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皆难逃 第1节 本书名称:皆难逃 本书作者:仙苑其灵 本书简介: 【强取豪夺】【非亲】【姐弟】【女非男c】 建平年初一场洪灾,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六岁的宴宁没了父母,他瘦骨嶙嶙,奄奄一息,是宴安将他从街上捡回,求阿婆也将他收留,阿婆念他可怜,点头应下。 从此,三人相依为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许多年后,宴宁赴京赶考,临行前他许下承诺,“我若高中,必会让阿婆与阿姐,享尽荣华,再不吃苦。” 两人含泪相送。 可当宴宁高中归来,才知宴安竟已嫁为人妇…… 她说过他是她的家人,是她最重要的人,也答应过他永远不会同他分开,可到了最后,她还是要离他而去。 望着阿姊与那人十指交握,宴宁明亮的双眸逐渐暗沉。 阿姐,是你先骗我的,那便不要怪我不择手段。 【阅读指南】 1.女非男处 2.古早,狗血,强取豪夺,非甜文 3.每本人设不同,宝宝们喜欢再入手哦! 4.听说友好的宝宝们都会发大财喔!发!大!财! 内容标签: 姐弟恋 狗血 腹黑 暗恋 救赎 主角视角:宴安 宴宁配角:沈修 何润兰 其它:反斯德哥尔摩,打破煤气灯 一句话简介:阿姐开门,我是姐夫! 立意:爱非枷锁,而是尊重 第1章 入秋以来,晋州连日阴雨,今晨终是得见碧空,原以为会有那秋高气爽之象,岂料刚至申时,天色骤变,沉沉乌云翻涌而来,压得人几乎要透不过气。 村学向来是过了酉时才会散堂,今日沈先生却是让宴宁早退了一个时辰,他知这孩子住得远,若待大雨倾盆,恐是会被拦于路中,难以归家。 宴宁抱着书箧,一路疾行,方才行至过半,便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开始落于肩头。 他将怀中书箧护得更紧,垂眼朝着柳河村的方向闷头奔去,却听不远处忽然有女子出声唤他。 “阿宁!” 宴宁闻声,脚步顿住,抬眼便朝前方看去,那原本与天色一般暗沉的眸光,仿若倏然被照进了一道光亮。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宴宁的姐姐,宴安。 宴安今日穿了件青色短襦,外搭浅褐半臂,下身的百褶裙已是被洗得发白,看不出是灰是蓝。 此刻她手中撑着一把伞,怀中还抱了一把,见宴宁停下脚步,便赶忙迎上前来,将面前这瘦高的身影一并拢入伞下。 有了雨伞的遮蔽,宴宁也不再怕书箧淋湿,将其斜挎在身前,抬手从宴安手中将伞接过。 就在接手的瞬间,他的小指从她手背上轻扫而过。 宴宁垂眼,忙将视线移去一旁。 宴安浑然未觉,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两人那不经意间的碰触,反而还抽出帕子,抬手就帮宴宁擦拭起额上的雨水,眼含自责道:“都怨我,一下午都在灶房忙活,没顾上去瞧天色,不然早些过来给你送伞,便不会叫你淋湿了。” 十七岁的宴宁,已是高过了宴安半头,可在宴安眼中,他一直未曾变过,与十二年前一样,都是那个成日里跟在她身侧,需要她照顾的幼弟。 “不怪阿姐,是我自己忘了带伞。”宴宁将眼睫垂得更低,直到宴安收了帕子,撑开另一把伞,彻底从他身前离开,他才轻轻地呼了口气,重新抬起眼来,可那抹淡淡的草木香,却好似迟迟未曾散去。 这是皂荚的香气,让人闻之便觉干净舒心,从前的宴宁最是喜欢这个味道,却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每当闻到这香气,他的心头就会有股说不出的窒闷。 不是嫌恶,而是…… 宴宁侧眸朝身侧的宴安看去,又迅速移开。 他还是形容不出。 雨势愈发变大,二人脚步也越来越快,待回到家中,两人俱是鞋袜湿透,半截裤腿都能拧出水。 宴家的院子在柳河村的最西头,院子不大,只两间小屋,一间是灶房,一间是祖孙三人平日起居之处。 姐弟俩小时候是与祖母一道睡在炕上的,后来两个孩子年岁渐长,祖母何氏便在屋中挂起一道布帘,她与宴安继续睡在炕上,宴宁则睡在布帘那头新搭的土台上。 里头光线不好,白日里帘子通常是拉开的,到了夜里入睡,或需换衣之时,布帘便会拉上。 此刻的姐弟二人,正隔着这道布帘在换衣裳。 祖母何氏,斜靠在炕头,一面揉着腿,一面朝宴安道:“不是酉时才散堂吗,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何氏已是年过六旬,从前在江南做绣娘,一做就是三十多年,落了双眼昏花不说,连这双膝也见不得阴雨,每到这般时节,就开始疼痛难忍,夜不能寐。 “宁哥儿说了,是沈先生见天色不对,便允他提前回来了。”布帘那头的宴宁还未出声,宴安便替他开了口。 “如此啊,那宁哥儿的课业可会被耽搁?”想到来年开春就是县试,何氏不免忧心宴宁的学业。 宴安笑道:“阿婆放心,临走前沈先生已是将后面要讲的课业,与宁哥儿过了一遍。” 提及宴宁的学业,宴安便心中自豪。 这十里八乡,就数她家宁哥儿最为聪慧,自幼就有那读书的能耐,旁人家的孩子教上数遍才会,她家宁哥儿是一点就通。 若非如此,当年沈家村那村学里的老先生,也不会心甘情愿收了宴宁这个外姓学生。 何氏缓缓颔首,放下心来,然那眼皮却又忽地一挑,将目光落在了宴安脸上,颇带深意地感慨道:“当初得知村学换了先生,我还忧心咱家宁哥儿受欺负,没想到沈先生不光是学问好,人也这般好,自他授学这些年,可是没少关照宁哥儿……” 这番话说得没有错处,旁人听了许是不会多想,可落在宴安耳中,自是明白了祖母的话中之意。 她却是揣着明白当糊涂,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随口就附和着应了一声,“嗯。” 见她如此反应,何氏心头叹气。 这孩子容貌出挑,又踏实能干,自及笄之后,那上门说亲者都快要将门槛踏破,连那赵家屯的都寻了过来。 偏她一个都没瞧上,还会在夜里躲进被中抹泪,哭着说她不要嫁人,她只想同阿婆与阿弟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 说到底何氏也是舍不得,索性就叫她多留两年,总归这模样与品行,日后也是不愁嫁的,可这一留,便留到了双十的年岁。 有时何氏也会暗暗自责,觉得是自己一时心软,耽误了宴安的婚事,可每当她与宴安谈及此事,宴安要么默默垂泪,要么就如眼前这般心不在焉地糊弄她。 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 思及此,何氏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篮子,“方才你出门时,隔壁的王婶送了几个鹅蛋过来,你明日去趟村学,都给沈先生拿去。” 宴安没有说话,只是朝祖母的方向点了下头,待将衣裳换好后,她便直接去 了灶房做饭。 布帘那边,许久未有声音传来,直到宴安出了屋,那帘子才被缓缓拉开。 “阿婆。”宴宁已是褪去了那淋湿的衣衫,此刻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上面还打着几处补丁,这是他在家时才会穿得衣服。 比起在外时那副冷然模样,回到家中的他,眸光明显多了几分柔和。 他走上前,来到桌旁帮何氏倒水,余光瞥见那蓝中的鹅蛋,忍不住低声开了口,“这鹅蛋明早我带去便是,不必劳阿姐多跑一趟了。” 何氏自是知道宴宁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这般开口只是不想他阿姐受累,可这哪里是累不累的事。 何氏幽幽叹了口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道:“你阿姐与你不同,这事得让你阿姐去。” 宴宁不明白,同样的鹅蛋,由他与阿姐去送能有何不同? 但到底他还是没有问出口,提着屋檐下那两双满是污泥的鞋,来到草棚下开始洗刷,等将那两双鞋子从内到外洗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起身又去灶房帮忙。 灶房低矮狭小,光是土灶就占了大半地方。 宴安一人在里面还算能转的开,若宴宁也挤在一旁,多少有些局促。 “灶房里烟火气重,呛得很,你回屋等着就是,哪用得着你动手。”宴安说着,偏过头轻咳了声,又将手里刚才摘净的野菜放入锅中,许是怕宴宁不肯走,她又催促道,“快回去歇着吧,很快就好了。” “我不累。”宴宁自两年前嗓音哑了一段时日后,声音便忽然从少年的稚嫩,开始变得低沉起来,可只要与宴安一起时,这沉沉的声音里便会多出一份柔软。 他就站在宴安身侧,只稍一垂眼,就能看到她额上渗出的那层薄汗。 “阿姐伤了手,换我来做吧?”他说着,顺手将帕巾拿出,在宴安额上轻轻擦拭起来。 宴安俨然已是习以为常,并未躲闪,甚至还下意识将头朝他身前偏了过去,又带着几分无奈地笑道:“就是被鸡啄了一下,不碍事的。” 宴宁没有强求,默了片刻后,忽又出声问道:“今日并非节庆,为何要炖鸡?” 他看似是在问这锅中的鸡,实则目光早已落在了宴安手背的那道疤痕处。 “咱家的鸡被黄鼠狼咬死了。”宴安叹了口气。 她是晌午用了午饭后,去后院喂鸡时才看到,那鸡也不知是如何搞得,竟将鸡头卡在了栅栏间,被那黄鼠狼将整个脑袋都啃没了,溅了一地暗红。 宴安自认不是胆小之人,可今日看到那一幕时,也还是被吓得心头咯噔一跳。 宴宁抬眼看向宴安,又问:“阿姐怎知是被黄鼠狼咬的?” “一看伤口便知。”宴安压住心头不适,叹道:“黄鼠狼咬鸡专挑脖子下口,一口就能将喉管咬断,再把脑壳啃得干干净净,这鸡没了头,脖根处咬痕又细又深,还带着牙印,寻常的野猫野狗,可不会如此利索。” 宴宁静静地听着,待宴安彻底说完,他眉间那细微的褶皱,才慢慢舒展,“阿姐莫要忧心,不过是栏间的缝隙大了些,我去扎紧便是。” 晚膳时,主屋里满是那鸡肉的香气。 虽是许久未沾荤腥,宴安却也不是贪嘴之人,她先是夹了一只鸡腿放入何氏碗中,随后又将另一只给了宴宁,笑着与二人道:“祖母这几日腿疼,定要好好补补,阿弟读书辛苦,又要长身体。” 何氏原本觉得可惜,往后每日都要少个蛋吃,可此刻看到面前香喷喷的鸡腿,也不由乐得直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 皆难逃 第2节 宴宁却是将面前鸡腿夹起,放去了宴安碗中,“阿姐照顾我与祖母辛苦,这鸡腿合该给阿姐。” 说罢,也不等宴安出声拒绝,他便立即抬手给自己夹了一只鸡翅。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将鸡腿夹起,分明是想还给宴宁。 何氏见状,忙劝她道:“你弟弟这是心疼你,你安心吃了便是,让来让去做什么,这鸡翅难道就不好吃了?” 既是祖母发了话,宴安也不好再推辞,只觉心头愈发温软,“阿婆说得是,鸡翅也好,有那展翅高飞的好彩头!” 何氏也笑着应和,将另一只鸡翅也夹起,放在了宴宁碗中,“是啊,咱们宁儿日后定能飞得又高又远,前程万里!” 这一次宴宁没有推让。 他心知阿姐与祖母对他的期盼,不论是来年县试,还是之后的科举,他定然不负所托,待他真有那高飞的一日,便再也不会让她们奔波劳累。 宴宁再次下定决心,低头开始吃饭,在看到碗中这对鸡翅时,他不由又想起了今晨,这只鸡在他掌中拼命挣扎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日更,每晚21点~(有变动会提前请假) [捂脸偷看]女非男处,强取豪夺 [比心]感谢支持,包包随机~ 第2章 入夜,下了半日的大雨终是停歇。 宴安今日从早忙到了晚,身上已是不知被汗浸湿了多少次,夜里入睡前,只如寻常那般简单洗漱了一番,想着先将就睡着,待翌日天暖再行沐浴,可这一身汗着实黏腻难忍,叫她合眼硬生生躺了一个多时辰,如何都睡不着。 身侧的祖母呼吸沉缓冗长,布帘那头也是一片幽静,思量片刻,宴安还是决定起身去灶房仔细擦洗一番。 她摸黑下炕,动作极尽轻缓,光是抽那门栓,都用了半晌的工夫,可饶是这般仔细,还是有那细碎的响动传入了里间。 布帘后,宴宁睁开了眼。 不得不说,这小院实在狭小,又实在太过幽静,那灶房里时不时传来的水流声,几乎全然入了宴宁耳中。 秋日雨后的深夜,应当寒凉才是。 可他为何会生出一股心火,灼得他喉中干痒,想要将桌上那壶凉水一股脑灌入口中。 到底是何故? 是因听了水声,便想要喝水的缘故? 可为何又会燥得这般难受? 是因里间没有门窗,当真让他感到憋闷了? 宴宁背过身让自己脸冲墙面,一遍又一遍地匀着呼吸。 宴安也怕夜间受寒,擦洗过后并未立即回去,她待在灶房,将那一头墨发擦到七八成干,这才用长巾包住头发,裹着件深衣,轻手轻脚回到屋中。 洗漱过后,更觉清醒,且发丝尚未干透,若躺下便睡,明早定要头痛。 左右也是无法入睡,倒不如借此工夫做些绣活。 正好她方才换上的这件小衣,有些紧了,勒得她肩窝难受,呼吸也不大畅快。 点了灯后,她忙朝身侧的炕上看去,见微弱的橙光并未将祖母扰醒,她微微松了口气,旋即又朝另一边的去布帘看,见里间也是毫无响动,这才终是放下心来。 宴安并未褪去深衣,而是将衣领稍向一侧拉开,从襟内轻轻解开系带,将那小衣缓缓抽出。 这截细纻布还是三年前她去镇上交绣品时,绣坊的孙大娘送予她的,虽只是裁剪所剩的零碎,却也是她从未用过的细软料子。 宴安最是喜欢这件,穿在身上的确舒服,可如今穿得久了,倒成了束缚。 她垂眼瞧了瞧自个儿的身量,不免轻叹了声,系带长短倒是无妨,只这前面的布,于现在的她而言着实窄了,只得挑选个颜色相近的碎布,往这小衣上接了。 宴安刚在线篓里翻了两下,便听到布帘那头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她动作一顿,侧眸就朝身侧看去。 帘内再无声响,唯有她的侧影映在布上,随那灯影的跳动而轻轻晃着。 宴安正在出神,身侧的何氏却忽然醒了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句,“安姐儿?” 她眯眼朝桌上看,见上面搁着线篓,便忍不住带了几分责备地压声道:“哎呦……快睡罢,将眼睛熬坏了如何是好?” 扰醒了祖母,宴安本就觉得愧疚,她低声应了一句,随后就将线篓与那小衣放入柜中,熄灯上了炕。 小屋内再次陷入幽静。 宴宁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眠的,只记得他对着墙面,迷迷糊糊将要合眼时,屋中那抹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再次醒神。 阿姐坐 在桌边,面前的灯光将她身影全然映在帘上。 他想让自己合眼去睡,但夜色实在太静,静到他几乎能听到阿姐的呼吸,她好似就坐在他身旁,只要稍一抬手,就会与她触到,只要略一抬眼,就会与她眸光相触,便是彻底合眼,眼前也是他与她立于伞下,她用帕子帮他擦拭额上细雨的模样…… 静谧的深夜,似是将周遭的一切都放大了。 那温热的水汽还有皂荚的香味,仿佛已是透过布帘,朝他身前蔓延。 他缓缓垂眼,将视线落于枕边,那里搁着一条帕子,这是他在帮她擦拭额上细汗时的那条。 宴宁鬼使神差地将其拿起,慢慢攥入掌中,就在手臂朝下的瞬间,他倏然怔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中除了匪夷所思外,还有一股满满的嫌恶。 他立即将帕子压在枕下,用力地合上眼,直到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四周再无任何响动,他也未敢叫自己睁眼,只一遍又一遍地匀着呼吸…… 翌日,天清如洗,未见半分阴霾,可老天的心思,谁又能摸得清楚。 宴安怕又如昨日一样,骤然降雨,便还是嘱咐宴宁将伞带上。 宴宁走后,宴安继续为家中操持,洗罢锅碗瓢盆,又去后院喂鸡,见那鸡圈的围栏处扎得又细又紧,脸上也是忍不住浮了笑意,回到屋中就与何氏夸起了宴宁。 “阿婆当初还怕他与那村学里的孩子学坏了,可咱们宁哥儿没有,做起活来半点都不含糊。” 外间日头渐起,宴安将屋中被褥拿到院中晾晒。 何氏坐在院中摘野菜,闻言也是笑着摇头,“还提这些作甚,我老婆子就是忧心你们二人,有时候难免啰嗦几句罢了。” 村学里的学生,大都是沈家村的人,沈家村背靠南山,依山傍水,村西是梨园,村北又有枣林,一年四季皆有收成,村里人又皆是同族,自会相护扶持,如此以往,沈家村里家家宽裕,比周遭村子都要过得舒坦。 一提起这些,何氏又掀眼皮,朝宴安看来,“我听你王婶说,上月沈家村有人来咱们这里提亲,那聘礼可是用牛车拉来的,满满两大箱子,那家人老早就站在村口迎,一路上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了。” 宴安一面扫着被褥,一面敷衍应声。 何氏也不管她可否听得进去,自顾自又说起来,“阿婆可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光是家境好可不成,还得是那品性端正之人。” 见宴安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何氏心头一急,索性直接问她,“安姐儿,你觉得咱们相识之人里,何人的品行好啊?” 宴安原是不想搭腔的,可一听祖母这般问,她竟下意识跟着想了想,这一想,便想起了一个人来。 何氏的心思都在宴安身上,见她眼神发飘,扫床铺的动作也跟着一顿,便知有戏,赶忙问她,“是想到何人了,与阿婆说说?” 宴安倏然回神,见祖母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她赶忙别过脸,继续拍打着床褥道:“想到阿婆和宁哥儿了,你们二人是我见过品行最端之人。” 何氏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手中野菜就朝她丢去,“就知道同阿婆嘴贫!” 午后日头渐落,宴安提着鹅蛋寻去了沈家村。 沈家村的村学设在祠堂内,学子近二十余人,年岁从七八岁至十四五的居多,如宴宁这般十七朝上的,也有四五人。 照理说,这个年岁的已是过了读村学的年纪,再大些的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去镇上谋个营生。 可那几个年长的皆是家中独子,家境殷实,父母盼着他们挣个功名,好光耀门楣。 只宴宁不同,他是因入学就比旁人晚了几年,才一直读到这个年岁。 宴安寻到祠堂时,已是快至散堂的时辰,她便没有敲门,只在门外候着。 可她等了片刻,不仅未见散堂,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未曾听到,宴安心觉奇怪,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沈六叔,整个沈家村祠堂都是由他看管打理的。 “六叔。”宴安微微福身,轻声问道,“我今日来是想给沈先生送几个鹅蛋,见时辰已过,不知先生可曾散堂?” 自宴宁入村学这些年,宴安已是来过无数次了,沈六叔自是认得她,朝她做了个低声的手势,便将她朝里面带,“先生今日有事,留了堂,你随我去后院等吧。”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正堂门窗也闭得极紧。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来到后院,宴安才低声开口:“六叔,我记得沈先生从不留堂,今日为何会……” “别提了。”沈六叔提及此事,眉头倏然蹙起,他与宴安相熟,知道这是个懂事的姑娘,这才忍不住低声道,“那几个大郎,看着每日人模人样过来念书,实则满肚子坏水!一到午时就溜去旁村赌钱,平日里还不学好,竟还偷看那些个……” 说至此,他猛然一顿,抬眼见宴安这双清亮的眼睛正望着他,才想起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郎,这些腌臜事,不该让她听去。 他赶紧摆手,连声道:“罢了罢了,不说了。” 宴安见他话说一半,心头一紧,也未顾及多想,下意识便追问出声,“看了什么?” 沈六叔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那种杂书,先生不叫看的。” 怕她再问,沈六叔忙转移话头,“原也就那几个不成器的如此,沈先生并不知晓,后来这风气在学堂传开,连那年岁小的也跟着学了起来,嘴里都是些不着调的词,被沈先生今日听到,这才留了堂,一个挨着一个训!” 沈六叔早就看不惯了,说着又是冷哼一声,“这些个欺负先生年轻,脾气好,不舍得抽他们,若是老先生还在,早就将他们掌心抽出血印子了!” 宴安虽是听得稀里糊涂,不知这些学生到底做了何事,可能叫沈先生这般温雅之人动怒,想必定是那不可轻易宽恕的行径。 “六叔可知,我家宁哥儿此番……”宴安不疑宴宁品性,却是忧心他不善言辞,遭人冤枉了。 “你家宁哥儿可从不与他们厮混,是个老实读书的,来年县试,咱们村学可就指望他来挣脸面了。”一提起宴宁,沈六叔神色立即和缓下来,满口都是称赞,临走前,还不忘又宽慰她,“你且放心,沈先生心里有数的。” 宴安听了,心头微松。 也是,以沈先生的为人,定是不会轻易冤枉了谁。 沈六叔走后,便是宴安一人在后院等候,原以为要等上许久,却没想只是片刻工夫,便见一道月白色身影出现在了廊道那头。 宴安不是第一次给沈先生送东西,自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影是何人,她心头没来由地乱了一下,下意识垂眼就去理那微微褶皱的衣摆。 待抬眼时,沈先生已是走下廊道,面带那惯有的和煦温笑,朝她身前走来。 作者有话说: ---------------------- 皆难逃 第3节 今天三章,还有一章稍晚些 第3章 沈先生名为沈修,年岁二十有五,十九那年,他便以解试第一的身份入京,省试再次名列前位,然那年殿试,他策论时言辞颇为激烈,隐隐有那讥讽朝政之嫌,遂未得进士之名,只得无奈返乡。 三年后,他再赴科举,省试一举夺魁,可谓是当年最为看好的省元,然至殿试时,他因执笔如剑,不改言辞,而再次落第。 这件事当年轰动了整座晋州,几乎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便是连续两次未中进士,却也因自身才华而被众人所钦,原以为有那书院来请,沈修自会前去授讲,却没曾想,他竟全然推拒,回到沈家村来,心甘情愿只做这村学里的先生。 有人道沈修便是读书读傻了,不知变通,只认死理,可宴安却不这般觉得,她虽不通家国大事,也说不出那番道理,却是知道,旁人读了书都是往外走,可沈先生将书读到了京城,读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大殿之上,最终,却还是回到了自己来时的地方,一笔一划地教孩子们认字。 许是心里装着这份钦佩,便不愿在他面前太过随意所致,宴安每每与沈修见面时,便不由自主感到拘谨。 “沈……沈先生。” 她声音比平日里小了几分,眼睛也只是抬了一下,便速速垂落,好似生怕看得久了,有了唐突之意。 还记得两人头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 祖母得知村学换了先生,让她提礼来赠,那时宴安还以为,先生都是蓄胡的老者,乍然看到一身素白长衫,年纪轻轻,眉目如画之人,当即就看愣了神。 还是沈修身侧的书童掩唇笑了一声,才让她骤然醒神,整个耳根都仿若灼伤了一样滚烫。 自那以后,宴安在沈修面前,便很少抬眼。 “宴娘子。”与她相比,沈修从来都是大方从容,他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地问她道,“让你久等了,不知今日寻我,所谓何事?” “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到。”宴安说着,便将手中篮子双手捧于沈修面前,“家中近日得了几个鹅蛋,祖母说……先生日日授课辛苦,便让我送些过来……” 宴安没有去看沈修神色,却是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老人家一番心意,沈修必不敢推,只是授课乃我本分,不该有所受礼,如此……”他话音一顿,抬手从篮中拿出一个鹅蛋,“容我收下一个,聊表谢意罢。” 沈修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不容推辞。 宴安知道,沈先生并非是客套,而是当真不喜收礼,两年前两人头次见面那次,她就见识到了。 那日她提着祖母托人从镇上买的茶叶和糕点,还有筐现摘的枇杷来送,沈先生便说了同样的话,只是那时更为坚定,连一样东西都不留。 宴安起初还以为只是客套话,未曾当真,一味还要将礼推给他,他见说不通,索性拿了几个枇杷,温笑着与她道:“如此可行,正好于我解渴?” 宴安不由愣住,要知道从前老先生在时,逢年过节送礼是常事,祖母常说:“能让宁哥儿读书,已是天大的恩情,这点东西,原该送的。” 可沈先生不同,他不急不恼,也并未虚词推让,而是真心实意地不愿接受。 宴安心中对沈修又添了一份敬意。 再来寻他时,便也不敢带太过贵重之物。 两人在后院说话时,前院正堂内的学生已是慢慢散去。 比起老先生用戒尺敲手心,沈修今日虽愠,却并未打人,而是叫他们抄写《礼记》,待抄完后,再行散堂。 期间,还彻查了那几人书箧,收了几本不堪入目的画册,当着众人面,掷入火盆,烧了个一干二净。 堂内学生大多都服从管教,不管与此事有无关系,皆会认真抄书,唯有那沈家村里正之子,翘着腿盯着沈修,莫说动笔,连头都未曾低一下。 待沈修前脚离开,他后脚便提起书箧出了堂。 此刻,他正与两人蹑手蹑脚溜至廊道。 “那小娘子是何人?”沈鹤隔着雕花石墙,眯眼朝后院的宴安扬了扬下巴。 身侧那个矮地回道:“有点眼熟,好像是……那呆子的姐姐?” 他口中的呆子,便是宴宁。 这几人私下总是耻笑于他,觉得他再如何用功,无非也就是第二个沈修,被人夸来赞去,不还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 沈鹤轻嗤一声,将宴安从头至脚细细打量,拖着长音道:“我怎不知,那呆子还有这么一个水灵的姐姐,都嫩得能掐出汁了……” 另一个面生麻子的,挤眉弄眼低声道:“怪不得鹤兄不喜那小姑娘,原是喜欢这般丰腴之色的。” “你懂个屁。”沈鹤舌尖顶了顶上槽牙,一双眼睛似黏在了宴安身上,“这等模样,搁在镇上也是头挑的货色……若能搂上一晚,那《礼记》抄个几遍也不是不成。” 宴安原本五官就生得极好,又因打小就与何氏学女红,不曾下地干活,肤色便比寻常村民白净许多,此刻站在落日下,整个人都好似发了光一般。 麻子脸闻言,又嬉皮笑脸道:“鹤兄既是这般心喜,干脆娶回家,想如何搂就如何搂。” “呸。”沈鹤啐了一口,终是收回目光,冷笑道,“就这穷酸户,也配做爷的妻,收个妾倒是无妨……” “妾好啊,妾才能玩得开,只是……”矮个子话音一顿,用手指了指院中的沈修,“只是人家的心思怕是都在别的男人身上了。” “那也不耽误爷玩她!”提起沈修,沈鹤便没了好气,转身就朝前院走去。 见三人离开,宴宁慢慢踏上廊道。 方才几人全部言语,尽数落入他耳中,连沈鹤说话时那令人作呕的神情,也全然被他看在眼里。 宴宁冷冷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也不知在想什么,只知他周身都透着寒气,待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也还未回神,直到宴安出现,他才缓缓敛眸,带着抹淡笑地轻唤了声,“阿姐。” 两人离开沈家村,往柳河村走去。 路程过半时,天便已是暗沉下来。 土路难行,再加之前几日大雨的缘故,好几处坡道都极为湿滑,若不是宴宁反应迅速,一把握住宴安手臂,她险些便摔进泥坑。 可人虽未摔,臂弯处挎的篮子却是翻了,里面七八个秋梨滚落在地。 “哎!”宴安赶忙抽手蹲下,去捡那些秋梨,“这是沈先生给阿婆的回礼,摔烂了可如何是好?” 那几个鹅蛋,在宴安的相劝下,沈修最后还是收了,但他也没让宴安空手而归,而是回赠了这些新摘的秋梨。 宴宁看她蹲在地上,着急忙慌用自己的帕子,仔仔细细擦着秋梨的模样,心头忽又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闷堵。 “阿姐,我有一事不明。”宴宁蹲下身,捡起秋梨也跟着擦拭起来。 “何事?尽管问阿姐。”宴安回道。 “昨日我与阿婆说,今日不必劳烦阿姐多跑一趟,那几个鹅蛋由我送来便是,但阿婆说,你我不同。”宴宁将擦好的秋梨,放入篮中,借着月色看着身侧之人,“我不明,你我有何不同?” 许是没有想到宴宁会这般询问,她动作微顿,但很快便笑着回道:“自是不同。” 她说罢,将手中最后一个秋梨放入篮中,站起身慢慢道:“你是学生,日日见先生,这是求学,而我是你阿姐,代阿婆过来给先生送些吃食,这是人情。” 宴安方才脚踝似是崴了一下,此刻用力便有些疼痛,她怕宴宁过于忧心,便也没有开口,只扶住他手臂,尽可能不让他看出来。 “就如隔壁的王婶一样,我帮她缝补东西,她送咱们鹅蛋,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关系往来罢了。” 宴安一面缓缓朝前走,一面轻声与他说着。 “再者,翻过年便是县试,阿婆最为忧心你学业,许是不好直白问你,便让我与先生请教一二,看看可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说白了,便是要探探口风。 依照当朝律令,想要入考县试,必得有人作保,若考生匿丧,冒籍,身世不清,或是有过作奸犯科之举,便不得入试。保人若徇私包庇,事后也要连坐受罚。 这些规矩本是为以正风气,防止科举舞弊所设,可落在这样的地方,反倒成了拦路石,谁能愿意不收半分好处,来为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孩子,冒那连坐风险来做担保? 然不等宴安说下去,宴宁却眉心倏然紧蹙,不由分说蹲在了宴安身前,“阿姐,上来。” 宴安没想到竟被他看了出来,连忙道:“不妨事的,我只是……” “阿姐,若再晚些,阿婆该忧心了。”宴宁的话让宴安无法拒绝,她只好慢慢伏在了他的肩头,继续方才的话道:“我……我原是想让沈先生指点一二,看看可否寻个什么法子,找人来作保……” 起初宴安还有些紧张,身子发僵,气息也颇为凌乱,后来随着宴宁沉稳的步伐,她也终是放松下来,呼吸平缓了不说,整个人也与他贴得更近。 “然沈先生听我所言,却是一口应下,愿意作你的保人。” 说至此,宴安明显有些激动,气息变得又热又乱,一下又一下拂过他耳后。 宴宁喉中生出股细微的痒意,他将眼睫垂得更低,双手也拢得更紧。 这半年来,他也的确为此忧心,他所想之法,是将自己所写文章,拿去县里寻个书肆或是学馆,求人赏识,却没曾想,最终愿为他作保的会是沈修。 他竟如此轻而易举,就应下了此事。 这般令人欣喜的消息,说出口后,却未得回应,宴安以为是宴宁太过疲惫的缘故,除了心觉歉疚外,并未想到别处,只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我本是打算回了家中再与你和阿婆一并说,没想到话赶话,这便先说了出来。” 似还有些不放心,她目光又朝四周扫去,“沈先生拿过解元,又两入殿试,由他来作保,必定万无一失。” 后话,宴安不敢再说,宴宁也心知肚明。 二人根本不是宴家所生,皆是何氏从江南返乡的路上,捡来的弃儿。 作者有话说: ---------------------- 宴宁翻开笔记本写下一个名字:沈鹤 ———————— 正常情况下,前面章节更新是在捉虫修改字句一类的,剧情应该不会有变动[害羞][害羞][害羞] 第4章 建平初,圣人下诏南征,以举国之力收复失地,然上天不佑,前线正值胶着之时,长江上游连降暴雨,突发山洪,洪水直朝下游而去,荆州、江陵、岳州等十余州县,皆遭洪灾。 何氏原是在苏州做绣娘,丈夫与独子皆在码头跑船,岂料船只被冲,二人尸骨无存,何氏得此消息,当即晕死过去,醒来后,家中银钱全无,儿媳也没了影踪,还是那绣坊掌柜,施以援手,她才有了些盘缠得以回乡。 宴安那时才刚至九岁,不仅与何氏没有半分血缘,甚至连认都认不得,两人是在一处破庙里遇见的。 何氏身上盘缠不多,夜里也不敢轻易住那客栈,就寻了个破庙将就,却听佛像后传来了声响,起身过去一看,才知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模样生得白净,看穿着也不似那逃荒的流民,何氏原本不想多事,可这小姑娘却哭着跪地相求。 “老人家求你带我走吧,求你救救我……” 何氏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带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在身边。 “我娘病故,我爹将我卖了,他们成日里打我,说要打死我,我求您行行好,带我走吧……”小丫头边哭,边拉起袖口。 看到那双布满鞭痕的手臂,再想到年至半百,却已是举目无亲的自己,何氏到底还是心软了,就这样将她带在了身边。 原本何氏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走,待寻个机会,再让小姑娘离开,可这小姑娘实在勤快,又过分乖巧,这让何氏渐渐觉得,这哪里是累赘,分明就是老天看她命苦,才给了这样好的孩子来陪她。 久而久之,何氏舍不下了。 “我夫家姓宴,往后若有人问起,你便是我孙女,你父亲名为宴征……” 皆难逃 第4节 何氏的这番话,刻在了宴安的心里,也是这番话,给了宴安一个真正的家,她此生永远也忘不了。 所以当她看到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小男孩时,才会本能的冲了上去。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冻得发紫,身子似乎已是僵硬,若不是探到虚弱的鼻息,宴安还当他已是没了生机。 她将他背起,朝着那间废弃的茅舍跑去,哭求着何氏。 “阿婆!救救他吧,他只是个孩子……若我们不救,他定是熬不过今夜的!” 何氏叹气,“不是阿婆不愿,这一路上灾荒不断,流民遍野,哪家不是妻离子散,我们哪里救得过来?” 宴安也知,若只一味哭求,阿婆定然不会同意,十岁的小宴安,脑筋转得极快,默了片刻后,压低声道:“阿婆,我们已是快至晋州,若此番回乡,只我们二人,身无男丁,日后恐是……” 宴安不必再说下去,何氏已是反应过来,家无男丁,便是绝户,别说往后回乡养老,便是那老家的院子,她都难以守住。 若说救宴安是出于怜悯,救宴宁时的何氏则多了份心思,但不论如何,这两个孩子皆被她视为己出。 而那日的宴宁,看似冻得不省人事,然他并非毫无知觉,他知道自己被人背起,也知道有人哭求救他,更是记得那温热的水,被灌进喉中的滋味。 若没有阿姐,这世间也就没有了他。 那时的她明明也是那般瘦弱,却将他稳稳背在身后,正如此刻的他一般,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不会叫她受半分伤害。 “阿姐?” 许久的沉默被宴宁出声打破。 耳后传来宴安的声音,“怎么了,可是累到了?若不然先将我放下来,左右也快到了。” 夜色里,宴宁唇角弯起,与她轻道:“无事,只是夜里凉,怕阿姐睡了受寒。” 他知道她没有睡,从这呼吸就能听出,可他还是寻了借口,总不能说……是他想听她声音,也想叫声阿姐了。 两人回到柳河村时,明月已是当空。 何氏早早就候在门外,远远见到宴宁背着宴安,拄着拐就迎上前去,“哎呦,这是何处伤到了啊?怎地这般晚才回来?” 宴安最是见不得祖母忧心,尚未进门,就赶忙将今日沈先生留堂一事道出,至于旁的事,宴安未提,只等着三人用了晚膳后,她与何氏上炕,这才细细说出。 “天爷啊,真的就应了,莫不是你听错了,或是……或是沈先生他……”得知保人的事有了着落,何氏也激动得难以置信,忍不住就扬了语调,意识到声音过高,赶忙捂住嘴,朝屋中那布帘看去。 布帘那头,宴宁正在点灯看书,听到沈先生三个字时,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外间炕上,宴安压着声音,笑着对何氏道:“我未曾听错,沈先生也并非是在敷衍我,这还是他主动提出的。” 何氏握着嘴,依旧不敢相信,那眼泪都在框中打转,“老天爷开眼了,是真的开眼了……沈先生可真是好人啊,天大的好人,是我宴家的恩人……” 宴安见祖母如此,自己鼻头也跟着发酸,她偏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听祖母忧心忡忡地小声念叨,“能有沈先生作保,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说到底,考取功名还得看咱们宁哥儿自己,也不知这县试他可是能过……” 便是过了,也还有那解试与省试,到了最后,还有那殿试。 人人都羡慕沈修,他聪慧过人,两入殿试,得以面见天颜,可又怕成为沈修,万般努力,最后落得一场空。 三年又三年,宴宁便是熬得起,何氏也怕自己熬不起了。 “我信咱们宁哥儿。”宴安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认真道,“再者,沈先生也说了,宁哥儿无需为县试与解试忧心,他如今该是将重心放在往后的省试与殿试上。”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宴宁听得并不真切,却是听到宴安会时不时提及沈先生。 她应是在说今日之事,才会如此。 这分明是极为正常之事,可他却觉得那股莫名的情绪,又叫他心头开始闷堵,忍不住再次想起,祖母昨日那句他与阿姐不同的话来。 宴宁搁下书册,合眼捏着眉心。 阿姐已是与他解释过了,他不该纠结于此,只要阿姐说的话,他都信。 他如今该做的事,是将心思全然用于读书上。 因为他在许久前,便答应过阿姐。 那时他才刚至十岁,他实在不解为何他非要读书,笔墨纸砚皆费银钱不说,家中舍不得穿用之物,也会被拿去送给先生。 那时的阿姐是这样与他说的,“若是读书读得好,往后还能做官,那就不愁营生了,就算做不了官,日后做个先生,或是替人写字记账,也比出苦力要稳妥。” 年少的宴宁,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道:“阿姐想我读书?” 见她笑着点头,他便也跟着弯了唇角,“好,那我一定读书,一定会考取功名,做大官,做那最大的官,让阿姐受人尊敬,让阿姐有花不完的钱……” 那时阿姐连声说好,还笑着揉他脑袋,“那阿姐便等着咱们宁哥儿!” 想起这些,宴宁慢慢睁开了眼,他既已有了承诺,便不会叫阿姐失望。 宴宁深匀了几个呼吸,见外间已是彻底静下,便知两人已是要睡,他也打算收拾书桌,准备躺下。 然他将那书箧拿起,正要将书往里放时,眉心倏然蹙起,他从里面取出了一本书册,此书无名,纸张却极为精细,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这并非是他的书。 宴宁已是隐隐有了预感,面色骤然沉下。 他将书打开,此书为画册,头一张便是一女子,眉目含笑地斜靠于贵妃榻上。 宴宁神色微滞。 怪不得今日沈修要查沈鹤书箧时,他浑不在意,还装模作样将那书箧双手奉上,原是早就趁他堂间外出时,将这画册藏在了他这里。 其实宴宁并不知晓,为何沈修今日要恼。 因堂上还有年岁小的,沈修有所顾忌,说得极为隐晦,只说这几人看了杂书,生了杂念,有违礼教。 至于是何杂书,又生了何念,违背何礼,沈修一概未提。 宴宁听得茫然。 他六岁前,不过是个孩童,六岁那年,他便被阿婆收养,十多年来,身边只有这两人。 她们教他穿衣吃饭,教他明辨是非,也会和他说男女有别,饶是亲人也要有所避嫌,至于其他…… 他从未问,她们也从不言。 就好像有些话不必说,慢慢也能自己悟出。 宴宁望着面前画中女子,心知此书非益,不该继续翻看,可他又想起沈修的话,“开卷皆有益。” 那缘何这样的书,便读不得了? 宴宁觉得,定是因为沈鹤等人心术不正,才会看后生出杂念,而他与他们不同,他不会生那杂念。 就如此刻,他盯着这女子看了许久,只觉无趣,并无旁思。 这般想着,他捏起书角,再度朝后翻去。 作者有话说: ---------------------- [害羞]宴宁每日生活很简单的:吃饭、读书、干活、睡觉。 —————— 本文整体走向,参考文案[合十] 第5章 翌日清晨,宴安端着热粥从灶房回到主屋,见布帘未曾拉开,帘子里头也无半分声响,便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宁哥儿?” 未得回应,宴安有些发慌,扬了几分语调又道:“宁哥儿,已是不早了,若再耽搁下去,便该迟了……” 帘后,宴宁猛然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耳边还有宴安略带焦急的声音,眼看布帘便要被她掀开,宴宁赶忙出声应道:“阿姐……我无事,只是……” 一开口,别说外间的宴安,便是宴宁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的声音竟沉哑到这个地步。 “宁哥儿,可是身子不舒服了?”宴安隔着帘子又问。 “无妨的,我这便出来。”宴宁说着,已是撑坐起身,掀开被子那一瞬间,他浑身骤然绷紧。 听到里间再次静下,宴安还是忍不住忧心道:“可要阿姐进去帮你?” “不、不……”宴宁赶忙将被褥重新盖上,眼神中是不可置信,语气里还透着一丝慌乱,他眉心紧蹙,用尽全力地深匀了两个呼吸,方才将将稳住心神,开口道:“不必,阿姐莫要忧心,我穿好衣裳便出去。” 宴安觉得奇怪,但也未再追问,而是转身又去炕旁扶何氏。 待过了许久,宴宁才将布帘缓缓拉开。 他衣衫整齐,面色无异,只是在与宴安目光相撞之时,眼底多了抹异样的情绪,但那情绪并未让外间这两人看出。 “读书固然重要,可也要仔细身子。”何氏不知宴宁昨晚读书到了几时,只是记得她与宴安入睡时,里间还亮着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宴宁点头道:“阿婆说得是,我往后必会注意。” “好了,快些洗漱吧,待会儿粥该凉了。”许是害怕何氏继续念叨,宴安一边催他,一边又朝他挤了挤眼。 宴宁心领神会,弯唇“嗯”了一声,来到屋角处的盆架旁,一面拿着帕巾擦脸,一面语气自然的与宴安道:“阿姐,我方才喉中不适,起身喝水时,不慎将水洒到了被褥上。” “晌午出了太阳,叫你阿姐拿去院里晒晒就是,不妨事的。”何氏吹了吹热粥,随口接了话。 湿了被褥而已,的确不是什么要紧事,但宴宁的这番话,落入宴安耳中,却是叫她眉心蹙起,搁下碗起身就来到他身侧,“可是昨晚回来的路上,受了凉?” 说着,不等宴宁反应,那微凉的手背就贴在了他的额上。 儿时宴宁若是身体不适,宴安便会这般帮他试温,有时怕摸不准,还会与他额头相贴,宴宁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两个脑袋碰在一处时,抬眼就能看到对方眉眼的画面。 然后来,随着两人年岁渐长,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是许久未曾与他靠得那般近了。 “都怨我,定是昨晚你背我时出了汗,又被夜风吹到了,这一冷一热,才着了凉的。”宴安原本觉得只是寻常温度,却也不知为何,试了几次后,愈发觉得热。 宴宁却是握住了宴安的手腕,将那贴在额上的手,慢慢挪了下来,“无事的阿姐,是我今日起得晚,心头着急所致。” 宴宁动作轻柔,语速也说得轻缓,唇角还带着抹淡淡的弧度,这让宴安下意识想到了一人。 “没病了便好,快莫要站着了,过来喝粥罢。”何氏在桌边的催促,打断了宴安的思绪,她眨眼回神,正要将手收回,却见宴宁反手将她整个小臂握在了掌中,“我扶阿姐。” “就几步路,不碍事。”宴安嘴上这样说着,却也未曾拒绝。 宴宁早膳用得匆忙,只喝了一碗粥,连饼都未曾吃,着急忙慌提起书箧便要出门,也不知怎地,袖摆挂在了门上,当场便撕开了一道口子。 宴宁在家时与宴安一样,所穿皆是粗布衣裳,上面自也带着补丁,但每逢要去村学读书,他便会将粗衣换下,有何氏专门为他在镇上做的细布外衫,满共做了两件,平日里是换着穿的。 当中一件,前几日淋了雨,回来后宴安就帮他洗了,此刻还在院中晾着,尚未干透,还有一件,就在他身上穿着。 皆难逃 第5节 好在口子虽扯得大,但布面未损,只需要重新走线便可。 宴宁忙将外衫褪下,宴安拿了针线便开始帮他缝补。 闲着也闲着,宴宁索性趁这工夫,将自己那被面扯下,抱去院中,坐在矮凳上背对主屋,用皂荚开始搓洗。 何氏瞧见,劝他道:“你洗这些作甚,放在盆中,待你阿姐缝了衣裳,再帮你洗就是了。” 宴宁却道:“阿姐崴了脚,今日莫要让她受累。” “是、是、是。”何氏笑着连连应声,故意道,“怪我老婆子不知心疼孙女了,还是人家宁哥儿疼自家姐姐。” 宴安也跟着笑了。 宴宁也不知是何神情,只知他兴许是担心宴安缝补好后,未能将被面洗好,便动作极快,不住在那揉搓。 片刻后,宴安拿着衣衫来到院中时,宴宁不仅将洗净的被面挂在了绳子上,还顺手将宴安昨日放在盆中的中衣也一并洗了。 看着宴宁穿好衣衫,挎着书箧出了门,宴安终是松了口气,慢慢转身朝屋里走,余光扫过屋檐下,被被面半遮着的亵裤时,眸光略微定住。 祖母从前便说过,贫苦人家,没有太多讲究,有的家中孩子多,不管男女老少,皆在那大通铺上睡,别说避嫌,就是那衣裳也是换着穿的,也是宴家人少,这才将就住开。 至于小衣亵裤这样的物件,也省了那些避讳,日头好时,洗了晾在院中便是,可若家中来了人,这些自是要立即收好,莫叫人看了耻笑。 所以这些年来,祖孙三个也不曾在这些事上避讳,然今日,宴安却是看到宴宁的亵裤,并未搭在日头下,而是挂在了院子最偏的那片檐下,似还有意做了遮蔽。 “宁哥儿大了。”何氏拄着拐,慢悠悠地来到院中,顺着宴安目光望去,“再过两年,也该说亲了。” 何氏说着,又摇头轻轻叹了声,“家中长姐尚未婚配,若幼弟先议亲,旁人听了,怕是要嚼舌根了……” 话已至此,宴安自是能听明白,被嚼舌根的那个定是她。 从前何氏也问过,她到底为何不想嫁人,宴安那时说,她舍不下宁哥儿,更是舍不下阿婆,可如今,她也终是意识到,宁哥儿将来要娶妻生子,而她身为姑姐,又怎能日日待在一处。 “阿婆……”宴安心头微酸,上前搀住了何氏,低低道,“可我一旦嫁出这个门,日后便是旁人家的媳妇了,安能日日守在阿婆身边,阿婆又有谁来照顾?” “阿婆也舍不得我安姐儿啊!”何氏话音一出,双眼瞬间便落下泪来,“可阿婆不能自私,你是阿婆亲亲的孙女啊,阿婆养你……可不是将你当下人使的!你若是存着这份心,那便是寒了阿婆的心呐……” “我怎会不知?”宴安闻言,簌簌落泪,“可阿婆,我怕啊……我怕成婚……” “缘何要怕呢?”何氏握住她的手,不解地问道。 事到如今,宴安索性说开,她深吸一口气,拉着何氏去了屋中,将那门窗紧闭后,才与何氏低低开口,“人心叵测,当初我爹将我卖于人为婢时……那主家面容和善,说会宽待于我,可后来……” 后来他们将她日日责打不说,甚至还要轻薄于她。 “畜生!”何氏低声叱骂,“你那时将将九岁,他们怎能如此不堪?” 九岁的年纪,足以将一切事情记于心中,直至今日,宴安也忘不掉那人的模样。 她匀着呼吸,抹掉泪道:“阿婆,我此生最大幸事,便是遇见了阿婆,成了您的孙女……可人心难测,我实不敢……不敢再轻信于人……” 相伴十多年的亲人,彼此最为相熟不过,而嫁人,则是要去另一方天地,面上再是和善,也多有被婆家磋磨的媳妇。 “往远了不说,就说隔壁王婶。”提及此事,宴安眼中便生出了嫌恶,“王婶心善能干,嫁了人后为家中百般操持,早年婆母在时,便看她不顺眼,成日里刁难于她,前些年婆母去了,还以为王婶总算能清闲两日……” 可那赵叔,染了喝酒的毛病,日日喝的伶仃大醉,喝醉了又会耍酒疯,有次夜里酒醉归来,还摸错了门,在宴家门前骂骂咧咧。 宴宁被扰醒,提着刀去开得门,那赵叔原还在骂,一看这架势,当即就被吓跑了。 “阿婆,我不想后半辈子就这样过……”过这种仰人鼻息,寄人篱下的日子,且那些人与她非亲非故,她又凭什么尽心讨好,费力照顾? 若是如此,她宁可不嫁,便是被人嚼舌根,似也没那般可怕了。 何氏终于明白了,这个平日里乖顺温婉的孙女,骨子里是这样的性子。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了许久后,何氏眼皮微微一抬,试探性地开了口,“那若咱们能找个知根知底,品性信的过之人呢?” 宴安垂眼看着衣摆,语气颇为无奈道:“哪里能轻易寻到……” 没有直接出言拒绝,何氏便知有戏,拍着她手背,温声又道:“这如何寻不到,身边不就有一个,论模样那是天姿玉貌,论文采,十里八乡无人不知,论品性,阿婆不说,你自己也知,再者……两家离得不算远,饶是日后常回来,也定不会招惹闲言……” 宴安眉眼微抬,唇瓣嗫嚅了许久,最后也只是声如蚊蚋地闷闷道:“沈先生那般出众,我如何能配得上……” 何氏方才明明未提沈修之名,可宴安却直接道出了他。 何氏吸了口气,此刻双眸倏然一亮,强压着心绪,缓声道:“我家安姐儿这般好,怎就配不得了?再者,沈先生那般有主意之人,只要他愿意,旁人谁能阻得了?” “阿婆莫要再说了。”眼看宴安起身要走,何氏赶忙一把将她拉住,“若他当真没有半分心思,缘何对咱宁哥儿这般好?” “那是因为宁哥儿好学,他身为先生,自然愿意帮扶。”宴安说罢,推开了何氏的手,起身出屋。 何氏不再言语,却已是了然于心。 作者有话说: ---------------------- 推一波强取豪夺完结文: 《破笼》他筑牢笼,她来破之[烟花] 《表兄不可》小骗子骗到真疯批[害怕] 《寒月不惑》禁欲系侯爷逐渐失控[坏笑] 《锢金枝》她说爱我,转头嫁给我兄长[狗头叼玫瑰] 第6章 从柳河村到沈家村祠堂,需一个时辰的脚程,若逢雨雪天,路上难行,有时则会更久。 这条路宴宁走了七年,可以说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甚至连路上有几棵树,有几道沟,有几个土坡,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平日宴宁总是头一个到,到了之后会帮沈六叔打扫庭院,也会帮忙去擦桌椅,而今日,他入堂时,堂内来的学生已是过半。 虽未迟到,宴宁却高兴不起来。 他盘膝落座,手指下意识在膝头不重不轻地敲了几下。 这样的速度,还是不够快。 午间休息时,家在沈家村的学生,大多会回去用饭,若住得偏远,或是不愿折返的,便会留在祠堂,待今日彻底散堂,才会返回家中,宴宁便是后者。 沈修前脚离堂,后脚堂内喧哗四起。 沈鹤私下里再看不管沈修,明面上也会有所收敛,此刻他歪着脑袋,朝身侧的麻子脸使了个眼色,两人将目光齐齐落在了宴宁身上。 宴宁如往常一般,似对此毫无觉察,垂眼将书箧打开,从那最上层拿出他的旧葫芦,饮下几口后,又不紧不慢将那布包打开,这里面包着烧饼和鸡蛋。 从前老先生便说,读书久了,最好能去林中休息,这般才不会年纪轻轻坏了眼睛。 宴宁一直谨记先生叮嘱,如往常一样,拎着葫芦和布包,去了祠堂旁边的树林。 不多时,矮个子守在正堂门口,堂内便只剩沈鹤与那麻子脸,沈鹤一个眼神,麻子脸立即来到宴宁桌旁,从那书箧里将画册取出。 画册所放的位置,与昨日没有半分不同。 沈鹤接过画册,随意翻了几页,见并无损坏,得意地朝麻子脸道:“这法子如何?” 麻子脸自是赶忙夸赞,“哎呦!还得是鹤兄,能想到这般好的主意!” 若宴宁没发现,他们会将画册取回,若被宴宁发现,这画册上又没有名字,到时三人一口咬定,并非他们之物,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也不知那呆子到底知不知道?”麻子脸道。 沈鹤一甩折扇,一面轻摇,一面朝堂外走去,“管他作何,老子还能怕他不成?” 三人大摇大摆离开祠堂,钻入一旁树林,朝着隔壁村的一处废弃碾坊走去,那是闲人聚赌之处。 路上,那麻子脸想到方才画册里的画面,咽了咽口水道:“那柳姑娘前日里差人送了信,说她想咱们了,要不过几日,去镇上瞧瞧她?” 沈鹤冷嗤,“想个屁,就那模样倒找钱老子也不去!” 矮个子快走几步,追上沈鹤,谄笑道:“我昨日专门差人打听了,那呆子姐姐的事,不知鹤兄可想听听?” 沈鹤合了折扇,眯眼看他,“说。” 矮个子笑道:“年纪双十,尚未婚配……” 老槐树后,宴宁细细咀嚼着口中炊饼,听着三人谈话。 他们会说她的家世背景,会议她的身形容貌,还会用那不堪入耳之话,说着日后要同她如何欢愉…… 待他们彻底走远,宴宁咽下最后一口,慢慢将手背抬至面前,缓缓张口,将那手背上正在四处游窜的蚂蚁,吃入口中。 今日散堂,宴宁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回到了柳河村,可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隐在了一处幽静的林间,估算着时辰与往常到家时差不多了,这才提着书箧回到家中。 晚上还是喝粥,配着何氏腌的小菜,宴宁似乎很饿,喝了一碗又一碗。 见他比平时饭量大,何氏心中欢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些,明日让你阿姐再多熬点给你!” 宴宁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沈先生今日与我说,最快年底,最迟正月初,县里会张贴告示,到时他会来写结保文书。” 何氏愣了一下,赶忙就问:“沈先生要来?” “嗯。”宴宁朝身侧宴安看了一眼,回道,“沈先生说,要我带着户帖与他一道去寻里正,求证无误后,方才能写文书作保。” 何氏点了点头,“放宽心罢,阿婆将那户帖锁箱子里了,待到时候拿出,我同你们一道去寻里正便是。” 宴安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宴宁却是知道,她心里有事。 夜里宴宁入睡前,去了灶房擦身,还将那早已被汗浸湿的里衣脱去,顺手洗净晾在了院中棚下。 往后整整一月,他夜里几乎都要如此。 从前宴宁也会日日擦身,但那里衣却洗得不似近日来这般勤。 宴安觉得奇怪,便直接问他。 宴宁回道:“也不知为何,入秋以后,口干舌燥,常会出汗,若汗味过重,入学堂时恐会失礼。” “火气太大的缘故。”何氏肯定道,“你爹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如此。” 何氏是笑着说的,但那眉眼间却是多了几分怅然。 宴安想起这段时日,宴宁时常晨起后嗓子沙哑,便也觉得是与火气有关。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冬,晋州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先生在入冬前,特地与众人嘱咐,若哪日晨起遭了大雪,便莫要再来。 宴宁却知,大小之分,个人理解并不相同。 皆难逃 第6节 沈先生口中的大,落入沈鹤等人的耳中,便与今日的雪没有分别。 他知道,沈鹤今日不会来学堂,即便沈修日后追责,他也只会故作无辜。 可沈鹤若是不来祠堂,又回去何处? 近两月以来,一直跟着他的宴宁,最为了解不过。 宴宁摸黑起身,穿好衣裳,提着书箧离开家中。 冬日的清晨,又飘着雪花,别说路人,饶是平日里看家护院的狗,此刻也缩在屋中不肯外出。 若是到了散堂时,天色也比从前黑得更早,更快,更冷,也会比此刻更无人…… 宴宁等这一日,已是等了许久,每每想到,阿姐的名字与那些污言碎语一并从沈鹤口中而出,他便觉得万分难受。 不过好在,过了今日,他便永远也听不到了,那张嘴,也永远说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可以说我,不可以说阿姐。 第7章 沈鹤三人,未曾去学堂。 不光是他们,还有几个年岁小的,也未曾来。 沈修没有追究之意,毕竟今晨的雪虽小,可自霜降以来,寒气一日胜过一日,天也黑得愈发早了,有时还未散堂,窗外便已昏昏沉沉,好似将至夜幕。 晨起看着雪不大,可若要下一整日,到了散堂之时,怕也会积雪结冰,步步难行。 若是从前的老先生,看到眼前这一幕,定是要拍案而起,厉声责骂,说他们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干脆撕了书,回去种田。 然而沈修不仅未曾责怪,反而见雪未停,还允他们早早归家。 宴宁并未离开,而是拿着两篇策论来到沈修面前,恭敬有礼地双手呈上,“不知先生可否得闲,帮学生解惑一二。” 沈修未觉意外,自一月之前,他就与宴宁说过,柳河村路远,若天黑得早,他可提前散堂,宴宁却说,年后便至县试,他不敢懈怠,便未曾有一日早退。 沈修惜才,平日里待宴宁总是多一分关照,且此刻还未到散堂时辰,原也该帮他才是。 沈修接过策论,唤宴宁坐在身侧。 这是两篇分别关于守令安民与赋税之平的策论,每篇皆是两千余字,字迹工整,未见一丝涂改,或是明显顿笔之处。 沈修尚未细看所撰内容,便已是连声称赞,“上千余字,能有此一气呵成之势,已属少见。” 然沈修细读之下,每篇皆有诸多有待商榷之处。 谈不上对错,只是因宴宁到底年少,又久居于偏远村落,难以了解当下时事,观念颇为陈旧。 沈修授课向来喜欢引学生自己悟出,而非他直接灌输,所以发觉错处,只是与宴宁用商讨的语气细细引导。 宴宁只是稍微点拨,就能通晓,他却是朝外间看了一眼,见天色尚未沉下,便一副茫然不知,等沈修点得更透,才微微颔首。 酉时将过,天色已沉。 宴宁收好书箧,离开祠堂。 沈鹤三人整整一日都在林中那废弃的碾坊里,碾坊里皆是年轻男子,约有七八人围着赌桌叫喊。 麻子脸名为沈丘,自他开始赌钱以来,手气稍有不好,便喜欢外出撒尿,甭管尿不尿的出来,溜达一圈再进屋,有时还当真能换了气运。 “邪门儿!怎就又输了?”沈丘抬手在脸上一抹,急得忙与沈鹤道,“不成不成,快叫我去尿,再憋可就坏了!” 说罢,也不等沈鹤训他,赶忙提了油灯便钻出门来。 这一出来,沈丘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瞅着就要滴出尿来,他也顾不得林中漆黑,揪住裤子快步就朝碾坊后跑。 他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撩开衣摆,须臾后,长出一口气,还未来及提好那裤子,便觉脖颈骤然一痛,整个人都无了知觉。 屋内,沈鹤左等右等未将人等回来,骂骂咧咧就朝矮个子道:“去看他是不是死外面了!” 矮个子叫沈润,他将门推开,并未出去,只是朝外喊了一声。 此处茂林极偏,也正是因为太过偏僻的缘故,这座碾坊后来才会废弃。 漆黑的林间无人回话。 沈润也打了个寒颤,回头对沈鹤道:“鹤兄,瞧着天色应当已是散堂了……” 三人今日没去村学,但还是得按照散堂的时辰归家,否则家中询问,得知闲跑了一天,定要好一通责骂,沈鹤不怕挨骂,怕的是不给他钱花。 “罢了罢了!”沈鹤大手一挥,朝桌上扔下几个铜板,转身将脚底下的书箧朝沈润丢去,“老子回了,下次必定让你们输得当裤子!” 旁边几人与他们年岁相当,都是附近村里的游手好闲的人物,也知沈鹤父亲为里正,平日里多容他几分,也知他们三个今日输得惨,便不与他计较,纷纷笑着称好。 沈润本就个子矮小,又挂着两人的书箧,已是走路踉跄,还要满面笑容地帮沈鹤将门抵住,等沈鹤大摇大摆出了屋,他才松了口气,挺着那小身板摇摇晃晃跟随其后。 屋外漆黑一片,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一日的小雪,也让地面积了一层寸许高的积雪,借着雪光,沈鹤看到有排脚印,朝那碾坊后的方向去了,一看便知是沈丘方才留下的。 “死麻子还不滚过来,这么黑,是要老子摔死在道上?”沈鹤声音扬得极高,若平时,沈丘早就屁颠屁颠跑来赔罪了,可今日除了身后碾坊内的声音,四周再无任何响动。 沈鹤沉着脸,提步顺着那脚印寻去。 碾坊已是废弃多年,四周杂草丛生,沈鹤本就输得憋火,此刻已是没了那耐性,正要出声再喊,却见杂草那头,似有光亮传来。 不等沈鹤开口,沈润赶忙上前,一面将枯草往开扒,一面朝那头喊,“麻子?” 沈丘的确在那里,他背对着两人而坐,不知在作何,那油灯搁在他腿边,也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的人影在地上乱晃,像那话本中的鬼。 “愣着干嘛,还不去看看!”沈鹤抬腿就是一脚。 沈润也顾不得害怕,捂着屁股连忙就朝前方跑,身上的书箧咣当撞在一处,让他显得更为笨重,然跑至一半,忽地脚下一空,只听“哎呦”一声,沈润瞬间消失在了路面上。 沈鹤心头一惊,此处虽是昏暗,可多少有那油灯带来的一些光亮,他是亲眼看着沈润消失的。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定是跌进了什么地方。 借着微弱光亮,沈鹤提步慢慢朝前探去,只见路中的杂草堆下,竟掩着一口枯井,井口的石堆歪斜凌乱,别说是在黑夜,就是青天白日,也极有可能不慎坠落。 沈鹤平日里胆子再大,此刻小腿肚子也是开始微微颤抖,他稍稍俯身,朝里望去,然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也不知这井到底多深,沈润是死是活。 平日里虽然跋扈,可到底都是沈家人,沈鹤不会当真弃他不顾,便扬声朝里面喊道:“沈……” “润”字未出,脑后忽地“嗡”了一声,仿佛天地炸裂,火光自颅骨迸出一般,他身子顿时一僵,旋即闷声倒下,朝着眼前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直而去。 宴宁也不知,沈鹤有没有被那石头砸死,不过无妨,就算没被砸死,摔入这四丈深的井里,也会即刻没命。 就算还能存有一丝鼻息,也会无力呼救,更遑论从里面爬出,且他并未做完。 宴宁将手中沾血的石头,丢入井中,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血迹,随后,转身来到一旁的枯草堆,从里面又抱起一块石头,再次丢进井中。 当初碾坊的人搬走时,害怕这枯井害人,就将这井用石头填了。 自宴宁得知沈鹤有了侵犯阿姐的念头以后,他每日不论是去村学,还是散堂回家,只要路上无人,他皆会用疾跑代替步行,两月余的坚持下,他疾跑的速度愈发快,平日一个时辰的脚程,如今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 他可以用这半个时辰,做很多事,比如,每日散堂后,提着书箧看似回家,实则绕道至此,将这井中的石头悄然搬出几块…… 此刻,他又将石头一块块沉入井中,在沉至过半时,宴宁从衣摆内侧,撕下小指大小的布条,扔入其中,随后继续沉石,直至井口再也放不下,便用枯草与雪泥重新覆盖其上,用脚踩得极为紧实,又撒些枯叶,让此处看似与背出并无异样。 如此,他才回到了沈丘身侧。 沈丘尚未醒来,只是敲晕自然不够,很容易中途便醒,所以他提前采了野菌,在他晕厥后灌下了那野菌水,按照所服之量,最快也需一个时辰才能醒。 他吹熄油灯,借着雪光,退下身上这套衣衫鞋靴,还有那副手套,皆帮沈丘重新穿好。 这原本都是他的,他也还给了他。 如此,便只剩最后一事。 宴宁抬起沈丘的手,戴着手套,做了方才那些事,手自然不会有所划伤,只有手套会有磨痕,可若是使力过猛…… 宴宁毫不犹豫,用力将他拇指朝后掰去,听到“咯嘣”一声脆响,他才缓缓将他松开。 宴宁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将自己隐在一棵树后,微阖双眸,将那已是在脑中过了无数遍的章程,仔仔细细又过一遍。 确认无异,他方离开。 戌时已过,天色彻底黑透。 何氏望着窗外,忧心不已,“也不知宁哥儿何时回来呐?” “阿婆莫要着急,今日下了雪,路上湿滑,宁哥儿难免走得慢些,应当是快到了。”宴安说着,将手中的碗筷摆放在桌上,又道,“若不然,我去接他罢。” 何氏忙道:“你可别瞎忙活,之前那脚还没好利索,若是再崴了,可如何是好?” 想想也是,宴安没有逞强,披了衣裳准备去门外等,然刚走到院里,宴宁便回来了。 “阿姐。”他朝她弯唇,露出好看的温笑,只是他因赶路的缘故,呼吸微乱,鼻尖也被冻得通红。 看到弟弟如此模样,做姐姐的哪能不心疼? “站着作何,快些进屋暖暖身子。”宴安赶忙招呼他进屋,宴宁却还是站在原处朝他笑,“阿姐,我不冷的。” 看到阿姐,就不怕冷了,什么也不怕了。 宴安可不信,顺势就握住了他的手,“都快冻成檐下的冰条了,还不冷啊?” 那股窒闷感又一次席卷而来,宴宁看着身侧的宴安,目光微滞。 指尖微蜷,拇指在她温热的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只这一下,便立即止住了动作,将目光移去了别处。 宴安并未觉察出异样,只觉这孩子手实在太冰,便下意识如小时候那般,一面搓着帮他焐热,一面将他拉进了屋。 “你这孩子,太过实心了,沈先生若允你提早回来,你回来便是,干嘛硬生生等到散堂啊,你可知阿婆多忧心你吗?”何氏拿起一块热腾腾的饼子,放到宴宁碗中。 宴安则倒了温水给他,叫他好生先将手泡一泡,莫要得了冻疮。 宴宁乖顺地洗了手,脱去外衫,来到桌旁坐下。 面对何氏的关切,他还是寻了那个理由,“快至县试,我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想好好向先生讨教。” 何氏叹气,这里地处偏僻,入冬后,寻常人戌时便要就寝,他年宁哥儿却是到了这个点才归家,若到了深冬,天寒地冻,再染个寒疾,莫说科举,身体都成了问题。 一旁的宴安,见状开口道:“宁哥儿,阿婆与我希望你能考取功名不假,可我们更是希望你能平安康健。” 宴宁缓缓抬眼,看着宴安,点头应道:“阿姐,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早些归家。” 宴安说的话,宴宁向来是会听的。 皆难逃 第7节 何氏这才放下心来。 晚膳后,宴宁也还是要擦身,洗里衣,这段时日,他一直如此,所以宴安与何氏已是习以为常。 只是他今日还需将帕巾洗净,这是阿姐亲手所绣的,他舍不得扔,更是不愿因沈鹤的缘故废了这帕子。 他用草木灰混合着皂荚,仔细揉搓了数遍,洗得双手泛红,有了微微刺痛,终是看不出血迹,只留了一丝浅浅的黄痕。 这一晚,宴宁睡得很沉,他在梦中,又一次梦到了阿姐。 她将自己紧紧揽入怀中,用身上的温度帮他取暖,又用脸颊与他相贴,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祈求。 “一定要挺过来,若你挺过来了,日后我便是你阿姐,我们便有家了,醒过来吧,阿姐不会丢下你的……” “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 第8章 翌日清晨,沈家村祠堂外围满了人,皆是当地村民,还有保甲与那沈鹤、沈润二人家中亲戚,所谈之事,也皆是昨夜二人未曾归家之事。 宴宁背着书箧,远远看到祠堂外的人影,不由顿了脚步,面露诧异。 有个壮汉眼尖,看到他后,直接扬声喊他过去,“你是何人?” 沈六叔就在祠堂外与人说话,抬眼见是宴宁来了,赶忙上前与这壮汉解释,“这是村学的学生。” 这壮汉是保甲,村里出了事,自得更加谨慎,他闻言并未让路,而是眯眼将宴宁从头至脚仔细打量,“村学的……怎地这般面生?” 沈六叔道:“这是柳河村的孩子,来咱们这里上学都有七八年了,是过去沈老先生收下的。” 壮汉冷哼一声,将路让开,嘴里却是嘀嘀咕咕带着埋怨,“沈家的村学,净招些外村之人,怨不得会出事……” 沈六叔拉住宴宁朝里走,转身时朝那壮汉瞪了一眼。 “六叔,出了何事?”宴宁蹙眉低问。 沈六叔没有说话,待将他拉至一侧雕花石墙后,这才一面朝外张望,一面低声道:“沈鹤与沈润,寻不着了。” 宴宁眉梢微抬,虽无太大反应,但明显是愣了一下,不等他开口,沈六叔便朝正堂的方向撇嘴,“昨个儿夜里,刚至子时,沈鹤那老爹就过来咣咣砸门,我还当是出了何事,结果是那二人不知窜去了何处,一整日都未曾归家,人家家里人跑过来要人了。” 宴宁蹙眉,“可他们两个昨日并未过来。” “可不是么!”沈六叔也是上了年纪的,昨夜被此事折腾的一宿未睡,此刻眼下都还泛着乌青,“我与他们说,他们不信,非要连夜叫我将沈先生喊来,还去寻了昨日过来的学生,挨个的问啊!若不是你住得远,怕是你家也得折腾一宿!” 宴宁与这两人相识也有七八年了,可若说交情,近乎于无。 他每日来祠堂,只为读书,若能得半分空闲,也是会帮沈六叔干活,前几年老先生还在时,他甚至冬日里还会帮先生洗衣,总之,他从不会与学子们嬉戏谈笑,所以在好些学生眼中,宴宁便是个呆子。 但在沈六叔眼里,宴宁可是个乖到不能再乖的孩子,所以他才放心与他说了这么多。 “不是我不忧心那二人,实在是他们太不像话了。”沈六叔提起那两人,就一肚子气,平日里对同辈的嚣张跋扈,对他这个长辈也是扬着下巴,就好像他是这学堂的老仆一样。 “依我看,没准是昨日溜去县里了,夜里怕积雪路滑,索性就不回来了。”于沈六叔而言,沈鹤那种孩子闹出啥事儿他都不觉奇怪。 沈家人也知道沈鹤是个什么脾性的,昨晚见他迟迟未归,自然以 为是贪玩,可即便再胡闹,沈鹤也会忌惮他爹几分,不可能过了子时还不归,如此,沈家人自然会着急,要找来保甲去寻。 至于沈丘,沈六叔也从院外那些人口中探听到,昨晚沈里正头一个就寻去的他家。 “那沈丘昨晚倒是归家了,可整个人迷迷瞪瞪的,据说是起了高热,烧得稀里糊涂,一问三不知,光说是有人打他了。”而打他之人是谁,又是在何处打的,便怎么也问不出了。 宴宁从头至尾,未问一句话,却是从沈六叔口中全部知晓。 一切与他设想的几乎一致。 若他此刻显得尤为关心,或是过分惊讶,反倒是与寻常的性子相左,所以他只是蹙了眉心,犹豫了片刻后,低声问道:“那六叔,今日何时授课呢?” 出了这等事,哪里还能继续授课,沈六叔无奈地摆了摆手,“回去罢,先生说了,先停课三日,待三日后如何,到时再看罢。” 也是宴宁住得远,无人与他知会,今晨才白跑了一趟。 待他回到家中,何氏与宴安得知后也皆是一惊,到了午后,沈家村的事便在十里八乡彻底传开。 隔壁的王婶听闻此事,也跑了宴家一趟。 她眼下也是乌青,天气越冷,那赵伯越是馋酒,昨晚喝醉又吵又闹,扰得宴家都睡不安稳,更别说王婶。 她拉着何氏赔礼,将那赵伯咒骂了一通,随后又问起沈家村的事,王婶也知,宴宁在沈家村的村学读书。 何氏自也没有瞒她,便将宴宁带回来的那些消息说予她听。 王婶听后摇头啧啧,“哎呦,我方才可听说了,沈家村已是差人去县衙了,看来这事要闹大!” 至于闹得多大,还得看这两人到底身在何处。 当天夜里,沈丘终是高热退去,慢慢清醒过来,他尚不知事情已是闹大,支支吾吾不敢说三人是去碾坊赌钱。 沈鹤的老爹看他如此,便以为他有所隐瞒,当场差点扑过去将他从床上拽下。 越是如此,沈丘越怯。 最后被带至县衙,才道出了那晚之事。 “我只是出来撒尿,便被人敲晕了去,待醒来就在那林中,我去碾坊寻人,他们已是散去……” 沈丘当时醒来后,浑身上下都是疼的,尤其那脑袋,晕沉到连走路都费劲,他只以为是哪个心眼狠毒的,嫌他一输钱就去撒尿换运,就打他撒气,根本没想那么多,而那二人也弃他不顾,先行回了家中。 他摸黑强撑回家,一路被冻得哆哆嗦嗦,好不容易到了家中,又因受寒起了高热。 碾坊四周,当日就已经派人寻过,得了此话,县尉带了三十余人,又将整个林子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 这一搜,还当真是搜到了。 两人死状极惨,坠下枯井时皆已断了手脚,后又被那石块砸压至身形皆变。 王婶听得此事,又跑到宴家,一进门就拍着腿叹,“那场面真是吓死个人了!谁能想到啊,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就一口气杀了两个人!” 宴安正在补衣裳,闻言手指一抖,被扎了也顾不得,白着脸色问道:“怎……怎会如此?他们不是同族的么?” “可不是么,既是同窗,又是同族,三人皆是沾亲带故!”王婶往炕边一坐,低声道,“不过我听说,这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沈鹤,仗着自己父亲是里正,平日里嚣张跋扈,得罪了不少人……” 那日在碾坊赌钱的几人,也被叫去了县衙,那些人皆说,沈鹤脾气大,饶是沈丘、沈润二人对他言听计从,平日里也少不了挨骂,有时还会被踹上几脚。 “许是忍得太久,那孩子才生了恶念,下此毒手。” 王婶说至此,忙抬眼朝窗外正在劈柴的宴宁看去,“咱们宁哥儿这般懂事,也不知平日里可是遭过他们欺辱?” 王婶也是算是看着这姐弟二人长大的,虽说宴宁从小就话少,但模样生得心疼,该有的礼节又不差,王婶也是打心眼里关心他。 经王婶这般一问,宴安与何氏心里皆是一惊。 “我……未曾听宁哥儿说过这些。”宴安彻底放下手中针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素日只关心宴宁可否吃饱穿暖,对他在学堂如何过的,半分都不了解。 宴安心里又愧,又怕。 送走王婶,她来到宴宁身边。 宴宁一看她上前,赶忙将斧刃移去一旁,“阿姐,怎么了?” 他说着,想要抬袖擦汗,可那手臂刚抬了两分,便忽然想到什么,又将手落了回去,顶着那一头汗珠,朝宴安身前迈了半步。 果然,宴安在看到他额上的汗时,不由分说拿起帕子,就帮他擦了起来。 “他们可有欺负过你?”宴安声音很轻,手上动作更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温柔。 宴宁喉结微动,险些便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还是叫他咽了回去,他眉心微蹙,一脸茫然道:“阿姐是说谁?” 宴安知道,方才王婶在里面说的那些话,宴宁应当未曾听到,可不管是沈丘、沈鹤,或是旁人,她只想知道,她的弟弟可曾在外受了委屈。 “不管是谁,可有何人欺负过你?”宴安说着,鼻根忽然泛起一股酸涩,眼睛也跟着红了。 冬日清冷的光线落在她的面容上,将她肤色映得更加白皙,而那微红的眼眶,也在宴宁的沉默中逐渐湿润。 眼看那泪珠即将滚落,宴宁终是从怔然中回神,下意识抬手用拇指在宴安眼角,将那坠落的泪珠拂去。 “阿姐莫要难过……”宴宁嗓音里透着几分微哑,他喉结抽动,忙将手放下,视线也立即移去了别处,“没有人欺负我。” 宴宁的这番举动,落在宴安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她更加笃定,宴宁是受过气的,只是怕她担心,或者不敢说出来。 宴安下意识拉住宴宁,去寻他目光,“宁哥儿何时会骗阿姐了?还不同阿姐说实话。” 宴宁终是不再躲避,又慢慢朝她看来,“同窗有时……会笑我只知读书,许是读傻了,至于旁的,当真是阿姐多虑了。” “真的?”宴安似还是不放心。 宴宁却是肯定地朝她点头,“我平日不是在村学,就是在家,无人会欺负于我。” 村学里有沈修与沈六叔,那二人的确对宴宁有所关照,而家中有她与阿婆,更是不可能叫他委屈。 宴安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的确无异,这才终是放下心道:“如此便好,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定要回来与阿姐说。” 小时候的宴宁在她面前,乖巧得过分,如今大了,也一样听话,他笑着朝她温声道:“阿姐放心,我会的。” 宴安点了点头,想到王婶方才带来的消息,她欲言又止,毕竟这样可怕的事,就发生在宴宁身侧,她生怕说出来也将他吓到,犹豫再三后,只温声道:“天都快黑了,莫要再忙活了,收拾一下回屋休息吧,阿姐还有事要与你说。” “好。”宴宁笑着看向宴安,在她要将那帕子收起时,又说自己身上出了汗,要擦身,顺道帮她将帕子也洗了。 总归这帕子上也是他的汗,宴安便未想那么多,顺手就将帕子塞给了他。 宴安回屋继续做绣活,又将方才问出的话与何氏说了一遍,何氏也放了心,还说待村学开课,再送些东西去,给那沈六叔也带一份。 院里,宴宁将柴火收拾妥当,便来到灶房烧水。 一想到方才阿姐含泪抬眼望他的模样,他便觉得心头燥热,闷得他快要呼吸不畅,索性褪了衣裳,赤身候在灶台旁,然越是不叫自己想,那画面便蜂拥而上,时而是那梦中之镜,时而是那画中之象,总归不论如何变换,女子的面容始终都是阿姐一人。 宴宁喉中愈发干渴难忍,他拿起灶台上的碗,舀了满满一碗冷水,仰头大口灌下。 水流太急,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过喉结,流至身前,顺着那蜿蜒的线条,一路洇湿。 他顺手抓起一旁的帕巾,胡乱擦拭,唇角,颈侧,锁骨,胸口……直至指尖触及那处,他才猛然一顿,整个人瞬间定住,只将目光,缓缓朝下看去。 若在未看那画册之前,每当他意识到这处有了变化,他会觉得嫌 恶,会觉得污浊不堪。 可自从那日,他将那画册细究之后,方才渐渐悟出,此为欲,为人性。 皆难逃 第8节 若无此念,何来后人? 这不是错,也不该是错。 这般想着,他缓缓将头扬起,将那帕巾紧紧攥入手中,顺着那蜿蜒的水流,慢慢朝下拭去,在触碰的瞬间,他双眼骤然闭紧,喉中传来一声沉沉闷哼……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宴宁盯着早灶台下的火焰,看到火光将沾满污浊的帕巾一点点吞噬而入。 他记得许久前,应是在五六年前,阿姐将至及笄时,祖母笑着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阿姐那时没有说话,只揪着帕巾,将头垂得极低。 他知道,阿姐不想嫁人,她不想离开他们。 他实在不明白,阿婆既然如此疼爱阿姐,为何偏要她嫁于旁人?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嫁娶意味着什么,只知若女子嫁人,便会从家中搬离,与旁人住在一处。 他觉得,既然阿姐不愿,那他来娶她便是。这般想着,宴宁便与二人开了口。 “阿姐喜欢我,让阿姐嫁给我便是。” 那二人皆是一愣,何氏顺手操起身旁线轴,作势就要砸他,“瞎说八道,若叫旁人听了,该笑我们宴家不通管教!” 何氏少见的带了几分愠气,宴安见状,忙出声劝道:“阿婆,宁哥儿还小,他不懂这些的。” 何氏抬眼朝他看来,见他那张稚嫩的脸上,除了对阿姐的关护以外,再无旁的心思,这才惊觉是自己因知这二人身份,才会心虚所致。 若两人当真为亲,寻常人听了此话,怕也只是一笑而过。 何氏敛了恼意,朝他招手让他坐至身前,问他为何这般说? 宴宁如实回话,说嫁娶就是住在一处,互相照顾,阿姐这般辛苦,他想待长大后,好好照顾阿姐与阿婆。 果真还只是个孩子。 何氏笑着摇了摇头,与他道:“这可不成,嫁娶并非只是互相照顾,这当中还有旁的事,是你与你阿姐是亲人,做不得也说不得,待你日后长大了便会知晓。” 宴宁不解,到底有何事,连最亲的亲人都不能做,却要同旁人去做,可他不敢再问,只知日后不能说这些话,也不能做这些事。 而如今,他终是明白了,祖母不愿与他说的那件事,原是此事。 若他什么也不知,听到沈鹤那三人口中之言,许是不会动手,可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还不受控的在那梦中有过。 他一想到沈鹤会在脑中与阿姐这般,他便觉得心口有股浓烈的情绪在不住翻涌,他不止要他们绝了这般念想,还要他们为有过这般念想而付出代价。 没有人可以如此。 没有。 帕巾燃烧殆尽,宴宁敛眸,缓缓起身。 “原是想将阿姐帕巾拿到火边烘烤,未曾想一不留神,将帕子掉了进去……” 宴宁回到房中,这般与宴安解释。 宴安见他神色不大好,以为是烧了帕子心存愧疚,忙笑着宽慰,“无妨的,只是条帕子而已,阿姐又不是没有了,只要没将你没烧伤就行!” 她总是如此,从不舍得苛责于他。 宴宁却依旧面色微沉,没有抬眼与她直视,只低声问道:“阿姐不是说,有事要与我说么?” 一提及此事,宴安脸上的笑意也倏然散去,她看了眼在炕上揉腿的何氏,轻声说道:“方才王婶过来,说你那两位同窗失踪一事,有了眉目。” “寻到了?”宴宁的这声反问,极其自然,自然到任何人听见,都以为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 想到王婶口中的那般惨状,宴安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用那极低的声音与他道:“那两人……没了。” 平日里的宴宁再是少言寡语,在祖母与阿姐面前,也会流露出内心所感,譬如此刻,他虽是看着颇为平静,可只有长期与他生活在一处的宴安与何氏能从他细微的神情看出,他在诧然,在不解,也在试图去不让自己显得畏惧。 到底是与他同窗一场,遭了这样的事,任谁听了都会心有余悸,且那凶手如此狠戾,还日日与宴宁坐在一间堂内听课,这如何能不叫宴安与何氏心尖发颤。 一想到日后宴宁还要外出求学,宴安心头便更是慌乱难安,索性提议道:“若不然,日后阿姐与你一道去村学。” 宴宁摇头,“不必如此,我都这般大了……” “再大也是我阿弟。”宴安越想,越觉得如此才稳妥,“你可是忘了,你小时候总要跟着我,阿婆都说你是我尾巴,怎么?如今大了,便不愿意啦?” “我愿意。”宴宁没有半分思虑,直接就出声回了话,“可阿姐要照顾家里,若每日还要与我一道来回,太过辛苦。” 宴安道:“我不辛苦,陪着你,我才心安。” 不等宴宁回话,何氏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叫你阿姐陪你去,不用管家里,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家,吃又吃不了多少,还落得清闲,再说了,万一有何要紧事,在院里喊上一声,你王婶那边又不是听不到。” 宴宁原本并未想到旁处,只以为阿姐与祖母皆是在忧心他,可听到这番话,再看祖母那带着几分笑意的神情,便下意识想到了沈修。 想到祠堂后院,他与阿姐站在一处说话时的那副场景。 宴宁没再说话,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以沈家村为中心,附近五座村子,皆由沈里正管辖,而今他独子与表侄皆被谋害,哪怕杀人者偿命,他也还是心有不甘,又去祠堂闹了一场。 这三人皆是村学学生,身为先生的沈修,也该当为此负责。 沈里正说,前些年老先生还在时,学子们从未染上过这等恶习,他家沈鹤更是自幼就温良恭俭,皆是因为沈修的放任纵容,不通管教,才致沈鹤命丧黄泉。 沈里正也自知理亏,县衙那等讲究证据之处,自是不会严惩沈修,才只能在沈家村里闹。 族长们还是明事理的,自是知道这事怪不得沈修,却也不好去驳沈里正的颜面,左右为难之时,沈修自请辞去村学先生一职,并愿暂离沈家村,以平众议。 此事传开后,何氏头一个眼前发晕。 “沈先生那般好一个人,怎能将此事怪在他头上?” 年后就是县试,如今村学没了先生,何时才能开课? 再者,沈修若是搬走,宴安的婚事又没了着落。 然不等何氏继续急下去,很快又有一消息传入耳中。 沈修带着母亲,搬至了柳河村,住在西南角的那座院子。 那院子的主家从前是酿酒的,后来那生意越做越大,就搬去了县里。院子空了几年,虽有些陈旧,但并不破败,只是略微收拾一番就能住人。 何氏听得此事,赶忙就让姐弟俩过去帮忙。 满共就几步路,两人寻过去时,门外已有人围着在看热闹。 “嚯,沈解元你不知道啊?当年这位可风光了,两入殿试,那可是见过圣上的人!” “那又如何,不还是回到村里来了。” “沈家村的命案,就是与他有关,据说是他教唆学子杀人的……” “啊?还有这样的事!怪不得要搬出来……” 宴安原本不愿多言,只想挤过人群去敲门,可听至此处,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上前一步,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并不厉色,却是字字说得清晰,“沈先生学富五车,人品端方,官衙拿人是要讲证据的,若当真与命案有关,县丞大人岂会容他安然离村?” 说至此,她话锋一转,语气彻底软下,还带了几分温笑道:“咱们柳河村的叔叔婶婶,向来最明事理,断不是那会去污蔑县衙办案不公之人。” 王婶就在其中,恍然记起这沈修正是宴宁的先生,且宴安为人她最是了解,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又极为勤快,邻里乡亲哪个没得过她帮忙,既然宴安都开了口,她自得帮忙。 “可不是么!咱们柳河村的人,可不会拜高踩低,人家沈先生这么大的学问,肯搬来咱们村,那可是咱们村的福气,往后谁家小子要是读书认字,还愁没人能请教了?”王婶调门高,一面说,一面还故意逗大家,“没准日后,咱们柳河村也能出个状元郎呢!” 众人闻言,便也不再言其他,只跟着笑了起来。 隔着一道门,门里的沈家母子,皆是将这些话听入了耳中。 尤其沈修,便是未见其人,只听那女子的声音,也是让他一瞬就将她认了出来。 沈母太过了解自己儿子,见他眉眼间多了抹温意地朝外面看,便知那女子应是与他相识之人,“可是你那个拿鹅蛋给你的?” 她记得那女子是他某个学生的姐姐,这两年时不时会给沈修送些东西,沈修向来不喜收礼,却是愿意将那女子送来的带回家中。 沈修没有直接言明,只是道:“回母亲,我也不清楚。” 说罢,他提步上前,便要开门。 沈母却是抬手将他拉住,轻咳着道:“此处风大,先送我回屋罢。” 沈母身子弱,需得日日喝药,家中两个婢女,一个在收拾屋子,一个在灶房煎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她,沈修见状,也是赶忙转身过来搀扶。 沈家原非寻常农户。 沈母出身县里,家中算是书香门第,曾祖父那代,也是做过官的,当年沈父最擅山水画作,县里诸多人慕名而求,沈母家中对他也是极为赏识,遂将爱女许之。 沈父是沈家村人,家中薄有田产,却无意科举,唯好住在山间作画,五年前他染病而终,留下沈母与沈修二人相伴。 好在家中还有田产,和沈母陪嫁的县里的一间文房铺子,足以两人清雅度日。 只是自沈父亡故,沈母便久郁成疾,夜夜难寐,尤畏嘈杂,这才一直住在沈家老宅里。 如今沈修因村学之事,若在沈家村继续住下去,往后定会遭那沈里正刁难。 如此,沈修才动了搬家的念头。 可县里太过喧哗,沈母不喜,再远之处舟车劳顿,更是折腾,索性,他便选了柳河村,此处虽偏,却尤其幽静,正好适合沈母养病。 门外,宴安与宴宁等了片刻,待乡亲们皆已散去,这才上前轻声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她头上插着两根蝴蝶银簪,身上是兔毛领薄袄,脚上是一双荷花绣鞋。 “你们是何人,寻我们主家可有事?”小婢女声音清亮,语气却透着几分疏离与警惕,目光也在打量着两人穿着。 听到家主二字,宴安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一身富贵装扮的小姑娘,竟然是沈家的婢女。 她没来由心头有些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忽地变得更低,“我、我阿弟是沈先生的学生,我们就住在柳河村,听闻先生搬至了此处,便想问问可否需要我们帮忙?” 宴宁脚下未动,待宴安说完,便朝那婢女微微一揖,“学生宴宁,烦请这位姑娘通传一声。” 小婢女闻声抬头,原本因这两人装扮,一看就知是附近村民,而懒得与他们浪费时间,可这一抬眼,正好撞上了宴宁清冷的目光,小婢女何时想到,这人穿着不显,模样与气质却俱是上佳,她心头蓦地一跳,耳根竟有些泛红。 “我家夫人身子不适,特地吩咐过,近日不见客的。”小婢女的语气明显比方才轻了许多。 宴安还想再开口,宴宁却是朝那婢女点头道:“打扰了,那学生改日再来。” 皆难逃 第9节 说罢,便握住宴安手腕,转身朝回走去。 何氏见她们这么快便回来了,拄着拐迎出来问,“可是见到沈先生了,有没有帮人家忙啊?” 想到方才门外那一幕,宴安眼眸又朝下低了两分,摇头道,“未见着,是他家婢女开得门……” 三人回到屋中,何氏听完,并未露出任何不悦,反倒是愈发高兴,“她家还有婢女呢?” 怪不得沈修能将那院子盘下,原是家中宽裕到连婢女都能养活了。 宴宁还要读书,未与她们闲聊,喝了半杯水,便拿着书去窗下看。 两人不敢扰他,便将声音压得极低,可屋内实在太静,许多字都断断续续传入了宴宁耳中,除了那提了无数次的沈先生三个字外,还有婚嫁……不愁生计……不必辛劳……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三日后的一个晌午,沈修寻至宴家。 宴安正在灶房烙饼,何氏与宴宁在屋中,听到敲门声,宴安知道宴宁在看书,便一面擦手,一面小跑着去开门。 在看到门外之人是沈修时,宴安当即就愣住了。 屋中何氏见她半晌没有动静,扬声朝外喊,“是何人啊?” 宴安匆忙回过神来,忙侧身将人往屋中请,“阿婆,是……是沈先生来了!” 何氏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拄着拐就要起身,“宁哥儿,还不起身去迎!” 宴宁已是在窗后看到,他搁下书,起身扶着何氏一并走出屋。 这还是何氏与沈修第一次见面,从前何氏只是听闻沈修才华出众,样貌绝好,总想着传言多少是有些夸大其词,可今日一见,才知并无半分虚言。 何氏被宴宁扶至屋外,颤巍巍地迎上前去,刚一开口,就已是激动的微红了眼,“您、您就是给宁哥儿教书的那位沈先生吗?” 沈修也是头一次见何氏,从前他也从沈六叔口中听到过宴家的事,知道这姐弟俩是被祖母一手拉扯大的,心里对这位老人便多了几分敬重。 他上前拱手,语气恭敬又温和道:“晚辈沈修,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婆婆莫怪。” “哎呦!我怎会怪你?”何氏连忙摆手,眼眶更是发热,“你可是我宴家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怨怪……”她顿了顿,又赶忙将沈修往屋里请,“外面寒凉,先生快进屋坐着说话。” 小屋陈旧简陋,却不显杂乱,桌椅也俱是不染尘灰。 出于礼节,沈修并未细看,只温笑着与何氏说话,又将今日所备的东西搁在了桌上,一包点心,一盒姜茶,还有些文房之物。 何氏自然是要出言客套,可东西既然送到,必定还是要收下的。 平日家中很少待客,便是王婶过来,也只是坐会儿就走,从未留人在此吃饭喝水过。 桌上没有多余的水杯,何氏的水杯在她自己手边,宴宁的窗后,那便只剩下宴安的那个杯子在桌上搁着。 便是宴安的水杯,也不过是个粗瓷盏,杯口处早些年还磕破了一处。 实难拿出手。 可若是不倒水,又太过失礼。 正犹豫着,便听何氏忽然唤她,“安姐儿?你是高兴傻了,还不快给先生倒杯水喝?” 宴安忙应了一声,也顾不得其他,索性上前拿起那粗盏,转身来到屋角,探了汤瓶温度,见里面的水尚未凉,微微松了口气。 杯盏涮了两遍,这方倒了温水送到沈修面前。 沈修道了声谢,原以为他只是客气,并不会喝,没想他当即就将杯盏拿起,送了半杯入口,这才道:“县里已是贴了告示,两月后便至县试,我今日过来,一是为了保人一事,二是像趁这月余工夫,与宴宁知会一声,若他有任何不通之处,可随时寻我。” 屋内静了一瞬,宴宁的目光从杯盏上移开,他起身上前,朝沈修深行一礼,低声道:“先生高义,学生感激不尽。” 宴安听了此话,也觉难以相信,前几日寻去沈家被那女婢拒了之后,她还以为保人一事约摸要落空,正是发愁之际,谁能料到沈修主动寻了过来,不仅要继续为宴宁作保,还要再教他功课。 正如何氏方才所说,他当真是宴家的恩人。 宴安感动得鼻根酸胀,何氏也是偏过脸去抹了把老泪。 沈修则虚扶起宴宁,温声问他,“今日若无事,可能取来户籍,与我寻趟里正,先将文书办妥?” 宴宁点头道:“今日无事,此刻就能与先生前去。” 户籍锁在箱中,何氏将钥匙递给宴安,宴安取来后,正要上前去给沈修,宴宁却是先她一步,抬手将户籍接过,翻开拿至沈修面前。 沈修垂眸看得越是认真,宴安心头越是发慌。 她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刚回柳河村那日,何氏就带着他们寻到了村里里正面前。 祖母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宴宁,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与那里正痛 哭流涕,“我夫与儿皆已亡故,若再不叫我这两个孙儿认祖归宗,宴家的香火便断了!” 要知道,在这乡里,断了香火,不止是绝嗣,更是对祖宗的大不孝。 那里正也是怜他们可怜,又见这两个孩子虽模样与记忆中宴家大郎模样不似,可两人俱是生得可人,倒是与何氏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最后又在何氏的哭求中,终是答应去寻族老作证,上报县衙,这才将她与宴宁录入户籍。 宴安也知,户籍一事已定,她不该忧心,可她还是会心虚,下意识就垂了眼睫,手也开始卷那袖边。 直到沈修抬起眼,将户籍还给宴宁,两人一道出了门,宴安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灶台的火还未熄,宴安还要烙饼,就未曾跟去,何氏表面无异,实则心里也会不安,让宴宁扶着,跟着两人一道去了。 有沈修做保人,文书一事处理得也极为顺利,不到一个时辰,三人就回了宴家。 院子里飘着麦饼微焦的香气,是宴安用最后半升细面,掺了荠菜烙的。 何氏许久没有走过这么多路,腿疼不说,肚子也是当真饿了,一进院门闻到这香气,又对沈修连声夸起宴安,“这孩子最擅烙饼,她烙出的饼子,连那村头的张婆都嘴馋!” 沈修闻言,朝着灶房看去。 宴安许是听到院内有响动,推门朝外探来,她鬓角有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额上还有些许泛白,应是不慎沾了面粉,又忘了擦的缘故。 可那双眼睛朝外探来时,明亮中透着恬静,她眸光扫过他们三人,在与他目光相撞的刹那,倏地定了一瞬,这一瞬,让沈修忽觉心头微动,就好似春日湖水,被温风拂出了一抹涟漪。 “阿姐。” 宴宁骤然响起的声音,如同石子落水,倏然截断了那缕未散的余波。 他提步上前,自袖中取出帕子,抬手便要帮宴安将额上面粉擦去,然还未碰到,便见宴安忽然朝后退了半步,并未如往常那般任由他来帮忙擦拭,而是笑着从他手中将帕子接过。 “事情可都办妥了?”她一面背身去擦,一面出身询问。 宴宁的面容隐在灶房外的棚子下,看不出是何神情,“阿姐放心,都办好了。” 他声音很轻,也带着几分低沉。 何氏未觉,还在院中招呼沈修留下吃饭。 沈修要陪沈母,便婉言相拒。 何氏也不再强留,只是在沈修临走前,宴安将食篮捧给了他,那里面装了满满一篮的菜饼。 沈修没有推拒,只是温声道谢。 他走后,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宴安端着菜饼,宴宁端着热汤,两人一道往主屋走。 “阿姐今日缘何如此高兴?”宴宁问道。 “啊?”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跨过门槛,“结保文书办好了,阿姐自然高兴啊!” 宴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眼前却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沈修在接过食篮时,与宴安指尖相处的画面…… 阿姐垂了眼眸,耳根也起了薄红,那细长的指尖收回时,用力蜷缩在了掌心,背在了身后…… 那样的阿姐很美,很美…… 只是这般模样,为何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 “吧嗒!” 桌上的粗瓷杯盏坠落于地,摔成两半。 宴宁将热汤稳稳放于桌上,俯身将破碎的杯盏捡起,蹙眉低道:“都怨我不慎,碰掉了阿姐的杯盏……” 宴安被吓了一跳,见杯盏破碎,也的确心疼,但见宴宁伸手去捡,自然更是关心他,“无妨的,我来我来,你莫伤了手。” 何氏也道:“不打紧,过几日若出早集,再买两个就是。” 宴宁捡起碎片,起身扔出了屋,回来后将窗旁的杯盏拿到宴安面前,“那这几日,阿姐先用我的。”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 第11章 这么多年住在一起,彼此间太过了解,宴宁知道,宴安定是会推拒。 果不其然,她并未接那杯盏,而是笑着低头去拆沈修送来的点心,“我总在灶房,若渴了用碗喝几口就是,你要读书,一坐就是许久,还是用杯子更为方便。” 何氏也心疼杯子,可此刻目光都被那包糕点所引,她咂了咂嘴,感慨道:“苏州的糕点最是精巧,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道牡丹酥,光是酥皮就有好几十层,咬上一口啊,满嘴都是渣……唉,这辈子怕是再也吃不着了……” 何氏好吃,这点宴安也是知道的,她见祖母如此,故意逗她道:“哎呀,这枣花酥一看就好吃,可阿婆不愿吃,光是惦记着那牡丹酥,那便让我同宁哥儿把这几块分了吧。” “这丫头!”何氏作势在宴安手背上拍了一下,赶忙拿起一块枣花酥,“谁说我不吃了?我念叨念叨都不成吗?” 两人情绪似乎都很好,全然没有意识到,桌边的宴宁拿着那杯盏,已是站了许久。 “阿婆放心。”宴宁终是出了声,他不紧不慢坐下,一面往杯盏中倒水,一面弯唇轻道,“我定会学有所成,让阿婆日后吃得到牡丹酥。” 说罢,他将水杯推到了宴安面前,随后拿起菜饼,吃了起来。 “好好好!”何氏乐得眉开眼笑,“还是我家宁哥儿孝顺,那阿婆等着!” 宴安笑而不语,给三人都盛了热汤,这才坐下,垂眼一看,那杯盏就在手边。 宴宁骨子里是带着倔劲儿的,这一点宴安也知,但不论他如何倔,从小也最是听她的话。 皆难逃 第10节 “别同阿姐犟。”她轻声说了一句,将杯子又朝他手边推去。 何氏正美滋滋吃着枣花酥,抬眼瞧见这一幕,也是向着宴宁说话,“你用你的,叫你阿姐去集上买,这次多买两个,过两日沈先生来了还能用。” 宴安闻言惊讶道:“沈先生还要来?” “可不是。”何氏抿着掌心的酥屑,笑着说,“方才我们去寻里正的路上,就已说妥了,往后每隔五日,申时过来,给宁哥儿讲一回书。” “这、这不合适吧,怎么能叫先生来回折腾呢?”宴安脱口而出。 “我也这般说了,可沈先生说,他母亲身患疾症,素来畏喧,往常家中连亲戚都很少走动。”何氏拿起帕子擦着手心,然目光却是又落在了那枣花酥上,“人家沈先生开了这个口,又拿出这般说词,我自是要满心相迎,若再多言,便是不识好歹了。” 宴安明白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枣花酥给了何氏。 一盒点心,满共有六块,宴宁说不喜甜,一块未食,宴安吃了一块,何氏一人就吃了三块,连菜饼也未碰,又灌下一碗汤。 剩下这两块搁在桌上,原是打算明日再吃,午后王婶却是寻了过来。 寒冬腊月里,午后的日头最为暖人,何氏和宴安都在院中,宴宁在窗后看书。 王婶一进院子,朝那半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忙就压下声音,将两个青皮鹅蛋塞给宴安,“我家满姐儿衣裳又小了,你看看这几日,可有工夫帮她补补?” 满姐儿是王婶的女儿,比宴安小五岁,今年刚至及笄,在县里亲戚家开的药铺做帮工,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 “满姐回来了?”宴安问。 王婶高兴道:“回来了,住五日才走呢!” “那成,我赶她走前给补好!”宴安爽快应道,抬手去接王婶带来的竹筐。 王婶在递给她时,露出一节手臂,那手臂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醒目的疤痕。 何氏就坐在一旁,将那伤疤看得是清清楚楚,“哎呦,你那伤是怎地了?” 王婶忙将袖子往下扯,脸上笑意未散,但明显多了几分不自然,她朝棚子后的那面墙怒了努嘴,压着声道:“昨晚干仗了。” 墙后是王婶家。 何氏叹气,“你们啊,都这个岁数了,孩子都要说亲了,怎还这般大的精神。” 王婶笑了笑,没有说话。 宴安脸上笑意却是慢慢散去,“柜子里还有些药油,我给婶子拿来。” “哎呦!不打紧的,我可没那般娇贵。”王婶笑着朝她 摆手,“你是不知,我也将他挠了好一通,我看他这几日敢不敢回来,最好是死在外面。” 最后这句话,王婶似是咬牙在说,但也明显是因心头存气,才故意扔出的狠话。 到底是长辈,这些年又待宴家多有照顾,宴安实在不好说什么,只也跟着坐下,取了针线开始缝补衣裳。 一说起赵伯,王婶又来了脾气,与何氏将他骂了一通,可骂到最后,又道:“也怪我,没生个儿子出来……” 宴安眼皮微抬,看了眼王婶,她神情里的落寞是真,对赵伯的厌憎也是真,她明明这样能干,离了赵伯也能养好了自己,却还是要同他住在一处。 想到满姐儿还在家,王婶也不曾多留,走前何氏让宴安将那两块枣花酥拿给了她,让她回去同满姐儿吃。 王婶走后,宴安这才低声与何氏道:“我实不明白,王婶是如何忍得住的。” “村里哪家夫妻不打架的,若一打架就分家,日子还过不过了。”何氏道。 宴安一想起那伤痕,便也觉手臂在隐隐作痛,“哪里是夫妻俩打架,吃亏的分明是女子,若成了婚,需得过这样的日子,那不如不成婚了。” “哎,你又说昏话!”何氏心下一急,下意识就扬了语调,“这能一样嘛,你就不能找个温良有礼的?” 宴安向来在何氏面前乖顺,今日也不知怎地,许是那王婶身上的疤,让她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人的模样,还有一言一行,哪怕过了十一年,她也依旧记得清楚。 一想起那人,宴安便觉心尖发颤,足底生寒,当即就反驳出声,“面上看着温和,骨子里是什么样子,谁又能说清楚?” 前几月两人说到婚事,何氏还以为宴安开了窍,没想到她竟还是这般抗拒。 “你这丫头,非要气我。”何氏抬手不住地顺着心口,“你这是要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啊,咱们往远了不说,就说咱家宁哥儿,可是那游手好闲,只知享乐的?” 村里的男子,也不是当真何事都不做,可再是勤快,大多也只管下地干活,家中琐事一概推给女人,农忙时不提,可冬日赋闲,照样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仿若天经地义。 宴宁不同。 那时何氏回到柳河村,已年过半百,还带着俩孩子,实在无力耕种,无奈之下,只得将地转给了旁人。 若旁的男子无需耕种,自然乐得清闲,宴宁却从未把家中事务全丢给祖母与阿姐。 他常常天不亮就起身劈柴烧水,日日跟在宴安身边,宴安做什么他都要出手帮忙,若不会的,就在旁边学,学会了,就抢着做,即便后来要读书,但凡得了空,也要抢着去做。 可这是因为宁哥儿疼阿婆与她,旁人家的儿郎,哪个不是将媳妇娶回去当牛马一样用? 宴安心底想着,嘴上却不敢再言,生怕当真将祖母气个好歹。 窗后宴宁听到两人争执,已是合书起身,走了出来。 何氏还在院中不住叨念,“好人家的郎君,哪个日日打自家娘子,就说人家沈先生,那般通晓事理,别说打人,我看连只蚂蚁都不踩,再说了,家底殷实的,不必为生计发愁,自是更为和气,不然日日为那柴米油盐,就能吵个半宿!” 宴安红了眼,指尖也在轻颤,她缝不下去,用力吸了口气,将针线放回筐中,起身低道:“我去后院喂鸡。” 这个时辰喂哪门子的鸡,何氏知道,她这是嫌她唠叨了,到底也是心疼孙女,见她离开,何氏也不再开口,抬手示意宴宁去看看。 宴安走得快,几乎是跑到鸡棚的。 四处无人,她掩面垂泪。 如果那人当初问,她可否要去他家为婢,她没有看那人衣着华丽,模样温润,就点头应下,也许她就不会遭受那般磨难,她的阿弟也不会惨死…… 想到年幼的阿弟,横死在她面前,那压抑在心底十一年的往事,叫她彻底忍受不住,抽泣出声。 “阿姐……” 宴宁慢慢上前,将手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这一声轻唤,更是直戳宴安的心,若她亲阿弟未死,如今也已是这般年纪…… 宴安抬眼扑入宴宁怀中,将他紧紧揽住,任凭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叫我知道是谁从前打我阿姐,待我考取功名后,非要抓出来抽死不可! 等等,我还是个替身???? 第12章 在宴宁的记忆里,宴安从未哭得这般凶过。 她哭得毫无顾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豆大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过,一滴接着一滴,很快就将他心口处的衣衫洇湿了一片。 看她如此模样,宴宁只觉心头也被扯得生疼,可这疼痛中,又不知缘何隐隐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宴宁不知这情绪到底为何,只知在这情绪的作用下,他指尖在不住微颤,手臂也在下意识地愈发收紧。 他与她贴得更近了。 近到他不止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连同她的心跳,也透过衣衫,一下又一下朝着他心头撞来。 许是被宴宁锢得太紧,又或是哭得太急,宴安觉得越来越窒闷,她深匀了几个呼吸,终是缓缓止住了眼泪。 觉察到她身形微僵,宴宁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是不知在何时,将阿姐紧紧抱在了怀中,他慌忙松开,却又不敢全然放手,那手臂半悬于空,与她似触非触。 “阿姐……”宴宁喉结微动,低沉的嗓音里多了丝沙哑,“可、可好些了?” 宴安抬手用袖子将眼泪擦去,红着一双眼睛,又朝后退开了半步,她嘴唇翕动着想要回答,却好似因未能全然平复,而一时难以开口。 宴宁也不急,只垂眼一直望着她,见他额前的发丝凌乱,便又抬手帮她将那青丝别致耳后。 “阿姐……当真不想嫁人?”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宴安哽咽着点了点头,终是哑声开了口,“我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阿姐真如此想么?”宴宁收回手,又将眸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自然为真,我何曾骗过你。”宴安还在努力地匀着呼吸。 “阿姐从未骗过我,只是……”宴宁顿了一下,眸底里藏了抹阴晦,“我见阿姐常与阿婆提及沈先生,以为你们……” “那是阿婆,我可未曾那般想。”宴安似是觉得无奈,合眼扯了下唇角。 “是么?”宴宁声音依旧很轻,轻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看阿姐在沈先生面前,多有不同,以为你也……” “啊,有吗?”不等宴宁说完,宴安倏然抬眼,神情里的惊讶不似作假,“我怎会那般,你、你许是看错了。” 宴宁没有着急辩驳,只继续轻道:“若平日,阿姐脸上沾了东西,我若抬手帮忙擦拭,阿姐不会避我……” 可昨日,当着沈修的面,两人在那灶房外,她躲开了他的手,还背过身自行擦拭。 一想起此事,宴宁眼底那抹阴晦似又多了几分。 宴安一开始并未想起此事,待怔了片刻后,才恍然记起,亦是无奈笑道:“你是说昨日吗?那是我怕阿婆说我,觉得我脸上沾了面粉,在人前失了礼数。” 这点倒是真的,祖母念叨起来,两人皆怕。 宴宁眉眼微弯,也笑了一下,然那目光却始终不离宴安,似要将她每个神情都收入眼中,“阿姐看沈先生的眼神,也与旁人不同。” 宴安又是一顿,若不是宴宁此刻提起,她似乎并未意识到,她待沈修有何不同之处,可经此一问,她也仿若觉出了些什么。 “肯定不同……”她长出了一口气,神情中已是彻底没了方才的痛苦,语气也与平日没了差别,“沈先生博学多识,见多识广,且自他于你为师这两年,待你多有照顾,如今更是我宴家恩人,我打心眼里待他敬重,生怕怠慢于他,难免……难免就显得拘束了些。” 宴宁这次没有接话,只是看她。 宴安极快地眨几下眼,不解道:“你看我作甚,不信我的话吗?” 宴宁默了一瞬,终是敛眸,“只要是阿姐说得,我都信。” 宴安噗嗤了一声,忽然觉得两人方才的这番对话有些好笑。 “这孩子,阿姐何时骗过你,你竟还这般追问起来了。”宴安笑着便下意识抬手去揉他发顶,就如小时候一般。 然那手指眼看要触到他发丝时,她又连忙顿住。 儿时可以如此,现在的宴宁已是长大,站在她面前比她还高出了不少,又怎能随意去揉他发顶? 宴安微叹着便要将手落下,宴宁却是忽地俯身,轻轻将头抵进她掌心,如儿时那样,晃了晃脑袋,嗓音轻柔道:“阿姐想揉就揉,揉多久,我也不会跑。” 宴安彻底笑开,顺势便当真揉了几下,“快起来吧,若是被阿婆看见,又该念叨咱们了。” 皆难逃 第11节 不过想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宴安还是没能忍住,又捏了一下宴宁的脸颊,这才作罢。 宴宁被捏,并无半分不悦,反而露出笑颜,好像一连几日的憋闷,在这一刻全然散去。 几日后,沈修带着几本书册,再次来到宴家。 冬日的申时,日头将落,平日这个时辰,宴安会在屋中做绣活,何氏则在一旁摘野菜,或是与她低声闲谈,宴宁则坐于窗后看书。 今日沈修来了,且又要与宴宁教书,两人不敢搅扰,别说闲聊,就是走动都怕会有所影响。 宴安索性搁下活,起身去了灶房,何氏原是在炕上歇息,可左右睡不着,又怕睡了夜里难眠,也摸摸索索悄声出了屋,寻去了灶房。 祖孙二人哪儿有隔夜仇,且宴安知道阿婆是为了她好,只是她的经历无人知晓,她只是与阿婆提过大致,当中细节与缘由,却从未说过,阿婆不知,难免会觉得是她过分矫情了。 宴安活了面,揪了馎饦,又切了姜丝和干豆角,看时辰未到,便没有下锅。 她擦净手,与何氏小声道:“阿婆,我想出去听听。” 宴安是认字的,这些年宴宁去村学读书,但凡有空,也会教于她。 只是她心中好奇,阿弟与先生所教,有何不同,要知沈先生可是两入殿试的才子。 “去罢,莫要操心了。”何氏朝她摆手。 宴安轻手轻脚来到窗旁。 窗子那头,两人皆坐于桌旁,沈修声音不大,却是字字都能落入宴安二中,他声音向来温润,与他为人一样,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尤其他此刻所言,还是对宴宁方才那篇策论的赞赏,这让宴安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此时申时将尽,日头西沉,那昏黄的柔光恰好落于宴安的半边脸颊上,让她原就姣美的面容,仿佛拢于薄金之中,轮廓晕染,眉目含烟,半明半昧。 再加之唇角那抹柔软的弧度,仿若藏了万般温柔,让人只着一眼,便似要深陷其中。 “立意高远,又不蹈空,难得你如此年少,竟……” 恰在此刻,沈修也正抬眸,目光穿过面前这半旧的窗纸,与外间那抹柔光不期而遇。 他话音顿住,眸光微凝,似有惊讶,又似还有旁的什么,一闪即逝。 他朝她轻轻弯了一下唇,随即垂眸,继续说道,“竟、竟能思及民生之本……” 宴宁在他戛然而止那一瞬,便已是掀起眼皮,朝他目光寻去。 在看到那万般美好的一幕时,宴宁也露出淡淡笑意,然转念意识到,这一幕也落入了旁人眼中时,他脸上笑意渐凝,那股森然的寒意,再次朝心头涌来。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掐住沈修脖子:说!你是不是肖想我阿姐了!嗯??? 第13章 窗外的宴安,原本听得认真,忽闻沈修话音顿住,惊讶抬眼之时,与他眸光相撞。 她看到沈修似愣了一瞬,随后朝她轻轻地弯了唇角。 宴安脑中顿时想起,宴宁那日所问的话,他问她为何看沈先生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宴安倏然愣住,也不知为何会有种莫名心虚之感,耳根也跟着起了薄红,她立即将视线移去别处,未曾看到沈修是何时移开的目光,也未曾看到宴宁又是何时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 门外传来叩门声。 一听那敲门的声响,就知是王婶来了。 王婶嗓门大,宴安生怕又绕了窗后那二人,赶忙快步上前去将门打开。 “王婶,我阿弟在读书呢。”宴安开门第一句话,就将声音压得极低。 王婶“哎呦”一声,忙掩唇低道:“那我小点声!” 说着,她指了指身侧的满姐儿。 宴安这才想起,前几日王婶送了衣裳过来,那衣裳她已是补好,还剩了些碎布了, 她将两人请进院中。 宴安已是许久未见满姐儿了,还记得当初他们刚回宴家那会儿,满姐儿才四岁多,隔三差五就往宴家跑,会笑着喊她阿姐,也会颤着宴宁喊阿兄。 有次宴安带着二人去河边洗衣,宴宁与满姐儿在一旁玩,也不知怎地,一条蛇缠在了满姐儿身上,将满姐儿吓得当场就快哭晕过去。 又一次,满姐儿在宴家院里玩,刚往那小凳上一坐,凳子腿就断了,直接将她摔了个仰面朝天,那哇哇哭的声音,一下就将隔壁的王婶引了过来。 宴安也不记得这样的事具体还有几次,总归次数多了,隔壁老太太就不愿意了,说两家八字不合,日后莫要来往。 至此,满姐儿便来得少了,别看两家住得近,有时一年都见不上几面。 至于王婶,她年轻时就与那老太太不对付,自是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没事还是会往宴家跑。前些年老太太一过世,她便来得更勤了。 “满姐儿都长这么高了,过来阿婆看看。”何氏听到院里有响动,也从灶房出来,上前与二人说话。 满姐儿生得一双杏眼,眸子清亮,眼尾稍向上翘,一朝人笑,那脸颊便圆鼓鼓的,看着就叫人心头喜欢。 “何婆,我今日带了些药渣过来。”满姐儿笑盈盈道,将手上篮子药渣提起,“这些药渣是我问药方讨的,喝不得,却是能用来敷腿。” 何氏连连称谢,又将她一通夸赞。 满姐儿嘿嘿一笑,“不打紧的,若何婆用得好,我下月再拿点回来。” 宴安已是回了屋中,轻手轻脚提了筐子出来。 王婶却是眼尖,看到了窗后的沈修,压着声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呦呦呦,那是何人啊,模样可生得真好!” 满姐儿也顺着看去,只是看了一眼,那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眼里也是藏不住的羞怯,忙垂了眼不敢再看。 何氏压声道:“那就是沈先生。” 堂堂一个先生,家境又那般宽裕,还要跑到沈家来给宴宁教书? 王婶朝宴安看了一眼,安姐儿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模样生得百里挑一,性子也温善,从前提亲之人将门槛都快踏破了,可她偏是眼界高,一个都没瞧上,如今看来,怕是好事将近。 王婶掩唇笑了两声,又与二人低声聊了两句,便带着满姐儿回去了。 两人一走,何氏便故意问宴安,“满姐儿已是及笄了,正是知羞的年纪,也不知方才朝窗子那边看,是在看谁,那小脸红得呀……” 满姐方才的样子,宴安也是看在眼中的,但她没有接话,低头整理着药渣。 何氏见她不语,接着又道:“我看,八成是在看沈先生,若她俩能成,那可真是一桩好事,沈先生就住在西南角,距咱们就几步路,住得这般近,便是日日回来看王婶,也不怕旁人说。” 宴安怎能听不出来,何氏这又是在与她递话。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那蓝药渣就要进屋。 然不等她抬腿,沈修与宴宁却已是先一步走了出来。 一个时辰转眼便至,何氏再次提出要留沈修吃饭,沈修还是婉言相拒。 然他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看向宴安道:“宴娘子可是识字?” 宴安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询问,颇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宁哥儿常会教我。” “原是如此。”沈修若有所思,“我方才见你在窗后,便猜想你许是也在听,若你当真想,往后可与宴宁同听。” 沈修并没有遮掩什么,反而说得极其坦然,就好似那隔窗相望的一眼,再为寻常不过。 宴安微怔,还不待她回话,身后侧的何氏已是替她应下,“哎呦,先生猜得不错,我家安姐儿也好读书,只是苦于无处可学,才叫宁哥儿教她,若今后能得得先生指点一二,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见宴安似还在愣神,何氏忙扯她衣袖,“安姐儿,还不快谢过先生。” 宴安终是回过神来,却并未称谢,只低声道:“可、可这个时辰,我若不做饭,便会误了晚饭……” 何氏啧道:“我老婆子又不是瘫了,连个粥都熬不了?你且安心与沈先生学,这些事交于我便是。” 沈修见她犹犹豫豫,还未应下,便温声补了一句,“我若提早半个时辰过来,可会合适?” 话已至此,宴安也知再迟疑,便是不识抬举了,只得抬眼应下,“那便劳烦先生了。” 得到了答案,沈修眉眼间的温润,似有添了一分。 这日之后,又过五日,沈修不至申时,便来了宴家。 窗后书案的摆设未变,沈修依旧坐在正位,宴宁坐于左侧,宴安则比宴宁坐得更远,甚至未曾上桌,只拿了个小木杌。 见沈修望着那小木杌蹙了眉头,宴安忙道:“宁哥儿是在学本事,我只是随意听听,先生不必理会我。” “若不理会,又何必叫你来听?”沈修语气平和,但明显对宴安此举不满。 宴安一时语塞,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又去桌边拿了椅子回来,但还是不敢往沈修身旁凑,而是依在宴宁身侧,将那椅子放下。 桌案不大,三人挤在一处,衣袖几乎相贴。 沈修贵为先生,未有言辞,旁人自也不好再说什么,宴宁更是毫无异议,他与阿姐并肩而坐,又能有何不愿? 其实早在午后,他便这般说了,让阿姐就坐在他身侧,可宴安那时不愿,生怕自己扰了宴宁读书,或是沈先生看后不悦。 而此刻,她偷偷抬眼,瞥见沈修正在认真看着宴宁这两日所写策论,他眉眼沉静,神情专注,好似于他而言,女子与他同桌读书,不过是理所应当之事,并未让他有半分不适。 宴安轻呼一口气,心头慢慢松了下来。 这策论昨日她便看过一遍,当中内容并不陌生,她耐心听着沈修讲解,又听他与宴宁商讨,见她听至一处,眉心逐渐蹙起时,沈修的话音倏然顿住。 “宴安,可是有何不解之处?”他未叫她宴娘子,而是称她宴安,就与称呼宴宁一般。 宴安抿了抿唇,强让自己不受那突突直跳的心绪所影响,开口轻道:“阿弟所论,人君节俭,则赋可轻,赋轻,则民富。如此……有何不对?” 这番话如何听,都没有错处,她实不解为何沈修要说,宴宁此论不妥。 沈修淡道:“节俭固然无错,然今日之弊,不在人君,而在州县。” 只此一句,宴宁眉眼便倏然抬起,沈修知道,他极为聪慧,只略微点拨,就能悟透当中缘由。 后话,沈修不在言明,而是让宴宁来讲。 宴宁侧眸看向身侧宴安,温声慢道:“圣上五年前便已下令,宫中用度减去三层,然时至今日,晋州赋税未轻一分。” 宴安怔住,片刻后恍然大悟,“劝君节俭,如隔岸救火,然那火分明不在宫中……” 宴宁接话道:“且那火,也未必能传于殿上。” 沈修垂眸,半晌未言。 世人只知他两入殿试落榜,却不知他究竟缘何,然他心中清楚,他正是那想要将火传于殿上之人,他策论千言,字字句句,写尽州县横敛,胥吏舞文,民有冤而无处诉。 皆难逃 第12节 然卷未达御前,已遭黜落。 两次皆是如此。 旁人皆道,他策论不佳,才至落榜。 沈修从未争辩,只是心灰意冷,因他知道,不论他考多少次,笔下也皆是百姓的苦,官吏的贪,政令的空。 然这些,圣上不闻,又或者是,无人敢让其闻。 思至此,沈修淡然一笑,缓缓颔首,“今日散堂,你二人便可好生琢磨,下情如何通于上,又该有何法来解。”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宴宁身上,语气低了几分,“若能将此悟出,他日……或可入得大殿。” 宴宁神色未变,抬手拿过杯盏,轻饮了一口,随后顺后放于左侧,也就是宴安手边。 宴安却是倏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 她没有听错,沈修方才说得,正是那殿试二字! 见她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好似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沈修眸底那抹隐隐的忧叹,似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朝她弯唇,“我不强求于你,可若你也有所见解,亦可写下,五日后我来看。” 宴安还在为方才那两个字而感到震惊,呼吸都比方才快了不少,心口亦是在不住起伏。 她怔然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从面前拿起杯盏。 就在她唇瓣将要碰触之时,沈修恍然想起,这杯盏乃是宴宁方才所用,杯口的水印似都尚未干透。 他正要出声提醒,便见宴宁抬手指着面前策论中的一句,“先生可觉,此论还有何不可之处?” 宴宁说话之时,宴安已是低头抿了一口。 沈修心头倏地一紧,随即看到两人身影几乎贴在一处,又忍不住暗暗自嘲,他们本为姐弟,朝夕相处,许是早就习以为常,又何须如外男那般避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哪怕是姐弟,两人年岁皆已渐长,实该避嫌,又如何能共饮杯盏? 罢了,这又与他何干? 他缘何要管这些。 沈修敛眸不看,回答起宴宁方才的提问,可脑中皆是两人并肩而坐,宴安拿着宴宁杯盏饮水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 今日的[柠檬]姓沈~ 宴宁:阿姐终于用我杯子喝水了[狗头叼玫瑰] 第14章 宴安是在前两日才从集市上买了新盏回来。 一个青灰釉的小盏,特地用来招呼沈先生,还有一个粗瓷盏,质地不虽如那青灰釉的,却也比家中那两个旧盏强上许多,她回来后便要给宴宁。 然她不论如何说,宴宁都不肯要,宴安又说要给何氏,自己用何氏常用的那个,何氏也不愿,最后这个新盏便成了宴安在用。 新盏从色泽到模样,都与从前三人用的不同,宴安今日实在是被沈修那“入殿”二字惊到,心中太过激动而忘了自己已是换了新盏,顺手就拿起宴宁的来喝。 直到她慢慢回过神,将杯盏搁回桌上,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杯盏,她怕宴宁之后误用,便将那杯盏放远了些,想待沈修走后再去洗涮。 然好不容易到了散堂时辰,两人将沈修送出院子,何氏又说粥熬好了,宴安一时忘了杯盏的事,忙又去灶房帮忙端饭,等饭搁回桌上,看到宴宁站在桌旁喝水,她才又想起此事来。 “快别喝了,我方才用错了杯子。”宴安抬手要去拿。 宴宁故作不知,疑惑蹙眉,“何时的事?” 宴安道:“方才沈先生教书时,我顺手拿错了。” “无妨的,我又不嫌阿姐。”宴宁语气自然,就如姐弟俩寻常聊天那般。 “这与嫌不嫌无关。”宴安嗔他一眼,回头去看灶房外,正拄着拐慢悠悠朝屋子这边走的何氏,忙将声音压低道,“莫要让阿婆听见了。” 若让何氏知道,又要责她失了礼数。 “为何?”宴宁神情看似淡然,眸光却是落在宴安的脸上,故意又道,“从前阿姐带我去河边洗衣时,还不是与我共用一个葫芦。” 眼看何氏快要走到屋前,宴安忙声音压得更低,“这如何能一样?你那时也就跟这桌子一样高,如今呢?”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两人皆已长大,便是儿时再过亲近,也已是到了避嫌的年纪。 宴安以为,宴宁该是明白过来了,谁知他却又道:“不管我长多高,年岁几何,我心中阿姐都是最亲的人。” 宴安怔了神,慢慢回头看向宴宁。 他眉眼微垂,眸光毫无杂念,仿若还是那个日日跟在她身后,被祖母取笑说是她尾巴的 小宁哥儿。 宴安心头一软,语气也松了下来,“阿姐最亲的人也是你与阿婆,可亲归亲,礼归礼,日后也当注意些。” 说罢,她又轻声补了句,“听话。” 最后这二字,莫名触得宴宁心尖生出了一丝痒意,他将眉眼垂得更低,低道了声,“嗯,我听阿姐的。” 说完,他便拿着杯盏便朝外走。 何氏已是来到门外,正要往里走,问他缘何不吃饭,又要作甚去。 宴宁只与何氏说,杯子沾了墨,去洗涮一下。 他来到灶房,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却并未冲洗,只是故意发出些响动让外间听。 他慢慢将杯盏拿到唇边,将唇瓣轻轻抵在杯沿上。 微湿,冰凉,早已失了温度。 可他却依旧能觉出那独属于阿姐的温热气息,与那一缕熟悉的淡香。 他双眸微阖,将这杯中剩余的水,一口一口轻抿而下,喝得一滴不剩,旋即又倒一杯。 水缸中的水冰冷刺骨,他合该生出寒意才是,可这一杯杯饮下,却叫他心头愈发燥热,喉中也愈发干渴。 直到听见何氏在屋中唤他,他才终是作罢,拿着那未洗的杯盏,又回到屋中。 五日后,沈修来查策论。 宴宁在这几日里,已是写了三篇,篇篇皆是上千字。 沈修逐字逐句与他们详细剖析,两人皆是受益匪浅。 看罢宴宁所写,沈修又问宴安。 “先生……我、我只是脑中有些思绪,并未写下。”宴安莫名有些心虚。 沈修温声询问,“缘何不写?可是不通笔墨?” 沈修见过有那识字,却不会写之人,便以为宴安也可能如此。 宴安却是摇头道:“我会写字,只是、只是……” 见她吞吞吐吐,沈修的语气更轻了些,“无妨的,何事都可与我直言。” 宴安看了眼身侧宴宁,又看了看沈修,她本是想找个借口的,可又觉得堂上不该对先生有所欺瞒,最后只好抿唇说了实话,“我……我不想浪费笔墨……” 许是害怕沈修误会是宴宁不愿她用,说完后又连忙补话,“与旁人无关,只是我自己舍不得,也觉得没有必要……” 很多时候,穷苦人家并非不知读书好,而是实在无力去供养。 就如宴家这样的家境,若不是何氏从江南带回来的手艺,全都交予宴安,若不是宴安又勤快能干,没日没夜做那绣活,托人拿去县里卖。 一家子既要供宴宁读书,又要糊口度日,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些年,宴宁若教宴安写字,她绝不肯去碰笔墨,而是折了树枝在地上画,如今要她如宴宁这般去用笔墨,她实在心中不愿。 沈修明白了。 怪不得宴宁每次所写文章,字体偏小,两字之间,又连得极近,他从前提过一次,如此紧密,阅卷之人会后会生疲劳。 宴宁当时只是点头,却未改。 沈修见他字迹工整,又从无错漏涂改,便也未再强求,只是偶尔提上两句。 如今想来,宴宁并非不知,也并非是习惯难以纠正,而是这每一笔,对宴家而言都是生计。 所以哪怕他之前登门时,送了文房过来,宴安也舍不得用,宴宁也依旧将字写得如此之密。 屋内倏然陷入沉默。 许久后,沈修方才轻道:“如此,那便讲予我听。” 宴安长出一口气,那因窘迫而涨红的脸,也渐渐恢复如常,而身侧的宴宁,始终一言未发,只平静而坐,既无难堪,亦无怨怼。 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改变现状,唯有竭心读书。 申时过半,沈修合了书册,“今日便到这里,五日后我再来。” 两人站起身,恭敬道谢。 午间宴安又烙了菜饼,何氏又煮了粥,一并熥热,那菜饼的香气混着热粥的米香,漫至整座小院。 如之前一样,何氏明知沈修不会留下用饭,还是开了口,“先生辛苦,这路上寒凉,不如留下来吃口热乎的再走罢。” 话音一落,沈修却是忽然点了头道:“那便多有叨扰了。” 三人皆是一愣,何氏最先反应过来,忙笑着应道:“怎会是叨扰呢,先生肯留,这是我家福分!” 说罢,又热络地招呼沈修进屋落座。 宴安也反应过来,笑着去了灶房端饭。 宴宁也进去帮忙。 这是沈修头一次在宴家用饭,吃得不算多,只一块菜饼,小半碗粥。 往后两次过来教书,皆会留下用饭。 宴安已是习惯,便在沈修要来这日,提前将饭菜备好,也会攒上几日的鸡蛋,特地这日来做。 腊月二十八这日,是今年沈修来的最后一次,若再登门,便已是来年。 皆难逃 第13节 他此番前来,还带了名小厮,两人手中皆是东西。 米面是成袋提来的,腊肉一时也数不清究竟多少,只知将那筐子装得满满当当。 “沈先生……这、这我们如何敢收?”何氏当场都惊得话都要说不利索,更别提已是傻眼的宴安。 沈修却是朝何氏拱了拱手,“何婆为长,我为晚辈,眼看将至元日,我若空手而来,便是无礼。” 何氏还是不敢收,“这、这使不得,这也太过贵重了啊!” 沈修继续温声劝道:“近日我常留宴家用膳,多有叨扰,若何婆不收,我心中委实过意不去。” 说着,他眉峰微蹙,似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若何婆不收,日后再留我用膳,我如何再敢?”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何氏便不能再拒,终是颤声道:“那、那我老婆子,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何氏的眉眼微红。 宴安的鼻中也俱是酸意。 直至此刻,她方才反应过来,为何那日沈修愿意留下吃饭,他哪里是当真想吃,他只是想为今日的送礼,而找个妥当的缘由。 沈修身后那小厮,见何氏终是肯收,便在脑门儿上拍了一下,称是有东西落在了马车上。 两人今日是从县里买了东西过来的,方才手里东西提得多,这才有了疏忽。 何氏见还有东西,正欲开口推推拒,却见沈修淡然一笑,先一步道:“就是些文房,赠予他们二人的,便莫要再拒了。” 沈修头次登门,便送过文房,何氏也知,若此刻再拒,便显得有几分故作推辞之意了。 宴安与宴宁皆是上前一步,朝沈修拱手再次道谢。 可令人不解的是,那小厮一去不返,沈修也并不着急,直到教完书,又在宴家用过饭,起身离开之后,那小厮才终是露面。 他与一帮工,抬着一个又沉又大的木箱,直接将箱子搁进了屋中。 见这木箱,何氏又是一惊,还想留那小厮询问里面是何物,那小厮却说天黑要赶路,与那帮工连忙离开。 屋中点了灯,宴安上前将木箱打开。 这里面是满满一箱文房,笔墨纸砚皆在其中。 三人这才又恍然大悟,怪不得沈修要离开后,再叫这二人送来,若他在,这般多的文房,宴家说什么也不敢收。 何氏惊得目瞪口呆,连那手指都在微颤,她语无伦次地夸赞着沈修,又拉住宴宁,要他日后定要考得功名,才不忘沈先生恩情。 “阿婆放心,我定不会忘。”宴宁说着,抬眼去看宴安。 宴安眼尾已红,唇瓣也在轻轻颤动,她心头有千言万语想要言谢,到了最后,只是化成一句低喃,“是……他真的很好,很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正月十五之前,沈修一直未曾露面,照理来说,两家如今住得这般近,宴宁为学生,在过年期间备礼去拜访师长,也是理所应当。 然宴家知道,沈母不喜人登门,便不敢轻易叨扰。 直至正月二十这日,沈修又一次来到宴家。 他神色比年前疲惫许多,一开口嗓音也透着几分哑意,“县里出了告示,县试定在二月初三。” 宴安忙倒了热水给他,他端着杯盏,轻抿了一口,“我已差人备了马车,待那日晨起后,我会随宴宁一道去县里。” 宴家欠沈修已是太多,都不知该如何感谢,闻言后,何氏又颤巍巍起身要朝他作揖,沈修也赶忙放下水杯,起身来扶,“宴宁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为看重的学生,我今日所为,并非施恩,实乃惜才,亦是尽师者本分。” 何氏这边继续千恩万谢,宴安那边已是拿来了早就备好的回礼,是双新做的鞋靴,料子不算上乘,却也是宴安特地拿钱托满姐儿从县里带回来的素锦,这鞋面上绣了绿竹,君子如竹,宴安觉得沈修这样的人,最为适合不过。 宴安还给沈母也备了礼,之前听沈修说过,沈母平日喜静,夜里难眠,她又亲手做了香丸,“这是我托满姐儿从县里药房抓得甘松、柏子仁、白芷这些安神的药物所制,伯母若平日夜里睡不踏实,可将这药丸放在炉上隔火熏着,味道清淡,不会扰人,只有安眠之效。” 沈修拿着那双鞋看了又看,对那鞋的绣工赞不绝口,待见到这香丸,眸光中除了温润,更是添了几分欢喜,“近来夜里常有炮竹,家母已是多日难安,这香丸来得正是时候。” 宴安耳根微红,笑着朝他点头,“若伯母喜欢,我下次可多做些。” 沈修温笑颔首,随后又问她,“那笔墨可用得习惯?” 似没想到沈修会这样询问,宴安明显怔了一瞬,才低声说道:“我……我近日来在做这些东西,没顾上习字……” 那便是没有用。 看她目光闪躲,沈修也能猜出真正不用的缘由,她并非没有工夫,而是不舍得。 沈修眉目柔和,语气也未见半分强势,只含笑着又看向宴宁,“那一箱文房,你们二人一道用,半年足矣,若是存的时日久了,许会生虫受潮。” 宴宁点头应道:“先生提醒的是,我与阿姐定会勤加书写,不敢虚置,枉费先生心意。” 宴宁这话,也是说给宴安听的。 这几日见宴安闲暇,他也会叫她一道书写,可宴安只是从旁看看,并不动笔,还是会拿那树枝在沙土上练,宴宁向来不愿强求于她,便也未再开口。 宴安知道这两人都是在给她递话,也知不该再推脱,只好也跟着点头应是。 三人坐在桌旁说话,何氏许久未曾言语,只那目光在沈修与宴安脸上不住流转。 沈修今日只是来说县试一事,并非是来教书,他近日繁忙,约摸要等县试之后,才能得空前来。 如今将事说完,他便打算离开。 宴安与宴宁一并起身,又与之前一样去送沈修,然久未言语的何氏,却在此刻忽然出声,“宁哥儿,帮我从柜顶取个东西。” 宴宁脚步一顿,眉心微蹙,却也不能不顾祖母吩咐,只好转身又回到屋中。 何氏哪里是当真要他做事,只是将他支开,给那院里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她扶住宴宁,含笑着朝那院中张望。 果不其然,快至门前,那两人的脚步皆是慢了下来,很明显是在说话。 两人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知沈修面容含笑,宴安垂眸一直不敢看她。 何氏眉开眼笑,宴宁眼底生寒。 待沈修离开,宴安回到屋中,何氏已是安耐不住,先问出了口,“你方才与沈先生说了何事啊?” 宴安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用随意的语气回道:“我看先生近日疲惫,嘱咐他多休息罢了。” 何氏又问:“那他呢,他说什么了?” 宴安耳根倏地一下又泛了薄红,转身便朝外走,“没说什么……我、我去灶房做饭。” 何氏见她步伐极快,恨不能直接跑进灶房的模样,便嘿嘿直笑,“你这丫头,可是羞了?” 宴安全当没有听见,可那耳根更红,面颊也渐渐烧了起来。 其实,沈修方才并未说何逾矩之言,他只是看那鞋面上的青竹,赞她道:“你将此竹绣得清瘦有劲,栩栩如生,必定蕙质兰心,心灵手巧,若将此功力用于习字,所书之字,定也清秀有致,如竹含韵。” 宴安闻言,本只是垂眸浅笑,略有些不好意思。 可沈修话音未落,又用那极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如你一样。” 正是这四字,让她心头倏然一颤,当即红透了耳根,便一直不敢抬眼。 宴安望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水,一想起方才那场景,心头又开始突突直跳。 什么叫做如你一样? 究竟是如她本人一样,还是如她所做的绣活一样,又或者是旁的什么? 若只是说绣活,倒也无妨,可若是说她本人…… 宴安连忙摇头。 定是她想多了,沈先生只是随口夸她两句,根本没有存那旁的意思,只是随意客套两句,她怎能当真? 甚至于,他夸奖了那么多,都只是想要她去用笔墨习字而已。 可他与她非亲非故,便是惜才,也当是对宴宁,缘何非要让她练字? 宴安越想,心思越乱,正盯着那水面出神,宴宁忽然推门而入。 “阿姐?”宴宁便是心头再寒,一看到宴安,唇角还是不自觉就朝上弯起。 宴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朝宴宁看去,在与他眼神对触的瞬间,又慌忙移开视线。 “怎么了?”她强压住那没来由的心虚,让自己尽可能与平日无异。 宴宁上前,狭小的灶房让二人衣袖又触在一处。 且随着宴安和面的动作,她手肘还会一下又一下轻碰在他身前。 “方才我见阿姐垂眸不语,可是沈先生说了何事?”宴宁目光落于宴安面容上,含着几分探究与审视,但从语气而言,并非有所异样。 宴安抿了抿唇,低道:“方才不是在屋里说过了么,可是阿婆叫你来问的?” 她越是遮掩,宴宁越是窒闷,袖中的双手已是慢慢握紧,“阿姐若不想阿婆知道,我便不与她说。” 言下之意,是他自己想听。 宴安深匀了几个呼吸,终是抬眼朝宴宁看来,“你莫要听阿婆胡言,沈先生就只是夸了我,我面皮薄,才、才那般模样的……” 宴宁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含笑,他抬手帮宴安拨开额前一缕碎发,轻道:“阿姐在旁人面前,并未如此面薄,缘何在沈先生面前……总会如此?” 他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就如寻常姐弟相谈,并未让人听出一丝不适。 “上次便与你说过,只是太过敬重,生怕失了礼数所致,你怎地还要问?”宴安说着,便弯身去米缸中取米。 有那么一瞬间,宴宁想将她直接拉起,让她抬眼面对于他,好生将她此刻神情看个清楚,也要她将方才两人所言字字句句全然道出。 宴宁双拳握得愈发紧,紧到小臂都在微颤。 然最终,他什么也未做,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饭时,何氏自也没将此事落下,可她也知道宴安的性子,硬是去问,她自然什么也不肯说,索性便旁敲侧击,“你可知沈先生今日为何这般疲惫?” 这点宴安的确不知,她摇了摇头。 何氏叹道:“我是前两日听你王婶说的,沈家夫人性子太孤,便是过年也从不省亲,甚至县里娘家都不回去探望,也不叫人去她家中,可毕竟都是亲戚,多少还是要维护关系,这才将沈先生忙坏了,又是祭祖,又是四处跑着去探亲。所以今日疲惫至此,连教书都顾不得了,可你说……” 说至此,何氏话锋一转,“你说他这般累,为何还要来咱家一趟?” 宴安掀起眼皮,看了眼祖母,“不是说了,为县试之事来的。” 何氏嘿嘿一笑,“托人过来传个话便是,何至于亲自跑一趟?” 皆难逃 第14节 宴安夹起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嚼着,没有接话。 身侧宴宁也是,一直未曾言语。 何氏自顾自道:“哦,我记得他特地问了你笔墨一事?” 宴安吃完一块,又夹一块,放入宴宁碗中,依旧没有回话。 何氏欲言又止,几次都想将话挑明,但也知道宴安定然听不进去,她等了半晌,见这两个都不说话,最后只得叹道:“你啊!就是非要将我老婆子给急死。” 这两个孩子,虽非亲缘,但骨子里倒是极像。 宴宁生得极俊,平日又不喜言谈,看着是个安静性子,骨子里是个倔的。 宴安面容也是绝好,又看着柔柔弱弱,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实则骨子里更倔。 “你阿弟好歹还听得进去你的话, 你如今倒是好,谁得话都听不进去了!“何氏见她夹起最后一块腊肉,又要往宴宁碗里放,赶忙伸筷子将那肉块拦住,“哼!连肉都不叫老婆子吃了!” 说罢,她气呼呼将肉放入口中。 宴安见她如此模样,噗嗤一声抬眼笑了,何氏也跟着笑起。 只有一旁宴宁,将眉眼垂得更低。 县试这日,天还未亮,马车便来到村口。 宴安与何氏将宴宁送上马车,沈修让二人放心,待县试一散,便将宴宁安然带回。 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何氏侧过脸去,伏在宴安肩头,潸然落泪。 宴安知道,阿婆是想他们了,而她也想他了。 她抬手揽住阿婆,并未说话,而是在她背后轻轻摩挲着。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用力绞着帕子):他到底和阿姐说什么!说什么了!!说什么了!!! 【十六章周四0点更哦,就是明晚的0点[合十]v前要控控字数】 第16章 县试分为两场,晌午一场,午后一场,考生众多,当中有些熟面孔,是从前在沈家村村学读书的同窗。 沈修名声在外,很难不引人注目。 那些人在看到沈修将宴宁送至县衙外,有人惊讶,有人羡慕,自也有因那沈里正四处散播的言论而面露鄙夷之人。 沈修神色平静,宴宁也未受影响。 待宴宁步入县衙,沈修则候在附近茶棚,直到申时过半,见他走出,他才迎上前去,两人再次坐上回村的马车。 车内,宴宁将今日所考所答全然道出,两人对最终结果皆已明了于心。 果不其然,月底县试放榜,宴宁高居案首,与当年的沈修一并成为本县最为年轻的案首。 宴家得到消息那日,祖孙三个正准备吃午饭,听到有人急急叩门,还以为出了何事。 宴宁与宴安一并前去开门,却见柳河村里正带着几人提着锣鼓站在门外。 有那么一瞬间,宴安想到了缘由,可她不敢轻易相信,强压着情绪,只等着里正将话道出。 “恭喜贺喜!”那里正满脸堆笑,目光落在宴宁身上,好似放了光般,扬声便道,“咱们柳河村出案首啦!” 此话一出,身后几人敲锣打鼓,屋内已是颤巍巍起身的何氏,也“哎呦”一声,连拐都不曾拄了,摇摇晃晃就朝院中赶来。 里正见宴安似是愣住,宴宁似也并无太大反应,便又拔高声调,一字一句大喊道:“宴家小子,宴宁,县试头名,全县头一份!” 宴宁二字一出,那强压许久的情绪,终是在此刻爆发,不住朝着她心头翻涌而来。 宴安几乎蹦起,转身便扑入了宴宁怀中,激动的泪水也在不受控地簌簌直落。 宴宁不是不喜,也并非是大喜过望而惊在原地。 他只是没能料到,宴安会在此刻,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将他抱住。 这一刻,锣鼓的喧嚣仿若退至天边,宴宁耳中只剩下那一声接着一声,不住沸腾的心跳。 那是阿姐的,还是他的? 宴宁分不清楚,也不愿去分辨,只轻扯着唇角,将面前之人紧紧拢于怀中。 旁人眼中,这不过是姐弟二人得了喜讯后的激动之态,只有宴宁心中清楚,他唇角的笑到底源自于何。 于他而言,所谓功名利禄,从来都只为阿姐一人,若她想,他可不顾一切争那上游,若她不想,他亦可弃文而去。 他所有的一切,皆是为她。 蹒跚而来的何氏,最终也喜极而泣地拥上前来。 喜讯很快便在十里八乡尽数传开。 有人纳闷,柳河村那般偏远又穷困之处,怎会出此俊才? 后来得知,原是师从沈修,再加之沈家村此番入试的学子,十之七八皆榜上有名。 如此一来,沈修声望更盛,沈家村二子惨死之事,饶是那沈里正再为渲染,也好似在顷刻间被一冲而散。 沈修这日来到宴家,一为恭贺宴宁案首,二为与他商议村学一事。 从前沈家村村里富裕,可独立置办村学,而柳河村不同,里正便是有心,也实在无力,最后想了法子,联合周遭五村,想与之合办村学。 六村商议之后,皆说若能请出沈修,便绝无二话,定会倾力来办。 如此,里正便寻到沈修,言辞恳切,望他肯出山相授。 “若是六村合办,学子必定比从前更多,我一人恐难支撑。”沈修将当时与里正所言,此刻又说予宴宁。 “此事也正是里正忧心一事,我便与他提议,可请你与我一道前去,以你之才,不论开蒙识字,还是辅教经义,皆是绰绰有余。” 说至此,他语气微顿,“里正已是应允,若你肯前去,每月米面皆足五斗,另有月钱两百文。” 宴安与何氏闻言,皆是一惊,要知两百文于富户而言,并不算多,可对于宴家来说,这是要让宴安不眠不休做上整整一月的绣活,才能换来的银钱。再加上每月那五斗米面,也足以让祖孙三人往后安稳度日。 沈修话已言明,并未催促,低头喝了半杯水,这才缓声问道:“只是不知,你可愿意?” 宴宁并未一口应下,而是问他,“敢问先生,是在何处授学?” 沈修回道:“柳河村外,朝西三里之处的土地庙。” 何氏忍不住插话道:“可那土地庙已是荒废多年了。” “何婆说的是。”沈修声音温朗,“然此番办学,若无差错,六村会合力将其修缮,作为学堂。” 何氏放下心来,笑着朝宴宁不住点头,示意他应下此事。 见他还未言语,何氏又朝宴安递去眼神。 宴安也不知宴宁到底作何想,便在桌下轻轻扯他衣袖。 宴宁看似垂眸去看面前杯盏,实则那目光已是落在了宴安指尖上。 阿姐的手最为好看。 白皙修长,又极为柔软,只是因常年做绣活,指尖生出了一层细茧。 看到这只手就在他腿边,又与他的手靠得如此之近,那股窒闷感再度袭来,好似只有反手将其握于掌心,方可缓解。 “阿姐觉得呢,可想我去?”宴宁抬手,握住面前杯盏,说罢后,仰头喝下。 何氏忙又朝宴安使眼色,然宴安并未直接应下,而是又看向沈修,“我记得解试是在八月?若宁哥儿去村学相助,可会误了解试?” 何氏这才恍然记起解试一事,也忙朝沈修看去。 面对宴安,沈修语气较之方才,似又轻了两分,“放心,他是我学生,便是在村学,我也日日会抽空于他备考。” 有了这句话,宴安彻底放下心来,自也对沈修的感激之情,又添了许多。 她莫名看着那双眼睛有些发虚,忙移开目光朝身侧宴宁道:“阿姐觉得,可以一试,你自己如何想呢?” 得了宴安的话,宴宁自然不会推拒,他起身朝沈修拱手谢过,应了此事。 然事情已是敲定,沈修却并未要走,眼看也未到用饭的点,屋内便一时有些沉默。 宴安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说道:“我写了一篇有关赋税的策论,不知先生今日可否有空一看?” 沈修搁下杯盏,起身与她道:“自是有空。” 说着,他便朝窗后那桌案走去。 宴宁也缓缓起身,蹙眉问道:“阿姐何时写了策论,我怎不知?” 宴安来到矮柜前,翻找着那张策论,“你考县试那日,我在家中坐立难安,索性写些东西来静心,就是不知,这当中可有何处错漏?” 说罢,她起身将那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双手递到了沈修面前。 所以,阿姐写下的第一篇策论,并未曾给他看,而是直接拿给了沈修。 宴宁看着沈修将纸张接在手中,垂眸一字一句细细看之,而阿姐红着脸,紧张地站在他身侧,与他站得那般近,满心满眼皆是期待时,那森冷的寒意再度从眼底生出。 “可还记得我那日院中所说?”沈修忽地抬起眼来,朝宴安看去,语气也变得更加轻缓。 见宴安似是怔住,沈修便接着又道:“清秀有致,如竹含韵……”如你一 样。 最后这四字,他虽未出口,然两人皆知,只那一旁宴宁,心头寒意更重。 宴安轻咳一声,慌忙避开沈修视线,望着那策论道:“沈先生……我这所写内容,可、可有错漏之处?” 见她慌了一瞬,沈修也不知为何,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又弯了两分,他垂眸又去细读,片刻后,抬眼又道:“整篇通读下来,并无错漏,只是有些许字词,太过口语化,往后若书写,最好换之。” 宴安虚心请教,俯身又朝沈修身前凑去,听他与她解释两者不同之处。 “不该惦记百姓良田,若换成攘夺二字,更为妥当。”沈修挑出其中一句,来与她举例。 宴安立即明白过来,只是一时不记得那“攘”字该如何写。 皆难逃 第15节 她提笔蘸墨,拿出纸张蹙眉思忖,见迟迟未曾下笔,沈修耐心地从旁提醒,“‘攘’字从手,襄声。” 宴安知道从手如何写,却不知那襄声为何。 她蹙眉深思,依旧未敢落笔。 见状,沈修几乎是下意识抬起了手,“来,我带你……” 然话音刚出,便见一道身影闯入视线。 那身影从后将宴安拢入其中,那大掌直接将宴安的手全然包裹其中,与此同时,那身影柔声说道:“阿姐莫慌,我带你写一遍,你便能记起。” 宴安的手被握住的瞬间,原本心头咯噔了一下,然一听声音是宴宁的,便又将心思落回字上。 她拼了命想要记起这字来,可无论如何想,都只是记了个轮廓,具体落在实处,却浑然记不得了。 “这个字我从前教过阿姐,许是阿姐久未再见此字,才一时难以记起。”宴宁语气更为柔缓,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慢慢落下。 身侧沈修,那悬于半空的手,缓缓垂落,原本落于笔尖上的目光,也缓缓抬起,落在了二人身上。 他静静看着宴宁覆在她手背上的指节,看着他与她身影几乎重叠在一处,那温热的鼻息似也落于她发间。 沈修不知缘何,他忽然又想起那次两人共饮一杯水的画面来。 那时他心头便生出了一股异样,而此刻,那异样更深。 沈修如今二十有五,并非是那朦胧少年,对人事情愫,自认清明。 他清楚这异样从何而起,更明白自己到底动了何等心思。 可正是因为太过了然,才不敢轻易言明。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晚饭有宴安晌午烙的饼,何氏熬得粥,一些腌制的小菜,还有半盘腊肉。 沈修留在宴家用饭。 松木四方小桌,四人各坐一边,本就是清贫人家,没有那般多讲究,何氏腿脚不便,常坐于炕边,沈修坐在上位,宴宁坐于他手边,而宴安则坐在他对面。 从前沈修一旦留于宴家用饭,宴安便极少夹菜,若有荤腥,她更是不碰。 沈修看在眼中,不曾说破,他知道自己缘何留下,每次所食便也不多,只是象征性用些罢了,若是开口,反倒叫人难堪。 今日又是如此,甚至还不如从前,宴安一落座便埋头喝粥,连那腌菜都未曾吃上一口。 然她并非是不舍,而是整个人都沉浸在方才那篇策论中,她此刻脑中皆是沈修的指导,一遍又一遍将他所言牢记在心,又想着那些生僻的字词,还有落笔时的要领,她虽然写得工整,字迹也干净,但还是由于执笔生疏,字形并不算好……总之,她想得太过专注,便只顾着低头喝粥。 直到一双夹着腊肉的筷子伸到面前,宴安才倏然抬眼,抽回神来。 宴宁将肉放在她碗中,“阿姐在想何事,怎一直出神?” 宴安笑了一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压声道:“在记你方才教我的那几个字……” “吃罢饭了再记,若怕记不住,夜里我再带阿姐练几回。”宴宁道。 宴安笑着点了点头。 想起方才桌案上,宴宁握着宴安的手,带她习字那一幕,沈修忽地也跟着笑了一下,“你们姐弟二人,真叫人羡慕。” 何氏正愁没有话说,闻言立刻便道:“可不是么!宁哥儿自幼就黏安姐儿,当初在苏州,家里大人皆有事做,顾不得他们,那便是大的帮忙带小的,长姐如母,便是如此来的。” 何氏说着,还抬手比划,“安姐儿比他年长三岁,那时也就这般高,自己走路都摇晃,却已是会抱着宁哥儿在怀里哄,还一勺一勺给他喂饭。” 这些话是何氏随口胡诌,但宴宁从小缠宴安,这倒是真的。 然沈修不知这三人真实情况,只听何氏所言,心头压了许久的那丝微异,顷刻间便散去大半。 他不禁自嘲,许是他自幼家中清冷,并无兄弟姐妹,亲戚之间也极少走动,让他独处惯了,才会太过在意二人之间的分寸。 “他们年岁相差并不算多,可会打闹?” 沈修记得村学中,亦是有那年岁相仿的兄弟俩一道入学,堂间休息时,还会偶有打闹,引得他上前给断官司。 何氏连连摆手,“那可不会,别说打闹,连争执都从未有过,他俩皆是那懂事的孩子,从来都是互相让着对方……” 这一点确为实话。 哪怕最初彼此不熟悉,相处起来,两人之间也似那真正亲缘一般。 那时宴宁才六岁,瘦瘦小小,看着不过像个四岁的孩子,自从那昏迷中醒来,便不曾开口说话,何氏还当,这孩子是个哑巴,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但到底还是心软,又舍不得撇下,还是养在身前,一个馒头掰成三瓣来吃。 似是一月之后,宴宁忽然开口,那第一句话,叫得就是阿姐。 何氏与宴安那日才知,原来宴宁并非哑巴,他会说话,只是不愿开口。 何氏那时就说,宴宁看着发闷,实则是个聪慧的孩子。 他心中不安,才不愿开口,见她与宴安待他的确亲厚,这才愿意与他们说话。 沈修不知这些,却也是能想到外间所传,何氏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回到晋州,那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能保得两个孩子周全。 还有宴安,她身为长姐,更似母亲,照顾祖母,又看护幼弟,小小年纪就撑起了这个家。 沈修心头微酸,抬眼看向宴安,见那温婉的面容上,还带着笑意,那酸涩感便愈发浓重。 “父母离开的早,阿婆带着我与阿弟相依为命,”宴安轻声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何氏与宴宁。 三人似是在此刻,都朝对方看去,那目光中所包含的情绪,比之血缘至亲,还要令人动容。 沈修发觉,他自记事以来,他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他竟生出了些许的羡慕。 在他的记忆里,年幼时父亲便很少居家,时常宿在山间,而母亲性本喜静,自父亲病逝后,更不愿与人往来。 其实沈修心中清楚,母亲并非妒忌旁人阖家美满,而是见不得那亲人团聚,满堂笑语的场景,那会刺痛母亲,让她念起父亲。 沈修什么也未说,只是垂下眼来,宴安觉察到他似是有些不愉,便恍然想起一事,遂出声问道:“那些安神香丸,伯母用着可还合适?” 沈修神情微顿,那日他将香丸拿回家中。 沈母得知是宴安所赠,并未动手去接,而是差婢女接过,连看都未看一眼,只慢悠悠地说道:“是个有心的姑娘,很会猜人心思,讨人欢心,怪不得你总往那宴家跑。” 沈修那时道:“去宴家是因为惜才,那宴宁极为聪慧,若不教之,实为可惜。” 沈母不再言语,只是扯了唇角轻笑了声。 沈修自是不能将此事道出,只用那惯有的温声回道:“家母喜欢。” 宴安闻言露出脸上笑意更深,忙又道:“那我过几日再做一些?” 沈修缓缓颔首,朝她温笑,“好。” 用罢晚饭,送走了沈修,宴安见天色尚未黑透,便回到房中取钱。 宴宁走上前道:“阿姐是要作何去?” 宴安道:“去寻一趟王婶,托满姐儿回头再带些安神的草药回来。” 宴宁已是猜到几分,可听到宴安如此说,眉心还是不由蹙起,“我知阿姐出自好意,可若沈伯母 不喜此物呢?” 宴安手上动作一顿,诧异抬眼,“方才饭桌上,沈先生不是说了,沈伯母喜欢么?” 宴安也知沈家家境,所以在做这些香丸时,尽可能挑些好的药草来用,那些药草虽非珍品,可对于宴家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何氏也知此事,但一想到沈修对宴家的帮助,便也觉得此事上不该吝惜。 “我方才见沈先生回话时,神情略有些迟疑,便觉得兴许沈伯母不喜,只是先生不愿言明……”若此事无关宴安,宴宁也不会开这个口,可那香丸做起来极费精力,他不愿阿姐白费功夫。 宴安不疑宴宁,知他能这般说,定是有所觉察,她默了片刻,似也意识到了什么,然她并未放弃,而是垂眸继续翻那铜板,“沈先生既未言明,我便全当不知。” 她将取出的铜板放入布袋里,将袋口用力拉紧,抬眼又露出笑容,“送不送是我的心意,至于喜不喜……我也做不了主,总归沈先生待咱们有恩情,这恩情只要在,我便得还。” 宴宁抬手握住宴安手臂,向前一步低声道:“欠沈先生的是我,宴家受他恩惠也皆因我而起,日后我自会偿还,实不该让阿姐代我辛劳。” “傻呀。”宴安轻笑出声,刚一抬手,宴宁立即低头俯身,将脑袋便朝她掌心凑去。 宴安愣了一下,抬眼又看炕上,见何氏在闭目养神,便笑着在他发顶上轻轻揉了两下,“一家人还说两家话?你与我分得那般清楚做什么,下次若再叫我听见,晚饭便不许你吃了。” 她嘴上如此说,脸上的笑容却是更深。 宴宁也弯了唇角,只是见她拿着那袋铜板往屋外走,那笑意便渐渐淡去。 春末,村学彻底修缮妥当。 每日晨起,宴宁便随沈修一道前往村学,他一面温书备考,一面帮沈先生照看蒙童,也算是半师半徒。 此番县试虽无功名,却是秋闱的风向,往年榜首,十有七八能过解试,尤其他师从沈修,到时中个解元,也并非妄想。 村里人待宴家的目光变得不同,从前还笑宴家不自量力,放着农活不做,竟学人家读书,如今见宴宁日日出入村学,未见出何力气就能赚得米面银钱,又开始羡慕起来,也将自家孩子往那村学里送。 不过才三两月时间,村学便已招近五十人。 这当中自也有那吃不得读书苦的,读上半月,便嚷着要放牛割草,也有父母见孩子抓耳挠腮背不过那诗文,便觉不是读书的料,带回去继续喂鸡。 沈修秉承着强扭的瓜不甜,便不曾强留,如此一来,到了夏至,村学便剩至三十余人。 从柳河村到村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宴安便不再给宴宁提前备饭,每日到了快用午膳时,便提着热乎乎的饭菜,亲自跑上一趟,等到了村学,饭菜也还温着。 村学外有条溪流,总能遇见同村里洗衣的妇人。 有时候送完饭菜回去的路上,宴安便会与之闲聊几句。 这一聊,她方得知,沈修如今已是这六村的香饽饽,但凡家中有那未嫁的女儿,无不将目光落在沈修身上,年岁家世探个清楚不说,连他每日要吃几碗饭都得问个明白。 这日,就有那相熟些妇人,与宴安说起此事,“你可知那沈先生为何一直未曾娶妻?” 宴安摇了摇头,她的确不知,且也一直在心中好奇,遂将那提篮放在腿边,坐在一块石头上听。 那妇人也往她身前凑了凑,压着声说:“就沈先生这人品样貌,这十里八乡,哪个后生比得上他?” 说至此,那妇人忽然一顿,朝她笑道:“哦,还有你家宁哥儿呢!” 听人夸宴宁,宴安心头不免自豪,也掩唇跟着笑了起来。 那妇人又接着说回沈修,“沈先生是好,可他母亲不成,从前上门说亲的就不再少数,偏她一个都瞧不上,模样好的她嫌人家不会读书,那会读书的,又嫌模样配不上,这两样都成的,可又嫌弃人家出身,可若是样样都好的,人家女方哪肯嫁到村子里来。” 皆难逃 第16节 宴安直到此刻,才终是明白过来,缘何沈修这般好,却迟迟未成家,原这当中是那沈母的缘故。 也难怪,毕竟沈母当初就是那样样顶好的,却是愿意嫁给沈父,从那县里住进了村中。 可并非人人皆如她一样,若再选个沈母出来,的确是难事。 宴安回到家中,王婶正好在院里与何氏说话。 王婶一看到宴安进院子,就笑着说道:“我家满姐儿人家肯定瞧不上,但我看咱安姐儿可以!” 宴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懵地问王婶,“婶子在说什么呢,何事我可以啊?” 王婶笑而不语,只看何氏,何氏却是睨了宴安一眼,摆手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可管不了!” 王婶着急,脱口而出道:“可不能不管,咱安姐儿可都双十了。” 宴安听出两人在说何事,低头不再言语,提着篮子去了灶房。 何氏也不再开口,只看着她背影叹气。 王婶似是觉出了什么,便话锋一转,又说起宴宁,“那咱宁哥儿呢?” 自宴宁做了那县试案首后,便有人上门探口风,何氏也问过宴宁,宴宁只道,他心思都在科举上。 “这再过两月便是解试,翻过年开春了又是省试,宁哥儿平日里又要在村学教书,没有那个工夫啊。”何氏道。 “这倒是。”王婶笑道,“咱宁哥儿这般聪慧,万一日后高中,咱们这小地方的,可就配不得了。” 何氏也跟着笑了,“你啊,这话可不兴去外面说。” 王婶给了她一个明白的眼神,又拿手肘碰她,“到时,可不能忘了他王婶,若不是我家鹅蛋,咱宁哥儿能长这么俊,长这么高,长这么聪明?” “对对对!”何氏连声应道,“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夏至,最是燥热,何氏在屋只着单衣,连小衣都不曾穿了,手中的蒲扇还不住摇晃。 宴安白日若不出门,也会如此,总归这家中只祖孙二人,宴宁在那村学,到了日落才归家,那时宴安已是将衣衫穿好。 这日清早,宴宁已是离了家中,宴安洗罢碗筷,已是出了一层细汗,又要去收拾灶房,索性便回屋将那外裳脱去,只留了一件贴身的小衣与薄薄的内衫。 她刚出屋,就听有人叩门。 往常能在这个时辰寻过来的,也就只有王婶了,且每次王婶敲门,都是头一声轻,后两声重,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宴安早已熟悉了。 她便未想那么多,折回屋中顺手取了外裳披在身上,一面拢着衣襟,一面系着腰间带子,匆匆上前开门。 知是王婶,但抽门栓时,宴安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何人啊?” 门外无声,宴安微顿,莫名生出股不安的情绪,她正要将那抽至一半的门栓再插回去,便见面前木门,被人从外向内猛然撞开。 宴安吓了一跳,再抬眼看,却见来人不是王婶,竟是赵伯。 那赵伯满身皆是酒气,眯眼直朝宴安扑来,且一面扑,还一面嚷着,“翠娘啊,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打你……我昨夜实在喝醉才失了理智……你就叫我进家门吧,我错了……” “赵伯?” 宴安只是愣了一瞬,便赶忙抬手推他,他却如死猪一般,根本推不动,整个人都往宴安身上贴,甚至上手揽住了宴安的腰,将脸使劲儿朝她怀中凑。 “你做什么?别、别过来!”宴安又惊又惧,急得扬声便喊,“阿婆!阿婆!” 此刻何氏正在炕上,听到外间响动,也是心头一惊,却因腿脚不便,无法立即出屋。 宴安一面挣扎推拒,一面又高声叫着王婶! 王婶此时正在院中,听到隔壁传来叫声,大声应了一句,连忙跑出院子就朝朝这边赶来。 那赵伯听到身后传来声响,立即将宴安松开,摇摇晃晃朝后退去,还抬手指着她咧嘴一笑,“哎?满姐儿……嗝儿……你、你怎回来了?” 王婶三五步跑至宴家门前,瞧见这一幕,当即便朝大腿面上重重拍去, “哎呦!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啊!” 随后,她便不由分说,上去就拧赵伯耳朵,一把将他拽出门外,那赵伯脚下不稳,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王婶全然不顾,只赶忙将那院门合上。 宴安已是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她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将那门栓用力插上,随后连连朝后退开。 门外,赵伯与王婶又开始互相责骂,明明只与她一门之隔,她却觉得那骂声好似瞬间飘去了千里,整个耳中只剩下那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安姐儿,出何事了……啊?” 身后祖母的声音将宴安思绪骤然拉回,她匀着呼吸,慢慢转过身来。 看到何氏未曾拄拐,摇摇晃晃正吃力地朝她迈步,那股浓烈的酸意再度涌上鼻根,宴安深吸一口气,强压着那情绪,快步上前将祖母扶住,“阿婆当心。” 何氏颤巍巍握住了宴安的手。 正值炎热,她的手却异常冰凉,何氏心觉不对,又一次出声问她,“方才,出了何事?” 宴安唇角强扯出一个弧度,朝何氏摇了摇头,“没事,是赵伯敲错门了,将我吓了一跳。” 说着,她又一次用力匀了一个呼吸,语气较方才似更为轻松,“王婶很快便过来将他带回去了。” “那便好,那便好。”何氏也跟着舒了口气,“你叫得那般急,阿婆还当是出了何事呢!” 宴安没再言语,只轻轻笑了笑。 将何氏重新扶回屋中,宴安说身上汗太多,便要去灶房烧水擦洗。 待她来到灶房中,将门合上的瞬间,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扯着喉头一阵阵抽痛,几乎便要呕吐而出。 想起赵伯身上那浓烈的酒臭与汗馊,还有那一看便让人难受的神情,她便猛地顿下身,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然什么也未曾吐出,只有那眼泪混着冷汗在不住往下落去。 宴安在灶房待了许久,她将自己从头到脚不知擦洗了多少遍,又用皂荚将换下的衣衫里里外外洗了无数次,洗到手掌发红,指尖发白起皱,才终是作罢。 晨起的事,宴安没有同任何人说,她只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赵伯酒醉后寻错了门,认错了人。 她没有必要告诉阿婆,叫她一把岁数替自己操心。 也没有必要与宴宁说,眼看入秋便是解试,不该叫他分心。 且王婶待宴家这般好,她不能也不该将此事太过在意,这当真就……只是个意外。 晌午快至午饭时,宴安提着竹篮去村学送饭。 宴宁见了她,眉心倏然蹙起,“阿姐哭过?” 宴安明明出门前照过铜镜,并未发觉有何异样,没想却是叫宴宁一眼看出,她低头笑了一下,“生火时熏了眼睛,已经不碍事了。” 宴宁俯身凑上前来,细细盯着她那双眼睛看,许是太过心急,他并未意识到两人之间距离过近,近到宴安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落在她鼻尖上。 宴安倏然想起那满嘴酒气,朝她扑来的赵伯,一丝惊惧从眸中闪过,下意识便连忙朝后退了一步。 然她很快又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宴宁,并非是那赵伯。 宴安强压住那心头余悸,故作轻松地嗔了他一眼,催道:“快吃饭,阿婆还在家等我呢!” 宴宁看得出来,宴安有事瞒他,可他也知道,宴安若不想说,他问不出来。 宴安回到家中,王婶正与何氏在屋中说话。 看到王婶,宴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何氏招呼她上前,满脸笑意,“你瞧瞧,你王婶带了多少东西!” 松木桌上的竹篮里,放着十颗鹅蛋,那竹篮外,还有一小坛酱菜,和那用纸包着的莲子心和金银花。 “这、这都是满姐儿月初回来时带的,说这莲子心虽苦,若能泡水喝,有那清热祛火之效。”王婶搓了搓手,脸上虽是在笑,但那眼神明显多了丝不安。 “我让你王婶带回去,她还偏不愿,非要等你回来。”何氏摇头道。 王婶笑了一下,站起身道:“我家那不争气的,今晨吓了安姐儿,我实在过意不去。” 宴安一直未曾开口,目光却不离王婶,她看到王婶手背上多了抓痕,脖颈处似也隐隐有那指印,便知今晨那两人不光是有了争吵,还又动了手脚。 “没事的王婶。”宴安挤出一丝笑意,就如从前那般,上前挽住她手臂,“我都多大人了,还能被吓着嘛。” 王婶见她神色并无异样,似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便好,行,我就先回去了,你与你阿婆尝尝我腌的酱菜,可好吃了!” 宴安笑着应了一声,便送王婶出门。 两人来到院中,王婶慢慢停住脚步,朝身后屋中看了眼何氏,见她并未朝外看来,这才压声低道:“好孩子,你与婶子说实话,那狗东西今日可曾、可曾……” 面对宴安,那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宴安却是笑道:“婶子放心,赵伯就是酒醉糊涂了,将我当成了满姐儿,过来要与我说话,还未上前呢,就被你一把拽出去了。” 王婶见她如此说,终是彻底放下心来,她不住拍着心口,连连说道:“好好好,那便好!不不不……我是说,没吓着你就好!” 然紧接着,她又将声音压得更低,狠狠咬牙道:“好安姐儿,婶子可不是怪你,婶子只是提醒你,往后不管出了何事,那狗东西若再来叫门,哪怕他要死在外面,你也别开,你放心,不管是满姐儿,还是我王翠华,我们绝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拿出笔记本…… 第19章 村学散堂后,宴宁回到家中,宴安生怕他觉出不对来,便一见他就笑,招呼他快些洗手进屋吃饭。 宴宁看着阿姐脸上笑意,眼底那郁色更重。 “这是你王婶送来的花茶,清火的,你快尝尝。”何氏说道。 宴宁坐下,拿起杯盏喝了一口,“王婶今日来了?” “王婶哪日不过来?”宴安接了话,又对何氏道,“好了阿婆,快些吃饭罢。” 何氏以为宴安是怕她唠叨,便不再言语,低头吃饭。 宴宁却忽然问道:“好端端她为何送花茶过来?” 何氏原本就想说,经他这般一问,便忍不住了,“早晨你走后,那赵止呢,还送了十个鹅蛋,酱菜,莲子心……”” 皆难逃 第17节 “为何送这么多东西?”宴宁眉心倏然蹙起。 不等何氏开口,宴安先一步道:“没什么事,就是早上赵伯喝醉了,又敲错了门。” 似是害怕宴宁多想,宴安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他喝的醉醺醺的,路都站不稳,被王婶拽了一下,直接就倒在咱院门口了。” “他可有伤到你?”宴宁问道。 宴安一面剥鹅蛋,一面轻笑着摇头,“就是吓了一跳,怎会伤到呢?” 说着,她将剥好的鹅蛋放入宴宁碗中,“放心吧,我没事儿的。” “若无事,王婶怎会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宴宁的话,叫何氏也掀了眼皮,心头冷不丁顿了一拍。 宴安觉察两人目光都朝她投来,那正要再取鹅蛋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很快便恢复常色,拿起鹅蛋继续剥皮,声音轻快道:“王婶见我受惊,心里过意不去,再说……许是因为满姐儿喜事将近,心头松快,出手就更大方了呗。” “喜事将近?”何氏原本心中忐忑,听到她这句话,立即便被分了注意。 “可不是!”宴安将剥好的鹅蛋,放入何氏碗中,“我还是前日里听村头王婶说的,好像是要同县里的表兄说亲呢。” “哎?”何氏撇嘴,“这么大的喜事,你王婶怎地不同我说?” 宴安知道祖母这是心头不快了,毕竟两家关系走得这般近,儿女的婚事,自得是最先说予对方听才是。 “可能还没拍下板,待过几日事情彻底定下,王婶怎么都会与咱们说的!”宴安笑着哄何氏。 而身侧已是久未言语的宴宁,忽然拿起一颗鹅蛋,慢慢剥起皮来,声音极轻,似自言自语般道:“阿姐,我会考中的,一定会,待有朝一日,我高中在榜,便无人敢再欺负于你,而我宴家……也不需要再欠何人的恩。” 宴安与何氏皆是一顿,抬眼看向宴宁。 他脸上带着温笑,将手中剥好的鹅蛋,放入宴安碗中,再开口时,语气乖巧到好似儿时,“阿姐,吃饭了。” 宴安笑着应一声,连忙垂眼不再看他。 她低头吃饭,将鼻根的酸意与温热的粥,一并送入喉中。 他了解她,她又何尝不是,她知道他定是看出了什么,但也理解她缘何不说,这才没有在阿婆面前将事点破。 若是点破,两家往后难以相处,且宴家欠了王婶那般多,又当如何? 定会有人嚼舌根,说宴家忘恩负义,儿郎高中,便寻借口有意疏远左邻右舍。 毕竟她今日未曾伤到,若再将实情传出,最终遭受污言碎语的还是她。 宴安太过清楚,遂才只得将此事咽下。 八月中旬便是解试,宴宁得提前三日赶往州城贡院,投状,纳保,领牒,三者若缺一样,便不得入闱应考。 从柳河村到州城贡院,脚程少说也得三日,且八月早晚渐凉,路上不眠不休,只为赶路,每至此时,总有那寒门学子,裹着单衣奔走百里,未入贡院,先已染了寒疾,纵是高烧昏沉,也得咬牙坚持。 宴安与何氏盘算,若雇驴车,可省下一日,宴宁路上也不至于那般辛苦。 若从前,宴家自然是雇不起驴车,可自宴宁去村学帮忙教书以来,每月皆能攒下银钱,足以付那往返费用。 然不等宴安去寻人雇车,沈修便来到宴家,说已是将马车与住宿皆安排妥当,到时还会亲自陪同宴宁赴州城应考。 宴家欠沈修已是太多,宴安实在不敢应下,“多亏先生在里正面前推举,宁哥儿才有机会在村学教书,这几月我们已是攒足了银钱,此番便不该再拖累先生。” 沈修似是猜到宴安会拒,他唇角微弯,温声解释,“我恰有故人在州学直讲,最擅策论,前几日与我来信,说今秋解试在即,问我可识何得俊才,邀去他家中论策。” 沈修说着,又朝宴宁看去,“近一年来,你策论多有精进,我便想带你一同前去,若你愿意,白日可论策,夜里便与我一道留宿在他家中。” 宴安终是明白,沈修的安排远比她想象中更为深远。 他惜的是宴宁之才,若再推拒,便是白白浪费了求学的机会。 话已至此,宴安不敢轻易再拒,便侧眸朝宴宁看去。 宴宁闻言,不见犹豫,而是退后一步,拱手再度恭敬朝沈修一揖,“多谢先生大恩。” 沈修缓缓颔首,上前将他虚扶起身。 那日宴安将安神香丸送予沈修,沈修欣然接下,回去后未曾再给沈母,而是留于房中,夜里入睡前熏了一颗。 那晚,沈修睡得极沉,这是自第二次殿试落榜之后,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解试考了三日,第三日申时一过,交卷离场。 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志得意满,然宴宁一如既往,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唯有与人相见,才会弯唇浅笑。 沈修那位友人还笑言,两人怪不得是师生,文采皆是斐然不说,连那言行举止都如此相似。 马车要明早出发,此刻天色尚早,沈修便带宴宁来街上逛书肆。 晋州虽非京城,但一到解试之年,四方书商云集,各处街巷不论书肆,还是摊贩,皆在售书,且各式各样书册皆备。 沈修与宴宁一上街头,便引来行人侧目,到底是州城,风气更为开化,有那胆大的女子,立于楼头,朝两人掷花。 沈修从前也有过经历,只是微微侧身,笑而不语,宴宁却是头一次,在那花掠过肩头时,眼底倏然一沉,猛地抬眼朝那来人看去。 那女子本是在嬉笑,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忙将手抽了回去。 两人来到街角一家书肆,那书肆掌柜见这般清俊两个儿郎进店,眼珠子一转,从暗格取出一卷无名的书册,“郎君可要看看这个?” 宴宁问道:“此为何书?” 那掌柜笑眯眯道:“这可是宫中摹本,整条街只我家才有,这上每幅图都栩栩如生,那叫一个活色生……” “香”字还未出口,便见身后一旁沈修脸色骤变,平日里那温和模样瞬间不见,低声斥道:“收回去!” 那掌柜慌忙将书藏入袖中,连连作揖。 沈修拂袖而出,直到进了第二家书肆,那脸上似还带着一丝愠怒。 宴宁明白过来,此为何书了。 若他从前未曾看过,今日定会觉奇怪,可他看过,便能猜出。 由此可见,沈修方才反应如此之烈,不是因为不知,而是因为太知。 既知,便是阅过。 可既是阅过,又为何要装作深恶痛绝? 宴宁侧眸朝沈修看去,此刻他脸色已是恢复如常,带着淡淡温笑,与那掌柜说着新到的书册。 良久后,宴宁敛眸轻嗤一声。 那书中所画,人人皆知,却偏要装作不知,人人皆做,却人前骂得最凶。 可若此事真是那般不该,这世间之人,怕早已绝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正所谓书贵如金,纵是沈修家底殷实,来到这州城书肆中,也不敢随意采买,这些书纸张精细,字迹清晰,且皆是村县难觅之物,沈修不过挑了一册诗集,两卷政论,竟已是要价二十贯。 沈修正与那掌柜的低声议价,宴宁便在一旁默默翻书。 他心知自己买不起,索性就趁这功夫,将书卷逐字细读,他向来记忆绝佳,但凡三遍之后,便可一字不差地熟记于心。 沈修教他三载,自是清楚明白,故而今日才特地将他带来。 两人议价之时,沈修抬眼朝宴宁看去,见他眉心微蹙,正捧着一卷策论看,便又让掌柜的与他介绍书册。 两人从书肆离开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沈修满共买了五册书卷,宴宁则将那架上最新到的几卷策论,翻看了个遍,其中三册已然默记于心,另有两册,也已悟出其中精要。 其实此番外出,宴安备了五百文给他,这些钱在州城书肆,这半册新卷都买不到,但对宴家来说,这五百文绝不算少,要知宴宁教书一月,也才刚足二百文,这五百已是他两个半月分文不花,才能攒下的银钱。 原本宴安与何氏商议,此番拿出三百给他,可临走那日,宴安咬了咬牙,又将二百文装进箱中。 “你难得去一次州城,若见到什么喜欢的物件,不妨略买一些,也莫要太过节省。” 宴安也知,太过贵重之物,这些钱自是不够,可若有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或是想饱口腹之欲,也是足以。 书肆不远处,有家茶楼。 沈修带着宴宁又来茶楼小坐,然那斜对面有家绸缎庄,引了宴宁目光。 他起身拱手道:“学生想去布庄挑匹布于家中,烦请先生在此稍候片刻。” 沈修心知他孝顺,往外跑一趟还不忘给家中采买,颔首应允。 此时已是接近傍晚,绸缎庄里客人不多,掌柜的看到宴宁走进店,忙笑着迎人,那目光已是迅速将其打量过一番,看这穿着,便知是囊中几何。 来着皆是客,州城的掌柜最是会做生意,面上丝毫不显,只躬身笑道:“敢问郎君,是要成衣,还是布匹?” 宴宁道:“布匹,要适宜女眷的细软料子。” 掌柜的立即明白,这是要选布料做那贴身衣物,而非外衫。 掌柜的将他带到桌旁,取来两块布料给他,“这是本店入秋刚到的素绢,还有细纻。” 这细纻宴宁不算陌生,在院中那衣绳上已是见过无数次,只是每次看到,都不敢将目光久留,只是匆匆一眼瞥过便要敛眸,更遑论伸手触之。 此刻他指腹从那细纻上缓缓抚过,细软轻柔,别说比之家中粗布麻衣,便是阿姐特地给他做的这两身细布衣衫,也要舒服甚多,怪不得那小衣阿姐穿了多年,缝缝补补,就是舍不得丢。 掌柜的又将另一块素绢朝他 手边伸了伸,“郎君再试试这个。” 宴宁抬手轻触,这一触碰,方能即刻对比开来。 比起那细纻布,这素绢滑如凝脂,凉似春水,明显更胜一筹。 掌柜的看他神色,便知他也是心仪此布,又笑着低声说道:“若用素绢做那贴身物件,轻薄丝滑,四季皆宜,小娘子们最是喜爱。” 贴身二字一出,宴宁指尖微顿,面色虽无异样,喉中却是一紧,心头也起了一丝微异。 他忙将手收回袖中,语气却依旧淡淡,“若只半匹,需多少文?” 掌柜道:“二百文。” 宴宁盯着那素绢,没有立即应声,掌柜却以为他是被这价钱吓到,忙又指着那细纻布道,“若是此布,半匹只需一百文,虽说不如素绢,可比起寻常粗麻棉布,也是极为上等的料子,许多娘子……” “可还有更好的?”宴宁忽然出声,将掌柜的话音打断。 掌柜的闻言,愣了一下,然很快便反应过来,忙又从柜中取出一块料子,拿到宴宁面前,轻轻抖开,“若说再好的,那便是这素罗,无需我多言,郎君上手一试便知。” 皆难逃 第18节 比之前两种布料,这素罗还未碰触,便是看着色泽,已是能够猜出该是何等光滑。 宴宁抬手,指腹从那素罗上缓缓抚过,竟好似未触何物,只从一缕薄烟穿过一般。 他心头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又想起了宴安,若她能用此布做成小衣……然不等那念头再往深处去想,他双眉骤蹙,立即将手抽回,缩在那袖中握成了拳,一股燥热被他强行压住。 掌柜的见他似有几分仓皇,便以为他是觉出这素罗精贵,不敢再摸,正要将布料收回,便听宴宁出声问道:“这素罗半匹,是何价?” 掌柜随口道:“四百文。” 宴宁又是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里透着几分喑哑,“可会……透?” 话音一出,宴宁耳根有些发热,目光也移去了别处。 掌柜以为,又是那舍不得银钱之人,偏要挑那东西的毛病来做借口,便摇头轻笑,“郎君不知,这罗布虽是轻薄,却是织得极为密实,远看朦胧,近扶柔滑,贴身而穿,最为妥帖,我这开店四十余年,还从未听过有何不好之处!” 宴宁颔首,喉结微动,“好,那便半匹素罗。” “是、是素罗……还是素绢啊?”掌柜动作一顿,怕自己听错,回头又问一遍。 宴宁抬手指着他手中那块素罗,又道一遍,“半匹素罗。” 掌柜闻言,连连应声,遂又问他想要何色,将那柜中几块色泽各异的罗布皆是在他眼前展开。 有那银红、檀色、藕荷、柳青,还有月白。 宴宁目光一一扫过。 阿姐的性子,他最是了解。 银红颇艳,阿姐定然不喜。 而檀色适合年迈之人,也不合阿姐年岁。 至于藕荷,粉嫩之余又不艳丽,反而还透着几分清雅之色。 阿姐肤色白皙,若穿此色,自然好看。 想至此,宴宁眉目愈发柔和,唇角也浮出一抹淡笑,可他又是想到,十多年来,阿姐从未穿过这般粉嫩之色。 而柳青与月白…… 最终,宴宁的眸光停在了那月白色的素罗上。 掌柜见状,连忙笑着附和,“郎君真是好眼力,这批素罗当中,此色最显清贵,不染俗尘,是那君子最喜之色,与那温婉心性的娘子也最为适宜。” 清贵,不俗,君子最喜…… 宴宁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沈修,他与他相处三年,如何不知他最喜穿月白衣衫。 想到阿姐与沈修在一起时,那不敢抬眼,耳根泛着薄红的场景,那眼底瞬间浮出一抹寒意。 “藕荷。” 宴宁低道。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什么?君子最喜?那好,我不是君子,我选粉色的! ———————— v前会控一下字数,所以后面几章会有点短小[害羞],入v后肯定会有又长又大的[坏笑] 第21章 翌日清晨,马车驶出州城,到了第二日晌午,沈修与宴宁便回到了柳河村。 沈修差人先将自己的东西送回沈家,而他还需与宴宁去宴家一趟。 宴安正在院中洗衣,听到有人叩门,似愣了一下,先出声询问,得知是宴宁,忙朝屋中与何氏喊,“阿婆,宁哥儿回来了!” 宴安将手随意在身前粗衣上摸了两下,赶忙跑上前将门栓抽开。 想到自她与宴宁成为姐弟,十多年来,两人还未曾分开这么久过,宴安鼻尖便泛起酸意。 然那院门刚被打开,还未将宴宁细看,他身侧那月白色身影便闯入了宴安的视线。 这两人风尘仆仆,显然才刚回村里,宴安没想到,沈修未曾回家,竟直接来了宴家。 她眸光微顿,惊讶道:“沈、沈先生?” “宴安。”沈修温声唤她名字,似自打与她教书之后,他便未曾再如从前那般叫她宴娘子了。 宴安回过神来,赶忙侧身将沈修请进院内,顺手又去提宴宁身后的书箧。 原本许久未见阿姐,宴宁心头已是思念至极,可就在方才,看到阿姐开门后,目光瞬间就落去了沈修身上,他那浓浓的寒意,似要压抑不住般朝着心头涌来。 然即便如此,在宴安走到他身侧,要接那书箧时,他心头还是倏然一暖,眉眼间那隐隐寒意也瞬间散去。 “阿姐。”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唤她。 宴安朝他弯唇,正要与他说话,却见何氏已是拄拐走到屋外,见到沈修手中提着东西,赶忙就喊宴安,“安姐儿!快来……” 宴安只得应声上前,将沈修送的东西接到手中。 那是沈修在州城买的东西,有些吃食,还有些常用的物件。 “哎呦,大老远回来,怎地还带这些东西啊?”何氏说着客套话,将人往屋里请,“可曾先回过家?” 沈修笑着摇了摇头,“人是我带出去的,自然是要将人送回来,我才能安心归家。” 小坐了片刻,何氏又邀沈修留下吃午饭,沈修只是喝了杯水的工夫,便要起身回去,“家中还有母亲,将宴宁平安送回后,便该归家与母亲相聚了。” 何氏闻言,不再强留,又叫宴安去送沈修。 宴宁原也要一并跟去,却被何氏一把牵住,“孩儿啊,让阿婆好好看看你……” “阿婆,于情于理,我当去送沈先生。”宴宁温声说着,便要将手轻轻抽回,谁知何氏却将他握得更紧,眼泪也倏然落下。 沈修尚未出屋,回头看到这一幕,便也朝宴宁摆手,“不必送了,先陪阿婆。” 说罢,他便与宴安一道走出屋子,朝院门走去。 一路上两人未曾言语,直到宴安将他送出院子,两人身影半隐在院门外,才见沈修停下脚步。 他并未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哥白瓷罐,递到宴安手边。 “这、这是何物?”宴安一时未敢去接。 沈修垂眼,声音轻缓,“你打开便知。” 宴安顿了一下,才将白瓷罐接到手中,她小心翼翼将瓷盖揭开,立即便闻到一股清甜裹着微酸的气味。 这是一罐蜜渍梅子! 宴安眉眼瞬间抬起,眸光中难掩惊喜,然很快她便垂下眼来,将那瓷盖重新合上,故作镇定地与他轻道:“多、多谢先生这般繁忙,还记着宴家。” “这个,不是送给家中的。”沈修声音更低,也更轻,但每个字都进了宴安耳中,“是送给你的。” 宴安当即顿住,那眼睫不住轻颤,心头也不知为何,狂跳不已,饶是不用照镜,她也知自己耳根此时滚烫至极。 沈修望着她,将她此刻神情全然看在眼中,他目光愈发柔和,唇瓣微动,似有许多话想要说出,然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出口,最后也只是轻道了一句,“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不是给宁哥儿教书,也不是看望阿婆,而是来看她。 这句话叫宴安心头更乱,那手中的白瓷罐也变得愈发烫手。 沈修话落,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她面前,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似在等她回应。 直到听见宴安那轻不可闻的一声“嗯”,沈修才终是离去。 宴安低着头回到院中,并未直接进屋,而是转身就朝灶房走去。 她背靠在灶房门后,不住地朝外呼气,心口处也在不住起伏。 她也不知这般待了多久,只等情绪终是慢慢缓和,这才将那拢在袖中的白瓷小罐,慢慢拿到眼前。 方才当着沈修的面,她也未敢细观,如今捧在眼前才知,这白瓷质地光滑,不见一丝瑕疵,而罐身用那暗纹刻着几枝青梅,光看刀工也知是那极佳的手艺,罐底上刻有四个小字,宋记蜜果。 宴安未曾听过此名,但能将白瓷罐都这般用心的店家,定然不是寻常铺子。 她将瓷盖再次打开,里面那酸甜的香味又一次扑面而来。 宴安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蜜渍梅子,放入口中。 青梅合该酸涩,可那梅子被蜂蜜包裹,只剩下甘甜与清润在舌尖化开。 这是宴安第一次吃蜜渍梅子,从前她也只是听祖母偶尔念叨,当年在苏州时吃过一次,酸甜可口,甚是难忘。 如今,她也吃到了这梅子。 可不知为何,是那铺子制法不同,还是旁的什么缘由,这颗梅子,未让她觉出半分酸苦,反倒是越吃越觉甜蜜,全然不似阿婆说得那般。 屋内,何氏见宴安去了灶房,以为她是着急做午饭,便没有去寻,而是拉着宴宁说了好半天的话。 然宴宁的心思,却早已去了别处,他知道沈修与阿姐在门外说了许久的话,也看到阿姐回来时步伐仓促,一路将头垂得极低。 直到午饭时,宴安才做好了饭从灶房出来,知宴宁这一路辛苦,她特地多煮了两个鸡蛋,又拌了满满一碟菜。 三人坐于桌旁用饭,何氏还在念叨,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又说他气色不好,要他这几日好生休息。 宴安偶尔附和两声,并未过多言语,只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终于,宴宁不愿再等,他抬眼看向宴安,“阿姐。” 宴安顿了一下,也朝他看来,“怎么了?” “我离家多日,阿姐便未曾念过我?”宴宁眉宇微沉,眸中分明含着失落。 见宴安怔住,他忽又垂眸,那嗓音里透着几分哑意,“我今日回来,阿婆都拉着我说了许久的话,可阿姐……”他将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愈发闷沉,隐约能见一丝委屈,“阿姐……一句也未曾与我说过,甚至连问候一声……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柠檬][柠檬]委屈,[柠檬][柠檬]就要说出来。 皆难逃 第19节 第22章 宴宁很少主动向宴安索要什么。 这十多年来,不必他开口,她总是能先他一步,替他将所想所需提前备好,关切的话也从未少过。 可这是他头一次离家这般久。 他本以为回来后,阿姐会与阿婆一样,红着眼眶对他嘘寒问暖,哪怕不关切他,问问解试考得如何也可。 可他等了许久,什么也未曾等到。 宴宁这番话说出口的瞬间,愧疚感便如潮水般涌上了宴安心头。 虽说他已是年至十七,可在宴安面前,哪怕他年岁再长,也还是她一手带大的阿弟。 她如何能不忧心他,不关切他,不想与他说话? 只是那装了一肚子话,却因那罐糖渍梅子,乱了心绪。 然不等宴安开口,何氏便替她道:“哎呦,你可是冤了你阿姐了!你离家这几日,她哪天没念叨你?你去看看你那床铺,被褥全拆洗过,还有你那些衣裳,也惧是帮你缝得齐齐整整。” 说着,何氏又忽地笑了,“她不如老婆子我唠叨,可那心底是当真念你的,你想想,若不心疼你,作何那般着急去给你做饭?” 提及此事,宴安到底心虚,她轻咳了一声,终是开了口,“阿姐念你,只是……只是想待用了饭后,再好好与你说话。” 宴宁看见宴安说话时,指尖用力蜷缩了一下,只这一下,他便心中了然,这番话是真是假,但他并未不悦,而是轻轻“嗯”了一声,朝宴安弯了唇角,“我知道了,阿姐。” 午饭用罢,宴安正要起身去洗碗,宴宁却先她一步站起身来,“阿姐等等。” 他转身将书箧取来,递到宴安手边,一面低头收拾碗筷,一面说道:“我在州城买了些布料,也不知到底如何,可否能给你与阿婆做件衣裳。” 何氏一听,赶忙就叫宴安将书箧拿到跟前。 “里面还有酥饼与点心,阿婆尝尝看喜不喜欢。”宴宁说罢,端着碗筷去了灶房。 打开书箧,最上方放的便是用白纸包裹的那半匹布料。 宴安还未拆开,就听何氏感叹,“是块好料子。” 从前在苏州时便是如此,只有那精贵布料,才会用白纸包得这般齐整。 宴安将麻绳解开,掀起纸张的瞬间,便被里面那光滑清透的罗面惊得当场愣住。 别说宴安,饶是何氏也瞪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抬手在那冷罗面上摸了一把,“哎呦!这可是素罗啊!” 何氏说着,忙将那料子拿到眼前来看,口中不住念着,“这傻孩子,怎么买这样贵的料子啊,这得花多少钱呐……” 宴安也抬手在那罗面上轻轻摸着,怨不得人常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比起她此刻里间穿得那细纻布而言,这罗面不仅光滑细腻,还轻柔透气,若贴身而穿,岂不如同无物? 光是想想,便已是觉出万分舒服。 宴安笑着宽慰何氏,“阿婆别忧心钱了,宁哥儿能买回来,便是他的心意。” 说着,她将那罗布撑开,拿在何氏身前比划,“这半匹素罗,正好用来给阿婆做件中衣。” 何氏一听,忙摆手道:“不可不可!这可是藕荷色,粉粉嫩嫩的,哪里是我这把岁数能穿的?若让旁人瞧见了,还不说我老来疯,学你们小姑娘扮俏呢?” 何氏一番话,将自己与宴安都逗乐了。 “阿婆莫怪宁哥儿,他哪里懂这些,许是与那掌柜的说,要给家中女眷买,那掌柜的自然想着粉嫩适合女子,便买了这样的颜色。”宴安看着那素罗,也不由笑着摇头,“就连我也未曾穿过这般粉的。” 何氏道:“罢了罢了,我是无福消受了,我这一身皮,又皱又糙的,穿罗衣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好料子?” “阿婆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可是宁哥儿孝敬……” 不等宴安说完,何氏便握住了宴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低声道:“宁哥儿是儿郎,他不懂这些,你我可皆是知晓的,这般好的料子,用来做那贴身之物最为合适不过,你便将你里面那件扔了去,重新做两件好的穿。” 宴安身上这件小衣缝缝补补,这些年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若说不心疼那也是假,可这宴安节俭,要她扔了她舍不得,总说还能将就穿着。 如今这半匹罗布,依照她如今尺寸,能做两件,剩下些碎布,兴许还能拼做一条裈裤。 可宴安不愿,连忙摇头,“那怎么行?便是阿婆不要,我也不能一人独占,这可是宁哥儿买给咱们两人的。” 何氏挑眉,故意哼了一声,将手伸进那书箧,摸出一包点心来,“怎就不能独占,那罗布我用不上,也不稀罕,可这点心是我的,一块也不给你尝!” 何氏咧嘴笑着,便将那点心往身后藏。 宴安见状,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好,那便依了阿婆,这还有一包酥饼,也让阿婆占了去。” 何氏忙将酥饼接到手中,扭头又放到身后,“都别和我争,若少一块,我都不依!” 宴安正与何氏说笑,忽然又想起了那罐糖渍梅子,心里又开始生出几分愧疚来,那般好的梅肉,阿婆肯定喜欢吃。 可若将其拿出,阿婆定也要追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可叫她如何回答? 宴安正心虚着,宴宁已是刷完碗筷回来了。 一进屋中,他便问二人可曾喜欢。 得知两人已是说好,素罗给了宴安做衣,那两包吃的,全被何氏给扣下。 这明明与宴宁心中料想的一般无异,他却故作惊讶,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道:“喜欢便好。” 入夜,布帘重新拉上。 白日里宴宁在,宴安不方便去做小衣,到了此时,帘子那头一片幽静,宴安才终是寻得机会,拿出针线与罗布,坐在桌旁开始裁衣。 若是寻常布料, 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做好两件小衣,连那裈也能做出,可这罗布太过精贵,她一针一线皆是小心,生怕哪里裁错,坏了料子。 宴安不知做了多久,待全部做好后,许是太过欣喜,也并未觉出困倦来。 她抬眼朝炕上看去,何氏早已熟睡,又扭头去看布帘,那头也一片幽静。 宴安终是没能忍住,慢慢褪下中衣,将那新裁出的小衣轻轻穿上。 素罗贴肤,细软如丝。 宴安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从前只觉贴身小衣好似累赘,裹得人发闷,夏日里更常捂出红疹,着实让人难受,如今穿了这素罗所做的小衣,竟是轻的仿若无物一般。 想到这般好的小衣,她今日一得便是两件,宴安那唇角的弧度更深。 她垂眼望着身前那抹好看的藕荷,心下不由道:若能是月白色,许是与她更衬些。 这一晚,宴安做好小衣便已是到了子时,随后又将桌面收拾妥当,又轻手轻脚带着那小衣去了灶台。 她将小衣放得极深,这样明日晨起生火做饭,便可将它一并烧了。 回来后,宴安满心欢喜地爬上了炕,待她彻底熟睡,已是过了丑时。 布帘那头,足足又等一个时辰,见外间再无声响,宴宁这才缓缓坐起身。 布帘轻动,他慢步而出。 寅时是一日里最为困乏之时,连那林间秋蝉也噤了声。 他动作轻缓,犹如夜风拂去,便已寻至灶房。 未曾点灯,只借那窗外月色,便也能将那物件寻出。 灶台深处的黑灰沾在了上面,宴宁将其拿到面前,轻轻吹打着浮灰。 月色下,眼前之物似还沾着阿姐的温度,还有那独属于她的清香。 想到阿姐此刻穿着他送她的罗布所做的小衣,那沉沉夜色中,宴宁冰冷的目光渐渐生出一股暖意。 他双眸微阖,轻嗅着面前清香。 待许久后,他长出一口气,将其放入内衫,与他心口紧紧相贴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 沈修:我送的梅子最为香甜。[害羞] 宴[柠檬]:嗤,哪有我亲手挑的布料好?[白眼] 第23章 宴安夜里睡得晚,但一到清晨,还是本能醒了过来,洗漱了一番,便去灶房备饭。 因昨夜未曾睡好的缘故,她眼下隐隐泛着乌青,头脑也有些昏沉,倒是极适合吃两颗酸甜的梅子来提神。 灶台旁用土砌了一个高台,专门用来搁置碗筷,那白瓷小罐就放在土台下,被乱柴遮掩着。 宴安满心欢喜将乱柴扒开,却是在看到那小罐的时候,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那白瓷罐歪倒在地,盖子摔成两半,滚在一边。 宴安心头一紧,赶忙将罐子捡起,朝里看去。 小罐内空空如也,原本满满一罐蜜渍梅子,竟一颗也不剩,只那罐底残留着几粒咬碎的果核。 宴安心里不住难过,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不必细看,单从那残核上参差不齐的齿痕也能得知,这梅子定是遭了老鼠啃咬。 在低头去看,只见罐子倒地之处,还印着几个暗红色爪印,明显是那老鼠进罐时,脚下沾了蜜糖所致。 那香甜的蜜渍梅子没有了,精致的白瓷小罐也裂了很长一道口子。 宴安再也忍不住,眼泪委屈地落了下来。 “阿姐?” 宴宁不知何时来到了灶房外,见门推不开,便轻声唤她。 宴安赶忙抬袖将眼泪擦掉,手中瓷罐也来不及扔,只得先搁回原处,她用力匀了几个呼吸,这才将门打开。 “阿婆说,不用做太多,还有……”宴宁目光落在宴安微红的鼻尖上,话音倏然一顿,忙温声询问,“阿姐,怎么了?” “没事,方才被烟熏了眼睛。”宴安嗓音有些发闷,偏过脸去用那勺子搅着锅里的粥,“阿婆说什么” 宴宁目光朝那土台处看了一眼,见柴火位置已是变过,便知道她缘何会如此。 “阿婆说,还有昨日带回的酥饼,只熬些粥便是,不必备太多。”宴宁语气不似方才询问时那般紧张,反倒还弯了眉眼,朝宴安笑了一下,“那酥饼外面洒了一层厚厚的芝麻,里面还夹着麦芽糖,又香又甜,特别好吃,阿姐一会儿定要好好尝尝。” 香甜二字一出,宴安便觉鼻尖更酸,她将眼睫垂得更低,没有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皆难逃 第20节 见她如此反应,宴宁脸上笑意也倏然散去,仿若搁了巨石一般,压得他难受。 早饭时,何氏故作舍不得般,将宴宁带回的那包酥饼拿出,“安姐儿一个,宁哥儿两个,好了,剩下都是我的。” 宴宁朝何氏弯唇,“阿婆若是喜欢,待我去省试赶考回来,再多买些。” 解试还未放榜,宴宁已是说出要去省试的话,言下之意,此番解试他必过无疑。 何氏当即眉开眼笑,连连说好。 她喜爱吃这酥饼不假,可比起酥饼,孙儿能够考取功名才是她心中最为期盼之事。 若是从前,宴安此刻必是也要高兴应和,可她手里拿着酥饼,眼神发直,就好像没听到宴宁所言。 这次不等宴宁开口,何氏已是看出不妥,出声唤她,“安姐儿,你一直低着头作甚呐,没听见你弟弟方才说了什么?” 宴安终是回过神来,忙笑着回道:“我听见了,宁哥儿聪慧又努力,我从来不疑他学业,别说解试,便是省试,宁哥儿定也能过!” 宴宁唇角扬着笑意,然一想到宴安为那一盒梅子,便魂不守舍至如此地步,心头便又是泛起阵阵寒意。 九月初九,州城放榜这日,才刚至清晨,天尚未亮,那州衙外便围满人群。 待时辰一到,便有官吏迎着众人期盼目光,贴下榜文。 榜首赫然写道,晋州解元:宴宁。 人群骤然炸开,有那同县学子,早在县试时就知道了这号人物,当即便扬声喊道:“是那柳河村的宴家之子!” 柳河村这种穷乡僻壤之处,竟能考出个一州解元,莫不是文曲下凡? 人群再次哗然,直到有人道出,那宴宁师从沈修,众人这才不再惊疑,毕竟名师高徒,那沈修当年便是解元,还两入殿试,能得他亲授的学子,有此成绩,似也合乎情理。 当天傍晚,便有小吏抄榜快马加鞭送至柳河村。 里正得知宴宁高中解元,那唇角直朝耳根咧去,立即叫人带了锣鼓,一路敲着寻去宴家。 此刻已至黄昏,宴家三个用罢晚饭,宴宁在桌旁看书,宴安正在做绣活,何氏从旁指点一二,忽听那外间锣鼓喧嚣,似有人喊高喊着宴宁名字。 屋中三人皆是一愣。 宴宁最先明白过来,他内心并未觉出澎湃,只是下意识就将目光落在宴安身上。 见她眉眼微顿,蹙眉似在细听,连呼吸都已是屏住,直到彻底听清那句“本州解元,宴家之子宴宁所中”之后,她身子猛地一颤,眼眶顿时红了。 她慌忙丢下手中针线,抬手捂住唇,似生怕自己哭出声来,然脚步已是不由自主地朝着他面前奔去。 这是阿姐第二次扑入他怀中。 那平静如一潭死水的心绪,终是在她撞入身前的这一瞬,再次涌起了波涛。 “阿姐……”宴宁双手缓缓落在她脊背之处,嗓音微哑,却带着笑意,“我中了。” 何氏年岁大了,耳力比不得这两人,原本还听不清到底出了何事,但看眼前这一幕,还有何猜不出的。 她颤巍巍再度上前,将两个孩子一并揽入怀中。 宴宁中解元一事,自也是传到了沈修耳中,他在第二日清晨,便雇了马车与宴宁一并去了州衙,领那解状和路引,为来年开春的省试做准备。 省试由礼部主持,来年二月于京中开考。 在此期间,宴宁还是如之前一样,一面在村学教书,一面备考,而里正也将那月钱提至每月四百文。 要知自他也中了解元后,便又有不少孩子要来村学读书,从前那沈家村的学生,也 要过来不说,连那县里都有人慕名要来,几个村子已是商议,要将那土地庙扩建出一座学堂来。 宴宁每月领了那四百文,便尽数交到宴安手中。 宴安想到到了年底,宴宁便已至十八,如此儿郎,身上也当装些银钱,便说只留二百用于家用,剩余二百叫他自己拿上。 宴宁却道:“家中钱财向来都是阿姐来管,我拿着也无用,若当真有所需要,我自会向阿姐开口。” 他望着宴安,声音不由又温下几分,“日后……不论我赚得多少银钱,也会尽数教于阿姐来管。” 宴安见他执意如此,也只好将钱全部收下,“那好,阿姐便帮你攒着,往后给你娶媳妇用。” 听到“娶媳妇”这三个字,宴宁眸光微顿,缓缓落在宴安面容上,她并未觉察,只是低头在认真数着铜板。 他眸光细细密密,将她寸寸打量,最后唇角那笑容更温,声音又比方才低了更多,几近耳语,“好,钱财本就该是给媳妇用的。” 宴安浑然未觉,也未曾听得真切,只以为宴宁附和了她方才的话,便随口应了一声,继续数着手中铜板。 作者有话说: ---------------------- [柠檬]:马上去京城赴考,希望回来后阿姐会很想念我,最好是飞扑到我怀中来。 沈修: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第24章 转眼便是年过,不过短短三两月的光景,来宴家说亲者已有不下十家,还有几家来问宴安的。 宴宁这边,还是只道心思皆在科举,无心成家。 旁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连连称赞,说他先立业,在成家,此乃君子之道。 至于宴安,如今二十有一,同村这般年岁的女子,皆已成家,有的连孩子都抱了两个。 来与她求亲者,比起早年刚及笄那会儿,明显差得了许多,不是家底清贫比之宴家还不如,便是模样举止皆是粗鄙,往那一站便叫人生了厌烦,更有那鳏夫竟也求媒婆上门说亲。 这次不由宴安拒绝,何氏看了也是一肚子火气,来一个拒一个,有那被拒后恼羞成怒,出言诋毁,说宴安容貌生得如此好,脾性也温柔良善,偏到了这般年岁还不成亲,定是身有隐疾,又没准早就不干净了。 还有那媒婆见何氏面善,便蹬鼻子上脸,压低声劝说何氏,“趁如今还有人愿意娶,让你家孙女赶紧挑个嫁了,若再往后推个几年,风言风语更是传得收不住了,到时给人做妾,都未必有人要。” “啊呸!”何氏气得一手叉腰,一手将那拐杖在地上用力直敲,将这嘴巴不净的一通乱骂。 “这些个歪瓜裂枣的货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尿泥溅成坨都比他们顺眼!” “哪个有半分人样?哪个能担起半石米来,哪个又读过半页书?” “就这鬼迷日眼的德行,还敢攀我家安姐儿?我家安姐儿能多看他们一眼,都是他们祖坟烧了高香!” “我何润兰今日把话撂到这儿,我家安姐儿不嫁人,那是因为瞧不上!” 那媒婆见状,早已吓得缩着脖子跳出院门,站在那门外扯着嗓子故意道:“哎呦,也难怪!人家宴家是要出状元的,自是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了喽!怕是只有那京中的达官显贵,才配得上宴家的金枝玉叶呐!” 这十里八乡皆知宴宁中了解元一事,背地里自是有那眼红之人,只盼着宴宁之后的省试落榜。 媒婆此言,不光是在讽宴安,明显是连带宴宁也一并嘲之。 何氏气得眉梢直跳,拿起拐杖就要朝那媒婆砸去。 宴安何曾见过祖母发这么大的火气,连忙将那拐杖攥住,又三两步跑上前去,一把将门合紧,随后回身扶住何氏,一面轻声宽抚,一面送她回屋。 何氏坐在炕上,胸口不住起伏,缓了半晌才长叹一声,“罢了!我算是瞧见了,这男人当真没一个好东西!同这些人过日子,那岂不日日都要膈应死!” 她攥住宴安的手,眼眶微红道:“往后,阿婆也不催你,你想嫁便嫁,便是不嫁,只要我何润兰在世一日,这个家断不会叫我安姐儿受了委屈!” 宴安闻言,心头一酸,抬手抱住何氏。 宴宁尚在村学,不知家中出了何事,只知回来后,何氏突然与他道:“长姐如母,你自幼是你阿姐一手带大,若是往后娶妻生子,也当将你阿姐视为母亲般奉养,不得不尊,不得不敬,更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宴宁何等聪慧,立即便反应过来,阿婆竟是默许了阿姐不必嫁人。 这便意味着,日后阿姐再也不会与他分离。 想至此,宴宁心绪骤然翻涌,但面上却不显分毫,默了一瞬后,他站起身,朝着何氏恭敬一揖,郑重道:“阿婆放心,于我而言,阿姐于你,皆是此生至亲,我宁肯终身不娶,也绝不负你二人之恩。” 有了这番话,何氏心中大石便已落下,至于宴宁的婚事,现在说还为期尚早。 再者,宴安与她皆不是刻薄人,将来宴宁便是真娶了媳妇,断也不会苛待人家。 “傻孩子,快起来罢。”何氏长出一口气,唤他上身前来,“阿婆信你,也知你自幼就明事理,只是你阿姐为了这个家,操持了这么多年,阿婆实不忍她受了委屈。” 宴安闻言,眼泪倏然而落,何氏一手拉她,一手拉住宴宁,也跟着一并垂泪说道:“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分开。” “是。”宴宁缓缓抬眼看向宴安,弯唇轻道,“永不分离。” 宴家两个婚事没有着落,隔壁王婶倒是迎来喜事。 满姐儿与那在县城开药铺的表兄家,定下婚事。 此事自然是王婶过来说的,提及满姐儿表兄,王婶眼中满满笑意,何氏却故作撇嘴,嫌她说得晚了,她早就从旁人口中听说了。 王婶提了那治腿疼的药给她,“这次可不是药渣,是那上好的治风湿的药,内服外用皆有,你还要如何怨我?” 何氏没话说了,只笑着问:“缘何现在才说?” 王婶抬眼朝那棚后的土墙看去,那墙后便是王婶家,“老姐姐这是冤枉我了,这事没拍板前,我可是谁也没说,外间传闻,也只是看我满姐儿在表兄家帮工传出来的。” “也就是前几日才交了庚帖,我这就跑来与你说的。”王婶说着,将声音压低道,“我家那个,当真是克我娘俩……” 何氏直到此刻才知,满姐儿与她表兄情投意合,八字相匹,原是极好的一桩婚事,谁知那赵伯从中生事,看那表亲家在县城靠药铺营生,家底殷实,便狮子大开口,竟要一百贯铜钱。 “天爷啊!”何氏惊得都要捂嘴,“便是州城之人嫁女,也不敢要这个数啊!” “可不是么!”王婶气得咬牙,“他还说,若给不出一百贯,便要我那表侄子入赘!” 王婶没有儿子,膝下就满姐儿一个女儿,赵伯也是看准了这点,才故意拿此来生事。 “我才不遂他愿!”王婶冷哼一声,“我忍让了一辈子,若是在满姐儿婚事上再由他胡来,我这王字便倒着写!” 何氏也算看着满姐儿长大的,得知她要嫁人,夫家条件也好,自然为她欣喜,可一听此言,想到那赵伯,便心头不安。 “不过王婶也说了,她家那个成日喝得昏天黑地,连日子都记不得,到现在也不知两个孩子将婚期都已是定下,只打算生米煮成熟饭,任他也闹不出什么名堂了。” 晚饭时,何氏与姐弟俩提及此事时,眉心还在蹙着。 宴安吃了口饼,问她道:“婚期在何时?” 何氏道:“定在二月初六。” 宴安又朝宴宁道:“宁哥儿那会儿应当已是在京城了吧?” 宴宁放下筷子,点头道:“最晚初十,我便要动身入京。” 说至此,他也缓缓抬眼,看向宴安,“半月后,可至京中,然此番与解试不同,省试考完,我暂不能归家,须在京城候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二月中便会放榜,若能登第,便是进士出身。” “啊?”宴安疑惑眨眼,“不是要等殿试结果出来后,才能有那进 皆难逃 第21节 士身份?” 宴宁眸光微沉,“从前确是如此,但此次科举不同,圣上已是亲自下令,凡省试中第者,皆入殿试,殿试只定高下,不复黜落。” 见何氏与宴安听得蹙眉,他便言简意赅道:“这便是说,只要过了省试,便为进士,殿试,不过是圣上亲定名次罢了。” 宴安这下懂了。 何氏还有些糊涂,又问一句,“若你过了省试,饶是殿试未过,也……也算进士?” “是。”宴宁点头,“此番科举,省试上榜者,殿试只排先后,不黜一人,故而只要礼部放榜有我名字,便是进士,便可授官。” 何氏终是明白过来,只要过了省试,那便能做官了! 不管大小官职,殿试名次,何氏眼中,只要宴宁能做官,她这辈子便是值了! 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太过欣喜,她竟一时有些语无伦次,“那、那宁哥儿……可、可能……可能……” 宴安知道,何氏这是想问宴宁能否考过。 她虽每每皆说,相信宴宁,可当真到了这种时候,心头也难免七上八下。 可她不想将这份不安带给宴宁,便声音温软,却异常肯定地对何氏道:“阿婆莫要忧心,咱家宁哥儿……必定高中。” “好。”宴宁平静出声,抬眼看向宴安,“我必不叫阿姐失望。” 年前,腊月二八这日,沈修提礼来到宴家,送了宴宁许多赶考路上所需之物。 “我知你初十便要动身,然年下族中祭祖,我着实脱不开身,恐不能亲自相送。”沈修语气温缓,眸中尽显关切,“你只管安心赴京,家中之事,不必忧心。” 宴宁闻言,眉宇微蹙,他外出不在家中,阿姐与阿婆的安危的确令他忧心,若沈先生能来探望一二,也是最好不过,只是……他下意识便朝宴安扫去。 宴安只是垂首在整理物件,神情并未有所异样。 想到几日前,阿婆拉着他们说一家人永不分开的场景,还有阿姐从前斩钉截铁与他说,绝不嫁人的模样。 宴宁默了一瞬,终还是朝着沈修恭敬一揖,“那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 [柠檬]:阿姐要乖乖等我回来!不许和我分开! 第25章 正月初十,宴宁踏上了赴京之路。 他手中有州衙所送驿券,这一路不会太苦,有那官衙所备的驴车,食宿也皆由驿站安顿。 临走之前,何氏伏在宴宁肩头,哭得双眼通红,宴安原不想哭,见此一幕,也是忍不住悄悄抹泪。 宴宁心中如何舍得,然他必须要走,不仅要走,这条路他还要走至那最高之处。 宴宁慢慢将何氏扶起,轻声宽慰于她,“阿婆莫哭,若我高中,必会让阿婆与阿姐,享尽荣华,再不吃苦。” 何氏闻言,哪怕心头再是期盼,一想到养在身前十多年的孩子,一别便是数月,那眼泪止不住又朝外涌出,她紧紧攥住宴宁的手,哽咽道:“好孩子,阿婆什么也不求,但求你平安归家。” 宴安也走上前来,扶住何氏,朝着宴宁颤声道:“宁哥儿,一路平安,我与阿婆,在家中等你。” 宴宁与二人道别后,便登上身后驴车,身影慢慢消失在晨起的雾色之中。 往常宴宁因要早早去村学,到了傍晚才归,白日里也只是宴安与何氏二人,那时两人也不觉冷清,如今宴宁前脚一走,两人后脚回到家中,便觉这小院似也没有那般狭小,反倒觉得哪里都是空荡荡的。 何氏今晨为送宴宁,拄着拐走了不少路,回来后腿脚也疼,便歪倒在炕上,半晌都未能缓过劲儿。 宴安也不知她可否睡着,轻手轻脚去后院捡了鸡蛋,便回到棚下准备腌制咸鸡蛋。 宴宁此番赴京赶考,若回来得早,二月底三月初便可归乡,那时这坛里的鸡蛋刚好入味,若他高中,入了殿试,便是四月才归,这鸡蛋更是腌得透彻,鲜香流油最为可口。 平日里,宴安断不敢去腌鸡蛋,这咸鸡蛋最为耗盐,然年前沈修送来的东西里正好有包盐。 她思来想去,索性趁着宴宁赶考,腌上十来颗,不管他中与不中,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又辛苦奔波数月,也该给她家宁哥儿吃些好的了。 宴安这边正在棚下腌着鸡蛋,却听那墙后传来了王婶与赵伯的争吵声。 起初,许是两人在屋中,声音还不算大,后来两人似是从屋中出来,站在院中争吵。 两家只一墙之隔,且此刻还是清晨,四处皆静,便叫被宴安听了个真切。 “真是个下贱胚子,赔钱货!” 赵伯此话一出,将宴安吓了一跳,也不知他在骂谁,便听他似又咬牙切齿道:“装什么黄花闺女,就她那身子,不知在县里睡了多少男人!” “赵福你还是不是个人!”王婶声音比赵伯低些,但明显是在强压火气,“你给我闭嘴,我家满姐儿清清白白,不容你胡言乱语!” 满姐儿二字一出,宴安心头咯噔一下,方知赵伯这些污言碎语,竟是在说自家女儿。 “闭嘴?”赵伯音量不减,反而更高,“老子不仅不闭嘴,还要去县里闹,去那药铺门前闹,让他家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货色!” 听至此,宴安想到了祖母之前与她说的,满姐儿要与那县里表兄成婚的事。 原是因赵伯狮子开口,从中作梗,王婶便先将他瞒了去,想来是叫他得知了,这才会恼怒到如此地步。 果然,墙那边赵伯的声音愈发狰狞,“我的女儿我还做不了主了?她若敢不与我回来,我便打断她的腿!” “我让你们两个贱货瞧不起我?好啊,看我不逢人就说,我家那闺女是个贱种,夜里偷人,白日装贞,我看谁家还敢娶她,我看往后你们还怎么活!” 赵伯一路骂骂咧咧就要朝院门口走,王婶终是忍无可忍,嗷了一嗓子就朝他扑去,“我和你拼了!” 此话一出,隔壁顿时叮呤咣啷乱作一团,有赵伯发狠的声音,还有王婶吃痛的惊叫。 这么多年来,隔壁两人经常吵闹,可没有那次闹得如此凶,宴安头一次这般害怕。 她默了一瞬,当即搁下手中鸡蛋,就朝屋里跑去。 何氏未曾睡着,似也听到外面鸡飞狗跳,见她神色慌张,便出声询问,“这大清早的,是出了何事啊,可是隔壁又吵起来了?” 宴安将事情经过简单道出,何氏听得眉头直皱,“这哪里是当爹说出的话,这赵福真不是个东西。” “阿婆,现在怎么办啊?”宴安想起赵伯,便心头发堵,胃里也会翻涌,可在想到王婶从前露出的伤痕,还有方才院中的惨叫,心头便突突直跳。 何氏也不知该如何了,这两人打了大半辈子,她从前已是劝过,可根本无用,后来便也不再掺和。 “阿婆,这、这、这……万一闹出人命可如何是好啊!”宴安来到门前,一面听那隔壁动静,一面着急又问。 “不至于,你怕是多心了!他俩从前不就……” 然未等何氏说完,宴安便想起一事,“那王婶之间送给咱们了一小坛腌菜,那菜是吃完了,可坛子还在家中,不然我借着送坛子的工夫,去敲门看看?” “哎呦,这能成吗,别那赵福脾气上来,将你也欺负了?”何氏不是不心疼王婶,可比起王婶,她最为在意的还是宴安的安危,“若不然……去寻里正?” 宴安也在犹疑,然她似乎又听到一声惨叫,便不敢再耽搁下去,“不成,若等我将里正叫来,王婶还不知会被打成什么模样?” 说罢,她转身就要朝外走,何氏忙出声唤她,她只道:“阿婆放心,我不进院,只在外面看看!” 宴安跑去灶房,将那小坛子找到,临出灶房前,脚步却是一顿,回头朝那案板看去。 宴安跑到王婶家院门前时,里面已是没了王婶的叫声,但仍有那淅淅索索的声响传出,似是衣裳摩擦,又似有人在地上 挣扎。 “王婶?” 宴安深吸口气,抬手叩门。 无人应声。 可就在她敲门的瞬间,院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像是有人被死死捂住嘴,喉咙用力发出了呜呜咽咽的闷响。 宴安顿觉心头一揪,手心已是冒出冷汗,忙抬手用力敲门,“王婶?王婶!我是安姐儿!我阿婆要来还腌菜坛子!” 话音刚落,院内便猛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救命啊,杀……唔、唔!” 话音被骤然打断,宴安心尖猛地一颤,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院门撞去。 一下,两下,她肩膀撞得生疼,门闩也在吱呀作响。 她咬紧牙根,又是狠狠一幢,那陈旧的木门终是被“哐”地一声,撞开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说: ---------------------- 宴安:婶子别怕,我来救你! 第26章 院内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那晾衣的绳子与衣衫也落在地上。 而那赵伯,正骑在王婶腰间,双手狠狠掐在她脖颈上。 “王婶!”宴安见此情形,一面惊呼,一面将手穿过门缝,去抽那半挂着已是变了形的门闩。 赵伯闻声抬眼,那双目被怒气烧得火红,眸中也全是狠戾,见宴安已是抽开门闩,便朝她吼道:“滚!老子家事,轮不到你管!” 宴安已是跑进院中,将背在身后的菜刀拿出,指着赵伯厉声喊道:“把手松开!” 她声音与神色却极其冷静,不见半分慌张,然只有她自己才知,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眼睫也在不住轻颤,然她双眼并未露出一丝怯懦。 赵伯何曾见过宴安如此模样,当即也被她唬住了几分,而身下王婶,那挣扎的力度似也愈发变弱,似再用上两分力,便要一命呜呼。 终于,他将双手松开,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宴安双眸坚毅,面色果决,并未将刀放下,而是一边用刀指着赵伯,一边慢慢走上前去。 王婶如获新生,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那涨红到极近发紫的面色,也终是开始渐渐褪下。 “他、他要……咳咳……要杀了我啊!” 王婶嗓音嘶哑,脸上满是血泪,发髻也早已散开,衣裳也被撕破了好几处。 “休要胡说!”赵伯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水里也混着鲜血,“贱人!是你要杀老子,将老子牙都敲碎了!” 王婶欲要再争,宴安却是在她手臂上不重不轻掐了一下,王婶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宴安不敢再待下去,扶住她赶忙就回了宴家。 刚一进屋,王婶便再也撑不住,扑在炕上嚎啕大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不住朝下滚落,“老婶子你是不知,那狗东西今日是要我死啊!” 皆难逃 第22节 何氏原本还以为是宴安多心了,这二人不过又如从前般打打闹闹,何曾想过竟到了如此地步。 “哎呀!怎么还动了刀?安姐儿啊,你、你可伤到了?”何氏看到宴安手上的刀,当即便吓白了脸色。 宴安直到此刻,依然心有余悸,但她不愿祖母忧心,强撑着稳住心绪,摇头道:“没……没有伤到,这刀只是吓唬赵伯用的。” 说着,她将刀放到里间桌案,也没用帕巾,只用衣摆擦着手上细汗。 何氏见她无事,松了口气,又开始安抚王婶,拿着帕子帮她擦额角血迹,“怎个成了这副样子啊?” “若非你家安姐儿去寻我,我怕是要死在他手中了!”王婶慢慢坐起身,哽咽着朝何氏诉说委屈,“家丑本不该外扬,可我从不拿你们当外人,我家那死东西,平日里糟践我就罢了,可我家满姐儿,眼看就要成婚,他竟要去外头毁她名声!呜呜呜……哪个当娘的能咽下这口气?” “天爷啊……造孽不是?”何氏听得连连摇头,再看她脖颈上的红痕,更觉触目惊心。 “我能忍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我家满姐儿,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她嫁人,我怎能叫那狗东西给毁了!” 王婶哭了一阵,终是勉强将心绪平复,期间宴安一直未曾吭声,只默默给她倒了水,又湿了帕巾递去她手边。 简单擦洗之后,发髻也重新梳好,宴安这才问她往后要如何。 她坐在炕边,眼神发直,许久后,低哑着声道:“我去寻满姐儿。” 王婶不愿再待下去,生怕那赵伯何处想不通,又来宴家闹,倒不如先去县里,寻到满姐儿,与她通个气,看是躲是走,总得有个章程。 王婶摇晃着站起身来,宴安忙从柜中取了银钱给她,“这大冷天的,婶子若要去县里,还是雇个牛车罢。” 王婶没有推拒,她方才出来的急,顾不上收拾,此刻身无分文,只得先将钱收了,“好安姐儿,等我回来后,再将钱还你。” 宴安将她送到门口,还未开门,手又被王婶握住,她嗓音压得极低道:“好孩子,这几日……你同你阿婆把门窗都关紧了,若听见他来敲门,切莫去开,一个缝都开不得,那人就是个坏种,今日被你拿刀逼退,指不定何时脑子一抽,又要寻宴家闹事。” 原本宴安还能强壮镇定,听完此话,更加后怕,待送走王婶回了屋中,又将这些说给了何氏听。 何氏听后,也觉不安,可家中只她们二人,除了将那门窗关紧,夜里不要睡得太沉外,别无他法。 两人正在屋里说话,院外倏然传来叩门声,将两人皆是吓了一跳。 宴安熟悉这敲门的声音,心知是沈修来了,但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轻易开门,待来到门后,出声询问,确认外间之人是沈修无误,这才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的第一眼,沈修觉出了不对劲来,“出了何事?” 见她未曾回答,而是先神色匆匆先插了门,又沈修便更觉奇怪,“安娘,到底怎么了” 这声安娘,唤得宴安倏地一愣,抬眼朝他看来。 沈修似也是话出口后,方才惊觉,可既是说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往后……可否这般唤你?” 他温润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似怕哪个字没说对,让她受了惊吓。 宴安心里本就乱作一团,又被他这般一问,竟一时怔懵到不知所措。 沈修见她默不作声,便以为是在默认,便温下声道:“那往后……我便如此唤你。” “啊……这……”宴安犹豫着缓缓开口,然还未说出,那在屋中久等不见宴安回来的何氏,有些坐不住了,朝外喊道:“安姐儿?是何人啊?” 宴安忙与祖母回话道:“是沈先生!” 说罢,便先将沈修往屋里请。 何氏见到沈修,就如同见到救星,赶忙将方才隔壁之事与他说了一遍。 说完,她又将心头忧虑道出,“要说两家平日也是极为和睦的,可这出了这档子事,家中只剩我这把老骨头和安姐儿,我这心啊,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沈修闻言,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宴安脸上,她虽强作审定,可那泛白的面色哄不了人。 沈修心头一紧,当即便开口道:“阿婆放心,这几日我每日早晚皆来一趟,白日进屋说话,夜里……” 从前宴宁尚在家中,身为师长他来宴家也算合乎情理,可如今宴宁不在,他身为外男,夜里若频频来寻,到底有些不成体统。 沈修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宴安,轻道:“夜里我过来,不进院子,只在外面朝里看,若见棚角传出光亮,门闩也是完好,我便知无事,即刻回去。” 何氏眼中含泪,连连应谢,“那可会太过劳烦先生?” 沈修笑着摆手,“沈家就在西南角,与宴家不过百步之遥,算不上麻烦,便当做是饭后消食罢。” 宴安欲言又止,然左思右想,似也只有此法可行。 “那便劳先生费心了。”宴安低声说完,忽又想起一事,“先生今日过来,可是有何要事?” 沈修心道,若无要紧事,便不能寻她么? 然他只是心中想想,面上还是如实回道:“我知宴宁初十赴京,今晨特意从县里赶回来想送他一程,没想还是错过了。” 宴安闻言,眼睫微垂,“宁哥儿走得急,天未亮就上了驴车,便是与先生错过,他心中定也会万分感念的。” 沈修唇角微弯,望她的眸光愈发柔和。 沈修临走前,特意在院子里与宴安说话,那声音故意比平日里扬高几分,说待夜里再送些东西过来。 宴安心知他这是故意说给隔壁听的,便配合着应声。 沈修走后,白日里宴家便未再来人,小院静悄悄的,隔壁也未见再有何异动。 到了夜里,宴安从柜中取出一红色巴掌大的小灯笼,挂在院中那棚角处。 宴安也不知沈修何时会来,只知这院子土墙不高,夜里点了灯笼,他若来时,只稍一抬眼,便能看到光亮。 沈修未曾与旁人说,只道身子不适,叫小厮帮他将后面几日行程全部推了。 他是晌午不到巳时,从宴家离开的,到了午时用过饭后,便说要外出走动,特地拐到宴家门前,未曾叩门,而是静静等了片刻,见里面未有已响,才又回到家中。 未时,沈修再次寻来,同样没有叩门。 申时,酉时,戌时……几乎每过一个时辰,沈修皆会出现在宴家门外。 到了亥时,看到那盏灯笼将院里照出一角光亮,沈修倏然觉得安心不少,然他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唇角带着抹温润的弧度,踩着月色,在门前静默等候。 夜里风寒,沈修却并不着急离去,甚至待得比白日来时更久了些。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四周只剩一片寂静,他才终是提步离开。 宴安今晚注定睡不踏实,她但凡合了眼,眼前便时而是赵伯坐在王婶身上,怒目圆睁地掐着她脖颈发狠的模样…… 时而是王婶扑在炕边满脸血泪的哭诉…… 时而又是赵伯浑身酒气,不住往她怀里扑的画面…… 还有她今日手持菜刀,冲着赵伯呵斥时,那刀柄沾着冷汗的黏腻感,也无比清晰…… 宴安猛地睁开了眼,四周一片漆黑,也不知此刻是何时,但听阿婆呼吸沉稳冗长,想来已是到了深夜。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屋中那布帘,然宴宁不在,布帘并未拉上,那里间空空荡荡,一片幽暗。 宴安头一次这般想念宴宁。 若他在家,她应当不会这般害怕。 宴安正想着宴宁,便听院子里似是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响动。 她心头倏然一紧,呼吸即刻屏住,侧耳细听。 又是咯吱一声,就在那棚子的方向。 她咬紧下唇,倏地一下坐起身来,她睡前就将一把剪刀压在了枕下,此刻便拿着那剪刀,慢慢下炕,将房门推开一道细缝,朝外看去。 在棚角那灯笼微弱的光亮下,她看到棚后土墙上,竟露出一个头来。 宴安一眼认出,那正是赵伯! 他竟是要翻墙过来! 眼看赵伯已是露出半个身子,就要骑上墙头,宴安后脊猛然一凉,拿着那剪刀便冲了出来。 月色下,赵伯冒着酒气,摇头晃脑地朝宴安**,“安姐儿啊,还没睡呐?” “你、你做什么?!”宴安心头虽惧,但还是厉声喝道,“你再这般,我便叫人了!” 赵伯嗤笑一声,竟又往爬了一截,“叫啊!这西头可就住了咱们两户,你就是将喉咙喊破,也没人应声,便是来了人……”他说着,打了个酒嗝儿,嘿嘿一笑,“我就说是你勾搭我,说你夜夜都在墙头等我,到时候损了名节的可是你,不是我!” 宴安胃里顿时泛起一阵恶心。 她曾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那日是赵伯喝醉了,不过只是个误会罢了,她不该太过在意,可如今看到这一幕,又听了这番话,她终是明白过来,那日的赵福是借酒装醉,故意要欺负于她! 见宴安似是愣住,未再出声,赵福便以为是被他三言两语唬住了,于是便笑得愈发得意,“阿伯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些年阿伯可没少关照你们,做人不能忘本,你便乖乖陪陪阿伯,就陪阿伯聊上两句,就当是报恩了……来,让阿伯好好瞧瞧咱家安姐儿……” 赵福想到那日扑上前去,那鼻尖沾上的清香,还有那绵软的触感,便已是涎水直流。 眼看他猛地一撑,彻底坐上墙头,翻个身子便能落地。 宴安脑中顿时嗡了一声,似空白了般,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叫他进到院中! 宴安立即提步跑到墙边,顺手操起白日晾衣的竹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伯腰间狠狠就是一挥。 赵福本就喝了酒,身形不稳,被狠敲了一下,疼得嗷嗷直叫,瞬间生出恼意,一把将那竹竿抓在手中,“小贱人,竟敢打老子!” 宴安不敢松手,便死死攥着竹竿,与他来回拉扯,然她到底是个女子,那赵伯也才刚四十出头,有的是力气,那竹竿眼看要被他夺走,宴安索性要紧牙关,将另一手的剪刀高高举起,对准赵福的大腿狠狠扎去。 赵福哑然失声,直抽冷气,整个身子也跟着在那墙头猛然一晃,直接一头攮进宴家院中。 “咚!” 一声闷响,周遭一切仿若瞬间凝固。 宴安手中竹竿已是不知在何时落在了脚边,那剪刀却还在她手中紧紧攥着,刀尖上的血珠,正一滴滴朝下滑落。 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没了魂魄般,就定定地站在那里。 屋内的何氏早已被惊醒,她正拄着拐一面喊着宴安,一面摸黑朝外寻来。 而院门外的沈修,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来的,此刻正也不住地叩着门,急切地唤着,“安娘,安娘……开门!是我!” 然宴安什么也听不见。 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血泊中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木门被猛然撞开。 沈修几步冲进院中。 见宴安完好地站在棚下,他心头正要一松,便立即被她脚前的身影引了目光。 在看到那人口中冒着鲜血,已是身形扭曲,一动不动之时,沈修用力合上了眼,深匀了几个呼吸,压下心头那惊涛骇浪,缓缓睁眼,一点一点试探性地挪步上前。 他来到她身侧,轻轻抬手落于她肩头。 就在那指尖落下的刹那,宴安猛然一颤,下意识举起手中剪刀,便要朝来人刺去,然当她回过头来,与那双熟悉的目光撞到一处时,似是瞬间回魂般,那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惊惧,再也压抑不住,全部翻涌而出。 皆难逃 第23节 剪刀“咣当”坠地。 眼泪如洪水决堤。 整个身子如被抽去筋骨,软软地朝下坠去。 沈修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将她按在身前。 他冷冷望着那已是没了生气的赵福,却是用那极尽温柔声音,轻哄着怀中微颤之人。 “别怕……安娘,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 [烟花]号外!号外!! [可怜]宝宝们宝宝们!明天0点准时入v! [害羞]v后会有海量福利[元宝]回馈我的正版宝宝们! [抱抱]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求你了]拜托先不要攒肥![求你了]v后的几章对我非常重要! [红心]感谢支持[红心]爱你们[红心] [红心]愿每个宝宝们,[红心]天天开心,[加油]平安健康,[发财]财源广进!!! [让我康康]下本大概会开这个《同时骗了五个疯批后》 文案:叶灵犀进了一本1v5的古早狗血文里,原主就是朵小白花,被五位疯批大佬玩弄于股掌中,最终小白花凋零,大佬们崩溃,全员be。 “那我的任务是?” “把他们五个玩弄于股掌中,全员he!” 【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击专栏,收藏一下[抱抱]】 还有更多完结文,可供宝宝们挑选~~~ 第27章 棚角下的灯笼在夜风中不住摇晃,那微弱的橙光忽明忽暗,最终全然熄灭,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漆黑,只那淡淡的血腥,迎着寒风在院内弥漫。 宴安已是不再落泪,她从沈修怀中,缓缓抬起头来,余光在瞥见地上那团黑影时,微不可察地又是一颤。 “我……我杀人……” 她唇瓣微颤,声音低得好似呢喃。 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的主屋门口,何氏 被吓得掉了拐杖,一手紧捂着嘴,一手死死抓着门框,一动不动。 然而此刻,宴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入了耳中,却是叫她骤然惊醒,踉跄着疾步就朝宴安走来,“不!不是的……不是的安姐儿……” 沈修也逐渐恢复神色,将宴安缓缓松开。 何氏上前,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声音虽低,但言词异常激烈,“不怪你,这人不是你杀的,是他自己摔死的!这、这畜生……他、他活该!他早就该死了……该死了!” 看到祖母,宴安的情绪又一次朝上涌来。 何氏一面抬手擦她泪痕,一面又朝那赵福看去,“身正不怕影斜,阿婆替你作证,还……还有沈先生,我们都能为你作证,是这赵福心怀不轨,白日杀妻被你阻挡,便深夜翻墙来宴家寻仇……是、是他自个儿不小心,一头跌下来摔死的,与旁人无关!” 何氏并未看到事情经过,但眼前景象再为明显不过,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一看赵福此刻扭曲的身形,再加口鼻出血的模样,便知他是从墙上坠落,摔断脖颈而亡的。 宴安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听到何氏这般说,也跟着连连点头。 身侧沈修闻言,却是眉心骤蹙,忙低声急道:“不可。” 两人皆是一怔,抬眼朝他看来。 “阿婆说得是,此事的确不能怪安娘。”沈修对上宴安那双泪眸,语气便立即轻缓下来,他并未着急开口,而是蹲下看那掉在地上的剪刀,“这剪刀是宴家之物,安娘可是用它伤了赵福?” 宴安想起那一幕,双手便不住轻颤,“他……他方才要进来,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听,非要进来……我才、我才……” 沈修深吸一口气,抬眼朝她温声道:“无妨,慢慢与我说。” 宴安将事情经过与二人细细道出,在听到赵福那些恬不知耻的话时,何氏当即面露愤慨,恨不能将那黑影再踹上几脚,而沈修,沉凝的面色似是更冷,他没有出声,心底却是安安后悔,怪自己来得晚了,竟让安娘听到了这般污言碎语。 “也就是说,你用竹竿打了他,在你二人争抢竹竿之时,情急之下又用那剪刀扎伤了他,他吃痛之时,不慎坠地而亡的?”沈修听完,低声重复了一遍。 宴安含泪点头,遂又颤声询问,“若去官衙,知县大人可会信我?” 沈修站起身,抬手将那棚角处的灯笼摘下,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来到了赵福的尸首旁。 他先是探了他鼻息,在确定的确没了生机之后,才开始去看他身上伤口,以及那衣衫的破损之处。 这不是沈修第一次近距离查看尸首,心中虽还是会惧,但多少不会在面上显露。 早在四五年前,与他一同科举的那位同窗,便因殿试被黜,从那石桥上一跃而下。 沈修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同窗临死前,站在桥上朝他笑的模样。 他劝他回来,饶是此番被黜,还有来年。 而那同窗却朝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重来的机会。” 那日,是沈修帮他合的双眼。 而那座桥上跳下的学子,又何止他一人。 片刻后,沈修站起身,回到宴安身侧,与二人道:“赵福身上并无致命伤,他中的那一杆,还有剪刀的伤口,皆未中要害,若报至县衙,也是赵福之过,他欲翻墙行凶,安娘仅为自保,出手相拦,然是他酒醉失衡,才跌落致死的。” “那我……可会有罪?”宴安那双泪眸争得浑圆,一动不动望着他,就好似在等着他来宣判。 沈修目光落在祖孙二人紧紧握住的手上,轻道:“应会无罪。” 然不等两人开口,他便立即又道:“但无罪,不意味着无污。” “此为何意?”宴安心口那尚未落下的巨石,瞬间又被悬起。 沈修又是深吸口气,朝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依照律法,你今日之举本不该论罪,可世人眼中,闺阁女子半夜与男子独处,见了血,又动了刀……哪怕众人皆知是他之过,也会……” 他并未将话说全,然面前二人已是猛然反应过来,便是无罪,日后那风言风语,也能将人杀了。 沈修见她们已是明白过来,这才继续朝下说,“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便与宴宁有关。” 听到事关宴宁,宴安与何氏又是一惊,屏气看他。 “赴京赶考,保状家状皆要交于礼部,还要传讯回本县复审。”他声音低沉,却说得字字清晰,“如今省试在即,若让礼部得知宴家惹出命案,哪怕最终宴家无罪,考官也会出于慎重,以‘家门不修,难堪教化’为由,将宴宁轻则黜落,重则十年内不得再试。” 何氏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身子都朝后仰去几分,若不是宴安将她拉住,她许是要当即跌倒在地。 宴安脸色也被此话吓得更为惨白,然她心头的那些惊惶,反倒是因此话而立即平静下来。 她可以背负污名,可以一生不嫁,甚至日日活在这噩梦之中都无妨……但宴宁不行。 她绝对不能误了他的前程。 宴安双拳握紧,再抬眼朝后脊已是如平日般挺直,眼神也变得果决坚毅。 “求先生救我。” 此时已近寅时,正是人一日当中最为困乏的时辰。 柳河村人口少,且村户分散较大,整个村西头,也只有宴赵两家。 “方才你二人争斗时,可发出过什么较大的响动?” 宴安将何氏送回屋中后,又与沈修回到棚下,沈修问她,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眼暗忖了片刻,仔细回忆后,朝他摇头,“没有,他虽嘴上说不怕我叫人,但与我说话时,声音明显也是压着的,后来我拿杆子打他,他只是吃痛闷哼,并未叫嚷……” 再后来,因她情绪太过激动,也有些记不清了。 沈修蹙眉想了一阵,“我在来时的路上,并未听到此处有何响动,是快至院门外,才听见里面有那争执声。” 沈修当时疾跑上前,不住叩门,然院里并未有人回应,听那声响愈发激烈,他才破门而入。 “这便是说,今晚动静并不大。”两人细细梳理之后,沈修肯定道。 此事仅他们三人知晓,便已是有了大半胜算。 两人不敢再做耽搁,立即取来梯子,在搭于墙头之前,还特地寻了帕巾,将那梯角处细细包裹,如此两人重量一并压上,便不会于土墙上留下压痕。 除了梯角,两人鞋靴也被包裹严实,虽抬脚有些不习惯,却也不会因此而留下鞋印。 沈修脱下外衫,宴安则束紧衣袖。 两人合力要将赵福,再抬回隔壁院中。 然就在宴安触碰赵福的刹那,那股浓浓酒臭与血腥扑入鼻中,她胃里一阵搅动,几乎要干呕出声。 那指尖也悬于空中,迟迟未敢去碰。 “安娘。”沈修轻声唤她,“安娘,莫要……” “先生,我没事。”宴安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中的刺痛,迫她再度冷静下来,她抬眼朝沈修道,“可以了。” 话落,她垂眼一把揪住那赵福裤脚,与沈修合力将他拖起。 宴安未曾料到,这身子可以沉到如此地步,可一想到宴宁尚在赴京赶考的路上,她便咬紧牙根,偏过脸去,与沈修一左一右将赵福架至墙边。 土墙原本便不高,也是赵福命中该绝,才叫他坠落时正好断了脖颈。 沈修从墙头翻过,站在赵家梯子上。 宴安深吸口气,将赵福上半身缓缓推过墙头,在那上首被推去的同时,由于尸首实在太过沉重,重心又猛然一偏,宴安险些从梯上摔下。 墙那边,沈修连忙抬手将她手臂拉住。 宴安抬眼看着他,这一瞬,她鼻根 猛然一酸,眼尾也已是红了,可她并未落泪,而是用力咬着唇瓣,垂眼继续搬那尸首。 待将赵福彻底搬回赵家后,两人后脊皆是被汗浸湿。 尸首倒地时的姿势,沈修方才已是牢记心中,这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反倒是赵福腿上那被剪刀所刺的口子,于二人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白日里王婶与赵福在院里一阵打斗,此刻院中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连这墙边的水缸,都不知是被何物砸中,缸体直接被砸裂,还缺了一块口子,那豁口处参差不齐,异常锋利。 皆难逃 第24节 沈修只是看了一眼,心中便已有了对策,“安娘,将他扶稳了。” 话落,宴安手臂收紧,哪怕心中再厌,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修抬起赵福的腿,将这腿悬于水缸的那道豁口之上,待对准了剪刀所刺的位置后,他忽然猛地朝下一掷。 “砰!” 幽静的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赵福大腿面上原本被剪刀所刺的伤口,被这锋利的缸边狠狠一磕,顿时皮开肉绽,再也辨认不出此处曾遭剪刀所伤。 宴安看到那团模糊的血肉,胃里又泛起一阵苦水,她强将那苦水咽下,又与沈修将赵福放回地上。 “仵作在查验尸首时,会对比他身上所伤与姿势可有异处,若发觉有一丝不对,便知此地并非是丧命之处。” 沈修说着,便依照他记忆中的模样,将赵福姿势细细摆放,待未觉察出一丝异样之后,这才缓缓起身。 两人小心翼翼再度爬上梯子,在翻回宴家前,沈修借着月色,眯眼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样之后,这才翻墙而去。 宴家棚下,赵福的血迹已干,虽不算多,然方才坠地后,他口鼻还是渗了掌心大小的一片血痕,还有那大腿被剪刀所伤之处,也在地上留了痕迹。 宴安不知该如何处理,又抬眼朝沈修看去。 沈修略一沉吟,目光落于身侧灶房,从前他在宴家用膳时,吃过宴安腌制的酱菜,“近日可有腌菜?” 宴安愣了一下,忙指着棚下的坛子道:“这是年前腌制的萝卜。” 沈修走上前刚将那坛盖掀开,便是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鼻而来,“可有瓢?” 宴安连忙点头,跑到灶房将瓢取出。 沈修舀了一瓢深棕色的酸水,朝着血迹泼去,酸咸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很快便将那空气中的血腥所掩。 而那血水也与这褐色的腌菜水相融,颜色愈发浑浊。 沈修又去灶台下抓了灶灰,撒在其中,宴安用那扫帚将其扫开,很快,那血迹便再也不显半分。 “若有人来问,缘何会将腌菜水洒至此处,你便……” 沈修话音未落,宴安倏然想起一事,忙接话道:“我便说,是今晨腌咸鸡蛋时,不慎将菜坛子碰倒所致。” 沈修看着她,缓缓点头。 “可先生……我方才还用竹竿打了他,那他身上可会留痕?”宴安说着,又朝那靠在墙边的竹竿看去。 沈修这次没有出声,只蹙眉深看着她。 宴安等了片刻,忽又低道:“要说这种竹竿,村里家家户户几乎皆有,若当真要来对比,也能辩解一二,只是……” 只是宴安到底心虚,且万一粗细有别,便很难说清。 宴安越想,越觉心慌,见沈修迟迟不语,便着急朝他看来,“先生……可、可还有何法子?” 若将竹竿丢弃,更是惹人生疑。 就在宴安急得不住蹙眉时,沈修终是轻声开口,“安娘,去屋里说。” 何氏也一直未睡,见二人推门而入,忙低声问道:“可办妥了?” 宴安朝沈修看去,屋中太过昏暗,并未看清他面上神色。 只知进屋之后,他径直来到何氏面前,站定说道:“阿婆,若有人说是你用竹竿敲打赵福,才让他跌落坠亡,你觉此话可有人信?” 何氏心乱如麻,骤然听得此话,只以为沈修是要她来替宴安承担,便心头一横,咬着后槽牙道:“好!若查到最后,我便如此说!” “不可!”宴安立即出声,“整个柳河村的人皆知我阿婆腿脚不好,若逢这天寒地冻之时,更是疼得难捱,她这般年岁,怎可能一手拄拐,一手拿那竹竿来轰赶赵福?” “是了。”沈修缓缓抬眼,借着那窗外月色,朝宴安看去,“所以安娘,我所想之法,极为唐突,我实不敢轻易开口……然此法,却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兴许……还有旁的法子,但原谅我……我实在想不出了。” 宴安不明白,两人今夜已是经历了这样的事,相当于她将自己此生最大的把柄都交于了他,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法子,竟叫他如此难言。 为让沈修放心言明,宴安上前半步,在这昏暗的房间内,两人不过咫尺之间,能将彼此神色看个真真切切,“先生于我,唯有恩情,谈何唐突又谈何原谅……任何法子,但说无妨。” 得此话,沈修终是不再犹豫,直接沉声道:“你今晚……不该在家中。” 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然宴安最先回神,疑惑蹙眉,“我不在家中,固然能让宴家与赵福之死撇开关系,可……可我突然离家,岂不更是惹人生疑?” “宴宁从未离家这般久过,今日赴京赶考,一去便是数月,你心绪难安,夜里无法入眠,便……”沈修话音微顿,眸光忽然移去了一旁,那生意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便来沈家寻我,想问问宴宁此行,会途径何处,可否会有危险……” 宴安听得愣住,然沈修话音未完,继续低道:“我来柳河村前,西南角那处宅院,原主家为酿酒之户,宅院后有两间偏房,从前用来存酒……” 自几年前那户人搬去县城后,那两间偏房便一直未曾有人打扫,而沈家人丁少,平日里用不上那两间屋子,早已是将其荒废,正好适合两人独处。 “可……可先生,便是我关切宁哥儿,也没有寻你问一整夜的道理啊?”宴安还是没有理清楚当中缘由。 然何氏到底是过来人,平日里最喜与村里妇人闲谈,自是瞬间便明白过来沈修言下之意,“县太爷哪里会信你问路问到天亮,可若是外头都说……你与先生是在……” 后话何氏也实难开口,然话已至此,宴安总算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沈修。 原他此法,竟是要用两人私情来做遮掩。 唯有私情,才能解释她缘何深夜离家,彻夜未归。 也只有私情,才能让赵福之死,与宴家彻底脱开关系。 “不可。”宴安连忙朝后退开,“先生不能为了护我,而名声受损。” 她欠沈修已是太多,今日又将他牵连到这桩命案之中,她已是心中难安至极,怎还能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将沈修这二十多年来的声誉毁于一旦。 “谈何受损?”沈修忽然垂眼,似无奈地扯了下唇角,“安娘与我共处一夜,当是我误了你的名节才是……” 宴安当即便道:“不!先生有所不知,我此生不愿嫁人,何谈有所耽误,然先生不同,我万不可……” “安娘,若你不愿是因为忧我名声,大可不必这般去想。”沈修朝她迈进一步,垂眼让她将他此刻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她知道,他不是在迁就于她,而是他心甘情愿为她如此,“可若你心里并非为此忧心,而是不愿与我独处的话,我亦是不会逼迫于你。” 撞入沈修那双温润又果断的眸光之中,宴安彻底怔住,“我、我……我不是此意,我怎会不愿与先生……只、只是……这不光是名节之事,你我夜里共处一室,还会被扣以和奸之罪啊!” 沈修并未惊慌,他既能开口提出此法,必然是想到了解决之策,“我若提前下聘,你我便是未婚夫妻,夜 半相聚,何罪之有?” 话落,沈修眉眼微垂,声音虽急,却异常柔和,“若未到这一地步,这些大可全然烧毁,日后我定当从未发生过此事,可若是当真将你牵扯其中,聘书便是你我最大的保障。” 沈修抬眼朝窗外看去,柔声又道:“我并非有意催促于你,可若是再耽搁下去,天便该亮了。” 宴安彻底惊住,脑中一片混乱,实不知到底如何才是最为妥当之法,想到宴宁,想到祖母,想到沈修,还有那死在棚下的赵福……是了,正如沈修所言,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终是颤声应下,“好,那便……应先生所说。” 这一声“好”,宛如那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落于心尖,带来一丝微凉后,瞬间融化。 沈修微愣,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当即来到书案旁,点了灯,提笔便写下一封聘书,又请何氏按下指印。 随后,沈修又与何氏仔细交代了一番,而与此同时,宴安因在用剪刀扎赵福时,袖口沾了血迹,便拉上帘子在里间速速换了身衣,这才同沈修离开家中。 此刻将至卯时,外间依旧一片漆黑,但宴安知道,若再等上半个时辰,那天边便会泛起鱼肚白。 所幸沈家距宴安脚程不远,两人又特地步伐极快地绕至林中,专挑背光之处疾行,便这般一路悄无声息地寻到沈家院后的那两处偏房。 沈修将她带至当中一间。 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墙角生了蛛网,空气中还泛着股混着酒糟的霉味。 沈修卷起衣袖,腾开一处地方,宴安从旁帮忙,捡了干草铺在地上。 沈修抬脚将几处尖刺踏平,随后便低声招呼宴安与他并肩而坐。 许是今夜发生的事太过心惊肉跳,比之那些,此刻与沈修在一起,倒没了那往日的局促,反而还觉出了些许的安心。 “阿婆白日去村口送宴宁,来回走了不少路,回来后便腿疼,夜里更是如此,将近子时才沉沉睡去。” 这些话,沈修在何氏面前已是与她们交代了一遍,此刻又与宴安道出。 宴安疲惫点头,“阿婆睡了之后,我便着急赶来,与你……” 她抬眼朝身侧的沈修看去,方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着她,“与、与你询问赴京路上……可要途径何处。” 沈修望着她,温润的嗓音透着几分微哑,“你需知道几处,我简单与你道出,能记多少便记多少,便是忘了,也无妨。” 宴安明白,两人今日来此的目的,并非是此事。 沈修似也已是疲惫至极,他声音极低,愈发低哑,就好似俯在她耳旁低语一般,将这一路去京城途径之处,缓缓道出。 说罢,他抬眼朝窗外看去。 此刻天虽未亮,但夜色已然不再黑沉。 “我既是下了聘书,那便证明两家已是纳征过,我八字为何,你也需得记住。”沈修缓缓将自己出生年岁,这些年家中之事,缓缓与宴安道出。 待他说完,宴安准备将她八字说出时,沈修却道:“你的事我皆知,不必再说了。” 沈修不是不愿听,而是眼看天便要亮,他们耽搁不起时辰。 宴安颇为意外,“先生如何得知的?”、 沈修淡笑,“可是忘了,我曾带着宴家户籍,寻里正为宴宁写保状一事?” 宴安恍然大悟,“可先生只看一次,便能记住?” 沈修“嗯”了一声,“我记忆向来不错。” 说罢,他垂眸看见宴安双手环抱在身前,似在隐隐发颤,便褪下外衫,抬手披在她身后,宴安本想说她不冷,可沈修却道,他要脱衣,搁在地上也是沾灰,宴安这才未拒。 沈修跪坐于她面前,缓缓将脖颈扬起,外间幽蓝的光线,将他脖颈照得白皙修长,那当中的喉结,在对上她眸光的瞬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莫怕。”沈修微哑的声音极轻极柔,似羽毛从耳旁轻轻划过,“无需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说着,抬手在喉结下方,靠近锁骨之处,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他疼得蹙眉,宴安却是一惊,忙抬手要来拉他,“先生这是……” “无妨。”沈修朝她弯了下唇,轻道,“你帮我看看,可曾掐出了红痕?” 宴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眯眼朝他颈侧探近,温热的鼻息轻呼在沈修皮肤上,莫名便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那喉结又是一动。 宴安看见方才沈修所掐之处,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痕,她蹙眉点了点头,“红了,好像还有些肿起来了。” “嗯。”沈修目光落在她唇瓣上,声音轻到近似耳语,“这红痕……是被你唇齿所留。” “啊?”宴安闻言,当即愣住,白皙的面容几乎是瞬间便涨得通红,“为、为……为何如此说?” “安娘,若赵福之死,未曾牵连宴家,你我今晚之事,你大可全然不记,若县衙对宴家起疑,此痕露出之时,你便要如此刻般……”沈修顿了一下,眸光从她颊边,慢慢扫至耳根,“不敢抬眼,声如蚊蚋,面红过耳。” 此话一出,宴安明显又是一愣,她心有不解,缘何为了坐实这私情,便要用唇齿将那好端端的皮肤,弄成那般模样? 她哪里会是那般狠心之人? 皆难逃 第25节 然宴安羞于出口,只匆匆又朝那红痕扫了一眼,便垂眼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随后,她余光便扫见沈修又开始解着身前衣领,她耳根愈发滚烫,彻底将脸转了过去,盯着那墙角一动不动。 “安娘。”沈修轻声唤她,“回过头来。” 宴安不疑沈修,知道他如此说,定是有原因的,顿了一瞬后,慢慢回过头来。 此时外间又亮两分,两人如此之近,她稍一抬眼,便能将他身前看个清楚明白。 宴安双唇紧抿,羞赧到几乎要将眼睛合上。 沈修却说,“我知此事于你不公,但……但你需得知道,这些痕迹都落在何处,对口供时方才无误。” 宴安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才叫自己掀开眼皮,朝着他身前看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男人的身子。 不,她还看过宁哥儿的,但宁哥儿不是旁人,那是她阿弟,小时她还给阿弟洗过澡,这与此刻截然不同。 宴安颤着眼睫,目光从他身前细细扫过。 原他解开里衣后,又在那胸前掐了道樱桃大小的红痕,还有那腰腹上,也落了痕迹,且看那红肿的模样,定是疼极了。 她又不是那属狗的,为何非要如此不可? 宴安敛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低问出了口,“先生……这般,到底是为何?” 沈修似也愣了一瞬,低声回道:“我也未经过此事,但知有些杂书中,情投意合时,便会如此……” 沈修神情未变,端得还是往常那般温雅和煦,然那心绪早已乱成一团。 提及杂书,宴安恍然起沈六叔了,她记得去年送东西去村学时,沈六叔便与她说过,村学里有学生好看那杂书,惹得沈先生这般温和之人,都生了恼意。 宴安那时还不知沈六叔口中的杂书,究竟是什么书,如今算是恍然大悟,原是那不正经的书册。 宴安心中,沈修断不会主动去看那种书,想来也是那次发现学生在看,才从书中知了此事。 “我……我是怕万一县令询问,我为何要将你咬伤,而我说不清楚,便惹人生疑。”宴安低道。 沈修唇角倏然轻轻弯起,温道:“若没有问,你便不要主动解释,若问了……便红着脸瞪他一眼,咬唇不要回答。” “啊?”宴安下意识朝他看去,然发现他还未将衣裳穿好,又匆忙将脸转开,“这样真的可以?” 沈修“嗯”了一声,又将里衣朝下褪去几分,“安娘,莫怪我唐突,还有最后一处,你须得知……” 宴安咬着唇,慢慢回头,方看到他将整个腰腹露出不说,将连那下方两侧胯骨之处都露 了出来。 宴安哪敢再看,倒吸口凉气便立即背过身去,恨不能用双手将眼睛捂住,“先生这是作何?” “我左侧胯骨下方,有个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若你连此处都知,你我之情便定然不再叫人生疑。”沈修嗓音更为沉哑,在说完后,又深匀了几个呼吸,才再次轻轻询问,“方才……可看清了?” 连身体隐秘都知晓,定然是亲密之人。 此事已到如此地步,万不能有任何疏忽,宴安心知不该敷衍,便硬着头皮又回过头来,将目光落在沈修身下,在记清了大小模样,还有那位置之后,她便立即转了回去。 而沈修也立刻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开始穿衣。 宴安看外间天色已是微凉,便也跟着站起身来,小声询问,“那……我可是该回去了?” 沈修轻道:“再等一下。” 也不知为何,如今她只要一听沈修说话,那脸颊便不自主地烧了起来,头皮也在发麻。 她不再作声,将身后外衫脱下抱在怀中,只待沈修将里衣整好,回过身来,便将外衫递给了他。 “可带了帕巾?”沈修穿着外衫,抬眼问道。 宴安似也忘了,两手便在腰间与身前摸去,然未能寻到,只好摇头。 沈修已是将衣衫彻底穿好,他将自己那帕子抽出,递给了她,“用帕子将唇瓣擦一擦。” 宴安觉得莫名,又问他,“我嘴上沾了东西?” 沈修顿住,努力地想着措词,待想好后,他喉结微动,方才低道:“我身前痕迹那般红肿,若是你所为,你的唇瓣自是要与寻常不同……” 宴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心叹他竟如此心细,连此事都能替她想到,忙接过那帕巾,便在唇上来回擦拭。 “先生看看,如此可行?”宴安擦了片刻,抬眼问道。 沈修朝前半步,借着窗外那青灰色的光线,垂首朝她唇边凑去。 许是两人靠得太近的缘故,她的鼻息变得极快,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面容上。 他喉结微动,立即直起了身,“可以了,若回去路上碰到何人,不必太过镇定,也可故意遮掩一二,至于缘由……” “我便说,睡不踏实,索性早起出来走走?”宴安随口接了话。 沈修颔首,“便如此说罢。” 越是听着不对劲,往后才越能坐实二人私情。 宴安临走前,站在沈修面前,拱手朝他深深一揖,还是将憋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先生,对不起。”她将头紧紧贴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带着些许微颤,“都怨我将你牵连其中,先生品行万般贵重,如今却是因为我……” 宴安似有些说不下去,强将眼泪咽了回去,才带着一丝哽咽地继续说道:“先生大恩,此生宴安无以为报,来世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要为先生……” “不必言恩。”沈修温声将她话音打断,抬手将她虚扶起身,待她脊背挺直,抬眼与她相望时,他才低低开口,“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宴安怔怔地看着他,而他却已是敛眸,上前将那陈旧的木门拉开,“安娘,莫要绕去林中,走正路回家。” 宴安颔首,深吸了几口气,迈步钻入了清晨的雾色之中。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夹带私货???若我在的话,想到得到法子只会更好!!! —————— 正版福利海量掉落!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8章 回家的路上,宴安听从沈修所言,未从后方山间的小径绕行,而是走了村里正道,因此刻天色渐明,正道路近,方也能快些回家。 西头只宴赵两家,可沈修所住的西南角,却不止沈家一户,且上了年纪之人,向来眠浅觉少,卯时过半,便已有村里老人睡醒。 果不其然,宴安刚从沈家后院绕出,便听见沈家斜对面,王家的院里传来响动。 王家养了狗,那狗今日听到院外传来声音,哪怕再是细微,也觉出不对,跑到门后就朝外叫了起来。 王婆赶忙上前低斥,“沈家那婆娘听不得吵闹,你若大清早里再叫,我便叫她将你抓去炖了吃!” 王婆说着,也心觉奇怪,何曾这般清早就有人从院外走,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都不必看清面容,但看着身形,便知是何人,整个村里,也只有宴家那个有这般好的模样了。 “呦!这不是宴家大姑娘吗?” 王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宴安身影一顿,缩了下脖子,却佯装没有听见,提步便要继续走。 王婆哪肯将她放过,又扬了些声调,“是安姐儿吧?这是从哪儿出来的啊?” 宴安想起沈修叮嘱,便将脚步停下,并未彻底转身,只是偏过头来,朝着王婆笑了笑,“王婆,我……我没从哪儿出来,我就是睡不踏实,随便出来走走。” “走走?”王婆眯着眼,目光从她略微凌乱的发髻,还有那露出的半边脸细细打量着,心里冷嗤,脸上却笑眯眯道,“这大清早的,又冷又冻,别瞎溜达了,快些回屋去罢。” 宴安“嗯”了一声,便再次提步朝西头走去。 这一路上,除了碰到王婆,便再未碰到旁人,然她心里知道,尚未到西头时,途径另一处院子,那里面也有了动静,只是主家未曾如王婆这般好事。 何氏在家中已是等了半宿,她哪里能睡着,也是定定坐在那炕头上,直到宴安回来。 一宿未眠,两人头脑皆是昏沉,然宴安不敢睡,待辰时一到,天色彻底大亮,她又赶忙来到院中,将棚子里外上下皆是细看了一遍,这才简单擦洗一番,倒在炕上睡觉。 原以为会睡不着,却没想许是太过疲惫,一沾枕头便合了双眼,几乎无梦。 午后,沈修再次寻来,两人又将整个院子,连同屋内也查看了一番,确认再无错漏,三人皆是放下心来。 一整日过得浑浑噩噩,每每从那棚子经过,宴安便觉心头直跳,然王婶未归,隔壁之事便一直未曾被人觉察。 第二日,沈修又来宴家,他与宴安在屋中交代,三日尸青,五日尸臭。 若五日后,还未有人发觉,而她也闻到院里异味,大可出声敲门询问,待听不到回应,便去寻里正。 然不等第五日,第三日清晨,此事便被告去了官衙。 赵家屯有间酒肆,来此吃酒的多是十里八乡的村民,尤其是赵福,这些年几乎日日都待在酒肆里与人吃酒吹牛。 四日前,约摸酉时,赵福气呼呼来到酒肆喝酒,喝多了便又开始数落自己婆娘,说到气急,还将酒碗摔了,说要寻去县里,将他婆娘打死。 掌柜的见他拎着酒壶东倒西歪就要离开,赶忙将人拦住,要他结账。 然这赵福一摸钱袋,说忘了拿,待第二日来了再结。 店里皆是熟客,掌柜的也知这赵福有酒瘾,一日不喝酒浑身难受,便等着翌日他再来时,将那酒钱给结了。 这一等便是三日,掌柜的实在觉得奇怪,便差了两个小厮,来柳河村寻那赵福结酒钱。 小厮寻到西头,见有两户,先是敲了宴家的门,宴安正在屋中,听到有人叩门,心脏猛然悬起,何氏也是惊得手抖。 隔着院门,得知是寻赵家,宴安定了定神,用那寻常语气朝外道:“在隔壁呢!” 俩小厮又去隔壁叫门,然久叫无人回应,见那土墙不算高,两人叠了人梯,攀上墙头朝里张望。 这一望,便看见那院中早已死去的赵福。 攀墙 那个小厮当即惊叫出声,两人连滚带爬便朝回跑。 酒肆掌柜得知此事,带着两人即刻寻去县衙报官。 很快,便有县尉带人将赵家封住,那得了消息的村民,全聚在西头,将宴赵两家门前围的是水泄不通。 宴家就住在隔壁,自是首要被盘问的对象。 那县尉带着两人来到宴家院中,一双厉眼如鹰,一面将宴安与何氏细细打量,一面冷声询问,“这几日,可曾听到有何动静?” 皆难逃 第26节 两人俱是摇头。 然宴安似恍然想起什么,抬眼朝那县尉看去,在迎上对方目光后,又立即将眼睛看向别处。 县尉一眼看出不对,手落于腰间佩刀,上前一步沉声道:“想到了何事?说。” 饶是这几日做足了准备,真到了这一刻,宴安还是会头皮发麻,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回道:“几……几日前……我去隔壁给王婶还坛子时,他们正在院中争吵,我听见王婶喊救命,心急之下,就、就……” “就如何了?” 县尉自带一股压迫感,他这般催问,宴安便肉眼可见的颤了一下。 “就将门撞开……”宴安将那日院中之事全然道出,却未提持刀威胁,只道赵伯看见她进去,便将王婶松开,之后的事,宴安说得更为详细,自己与祖母是如何宽慰王婶的,又是借了多少文钱给她。 沈修说,这些事没有隐藏的必要,便是她不说,县衙的人也是能够问出,且还要对她的瞒而不报生出疑。 果真如此,不光是宴家被反复盘问,那围观的村民,也被官吏一一询问,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不等官吏来问,便主动上前抢着道:“大人!小的前几日看见王婶雇牛车去了县里!” “对对对!我也瞧见了,她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双眼也肿似核桃!” “好像自那日之后,我这一连多日都没见到她了!” “可不是!平日那王婶最好热闹,日日都要与咱们闲聊,这几日可当真是没露过面!” “该不是……这赵福的死……” 有那村民话到嘴边,又不敢明说,只探着脑袋往赵家院子瞅,然那后话便是不说,围观之人也猜出了几分。 宴安也曾担心县衙会将赵福的死,扣在王婶头上。 沈修却道:“此等案情发生后,县衙最先怀疑的定是家中之人,王婶与他有过争执,又遭他毒打,定然会被怀疑,然王婶并未做过,且这几日皆在县里,想要寻得人证,并非难事,再者,赵福之死为坠亡,只要仵作验尸之后,便可得出。” 县尉得知王婶前几日去了城郊,立即又差衙役去寻,要发文书将她与满姐儿一并带去县衙候审。 再说宴家这边,县尉盘问之时,两名衙役已是开始四处搜检。 一人入屋,翻箱倒柜,连那灶台下的灰都要掏出来细细查看。 另一人则在院中四处查看,不光是将棚下那堵墙查了许久,就连屋顶瓦片,也要踩着梯子上去看,当真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而县尉问到最后,那目光愈发犀利,声音也愈发沉冷,那审视的目光在宴安与何氏身上不住流转,“整个西头,只你们两户,十数年的邻里。如今赵福惨死,你们非但没有一丝悲切,反倒是字字句句皆在撇清关系,这委实奇怪啊?” 宴安垂眼不语,袖中的手已是开始微颤。 何氏心头自也慌乱,然她并未被县尉这气势吓倒,而是上前一步,将那手中拐杖朝地上重重砸了一下,“大人明鉴,宴赵两家这些年的确和睦,可并非是因那赵福,而是他媳妇王氏。” “整个村里谁人不知,赵福酗酒,日日不归,但凡归家,不是摔锅砸碗,就是打骂不休,那王氏身上新伤旧伤,老身可是看在眼中的!” “常言道死者为大,有些话老身也不愿开口,可若论难过……” 何氏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那县尉的厉眼道:“老身只觉天理循环,作茧自缚。” 县尉闻言,心中对这位老妇竟也有几分高看,然他查案多年,深知凡是讲究真凭实据,单闻言论可无法断案。 恰在此时,仵作验尸有了结果。 县尉带着那两名衙役,回到赵家院中。 两人稍稍松了口气,宴安只盼那仵作并未觉出异样,也未将赵福腰伤的伤太过在意,只要宴家不牵扯其中,便不会连累沈修,一切皆与从前一样。 可这名仵作年近五旬,经验极其丰富,他查验赵福内腹,看到未全然消化的食物,又对照尸首肤色与死亡状态,很快就推断出死因与死亡时辰。 得知是三日前午夜,从宴赵两家墙头坠地而亡。 那县尉便立即带了更多人手折返回来,将宴家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赵福攀你家墙头,你们当真一无所知?”县尉再次来到两人面前,沉声问话。 宴安故作惊讶,愣了一瞬后,才开口:“他、他攀我家墙头啦?” 何氏也惊得低呼,“天爷啊,这个……” 正在此时,一衙役突然举起那晾衣的竹竿,县尉也不等何氏说完,当即挥手道:“来人,将两人带回县衙,录供候审!” 当日午后,公堂之上,县令高坐明堂。 围观之人将堂外围得水泄不通,这当中,光是柳河村的村民就占了大半,皆是来县衙看热闹的,要知柳河村素来安稳,可从未出过如此命案。 王婶与满姐儿早在四日前,为躲赵福,去城郊投奔亲戚,尚未归来,衙役已是快马加鞭,带着文书去寻了人,尚未归来。 堂下只跪着宴安与何氏二人。 “仵作验尸,死者赵福为三日前夜间攀墙时坠下而亡,其腰侧伤痕,为明显击打所致,其宽窄大小,皆与宴家竹竿高度吻合。” 县令此言一出,堂外一片哗然。 他高高举起惊堂木,重重落下,沉声喝问,“宴家女,你可有何要辩?” 惊堂木敲下的瞬间,宴安与何氏皆是浑身一颤,饶是这两日沈修与她们说过无数次,堂内可能发生的事,可真正到了此时,心中依旧会惊惧。 “回禀县令,民女、民女也不知……此为何故啊?”宴安垂首伏地道。 县令未曾理会,直接便道:“莫非那夜,赵福攀至墙头时,你二人起了争执,你便用竹竿打了他,使他坠地而亡?” 宴安顿觉心头被人狠狠掐住,那夜场景又再度浮现在眼前,她几乎难以呼吸,幸得俯身叩首,整张脸都贴在手背上,无人知她此刻神情。 然她很快想起沈修,想起宴宁,想起身侧祖母,便用力掐住掌心,深深吸了口气,垂泪喊出声来,“民女……民女冤枉啊!” 她说完,终是挺起腰背,抬眼朝上首看去,“民女从不知赵伯攀墙一事,又何来将其打落于地?” 何氏也跟着垂泪附和,“县太爷明鉴,我们当真不知啊,那竹竿不是人人家中皆有的吗,那粗细大小,本就差不多的啊!” “赵福夜搭梯子,正是攀的宴家墙头,他腰伤又与你家竹竿吻合,如此明了之事,岂容狡辩?”县令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为冷沉,“宴氏女,你若再不实说,本官便请州府文书,准你上拶,到那时,十指尽裂,悔之晚矣!” 宴安浑身颤抖,后背已是被汗浸湿,但依旧不认,“民女这几日夜里,皆是早早安寝,一觉便是天明,根本不知此事啊!” 既是开堂,自然已是将宴家的事查了个清楚,县令闻言,不由冷笑,“不提近日,便说三日前,你阿弟远赴京城,你竟半分无忧,夜里能睡得如此安稳,一觉到天明?” 不等宴安开口,那身后堂外,已是传来一老妇声音,“她说谎!” 来者便是柳河村的王婆,正是那日清晨,将宴安叫住之人。 县令将王婆请上堂,王婆跪地,朝着身侧宴安“哼”了一声,“安姐儿,你可不要怪我,县太爷面前,我可是实话实说。” 说罢,她便朝上首道:“县太爷,老身两日前,看到宴家女天还未亮,就鬼鬼祟祟在村里晃悠,也不知再做什么,绝非她说的一觉睡到天亮!” 众人再次哗然。 宴安慢慢回头,朝着身后看去,围观众人之中,多是熟悉面孔,然她一个个瞧去,去未见沈 修影踪。 按照他们之前所议,若有人点破此事,便是沈修入堂解释之时。 可他没有来。 这一瞬,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绝望。 她承认她闪过一丝失望,也从心底感到不甘,然她并未想要埋怨或是怪罪沈修。 他为宴家,为她,已是做了太多太多。 便是到了最后这一时刻,他后悔了,不愿将自己牵扯其中,她也能理解他,也依旧会感激于他。 比起宴安的倏然静下,何氏见此一幕,却是犹如天塌,那双眼顿时泪如泉涌,整个人瘫坐于地。 “宴氏女,你还有何话要说,那晚究竟是何场景,还不快如实招来!”县令手中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 何氏惊得又是一哆嗦,她连忙攀住宴安,几乎要开口将沈修道出,宴安见状,立即攥住何氏手臂,不住地朝她摇头。 县令看在眼中,便知这二人定是有事相瞒,正欲再次逼问,却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沈修,求见大人!” 朗润又清明的声音,顿时响彻堂内,那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外。 只见沈修一席月白长衫,穿过人群,稳步朝堂内走来,他衣冠肃整,步履从容,那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慌乱,宛如那画中仙人步入凡尘。 他并未先向堂上行礼,而是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宴安身上,他没有与她说话,但在两人眸光相撞的瞬间,宴安便看懂了。 他看她的眼神,正与那晚,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时一样。 她知道他是在说:别怕,我来了,不会有事。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后天要上一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这章完了以后,暂时断两天,下一章会在11月7日的0点,也就是【周四晚上】更新,下章以后,就继续日更,每晚21点更新[抱抱] —————— 下本可能会开《同时骗了五个疯批后》,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击专栏收藏一下哦! 文案: 叶灵犀进了一本1v5的古早狗血文里,原主就是朵小白花,被五位疯批大佬玩弄于股掌中,最终小白花凋零,大佬们崩溃,全员be。 “那我的任务是?” “把他们五个玩弄于股掌中,全员he!” —————————— 还有更多完结文和预收,可以点击专栏去逛逛哦! [抱抱][抱抱][抱抱][红心][红心][红心] 第29章 沈修名声在外,从前也是本县县试最为年轻的案首,更是晋州解元,唯一一个两入殿试之人。 县令自是认得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自请入堂。 “是沈解元啊,请入堂内,可是知道与本案有关的何事要禀?”县令脸上愠怒薄了三分。 沈修为士人,有解元身份,不必行跪礼,只走上前来,拱手道:“回禀大人,正是与本案有关。” 沈修话音一顿,侧眸朝宴安看去,“那夜,宴家娘子因夜里忧心其弟,不知赴京之路可会途径何处,有何隐忧,遂来沈家寻我。” 县令蹙眉,身侧县尉忙低道:“大人,沈家位于柳河村西南处。” 县令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沈修,“问了一整晚?” 沈修面上如常,却是明显语顿。 宴安见状,连忙接话,“夜里寒气重,民女……民女最是畏寒……便多坐了片刻……” 皆难逃 第27节 “片刻?”一旁的王婆忍不住插话道,“县太爷,老身可是亲眼所见,她从沈家那边出来时,都卯时过半了!这分明就是待了一整宿啊!”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个个面露震惊。 要说沈修是本县多年来首屈一指的才子,怎会看上一个穷山沟里的农女,可这农女家中虽贫,却姿容甚好,也是那百里挑一的模样。 再一想到宴宁正是此女的弟弟,而沈修又是其师长……莫非,两人当真有那私情? “哎呦,怪不得这沈解元当初搬家,放那么多地方不去,非要来咱们柳河村!” “自从他来咱们村,隔三差五就要去宴家教书,我还当是他惜才,敢情是看上人家姐姐了?” “嚯……听说不管是县试还是解试,都是这沈解元亲自雇了马车,陪在那宴解元身侧的!” “你们是不知啊,便是这几日,我也总见他朝西头去,我还纳闷,那宴家哥儿都去京城赶考了,他怎么还要日日往宴家去呢?” “可不是么!这宴家这个生得如此水灵,如今二十又一都未曾嫁人,原来是有相好的了!” “那沈先生也老大不小了,为何没娶呢?” “嗤……还是没相中呗……听人说那沈母……” 众人的高声议论,传入堂中,这当中自然会有那不堪入耳的话。 沈修依旧气定神闲,宴安却是将头垂得极低。 上首县令并未着急开口,而是听了片刻村中之人所言后,心里已是有了大致猜测,又问:“你们二人待了整晚,可有人证?” 王婆只是白日看见宴安离开,却不能证明两人整晚未曾分开,再者,兴许这沈修也与那赵福之死有关。 沈修道:“并无第三人在旁。” 县令长出口气,“单凭你一人言论,本官还是不能轻易判定,宴家女当晚不在家中。” 何氏心头又是一紧,恨不能与县令作证,然沈修叮嘱过她,此刻万不能说话,不管垂泪或是紧张,亦或是难堪皆可。 县令见堂内几人默不作声,那神色再度沉冷下来,“沈解元,本官敬你是读书人,才许你入堂陈词,可人证物证皆无,本官安能信你所言?” 他话音一顿,抬手去指衙役手中竹竿,厉声道:“而此物,便是宴家与赵福之死有关的直接证物!” 说罢,他蹙眉又看沈修,不由摇头叹息,“你可知,入堂做伪证,可是重罪!更何况,你乃一州解元,命案中作了伪证,便会流放千里,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话落,堂内堂外皆是一片死寂,连那一直等着瞧好戏的王婆,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定要想好再回,那晚你与宴家女,究竟有没有在一起,是何时一起,又何时分别,当中她可又有独自离开之时?” 县令也是惜才之人,本县难得如此良才,他不仅是顾及沈修名声,更是顾及本县名声,这才给了他改口的机会。 宴安已是双眼紧闭,不管沈修如何说,她都让自己不要生怨,然却听上方传来熟悉又坚定的声音:“回大人,那晚我与安娘,子时在沈家后方一侧偏房相见,我二人共处一室,直到卯时,她方离去。” 见他还要坚持如此,县令无奈叹了声,便差役快马加鞭前往沈家偏房。 沈修默了片刻,忽又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若不信,我尚有一证,只是此证关乎男女私隐,不便当堂示众。” 县令怔了一瞬,随即意会,面色微沉,下令堂审暂歇,带着沈修入了偏堂。 须臾,仵作也被召入内。 要知这仵作最擅验尸,凡尸首伤损,无论新旧深浅,皆能一眼辨明,何处所伤,何物所击,何时所成,无不了然。 可众人不解,那偏堂并无尸首,缘何要将仵作召入? 片刻之后,这三人重新回到堂中。 沈修依然面色平静,县令却是眉心紧蹙,原本看到沈修身前痕迹,他还不敢相信,再三确认,这的确为宴家女所留,然沈修坚持如此,还提出要仵作来验。 那仵作很快便断出,那几道痕迹,正是三日前所成,若以子时计,误差不会超过两个 时辰。 也就是说,此痕形成之时,恰与赵福坠亡之时吻合。 原本沈修以为,若县令再不相信,便请宴安入偏堂,说出此痕位置,还有胎记来佐证,然县令看至此,似已是相信,并未再有所疑虑。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更为复杂,毕竟任谁也想不到,那素来在此地享有声誉的温润君子,竟私下里会做出如此之事。 几人回到堂中,沈修朝宴安看去,她依旧跪在地上,发丝微乱,眼泪已干,但那泛白的面容,让人看后便觉心中一痛。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彼此互看一眼,便知事情已是成了。 “经本官查验,宴氏女三日前,子夜确不在家中,与赵福之死无关。”县令说罢,眉心却是蹙得更紧,又将目光落在何氏身上。 何氏年迈,走路都会晃悠,也经县尉盘问过同村之人,并非是她今日故意作态,依此来看,她实难拿竹竿去敲打赵福,更不可能将其推下墙头,使其坠亡。 可那竹竿…… 县令眯眼又看竹竿。 就在此时,县衙门外停下一辆马车,马车内便是被衙役从城郊带回的王婶与赵满。 两人入堂后,便双双跪在宴安身侧。 得知赵福死讯,王婶有过惊诧,也曾失神,或是觉得如梦一般不似真实,但论悲痛欲绝,那是全然没有,她身上的伤,直到此刻,都还清晰可见,她又不是菩萨,没有那慈悲心肠,去宽恕一个想要她命之人。 “大人,那日民妇惨遭毒打之后,便来县里寻了民妇之女赵满,我二人立即雇车去了城郊投奔亲戚,一连多日未曾归家!” 王婶说话时,那寻她们回来的衙役,已是将证据呈上高堂。 衙役已是在当地盘查过,王婶未曾说谎,证物中有临县药铺开的药方,用于她受伤之处,还有雇车的契纸,且不止物证,还有多位人证,可证二人一直在亲戚家中,未曾离开。 “既是如此,王氏母女,与赵福之死,确无关系。”县令说罢,又长出口气,再次将目光落于那竹竿上,忽又问仵作,“赵福腰上伤痕,你可确定为竹竿所击?” 王婶原还奇怪,赵福那狗东西死了,为何宴安会与何氏跪在堂下,此刻再看那竹竿,又看宴安与何氏满脸泪痕的模样,再想到路上衙役说,赵福是攀墙坠亡的,那还有何想不明白,这该死的狗东西,果然是去找宴家寻仇了。 活该,便是当真被安姐儿打死的,那也是活该! 仵作闻言,躬身上前道:“回大人,赵福身上尤其前胸后背处,虽有多处伤痕,但皆与腰身上的伤,时间上有所差别,而腰身上的伤,看其形状深浅,确似竹竿所致。” “大人!兴许那腰上之伤,为民妇所为!”王婶膝行两步,扬声便道,“兔子惹急还会咬人,民妇当日清晨被赵福毒打之时,也还手了!” 不论锅碗瓢盆,还是擀面杖或者那烧火棍,王婶什么都往外说,总之,她揽下那腰上的伤口,说绝对与宴家无关。 宴安闻言,鼻尖再次生出酸意,她原本还在想,若王婶得知赵伯已死,可会心中难过,或是对她有所怪罪,如今听了她这番话,她便彻底相信,王婶平日与她所说,绝非只是宽慰,她此生是当真恨透了赵满。 王婶说完,县令看着她激动的神色,心头也不免唏嘘,片刻后,他终是挥手道:“王氏虽有还手,然时间不符,与命案无关。” 说着,他目光落回那竹竿上,“此物本非独有,村中家家皆备,形质相似,且宴氏女有人证,证其与本案无关,其祖母何氏,年迈体弱,步履蹒跚,无力涉入本案。” 县令手握惊堂木,重重一敲,“此案暂存,待上报晋州州府,再做定夺!” 衙役高呼威武二字,堂内之人终是得以起身,那围观之人又开始议论不绝。 宴安也与何氏跪得太久,腿脚皆在发软,尤其何氏,幸得王婶与赵满从旁帮忙,才将她勉强架起。 然不等几人转身离开,便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且慢!小人有状要告!” 众人回头,只见是那沈家村里正,以免狠狠瞪着沈修,一面疾步而入。 站定后,方躬身拱手,朝县令道:“小人为沈家村里正沈远,状告沈修与宴安二人,犯了和奸罪!” 他声音扬得极高,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方才大人所言,宴氏女当夜未归,与沈修共处一室,直至卯时方才离开,并无第三人来证明,唯一佐证,便是沈修与大人在偏堂内所示的私隐。” 这是方才沈修提议去偏堂时,当着众人面说的,沈里正虽不知那偏堂发生了何时,但不意味着他猜不出来。 “若非验得肌肤之亲所留痕迹,何须请仵作入内,又何须避人耳目?”沈里正再度冷眼朝沈修看去,“闭门彻夜,又有此等痕迹,便是犯了我朝和奸之罪!” 县令认得沈里正,去年他独子被谋杀,此人也是如此激动,案情已结,还不依不饶,硬是又来状告沈修,要县令治他教书无方之罪。 那时县令只当他悲痛失常,差人将他劝退,然今日却是不同,他所言的确有几分在理。 “沈里正,你需得慎言。”县令低声道,“是否成奸,尚待勘验。” 若两人只是有亲近行为,并未行至最后,便不构成和奸罪。 这也是县令在偏堂看到那红痕后,并未治罪于这二人的缘由,且和奸罪向来是民举官究,若无人告,官府本可不论。 然如今沈里正当堂状告,他便不能不理。 恰逢此时,那快马加鞭赶回柳河村去查沈家偏房的衙役,赶了回来,当堂将那房间所勘道出,“屋内虽破旧,但仍看得出,地上铺了干草,草被压断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人的确在此屋待过。” 沈里正冷冷扬起唇角,又朝沈修看去。 沈修面色依旧淡淡,只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然,似并无什么可惧,也似对眼前发生之事,早有预料。 他见宴安似有些站不稳,索性直接来到她身侧,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扶住了宴安手臂。 迎着一阵震惊的低呼,沈修一字一句道:“回大人,我有两点需要澄清,其一,可寻稳婆来于安娘验明,还安娘清白之身,其二,我早在许久前,便已对宴家下聘,与安娘有了婚约,如此,我二人共处一室,哪怕待至天亮,也无那触犯和奸之罪的道理。” 沈里正当即冷哼一声,其一兴许无错,然其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旁人兴许不知,他身为沈家村里正,安能不知沈修母亲在婚事上向来挑剔,根本不会看上宴家女。 沈修既已说出此话,县令必当要查,立即差人请来稳婆,带着宴安去了偏堂,同时,又有人快马加鞭赶往宴家,去取那放在柜中的聘书。 许久后,两者皆已验明。 其一,宴安确为完璧之身。 其二,宴家的确有沈修亲笔所写的聘书。 “不可能!”沈里正依旧不信。 县令颇为无奈,“光是其一,便足以证明这二人并未犯那和奸罪,你还有何不信?” 沈里正抬手指着那聘书道:“这、这……这一定是假的!” 县令叹道:“你自己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连指印都已画下,还有何作假之说?若不然,请何氏上来对照指印?” “不对……不对!”沈里正看着那聘书,猛然抬眼,“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这聘书上只有宴家长辈何氏的画押,却无沈母署名,亦未见其指印!” “这聘书是假的,是假的!”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看吧,我说了他不如我,出的什么馊主意,若是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麻烦。 沈修:你不懂。 ———————— 和奸罪:唐宋时期,和奸罪指的是男女双方没有婚姻关系,却自愿进行x行为的情形。 若双方未有家室,各服役一年半;若女方已成婚,服役两年;若双方中有官职人员,判处绞监候(死缓)。 第30章 皆难逃 第28节 “聘书为伪造,你二人根本未曾婚配!”沈里正异常激动,像是终 于抓住了沈修的把柄一样,忙将聘书双手呈回县令面前。 县令蹙眉,垂眼再次去看,这一看,当真发现沈里正未曾说谎,这聘书上确有沈修与何氏的画押,却未见沈家长辈留下印记。 众人几乎皆知沈里正自丧子之后,行为疯癫,并未轻易信他所言,齐齐屏气,将目光落在县令身上。 “此聘书,确无沈家长辈留印。” 县令此言一出,满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沈里正双目狠狠瞪着沈修,似有种大仇得报之感,扬声便朝他怒斥,“依照我朝律令,和奸之罪当服役一年半!沈修,你身为解元,不止服役,还需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无人觉察,一丝极快的低笑从沈修眸中闪过。 不论是县令,还是这沈里正,又或者是围观之人,他们皆以为,如今圣上改了科举制度,殿试不再黜落,于他而言便是机会,却不知他此生再不会踏上科举之路。 沈修没有说话,也未曾与沈里正辩解,只是抬眼看着县令。 县令自是要比沈里正熟读律令,并未顺着他话头往下说,而是道:“虽聘书存有争议,然和奸之罪需有实迹可证,今宴氏女已证清白之身,足以见得二人未行苟合之事,便不得以和奸罪论处。” 也就是说,当朝律令,哪怕二人当真有那亲密之举,只要未行至最后,便不足以定罪。 沈里正愣了一瞬,那眉眼间狠戾更甚,似是觉出县令对沈修有所偏袒,索性直接来到堂下,鼓动众人道:“便是无关和奸,深夜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此举伤风败俗,依旧有违礼教!” 人群中有沈里正的人,听他此言,便立即附和,“是啊!亏这沈修还是先生,还在村学教书,此等行径,如何为人师表?” “嗤!好一个一州解元,两入殿试,怪不得接连被黜,此等品行之人若为进士,岂不是辱没金榜?” “啊呸,村学若是有这样的先生,那不学也罢!” 人群中叱骂声越来越多,似是专挑沈修痛处。 沈修面色不显,然一旁宴安,却已是低头垂泪,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些人的字字句句,皆叫她愧疚至极,不敢再与沈修直视。 然沈修却似安慰般,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终是开口道:“回禀大人,我与安娘已是定亲,不知此等关系,有那亲近之举,可是伤风败俗?” 县令摆手道:“已定亲事,那自是不算,然你所呈聘书……” “沈修!你休要再狡辩,这聘书分明是假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你母亲的心性,根本不会让个村姑进门!”沈里正气急败坏道。 沈修却依旧不急,反而还故作叹息,“既然沈里正对家母这般熟悉,那想必你定是知道,家父已逝,家母体弱,向来喜静,不爱问事,家中大小事宜,皆是交于我来管,这成婚一事,自也当由我亲自做主。” “你的意思是,沈家独子的婚姻大事,你母亲也不管吗?”沈里正嗤笑一声,“到底是不管,还是不知啊?” 说罢,也不等沈修再开口,而是直接转身朝上方拱手,“县令大人!何不差人前去柳河村一问……” 宴安心头猛然一颤,也不知从何得来的勇气,竟叫她直接扬声将沈里正话音打断,“你方才入堂,是要告我二人和奸之罪,既是不足以定罪,便该叫我二人离开才是,至于聘书,这是我们两家的事,可不关沈里正的事吧?” 沈里正忽然发笑,“你心虚了,若你们不心虚,为何要伪造一个聘书?” 说至此,他似乎恍然想到了什么,忽地瞪大了眼,那审视又怀疑的目光,扫视着这三人,“莫不是赵福之死,也是你们提前串通好的,故意用这聘书一事来混淆视听?” 何氏心尖一颤,哪怕身侧有王婶与满姐儿搀扶,那身影还是极为明显的摇晃了一下。 县令看在眼中,又朝那一旁的竹竿看去,最终咬牙道:“来人!去请沈修之母。” “民妇在此,不必去请。” 堂外传来一妇人声音,平静又冷然,听不出半分喜怒。 人群再度让开,只见一妇人缓步走上堂中,她一身素衣,衣上不见任何纹饰,脸上亦是毫无粉黛,只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花簪。 然即便她穿着不显,但那如画的眉眼,还有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却是叫人不敢轻看半分。 待站定之后,她朝上方行礼,不紧不慢道:“民妇沈门卢氏,乃沈修之母,今日听闻吾儿涉堂,特来旁听,不知大人唤民妇入堂,所谓何事?” 这还是宴安第一次见到沈母,对于她的到来,她毫无准备,毕竟这两日沈修寻来时,与她交代再多,却也未提沈母半句。 沈里正看到宴安蹙眉,似有些慌张,何氏也一副心乱如麻的神情,便更加笃定心中猜想,扬声便道:“卢氏,你来得正是时候!那请你与众人说说,你可曾应允这门亲……” “想来你也是沈家村里正,竟这般不懂规矩。”卢氏语气依旧平缓,却是毫不客气直接打断了沈里正的话音,她连他看都未看,只朝上首县令的方向微微拱手,“民妇是在与大人说话,何曾轮得到你在此喧哗插言,莫不是这公堂之上,已是你沈里正说得算了?” 这轻飘飘的一番话,将沈里正噎得顿时面红耳赤。 “公堂之上,勿要喧哗!”县令敲响惊叹木,随后便对沈母道,“卢氏,本官问你,你可知你儿沈修,与宴家女的婚事,还有这聘书一事,可也曾知晓?” 沈母轻叹了声,“我久疾缠身,郎中向来不叫我过于思虑,便将一切事宜交由我儿来管,至于这沈宴两家婚事,我自是知晓,只是不曾细问罢了。” “你胡说!”沈里正脸色骤变,扬声斥道,“你分明最重门第,怎么允一个村姑……” “沈里正,我沈家娶妻,娶得是德行,并非门第,莫要以己度人。”沈母将他话音打断,语气平静,却是隐隐能觉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着,她便朝宴安走近一步,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抬手将宴安额前一缕乱发,帮她轻轻别致耳后,声音和缓道:“宴氏女蕙质兰心,品行端正,甚得我心,我怎会不允这样好的姑娘,入我沈家门庭。” “既是这般满意,为何不对外说?也不定婚期?”沈里正再度逼问。 卢氏不急不恼,只淡淡白他一眼,“我家私事,缘何告诉你,不过今日已是将话说至此,那我索性便说个明白。” “先夫早年病故,依照礼数,合该守孝三载,然我儿感念父恩深重,自愿服丧六年,不婚不仕,以全孝道,故而沈宴两家虽是早已定下亲事,却不曾对外张扬,然如今终是年满六载,我沈家便不必相瞒。” “守孝六载?”沈里正明明知道她在胡扯,偏她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他一时寻不到话来反驳,只瞪大眼道,“普天之下,我从未听闻有谁守孝六载!” “是啊。”卢氏缓缓颔首,抬眼朝沈修看去,那目光中满是母亲对儿子的肯定,“常人的确三载,然我儿孝顺,甘愿替父守了六载。你若觉得不服……” 她话音微顿,终是肯拿正眼去看那沈里正,看似神情淡淡,但那眉梢却是朝上轻挑了一下,“那便等你百年之后,叫你儿为你守上十二载,好叫世人看看,何为真正孝道?” 满堂顿时一片死寂。 沈里正脸色由那怒红,瞬间转为惨白,他抬手指着卢氏,双唇哆嗦半晌,最终喉头一腥,嘶声喊道:“毒妇!你个毒妇!” 说着,便要朝卢氏扑来,被那堂侧衙役,瞬间上前按住。 毒妇? 卢氏心中冷嗤,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旁人来踩。 往日她不闻不问,却不代表何事都不知,如今对峙公堂,正好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卢氏深吸口气,转身朝上首恭敬一礼,“回禀大人,民妇知沈里正丧子心痛,故而往日种种,皆隐忍不言,非为畏惧,而是念及同族情分,不愿与其相争。” “然今日,他竟于公堂之上,无凭无据,挟私报复,几度扰乱公堂, 非要毁我儿声誉。” 说至此,卢氏双手帖额,当即伏地,“民妇今日斗胆,恳请大人依律治其扰乱公堂,及诬告之罪。” 她声音虽平缓,却字字有力,让县令闻言,都心头为之动容。 再看那沈里正,此刻还在衙役手下挣扎叫骂,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样,再回想自去年他丧子之后的种种行迹,便不再犹豫,敲响了手中惊堂木。 “沈里正今日所告,皆查无实据,然念其丧子之痛,情有可悯,着沈氏族长将其带回好生看顾,其里正之职,暂由户长代行。” 说罢,他语气微缓,目光落在沈修身上,“你二人婚事既明,虽聘书有异,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方可安心归家,择吉日成礼罢。” “退堂!” 赵福之死,终是告一段落。 县衙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为沈修入堂前,特意为宴安与何氏归乡所备,另一辆则是卢氏赶来时所乘的马车。 一出县衙,卢氏便满脸倦色,走路似都脚步虚扶,仿若方才堂中对峙,已是耗费她极大精力,原宴安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候一番,便见沈修与一婢女,连忙扶着卢氏上了马车。 她未能来及与卢氏说上话,连与沈修都没能赶上,只是在他上车之时,回头朝她看来,两人唇角微弯,互相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卢氏马车先行离开,随后便是宴安与何氏,带着王婶母女坐上车,紧随其后。 起初,四人皆无言语,尤其何氏与宴安,一想到方才堂中场景,便依旧心有余悸。 王婶母女也是不知在望着何处出神,然路程过半之时,王婶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三人见状,齐齐朝她看来。 王婶长出一口气,直接握住身侧何氏的手,“婶子还说我拿你当外人,明明是你不跟我交心。”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她是在指宴安与沈修的婚事,轻咳两两声后,强笑着道:“哪里是我不说,是人家沈家规矩重,尚在孝期,我哪敢轻易开口。” 王婶笑着拿手肘轻搡何氏,“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沈先生待咱宁哥儿那般上心,敢情是看在安姐儿的面上了。” 这一路上,王婶话音便一直未停,脸上笑意也一直未散,对于赵福之死,她绝口未提,更别说询问或是探究,当真是一点都不想再在那人身上耗费精力。 赵满亦是如此,不仅未提,还满脸好奇与王婶询问宴安与沈修之事。 马车回到柳河村时,已是日落黄昏。 四人下了马车,站在村口,看着那夕阳余晖落在山间。 面对王婶母女,宴安到底还是心存愧疚,她神色微顿,语调变得有些低沉,“日后……婶子可要搬去县里?” “搬什么啊?”王婶朗声笑道,“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那碍眼的走了,我自个儿住地方多大,多舒坦,多好啊!” 王婶脸上笑意不见一丝作假,眼中也再无从前提及那人时的半分躲闪。 她挺起腰背,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柳河村真好,她的家真好,这日子真好,连她自己,也终是……好了。 再说那另一辆马车,这一路上静得骇人,卢氏一言未发,只合眼转着手中佛珠。 回到沈家,卢氏未回内室休息,而是径直去了祠堂,立于沈父牌位之前。 待沈修随之进屋,身后房门被合,她才回过头来,冷冷出声,“沈怀之,你给我跪下!” ----------------------- 作者有话说:沈修:跪就跪,反正安娘是我媳妇,全县人都知道了。 宴[柠檬]:不要脸。 第31章 “怀之”为沈修的字,有那君子怀德之意,为沈父生前所取,便是盼他心怀仁德,不慕荣利,唯以君子之风立身于世。 卢氏一直以沈修为豪。 哪怕他两入殿试,皆未登第,她也不曾失望,只因为她知道儿子心存百姓仁义,才会直言不讳,方被黜落。 而今,他因儿女私情,公然伪造证据,与人合谋,牵扯于命案之中,当真叫卢氏好生失望。 “你可知错?”卢氏回过身来,看着跪在堂中的沈修。 “儿知错。”沈修口中知错,脊背却挺得笔直,神色也无半分惭愧。 卢氏合眼吸气,当真被她气得不轻,摇晃着扶住身侧椅子,慢慢坐下了去,“当着你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父亲的面,你细细说来,你到底做了何事?” 皆难逃 第29节 沈修缓缓道来,并未隐瞒,只是将宴安失手致赵福坠亡之时,做了稍许改动,他只道自己当时亦是在场,未能与宴安一道将赵福阻拦,才叫赵福坠地而亡。 “糊涂。”卢氏抬眼看着儿子,摇头叹道,“你从前说因惜才,才与宴家往来,然那宴宁已是赴京赶考,你却还要去那宴家,且还是深更半夜,毫无顾忌?” “我的确惜宴宁之才,但他临行前,对我多有叮嘱,要我帮忙照护其家中年迈祖母与……” “还要瞒我?”卢氏直接将他话音打断,“你那屋中夜里所熏香丸,可是她赠予你的?还有那时不时带回的饼啊,酱菜啊……” 提及这些东西,卢氏便觉头疼,不过一个村妇,竟能让自己儿子痴迷到如此程度。 简直失望透顶! 卢氏不愿再说这些,闭了闭眼,压低声道:“以你才智,仅能想到与她偷私为由?便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 沈修回道:“当时事出紧急,眼看便至天明,儿实难……” “沈怀之。”卢氏扬手再次打断,强压心头气恼,低道,“你还不与我说实话,你那聘书,分明是为了引我出来,替你将你二人婚事示众!” 他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愿意接纳一个村妇,便借那日之事,直接立了聘书,故意不将沈家长辈印记落上,有此漏洞,那一直盯着沈修的沈里正,定然以为寻到机会,要以此事为由,大做文章。 “你为了娶她,连你母亲都算计在内?”卢氏说至此,再度合眼长叹,“我的确不会让她进门,但我又不会弃你不顾,自会替你将一切全部圆了,而你们二人婚事一旦落于明处,又经公堂来证,便为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那晚,你分明可以将她带至家中,若你当真牵于命案之中,我岂会坐视不理?自是要帮你二人周旋。” “说我夜里难眠,她前来做那安神香丸,或者是最擅熬粥,助我安眠,哪怕是我与她投缘,邀她来家中彻夜相谈,也好过用你二人私情来圆。” 说至此,卢氏双眸微红,气息也带着几分哽咽,“可你偏要用这最为不堪的法子,逼我站在公堂上,认下这门亲事,你是护了她,可你这也是在逼为娘啊?” 卢氏说得没有一丝错处,此事不管最终如何,卢氏都会牵连进来,那晚他的确可用卢氏的法子帮忙隐瞒,只要让卢氏相信,赵福死时,沈修也在场,那她为了护子,定然会竭尽可能来助二人。 可沈修没有。 他缓缓抬起眼,幽静又深邃的眸光,看向卢氏,“母亲聪慧,所猜非虚。” 卢氏不由冷笑,“我若愚钝,安能生出聪慧到全县之人都被你诓入其中?” 沈修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 卢氏深匀了几个呼吸,也逐渐冷静下来,“可是那宴家的,指使你如此的?” 提及宴安,沈修眉眼瞬间多了抹柔和之色,“儿子行事,遵从本心,无人看指使。” 从前众人皆以为,沈修迟迟未婚,是因其母过于挑剔,实则也是 他未曾看中,若他但凡动了心思,怕是想法设法也要叫她点头。 卢氏实在好奇,问他,“那宴家女模样生得的确出挑,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村妇,就当真叫你这般心喜?” 她不会相信,自己儿子学富五车,贵为君子,会是那只图美貌,色令智昏之人。 沈修没有回答。 从前未曾有过心动之时,便以为事出皆有因,凡是总能寻个缘由出来,然当某一日,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绪会被一女子所牵动,方才知世间万物,并非全能说清。 兴许,真是因为容貌? 沈修垂眸轻笑。 卢氏让沈修在祠堂跪了一夜,到翌日清晨,方才让他离开。 沈修来到宴家,已是午后。 何氏正在屋内午憩,自赵福死后,她一直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便是昨夜,也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县令朝二人冷斥逼问,敲那惊堂木的模样。 宴安似也未曾睡得太踏实,眼下泛着些乌青。 她将沈修请进院中,得知何氏好不容易睡着,沈修便不愿进屋,怕将她扰醒,然青天白日,两人在院中怕隔墙有耳,便来到灶房。 原本宴安满肚子话想与沈修说,然两人一进灶房,那狭小又局促的空间,便让她又记起那晚在偏房之事,她耳根倏然发烫,别过脸去不敢与他直视。 “敢问先生……沈伯母昨日突然入堂,可、可是先生提前做了安排?”宴安声音很低。 沈修如实道:“我母亲并不知晓,应是看我午膳未用完,便急急离开,心中不安,差了婢女出来询问,方知出事,这才连忙赶去。” 宴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沈修这几日都未曾与她说,原他也不知会如此,再一想到昨日县衙门前,沈母离开时那苍白的脸色,宴安便又关切询问她身体。 沈修回道:“我原本不与她说此事,便是怕她着急惊慌,伤了身体,幸得她回去后只是有些疲乏,身子并无大碍。” 宴安松了口气,“那幸好伯母寻了过去,将此事替我们圆了周全……” 沈修颔首,又将他与卢氏所说的经过,转述给了宴安,宴安也明白沈修用意,只有赵福死时,两人皆在场,沈母才不会将一切过错归于宴安身上。 宴安闻言,心头对沈修的亏欠又重几分。 她再次出言感谢,谢过之后,又将对沈修的钦佩之情道出,“先生才智果真令人叹服,昨日堂内诸事,不管是县令想到或是未曾想到的,你都考虑得极其周全,此番若没有先生所助,我与祖母定会在堂上露怯,没准此刻已是被押入狱中。” 沈修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他眉眼神色更加温和,“你与我已是有了婚约,何故再分彼此,往后便不必次次言谢,倒显得过于生分。” 宴安登时愣住,抬眼怔怔看着沈修,见他神情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便赶忙朝后退去一步,摇头道:“不、不……那婚约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事情已是解决,我怎能以此来裹挟先生?” 沈修看着神色慌张的宴安,便想起今晨母亲与他说的话,她说宴家好不容易借此机会,与沈家定了婚事,若下次再见,怕不是要提及婚期一事,还有那三书六聘,也该走个明处。 却不知,他今日过来,宴安不仅没有着急婚事,反倒是想将此事推个一干二净。 宴安的反应,沈修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头隐隐有些发涩,“可你我婚事,如今已是全县皆知,若就此作罢,定会惹人生疑。” 宴安昨晚便想到了办法,她小声提议,“对外可说,宁哥儿暂未归家,便待他科举返乡之后,两家再议婚期,到时可将婚期定至年底,如此一来,距现在便有将近一年时间……” 她顿了顿,抬眼朝沈修看来,“到时说我染了病症也罢,说与我脾性不和也好,又或者说那郎中诊脉,我无法育子……总归,将一切过错推在我身上便好,到时婚约取消,便不会再连累先生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那一丝的欲拒还迎,她说得认真,又恳切,当真是一点也不想与他将这婚事坐实。 “你可曾厌我?”沈修忽然问道。 宴安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我、我怎会厌先生,我感激还……” “与我成婚,便这般不愿么?”沈修没等她说完,低声又道。 宴安彻底怔住,唇瓣轻动,不知该说什么。 沈修似是无奈地轻笑了声,朝她面前走近半步,与她仅剩那咫尺之距,若再靠近半分,两人便要贴在一处。 他垂眼,望着那微颤的眼睫,还有那跟着颤动的唇瓣,低低道:“安娘,我要娶你,自我那晚想到此法,愿意将它道出,便是我已下定决心,要娶你为妻。” “不……”宴安仓促着要朝后退去,眼看便要撞到身后堆放的干柴上,沈修眼疾手快,一把将宴安揽入怀中。 “小心!”他低柔的气息,落在宴安发顶,如那晚一般,她再次与他紧紧相依。 然这次的宴安,却是挣扎着从他怀中脱身,沈修见她抗拒,便未曾强求于她,轻轻将她松开,垂眼看着那已是红了眼尾的宴安。 “安娘……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吗?”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将她惹哭。 然话落之时,那泪珠还是从眼尾滚落,“我要的,不是先生对我的怜悯……” “并非是怜悯,是我心悦你早已多时……”沈修声音虽是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说得认真。 他缓缓抬手,试探性慢慢将手朝她脸庞靠近,用那指背极为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珠,“我只是……只是……” 他似也难以开口,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出那四个字,“不敢言明。” 宴安眼睫再次颤动,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 四目相对之时,沈修指尖微顿,只觉心尖都也随之一并轻颤,他慢慢将掌心摊开,轻覆在她颊边,用那拇指指腹,轻轻在她面庞上摩挲。 “安娘,便是没有那场意外,终有一日,我也会与你表明心意,许是……没有这般快……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说予你听。” 宴安已是彻底愣住,她唇瓣微动,那声音似从喉中挤出,叫人几乎辨认不清楚,“你、你……从何时……” 沈修却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眉宇微蹙,这个问题他也曾反复思忖过许久许久,然却一直未能寻到答案。 他捧着她面庞,语气又温又轻,眼中有疼惜,也有疑惑。 “许是你在面对危机时的坚毅与果决……” “许是那日你立于窗外,认真听我授课,与我相视那一瞬……” “许是我搬至柳河村那日,你在沈家门前的那番仗义执言……” “许是从前尚在村学时,你每每与我见面,那眼中闪烁的真诚……” “又许是……三年前,你我头次相见那日的惊鸿一眼……” 沈修搜寻了记忆中有关宴安的无数画面,他几乎能一一道出,说到最后,他声音愈发温软,如那鹅羽在心间不住轻抚。 “不论始于何时,我此刻都无比确认,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为妻,若你厌我烦我,对我生不出一丝心喜……” “我亦是不会强求,可若但凡你对我有过……哪怕只一丝一毫的情意,都不要将它放过,或是掩藏起来……” 他垂眼,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然温润的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请求和小心翼翼。 “安娘,不要急着拒绝,可以么?” “便当是试一试,好么?” “安娘……”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我不同意! 第32章 宴安对成婚向来抗拒,这份抗拒源于恐慌。 而沈修带给她的从来都不是恐慌,如果说最初她对他是敬佩,敬佩他的才气,敬佩他的品行,那如今的她,对于沈修除了敬佩,还有感激与惶然。 这份惶然并非源于恐慌,而是一种说不出,却又不敢碰触或是深究的情绪。 如今,沈修的坦白将她藏于心底的这份惶然,彻底掀开。 宴安怔怔地看着沈修。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叫她只张了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修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再度将声音放得轻缓,低声问她,“可是……不舍阿婆与宁哥儿?” 宴 安抿住唇,轻轻点了下头。 沈修将那掌中的面容,捧得又近两分,他轻声说道:“你可知,我甚是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好的祖母与阿弟,羡慕你们三人和睦同乐,我有时会想……若我也能与你们在一起,那该多好……” “安娘,我知你顾虑,你若想要回来看望阿婆,哪怕日日皆来,我亦不会阻拦,更不会有任何埋怨,我会与你一起……” 皆难逃 第30节 “我并非是要将你带离,而是要与你在一起……” 宴安承认,沈修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他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心绪愈发安定,她试着蹙眉思忖,却发现好像已是没了任何抗拒的理由。 “我……我……”宴安眼睫垂下,心口起伏愈发明显,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还在纠结,便给了她足够的耐心,等她想好了后再开口。 许久后,一声极轻极低的“嗯”,打破了沉默。 然她还未来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便被那灼热的掌心,将面容彻底捧起。 果然还是害怕将她吓到,那双唇只是一瞬的相触,速度快到宴安还未来及反应,沈修便已是起身将她松开。 看着不过刹那间,便红如滴血的面容,沈修的唇间的笑容渐深,“安娘,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可好?” 宴安脑中一片嗡鸣,还未彻底从方才的那一瞬碰触中回过神来,她已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沈修回的话,好似根本没有出声,只怔懵地点了点头。 总之,直到那日沈修离开之后,又过了许久,何氏起身唤她,似才将她思绪彻底拉回。 “阿婆,明……明日,先生……他、他……”宴安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氏还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一面捧着杯子喝水,一面随口问道:“沈先生来了啊,你可都与她说了?” 宴安点点头,抿着唇又瓮声瓮气开了口,“他说……因是悬案,尚未彻底结案,待日后还要呈于州衙,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沈修教她说的,他知道她面薄,忧心她不敢与何氏说实话,便在临走前,教她如此回答。 这番话倒也是实话,不管宴安今日愿不愿意尝试,肯不肯接受沈修,两人之间的婚约,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轻而易举就要作罢。 反倒是越快成婚,越对此事有利。 何氏愣了愣,也回想起昨日堂上县令所说,似的确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宴安低头道:“他说……便按照该有的礼数走……” 何氏倏地怔了一下,缓缓抬眼朝宴安看去,见她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比那海棠花还要红,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甚为奇怪,明明昨晚的宴安还态度坚决,绝不肯耽误沈修,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 “那……那便如此?”何氏似是不敢确认,眯眼继续望着宴安。 见宴安轻轻点了下头,她忽地弯了唇角,竟笑出声来,“这是沈先生的意思吧?” 宴安继续点头。 何氏脸上笑意更深,一连多日的阴霾,仿若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好啊,这、这……这阿婆就安心了。” 上元节这晚,家家户户门前掌灯。 沈修一早便来到宴家,手中皆是白日在县里备下的礼,将那四方松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二人快些去罢,莫要忧心我,我老婆子自己在家还落个清静。” 日头尚未落下,何氏便催促二人离开,临了还朝宴安挤挤眼,说莫要忘了带些吃食回来。 宴安知道,阿婆又馋那浮圆子了。 她在从柜中拿了银钱,又将布帘拉上,换了身衣裳,将发髻重新梳整,这才起身去寻等在院中的沈修。 沈修今日只看着她笑,很少言语,待二人来到马车中,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 “晨起去县里看到的,不知安娘可是喜欢?”沈修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发簪看似不显,实则做工极其精良,发簪通体白玉,上有一朵梅花,花瓣似冬日落雪,成了那银白五瓣,中间花蕊则为红玉髓所雕。 宴安虽从未有过玉质佩饰,却也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发簪价值不菲,不似沈修口中,在那县里随意采买的。 似是看出她想要推拒,沈修便缓声说道:“安娘,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物件,莫要推拒好吗?” 宴安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从前送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怎会是第一个?” 沈修笑着俯身朝她靠近,用那极低的声音道:“你我订婚后的第一个。” 宴安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彻底说不出了。 沈修笑着抬手将这发簪帮她簪入发髻中,那清凉的墨发从他指腹掠过,让那心尖似也跟着凉了一下,随即便更加温热,柔软…… 两人到了县里,天色已是暗下,街道上热闹非凡,每年一到此时,各种样式的花灯便铺满街头,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街道上人影攒动,几次都有人险些撞到宴安,沈修一开始只是虚撑着手臂来护她,到了后来,往那桥头走时,几乎人挤人才能勉强通过,沈修那手臂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她揽住。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脸颊几次撞在他身前,她眉心微蹙,脸颊上的红云就未曾淡过。 这模样甚是惹人生怜。 “你……你是故意的吗?”宴安低着头,用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对沈修道。 沈修忙将视线移开,虽声音温润,但那神情里带着些许歉意,“并非有意……实乃街上人太多的缘故,我怕他们碰到了你。” 见他有些慌张,手臂倏地泄了几分力道,宴安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并非是在埋怨他,而是实在觉得两人这模样有些奇怪,便也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这般询问。 见她轻笑,沈修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那臂弯重新收紧,收得比方才更紧。 宴安涨红着脸,抬眼嗔他,他却仿若未觉,继续带着她随人群朝前走去。 两人终是寻得一处较为空旷之地,那里有个买花灯的摊位,宴安目光落在那虎头灯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要说上一次看花灯,还是宴安六七岁时,具体时间或是那日的很多画面,她都已是记不清了,然有一幕,她印象十分深刻。 是那夜在回家的路上,她与阿弟手中各拿了一盏灯,她拿的是玉兔灯,阿弟拿得是虎头灯,许是阿弟年岁小,没能拿稳,那虎头灯摔在地上,瞬间火光四起。 阿弟哭得伤心极了,父母如何哄都哄不好,她将自己的玉兔灯给他,他也不要,他哭着喊着只要他的小老虎。 她记得那日母亲答应阿弟,会待下次上元节,再给他买一个老虎灯。 可后来,母亲病重,耗尽家中所有钱财,父亲每日都在外面干活,三五日才能回来一次,照顾母亲与弟弟的担子便落在她一人身上,她们再也未曾上街观过花灯,便也一直没有买那虎头灯。 见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虎头灯,沈修觉得好奇,寻常女子便是喜欢,也该是看那花鸟鱼形,宴安为何会盯着孩童才喜的虎头灯。 “喜欢吗?”沈修问道。 宴安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掌柜的,这虎头灯如何卖?” “只要三十文!”掌柜的笑着便将那虎头等取下,“姑娘可真是好眼力!这虎头灯可是我亲手扎的,专为那小儿驱邪纳福。” 那掌柜的见宴安拿着那虎 头灯,看得极为认真,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又笑着问道:“郎君与娘子这般般配,可是给家里的小郎君买的?” 宴安不由一愣,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 沈修垂眼轻笑,却未澄清,而是将三十文钱朝掌柜的递去,似无意般打断了她的话,“三十文是吧?” 掌柜的连连应是,正要抬手去接,便见宴安慌忙将沈修拉住,“这个灯我来买!” 沈修顿住,垂眸看她,见她神情肃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他不由怔了一下,又那三十文钱又收了回来。 宴安也意识到了方才自己反应过于强烈,便又立即软了语气,与他缓声解释道:“这是……是……是给……是给宁哥儿买的。” 宴安垂下眼,重新拿了三十文交给掌柜。 “宁哥儿?”沈修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意,反倒写满好奇。 宴安提着那虎头灯,又与他并肩朝河边走去。 她望着脚下石子路,再次轻缓出声:“自来了晋州后,阿婆与我一直忙于生计,便从未来过县里观花灯,我总觉得欠了宁哥儿许多,今日终是寻到机会,便补一个给他……” “也许……他如今不会再想要了,可……”宴安忍住鼻尖酸意,强让自己弯起唇角,然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听不真切,“可总得有人记得,他从前……盼过这盏灯……”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放开我阿姐!沈修你厚颜无耻! 沈[害羞]:你不过只是个替身罢了,拿什么同我争? 【宝宝们,下一章在明晚21点,后面就基本固定在每晚21点更新啦[害羞]】 第33章 那晚,两人在河边站了许久,十指也不知在何时,交握在了一处。 是那卖河灯的老人,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沈修从老人手中接过河灯,点燃后递给宴安。 宴安合眼许了心愿,将那花灯推去远处。 “安娘许了何愿?”沈修含笑问她。 原以为她会忧心道出便不灵了,并不会与他开口,没想到宴安却是未曾犹豫,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河灯,似在怔神般,轻轻地开了口,“愿阿婆安康,宁哥儿高中。” “那你呢?”沈修脸上笑意敛了一分。 “我?”宴安深吸了口气,也缓缓收回神色,抬眼朝他笑了,“我自己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所求之事……” 夜风拂面,将那河上影影绰绰的花灯吹得细细碎碎,如那夜晚星辰,跃进她这双漆黑透亮的眸光之中。 沈修未曾言语,只静静地垂眸望她,待许久后,才恍然回神一般,转身又从那卖河灯的老人手中,买下一盏。 他将河灯点亮,弯身放入河中,合眼不知许了何愿,待将那河灯推远之后,才缓缓起身,重新将她拉住。 “你无愿,我却有。”他垂眸迎着那明亮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愿年年岁岁,与卿携手,待青丝成雪,仍观灯如初。” 这一瞬间,宴安忽觉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四周一切皆全然静下,只剩那轻缓又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这一晚,两人回到柳河村时,已是夜深人静,这还是宴安头一次回家这般晚。 沈修将她送回宴家,待面前木门紧闭,院中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他才长舒一口气,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离开。 卢氏未曾入睡,待得知沈修回来后,便将他唤至身前。 她用绢帕掩唇,轻咳了几声后,才沙哑出声,“这两日,你与宴家可曾商议,那三书六礼该如何来补?” 沈修温声道:“此刻已是深夜,母亲身子要紧,不妨待明日晨起后再议?” 沈修的确是在关心卢氏,可落在卢氏眼中,到有几分躲避之意。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是轻咳两声,抬手道:“左右我夜里也睡不着,看你方才进门时笑成那般模样,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安睡,倒不如借此时机,将事情说清了。” 不等沈修开口,卢氏话音一落,接着又道:“我已差人打听过,柳河村这边若是嫁女,尤其是长姐出嫁,少不了要为家中的弟弟妹妹们谋划。” 卢氏已是查了清楚,当初何氏从江南回到柳河村,并未让两个孩子做农活,一个与她学女红,一个又费尽心机送去村学读书,足以见得这老妇人不一般。 “宴安好不容易攀上咱们沈家,而那宴宁,看似聪慧过人,能中解元,可这科举之路到底能否高中,尚不可知。” 沈修闻得此言,眉心倏然蹙起,尤其那“攀上”二字,叫他听后如同被针扎入耳中一般难受。 皆难逃 第31节 卢氏似浑然未觉,继续说道:“若他此番真能中那进士,自是光耀门楣,咱们做姻亲,脸上到也能有几分光彩,可若是落第……” 卢氏语气微凉,抬眼朝沈修看来,“那宴宁日后娶妻生子,养活生计,怕是都要沈家来出力了。” 说至此,卢氏似冷嗤了声,“你昨日说宴家不急,一切皆等宴宁科举归乡再说,可我始终觉得,既然全县皆知两家婚事,那便莫要再拖,趁早将那礼数补全了再说。” 卢氏言下之意再为明显不过,她以为宴安要扶持自家弟弟,才有意拖延婚事,迟迟不说那聘礼一事,然她并不知晓,若不是沈修昨日在宴安面前那番真切请求,怕是两家婚事都要难成。 然沈修知道母亲心气向来高,自是不会将此事道出,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那平静的语气与卢氏解释,“母亲多虑了,安娘心思纯善,从未动过这些念头,母亲既已是差人查清,那便当知宴家状况,这些年来,他们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宴安身为长姐,谈婚论嫁,自是要等宴宁归来,在做商议,这无关利弊,只因亲情与尊重。” 卢氏闻言,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怀之啊,这世道最为难测的,便是人心,你今日看她,处处皆好,自是觉得宴家心善可诚,然那人心如潭,静时映月,动时藏蛟,今日之真,未必是那明日之实。” “为娘并非不信你,只是……”卢氏话音一顿,语气也透着恳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在这世间最为放心不下的牵挂,我自是不愿看你走入那深潭啊。” 话落,卢氏又是一阵低咳。 沈修未再争辩,而是起身上前,一面轻轻摩挲其后背,一面温声轻道:“儿知道了。” 翌日清晨,沈修来到宴家。 宴安一看见他,颊边便染了抹淡淡的绯红。 何氏望见这一幕,更是乐得直抿嘴乐,忙叫他坐下喝茶。 沈修却是未曾落座,而是上前郑重地朝着何氏拱手,“阿婆在上,沈修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要言明。” 见他神情肃正,何氏颇为讶然,忙抬手唤宴安先关了门窗。 待门窗皆闭,方听沈修轻声说道:“我与安娘情急之下定了名分,虽出于无奈,却亦是源于我本心,如今婚约已是全县皆知,若再迟迟不备六礼,损了安娘清誉不说,又会遭人误解,以为沈家有意怠慢,并非真诚求娶。” 他说至此,抬眼朝宴安看去,语调又低了两分,“修不怕被误解,却不愿安娘因此而受了委屈。” 原本宴安乍然一听,心头还有些疑惑,不是说好了要先试一试,怎就这般快要将那礼数补全,可这最后一句道出之后,宴安心头却是忽地一暖,想要推拒的话到嘴边,迎着那双温润的眸光,却迟迟说不出口了。 何氏未曾想那般多,一听那句“源于本心”,便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二人日后过得安稳,阿婆便心满意足了,这些个礼数,阿婆并不讲究,你们若想早些备齐,那便去做,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宴安听至此,那犹豫许久的话,终还是说了出来,“可宁哥儿尚未归来……” 沈修缓缓起身,声音更加温润,“安娘,我知你顾虑,故而今日所求,并非是将婚事仓促而定,只是想先将那礼数补全,以示沈家对宴家的尊重,待宁哥儿归乡之后,再定婚期。” 他话音一落,见何氏点头,宴安亦是没有立即反驳,便继续说道:“纳采,问名,纳吉,只半月便能行毕,而纳征与请期,皆可等宁哥儿 归来后再议。如此,既能全了礼法,又不会叫宁哥儿归来心有遗憾。” “如此……可好?”沈修语气恭敬,态度诚挚,所言又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何氏早就想点头应允,却见宴安咬着下唇,一双细眉紧蹙,便一直不敢出声,只等宴安来回应。 许久之后,那静默的屋中,终是传来一声轻轻地“嗯”。 沈修似是松了口气,下意识便想去揽她的手,然那手刚刚抬至两分,还未触及宴安,便见宴安连忙抬眼朝他摇头,还用眼角朝何氏的方向示意。 沈修意会,立即握拳,垂眸掩唇,轻咳了两声,试图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所掩。 两个小年轻以为藏得极好,可这些举动,已是全然落于何氏眼中。 “哎呦,我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怎么老眼昏花了,你们莫要吵我了,快些去院中晒晒日头,叫我老婆子安生合眼小憩片刻。” 何氏说着,便作势要寻枕头躺下。 宴安抿唇轻笑,与沈修一前一后出了屋。 那房门刚才合上,那温热的大掌便覆在了宴安手上,将她拉至后院。 “可会怪我今日唐突?”沈修垂眼低问。 感觉到沈修气息就呼在额间,宴安抿唇垂眸,“没、没有……” 沈修并非全然是因母亲那番催促,才会于今日开口,他既是愿意如此,便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他从未这般心急的想将一个女子占为己有,想与她日日想见,想与她永不分离…… 三书六礼,不过一月,便已是全然办妥,只那婚期一直未定。 二月下旬,省试放榜。 此番科举,圣上尤为重视,毕竟百余年来,殿试已成定制,如今天子亲自下令责改殿试规制,天下士子无不感泣,自此省试即为进士,殿试则不再戳落。 三月初,晋州收到文书,快马传回柳河村。 “解元宴宁,省试高第,名列第三,赐进士出身!” 消息传开,整个晋州皆为震动,谁能想到,那穷山僻壤之地,竟能出得这般一个文曲。 何氏当日得了消息,当场跪地朝着宴家牌位叩首,宴安已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修闻讯,也是倍感欣慰,然那眉宇间,似藏了丝不易觉察的情绪。 卢氏听此消息,心口那大石似是终于缓缓落下。 “进士啊……这宴家,可当真能耐。”卢氏笑着对沈修道,“我想见见宴安,那南山的杏花开得极好,我三日后想去观赏,可叫她也随着去上一趟罢。”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是谁酸了,我不说。 沈修:嗯,无妨,恭喜你高中进士,只是……我要与你阿姐成婚了。 宴[柠檬]:……你且等我回来。 第34章 沈父生前,最是喜爱杏花,那书房所藏最多的画卷,除了卢氏,便是这杏花图。 每年一至三月初,大片大片粉白的杏花如烟似雾,随着那早春的轻风,纷扬在漫山遍野之间。 那时卢氏会随着沈父一道前来,两人便宿在那山间的小木屋中。 她吟诗,他作画。 身前只一壶清茶,一叠杏花酥,一待便是半日光阴。 想到那时场景,卢氏唇角慢慢弯起,眼神也变得愈发飘远。 她拿出帕巾掩唇咳了一阵,喉中泛出一丝淡淡咸腥,然那眸中的神采,与唇角的笑意却未曾散去。 直到那不远处的杏花树下,出现了两道身影,那窗后的卢氏,才如梦初醒,恍然回过神来。 “夫人,是郎君和宴家娘子来了。”身侧的婢女小声提醒。 卢氏未曾接话,只静静望着那逐渐走近的二人。 许久前,她与他也会这般,并肩在那杏花林中漫步。 须臾,卢氏缓缓敛眸,长出一口气,那唇角笑意也随之散去。 木屋外有处凉亭,婢女早已备了茶点。 卢氏从屋中走出时,那二人已是候在了亭外。 这是宴安第二次见卢氏,头一次还是在县衙里,那日的卢氏便给宴安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还从未见过那般处乱不惊,不怒自威的妇人。 不过那日的卢氏,不仅当着众人的面夸她品行,还极为温和的帮她理了颊边乱发。 宴安觉得,便是那日之举为权宜之计,她也应当没有那般排斥她才对,毕竟沈修也与她说过,沈母对于这桩婚事,并未有任何想要推拒之意。 “伯母。” 一看到卢氏,宴安便立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卢氏未曾应声,慢慢踱步而上,待彻底坐定,才轻轻道了句,“进来坐罢。” 沈修如何看不出母亲之意,眉心已是微微蹙起。 宴安却好似全然未觉,乖巧地应了一声后,跟着沈修走入亭中。 “母亲,安娘知道你喜爱杏花,便特意绣了这副杏花绣屏。” 沈修说罢,宴安忙将手中那细细卷好的绣屏双手捧上。 卢氏只是“嗯”了一声,又淡淡扫了一眼,便示意身侧婢女上前收下,没有一句客套的话,也没有半分想要展开来看的意思。 沈修眉心褶皱又深了两分。 宴安袖中双手慢慢收紧,但面上依旧不显。 二人正要落座,便听卢氏忽地又开了口,“我听闻宴老夫人腿脚不便,今日便特地命人备了些艾草,在这春寒尚未退尽之时,熏此物最是能散湿气。” “怀之。”她抬眼朝沈修看来,语气依旧淡淡,“你去屋中取来,待会儿让宴娘子带回去。” 明明可以吩咐身侧婢女去坐,可卢氏却偏偏要沈修亲自去拿,明显是为了将他支开。 沈修并未拒绝,而是朝宴安温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你先陪母亲,我去去便回。” 宴安“嗯”了一声,又一次朝卢氏行礼,“劳伯母费心了,宴安代阿婆谢过伯母。” 卢氏端起茶盏,淡声道:“不必言谢,坐下罢。” 宴安落座后,亭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修也不知缘何,迟迟未归。 卢氏时而抬眼去赏杏花,时而垂眸喝着手中清茶,可不论作何,始终不与宴安说话。 宴安见卢氏不语,也不敢随意开口,只陪她静静坐着,然那心绪早已凌乱,人也变得更为拘谨。 她实在不知,她的这位未来婆母,到底是因为不喜她,才不愿与她说话,还是说她当真是因生性喜静,不愿与人接触,才会如此。 宴安垂眸望着手中杯盏,眸中的那股落寞与不安愈发有些藏不住了。 卢氏自然看得出来。 她原本难以接受自己儿子寻了个村妇为妻,可又觉得事已至此,若将婚事推脱,那宴家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以那赵福之事相挟,吃亏的还是沈家,倒不如顺了沈修之意,结了两家之好,日后成为一家人,便也难以生出二心。 且这宴家之子还中了进士,想来往后也不必事事都靠沈家,她这才开口叫沈修将宴安带来见上一面。 她以为,她想通了。 可看到这二人并肩走在那杏花树下时,她心头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也许,她当真是个刻薄之人。 卢氏般想着,又是幽幽地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低叹,宴安便将头垂得更低。 皆难逃 第32节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修终是提着一包艾草回来了。 原本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出来,然那屋中的婢女却说那包艾草的绸带断了,要寻新的过来,让他稍坐片刻便好,都是母亲身侧常伺候之人,沈修也不愿苛责她们,然这一坐,就是许久。 亭中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虽面上不显,但唇角那往日惯有的温润,却是淡了三分。 旁人兴许看不出,身为母亲的卢氏,又怎会不知他此刻情绪如何。 “母亲,山上似是起风了,我还是先送安娘回去罢。”沈修说着,便朝宴安伸出手。 宴安的手心里早已生出了一层细汗,她下意识想在裙摆上擦 擦,却恍然又想起卢氏就坐在身侧,一时不敢去擦,也不敢去握那面前的手,只垂着眼,拎起裙摆慢慢起身。 “今日多有叨扰。”宴安带着几分歉意,朝卢氏微微颔首,“伯母记挂阿婆腿疾,又以茶相待,宴安心中甚为感激。” 说着,她抬眼朝那身侧的杏花看去,脸色带着浅浅笑意,“这山中杏花开得这样好,愿伯母岁岁得见,心宁身安。” 话落,卢氏只淡淡望着二人,似是并未有那要回话之意。 原本宴安还想再等等,等她回应之后,再行离开。 身侧沈修却已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转身便拉着她朝亭外走去。 他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依旧带着往日的温笑,还是那幅温润君子的模样,然在场之人,皆已看出,沈修心头的不快。 卢氏合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那石桌站起身道:“安娘。” 亭外二人顿时停下脚步,转身朝她看来。 卢氏面容含笑,语气似也不如方才那般冰冷,“那个安神的香丸,我近日熏了几颗,睡得的确踏实了许多,可是你亲手所制?”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弯了唇角,她松开沈修,快走两步回到亭中,“是我亲手所制。” “嗯。”卢氏笑着点了点头,“若你得空,改日便再做些送来罢,可好?” 宴安笑容更深,连忙应下,“好!我今日便做,只两日工夫就能做好的!” 卢氏似是未曾想到,宴安竟应得这般快,眼里还透着光,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似的,那笑意里不掺半分勉强,也不带一丝讨好,只是纯粹地,欢喜地应下了,就好似能为她做几颗香丸,是什么值得雀跃之事。 这一瞬,卢氏心头忽地一软。 “莫急。”卢氏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房中还有几颗,你且慢慢做便是。” 得了此话,宴安又是一怔,然那唇角的弧度却是扬得更深。 回到家中,她将今日亭中之事说予何氏。 何氏听到卢氏支开沈修后,一言不发,脸色也有些难看,然听到最后那番话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那未来婆母,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过年都不曾与亲戚走动,定然不愿与人言谈,但这并非是她不满你所致。” 何氏说罢,又低声叮嘱宴安,“咱们可不能往那坏处去琢磨人,那日若非是你婆母赶去,怕是咱们皆要入狱。” 宴安一想到今日亭中,自己不安时脑中生出的那些念头,便觉得有些愧疚,忙与何氏保证,“阿婆放心,我对沈伯母只有感念,没有旁的心思。” 得了这句话,何氏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缓缓点头。 往后几日,宴安亲自去县里药铺选药,皆是那上等的药材,花费了不少银子不说,又将那安神药丸研磨的细细密密,直到那指节都被磨得发红,这才敢合入沉香中,搓成香丸。 原本是打算待沈修来寻她时,托沈修带回家中送给卢氏,可这几日沈修却显少露面,每次来寻她时,面色看着似都带了几分疲惫。 想想也是,从前宴宁还在时,村学有两人所教,到底是能轻松些,如今宴宁尚在京中未归,那么多学生皆是沈修一人来授,自是会觉疲惫。 宴安也不敢多留他,嘱咐他多注意身子,便劝他回去休息。 只是沈修一走,她便觉得心头有些空落,不过一想马上便至三月二十,那殿试应当已是结束,若是宴宁当真高中,这几日家中便该会收到喜报了。 何氏不论晨起还是睡前,每日必要在宴家牌位前祈福,宴安虽也会忐忑,然她始终相信,宁哥儿定能高中。 果不其然,三日后,那报讯人身骑骏马,一路飞驰,手中高举喜报,未至村口,便已敲响铜锣。 “捷报——晋州柳河村宴宁公子,殿试高中,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钦点探花郎!” 整个柳河村,顿时炸开了锅。 哪怕往日再瞧不上宴家之人,此刻都要舔着脸登门道喜。 宴安闻得此讯,喜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何氏则摇晃着身子,险些高兴地厥了过去。 然整整一日,沈修都未曾露面。 半月前,省试第三的消息送入宴家时,沈修是头一个来宴家道贺之人,而今日,直至深夜,宴安都未将他等到。 那村学的学生,今日也来了不少,他们说,沈先生已是告假三日,未曾去村学了。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阿姐,他是骗子,只有我是真心的。 沈修:哦?那你回来便看看,我与她如何恩爱白头。 第35章 宴宁高中探花一事,整个柳河村几乎无人不知,饶是沈家大门紧闭,那外间锣鼓喧天之声还是能清晰的传入房中。 “缘何……这般吵闹啊?”床榻上,卢氏半倚着软枕,眉心蹙得极深。 一旁端着药碗的沈修,虽未听到报讯人口中的话,却已是从那外间动静猜出了几分,“应是宴家得了喜讯所致。” 卢氏默了片刻,轻咳着道:“将药给绿如,你先去宴家道贺罢。” “无妨。”沈修舀了勺药汁,递到卢氏唇边。 自那日卢氏从南山回来后,咳疾愈发严重,到了三日前,晨起早膳之时,甚至当着沈修的面,咳出了鲜血。 沈修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县里请来名医,诊脉之后,只摇头叹道:“夫人乃是久郁成疾,再好的药也只能缓其症,难以除其根呐……” 卢氏闻言,神情依旧淡淡,只跟着轻声附和了一句,“这便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了。” 送走郎中,沈修跪于床前,自责道:“儿不孝,让母亲为儿操劳。” 若不是他逼迫母亲,当着公堂之上认下这门亲事,又明知母亲不善与人交际,还怪责她疏冷宴安,也许母亲便不会病至如此地步。 “起来吧,这又如何能怪得了你。”卢氏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杏花图,哑着声道,“我要见她,并非只是自己相看,我也想让你父亲看看……咳、咳……” 卢氏用帕子掩唇,见那帕中猩红,只是微愣了一瞬,并未露出惊惧,反倒是唇角浮出了抹淡淡笑意,“他托梦于我,说儿子大了,我也合该放下心了。” 沈修慢慢起身,坐于榻边,颤抖着握住了卢氏的手。 这一握,心头便又是一惊,母亲的手指冰冷如霜,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瘦得好似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 发觉沈修垂泪,卢氏便慢慢将目光从画中移开,含笑着朝他看来,“儿啊,莫要哭……”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娘并未怨责于你,只是有些话,我藏了整整六年,也该是时候与你说了。” “自你父亲那时起,我便想随他而去,可那时你尚未成家,我又怎能安心寻他?” “说句实话,我对宴安并不满意,可你要娶妻了,这妻子是你自己选的,这往后的日子,也是你二人在一起过,我喜不喜欢,便也不重要了……” 说至此,卢氏忽然又是一阵急咳,咽下半杯水,缓了片刻之后,她才缓声继续道:“我原以为,待你成婚生子之后,我再去寻你父亲,可他似乎也念我念得紧……” 卢氏垂眸笑了笑,再抬起眼时,神情便郑重起来,“我对外说,你为你父亲守孝六载,可若是我走了,你不守足六载,定要遭人诟病,可若守下这六载,我儿便已至三十有二,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将你拖至这个岁数再娶妻生子啊?” 沈修闻言,已是双眸尽湿,不住摇头,“不会的,母亲不会……”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卢氏抬手帮儿子将眼泪轻轻抚去,“婚事莫再拖了,让为娘……亲眼看着我儿成家,我便彻底踏实 了。” 卢氏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希望在人生最后的这段时日,能看着儿子成家。 这要求原本并不过分,甚至可谓是人之常情,可两家先前已是商定好了,要待宴宁归家后再定婚期,如今这般,非但等不到宴宁,且连那婚期都得仓促地提至眼前。 沈修向村学告了假,且一连多日难以入睡,见到宴安时,几番想要开口,却终究还是没能道出。 眼看便至三月底,殿试的结果很快就该送回晋州了。 若此次宴宁只为寻常进士,尚可早日归乡,可今日听到外间那震耳欲聋的锣鼓,沈修便已是心中了然,宴宁必是位列三甲鼎。 他要留于京中等候授官,还有亲赴那大小宴请,莫说早日归乡,能在五月回乡,已属不易,而母亲……连三月可否撑过,都尚未可知。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喉中,卢氏缓缓躺下,合眼片刻,便再度入了梦中。 不必去问,沈修从她唇角的弧度也可猜出,她又一次梦到了父亲。 这一晚,沈修守在卢氏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他沐浴之后,终是寻到宴家。 他将这几日家中之事全然道出。 何氏与宴安原本还沉浸在宴宁高中探花的喜悦当中,闻得卢氏病重至此,皆是心头一震。 尤其何氏,光是闻言,便已然落下泪来,“你这孩子,怎忍到此时才说啊,合该早些开口的!” 沈修愧道:“两家先前已是有了约定,沈家不该轻易更改,故而迟迟未敢开口。” 何氏拭泪道:“我宴家虽人丁稀薄,非那名门贵族,可也懂得何为孝道,如此至孝之举,我家又怎会推拒?” 沈修当即起身,朝着何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婆能理解沈家难处,沈家感激不尽!” 何氏赶忙虚扶起他,回头朝那久未开口的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阿婆便替你做主了,三日内尽快完婚!” 宴安似是一直在出神,直到此刻才恍然清醒,她噌的一下站起身,看向已是红了双眸的沈修,那唇瓣轻嚅,却迟迟未曾道出声来。 见她并未立即应下,沈修那眉宇间多了一抹黯淡,他敛眸,看向何氏,“多谢阿婆体谅,可我忧心宁哥儿若归来后,得知我与安娘已是成婚,他可会心中有怨?” 长姐出嫁,身为家中唯一男丁,却浑然不知,这的确于理不合。 何氏已是下了决断,抬手说道:“宁哥儿自幼懂事,如今又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孝道?你们二人且安心成婚,此事由我来做主。” 话落,不等沈修再开口,何氏便又朝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万万不可再行耽搁了。” “阿婆,我明白了。” 得了宴安这句话,沈修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来到院中,沈修虽已是疲惫至极,心绪也一团乱麻,然还是强让自己缓下语气,拉着宴安的手,温声问她,“安娘……你方才始终不语,可是在埋怨我?” 宴安垂眼点了点头,如实道:“我的确怨你,但并非是因婚期提前一事。” 宴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昨日我听村学的学生说,你告假三日,未曾出门,我整夜未眠,翻来覆去只想着,你家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不能与我直说?” 说至此,宴安抬着那泪眸朝沈修看来,“我以为……你我之间,已是无需有何隐瞒,或是难以言说之事……” 皆难逃 第33节 沈修心头一紧,抬手便将宴安按于怀中,那沉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颤,“安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原是想着,待宁哥儿归家之后,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做我沈修之妻,不让任何人道你一句委屈……可如今,只能一切从简,仓促行事……” 他缓缓将她扶起,凝视着那双泪眸,“我怕你心中委屈,更怕你日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人这一生如此重要之时,竟会这般潦草……” “安娘,是我无能,护不住母亲康健,也给不了你一场体面的婚事……”沈修轻抚着那白皙面容,声音愈发沙哑。 看着他布满双眸的血丝,宴安哪里还能再说一句怨怪的话来,她缓缓将他抱住,轻声说着,“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婚期定在三日后。 沈修带着宴安一并赶往县里,买回两套现成喜服,虽不及早先商议那般定制的精美,却也是用料不菲。 因卢氏病重难起,一切事宜皆是从简,在何氏与柳河村里正的见证下,于沈家堂中叩首拜堂。 卢氏强撑病体而坐,时不时掩唇急咳。 因她受不得吵闹,便免了所有吹打与爆竹,连宾客都未曾通知,只草草依照那礼数拜堂之后,便算礼成。 宴安被婢女扶进喜房,端坐在榻边望着那红烛静静等候。 直到夜深,沈修方才露面。 “娘的身体,如何了?”宴安关切询问。 沈修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力,才将那唇角扬起,“娘……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叮嘱我,往后定要好生待你……” 说罢,他抬眼朝宴安看来,“她说,见你进门,她便安心了,此生再无牵挂了……” 红烛之下,他双眼通红,宴安早已没了初为人妇的紧张与喜悦,心头只有对自己夫君的满满疼惜。 宴安也知,两人成婚仓促,在此节骨眼,沈修应也没有那燕尔之心,正要开口劝他早些休息,却见沈修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娘说,若能在弥留之际,有幸得知沈家子嗣得以绵延,那她便更加无憾……” 沈修的声音极低,极沉,没有一丝欲念,只有近乎哀求的恳切。 宴安怔然望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那双手,最终合眼朝他轻轻点头。 这一夜,没有欢愉,没有言语,哪怕他再为温柔,那疼痛还是沾湿了她的眼睫,然她却紧紧咬着唇瓣,未敢将任何人惊扰,只余细微轻颤与那低到极致的呜咽,隐于那摇晃的红帐之中。 四月初七,沈家门上的红绸,于一夜之间,变为一片雪白。 卢氏是在深夜走的,悄无声息,未曾惊动任何人,她怀中抱着一幅杏花图,眉眼间似还带着淡淡笑意。 依照她生前所愿,无鼓乐,无宾客,换了那身初见沈父时的旧衣入棺,葬于南山,长眠于沈父之侧。 那繁茂的杏林中,传来一声低低地抽泣,“安娘,往后余生,我只有你了。” ----------------------- 作者有话说:[柠檬]:其实,我可以送你去和父母团聚的。 【下章[柠檬]就要回家啦!】 第36章 卢氏离去之后,沈家门庭更为清冷。 半月之后,沈修复了村学的课,他为人处世依旧温润有礼,那唇角也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淡淡笑意。 白日他在村学,宴安晨起后便会回到宴家照顾何氏。 这也是两人成婚前便说好的,因宴宁未曾归家,宴家只留何氏一人,宴安实在放心不下,白日里便会与祖母在一起,到了夜里何氏睡下,她才会回沈家。 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宴安又会亲自跑去村学一趟,将做好的饭菜拿给沈修。 快至五月,晋州的早晚温差也逐渐变大,晨起时还需穿袄子,到了正午,不过片刻脚程的工夫,就让宴安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沈修拿出帕巾,抬手帮她轻轻擦拭着额上汗珠,“若累了,就让阿诚来送。” 阿诚是沈修的小厮,常帮他跑腿。 宴安笑着摇头道:“我在家中左右无事,倒不如出来走走。” “只是想走走,便没有旁的原因了?”沈修带着几分明知故问,收那帕巾之时,还刻意用指尖在她耳珠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只这一下,宴安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抬眼就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好在此刻门外无人,且此刻为午憩时间,众人也皆知此屋是沈先生要休息之处,院中并无旁人来扰,再加上门口挂着竹帘,便是有人在外,也难以将屋内动静看清。 可饶是如此,宴安还是嗔了沈修一眼,低声责道:“先生不该如此。” 这声先生,是宴安心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落入沈修耳中,却是叫他心头生出一阵微痒,唇角弧度似又深了两分,“不该如何?” “不该碰……”耳珠那二字,宴安有些羞于道出,她话音一哽,索性不再说下去,而是将那粥碗端到沈修面前,垂着头道,“快吃饭,若再耽搁,便该凉了。” 沈修望着她如此模样,脸上笑意更深,然也知她面皮薄,便也不再逗她,只用那二人才能听清的低语,轻轻道了一句,“可若吃完了,安娘便该回去了……” 宴安脸颊又是一阵灼热,但唇角也跟着一并弯起。 成婚之前,宴安从未想过沈修会有如此一面,在她眼中,沈先生一直是位温润君子,正直又守礼,从不逾矩,也从不妄言,直到他与她道出情愫那刻起,沈修君子的这一面,便在宴安面前慢慢卸下,尤其是二人成婚之后,那床笫之间的情形,便让宴安彻底认识到了沈修的另一面。 在出嫁前一日,关了门窗,何氏与宴安在此事上也算有过一番交代,她以为这便是全部,可随着她与沈修同床共枕时日越久,方知在此事上,还有那般多的花样。 原本尚在孝期,两人便是新婚,此事上也当知收敛,可卢氏生前将二人叫至身前,特意言明,她若某日离开,两人不必恪守规矩,凡是以孝为先,早日给沈家绵延子嗣,方为正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修二十有六,宴安也只比他小了三岁,寻常男女这个岁数,早已生儿育女,而这二人,才刚刚成婚,若当真因卢氏离世而有所避讳,待生子之时,沈修便要朝着三十奔去。 从前沈修未曾娶妻,卢氏所忧为儿子择配贤妇,如今他已是成婚,卢氏便开始盼着他早日生子。 她与二人嘱咐之后,甚至又书信一封送往沈家族老那边,生怕日后宴安怀子,得了族老埋怨。 经此一事,两人在床笫之间才彻底没了顾忌。 宴安听到沈修如此说,面容又是一热,低低道:“你先吃饭,待午憩结束,我再走便是。” 得了此话,沈修笑容更深,可宴安看在眼中,心头却是一酸。 她知道,自婆母离世之后,他始终强作如常,每每提起母亲,便说,“这是娘的心愿,自父亲病逝,这六年来母亲郁郁寡欢,一日也未曾真正开怀过,如今她离我而去,反倒是……圆了其愿。” 话是如此,可宴安心中明白,身为独子,父母皆亡,世间再无至亲可依,他又怎会真的不痛? 这种痛,她也曾感受过,然她幸运,有了阿婆与宁哥儿相伴。 而沈修,就如那日他亲口所说一般,只有她了。 整个午间,宴安一直陪着沈修,因她来时尚未用膳,便跟着沈修一道吃了些,待午憩将要结束,她才提着食盒回了家中。 村学散堂后,沈修来到宴家。 这段时日向来如此,待入夜何氏歇下,他才会带着宴安回沈家。 院门推开,沈修迈步而入,院中何氏正在摘菜,抬眼看见他,便笑着招呼,“怀之回来了,快进屋歇歇罢。” “阿婆,我来吧。”沈修温笑走上前来,撩起袖子想要帮忙,何氏忙将他手臂开,“我老婆子闲来无事岔心慌呢,你可莫要做这些,若实在得空,不如去灶房陪陪安娘。” 沈修也不再勉强,应了一声后,起身去了灶房。 宴安正一面烧鱼,一面将揉好的麦饼贴在那冒着热气的锅边,见沈修进门,便朝里侧挪了半步,又将一块揉好的麦饼贴上,“这灶房又热又闷,还有油烟,你莫要进来,快去屋中歇着吧。” “想看看你。”沈修话落,便被那油烟呛得掩唇轻咳。 宴安见状,忙又催他回屋。 沈修原还想再陪陪她,然那油烟却着实叫他难忍,只得低咳着推门退了出去,可他并未离开,而是侧身避着那油烟,与房中的宴安道:“这些粗活,原不该叫你日日劳累的。” 宴安笑道:“不过生火做饭罢了,哪里称得上劳累啊。” 沈修知她是早已习惯,才会如此说,他默了片刻,又温声开口道:“明日散堂后,我带你去趟县里,挑两个稳妥的丫头回来。” 卢氏走后,在她屋中伺候的那两个,也被她生前做了安排,两人皆已离开,沈家宅内,本就人少,如今就只剩下两个小厮,和一个年岁较大的仆妇。 沈修的这番话,也同样落入了何氏耳中,得知孙女嫁人后,能清闲享福,怎会不觉心中欢喜。 然灶房内的宴安,却是愣了一瞬,搁下手中东西,探头来看沈修,“不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做不了。” 何氏心里骂宴安傻,但嘴上又不能说,只朝那灶房外斜了一眼。 沈修目光落在宴安鼻尖,看到那上面沾了一片面粉,便含笑着抬手帮她擦拭,“我的安娘如此能干,我又不是不知,然我并非是要束着你,只是想你能多抽些时间,陪阿婆说说话,或是……能多陪陪我……” 最后这句话,沈修声音很轻,未叫旁人听了去,却是叫宴安听了个真切。 她脸颊又是一温,忙将头又缩了回去,半晌后,才低道:“那就……先、先寻一个吧……” 晚饭后,宴安又烧热水照顾何氏洗漱。 正好阿诚有事寻沈修,两人在院中说话,何氏便拉着宴安低道:“你这丫头,可莫要犯傻,人家沈先生那般心疼你,你应下便是,还推个什么,再说了,就沈家那家底,还能请不起两个丫头?” 得了祖母埋怨,宴安撇撇嘴,与她低声解释。 自卢氏离开后,沈家中馈已是交到了她的手中,她如何不知,请两个婢女入宅,并非难事。 可宴安还是觉得,她有手有脚,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样样做得来,何必平白多添两张嘴,且如今沈家门庭清冷,若又寻了人入宅,定是不如眼下这般清静自在了。 何氏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把攥住她手心,“你瞧瞧你这双手,这些年来饶是不下地干活,平日洗衣做饭,还是磨了层茧子出来,你如今不知道疼惜自个儿的话,那往后便有你的苦头吃!” “怎么会?”宴安实在不解,不就是不愿雇那么多人,祖母怎就这般着急。 何氏冷哼,“你且去那县里看看,但凡手头宽裕的人家,有哪个后宅能安生的?” 宴安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蹙眉低道:“阿婆说什么呢,我公婆二人成婚数载,也未曾有那等行径,我信怀之不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沈家父母情比金坚,已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宴安相信沈修为人,也是说得过去的,然何氏身为宴安祖母,自然还是要为自家孙女打算。 “怀之眼下疼你,可若是时日久了呢?”何氏朝着院中看去,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婆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做得皆是些文人雅事,论起操劳,那些如何能与洗衣做饭相比?” 宴安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层薄茧。 何氏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便软下语气道:“阿婆知道,我家安姐儿心善,可这人呐,不能凡是都为旁人想,也该是时候为自己想想了。” 宴安慢慢敛眸,低声应道:“阿婆,我知道了。” 何氏松了口气,转而又想起一事,低声嘱咐道:“挑那丫头时,也要留心些,模样周正便好,不必太过伶俐,更不必……太过出挑,最要紧的是性子稳重,手脚勤快,知道自己本分便好。” 宴安点了点头。 从宴家回沈家这一路上,宴安似都藏了 心事,沈修不是未曾看出,只是没有开口,待两人洗漱之后,合了门窗,落下帐子,他揽她入了怀中,才温声问道:“便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宴安抿唇摇头。 皆难逃 第34节 “我以为,我与安娘之间,无需再有任何隐瞒……”沈修将鼻尖朝她脸颊凑去,那呼吸喝在面颊与颈窝之处,激起一阵颤栗,宴安忙将脸别开,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寻常琐事罢了……” 沈修似也猜出了几分,他缓缓坐起身来,垂眼望着宴安,试探着轻声又问:“可是挑那婢女一事?” 宴安惊讶抬眼,沈修心知已是猜中,唇角微弯,垂首覆住她唇瓣,许久后,缓缓移开,朝那脖颈而去。 “安娘,我此生只有你,也只要你,我若负你,这条命便由你亲自来取……” 宴安恍然睁眼,抬手便要将他推开,“你浑说什么,这种话日后可莫要再……啊……”齿尖轻噬的微痛与那痒意一并袭来,将那后话全然冲散。 而此时,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宴宁已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晋州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此番高中殿试第三,由天子亲擢,授大理评事,正八品京官,隶属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 因他家在晋州,路途颇远,特赐归省三月,期满后回京任职。 皇命一下,宴宁尚未来及在京中置宅,便立即启程,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他与她分别已有一百三十六日。 她可知,从那第一日离开之时,他便在心中念她至极。 快至晋州时,宴宁前去驿站用膳,又换了马匹,那驿站官吏看了通牒,得知他是新科探花,立即遣人快马前去州衙与宴家报讯。 待宴宁驾马到了县城之时,街道两旁已是聚满人群,连那晋州知州与通判也亲自前来相迎。 鼓乐声声,满街红绸,众人无不争相来一睹这位新科探花的风采。 然宴宁的目光却是越过那人群,几乎只用了一瞬工夫,便寻到了她的身影。 阿姐…… 在与她目光相撞的刹那,宴宁只觉心头骤然一暖,这一百余日的分别,他从未有此刻一般,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活于人世。 宴宁唇角微弯,眸中那片沉冷瞬间消融,然不过眨眼之间,那眼底的光亮又倏然沉灭。 他眉心微蹙,头朝一侧微微偏去。 阿姐的手,为何要与沈先生握在一处。 ----------------------- 作者有话说:[柠檬]:家被偷了???? 第37章 满街喧哗仿若戛然而止,攒动的人群也好似顷刻散去。 阿姐的手,确是被沈先生所握。 非是病弱后的搀扶,也非礼节性的寒暄,而是无所避讳,真真切切的十指交握。 宴宁慢慢敛眸,不在细看,他面色和缓,唇角那抹淡淡弧度犹在,然那心头却早已沉冷至极。 他不疾不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上前便朝知州与通判等人先行一礼,“学生宴宁,今日归乡省亲,本不敢惊扰州县,承蒙诸公厚爱,盛礼相迎,宁受之有愧。” 知州与那通判皆是连忙还礼。 若论品级,知州乃从五品,那通判亦是正六品官员,然宴宁为新科探花,天子亲授,虽只是八品大理评事,却为京官,且手有实权,要知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若非那才识过人,持心公正者,圣上安能将他安于此处? 再者,宴宁此番一甲之列,非比寻常,乃是圣上首度更改殿试制度,不再黜落一人,故而今科进士,皆得天子赏识,尤其这一甲三人,更受天子注目。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宴宁眼下虽之时八品评事,但前程已是不可估量。 宴宁称不敢再扰百姓出行,便与前来相迎的几位官员纷纷辞别。 当他来到何氏面前时,何氏早已泪流满面,满心的激动与思念,还有那分别后的担忧,尽数化成一句颤巍巍的话,“我的儿啊……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此话一出,身侧早已红了眼眶的宴安,也是瞬间落下泪来。 宴宁自然看得见,然不等他开口,便见沈修臂弯抬起,用掌腹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出声安慰道:“莫哭了,宁哥儿平安归来,该是欢喜才是。” 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是出于本能,而宴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侧身,将脸颊朝他怀中偏去,一面抬手拭泪,一面低声与他说了句什么。 宴宁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有些事,不必出口询问,也能寻到答案,两人如此亲密,毫不避人,而她已是挽了出阁后才会梳的圆髻,那上面簪了一根白玉簪,这是并非宴家之物,也是宴家所负担不起之物,就连她这身衣裙,不必细究做工,只粗粗扫上一眼,也知是用了那上等的衣料所裁。 宴宁已是彻底敛眸,不叫那二人身影刺入眼中,他口中轻声说着宽慰祖母的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如那寒冰一般,在他心头不住重复着:阿姐骗了我……她骗了我…… 她说过不会喜欢沈先生,也说过她此生都不愿嫁人,还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 可她食言了。 她骗了他。 “宁哥儿。” 宴安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宴宁怔然抬眼,迎上那目光的瞬间,眼底的恨意与阴冷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可不过顷刻之间,他敛眸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温润清明。 “阿姐。”他唇角微弯,抬手将她手腕握于掌中,那一瞬的力道猝然收紧,宴安眉心微蹙,正觉不解,便见宴宁倏然松了力道,面容含笑着将她的手覆在祖母手上,而他的手也跟着覆盖其上。 就如从前一般,祖孙三人手掌交叠,握在一处。 “阿婆,阿姐,”他嗓音微哑,眼眶亦是有些泛红,“我回来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此话一出,何氏顿时泪如泉涌,上前一步将这两位孙儿一并揽入怀中。 要知自宴宁高中探花之后,宴家的事便在晋州传开,几乎人人皆知宴家这些年所受之苦,其父早亡,生母抛下这一双儿女不知所踪,是祖母何氏咬牙带着两个孩子,在那混乱之时,将二人带回晋州,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这一幕落于众人眼中,无不为之动容。 就连一旁的沈修,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宴宁自是没将这位恩人忘记,他慢慢松开祖母,上前一步朝着沈修深深一揖,朗声便道:“学生蒙先生多年教诲,方能登科入仕,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沈修尚未来及开口,那站在一侧的王婶却是掩唇笑道:“哎呦,还唤先生呢?该改口称姐夫啦!” 宴安闻言,神情一滞,似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脸颊瞬间涨红,连忙抬眼去看宴宁神色。 见宴宁好似不解一般,眉心倏然蹙起,何氏忙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便见沈修缓缓抬手,将宴宁虚扶起身。 “快起来,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累极,我已是提前备了马车,先回家歇息罢,余话……慢慢再说。” 宴宁顺势起身,敛眸应道:“是,先生。” 既是没有知会于他,那他缘何要改口,自是如从前那般唤他便是。 回去这一路,宴安与沈修几乎很少开口,倒是何氏絮絮叨叨,几乎说了一路。 问他京城的饭菜可能吃惯,又问他科举时可曾熬夜伤了身,还念叨他穿得少了,莫要冻着…… 说着说着,何氏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宁哥儿,你从前连驴都未曾骑过,怎的今日竟能骑马了?方才我瞧见你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可将我吓了一跳!” 宴宁淡笑道:“琼林宴上,圣上知我不会骑射,便特地指了一位教尉,教了我些许时日。” “哎呦!”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何氏又觉心如擂鼓,“这才刚学不久,你便骑得那般快,可真是太胆大了!这要是摔了该如何是好啊!” 宴安闻言,心头跟着一揪,忍不住抬眼道:“便是学会了,也当是骑得慢些。” 何氏也是连连附和,“可不是!左右也该回来了,晚个三五日不妨事的,你这般着急又是作何?” 宴宁没有道出缘由,只是垂眼点头应道:“阿婆说的是,往后我自当注意。” 他眸光看似落在何氏身前,一副在与他认真说话的模样,然他自己才知,他看的是宴安脚上的那双绣鞋。 那绣鞋正中,有朵并蒂莲,那盛开的模样,甚为刺眼,刺得人想发笑。 回到宴家,按照三人之前所议,还是得祖孙三人合门来谈,沈修不便在场,他便寻了借口,先行离开。 待那院门合上的瞬间,宴宁脸上笑意散去,再开口时,终是带了几分不解与那担忧,“我离开这段时日,沈先生做了什么?” 虽然他已是看出,阿姐与沈修在一处时,并未有那勉强或是不愿,可他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万一那沈修使了何手段,让阿姐迫于压力才与他成婚?也许阿姐并未骗他,只是出于无奈? 然宴安的回答,却是叫这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摔入了谷底。 “宁哥儿,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从前他为父守孝,此事才不被外人所知……” “外人?”宴宁又一次想要发笑,她称了沈修的字,怀之。而他在她口中,竟已是外人。 宴安忙改口道:“不不,我并非此意,而是……是沈家规矩重,只愿过长辈之面,这才……才一直瞒着你,未曾言明。” “何时的事?”宴宁食指在膝上轻轻叩着,目光稳稳落于宴安面容上,将她一丝一毫的神情都未放过。 “哎呦!”何氏见宴安吞吞吐吐,索性替她开了口,“便是沈家搬来柳河村那会儿!” “可我那时日日在家中,两家商议此事,我缘何不知?”宴宁几乎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沈母体弱,不便外出,却是书信了一封,你阿姐识字,与我转述的,沈先生待咱们宴家有恩,又是一表人才,你阿姐与他情投意合,我这做祖母的,自然愿意。”何氏随口便道。 “哦?”宴宁眉梢微挑,“可我记得我离开前,阿婆特地将我叫至身前,说日后阿姐不必嫁人,叫我定要好生照顾她,若那时她与沈先生已有婚约,有何故多此一举?” 何氏哑然。 三人早几日前,便已是商议了此事,若宴宁归来,该如何与他解释。 沈修还是不愿将赵福之死的实情道出,毕竟宴宁如今已是入仕,有为京官,若他知了实情,是宴安失手害死赵福,定叫他左右为难,还不如按那县衙所判,将此事说予宴宁便是。 何氏与宴安也觉该是如此,故而才如此刻所言,只道是两人暗生情愫后,一直瞒于宴宁,是那赵福之死,才将两人早已订婚一事在众人面前揭开。 “那是……是我与怀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想要悔婚,便说永不嫁人,阿婆信以为真,才会与你道出那番话来。”宴安垂眼未敢看他,声音比之前又低了几分。 宴宁明明看出她与祖母皆在说谎,却还是极为配合地叹了一声,再抬眼时,眉宇间透出了几分委屈与伤怀,“所以……阿姐与沈先生订婚,我无需知晓,连他们成婚之日,也不必与我知会……” “不,不是这样的!”宴安连忙出声辩解,将赵福坠亡一事按照那公堂之上的说法道出,连卢氏病重,催促二人成婚也一并说了出来。 宴宁心中再次冷笑。 他与阿姐朝夕相处已是十二年了,她竟当真以为,他会信她为见沈修,彻夜不归? 怕不是那赵福找死,夜闯宴家,翻那墙头之时,与阿姐争斗不慎坠地而亡。 至于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后,与阿姐共同合谋,将其掩盖。 宴宁指尖继续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虽已是猜出七分,面上却未曾显露,只神情复杂地垂了眼睫,低声叹道:“原是如此……” “若说我心中没有半分怨责,便是骗了阿婆与阿姐,可若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宁语气微顿,神似哀伤,“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错过阿姐的婚事,又觉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与阿婆受了那县衙之苦……” 此事虽已过去数月,然一想起县衙那日场景,何氏依旧心有余悸,闻言便又簌簌落泪。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几度想要将实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头上,宴宁身骑骏马受人簇拥的场景,为了他的仕途,也为了不叫他心中纠结,她最终还是将一切生生咽下,只垂眸低道:“我与阿婆……从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于你……你、你切莫自责……往后,我们一家人健康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说的是。”宴宁轻声应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释然了。 皆难逃 第35节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就与从前一般,朝宴安温笑,而那膝上一直轻叩的食指,也终是停下,慢慢将拳握紧,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 作者有话说:[柠檬]:把我当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好,很好,非常之好。 第38章 沈修离开宴家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会在入夜后来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过来传话。 春桃便是半月前,沈修与宴安去县里挑来的婢女,她今年刚至十五,家就住在隔壁村,她家中贫苦,比之宴家还不如,但为人老实,一张圆脸看着就是个憨厚性子,且也极为勤快,又有眼力劲儿,从不叫人费心。 “郎君说,娘子今日便在娘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来寻娘子。” 宴安闻言,心头一暖,与她在院中低声嘱咐,要她记得帮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听得正认真,却不知瞧见了什么,那眼睛瞬间便直了,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 宴安觉奇怪,随她目光朝身后看去,这才看到小姑娘是看见了宴宁。 棚下挂着灯,橙黄的光晕下,宴宁从灶房推门而出,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袍也系得松松垮垮,他神情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众的五官在光晕下,显得更为分明。 瞧见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过四个多月未见,宴宁便与印象中有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人也变得宽硕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清瘦。看来那京中水土还是极养人的,他在京中应也未曾吃苦。 想到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宁,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还会有旁人,又是个这般年纪的姑娘,他将来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后,脸色微微沉下,转身又回了灶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才骤然回神,从前她只知旁人常说,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还觉得传言夸张,如今得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这探花郎果真是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还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记下了……”春桃脸颊已是比那熟透的枣子还红,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了话。 宴安笑了笑,与她温声说道:“夜里湿气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离开后,宴安重新将院门锁好,灶房里的宴宁听到声音,这才推门又走了出来。 “阿姐,方才那是何人?”宴宁脸上似还带着几分不悦。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侧的。”宴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棚下,语气中含着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才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与她在门外说。” 宴宁并非是要怪她,只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离家太久的缘故。” 宴安瞧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赶忙便将他往屋中撵,“虽已是入夏,可这夜里有山风,还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气。” 宴宁嘴上答应,脚步却故意慢了几拍,宴安心头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将他往屋里带。 宴宁看她为自己心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宁喉结微动,慢慢敛眸。 屋里,何氏斜靠在炕头上,瞧见两人进屋,唇角抑制不住地朝上弯起,有那么一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头大石落下,可夜里若是醒来,看见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帘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还是会感到空落,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身侧,她如何能不高兴,忙招呼着二人到身边说话。 两人坐在抗边,宴宁故意顺手将长巾搁在一旁桌上,任那发丝还在往下落着水珠,那衣袍后也已是湿了一片。 宴安“啧”了一声,顺手拿起长巾。 宴宁道:“阿姐不必麻烦,待会儿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说说话,莫要管这些了。”宴安温声将他话音打断,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动作熟稔如旧,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关护有加的阿姐。 宴宁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后,与他靠得如此近,近到连她呼吸都落于他发间,还有那指尖也时不时与他发丝交缠在一处,便让宴宁的眼底还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明日晨起后,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宴宁唇角含笑,抬眼与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饼,还要吃枣花糕,还有那赵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极好,你阿姐前几日给我买了,我都未曾喝过瘾呢!” 宴宁笑着应道:“我记下了,明日便给阿婆都买回来。” 何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问道:“阿婆听说,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禄可有县令的多呀,往后可够咱一家生计?” 县令与大理评事官阶相似,然两者区别甚大,不可同论,宴宁并未与何氏细说,只笑着与她道:“我的俸禄在京中算不得高,却也足够养活咱们家生计了。” 宴宁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贯钱。” “啊?”何氏那双眼倏然瞪大,以为听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你说……是、是十五贯?” 宴宁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宴安见状,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爷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贯啊,这是十五贯啊,一贯便是千文,十五贯……这可了不得了啊!” 诚如宴宁所言,这个数在京官中根本算不得多,可多贫苦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而言,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要知宴宁之前在村学帮忙教书时,每月也只有二百文,如今这十五贯,足有一万五千文,这安能叫何氏心头平静。 她眼眶微热,心跳也跟着加速,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京中物件,与咱们晋州相比,可会贵上不少?” “的确贵了不少,不过……除了这十五贯俸禄,每月方方面面都还有份例相补。” 宴宁说着,恍然想起一事,起身掀开布帘去了里间,片刻后,他将带回的银钱拿给了宴安,“我去了一些明日用,剩下的阿姐帮我攒着。” 宴安又是下意识的习惯,抬手便要去接,然指尖刚一触到那布袋时,却是猛然一顿,忙将手收了回去,“不不不,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宴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神情却是明显的落寞,语气也不似方才与何氏说话时那般轻松了,“可我以前……都是交给阿姐的,阿姐如今与沈先生在一处了,便……便不管我与阿婆了么?” 宴安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我……我……” “哎呦,可不能这般说你阿姐。”炕上的何氏闻言,忙朝宴宁摆手,“你不在这段日子,你阿姐便是嫁了人,也日日会来家中照顾我,你姐夫也绝无二话,有时陪着她一并待到深夜。” “你阿姐便是嫁人了,也未曾忘过咱们宴家。”何氏提起这些,心头也是满满的感动,她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拿给宴宁看,“柜中的银钱,你阿姐说都是为你攒的,一分都未曾带走,还将钥匙也交于了我。” 宴宁垂眼没有说话,明明站在那里已是高出宴安不少,可那眉眼间的委屈与落寞,还是让宴安瞬间想起了幼时的他。 “我……我先将钱锁起来吧。”宴安将长巾搁在桌上,接过那布袋,又从何氏手中取了要是,来到柜前,如从前那般,将银钱全部收好。 身后的宴宁,终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何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又笑了起来,将话题岔开,“咱们宁哥儿如今这是出息了,往后阿婆便不必再吃苦了,那咱家这小院,可要请人修缮一番?” 宴宁脸上寞然慢慢散去,再度回到何氏身旁坐下,“阿婆,不必如此了,我此番只能待三个月,便要回京任职。” “啊?你又要走啊?”何氏笑容瞬间僵住。 宴宁笑道:“我日后是要留于京城的,此次不光是我要走,我还要带着阿婆与阿姐一并离开。” “啊?”何氏又是一愣,似有些不真实感,“那我们住在京中?” 宴宁点头道:“阿婆莫怕,我会在京中置办宅院,往后我们一家,便会久居于京城了。” 宴安合上柜门,见宴宁发丝已是七八成干,便也拉了椅子坐在炕旁,笑着与何氏道:“往后阿婆,便是京中的夫人了。” 何氏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京中的宅子,可不便宜吧?” 宴宁如实道:“若想盘下宅院,咱家的余钱,自然不够,可我在京中结识了一位同僚,他正好有处别院尚为空闲,愿只三贯钱,便租于我们,然我尚未来及细看,因着急回乡,只是口头应下,待此番回了京中再与他细谈。” 何氏听到要花三贯来租房,眼睛登时又瞪大了,然得知此价在京中已是难已寻来,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又问起那宅院的事。 祖孙二人许久未曾说过这般多的话。 宴安很少插话,只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不过四个来月,他不只是身形有了变化,言谈似也变了许多,似更愿意与人交谈了,也似更开朗了些。 宴安看着看着,鼻根又渐渐泛起了酸意,她家阿弟,终是熬出来了,他们三人,往后定会越来越好。 直到听见宴宁与何氏说,待入京置了宅院后,要将她们二人院子安排在一处时,宴安才恍然回神。 何氏原本满面笑容,眼中也是对未来的憧憬,在闻得此言后,也是跟着一愣,朝宴安看去。 而宴宁,似也一副终是反应过来,今非昔比,他的阿姐已是嫁了人,她根本不会随他们一并入京了。 屋内倏然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低声开口:“不论阿姐身在何处,宴家永远都有阿姐的住处。” 宴安鼻中酸意再也忍受不住,那泪珠从眼角缓缓而落。 宴宁很自然地抬起手,用帕巾帮她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反倒是出声宽慰起她来,“无妨的阿姐,若往后想阿婆与我了,便与先生一并去京中探望我们便是。” 宴宁说罢,便将那沾着阿姐泪水的帕巾,拢入袖中,随即缓缓起身,温声对二人道:“夜深了,阿婆与阿姐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掀开布帘去了里间。 他未曾点灯,褪下衣袍后,便躺在了床上,抬眼朝那布帘看去。 外间那跳跃的橙光让她的身影落于帘上,温暖,纤细,就好似与她分别后的每个夜晚中的梦境一般……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温湿的帕巾,喉结微动,将那帕巾轻轻贴在唇边,又慢慢落至身前,最终朝下话落…… 阿姐……是你欺 我在先,也是你弃我不顾…… 阿姐……莫要怨我……嗯……便是怨了,也要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与我在一起…… 阿姐……阿姐…… 嗯……阿姐…… -----------------------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的所有…… 第39章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宴宁准备换衣去趟县里。 宴安帮他整理衣物,此番从京中带回的衣衫,除了做工精致以外,各个都是上好的衣料,宴安小心翼翼将那些衣物挂入柜中,再看到一并带回的旧衣时,宴安犹豫问道:“这些不行便扔了,若是日后在京中任职,穿了会叫同僚笑话的。” 宴宁蹬上鞋靴,起身来到柜前,将宴安手中两件旧衣接过,轻轻拍着上面那层浮灰,“这些都是阿姐亲手所缝,便是日后不穿,也没有丢弃的道理。” 说罢,他便将衣衫整整齐齐放入柜中。 宴安顿觉心头又是一暖。 宴宁走后,何氏也不由与她感慨,“宁哥儿向来心如明镜,孝顺懂礼,往后他福气可还大着呢!” 晌午,春桃带着肉菜来到宴家,与宴安一并在灶房忙活。 多数是春桃在做,宴安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再陪着何氏闲聊两句。 村学那边,因这六村并不比沈家村富裕,每年到了夏秋,便要开始农忙,几位里正合计,索性暂且只上半日。 皆难逃 第36节 沈修正午不到,就来到了宴家。 灶房门开着,宴安在棚下做肉饼,春桃则在里面贴肉饼,整个小院里都是肉饼的香味,也不知这三人在说什么,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沈修来到院中,先是上前问候何氏,在与何氏说话时,目光已经飘去了棚下。 宴安见他来了,便也不再干活,脱掉围布,又洗净了手,说要去后院喂鸡,沈修见状,便也跟着一并前去。 后院清静,正适合两人说话。 宴安一看到沈修眼下那淡淡的乌青,疑惑道:“昨晚没有熏那安神丸吗?” 沈修握住她两只手,将她拉至身前,垂眼望着她,低声道:“熏了。只是……你不在身侧,我总觉得空落落的……睡不踏实……” 昨晚是两人自成婚后,头一次未曾在一起入睡,宴安心觉愧疚,又觉心疼,不由语调更软,“那今晚……我还是回去吧?” 沈修自然想让宴安回去,但还是深吸口气,轻叹着摇头道:“不必了,还是多陪陪阿婆和宁哥儿吧,本来我们成婚这事,已是亏欠了他,若他得知我这做姐夫的,只是一日便着急将你叫回去,那心中兴许会更加不满。” “不会的。”宴安似是生怕沈修误会了宴宁,赶忙笑着与他道,“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我昨日已经将事情原委与他解释了一遍,他只是觉得未能亲眼看着我出嫁,心中感到遗憾,并未不满或是生出什么怨怪来。” “如此啊,那我便放心了。”沈修说着,垂眼便在宴安额上落下一吻,用那又柔又轻的声音道,“那今晚若有安娘陪着,我定能睡得极为踏实。” 宴安双颊顿时涨红,赶忙环顾四周。 墙角那边,宴宁屏气朝后退了半步,将身影彻底隐入墙后。 他方才回来时,知宴安在后院喂鸡,便跟着寻了过来,尚未露面,便听到沈修在说他,他索性停下脚步,就这样听了下去。 越听,宴宁面色越沉。 他如何听不出来,沈修分明想让阿姐今晚回沈家陪他,却还要装模作样,以退为进,看似是在为阿姐着想,不愿阿姐与他们心生嫌隙,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她阿弟会生怨气,他才只能与她继续分离。 宴宁心头冷笑。 好一个人前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背后却做着那挟恩图报的小人之径。 晨起他直奔县衙,将那赵福一案卷宗全然翻出,如果昨晚听了宴安所言,他还只是心中猜测,如今的宴宁已是能够笃定,沈修便是那趁人之危,借帮助阿姐摆脱嫌疑之机,让两人有了婚约。 能两入殿试之人,该是何等聪慧,竟只能想到与人私会这种事来做掩护? 宴宁不信。 再一想到那卷宗所写,沈修身前乃至腰腹之处,有着男女亲近所留痕迹,宴宁更觉气血上涌,强行压着那心头愤恨,才未在那县令面前失态。 原本他还以为,宴安只是受沈修所骗,才会答应与他成婚,可此刻看到她红着脸颊,眉眼含笑地靠在沈修身前时,宴宁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若当初两人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当真生出情丝,那为何不过成婚月余,两人便可亲密到如此地步? “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 “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 宴安的话在宴宁耳中不住回响,他用力合上双眼,许久后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所以,她早就喜欢上了沈修,那所谓的权宜之计,兴许也是她心中所盼…… 而他,在她眼中,只是个乖乖听话的弟弟? 她当他是狗吗? 好,他便是她的狗。 可阿姐,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宴宁深吸一口气,许久后才缓缓呼出,再朝那边看去时,眼中阴霾已是彻底隐去。 “阿姐。” 宴宁忽然唤出的声音,将宴安吓了一跳,她赶忙将沈修松开,将那颊边一缕发丝别致耳后,带着几分尴尬地笑意,对宴宁道:“宁、宁哥儿回来了?” 宴宁“嗯”了一声,走上前来,抬眼带了一丝温笑地朝沈修道:“沈先生。” 自昨日他回来后,便一直未曾改口,称呼沈修时,还是如从前那般唤他先生。 昨日的宴宁尚不知两家结亲一事,这般称呼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他分明已是知晓,若继续这样称呼,便失了礼数。 宴安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宴宁衣袖,低声提醒他道:“该称姐夫了。” 宴宁似愣了一瞬,这才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沈修,“哦……应当称先生为姐夫才是。” 其实只用改口叫一声姐夫便好,宴宁却又是暗戳戳地将那先生重复了一遍。 若沈修心中无愧,自然不觉有何不妥,偏他也知这先生到底是如何变为姐夫的,听在耳中,便不免觉出一丝刺耳来。 可细观宴宁,他面上神色非但没有半分异样,反而还十分诚恳地又朝沈修拱手道:“一时习惯,忘了改口,还望姐夫莫要怨责。” 阿姐面前,他自然可以一直都是那个乖顺又懂事的弟弟。 宴宁话落,眉宇间似也含了几分忧心,生怕惹了沈修不悦一般。 沈修只觉是自己多虑,忙朝他温笑摆手,“无妨,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好一个害怕我怨怪,所以不敢叫阿姐陪你? 沈修:好一个忘了改口,怕我怨责? —————————————— 【因亲人离去,家中这几天事务繁忙,可能更新不是很稳定,但我会尽量不断更,也向大家保证,本文不会坑,等这几天忙完,会正常稳定的更新的】 第40章 午饭时,何氏也看出沈修气色不佳,沈修嘴上说着是因天气渐热,夜里难眠的缘故,但说这番话时,眼睛却是望向了宴安。 宴安感受到他的目光,脸颊微红,眼睫也跟着垂下,这一幕落在何氏眼中,还有何看不懂的? 何氏不舍宴安是真,可一想到沈家如今状况,若宴安久居娘家不归,那般大的沈家院子,可就只有沈修孤零一人,这叫他如何能眠? “可不是,今年怎就热得这般快,昨夜我与安娘一到睡时,也是闷了一头汗。”何氏并未挑明,而是顺着沈修的话道,“安娘今晚还是回沈家罢,与我挤在一处着实更热了。” 小两口闻言,皆 是垂眸轻笑。 桌上那久违出声的宴宁,眸底却是一黯,轻声地开了口,“夜里热,阿婆与姐夫皆睡不安稳,那我午后便去一趟县里,抓些清火的草药回来。” 提起抓药,宴宁又想起一事道:“我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听闻有位老郎中,最擅调理老人家的腿疾,待下月我们回京后,便请他自己给阿婆瞧瞧。” 宴宁此话一出,屋内之人皆是一惊,尤其宴安,脱口便问:“下月?我记得你昨晚不是说了,此番可待三月再回京任职的吗?” 宴宁眉心微蹙,似也轻叹了声,与她细细解释道:“阿姐有所不知,此番归期的确给了三月,然往返路程皆算其中,来时我快马加鞭,已是用去十日,回京带着阿婆,必定路上要稳妥慢行,这便占去了一月,余下时日,还要在京中置院……” 经宴宁这般一分析,三个月不仅不够,甚至听着还有些仓促了。 “这、这般快么……怎就这般快呢?”想起不到一月便要与祖母分别,宴安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她原本打算今晚回沈家陪沈修,可此刻一听下月祖母与阿弟便要离开,再一想到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心头便已是浓浓不舍,几乎瞬间就改了主意。 何氏又何尝不是,她也搁了碗筷,强忍着鼻中酸意,抬手轻轻在宴安手背上拍着,虽没有开口,却已是叫人看着为之动容。 沈修如此聪慧,怎会看不懂这祖孙二人难舍之情,他不想宴安难过,也不想日后提及此事,会叫宴安心头怨他,便温声道:“既是赶得这般急,安娘夜里还是留下来好生陪陪阿婆吧。” 午饭后,宴安与何氏在房中说话,宴宁则与沈修来到院中。 这还是宴宁科举归乡后,两人首次谈论殿试一事。 “确如姐夫所言,如今科举极重策论,而轻诗词。” 宴宁语气恭敬,就如从前作为学生时一样,然这声姐夫落于沈修耳中,他合该觉得亲切才对,却让他又生出了一丝不自然,许是两人所谈话题的缘故。 他轻咳一声,压下那份莫名的异样,温声问道:“那此番策论,你是如何答的?” 沈修神情尽收眼底,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随即继续恭敬回话。 “学生此番,重变,却未言变。”他称呼沈修为姐夫,却自称学生,这学生二字出口的瞬间,沈修更觉心头被细刺扎了一下。 那时他常以指点策论为由,频频登门。 说是惜才来教学生,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并未全部都在宴宁身上。 他自诩清流,却在情动之时,用了这算不得光彩的借口,且还有那赵福一事,他也做得留有私心。 沈修心里清楚,这些皆非君子所为。 如今再看宴宁,所言皆是朝堂新政,并无半分试探或是讥讽,才叫沈修心头更生难堪。 这份难堪未能逃过宴宁的目光,他越是如此,他越要这般,“姐夫可知,如今朝中已非往日?圣上凡有要事,必先问于韩公,此番科举改制,便是韩公力谏而成。” 早些年,新帝登基,为稳固根基,重用老臣,不敢轻易言变,而当年朝中的那位范公,秉性刚直,却不顾那几代元老的反对,屡次谏言整吏治等新政,遭到群臣排挤,最终贬死岭南。 在他之后,朝堂再无人敢提新政。 “姐夫当年策论皆承其志,故被黜落。”宴宁说至此,叹息摇头,“此为生不逢时,而非才知不足。” 确如宴宁所言,能将他带至探花之位的人,又怎会是那平平之辈。 然两人策论虽都言变,却有着本质不同。 沈修言辞激烈,如当年范公,直刺时弊。 而宴宁策论,重在陈述,列举各处不公之时,未见半分情绪,只将事件清楚列明,因果推演,利害摆清,最后结论自然浮现,仿若并非他所提倡,而是阅卷者自己观后所得。 “好一个重变,却不言变。” 沈修赞赏地朝宴宁看来,他也终是明白,为何圣上要授大理寺职给他,除了才学出众之外,他心性沉稳,又极为冷静,虽不愿承认,但单论心性一事,宴宁已超他当年。 若那时他能克制至此,便是变制为忌,他兴许也不至于两次黜落。 沈修出几分怅然来,低声又问,“状元与榜眼二人,策论如何?” 宴宁道:“状元出身中等世族……” 其策论四平八稳,并未出错,也看不出有何锋芒,此番授职只给了虚名,未给实权,留京也只是安抚老臣。 那榜眼言词则稍显迂腐,已是外派。 如此可知,真正得以赏识之人,唯有宴宁。 宴宁见沈修听至此,眸光似已隐隐有了触动,便低声又道:“姐夫可知,韩公得知我师从沈修,沈怀之时,他是如何说的?” 沈修下意识接话道:“如何?” 皆难逃 第37节 宴宁心下更为了然,眉眼微压,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低得只二人才能听到,“他说,先生有范公之风。” 沈修心头猛然一震,嗓音顿时变得沙哑起来,“他……他竟记得我?” 韩公当初也是范公一派,早年曾受范公举荐入内阁,只是性情比之范公更为温和,也正因如此,范公倒台时,他虽一道遭贬,却未被彻底清算,而如今圣上已是登基多年,根基稳固,又动了那变制之心,遂才使他重得圣眷。 见沈修已是心绪不平,宴宁继续低道:“他极其惋惜,只叹你生不逢时。” 沈修眼眸微眯,没有出声。 “韩公此番变制,正是用人之际,而姐夫又得他赏识,若不然……”宴宁眼尾朝屋中扫了一眼,“下月姐夫与我一道入京?” 言下之意,便是由他来向韩公举荐。 宴宁言罢,目光直直落于沈修面容上。 沈修久未开口,听至此,合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带着淡淡笑意。 “不必了。” 两次黜落后,再加范公之死,沈修已是看淡名利,更不愿再涉足朝政。 宴宁不信,他分明看出,沈修方才已然动容,若他当真心甘情愿归隐山林,当初两入殿试的策论,又缘何那般激进? 分明一腔抱负想要施展,只是在为自己的黜落来寻借口罢了。 思及此,宴宁朝后退开一步,朝沈修恭恭敬敬拱手一揖,“学生并非有意相迫,实是不忍先生之才,就此埋没于此!” 他终是又唤了沈修先生。 这两个字直戳沈修心底,似在这一刻,他对他的敬重与亲缘没有一丝关系,而是因对他才华的赏识,才会这般恳切相劝。 沈修再度深深吸气,许久后缓缓呼出,状似释然般再度弯唇浅笑,“不必了。” 话至此,宴宁自是不再开口,但他心中深知,沈修并非没有半分动摇。 往后一连数日,沈修散堂后来到宴家,宴宁虽未开口再劝他入京,却是会拿来不同政策与他商议。 有时沈修不在,宴宁也会在宴安面前,故作惋惜的模样,宴安心觉好奇,问他缘何叹气,他欲言又止,被再三追问之下,才将此事道出。 宴安当即惊住,“你是说……若、若你举荐的话,你姐夫也能入京为官?” 宴宁点头道:“阿姐应知,我能高中,便是因为姐夫倾囊相授,韩公这般赏识他,他若肯入京,才华定能得以施展,或是做其幕僚,或是还有那国子监直讲之职,总之……断然不会委屈了他。” 宴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沈修这几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原以为是因她夜里不能相伴的缘故,心里还极为内疚,此刻方知,竟是因为入京一事。 “那你姐夫,可有说为何不愿吗?”宴安不解道。 宴宁亦是摇头叹气,“我也不知。” 这日沈修散堂回来,宴安便将他拉至院后,问出此事,“你为何没与我提起这些?” 沈修温声回道:“因为不重要。如今生活,已是我所求,其余之事,我亦是不曾再做他想。” “真的吗?”宴安似是不信, 抬眼问他,“可你若当真放下了,为何这几日会闷闷不乐?” 沈修没有说话,宴安便继续问道:“若真能入京,施展抱负,岂非更好?你从前教我时,不也说过,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吗?” 沈修垂眼,神色微凉,“桃李虽小,未必不能成林,我在村学教书,亦是为天下尽一份力,宴宁不正是如此才能得以高中?” 提及宴宁,想到不日后的分别,宴安声音低了几分,似还带了一丝哽咽,“阿婆年岁已高,宁哥儿又在京中任职……往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沈修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逐渐湿润的眼睫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所以,安娘今日劝我,是因为不舍阿婆与宁哥儿么?” ----------------------- 作者有话说:[柠檬]:吵起来~ 第41章 宴安先是一顿,随后缓缓抬起眼来,那眸中水光已是快要强忍不住,神情中亦是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你怎会这般想我?”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她成为那自私自利之人。 问出口的瞬间,一股浓浓的委屈感便朝心间涌来,宴安哭着朝后退开一步,哽咽着问他道:“所以你觉得,我此刻劝你,只是因为不是舍阿婆与宁哥儿?而非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 沈修似也未曾想到,那句话会让宴安有了这般大的反应,心头一乱,唇瓣微张,还未来及解释,便听宴安又开了口。 “我承认,我的确不舍他们,可自我成婚之后,便知终有一日,我会与他们分别。”宴安抬手将眼泪擦去,直直望着沈修,“若我夫君无才,若他心无宏图之志,若他房中无那成箱的策论,若他从未崇敬过范公……我今日断然不会开口劝他。” 沈修顿时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两人自成婚以后,宴安还是如从前那般,会将生活的重心皆放在宴家,因那时宴宁未归,宴家只何氏一人,她需得时常过来照顾,一来便是一整日,直到夜里才归。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宴安并没有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宴家,她是在意他的,也是了解他的。 然这段时日,他实在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了。 母亲病逝,这世间似只有宴安一人能与他相伴,可宴安已是一连数日未曾回去,他夜里独自一人,孤清难眠,精神日渐恍惚。 偏宴宁日日携新政来与他详谈,每逢此时,他心中那股久抑的思绪便会不住翻涌,仿若顷刻间回到当年殿试之上,可另一面,范公贬死岭南之事又犹在眼前。 天下文人,无不敬重范公大义。 那时他也暗自立誓,不再科举,绝了那入朝为官之念。 两相拉扯之下,他早已心神俱疲。 这才叫他今日一时情急,说出了这番伤她之言。 “安娘。”沈修上前拉住宴安,将她紧紧揽入身前,“对不起……是我胡言了。” 此话一出,宴安顿觉鼻中更加酸楚,眼泪吧嗒吧嗒不住往外涌出,她想要从沈修怀中挣脱,沈修却是将她揽得更紧,正要温声再来安抚,却听有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姐,该用午膳了。” 宴宁声音一出,沈修倏然一愣,宴安趁机赶忙从他怀中起身,也顾不得抽那帕子,抬袖便将面上泪痕急急擦去。 沈修简单理了理身前褶皱,随后便转身挡住了宴宁视线。 “姐夫。”宴宁看着沈修身前被泪水沾湿的一片,眉心微蹙,“是出了何事吗?” 沈修尴尬轻咳了一声,“无事,只是……” “是我想到要与你们分开,便与你姐夫哭了片刻。”宴安说着,从沈修身后走了出来。 哪怕她已是将泪痕拭去,那微红的眼尾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她方才哭得不轻。 宴宁怎会不知事情原委,这二人在后院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她落了泪,可他万没想到,她在他面前竟会哭成如此模样。 宴宁心头一沉,顺着宴安的话,轻声宽慰道:“阿姐莫哭,待京中安顿好后,我定会书信回来,若阿姐与姐夫得空,也可常去京中看我们。” 他声音虽柔和,但抬眼朝沈修看时,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寒意。 宴宁说罢,顺势便跟在了宴安身后,将她与沈修彻底隔开,宴安心绪烦乱,脚下险些被乱石搬倒,是宴宁眼疾手快,抬手直接将她手臂扶住。 这一扶,便直接扶进了屋中。 何氏腿脚不便,眼神也不算好,没有发现宴安方才哭过,沈修与宴宁不提,宴安也不会主动说,然何氏还是觉出气氛不对,往常一家人用膳,这期间定会话音不断,今日却是静的出奇。 她双眼眯起,看看宴安,又看看沈修,想到宴安留在娘家的天数的确有些多了,便夹了块鸡肉,放进宴安碗中,笑着打破了沉默,“哎呦,这春桃的手艺的确可以,我瞧着比你炖得都香。” “春桃厨艺的确很好。”宴安也终是开了口。 沈修也跟着点头附和,宴宁却道:“还是阿姐做得更好。” 何氏笑着摇头道:“你阿姐就是煮锅水,你也喝得比谁都香。” 说罢,她又抬眼看向宴安,“安娘回娘家可不少时日了,阿婆虽是念你,可你总待着不回,旁人定要说闲话了,你还是随怀之回去罢。” 宴安一开口语气虽与往常无异,但那言语明显有些生硬,“旁人的闲话咱们何时能管得过来,再说了,谁人都知你们下月便要离开,我作为孙女,多陪陪阿婆,这不是应该的么?” 何氏哪能想到宴安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又劝道:“白日里你陪着,夜里回去便是,你们也才刚成婚不久,不能总叫人家怀之日日守着空房啊?” “怀之不会介意的,还是他说了让我多陪陪你与宁哥儿的。”宴安抬眼朝沈修看来。 沈修知道她心里余气未消,而两人在宴家多少有些不便,待回了沈家,他才有机会来好生将她宽慰,可眼下宴安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他也只能顺着她话道:“安娘最是心善孝顺,她想多陪陪阿婆,我又怎会介意?只是……” 他话音一顿,脸上神色更温,“只是我那屋中药囊已是没了味道,这几日蚊虫叮得厉害,扰得我难以入眠,白日里便总做糊涂事,也不知安娘可能得空,重新做一个给我?” 这番话中的所谓糊涂事,明显是指方才两人在后院的争执,何氏听不出,宴安与宴宁却心知肚明。 宴宁静静听着,始终未曾言语。 直到此话一出,才掀起眼皮朝宴安看去。 宴安怔了一下,随后那眸中生硬便瞬间软下几分,她垂眼“嗯”了一声,再开口时,语调也明显变得和缓下来,“下次若是如此,便早些开口。” 沈修撩开袖摆,夹菜放入宴安碗中,朝她温笑道:“那便有劳安娘,抽空帮我做一个了。” 宴安也不知为何,见他如此,竟有些想笑,然她还是抿住了唇,将能那笑意强压了下去。 吃罢饭,何氏在炕上小憩,宴安在棚下做针线活,春桃去县里抓驱虫的药草,宴宁则拉了布帘,邀沈修在里间看他今晨所写策论。 沈修做批注时,宴宁则说家中柴火不多,要去院中劈柴。 沈修笔尖微顿,抬眼道:“这些粗活,吩咐旁人做便是。” 宴宁已是起身撩帘,语气平淡道:“不能总用沈家的人,再者,这些粗活多做一些,身子也能更为硬朗,并非坏事。” 话落,那手中布帘落下,宴宁提步便来到院中。 知他要劈柴,宴安也似习以为常,并未出声劝阻,只是看了眼午后当头的烈日,便叫他来棚下劈柴,莫叫日头晒伤了去。 宴安则起身挪了些地方给他,随后便低头继续手中针线。 夏日饶是衣衫轻薄,一旦做这些体力活,定然里里外外皆要湿透。 宴宁便将上身衣衫全然褪去,只着裤子与鞋靴,便开始挥斧劈柴。 男子不似女子,尤其干活之时,好似更没了那些避讳,放眼那田地里,干活的男丁几乎一到炎夏时,各个都会光着膀子,偶有几个会搭件汗褟子在肩,权 当遮阳罢了。 宴安自小见惯,早已习以为常,抬眼瞥见,也为多想,只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很快,宴宁身上便出了一层热汗,那汗珠顺着肩胛,在紧实的脊背上蜿蜒滑下,没入了腰间的系带之处,那逐渐西落的日光穿过棚子,斜斜落于他身上,将他照得好似涂了层蜜油一般。 宴宁肤色虽也白皙,却不如沈修那般无暇。 毕竟沈修家境优渥,自幼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沐浴后还要用那上好的面脂润肤,比宴安还要温软一些,只有那掌心因长年执笔,指腹才生出了一层薄茧。 皆难逃 第38节 而宴宁不同,他既要苦读诗书,又要帮家中干活,样样亲力亲为,久而久之,身前与那臂膀上的筋络便异常明显,只是因他年少,身量又高,穿了衣衫才有股清瘦之感,然他实则身骨硬朗,又随着年岁增长,褪下这衣衫,便觉他整个人都仿若瞬间宽阔了起来。 宴安心中感慨,她的阿弟到底还是长大了,若再过两年,便该娶妻生子,也不知他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他与旁人话这般少,可莫要冷落了人家女子。 这般一想,宴安忽地又有些想要发笑,她家宁哥儿外冷内热,若当真遇到心仪之人,又怎会将其冷落,定然会关护有加才是。 “阿姐,笑什么呢?” 宴宁劈开一块木柴,拿起一旁帕巾擦了擦脸上汗珠,随口问道。 宴安抬眼看他,日光落在他汗湿的肩颈上,轮廓分明,眉目如画,心头一时柔软得厉害,脸上笑容更深,“阿姐心中感慨,我家阿弟终是长大了,生得如此好看,日后寻个漂亮媳妇,定能生个可人的小侄子来。” 宴宁原本心情极好,却听阿姐盼着他与旁人成婚生子,心头便生出几分不悦来,可眸光扫见里间窗后的沈修,似已是停笔站起身来,便唇角微扬,故意扬了几分语调问她,“那阿姐说说,是我好看,还是姐夫好看?” 窗后的沈修,书写了许久,终是抬眼,见到宴宁赤着上身就在宴安面前,那心头许久未起的异样,再度翻涌而出。 他原本起身打算唤宴宁进屋,与他商讨方才所写策论,然而听到宴宁问出这句话,他也忽然很想知道宴安会如何回答。 宴安不知身后沈修正在看她,也不知宴宁唇角的笑意并非是玩闹,而是带了期待与那隐隐挑衅。 她笑意盈盈,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当然是我阿弟好看!这世间儿郎,唯我阿弟最是好看!” 宴宁浓眉似是朝上微挑了一下,而窗后的沈修,面容隐在阴影里,不知是何神情。 ----------------------- 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 沈修:不嘻嘻 第42章 听到答案的瞬间,沈修脸上的好奇与温润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除了失落,还有那隐隐的妒忌与不满。 她曾亲口与他说过,早在第一次看到他时,她便惊讶不已,她没有想到,新来的先生竟有如此俊美之容,她还是头一次人前失态,怔愣地盯了他好半晌,往后每每在见他时,便忍不住会红了脸颊。 沈修听在耳中,表面只是温笑看她,实则心头漪澜翻涌,恨不能将她揉进骨髓。 那时的宴安,在说这番话时,那双水润的眼眸中,尽是他的身影,而此刻,他虽未看到她是何神情,却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她满心满眼皆是宴宁。 她甚至没有犹豫,连那半分的迟疑都未曾有过,便能直接给出答案。 一想至此,沈修心头便愈发烦乱,无数的情绪还有那往日这两人相处时的画面,再度朝他脑中涌来。 他们会共饮一杯水,会握住彼此的手,会同吃同住,只隔着这样一道轻薄布帘…… 这是他能看到的,可若是在他看不到之处,这二人还有何更为亲密之举?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沈修心头似被猛然揪了一把,叫他生出一丝窒闷的疼痛来。 这丝疼痛,也叫他幡然醒神。 他怎能有此龌龊之心? 他们是姐弟,自幼相依为命,那是她至亲之人,她更偏于他无可厚非,便是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也该猜出才对,又如何能强求于她向着自己? 且两人明显是在说笑,或者是因午饭前两人争执,她对他还存有余气,才会故意这般说,又或者……实话而已,她觉得自家弟弟好看,这无可厚非。 他不该多想,又怎能多想? 他约摸近日以来,当真思虑过重才会如此。 沈修背过身去,缓缓合眼。 虽不愿承认,然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得知宴宁高中探花之后,他便隐隐生出了一丝失衡感。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为人师表,学生科举顺利,入仕后又得到重视,他该感到欣慰才是,可他却生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甚至还将这念头牵扯到了宴安。 沈修深深吸气,许久后才慢慢呼出。 他摇头轻笑,笑自己多思,又笑他竟会在容颜之事上较真。 这晚,沈修离开后,宴安与何氏上炕入睡,睡前何氏又拉着宴安的手,与她说了不少话,这当中便有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 得了何氏的劝解,宴安第二日便与沈修一道回了沈家。 小别胜新欢,原本装了一肚子温言细语要先将宴安哄上一番,谁知两人刚一沾榻,便将所有话都堵在了喉中。 这一晚沈修要得厉害,他举止虽不粗鲁,动作甚至称得上轻缓,可越是这般温吞,越是磨得人心神俱酥。 他将她圈在怀里,只耳畔那一处便贪了许久,听那极低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撩入耳中,莫说是挣扎,连那说话的力气也全然散去,只余那轻颤与哼咛,时不时从帐中传来。 然至最极之处,她那摄魂夺魄的声音,又叫沈修心里瞬间化成了一池温泉。 一夜反复,两人皆已耗尽气力。 然第二日晨起,沈修气色却是极好,整个人神采奕奕,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翳一扫而空,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宴安面颊红润,如那细心滋养过的娇花一般,明明装扮与往常无异,那眼波却软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两人是在宴家用的早膳。 何氏见两人如此,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宴宁看在眼中,一直垂眼未曾说话。 沈修吃过之后,便去了村学。 宴安坐于院中,一边绣着香囊,一边陪何氏说话。 到了晌午,日头渐起,何氏有些待不住了,便回了屋中。 她前脚刚进屋,宴宁后脚便从屋中出来,踱步到宴安身侧。 宴安知是他,便也没有抬眼,垂着头继续忙着手中针线。 然久未等到宴宁反应,宴安心觉奇怪,这才停了动作,抬眼朝宴宁看来,“怎么了?怎站着不出声呢?” 宴宁沉冷多时的面色,就在宴安抬眼的瞬间,变为了疑惑,“阿姐,你脖颈后怎么红了一块?” 宴安眉心骤蹙,也不知为何会如此,然愣了一瞬后,她骤然反应过来,那耳珠顷刻间变得滚烫,脸颊也随之温红。 ““啊,没、没事的……不用理会。” 宴安结结巴巴说着,忙将视线移开,心中不由责怪起沈修,他昨晚怎就如此胡来,在那身上如此便也作罢,怎能趁她迷乱之时,在脖颈这般显眼之处留了痕迹,且还是在这身后,叫她晨起出门前连遮都没能遮上一下。 宴宁见她如此反应,便知此事阿姐并不清楚,定是那人故意为之,若不然以阿姐心性,出门前定会做以遮掩。 宴宁心中冷笑,故作不知般继续关切地问道:“红成如此模样,怎能不管呢?” 何氏眼神不好,方才与宴安一起时又是与她坐在一处,便没能看到脖颈后的那片红痕,宴宁却是不同,他眼神极佳,又因身量高,自然能瞧得 一清二楚。 宴安见敷衍不过,便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夏日蚊虫多,应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下,不疼不痒的,你若不提,我都未曾发现。” 说着,她抬手遮在脖颈后,笑着宽慰宴宁,“真的,不碍事的。” 宴宁缓步上前,彻底站在了宴安身后,垂眸将视线直直落在那红痕上。 这哪里是蚊虫叮咬? 分明是昨夜辗转之时被轻吮留下的印记,浅红微肿,就藏在发尾之下。 “阿姐莫小觑了那蚊虫叮咬,”他声音异常平静,却不由分说地从袖中取出一瓶拇指大小的瓷瓶,“有时看着无碍,却不知藏了何毒,还是要当心才是。” 说罢,他一把那身旁椅子拉至身下,随后便坐于她身后。 “这药膏乃京中同僚所赠,驱蚊止痒不说,亦能解些微毒。” 他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将瓷瓶打开,用指腹沾了药膏后,便慢慢朝她身后俯去。 一手扶住她肩头,一手指腹在那红痕处轻柔地打着圈,让那药膏慢慢渗入其中,且还时不时将唇瓣凑近,朝那红痕处轻轻吹拂。 许是药膏中带着薄荷的缘故,宴安只觉整个后脊都生出了一股凉意。 她下意识想要躲避,却仿若被宴宁提前有所觉察,那扶在肩头的掌腹倏然多了几分力道,压得她没能避开。 “不、不必了……”宴安慌忙道,“我自己来便好。” “阿姐瞧不见的,还是我来吧。”宴宁手上力道未松半分,他薄唇微张,又朝那红痕处轻轻吹了口气。 “阿姐与我这般生分作何?”他语气中带着不解,似根本没有意识到宴安为何会这般慌乱,“不过举手之劳,我帮阿姐涂个药膏罢了。” 宴安彻底语塞,不知该如何与宴宁解释,整个人僵坐在那儿。 一直在灶房忙活的春桃在此刻推门而出,她不知缘由,只看见宴宁坐在宴安身后,两人靠得极近,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了她脖颈。 春桃心头咯噔一下,脸颊瞬时涨红,忙不迭退了回去。 这般动静不算小,宴安自然是看在了眼中,这还是她头一次意识到,她与宴宁,或许该避讳些才是。 倒不是要与他生分,而是她已嫁为人妇,宴宁也快至双十,哪怕是那至亲血缘,到了这样的岁数,也合该有所顾忌了。 宴安轻叹了声,抬手拉住了宴宁衣袖,慢慢回过身来,想着那措词与他道:“宁哥儿,当真不必了,我知道这药好,但抹了以后反倒将我蜇得生疼。” 宴宁神色除了关切,并无半分不自然,还是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一般,只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将药膏收起。 春桃躲在灶房中,不敢贸然出来,也不敢去偷看偷听,可院中实在静,静到连宴宁挪开凳子起身的声音,都能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阿姐若是觉得蜇,恐怕那咬你的虫子当真有毒,日后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春桃听见宴宁声音越来越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灶房门被轻轻拉开,看到宴宁就出现在眼前时,春桃那脸颊再度涨红,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春桃。”宴宁垂眼望她,语气很是平静。 春桃怔怔地回道:“郎、郎君,有何吩咐?” “阿姐昨晚不知被何虫子咬了,麻烦你今日若能得空,回去将那寝屋好生洒扫一番,莫叫那害虫再将你们伤了。” 宴宁说罢,朝她浅浅弯唇,见她点头应下,便转身又回了院中。 待他身影彻底从眼前消失,春桃才长出一口气,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原是安娘子被虫咬了,宁郎君在她身后只是帮她上药罢了,且方才宁郎君在与她说话时,她也的确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农户家的人,哪里有那般多讲究,姐姐伤了脖子,弟弟帮忙抹药,再寻常不过。 春桃暗暗自责。 宁小郎君可是天子钦点的探花郎,为人处世宽厚有礼,再说她家娘子,更是从未苛责过下人,这般好的主家,她日后万不可再胡乱揣测,污人清誉。 皆难逃 第39节 春桃从灶房出来后,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反而做起事来更为卖力。 宴安也能猜出,宴宁与她交待的那番话,叫她打消了心中误会,便没有过多解释,只如往常一般。 快至正午时,春桃已是将午膳备好,正在院中晒被,听到院门轻叩,估算着时辰便知是村学散堂,主家郎君回来了。 她连忙应了一声,三两下搭好被褥,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将沈修请进院中。 屋内祖孙三人也不知在聊何事,笑声不断。 沈修似也受了感染,唇角笑意也深了几分,他来到棚下,舀水洗手。 春桃上前道:“郎君,可有何吩咐?” 沈修温声道:“无事。” 春桃笑道:“那奴婢先回沈家了。” 沈修颇觉意外,“这般早便回去吗?” 春桃解释道:“娘子昨晚遭了虫咬,那虫子似还有毒,奴婢想赶紧回去将寝屋好生打扫一番,驱驱那虫害,省得再叫它来害人!” ----------------------- 作者有话说:沈修:我何时成了那害虫??? [柠檬]:你故意在阿姐脖颈处留痕,恶心我在先,我叫你害虫又何妨? 第43章 “你说什么?”沈修疑惑蹙眉,洗手的动作也跟着顿住,“安娘被虫咬了?” “对。”春桃肯定地点头道,“就是昨晚,在寝屋被咬的。” 春桃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就是这个地方,被那毒虫咬得又红又肿,摸了药膏都不管用呢!” 那印记乃沈修所留,他自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刹那的工夫便反应过来。 他神情未变,脸颊却也生了层薄红,他抬袖轻咳一声,低了语调,“可是安娘这般与你说的?” 春桃老实回道:“是今晨宁郎君发现的,还帮娘子上了药。” 沈修脸上那淡然的温笑倏然凝固,猛地抬眼朝春桃看去,见她神色自然,并未露出一丝异样,这才慢慢敛眸,朝着春桃挥了挥手。 院内只剩沈修一人。 他早已将手洗净,脚步却未动分毫,只垂眸望着水中的倒影,听着那屋中时不时传出的笑声。 宴宁,他碰了她的后颈。 一想到那温软如玉之处,被旁的男子伸手触过,沈修只觉喉中堵了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虽不疼痛,却闷得他喘不过气。 尤其想到,那红痕是他昨晚唇齿相贴之处,今日却被人以指腹摩挲过,沈修便觉又有根针朝他心头刺来。 若旁人,他定不会将那口闷气咽下。 可这人是宴宁,是宴安一母同胞、与她自幼相依为命的弟弟。 春桃看在眼中,未曾觉出不妥,阿婆与他们朝夕相伴,也不觉有异,似乎只有他会心头不快。 他合眼再次深吸口气,那袖中紧握多时的双手也终是缓缓松开。 罢了,长姐如母,宴宁只是待宴安极为关切,才会有此行径,若他当真因此而生出怨言,反倒会让宴安难做。 他是她的夫君不假,可他们亦是她的至亲血缘。 他不该叫她与任何一方生出嫌隙。 且不到十日,宴宁便要离开晋州,他没有必要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什么事端来。 想至此,沈修双眼缓缓睁开,又是用力匀了几个呼吸,强将这心头翻涌的酸涩,藏于心底,压在了那最深处。 他理了理衣衫,面上温润如常,来到门前将门推开。 屋中三人闻声抬眼,宴安与他眸光相撞,脸颊便没来由的红了几分,声音也比方才在院中听时,低了许多,“怀之回来了。” 何氏笑着招呼他,“可算回来了,今日怎么晚了许久,快坐下歇歇!” 宴宁立即起身,他剑眉星目,声音朗润,语气中带着敬重,就好似还如从前将他视为先生时那般,“姐夫, 我们知你快回来了,便一直未曾动筷,就等着你一道用饭呢。” 沈修眸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于宴安身上。 他含笑应声,走入屋中,来到桌旁坐下。 今日春桃做了盘清炒河虾,宴安正要夹那虾吃,便听宴宁温声提醒道:“阿姐莫吃,你被虫叮咬尚未消肿,若吃了发物,恐会更加难受,这几日还是需得忌口才是。” 何氏尚不知此事,疑惑问道:“安娘是被什么咬了?” “昨晚在沈家,不知被什么虫咬了,肿了一片。”宴宁说罢,又怕何氏忧心,笑着宽慰道,“阿婆莫急,我已经帮阿姐上过药了。” 饶是如此,何氏还是没能放心,又对宴安关切了一番。 沈修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低头吃着碗中的饭,宴安脸颊涨红,时不时朝他看去。 “姐夫呢,昨日可被叮了?”宴宁见他不语,故意出声唤他。 沈修抬起眼来,一手用帕巾擦着唇角,另一只手却摸去了桌下,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嗯,也被咬了,昨夜帐中闷热,不知是何处钻来几只小虫,连我身前也落了几处红痕。” 他语气淡然,好似当真在说日常琐事,然那桌下已是牵住了宴安的手,指腹还不安分地在她手背上不重不轻地摩挲着。 宴安脸颊顿时涨红,嗔了沈修一眼后,便赶忙将头垂下。 她如何听不明白,沈修分明是将她比作了那小虫。 另一侧的宴宁,面上无异,但那心头却好似被人猛捏了一把,他细细咀嚼着口中饭菜,慢慢垂下眼来,那眼底溢出的阴鸷,无人觉察。 沈修见他不再开口,明明已是劝了自己就此揭过,却不知怎地,竟也没能忍住,便还是开了口,“不知宁哥儿今日用的是什么药?回头我也备些,往后你阿姐若再被叮咬,我好帮她上药。” 宴宁没有立刻回答,那唇角似冷冷朝上弯了一下,待口中饭菜全然咽下,这才缓缓抬眼,如往常一般面带淡笑地朝沈修道:“我明日去县里,找人安着方子配上几瓶,带回来给姐夫。” 说罢,他垂眸继续用饭,似并未觉察到那桌下异样,也为觉察出沈修眉眼间的笑意,明显又深了几分。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与耐性。 宴宁也唇角的笑意也随之加深。 自宴安与沈修成婚之后,宴家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几乎日日都能吃到肉了,再加上宴宁知道祖母喜欢吃糕点,回来后便时不时从县里买些给她。 何氏的确好吃这一口,可从前穷惯了,恨不能一块掰成五份吃,如今明明不缺这口了,她反倒是舍不得了,将一整包桂花糕藏在柜子里。 春桃洒扫屋子时,便闻到柜子旁有股微微发酸的味道,她不敢轻易开柜,就将宴安叫了过来。 何氏用罢早膳后,便去村头与人闲聊,此刻并不在家。 宴安进屋后,从那柜中翻出一包糕点,便与春桃来到后院。 “哎呀,老太太肯定是舍不得吃,才给放坏了。”春桃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满共八块,最上面那几块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已是黏在了一处。 所幸底下几块只是略有些发软,瞧着并无大碍。 春桃也是穷无人家的孩子,若当真叫她扔了,也觉得心里可惜,便小声提议,“娘子,上面这几块可以掰碎了喂鸡,下面这几块,我看也还能吃,就是怕老太太年纪大,伤了胃……” 宴安也舍不得,犹豫了片刻,道:“你把上面的喂鸡,下面这几块我吃了吧。” 春桃忙道:“娘子可不能吃,万一吃坏了郎君怪责下来……” “无妨的,从前便是黏成这样的,我也不是没有吃过。”宴安朝她抿唇一笑,随后拿起一块瞧着比较好的,问春桃,“你尝尝吗?” 也是看春桃方才咽了口水,宴安才问的她,若非看她想吃,宴安定也不会开这个口。 果然,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明明两人各吃了两块,若闹肚子,也该一并闹才是,可春桃整个晌午,一点反应也没有,宴安却觉得胃中时不时出传来一阵翻涌,叫她也跟着干呕了好几次。 宴安不叫春桃与旁人说,一个是怕家人忧心,一个也是怕被他们说。 春桃身为宴安的婢女,定然是要听她吩咐的,且吃那糕点时,她也在场,若真怪责下来,她也难辞其咎,便只好应下。 宴安见小姑娘满脸都是担忧,便笑着与她道:“别怕,就是闹肚子而已,从前又不是没有过,我今日多喝些水,明日定能好了。” 宴安怕被祖母或是宴宁看到,便借口在灶房帮忙,整个晌午都没露面。 午饭做好,端上桌时,宴安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好了,然刚往桌旁一坐,闻着那炖肉混着葱姜的浓香扑鼻而来,宴安胃里又是一阵搅动,口中也开始泛酸,她知道要糟,赶忙闭了口气,起身朝外小跑而去。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刚出了门便干呕出声来。 这一声被屋里的何氏听了个真切,她先是一惊,随即眉开眼笑。 宴宁原本也被吓了一跳,正要起身跟出去,却见何氏掩唇偷笑,蹙眉不解道:“阿婆缘何高兴?” 何氏笑道:“你阿姐,八成是有了。” “有什么了?”宴宁还是不解。 何氏压低声道:“傻孩子,便是那妇人害喜的意思。” 宴宁怔住,片刻后才怔然回神,“阿婆是说……我阿姐怀子了?” “这可不兴说!”何氏忙朝他摆手,“要知道妇人怀子,足三月才能言。” 宴宁眉宇微压,没有说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外,宴安已是来到棚下,喝了半杯水,将那涌出的酸意强压了回去,正要转身回去,便见宴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将她吓了一跳。 “宁哥儿,你怎么出来了?”宴安拍着心口道。 宴宁脸上是淡淡笑意,眸底却有股异样的平静,“见你出来,有些忧心。” “没事的,进屋吧。”宴安朝他笑了笑。 他脚下却未动,眸光直直望着她,低声问道:“阿姐,你可是怀了子嗣?” 宴安愣了一下,双眼立即瞪大,“啊?我没有啊……” 宴宁垂眼望着她,继续低道:“阿婆说,头三个月不兴说,所以阿姐不与说实话吗?” 宴安有些苦笑不得了,然很快也反应过来,应是她干呕的缘故,叫祖母与宁哥儿误会了,“说什么呢,我若真的有了,便是不与旁人道,也该与你和阿婆说的。” 说罢,她笑着将手抬起,下意识想如从前那般,在宴宁头上揉一揉,然手刚抬到半空,便恍然想起了什么,又忙将手收了回去。 “我没有怀,只是早晨吃了两块桂花糕,那桂花糕放得久了,不大好了,我吃了胃里有些难受罢了。” 皆难逃 第40节 宴安说着,又向屋里看去一眼,随后朝宴宁身前迈了半步,小声嘱咐道:“莫要阿婆和你姐夫知道了。” 宴宁原本见阿姐抬手,想要摸他发顶,便极为默契地将头垂下,却见她又将手收回,那一股浓烈的失落感便瞬间涌上心头。 他慢慢直起身,垂眼望着面前的阿姐,嗓音微哑地“嗯”了一声,却并未将路让开,而是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拂去了她唇角的水渍。 宴安未觉出不妥,只下意识觉得,弟弟见她难受,关切之下照拂一二罢了,她甚至心思还在那糕点上,继续低声嘱咐着宴宁,“阿婆若是问你,你莫要说那糕点坏了,便说我与春桃分吃了,我贪嘴一次吃太多所致,若阿婆知道糕点被她放坏了,定要伤心许久了。” 宴宁乖顺地又“嗯”了声。 宴安说罢,绕过他朝屋中走去。 宴宁缓缓抬手,将指腹上那丝湿润,含在了口中,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若从前,阿姐说什么他都会信。 可现在,他不会再那般傻了。 不过也无妨,便是阿姐当真怀了子嗣,不论是何人的,他皆会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阿姐是他的,阿姐的孩子……便也是他的孩子。 他会疼爱他,会宠护他,就如对阿姐一样。 ----------------------- 作者有话说:[柠檬]:呜呜呜,阿姐不摸我头了,阿姐怀宝宝,没事,我不哭,我会疼爱宝宝的。 宴安:什么孩子不孩子的,我就是急性胃肠炎! 沈修:????我死了吗????并没有吧??? 第44章 春桃到底是个机灵的,看到宴安闹肚子,作罢午膳后便立即回了沈家,熬了副调理肠胃的药送了过来。 宴安原本还想瞒着何氏与沈修,这下当着两人面,将那一碗汤药灌入喉中,便叫他们都知道了缘由。 得知宴安并未怀孕,何氏多少有些失落,却也不忘撇嘴道:“偷吃老太婆糕点,这下闹肚子吧?” 宴宁自然是帮着宴安说话,“阿婆日后莫要将吃食放那般久,天气热,容易坏了。” 何氏笑道:“就知道向着你阿姐,我还不是心疼你赚钱不容易,便想着放着慢慢吃,哪知这一放,便忘了。” 何氏说着,也觉可惜,不由叹道:“若放在灶上热热,兴许也吃不坏肚子。” 沈修闻言,忍不住接话道:“往后若有吃食放久了,阿婆可莫要这般想,宁肯丢了,也不该轻易入口。” 两家家境相差甚远,沈修自是不明白,坏了的吃食,缘何有舍不得一说,毕竟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何氏也知如此,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定然不是那一朝一夕就能改的,然她明白沈修如此开口是出于关切,便笑着点头应道:“好好好,我往后啊,想吃便吃,不给你们省钱,也不存着不舍得吃了!” 宴宁在旁静静听着,一直未曾出声,只目光时不时从沈修揽着宴安的那只手臂上划过。 夜里,宴安与沈修回到沈家。 沐浴之后,拉上床帐。 宴安白日里闹了肚子,沈修看在眼中,也极为心疼,便未曾与她云雨,只抬手在她腹上帮她轻揉,这揉着揉着,沈修也不知想起何事,忽地轻笑了声。 宴安噘嘴道:“可是笑我没出息呢?” 沈修温声道:“怎会?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他掌腹在她肚子上轻轻着圈,低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方才忽然想起,阿婆白日里误会你怀了身子一事,觉得颇为有趣……” 想起此事,宴安脸颊又红了,忙将脸转向里侧,“那知晓只是我吃坏了肚子,可会觉得失落?” 沈修指尖也随之一顿,鼻尖朝她脖颈后凑了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那原本温润的嗓音,却透着几分粗沉,“若你怀了,我定然欣喜,可若你没怀……” 沈修喉结微动,话音也随之一顿,他手臂缓缓收拢,掌腹一点一点朝下而去,声音也变得更为沉哑,“若你未怀,我便还能这般与你一起……不必束手束脚了……” 触及那处的瞬间,宴安只觉头皮倏然一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安娘,肚子可还疼?”沈修说话时,唇齿几乎含着她耳珠。 宴安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也不知是被撩起了念想,还是下意识的反应,只见她轻轻哼咛着开口的瞬间,将那温热的指腹夹在了其中,“不、不疼了……” 沈修得了回应,唇角的笑意又深几分,却也不忘轻声叮嘱,“若有不适,便与我说。” 宴安软在他怀中,又是细细地嘤了一声。 终究还是忧心她身子,这一晚并未太过折腾,应当说,往后一连数日,他都未叫她劳累,却是要他又累又忍,白日里提笔时,那指尖竟都带了一丝微颤。 终是到了宴宁离开这日。 马车停在柳河村口,宴安自昨晚便神情低落,几乎一夜无眠,今晨早早来到家中,见到祖母便不住落泪。 何氏也是如此,拉着她的手一直未松,恨不能将她也一并拉上车中。 沈修与宴宁跟在二人身后,宴宁再次低声询问,“姐夫可是想好了,当真不愿入京?” 沈修淡笑摇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师承于我,变制理念与我相通,审时度势上又已然在我之上,有你便已是足矣。” 这番话言下之意便是,京中已有宴宁,他不必跟着前去,便是去了也用处不大。 “姐夫过于自谦了,我承你之志不假,可许多事上还是不及姐夫通透,若左右难决之时,还需姐夫从旁提点。”宴宁说得认真又恳切。 沈修缓缓顿住脚步,抬手落于宴宁肩头,“无妨,若日后真有疑难,只管书信回来。” 宴宁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郑重拱手,朝着沈修深深一揖,“多谢恩师多年教诲。” 他顿了顿,抬眼朝不远处正在拭泪的宴安看去,“也请姐夫,替我好生照护阿姐。” 替他? 沈修莫名心头有生出了一丝异样,然他并未表露而出,只温笑着道:“放心,安娘为我发妻,照护她乃我本分。” 两人说完,宴宁上前扶住何氏,将其送上马车,转身与宴安低声道了几句临别之言,方才登车而入。 车轮滚动的刹那,宴安掩面痛哭出声。 车厢内,何氏的眼泪亦是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宴宁一手轻抚着何氏后脊,一手将那车帘掀开一角,朝着那愈发模糊的身影看去。 阿姐,等我。 等我安顿好一切之后,你我再行团聚,待到了那时,便不会有人再将他们分开。 模糊的身影愈发便远,最后消失不见。 宴宁却迟迟未将那车帘落下,就好似那身影还在车外,含泪朝他招手一般。 车行半月之久,终是抵达京城。 八月初,京中送回第一封信。 一封写于宴安,一封写于沈修。 于宴安这封,为何氏口述,宴宁代笔,信中所道,多为何氏对宴安的思念,还有些便是京中见闻,比之晋州而言,京中更为开化。 街市如何热闹,酒楼如何高耸,还有那琉璃盏,波斯香,杂耍之人才艺如何了得…… 何氏年轻时也算走南闯北过,却从未如这次一般开了眼,桩桩件件于她而言,都是极为稀奇之物。 宴安读时,唇角也会浮出笑意,可看到最后,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 “阿婆……阿婆说她吃了好些东西,色香味俱绝,可每到夜里,最为想念的……还是我烙的饼……” 宴安哽咽着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沈修见她如此,眸框也泛起微红,他将她揽在怀中,不住轻声宽慰。 那信的最后,为宴宁所言,他未道思念,只是写道:秋凉已至,阿姐切记添衣。京中新宅已安,位于崇德坊南巷第三户,若阿姐与姐夫得闲,可来家中相聚。 相聚二字,抵过千言万语。 宴安恨不能化身为鸟,立即飞去京中看望阿婆与宁哥儿,然她已是沈家妇,自古妇从夫居,沈修若不愿,她亦是不能强求。 宴安眼睫垂下,沈修未再言语,只将宴宁特地写于他的这封摊开。 信中言明当今朝中局势。 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未有自己的见解,只以陈述之态来言。 沈修心中了然,毕竟来往书信皆会借旁人之手,他便在回信之中,也将观点隐晦相述,到底为师徒,又皆是聪慧之人,自能看得明白。 八月十五,京中再次来信。 依旧分为两封。 在与何氏与宴宁成为家人之后的这十多年来,头一次在这样阖家团圆之日,未与那二人聚在一处。 早在几日前,宴安便已是闷闷不乐,这日得了信后,便更加神情低落。 夜里入睡时,似还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泪。 沈修怎会不知她心中所盼,那话已是到了唇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承认,这 一刻的他是存了自私的。 他只有她了,而她还有阿婆与宁哥儿。 若只是探望何氏,沈修自不会相拦,且定然还会主动提及。 可一想到宴宁,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与亲密时,沈修便忍不住会多虑。 沈修也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可他到底是人,他也会嫉妒,也会有那占有之欲。 或许当真是他小人之心,可他还是没办法做到那真正的坦然。 往后几乎每月,京中都会有信送来,宴安这封道的是思念,沈修这封便是变制一事。 饶是沈修再言不愿入仕,可看了宴宁的信后,还是忍不住会提笔回信。 不过两年光景,宴宁已是从八品的大理评事,升至从四品知制诰。 这两年中,他心思缜密,接连破了三桩积年旧案,朝野上下无不赞赏,所写策论,温和而直切利弊,既不激进,亦不因循旧而误政,深得圣上嘉许,更因屡献良策,被韩公赏识,向圣上力荐。 朝堂俨然已是分为新旧两派,宴宁虽秉持公允,但还是被纳入了新派。 皆难逃 第41节 而旧派掌势多年,又与世家大族盘根交错,如今新派势起,自然引得旧派不满,屡屡仗势打压新派。 宴宁信中虽未明说,但将近日以来诸多事件列于信中,沈修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想到当今的朝堂局势,沈修眉心愈发紧蹙,不由叹出声来,这一声叹息,却是叫他回了神,抬眼看到窗外的落日,才恍然意识到这封信他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再朝身侧看去,发觉宴安还在他身侧,一直未曾离开,就这样一直看他。 “安娘,出了何事?”沈修折了手中书信。 宴安深吸口气,似也方才回过神来,“阿婆的腿脚已是好了许多,近日不必拄拐,也能自行走路。” “这是好事啊。”沈修含笑道。 宴安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修双眸微眯,声音更加温和,“你我夫妻数载,有何事不敢与我言明?” 宴安闻言,似是终于鼓足勇气,抬眼朝他看来,“上次来信,阿婆便在信中问我,可否有孕……” 二人成婚已过两年,却迟迟未能孕子。 早在一年前,宴安便觉不对,特地叫春桃去县里寻了郎中来给两人诊脉,那郎中诊脉之后,只道他们脉象平和,气血充盈,男女皆无碍。 然宴安还是不安,又问郎中,“若无碍,缘何一年之久,未见动静?” 郎中道:“身体无碍,不代表心神安宁,若思虑过重,亦难有孕。” 宴安起初以为,是她自己太过思念亲人,导致时常郁郁,而不能得子,也暗中自责内疚,劝自己莫要多思。 这一年里,宴安再看来信时,明明已是不再难过,反倒是看见阿婆身体安好,宁哥儿步步高升,还会欣然而笑,夜里也早已不再辗转难眠。 “怀之。” 宴安握住沈修的手,目光落在桌上宴宁写给他的信上,她虽从未问过,宴宁写于沈修的信中,到底说了何事,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年了,便是沈修口中再是不认,每到那京中快要来信那几日,他眸光里分明是藏不住的期待。 而在回信之时,便是他看起来再是沉静,那眉眼中的深思,还有那股施展抱负时的那丝隐隐的激动,全然被宴安看在眼中。 宴安再次吸了口气,望着沈修认真道出:“我可确信,孕子一时,并非是我郁郁所致。” 若非是她,便是沈修。 沈修神情微凝,没有将手抽开,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宴安的眸光,缓缓朝那信纸看去。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天下文人,曾皆以范公楷模。” “我知夫君亦是如此……所以在他遭贬亡故之时,夫君才会不再有那入仕之言。” 一席话毕,宴安敛眸握住了沈修的手,最后问道:“可若范公尚在人世,他会如何?” 沈修身形一震,眼睫也随之微颤。 “范公若在,岂会因一己之愤,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说罢,用力闭眼,那从前暗自在心底许下的再不入仕之言,终于此刻破碎。 “安娘,我错了。” 他嗓音微哑,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噙了泪光。 “陪我入京,可好?”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来呀姐夫~快来助我一臂之力呀~ 第45章 入秋这日,宴宁收到了沈修的回信。 这封信中,除了从前会与宴宁分析时下利弊之外,在那信的末尾处,沈修特意表明,若有所需,他可入京相助。 宴宁指尖微颤,合眼深吸口气。 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已是等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中,世人羡他平步青云,或是赞他心怀社稷,或是斥他追求功名利禄,然无人知晓,他所做一切,所有的运筹帷幄,皆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他打从头一次见到沈修,听他所授那刻起,便知其不是那甘心屈于村学之人。 “什么君子之心,淡泊名利……”宴宁唇角浮出一抹冷笑,一个人可以对旁人撒谎,却不能对自己撒谎。 他诗文中的郁勃之气,策论中的变制之志,那字字句句皆源于本心。 他之所以不再科举,不愿入仕,并非是他放下了,而是怕了。 他固然因范公之死而愤恨,可这愤恨之下,是畏惧。 若连天下士子仰望的范公,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他又凭什么相信,他自己能够做到? 宴宁善察人心,他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一封接着一封的朝晋州送信。 他要他正视内心,要他避无可避,要他重振旗鼓,心甘情愿地带着阿姐入京,而非是阿姐有求于他,要他带她来京中省亲。 这两者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却是天壤之别。 宴宁缓缓抬手,将那封信拿至烛灯之上,骤然燃起的火光,将他面容照得晦明难辨。 待那烟雾散去,宴宁薄唇方启,朝外唤道:“不言。” 门外随从闻声入内,俯身低道:“郎君有何吩咐?” 此人名为不言。 两年前宴宁任职大理评事之时,所平第一桩积年冤案,是那柳氏满门被诬通匪,全家入狱,皆已是病死狱中,唯此人侥幸得活。 结案之日,他从狱中而出,得知是宴宁力排众议,为柳家正名,便跪于宴家门前,愿为宴宁马首是瞻,终身追随。 宴宁为他更名为不言,便是有那谨言慎行之意。 “去晋州。”宴宁冷声道,“按我之前所说来行事,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不言应是,退身而出。 宴宁缓缓起身,将外裳挂于衣架上,喉中轻哼着年幼时,阿姐哄他入睡的那首曲调。 他的阿姐,终于要来寻他了。 其实早在两年前,阿姐便也可能来寻他,只是那时的缘由,无非就是来京省亲。 若只是省亲,那便是客,终有归期。 唯有共议朝政,方为久居,再无回头之路。 宴宁步入水房,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一面哼着曲调,一面他将身上衣衫逐一褪去。 沈修此行若为阿姐相求而来,日后他但有不测,阿姐必会自责,会觉得沈修之死,皆是因她而起,那她往后余生,岂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念及沈修? 那沈修只是阿姐生平一个过客罢了,阿姐余生不该在与他有何纠缠,便是那心中的念想,都不该有。 阿姐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要让沈修此行赴京,不是为妻,而是为己。 早在两年前,他 回晋州的那一月时,便已是暗中筹谋,故意做出种种举动,引得沈修对他心存芥蒂。 唯有如此,待他与阿婆离开晋州之后,沈修心中扎着一根刺,便不会主动提出要带阿姐省亲,依照阿姐的性子,定也不会强求。 而时至今日,沈修终是开了口,他要为自己心中之志而赴京城。 宴宁迈入浴斛,那高大的身影缓缓沉入其中,他眯着眼倚在斛壁,将那件破旧的小衣慢慢拿至鼻尖处。 “阿姐……” 沉哑的声音从喉中轻轻呼出,紧实的手臂缓缓沉入水底,用那轻柔的布料紧紧将其包裹在内,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姐,我盼了足足两年之久…… 你我,终是要见面了…… 自此之后,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阿姐……啊,阿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沈修望着车帘外,那清澈的湖水,温声念道。 宴安坐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朝外看去。 清晨的湖面覆着一层薄雾,在初阳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此处是何地?”宴安轻声问道。 沈修知她在看,便将车帘撩得更开了些,“已过汜水,再行半日,便可望见京城了。” “半日吗?这般快啊!”宴安原本脸上还待了几分倦意,这一路上虽有驿站可以休憩,但车马劳顿,一行便是半月之久,还是叫她身心俱乏,然此刻骤然听闻,只半日便可入京,那眸中瞬间便泛起了光亮,整个人也好似精神了许多。 她端坐而起,眉眼间皆是喜色,“宁哥儿信中说了,会提前在城外相迎的。” 沈修见她一提起宴宁,便笑得这般开心,也随她弯起唇角。 若两年前,沈修心中定会生出不悦,然如今,当年的那份不适,似已随着时间而淡去,有时在回想起来,还会在心中笑自己关心则乱,过于多思。 “估摸着入城之时,已近傍晚,秋日天寒,怕是宁哥儿不会叫阿婆前来。”沈修温声说道。 “阿婆如今腿脚好了许多,又与我两年未见,怕是宁哥儿不允她来,她也要闹着寻来。”想到何氏耍起赖时的模样,宴安笑出声来。 那坐在车前的春桃,闻声也掩唇偷笑。 此番赴京,沈修与宴安对外只道是入京省亲,那村学职务也已是辞去,然辞去之前,也是帮村学引荐了新的先生,那两位先生从前也是沈修的学生,虽不似宴宁这般出息,却在县试与解试中,皆有不俗的成绩。 宴安这边,只与王婶通了气,说此番之行,恐怕往后许久才能再见。 王婶闻言,当即就落下泪来,临行那日,天还未亮就赶来送她,还往她车上塞了一坛酱菜,还有十多个腌鹅蛋。 想起这些,宴安又笑着与春桃道:“阿婆从前,最是喜欢吃王婶腌的酱菜了,便是这两年她在京中不缺吃喝,若看见那酱菜,定也会乐得笑出声来。” 春桃笑道:“娘子若此番回去,再给老太太烙些饼子,老太太一口饼子,一口酱菜,定会吃得高兴极了!” 皆难逃 第42节 话音刚落,马车便忽地停了下来。 春桃赶忙转身将车门推开,探身问那外面的车夫,“三叔,出何事了?” “哎呦!”车夫抬手指前方,只叹气道,“许是昨晚秋风太烈,将那老槐树刮倒了,就正正地横在路中,彻底将这官道堵了!” 照理来说,距京城不过半日的路程,官道定会有人日日来巡,然此刻刚至清晨,许是那巡道之人尚未发现。 沈修弯身上前,彻底将车门推开,朝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那路中横着一颗槐树,若是行人,倒可攀越而过,可这马车还有后头那些箱笼行礼,定是无法越过。 “若不然,小的到附近驿站去寻些驿卒来清?”阿诚站在车后的箱笼处,起身说道。 车夫闻言,连连摆手,“若等驿卒来清,定会误了入城的时辰!” 沈修颔首,车夫所言不假,夜里京城不得入内,若当真误了时辰,今晚便要在城外渡过。 回头看了眼眉心紧蹙的宴安,沈修出声又问车夫,“若择路绕行呢?” 车夫也不敢保证,只挠头道:“我多年前来京时,走过一条山路,可抄近道入荥阳界,只是那路面颇抖,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可有何变化?” 这车夫与沈修也算同族,是沈家旁支的一位叔伯,沈修平日称他一句三叔。 从前还在沈家村时,凡沈家有远行之事,必请他来引路,此番赴京,沈修亦是念其经验丰富,又相熟可靠,才特地将其请来驾马。 沈修沉吟片刻道:“三叔,那便去山道。” 马车立即转向,驶入山道。 山路果然崎岖,时而疾驰,时而缓行,方才车身尚还向左,转瞬又猛然右偏,且路面常坑洼不平,一路下来颠簸不止,引得宴安胃中一阵翻涌,面色也愈发苍白。 沈修忧心不已,频频掀帘朝外看去,见道旁有处溪流,便将马车喊停,扶着宴安下车休息。 宴安来到溪边,用帕巾沾水拭面,顿觉清爽不少。 春桃与阿诚见溪水清澈,便取来水囊灌水。 沈修也跟着洗了把脸,随后便起身去寻车夫,商议之后路程。 宴安靠着青石休息,眸光不经意朝上扫去,见那溪流上游,有位山民正蹲在溪边似也在拿竹筒取水。 那人侧对宴安,瞧不清其面容,然在他将水中竹筒取出之时,袖口略微下滑,小臂上露出了一道醒目的疤痕,却是被宴安看在了眼中。 “安娘,可还难受?” 沈修的声音从旁响起,宴安倏然回神,朝他摇了摇头,扶住他的手便要起身,“无妨了,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沈修温声道:“车夫说了,山道虽陡,却比官道能省至少一个时辰,若不然再休息片刻?” 宴安也不知为何,心头一阵烦乱,便摆手道:“不必了,还是赶路吧。” 说罢,她再抬眼朝上游看去,能那山民已是不知去向。 回到车中,春桃将水囊打开,递给宴安。 宴安喝了一口,眉心微蹙,“这水……有点发涩。” 春桃将自己的水囊打开,仰头也灌下一口,“咦,奴婢怎么觉得这溪水是甜的啊?” 宴安又抿了一口,还是觉得发涩,不由又道:“许是我胃中难受,嘴里便泛了苦味。” 沈修素来不饮生水,今晨出发之前,春桃特地帮他在驿站备了两个囊袋的茶汤,足够他一日水量,方才便未曾帮他取那溪水。 转眼已至申时,山路越来越陡,日头也逐渐西落,却还未看到京城的城楼,沈修撩开侧帘,朝外问那车夫,“三叔,不是说择山路可更快入京么?” 车夫回道:“郎君莫催,翻过这边山头,下去便能看到京城了!” 说罢,他忽地拉了缰绳,面露窘色,“哎呦,这……人有三急,我去去便回。” 沈修无奈,却也不便阻拦,只得摆手叫他快些。 然那车夫跑至林中,竟久久未归。 天色渐沉,山间愈发寒凉。 阿诚从车后跳下,来到侧帘外,“郎君,小的去寻一趟吧,可别是林中昏暗,三叔眼花,脚下一滑摔了?” 沈修正要应声,却听“咚”地一声闷响,春桃直直朝那车板栽了下去。 “春桃!”宴安吓得惊呼,连忙俯身去扶,可她刚低下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身子瞬间没了力气。 -----------------------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两年了,呜呜呜,阿姐终于来找我了…… 第46章 “安娘?安娘!” 沈修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宴安想要回答,唇瓣嗫嚅许久,却始终无法张开,眼皮也好似被巨石沉沉压着,无论如何都难以抬起。 见她眉心紧蹙,喉中呜咽着似在挣扎,并未如春桃一般彻底昏厥,沈修饶是再为忧心,也怕将她吓到,那 急切的声音不由缓了几分,低声安抚着她道:“安娘别怕……别怕……” 沈修说完,又连忙朝外唤阿诚来帮忙,却听那马车外又是一声闷响,竟连阿诚也晕了过去。 “怎会如此?” “怎会……” “是溪水!” “定是那溪水出了问题!” 春桃与阿诚喝了不少,便晕沉到没了知觉。 宴安则因胃中翻涌,只勉强抿了两口,故而此刻虽浑身绵软,意识却尚未全然涣散。 至于他自己,因一路上只喝了茶汤,未曾饮那溪水的缘故,此刻才会安然无恙! 究竟是何人想要害他们? 然沈修尚未来及细思,那面前的马车门便被人一脚蹬开。 “沈狗贼!” 那熟悉的声音让沈修猛然一怔,抬眸便朝外间看去。 只见来人目眦欲裂,手持长刀,厉声喝道:“我今日要你为我儿偿命!” 沈修当场愣住,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门外之人竟是沈里正! 要知自两年前赵福一事落定,知县下令要族老将沈里正好生看管之后,此人便未再寻过沈修麻烦。 沈修以为,他该是想开了才对,可谁能想到,他竟能从晋州一路尾随至此! “你疯了不成?” 沈修心头骤然沉下,瞬间便明白过来,定是这沈里正伙同沈三叔,故意将他骗至此处,而宴安等人的昏迷,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沈鹤之死,县衙早已结案,你缘何非要怪在我的头上?” 沈修面容沉冷,饶是平日再为温润,到此时也难掩怒意。 “原本我顾及同族情分,沈鹤又是我的学生,我心中亦是万分痛惜,往日才会对你百般宽容,可你今日所做,已是丧心病狂。” 沈修一面沉声说着,一面将怀中宴安松开,慢慢朝她身后的软垫摸去。 门外,沈里正双眸殷红,拎刀的手亦是止不住地颤抖,仿若气急般朝沈修嘶声吼道:“我儿晨起去学堂时明明好好的!若非你管教不严,他又怎会去赌,又怎会惨死井中?” 沈修眉宇微压,沉声回道:“杀人者乃是沈丘,官府已判,饶是你心中有怨,也不该……” “闭嘴!”沈里正猛然将他话音打断,语调陡然拔高,几近哀嚎,“你是他们先生啊!你就该管住他们!你管不住,便是你的罪!” 沈修已是将软垫的一角紧紧握于掌中,面上还在试图劝说,“便是要治罪,也当交于官府才是,你身为里正,岂能知法犯法,且此处将至京城,天子脚下,岂是你……” “天子脚下?”沈里正忽然仰天大笑,再次打断了沈修的话,那凄厉的笑声令人闻之头皮发麻,“少拿什么天子来压我!我此番既来杀你,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说着,抬手便是一刀,彻底将面前被他踹得歪斜的车门劈开,“我儿之死与你有关,那赵福之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而你……沈狗贼!你就是祸根!” “而我今日,乃是替天行道!” 沈里正话音一落,嘶吼着便要扑入车内。 沈修连忙操起身后软枕,朝着沈里正面前砸去,就在沈里正抬臂遮挡的瞬间,沈修趁机又是一脚,直朝沈里正心窝踹去,将他踹得当即朝后仰倒。 沈修心知自己不善武力,手中又无刀剑,若与他硬碰硬,定会落于下风,于是他躬身疾步而出,拉住缰绳便要赶马逃离。 许是动作太过仓促,让那马儿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后,便朝着前方的山崖急急奔去,沈修身影一晃,险些坠下马车。 而那沈里正,在看到他拉住缰绳的那刻,便已猜出了他的意图,不顾一切地起身便朝马车扑来,手脚并用着硬是将半截身子攀上了车板。 他一腿悬空,一腿被拖在地上,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皮肉便已被粗石磨破,朝外翻出,在那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然他仍旧咬牙不放,那猩红的双目仿若要将沈修生吞活剥,眼看随着马车颠簸的愈发剧烈,他几乎快要攀附不住,索性心中一横,握紧手中刀柄,朝着那眼前的马腿狠狠就是一刀。 马儿吃痛嘶鸣,后腿骤然一软,车身瞬间朝一侧翻去,而沈修却因这猛然的急停,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 他在陡坡上连滚数圈,最终停在崖边,半身悬空,十指死死抓在石缝之中,脚下亦是踩到了一处凸起的山石之上,这才未叫他跌入山崖。 沈里正自然也受了重创,然他似是早已忘却了疼痛,如那厉鬼一般,抬袖抹了把脸上的鲜血,用那手中的刀撑在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看到半身悬于崖边,正在试图朝上爬着的沈修,他忽然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儿啊!爹……爹今日要替你报仇了!” 他一面大笑,一面拖着腿朝崖边走来,口中还不忘将沈修不住唾骂。 “沈修狗贼,你不配为人师表,不配为人!你早就该已死谢罪了……” 车内的宴安,因中毒不深的缘故,并未彻底昏死过去,便将一切听入了耳中,她亦是知道今日一切,皆是那沈里正要来寻仇,心头焦急万分,却无力相助。 然方才马车倒地之时,车壁在她肩头狠狠撞了一下,这一下带来的疼痛,却是叫她瞬间睁开了眼。 是了,疼痛能使人清醒! 宴安用尽全力朝下唇狠狠咬去,浓浓的血腥味顿时在口中漫开。 她的手臂果然有了知觉! 宴安颤抖抬手,将头顶的发簪抽出,毫不犹豫地朝另一手的手臂用力扎去。 “啊!” 皆难逃 第43节 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那绵软了许久的四肢,仿若倏然间生出了股强大的力道。 她跌跌撞撞出了车厢,却见沈里正已是高举长刀,立于崖边,眼看便要朝沈修劈去。 宴安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举着那沾血的发簪,不顾一切地朝沈里正扑去。 沈里正闻声惊觉回头,只见那发簪正朝着他脖颈处狠狠刺来,然到底还是偏了寸许,未能叫他当场毙命,只是在那脖侧划开了一道血痕。 沈里正怒目圆睁,抬手捂在伤口处,顿时叱骂出声,“贱人!你也找死!” 说着,便高举尖刀要朝地上的宴安劈来。 宴安心头剧颤,连忙朝后退去,也不知是那水中的毒又起了作用,还是她实在太过惊惧,只觉脑中又是一阵嗡鸣,整个身子都好似没了力气,直直朝下跌去。 就在沈里正举刀将至宴安面前时,一根银针从那林中飞出,朝着沈里正脑后倏然刺入。 沈里正身形猛地一僵,双目暴突,唇角抽搐,顷刻之间,整个人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宴安顾不得恐惧,用尽浑身力气强撑着手肘,咬着那尚在渗血的唇瓣,一点一点朝着崖边爬去。 “怀、怀之……” 碎石割破了她的掌心,她似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崖边,那还在挣扎的双手。 “怀之……我、我来了……” “我来拉你上来……” “坚持住……” 这声坚持,似是在对自己说,似也是在对沈修说,然她一声却比一声更低,动作也愈发缓慢。 眼看两人的手快要触及之时,宴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骤然一顿,随即向下垂落,整个身子软软伏倒在地。 夜晚的山林泛起薄雾。 那高挺的身影踏着月色,从雾中缓步而出,停在了宴安身侧。 “阿姐。” 低沉的嗓音在崖边响起,宴宁唇角浮出一抹温笑,他将手中那银针的暗器,慢慢拢入袖中,随后俯身而下,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宴安从地上抱起。 他未曾去看崖边还在苦苦挣扎的沈修,只用那温润的眸光,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 “宁……宁哥儿……” 沈修在认出宴宁的刹那,那近乎绝望的双眼中,终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救……救我……” 不过几个字,便叫沈修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眼看那十指已是支撑不住,脚下那踩了许多的碎岩,也发出了细微的裂响,随时将要崩塌坠落。 宴宁终是缓缓侧眸,朝沈修看来。 视线相触,眸中的温软瞬间消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神情中甚至未有一丝情绪,只是这般自上而下地垂眸望着沈修。 那神色陌生到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宴宁,是沈修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好似他并非是他的师长,也不曾是他的姐夫,他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 可即便是一个陌生之人,面临九死一生之际,都会令人生出恻隐,他又怎会毫无波澜,如那没了灵魂的躯壳一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静静地等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深渊沉沉坠去…… 秋夜的山间,一片死寂。 宴宁慢慢敛眸,脚踩寒霜,哼着那温柔的曲调,抱紧怀中之人,一步一步重新踏入黑暗。 ----------------------- 作者有话说:柠檬宴:阿姐~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 [让我康康]修修没死哦,应该说是,没死透! 第47章 “安娘,别怕……” “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宴家棚下,沈修将宴安紧紧揽在怀中,他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不住地温声宽慰着她。 宴安哽咽着伏在他身前,缓缓抬起眼来,因那双眼噙泪的缘故,便是沈修就在她身前,却也叫她看不真切,她用力眨了眨眼,待那泪珠滚落而下,视线变得清明之时,整个人顿时愣住,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沈修,而是那摔断脖颈的赵福! 他唇角鲜血直流,双眼朝外突出,整个头以一种古怪又惊悚的姿势朝一侧偏去。 “安姐儿……做人得知道感恩,你快来让赵伯瞧瞧……”赵福一面朝她咧嘴笑,一面伸出手又要将她按回怀中。 宴安吓得想要惊叫,喉中却不知堵了何物,无法出声,只得不住朝后退去。 谁知刚退两步,后背便与人狠狠撞在了一处。 宴安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之人竟是沈里正。 沈里正一手举刀,一手捂住脖颈,那指缝中还在向外渗着血迹。 宴安心有剧震,只觉天昏地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眼前的宴家小院,也在顷刻间变成了那傍晚的山间,而她正坐在山崖边。 “安娘……救我……救我……” 崖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那手的指甲已是裂开,鲜血顺着指尖向外滴着。 宴安只是顿了一瞬,便发疯般朝崖边扑去。 “怀之!” “怀之……我来救你了……” “怀之,坚持住……” 宴安额上顶着叠好的湿帕,苍白的唇瓣似还在朝外渗着血迹,然喉中还不忘呢喃着沈修的字。 宴宁眉心微蹙,却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片刻之后,宴安渐渐恢复平静。 宴宁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帮她上药,在指腹触碰到她唇瓣那一瞬,那眉心中的褶皱,瞬间化开。 温湿,柔软。 与他幻想中的一样。 “就这么喜欢他?”宴宁声音很轻,几近耳语,“为了救他,将自己咬得这般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怨怪,动作却还是那般的轻柔,可到底咬得太深,还是叫宴安觉出了疼痛,她眉心紧蹙,再度不安地张开了口,眼看又要呼出那“怀之”二字。 宴宁指尖一压,将那名字生生堵回她喉间。 她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指背,唇瓣也试图与他抗争,在他指腹下不住地嗫嚅起来。 宴宁只觉头皮发紧,心尖上也跟着生出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份痒意无比真切,又带着一股极尽的蛊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摄人。 唇瓣被轻轻撬开,温湿的气息将慢慢将指尖包裹。 阿姐…… 他喉结微动,如那无数个深夜一般,心中低念着阿姐,然目光落在唇瓣那渗血的牙印上时,终究还是低叹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宴安高热了一夜,宴宁便守在她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他时而忧心忡忡,见她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变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时而,他唇角又会忍不住向上弯起,他的阿姐回来了,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翌日凌晨,天尚未亮时,不言回来复命。 沈修的尸首也终是在崖下寻到,浑身多处骨折,面容也因破损严重而辨认不清。 “可确信是他?”宴宁立在廊下,抬眼望着主屋紧闭的房门,平静问道。 不言低道:“沈家小厮寻到尸首时,跪在其身侧痛哭。” 得了相熟之人确认,便不会有错。 宴宁颔首又问:“沈里正的尸首可处理妥当了?” 不言应道:“郎君放心,一切皆已办妥。” 宴宁带着宴安走后,不言用那发簪在其原本只是划破的脖颈处,又狠狠刺入,此伤便成了致命伤,而脑后那根银针,也已被不言取出。 宴宁最后吩咐道:“将那沈三的踪迹也透给管城县尉。” 只要沈三被缉捕归案,以管城县的手段,定能叫他如实招来,他与阿诚两人口供道出,便可知此番沈修所遭,乃沈里正为杀他而一手策划。 便是沈里正被宴安当场刺死,依照律令,也不会判至宴安有罪。 然这些事,宴安却不知晓,她高热了一整晚,晕沉之中,更是噩梦连连。 她是生生被那噩梦惊醒的。 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帐,心头的不安与惊惧更甚,她惊呼着挣扎起身,听到耳旁忽然传来那温润又久违的声音。 “阿姐,别怕……” 宴安瞬间愣住,缓缓回过头来。 宴宁手中端着药碗,就坐在她身侧。 这一瞬,所有的惊惧与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宁哥儿!” 她痛哭出声,转身便将宴宁紧紧抱住,“呜呜呜……宁哥儿……真的是你……呜呜……” 皆难逃 第44节 宴宁手中药碗打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抬手回抱住宴安,一面轻轻拍着她后背,一面温声安抚,“阿姐……是我,别怕,我来了……” 然这些宽慰的话,似对宴安无用一般,她哭得泣不成声,双手却依旧将宴宁紧紧环住,就好似那溺水将死之人,终是攀上了一块浮木一般。 宴宁见她如此,心口也会跟着她一并疼痛,可这份痛苦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甜意。 她哭得浑身颤抖,热泪浸湿了他的衣衫,声音也愈发沙哑,可她却将他抱得这般紧,紧到他与她的心跳仿若都融合在了一处。 “阿姐……” 他轻声唤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这般唤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宴安哭到筋疲力竭,终是肯将他松开。 她缓缓起身,用那模糊地泪眼望着宴宁,那眼中明显带着疑问,却又害怕答案太过悲痛,而迟迟不敢开口。 宴宁抬手帮她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轻道:“阿姐别怕……没事了。” 宴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宴宁。 两年未见,宴宁变了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身形,皆没了那从前少年清瘦时的稚嫩与青涩,然这五官,还是叫宴安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她的阿弟,是那个自六岁以来,便与她朝夕相伴的弟弟。 “这……这是何处?”宴安终是再次开口,她嗓音沙哑,语调低沉,双眸似也没了光亮。 “阿姐莫怕,此处是我在崇德坊的一处书斋,平日里只我一人会来。”宴宁温声说着,便垂眼又在宴安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原本只是宽慰之意,未想再有其他举动,谁知宴安闻言后心头骤然一紧,反倒将宴宁的手攥进了掌中,“我、我怎么会在此处?” 宴宁低道:“我信中说会提前在城外迎你们,阿姐可还记得?” 宴安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快至京城的一处驿馆,有小吏知她是宴 宁的阿姐,便快马回京与宴宁告知,根据路程,便能估摸出宴安何时会到。 “我驾马在城外等了许久,眼看快至傍晚,却未见你们前来,心中莫名不安,便差人四处去寻。” 宴宁语调和缓,温软的眸光中却带着一丝隐隐审视,似生怕将宴安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错过。 “在快至荥阳界的一处……”宴宁说至此时,宴安眼睫已是开始轻颤,双手也将宴宁的手攥得更紧。 他语气顿了一下,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在一处山崖边,我看到了阿姐。” 宴安双眼紧闭,合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已是擦干的眼角,瞬间又泛出水光,她逼着自己开口询问,可一开口,语调尽失,结巴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可、可还……还看到……看到……” 宴宁抬起另一只手,将宴安那不住颤抖的双手覆在掌下,语气也随之低沉,“看到阿姐晕在崖边,那沈里正倒地已亡,不远处的马车也已是侧翻,那名叫春桃的婢女,也晕在车中……” 宴宁将昨日景象一一道出,却迟迟没有提及沈修。 宴安听至此,心头惧意更深,下意识便觉得,宴宁是唯恐她太过悲痛,才不愿在她面前道出实情,然她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问出,只颤着唇,睁开泪眸,直直地望着宴宁。 “至于姐夫……” 宴安屏住呼吸,浑身都在发颤,耳中亦是响起一阵嗡鸣,在那嗡鸣声中,她听见宴宁沉着声道:“我未能寻到他,便先将阿姐带了回来,又差随从前去报官……自昨夜至今,县衙已是派人将整座山仔细搜寻多遍,依旧未能将他寻到。” 见宴安双眸睁大,不知是未曾听懂,还是不敢相信,宴宁顿了顿,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不论山上,还是崖下,皆未寻到姐夫。” “我还特地差人去县衙探了消息,方知除了那崖边有些许痕迹以外,其余之处,皆未留下他任何踪迹。” 宴宁说完,眉眼间也露出担忧。 宴安却是已然愣住。 “阿姐?”宴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唤道。 宴安倏然眨眼,蹙眉又朝宴宁看来,“你是说……怀之没有坠崖?” 宴宁肯定地点头道:“此处快至京城,官衙办案不敢有半分马虎,那县尉极具经验,若是坠崖,崖下定会留下痕迹,然昨日那崖底却无半分痕迹。” 宴安终是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如那溺水之人终于破水而出一般。 她吸得又急又颤,险些将自己呛住。 可她已是顾不得了,听到沈修未死,明明该是高兴才是,可那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朝外涌出,“怀之未死……他没有死……呜呜呜……宁哥儿……他还活着……” 至于为何没有回来找他,又或者说沈修为何不见了踪影,宴安心有疑惑,却已是顾不得细想,她知道沈修尚在人世,他只要还活着,这便已是足够。 宴宁再次抬手将宴安抱在了怀中,轻声附和着道:“是啊,他没有死,阿姐可以放心了。” 可宴安却在他怀中一僵,像是猛然想起何事一般,连忙起身,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道:“你……你方才说,沈里正死了?” 宴宁深吸一口气,沉沉叹出,“是啊,他脖颈处鲜血直流……”说至此,宴宁又是一顿,抬眼朝宴安看了看,将语气压得更低,“我赶到时,沈里正早已没了生气。” 宴安面色倏然一白,昨日崖边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记得是她不顾一切冲到了沈里正身后,抬手用发簪朝他脖颈处刺去的…… 记得沈里正捂着那伤口,扬起尖刀要来杀她…… 更是记得他只是踉跄着朝她迈出一步,便骤然倒在了地上…… 宴安顿觉胃里一阵搅动,她俯身干呕了几声后,慌忙抬手去摸头上发簪。 然那发簪早已不见。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后,宴安终是哑然出声,“宁哥儿,我杀人了……” 她缓缓抬起泪眸,那眸中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清醒。 “是我杀了沈里正。” ----------------------- 作者有话说:柠檬狗和晏狗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狗。 【修修没死哦,没死哦~】 第48章 “我不想杀他的……可、可他要杀怀之……” 回想起那一幕,宴安眼神中的仓皇与恐惧再度袭来,整个人又开始颤抖,“我、我就……就用那发簪扎了他……” “我没想让他死的,我只是想阻止他……可我没有办法啊……” 她抬眼望着宴宁,努力与他解释,谁知却越说越急,最后语调尽失,掩面痛哭起来。 不会有人相信她的,那沈里正的伤口就在脖颈,那分明是致命之处,他的死无论如何都与她脱不开关系,就如那时的赵福一样。 想至此,宴安绝望地低喃出声,“我杀人了,我又杀人了……” “又?”宴宁眉梢微挑,故作惊讶道,“阿姐浑说什么?” 宴安哭声戛然而止,仿若被人猛然破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双唇紧抿,也唇瓣上伤口带来的疼痛,只缓缓抬眼,目光却分明带着几分躲闪,不敢与他直视。 宴宁似生怕哪里话未曾说对,又让宴安受了惊,一开口时,语气便格外轻柔,“可还有何事,阿姐未曾与我说?” 当年赵福之死,正值宴宁赴京赶考,未不叫此事影响他,她与沈修便打着私会的名义,掩盖证据,将赵福之死定为一场意外,而后宴宁归乡,何氏也帮着他们一并将此事瞒了下去。 这一瞒,便是两年之久。 其实宴安心里也清楚,便是当年之事此刻道出,宴宁也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她的阿弟无论何时,都会相信她的,只是若让他知道,她与沈修是因此事才成了婚的,心中定然会自责。 总归此事已然翻篇,没有必要让宴宁知道。 宴安合眼深匀了几个呼吸,再睁眼时,整个人似都变得平静了许多。 “我方才太过惊惧,胡言乱语了。”宴安低道。 宴宁也并非是真的想要她此刻就与他坦白,可以说,便是宴安此生都不愿开口,他也不会强求,索性便淡淡“嗯”了一声,全当没有听到一般,顺着她的话道:“昨夜得知此事,我亦是心惊肉跳,不过好在阿姐无事。” 宴宁说着,抬手又在宴安额上试温,确定她高热已是彻底退散,便长出一口气,眉眼郁色也跟着散去大半,“阿姐昨晚高热了一整夜,此刻虽已退热,但身子定是极为困乏,不如先歇一歇,至于旁的事,往后再说罢。” 宴安的确身心俱疲,可此刻她又异常清醒,昨日之事尚未理清,她又如何能睡得着。 “我不困。”宴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洒了一地的褐色药汁上,随后又缓缓抬眼,将房间扫了一遍。 她记得宴宁方才说过,此处是他的一处书斋,就在崇德坊。 可宴家家宅,不也在崇德坊吗? 宁哥儿既已是将她寻到,缘何不带她回家? 宴安知道宴宁不会瞒她,便直接问出了口:“为何要将我藏在此处?” 书斋向来会建在幽静之处,且少有人会来搅扰,她记得他方才还说,这书斋平日里只他一人会来。 若是如此,他将她带至此处,分明是要将她藏起来。 宴宁正准备弯身去捡地上碎瓷,闻声动作一顿,却未抬眼看她,只低低道:“阿姐先歇一歇,旁的事往后……” “宁哥儿,你抬起眼来,与我说实话。”听出宴宁还再搪塞她,宴安将他话音打断,语气中多了几分正色。 宴宁低叹了一声,直起身来,却还是未曾抬眼看她,只低声说道:“昨日之事尚未彻底理清,阿姐又与此事相关,不便人前露面,所以我才先将阿姐安置在了此处。” 宴安心头倏然一凉。 话已至此,她如何听不明白? 她颤颤吸了口气,合眼说道:“宁哥儿你莫要瞒我,与我直说便是,可是我因沈里正之死,被官衙通缉了?” 宴宁默了一瞬,低声回道:“里正虽非命官,却是县令亲点职役,名册在案,替朝廷纳税征粮,公人被杀,县衙必定会立案彻查。” 宴宁还是未将话挑明,但宴安已是彻底明白,自己定然是被官衙通缉了,所以宴宁才未敢将她带回家中。 宴安默了一瞬,再度开口:“可分明是那沈里正行凶在先,我若不出手,怀之便会被他所杀。” “的确如此。”宴宁 敛眸,思忖着道,“依照我朝律令,妻救其夫于刀下,的确杀贼无罪,不必负那刑责。” 然不等宴安松气,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又道:“那事情发生之时,可有旁人看到?” 也就是人证。 宴安倏然愣住,那时春桃与阿诚皆已陷入昏迷,除她与沈修看到沈里正持刀要杀他们之外,并无旁人看到。 这便是没有人证。 “就算没有人看到,沈里正持刀突然出现在崖边,而我们三人皆已中毒一事,难道不能说明沈里正是预谋杀人?”宴安虽然心中慌乱,思绪却是愈发清晰。 “阿姐所言句句在理,可县衙断案,看的不是理,而是证。”宴宁似生怕将她吓到,语气极为和缓,“沈里正身旁的确有刀,可那现场除了马腿被伤之外,无任何人被其砍伤。” “至于中毒,”他顿了顿,摇头叹道,“只春桃与阿诚中毒,阿姐与姐夫却清醒无比?若沈里正当真要取姐夫性命,安能不予他下毒?” 皆难逃 第45节 “是那溪水有毒,我记得我们在溪边之时,有人在上游取水,我当时只以为他也在取水,便未曾多想,如今看来,那人便是沈里正,或者……是他的同伙?”宴安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努力回想着道,“你姐夫不喝生水,便未曾中毒,而我喝得少。” 宴宁起身去桌旁倒水,继续温道:“我自是相信阿姐,可官衙办案,不靠猜测,阿姐方才所言,若当真是在堂上,县令可是会要证据的,阿姐可能拿出?” 宴安蹙眉摇头,“我没有,我怎会有,对了!我的囊袋里还有余水,这不是证据吗?” 宴宁道:“这只能证明你们的水中有毒,却不能直接证明与沈里正有关。” 宴安只觉脑仁也跟着酸胀,有些欲哭无泪道:“这分明就是他所为!若非他投毒,还能是何人?” 宴宁见她又有些急躁,便起身去桌旁倒了杯水给她,“阿姐莫急,慢慢说。” 宴安捧着水杯,垂眼喝了一口,恍然又想起一事,“从晋州到京城,一路上途径多处,他为何要在京城外动手?” 宴宁目光落在宴安身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 他一直觉得,阿姐很聪慧,却不明白当初是如何被沈修三言两语就哄骗到了手中的。 “你们路上皆走官道,所住也皆是驿站,他自然很难下手,而京城四周地势险要,山崖附近少有人烟,他便有可能提前埋伏于此。”宴宁轻道。 “应当如此。”宴安垂眸点了点头,已是无力再做争辩,明明事情就是如她所说,再为明显不过,可宴宁所言又句句在理。 他那般聪慧,又一心向着她,若连他都觉得此案审理起来对她不宜,她又能有何法子? 见宴安神情低落,眸中那丝光亮似又在顷刻间倏然暗下,宴宁将水杯从她手中接过,幽幽地叹了口气,“若姐夫尚能寻到,此案兴许还有转机,可他……” 宴宁说至此,又是一声低叹。 宴安闻言,再次垂泪,“沈里正已死,怀之……他、他若安然无恙,为何……为何要走?” 为何弃她不顾? 宴宁心疼地将宴安虚揽入怀,轻声宽慰着道:“姐夫如此做,肯定是有他的顾虑,阿姐莫要再想了,安心住下便是。” 顾虑? 宴宁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叫一个念头瞬间蹦到宴安脑中。 若连官府都认为,沈里正的死该由她来负责,那怀之可也会这般认为? 他从那崖边攀上后,见沈里正死在她手中,可会心生惧意,弃她而逃? 然很快,宴安便用力摇了摇头,似要将这不堪的念头甩出脑中。 不会的,不会的! 怀之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弃她不顾,当初赵福死时,原本就与他无关的事,他为了帮她,都愿意将自己牵连其中,此番他又怎会弃她不顾? 定是有别的原因…… “宁哥儿!”宴安面色骤变,忽然回过头来,抓住宴宁的手臂,“那沈里正定然还有同伙,没准那沈三叔便是,就是他要改的道,若他们二人没有串通,他又如何正好将我们带去那个山崖,又正好去了后便借口离开?” “你姐夫……”宴安想至此,又簌簌落下泪来,“定是还未脱险,才会情急之下弃我而去,也许也是为了引开那些歹人……” 宴宁眸中闪过一丝凉意。 所以即便到了如此境地,阿姐也还是愿意相信沈修,果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眉眼微压,低低地“嗯”了一声,“阿姐说得在理。” 得了宴宁的肯定,宴安更加心急如焚,指尖也将他手臂抓得更紧,“你快去派人去找他,一定要将他找到!” 宴宁抬手覆在宴安手背上,温声哄道:“阿姐放心,昨日未见姐夫时,我便已是派了我的亲信去寻,还有官衙那边,我也差了人去探听消息,一旦有任何进展,都会与阿姐说的。” 宴安感激地朝宴宁点了点头,终是将手松开。 宴宁温声又劝慰了一番,叫她忧心沈修的同时,也要多顾及自己身体,说罢后,起身又朝外吩咐,重新去煎一碗药。 “你不是说,此处只你一人常来吗?”宴安似有些不安,毕竟她已是官衙通缉之人,万一被人走漏风声,便也会将阿婆与宁哥儿连累。 宴宁道:“阿姐大可安心,能被我带入此地之人,皆能信得过。” 宴安见他说得如此笃定,这才松了口气。 在等药期间,宴安又小憩了片刻,宴宁未曾离去,轻手轻脚将床边的狼藉清理了干净。 待药熬好,已是凉的差不多时,他才温声将宴安唤醒。 他贴心的取来软枕,放在宴安腰后,将那药碗捧在手中,抬手与她喂药。 宴安原是打算自己喝的,宴宁却朝她温笑着道:“自小都是阿姐照顾我,如今便也换我来照护一次阿姐。” 宴安还要说些什么,但那药勺已是递到了唇边,索性就张嘴喝了下去。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腹中,宴宁又将一颗蜜饯递至她唇边。 宴安也未曾细看,下意识就张开了口,将其吃入口中,这蜜饯的味道叫她倏然愣住,“这是……是梅子吗?” “是啊,是蜜渍梅子。”宴宁弯唇轻道,“从前阿婆提起这个时,总见阿姐也一脸向往,今日便托人去买了一罐,也不知阿姐如今,可还想吃这些?” 这是宴安第二次吃蜜渍梅子。 头一次吃时,还是在宴家的灶房,那是沈修送于她的。 那时她觉得蜜渍梅子没有半分酸涩,吃入口中之时,有的全是蜂蜜的香甜。 而此刻,想到沈修,想到昨日的种种画面,她顿觉得这梅子万分酸涩,几乎吃不出一丝甜意。 “不想吃了。”她眸中噙着泪光。 宴宁心底寒意更重,然脸上那抹淡笑却依旧未散,语气也尽是温软,“阿姐不喜欢,那吐出来便是。” 他说着,拿出帕巾摊在手上,递到宴安唇边。 宴安原是想拿自己的帕子去吐的,谁知宴宁事事都先她了一步,宴安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那梅子吐了出来。 宴宁将帕巾攥于掌中,起身道:“我去吩咐一声,让人去备旁的蜜饯。” 宴宁推门而出,踱步来到廊下,缓缓摊开手中帕巾,垂眸将那剩下的半颗梅子吃入口中。 清润之中,尽是甘甜,未见半分苦涩。 看来并非是梅子的过错。 而是送这梅子的人,不合心意。 第49章 宴安自醒来以后,整整一日未曾出屋,连床也未下,脸上更 是看不到一丝笑颜,若不是宴宁温声相劝,她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 见她情绪低落至此,宴宁只得一直守在她身侧,在她休息时,他坐在一旁看书,但凡她一睁眼,他便合了书册上前来陪她。 不过一个白日,宴安便已是问了无数遍沈修的下落,还有官衙那边的进展。 “沈里正狡猾,专寻了那幽僻陡峭之处,要知此处虽近京师,但地形隔绝,山脉纵横宽广,若姐夫有意隐藏踪迹,实难轻易寻到,还望阿姐莫要怨我办事不力。” 宴宁这番话一出,宴安瞬间自责起来,“不不不……我并未有怨你之意,我只是、只是……忧心你姐夫……” 提起沈修,她眼眶中又泛起泪光。 宴宁抬手帮她轻轻拭泪,再度温声开口:“阿姐再是忧心,也当先将自己顾好。” 宴安未再开口,垂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了夜里,宴宁提着药箱来到床边。 “阿姐唇瓣破损,若不及时上药,往后定会落疤。”宴宁说着,便将药膏打开,指腹沾了些许药膏,便要朝她唇瓣触去。 那靠在床头一直怔神的宴安,倏然回过神来,连忙将脸偏去一侧,随后便朝宴宁看去,见他神情并未有一丝异样,还颇有些疑惑地蹙了眉头,这才敛眸低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宴宁愣了一瞬,似终是反应过来,这以指触唇,与那喂药截然不同,应当有所避讳才是。 他垂眸“嗯”了一声,将药膏递给宴安,起身用那帕巾将指腹药膏轻轻擦去,随后转身去妆台前取来铜镜。 他坐在她身侧,手持铜镜帮她照着。 这还是宴安自醒来以后,头一次照镜子,在看到镜中能那张神情低落,苍白又疲倦的面容时,宴安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过一日工夫,她竟憔悴到如此模样,也难怪宴宁会一直劝她。 宴安也想打起精神,可一想到沈修不知身处何处,自己又遭官府通缉,眸中的郁色便愈发深重。 唇瓣的药膏,宴安尚能对镜自行涂抹,可手臂与肩头的伤,便只能由宴宁来帮忙。 宴安身上所穿,还是昨日的衣裳,只是外衫沾了血迹,也破了好几处,被宴宁褪去,挂在一旁的红木架上,剩下除了鞋袜以外,宴宁并未动手去换。 “我身侧无近身女婢,骤然去寻,又难以放心,所以才叫阿姐一直未曾更衣。”宴宁语气中带着歉意。 “你这般做才是对的,如此节骨眼上,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宴安不会为此事而怪他,反倒是觉得两年未见,宴宁到底是大了,做起事来更加稳妥,若是两年前遭了此事,宴宁指不定会慌乱成什么模样。 宴宁听她如此说,眉宇中的歉意散去几分,他坐于床边,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细软的绢布。 宴安将衣袖缓缓挽至肩上,白皙的手臂连同半边肩头便露了出来。 到底还是两年未见,宴安多少有些不习惯,可一想到面前男人是她亲自带大的弟弟,心头的那丝异样便成了庆幸,幸得昨日所伤之处不在别的地方,否则此刻更为麻烦。 “昨日发现阿姐时,阿姐的手臂尚在滴血……” 宴宁与她细细说着昨日经过,他也坦然承认,未经宴宁允许,便将外衫褪去,又将这衣袖撩开,帮她清洗伤口进行包扎。 “情急之下,未得阿姐应允便如此做了,还望阿姐莫要介怀。” 宴宁说得极为认真,宴安见他如此模样,也不知怎地,忽地就弯了下唇角,“你我本就是姐弟,不必在意这些,从前还在柳河村时,到了那炎夏之时,我与阿婆不是日日都如这般,将那袖子高高挽起?” 看到宴安脸上的笑意,宴宁的动作倏然顿住。 宴安似也愣了一瞬,随即敛眸不在说话。 不必问,宴宁也知,阿姐定是又想起了那人。 他心中不妒是假,可一想到那人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心里有的便只是甜蜜。 “阿姐说得是。”宴宁也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语气也跟着慢慢低下,“两年未见,我是怕……怕阿姐与我生分了……” 这句话听得宴安心头一紧,再度抬起眼来,“胡说,宁哥儿你记住了,日后莫要这般想,不论何时何日,你都是我的阿弟,是我至亲之人。” 至亲之人。 宴宁直直望着宴,那素来沉冷的眸光中,也多了几分湿润,“好,我记住了。” 他就知道阿姐未曾将他忘了,她还是他的阿姐,是那个将他从雪中抱起来,一声又一声朝着上天祈求的那个阿姐。 皆难逃 第46节 宴宁深吸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宴安的伤口处,饶是他动作再是轻柔,伤口的疼痛也还是让宴安不住吸气。 “阿姐,此事可要让阿婆知晓?”宴宁温声问她,试图分散她的主意,如此便能减轻些伤痛。 “不可。”宴安闻言,忙与他道,“千万不可让阿婆知道。” 若让阿婆得知沈修失踪,她又惹了人命官司,还受了伤,定会心急如焚。 “我也正有此意,但还是想先问了阿姐的意思。”说话间,宴宁已是将药上好,开始帮她包扎。 宴安心思全在何氏身上,当真觉得伤口好似没那般痛了,“可若阿婆从旁人口中得知,我被通缉一事,该如何是好?” 宴宁道:“阿姐放心,阿婆很少外出,且她院中伺候之人,也得了我的吩咐,不会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宴安缓缓颔首,却还是放心不下,“那阿婆可问过,我们缘何还未到?” 宴安与沈修要来京城一事,何氏从头至尾都不知,又缘何会问? 然此事宴宁断然不会与宴安说,只与她道:“你们此番行程本就快,我也是突然接到消息,才知你们昨日便要到,急急忙忙出城相迎,便未与家中说。” “出了此事,我更不敢轻易开口了。”宴宁将伤口彻底包扎好,又去来药油,在看到她肩头那大片的青紫时,眉眼中尽是心疼。 宴安知道何氏的性子,便是这两日不问,往后也还是会问的,她垂眼思忖着道:“若不然,我今日书信一封,你过段时日拿给阿婆,便说是我从途中所寄。” 她会在信中写明,路上太过颠簸,她胃中不适,耽搁了时日,让阿婆莫要忧心。 说至此,宴安不由又问了出来,“宁哥儿,我心里实在没底……你与我说说,此案到底多久能结……我、我可会一直被缉?” “阿姐放心,一旦得了消息,我定会立即与你说。” 这般的对话,今日已是上演过无数次,宴宁依旧耐心十足,未见一丝不悦,待全部收拾妥当之后,他又缓声问道:“阿姐可要换衣?” 宴安脑中又在想昨日的事,并未细思宴宁为何这般询问,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宴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未说,便起身去了屋外。 片刻后,他端着铜盆回到床边。 他挽起衣袖,将帕巾打湿,递到宴安面前,“夜深了,阿姐洗漱过后,便该歇息了。” 宴安眼神还在发怔,见那帕巾递到面前,顺手便接了过来,随意擦了几下,又还给了宴宁。 宴宁却是捏起帕巾的一角,极为自然地帮她在颊边擦拭。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 他剑眉微蹙,满眼除了心疼与关切,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他甚至都未曾意识到,宴安正在看他。 “宁哥儿……” 出声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酸意再度涌上鼻根,宴安的眼泪瞬如泉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都怨我……若不是我劝他……” “我们便不会入京……呜呜呜……” “都怨我……” 她到底还是将过错,归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宴宁不愿看到的,他缓缓将手放下,起身将宴安轻轻揽入身前,宴安哽咽在他怀中,口中不住道出那自责的话来。 待她说完,只剩呜咽之时,宴宁才轻轻开口道:“这些如何能怨到阿姐头上?” 他垂眼望着宴安,轻轻捋着那披散的墨发,一字一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姐夫的意愿,便是无阿姐劝说,姐夫终 有一日,也会承范公意志,入京来为民解忧。” “若要怨,也该是怨那沈里正才是。” “便是阿姐此番不入京,以此人心性,定也是会想尽法子,有此恶行。” 他句句在理,令人无言反驳,说至此,他又柔声问道:“姐夫为人宽厚正义,又那般明事理,若叫他得知,阿姐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身上,定会心疼不已。” 宴安没有说话,哭声也渐渐止住,她缓缓从宴宁身前起身,抬着那双泪眼,望着上首之人,用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宁哥儿……算阿姐求你了,我不能没有怀之,我不能……求求你了,一定要帮阿姐将你姐夫寻到,可好?” 宴宁闻言想笑,也不知若有一日,他经了此事,阿姐可会说出这番言论来。 他心中暗叹,垂眸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苍白面容,抬手用那拇指指腹,将她眼角温热的泪轻轻拂去。 “阿姐说什么呢?” “他是我师长,又是我姐夫,于我宴家的恩情数也数不清,道也道不完,我定然会竭尽全力的将他寻到啊。” 宴宁说罢,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淡笑。 只是此生,怕是再也寻不到了呢。 ----------------------- 作者有话说:沈修:哦?那我是不是要给你个惊喜了? 第50章 汴京城郊,南熏门三里之外,无坊无市,唯有官道两旁垂柳成阴,柳后朱门紧闭,却不见上首匾额。 然京中无人不知,此乃商王后人所居之处。 此宅不过五进三出,看似不大,内中却是极显雅奢,院中雕花青石,回廊楠木为柱,山石嶙峋有致,只看那雕工便已是价值连城。 东厢房的房门一开一合,婢女垂首寻至主屋门前,裙下一路疾步,身形却不摇半分,仪态比之宫中女官还要略胜一筹。 “世子。”婢女声音细软不显娇媚,一声轻唤之后,朝着那门中恭敬一礼。 “何事?”门内男子语调慵懒,声音却不深沉,反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清朗。 “回世子,那人方才醒了片刻,不等奴婢前来通禀,又即刻疼晕过去,张郎中不知是要继续用那寒食散,还是改以温补之药缓缓调之?” 婢女说罢,立即屏气以听屋内回应。 “缓缓调之?”那屋内之人,轻笑了一声,“两日推三日,三日又推五日。” 他话音微顿,静默的屋中传来琉璃盏轻轻落于桌面的声音,只听那幽幽的声音再度传来,“半个时辰后,他若还是开口说不得话,你们自行取舌泡进坛中。” 婢女闻言瞬时白了面色,身影也随之晃了一瞬,然很快便强行稳住心神,轻柔地应了一声,再度仪态端正地回了那东厢房中。 两刻后,月白罗帐之中,沈修骤然从梦中醒来。 这还是他十日以来,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整了双眼,未被那浑身剧痛而活活疼得再度晕死过去。 他缓缓掀开眼皮,那梦中明明尽是惊恐,此刻他心绪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有股舒缓到腾云驾雾的快意。 “安……安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只是遭了梦魇,他未曾离京,未曾与那沈里正在山间纠缠,也未曾悬于崖边……更是未曾亲眼看到宴宁抱着安娘,冷冷望着他坠入深渊。 可眼前陌生的床帐,还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与那浓郁的药香,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并非是梦。 沈修指节倏然死死攥住锦被,似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身上虽未觉出疼痛,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只听得他因挣扎,喉中传出的声音愈发粗沉沙哑。 “呵。” 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还当真是醒了,看来五日还是给得多了。” 沈修闻声,顿时愣住,他缓缓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轻薄罗帐的那端,隔着一张紫檀桌。 桌旁的玫瑰椅上,男子一身玄色纻丝直裰,上有银丝暗纹祥云,边有两条四爪龙身盘旋于中,腰间则是羊脂玉带钩,拇指上还戴有一墨玉镶金扳指。 男子面容俊朗,肤色冷白如瓷,眉骨颇高,眼尾朝上微挑,透着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饶是从未见过,光这身装束也可看出,此人定是京中权贵。 沈修低咳了一声,干裂的唇瓣微动,喉中几出两个字,“世……子……” “好!”赵宗仪扬声大笑,终是抬眼朝着床榻方向看来,“果真是那聪慧之人,死里逃生刚刚睁眼,便能将本世子身份道出。” “没白救。” 赵宗仪说罢,抬眼朝那屋角处扫了一眼,立即有婢女躬身上前,将那床帐缓缓撩开。 “可知,我是哪位世子?”赵宗仪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修。 沈修想要起身行礼,然那手脚之处,似又有了隐隐痛意,他眉心微蹙,匀着呼吸,将其再度打量。 汴京城内,共有五位世子留于京中,两位已是年近四十,还有一人不过十岁出头,唯那雍王与汝南王世子,年岁相近。 雍王世子二十有九,汝南王世子二十有七。 不过相差两岁,单从外貌实难分别。 沈修双眼微眯,细观其身形。 他依稀记得,雍王乃武将出身,其子定是能随父几分,眼前之人身形虽高,却不显宽厚,应是那擅长诗文的汝南王所出。 思及此,他咽下喉中翻涌的咸腥,哑着声道:“汝南王……世子……” 赵宗仪似是失望至极般摇头轻叹,“好歹也是那宴宁的师父,又曾两入殿试,我方以为你合该聪慧过人才是……” 赵宗仪将手中策论,朝那桌上一丢,“看来,还是高估了你。” 听到宴宁二字,沈修双眼登时瞪大,双手再次用力揪住那身侧锦被。 赵宗仪已是敛眸不再看他,起身便朝外间走去,临出门前,又朝那婢女嘱咐,“容貌已损,我看了生厌,但那手生得不错,取来入坛。” 婢女柔声应是,随即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着沈修的榻边走来。 沈修倏然便回过神来,撕扯着喉中痛意,朝着那即将迈步而出的身影喊道:“雍王世子烦请留步……” 这一声,几乎耗尽他所有气力,声落之时,他已是气喘吁吁,心口不住起伏。 既是猜出来了,那便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赵宗仪脚步微顿,缓缓回头朝他看来。 “感激世子救命之恩,往后余生……沈修愿为世子肝脑涂地,助……助世子……” 沈修言于此,猛然顿住,那所谓的范公遗志,忧国忧民之策,与人之将死的求生本愿,在他心间狠狠拉扯。 然最终,他用力合眼,沉哑出声,“助世子正朝纲,清朋党。” 皆难逃 第47节 赵宗仪只一个眼神,房门便被人从外轻合。 他折返归来,垂眼望着沈修道:“本世子身无官职,素来只知享乐,与那朝堂之事又有何干?” 他表面如此说,实则明显是在给沈修递话。 他还是在考他,看他能否猜出他心中所想。 这几年沈修虽不在京中,不在朝堂之上,却也是从宴宁几回的一封封信中 得知,如今朝堂局势分为两派,守旧或是变制。 雍王世子身无官职,理应未曾牵扯其中。 然圣上膝下之子皆已早夭,而今年过五旬,过继宗族之后来继承大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提京中几位世子,饶是那远在封地的几位番外庶出子嗣,也难免虎视眈眈。 沈修额角渗出冷汗,他略微喘息了片刻,望着赵宗仪一字一句道:“世子心怀天下,知祖宗成宪,不该为奸言所乱……怀之愿助世子……废新政,守本纲。” 此言一出,赵宗仪唇角终是勾起几分笑意,抬手指着那桌上策论,“可我记得你两年前,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怎此刻忽地要改为守本纲了?” 沈修紧紧握拳,指尖已是刺入掌中,那紧咬多时的牙根也在隐隐发颤,“从前我着奸人所惑,才有此谬言。而今我已是痛改前非,此番……从晋州入京,便是要向朝中揭其伪面,正本清源。” “若世子允我执笔。”沈修再度深深吸气,压下那不住翻涌的血腥,“三日内,必当为世子献上《新政十弊》,逐一列举新党罪状,以韩相公,宴宁为首。” 赵宗仪缓缓颔首,笑容渐深,然一开口,却又是反问,“可我记得,你为宴宁恩师,又是其姐夫,怎能如此狠绝呢?” 此言一出,沈修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捏住,那力道愈发加重,直叫他痛到肝胆俱颤,眼泪已是顺着眼角朝外涌出,“正……正是因我是他恩师,才知……知他心术不正……此番才会,大义灭亲……世子放心,便是日后与其当面对峙,我也绝不会……不会心软半分。” “当面对峙?”赵宗仪闻言忽地朗笑出声,然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半分暖意,“那怕是不成了。” “说来也是你我有缘,我秋猎之时,正好看到有条上好的赤狐,那赤狐狡猾,专挑那陡峭之处躲避……” 赵宗仪也是极具耐心,好不容易一路尾随于此,正欲弯弓射箭,便闻崖上枯枝断裂,沈修自那半山滚落而下。 赵宗仪原本不愿搭理,那般高之处坠下,必定没了生机,偏他那赤狐闻得动静,转眼又不知逃去了何处,赵宗仪心下气恼,差人上前查看,见其尚还存了一丝气息,便将他身上路引翻出。 沈修二字并不陌生。 遥想当年,在那满朝文武皆不敢提范公之时,其两入殿试,皆要秉承新政,可谓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赵宗仪觉得有趣极了。 若能将此人驯服,用他来与韩公等人对打,不知会生出何等妙事。 原以为少不了要驯上几日,却没想不过片刻工夫,便叫这大义之士折了脊梁。 “我那赤狐因你而逃,”赵宗仪朝他笑道,“往后,你便是我的狼犬,专咬那披着仁义之皮的狐狸,可好?” 沈修眼眸通红,沉沉地应了一声。 赵宗仪笑得原地转了半圈,缓缓又朝桌旁走去,“哦对了,至于沈修此人,已是当场坠亡,你大可放心,我的狗儿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叫人瞧出端倪。” 他说罢,拾起桌上策论,扬手一挥,写满字迹的纸张漫天飞舞。 沈修不再言语,缓缓合了双眼,然身上剧痛再度袭来,痛到他几乎晕厥而去。 赵宗仪已是离开,床边婢女见他面如白纸,上前将其口撑开,将寒食散倒入其口中。 沈修艰难咽下,轻咳着慢慢回神。 只觉浑身腾云驾雾,疼痛几乎顷刻散去。 直到余光瞥见身侧手臂,才骤然发觉,他右臂手肘之下,已是一片空荡。 一阵尖锐嗡鸣在脑中炸开。 他应当痛极才是,他应当嘶吼,应当咒骂,应当直接撞墙而死……可他却是在笑? 他竟然在笑。 沈修合眼沉沉而笑。 那低沉粗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那喉中咸腥彻底压制不住,从那齿间朝外渗出,他也依旧在笑。 他笑世道,笑人性,也笑自己。 ----------------------- 作者有话说:沈修:宴宁!!!! [柠檬]:到。 第51章 宴安缩在床榻上浑浑噩噩度过五日。 问过无数次,也哭过无数次,然不论何时睁眼,宴宁依旧还会守在她身侧。 半夜她忽然惊醒,涕泪横流之时,宴宁温热的掌腹便会覆在她肩头,一面轻轻拍着,一面柔声哼着曲调。 这久违的曲调,让宴安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的阿弟。 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待她一睁眼,她的家没有散,母亲没有死,父亲没有重病,她与阿弟也未曾被人买走,阿弟也没有惨死街头…… “阿弟……阿弟……” 宴宁依靠在床侧,疲倦的双眼微阖,听到宴安低声唤他,忙坐起身朝床上看去,见她尚未醒来,只是不知又做了何梦,口中才会低喃。 宴宁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应道:“阿姐莫怕,我在……我在……” 宴安眉心褶皱缓缓舒展,许久后当她再次睁眼时,宴宁还在她身侧守着,只是明显支撑不住,倚在床侧,合眼睡了过去,然那掌腹,还落在她肩头上。 两人相处十多年来,宴安最为了解宴宁的习性。 她知道宴宁喜好整洁,哪怕从前粗布麻衣,也必定洗得干干净净,便是夜深苦读,病中前去求学,也不叫自己蓬头垢面。 可此刻,宴安才后知后觉,这五日以来,她只顾自怨自艾,全然没有顾及宴宁。 他这身衣衫似是一直未换,袖口上还沾着血迹,那发冠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已是淡白如纸,他定是疲乏至极,才会只略微倚靠便能入睡。 宴安轻轻挪开宴宁的手,慢慢撑坐起身,手臂的疼痛叫她直皱眉头,却始终抿唇未曾出声。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原以为地板会很冰,没想到脚下却是一片温热。 宴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那大户人家天冷时会烧地龙,原这地龙竟这般暖和,也难怪她这几日在房中未觉出冷来。 然她刚要起身,双腿却是一颤,眼看便要朝后仰去,腰后却忽然横出一只手臂。 “阿姐当心!” 宴宁醒了,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忙将宴安揽入怀中,不住自责,“我怎地睡了过去,连阿姐起身都未曾觉察。” 宴安闻言更觉内疚,满皆是疼惜地朝宴宁看来,“你已是五日未曾合眼了吧?” “阿姐莫要忧心,我无妨的。”宴宁神情看似淡然,可那声音分明沉哑至极,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倒是阿姐,为何忽然起来,可是要出恭?” 这几日宴安每要出恭,都是宴宁将她扶去恭桶旁,随后宴宁便会躲去屏风后,待她收拾妥当,他在回来将她扶回床榻。 “不是的。”宴安一手扶住宴宁,一手将他额前乱发轻拂去一旁,“我是想扶你去休息,可我忘了……我这几日躺得太久,身上没了力气。” 宴宁心头瞬间生出一片暖意。 整整五日了,她终是想起了他,不再张嘴闭嘴全是那沈修。 宴安劝宴宁去休息,莫要管她,她一时半会儿也无事。 宴宁却不肯离去,生怕无人守着她,她出何事。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宴安无奈地摇头道,“若当真有事,我会出声唤你的,再说,你这书斋里不是有那通晓武艺的随从么?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宴宁闻言,脚步依旧未动,且还一直盯着宴安看,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 宴安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我……做傻事么?” 宴宁没有回答,但神情已是明显默认。 宴安笑了笑,眸中泛着泪光,眼神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混沌,“你姐夫还未寻到,案情也还未水落石出,我不会轻易离去的……” 又是沈修,就好像没了他,她当真不能活一般。 然宴宁心中刚生了一丝怨念,便听宴安紧接着道:“我若就此离去,又如何能对得起你,对得起阿婆?” 听到这句话,宴宁终是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未曾离开, 只去了外间,躺在那罗汉椅上闭了眼。 两个时辰之后,快至正午用膳之时,宴宁醒了过来。 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却见床榻里外焕然一新,原是在他入睡时,宴安轻手轻脚从那柜中取了被褥,将床榻上的换了下来。 她此刻坐在桌旁,也不知在想何事,明显是在出神。 宴宁缓步上前来,“阿姐身上带着伤,莫要再做这些,唤我来换便是。” 宴安回过神来,朝他轻轻弯唇,“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一直躺着,便只当活动活动。” 难得见她与之前有了不同,宴宁也没再多言,只问道可否要用膳。 “还不饿,只是我这几日来,一直未曾洗漱更衣。”若是换成旁人,宴安定是羞于开口,但眼前之人是宴宁,她便直言道。 看到她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神色,宴宁心头又是一松,忙道:“阿姐稍等片刻,我去叫人备水。” 水房在寝屋西侧,宴宁提前将一切打点好后,才回来扶着宴安出了屋。 这是五日以来,宴安第一次踏出房门。 外间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这边刚一蹙眉,脸颊正要朝里侧偏去,宴宁便抬手替她遮在额前,将那光线挡住。 两人来到水房,一进门便是一张花鸟屏风,宴安从前绣过屏风,只是一眼便知这屏风上的绣活极为精细,定是价值不菲。 而屏风那边的木桶中,已是蓄了大半桶温水,水上还飘着一层花瓣。 宴安还未上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洗擦洗一番,没曾想宴宁竟能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些是……” 皆难逃 第48节 “是合欢花与蔷薇水。”宴宁温声解释道,“合欢花有解郁安神之效,蔷薇水……”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我知京中女子多喜用蔷薇水来沐浴,便也给阿姐备了些许。” 至于功效为何,宴宁也不大清楚,只知这些于女子而言,皆是好物。 从前在宴家时,宴安从未用过浴桶沐浴,后来嫁给沈修,才开始用浴桶,偶尔也会撒些花瓣进去添些香气,却比不得眼前这般浓郁。 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阿姐若有何事,出声唤我便是。”宴宁说完,便离开水房,守在了屋外。 宴安手臂伤口已是不再出血,然她那时情急之下,扎得过深,此刻稍一抬臂,伤口还是会被扯得生疼,再加上肩头那片被撞出的青紫,褪衣时动作便极为缓慢,待彻底坐入桶中,额上都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怕伤口浸湿,左手一直攀在桶上,只用右手擦洗,免不了时间拖得更久。 宴宁等在屋外,见宴安迟迟没有出声,忍不住朝里面唤道:“阿姐?” 得了宴安回应,他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许久后,宴安从水中而出,她用长巾擦了擦身上水珠,咬着牙将手臂抬高,勉强用长巾将发丝包裹其中。 木架上挂着宴宁备好的干净衣裳。 宴安抬手去取架上小衣,手指刚一碰触,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小衣不提绣工,光是这布料,便是宴安从未触碰过的丝滑与轻柔。 不是罗布,更非绢丝。 宴安将小衣拿至面前,在指腹中细细摩挲,忽地意识到这兴许便是从前听说过的缭绫。 据说此物极其贵重,从前在晋州时,饶是有钱,也难能买到,如今来了京城,原寻常妇人的小衣都可用缭绫来做了。 也怪不得人人都向往汴京。 宴安心头正在感慨,免不了又想起沈修。 她合眼深匀呼吸,强压住心头酸楚,来到铜炉旁准备烘发,然单手实在难以将湿发绞干,勉强试了一番后,最终只能向宴宁求助。 宴宁进屋后,见宴安眉眼微垂,便知其定是又想到了沈修,他没有说话,坐在宴安身侧,轻柔地帮她绞发。 “可……可有你姐夫的消息了?” “没有。” “那山间……可会有猛兽?” “饶是猛兽食人,也会留下痕迹。” “那……” 宴安原是想继续问下去,可话音一顿,半晌未再出声,待再开口时,话锋已变,“你这几日一直在书斋未曾回家,阿婆那边可会忧心?” 宴宁轻道:“阿姐放心,阿婆那边已是差人交代过了,她知我这几日宿在书斋,是有策论要写,便不曾忧心。” 宴安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可会误了上值?” 自二人重逢至今,她终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关心他了,宴宁唇角浮出笑意,动作愈发轻柔,“我已是告了病假,可休沐半月,这半月,我便一直陪着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半晌再无言语,片刻后,也不知又起来何事,猛然惊坐起身,回头急急按住宴宁的手,“我、我是阿姐……那我被通缉一事,可会影响到你的仕途?” 看着她满脸急色,宴宁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尖瞬间化开。 “阿姐,开始关切我了。” 宴宁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这一句却是叫宴安更加自责。 她想起许久前,宴宁头一次参加解试,离家那般之久,他回来后,阿婆拉着他不住关切,而她一门心思都在沈修送的那罐蜜渍梅子上,竟对宴宁连一句问候都无。 如今又是如此,他毫无根基,又非那世家大族,独自一人在朝中如履薄冰才有了今日之位。 而他们两人分别两年之久,好不容易得以相聚,却横出了这般祸事,这与宴宁又有何干? 然他几乎五日不眠不休,将她守护至此,她身为阿姐,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为至亲,却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宁哥儿……对不起。”宴安垂泪道,“是阿姐只顾自己,忘了我阿弟……” “阿姐不必自责。”宴宁替她擦去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此番事发突然,阿姐定会心绪难安,我又怎会怨怪于你?” 宴宁说着,又开始用那发巾帮宴安绞发,“若当真要怨,也合该怨我才是,若我未曾与姐夫书信,他兴许也不会赴京……” 宴安缓缓回过头去,红着眼安慰他道:“这……也怪不得你,怀之忧国忧民,心存大义……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宴宁唇角逐渐弯起,阿姐也终是想明白了。 待宴安发丝从里到外全部绞干,两人才回了寝屋。 这两屋地龙相连,本就有些闷热,再加上宴宁忙前忙后,那内衫也已是被汗浸湿,便说简单冲洗一番,回来陪宴安用膳。 宴安此刻也无其他事,便叫他安心去洗,不必忧心。 宴宁回到水房,将身上衣衫褪去,缓步踏入木桶之中。 水中花瓣带着浓浓香气,还有那久违的、独属于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宁闭眼沉入水中。 水温明明早已散去,可他却是觉得自内而外,皆是温暖如春,就好似阿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般。 ----------------------- 作者有话说:沈修:容你得意几日罢了 第52章 沐浴之后,两人皆换了新衣,气色较之前明显好了许多。 午膳时,两人坐在外间堂中。 桌上饭菜看似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却皆是滋补养气的药膳,且口味清淡,极为适合此时的宴安。 她抬手端起汤碗,正要喝时,眸光却是一愣。 “这、这碗……怎是如此色泽?”宴安原从未在意过这些,可今日日头极好,透过薄窗落在桌上,实在将她手中这碗照得流光溢彩,很难叫人不注意。 宴宁夹起一块鳘鱼胶,放入宴安碟中,道:“这是五色琉璃碗。” 他神情淡淡,语气也极为平静,就好像此碗只是寻常之物,不值得有何大惊小怪。 宴安盯着那碗又看了片刻 ,她记起来了,从前听人说过,琉璃器源于西域,她便以为只那西域才有,想来京城繁华,胡商云集,这琉璃碗便不难买到。 然宴安不知的是,寻常琉璃器已是价格不菲之物,而此刻她手中的这五色琉璃碗,乃是他国三年一贡的御用珍品,但凡有光照之其上,通体瞬间澄澈如冰,五种流光争相闪烁。 去年冬至,圣上亲赐三件于有功之臣,其中一只,赐给了宴宁。 便是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如此贵重之物,旁人得了赏赐后,莫说日常使用,便是连碰都不敢多碰,生怕将那琉璃损一丝一毫,而宴宁却是直接将它拿来给宴安盛汤。 宴安也只是觉得稀奇,多看了几眼后,便也当做寻常汤碗来用,并未多想。 见她又垂着眼一言不发,宴宁又夹了菜给她,出声道:“十日之后,我需上值,白日里便不能一直陪着阿姐了,可阿姐身上的伤……” “没事。”宴安骤然回过神来,她心知已耽误宴宁多日,万事都不如他仕途要紧,忙与他道,“你不用忧心我,我一个人能照顾得了自己的,待过几日伤口好了,便是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 宴宁朝她笑了笑,又夹菜给她,“院外又人把守,院内也有随从,皆是我亲信之人,若阿姐有何事要寻我,大可直接吩咐他们传话。” “然随从到底不能近身来照顾阿姐,我便打算这两日回家中一趟,在阿婆院中寻个婢女过来照顾阿姐。”宴宁说着,见宴安又怔了神,抬手便用帕巾在她唇边轻拭。 宴安眨眼回神,“不、不必那般麻烦了,我如今躲在此处,不好节外生枝,便不要再叫旁人得知了。” 宴宁笑道:“阿姐放宽心,此事交于我处理便是,只是不知阿姐喜欢什么性子的,是聪慧机敏的,还是憨厚老实些的?” 宴安想起了春桃,若当真说喜欢,她自然是喜欢春桃那般的心性,没有太多心思,为人踏实能干,可如今她已是带罪之身,私藏于此,还是应当寻个机灵的在身边才是。 “那便……挑个聪慧机敏的吧。” 宴宁闻言,温笑着应了一声。 往后多日,他却未曾离开,还是日日与宴安形影不离,仿佛又回到了儿时,两人在柳河村的那几年。 宴宁尚未去村学读书,每日跟在宴安身后,祖母会笑他是宴安的尾巴。 宴安不管做什么,他都要跟在一侧,便是出恭,他也要守在门外。 只是夜里入睡时与那时不同了,那时多是宴安哼着小曲哄宴宁,而如今,是宴宁守在床边,待宴安睡着了,才起身去外间的罗汉椅上休息。 宴安不是没有劝过,可后来得知,这书斋原是宴宁一人所居,只有这一间寝屋。 西侧为水房,东侧是书房,若他不睡在寝屋,便要去那书房入睡了。 书房宴安也去过一次,若说支张床榻也不成问题,可宴宁又道,如今外界以为宴安失踪,宴家定然被盯得极近,他若在此刻置办床榻于书斋里,定然会引得旁人生疑。 的确,动静越小越为隐蔽。 宴安又提议,要宴宁来床上睡,她去睡罗汉椅,毕竟比起宴宁的身量,宴安睡在那处也不会挤。 宴宁却是不愿。 “我记得从前宁哥儿,最是听我的话了。”宴安似叹非叹地道出这么一句话来。 宴宁愣住,似没想到宴安会这般说,毕竟这样的话一出口,宴宁实难再出声推拒。 屋内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垂眼低道:“我夜里有时会与随从吩咐事宜,若睡在里间榻上,出出进进……恐是会惊扰到阿姐……” 虽还是推拒,但理由又让宴安无法再强求,如此二人便继续维持现状。 宴安想着,左右再过几日宴宁便要上值,到时他定要回宴家宅中,便不必日日蜷在那罗汉椅上睡了。 最后这日,宴宁终是回了趟宴家。 他去了何氏院中,半月未见,何氏早已忧心不已,见宴宁瘦了一圈,更是心疼得拉着他手一直念叨。 “你日日在那书斋中,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瞅瞅这才几日工夫,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啊?” 原以为宴宁会如从前一样,故意装作听不懂,却没想他目光落在何氏身后那婢女身上。 “阿婆,我可向你讨个人,日后跟我在书斋中照料起居?” 宴宁此言一出,何氏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转头就叫云晚上前。 皆难逃 第49节 宴宁只出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书斋,回来时身后跟着位女子。 这女子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梳着双螺髻,两侧各用那玉花簪来点缀,再看这身罗布衣裙,不论做工还是材质,皆为上品。 若不提此人是婢女,光这一身装扮,宴安便该以为是哪家富户的娘子来了。 宴宁未叫她进屋,而是先在门外候着。 他独自来到屋中,压低声与宴安道:“阿姐,我始终觉得该当谨慎才是,便未与她将实情道出,只说阿姐是远亲家的表妹……” “表妹?”宴安下意识提了语调,然很快便反应过来,忙掩唇将声音低下,带了几分责备道,“这、这……我年长你这么多,你如此说哪里像啊……” “不过三岁罢了,谈何多?”宴宁眉心微蹙,似当真未曾觉出有何不妥。 宴安忍不住道:“说我是你表姐便是了。” 宴宁轻叹,“阿姐前脚被通缉,我后脚便藏了位表姐在书斋,若是如此与她道,倒不如直白说开?” “不成不成。”宴安连连摇头,“表妹便表妹吧,可便是表妹,这个节骨眼也还是惹人生疑啊?” “阿姐安心,我宅中之人口风极紧,且我与她说……说……”宴宁忽地语塞,宴安眼皮跳了跳,颇为着急地催促道,“说了什么?” 宴宁轻咳一声,语气倏然更低,“阿婆这两年也催了我婚事,且朝中有同僚屡屡与我提及此事,我皆是未曾应过,我本心无此事,可旁人却觉得我是心有所属,才不愿轻易定下婚事……而今她知是我将远房表妹藏于书斋,便不会往旁处想,只以为……” 话未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那婢女定会以为,两人郎情妾意,却因某些缘由而无法走至明面,才会将人藏至此处。 “可、可这……这也还是勉强吧?”宴安心里没底儿,骤然听到这些,只觉胡闹。 宴宁又道:“书斋是我去年所建,平日休沐时便会日日宿在此处,若说阿姐去年便已是住进书斋,只是身侧婢女染病,才换了她来伺候,便更加不会往近日所出之事上想了。” “那、那……”宴安还是心头不安,可宴宁所说又的确是个法子,她蹙眉想了想,不禁又道,“那我身上的伤,叫她知道了如何是好?” 宴宁弯唇道:“阿姐不必与她说这些,换药一事,我每日下值后,会回来帮阿姐换。” 见宴安怔怔点头,宴宁朝外唤道:“云晚。” 云晚推门而入,她步伐轻稳,眼眉低垂,上前与两人行礼问安,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当真如那大家闺秀一般,宴安看在眼中,又是不得不感慨,原这京中的婢女,也与晋州不同。 宴宁颔首,温声道:“安娘,这是云晚,是祖母院中的人,向来安分守己,最懂规矩。” 这声安娘道出的瞬间,宴安只觉心头倏然一紧,立即抬眼朝他看去,然很快便反应过来,若按宴宁方才所言,两人之间便不是那亲缘关系,而是有了一层藏娇之意。 他唤她安娘,反倒更为合理,也不容易引人猜忌。 只是这声安娘,叫她又想起了沈修,从前也只有他会这般唤她。 见宴安眼睫微垂,那郁色爬至眉眼之间。 宴宁知她不习惯,也知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然他并未生出一丝不悦。 这声安娘,他终是唤出了口。 真真切切,如那时沈修一般,温声地唤了她。 不再是阿姐,而是安娘。 他可不必顾忌任何,用那温柔至极,含着情意的眼神看她。 他眉眼间皆是笑意,抬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更是温软,“安娘,在想何事?” 宴安倏然回神,抬眼朝宴宁看来,见他冲她缓缓摇了摇头,便深匀了两个呼吸,终是轻声开了口,“没、没想何事,只是想到……想到……”表兄二字还是张不开口,宴安顿了顿,只道,“想到你过两日便要上值,心里……舍不得。” 宴宁直直地看着宴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然很快便弯了唇道:“我若无事,便会过来看你。” 宴安到底还是心虚,闻言后立即去看云晚神色,见她始终垂首,乖顺得看不出一丝端倪,才暗暗松了口气。 宴宁并不忧心,这两年何氏院中之人,他皆看在眼中,何人聪慧,何人诡诈,他无不知晓。 云晚自两年前便跟在何氏身侧,这两年中她安分守己,从未逾矩,且卖入宴家时为死契,也就是说,宴宁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 两年之间,无任何世家大族帮扶,仅凭自身便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该是何等聪慧果决之人,又怎会被一个女婢左右。 云晚不笨,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晚,宴宁还是睡在外间的罗汉椅上。 换药时,宴安又问了沈修的下落。 宴宁依旧耐心回答,“我若有任何消息,必定第一时间来与阿姐说。” 私下里,他还是唤她阿姐。 他等她合眼入睡,才起身去了外间。 然正要躺下,便听不言在外轻声叩门。 宴宁起身出屋。 幽暗的廊道上,不言上前低道:“韩公命郎君即刻前去……” 韩公得了密报,那守旧派的吴大学士,联合翰林院众人,写了一篇《新政十弊》,明日五更便要呈于殿前。 当中内容便不仅将新政逐条攻讦,更是将他们尚在筹议,并未上奏的主张,竟也写于文中,一一道破。 分明是新派之人中,有人叛之。 第53章 翌日清晨,宴安醒来时,下意识会觉得宴宁就在她床侧。 毕竟这半月以来,几乎日日如此,只要她一睁眼,总能在身侧看到宴宁。 今日却是空无一人。 宴安知道他今日要上值,可昨夜入睡前,他分明与她说过,不会悄无声息便离去,会在走前来与她知会一声。 可显然此刻已过上值的时辰,宴宁却并知会于她。 若是从前,宴安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会觉得宴宁太过辛苦,而现在,她却觉得心头倏然空了一块,那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惧,再度朝她席卷而来。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强。 原来她这半月以来的逐渐好转,也只是因为有亲人的陪伴。 她蜷缩在床头,将双膝紧紧抱于身前,起初还只是默默落泪,到了后来,便再也忍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这屋内的寂静,让她只觉深深无助,就好像所有人都将她抛弃了。 怀之走了,阿弟也走了。 他们都不要她了…… 宴安绝望又痛苦的哭声,终是惊动了屋外的云晚。 “娘子?” 云晚轻叩房门,可里面迟迟未有回应,若按照以往规矩,她不该自行进屋,可宴安那哭声实在让人听了心惊,到底还是怕她出了事,云晚左右思量,索性推门而入。 “娘子?”云晚没有敢上前,立在屏风后轻唤了声。 床榻上的宴安,似受惊了一般,慌忙朝最里侧挪去,泣不成声道:“谁?谁在那里……” 云晚没有想到,昨日看着还温柔娴静的人,一夜间怎就成了如此模样,甚至连她是谁都记不得了。 “奴婢是云晚。”云晚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分毫,语气依旧轻缓,“娘子可还记得,昨日是郎君将奴婢带来的?” 宴安愣住,口中低喃,“云、云晚……” 她想起来了,这是阿婆院中的婢女,是宁哥儿特地带来照顾她的。 听屏风那边哭声渐弱,云晚又轻声问道:“娘子可允奴婢上前来伺候?” 宴安没有说话,只警惕地盯着那屏风后的身影。 云晚见她没有拒绝,便撞着胆子朝里间迈出一步。 她未曾抬眼朝床榻去看,只盯着鞋面,未见宴安有何反应,这才彻底缓步入内。 “奴婢来给娘子倒杯水。” 云晚来到桌旁,发现宴安的水杯竟是那墨玉盏,心头顿时一惊。 她记得这墨玉杯阖府上下只一对,一只在老夫人房中,还有一只她以为是在宴宁房内,没想到会在此处。 云晚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此女在郎君心中地位,更加不敢马虎,将水杯稳稳捧到宴安面前,“娘子,喝些水吧?” 宴安双眼通红,满脸皆是泪痕,她怔怔地望着云晚,半晌后,看到云晚因捧得太久手腕开始发颤,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忙抬手将水杯接过。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为难你……” 宴安不是那会苛责下人的性子,且云晚并无错处,是她惊惧之后还未回神,才会叫她一直这般端着。 云晚何曾敢受她的歉,慌得连忙屈膝,低声道:“娘子折煞奴婢了,这原就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让旁人听了,反倒是要责奴婢不懂规矩了。” 宴安此刻彻底回过神来,她心头虽还是不安,但好歹情绪已是慢慢压下,她喝下半杯水,才缓缓抬眼又朝云晚看来,“你不必这般紧张,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怎地,那情绪便失控至如此地步,此刻慢慢回神,自己也觉颇有些荒唐。 宴宁若当真不管她了,何必寻了阿婆的婢女来照顾她? 然宴安也不能与云晚说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只将水杯递还给了她。 云晚见宴安似缓和过来,也不多问,忙去打了温水回来,伺候宴安洗漱。 早膳时,云晚看到那五色琉璃碗,更是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饶是向来能敛住心神的她,在端那碗给宴安时,指尖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微颤。 不过好在宴安似心中有事,并未觉察,接过碗便用玉羹在里面轻轻搅动着。 她每搅一下,云晚便觉心跳漏掉一拍。 宴安却不知她是怎么了,只抬眼看到她额上在朝外冒汗,便不由出声关切,“云晚,你可是不舒服?” 云晚连忙摇头,“多谢娘子关心,奴婢没有不适。” 宴安搁下碗,那碗与桌面发出的轻轻一声脆响,更是让云晚瞬间屏气。 然宴安并不知她缘何如此,只以为她是累了,用罢早膳后,便又回了里间休息,也将云晚支了下去。 可屋中只要静下,那股不安又会卷土重来。 宴安生怕自己再度失控,只好又将云晚唤到身前,云晚见外间日头正好,便提议带宴安去后院散步。 皆难逃 第50节 后院不大,却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花草种类繁多,皆是那事宜秋冬的花草,院中还有假山,下方又有清池,只是近日天寒,池中无鱼,显得颇有些冷清。 “你……你从前,是在……”阿婆二字还未出口,宴安便倏然一顿,她险些忘了自己如今只是宴宁的远房表妹,她略一思忖,改了口,“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云晚道:“自两年前置宅起,奴婢便跟在了老夫人身侧。” 宴安点了点头,想到能让阿婆一直留在身侧之人,品性应当不差,又问道:“老 夫人这两年……可好?” 若是在宴家,云晚不敢说什么,因那老夫人是她主子,奴婢不能人后议主,这是规矩。 可如今云晚已然明白过来,自昨日起,她的主子便不再是老夫人,而是郎君与眼前之人。 她未曾敷衍回答,反倒是问宴安,“娘子想知哪方面的?” 宴安道:“多说些吧,我想听。” 云晚倒了杯温茶给宴安,从最初入府时开始说起。 何氏刚入京城的确不大习惯,但到底京城繁华,很快便适应了。 听云晚说何氏贪嘴坏了肚子,让她们不许与宴宁说,只道是她太过想念孙女才不愿出屋时,宴安眉眼间郁色顷刻散去,甚至还轻笑出声来。 接近正午的日光落在宴安面容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芒之中。 云晚虽昨日就与宴安见过面,今日也一直待在一处,可她始终未敢细细将其打量,直到此刻,宴安盯着远处花草出神,她才终是有了机会认真来看宴安。 她未施粉黛都能有如此颜色,若好生收拾一番定是不输那些京中贵女,再说品性,她虽只在宴安身侧不到一日,可宴安从不刁难于她,更别说恃宠而骄在下人面前摆谱。 看到眼前这幕,云晚多少是明白过来,为何郎君会将眼前之人看得如此贵重了。 “老夫人的腿脚如何了?”宴安敛了几分笑意,又轻声询问。 云晚也立即敛眸道:“郎君请了那京中最擅施针的圣手来给老夫人治腿疾,这两年下来,便是冬日天寒时,老夫人也很少腿疼了。” 宴安长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默了片刻后,又问:“郎君呢?他这两年……” 宴安想起宴宁昨日嘱咐过她,她是从去年就住进了书斋的,她顿了顿,忙改了口,“他这两年如此繁忙,回到家中,可……” 宴安原本只是想问问宴宁过得如何,可一想到两人如今身份,又不知到底如何问,能不让云晚生疑,这般吞吞吐吐之下,落于云晚耳中,却让她听出了旁的意味。 “娘子放心。”云晚低道,“郎君便是回了府宅,身侧也从未有过女子服侍,便是府中女婢,也绝不敢入郎君院子。” 意识到云晚会错了意,宴安欲与她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想问问云晚,宴宁何时下值,可若她在此处住了一年之久,又缘何会不清楚? 她最终还是将话压下,只耐心等宴宁回来。 可对于云晚而言,宴安到底何时入住,身份究竟是不是那表妹,皆不重要,能将那御赐之物随随便便给了宴安做汤碗,宴安在宴宁心中的分量,已然重过了任何人。 别说什么远房表妹,便是郎君强抢而来的良家妇,云晚也不会多言半个字,全心全意将她视为主子。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宴安嘴上没说,但眼神时不时就朝门外看去,云晚猜出她是在盼宴宁,便主动开了口:“郎君昨夜走得急,想必定是出了要事,耽搁了时辰。” 宴安直到此刻才知,宴宁是昨夜离开的。 她没来由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朝云晚看去,“可、可知是出了何事?” 云晚摇头不知。 宴安越得越觉煎熬,生怕是因自己的事将宴宁牵连。 亥时已至,天色彻底黑透,宴安终是坐不住了,将云晚唤到身前,“近日京中,可有何事?” 云晚道:“娘子是想问哪些方面的?” 偌大的京城,每日事宜数也数不完。 宴安双手握拳,眼睫也下意识颤了两下,她不敢将话说得太过明显,便犹犹豫豫开了口,“比如……官衙之处?” 云晚愣了一瞬,随即道:“奴婢日日守在老夫人身侧,那官府诸事皆不了解,不过前两日听人说,西街有人贩卖私盐,此事闹得倒是挺大。” 宴安又道:“旁的呢?比如……附近何处有那……有那伤人的案件?” “附近?”云晚只以为她是在问书斋附近,便温声安抚着她道,“娘子放心,崇德坊所居皆是勋贵官宦,夜禁森严,素来最是太平,不会有那伤人之案的。” 宴安斟酌着用词,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是说……京城外呢?比如周边山峦诸多,可会有什么山匪啊,或是、或是……什么命案……” 宴安实在不敢再往下问,生怕再多一句话,便让云晚起了疑心,然云晚却是弯唇朝她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急色或是怀疑,只柔声继续安抚着她。 “娘子说笑了,京城四周虽山峦众多,可天子脚下,谁敢聚众为匪?要说命案,城外那些乡野之事,是传不到京中来的。” 云晚语气极为平静,不见半分提及人命时的惊慌。 “其实这些事,何处都有,便是那西街的贩夫走卒,平日里争吵极了,也会生出两桩来,娘子莫要忧心。” 宴安彻底愣住,从前在柳河村时,别说命案,哪怕何人打架生事,都会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怎这京城天子脚下,竟连命案都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那人命在柳河村是命,来了京城便不是了么? 宴安心头有股说不出闷堵,她垂眼不再出声。 可转念一想,若她与沈修的事对于云晚而言,只是乡野小事,不会在京中掀起什么风浪,那此事必定也不会牵连到宴宁。 这般一想,她心头那闷堵倒是松了一些。 也是,她家宁哥儿向来聪慧又心细,听他安排总不会错的。 “是啊,他那般聪慧,定然早就设计好了一切,不会让人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沈修盯着面前铜镜,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罢,抬手将面上的铁皮面具缓缓摘下。 他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指腹所触之处,沟壑纵生,皮肉皆损,早已僵硬到没了知觉。 沈修看着自己这张残破不堪,令人见之胆寒的面容,忽地轻嗤了一声。 他那时竟会傻到以为,沈里正只与沈三叔串通,便能尾随他们一路至京,后来又一细思,才恍然大悟,沈里正算个什么东西,仅凭他一人如能有这般大的能耐? 一切皆是宴宁所策。 宴宁啊宴宁,没想到你竟贪念安娘到了如此地步。 想起宴安,沈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终是落下泪来。 安娘,若有一日我与他生死相对,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若看到这张面容,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第54章 昨日夜里,宴宁得了韩公传话,立即策马前去。 然快至韩府门前,宴宁忽地勒马停住,原地默了片刻,他竟调转马头,径直回了宴府,而非书斋。 不言心中不解,却并未主动询问,只待宴宁回到家中,洗漱皆罢,熄了灯后,才低声与他吩咐。 “今日寻来书斋的随从,只言是韩公之人,你却瞧着极为面生。” 不言愣了一下,传令之人实则确为韩公之人,但宴宁既是如此开口,必定有他的缘由,他低声应是。 这一晚,韩公府中共去了四名官员,皆是他一手扶持之人,只宴宁未到,甚至连差人回话多未曾有,就仿若根本未得他传讯一般。 韩公从前若夜里有何急事,也会遣人来唤,宴宁并非次次都去,然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他却未曾露面,韩公的确心头不悦,更有那官员暗示,莫非那所叛之人,正是宴宁,他心虚之下,才不敢前来。 韩公表面责了那人两声,实则心里也多少生了不悦。 翌日晨起,宴宁前脚刚入中书后省值房,尚未落座,便有内侍匆匆而来,宣旨令他即刻进殿面圣。 宴宁被内侍领入偏殿,却迟迟未见圣上露面。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宴宁未进水米,只直直立于殿中。 子时将近,殿内终是传来响动。 皇帝身着姜黄色中单,外披一件玄色常袍,发髻微松,似从龙榻方才起身。 他缓步来至上首,垂眼望着已是伏地叩首的宴宁,声音略显沙哑,“宴 卿可知,朕夜不能寐,所谓缘何?” 宴宁低道:“回陛下,臣斗胆揣测,皆因臣等无能,未能为君分忧,致圣虑深重。” 皇帝闻言,忽地笑了,“你啊,与两年前当真是不同了,若那时朕这般问你,你定会说‘臣非医者,不知’。” 皇帝说至此,脸上笑意微敛几分,“而如今,你也与他们一般,会拿话来哄朕了。” 宴宁俯身叩拜,“臣……确不如从前耿直,实因两年为官期间,词不达意多引纷争,故而行事收敛,然臣之心,明月可鉴。” 好一句明月可鉴。 皇帝缓缓颔首,看来宴宁是猜出他为何要他从白日站到夜间。 “这是朕第一次改科举制,日后青史必定留名,三百余人,无一黜落,皆为进士出身。”皇帝叹道,“你来说说,诸多人中,朕缘何最是看重于你,那苏家兄弟,不论诗文或是策论,就当真不如你宴宁?” 宴宁再度深深伏地,沉默不语,他知圣上不是在问,只是以此来提点他。 果然,那上首立刻又道:“诸多策论,唯尔,上千余字,未见一句奉承之言!” “崇实黜华,敦本务实。” “而今,旧党新派争论不休,搅得朕夜夜难眠,朕缘何如此啊?” “朕是因这满朝文武,再无两年前呈于朕面前的策论那般,字字以江山为重,句句以社稷优先之人!” 沉声厉喝之后,宴宁立即叩首出声,“陛下息怒,臣自始至终,永为陛下效忠。” 皇帝咳了几声,捋着胡子幽幽朝他看来,“昨日,缘何夜半出门呐?” 宴宁未曾迟疑,脱口便道:“臣身侧随从传话,说韩公有要事要与臣商议。” “嗯。”皇帝见他并未遮掩,语气不由缓了几分,“所为何事?” 宴宁低道:“不知。” “哦?”皇帝眉宇微挑,“既是不知何事,缘何半路折返归家?” 宴宁道:“臣原本以为,因臣休沐半月之久,朝堂诸多事宜不知,眼看今日上值,许是韩公想要提前交代一番,可行至中途,忽觉不对……” “何处不对?”皇帝问道。 宴宁回道:“臣职在禁中,非韩公属吏,且臣随从说过,那夜里登门传讯之人面生,臣怕那人并非是韩公所派,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诱臣做出什么逾规之事。” 皆难逃 第51节 聪明,谨慎,又坦诚。 皇帝忽地又弯了唇角,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宴宁,他随即又问:“逾规之事?你在怕什么?” 宴宁道:“怕遭人诬陷结党。” 皇帝闻言顿时唇角弯得更深,他这般大大方方说出,反倒是叫他心中疑虑瞬间消了大半,“那为何不回你那书斋,而是回了宴家?” 宴宁知道京中皆是圣上眼线,只要圣上想知道的事,哪里又能真正将他瞒住,却未曾想,他会将他盯得这般紧,也算有好有坏,往好处想,这是圣上日后打算重用他才会如此,可若他当真做了何令陛下生疑之事,不提仕途,便是阖家性命皆为难保。 “祖母年事高,这半月臣一直宿在书斋,很少回去探望,昨夜想着距家不远,索性便回了家中,今晨与祖母问安之后,方才前来上值。”宴宁道。 “百善孝为先。”皇帝赞许颔首,“你如今二十有一了吧?” “回陛下,翻过年,臣便至此年岁。”宴宁道。 皇帝感慨道:“合该早日成家,叫家中长辈安下心来。” 宴宁应是。 皇帝眉眼和善,片刻前的厉色皆已不见,“可有心仪之人?不管是何身份,但说无妨,朕来替你做主。” 宴宁低道:“臣此生,为陛下排忧解难,无心旁事。” “无心男女之事啊,那便是没有心仪之人。”皇帝笑道,“左右你无心此事,那朕就替你指了。” 宴宁正欲开口婉拒,却听上首接着又道:“你这般年轻,性子却过于沉闷,合该指个张扬活泼的于你……” 皇帝顿了顿,笑着又道:“朕记得吴大学士那孙女,是个泼辣伶俐的,你二人年岁也合适,便是她罢。” 吴大学士为三朝元老,守旧派之首。 今晨殿上刚呈一篇《新政十弊》,转眼皇帝便叫两家联姻,明显是要警示韩公,新政可存,然党争必诛。 以韩公心性,宴宁一旦成为吴氏孙婿,日后必遭疏远,再难委以重任。 而对于吴大学士亦会因他昔日为新政核心,纵是两家结亲,日后也绝不会轻易信之。 宴宁便生生从两派相争中脱离开来。 不得重臣庇护,安能独善其身? 除非皇权相佑。 今日之后,宴宁唯有仰赖天子垂青,方能立于朝堂。 宴宁并不意外,早在昨夜他勒马停下之时,便已是预见会有此结果。 陛下年近六旬,膝下皇子皆早夭,储位久悬,新旧之争,看似为国策而争,实则不过是为身后之事布局罢了。 若陛下真欲改制,二十年前便可大刀阔斧,如今年事已高,纵有心力,又能改得几载,改到何种程度? 今日他脱离两派,看似贬斥,实为将他彻底归在了天子手中。 不论新政旧制,皆如过眼云烟,唯有天子之信,方为立身之本。 “臣,叩谢陛下圣恩。” 子时过半,宴宁终是回了书斋。 一整日未曾尽食,早已饥肠辘辘,他尚在路上,不言便提前赶回书斋,吩咐灶房备膳。 待宴宁一进屋中,饭菜皆已摆放齐整,只等他动筷,“去将云晚唤来。” 不言应是,合门而出。 他一面用膳,一面将这两日事端里里外外重新梳理。 他忽有一种感觉,那《新政十弊》看似抨击新政,却是处处朝他而来。 若他昨晚如常赴约,便会彻底失了陛下信任,而他不去,势必会遭韩公怀疑。 宴宁夹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眸中的寒意却是比窗外夜露更重。 片刻后,云晚垂首进屋。 宴宁脸上寒意稍缓,“她今日如何?” 云晚事无巨细,将宴安整整一日所做之事,全然道出。 得知晨起时,宴安缩在床榻痛哭不已,宴宁心头犹如被人狠捏,手中筷子倏然顿住,饶是腹中再饥,口中饭菜似也失了味道,难以下咽。 他搁下碗筷,拿出帕巾缓缓擦拭着唇角,静静听着云晚所言。 听到夜里宴安又在榻上哭了,且直到他归来的两刻钟前,似因为实在过于疲惫,才昏睡而去。 宴宁彻底合眼,深匀着呼吸。 云晚说完已是过了许久,宴宁才缓缓睁眼,“你今日所答,很好。” 云晚今日回答宴安的那些话,让宴宁十分满意,他知道她聪慧,否则也不会允她近宴安身侧。 云晚得了夸赞,垂首屈了屈膝。 宴宁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那你可知,她是何人?” 云晚不敢自诩聪慧,但她不笨,与老夫人相处两年,她自是知道老夫人口中最常念叨之人,便是那安姐儿,也就是宴宁的长姐宴安。 而昨日,宴宁那声安娘唤出口的瞬间,云晚心中便是一惊。 她不是猜不出来,只是不敢往此处去猜。 但很明显,郎君没有想要瞒她的意思,若不为瞒她,那所瞒之人只能是那位娘子。 她自然要配合下去。 “她是……”云晚想起那墨玉杯,五色琉璃碗,还有那水房的蔷薇水,她略微一顿,吸了口气,缓缓道出,“她是奴婢的主母。” 桌上烛灯跳动,宴宁忽明忽暗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温笑,“嗯,下去歇息罢。” 他说罢,起身朝水房而去。 许久之后,他托着一身疲倦,来到床榻边。 他掀开床帐,坐于她身侧,抬手用那带着蔷薇幽香的指腹,疼惜地抚着她脸颊。 宴安似静了一下,眼睫微颤,倏然半睁,望着眼前一团模糊身影,下意识便抬手将他手臂紧紧抱至怀中,带着哭腔含糊道:“怀之……别走,别走……怀之……” 她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只嘟囔两句,便又沉沉睡去,她今日哭得太久,实在太累太乏了。 宴宁脸色微沉,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望着她,待她呼吸逐渐沉稳,这才缓缓侧身躺下。 未褪衣衫,未褪鞋靴,也未将手臂抽离,只这般与她共枕着侧身而憩。 他也太累了,太 乏了,便在昏暗中望着她的轮廓,不知不觉合了眼皮。 第55章 宴安记得昨夜她做了梦。 一连半月以来,她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尚在柳河村,与沈修躺在沈家床榻上,平静又安稳。 然醒来之后,身侧空荡无人,让她心头那些惊惧再度翻涌而出。 云晚赶忙进屋,抬手将帕巾递到宴安面前。 两人昨日相处了几乎整整一日,宴安对云晚似没有那般怕了,反倒是看见她时,心里稍微多了几分安定。 她哭声渐止,哑声问她,“宁……郎君昨夜回来了吗?” 云晚垂眼摇了摇头,“没有。”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面露惶恐道:“他一日一夜未曾归家,会不会是……是出了……” “娘子莫要忧心。”云晚忙柔声安抚,“郎君昨晚差人传了信,说回了府宅。” 见宴安神情微松,云晚又去桌边倒水,“郎君近两年来几乎日日繁忙,好不容易休沐半月,却一直在书斋未曾归府,老夫人心中极为惦记,前日里郎君回去,也不过堪堪坐了半个时辰,就将奴婢带了出来。” 宴安闻言,终是不再落泪,她深吸口气,缓缓点头道:“是得多陪陪老夫人……不能总待在这里。” 有云晚的陪伴,宴安的情绪倒是逐渐平静下来,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要一深思,便又会想起那日崖边的惨剧。 云晚见她静下时神情总是恍恍惚惚,便寻了些针线布料过来。 云晚女红本就做得好,再加上这两年得何氏喜欢,也教了她不少江南绣法,她聪慧肯学,私底下又没少花功夫练,已是绣得了一手好女红。 然在宴安面前,她故意装作未将那江南绣法学通的模样,让宴安看了忍不住出声提点。 一来二回,宴安眉心郁色渐消,甚至也拿起针线,让云晚教她京中绣式。 两人做起绣活来,竟忘了午憩,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云晚收了桌上针线,正打算去灶房取膳,房门刚一打开,便正好看到宴宁从院外而入。 “是郎君回来了。” 云晚话音刚落,宴安便提裙起身,看到院中宴宁的瞬间,那鼻根又泛了酸意。 “安娘。”宴宁温声唤道,大步而入,在来到宴安身前时,还不等宴安开口,便径直将她拉入怀中。 云晚见状,忙躬身退去屋外,轻轻合了房门。 两日两夜未曾见面,宴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簌簌而落。 宴宁在她身后轻轻拍着,语调也更为轻柔,“阿姐莫哭,我回来了,回来了……” 宴安哽咽抬眼,与他说的头一句话却是,“你姐夫,可有消息了?” 宴宁神情微滞,然很快又恢复常色,淡道:“没有。” 宴安眼中眸光随之一黯,慢慢将宴宁松开。 “阿姐莫忧。”宴宁来到桌旁,倒了杯水,一面轻抿着,一面缓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姐夫遭了不测,定是很快便能寻得,如今了无音讯,反倒说明他藏得好,活得好。” 宴安眼睫微垂,没有出声。 宴宁将手中墨玉杯搁下,回头又对宴安道:“若让姐夫知道,阿姐因忧心他而郁郁寡欢,成日以泪洗面,定会难以安心的……” 皆难逃 第52节 宴安知道,宴宁是为了宽慰她,才这般说的,可这些话入了她耳中,却叫她心头更加难受。 就好像如今的沈修过得极好,只有她还深陷在这场悲剧中无法自拔。 宴宁回过头来,看着宴安面上神情,便知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他想要阿姐日日陪在身侧不假,可他并不想就此毁了阿姐,他想要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高兴与安稳的,就如从前一样。 “你说……怀之到底为何要走?”宴安始终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阿姐莫再伤怀。”宴宁拿起帕巾,又帮宴安擦拭着眼角泪痕,“不论是何缘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阿姐头上。” 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当真是他将她抛弃了么…… 一提及这些,宴安又陷入了那恍惚的状态,宴宁目光却是落于桌上,望着那针线盒子,岔开了话题,“阿姐今日做了绣活?” 宴安倏然回神,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总是如此,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云晚教了我些京中的样式,从前未曾见过,倒是挺新奇的。” 说着,她余光扫到宴宁手中的帕巾,这才恍然意识到,原那帕巾还是她从前在柳河村所绣,那黛蓝的帕子,都已是洗得泛了白。 宴安不由叹道:“这帕巾……你怎么还在用呢?” 宴宁将那帕巾拿起,轻抚着上面那朵祥云,“我记得阿姐绣这帕巾时,正是寒冬,那时我们房中无炭,阿姐手指冻得通红……” 宴宁笑着将那帕巾攥紧掌中,抬眼望向宴安,“如今日子虽不似从前那般清苦,可人却不能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我将它带在身边,便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记得是谁……陪我熬过来的……” 更是记得,他是为谁走到了今日。 他从未有过什么忧国忧民之心,亦无那青史留名之志。 他为的从来都只是她,是她说过只要他高中,他们便能过上好日子,她便不必在吃苦了。 如今他做到了,他会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宴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这番话,便觉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原是如此。”宴安长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弯唇朝他笑道,“待明日,阿姐再绣一条给你可好?” 宴宁笑着应好。 片刻后,两人一道用晚膳,宴宁只想与她独处,便将云晚挥退。 “你总在云晚面前唤我安娘,她又是阿婆身边的婢女,知道你阿姐叫宴安,这岂不是太过明显了?” 这两日宴安浑浑噩噩,竟将此事都给忘了,方才宴宁当着云晚的面,唤了她好几次安娘,才叫她猛然惊觉。 宴宁闻言,脸上笑容更深,看来阿姐的思绪,终是逐渐清晰起来了。 他夹菜给她,淡笑道:“世人皆盼子孙平安喜乐,这名中有安之人不在少数,光柳河村里,不管男女老幼,至少也有七八人名中带安。” 宴安想了想,的确如此,约摸还是因她心虚所致。 宴宁见宴安此刻气色不错,便状似随意那般问了一句,“这两年间,我与阿婆所寄书信,阿姐与姐夫看过后,可有留存?” 那《新政十弊》的确古怪,当中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不容违背祖制之言,还有些是新派尚在商议,还未呈于殿前之策。 宴宁当初为了诱沈修入京,的确将其中之事与沈修道过,然二人信中说得皆为隐晦,寻常人便是拿来看,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予我的信,我皆放在箱中,至于你姐夫的那些……”宴安顿了顿,抬眼道,“他每次看完,皆会焚之,不曾有过留存。” 骤然提及此事,宴安自是觉得奇怪,再一想到宴宁那日是半夜急急离开的,便不由又道:“是出了何事吗?” 宴宁搁下碗筷,轻拭着唇角,面上神色未变,淡声道:“无事,只是近日整理旧稿,发觉有几处记得含糊,便想着若当初与姐夫的书信尚在,兴许寻出来再看看,便能记起。” 宴安摇头道:“你姐夫向来得了你的信,便极为谨慎,一封都未曾留过,且连我都不曾看过。” “嗯,也不是何要紧之事,我回头再好生想想罢。” 宴宁说完,静坐一旁,等宴安也搁下碗筷,这才与她开口:“我尚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许是要宿在府中。” “嗯,是该多陪陪阿婆的。”宴安嘴上这样说,但明显神情有了几分失落。 宴宁道:“待阿姐睡了我再走。” 宴安忙道:“不不,我没事的,你别累着了,快处理完正事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的。” 宴宁却道,“若没有你,我那年早已冻死在雪地之中,我此生这条命都是你的,安能不管你?” 想到那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那脸颊一会儿是六岁的宴宁,一会儿又是她真正的阿弟,宴安又觉那心头被扯得生疼,她不想让宴宁忧心,便极力压着那股悲痛,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她又落泪了。 她怎就如此没用。 夜里入睡前,云晚端了碗汤药。 “我问过郎中,此药有安神静气之效,久服也不会有碍,阿姐日后每晚入睡前,便喝上一碗,定会睡得极为安稳。” 宴宁开了口,宴安便不会多疑,一口气便将汤药喝尽。 果然不出片刻,她便觉眼皮发沉,饶是想到那些不愉之事,心绪似也无力再掀波澜。 看到宴安合眼睡去,床侧的宴宁才缓缓起身。 他并未离开,而是径直去了水房。 片刻后,他换了衣衫回来,撩开床帐与她再次同眠。 他将她揽于怀中,指腹从发间到眉眼,到她精致的鼻尖,还有两侧白皙的面颊,再到唇瓣…… 阿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宁垂首,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赐婚的圣旨一到宴家,朝堂为之一震。 尤其是新派,本就疑他多日,如今圣旨一下,更是认定那《新政十弊》与他有关,表面道喜,实则韩公面前已是将其唾骂到体无完肤。 旧派这边,吴大学士只是表面看起来与他较之从前,走动稍显多了些,毕竟婚事已定,三书六礼得排上章程,然朝事方面,却从不与他探讨。 “哈哈哈哈……”赵宗仪朗声大笑,“我这位皇叔父,可当真能耐啊,一封赐婚的圣旨,便叫两边都安生了。” 他一身玄衣,手持烙铁,将其立于火盆之中,回头又朝身侧沈修看去,“还是你那《新政十弊》立了功!” 沈修拱手道:“为世子效力,乃怀之荣幸。” 赵宗仪轻嗤了声,提起烙铁,眯眼打量着身前那赤身女子。 这可是他为她选的样式,定要落在那最美的地方。 片刻后,他似终是寻到了满意之处,抬手便将那烙铁落于女子腰侧。 “嗤——” 白皙的皮肤上青烟骤然升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腥气。 那女子浑身一颤,喉间刚挤出半声呜咽,她便立即死死咬住唇瓣,将那声音生生咽下。 “疼?”赵宗仪狭长的眸子微眯。 那女子闻声,抖得更加厉害,却不敢轻易开口,只颤着点了下头。 “疼便叫出来啊,若是哑巴了,本世子要你何用?”赵宗仪眼底浮出一抹不瞒之意。 “喵……”女子轻唤出声。 赵宗仪似更觉不满,蹙眉“啧”了一声,正欲开口,便见那女子又是一颤,慌忙再唤出声,“喵……喵……” 听到她一声比一声叫得凄惨,当真如那遭了罪的猫儿一般,赵宗仪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 “乖,一会儿便不疼了。” 说罢,他抬手将女子挥退,随后来到案边,摊开一本画册,翻至空白之处,提笔蘸墨。 赵宗仪将方才那女子的姓名年岁逐一记录,又将她脾气秉性也写于册中。 那烙印的模样,与所印之处,更是记得详细。 甚至,将那印记的模样也要画在下方。 “既是立了功,便赏你自行挑个喜欢的样式。”赵宗仪一面画着,一面朝着那满墙形状不一的烙头,随意扬了扬下巴。 然沈修却是未曾挪步,也不曾应声,双眼直直落于赵宗仪桌案上那数十本画册上。 “安娘,你这腿面上缘何会伤至如此?” “是幼时帮阿婆在灶房烧柴时,不慎烫伤的……” ----------------------- 作者有话说:[柠檬]:赵宗仪是吧,记在本上了。 沈修:他是世子。 [柠檬]:世子不世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成为死人了。 沈修:有道理…… 第56章 沈修喜欢宴安,喜欢她的每一处,尤其是在那种时刻,不论所舐何处,他都会细细品之。 宴安起初还会羞赧推拒,后来时日久了,她便也任由他来,哪怕是在那最密之处,她也能渐渐舒缓,与他尽享其中,可唯独一处,便是在那左腿的腿面之上,每当他寻至此处,她便会倏然绷紧,轻声求他莫碰此处。 沈修自然不会忘记,在那腿面上有个铜钱大小的伤痕,乍一看有几分像梅瓣,可若细看,又觉不似。 他记得那时宴安见他盯着这伤痕看,便会用手将其遮住,“你、你别盯着看……” “怎会伤至如此?”平日里此处位置偏高,又在腿面之上,有那衣裙相遮,很难叫人觉察,如今看在眼中,只觉心中一紧。 “是幼时在灶房帮阿婆生火,不小心烫伤的。”宴安在回答他时,眼睫微颤,声音似也带了几分颤抖。 沈修当时并未多想,只在心中对宴安更为疼惜。 他让她不必遮掩,不过是道疤痕而已,他不会在意,她也无需如此。 可即便如此,宴安似还是未能释怀,依旧不让他触碰此处。 沈修以为女子好美,她多少还是未能信他,便也不再强求,直至今日,看到眼前一切,这段回忆便倏然涌入脑中。 皆难逃 第53节 “愣着作甚?” 赵宗仪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抬眼幽幽朝沈修看来。 沈修陡然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垂眼来到墙边,眸光冰冷的将那烙头一一扫过。 除了方才那女子身上的猫爪,还有狗爪与马蹄,以及各类花草的样式。 最终,沈修脚步停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烙头。 “可曾见过狼?” 赵宗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那幽冷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狼,形似犬,看似也极为乖顺,却最是阴狠难驯。” “可一旦让你它听命于你,便会死心塌地,终生不渝。”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指尖在那烙头上一一拂过。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赏狼性。”说罢,他一把将沈修眼前的烙头握于掌中,笑道,“这狼爪烙头,我极少赐人,你倒是很有眼光。” 烧红的烙头落在腿上,沈修神情隐于铁面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知他双眼未曾躲闪,用那几乎麻木的神情,看着自己肌肤在灼烧中瞬间焦烂。 焦肉结痂,脱落,再到新肉生出,不过月余。 沈修低头凝视着腿面上那暗褐印记,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忽地朝后仰倒,整个人直直躺在地上。 “赵宗仪自幼便留于京中,而你生于苏州,又久居晋州……” “你缘何会与他有过牵扯?” “安娘……” “你骗了我是不是……” “你骗了我……” 沈修双眼怔怔地望着悬梁,他合该怨愤才是,可在那五石散的作用下,他却是有着股异样的平静。 许久后,他忽地想起了何事,喉中传来一声沙哑的低笑。 “赵宗仪,去过润州……” 赵宗仪乃雍王之子。 早年皇帝登基之后,雍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免其死罪,流放润州,然雍王未至润州便中途病逝,而其带罪之身,不得葬于皇陵,尸首便只葬在了润州。 年幼的赵宗仪被召入京,因其父谋逆之罪,其不得授官,不得袭爵,唯赐宅邸,形同软禁。 而其十五那年,皇帝忽做一梦,梦中先帝叹息,太后垂泪。 想起手足至亲,皇帝终究还是宽恕雍王,特许赵宗仪亲赴房中,迎父骸骨归京。 “从京城至润州……” 沈修缓缓解开衣衫,那五石散的热气叫他浑身燥热。 他扬手拿起地上酒壶,随意朝着口中灌去,可整个手臂皆在颤抖,酒自壶口泼溅而出,他似浑不在意,将那双唇张大,猛灌了几口,随即手腕一扬,竟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朝整张面容泼洒而去。 “若行水路,的确会必经苏州……” 沈修明白了,赵宗仪便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宴安。 可那时的宴安,应当才刚至九岁,便是家逢大难,何氏也不至于将其卖入赵宗仪 手中。 沈修确信,何氏不会如此做。 且以沈修对赵宗仪的了解来看,一旦卖入其手中,要么留,要么死,他定然不会将其放走,可若要从他手中脱逃,又该是何等困难? “安娘啊……不是说好了,与我之前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你缘何不与我说?” “你可是从未将我视为夫君,视为亲人?” “那二人皆是你至亲,可我呢?” “我算什么?” “宴安,我恨你……” “也……念你……” 宴安醒来时,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可她分明记得,昨晚迷迷糊糊时,好似与人掌腹相贴,紧握在一处。 那掌中的温热,无比真切,可她却知道,这不过是梦中之景,她太过思念怀之所致。 这半年来,这种感觉时常会有。 起初宴安还会询问云晚或是宴宁,可二人皆说只是梦,昨夜无人来她房中。 次数多了,宴安便也习以为常了。 也不知到底是那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汤有了作用,还是时日久了,她慢慢看开了,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但还是会问宴宁有关沈修的下落。 得知未能寻见,她也不会再哭,只轻轻点头,便换了话题。 “你方才说,明日春猎?” 石亭内,宴安将刚刚修剪好的一株山茶,插入青瓷瓶中,回头看着身侧的宴宁问道。 宴宁俊朗的眉宇间皆是温柔,一开口,那声音也似春日暖阳,让人只觉心头安宁又平和,“圣上亲赴西苑春猎,多则五日,少则两日,六部九卿皆要随同,不得推辞。” 宴宁话音微顿,随手从那石桌上拿起一朵山茶,原是想要顺手簪在宴安头顶,可转瞬一想,那开得正旺的山茶,便落在了自己发顶上,故意插得歪斜。 “明日五更便要随军出城,我今日还需早些归府,准备明日事宜。”宴宁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嗯,早点回去吧,我这边又没什么事。”宴安垂眸,继续理着瓶中枝叶,可那动作还是不由顿住,回头又朝宴宁看来,“骑马狩猎,可会危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怔住,随即唇角倏地扬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何时簪了花?” 宴宁眉宇微抬,故作认真,“看阿姐择的这些花,各个开得娇艳,便没忍住顺了一朵……可是没簪好?” 宴安笑着摇头,彻底转过身来,抬手将那朵歪斜的山茶取下。 她微微倾身,慢慢朝他靠近,那白皙纤细的手腕悬于他额前,那向下滑落的薄袖,从他眉骨与鼻尖处轻轻扫过。 宴宁只觉心尖微颤,刹那间生出一股痒意。 他克制着那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只缓缓抬眼仰望着她,看到那满含笑意的眉眼微微弯起,那深埋于心底的沉冷,仿若瞬间化为清泉,被那春风一层一层朝外推开,直朝他眼底涌来。 他忽地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只不过是那无数的夜晚中的一个梦境。 “安娘……” 恍惚中,他轻唤出声。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便朝院口方向看去,未见云晚身影。 她脸上笑意更深,将山茶顺着玉冠侧边缓缓簪入,随后便如从前那般,抬手在宴宁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越大越调皮了?就知道逗阿姐。” 宴宁缓缓敛眸,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这半年以来,他头一次生出惧意。 他怕他未能忍住,亦是怕他不愿再忍。 宴宁合眼深吸口气,哑声说道:“阿姐,我该走了,待春猎归来,我再来寻你。” 宴宁从书斋出来,刚翻身上马,便遇见韩府马车。 车帘微撩,那车中之人朝外看来。 宴宁立即侧身下马,朝着车内恭敬拱手,“韩公。” 这半年来,韩公与宴宁的确有所疏远,可说到底,两人并无龃龉,所谓隔阂也只是猜测与那婚约所致。 “是宴少卿啊。”韩公目光落于那玉冠旁的娇花上,眼含深意地朝他笑道,“听说你与婚期便在下月,可要提前对你道一声恭喜?” “不必,”宴宁低道,“尚早。” 不必,而非不急。 韩公心底了然,脸上笑意更加幽深,“好,那便等到时候了再说罢。” 他倒是要看看这宴宁的能耐,可否当真将这婚事推了。 至于那新政泄密一事,便等这婚事作罢时再议。 车帘合上,马车重新朝前方驶去,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宴宁才缓缓起身,驾马离去。 何氏听闻宴宁归府,忙叫人将他唤至身侧。 “阿婆也不想念叨你,可这半年来,你日日宿在书斋,每月不过回来那么三两日……” 何氏起初还觉欣慰,觉得她这孙儿终是开了窍,那云晚也是个聪慧又懂规矩的,也是极得她喜欢,她便也由着二人去了,只是偶尔提醒他要仔细身子,莫要贪极伤身。 却没想到,眼看那吴家孙女将要过门,宴宁却还是不知收敛,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竟又待在书斋,直到此刻才归。 “阿婆便是再不通那朝政,也是有所耳闻,那吴家绝非等闲,三朝老臣不说,又与那皇后沾亲带故,再说那吴姮,可是金枝玉叶娇惯长大的……” 自打赐婚以来,何氏便找人探听了不少关于吴家的事,尤其是那吴姮,说好听的是性格张扬活泼,说难听的便是嚣张跋扈,要不然又怎会年至十九还迟迟未定婚事。 “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云晚想想,若被那吴家的知晓了,你可曾想过她会如何处置云晚?” 何氏说至此,才恍然看到宴宁头上那朵山茶,免不了又是“哎呦”一声,“你啊你啊……该不是方才就这般招摇回来的?” 宴宁翻着茶盖,轻轻“嗯”了一声。 何氏不住抚着心口,“造孽啊,这若是让那吴家的瞧见,可如何是好啊……” 第57章 也不知为何,自宴宁离开之后,宴安便觉心神不宁,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了。 夜里入睡前,一碗安神汤入腹,那心神多少是平复了下来,然她睡是睡着了,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宴安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是大亮。 云晚端着铜盆来到屋中,见她呆坐在床榻上,未曾出声,便上前将床帐慢慢撩起,然看到宴安之时,云晚心头不由一跳。 “呀,娘子怎地出了一头汗?”云晚忙拿帕巾帮她擦拭,“可有何处不舒服吗?” 宴安原本还在怔神,见她如此紧张,不由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只是做了个梦罢了。” 她许久未曾梦到阿弟了,在那梦里,阿弟一边哭,一边朝她面前跑来,他问她为何要抛弃他,为何不要他了。 宴安在梦里张不开口,浑身也动弹不得,不论如何挣扎,那脚下也如生了根般,挪不开步,而阿弟明明在朝她面前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皆难逃 第54节 若半年前 做了这样的梦,宴安定然会哭着醒来,且便是醒来之后,也会很难从那悲痛中抽离,然如今,她只稍静了片刻,便将一切掩于心底,又与云晚说起话来。 “昨日表兄走得急,我也没顾上与细聊。”从前宴安张不开口这般唤宴宁,如今与云晚提及他时,倒也慢慢习惯了,“你可知那春猎,可会涉险?” 早膳已是用罢,云晚跟在她身侧,与她一道在廊下漫步,“娘子莫忧,那春猎虽在山野,却有禁军重重围护,郎君又向来谨慎,定会安然无恙的。” 这些宴安实际也知,可也不知为何,今日打从醒来后,便莫名不安。 她转了个弯,又来到院中,如今天色渐暖,假山下的池塘里也放添置了红鲤。 宴安望着那些红鲤,颇为好奇道:“那春猎是比谁狩猎最多吗?若是狩猎最少的,可会被惩啊?” “奴婢也不知具体事宜,只是从前听人说过,那春猎原是圣上率群臣习武游春,那狩猎应当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云晚知道宴安是在为宴宁担忧,便又笑着与她道,“咱们郎君是文臣,不必与那些武将攀比,这种场合也更是不会强出风头,就跟着随意狩上一两个交差便是。” 宴安闻言终是放下心来,又与云晚聊了不少有关春猎之事,二人越聊越起兴致,尤其听到宴宁去年狩了只青鹿,还得了陛下夸赞,宴安眼底不由浮出笑意,感慨道:“他向来学什么都快……” 云晚也跟着点头应和,“都说那太常寺少卿只是陛下嘉奖的虚职,不必当真懂什么乐理,可咱们郎君言过,在其位谋其职,既是身有太常寺官职,便不该只领虚衔……” 宴宁这两年间,竟也开始认真习了乐理,不说样样精通,但与从前在柳河村时那一窍不通相比,如今的他已是能听音辨律,抚琴几曲也不在话下。 宴安唇角笑意更深,忍不住又夸了宴宁,“他自幼就是个好学的,只是那时没有条件寻师傅教他这些,不然他定……” 宴安说至此,忽地顿了一下,忙朝云晚看去,见她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宴安才稍稍松口气,又转了话题,“你方才说虚职?那表兄平日里都要做什么呢?” “奴婢也只是后宅的婢女,对朝政一事并不通晓,只知郎君平日里是在中书院上值,好像是做……”云晚顿了顿,仔细想了一番,终是记起,“对,是知制诰!” 说至此,云晚声音忽地压低,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敬畏,“听说这差事是要替天子草拟诏书的,一字一句都关乎国体,可万万马虎不得。” 听到起草诏书这几个字,宴安当即双眸瞪大,似不敢相信一般,“表兄不是官至四品吗?四品的官员便可草拟诏书了?” 宴安虽对朝堂之事不算通晓,却也知能替天子起草诏书,必定是那极得圣心之人。 云晚平日里性子再是稳重,一谈及此事,也免不了露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态,“郎君虽是四品,却是圣上亲点的知制诰,这是特恩,并非常例,听闻连那中书舍人都要敬郎君三分呢。” 云晚并未夸大,那中书舍人名义上为宴宁上官,可若不得圣上信重,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如今宴宁奉特旨掌知制诰,天子要发何诏令,反倒是先送到了他的案头,那舍人院便也只剩个名头了。 然她却是不知,起草诏书也分内制外制。 内制由翰林院吴大学士承旨执笔,皆是拜免将相,立后封王等机密大诏。 而宴宁所掌为外制,虽也是圣上亲信之人才得担此职,却终究不必内制机要。 宴安听到这些,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家宁哥儿竟用了不到三年光景,从柳河村那般穷苦之地,走到了如今天子近臣之列。 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天子身侧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便是宴安心中所惊之处。 可更多的,还是心疼。 宁哥儿才多大年纪,甚至连家都未成,便终是提心吊胆,而她什么也不做,还给他添了诸多麻烦,要他日日挂念不说,还要几处奔走。 这般想着,宴安心中又生出歉疚来。 “回屋罢,眼看天要转暖了,我做几个香囊给表兄。”宴安说罢,缓缓起身朝屋中走去,她还记得满姐儿从前给她写过的那张药方,放在香囊里,天暖之时既能驱虫,又能醒神。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两人回到屋中,云晚取了针线给宴安,她望着宴宁微蹙的眉心,不由提议道:“奴婢去嘱咐灶房熬碗酸枣仁汤给娘子吧?” 宴安绣得正认真,连眼都未抬,只摇头轻道:“不必了,你也坐下歇息会儿罢。” 云晚却是未坐,顿了一瞬,又温声劝道:“奴婢瞧娘子今晨起来,气色好似不大好,那酸枣仁汤中若是放些茯苓,不仅味道香,还有那聚气宁神之效。” 说着,她又唇角弯起,眼含笑意道:“娘子是不知,从前老夫人就好喝这口。” 提及何氏,宴安到底还是松了口,也跟着笑了,“是吗,那便熬一碗来尝尝吧。” 云晚走后,整个院中便只剩那春日和煦的风声,还有鸟儿时不时的几声啼叫。 宴安手握鸦青锦缎,用那素白的蚕丝线,认真勾着宝瓶的轮廓,瓶中欲添几枝青竹。 如此合在一处,不仅有那节节高升之寓,又有保护平安之意。 她绣得极为专注,直到那五色琉璃碗推到面前,才恍然意识到云晚竟已经回来了。 “娘子歇歇眼睛罢,这汤也要趁热喝的。”云晚朝窗外的院口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笑着说道。 宴安也觉眼睛有些酸胀,搁下针线便要去端碗,然指尖刚碰到碗边,便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真是稀奇了,书斋不过只是读书之处,缘何我家娘子就进不得了,竟叫你们一个又一个出言相拦,怎地,这院内是藏了什么奇珍异宝,怕我们吴家之人强取了不成?” 这声音虽沉,语调却是极高,几乎一字不差地传入了院中。 宴安倏然愣住,惊怔地抬眼朝云晚看来,“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那院外又传来一声,“我家娘子今日是奉吴家家主之名,过来给宴家大郎赠书的,还不快闪开!” 吴家家主,便是那三朝老臣吴大学士,而这嬷嬷口中的娘子,正是下月便要嫁入宴府的吴姮。 那守门的随从闻言,连忙又道:“娘子可将书册交于小的,待郎君回来之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趁郎君不在,便在这院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门外那嬷嬷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便是隔着院门,听在耳中也让宴安心头猛然一紧。 “我家娘子是未来主母!你竟敢百般阻挠,此等刁奴,今日便是替宴家大郎整治了你,他回来也定然不会说个不字!” 话落,院门被猛然踹开。 宴安顿时更惊,那句“未来主母”尚未来及细思,便与那一身赤红,盛气凌人的吴姮眸光相撞。 只这远远一眼,便叫那吴姮面色骤然沉下。 宴安亦是惊在了原地。 云晚回过神来,赶忙抬手将窗户合上,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叫那闯进院中的三人将宴安全然看在了眼中。 那嬷嬷立即扬声道:“果然是个刁奴,竟趁郎君不在,私藏女子在院中厮混,难怪拦着不让进!” 若是宴宁的人,吴姮毕竟尚未进门,多少要给他留些颜面,可若是与那小厮苟合的婢子,今日便是打杀了去,宴家也只能认下这丑事,这便是后宅的手段。 “人言可畏,此等腌臜事若传出去了,万一落到郎君头上,岂不是损了清誉,害吴宴两家生了龃龉?”嬷嬷说着,转身便将院门一把合上,那门闩也被她立即插住,“看来今日,我必得好生将这院中的脏东西清理了不可!” 云晚如何听不出来,当即目露惊慌,白了面色。 她赶忙将那汤碗搁在桌边,一面出声安抚宴安,一面朝那房门处跑去,“娘子莫怕,奴婢去与她们解释!” 吴姮身侧一左一右各站了两人,一个是她近身女婢,一个便是那一直扬声叫 喊的嬷嬷。 这嬷嬷膀大腰圆,一看便是那孔武有力之人。 云晚硬着头皮快步出屋,眼看那三人便要大步而至,便急急将房门合上,强笑着挡在门前,甚至还不忘俯身行礼,“奴婢……” “滚开!”那嬷嬷当即厉喝。 云晚却是咬紧牙根,半分未退,“奴婢云晚,奉家主之命看护院子,不知今日三位硬闯……” “你便是云晚?”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吴姮,忽然掀起眼皮,扬起下巴低睨着她,冷冷出声,“那屋中之人又是谁?” 外界传闻,宴家老夫人身侧婢女云晚,得宴宁独宠,特地将其养在书斋,与之日夜相伴。 吴姮原本并不打算理会,毕竟生养在京中,什么样的男人未曾见过,只要是个男人,不论心性才气多么了得,美色面前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可说到底两人乃是天子赐婚,且她身后是吴氏一族,只要宴宁不算过分,她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进了门才行整顿,可偏这贱婢不知深浅,眼看两人婚事将近,竟愈发肆无忌惮! 青天白日,头戴簪花,招摇过市! 恨不能让整个京城都知他在此处养了外室! 这是看她下月便要进门,便在此节骨眼上来下她面子? 这是在打她吴姮的脸,更是在打整个吴氏的脸! 她若再忍下去,岂不是让整个京城都看她吴家笑话? “不说?”见云晚支支吾吾半晌也不曾回答,吴姮慢慢收回目光,朝那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一把将云晚扯翻在地,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半年以来,宴安终日躲在书斋的这座院子里。 她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日里除了宴宁与云晚,甚至未曾再见过第三个人。 如今看到这三人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她只觉寒毛卓竖,一股强烈的惧意从里到外爬满全身,叫她忍不住开始颤抖,那脖颈好似被一只大掌用力掐着,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忘记自己已遭官衙通缉,颤抖着抬起手臂,试图遮住面容不叫来人看到。 吴姮走入屋中,只朝那缩在墙角哆哆嗦嗦的宴安看了一眼,便翻了记白眼。 她没想到,那宴宁的眼光竟差到如此地步,会宠爱一个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子。 见了正主,竟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吴姮冷嗤一声,缓步走至桌旁。 她指尖微挑,将那绣至一半的香囊提至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指尖微垂,那香囊便落在了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做这些给他?”吴姮话落,慢慢提步朝那香囊踏去。 屋外的云晚此刻已是爬起身来,踉踉跄跄跑进屋内,直冲到宴安身前,将其挡在身后,扬声便道:“吴家娘子请自重!我家娘子可是郎君的亲眷!” “亲眷?”这二字一出,吴姮只觉心间恼意更甚,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再开口时,那语调已然变得尖利起来,“我尚不知这宴家竟在天子赐婚之期,另立了新人?” 亲眷所含并非只有夫妻,更是连姑舅姨表,同宗远支皆是囊括其中。 但显然,吴姮此刻只当宴安是那已被收房,名分已定的侧室,否则,怎敢在宴宁书斋与其成双成对,又亲手绣这贴身之物? 更不必说连这婢女也对她丝毫不惧,甚至连那敬意也无,若两人没那名分,她又谈何这般大胆! 吴姮顿觉怒火中烧,扬手狠狠一挥,那桌边上的五色琉璃碗便倏然坠地。 只听“啪”的一声,琉璃碗瞬间裂成数片。 云晚顿时面露惊慌,整个人好似吓断了腿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 作者有话说:云晚[让我康康]:你完了,这可是御赐之物哦! 第58章 皆难逃 第55节 屋内,云晚双膝刚一落地,屋外便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那漆红木门再次被人从外撞开。 “哎呦……这、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看着正屋那歪斜的房门,何氏捶着手中拐杖,便是一声长叹。 半个时辰前,何氏还在自己院中慢悠悠地打着那长寿功,便见婢女一脸焦急地跑到她身前,“老夫人,不好了!那吴家小娘子带着人寻去了书斋!” “哎呦,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何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擦洗换衣,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便急急朝那婢女招手,“快快快!别愣着了,快叫人去备车!” 何氏在京中待了将近三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深知那京中的贵女一个比一个骄纵,没有一个是那忍气吞声的性子。 昨日看到宴宁头带簪花,她就眼皮跳个不停,一想到今日又是春猎,文武百官皆要伴驾出城,她那未来孙媳若是存了什么心思,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时来闹。 何氏越想越慌,索性便差人去将那吴家小娘子盯住,左右春猎也不过三五日,待宴宁回来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却没想到,那吴家小娘子连半日都没能熬住,竟带着人亲自寻上门来了。 若云晚当真落到那吴家人手中,便是丢了性命,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婢女,她宴家又能如何? 两家是圣旨赐婚,吴家又是高门大户,宴家定然不能为个婢女与吴家闹翻,最后不过轻飘飘一句“婢子失礼在先”,便会草草了事。 可云晚是她身边最为贴心的那个,自她入京以来,那丫头就日日伴在她身侧,踏实能干又聪慧稳重,最得何氏心意。 且这半年来,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宁哥儿是将云晚当做了心尖儿上的人。 若云晚今日当真出了事,两家便是面上不说,心里也会生了嫌隙,往后他们宴家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何氏今日也要将云晚保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门都歪了呢?” 何氏如今若行短路,便也无需拄拐,若步伐匆忙,或是路途较远,便会拄拐。 她此刻一手持拐,一手被婢女搀扶,摇摇晃晃便朝主屋赶来。 屋内,云晚自是听到了何氏的声音,她暗暗松了口气,然那面上却已是惶恐到落下泪来。 “吴家娘子!这五色琉璃碗可是御赐之物啊,你便是心中再不满,也不该将其摔碎啊!” 云晚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之大恨不能叫所有人都听见。 面前三人倏然愣住,屋外的何氏闻言,也猛然一惊。 然很快,吴姮便回过神来,她虽未见过那五色琉璃碗,却是听过其名号,她可不信那价值连城之物,会用来给一个婢子盛汤。 “御赐之物?”吴姮柳眉微挑,唇角挂着一丝冷笑,“若这不是御赐之物,你此言便是有辱圣恩,若这真是御赐之物,便是你们两个贱婢私盗御器,此乃死罪!” 话落,吴姮身侧二人,也不等她再下令,便极有默契地撸起袖子,直冲墙角而来。 那婢女一把揪住云晚头发,狠狠朝后一扯,云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而那嬷嬷则抬手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面前的手臂,用力要将她朝出拽。 两人碰触的瞬间,宴安惊叫出声。 云晚见状,如疯了似的挣扎起身,扑过去死死护在宴安身前,“别碰我家娘子,要打要杀皆冲我来!” “你当你能逃 得脱?“那婢女扬手便是一巴掌。 云晚看在眼中,却并未闪躲,生生接了这一记耳光,整个脸颊顿如火烧,一丝咸腥涌入喉中。 眼看那第二掌又要落在面上,何氏终是迈步进屋,看到屋中狼藉,连忙喊道:“快快住手!” 吴姮见过何氏,也知道何氏原是那晋州的一介村妇,她打从心里便瞧不上她,应当说,是整个宴家她都瞧不上,若不是那赐婚的圣旨,便是宴宁生得再好,才学再高,她吴姮也不愿下嫁。 “你们继续。” 她冷冷吩咐了一声,缓缓侧眸,用那眼尾斜睨着何氏,“何老夫人怎么来了?” 多稀奇啊,这是她宴家的书斋,她缘何就不能来了? 若是在柳河村,何氏定然不会惯这丫头,抬手便要指着她鼻子骂,可这里是京城,官大一阶便能压死人的京城。 何氏没有理会吴姮,抬手便指着那还在撕扯的几人,急急又道:“还不快将他们拦住!” 何氏知道吴姮是来闹事的,此番便带了五个婢女出门,她此言一出,这五人中四个都朝前冲去,只一个留在了何氏身侧。 照理说是一拳难敌四手,可吴姮所带这两人,都是她特地从宅中挑出来的,一个孔武,一个泼辣,竟能与这四人纠缠在一处,丝毫不落下风。 而那吴姮竟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上那蔻丹,俨然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何氏只觉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不来也下不去,终是忍不住颤手去指那吴姮,“吴、吴……吴家小娘子啊,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吴姮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吹了吹指尖道:“我今日原只是替我祖父来送书的,却是发现这院中婢女心思不纯,手脚不净,原也不该我来插手,可这二人见我进来,明知我身份,却还要对我出言不逊,甚至想要动手……” 吴姮说着,便冷眼一掀,朝那双手抱头,将自己面容死死遮住的宴安瞥去。 “下月吴宴两家便要结好,却也不知是她们如此无礼,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纵容,故意要给吴家难堪?” 吴姮今日敢来,便是有了对应之策,还能被个村妇给拿捏了? 她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过错全部推到了宴家头上。 若这何老夫人识相,让她今日将这两个贱婢处置了,此事便一笔勾销。 可若是偏要横生阻拦,她转身便寻人放话出去,便说是宴家对圣旨赐婚心怀不满,才会故借婢女之手,待她百般羞辱。 何氏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这京中的贵女果真难缠,然她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盯在了墙角那不住瑟缩的身影上。 “这、这、这……” 这书斋除了云晚之外,怎会多出个女子来?看那女子穿着,还有云晚拼命相护的模样,俨然不是这屋中的婢女。 且这女子虽以袖掩貌,却还是叫她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吴姮见她支支吾吾半晌不语,那唇角便微微扬起,只道这村妇终究还是被她唬住了。 她索性抬臂一挥,厉声责道:“还不快将这两个贱婢拖出去杖责!” 此言一出,那嬷嬷双眼凶光更甚,抬脚便将一宴家女婢踹翻在地,那双手又将另一人狠狠甩开,趁乱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脸前的那只手臂,她用力一拧。 宴安痛极闷哼,手臂一软,终是垂落。 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何氏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她用力闭了闭眼,似生怕自己看错,可那张脸她已是看了十多年了,又如何会错? 这面前之人不是安姐儿,又会是谁? 而宴安也在此刻看到了何氏。 应当说她打从何氏在院中那声长叹开始,便知道祖母来了,可她不敢相认,又怎敢相认? 她是被那官衙通缉的带罪之身,是杀了人的,万一被吴家娘子识出,宁哥儿要受牵连不说,祖母也会知道这一切。 这一刻,吴姮也终是看清了宴安的脸。 方才在院中那匆匆一眼,她还只当宴安是个婢女,此刻却见她即便未施粉黛又衣衫凌乱,这张脸也精致到足够令人惊艳。 尤其那双含泪的眸子,颤颤地望向何氏,那骨子里的楚楚之态,竟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媚劲儿。 难怪将宴宁迷到如此地步,竟不惜为她得罪吴家! 吴姮心头怒火更盛,再次扬声喝道:“王嬷嬷,给我狠狠抽这贱婢的脸!” “你给我住口!” 一声怒斥从何氏口中愤怒而出。 她双眼通红,眸中噙泪,抄起手中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吴姮砸去。 吴姮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去拦,竟将那拐杖一把握在了掌中,她又惊又恼,当即便将那拐杖狠狠朝一旁扔去。 就在那拐杖脱手的瞬间,何氏身影猛然一晃,她顺势推开身侧婢女,踉跄两步又朝吴姮面前扑去。 吴姮满脸嫌恶地朝一侧躲开,何氏扑了个空,身子便直直朝前倒去,慌乱中她抬手扶住了桌案,可那手臂却是一颤,整个身子便晃晃悠悠地瘫软在了地上。 “阿婆!” “老夫人!” 宴安与婢女们齐齐惊呼。 宴家的几个婢女也不再拦人,纷纷撒手跑向何氏,云晚则不顾身上伤痛,径直出屋去唤人来帮忙。 那嬷嬷见状,手中力道也是不由松了几分。 宴安将其甩开,哭着上前哭跪在了何氏身旁,“阿婆……阿婆……”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婆从宴安口中唤出,吴姮愣在原地,脸色煞白,那双眼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宴安。 “你……你是宴安?” “宴宁长姐?” “不、不可能啊……” “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便失踪了吗?怎、怎会在此……” ----------------------- 作者有话说:何氏:敢欺负我孙女,我和你拼了! 我拼不过,我就晕倒!我看你怎么办! 第59章 话落的瞬间,整个屋中顿时静下。 何氏半阖着眼,那刚抬至一半准备去抚宴安脸颊的手臂,骤然悬在了半空。 自她来了京城以后,很少与京中贵眷走动,她久居后宅,消息不算灵通,再加上宴宁刻意隐瞒,她这半年竟是一点都未曾听说此事。 而此刻的宴安,也已是怔怔地抬眼看向吴姮,那唇瓣不住翕动,竟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姮见状,竟也不由一愣。 她忽然发觉今日之事极其古怪,却又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们看着我作甚?”吴姮蹙眉,警惕地朝后退了半步,“我哪里说错了?整个京城不是早就传遍了吗?” 皆难逃 第56节 吴姮眯眼看向宴安,“你……你若是当真是那宴安,缘何不知道你夫君坠亡一事?” 那坠亡二字再度落入耳中,宴安才终是意识到,她方才没有听错。 刹那间,她脑中嗡鸣大作,喉咙似也被人握在了掌中,那力道逐渐加深,叫她愈发呼吸不得。 “坠……”她艰难道出一个字,却在出口的瞬间,又猛然摇头,“不!不是……不是的……” “你撒谎!”她语调猛然拔高,那沾满泪痕的双眼也骤然瞪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怀之……怀之没有死,他、他只是……只是失踪了!”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怀之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只是失踪了! 这是宁哥儿亲口与她说的,不会有错! 那是宁哥儿啊,她的阿弟,是她至亲之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骗过她一句,又怎会在此事上瞒骗于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谎,她想骗她,想激怒她,才会故意这般说的! 吴姮见她如此神色,仿若着了魔般带着几分癫狂,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她不愿再做纠缠,提裙便欲离开。 可宴安却忽然抬手,紧紧拉住了吴姮裙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仰着脸,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颤声问道,“怀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没有死……对不对?” “谁骗你了!”吴姮已是彻底失了耐性,她一面将衣摆朝外扯,一面冷声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坠崖死了,尸首都已是寻到,你爱信不信!” “哎呦……” 那惊愣许久的何氏,终是长叹一声,双眼一合,厥了过去。 宴安心头又是一震,她猛然松手回头。 看到何氏瘫倒在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耳中的嗡鸣似顷刻间便要穿破头颅。 她想去唤阿婆,可刚一低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瞬间静下。 酉时已至,天色渐暗。 年初时皇帝病了一场,虽不过歇了十来日便可早朝,却还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圣上膝下子嗣早夭,东宫一直虚空,而他发间已是生出银丝,一旦有任何闪失,岂不动摇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猎,他并非似往年一般,只由百官去狩,而是亲自蹬马弯弓,当着百官之面,射中一头青鹿。 有那几番谏言立储的大臣,见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几分。 皇帝龙颜大悦,晚宴时请众臣共饮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来,便见翰林医官起身上前,伏地规谏,“陛下万安,那鹿血酒易引体内虚火,恐扰龙体清宁,臣斗胆谏言,还望陛下慎饮。” 此人年近七十,向来耿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称赞其医术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却是沉了几分,他朝医官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杯罢了,朕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若寻常官员自是赶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却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还望陛下慎饮。” 此言一出,满席皆静。 谁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弯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储之言,然此刻医官这般相劝,无异于昭告众臣圣上龙体欠安。 众人大气不敢再喘,纷纷垂首只待龙怒。 然那上首之人,却是朗笑出声,“朕记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这人一旦到了这个岁数,便会力不从心,头脑昏聩。” 皇帝说至此,不由轻叹,“来人,扶李医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着。” 话落,不等那李医官再度出声,便见左右两边侍从动作迅速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场上众人皆知皇帝此刻虽是在笑,然那心底明显已是动怒。 方才还谈笑举杯的官员,此刻也个个垂目不敢出声。 眼看席间氛围全无,皇帝那眼底沉意渐深,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韩公,率先打破僵局。 只见他笑着举起酒杯,望向对面而坐的吴大学士,“文玉兄可还记得,八年前春猎,也是这般暮色,陛下赐鹿血酒于我等……” 韩公便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私下里两人政见相左,面上也能与之谈笑风生。 有韩公从前打样,其余官员便也纷纷迎合,想到吴宴两家好事将近,便有人开始与吴大学士敬酒道贺。 几杯下肚,吴大学士喝得满面红光。 要知天子这一道婚约,直接将宴宁从韩公之列分离,往后便是不为他所用,也让新派伤了元气,吴大学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论从前宴宁如何,往后他便是吴家孙婿,他们二人皆掌诏命之要,一个主内制,一个掌外制,这往后天子诏令,岂不是皆与他吴氏有关? 这般想着,吴大学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面过半,有随从行至其后,俯身掩唇低语一番,吴大学士神色微滞,朝那斜对面下首处的宴宁扫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复神色,笑着与来人摆了摆手,继续举杯与同僚饮酒相谈。 席间何人之态,皆逃不过上首之人那双厉眼,尤其吴大学士又坐于御前,这般相近之处,方才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缓缓抚须,不由也随着那目光朝宴宁看去。 片刻后,宴宁身侧亦是有随从寻至,一面俯身低语,一面慌张地抬袖拭汗。 春日傍晚,缘何就出了一头冷汗? 皇帝双眸微眯,正觉古怪,便见宴宁那素来温润又淡然的一张脸,竟骤然露出惊惶之色,且那手腕还随之一抖,竟将一整杯酒,全然洒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将酒洒了?”皇帝眉眼和煦,缓声问道。 宴宁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朝上首行礼,“回陛下,臣、臣……” 他话音一顿,抬眼便朝吴大学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间,皇帝看到宴宁神情中闪过了一丝怨责,然只这一眼,宴宁便立即敛眸,沉声说道:“臣……臣家中有事。” “哦?”皇帝搁下酒杯,满怀关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张?” 宴宁深吸口气,却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吴大学士看去,然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拱手,那微颤的声音明显是在竭力克制,“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 说至此,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朝上首又是一拜,“还望陛下开恩,准臣即可归府。”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宅心仁厚,最重孝道,照理说,宴宁所求不算过分,应当准他归府才是。 可皇帝并未立即应允,只蹙眉又问:“这汴京城中向来太平无事,你那祖母好端端的,缘何受了惊吓?” “臣家中祖母是被……”宴宁话至此,再度顿住,再度吸了口气,双拳紧握,似在用极大定力忍住不言,“被家中琐事所惊……” 众人皆已看出,这宴宁在天子面前,向来有问必答,可今日他却吞吞吐吐,明显是有事相瞒。 皇帝抬手指向那宴家随从,声音不高,却是叫人生出股隐隐寒意,“你,上前来说。” 那随从慌忙垂眼上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圣上,奴家中老夫人……今日、今日……是被那吴家小娘子所惊……” 此言一出,满席哗然。 上首之人却是缓缓颔首,终是明白所出何事,能将宴宁逼到如此地步。 “抬起头来。”皇帝神色如常,脸上似还带着点淡淡笑意,“一字不差地从实说来。” 随从缓缓起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终是开口说道:“今日晌午,吴家小娘子带着两人寻至宴家书斋,说是吴大学士赠书,欲亲手交于郎君,守门的仆役说了,郎君已是去了春猎……” 这随从得了宴宁提前嘱咐,所言时并未添油加醋,看似实话实说,然许多地方并未言明,却是能让所听之人,自行想出。 比如那吴姮非要闯入内院。 “郎君曾下严令,书斋乃重地,非他下令,不得擅自将人放入,可吴家小娘子所带家仆口中叫嚷,说……说是院中定有不干净的,她家娘子乃未来主母,要替郎君打扫,便将门踹开……” 既是天子下令,随从自然要事无巨细,他将吴姮带人冲入主屋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道出了口。 吴姮不信宴安为宴家亲眷,称其贱婢,还砸了那五色琉璃碗,甚至要将宴安打杀。 “老夫人赶到时,见屋中一片狼藉,便出声劝阻,可吴家小娘子却还是要其家仆将宴大娘子拖出去杖毙。” 自然,到了关键之处,随从虽未曾说谎,却也是将那不该道出的含糊过去,比如何氏用拐打吴姮这一处。 “老夫人欲上前再劝,可吴家小娘子却夺其拐杖,扔至一旁,老夫人当即晕倒在地。” 此言一出,比之那御赐之物损毁时,众人还要心惊。 百善孝为先,那可是宴少卿的祖母,年过六十的老者,那吴家小娘子竟能做出夺人拐杖,致其摔晕之事,这简直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吴大学士已是不知在何时站起了身,他连忙上前,撩袍而跪,“皇上明鉴啊!那宴家大娘子已是在半年前失了踪迹,官府有案可查!” 他顿了一下,又替吴姮辨道:“至于小女……以为是那冒名顶替之人混入宴家,欲行不轨,才情急之下愤然闯入!” 吴大学士早在片刻前听那随从传话,便已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他心中所惊,但还是很快便抓住破绽,那宴家长女宴安,明明半年前官府已报其失踪,若书斋中的人当真是她,往小说是欺瞒官府,往大了说便是欺君! 他不信宴宁敢当圣上之面,将此事抖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行至如此地步。 然他亦是不怕,他家吴姮的确过分,但那宴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又齐刷刷朝 宴宁看去,坐等他开口争辩。 然宴宁却是一言未发,倒是上首之人,竟先缓缓地开了口。 “此事,宴少卿许久前便与朕说过。他那长姐因夫君坠亡一事,太过悲痛而神思恍惚,何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承受不住,便一直瞒于此事,将其长姐安置在书斋中静养。” “朕念其孝心,特准其暂瞒不报,倒是你……” 皇帝说至此,缓缓合眼,“可当真是教养了一个好孙女。” 目无尊长,乖张狠戾,连那文臣书斋也敢硬闯。 想到这些,皇帝只觉心头气血上涌,再睁眼时,那眸中寒意令人心颤。 “朕问你,你可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住你们吴家了?” ----------------------- 作者有话说:[柠檬]:没想到吧。 第60章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吴家啊!” 皆难逃 第57节 “你们吴家是瞧不上朕赐的婚事,还是说……瞧不上朕啊?” 世人皆知,宴宁从一介布衣坐到如今官位,靠得是圣上赏识。 而吴家今日打得不只是宴家的脸,更是圣上的脸。 此言一出,满席死寂。 吴大学士面露惊恐,额头重重朝那地砖磕去,“臣……臣万死不敢!” 此刻再说敢与不敢,已是无用。 天子亲口承认,宴安未死,是因夫君沈修坠亡后悲痛成纪斌,被宴宁安置在书斋静养。 圣上不仅知情,甚至还特许宴家暂瞒不报,这便意味着,吴姮今日擅闯之处,不是寻常内院,而是奉旨隐居的官眷之所。 而被吴姮满嘴要将其打杀,一口一个贱婢喊着的那位,更是天子默许庇护之人。 更别提亲手摔了御赐之物,欺凌老者等行径。 然此事往小了说,方可称为两家生了误会,小女子性子过于泼辣,才闯了祸事,往后严加管教,再由吴大学士亲自登门致歉,便也能就此翻过。 可圣上最后这番问话,却是直指君臣之纲,就差说那吴氏已是生了僭越之心。 有人说,皇帝是因为李医官的谏言,才会在吴宴两家的事上这般震怒。 也有人说,圣心难测,皇帝之所以震怒,也是因新派这半年逐渐势弱,而以吴大学士为首的旧派,自以为朝局在握,屡屡提及立储一事,早已让圣上心生怒气,才会借此机会,打压旧派,彻底让那立储之言就此作罢。 果不其然,席宴未散,那三道旨意已是落在了吴氏头上。 这第一道,便是废除婚约。 第二道,是那吴大学士管教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两月。 第三道,着吏部与都察院,复核吴大学士近半年所荐官员,凡涉亲故,或是德才不符者,依律追责。 前两道还算情理之中,然这最后一道,却是叫人闻之胆寒,尤其方才席间,上赶着与那吴大学士敬酒的官员,此刻脸色瞬间惨白,有那官员已是双腿开始打软。 韩公只是摇头轻叹,一副惋惜模样,然那眸光看向宴宁时,又隐隐带了赞许。 宴宁当晚便赶回了宴家。 同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那翰林李医官。 何氏昏迷多是情势所迫,宴安却是当真因那心绪波动过大,而陷入了昏迷。 两人皆被马车送回宴家。 府内的郎中已是帮这二人瞧过,知道皆无大碍,何氏松了口气,躺在床上只等宴宁回来,她装了一肚子的话,要好生问个明白。 待深夜,听到院中响动,守门的婢女出声行礼,床榻上的何氏赶忙闭眼,匀着呼吸装作未醒。 床帐拉开,李医官坐于榻旁,那诊脉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宴宁带着一丝哽咽的开了口:“阿婆,我回来了……” 这一声阿婆喊出口,叫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酸。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宴少卿自幼没了双亲,又是那农户出身,若非祖母与长姐辛劳照顾,他又如何能入学读书,又怎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 李医官暗叹口气,缓缓起身,低声宽慰着道:“老夫人脉象平稳,平日里调养得应当不差,今日恐是受惊所致,应当不会落下病症,然醒来后,定要好生宽慰,莫落了心症才是要紧。” 宴宁闻言谢过,拱手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又将人请去帮宴安诊脉。 云晚守在床边,那脸颊已是又红又肿,手背上还留了几道骇人的血印,发髻与衣衫倒已是重新理过,看着不似晌午那般狼狈。 然她所受的伤,皆在显眼处,被那李医官看在眼中,免不了又是一惊。 只叹难怪圣上震怒,若不是这婢女忠心护住,怕是这些伤都要落在宴家娘子身上了。 可他并不知道,宴宁一早便吩咐了不言,令他躲在暗中护住宴安,一旦危及宴安,便可不顾一切相阻。 宴宁看在眼中,自然要上前关切,让她不必再守,换人来守。 云晚却道:“奴婢怕娘子醒来,看身侧之人面生,会心中不安……” 这句话也算是在李医官面前,坐实了这半年来,宴安藏于书斋是因心绪不宁所致。 宴宁轻叹了声,掀开帘子便请李医官诊脉。 原以为只是受惊所致,却没想搭了脉后,李医官那双眉越蹙越深,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道:“宴娘子……非寻常惊悸,似久郁成疾,心血暗耗之兆。” 说至此,他起身示意宴宁去外间。 待来了外间,李医官才又压低声道:“若长期以往,恐会伤及神志,难以回转。” 这半年来,宴宁未让郎中于宴安诊脉,但只要是入口之物,皆由郎中过目,包括那每晚的安神汤,都不敢用半分猛药。 “为何会如此?”宴宁不解,“阿姐这段时日,明明已是好转,夜里不再惊醒,白日也有说有笑,不似那积郁已久的模样。” 李医官道:“有些郁疾外发,哭闹不止,人皆可见,有些则向内沉,表面如常,内里却早已生结,宴娘子……应是后者。” 说至此,李医官又不由低声提醒道:“安神类的汤药,饶是再温和,也会有强抑之效,久而久之,会使内沉更重,郁不得疏,恐有那轻生厌世之念。” 宴宁明白了,阿姐并非是想开了,而是不愿再让他看到她的悲痛,不想让他为她分神,才会一直强忍至此。 “敢问李大人,可有何医治的法子?”宴宁问。 “我可开些滋补的膳方,至于心病……”李医官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万事强求不得,舒心解郁,方为良药。” 送走李医官,宴宁回到房中,挥退了云晚,独自坐在宴安身侧。 他实不明白,阿姐缘何就为了那沈修到了如此地步。 若有一日,死的人是他,她可会为他伤至如此地步? 不过一瞬,宴宁便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不会死,他要一直守在阿姐身边,要与阿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宴宁原本想一直守着宴安,可何氏那院中有人来传,令他即刻过去。 宴宁唤回云晚,让她守住宴安,一旦宴安醒来,便立即差人去与他传话。 来到何氏房中,屋内婢女皆被挥退。 何氏靠在床头,搁下手中墨玉杯,将宴宁唤到身前,“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宴宁并未上前,而是单膝点地,跪在床前,“我有错,还望阿婆宽恕。” “你在阿婆面前何时用得着这般,你快给我起来!”何氏嗔怪道。 宴宁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上前。 何氏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如从前还在柳河村时那般,虽心中的确有怨气,然还是不舍责 他半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给我说起。” “半年前,阿姐与姐夫一道入京,却在途中被那沈里正寻仇……” 宴宁不再相瞒,将这半年的事全然道出。 何氏得知沈修坠亡,连尸首都已是寻到之后,当即松开宴宁,双手掩面落下泪来,“天爷啊……我怎不知此事,怎不知啊……” 宴宁已是红了眉眼,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微颤,似也开始哽咽,“阖府上下,我已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更不准他们告知阿婆……” “至于阿姐……”宴宁合眼颤颤吸气,“她受惊过度,成日惶惶,我便更不敢叫她知道……” “老天爷啊……你为何这般对我啊!我宴家怎就如此命苦啊!”何氏狠狠砸着心口,哭得泣不成声,“你祖父与阿爹走得早,我含辛茹苦将你二人拉扯大,咱们宴家眼看过上了好日子……” “可上天不公啊!他缘何这般对安姐儿啊!” 何氏仰头痛哭,宴宁赶忙起身坐其身后,不住帮她顺着心口,又缓声相劝。 “都怨我,若非是我写信给姐夫,姐夫也不会动那施展抱负的念头,便不会入京了……”宴宁满眼皆是懊悔。 何氏虽泪流满面,却不忘朝他摆手,“不不不,这怨不得你啊,是那该死的沈里正啊,这个狗东西啊,丧良心的啊,你姐夫那般好的一个人啊,怎就被他、被他……老天爷啊……” 何氏说至此,又开始哭得捶床。 宴宁将祖母轻拦入怀,直到她哭到筋疲力尽,又慢慢取出她身后软枕,让她缓缓躺下。 何氏双眼红肿,声音也哭到沙哑,“你阿姐……你阿姐命苦……不论她如何骂你,你莫要气恼……” 宴宁跪在床边,用温湿的帕巾,帮何氏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道:“阿婆放心,我不会的。” 何氏闭了闭眼,又哑声道:“她若醒了,便立即过来唤我……” 宴宁轻“嗯”了一声,搁下那擦脸的帕巾,又来到床边,帮何氏揉腿。 何氏这双腿之所以当初能恢复得这般快,全凭入京头两年,宴宁与她日日夜夜的按揉。 她也曾说,不必宴宁来做,嘱咐个婢女学了来按便是。 宴宁却说,他不放心旁人,只他亲自来按,才能安心。 何氏垂眼看着床尾那满脸哀伤,又认真照拂她的宴宁,原还有话想说,可她今日着实太累,又大哭了这样一场,那眼皮还是沉沉合上,睡了过去。 宴宁等她呼吸彻底沉缓,终是将手松开,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而那脸上的哀伤,随着他隐入黑夜中而逐渐消散。 来到宴安门前,他抬手轻轻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只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身影,他知道是云晚,正要低声责问,便听床帐内传来了宴安的声音。 “是我不让她寻你的。” 见宴安声音虽哑,语气却极为平静,宴宁心头微松,然很快便想起李医官所言,那眉心瞬间又蹙了起来。 他走上前来,挥退云晚,温声问道:“阿姐,可……” “你不要叫我阿姐。” 床帐内,宴安环抱双膝,抬眼看着夜色中那高大的身影落在帐上,只觉心头生出一股寒意,她一面朝最里侧缩去,一面用那极度失望地语气道。 “你不是我阿弟,我的阿弟,他不会这般欺瞒于我。” “他不会的,一定不会。” -----------------------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你听我解释…… 沈修:本来就是个赝品,解释个p [柠檬]:你有本事一直躲着别出来。 皆难逃 第58节 第61章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她的阿弟。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阿姐……” 宴宁沉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他未敢上前,隔着面前床帐,幽幽地看着宴安。 可宴安却好似听不见,或者说是不愿听,只自顾自地继续用那失望的语气说着。 “我的夫君,早已坠亡……” “而你,却欺瞒于我,让我以为……他弃我不顾。” “让我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诽,他可是怕我这带罪之身,纠缠于他?” 她双手握拳,指甲已是刺入掌中,可她却未觉出一丝疼痛。 “我怀疑过自己……” “我也怀疑过他……” “我甚至会怀疑,这只是一场噩梦,却……” 宴安顿住,终是用力合上了眼,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隐隐的颤意。 “我却从未怀疑过你。” 这半年以来,她感受到了骤然失去亲人的痛,也感受到了来自至亲之人欺瞒的痛。 她本该扯下这帐子,砸了这屋子,声嘶力竭地朝他宣泄怨愤。 可她忽然发觉,自己连朝他扬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是此刻泪流满面,她也哭不出声来。 她不是没有觉出任何不对之处,只是因为那是宴宁,是她的阿弟,但凡是他所言,她皆会相信,才会将所有的疑虑一一推翻。 她承认自己没有他聪慧,可她也并非当真是那愚钝之人。 而今细细想来,还有何不明白的? “所以,我也并未被官衙通缉,而我却一直以为,我往后余生,合该躲在那方寸之地,直到孤老才是……” 她原本已经绝望了,认命了。 并非是在意生死,而是害怕至亲之人再受牵连。 她甚至想过,若不然寻个机会,便就此撒手人寰,兴许阿弟会难过,可她至此之后,便不会是任何人的拖累了。 “你可知,那女子今日闯入屋中时,我怕的并非是她要如何将我惩治,我怕的是她将我认出……” “因为我是带罪之身啊。” 宴安似轻笑了一声,抬眼问他,“宴宁,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唤他全名的这一瞬,宴宁只觉心头猛然一紧,似被人狠抓了一把,那疼痛让他倏然握紧双拳。 “阿姐,对不起……我只是……” “宴宁啊……你应当知道的才是,你分明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可你缘何就这般狠心,一直将我欺瞒至此?” “若那女子今日未曾登门,你要将我藏到何时?” “你又要将我困至何时?” “可是要我在那院中浑浑噩噩直至孤死?” 是他将她从崖边救起的,也是他在那最痛之时,与她寸步不离。 他伴她入睡,哄她开心,将那上好的东西都拿来给她。 他是她最亲的阿弟,是那打小最护她也最听话的阿弟。 可他还是骗了她。 宴宁静静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见宴安已是不再开口,他才用那低沉又温缓的声音,轻轻道:“我知阿姐会怨我,我……” “不要说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宴安语气冷漠至极,就好似这薄帐之外的人,与她从不相识。 “阿姐!”宴宁心中一痛,忍不住朝前走来,可当他的手刚碰触到薄帐上,还未来及撩开,便听那帐内传来了一声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她声音很低,很轻,好似稍一用力便会瞬间破碎。 宴宁的手悬于空中,一动未动。 许久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这一晚,宴宁立于帐前,始终一言未发,就这般垂眸望着帐中。 而宴安,亦是一夜未眠,只紧紧环抱着自己,蜷缩在那床榻最里侧。 翌日清晨,何氏匆匆赶来。 宴宁依旧站在帐外。 他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唇瓣也已是干裂到渗出血迹。 待何氏彻底走至身前,他才恍然回神,却是在看到祖母的刹那,湿了眼睫,也颤了声音。 “阿婆,阿姐……阿姐她不要我了……” 这一声,直叫何氏听得揪心。 如此高大的儿郎,却站在自己的祖母与长姐面前落泪。 何氏如何能不觉得心疼。 她握住宴宁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着,“别说了,快去歇息,让我与你阿姐说罢。” 宴宁双目噙泪,又朝那帐后看去,似还是不肯离去。 何氏又低声劝了几句,他才终是挪了步子,推门而出。 待屋中再次静下,何氏才转过身来,对那帐中唤道:“安姐儿,是阿婆来了……” 此言一出,那久忍的宴安终是忍受不住,痛哭出声。 她满心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而出。 何氏快步走上前来,掀开那帐子便将宴安抱在身前。 祖孙二人已是将近三年未见。 谁能想到,再相聚时,已是如此光景。 何氏涕泪直流,不住抚着怀中那冰冷的墨发。 而宴安将脸深埋于何氏怀中,任那眼泪沾湿着二人的衣衫。 往后这世间,便唯有祖母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她也只有祖母了。 “阿婆……阿婆……” 宴安这一声又一声的低唤,让何氏的心也跟着不住收紧,她心疼宴宁不假,可真要比起来,宴安才是她养在膝下的第一个孩子啊。 想到两人初见,小小的宴安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哭求她将她带走,何氏便觉得这老天定是瞎了眼,缘何所有的苦难都要降在一人身上。 何氏紧紧抱着宴安,待她实在哭得累极,才终是缓缓将她松开。 祖孙二人已是许久未曾同坐一处说过话了,何氏褪了鞋,就如从前那般,盘腿上了床,连自己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却是先拿那帕巾去帮宴安拭泪。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怨阿婆没能护住你啊……” 何氏此话一出,宴安心中又是一痛,合上眼连连摇头,“不怨阿婆……” “你喊我一声阿婆,我便永远都是你阿婆,我身为你祖母,却是没能将你护住,叫你遭了如此大难却不知……” 一想到这半年来,宴安躲在那书斋日日垂泪,而她在府中却是成日里安稳度日,那心中愧疚便愈发深重。 祖孙二人在床上说了许久的话,何氏也终于算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透彻。 她知道若此刻来劝宴安,宴安定会心中生怨,便索性缄默不言,只将宴安那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直到那日头彻底高悬,何氏才轻声唤了婢女端粥进屋。 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那上面还卧着一颗蛋,旁边放着切得碎小的腌菜。 看到这一幕,宴安的思绪仿若瞬间拉回了柳河村。 就好似她与祖母从未分离,她们一家三口还在那小院子里住着一般。 宴安吃不下去,却硬是逼着自己开口,待那一碗粥全然入了腹中,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何氏。 “阿婆,我要……我要回家。” 此话一出,何氏倏地愣住,“回、回哪儿去啊?这、这就是你的家啊?” 宴安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过,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河村,带着……” 她蓦地顿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又哑声说道,“我要带着怀之的遗骨回去。” “啊?”何氏当即面露仓皇,一把握住宴安的手,“这、这……这可使不得啊,你若走了,我与宁……” 提及宴宁,何氏倏然顿住,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我日后可怎么办啊?你这丫头啊,你是要我老人家的命不成吗?那晋州如此远啊,我如何放心叫你一个人回去?” 若当真让宴安回去,这一路安危便是不提,那柳河村里不论沈家还是宴家,皆已空落,她独自归乡,是何等的寂凉又无助。 “你是不要阿婆了吗?”何氏说着,眼泪便又簌簌直落,“安姐儿你不能如此对我……你哪里是自己走,你分明是要将我的命也带走吗?” “安姐儿啊,你为阿婆想想罢,阿婆还有几日的活头啊?”何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宴安的手越握越紧,似生怕稍一泄力,宴安便会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般,“你就当可怜我老婆子,再多陪我几年罢!你怎忍心抛下我啊,叫我日后连那最后一眼都瞧不见你……” “阿婆,你莫要……” 她想让阿婆莫要逼她,可看到阿婆痛哭流涕的模样,她到底还是不忍再说下去。 宴安的沉默,却是叫何氏以为,她已是想明白了,不会再生出那离开的念头。 祖孙二人几乎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待那日头西斜,何氏起身离开之时,那房门推开的瞬间,却是叫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哎呀!” 何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摇摇欲坠,几乎抬手一碰便要倒地之人。 皆难逃 第59节 “宁哥儿啊,你、你……你怎地还在这儿啊,你可是一直未曾离开?” 门外的声音落入耳中,宴安眉眼微沉,背过身去未再理会。 第二日晨起,云晚端了铜盆进屋。 宴安已是坐起身来,她抬眼望着她,问道:“你可是……也早已知晓了?” 云晚知她定会生怨,但也未曾隐瞒,低声回道:“奴婢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却不敢说……” 所以,当真是人尽皆知,唯有她一人活在那谎言之中。 “你看到我们两个在你面前做戏,听到他一声一个安娘的唤着,可会觉得……我既可怜,又可笑?”宴安低道。 “奴婢从未这般想。”云晚赶忙摇头,旋即双膝落地,膝行两步朝前而来,“但奴婢的确不该欺瞒娘子,娘子便是要打要罚,奴婢也绝无二话。” 若说心里没有一丝怨气,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可看到云晚那肿胀的脸颊,还有那被抓出血痕的手背,便让她想起了昨日那混乱之中,云晚是如何拼死护在她身前的。 那所有埋怨的话,便压在喉中说不出了。 见她垂眼不再说话,云晚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真相一旦揭开,郎君与娘子之间定会生出隔阂。 主子不合,受磋磨的永远是下人。 所以昨日那些巴掌,还有那朝她伸来的利爪,她明明能躲,却还要生生迎上。 半年的相处,云晚看得出来,宴娘子是个心软之人,便是此刻她再是埋怨郎君,也总有一日能够想通。 这般想着,云晚又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宴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站在宴安门外已近两日了,不论何人来劝,皆是无果。 劝不了屋内之人宽心,也劝不住屋外之人的执念。 当晚,风雨骤降。 整座小院只那一人笔挺的立于门外。 那狂风拍打在他的面容之上,他眼睫微颤,苍白的双唇紧抿,但最终,还是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屋中的宴安骤然睁眼。 -----------------------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阿姐……快来看看我[爆哭]…… 沈修:让他躺着,看他能装多久! 第62章 宴宁不信。 他不信阿姐会当真对他不管不顾,会当真这般狠心待他。 然而他倒在雨水中已是过去许久,那屋中却一直未曾点灯,更为传来任何声响,只有那雨水在黑暗中不住地拍打着地面声音落入耳中。 他眼皮愈发沉重,呼吸也愈发变缓。 可他还在竭力地乞求着。 “阿姐……” “阿姐……” “不要……不要丢下我……” “好不好……” 可屋内始终悄无声息。 他不知求了多久,又说了多少话,只知最后那声说罢,喉中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以为,便是到了如此地步,她也还是不会原谅于他时,眼前的房门,倏然从内打开。 就如十几年前,她们二人在雪中初遇时一样。 她跑至他身前,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醒来,又用尽全力将他背在身后,一步步朝那光亮之处走去。 “阿姐……” “我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 “我只是怕……怕阿姐难过……” 宴宁起了高热,那额头烫得吓人,不过三两日工夫,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他此刻躺在床榻上,意识早已模糊不清,然那口中却依旧不忘低喃着对宴安 的歉意。 他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也断断续续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可宴安还是一言未发,甚至不肯上前,只静静在那桌旁坐着,看着何氏握住宴宁的手,又是抹泪,又是捶胸。 “宁哥儿固然有错,不该欺瞒你,可他千错万错,不还是为了咱们着想吗?” 何氏也不明白宴安为何这般狠心,连那皇帝都能体谅,她却缘何非要钻那牛角尖。 她已是问过云晚,那时的宴安日日神志恍惚,时时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会在那床榻上又哭又叫,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般,极为骇人。 若那时宴宁说了实话,让她得知沈修已是坠亡,她指不定会做出何事。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再叫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我还不如随你而去!” 何氏不看缘由,看得是结果。 至少如今的宴安,好端端坐在这里,不再那般疯癫,也不会因沈修之死而伤痛欲绝,生出那随他而去的心思。 “宁哥儿错了,却错不至死啊!” 何氏说至此,那语调免不了扬高几分。 “你是她阿姐,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是一家人呐,安姐儿你不能如此狠心啊,宁哥儿他这半年……他、他真真是未曾亏待于你啊……” 何氏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抬手不住地顺着气。 她一直以为,宴宁是动了那男女之心,这半年几乎日日都要去,夜夜都留宿,与那云晚在书斋厮混。 如今才知,她家宁哥儿哪里是为了自己,他那是为了看护宴安。 那云晚不敢瞒她,将这半年来宴宁做的一切都说予她听,宴宁哪怕白日再是繁忙,回了书斋都要陪着宴安,待她安安生生入睡了,才会离去办公。 怪不得她觉得宁哥儿这张脸愈发棱角分明,原还以为是到了年纪张开了,如今才后知后觉,这是活活给操劳瘦了呀。 “怀之是我孙婿,更是咱们宴家的恩人,他走了,我这心也痛得生疼,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是?” 何氏并非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她早年丧夫又丧子,儿媳妇也偷卖了家产跑了,便是遭了这般横祸,她也未曾寻死觅活,还辛辛苦苦养了这对姐弟。 “安姐儿啊,阿婆可不是在怨怪你,阿婆实在是不想我们宴家,再遭任何事了……” 听着何氏不住地哭泣与念叨,宴安依旧未曾言语,只默默坐在一旁,看眼泪从颊边一滴滴落在那裙摆上。 三日后,春猎结束。 赵宗仪回到府邸,泡在那温泉汤中,隔着那氤氲的水雾,望着池边跪地的沈修。 沈修这名号他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温雅俊朗,有才学过人,如今却成了如此模样。 当真是可惜了。 赵宗仪摇头轻叹,旋即又想起一事,忽地仰头笑道:“你是没有瞧见那好戏!” 一想起那日情形,赵宗仪又摇头啧啧,“你说那宴宁,到底是如何做得到?这要是巧合,那他可当真命好,连天都帮他。” “可若非巧合,便是他有意谋划。”想到这一点,赵宗仪双眼微眯,“这等心计之人,便不该活着,除非……为我所用。” 说着,他又朝沈修看去,“你是他师长,又是他姐夫,不如你来说说,到底是巧合,还是设计?” 沈修未曾朝池中看去,只垂眼道:“烦请世子将那日之事,细细说来。” 自十多年前雍王遗骸被牵回帝都,赵宗仪的身份也重新回归皇室,继雍王世子一爵。 身为皇亲国戚,此番春猎自也要伴驾随行。 那晚他就坐于席宴上,将一切皆也看在了眼中。 “吴宴两家联姻,你是知道的。”赵宗仪举起酒盏,轻抿一口道,“那吴姮是个泼辣性子,带人寻去了宴家书斋……” 起初沈修跪得端正,双眼也一直微垂,静静听着赵宗仪所说,然说到那书斋中所藏女子,并非是宴宁女婢,而是他长姐之时,沈修浑身忽然一震,那眼皮瞬间抬起,直朝赵宗仪看去。 这般明显的反应,赵宗仪自是看在了眼中,他饶有兴趣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眯眼朝他笑道:“嚯,我倒是忘了,那宴家长姐,不正是你那发妻么?” 沈修戴着铁面,赵宗仪看不到他神情,却是能看到他那袖袍带了微颤,双眼似也瞬间变得通红。 “呦呦呦,倒是个情种不成?”赵宗仪脚下一蹬,朝着池边而去,他趴在沈修身前,细细盯着沈修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啧,你可是想她了?” “怎么办呢?”赵宗仪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人家宴家娘子可是以为自己丧夫了呢,这半年来别提多伤心了,成日里寻死觅活,要那宴宁日日都得守在身侧,这才叫那吴姮误以为……那书斋里是藏了什么外室。” 若是从前,沈修约摸也会这般推测。 可如今的他,已是深知那宴宁是藏了何等龌龊心思,他分明是借他坠亡一事,日夜伴于安娘身侧,行那逾礼之举! 想到从前还在柳河村时,宴宁在宴安面前的那些亲密举动,沈修只觉胃中翻搅。 他用力闭上双眼,手也越握越紧。 赵宗仪自年幼入京之后,便是仰人鼻息所活,他最擅察人颜色,此刻细细观之,倒是真觉出些意味来。 “你说,那宴宁可当真是赶巧了,怎就正好寻至山崖,将他阿姐救了,却偏偏错过了你呢?” 他眉梢微挑,故作疑惑地含笑问道。 沈修合眼吸气,片刻后缓缓呼出,“回世子,我被害一事,应与其有关。” 他知道赵宗仪定是看出了什么,也知道以赵宗仪的手段,他没有必要与之撒谎。 如实交代才最为稳妥。 皆难逃 第60节 “哦?你不是入京来助新政一派的,他害你作何?”赵宗仪问。 沈修沉默,许久后,才哑声回道:“为……为……” 他实在难以启齿,然那赵宗仪却是忽地笑出声来,“为其长姐啊,哈哈哈……这宴宁啊,可当真是个妙人!” “那你想不想……亲手杀了他?”赵宗仪那明亮的眸子里含着一股隐隐兴奋。 “想。”沈修沉声道,“想将其粉身碎骨。” “那好,待日后他落于本世子手中,便任凭你来处置,只是他那张脸,若是毁了怪可惜的,不如剥下来,泡入坛中,让本世子日后细细品之,岂不快哉?” 赵宗仪说罢,又拿起酒盏轻抿了一口,似极其享受般满脸皆是舒意,许久后,才又幽幽地开了口:“我那叔父……估摸着没几日活头了,否则也不会疑心到连吴氏也打压……” 吴家可是当今皇后母族,自皇帝登基以来,尽心辅佐其稳固帝位,饶是这两年新旧两派争执,圣上也明显偏于旧派,否则也不会让宴宁与吴氏联姻。 可那春猎之上的一番言论,看似未降官职,只是训诫警示,却是让朝中百官,无人敢在与吴氏有任何牵连。 沈修闻言,亦是颔首,“应还是与《新政十弊》有关。” 沈修所著此篇,当中言词犀利的质问新派。 “陛下洪福齐天,如今国泰敏感,新政一派却口口声声说了诸多弊端,敢问是不满如今盛世,还是不满其他?缘何要改?” “鄙人实在不明,向来都是有病医病,至于无病喝药,简直闻所未闻,不知到底是要治人,还是要治其他?” 如此暗示,皇帝如何看不懂。 然令人没曾想到的是,他不仅疑心新政一派,且还将守旧派也一并猜忌。 如此更能说明,皇帝年前初那 场病,并非全然无事。 “你说,我那叔父……究竟会将位子传于何人啊?”赵宗仪不紧不慢道。 皇帝膝下无子,立储便只能从宗室过继。 年幼者国本不稳,年长者又各怀鬼胎。 也难怪陛下要亲自弯弓来以安人心。 沈修默了片刻,冷声说道:“陛下之所以要从宗室过继,便是因为膝下无子,没得选……” “好一个没得选。”赵宗仪弯唇笑道,“可那宗室子嗣诸多,我也不能一个个尽数除去啊?” “无需除去。”沈修道,“陛下所惧,非无子,乃是无人可信。” “其打压吴氏,是防外戚干政,打压新旧两派,也是忧心权臣独大。”沈修缓缓抬眼,眸中泪水已是褪去,只剩一片冷然,“宗族子嗣,人数虽多,然背后皆有依仗,唯世子……” 唯赵宗仪,早年父母皆丧,自幼在京中长大。 至少明面上来看,他朝堂无势,又无妻族母族所依,只要其能得圣上所信,宗族子嗣再多,也不足为惧。 赵宗仪闻言,缓缓颔首,听到最后,又忽地抬眼道:“如此看来,他便是因此才会重用宴宁了?” “正是。”沈修低道,“宴宁身无倚靠,唯有仰仗皇恩,才堪为陛下所信。” 沈修虽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一旦立储,宴宁日后定是为辅佐储君而栽培之人。 赵宗仪也终是明白了圣上用意,他垂眼望着那水面,许久后忽地扯起一边唇角。 “我倒是生出一计。” 赵宗仪故作神秘的朝沈修眨了眨眼,“给你个惊喜如何?” 沈修忽地心头一沉,正欲询问,却觉指尖发麻,似上万只蚂蚁钻入手中,正顺着手骨朝手臂攀爬。 起初,沈修还只是微微颤抖,片刻后,他难以忍受,整个人倒在地上,用那一只手在身上开始不住抓挠。 赵宗仪就这般看着他笑,许久后,见他开始翻滚着抽搐,才终是将那银碟中的药瓶朝他扔去。 ----------------------- 作者有话说:沈修:[害怕]什么惊喜!!! 赵bt:[害羞]等等你就知道啦~ 第63章 宴宁只在床上歇了两日,待圣上春猎归来,他便强撑病体,整冠束带,奔赴朝堂。 大殿之上,不论何人看到其苍白又消瘦的面容,心中皆会生出一丝恻隐,从而又想起那吴氏的做派。 早朝散去,皇帝留宴宁在侧,他早已从李医官口中得知了宴家那两位的情况,知宴宁并未说谎,其长姐这半年来的确忧思甚重,便温言宽慰了一二,随后又下令将那滋补之物送去宴府。 这几日,宴宁朝事繁忙,早出晚归,却仍不忘晨起要给何氏请安,夜里会在宴安门前驻足。 然宴安却始终未与他说话,连面都未曾相见。 想到李医官所言,宴宁便也不想再强逼于她,总归有祖母在,他知道阿姐不会离开。 何氏与宴安的院子相连,只要宴宁不在府中,两人便会待在一处。 何氏一开口,句句不离宴宁,好说歹说相劝,宴安却始终无动于衷。 入夏这日,宴安坐在院中,忽听那廊道上传来一声久违又熟悉的声音。 “娘子!” 宴安愣住,抬眼朝那廊上看去。 只见春桃风尘仆仆,肩挎包袱,红着双眼朝她跑来。 云晚下意识想要阻拦,宴安却是倏然回神,起身朝她摆了摆手。 春桃跑到宴安身前,喜极而泣,抬手便将她抱住。 宴安鼻根也生出酸意,回抱住她,却是抬眼看到宴宁正立于廊道尽头,他未曾上前,只远远朝这边看来。 似是觉察到宴安看到了他,他双眼立即垂下,慌忙退去那廊柱之后,随后又将那露出的衣摆一把拽了进去。 宴安敛眸,全当没有看见。 两人抱着哭了一阵,春桃终是缓缓将宴安松开,用那袖子将眼泪抹净,眨巴着泪眸将宴安好一番打量,“娘子没事,春桃便安心了。” 之前在书斋时,云晚便从宴安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主仆二人许久未见,见面定要说话,她便回了房中,去帮二人温茶。 院子再次静下,那廊道上的身影也离开了。 两人坐在桌旁,春桃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回忆起那日之事,她依然心有余悸。 “奴婢是在官衙里醒来的……” 那时春桃还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后被县令审问,才将事情来龙去脉逐渐理清。 宴安没有说话,待春桃说完,她才哑声问道:“你……可、可见到了他?” 虽未言明,但春桃还是瞬间明白过来,她问的人是沈修。 “见到了。”春桃低声说完,便将唇瓣紧紧咬住,似不愿再往下说。 “无妨,都说予我听罢。”宴安虽眸中含泪,但语气却是异常平静。 春桃下意识抬眼朝廊道那边扫了一眼,随即又立即敛眸,宴家郎君与她知会过,让她莫要吓到娘子。 故而春桃并未提及沈修手脚具断,面目全非,死相惨状一事,只低低道:“仵作查明,郎君是坠崖而亡的,因当时娘子踪迹全无,沈家本家无亲,我与阿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多亏了宴小郎君,他派人将郎君尸首领出后,又安置了马车和棺木那些,送我与阿诚带着郎君回了晋州……” 丧葬一应事宜,皆是宴宁派人打点的,而后每月二人的月钱,也是宴宁来出的,比之从前,只多不少,而所为差遣,便只是让他们看护着沈宴两家的院子。 春桃虽然没有如何氏那般,直白道出宴宁的好话,可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对宴宁的感念。 宴安一直未曾言语,直到春桃说完,她才忽地低声开了口,“所以……此案早已结了。” 春桃点了点头,“人证物证皆备,是那沈里正串通沈三叔,一路尾随咱们至此,那沈里正虽是被娘子所刺,可他行凶在先,娘子只是为护郎君,情急之下将他反刺,县令说此为自保,不论罪行,县衙只用了三日,便结了案。” 说至此,春桃咬牙狠狠道:“那沈三叔罪有应得,依法当斩,如今应当已是行过刑了。” 宴安垂眼没有做声,也不知在想何事。 若是云晚,此刻便也不敢再出声,只安静守在一旁。 然春桃似没有觉察出宴安神色不对,抬手将将她冰冷的手攥进掌中,长叹一声,“奴婢一直忧心娘子下落,如今总算好了,娘子寻到了,看着娘子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奴婢便放心了,定是郎君在天之灵,护着娘子。” 宴安忽地扯了下唇角,可那眼中神情,却让人觉不出一丝笑意,“我从未失踪,是宴宁那时将我带了回来,他与我说,怀之失踪了,而我……因杀了沈里正而被官衙通缉……” “什么?”春桃瞬间愣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安,许久后才眨眼回神,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是不是……宴小郎君害怕娘子伤心?才、才这般说的?” 宴安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你可知,这半年我时不时便会想,怀之为何失踪,他为何弃我而去,可是他怕我杀了沈里正让他受到牵连?” “又会日日惊恐,若万一让人得知,宴宁将自己那犯了杀人之罪的姐姐,藏在书斋之中,我可会连累了亲人……” 若在何氏面前,宴安已是不愿再去解释,可面对许久未见的春桃,她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春桃一面听着,一面也随着她又落下泪来,“娘子这半年……” 受苦了这三个字,春桃实难说出口。 可自她第一眼看到宴安,便知宴安并未受罪,除了神情憔悴了些,人似也清减了几分,然这穿着与这小院,却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奢华。 宴家小郎君那可是京官,听说是在那圣上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断然不会让娘子受了磋磨,正如她方才所说,宴家郎君定是害怕宴娘子难以接受,才会扯谎骗她的。 “奴婢知道,娘子这半年心里委屈……” 春桃这般想着,便这般开了口,她宽慰宴安,说宴宁并非故意。 宴安原还想要争辩一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再说了。 原来,竟连头次得知此事的春桃,也会站在他那边。 “春桃。”宴安缓缓将手收回,忽然问道,“你不是在宴家守院么,缘何忽然来了京城?” “是宴郎君派人接的奴婢,说娘子回了宴家,叫我来身前伺候。”春桃说着,又将声音压低,凑上前道,“娘子,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小郎君是真的很关心娘子的。” 宴安抬眼朝那廊道看去,“是他让你和我说这些的?” 春桃愣了一下,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就方才入府时,在前厅见了宴郎君说,娘子近日心情不佳,让奴婢谨言而已,别的当真未曾交代了。” 春桃是个老实的,宴安看得出来,她未曾撒谎,那当真是她心中所想。 宴安垂眼不再言语。 皆难逃 第61节 不过春桃的到来,的确给小院里添了一抹不一样的氛围。 比起温婉的云起,春桃的确让宴安更觉亲切。 她说那院子的花草太多了,不如种些萝卜、菘菜。 “花开也好看,结了果还能炖汤喝,奴婢学了几个新菜式,回头去灶房给娘子做!” 云晚欲言又止,可宴安点了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到了最后,竟也挽袖坐在春桃身侧,与她一道拿着小锄头种菜。 “哎呀,你搞错了!”春桃眼疾手快,按住云晚的手,“你这种子撒得太密啦,菘菜要留空儿的,不然长出来便成了一片草了!” 云晚愣了一下,颇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哪里知道这些?我又不是村户人家出身……” “诶?”春桃眉眼一挑,语调骤扬,抬眼正要回嘴,然目光看到云晚时,却是一怔,随即扁嘴忍笑,那肩头都在不住微颤,似瞧见了什么趣事。 云晚见她模样古怪,心觉疑惑,却也懒得再搭理,低头继续撒种子。 宴安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这二人闹作一团,便也抬眼朝她们看来。 春桃掩唇在笑,躲在云晚身后连忙朝宴安摆手示意。 宴安也朝云晚看去,只见她鼻尖沾了一抹湿泥,还浑然未觉,一脸认真的在干活。 这一刻,午后的日光斜照在庭院中,落于三人身上,宴安忽觉心头一软,那唇角不自觉朝上扬起。 这是宴安自来到宴府以来,头一次脸上出现笑容。 不远处的廊道上,宴宁负手而立,剑眉微松,唇角也随之缓缓弯起。 他了解阿姐,便知道该如何做。 半月之后,崇德坊东街新开了间药铺,那铺子距宴府不过百步,拐过两个巷口便到。 这日晨起,宴安带着春桃与云晚来给何氏请安,刚一进院子,便听何氏在正堂唤她,“安姐儿,快进来罢!看看谁来看咱们了!” 正房大门开着,何氏话音刚落,便见屋中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满面笑容地朝宴安迎来。 “哎呦,快让我瞧瞧我家安姐儿!” 王婶上前一把拉住宴安的手,那眼泪几乎瞬间便夺眶而出,“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这一声道出,宴安的眼睛一酸,双眼也骤然泛起了泪光。 -----------------------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第64章 王婶是哭着将宴安拉入屋中的,两人刚一进屋,何氏便将房中婢女挥退。 王婶拉着宴安就坐在何氏手边,三人皆已是湿了眼眶。 尤其王婶,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我这苦命的孩子啊……婶子当初得知此事,恨不能立刻就奔到京中,可、可那时满姐儿刚生了孩子,我实难抽身……” 面对自幼照拂自己,又待她极其亲厚的王婶,宴安满腔委屈瞬间被激起,也跟着眼泪直流。 然何氏闻言,哭声却是倏地止住,抬眼便问:“满姐儿生啦?” “生了。”王婶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泪珠,唇角却是不由扬了几分,“生了个胖小子。” 何氏“哎呦”一声,忙又道:“怎不带来让我瞧瞧啊?” 王婶摆手道:“那又哭又闹的年纪,带来也叫人心烦,等再过两月能下地走了,便带来给老婶子瞧。” 听到满姐儿有了孩子,宴安也替她高兴,可王婶此言一出,宴安却是不由一愣,抬眼问道:“王婶是……是搬至京中来住了吗?” 王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知你出了事,我让我那侄子,书信了一封送来京中……” 王婶的侄子便是与满姐儿成婚的那位表兄。 原是写信以表关切的,也不指望宴宁能够回信,毕竟他如今官位,不搭理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也实属常态。 可宴宁竟是回了封信,信中不仅道谢,还对王婶这十多年来的照拂深表感恩,这可让王婶心中一阵感动。 那回信中,宴宁还特意询问他们药铺生意如何,说这崇德坊内,仅一家药铺,距离还颇远,每次取了药回来,何氏都会念起满姐儿。 王婶也是精明人,话都递到这个份儿上,她如何看不出来,赶忙又叫那侄子回信。 一来二回,这事便拍下板了。 “多亏了宁哥儿帮忙相看铺面,才能这般顺利将这药铺开起来。” 一提起宴宁,王婶嘴里是数不完的夸赞之言。 “那时候孩子太小,怕路上太过折腾了,如今那小子已是快至一岁,这便举家搬了过来。” “哎呦,这个宁哥儿啊,这般大的事都未曾提前与我说,若非你今日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呢!”何氏搁下茶盏,口中虽是埋怨,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她自入京以来,衣食住行未曾受亏,可难免觉得孤寂,如今王婶来了,且那店铺就开在崇德坊里,两人日后定会时常碰面,有王婶作伴,何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宴安虽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听到王婶会久居京城,心中也是一暖,只觉有股隐隐的踏实感。 三人正在房中说话,宴宁却是忽然寻了过来。 房门刚一推开,那目光便朝宴安看去。 宴安立即别过脸去,当即起身便欲离开。 宴宁却是先她一步开了口:“阿婆,阿姐。”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说罢,又朝这王婶看来,而那刚抬起的脚,又稳稳收了回去,只站在门外朝屋中道:“王婶,这一路多有辛苦,我方才听闻你到了,便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话落,他又略带歉意地朝何氏道:“只是近日事忙,我不便多留,还望婶子体谅。” 王婶赶忙起身,“那肯定是正事要紧,你快些去忙吧,不用管我。” 宴宁临走前,又朝何氏福了福身,在目光扫过宴安时,那眼中的小心翼翼,让人看了便觉心疼。 看着那离去的身影,何氏摇头直谈。 王婶表面没说什么,但明显也朝宴安看去。 就好似宴宁方才是因宴安不悦,才不敢往屋中迈步。 “我这头疼得紧,得回里间眯上片刻,安姐儿啊,你陪你王婶说说话罢。”何氏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王婶原是打算离开的,她却是硬拦着不让回,要她留下来一道用午膳。 王婶推不过,只好笑着应下。 宴安带着王婶来到自己的院中。 晌午的日头不算太烈,两人便坐在院里喝茶。 其实宴安面对王婶时,心头多少是带了愧疚的, 其实宴安对王婶是怀有愧疚的,哪怕王婶嘴上再不在意,可赵伯之死,的确是与她有关。 言语之中,王婶似也有所觉察,她亲昵地拉住宴安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声音压得极低,“安姐儿啊,你说我看着长大的,我在心里将你与宁哥儿当做自家孩子一样看待,有些事,你莫要多想了,过去便过去罢,人是要往前看的……” 此话是在说她自己,似也对宴安含了几分暗示。 宴安知道,没了赵伯,王婶的确过得更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王婶笑着感慨道:“我从前还不觉得自己老,今日看到你和宁哥儿,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如从前那般水灵,宁哥儿可叫我都快认不出了,那身量立在门外,竟都那般长了,当真是长大了呀! 宴安抬眼朝王婶看去,她气色虽好,但那颊边的确生了银丝。 王婶也不在意这些,笑着又与她道:“你可知,我在柳河村时逢人都说,那宴家儿郎做了京官,那般聪明都是我这鹅蛋喂出来的,安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那也是我这鹅蛋吃出来的,当真是托了你们的福,我此番离京前,那两只大鹅可卖了不少钱。” 宴安闻言,终也是展露笑容,那心中亦是万分感念,“是我与阿弟托了王婶的福,那些年,我们吃过的鹅蛋可不下百颗了。” 王婶笑道:“你这般一说,我怎又觉得我那鹅卖亏了?” 宴安被她逗得噗嗤一下又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王婶心头微松,又问道:“说起你阿弟,你可知这半年他又做了何事?” 提起宴宁,宴安神情一怔,眉宇笑意瞬间散去大半,垂眼摇头道:“不知。” 王婶道:“咱老家的路,是宁哥儿掏钱给修的。” 宴安惊讶,她的确不知还有此事,“是……是哪条路?” 王婶道:“就那村口,靠西侧那条。” 宴安知道那条路,那是宴宁从前去沈家村村学时,必经的一条路。 那条路每逢下雨,便泥泞难行,且还多是破路。 她还记得有次宴宁忘了带伞,她急忙赶去村学接他,两人回来时,便是在那条路上,宴安滑倒崴了脚踝。 “不光是修路,你阿弟连村学也重新修建了。”王婶喝了口茶,又接着道,“我没去看过,但是听同村的人说,建得是真不错,往后冬日里孩子们读书,便不必受寒了。” 说至此,王婶深吸口气,又朝宴安看来,“你阿弟实诚,不是那等会耍嘴皮子的性子,有时候难免做事让人生了误会,你的事啊,你阿婆方才也与我提了几句……” 王婶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低,“婶是将你当做亲女儿一眼看待的,你的苦,婶心里明白,也最是心疼,这可不是好听话,这是实打实的。” 宴安似是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垂眼“嗯”了一声。 “翻过去吧孩子,这日子终还是要过呢。”王婶语重心长道,“都是一家人,不该让那旁人的错处,伤了自家人的心,这事的根源在那歹人身上,可怪不得咱自己人啊,宁哥儿那孩子……他真的没有坏心思的。” 宴安深吸口气,合眼颤着声道:“我知道。” 王婶也未曾逼她,只缓着语气问道:“你与婶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宴安再次抬眼时,眼睫已湿,声音里的颤意更重,“我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我并非是将过错怪在了他的头上,可……可他是我最信之人呐,却骗了我足足半年。” “我知道,我知道。”王婶满眼皆是心疼,恨不能将她搂进怀中,“我若说,他是为了你才如此瞒你,你心里定不痛快。” 这样劝解的话旁人定是说过了,王婶不想如此再劝,只道:“受了至亲之人蒙骗,谁这心里都不会舒服,那婶问你,如果……咱就是说如果的话,你与宁哥儿换过来,你作为长姐的,那时宁哥儿遭了什么事,你可会因忧心宁哥儿受了影响,便故意瞒他什么?” 宴安头一次被这样询问,她蓦地愣住,几乎顷刻间就想起一事。 她的确也曾欺瞒于宴宁。 正是那赵伯之死,她与沈修成婚一事。 但这终归不一样…… 皆难逃 第62节 王婶见她犹豫着未曾开口,便知没有问错,遂又问,“你扪心自问,若当初是宁哥儿从噩梦中惊醒,你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你能忍心与他将实情道出吗?” 宴安想说会,她无权替宴宁做主,他又知晓自己家事的权利,可那话就在嘴边,却好似哽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王婶等了片刻,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沉着声摇头道:“没有人能在那个时候,亲口与自己至亲说出实情的,没有人能做到的。” “逝者已逝,人生不过就这么几个年头,婶活了半辈子了,也算看明白了,活好当下,才是重要的。”王婶抬手握住宴安的手,轻声问道,“是吧安姐儿?” 宴安依旧没有说话,她头一次心底感到这般茫然与挣扎。 难道当真是她错了? 是她没有体谅他? 是她太过较真了? 可沈修是她的夫君,他的死的确会让她痛苦,可这份痛苦也是属于她的,无论她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做,那都是她的选择,而不是有人替她做主,用那所谓的善意而欺瞒于她! 这难道不对么? 可为何,人人都能谅解他,人人也觉得他如此做无可厚非,就好像……是她错了。 ----------------------- 作者有话说:[柠檬]:[可怜][可怜][可怜] 第65章 王婶离开的那天,宴安便开始夜里难眠。 她问云晚要那从前在书斋时喝的安神汤,那李医官的一番诊断,让宴宁不敢再给宴安喝那汤药。 眼看只几日工夫,宴安那眼下便泛了乌青,肤色也愈发苍白,云晚却在这日,从前院取来了一盒安神丸,在寝屋熏了起来。 那味道清雅幽香,宴安只闻了片刻,便有了睡意。 然那双眼将要合上之时,忽又倏然睁开,她将云晚唤至身前,问道:“这安神丸是从何处寻得的?” 云晚低道:“是前院的王管事给奴婢的。” 宴安道:“王管事?他可说过是从何处得来的吗?” 云晚顿了一下,忙关切问道:“可是这安神丸让娘子不适了?” 宴安摇了摇头,还欲再问,可那唇瓣动了几下后,终究还是未再开口。 “可还说了什么?” 廊道上,宴宁目光看着宴安院子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云晚垂眼低道:“奴婢问完之后,娘子便说乏了,将奴婢挥退了。” 宴宁眉心微蹙,似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她未曾让你将那香丸拿走?” 云晚摇头道:“没有。” 宴宁挥了挥手,很快,这幽静的廊道上便只剩他一人。 这是阿姐从前做给沈家的香丸,阿姐既是将云晚叫进屋询问,便说明她是认出了这股味道。 不是阿婆,也不是春桃,便只可能是他做的。 阿姐定能猜出来,可若是她知道是他做的,又为何不让云晚拿走? 月色中,宴宁站了许久,最后那唇角缓缓浮出一抹笑意。 “阿姐……” 他轻唤出声,眉眼间尽是温柔。 翌日清晨,宴安睁眼时已是快至早膳的时辰。 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匆匆去给何氏请安。 其实何氏也从未要求她如此做,反倒常说,“若昨夜睡得晚,今晨便多歇歇,不必巴巴地往我这儿跑。” 宴安却是摇头不愿,“从前在柳河村,天未亮便要起身烧水做饭,若手脚慢了,还会耽搁宁哥儿入学,如今什么都不做,一切都有婢女照应,若连给阿婆请个安都懒得出屋,那我岂不是要被养废了?” 何氏闻言,眼底微动,只叹她与宴宁都是那不可多得的孝顺孩子。 宴安今日来得晚,进屋时何氏的早膳已是摆在了桌上,正要动筷子,一听宴安来请安了,赶忙唤她去洗手,过来一道用膳。 宴安这边刚洗了手,宴宁便也寻了过来。 “我就说今晨醒来,我心里头怎就这般高兴,这不是赶巧了么,你们姐弟二人都凑我跟前来了,快快快,一起吃早饭!” 何氏说罢,似是生怕宴安要离开,赶忙又笑眯眯朝她看来,“咱们祖孙三人是不是许久未曾一个桌上吃饭啦?” 未得宴安回应,宴宁便不敢迈进,只站在屋外,小心翼翼地看向宴安。 “我这几日食滞,晨起便觉腹中闷胀,连茶水都喝不下,若坐在这儿闻着满桌香气,反倒更难受了。” 宴安说着,又朝何氏笑了笑,“阿婆先吃罢,我回去喝点山楂汤缓缓,待午后再来寻阿婆。” 何氏闻言,心头一急,抬手便一把将她拉住,“你这孩子净说瞎话唬我!若你食滞,方才洗手前怎地不说?” “我……我……” 见宴安支支吾吾,门外的宴宁眼睫垂下,朝后退了半步道:“阿婆,我想起还有正事要忙,便不打扰你与阿姐用膳了。” 他话音刚落,还未来及转身,便听“咚”地一声,何氏抬手拍在了桌案上,那声音不算大,但还是将桌上碗筷震得皆是一颤。 “走什么走?给我进屋来吃饭!” 何氏很少动气,饶是此刻,虽听着语气严厉,但那眉眼间却看不到怒气,反倒是带了几分无奈与那隐隐的委屈,“你们一个躲,一个逃,莫非我这老婆子,如今连……连顿团圆饭都吃不得了?” 何氏哪怕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门外的宴宁依旧未曾迈入房中,那眸光还是落在了宴安身上,似在等她来决定。 “阿婆,对不起……”宴安轻声说罢,朝那椅子上坐下。 何氏见状,赶忙朝宴宁摆手,“你还愣着作何,快进屋洗手吃饭啊?” 宴宁眨了眨眼,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然那一举一动中,还是带了几分局促与谨慎。 姐弟二人分坐何氏两侧,便是不抬眼,余光也能将对面之人看清。 “这是你王婶带来的腌鹅蛋,还有酱菜……”看到三人又坐在了一处,何氏立即又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你们可不知道,我这些年最馋这口了!” 宴安也跟着笑了一下,抬手拿起一个腌鹅蛋,像是多年来的习惯那般,很快便将蛋皮剥下,放入何氏碗中。 她又顺手拿了第二颗来剥,若从前,这个剥好后会放入宴宁碗中。 然她今日还未剥完,便见宴宁将一颗剥好的鹅蛋,放在了她的碗中。 放完后,他立刻收回手,将头埋得极低,捧起碗中的粥便喝了起来,似全然不敢奢望宴安手中的那颗鹅蛋,会如从前一般给了他。 这一瞬,宴安鼻根忽然涌出一股酸意。 她剥鹅蛋的动作顿住,抬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熟悉的饭菜,还有身边这两位最为熟悉不过的亲人。 宴宁缓缓抬眼,看到她泛红的鼻尖,湿润的双眼,面上露出几分慌乱,忙开口道:“阿姐……对不起,我错了,别哭阿姐……我将鹅蛋拿出来,我这就拿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何氏正吃得香,见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眼看宴宁抬手便要将那鹅蛋夹回,便听宴安忽地哑声开口:“不必。” 她说罢,吸了吸鼻子,剥开自己手中的鹅蛋,放入了宴宁碗中。 “快吃饭罢。” 她轻声说完,用那帕子在眼角沾了沾,随后唇角轻轻弯起。 何氏看在眼中,当即愣住,然很快便也跟着咧嘴笑道:“对对对,吃饭,快吃饭罢!” 宴宁也是一愣,他看看宴安,又看看何氏,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碗中的鹅蛋上,这一刻,眼泪落入了碗中。 看到向来稳重的宴宁,竟在饭桌上落下泪来,何氏简直苦笑不得,忍不住逗趣道:“可是这腌鹅蛋不够咸啊,你怎还自己撒料呢?” 姐弟二人闻言,皆是笑出声来。 宴宁忙抬手擦泪,然这一抬手,却是让何氏看到了其手背上的疤痕。 “哎呦!”何氏握住他手腕,忙将那手背拿到眼前来看,心疼道,“你这可是要提笔的手啊,这手可是日日要给皇上草拟诏书的,怎么伤成这样了?” 宴宁忙将手抽了回去,用那轻松的语气,笑着宽慰何氏,“无妨的,只是不慎烫了一下,抹过药了,不会留疤的,阿婆安心便是。” 宴安也抬起眼朝他看来,虽未曾开口,但眼神里明显是带着关切的。 何氏见他不肯说,便又板了脸色,朝宴安告状,“你瞧瞧你阿弟,不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都不与我说实话!” 那疤痕的确不算小,也难怪何氏如此忧心,宴安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宴宁,轻声道:“别瞒着了,说吧,缘何会伤了?” 一个“瞒”字,让宴宁眉眼骤然蹙起,赶忙开口解释,“我不是要瞒,我是怕……” 他话音顿了一下,对上宴安的眸光,随即缓了语调,温声解释道:“我……我是在灶房做菜时烫伤的……” “啊?”何氏闻言,双眼登时瞪大,“你下厨做什么呀?” 面对宴安的目光,宴宁一副不敢再相瞒的模样,低声开了口,“我见阿姐近日心情不愉,便学了几个京中的菜式……” 宴安想起来了。 这段时日,春桃总是说要给她变着花样做饭,却没想到那些新奇的菜式,竟是出自宴宁之手? “那肉馉饳,是你做的?” 宴安这几日因未曾睡好,白日里便也没有胃口,可那酸汤的肉馉饳,却是难得让她吃了还会念想。 见宴安眉心蹙起,宴宁赶忙又与她赔罪,“对不起阿姐,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是我做的,便不愿吃了……” 何氏也是生怕宴安又要怪责他,闻言便跟着哈哈一笑,打起圆场,“这有何对不起的,你阿姐从前为你做了那么多年的饭,你帮你阿姐做几次,那是应当的,若日后得了空,还得再做给你阿姐吃!” 何氏说罢,夹了酱菜放入口中,故意摇头叹道:“这孩子啊,心里光是装着他阿姐喽,连他阿婆都忘了!” “将手拿上来我看看。”宴安说道。 宴宁照做。 宴安握住他的手,将那手背拿在眼前细看,闻到了药膏的味道,知他没有大意,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温声道:“这几日莫要见水,药也要按时涂抹,至于那肉馉饳……也没那般好吃,日后便不必做了。” 明明每次那肉馉饳宴安都会吃得一个不剩,连汤都要喝下半碗,此刻她却说并不好吃。 宴宁面上愣住,心中那冰雪却是瞬间消融。 皆难逃 第63节 他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想他再做了,是忧心他才会这般说的。 宴宁故意道:“怪我厨艺不精,下次我保证让阿姐满意。” 宴安深吸口气,也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朝他轻轻弯了唇角,“吃饭罢,粥都凉了。” 三人许久未曾一起用膳,更别提吃着久违又熟悉的饭菜,有那么一瞬,三人皆生出一丝恍惚,就好像眨眼间回到了从前,他们还在柳河村时那般。 三人挤在那狭小的屋中,围坐于松木桌上吃饭,日子虽苦,可他们依旧有说有笑。 用过早膳,三人又闲聊了一阵。 眼看快要入伏,宴宁想起一事道:“月初,圣上应当会下旨,移驾金池殿避暑,此番我可携带家眷,到时阿婆与阿姐便随我一道前去。” 何氏摇着蒲扇,倏然一愣,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不是说要三品以上,才可携带家眷的吗?”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宴宁独自前往,何氏别提多羡慕了,可奈何宴宁官职不够,不能将她一并带去。 宴宁闻言笑道:“圣上已是准允了,阿婆放心跟着便是。” 何氏顿时眉开眼笑,手中的团扇不住摇着,可随即又蹙了眉头,“那随着去的家眷尽是些京中贵女和皇亲国戚,我怕我与她们合不来,万一……万一又生出什么事端……” 一想起吴姮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何氏便心中打鼓。 宴宁淡然地翻 了翻茶盖,再次弯唇道:“阿婆,是圣上亲自点头让你们去的,何人还敢再来寻事?” “也是。”想到那吴家家世再厉害,皇上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何氏那腰板不由挺了起来,又带着几分激动对宴安道,“我总听人家说,那金池殿建在城郊的平原上,景色可好看啦,咱们一起去散散心?” 宴安原是不想去的,尤其听到随行的还有皇亲国戚,她眼皮便莫名跳了两下。 可阿婆满心期待,她与宁哥儿之间的隔阂也才刚刚消退,若是她再去推拒,阿婆觉得孤单不说,宁哥儿没准又要多想。 思来想去,宴安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 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阿姐原谅我了[星星眼] 沈修:很快你就嘻嘻不出来了[愤怒] 赵宗仪:很快就到我嘻嘻了[坏笑] 第66章 回去的时候,宴宁要送宴安。 两处院子相邻,满共也就几步路,哪里用得着去送。 然宴安也未曾拒绝,与他一并走在廊道上,两人脚步极慢,身后的长随与婢女也退极远。 宴宁知道,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翻过去便能好,必是要将话说开。 他先打破沉默,温声开了口,“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宴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宴安,那神情极为诚恳,“阿姐,我未曾想过一直瞒下去。” 宴安也抬眼朝他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若不是吴姮来搅,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宴宁忽然语塞。 “说,我要听实话。”宴安语气未变,依旧如方才一样平静。 “我一直想与阿姐说的。”宴宁连忙与她道,“可我起初害怕阿姐接受不了,到了后来,我眼看阿姐愈发好转,能与我坐在一处笑谈,便觉得兴许是时候说明真相了,可我……” 他话音顿住,宴安却是接话道:“可你不知如何开口?” 宴宁垂眼“嗯”了一声,用那极低的声音道:“阿姐……对不起。” 既然已是决定将此事接过,宴安便不会再变,她请谈了声,抬眼望着他道:“你日后,可还会骗我?” 宴宁向她保证,“不会了。” 宴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若又是为了我好,才欺瞒于我呢?” 宴宁郑重道:“不论是何缘由,我日后定然不会再瞒骗阿姐半个字。” “日后?”宴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默了片刻,方又开口问道,“那从前呢?可还有何事……是我不知的?” 宴宁蹙眉似想了一会儿,随即坦然朝她摇头道:“没有。” 宴安没再出声,只继续直直地望着他的眉眼。 宴宁似是害怕她不信,索性抬指冲天,扬声便道:“我若食言,便叫我死无葬生之地!” 宴安倏然回神,抬手便去堵他的嘴,“呸、呸、呸!你快住口,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比起过分平静的宴安,此刻的宴安反而更让宴宁感到熟悉与安心。 他忽地弯了唇角,笑着道:“阿姐忧心我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你到底是我阿弟,我怨你是真,疼你……也是真。” 说罢,她缓缓将手从他唇边拿开,然不等落下,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慢慢垂首俯身,将她的手掌放在他发顶上,才松开了手。 宴安微愣,旋即便弯了唇角,似带了几分愠怒般,揉那发顶时故意加了力道地揉了一番。 待她收回手时,宴宁发冠微斜,前额碎发已是凌乱。 他似浑然不觉,只一直看着宴安,那唇角的笑意也愈发加深。 月底,一道圣旨送至翰林院。 “太常寺少卿宴宁,升翰林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仍掌知制诰,暂代内制事。” 理由寥寥数笔,却极为充分。 他在职期间,勤勉多劳,制诰严谨从无半分差错。再加之晋州等地,上表称颂其德政,入仕后不忘家乡,自俸禄中拨款修路、复建学堂,使得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当地百姓心中感念,竟还为他立了生祠。 一个无依无靠,不过村户出身之人,不靠门第,不结朋党,只凭一身清骨与才华,走到如今这一地步。 天下寒门闻之,无不振奋。 当初圣上改殿试之制,正是要破除门第之限,使孤寒有路可进,而今宴宁,正是这新政出来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安能不受赏识? 只是这般晋升的速度,着实太快,快到朝臣之中,有那微词传出,不过多为吴大学士一派之人。 要知此诏未提吴大学士,然那代掌内制分明是冲他而来。 他眼看不过一月便要解禁,此刻圣上下令让宴宁代掌内制,这哪里是临时代权? 这分明是要他从此退出内制。 好歹是三朝元老,朝中自有老臣不忍,冒死上书,恳请皇帝念其从前功绩,容其复职。 皇帝看着手中奏折,摇头笑道:“这群老狐狸啊……又拿先帝来压朕,好啊,既是他如此德高望重,又如此才学过人,便叫他提举西京崇福宫罢。” 此职位俸禄照给,班位甚至更高,看似比之从前还要优待,然一旦身处其位,往后便再不得参与机密要事,亦不得入翰林,更是不得参于朝议,连那天子召对都成了奢望。 此举俨然是让吴大学士退至闲职,彻底从朝堂脱离。 然就在众人哗然之际,皇帝骤然染病,卧榻不起。 传闻是天气炎热,圣上不听李医官谏言,贪凉所致。 卧榻期间,只宴宁一人得以召见。 隔着那姜黄幔帐,宴宁跪伏在地,里间传来几声轻咳,皇帝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你家中祖母与阿姐,如今如何了?” 宴宁回道:“谢陛下关切,臣家中亲眷皆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见他,并非是要与他拉家常,便只简单回答完,又朝地上俯首。 “好,那便好,朕最是赏你这份至善,至孝之心。”帐内又是几声低咳,许久后,皇帝又用那沉缓的声音问道,“婚事呢?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宴宁几乎立刻便做出回答,“臣尚无此心。” 见他如此,皇帝忍不住又笑道:“一个吴姮,便将你吓到了?” 然不等宴宁开口,皇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你觉得赵宗仪如何?” 话落,他又添一句,“还有那汝南王世子,这二人相比呢?” 若单只问雍王世子,宴宁还可轻易道出,可一旦两子相比,便瞬间让宴宁心头一凛。 皇帝终究还是动了立储的念头。 见他垂首默不作声,皇帝也未催促,只隔着那幔帐,静静地望着他道:“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皆说予朕听。” 他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他不论问何人,那人都不敢与他言明,都要观他脸色才敢开口,然宴宁敢,也唯有宴宁不顾权势背景,敢与他分析利弊。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宴宁谨慎出声,“若论血统,雍王世子赵宗仪,血缘最近,虽其父早年获罪,然幼子无辜,十多年前已蒙恩赦,复爵在京中安居至今,背后亦无外戚倚仗,且年二十有八……” 幼子年少,便是日后承了大统,也未必能坐稳,在年纪方面,雍王与汝南王皆占优势。 可若说身后倚仗,无父无母的赵宗仪,的确更为适合。 一旦其被立储,往后便只能拜皇帝为皇考,视天家为唯一宗祧。 可若择他人,纵是宗室近支,终究非皇帝亲养,日后难免心念本生,礼法难一。 宴宁说至此,声音几乎近似耳语,“于国本而言,或反生枝节。” 皇帝缓缓颔首,“可还有要说?” 宴宁道:“臣方才所言,单只是从年岁,背景,血统来析,可若从……” 见他话音顿住,皇帝语调微扬,“但说无妨,朕不会责你。” 得了这句话,宴宁便彻底没了顾忌,“既为过继,便是天家之子,生父生母皆不再论,血统远近,又何足为道?才德方为根本。” 话落,帐内许久无声。 皇帝仰头看着那姜黄色的帐顶,不知过去多久,一阵急咳终是叫他回了神,再次开口时,他嗓音变得异常沙哑,空气中仿若生出了一丝 隐隐的血腥味。 皆难逃 第64节 “那你呢,你觉得何人合适……别学他们和朕绕弯子,朕要听你心中所想……” 宴宁将头伏得更低,没有一丝犹豫,只道:“臣不敢有所欺瞒,臣以为,才能与品性最为要紧,然眼下臣不能草率决定,因那所闻,多是传言,当真如何,还得亲眼所见。” “是啊……得亲眼所见。” 皇帝嗓音低沉,顿了片刻,抬眼朝那身影看去,“那你,便做朕的眼睛……如今……咳咳……” 喉中骤然生出的痒意,让他再度咳了一阵,那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朕如今……咳咳咳……只信你。”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福宁殿。 不过半日,几乎人人皆知陛下独召了宴学士入殿。 若从前还只是猜忌,宴宁是皇帝留给储君的近臣,此番独召,便更加坐实了此事。 这日之后,便有人安耐不住,表面说到府中看望宴家老夫人,实则想从宴宁口中探之一二。 然何氏却称中了暑气,成日里昏天黑地,不得见客,将那来客拒之门外。 甚至有那京中贵女,写信给宴安,邀其一道赏花,宴安自然也是一一拒之。 每日,都有那暗卫立于龙榻前。 宴宁今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家中祖母与长姐,可有过外出,甚至连其身边婢女外出做了何事,也皆被暗卫了如指掌。 这些便是无人告知,宴宁心中也尽是了然。 身处高位,不信,才可长久。 月初,皇帝终是露面,不过短短半月,人已然瘦了一圈。 群臣面前,他摇头笑叹,“那姓李的倒反天罡,责朕不该贪凉,这半月竟不叫朕随意吃喝。” 众人皆知,此言不过玩笑。 快至入伏,皇帝移驾金池殿避暑。 往常至此,上午自是要已政务为主,午后过于炎热,很少会有事务要忙,有时到了傍晚,天气凉爽之时,皇帝还会设宴共饮。 这是何氏头一次来至此地,许久未曾离开府邸的她,心情大好,在屋中闲不住,早膳过后,便带着宴安离了院子。 朝臣家眷,向来不得入殿,两人只远远看了一眼,何氏便不住感叹,“这叫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天子住的宫殿,咱家宁哥儿可当真争气啊……” “是啊。”宴安也朝那边望去。 两人看了一阵,便也觉出无趣来,又在附近寻了园子去逛。 何氏虽说腿脚比之从前好了不少,然路走多了,还是要坐下休息,她坐在一处石亭中,身旁婢女帮她捶着腿。 宴安方才路过一片花丛,也不知那是何花,从未见过,便心生好奇想要再去看看。 总归也不过百十步路,她便带着云晚与春桃,朝那花丛走去。 “这是何花,怎生得如此好看?”宴安指尖轻抚着那明灿灿的花瓣。 云晚也凑近去瞧,“奴婢也未曾见过,许是那……” “怀之?” 宴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将云晚话音打断。 云晚与春桃皆是一惊,抬眼却见她整个人已是呆愣在原地,那双眼骤然睁大,正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然那山林处,却未曾见到任何人的踪影。 “娘子,咱、咱们回去吧?老夫人还等着咱们呢。”春桃去拉宴安衣袖,宴安却是倏然醒神一般,抬手将她甩开,提着裙子便直奔那山林的方向。 春桃与云晚连忙跟随其后,不住朝她劝道:“娘子!那边没有人的,咱们回去吧!” 然宴安脚步却是愈发变快,语气也愈发激动,“怀之……我看见怀之了,是他……当真是他,不会有错!” -----------------------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你给我回来!你看错了!!!! 第67章 宴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可是她日夜相伴之人,是她的夫君,便只是一个侧影,她都能将他认出! 她不会看错,她怎么可能看错? 宴安脚下如同生了风般,避开那重重树林,绕过山石,直朝方才那身影奔去。 然那身影却好似故意躲她一般,眼看便要追上,却又消失不见,待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后,那身影却又骤然显现,然只是一晃眼,又没了踪影。 身后春桃与云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也已是不知被引去了何处。 四周静谧无声,连那林间的鸟儿都瞬间没了踪迹。 此处为密林,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也很难穿透,只有那稀碎的星点落于地面,幽暗又寂静。 “怀之?” 林中无人应答。 宴安似慢慢寻回了理智,开始感到害怕,想要从林中离开,可眼下四处皆是相同,她俨然辨认不出方向了。 她正要扬声去唤春桃,却见那五六步开外之处,熟悉的背影再度出现。 宴安瞬间愣住,脚步缓缓抬起,朝前挪动,“怀之……” 似是害怕将那人吓到,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然那人并未说话,只微微偏过头来,幽暗的光亮中,那侧脸的轮廓让宴安心头猛然一震。 “怀之!” 她不再顾忌,抬腿便朝那身影跑去。 她唤出声的瞬间,那人也明显身影晃了一下,他是打算离开的,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竟一步也未曾挪动,尤其当宴安从后将他紧紧抱住之时,那面具下的双眼,顷刻间也落下泪来。 沈修深吸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抬手便将身前那颤抖的双手狠狠扯开。 然他刚走两步,宴安便又急忙跟来,抬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空荡荡的袖管落入掌中的刹那,宴安倏然一愣。 沈修也跟着一顿,下意识回头朝她看去。 他从她神情中看到了错愕,还有不解与仓皇,然当她意识到他已是回过头来时,眼睫倏然一抬,与他眸光相撞。 宴安还来不及细看,便见面前之人缓缓起另一只手,将那挡在面前的铁面,一点点掀开。 铁面之下,露出一张……不,那已不能称作是张完整的面容,那张脸如同被刀斧劈凿,被烈火焚烧,几乎看不出一丝完好之处,只那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宴安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人,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下意识便惊叫出声,手也立刻松开,不住朝后退去,然脚下却是被那盘根绊住,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只抬袖遮在眼前,似再也不敢朝那人多看一眼。 沈修望着惊慌失措的宴安,唇角浮出一抹似自嘲般的冷笑,那笑容牵动着面上疤痕,令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而那眼底除了极尽的冰冷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生活在日光下,在那园中赏花,身侧有春桃随侍,她神情惬意,眉眼含笑,无忧无惧…… 而他,半人半鬼,缩在那阴暗之处,与魑魅为伍,不得抽身…… 他不由会想,若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她会如何? 可会与他一般憎恨宴宁? 不,她不会的,那可是她至亲的阿弟啊,她非但不会憎恨,还会因他如今模样而害怕到想要逃离。 就如此刻一样。 “娘子?” 春桃与云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宴安连忙回头颤声应了一声。 待两人赶来之时,见她坐在地上,忙上 前去搀扶。 “娘子没事吧,可摔到了何处?”春桃着急道。 宴安忙摆手,“我没事,只、只是他、他……” 宴安话音顿住,抬眼之时,面前哪里还有那人踪影。 “你们……可曾看到那个人?”她面色苍白,俨然还未从惊吓中平复心神。 云晚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摇头道:“我们这一路什么也没看到,娘子是碰到何人了?” 宴安额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然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说不上来缘由,却总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垂眼低道:“许是……我看错了。” 回去这一路上,宴安只觉心神不宁,心头的异样也愈发加重。 眼看要从林中走出,那面前倏然又多了两道身影。 是宴宁与赵宗仪。 看到宴宁的瞬间,宴安心头只觉一松,可目光一转,落在赵宗仪身上时,她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眯,似在极力辨认着什么,然当面前这张脸与十五年前那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处时,宴安面色骤然惨白,整个人瞬间僵住。 赵宗仪负手而立,眉梢微挑,一双狭长凤眸也同样半眯着打量着宴安,他唇角似笑非笑,并未言语,然那眼神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意味。 宴宁虽不知缘由,却只是一眼便觉出不对,他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替宴安将赵宗仪那道灼人的视线全然遮住。 “世子。”他语气恭敬却不容逾越,“我阿姐既已寻到,便不劳世子再费心了。” 赵宗仪闻言,唇角笑意未减,反倒更深几分,他缓缓收回目光,语调缓慢又带着几分悠然,“找到便好,方才见你祖母那般心急,还以为出了何事呢……原只是虚惊一场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宴宁肩头,又朝那隐在其身后的宴安看去,再开口时,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日后,可不要再乱跑了哦,省得叫你弟弟忧心啊。” 明明只是寻常的提醒,语气也是极为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哄,可落入宴安耳中,却让她通体生寒,如坠冰窟,整个人摇摇欲坠,仿若顷刻间便要跌倒在地。 云晚觉出不对来,赶忙扬声道:“哎呀,娘子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该不是方才在林中染了风寒?” 皆难逃 第65节 此言一出,宴宁立即转身,沉声道:“还不快将大娘子送回房中!” 云晚与春桃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将宴安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林中。 宴宁也不再多言,只朝赵宗仪匆匆拱了下手,语气急促道:“世子恕罪,家姐今日身子不适,失仪之处,还望海涵。” 赵宗仪慢条斯理含笑道:“众人皆知宴学士最遵孝道,自当要以家人为重,快去罢,与我无需这般多礼。” 看着宴宁脚步飞快地追上前去,赵宗仪面上笑意愈发深邃。 那小丫头长这般大了啊,若不是那双眼睛,他许是要认不出了。 这人生啊,当真是处处惊喜,谁能想到十五年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小东西,竟有一日又让他给遇见了。 这一次,可不许再乱跑了哦。 赵宗仪合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笑意渐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宴安被直接送回了院中。 她一路上虽什么也没说,那神情中的惊惧与不安,却是逃不过宴宁的眼睛。 将其安顿好后,宴宁来到书房,他合眼暗忖。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扬声将不言唤至房中。 “去查,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将雍王遗骸从润州护送入京一事。”他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嗓音又沉下几分,“我要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启程,何时抵京,沿途所经州县驿站皆有何处,随行官员名录,以及……” 他再度顿住,语调更沉更冷,“那一路之上,可曾在苏州或是常州、湖州等接近之处有过停留,若有,停了多久,落脚何处,见了何人……哪怕只是在驿站饮了一盏茶,也要给我查清楚。” 不言垂首应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若从前,宴宁想要将此事查出,需得多费些时日,然如今,圣上要他做其眼睛,将这些宗族子嗣一一盯住,他若想查赵宗仪,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兴许不过三日,便能全然查出。 阿姐自入京以来,从未与赵宗仪有过碰面,唯有今日这一次。 然二人神情皆可看出,他们从前定是有过交集。 赵宗仪久居京城,阿姐久居晋州,他们不该相识才是,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去润州之时。 宴宁抬眼望着窗外烈日,那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慌。 寝屋中,安神丸散发着淡淡香气,床帐内,宴安用薄被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只瞳仁微颤着看向面前床帐。 这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 十五年了,她又遇见了那恶鬼。 她听到宁哥儿唤他世子,原来他是世子啊,她一直以为,他是位有钱有势的贵公子。 毕竟在那时,还无人称他世子,他们都唤他郎君而已。 想起十五年前,她与阿弟被领到他面前的画面……宴安眼底再次涌出那极尽的惊惧。 然再想到惨死街头的阿弟时,那惊恐又化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要逃走,要躲起来,要一辈子不被他找到…… 可她能躲去哪里? 她实在不明白,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五年,为何上天还要让她再次碰见这只恶鬼! 这十五年来,她做过无数噩梦,梦中皆是那幼小的阿弟躺在血泊之中,他会问她为何丢下他,也会哭着要她来陪他…… 她曾悔恨过无数次,总觉得若那时她没有逃离,兴许阿弟便不会惨死…… 宴安涕泪直流,心口疼得宛若刀割,然不知缘何,她忽地陷入平静。 她双眼微眯,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陡然在心头生出。 她眼神中有犹豫,有彷徨,也有挣扎,到了最后,那涣散的眸光渐渐凝聚,双手也愈发紧握,脸颊也因牙根紧咬的缘故,绷出一道苍白的棱角。 她为何要怨恨自己? 凶手是那恶鬼! 她不该自怨自艾,也不该终日悔恨,夜夜煎熬! 上天让她再次遇见他,许是因这上天终是开了眼,给了她一个为她阿弟讨回公道的机会! 对,她不该躲的。 该躲的人,是那恶鬼才对! “阿弟……” 宴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悲痛已是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从未有过,几近执拗的坚毅。 她唇瓣微动,用那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别怕,纵是豁出性命,阿姐……也要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 作者有话说: [柠檬]拿出笔记本:赵宗仪是吧,记下了。 沈修:呜呜呜,吓到老婆了,她嫌弃我呜呜呜,都怪[柠檬]!!! 第68章 沈修被唤至赵宗仪身前时,他双眼中含着兴奋,正在不住翻着手中册子。 在翻到当中一页时,他某种兴奋更甚,当即笑出声来,“我便知道,我不会将我的东西认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沈修看不到册子里的内容,却是隐隐猜出了一些,他敛眸未曾出声。 “你午后,去了何处?”赵宗仪将册子合上,丢去了一旁,挑眉问道,“那宴家老太婆说,寻不到孙女了,可是你做的?” “回世子,我只是……”沈修跪在地上,嗓音沉哑道,“想远远看一眼。” 原以为赵宗仪会斥责他,然他闻言却是笑出声来,“你二人夫妻情深,可真叫人羡慕呐!” 话落他俯身望着地上的沈修,眯眼道:“那我问你,你那爱妻身上,可有何印记?” 沈修垂眼不 语。 “同床共枕的夫妻,当真会不知道么?”见沈修依旧沉默,赵宗仪缓缓起身,慢条斯理道,“你应当清楚啊,不忠心的狗,便该不留了……” 沈修当即伏地,那双眼只要闭起,眼前便浮现出宴安在看到他真容的瞬间,那毫无遮掩的惊惧与仓皇。 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沉哑的声音似从喉中用力挤出一般,“有。” “啧啧啧……”赵宗仪撇嘴摇了摇头,“你早就猜出了是不是?却不曾与我说……你到底是存了何心思呢?” 沈修无言以对。 赵宗仪唤他抬起头来,又道:“那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她们二人并非是亲姐弟?” 沈修虽有铁面遮面,但那双眼中的惊讶却是隐藏不住。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赵宗仪缓缓颔首,随即又挑眉,“看来你也没有多聪明嘛。” 赵宗仪说罢,又故意叹息,“我原是想给你个惊喜,向那老不死的求娶那宴安……” 赵宗仪才不在乎宴安嫁没嫁过,娶回来好生养着便是,无非也就是个摆设,但只要他俩在一处,以宴宁那至善至孝的性子,又怎会不占他这边? 且他们二人明面上皆毫无背景,便是联手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最后还是全凭那老不死的做主。 “可没想到啊,那宴安原本就是我的。”赵宗仪将那名册扔在沈修面前。 沈修翻开名册,便是不问姓名,只从那上面的年岁与烙印的位置形状,他也能很快寻出哪一个是宴安。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当中的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王常喜,女,九岁…… “往后再翻。”赵宗仪见他愣住,又提醒道。 沈修翻过此页,紧随其后那页里,又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王长福,年六岁…… 沈修心头一颤,抬眼便朝赵宗仪看去。 “这才是那宴安……哦不对,应当说是王常喜的亲弟弟。”赵宗仪语气透着几分激动。 沈修已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先前确实隐约有过这般猜忌,然无凭无据,他不敢信,更不愿信,他宁可只是宴宁动了那龌龊心思,宴安与他一样,全然被其蒙蔽。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宴安知道的,她分明一早便知道,她与宴宁并非亲出,却在他眼皮底下,日日那般亲昵。 他们宴家,甚至还欺瞒里正与县衙,伪造了户籍,还要他来做那保人。 一旦东窗事发,他定然也被牵连其中。 他们嘴上称他为恩人,实则却是这般报答他的? 沈修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愤恨,袖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颤抖。 “可惜啊,若两人是亲姐弟,那宴宁为了护自己姐姐,定会站在我这边,可这两人若并非亲出,那就说不准了。”赵宗仪摘下手腕上佛珠,在手中把玩着,“不过想想也是,自古权力相争,别说亲姐弟,便是亲父子,也可反目成仇不是?” 赵宗仪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道:“等等,这宴安是假的,那宴宁呢?可是宴家所出?若他不是……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沈修当时为给宴宁作保,已是将宴家之事了解了个透彻。 他知道何氏丈夫与独子皆在苏州亡故,儿媳变卖家产跑得无影无踪,是她将两个孩子,一路从苏州带回晋州的。 “两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是真是假,寻去苏州一查便知,尤其是那宴家失踪的儿媳,若能将其寻回,何愁不知宴家两子身份的真假?”沈修冷声道。 “好!”赵宗仪当即拍手道,“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寻到!” 一旦寻到,他便拿住了宴宁的软肋。 宴安支开春桃与云晚,独自在房中待至傍晚,连晚膳也未曾用。 宴宁亲自提着食盒来到屋中,原以为要好生劝上一番,宴安才肯用膳,却见她似如梦方醒一般,匆匆撩开床帐便下了地。 “天黑了啊……今日怎地过得这般快?”宴安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空落,“她们怎地未来唤我?” 宴宁见她气色尚可,一面将饭菜摆在桌上,一面温笑道:“你回来时,不让她们进屋搅扰,她们便一直不敢进来。” 宴安愣了一下,低声笑了一下道:“原是如此,那的确是我的过。” 皆难逃 第66节 宴宁也笑了笑,拿出碗筷坐在宴安身侧,“我也尚未用膳,便陪着阿姐一道罢。” 食至七成饱,宴宁终是开口问道:“阿姐今日不是在园中赏花么,缘何会忽然跑去林中?” 宴安怔住,似犹豫着不愿回答。 宴宁望着她,语气更加温柔,“阿姐有何事,不可与我说?” 的确,若是旁人,兴许会笑她,可面前之人是宴宁,她不必瞒他什么。 宴安搁下手中筷子,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宴宁道:“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不论从身形还是走路时的姿态,都像极了你姐夫。” 宴宁未曾言语,只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寒意。 宴安继续道:“我与你姐夫朝夕长处两年之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是万般熟悉,绝不会轻易看错,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若我还能再见到他,我定然要将他问个清楚……” 宴宁唇角温笑未散,抬手轻轻握住宴安手腕,宽慰道:“姐夫已逝,阿姐饶是再过思念,往后也莫要动这念头了……” “我真的不是胡思乱想所致,他们实在太像了,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宴安摇头争辩道,“只是……他手臂没了一只,容貌也……也尽毁了……” “容貌尽毁?”宴宁眉心倏然蹙起。 宴安点头道:“我一路追过去时,只看到的是背影,便未曾有过心理准备,骤然看到那张面容时,便被吓了一跳,为来及与他说话……” “一句都未说?他也未曾开口?”宴宁声音听似和缓,然那语气中却透着几沉冷。 宴安垂眸,摇头叹了一声。 宴宁拿出帕巾擦着唇角,温声又道:“阿姐好好休息罢,不要想那么多了。” 宴安却一把拉住他衣袖道:“此处乃陛下避暑的宫殿,能来此地的,都不是寻常人吧?” 宴宁“嗯”了一声。 宴安又道:“那可能查到,这是何人吗?” 宴宁淡道:“若真有此人,定能查到。” 宴安拉着他衣袖,轻声求道:“你帮阿姐查查,好不好?” 宴宁未曾推拒,反而还笑着温声应下,“好,我会派人去查的,阿姐放心。” 宴安似松了口气,也将双手缓缓松开,然很快又想起一事,再度将他袖子攥入掌中,“今日与你一起的那位……那位世子……” “是雍王世子。”宴宁接话道。 宴安眼睫倏然颤抖,语气也比方才多了一丝异样,“你们很相熟吗?” “不算相熟,他虽承爵,但并无官职,今日也不过是偶遇,得知阿姐不见了踪影,便说要与我一道来寻。”宴宁如实道。 宴安缓缓点了点头,但那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着,“他、他不是好人……你日后,莫要与他深交……可好?” “哦?”宴宁眉心骤然蹙起,抬手将宴安冰冷的双手握入掌中,“阿姐如何知道?” 宴安抿唇似不愿再说,宴宁却道:“阿姐不信我么?” 宴安连忙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如今朝局纷乱,我未必能彻底避开他,阿姐若不言明缘由,日后我若着了他的道,还懵然不知。” 宴宁此言,当真是让宴安心头一跳,那人饶是没有官职,也是皇亲国戚,而她家宁哥儿,在朝堂如履薄冰,的确不该有任何隐患。 宴安默了片刻,终是低低出声道:“我……我是逃婢……” 此话于旁人而言,兴许会觉震惊,可于宴宁而言,阿姐从前不论是何身份,皆不重要。 看到宴宁那未变的神情,宴安心头渐渐踏实起来,可一提及当年之事,那悲痛与愤恨再度袭来。 “我幼时……家中贫苦,母亲病逝,父亲也身患恶疾,无奈之下才将我 卖去富贵人家为婢,我那时不知他是世子,只以为是外来的商队……” “他面容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又只是个少年模样,不似恶人……” “我便以为,入他府中为婢,必当不会受苦……” 说知此处,宴安话音一顿,眼泪瞬时落下。 “可后来我才知晓,他最喜虐打仆役,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他手段极其残忍……甚至、甚至还……还已人血为、为……” 宴安双手不住颤抖,呼吸也愈发加快。 “我实在害怕……才、才逃了出来……” 他以为,将阿弟拴在脚边,她便会乖乖顺从地跟在车队后。 她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那日她不知怎地,腿上的伤疼得她实在走不动,越走越慢,待抬眼时才发现,那队伍已是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小跑着想要追上,可一个念头倏然在脑中生出。 跑。 她没有将弟弟一起带走,而是独自一人朝那林中跑去。 那时的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恶鬼,她要离开…… 她一直跑,没命地跑。 待她重重跌倒在地,看到额上的鲜血时,似才猛然意识到她做了蠢事。 可她迷路了,她在那林中走了许久,走到筋疲力尽,走到日落黄昏之时,才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熟悉的瘦弱身影,就在路边静静躺着。 那般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泊之中…… 然这些,宴安并未对宴宁道出。 哪怕她今日已是想明白了,那恶鬼才是罪魁祸首,可她还是无法将自己原谅。 她做不到坦然道出。 她只哽咽着与宴宁道:“我一路奔逃,躲进了一处破庙……便是在此处,遇见了阿婆……” 宴宁记得,他见到她时,她手臂上的伤已是愈合,但那一道道触目的疤痕尤在,似是过了许久,哪怕他们已是回到了柳河村,那些伤也未曾全然消退。 “所以那时,阿姐身上的伤,皆是他所为?”宴宁语气极轻,但那股骇人的阴骘,却已是逐渐漫出眼底。 宴安双眼怔然,哑声说道:“不只是虐打……他不拿人命当命……” 那几年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许多地方犹如人间炼狱,宴安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见惯了世间险恶,却没想到,还会有赵宗仪这般心狠手辣,残忍至极之人。 “他杀人了?”宴宁眼底寒意更重。 宴安用力合眼,任眼泪朝外涌出,“是,他杀了很多……甚至……还有幼童……” 见她痛苦至如此地步,宴宁不敢再细问下去,但他心中已是清楚,赵宗仪给阿姐带来的伤痛远不止皮肉之苦,而是那早已深刻于心的惊恐。 “阿姐,你可恨他?”宴宁轻道。 “恨!”宴安几乎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地咬牙道,“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她想为弟弟报仇,想要起手了结那恶鬼,可她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宴安绝望地痛哭出声。 “好,我知道了。”宴宁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肩头轻轻拍着,用那极为温和的语气,低声劝慰着她,“阿姐莫伤心了,有我在……便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一切都交于我……” ----------------------- 作者有话说:[柠檬]:是谁害我阿姐这样伤心?!!! 第69章 宴宁只用了不到半日工夫,便查出此番随行至金池殿避暑之人中,的确有个断臂且面戴铁面之人,此人乃是赵宗仪身旁随从,收入在名册上的身份与名讳,也是再为普通不过。 想到宴安那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此人便是沈修时的神情。 宴宁心中一凛,再度派人去查。 此番便是要查那赵宗仪在去年秋日,可否离开京城,若是离开,所至何处,越是具体越好。 此事并不难查,赵宗仪身为皇亲国戚,又是久居京中,但凡出京,便要上报其踪。 只需寻那大宗正司,将当年卷宗找出便可得知。 果不其然,沈修出事那日,恰逢赵宗仪外出秋猎,而那卷上所录地点,正是在那京郊以西的山峦处。 想到那面目全非的尸首,还有那故意将阿姐引去林中的身影,宴宁几乎可以断定,沈修未死。 而另一边,不言也将十五年前,赵宗仪前往润州一事的消息带了回来。 “那时长江上游连江暴雨,突发山洪,十余州县皆遭洪灾,许多人家已是到了买子卖女的地步,赵宗仪此行便买下不少孩童……” 卷宗中并未全然录入,然不言还是寻到从随行官吏口中探出,这一路上虽买了不少,但随其回京的孩童,还不到十人。 而那未能活下来的,多是途中染病而亡。 明面上的说法,不言自不会信,随着他再度深入,又查出一桩事来。 当年与宴安年岁相仿者,有五六人,当中有个女子在随行途中突然逃了。 然那时的赵宗仪已是误了回程,不敢再行耽搁,便顾不得去寻,愤恨之下,杀了几个幼子泄愤。 宴宁并不关心这些,他所关心的是,赵宗仪的确伤了阿姐。 在想那日,赵宗仪看宴安的眼神,宴宁便可笃定,他也定是将她认了出来。 “你觉得,若赵宗仪知道阿姐并非宴家亲出,会如何?”宴宁问道。 不言略一思忖,迟疑道:“会怀疑……郎君许是也非亲出?” “若我非亲出,便是欺君之罪,他可用此相挟,我便为他所用。”宴宁冷笑。 自他入京为官那日起,便想到有朝一日,他那名义上的母亲,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一个妇人罢了,想寻到并非难事。 赵宗仪所派之人,很快便打探到了宴家那儿媳的踪迹。 却没想到,破门而入时,那人竟已是在房中悬梁自尽。 桌上还留有一封遗书。 皆难逃 第67节 “拿来!” 赵宗仪气得将那佛珠摔在地上,一把将信封夺入手中。 他撕开信封,又将手中信纸抖开,一字一句飞快扫过,面上神情从气愤到愕然,再到诡异地大笑出声。 看罢,又将那信纸朝沈修丢去。 沈修忙将信纸捡起,垂眼看去,看至最后,也不由冷笑出声。 这所谓遗书,通篇皆是歉意。 她言当初不该撇下婆母,让其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奔走,这些年来,她心中万分不安,几番想要去寻,又因羞愧难耐而无言面对,只得一死了之。 “不对,她不过一介村妇,安能提笔书信?”沈修疑道。 赵宗仪所派之人拱手又道:“那妇人的确不大识字,但据左邻右舍说,她前段时日精神不济,整个人恍恍惚惚,找了附近几个村的书生,各自写了一些,拼拼凑凑才写出这样一封信来。” 这便是做了万全之策。 沈修与赵宗仪皆已意识到,定是宴宁所为,却又寻不出任何破绽。 “此人心思果真缜密。”赵宗仪笑着摇头叹道,“啧啧啧,若是能为我所用,这江山……可还有何可愁的?” 赵宗仪说罢,又叹一声,“他此举,怕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为何如此?” 宴宁的确是故意为之的,他此举也是要赵宗仪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不容被人轻易糊弄。 确定消息已是送入赵宗仪手中后,宴宁才主动寻到他面前。 这日晌午,赵宗仪在那水榭中纳凉,远远望见那清俊的身影,便立即差身侧随从去将人请来。 宴宁迈入水榭中,赵宗仪亲自倒酒给他,“好巧啊,在这等闲散之处,竟还能碰见宴大学士。” 宴宁接过酒盏,递至唇边,只象征性轻抿一口,却并未饮下,开门见山道:“不巧,我今日是特地来寻世子的。” “哦?”赵宗仪挑眉不解,“寻我?” 宴宁并未直接言明,而是搁下酒盏,垂眼望着身下圆椅,似话里有话道:“此处坐着……不大舒服。” 赵宗仪轻笑,“是啊,还是得有倚靠,才能坐得踏实舒心呐。” “不知世子可知,此处可能让我寻到倚靠之处呢?” 宴宁话落之时,赵宗仪那含笑的眸光,顿时一怔,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又朝上扬了三分,“久仰宴大学士才华,大学士今日肯赏脸与我小坐,我自是甚为欢喜,又如何能不叫你坐得踏实稳妥?” 话落,赵宗仪端坐而起,扬手便朝身侧的靠 椅道:“大学士不妨坐于此处试试?” 宴宁缓缓起身,撩袍而坐,朝那椅背上轻轻一靠,似叹了一声道:“果真是踏实了。” “大学士如今清贵非常,”赵宗仪也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想寻个靠椅,怕是多少人都要争着献上,又怎会屈尊来寻我这个无官无职的空架子呢?” “世子怎会是空架子?”宴宁神色淡淡,声音极低地回看着他,“若论血统,世子与陛下,才最是相近。” 赵宗仪神色微凝,旋即嗤笑了一声,“那又有何用?” 此等言论朝堂上又不是无人提过,可那圣上不照样当做耳旁风,从未有所回应。 “有没有用,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宴宁声音依旧极轻,却字字说得清晰。 赵宗仪面上平静,唇角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地笑,但那心跳却是愈发加快,怨不得此人身无仰仗,却能走到今日这个地位。 “哦?”赵宗仪暗吸口气,笑着问道,“大学士可有何巧思?” 宴宁却是合眼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模样,“自打到了行宫以来,我这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思绪也极为混乱……兴许睡得踏实了,便能想到些好的法子。” 赵宗仪来了兴致,“大学士所谓何事,不妨说予我听,本世子愿劳心相助。” 宴宁缓缓将手臂落下,抬眼幽幽朝他看来,“听闻去年秋日,世子去京郊狩猎,狩了一条赤狐?” 赵宗仪倏然愣住,面上笑意却不减分毫,“是啊……大学士的消息,倒真是灵通。” 宴宁也并未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既世子愿那赤虎心思诡诈,留不得。” 赵宗仪没有立即应声,而是颇有深意地望着他,许久后,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若大学士喜欢,我送你便是。” 宴宁却不再接话,只环顾四周,轻声又问,“世子猜猜,这水榭四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处?” “那可多了去了。”赵宗仪漫不经心道。 “是啊。”宴宁点头道,“人人皆知,我今日与世子相谈,敢问世子,我自入京以来,尤其近几月,可曾与哪位皇亲国戚,如此独坐深谈过?” 赵宗仪脸上笑意终是敛了几分,指节在那藤椅上的扶手之处轻轻叩着,“只我一人。” “这是我的诚意。”宴宁说罢起身,垂目朝那身后的椅背看看去,“若这世子当真愿意,也可拿出诚意。” 当夜子时,一个四方乌木箱送入宴宁书房。 不言上前,将那木箱打开,里面不知用油布包了何物,掀开那油布,饶是看惯生死的不言,亦是惊得愣了一瞬,然很快便躬身让开。 这油布中的头颅,面容俱毁,已是无法辨认得出究竟是何人。 “郎君,万一此人不是沈修呢?”不言低声说道。 宴宁呷了口茶,淡道:“不重要。” 他们皆逃不脱。 话落,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郎君,娘子避开婢女,独自朝那林中跑去,是当面阻拦,还是暗中尾随相护?” “你说什么?”宴宁当即起身,亲自寻去。 待他赶到之时,宴安已是穿过花园,眼看便要朝那林中寻去,却是被他一把拉住。 “阿姐?” 宴宁的骤然出现,将宴安吓了一跳,她原本下意识想要惊呼,却因这声“阿姐”而瞬间哽住。 “宁……宁哥儿?你、你怎么在此?”宴安觉得奇怪。 宴宁更为疑惑,“该我问阿姐才是,此刻已是夜深,阿姐缘何独自外出?” 宴安抬眼朝他身后的密林看去,满心都是方才那梦中之景,“我梦见你姐夫了……他说他有话要与我说,就在这林中……” 宴宁以为宴安此举是因为收到了密信一类的物件,却没曾想,只是因为一个梦。 “阿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并非为真。”宴宁心头不愉,但还是耐下心来温声劝道。 宴安却是不管不顾地摇头道:“不不不,是真的……他没有死,他当真没有死,我不可能看错的……” 宴宁也不知缘何,心头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当即出声将宴安话音打断,“就为了一个幻想出来的影子,阿姐就这般不管不顾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要将其甩开,“什么影子?那不是影子……我那日明明看见了啊,他就在那里!” 宴宁被她甩开,忙又上前一步,抬手将她手臂全然握在掌中,沉声道:“我已是代阿姐查了,金池殿乃天家重地,凡来此地者,必会留有名册,根本没有阿姐口中所言之人!” “有!”宴安扬声争辩道,“我亲眼所见,我还抱住了他!” “你抱了他?”宴宁只觉心头除了那股火气,还有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两股情绪交织在一处,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将手中力道不住收紧。 “嘶……”宴安吃痛蹙眉,整个身子猛然瑟缩了一下。 宴宁连忙将手松开,强让自己缓下声来,“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可、可还疼吗?” 他一面关切,一面又是抬手去拉她。 宴安再度将他甩开,用那不可置信地眼神望着他,“让开……我要去找他……” 春桃与云晚已是匆匆赶来,今晚本该是春桃守夜,她在外间闻着那安神丸的香味,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待她猛然睁眼时,才惊觉宴安已是没了影踪。 可将她魂魄都要吓飞了,幸好云晚问了那守门的小厮,才知道宴安竟谎称要寻何氏,独自出了院子。 “娘子……太、太晚了,明日好不好,明日再来寻吧,这林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啊……”春桃小心翼翼扶住宴安,轻声劝道。 云晚也从旁将其扶住,温道:“娘子,虽是炎夏,可夜里到底还有凉风,先回去罢,有何事明日再说罢……” 两人一左一右劝说着,面前又挡着宴宁。 宴安心知,今晚她无法再去那林中。 她阖了阖眼,缓缓转身朝院子走去。 回去这一路,宴宁未再出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待她彻底进了房中,他才顿住脚步,立在檐下,合眼长出了一口气。 宴安坐在桌旁,已是泪流满面。 云晚心底叹了一声,轻声问道:“这山间寒凉,娘子出去这一遭,手脚皆凉,奴婢去吩咐人熬完驱寒的汤来?” 宴安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云晚一走,房中便只剩她与春桃。 春桃见她还在不住落泪,心里万分焦急,自那日娘子跑去林中,口口声声说看到了郎君以后,便一连多日神情恍惚。 春桃看在眼中,心中尽是心疼,忍不住又出声相劝。 “娘子别伤心了,哪怕不是你看错了,当真有那样一个人,可那人兴许就是个不相关的人……” “奴婢的意思是,那人便是身形再像,也不一定就是咱们郎君啊?” “再说了,那人还戴着铁面,娘子连他模样都未看到,干嘛就这样不管不顾非要去寻,万一是个坏人该如何是好?” “且这般一闹,还和郎君生分了……” 宴安一面抹泪,一面静静听着,然听至此处,她忽然一怔,连忙抬眼朝春桃看去,“你说什么?” 春桃也被她问得一愣,小声说道:“奴婢说,别、别和郎君生分了啊?” 宴安抬手将她拉住,“不是这句,是那句他戴了铁面……你、你怎么知道他戴了铁面?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 “啊?”春桃心头也猛然一紧,支支吾吾道,“我、我说了吗?我、我……我不记得了啊,不是娘子自己说的吗?” “不!我未曾说过。”宴安可以笃定,自那日她见过那人之后,不管是与宴宁,还是云晚或是春桃,她从未提及铁面一事。 “我只说,看到一个面容可怕之 人,我说他容貌尽毁,却未曾说他戴着铁面!” “春桃,你看到了对不对?” “你也觉得他很像,是不是……” ----------------------- 皆难逃 第68节 作者有话说:春桃:哎呀娘诶……我好像说错话了,呜呜呜…… 第70章 春桃脸颊瞬间涨红,满眼都是仓皇之色,她结结巴巴摇头道:“娘子……娘子记、记错了……” 见春桃还是不肯承认,宴安当即扬起语调质问她道:“你明明看见了!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呢?” “春桃!你干嘛要说谎?” 宴安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只是承认自己见到而已,又不是要她做何危险之事。 “你现在就随我去寻阿婆,寻宁哥儿,你与他们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做梦,我也没有胡思乱想,我更是没有发疯!” 宴安越说越激动,起身拉着春桃便要朝外走。 那屋外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春桃好说什么也不肯跟她离开,跪在地上不住落泪,“娘子!呜呜呜……奴婢真的没看见啊,真的没有啊……” 宴安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扯不动,又看她哭得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 宴安望了她许久,终是缓缓将手松开,她没有拭泪,也没有再有任何言语,一步一步慢慢走进里间。 不论那名册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不论春桃愿不愿意承认。 皆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她亲手碰到了。 她没有看错。 自这日之后,宴安便将自己关在房中。 宴宁每日不论再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望她。 宴安却称身体困乏,未让云晚开门,只朝那门外似应付一般,低低回上一句,“这般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罢。” 看似关切,实则漠然。 宴宁闻言,并未离开,而是站着直到里面彻底熄灯,他才肯转身离去。 何氏得知此事,再一想近日来宴宁那疲惫的模样,顿觉心疼得不得了。 她寻到宴安又是一番劝说,“这行宫可是皇家重地,怎能有那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若连宁哥儿都查不出半点踪迹,可见便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人啊!你总不能因为没这个人,就将火气撒在宁哥儿身上啊?” 所以在阿婆眼中,这便又是她的无理取闹。 上次宴宁骗她足有半年,他们说那是为她着想。 而这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也触到了那个人。 可他们依旧不信。 “我没有拿他撒气。”宴安本是不想再做解释,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回了一句。 她的确不是因为寻不到那人,就生宴宁的气,而是宴宁不肯信她,哪怕他与她说,他相信她看见了,只是因人多事杂,没能将人寻到,她也不会这般心寒。 何氏见她还要犟,气得直抚心口,“莫说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人,便是当真有,他也绝非是怀之,莫要让个不相干之人,坏了你们姐弟情分啊?” 宴安彻底不再言语。 何氏以为她多少是听进去了,便低了语调,拉住她手温声道:“你且去外面听听,如今多少只眼睛都盯着咱们宴家,宁哥儿哪日不是天黑透了才能回来,你这做姐姐的,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宴安并未开口,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可到了晚上,她依旧未让云晚给宴宁开门。 月底,皇帝自金池殿避暑回宫。 回到京城,宴安破天荒要带着云晚出门。 宴安来京城已是将近一年时光,这一年之中,她日日将自己闷在房中,几乎从未感受过京城的繁华。 她未带春桃,只带着云晚便出了宴府。 路过王婶家的药铺时,也未曾停车,只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将车帘落下。 她知道,若遇见王婶或是满姐儿,若看她面色不好,定也要劝她宽心。 好似所有人对她都是满满的关切,却从无一人肯真正的信她。 宴安来到绸缎庄,想选些好看的布料,趁尚未天寒,缝两件夹袄。 她拿起暗花碧色的绸子在手中轻抚,却是不由愣了一下,照这掌柜来说,手中的绸缎已是京中最好最新之物,却还是比不得她常穿的这些衣料光润细密。 “这……这确是最好的?”宴安带着几分迟疑道。 那掌柜的打从她一进门,便看出她身上这衣物价值不菲,定是那出身极为显贵之人,此刻闻言,赶忙赔笑道:“哎呀娘子,小的可不敢糊弄于你,这苏杭新到的绸子,确是市面上顶好的了,可便是再好,也比不得您身上这身料子……这、这怕是宫中的上用之物吧?” 此话一出,宴安猛然想起一事。 那日吴姮闹到书斋,摔碎的那只琉璃碗,也正是御赐之物。 当时场面混乱,她又极度惶恐,一时间便将此事忘了,如今再一回想,她心头没来由乱了一瞬。 从绸缎庄出来后,宴安还是不想归家,她又寻了个点心铺子,买了些点心后,来到茶楼歇息。 明明已是顶好的茶水,入喉比之府中,还是差了不少,那点心似也如此。 宴安从前从未关注过这些,今日终是有所觉察,忍不住又问云晚,“你不是说……京中之人最喜食她家的点心么?怎地感觉与咱们府中灶房所出的,还是有些……有些差别呢?” 云晚笑着解释,“娘子不知,咱们府中做那点心的厨娘,乃是郎君特地从苏州请来的。” 宴安点头道:“原是如此。” 阿婆最喜食苏州的点心,想来宁哥儿是为了阿婆才特地如此的。 然宴安不知又想起何事,顿了一瞬,又问:“苏州来的厨娘?是何时请的,请了一位还是两位?” 云晚也未深思,如实回道:“去年,就请了一位。” 想到她在书斋时吃过的点心,与回到宴家时的味道一样,宴安又是一怔。 一位,且是去年请来的。 岂不是说,这厨娘请来后并未来到宴家给阿婆做点心,而是一直跟着她在书斋,待她从书斋回了宴家,那厨娘才又跟着来到宴家? 宁哥儿为何这样做呢? 她又不好口腹之欲,明明阿婆才是最好这口的,那时合该让这苏州的厨娘在宴家照顾阿婆才是。 宴安心头莫名更乱。 正值此时,那说书人休息回来,一上台便引得阵阵掌声。 宴安抬眼朝前方看去,余光不由瞥见那茶楼外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盯着她看,觉察到她的眸光,那人立即缩了下脑袋,朝一侧避开。 “云晚,这一路上,可是有人跟踪我们?” 云晚闻言,抬眼也随她目光看去,稍顿了一下,才低低开口,“没、没有吧。” 宴安敛眸,语气依旧平淡,“肯定有,是宁哥儿的人吧,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云晚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也安安松了口气道:“奴婢不及娘子敏锐,未曾觉察到,便是有……兴许也只是郎君忧心娘子安危?” 宴安没有说话,敛眸喝了口茶,便听前方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列为看官,今日不说那三国纷争,也不讲那五代残唐,单表一位本朝寒门俊杰……” 还未将那名字道出,堂内便已有人抢先回道,“可是那位替百姓翻案的宴少卿?” “正是此人!”说书先生抚须笑道,“然此人已是荣升翰林院学士……” 若是从前,宴安听到旁人对宴宁满口皆是夸赞,她心中亦会万分激动与自豪,然如今,她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许是阿婆在她耳旁念叨太多的缘故? 宴安说不上来,只觉有些疲乏,尤其身侧那桌的几位男子,低声议论个不停。 她正欲搁下茶盏,起身离开,却是听到身侧有人压低声道:“你说那宴学士,向来谨慎,怎地近来频频与那雍王世子混在一处?莫非……宫里头真的要定了?” 闻言,宴安心头猛然一颤,手中杯盏咣当落在桌上,那半盏茶水散了一片。 一旁小厮赶忙上前擦桌,宴安却是摇晃起身,握住云晚手臂怔然地朝门外走去。 宴安不明白。 她不是与他说过了,那雍王世子绝非好人,他为何还要与他走得那般相近? 可是不信她所言,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所以他才如此的? 还是说,为了权势地位,便是知道赵宗仪绝非良善之辈,也还要与恶鬼为伍? 想到方才邻桌那人口中的话,便是未将话彻底说开,她也并非愚钝到听不出来,那所言分明是在说,雍王世子许是会被立为储君! 这样一个残忍至极之人,他日后堪能为帝? 宴安一路浑浑噩噩,都不知是如何走进屋中的,她只觉头皮发麻,通身仿若浸在寒冰之中。 她进屋之后,迟迟未曾挪步,只怔怔地立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猛然吸了口气,转身便从房中走出,直朝宴宁的院中而去。 守门的仆役似早就得过吩咐,一见来人是宴安,便未曾阻拦,只快她两步先去宴宁屋中禀报。 这是宴安头一次主动来寻宴宁,也是头一次迈进他的院子。 这院子比起宴安所住的,小了许多不说,院中没有假山池水,只种着几片青竹,看着便让人心底生出几分孤寂。 饶是此刻心头万分焦急,看到这一幕,宴安还是不由愣住。 就在她出神之际,左侧方的书房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屋中退出。 其中一个宴安方才见过,便是那守门的仆役。 另一个宴安未曾看清面容,只知他步伐颇快,背对着她便朝廊道另一头走去。 宴安目光莫名被那人所引,眼看那人转身便要隐入石墙之后,却见他忽地抬手,似抹了把颊边的汗。 原本只是个再为随意不过的举动,可那人抬臂的瞬间,袖口朝下滑落了几分,露出一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之深,只是一眼,便叫人心头跟着一揪。 宴安再度愣住。 只觉那疤痕甚是眼熟,而那人的身形与轮廓,似也在何处见过…… 皆难逃 第69节 是在何处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书房,还请随小的这边走。”传话的仆役已是来到宴安身前,躬身与她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她一面蹙眉深思,一面随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何处呢…… 宴安脚下猛然一顿,双眸瞬间瞪大。 她想起来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怀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游假扮山民,蹲在溪边取水之人! 第71章 宴安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的场景,只是做梦,都已是梦到过无数次。 她记得那日马车在山间颠得厉害,她实在难受,几人便停车在一处溪边休息。 春桃与阿诚在取水,沈修与车夫在说话,她洗了把脸,便靠着青石缓神,然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溪水上游之处,有个山民模样的男子,手中拿着竹筒,似也在溪边取水。 她并未看清那男子的容貌,却是看到他手腕上有道醒目的疤痕。 而此刻,她又看到了那道疤,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宴安惊愣之际,那男人已是转弯离去,她猛然回神,连忙将身前的随从推开,提着裙摆便朝那廊道跑去,可还是不见那人影踪。 “娘子?怎么了?”云晚着急忙慌跟上前来。 宴安回过头,紧紧攥着云晚的衣袖,“方才那人是谁?你可认得他?” 云晚愣了一下,回头朝那书房门看了一眼,“郎君院里的人,奴婢……奴婢不认识的。” 宴安似恍惚了一瞬,口中低喃着道:“他院里的人……他的人……” 然很快,她双眼倏然抬起,只觉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直戳心头,叫她疼得双腿发软,脑中也开始阵阵嗡鸣。 云晚见状,连忙将她扶住,她却推开了她,一路踉踉跄跄朝着书房而去。 屋里宴宁听到院中响动,便起身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此刻神情,他心头也跟着莫名一紧,然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宴安便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揪住他身前衣襟。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与你有关?”开口的瞬间,她语调尽失,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宴宁眉心只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一瞬,很快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是出了何事,阿姐莫要着急,慢慢与我说来。” 此刻的宴安已是无法让自己维持理智,她再次颤声质问道:“宴宁!你身旁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在溪边?为何?我问你为何啊!” “我身边的?”宴宁抬眼朝院中扫了一眼,疑惑地蹙眉又道:“阿姐你说得话……我听不明白。” 宴安见他还在装傻,只觉心如刀绞,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哭着朝宴宁咆哮,“你姐夫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我问你,你身边的人,为何那日会在溪边出现?” 不言前脚离开,宴安后脚便来质问于他。 宴宁几乎瞬间便猜出了缘由,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发现的。 宴宁似无奈般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握住宴安的手,温声说道:“阿姐是想说……我身边的随从,与姐夫坠崖一事有关吗?” 他见宴安死死盯着他,双手挣扎着想将他甩开,那面上虽温,手上力道却是不由加重了几分,“阿姐许是看错了,我身边之人,绝不会牵扯其中的。” “你还要骗我?”宴安不可置信地反问出声。 宴宁抬眼直视着她,那澄澈的眸光里看不出半分闪躲,“阿姐缘何如此笃定?” “我看到了!”宴安痛到嘶喊出声,“我那时便看到了!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阿姐见到他面容了?”宴宁问道。 “不是面容,是他手……”宴安似有所觉察,她尚未彻底言明,便骤然止住话音。 然宴宁已是猜出了缘由。 他抬眼朝宴安身后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随后便朝两人身侧那守院的随从,吩咐道:“去将我院中所有随从,不,将整个宴府各处院子的仆役,尽数召来。” 他语气极为坦然,神情也未露出一丝慌乱。 片刻之后,院中的仆役越来越多,连那何氏院中之人也被唤了过来。 何氏何时见过如此阵仗,还以为府内出了要事,闻讯匆匆赶来,见宴安又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便“哎呦”一声,上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宴安没有回答,只垂首落泪。 宴宁走上前来,扶住何氏低语了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回房中。 待他折返回来,院中已是站满仆役。 宴安双眼通红,却不再落泪,她缓缓抬眼,锐利的眸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她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你,上前来。” 她似在强忍情绪,沙哑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意。 那人垂首提步上前。 宴安心知她没有认错,此人不论身形还是衣着装束,皆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且连走路时的模样,也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将你的袖口撩开。”宴安声音愈发颤抖,明明想要知道答案,却是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宴宁从后将她扶住,却又被她躲闪开来。 那随从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双袖撩开,露出两只黝黑的手臂。 然那双手的手臂上,皆无半分疤痕。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宴安登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随从手臂,将前后仔细又看了一遍,别说什么醒目的疤痕,便是连道细小的破损之处都没有寻到。 眼看宴安愈发心急,宴宁便下令在场众人,全部将手臂露出。 他陪着宴安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却还是未见那手臂有疤之人。 宴安再度回到最初那位仆役身侧,她左右来看,只有此人与她记忆中那人最为相似,可他缘何没有疤,这不可能啊! 宴安再度垂眼去看,忽然发觉出一处异样,“你、你袖口为何是湿的?” “哦,是小的方才洗手时不慎沾湿的。”那随从回道。 宴安似还是不愿相信,再次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你今日都去过何处,做了何事?” 那随从恭敬回道:“回娘子,小的是府内花匠,几日前郎君吩咐小的,说娘子喜爱木香花,要小的在西园种上一片,小的今日一直在西园种花,只是眼看快要入秋,小的还是忧心此刻来种难以存活,方才便来寻郎君禀报,结果看到手上沾了污泥未来及清洗,这方刚下去,便赶忙清洗了一番,然还未来及擦干,又得吩咐急急赶了过来……” 随从语速不快,又说得极为相信,可落入宴安耳中,还是叫她难以置信。 “你方才……来过院中?”她问。 随从点头道:“对,小的从郎君书房出来时,不是还碰到娘子了吗?” “不,不可能!”宴安语调陡然拔高,“我方才碰见的人不是你!” 那随从似被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一口咬定,“的确是小的啊!” 他说着,还抬手给宴安示意,他方才退下时所走的方向,“小的是在此处碰见娘子的,随后小的就朝那边石廊走去,绕到后面去了西园……” 宴安只觉那嗡鸣声又在耳中响起,她用力稳住身形,又朝这随从问道:“那你退下时,做了什么?” 随从回忆道:“小的好像没做什么……” 宴安闻言,眸中再次出现光亮,然不等她开口,那随从忽然想起来了,“哦,可能是因干活太热了,满头都是汗,便抬手再额上擦了擦,其他的……小的实在记不得了。” “不,不可能!”宴安脱口而出,“你擦汗时,我分明看见你手臂上有道疤痕!” “疤痕?小的手臂上没有疤痕啊……”随从面露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来,“哎呀!娘子莫不是把小的身上的泥印子看成疤了?” 随从笑着道:“小的今日一直在翻土,袖子也是挽着的,泥点子干了发黑,远远看着,还真像道疤!” 宴安彻底愣住,双唇嗫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宴宁抬手挥退众人,很快院中便再次静下,只剩他们二人。 宴宁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怨气,只有那隐隐的疲倦与无力,“阿姐,若你还要疑心于我,我便当真不知该如何自证了……” “不……”沉默许久的宴安,终是缓缓抬眼,“那不是泥土,是疤痕,我绝对没看错。” 她不再落泪,也未曾嘶喊或是咆哮,只用那沙哑的声音,与他轻轻说道。 宴宁没有说话,只凝视着她,片刻后忽然苦笑了一声,“所以在阿姐心中,我是那十恶不赦之人?是会与那沈里正勾结,残害恩师,谋害家人的恶徒?” 宴安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阿姐,”宴宁声音微颤,“哪怕你怨我当初去得晚,没能将姐夫救起,我都认。但你不能……不能将我视为那等恶徒。” 说至此,他合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那微红的双眸中已是噙了泪水,“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是何心性,阿姐当真不知道么?” 若是从前,宴安会如何反应? 她约摸会抱住宴宁,或是拉着他的手,斩钉截铁与他道,她没有那般想,她怎会将他视为恶徒,他是她的好阿弟,是她的至亲。 可此刻,她无法开口。 迎着宴宁那双带着隐隐哀求的泪眼,她深匀着呼吸,缓缓道:“你与……与那雍王世子,不是在一起么?你不是要辅佐他么?” 她慢慢挪步,朝后退开,不论语气还是神情,皆是决绝,“你若如此,那你不只是恶徒,更是恶鬼。” 话落,宴宁抬手便要拉她,她却再次避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宴宁抬起的手悬于半空,许久后,待不言跪至身前,那手臂才缓缓收回,背于身后,用力握住了拳。 “属下该死,属下知错。” 宴宁敛眸,语气沉冷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日后,不要再在人前露面。” 不言应是,额头紧贴于地。 “那便将功抵过罢。”宴宁深吸口气,转身回到书房。 皆难逃 第70节 另一边,宴安回到院中,立即将春桃唤至身侧,“去年出事那日,你与阿诚在溪边取水,可还记得看到过何人?” 春桃怔了一下,不知她为何又提及这些,但还是如实回道:“奴婢看到了,好像在上游处,有个山民也在取水。” 宴安又问:“你可看到了他的容貌?” 春桃摇头道:“奴婢只是瞥了一眼,没细看,不知那人长何模样。” “那他小臂上的疤,你可曾看到?”宴安问。 春桃再度摇头。 宴安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冷然,“所以,又只是我一人看见了。” 春桃低头抿唇,不敢再开口。 宴安淡笑着继续说道:“那个山民,我也看见了他了,虽未看清容貌,却看到他手臂上有道伤疤,而今日,我碰见他了……” “啊?”春桃明显吓了一跳,顿时结巴起来,“那、那、那……那人在哪里啊?” “那人应当不是附近的山民,他那日也并非是在取水,而是在给溪水中投毒,水自上游而下,你与阿诚取的水里便有毒,怀之喝得是驿站的茶水,所以未曾中毒,我喝得少,也中毒不深,而你与阿诚喝得最多,才会一直昏沉不醒。” “对!娘子说得很有可能。”春桃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连忙应和。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是在何处碰见了那人吗?”宴安抬眼朝她看来。 春桃眼皮莫名狂跳,摇头道:“奴婢不知,娘子……是在何处碰到了?” 宴安朝她抬了抬手,春桃赶忙俯身上前,侧耳朝她靠近,只听宴安压低声道:“在宴府,就在宴宁书房门前,那人是他身边之人。” “啊!”春桃失声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也随之煞白,“怎么……怎么可能?” 宴安却又是忽地弯了唇角,然那眼中却未见一丝笑意,“是我看错了,对不对?” 便是春桃不说,她也知道她会这样劝她。 可她心底却是明白。 “他换人了,那随从并未露面,而是寻了个模样相像之人来哄我,好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眼花了。” 她长出一口气,敛起笑意,神情与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坚定,“但我没有,我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 春桃眼眶泛红,那双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想要温声宽慰,却又不敢轻易再开口,最终,只是颤颤道:“娘子……” “不管你们如何劝我,也无用了。”宴安出声将她打断,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 “奴婢不劝娘子。”春桃咬唇道,“奴婢只是不知道,郎君为何这样做?他对娘子这般好,从来不曾伤害过娘子,他、他没有理由的……” “是啊。”宴安缓缓抬眼,朝着窗外看去,眼神空洞又迷茫,“他为何如此?” 是他与怀之政见想佐? 可他们二人分明政见相投,否则他根本不必与他月月通信,更不必提邀他入京相助。 那又是为何? 宴安垂眼看着桌面,眸光落在了墨玉杯上。 她莫名想起了那被吴姮摔碎的琉璃碗,还有她柜中那些绫罗绸缎,和那从书斋开始便一直在给她做点心的厨娘…… 他给了她太多太多,数不清也说不完。 他待她,的确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地步…… 所以他为何要那样做…… 许久后,宴安忽地打了个寒颤。 ----------------------- 作者有话说:[柠檬]:因为爱情~ 第72章 自那日之后,宴安便未曾再迈出院子半步,甚至连何氏房中也不曾再去。 起初何氏只以为宴安闹别扭,过几日想明白了便好,谁知她这一躲,便躲了整 整一月。 眼看快至中秋,何氏亲自来寻宴安。 宴安闭门不见,只托春桃传话,说她染了风寒,不便相见。 “胡说八道,好端端的作何用染病扯谎!”何氏心里也是存了气的,她不明白宴安到底怎么了,这日子眼看越过越好,她为何偏偏要胡思乱想,生出些事端来。 屋内一阵低咳,宴安微哑的声音传来,“阿婆……我的确身子不适,万一过了病气……” “我老婆子不怕这个!”何氏说什么也要见她。 宴安见劝说不过,只好让春桃开门将人请进屋内。 何氏径直来到榻边,隔着床帐,她撇嘴冷哼,“你与宁哥儿闹别扭,便连你阿婆也不认了,这都多久未曾去寻我了?” 帐内,宴安低低开口,“是我不孝,还望阿婆莫要气恼。” 何氏没有说话,抬手将那床帐撩开,待她看到只一月未见,人却瘦了整整一圈的宴安时,整个人瞬时愣住。 “哎呦……”何氏心疼地直叹气,颤着手便去轻抚面前这张憔悴的脸,“我的好安姐儿啊,你这到底是作何啊?” 宴安强让自己弯了唇角,可这神情却比哭还叫人难受,“无妨的,阿婆莫要忧心。” “我怎能不忧心啊,我这心口快疼死了!”何氏抹了把泪,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缘何就、就……” 果然,阿婆连问都未曾问,便又觉得是她错了。 若是将那日事情道出,阿婆怕是要觉得她疯了不成,更何况,有些缘由她不能道出,甚至连想都不能多想。 “阿婆,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宴安低道。 何氏听出,她这是在赶她走,顿觉更加心痛,可不论再如何相劝,宴安神色都未曾有变,只怔怔地望着一处出神。 中秋这晚,宴安依旧不曾露面。 何氏遣人来叫了三次,最后这次,甚至说可是要她亲自去请,她才肯来。 然宴安终究还未曾前来。 何氏是真的动了气,满桌她最是喜爱的吃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宁好生哄劝一番,她才象征性动了几下筷子,然又气得头痛,便也没了赏月的心思,早早就熄灯上了床榻。 安顿好何氏,宴宁来到宴安院中。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他缓步上前,朝着那昏暗的房中,轻唤了一声,“阿姐。” 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可自打从书斋回来后,他便不敢再让她喝那安神汤,她若睡不沉,他便不敢轻易去看她。 他当真是念她至极,哪怕她不给他好脸色看,哪怕她打他骂他,也好过不理他。 那一声轻唤之后,并无任何回应。 “阿姐。”他继续唤她。 只要她不曾应声,他便一直站在此处。 也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屋内终是有了一丝响动。 宴宁蹙眉细听,才知是那床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阿姐……”宴宁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阿姐怨我,我无话可说,可阿姐不该用这种法子伤害自己……” “你走罢……”宴安哽咽着将他话音打断,“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走……” “阿姐……我不会走的,我……”然不等他说完,屋中之人那哭声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与我说实话,宴宁,我只要实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他合眼深吸口气,轻道:“我与姐夫之死,毫无干系,若当真要怨,便是我当初不该让姐夫入京来助。” “你最初骗我,还能劝说自己,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是为了护我。”宴安不再落泪,她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容貌尽损之人,我分明亲眼所见,你可说你没有能力去寻,你寻不到,可你非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是我思念过度有了幻觉?” “至于你那随从……你换人,我确信。” 屋外的宴宁沉默不语,片刻后,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说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偿命吗?”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静下。 然很快,便传来宴安的失声痛哭。 她已是劝过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没能忍住,尤其宴宁就在门外,与她不过数步之遥,这让她根本无法忍住。 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朝着脑中翻涌而出,她用力合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厌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惧你……” “宴宁,我惧怕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惧他? 她为何要惧他? 宴宁愣住,一阵酸楚涌入心中,他抬手想要将门推开,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告诉她,他从来待她没有恶意,他万般珍视于她,她根本无需惧他。 “阿姐……”宴宁再度温声低唤,“缘何要惧怕于我,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屋内之人不再言语,哭声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仿佛已是不能自已。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绝望又惊惧的哭声,宴宁缓缓转身,慢慢步入黑夜。 这一月中,宴安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还是没有忍住,抽丝剥茧一般将许多事在脑中一一理过。 尤其想起尚在书斋时,她夜里喝过安神汤后,总是迷迷糊糊觉得,身侧似有人一般,那人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有种回到了柳河村,与怀之夜里相伴时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想怀之了。 毕竟每日晨起睁眼后,身侧空荡无人,而云晚也与她说,宴宁昨晚待她睡着后,便回了宴家。 她没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觉得奇怪,也只会怀疑自己。 皆难逃 第71节 而如今,她越想越惧,那惧意如藤蔓从脚跟直朝脑中生长,攀爬…… 若当真如她所想,那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龌龊,这一切当真都与宴宁无关,那便说明是她疯了。 不管是哪个结局,她都不该再牵连任何人了。 往后两月中,宴安依旧不曾人前露面,甚至还用锁从里面直接将那院门锁了。 每日不论是春桃还是云晚,或是去拿份例,又或是去灶房提饭,但凡要离开院子,宴安定回守在门后,亲自将那院门锁住,直到她们外出回来,她才会再次将锁打开。 春桃与云晚皆不敢劝。 何氏也是无用,甚至气病了几日,得了消息的宴安也只垂泪不语,并未前去探望。 王婶带着满姐儿与孩子来了一次,那小小的孩儿趴在院门上,奶声奶气地唤她:“姨姨!姨姨……开门门……要见姨姨……” 那一刻,宴安只觉紧绷的心神,倏然多了一抹柔软。 若当初她与怀之没有来京城,兴许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宴安失神地望着那扇门,最终还是未曾打开。 她知道,她们还是来劝她的。 到了年底,京城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 那雍王世子竟在府内炼尸养蛊,诅咒圣安,欲图谋不轨,甚至还与那从前的雍王旧部私下勾结。 众人以为,宴宁也要受此牵连,然圣旨一出,竟是命宴宁亲自带人抄家。 那往日看着温文尔雅的宴大学士,此番却是手段雷霆,阖府上下,一个未留。 搜查中发现多出密 道,还有暗示,当中光是泡着人身的酒坛,就已占了大半间屋。 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将其斩杀。 此事光是闻之,便令人心中生寒,众人也终是明白过来,宴大学士与之看似亲近,并非是圣上动了立储念头,而是要查实罪证,为民除害。 宴宁此番再立功绩。 面圣时却辞谢恩赏,只为祖母与长姐请了诰命。 众人闻之,无不再次感慨宴宁之纯孝。 圣旨下到宴家,久未露面的宴安,终是不得不出现在了人前。 看着那异常瘦弱的身影,头顶孺人冠饰,身着藏青大袖霞帔缓步而出。 宴宁的目光便片刻不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色苍白,却腰背挺得笔直,依照礼数与何氏跪在那正厅当中。 礼毕人散。 何氏原本还要拉着她好生相谈,却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你给站住!” 何氏气得声颤。 “宁哥儿将那诰命都帮你请来了,你究竟还有何不满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宴安脚步未停,迈步跨出门槛,便朝着自己院中而去。 在与宴宁擦肩而过时,她眼睫微颤,双手也倏然握紧。 宴宁一看便知,那并非是触动,而是惧怕。 他垂眼低笑了声。 便是做到如此地步,阿姐似也还是不愿信他,亦或是,不愿原谅他。 沈修就这般重要? 那他的确该死。 赵宗仪是被疼醒的,他自幼便没受过这样的疼痛,哪怕那时随着父亲一道被贬去润州,那一路上也未曾吃过这般的苦,饶是父亲病逝那日,他哭得眼睛生疼,却也不及此刻令他心惊。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赵宗仪猛地抬眼,不过愣了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开始朝宴宁破口大骂,那污言碎语与各种诅咒轮番而至。 他恨不能冲上前将宴宁脖颈扼断,可他此刻除了咒骂,别无他法。 他手脚皆被铁链拴着,整个人也被定在石壁前的铁架上,只是稍微一动,那粗沉的铁链便会在他已是磨破的皮肉上狠狠拉扯,痛得他牙呲欲裂。 待他骂得筋疲力尽,疼得不敢再动之时。 那面前一直平静地翻看着手中名册的宴宁,才再次出声,“可是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仇视着他,沉沉笑道:“你想知道沈修的下落……” 宴宁嗤了一声,“错了。” 赵宗仪似没料到,又是一愣。 他以为宴宁是看出当初那送去的头颅并非沈修本人,怕他手握其软肋,才会害他至此,却没想到,宴宁竟矢口否认。 “再想。”他合上名册,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地走上前去。 赵宗仪眯眼望他,暗忖片刻,忽地又道:“是……是因为你……你想称帝?” 宴宁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愚钝到如此地步。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握在手中,“答错了。” 话落,那烙铁便朝赵宗仪的掌心而去。 “啊——” 赵宗仪他撕扯着嗓子惨叫出声,疼得浑身俱颤,下意识便要握拳,可那掌中之物又是如此滚烫,让他瞬间又将五指弹开。 谩骂声再度袭来。 宴宁又将烙铁放回炉中,只淡淡道:“再想,我缘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不回答,宴宁便用那烙铁在他身上落下印记,他若是答错,他也亦会如此。 直到赵宗仪终是在绝望中想起了宴安, “我不该那样对你姐姐……” 此话一出,宴宁掀起眼皮,冷冷朝他看来,那手中的烙铁终是落下,不再拿起。 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赵宗仪如抓到救命稻草,赶忙哭求道:“我不该虐打她,也不该杀了她弟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我那时年少气盛,再加之想到已故的父母,才会昏了头……” 宴宁闻言,眉心骤然蹙起。 “她怎敢跑呢?”赵宗仪显然未曾意识到宴宁的异样,只自顾自地颤声为自己辩驳,“她弟弟还在我手中啊,她就这样跑了……这也怪不得我啊……她若不跑,我也不会恼到将她弟弟杀了……” 她弟弟? 她还有个弟弟么? 宴宁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怔然地转过身来,疾步走到那桌案旁。 他抬手再次将阿姐的名册翻开。 他虽不知她身上烙印是何模样,印在何处,却是从名册的时间与册中所记的模样心性能够辨认得出,这王常喜便是阿姐。 他对旁人毫不关心,唯一在意的只有阿姐,在寻到阿姐这一页后,便一直未再继续翻看。 而此刻,他颤着手将那一页缓缓翻开。 王长福,六岁。 这五个字落入眼中,宴宁只觉心头似被人猛地刺了一刀。 他忽地想起那年雪地上,他蜷缩成一团,冻得浑身没了知觉,眼看便要离开人世之际,是阿姐冲上前来,将他从地上背起。 她拼尽全力地救他,哭求着阿婆将他收留。 她在他至暗的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他以为,那光亮是为他而来。 可原来,她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因为她的亲弟弟么? 是因为她抛下弟弟逃离之后,心中生出了愧疚,便拿他来赎罪的么? 宴宁心头猛然生出一股剧烈的绞痛。 疼得他几乎快要站不稳,整个身影都在摇晃。 怪不得,她给他买了虎头灯,他自六岁与她相遇至今,从未讨过那样的东西,是因为她亲弟弟喜欢么? 而他,不过是这王长福的影子,他只不过是她亲弟弟的影子! 而她对他的一切情意,也皆是因为……他像他的弟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待他的所有,皆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在怨恨他时,对他说,“你不是我阿弟,我阿弟不会骗我……” 所以,她在熟睡中,口中会不住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弟。 原那口中之人,从来都不是在唤他…… 温热的水珠不住朝那名册落去。 宴宁一把将名册扔入火中。 望着那腾空而起的火焰,他哭着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直颤,笑得心尖扯得极痛,笑得喉中泛出血腥…… 宴安已是习惯午夜熟睡时被骤然惊醒,她今晚睁眼之后,像往常一眼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不过一瞬,她便猛然睁开,朝着那昏暗的帐外看去。 “你怎么进来了?”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宴宁,惊慌出声的同时,连忙朝床榻里侧瑟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出去!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宴宁却是轻轻地弯起唇角。 皆难逃 第72节 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欣喜,也未见半分怨恨,只有股诡异的平静。 “阿姐,你误会我了。我从未与那恶鬼厮混在一处,你当真是错怪我了,我是为了阿姐,才与他走得那般近的。” 他顿了一下,唇角又朝上扬起两分,“阿姐不是说,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么?” 他说罢,抬手撩开床帐,将手朝宴安面前伸去,“来,我带阿姐去杀了他。” 第73章 宴安当即愣住,满眼皆是震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宁,“你、你说什么?那雍王世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多日前,皇帝便已是下令即刻将赵宗仪处死,为何宴宁还要与她说这些? “阿姐又不信我了。”宴宁低嗤了一声,却是没有解释,只将手又朝她面前靠近了些,见宴安迟迟未有回应,只惊怔地望着他,他轻叹一声,终是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若阿姐实在不愿信我,我便替阿姐杀了他。”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可谁知脚步刚一挪动,便听宴安忽地出声将他叫住。 “等等!” 话音落下,宴安那噙泪的双眼里,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明亮。 片刻前她见了他,还宛如看到洪水猛兽,却在得知可以亲手为弟弟报仇时,便不再惧他了。 宴宁痛得想笑。 “阿姐随我来……” 他说着,抬手便去握宴安手腕,然宴安却是猛然将手收回,明显还是带了一丝警惕,“我……我跟着你便是……” 宴宁朝她迈近一步,不由分说便抬手重新将她手腕握在掌中。 “你放开我!”宴安挣扎要将他甩开,宴宁却是加深力道,直接将她拽入怀中。 月色穿过薄窗落在她惨白的面容上,有那么一瞬间,宴宁想要掐住她下巴,将吻狠狠落于那唇瓣上。 然那眼泪还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将刀柄稳稳放在宴安掌中,旋即将她缓缓松开。 “外间天寒,我等阿姐。” 他说罢,提步朝外走去。 宴安怔怔地望着手中刀柄,很快便抬眼将其用力握紧,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小臂都跟着颤抖起来。 须臾,两人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所经廊道或是院落,皆未碰到任何人。 宴宁从前带路,宴安尾随其后,他将后背全然给她,而她手中紧紧攥着匕首。 她们二人皆没有说话,只静默地踩着月色,一前一后地朝前走着。 宴安从未发现,原这白日看似寻常的一处园子,竟会在地下藏有密室。 她跟着宴宁来到亭中。 宴宁双手搁在石桌下,不知是转动了何物,那石桌便朝一侧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昏暗的石阶。 她犹疑着不敢迈步,宴宁缓缓起身,率先踏上石阶,低声与她道:“京中府邸,皆有暗室,只是位置多有不同。” 宴安“嗯”了一声后,将手中刀柄握得更紧,深吸口气终是提步朝下走去。 宴宁走下石阶后,抬手又在那墙上的一处烛台上轻轻一按,头顶石桌传来响动,那石阶上方的洞口便被彻底遮住。 暗室里燃着烛火,那火光随着两人的到来,开始快速地跳跃。 在这昏暗的光影下,宴安看见一个身影被墙上的架子吊着,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好似已是没了生气一般。 “赵宗仪。” 宴宁冷声唤道。 那身影先是一颤,随后便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宴安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她仿佛看到弟弟就在她眼前,他躺在血泊中,将自己瘦弱的身体蜷成那样小小的一团。 宴安眼泪顷刻而下,她面色苍白,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看到她僵在原地,赵宗仪那满是鲜血的唇角,倏地向上扬起。 “啊!” 似故意吓她一般,他猛然朝她喊了一声。 看到宴安被吓得当即打了个寒颤,赵宗仪彻底笑出声来,然他因被抽取舌根的缘故,一张嘴,鲜血便混着口涎一并朝外流出,而那笑声也如厉鬼索命一般,让人闻之便觉胆寒。 宴安又是一颤,但随即抬起手臂,朝着他胸口的位置狠狠刺去。 恐怖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瞬间从口鼻涌出。 赵宗仪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宴安,他似没有料到,当初那个怯懦到丢下亲弟弟,只顾自己逃命的小女孩,如今竟能下如此狠手。 然那身上的剧烈疼痛,叫他无法再做任何反应,只在剧痛中彻底合上了双眼,再无任何气息。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杀了赵宗仪,亲手将他送入了地域。 她为她的阿弟报了仇…… 这一刹那,宴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刀柄也终是松开,然那双腿却是控制不住地忽然一软,整个人便要跪倒在地。 宴宁立即抬手将她扶住,她已是无力再去抗拒,只仍由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宴宁拿出帕巾,轻轻帮她擦拭着面上的血迹与那泪痕。 他知道,阿姐此刻决堤般的眼泪是为了谁,也知道她心中的坚韧与勇气又是为了谁? 他不痛是假,他不恨也是假。 可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只要那个人是宴安,只要看到她难过,他的心也会跟着一并疼痛。 然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忽然传来。 宴安从痛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又朝赵宗仪看去,然很快她便意识到,那声音竟是从脚下传来的。 “什么声音?”宴安不解地看向宴宁。 宴宁手上动作未停,继续轻柔地帮她擦着脸上的血痕,用那极为淡然的语气道:“阿姐莫怕,那是我父亲。” “什么?”宴安顿时愣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跟直朝头皮而来,她似是想要从他身前挣脱,然方才已是耗尽了她全部精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颤颤地抓住了他的袖口,“你……” 宴宁朝她嘘了一声,用指腹按在她唇瓣上,朝她温笑,“阿姐累了,我带阿姐回去。” 他说着,便将她横腰抱起,一步步朝那石阶而去。 “阿姐可想听听我的故事?”他虽是在问她,可那语气分明不容拒绝,甚至话音刚落,还不得宴安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的母亲……被他杀了。但他与我说,母亲嫌我们穷,便将我们抛下,跟人跑了……” “可说来奇怪,翌日清晨家中便飘来了肉香。” “他与我说,那是他昨晚打得羊。” “可他昨晚睡得酣沉,哪里有那功夫外出打羊?” “那锅中……”他说至此,声音微顿,语气又低了几分,“母亲的小指与常人不同,少了一节,我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我跪在锅前哭闹不止,他便将我责打了一番,锁进笼中……” “我知道,待他食完那‘羊’,便该轮到我了。” 他眉心微蹙,双眼也在黑暗中慢慢眯起。 “我待他外出,便拿着石块一下又一下朝那铁锁砸去……” “许是太过害怕,手上皆是伤口也不觉得疼痛,只不管不顾地用力砸着……” “待那锁被砸坏,我便没命地朝外跑……” “我不知自己跑去了何处,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可我却是知道,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宴宁说着,又垂眼朝怀中的宴安看去,“阿姐你可知,我只要看到人,不论男女或是老幼,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们可会将我吃了?” “我便不停地跑,不停地躲……直到我浑身再无力气,连动都动不得时,我便知道,我许是该死了……” “我看到母亲就在不远处朝我走来,我伸着手要去拉她,却有一只手,用力将我拽了回来。” 宴宁唇角露出温笑,那好看的眉目中尽是温柔,“是阿姐,阿姐将我背在身后,将我带到阿婆面前……” “我那时睁不开眼,却是将阿姐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中。” “我听见你跪求阿婆,求她将我养在身侧。” “我那时便想,这个人,她不会吃我,她会护着我的,她会疼爱我的……” 宴宁眼睫已湿,脚步也跟着一顿。 “甚至若我受了伤,她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我不止一次会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的人,而这般好的人,怎就正好成了我的阿姐?” 说至此,那眼中的泪水便缓缓滑落,然那唇角却是带着一丝嘲意,轻轻朝上扯了一下。 随后,他深匀呼吸,迈步走入院中。 “我做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寻到,我一定要将他寻到,我要剜了他的肉,亲手喂给他吃。” 宴宁将房门推开,侧身抱着宴安来到屋中。 屋内未曾点灯,漆黑一片。 可他双眼早已适应黑暗,未见一丝碰撞,便将她稳稳放在了床榻上。 他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用那低沉又沙哑的声音问她,“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一个恶魔?” 宴安已是满面泪痕,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有嫌恶,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皆难逃 第73节 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她的沉默于他而言,便是最终的回答。 宴宁轻笑了声,用那极为温柔的语气轻道:“吓到阿姐了,是我不对。” 他抬手想要帮她将床帐拉好,她却以为他是要伸手触她,下意识便猛地瑟缩了一下。 宴宁的手悬在半空,唇角那抹温笑似被这一幕刺痛一般,变得极其生硬,而那痛到极致的情绪,仿若瞬间便要压抑不住。 这虚假的姐弟情意早就该被撕破了。 他不是她的弟弟,她也并非是他的姐姐。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拥有她。 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相拥,与她痴缠,将那无数个夜晚的绮梦变为现实。 他要她时时刻刻伴在他左右,让她永远也不与他分离。 可若是走到这一步,她又会如何? 宴宁看着缩在床榻上的宴安,那唇角笑意愈加深重,饶是他什么都未曾做,她便已是吓到了这般地步,若他当真这样做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甚至会一死了之。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宴宁深吸口气,缓缓抬眼将那床帐拉好。 只要他想要她,他便可以做到,可他不敢做。 原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后,竟会害怕。 宴宁转过身,笑着摇头朝那屋外走去。 第74章 那晚的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切都未曾改变。 朝堂之事还是让宴宁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也还是会隔三差五寻人来唤宴安。 至于宴安,还是成日缩在那院中不肯外出。 直到除夕这晚,宴安忽然来寻何氏。 她今日衣着华贵,发戴金簪,那向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匀了胭脂,描了远山黛,连那唇上也点了诛色。 何氏见她如此装扮,鼻根倏地一下就泛起了酸意,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抱住,“我的好安姐儿啊……” 何氏生怕她看到桌旁的宴宁,会转头离开,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你阿弟他白日在宫中,方才进屋,连口热饭都还未来及吃……你……” “阿婆,没事的。”宴安知她所想,抬手轻轻拍着何氏手背,与她一并来到桌旁。 宴宁在她方才进屋时,便已是站起身来,却是迟迟不敢迎上前去。 而此刻看到宴安脸上露出笑意,又听她这般开口,宴宁非但没有放松下来,那眉心反倒蹙得更紧。 “哎呦,宁哥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人去拿碗筷!”何氏忙朝宴宁挤眼。 宴宁应了一声,起身亲自外出去与婢女吩咐。 添好碗筷,三人坐在桌旁开始用膳。 何氏不住让宴宁给宴安夹菜,宴安只是面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用罢晚膳,何氏又立即差人去备瓜果,要拉着两人去罗汉椅上闲聊。 “还记得以前在柳河村时,每年除夕,咱祖孙仨就盘腿坐在那炕头上……”何氏一手握住宴宁,一手握住宴安,满脸都是笑意。 宴安还是未曾拒绝,她坐在何氏身侧,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极为乖顺的孙女,面带微笑的听何氏说话。 何氏时不时会给宴宁递话,又是让他帮宴安剥橘子,又是让他给宴安倒水,还说要他待开春后,给宴安院中重新添置花草。 总之,何氏的意图再为明显不过,她想让这两个孙儿重新和好。 宴宁自是不会拒绝,宴安也未曾反对。 子时过半,何氏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见她打了个哈欠后,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宴安轻声问她,“阿婆可是要歇息了?” 何氏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轻叹了声,“阿婆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头疼了。” 宴安默了一瞬后,她那今晚极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阿婆,我要搬出去住。” 此言一出,何氏脸上倦意瞬间散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安,“你……你说什么?” 宴安知道她听见了,便未曾再次道出,只继续说着,“阿婆,若我在府外安顿好后,会常来看你的。” “宴安啊!”何氏当即便激动地站起身道,“你到底要闹到哪个地步?不是都好了吗?都翻篇了吗?这是除夕夜啊!你与我如此闹,你还要我活不活了?” 宴安也随之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人伏在何氏身前,“孙女不孝,孙女早已嫁为人妇,实不该以嫠妇之身,长累亲族。” 骤然听到嫠妇这二字,何氏身影一晃,既是生气又是心疼,那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啊?我与你阿弟何时怪你连累了?快起来……我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宴安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我意已决,年后便要搬出府邸。” 何氏捂住心口,忍不住又扬了语调,“你到底要作何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下去,就不成吗?” 宴安久忍的情绪似终于忍受不住般,瞬间落下泪来。 “阿婆,我也想这般过下去,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活着,我试了,我当真试了……” 她今日便是想要最后再逼自己一回。 她想逼自己接受,逼自己回到原点。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还是做不到,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守岁围炉,哪怕被祖母握着手,一声又一声地如从前般亲厚地唤她…… 可每当她看到宴宁,那心中的刺便会往里再刺几分。 “那桩桩件件的事横在我心头上,就如刀绞一般,我不想去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婆……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她缓缓抬起泪眸,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何氏看在眼中,也觉心头一颤,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孩子怎就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回头看向宴宁,“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还不快说到底是出了何事?” 宴宁眉目黯然,语气透着几分凉意,“不论何事,阿姐想让我认,我便认。” 宴安原已是不想再提,可话已至此,她还是无法忍受,当即便脱口而出,“并非我想让你如何,你便如何,而是事实,我要的是事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何氏彻底恼了,抬手重重拍在那身侧的矮几上,“是非要将我气死不成?” 这一瞬间,宴安忽地不想再瞒了,便是知道无人会信,她也还是想要道出:“是他身边的随从,在沈修坠崖那日,朝我们喝的溪水中下了毒。” “什么?”何氏浑身便是一震,双眼骤然瞪大,语调尽失,“竟、竟有此事?” 随即,她猛地回头看向宴宁,只是一瞬的怔愣后,便连连白手,“不不不!不可能。” 她匀着呼吸,转过头来忙去拉宴安起身,“听我的孩子……你看错了,你当真看错了。” “宁哥儿不会做这些的,这怎么可能呢?!” “是人皆有七分像,许是你看错了,你可莫要瞎胡想了……” “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何氏说着,声泪俱下。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 正如她所料,不管是阿婆,还是春桃,云晚,又或是王婶……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也生出了疑惑,莫非当是她看错了? 可为何总是她看错?永远都是她看错? 她错了? “不论对错,我皆是要搬出去住。” 宴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决绝。 何氏握着她的手不住微颤,“你这般胡思乱想,我、我如何能放心你独住啊?你……” “好。” 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 宴宁缓缓起身,来到两人身前,“阿婆会念你,你便不要住太远,可好?” 不等宴安回答,何氏先一步出声厉喝,“闭嘴!你说得是什么昏话?” “好。”宴安没有料到宴宁会答应,尤其还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心中虽疑,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宴宁颔首道:“院子我来选,可好?” 见宴安迟疑,宴宁又道:“如今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宴家,阿姐又已是诰命之身,一旦从宴家离开,若所居寒陋,定会惹人非议,若独居偏僻,又许会遭来蜚语。” 宴安再次应道:“好。” 不管如何,总得先离开宴府。 宴宁道:“到时择好院子,我便派人护你。” 宴安摇头,“不必。” 宴宁未再强求,只缓缓颔首,“好,那便让春桃与云晚,继续阿姐待在身边照顾。” 宴安眼睫微垂,再次拒道:“不必。” 何氏听至此处,终是忍受不住,不住朝着二人摆手,“不成,不成啊!你们疯了不是?” 宴宁似弯唇低嗤了一声,未曾宽慰何氏,也未曾要与她解释什么,只用那平淡语气与她轻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阿姐回去。” “不不不!不成啊!这个家不能散啊!”何氏抬手便要拉住两人,却皆只是拉住了他们的衣袖,她将那衣袖攥紧掌中,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不住朝下落去。 皆难逃 第74节 宴安没有回头,而是将那衣袖慢慢从何氏手中,一点一点抽出。 “可我的家,早就散了。” 何氏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喊着宴安,可她脚步未有一丝停顿,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宴安心中如何不痛,可正是因为不想再痛,她才有了如此决断。 她今日走得快,走在宴宁身前。 宴宁跟随其后,一路上一言未发。 直到一阵夜风袭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宴安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而那身后之人却是终于有了动作。 他解下自己身上大氅,披在她身后,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宴安侧身避开。 然宴宁却一反常态,那眼中沉冷不再隐藏,抬手便将宴安拉至身前,将那大氅牢牢裹在她肩头上。 他眉眼微压,语气低沉,“阿姐,我都允你离开了,你若染了风寒,怕是又要在府内调养几月,我与阿婆才能安心让你离开啊。” 这番话落在宴安耳中,如何听不出是带着胁迫的意味。 宴安顿觉头皮发麻,手心倏然间便生出了一层冷汗,心口也在极为明显地不住起伏。 宴宁却是忽地弯了唇角,那眼底阴郁似顷刻散去。 他双手松开,不等宴安回过神,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开,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回。 然宴宁力道极深,根本不容她挣脱。 “阿姐。”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笑,“今夜是除夕,我们往年若逢此日,定会守在一起,坐在那炕头上,一直聊到天明。” 他将她再次拉至身侧,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怅然,“今晚,陪我聊聊可好?” “只今晚……全当是最后一次。” 见宴安那眉心紧锁,宴宁到底还是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可只要觉察到宴安又那一丝想要抽回的动作,他那大掌便会立即收紧。 宴安挣扎了几次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双手微颤,回过头重新朝着院中方向迈步,用那疏离又冰冷的语气道:“你答应我的,会让我离府独住。” 宴宁抬眼朝那廊外的月色看去,这还是他此生头一次,没有隐藏心中眷恋,也不再顾忌任何缘由,又在阿姐清醒之下,与她掌心相触,并肩而行。 这一瞬,他只觉那掌中的温热,抑制不住地朝他心头涌来。 “好,我绝不反悔。”他声音温软,语气轻柔。 可饶是如此,宴安似还是不敢轻信,忍不住又朝宴宁看去,“我便是病了,也要在府外调养……” 方才那不过随意道出的话,却还是将她吓到了。 “好。”宴宁温笑着点了点头,“阿姐可是害怕我会想方设法,让你病倒?” 掌中那冰冷的手又是一抖。 宴宁知道,让他猜中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姐可仔细回想一下,自你我相识至今,我可有过任何伤你的行径?” 他哪怕再行恶事,却始终未曾伤她分毫,可他也知道,她的阿姐虽是心善,却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骗了,从前他是她阿弟,她才会轻信于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他所欺,而如今,怕是再多言语,也不会轻易将她说服。 果然,宴安用沉默来回答了他。 她还是不信,她会以为,为了将她留住,哪怕伤了她也在所不惜。 可他不会那样做。 宴宁也不再解释,话锋一转,又问她道:“阿姐可记得,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朝你温笑的吗?” 宴安默了片刻,思忖着道:“似是……五六年前?” “是。”想起那时的日子,宴宁唇角笑意渐深,“那日你头一次见到沈修,回家后便与阿婆说起了他,在说他之时,阿姐的眼睛很亮,很美……我从未见过阿姐如此模样。” “我在想,那新来的先生,模样生得如此俊秀,连说话也是那般的温润如玉,我若也如此,阿姐见了我,定会日日欢喜,那双眼也会一直闪着光亮……”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宴宁便开始模仿沈修的言行,他很聪明,没过多久,便能学得惟妙惟肖。 “还有一事,阿姐知道了许会笑我。” 宴宁脚步很慢,似牵着心爱之人月下漫步一般,轻笑着摇头道,“是将屋中挂了帘子的那天,我一夜未睡……” “一想到往后不能同阿姐睡在一处,我便忍不住会落下泪来……” “是不是很傻?” “后来,我就将阿姐绣给我的帕子放在枕下,那上面沾着阿姐的味道,我一合眼,便觉得回到了幼时,好似阿姐就陪在我身侧,哼着曲调哄我入睡一般……” 说至此,宴宁脚步微顿,垂眼朝宴安看来,“那曲调,是阿姐从前唱给你阿弟听的,对不对?” 宴安似并不意外,只低声说道:“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翻看了赵宗仪的名册,可那上面记得再是清楚,我也不信,也不愿相信……” 宴宁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我那晚去寻你,听到你在睡梦中,轻缓‘阿弟‘这两个字时,我便不能再骗自己了。” “阿姐如此嫌恶我,又怎会在梦中这般轻柔地唤着我?” 说至此,宴宁脚步彻底顿住,他转身过来直直地望向宴安,那听似温润的嗓音里,却带着一股隐隐的颤抖。 “所以,阿姐为自己亲弟弟报仇之后,便不用再找人装你的弟弟了?” “阿姐心里那份愧疚没了,便不需要弟弟了……是不是?” “不!”宴安倏然抬眼,那双眼已是噙满了泪光,她朝他摇头,那朱唇不住轻颤,“不是的……” 宴宁笑着落下泪来,那语气依旧温润,这是他练过无数遍的语气,阿姐最是喜欢的语气,哪怕他此刻再痛,他也不会出一丝差错。 “没事的,哪怕阿姐不要我了,阿姐不再需要弟弟了……也没关系的,因为我永远拿你当这世间,最亲……最近之人。” 哪怕不是弟弟,她也是他此生最亲,最近,最爱之人。 清冷的月色落于两人身前。 宴宁终是将手放开,他双膝落地,抬眼怔怔地仰视着面前女子。 “阿姐……” 这声阿姐唤出口的瞬间,他的眼泪便如潮水般朝外涌出。 “求你了……” “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若没有你,我早已死在那大雪之中,是你让我活下去的……” “你不该抛下我……”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 “阿姐……” “你不是说过,永远不和我分开么,你忘了吗……阿姐?” 他满面是泪,神情与语气尽是哀求。 而此刻面前之人,亦是泪流满面,她缓缓朝后退去,终是颤声开口,“不是我忘了……是你变了,是你变了啊宴宁!” 见她要走,宴宁膝行两步上前,抬手便抱住了宴安的腿。 “求你了阿姐,别离开我,别不要我……你打我骂我……纵是拿刀刺我都可以,就是不能不要我……”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你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我绝无怨言!” “我可以再变回去的……好不好阿姐?” “我们回到柳河村去,我不做官了,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小院子里,我们一起像从前一样生活,好不好啊姐姐……” “回不去了!”宴安失声痛哭,那凄厉的哭声,仿若利剑直朝宴宁心中刺来,“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 宴宁此生从未如此痛过,他痛到几乎快要窒息。 那眼泪已是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宴安,看着她极其痛苦的在他面前落泪,他只觉心头利剑被缓缓抽出。 那心口中,裂开了一个血窟。 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血窟。 他缓缓跪坐起身,将双手抬起,轻轻碰住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帮她将眼角的泪痕拂去。 “阿姐,不要难过了阿姐,我错了……我放你走……” 说罢,他又露出了那惯有的温笑,慢慢环住了她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入她身前。 宴安想要挣扎,但到了最后,还是泄了力,任由他将她紧紧抱着,紧到仿若要将二人骨血融为一处。 许久后,他慢慢松了力道。 “阿姐……” “你不是也骗过我么……我知道的,我其实都知道……那沈修用我来做要挟了是不是?说此事引至官衙……会影响我的仕途。” “可阿姐……你可知,我不怕的,是因为你说过科举之后能做大官,越大的官越好……我才一步步走至今日……” “阿姐,我做到了。” “我替你求了诰命,我让你有了享不尽的荣华与尊崇……” “可这些,若不为阿姐,我要来又有何用?” 他绝望地闭了双眼。 阿姐不要他了,那他活着……又有何用。 皆难逃 第75节 -----------------------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爆哭][爆哭]我错了阿姐,不要不要我…… 第75章 雨生百谷,牡丹盛开。 一连多日细雨终是渐散,门窗推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抬眼朝那湛蓝望去,便有那羽毛鲜亮,色泽如染的鸟儿落于枝头。 宴安忙提笔来画,然画至一半,那鸟儿却是忽然展翅离开。 一旁的小婢女瞧见,啧了一声,忍不住嘟囔道:“这鸟儿也不等娘子画完了再走!” 宴安笑着搁下笔道:“鸟儿想飞何处,又岂是咱们能拦住的。” “若娘子喜欢,奴婢下次在院中碰见了,便把它网住!关在那鸟笼中,看它还如何飞!”小婢女道。 “那又是何必。”宴安摇头道,“我喜欢的正是它落于枝头的欢喜之态,而非被人禁于笼中那般忧虑之色。” 小婢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道:“可奴婢见有些鸟就喜欢待在笼里啊,每日叽叽喳喳,别提多高兴了,有的还会学人说话,讨人欢心呢!” “人各有志,鸟亦如此。”宴安望了眼湛蓝的天色,随后垂眼笑道,“采莲,随我去书肆买几本书去。” 采莲尚未及笄,是宴安去年安置新宅时,经官牙作保,自那人市带回的婢女。 至于春桃与云晚,宴安出府时未曾带在身边。 那时春桃得知她不愿带她,几乎日日都要掉泪,后来她被调去何氏院中后,那愁云便渐渐散去,成日里与那些小姑娘待在一处,倒是愈发欢喜起来。 云晚未曾哭过,只是不住劝说宴安,想要留在她身侧伺候。 不论宴安如何说,哪怕让她回了何氏身前,她依旧不愿。 “若还在我身侧,份例与月钱定会折半。”宴安说得坦白。 云晚还是摇头,“奴婢与娘子生死相随,自不会因利而退。” 好一个生死相随。 宴安记得云晚的好,那时吴姮闹到书斋,是云晚拼死护在了她的身前。 她心中的确感激,可她也知道,云晚追随的主,并非是她。 “那避暑行宫所种的木香花,是你与他说的吧?” 若非是云晚与宴宁转述,宴宁又如何会差人在西园种那木香花。 “他不止一次夜入我房中,也是你帮他开得门吧?” 宴安未曾将话挑得太过明白,言尽于此,云晚如此聪慧,又如何不懂。 自这以后,云晚便再也未提要与她一道离府。 这院子不大,就在崇德坊里,然不论是与宴府,还是宴宁的书斋,又或是王婶家的药铺,皆有一段距离。 宴安自离开宴家已有一年多了。 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未曾回去过,连去岁除夕,也未曾露面。 春桃来传过话,说何氏突犯头疾,望她回去探望。 她不过多问了几句,春桃便支支吾吾避开了她的目光,宴安轻叹了一声,将自己缝制的短袄交给了春桃,人却并未回去。 满姐儿带着孩子来寻了她一次,话里话外都是何氏想她了,宴安没有接话,只拿出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给了孩子。 再后来,满姐儿也不来了,宴府也未再有人来寻她。 直到前些日子,云晚忽然登门。 她面色沉重,嗓音微哑,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宴安身前。 原来是宴宁外派治洪时遭遇决堤,他身受重伤,险些当场丧命。 话说至此,便是寻常人忽闻此讯,也该是问上两句,此刻宴宁状况如何。 可宴安连眼皮都未抬,继续绣着手中针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说……” 宴宁低声默念了一遍,缓缓搁下手中药碗,似还未死心一般,又问云晚,“可瞧仔细了?她可有蹙眉,或是握了拳,又或是欲言又止……” 云晚将头垂得更低,再次轻道:“奴婢谨记郎君吩咐,未敢有一丝疏漏,可娘子她……她当真没有任何反应……” 宴宁默了许久,最终合眼低笑。 他料到阿姐许是不会来,却未曾料到她连关切一二都做不到,她便当真如此决绝吗? 十几年的姐弟情分,一夕之间便能全然忘却? 他很想知道,若有一日他死在她眼前,她可会如今日这般无动于衷? 宴宁不知在榻边独坐了多久,待抬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而此刻的宴安,正坐于窗后,她点着一盏灯,手中捧着书,却许久都未曾翻页。 入秋之后,王婶头一次来寻她。 一见面便眼泪直流。 “好孩子啊,你不能不去啊……” 宴安似已是有所预料,眉心蹙了一下后,便立即又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去何处?” 王婶哭着拉住她的手,“随我去看看你阿婆吧!你阿婆已是高热多日,谁都话都听不进去了,她要见你啊安姐儿……你得去看她,你要去看她啊!” 宴安垂眸不语。 王婶急得几乎快要喊出声来,“安姐儿啊,不要再置气了,天大的气,也不该不顾你阿婆多年的养育之恩啊!” 宴安终究还是没有随她回去。 送走王婶后,她来到桌旁,望着那院中秋叶,从那风中打着旋一片片坠落于地。 而另一边,宴宁从何氏房中推门而出。 他站在院中,抬手接住一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生死,她不在乎。 如今连阿婆,也留不住她了。 那落叶在他掌中,被碾得粉碎。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宴安便带着采莲雇了一辆马车,朝着那城外的法环寺驶去。 法环寺位于京城以西,位于仓山的疏林之间,在众多京郊寺庙中,此寺规模不大,香火也不如开宝寺鼎盛,但胜在人少,四周皆静。 她想来庙中为阿婆点一盏长明灯。 也不知是马车太过颠簸的缘故,还是忆起那从前的经历,宴安莫名心头发慌,后脊也跟着起了凉意。 马车行至山间,骤然停下。 采莲掀帘去问,却见车夫忽地抬手用那不知沾了何物的帕巾,堵在采莲口鼻之处,不过一瞬的工夫,采莲便失了意识,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宴安刚要去摸那藏在袖中的匕首,却听车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安娘。” 饶是这人嗓音沉哑,可这万分熟悉又久违的语气,还是让她瞬间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踉跄着来到车前,一把将那车帘掀开。 立在车外之人,正是那面戴铁面的男子。 银色的铁面之下,一双深邃的眸子幽幽地回望着她。 “怀之……” 想到铁面下的那张面容,想到他那空挡的衣袖,还有这些年来他所经受的苦楚,宴安顿时泪如雨下,那唇瓣不住颤动,却迟迟未再道出一个字来。 沈修只与她匆匆对望了片刻,很快便提步上前,不等宴安有所反应,那沾了迷药的帕巾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而那密林深处,宴宁冷冷地望着这一幕,什么也未说,什么也未做,只目送着沈修,将宴安从车上抱下,朝那崖边而去。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喔! 第76章 宴安醒来时,天色已暗。 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堆放的火光正在噼啪作响。 沈修坐于那火光之后,身影半明半暗,似在看她,又似是在看面前的火。 “怀之……” 宴安想要起身,却是因迷药未曾全然散去,四肢皆觉无力,她咬着牙根才勉强撑起身子。 “你是怀之……我知道你是……” 她不明白他为何不说话,又为何忽然出现将她带至此处。 她哭着问了他许多问题,问他去了何处,问他这些年过得可好,问他那日在林中寻她,缘何不愿与她相认…… 然他始终未曾言语,甚至连动都不曾动,只如同呆愣般与她隔火相视。 他看着她痛哭,看着她满眼关切,也看着她在唤着怀之这两个字时,那眼中的疼惜与自责。 没错,是自责。 所以,她是知道的,她知道害他至此的人是宴宁,是她口中乖巧懂事的好弟弟。 皆难逃 第76节 一声冷笑后,沈修终是有了反应,他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整个人不受控地开始颤抖。 然他似乎已是习惯,强忍着那尚未彻底袭来的疼痛,从腰间抽出匕首,拿至唇边用牙齿咬住刀柄,随后将手臂露出。 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竟是布满了一道又一道的刀痕。 他将手臂抬至面前,转脸便用那刀刃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皮肉上骤然生出的疼痛,似乎瞬间让他醒过神来,他咬着刀柄,不住地垂首喘气,然那身上的颤抖,也终是缓缓停了下来。 他将刀柄吐出,抬眼又朝宴安看去。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双唇紧闭。 他不是没有想过,将她寻到后好生质问一番,可当真到了这一日,他忽然发觉,不重要了。 不论知与不知,皆已改变不了事实。 更何况,他看出来了,她是知道的。 何必再自取其辱。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沈修深吸口气,再次将匕首握于掌中,他慢慢起身,来到宴安身前,与她并肩而坐。 “安娘。” 那刀刃,缓缓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你的好阿弟,来救你了。” 那车夫是赵宗仪的旧部,已是盯了宴安许久,终是寻得了这样的机会来助他。 而那采莲,也被立即带去了宴宁面前。 只要看到她,凭着宴宁的聪慧,自是猜得到出了何事。 眼看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宴宁的身影也愈发清晰,沈修那幽暗的眸光,便也愈发沉冷。 “不……” 宴安终是反应过来,可不等她开口,那刀刃便深了一分,脖颈处瞬间传来一丝凉意。 “闭嘴。”耳畔熟悉的声音,却没有了往昔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那极尽的冰冷。 马蹄声骤然止住,宴宁翻身下马,他面上神情越是紧张,沈修脸上笑意便越深。 “是不是很巧,你我又在崖边相遇。” 沈修沉冷又沙哑的声音与这夜晚崖边的寒风一并传入耳中。 宴宁提步朝他走来。 沈修沉沉地笑道:“一样是马车,一样是迷药,一样是在这崖边……一样是为了这个女人。” 一滴温热的泪水落于手背上,沈修眸光怔了一瞬,然很快便又恢复狠戾,那刀刃也随即又深一分。 宴安嘶了一声,眉心骤然蹙起,宴宁的脚步也随即停住。 “若再向前一步,这刀刃我便不知会落去何处。”沈修道,“你若不信,便来试试。” “这是你我的恩怨,与阿姐无关。”宴宁冷冷出声。 “阿姐?”沈修忽然扬声大笑,似听了何极为可笑之事一般,笑得那眸中都噙了泪光,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宴宁啊宴宁,你口中的阿姐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你费劲一切心机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到头来……却是一句与她无关?” “阿姐什么也不知道,一切皆是我所为,我愿意一力承担。”宴宁道。 “我是你师长,是你姐夫,是你们宴家的恩人,你们宴家,又是如何恩将仇报的?” 沈修厉声责问,然问完后,却并不想听宴安如何狡辩,只仰头又是一阵骇人的冷笑。 “宴宁,跳下去。” “你从这崖边跳下,我便放了宴安,放了你这朝思暮想的阿姐。” 此话一出,宴安心头猛然一颤,整个人如坠冰窟,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 “怎么?”沈修垂眼朝宴安看来,“你心疼了是不是?” 看到她为他焦急,沈修眼中愤恨欲裂。 “那时我悬于崖边,一声又一声地向哀求,可他怀中抱着你,只冷冷低睨着我,看我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坠入深渊!” “宴安,你可心疼过我?” “你可将我视为亲人?” “若此刻我与他只能一人独活,你可是会选他?” 沈修在她耳旁咆哮,嘶吼,那粗沉又沙哑的声音,每道出一个字,都仿若如针扎在宴安的心上,她颤着声朝他哭道:“怀之,我不知那时会是如此情形,我不知……”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想装作不知?”沈修合眼冷笑,“你若对他那龌龊的心思浑然不知,缘何要搬离宴家?” “所以当你得知一切之后,便从未想过替我报仇,而只是自欺欺人地躲在他羽翼之下,看似逃避……实则继续依附于他……” 宴安欲要辩解,却发觉自己无言以对。 沈修默了一瞬,旋即又是那低沉的笑声。 往日的点点滴滴,再度涌上心头,他只觉那无尽的恨意在胸腔不住翻涌。 他抬眼恨恨地看向宴宁,再次厉道:“宴宁,你缘何不跳?莫不是你怕了?那看来……宴安在你心中也不过尔尔。” 他说着,手中力道又深两分,一滴血珠从刀刃上缓缓滑落。 宴安颤颤吸气,眼看宴宁提步又朝那崖边而去,她连忙出声喊道:“不要!宴宁不要……怀之,我错了,是我的错,是我身为长姐,我未曾教导好我的阿弟,是我的错,不怨你们,皆是我的错……” 沈修怨她是真,爱她也是真,他原本便不忍伤她,可为何他们皆要逼他? 哪怕到了这一刻,也还是要用那言语来不住地刺激羞辱于他! “阿姐?阿弟?”沈修再次哑声大笑,“这两个词从你们二人口中道出,我只觉恶心,龌龊!” “我若是跳了……”与沈修相比,此刻的宴宁显得格外平静,他缓缓提步,继续朝前走,“你可能保证不再伤她,将她放了?” 他们之间不过四五步远,宴宁未得沈修回答,便倏然脚下一顿,侧眸看向沈修。 沈修莫名慌了一瞬,然旋即便又将心绪沉下,“你若坠亡,我便放了宴安。” 宴宁彻底转过身来,神情依旧未见一丝慌乱,“可你若反悔了,我又能如何?” 不等沈修开口,宴宁便朝他迈近一步。 沈修当即蹙眉,厉声喝道:“宴宁!你若再迈一步,我便杀了宴安!” 宴宁脚步未停,又落一步,“说,你如何保证往后余生,再也不扰她半分,你若能做到,我今日大可死在你面前,绝无二话。” “你疯了是吗?宴宁你别过来!”沈修语气忽然慌乱起来,他转过身来,彻底与宴宁面对着面,他将手臂环紧,那手中刀刃不住颤抖,眼看又要向那脖颈逼近,却听倏地一声,一支短箭从林中飞速而出。 沈修愣了一瞬,手中匕首骤然落地,他松开宴安,低头看去,只见那短箭已是从他肩后刺穿,那带着皮肉的箭头就在身前,不住地朝下滴着血迹。 宴安身上迷药还未彻底散尽,被松开的瞬间,便应声倒去了一旁。 沈修眼中终是露出惊恐,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喉中泛出一股甜腥,而那唇角的鲜血已是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他猜出了这一箭已是穿破心肺,今日他必定要命丧于此。 可这临死前的本能,却让他忍不住还是想要逃离,他用手肘强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朝那崖边爬去。 那地上留下了一条刺目的血痕。 而宴宁并未将他放过,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眼看距那崖边只剩半步之遥,沈修终是停了下来,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他回头看着宴宁,眼中有那惊惧,也有愤恨,还有那嘲讽,“没用的宴宁……你便是机关算尽,你也只是个疯子……残害师长……谋杀姐夫……终有一日,你会受万人耻笑……” 宴宁没有说话,直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俯身蹲在了沈修面前,然那手臂还未抬起,便听宴安哭着朝他喊道:“宴宁不要……不要一错再错了!” 宴宁未曾回头,只轻叹了一声,故意道:“可是阿姐,他若不死,我缘何能安心?” 话落,短刀高扬。 宴安挣扎着来到他身后,她拉扯着他衣衫,苦苦哀求于他,“求你了宴宁……别杀他,不要啊……” 可他恍若未闻,那手中短刀直直朝那沈修身前而去,却在即将刺入的瞬间,倏然顿住。 一滴鲜血从唇角溢出,宴宁未觉惊讶,亦无痛楚,反倒忽地弯了唇角。 他了解她。 他知道她舍不得他坠崖而亡,也知道她不愿沈修死于他刀下。 情急之下,她会如何? 她会与那时阻拦沈里正时一样,捡起沈修落在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他身后。 他得逞了。 若非他授意,沈修纵是万般能耐,也根本近不得她身前半步。 这场久别重逢,这场崖边的对峙,还有这最后这刺入身后的一刀…… 皆是他为自己所设。 宴宁缓缓转过身。 宴安跪坐在地,她垂眼看着掌中的鲜血,似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阿姐。” 宴宁的一声轻唤,让她怔怔地抬起眼来,在看见宴宁唇角的血迹时,她眼睫猛颤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顷刻而下。 她似是想要抬手帮他,可那手臂悬于半空,却迟迟不敢上前,那唇瓣也在不住地颤抖着,似有话想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宴宁眉眼柔和,唇角还是那惯有的温笑,他哑声轻道:“你哭了……” 他轻轻握住那发颤的手,在触碰的瞬间,宴安猛吸了一口气,这次她没有在挣扎,而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宴宁,任由眼泪不住地朝下滚落。 “我以为……阿姐不会再为我落泪了……” 宴宁贪恋着来自她掌中的温度,也贪恋着阿姐为他落下的泪水,更是贪恋着这人世间最后的画面。 他朝她身前缓缓倒下,就如六岁那年,她头一次看见他时一样,倒在她的眼前。 “宁哥儿……我……” 宴安那嘶哑的声音终是从喉中挤出。 皆难逃 第77节 “阿姐……”宴宁用那最是得她喜爱的温笑,朝她弯唇,“你知道么……我最后悔的事,是遇见你,让你成为我的阿姐……” “可我最庆幸之事,也是遇见你。” 宴宁轻咳了一声,那刀口的疼痛扯得他眉心紧蹙了一下,然只是一下,他便又强让自己舒展了眉宇。 他朝她身前蹭了蹭,用那指尖轻轻拉住了她的衣摆。 “我知你永远都不愿再见我了,也知你永远也不会原谅于我,没关系……” 他笑着望向她,那眼中闪着最后的光亮,“死于你手中,我心甘情愿。” 他的命是阿姐给的,若有一日他要离去,也合该由阿姐来做。 “不……不是的……”宴安哭着想要将他扶起,又慌忙抬眼朝着那林中射出短箭的方位看去,“你不会死的,你不会的……” 看到宴安惊慌的模样,宴宁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似乎忘了疼痛一般,也全无那临死前的恐惧,只一味地看着她笑。 他原是想要在临死前问她,可愿意原谅他了。 可这一刻,答案已是不重要了。 他知道,自此之后,阿姐永远也不会将他忘了。 “阿姐,我们说好了,永不分离的。” 他用尽全力抬起那染了血迹的手,轻轻指向她心口之处。 “我就在这里……” 在阿姐的心里,与阿姐永永远远在一起,他再也不会做错事了,阿姐也再也无法将他抛弃,将他割舍,与他分离。 宴宁最后的话音,与那夜晚的寒风融合在一处,飘过山崖,飘过密林,飘过柳河村,又飘去了最初的那片雪地…… 他的手,终是垂落。 四周皆寂,再无任何声响。 —————————— 三年后,崇德坊的一处小院中。 那窗外的屋檐下,悬着一串风铎。 晨风拂过,清音净心。 窗后之人身影清瘦,跪于蒲团之上,灰色布袍铺展如莲。 在她面前,是三卷方才抄完的佛经。 一卷为何润兰,一卷为沈修,一卷……为宴宁。 那经文上她未曾落名,只是每卷最末,用那极小的字道:愿离苦厄,不复相见。 “笃、笃、笃……” 木鱼声起,不疾不徐。 远处巷口,传来孩童嬉笑打闹之声,一声“阿姐”随风飘入院中。 她眼睫微颤,随即双手合十,低低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 作者有话说:正文告一段落啦~ 番外会不定时掉落! ———————— 感谢宝宝们一路的陪伴[红心] 你们的支持是我写文路上最大的动力!!! 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番外应该会涉及重生,具体是谁重生啦,暂时就不剧透啦! 但一定是he!!! 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要是有灵感也会写的[害羞] —————— 下本应该会在《小堕仙》和《同时骗了五个疯批后》里选一个开,具体是哪个,还得看下笔时哪个更有灵感,可以先关注wb,会在wb提前通知[让我康康] ———————— 最后,再次感谢每一个支持的宝宝们!!! 愿大家平安喜乐,万事大吉[好运莲莲] [红心][橙心][橙心][黄心][绿心][蓝心][紫心][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