的脖颈,露出一点点灰粉色的蕾丝边缘。地牢里只在顶上开了一扇窗,冷风从那透气网里吹来,衣摆摇曳间,层层叠叠的粉色裙边若隐若现。 然而往上看见她的眼神,冰得靳柏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季喆看见果然是她,连滚带爬地朝着季言扑来,“姐,你终于来了!你快让他们把我放出去!我保证不告诉爸,我保证不跟他说!” 他的手臂穿过铁栅栏朝她脚边抓去,她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划过自己裙摆边缘,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受冻和此刻的竭力前伸,青紫遍布,犹如鬼手。 廖青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后带了一步,“要进去吗?” 她摇头,“不用了,我嫌脏。” 项南搬过来两把椅子,廖青示意她坐,她拒绝了。半晌,她的目光在季喆身上扫了一遍,落在他脖颈上未愈合的一处伤痕。 她说,“我的簪子被他打掉了。” 廖青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在我那里,已经送去修了。” 她半落眼皮,目光凝在季喆怨恨又不甘的脸上,“是被他摔坏的。” 季喆终于反应过来,她不是来救他的,她是来跟他算账的!他当即收回了手臂,攀着铁栏杆站起来,“狗娘养的婊子,要不是你扎我,我能打你?!你配当我姐吗?!我呸!一个被人包养的贱人!我一定会跟爸说,你再也别想回家了!” 廖青脸色阴沉,顾及她就在旁边,转头先看了看她的反应。 她居然笑了。 勾着唇,淡淡道,“那个家,你自己好好回吧。” 廖青收回目光,转眸看向靳柏,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项南跟在靳柏身后,推过来一辆挂满了各种刑具的架子,小心地进入那个已经结了满地冰的房间。 从架子上挑选一件趁手的紫光檀戒尺,靳柏转身向廖青问,“先生,从哪只手开始?” 他陪着她站在廊道里,昏黄拮据的灯光下,想起那天晚上风雪之中林知敬抱着季言的那双手。他眼中眸光暗下去,说:“从左手,打到骨碎为止。” 虽然项南已经提前跟他说了要敲碎季喆的骨头,可如今当真要当着季言的面这么做,靳柏还是犹疑了一下。 项南在手下人的帮助下控制住了季喆,把他绑在特殊定制的椅子上,四肢张开,脖颈吊悬。 他都把人绑好了还不见靳柏上前来,不禁催他麻利点儿。 靳柏握着那柄戒尺,把季喆的左手转到方便二人观看的角度。 举起手,在半空中迟疑着,他竟久久没有落下去第一下。 季喆嘴上还在不停地骂着,看见靳柏犹豫,骂得更大声,“季言,我草****!你就该***我是你亲弟弟你都这样对我,你怎么不去死,你当时怎么不被他们操/死!” 靳柏眼神猛然狠厉,手起戒尺落,再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啪——” 一尺落下,皮肉翻红,季喆的尖嚎声响贯山林,扰得地牢内的冷气都抖了一下。 靳柏手中的戒尺映着昏黄的灯光一下又一下地闪过,季喆的嘶嚎声不绝于耳。那只被绑在木板上手掌,已经筋骨尽碎,指骨翻白。 季言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整个人也经受不住一般,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廖青一步揽过去,扣着她的脑袋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别怕。”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和恐惧,他想还是算了,处理完了把结果给她看看就好了,何必让她亲眼看到这过程。 想着,他低头,“乖,我们回家。” 她忽然轻轻将他推开。 转过身去,甚至朝前更靠近一步,站在栏杆之外,紧紧盯着那戒尺翻飞之下,血肉模糊的手掌。 他听见她对靳柏说,“不用停。” 第73章 在廖青的记忆里,季言是个倔强的女孩。 多年前那场朦胧的夜雨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眼里的倔强。 他以为他永生只记得那一双倔强的眼睛就足够了,可是如今,他忽然发现,她身上有太多他之前不曾注意到的东西。而这些,远比他记忆中那双陈旧的眼睛,更让他心潮澎湃,难以抑制。 走上前去,他轻轻把她攥紧了也止不住颤抖的手握在掌心,牵到心口处,小心地往里呵了些热气。而后把手掌捂在自己脸上,他问,“冷不冷?” 季言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也算是把视线转移,不至于长时间被血淖刺激。 摇摇头,在逐渐低微的痛呼声中,她问:“你是准备把他弄死吗?” 廖青沉吟片刻,想了想,实话实说:“他是挂着监狱的假期出来的,我不能明目张胆地把他弄死。但是我已经找好了人,有办法给他无限加长期限,甚至直接送他死刑。所以,他的死活,现在都在你手中。” 说罢,他望向她,观察她的反应。 他恶劣地希望,她能延续刚刚的心狠,不用说出心软的话来。可电光火石间,他也希望她能继续扮演一个善良纯真的人,纵然被这些人伤害得有一丝的心狠,却仍然保有无限的良善。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有第二种念头,但他隐隐的,竟然在期待第二种。 昏暗的白炽灯下,人的影子被映得长长,落在地上,焦黄的边缘仿佛烙锅上烤焦的煎饼边。被那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像一只泛黄的蝴蝶,缓缓扇动翅膀,看向已经声嘶力竭满头冷汗的季喆。 她说,“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处理他。” 他怔了怔,旋即明白她的意思,“我已经让项南联系好了缅北一家专供男性的店,到时候会把他 送过去。”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倒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头,淡声道:“我记得古人云‘楚王好细腰’……” 他懂了,眼神示意项南出来,“去找个下刀快的,今晚拆掉他两根肋骨。” 项南点头,轻步从廊道离开。 靳柏拿着戒尺在血滩中扒拉两下,确认指骨已经全断了,便收了手,“先生,已经全碎了。” 顺声看过去,季喆死鱼一般瘫在那椅子上,鲜血沿着木板滴滴答答落在成片的冰面,沁下去,像是一片开满了梅花的冰原。 他耷拉着脑袋,颤巍巍睁开眼,声音如破了的气球,“季言……” 她便上前一步,让他看得清自己。 十指连心,他许是痛疯了,忽然咧嘴一笑,“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会死吗?” 季言心头蓦然一冰。 “你妈太贱了,她明知道我爸和我妈互相喜欢还非要当小三。仗着自己家有点钱就腆着脸勾引我爸,没结婚就生下你,非逼着我爸娶她。要不是你妈和你,我爸我们一家好好的,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妈和你,一样的晦气,一样的贱!她当小三,你被包养,你们都是贱货!” “啪——” 靳柏手中戒尺狠狠一扬,打在季喆嘴上,登时血丝翻涌,红肿一片。 季言抬眸,“靳柏,不用拦他。” 哆嗦着嘴唇,季喆抖了不知多少下,最终“呸”一口,朝着季言站的地方吐出一口血沫。 廖青伸手要去捂她的耳朵,可她那句“不用拦他”又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收回手,静静看着她,眼底闪烁莫名的情绪。 忽然间,季言转身,一把推开了铁铸的牢门,“咣当”一声,余音不绝。 她踩着季喆的血,站在他身前,“你知道挣扎无用,此刻能说一些,是最好的发泄。” 扯动嘴唇痛彻心扉,季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低低收起下巴,问:“你爸跟你说过对不对,我妈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季喆听见这,就算嘴上火辣辣的疼也顾不得,哈哈大笑:“当然不是意外!我爸烦死你妈了,他恨不能早点杀了她!她早死一天,我爸能开心一个月!还有你,要不是你外婆那个老虔婆非逼着我爸养你,你觉得你能跟着我爸?别傻了,那老虔婆我爸都恨死她了!” 外婆…… 她的心猛然被人攥了一下的疼起来,喉咙里干涸的撕裂,痛得咳嗽不止。 廖青揽住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从靳柏手中接过一杯温水喂给她,“别急。” 抓着杯子喝了一口,她缓住咳嗽,最后问一件事,“我外婆,也是你爸杀的,对不对?” 季喆不回答,只是阴冷地看着她,嘴上不绝的是带着血气的骂骂咧咧。 不用再问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把杯子塞进廖青手里,她脚下不稳,踉跄着转身。 看见靳柏,她深吸一口气,“拔了他的舌头。” 靳柏点头,“好。” 廖青伸手要去扶她,可她把手挣了出来,扶着湿冷的栏杆,一步步缓缓往外走去。 长寂的廊道里,灯光摇晃,她的裙摆被那光线照着,在地上荡出盘旋的摇曳。 晚空寒寂,倦鸟声声。 廖青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走出暗门,山林寒风迎面吹拂过来惹得她缩紧了肩膀,他再不能忍,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车里走去。 她没有拒绝,只是把自己埋在他胸怀里,慢慢地,攥皱了他的衬衫。 季喆说的那些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哪怕不是那么确定,可她也能猜得到。 不言[久别重逢] 第88节 可是她不明白,以前的事情她虽然记得的不多,可有些东西明明在她的记忆中不是那样的,为什么自从妈妈不在了之后瞬息间一切全变了? 等闲变作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人心,人心怎么能易变到这个地步! 车里温度打上来,掌心里那只手缓慢回复到正常温度后,廖青才轻轻扶起她的脸,揽在怀里:“你妈妈的事情我调查过,没有告诉你,是怕你伤心。” 她的眼珠缓慢转动,看向他,“现在可以跟我说了。” “你爸爸和你后妈早就认识,为了占有你外婆家的钱,才哄骗你妈妈未婚先孕,不得已和他结了婚。后来又设了骗局,抢占了你外婆家的公司。季喆是他们的私生子,你外婆查到了,要起诉你爸爸,你爸爸给你外婆下药。逼不得已,你外婆拿全部财产做交换,逼你爸爸答应抚养你到成人。” 忍住哽咽,季言说,“他不是我爸。” 他抱住她,轻轻安抚,“季言,那时候你还小,你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甫落,空旷荒芜的庭院里忽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声。 季言猜到,那应该是靳柏拔掉了季喆的舌头。 闭上眼睛,她沉默了很久。半晌后忽然问,“廖青,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你失望了吗?” 他眼尾轻颤,低首轻笑,“没有,我很喜欢你这样。” 乱拂的发丝缠绕在他指尖,他低低道:“我喜欢你不柔软,喜欢你倔强,喜欢你较真格,喜欢你不为他人所动。这些都是属于你的一部分,你的独特,你的耀眼。你的一切我都喜欢,只要是你我都喜欢。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喜欢。” 话太多了,他太真心,这无疑叫季言感到沉重。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船随水行,行到哪里是哪里,万般结果都是好的。坚定了的事情,努力本身就有意义。 她的沉默不回应消寂了他的心,那些颜色不明的情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总是在隐隐疼着,像陈年的瘢痕,总存在着,总提醒着。 可那些是什么,他无法确切得知。 季喆的下场已经确定,还有连杜筠和易哲,他在想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她。 她刚刚心理上已经承受了一场巨大的压力,现在又要让她亲手处理那些人,他很担心。 “廖青。” 她忽然叫他,问:“赵令宛是林家公司里的人,你是不是不好处理她?” 提及赵令宛,廖青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一支诱引强迫季言出去的人还没顾得上。他“嗯”了一声,随即又说,“你放心,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说到做到。” 她说,“我不是想要你对她下狠手,但是现在她的存在,已经很影响到棠棠了。” 她不是圣人,无论是恶意针对她的,还是恶意针对她身边人的,她都想让他们受到应有的处罚。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过这一点。从前她温善隐忍,是因为从前没有动手的能力,现如今能做了,她不想棠棠继续因为自己受这些无谓的委屈。 “棠棠已经在准备离职的事了,但是我不想棠棠的业绩和功劳最后都落在赵令宛头上。”她想起那天聚会,孙泽妍和荀婕眼底鄙夷的底色,心底越发沉重。“不用像对待季喆这样,就把不该她拿的东西给她拿走就好了。” 说完,她忽觉自己这要求提得未免太自然而然,抬头问:“这些事你做着难吗?” 他轻笑,“不难。” 难或不难都无所谓,只要是她开了口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帮她完成。 看着她的复又趴下去的侧脸,他轻抚掌下柔软腰窝,到底问了:“连杜筠和易哲他们也被我控制起来了,你要去看看吗?” 连杜筠? 季言微一蹙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废弃仓库里后面跟上来的那两个人,“连杜筠?那个女生吗?” 廖青没想到她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你不认识他们?” 季言摇头,后知后觉:“……我应该认识他们吗?” 眉眼低落,他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并不是他猜想的那样。 手上轻抚没停,他缓缓道: “他们,是林乐屿交好的朋友。” 顿一顿,又补充,“关系非常好。” 第74章 季言茫然,她还是不太能明白:林乐屿的朋友,她应该认识? 就算说破天去,林乐屿他充其量也只是她一个朋友,还是那种没有分寸不知所谓的朋友。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要深交下去的人,怎么会“应该”认识他的朋友呢? 她说,“我和他只是同事,我不认识他们。” 说着却忽然想起那天她和棠棠吃饭时看到的一幕,又说:“不过这两个人我倒是见过,之前跟棠棠一起吃饭,他们就坐在我们对街咖啡店。不过那时候,他们好像在因为一些事情起争执。” 本来她想说是那个女生在讨伐渣男,可忽然想起那是棠棠的臆测,如今看他们一同又做这种事,那确实是不能当真的了。 廖青顿了顿,他心里很复杂。 他愿意听见她说林乐屿和她没有关系,可真的听见了,他却又在心底泛起一丝怪异的涟漪。 ——就好像,林乐屿如今的下场,会是他的未来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想法,他不禁笑自己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实在是……太可笑。 他怎么会和林乐屿一样呢? 他是她的男朋友,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丈夫。 她爱他。 轻笑一下,他敛去心底的思绪,说:“不认识也没关系,他们的关系有些复杂,你要听吗?” 季言坦白说:“那个女生,她说他们本来是想把我丢到印度去。” 廖青轻抚的动作顿了顿,“应该不是林乐屿的授意。” “她一直在说什么瑶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人。她还说,要我让你允许那个瑶瑶回国。”她想了想,可惜没想起来这个“瑶瑶”是谁,“很奇怪,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廖青先是“嗯”了一声,似是斟酌,“她说的是温令瑶,之前在夏湾把你撞下海的那个女人。” 这样一说,季言立刻想起来了,扶着廖青的胸膛坐直身子,她说:“我知道了,之前林知敬也跟我说过这事。他说温令瑶是温令瑜的妹妹,他希望我能跟你说点好话,让你把温令瑶放回来。” 点了下头,他说:“是她,项南查到的消息是林家准备在明年安排林乐屿和温令瑶订婚,所以在这件事上一直在向我们示好,想让我松口。” 季言微怔,“林乐屿要跟温令瑶订婚了?” 廖青侧眸,“嗯?” 她有些惋惜,“要是林知敬跟我说是因为这,说不定我就愿意帮他了。” 林知敬跟她说过这事?还请她帮忙? 廖青的眸光暗了暗,他并不知道她和林知敬还有过这样一次谈话。手指缓缓内收,他一口气越提越高,绷到顶端,忽然一泄,“其实这个连杜筠,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季言不大感兴趣,但他这话的说法大概是想要她接下去,左右也是无事,她干脆搭了茬,“什么?” “靳柏今天带人去问话的时候,她一个字也没说。哪怕是让人用了些鞭子,她不肯开口。” 季言眉头一跳,“你们打她了?” 廖青抚了抚她的脸颊,“那是她该受着的。” 她沉默了,没有反驳,只是说:“事情还没有弄明白,私刑逼供是不应该的。” 他淡淡一笑,“说什么你不善良,这还不是心软了?” 避开他的视线,她转而问,“然后呢?” “是那个叫易哲的,他都说了。 连杜筠是温令瑶在酒吧认识的一个服务生,当时她受委屈,温令瑶救了她。自那之后连杜筠就跟着温令瑶,事事都为了她冲在前头。夏湾那事之后温令瑶被送出国,连杜筠一直在想办法要把她弄回来,但她没权没势,只能去找其他人帮忙。不知她找到了谁,给她出了个法子,竟会想到用你来威胁我。” 季言撇嘴,有些感慨,“那她这也算得上傲骨了。” 傲骨不傲骨的他不在乎,他低头在她脸颊上吻了吻,“我想杀了她。” 她身子猛然一僵,“为什么?” 推开他,她急急跟他说:“她没有想要我死,我也只是想等价惩罚她就好了,何必要沾上人命?” 伸手把她捞回来按在怀里,他无动于衷,“我不会对易哲下狠手,他家里人已经做好了把他接进医院的准备。但是连杜筠,我要她死。” “为什么?” “她以为她和我二叔勾连的事她咬死不肯说我就不会知道,未免太过天真。” 廖近川? 季言脑子突然乱起来,“怎么又跟你二叔扯上关系了?” “不光是他,还有林家,温令瑜。” 突然又冒出来的人名让季言的脑子卡顿了一下,她怔怔,“怎么……这么多人?” 他颔首,低眸看她一眼,“你被骗走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件小事。” 她脑子转不过来了,撑着他要起身问个清楚,可他手上肯松,她只能窝在他怀里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青还没说话,口袋里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手机,蓦然一顿。 季言趁势探身看去,也是一愣。 那通话界面上,竟然是“廖近川”三个字。 他这时候打电话来,所为何事,廖青用不想也知道。 扶正了怀里的人,他手中依旧握着季言的手掌,按下了接听键。 “青儿。” 廖青神情淡漠,声音一样淡漠,“二叔。” “晚上见一面吧,就在檀园。” “不必了,二叔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青儿。”电话那端的声音轻轻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有事,要跟我说。明白了吗?” “二叔何必兜圈子浪费时间?” “你那个小女朋友在身边吧?我这是为你好。”他啧啧两声,似乎在说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言[久别重逢] 第89节 廖青的眼神瞬间如刀般凛厉,也不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季言疑惑看向他,“他……” 他的意思,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听的吗? 他落下眼皮,敛去眼底的冷意,安抚道:“他想要负责生物科技的公司新曦,这是内部的机要,不适合你听。” 究竟是机要不适合她听,还是别的什么事? 季言心底豁然明白了,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说:“回去吧,今天我累了。” 廖青点头,“那我明天带你去看连杜筠和易哲。” 她摆摆手,“不用了,不是有监控吗,我看监控就可以了。” 看他看着自己,她淡淡一笑:“明天还有课,我要备课,很累的。” 放下心,他把她的手又抓回手里吻了又吻,“太累就辞职,不要勉强自己。” 勾唇随便笑了笑,季言没有过多辩驳这话。 没意义了。 * 晚上十点,她关了电脑,上床睡觉。 廖青忙完回到卧房,看见的是她已经沉沉睡去。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把凌乱的被子掖好,又在她额头印了一吻,不见人有动静,才起身离去。 夜里冷,虽然暖气开得充足,可靠近窗子,依旧能感受 得到津津的寒意。 季言站在蕾丝花纹繁复的窗帘边,轻轻掀起一角,看墨蓝色的深夜里,那辆黑金色的车子在冷冷的寂风里渐行渐远。 他有事瞒着她。 很好。 这样,她就不会觉得欠他什么了。 顶着无声的寒风呼啸前行,不过半个小时,车子就停到了檀园门外。 开门下车,侍应生从门口走过来,为他递上温热毛巾,“老夫人已经睡下了,二先生说请先生到书房见面。” 擦罢了手,把毛巾丢在盘子里,他简短地“嗯”了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书房临着水面,夏天时候敞开窗子,便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美景。可若是冬天把这明窗大开,只会无端端惹人生寒。 廖青推门而入时,廖近川正披着一件狐裘坐在大开的窗边,见他进来,遥遥冲他举起手中的紫砂杯,“这么好的月亮,青儿你来得这么晚,莫不是把佳人哄睡着了才来?” 廖青不理,进门后面无表情地坐到他对面,“二叔有什么事,但请直说。” 廖近川歪头,“我刚刚已经说了,今晚月色甚好,我邀你前来赏月。” 他遮遮掩掩,廖青却没有心情陪他耗。季言还一个人在西山睡着,他挂念。 推杯起身,他道,“若是二叔没有想好,那就算了。” 廖近川扯了扯嘴角,噙了一丝冷笑,“这么担心她?倒不如二十四小时带着她。不然这会儿你把她单独留在那里,不怕我会动手?” 廖青抬眸,冷眼看过去,“你可以试试。” 倏然一笑,廖近川把一杯煮好了的茶水推到他面前,“青儿,你我叔侄之间,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二叔若肯坦诚相待,我也不必如此。” 廖近川像是被逗笑,他说:“那好,青儿有如此请求,我岂能不应?” 他眉眼弯弯,“你那位季小姐的弟弟季喆,明天,我会让人去接走。” 廖青脸色一瞬阴沉,眼睛盯着他,不发一言。 “不用看我,他是监狱的人,你动不了。” 廖青勾唇,“已经动了。” 廖近川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我是说,他的命,你拿不走了。” 他不为所动,反而问:“已经废了的人,这条命我要与不要,二叔觉得重要吗?” 廖近川眉头微挑,看来他这刚下手,便直接是死手。 “青儿这话说的对。二叔还有个事要告诉你一声,”他捻着茶盏,笑吟吟,“易家人求到我面前去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你知道,二叔心软,耐不住他们可怜,已经让人把易哲那孩子接回去了。” 他看着廖青,又道:“还有他的那个女朋友,姓连的,我也让他们一道儿接回去了。就是可惜,一个女孩子,你下手也忒狠,以后可叫她怎么见人呢?” 案桌底下,廖青的手掌缓缓收握成拳,“二叔,你迈不过我的人的看守。” 他提醒他,不必说瞎话激怒他。 廖近川转眸一笑,“你看你,都是廖家人,除了你奶奶,哪真分什么你的我的呢?” 掀起眼皮,廖青眼神已然不善,“二叔是想重蹈覆辙?” 端起茶杯饮下一口,他悠哉看向廖青,眼中尽是挑衅,“这叫什么话。但是,” 他话锋一转,“私自挪用三千万,你没有走公账报备吧?” 廖青不语,只是把身子投到椅背上靠着,静静等他下一步。 “一下子动那么一大笔钱,就为了帮你那小相好摆平一个合同?” 他依旧不语。 廖近川叹息一声,“只是可惜啊,青儿,你丹心错付。” 廖青眼皮微颤,一瞬即逝。 见他冥顽不灵,廖近川便道,“她既然是个原创漫画家,就该遵守原创的底线。你说对不对?” 廖青冷冷盯过去,“你想造谣污蔑她?” 廖近川:“……二叔这是好心提醒你,勿谓言之不预。” “季言持身正,不用像某些人,日日担惊受怕。” 说不通,廖近川把杯子“嗒”一声落在桌上,“随你。只是一点,赵令宛那个女人,是我的,我叫你来,请你不要动她。” 赵令宛,季言说很介意的那个人。 他果断摇头,“不可能。” 顿一顿,他突然笑起来,“二叔,你是不是忘了,这些人算过,我们还要跟你好好算这一笔账呢。” 廖近川跟着他一起笑,语声却不含笑意,“我的话,青儿你还是没有明白。私动公款,你难道想外人知道?” 廖青问,“二叔是想跟我谈条件?” 廖近川只笑不语。 廖青:“可是二叔,如果我报警,你们都是要被监禁起来的。别忘了,你们做的事,是诱拐人口的违法之事。” “可是你不会报警。”他颇看得清他这个侄子,“报了警,你就无法亲自为你那个季小姐报仇了。” 他扬唇,“所以,你让一步,我让一步,海阔天空。” 廖青起身,把那杯茶仰脖饮尽,“没得让。” 杯子落在桌上,“易哲你接走,那就只能是易家人来承受。二叔,无其力,勿揽功。” “廖青。”廖近川转过身来,深意一笑, “你是真的不想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说你对她丹心错付吗?” 第75章 “听说项南一直在想办法调查你奶奶跟季言见面都说了什么。”他看着他的反应,好整以暇,“看来是真的了。” 廖青脸色阴郁,“你想说什么?” 廖近川起身,窗外的月光趁着未消的残雪清寒凄凉,他随手从窗边抠了一指尖雪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慢悠悠道:“我在想,在你心中,是季小姐这个人重要一些,还是为季小姐报仇这件事更重要一些?” 廖青不得不转过身来,手掌在身后收握起来,“你什么意思?” 吹落了指尖的雪,他道:“我要你放那些人离开,停止对他们的追责。” “二叔应该明白,你做这些讨好他们的事,并没有意义。” “谁说我这是在讨好他们了?”廖近川轻扯眉头,“青儿,我单纯是为你好。你忘了五年前她离开时你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吗?难不成……” 他盯着他,缓慢而戏谑地问:“你想要再经受一次?” 廖青心里猛然一沉,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收得指骨发白。 他咬牙,“你这话,什么意思?” 廖近川笑,“那你是答应二叔了?” 他的声音落下,在冷寂的书房里碎成无数碎片,在廖青耳畔重复着叫嚣。 长久的僵持之后,廖青松了下咬得发酸的后槽牙,阴冷的眼眸里一丝笑意似有若无,“二叔,但说无妨。” 廖近川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坐下去,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喝了,才道:“你大概不知道,你那位季小姐,收了你奶奶两张卡。” 说罢,他掀眸看向廖青,静静等待他做出反应。 可他却看见廖青在笑,唇角勾出极淡极淡一丝笑意,似乎是嘲笑他这话的荒诞无稽,又或是觉得他竟然会为了这样一句话屈就,实在是可笑至极。 那一笑之后,廖青微昂下颌,轻轻瞥了廖近川一眼。 他说,“多谢二叔费心。” 迈出檀园那一刻,夜色冥蒙,清月西沉。廖青扶着车门向远处看了很久,寂寥空旷的夜里,有的,只剩偶尔一声的寒冬虫鸣。 那之后的时间里,他让项南沿着那两张卡往下查,却查到两张卡内余额都为零。 他其实猜得到为什么会是两张卡,季言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如果奶奶想要控制威胁她,也只有她身边的一个金棠。 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余额为零,他更不能明白为什么余额为零,季言也收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90节 如果是奶奶用金钱逼她离开,就算她真的被那打动了,那么至少一张卡里应该有可观的数额。而不是这样,孤零零两个“0”。 更何况如今季言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这两张卡是用来做什么的? 虽然奶奶说婚姻的事情由他自己安排,虽然她现如今表现得很喜欢季言,可是他心里并不踏实。他的本能在告诉他不对,在这件事上,季言不对,奶奶也不对。 抽了个时间,他让项南约了金棠的男朋友沈清淮出来见面。旁敲侧击,问沈清淮是否知道金棠新增的那张卡的事。 沈清淮挠了挠头,很是为难一般,含混着,不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廖青以为他是有意隐瞒,随便问了几句才知道,金棠大概什么都没跟他说,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知道他把今天的事跟金棠和盘托出,而金棠又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季言,因此,他离去前,撒了个不算谎言的谎。 果然,他回到西山后,季言便有意无意地问起了这事。 “你在准备什么东西吗?”她抱着平板,一边划着开心消消乐一边问。 欢快的机械电子音里,他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散落下去的鬓发拢起来扎好,“嗯,订婚的事我在准备了。到时候你闺蜜不是要去吗,我就找了她男朋友问一些她的喜好问题。” 把魔力鸟和爆炸小狐狸交换位置,季言看着满屏的小狐狸都摇晃着爆炸,道:“这种事你问我就好了,没必要去找沈清淮。” 眼皮低敛,他“嗯”了一声。目光下落到色彩鲜艳的平板屏幕上,他转而问,“很喜欢玩这个游戏?” 她想了想,也不算太喜欢,只是这种小游戏很适合放空大脑对繁杂沉重的心理进行疗愈。她手上又划几下,简短地“嗯”了一下。 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入怀里,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我来试试。” 眉头轻挑,季言略显惊讶,“你不是不玩游戏吗?” 他带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挑选滑动,“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嘁。”她撇嘴,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低头继续玩游戏。 廖青对这小游戏不熟悉,里面出现的道具和标志他不能认出,每次带着季言的手指滑向某个方向时,季言都要眼疾手快地阻止他的动作,准确而快速地寻找到最佳步骤,拿到最欢快的“unbelievable”的鼓励。 不多时,步骤临近归零,而冰块还有几个总是不能消掉,季言有些气闷:“都怪你,要不是你刚刚乱划,我早过去了!” 他轻笑着任她抱怨,手指滑到最底下,指着那栏道具:“有加步骤的,买吗?” 季言连忙把他的手托上去,“不行,玩开心消消乐都要氪金,丢不丢人?” 他凑过去,唇瓣在她脸颊上辗转,“不丢人,让老婆开心的事丢什么人?” 她嫌弃得直撇嘴,但还是可惜自己的一百三十七连胜居然在这里断掉。廖青干脆把平板抽走,关机丢在一旁,“乖,该去午休了,等你睡醒了这局就赢了。” 说罢,把她横抱起来,稳稳朝着二楼走去。 勾着他的脖颈落在床上,被子盖好后,季言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然问:“你不会是要找人修改内部程序吧?” 廖青脚下一顿,被她这话逗笑了,“你老公还没那么菜。” 季言撇嘴,显然不信。 但困意确实袭来,她扯着被子翻过身,好心提醒他:“就剩三步咯,可别毁了我的连胜。” 低眸一笑,他关了灯,带上房门,空旷的别墅里又陷入清冷的寂静。 走下楼梯,他的电话准时响起。是项南,提醒他该去开会了。 靳柏已经把车子停好,出门前,他脚下一定,折身回去把刚刚她玩的那台平板带走了。 下午三点半,未至黄昏,整片天色已经泛青,隐隐能看得出来薄暮将至的意思。 廖青删去了充值记录,准备好了特意保留着延续成功的连胜页面,等她一打开便能看得到。 可下了车,却见西山没人。 暗中保护这里的人见他推门而出忙现身出来,“先生,小姐自己开了车出去了。” 他当然知道她出去了,眉头紧锁,他问:“怎么回事?” 那人道:“一点半的时候小姐下楼来,见先生不在,就自己拿了钥匙要走。我们上前去阻拦,小姐根本不听。我们不敢动手,只能在小姐走后让人跟了上去。” 靳柏刚把车子停好还没熄火,转眼又绕了回来。 护卫打开车门,把一台定位平板交给他,“这上面是跟上去人的信息。” 他低眸瞥了一眼,是金棠的公司折南附近的一家餐厅。 可是不应该。如果是金棠邀她出门,她受到护卫阻拦的时候至少要说一下,或者给他打电话说明。而不是执意出门。 那就是其他人。 折南里面的其他人。 他眼眸里沉沉暗色浮涌,关了平板丢在一边,他闭上了眼睛。 * 赵令宛打电话说想见她的时候,季言正备着课。 她以为赵令宛是要跟她说金棠的事,可到了指定地点,她看到的却是温令瑜。 她记得这个人,疯子。 下意识停下脚步,她站在包厢门口,看向赵令宛,“你叫我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赵令宛笑,“季小姐,我说金棠只是为了让你出来,今天想见你的是林太太。” 她倒是坦诚,一点也没想着遮遮掩掩。季言调转视线看向端坐沙发上的温令瑜,“林太太有事大可以直接联系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温令瑜不置可否,“季小姐,站在门口,我就没法子跟你说下去了。” 季言感到可笑,“谁跟你说我要跟你说下去了?” 这俩人没一个她乐意谈话的,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转身就走。 温令瑜的声音在她身后紧跟着响起,“乐屿病了,季小姐知道吗?” 季言脚下根本不停。林乐屿进医院这件事廖青早就跟她说过,如今温令瑜再拿这事儿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在她身前,一个笑得阳光明媚的小团子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欢呼:“季老师!” 她只能站在那里,脸上情不自禁笑起来,弯下腰去接住跑过来的林璟安。 林璟安扑在她怀里,“季老师,你怎么好长时间不去学校了啊?安安好想你!” 季言揉揉他的小脸蛋,温柔地哄她:“季老师家里有点事情,下周一就正常上课了。” 林璟安把手里的零食包打开,找出自己最喜欢的一样来捧到季言脸前,“季老师,这个给你吃!” 剩下的,他全都丢给身后看照他的保镖。 季言笑着接过来,刚要说些什么跟他告别,就听身后温令瑜的声音又响起,“安安,你有什么事要跟季老师说,快说呀!” 季言脸上的笑蓦然一僵。 转过身去,她冷冷看向站在包厢门口的温令瑜,不敢信她居然拿安安来牵制她。 温令瑜只是笑,坦坦荡荡地笑。 餐厅二楼虽然人少,但来来往往到底是有人来。季言顾及到安安还小,无声抱着他起身,在温令瑜的微笑注视下走进了包厢。 温令瑜在她身后和善地笑着,把门关了起来。 “季老师。” 林璟安窝在季言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她,“小叔叔病了,病得可严重了,季老师你去看看他吧!” 他一上来就抱着她说这些,季言感到头疼得很。 温令瑜见状,朝林璟安伸手,“安安,到妈妈这边来。” 林璟安乖巧听话,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就从季言怀里出来。他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季言,“季老师……” 把林璟安交给赵令宛看着,温令瑜从包里掏出一部平板,她一边打开一边道:“季小姐,以令宛的名义请你出来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确实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她将平板放在季言身前的桌子上,“季小姐请看。” 季言低着眼皮将视线往那上面落了一下,本要迅速移开眼睛,可看清了那视频的画面,她愕然怔住了。 林乐屿之前跟她说过他曾经生了一场大病,可是她不知道,他口中的大病竟然是这个样子。病床上的人戴着呼吸机,双目沉沉紧闭,面色灰白,像一团烧尽了的纸灰。 病床边上各种仪器围拥着他,仿佛一群拿着锁链的恶鬼,随时准备上前去勾走他的生命。 他一动不动,若不是仪器上的“嘀嘀”声,她几乎就要以为那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心口上猛然一收,她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久久,她移开视线,问温令瑜:“这是他什么时间的视频?” 她不能不提防,她这是拿之前他生病的视频来骗她。 温令瑜坦然道:“你可以查看视频详细信息。” 看她不动,她便道:“或者你不信我,可以问问安安。” 她忽然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伸手关了那平板,她起身,“不好意思,我不是医生,你跟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季小姐!”温令瑜扬声打断她,“他有一封信要我交给你。” 她伸出手,指缝里夹着的那只信封,被轻轻一声送落在她身前。 她落眼看 了一下,“我没有要看的义务。” 温令瑜微微偏头,看向和赵令宛一起看书的林璟安。 季言眉心微蹙,她又在拿林璟安要挟她。 她忽然很奇怪,她不明白温令瑜难道不是林璟安的亲妈吗?哪有时时刻刻拿自己亲生儿子来利用的妈妈? 然而温令瑜态度很坚决,大有她不肯看,那她就要让林璟安出马要她看的意思。 她只能拆开信件。 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一瞬,她脑子猛然一震,头皮疯狂发麻。 一张褶皱不平的纸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全是不断重复的三个字。 “对不起。” 信纸上泛黄的水渍氤氲、字迹模糊,她看得出来是泪痕。 可是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言[久别重逢] 第91节 抬头看向温令瑜,她问,“你什么意思?” 温令瑜轻笑,“他是我丈夫的弟弟,我自然也把他当成弟弟。他一心为了你痛苦至此,我看不下去。” “所以?” “我希望你去看看他。”她忽而语气沉重, “他快死了。” 第76章 林乐屿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生活中的,季言已经不能记起。 也许是寄北举行的某一次签售会,也许是线下某一次因缘际会。他像一只花蝴蝶,在她眼前不断扇动美丽的翅膀,终于引得她把目光落过去一次。 只是可惜,她也只落了那一次。 他后来才幡然醒悟,可为时已晚。 不光是他已经把事情做得错到无以复加,还有,他的病,复发了。 住进icu之前,他抓着林知敬的手乞求他,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想见她一面,想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 可他被推进去之前,只看见他哥哥冷漠的眼睛。 温令瑜一直冷眼看着,心底又如何不明白林知敬那一眼为何如此冷漠。 所以她赌,赌季言会心软,赌季言知道了之后,会厌弃林知敬。 她一个眼神过去,林璟安的小手紧紧攥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噔噔噔跑到季言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他哭唧唧地看着她:“季老师,小叔叔想见你,季老师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要哭了,“季老师,小叔叔都哭了好多次了,他的被子都湿了。季老师去看看他吧……” 手中攥着那张信纸,她心里乱得无法窥探。 她不想去,可林璟安抱着她,一声一声哽咽得她心里无法不柔软下来。 他的小手紧紧拉着她的衣摆,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季言,眨巴眨巴,泪珠莹莹将落。 “季老师答应安安吧~小叔叔真的好可怜,他真的很想见季老师……” 那一串泪几乎要涌出圆滚滚的眼眶。 她紧紧闭眸,认命般叹息一声。 抬手擦去林璟安的眼泪,她无奈地抱起他,“安安不哭,季老师答应安安,好不好?” 小奶娃听她答应了,这才乖乖点头,但手上还抓着她,“那我们今天就去吧,季老师,小叔叔看见你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开心起来就会吃饭,吃了饭就能好起来了!” “今天……” 她并没有做好要立刻就去见林乐屿的准备。 温令瑜拍拍手,叫:“安安过来,妈妈跟季老师说好不好?” 林璟安拉着季言的衣角,哭唧唧的不肯松手。季言只能就抱着他,“林太太可以直接说。” 温令瑜摇头,她看赵令宛一眼,示意她把安安抱远一些。 季言猜到她要说的大概率不会很见得人,便哄着林璟安让他先撒开手,“待会儿老师再抱着你去好不好?安安先去找那个阿姨去看会儿书。” 等赵令宛哄着林璟安去窗边看书玩了,温令瑜才说:“我知道季小姐反感我用这种方法逼你去见乐屿,但是季小姐,也就这一次,你就当帮他了了心愿。” 她半是真心道:“乐屿这个病是隐形遗传,跳过知敬传到乐屿身上了。几年前病发过一次,性命垂危,但是好在他自己走出来了。这一次是他自己惹出祸来烧到身上,病发后,远比当年那次更加严重。医生已经下了诊断书,他快不行了。你放心,如今他就想着能见你一面道个歉,绝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不论是作为同事还是朋友,真到了这个地步,季言觉得去看一看他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冷不丁想起来一件事,“你们不是打算要让他和你妹妹订婚吗?他都这样了,你还想让你妹妹和他订婚吗?” “订婚这件事,之所以被安排出来,是因为知敬想让廖先生放下对林家的戒心。”虽然惊讶于季言知道此事,但温令瑜诚恳地她解释,“他不想廖先生因为乐屿喜欢你而把对乐屿的气撒在林家身上,如果乐屿和瑶瑶订婚了,廖先生就不会把林家列在合作伙伴之外了。” 季言低眸,口是心非着,“廖青不是那种人,是他想多了。” 温令瑜点头赞同,“确实。但现在乐屿病重,无法跟廖先生相争。那么订婚与否,已经并不重要。” 没由来的,季言忽然想到,这样的话,其实温令瑶就连带着变成了一枚无用的棋子。那么,身在缅甸的她,还会被家里人一直争取着“救”回来吗? 她想问一问,本能的又觉得自己不该多嘴。 算了。 温令瑜最后郑重看着她,“所以季小姐,希望你能跟我们走一趟,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她看看时间,“现在过去到结束,顶多一个半小时。到时候我会让人送季小姐平安到家。” “那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她忽然问。 温令瑜这个人太奇怪了,第一次见面,她莫名其妙打了她。第二次在学校,她对她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这一次,她又开始扮演一个善解人意的嫂嫂。 她搞不懂。 温令瑜低低一笑,转头向着林璟安的方向看过去,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温和柔软,“这些是我的事,我只是希望季小姐你能帮个忙。” “我没有帮你忙的义务。” “那季小姐你有什么条件,可以开。能满足你的,我会尽量满足。” 季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提什么条件。 她想要的东西不是没有,但是,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都不需要温令瑜来帮她达成。 温令瑜倒好心,“如今季小姐暂时不知道该怎么提要求,我也可以先欠着你,后面你需要了,我会帮你。” 季言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也不会让我离开,是吗?” 她笑,“是的。” 拎起包,季言起身,“那走吧。” 早去早结束。 车子就停在餐厅门口马路边,但温令瑜不放心季言一个人开车,“邀请”她一起坐一辆车走。加上林璟安的“助攻”,季言微笑着答应了。 后面的事情赵令宛就不必参与,临出门,她向温令瑜告别。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赵令宛转身向着别的方向走去。 季言从那到眼神里看出些端倪,但仅仅一刹那,想抓也不能抓得住。 温令瑜笑着回头,“季小姐,请。” 走出大门,她掏出手机叫司机来门口。 电话刚挂,就见一辆黑金色的车子缓缓开了过来。 季言蹲在后面哄着林璟安在玩,没注意身后的动静。等她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再回身,温令瑜已经脸色惨白。 而廖青,就站在台阶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一怔,“你怎么来了?” 薄底皮鞋踩上台阶,发出“嗒嗒”的敲击声。他缓步走过来,微微低头看向仰着脸看向自己的小萌娃,温声道:“我来接你回去。” 季言心里有了底,明白温令瑜胁迫她去见林乐屿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便弯腰跟林璟安说:“安安,季老师今天有事情,不能陪你去了。你跟妈妈先回家好不好?” 林璟安眨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着廖青问:“季老师要跟这个人走吗?他是季老师的亲亲老公吗?” 季言瞪大了眼睛,“啊呀安安!你这是跟谁学的呀!” 林璟安不知所以,背着小手说,“我看动画片上都这样叫的呀,妈妈也是这样叫爸爸的啊。” 身旁低笑一声,季言闻声看去,廖青居然在笑。 牵住季言的手,他跟林璟安说:“对,我是你老师的亲亲老公,我们要回去了。小朋友,再见。” 季言呆愣愣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有时候会癫一些,但看他极温柔地对一个孩子说这种话,她还是觉得……天方夜谭。 转过身,看向木在当地的温令瑜,季言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点个头,算是告别。 廖青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她身上划过,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这里站着这样一个人一样。 上车,关门,车窗上的人影飞速后撤着消失,季言默默吁了一口气。 然而腰间猛然袭来的一阵温热,叫她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隐私帘缓缓落下,后座顶灯亮起。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她被他长臂一捞,低呼着扑进了残留冷意的怀抱。 淡淡的冷空气的气息,有些凉,有些新。混合着车内缓缓升起的热意,搅扰着她的鼻腔,没忍住,抓着他的衬衫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他还沉浸在刚刚的温柔中,语声极柔软,烫在她耳廓,叫她直起鸡皮疙瘩。敏锐感知到她的反应,他倒笑意更深,手臂使力将她往怀里抱得更紧,“冷吗?” 往后挣了挣,她摇头,“没有。” 可扣在腰间的手掌根本不叫她往后撤,她无奈,“你勒到我了。” 廖青这才松了些劲儿,然而一颗脑袋又凑了过来,紧紧同她的脸颊贴在一起,“今天出来怎么没跟我说?” 微倾着身子似躲非躲,她说:“我以为赵令宛找我是为了棠棠的事。” “你闺蜜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处理好。” 他在怪她没有跟他说。 季言心内低叹,面上不动,“毕竟是棠棠,我得先搞清楚她会不会对棠棠造成伤害。不然我放心不下。” “嗯?”他侧头,下巴轻轻磨在她脸边,“你不信我?” “怎么会。”她安抚,像是在给小狗顺毛,“我当然信你,可是如果我不搞清楚,我会一直挂虑。而且,只有我弄清楚了之后跟棠棠说明白,我俩商量出来个结果,你才能有分寸地去处理。” 她说的很合理,而且也符合她和金棠的日常相处模式。廖青没再问下去,只是扳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缓缓低下头颅去寻她的唇。 潮热气息喷洒间,他扣着她轻轻摩擦,“那后来呢?” 他离得太近,气息圈揽着她的呼吸将她紧紧吊起,浑身紧绷。她不自觉仰颈,凭本能回答:“唔……是温令瑜,她想见我……” 唇瓣流连辗转,咕哝不清间,他又问,“你们要去哪里?” 湿热游走,季言气喘微微,双手攀着他肩头,被啄弄得有些懵。听见他问,她下意识就答:“去……去见林乐屿啊,她说他快死了……” 话还没说完,季言唇上骤然覆上一阵柔软湿腻,双目迷离,她低低“唔”了一声,剩下的话就都被他吞进了肚里。 四肢渐渐无力,她的手指抠着他的衬衫越来越往下坠,正如她整个人,在他手掌下越来越软得过分。 鼻息交缠,她很快开始呼吸困难。脖颈不断朝后躲着想抽身而去,可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脑上,五指张开,紧紧将她又按了回来。 不言[久别重逢] 第92节 快喘不上气了…… 她叫他,但唇舌吞吐间只剩凌乱的“唔唔”声。他又充耳不闻,气得她握拳锤他,落下去,却柔软得仿佛轻抚。 终于,他收住冲动轻轻离开。一瞬间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脱力趴在他胸膛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快渴死的鱼。 她气不过,喘匀了气就勾着他的脖颈扯开衬衫,照着他的肩膀恶狠狠咬了过去。 银牙咬如针刺,他轻颤一下,低低“嘶”了一声。 季言火没撒完,又咬一口,才狠狠把他推开,“烦死了,你要把我亲死啊?!” 廖青撑着座椅又蹭回去,把她重新扣回怀里,“不许去见他。” “什么?”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廖青重复,“不许去见林乐屿。” 季言:…… 她翻了个白眼,“我本来也不想去,是安安他哭着抹着我没办法,才敷衍一下的。” “那个小男孩吗?” 其实他对这个小男孩印象不错。 听季言“嗯”了一声,他忽而一笑,转而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低低吻着道:“那个孩子确实很可爱,我也不能狠心拒绝他。” “所以老婆,”他眸色迷蒙,语声缱绻,“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 第77章 这段时间季言一直在调理身体,廖青每每抱着她有了反应,总要克制着,等她睡着了自己去浴室解决。 如今见到她跟林璟安这般如此,他不能不又燃起和她有个孩子的欲念。 她身体已经好了,也该和他一起好好生个孩子了。 季言听得这话,心底蓦然一津。 孩子,他又提起要孩子的事了。可是她不可能和他有孩子。 轻轻推开他,她有意趴在他身上,软声道:“还没订婚呢,至少要等订了婚。” 狠狠心,她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和你是奉子成婚,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跟我妈一样。” 她这样说了,廖青便不能再强迫下去。 至少明面上,他不能。 半落眼皮,他低低“嗯”了一声,“好,听你的,我守规矩。等订了婚,我们再要孩子。” 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她道:“好” 晚间巫山云雨翻涌不绝,季言只觉他疯了,一次又一次,她刚喘匀了气要去摸手机,就又被他捞着滑进了怀里。 她恼得要咬他,“差不多行了!” 廖青不肯丢手,沿着唇瓣不住啄吮,“不够,前些日子你欠我太多了。” 潮热攀升,她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呜咽声碎在整间卧房。她酸软无力,只能任他摆布,可心里恼火,勾着着他的脖颈张口就咬过去。 他故意使坏,唇瓣刚触及脖颈皮肉,他就猛的发力,撞得她不得不松开口。 夜早就深了,她又累又困,几次三番下来,再没了力气,软着筋骨落下去,万事都无力顾及。 他眯起眼眸,眼 底沉沉锐意浮涌。 握着她的腰肢,喉管中一阵闷哼,瞬息的汹涌后,寥落的卧房里,沉寂到可怕的地步。 低低抚上她沉静恬柔的睡颜,他缓缓把头埋在她如瀑布铺散的乌发里。 她如果知道了,大概会怪他吧。 不,也许是恨。 恨就恨吧, 爱与恨都无所谓了,他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永远都在他身边。 十一月底,天越发冷,每日清晨起床都能看见窗外一片寒霜。 周末午后,他坐在书桌前看她蜷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盖着毯子小憩,阳光似金洒落她周身,迷朦的空气里尘埃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仿佛是她周身的云霭缭绕。 他不自觉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静静看着,久久不能转眸。 不多时,项南的消息发过来,镜湖庄园那晚的事情已经全部收了尾。只是有一件事,项南不能确定下来。 “连杜筠和赵令宛搭上二先生这一点,线索指向的是温令瑜。”项南表示疑惑,“可是这件事里温令瑜并没有出现,所以我们不能确定。” “继续查下去,温令瑜和林知敬的关系,也查一遍。” “是。” 刚要退出,项南的消息又跳出来一条。 落目过去,他猛然一怔。 “数据监管部门发现有人在散播小姐的漫画涉嫌抄袭的谣言,已经让人下架相关视频了,但我担心这件事可能不会就这样结束。” 恍惚间,廖近川的话又响在耳边。 “她是原创作者,该遵守原创的底线。” 他竟然敢真的这样空口白牙造谣。 廖青深深呼吸,指尖飞速敲击,“密切关注,有相关言论立刻处理。立刻联系律师,一旦查到涉事人员立刻起诉。” 顿了顿,他又安排,“让技术部门接管季言的相关账号,不要让她接收到任何有关此事的信息。” 项南的消息迟了一会儿才发过来,“好。” 关闭手机,他一抬头,就看见季言扒着摇椅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他刚刚烦躁的气息吵醒了她。 他心下自责,“是我不好,吵醒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睡饱了。” 她的目光还带着探究,他干脆起身朝她走去,把季喆和连杜筠的事跟她讲了。 “易哲和连杜筠被他们以奶奶的名义带走,奶奶没明面上说,但是我不好再动手了。另外,处理季喆的关系发生了变动,把他送到国外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他已经那样了,去哪里都无所谓的。” 季言也明白,一个哑了又双手废了的人,身上还少两根肋骨,余生在哪儿待着都是一样的。 廖青说:“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罢休,我安排了人,他会被送到同性恋强/奸/犯的监牢。” 季言眼皮跳了跳,那可比把他送到鸭店更狠一些…… 感受到她的颤抖,他拥住她,“要是你觉得过分了,我可以撤回安排。” “没有。”他的胸怀温热干燥,很舒服。她把自己埋进去,说:“把他送过去之前,让他爸见他一面。” 落下半层眼皮,他低低看了看怀里的人。 他知道她恨,从前恨,现如今知道了前因后果更恨。他的手掌抚上她单薄的背,低低安抚:“好。别伤心,他们已经受到报应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你了。” 她不语,只是把自己埋得更紧。 往事到底要随风而去,可真有了那一天,她却无可抑制。 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衫,凉津津的一片水渍中,她伸出手,找到廖青的手掌,紧紧握了起来。 隔了几天,她情绪稳定下来,开始跟金棠打电话。 乱七八糟说了很多,最后说到赵令宛,两个人义愤填膺把桌子拍的震天响,终于在三个小时后有了结果。而后廖青接过了手,也算告一段落。 金棠离了职,沈清淮跟着她一起离开。季言担心直接到廖青手下的公司的话,后面她离开会产生影响,想了想,最终在黎司那里寻了合适的岗位暂时过渡。 至于金棠在折南的功绩,廖青到底还是插了手,让人把那些都转移到采采身上,没让赵令宛落着好儿。 对于这个结果,季言已经很满意。 廖青见她满意,心里便安了下来。他又掏出平板打开开心消消乐,让她知道自己的一百三十七连胜没断,果然见她欢呼雀跃。 他看着她孩子一般喜不自胜的笑颜,一颗心柔软着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媚了整个房间。 * 夏湾的房子已经打好了地基,挑了个课少的下午,趁着天光不错,廖青带她一同前往观摩。 刚下车,季言目之所及的清浅海滩上满布初冬的静寂冷清,整片海色都透着沁入心脾的冷气。远处的海鸥展翅在白色的沙滩上划过,冽声阵阵,更叫人觉得清寒。 裹紧了大衣,她问,“这么冷的天,来这里干什么?” 他拥过去,扯开大衣把她围在自己怀里,边带着她往里走边说:“夏湾的房子开始建了,我想带你一起去,为我们的新家添砖加瓦。” 季言慢半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字面意义的“添砖加瓦”,眉心微蹙,不理解,但尊重。 等到了工地,项南拿过来两顶安全帽,廖青小心着给她戴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帽子,问,“不会还要我打水泥浆吧?” 廖青吃笑,往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就算你想,我也不舍得。” “切。”她撇嘴,转身向项南道:“在哪儿,你带我去。” 项南则往后退一步,“小姐还是等先生带你去吧。” 他可不想抢了某人的“先机”,不然指不定要怎么呢。 季言翻个白眼,一扭头,看见廖青正吟吟笑着看向自己,撇嘴朝他瞪一眼,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他伸出手,挽住她的手臂,“小心脚下。” 工地上碎沙石子太多,路上又崎岖不平,季言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很快就觉得有些脚疼。 不言[久别重逢] 第93节 但见廖青作势要弯腰来抱,她慌忙后撤一步,“我自己走!”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真被他抱起来了像什么样! 她躲得快,廖青只能罢休,“那你过来,我牵着你,慢慢走。” 季言一步步小心迈着,“我自己可以。” 走到地基处,季言赫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说要在滨海酒店的位置推倒重建一所房子来做他们的婚房,她想过可能会很大,可没想过居然会这么壮观。 方圆数里,绵延不绝,大大小小,她看不出来那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如今起建之初的规模,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廖青站在她身后,轻轻抚着她的肩,“喜欢吗?” 喜欢?她根本无法分辨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震惊,惊悚,后怕?反正她知道肯定不会是喜欢。 怪不得他说新房建好要很长时间,这么大规模的庄园,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建得起来。 挽着她的手,他带着她从硬实的小道上走过去。一路走,一路向她说这里是花园,这里是林荫丛,这里是曲水,这里是亭榭。 他一处处指着,语声温和,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期许,“春天的时候我们买各种海棠树,一起种下去。夏天的时候,就在海棠树下荡秋千,你抱着孩子,我抱着你。秋天的时候山上橙黄橘绿,我们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冬天下雪,我们就在东面的落地窗前烤火,看雪花静静落在海面上,结出一片一片的薄冰。” 他说着,掌心的热度随着他的心跳一起震动。说罢,他低头,“可惜建造需要一段时间,不然我真想明天就带你住进去。” 她不语,只是目光凝凝落向那巍峨的地基,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肩上扣着的手掌力度收紧,她抬头,是他在叫她:“季言,我们结婚吧。” 她的目光一紧,“什么?” “其实今天就是好日子,我们待会儿,去民政局。” 他微微垂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略掉那眸子中的惊慌失措,只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项南已经准备好了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们今天就去,你做我的廖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这个问句其实根本没有意义,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今此刻,他根本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通知她。 “廖青,你知道的,我……” 她没想到他居然要跳过订婚结婚的仪式直奔领证,这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她想寻一些借口来拖延一下,可他似乎根本不打算要她说完。 “可以动的所有财产已经走完了公证流程转移到你名下了,这样无论以后我出什么事,你的生活都不会受到影响。”他叫她,“季言,我们该结婚了。” “可是……” 快想个理由,快想个办法…… “有什么问题吗?” 他眼里全是耐心,全是要陪她耗下去的耐心。 “……你知道的,我没有亲近的亲人了,唯一可数的上的,是棠棠。领证这种事,我得跟她说一下。” “让项南给她打个电话,现在就说也来得及。” 手指不 自觉抠着衣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手上忽然一阵温热,是他的手掌捉住了她的手,“如果你觉得不安,可以把她叫过来陪着你。” 她没法子了,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必须是今天吗?” 他心底陡然一宕。 当然不是必须今天,当然可以是以后的每一天,可她如此抗拒百般推阻,忽然让他心里沉重起来。 半落眼眸,他缓声道:“我想你做我合法的妻子。” “就今天。” 他让人建的这所蔚为壮观的房子,他说的那些春夏秋冬轮回序转的恬静生活,若说她不心动,那是假话。 可是她不敢去想,和他结婚,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子里都有他的存在。 ……她拒绝。 结婚,不可能。 她能接受订婚,因为她可以不顾世俗意义,她可以抵挡得住那些审视的目光。她不在乎。可是结婚不一样,领证不一样。领证意味着他和她从法律意义上就此捆绑在一起,而且她明白,这种绑定一旦开始,他不可能任由她终结。 名誉什么的她都可以不要,可自由,她不能不要。 他坚定而沉静的吐出“就今天”的这一刻,她知道无可挽救。这时,她无比希望能随便进来一个什么人什么事,哪怕是一通骚扰电话也好,只要能把她从现在这局势中择出来,她日后一定把他们供起来。 热火朝天的工地里阴冷的冬意横肆,在他和她之间无限期的死寂里,她的眉眼在他持续的注视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她下意识想要逃避,可他的手掌鹰爪一样紧紧扣着她,她稍有退缩,他就把她扯近。 “季言,看着我。”他叫她,温和的声音里泛着一丝不起眼的冷意,他诱哄她:“说你愿意。” “我……” 被逼着,她不得不开口。 “嗡——” 一阵低微的嗡鸣声陡然在二人之间响起,季言沉下去的眼眸猛然抬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不自觉笑:“我、我接个电话。” 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掌骤然松开了。 她顾不得管,背过身去掏出手机,感激涕零的眼泪喷涌而出的那一瞬,在看清手机上显示的“林知敬”三个字时硬生生止了回去。 ……这还不如不来电话呢。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是廖青在靠近,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了。 按下接听键,她礼貌道,“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季言。”那边的声音在说出她的名字后顿了顿。 季言立刻接上,“对,是我。” 林知敬的声音在犹豫,“你的漫画,有人出高价买走了。” 季言一愣,定在当地,“什么?” “出版商给我发函,说那边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流程和手续,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她脑子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问,“是谁?” 林知敬的声音顿了顿,“我不知道,但是……也许是廖先生。” 她猛然抬头,转身看向紧紧偎在自己身后的人。他离得太近,转身过来脚下不稳,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廖青紧跟一步,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电话里林知敬还在说,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漫画还需要我们插手吗?寄北那边联系不到你,所以问乐屿这边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 收回目光,她扶着廖青站稳,“什么意思?他们不是说这件事要我自己解决吗?” 林知敬听着话音不对,“我说的是有人指控你漫画抄袭的事,现在你的原编辑元熙也站出来说你确实抄袭了,寄北拿不准,所以急需你的态度。” 扶着廖青的手猛然收紧,她悚然震惊,半边身子一霎凉了,“什么?抄袭?” 她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些信息,更无法理解他说的“元熙说你确实抄袭”是什么意思。握着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她话音都哆嗦起来,“元熙……你说元熙说我抄袭?” 林知敬的声音变了,“你不知道?” 她茫然无措,抬头看见廖青,心里猛然划过一个念头,冷意直冲后脑。 没再说下去,她挂了电话,手却因颤抖不能握住手机,“通”一声,跌落在砂尘里。 廖青双目沉沉,只看着她,一言不发。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她举目四望,项南带着一只公文包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而工地上一些得闲的工人,也在时不时往这边瞄着。 天高地广,这一霎,她觉得时间和空间被无限放大,就连空气里横肆的沙尘和冷意,都在眼前清晰可见。 她忽而一笑,对他道,“回去吧,好不好?” 第78章 他对她的掌控欲一直都很强,这件事她知道,她想他也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车子在西山停下,她推开车门往外走,还没走上台阶,就见他的身影如山一般横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大步走进了别墅。 项南刚从后面的车子里下来,手里还拎着那只公文包,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只看见被撞得沉闷一声的大门砰然闭合。 靳柏从车子里探出头来,疑惑不已,“怎么回事?看着他俩气氛不对啊?”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包,知道今天领证这件事肯定泡汤了,他叹息一声,“别管了,反正我们插不上手。” 说罢,坐回车子拧动钥匙,“走吧,去把车子停好,今天估计用不上咱俩。” 关闭车窗,他拽了拽衣领。看向窗外的天色,大概今天晚上又要落雪了。 雪落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等人偶然往外瞥了一眼,才惊觉原来已经下了那么久的雪,连地上都白了。 季言忽然觉得,他和她也是这样,很多事情她已经在尽力避免了,可当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来不及了。 她挣扎着要跳下来,而他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而越发收紧,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空旷寥落的客厅里,浮着死一般的静寂。 僵持下去没有用,季言妥协,率先开口:“让我下去,我要处理事情。” 他不听,反而大步走向楼梯。 身子被箍着,季言难能挣动。见他上了楼带着她径直走向他的卧房,她急道,“我有事!你别闹了行不行!” 他脚下一顿,旋即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人猛烈地挣扎起来,她恼了,“廖青!你能不能听点人话!” 卧房的门几乎是被硬生生撞开的,他大步走进去,把她撂在床上,整个人如山一般罩在她身前,眼神里冷意忍也忍不住。他的唇角颤抖着蠕动,问她:“你不想跟我领证结婚吗?” 季言简直要气笑,她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他吵这件事。用力推了推,她耐着性子跟他说:“我有事要处理,把事处理完了再说,行不行?” 他攥住她推过来的手,不自觉用力,“不用你处理,有人在照管着这件事。自爆出来作伪证的编辑也好,散布谣言的源头也罢,都不需要你去费心。”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你只要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不愿意跟我去领证?” 不言[久别重逢] 第94节 她难以置信,用力从他手中扯回来自己的手,“我为什么不管?那是我的漫画,那是我 在被污蔑,你凭什么不让我管?” 他不再说话,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如刀一般,剜着她的皮肉。 他不说,她也不肯再接下去,撇开头,她厌恶地闭上眼睛。 下颏忽然一阵钳痛,阴影落下来的同时她听见他在命令:“看着我。” 凭什么? 她猛然甩开他的手,气血翻涌的潮红中她冷眼看向他,“廖青,你够了!” “够什么?” 他语声僵硬,“季言,是我对你太纵容是吗?” “纵容?”她仿佛听到笑话,“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允许我做就是你所谓的纵容吗?!” 他沉气,“我说了,你的事有人在处理,不需要你费心。” “不需要我费心?”她觉得可笑至极,“是不需要我费心,还是你根本不想让我插手?” 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季言紧盯着,一声声质问,“那是我的事,不管我能不能处理得好那是我的事!我接收不到任何相关信息是因为你对不对?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凭什么封闭我的信息不让我跟外界接触?我连说一句表达自己意见的话都不能了吗?!” “我再说一遍,有专业人员接管你的事,不会损伤到你一丝利益!” “所以呢?所以我就不能知道一点儿,我就没有任何发声的权利了是吗?!”她大怒,“廖青,你把我当什么?任你摆布的玩具吗?!”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按过头顶,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妻子,是廖太太,这些事情用不着你去亲自动手!” “呵。”她冷声轻笑,长长而缓慢道:“我不是。” 这三个字如此短,从她口中说出又如此长,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如钝了的刀子重重刮在他心上。 偏她还不肯停,倔强地咬着牙道,“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会是!” 他忽然尖锐地耳鸣起来,声音大到他的脑子爆炸一般的疼,直叫他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事已至此,她没有再转回去柔软哄骗他的道理,他既然要她说,那她便说了:“我说,结婚的事,不可能。” 他指尖猛然收缩,紧紧抠进被子的褶皱里。急促几个呼吸后,他绷紧了神经调整过来,稳着语声道,“刚刚那些我当没听见,重新说。” 那声音轻而平稳,像是怕吓到她。 可她刚要开口,他就一把捞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堵了下去。 唇瓣大力碾压,那根本不是亲吻,他是要把她的嘴堵上,不要她说出任何他不想听见的话。 季言只感觉到疼痛,他太暴力,强硬地碾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齿。她不肯,他的手就捏紧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接纳他。 她最恨他这样对待她。 “啪——” 一掌扇过去,她的半边手掌火辣辣地麻着疼。 顾不得生疼的手掌,她趁着他被扇得趔趄的空隙迅速后撤,想要尽可能快地脱离他的笼罩范围。 然而脚上猛然一紧,她撤出去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身旁被褥向下凹陷,她肩上被一只扣住,硬生生扳得她仰面翻了过来。 发丝凌乱,毫无章法的乱在她脸颊上,像飞渡的乱云,可此刻,她无法从容。 “廖青!”她剧烈挣扎,“你放开我!” 半边脸上已经红了,他仍固执地扣着她的手腕。俯着身子冷冷盯着她的眼睛,沉沉喘息声里,他说,“我说,重新说,说你愿意跟我结婚。” “我、不、愿、意!” 她字字声声,掷地有声。 嘈杂错乱的呼吸声中,卧房的安静显得尤为突出。 他看着她倔强不肯低头的眼睛,突然很恨。 恨她这样不柔软,恨她这样倔强,恨她这样较真格,更恨她这样不为所动。 她明明昨天,甚至刚刚,还那样爱他…… 强压下眼底的潮意,他咬死了后槽牙,“你之前说过,你愿意跟我结婚。” “说了的就一定要作数吗?” 她问。 “是!” “那么,”那双倔强的眼睛忽而一笑,极淡漠而不屑,“你当初说,永远不要再看见我,永远不要我出现在你面前,为什么不作数?” 他的眼皮一瞬痉挛着跳动,“你知道那是迫不得已的话,那不是我的真心!” “我当真了。” 她明明在笑,眼底里却泛着晶亮,“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当真了。廖青,是你教我要认清身份,是你教我要安分守己,是你叫我不要爱你。你说的话,凭什么不作数?” “那不是!” 他胸口紧绷着的怒火冲天一般烧着,眼前渐渐看不清。 她笑了一声,又说,“那时候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是吧?我那时候说的也不是真心话,我们扯平了。” 扯不平的。 他的瞳孔聚焦在身下,偌大的卧房里只看得见一个她。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她的手,继而捧起她的脸,低低把额头抵了上去,“别这样,季言,你别这样。” 她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她感受到他额上不正常的滚烫。闭上眼睛,她不去看他,“你让人封闭我的消息,控制我的行踪,把我当成金丝雀一样关在你的笼子里,其实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是吧?廖青,该别这样的人不是我,是你。” 他的身子猛然一僵。 他确实,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在爱他,她在尽可能的像以前那样爱他,那样真挚热切,那样顺从柔婉,他知道。可是,别的一切,别的任何除了感情的一切事情,她都对他保持着极冷漠极克制的态度。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他涉足她的生活。 金棠,漫画,学校,她的一切,她都把他排除在外。 可是这不是真正爱的人该有的表现。 廖近川在镜湖庄园跟他说的那个故事,他明白他在提醒他什么。 一个连未来都不肯跟你一起谈论的人,一个连日常生活都不肯让你融入的人,你指望她的爱有几分真? 更何况,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可以不顾自己意愿为了外在事物而委屈自己的人,她不是那种为了身外之物就能佯装出爱的人。 可问题是,现如今她表现出来的所有,都与这一切相悖。 他焉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不能,他不能明白,不能接受,不能让她知道他的知道。 一切还没有明晰到他能全面操控之前,他不能贸然行事。 她曾经说过,之所以介意他进入她的生活是因为复合的时间还太短,她无法适应。这些他都能接受,他也能相信,他可以给她时间去慢慢改变。那些游离在他掌控范围之外的事情他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慢慢收束,直到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所以他逐步接管并干涉她的一切事宜,哪怕她并不知情,哪怕她并不愿意。 可她居然知道。 抬起头的那一瞬,他耳畔梦一般闪过廖近川的那句话,“你对她是丹心错付”。 对上她重新睁开的眼睛,那眼眸里清亮而冷静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忽然不能呼吸,一瞬间之前零星的记忆串在一起连成了线,他脸上的冷静一片片碎裂。 “你收了奶奶的卡,你答应了奶奶的要求。” 季言平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 “我一开始以为,奶奶找你,给你钱,是要你离开我。现在看来不是。”他的眸子动了动,似笑似癫地看着她,“季言,奶奶她找你,是想让你做什么?” 不等她有反应,他继续说下去,“不管她是想要你做什么,总之是为了让你离开我,对吗?” 季言默然,如果只论最后的结果,确实可以这么说。 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按住,“可是季言,你不可能不知道廖家的钱不管是走公账还是私账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我不点头,你根本拿不到奶 奶答应你的那笔钱!” 电光火石间,他全明白了,“你根本不是为了钱,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拿钱,你只是想要光明正大地离开我!” “对。” 她看着他笑,笑得极淡漠凉薄,“就是这样。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真正和你复合,都没想要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他眉心毫无章法地乱跳,痉挛不断,“为什么不跟我复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他的手还扣着她的肩膀,手上毫无理智的发力,他疯了,“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肩膀上的疼痛犹如铁烙,钻得她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她不肯显露自己的脆弱,还要笑着,还要保着自己的体面。 她说,“因为我早就不爱你了啊。” 第79章 哪怕是过去了很久,自诩已经放下多年的季言,也会在某个午夜梦回的夜晚自沉沉倦梦中恍惚着睁开眼。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不爱他了的呢? 这个问题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她的眼睛静静凝望向他,彼此无声的对视里,因为她比他更能狠得下心直面自己,所以她比他更能像一个上位者。 就那样冷静地,看着他分崩离析。 因为我早就不爱你了。 廖青的耳朵灌了水一般的沉,脑子如塞满了铅一般硬着疼。这短短几个字,被她微笑着吐出,成了被宣判的死刑。 他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刚刚被大力蹂躏过的唇瓣此刻殷红如血,轻轻蠕动,她一字一顿,“我说,我早就不爱你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95节 眼底的泪意酸胀着涌动,他紧紧睁着眼眶,不让自己颤动分毫。强逼着的冷静中,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重新说。” 他说,“我可以重新听你说。” “别骗自己了,廖青。”她的眼神冷漠如窗外寂寂飘落的雪,“你已经听见了。” 他确实已经听见了。 她的冷漠,她的狠决,他听得清清楚楚。 俯身撑在她上空的这刻瞬息,他忽觉自己不能看得清她,她曾经那样清晰地在他眼前温柔明亮,可此刻,却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变得如死灰般冰冷。 他颤抖的手小心地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她就轻轻转头,避开了他的手。 喉结上下滚动,收起手,他昂起下巴,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她,“我当你是气话,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说。” 他起身,僵硬的手指几乎不能弯曲起来去抚平领带上的褶皱,“你要处理漫画抄袭的谣言是吗,我带你去,联系技术人员,联系原来的编辑。你想怎么办,都依你。” 又开始了,他又要这样!永远都要拿一件事去压另一件事,永远都不从正面回应解决! 她怒而起身,拔高声音:“我说分手,你听见了吗!” 他转身的动作蓦然一僵,扯着领带的手一抖,领带便被扯得乱七八糟。他恍然未觉,背过身,继续朝外走去。 季言心底一寒,飞速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口扑,可还是晚了一步,她奔过去抓住那门把手的一瞬间,清晰地听见门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咔哒” 她猛然大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把她的话当话!做错事的明明是他,凭什么他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怒声大喊着他的名字,大力砸着那门,用拳头捶,用肩膀撞,甚至搬起卧房里的椅子猛力往门上砸。 没有用。 那门质量上乘坚不可摧,除了能砸出些动静来,甚至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偌大的卧房里,除了她砸门发出的震响外,再没有任何声音。那扇门像一只巨大的枷锁,把她死死困在这里。 寂静的空气缓缓降落,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刚刚大力猛砸消耗了她太多力气,举目四望间,她茫然无措。 眼角余光里轻轻一瞥,她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衣衫不整,乌发凌乱,怒目圆睁,像个疯子。 “呵……”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笑起来。 这就是他说的爱,把她变成一个疯子,这样歇斯底里地发疯的疯子。 窗外窸窣的,有什么声音。 她蓦然转头,意识到了什么。 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庭院里靳柏把车子开了过来,而他理着衣襟,正要往那里走去。 她冷冷一笑。 决然拉开窗户,抬腿迈了上去。 窗户“哗啦”着骤然大开,山林里冬日的冷风呼啸着穿梭而来,吹动繁复沉重的窗帘,在她身后如蝴蝶的翅膀蹁跹飘扬。 廖青听见二楼那一声巨响,转身看去,一瞬间肝胆俱裂! 她像一只单薄的鸟儿,决然地扶着大开的窗子高高站着,黑发随猛烈的风恣肆乱飞,衣摆扇动着,带出“呼啦”的顿挫。 “小姐!” 项南惊呼一声,慌忙赶过去,“那里危险!你快回去!” 她冷冷看向院中的他,凄寒的眼里只剩下怨恨的倔强。 他心头被猛然一击,呼吸一瞬息凝固。他来不及说话,在看见她唇角勾起的一丝笑意时猛然向前扑去! 与此同时,二楼窗台上那只蝴蝶决然下坠,似一阵风停,纸鸢戛然而止。 那道身影在眼前闪过的瞬间,项南头皮疯狂发麻。他僵着脖颈看过去时,那巨大的“扑通”声后,是草坪上滚落出去的一团黑影。 身后靳柏跑得踉踉跄跄,“怎、怎么……” 那团黑影蜷缩着停下来,项南猛然回神,大声呼喊:“快!快来人!去找医生!” 相较于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地面而言,草坪是软的。可如今天寒地冻,这草坪,也没有春夏时候那么有托举力。 他猛扑过来的那一瞬,抱住了落下那人的那一息里,脑海中只有后悔和后怕。 哪怕肩膀猛烈地砸到地上泛出折骨抽筋的疼痛,他也只顾得及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泪落一刹,他无声闭上双眼,下巴紧紧抵在她发顶。怀里的温热伴着爆裂的心跳声不住地颤抖,他紧紧拥着她,千百句话要说出来,却牙齿打颤嘴唇哆嗦,不能成字句。 末了,他只能低低颤抖着,求她一句,“是我错了,你别……” 她整个人闷在他怀里,心跳声如雷,震荡在她整个脑子里。 她的身子被他箍得极紧,似一团棉花套子紧紧塞在他怀里。她其实没怎么受伤,只是神经高度紧绷着,没办法正常思考。 手脚都僵硬着,她被他完全保护姿态着抱起,眼前衣料笼罩迷蒙,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她隐约听见项南在问他什么,他没回应,只是很缓慢很缓慢地向前走,甚至有点簸。她猜到,大概率是她跳下来那一下,他受伤很严重。 鼻尖轻轻嗅,果然在干涩冷冽的冷空气中,闻到一丝掺杂着泥土腥气的血味儿。 项南跑在前面,把门打开,又安排其他人把这里收拾好,廖青裹着她进门的时候,他赶忙问:“先生,要不要请黎先生来?” 他还是没说什么,大概是点了点头。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锁芯“嗒”一声后,别墅里只剩下他的皮鞋敲击在地上的沉缓声音。 身下柔软的是他前些日子刚让人铺上羊毛垫子的沙发,柔软细腻的羊绒包围着她落下去的手掌,是绵绵不尽的温暖。 把她放下去,他扶着沙发单膝跪在她身前。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膝上,轻得很,生怕她一时不满再做出些什么冲动一般。 “季言,” 无声的沉寂里,他艰难开口,却也只这样叫了她一声,就不能再说出什么话。 她冷冷偏过头,一眼也不看他。 他知道一时冲动把她锁在房间里是错的了,他早知道她倔强刚强,她今天这样跳下来,是被他逼的。 他不想这样的。 他伸出手,想去抓着她的手掌,可 他刚伸出去,她就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把自己往后蜷缩起来。 她不想他碰她。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里,手掌边缘还糊着湿冷的泥渍和血污,那是刚刚擦在草坪上留下的痕迹。 无声无息中,他落下手掌,指尖抠着她的衣角,仿佛只要抓住她身上的任何一点,就能抓住她一般。 他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迟滞低哑,季言不理,只当没听见。 他垂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复抬起头,慌乱中多了几分冷静,“黎司一会儿就到,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跟他说,好不好?” 怕她不答应,他又补充,“你不想见我,我不会出来。” 这时候,她才有了反应。转过头,她静静对上他的眼睛,“廖青,我说,我们分手。” 她说这话时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每一个微风卷过的午后。 这语声让他知道刚刚那场突变中她也许没有收到伤害,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几分,“造谣你漫画抄袭的事项南很早就发现了,控制得早,当时并没有引起风波。是你之前那个编辑突然站出来发言,才导致到现在……” “廖青,我说分手。” 她的手落下来,缓缓抓住堆在腿边的裙摆。 “……至于林乐屿胡来导致你漫画再版的事,林知敬效率太低了,很影响你。所以我才擅自做主要项南出高价买下的,不是我不想……” “廖青!” 她猛然抬高声音打断他,双眸圆睁,干涩酸麻。“我说分手,你听见了吗?” 他不说话,抠着她衣角的手掌因大力紧绷而崩裂了刚刚的擦伤。皮肉撕裂,鲜血殷殷,凝成一滴,无声滑落下去,洇红了雪白的羊绒。 一口气紧在她心口里,绞得她难受,她前倾着身子,叫他,“我说,我们,分手。” 他的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袖,大力拉拽间,她半边身子被迫倾倒在他身前,对上他凝固的眉头下猩红的眼睛。 短促颤抖的呼吸声中,他张了张口,断断续续,“我求你、求你,别这样……” 眼底一层朦胧迅速蒙上来,她后撤身子不愿叫他看见,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没必要,你不用这样。”她又重复一遍,“我说了,我们分手。从此后,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死死看着她的眼睛,手上不断用力,血管爆裂般凸起,清晰可怖。那血沿着手指渗入指缝,浸入她白色的大衣袖口,斑斑点点,糊成一片。 可她别开头,凝凝不动,怎么也不肯看他。 窗外静雪纷纷,暖气升腾的客厅里,只有轻到不能再轻的呼吸。 忽然间,他猛的站起,转过身去,“黎司在来的路上了,你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虽是问句,可他语声低沉而平,听不出问话的意思。 知道他又是要避而不谈,季言心痛地闭上眼睛,“我没任何问题,我不见他!” 他答应得很快,“好,不想见就不见。” 扯了扯领带,他又说,“你情绪不稳定,让你闺蜜来陪你,好不好?” 他背对着她,她不能看不见他的表情,更觉荒诞,“廖青,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说,“我让项南立刻叫她过来。你气我也好,怨我也好,怎么样都好,跟她说一说,发泄出来。有什么要你提,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走了。” 很快,他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如他所说,一切都按她的要求来。 可她的唯一要求是分手。 他不可能答应。 他如此冥顽不灵油盐不进,对于她说的一个字也不肯接受的模样让季言心累。她苦笑一声,复又跌回沙发上,目光划过他的背影,只剩如冰雪一般的冷。 身后安寂下来,他屏住的呼吸才有要通畅的意思。克制住转身的欲望,他迟钝地垂了垂首,径直往书房走去。 不言[久别重逢] 第96节 让棠棠来也好,棠棠来了,她们可以一起商量着离开。 她仰首靠在沙发上,慢慢闭眼缓眼眶的解酸涩难当。手臂无力地滑落下去,搭在羊绒坐垫上,一阵干燥的温暖中,指尖忽然触及一片阴冷的黏腻。 她一惊,低头看去,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那里,刚刚他手掌落下的地方,竟是那样刺目的一片斑斑血迹。 * 让项南安排人去接金棠的时候,廖青提醒了一句。 “把那个沈清淮调到你手下,密切看管着。”他拿着软帕耐心地擦拭着手掌边缘的污痕,补充,“告诉金棠,不想沈清淮出事,就老老实实劝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项南低眉顺眼,“好,我会传达过去。” 顿一顿,他又问,“真的不需要黎先生来了吗?” 他的手,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而且,大概率,刚刚那一下,并非只有手上那一处伤。 他只是低了低眼皮,“她不想,不必了。” “小姐不想是小姐的事,可是现在是先生你受了伤。就算不给小姐看,好歹也——” 他淡淡抬眸,一个眼神过去,项南立刻低下了头,“是我多嘴了。” 沾了水的软帕蹭过擦伤的手掌,密密麻麻的针刺感油然而生,他低了低眼眸,道:“她画室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了新老师过去替代小姐的职位,李校长也答应了,如果小姐想继续去,随时都可以。” “漫画的事怎么样了?” 项南转身掏出平板放在桌上,“那个叫元熙的编辑已经从寄北离职了,但是我们查到她之前跟温令瑜有过金额往来。” 温令瑜。 软帕擦过手掌边缘,带下泥污和血痕,蔓延在经纬线上,泥泞一片。 他闭了闭眼,“她做的事,林知敬知道吗?” “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林知敬知情,但是……”项南迟疑着,“新曦生物科技方面,二先生一直大力举荐的人,就是林知敬。所以,很难保证不是整个林家都投奔了二先生。” 冷哼一声,他放下帕子,“他胆子比他的野心要大。” 项南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想起包里的证件,犹豫了一下,问:“先生,小姐的证件……” 那些本来要拿去民政局登记结婚的证件。 他眼睫低低垂落,许久,才轻声说:“先放着,后面还要用的。” 项南点头。视线划过桌子,那方原本洁白无瑕的帕子此刻已遍布泥污,混着洇开的暗红色血渍,不堪入目。他默默低下头移开了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金棠来到的时候已经天欲黄昏,他站在书房的窗户前,看着靳柏把人带进客厅。 按了按沉重的眉心,他抬眸向远方看去,天际云来云去,细雪绵延不绝,灰蒙蒙一片笼罩。 这雪,怕是一时间停不了了。 第80章 谢过靳柏推门而入时,柔和明亮的灯光下,金棠看见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的季言在哭。 乌发散乱地落在两边,她把自己埋得很深,若不是细微颤抖的肩膀,她都看不出来她把自己抱成一团是在做什么。 轻轻叹息,金棠撩开她一侧的鬓发,小心地掖在她耳后。 季言抬起头,看见是她,嘴一绷,眼泪忽然克制不住。 金棠伸手把她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哽咽不止,“我、我没想哭……” 说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她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她却忍不住的觉得难过。 为什么难过? 是因为他的眼睛,还是因为他因救她而受的伤? 她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只是心口堵得慌,有千言万言积郁在心里,欲说,却说不出口。 金棠道,“好,你不想哭,你只是累了对不对?”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让她不要怕,“你别害怕,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季言听了,默默往她怀里拱了拱。 怕她会冷,金棠扯过沙发上搭着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絮絮说:“我跟你说哦,外面下雪了。我刚刚来的时候,那路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白茫茫亮晶晶的,可好看了。只是可惜雪太小了,要是再大些,我们就可以出去堆雪人打雪仗玩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齉齉的,“外面雪还在下吗,我都不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下的小,断断续续的。也就是这半个小时地上才白起来了。”金棠往窗外看了看,说:“我记得你卧室里那扇窗子能看到山外的海,今天晚上我们就在窗边支两张沙发,一边烤点东西吃一边看雪看海好不好?” “好。” 她随口应下,稍停一会儿,把头慢慢抬起来,“是他叫你过来的?” 金棠点头,“靳柏说你从楼上跳下来了,情绪不稳定,廖青希望我来陪你说说话。” 捂住脸,季言沉默了会儿,“不是我要跳楼,是他逼我的。” “我就知道,你那么怕死一个人,连手指头上长了根倒刺都嫌疼得慌,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跳楼。” 顿一顿,金棠扁扁嘴,“现在能跟我说说不?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抹掉没干的眼泪,她说,“他要今天就领证。” 金棠眉头猛跳,“不是还没订婚吗?” “我也以为要先走一段很长的流程,可是他今天突然就要去领证。这太突然了,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他。” “就因为这个你们吵起来然后就要跳楼?” 撇撇嘴角,季言摇头,“不是。” 她往手边摸了半天,没摸到自己的手机,干脆作罢。转而问金棠:“你知道现在网上说《南疆》抄袭的事吗?” “知道一点儿,我也是今天刚刷到的消息。”金棠翻出手机,把相关资讯给她看,“看到后我就给你发信息了,但是你没回我。我本来打算晚上回家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还没到家就这样了。” 她看季言认真翻看,后知后觉:“你不会才知道吧?” 季言点头,“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息,也没有收到跟这有关的任何消息。是林知敬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金棠诧异,“不应该啊,你的手机怎么可能不给你推送这些?”她伸手,“你的手机呢?我看看。” 季言默默放下金棠的手机,“我的手机……现在大概在他那里。” 金棠满头问号,“不是,怎么?他还收走你手机?” 季言缓缓解释,“不是,他没收我的手机,但是廖氏名下有网络技术部门,应该是他们入侵了我的手机,把跟抄袭这件事有关的消息全都对我屏蔽了。而且我的账号现在都处于限制登录状态,所以寄北那边也没办法联系到我。因为林乐屿是我编辑,所以他们顺着找到了林知敬,林知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廖青就在我旁边。” 工地上手机自指尖跌落之后,季言并不能记得清都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里懵得乱七八糟,神思恍惚。他不由分说将她抱起离开。而项南跟在后面,也许他捡起了她的手机,也许,那手机还跌落在工地上,被不停的细雪慢慢掩埋。 深吸一口气,季言按灭了手机,“他把一切消息都封锁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有漫画再版的事,他也横插一手,出高价从出版商那里买走了。”她痛苦无助,捧面低泣,“我真的不知道他都还做了什么,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金棠久久无言,末了,说:“他这个人本身就是独坐高台者,他的身份地位,他自小经历的事情,一起把他养成了这样的性格。他们这类人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上位者是掌控者,所以,哪怕是谈恋爱结婚,他们也永远都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仿佛不把对方完全捏在手里,他们就没有安全感一样。” “对,他潜意识里就是把我当成金丝雀!” 放下手,她平静下来,“说是一切都有人帮我处理,说是不用我操心,实际上就是剪去我的翅膀把我塞进笼子里。”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心寒得笑了。 他居然会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爱他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笼子里的生活是安逸的,天冷了有暖气,天热了有冷风,饿了随时有吃的,倦了有最舒服的巢穴。哪怕是无聊时,观赏到的也是最悦目的美景。 可是她不愿意。 她从来就不是一只甘愿屈就的画眉鸟。 虽然来的时候靳柏就警告了金棠要她不要乱说话,可这时候了,金棠才懒得顾及那些。她环顾一圈,确认这别墅里没有安装监控,便凑到季言眼巴前,“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打算。 季言沉静下来。 事情要一件一件办,再版的事之前已经发过公告了,既然廖青愿意出钱当这个冤大头,那他爱当就当去。抄袭的事她从来都没有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可以直接站出来跟那些黑粉对轰。 至于领证结婚的事…… 她现在只想走,离开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抓住金棠的手,“我跟廖老夫人约定过,如果中间出了意外,她会负责把我安全送离l市。” 金棠点头,“你用我手机联系她。” 拿过手机捣鼓几下,季言脑中电光一闪,她猛然反应过来,“他知道咱俩关系好,所以叫你过来陪我。但是他肯定也知道你会什么都顺着我。” 她看向金棠,“宝儿,你跟我说,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金棠眨眨眼,打哈哈,“我?我一无所有,他威胁我干什么?再说了,他指望我劝你好好的呢,威胁我?不怕老娘逆反?” 季言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这,她才确定廖青一定是跟金棠说了什么了。 她盯住金棠的眼睛,认真看着她,一动不动。 金棠从来都耐不住她这样,乖乖举手投降,“他说我要是乱说话,沈清淮就会出事。” 季言心底一凉,“你和沈清淮不是在黎司家的公司——” 话不用说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低下头,深长呼吸。 金棠扶住她,“别担心宝儿,不会怎么样的,这是法治社会,他不敢的。” 他怎么不敢,他都能在监狱机关明令要人的情况下把季喆废了,他怎么会不敢对沈清淮动手? 季言再知道他不过了,他能跟金棠说这些,那就是已经做足了准备。 不言[久别重逢] 第97节 她抬头,定定地看向金棠,“我给廖老夫人发了消息,由她出面协调解决,我会顺利离开这里。你现在就回去,办离职,最好是带着沈清淮离开l市。我卡里还有之前出版剩的二十多万,密码你知道,应该足够你们在一个新城市暂居下来了。” 金棠懵了,“什么啊?你要把我推开?” 季言抓紧她的手,“你放心,我会平安离开这里的。等弄好了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怎么突然就弄得生离死别一样?金棠大为不解,“可是……没那么严重吧?怎么搞得还要抛家弃子背井离乡啊?” 季言沉默。 她无法跟金棠说廖青会疯到什么地步,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只会让她跟她一起担惊受怕。 可金棠察觉到了,她反握住季言的手,“你有事情没告诉我对不对?” 看她躲避目光,她就把她的脸掰过来,直耿耿盯着她,“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跳楼?跟我说!不跟我说,就别想我听你的!” 等了一会儿,看季言嗫喏着想说了,金棠又捂住她的嘴,“你丫要是敢说谎话骗我,我就弄死你!” 她信誓旦旦,“别忘了,你撒谎的时候什么鬼样子我一清二楚!” 季言没法子,翻了个白眼。 对金棠,也对自己。 金棠撒开手,皱眉看着她,“你不跟我说原因就让我这样做那样做,那你这和廖青要你都听他的有什么区别?别跟我说你跟他吃一个锅里的饭吃了几个月就跟他一样了!” 这话让季言毛骨悚然。 她不由得回想,她刚刚不由分说把金棠和沈清淮一一安排的想法和模样……除了 没有那么霸道之外,又和他有什么区别?! 金棠趁势道:“有事情就要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然你藏着我掖着,信息都不能得到同步,那还谈什么解决?” 季言看她一眼,老实点头,“好啦,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跳楼?” 季言顿一顿,到底还是说了,“我跟他摊牌了,我提分手,他拒绝。他把我锁在房间里,我气不过……” 话还没说完,金棠的手就招呼在她脸上了,“啪啪”两下,不轻不重,但足以叫季言清醒。 金棠指着她鼻子说,“再怎么生气也不许拿自己身体造孽!亏你还是个老师,还要我提醒你吗?” 季言扁扁嘴,委屈巴巴:“你再说我我就哭了!” 金棠匪夷所思,“你还有理了?” “那能是我闲着没事跳楼玩啊?!我要不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忽然向着她身后的某个方向看去。金棠本能地跟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一瞬间头皮悚然发麻。 廖青站在那里,眸光如漆,阴冷沉鸷。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们说的话他听见了吗?听见了多少? 金棠后脊骨上猛然窜上来一阵冷意,下意识收回了目光,寻到季言的身影,一颗惴惴的心才安下来。 大门上门铃响了两下,项南推门进来。在门廊里向着季言这边先看了一眼,而后向廖青道,“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他抬脚往这边走。 季言避开了头。 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顿住,他的声音艰涩着响起, “奶奶说有急事,要我去一趟。” 她不理。 “靳柏留在家里陪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冷寂的灯光下,她闭上了眼睛。 他到底是没有再继续往这边逼近,只是目光灼热悲痛,一直望向她的背影。 他又说,“你跟金棠好好说话,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清雅温暖的客厅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窸窣的沙沙落雪声。 许久,低微而错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薄底皮鞋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了,大步而迅速。 像是不敢再停留。 那道门响之后很久,金棠才拍着胸脯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的天!我明明跟他一无新仇二无旧怨的吧?我怎么感觉……这么难受??” 低了低眉眼,季言没接下去。她拿过金棠的手机,果然看见里面来了一条新消息。 “机票已经买好,青儿走后你就可以准备离开了。” 身份证被项南拿走了,可以先办临时身份证,等到了新地方再补办。户口本是只有她一个人,也可以挂失重新办理。所以—— 她迅速起身,“棠棠,我先让靳柏送你回去,这样你跟我离开就没有关系了。廖青就算要发疯,也没有理由发到你那里去。” “不行!”金棠扬声止住她的话,但她眼神炽热真挚,灼灼地看着她,让她不能不心软下来。皱紧眉想了很久,金棠抓着她的胳膊,“我送你去机场。” “不……”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退让!”金棠眼神坚定,“不然,我就跟你一起扛着!” “可是沈清淮他……” “闭嘴!”金棠瞪她,“我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了,你再啰嗦,我就——” 唬吓她的话还没说完,金棠就被她紧紧抱了个满怀。她抱得很紧,久久的沉默中,只余下一句话, “对不起。” 金棠不能再说什么,抬手反抱住她,“对不起可没用,你欠我的,我都记着呢。” 顿一顿,她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找着你,让你都还回来。” * 檀园。 灯光明亮而冷清。 廖青站在茶室中央,廖老夫人斟一杯清茶淡淡氤氲,吹一吹,浅浅啜饮。 茶桌上的香已燃了一半,香灰簌簌,烟线蜿蜒。 “奶奶。” 他开口,“你为什么——” “青儿。” 廖老夫人忽然开口打断他,放下茶盏,她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她吗?” 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季言。 微微低眉,他说:“我以为,奶奶不喜欢她,想拿钱逼她走。可是后面看来,奶奶应该是用了别的法子,让她答应了要离开我。” 廖老夫人摇头,“我不是不喜欢她,是她不适合你。” 他说,“我喜欢就是合适。” 老夫人笑了,眼中满含怀念,“这话,你爸爸当年也说过。” 廖青神情微动。 老夫人缓缓道,“当年,我没有拒绝你爸爸,让他娶了他喜欢的人。可是娶了之后呢?你妈妈对于廖家而言就只起到了填补了廖太太之缺的作用……” “我不需要季言去为我应酬往来,”他打断廖老夫人的话,“她只需要做廖太太就好,别的,我会帮她处理。” 老夫人反问,“难道以前我曾经逼迫你妈妈去应酬往来了吗?” 廖青不语,确实没有过。 “我承认,我在家世上是有挑剔。可是我挑剔的从来不是那个空壳子。”她语重心长,“青儿,对于你妈妈,我很满意,很喜欢,但是唯独一点,她太单纯柔软太良善。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但却是会拖累别人的人。” “如果当年不是你妈妈柔善可欺又心软,你爸爸妈妈怎么会死在意大利?你只看见我怨怪你妈妈,可你是否想过,我为什么那样怨怪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叹息不止,“如今你又这样,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一家两代人走同一条死路?” 提及往事,他难免恍惚,说到当下,他抬起眼,坚定看向廖老夫人,“季言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不是当年的爸妈。” “话总是这样说。”老夫人站起身,含笑道,“可我从没见过哪个人,真的做到了有别于当年。” 他凝眸,“奶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拿你看爸爸的眼光看我。”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书架边取了一盒新的香。 廖青的眼睛转向茶桌上那支香,已经快要尽了。 没由来的,他有些急。 “奶奶,我要走了。”他深吸气,道:“我明天就会带她去民政局领证结婚。” 打开盒子,老夫人连看他也不看,“她不会答应的。” “她不答应也没关系,我把民政局的登记人员请到家里,她不答应,那些人就不要下班。”他淡淡勾唇,“奶奶,她会答应的。你看,有时候,心软也是一个好处。” 老夫人淡淡一笑,“如果你能办得到,那就去吧。” 说罢,取出一根新的线香,放在鼻近处,轻轻闻嗅。 廖青心底突然没了底,奶奶为何突然转变了话锋?她突然的“松口”不得不让他警惕起来。 这时,寂静清冷的茶室里忽然一声震动的嗡鸣。 他打开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见他意欲挂断,老夫人道,“接吧,能打到你手机上的,不会是寻常人等。” 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靳柏。 “先生!小姐跑了!”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天雷滚滚狗血滚滚了[捂脸笑哭]) 不言[久别重逢] 第98节 第81章 靳柏的声音焦急而嘶哑,听着像是跑了很久之后的力竭呼喊。 他脚下忽的不稳,身形一晃,几乎是一个趔趄。 “你说什么?” “小姐,小姐她带着金棠一起跑了!” “我不是让你看好她吗?!你们五个人干什么吃的!” 他勃然大怒,浑然忘记了廖老夫人还在身边。 “小姐她拿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逼我们让开,她们还把我们的手机和车钥匙都夺走了!”靳柏气喘吁吁,“先生,我已经是——” 剩下的话他不再听,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青儿。” 老夫人缓缓开口,抬眸看向他,“她没有跟你说我找她的目的是什么吗?” 廖青恨恨转身,“奶奶,你叫我来,是为了给她拖延时间是吗?” 她淡然点头,“但是青儿,我希望你知道,她当时答应我的,是和你在一起。” 他蓦然一怔,“什么?” 老夫人掏出手机,放在桌上,那是一段录音。 “我希望季小姐回到青儿身边,圆了他的愿望,了却对你的执念。事后,你和你闺蜜一人五千万,准时到账。” 廖青怔愣如泥塑。 “我确实是想要她离开你,但是我想要的,更是你对她的释然放手。” “可是现在她要这样抛下我,你还选择帮她?”他的眼睛湿润起来,极快就泛红充血,“奶奶,你知道没有她我会死,你不该这样帮她!” 老夫人微微扯唇,收起手机。 她淡然从容,“没有她你会死,所以,她不会死。” 窗外一霎电闪,室内被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瞬息里,廖青看见廖老夫人眼里的冷漠与深沉,一颗心瞬间如坠深渊。 他决然转身。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慢慢飘落的细雪,猛然被风吹斥着翻滚如瀑。 * 跨海大桥上雪落纷纷,因雪骤然加剧,交通部门施行交通管制,九点之后的车子都被拒绝再上桥。 金棠开着蓝色小鹏卡在极限时间窜了过来,从后视镜那里瞥见限行杆缓缓落下,她长长舒气。 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季言,她得意地邀功,“还得是我吧?看看,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封路消息,这极限卡点的操作!我真牛逼!” 季言把手中的小盒子装进包里,连连称赞,“那是!棠棠最帅了!” 大桥限行,就表明后面不会有车子追来。而通往廖老夫人指定的机场只有这一座跨海大桥能到,金棠放宽了心,车速慢慢就降了下来,“这下天时地利人和了,得亏这场雪下大了,不然我还得胆战心惊地生死时速呢!” 季言被她安慰到,宽颜一笑,“好。” 往外一看,桥面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堆起了雪,“雪厚了,你小心点。” “放心,我的技术你还不知道吗!”金棠哈哈一笑,又调了调车内的空调,目光落在她包上,不由得问道:“你回家一趟拿了什么啊?” 要是不回她家,说不定现在都快要到机场了。 季言低眸看了看包里那只放着胸针的小盒子,淡淡一笑,“一个执念罢了。” 也许是她到底心软,也许是她心中仍有牵绊,这一只胸针,她总不能就此割下。她劝自己,想拿就拿上吧,等到彻底放下了,再随便找个垃圾桶扔了也不妨事。 金棠不再过问,开始絮絮说起日后的打算。偶尔提及结婚,她说,“我尽量把婚礼往后推,等到你能回来。你放心,沈清淮就听我的,这点儿小事还是没什么的。” 季言靠在座椅上闭眼小憩,“那我要是一直回不来呢?” 金棠咧嘴,“大不了我就不要伴娘了呗,给你空着,反正我不可能找别人。” 她弯唇吃笑,“那你还是多拖一段时间吧,我想法子到时候一定去。” “那必须——嘶!” 刺眼的灯光猛然从后窗照射而来,金棠被反射的强光闪到眼,不自觉咒骂一句,“我靠,谁啊!” 季言坐直身子,“怎么了?” 金棠骂骂咧咧,“不是,不是说已经限行封路了吗?这丫的哪来的?!” 季言探身往后看去,却只见一道极黑的车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她蓦然一愣, 那车里刚刚闪过去的…… “嗤——” 车子猛然急刹,一瞬间,温暖的小蓝车里的所有东西都猛然向前荡起砸去。 车身猛烈震荡,直直贴着前车的边缘停了下来,然而雪天根本止不住,“咣——”一声轻响,还是滑着撞了上去。 被安全带勒回来的两人惊魂未定,季言转头,心跳猛然加剧。 追的根本不是尾,那是一辆全黑的车子的头。 穿过不停闪烁的雨刮器和车前灯,一片狼藉里,她看见那车子里坐着的人,是廖青。 暗夜危沉,雪花飘飞如席。 车窗外,夜风席卷,海腥湿咸。 避之不及的刺目白光中,廖青抬眼,目光越过汹涌的夜,直直落在季言身上。 这一刻,喧嚣呼啸的风和雪都寂静无声,她静静坐在车里,只听到自骨头里钻出来的尖锐爆鸣。 他一动不动,隔着玻璃,目光似蛇一般阴暗潮湿,黏在她身上。 明明他一字未说,她却觉得,有无数句威胁铺天盖地朝她砸来。 猛的,她胸口一阵抽痛,整个人抑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胸腔像溺了水,窒息,绝望。 金棠慌忙松开方向盘探身过来抱住她,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言言,言言你怎么了?” 车子前方一声轻响,金棠抬头看去,驾驶位上车门打开,那人一袭比夜更深的黑色大衣翩飞横肆,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她吓得赶忙锁住了季言那边的车门,安慰她:“别怕言言,我锁住门了,他进不来。我去跟他说!” 季言咳得脸色发白,听她说罢赶忙伸手去抓她,想叫她别出去。可金棠动作更快一些,“咔哒”一声解了安全带就推门而出。 “喂!姓廖的你够了!言言她——啊!” 金棠甩上车门,刚绕到车头前要去拦住他,就猛觉肩上一沉。紧接着,两只手攀到她肩上,一左一右忽然上来两个人,分别压着左右两边把她往后带了两步。 季言扶着车座喘不上气,见金棠被拽走,她根本顾不得许多,解开车锁就推门朝她跑去。 “棠棠!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她边跑边喊,还没跑出两步,腰间猛然一紧,整个人被那强硬的力道往后拉着狠狠撞在了漆黑宽厚的胸膛上。 “通”一声沉闷,她只觉肩膀被撞得生疼,来不及反应,他的手就紧紧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 “季言,” 他的眼眸黑沉沉如漆,凛冽凄寒,“你要离开我?” 季言大力推拒,推不开,恼得眼角冒泪:“你放开她!你让他们放开她!” 他不听,只是问,“你想跑?” 下巴上的手指如烧红的铁钳,她被捏得极痛,却无暇顾及。身后还有金棠愤愤不平的咒骂声,她听得心比身体上更疼。 泪水挂在眼睫上,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我求你,我求你廖青!你放了她,你让她走好不好?” 金棠听见,恨恨大怒,“不行!言言你不要求他!他凭什么限制你自由,他凭什么……” 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金棠的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不绝的“唔唔”声。 季言不敢再硬着来,她两腿一软就要朝下跪去,可他紧紧扣着她的腰,跪也不叫她跪。 她心知没有别的办法,仰着脸给他看自己的泪,哽咽着求他:“你别动她,我跟你回去,我都听你的……” 金棠的反应愈加猛烈,她看见廖青抬头转眸,冷冷道:“把她带走。” 带走?带哪去?! 季言急了,她奋不顾身,剧烈的挣扎起来,“不行!不可以!你住手!项南,项南!你们不许动她!” 他手上加大力度,扣得她呜咽一声,泪水簌簌而落。 低下身子,他的阴影伴着冷冽的风一同笼罩而来,阴冷的声音沙哑着响起, “刚刚不是说都听我的?还是在骗我,对不对?” 金棠在他手里,她不敢再反抗,连连摇头哭道:“没有,没有!我没有骗你!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伤害她!” “那你跟我说,你是想跑是吗?” 她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只能哭着说些好话,“我不跑,我再也不会跑了,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好不好……” 她这时候多乖啊,他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他想要什么她就做什么,没有一丝一毫要反抗的意思。 他真是满意到极点。 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乖? 一个金棠,一个半路里横出来的金棠就能让她放弃一切这样屈就于他,她在她心里就这么重要? 凭什么,明明他才是最早遇见她的那个,明明他才是她人生中占比最大最重的那个! 她为什么不在乎他,她为什么! 捏着她下巴的手越发用力,他的指骨崩得发白。 不言[久别重逢] 第99节 一片雪花飘落下来,挂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很 快被热意蒸腾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欲落不落,颤颤可怜。 他猛然俯身,擦着她脸颊上的泪水狠狠吻在她哆嗦的唇瓣上。 她没有抗拒,乖顺地任他索取,张嘴,抬齿,回应。 腰肢越发柔软,在他怀里渐渐融成一滩水,紧紧依偎在他身上。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耳边,他抬头,眼中的冷意未褪。 托起她的脸,他问,“还要跑吗?” 她摇头。 “还要离开我吗?” 她含着泪摇头。 “跟我回去,明天领证,做得到吗?” 她无声地抽泣,点头。 他满意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不在乎,他只要结果。 他只要她乖乖回来。 弯腰把人抱起,他大步走向车子副驾驶。 被他抱进去,关上车门前,季言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尽可能小心地问,“棠棠……” 他的眼神一瞬间暗下来。 她懂了,默默松开了手。 车门“嗒”一声轻响,关上了。 第82章 回程路上夜雪席卷,经过跨海大桥闸口时,季言看见了被撞得稀烂的限行杆。 此刻畅通无阻的车子,和闪烁不停的警灯交织在她心底,她越发觉得无助。 是不是她早就该明白,她根本就逃无可逃? 是不是她早点明白了,棠棠就不会被他们带走? 喉管中不可抑制地低呜一声,她眉心痛苦地卷起来。 车子速度猛然提升。 她不由自主抓紧了安全带,掩下眼中的泪意看向他,她哀求:“我没有……雪很大,你别开那么快……” 他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季言无法可行,只能沉默着把脸埋在手心里。 一路风驰电掣。 抵达西山,已经时近深夜。 她坐在副驾上,抬眼看去,两个小时前被她们暴打了一顿的保镖们原地蹲着,手足无措。见到车子开过来,纷纷起立,站在两边。 车子没有熄火,他放下方向盘,双眸倦怠地看向车窗外的山林。 暴雪,寒风,山林呼啸着,席卷似远方尽头的蓝海。 季言想,他也许是想要她说些什么。 可是她并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也许是该温声细语说些软话吧,说愿意跟他结婚,说爱他,说永远都不离开他。 现在只有这样向他服软,棠棠才不会在他手里受到折磨。 她低下眼帘,转眸看过去。 他的眼睛在低微的仪表盘灯光映照下晦暗不明,脸上阴影高低错落,眉头微蹙,似不平的山川。 她默默伸出手,小心地在昏暗中寻到他冰冷僵硬的手。 车里暖气开的很足,他的手为什么会这样冷? 她不能去多想,低低垂首,轻轻把自己的手扣在他的手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钻下去,直到紧紧相握。 他低眸,看向十指相扣的手掌,脸上的冰冷裂了缝隙。他转而看向她,看向她低垂的眉眼,静默温驯的脸。 罢了。 他知道自己本就不是那等必须要完美过程的人,有现在的结果就可以了,至少她愿意这样乖巧温顺地坐在自己身边不是吗? …… …… 可她凭什么非要他这样做才肯这样温顺乖巧?她不是爱他吗?她不是愿意跟他结婚吗?她什么都答应他了他为什么不要那个过程?! 闭上眼睛,他的喘息声急促而紊乱。 松开她的手,拧掉钥匙,他大步跨下车。 “咔” 车门打开,他伸出手,一言不发。 她把手伸出去,交在他手心里,由他拉着下了车。 刚走出一步,眼前忽的天旋地转,她低呼一声,慌乱中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他仍旧无声,连车门也没关,兜紧了她,大步往回走。 项南紧赶慢赶,追着车子赶到西山别墅院里,正看见廖青带着季言进门的背影。 他踩下刹车,转头看向副驾上找回来的季言的包,想想还是明天再交给他吧。 这会儿进去,只怕不太方便。 他们一直睡的那间卧房被季言砸得乱七八糟,还没收拾。廖青抱着她,一路无言,转而走进了她之前睡的房间。 卧房内罗幕低垂,人过处,珠帘轻晃。 她被安放在沙发上,而他,屈膝蹲跪在她身前。 自然而然蹲下去的那一瞬,他垂眸落下了眼帘。 是他太过习惯,还是他到底于心不忍?哪怕是发生了她胆敢趁着他不在私自逃出去这种事,他竟然还是下意识这般对她。 手掌覆在她腿上,他轻轻摩挲,缓一口气,他低声问:“你的手机项南放在我那里了,谁给你买的机票,你想要去哪里?” 她不自觉吞咽一下,轻声说:“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去哪里,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的手掌猛的收紧,“季言,你知道我现在不是要听你说好话。” 他是要知道谁在帮她,然后铲除掉,以绝后患。 她心下如鼓急捶,呼吸一时间急促起来。 他察觉到,抬头,伸手抚上她的脸庞,“乖,老实告诉我,我不会动她。” 棠棠…… 她抓住他的手,抑着眼底的泪意求他,“廖青,我发誓再也不会走了行不行,你别问了……” “你怕我会对她动手?”他却低笑,“不会的,她对你那么重要,我怎么会伤害她?” 抚着她脸颊的手指,力度却在加大。 实际上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是谁在帮她?廖老夫人找他,就已经是在跟他摊牌,金棠是被他抓了个正着,他全都知道。 可他还是要她说出来,他要她亲口把她在乎的人供出来,在她心上狠狠划上那一道。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一颗赶着一颗淌下来。他的手指用力碾过,把泪水一一抹去。 对上他的眼睛,失望,冷漠,偏执,阴鸷。 情知无计,她只能转而求她,“我跟你说,你能不能放了她?她也是被我逼着的,她也只是想要我开心,你别对她怎么样好不好?” “好啊。” 他忽而一笑。 站起身,他居高临下俯视她,冷冷开口。 “取悦我。” “你取悦我,我满意了,就放她走。” 她怔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可抬眸对上的,却是那一片冷寂和深沉。 他在不满,或者说,他在愤怒。 然而季言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他要她服软不是吗?她已经服软了,已经软到不能再软了,他还想怎么样? 冰冷的眼睛沉沉凝在她身上,唇角淡淡勾起,似乎在嘲讽她的惊异和迟疑。 季言头皮发麻,眼前一瞬模糊。 他鼻孔里冷冷一哼,转身就走。 然而衣摆处蓦然一点拉扯感。 他站住,顺着回头,大衣衣角被她抓在手中。 抓得极紧,手指骨节都泛着白。 她说,“好。”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0节 廖青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刻他心底漫上来的情绪。 如果她真的拒绝了,也许他倒是会好受一些。至少那样,他可以劝自己,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倔强这样的不可屈折。 可是她答应了。 这就等同于告诉他,她不是不能低头,那得看是为谁。 为他不可以,为金棠,就可以。 那层情绪瞬间在他心底凝成大片大片的冰碴,炸成刺,扎得血肉模糊。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解下大衣,随手丢在脚边。继而跨过她伸出来的手臂,走向旁边的单人沙发,扯了扯领带,大马金刀坐下,冷着眼看向她。 她垂着眼睫,缓缓把白色的大衣脱下。衣服自指尖滑落,跌落下去,同他的那件交缠在一起。黑白分明,刺目得紧。 她走过去,深深吸气,低声问,“你……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被气笑,抬眸看她,似乎在问:你觉得呢? 她咬了咬嘴唇,抬腿跪在沙发上,让自己坐在他腿上。 而后,小心地贴着身子附上去,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吻上去。 她很小心,一是怕做得不顺他意他发疯,二是……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取悦一个正在愤怒中的人。 她想他大概是想要她在那种事情上主动,可以往的每一次床事,都是他主动引导,她只负责情动。现在忽然反过来,她只能想到去亲一亲他,抱一抱他。 因情绪大起大落而哆嗦颤抖的唇瓣极轻极轻地落在他唇上,似风拂弱柳。她紧绷着神经,每一下的擦蹭,都轻得如羽毛划过。 她像一只怯懦的小鸟,谨慎而青涩地啄食着食物。 廖青端坐在沙发上,眼帘半垂着,看她闭着眼睛颤着睫毛一下一下地在自己嘴上亲。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交织着翻涌上来,只变成愈加粗重的呼吸。 季言听见,期许着睁开眼,却直直撞进他黝黑的眼眸。 她一瞬间的慌乱在他眼里避无可避,疑惑也是。廖青眉头微蹙,懊恼自己的同时,更有增长的不满。 季言忙收回目光,不去想他明明已经有了和以前一样的动情反应为什么依旧冷着脸,老老实实垂下睫毛,继续捧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小鸡啄食。 廖青气笑了,他猛的伸手,一把扼住她的腰肢,“怎么?”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抬向自己,问:“漫画画那么好,到自己就只会亲嘴唇?” 她又羞又耻,眼泪抑制不住,盈盈欲落。 松开手,他避开眼,冷冷一嗤,“装可怜也没用,你做不到,就别想——” 眼前蓦然一暗,淡淡雪信清寒伴着清浅的馨香扑面而来,她的唇瓣猛然落下来。 不再只是轻轻啄,她开始凭借记忆中他对待她的模样一点点往深处吮吻。唇齿辗转,她沿着他的唇瓣轻轻舔,像以往每一次他的吞吃,一寸寸占据。 廖青的人虽然一动不动稳如泰山,可他越发粗重的喘息和扣在她腰间那只越发沉重的手掌,都在告诉她她的行为是有用的。 她安心闭上眼睛,咬着他的唇瓣去撬他的牙齿。她以为要很难,可舌尖刚伸出去,就被一股力道抓住,纠着缠着往他温热潮湿的深处交缠而去。 一只手忽然覆在她后脑勺,轻巧一按,原本由她控制着的距离一霎时不复存在。她腰上那只手,也跟疯了一样,死死把她往身上压。 惊愕间抬起的眼睫毛划过他的眼睑,灯光天旋地转着变幻,转眼间,她被他翻身压在身下,大力而肆意地掠夺起来。 这间房里的沙发是欧式的,皮质沙发哪怕包裹着羊绒软垫也并不能称得上柔软。她被他按在沙发上,身子和头抵着,并不舒服。 尤其是他的亲吻横肆疯狂,凌乱粗重的呼吸交缠着,她又不能顺畅呼吸,很快就被逼得两腮潮红,几乎窒息。 她紧紧抓着他肩上的衬衣,艰难地求饶,“唔……不要……” 他眼中情潮翻涌,可眼神依旧冰冷沉重。抬头,他捏住她的下巴,“取悦我的时候,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咬紧了唇,绷得唇瓣发白发青。 脸上的红潮也退下去,只剩眼底的赤红和颤抖的泪珠。 短促地喘息一瞬,她低下眼皮把眼泪抿下去。而后,不等他主动亲过来,她就勾着他的脖颈复又亲了回去。 从唇,到下巴,到喉结…… 廖青眼神里执念骤然疯长,他发狠一般把她又按下去,俯身埋在她脖颈间,狠狠咬去。 唇瓣濡湿温热,齿尖阴冷锋锐。他毫不停歇,疯了一般把她往自己嘴里塞着,咬着,吻着。 她忍不住痛出声,却换来他一句恨恨的咒骂。 “季言,”他咬着她的耳垂**,“你真是个混蛋!” 她呜咽着闭上眼睛,在他铺天盖地的占据中情难自禁地弓起身,泪水渗出眼缝,“嗒”一声,落在他的鼻尖。 窗外雪花纷飞,窗台积雪成尺,柔和温暖的卧房里,温度随情欲不断攀升,渐渐朦胧了凄寒的窗台玻璃。 凌乱的床单和被罩堆积如云,他将她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衣衫隐约间,他扶着她问, “戴套吗?” 那声音带着潮热,落在季言耳中,却如冰般冷。 她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是在给她最后的试探。 可她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悲哀起来。 抽泣着闭上眼睛,她错开了头,低声道,“不戴。” 他看得出她的不愿,可他没有停下动作,就按照她此刻有违本心的话,将她完完整整纳入自己怀里。 满室的汹涌和被撞得粉碎的呜咽声里,窗外的雪,戛然而止。 彻底结束是在后半夜了,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因此也比以往更有耐心去收拾残局。 他把她抱进浴室,轻轻擦洗。 她倦得一丝力气都不剩,任他抬起手臂,拿着毛巾在水中擦过每一处。 直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肚子。她胃里猛然一阵剧烈的翻涌,抓着他的手臂,难以抑制地干呕出声。 他的眼神瞬间阴寒成刃。 冷冷看着她俯在浴池边干呕,他问,“跟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她无暇回答,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抽搐从身体里迸出,让她控制不住,几乎要把胃里的酸水呕出来。 他受不了,直直把她扳过来,“既然恶心,刚刚为什么不拒绝!” 季言难受得直冒眼泪,偏池水温热水雾氤氲,蒸腾得她头脑发蒙,一句解释也来不及说,就软绵绵在他怀里倒了下去。 他心底猛然一沉,再顾不得其他,慌忙把她捞起,“季言,季言!” 见她一丝反应也没有,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季言,你别吓我,你睁开眼!” 抱着她大步跨出水池,他赤着脚往外走,顾不得浑身是水没擦,把她放在床上立刻就打电话叫黎司,并嘱咐,“立刻来,一秒也不要耽误!” 黎司:“……” 我谢谢你。 * 摘下听诊器,原本哈欠连天的黎司脸上严肃起来。 他看向包裹得严严实实睡着了的季言,又看向潦草穿着一件浴袍的廖青,眉头紧蹙,“你们刚刚还在做?” 廖青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抬拳掩唇,他清了清嗓子,“她怎么样?” 黎司把听诊器收好,道,“她没什么事,情绪起伏大而已。” “那她刚刚……” 黎司打断他,问,“你刚刚没有做措施?” 他皱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放下听诊器,黎司抬眸,“她怀孕了。” 廖青愕然一怔。 黎司又说,“你他妈真不是个人啊,廖青。” 第83章 季言是个什么样的人,黎司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就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她绝不是一个会因为钱财权势就折了自己风骨的人。 所以从一开始,黎司就没想过要把她当成廖青的“情妇”看待。他把她当朋友,尊重她,给她一切他能给的帮助。 因此,他也比廖青更能明白季言不愿意再和好的原因。 ——飞翔在天空的鸟,怎么可能会愿意被囚困在笼子里。 哪怕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金丝笼。 下午的时候项南着急忙慌地给他打电话说西山出事了需要他来,他就猜到了大概。后面又说不用他去了,他也能猜到一定是季言的要求。 只是他没想到,大半夜了,更深雪重的,还能闹出来这样一档子事。 ” 就算你不知道她怀孕了,廖青,你告诉我,今天晚上这次,是她自愿的吗?” 黎司面色沉重,恨不能拿着听诊器把他暴揍一顿。 尤其是廖青脸色越发复杂,黎司几乎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一定是又逼迫了她了。他眉头大蹙,无语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离开床边,不想因为他而吵到她的休息。 廖青心内五味杂陈,明明是该高兴的事,此刻却沉重得他心直坠得疼。 他缓步走过去,小心坐在床畔,绷着身子不敢太用力,怕吵醒了她。 她在睡着,鬓发还残留着淡淡的潮意,一缕一缕的蜷在耳畔脸颊边,温柔又缱绻。 可她睡得不好,眉心紧紧蹙着,似乎在梦中仍为什么事挂着心。 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潮红淡淡的脸,窗边一声低却明显的“咳”,警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手悬在她脸上一分,许久许久,才轻轻蜷起手指,浮着在她脸庞抚了抚。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1节 似乎只有这样虚虚摸一摸,他心里才能安定下来一般。 无声低叹,他起身,看向黎司,“去书房吧。” 目光落在他穿得乱七八糟的浴袍上,黎司甩了个白眼,阔步走了出去。 简单换了身睡衣,廖青推开书房的门,就听见黎司烦躁的声音。 “要不是你是我发小,我真想一拳把你脸揍歪!”把手中的书摔在沙发上,黎司站起身问,“刚刚项南跟我说,她跳楼了,逃跑了,你又把她抓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关上门,廖青低垂着眉眼,倦得很。 他无暇太顾及黎司的脾气,走到沙发坐下,缓声道,“是。” 黎司无语到极点,“所以你逼她跟你不做措施就**,是为了惩罚她?” 听到这,他脸色低沉下来。 他想说他没有逼她,可真心论起来,她所谓的“自愿”,不还是因为怕他伤害金棠? 既然如此,又何必说什么没有逼她。 黎司看他的反应,整个人都气炸了,“我真求求你了,廖青。你这种行为,严格来说是犯法的啊!” 他沉默半晌,道:“我也不想这样。” “不想?廖青,你不想做的事,有一万种方法可以不去做。可她呢?”黎司快气蒙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才把她逼得要用逃跑跳楼这样的方法来逃离?!” 他彻底沉默了。 黎司无语到极点,捂着脑袋坐下去,“现在她怀孕了,这些纠在这里的事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得想办法解决,你不能一个人……” “她说她不爱我了。” 哪怕此刻他已经劝自己平复下来,可这几个字由他口中说出,还是刺痛了他。他眉眼紧紧一簇,呼吸都紧绷起来,“她在骗我,复合是,爱我也是。” 黎司愣了愣,突然没话说了。 虽然他早先时候就已经猜到季言和他突然的复合可能会有猫腻,可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骗他。 “她亲口说她骗你?和你复合后的这些日子都是在骗你?”他简直不能相信,“她为什么?” 他低眉,“奶奶之前找她,不是为了要把她赶走,是拿钱请她留下来陪在我边,想等我腻了,再离开。” 黎司茫然,问题一时间冒出来根本不知道该问哪个,“你奶奶……不对,你说季言说为了钱才骗你复合?” 廖青眼皮蓦然一颤,他抬眸看向黎司,对上他眼神的一瞬间,二人立刻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黎司紧接着就说,“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她不可能因为钱就跟你复合。” 那会是因为什么? 他脑海里划过两个字。 又是金棠吗? 原来她对他的这些爱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金棠啊。 他寂然而笑,阖下去的眼眸里,满满的遗憾和失望的伤痛。 黎司看他情绪不对,怕他想多,拿脚踢踢他,他说:“别多想了。你之前不是想跟她要孩子吗?现在孩子有了,就放宽心,好好准备结婚吧。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别太强求了。” 他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但还是道:“至少现在她就在你身边不是嘛,如今又有了孩子,她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无言以对,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转身,黎司看见边几上的一只包,拿过来丢在他身边,“刚刚项南拿过来的,说是季言落在车里的。” 他转身带上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想想吧,我先走了。” 低眸看向那只软塌下去的帆布包,他点点头,没有送他。 那包不大,很轻,看着已经很有些年头。 落指上去,他不由得回想起早些年的季言。 那时候,他不是没有给她买过各式各样的包包和珠宝。一应其他世家千金有点东西他都为她置办来,其他人没有的那些,别说是她喜欢,哪怕是她只是多看一眼,他都直接让人送到她房间。 可她还是只背自己那个从街边小店里花二十块买的的帆布包。 她说,耐磨,好用,坏了也不心疼。 时移世迁,他其实看得出来,她身上很多东西都没有变。 唯一变了的,也许就是她的爱。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口猛然一收,手上一抖,那只包便从他腿上跌落。 “哗啦啦——” 散落了一地零碎。 他转头看去,那零散的一堆东西,有钥匙,有卡,有一部看起来不太新的手机。那手机边还倒着充电器,充电线旁边,有一只小小的盒子。 一只透明的塑料盒子。 那盒子很简陋,廖青知道那是网购一些小首饰的时候会随单配送的东西。 如今那透明塑料卡扣小盒子倒在一堆零碎里,朦胧模糊的塑料片隔着,掩盖了里面那个东西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来的点点光彩。 他一时间怔住,半边身子凝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 他忽然想起她曾经问过他那只胸针去哪儿了,他说还在找,她让他不必再找。 夏湾那边项南还安排着人在海底一寸一寸地摸着。 弯下腰,他捡起那只盒子。盒子里的胸针在轻微的晃荡下撞在劣质塑料盒上,发出低微的一声。 他打开盒子,那块儿碎裂得面目全非的蓝宝石忽然在柔和的灯光里闪了一下。他眼睛被那闪一晃,顿时酸胀起来。 * 这一觉,季言睡得很沉,很久,很不安稳。她隐约记得自己做了很多个梦,不连续,很跳脱,很累。 清晨醒来的时候,腰酸腿软,浑身不舒服。 枕边放着崭新的睡衣,她静了静神,选择老老实实穿上。 手臂穿过衣袖,她察觉到这睡衣意外的柔软温暖,哪怕看起来是溜光水滑的丝绸料子,穿在身上也并不觉得凉。 踩着拖鞋走到镜子前,理理衣领,她的眼睛没办法不看见自己脖颈上锁骨间凌乱的吻痕和咬痕。 因此,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霎,想起来自己昏昏睡过去前,似乎抓着廖青干呕了好一通。 她脸色蓦然一白。 她当然记得浴池里他看见她呕吐时是多么愤怒。 他不会因此就对棠棠…… 她瞬间慌乱起来,懊恼自己怎么就那么不能忍,多忍一会儿把话跟他说明白了再晕也不迟啊!她不是因为跟他做才恶心,她只是胃里不舒服,他千万不要因为这就把怒火发泄在棠棠身上! 仓皇间转身,她下意识回头想找他解释,可他不在,这房间里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她顾不得洗漱,顾不得自己鬓发凌乱,拢着衣衫就往外跑,要往外去找他。 刚跑到门口,那门就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廖青握着门把手,看见她迎面跑过来,眉心一瞬间蹙了一下。 她赶忙抓着门框站住脚,期期艾艾地看向他,“廖青,我昨天不是……” 他扶住她还没站稳的身子,低低开口打断她,“早饭好了,下去吃饭吧。” 季言抬眸间怔愣,没明白他忽然这样是什么意思。但她挂念着金棠,还是开口解释:“我昨天只是因为饭没吃好导致的胃不舒服,不是因为你才——” 话还没说完,她腰上蓦然一热,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他大步走向卫生间,把她抱坐在洗漱台边,试了试水温,“温水。要我帮你洗漱吗?”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甚至比以往的每一个晨起温存时都要柔和。可她听了,后背悚然浮起一层冷汗。 她心里没了底,哪来还有心情再管什么水温不水温,洗漱不洗漱? 抓着他的衣袖,她声音颤抖起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好不好?你别对她……” “季言。” 他抬眸,对上她凄惶的眼,心里一痛,又避开。可想到她和他的以后,又不得不转回来正视她。 他轻轻抚去她眼睛欲落的泪,温柔道:“从前的事好与不好我们都不要再去想,就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闺蜜也好,你闺蜜的男朋友也好,我会好好安置他们,你们还能继续在一起。好不好?” 她一瞬呆愣。 凝滞的泪意里,心里那面残破不堪的墙,轰然坍塌。 第84章 从一开始决定要假复合骗他起,季言就知道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情况好,他对她的虚与委蛇惺惺作态厌恶至极,从此恨她入骨,再不愿见她一面。情况不好,他偏执疯狂非要她付出代价,那她就借着廖老夫人的力量躲得远远的,那样也能安稳地天各一方。 反正不管怎样,到头来,他都会知道她是一个与他从不同路的人,然后丢开手,相忘于江湖。 但她从未预想过这样的情况。 在她印象里,他就不是那种能将前尘往事尽付笑谈中的人。更何况,那前尘往事就在昨天还如刀一般扎在他心上,惹得他怒不可遏。 所以,他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归于平静,怎么会突然就这样要和她抛开过往的一切好好过日子。 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她逃不掉了。 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明白了的这一瞬,她的身体根本不由自己控制,泪水成行落下,无声而汹涌。 她就那样看着他,仿佛看见自己人生的尽头。 他沉默着抹净她的泪水,那双眼只跟她对视一个瞬息就迅速挪开,不敢再看。 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捞出来再拧得半干,他轻轻擦着她的脸,说,“我不会伤害你在乎的人,金棠也好,她的男朋友也好,我答应你,不会动他们一分一毫。”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2节 她的泪怎么也擦不完,他耐着性子软声哄,“不哭了好不好?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他的应许都是有代价的,她知道。 昨天晚上她能放低姿态豁出去,就已经拿了自己当做代价去求他。她想大不了就是陪他睡觉,大不了就是让他泄愤,身体上的疼痛和耻辱而已,她忍忍能过去的。只要棠棠能没事儿,她愿意的。 可是怎么只是一个晚上过去,就一切都变了? 她无助地抓紧他,想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可她心里清楚,他要的是她,要她毫无保留,要她倾心以待,要她永远都爱他。 可她不想,也没那个能力陪他演一辈子的戏。 想到这儿,她的悲哀化作泪水簌簌而下。 抓紧了他,她沉默而无力地闭紧了眼。 手上的毛巾渐渐冷了,他已经不能分清毛巾里湿润的是刚刚未干的温水还是她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只是那点湿润凝在他指尖,冷意如有实质,一寸一寸割裂着他的心。 放下毛巾,他伸手把她拢入怀里,轻拍她的背,用下巴轻柔地蹭她头顶的柔发。 低垂眉眼,他温声细语地哄她:“乖,再哭就伤身子了。” 胸前单薄的睡衣被温热的液体浸湿,很快就凝成一片的凉。他怕她一直贴着那潮湿会不好,又小心地把她的脸捧起来,一点点吻去脸颊上的泪痕。 可他越是这样,她越感到无助。 然而一直哭总不是个事,她怀着孩子,他只能软声哄劝,“你想要的事我都答应你好不好?你担心金棠,我已经让项南去接沈清淮了,等你好些了,就把他们接过来陪你,好不好?” 他又说,“我没有让对她动手,项南只是把她带到酒店去了,在顶楼开了一间套房,吃喝娱乐都没有短她的。我只是怕你再冲动,才没有让她立刻回去。如果你想,我现在就让人去派车把她送回她家,好吗?” 她当然觉得好,当然愿意。 可她心里难受,眼神显出一种呆滞的悲伤。 他看了,伤痛之余不免有一丝愤怒。 扣着她的腰,他极有耐心地一一为她解释,“我知道你不愿意做那等事事依赖别人的人,我知道你想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我可以,你要的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猛的一抽,哽咽声明显压抑着又响起。 他眉心紧紧蹙了一瞬,咬咬牙,只能转而威胁她,“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能保证会不会迁怒在金棠身上了。” 那柔软的身子蓦然一僵,他胸前的睡衣被抓得不成样子。 但那哭声,到底是消歇了。 她抬起头,眼角只剩潦草的泪痕,眉眼弯弯,她向他笑,“我没有哭,只是……我真的没有哭。” 凑近去吻净她的泪,他无奈又心疼,“好,你没有哭。” 抱她下了洗漱台,他问,“现在去吃饭,好吗?” 她点头,往后退一步,低声道:“我洗漱,一会儿就出去。” 不论是转变情绪还是转换心态都需要时间,他也明白她刚刚为什么一直哭,既然现下她要时间独处,他也不必逼得太紧。 松开手,他轻声说,“煮了你爱吃的水果粥,我去端上来?” 她摇头,“不用,我一会儿就下去了。” “好。”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低微一声关上了,季言转过身,告诉自己不要哭,要想办法,哭是没有用的,除了伤自己的身心之外一无用处! 呼吸,深呼吸,慢慢来…… 别哭了行不行?! 她咬着牙咒骂自己,却依旧挡不住眼泪往下滑。 就好像,她的身体这时候有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受她的支配,非要用眼泪把身体中的坏情绪排出去才能承受得起一般。 这是她的身体在救她,她知道。 打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气迎面扑来的瞬间她整个身体窒息了一秒。随即,她大口大口呼吸,在颤抖的喘息里渐渐止住了泪流。 她抹了把脸,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衣襟濡湿,鬓发凌乱,神情委顿,如将死的枯草。 不能这样。 至少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才会有力气想办法,才会有一线希望。 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是廖青,他也不能永远都…… 她猛的捂住心口,强行扼住自己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 取下牙刷来,她开始慢慢洗漱。 尽量先让自己忙起来,不要总是去想那些事。万事终有尽头,她不可能后半辈子真的全都砸在他手下,总能有 “呕——”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她猛然俯身,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门外很快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她来不及反应,房门就被推开,一只温热的手就落在了她背上。 他迅速拿起杯子接了些温水送到她手边,“漱漱口。” 她接过,刚直起身子,就捂着肚子又一声呕了出来。 刺激性气体和因干呕而带来的异感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廖青紧贴过去,搂着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还难受吗?我让人叫黎司来。” 她抓住他的衣角,摇头拒绝,“我只是,就这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当年刚分手的时候,她也这样因为过度悲伤而干呕不止,一次又一次。 所以这一次,她自然而然以为,是她太难过了,身体换了种方式来调节。 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要快点转移注意 力,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推开他,她简单快速地结束了洗漱,虚浮着腿脚往外走。 他干脆直接把她抱起。 出了卫生间,大步走向床畔。 她心里一紧,抓住他的领口,“别,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一怔,“外面积雪很深,很冷。” 这话其实就是在拒绝了,但是季言现在不想待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叫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刚刚的这些。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说:“去书房也好,那里的风景比这里好,我想去看看,散散心。” 廖青低眉。 她这是在自我调节,是好事。 将她放下,他转身打开衣柜,挑出来一件洁白无瑕的长款狐裘,“穿上这个,吃完饭再去。” 她伸手欲接过,“好。” 他却就着她伸平了的手臂,自己帮她穿了上来。她淡淡落下眼帘,也没有说什么。 收拾完已经是上午十点,雪霁之后的阳光明媚,落在庭院的积雪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闪光,如暗夜里璀璨的星河。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蜿蜒绵亘的雪痕直没入山林,沉默着。 这场雪下得好大,大到原本偶尔会来院子里觅食的山雀如今也踪迹全无,大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里停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廖青顺势坐在她身后,将她圈进怀里,“黎司马上就到,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跟他说,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身体。” 她低头,心里实际上是不愿意的,可这个时候她不敢跟他唱反调。 伸手把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掖在耳后,他偎在她颈窝边,絮絮说着:“你漫画的事是被人造谣污蔑的,他们不是讲道理就能退下去的正常人,我怕你会被他们气到,所以才没有跟你说。而且这件事牵扯到我二叔,本就不是一场单纯的造谣生事,如果你贸然出面,会被人捉住言辞的漏洞大肆攻击。到时候再挽回会更加困难。” 低落眼皮,她“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又说,“有律师团队在跟进,你不用担心,水军和黑粉被冲下去了,至少风评已经被控制住了。” 她其实更在意的是元熙。 元熙是她签约后的第一个编辑,曾经给了她很多帮助,陪伴她熬过了创作初期的日日夜夜。后来《南疆无月》被人看到,数据慢慢好起来,好评和谩骂接踵而至,也是她开解她劝慰她。从《南疆》的诞生到后来的发售实体书,一路走来,她的身影跟季言是一直绑定的。 所以,《南疆》到底有没有抄袭,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她的“证实”,才更让季言无法接受。 看她怔怔出神,眉心微蹙,廖青隐约猜到她的愁绪,“你那个叫元熙的编辑,项南正在让人联系她。” 端详着她的脸色,他说,“你要最好心理准备,她能站出来倒打一耙,就已经说明她背叛了你。” 季言轻轻摇头,“不算背叛,之前林乐屿擅自做主换来当我的编辑,我也没有大力挽留。是我先对不起她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该在你遇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阳光穿过玻璃散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分毫毕现。他蹭上去,轻轻啄吻,“不许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她没有做错什么事。 对啊,她做错了什么呢? 低低一笑,扯起的唇角弧度里,藏了一丝寂寥的落寞。 门上轻响一声,廖青转头,黎司已经带着一个人在门厅里换鞋了。 他微有不满,转回头把季言的衣襟拢好,自己站起身,“什么时候到的?” 黎司扶着鞋柜一愣,看见他眉心的弧度,瞬间明白了他在不满什么。转身跟身后那人道:“去找项南,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地方。” 那人点头,转身离去,期间一直很守规矩地低垂着头,连这门厅之外的地面是什么颜色都没看见。 黎司挑眉向廖青看去,“我手底下的人,懂规矩,放心用。” 他微微眯眼,“你没有时间来?” 黎司夸张地摊开双手,“我又不是有分身术,又要忙新曦的事,又要对你随时待命,你把我当什么了?” 季言闻声看过来,黎司转头对上,察觉到她眼神里的抱歉。他一瞬间没了话说,火气也消下去,耸耸肩,好声好气跟廖青说,“把他放在你这边,有什么临时突发的情况能先应应急。” 想到季言现在的身体状况,廖青没有拒绝。 黎司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手中的资料拍在他身上,“你看这个,我先看看她。”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3节 廖青接过,看见扉页上“新曦方向确定和伙伴落实”几个字,脸上的神情换了换。他简单翻了翻,随手放在了边几上,“这个不急。” 说着,就要走过来一同听一听。 黎司抬手拦住他,“别,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你在旁边打扰我们俩。” 廖青压根儿不听,只是把目光转向季言,看她的反应。 她抬眸看了看黎司,正看见黎司朝她做鬼脸的模样,忍俊不禁,她抿了抿唇。转而看向廖青,眼神里也多了一些色彩,“你忙吧,我跟他说说就好了。” 他迟疑片刻,到底是收走了目光,转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看那沓资料。 然而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往窗边落着。 季言无法忽视,后背不自觉绷得很紧。 黎司的手忽而落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别紧张。” 她扯唇,“我没紧张。” 黎司撇嘴,“不紧张?你看你都成惊弓之鸟了。” 有那么明显?她捧起脸上下左右动了动,确实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黎司看着她,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不自觉叹息。 廖青打电话叫他来之前特意跟他提醒,现在她刚怀孕一个月,情绪又不稳定,所以不要告诉她她怀了孩子这件事。今天叫他来,主要就是宽宽她的心,疏解她的愁郁。 可现下看来,她这情况已经不是普通的心情不好了。 “他跟我说你状态不太好。”黎司试探着问,“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她下意识想要摇头,可刚有了一个动作,蓦然反应过来这是黎司,不必这么高度紧绷。动了动唇,她说,“还好,但没有以前好。” “你能睡着已经够好的了,要是我,我连睡也不能睡着呢。”黎司故意把声音抬高,“正常人谁摊上这种事能心情好啊?” 季言怔住,茫然看向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看见廖青脸色不虞,黎司这才凑近了一些,把声音放到正常,“你别太担心,这些事情砸在你身上,你有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不是你有病,是他有病。” 季言有点无措,“这……” 黎司咧嘴一笑,“这什么?季言,咱俩之前也算是朋友吧?在我这里你不用警惕性这么高。” 被戳破心思,季言反而不能如他所说放松下来。她收紧了手指,下意识又说,“我没有。” 黎司叹息,“虽然我和他的关系更近一些,但是季言,我也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她不语,黎司并不觉得奇怪,他又说,“不管是站在谁的角度,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我当然希望你留在他身边,不要伤害他。可是季言,我也不希望看到你自伤自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就算是你真的想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止。” 季言猛然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向她说: “如果是在可控范围内,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讨厌装修,大钻嘈嘈如急雨,小钻切切如私语,大钻小钻错杂响,小人一命呜呼哀哉[ 化了][化了] 第85章 有时候黎司自己也会感慨,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乐亦忧,愁亦忧,似乎永远都不能真正开心快乐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去,开车回家的路上,眼前一直凝着季言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心。 凭良心讲,他希望廖青好好的。 他和廖青自小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相互扶持,他不希望他不好。 可他真的不希望他的好,是建立在季言的痛苦之上的。 季言骗他是季言的错,可从始至终,难道廖青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季言不是没有表示过不想跟他继续吧?是他非要纠缠,是他非要强求,是他逼得廖老夫人去找她,才最终促成如今的局面。 作为朋友,所有的事,他都想下意识偏袒廖青。为什么季言不肯爱他,她曾经都爱了那么久了,如今继续爱下去不行吗?哪怕是装一装呢? 可如今看见季言如此,他突然不能忍心了。 世间诸事难能求,很多事,强求,譬如求死。 他不想看见廖青“死”,也不想看见季言“死”。 他不得不去想,能不能有别的方法,两全其美。 看向季言的眼睛,他坚定地握紧了她的手,“别担心,他再恼,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季言默然一笑,摇了摇头。 如果因为她再把黎司拉下水,那她怕是要比现在更难能解脱出来。 眼帘低垂下去,黎司想了想,项南提到她有一个很在乎的人。 之前她逃跑,跳楼,那般伤害自己也要逃出去,想必是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可如今却乖乖在他身边了……他大概明白了什么,“你有后顾之忧是吗?” 廖青就在不远处,季言不想跟他说这些。 黎司转而问,“如果是为了你在乎的那个人,我可以帮你……” “没必要。”她抬眼,“黎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没必要。” 她不敢托大,哪怕黎司确实表现出来极大的诚意,她也不敢随便把棠棠交托出去。 更何况刚刚廖青已经说了可以让金棠离开,她没必要节外生枝。 叹息一声,黎司罢了休。 他伸出手,示意季言把手腕给他,“他想让我开几服调理的药,说是你情绪一直不太能稳定下来。” 把狐裘往上捋,露出纤白的手腕,她说:“我只是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心里积的事太多了,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黎司把脉,“你的身子骨确实比先前要好,看得出来你最近这几年应该过得挺不错。” 季言无言。 没有廖青的那些年,起初确实难熬了一些,可后来,她已经能渐渐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更何况后面遇到了金棠,两姐妹在一起,总是欢笑不断。 把完了脉,黎司脸上不太好。 她之前的身体状况不错不代表能骤然承受这么大的变故,不过也还好因为之前状态不错,才让她现在没有那么严重。 季言问,“我怎么了吗?” 黎司收起愁色,豁然一笑,“没什么,就是哭得太多,伤了身子了。你要多吃饭,多休息,少忧思,莫生气。” 她点头,收回手,“好,我知道了。” 站起身,她想结束这谈话。 可身前忽一晃,黎司就大大抱了过来。 他抱得很轻,像拢着一捧水,围着一团火,轻轻把她圈揽住,小心地拍着她的背。 他说,“别害怕。” 季言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对,转头看着他,疑惑中又有些惊慌。 黎司这一抱很快就松开了,他依旧笑嘻嘻的,手掌落在她肩上,“刚刚我带过来那个是我的学生,虽然年纪小,但是听话懂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跟他说就好,要是不信他,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顿一顿,他忽然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的手机好用吗?要不要我给你带个新的?” 季言皱眉,茫然地看着他,极缓慢极缓慢地摇了两下头。 黎司抿唇一笑,不再多说,转身朝廖青那边走去。 放下手中的资料,廖青迈着步子往门厅那里走去。黎司回头看了季言一眼,用眼神安慰她放心。 到换鞋的地方,廖青微侧着头看他。 黎司回看回去,感到好笑,“我抱一下就吃醋成这样?” 廖青皱着眉微眯双眸。 抱起双臂,黎司调笑,“那后面她生了孩子,日日抱孩子,你不得溺死在醋缸里?” 廖青脸上浮现出嫌弃的无语来,他问:“她怎么样?” 侧身看一眼季言,她此刻正在客厅的窗前静静站着,背影单薄,寂寞寥落。 黎司收了戏弄之心,正色道:“不太好。我回头问问老师,在她身体能接受的情况下开几服药,你让人熬了给她喝喝。” 怕他冲动,他又叮嘱,“她现在情况特殊,你最好不要惹她生气,也别让她整日里提心吊胆。” 廖青的目光转而落向窗边,看着她瘦弱的身影,他眼里沉下来许多心疼。 他说:“我知道。” 黎司也不好多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她在乎的人和事,你都顺着她。她想做的不想做的,你也都别太霸道。不要总是自己就把事情办了,事事要以她的意愿为重。” 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换好了鞋,黎司摆摆手,走了。 门上沉重一响,偌大的房子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身后的脚步声一声声传来,季言的视线越过厚重的玻璃一寸寸看向山林外寒白一片的海。 许是确实离开这里太久太久了,她已经对这里雪落海面的景色产生了陌生感。仿佛跟那里隔着厚厚一层,永远都可望而不可即。 身后的温热如期到来,她小心地让自己的身子往后靠,靠进他宽厚的胸膛,轻轻依偎。 廖青顺手把她的双臂收进来,完整的把她包进自己怀里。 他问,“在看什么?” 她说,“那里的海,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4节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满目的枯寂和白之后,那片碧海如今蓝白交错,显出僵硬的寒色。他弯唇,在她脖颈间轻轻蹭,“这几年海域治理得好,是比以前要澄澈很多。” 她低低“哦”了一声,没再接下去。 硕大的落地窗下,满地的阳光普照,热烈灿烂。她静静闭上眼睛,倚靠在他怀里,短暂地让自己沉浸在暖阳的笼罩下。 他忽而道,“刚吃完饭不久,先别着急睡。” 说着,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扶着她的后颈低头要吻下去。 可她的头小幅度一偏,竟不由自主避开了。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唇歪了半寸,只擦在她的脸颊上。 怕他生气,她小心地把脸挪回来,可是头低垂着,不敢,也不很想去看他的眼睛。 廖青似是不在意,只是轻轻拂过刚刚落唇的地方,低声问:“怎么了?” 她随便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院子里的雪晃到眼睛了。” 他听了,手指抚在她唇瓣上,低低“嗯”了一声,“待会儿叫人把院子里的雪都清了。” 都清了?她下意识转头又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庭院里映着稀疏几支枯枝的影儿,风一吹,瑟瑟的,像她每一次的胆战心惊。她忽然觉得很好,转回头来看向他, “别,挺好看的,我想再看几天。” 清不清那雪并不重要,既然她说了喜欢,那他只要顺着就好。 把耳畔的碎发拢到后面,他眉眼温柔,“好,都听你的。喜欢雪人吗?要不要让人在院子里堆一个?” 他又想到一些,温和问:“你喜欢小狗,找人在院子里弄些小狗的雪雕或者冰雕怎么样?” 她十分惶恐,摇头拒绝,“我就随口一说。” 她之前说过,若是他把她的随口一说都当真去做,反而会叫她更有负担。 既然这样,那便罢了。 搂紧她的腰肢,他忽而伸指抬起她的下巴,微微撇着眉头,似乎很委屈。 季言不知他做出这模样是要怎样,但这次她没有躲避,乖乖任他凑近,一动不动。 可不曾想,他竟然说:“我吃醋了。” 她愣住,眼眸疑惑地颤动着。 覆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加大力度,他扣着她低低道:“不管是谁,以后再不许别人抱你。” 季言睁大了眼睛,他说的是刚刚? 脸上肌肉跳动,她嗫喏着开口,“黎司他只是……” 他的唇蓦的靠近,擦着她的唇瓣边缘停下。极近的距离里,他的呼吸和心跳都传递给她。 他喑哑着在她唇边说:“黎司不行,你闺蜜也不行,有人要抱你,你就只管推开。一切有我。你只能抱我。” 这种无理取闹的言论,季言此刻已不想去辩驳,她乖顺地点头,“好。” 事事都完全顺着他来。 只是有一点,她得想个法子,尽量自然地重提之前他说的要送棠棠回去的事。 得怎样才能切入进去? 就在嘴边的人偏此刻走神,廖青难免心有不满。转念顾及黎司的话,他低落眼睫,干脆扶着她的脸颊直接吻了上去。 也不必提醒她他生气了,直接亲上去,她就知道该回神了。 唇齿交错间溽热潮湿,她低低“唔”一声,就被他扣着手指一步步深入下去。 热度太高,她腰间酸软起来,脚下不稳,踉跄着踩在了他的拖鞋上。 潮红弥漫的粗重呼吸里,她明明白白听见一声闷哼,却不见他有一分一毫的停顿。反而是他越发来劲,托着她的腰肢把她抱坐在沙发顶上,长臂一捞,迫得她的双腿紧紧缠在他腰间。 炽热的,坚硬的,颤抖的,她双手无力地抓着他胸前的开衫,在他的纠缠下艰难喘息。 这里是客厅,虽然不会有人随意进来,可落地窗巨大无比,紧临着庭院。若真有人自外面经过…… 她怕他乱来,刚要开口劝他回房间,就猛然被他抱进了怀里。 热到烫人的耳廓和脖颈与她交织着,紧紧相贴,她被他身上的温度烫得一激灵,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颤抖,他的手掌柔柔地抚在她背上。 掌心的温度穿过单薄的睡衣,又是一阵颤栗不断。 她听见他说,“别害怕,我不会胡来。” 她“嗯”了一声,闷闷的,“我知道。” 顿了顿,她补充,“我没有害怕,只是……客厅没有拉窗帘,你想做,我们去卧室,好不好?” 他伏在她肩上伸长喘息,听了这话,低低笑出了声。 直起身,他看见她脸颊粉红泛滥,唇瓣盈盈红润,眼眸不经意间又是一暗。 克制了一下,他轻声细语,“你是怕我昨晚上的气没消吗?” 昨晚上……她到底不好意思,偏开头不去看他。 可他偏要扶回来她的头,认真对上她的眼睛。 他望着那漆黑的眼珠上倒映着的自己,不自觉噙了一丝笑意:“那你告诉我,你明明已经选择了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带着它?” 他扯开开衫,露出里面那件衬衣,让她看见那衬衣上别着的那只小小的胸针。 窗外雪色清寒,粼粼雪光折射过来,映着那破碎的宝石棱,忽而让她眼睛一酸。 她的手抚向那只胸针,问:“你怎么……” 她忽然说不下去,声音里掺着艰涩哽咽。 他的手掌覆在她上面,紧紧把她捂在自己心口,“那只包我没有见你在西山用过,那是你之前放在你住的地方的,对不对?你离开了这里,特意又回去了一趟,只是为了要拿它,是吗?” 她沉默着,眼里情绪莫名。 他忽而喟叹一声,伸出手臂把她揽在怀里,“明明你只要走就行了。如果你没有回去拿它,那我可能真的就追不上你了。所以,季言,你说你不爱我了,我怎么能相信?” 那只胸针是她少年时期付诸了无限爱意的结晶,那是她爱他的象征。她宁愿冒着被抓住的风险也要把它带上,就是在告诉他她放不下他们的感情,她做不到真的不爱他。 他的手臂越揽越紧,深深呼吸着她的气息,他恨不能把她全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情难自抑,他久久而深长地喘息一声。 他叫她,“季言。” 季言闭着眼,不能回应。 他说,“你是爱我的,别骗自己了,好不好?” 她爱他吗? 如果是重逢之前,她或许还能说一句曾经爱过。可现在,她真的不能分辨得清那到底是不是爱。 他的唇辗转在耳边,“答应我,至少要承认对我的爱,行不行?” 她在他怀里,深深低下头去。 他不许,捧起她的脸,他对上她的眼睛,“看着我,说你爱我。” 她眨了眨眼,唇角不自觉勾动一下。 乖巧而听话,“我爱你。”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乖巧温驯,看着她的百依百顺,莫名闪过一丝愤怒的火气。 他是要她说爱他,可不是要她这样像个木头人,像个人偶一样机械地对他回应。 她应该鲜活,应该满含爱意,应该—— 罢了。 她到底是刚刚经历了出逃被抓,以她的性子这时候就要她全身心地说爱他,也只能有这样的结果。 慢慢来,往后的日子还长,她总会看清自己的心,总会明白她的本心的。 低下眼眸,他轻轻拢住她的双腿,托着她将她抱起,“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带你去休息。” 她低下头,不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嗯”一声。 只是掌心中扣着的,还是那只碎裂残缺的胸针。 她紧紧抓着,任凭那胸针的锋锐处,将自己刺得生疼。 -----------------------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 第86章 拉上卧房窗帘,廖青坐在床畔,侧身将被子掖好。 他低头看着她铺散的乌发里漆黑的眼眸,胸口热意翻涌,俯身下去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吻一触而过,很轻,甚至让季言觉出来几分纯情的意味儿。 她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手掌拢在她脸颊,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我去处理些文件,你好好休息。下午的时候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会来家里,我们下午就领证。” 昏暗朦胧里,她的眼眶细微地轻颤着,手指在杯子底下轻轻抓攥,她喘息着一笑,“好。” 已经避不可避,再挣扎,也没有什么意义。 房门从外面关上,卧室里陷入一片昏沉的死寂。 她抓着被子蒙上头,把自己紧紧缩起来。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了婚不代表一辈子都不能离婚。就算他不同意,她也完全可以提起诉讼,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总能会有一天,她能离开他…… 抱着双膝把头埋进去,她闭紧双眼,在不断的重复呢喃中沉沉睡去。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5节 刚刚枕过的枕头边上,一片深色慢慢洇开,在幽微的光线里,慢慢干涸。 * 下午,吃完午饭,她躺在落地窗边的摇椅上晒太阳。 不多时,就见院子里一辆灰色的车子开过来,项南引着几个工作人员带着工具箱往这边走来。 很快,她听见手机铃声响起,继而,脚步声在她身后缓缓靠近。 轻轻吐气,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阴影自他的俯身而来,一只手轻轻落在她额上,轻柔地敲了敲,“睡着了?” 她睁开眼,看向他,等他说话。 他伸出手,“走吧,工作人员到了。” 往窗外的雪地里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被那雪上凝结的莹莹日光吸引,不经意间晃了一下眼睛。 那一闪,她抬手挡住,蹙眉躲开。 廖青忙靠近,“怎么了?” 她摇摇头,放下了手,“没什么。” 外面的阳光这样好,积雪这样好,可惜从此之后,她都只能这样隔着一层僵硬的玻璃看了。 把手搁在他手心里,借力起身,她说,“走吧。” 项南把人安排在了会客室,她被他牵着走进去时,会客室里林林总总站了不少人。 有负责盖章的人,有负责在系统上登记的人,考虑到她还没有跟他一起拍证件照,他甚至让项南带了一整个拍摄团队过来。 环顾一周,看见那个被摆放在布景棚前的宣誓台和国徽,季言心里猛然一宕。 他是做足了准备,势必要在今天和她完成法律夫妻关系的登记。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看她出神,便附过来问,“怎么了?” 她说,“……这阵仗,未免太大了。” 他笑,“不算大。” 跟她有关的一切,他都觉得过犹不及。 项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化妆的人员,可他端详她的脸,其实觉得她不化妆就已经足够美丽。 然而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他还是问了她,“待会儿拍证件照,你要化妆吗?” 化妆? 她左右看了看,看见项南那边已经点亮了化妆镜,却摇头,“不用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她的拒绝可能会引发他的不满,便又补充一句,“我脸色很差吗?” 廖青没注意到她这一句的变化,只是摇头,“不。” 他凝凝地看向她,眼神情深而缱绻,“我本就觉得你不需要化妆,你这样就已经是我心里最美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声音并不算低,旁边靠得很近的工作人员听见了,尴尬地往边上挪了挪。 季言瞥见,脸上划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 不需要化妆,那就只需要把衣服换了。项南听见,便让人把准备好的衣服推了出来。 小推车上放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旗袍轻礼服,虽说样式并不夸张,可她还是下意识问了工作人员一句,“这衣服是可以穿来拍结婚证的照片的吗?” 工作人员礼貌地点头,“可以的。廖先生特意询问过的。” “哦。” 低落眉眼,她伸手接过了衣服,准备离开去换。 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回身,却看见是廖青。 她蹙眉,“我去换衣服,你跟着做什么?” 他眉眼柔和,“我陪你去。” 边上忙着调系统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又听见了,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这边瞄了一下,旋即飞速撤走。 把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季言:“……” 无声叹息,她劝自己,他也需要换衣服,想跟着去就随他了。 一楼客房早就被收拾出来换做了更衣室,推门而入,季言才发现这里原来挂着好几件跟她手上这件大差不差的衣服。 一时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由得眨了眨眼,仔细看了几下。 廖青的身子从后面围过来,双臂将她紧紧圈揽,“我早就在准备了,按照你的喜好选了很多件衣服,挑来挑去,最终选定了你手上这件。” 他的声音温柔低热,气息散落在她脖颈间,痒痒的,麻麻的。 她瑟缩着,想躲。 他追过去,附在她耳边又提起,“季言,我从没有想过没有你的日子,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你一直都在我的未来规划里。也许过去的时间里我们有误会有矛盾,但那些都不重要,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管了,就好好过好往后的每一天。好不好?” 她没有别的话可说,点头,她说,“好。” 他似乎不满意,又似乎在退让,“我知道从昨晚上到现在时间太短,你也许还在记挂着别人,但是……” “廖青。”她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我愿意。” 她背靠在他怀里,眼神低低往下落,落在手上拿着的那件衣服,“我昨天说了,我答应你。我愿意。”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的时候,廖青也不想再去一味地强求,一味地偏执。 她答应了,她愿意,这就足够了。更何况她还有了他们的孩子,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他该知足了。 可偏偏昨天晚上,他从她的包里发现了那只胸针,他就不能不再生出更多的欲念。 明明是可以两全的,明明是可以圆满的…… 可她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话提起昨天晚上? 身后的人呼吸逐渐急促,季言被他那急促的呼吸声吊得心底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她明明已经在顺着他了,明明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了,他怎么还这样? 手臂上那股温热逐渐加剧,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身踮脚,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的身子蓦然一紧。 附在她腰间的手掌不自觉一收,将她扣在了自己怀里。 落下的眼帘,微暗的眼神,他低低看向闭着眼吻住自己的人,认命一般闭上了眼。 * 会客室里的工作人员不明白为什么换个衣服换了那么久,齐刷刷看向项南,项南不好意思地笑笑,请诸位稍安勿躁。 为了加快速度,他特意先把准备好的道具都摆在易拿放的地方。又把二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都摊开准备好,就等他俩一到,签字,拍照,盖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被打开,廖青穿着板正的深灰色西装牵着季言的手出现,等候已久的众人两眼直放光。 一是惊艳于二人的姿容,二是,这俩活祖宗,终于来了! 于是,灯光师立刻开始调整灯光,布景师查看那块红丝绒背板是否干净无暇,摄影师调整到最佳机位,旁边的工作人员也立刻精神抖擞,只为最后一哆嗦,早点下班! 拍照过程很顺畅,有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旁边检查,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很快照片洗出来,被贴在空白证件上,只待签完字,核验完材料,便一章定婚。 工作人员看了相关材料,觉得没问题,便调出来相关系统准备录入。 这边,负责盖章戳印的工作人员也准备好了,选好位置摆放好,就准备启动机器盖下去。 廖青坐在那里,手中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不自觉的,掌心里竟冒出了汗。 眼见那章即将盖上去,他转身看向季言,轻声安抚,“别怕。” 季言沉默无声,没有反应。 只等那印盖下去,就宣告这一生的死刑。 然而, “等等!” 埋头录入系统的人猛然伸出手来,拦住了盖章的人。 那人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系统录入不了?” 戳印的人手上动作不得不停下来,“什么意思?” 那人也不理解,手上操作多次,“你看,每次我点确认,都弹出来信息有误。” 婚姻登记系统是全国联网,不会出问题。操作之前他们也已经把材料都检查了一遍,能确定是没有问题的,那…… 负责录入的人抬起头看向他们,“你们……谁隐瞒了婚姻状态吗?” 戳印那人拿着结婚证往他头上狠狠一扇,“你傻了!婚姻状态那不是在你电脑上显示着?” 录入的人慌忙双手合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再看看。” 随着那人敲击“确认”键的声音和“信息错误”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层层累加,廖青脸色越发阴沉。 蓦的,他站起身来,整个会客室里的人都齐刷刷把眼睛转向了他。 他恍若不察,转头弯腰扶住季言的肩膀,闻声道:“别担心,我去解决一下。你就在这里先等着,如果觉得累,也可以先回去躺着休息。” 季言不敢抬头,怕他看见自己眼神里的激动和惊慌。垂着点了点头,她让他放心去。 他直起身,眼皮半耷拉着,环视一周。被他目光触及到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眼睛。 他看向项南,项南立刻跟了过来。 随着一声门响,季言提着的一颗心,悄然落回平地。 虽未见有言辞动作,可整个人的神情和状态,跟刚刚完全不同。 戳印的工作人员敏锐地察觉到,她疑惑地放下了手中未盖上章的结婚证,小心地前倾身子靠近季言,“季小姐是吧?” 忽然被叫,她受惊一般抬眸看向她,“……是我。” 工作人员眉心微微蹙起,她怎么突然觉得……这季小姐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呢?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6节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问:“季小姐这两天没有休息好吗?” 季言淡淡落眸,只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猛然间,工作人员心里划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叫她大为不解,“季小姐,你和廖青廖先生,是自愿结为夫妻的吗?” 季言悚然抬头,一双眼惊骇着睁大了。 旁边唠嗑话闲的人声嘈杂,可这一刻,她仿佛置身于无声的静寂之地。她对上那工作人员的眼睛,没由来的,后背一阵冷汗。 ——她,她表现得这么 明显吗? 那……她不免想起刚刚他隐隐的愤怒,原来,原来她的演技如此拙劣吗? 工作人员察觉到不对劲,神色严肃起来,“季小姐,如果结婚非你自愿,是有人逼迫你,请你不要轻易屈就。现在是法治社会,不管是谁,都不能以强权欺压他人。如果季小姐你是被迫的,可以向我们工作人员提出,我们会向你提供相应的帮助。” 季言怔了怔。 不可否认,她被说动了。 廖青再是强权上位者又怎么样,他再怎么样也不能犯法吧? 她只要一通电话打过去,只要她向警察同志说明,是他以金棠的安危来胁迫她逼她结婚,那他总归是不能反抗执法人员的吧? 而且,如果廖青因此被记入刑事案件,那他是不是就会受到很多限制,是不是他的权势他的能力就会被削弱?那她是不是就…… 她不能不催促着自己开口,“如果,是情侣之间闹矛盾,暂时没有结婚的意愿,会被以行政或刑事案件解决吗?” 工作人员一愣,旋即笑道:“季小姐玩笑了,这顶多算是民事纠纷,更何况还只是情侣之间的事情。我们可以进行社区调解,至于你说的行政案件刑事案件,那就太离谱了。” “这样啊……” 她淡淡一笑,刚升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工作人员这一席话浇灭,复抬起头,她看向那工作人员,解释:“没有的,我开玩笑的。我和他感情很好,都要领证了,肯定是自愿的。” 工作人员似信非信,但季言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过多的问什么。 礼貌一笑,她把刚刚准备盖章的结婚证递给她,“季小姐要不先看一下,反正就缺一个章,跟已经完成了的是一样的。” 看她不是很想接的样子,她又说,“你们二位的照片照得很好看呢,我盖章盖了这长时间,能拍得这么好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这样热情,季言不好推脱,唇上勾了一丝笑,伸手接过了那两张结婚证。 鲜红的封面,庄严的国徽,那张二人证件照上,她和他的笑容是那样温柔明媚。 可她看着,却如此刺眼。 她看着,看着这个小小的本本,忽然庆幸着好奇起来: 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甚至是户口本都拿在手里了, 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信息错误”呢? ----------------------- 作者有话说:[化了]不好意思,这一段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流程错误。主要是我也没结过婚,不知道领证的顺序。我查了领证的流程,没有人跟我说审核材料和贴照片盖章的流程,我也不知道安排的这个系统录入不了是否合理。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虚构的,就看个乐吧大家[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我还搜了结婚证字号,我看结婚证上都有那个,我也不知道那是哪一步会有的。如果真的错了……[裂开][裂开]我后面再改吧。 实在不行我回头领个证感受一下,实践一下哈哈哈[化了] 第87章 电话打出去,过了很久,才被接通。 “先生,老夫人在钓鱼,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廖青语声里压着怒意,“你告诉奶奶,要么现在接电话,要么三十分钟后我到她身边。” 电话那边窸窣了一阵,语声低微断续。他等了半分钟左右,耐心被耗得一干二净。 正要挂断,廖近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喂,青儿。” 他语声慢悠悠的,“你奶奶难得有件能放松的事,你何必这样叨扰她?这样咄咄逼人,像个乖乖孙子的模样吗?” 他眉心里阴沉下来,“把电话给奶奶。” 那端是廖近川响亮的一声“啧”,随后,有他故意扬起的声音,“妈,你孙子说,他要你必须接电话。” 廖青眼底一阵狠戾,瞬息划过。 又是一阵窸窣,廖老夫人的声音终于响起,“青儿。” 不等廖青出声,老夫人的声音自顾自说了下去:“是发现你和她领不了证了吗?” “奶奶一早就知道?”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是奶奶你安排的?!” 廖老夫人听得出他的愤怒,话语里却一派淡然,“别冲动,青儿。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季言在政务系统上费心思安排自己的人。” 甚至还有心情转而跟廖近川说话,让他去换些鱼儿爱吃的饵料。 明明就差一步,就能和她领证拥有法律夫妻关系! 廖青无法平静下来,“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甚至开始对廖老夫人放狠话,“奶奶你最好不要随便敷衍我!” 那边一阵接一阵的窸窣,有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有廖近川说笑夸老夫人今天鱼钓的好大的声音,还有养的猫儿狗儿在咪咪汪汪叫着的声音。 唯独没有廖老夫人继续说下去的声音。 她在故意晾着他。 廖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恨放下手机,他叫来项南,“民政局的婚姻登记系统和公安系统的不在一支,你去查,看是不是廖家或者季家的公安系统上出了问题。” 项南应了一声,当即掏出电话一边联系人一边往外走。 “不用去问了,青儿。” 老夫人的声音幽幽又响起,廖青沉默着,听她说:“自从当年你爸爸偷了户口本跟你妈妈结婚,我就找了相关部门的人做了应对措施。别说是你,廖家五服之内任何人的婚姻变动,都要经我同意。” 廖青怔住,“奶奶,你这样做……” 廖老夫人的声音缓缓截断他的话,“我这样做,就是为了不再复现当年的事。” 她似乎笑了一声,“青儿,你说你不会跟你爸爸一样,可你不还是像你爸爸当年那样,从我这里偷走了户口本吗?” 廖青无言以对,只有眉心的抽搐不断。 半晌,他沉沉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不同意我和季言结婚!你当年提的那些要求我已经全都做到了,你答应过我会让我自己决定婚事的!” “你做的确实很好,我也没打算要限制你的婚姻。”电话那头,廖老夫人的声音严肃起来,“只是青儿,廖家不能有一个履历有污点的廖太太,尤其是在道德和人品上。” “她的道德和人品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抄袭他人作品的创作者,是没有资格进廖家的门的。” 又是这个,廖青怒不可遏,“她没有!” “她到底有没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相信她有。廖氏不能有这样一个不定时的炸弹,她会对廖氏的名声带来很大影响。” 知道原因的 此刻,他比先前不知时更加愤怒,眼下一直抽搐着,他冷声道:“廖近川在你旁边吧,你要不要问问廖近川,他最清楚季言是怎么‘抄袭’的!” “他是你二叔。”老夫人警告,“青儿,你太没有礼貌了!” 礼貌?这时候了他还顾得上什么礼貌? 他简直被气笑,反而一时间冷静下来。唇角微勾,冷声向电话那端宣告:“奶奶,法律婚姻你不松口也没关系,事实婚姻我也能接受。订婚仪式照办,婚礼照办,公告照发。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的遗嘱也会把她作为唯一法定继承人来安排。从今往后直到我死,她都是唯一的廖太太!” 挂断电话前,他只留下一句话,“一张纸而已,我可以不在乎。” 扬声器中“嘟”一声后语声戛然而止,廖老夫人放下手机,淡漠地看了一眼。随后,就把手机丢在一旁的矮桌上,继续看向池中,自己那飘在水面的浮子。 * 靳柏安排着工作人员相继离开,廖青回去的时候,季言还坐在沙发来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那两张没有结婚证字号、没有盖章的结婚证。 他远远站在那里,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觉得莫名的哀伤。 她是在因为今天领不了证难过吗? 忽然间,他眼中那两抹鲜红的痕迹,那么刺眼起来。 工作人员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负责戳印的那人回身看向季言,视线落在她手上那两张结婚证上,有些犹豫。 按理来说,这两张结婚证虽然没有盖章没有生效,但也是要回收销毁的。 可这时候,那位廖先生的目光终点,和这个季小姐的视线尽头都是这两张作废了的证件,她不由得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要不……就让他们留着? 反正那也没有法律效力,她们带回去也无非是丢进垃圾桶或者碎纸机。 可那样到底是违规的啊。 她看向同事,询问意见。 负责录入系统的那人随她的意思看过去,眼里多出几分不忍。 他刚刚发消息给上级问了这事,上级告诉他们,可以收拾东西回来了。不该他们问的,不要多嘴。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就明白,这二位的结婚证,短时间内怕是不可能拿到了。 可那位温柔美丽的季小姐,她小心地拿着那两张结婚证,眼神是那么依依不舍…… 他一狠心,礼貌笑着向旁边的靳柏说:“靳柏靳先生是吧?这两张空白的结婚证已经作废了,能否麻烦靳先生稍后帮我们处理一下?” 靳柏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那人隐晦地解释,“想必贵居是有碎纸机的,要是没有,随便撕了也行。我们东西带来的很多,这两张证就不多余带回去了。可以吗?” 靳柏转头看向廖青,眼珠来回转,不知道这人突然提出这么一条来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然而廖青的眼睛只凝在季言身上,他根本不理这边的事。 靳柏心内大呼救命! 工作人员也很难绷,台阶已经给了你们了,你们倒是来个人接着啊!!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7节 “当然可以。” 突然在身后响起的一道声音简直如仙乐救了靳柏的命,他感激涕零地转头看去,项南正一脸嫌弃地冲他翻白眼。翻完了,他笑着向工作人员道,“今天麻烦你们了,外出公务的一应流程都已经准备好,你们到时候能直接向你们内部提。另外,误工费也已经跟贵司沟通好,最迟一周内会到账。” 工作人员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点点头便带着文件和资料离开了。 送走了人,靳柏站在门口疑惑地看向项南,“他们怎么突然要麻烦我们?我以为他们公务员都是秉公办事从不假手于人的。” 项南又翻了个白眼,深感无语,“那要不,你现在去从小姐手里把那两张结婚证拿走丢到垃圾桶?或者你当着先生的面把那两张结婚证扔进碎纸机?” 靳柏似懂非懂,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人家是看小姐不舍得,人家是看先生很想要,才这样给个台阶!”扶额长叹,项南真懒得再跟他说下去。 靳柏长长哦一声,转身看去,透过玻璃窗,果然看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手中紧紧握着那两张未能生效的结婚证。 * 寒风凛凛,扑在玻璃窗上,摔打出不绝的呼啸声。 站在外面,整片山林震颤低呼,可坐在屋内,只能看得见群山万壑间的风起云涌,和枯枝横斜的摇曳乱拂。 把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季言低落着睫羽,平复着心里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刚刚说,暂时不能领证了。 他说,对不起。 她的心惊颤着跃动,脸上的表情慢半拍没有反应过来,迟滞着,就像是震惊后的呆愣。 他看了,不能不蓦然一阵心痛。 尤其是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两张结婚证,就不能不让他心中无限悲伤起来。 他以为她仍旧有不情愿的心情在,所以他比她更急迫,更愤怒。可当他推开门回来,看见她拿着那两张结婚证愣愣出神,眼眸上蒙着一层茫然无措的怅然若失,他心里猛的绞痛起来。 她总是这样骗他,明明她也很在乎,明明她也很希望,可偏偏不肯明明白白告诉他。 非要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己一个人默默伤心。 他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顺手把她抓着的那两张结婚证接过来,不想再让她看见。 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他安慰说:“别担心,现在只是暂时领不了证,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有的。”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蜷在他怀里,像个孩子。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手中攥着的那两张结婚证上,看着它,他忽然躁怒起来。手上一扬,狠狠把那两张已经作废了的结婚证扔了出去。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郑重地跟她说:“就算没有结婚证,你也是我唯一的妻子。季言,这一点是不可能改变的。订婚和结婚的一应准备都是齐全的,我们明天就订婚,后天就结婚好不好?” 季言大骇。 他——他怎么越来越像个神经病! 被他这话吓到,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敢明面上拒绝,她委婉道:“这样……会不会太赶了?” 他却说,“所有的一切我早就准备好了,婚礼的场地,仪式流程,邀请对象。只需要一键发送,都能在两天内全部运作起来。” 捧着她的额头轻轻亲,他眼神里是疯狂的缱绻,“别担心,一切有我。” “那……” 她的心复又猛烈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哦,倒还有一件事。”他忽而作懊恼状,“你的婚纱和礼服需要根据你的最新尺寸修改,这个可能会消耗一点时间。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他们连夜赶工。” 说完,他又放下心,贴着她的额头,极近极近地说:“从今天往后,所以人都要改口,叫你廖太太。” 她难以抑制,眉心不自觉拢起。 几乎是瞬间,他就察觉到,“嗯?” 手上慌乱,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衫,低眸解释,“不是……太太这个词,我用着奇怪。” 廖青沉吟片刻,想起她们漫画文娱圈好像确实会以“太太”来称呼别人。 低笑出声,他把她的脸扶回来,耳鬓厮磨,“那叫夫人,好不好?” 她的头越发低下去,闷闷的,“嗯”了一声。 廖青当她是害羞,在她耳边轻咬着啄吻,“从今以后,你也要改口。” 说到这,他来劲儿了,托着季言的脸醉眼朦胧,“老婆,你要叫我老公。” 季言眉心直抽搐,眼神躲闪。 得不到回应,他就扶着她的腰肢吻上去,把她的唇瓣吻得湿润,然后让她开口,“乖,叫老公。” 她呼吸乱到困难,喉管干涩凝结,根本无法吐出任何字眼。 他又凑过来,撬开她的嘴,抬起她的牙齿,勾出她的舌,哄她,“老婆,叫一声老公给我听,好不好?” 她被逼得眼角直泛泪光,剧烈的喘息声里,双手无力地扶着他的胸膛,却还是叫不出来那两个字。 耗得太久了,他的身体都要被亲吻勾得火动了,还听不到想要的那两个字。 他粗重的呼吸声里,渐渐染上无常的怒意。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力度加重,他把她抵在沙发上,恶劣地威胁,“老婆,你不叫,我就不停。” 那话声里洇着的寒意如钩子一般勾起她的颤栗,她不能不恐惧起来,哆嗦着双唇,艰难开口。 “……老、老……” 还是很难。 他叹息,但好歹是开了个头,只好一点点哄着她继续下去。 唇舌相濡间,他一声声叫她,“老婆,老 婆。” 而后带着她,“叫老公,乖。” 她的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紧,喉咙里哽咽一声,极低极低抠出了那两个字。 “老公。” 他深深在她颈边埋下头去, 粗重的起伏间,似有微凉的湿意蔓延。 ----------------------- 作者有话说:[裂开]我郑重声明哈,廖奶奶弄的这些,全是我瞎编乱造的,现实生活中能不能做得到我不知道,小说世界放飞自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化了] 如果宝子觉得有问题,骂我就好了,不要骂言言他们[爆哭] 第88章 消息放出去,场地布置、人员安排都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唯一有一点,季言的礼服,需要根据她的身形再进行最后的修改。 季言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提出想见金棠。 “订婚这么大的事,我得跟她说一声。”她定一定,“而且,我们之前早就约定好了,结婚的时候要做对方的伴娘。” 廖青没有立刻松口,“订婚那天肯定要她陪你,等后天去试礼服的时候再见她好不好?给她准备的也有礼服,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试,试完了再一起回来。” 她咬着嘴唇,改而道:“那我给她打个电话说一下。” 怕他又回绝,她抓住了他的衣角,显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他看过来,微微低着身子捉住她的手,叹息着一笑,“你的手机在书房,我又没有把它锁起来。” 她低下头,眼眸直往下躲,“我一直没拿到手机,我不知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要我带你去拿吗?” 她慌忙站起身,“我自己去就行。” 正巧这时桌上他的手机嗡鸣着亮了,显示是项南给他打来了电话。 她往后挣了挣,想把手抽出来,“项南找你,应该是有事。” 他的手抬起抚在她乌发上,眼神里缱绻深情,“叫声老公。” 她眼神躲闪,“……刚刚不是叫过了吗。” “刚刚是刚刚,你要每天,每时,都叫我老公。” 她避开了眼睛。 桌上的手机铃声持续不断,而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 无奈,她低声轻轻叫他,“老公。” 他脸上的表情舒然变化,那双眼睛也终于移开。待看见显示屏上“项南”两个字,他忽而又回过头,“亲老公一下,然后你去拿手机,我忙完再去找你。” 说着,他堂而皇之地把脸凑了过来,呈在她面前,颇有请君笑纳之意。 季言大蹙其眉,本能地皱眉表示不满。然而仅一瞬,她就意识到不应该,迅速又收起不平,乖顺地将唇贴了过去。 既然他想要的是一个处处都顺应他的木偶,那她实在没不要在这档口跟他唱反调。 如愿得到温柔的一触,廖青心满意足。抬手把手机铃声掐灭了,他目送她起身离开会客室。 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瞬,他眼眸里压着的幽暗陡然间肆意奔涌。 转身,他拨回了项南的电话。 可电话通了,他却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 刚刚,他设想的并不是那样的。 按照她的性子,她会啐他一口,骂他一句得寸进尺才对。然后他要哄一哄,诱一诱,才能缠缠绵绵地吻别。 而不是这样,他要什么,她就像个没有思想的玩偶一样给他什么。 窗外暮色降临,昏黄铺天盖地而来,他忽然躁怒起来,原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些东西一霎时全乱了。乱得无以复加,乱得他想把她追回来狠狠抓在手里,剖开她的心,看看那是不是属于自己。 云卷云舒,暮色变化,窗前一瞬间沉暗下去。 他站在那阴影里,举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项南道:“金棠的家里人,都联系到了吗?”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8节 声音死一般的平。 项南察觉到异常,一秒也没敢耽误,“联系到了,已经安排人去接了。” “告诉他们,想要钱,就老老实实听话。” “好,先生放心,一定不出任何意外。” 又是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项南才听见他问,“什么事?” * 书房里的布置跟五年前一样,她凭着记忆拉开座椅后面的抽屉,果然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被保管的很妥善,当时掉进工地砂石堆里留下的痕迹如今一丝也无,想必是有人细细处理过了。 解锁,她看见里面飞一般弹出无数条消息。 几乎全是来自金棠。 点进微信,金棠头像上的“99+”耀眼夺目。 她刚要点进去,忽然看见排在金棠下面的“林知敬”三个字。 那里只有一条消息,且已经在提示框里全部显示。 “季小姐,对不起。” 她眼眸微眯,他在对什么事说对不起? 这疑惑只持续一个瞬息就被她抛之脑后,点进金棠的聊天界面,她看见她一长串没有尽头的担心和害怕。 最新一条消息是五分钟之前,她问,他还没有把手机给你吗? 她当即点开聊天框就要输入。 然而刚打出一句话,她脑子里猛的闪过黎司说的那句话。 “要不要我给你带个新手机?”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样一句话? 起初不在意,这时候没由来的想起,她不能不在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她的手指不自觉又抖起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连打字也变得艰难。 倒退一步,她扶着书桌缓缓深呼吸,缓解自己的异样。但脚下发软,站不了一会儿,干脆转过椅子来坐下去。 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点开语音转文字,斟酌着开口: “棠棠,我没事,他没对我怎么样。你现在还好吗?” 消息生成,她按下发送。 很快,手机顶上“金棠”两个字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你现在在哪?他有打你吗,有欺负你吗,你有没有受伤,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才说自己没事的,你跟我说实话,算了,我给你打视频” 季言还没看完一串消息,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她犹豫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接。可她知道,如果接了,就很难自然而然地挂掉。 而且,如果接了,很多话就不能说,很多东西,就不能再试探。 她选择拒绝。 “?” “?” “言言,是不是他在你身边,是不是他还在威胁你!” 她只好抓紧时间输入, “没有,我只是脸色不好,不想叫你担心。”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直接转移了话题,“棠棠,你现在在哪,跟沈清淮在一起吗?” 那边,酒店顶层套房里,金棠看着季言发来的两条消息,忽然间沉默起来。 福至心灵般,她懂了。 言言跟她聊天从来都不这样,她今天忽然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现在,她已经给了方向,那她只需要跟她打好配合就好。 于是,她简单回复了,说自己现在吃好喝好,跟沈清淮在一起。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看到季言发来的消息,她猛拍 沈清淮的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沈清淮被她拍得咳咳咳咳不断,“怎、怎么了……” 她指着季言发来的消息给他看,那消息说:“好,那你先跟他在一起休息着,我马上就能去找你,到时候记得给我准备好螺蛳粉,我想吃,但是在这边不好跟他们说。” 沈清淮捂着肺拼命止咳,“这,这怎么了,言姐她馋螺蛳粉了?” 金棠收起手机,降低声音,“言言吃粉消化得慢,她都两年多没吃粉了。她这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金棠眯起双眼,神秘莫测,“这个,得等上一段时间。” 季言发完了消息,不见金棠再回复,就明白她接收到了自己的信息。 关上手机,她把它放在一边,不由自主地带着椅子往旁边挪,想远离它。 轮子朝一旁滑去,季言扶着桌子慢慢停下来,目光正好被这椅子带着落在手边搁着的一沓文件。 她瞥了一眼,没在意。 转过头想起身离开,站起来的那一瞬,眼角余光里,忽然间猛的闪过去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凝在桌边,不由得转回身去,重新又看向那文件。 整齐码放起来的文件夹里,上面几份错落摆放,是前不久刚被翻看过的痕迹。最上面那个,被翻过来的文件首页里,有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林知敬。廖近川。 她本不该对这两个名字感到陌生,或是诧异。 可此刻,她脑海中猛然响起镜湖庄园那晚赵令宛在门口跟她说的话——是廖二先生指示我来这里的。 她说的是廖近川。 随后,她被带出庄园,被季喆关进后备箱。 而率先赶到来救她的,居然是林知敬。 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发散开来,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将以往她不曾注意到的东西,都联系起来。 廖青说造谣她漫画抄袭的事跟廖近川有关,可他是怎么知道她是《南疆无月》的作者咸咸的?她的马甲一向捂得很好,除了棠棠和廖青,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画漫画,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十八线糊得不能再糊的漫画作者“咸咸”就是季言。 可是林知敬知道,因为林乐屿是她的编辑。 季喆是因为林乐屿才被短暂地放出监狱的。可是,后来廖青处理他们那些人的时候,为什么廖近川要插手? 她的眉心不自觉抽搐着,再看向那文件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不得不多想一些。 窗外一声风起,她的目光被横肆刮过的痕迹引去。枯叶横飞,洋洋洒洒,像暮色里,四散的流云。 桌上手机嗡鸣一声,她转头看去,是一条陌生的消息。 她点开,内容却是空白。 会是谁? 书房忽然一声轻响。 她指尖一颤,惊神回头,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关上房门,他走过来,“我吓到你了吗?” 她的目光收回来,缓缓扶着桌子坐下去,“没有,我刚刚在看窗外的风,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 廖青看向就在桌上平放着的手机,“跟她说了吗?” 她点头。 倚在桌边,他的手伸向她的手机,指头碰到机身,他问,“你的密码是多少?” 她看过去,伸手向他解释,“是棠棠的生日,我来吧。” 他便把手机还给她,目光随着那手机一并转移到她身上,“为什么你手机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输入密码,她解释,“之前跟棠棠玩游戏,我输了就用她生日当密码,她输了就用我生日当她家大门的密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习惯了就没再换过。” 原来是这样。 他的眉眼舒展开,先前郁结的一点愁愤霎时烟消云散。 解开了密码,她把手机递给他,“你想看什么吗?” 他却没接,“没有,只是问问。” “哦。” 把手机又收回去,她在主界面上划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就点开开心消消乐,想消磨点时间。 他也不管,只是凝神看着她,眼神里复杂而深邃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不多时,金棠的消息忽然又发来。 “刚刚沈清淮那个狗把我的手机夺走了跑厕所去了,我抢了好长时间才抢回来。你吃螺蛳粉,行啊,我给你点爆爆爆爆爆辣的,保证你吃个爽。等你哦,你要是敢不来,我就给你的螺蛳粉里加料,让你‘一泄千里’!” 看完,她唇角不自觉抿起。 退出聊天界面,她注意到廖青的目光,便道,“棠棠,刚刚没给我回消息,现在回了。” 廖青点头,没说什么,照旧看着她。 关了手机,她眸光低回流转,忽而有了一个念头。 把手机放回桌子上,她转动椅子,看向他,“廖青。” 不言[久别重逢] 第109节 他的眼睛温柔极了,“怎么了?” “我们结完婚,你就不要再扣着棠棠和沈清淮了,好不好?” 他眉心微蹙,“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靠他近一些,头却低垂下去,“虽然你说允许我做我想做的事,可是结了婚,到底是有很多事都不一样了的。我作为你的妻子,势必是要注意身份的。” 他起身,轻轻将她的身子拢入怀里,“不用担心那些,你就只做你自己就好了。廖太太的身份不是一层束缚,更不能拘束你的一切。” “可是我会在意。”她从他怀里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认真看回去,“每次和棠棠见面,我就会想起之前没有你的那五年。” 他神色微怔,一时不能说出话来。 她继续,“与其让我时时刻刻想着那段时间折磨我自己,不如让她好好的离开。我也抛掉那曾经的一切过往,跟你好好过往后的日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听见她说出“跟你好好过往后的日子”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不能再拒绝任何要求。她愿意真真切切地面对这些,她愿意跟他好好在一起,他还能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他附过去,手掌搭在她肩上,隐隐有肌肉的跳动。 “好,我答应你。”他说,然而顿了顿,他又补充,“但是,你要把你的密码改了。” 这种要求……季言压下眼底的颤动,默默拿起手机,点入修改锁屏密码界面,“改成什么?” 他低眸,看向那手机界面,“改成我的生日,好不好?” 这一句他说得很慢,带着商量的语气,底色里,还有一分希冀。 季言没心情注意那些,她飞快地滑动,只是一个眨眼间,就设定了新的密码。 弄完,她把手机递给他,“你试试。” 他接过,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果然解开了。 他眼底有晶亮一闪而过,无声关上了手机,他落下眼帘,低低说了两个字。 那声音很低,低到季言在他身边都没听到。她以为是什么要紧的话,便问,“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凝固在她身上,“我说,你是个骗子。” 季言愕然。 然而下一秒,她还没从刚刚的疑惑中回过神来,整个人就被他抱起,低呼着,在惊慌的心跳中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就势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眸光幽暗,“小骗子,明明你什么都记得,明明你什么都在意,偏偏还骗我说不爱我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她还记得他生日这件事。 低下眼,她确实无言以对。 他越看越舒坦,先前的一切烦扰都不再有,噙着那一丝悠长的笑意,他抱着她往外走去。 她吃了一惊,赶忙拦他,“干什么?” 他大步不停,“吴妈准备好饭了,我们吃晚饭去。” 一路到餐厅,他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吴妈看见了,端饭上来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下去。 季言很不好意思,捂着脸就想躲。 他拉住她的手,偏不叫她躲开。 手掌被拉下来,她的目光划过餐桌上的一众食物,忽然间,她的目光微微一滞。 在那众多碗碟中,她看见一只素白的汤碗,里面盛着一份热气腾腾的, 螺蛳粉。 ----------------------- 作者有话说:言言:让子弹先飞一会儿[抱抱][撒花] 第89章 看见那碗螺蛳粉的一瞬间,她心里就彻底凉了。 ——他还在监视她,甚至在她的手机上动了手脚。 这是不争的事实。 于是,满桌的饭菜她没胃口吃,饭菜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她甚至几度干呕。 他以为那是她昨晚上的反应没有消减。 弃了餐食,他让吴妈弄了些清淡的汤来,同时叫黎司留下的那个人过来。 她抬手拦住他,“能叫黎司来吗,我不想……见其他人。” 他怔了怔,眸色似有变化,但到底还是掏出手机来。 不多时,黎司大步流星推门而入,看见季言窝在沙发里,手上捧着一碗汤在细细啜饮。廖青就坐在她旁边,隐隐有焦急的神色。 “怎么回事?” 黎司走近,看廖青还一动不动,拿脚踢踢他示意他让出来位置。 廖青挑眉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往旁边挪了挪。 而后说,“她吃不下饭,在干呕。” 黎司俯身看了看季言的脸色,不大好。 她端着碗的指尖,在微不可见地打着颤儿。 摇摇头,黎司说,“中午吃什么了吗?” 廖青道,“中午那会儿还好,喝了些乳燕汤,吃了半个馒头。” “没了?” 想了想,他补充,“还有几颗葡萄。” 黎司似不可信,“就这些?” 廖青神情已经不大好看,他压眉看向他,“对。” 略过季言,黎司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她一个成年人,就吃那么点儿东西,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黎司。” 季言突然出声,“不怪他,是我自己吃不下。” 廖青慢悠悠横他一眼,起身,接过季言手中剩下小半碗的汤碗。 黎司看着他把碗端走,气不打一处来,转而看向季言,问:“你袒护他做什么?他有的是人心疼!” 季言低着头,没说什么。 黎司收了怨气,坐下去,“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没动,却把头转过去,认真地看向他。 黎司一怔,她这是…… 忽而,她的嘴动了动,无声着说出两个字。 黎司愕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眉心轻蹙,下意识想要问一句,然而这时廖青已经回来。 听见身后的动静,季言低下眼帘,把手伸向黎司,“应该还是跟昨天晚上一样,情绪不稳定导致胃里别舒服。我跟他说了,他不肯信。” 廖青手上端着一杯红参热牛奶,听她这样说,嘴角便微微上扬,“反正他闲着,你的身体更重要。” 黎司脸上又挂起无语,撇着嘴瞪了廖青一眼,接下季言的手腕开始细细把脉。 接过热牛奶,季言小小喝了一口,“他也有他的事要忙。” 廖青听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一双眼不间断地黏在她身上,随便“嗯”了一句。 黎司:“……” 不多时,他收了手,“没什么大碍。但是饭要多吃,一顿午饭就吃那么点儿东西肯定是不行的。” 季言把手塞回毯子底下,小声道,“我往常不吃这么少的,这次是特殊情况。” 黎司还没说什么,廖青先一步开了口。他温柔地把她手边的毯子掖好,而后又拢了拢她耳边的发,“对,这次是因为特殊情况。往日里你吃饭都很好的。” 黎司:现在真的很想摔门而出。 无声翻个白眼,黎司起身,向廖青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到稍远一些,确保她不会能听到了,黎司问:“她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吃饭吃这么少的?” 廖青回忆了一下,“平时吃得比这多,但也不是很可观。” 黎司沉吟片刻,道,“她之前的身体状况表明她一切正常,应该饭食什么的吃得都是很不错的。但是这两个月以来,已经很有快速下降的趋势。如果要按时间来算,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什么?” “如果继续下去,她这个孩子,会怀得很辛苦。她现在才一个月,就已经开始干呕,这就不是一个好信号。你必须想办法让她心情好起来,心情好了,后面才能把身体养好,才能在生孩子的时候少受点罪。” 廖青脸上蒙着一层心疼的沉重,久久,有太多话想说,却不能说出口。 他不是不知道现如今科技发展很迅速,女子生育已经可以用各种方法避免疼痛。 可他也不是个傻子,自有孕起到孩子落地,期间她要承受的苦和痛,不是一句简单了的“科技发展了”就能盖得过去的。 他心里猛然翻上一阵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不如不让她怀孕了。 反正她也愿意跟他好好在一起了,那这个孩子,要或不要又怎样? 黎司拍拍他的肩,“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她的朋友什么的,你叫来陪陪她,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廖青摇头,“她不想再和以前的朋友保持联系。” “嗯?”黎司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听见这,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默默坐在沙发上喝牛奶的季言。 ——那会是季言能说出来的话??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0节 他反正不信。 抿了抿唇,他不禁想起刚刚季言跟他说的那两个字。 那是什么来着? 廖青的声音又响起,“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她心情好起来。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地方吗?” 黎司慢半拍摇摇头,“没……哦,有,叫她多休息,少思虑……”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根本没什么好再说的。黎司这会儿心里有事,难免会不耐烦一些,“反正就这平常需要她注意的事,说实话,我看她身边唯一会影响她的,也就是你。你长点良心好好顺着她,比什么都好。” 廖青眼神幽微,危险性地警告着看向他。 黎司浑然不觉,反而问,“怎么,我说的不对?” 廖青落下眼皮,“好了,你可以走了。” 黎司无奈摊摊手,“真是,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朋友。” 转身回去拿了包,路过季言,她的手指忽然抬起,轻轻抓住了黎司垂落的衣角。 黎司低下眼皮,看向她,慢半拍地一笑。 而后,没再说什么,跟廖青告了别,就这样离开。 季言带着呆呆的愣神看向黎司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刚刚跟他传递的信息,他接收到了吗? 那门上轻轻一响,季言的视线随之转过来,落向庭院。 那里,絮絮的,竟又有亮晶晶的东西从天际垂落。 又下雪了啊。 * 订婚那天,飘飘洒洒的雪下了一天。 算起来,这也是l市多年不遇的三日连雪。 “廖氏总裁廖青将于今日订婚”的消息传出去,网络上一度热闹了很久。 有人钦羡于二人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有人感慨于事先放出来的订婚场地的奢华程度。不多时,也有人扒出来,为什么廖氏企业廖总的婚姻状态,仍然显示是未婚。 一时间众说纷纭。 订婚的地方距离镜湖庄园不远,那里临着山面着海,在高高的阁楼上能看见辽阔的海天一色。暮色渐渐侵袭,海岸上堆起的雪在庄园灯光的折射下映着幽微的晶亮。 季言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看窗外的雪一闪一闪地飘落,像暗夜里的精灵。她静默地站着,任身后的服务人员把裙摆整理 得好看而舒服。 廖青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里面,支着一只手,一双眼肆意而浓重地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只独属于他的宝石。 很快,服务人员整理好了裙摆,有序地退出房间。 与此同时,季言手里的手机嗡鸣了一下,她打开,是金棠的消息。 身畔很快偎过来一阵温热,他的头靠在她脖颈间,视线落在金棠的消息上,“待会儿我下去安排,就让她上来陪你。” 季言“嗯”一声,把手机关了放在旁边矮柜上。 顿一顿,她半转过身子,“你的手机也放我这里吧,正好用一用你刚买的这只手拿包。” 她的视线落在矮柜上的那只水晶流苏包上,廖青顺着看过去,点头,“好。” 说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跟她的放在一起,“喜欢这个包吗?” 她乖巧点头,“喜欢,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的手圈揽在她腰间,在脖颈间低低啄吻,“喜欢就好。” 又想起她和金棠关系好,便又道:“你闺蜜要是喜欢的话,回头还能再让他们做一只。” 她没意见。 这只包包并不算太大,放进两只手机就没有太大的空间了。装饰性大于实用性,价值不菲。每一只缀在上面的水晶都流光溢彩,单拿出来,都是能镶嵌成珠宝的程度。而且顶端卡扣那里用的都是很扎实的白金,上面镶嵌着大颗的钻石。 这包包给了金棠,那就算后面廖老夫人答应的五千万不能如约到账,金棠往后余生也能靠着这只包包吃喝不愁。 点头,她说:“她很快就上来了,我们两个说话,你要在旁边吗?” 他道,“不了,你们两个说悄悄话我不方便听。待会儿下面安排好了,我会让项南来叫你。” “好。” 门上轻轻一响,紧接着,门外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言言!” 她从他怀里出来,转身道,“她来了。” 廖青低低“嗯”一声,趁着她转身,忽然搂住她的腰身在她唇上掠过。仅仅一刹,季言的动作蓦然僵硬,睫毛颤抖,“……怎么了?” 他抵着她的额角,温声逗她,“不许跟她说我的坏话。” 季言:“……” * 门扇开合,金棠提着裙角目送廖青的背影消失,又凑过去确定那门确实关上后,又狠狠拧上了锁。 确保万无一失了,她掂着裙子跑过来,“你真要跟他结婚?!” 季言落下眼皮,转过身从矮柜上拿起廖青的手机,朝她一笑,“跟他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 金棠眼睛瞪得老大,“你在说什么鬼话?” 输入自己的生日,季言划开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从好了想,我跟着他,至少吃喝无忧。” 金棠忍不住拿手搭在她额头上,“你烧坏脑子了?还是吃错药了?” 季言叹笑一声,抬头正色看向她,“棠棠,我跟他半个月后结婚。结完婚,我们就再也不要联系了。” ----------------------- 作者有话说:金棠:喂?妖妖灵吗?我朋友被鬼上身了能管吗?[捂脸偷看] 第90章 听见那句话从季言嘴里说出来那一刻,金棠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她一把按下她手中的手机,压着怒声质问她:“你想把我抛开?” 季言轻飘飘把手机抽回来,转身,背对着她说:“你也知道,他那么有钱,我和他结了婚,自然就变成有钱人家的富太太了,代表的是整个廖氏的脸面。咱们以前一起吃路边小摊、买打折商品的日子我不能再过了,自然,也不该再和你有交集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好个球好!”金棠一把把她拽过来,“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非要让我听见这些混账话气得摔门而出,和你断绝关系了你才安心是吗?!” 避开金棠的眼睛,她说,“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金棠气得心口疼,上手掰过来她的脸,直耿耿看着她,“季言,老子有没有跟你说过,言情小说里的那一套不要给我搞!你没长脑子吗?把我踹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非要把自己弄得孤身一人跟赴死一样才好是吗?!” 季言咬着牙,坚持着说:“你也看到了,你和廖家跟不不在一个等级上,你没必要——” “闭嘴!”金棠一把甩开她的脸,指着她鼻子道:“我最烦你这点儿!天天画你那个破漫画把自己都腌入味了!跟我玩什么忠义托故友孤身入敌营的把戏?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季言,好好跟我说话!” “那你要我怎样?” 靠着身后的墙壁,季言忽而捧面,“他为了控制我把你关在酒店里已经很过分了,后面他还想把你和沈清淮都囚在我身边,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真的听他的把你的一辈子也困住吗?!” “那你跟我说啊!总能想办法解决的啊!好好跟我说,我们未尝不能跟他一抗啊!” “抗什么?拿什么抗!”她几近崩溃,“西山那里他又加了保镖,我出来进去明里暗里都有保镖在监视,我连去哪儿的自主权都没有!所有电子设备都被他监控,我连给你发个消息的隐私权都没有!你要我怎么反抗?我但凡表现得有一点儿不愿意,他立马就阴沉着脸,拿你的安全来威胁我!你要我反抗吗?不顾你的死活去反抗吗?!” “我烂命一条有什么好在乎的!再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怕什么!他难道还能真的把我搞死吗?!” 季言笑了,眉眼里都是无力,“上次,季喆,在他手里,废了双手,拆了肋骨,割了舌头,全身残废。连杜筠,被软鞭子沾水抽了半夜,浑身上下全是消不下去的疤。这两个还是没有背景的。有背景的,他也动了手,听说那个叫易哲的,被接走的时候,十个指甲已经拔了五个。”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呓语。 字字句句落在金棠耳里,激得她汗毛直立。 “他……他这是违法的!” “他们处理得好啊。”季言苦笑着低眉,向她扬了扬手机,“我刚刚翻了他的手机,他给项南安排了一些任务。里面有一件,就是找你的家人。” 金棠脸色巨变,“什么?” 季言的目光落回到手机上,“不排除他有想要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一直陪着我的可能性。所以,棠棠,我跟他结完婚后你立刻离开,对我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那我走了,你呢?” 金棠离开l市之后,脱离了廖青的掌控范围之后,她要怎么样呢? 她之前未曾想过。 也许是不敢想,也许是不能想。 默默把头低得更深一些,她说,“他爱我嘛,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爱顶个屁用!”金棠小声骂了一句,“他现在说爱你,可他爱你方式是什么?控制你,占有你,这算爱吗?就算这是他爱你,那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男人的爱能顶多长时间?” 把一生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爱”字上,这话让她们发笑。 可现在,事实就是,他在强迫她把她的一生全盘挂在他的“爱”上。 她的工作,她的理想,她一切的一切,他都要插手。 现在是插手,那以后呢?是不是全部都要经他的允许,她才能继续下去? 她从小到大一心渴望的就是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上大学那会儿是,跟他谈恋爱那会儿是,到现在,仍旧是。 他曾经亲手帮她长出“自由”的翅膀,如今,却也是他,要亲手将其折断。 情绪不受控制胡乱翻涌,眼底的泪意隐隐有压制不住的意思。怕花了妆,她连忙抬起头,往窗外寂静的雪夜静海看去。 金棠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默默抽出纸来,凑过去,帮她擦净眼角的泪花。 “算了,我听你的。你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安排。” 季言恼她,“你若是不逼我问我,那种愤怒是最自然的!现如今你知道了,你再演也没有刚刚那样的真实感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1节 金棠心虚得直扣手,“那……那我也生气嘛,谁叫你不再多忍忍,你再说些难听的话,说不定我就真的气得不管你了呢。” 撇嘴,季言抬眸看向她,那眼神在问,这话你自己信吗? 金棠不敢跟她对视,赶忙别开了头,“那你说嘛,你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这种时候也不好再多责怪,她打开廖青的手机,找到黎司的头像,编辑了一段话发了过去。发完,对金棠说:“廖青有个朋友,叫黎司,是个明事理的人。如果他愿意帮我,你到时候可能在他的帮助下离开。” 金棠问,“离开l市吗?” 等待消息的间隙,她摇头,“黎司帮不了我太多,后面,我希望你去找林知敬。” “林知敬?”金棠有点懵,怎么突然从廖青身边的黎司跳到林知敬这边了? “但是我暂时还没能再见到他,我不确定他能否明白我的意思。”她转而问金棠,“你从下面上来的时候,看见他来了吗?” 金棠想了想,“人太多了,我没注意。” 黎司的消息还没来,她有些着急,频频看向手机,“那待会儿再说吧,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不用我过多解释。” 金棠的手搭在她手上,“别着急。” 手机嗡鸣一下,季言立刻翻过来手机看。 来的那条消息却不是黎司的,是廖近川。 她眼皮落下去,说话转移注意力,“我结完婚,你就去找林知敬,就跟他说我想让他保护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他是能做得到的。” 金棠学乖了,也不多问,只是点头。 季言又说,“那会儿是个好时机,他的注意力会全在我身上。就算你那边出了什么,我跟他撒撒娇,拖上一段时间还是能做的到的。” 手机还是没有反应。 季言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黎司来,她向他发出求助信号的时候他并没有明确回应——难道是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金棠看她急得很,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季言安慰金棠,更多是安慰自己,“没事儿,可能是他在忙,暂时没看到消息。” 可是,季言忽然想到,黎司和廖青同进同出的次数不少,万一这次,廖青就在他身边…… 想到这,她半边身子都麻了,恼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做些准备的同时慌忙把手机点开想撤回消息。 已经过了两分钟了,撤回符号已经消失了。 季言心里猛然一宕。 门上忽然一声细微的声响,季言的身子随着那声响,忽的紧绷起来。 金棠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错愕和心疼。 她在廖青身边,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扇门没有继续传来声音,应该是风吹。季言一颗心悄悄落下,缓缓舒出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手里的手机嗡鸣一声,将她吓得哆嗦了一下。 金棠看不下去,直接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机,点开看见是黎司发来的消息,才放心又递回给她,“别担心,他回消息了。” 因她一直担惊受怕,她又说,“那扇门我从里面锁上了,就算他有钥匙,开门也会有动静的。” 季言默默接下手机,有些抱歉,“是我鹤唳风声了。” 金棠无言以对,久久,只叹息一声。 黎司的消息很简短,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提醒她,“廖青手里有信息恢复技术。” 有也无所谓了,她想,她已经无路可走。 后来黎司也想办法让留在西山的那个学生给她送过一部手机,可根本没法子用。 他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她根本躲不开他。 而且,她想赌一把,赌廖青的手伸向了她的一切,却不会想到他自己。 他总不能,在他自己的手机上安装监控设备。 把信息删除干净,季言心里有了底,整个人也显得更精神一些。 放下手机,她说走近窗边的矮桌,“这只包,订婚结束你带回去。有人问,就说是我给你的。” 金棠跟过来,接过她递来的那只水晶流苏包,眼睛微微瞪大,“这么奢华?” 她看得出来,这包上面的每一只水晶和钻石都是高宝级别,也不知道廖青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高品质的水晶和钻石,居然这么豪气一股脑全用在这上面了。关键是还一点儿也不俗气,晶莹剔透的水晶和闪闪发亮的钻石在灯光的照射下如星河一般璀璨,清冷又高贵,简直跟季言绝配。 托着那只包,金棠问,“这包他给你买的?” 季言点头,说:“你带回去,可以当盘缠。” 金棠唏嘘不已,“真是有钱人啊,一只包就够我小老百姓几辈子吃喝不尽了。” 季言笑笑,拉着她坐下去慢慢说话。 不多时,门上清晰地响起几道叩击声,紧接着,项南的声音传了进来。 “夫人,仪式就要开始了。” 金棠率先开口,向外扬声,“知道了,这就下去!” 随后把包塞在季言手里,检查了一下她的妆容,确保完美无瑕,便挽着她的手腕起身向外走。 硕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旋转楼梯蜿蜒盘旋,季言跟在金棠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二人走下楼梯的过程,整个大厅寂静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们身上。 季言明显有些不自在,裸露在外的手臂,慢慢变得僵硬紧绷。 金棠放慢了脚步,同时手上轻轻发力,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要紧张。 她抬眸看过去,看见金棠的眼睛,心里的褶皱似被一双手轻轻抚平。 灯光偏转,季言转头,看见自穹顶上方照射下来的光束里,廖青大步而来。 他眉眼温柔得过分,一双眼在四散的光尘里闪闪发光,而那眼睛视线的尽头,坚定不移地指向她。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在寂静的人潮里,在无声的汹涌里。 他朝她伸出手,微微躬身,似虔诚的信徒,等待他的神明降临。 灯光聚焦在季言身上,珍珠白的礼服将光折射得迷朦,她的脸在贯彻的光晕里显得朦胧而缱绻,眼神幽幽,像一首低低吟唱的诗篇。 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小片的阴影里,她掀起眼帘,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手里。 台阶下霎时间一片热烈澎湃的掌声和错落不绝的相机快闪声。 他的手掌翻覆,将她握住,牵着她,一步步向中央走去。 金棠就停在楼梯下,目送她,逐渐远离。 那时候,她忽然就想起来之前季言经常劝她的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偏偏又不能做得到。 如果季言不这么倔强,如果季言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如果季言是一个愿意永远活在温室里的花朵,那么这个时候,也许会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镁光灯闪耀,掌声雷动,花瓣如雪,游丝如梦。 她忽然好希望,要不就这么算了,要不就相信廖青会真的爱她一辈子吧。 要不,就让这一刻,永远存续下去。 这样,至少这一刻,她会幸福。 漫天的金纸飘落,金棠伸出手来,等待其中一张,静静飘落。 圆圆的,轻飘飘的,泛着浓郁流畅的丝绸光泽的,落在她掌心,只轻轻一秒,转眼又被风吹走。 哪里来的风? 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声音。 开始很小,很轻,慢慢就蔓延开来,像一滩水,不断向外流淌,沾湿了在场人的衣角。 “你看看,是她吗?” “有点像,这上面也没化妆,还带着眼镜,跟这也差太多了吧。” “下面有人说见过她本人,好像就是她。” 金棠闻声扭头,是谁在说话,她们在说谁? “那次那场签售会,根本没几个人去,出版商都亏惨了。” “唉,你看你看,这张,是不是一模一样?就是她,咸咸。” 掌声渐渐消歇,祝贺声和一些提问的声音渐渐盖过了那几个人的声音。 金棠凑近一些想再听听,却不能再听见什么。 台前的声音扩散开来。 一众新闻娱记的提问中,忽然有一道尖锐的声音,直直越过众人,在季言耳边响起。 那人问,“你是《南疆无月》的作者咸咸吗?” 她的声音很高,喊出来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季言怔愣着看过去,心里蓦然漏了一拍。 那人手上拿着一本亲签漫画,她指着那上面的“咸咸”二字,向季言问: “你为什么要抄袭?!” 说完,她猛然撕下了被签上字迹的那一页,撕得粉碎,狠狠扬向季言。 碎纸屑纷纷扬扬。 台前一霎时轰乱。 安保人员立刻冲出来将那人制服,不由分说堵住了她的嘴,快速带离了现场。 可场内其他人开始往外冒,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中间,到处都喧嚷的人,到处都是质问的声音。 季言半落眼皮,静静伸出了手,掌心里,是几片残碎的纸屑。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2节 看过去,还能看得见那碎纸片片上,破落的记号笔痕迹。 一群话筒像枪杆 一样向前伸出,林立着,像指向她的枪口。 不知是谁手中的话筒忽然炸麦,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清冷迷离的灯光下,所有人忽然都光怪陆离起来。 廖青大步拦在她身前,不等他向身边人示意,项南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开始强力拦截镇压。 纷乱嘈杂的声音里,他叫她,一声一声,她恍若未闻。 金棠拽着裙子跑过来,要把她带走。可他冷冷一眼看去,金棠伸过来的手,不自觉滞在半空中。 他转身,弯腰将她抱起。 金棠决然伸出手臂,“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黎司见了,着急赶过来,一把拉过金棠,“金小姐是吧,你过来,有些事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下。” 眼见廖青就要将她带走,金棠甩开黎司的手,“你撒手,言言!” 黎司强硬拽住她,“他刚刚才和她订了婚,他是她未婚夫!” “那又怎么样!”金棠梗着脖子跟他瞪眼。 黎司语塞,只能转而劝她,“来闹事的人跟她漫画有关,我们对这些不熟悉,需要你的帮助!” 看她不愿听,他斥道:“你跟过去添乱就好吗?!早点把这些事处理才最重要!” 金棠:…… 他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想锤死他。 旋转楼梯上撒满了闪闪发光的金箔金片,廖青抱着季言,大步往上走。 一片喧嚣里,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人,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响起来,混在人群里,隐秘而刺耳。 他停下,站在楼梯上,转身, 廖近川扯唇一笑。 第91章 很久之后季言再回想起那个夜晚,绵绵不绝的细雪里,呼啸而过的山风中,她还记得,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时候,灯光亮得刺目,人群喧嚣嘈乱。她凝凝看着掌心中那几张破碎的纸片,忽然间被什么东西感应着抬起眼眸,一瞬间,越过纷扰的人潮,看见那站在边缘的,林知敬。 他遥遥看向她。 目光凝重而深邃。 那一刻,她想,她不必多说。 阁楼上的窗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积雪,风掠过高高的穹顶,扑打在积了雪的砖石上,漏出细碎的声响。 壁炉里的火焰升腾着跳跃,将房间内的温度烧得温暖而踏实。 季言被他安放在沙发上,肩上裹了条羊绒的毯子,却仍旧觉得从骨头缝里泛着冷意。 廖青蹲在她膝前,握住她颤抖不止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他艰难地吞咽着,声音低哑,“老婆,你看看我,别害怕。” 季言并不觉得自己害怕,相反,她觉得自己很冷静。 只是,手上有点控制不住的颤抖而已。 他的指腹缓慢而轻柔地拂过脸颊,轻轻抚摸着。季言伸手把拿下他的手,低声道,“我没有害怕,你别担心。” 他自然不能信,反握住她的手,他垂下眼眸,“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放了不相干的人进来。” 她摇摇头,“没什么,我不在乎这些。” 说着,她轻轻笑了,看得很开的样子。 可紧握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廖青低头,看向她那只紧紧攥着的手掌,拿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老婆乖,把手伸开,好不好?” 她睫毛颤了颤,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卸力,死死蜷在一起的五个手指,慢慢伸开。 掌心里全是深深浅浅的指痕。 他眉心深蹙一瞬,看见那指痕边上被汗水浸湿的碎纸屑,眼眸不可抑制地跳了起来。 她还说不在乎,如果不在乎,怎么会这样。 把零星几只碎屑拂到地上,他小心地揉着她掌心里那几个指痕,“待会儿我叫靳柏送金棠上来,然后你先跟她一起回家休息,好吗?” 棠棠。 季言的眼睛这才活动起来,她问,“棠棠在哪里?” 手上不停,廖青道,“我们上来的时候黎司和他在一起。” 季言不由得蹙眉,“沈清淮呢?他没有陪她吗?” 廖青手上的动作僵硬一瞬,旋即又揉按起来,“沈清淮在酒店,我没有安排他跟金棠一起来。” “为什么?” “金棠要来陪你,沈清淮自己一个人在下面,我无暇顾及他的安危。” 他放下手,抬头拢住季言的脸,“老婆,你在怪我自作主张吗?” 她的呼吸蓦然一滞。 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廖青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我知道,金棠对你来说和家人一样。沈清淮既然是她的男朋友,两个人也有结婚的意向,那我就不得不考虑要怎样保证他们的安全。如果我做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你要跟我说。” 季言垂下眼帘,“没有,你比我考虑得周到,我没有不开心。” 他的手指又轻轻蹭了蹭,问,“刚刚那人有没有砸疼你?” 她摇头,“一些纸片,没有伤到我。” 他敛眸。 她到底还是心善。 收回手,他道,“那我现在叫金棠过来,你们先回去。” 她想了想,现在这局面怕不是她能插手得了的,便点了点头。 很快,靳柏护送金棠上楼来。 廖青扶着她起身,将她交到金棠手中,手却还不肯放开。 季言看向他,等他最后的安排。 他执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安抚,“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回家。” 电梯门无声关闭,廖青看着数字从“3”逐渐跳动着变化成“-1”,眼皮缓缓落下又抬起,阴郁的眼睛,已全然没了刚刚的温柔。 理了理衣领,他转身看向站在楼梯口的项南,问,“他在哪?” 项南在前面领路,“二先生说他在书房等您。” 楼下大厅里已经把人全都清了出去,只剩下纸醉金迷的满地狼藉。明暗不一的灯光落在繁复的地砖上,金箔璀璨,地砖柔暗,交错辉映,昭示着刚刚的热烈与盛大。 薄底皮鞋踩过满地的金箔银纸,他脸色阴沉,一步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寒郁。 推开书房的门,细雪飘飞的落地窗前,廖近川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中慢悠悠晃着一只酒杯。 清浅的酒液辗转飞荡,撞击在玻璃杯壁上,留下微不可见的道道清痕。 听见动静,他转动沙发,看向站在门口的人,扯唇一笑,将杯中的酒尽数吞下,道:“青儿,你奶奶让我问你,这个订婚礼物,你可满意?” 门口那人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他微微侧身,对项南道:“把门关好,不论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项南犹豫了一下,但见他眼神如刀一般缓缓投来,只能默默低头将门关上。 “咔”一声轻响,廖近川眉头飞扬,“怎么,你想在这里跟我动手?” 廖青勾唇一笑,“既然是我的好二叔,那跟侄儿练上一二,又有何妨?” 放下酒杯,廖近川摇头叹息,“你这就无理了嘛,首先,找人在今晚闹事不是我的主意。其次,就算怪我,怪我把她们带进来搅了个天翻地覆,可你打我一顿有用吗?” 扯了扯领带,廖青脱下西装,“我不在乎有没有用,至少这一刻,你要为你 做的事,付出代价。” 廖近川依旧笑,“那我就当你是为她出气?” 说着,他站起身,伸开双臂,十分大方地展现出自己的脸,“那来吧,作为叔叔,我确实有责任让侄儿出气消火。” 廖青压下眼皮,“二叔觉得,这时候跟我混淆视听,有用吗?” “那你觉得,这个,对你来说,有用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扬起手臂,遥遥投到了廖青脚下。 看他压根儿没有要捡起的意思,他好心提醒,“万一待会儿打完了发现是个好东西,你不会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叔叔吗?” 他不觉得。 廖近川怎么会好心给他送有用的东西? 除非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这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捡起那张纸,打开,他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奶奶不会同意的。”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3节 廖近川笑得无所谓,“她到时候就算查,也只会查到我身上。而那个时候,你们已经结完婚了。” “二叔真会这么好心?” 收起那张纸,他妥帖地将其放入衬衣口袋里。 廖近川转过身来,往空了的两只酒杯里又倒了些酒。随后拿起来,走到廖青面前,递给他,“你和我,才是廖家的未来。” 看廖青伸手接过了酒杯,廖近川唇角高高上扬,拍了拍廖青的肩膀,将杯中之物尽饮下肚。 廖青低了低眸,道,“二叔,不得不说,我确实要感谢你的这个帮助。” 廖近川摆摆手,“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可是。” 廖青抬眸,翻手将那酒杯丢在地上,清脆的酒杯破裂声里,他说:“她的委屈不能白受。” 项南等在书房门口,一开始听见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响,还以为这书房隔音效果做得一绝。感叹的同时不由得担心,先生他会不会下手太狠,真闹大了可不好哇。 然而没多久,书房里砰砰砰重物砸撞的声音、噼里啪啦东西摔地的声音,以及克制不住的某人哀呼怒骂的声音陆陆续续传出来,项南竟然觉得,安心了。 真是神奇。 * 回到西山的时候,廖青头上还有明显的一块青紫。 下车前他照了照镜子,视线落在那痕迹上,眼神低暗。用手扯了些鬓发下来遮住,才放心走下车来。 刚上二楼,就见金棠轻手轻脚关了卧房的门,正往外走。 转身看见廖青,她停住脚,略显惊愕,“你……” 他脸上虽然拿头发挡了挡,可是嘴角的血渍和脸颊的红痕在灯光下尤其显眼,金棠不由得猜想,他之所以回来这么晚,难道是找人打架给季言出气去了? 廖青的眼神落在那扇门上,问,“她睡了吗?” 金棠点头,轻声说,“刚睡着没多久,你还是别进去了,会吵醒她。” 廖青轻轻“嗯”了一声,看向她,道:“谢谢你。” 金棠撇嘴,抱着双臂道:“那可不用。” 说着,她扬起手中拎着的那只水晶包包,“言言说这个送给我了,那我就带走咯。” 那包……廖青眼神犹豫了一下,但想想季言对金棠的态度,便知她不会说假话。又点了点头,他道,“靳柏在外面,他会送你回去。” 这话的意思是还要控制着她和沈清淮的行踪。金棠明白,她翻着白眼甩手往前走,下楼梯的过程中踢踢踏踏的声音极明显地表示着她的不满。 廖青没在意,只是等金棠“咣当”一声把门砸上了,才轻着手脚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的大灯都关了,只剩下四角嵌在墙壁里的钻石壁灯幽幽地低暗。 幽微的光线里,他看见季言侧躺在床边,蜷着身子,怀里抱着一只小狐狸玩偶。鬓发蓬松凌乱,搭落在她脸颊上,一丝一缕,似幽夜里勾人的心弦。 也许是金棠陪在她身边叫她安心不少,她呼吸浅浅,睡得还算平稳。往日里总是笼着一缕愁绪的眉心,如今也舒展开来,显得松快。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枕上,是干燥的,没有被泪水浸湿。 放了心,他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不远,身后床上就飘起一道轻轻的声音,“廖青?” 廖青的脚停在那里,没有转身,“是我。” 季言轻轻舒了口气,窸窣着,似乎是要坐起身来。 廖青忙转过身来,“别起来,你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该过来吵醒你的。” 季言没听他的,拢着被子已经坐起身,侧身过去摸灯的开关。 这下他就不能再允许了,大步走过去,他轻轻拦下她开灯的动作,“别开灯了,快睡吧。” 可他这一下的靠近,她便看见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印记,“你……你跟人打架了?” 暗夜里,他黝黑晶亮的眼睛沉暗下去,“怪我,我要是不进来,你这会儿还在好好睡着。” 季言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嘴角上,“疼吗?” 他摇头,顺势握住她的手,“没什么。” 她问,“谁打的你?” 他本不想说,可转念一想,他已经和她订婚,二人夫妻一体,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是我二叔。” 季言浅浅蹙眉,“为什么?” 他落下眼皮,“那些闹事的人,是他带进来的。” 她的神情低落下去,“她们不是闹事,她们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才会这样执着想要一个说法。” 他侧身坐下来,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别怪自己,你没有抄袭,她们不能明辨是非,是她们的错。” 她摇头,“她们没错。” 他便哄她,“好,她们没错。错的是教唆她们来闹事的人,错的是散布谣言的人。你放心,项南已经报了警,我保证这次一定把所有隐患全部排除。” 她默默了一瞬,低声道,“我把之前创作时候的证据都找出来交给棠棠了,你到时候帮她一下,别让那些水军和黑粉把她冲了。” 他低敛眉眼,“你说的那些东西,之前律师已经提供过一遍。大众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她们更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不一样,我给棠棠的,包含我那些年所有的灵感和过程记录。还有那时候元熙跟我的聊天记录,以及曾经分析过的角色细节是否合理是否足够原创问题。”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也坚定的,“那些事我没做过,我不会认的。” 他轻轻抚拍,“好,我会让人帮她推流,保证不会让人把她冲掉。” 然后,又摩挲她的头发,“谢谢你的努力和坚持,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说,“清者自清,我本以为我可以靠着这四个字度过这段时间。可是,今天那人手上拿着的那本亲签被她撕掉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无法不在意。廖青,这件事我要向外发声,我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他问,“你想怎么做?” “我是个十八线的糊糊漫画家,本不该开发布会签售会。可是跟你订婚这件事把我漫画这件事抬得抬大了,所以我想……” 他明白了,“发布会是要开,这是你的态度,也是对造谣者的战书。” 可他的眼神犹豫着,“只是,我原本打算的,是把那些造谣者被抓的消息和你的发布会一并呈上来,也是对其余心有不轨者的警告。” 她没有意见,只是觉得这样的话时间线就拖长了,可能会错失有利的舆论时机。 廖青低低在她额角吻一下安慰她,“别担心这些,有我在,舆论就永远都是有利时机。”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他褪下拖鞋,调整姿势,扶她在自己怀里慢慢睡下去。 低声安抚,“别怕。” 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肩,一下,又一下。 * 那之后,廖青让她别担心,季言就没有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过问一丝一毫。 虽然廖青本意也不想她过多掺和,可是如今她果真表现得这样超脱,他反而有了一丝不安。 那天下午, 季言盖着流苏羊绒毯躺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晒太阳。那时候雪已经晴了两天,窗台上积着的厚厚一层,也慢慢消融下去,只剩下浅浅一滩,和溶蚀得半半拉拉的孔隙。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残雪上很久,直等到天际一瞬鸟雀呼鸣,折枝惊颤,她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又让摇椅慢悠悠地摇晃起来。 这时候,廖青推开书房的门走出来,正看见门厅里一声门响,他奶奶推门而入。 没由来的,他心下漏了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大步已经迈出,他本能朝着客厅走去,下意识要拦在奶奶身前。 走过门厅,廖老夫人看见他的举动,抬手示意他不要动,“你去书房等着,我有话要跟她说。” 廖青自然不肯,“奶奶,夫妻一体,你要和她说的话我都可以在旁边听。” 廖老夫人转而笑道,“青儿,我不想在这里让人对你动手。” 廖青脸色瞬间沉下来,“奶奶这话什么意思?” 老夫人和蔼依旧,“我要带她走。” 第92章 阳光明媚,绒毯温暖,季言的摇摇椅悠悠摇晃,她闭上眼睛,摈除了周围一切噪杂喧嚣。 甚至,她摁了摁手机的音量键,调大了耳机里的舒缓音乐。 廖青的目光越过客厅的摆设落在她的身影,久久,他说,“奶奶,我不会让你带她走。” 转回目光,他补充,“哪怕是你只带她离开一时半刻,我也不会答应。” “那如果是她自己要离开呢?” 廖青摇头,“她不会。” 他如此坚定,廖老夫人不由得笑出了声,“青儿,你要在这里就把话跟我说了吗?” 廖青不,“如果奶奶你是要跟我说股东联合反对我和季言结婚的事,那不必再说了。他们的意见我不会接受,由此引发的后果我愿意自己承担。” “你承担不起。” 廖老夫人定定看向他,开口前,又看了一眼闭目休憩的季言,也不打算避开她,“别说是如今股东不答应,仅仅是你之前私动那三千万……” “奶奶。” 廖青忽然开口打断她,他神色低郁,“我们去书房。” 廖老夫人没拒绝,只是把手伸出,示意他过来扶住自己。廖青只能上前,托住她的手,微微低头,扶着她向书房走去。 临去前,他往后回头,看一眼还在窗前晒暖儿的季言。 老夫人不多过问,只是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一道门,缓缓将内外隔成两个空间。 廖青在廖老夫人对面坐下,身形挺拔,端正有方。 然而老夫人看得出,他魂不守舍。她放下包,问:“你也许会觉得,我百般阻挠你和她的婚事,是完全无理的行为。”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4节 廖青压着眉心,“不敢。” 廖老夫人嗤笑一笑,“咱们祖孙二人,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廖青一顿,而后抬头,“奶奶,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那么拼,你还记得吗?” 老夫人点点头。 “我那么拼,就是为了如今在面对你和众股东的阻挠的时候,能有毫无顾忌的底气。” 他神情坚定得可怕,“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反对就放弃娶她,我的妻子只能是她。” “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你娶她,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同意你娶她吗?” 廖青没说话,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廖老夫人不由得摇头,“如果你以为是我授意他们阻挠你,那你岂不是否认那几年你的所有努力?” 他咬住后槽牙,似是怨恨。 老夫人道:“我不得不承认,你这几年确实养出来一些我也不能动的硬骨头,你做得很好。可是青儿,现如今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将也要反对你,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如果不是奶奶你让二叔带人去闹,他们怎么会拿季言的漫画说事!” “难道不是因为确实是她存在问题,才能被人拿住把柄吗?” 他怒,“那是造谣,那不是事实!” “我说了,事实还是造谣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有人会信,重要的是,有人会拿这一点来评判廖氏,从而降低廖氏的信誉!” “可你说的这些都是建立在她真的做错事了的基础上的。” 他一字一顿,“但她没有!” “如果她老老实实做一个美术老师,我未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可是她偏偏要去画漫画,还陷入这些纠纷。青儿,这就是她的不该。” “那她什么都不做,在温室罩子里当一只体面的金丝雀,您就满意了吗?” 廖老夫人忽的一笑,“不是我满意。青儿,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蓦然一怔。 “你想要的和她想要的,并不一样。这是我阻拦你们的最主要的原因。我不想我孙儿的妻子在原则性问题上和他有着天壤地别的差距,那样,只会给你的婚姻带来悲剧。”她甚至提醒,“你现如今觉得幸福的一切,难道不是她委屈求全的结果吗?” 他不言语。 “婚姻大事不是这样谈的,青儿。” “奶奶。” 他怔怔出声,“你往常,不会这样跟我说这些。” 廖老夫人精准捕捉到他的意思,“所以这时候,你是在怀疑她偷偷联系我是吗?” 不见他有反应,老夫人低低一笑,“你看,哪怕是完全顺意的你,也没有全心全意地信任她啊。所以,你让我怎么放心你和她好好结婚?” 他缓缓抬头,看向廖老夫人的目光却不甚清晰。 他只是说,“我爱她。” “那她呢?” 老夫人问,“她也爱你是吗?” 他无所谓,爱与恨都一样的,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了。 更何况,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然而老夫人说,“在她不爱你的时候,你以爱为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束缚。” “婚姻,更是。” 他猛的站起身来,“奶奶,不必再说了。” 他眼神阴郁,似暗夜里的粘液,他说,“她怀孕了。” 老夫人微微怔愣,眼神转动,思考了一下,“孩子而已,你以后,会和新的人有新的孩子,你会比现在更在乎她们。” 廖青的眼神变了,他不能理解奶奶这句话,他道:“奶奶,我不会和别人有孩子。” “你会。” 老夫人亦站起身,“没有人会永远都爱,她是,你也是。不过三五年而已,你们会过去的。” 廖青难以置信,他重复,“我不会。除非我死了。” 老夫人拎起包,淡淡一笑,“你不会,因为她不会死。” 说完,她转身,“我这次带她走,只是跟她说些事。晚上,会把她好好给你送回来。” 廖青紧追一步出去,被廖老夫人拦下,“你若再执拗,我就不能保证了。” 脚下一顿,廖青不可遏制地停了下来。 眸光沉沉,他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廖老夫人以为他住了手,便大步向外走,唇角已经勾起淡淡的讥讽。 然而她身后忽然一声。 “奶奶。” 她停下脚步,优然转身。 他大步走过去,拦在门口,“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廖老夫人微眯双眸,眉心微蹙。 他说,“别说你说的是只把她带走一个下午,哪怕你说的是只把她带走一个小时,我也不会答应的。” 老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在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青儿,你未免太看低你的奶奶。” “不管是或者否,我都不会答应。”他的态度坚决,毫无退让的余地,“我不可能拿她的安危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 老夫人问,“今天你阻拦了我,日后,你难道要阻拦所有占据她时间的事情?那你何必说是要娶她当廖太太,直说你是想把她囚成你的禁脔便罢了!” “奶奶 不必偷换概念,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会让你带走她。” 他眼下的肌肉微不可见地跳动着,有被人揭破心底隐秘的恼羞,也有对此刻那一分理智的坚持。 廖老夫人不再说下去,她定定地看向他,“青儿,我已经给了你最后的机会。” 蜷起拳头扣在身后,他道,“机会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那样才能更真切地握在自己手里。” 老夫人缓缓点头,连着说了两个“好”字。 随后,她转身过来,“让开,我要回檀园了。” 廖青不放心,让开书房的门后,紧紧跟在她身后,唯恐她突然作变。 走到客厅,廖老夫人定下脚步,先是往季言那边看了一眼,而后,她转回头,又看向廖青。 那一眼里,有对晚辈沉沦爱情的不甘,也有对他能在她面前坚持到这一步的赞许。一时间,她也不能分辨出来,自己这一眼,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廖青只是默默偏转头颅,凝神看向依旧恬然晒暖儿的季言,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奶奶投来的这一眼。 收回目光,老夫人大步向外走去。 等在门厅里的两个侍者紧着步子过来,扶住她,开门离去。 直到听见大门“咔”一声关上的声音,确保奶奶已经离开这里,确保季言不会再有危险,他心下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泛下来。 举步,他正要轻手轻脚往窗边走去。忽然间,他听见她的声音平淡着响起。 她叫他,“廖青。” 他脚下加快,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扶着椅子把手,她缓缓起身,“我想换个手机。” 他沉吟,“怎么突然要换手机?” 她低眸,看向角落里的水景池,“没什么,这个用不惯了。” 说罢,往那边上走走,静静站在旁边看里面的彩色游鱼看了很久。而后,她拎起自己的手机,轻轻把它没入水中。 指尖触及水面之时,随即松开,那只绿色壳子的手机便坠石一般滑到了池底。 “咚——” 轻轻一声,激起一只小小的水泡,往上冒着,飘着,浮到水面,无声破开。 他眉心一瞬压得很紧,看着她如此,心口收得难受,却又说不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手机可以不要了,里面的信息也不要了吗?她这样决然地把手机丢进去,没有留一丝可退的余地,是想告诉他什么? 手机屏幕朝下扣着,绿色壳子在澄净的水底显得格外突出。 他走过去,站在身边,眼神幽暗,“心情不好吗?” 她摇头,“这手机就放在这里吧,不用拿出来。” 说着,她眼神悠远起来,“这只手机壳我很喜欢,我一下子买了三个,用旧了两个,还剩下这一个。” 其实,她想说,她也算得上一个长情的人。 只是,现如今,她要这样把过往都割舍。 转过身来,她不再看,“廖青,你让人解除我账号的限制吧,我要登上去写点东西。” 廖青仍侧身看着她丢进去的那只手机,听见她说,便道:“项南已经让人在处理了。” “我知道。”她又走回去,在摇椅上又躺下,“项南跟我说了,棠棠公开的那些证明和他们提供的材料一同作为证据提交了,法院已经初步判定我们胜诉。元熙承认自己作伪证的事了,那天晚上闹事的人也被行政处罚了,这件事他们处理得很好。” 他终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回她身上,“那不是很好吗?” 她知道他不想她再继续插手,淡淡一笑,她说,“我要登上去,发一则封笔通知。” “封笔?” 把毯子盖好,她说,“之前答应她们说要在明年开新坑,现在也不能了。那些很关心我的读者,我也要跟她们解释一下。都处理之后,我就把‘咸咸’这个账号注销,再也不会画了。” 他心底突如其来的一阵莫名烦乱,奶奶的态度,她突然的决定,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他想了想,软下声音问,“只要你还喜欢,就都可以画。我不会阻碍你,我会给你最大的帮助,让你的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都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出来。为什么要封笔?是这次造谣抄袭的事伤到你了吗?”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5节 她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可是画漫画不是你一直在努力追求的事吗?当初在画室当老师你也要抽时间来画,怎么现在突然要停下?” 软枕上的头转过来看向他,她笑,“在你身边,那些都不必再继续了。” 不必再继续追求梦想,不必再继续做自己,也就不必再因为这些跟他日日争吵。 这样,很好。 他恍然惊觉。 奶奶说的,你们现如今看起来的情深似海缱绻缠绵,不过是她的委曲求全。 所以她事到如今也还是在为了别的什么东西同他婉转周旋是吗? 所以她事到如今,也都只是在骗他是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身边那些她在生命里渴望的东西就不必再继续了,为什么在他身边她就不能再成为自己了? 在他身边,就真的那么痛苦吗? 午后喧热的阳光里,他的手机在桌面上嗡鸣一声。 回头看去,是项南的消息。 “先生,金棠和沈清淮去找了林知敬,没有再回来。” 忽然间,他觉得那窗外透过来的阳光,好凉。 第93章 金棠的消息发到她手机上之后,她就明白,廖老夫人这一趟所来,不论为何,都已经是在帮她了。 金棠说她已经安全了,沈清淮也是,让她不要担心。 她想林知敬到底是个聪明人,哪怕她没有跟他说什么,他一定也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让金棠去找他。 其实如果金棠没有给她发那条报平安的消息也没有关系,因为廖老夫人的到来,就已经是一种证明。 她能明白,林知敬能明白,廖老夫人能明白,廖青自然也能明白。 他看见“林知敬”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了。 单单一个林知敬,是没办法在廖青的手底下把人安全掩护起来的。但是林知敬身边有人可以。 他近一段时间频频和廖近川一同出现,廖青如何不能明白是因为什么。 可是他不能接受,她怎么会……廖近川? “季言。” 他忽而叫出她的名字,“你……” 叫出她的名字,却不能再继续说下去。 他要问她什么? 难道他要问她为什么要联合廖近川一起骗他吗? 可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他和她当年就是因为廖近川才不得不分开,才有了后面这些崎岖蜿蜒的心结和遗憾!她怎么可以站在廖近川那边? 季言还躺在摇摇椅上,听他话音不对,转头看他,“怎么了?” 他声音很慢,不知是在斟酌还是在怎么,“项南说,你闺蜜出去了,没有再回来。” 哦,这件事。 季言把头又转回去,淡然到浑不在意的地步,“她走了。” “去哪了?” “不重要。” 她顿一顿,说,“反正她不会再回来了。” 身边的人气息冷下来,也不再有声音响起。 季言躺着没动,只是轻轻说,“她得到安全和自由,你得到我,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午后的阳光浓重热烈,他的身影如山一般屹立,阴影随着光线偏转渐渐转移过来,似一片黑暗,逐渐要将她侵袭。 那片阴影的源头,此刻沉寂如梦魇一般,立在她身边,声音梦一般轻。 他问,“为什么?” 他向前一步,“我跟你说过我会安顿好他们,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思把他们送回去。” “谁送都一样,反正结果都一样的。” 她目光平平,声音也平平,“廖青,这样很好,对你对我,都很好。” 不好。 他不觉得这样好。 气息变得不稳,那片阴影便大面积地俯下来,落在她身上,叫她不得不睁开眼去看他愠怒的眼睛。 “为什么要找林知敬?” 他语声干涩,其实有后面一句更想问出来,可是突然间,他不敢问下去。 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林知敬? 镜湖庄园那晚她主动抱上去那双手臂,时至如今都如噩梦一般常常在深夜将他扼醒。 那时候他就知道不能停,不能想。可是如今,偏偏又是他,偏偏又是他! 他的手掌紧 紧蜷起,五指并拢,骨节攥得发白。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遏制住心里的涌动,才能把这句话完整的问出来。 可她却似乎不曾明白他的愤怒,掖了掖羊绒毯子,她闭上了眼睛,“廖青,找谁并不重要,这件事没有什么好疑难的。我困了,要睡一会儿。” 他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安然合上,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呼吸渐渐沉缓起来。 他说,“好。” 然而转身,眼底一片阴翳。 摇椅开了轻柔悠闲模式,季言闭着眼,慢悠悠地在午后余晖的暖儿里放空。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生气,甚至她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可她不想在意。 他一向这样,所有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事,都会令他躁怒。 她静静想,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诚然,他允许她一切事自由。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给出的自由和尊重,只在他允许的范围内。一旦超出了那个范围……那就只剩下可笑。 冬日的天晚得快,午后的阳光只短暂地存在片刻。 很快,日头西落,阳光丧失温度,山林瑟瑟起来,她不由得往上拉了拉毯子,想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些。 然而肩上一只温热覆过来,穿过脖颈,搂住肩膀,季言来不及睁眼,就被他轻巧地抱了起来。 羊绒毯子还搭在她身上,如今悬下来,悠悠荡着,一下,又一下。 她抓紧了他的衣服,抬眼向上看去,“……怎么了?” 他眼下似有浅浅的阴影,疲倦不堪。 语声倒还平静,“这里冷,去卧室睡。” 她蹙眉,“我没有想睡觉。” 他的眼眸落下来,在她眼睛上看了一眼,“你有。” 她明白了。 不是她想要睡觉,是他要她去睡觉。 缓缓垂下头,她不再说什么,抓着他衣衫的手也松开,按他的意思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想到,送她上床后,他没有就此离开。 窗帘半拉着,夕阳余晖透过半边窗户映在空白的墙面,暮色为纸,枝叶为笔,勾勒在黄昏里,似古旧的花鸟画。 他低低俯下身来,唇瓣落在她眼睛上,声音咕哝在昏沉的光线里,“老婆,还困吗?” 季言默默,对他的阴晴不定实在捉摸不清。 得不到回应,他的动作愈发大起来,季言被他闹腾得没法子,只能伸手阻拦,“刚刚你不是还说要我睡觉?” 他轻抚她的鬓发,“我正在陪你睡觉。” 这么个陪法吗? 她忽然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了,明明在客厅里还在生气,现在又跟欲海烧心一般。她心里暗暗想,男人心,海底针,真是难伺候。 见她没什么睡意,他低低沉下眼眸,扶着她的腰将她捞入自己怀里,“老婆,不睡了好不好?” 随他吧随他吧,季言默默劝自己。 看她点了头,他从身后掏出来一台平板,跟她一起坐着看,“项南按照我的想法筛选了一部分商家,剩下的这些都是品质和服务都在业内有保障的。我们一起看看,选一些你喜欢的。” 她以为他说的是夏湾那个房子的装修风格和家具之类的,可他点开,她看见的却是一列列琳琅满目的母婴产品。 “……这是什么?” 粗略看几行,她眉心微蹙。 “婴儿用品。”他往下划了划,指着新调出来的婴儿小衣服小鞋子给她看,“你看看你喜欢什么风格的,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这些都用得着。” 说着,又找出来一些婴儿包被,婴儿奶瓶奶嘴什么的,各式各样,看得季言眼花缭乱。 她抬手将平板按下去,“我们刚订婚,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6节 他轻轻捉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继续往下看,“不早,月底结婚,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要孩子,为此,还特意找了黎司的老师来给她调理身子。 他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吗?哪怕她如今已经放弃自己,哪怕她已经答应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也这么想要一个孩子吗? 她不由得离神,怔然问了出来,“廖青,孩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指尖一顿,很快就收紧了掌心中那只手,“你和我的孩子我自然在意,但如果是和你比,当然谁都不能有你重要。” “那我……”她看着有些茫然,有些彷徨,久久不能说下去。 他就静静地等着,等她把话说完。 然而她说,“我现在还不想要孩子。” 她知道,这种与他的想法相悖的话语,他听了会生气。自己到底是已经打算跟他就这样过一辈子下去,那也没必要事事都争得跟乌眼鸡一样。 于是她补充,“算起来,我也才二十六七,我不想这么早就生孩子。而且,听说生孩子都很疼,我怕,我不敢。”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松了松,他的声音平静而柔和,“那你想要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认真想了想,“……三年后?等到三十岁再说,好吗?” “三十岁的你就不怕了吗?季言。” 他眼神变了,倒没有她预料内的动怒,反而渐渐有一丝冷静缠绕的理智。 “那不一样。”她还是想跟他好好沟通,“你至少要给我些时间,让我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什么新身份?你一直都是爱我的,不是吗?” “是,可是廖青——” “叫我老公。” 他忽然打断她,“我说了,以后要叫我老公。” 她定住,剩下的话堵在喉管里,再没有了说下去的意义。 他的怀抱因彼此僵直着的身子而生了一丝冷意,穿梭在其中,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他微微歪下头,看向她的眼睛,“叫我。” 睫毛颤动,她落下了心气,不再多说。 捡起平板,随便看了几眼,捡几个加入购物车,她道:“就这样简单款式的吧,太花哨的也没什么用处。” 她已经软下来了,已经按照他的意思在为孩子做准备了,她以为他会就此罢休。 可他伸手从她手中将那平板拿了过来,关机,丢在一边。 他说,“季言,你还是不愿意,对吗?” 她眼神淡淡,扫了那被丢出去的平板一眼,落下眼皮探身过去够那平板。 然而腰间一股猛烈的力度将她扯回来,惊呼之际,她的头发随着身子激烈晃动,在幽暗的光线里扰动尘埃纷纷,如漫天的星光。 大开大合的喘息声里,她听见他问,“告诉我,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那声音似 冬夜里膨胀的的冰,寸寸崩裂,寸寸凝结。 “我愿意。” 她说完,定定一笑,又说,“我愿意。” 可那双眼睛下面,他看见的,明明是不愿意。 扣着她腰的力度不断加大,他克制着,克制着,却没能克制得住,“明明不情不愿,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愿意的样子骗我?” 季言疑惑的眼睛缓缓睁大,睁着睁着,她忽而自嘲一笑。 “对,是我贱,是我明知故犯,是我没有原则和底线,随随便便就非要向你愿意。” 她眼里的落寞散尽,只剩下空旷,声音也变成一阵风,从他耳畔刮过,只留下一阵荒芜。 她低低看向他的手,问,“那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可他恍若没听见。 或者说,他压根儿就不听那些他不想听的东西。 他只是问,“我问,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 她忽而大怒,猛然推开他,不顾得那一推之后的力度巨大,将自己也甩得扑倒在了被褥之间。猛然的摩擦扣住了她的发丝,散落在昏黄的余晖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却在笑, “为什么?是我想骗你吗,是我不想拒绝你吗?你问我为什么,那我何尝不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 乌发蓬乱,她扑在凌乱的被褥里,双目泛出丝丝的血红,“当年是你不爱我吧?是你先骗了我的吧?!我好不容易接受了,我好不容易放下了,你为什么非要回来找我!” “我当年——”他语声艰涩,握掌成拳,一字一顿,“没有不爱你!” “不是你吗?”她爬起来,在床上坐直了身子,“那你说,如果你爱,为什么能分手分得那么狠心,为什么那天之后一面也不愿见我?我找了你那么多次,我求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他该如何跟她说,那时候他只是没有反应过来?那时候只是被廖近川打得措手不及顾不得其他? 她冷笑,“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因为在你心里,从始至终我算不得你的女朋友,算不得你的一个什么人。一个什么都算不得的玩意儿,有什么好顾及的?所以你能抛开得那么干脆,所以你能那么决绝。” “所以廖青,你问我什么呢?你该问的,是你自己。” -----------------------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修改好的,但是当时存稿审核,害,估计还有几个小字的修改[化了] 第94章 因为当年那些伤得太深,所以时至如今,她说起来,依旧不可抑制地泪光点点。 他看见了,看见那泪意里的沉重,压在他心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问自己,是真的吗,真是她说的那样的吗? 当然不是。 他爱她,从头到尾都爱她,哪怕是让她离开把她送到意大利,也都只是为她好而已。 这些他都已经跟她解释过了,她应该明白他那时候的难处。 “我跟你说过,我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从我跟你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他凝眉,眉心笼着不可忽视的悲痛,“我没有骗你,你为什么不信?” “是吗?”她只觉得可笑,“你当年真的爱我吗?廖青,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为什么不肯面对?你连你自己的真心都不敢正视吗?” “我的真心就是爱你,我有什么不可正视的!” 他快被逼疯了,她为什么不肯信,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季言嗤笑一声,似是连说下去的力气都淡了,低微的声音响在幽暗的卧房里,袅袅盘旋:“爱我是吗?爱我所以要把我送走,爱我所以不见我,爱我,所以不顾及我的一丝一毫的感受。是这样的吗?” 她看向他,“我当年不是没有这样劝过自己,我告诉自己,你有苦衷,你迫不得已,我留在你身边会妨碍你,你是为我好。可是廖青,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是你自己告诉我当年你根本没想过要顾及我。你的爱就是这样是吗?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的为我好,是吗?” 她的诉说如山倾倒,压在他心上,叫他脚下踉跄。 他眉心跳动得停不下来,直感觉胸腔里的震动声要将自己淹没,他唇瓣蠕动,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没说:“我……那时候我——” 那时候。 说起来那时候,季言已经无力到只想笑一笑。 那时候她年纪小,很多事情不能想得开。又因为他是她人生中第一束照进来的太阳,实在给了她太多的滋养,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向着他的方向瞭望。那时候,他对她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男朋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倚靠。 可是他突然抽身而去,剩她一个人不知所措。 她哭过,闹过,甚至守在他可能会出现的廖氏集团门口到半夜,只是想见他一面,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那是她第一次谈恋爱啊,对她而言谈的又不仅仅只是一场恋爱,她不想就这样结束,也没办法就这样结束,她接受不了。 那时候年纪小,爱了就以为会一生一世,哪怕她知道她和他身份并不匹配,可她也想着要善始善终。而不是就这样,半路上突然被抛下。 她该怎么劝解自己,她要怎么安慰自己? 很久很久之后,那么多那么多个难眠的夜晚之后,她才灰了心,接受了自己只是一个被抛弃的金丝雀的事实。 她告诉自己,本来你们就不该在一起的,既然选择了跟他恋爱,就要接受这种身份地位的不对等,就要接受这种随时被抛弃的命运。 她不该这样要死要活,不该这样一个人伤情如此。 至少对于一个金丝雀而言,这样未免太过可笑。 可问题是, 她颤抖着深长喘息,想让自己平复下来,却连呼吸都在打颤。 她放弃了,转而笑着看向他,“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的话吗?那时候我上大一,你跟我说,我有了新生活,可以结交新朋友,甚至可以谈个恋爱。但是不要想着跟你,因为你不是我可以肖想的。你跟我说我不该爱你,我听见了,我记在心里,就算我对你有感激之情也警惕着不让它变质。可是后来是你反悔了吧?是你赶走了我联谊的同学,是你说恋爱只能跟你谈的,你是把我关在房子里直到我答应了才放我出来的吧?” 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点,“为什么所有一切都是你塞给我的,好的,坏的,一股脑全塞给我,根本不管我到底想不想要到底愿不愿意。我在你面前永远都只能接受,永远都只能被动地接受你给我的一切!” “现在你又要我爱你,要我全心全意不计前嫌地爱你。可是廖青,我不是个你输入了指令就能执行的人偶,我是人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求求你,好不好?” 他闭上眼,缓解酸涩的眼眶,问,“就是因为这些是吗?” “这些还不够吗?” 她的泪控制不住,在眼角滑落一滴,向下坠落,划过她苦笑的面容。 他松开咬得发麻的后槽牙,脖颈上青筋隐隐,“我可以改,你说的这些我都能改。你要我怎么样,我都能做到。” 她抬手,拂去那一滴泪,别开头道,“不必了,我们就这样吧。你不用改,我答应你了,我不会走的。” 他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不会再想着离开了,也不会在想着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了。 他的心脏猛然被人攥住了死命收紧一般,愤怒和伤痛几乎是同时到来,“季言,留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她闭上眼睛,不愿再说什么。 “可那是以前,以前是我混账,是我做错,我都认。现在不是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再拿以前的那些来伤害我们了,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 又重复道,“我们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7节 他靠近,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 她唇角勾起一丝可笑的弧度,“那你想要的是什么,你说,我能演。” 我能演。 他勃然大怒。 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他发疯一般朝她唇上狠狠咬去,辗着唇瓣大肆掠夺,连牙齿被撞到也分毫不顾。 她疼,想往后撤一撤给自己一点儿喘息的余地。可他的手掌覆过来,死死压着她的脑袋,弄乱了她的头发,一丝一丝,扯着头皮的疼。 眼泪如珠,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他的鼻尖和唇角。 那温热的湿意如针一般刺痛他,愤怒着丢开手,惯力几乎要将她甩出去。 黝黑不见底的眼眸里盘旋低回着怒火,他扯下开衫丢在地上,“好,你能演,那你演,演一个爱我爱到不能自拔的季言出来给我看!” 抹掉眼泪,她随便把头发拢了拢。听他这样说,便直起身子,毫无犹豫地把睡衣外衫脱了下去。随后向前膝行,抬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可是手臂刚抬起,她眼前猛然一阵迷朦,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事物都模糊起来,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麻花点点。耳畔脑中尖锐的爆鸣如刺一般狠狠扎进来,她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整片世界忽然天旋地转起来。 眼前人脸色如纸,只有唇瓣上水润盈盈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发觉了不对,可怒火烧心,根本不顾及。 待她毫无征兆地朝床上倒下去,他整颗心才蓦然停了一跳,在无声的寂静里疯狂震荡。 “季言!” 他扑过去,可她已经没了声息,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季言、季言!” 他慌了,转身朝外大喊,“来人!来人!” 可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他的声音传不到外面去。 乌发凌乱着铺散在被褥里,她凌乱在乌发里,像一朵悄然凋零的花。 捞起手机,他哆嗦着手拨通了项南的电话, “叫那个实习生过来,现在!” 说完,手机随手丢开,他俯下身去把她抱起,抱起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再好好地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跪在床边,他的手掌拢着她的脸,却发觉她唇上的血色也在一分一分流失,不由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还好那实习生跑得快,开了门,飞一般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医药箱拿器材。 “廖先生请让让,我来、来检查一下。” 可廖青仿佛没听见,那实习生只能小心翼翼地探着身子把听诊器搭过去,整个人扭成麻花,才开始紧急检查。 放下听诊器,他又连声说着“不好意思冒犯了”把季言的手腕掂出来,轻手轻脚地把了把脉。 不多时,实习生惊惧的脸缓和下来,对廖青说:“廖先生,夫人这是急火攻心,您看您给她按揉一下内关穴?这样能缓和一些。” 他眉心依旧锁着,顺着实习生的指示看过去,在她手腕上三指处落下手指,“这里?” 实习生点头,“我下去煮点莲心竹叶汤,搭在一起能更好一些。” 廖青手上揉按着,眼睛却在警告,“你最好看的没问题。” 实习生欲哭无泪,“刚刚项先生跟我说了,我老师正在来的路上,让您不要着急。” 到底还是得黎司来了他才能放心下来。想想这时候也没必要为难他,廖青便点头,让他去了。 转头过来,枕上那人依旧面如纸色,颤颤可怜。 他一颗心,不由得再次提起。 实习生蹑手蹑脚地把门带上,门缝里那一眼,他看见廖青把头偎在床上那人枕边,低低似乎在说什么。 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关上了门,连连祈祷,“老师你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吧!” 实习生一边煮莲心竹叶汤一边苦苦祈求,终于赶在莲心竹叶汤煮好的时候等来了黎司。 他抓紧时间端着那碗煮好了的汤小步跑过去,“老师老师,我能不跟着上去了吗?” 黎司看他一眼,撇撇嘴,不用想也猜到怎么回事了。 接过汤碗,他问,“她怎么回事?” 实习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看了,那夫人是急火攻心太重,一下子晕厥了。我让廖先生给她按按内关穴,估计现在快能醒了。” 黎司想想也无非就是这些,便点头。 跟着送到楼梯口,实习生道,“老师,那我先回去啦。” 黎司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向上走去。 推开门,卧房内昏暗不明,低沉幽微。 黎司啧了一声,抬手把灯打开,“怎么连个灯也不开?” 开了灯,一瞬的明亮之后,他看见床上季言的形容,后头的话也说不再下去了。 她还没醒。 廖青手上按揉着,一直没停,眼底赤红,血丝横肆。 黎司坐过去,把汤放在一旁,叹一声,“又吵起来了?” 廖青仍单膝跪在床边,没动弹,“怪我。” 黎司鼻孔里哼一声,“当然怪你。她自己一个人怎么能气着自己?” 廖青抬眸,黎司才看见他的眼睛,本来要怼他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去。他又气又烦,甩手道:“起来起来,我看看!” 把过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看看,黎司收了手,摇头,脸色有虞。 廖青问,“为什么她还不醒?” 把手塞回被子里,黎司反问,“睁开眼就面对不喜欢的事情,是你你愿意醒吗?” 廖青不语,只是脸色阴沉。 季言短时间内没有要醒的意思,那晚莲心竹叶汤也不好直直灌下去。他起身,往窗边走了走,“我有事问你。” 黎司跟着过去,心中也猜得到他要问什么,“别怨我,我也是实在看不下去。把她在乎的人送得远远的,她才能放心,才能安心跟你好好过日子。” 他无法反驳这话,低眸道,“我答应了她会妥善安置他们。” “你的妥善安置对她而言就是不确定性,她不想那样,你何必逼她。” 他逼她?他那样就是在逼她吗? 黎司恨铁不成钢,转头看一眼床上昏睡的人,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她怀孕了?” 他抬眸,眼含疑惑。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每天这样跟你毫无顾虑地怄气,这会很伤她的身子,这样她这个孩子也会怀得非常难受。” 会伤她的身子,这话他听进去了。 可是,他微微压眉,“早先我怕她不同意,没告诉她。可现在,我怕她情绪不稳定,会因为这个孩子做出些极端的事情。” “你不告诉她,才真的会引发极端意外。” 廖青避开头,转而去看她。 目光触及她苍白的睡颜,到底是不能安心。 “我会尽快告诉她,你放心。” 黎司显然不赞同他这个“尽快”,“不行就现在告诉她,母亲总是会怜惜孩子,她会为了孩子心软的。” “我会考虑。” 他收回目光,低沉的眼睛复看向黎司,“有件事,我要问你。” 黎司斜倚在窗前,“你说。” 他的眼睛低回了几下,逡巡着,似是不懂,似是悲痛。 沉吟着,他问, “我当年,真的做的很过分吗?” 第95章 当年那些事情,其实黎司并没有太参与其中。 但当时他的狠决,却是实实在在惊到他了。 他想过季言可能会被抛弃,可他没能料到,这件事竟然会这么惨烈地发生。 事情的起因他是不知道的,甚至是过了许多天后他接到了季言的电话,才知道他提出了分手。 那天,她在电话那头声音虚浮若游丝,像极了哭了很久之后的模样。 她求他帮忙传一下话,她想见他,就见一面,只是把话问清楚,绝对不会纠缠他。 黎司问怎么了,她哽咽着不肯说,只是一直重复,“我只问个原因,我保证不会纠缠,求求你了。” 挂了电话后,他打电话给廖青,没接通。再打项南的电话,项南说他已经离开l市了,现在人在南方,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回去。 听说黎司的来意,项南补充,“黎先生,先生不会回去见季小姐的,就算是您来这里逼他也不会的。您告诉季小姐不要再执着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黎司明白了,于是电话被递到廖青手里的时候,他很冷静,心平气和地替她问了三个问题。 “你是在外面有了新的人了吗?” 他说没有。 “是她不好吗?” 他说不是。 “你确定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跟她有一点儿关系了吗?” 他顿了顿,说是。 黎司挂了电话,转头开车去找季言。到了西山,却没见人。给她打电话,才知道她在廖氏大楼外面,想等他出来。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8节 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那是深秋,她就穿一件薄薄的风衣,固执地坐在花坛的台阶上,瑟瑟发抖。 黎司又气又心疼,当时就想廖青还不如死了算了。 送她回西山后,他斟酌着语句,告诉她,“这件事不怪你,你没有任何错。你就当他是死了吧。” 再之后,他听说她被送出国,从此,杳无音讯。 所以,现如今廖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黎司只想笑。 “什么叫很过分?”黎司问,“你以为的很过分是什么样的?非要是对她施了暴 让她活不下去才是很过分吗?廖青,你这话真让人可笑。” “我当初只是为了转移二叔的注意力,不然他就要对她下手了!” “那你没长嘴吗?不会跟她说吗?她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吗?!” “我跟她说了之后让她陪我一起受难吗?她的倔强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让她抛下我一个人可能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没有陪你一起经历风雨的勇气呢?” “不是我觉得,是我不想让她受苦受难受威胁!” “那你说啊!” 绕来绕去又绕到这里,黎司火了,“你只知道你是为她好,那她当初被你的狠决折磨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廖青,你给她带去的伤害远比廖近川带给她的多!” “她那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你可能会出现的一切地方,她只是想要一个为什么!你们前一天还亲亲热的,转眼就成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了?你让她一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姑娘怎么去面对?!” 越说越气,黎司一一细数,“你知道她要承受多少吗?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在哭,一直问是不是她不好,是不是她做错了。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儿你为难了她五年。再有,她本身身份就特殊,她上大学一开始好好住宿舍,后来你把她接回西山,她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你们不是正当恋爱关系!如今她一朝被分手,人家怎么说她?你为什么都不想一想?你还问过分吗?你自己看看过分吗?!” 最后,黎司收了火气,问他一个问题, “而且,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当年你们两个的情感付出是不对等的。那时候她太爱你了,以至于爱情蒙蔽了双眼,没能看出来你的爱其实跟她的爱并不一样。” 看他疑惑,黎司换了个说法, “你知道为什么她出国后你才开始不停地生病吗?” 廖青看着他,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你是在她真的离开后才发觉自己不能没有她的,对吧?但是这句话其实就是有问题的。为什么是她离开了你才发现自己没有她,因为在那之前,你一直高高在上,一直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可以没有她。” 黎司勾唇,向他说,“其实就是,你不爱她。” 因为不爱,所以可以随时抛弃。因为不爱,所以不用顾及她的意愿。因为不爱,所以可以打着以爱之名的幌子,对她强加任何他想要的。 这就是她一直哽在心里的,这就是她无法原谅的。 所以她不爱了,又有什么错呢? 山林呼啸一声,一声接一声,声声不绝。 寂静的夜终究降临,窗外寒川连绵,在夜风里影影绰绰,是风在摇曳。 黎司和那个实习生什么时候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恍惚着,这个晚上都难以接受。 后来季言醒了,他就坐在她床边,摸了摸那汤还温热着,就喂她喝下。 她说她饿了,他就下去给她做饭。饭做好了端上来,她已经又睡下了。 他把饭菜都放在卧房的桌上,保着温,就放在她随手可以拿的到的地方。而后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很久,静默地转身离去。 半夜被饿醒,季言起身,饭菜还依旧温热。 清炒时蔬,清蒸鲋鱼,白米粥,乌参汤。 她随便扒了几口,胃里感觉到食物了,便不再翻腾抽搐。可也很快就难能再吃下去。 放下碗筷,她准备继续睡觉。 躺在床上,却听见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声响。 会是谁? 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能传到二楼的,不会是简单的声音。 可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她的目光从时钟上收回来,转而投向门口,眉心缓缓蹙起。 昏厥之前的事她记得并不深,知道自己在和他吵架,但已经记不太清后面到底吵了什么了。 会是他在楼下吗?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披衣起身,向外走去。 往后的日子里他都是她的丈夫,她作为一个妻子,也确实该关心一下。 沿着楼梯走下来,餐厅里一片狼藉。 餐桌上摆满了酒,满瓶的,半瓶的,空瓶的。大大小小的杯子里,也零七八散地都残存着或多或少的酒液。 他倚坐着,手中握着一只酒杯,轻轻晃着,慢悠悠。 季言站在他身后,有些心惊,刚想开口喊他,却见他忽然抬起手臂仰脖把那半杯酒都倒进了肚里。而后,手中杯子往地上一摔,“啪擦”,迸碎满地。 玻璃碎片溅到她脚边,划过脚踝,破出一丝细细的血痕。 她猛然受惊又被崩到,低呼一声,扶着墙壁弓下了身子。 听到声音,他倒酒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蓦然一慌。 起身的动作大了,手边新拿过来的酒杯和酒瓶倒在桌上,骨碌碌滚下去,又是一阵叮铃咣当噼里啪擦。 他恍若未闻,大步走过来,蹲在她身前,“怎么了?” 她的手指在那伤口上轻轻抹了一下,血珠抹去的瞬间刺痛火燎一般袭来。她忍住了,没吭声,只眉心紧了紧,说,“没事儿。” 反而关心他,“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半夜喝这么多酒?” 他低眸看去,那一抹又渗出的红刺痛了他。伸手抱起她,他脚下还算稳,稳稳当当把她送到了客厅沙发上。 扶着沙发蹲下去,他凝神看了看那伤口,还在殷殷地冒着血。 他懊恼,“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撒酒疯。” 放下裙摆盖住那点儿伤,她道,“这一点儿不算什么。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睡觉要喝这么多?” 他不语,又站起身,往后面的柜子走去找医药箱。 季言看他虽然走路说话没问题,可明显整个人状态不对,便跟过去拦住他翻找的动作,“不用了,真的没什么。” 他不听,翻了几个柜子和抽屉没找到,火气就窜上来。抬膝将柜门狠狠顶回去,深夜的客厅里,“”一声尤为突出。 季言被他吓到,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眼神慌张起来,“老婆,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找药……” 凑过去,他把她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老婆,对不起。” 季言默默,叹了口气,道:“你喝多了。” 他摇头,本能要反驳,却又刹住车,“是,我喝多了。” 她推了推,想把他推开,可他远比她有力气,根本推不动一丝一毫。 拍拍他的肩膀,她轻声道,“我去给你煮解酒汤,你坐一会儿。” 他不肯松手,“我 不要喝,我要你。” 季言耐心地哄着,“我在这里。” 他似乎后知后觉又清醒回来,松开手,低眸道,“对不起。” 他今天晚上的对不起尤其的多,季言以为他是在说傍晚吵架的事,婉转低眉,也没说什么。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她转身看向餐桌那边,满地的狼藉无处下手,她有些难办。 廖青顺着她看去,眉心压得很低。 掏出手机,他对项南说,“让人进来收拾餐厅。” 季言放了心,虽然她能干,但是要真叫她处理那一堆,她真头疼。绕开那一堆,她找出来醒酒汤要用的东西,洗净了放在汤锅里,慢慢熬煮。 很快,三四个人带着东西进来,手脚麻利地把那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速度快到季言刚把醒酒汤架到火上,一转身,他们就已经收拾完离开了。 廖青独自在客厅坐了会儿,耐着性子等到他们收拾完了离开,便起身往厨房去。待她刚一转身,他便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嗅着她的气息,深深一口。 她被他的动作弄得痒,缩着脖子想躲。 可随后,她听见他闷在自己脖颈里的声音, “老婆,对不起。 当初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你别不爱我,好不好?” 那划在她脖颈里的痒,忽然变作一阵冷意。 ----------------------- 作者有话说:好想躺平啊,一点儿也不想上班,一点也不想码字。好想把我的脑子挖出来展示给你看,最好还能画面化,那样我就不用码字也能给你们分享故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共脑技术能实现啊啊啊啊 还有,我怎么会写这么多?我平常顶多写到30多万就能结尾了,怎么现在才到三分之二?? 啊啊啊我要加快速度!!! 第96章 干燥寒冷的冬夜,风颤颤吹着,扑打在窗户上,划出“呲啦”的尖锐声音。 季言抬起眼皮,看向窗户外震颤的山林,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尤其漫长。 又是一阵寒风,又是一阵枯叶横飞枝桠倒折,她不免想起,以往的很多个日夜,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给他煮解酒汤。 那时候他在廖家处在一个尴尬的地位,不上不下,因此面子上的应酬便不算少。她担心他,每每上完课回来,顾不得一身疲惫就马不停蹄进厨房。 吴妈说她不用这么劳累,现在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主,劝她多去画几张作业。 她那时候倔,总觉得自己能两全。在厨房架起画板,一边看着那汤一边画画。结果画上全是那汤的味道,害得她被老师批评了好一顿。 好怀念啊,那些时光。 不言[久别重逢] 第119节 只是好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她也不会再成为那个她了。 她默默着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都过去了,就不必再奢想着能回去。 酒精麻醉了他的神经,也变相地提高了他的感知力。他听到她语气里的哀叹,心里抽搐着收得很紧很紧。外化出来,就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有些狠。 她不得不推一推他,“你勒到我了。” “对不起。”他又一遍道歉,“对不起。”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眉心微蹙着,难免要去想想是不是自己昏厥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 手上还轻拍慢哄着,“没什么,我没有在意。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他松了手,从她身上滑落下来,又紧紧扣住她的双手,而后捧起捂在自己心口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祈求,“老婆,是我有错。那时候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混蛋不敢承认。我知道是我错,我知道是我不该,你别不爱我好不好?” 是有谁来跟他说了什么吗?能到西山的,又能让他变成这样提起以前的,她不能不想到黎司。 蜷起手指,她道,“廖青,我没有怪你。” 怕他不信,她又重复一遍,“真的没有怪你。” 他低下头,轻轻抵在她额上,语声低低,“你要怪我,你应该怪我。是我不好,你怪我是对的。你打我,你骂我,老婆,你怪我吧。”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如今回想起来,季言只觉得恍如隔世。还怪他做什么呢,早就没有意义了。 但他既然要,那她何必非要拒绝。抬起手在他胸膛上轻轻锤了两下,她说,“好了,我打了。别闹了,去坐着休息会儿,解酒汤一会儿就好了。” 她在敷衍。 低落眼帘,他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放在唇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状似癫狂。 季言有点怕,忍不住把手往后拽了拽。 又担心他不喜她的拒绝,便小声解释,“我去看看汤,你先撒手。” 他不松,手掌穿过真丝开衫,轻轻附在她腰间。 滚烫的指腹和掌心火烧一般烫得她一个颤抖,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发力而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拥紧,俯首凑在她耳边缠绵流连,不肯停下。 她闭上眼睛,绷紧了牙关,任他动作。 那只手掌的温热流连着轻抚,最终扣在她腰间,缓缓停下。 她小心地大幅度喘息,感受到了小腹那里的炙热,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踮着脚尖,神经绷得很紧。 然而他没有再继续下去,濡热喷薄在脖颈间,她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了,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她蓦然一怔。 “奶奶告诉我,她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知道,她没有说真话。可是季言,你能答应她跟我复合,我知道你一定是考虑了很久。 你一向记仇又倔强,我知道。所以你跟我复合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对吗?” 她身子细微的颤抖起来。 “你当初恨极了我,怪我毫无征兆地分手,怪我一点儿解释也没有。你怎么会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所以,你跟我复合,是为了消解当初那段无疾而终的遗憾,是吗?” 他都知道了? “老婆,你怎么会这么狠心?”他说着,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我混蛋,你知道我会让你失望,你就是回来失望到底然后好彻底离开我的,是不是?” 是。她当初就是这样想的。 与其一直推拒着痛苦,不如在他身边把旧日的遗憾一点点解开,一点点看清他的爱是多么可笑,那样,她再次离开,就是彻底的终结。 可是现在, 她麻木地把头埋在他怀里,低声道,“不是的。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廖青。” 就这样,再也不会离开了。 可他并没有感到开心,相反,他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再走了,她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不再倔强,也不再会把自己一颗真心拿出来了。 “别这样,老婆,你别这样。” 他低低低下头去,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你别这样逼你自己。” “没有,”她颤悠悠喘息着,“我没有。我现在不会再想着走了,真的,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不会再倔强了,她认命了。 他的手臂蓦然间收得很紧很紧,那一瞬,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只感觉自己要被他勒死。 然而只是一瞬,他松开了手,松开了她。 他凝凝的目光落向她,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再开口,便转身,去看灶台上的汤。 刚揭开盖子,就听身后他忽然低低道, “季言,你走吧。” 她手上一滑,锅盖跌落在灶台上,当啷一声。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离开我能叫你开心起来,那你……就走吧。” 他心里忽然豁开一个口子,大片的鲜血流下,将他的理智淹没。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来,怔怔,“什么?” 他张了张口,眼眶红得吓人,“我说——你走吧。” 他想,他不该这样囚着她,束缚她。他是爱她的不是吗?那他应该竭尽全力,叫她开心。 既然离开他就能让她开心,那他何必非要强求? 身后的汤沸腾起来,从汤锅中心开始向上翻滚,扑腾着,向外冒。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似死了的潭水一般,忽而泛起一丝涟漪。 汤冒出来了,往外扑,“嗤——”溢在汤锅外面,激起一道道蒸腾的白烟。 他脚下虚浮,向前走一步,空荡荡的厨房里,灶台上的火也已经熄灭。 锅盖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了,她走得很仓促。 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放在一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解酒汤的气息。 跟那个秋夜宴会里弥漫开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她专门为他试了很多方子试出来的解酒汤,她走了,他再也不会喝到了。 他忽然想起,她和他分开的那五年里,她一定煮了很多次解酒汤给金棠。 他不得不去想,她以后,也许会把这解酒汤,这样煮给其他男人喝…… “啪啦——” 手上一抖,灶台上的锅盖,忽的摔落在地板上。 他蓦然转身,大开着的那扇门外,已只剩浓重的夜色,和枯枝划过的“喀拉”声。 他猛然向外奔去,顾不得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羊绒开衫,顾不得脚下只踩着一双拖鞋。 ——他怎么会这么糊涂,他怎么能让她走! 他早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会儿装什么大度!他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她,如果没有她,那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她只能是他的,她一辈子也不能离开他才对! 更何况她还怀着他的孩子,他这样答应让她走了,难道要让他们的孩子没有爸爸吗?! 疯子,疯子!他咒骂自己,怎么会突然这样疯了?! “项南!”他大步向外奔,厉声嘶吼着,“把山下的路封死,拦住她!” 项南着急忙慌跑出来,看他未穿厚衣服,忙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先生,先生别急,山下的路晚上都是关着的!” 他一把推开项南的衣服,“车钥匙呢,给我!” 项南大吃一惊,“先生,你喝了酒了,你不能开车!” 他不听,拉开车门就坐进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项南不敢违逆,只能把钥匙递过去。 钥匙转动的瞬间车子轰鸣着点起火,几乎是一个瞬间,就弹射着窜了出去。 项南连连后退,才没有被疾速起步的车子带到。他紧追着几步出去,只见浓重的夜里一点尾灯撇过,而后只有轰鸣的引擎声响彻山林。 他急得心脏要跳出来,手忙脚乱地开着另一辆车追上去。 然而刚绕过两个弯转出来,就见半山腰里海风翻涌猛灌,道旁常绿高木摇曳如蒲草斜飞。 大片的车灯笼罩里,有一点尾灯在山路尽头一闪而过,紧接着遥遥远去的,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渐行渐远的车辆轰鸣。 而那大片大片的车灯对照里,他看见有两个人对峙着站在一起。 下了车,项南跑过去,茫茫夜色里,他听见黎司的声音怒斥着响起。 “是你答应让她走的不是吗?!” “是又怎样,我反悔了不行吗?!” 黎司咬牙切齿,“廖青,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如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抓回来。 “让她走”这个决定他考虑了一整个晚上,而反悔,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无法理解此刻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心上撕开的那个口子在活生生的疼。在撕裂,在烧灼,在告诉他,她这一次离开不是像往常上班那样早上去了晚上还会回来。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0节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眼睛充血赤红,“你也看见是谁带她走了的,黎司,我不会让任何人带她走,谁都不能!” 说着,就要上车再追上去。 黎司追过去,狠狠扬手, “啪——” 那一掌,甩得他脚下不稳,倒在车前盖上,“扑通”一声。 黎司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 “够了,廖青,你够了!” 扶着车盖,他抹了把唇角,是一丝鲜红。 他站起身来,苦笑着,“黎司,你知道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猛的一顿,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一扑, 喷薄而出的血,淋了满地斑驳。 第97章 季言听见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说什么? 让她走? 会是真的吗? 可他又重复了一遍,她不得不信。 逃。 她心里明白,这种机会一辈子也只会有这一次,一旦错过,她就真的永劫不复了。 连手机包包都来不及拿,她穿着那身薄薄的真丝睡衣就跑了出去。 项南慌里慌张地跟出来,连喊了两声,没拦住她。但见廖青也没有追出来,他犹豫着,就站住了脚。 山林的冬夜很冷,她裹紧了自己,大步向外跑。 拖鞋太拖沓,她顾不得赤脚冰冷,果断甩开,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连几分钟也没有。 寒风灌满了她的肺腑,拉风箱一般呼哧着喘息,她捂着,不敢停。 她不敢赌他什么时候反悔,她只能快点跑。 早知道抢个车子开出来了。 刚这样想着,身后不知多远处忽然响起了车辆的轰鸣声。 她身子猛的一僵,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头发发麻。 他反悔了,她知道。 他追出来了! 快跑。 快跑! 可是怎么跑得掉? 忽的,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闯进来。她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在她身前响起。 “季言!” 抬手挡住灯光,她看见那弹开的车门后,驾驶位上, 是林知敬。 那只薄透的金丝眼镜在冬夜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映照着他的眼睛,似无边的夜色。 他喊她,“季言!上车!” 他是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需要车子离开?为什么偏偏是他在这里出现? 她已经顾不得去想了。 身后又一道车灯转过山路绕过来,廖青的车子已经追来了。 她大步跑过去,钻进车子,“镗——”带上了车门。 林知敬猛打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调转车头,正撞见山下又一辆车子迎面而来。 铺天盖地的车灯里,季言看见,那是黎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愕,有安慰。 他冲她笑了笑,似乎在说,别害怕,去吧。 林知敬的车子和黎司的车子交错而过,猛烈的风声后,她听见身后一阵炸耳的刹车声。 车子滑过一道弯,最后的一瞥里,她瞥见廖青冲下车子,朝着黎司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车窗外的树木和山石一闪而过,她耳边,渐渐只剩下寂静。 车窗升上来,林知敬开了最大的风暖。 但她到底穿的少,他顿一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递给她,“先披着吧,夜里很冷。” 她没有拒绝,强忍住瑟瑟的抖,低声向他道了句谢。 路过山下关口,车灯划过,她看见完全敞开的大门,等他们都走过了,也没有闭合。 她不禁问,“你是破坏了大门的系统吗?” 林知敬半落眼皮,“不是我。” 她便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是她让棠棠去找的他,可她其实并没有再跟他有过任何联系,更何况这是发生在西山内的绝对突发事件,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林知敬避而不答,只是伸过胳膊从后面拉出来一件外套,“你没有穿鞋子,用这个裹着脚吧。” 他不想回答,季言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车窗外景色大片大片地改变,很快会驶出西山,切换到广袤无垠的海面。 夜已经深沉,适才汹涌的风吹散了漫天的乌云,此刻风朗气清。茫茫夜幕里,星河遮天,高月垂悬。映照在粼粼的海面上,散漫出千里的星光。 她说,“送我回金棠家吧。” 林知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着方向盘慢慢偏转方向,等上了大路,才说:“金棠和你的住处都有人监视,现在回去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她并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哪怕后面他反悔了。 她堂堂正正,何必惧怕。 林知敬又说,“廖先生此刻怕是还不太冷静,我私以为,你需要躲一段时间。”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补充,“金棠和沈清淮我已经安顿好了,他们的安全受人保护,你不用担心。” 接过他一直托着的那件外套,她丢在脚边,随便裹了几下。而后系好了安全带,道,“多谢你。我睡一会儿,不用叫我。” 林知敬依旧是那样,沉默了一段后,才轻轻从喉管中“嗯”出低低一句来。 随后,他调暗了车内灯,又把风口对准了她的座椅,放慢速度,缓缓朝着公路的尽头驶去。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季言还在入睡状态,眼皮酸涩沉重着,精神状态还算可以。 她沉默着解了安全带,刚要推门,就见车门从外面拉开。随后,一只手骨节分明,落在她眼前。 她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有些稀奇,她察觉到车子停下就开始准备下车了,怎么反倒是他比她先下来的? 扯开脚上裹着的外套,她摇手拒绝,“我自己可以下来。” 林知敬却不动,堵在车门前道,“你没有穿鞋子。” 他的意思很明显。 但季言拒绝,“让一让,我才能下去。” 他倒是遵着规矩,没有擅作主张强硬举动。 可一直这样僵着不是个事儿。 “季小姐。” 别墅的门无声开了,林知敬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季言应声看去,辉煌明亮的顶灯下,温令瑜肩上搭着着珍珠色的羊绒披肩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阿姨,得到温令瑜示意,便把手上提着的一双拖鞋送到了车门前。 “天寒地冻,季小姐还是穿双拖鞋,省得伤到脚了。” 季言落下眼皮,嘴角一丝笑意。 从善如流,她弯腰踩上去下车,向她道,“多谢。” 温令瑜笑意盈盈,“不必,夜深了,季小姐跟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顾门旁扶着车门的林知敬脸色如何,亲亲热热地带着季言走了。 风瑟瑟。 席卷过境。 林知敬站直了身子,脸上情绪莫名。 他回身,看向她离去的身影。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勾了勾,最终还是落下。 手上轻推,车门“嗒”一声,缓缓咬合。 季言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儿温令瑜还能没睡,更没想到她居然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1节 温令瑜带她进了自己暂居的客房,看她穿得实在单薄,便里间找出来一件大衣递给她,“穿上吧,我看你也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要睡觉的。” 季言接过,披在身上,“我不明白,我以为你会对我有什么偏见。” 温令瑜袅袅坐下,拂了拂披肩,在笑,“如果是因为乐屿和瑶瑶,我会怨你,怨你平白无故就搅黄了他俩的好姻缘。但如果没有你,乐屿怕是也不会喜欢瑶瑶。而且关键在于,乐屿身体不好,我也不太想让瑶瑶嫁一个不爱她的药罐子。” 她看向季言,挑眉,“因为季小姐那件事,乐屿病发,导致这件事被搁置,其实我是很谢谢你的。” 裹着大衣,季言坐下,“跟我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温令瑜不置可否,主动开口道,“我今晚冒夜而来,非要等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你。” 季言明白,撇清关系,“我跟他没有关系,是他欠我,所以才帮我这一次。” 温令瑜略感惊异,“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她摇头,“但也能猜的差不多。” 温令瑜笑笑,“不瞒你,我确实是担心他带你回来会跟你发生什么。但是季小姐,我想以你的身份,应该不能看得上他吧?” 她身边有廖先生那样的人中龙凤,总不能吃了好的了,转而尝得下次一等的人物。 季言转眸,“我以为在你心中他会是最好的人。” 闻此,温令瑜笑得乱颤,“我是恋爱脑,但还不至于那么傻气。” 季言眉心扬了扬,没说什么。 她起身有个问题想问,关于林璟安的。可一想自己只是在他们这里暂时“躲”一段时间,何必要搅和进他们的恩怨纠缠? 低落眼皮,她简单笑了笑,便不准备再说什么。 温令瑜也看得出来,拢了拢披肩,道:“先前的事怪我冲动,我向你道歉。” 是说之前在学校打她的事。 季言微微动容,但想起自己无缘无故挨打,她还是脸上不悦,“为了安安,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无缘无故打我,我没法子释怀,我这个人记仇。” 温令瑜低眉,也没打算非要要到她的谅解,她说,“这是自然。” 站起身,她往外走,“这房子里太多事我做不得主,但留你在此好好休息还是可以的。季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准备休息了。” 季言颔首道谢。 然而温令瑜刚拉开门,就见林知敬带着人来到了门口。 她眸光沉暗,故作轻松,“这么晚了还不睡?季小姐可是要休息了。” 林知敬向后退一步,给她留出来离开的路。 她仿佛没有看到,就定在门边,一动不动,抱着双臂看他。 扶了扶眼镜,林知敬礼貌着道,“夜深了,安安需要母亲的陪伴,你该回去了。嫂嫂。” 他有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冷眼看着温令瑜的脸色一分分变化。 终于,温令瑜自嘲般笑了一下,而后甩手离去。 季言听见门口的动静,不想搭理,用大衣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准备在沙发上窝一觉。 眼睛刚闭上,那盘旋在门口的动静就窸窣着转移到了身边,她蹙紧眉头,向内翻身,把自己埋了起来。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季言。” 她装作听不见。 林知敬只得又道,“你赤着脚在冬夜里走了那么远,需要看一下医生。” 她没动弹,闭着眼睛拒绝,“不用,我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温和得很,轻轻环绕在身旁,如缕缕春风,“很快就好,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顿一顿,他像是想起什么,便又补充,“金棠离开时嘱咐我,如果有机会再遇见你,要想法子关照你。” 要是因为这一晚冻伤了脚,往后再走动什么的,都会很麻烦。 她想想,算了,还是自己身体为重。 两个医生先后问了一遍,西医检查了没有太大问题,只有脚上有些许冻伤,混合着先前的旧伤,状况算不得太好。开了些药膏,说让她每天早晚仔细涂抹。 中医把了脉,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林知敬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收了脉枕,道,“忧思过重,伤及本源,胎气不稳,夫人现在很需要好好调养。” “什么?” 季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胎气?” 林知敬转过头来,稍显错愕。 但见她脸上一霎时苍白如纸,心里隐隐有了个让他汗毛直竖的念头: “廖先生没有跟你说,你怀孕了吗?” 第98章 你怀孕了。 短短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直把她摁进水里,狠狠溺毙。 她呼吸不上来,渐渐气短,浑身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怀孕? 是那天吗?被他从跨海大桥上堵回去那天晚上? ……是了,是那天,那天是他问她要不要戴,是她自己说的不戴。 可是怎么会,怎么偏偏就那么一次就—— 她的眼泪在干涩的眼底酸胀,胀得眼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颤抖着,簌簌泪落。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怀孕?! 身前一片阴影缓缓落下,一只素洁的帕子被递了过来。 她接下,捂在眼上,很快又浸得潮热。 林知敬不解,眉心紧蹙,“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你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他一直这样瞒着你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季言轻轻摇头,她现在比任何人都不能理解,都不能接受。 可摇着摇着,她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一瞬闪过,猛然抬头,她的泪痕还斑驳在眼角。 她抓住林知敬的手臂,声音低颤,“你说……我怀孕两个月了?” 林知敬低压眉心,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两个月? 她忽然想笑。 金棠送她出逃那晚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她怎么会——怀孕两个月?? “你要小心,他不会做出什么针扎避孕套的事吧?” 当初棠棠的玩笑话,现在想来,也未尝,没有可能。 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讥笑,苦笑,自嘲。 她怎么会这么傻,居然会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她说不戴就不戴,她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呵……他什么时候那么好心真的听她的话过? 原来他早就那样变态地哄骗过她了。 一瞬间,她想起她被抓回西山之后的那半个多月。除了当天晚上他逼着她主动了一次,后面那么久,他确实没有再要求过房事。哪怕是偶尔有了反应,他也没有更 进一步。 ——他早就知道了。 甚至更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 可是她怀孕啊,怎么可以她不知道呢? 她的眼泪凝固成可笑的痕迹,在止不住的颤抖中渐渐笑得癫狂。 林知敬起身,示意两位医生可以离开了。 卧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卧房里只剩下季言苍凉悲楚的笑声。 林知敬不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季言,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你这样对孩子不好。” 刚说完,就觉出这话的不合适,于是他改而劝道:“幽怨郁结在心里,对你身体不好。” 是啊,对她的身体不好。 生气也好,孩子也好,没有一个是对她的身体好的。 她忽的收住了笑,低下眼眸,抚了抚自己小腹的位置。 林知敬不由得眼神低暗, 她会在乎这个孩子吗? 论起私心,林知敬自认,他能半夜两点开车闯入西山去接她,自然是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看着她对那人失望,他想看着她逃离那个人,他想她从此永不回头,最好能转而将目光落到他这里。 可她居然有了孩子。 他以为她知道,他以为她在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离开他,那就说明她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割断和他的关系了。 但是她不知道,他居然这么混蛋,连她怀孕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她说! 这一刻,林知敬心底慌了,他不能再确定她的态度,他不敢猜她此刻对廖青,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想法。 她会因为这个孩子而选择原谅廖青吗?她会因为这个孩子,而选择重新回去吗?她会因为这个孩子…… “林知敬。”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2节 她的声音忽而响起,清幽而低微,似乎有淡淡的死气。 林知敬的心崩了起来,他看向她,等她的下一句,犹如等一个宣判。 低沉的抽气声里,她疲倦不堪。 闭上眼睛,她说, “明天送我去医院,我要打掉。” 林知敬的心猛然一抽,他听见自己难以置信的声音,“什么?” 她的回应依旧淡淡的,“我说,打掉这个孩子。” 复抬起眼皮,她看向他,“麻烦你了,谢谢。” 他当即拒绝,“不行!流掉孩子会对你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 她说,“我知道。” 那双眼睛里,苍凉过后的冷静和坚定清晰可见。 被这眼睛看着,林知敬不得不冷静下来,他耐心地劝导,“季言,我不是说不想让你打掉,凭我的私心,我当然不希望你怀他的孩子。可是人流对母体的伤害太大了,你不能这样随意就做出决定。” “我知道。” 她定定地看着他,时间长了,他竟不能分辨得清那眼神到底是坚定还是倔强。 他干脆骗她,“你现在两个多月了,已经过了最佳人流时间。胎囊已经形成,子宫也长大了,这时候拿掉孩子会对你的身体带来极大的伤害!” 她反问,“这时候不打,难道等更大些了,伤害就能减小吗?” 他蓦然一怔。 裹了裹大衣,她又倒回沙发上,语声淡然,语气沉定,“不管是不是在最佳人流期,我都会打掉它。林知敬,我只是希望你帮我找个车送我过去。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可以自己出去打车去医院。” 林知敬无法再说别的,久久,他背过身去,妥协,“我明天送你去。” 临走,他又说,“到床上睡吧,客房的被褥都是新的,你不用担心。” 走出房间,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被她倔强得震撼还是心底那痕私心的欢悦,只是交织着,向下沉,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确实不想她跟廖青再有关系,可他,到底也不想以这样伤害她身体的代价来换取这个结果。 如果可以避免…… 可是怎么避免呢?说到底,他又无法阻拦那位廖先生的任何决定。 他突然很恨,恨他竟然这么混蛋,恨自己没有在他面前保护她的能力,也恨自己没能再他之前遇见她。 如果先遇见她的人是他,他就不会这样伤害她了吧。 想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一眼房间门,林知敬向远处走去。 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响起, “季言在你那边怎么样?” 林知敬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问,“黎先生,廖先生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黎司稍有沉默,“这与你无关。” 林知敬想想也是,他和廖青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凭什么去干涉他呢? 他消了心思,遵照流程礼貌道:“季小姐在我这里安全无虞,黎先生可以放心。” “她怀着孩子,你要小心她的起居,不要出什么问题。” 稍停一下,黎司说,“再过两天我会去找她,你告诉她不要担心。” 林知敬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温柔,“好的,我会转告。” 挂了电话,他想,既然廖先生的一切事宜与他是无关的,那么,她的孩子要不要打掉这件事,也没有告知他的必要。 更何况,季言从得知自己怀了孩子起,就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儿要留下这个孩子的意思。 他确确实实,没有告知他她的决定的义务。 * 电话挂掉后,黎司想着,林知敬这人表面温润儒雅随和无害,可能和廖近川搞到一起的人,怎么想也不会是个省油的灯。 他准备给季言再打一通电话,点开拨号界面,却忽然想起她走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带。 山林瑟瑟那一眼,漆黑浓重的夜里,她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开衫都跑得滑落在肘弯里。鬓发凌乱,皮肤泛着冰冷的僵红,她没带任何额外的东西,甚至赤着脚,一心一意往外跑。 心底叹息一声,他掐灭了手机。 也让她在外面好好待几天吧,这里的乱象,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收起手机,黎司转身,正见项南手上拿着一沓化验单往这边疾步走来。 刚接过单子还没看,靳柏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黎先生!先生要出去,我拦不住!” 黎司只得将单子又塞回项南手上,“把这些给小章看。”边嘱咐,边跟着靳柏往里走。 小章是那个被他安排过来帮忙的实习生,这会儿跟在后面,眼睛看得直发晕。 项南那边一大把单子又推过来,他几乎抱不住一般,脚下打了两个趔趄,嘴角撇得都快到地上了。 唉,怎么这有钱人总是喜欢半夜出事啊,他白天写论文半夜还要被薅起来,真的快要猝死啦! 悄咪咪顺着门缝往里面看一眼,小章觉得,算了算了,当个打工人还是很好的,至少不用面对一堆疯子。 那屋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只一眼,便看到满地狼藉。 黎司和靳柏一起上手,按着廖青的肩膀把他困在沙发上,怒声斥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脸色惨白,无一分血色,脖颈上青筋暴起,露出可怖的青紫色。他的手紧紧扣在黎司腕骨上,狠狠发力,“放开手。” 语声一如既往,沉鸷阴寒。 黎司苦口婆心,“就当你给她放个假行不行?让她过两天安生日子再把她接回来行不行?你也该让她喘口气吧?” 喘口气?他冷冷看向黎司,“你带走金棠和沈清淮一事我已经没有过多责问,黎司,现在你也和他们一样联合廖近川站在我对面了吗?!” 黎司耐心解释,“我没有联系林知敬,我也是来的时候才看见他在的。你也知道他和廖近川走得近,保不齐是廖近川知会他叫他来的。” “你也知道他和廖近川走得近,季言被他带走你为什么不阻拦!” 不敢撒手,但后面的话他也不好当着靳柏的面说。手上发力,他示意靳柏先出去。 等靳柏走了,黎司才松了手,“你动动脑子,她能让金棠和沈清淮去找林知敬,那就说明她对他有一定信任。那会儿我不让林知敬带她走,难道要你把她又带回来,再接着关起来吗?” “关起来”这三个字毒蜂尾针一般刺痛了他,他苦笑,“在别人那里就是安生日子,在我这里就是囚着、关着,是吗?” 黎司默默,无话可说。 他的手搭在沙发上,欲起身,黎司连忙抬腿压住他,“你消停点吧,再这样折腾下去,等不到你去接她,你自己身子就垮了!” 他不听,“我身体好得很。” 黎司无语撇嘴,“你那一口血呕成那样子,还说身体好?” 换了个思路,他劝,“她还怀着孩子,你总不想你们的孩子出生了,孩子爸爸倒进医院了吧?就算是为了她们娘俩以后在廖家的生活,你也得保持住你的身体健康啊!” 这话打动了他,但他眉心依旧压得很紧,“我不放心,林知敬不是个安分人。” 他从来没有忘记,林知敬那双看似温和良善,实则如狐狸一般狡诈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样可耻地盯在了他的季言身上。 黎司看有戏,顺着安抚下去,“我特意让人找了关系,把温令瑜从他们老宅搞出来了。有温令瑜在,林知敬他不会怎么样的。” 他到底不能放心。 她的安危,怎么能随意寄托在一个不相熟的女人身上? 黎司又道,“你不放心?那我明天再安排人过去。林知敬跟新曦这边有合作,这一点牵扯着整个林家,他不敢乱来的。” 说着,他心里默默吐槽,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 见他还是倔,黎司干脆直接上手去拉他,“你要是有良心,就把自己先治好,省的到时候在她面前不停呕血,害她担惊受怕。” 她会担心吗?会害怕吗? 也许会吧。 他们如今到底是有个孩子,不管怎么样,她是孩子的妈妈,他是孩子的爸爸。再闹,也不会闹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夜幕滚滚,他忽的想起她上车前决绝的那一眼。 也许她当真是恨他的。 不过,没关系了,他已经明白,不可奢想太多。 为了孩子,她会回来的。 而对他来说,她只要能回来,就已经够了。 ----------------------- 作者有话说:卧槽,我以为我存稿设置定时了啊啊啊啊啊[化了] 第99章 孩子拿掉的那个下午,季言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变成十八岁的自己,恍惚着,回到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春夜。 她看着自己抱着双膝在雨里淋得湿透,长街尽头,直到夜色沉沉坠入地狱,也不再有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降临。 雨下到后半夜,她看见爸爸那辆车开过来,她毅然决然,撞了上去。 眼前朦胧着凄迷,一片黑白斑驳,再睁眼,却见廖青的身影又徘徊在身边。 他神色不豫,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惹得他尤为躁怒。 她一时间不能反应过来,刚刚她不是已经…… “……想谈恋爱是吗?跟我谈……你只能跟我谈……”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3节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迷朦着,只能听得清个别的字句。 听着,她慢慢明白过来,这是她和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开端。当初她没有劝得过自己,答应了,就开始了恩怨爱恨交织的余生。 现在,她看见自己淡淡一笑,选择了最彻底的拒绝。 那之后,他罢休,她专心于学业。毕业之后,她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搬出西山,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是这样想的,在意大利的那段走不出来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这样想。 如果自己没有遇见他,如果自己当时果断拒绝了。 会不会好受一些。 也许是吧。 这梦里的发展不就证明了吗? 她眼前忽然又猛一暗。 虚浮不真实的痛感自浑身上下传来,她疑惑地睁开眼,知道自己疼,却感受不明为何而疼。 ——是梦。 她抬头,窗帘拉得严实,不透进来一丝一缕的光线。 这是哪? 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到地上,就听见角落里有一道声音响起。 “醒了?” 那声音低沉阴郁,“想去哪儿?” 她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也许是在询问,也许是在回答。她只看见那团黑影蓦然站起,向着她一步步走来,在浓烈的昏暗里显得尤为可怖。 她肩上猛然一沉,他瞬间欺身而来,紧紧贴着,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混乱挣扎间,她听见他在说: “你该明白,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别想离开我,别想跑,你永远都逃不掉。” 浓重的亲吻,旖旎的抚弄,潮热的喘息。 心底陡然一宕,神经一霎时绷紧,她猛然睁开了眼睛,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是梦。 都是梦。 黄昏已冥冥,昏黄的余晖穿过窗台落在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影儿。 她坐起身,倚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神。 也是,廖青那样的人,她能被他伸手救下带回去,就说明他一早就把她当成他的所有物了。 在他的世界里,但凡是标记上他的符号的人,不论生死,都永远只属于他。 所以,哪怕是再次回到当初,哪怕她再决绝地拒绝,也根本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 除非是她永远都不遇见他。 捧起脸,她长长地叹息。 双手阻绝不住叹息声的外散,也阻绝不了泪水的滑落。指缝里很快就幽幽蓄满了水渍。 林知敬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一个人捧面无声,默默哭泣。 夕阳柔和得无限萎靡,她坐在那泛黄的旧阳光里,像一只泛旧的纸蝴蝶,颤颤的,总能勾起他往日的回忆。 细微的声响在逐渐靠近,她悄悄吸了一口气,顺手把眼泪抹掉,收拾起神态姿容,含笑看向来人。 对上她的眼睛,林知敬心里隐隐作痛,他手上捏着的那张检验单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有什么事吗?” 林知敬垂眸,定了定,继续向前走,“手术很成功,这是处验单,术后,你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单子上很多数据分析,她看不太懂,接了过来,随手叠了叠就放在一边。 林知敬道,“医生就在隔壁,你有什么想问的,需要的,直接按传唤铃就好。” 她点头,说好。 站在床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安慰她吗?劝她说孩子后面还会有?可这个孩子是她自己要求要拿掉的,说这种话未免太可笑。 难道要恭喜她吗?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次对她伤害极大的磨难。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顿了顿,勉强提起唇角,“你睡了一下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人去准备。” 季言摇摇头,“什么都行。” 点头说了句好,他转身准备离去。 “林知敬。” 季言忽然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问,“那个孩子,是怎么处理的?” 林知敬没能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看着那上面映照的暖暖昏黄,说,“用无菌箱包起来了,后面,可以火化,也可以填埋。” “那就……”她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林知敬听不太真切,更不敢转身去确定。 那声音轻飘飘的,又响在他身后,“那就帮我买一块墓地,把他葬了吧。” 身后窸窣的被褥摩擦声,她躺下了,又窝回被子里。 林知敬轻声回了一句“好”,而后大步离开。 冬天的傍晚很长,从下午三点半就开始,像喝醉了的人,晕乎乎的,步履蹒跚着向天色更暗处走去。可冬天的傍晚又很短,暮色出现之时起,到天际最后一点昏黄结束,只有短短片刻,让她觉得时光飞 逝,眨眼便是暮夜。 她不喜欢夜晚。 她讨厌那个孤身一人时总爱胡思乱想的自己,很没出息。夜晚总是会把她的没出息放大,因此,她便更讨厌夜晚一些。 翻身蒙住头,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向外面看去。 仿佛这样,就不用去面对日复一复重复到来的夜晚,就不用面对那个总是不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季言。 手掌不自觉向下抚摸,摸到小腹那里,她眼底和鼻尖忽然一阵毫无道理的酸胀,凝滞着,堵着,好难受。 为什么会哭啊,怎么总是在哭。孩子拿掉了是好事啊,为什么你反而哭了呢? 她当时对林知敬说,她要打掉这个孩子,不管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不管自己身体是否承受得住。她态度决绝,甚至到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倔强还是坚定的地步。 林知敬劝她,“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它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这样轻易就下了决定。” 不是轻易下的决定,她非常清楚,不管再思考多久,她都只有这样一个选择。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林知敬。”她冷静地看向他,说得清楚明白,“不要打电话给金棠,不要让她知道我怀孕了这件事。哪怕是你通知了她,让她亲自来劝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如果你坚持,那之前我请你帮的忙,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林知敬有口难言。 “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轻易做出决定。我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我不想要一个强迫和欺骗的结果。它的出现违背了我的自由意志,它的出现未经我允许,我不可能留下它。”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她的生命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容她随意抗拒的存在,使得她的生活七零八落,一地狼藉。她不想再接受一个被欺骗被强迫而来的孩子,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她不想要,她拒绝,她不接受。 她定定地看向林知敬,眼里的泪水打着转儿,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我不想要,”她喃喃,但清晰地向他重复,“我不想。” 后面几天,检查身体,安排手术,一气呵成。 很快。 她抚着平坦的小腹告诉自己,不要伤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至少应该不伤心才对。 很快的,很快就会过去的。身体会很快恢复起来,一切都会很快就恢复起来的。 不要哭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深长喘息着,她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只有被褥下,小腹那里的衣角,被攥得褶皱横肆,犹如破纸。 * 走出医院顶楼,文津正等在电梯外。 林知敬理了理大衣衣襟,问,“有什么事吗?” 文津点头,“廖二先生那边让人传话,说今天晚上要见你。” 他颔首。 文津又说,“温太太去住院部看小林总了,她当时带着小小少爷,我们没敢拦。” 林知敬微微蹙眉,却没有太责难,“到底是安安的妈妈,她想带他去就让她去。” 文津有惊于他对于此事的好态度,惊愕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 接过文件简单看了看,林知敬停下脚步,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文件页面上那扎眼的两个字上。 “廖青” 他忽然勾起唇角,将文件合起来,“你去一趟妇产科,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廖先生。” 文津明白了,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不忍,极快又消逝,点头离去。 林知敬转身,目光随之转向巨大的落地窗。 医院外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璀璨的灯光掩盖不住夜色的浓重热烈。 他想,这样美好的夜晚,那位廖氏家族的掌权人廖先生,现在该在做什么呢? 夜风渐渐起了,吹动整座城市,连灯光似乎都在摇曳。 海上寒色蔓延,清寒蜿蜒盘旋绵亘入山林。在连绵的山脉里,漫出大片大片的寒霜不断侵袭,使得整个冬夜浓浓,天上的月也冻得干而脆,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要被吹得跌落下来,和山林的枯干树枝一起,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项南把工作报告完,推门走出书房看见窗外的蓝夜,心里颇有此感。因着这,他总莫名的有些冷,忽而打了个寒颤,颤出一身的哆嗦。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4节 好奇怪,之前有夫人在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觉得这房子里冷呢? 缩了缩肩膀,他小小地感叹一声,准备离开。 忽然一声门铃响,空旷而冷寂的客厅里,空气似乎都被惊扰。 项南快步走到门厅的显示器那里,“怎么了?” 山下看门的保安说,“有一个先生的快递。” 快递? 项南蹙眉,先生网购什么了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之前先生叫他联系过母婴产品知名企业,也许是他们送来了产品? 想着,项南又敲响了书房的门。 廖青本十分不耐,但听说可能是之前选的婴儿用品,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得一顿。 是她之前加入购物车的那几件婴儿衣物和奶瓶玩具。 躁怒的火气瞬间消歇,他起身,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让人送上来。” 项南安排人去山下接的时候,他走出书房对镜整理了一下衣服。想着季言她到底是还没有回来,便想要不要先积攒着,等她回来了一起开箱——他这些日子刷手机资讯,看网上人都说女生喜欢开箱的过程。 可真等那快递送到客厅了,他却无法忍得住。 他想,这才只有一件,他可以先看看质量怎么样,要是好,就让他们继续送过来。剩下的那些再积攒下来跟她一起开,也不是不可以。 但毕竟是到的第一件,他让项南打开相机,“把我开箱的过程和里面的东西都拍下来,到时候整理出来,刻成光碟。” 自从季言走后,整个西山别墅就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项南奔波在其中,感受得尤为明显。 先生吃得越来越少,觉也越来越不安慰,整个人自上次呕血之后就一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要不是黎先生开了药保着,怕是又要到五年前那个地步。 如今见他终于有了精神,连脸上也多了三分血气,项南心里也欣慰起来,兴致勃勃地去拿相机。 准备好,他端着相机凑在旁边,“先生,可以了。” 镜头转到他脸上,项南又提醒,“先生,你笑一笑,日后夫人和小少爷看了也更开心。” 也是。 他颔首,觉得这话没错,更想到未来一家三口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这些视频的场景,嘴角自然就上扬了起来。 小刀划破外包装,露出里面的一层纸箱。 项南胆子壮了,又指导,“先生,你说两句话呀。就说,这是买给小宝贝的什么什么的,介绍一下。” 廖青蹙了下眉,却还是笑着,“等拿出来再,现在我也不知道里面是衣服还是鞋子——” 纸箱打开,他含着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100章 摇晃的镜头,惊惧的疑问,相机里的世界一霎时停息,只剩下漫无止境的黑暗和 死寂。 镜头里的时间可以被掐断暂停,现实生活中的这一切,都无法被阻绝。 纸箱拆开,入目而来的那只透明无菌箱,就这样硬生生撞进他的视线。 那团小小的,模糊的,鲜红的,粉嫩的,发白的,甚至看得出是什么模样的。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撕扯进他的世界。 他没有那么傻,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这大概……会是来自于谁。 可他仍然如被人狠狠夯了一棍一样懵,整个脑子都在震颤着嗡鸣。眼前的视线忽然一下模糊起来,再一晃,又恢复原状。 看不清了。 是看不清,还是大脑根本不愿意接受? “……先生、先生!” 耳膜上仿佛蒙了层厚厚的水泡,听什么都似乎隔着一层。 他干脆充耳不闻,按着纸箱外壳,想站起来。 纸箱被摁塌了,夹在纸箱和无菌箱里的一张检验报告飞了出来。 他落眼看去,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影响到视力,看不清。 他弯腰,去拿。 手指刚触到那纸,检验单上的几个大字就争先恐后地跳起,朝他扑过来。 “季言” “宫内早孕” “终止妊娠” “患者主动终止妊娠” 她之前说,我觉得现在还小,不想这么早要孩子。再等等吧,等到三十岁好不好?听说生孩子会很痛,我害怕。 她那么怕疼,怎么会选择……打掉呢? “……先生……先生……” 谁在说话? 手上那张纸突然抖动起来,晃得他眼睛疼,什么都不能再看见。 谁在晃他? 他低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项南在一旁站着,侧着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想要这张纸吗?那给他。 他抬手,把单子递出去的一瞬间,心口猛然一紧。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胸腔爆发出来,撞在他的肋骨上。 “——” 呕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在纸箱上,无菌箱上,桌面上,才有了细微的“嘀嗒”声。 “先生!” 惊呼声乍然泄出来,他低头看去,嘈乱的声响中,视线终结在一片黑红之中。 * 寒风横肆,林氏大楼外夜已沉寂。 顶楼,林知敬一人独坐在落地窗前,皮鞋搭落在膝前,尖上映照着深夜里零星的灯光,斑斑如星光。 晚十一点,一只手机蓦然亮起,紧接着,在光洁的桌面上小幅度地嗡鸣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零八分。 居然能耐得住性子到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佩服。 拿起电话,接通,扬声器里的声音如爆裂的炮仗一般连珠不断地滚了出来,落在没开灯的空旷办公室里,回响尤其的响亮。 “林知敬你是个人了?!我让你好好照顾季言你居然敢带她去打胎,你是不是疯了!你是神经病吗!狗尿蒙了你脑子了才能用屁股想出这种事情!你胆子真是比天大,你胆囊里装的都是屎吗?!” 黎司的脏话源源不断,林知敬沉默地听着,一字不发。 骂了半天没有回应,黎司的火气更大了,“你个垃圾,说话!敢接电话不敢说话是吧?你要不要脸?!” 林知敬眼皮半落,视线仍旧凝在窗外的夜色,“黎先生,”他的声音很平, “是她坚决要求打掉的。” 电话那端的电报声戛然而止,继而来的是久久的沉默。 林知敬以为他听见了,那位廖先生也该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准备挂掉。 然而黎司的怒骂声毫无防备又响起,“她说要打你就打,你巴不得她主动要求打掉是不是?!林知敬你个熊崽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歪心思!你想着季言打掉廖青的孩子就能跟他彻底分开,你就能趁虚而入了是不?你想屁呢?!你个混账玩意儿!还她坚决要求要打掉,你不会拦住吗?你拦不住你不会跟我说吗?!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手术知情同意书谁给她签的字,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签吗?!” “黎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稳定着重复,“是她这样安排的,是她想要的。” 他知道“她想要的”这四个字会叫他安静片刻,说出去后果然得到了短暂的安静。他算着时间,在黎司开口前,又说,“在我的医生给她检查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黎先生,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知道,他也知道季言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可是黎司依旧觉得不应该,孩子不应该打掉,更不应该这样残忍地被送到廖青面前。 林知敬的话有道理,可在这个时候,有比那道理更重要的。 “她不想要,她要打掉,就算你拦不住,你为什么要把流掉的胚胎送到西山!你安的什么心!!” 林知敬依旧说,“是她的决定。” “放你娘的屁!”黎司怒了,“你当我不知道季言是什么样的人!她再狠心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林知敬想笑,“好的,黎先生。我等着。” 电话挂断,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机身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很快,又在桌面上嗡鸣着震动起来。 林知敬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搭着扣起,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幽幽又望向远处的深夜。 代价吗,那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付出代价。 * 电话被挂断,黎司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压不住一点儿。连着又打了好几个过去,却始终不能再接通。他气得不行,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嗙当”一声,在地上砸得屏幕碎裂,碎片乱飞。 实习生小章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又挪过去,看他怒火始终没有消下来的意思,只能鼓足勇气上前,“老师……” 黎司猛的转身,大衣都在空气里划出猎猎的声音。 小章赶忙说,“廖先生醒了,项先生让我赶紧过来找您。” 顾不得再跟林知敬生气,黎司大步向卧房走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叫我?!” 小章不敢拖沓,“就半分钟之前,我没……” 刚到门口,卧房的门就猛然由内拉开,一道苍白死僵的身影鬼影儿一般出现在二人眼前。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5节 小章被吓了一跳,心想刚刚这人躺着睡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吓人啊,怎么醒了之后一点儿血色也没了? 悄咪咪偷眼看去,看见自己老师脸色阴沉得吓人,赶忙往后撤,免得战火波及到自己。 看见廖青顶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还非要出来的那一刻,黎司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顶了出来。他一把将廖青向后推去,怒斥,“你想往哪去!” 黎司推的那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力,可廖青还是站不住,脚下踉跄着,向后趔趄了两步。要不是项南在后面扶住,他怕是就要摔倒在地。 黎司见着,火气再大也变作心疼,避开了眼,“你给我回去好好躺着治病去!” 他恍若未闻,借着项南的手站直了身子,轻轻拢了拢衣襟,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要往外走。 黎司伸手拦着,“你干什么?!” 他淡淡抬眸,也许是眼皮无力撑起,“她在林家的医院,我不放心。” “放心不放心那也不是现在要管的事,你不放心,我明天就去把她接回来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一早你起来她就好好的在西山待着呢行不行?” 抬手,把黎司的手臂压下去,他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要去。” “去去去,没说不让你去!”黎司心里被他说得难受,只好哄着,“咱们明天去行不?明天我开车带你去,咱们一起把她带回来。” 他还是坚持,“我不放心。” 黎司拧眉,劝他,“你现在去,她都睡了!她刚做了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你非要寒冬腊月的半夜把她搅得睡不好吗?明天再去,你吃下药挂点滴养养身子,也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我一定陪你去!”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能睡得好。她一向心思细腻敏感,一个人经了这样大的事,她不肯能能睡得好。 推开黎司,他固执地向外走,“我去陪她。” “非要现在去吗?” 黎司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眉心皱得很深。 他看也不看,只是把他的手抠开。 黎司别不过,无可奈何,只能叫小章去把药箱带上。他又抓住他的手臂,这次,架着他一起向外走,“我陪你去。” 一路畅通无阻,哪怕是这样声势浩大地闯入林家的医院,也没有人出来阻拦。 瞥过安分地待在警卫室里的保安,黎司知道,这是林知敬安排的。 他心里忽然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廖青已经大步向前走去,脚下踉跄着,居然走得比他还快。 电梯一路到顶楼。 长长的走廊,只有一间病房亮着微弱的光。 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小窗,只看得到昏暗的灯光下雾粉色的帘子半拉在床尾,室内干净整洁,却显出一股空旷的寂静。 项南和小章带着东西想跟上去,黎司停在不远处,伸手拦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项南转身离开前,廖青正把手搭在病房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似乎有千钧之重,他久久地握着,怎么也不能压得下去。 走廊里悬挂的电子显示器上时间跳动到了“0:00”,走廊的灯间次着灭了下去,大片的昏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看见,床尾上的被子轻轻收动了一下。 是她在翻身,还是怎么? 门终于推开,他站在门口,却忽然不敢往里走去。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打掉,他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不敢承认,只是不愿意接受。 她明明答应他了会好好跟他过下去,她明明已经跟他订婚,那他只是早点把孩子创造出来,又有什么不同? 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倔强。 帘子后面人影轻晃,被褥摩挲的声音窸窣着响起。 他抬眼,听见她的声音。 “廖青。” 第101章 病房里大灯没开,她嫌刺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她就让护士在房间点了一盏小小的夜灯,能隐约看得清周围,也不会影响到休息。 她本来打算找个白噪音的视频听着,可连着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都结束了,她还是没能睡着。医生查房的时候注意到,便劝她平躺静息,慢慢来,总能睡得着。 两三个小时过去,觉没能睡得着,却听见了他开门的声音。 一开始她不知道是他,她以为会是林知敬,就翻身想把头蒙起来。可后面很久没有继续下去的动静,她就知道了。 默默一笑,她想,是啊,这到底是他的孩子,他来,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按动开关,病床周围的帘子便无声向后撤去。布帘平稳移动,那道灰色的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他……瘦了。 很奇怪,她明明才离开他不过三四天,可这一眼看过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眨动眼睛,缓解着疲倦而来的干涩,她扯了扯被子,慢慢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得不稳,连带着气息也不能平静,深一口浅一口的,似不平的怨愤。 嘴角蠕动了很久,他缓慢勾出一丝笑来,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季言的视线平平落在粉色的被子上,没有回应。 他靠近,轻轻坐在床畔,低头,那只落在被子外面的手掌粉润带着淡淡的白。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是温热的,心里才松缓下来。 抬头,他看向她,“手术……” 说出这两个字,他便不得不哽住,后脖颈抖着,半晌才问出来,“疼吗?” 她没动,也没看他,眼底里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浅浅的晶亮。 深吸一口气,她说,“有麻醉,感觉不到。” “为什么?” 趁这一口气,他咬着牙,止住了自己的哆嗦,向她问:“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她却忽而一笑,抬起眼眸来看他,“为什么吗?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明明之前就跟他说过,她不是不想跟他要孩子,只是现在还太早,她想再等等。可他根本就不听。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的,他自己分得清吗?他还要问她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承认,是我骗了你,可是老婆,我——” “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她打断他,“我们没有结婚,没有领证,我们不是夫妻。” 他难以置信,眼底一瞬间凝出大片的湿润,“你答应过我,我们也已经订婚了的,我们怎么不是夫妻了?” “夫妻之间,会这样欺骗吗?”她感到好笑,说出来,甚至都带着笑声,“廖青,你自己说,你相信过我吗?” 他的眉压下去,痛苦,却不肯移开眼,只定定地看着她,哪怕痛苦,偏偏执拗。 “我是答应过你,我不会离开,我会和你好好过日子。可是你信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可一字一句坠在他心上,有如千斤。“我说不想现在要孩子,你说好。我说戴套,你说好。可是答应我了的,你真的做了吗?” 她本来不想哭,可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她问他,“我到底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你能告诉我吗?我能请问你一下吗?我能求你一下吗?你能对我说一次实话吗?” 语声中带着的是她的哽咽,每一个字,敲落的,却是他心底的一块块伤痛。他的眼睛酸胀起来,再不能和她对视下去,唇角颤抖着,他的声音陷入短促的喘息中:“……是在两个月前,去见黎司老师那天。” 见景先生那天……她想起来了,那天从黎司家回西山后,他就像疯了一样,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她忽然明白了,“你做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让我累倒,没有精力去管你戴没戴套,是吗?” 垂落眼皮,他闭上了眼睛。 “呵……” 她笑,笑出了声,肩膀都在颤抖,似暗夜里的震颤的蝶翅。“我还以为,是我逃跑被抓回去那天的事,原来,原来你那么早……” “所以廖青,”她低眸,看向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的,她没有给他吗?他要她,她给了,他要她的爱,哪怕难一些,她也给了。他要她和他结婚,她答应了。他要她死心塌地和他过一辈子,她也没说不愿意。 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的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由于大衣宽阔挺拔,很好地掩盖住了。 她看不见,只知道他不肯开口,不肯回答,心里累了,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抬手 把泪痕抹净了,她说,“算了,就这样吧。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们也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孩子,”他终于又说出话来,“孩子还会再有的。” 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这里的医生不好,我们回家,好好休养,还会再有新的孩子的。” “廖青。” 季言皱着眉,却是在笑,“不是医生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我不想了,你听见了吗?” 她一字一顿,“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了,再也不想了。” 以前她说这种话后还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是因为她还有软肋在他手里,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屈就。可如今不是了,棠棠已经安全了,她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 喉管上涌上一阵腥甜,他紧促地喘息,咬着牙压了下去。 她仿若不闻,转而看向他,半侧过身子,“算我求求你,廖青,不要再来找我,让我过正常的生活吧。如果你真的是为我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粉色的被子,骨节绷得太紧,直泛出惨白的骨色。血管和筋脉跳动着凸起,显出可怖的青紫。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强撑着,另一只手抬起来,缓缓朝她的脸颊抚去。 她没有拒绝,犹如一只木偶,任他作最后的停留。 她的脸是温热的,哪怕有泪水划过,也是健康的温热。不像在西山的时候,暖气开得再大,手脚也依旧冰冷,就连脸上,也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凉。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6节 ——她在这里真的比在他身边好吗? 他不甘心,后槽牙咬得泛出血腥气,问:“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可以吗?” 她不说话。 手掌垂落下来,触碰到她枕边的一张纸。压下心底的翻涌,他捡起来,打开。 “胎儿九周,五官成型,关节雏形已出现。有吮吸、吞咽、踢腿等小幅度动作。体长6.73厘米,稍见不足。患者心情低落情绪不稳,心理压力过大,病气积郁,导致胎儿发育不良。 医学建议,对患者进行积极干预。 患者意见,终止妊娠。” 他的手哆嗦起来,眼下迅速勾过了一滴泪,“他已经……”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啊…… 他抬头看向她,眉心绷得很紧,“老婆——” 艰难喘息着,他到底换了个叫法,“季言,你就这么恨我?” 说什么恨不恨的呢,她笑了笑,最终唇角落下去,道:“我不恨你,我只是,我太累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她吗?可他放过她,谁又来放过他呢?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又吐出,好容易才提上来一些精神。站起身,他把那张纸叠了又叠,叠了又叠,最后塞进口袋里。 背过身,他张了张口,好几次,才说出一句,“天冷,你好好休息。” 随后,身形微晃着,大步朝外走去。 那门无声关合下去,走廊里寂静着,寂静着,冷不丁一阵嘈乱。 她不想去想那是怎么了,紧紧把头蒙在被子里,用窒息的黑暗把自己蒙蔽。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后来她裸露在被子外的身体慢慢泛起冷意,病房的门又轻微一声打开,她才松开了手,让自己瘫倒在病床上。 林知敬走近来,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下挪了挪,又把被子整理好,重新盖在她身上。 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只有眼角闪烁的泪光,和轻颤的呼吸。 在她身边坐下,林知敬的目光哀叹下去。伸手过去,他想给她拢一拢凌乱的鬓发。 可她的头朝外一偏,躲开了。 林知敬嘴角自嘲着勾了起来,他的声音温柔,问:“季言,你还是爱他,对吗?” 那闪烁的泪光忽而明亮起来,汹涌着,泛滥。 她的眼睛闭了闭,将泪意抿下去,而后调转过来,清亮地看向他, “林知敬,”她问,“廖青是怎么知道我把孩子打掉了的?” ----------------------- 作者有话说:也许要修一修错别字。 啊啊啊啊我居然真的又赶出来一章! 第102章 从西山出来后她没有主动向外联系任何人,就算廖青有心电感应得知孩子出了事,那也不能精准定位到这个地步。 林家的医院,他是怎么这样轻松就在半夜闯进来的? 林知敬低垂着头,把手边的被子边缘整理得整整齐齐,而后,他温和一笑,“是我告诉他的。我想,他到底是孩子的爸爸,入土为安的时候,他总是要知道一声的。” 收起心里的疑惑,她低低“嗯”了一声。翻身过去,她只留下一个背影,“我累了,帮我把灯关了吧。” 他似乎有什么要说的,可话到嘴边了,又硬生生止住。 ——时间还长,她刚经了这种事情,倒是实在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屋内的灯缓缓暗沉下去,直到几秒后,低微一声,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空落落的黑暗。 她躺平了身子,凝凝地望向天花板,思绪收不住,一夜流连。 往后几天里没有人来打扰,她的日子过得很安稳。每天除了医生来查房,护士来陪她说说话散散步之外,再没有别的任何活动。 又过了一周左右,医生检查完,说她恢复得很好。只是仍旧有一点,心情低落导致食欲不振,让医生很难办。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自己一定好好吃饭。 医生头上都快冒烟,最后明里暗里的表示她应该接受心理医生的干预。 她没当回事,可林知敬真的找了心理医生来。她无奈,想了想,说,“与其这样,不如让安安过来跟我说会儿话。昨天我好像听见有安安在外面跑的声音,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 林知敬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暗了下去。 季言疑惑,“怎么?” 他复扬起微笑,“好啊,正好现在都放寒假了,我明天安排他来。” 都放寒假了吗?季言有些错愕,回过神来,又说:“安安要是不想来就算了,别为难孩子。” 林知敬便笑,“他从学校放假那天还说好久没见季老师了,要是听说来见你,指不定开心成什么样呢。” 季言默默笑了笑,没接下去。 只是,昨天真的是他在外面跑吗?为什么林知敬避而不答? “还有一件事。” 他看她出神,开口道,“黎先生那边要求要往这里添换照顾你的医生,我还没有答应,想看看你的意见。” 往她这里安排人?季言本能地察觉到这话里的不对。 那天晚上廖青走后,她就没再接收过有关于他和他们的任何消息。怎么隔了这么多天,黎司突然又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她问,“是黎司跟你说的吗?” 林知敬说,“不是,是项南要求的。” 项南。 那就是廖青。 林知敬以为她会立刻变了脸色,可她却眼神低回着,似乎有些离神。 他眉心不自觉拧了拧,“你要答应吗?” 季言摇了摇头,林知敬提起的心便要落下。 可她又问,“有说要安排谁过来吗?” 他的眉一霎时压了下来,看着她垂落的乌发,他说,“没有具体的人员安排,但是听说为首的人姓景。” 季言心里忽然没了底,景先生? 景先生是黎司的老师,早就退休了的名誉教授,一直以来遁隐山林不问世事,若非寻常事都不会出门的。怎么会是景先生为首来照看她? 她抬头,看向林知敬,却见他的目光在她回头的那一霎闪烁了一下。 微眯眼眸,她问,“林知敬……” 可开了口,又觉得没意思,沉吟着,到底是没有再问下去。她说,“罢了,黎司也是好意。”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在他掌心中,深深刻出了一道白痕。 午后阳光正温暖,季言让护士帮忙把沙发挪到窗边,窝在里面盖着毯子小憩。没多久,病房的门就被一阵欢呼声撞开,随后,温令瑜拉也拉不住的林璟安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季言怀里笑闹。 许是有安安在,温令瑜的话很少,就算是季言有心想问几句,她也只是笑着模糊过去。 季言并不清楚温令瑜在林家的处境,但她既然不愿意,她倒也不必这样强求她的帮助。 沉闷的病房被欢笑声充斥了一整个下午,林知敬带人送饭过来的时候,林璟安甚至要坐在季言怀里吃饭。 温令瑜和林知敬都让他听话,不要 闹季老师,安安不听,反而往季言怀里拱得更厉害。 季言不自觉笑着,伸手抱住他,反而让他们不用太见外。 抱起林璟安坐在自己怀里,季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蛋,温柔笑着喂他吃饭。看他大口大口地把饭塞进嘴里,又可香可香地咀嚼,她的眼眸忽然极温柔地黯淡下去。 林知敬敏锐地察觉到,看见她怜爱却带着悲戚的眼神,心里蓦然一紧。 她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孩子吗? 放下碗筷,他向林璟安伸手,“安安过来,不要打扰季老师吃饭了。” 林璟安撅着嘴“哦”了一声,正要跳下去,却被季言一把捞进怀里,温和柔软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没有打扰,我们安安可乖了。” 说罢,掩去眼底的异样情绪,又弯弯笑着照顾小奶娃吃起饭来。 温令瑜乐得不用带孩子,本不想管,但林知敬的眼神阴沉着,她到底是坐立难安。 匆匆扒了几口,她过去把林璟安抱走,“宝贝,不要闹季老师了,咱们晚上还要上钢琴课呢。” 林璟安小嘴撅得高高的,不情不愿地跟着温令瑜走了。走到门口,还扭过身子来跟季言摇手,“季老师,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哦!” 季言忍俊不禁,含笑应下。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消歇,季言放下了碗筷,淡淡笑着,“我吃好了,麻烦你了。” 林知敬起身,扶着她在床上躺下。 看了看时间,他道,“七点钟医生会来把脉,你先不要睡觉。” “我已经可以出院了,不用再安排医生了。”顿一顿,本想说黎司安排的人也不用再过来,但心里总觉得有事挂着,便没有立刻说下去。 让黎司的人来一下也行,有些事她问林家人怕是问不出来的。 把被角掖好,林知敬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杯盘,声音平平的,不见有什么情绪。 “黎先生安排的人很快能到,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你在我这里没有过得好。让医生检查一遍,我也能放心。” 很合理的理由,季言没法子拒绝。微微颔首,她拿起床头看了一半的书,“那谢谢你了。” 收拾好了桌面,拎着大袋的垃圾,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7节 然而手机嗡鸣一阵,他定了定,只说了一句“七点钟我会跟医生一起来”就阔步离去。 放下书,季言按了按额头,没由来的,她很头疼。 最后一缕暮色的昏黄消失在玻璃窗上时,倚在枕上的人身子猛然一颤,茫然着睁开了眼。 她居然睡着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她闭了闭眼睛,伸手朝墙上摸去,想把灯打开。 然而一只手从暗处伸了出来,精准地按在开关上,“嗒”一声轻响,室内灯光大亮。 季言被吓一跳,身子猛的一僵,心跳剧烈擂动。 转头看去,待看清一旁坐着的那人,眉头紧蹙,又是一阵心慌。 “林乐屿?” 她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 床边坐着的那人穿着一件羊绒的外套,外套里面,仍然可以看见病号服的痕迹。他看她的视线落在他领口袖口上,便不由自主拉了拉外套。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本身就在医院,这又有什么好瞒她的? 他乖乖坐好,扬起笑容,说:“前些日子镜湖庄园那件事,对不起啊。” 季言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慢半拍地笑笑,没说什么。 林乐屿又说,“那之后我哥骂了我一通,又罚我跪祠堂。本来说要跪三天,但是我没撑住,第二天就进医院了。季言,我之前说我得过一场大病,不是骗你的,这病没好全,现在又复发了,才这么晚来跟你道歉。” 他说起季喆那件事,季言本是不想提及,更不能昧着良心说一句“没事儿”就原谅了他。可如今他这样说着,她反倒觉得是自己太过苛责了。 “你别多想,我知道我做错,也没打算要你原谅我。只是这一句对不起我不说出来,我会一辈子心里难安。”林乐屿知道她的纠结,宽慰地笑着,“季言,谢谢你。” 谢谢她还能出现,让他的歉意有处可去。 季言默默低眸,说,“我确实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把季喆接出来,但后来想想,你也不是蓄意要做坏事。” 他默默了一瞬,道,“我本来以为,你看到许久不见的亲人会开心。” 罢了,何必再多说。 她落了落眼皮,问,“是廖近川帮你把季喆弄出来的吗?” 林乐屿点头,“本来我也没办法,后来我看到我哥跟廖二先生来往得挺好,就求他帮了这个忙。” 季言心里蓦然一动,“你哥也知道吗?” 林乐屿又点头,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是廖先生把你救走的,我哥没帮忙吗?” 季言没接话。 他帮忙了,何止是帮忙,简直是帮了大忙。 嘴角动了动,季言放下了再思考这事儿的念头。她抬头看向林乐屿,但见他面色苍白,整个人泛着一股病气,便问,“你现在还好吗?之前你嫂子请我去见你一次,可惜当时有事,耽误了。” 说起这事儿,林乐屿笑了笑,“那时候我太着急了,其实不必非要麻烦你的。” “算不得太麻烦,毕竟,”她顿顿,“你我也同事一场。” “同事”二字针扎一半刺入他心里,他悄悄抚了抚那隐隐作痛的地方,许久,释然一笑。 “怪我太荒唐了,本来你就跟我说过你不喜欢我了,我不该再那样死皮赖脸纠缠你的。” 他突然这样坦然,季言有些尴尬,随便笑了笑,算是回应。 林乐屿感慨着自嘲,“我其实一早就该明白,我通过那本书看见的你本就不是一个轻易就能低头屈就的人。我本来就喜欢你这一点,怎么能因为你的这一点而偏执犯神经呢。” 这话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季言依旧觉得有些不自然,“这个时候,就不用把你的感慨分享给我了吧。” 林乐屿哈哈一笑,“其实我比廖先生要幸运,对吧?” 他扬眉,语气里已有了释怀的轻松,“听说你执意打掉孩子的时候,真吓到我了。我以为你会心软,毕竟你是个善良的人。” 季言半落眼皮,“我没有那么善良。” 她这话林乐屿听了也只当没听见,笑了笑,继续说,“我一个外人光是听说都觉得你心狠得可怕,那廖先生亲眼看见死胎,所承受的苦痛肯定比我要大得多。怪不得听说他一病不起,连廖氏的一应事务都无暇顾及呢。” 季言蓦然一愣,“什么?” 一连串的字句中,她刚刚听见了什么? “廖先生”、“亲眼”、“看见死胎”? 林乐屿愕然,“不是你要我哥把流掉的胚胎送到廖先生那里的吗?” 她后背忽然一阵寒意耸立。 第103章 那个深夜,他踉踉跄跄地推门走来,脸色惨白,持身不稳。 她不是没有看见,只是她心中厌倦,不愿去看。 后来他走后,走廊外一阵嘈乱,她也知道,大概率是他出了什么事,旁边的人一哄而上。 可怎么会是……她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看向林乐屿,“你说……” 她语声粘滞,很久,才问出来,“……他一病不起?” 林乐屿摸不着头脑,“你不知道?我都知道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廖先生前段时间一直在昏迷,据说找了好多个医生都束手无策,最终还是请了一位避世很久的大牛出山才把他弄醒的。” 他挠挠头,“我就在这一层的另一边,听说你这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是你真的心狠到一点儿都不闻不问了呢。” 他昏迷不醒,所以才许久没有消息,所以直到最近才让项南往这边安排人,所以才能安排景先生! ——他竟然昏迷不醒! 她猛然起身,从床边拿了一件大衣随便往身上一裹便往外走。林乐屿见状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你还穿着拖鞋呢!季言,季言!” 然而刚一转身,惊喊的声音就断在喉咙里。 门口,林知敬握着门把手站在那里,背着光,眉压得很低。 季言站在门边,低声道,“让让,我要出去。” 林知敬的目光从林乐屿身上滑回,落在她身上,“医生就在后面,你要去哪儿?” 季言不回答,只是把大衣的领子拉严实,“我要出去,你让开。” 得不到她的回答,林知敬转而看向林乐屿,“你怎么在这里?” 林乐屿气势没有之前足,但说的话倒没有压下去,“我先前说想见见季言,哥,你答应过我的。可是很久都没有后话,我只能自己来了。” 走廊里窸窣着一阵脚步声,林知敬瞥了一眼,是医生带着助手到了。他的手向着她的手臂扶去,“医生到了,先回去吧。” 她身子一侧,往旁边躲了躲,没叫他碰到。她已经有些燥,“林知敬,我说让开,我要出去。” 外面的医生面面相觑,心知此刻不宜多留,便道:“林总,那我们先走?” 林知敬看了看季言,又看向林乐屿,眉心微蹙,“好,待会儿需要的时候我会让文津去喊你们。” 医护人员陆陆续续离开了,走廊里又一片寂静。 季言没了耐心,直接上手去推他。 林知敬蓦然抬手,捉住她伸来的手臂,低头问,“你要去哪儿?” 季言往后挣,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心里就烦,“我去哪关你什么事?” 这话语未免太过冷情。 虽然以往她同他讲话也没有很亲热,可总也保持着疏离的礼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呛得他心里直堵得慌。 他手上用力,紧紧扣着她不放,又看向林乐屿,“你跟她说了什么?” 林乐屿蓦然想起刚刚季言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哥,她流掉的那个胚胎,是你送到廖先生那里的?” 林知敬脸色猛然沉下来。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松开了抓着季言的手,眉心深深笼起,“季言,我不是……” 季言不想听,“你让开。” 胚胎的事林乐屿都告诉她了,那廖青病了这么久的事,她自然也知道了。他难以置信,“你出去是要去看他?” 季言心口堆积的燥郁扰动她的冷静,声音冷淡,显示着她的不耐烦,“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知敬,你能不能不要拦在这里?!” 林乐屿向前一步跟在她后面,“哥,她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刚刚才知道,肯定很着急。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快让开吧。” 林知敬眼神一转,阴寒沉冷,他向后面道,“文津,把他带回自己病房。” 随着他身后一声“是”,林乐屿脸上惊愕交加,“哥,你什么意思?” 文津进来反剪住林乐屿的双手,押送犯人一般扣住他的肩膀往外推。林乐屿挣扎着,不敢相信,“林知敬!你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林知敬的声音冷冷落地,“没看住他的那些人,辞掉,换新的。” 文津点头,随后便伙同走廊外藏着的几个人一同将人扭带离开。 季言看见从角落里冒出来的几个保镖,心里蓦然一阵寒意,“那些人,一直在我病房外面监视我,是吗?” 林知敬关了门,向内逼近她,“不是监视,是保护。” 她后退两步,见门那里空出来,也不再同他周旋,转身便绕过他去开门。 然而身旁一股力道骤然扑来,她的手臂肩膀被那力道紧扣着向推,“通——”一声,整个人被他压在了病房的墙壁上。 季言大怒,“林知敬!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不重要,季言,重要的是你要干什么。”明亮的顶灯下,他的眉眼却在阴影里,阴翳着,似阴暗的天气。 “你千辛万苦才从他身边逃出来,怎么,现在又想要自己回去是吗?” 他的手掌压在她肩上,力度不小,她几次强挣,都没能挣得动。听他问,她只感到好笑,“我要不要回去,那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他不说话,只是眼眸低低暗下来,眉心中的雅致已几乎荡然无存。 她用手去掰他,也不能掰得开,自己费了好大力气,他自岿然不动。季言气笑了,反问他,“林知敬,我之前问你廖青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把孩子打了,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她果然是知道了。 “你骗我。”季言愤怒,“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不经我的同意就把我的孩子送到他那里去!” “那不是你的孩子,那只是个胚胎,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胚胎。”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8节 他语声又冷静起来,“季言,他做错了的事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承受痛苦,我只是帮你惩罚他,我没有做错。” 可是她问,“你凭什么?” “你经过我的允许了吗?你以什么身份擅自处理我的孩子,你以什么资格把我的孩子送到他那里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青,季言浑然不顾,“我请你帮我,是请你帮忙买一块墓地让他入土为安,不是让你拿它作筏子去肆意伤害别人的!” “那也是他先伤害到你的!” 他额上青筋跳动,语声尽力在平静了,却依旧掩不住心底的愤怒,“他明知道你不想要孩子,他明知道不论是生孩子还是做人流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可他还是只顾自己强迫你怀了孩子,是他的错!” “那我们的事情!”她猛然扬声,眼眶惊颤,“跟你没有关系,林知敬。” 他蓦然一怔,眼神低回着,似乎是在细细品味“我们”这个词。末了,他倏忽一笑,“你们,你们?季言,你果然还是爱他的,是吗?” 季言心里,一根弦,没由来的颤动一下。 他却笑了,嘴角抽搐着,翻出自嘲的冷冷讥嘲,“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都这样对待你了,他都这样伤害你了,你为什么还爱他?” 这话问得她眉心不断下压,眉头锁起。 林知敬见了,受到鼓舞一般,语声也变得温柔起来:“你早就不该再爱他了,季言,你还没有明白吗?他那样的人不值得你的爱,你不应该再把精神和心力都浪费在他身上。你值得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比他更好的人。” 她冷不丁问道,“你想说的是你吗?” 话里隐含的东西被戳破,林知敬脸上的儒雅随和裂了条缝。他强撑着,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是我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都可以……” 他想再说下去,以表示不是他的私心,可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再不明说又要等到何时?调转话锋,他认真道,“是我又怎样,我难道不比他好?” 季言冷冷一笑。 这笑似一声嘲讽,抽在他脸上,凝出恼羞的冰霜,“季言?” 季言嫌恶地避开眼。 林知敬怔住,脸上的端方寸寸破裂,“我不比他好?季言,你在想什么?难道你喜欢那种时时刻刻被监视被强制的日子?难道你就喜欢他对你的控制?” 她不想理他。 林知敬恼羞成怒,扳过她的下巴凑近一步,“他哪里比我好?他那样对待你,你爱他什么?!爱他的钱吗?我也有。爱他的权?我未尝不能像那样权横八方!更何况,你我有相同的喜好倾向,我们才是同一路人!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天里,你自己想想,我可曾强迫过你一丝一毫,我可曾不尊重过你一星半点?季言,做人不要这么糊涂,你也该睁开眼看看到底孰是孰非了!” “所以呢?” 她勾唇,清冷笑着看向他,“你千好万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眉心剧烈跳动着,似压不住满腔的怒火。可话音还平静着,甚至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极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只要你说一句爱我,你和他的以前我可以不计较。和我开始新的生活吧,季言,他不值得你爱。” 第104章 五年前在意大利第一次见到季言,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展览馆外的秋叶梦一般昏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他很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寂静的空气里消泯着自己的烦躁。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他身后,有安静沉默的呼吸声。 他知道那是保洁人员在做维护,那声音其实很小,可他觉得聒噪。刚要出声制止,一转头,却看见那浓浓日光下,泛着金光的一缕发丝在悠悠荡漾。 也许是那天的阳光太热烈,也许是窗外落叶太纷飞,时隔多年,他总能在某个晃神之后想起那缕青丝,和她怔然出神的侧脸。 她向往的是艺术,众多产业中他最愿意发展的也是艺术,她和他,本就该是天生一对。 林知敬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季言的脸颊,近乎病态的偏执中,他笑得极温柔,“季言,当年在意大利,我只是晚去了三天。我要是知道你在躲廖青,绝不会只给你发电子邮件,我会直接找到你,把你带走。那样,你就不会再受这些苦,你就不会再这样痛苦了。” 五年前的那封电子邮件。 季言微怔,当年她确实收到过一封邀请函。只是那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意大利改换发展方向,那封邮件她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管。 林知敬俯身凑近,“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知道的,是不是?” 气息温热,喷洒在她脸上,却叫她瑟瑟生凉。 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他早就知道她和廖青的关系。她忍不住蹙紧眉心,泛起生理性恶心,“所以,从那天撞车起,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是吗?” 青筋暴起,林知敬的手掌骤然变成拳头,“咚”一声,砸在她身后的的墙上。 “我利用你,也只是想让你离开他!”他道,“季言,你不该不明白我的苦心!” 没什么好说的了。 季言落下眼皮,淡声向他道,“林知敬,我爱不爱他,是否离开他,跟你是没有关系的。” 她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句句沉重,“我不爱你,不是因为我爱他,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不爱他,而转而爱你。我和你之间除了经济上的往来纠纷外,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那怎么样才算有关系?”他似乎要克制不住了,声音颤抖,“要像他那样强行跟你发生关系才算是有关系吗?要像他那样哄着你骗着你让你怀上他的孩子才算是有关系吗?!” “啪——” 她的手掌滑过去,掌心发麻,掌缘生疼。 “你够了!”季言眉心不住抽搐,“林知敬,你到底在执拗什么?你跟我一共才见了几次面,你凭什么就说你爱我?你又凭什么这样恶意揣摩我和他?!” 她在维护,维护他,维护和他的过往。 捂着脸,林知敬不懂,她明明一直想的都是从他身边逃离,为什么如今却要这样。 她还爱他。他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 可是她为什么还要爱他?她为什么还执迷不悟! 他怒而抬膝顶过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就向前凑 ——她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强制爱吗?她不是就喜欢别人这样对她吗?!他又不是不可以! 眼前脸颊急剧放大的瞬间,季言大力别开了头,可他的手指钳制得实在太紧,猛烈的疼痛里,她只偏得过去半张脸。 林知敬的唇瓣,擦着她的唇角滑过去,最终落在她脸颊边。 “你滚!”她又惊又怒,全然想不到他看着温和儒雅竟做得出这等事情!手上狠狠发力,她用力推着捶着,“林知敬,你疯了!” 他手上持续发力,强迫着把她的的脸扭了回来。 对,他是疯了。可那又怎么样?她既然就喜欢廖青那样的疯子,他又何必遮遮掩掩在她眼前扮演君子? 扼住她挣扎的手腕,他抬起她的下巴抵在墙上,照着她痛斥怒骂的唇瓣堵了上去。 温热黏腻的气息扑在鼻前,季言眼前昏花一片。她很难受,推不动,躲不开,知道自己和他体型和力量的差距太大,更恐惧他接下来想继续的事情。 她很恶心,心里的抗拒投射到身体上,生理性的泪水滚滚而落。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林知敬无动于衷,相反,他手上的力度加大,被摁在墙上的手渐渐由粉嫩变得泛白。 她的牙齿咬得很死,他强硬着闯了几次没能撬开,便改抬为捏,强迫她张开嘴。 季言越发恨,泪眼朦胧里,张开嘴的瞬息狠狠咬住了他。 她发了狠,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牙齿上用来反抗他的无理,因此刚咬下去,林知敬的唇瓣立刻就见了血。 “嘶——” 剧痛如刀割,他猛然后撤,可唇上依旧被咬出破口,殷殷不绝地痛着,冒着血。 抬手抹了把嘴,指腹擦过的地方火燎一般刺痛。 趁着这空儿,季言猛的发力,狠狠将他推开,大步向外跑去。 林知敬咒骂一声,长腿阔步赶上去,拦着她的腰就将她捞回来,扛在肩上,转瞬间就把人撂在了床上。 天旋地转间,季言刚落在床上就被他紧紧按住肩膀,抬腿压膝,整个人笼在了她身上。 这姿势未免太过分。季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抬手就是一掌,在寂静空旷的病房里扇出幽幽的回响。 “林知敬!你疯了,你想死吗!” 林知敬牙齿咬得酸痛,冷笑问她,“死?想让他弄死我?那也得看看他现在能不能下得了床!” 他像一颗颗巨大的钉子,紧紧将她钉在身下,目光低俯着,犹如秃鹫巡视自己的猎物。 可她一脸的燥怒,甚至还有极为明显的对廖青的担心,让他嫉妒,让他愤恨,“季言,他都要死了,一个马上就要病死的人你还念着他什么?” 季言大怒,“要不是你混账,他怎么会被气得昏迷!” 林知敬笑笑,讥嘲道:“就算我没有把流掉的胚胎送到他那里,他也活不了了。季言,他这么些年那么多次作奸犯科,你觉得法律能让他轻易逃过吗?廖家他待不下去,l市他待不下去,就算没有我,他也会变成一条丧家之犬!死掉?那只是迟早的事!” 几乎是瞬间,季言就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怒火中烧,她脑袋直发蒙,声音尖锐而愤怒,“你这个小人!你敢!!你敢动他,廖家不会放过你的!” “廖家不止他一个合法继承人,只是他占了第一继承人的位置而已。” 唇上疼痛未止,他反而在疼痛中笑了,“有多少人想要他死你知道吗?他早就是走在悬崖边上了。要不是你帮了我们的忙,要不是你占去他的大部分时间,要不是你将他变得这样病弱,我们也没法子查到那么多东西。季言,我们才是天生一对,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行吗?” 他越说,季言的脸色越差,他说到最后,她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细微颤抖的唇瓣,温声细语地劝,“我没有他那么多的耐心,我已经很努力在惯着你了。季言,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带你去领证结婚。” 身上蓦然一轻,阴影散去,光亮又重新笼罩在她身上。 可僵硬灰白的灯光下,她落在被褥之间,一动不动。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去了不知有多久,死白色的病房里,她的眼珠木偶一般转动一下,视线落向窗外,早已是浓浓一片黑。 那之后,本就安静的病房里变得更加死寂,若没有医生护士来检查送药,一天下来,也不能有一丝声响。 而门外来往的人影,则表明林知敬又往这病房外安排了更多的保镖。 她披着大衣赤脚走下病床,站在窗前,看见窗台下深渊一般。 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了,她很多次这样想过。可是每次推开窗子,心里总有一丝不安挂念着,让她不能继续下去。 也许她在奢想,可她……还是想回去,回去帮他。 至少,把林知敬要伙同廖近川告发他这件事告诉他。 窗外偶尔会有雪花飘落,灰蒙蒙的天色里,她会想起无数次从西山客厅里望出去的那片蓝海。 眼泪无声滑落,她便在心里笑话自己,真是,好可笑啊。 护士推门进来,看她站在窗前发呆,便轻步走过来将她扶回去,“季小姐,吃药的时间到了,请不要站在窗边,那里会冷。” 季言低眸看过去,那小护士的口袋里空空如也,她想偷个手机来用也不行。 ——林知敬把她跟外界联系的一切方式都切断了,他想得比廖青要细致得多。在他这里,季言更能感觉到自己是个犯人。 无论是吃饭还是吃药,抑或是做别的任何事,她都是一个临刑的犯人,一个待宰的羔羊。 不言[久别重逢] 第129节 麻木地咽下药,她甚至都不能感受到那药的苦涩。 也无所谓,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刚刚根本没有用水送服,更不会有人关心她苦或不苦。 可这一次,小护士突然递过来一杯水,压着声音道,“季小姐,喝药要用水送才不会苦。” 季言微微一愣,抬眸看向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小护士似乎是个从未见过的。 小护士把水送到她手边,声音极低,“林总今天去参加新曦的发布会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季言身子猛的一紧。 小护士悄悄松动手腕,从袖口里露出一只儿童电话手表,“密码是7432,里面存的有廖先生的电话号码。”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爱大家!一定要好好爱,爱自己,爱世界! 第105章 新曦的发布会设在廖氏名下的一座酒店顶楼,林知敬本以为廖青病倒,会是廖近川出来主持一应事宜。可没想到,灯光聚集在那扇门上,缓缓打开,里面走出的竟然是廖青。 看着他在台上侃侃而谈,林知敬嘴角带着冷笑。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找了化妆师精心掩盖过。 镁光灯闪烁不断,台上光亮刺目而闪耀,廖青面色温和沉静。目光划过台下,落在林知敬身上,微微一滞。 林知敬眉眼微聚,转瞬间就明白他在看的是什么,不由得唇角勾起,笑意加深。 他毫不遮掩,唇上那处伤口被人问起,也坦然笑道,“是和未婚妻玩闹时磕到的。” 什么样的玩闹能磕到嘴?记者纷纷心领神会,小本本上疯狂记录,准备回去就单开一篇花边新闻。 那声音传到廖青耳中,显而易见的,他脸色骤然暗沉。 发布会一共开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两点,到四点半。结束后回医院的路上,其时已为霞满天。 林知敬倚在车窗上,支颐看暮云满天。想到明天就可以带着季言去民政局扯证,越发觉得暮色如火,烂漫缱绻。 他掏出手机,对准车窗外的风景,简单拍了一张,想转发给季言的手机上。 刚按下转发,他蓦然想起自己已经把她的一应电子设备全部收走,不禁懊恼一瞬。 应该要留个能联系到她的电话的,这样好的晚霞,纵使这会儿不能跟她并肩观看,发一张照片以表思念也行。 遗憾着,前排开车的文津忽然开口,“林总,后面有车子在跟着我们。” 林知敬眉心微蹙,看向中控显示屏,果然在车后三十米左右的位置,一前一后跟着两辆车子。 后面那辆灰黑色的他不太能认得出来,可那辆黑金色的batur,他知道是廖青。 升起车窗,他理了理衣领,“前面匝口,拐下去。” 文津不太理解,“林总,下面就没有监控了。” “没有监控了才方便办事。” 他摘下眼镜,用羊绒软巾轻轻擦试着镜片,后视镜里,重新戴上的眼镜下,他的眼眸凛冽着弯起。 眼见着对方的车子拐到了不知名荒路上,靳柏有些犹疑,“先生,要跟上去吗?” 他倚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扣在膝上,冷声道,“跟。” 谨慎调转了方向,靳柏看向锲而不舍地跟在自己旁边的车子,忍不住提醒,“先生,黎先生的车子一直跟在我们旁边。” 他动也不动,“不用管。” 车子飞驰,窗外晚霞红紫交织,他无心侧目。 突然间,寂静的车厢内手机铃声伴着一阵嗡鸣响起,扰乱了他的思绪。 低眸看去,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不耐卷上眉心,他指尖滑动,挂掉了。 而后,又设置了静音模式,将手机直接丢在了座椅角落里。 不多时,车子跟着下了匝口,明亮的路灯逐渐昏暗,四周渐趋荒凉之时。他才坐直了身子,眼眸冷厉地盯着前方的车子尾灯,声音阴冷沉鸷, 他说,“撞上去。” 靳柏吓一跳,他以为跟上来之后顶多就是把那个林先生暴揍一顿让他长个记性,谁能想到先生要直接撞车啊?! “……先生,这样,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车子内气压骤然降低,死一般的寂静里,靳柏虽什么都没听见,却立刻领了圣旨一般脚下猛踩油门。 车子低沉着嘶吼一声,猛然向前窜去。 这时,刚刚一直跟在batur身边的divo同步提了速,甚至比靳柏更快一步赶上去。 车窗降下,黎司眉头飞扬得如乱跳的舞,他像打了鸡血,在劲猛的风声中看向廖青,“撞他吗?妈的,让我来!” 靳柏又庆幸又担心,良心过不去,忙开口阻拦,“黎先生,别冲动!” 黎司听也不听,朝他摇了摇手又升上车窗。 乍然高鸣的引擎轰鸣中,声浪翻滚如汹涌的波涛,靳柏还没反应过来,divo就闪电一般越过自己,直直朝着前面的银白色车子撞了上去。 他吓得猛踩刹车,方向盘打得快冒火星,刺耳不绝的车胎磨地声尖锐地扎入耳中,许久之后,他才恍回神来。 而那时,大片大片的车灯横肆里,廖青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野山坳里荒凉无比,别说路灯,连信号都时隐时现。 林知敬的车子被撞得失控,车轮尖叫着在马路上滑行了三十多米,最后翻进了路沟里。 黎司也不遑多让,他的车子紧跟着林知敬的车子一同飞出去,同样刹不住车,横七竖八地扎进了道旁的绿化带里。 两人颤颤悠悠地从车子里爬出来时,黎司看见林知敬额角上鲜红淋漓的血迹,解气不已,恨不能当场抚掌大笑。 林知敬身上的灰色西装被滴落的血珠染得斑驳,那血有些落在袖口上,斑斑似晦暗天色里的梅花开。 他低眸看去,冷冷一笑,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仍旧是姿态优雅。 黎司脸上的笑瞬间消了下去,他刚要啐他一口,就见廖青已经一步步从冒着焦烟的马路上走来。 他怒瞪了林知敬一眼,阔步走过去欲扶住廖青,“我不是说了我来撞嘛,你还下来干什么?” 廖青抬手拂去黎司的手,脚步沉静,阴冷着眸子看向林知敬。 林知敬嘴角依旧含着笑,等他把沾了血的手帕叠成四方又放回口袋,才眯眼笑着看向廖青,“想必廖先生不顾身子衰弱非要过来,是想狠狠打我一拳?” 廖青并不搭话,只是静静上下打量他一遍,而后道,“林家数代谦和温良,如今出了一个你林知敬,倒是有本事。” 林知敬挑眉,“呵,多谢廖先生夸赞。” 他态度看着不卑不亢,可实际上已经要把尾巴伸到天上去。黎司看不下去,扬声威胁,“林知敬,新曦今天可以宣布跟林家合作,也可以明天就宣布和你们终止合作。” “可以啊。黎先生大可以继续筛选,想必会有更多更合适新曦的企业,能取代林家,更好地同新曦合作。” 林知敬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甚至连他那副金丝眼镜,也在浓烈的车灯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影。 廖青的拳头捏得很紧,有心之人若仔细听,能听到隐隐的骨骼错位声。 林知敬将头转向廖青,颔首,勾唇,“廖先生蓄力这么久,是想在我脸上砸上一拳吗?” 廖青不语,眼眸比逐渐袭来的暗夜更加深沉。 林知敬笑意愈发深,眉头轻挑,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如果砸我一拳能叫廖先生解气,我倒是很乐意帮廖先生这个忙。毕竟,” 他挑衅一笑,“我回去之后,有人关心。” 廖青果然如他所料,压制的怒火猛然爆发,身影如暗夜疾风席卷而来。 林知敬一动不动,甚至在他拳头高高扬起之时,还冷静地对着廖青的眼睛笑:“打啊,打得越狠,回去之后,她怜惜我就越温柔!” 廖青的身子猛的一僵,如断线的木偶,拳头硬生生停在林知敬脸颊一寸的位置。 林知敬面上有多沉静,话语就有多癫狂,“发布会上看见我嘴上的痕迹了吧?你跟她亲那么多次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廖先生,我倒真心希望你狠狠打下来,让她看看你是有多么恶劣!” “砰——” 那一拳,到底是狠狠砸了下去。 林知敬半边脸被砸得红肿不堪,鼻孔里瞬间爆出血来,“哗啦”一声,金丝眼镜甩落在马路上,整个头颅嗡嗡直响。 廖青一拳下去,整个身子都晃了一步,踉跄着,几乎站不稳。 黎司赶忙扶住他,小心地给他拍着背,轻轻顺气,“别生气,深呼吸,深呼吸!” 廖青的手搭在黎司肩上,轻轻一推,“我没事。” 声音却发着颤。 他缓步走过去,一步比一步沉重。走到林知敬身前,手掌紧紧扼住他的脖颈,“别以为你攀上我二叔我就奈何不了你,林知敬,你给我小心点,这条路,你林家人走不得。”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拿所谓的家族事业来掩盖自己的私心了。”林知敬脸上虽狼狈,但笑意依旧挑衅,“你就是嫉妒她愿意留在我那里,就是嫉妒她愿意跟我在一起。廖青,你要是个男人,你就承认了。” 手背青筋暴起,头脑发蒙他发力发得毫无逻辑,裸露出来的小半条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 黎司见他不对,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忙上前去把他拉了回来,同时不忘狠狠踹了林知敬一脚。 “林总!” 文津好不容易把车子从沟里开出来,刚上了路就看见林知敬被踹得倒退三步。他赶忙跑过来扶住他,“林总,你怎么样?!” 林知敬推开文津,一肚子的刀枪剑戟想要狠狠往廖青心上扎,刚要开口,就听口袋里铃声急促着响起。 草草看了一眼,他本要直接挂掉,可挂掉之后弹出来的一条消息瞬间黏住了他的眼睛。 “林总!季小姐从住院部跑了!” 文字无声,这个时候却灌得林知敬脑子里冰凉一片。 他顾不得再跟廖青斗嘴,迅速调整状态,理了理脏污了的西装领带,又恢复到礼貌的微笑,“今夜的事,我会以诉状的形式上诉法院,还请黎先生和廖先生静候法院的传票。” 见他要走,黎司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老子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这狗杂种要折腾出个什么花样来!” 廖青脸色铁青,眼神示意着,靳柏便大步上前拦住了文津。 林知敬隐忍着强笑,“廖先生,车子已经被你们撞了,我人也被你打了,还不让我走吗?”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0节 他眼神沉鸷,“我还没有允许你走。” “那实在不好意思,我必须要走。” 廖青不语,微昂的下巴已经显示了他的态度。 林知敬眼神不豫,“我们林家的私事,廖先生也要过问吗?” 林家,私事。 廖青心底如天光乍泄,猛的划过一道闪电。 来不及多想,他扬起手,示意靳柏让路。 等尾灯明灭不定的车子在荒山野岭里一骑绝尘而去,他才猛然转身,向着停在后面的车子阔步走去。 林知敬突然这么着急要走,一定是有什么突然事件。可他说是林家的私事。 林知敬这个人他虽然见得不多,可了了几面足以让廖青看得清他的为人:林家的私事什么时候能这么轻易就影响得到他了? 除非是—— 他脑海里猛的划过刚刚被他挂掉的那个陌生号码。 会是她吗?如果是她,那她突然打电话来,是因为什么? 他难以抑制自己的颤抖,拉开车门摸到手机照着那个多次打进来却未能接通的红色电话号拨回去时,几次都因为抖得太狠,而误触到其他界面。 最后一丝暮色的昏黄消失在地平线上,山坳里寒风横肆。那个号码终于被拨出,响了两下后,顺利接通, “季言,是你——” “喂?” 可电话那头,却是一道稚嫩的童声。 第106章 被撞得破烂的车子强撑着行驶到林氏医院楼下,负责安保的内部人员忙从楼内赶出来。 一群人战战兢兢,为首一人脸上尤为忐忑。 林知敬的耐心耗得干净,一边阔步往里走,一边问,“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忙解释,“我们是下午四点发现季小姐不见了的,然后调监控,发现是一个小护士借着带她出去散步把她带走的。我们很快就派人去追了,但是后来发现那小护士是小林总的人,她根本不肯告诉我们季小姐去了哪里。” 林知敬脚下一顿,怒火中烧,“废物!” 电梯外等了一会儿,他看了三次手表。一分钟过去,他声音阴寒,“电梯怎么回事!” 文津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不敢说话。 在向上的按键上又摁了几下,林知敬的不耐几乎溢于言表。文津心知不能一直装死,忙上前去,“林总,别着急,季小姐一个人走不远的。小林总一定安排了,我们问一问就能知道的!” 林知敬还未回应,电梯门终于“汀”一声开了。 转头过来,林知敬微微一愣,那里面站着的,是林樵隐。 “阿敬。” 林樵隐面色沉重,向他道,“你进来。” 电梯一路上行到顶层,林樵隐一言不发,只是带着他,大步走向隐藏在两侧住院部之后的办公室。 拐角处,林知敬顿了顿,转头向林乐屿住的病房方向看去,那里廊道被一盏连着一盏的灯光照得亮到闪眼。护士端着药盘子在几个病房里来回穿梭,他看着,似梦醒之后恍惚的旧电视显示屏。 按了按眼睛,他眉心微微压了下去。 通道尽头,“啪——”一声灯响,林樵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知敬不再多看,转头过来,向着那处徐徐走去。 门扇缓缓合上,他刚转身,林樵隐就递来一只崭新的眼镜。 他接下,没说什么,但似乎也不用再说什么。 林樵隐坐下,扶膝轻叹,“阿敬,先前你说你要振兴林家,我没有意见。可你这次,属实是过分了。” 戴上眼镜,林知敬恢复了视力的同时痛觉也同步恢复,他抚了抚胀痛的脸颊,心底的不满和愤恨在自己叔叔面前不再百般遮掩。 “我过分?明明过分的是廖青!” 林樵隐不说话,只是拿眼看着他。 林知敬愤然,“我可曾打他?我可曾骂他?公开场合里我已经足够尊重他了吧?还要我做小伏低到什么程度你们才觉得满意?!” “没有人要你做小伏低。” 林知敬哂笑一声,“对,没人要我这样做,所以你们也没有人在我身后给过我帮助。小叔,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做这么多不还是为了林家?!” “公事上,虽然你行事有见不得光的时候,可到底也只是商业 上的手段,我没有怪你这一方面。“林樵隐眉眼里竟是恨铁不成钢的不甘,“可是阿敬,你现在在个人问题上的一意孤行,不仅会消磨掉你的努力,还会把整个林家拖垮。” 他想不明白,“一个女人而已,你为什么非要跟他争这一个女人?!” 林知敬眼神暗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争,只是心里就是过不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叔,我为什么不能争?是因为他资财权势大过我,我就一定要向他低头,把一切都拱手相让吗?” 这是什么歪理? 林樵隐还没反应过来,林知敬又问,“人人都能追求爱情,他廖青追求季言就是天作之合,我追求季言凭什么就是不应该?” “可是,”林樵隐震惊,缓了缓才没被他带着绕进去, “阿敬,可你追求的是别人的爱情啊!人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没错,可问题是,你追求的是一朵有主了的花啊!你这不是追求爱情,你这是挖人墙角!” “小叔。”林知敬语声平静下来,林樵隐却知道,他越是平静,越是在发疯。 果然,他说,“季言没有和廖青结婚,没办婚礼,没有领证。她在法律上仍然是个自由人,我有追求她的权利。” “可是他们已经订了婚了!你当时又不是没去!” 林樵隐气得胸口疼,以前他觉得林乐屿就已经够不让人省心的了,好歹有个阿敬让他宽慰一二。可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阿敬更让他心肌梗塞! 而这时候,他还在坚持,“订了婚又如何,她都不愿意戴上他的戒指。更何况,如今她已经逃离了他,选择留在我这边。” 抚了抚心口,林樵隐顺了口气,“那我倒要问你,她若是自愿留在你这里,为什么你要在她病房外安排那么多保镖?为什么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跑?” 逃跑。 这两个字声犹如锋锐尖利的刺,狠狠扎痛了他,叫他的拳头不由得攥紧,捏得指骨泛着僵白。 深吸气,他抬眼,“小叔,你会来这里找我,是因为你知道季言现在在哪里,对吗?” 林樵隐无奈,恨不能翻个白眼,“她现在在廖二先生那里。” 眼皮一颤,林知敬有些收不住,“怎么——她怎么会在他那里?!” 林樵隐道,“她手里拿着安安的电话手表,廖二先生根据那个直接定位到她的位置,她现在已经被廖二先生带回去了。” 安安的电话手表?她怎么会拿到安安的电话手表! 转念一想,廖近川又是怎么定位得到安安的电话手表的? 后背寒毛跟根根耸立,林知敬忽然有了个不妙的想法。他吞了口口水,问,“小叔,你是不是已经确定,我们都被廖近川下了定位了?” 林樵隐沉缓着点头,点完了,他却一笑,“我还以为是你答允了他,原来你也是被他耍得团团转的那个。” 叹息一声,林樵隐起身,踱步道:“廖先生,廖青,他尚且跟廖二先生廖近川周旋多年都未能彻底制服。阿敬,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觉得你能借着他的力而反制他的呢?” 他扼拳,“我……我所求并不多!” 看向深沉的夜色,林樵隐叹气,“欲念就是欲念,多与少,都不该妄生。” 他的牙咬得狠,腮上肌肉都在颤动。恨恨甩袖,他道,“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到底。小叔,你不必担心我会连累林家,我会处理好你们担心的事。”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林樵隐皱眉,“我不是怪你连累林家,我的意思是……” “不必多说了,小叔。” 理了理衣领,他又变作那个温和沉静的林知敬,“我知道,我会好好处理。” “阿敬!”林樵隐深深叹息,脸上满是别不过他的无奈。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又叹一口气,终是摇了摇头,道:“你是林家的孩子,倘若你真的把自己择出去,我们林家,又何必是一整个家族?你自小一向懂事,我这个做叔叔的,确实也缺少对你的关心。怪我,是我没有当好一个长辈。” 林知敬脸上的沉着柔软了下去,可他依旧不肯改口,“别说了,小叔。我不会改主意的。” 林樵隐摇了摇头,语声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歉疚,“你自小也没有向我要过什么,如果如今你笃定心意一定要如此,我也不能当真就撒手不管。” “小叔?” 他抬眉,有些疑惑。 从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放在他手里,林樵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是你需要的东西,我能帮你的不多,后面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聊一聊。” 握着掌心中那部手机,林知敬眼底,忽然一阵热意。 落地窗外静夜星繁,幽幽月色斜照城市,林立的高楼宛如山间丛林,在广袤的土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儿。 从野山坳里开回西山已经是九点多,黎司不放心,在那里陪了他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劝着喝了药睡下。 走出别墅,项南等在庭院里。拉了拉衣领,黎司问,“他这些天喝药规律吗?” 项南垂头丧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不按时提醒他吗?” 项南无奈,“黎先生,您也知道,先生别起来,我们谁能拦得住啊。” 翻了个白眼,黎司问,“你不会拿季言威胁他吗?你就说他不吃药就没法子去找她,他还能不乖乖吃了?” 项南的脸色越发苦,“我们说了,可是先生他就是不肯啊。我们提到夫人,先生就跟失了魂一样呆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要不是您偶尔来一趟,怕是他一顿药都不肯吃!” 用季言激他也不行?黎司心里忽然毛了一下,压着性子斥责项南他们不该这么晚才说后,拧了拧眉,转身朝别墅走去。 他平常督促廖青吃药,都是项南或者靳柏端着准备好了的直接送过来,因此根本无法知道他开的药到底还剩下多少。 走到厨房,打开保鲜柜,黎司打眼一扫,果然在下面的抽屉里看见几乎是全新的药包。 他这些天除了他在的时候装装面子,其余时间,一点也没吃! 黎司的火瞬间窜了上来,一把甩上保鲜柜的门,大踏步就往廖青卧室走去。 ——连药都不吃,还指望他能老老实实睡觉??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1节 一把撞开房门,果然看见昏暗的卧房里窗帘拉得紧实,但床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人呢?人呢! 黎司在卧房里来回翻找,最后推开衣帽间的门,才在里面看见独坐在沙发上的廖青。 衣帽间的灯全部大开着,将所有的衣服都照得鲜亮。 他独自一人坐着,面对着的东西被转角挡住,黎司不能看得见。 把门推得震山响,黎司大步走进去,边走边怒斥,“廖青!为什么不吃药,我给你开的药为什么不吃!” 他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曾挪开一下。 黎司大步走进去,顺着他的目光扭头,刚要开口骂两声,视线触及那面墙上挂着的衣服,忽然止住了声。 那是季言的衣服。 季言曾经穿过的衣服。 他的声音低哑着响起,在空旷的衣帽间里,寥落着落下。 “我以为那电话会是她打来的,原来是我想多了。” “黎司,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第107章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日月不淹。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廖青一直都知道,季言从来都是个倔强又记仇的人。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他才在那晚之后真正明白,原来他早就失去她了。 就在五年前。 一切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都只是他独自一人的幻想。一切看起来的幸福美满,都只是粉饰出来的太平。 也许她还爱他,可她也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不顾一切远离他。 发布会开始之前,他独自在西山待着,项南催了好几次,枯坐着的人,才缓缓起身。 又是一夜无 眠,他知道自己脸色很差,镜头内外,只怕会更加明显。 她也许会刷到有关的新闻资讯呢? 那样,她看到他惨白衰微的脸色,会为他而心疼吗? 苦笑了一下,他扶着桌椅,缓缓坐在了她的梳妆台前。 温暖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如僵,他想,也许不是灯光的问题,她往常坐在这里,总是很好看的。 怪他,是他的问题。 梳妆台上一只瓷盘,里面放着的是季言平常惯用的几件首饰。一对耳环,一条项链,一只戒指,都是她早些年跟金棠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小摊上买的银制品。灯光下,混在那零星几件首饰里的一只胸针静静栖卧,视线偏转,便被它碎裂了的缝隙里折射出的火彩晃到眼睛。 当年她做这只戒指的时候,他并不知情。后来问了项南,才知道是她拿自己的奖学金买的石头,亲手打磨了很久,才慢慢磨出来这圆润的模样。 她没有很多钱,但因想着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便把自己攒下的所有的钱,所有她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买了这样一颗蓝宝石。 他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居然连她在做这样的事情都不能发现? 手指抚向那已经被改成胸针了的戒指,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本就碎裂了的宝石如今已经裂纹满布如蛛网交错。 他心里这时候才明白,原来,从重逢那天开始,他和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当年她亲手做的这只戒指,被他丢弃后,又沉默着捡回来。因为摔坏了,就自己改成了胸针,一直戴着。 但是多年后重逢,这胸针随着西装被她丢在地上,再次破碎。 一如她和他的感情。 哪怕他付出再多,去努力弥补,也改变不了曾经被他亲手毁掉的事实。 所以所有弥补都是徒劳无功。 她就像这只戒指胸针,被他摔坏了,再也不回来了。 心口处猛然攥紧又骤然漫开的刺痛模糊了他的视线,喉管中压不住的的哽咽低沉着,在寂静空旷的房子里回荡,似小兽濒死的呜咽。 胸针的棱角在他收紧的掌心里肆无忌惮地横刺,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无力地脱开,掌心里已经满是斑斑血痕。 黎司打电话来催了。 昨天的时候黎司就特意提醒过他,要好好休息养养气色,要是实在不行,就叫化妆师过来化妆。他在新曦里给季言挂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不能就这样敷衍对待新曦的发布会。 可他没想到,新曦的发布会上,林知敬竟然这样胆大妄为。 黎司伸手挪开沙发上的抱枕,在他身旁坐下,轻声叹息,“别这样想。” 可不叫他这样想,叫他怎样想呢? 他一时脑热让她走了,她就真的走。走了就往林知敬那边去,去了就把孩子打了。他要把她接回来以最好的医疗资源精心静养,可她拒绝。还要他再也不要去找她。 她大概是真的恨透了他。 黎司说不下去,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你好歹也把药喝了啊,万一她能回头呢,难道你要以一副羸弱的身子去迎接她的回头?” 他苦苦一笑,眼皮黯淡着落了下去。 “她不会回头了,黎司。”他道,“是我做错了,是我亲手毁了我和她。她不会再回来了。” 黎司默然,凭良心,他这会儿真没法子否定他这句话。 他叹息,“那你就这样放任自己堕落下去,饭也不吃,药也不喝,觉也不睡?你这样,是想拿自己的死来向她谢罪吗?” 他不语。 可如果真的可以,他愿意把自己的命拿给她,以安抚他带给她的伤害。 “我没法子劝你了。”黎司长叹一声,“我只能跟你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那你就继续下去。也不要再让项南找我来给你治病,老夫人责难的时候也不要把我带出来。我胆子小,怕担责任,你要死,不要拉上我。” 他依旧不语,一动不动,似一尊泥塑的雕像。 只是风沙俱被无情所伤,簌簌的,一寸一寸,向下跌落,向下死亡。 黎司见他还是没反应,定定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夜色寥落,项南见黎司出来,连忙跑过去问情况。 黎司哀寂地朝远方看了一眼,良久,道:“我去一趟檀园,你在这里看好他。” 临走了,还是又说一句,“有小章解决不了的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过来。” 项南诺诺着点头,等黎司的车子尾灯消失不见,转头对上小章的眼神,只能摇了摇头,慨叹一声:长夜耿耿,此夜寂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衣帽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他睡不下。 黎司说的对,他就是在找死。 死了又怎么样,总不会比失去她更让他痛苦了。 只是,如果她真的……要选择和林知敬在一起的话…… 心口猛的收紧,他不能再想下去,一想到这里,他就要窒息。 可是,如果她真的要永远离开他,那么,他走之前,希望能多留给她一些东西。 之前转移到她名下的,是他可以自由操控的动产,总共算起来,应该也能有个两三亿。 可他觉得不够。 她日后要吃喝,要生活,要追求梦想,要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她会需要很多很多钱,也会需要有些权力。 ——至少,他要她有足够自保的底气。 深吸一口气,他起身,往书房走去。 黎司说的对,他不能这样一味地堕落下去,他要给她安排好一切。 翻开电脑,点开手机,空寂的书房里,忽然一声嗡鸣。 他看了一眼,是一条标记为陌生人的短信。 本不想理,可没由来的,他手上一顿,点开了那条短信。 “廖先生,我是林乐屿。季言被廖近川带走了,你快去救她吧。廖近川是个疯子,他说他要拿季言试药!”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 紧接着,那号码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我哥要把我关起来,我没办法帮她了,你一定得快点!快点!” 他的手指比他的脑子反应得更快,眼睛还没看完消息内容,手上已经照着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猛然起身,抓着手机就往外走,路过门厅,连一件外套都来不及拿。 项南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上了路。他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高喊几声“先生”,却只得到一阵轰鸣的尾气。 靳柏跟着出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项南抓着他就往车库跑,“快走,先生出去了,赶紧跟上去!” 夜风卷地滚滚而来,车子顶着浓浓的夜色一路向前,偌大的山林里,只能看得见两点车灯前后而行,和一阵又一阵不断加速的引擎轰鸣声。 项南源源不断地把电话打了过来,他不接,任由副驾上手机震动得要散架。 目光直视前方,他心里比远方的海面还要汹涌。 也许这条信息是林知敬故意发来诈他的,就是为了看他为她方寸大乱,就是为了要看他的笑话。他知道,可他不在乎。 哪怕只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相信这条消息真的来自于林乐屿,真的是林乐屿的好心提醒。关乎着她,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不可能让自己忽视。 车子上了高速,他才意识到林乐屿发来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及廖近川把季言带去了哪儿。他若是顺着廖近川名下的房产一处处摸过去,只怕等找到季言,也早已为时已晚。 眼角余光瞥向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他腾出一只手来接通了电话。 “先生!先生你要去哪里!别着急别冲动啊先生!” 项南的声音撕心裂肺,怕极了他寻短见。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2节 他等不及项南把话说完,开口打断,“去查廖近川的手机定位,找到他现在的位置。” 提一口气,他催促,“要快!” 项南不明前后,但反应极快,简短应了声“好”便迅速挂了电话开始联系技术部门。 车子一路向前,总之,先走出西山是肯定没错的。 * 下弦月,月牙清冷,似弯钩,似冷冽的笑。 季言拿着那只电话手表被抓住的时候,反抗得太激烈,以至于抓伤了凑上来的三四个保镖。 廖近川嫌她又吵又闹,使了个眼神,一个高大的保镖立刻从后面用一块方巾捂住了她的嘴。 怪异的味道在口鼻蔓延,她脑子里顿时一片混沌,意识朦胧起来的瞬间,手和脚都软了下来。她又惊又惧,死命咬着嘴唇,把嘴都咬破了,也抵不过药效的强劲,最终瘫倒在那保镖的怀里。 廖近川摸了摸鼻子,蹲在她身前,看她拼命抵抗药效,笑着道:“别挣扎了,要是你咬出点血来就能抗得过去,我这生物科技公司也不要干了。” 脑子里昏昏沉沉,季言强撑着抬起眼皮问他,“你、你想对他怎么样……” 廖近川啧啧称奇,“我抓的是你,你怎么会想到我是要害他呢?” 她艰难地开口,“你,你是他叔叔,你们是一家人……你不能……” 挑眉,廖近川惊奇不已,他似乎非常好奇,凑近了问她, “你这么在乎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还非要揪着你不放?” “季小姐,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对你用情至深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们说 你们的评论真的是我眉头最大的动力,我爱你们[撒花]么么么 第108章 迷朦着睁开眼时,窗外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这是过去了多久。 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稳定心神,她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或者说,这是一个陌生的病房。 她不是已经从林知敬的医院里跑出去了吗?那个小护士带着她,以出去散步为借口,打着林乐屿的名头,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出来。怎么现在又…… 仔细一看,这病房里的装饰,似乎不大对。 她记得之前那病房里,帘子是粉色的,现在这个……是米白色。 “季小姐,你不会真以为他对你用情至深吧?” 廖近川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回响,季言猛然回神——这里是廖近川的地盘! 她慌乱起来,按着床板就想起身。可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和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扣着,整个身子能活动的,只有头。 强烈的不安感如潮水席卷而来,她心底越慌,挣扎的动作越大,整个病床被拉扯得铛铛作响,回荡在空旷儿而宽广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可怖。 挣不动,身上还盖着被子,她没法子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绑住了自己。气喘吁吁,她大为恼恨。环顾四周,只看见围成一个圈的米白色帘子,别的,就只有一只散发着冰冷灯光的吸顶灯。 “廖近川!廖近川!” 她尖声喊叫,“你出来!你有本事把我抓过来,就别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喊着,她脚上疯狂蹬踹,明知不可能挣脱得了,也只想着闹出来更大的动静把人叫来。 果然,不多时,米色帘子后面人影幢幢起来,窸窣叮铛的声音也逐渐靠近。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既然来了人,就比自己一个人被困在这里要好。 低微的几句交谈,她听着,是陌生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会是谁,就见两只手左右两边把帘子缓缓拉开,其后,一众医生全副武装,白无常一般降临在她眼前。 心底蓦然一宕,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本能地挣扎着,她不住向后缩,病床架子又铃铛地响起来。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走过去,一人一边按住了她的肩膀。她脚上还在蹬,于是又过来两个护士,分别按住了她的两只脚。 为首的一个医生从身旁的盘子里取出一只注射器,在不知名的药瓶里吸了点液体,透明管体立刻翻出鲜艳的姜黄色。 针尖对光,细密一阵水雾飞过,一滴姜黄色的液体自针尖溢出,洇洇的,让她不自觉尖叫起来。 “住手!停下!你们要干什么!” 医生充耳不闻,其中一个护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季言的嘴,刺耳的声音瞬间变为不住的“唔唔”声。 静脉慢推,很疼,她眼角被刺得泛出莹亮的泪花。 一整管注射完毕,医生才开口,对着身后的一众人等道,“从现在开始两个小时,密切观察她的反应。” 身后的人纷纷点头,旁边的护士松开手,拖过来一架监护仪。 季言还沉浸在那药的疼痛中,眼角余光瞥见护士要往自己手上戴东西,便疯狂挣扎。护士戴上一次,她就甩掉一次。那护士倒也不急,她甩掉一次,她就又戴上一次。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季言心累了,想着让她戴吧,等她走了她再弄得就是。 可没想到,护士见她不甩了,便从旁边的移动篮子里拿出一卷绷带,在她手上缠啊缠,竟把那东西死死缠在了她手指上。 季言:…… 都安置好了,护士便又将帘子拉上,把她严严实实地掩在那小小的包围里,似乎唯恐谁见到她一样。 刚刚医生扎针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看见自己手腕上扣着的是什么了。 黑色的,看起来是布,但金属光泽感很强,除非有锋锐的刀具,否则只凭她自己,怕是挣脱不开。而且那东西很贴合她的手腕,几乎是严丝合缝,她想把手捂热了骨头软了挤出来也不行。 那就只能算了。 只能算了吗? 她不甘心,她不接受,她就不信,真的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闭上眼睛,她缓缓舒气,开始想一切能行得通的法子。 如果自己一直晃,有没有可能把床晃塌?如果自己猛烈翻身,有没有可能把床弄倒?或者……自己如果要喝水,他们总不能不让她坐起身来?如果有那么一丝机会,自己有没有可能能把那些护士都撞开然后跑出去? 她不知道。 但是眼皮昏昏沉沉着,竟不知不觉的又睡了过去。 梦中冷寂清凉,一片荒山,蜿蜒入海。平沙漫漫,碧色的海水翻卷覆在黄沙上,一次潮来,又一次潮去。 她赤着脚,沿着沙滩走,感觉不到凉。 走着,走着,脚踝上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踝骨。 冰凉滑腻,犹如蛇信。 她低头去看,却被一声稚嫩的童音叫住。 “妈妈” 那脚踝上的小手忽然变作一只胚胎,一双眼睛透过皮肉盯着她,问她,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猛然惊醒。 浑身冷汗涔涔。 她惊魂未定,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季小姐,梦到你的孩子了吗?” 闻声看去,她的眼睛僵直着定住。口舌僵硬着,最后,只剩下缓慢而不稳的抽气。 廖近川把凳子拎得更近一些,慢悠悠坐下,笑吟吟的,“我本来还想用一用你这个孩子呢,如果他平安生下来了,跟青儿有了感情了,我再弄死他,青儿一定比现在更想死。” 他感叹,“可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林知敬说,你从知道怀孕了到决定要打掉,一共也没用了几秒钟。啧啧,午夜梦回时,这孩子若来找你,你要怎么给他解释呢?” “混蛋,人渣。”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一字一句,骂得清晰。 廖近川一笑,浑不在意,“骂吧,骂吧,现如今,你也只能骂一骂了。” 除了骂,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恼怒,蓄了一口痰,深吸气,狠狠往他身上吐去。 他脸色果然变了,嫌弃不已地掏出一只手帕,擦了两下,干脆站起身把整件外套脱下丢开。 而后,他好笑地斜眸看向季言,问,“你平日里也这样跟他相处?” 她不理,偏过头去。 廖近川冷笑一声,又坐下,拂了拂衬衫,道:“他很快就会过来找你了。” 季言一惊。 他好心解释,“我让人告诉他你在我这里了,我手机的定位功能也没有关,算算时间,车子大概就要到楼下了。” 他让谁告诉廖青的?为什么要告诉廖青她在这里?那他把他抓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干什么?” 她看见廖近川站起身来,而后,阴影处走过来一个医生,手上端着一只白瓷方盘,盘子里,放着一只已经准备好了的注射器。 廖近川微笑看向她的眼睛,对那医生道,“开始吧。” 开始什么?他又要给她注射 什么东西! “廖近川,廖近川你住手!你这样是犯法的!你不能这样!住手!” 她猛烈挣扎,可没有任何作用。那医生身边又走过来一个助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手肘上用酒精擦出小片的湿润。 针孔压在皮肤上,是骤然袭来的冰凉。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3节 刺入,不知名液体汇入血管,带来爆裂的疼痛。 她的尖声抗拒,逐渐变成了渐渐消歇的痛喊。 “砰——” 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大力踹开,门扇摔打在墙壁上,震颤出震天的响动。 廖近川刚回头,就见一阵劲疾的拳风迎面而来,“通”一声,他整个身体扑倒在椅子上,连带着椅子,一起向前喀拉着滑动了数步。 帘子被暴力扯开,廖青的视线越过强按住季言肩膀的那只手,看见病床上无声委顿下去的人,脑子嗡的一声,大片大片的懵向内胀开。 “滚!” 他暴喝一声,把那医生扯开的时候,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是那针管里的东西已经推进去了。 甚至连针头都已经拔了出来,刚刚医生只是在给她绑绷带,防止她剧烈挣扎导致血流不止。 “季言,季言!” 他扑在她身旁,扶住她渐渐无力的头,“你睁开眼,季言!” “别叫了。” 身后,廖近川的声音伴着痛嘶声响起,“那里面有致幻成分,药效发挥很快,你知道的。” 项南紧跟而来,看见廖近川还在挑衅,吓得赶忙拦在他们中间,“先生,当务之急是给夫人打阻断针!” 阻断针,对,要打阻断针!不管廖近川给她注射了什么,都是能阻断的! 他掀开被子,又看见绑住了她手脚的东西,眼底怒火翻滚。 那东西他知道,廖氏名下的精神病院里都有这个东西,是专门用来防止精神病人逃跑的束缚装置。他竟然拿这种东西来困住她! 他不知道哪个是解开的按键,就直接在中控台上狠狠一砸,那四个束缚装置立刻“咔哒”一声开解,收回了那绑带。 药效太猛,短短瞬息,季言已经陷入昏迷。 他来不及多想,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就往外走。同时喊项南,“去取阻断针!” 廖近川扶着椅子哈哈笑,字字声声扎入他耳中, “阻断针?好侄儿,你难道忘了这款药剂是新曦刚刚研发出来的?现有的阻断针是根本无法起作用的!” 项南怕廖青暴走,赶忙接下话茬,“二先生,是你忘了,每款药剂被研发出来的时候,都预留了相关的阻滞药剂。” 廖近川看着他停顿下来的脚步,冷笑道,“那你大可以拿她试一试,正好看看新曦这新药的药效如何,到底,能不能把她的命给救回来。” 他提醒, “别忘了,如果有副作用,她,会直接死哦。” 第109章 清月高照,月华如练,那天晚上的风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冷。吹在身上,刮开衣襟,如刀子,扎在心里。 她的手慢慢变得冰凉,他握着,似无数个午夜梦回后的冷汗涔涔,反渗在他身上,遍体森寒。 “季言,”他喃喃地唤她,“季言。” 她听不见。 眼珠在眼皮下痉挛着轻颤,她在做梦,做让她不断挣扎,却挣脱不出来的梦。 手指无意识地蜷动,手心被触及的那一瞬,他立刻反应过来。 “季言……能听见吗季言?” 他当即换了姿势,托住她的头在她耳边轻轻呼唤。 季言的眉心在皱,她有反应。 耳畔的声音轰隆隆,迷蒙,似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一切都不清。 她站在西山那栋房子前,耳畔朦胧模糊的声音跟身前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个说,“以后你就住这里,永远都住在这里。” 一个叫她,“季言,季言!”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别墅忽而扭曲,一阵风吹来,她脚下的青石板变作木地板,面前的人,脸色冷淡而疏离。 手心里什么东西硌得慌,她低头看去,却是那枚她亲手做了好久好久的戒指。 他的手指从前面伸过来,捏起那戒指,不屑地端详着。 而后,她眼前蓝光一闪,“汀——” 那枚戒指,在指尖滑落,跌在地上,转着圈,倒下。 那颗她精心打磨了半个月的蓝宝石,横裂出一条显眼的纹裂。 好丑。 “季言、季言……” 那个声音又来了,她茫然四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西山的别墅一霎时消失了,她视线望出去的方向里,只余下层叠的云朵和湛蓝的天色。 那是她离开l市飞往意大利的那天。 那天,他让项南告诉她,他不想再看见跟她有关的任何东西。 当然就包括她。 “……能听见吗?季言……” 身上好冷,跌入海里那样,周身都是细小的气泡。嗤嗤的,蔓延在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衬衫在海水里一张一弛,随着划水的动作,恍惚一只透明色的蝴蝶。 “季言……” 眼前飘落的,那个小小的,在海底的光线的折射下,晃了她的眼,才认出是那只被摔坏的戒指。 身子猛然一沉,她极速下落,脚下一紧,竟又是青石板。 他的声音忽而又响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永远都住在这里。” 又开始了。 一遍一遍,戒指跌落的声音缠绕着她,无限重复。 “汀——” “汀——” “汀——”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了,可她不想要了,她感到恶心,生理性的恶心。她想醒过来,她想从那些过往中逃出来! “季言!季言!” 是他的声音,不是梦里的他的声音,是现实中的他在喊她。她听见了,可是她无法给出回应! 每一次她以为是醒来了,可一睁眼,还是那青石板,还是那木地板,还是那飞机的舷窗! 她不想再重复了,她不想再困在这里了! 眼角逐渐湿润,一滴温热悄然滑落,滴在廖青手上,却烫得他痛苦地呜咽一声。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医生,“一路过来二十分钟了,阻断剂还没到吗?!” 医生看了看在准备阻断辅助 剂的小章,汗涔涔,“先生,就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好在小章跟着黎司实习的时候认真勤恳,对着那款被注射的药剂,很快就把辅助药剂准备好了,“廖先生,注入阻断剂之前您需要知情,这款药剂尚未经过活体试验,所以药效如何、有无副作用都是未知的。这就代表它有很大的风险,如果跟夫人的体质不匹配,极有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廖近川阴笑着跟他说的那句, “如果有副作用,她,会直接死哦。” 廖青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病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项南一路跑着,将装着阻断剂的箱子交到医生手里,气喘吁吁,“先生,阻断剂到了!” 他忽的起身,走到医生小章面前,撸起自己的袖子,“你知道那款药是什么,现在,给我注射。” 小章一愣,“什么?” 项南蓦然反应过来,大骇,“先生不可!这药没有经过检验,具体药效还并不确定呢!” 他没那么多耐心,小章反应不过来,他就直接上手去拿那支药剂。自己吸了液,往手臂上狠狠一扎。 众人大惊失色,项南尤其惊恐,踉跄着跑过去想把那针管夺过来,“先生你疯了!你这样——” 推开项南,他说,“先拿我试药。” 他脸色沉静得可怕,看向小章,他把手臂又伸过去,“现在,给我注射。” 药剂已经被他一把推进去了,此时再无后路,小章只能沉默而麻利地把准备好的辅助药剂和阻断剂一同给他用上。 药剂被推进去的时候,廖青的眼睛一直盯在季言身上,丝丝缕缕的疼痛里,他问:“辅助药剂有毒害吗?” 小章摇头,“没有,辅助药剂是帮助稀释并保护细胞的。” “她现在梦魇,是因为新药的原因吗?” “是。因为这药走的是毒攻毒的特殊治疗方式,而夫人并没有患病,所以会被药剂中的毒素影响。” “辅助药剂能缓解梦魇吗?” 小章怔了怔,抬眼,看见他从始至终一直落在季言身上的眼睛,慢半拍道,“有效果。” 他当即道,“给她用。” 这药有致幻成分,毒素浸入神经,她在梦里一定很痛苦。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4节 放下袖子,他坐在病床边,指腹轻柔地摩挲在她脸颊,擦去又落下来的晶莹泪花。 项南蹩到他身边,苦大仇深,“先生,你这样,要我们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他不理。 心一横,项南干脆道,“黎先生去了檀园,应该是找老夫人了。先生,这件事你瞒不住的。” 他的身影似乎顿了顿,却只是说了一句,“我死不了。” 项南欲哭无泪,只能悲叹着转身去督促医生赶紧过来认真观测他的情况,还让小章去准备能应对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神情严肃,“当初推演出的所有可能性症状都列出来,分别对应哪种药,全都准备出来。对了,立刻给你老师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小章皱眉撇嘴,只能连声应下,安排身边同事去准备药的同时给黎司打电话。 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一听见熟悉的大腿的声音,他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老师,你快回来啊……” 药剂观察期有六个小时,项南劝他在就近的病床上躺着等,他不听。 好在辅助药剂注射之后季言的梦魇就停下了,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整个人也不那么紧绷着痛苦。 她好了一些,他眉心里笼着的一团愁云才稍散一些。 凌晨四点半,走廊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项南和小章刚一转身,就见黎司和靳柏先后闯了进来。 靳柏和项南对视一眼,默契地拉着小章往后退了退,给他们留出来单独的相处空间。 帘子拉上,黎司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去撸廖青的袖子。 右边没有,就撸左边。左边撸上来,果然看见手肘处赫然三个针孔,乌紫一片中,还泛着鲜艳诡异的红。 瞳孔猛然皱缩,黎司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脸色发青,“你发什么疯?!把你自己弄死了好是吗?!” 他轻轻把撸上来的衣袖又抚下去,淡声道,“别吵,她好不容易才睡了。” 黎司怒不可遏,声音却也下意识压低,“你不知道这药还没经过活体检验吗?你不知道它的风险有多大吗?!就算你想用,就算你着急,实验室里那么多实验体不能用吗?非得用你自己吗?!” 越说越气,黎司恼得都要上手揍他。可他神情依旧,脸上未见半点波澜。只是等他说完了,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天天不放心!黎司气得眼前发黑,“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廖近川给她注射的什么药?” 他还没说,黎司就接话,“你看见了对吗?你不想想吗?廖近川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偏偏在你找到她前一秒才给她注射完,为什么偏偏注射完了还让你看见那针管里是什么东西?!你脑子有病吗?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吗?!”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因为知道,就把季言的命交在别人手里。 廖近川想让他试药不是吗?那就试,又不是没有阻断剂,又不是注射了之后立刻就会死。只要他不是当即就死去,只要他还能有时间看着季言好起来,就够了。 他越沉默,黎司就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黎司气到无话可说,大力拉过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恨声喊小章,“把观测记录本拿过来!” 廖青眉眼疲倦着,淡淡一笑,“谢谢你了。” 黎司翻了个白眼,接过小章递过来的平板,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六个小时的观测期很快就到了,各种监察仪器推过来,贴片,抽血,化验。 检验报告从处理室飞一般传到黎司手里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钟。 一切正常。 药剂产生的毒素被阻断剂成功阻断,没有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药剂安全。 接下来,给季言注射阻断剂的时候,虽无人展露笑颜,可病房的空气里,却洋溢着轻松的胜利。 等到日头高照,阳光的影儿透过窗子温暖地洒落在地板上,季言缓缓睁开眼,迎接她的,是一阵低微却横肆的欢呼声。 她迷朦着睁眼,看见窗外大好的天光。指尖一阵细微的凉,转头看去,入目而来,是他疲倦灰白却带着缱绻眷恋的眼睛。 他的手掌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向她轻轻一笑, “是我,别怕。” 第110章 也许人在经历了什么磨难后总是会有些许的恍惚,不知那是对过往人生的感慨,还是身体的自我防护机制。 季言默默看着他,没由来的,心里一阵茫然。 那场重复的梦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那枚戒指无数次自他之间跌落,那抹蓝光,那声嗡鸣不绝的“汀”,已经将她埋葬在心底的东西唤醒。 她低眸看过去,被褥边缘,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指尖。那点细微的冰凉,就是从指尖传来的他的触感。 掩下心底的情绪,她复看向廖青,问,“我怎么了吗?”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你现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说,“我记得,廖近川……” 不等她说完,他立刻伸手抚住了她的脸颊,掖下去耳畔的鬓角,柔声安抚:“都过去了,黎司给你检查了身体,你很健康。” 她知道在有关于她的身体健康方面他大概率不会说谎,可毕竟刚经历了他隐瞒她怀孕的事情,她到底是不能全盘相信他。 可此刻也不便跟他辩驳,她淡淡点了点头,不自觉又看向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凉? 廖青一愣,左手搭在右手上,皮肤接触的瞬间,才感知到一阵冰冷。眉心迅速压了下去,他懊恼,“我不知道……刚刚冷到你了吗?” 她摇头,心里其实有话想跟他说,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可每次刚要开口,耳畔就盘旋起那戒指砸在地上的嗡鸣声。 她开不了口了。 收回目光,她低声道,“你脸色不大好,先回去休息吧。” 他的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也说了一声“好”,可是人没动身,依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 季言移开的目光落在铺满阳光的地板上,温暖,晃眼,可她的眼一眨不眨,久久地出神望着。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他一直坐在她身旁影响了她的判断,也许是指尖那抹凉久久不散,她眼前总挥之不去他灰白的脸色。 恼恨自己不争气,又厌烦他一直这样,她猛然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开了口。 “你……” “有件事……”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季言一愣,转头看向他,心底有一丝被打扰的庆幸。 廖青住了口,看向她,“怎么了?” 季言,“你先说。” 他没有多让,“你之前让林知敬把你闺蜜带走,但是后来项南追踪发现,金棠和沈清淮一直在廖近川名下的一栋庄园里。” “什么?” 她惶然一惊,手撑着床榻就要起来。 廖青忙探身过去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臂,“棠棠还给我发消息报了平安了,怎么可能会是被廖近川关起来?你骗我的对吗?” 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扶着她缓缓倚靠着,他解释:“别着急,我没有骗你。那天晚上你走得太急,手机没有带过去。没多久,金棠给你发了一条消息,我顺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但一直是关机状态。我怕她出了事你会担心,才叫项南从你们之前使用的社交软件上找金棠的个人账号,然后定位到她的个人位置。” “可是、可是……” 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敢完全相信他。但是事关金棠,她不敢妄自托大。手指抓着他的衬衫,慢慢就攥得满是褶皱,她绷紧了唇线,问他,“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这句问话她说得艰难,他听得心如刀绞。 他和她之间,竟已经到了这地步。 久久,他的拳头在衣角下缓缓松开,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再骗你了。再也不会了。” 她立刻紧紧向他靠近,“那棠棠现在怎么样了,你能查到她在哪里,就一定能让她安全离开对不对?” 意识到自己太着急,她语声停顿了一秒,身子朝后撤,“我的意思是……” 他悄悄摸了摸一直捂着的手,确保是温热的,才抬起握住她慌张无措的手,“别着急,靳柏已经将她们接出来了,我怕她会担心你,所以让靳柏等你平安醒来了才去接她。” 看看时间,他道,“再有半个多小时,她们应该就能到了。” 他知道她在乎金棠,所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好到让她心生歉疚。 小心把手挣脱出来,她重新倚靠在枕头上,到底是把心里一直犹豫不决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还好吗?” 他却一怔,似乎是不能理解她问的是什么方面的事情。 她问的时候没看他,自然没有发觉,低着头,继续说:“对不起,孩子那件事……不是我要林知敬那么做的,我没有想用那个孩子来伤害你。” 是那件事。 廖青脸色柔和下来,“我知道不会是你。” 她一直低落着眼皮,只看着堆叠起来的被子,“林乐屿说你昏迷了很久。” 他安抚,“没有,他们瞎传的。” 她说,“那天走廊外面,我听到了。是我还怨你,才没有跟出去看。” 把被子翘起的角掖下去,他柔声道,“你那时刚手术完,不出来才对。我很高兴知道你没有出来。” 她忽然捧面,呜咽一声,“廖青,其实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现如今的局面里,她当然知道一走了之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心里总有一个跨不过去的坎儿,拦着,梗着,让她蹒跚着,不住跌倒。 那个坎儿到底是什么?从前她分得清,可是现在,她忽然不能分得清了。 廖青起身,坐在床畔,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别怨自己,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心里难受,怨我吧,别怪你自己。” 她的泪水温热,濡湿了衬衫,带去丝丝凉意。那凉意沁到他胸前的皮肤上,叫他一寸寸分崩离析。 他知道,哪怕这时候她愿意窝在他怀中向他哭泣,可越是这样,越是表明她已经与他陌路分离。 ——她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她放下了,她怕是连看他一眼都不会。 原来那场雪,早在地面积出一片白的时候,就已经纷纷扬扬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5节 * 金棠大步流星,风风火火闯进来时,廖青正坐在椅子上给季言剥葡萄,精巧的白瓷盘里已经剥出了一小堆。 葡萄果肉淡绿微黄,汁水盈盈,在半透明的果肉中鲜艳欲滴。只看一眼,口腔中就不由自主地漾开那酸甜可口的滋味。 往日里,她最喜欢吃这种老式的葡萄,她说,这种葡萄有葡萄味儿,有小时候的味道。 可是如今,她没有太大兴致,盘子里零星几只用过了的牙签表明她吃得不多。 但他还在剥,“十点钟我有个会,可能要两个小时。多准备一些,你想吃了随时能拿到。” 她没拒绝,扭头看了一眼渐渐堆起来的葡萄肉,眼里一丝落寞。 金棠看不见这些,她从外面歘一声拉开帘子,看见廖青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一股无名火蹭一下就窜了上来。肩上背着的包滑下来,她顺手一捞,往他背上狠狠一砸! “砰!” 廖青身子猛的一顿,手中的葡萄拿不住,无声跌落下去,在地上滚啊滚,滚到了床底的角落。 “棠棠!” 季言大吃一惊,忙掀被起身想要拦住她。 沈清淮快步赶过来,一边拉住眼中蹭蹭冒火的金棠,一边跟季言说:“言姐,你别起来了,有我呢。” 季言不听,刚把被子掀开,就见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急。”廖青眉头紧锁,手上仍旧轻柔,“不是什么大事,你好好躺着。” 把她哄回床上,一回头,就见金棠愤愤不平地瞪着他。 沈清淮紧紧拉住了金棠的手,朝廖青不好意思地笑:“廖先生,不好意思,没砸伤您吧?” 他摇头,重新又坐了回去。 金棠义愤填膺,指着廖青的鼻子骂,“你要不要脸?你是不是人?!言言没跟你说过她不想要孩子吗?你明天就要死了还是怎么回事,非要骗她非要让她现在就怀孕!你不知道生孩子对她的身体有多大影响吗?你怎么有脸说你爱她的,你这么自私这么混蛋,你有什么资格还坐在这里坐在她面前!你滚,你滚出去!” 季言几次起身要拦她,但每次都被廖青按住,他向她摇头,微笑安抚她不要放在心上。 她怎么能不担心,看到金棠挣脱了沈清淮要过来拉廖青,她赶忙探着身子拉住了她的衣角,“棠棠,棠棠!” 她拦着,金棠只能停下,恨铁不成钢,“你拦我干什么?!你不帮我跟我一起打他就算了,你怎么能还拦我!” 季言赶忙顺着衣角拉住她的手腕,连声安抚,“你先别急,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金棠难以置信,“不是我想的那样?怎么,你还要说这件事不怪他?季言你脑子长泡了?!不怪他怪谁?难道是你自己让自己怀孕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拖住她,季言苦口婆心,“棠棠,这里面真的有些事我还没跟你讲,等我跟你讲完了你再打他也不迟啊!” 她探着半边身子,很容易累,不多时,就有些气喘吁吁。 廖青伸手扶住她,眼神向沈清淮一扫,后者立马会意,小跑着过来拉开了金棠。 得了空,他小心翼翼将她扶坐回去,一边给她掖被子,一边道,“那边有椅子,你们可以搬过来坐下说。” 金棠翻了个白眼,一把甩开沈清淮,“噔噔噔”大步走过去把椅子拎过来。 沈清淮无奈苦笑,满含歉意看向廖青,欲再说一句抱歉。 不管怎么说,是廖先生把他们从那个处处都监管着他们的庄园里救出来的啊! 可他一转头,却蓦然一愣, “廖先生……你怎么流鼻血了?” 第111章 乌红的血滴,无声蜿蜒,悬线垂滴,“扑”一声,砸落在褶皱的被面,宛如烟花的尸体。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黏腻的液体覆在指尖,似暗夜的蛇行,冰凉而诡异。 “廖青!” 季言惊呼一声,刚坐下的身体连忙又弹起,手比脑子更快地举起,拿着衣袖就去给他 擦鼻下的血迹。“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只有那一滴,他抹去了,再没有继续。 低低一笑,他伸手扶住探身过来的季言,看见她眉眼间的担忧,心里被欣慰占满,自然无法再顾及其他。 他道,“没事儿,应该是缺乏睡眠导致的,我去休息一会儿就好,别害怕。” 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了,又把一圈的被子都掖好,他才起身,温声安慰:“你跟她们说说话,我中午给你送饭过来。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摇头,“我没有,看看棠棠想吃什么吧。” 金棠抱着双臂,脸上有一丝不自然,“哼”了一声,没接话茬。 沈清淮礼貌地点点头,跟廖青说:“廖先生,饭菜我来安排吧,如果你有有要补充的,中午再送过来就好了。” 廖青点头,离身之前又俯下去把她蹭乱的鬓发掖了下去,“项南在隔壁等着,按传唤铃就能叫他过来。” 她低低落下眼皮,轻声道了一句“好”,没再说什么。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细微的皮鞋落地声也渐行渐远了,金棠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季言,有些局促,“虽然……但是……他那鼻血不会是我砸出来的吧?” “应该不是。” 季言嘴上说着,心里却也不能打包票。可金棠那愤愤不平也只是为了给她出气,季言就算担心,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她坐正了身子,看向金棠,微微撇眉,“棠棠,我知道你生气,可一码归一码,现如今这次是他救了我的。” 金棠自知不该,然而白眼还是又翻了上来,“我不管,我对人不对事,他在我这边就是没好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微微探身,金棠见了,立刻挪着板凳蹭过去,脸上依旧不服气。季言只能一一说来,最后叹息道,“他确实做错,我也没有要包庇他的意思。只是棠棠,我不想你因为我卷到这里面来。冲突和恩怨,我和他闹就可以了,你不要卷进来。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仗着他爱我,可以腆着脸保全自身,可是我怕你惹恼了他会被他报复。” 沈清淮扶着金棠的椅背,跟着附和,“就是,棠棠,咱也不能仗着廖先生喜欢言姐,就这样欺负人家啊。” 金棠匪夷所思,“我欺负他?不是,我怎么欺负他了?难道不一直都是他欺负言言吗?” 沈清淮朝她挤眉弄眼,金棠知道他说的是她刚刚拿包砸廖青的事。知道自己理亏,她收了声,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嘴。 季言伸手拍拍她,安抚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我保证让你发泄个够!” 甩开季言的手,金棠撇嘴,“我朝你发泄个什么劲儿。”顿一顿,她又小声地愤愤起来,“林知敬也是个狗,说要把我们送到新加坡,结果下了车子就让一群陌生人把我们带走了!那个破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保镖就是保镖!对了,他们居然还把我们的手机给收走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沈清淮赶忙给她顺气,“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才过不去呢!言言我跟你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带我们走的是廖青他叔叔,我真的是,我服了,他们一家人怎么都跟有病一样?!但是很快,我们就摸索出来不对,因为这个叔叔,他好像不是跟你家那个狗是一班的,他俩好像不对付!” 季言惊愕,“这种事情你也看出来了?” “这怎么看不出来?”金棠拍着胸脯说,“那个人他中途来过一次,我悄咪咪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在一个房间里自言自语。说的就是要让廖青去死什么的,还说什么,能把他爸妈搞死,就能把他搞死,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后来我半夜的时候偷偷溜到那个房间去过,门推不开,我找东西撬开了,但是!” 说到这里,金棠激动起来,“言言我跟你说,那房间肯定有密室!那天我扒着门缝看见的东西跟后来我推门进去看见的一点儿也不一样。他奶奶的,肯定有密室有暗道!” 说完,她又说,“你说这多有意思,他俩不是一家人啊?什么年代了还搞弄死你弄死我的剧情,好不好笑啊。我看他们就是欠一封检举信,就应该让法律来制裁他们!” 季言讷讷,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廖近川,他想要廖青死?” 甚至,他还害死了廖青的爸妈?? 可是,廖青的爸妈不是在廖青小时候就去世了吗?廖近川和廖青一共也没差几岁,那时候,廖近川应该也没多大啊。他怎么能?? 季言凝神蹙眉,金棠忙抓住她的手,“不管了不管了。言言,他叔叔关我们,他放我们。他叔叔害你,他救你,就算扯平了。既然你说他都吐血昏迷了那么久,也算给了他一点惩罚,那我们也不管了。现在就一件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在想事情,季言反应就有些慢,“……什么?” 金棠重复一遍,“我说,没有那一亿,我们也能过得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医生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准备什么时候走?她不由得一愣。 金棠来之前,廖青已经把检查报告给她看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是健康的。如果要出院,现在就能走。 可是…… 她忽然不能开口,不能说出“现在就走”这四个字。 可是为什么呢?她担心他?那现如今已经看到了,他身体就算不是健康,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有黎司在他身边,不需要她操心。那她还在犹豫什么? 她迟迟不能开口,金棠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言言,你不会是……还想跟他结婚,跟他在一起?” “不是。” 这个问题,她回答得很果断。对于这个问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坚定。 金棠眼神闪动,忽然又问,“那你是,还爱他?” “我——” 她张开口,恍然惊觉,这句原本面对着廖青可以脱口而出的话,此刻不能再被说出来。她心底蓦然一阵寒意森森,不得不正色起来,认真面对那个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问题。 她的犹豫金棠看在眼里,她无奈地叹息一声,反过来拍了拍季言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了。” 季言愕然,她都还不能完全明白,她怎么知道的? 金棠说,“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当初你跟我说你要选择跟他复合,因为你要填补好五年前的遗憾。可是言言呐,如果你真的放下了,真的不爱他了,当年的遗憾怎么会跨越五年的时间重新又影响到你呢?” 季言沉默着,很久才说,“我只是想对他彻底失望。” 她只是想告诉当年那个因为他的冷漠无情而始终无法走出来的自己,看,真的不怪你,从始至终,哪怕是到现在,都是怪他,都是他的错。 你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金棠说,“你想对他彻底失望,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还对他抱有希望,是吗?” 她蓦然一愣。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了,但是言言,感情的事不是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刀就能解决得了的。你现在不能干脆地跟我说离开,其实就已经是有了答案了。” 金棠看着她茫然的眼睛,提醒,“如果你真的除了恨他怨他外再没有任何感情,那他刚刚流鼻血,你就应该幸灾乐祸,而不是慌张失措。” 季言脸上忽而显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沈清淮连忙插话,“那也不一定,正常人看到身边人忽然流鼻血了都会关怀一下,更何况言姐是那么善良的人。” 金棠接过话茬,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跟我说的 不想跟他在一起是真的,可是言言,现在你心里还有他这也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想要离开,那你就得把你那点心软和善良按下去。” 她低头,手指在被套上拧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长久的思量让病房里又陷入沉寂,日光的影儿柔柔的,软软的,慢慢爬到她指尖,映出粉嫩的颜色。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6节 门上两道声响,项南在外道,“夫人,饭准备好了。” 沈清淮愕然一惊,忙站起身,“我还没跟他们说要吃什么呢,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等项南带人将饭摆好,沈清淮不禁惊骇:都没有人问他们,他们是怎么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的?! 季言看项南身后久久无人再来,便问,“廖青不来了吗?” 他说的要过来一起吃的。 项南收拾餐盒盖子的动作一顿,筷子脱了手,跌落在饭桌上。 沈清淮忙过来帮忙。 收拾好了,项南才转过身来,微笑着向她说,“先生在开会,还没有结束,让夫人和朋友们先吃,不用等他了。” 他确实说了有个会要开,季言没放在心上,点点头,在金棠的搀扶下下床吃饭。 项南离开的时候,手掌握在病房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 他回头,季言正和金棠一起说话,不知说的是什么,两人忽然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收回了目光,项南手掌下压,转动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廖青一直没来。 吃完饭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他还是没来。 她想起金棠跟她说的有关廖近川的话,沉吟了很久,对金棠说,“我确定我要走,可是我现在也确实说服不了自己立刻就走。我担心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对不起,棠棠,我想在这里再陪他一段时间。” 再陪他一段时间又能有什么用呢?金棠想问她,再陪他一段时间,他就不会再犯执拗非她不可了吗?再陪他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能彻底放下,相忘于江湖了吗? 可她到底是不忍心责怪她,看她眉间紧锁一抹哀愁,心里只有心疼。 如果她没有遇见廖青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这么纠结难熬了。 叹息一声,她故作轻松,“你怎么样都好,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行。反正,我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我看见他就来气!” 季言默然一笑,转头看向病房门口,心里没由来的有些慌。 金棠起身,朝她伸手,“你这样,倒不如直接去找他。走,我带你去。” 季言睁大了眼,“不是,我没有……” 金棠直接上手,还指挥沈清淮从另一边去架她,“都往门口看多少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脖颈子上装了个电动马达了呢!想去找他就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确实想见他。 刚刚金棠说的关于廖近川的事,她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下。 ——可实在不用这样吧? 把人从床上架起来,金棠跑过来又给她穿鞋子,絮絮叨叨一大堆,季言头都要大了。 刚穿好鞋,门上忽然一响。 金棠没转身,以为是廖青来了,便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嘛!” 一转身,却是黎司。 他眉头深皱,满脸阴寒。看见季言,劈头就问: “廖近川给你注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12章 呵斥声来的太突然,季言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 金棠却不,她当即回嘴,“你干什么?有话说话你吼什么吼!” 黎司气息不稳,被骤然一怼,一瞬时的错愕中登时明白自己这么做的不妥。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我是说,季言,廖近川给你注射的东西,真的是后来廖青又往自己身上扎的那个吗?” “什么?”她心里陡然一宕,“你说他怎么?” 什么叫他往自己身上扎药?他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扎药注射?! 她又惊又慌,黎司心底更没底了,“他没告诉你他拿自己试药的事?” 试药?季言的眼睛瞪大了,他拿自己的身体试药??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试药,没有药还是怎么回事?! 黎司看她的反应,明白了,当即从头到尾一一说了明白,最后问:“我需要知道,廖近川除了给你注射新曦新制造未经检验的那支药之外,还有没有给你注射什么东西?” 太多的信息骤然冲击,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影响到身体,脚下不稳,跌坐在病床上。 金棠赶忙扶住她,一下一下地轻抚,“别着急,言言,慢慢想。” 当时廖近川确实给她注射了别的东西,可虽然只过去了十数个小时,但她就是很难能想得起来。捧着脑袋,她眉间皱成了川字,“有……他给我打了一针,然后我就睡着了。但是……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我记不起来了!” 她猛然抬手,在自己头上狠狠捶,“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是昨天的事我却记不起来!” 黎司忙抬手拦住她,语声已经缓和下来,“算了,他也不可能在给你注射的时候还告诉你给你注射的是什么。就算你记住了那东西的颜色,新曦药库里颜色一样的东西也有无数个。” 金棠听了,反唇相讥,“那你还跑过来这样质问言言干什么?!反正你问了也没用的不是吗?” 黎司解释,“我需要知道是不是她有别的药剂影响干涉,如果有,那就说明昨天晚上他俩注射的药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那样我就不需要一个个去排查了,明白吗?” 季言明白了,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廖近川给我注射药品,只是个幌子。他、他实际上……是想让廖青……” 黎司一边点头,一边打开手机拨号,“因为提前给你注射了别的,所以那药里面多加的东西就被掩盖下去了,所以你是没事的。可是他没有,那药里的东西现在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经了。” 说完,电话接通,他立刻对电话那头道:“已经确定了,是那支药剂里的问题。去找那两支药剂的残余,检查里面到底都有什么!” 一边说,黎司一边阔步往外走。季言当即起身朝他追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等等,他,他现在在哪?” 稍一迟疑,黎司轻轻拿掉了她的手,“他不想让你担心,项南应该也没有告诉你。季言,为了让他放心,你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季言难以置信,“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要我怎么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不如现在就去你那个什么公司里面找一支能让人失忆的药来。” “别闹,季言。”黎司轻轻挣着,“我还得去实验室,他不能再耽搁了。” 她不能耽误 他找药,那是廖青的救命药。松了手,季言低眸,“好,你去吧。反正你不告诉我,我就一间一间找过去,我总能找得到。” 她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坚定不已,浑然不见先前说要离开的冷漠样子。黎司啧一声,颇感惊奇,但现在实在不是话闲的时候,到底是匆匆离去。 他没说廖青在哪儿,像是笃定了她不会乱跑给廖青带去麻烦一样。 金棠跟沈清淮面面相觑,挠挠头,她问,“言言,你真的要一间一间摸过去吗?可是,我觉得他住的病房,应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到的吧?” 是,廖青所在的病房,一定是在一般人根本去不了的地方。所以黎司才这么笃定,所以黎司才能这样不告诉她就匆匆离去。 她咬紧牙关,推开门往隔壁跑去,金棠大惊,连忙招呼着沈清淮一起跟上去。 隔壁是她的主治医生办公室,按理来说,这里应该还有一个项南。可此刻办公室内只有一个值班的助手,项南和主治医师都不在。 季言走过去,问那小助理,“项南去哪里了?” 小助理一愣,想了想,“项先生吗?他有事情,先走了。说如果有事的话再联系他。” 季言便道,“现在就联系他。” 小助理糊里糊涂,“为什么啊?哦,你是隔壁的病人是吧?你有什么事吗?” 金棠看着有点懵,她问,“言言,你没有项南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季言摇头,“在我手机里,但是手机在西山,不在我身上。”来不及多说,她又看向小助理,“别问那么多,你现在联系项南,打通了我来说。” 小助理迟疑着拨号,手机开了免提,空洞的“嘟嘟”声显得尤其沉重。 好在项南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小助理道:“项先生,隔壁的病人说要联系你。” 电话里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来,像是话筒被捂住了,“把电话给夫人。” 小助理眼睛骤然一亮,把手机递给季言的时候眼珠儿来回滴溜溜直转,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季言没在意,接过手机,她单刀直入,“廖青在哪儿。” 手机里忽然卡顿一样,除了嘈杂的背景音,再没有别的。 季言沉气,“项南,别让我做出来不好看的事。” 项南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夫人,先生说……” “我现在在说,你听清了吗?” “夫人,你不要为难我们呐。” 金棠听不下去,插话:“你都叫她夫人了,还不明白要听谁的吗?” 季言愕然抬眼,对上金棠的眼睛,她俏皮眨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项南还在犹豫。 金棠又说,“你再憋着不说,言言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看他最后会怪谁?” 项南的声音颓了下来,“先生在顶楼,我让人下去接夫人。” 金棠拍拍季言的肩膀,示意她宽心,同时跟项南说:“对嘛,这不就好了。迟早她都是要知道的,你何必非在其中拦这么一道呢?” 挂了电话,不多时,就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向季言颔首致意:“夫人,请跟我来。” 金棠和沈清淮要一起跟过去,那人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有难言之隐。金棠迅速反应过来,让沈清淮回去歇着了。 电梯上行了一段时间,抵达顶楼,又转过两道弯,越过一条廊道,才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刚走进那扇门,季言心里就猛的一颤。 捂着心口,她的呼吸骤然紧促起来。 金棠搀着她,“言言,怎么了?” 她摆摆手,带着虚弱气音,“没事儿。” 虽然那人没有指明是哪个病房,但季言像有感应一样,不用那人带路,也一路向前一步步朝着那间病房走去。 她的手落在门把手上,那一瞬间,她忽然没有勇气压下去。 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你是要走,你是要离开他,可你不是想要他死。你想要他好好的,然后你们天各一方,不是吗? 那他病了,你来看他,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你选择的吗?为什么到了门口了,反而是你在犹豫?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7节 你在犹豫什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哪怕明知没有答案,也非要一遍遍地问。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猛然闭眼,一口气没吸透,她的手上就骤然发力,冷不丁的,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扇门推开了。 消毒水气息混着血腥气,泄了闸一般迎面扑来,刺鼻,呛人。 金棠在后面,忍不住拿手捂住鼻子,极小声地压抑着咳起来。 项南转身,看见是季言,赶忙迎过来,“夫人,这里药剂气息太浓了,你身体刚好……”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项南,一步步向里走。 病床上,雪白的被子下,是他没有血色的脸,灰白,僵白。远远看去,甚至和枕头被子的颜色揉在一起,辨不出哪里是被子,哪里是他。 她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手指不停地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很局促。 她开了口,项南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她的声音已经沙哑颤抖。可她自己不觉得,只是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已到这地步,项南也没有好瞒的,“上午从夫人的病房出来后,先生就不停地流鼻血。流了很久,医生打了针才止住。可刚止住了鼻血,又开始呕吐。他本来就没怎么吃饭,胃里一点儿食物残渣全呕了出来。呕不出来东西了,就开始呕酸水,酸水也没了,就呕血。医生说先生的胃在变态反应,一直在痉挛。为了阻止他呕血,只能先给他注射催眠药剂和麻醉,强行让他的胃停止反应。” 她听了,眼睛往病床边的垃圾桶里一望,一瞬间,眼眶就酸胀难忍起来。 项南见了,忙过去把那垃圾桶拎到远处,不叫她再看见。 金棠顺势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满桶的鲜血和染了鲜血的纸巾时,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言言她…… 金棠赶忙走近她身边,伸手扶住她,“言言,别着急……” 她反应有些慢,不自然一般,但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床上那人,呼吸蓦然一乱。 项南道,“夫人别急,黎先生已经去实验室配药了,如果一切顺利,先生……应该会没事的。” 她怔怔,问,“黎司,说他什么时候会醒吗?” 项南沉默了一瞬,道,“黎先生说现在不能让先生醒过来,只有让他的身体以为他已经死了,才不会继续出现变态反应。” “他不能醒过来,一旦他在预料之外的时间醒过来,他的身体会杀死他。” ----------------------- 作者有话说: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哈,有的话就小小修改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晚了半个小时,[爆哭]等我去搞个红包发给大家 第113章 和廖青在一起的第一年,季言曾经跟风问过他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侥幸白头到老,你希望我走在你前面,还是你走在我前面?” 当时她们班里谈恋爱的男生都信誓旦旦跟女生说,我愿意拿我的生命换你长命百岁,一世无忧。一时间多少人感动得稀里哗啦。 季言知道让廖青说出这种酸掉大牙的鬼话是不可能的,但毕竟是少女初次恋爱,总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没想到,他说,“我希望你走在我前面。” 她那时候不明白,心里想,他这样的人果然永远都把自己排在第一位,不能怪他自私,要怪她不该问。 他看出她的小情绪,便道,“因为你承受不住我先离开的痛苦。” 她怎么肯信,面上点着头说理解,心里就是很难过。 为什么要低估她的承受能力呢?为什么不信任她和他的爱呢? 可当真要到了这一天,她才明白他那句话中承载的沉重。 他说对了,她承受不住。 金棠手臂上蓦然一沉,她来不及发力,被她带着向后歪倒,踉跄了好几步。 “言言,言言!” 她的手从她手臂上滑落,伏在她身上,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吓得金棠满头大汗。“言言,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项南着急忙慌,原地转了一圈匆匆说:“我去叫医生!” 她想说别去,可是喉咙里面紧的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鼻头猛然一阵酸胀,她抓着金棠的衣领把自己埋了进去。 医生来的时候,她已经缓和了很多。 但是项南不放心, 啰里啰嗦说了很多,到底还是劝她接受了检查。 没有问题。 送走医生,项南哭丧着脸,“夫人,要是先生还没好,你就先病倒了,我就完了呀。” 金棠摆手,“别说那没用的,你们这么大公司这么大医院不能只靠着那一个姓黎的人去找药吧?” 项南摇头,“会诊室里专家都在。” 季言问,“他们怎么说?” 项南沉默了一瞬,接收到金棠催促的眼神才说,“先生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迅速衰败,也就黎先生提出来的那个法子能暂时缓解一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项南把报告拿给季言,道,“说是毒性侵蚀了神经,导致各器官接收到错误指令,开始了不同程度的自我消杀。其中胃部因为之前就有过问题,所以反应最大。” 她离开的那五年,他一直吃不好睡不好,靠着黎司配的药才勉强维持着身体健康。病根儿早就落下了,这次只是大范围爆发。 手指捏住的地方,那纸张逐渐褶皱得不像样子。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她死皮赖脸没有离开,那他是不是就不会生病?如果那时候她没有一意孤行离开意大利,他是不是至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嗒” 一滴泪,无声砸下。 “言言?” 金棠不敢大声,小心翼翼侧过头去,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另一滴泪沿鼻梁滑下,凝在鼻尖,轻轻摇晃。她的视线凝聚又分散,眼前清晰又模糊。 忽而,她抬手抹掉那滴泪,抬头问项南,“他现在这样,他奶奶知道吗?” 他是她的孙子,亲孙子。她不可能在他都快要死了的时候还一点表示都没有! “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发给了老夫人,但是老夫人那边还没有回信。”项南解释,“自从先生接管了整个廖家之后,老夫人插手的事情就不多了。也许是老夫人还在忙,这会儿……” 她站起身,“黎司那边如果找到了药,你就给我打电话。” 金棠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手机号提供给项南,“言言她手机没带,你到时候就打这个号就行。” 项南忙起身,“夫人,你……” 她说,“你叫靳柏来,我要去檀园。” “可是——” 她没再说什么,步履匆匆,眼神坚定。项南跟她对视一眼,要说出的担忧立刻咽了下去,掏出手机来让靳柏准备。 临行前金棠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什么事情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点头,有金棠在这里,她能放心不少。 至少,很多信息,她都不会再被以为她好的名义而屏蔽。 batur一路疾驰,昏黄的暮色里,似一头迅猛前行的猎豹。 抵达檀园大门,西垂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亮色跌落,冷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扇暗色的檀木大门,像极了一副被框在古旧的画框里的画卷。 她上前,那门后的管理人员仿佛算准了一般,还没等她抬起手敲门,就将门从门拉开了。 “季小姐,请。” 站在门后的那人是檀园的一个女管家,之前廖老夫人去见她,她就陪在她身边。 点了点头,她跟着她渐步向内院走去。 “老夫人可能要晚一会儿才能见你,二先生刚刚来了,还在陪老夫人说话。” 季言“嗯”了一声,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要坐冷板凳的准备。 管家引着她在厅上候客处坐了,又殷勤礼貌地端来茶水点心,偶尔还跟她搭几句话,以免她觉得尴尬无聊。 季言微微笑,对此好意,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照顾。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厅上挂着的那架紫檀木的挂钟上,清浅的眼神,随着那暗金色的指针一颤一颤,不**露出焦急的神色。 终于,那短针划过了一格,厅堂后面的雕花木门轻轻一声,随后便响起了皮鞋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哒” “哒” 缓慢,寂寥。 然而伴着那脚步声响起的声音,却含着笑,似乎心情不错。 “季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随后看向管家,怪道:“季小姐是贵客,来了怎么不早早说一声呢?厅上门扇大开,冻着季小姐了怎么办?” 季言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管家礼貌笑着,一一解释应答了。 廖近川听了,缓慢而悠长地“哦”一声,朝季言这边走了两步,“季小姐,要是为了青儿,你实在不该来这里。我母亲就算再疼青儿,她也不是医生,救不了他。” 抬起眼皮,她冷冷看向他,“是吗?那请问廖二先生,作为叔叔,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下你的侄子呢?” 她刻意着重的“叔叔”和“侄子”两个词惹笑了他,轻晃着摇头,他道,“我觉得,你不如去三清祖师座下一步一叩首,那样,说不定能感动上天,让他好起来。” 季言脸色沉下来,久久,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似要深深看进去,看见那双眼珠后面掩藏着的一颗烂透了的心。 冷哼一声,她勾起唇角,“那我提前谢谢二先生,感谢二先生提供的好法子。” 门内一声轻咳,打破僵持的气氛。管家横插进来,依旧微笑着站在季言面前,“季小姐,请。” 她点头,略过廖近川,大步向里走。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8节 廖近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季小姐,我想问一下,你如今,是以廖夫人的身份出现在檀园的吗?” 她脚下一顿,那声鞋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管家跟着她一起停了下来,虽然不明白,但到底是低声开口,“季小姐?” 她轻轻一笑,抬脚,继续向前走。 廖近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嘴角一勾,漏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 * 廖老夫人在内室见她,这一点,季言看清了房内的布置才意识到。 老夫人坐在暖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身上披着狐裘。季言不理解,这屋里已经开了足够多的暖气,她不应该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 廖老夫人轻轻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她坐。 她本想拒绝,可一想,还是坐下了。 这件事不会是她来说一声就能立刻得到解决的,没有那么简单。 老夫人问,“你从他那边来?” 她点头,等她的下一句话。 可她却说,“如果你是从他那边来,就该知道,这件事我没办法管。” 她“噌”一声站起来,“廖青他是你的亲孙子啊!” “阿川还是我的儿子呢。” 老夫人见怪不怪,早料到她会如此,“我知道你着急,可是季小姐,难道你要我为了孙子去责怪儿子?” “这不是要不要责怪的问题,老夫人,他都要被廖近川害死了!”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至少……” 她突然松口,季言一时间有些懵。她想要她做什么呢,廖近川说的对,廖老夫人不是医生,更不是大罗金仙,她能怎么做呢? 定一定,她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被带歪了,迅速调整过来,“至少,您要让廖近川他把解药拿出来,不然廖青他就要死了!” “新曦的药不会害死人,这一点季小姐你请放心。” 这是什么道理?季言懵了,脑子混乱一霎,就有些口不择言,“就算他跟您保证廖青不会死,那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廖青被他害成一个废人吗?!” “况且,项南发给您的报告您看了吗?他都已经呕了那么多血了,你难道还要相信廖近川的话吗?!” 老夫人不为所动,她气定神闲,仿佛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言的心一分一分灰下去,眼里渐渐有了绝望的热意,“你是他的妈妈,是廖青的奶奶,是整个廖家的长辈。廖近川已经害死了廖青的爸妈,难道你非要看到你的儿子把你的孙子也害死才满意吗?” 此话甫出, 老夫人脸色蓦然一寒,她抬眼,看向季言,冷声发问: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亲亲,啊啊啊啊发烧好难受,大家一定注意身体,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第114章 有关于廖青爸爸妈妈的事情,季言知道的并不多。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虽然出手把她的家庭问题都解决了,但却始终不曾过问过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跑出来。因此,季言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没有在他的口中听他提及父母。 金棠说的关于廖近川的那间屋子,此时此刻在她的语言系统中凌乱地添加进来,鬼使神差一般,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 可她没想到,这样泄愤的一句话,竟然扣响了禁忌之门。 廖老夫人神情变得严肃,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肩,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季小姐,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你知道吗?”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季言的心怦怦直跳,难以抑制。她隐约意识到,刚刚自己偶然撞破的这一点信息,或许可以成为她用来逼她出手的东西。 低敛眼帘,她反而冷静下来,“老夫人,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廖老夫人嗤笑一声,“先前费尽心思要离开青儿的不是你?” 季言点头,“是我。可是我想离开他,不代表我想让他死。” 她冷哼一声,自是不认可这种说法。拂袖转身,她背对着季言,“季小姐,先前我请你回到青儿身边是为了了了他的心愿的,可是你事情实在办得很烂,这一桩,我还没有跟你算。” 季言明白她的意思,她起身跟上,“你能为了他找我演戏,就说明你并非不关心他。老夫人,我是否会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的亲孙子。” 廖老夫人不再说下去,她静静站着,目光转而落向窗边的书桌。 季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只八寸见方的相框,看着,似乎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是谁的照片?是她和她丈夫的,还是…… 她还没看清楚,就听廖老夫人开口道,“青儿七岁的时候,闹着要去意大利过生日。他的船造在西西里岛,他想让他爸爸妈妈坐上他的船。” 这些事情,季言并不知道。 “可是那艘船漏水,他的爸爸妈妈死在西西里岛的暗流中。从那之后,他就在地图上把意大利划掉,从此绝口不提有关意大利的一切。” 季言讷讷,“你……恨他?” 廖老夫人轻笑一声,“恨当然恨过,如果那年他老老实实在檀园过生日,他爸爸就不会死。可他到底是我唯一的孙儿,恨过了,也就只剩下心疼。他那样小,自责与恐惧加身,他不比我轻松。” 想起刚刚她的反应,季言不由得问,“那廖近川——” 廖老夫人的笑容戛然而止,她转身,直视季言,“季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你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一提到这里她就这样,季言便知道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她转而问,“刚刚廖近川来,是跟您说了些什么,才让您这样的,对吗?” 对此,廖老夫人坦率得很,“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既然保证了不会让青儿死,就不会食言。” 又是这句话,季言眉头深深一皱。 廖老夫人叹息一声,缓缓走向书桌,手指划过相框,眼神里满是怀念。 她说:“孩子们都长大了,如果你到我这个阶段,你也就明白了。” 到她这个阶段就会明白什么呢?明白儿孙相残的残酷,还是明白她此刻袖手旁观的残忍?季言带着疑问看向她,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张相片里笑容灿烂的孩子的脸。 猛的,季言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她诧异地抬眸,心跳声“砰砰”,几乎要盖过周围的一切声音。 她试探着开口,“杀人是犯法的,哪怕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只要证据确凿,始作俑者也会被绳之以法。” 她抚摸相框的动作稍有一滞。 “你的小儿子杀死了你的大儿子和儿媳,你身为母亲无法惩罚任何一个人,这是你的痛苦。如今他又要把刀子对准你的孙子,你若是无能为力,那就请不要怪我不顾廖氏的脸面。” 她后退一步,心里有了主意,“希望您能转告他,如果他三天内把治疗药剂送过来,我可以把他杀人的证据销毁。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老夫人轻轻放下相框,缓缓抬头,视线却穿过半开的窗子,望向浓郁的夜。 季言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转身离开,只留下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管家走进来,将半开的窗子合上。而后扶着她,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人早些休息吧。” 狐裘披风流苏坠,摇曳的流苏划过书桌,如一抹寂寥的风,拂过了那只相框。 紫檀木的边框里,玻璃镜片下压着的,是一家三口在一艘崭新的小型游艇前的合照,被爸爸抱在怀里的男孩儿手中高高举着船舰模型,笑得眼睛弯弯牙齿锃亮。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工整清雅。 “庆祝青儿宝贝第一笔投资收入,2002年7月24,西西里岛记。” 送老夫人上床睡下,管家逐个关闭了房间内所有灯光。 路过书桌,不知是屋内太昏暗还是管家眼神不好,衣摆划过,“啪嗒”一声,那相框被倒扣在了桌面上。 最后一只灯被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幽寂的黑暗。 * 车子一路跑,窗外的灯火飞速闪过,如流逝的火星,呈现出线性的光轨。 季言以手扶额,久久沉思。 她说的那些都是诓廖老夫人的,她只知道廖近川一定是犯了法,可她没有证据,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证据。就算她明白廖老夫人为什么突然提起廖青七岁生日时候的事,可她也没法子去跨越二十多年的时间找到廖近川当年下的黑手。 那艘船,可是她怎么知道廖近川对那艘船动了什么手脚呢? 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疲倦不堪,抬眼看向车子前方,频繁而快速闪过的路灯在眼前渐渐连成线,变作一串串发着幽黄色光泽的珍珠。 珍珠放的时间久了,内部的有机物质容易发生氧化,因此便有人老珠黄的说法。所以,古旧发黄的珍珠,总是让人想起陈年旧事。 …… 也许国外的档案保存完整,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船舶制造纪录,也能调得出来呢? 时光荏苒,珍珠纵然黄化变老,可它到底是珍珠,没有变作一捧黄土。 所以,只要他当年真的动了手,就不可能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有了底,她心头的沉重轻减许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霓虹,立刻掏出手机来联系项南。 可电话一接通,却听到项南颤抖的声音,“夫人……先生,他……” * 黎司让人给他注射的药剂是能保证他一直昏迷到晚上九点的,那会儿就算找不到治本的药,治标的也能找个七七八八了。可他的心跳在七点半的时候发生了剧烈变化,毫无征兆一阵咳,人还没醒,嘴角就已经先溢出了血。 各路医生一窝蜂涌进来,围在病床边拿着各色各样的工具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可越折腾,嘴角的血淌得反而更快。 金棠被挤在角落里,手足无措,只能看着医生用大卷的绷带和吸血棉把血沾走,扔到垃圾桶。刚扔掉,血又溢出来,只能再沾,再扔。无限重复。 项南眼见廖青的脸色越发白,急得字不成句。看一群医生只会擦血别的什么的都干不了,气得大骂。 医生一边着急一边无奈,“查不出来查不出来败症源头,现在没办法阻止。黎先生的还在配,这也急不得啊!” 项南问,“那不能让他接着昏迷?!” “他刚注射过致幻药剂,两个小时内不能重复注射,否则药性相冲,跟加大毒性没 不言[久别重逢] 第139节 两样!” 那还能怎么办?项南只能高声让人去实验室,“去催,去催!” “咳……” 一声低咳,项南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混在血里响起,似有若无,像是在喊谁。可他喉管里被血堵着,一发力要说话,血就成股成股往外冒。 医生们都吓死了,慌忙劝他别说话了。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金棠,便知季言一定已经知道他这样了。心里着急,憋了一声咳嗽,顶在胸肺里,突然又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金棠被吓到,浑身发麻,大脑几乎不能运转。 人可以有这么多血吗?他为什么会吐出来这么多的血?! 垃圾桶里又满了,可那浸透的吸血棉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 她茫然四望,没有人管管吗?就这样让他一直吐血吗?他真的会死啊! “砰”一声门响,她以为至少要是一个医生来了,可一转头,却看见季言正跌跌撞撞跑向这里。 金棠头皮猛的一麻。 顾不及多想,她本能地冲过去拦住她,“别,言言别过去!” 她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拦在廊道里,可她已经看见了。 大片的血,洇湿了枕头,染红了被子,还不绝着,刚被擦掉,又蜿蜒淌下。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预想的一切都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我已经想到要怎么救你了,你为什么…… “言言别看,别看。” 金棠手忙脚乱,要捂她的眼,又要拦她的腰,手刚敷上去,就触及大片大片的滚烫湿热。 她心口猛的一收,赶忙把她按在怀里,“我们不看,不看……没事的,不要看……” 不看就不知道了,不看就是没有发生了,不看就是他好好的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哄她骗她,托住她委顿的腰身,稳住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忽然间,她衣领一紧,低头看去,一只颤抖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安慰她。 可她却听见她轻声问, “他会死的,是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声音轻的像梦, “他要死了,怎么办啊?” “可我其实……不想要他死啊。” 第115章 被他无情抛弃的那年,她那样恨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希望他死。只有他死了,她才能说服自己要慢慢放下。 可他到底没死。 重逢后的这些时间,她厌倦,憎恶,深恶痛绝,可她只是想要和他相忘于江湖,仅此而已。 她不想他死,他死了,她就没办法告诉自己你已经放下了。 更何况,她也许从来就不曾放下过。 金棠没办法,只能一声一声哄着,告诉她,“他不会死的,你不要他死,他不会死的。” 幸运的是她刚哄完,黎司就带着还没弄完的药步履匆匆而来。 来不及多说,黎司到了病床边,二话不说就给他注射了致幻麻醉药剂。 医生大惊,“黎主任,廖先生刚刚注射过一次,还没有间隔两个小时,你这样……” 黎司打断他,“那你让他继续吐血,吐到药剂结果出来,他还有命吗?!” 医生愤愤,欲反驳,又无话可说。黎司也不好这样无礼,解释道:“刚刚的药剂里我添加了缓释剂,毒性没有那么大,等药找到了,再麻烦老先生你调解一下。” 那医生摇摇头,顺着台阶也下了,“实验室那边还在筛查,我去守着。” 其他人附和着,陆续也离开。 拥挤的病房,一下子变得落寞空旷。 项南帮忙扶着季言坐下,随后去处理垃圾桶里的血污。等他回来,季言已经坐到了病床边。 金棠叹息一声,步伐沉重,向外走去。 黎司在低声跟季言说着什么,项南想了想,转身跟着金棠一起出去了。 坐在外面,金棠仰头抵在墙壁上,问:“我记得他身体状况不是挺好的吗?” 当时在她家楼下堵言言的时候,看着可没这么孱弱。 项南低声道,“先生的身体从五年前夫人失踪后就垮了,看着健康是因为他刻意锻炼维持着表象。” 金棠哦了一声,表示疑惑。 项南不便多说,“金小姐,先生不能没有夫人,没有夫人的话,哪怕没有人害他,他也会死的。” 金棠没有回应,她似懂非懂。 项南静了静,站起身,“我让人把沈先生接上来,有他在,也能照顾一下你和夫人。我和靳柏可能会有公司的事要忙,夫人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没起身,金棠摆摆手,“客气了,言言的事就是我的事。” 等沈清淮拎着一兜子饭跟着一个小护士上来,金棠已经独自在病房外的观景台上坐了很久。 沈清淮一眼看见她,便谢别小护士大步走了过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没跟言姐一起吗?” 金棠看他提着一堆东西,摇头算作回应,问:“你带这一堆是什么?” 把那兜东西放下,他从中扒拉出一盒巧克力,“我自己在下面待的无聊,就去便利店买了点零食,说不定你会想吃。” 金棠接过,咬了一口,吐出一口叹息。 现如今这事儿,她没有能吃的下去的心情。 沈清淮又拧开一瓶水,“我叫了饭,等到了就下去拿,是你和言姐喜欢吃的。” 她接过,喝了一口,说,“算了吧,这会儿言言也吃不下去。而且这里有饭,能退就退了吧。” 沈清淮:“我是想着这里的饭肯定更注重营养,但是你们可能没胃口吃。不如弄点儿你们喜欢吃的,说不定还能吃几口。” 身后病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金棠敏锐捕捉到,忙把巧克力和水都塞在沈清淮手里,“也行,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坐着。” 推开门,却看见黎司拿着拖把在擦病床旁边的地。季言站在床尾,神情有些呆滞。 金棠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什么。 黎司直起身,把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里,“没什么,刚刚手滑打碎一个杯子。” 可她的手很凉,手心里也全是冷腻腻的汗,金棠知道绝不可能只是打碎一杯杯子这么简单。扶着她往旁边坐下,她问,“怎么了?言言。” 纤薄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怔怔了很久,才抬头向金棠一笑,“棠棠,你和沈清淮先回家吧,我这边好了就回去,好不好?” 金棠脸色立刻拉下来,“不好。” 她当即坐正身子,“言言,有事处理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要总想着舍自己一个人的命换太平。” 黎司蓦然一惊,讶然回头,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被戳破心思,那些藏在冷静之下的委屈与艰难爆炸开一般溢在眼底,来势汹涌,根本止不住。她以手捧面,声音哽咽得发抖,“我……我不是……” 她也不想这样,她也不想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天塌了一般,可她真的忍不住。她也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恨,恨自己这样懦弱,竟然连伪装坚强都做不 到。 按下她锤自己大腿的手,金棠知道她在恼恨什么。哀哀叹息一声,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一哭也好,这没什么好丢人的,言言。” 人是情绪动物,她不肯说出来的那些难过,如果不化作眼泪流出来,那要怎么办呢? 黎司放下拖把,缓步走过去,低声道,“我也不是说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是我说话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金棠猛抬头,怎么,她刚刚不在,这混蛋又说什么混账话了? “我不知道她会有自毁的念头,我只是……” 黎司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太心急了,有些话说的不好听。但是你别急,就算我今天找不出来对症的药,明天,后天,我总能找的出来。你不是说已经有能威胁廖近川的法子了吗,两头并进,肯定能救他的!” 季言不住摇头,“我不是怪你,我是……” 她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垂下头去,满头青丝凌乱地遮住她的眼泪。 沈清淮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期期艾艾地问,“怎么了?” 金棠摇摇手,“没事儿,你在外面等着就好了。” 沈清淮哦了一声,乖乖把头收回去。可刚收一半,他又扭了回来,“我刚刚听说是廖先生生病了,现在暂时还找不到药,是吗?” 金棠嫌他没事找事,“啧”一声,眼神杀过去让他快滚,别在这里烦人。 沈清淮小小地把脖子往回缩了一下,有话想说,又不是很敢说的样子。但转眼看见季言无助的身影,还是推开门走了进来,“我有一个……主意?呃,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 黎司猛的回身,“什么?” “不是说,是言姐提前注射了别的东西,才骗过你们的吗?那只要知道言姐注射的那个是什么,不就好了?” 他刚说完,就撞见金棠看傻子的眼神,他赶忙又提高了语速,“我知道你们现在就是在找这个东西,找不到所以才不知道怎么配药。但是既然言姐注射了,那是不是可以抽一点言姐的血来化验一下,毕竟……按时间算言姐被注射后也还没有过24个小时……吧?” 他的语速和声音随着黎司越来越紧的眉头而逐渐降低,到最后一句,已经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提出这个“主意”了。 然而他刚说完,黎司的眉头就猛然弹开,眼睛一下子就有光了,“卧槽,你小子脑子怎么比我有用??” 虽然已经快过了24个小时,可人体血液代谢更新要三到四个月才能彻底完成一次,所以……这法子未必不可行。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0节 季言听罢,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我跟你去实验室。” “可是……” 金棠伸手拉住她的衣角,“不会对你的身体带来伤害吗?” 季言沉默了一秒,旋即展露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棠棠,黎司只需要抽我一点儿血检查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我做别的的。” 她看向黎司,等他点头。 黎司没想那么多,心想就抽个血,能有什么事,便果断点了头。 金棠还是不放心,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放心,可心里就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坠着,隐隐的不安。 季言只能安慰再安慰,临走前还让沈清淮在这里照顾好他们。 实验室里,抽了血,给季言用酒精棉片压着,黎司还提了一嘴,“你那朋友倒是真关心你,抽个血的事,她还怕我会把你的血抽干?” 可季言却静默笑了笑,等到针眼凝固,她放下衣袖,“黎司,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黎司从抽血管中提了一滴出来放在观测台上,而后把整管交给护士立刻送去检验。听她问,便道:“很快,十几分钟就能全部出来。” 季言又问,“只需要找到药剂来源,就能抑制住他现在的病情,对吗?” 黎司戴上眼镜,“廖近川那个疯子只针对廖青,一般人他不会动手。估计这次也是,所以先用药给你打了个底,等后面再给你注射的时候,前面的药就会抵消后面的药。如果能找到,再配合我们的药,他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 季言的心放了下来,声音也平稳下来。 等他观察完了,把眼镜摘下来,她才轻轻一笑,向他道:“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 血液检察结果出来的很快,但是季言回来的很晚。 金棠见她到凌晨了才回来,愤愤地迎上去,压着怒火问:“你又干什么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声音有些虚,“没什么啊,我不放心,在黎司那里等药呢。” 金棠不信,“你走后四十七分钟,那一群医生就乌泱泱端着药来了。一个小时十八分钟,又来一个医生,检查了一遍说他情况已经在好转了,然后又给他挂吊水。到现在,季言,过去三个小时了,他都第三遍检查说各项指标都在恢复了,你为什么才回来?!” 各项指标都开始恢复了,季言心里猛的一松,面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她拍了拍金棠的手臂,解释道:“靳柏跟我说他一直身体都不太好,我找黎司要了他先前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跟黎司确定了从今往后的治疗方案,所以才回来得晚些。” 金棠狐疑地打量她,“真的?” 门上叮铛一响,季言回头,看见是黎司,“你不信的话问他就知道了。” 黎司机械性扬唇一笑,“说什么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金棠撇嘴,说:“医生说他在好转,但是人还没醒。” 说完,她小声嘀咕,“什么药这么快就能见效,也不怕有副作用?” 嘀咕完忽然想起季言会担心,赶忙又捂住嘴。 “呦,这不是醒了吗?” 然而黎司带着欣喜的声音高高响起,将金棠嘀咕的声音全压了下来,她自然不能听见。 顺着黎司的声音回身,她一抬头,正撞进他静静望过来的目光里。 -----------------------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啦,[撒花][撒花] 还有个三四章吧,如果能赶在120章就太好啦[抱抱] 第116章 病房的灯光柔和明亮,但对于一个昏迷了十几个小时的人而言,骤然醒来后,只觉得那灯光亮得刺眼。 他没有力气抬手去遮挡头顶的灯光,只能下意识闭眼,用薄薄一层眼皮来阻挡刺目的光亮。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她个金棠的对话。 顺着声音看过去,那张虚弱苍白的脸,在金棠身影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金棠的担心是对的,他只看那一眼,就知道她在骗金棠。 可他也知道,她能骗金棠,也就意味着她也不会对他说实话。所以,一群医生围过来做完了全面的检查后,他没有留她。 “你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季言放心不下,又不想直说,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廖青便只能向金棠说,“她脸色不大好,劳烦你陪她好好休息,谢谢了。” 金棠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眼珠来回转,又担心季言的身体,又不想让她一直挂心,索性先不说什么,等等看她的意见。 廖青低低叹息,手掌轻轻落在她手上,“别怕,我已经好了。你明天早上再来,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不肯答应。 好半晌,才说,“你上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可是下午就……”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叫他心头发紧。不能再看她,他只能向黎司求助。 黎司隐约猜到他要季言走可能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跟着劝:“季言,你本来也刚好,不能多劳累。现在都快一点了,再熬下去,你们俩怕是都要再来一场大病。” 怕她不放心,他又说:“休息室就在这旁边,要是这边有什么动静你能听见,我想瞒你也瞒不住的。” 这样说,她方愿意起身。 等护士来回话,说她们已经安顿好了,廖青才松了紧绷的神经。闭上眼睛,整个人瞬间衰老一般,在病床上委顿下来。 黎司见怪不怪,帮他落下枕头躺平,问:“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眼皮半落,声音疲软,“她是不是让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黎司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一边给他配待会儿要用的药一边说:“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所以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 他眉眼间落寞了几分,没有逼他,只是问:“对她的身体有损伤吗?” 黎司顿了顿,没直接说,“物理上不会有。” 那就是精神上的。 他转动头颅,看向黎司,“你知道她身体弱,精神上的伤害等同于身体上的伤害。你不该答应她。” 从药瓶里抽出一管液体,黎司对 着灯光看了看,顺带着漏了一个眼神给他,“她不曾开口求过我什么,如今这一次,我得帮她。” “你不是帮她,你是害她。” “我有分寸。”配好了药,把他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针头压下去之前,他抬眼对上廖青的眼神,“别瞎担心,你早点好起来,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药。” * 心里挂着事,季言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到了天明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休息室的隔音其实很好,但她神经高度紧绷着,哪怕是已经睡着了,居然也能在走廊里脚步声大片响起的瞬间惊醒。 金棠和沈清淮轮流守着,看见季言拉开内间的门,沈清淮愕然站起,“言姐,这才五点半,你怎么就起来了?” 季言拢了拢肩上的大衣,闷头向外走,“我去看看,你睡吧。” 沈清淮怎么睡得下,丢下手机就跟了上去,“言姐,我跟你一起。” 出了门,正撞见乌泱泱又一群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脸上虽然严肃沉着,但明显比昨天要轻松很多。 季言看见,心里提着的那口气,轻轻落下。 项南跟在医生后面,见她站着,便过来,“夫人怎么起这么早?” 她问,“他怎么样?” 项南跟着她往病房走,进了病房压低声音道:“先生还睡着,检查显示在持续好转了。黎先生也在调配各种补剂,之前大量流失的也在慢慢补回来。” 站在墙角遥遥看一眼,他眼皮自然垂落,睡容还算安然。放了心,她便转身朝外走,“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项南顿一顿,点头跟上。 少年时太过倔强,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不会跟他走到最后,所以也不曾过问过他家里的具体情况。而他太忙,她不问,他也就没怎么说过。 可如今要算起,就不得不问个详细。 让沈清淮回去照看着金棠,她问:“廖近川为什么一直针对廖青,当年他为什么要对他爸妈下手?” 项南愕然,抬眼惊讶地看着她,“夫人……怎么这么问?” “前因后果不清楚,可能会遗漏很多信息。” 挠挠头,项南为难道:“我和靳柏虽是跟先生一起长大,但他们的事……” 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跟在身边了就一定能知道得了的。 季言一怔,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她原本不想惊动廖青,可现在看来,怕是难。 想了想,她问,“他七岁时候去意大利过生日,你们跟着去了吗?” 项南摇头,“我没去,靳柏去了。靳柏算是先生自小的保镖,我是按照助手来培养的。所以其实很多事靳柏比我知道得多。” 看她又沉思,项南便问,“夫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舒一口气,坦然道:“我并没有廖近川害廖青爸妈的证据,但是我想如果能联系到当年的造船厂,应该能找到在船上动手脚的人。” 项南:“夫人放心,我去联系。” 她点头,但还是担心。毕竟二十余年过去,很多公司不一定还能保存有那样一份记录。况且,如果廖近川不是在船上动的手脚呢? 她还得有更多的证据才行。 “靳柏在楼下等着吗?” 项南摇头,“公司最近出了点事,他在跑律所。” 季言抬头,“出什么事了?” 项南迟疑着,本来担心告诉先生会让他担心,告诉夫人又怕没有用,可事已至此也不能一点儿不叫他们知道。一咬牙,他说,“林知敬那边给先生发来了律师函,控诉先生寻衅滋事恶意伤人。虽然不到轻伤,但他拒绝和解。” 林知敬?他挨打了?廖青打的?什么时候的事?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1节 季言对此一无所知,疑惑地接过项南递来的文件,“不到轻伤,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项南点头,“还有,林知敬检举廖氏违规违法,列举了十二条,呈交司法部门了。税务局和法制办的人已经到公司去了两趟了,要求要见先生。” “相关事务有相关部门回应,为什么要见他?” 项南踟蹰着,讷讷开口,“他还指控先生个人,说他违法乱纪,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确凿?” 这时候季言已经有些不耐,尤其等她看见相关文件上显示“恶意囚禁未婚女性”“涉嫌**”等字眼,脑子气得一片蒙。 项南怕她站不住,想扶着她坐下,被她拒绝,便只好说:“之前跨海大桥雪夜封路,先生撞烂了限行杆,被林知敬拍下了证据。指控先生损害公共财物,还贿行上下,官商结合,以谋私利。” 季言眼前一黑,项南赶忙伸手扶住她。 把文件合起来,她问,“跟他说了吗?” 项南摇头,“还没敢跟先生说。” “先别跟他说。”她下意识开口,“除了你和靳柏,还有多少人在处理这些事?” “本来有七个分管总裁是全力支持先生的,但是那次先生执意要订婚,有两个不满意,就……” 季言低了低眼皮,问,“现在是他们五个在处理吗?” 他点头,“廖氏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恶意诽谤。我们法务部也在收集证据要告林家恶意中伤了。但是有些是先生做的私事……” 项南不好说下去,但季言已经明白是什么。把文件交还给项南,她说,“我会想办法。先不要告诉他这些,至少,要等他身体再好一些再说。” 项南明白,他也是担心他会操心才没有即刻就告诉他的。 转头看向病房,玻璃小窗上透出来的昏暗灯光表明那人还在安睡。她收回目光,想了想,最后说:“你跟靳柏说一下,我找他有点事。” “好。” * 黎司把办公室搬到了病房里,廖青大小行动处都有人照料,季言默默看着,放心,也渐渐宽了心。 其实他这样下去就很好,有她没她,都是一样的。 所以,把这件事办好,她走,也能安心的走。 金棠和沈清淮这下是真的可以放心回去了,金棠临走前还特意站在廖青床前说:“虽然我知道你之前想拿我们来要挟言言,但是看在你现在也算是受到报应了的份上,我可以短暂地原谅你一下。言言这两天先安顿在你这里,等回头她打电话要走,你再磨磨蹭蹭不放人,那我们可就得一二三四算个明白了。” 廖青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让项南安排好车子,要他们一路平安。 “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小心把被子给他盖好,“你好好养着,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他看着她俯身在身旁,乌发从耳畔滑落,泛着金光在他眼前荡漾。心里寂然一酸。 再说,再说什么呢? 他的手轻轻伸出去,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可到底没能落下去。 她起身,长发自指缝里滑过,只有细细的痒,被他藏在手心里,慢慢蜷在被褥间。 “黎司不肯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他乖乖坐在她整理好的被褥间,说:“季言,我已经在好起来了,你不要做些伤害自己的事,好不好?” 季言轻轻一笑,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苹果,小心地削着皮,“他和你关系那么好,我要是真做了什么,他早告诉你了。不肯跟你说,就是我什么也没做。” 她果然是不肯说的。 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紧紧抠着被角,反复摩挲,最终低下了头,淡淡一声,“别这样,季言。” 她拿刀子的手轻轻一顿,那苹果皮被刀刃卡了一下,很快断裂开来,滑落下去。 季言故作懊恼,埋怨他:“你看,都怪你,我原本可以完完整整削出来一整条的!” 廖青侧过身子,伸手接过她的刀子和苹果,然后小心地抓住她的手掌左右翻看,担心刚刚那一顿有没有伤到她。 她低声道,“没伤着。” 说了,便欲收回手。 可他这次没有松, 他说,“我知道你做好了要走的打算,我也知道不该再留你。可是季言,你知道我不可能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走之前还要再留下一段时间。” “别为了我去冒险,不值得。” ----------------------- 作者有话说:你们为什么不给我评论了,我一早上起来看见空荡荡的评论区,我快哭了[化了][爆哭][爆哭]啊啊啊啊啊啊“你的爱~你的爱~也曾经~也曾经~深深温暖我的心灵~” (如果吵到你们了那不好意思我悄悄滚下去[可怜][可怜]) 第117章 世间的事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她愿意的,便是一文不值,也开心去做。 而她开心,就比一切都值得。 靳柏在驾驶位上小心地将车子滑出去,来回看了后视镜数次,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夫人,我们就这样去吗?” 季言坐在后面编辑信息,以为他是担心她不认识路,便道:“放心,棠棠已经把具体位置告诉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万一出了点事,我一个人怕不能保证夫人你的安全。” 季言这才抬头,有些讶异,“那庄园不是已经被你们接手了吗?” 靳柏:“是,但是也只是安排了我们的保镖在那里看着。而且这两天林家的事闹上来,我怕……” 这样一想,确实会有一定的风险。 但,有风险就不去了?她不。 “廖青之前不是在西山安排了六个保镖吗,现在他们还在吗?” 靳柏想了想,“还在西山闲着,那我叫他们过来。” 季言心里一动,探身扒住靳柏的肩膀,“让他们悄悄跟着,不要跟我们一起。” 如果真的有人想守株待兔,那他们未尝不可瓮中捉鳖。 车子兜兜转转绕行了许久,终于在城北的东湖后面看见隐藏在山脚的一群建筑物。 发送完信息,季言看了眼时间,“这里这么偏吗?” 靳柏道:“城北这片山全是廖家的,之前咱们去的私牢,也是在这片山里。这座庄园原本不是二先生的,只是因为时间久远,慢慢被人遗忘,这才导致他长久使用而没有被人察觉。” 廖近川的房产遍布各地,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鸠占鹊巢,这样一个古旧荒凉的庄园,任谁也不能想到居然会有人在此活动。 下了车,回身看见庄园围墙上遍布的荒草痕迹,季言心里直打怵。 这样的环境,棠棠他们竟然被关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久……廖近川果然是可恶至极! 负责看管这里的管家过来迎接他们,并道歉道:“不好意思,夫人没有提前通知,这里的暖气开启得慢,现在里面可能还有些冷。” 闻此,季言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大衣,随口道:“没关系。” 她环顾四周,问:“这里有人来过吗?” 管家迟疑了一下,摇头,“一直没有人来过。” 推开内廊大门,海棠玻璃花窗上透出隐约的暖色灯光,落在古旧的棕色地砖上,像落日的余晖。 靳柏先她一步走在前面,问,“之前安排的人都在哪儿?” 管家说,“在例行巡护,没有允许他们是不会靠近别墅的。” 点了点头,靳柏看了眼还算明亮整洁的大厅,道:“我陪着夫人就好了,你先去忙吧。” 那管家颔首,很快就退下。 别墅内虽算不上温暖如春,可也没有管家说的那么冷。季言松开了大衣衣领,慢慢向前走,“他说的话可信吗?” 靳柏不敢托大,“他说的倒是没错,但这人是临时调过来的,并不是我们的人。” “西山那六个人过来了吗?” 靳柏低头看了眼消息,点头,“已经进入别墅了,夫人放心。” 越向里走,这别墅越显得阴森。她心里有些打鼓,不得不跟靳柏说着话来缓解:“这房子看着挺有年头了。” 靳柏知道她怕,便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是,这是民国时候老太爷那一辈人住的地方了。” 房子虽然老,可硬件设施还是不错的,虽然氛围阴森,但到底没有阴冷。季言走在里面,不多时,甚至身上都出了些汗。 来到金棠说的那扇门前,她留意了一下,给金棠拍了张照片,问:“是这间吗?” 金棠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对!就这个!” 确定了,季言向后退了两步,给靳柏让出空来开门。 那门没有锁,靳柏轻轻转动门把手就打开了。只是里面窗帘紧闭,只有一条细微的缝里透出来些许光亮。 拉开窗帘,打开灯,季言环顾四周,又拍了张照片,“你当时看到的是这样的吗?” 金棠:“不是,当时那书架中间有一个特别大鹿头,下面还挂着一个圆盘子。你现在这是我后来去看的时候的样子。” 那就是有暗间,已经被处理过了。 季言跟靳柏解释了一下,两个人从书架两边开始摸索,摸了半天,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她不信这个邪,带着靳柏又去隔壁去看。隔壁是一间普通的客房,而且看墙壁厚度和房间大小,也不像是中间有夹层。 靳柏有点挠头,“……会不会是金小姐看错了啊?” 而且,以廖近川的谨慎性,应该也不会随便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看见他的秘密。 季言晃了一下脑袋,坚定道,“我相信她,再找找,肯定有。” 再回到那个房间,这次季言把所有抽屉都拉开,生怕里面会遗漏了什么。 靳柏又把墙面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说:“夫人,咱们这整得好像那民国谍战——” 靳柏的声音戛然而止,季言应声回头,正看见靳柏一脸震惊。 他手上摸着那突然凸起的地方,都要怀疑自己了,“我刚刚明明摸过这里了,刚刚那会儿没有这个啊!” 他试探着用力一按,只听一声“咔嚓”,他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地向下掉了下去!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2节 季言大吃一惊,顾不及拉开的抽屉打了腿,大步扑过去,却见刚刚靳柏站过的地方地砖又合上,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靳柏!靳柏!” 她跪在那块地砖旁边,急声呼喊,可底下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她爬起来,从书桌上找到一只坚实的镇纸,拿着它在地砖上大力猛砸,想着把砖砸烂了就好了,靳柏就能从下来爬上来了。可她费了大劲儿真的把地砖砸烂了,竟看见下面全是灰渣。 洞呢?刚刚靳柏掉下去的那个洞呢?! “季小姐。” 身后冷不丁一道声音,她身子一颤,手中的镇纸几乎抓不住。 窗帘大开,炽热明亮的日光从高大的玻璃窗上斜斜照下来,海棠花窗的影儿水波一般荡漾着,划过她的手背,却带来背上一阵冷汗。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一下,逐渐靠近。 最终,那皮鞋停在她眼前,随后,一只手落下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被砸得斑斑凹痕的镇纸。 “这是我祖父最喜欢的一只镇纸,牙镶紫檀,季小姐这一砸,倒把我祖父素来爱的那只瑞虎的给砸烂了。” 一声沉闷的“咚”,季言回头,看见他把那只镇纸随手丢在了书案上。 缓缓站起身,季言这才发现,这屋子里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原本对在中间的书架此刻分立两面,中间竟凭空而来一只硕大的鹿首。 跟金棠说的一样。 廖近川从小卷缸里挑出来一只戒鞭,用它将季言刚刚拉开的一只只抽屉尽数推回原位。他眉眼间低压着一缕不耐,似乎很是不满,“季小姐,到别人家里乱翻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季言冷静下来。他此刻能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必然说明她其实是找对了地方。而他此刻现身,也说明她今天是没有办法再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可是,如果她今天不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到,那他会不会连夜将东西转移了? 将抽屉一一归了位,廖近川看透了她在想什么,吃笑道:“季小姐,我能让你那个朋友看见这里,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果然是这样。 那她倒不必担心别的了。 “我不明白。”拢了拢衣领,她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他是你的侄子,又是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你没理由这样恨他。” “恨他吗?”他挑眉,“这样说也可以。” 旋然一笑,他拿着那只戒鞭抵在书案上,问:“季小姐也是有个弟弟,我没记错吧?” 想起季喆,季言眼神微动,没有搭话。 “当年你弟弟出生时,你有什么感受,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眼神低暗,季言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我妈妈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弟弟。” 廖近川长长“哦”了一声,“我忘了,你和你家里已经断绝关系了。那想必你对你的弟弟,应该也是恨喽。” 季言不想跟他就着这话题说下去,“廖近川,你有话可以直说。” 廖近川看着她,颇觉荒谬,“是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他的。季小姐,我对你已经算很有好脾气了,往日里这种话,旁人是没命听的。” 季言皱眉,“这是法治社会。” 顿一顿,她又说,“就算廖青的出生夺去了原属于你的宠爱,可你们到底是一家人,廖老夫人并没有偏私哪一个。甚至在你伤害廖青这件事上,她很明显在偏向你。” “那你觉得她是为什么偏向我?” 廖近川手中的戒鞭轻轻点在书案上,发出“当当”的敲击声,“这世界上一切你看似珍贵的,在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家庭里。季小姐,不要用你那一套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家庭观来衡量我和廖青,我们之间争的,可远不是那么一点点‘爱’。” 那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她起身,“我来的时候把行程发给我闺蜜了,所以如果你要拦我,我闺蜜那边会在半个小时后直接报警。” 廖近川轻笑一声,对她的信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季小姐,有时候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的这些勇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根戒鞭在他手上轻轻一晃,落在书案上,发出凄冽一声。 她脸色蓦然一白,“你想怎么样?” 他缓步走近,戒鞭甩出的破空声“咻咻”不绝,如有形的声线,最后抵落在她身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不妨先想一想,我的第一个问题?” 她后背的冷意一瞬间直冲头顶。 戒鞭冰冷滑腻,抵在她脸颊上,似蛇在盘旋。 “嗯?” 他挑眉,眼里有一分不耐。 “廖近川,杀人偿命,你当年——”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房门倏忽一响,伴着年久陈旧的“吱呀”声,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二叔,你离我的妻子这么近,不合适吧?” 第118章 那扇门“吱呀”一响的时候,她想,可能会是靳柏,他从那里爬出来之后又赶了回来。她也想过,可能会是棠棠,她放心不下,就让沈清淮带她来找她。 可她没想过会是廖青。 虽然这个选项一直都在,可她始终视若无睹。 他身体不好,大病未愈,是不该来。此外,在这个尴尬的阶段里,她其实并没有资格为他冒险,他也没有身份为她而来。 他们应该彼此不闻,白头如新。 因此,他说出“我的妻子”这四个字时,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后退的这一步是什么,是逃避,还是歉疚? 到底是不得而知了。 廖近川手上的戒鞭在她后退的那一步后失了支撑点,向下垂落。似是觉得无趣,他收回了戒鞭,转而看到廖青,“你的妻子?” 他仿佛被“妻子”两个字逗笑,但不知什么心态,还是顺着他向下说:“那你可知你的小妻子把你太爷爷最喜欢的那只镇纸给砸了?你太爷爷在天有灵,怕是要被她气个仰倒。” 廖青大步走过来,行动间步履沉稳,丝毫不见病弱之态。他一把拉住季言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直直面向廖近川,“那二叔你把太爷爷最喜欢的书房改成这个样子,又在太爷爷的故居做出这等事情,不知你要如何面对太爷爷的英灵?” 廖近川回身看了一眼挂在书架中间的鹿首,漫不经心,“青儿,上下尊卑,长幼有序,你这样跟二叔说话,二叔很伤心。” 他这话说得低沉,廖青似乎意识到什么,抓着季言手腕的手微微一紧。 又转回身来,廖近川脸色扯着诡异的笑,“按照咱们一起的规矩,你是不是得自罚一下,来表达一下对二叔不敬的歉意?” 廖青不语,只是沉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疯子。 见他不说话,廖近川打开了书案上一只漆花雕镂的木盒,氤氲升腾的干冰中,渐渐升上来一支浅蓝色的药剂。他戴上手套,拿出一支,仔细端详着:“我这里有特意为你准备的好东西,你打了,这件事咱们就翻篇,好不好?” 又是药。 季言心底一阵恶寒,她反握住廖青的手,低声道:“别管他,西山的人我叫过来了,咱们走。” 手心里忽而一点温热,廖青怔愣了一下,待季言的话说完,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略沉思一下,他转身,“好,我们走。” 刚转身,季言想起靳柏,“刚刚地板开合,靳柏掉了下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微笑,“这房子建在民国,为躲避战乱,才设了许多暗道。别担心,我让人去找他,他不会出事。” 那就好,她放了心,紧紧握着他的手就向外走。 “呵。” 廖近川颇觉自己被无视,不由得气笑了,“你们是当我不存在吗?” 季言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拧回头拉着廖青就往外走。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廖近川不语,他冷笑一声,抬手用戒鞭在不知什么地方按了一下。于是房门无风自动,“哐当”一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随后,硕大的玻璃窗外也飞快升起一块铁板,一瞬间就将所有光线尽数隔绝,徒留一盏海棠花灯吊在房顶,幽幽地散发着昏暗的暖光。 季言心底咯噔一下,快步走向门口,用力一拉,却见房门外竟堵着一道厚厚的铁板,将门挡了个死。 她侧过身,用力撞过去,却在身子砸到铁板上的那一瞬,被一只手臂捞着腰肢拉了回来。 怒睁眼眸,她疑惑地看向廖青,不明白他为什么看着她。 捞着她的腰将她带得远了些,廖青才道,“铁板有电,而且,你撞不破的。” 廖近川赞同地点头,“看来小时候被关的那一次,你还没忘。” 廖青眼神阴暗下来,扭转回头,礼貌的笑也不见,“自然不能忘,毕竟,那是二叔送给我的六岁生日礼物。” 走到书案后面,廖近川在圈椅里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现如今距离你下一次生日还有半年,要不,这支药,就当作我送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吧?” 季言问,“那是什么药?” 廖近川这才长长“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光想着要送给你们,忘记介绍它了。” 戒鞭点在木盒上,将木盒轻轻推向二人站着的方向,“这里面我放了点埃博拉病毒,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埃博拉病毒杀人呢。听说感染的人百分之九十五的血管会破裂,特别像爆炸。我真的特别好奇,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他的笑容带着天真的残忍,季言看了,后背直发凉。 她拽紧了廖青的衣角,把他拉得 向后退了两步,“别过去,他是个疯子!” 廖青半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一笑,“别怕,他不敢。” 再转身,他的声音提高了点,像是对廖近川说,也像是对季言说:“埃博拉病毒管控极其严格,我国境内至今未见一例。新曦获得的制药许可也不包含这种高危险性病毒,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 “哈哈哈,要不说你是我大哥的儿子呢,好侄儿,还是你知道二叔的脾气。” 廖近川笑得狰狞,看见季言如释重负,反而更开心:“不过青儿,你说对了一半,你奶奶前两天把我骂了一顿,护你护得跟个宝一样。为了她老人家,我确实不能再对你下手了。所以,这支药,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妻子的。” 他笑吟吟地看向季言,“季小姐没忘记那天晚上我给你注射了几支药剂吧?” 廖青脸色一白。 廖近川继续说,“骗他乖乖跟着你注射新药是一回事,留到现在,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季言手心直犯冷,“你什么意思?” “你检查身体的时候是不是显示一切正常?是不是还有人跟你说我只针对廖青不会对别人动手?想什么呢?你都是他的妻子了,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他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你真以为找到我在他船上动手脚的证据就能把我送进监狱?就算你能做到,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被警察扭送关押吧?季小姐,都做了廖夫人了,就别那么天真了吧。”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3节 廖青向前一步,“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得太多,故布疑阵,让人没法儿分清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医院里黎司给季言检查身体面面俱到,不可能有潜伏的病症没有被发现。可他也确实不可能能拿的到埃博拉病毒,所以——他在说谎。 既然说到这一步,廖近川也知道不必再啰嗦下去。他站起身,“我不想我接管廖家后,有人对我的身后指指点点。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要你全部交给我。然后,乖乖滚出国,再也不要回来。我会对外宣称你和你的妻子一起死了,而这,会是你和她最好的结果。” 廖青眉头一松,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二叔,我本无意用那些伤害你。” 廖近川一笑,“别说那些话,从你十岁动手开始搜集那些东西起,就该预见这样的结局。” 廖青问,“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你死我活。” 廖近川的表情像是听到了笑话,“廖青,谈恋爱把你脑子谈没了吗?我们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只不过你为她伤心难过的这五年太有意思了,我才让你多活到现在的。” 他把装着药剂的木盒子向着廖青推了推,说:“廖家,本来就是我的。” 他知道,廖近川这一套,从头到尾都是冲他而来。那么, 廖青的视线落在那只木盒上,那么,那支药剂只是一个控制他的手段。 果然,廖近川说:“这药,有七十二小时的留置安全期。你们选一个人扎下去,三天内我要的东西都办妥,自然会有人把解药给你送过去。不然,后果自负。” 他说完,忽然像刚想起来一样,“我忘记告诉你们了,这药其实是给你们准备的解药。你们之前注射的新药有隐藏的副作用,得用这个才能缓解。只是不好意思,只有这么一个,你们看着办咯。” 季言听他说完,浑身只有冷意在骨髓里穿梭。 她忽然明白了,她就是一个引子,引着廖青一步步到现如今的地步。 注射药剂,被关在这里,交出证据,放逐自己。 她就是把他坠到深渊里的那块石头。 廖近川最后又说,“你们两个慢慢选择,药剂被注射完了,这间房才会解除禁制。不然,你们就只有饿死在这里了。” 他走了,从暗道走的。 季言猛扑过去,追着他的脚步却依旧没能找到那机关在哪里。 她扑在闭合得死死的书架上,怎么也没法子做出丝毫改变,气得拿拳头狠狠砸过去,边砸边骂。 “别这样。”廖青大步过来拦住她,“别担心,我来解决。” 季言心里猛然升起希望,“你知道机关在哪?” 他却摇头,“机关在另一间房里,出不去就没法操作。” 她不肯放下这一丝希望,“那你知道怎么出去?” 廖青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出来,他轻轻把季言的手合在手心里,小心地吹了吹,揉了揉,问:“疼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有的没的,季言大皱眉头,“不疼,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他像是不信,轻轻握着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似乎这样就能检查出她伤没伤到一般。季言有些恼,“你说话啊!” 他放开手,长臂一揽,将她揽入怀里,“新曦的药虽然没有还没有经过安全检测,但我知道它不会有问题。黎司的检查也不会有遗漏,你放心,我们现在并没有他说的那些潜在威胁。” “我说的不是这个!” 只要他们能出去,谁管那药有什么用! 他低头,在她头顶上轻轻一吻,“别怕,我知道怎么出去。” 刚刚怎么问他都不说,这会儿说知道,她反而有些不信,“真的?” “六岁的时候我就被他关在这里过一次,那时候我就知道怎么出去了。”他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慢慢的,轻轻的,眼神却缓缓投向书案上的那只木箱。 耳鬓厮磨间,他柔声哄道, “别担心。你累了一天,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我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要改,但是改的话,估计也是在结局之后。但是大致意思是不差的,如果改了的话到时候我在标题里提示一下。 第119章 季言醒来的时候,廖青的手臂围在她腰上,睡得正沉。 窗帘已经半开,午后的斜阳幽幽透过窗纱,在地砖上刻画出一栏又一栏的幽影。 屋内已经被人收拾过了,她用镇纸砸烂的地砖,也被人用东西遮盖住,放了个“已坏勿动”的木牌。 一切都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说他太累了,大病未愈,跟廖近川的对峙都是强装出来的风平浪静。他也知道她昨夜一夜没睡好,便哄着她陪他在床上躺躺。 这宅子虽然老,但一直有人打理着,被褥上沾着阳光的气息,柔软温暖。她在床边躺下,没多久,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 她确实很累,以至于一觉睡到此刻,睁开眼才知道自己竟又缩到了他怀里。 这中间也许发生过什么,可恶的是她如今一点儿也不能知晓。 在被窝里拱了拱,她想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他怀里脱出来,如果此刻靳柏或者项南在外面,可以问点东西。 可她刚动,身后那人的呼吸就乱了。 “老婆,你醒了?” 他的声音虚弱,带着刚醒的惺忪迷茫,分不清是身体弱还是困意依旧。 她停下起身的动作,轻轻把他又伸过来的手掌从自己腰上拿下,平声道:“下午了,我们该走了。” 他的眼神蓦然清醒过来,视线落在她纤白的后颈上,似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他说,“好。” 披衣起身,她试探着拉开那扇门,果然见门外一左一右站着项南和靳柏。 她有些惊愕,看向项南,“你们什么时候把这里打开的?” 项南摸摸鼻子,“封闭起来的房间里没有信号,我们发现先生失联后就摸进来了。我之前跟着先生来过,在这里找到开关还是不难的。” 季言缓慢地点头,边点边疑惑,这么简单吗? 她又看向靳柏,“你掉下去之后去哪了,是怎么出来的?” 靳柏眨了眨眼,“下面是个暗室,我爬了好久才从地道里爬出来,要不是之前跟着先生来过一趟,真得给我憋死在下面!” 季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们两个说的又十分符合逻辑,她压了压眉心,想再问问,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身后一阵温热偎过来,廖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让维修的人明天就来收拾,这里不要太长时间开放。” 这话是说给项南的,项南立刻切换到工作状态,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半回身,正撞上他低眸望过来的眼神,迟疑一下,她问:“你现在怎么样?” 他唇角弯弯,“我很好。” 牵起她的手,他说:“黎司打电话说要给你复检一下,已经等在医院了,现在就去吧。” 手掌被握住的那一瞬,她下意识低头看了过去。 她心底里是觉得他们不该再牵手了的,无论是因为什么。可这会儿,没由来的,她忽然不想把手松开了。 收回目光,她说,“好,那别让他多等了。” 靳柏在前面领路,车子已经开到门口。驶离庄园的最后一程,她回头,透过窗户看向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庄园。那一扇扇泛着古旧的黄色的窗子,在夕阳余晖的掩照下,映着粼粼的光,似梦一般,恍然滑过。 那最后一眼里,繁茂的松柏替换了庄园,占据了她的视野。昏黄的余晖溺在浓重的丛林里,在枯枝横斜的山林里,恍然如一场梦。 而她此刻直如梦醒,总觉得,怅然若失。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靠近,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宽厚的臂膀,小心地侧在她身边,像是试探,又像是等待允准。 她摇了摇脑袋,说,“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二叔他知不知道我们这么容易就能出来。” 他的眼神低了低,旋即勾起唇角,漏出一抹笑来,“他千算万算不该觉得我忘了六岁时候的遭遇,他在太爷爷故居里动的手脚,我一直都知道。” 是这样…… 她稍稍放了心,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手,到底还是顺着抚了上来,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对不起,他是因为我才对你做这些事,是我连累了你。” 她转头淡淡一笑,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 “这些事,本来五年前就该告诉你。可那时我不想你为我担心,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虽然不容拒绝,可跟以往的任何一次拥抱都不一样。也许是心有灵犀,她感觉到,便没有拒绝,轻轻将头搭在了他肩上。 其实那些陈年往事,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一场场伤筋动骨的梦。 不管是对于廖青,还是廖近川,皆是如此。 “他对我全无善意这件事,他一直藏到了我八岁那年。” 其实在那之前,他不是没有发觉过不对劲,只是奶奶总是把他们拢在一起关爱,他就不能深想下去。 六岁,他被爸爸妈妈救出来的时候,廖近川正躲在奶奶怀里,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七岁,深夜的灵堂里,他一个人跪在爸爸妈妈灵前哭到睡着,半梦半醒间,看见他站在长明灯前笑。 八岁,他发现他房间里有那家造船厂的相关信息,于是所有东西都串联起来,他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个自小陪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叔叔,是个疯子。 那天,廖近川说他恨他。 大哥已经占据着父母的爱长大了,凭什么到他这里,就只有妈妈的爱?难道他天生就比大哥矮一截?只有妈妈的爱就算了,他可以安慰自己时运不济,可为什么偏偏又是大哥的儿子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爱和关注? 为什么大哥什么都要跟他抢,为什么连大哥的孩子也要跟他抢?凭什么? 他不能接受,他恨。 如果没有大哥,那么拥有爸爸妈妈的就会是他了。如果没有大哥的孩子,那么妈妈就会永远都爱他了。那他杀了他们,又有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没有第二选项的答案,他别无选择。 多么可笑。 廖青说到这里,嘴角勾着的那一丝冷笑里,藏着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发现的悲戚。掌心摩挲着她的肩,他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奶奶对他的好他从来都不记得,他永远都只能看得到自己没有得到的那一部分。”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4节 之前为了剥夺他的顺位继承权,廖近川企图以伤害季言来要挟他,他怕波及到她,不得不送她离开。现如今,她已经身在局中,那他只能另做他想。 可廖近川是个疯子。 他什么都没有,他可以什么都不顾,廖青不行。 他的眼神里悲伤无法抑制,汹涌着静静流淌,几乎将他冲垮。他提了一口气,低声道:“季言,他只是要对付我,你不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好不好?” 她怔怔地出神,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轻轻点了下头。随后瞬间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我已经插手了,廖青,你这时候再想把我推出去,已经不行了。” 他恍然大悟般懊恼起来,恨恨地在腿上砸了一拳。而后,他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证据我不会销毁,销毁了证据,就失去了所有牵制他的东西。但是季言,这样的话……” “我知道。”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明亮得像颗星子,照耀着他的身影,“在你完全结束之前,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但是,我不想就这样躲起来。你知道,我留这一段时间,是想要看到你全身而退平安抽身。” 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 季言怕他拒绝,又说:“之前你奶奶暗示过我,你七岁时候——” “季言。” 他的声音拦住她的话,眼神里似乎是无法拒绝的无奈,“我知道,夫妻之间,合该如此。” 夫妻。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 他在拿“夫妻”来逼她后退,他知道她不愿意担他妻子这个名号,他是故意的。 季言恼着咬牙,别过头去,“意大利的那家造船厂,我让项南去联系了,如果……” 肩上忽而一紧,紧接着一阵铺天盖地的温热裹挟而来,她整个人都被他紧紧扣在怀里,一句话也不能再说下去。 颈窝里滑落了一滴泪,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好,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机票买好是在两天后,由项南开车送她和金棠去机场。 意大利的那家造船厂已经倒闭,辗转多方找到原来的老板,被告知曾经的资料被囤放在西西里岛。那老板说他现在已经不在意大利,如果他们想要去找,也不是不可以,他会把钥匙给他们寄过去,由他们自己去翻找相关资料。 季言不能确定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证据,也不能确定证据确凿了能不能顺利把廖近川送进去。 可她不想放弃,这是廖近川杀人的直接证据,会比廖青搜集到的那些作奸犯科更能定他的罪。 廖青被林知敬检举之后,行踪被 有关部门限制,不仅他自己不能出国,就连他身边的人出国,也都要被详细盘问。 季言不觉得有什么,他表面上微笑着行了方便,可藏在暗处紧紧攥起的拳头,昭示着他的不满。 季言默默低眸,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令瑜的头像,那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提示。 山穷水尽了吗?她寂然一笑。把手机揣进口袋,礼貌地跟着相关工作人员进去登记有关问题。 出发那天风和日丽,往日刺骨割面的冷风也化作柔软微凉的抚摸,像一声浅浅的叹息。 靳柏先一步去西西里岛安排相关事宜,这一趟,只有金棠陪在她身边了。 走过送机通道,登机口前,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五年前她独自一人飞去意大利的那天。 那时候他不敢让她发现他来了,只能混在人群里,远远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渐渐消失在人潮里。 这一次,他送她到了这里,已经是最后的距离。 金棠拉着行李箱往里走了走,本想给他们留出来话别的空间,可廖青却叫住了她。 空荡荡的登机口前,他微笑着看向她,“和她一起走吧,这趟飞机上人不多,你可以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 她想,这次去意大利,是为了帮他度过这个关隘,和以前那次是不一样的,不该有异样的情绪。于是她点头,向项南嘱咐:“这两天照顾好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怕项南管不住,她又向他重复,“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听话得像个孩子,乖乖地笑,“好,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你回来。” 别的多说无益,她定了定,转身牵上金棠的手,走进了登机口。 登机口限制放开,乘客陆陆续续多起来。 她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零散的人影儿里,她看见他静立在那里,凝凝望向自己。 那时候,他的眼睛,像一首无疾而终的诗。 她心口猛然如钻一般疼。 金棠忙抓住她的手,“怎么了言言?”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尽头走去。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了!我要快马加鞭!!! 第120章 西西里岛的冬天,一向是温暖如春,偶尔春寒料峭,也不叫人瑟瑟生寒。 偏这一年,她们落地,便看见白茫茫一片。 埃特纳火山堆云盖雪,隐匿在淡淡的薄雾下,像悲悯人间的天使垂翅。 靳柏早早等在机场,放好了行李,就一路开车前往卡塔尼亚。 “那家造船厂本来开在巴勒莫,但是08年次贷危机后他们就倒闭了。一大批囤积的半成品船舶和相关造船资料都被转移到卡塔尼亚。那个老板已经让人把钥匙送过来了,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咱们就可以去。” 车子缓慢驶出机场,季言看向远处的雪山,问:“项南说当年你跟着一起来了?” 靳柏点头,“船体肢解的时候,大先生让我照顾好先生,他自己去救大夫人了。等我把呛水昏迷的先生带到岸上时,海浪已经卷着大先生和大夫人飘去远海了。当时十好几个人下去抢救,但是那天突然迎风起浪,找到他们的遗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造好的船,怎么会突然肢解呢?”金棠插话,“以廖家的实力,应该不能随便找一个不靠谱的造船厂来造船吧?况且,意大利的造船厂难道没有安全许可吗?随便什么船都能下水?” “船出厂的时候是有合格证的,也经过了风浪检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出海不过两个小时就坏了。那之后老夫人派人来调查过,船舶残骸检测结果表示,船底部分有大量礁石剐蹭痕迹。但是那天我们下水的地方根本没有礁石丛,出海的那两个小时一直都很平稳,根本不可能是被礁石刮的。” “检测的时候,只有老夫人的人在那里看着吗?” 靳柏怔了怔,旋即摇头,“不是,意大利船舶公证处的人也在。检测结果先生也看了,上面都是在说船舶遭受了大量外力冲击。” “那这么多疑点,你们就没再管?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金棠难以置信,“廖家那么大家族,死了长房长子和长媳,就这么过去了?” 靳柏的声音停了停,半晌,才低叹着说:“本来老夫人是勒令查到底的,但是半个月后,二先生和先生突然同时生了一场大病。那之后,这件事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季言想起廖青说,七岁那年,他曾在半梦半醒间看见廖近川站在灵前笑。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笑? 她无从得知,但后背,已升起一层寒意。 金棠咂唇,无意间提起窗外不绝的雪线:“西西里岛冬天也有雪啊,不会影响我们吧?” 按原定计划,她们第二天便可以驱车前往造船厂仓库所在地。不料午觉一醒,大雪封山。白茫茫三千里,不见风雪,只有无尽的白在层层堆积。 雪下的很静,却绵绵蔓延三天三夜。 这三天,是无声无息的三天,是与世隔绝的三天。 季言被这雪堵得没脾气,只能在金棠的安慰下坐在窗前静静熬着。 金棠给她弄来了瓜果零食,打开电视闹腾着,又打通了沈清淮的视频一起逗她笑,却依旧没能驱散她的愁意。 那是她打不通他的电话的第三天。 挂了视频,金棠抱住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言言,别担心,也许是信号不好呢?大雪封山,人烟绝迹。这里又不像国内那样信号全覆盖,你看刚刚沈清淮那边,好不容易接通了也是一卡一卡的。” 可沈清淮的视频到底是能接的通。 而信号问题,靳柏已经去交涉了,今天金棠的电话能拨出去,就已经表明根本不是信号的问题。 “或许,是他在医院接受检查,或许,是他奶奶开始管他们俩了,把他俩的手机都收走了。这都是有可能的。你昨天晚上不是还接到他的报安邮件了吗,别担心了,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出了事不会不告诉你的。” 电子邮件在半夜三点被传送过来,那时候她们睡得正沉,等醒来,那邮件已经静静躺了五个小时。 邮件很简短,他说,我很好,别担心。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金棠就拿这跟她说,“他还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呢,就算你不听我的,也得听他的啊。” 她歪着脑袋,在她脸上蹭了蹭,“我好好吃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得笑一笑啊,每天都不高兴,搞得好像跟我出来多憋屈一样。我可是第一次来意大利,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啦!” 她只好反手握住金棠的手腕,“好,我笑一笑。” 转头看向窗外的雪,她说,“等雪停了,我们出去堆个雪人,拍好多照片,好不好?” 金棠扭过去,手动帮她笑起来,“怎么样都好,你别不开心就行。等雪停了,我们就去那家造船厂的仓库,我一定帮你把他杀人的证据都找出来!你带的可是我啊,有我在,你还怕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她忍俊不禁,伸手拿掉金棠的手指,笑道,“好,都听你的。” 门上“叩叩”两声,靳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夫人,新的电话卡到了。” 她作势起身,金棠忙拦住她,“我去我去,你等着就好。” 金棠“噔噔噔”跑去了,她跟着转身,正好看见墙壁上电视在放吵吵闹闹的摇滚乐。 她嫌闹腾,便拿起遥控器换台。随便按了几下,竟意外调到了国内的财经新闻频道。这在不是音乐剧就是肥皂剧的外国频道中显得尤为突出,季言默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下面来看最新资讯。”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夏湾建筑工地发生重大坍塌事故。据悉,事故发生时,廖氏集团总裁廖青和股东廖近川皆在现场,廖氏集团总裁当场死亡,股东正送往医院进行急救。案件正在调查中。” 夏湾。 那是他买下来说要建一座她喜欢的城堡来当婚房的地方。 她怔在那里,一瞬间仿佛跌入空白的无边无际。 声音和世界一齐横向抽拉撕裂,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抽去。 壁炉里的火哔剥作响,那一刹那的死寂里,金棠猛然回头。柔软丝滑的卷发在空气划出波浪,蝴蝶翅膀一般追着她飞过去, “言言!” 有人在叫她。 不言[久别重逢] 第145节 是谁? 季言缓慢扭动脖子,可其实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她有些茫然,刚刚那一下,像是一道风声突然钻进来,锁紧了她与外界交流的屏障。 她看见金棠不断开合的嘴巴,看见她着急的眼睛,可她听不清她的话。 一切声音好像被隔绝在水面之外,而她,溺在浓重黏腻的水底。 金棠被她的反应吓得手抖,几乎都抓不住她的手。 季言低眸,看见她颤抖不止的手,反而轻轻拍了拍金棠的手背。 她看着她笑,就像以往无数次安抚她那样笑。笑着笑着,她说,“棠棠,别害怕。我要……” 她要怎么? 金棠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她要怎么呢,她还能怎么呢? 意识一瞬间回笼,铺天盖地的反应如巨浪扑打而来,将她按在汹涌的水底,淹没她所有的声音。 眼前蓦然一黑,她的身体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 金棠失声尖叫,兜着她的双臂,一齐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绵延千里的雪,簌簌寂静,仿佛永夜,没有尽头。 项南在大雪初停的第二天来到,带给她一样东西。 银白色的丝绒礼盒中,蓝宝石澄净如晴日下的浅海。 她拿起那枚戒指,思绪如潮水倒灌般朝她扑来,那声嗡鸣不绝的戒指 砸地声渐渐消退,在她眼前变作他刚看到戒指时眼里的欣喜。 原来他当年看见这戒指的时候,眼睛也那么亮。 可她当年,怎么就没有注意呢。怎么这么多年来,她永远记得的,都只是那枚戒指被丢在地上的那声“汀”呢? 项南说,“先生说,夫人当年那枚戒指已经被摔得不成样子,再还给夫人,未免太不像话。他私心作祟,便把那戒指留下了。这枚戒指选用了和夫人那枚一样的设计,尽力做到一模一样。” 她问,“什么?” “先生说,让夫人收下这枚戒指,就当,当年从没有送给先生过。” 她怔怔,忽而抬头,问,“他人呢?” 项南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向金棠和靳柏,二人急急把头扭了过去,不敢跟他对视。 再转过头来,却见她指尖蜷缩,已把那枚戒指收在了手心。口中喃喃,她说,“我回去,我跟他说。” 她的身形很快,仅仅是拢了拢肩上的大衣便大步往外走,脚下甚至还穿着酒店的拖鞋。 项南猛的攥住她的手腕,“夫人!” 他拦住她,“先生他……已经入土为安了。” 入土? 可他明明那天晚上还跟她说他很好,叫她不要担心。 她挣开项南的手,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好好等我回去,那天你也在,你知道的。” 他确实知道。 那天她登机后,他大口大口吐血,也是他驾车将他送往医院。 项南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可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末了,他只能紧紧抓着她的衣袖,耐心地解释: “沈清淮沈先生已经收拾了你们的行李往这边来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这两年内,希望夫人不要回国。先生之前已经把部分动产都转移到夫人名下,现在有一部分不动产也正在转移的过程中。老夫人说不会违背先生的意愿,他想留给夫人的,会尽快全部移交给您。” “新曦生物科技里有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份属于夫人,这一点是新曦创立之初就已经确定下来的。新曦的股权确认书一个月后会寄到卡塔尼亚,到时候需要夫人签字确认。” “西山那片房产也已经过户到夫人名下,吴妈会一直在那里打理。夫人如果要去,提前跟吴妈说一声,吴妈会准备好夫人要用的东西。” 他说了很多,可看季言的神情,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项南只能停下,等她的反应。 等他停下了,她果然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去夏湾。” 深冬,海滨,他又大病未愈,为什么要冒着严寒去夏湾?哪怕是廖近川要他去,他又没有把柄在他手里,他为什么要去? 这没有道理。 项南却不再说下去了,他只是重复,“老夫人的意思是,希望夫人不要再牵扯进来。夫人虽然没有和先生领证登记,但已经在媒体面前公开订婚,所以廖家是承认夫人您的合法身份的。” 她想用廖青妻子的身份逼她闭嘴? 季言抬眼,依旧在问,“他为什么要去夏湾?” 脑海中电光火石一刹那,她忽然想起为什么从廖近川的那座古旧庄园离开时会有怅然若失之感了。 那只装了一只蓝色药剂的盒子,在她醒来后,从书案上消失了。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她不肯信,偏偏还要问:“项南,那天在旧庄园,真的是你们找到机关把禁锢打开的吗?” 项南脸色一白。 她看见了,全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她,为什么这个骗局那么拙劣,她竟然没有发现? 她脚下虚浮,踉跄着倒退两步,几乎要跌倒。 靳柏慌忙扶住她,才让她稳稳在沙发上坐下。 知已瞒不下去,项南只能低下头颅,“我们赶去的时候,那门已经开了。先生要我们把药剂和箱子都处理干净,教了我们话,要我们不要告诉你。” “二先生叫先生去,说林知敬手里有夫人的所有信息。如果先生不去,他不仅会把先生注射了药剂会死的消息告诉夫人,还会把夫人的信息发布在暗网上进行悬赏。意大利黑手党众多,先生不敢托大,只能赴约。” “他是九点半下车往工地走的,十点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听见一声巨响。” 那是他为他们的未来准备的婚房,那是他们的新家。 他死在他和她未竟的新房。 那天下雪了吗,夏湾和卡塔尼亚一样大雪封山了吗。那封报平安的邮件跨越七个小时的时差来到时,卡塔尼亚的夜雪正纷飞。 她在西西里岛的大雪里,听闻他的死讯。 窗外雪落满山,她想,她这一生,都无法再涉过那条署名为他的河流。 掌心里什么东西死死咬着她,手上一抖,那枚崭新的蓝宝石戒指跌落在地。 “汀——”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个小小的尾声,会把其他事情交代一下,大概几百字吧,算是后记。 然后慢慢写番外。 啊啊啊我恨活力更新榜,21000字,我要怎么完成啊啊啊啊 [化了][化了] 然后就是番外, if线,如果那天她没走。讲119章言言本能察觉到不对劲那会儿,如果她没有走,陪在他身边,后面会怎么发展(hehehe这个版本是he) 还有“西山旧事”(打脸的爱情),想写言言和廖青相遇之后的那三年。算是对他俩感情的一个深切哀悼(不要打我) 然后还有几个想发展出去的点, 一:如果五年前林知敬直接去找季言,并且成功邀请她加入他们,会怎么样。但是一想,这样的话后面林家和廖家合作的时候,廖青还是会和季言重逢,他还是会要把季言追回来,追不回来还是要强取豪夺。但是那样的话,林知敬在言言心里肯定就不是现在这样是个陌生人了。估计修罗场意味儿会更浓。 毕竟现在这一版,林知敬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言言(真心在他那里算不得什么),言言也只是顺手利用了他来刺激廖青而已。 但是不确定要不要写,毕竟重复度可能会高。 二,林乐屿还想写写,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先搁置吧。 三,温令瑜的事,尾声里会交代一下,但她最后没有帮言言,我有点不开心。也先搁置吧。 嗯……大致是这样。 就是不知道会先更if线还是西山旧事。 啊啊啊算了,先去洗澡睡个大觉,劳累了一整周,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