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家》 第1章 《我的小家》作者:夜游星【cp完结】 简介: 老婆和我离婚,带走我们的狗,没带我。 谁都不知道,叱咤海市的褚啸臣看着富贵多金,私下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结婚三年,何小家还住在保姆间。也是,何小家早就明白,能跟褚啸臣结婚是他撞了大运,对于褚啸臣来说,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仆人,随叫随到的跟班,顺带还有暖床服务……反正又不要钱。 在褚啸臣的白月光回国之际,何小家偶然撞见了褚啸臣跟朋友的对话,竟然是在谈论自己。 “……他很笨,有时候还很吵,什么都做不好,跟他讲话,他也听不明白。” “是啊,我们都说你怎么可能喜欢那么个土包子!沈昭还单着,你抓紧离婚吧!” 在男人的默认里,他炙热的心一点点冷下去。何小家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他决定给褚啸臣幸福。 于是他抱着自己的小狗,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留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脚底抹油,跑了。 何小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在烧烤店的工作,结果某一天,前夫把他堵在了店门口。 “doris的玩偶,你没有给它带。” “它叫小白。” “戒指怎么没有戴。” “那是你买的。” “那我呢?” 褚啸臣说。 “你也没有带走我。” 褚啸臣x何小家 缺爱男鬼1x坚韧小太阳 标签: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狗血、he、竹马竹马、强制 第1章 普普通通的离婚案 海市的夏天几十年如一日,不管到了多晚都是热风炎炎。 才刚过晚高峰,“赵家大排档”已经坐满了食客,交谈声叫菜声碰杯声此起彼伏,伴着空调呼呼的引擎,给这座钢铁城市增添了平日少有的烟火气。 烧烤架前炭火飞舞,何小家给肉串撒好孜然辣椒粉,又单独给酥脆焦边的鸡皮洒了白糖,递给焦急等待的服务员,让给客人端上去。 阿清在那边又大声喊,“28号加两份烤鸡架!” 他连忙又数了一把肉串摆上烤架,才扯着脖子上的毛巾,蹭掉顺脸流的汗珠。 在烤肉冒油的滋滋声里,何小家对支着身子等在门口的青年弯了弯眼睛。 “真不好意思啊,陈律,又让你等,要不你就大概说一下吧,简单说说……今天客人多,我估计得到很晚下班。” 陈靖昂一身干练的灰色套装,配上尖头皮鞋,刚从cbd街拍回来似的,跟这大排档的烟熏老墙格格不入。 他四下扫视了一遍,嘈杂的大排档里每一桌都吃得热火朝天,基本都没人注意到他。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用手机挡住唇形,开门见山地坦白。 “我今天见到褚……见到你先生了。” 呲啦—— 碳烧太久高温起火,何小家手上又没个准头,水一股脑喷出来,把碳火都给浇灭了。 “哎哟干嘛呢?见到小帅哥激动了是吧!” 赵姨一扬手把陈靖昂推了一个趔趄,又扯着脖领子把他拉回来,在后厨门边抽了张塑料凳子,安放这位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 “有健康许可证才能进后厨啊,陈大律师!别搞我们小老百姓!” 豪爽泼辣的老板娘又把何小家烤错的几串往陈靖昂面前一拍,“拿拿,拿去吃!” 陈靖昂想跟委托人对视了一下,然而烧烤小工正处于赵姨的瞪视监工中,没空理会他,陈靖昂也不再客气。 何小家的手艺他早领教过了,刚开始还用纸巾小心接着,不一会就抛弃了形象,大快朵颐起来。 赵家大排档不是24小时夜市,等把最后一桌醉汉送走,赵佩兰又带着何小家收拾卫生清点酒瓶,等都忙完已经接近凌晨。 中间赵姨一直对陈靖昂赶客,但陈律今天就梗在这儿,硬是今天就得跟何小家谈完。 也是,毕竟见了褚啸臣这么大的事儿。 最后陈靖昂把剩下的烤串都包圆儿了,老板娘这才眉开眼笑,让小帅哥慢点儿吃。 “老板,今晚我能不能喝点儿啤酒?”何小家晚上要看店,平时赵佩兰是不许他喝酒的。 赵姨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哎呦,你这婚还没离成啊?” 何小家无奈地搓洗着抹布,抖开晾在椅子背上,苦笑着应了一声,“昂,有点麻烦。” “多给点分手费呗,人家小姑娘跟你那么久,那你多给点都是应该的。你看我前夫,那把这金镯子金表都给我留下了,他敢带走一个试试……” 赵佩兰回忆当年自己怎么把那个吃软饭的老不要脸打出家门的风云往事,何小家在一旁点头哈腰,努力捧哏。 “要我说,你就别跟人家争什么一半车子一半房子了,争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你闹心啊!你一个大男人健健康康的,有手艺,又肯吃苦,什么时候不能东山再起?” “赵姨,他是要净身出户了,就是对方那边……” “旧情未了啊!咋了,那女方这么喜欢你?这么放不开手?” 何小家身子一挺,马上反驳,“那肯定不是。” “那为啥?你来我这儿都快仨月了吧,那协议书上签个字还这么磨磨唧唧?你跟赵姨说,赵姨去跟你老婆谈谈!你们不知道,我在居委会天天净调节了!就没有我调节不了的事儿!” 赵姨往何小家身边一坐,要深入传授他调节心得,眼看着委托人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怎么接话,陈靖昂连忙解围:“哎呦几点了,对面停车场的过夜费是不是该重新算了?” 赵佩兰这才惊呼了一声,顾不上做热心大姨了,拎着小挎包走得飞快。经过他俩时还点着红润的指甲盖儿,中气十足地嘱咐。 “就喝一瓶啊!早点睡觉,空调不许开过夜!” “记着下卷帘!”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转着棕红色的大花纱裙,风风火火消失在玻璃门之后。 店里终于清净了,只剩何小家跟陈律大眼瞪小眼。 何小家拉开凳子坐下,打趣问道,“战果怎么样啊陈律,要赵姨帮我调节一下吗?” 陈靖昂深吸了口气,用手比了个制止的动作。 “先说结果,他没签。” 何小家眼神暗了一下,又很快抬起来,换上一如既往的轻松笑容。 “得了,这不早就心里有数的事么?也用不着这么愁眉苦脸,”何小家一掀帘子进了后厨,把剩的大虾和五花肉串都摆上烤台。 “陈律,吃不吃辣?” 陈靖昂勉强勾了一下唇角,同委托人比了个手势,“少少。” 何小家又跟不知道累一样,在后厨忙活了。 陈靖昂看着这人清瘦的身影,长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就这么个大排档的临时工,是远昌重工的总裁夫人呢? 当初何小家还再三告诫他不要跟别人吐露,陈靖昂心想,这谁能信啊,又不是赵姨爱听的无厘头霸总小说…… 说出去别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陈靖昂是个落魄的金融律师。 当初他从政法大学毕业,院长亲自写推荐信到大所实习,前途光明不可限量,结果在因为见不惯某次金融并购案里的龌龊勾当仗义执言,被很有名望的大律师踢出了行业。 出师未捷身先死,陈靖昂无奈,只好挂靠着嘉元这个独立小律所,成了个接鸡毛蒜皮小事的民事律师。 唉,勉强过活罢了。 何小家是他一个朋友推荐来的,说我联盟校的同学遇到点事,找你咨询咨询,事儿不太好办,你想好再接。 这可把陈靖昂激动坏了。 联盟校精英辈出,各个都是政商届的翘楚,陈靖昂想自己终于要峰回路转了,重回大所了!陈靖昂想着抓紧约委托人在律所里见见,商业案还是刑事案?要不要组织律师团?他得先有个底。 他二话没说,就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 陈靖昂这边摩拳擦掌,委托人那边也丁零当啷。 说我这边真的走不开啊,陈律,真不好意思,我就在你们楼底下的饭店,要不—— 出于对于重回大所的重视,不出十分钟,陈靖昂就坐在了“赵家大排档”。 …… 陈靖昂有点不知所措。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结果就是最简单的离婚案而已啊! 这有什么难的——他正经名校毕业,学长学姐遍布海市律界,小小离婚案,这不杀鸡焉用牛刀了! 怎么宋途还跟他强调说,想好再接? 再看坐他对面的委托人,脸上都被碳灰蹭斑驳了,还一脸高兴的懵懂样子,感觉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陈靖昂是真看不出他都已经结婚三年了。 联盟校毕业,居然还在烧烤店打工,连房子都没租,晚上就住在店里。 ……别说什么政商翘楚了,连付律师费都成问题的样子啊! 第2章 不过,谁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陈靖昂心一横,就当自己是个法律援助律师,准备特别便宜地接了这份的委托。 没想到,烧烤工先按住了合同。 陈靖昂错愕地抬头,只见对方面带歉意地弯起眼睛。 “陈律师,是宋途说你人好,我才来找你的。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行不?” 陈靖昂马上心领神会,哦哦,如果我方无过错,那肯定这就是对方出问题了……毕竟是离婚,被出轨的都觉得丢人,人嘛,面子最大。 陈靖昂点头。 大概是陈靖昂答应得太快了,何小家还觉得这个承诺不够分量。 他看着陈靖昂的眼睛,竖起还带着新鲜烫疤的手指,郑重其事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陈律师,这些事情,相关的,所有,”他重重地咬字,“所有信息,全部都要保密。” “当然,”陈靖昂再次确认,“这是律师的从业原则。” 没想到何小家还不依不饶,要求签一份保密协议。 陈靖昂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普普通通离婚案而已,看委托人这样——他扫视了一下赵家大排档都是黑色油烟的厨房房顶,和何小家水洗得发灰的运动裤,过时侧边竖纹,十年前的高中生款——应该也不会涉及什么财产问题,也就是走个合法流程,都用不了一天。 但陈靖昂没有因此就对何小家有什么意见,他很快回到律所,打了两份保密协议,拿回来之后,对方还仔细对照网上的分享帖,问了半天这里那里为什么不太一样。陈靖昂都有点哭笑不得,要不是朋友介绍来的,他真想一走了之了。 等都解释清楚了,何小家这才放下了一点戒备心。 他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包,叠得整整齐齐,陈靖昂伸着脖子看他剥洋葱似的掀开,最里面还有一个精细的小密码盒,何小家扭了扭,打开。 陈靖昂第一回见这种结婚证储存方式,跟老年人藏钱怕被偷了一样。 但等他真看到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陈靖昂终于知道为什么要上锁了。 一瞬间,陈靖昂的呼吸都静止了,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想从何小家脸上看出一点恶作剧的影子。 何小家却鼓励般地瞪大眼睛,朝他点点头。 “所以你一定要保密,陈律,这不是为我,是为了你好。” 桌子上摆着笔迹未干的委托协议,连带着学长那句“想好再接”言犹在耳。 操,他有点后悔签字了。 这位委托人的离婚对象竟然是 ——远昌重工总裁,褚啸臣! 第2章 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褚啸臣?学长,真是那个褚啸臣?海市远昌重工的褚啸臣?” 当着委托人的面,陈靖昂压低声音问着电话那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宋途反问,“海市还有第二个敢叫褚啸臣的人么?” “那可是褚啸臣哎!他竟然结婚了,怎么一点消息没有!”陈靖昂惊呼,这份独家爆料太震撼了,作为曾经的商业律师,“褚啸臣”和“远昌重工”的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不光是案例里的常客,更是他们上学时候八卦讨论的对象,试问有哪一个律师不想进远昌的法务团? 宋途对此早有预料,他们这学弟哪儿都好,就是太年轻了,还没接过什么大案子。 直到何小家拿出结婚证明,陈靖昂还是半信半疑,说要到户籍管理局去查这份结婚证明的真假,何小家连忙给他拦住,最后俩人一起给宋途打了电话。 得了学长的证实,陈靖昂这才完全相信,眼前人就是褚啸臣隐婚三年的太太。 折腾半天,外面的节能路灯早就熄灭了,只有野猫经过时偶尔闪亮。何小家没有在意他的失态,给他倒了水,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温和等待。 等陈靖昂从震惊中平复,他才问,“怎么样,陈律,要接么。” “提前说好,我这儿估计是贼船一艘。” 褚啸臣对他态度并不好,自己的律师想必也免不了要受冷眼。虽然何小家有很大私心,但也不愿意强求别人。 何小家点了一根烟,将烟头悬在自己的签名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何小家”的名字泛起浅棕。 陈靖昂看着对面平静微笑的男人,联想起最近新闻上,褚啸臣涉足娱乐业的报道,顿时对眼前人有种垂怜之感。 这是狗男人金屋藏娇海誓山盟之后另寻新欢,要抛弃糟糠之妻了! 陈靖昂正义凛然,他一仰头,把冰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接!” 陈靖昂虽然人有点刚进社会的莽撞,但专业能力没得挑。拿着何小家的授权书,不出一天,他就整理好了何小家名下财产。 不查不知道,这位烧烤工名下虽然没有车子房子,倒是有几家公司,光看公开报表各有些小官司,这几年的产值也都算不上太好。 “没事儿,”陈靖昂安慰委托人道,“这都是小打小闹。” 毕竟,远昌重工蒸蒸日上! 两个人的结婚时间正好是远昌泥足深陷的那几年,之后这三年里,远昌重工疯狂扩张,从基础制造业转化成了智能基建,远昌一跃重回海市的风向标。 全是夫妻共同财产! 陈靖昂举着文件袋,给何小家逐一讲解此次诉讼目标,要把能争取到的权益以最低的时间和成本落到实处:“这两天我们就着手保全申请,避免资产被转走,同时尝试谈判调解,褚啸臣的律师团强势,也要做好诉讼准备……” 陈靖昂处处为何小家考虑,说得有理有据,但委托人听完只是笑笑。 说不需要了,陈律师,我非常感谢你。 “您放心,咱们肯定能把权益都争取过来!” 没想到,何小家依旧摇头。 “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捋着被烟灰油渍结成一绺一绺的刘海,这位身家不菲的烧烤店小工唯一的离婚诉求是。 “我只想带走我的小狗。” 其实他俩离婚这事不难,何小家想得也简单,事情也确实简单——他签了一份放弃所有财产的告知书,又把一式两份的离婚合同签好了,只要褚啸臣把那一份也给签了,这见不得光的结婚证明也就彻底作废。 就像没人知道褚啸臣曾经有过婚姻一样,一切烟消云散,他还是身家百亿的远昌总裁,少男少女春梦里的常客。 但问题是…… 褚啸臣哪儿那么轻易能见着啊! 他每日出席的都是陈靖昂进不去的高级场合,这个会那个会,比什么议员政要还忙。前一个月还能靠何小家提供的行程表闻闻褚总的车尾气,之后可真是两眼一摸黑了。 还预约……连他几个秘书的会见都满满当当,排到三个月之后。 在远昌大厦外头蹲了一周,快被当可疑分子,看着保镖无声地朝他聚拢,陈靖昂连忙去找了前台。 因为这事保密度太高,陈靖昂急中生智,决定先迂回了一番,顺势想知道这位褚总太太在公司的地位,没准能狐假虎威一下,插个队。 于是他说,想要找何小家。 前台愣住。 “不好意思,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靖昂也愣了。 他锲而不舍又问了一次,前台见他不是恶作剧的人,便同意帮他找一找。 “哪个部门?” 陈靖昂摸着鼻子蒙混道,“应该跟你们老总挺近的。” “不好意思,我们管理层似乎没有姓何的员工。” 前台右手将要按铃,陈靖昂怀疑,保安随时要冲上来把他按倒了。 陈靖昂赶忙掏出自己的律师证。 “停停停!再看一下!” 幸亏记录系统全面,在陈靖昂的信誓旦旦下,前台最后在广告部门的策划部,找到一个c级专员。 “是这位吗?何……何小家。” 见陈靖昂对着浅蓝背景上的男人猛点头,还又转回去,期待地要前台也多看两眼。 “陈先生,如何是企业合作,或许您可以预约他的总监或者经理?我们公司c级专员恐怕没有什么话语权。” 前台满含歉意地解释,“当然了,您想预约他也是可以的。” 没想到与自己这个围观群众一样,远昌重工也不认何小家做总裁夫人。 陈靖昂大失所望。 看来何小家的名号是不响亮了,借着母校的名头,陈靖昂艰难约到了褚啸臣的一个午后时间。 但另一位主人公并没有出现。 陈靖昂在会客厅喝了三个小时茶,然后秘书恭恭敬敬地过来说,褚总今天没时间,您明天下午再来吧。 明日复明日,就这么喝了一周的好茶,把陈靖昂脑子都给喝通畅了。 中招了,心理战必学的一课!褚啸臣肯定知道他是何小家委托的离婚律师,这是故意不见他啊。 大家族的干什么都得这样谈判几轮,把弱势方吊得团团转耗不下去了,才能更好拿捏对方,把人光溜溜地踢出门。 第3章 同在一条船上,陈靖昂不由得为委托人的境遇感到悲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你在这儿天天众星捧月,几百号人围着你转,你老婆为了省点钱住在大排档烤串,手都要被烫掉一层皮了。 啊呀呀!我必要你褚啸臣大出血,我陈靖昂誓与天公试比高了! 既然远昌见不到,陈靖昂另辟蹊径,想看看褚总平常爱去什么地方潇洒。 他直接去找了跟远昌打过交道的学长学姐。 海市法律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于远昌,他们往上几届可以说都熟识——正好是褚啸臣上任那几年。 依靠着海市这个亚联盟最大的港口城市,远昌凭借重型机械制造业富甲一方,是海市举足轻重的老牌家族。 但四年前,某区居民突然出现大规模中毒,源头竟是远昌的工厂长期偷排重金属超标的废水,污染了水源。 这一消息迅速在媒体上引爆,远昌立刻被推入舆论漩涡,常年合作的客户订单骤减,新兴企业开始蚕食市场,而褚父也气急攻心,缠绵病榻。 在这样的情况下,年仅21岁的褚啸臣临危受命,接过掌舵权。 面对“拆分远昌”与“固守旧业”的激烈争论,褚啸臣力排众议,果断砍掉高污染产线,将有限的资金押注在智能制造业上。 随即,他牵手京岚林家,拿下联盟政府重点扶持的“光伏组件”项目,为濒临崩溃的远昌解了燃眉之急。 短短几个月内,褚啸臣就以雷霆手段稳住了局势,不仅避免了资金链的断裂,也让外界见识到这位新任掌门人力挽狂澜的魄力。 这些年,关于褚啸臣的消息全都是他如何低价收购港口,又扩张了几条国际航线,当选工会主席等等,一向攀比爆料的狗仔面对这位太子爷的私生活,态度竟出奇的一致:缄默不言。 朋友聚会上,陈靖昂一杯接一杯地给他们灌酒,得到的结论也都是,没听说。 “在他身边估计要折寿,我去开过一次会,中间有个小错误,他扫了底下一眼,我操,”师兄打了个冷颤,啜了一小杯酒暖暖,才壮了胆子继续,“跟看死人一样,能抗住的都不是正常人。” “他平时不去应酬的,什么水平的酒会也敢让他去,疯了吧……” “他那样的,谁敢近身啊,听说他睡觉都穿防弹衣,连游泳都带枪!” “有一年陈家往他身边送了个女人,第二天审计署的人就上门了,陈家的账本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哎呦,可给我们律所忙坏了。” 陈靖昂抓耳挠腮,褚啸臣喜欢女的? 真的假的……这有点差太远了吧。 “行了行了,好不容易聚一回,别说这个了,”另一人连忙制止他,小心地往上看了一眼,“远昌又拿了所有摄像头提标的活儿,你们说话做事都小心点!” 花了几瓶好酒,陈靖昂也没查出更多,结合他近日来搜集的情报,褚啸臣看起来洁身自好生人勿近,半点风言风语都没有。 这对于急于找到他的陈靖昂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结果。 于是陈靖昂去找了何小家一回,问他要不要自己去联系一下?虽然说你对他已经没什么感情,但毕竟也夫妻一场,打个电话让他高抬贵手签个字,或者给律师一个见面机会,这也不算过分吧。 但一向温和的何小家断然拒绝。 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小家就是避之如蛇蝎,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多联系褚啸臣。 还反过来安慰他,说没事,慢慢来,就是我现在没啥钱,你也不用特别上心,真麻烦陈律了哈。 然后吭哧吭哧、汗流浃背地继续烤串。 他真有点拿不准委托人和褚总之间的关系了。 那个疑惑在陈靖昂心头日复一日,挥之不去: 为什么这样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会和褚啸臣有着一段婚姻? 又为什么他说,褚啸臣很讨厌他,他们不常见面? 如果真那么厌恶,何小家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褚啸臣跟他生活三年? 陈靖昂真是越想越想不通,总觉得这中间何小家还隐瞒了什么事没说。但这又不是什么罪案,要委托人配合坦白,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重整旗鼓,势必要完成这份委托。 就这样,陈靖昂又坚持蹲守了一个礼拜。 在朋友的通风报信下,他终于在会议的间隙堵到了褚啸臣。 第3章 我养大的狗 在锦瑞酒店会议室……的卫生间。 在这比他单身公寓还豪华的卫生间里潜伏许久,终于堵到对手,陈靖昂忘乎所以,随之堵门。 听到动静,褚啸臣只是微微侧身,眼神平白。 今天谈北城的一块地皮归属,他时间宝贵。 面对突然的威胁,男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同他有更多弯绕,褚啸臣只是斯条慢理地洗手,擦净,把纸团随手一丢。 “陈律师,我家酒店层数不高,不小心失足,只需要7秒。” 霎那间,陈靖昂身后起风。 褚啸臣竟然记得他一个无名小卒,他还沉浸在惊讶中,一个利落的剪刀腿已经盘他而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陈靖昂已经痛呼着滚腾在地,几道人影马上扑来,把他狠狠掼上墙壁。 肘击他额头的力道狠辣,像用核桃钳夹不听话的脑子,陈靖昂恍然间以为自己在演匪帮,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没有人权,终于伏法。 褚啸臣优雅地整理着身上褶皱,“如果你想加入远昌的法务团队,应该在我推迟会面时据理力争,拿出读法学院时诡辩的功底,而不该太多动歪心思。” 身体任人掌控,舌头也压住一口气,叫人想干呕,窗框就在他眼前,陈靖昂几乎闻到了风里腥咸的死海藻味道。 陈靖昂心里涌起这位商界皇帝的街巷秘闻,他万分后悔自己的冒失,跟何小家聊久了,还真把褚啸臣当成了只会放狠话的纨绔二代。 “等等!褚总,等等!” 慌乱中,陈靖昂口不择言地大喊,“我的委托人,委托人是……” 名字到嘴边又慌忙止住,何小家跟褚啸臣的关系到底怎样他还不知道,何小家已经离家出走三个月,从没有人找过他,他的丈夫对他并不关心。 他提了,事情会不会更糟? 陈靖昂艰难吞了口水,慌忙用眼神求饶,文件,文件。 褚啸臣抬了一下眼皮。 马上有人为他呈上文件翻开,手下都低头,要盯穿地面。 大人物们的耐心有限,连签字都要提前把页码翻好,一气呵成签下十几份。陈靖昂按照何小家的指示,把离婚协议书夹在特别干净的黑色文件夹里,左右各一页,一目了然。 他只扫了一眼,大概还来不及看清标题。 对方抬起头,反而从上到下打量了陈靖昂一遍,然后在陈靖昂的恳求中一扬手,而后径直离开。 陈靖昂还不清楚状况,就又被壮汉强硬支起,往风口又是一推! 草率!这是没得谈了! 早知如此就不要这么贪心,什么公义什么真理什惩强扶弱!听从老师的劝告,做个平平淡淡的小律师有什么不好! 两股战战间,陈靖昂恐高地闭上眼,悔不当初。 就在以为要把他扔下去的时候,他又忽然得救。 有人将他拉回,带上顶楼。 坐在价格不菲的软皮沙发里,陈靖昂还心有余悸,幸亏房门大敞四开,不然他简直要怀疑,是褚啸臣觉得他这样死影响锦瑞的住客,要换个方式对他下手。 坐在明亮宽敞的红木书桌旁,威胁与商谈同时发生,此刻褚啸臣戴上一副黑框眼镜,掂着那份薄薄的文件在读。 现在是新世纪了,从前那套黑帮做派早就作古,真正遇到麻烦事,律师自然会为老板冲锋陷阵。 除却将江湖义气换成账户余额,倒比杀手马仔还要鞠躬尽瘁。 褚啸臣有海市最好的法务团,这谁都知道,但此刻却只有陈靖昂这么一个无名律师在场。 或许这件事太微不足道,不值得请出陈靖昂老师的老师。 陈靖昂小心地打量四周简约的装潢,最后打量男人挽到小臂的黑色衬衫和深灰色配套的马甲。 肌肉纹理紧实分明,黑皮表带,手指骨节宽大,右手手背有一道疤,贯穿到掌心,转着一个指尖陀螺。 即便陈靖昂对于这类型的男人不感兴趣,但看着褚总这副高不可攀的禁欲样子,忽然就能理解,那些痴男怨女为什么会把褚啸臣评为海市必吃top男第一名。 曾经尘域有个侍应生,据说有褚啸臣三分冷峻,不少人为了看他一眼大打出手,给娱乐小报带来不少热度。 这个世界任人都只愿臣服于最强,相比之下,虽然他不是见人下菜碟的人,但无论怎么看,这位商业帝王确实也无法跟何小家那种不起眼的男人共度一生。 褚啸臣的手指空空,没有戒指。 第4章 陈靖昂收回眼神。 良久,褚啸臣合上文件夹,不知道在想什么,陀螺转个不停,陈靖昂看着三个枪黑色轮片在转动中合为一体,如同慢速播放。 陈靖昂没敢开口,他把签字笔悄悄推了过去。 褚啸臣反问,“这是什么。” 他居然露出一种少见的不解。 陈靖昂心中的回复滔滔不绝,这是离婚文件!你跟何小家的离婚文件!一切都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文件! 但他依旧态度端正,准备好了一切说辞,委托人还在艰难赚着律师费,他不能躺着收钱。 “由于您和我的委托人何小家先生之间夫妻感情破裂——” 陈靖昂特意停顿了几秒。 褚啸臣没有提出质疑,让陈靖昂再次确认了他们之间是确实夫妻,大概也感情不睦许久。 陈靖昂继续道,“他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继承权益,同时也不负担任何关系存续期间的负债。” “也就是说,何先生什么都不要了,离婚,并净身出户。” 场面再次陷入沉默。 褚啸臣身高腿长,又坐在老板椅上,微偏了旋转角度,朝向阳光。 陈靖昂只能从他的眼尾去观察褚家太子爷的神情。 他男人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在他高挺的颧骨上映出根根分明的睫毛阴影。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又磁性,在空气中震动,要陈靖昂仔细分辨,才能听清。 “你刚刚说,什么都不要了。” “是什么意思。” 陈靖昂把怀中的戒指盒轻轻一推。 戒指虽然素雅,但应该很大牌,连戒指盒都崭新,画着一个繁复的logo,这可能是何小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只不过交给陈靖昂时,上面还沾着烧烤店的油渍,何小家不好意思地又拿回去,认认真真擦干净。 在褚啸臣的注视下,陈靖昂坚持了委托人的立场,将其顺利托出。 “我当事人放弃所有婚姻财产,只想要小狗的抚养权。” 又吃了大闭门羹。 陈靖昂被请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他在褚啸臣身边呆久了,浑身都有点虚脱,回来特意走了梧桐大道,南北向,阳光普照。 ……谁说这案子好接啊,这不欺负老实人么。 他都恨不得对着媒体公之于众了,这什么钻石王老五啊,一条狗都舍不得给! 在烤肉串香中,陈靖昂不好意思跟何小家对视,把戒指盒又给他推回来了。 何小家含混地嗯了一声,给他递了一副筷子。 见陈靖昂一脸嫩茄子让霜打了的样,何小家又大度安慰,“没事,慢慢找他谈,不急。” “吃啊陈律,今天花蛤新到的,我专门留着晚上下酒,可甜呢。” 一大杯啤酒下肚,何小家眯起眼睛,毫不忌讳地打了个酒嗝,喟叹地长出了一口气。 慢慢来,又是说慢慢来,每次吃闭门羹都这样,这人就没个脾气,总是让他慢慢来。 陈靖昂宁愿何小家骂他办事不力一顿。 按说屡屡波折,是个人也该焦躁烦闷,毕竟也是人生大事,但何小家倒是从不气馁,每回陈靖昂来找他,肯定都得吃几串再走,有时候还能看见他给自己加点夜宵,跟原来陈靖昂打过交道的富太太一点都不一样。 风扇嘎吱嘎吱响,何小家给关了,喝了点酒又热,赵姨不在,他打开空调。 电视上重播着现在最时兴的电视剧,原先陈靖昂挺喜欢那个女主角,现在也被摧残得一点观赏的意思都没有了。 何小家换台到了一个搞怪综艺,俩人偏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主持人和嘉宾在电视机里哈哈大笑,一个很火的偶像团体。 下面很多男孩女孩头上戴着写了他们爱称的应援头箍,举着蕾丝装饰的爱心牌,人潮欢呼,笑容之间闪着彩色小灯,连游戏惩罚都是往脸上抹奶油,好像这些人永远也没有烦恼。 何小家赔罪,给陈靖昂倒满一杯果汁,他知道褚啸臣对他厌恶的人什么样。 “吓着你了吧?他只是不喜欢别人打乱他的计划。” “其实他平时不这样子,朋友都说他脾气好,也不为难人的。” 何小家同他举杯,不好意思地道歉,“可能是他不太喜欢我,所以牵连到你了。” “难为你啊,陈律。” 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轰鸣,伴着凌渡江上的船笛声,陈靖昂看着男人淳朴的眼神,虽然不了解,但他也不想委托人难过。 他一定要帮何小家完成愿望。 “没问题,再接再励!” 陈靖昂讲了好多接案子时的趣事,俩人连吃带喝,跟着节目哈哈大笑,热闹会驱散阴霾。 酒足饭饱,电视播起下周预告,何小家把最后一串烤五花递给陈靖昂。 “少爷还说什么了。” “谁?”陈靖昂一下子没转过来,他第一次听这个称呼,“少爷”姓氏名谁?是哪里的封建余孽? “褚总,”何小家轻声说,“褚啸臣。” “他还讲什么。” 陈靖昂敛起笑容。 ——我当事人放弃所有婚姻财产,只想要小狗的抚养权。 听罢何小家的诉求,褚啸臣竟然冷笑。 男人的面孔依旧保持着俯视离婚协议书的姿势,只有眼神上扫,直撞对方眼眸。 与方才的教训截然不同,此刻的褚啸臣杀意毕露,如同要洞穿他的冰锥。 在一阵一阵的毛骨悚然里,他听到褚啸臣判决。 “我养大的狗,死也得死在褚家。” 第4章 这又是唱哪出苦肉计 海市郊外南山,银色路灯顺着公路蜿蜒,错落的温泉别墅依势而建,或半悬在山崖,或隐入林木深处。 视野中偶尔闪过一两间景窗,映着灯火与山雾,宛若天上浮宫。 当地人对于慕天公馆的传闻颇多,有人说是位港岛富商为了病重难行的妻子买下整座山峰,造出风格迥异的建筑,行至其间,好像环游世界,也有人说,慕天公馆其实并非一处宅邸,而是权贵往来的会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哪一幢别墅才是真正的大门。 褚啸臣自然是极少数人。 驱车直上,路过数道关卡,纯黑的布加迪威龙闯进一个带喷泉的大花园。 罗马风格的三层大洋楼近在咫尺,褚啸臣却毫不减速,车轮下草泥飞溅,四周宾客都被这人要撞翻公馆的架势吓坏了,后退着惊叫。 林越峙从楼上探头出来,大声笑道,“褚哥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 褚啸臣没理会表弟的玩闹,踏上石阶,侍者躬身替他泊车。 慕天公馆之前的主人是褚啸臣的姨母褚澈,如今交给她的小儿子,林越峙。 这位小祖宗自小走南闯北。京岚出生,海市长大,在联盟校求学,后来又赴港岛,嚷嚷着镀金,到加拿大和英国留学,最近不知道有什么妙缘,又跑到瑞士购置房产。 大概是尝过了各式风情,林越峙小小年纪就觉得生活索然无味。除了在各大拍卖行替哥哥举牌叫价,其余时间都尽职尽责做个纨绔,今年生日又得了不小的一笔红包,林越峙思前想后,要把这里改造成高雅餐厅。 倒是让慕天公馆低俗许多。 不过他做事一向荒唐,除了他哥的话,其他人的劝告都当耳边风。 而林渊霆又一向不把他养废不罢休,只要这小祖宗不去撞山跳海,一切都随他去,即便要把多年来不对外公开的慕天公馆大肆改造,林渊霆也没什么异议,只是说,海市是你表哥的地盘,别来烦我,让他包办。 褚啸臣答应,并在扩建好后做了第一个客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借慕天公馆拍了部电影。 今天是他们为《世纪百年》庆功的日子。 电影刚刚小规模点映,在业内评价火爆,除却影片质量过硬,毕竟导演是张恩诺,在剪辑室磨了小半年终于上映,张恩诺推开门就嚷嚷着罢工,要玩要闹要旅行。 林渊霆和褚啸臣一侧身,让她扑在了沙发上。 “褚哥!都说你新开发了个游乐场?有什么项目,咱们晚上去坐海盗船吧!” 听此,指导调酒师工作的林越峙也一下子激灵,转身加入二人拉扯。 “哦?要不要主题乐园体验官?在下很乐意担任。” 林越峙嘻嘻哈哈,对所有游乐场都如数家珍,这世界上所有好玩的去处他已都去过,心得颇多,已然是个老餮。 张恩诺疯狂点头附和。 看着两个人扒在低位,小动物似的湿漉漉眼神,褚啸臣揉了揉眉心。 “一夜电费工费,enno出行要多少保镖,你们还是多祸害几瓶好酒吧。” 林越峙闻言大声哎呦,骂他扫兴,张恩诺也有满地打滚的倾向。 “造孽啊,这些狗仔!你们谁出门都轻轻松松……只有我,只有艺术与我作伴,兄弟们,我苦啊!苦不堪言!” 第5章 没嚎多久,艺人公司安排的环节到了,面容姣好的男孩女孩把整座宴会厅点亮。 张恩诺马上又喜笑颜开,左拥右抱。 人人身边坐了几个模特,大概是enno还在生气,特意关照褚啸臣,他身边也不例外。 别人身边的美侍都调笑喝酒,十指纤纤转出花,褚啸臣旁边的小男生倒是不苟言笑。手也不敢搭,腿也不敢伸,只是轻柔地举起酒杯,犹豫地递上来。 “……褚总。” 男孩儿生得唇红齿白,楚楚动人,对视一眼就面色绯红。 迷醉的灯光下,他把手慢慢放在褚啸臣的膝盖上,往上,往上。 眼波流转,酒光映亮他左眼正下方的一点小痣,笑起来顶在卧蚕上。 褚啸臣唇角微动,吐出一个字,滚。 那边,张恩诺跟人摇骰子正摇得起劲。 见他过来,周围人自觉起立,啧!张恩诺又嚷嚷着让人都坐下。 “做什么,你都吓到我们小涯了。” 褚啸臣俯身,语气不佳,跟张恩诺认识快二十年,他还是照顾不好别人的那些小脾气,只会直入主题。 “enno,我看了些本子,可以再接几个古装戏。影视城马上扩建,有很多建筑设计的工作,都对接给沈昭。” 张恩诺白眼:“你现在想哄人,拿我们做情分。是大是小?” 褚啸臣看也不看,“大,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再给业内递话,《世纪百年》的票房收益我要打包出售50%。之后的广告和品牌合作,也开始打算。” 筛盅打开,大。众人欢呼喝彩。 张恩诺嘁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从前上学的时候还以为你只喜欢跑天台看风看云,没想到,你这个总裁还挺能装模作样。” 一群人中,褚啸臣接手家族最早。 《世纪百年》是寰景娱乐第一部院线电影,与长达影业签了对赌协议。成王败寇,眨眼之间。 鲜有人知,寰景娱乐表面是张恩诺创办,背后人其实是褚啸臣,重工制造业虽然养活了一整个远昌,但资金周转毕竟不够快,褚啸臣急于筹措大额现金,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为张恩诺的新电影造势。 这场酒局请的宾客不少,多得是要为《世纪百年》投资的合作方。 也有些人想要与褚总攀谈相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褚啸臣眉间愠怒,不敢来招他晦气。 人家还以为他又在部署什么商业奇谋,只有张恩诺知道,这是上次他们同学聚会,有几个说了些褚啸臣和沈昭般配的话。 叫何小家听见了,这事还没翻篇。 张恩诺随口安慰:“韩默川就是那个性子,身手快,嘴也快,看人都看不明白,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当上警察。” 她捂着筛盅偷偷往里瞧,用小叉子拨弄骰子翻面,光明正大耍老千,保证不让褚啸臣猜到。 “下回把小家哥叫来吃饭,咱们让韩默川给他道歉……对了,今天让你带他来,你没有跟他讲。” 张恩诺疑惑,“他以前不是总缠着你,让你带他来么?” “再说吧。”褚啸臣淡淡道,“还是大。” 小把戏被戳破,张恩诺气急,把骰子当成他,死命狠摇。 男人的眼中映着尘域纷繁的灯光,一片浮光潋滟下,眸色漆黑无底。 褚啸臣想,他是不是应该说小?enno这样会开心吗? 他一向不能理解很多事。 比如张恩诺为什么叫那个女明星来,又让她站在一边看人眼色,再比如那个律师说,何小家要和他离婚。 家里的草莓酱吃光了,何小家为什么没有给他准备?最近的西装,他为什么不给他熨烫?doris只吃进口狗粮,何小家喂它便宜货,它吃不惯怎么办? 这样烦心的酒局,何小家又为什么要来? 什么都不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褚家所有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何小家,褚啸臣不明白,他在挑拣什么。 “跟她去游乐园吧,海盗船可以坐。” 褚啸臣起身,收走张恩诺的骰盅。 被意向投资方试探一会儿,他有点眩晕,褚啸臣走到蔷薇花园吹风。今天阴云密布,遮住了繁星点点。 身后一个人影,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褚啸臣看着春风得意的林渊霆,说,“你大哥的事,节哀顺变。”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沉笑了起来,笑得楼上宾客都朝他们投来视线。但看清是谁,又很快回转了眼神。 林渊霆讲,“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开玩笑。” 林家的大哥死了,林渊霆终于能霸占他的未婚妻,他摸着一朵蔷薇花,柔嫩的花瓣像婴儿柔软的脸颊。 “梦梦会讲话了。” 褚啸臣真心一笑,“恭喜你,哥。” “也恭喜你,小小年纪,做人干爹。”林渊霆长吐出一口气,顺着宴会厅传来的鼓点,跳起华尔兹舞步,还哼着歌谣。 身边朋友结婚都晚,褚啸臣突然想到,表哥应该对此很有心得。 《皇帝圆舞曲》的变调里,褚啸臣低声吐露。 “他说要跟我离婚。” “这又是唱哪出苦肉计,”林渊霆立马皱眉,“别跟你老婆一样晦气,我听不得这俩字。” 褚啸臣又陷入沉默。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林渊霆不以为然,“上次和你讲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我可以从京岚叫律师来,财产官司金融官司,他们都很会打。” 见褚啸臣拿不定主意,林渊霆戳明,“不会有人知道你结过婚,那些工厂股份,都能分得很干净。” 一整首舞曲放完,褚啸臣还在思索。见表弟情绪不佳,林渊霆岔开话题:“最近尘域换了一批新玩法,要不要看看?” 他一示意,站在远处的侍者立刻上前。 人不感兴趣,褚啸臣讲,要去跑马。 林渊霆继续招手,“要哪个?” 褚啸臣扫了他一眼,林渊霆今日兴奋过头。 他停顿了片刻,才讲,“真马。” 林渊霆装作恍然大悟,又让人退下。 给褚家的马场打了电话,两个人一路飙车,不出一小时就从南山飙到了北城。 林渊霆两个弟弟,一个林越峙,整天没个正形,满口胡言乱语,一个褚啸臣,心城高筑,从来不和人多话。 但看那辆布加迪飙过几个路口,上了高速,车身猛地一甩,蓝色轮毂划出一道炽烈的弧线。 林渊霆低骂了一声,弹掉烟头,挂到7档,他刚做爸爸,软软的小女儿还没抱过几次,她干爹就急于投胎。 引擎怒吼,林渊霆双手狠压住方向盘。 还是慢了一点。 等林渊霆赶到,褚啸臣已经拿好皮鞭。他硬甩两下,有水滴在草坪,马群不安分地踏蹄,呼哧呼哧地吸着鼻子。 林渊霆走近一看,不知道这人路上遇到什么仇怨,手侧指骨全是擦伤,正往下滴血。 林渊霆拨通电话,隔着电波都能看到对面点头哈腰,林先生您请讲,递到褚啸臣眼前。 “谁。” 对方自报家门,北城警署署长。 “做什么。”褚啸臣不悦地挂断。 “给你善后,”林渊霆说,“我还以为你路上不顺,随手拉了无辜路人狠揍一顿。” 褚啸臣不理会旁人说要包扎,任由手上淌血,选了一直没驯服的那匹“sparky”,飞身上马。 他单手握着缰绳,点了根烟,颠簸之间,火星偶尔低垂。远处的山林雾气缠绕,黑暗中恍若张开巨口的巨兽,将要吞噬一切。 一根烟抽完,鞭鸣乍响。 sparky长嘶一声,狂奔入荒野。 第5章 褚啸臣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海市连日高温预警,降温车成天呜哇乱叫地洒水,早上还不到八点,何小家就被“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的伴奏声吵醒。 他艰难地从地板砖上坐起来,嘴里骂着昨天那个醉汉。 大排档后面是一整条酒吧街,平时鱼龙混杂,蹦迪的搞对象的打架的,半夜也不安生,陈靖昂这样的斯文小白脸属于爆款,昨天何小家怕他碰着怪人,早早让他走了。 何小家看着面前的戒指盒,天气闷热,心里又烦,不知不觉就喝了挺多酒,倒下就睡了。 谁知道半夜还真遇上醉汉,狂锤大排档的卷帘。 同是醉汉,何小家寻思老子也是顶级格斗大师手把手教过的,一个歪扭就冲起来了,要跟对方比试比试。 结果还没咕哝两声就摔在地上。 睡了一晚上。 艰难睁开眼睛缝,何小家顶着睡落枕的脖子收了折叠床,换好衣服去冲凉。 放了首舒缓的钢琴曲,把各个关节嘎嘣一下扭正,何小家把洗发水往水池子边狠狠一掼。 他没好气地哗啦啦开水,幻想自己是一只猫着腰的墩布,要把每一根布条都洗得锃光瓦亮。 第6章 洗完之后自然风干,他抓紧把昨晚的垃圾收了,又叼着根油条擦地——赵老板十点准时到来,他得赶在之前收拾好。 何小家找到这份工作纯属巧合。 结婚这三年,他基本上是全职保姆,虽然在远昌有个工作,但亚联盟人才济济,设计部那点活儿也不是非他不可,属于不多干不少干那种混日子型职员,一年有一半时间居家办公。 刚开始领导还阴阳过几句,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何小家从14岁到26岁,最大的任务是照顾褚啸臣。 昼伏夜出的生活助理,尽职尽责的仆人,随叫随到的跟班,恨不得把洗澡水温都得给他设定好,跟上学时候一样:少爷早上没喝的牛奶,他装在兜里;少爷体育课要穿的运动鞋运动服,他给背着;少爷要和朋友聚会,他去给他们买电影票……诸如此类。 只不过成年之后多加了一项暖床服务,谁让褚啸臣自己不会做手工活儿。 何小家就跟成亲前塞进主子房里的丫头一样,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还得教会更加单纯的少爷如何行乐。 褚啸臣有洁癖,也看不上外面那种不干净的,有何小家这么个杯子当然不错,用着多放心,博览群片,成天眼巴巴等着。家生飞机杯。 每回自己动完,还能爬起来给他换被罩床单,然后麻溜滚回保姆间装死……这么想来,何小家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哥们身体真是挺不错啊!能硬扛褚啸臣这么久! 何小家从小没那么娇生惯养,从农村长大,摸鱼爬树的啥都熟悉。 到了褚家之后也跟着保镖,跟着少爷们的击剑课柔术课学了点儿拳脚,结婚这几年来他虽然一心扑在褚啸臣身上,但还是有点肌肉,看着就是个挺能干活的年轻人。 北城有特别多老城区小饭馆,夏天的零活多,何小家离开褚啸臣家的时候身上没多少钱,拉着小破箱子进大排档吃饭,看何小家扣扣索索地只点了土豆片馒头片,老板娘就问小伙子你是不是遇着啥难处了?我们这儿正好招暑假工。 何小家就这么被“包吃包住”钓进了“赵家大排档”,并在一周试用期后成功升级为了烤串大厨。 赵姨是个东北女人,为人豪爽热心,除却嗓门大,对他们都挺好,让何小家住在店里,顺便帮忙看店。 何小家也不是穷讲究的人,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有个落脚之处他已然十分感激。 转眼到了月末,何小家也挺长时间没回家了,下午把食材都给赵姨串好,又领了一个月工资,何小家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看爸妈了。 地铁转高铁转大巴车,折腾了大半天,何小家终于看到了“长溪镇欢迎您”的大标牌。 正好有个表叔开着小三轮,正从村口往回走,何小家直接就跳上车。 何广友先生和胡宝琴女士以前是褚家的园丁和佣人,在褚家做了大半辈子。 褚啸臣的母亲离世后,褚父遣散了大部分佣人,二人年纪也大了,就回了老家镇子生活。 何光友现在还会帮附近的植物园陵园打理花草,胡宝琴也闲不住,在家政公司注册,做了月嫂。 现在虽然生孩子的家庭越来越少,但是胡宝琴的履历非常光鲜,一直以来在富太太圈的口碑都很好,还是有很多人出大价钱来请她照顾产妇。 何小家也劝过挺多次,让妈妈别去做了,家里也不缺钱,干嘛要去看人眼色,又累又远。 其实他还有另一层忧虑——褚啸臣和他结婚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被有心人查到褚总的岳母在外面做人家保姆,对远昌对褚啸臣都不好。 但后来何小家发现是他多虑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褚啸臣转的,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但这几年也从来没有别的新闻。 人人忙着自己的生活,哪儿有空关心一个总裁跟谁隐婚。 何小家见妈妈跟小宝宝在一起就精力充沛,也不再劝了,宝琴女士高兴是最重要的。 何小家提前半个月就说了要回家,这可把胡宝琴高兴坏了,从上一个主顾家下户,也没有接另外的家庭,就等着儿子回来。 何小家刚一进院子,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从满是绿荫的葡萄藤架下走过,他大喊了声爸妈。 伴着宝琴和广友的应声,一只小煤气罐撒着欢朝他跑来。 “小白!” 小土狗四爪哒哒地踏在石板路上,全身都是黑的,只有眉心两点白,小指甲清脆地跟小贝壳片似的。 小白还没跟他分开那么久过,一见到他就狂摇尾巴,一直用小脑袋拱他的裤脚,把浑身的土都蹭在何小家裤子上,何小家也不嫌它脏,弯腰一捞,就把小白抱在身上。 “呦,又长肉了你!” 之前在褚家,小白一直吃外国进口的狗粮,吃得油光水滑,与小猪对齐,现在倒属于公主落难了。 何小家囊中羞涩,养活自己尚且不易,就把小白放到了爷爷奶奶家。但幸亏小白很听话,在老家吃水泡剩饭也吃得很好。 电话里宝琴还说,小土狗有什么难养的,天天跟隔壁的大狗跑出去玩,就算他们带它去地里扒拉花生,它尾巴也能转成螺旋桨。 把买来的鸡肉撕成块,何小家轻轻抛给小白,看它在地上打滚转圈,宝琴女士在一边给他摇大蒲扇。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太忙啦?” 何光友从厨房探出头来,“上班哪儿有不忙的,那褚总是什么人物,这电视上都是远昌的新闻,在人家身边工作是我们小家的福气。” 何广友今早刚看了报纸,远昌重工是经济版面的常客了,跟家里亲戚一说,小家在远昌工作,真是倍儿有面子。 “在他们身边打工就叫福气,那我们两个更有福气的啦,在褚家干了小快二十年嘞!”胡宝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那时候天天抱着小少爷,给他喂奶给他做小蛋糕呢!怎么我儿子现在还只是那个什么什么小员工啊!他们褚家真是好抠门的啦!” 胡宝琴想到就气,当初她照顾褚清照顾褚啸臣可是尽心尽力。 太太身体不好,生孩子的时候早产,连带小少爷也三天两头生病,不是过敏就是发烧,吃东西也要讲究讲究再讲究。 一晃褚啸臣要去上联盟校了,褚清不放心,就说,胡姐,不如让小家陪阿臣一同去学校好不好?小家在这边,你们母子俩能团聚,教育水平也好些。 还话里话外地暗示,联盟校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当时何小家是老家的留守儿童,和爷爷一起住,镇中学什么样胡宝琴最清楚了,要是能有好学校,她也不想小家一辈子留在长溪镇。 只是何小家年纪大了些,来联盟校肯定要陪小少爷重读,胡宝琴就一直犹豫。可禁不住褚清三劝两劝,她也实在太想儿子,就答应了。 当年何小家开学都要上初三,但就为了陪小少爷上联盟校,一下离了老家的同学朋友,又回到初一。 就这样又过了九年,何小家跟着褚啸臣一起,终于从联盟校毕业,以为能有个好职位,不受苦不受累的,抓紧攒够钱,找个好姑娘结婚,谁知道儿子到现在也只是拿着微薄薪水的小职员。 这跟她想得也差太远! “前两天那个李太太家啊,说想帮儿子申请联盟校,问我和校董会的褚先生还有没有联系,哎呦,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儿子是和褚校董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看着那么贵气的小孩,怎么长大这样小气的啦!” 宝琴女士想到之前给褚家打电话都打不通,把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都当空气,就更加火力全开,把褚啸臣说得抠门吝啬,没有人情,中间还不忘问何小家和何光友,是不是啦? 父子连忙点头,是啦是啦! 何光友也跟着骂,“褚啸臣就是表面君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见了熟悉的名字,小白突然不吃肉了,一个撒欢就蹿了出去,等在门口,高兴地呜了半天。 何小家举着一半鸡胸肉,真是头都大了。 要是被宝琴知道不仅如此,她儿子又做饭又铺床,还陪褚校董睡了几年,依旧是个小职员。 那救护车马上要来拉人了。 等胡宝琴说累了,何广友看着一家之主的眼色,才敢扯开话头。 “男人肯定要把心思放在事业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咱们也不能吃褚家一辈子……儿子,最近工作上在忙什么?” 何小家立在宝琴背后,感激地朝他使了个眼色,舍己为人啊,老何! “说了你就懂啦?你认识几个字啊,什么都不懂!”宝琴给儿子盛了一大碗米饭,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爸我俩商量了,你看你这几年都没怎么升职,要不给你领导送点礼?妈妈攒了点钱。” “妈,”他叫了一声,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小白也乖乖跑回来,趴在旁边。 何小家抿了抿嘴唇,才故作镇静地坦白,“我辞职了。” 第7章 何父何母一下子都愣了,虽然胡宝琴对褚啸臣不满意,但远昌肯定是个人人艳羡的好公司。 现在工作难找,宝琴追问了几句原因,何小家只是说,“有点累。” 何广友叹了口气,马上调转了枪口,向远昌开炮:“远昌好是好,累也是真累,我看又有那种年纪轻轻猝死的——” 胡宝琴拍了丈夫一把,埋怨他不会说话。 一顿饭上,宝琴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只是重重地把鸡腿夹到儿子碗里,“好吧,你想好就行!” “那笑笑呢,她跟不跟你一起辞职啦?”她又问,“你们谈了这么久,可不能随便分手,妈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何小家把鸡腿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她还在远昌……” 胡宝琴眉开眼笑,“好好好,那钱咱谁也不给了,妈以后给你和笑笑付首付。” 海市的房屋,何小家一家人需要辛苦工作50年,方能买到一间小小的卧房。而这之间何小家更是拉扯了不少后腿,把工资全部化成褚啸臣爱吃的蔬菜水果,爱用的器具物品。 即便褚啸臣根本不在乎,他的东西都是何小家怎么精心挑选。 以后再也不用给那个吝啬鬼买东西了,何小家看着妈妈已经开始长老年斑的手,他都没给宝琴女士买过护手霜。 何小家愧疚地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妈妈偷偷给何小家塞了一点钱,“看你又用那个旧手机,是不是手机坏啦?早说让你攒点钱,别总跟那些人出去玩。最近还有没有不舒服?记得常去体检。” 得了儿子点头,宝琴话音一转,又问,“你辞职能拿到赔偿吗?听说什么n+1,你别太冲动,跟领导说好,都拿到再辞职。” 何小家没跟宝琴说人家被裁员的才有补偿,看着爸妈花白的头发,殷切的眼神,何小家突然感觉其实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也有很多东西。 “放心吧,啊。” 晚风里,何小家眯起眼睛,握紧拳头用力举过头顶,挥散了所有低落的心情。 大排档明天还得营业,何小家就没在家住。再三保证他会和“笑笑”好好的,何小家带着两兜绿色农产品,何小家在父母小白的目送下坐上了回海市的大巴车。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有了一片暗红的晚霞,大巴车转弯上了快速路,路灯一齐点亮。 何小家从书包夹层又掏出一个手机,很高端的一款,他摩挲着手机边框,犹豫了一下,又放回背包。 窗外灌木飞速倒退,右手边的大哥已经呼吸均匀地打鼾了。 何小家倚着窗户,试了半天也没睡着。他又把那个手机掏出来。 月末,褚啸臣家里也需要打扫。 虽然跟褚啸臣分开了,阿姨的工资他还是多付了三个月,不知道褚啸臣会不会继续雇佣她? 芳姐干活很麻利,做饭也很好吃。 今天是芳姐最后一天上班,还是要跟她讲一声,何小家心情复杂,他硬着头皮长按,挺长时间没开的手机跳出开机动画。 刚点开和芳姐的聊天框,来电铃声突然在安静的车厢中乍响,在旁人的侧目中,何小家手忙脚乱地按小音量。 一个沉寂已久的号码。 第6章 何小家只会给他惹麻烦 今天褚啸臣下班格外早。 在日程表上划去最后一行,月末的所有事项都已经完成,他把每一层都走过一遍,同还在加班的员工都打过招呼,就结束了这个月的行程。 这是每月很特殊的一天,如果这个时间回家,会看到有个人抱着日用品奔跑,为了把家里变井井有条而不停穿梭。 按褚家的惯例,月末是物资大补充的时刻,管家佣人会听从褚清的吩咐,把所有脏旧的东西替换,特别是褚啸臣房间里不合适的衣服玩具。 即使结婚后搬出了老宅,何小家也为褚啸臣保持了这个传统。 而褚啸臣对于月份起始的仪式感也是常人难以企及,所有的内衣都要换新,新一月的西装领带搭配会在前一天由专人送来搭好。消耗品要在这日补充,包括熬制草莓酱和丰富doris的零食柜。以及次卧抽屉中的计生用品。 褚啸臣享受东西被消耗完的快感,也对新一轮奋进的起点过分热情。 秘书把车开到正门前,恭敬地弯腰,褚啸臣接过车钥匙。 何小家和他住在天曜华府。 褚啸臣很早就计划着搬出老宅,接手远昌之后收拾了很久烂摊子,才有了点私人积蓄,终于够买下一间大平层。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一梯一户的好层数,下楼五分钟就是海市最有名的梧桐大道,医院商场设施齐全,环视海市天际线,再一会儿就是远昌,就像他每次投资一样眼光独到,连林渊霆都说,是个能幸福一辈子的好地方。 驶进昏暗的车库,褚啸臣关掉引擎,坐在车里静静等待。和人交往需要耗费非常多的精力,尤其对方是何小家。 车上的冷气温度是何小家强行设置的,常年舒适的25度,湿度60%,不会因为换季而起红疹,褚啸臣整理了一下头发,将手指上的倒刺修剪掉。 除却大扫除,今天还有一点比较特殊:月末是心照不宣的夫妻时间。 何小家很期待这个,每次都活力满满,从早上就开始迫不及待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每干完一件小事都要跟褚啸臣讲,暗示他要早点回来。只是之前褚啸臣都要出差,遗憾取消。 今天有些许不同,褚啸臣掏出手机,那个人还没有问他今夜几点回家。 再往上,何小家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问过他,短信框还停留在六月初的几天,和从前一样没什么营养的报备,七月更少,只有几条。 这也没关系,毕竟何小家有事情做了,不用总是困在家里,褚啸臣知道,烧烤店的工作很忙,这没有什么。 单纯重复的体力劳动要比吃安眠药稳妥许多。 春天到来的时候,他的太太精神不是很好,褚啸臣发现他变得很爱睡觉。 从前何小家陪他解决生理需求之后,会介意床单很脏,不会躺在床上,现在结束后,他会闭起眼睛不动,只有胸口轻轻起伏。 何小家平时话很多,但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褚啸臣希望他能安静一点,不要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非要做个大喇叭,讲卖豆腐的漂亮女人身世多坎坷,讲路过的柳树有很多毛毛虫,讲今天的快递机器人坏掉了,他要自己下去拿。 不要总是想拿他的手机,不要谁都想去认识。 何小家总是在餐桌边坐很久,褚啸臣也要和他坐着。他的太太生活贫瘠,有的话讲了很多遍,褚啸臣比何小家更知道那个卖豆腐女人的点点滴滴,他也叫物业处理了毛毛虫和机器人。 他对何小家讲,你多看看杂志电影,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意思,书房里还有很多文件等着我看。 可是何小家不喜欢读书,他还是日复一日地讲许多无聊的事。 而现在他的太太突然安静了。 褚啸臣朝他俯身,他就会很快睁开眼睛,像被偷袭的猫一样睁圆,然后扯住薄毯遮掩。眼廓和胸膛还带着薄薄的红晕。 他会反应一下自己在哪儿,然后慢慢挪下床。 他小声道歉,“打扰你休息了,少爷,我这就换床单。” 他的刘海还算整齐,转身出去的时候,后脑勺的发旋凌乱地翘着。 这种时候褚啸臣倒并不介意,所以他大度地原谅,说没事。 呼叫电梯,依旧是按照设定的动态密码,每个月要换。褚啸臣轻轻按动。 电梯上升。 他松开领带,又抚了抚衣领。 褚啸臣隐隐感觉到何小家是生气了,是因为听到朋友开玩笑么,还是他太久没回家。 或者别的,他看到了那份文件? 何小家不是很听话,经常跑到他工作的地方,世界上又总是有很多多嘴多舌的人。他的太太没什么社会经验,想事情非常简单,心思又太敏感,很爱多想。 褚啸臣疲于与他争辩,他每天能讲的话有限,几乎都耗费在了谈判桌上。勤能补拙,他本不是个能做好总裁的人。 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个钢琴家。 褚啸臣从口袋中掏出信用卡,这个月的居家费他多打了一些。 非常丰厚,足够让任何人死心塌地,何小家之前说想要去看他爸妈,也够买些很不错的保健品。 之前的月末他都在外面出差,这也很好补偿。如果何小家精神好一些的话,他们还有时间,可以做很久。 他明日还要飞京岚,北城的收购遇到瓶颈,他去拜访一位位高权重的伯父。如果何小家做完再睡着,褚啸臣会自己收拾行李,不吵醒他。 手机收到新信息,褚啸臣很快唤醒屏幕,助理传来他今晚的航班。褚啸臣没有点开,他的手又垂下。 他很久没有见到何小家。 行李不收拾了,可以到京岚再买。 第8章 好吧,讲一讲废话也没关系,只要他别再提什么要离开的话。他也很累,之前阿亮说太太很生气,叫他们别总是跟着他,褚啸臣也同意了。 他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不要总是和他吵架。 叮咚,电梯丝滑地停在家门口,电梯门打开。 很好,今天家里亮着灯。 对方明显没有想到他的到来,正卖力地擦拭客厅的茶几。 阿芳还穿着家政公司的制服,戴着蓝色的鞋套,已经给这位主顾家清理了大半,高大青年的到来吓了她一跳,但阿芳定睛一看,西装考究,器宇不凡,不像小偷。 想必这就是男主人,她连忙握着抹布,起身叫人,“先生。” 褚啸臣低头换鞋。 “阿姨,我不喜欢有外人来我家。” 他轻轻叹了口气。doris的小铃铛没有来迎接他,他们不在家。 “谁派你来。” 褚啸臣按着眉心,把外套随手扔进衣帽间,他单手扶住后颈,扭了扭酸痛的脖子。 他闭上眼,顶光照透薄薄的皮肤。 “说。” 男人明明眉眼间满是倦意,声音却寒气逼人,把对方吓得结结巴巴,“是是……太太请我来,先生,是太太叫我来的。我叫阿芳。” 褚啸臣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何小家叫她来。 书房的门关着,但褚啸臣不知道这个阿芳在这里多久。他说过很多次,何小家只会给他惹麻烦。 褚啸臣径直略过她。 “多谢,以后别再来。” 收拾行李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久,何小家这两个月没有帮他整理衣服,褚啸臣皱眉,他上上个月的衬衫还堆在衣帽间。 他坐在何小家的门口,行李箱摊在地上。褚啸臣拿起两种不同的洗漱包,白色和黑色,不知道应该放进哪一种。何小家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脾气。韩默川他们都觉得他孤僻古怪,褚啸臣每次都没办法反驳,何小家还喜欢去买超市打折促销的临期品,有一回韩默川刚好去慈善活动维持秩序,竟然看到何小家排在队伍末尾。 韩默川语气欢快,看来远昌要活不起了,需要褚太太去领免费鸡蛋和过期两个月的花生酱。 褚啸臣敲敲门,走进他太太的房间,他需要一些灵感来决定选什么颜色的洗漱包。 他拉开他的衣柜,本该挂满廉价衣物的挂杆上空空如也,抽屉上只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和那个律师带来的一模一样,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小孩子幼稚的离家出走宣言,一个全职太太能想到的最解气的对等报复。 褚啸臣摸着何小家平时放内衣的抽格,其实不做也没有什么,他也没有很想做。 doris的小兔子阿贝贝还掉在抽屉和墙壁的夹缝里,褚啸臣捡起来拍拍灰,兔子耳朵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响。褚啸臣松了口气,何小家也没有好好照顾doris。 他说过,何小家只会给他惹麻烦。 世界上所有酒局都让人反胃,就算是慕天公馆也不例外。把烂摊子甩给副手,褚啸臣叫林渊霆去跑马。 林渊霆常年住在京岚,在海市的车是商务车,褚啸臣两下就把他甩开。 北城的规划不清晰,连卫星导航在其中也要迷路,褚啸臣用了几个晚上一一路过。这个停车场离观景码头近,到了晚上人也不减。情人旅客都在海岸边漫游,偶尔干扰他远眺的视线。 褚啸臣打开窗户透风,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是今天那个鲁莽小律师递来的。 还被林越峙嘲笑了,真有意思,离婚协议书。 褚啸臣又觉得晦气,拨弄到座位底下。他扫到后视镜,黑色的镜框里有下半张“赵家大排档”的门头。里面坐着两个男人,面前摆着一铁盘的烤串,指纹纷杂的油腻杯子里,盛着半杯泛着白沫的啤酒。 海市有三十二家赵家大排档,何小家选了不是很干净的一间。但从那个律师的表情来看,应该很好吃。他当然知道,何小家很会做饭。他看到何小家没说几句话,倒是那个律师喋喋不休,但何小家还一直笑。他们偏过头,看无聊的综艺,一直笑。那个律师吃掉了很多肉串,何小家烤的。 垃圾食品与垃圾啤酒,卫生监管局的人玩忽职守。 他链接了蓝牙,窃听器与录音笔不同,完全的禁止代表完全的可以使用。 那个愣头青说,“只要向婚姻局递交离婚申请书,三个月后,也可以自动离婚。” 褚啸臣想,原来真是在生气。 上次他说想要和朋友们吃饭,这也可以,只要何小家别再跟他闹。张恩诺很快开机,就在海市,如果何小家不觉得麻烦,他可以叫他们都来家里。但褚啸臣不喜欢家里有别人,锦瑞呢?可以定在锦瑞。 熟悉的声音传来,何小家犹豫了一声。 好,如果他能好好听话,他上次说想见他爸,可以。公开也可以,那老东西不过苟延残喘,他可以话事。 窗外凌渡江的波涛声里,他听见何小家说,就这样做吧。 褚啸臣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想起那个律师。那个律师笑起来很阳光,何小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接上,连他说递交离婚申请,何小家居然都答应了。 他们在一起吗?所以才不接他的电话。 :? 褚啸臣回神,盯着那个问号。他不是没有脾气。 何小家又问:有事么。 他打字,拨错了。 对方没有回复。 磨磨蹭蹭地收拾好行李,褚啸臣花了很久时间才找到所有东西。他选了白色洗漱袋。 何小家依旧没有回复。 两百多平米的家,走路都有回音。褚啸臣靠坐在沙发上,又发。 “牙刷要换刷头。” “放在哪里。” “刷头。”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的时间宝贵,没时间陪何小家躲猫猫。 到了机场,还没有回复。 坐在贵宾休息室开紧急会议的间隙,他质问。 “我过敏了。” “床单你没有好好换。” 褚啸臣看着对话框,何小家从来没有过这么久不回复他。何小家永远秒回,永远喋喋不休地,偶尔还会发很长很长的小作文,就算他说在忙在开会也不行,打很多很多电话,要发到他想关机拔卡。 他在做什么,他和谁在一起。男人还是女人,他是回父母家了吗。那个律师很年轻,很帅,他们坐在一起看电视。doris怎么不在,为什么,是那个律师不喜欢狗么。嘉元律所对吧,他见过他们的合伙人。 飞机开始滑行,身边的助手问他,老板,哪里不舒服。 我当然没事,我哥还没有回复。 谁?哦,是的,我没有哥哥。你们当然不知道。我在讲我的狗。 飞机冲上云端之前,褚啸臣收到短讯。 :以后早点休息。 :我不回去了。 第7章 我说了什么好话 何小家愣在通讯页面,直到屏幕熄灭还不敢相信,他居然真能对褚啸臣说出这种恩断义绝的话。 褚啸臣主动给他打电话发消息,而自己居然没有如蒙大赦地倒贴回去,他简直觉得自己是被鬼上身了。 何小家恨不得为这位好鬼起立鼓掌! 认识这么多年,褚啸臣都不爱回复他的信息,总让何小家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之前是主仆的时候倒还能克制,结婚之后何小家更有理由,堂而皇之地骚扰他的合法丈夫。 :今天的午餐(照片) :香!(流口水) :很健康的沙拉(照片)要给你留吗? 少爷:在忙 :衣服都洗好啦!你房间的窗帘也都洗过! :草莓酱已经补充!(照片) :你在开会吗?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少爷:嗯 :那你先忙,注意身体哦(笑眯眯) :我带doris去散步啦,它有了新朋友呢(照片) :哇,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非常的帅! :今天是30号啦,请问你晚上会不会回来?我想知道要煮多少晚饭:-d 少爷:不回 :嗯嗯,好的。 :那你要按时吃饭(笑眯眯) ……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何小家就这么围在褚啸臣身边,褚啸臣本身性子就冷淡,不喜欢回消息也正常。 但是何小家看到褚啸臣在外面和颜悦色的样子,他又不确定了。 褚啸臣对随便一个路人的态度都要好些,下雨天,他常常会包圆卖花女的玫瑰。即便这个婚约是自己一厢情愿求来的,何小家偶尔也会生出怨怼,他破罐子破摔地问,少爷,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隔了很久,褚啸臣说,“在忙,没看到。” 于是何小家不再给他发消息,安安静静等着褚啸臣忙完。 可是何小家握着手机,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午饭晚饭这种是个人都该“没有在忙”的时间,对话框的另一端也没有发来新的消息。何小家恍然大悟,原来面对自己的时候,褚啸臣永远很忙。 第9章 他跟褚啸臣之间只是他主动,但何小家还是控制不住地给褚啸臣分享。 因为如果何小家什么都不发,那他连一句“在忙”都收不到。 离家出走之后,何小家进行了痛苦的戒断,从孜孜不倦的骚扰变成隔天一句,慢慢一周一句,现在两个人的对话竟然等同了。 最后何小家说,我不回去了。 在大巴车上盯着“少爷”两个字盯得头昏脑涨,何小家干脆把手机关机。 就这样吧,他额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就这样吧,何小家。 把手机扔进海里,埋进沙子里,把他的手绑起来,千万不要心软。 千万不要再做毫无尊严的舔狗。 等从公交站走回大排档,店里已经没剩几桌客人,何小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放了小床。明明已经奔波了一天,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小家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褚啸臣怪他没换床单的样子。 这些人干什么吃的,那么多秘书呢?不知道给老板买点过敏药。 褚啸臣金贵着呢,什么好料子到他身上都觉得痒,平时何小家都得小心伺候,他走之前给阿亮发了一份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这个傻大个,成天就知道练肌肉,肯定又给忘了。 何小家愤恨地骂了阿亮几句,想找个更靠谱的接手褚啸臣的生活,翻完通讯录发现,一个也没有。 阿亮是何小家手机里,唯一一个褚啸臣身边人的联系方式。 褚啸臣已经长大很久了,是个很威风的家主,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富少。他出门前呼后拥,可是何小家一个他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那些每天能跟在褚啸臣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褚啸臣也没有跟他讲过。 褚啸臣会提到林渊霆韩默川,但他们都不喜欢他。何小家也不乐意给他们赔笑脸。 爱做什么做什么吧,何小家真是没那么多精神想太多,他已经想了很多年了,从认识褚啸臣到现在十几年,每天想的就是褚啸臣褚啸臣褚啸臣,偶尔罢工一晚也没有什么。 他现在头好痛,最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 吃了两片药,何小家恶狠狠地躺下,折叠床的防水布料嘎吱一声,他干脆地闭上眼。 半夜,何小家越睡越难受,海市的夏天闷热,像一层棉被压在人身上,何小家热得有点想吐。 他从睡梦中迷迷瞪瞪地睁眼,空调不亮了,何小家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抬手去摸遥控。 左边坐着一个人影,就在空调遥控器旁边。何小家啧了一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你他妈的,又来,今天还穿衣服了,挺正式啊。 每次都是这样,你就看我忙来忙去你也不知道抬抬你尊贵的手腕给我递个遥控器,你是瞎么?啊?褚啸臣?你他妈就是这样?你是皇帝,我梦里也得伺候你,你是旋转木马,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但就算在何小家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年,褚啸臣最落魄示意的那一年,何小家也是不敢这么跟他说话的。 于是何小家嘟囔,让让呗,小少爷。 月光下,他做了伸展运动,擦着人影的胳膊,艰难勾到了救命的空调遥控。 “你不要总是来了,有什么好看的,我早看腻了。”何小家厌倦地摆手,把床单拉到头顶。 小碎花的布料里,他声音闷闷的,“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你来我也没啥波动,我都习惯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外机呼呼作响。 “所以你不要总是过来了,我需要休息,我不想梦到你。”何小家最后说。 “少爷”还坐在他床边不动,何小家不再理会他,迷迷瞪瞪又睡了。 没一会儿,何小家就又醒了,梦里的人影挥之不去,盯得他睡不着。都怪褚啸臣今天找他了,何小家的大脑是个不听话的笨大脑,怎么警告都没用,他的身体里还保存着想念褚啸臣的细胞。 何小家啧了一声,越想越烦,连着蚊子的嗡嗡声都响彻云霄了。 叹了口气,何小家坐起来。 “哥们,我真要跟你离婚了,你说什么好话都没用了。要不咱俩商量一把,你去他梦里,你变成我的样子,天天就盯着他,你就吓他,你也让他天天睡不好。” 何小家说着说着就自己乐了,一想褚啸臣硬邦邦的脸都想笑,还不得把他吓死啊,身边没准多少漂亮小男孩呢,结果梦里居然是自己那张扫兴的脸。 人影温声问:“我说了什么好话。” 何小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隔了好几个月,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的心空跳了一拍。 在他的怔愣中,褚啸臣按亮了灯。 第8章 怎么,不是要离婚么 何小家睡得靠近收银台,褚啸臣只开了里面的两盏小灯,被常年的烧烤油烟熏得灯罩昏暗,照亮褚啸臣一半的脸。 朝思暮想的人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烧烤店,何小家心跳得很快,腿都发软。 他抬头仰视褚啸臣,眼睁睁看着他摆弄起自己的手机。 何小家发现即便是认识很多年,他对褚啸臣的想象依旧太过有限,这人比梦里模糊的人影英俊得多。 褚啸臣从小就生得特别好看,眉黑唇红,跟古画一样,就算在俊秀如林的联盟校,也能一眼看清的冷峻贵气。 何小家在少年最躁动的青春期就这么被褚啸臣天天填满眼前,之后看什么帅哥美女都觉得不过如此。 只不过现在的场景略有些尴尬了,你跟你有权有势的前夫正闹离婚,马上要闹到法庭撕破脸了,结果他突然深夜来访。 何小家真不知道褚啸臣来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儿,何小家不由得唾弃自己拎不清,这种时候争夺小白的时候,还盯着褚啸臣看个没完。 他连忙提拉着拖鞋站起来,一个不稳,被自己绊了一下,扑在桌子边发出一阵响。 褚啸臣放下正翻他包的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更像港片的男主角,让何小家又呆在那儿了。 何小家不敢跟他对视,只是找了个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点温水,之后又无措地站在一边。 “是忘带钥匙了么?不用你亲自过来,叫阿亮来拿就行。” 褚啸臣没有理会,何小家默默看着他翻捡自己的东西。背包的拉链不顺滑,褚啸臣用力了几下,手臂的肌肉贴附在桡骨上,灯光照得阴影明显。 “你在找什么,”何小家试探地问。 “要不要我帮你。” 大排档吃的虽然干净,但也是十几年前的装修,老得快要拆迁了,看着褚啸臣小心不碰到其他地方的样子,他拿了副一次性手套递过去。 何小家干巴巴笑了几声:“这样不会弄脏手。” 结果男人看都不看他,兀自拎起两个包角,倒提,宝琴女士给他带的黄瓜西红柿咕噜噜地乱滚出来。 他尴尬地又把手放下了。 褚啸臣把他的包前后左右都翻了一遍,最后才停下来。他转过身,表情冷漠,一副好整以暇要人道歉的架势。 何小家小声讲,“我没有拿你东西。” 褚啸臣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摊到何小家面前。 ……我还你了,你不要,你现在来拿什么意思。但何小家不能这么说,有点太跌份了。 他走过去,从小夹层把戒指盒翻出来。摩挲了几下,轻轻放在男人手上。 结婚戒指是褚啸臣买的。 “不是这个。”褚啸臣弹开戒指盒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 “没了,真没有别的了。” 何小家睡觉穿的跨梁背心,还有上学时候的运动短裤,他拍了拍裤兜,翻出来,裤兜都漏洞了,往外露着线头穗穗。 “衣服也都是我自己的,没有花你的钱。” 回答错误。褚啸臣的眼睛里好像燃起了火焰。 高中时候,有人给褚啸臣递情书,说他的眼睛好像喷薄的龙息,照亮了古堡里尘封的国王之心,点燃了阴暗的欲望与禁忌。 当时韩默川把这当笑话讲,天天揶揄“褚龙息”,何小家却觉得这话很美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修辞。 不再拐弯抹角,褚龙息双手抱臂,砸下一句话。 “你找的那个保洁,偷了我文件。” 何小家倒吸了一口冷气,什么龙息!什么照亮什么古堡!现在褚啸臣是要烧死他了! 芳姐在他家半年了,一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很朴实的清洁阿姨,总没想到她居然是对手公司派来的奸细! 褚啸臣还在疑惑他的蠢,“你都没发现异常么。” 何小家仔细回忆,芳姐总是有意无意和他聊起“您先生”,问他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回来,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身上立马出了一层冷汗。 何小家终于知道为什么褚啸臣会深夜到访——他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了。 何小家连忙追着他的眼睛,问他怎么办,有没有抓人,会不会造成很大后果。 第10章 褚啸臣说得轻描淡写,在查。 自知理亏,何小家扶额,连说了几个对不起,怪不得褚啸臣不肯跟他划清界限,他又在闯祸。 何小家气若游丝地解释,“我没想到,你书房会有重要文件。” 虽然何小家一直坚持称天曜华府为“家”,但他心知肚明,那只是褚啸臣众多房产中的一处,说得更难听些,就是一个解决需求的民宿罢了,谁知道褚啸臣还真往书房里放东西。 “不放在书房,放在哪里。”褚啸臣问。 “放在衣柜里么。” 即便是这种时候,男人的声音依旧清爽好听,在夏日的夜晚伴着外面大声的蛐蛐儿叫,好像电视剧里永远被偏爱的男主角。 “查好和我说,要是有什么损失……”何小家的声音越来越听不见了,要真是阿芳拿了什么重要文件,八百个他也赔不起。褚啸臣拉开椅子,倚靠在桌边。 男人点点头。 “不会放过你的。” 空调开了太久,电压不稳,头顶的灯光闪了一下,桌子上放着烟盒跟打火机。 褚啸臣讨厌烟味。 何小家小心地蹭过去,把烟盒收走。 “别人落下的。” 褚啸臣他比何小家高一点,低头的时候遮住灯光,何小家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讲,“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有脾气。” 褚啸臣靠近他,从他发汗的手心把烟扯走。 绿色烟盒,细支荷花,便宜还劲大,何小家很喜欢抽,有一回在家抽烟被褚啸臣看见了,他罚过他。 何小家也是从那天的哭喊声中惊觉,那个漂亮的少年早就变成一个男人了。 “当初想方设法嫁给我,何小家,现在又搞离家出走这一套。” 褚啸臣的眉梢一挑,满脸写着厌倦。 “你闹够了吗?” 两人贴得很近,何小家眼神闪烁,几次想迎上对方,却又下意识垂落。早知道就带一套正经睡衣,他穿的背心洗得松松垮垮,跟褚啸臣天壤之别。 他心里生出一种荒唐,就算在这种质问下,他竟然还是不想褚啸臣走,他竟然希望这个男人能够多留一会儿,多跟他说几句话。 他说不出来一句质问一句争吵,何小家太久没见到少爷了,他真的很想他。 长久的沉默里,褚啸臣敲了敲桌面。 “过来。” “给我涂药。” 何小家听话地哦了一声。 褚啸臣还穿着一件浅灰衬衫,袖箍拢出肌肉轮廓。 男人解开扣子。 何小家小声问,“哪里过敏了。” 褚啸臣微微弯下一点腰,手搭在何小家倚靠的桌子上,两人近的呼吸交错。 灯太暗了,看不太清,何小家只能感觉到褚啸臣的腿贴着他的,大腿上有个硬硬的凸起,是褚啸臣的衬衫夹。 何小家无耻地起了反应。 “这里吗?” 冰凉的药膏贴上男人的皮肤,何小家的指尖先战栗起来。 涂完药,褚啸臣把他环在腿间。何小家站着,褚啸臣靠着,两个人视线平行。 褚啸臣问他,为什么要生气。 “没有生气。”何小家下意识回答。 换何小家推开他的胸口,太近了,很热,他呼吸不通畅。 他克制着不去抱他。 可褚啸臣又突然钳住他的腿,何小家扯着他的衣襟才不会摔倒,男人把他仰面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褚啸臣明示。 “这里……这里不干净,少爷,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在问你话。”褚啸臣漫不经心地挑开松紧绳,“为什么不接电话。” 褚啸臣拉着他的手,把两个人的合在一起,抚弄。褚啸臣的大手包裹着何小家的手,另一只手移到隐秘之处。 褚啸臣又从小学钢琴,在联盟校又是棒球队主力,后来还爱玩指尖陀螺。 手指一层薄茧,特别有劲。 “是月末……”他艰难回答。 答对了,男人夸他,说要给他奖励,手上摇曳进出,力重千钧。 何小家瘫软了身子。 空气热得要凝固,只有交缠的的呼吸,突然,外面传来拍门声。深夜里铁卷帘的震响听起来撼天动地,吓得何小家一抖。 “有……有人……” 何小家蜷缩在他怀里,眼眶泛着水光。他的唇瓣微微发抖,挣扎着想让褚啸臣停止。 褚啸臣曲腿一顶,把他焊在木桌子上。 “怎么,不是要离婚么。”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哄的意味,只是裹在咕叽咕叽的水声和轻喘里。 “我叫律师来了。” 第9章 我怕他听不见 陈靖昂没想到这么晚何小家还会找他,不过他公司宿舍离这儿近,他换了鞋就来了。 结果走到赵家大排档,居然大门紧闭,陈靖昂翻了翻聊天记录,何小家是让他过来一趟啊,才十分钟就睡啦? 陈靖昂走过去拍门。 “是我!小陈!” 没人应。陈靖昂又重重拍了几下,里面终于有人应声。 “我……我躺下了……” 哦哦,陈靖昂站在外面,茅塞顿开。 虽说俩人都是大男人,但何小家好歹也是嫁给褚啸臣的,是人家老婆。 这么晚了,秉持了直男与0授受不亲的原则,他规矩地站在外头。 他听着里面人鼻音很重,轻微的窸窣声,陈靖昂听着好像是桌子椅子挪动的声音,一直持续,感觉何小家在里面跌跌撞撞的。 陈靖昂抬高声音,“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里面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何小家说不用。 这么晚陈靖昂也不多打扰委托人,离婚起诉的授权书何小家还一直没有给,他催了两次,何小家还没回。 大半夜的街头空无一人,陈靖昂也想赶紧回去睡觉,于是他直入主题,大声道:“小家哥,你想好了没?我这边基本都准备好啦,就差几份文件!” “小家哥……还挺亲密。” 裤子已经被扔开了,何小家背对着褚啸臣,纯棉背心撸到腰窝上。 薄薄的纺织边儿染着两人身上的汗,变成浅灰色,几乎和他白皙的背脊融在一起。 “你教的么?就跟当初教我一样。” 男人贴着何小家的脖颈,甜甜地叫了一声,是不是啊,哥。 一阵剧烈颤抖,何小家抽搐着脱离了褚啸臣,软泥一样瘫在地上。没了堵塞物,前后都涌出白液。 啧。褚啸臣单手把他的太太拽起来,按好。 何小家从失神中恢复,向后摸索着,又扶进去了,褚啸臣揉着他腰边的软肉,催促这个银瓶快动。何小家撑住桌子,又下意识地前后撞了起来。 “我看他很急,他也是别人派来的么。” 何小家害怕地抓住褚啸臣的手,怕他突然暴起,让陈靖昂上明天的社会新闻。 “不是……他是宋途的学弟,啊——啊……不要咬,明天,明天还要上班……” “回话也别停。”褚啸臣说,“doris呢?兔子你没给它带。” 何小家转了一下眼睛,难得强硬了一回。 “它叫小白。” 褚啸臣哦了一声。 何小家没猜错,他真挺喜欢小白的,不然也不能让他把它养在家里。 “你非要小白的抚养权吗?能不能给我?”让人意乱神迷的氛围中,何小家跟他小心打着商量。 “我什么都不要呢,你的钱啊,房子啊什么的,我都不要的。” 何小家声音小了下去,他吸了吸鼻子,“我就要……小白……” “我纠缠你这么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少爷,就把它给我吧,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要,就只跟你要一条小狗。” 酸涩从心脏漫上鼻腔,何小家忍住眼泪,他的声音发颤,软和得好像一口吐息。 他不贪心的,这三年能陪在褚啸臣身边他已经很知足,褚啸臣没有把他赶出门,对他来说已经是恩典。 他知道褚啸臣心里也有怨气,所以一直都不跟褚啸臣起冲突,也不敢花他的钱,他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他补偿不了褚啸臣不能跟心爱之人在一起的损失,他能做的就是给他自由。 何小家只要小白就好了,沈昭不喜欢狗,他不想小白被送到别人家。 何小家最后说,少爷,求求你了。 褚啸臣说:“不行。” 何小家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他好累,他永远反抗不了褚啸臣。 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杯子罢工,主人却还在兴头上,褚啸臣比他力气体力好得多,掌控局面后一发不可收。 何小家隐忍地把手指节塞进嘴里,堵住满溢的哭腔。 褚啸臣又推了推他,说热,叫他找遥控器。 “就……就这个温度……别调……”何小家胡乱制止褚啸臣,握住男人的手腕,皮肤滑腻,分不清是汗液还是他们的口口。 第11章 褚啸臣毫不理会。 “不行,太低了,调高一点。”何小家意乱情迷中坚持一丝清醒,褚啸臣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不能太冷太热。 何小家满头大汗,被冷风一吹牙齿直打颤,“好……好冷,调高一点吧……” 他缩着肩膀,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又听见滴滴两声,小屏幕显示20。 少爷仁至义尽。 这里玩够了,褚啸臣又把他移到折叠床上。小碎花夏凉被成了吸水垫。 “没力气就躺好,”褚啸臣压住他的胯骨,“叫大点声。” 何小家已经累得快要昏迷,褚啸臣别住他的下巴,粗鲁地咬他地嘴唇,疼痛把他唤醒。 “听见了么?他在问你话。” 氧气都被男人掠夺,何小家断断续续地用气声道,“问什么……” “问你要打印的文件。” “什么……啊哈——……”男人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重重碾过某一点,何小家放声尖叫。 “怕他听不见?”褚啸臣笑,“别害羞。” 何小家很薄,他的手环在他胯骨上面,两个大拇指会随着何小家的呜咽,有规律地相贴。而褚啸臣衣衫整齐,只是摘掉了手表。 “爽得都不会说话了,嗯?何小家,你这么骚,是不是。” 何小家的胸膛激烈起伏,用手臂遮住眼睛。 何小家的胳膊很细,腿也很长,像两条洁白莹润的长条豆腐,他哥虽然傻,但好在很漂亮。 褚啸臣换了传统姿势,就像他们第一次那样,外面的高朋满座正为了一场生日举杯,而何小家被他拢在他身下,成为男孩青春期里一团不可告人的纸巾。 那个律师又在讲话。褚啸臣替他听了听。 “要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财产证明,授权委托。” 何小家眼里一层水膜,他抬起头追着褚啸臣的吻,懵懂地问,“你的吗?你的也给他吗,会不会不好。” 已经被口傻了。 “我们都要离婚了,要打官司了,知道么?”褚啸臣轻扇他的脸。 说,说什么,对……对了……要离婚了,褚啸臣不签字,要让律师去起诉…… “好,好——” 何小家用力朝门口讲,“那些文件我明天给你,给你送过去!额——呜——” 话音刚落,褚啸臣的吻不容抗拒地落下来,舌尖顶开他的牙齿,堵住了他上下两个口。 在几乎窒息的掠夺中,褚啸臣的腰再次重拍下去。 第10章 他又把戒指戴上了吗 世界上到处都是破窗效应,比如,当一个大排档外面晒着一个折叠床的时候,每个客人就都得坐下试试,何小家最后不得不用废纸壳子写上大大的“勿坐”,才不用隔几分钟就出来赶人。 那张可怜的折叠床是店里服务员借给他的,何小家说昨天不小心把饮料洒上了,把床单床垫都拆开给洗了。 他一边忍着疼刷洗一边想,改天还是得给人家买一个新的,不然这也太没道德了。 今天早上,闹钟照常叫醒何小家,身下的水渍潮湿得发冷,提醒他昨晚不是做梦。 褚啸臣居然真的来找他了。 褚啸臣强迫他去起诉离婚。 他喜欢的人原来真是个混蛋。 何小家拉过破背心遮住眼睛,褚啸臣的味道让人恶心。 等把所有布料都送到洗衣房,何小家马上把那些文件给了陈律师。 隔天他就收到了市政局的离婚起诉提交通知,搞得何小家连烤串都心不在焉,没一会儿都要点进软件,看看审理进展的进度条。 幸亏最近都是工作日,大排档人不多。 刚到晚饭点儿,门外进来两男一女,冲在最前面的女生喊着小家小家,就一直跟他挥手。 看丛笑还是跟以前一样开朗,何小家也不自觉跟着笑容满面。 丛笑往大排档里一坐,对着菜单就开始流口水:“哇,你转行也不跟我们说,这班儿我早上不下去了!” 一旁的孟梁逗她,“下午茶点心你每天也没少吃。” 何小家一边招呼他们,一边拿了个凳子,给王永明放电脑包。 要说何小家最对不起谁,先是宝琴和广友,其次就是公司同组这三个年轻人了。 何小家走得匆忙,连辞职报告还没交,都要离开褚啸臣了,这些杂事儿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也没心思管。谁知道手机一开就看见孟梁一直给他发消息,问他出什么事了,有什么需要跟他说。 这一问才知道,远昌居然没有炒了他,还给他挂了事假。 跟褚啸臣结婚之后,何小家就进了这个设计组,主要负责远昌旗下一些餐饮的广告设计,孟梁是他们组长,天天被逼得焦头烂额,给两个孩子赚奶粉钱,但他人很不错,平时对何小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家办公申请也都应允了,王永明标准工科男,负责技术,丛笑表达能力好又招人喜欢,有什么跟上级的交流沟通的都是她去。 何小家不是学设计专业的,就是跟他们一起帮帮忙,他平时不要奖金和提成,所以组里关系很不错。 这回吃饭也是何小家主动联系的他们,毕竟旷工挺久,干活的人一下从四个变三个,何小家也有点过意不去。 王永明说:“不过你这俩月不来真是亏了,领导把北城几个项目餐厅的招商广告给我们了,真是事少钱多,可惜你不在。” 何小家笑着说都一样,把他们要吃的烤串烤完,就叫阿清接手了烤台。 滋滋冒油的各类烤串上桌,丛笑大声说这是对我健康人生的挑衅!以此表示对何小家手艺的赞叹。 几个人先狼吞虎咽了一通,等喝口果汁润润嗓子,才闲聊起各种八卦。 等王永明讲完最近的相亲故事,丛笑又提起前两天,褚总飞京岚,临到起飞却突然下飞机的事。 丛笑跟秘书处的小孙是大学同寝的舍友,一向拥有一手八卦。据说,当晚飞机马上就要关上舱门,褚总抛下文件和面面相觑的项目组,一句话没说,提着手机就走了。 市场部熬夜背下了褚总的十几页发言稿,独立支撑了一天,老板才姗姗来迟。 “他们去京岚可是为了拜访一位老部长,京望实业的林先生牵线搭桥,好不容易才请到那位出山,谁知道褚总说走就走了,秘书处给他发了一晚上消息,他连理都不理。” 丛笑每天中午都跟秘书处一起吃饭,听来不少消息,据说,当晚有一架纽约飞海市的航班,落地时间跟褚总反常时间严丝合缝,知名女星张恩诺就在那趟航班上。于是也有人暗暗猜测,张恩诺是不是褚啸臣的绯闻女友。 俊男美女,势均力敌,天作之合,人人都爱看。 丛笑说的时候还挤眉弄眼,老板一定是很喜欢她,那么重要的会议都要偷跑去约会。 张恩诺在联盟校时对何小家很好,何小家也会关注她的新闻,等丛笑说起她的航班,何小家才知道是那晚的事。 那晚,褚啸臣突然出现在烧烤店,他的床边。 他缓慢咀嚼了半天,才不自然地低下头道:“我们这样讨论褚总的私事,不好吧?” 没想到,一向八面玲珑的孟梁竟然没有跟何小家一起制止丛笑,毕竟公司都传开了,现在她只是跟何小家分享八卦而已。 “现在满公司都猜褚总是有女朋友了,哇,放下几个亿的项目跑去约会,没想到这老古董这么纯爱!” “不过这都是他们瞎猜啦,”孟梁打着哈哈。 何小家在一旁跟着他们一笑了之。 秘书处跟了褚啸臣这么久,大方向居然也都错了,褚啸臣喜欢男的。 况且也不喜欢张恩诺那种张扬恣意的,他喜欢白净漂亮,很会撒娇的那种小男生。 丛笑又讲,后来在休息室,他们看到褚啸臣正在照镜子,等人一进去,他就拉起领子盖上了。 “是吻痕,准没错。” 何小家心里五味杂陈,他感觉自己当时是慌不择路地咬他了,没想到给褚啸臣添了麻烦。 他平时都很小心,不会在褚啸臣身上留下痕迹,但那天晚上真的很痛,褚啸臣像野狗一样,有种要干死他的狠劲儿。何小家一上头,牙齿也咬重了几分。 也是一种非常强硬地警告,希望他别来偷小白。 何小家也很想说服自己,褚啸臣是因为他才牺牲了宝贵的休息时间,更改了自己行程,但根据他这些年的煎熬,他宁可相信褚啸臣是突然精虫上脑,急于找一个人解决自己的欲望。 人最可悲的地方不是不能和爱人两情相悦,而是在很多不被爱的事实里还要像找宝藏一样非要找出被喜欢的证据。 但扪心自问,喜欢是这样不堪吗? 你喜欢一个人却会每天忽略他的感受,你喜欢一个人却不在意他的痛苦和等待,你喜欢一个人,所以有需求的时候找一下,大部分时间一脚踹开。 第12章 年少时把日久生情水滴石穿当做箴言,到最后都是自我感动的谎话。 何小家坚持不懈地翻了好多年,如今才醒悟,原来不是珍珠宝石,原来捧着一堆垃圾。 等吃饱喝足,孟梁还在感叹小家你这烤的真好吃,何小家给孟梁打包了不少他秘制的烧烤料,给嫂子和小朋友尝一尝,王永明顺路和他走了。 就剩丛笑还在埋头吃。 在公司,何小家跟丛笑关系最好——丛笑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 何小家戴了戒指谁都能看见,偶尔讲话也会提到“我爱人”这种很文雅的词语,当时孟梁他俩大男人还夸他讲话真有格调,嫂子肯定是个温婉贤淑的古典美女。 但凭借女生的第六感,丛笑心里打着小九九,get到他只是在模糊性别。 ——他爱人是个男的。 虽然亚联盟允许同性婚姻将近十年了,但当时同性恋群体的游行集会太过激进,以至于普通民众的反对情绪十分严重,这两年才慢慢平和。不过,目前lgbt的各项权益还是跟社会事件挂钩,成为不少议员拉选票的票仓,也牵扯到不少政治问题。 因此,大多数彩虹人士都比较低调。 丛笑平时出去见甲方,跟何小家一起比较多,俩人也慢慢熟悉了,于是有一回在茶水间吃饭的时候,丛笑有意无意地提了好几回大火的男男漫画和电视剧,把何小家逗得说了实话。是男的。 之后何小家做饭经常带给丛笑一份,收买她,叫她不要说出去。 不过,说出去估计也没什么人信,毕竟何小家真不像同性恋。 现在的gay都挺新潮,潇洒,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反观何小家,一副不解风情的直男样,平时也不是很懂网络用语,对那些gay爱玩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之前丛笑让何小家带她去彩虹酒吧见见世面,像看那些小男孩到底能有多漂亮,结果何小家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也没去过。 别说彩虹酒吧了,连酒吧都没去过。 酒呢?酒不会也没喝过吧?!哦哦喝过,那还好……骚瑞,差点以为你不是gay,是变态了。 丛笑含泪放弃。 不过,这个gay真跟别的不一样,穿着朴素,特别顾家,每天从不加班,天天做饭,口头禅是:今天我爱人可能回来,我要去接他。 于是丛笑对何小家的老公也有了大致的画像:没什么情调,不是很有钱,平时可能很久不在家,不是固定职业,一定要让何小家收拾家务,大男子主义。 丛笑猜想他是个大车司机。或者海员。 不爱说话的工地糙汉配上温柔爱笑的社畜人妻。 妈妈,我又嗑上了! 何小家平时没什么能说话的人,丛笑跟他关系好,人也善解人意,何小家偶尔会跟她讲讲话,满足她的好奇心。 丛笑也知道他跟他老公感情出了问题,要离婚了。 结果等何小家重新坐下来,丛笑大眼珠滴溜溜一转。 “你们和好啦!” “嗯?” 丛笑用眼神指了指他的手指。 淡金色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在他手上。 咦?是吗?没有放在盒子里?他是不是没有摘过?陈律师把戒指拿回来之后,他又戴在手上了吗? 何小家转了两下戒指,这部分记忆他有点忘了,他眉头微皱。 见他不说话,丛笑也不再提这事儿。 “对了,你上次说找工作的事儿,我有个朋友的公司刚起步,”丛笑推了个联系方式给何小家,“你不是金融方向毕业的?他那边正好,薪水不比远昌低,也是能居家办公。你家在平溪镇吧,这公司就在高铁站附近的那个科创园。” 何小家没想到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他不再想着戒指,连忙表态道:“不用居家办公的,我可以每天都上班!” “行,”丛笑举起手机,“把你毕业证发我,他们那边资料卡得很严。” 何小家“啊”了一声。 “那算了吧、我再看看……” 丛笑追问了他几句,何小家连联系方式都不要了,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这可把丛笑气坏了。 “你有什么困难啊?你还真要在这儿烤一辈子串儿?”丛笑一拍桌子,“我都答应我朋友了,马上就能入职!你可是联盟校毕业的,何小家,你不要妄自菲薄啊!” 丛笑怒气冲天,惹其他桌客人都侧目,连赵姨都走过来说,哎呦呦,这小丫头火气怎么这么大。 何小家承受不住她的刨根问底,这才无奈的说出了实情。 他是联盟校毕业的,但他没有拿毕业证。 第11章 人抬头望 何小家于是去了联盟校一趟。 这事儿也压在他心里很久了,他们毕业那年发生了很多事,何小家那段时间精神状态特别差,毕业证的事根本排不上号。之后浑浑噩噩跟褚啸臣结了婚,也就这么得过且过,一搁置就是三年多。 现在真正到了要用的时候,何小家才发现人生真是一步步步错,在社会上没有那张毕业证,真是寸步难行。 丛笑还安慰何小家,说这些教育档案特别重要,联盟校那么有名,肯定都在呢,不用担心,但等他找到了负责管理的老师,一听何小家是中学部直升的,对方也面露难色:你星中的学生档案,我们没有权限去找。 何小家哦了一声,他早有预料,也知道这件事怪不了别人。 他所在的中学部情况复杂。 联盟校大学部三年学制,历史悠久,世界闻名,每年的毕业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毕业之后能拿到任何你想要的offer。 而联盟校也有附属的初高中部——星港国际中学。 星中规模很小,每一届都只有两个班,a班是知名校友的孩子,非富即贵,b班是特招的特优生,专门为星中的教学质量打招牌。 而何小家自然是没这个脑子跟顶尖学霸们角力,他是褚啸臣的小裙带,在a班,那一届的星中也是卧虎藏龙,有政门遗孤张恩诺,警界世家韩默川,船王之子霍司航,还有远昌的褚啸臣。 这些人的档案必定不在这里的。 何小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心里担忧自己的档案已经被人收拾扔掉,他心里只好抱着一丝侥幸。 上学时候,总是他来帮少爷小姐们收作业,何小家有习惯,要把褚啸臣的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他隐隐希望整理的人看到褚啸臣的名字会有所顾忌,觉得他也该是个很了不起的某某,不要随便把他丢进垃圾桶。 等出了管理处,丛笑忙问他怎么样,何小家勉强挤出一个笑,“之后应该会联系我。” 她一副惊魂已定的样子抚了抚心口,“我就说嘛!”然后大大松了口气。 丛笑没来过联盟校,今天是新学期的开放日,大草坪上是各个社团在招新,几个大礼堂都有学院在演讲,何小家陪着丛笑四处转转,走着走着,丛笑疑惑。 “那你当时怎么进的远昌啊。” 远昌是亚联盟最有名的集团之一,每年不是内推就是卡学历,随便一个职位都要名校学生挤破头。 何小家皱着眉,他忘记在哪里捡到一张宣传单,然后稀里糊涂就接到了入职电话。 丛笑听罢,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哇!你真的好厉害,我当时可是在好多人里来回滚了六轮面试,还是补录来的!” 何小家敲了敲脑袋,他安眠药好像吃太多,那时候的事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真的忘了。 — 为了吸引更多新生入社,帆船展示和剑道比试如火如荼,丛笑对那些体育社团很感兴趣,没一会儿就被流着热汗的男大吸引走了。 丛笑活泼开朗,一下子就融入其中,她一看就是过得特别顺遂的女孩,这让何小家非常羡慕。 何小家的学生回忆并不美好。 他在联盟校读了九年,除却懵懂无知的童年,占据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一。 每年联盟校都会邀请校友参加校庆,但何小家从来没有来过,好像一种成人世界你好我也好的客气应答,联盟校真诚邀请,何小家委婉拒绝。 毕竟,他不是天才和富二代,不属于母校信奉的强者中的任何一种。 在穿了什么名牌鞋都算大事的青春期,一个小镇来的佣人孩子混迹在这样的学校,是彻头彻尾的法则破坏者。 班上同学都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青梅竹马从小相熟,父辈母辈都时常出现在电视上,更高一等的甚至不允许媒体报道,大家的经历人生全然不同,何小家也没有打破阶层的能力。 何小家没有朋友。 最开始还有那种自以为很厉害的小家族子弟,从小娇生惯养,但进了学校之后发现自己家原来什么都不是,欺负不了别人,就来找何小家麻烦。 张恩诺和韩默川碰到了会帮他解围,不过,那只是他们人好,不代表何小家就能融入他们。 第13章 长大之后何小家才明白,他们对自己的保护更像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真正的绅士会照顾所有有需要的物种,这是他们家族教养的底色,但他们并不在乎“何小家”这个人的快乐和忧愁,正如他们的欢欣烦恼,何小家也无从参与。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永远不是,上帝不止用语言造出巴别塔,还有金钱和权力。 何小家不喜欢年轻人叽叽喳喳,越看着青春洋溢的笑脸越想起自己有些自卑的少年时代,他绕开他们随便漫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星中的圆顶露台。 今天人都聚集在大草坪了,露台上没有人。 上学时候,这里是他们几个人的秘密据点,露台还连着里面的几间琴房,张恩诺偷的钥匙。 暮夏的阳光依旧耀眼,把一切景色都笼罩进清晰透亮的绿色之中,从这里眺望出去,联盟校的全貌一览无遗,最远能看到金融系的塔楼,蓝白色的尖顶高耸入云。 这里的景色是否和十六岁十八岁时,褚啸臣看到的一样? 何小家不知道。那些年里,他没有见过。 算起来,这是何小家第二次走上这个天台。 从前他都会躲在楼梯旁边的小过道里写作业,听褚啸臣他们在上面吃东西看风景,讲何小家听不懂的家族和公司的事,虽然不能时时看见褚啸臣,但这样的距离何小家已经心满意足。 平时韩默川总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说要走要去哪儿玩也特别大声,何小家总能听见,但那天就褚啸臣自己,他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上面。 等何小家终于把那张卷子艰难做完,再一抬头,褚啸臣常坐的靠椅空空如也。他连忙爬起来,确定椅子上真的没有人,站了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 没有人回答。 何小家一下子慌了,这才跑了上去,他在露台上的角落都找了一遍,他推开每一扇琴房门喊少爷,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他第一次来,却没有心思欣赏景色,露台另一边有扇半掩的小门,何小家从来不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出口。 褚啸臣不在这里。 褚啸臣走了。 褚啸臣终于受不了他每天都要向褚清报告自己的动向,终于受不了他总是跟着他,终于忍不住要甩掉他了。何小家脑门上都是汗珠,他绝望地扶着栏杆,不知道怎么和太太交代。 他蹲回自己的小角落,作业文具散了一地,何小家一边收拾一边想要抹眼泪,他跟褚啸臣讲了走的时候要告诉他,可褚啸臣都没有放在心上。 转学之前,妈妈每天都跟他讲要好好学习,要出人头地,可他真的学不会,他不能像爸爸妈妈一样,在褚家做一辈子吗?他可以一辈子照顾少爷,照顾少爷的太太,少爷的孩子。 太太对他一家真的很好,何小家也想对少爷好一些,他在褚啸臣身边,褚啸臣都没有生过病了,他在照顾褚啸臣这件事上很有天分的。 何小家每天恨不得把褚啸臣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册,他有先天心脏病,小时候做了很多手术才好,何小家每天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药盒,提前去活动室调空调温度,何小家看他像看自己的眼珠子,褚啸臣就是那样宝贵的东西。 可褚啸臣很讨厌他,他早就知道。 韩默川之前笑褚啸臣,多大了还要奶妈,何小家当时刚顶着盛夏的高温给他们买完饮料,气喘吁吁把零钱放在桌子上,听闻这话给韩默川赔了个笑。 何小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但当时褚啸臣冷视他的眼神,让何小家失眠了大半夜。 都是他不好,是他害少爷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少爷已经烦了。 现在少爷把他甩掉了。 等何小家胡乱收拾完,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累得脱力靠在墙上。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褚清去了疗养院,先生把大半佣人都带走了,妈妈也不在,何小家每天起得很早给褚啸臣做早餐。 但太早了他吃不下,最近都有点低血糖。刚刚起来的时候冲得太猛,又头晕了,如果他病倒了,谁来照顾少爷呢? 他真的有点累。 没关系……反正司机也已经跟着少爷走掉,他可以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再跑回家。 休息一下就可以跑快一点,跟在褚啸臣的身后,不被丢下。 休息一下就可以,像以前一样,早早起床,给少爷做早餐。 休息一下,就可以,这样度过十年二十年,或者漫长一生。 何小家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睁开眼时,整个楼道已经漆黑一片,只有隐约的夜色洒落。夜风吹动树影摇曳,孤单吹得他浑身发冷。何小家搓着冻出鸡皮疙瘩的手臂,跪在地上摸索自己的书包。 等金属校徽硌在他手心,他扯住书包想提过来,却没有拉动。 忽然间他听到,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震惊使他整个人动作缓慢。 他抬头望去,一时间竟然忘记言语。 天色已晚,粉紫色的晚霞透过大门之间的天空照下来,落在褚啸臣的半个肩膀上,把褚啸臣身上的校服照成灰白两色。 他靠在书包另一侧的墙上,表情都模糊不清,只有被睫毛遮住一半的眼瞳,如同两点星芒,闪着隐隐的浅光。 褚啸臣问他,“怎么还不走。” — 刚到褚家的时候,何小家还比刚上初中的褚啸臣高小半个头,但等他们上高中的时候,褚啸臣已经窜得让何小家仰视。 但褚啸臣的五官并没有多大改变,除了褪去稚嫩的腮肉,留下完美的骨相。 有许多人想要同他约会。 包括每个清晨,有着强烈冲动的何小家。 也包括现在,看着他挺拔背影的何小家。 何小家抹了抹眼睛。 他低低地哦了一声,爬起来跟在褚啸臣身后。 何小家的腿酥酥麻麻的蛰,他一瘸一拐地跑上去,把褚啸臣的书包接过来,和自己的一起,一左一右背在身上。 他刚醒,走得慢,意识也沉沉的,只能尽力跟上褚啸臣的脚步。他其实很想问少爷你是不是在等我?可他又怕问出口会破坏这场美梦,梦中的场景是空无一人的校园,梦中的事件是他和褚啸臣的约会。 他不记得那天走过的路线,却记得褚啸臣踩了多少块石砖。 还记得褚啸臣问他,为什么总是睡觉。 何小家跟他道歉,说对不起,让你等。 隔了很久,他听到褚啸臣说没有。 “本来已经走了,只是又忘记带东西。” 那不是何小家第一次被褚啸臣讨厌,但醒来时褚啸臣居然真的在等他。 少年的嗓音被风吹来,遮住何小家的神智,好像来自遥远的梦中,人讲美梦成真,或许就是一个瞬间。 人家都说,人抬头望,就是在问苍天,可何小家从此抬头,只有褚啸臣垂眸望着他的脸。 — 没一会儿,丛笑给何小家发消息说逛完了,现在上来找他。等他慢慢走下楼,就看见丛笑在人群里抱着一大堆分发的纪念品,朝他招手。 “干嘛这个表情啊,好像我占了你们学校多大便宜!这是我们公司的嘛,拿点能怎么样,每次给外面捐的东西都比我们发的还好!” 丛笑怀里抱着巨大的毛绒抱枕,手上都是各种电子产品礼盒,缝隙里还支棱着各个商店的联名优惠券。 其中正好有他们设计的几个餐厅,丛笑特意给何小家也多拿了,auruum,当初设计了很久,都说很贵的哇! 何小家顺手接过她的东西。 路过大礼堂,里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和骚动,人多到坐不下,挤在楼梯和走廊上,门口还有不少记者端着长枪短炮。等演讲人登台,朝下面一望,热闹喧嚣如潮水退去,几个零星的噪音也被男人的威压抚平,最终鸦雀无声。 丛笑拉着何小家在门口张望。 “哇,是老板哎!” 想见时怎样都见不到,如今不想见了却又偏偏得见。 何小家不想让褚啸臣觉得自己又在纠缠,他拉住丛笑,飞快地小声制止:“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快走吧。” “看看嘛看看嘛,老板演讲稿写得超好,网络上点击很高的!”丛笑叉腰。 旁边几个人起哄,说这可是联盟校,怎么有人敢不听女朋友的话。 “好了好了,”何小家告饶,“笑笑大人别生气。” “我听就是了。” 万众瞩目的台上,穿堂风吹动演讲者的纸页。 褚啸臣的眼睛抬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第12章 再也没有事了 今天褚啸臣是作为杰出校友回母校讲话,这个演讲台曾经亲眼见证过褚啸臣的成长,他一直都是那个站在台上的人。 刚搬到褚家的时候,何小家和其他保姆阿姨一起住在保姆房,后来他变成了少年,不好再跟其他阿姨共用浴室,于是褚清让他搬到褚啸臣小时候的玩具间,在褚啸臣隔壁。 第14章 褚啸臣要代表联盟校的明星球员去招新生,何小家只是躺在小床上,就能听见褚啸臣一字一句地在念明日的演讲稿。 窗外月色如水,微风偶尔拂过窗帘,吹动白纱。褚啸臣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忽近忽远。 何小家以前看过很多人在台上讲话,特别成熟,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他们不如褚啸臣。 褚啸臣的声音真好听,但他并不喜欢出这种风头,今天他还听见少爷问张恩诺,明天如果忘记怎么办,为什么你能记住那么多戏剧台词。 张恩诺反问,错了又怎么样?谁也不能来评判我。 “如果我讲错,大家都会很失望。”过了很久,褚啸臣讲。 其实不管是做联盟校的代表,做慈善工会的主席,做远昌的总裁,褚啸臣都做得很好。何小家很想告诉褚啸臣,他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他永远都是最好的。 褚啸臣的演讲结束,掌声雷动。 马上有人围上去,向褚先生提问,遮住何小家看向他的视线。丛笑还在感叹老板如果去演最新的男男电视剧,真的很有魅力云云,何小家只能嗯嗯着应付。 何小家挺想说褚啸臣上学时候可比这还要意气风发,想了想又忍住了,如果被丛笑知道他们是同学,一定拉着他问个没完。 何小家觉得有一天他会对丛笑说实话,但他还需要先调整一下,时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倒计时,他的申请已经通过了,距离拿到离婚证还有89天。时间会让一切和解。 刚走出礼堂,两人手机心有灵犀似的,一起响了。 丛笑接到组长的消息,有活儿,她一个拐着弯的“啊~”还没有说完,孟组长马上早有预料一样。 “加班费x5。” 丛笑虎躯一震。 收到!在我来之前请千万不要开展工作! 何小家对她的变脸速度见怪不怪,丛笑嘻嘻地打了个快车,拉着他就往外走。 “谁找你?”她探头看他屏幕,“怎么样,是不是档案的事有消息啦?” 何小家摸出手机,没有消息,他咦了一声。 丛笑指了指他口袋的另一个方形轮廓,那个那个! 以前那个。 何小家那个手机平时就是上班用和联系褚啸臣,搬走之后他就不常开机,今天回学校,把旧手机也带出来了。 平时没什么人会找他,何小家狐疑地点开,带着防风镜的狗狗头像不停闪烁。 路克主人:学长,你来校庆了吗? 路克主人:我好像在致远礼堂看到你了 路克主人: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脑海中浮现一个俊秀热情的青年,何小家会心一笑,原来是那个友好的邻居。 路克是小白的好朋狗。 小白虽然是好养活的小土狗,但单子特别小。它小时候在公园玩,被爆冲的比特咬过,现在腿还有点瘸,之后小白特别粘人,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何小家没办法,只能带着它在小区里面玩。可天曜华府的其他太太养狗,基本都是打扮得特别漂亮的名贵犬,不轻易出门,小白一只小土狗,天天自己在草坪上滚。 虽然绿化广阔,有草有溪有花有树,但何小家还是发愁,没有同类一起,他总觉得小白其实很寂寞。 转机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小白公主的领地来了只陨石边牧。 刚开始小白还有点害怕,贴着何小家的裤脚,边牧往前一步它就吓得一跳一跳,两狗对峙许久。 见状,何小家抛出玩具球,边牧马上朝空中一跃叼住,飞奔回来,吐在了小白面前。小白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眼睛透蓝的大狗,眼神里有种委屈的幽怨。 它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把它的球给别狗。 何小家笑眯眯地作势又要抛,故意问,“要不要去玩呀,doris?” 边牧摇着尾巴,在旁边朝他们微笑。何小家又抛了个弧线,路克捡到球,又吐到小白旁边。 来回几次,小白也有些蠢蠢欲动,何小家轻轻抛低了些,小白冲过去叼住,何小家大声夸着doris好棒好乖好厉害,路克也在旁边摇尾巴。 路克性格温和,很快就和小白玩成一团,那大概是小白狗生中最快乐的一个下午,两个小狗你追我跑,像一灰一黑两辆小卡车,绕着何小家一圈一圈疯跑。 到了夕阳西沉,小白还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不愿意回家。从此每到散步时间,小白一定会准时蹲在门口,爪子在门上拍来拍去,要去找路克。 路克主人阮玉琢是个优秀外向的青年,工作很忙,平时都是请人来遛狗,何小家为了让小白开心,特意去加了联系方式,并成功揽下帮他遛路克的任务。 何小家一直完成的很好,直到三个月前任务被彻底搁置。 何小家还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嗷呜的狗叫声,何小家下意识低头,还以为路克来了,结果他往旁边一看,是丛笑在激动尖叫。 去赚取加班费之前,丛笑布置了何小家的近期任务,核心有三点。 第一,工作不要急,她朋友那边她可以去讲,你不用担心这些。 第二,毕业证重要,但不需要太过在意,没有这个东西我们还有其他出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何小家想丛笑是看到他的药瓶了,才陪他逛了很久,丛笑和他认识还不够三年,却能讲出这样温暖体贴的话,在这种人生低谷时刻,何小家真的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在身边。 他非常感动,张开双手想要拥抱一下丛笑。但此笑马上恢复了本性。 她比出手指,示意何小家还没讲完,别打岔。 “第三,”她又抽出一叠餐券塞给何小家。 “现在立刻马上去和这位防风狗吃饭,虽然我对脚踩两艘船持否定态度,但你作为我的诡秘就算和八百个人暧昧,我也只会夸你干得漂亮。” “摘掉你的破戒指!这种八百年前harry winston的仿款,别再留恋ok?” 丛笑把自己的墨镜给何小家带上,遮住他前几天哭过还红肿的眼睛。 何小家说是海鲜过敏,丛笑毫不留情地拆穿,说他根本是为情所困。 “年下有狗,帅气多金又洋气,还喜欢被叫主人,主动约你!何小家,洗洗你的头发,拿下好吗?” 丛老师用力拍手:“动起来动起来!go!go!go!!” 何小家觉得丛笑理解错了,路克主人是他给阮玉琢的备注,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但丛笑已经砰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之前还在车窗里对着何小家握拳鼓劲。 何小家!汇报啊!记得汇报!! 何小家真觉得有时候过得太顺遂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一次说这么多话,大脑都不会缺氧吗? 何小家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认识的人,他想了想,还是回了。 小家:是在致远 阮玉琢很快回复。 :幸亏你还没有走 :我去圆顶礼堂了 :学长在哪里?我去找你吧 何小家四处看看,学校新装修过,他讲不出自己在哪。圆顶礼堂他再熟悉不过,何小家给他发“不用”,然后折返回去。 没想到,走进去,又见到不速之客。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才硬着头皮往里走。 褚啸臣又出现在这儿。 男人站在通往露台的走廊,正在仰头读那些玻璃镜框中有名的人物,有近代也有现代,还有他的祖母。他身边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给他介绍,比划一个空位,要把他的照片也钉上墙。 褚啸臣身后的男人俯身讲了什么,他才抬头,看向何小家。 何小家朝阿亮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安静了几秒,褚啸臣让人先走开,然后径直朝他走过来。 何小家想要躲闪,双脚却像被钉子钉住,转眼男人已经到了眼前。 褚啸臣站定,低头看着他。 但他从不会先说话,他跟他一直无话可说。 何小家又想起那一年,就在褚啸臣右手遮住的那个小过道,他以为被少爷抛下了,睁开眼却又看到他站在他面前。 可能是时间过了太久,他也给那时的记忆增添了一抹浪漫美化的滤镜,褚啸臣那时的样子好像没有何小家就不会先走,好像如果何小家不醒过来,他就会一直等在原地一样。 希望的滋味那么美妙。 人为了一瞬间的美梦,竟然愿意生活在无休止的寂寞等待中。 何小家捏紧衣角,勉强撑起声音。他问,“你有收到那个,离婚告知书吧。” 褚啸臣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头,他的头发散下来,有一缕落在额角,何小家想帮他抹好,又忍住。 “哦,”他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跟褚啸臣一样无所谓,他摊了摊手,“那就没事了。” 在褚啸臣深邃的目光中,何小家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很多话,问褚啸臣为什么不会慌张不会痛苦不会难过,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残忍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都忍住了。 第15章 他们相对无言了很久,有人来提醒,褚总,理事长在等您。 男人点头。 他问何小家,“你还有什么事吗。” 何小家的心微不可察地痛了一下,原来这样容易,只要他没有事讲,褚啸臣就不会找他。 “没有事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事了。 “再见了,褚先生。”他尽力让自己笑出来,他猜想自己应该笑得很难看,难看到让褚啸臣皱眉。 远远处,阮玉琢朝他挥手,掠过褚啸臣,径直朝前走去。 第13章 依赖温暖的下场 《世纪百年》的招商会异常顺利。 从来不应酬的褚啸臣竟然在酒局露面,甚至赏光喝了几杯,这消息一传开,想要借这股东风跟远昌合作的人真是络绎不绝,张恩诺狠狠宰了几个大品牌一笔。 今天张恩诺找他本来是要谈电影上映的正事,没想到,跟秘书一问,说褚先生在拳馆。 张恩诺讶异,“看拳?他多少年不看拳了……” “褚总新请来一批泰拳选手,您知道现在的发展趋势,健身产业的前景也很大。”秘书笑着回答。 张恩诺顺着指引,路过摆满奖杯的教练区和吧台,进了人满为患的比赛场。 八角台上灯光大亮,四周是阶梯式观众席,今天刚好有比赛,她们在外面就听见了,欢呼声叫喊声讲解声,热闹非凡,张恩诺啧啧称奇,你老板可真会投资。 她跟秘书有说有笑的去了前排,想看看褚总考察得怎么样了。 再一看台上…… 乖乖,你老板怎么打上了! 人在血脉喷张的时候往往会忘记台上的是人是兽,只顾得上让它们更用力撕咬,这让褚啸臣得以带上面具,和半指拳套。 刚刚倒下的那位被拖走送医,caeser又赢下一局。教练组涌上来给他处理伤口,用草药油涂抹身体保温。 当他是褚啸臣的时候,世界上所有人都为他让路,而当他戴上面具,就只是一个拳手。 他有时候会想,或许褚啸臣才是面具的分身。 今天这场挑战赛他下了大彩头,哪位拳手能站到最后,就能把家人接来生活,海市他见过的泰拳手都到了,大屏上一串名字积分,中文英文泰文都有。 半指拳套里有血,他脱下来擦干,新的拳手从拳击台的三根绳上跨过,caeser看着他站定。 裁判吹哨,他从角柱撑起来,再度摆好攻防姿势,全场的观众山呼海啸。 两局过后,双方几乎打平,caeser利用着精准的膝腿技,每一次冲击都是一记重锤。而佩猜擅长利落肘击,狠劈在caeser肩膀和侧颧,他摇晃了一下,强撑着才没有倒地。 对方还保留着泰拳最原始的习惯,流越多血越能赚钱,崇尚拳拳到肉,不戴防护,因此他的视野要比自己宽阔得多。 佩猜原地小跳,不时伸腿,caeser紧盯着他的腿脚,却忽略了佩猜微微前倾的身形,对方趁他一个不察,猛地踏前一步抓住他右手臂,扭摔! caeser倒下了,软垫震出一圈涟漪,飞溅的汗珠几乎打到第一排观众的脸上。 双方僵持许久,整个拳馆的空气都为佩猜这漂亮的进攻沸腾,旁观者们挥舞着双臂,高声呼喊:“佩猜!佩猜!佩——猜——!” 呼哨声混成一片,震得拳台都微微颤动,在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中,他听到张恩诺的怒吼,caeser!站起来! 脸被压在台面,汗水蒙住他的眼睛,褚啸臣笑了一下。他很喜欢放纵对手,无论是在拳场还是商场,再看他们自己是如何逃入绝境。 主持人报出对手的名字caeser时,佩猜就在快速总结这个对手的信息。戴面具,视野受限,拳套很贵但磨损严重,看肤色是个白人或者东亚人,肌肉很漂亮,但太高了,不是职业拳手。 从小为了生计练拳的小孩都长不高,佩猜松了口气,希望他能好打一点。这里的规则也不同,只要倒地10秒就可以算作认输,非常优雅的修改,把泰拳带入新时代。 他要用自己的拳头把三个儿子带来海市,让他们不用再打拳,不要重复祖辈的命运,上面只剩三个人,只要打赢了他——佩猜嘴角不禁露出微笑,他已经看到儿子们背着书包,说爸爸我们要去上学校。 恍惚间,佩猜压制的力量竟然弱了一分,但他立即回神,修补这个失误,然而太晚了,他的对手没有忽视这小小的喘息。 caeser松开右臂,左腿一勾,扳断了他脚下的支点,下一秒,佩猜的脚尖在空中不可置信地抓了几下,身体向一侧倒去。 还没等他把手压回去补救,caeser已经顺势贴身转体,双臂紧紧锁住他的头颈,膝部精准顶向肋侧—— 泰拳中经典的抱颈近身压制,瞬间封住了他的反击空间,佩猜被压成危险的半侧卧,他马上努力抬起身体,让裁判不能数秒,他挥拳砸向钳制他的右手,想让caeser因为疼痛而松懈,没想到,这人受伤的右手竟然比左手力气更大!男人右臂紧绷的肌肉瞬间如巨石一样,阻断了他的气管,佩猜挣扎了片刻,脖子青筋暴起,眼球爆出血丝。 炽烈的顶光照出他眼中的泪水,佩猜隐约看到,他的孩子没有走向学校,原来走向八角台。 褚啸臣学拳的第一天,打了一辈子的拳师告诉他,控制距离,就是控制主动。拳手要先远远观察,然后等待某一瞬间的爆发。 他和这个对手打了很久,久到呼吸时都有水汽蒙在面具上,从鼻子积攒到脸颊,再滑落,有一滴的水滑下来落在他的睫毛,分不清是呼吸还是汗水,映出佩猜面容上一点笑意。 直到这一刻,佩猜的失误,终于被他发现。 褚啸臣在面具后看着这个男人,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 男人的瞳孔赤红,有不甘,更多的是迷茫。 他想起doris的眼睛。 佩猜的扭摔其实很有效,caeser右手握拳只是虚握,力道也不如左手带风。他右手有伤。 拳套下褚啸臣的右手被切断了神经,一刀贯穿掌心,像穿透纸面。 这道伤痕从他年幼的时候留下,很久,很痛,痛到下雨天的时候,何小家还会帮他扣纽扣。 但现在他的右手用得很好了。 没有什么伤痕不能平复,这是连先天性心脏病都能治好的新世纪,没有人应该一直麻烦别人。 褚清小时候教过他的道理很多,伴随着木板,藤条,能扎穿手掌的小刀。 褚啸臣那时候曾经反抗,最后在失败中变得沉默封闭。 随着他接手远昌,他反而愈加理解了母亲,他只是觉得妈妈选的小刀太短了,她明明还有很多把。 只要她愿意,杀一只狗并不用她自己动手,也可以用匕首,用针剂,手枪,或者更容易些,随便叫个佣人。 褚啸臣想,又或许她只是要让doris呜咽着把血流干,让褚啸臣感受着doris软软的舌头和身体慢慢僵硬,即便他的手掌留下永远的残疾也无法改变。 她要他刻骨铭心地牢记,原来没有这只流浪狗他的人生也不会崩塌,贪图温暖的下场就是走向死亡。 他不怪妈妈。 黄文楷在外面有了女人,女人还有了儿子,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住在锦瑞最好的套房里。 远昌被他们搅得危在旦夕,他们俩身边还有那么多明刀暗箭,褚清要教导儿子,还要分心去处理那些背叛她的人。 药和枪更快,要留给他们。 黄文楷如何跪地祈求的样子,褚啸臣现在还记得,他竟然对她说,我爱你,只是男人的尊严不允许我做个没用的赘婿,清清,放了他们吧,我把那些公章账本都还给你。 褚清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弱点被褚清看穿了,所以这个男人什么都没能留下,除了他自己。 然后他妈妈抚摸着他爸爸的脸颊说,真奇怪,文楷,我没办法杀掉你。 所以褚清也死了。 以和那对母子同样的方式,不同的只有药的烈性慢性,仅此而已。 原来黄文楷也看穿她多年。 人的弱点一旦被人看清,就成为被钳制的把柄。佩猜的神情动荡,他是在憧憬胜利吗,或者看到某个场景,某个人。 一个将要继承帝国的独裁者不可以任何事被牵动心弦,包括妈妈,包括doris。 包括…… 褚啸臣把那个人的名字从舌尖咽下,不再去想,他被褚清教得很好,但这个拳手似乎没有学过。 依赖温暖的下场就是走向死亡。 第14章 他们都看错了人 韩默川刚进包厢没两分钟,佩猜就被打倒了,caesar的名字排在了大屏第三位。比赛进入中场休息,拳馆为观众带来各类拳术表演赛。 caeser刚经过一场鏖战,却似乎不知疲惫。 他指向楼上的某一点,举起话筒。 “erik,上来。” erik,来自稽查署的高级督查,警校综合格斗第一,自初中起,连续九年蝉联海市最能打的校霸榜首。 第16章 韩默川也乐了,“手下败将,风头出个没完了。” “今天兄弟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韩氏疾风拳!” 三分十四秒后,erik捂着流血的鼻子遗憾退场。 张恩诺:“没看到疾风拳,看到疾风投降了。” “谁又惹着他了!”韩默川给自己找补,“你看他那是真想跟我打吗?下巴都不保护了,我要是真打他扛得住啊?” “别找借口。” 韩默川把手套狠狠往地上一掼,又牵动胸口的伤,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 他认输之后褚啸臣还往他身上凿了几拳,真不行了,前两天抓人被偷袭,几拳下来他差点吐血。 “他是不是又没吃药啊?火这么大。”韩默川仰着头,把止血棉塞进鼻子里,“疼死我了。” “谁吃?我看你该吃,你怎么不去治治你的脑子,”张恩诺翻了个白眼,“你干嘛非得那么说啊?” “韩氏疾轰拳!他嫉妒也没用,有本事他也起个这么帅的!” 鼻子一堵,他说话也有点嗡嗡的。 “什么东西,我说上回吃饭!” 韩默川连连摆手,“吃不了,我晚上约人了。” 张恩诺真无语了。 她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大骂,“就是你说他跟沈昭还有戏,让何小家听见那一回!” 韩默川拧着眉头反应了半天,才终于搜索到这段记忆,他一脸不可置信。 “操,这都过去几个月了!我不是都给他道歉了,没完没了是吧。” 他一扬下巴血流得更厉害了,又骂骂咧咧地去翻医药箱,张恩诺也有点生气,抱臂看着下面打拳。韩默川这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看不清人眼色,褚啸臣怎么不打死他,哑巴打白痴,都别活了! 白痴把自己处理好了,韩默川往嘴里倒了口冰止痛,嚼得嘎嘣响,说话间都往外喷着冷气。 “那话是我说的?是不是褚啸臣他自己说的? 他把褚啸臣饭桌上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说何小家很笨,有时候还很吵,什么都做不好,跟他讲话,他也听不明白。 韩默川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两句。 “这不是沈昭要回来了么,你看他又给人家拉关系,又找你来,你们公司要建影视城,设计师是不是沈昭?他转身就去帮忙谈场地谈投资,要给他建工作室,这半年他找了多少人?再说了,阿臣早就想跟他离婚,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话啊,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越说声音越大,韩默川为人正直,实在看不上何小家。 再一层,他更恨自己识人不明! 当初因为何小家见义勇为,救了隔壁班那个尖子生,自己还挨了打,韩默川是挺欣赏他的,他家好几代都是公职,一直都觉得路见不平是个特别值得赞扬的事儿,一来二去,他们这个小团体也算接纳了他。 谁敢想,他能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那时候我们几个天天小家哥小家哥的叫,吃的用的少他一份了?他爸爸生病挂不上号,是不是我找中心医院的主任给他们家安排的手术,他以前上课跟不上,是不是你找老师给他补的课,”韩默川摊开手一件一件数,“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总出去吃饭,后来何小家吃不起,褚啸臣就跟他去吃食堂,他跟着他吃,我们也跟着他吃。”韩默川越说越起劲,他早就对这些往事不吐不快。 “你叫他自己来说,我们对他不好吗?阿臣对他不好吗?他为了给何小家交学费倒卖家里古董的事,你记不得了?” 联盟校每年光学费就要50万,还有衣食住行,各种活动社团,加在一起最少也要70万,这对于何小家那样的家庭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 褚家家大业大,最开始还没什么,只是他们高二那一年,褚清去世了。 当时褚啸臣才十五岁,未成年人的财产由监护人代管,褚家的财权一下子落到黄文楷身上。 褚啸臣已经开始和他爸角力,黄文楷停了他的卡,母亲去世,父子离心,远昌也被调查,还没长大的小狮子总是过得艰难。 在最要展示家族实力的年终舞会上,一向是目光焦点的褚啸臣穿了身新衣服,但却穿了一双旧鞋。 即便是这样,褚啸臣也没有缺过何小家一点儿,那些昂贵的费用,褚啸臣都想办法担负了。 那几年何小家还总追问他们,少爷去哪儿了,他们都只能避着他,说不清楚。那总不能讲,你没看到他口袋里有一对耳环吗?你家少爷要去拍卖行,因为你们去游学的钱还没有着落。 想起这些,张恩诺抱着靠枕把自己遮在后面,埋怨声也小了。 “你都知道他挺在意何小家的,那你还提沈昭干嘛,什么他俩配不配的,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叫何小家听见了……” 她还记得打开门时何小家站在门外的脸色,张恩诺这辈子都拍不出来,人类的五官组合起来,竟然能那么难过。 “哦,他这就委屈了?”韩默川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不都是他自己作的孽?” “当初要不是何小家,沈昭会瘫痪么?!”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 韩默川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悻悻地一屁股坐下来,贴着张恩诺,俩人并排团在沙发里。 狂风卷动枝叶,好像要把大树连根拔起,雾气隔绝了玻璃墙下欢呼的人潮,把一切都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 海市的台风季又要来了。 — 人年轻的时候都不把老天爷当回事,总觉得自己是被庇佑的那一个,连雨打风吹都是在为自己的英勇无畏喝彩,等到真见识过自然的威力,才会知道原来人类那么渺小。 四年前,他们出发去毕业旅行那天,气象局发布了台风警报,台风预计十天后到达海市,所有航班都将停运,建议大家减少出行。 看着统统被取消的机票,他们一行人却不肯罢休,去了霍司航家一个开发没多久的度假山。 当时沈昭和褚啸臣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几乎在圈子里传开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于是去山里拾柴,他们就让小情侣一起。 可何小家说晚上会下雨,非要跟着他们,大家说了好几次不用,他偏偏不肯。 三人就一同去了。 众人在营地等到天黑,最后一根柴火熄灭,却只等到了提早到来的台风和孤身一人的褚啸臣。 他们走散了。 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晚,狂风暴雨,救援困难,沈家、褚家、霍家三家都炸开了锅,韩默川最后求了老爸出马调人,才让这事没扩太大。 他们最后在离露营区不远的陡坡栈道找到了何小家。 而沈昭不知所踪。 — 韩默川低低地骂了句脏话。 “亏我上学的时候还总觉得他人好又可怜,总帮他忙,谁知道他这么狠,什么都做得出来!” 张恩诺说,“那天那么黑,又大雨,连褚啸臣都找不到他们,沈昭失足,这谁也没想到。” “沈昭的口供,你没看过?他摔下去是有人从背后——” 张恩诺一个瞪视,韩默川恨恨地压低了声音。 “——推了他!!当时还有谁?还不是何小家!” “当初要不是这件事,阿臣能跟他结婚么?他是人好,才救何小家一命,不然沈家能放过他?” “我还以为他改了,好好跟褚啸臣过日子,我也不说什么,怎么着,前几个月不是刚留了一份离婚协议跑了么?现在让律师起诉是什么意思,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褚啸臣的太太,都知道褚啸臣金屋藏娇,藏了个杀人犯?” 张恩诺无力地张了张口,又找不到什么话反驳。 打过erik,拳赛又继续,caesar的排名不断上升,和对手抱摔在一起。 人类的兽性,血腥刺激比任何世俗权力都要来得美味诱人。 其实张恩诺一直都有点怕褚啸臣。 她学过这么多年的戏剧,认识了无数的戏疯子,那些生活中越沉默寡言的人,爆发的时候越可怕。 事情还没调查完,张恩诺就飞去国外了,当时的情况,她只知道个大概。 ——从山上回来之后,褚啸臣说他家的佣人没有保护好沈昭,请伯父伯母放心,他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再然后,沈家竟然真的善罢甘休了。 这是韩默川第一次说起这些,那年他刚进稽查署,对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最是了解。想起褚啸臣的“交代”,他闭了闭眼睛。 “……你没看到阿臣对他那样子,那是在乎他吗?都快把人往死里整了。” “那阵子我看见何小家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感觉人都有点……” 韩默川用唇语讲,傻了。 第15章 新的好友请求 何小家皱眉苦思。 他已经握着这些餐券看了六个红绿灯路口,久到阮玉琢都不由得弯下腰来看看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第17章 “怎么了吗?”何小家问他。 “没事。”阮玉琢好好坐正。 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何小家又低下头去,继续这个世纪难题——不是超贵西餐就是吃不饱的brunch,联盟校怎么就不能发点平易近人的优惠券!他捏紧了边角,以他目前的经济实力,不管选哪一个对于他的钱包都是重大打击。 最后阮玉琢大度提议,去了一家平价好吃的中餐馆。 其实刚坐上车,何小家就有点后悔了。 他和这个男生远没有能一起去吃饭那么熟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之前因为路克,他俩见过几次,这也不是阮玉琢第一次提出要请何小家吃饭。但双方都只是客气了一下,阮玉琢说“改天”,何小家说“下次”,然后就没消息了。 窗外的现代景色转化为热闹的老城区,何小家靠在椅背上,只能归结为——在阮玉琢让人很舒服。 阮玉琢是个很体贴的年轻人,不会问太多,又会在细小的点上很关注别人,会周到地给别人解释这样做的原因。 他会给何小家讲这家店那道菜新鲜好吃,还会仔细解释刚刚出去接电话的原因,有客人在店里打架,他联系人解决。 虽然年纪不大,但阮玉琢进退有度,待人得体,即便是没见过几面的何小家,也被纳在他的考虑中。 阮玉琢拨过勺子盛汤,问,“不合胃口吗——” 有个服务员小跑过来,阮玉琢又侧过身去和她讲话,刚刚点菜时他说了不放葱,后厨做错了菜,他请他们再换一份。 服务员小跑着离开,然后他保持着那份笑容转向何小家,接上刚刚的话头:“看你没有吃很多。” 何小家摇摇头,阮玉琢修剪整齐的指甲盖递到他面前,他说当然没有。 刚刚通知褚啸臣他们离婚的事,他只是没有办法不去想。 阮玉琢又招手叫来服务员,给他点了一盘炼乳馒头。 “之前看到你坐在长椅上吃,”阮玉琢解释,“你有一次带doris和路克玩。” 何小家想,那应该是褚啸臣不在家,所以他蒸了速冻馒头随便吃点。 但炼乳馒头真的很香甜,他很喜欢,他尽量让它们堵住他的胡思乱想。 “doris不在,路克每天都很想它。”阮玉琢又说。 何小家对这只善良的大狗狗十分抱歉,“我……我现在不住在天曜华府了,不能再带它陪路克玩。” 天曜华府住了两种人,一种是挥金如土的大佬,一种他们的情人。阮玉琢明显是前者,但何小家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搬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见他不愿意多谈,阮玉琢没问他为什么搬走,转而给何小家看了看路克夏天新剪的丑造型,从一只威风的边牧,变成了一只超大雪纳瑞,把何小家逗得噗嗤一声。 见何小家笑了,他才又靠回去,喝了一口茶。 两人之后闲聊,阮玉琢随口提起北城将要拆迁,他谈了几个店面,准备之后开酒吧。 “我的店lgbt友好,而且很安全。学长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来玩一玩。”阮玉琢说。 何小家看着阮玉琢整齐的穿搭,夹克里面套着棉质t恤,胸口有小小的低调的logo,鞋子也是,褚啸臣有一双同系列的款式,他认这些奢侈品认得很快。 他讲话很柔和,但是戴一侧耳钉,四角流星,闪闪发亮,处处体现着对品质的在意和不起眼细节的搭配。 ——所以阮玉琢是个同性恋。 还是很优质的那种,显而易见。 阮玉琢也看出他是,显而易见。 过了几天,何小家躺在折叠床上思来想去,又主动发消息,说要回请他吃饭。 饭桌上,何小家不好意思地和阮玉琢问,下周五晚上,能不能去一下他的酒吧。 “朋友生日,想去见见世面。” “当然可以啊,”阮玉琢眼底带笑,“周末酒吧很热闹。” 何小家终于愿意陪丛笑去gay吧,这可把丛笑高兴坏了。 何小家把酒吧地址转给她,竟然还是“霓光”! 霓光可是时下最火的彩虹酒吧,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学生来这里跳舞,她约了好几次都没订到位置,一直很遗憾。 所以当何小家偶然刷到霓光老板姓阮的时候,他就直觉是阮玉琢,带她去霓光的想法也初步成型。 何小家按住一直啊啊啊啊的丛笑,补充说,“应该是可以去,应该。” 等何小家看了分享帖才知道,霓光卡座也分很多等级,最贵的vip席,dancer会站在桌子上跳舞,还能陪客人一起玩,互动性最高也最抢手;最外面就只是普通卡座,喝酒聊天;还有一些站着的小区域,就属于流动型舞池,看完跳舞就要清场了。 丛笑特别认真地给何小家分享了很多霓光的帖子,仔细钻研了哪个位置性价比高,如何沉浸式体验,叫他不要乱花钱…… 何小家努力吸收着知识。 何小家从来不去酒吧。 褚啸臣他们有自己的享乐之处,偶尔在锦瑞,偶尔在慕天公馆,褚啸臣没叫何小家跟着去过。 何小家发消息问他在哪里,他就说,和谁,在哪里,但不会说几点回来,也不会问何小家要不要去。 那些地方要预约要会员,何小家会被拦在门口,他也没有机会去。 “我们可能看一下跳舞就走啦,你知道的,里面人很多……”何小家尽力降低她的期待,毕竟他和阮玉琢也只是吃过几次饭,还远远不到朋友的地步。 霓光的周末预约竟然还要黄牛抢票,何小家不知道阮玉琢会给他们安排在哪里。 “当然当然,我就是想去感受一下!”丛笑马上善解人意,“等看完跳舞,咱们就去吃这个咸蛋黄小龙虾!” 何小家嘴上应着,心里还是充满对于那天的焦虑,他不知道阮玉琢是不是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情况。 对于阮玉琢来说,他只是一个不太熟悉的校友,还是一个并不风趣也不年轻(对gay而言)的男人。在他们这种人眼里,何小家身上完全无利可图。 大家都是表面和气,实际背后也不一定怎么想。 何小家又开始后悔了,他不应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办的。 于是,在何小家的忐忑不安中,丛笑女士的生日如期来临。 霓光在最繁华的商业区,游人如织,坐地铁到最后几站都特别挤,何小家和丛笑六点就在“刘老大爆汁金丝饼”碰面了。之后俩人逛了步行街的小吃店铺,又去漫画店——丛笑说是谷子店——抽什么一番赏。就是一个抽奖盒里挑纸片,撕开不是谢谢惠顾和再来一瓶,而是abcde,丛笑津津乐道的玩法。 丛笑悲催地抽了两次e,她怂恿之下,何小家抽到的是c。 应该也不是特别好……何小家摸着色彩夸张画着主角形象的浴巾,不是纯棉,肯定容易过敏,褚啸臣不会允许它出现在家…… 滚开,褚啸臣,请你滚开。 等他把男人的名字用力甩走,丛笑还没结束激动,贴着大浴巾上蹿下跳,连呼,小家欧皇,一发入魂! 何小家大手一挥又连抽两把,把前夫赶出脑海,果然,运气爆棚,拿到了更加入魂的a赏抱枕。 丛侍女立马在周围二次元的羡慕眼神中作揖大喊,“拜见欧皇——” 让何小家想要掘地三尺。 心满意足地从漫画店出来,丛笑又嚷嚷着脚疼,把大娃娃塞给何小家,“我得去买双洞洞鞋!” 又噔噔噔跑进商场去了。 何小家习惯了这女人的随心所欲,拖着一堆东西,跟在她后面慢慢走。 之前丛笑也谈过好几个男朋友,有什么去漫展认识的,去音乐节认识的,还有咖啡店里一起拍推广照认识的……总之来源丰富,种类各异,但每次的结果都雷同,多以丛笑大哭一场告终。 这女人就是一直热爱生活,感情充沛。 “这是为了我陪伴他们的大好年华而掉的眼泪!虽然我一直青春貌美,但我没有第二个23岁8个月零13天了啊!” 然后——指针一过零点,跳到她的23岁8个月零14天,丛笑女士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迅速振作,用下一段感情填补这次的伤口,速度快到令何小家瞠目结舌,感觉好几个是否成为朋友都有待探究。 丛笑还健步如飞,在店铺中穿梭,何小家走不动了,坐在中庭的长椅上等她。何小家刷起手机,看阮玉琢给他发的消息。 早上十点多,阮玉琢和他说,都安排好了,位置很好,晚上九点到霓光就可以。 然后又发来图片,告诉他哪里是正门,晚上人很多很多,不要走错。 何小家非常感激地问,多少钱,我转给你。阮玉琢说不用,没多少钱。 推脱了几次,何小家转给他2000块。 阮玉琢问他,这是做什么啊,学长好看不起我。 第18章 我知道不是很多,但还请你收下。何小家认真回答,我看某某平台是1500,我多给你一点点,请多多照顾我朋友,我们第一次去酒吧,不要让她有危险。 阮玉琢说,那好吧,听君指示。[已接收] 何小家又忧心补充:就是不要有人给她下药什么的…… 阮玉琢发了个流汗小兔的表情。 :学长,我们酒吧很正经的 何小家:啊。抱歉。 :更何况,我这是gay吧 :你朋友是女生吧。她。 何小家才惊觉自己说了傻话:哦! 阮玉琢又发来一个冷酷小兔举枪的表情。 :我这边有点忙,晚上见! 何小家说,嗯嗯。 小兔的子弹一直biubiu发射,非常可爱,何小家长按,点了收藏。 何小家退出聊天软件,去看最近的台风季新闻,突然,顶框又跳出一条消息。 [请求添加为好友。] 何小家咦了一声。 这是他新办的手机号,除了身边的几个朋友,基本没告诉别人。 他心里埋怨运营商又在倒卖用户个人信息,不知是卖车卖房还是卖保险。 他有些恼怒地点进去。 苦热的夏末还在释放热浪的余威,他却像坠入冰窖一样,一下冻住了。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昵称,从来没有换过,在另一个手机上置顶了十年。 再次看到那个名字一瞬间,何小家的心脏简直要跳出喉咙,他指尖发抖,快速地想把手机抛开但又只是死死扣在手心。 再回过神,他已经点了通过。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扔来一个文件。 :[9月-日程表.pdf] 第16章 谢谢你安排的这么好 “小家?小家?” 等何小家再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霓光里,蓝紫色的灯光下,男人的牙齿洁白。 等对方从微微俯身的距离拉远,何小家的眼神才逐渐聚焦。 被震耳欲聋的舞曲包裹,每一个重音鼓点都让心脏跟着鼓胀,无法产生完整的思考,隔了几秒,何小家才觉得耳边很痒。 刚刚阮玉琢贴近他耳边讲话。 何小家“嗯?”了一声。 阮玉琢顿了顿,才无奈地说,“叫你学长不理,是不是生我气了。” “当然不是,”何小家尽力调整情绪,露出一个笑容,“你讲什么?” “哎呀,他就是腼腆,”隔着好几个小男孩,丛笑把一瓶福佳白掼在何小家面前,“喝点就好。” 阮玉琢问他,能喝吗。 见何小家点头,他笑了笑,用犬牙帮他把啤酒盖子起开,倒满酒杯,加冰块和青柠汁。 何小家一饮而尽。 几杯下去,何小家面色终于红润了点,也不再紧绷着唇线。 他的眼睛微弯,真心实意地讲,“玉琢,谢谢你安排的这么好。” ——丛笑不知道何小家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她买个鞋出来人就蔫儿了,一直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站在远处喊了好几声小家,对方都坐在长椅上没有反应,最后她使出浑身力气大喊,“何!小!家!!” 他才猛地回神,快步走到丛笑身边。 “快八点半了,我们去酒吧吧。”何小家调整了表情,弯腰接过她手上的纸袋。 虽然看了很多攻略帖,但到了霓光,还是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恒隆广场人流量巨大,霓光附近又都是网红餐厅、酒吧、ktv,这条街上不光是排队踌躇的客人,还有特别多花枝招展的酒吧营销,看一眼他们的妆容,何小家都要跟小白一样应激了。 于是,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厂女工和儿童穿搭的烧烤店服务员,像两个新兵蛋子一样,拘谨地在附近四处张望。 幸亏阮玉琢及时出现,把他们带进来。 霓光的门口不大,但里面却大得可怕,三绕两绕路过舞池区,阮玉琢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gay吧的味道并不难闻,跟何小家想象中的酒味烟味不同,霓光散发着一股明显的奢侈品香水的味道,就像他们走过的高端商场,阮玉琢说,是香奈儿的蔚蓝男士,比较大众。 很多漂亮的男生穿着性感,喊着“阮哥”走近,阮玉琢跟他们都打过招呼。 有几个还熟稔地搂上阮玉琢的脖子,问他今晚在店里吗?好面生啊,原来是有新人。指甲尖尖,蹭到何小家的腰。 何小家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自己的同类,被他们打量得不太舒服。 他收回视线,站远了一些。 见状,阮玉琢三言两语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他们习惯这样子,没读过什么书,人也比较直接。” “没有坏心思的,别太在意。”阮玉琢说。 见自己的偏见被阮玉琢看透,何小家辩解了句没有。 终于经过嘈杂的外围,阮玉琢带他们逐渐走进霓光的中心,最里面是卡座区,除了外缘一圈吧台,中间是一张张长方形木桌交错排列,能够根据人数拆分组合。 阮玉琢和丛笑已经聊开了,卡座区有空有满,丛笑指着一张桌子惊呼,“就是这里,那个有百万浏览量的机位就是这里拍的!” “想坐这里吗?我一会儿可以让他们把酒拿过来。” 丛笑哎了一声,看着桌上reserved(已预订)的金属牌。 “不用不用,这里已经有人了。” “没关系。”阮玉琢说。 丛笑连忙摆手,太麻烦了。 “那好吧,去看看我们的位置,没准你会更喜欢,”在他的主场,阮玉琢笑得胸有成竹,“小家早和我说了,一定让你满意。” 阮玉琢没说假话,这个位置很难不满意,他们的位置竟然在vip席,靠近正中心。 “最中间那儿也会有人跳舞,但直接坐那桌视野不好,这里位置好,人气最高的也能看见。” 已经有dancer在他们桌子周围候场,阮玉琢问,“笑笑公主,你介意他们站在你的桌子上跳吗?” “当然不介意!”丛笑不由得爆了句粗口,“操,这是生日惊喜吗?” 何小家点头,“笑笑,生日快乐。” 震耳欲聋的k-pop舞曲里,丛笑贴着他的脸颊大喊。 “何小家!” “我真是爱死你了!” 女团舞表演九点准时开始,霓光简直人山人海,尖叫不停,丛笑特别高兴,在旁边一直拍照,何小家也替她拍了不少。 等跳了二十分钟结束,霓光恢复了摇滚乐,几个gay跳下桌,陪丛笑喝酒讲故事,分享美甲美发脱毛膏,何小家摇骰子摇得不好,心不在焉地吃果盘。 阮玉琢坐在何小家身边,不停有人邀请他去喝酒,阮玉琢都拒绝了。 “真的没生气么?”他又问。 “嗯?”何小家反应了一下,原来阮玉琢还在讲今晚的事。 “刚刚我叫了好几声学长,你都没听见,”阮玉琢露出懊悔的表情,“给你打电话也没接,是我考虑不周了。” 阮玉琢把自己的聊天界面给他看,阮玉琢发了好几条消息,说路上堵车,他大概快九点才能到,让他们先进去,在哪一桌。 “我这个手机不行,信号总有问题。”何小家有点不好意思,“没收到消息。” “是恒隆广场人太多,基站不够,有一回下大暴雨,我凌晨三点打车,前边还排了500多人。” “我不知道你们会这么早来,在外面等久了吧。” “没有,就是一直担心,怕你把我鸽掉,”何小家半开玩笑,“那可真是完蛋了。” 这时候上了果盘小吃,阮玉琢在侍应生的胳膊之间还找他的眼睛。 “那怎么会!” 看出他不是很开心,阮玉琢之后一直跟他说小话,讲联盟校上学时候的事,大多是八卦,其中也有何小家认识的人讨厌的人,阮玉琢就专门揭他们的底。 何小家终于笑了。 之后这人又讲到自己的身世,讲控制欲极强的哥哥和终于自由的青年时代,还有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前任。 “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是想做明星,才为了一个小角色给那些大老板陪酒。” “那天我去联盟校,就是想去找那个,包养他的老板……” “小家,我很不如他们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嘲弄,酒杯里的液体又被倒满,有一串串的小气泡窜上来,像一根根飘荡的海草。 “你没有不如他们,”何小家垂着眸回答,眼下的小痣单纯无害。 “你比那些玩弄人感情的混蛋强得多。” “……抱歉,”听到何小家落寞的语气,阮玉琢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失态。 “我喝醉了。”他说。 “我其实很久不跟人喝酒了,喝了太多就说了太多,总是怕自己说错话。” 酒吧能承装世界上所有心事,在已经头脑昏沉的时候又被酒精和音乐摇醒,在这样的氛围里,偶尔吐露的一点真心,像被肾上腺素摇晃出的酒液。 第19章 何小家说,“没事,别太在意。” 一曲结束,酒客为乐队大声欢呼,他们也跟着鼓掌。 不知不觉,这一打酒都喝完了。 何小家有点摇晃地站起来,阮玉琢突然拽住他的手腕。 何小家睁大眼睛:“怎么了。” “是不是想去卫生间?” 何小家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阮玉琢说着也站起来,跟桌上的dancer打了招呼,让他们看一下丛笑。 “那边有些乱,你很抢手。” 何小家扶着额头,说你真会开玩笑。 他其实并不需要阮玉琢陪同,但不知道为什么,何小家总觉得今天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让他脊背发凉,很不自在。所以他没有拒绝阮玉琢的好意。 他原本跟在阮玉琢身后,阮玉琢侧身,让他走在前面。 第17章 梦中的名字 霓光的男士卫生间很大,分里外两层,还有化妆台和四面镜,阮玉琢在外面等着,告诉何小家有事喊他。 何小家虚浮着脚步朝第一排隔间走,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甚至配合着外面迷醉的音乐律动,等他走近才发现里面有几个人的鞋影,才心觉不妙。 “快……daddy……嗯啊……我是daddy的……小狗……” 砰砰砰又是几声响,给他酒劲儿都吓没一半儿。 他面红耳赤地后退几步,去了另一排。 等终于解决,何小家站在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刚刚坐着还不明显,现在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眼前都有些眩晕,所有东西都扩成一圈圈的晶莹十字。他手指在空中抓了几次,也没拉出擦手纸。 有人给他递来一张。 “多谢。”何小家朝好心人眯起眼睛。 旁边空着很多洗手池的位置,但对方都没有动。 何小家甩了甩头,只是模模糊糊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影,他又礼貌点了个头,转身想走,路过男人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暴起,一下子掐住他的腰。 何小家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挣扎,男人用上寸劲,直接就把何小家往他身上带。 “唔——放……放开我……” 这人比他高壮许多,坚实的手掌几乎要把他的胯骨掐出指痕。一时间,何小家被他压进了隔间,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把他笼罩。 何小家想起阮玉琢说过的,这些人很开放,丛笑也提过gay吧很乱,何小家努力推拒着,男人却仿佛沉默失控的巨兽,压住他的四肢。 何小家心里恐惧又挣脱无门,不管他怎么推拒,男人都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可怜的惊慌:“你做什么……我不是……” 他断断续续地跟他讲道理。可又讲不通。 男人低头,呼吸喷薄在他的颈侧。 剧烈的刺激让何小家腿软,何小家才想起喊人,他偏倒脖子,“有人吗,救命!” 他下意识地想喊褚啸臣,可是在他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何小家的脑雾突然清醒了。 他不在。 何小家清楚地知道,褚啸臣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两人之间,永远只是他在跟随褚啸臣的背影,而当他落下的时候,褚啸臣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于是他喊,“玉……玉琢——” “阮玉琢!” 大概是霓光老板的名字还算有分量,对方一下子松开了手。 阮玉琢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何小家正捂着头半倚在地上,身边还有一个揩油的醉汉,嘴上说着弟弟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一边要来拉他的手。 阮玉琢马上把何小家扶起来,替他挡开对方的靠近。 “这位先生,请你自重。” 对方转变话语,说看他摔倒,只是好心。 “没事吧,是不是他推了你?” 何小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缓慢摇了摇。 “我……我好像睡着了……” 阮玉琢依旧面色不善地审视对方,“我处理一下,你先去。” 回到座位,何小家吃了旁边人给的醒酒药,舒服了很多。 过了没一会儿,阮玉琢也回来了。 阮玉琢问:“那人你认识吗?” 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担忧地凑过来,问阮玉琢怎么处理的,阮玉琢安慰他,外面就是警察局。 “就是他自己吗?卫生间没有别人?” 阮玉琢马上警觉:“怎么这样说,还有谁欺负你了吗?” 何小家在里面呆了很久,还是阮玉琢见他迟迟不出来,才进去找他。 何小家摇头,说我没事,只是好久没这么高兴,有点喝断片了。 阮玉琢又要起身,说不调节了,他去调监控,何小家连忙拉住他。 “我真的没事,那人没做什么。” 阮玉琢不敢再给他喝酒了,推来果汁,他赔罪道,“要不要送你回去?” “小插曲而已,”何小家看了看正在兴头的丛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别放在心上。” 时间接近零点,都是男人的场子明显躁动,刚刚还穿着各式短裙的dancer已经换上了猫咪装小狗装,露出长腿和纤腰,颈环上的小铃铛搭在骨窝里,充斥着满满的诱惑。 新的一轮热舞开始,看着台上性感的腹肌胸肌,何小家很快把那点幻觉抛之脑后。 零点的钟声一响,有人端上了蛋糕,丛笑最喜欢的dancer起头,他们给她唱生日歌,何小家唱得跑调,但异常大声。 然后,几只漂亮纤细的手把笑笑公主切的蛋糕分给众臣,何小家被分到第一块,阮玉琢是第二块。 阮老板打了个响指,侍应生又上了酒。 霓光最有名的彩虹系列,整整齐齐七杯七色鸡尾酒,每一杯都精致独特,贵得让人咂舌。 阮玉琢上全了。 “玉琢,这个有点太贵了,我们……”何小家默默掐紧了自己的袖子。 “之前听你那么讲,还以为你朋友不喝酒,就没有先准备。”阮玉琢讲。 “一点酒而已,骗骗外行的,你看,她很喜欢。” 丛笑惊喜地看着她一直想尝试的鸡尾酒,来之前她还跟何小家保证,我们就点一杯紫色尝尝。 那些dancer也跟她一起尖叫,说这是专门为vip席的客人庆生,笑笑公主,生日快乐。 阮玉琢真的很周到。 “这样不好吗?”他问。 很好的,丛笑这么高兴,是非常非常好的,但何小家还是觉得自己占了阮玉琢便宜,如果都这样搞,那他生意还怎么做。 “可是……” 阮玉琢打断他的可是。 他把何小家一直没喝完的啤酒倒进自己杯子里,晃了晃。 “今天吓着你了,就当我给你赔罪吧。” 他说,“我真的很想让你高兴,小家。” 过了凌晨,丛笑喝得差不多醉,何小家带着她走出霓光,阮玉琢提前给他们叫了车。 等把丛笑送回家安置好,何小家终于在快要天亮的时候躺下,这才有时间去看手机。 离开恒隆广场,信号自动恢复,聊天软件里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路克主人:我要晚一些到 路克主人:找这个人,他带你们进去 然后是两个未接电话。 :不来了吗?我到了。 :是不是信号不好? :小家,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原来没有发出的消息,真的可以再次收到,不会被运营商吞掉。 何小家不信邪地退出来,点开另一个头像。 他反复点进去,却依旧只有一个[日程表]的文件。 褚啸臣没有发消息给他。 新事物的冲击确实会让人忘记烦恼,现在何小家看着褚啸臣隔了两个月又发来的日程表,已经能心情平复地盯着这个页面。 写满会议出行应酬社交,褚啸臣唯一积极面对他的时候。何小家认识褚啸臣足够久,明白这是褚啸臣一种微妙的妥协。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何小家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又突然给一点反应,好像告诉他我没有和你冷战,都是你多想,其实一切如常。 他没有责怪他找了有问题的钟点工,没有怪他不体贴,没有责怪他的不告而别,他还是大度地愿意把远昌ceo的工作与他分享。 何小家没有点开,他已经越来越不想点开了。 阮玉琢又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家了吗,喝酒就别洗澡了,早点睡。 他突然想到在卫生间做得那个离奇的梦,在他遇到危险时,也不会想叫褚啸臣的名字了。 何小家觉得自己是喝醉了,醉得可以这样想起褚啸臣,难过一下,又把他轻易盖住。 他切换对话框,缓缓打字,发送。 :玉琢 :今天真是谢谢你! :我现在这家店打工[定位]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吃饭 第18章 大胆小偷! 何小家最近这半个月都特别努力工作。 第20章 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就开始装货卸货,之后又切肉腌肉,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活儿。 赵佩兰之前就知道他能干,但看着早早就整齐码好的肉串蔬菜串,都说出让他歇歇的话来了。 陈靖昂一抬胳膊,用肩膀磨了磨耳朵根流过汗珠的痒痒。 “赵姨心真偏,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呢!” 北城这一片总说要拆迁,消息一传再传,也没个准信,赵佩兰不敢停,开一天是一天,就想着多攒点钱。 她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在学画画。 谁想到刚立秋,气象台就发了台风预警,管理会的人挨家通知,说这条街的铺子年久失修,得关水关电关闸,不能留人。 这一停就得小半个月,可把赵姨心疼坏了。 现在烤串生意不如夏天好,何小家就提议,听说咱们店里冬天还卖麻辣烫,最近总是下雨,要不咱提前卖吧?能卖点是点,给小芸多赚一节补课费也好啊。 赵佩兰眼前一亮,“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快。” 烧烤和麻辣烫一起,店里工作量真大了不少,有个服务生直接不干了。 赵姨现在每天也特别早来,跟何小家一起备菜。 今天仨人,何小家要试麻辣烫锅底,长期来这儿蹭肉吃的陈律师也被薅来打下手。 何小家先把这礼拜的烧烤料都炒了,又转头准备了四个大碗,番茄骨汤麻辣干拌,香料齐全。 赵姨再次感叹,“小家,你别跟你那前妻总争了,我这儿好几个单身小伙小姑娘,都挺不错,赵姨给你介绍介绍!” 何小家把陈靖昂的应和着赵姨的眼光,“行啊,等我攒点钱,买套房啥的,肯定跟赵姨说。” 陈靖昂出声:“我看这几天总来这儿找你那个男生就还可以啊,爱笑又有礼貌,赵姨你觉得咋样?” “见过了,人是挺高挺帅的,”赵姨不置可否,摘了一把韭菜放一边,“就是看着太机灵了点儿。” 何小家含蓄一笑。 丛笑生日之后,阮玉琢跟他就真的熟悉了,他来大排档吃了几次饭,前两天还约何小家去逛了家具店,说要给霓光换一批新的酒杯。 阮玉琢是个好人。 他曾经讲过他的戒指很好看,但现在却只是扫过他空空如也的无名指,没有说过什么。 他们是成年人了,每个动作神态代表什么,都心照不宣。 虽然何小家不觉得自己能这么快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但他跟阮玉琢能这样作为朋友相处,已然十分不错。 鲜香浓郁的麻辣烫吃到一半,陈靖昂斯哈斯哈地擦了擦嘴边的辣油,接了个电话回来。 “没大事儿,有个委托人,月初在酒吧喝酒让人给打了,今天于能下床了。” 赵佩兰惊讶:“这么严重?” “他自己也喝得晕头转向了,出来就被拉进小巷子。对方也不说话,罩头就是一顿揍啊,”陈靖昂啧啧了两声,压低声音吓唬他俩,“那拳头可真硬,血呼啦的断了好几根肋骨,现在还不让出院呢。” 赵姨和何小家都一脸不敢置信,法治社会了,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害,当个律师,什么都能碰上。” 话毕,何小家跟赵佩兰还一直说这人真可怜云云,陈靖昂快速扒拉着这碗底的最后几块腊肠。 他没好意思告诉他们,这人是从恒隆广场那个最有名的gay吧出来让人打了,对一个挺俊秀的小哥毛手毛脚来着,不定准儿得罪什么人了。 不过这事儿也常有,他都见怪不怪了。 如愿以偿做了何小家的首位客人,四碗麻辣烫吃完,陈靖昂摸摸圆滚滚的肚皮,满足地长叹一口气。 陈靖昂今天找何小家,也是有正经事的,委托人和褚啸臣现在处于三个月的离婚冷静期,陈靖昂来问他,要不要改变心意。 为了提高婚姻幸福度,亚联盟新规,虽然起诉离婚基本都能通过,但每30天还可以提交一次撤销申请,毕竟有的小夫妻就是一股脑的冲动,刚出民政厅就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何小家问,“他们联系你了吗?” 陈靖昂眼神躲闪,干巴巴笑了一声。 那就是没有。 “你是不是还生气啊?”陈靖昂问。 何小家在灶台前忙着炒制锅底,蒸腾的热气里,他摇了摇头。 何小家扪心自问,如果说之前是冲动,那他现在早就平静了。 最开始,他离家出走确实是赌气。 当时他的想法非常简单,他就是希望褚啸臣来找他,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离开他。最好能让褚啸臣领悟,他离了何小家就乱七八糟生活不能自理,抱着他的大腿来求他回去。 但过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何小家在电视上看到褚啸臣,依旧是那么意气风发。 于是第二个月,他等待这样的等待破灭。 第三个月,何小家适应了没有褚啸臣的生活,他突然发现,在烧烤店给客人烤串的快乐,竟然和给褚啸臣熬草莓酱的快乐相差无几。 他从来没有离开褚啸臣这么久,他从前把褚啸臣当成氧气,好像没有褚啸臣他就活不下去,但走出第一步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没有褚啸臣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也没有那么离不开他嘛! 在烧烤店干得越久,何小家越喜欢这份工作,虽然赚的不多,但他也开始思考自己从前的一切。 何小家慢慢拥有了自己的朋友,并且更加在乎身边的人,现在他半个月就回家一趟,陪陪爸妈。 前两天回家,他跟爸爸把家里放了十几年的大花盆搬到外面扔了,院子一下子宽敞许多,他们又把葡萄藤架低,应对台风。 干到后来小白都不愿意跟着他跑了,吐着小粉舌头,趴在阴影里哈气。 何小家这次回来,主要是给小白买了个新的阿贝贝,跟上次一样,浅蓝色,耳朵带铃铛的毛绒小兔子。 自从那天褚啸臣说,他没给小白带阿贝贝,何小家就让宝琴找了好几次,哪儿都没有,他居然真没给它带着。 见到爸爸给自己带了玩具,小白立刻摇着尾巴冲上去星星眼,等何小家给他放下,它立刻凑上去扑腾。 胡宝琴道,“怪不得这小东西总是拱人呢,原来是找这个。还怪可爱的嘞。”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小白就被路过的蝴蝶吸引,推到一边就不理了。 何小家无奈地把小兔子玩偶从地上捡起来拍拍土,放在柜子上。 “这不是它原来那个。” “真挑,不知道跟谁学的,”宝琴假意去拍它屁股。 何小家也嘀咕,就是啊,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思前想后,还是得去一趟天曜华府不可。 — 何小家一直是个擅长拖延逃避的人,他性格中的惰性造成了之后的诸多不便,比如一张毕业证可以四年不领,导致他现在只能做一些体力活,再比如没有马上回来找小白的阿贝贝,导致褚啸臣换了密码。 不信邪的输入三次之后,本来应该早就打开的电梯显示屏上提示了一大串英文,下一秒,门里传出几声“嘀——嘀——”的警示音。 何小家低头看翻译器,才明白那串英文的意思是“locked”——锁定。 糟了! 他心头一凉,马上想要原路退出,却只能听见电梯内部锁扣一层层咬合的声音,眨眼间电梯的两扇门都转动锁死了。 前后紧闭,瓮中捉鳖,大胆小偷,呼叫无门! 何小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他特意挑了褚啸臣在临市考察的时间点,确定家里没人他才来的,现在被关在这里。 又换什么密码啊你!这么怕被偷你住什么房子!你住天上得了呗! 骂过之后,何小家常年不动的脑筋正在快速转动。 门边有一个紧急呼叫按钮,他犹豫着不敢按,他见过有一家进了小偷,警报一响,出动了好多人,之后被人扭送上警车,全小区的富太太都抱着小狗看热闹。 退而求其次,何小家抱着微弱的希望,给物业打了电话。 不愧是海市最贵的物业,对方倒是接的快。 “真不好意思,这一权限属于最高级别的私人设定,物业这边无法强行解锁。” 对方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揣测:“请问……您和您先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要不,我们替您联系一下他?只有他本人的指令,才能解除封闭。” 何小家踢着自己的鞋尖,这双运动鞋穿太久了,有点破皮。 不用麻烦,何小家说,我自己联系他。 何小家绝望地靠在电梯门上。 手机上循环播放着“电梯知识小科普”“一秒电梯脱困”“孩子反锁车门怎么办”,但他试了半天,这高档电梯跟有人指挥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他已经被关在里面两个小时,虽然电梯宽敞,通风也好,但何小家真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他可不敢让人发现,大名鼎鼎的褚啸臣家门口竟然有一个倒霉的饿死鬼。 第21章 他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嘟嘟——” 何小家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几声过后,电话竟然接通了。 他试探地开口,“……喂?” 停顿了一会儿,沙哑的声音从电波中传来。 “讲。” 好久没有听到褚啸臣的声音,此时何小家觉得他简直是一束光,不知道怎么,他竟然有一点想哭。 他可怜地吸了吸鼻子。 褚啸臣的声音更加严厉。 “什么事,说话。” “那个……我被关在你家电梯里了,你可以帮我解开一下吗?” 说完,对方没有讲话。 褚啸臣那边本来很安静,一点脚步声后,他经过了有些嘈杂的地方,又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为什么会被关。”褚啸臣问。 他的声音有点闷,也很沉,但何小家还是听出了一点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我也不知道……” “我讲过换了密码,为什么不记得。”他责备何小家。 “我试了的,试了新密码,可它就是打不开了,”何小家真是按照褚啸臣改密码的规律输入的,八位的数字字母混合,以褚啸臣的生日为基本,每个月朝后各移一位。 这些年都是这样的,何小家从来没记错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就是没打开。 何小家只好尽量把这件事说成是这个门本身有问题,掩盖他偷偷潜入的盗窃意图。 他笃定地保证,“一定是门坏掉了!” “那就找人去修。” “这是你的房子,我怎么找人修呢?” 扣着指甲上的小边刺,何小家小声跟他商量,“你能不能……” 褚啸臣挂断了电话。 第19章 非常差劲的褚啸臣! …… 一如既往的没有耐心。 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何小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跟褚啸臣这么多年,身边人竟然没有一个看出他其实是一个自以为是、脾气暴差、爱吃高热量甜食、爱打星际游戏、爱收集一模一样指尖陀螺、空有一张迷惑人的皮相的,吝啬鬼。 性格非常差的呀!说他是什么十佳总裁,一定是他掏钱买通稿了呀! 依靠着冰冷无情的电梯门,何小家翻着白眼滑了下去。 在看似如常的天曜华府17栋8号梯里,每当外面有人声掠过,就会有一个小偷条件反射般屏住呼吸,贴近门缝去听——高跟鞋的敲击声、皮鞋的摩擦声、推婴儿车的轮滑声……这位小偷希望其中能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但褚啸臣在邻市,怎么可能这样随他的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何小家饿过劲儿了,已经从眼前发花变成了无知无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镜头,不停小幅度调换姿势,保持自己的胸、肚子和膀胱都在同一条直线,不出现任何弯折。 他心头涌上一股尴尬的羞耻感。 他实在不希望自己上搞笑新闻集锦,何小家虽然没天曜华府的住户有素质,但也有很强的自尊心。 何小家垂死挣扎,还不停打着阿亮的电话,从来24小时接听的阿亮嘟嘟几秒,挂断。 看着手机电量一点点耗尽,何小家绝望地闭上眼睛。 看来他们这对恶主刁仆是自诩正义,要把企图偷潜进褚总大平层的可怜小偷憋死在这儿了。 他从褚啸臣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小区物业智能门锁厂家,甚至连发明密码系统的老外都没放过,最后实在骂无可骂,只能对着自己叹气,何小家,你是真不长记性,你早该知道,他褚啸臣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害人精啊! :褚先生 :我真的很想上厕所!! :[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大哭] 度秒如年,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基本判断,就在何小家面色苍白,稍微动一下都会冒出冷汗的时候,电梯门突然打开一条亮缝。 他的眼睛被希望点燃,并愚蠢地张大了嘴巴。 一个高大的人影由远及近,如同踩着七彩祥云,最终笼罩在了何小家头顶。 何小家迈着小碎步直冲卫生间。 终于得救,他酣畅淋漓地大舒一口气,心里对天地万物的辱骂也换成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他这才来得及打量他住了三年的房子,几个月没回来,褚啸臣的家还跟他走时一样一尘不染,好像根本没有人住。 阿亮正抱着许多文件进来,帮褚总放在客厅茶几上。 高高的一摞,摇摇欲坠。 “最近台风,老板要在家里办公。” 看何小家感兴趣,阿亮利索地给他介绍,“这是北城的项目,这是《世纪百年》的项目,这是远昌上个季度的报表,秘书处按照颜色分类好了,您之后整理的话,看标签就可以。” 何小家见他会错了意,连连摆手,“不用跟我说。” 阿亮又说了几句那怎么行的话,好像根本不相信何小家能弃他们于不顾,太太离婚不离家,还是得把褚总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儿没你的事了。”脱掉外套,褚啸臣声音低哑地开口。 阿亮心明眼亮,两步并做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一声,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何小家踌躇了一下,礼貌地向主人提问:“我能去一下您的保姆间吗?” 褚啸臣掠过他没有理,在沙发上坐下了。 见状,何小家轻手轻脚地跑回他房间,去找小白的阿贝贝。 这个房子有270多平,除了开放式的客厅餐厅,还有主卧和其他四个大房间,但平时何小家和小白的活动范围就只有公共区域和他的房间,那些地方他们基本是不去的。 但他把角角落落都看了个遍,那十几平米干净得像样板房,他又趴在地上把电视柜底下茶几底下都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你扔掉了吗?”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褚啸臣终于肯看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兔子,这里,”他比划着自己耳朵,“有小铃铛的那个。” 褚啸臣偏过头去重重咳了一声,才讲,“之前打扫过了。” 是了。 何小家早就泄气地发现,他的房间——哦不,是保姆间——已经连床垫都没有了。 那张小床垫一千多块,是何小家去试了两次还念念不忘,咬牙买的。褚啸臣嫌他碍眼不说,还连累了宜家非常舒服的vesteroy床垫,早知道它会落得如此下场,何小家叫个车也要把它带走。 “好吧,”何小家想了一个不会两相打扰的好方法,“要是你看到小兔子,就给阿亮,我找他拿。” 他把手缩在运动外套袖子里,对褚啸臣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 褚啸臣没有理他。 他刚拿出了家里的药柜,正把药瓶里的各种小丸全部倒在餐桌上,然后用手指拨弄。 何小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朝门口走去。 。。。 非常不干净的呀! 他在的时候,褚啸臣从来不会过成这样!他会非常认真地给褚啸臣把每天的药分好,塞在小盒里,再放进阿亮定期来拿的洗漱包里! 何小家发誓他只是想知道褚啸臣是不是过得很可怜,离开他就马上生病,并抓住这个机会尽量嘲笑他一番,所以才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厨房的流理台旁站定。 褚啸臣带着蓝色的医用口罩,到现在也没有摘。 “你生病了么?”他随口问。 褚啸臣几乎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依旧非常专注地数着药片,数了很久,微微蹙着眉头。 看哎!离开我,他连药都不会吃! 是他把褚啸臣养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 何小家有点小人得志地想,他真的是非常活该! 似乎听到了何小家心声似的,褚啸臣手一抖,药片洒了一地,有几粒咕噜噜地滚到何小家脚边。 何小家蹲下来捡起,放在手心。 粉色菱形,他在脑海中搜索,是他不认识的药。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种褚啸臣要吃的药,是何小家不认识的。 他突然有了一种“离婚”实感,经过漫长十年的捆绑时光,他和褚啸臣竟然真的要分开了。 “过几天风大,你记得用胶带把窗户贴好,”何小家把药片扔进垃圾桶,拎起提手打了个结,又给他换上新的。 这事儿比数药还难,何小家怕他不明白,又走进去给他比划,“这样的米字,知道么?” “以前你家里怎么贴的,记不记得?” 何小家从这儿到那儿又从那儿到这儿地给他示意半天,本来坐麻掉的腿都给走得不蛰蛰了。 但身后人一直没什么反应。何小家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准备之后再跟阿亮讲。 这次真是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第22章 “你以后记得按时倒垃圾,不然会有味道。” 他弯腰,轻轻勾下鞋套。 啪—— 清脆的瓷杯声里,何小家下意识转头。 他看到男人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第20章 他再也不要 在何小家同褚啸臣生活的过往十年里,褚啸臣只感冒过一次。 那是他们初三刚毕业的时候,他爸爸膝盖出了问题,做了大手术,回老家休息,何小家也向学校请了十五天的假,和宝琴一起照顾爸爸。 半夜,管家给何小家打电话,说少爷跟先生吵架,淋了好久的雨,又不肯去医院。 “老爷回来了?”何小家心道不好。褚清越病越重,先生和她伉俪情深,也日日陪在床前。就这样,褚啸臣还不让人省心,总不给他爸爸好脸色。 他每天都在为置气的父子俩头疼,何小家想不明白,父亲跟儿子之间能有多大矛盾呢?干嘛每次都搞得干仗一样,动不动就要上家法……说到底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少爷的叛逆期也未免太叛逆了些。 那时候何小家比褚啸臣成熟得多,他已经十七岁了,而褚啸臣刚刚十五。 曾经别人骂说,何小家就是狗仗人势,凭借自己在褚啸臣身边久而托大,这倒也不差,因为何小家会直接打通褚啸臣的手机,绷着脸质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没事。”褚啸臣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微哑,键盘敲的啪啪响。 电话里传来宇宙舰队的轰鸣和爆裂声,主炮充能完毕,等待指令。 何小家马上换拨了视频。 少爷在屏幕里露出两只眼睛,挂着铁青的黑眼圈。 “做什么。” 然后让何小家躺在他的桌面上。 屏幕仰拍,少年变形的脸依旧可以去拍杂志封面。 主炮发射—— “上周你《星际迷航》打到第七舰区,《文明2》也才开拓到第三大陆,要是我回去看到你多推进了一点儿,哪怕就多一座城市,我都不会给你做草莓酱吃!” “没有很想吃。”少爷和队友说了几句英语,然后摘下游戏耳机。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小家这边屏幕黑了,隐约有绒绒的纹路。 他被褚啸臣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何小家听着他刷牙洗脸上厕所,然后掀开被窝。 褚啸臣再次把他掏出来,躺在枕头边,支好。何小家盯着他吞咽了药片,然后故作严肃地不讲话。 视频框里,褚啸臣缓慢眨着眼睛。 鼻梁还挂着水珠,褚啸臣看起来更漂亮了些,只是他的脸颊烧得像进口的草莓一样红,半个下巴都缩在被子里。 他问,“只打一座都不行么。” 犯规,何小家想,漂亮的恶魔竟然被允许撒娇。 就这样,每晚何小家都会监督褚啸臣吃药,躺下,闭眼,被子要盖到胸口,他们打了十五天的电话。 何小家允许他打三座城市,回来的时候,也重新填满了他的果酱瓶。 只是沈昭来了之后,一切都有了微妙的改变。同一年他们升入高一,沈昭转学,和他们同班。 大概是何小家每次换季都严阵以待,褚啸臣没有生过病了,他们也再没有这样打过电话。 那些事真是很久之前了,何小家竟然会想到用“当年”。 是他到了悲春伤秋,心绪动荡的年纪吗? 现在才能平静地叙述过去,是否又来得太晚。 褚啸臣又发烧了,在这个何小家并不觉得自己该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虽然何小家劝自己速速离开方为正道,但他的良心作祟,让他不能放任一个病号就这么晕倒在家里,褚啸臣毕竟关乎着远昌许多人的生计。 何小家叹了口气,叫医生上门。 换输液瓶的闹钟响过三次,何小家才恍惚中睁眼。褚啸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盯着他很久。 “要拔针。”刚醒嗓子还哑,何小家试了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还在摸索床头柜上医生留下的止血贴布,褚啸臣已经自顾自拔掉针管。 微一抬身,褚啸臣把针插回输液袋。 昨天褚啸臣一直断断续续地发低烧,医生来给他挂了水,何小家给他擦身量体温,折腾半宿,终于不烧了,烧烤店的工作本身就累,何小家支撑不住,小睡了一会儿。 褚啸臣陷在枕头里,比何小家高一点,他手背上的血珠冒出来,何小家下意识地帮他擦掉,温热的皮肤相贴。 “何小家。”褚啸臣叫他。 他软软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如果我传染给你,等台风结束,我们家可能有两个尸体。” 褚啸臣反转手腕,点点他的手心,“去外面睡。” 何小家揉着眼睛强撑,“我不累。” “睡醒了再做饭,我想吃些咸的,三菜一汤,再准备点甜品。” 褚啸臣没有犹豫地点了三道, “听见了么?” 生病的少爷还很虚弱,连说话都比以往拖长了一点音调,却依然很好听,让何小家无法抗拒。 “你想吃就好,”何小家朝他笑了一下,“那我天亮就去买菜。” 得到褚啸臣点头,何小家踢踏着拖鞋出去了。 幸亏当初褚啸臣选沙发的时候没有偷懒,比那张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响的折叠床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何小家这几个月都没怎么睡好,裹着一张毯子,可真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落地窗外天光大亮,照得何小家眼皮温热,他骤然起身。 他隐约记得昨天褚啸臣说想吃什么什么,可是等他出来就忘了。 是什么来着…… 小炒牛肉!对对!虾仁蛋白炒芦笋还有鸡丝西葫芦汤! 昨天少爷回来了!褚啸臣可真是很久没回家,何小家心里高兴,褚啸臣还说想吃他做的饭!当然啦,虽然那些高档酒店褚啸臣常吃,但外面的肯定是不如何小家做的干净的,他可是每做一点都要洗手。 何小家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会儿要去菜市场买什么,他还想等吃完饭跟褚啸臣讲点事,快到中秋节了,他想做些月饼给先生送过去,他一个人在疗养院,肯定很孤单。 当初先生太太都对他很不错呢!何小家能和褚啸臣结婚,多亏了先生应允。 自从结婚后,何小家就没见过褚啸臣家里人了呢!这次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今晚他就跟褚啸臣问问先生在哪里,他做点无糖的月饼点心,他们一起去看他。 想到这儿,他心里更加欢喜,一个翻身钻进外套,就要往门口跑。 突然,时钟的咔哒声被无限放大,吸引了何小家的注意。 餐桌上摆满了饭菜,时间过了,原来他已经把饭做好了。 月色昏暗,餐桌边坐着面色苍白的自己。 何小家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那天褚啸臣原本说好会回家吃饭,但晚了一些。非常晚,过了十二点。等他回来,何小家当着他的面,把辛苦一天的一桌子菜都倒掉了。 其实何小家没什么能威胁褚啸臣的地方,那时候他不敢说离婚,因为他怕褚啸臣会马上同意。 何小家只是坐在沙发上,一直抹眼泪。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漆黑一片。 远处书房的门缝里透出隐约的光线,何小家知道,少爷在里面。 但他已经看不到脚下的路了。 又在做梦了,何小家,你又在做梦! 他现在这么上赶着伺候人是做什么,褚啸臣根本不把这些好放在心里,他们要离婚了! 何小家的眼皮颤抖,半晌,才终于缓缓睁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只有鸟儿低飞,是暴雨的前兆。 他的嘴角慢慢垂下去,最终变成一挑上弯的弧线。 他再也不要给褚啸臣做饭了。 第21章 是你又偷亲我了么 站在咕噜咕噜的砂锅边,何小家一边跟丛笑吐槽昨晚被迫跟前夫共处一室的遭遇,一边用力锤了几下大理石台,直到手边儿都有点肿了,他才觉得解气。 没一会儿,他把小托盘往褚啸臣床头柜一扔,什么牛肉甜品鸡丝汤,做梦去吧,只有白米粥配海盐! 褚啸臣已经起来了,正靠在床头办公。 几滴热腾软糯的米粒溅到他的文件上,何小家瞥了一眼,没给他递纸。 “什么时候去买菜。”褚啸臣把文件放到一边。 还想使唤他! “爱吃不吃,不吃自己点外卖!” “我没有说不吃,你又发什么脾气。” 褚啸臣倾身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身边,“眼睛怎么了。” 何小家没抻脱,一屁股栽下来,褚啸臣握着他的手腕来寻他的脸,何小家扭着脖子,死活不往褚啸臣那边看。 抽身而出的现在,他也想学着丛笑说一句,他妈的,什么装货。眼睛肿了没看见么?因为梦到你有多混蛋有多不值得哭肿了!何小家痛恨自己怎么从前给褚啸臣发小作文时候怎么那么会说话,现在骂人却一句都不会了,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几句。 第23章 “看到不干净的东西长针眼了!“ 说完,何小家看也不看他,转身就出去了。 何止发脾气,何小家都要气死了! 由于他该死的善良,不忍远昌众人失去一位交口称赞的好老板,他错过了台风前回长溪镇的最后一班车! 长溪镇在海市和邻省交界,要高铁转大巴再坐二十多分钟出租车,现在大巴票都卖光了,何小家也不想让父母一把年纪,专门出村来接他。他一直刷着车票帖子,想看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在台风来临之前回长溪镇,唉声叹气之后,何小家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回去了,他找个便宜酒店。 忍痛把预期价格从两百调高到二百五,何小家在这个人均gdp全联盟第一的城市艰难寻找着容身之地。 他正往下滑到评分低的民宿,手机被挡住了。 一个沾了点儿糯米水的汤碗。 只见褚啸臣举着手,又往他面前探了一下。 “吃光了。” 何小家心烦地拨走他的手腕, “锅里自己盛。” 没一会儿,餐厅传来陶瓷勺刮锅底的沙沙响。 看了一圈,用完券后249的小房间是最便宜的了,何小家立即锁定,然后问店家,住一周能不能有点折扣。 这时褚啸臣又走过来,推推他的肩膀。 “我的衣服呢。” “你要去上班么?”何小家眼睛一亮。 褚啸臣摇头,脱了睡衣,换上衬衫。 “我在家,”想了想,褚啸臣补充道,“医生说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之后我都在家。” 何小家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回沙发上。本来还想着要是褚啸臣出门,他问问能不能让他在这儿借住几天,这下好了,店家也回复,没折扣,优惠券的钱用现金补足。一周要两千块,简直欺人太甚! 褚啸臣:“看来烧烤店很赚钱,还能住酒店。” 明明没什么音调起伏,但何小家还是听出他语气里的挖苦。 “都是因为你生病了,我在这里等医生、照顾你,才会错过车!”何小家用力晃动医生开来的药方,气不打一处来。 “做事要想好planb,我跟你说过很多次。“ 褚啸臣指着各处的杂乱,“衣帽间要收拾,我的书房也要打扫,把这些都安排好。” “我半夜要喝水,还要吃药。你拿给我。” 何小家被蛇咬了似的条件反射,“我没有说要照顾你啊,你别得寸进尺。” 拿人嘴短,何小家从前就是因为褚家资助他的学费生活费,平时也习惯做少爷的保姆。 现在一想到他烤串烤得特别好,他所有的骨气都一涌而出了。 “我一会儿就走!” “这张沙发没有人睡,应该比你能找到的大多数地方都要好。” “少看不起人,”他不甘示弱地推开他,“我有朋友,我去住她家!” “哦,朋友。”褚啸臣扬起尾音,“那个律师吗,你是不是也很想让他再听一次。” 男人朝他走来,何小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惊慌,他下意识地举手格挡。 褚啸臣单手握住他的两个手腕,跨在他身上。 “乱说什么!你——你做……做什么……”何小家开始还抗拒地推着他的肩膀,声音却由强转弱,人也在沙发上越缩越小。 “你脱我的衣服,都不经过我的同意。”褚啸臣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何小家夹在中间。 他掀开白背心下摆,露出人鱼线。 “这里,红了。” 褚啸臣问,“是你又偷亲我了么。” 何小家:。 不可理喻。 虽然他何小家是喜欢褚啸臣,但他可没有趁人之危动手动脚! 再说了,这么多年他少看了?褚啸臣的贴身内衣都是他洗的,照片要不要看的呀? 何小家小心地向下瞟了一眼,额头几乎贴到褚啸臣的下颌,几乎碰到他微青的胡茬。 何小家耳根一红,很快又躺倒回去。 “是过敏了,涂药就能好。“ “那也是因为你。你没有换床单。“ “……对不起行了吧!那我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不行!”何小家羞红了眼睛瞪他。 褚啸臣伏低身,闻了闻他的颈侧。 细碎的呼吸喷薄,何小家难耐地挺了一下身子。 即便是生病了,褚啸臣身上的肌肉也未见有多消瘦,仅仅是衣摆扫在何小家手上,都让他心神一抖,很快有了反应。 褚啸臣笑了一声。 震动透过他的胸腔传来,贴着何小家的手心,顺着左臂传到酥麻的心脏。 何小家有时候也真的很痛恨自己的样子,明明说了很多次再也!再也不可以这样了!但当褚啸臣这样靠近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勾着他的衣角。 非常好吃的,非常好吃的肌肉啊……何小家没见过任何人的身体比褚啸臣还好看。 少爷从前是棒球社的主力,现在也每天早上要健身,一点儿不像那些大腹便便的老板,反而自控力超群,维持着一身薄肌。 很白,肚子胸口都没有毛毛,滑滑的,肌肉分割线像雕塑一样完美,又不会过于狰狞,用力的时候,手指关节也是粉色的。 褚啸臣比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还要完美——他的腰臀腿都要更紧实一点,他在外面穿得庄重,西装三件套,配饰齐全,一丝不苟,在家里却还是爱穿运动衫和套头卫衣,何小家喜欢他这样的反差。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褚啸臣露出一点,何小家就控制不住了。 “我生病了,”褚啸臣说,“都是你没有照顾好我。” 何小家声音似有若无,他只是小小声的讲,好像要给自己力量,告诉自己这条路艰难但无比正确,千万不要被海妖的歌声迷惑。 “我们要离婚了,离婚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我没有义务照顾你了。” “是么,我没有收到离婚证书。” 褚啸臣是个商人,最会谈判,他找到了免费保姆的卖身契,依旧握在他手中。 何小家羞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耻。” 何小家看了地板砖很久,心里做着复杂的思想斗争,恨褚啸臣在拿他的心软做交易,又被美好胴体冲击得头脑发昏。 褚啸臣就维持着这个将压不压的姿势不动,何小家闭着眼睛想鲜花草地大公园,希望让那处下去。 褚啸臣又碰碰他的手肘,让何小家摸他的额头。 何小家不肯,褚啸臣拉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摸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按在何小家自己的额头。 “我是不是不烧了。”褚啸臣问。 清新美景烟消云散。 眼前都是褚啸臣半敞的睡衣,舒服的棉质背心包裹着他的胸肌,起伏分明,喉结连下的胸肌分离线和锁骨连成完美的钝角,隐约突出两点。 “是……是不烧了,”何小家咽了一下口水,磕磕绊绊地讲,“你好的真大。” 褚大卫趁热打铁地裹住何小家的手,在他耳边轻笑。 “今天没练,是挺大的。” 何小家感觉到血液都顺着小腹往下流。 好吧,又不是没有爽到,他也没有吃亏。 不能像上次那样了,他讲,然后晕乎乎地搂住褚啸臣的脖子。 褚啸臣贴下来,从耳朵开始吻他。 第22章 我恨死你了! 洗完澡,褚啸臣擦着头发出来,何小家还失神着小口喘着气。腿被压了太久,关节都僵住动不了,还维持着最后的姿势。 他蹭着想合上,却涌出一点液体,那一团颤颤巍巍地顺着泛红的皮肤流下,直到被吸水垫吸收。 男人走近蹲下来,仔细观察。 何小家羞红地闭上眼睛,他艰难推开褚啸臣,从床上滑下来。 “你快睡觉吧,我洗个澡就走了。” 膝盖打着颤,何小家扶着墙艰难挪到浴缸边。他坐进去用淋浴冲。 家里的套之前用光了,他去拉抽屉,里面空空如也,褚啸臣又埋怨他没准备,然后惩罚了他。 ……年轻的时候巴不得他这样,听少爷粗重的喘息何小家就觉得自己对他真有用,心里也爽得要死,现在倒是有点受不住了。 他跪下,撅起一点身子,艰难探进去清理。 真的年纪大了啊!霓光里的男孩都才十八九,他一说自己二十六了,他们都惊呼哥你真看不出来,然后没了话音,也不说交换联系方式了。 也是,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的?连他都喜欢比自己小的褚啸臣。 何小家越想越丧气,也不得其法,从前很容易弄出来,现在他手腕腰腿都酸得撑不住。 浴室门一阵响,褚啸臣适时打扰,问他要不要叫医生。 何小家正在浴缸里乱爬,连呼不用,刚重新扒住缸边儿,就看到褚啸臣的裤管。 “不弄会生病。” 第24章 不顾何小家反对,褚啸臣环住他的胸口。 何小家曾经发誓,再也不能大半夜的因为这种事叫医生,他都喊了好多次不行了,褚啸臣还是不听。 好吧,一半情趣一半真心,半推半就的他就应了,谁让他抗拒不了美色诱惑。 过于温暖的浴缸里,何小家任由褚啸臣鼓捣,像倒口袋一样清理着边角缝里不愿意下来的糖果液。男人偶尔问他痛不痛,他就用嗯哦有气无力地回答。 褚啸臣的身体很热,他舒服的有点昏沉,不自觉就陷入了两人恩爱的美妙幻想。 在何小家的想法里,有很多个他认为自己被褚啸臣偏爱的时刻。 对于褚啸臣来说,赶走他不费吹灰之力,但还是让他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在身边,还附赠这样温柔的aftercare。 何小家舒服得唔了一声,褚啸臣以为是弄疼他了,于是小心避开他肿胀的某点。 何小家摇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可以继续,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褚啸臣看向他的眼神那么在意,好像真是在看柔弱的爱人,不知道是谁这么会教,把这大少爷教得这样好。 他靠在褚啸臣身上,两人肌肤相贴,几乎能听到男人有力的心跳。 他忍不住又仰头要去吻他。 褚啸臣感觉到了,好像蜻蜓点水似的回应,让何小家只能亲到他的下巴和喉结,食髓知味,追个不停。 上下都被挑逗,他气喘吁吁的又开始胡思乱想。 你想吃什么?何小家突然想问,其实我可以给你做。刚好我也有点饿。 “少爷,我——” 他还没说出口,褚啸臣的手指退了出来。 他点了点手表,有电话。 褚啸臣轻拍他的腰,示意他自己处理好,随后毫不眷恋地起身, 何小家的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指尖仍维持着他们方才交握的姿势。 他一个人坐在水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刚听见的那个名字, 风从敞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干他皮肤上的薄汗,也带来一阵冷意,男人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消散,褚啸臣抱过他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直到池水彻底失温,他才缓缓走出来,入秋了,他打了个寒噤。 褚啸臣在阳台打电话,晚风吹进他的声音,没有关玻璃门。 何小家能清楚的听见开始是中文,在讲什么影视城,看他出来,却又很快换成英语。 何小家听不懂大部分,但他还是听懂了那个单词。 lucian。 主谓宾定状补,联盟校的英语课对于何小家来说像听天书,但能听出每一句话的主语都是lucian。 ——他认识,这个人褚啸臣从前叫过很多次。 他们在讲沈昭。 褚啸臣打完电话,看到何小家在给他换床品,他把换下的床单压住,说放了防水垫,不用换。 “没事,你自己不会弄。”何小家没什么力气铺展,褚啸臣帮他扯好另一边的床单。 “还是要走?”褚问。 何小家点头,穿上衣服的时候磨到被吮肿的尖尖,痛得他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穿好。 “朋友说他家有房间,能借我住几天。” “韩默川在宋途家,他没地方给你住。” 何小家顿了一下,收拾的速度更快了,“不是宋途。” 褚啸臣哦了一声,把手机放到一旁, 坐在床边看何小家收拾。 安静一会儿,褚啸臣又问,“我接电话之前,你想说什么?” 他的神情柔和,追着何小家的眼睛。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何小家那一点突发奇想,并且非常在意。 何小家最后把烧烤店钥匙放进小包隔层,顿了一下,才过二十分钟,人竟然可以有如此改变,他突然庆幸自己被这通电话打醒,爽了一晚就想去给这人做饭,他真是被冲昏了头自取其辱。 何小家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走向门口。 没想到,褚啸臣竟然三两步走到他身后。 “你忘了这个。”他拉住何小家的衣袖。 是一张银行卡。彩色的卡通卡面,夏季中央银行发布的限定款。 褚啸臣讲,“这个月的工资。” 何小家把包挎好,“我不要钱。” “拿着吧,”褚啸臣不依不饶地递过来,声音里竟然有很薄的一层温柔。 “密码还是和以前一样,怎么支配都随你。” “你上次说想给你爸爸买个新理疗仪是不是?还有给小白买零食,你喜欢什么,也去买一些。” 接过价值不菲的银行卡,何小家想,里面有的钱应该够他在老家买一套小房子。 好大方,他突然笑了一声。 “密码,和从前一样?”他问。 “当然,”看他停下,褚啸臣更觉得这是他哥要回心转意的前兆,是他太太不走的希望。 褚啸臣自己都没发觉语气里添了一点讨好,只顾点着头回答,“都是一样的。” 何小家静静地望着他,眼前人好像一个挥金如土的金主,正大度地同小蜜讲,随便刷。 他后退两步,冷笑一声。 “不用了,褚总。” “很多钱的。”褚啸臣讲。 “我说了我不要,你听不懂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手里的卡被他狠狠甩了出去,薄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空气瞬间僵住。 褚啸臣低头看看卡片,又看看他,眼神中少有地透着茫然和不解。 他轻声问,“为什么又生气。” “我生气什么你最清楚!谁在乎你的臭钱!” “宋途身体不好,别总去麻烦人家,”大概是刚刚温存过,褚啸臣没跟他计较。 男人走了几步把卡捡起,又递过来,“你要真想去酒店,也住好一点,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打一些……” “你少可怜我!我也不止宋途一个朋友!” 褚啸臣额头上的青筋动了动。 “谁。” “你管不着!”何小家的胸口剧烈起伏,“你去留着给沈昭好了,留给你的lucian!给他买大房子,给他住好酒店!反正密码也是他生日!告诉他你褚大少爷多深情,跟我睡了这么多年都还对他念念不忘!” 话音一落,空气像被点燃,一阵一阵气血上涌,何小家控制着才没有嚎啕出声。 这些年褚啸臣给他的银行卡他都没动过,因为密码全都他妈是沈昭的生日!褚啸臣就要这样恶心他,每个月都要提醒他只是鸠占鹊巢的便宜货,是给点钱就感恩戴德的替身! 背光下,褚啸臣的语气轻柔,面目却模糊不清。 “为什么要提沈昭。” 他问,“我们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是,是!何小家连提都不配提,沈昭是天上的月亮,是求而不得的朱砂痣,褚啸臣就是这么喜欢他! “那我呢?我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我就是这么贱吗褚啸臣,我天天任由你羞辱,我养一只狗都比你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了你!” 褚啸臣依旧站在原地,不讲话,神情也没有波动,他看着何小家,仿佛在看独角戏。 今天剧院重演旧话本,他请大家欣赏大喊大叫的精神病。 “你到底想我怎么做。”褚啸臣问。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窗外暴雨倾盆,低气压让何小家整个人情绪爆发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听见,就算他这样哭喊着跟褚啸臣吵架,褚啸臣也只会丢下一句,我们都冷静一下,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那张银行卡静静躺在客厅中央,泛着冷冷的光。 看着紧闭的房门,何小家把手边有的杂志报纸全都砸了过去,噼里啪啦的巨响混在雨声中,好像撞上无形的结界。 再多东西也砸不开褚啸臣的心,何小家连生气都是渺小的,他用尽全力地生气,歇斯底里地生气,可褚啸臣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你没有话对我说吗?为什么可以一句话不说?!” “褚啸臣!你没有心吗?你是石头吗?为什么我努力这么多年,在你心里还是没有一点点位置,我对你不好吗?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说话啊褚啸臣!你说啊!!” “为什么连吵架都没有,你对我就这么无话可说!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褚啸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要走了,你可以这么不在乎!” 全身的力气都只剩胸腔,他瘫软在地上,哭得面色紫红。 “签字离婚!懂吗?!我不喜欢你了,你听清楚了吗?!你听见了吗?” “我不要你了,是我不要你了!” “褚啸臣!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第23章 他漂亮的爱哭的眼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何小家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很红,像小时候他们短暂养过的兔子。 褚啸臣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一下子就从书桌边站起来。但打开门之后又手足无措不敢往前走,只是站在书房的门框下。 第25章 何小家昨晚趴在沙发上睡了,褚啸臣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身边。 现在杯子空了。 他哥有喝掉。他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看doris的腿有点问题,我认识了很好的宠物医生。” “它现在叫小白。”何小家的下巴埋在外套里,声音闷闷的。 褚啸臣顿了一下,“好,小白。” 他尽量让声音更温和,希望他太太不要又对他大吼,也不要对他摔东西。 从小妈妈和黄文楷吵了很多次架,吵得三层楼都像在打仗。之后一听人起冲突他就浑身发冷想要做些什么,后来好了些,唯独经不住何小家。 “之前看小白的腿受伤了,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宠物医生。” 何小家转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你。褚啸臣,真是难为你为这点小事费心。” 褚啸臣心里很高兴,这位医生刚回到海市,他马上就去联系他了,还定制了一些doris——小白,是小白可能用到的手术用具,用了海科大医学院最新研制的材料,但他不想他哥太有负担。 那本身就是何小家被人骗才买来的病狗,本身活不久的,他哥好不容易才养活它。 “举手之劳而已。”他这样回答。 然后褚啸臣贴心地问,不想住在家里的话,我可以送你去锦瑞。 锦瑞是褚家最好的酒店,何小家没有讲拒绝的话,褚啸臣转身去拿车钥匙。 “我们走吧。”他走出门框。 “褚啸臣,我很累,你能不能站在这里,不要动。” “就像以前的游戏那样,你在原地数三十个数。” 他的脚又收回来。因为听声音,何小家好像又要哭。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 褚啸臣很听话的停在原地,等待下一步指示。从前何小家如果出去买东西,就会让褚啸臣这样等他,褚啸臣默默称之为蓄能过程,一种游戏里为了获得胜利必然要经过的等待,不管他数的或快或慢,等他数完,何小家总会回来。 只有一次例外——但没关系,最终他还是抓住他了,他哥哪儿也不会去。 如果何小家心情平复,他们或许可以谈谈。 他静静数着,一二三…… 然后门关上了。 应该是昨晚很累了吧,所以没有力气把他带走。褚啸臣站在原地,无限拖长着读秒的间隔,却还是数到了二十九。 门廊的灯熄灭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 客厅都已经收拾好了,杂志和报纸整整齐齐地摆在原来的位置,那张银行卡压在最上面,很醒目,一切都变成何小家回来之前样子。 其实何小家的性格也很像一只初具人形的小兔子,虽然比他大一点,但好像又没有很成熟,吃草睡觉都很随意,还会到处跑。 说实话,褚啸臣不觉得自己有很大错。 他哥让别人进他们家的事、让别人做饭给他吃的事、离家出走不愿意照顾他的事等等一系列他还都没有计较。 如果他真的计较起来,肯定何小家的错误比较大。 但三年前何小家不听话留下了后遗症,医生说不要总是刺激他,为了他哥的身体健康,褚啸臣情愿遵从医嘱。 褚啸臣还是没有改掉银行卡的密码。 他的人生没有哪一天能更加特别,更值得铭记。 除了那一天。 那天有很漂亮的烟花。 何小家喝醉了,躺在他的玩具房里,下面的舞会热闹,何小家一个人在黑暗的二楼。 褚啸臣推开房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哭。 黄文楷在沈昭的生日上宣布,等沈昭成年之后,就让他和褚啸臣结婚。下面宾客欢呼掌声雷动,而当事人之一却并不在场,他忙着问他哥为什么跑掉又为什么要哭。可越问何小家越不躲他,最后他有点生气了,按住他哥的后脑,把他捉进怀里。 他们在泰迪熊队长和木头士兵的注视下亲吻,交换带着酒气的唾液。 褚啸臣喜欢背后位,不用何小家趴着,而是把他拉起来抵在床头,方便他咬他的后颈和肩。他的手会握拳,从何小家的胳膊下面穿过,撑在他们身前的床单上,骨节上青筋暴起,把他的太太箍在里面,显得镜子里他的腰特别细,屁股也很大。 褚啸臣着迷地欣赏这世界上独属于他的玩具,然后他动起来,把这人撞出果冻一样的波纹。 可高兴没多久,何小家又不开心,要看着他,要亲吻他,又语无伦次,说这样不对,少爷你要结婚了,我们不应该这样,然后呜咽个不停。明明说着不行,却绞缠得更紧,褚啸臣感觉到了,他哥很不乖,又在说谎话。 褚啸臣搂着他的脖子,脖子上有他啃食出的烟花。斑斑点点,和夜空一样的颜色。年龄的增长与心智的成熟并不挂钩,除了在床上的时候,其他时间,他都拿他哥没什么办法。 人笨,不聪明,遇到事情也不会解决,只会跟他发脾气,还爱掉很大颗很大颗的眼泪。 何小家的眼泪滚得很快,滚得他心里发烫,像刚刚燃放过的烟花壳。 他想跟何小家讲,结婚也没有关系,何小家也可以一直住在他的玩具房,成为他永远的触手可及的玩具,褚啸臣长大之后对于这些零零碎碎并没有太大的热衷,他更喜欢先进炫酷的星际光碟,但如果是毛茸茸的何小家的话,他并不介意。 他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可以摆一架钢琴,摆一间的光碟,再留最大的房间,专门安置他。 何小家是妈妈带给他的玩具,他会非常爱惜地使用,并且会永久珍藏。 然后何小家哭累了,他睡着了。褚啸臣吻他的话,他或许听到,又或许没有听到。但褚啸臣并不介意,何小家喜欢他喜欢到愿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漂亮的爱哭的眼睛,永远跟在他身边。 褚啸臣小心地把沙发上的灰色抱枕拿起来贴在脸颊上,又凑在鼻尖舔了一下。 沾着一团深色的眼泪,是他太太的味道。 褚啸臣把抱枕抱在怀里。 他上了车,决定做一些什么去完成这个报数游戏,刚刚说的宠物医生名片,何小家并没有拿。 褚啸臣要追上他给他送去。 希望这能让他不要再哭。 —— 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大排档,风从卷帘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 何小家把桌椅靠墙堆好,又蹲下去检查最后一遍电闸。 一切都准备好以后,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在北城老旧招牌的屋檐下,小车轮碾过一个个水坑,泥溅湿他的鞋面。 经过一家早餐店,老夫妻正趁着台风还没到,热气腾腾地出摊。何小家饿得心跳很重,连忙要了两屉包子。 他用热豆浆在红肿的眼睛上贴了贴,眼睛舒服了一点,可鼻子还堵着,粘稠着一片哭意。 边塞边翻通讯录,他忽然很想给妈妈打电话。 其实拨通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何小家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现在这一刻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喜悦可言。 但宝琴的接通速度没能让他说自己打错,妈妈的声音嘹亮地喂了一声,和记忆里一样,仿佛能驱散所有悲春伤秋,让何小家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要反弹。 他委屈地叫了一声妈。 “喂,喂,儿子,你怎么起这么早?你找好酒店了吗?记得给我们发定位,不要乱跑了,买点吃的备着,你感冒了吗?一场秋雨一场凉,到酒店冲点板蓝根喝……” 一连串的嘱咐让何小家没时间悲伤,他说应着没事,只是在吃东西。 他故意凑近听筒大口咀嚼着肉包,掩盖住嗓子里的哽咽。 宝琴说了几声好,让他吃个鸡蛋,有营养。然后又问他,这么大雨,怎么还给家里买东西。 何小家茫然,“什么?” “是个挺大的理疗仪,哎?不是你?这个写了你名字,你爸看见是你买的,说腿疼,直接就用了……” 电话里妈妈还在埋怨爸爸天天楞了吧唧的,什么都不问就拆,何广友辩解了两声,这跟他原先理疗仪一个牌子,以为肯定是儿子给买的,好用啊,腿立刻就不疼了。 理疗仪,何小家想起来了,褚啸臣昨夜好像有提……商家是怕卖不出去吗?竟然送的这么快。 爸爸的膝盖前几年做了关节置换手术,虽然是中心医院最好的主任给做的,但这毛病拖了太久,还是留下后遗症,下雨天膝盖会疼。何小家给他买了理疗仪,有点不好用了,调温只能一个档,之前一直说换,爸爸乐呵呵地说这个还能用,别浪费钱。 如果早一点买新的就好了。 “哦……哦,是我买的,”何小家抹了抹眼睛,“我一下子给忘了,让爸爸用吧,不贵,好用就行。” 爸爸的声音立刻有精神了,我儿子就是会买东西,宝琴笑着说了他们父子俩两句,又讲妈妈赞助你去住酒店,小白也在那边叫了好几声。 第26章 他终于笑了一下。 放下电话,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何小家身上终于有了点力气。妈妈转给他的钱他没收,他继续朝前走。 其实何小家并非不能理解,褚啸臣为什么要买东西给他爸妈: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补救,因为何小家的怒火太盛而试图修补两个人的关系。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褚啸臣从小就很会用一些小恩小惠来哄骗何小家。 比如去参加宴会带回的糖果,去出差被赠送的小装饰画,还有一次甚至是一朵压扁的黄色风铃花,花瓣残缺,还有虫蛀。看起来是地上捡的,常年被压在一本书里,突然有一天看见,随手递给他。 这些事物的出现时间点也值得关注,但大多是何小家沉默寡言的时刻。 从前他都把这些当成是自己被偏爱的证明, 即便一颗糖过期很多年,他也都好好收在盒子里。 现在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褚啸臣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转折,也知道他的生气难过,他只是不在乎。 然后在感觉舔狗退缩的时候云淡风轻地递来一些廉价礼物,让何小家一下子改变阵营,自己真是咄咄逼人。 少爷只是不善于表达,其实他还是很在乎我的呀。 他点开褚啸臣的聊天框,把身上的钱都给他转过去了。他也不想问什么够不够,再多他也给不起。 褚啸臣很快又发了什么,他没看,直接右划删掉了对话框。 而那种偏爱太过缥缈,梦醒之后,成为风雨云的一部分。 —— 何小家觉得自己很需要受点生活的教训,因此在独居的未婚女性丛笑和跟韩默川住在一起的宋途之间,他决定哪个都不打扰。 应急署专门给有困难的市民安排了体育馆统一住宿,刚要跟几个农民工大叔一起登上去市区的大巴车,却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竟然是阮玉琢。 管理员杵在车门边儿问,“小伙子,你还上不上啊!” 没等何小家说话,阮玉琢已经先一步把他的行李箱拿下来。 “我们不上了,不上了,这是我朋友,不占用公共资源了。” 何小家哎哎了几声,但那管理员也看这男生衣着不俗,不像没地方住的,说了两句早点回家,车门一关,大巴车也开走了。 何小家立在原地左右摇摆了一下,因为腰和腿隐隐作痛,最后还是上了阮玉琢的车。 在外面走了一早上,阮玉琢的车内舒适温暖,带着好闻的香氛,安放了何小家身上的疲倦。 “你怎么来北城了呢?”他问。 “采购。” 何小家更疑惑了,“你住的地方应该更方便吧?” “就是随便转转,”阮玉琢笑着扯开话题,“怎么样?有什么想去的酒店么?” 何小家犹豫了一瞬,如实告知,他目前经济有些困难。 他有点尴尬地自我安慰:“其实体育馆很不错。” “之前你不是说自己失眠,体育馆都是大通铺,晚上也会亮灯,我怕你休息不好,”阮玉琢打了并道灯,汇入前往市中心的车流,“我们问问附近的连锁酒店,或许还有房间。” “是会失眠。”何小家承认。 阮玉琢早有预料似的弯了弯嘴角,带他问了几家平价酒店,结果前台都说满房,何小家昨夜没有睡好,现在也不怎么讲话,都是阮玉琢跟人家打交道。 和阮玉琢相处很容易,不论男女,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的风度卸下防备。 何小家默默跟在阮玉琢身边。 “这家也没房,再远就要去另一个区了,”阮玉琢搜索着地图,滑动着放大缩小,“其实霓光也有员工宿舍,比大通铺好很多,只不过是双人间。“ 没等何小家说话,阮玉琢又说,“其实这里离我家很近,家里有几个空房间。” 何小家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心里有种模糊的预感浮现,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魅力能让阮玉琢追求,但扪心自问,两人关系并没有好到能让何小家借宿。 “台风前夕,孤男寡男,驱车来接,邀请入住”这一套下来,还是不由得让他想入非非。 他们都是gay,阮玉琢还是很受欢迎的那种。 “这不好吧。” 何小家斟酌着,不知道如何拒绝阮玉琢的好意。 “小家,我们是朋友了吗?”阮玉琢突然问。 “……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何小家的声音很哑,阮玉琢把车载音乐关掉。 何小家说,“只要你愿意,每一个人都愿意做你朋友。” “你单纯,”双手扶着方向盘,阮玉琢把车停在路边,熄火。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阮玉琢直接道,“我喜欢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呆在一起,说两句话就觉得冒犯了别人,要一直道歉的。” “哦,傻的。”何小家总结。 阮玉琢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的弧度在昏黄小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大约是跟褚啸臣在一起久了,现在在这个年轻人身边,何小家竟然觉得无比轻松,阮玉琢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阳光味,混着柑橘和清木香,干净温暖,让人不自觉想靠近。 其实阮玉琢是发消息问过他要去住哪儿,但何小家只是跟他客套了一下,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人会出现在他眼前,还盯着他的眼睛问,“小家,既然我们是朋友,来住几天也没有关系。” 青年言辞恳切,何小家一时间竟忘记拒绝。 叮铃铃—— 静谧的空间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刺耳到让阮玉琢微微皱眉。 何小家说了两句抱歉,慌乱地移开眼睛去找手机。 何小家呆滞地看着来电人,褚啸臣竟然给他打电话。 阮玉琢看出他的犹豫,示意他先接,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不用。”何小家拉住阮玉琢的衣袖,点了接通。 深吸了一口气,何小家开门见山。 “理疗仪多少钱,我之后发工资补给你。” 褚啸臣没有接他的话。 “你一个人吗?” “不关你的事。” 男人又问,“要下雨了,你在哪里。” 何小家沉默不语。 三个人都是一阵安静,最后褚总大概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先开了口。 “公司有事,我去办公室住,这段时间都不回来,家里密码我发你手机,你回家去住。” 何小家轻笑一声。又来了,褚啸臣的糖衣炮弹。 “哦,真是多谢你。” 他直接挂断。 窗外传来一阵风啸,树影摇曳,车窗也微微震动。何小家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因为带了三年戒指而有一圈细细的戒痕。只是几个月不带了,已经比之前粗了一些,没有刚摘下来那么明显。 阮玉琢递给他一张纸巾,然后不再看他,让何小家能整理自己的情绪。 “你前夫吗?” 何小家擦了擦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好意思。” “人要允许自己偶尔的软弱,因为我们不可能一生都困在原地,偶尔难过一下,也只是在想念过去的自己。”阮讲。 整座城市都像在模糊,只有他们隔着一层玻璃,坐在这片静止的光影里。 阮玉琢从他蜷紧的手指里拿出纸团,放在一边。远处两三点车灯,照得阮玉琢整个人的面容温润,明明看起来年轻稚嫩,却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看起来有点需要拥抱。我可以抱你吗?” 何小家没有拒绝。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何小家的肩膀,只是很有礼貌的一下,却很温暖,也带起人心底的一阵涟漪。 何小家的眼睛眨了眨。 阮玉琢注意到他身上很凉,帮他抬高了暖风。 “不瞒你讲,其实我是因为你才会去北城。” “我怕你没地方住,所以在那边转了很久,小家,其实第一次带路克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认识你了。” 青年的目光仍然温和,却比平时更认真:“我知道这样说喜欢,好像太轻浮,我也谈过几段恋爱,但没遇到合适的人。” “音乐会,看电影,吃饭,逛街,去游乐园,你想去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去。” “小家,路克很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在暴风雨前的静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小家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跟褚啸臣肌肤相贴,不过一个转身,却恍如隔世。何小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抱有对于爱情的期待,亦或是早就由爱生恨,变成彻头彻尾的怨毒,而阮玉琢的话让何小家重新产生了一点憧憬,叫人心口发痒,好像要在腐疤上长出一层新肉。 丛笑说这是个快节奏的时代,换人不过是换一件新款大衣,人际交往最不该有心理负担,用一段关系覆盖一段关系,堪称药到病除,异常有效。 第27章 身上的痛和心里的痛让他急于逃离当前的泥沼,鬼使神差,他竟然想要答应。 试试,只是试试,不需要对谁抱有期待,也没有任何负担。 拥抱的滋味很美好,阮玉琢抱他,他也没有很想推开。 大概是被那个拥抱牵引,何小家竟然不自觉的朝他贴近了几分。 他笑了一下,“玉琢,我们……” 刺目的灯光突然直射—— 爆燃的引擎轰鸣声中,一辆黑车朝他们直冲而来! 第24章 台风来临之前 “玉琢,我们……” 答应的话还没出口,余光中一道大灯一闪! 何小家瞳孔骤缩,“车!” 阮玉琢意识到不对,打转方向盘,猛地踩下油门,却为时已晚!钢铁机械如同脱缰的野兽,从对面车道直冲过来! 车灯刺得人眼前一白,何小家还没来得及反应,额头突然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千钧一发之际,阮玉琢竟然扯松安全带扑在他面前! 下一秒金属断裂声和安全气囊爆开声炸响,黑车失控般怼进前盖,把他们车身直接打横抵在车头,撞进绿化带! 所有东西手机钥匙天鹅摆件后座雨伞全都一掀而起,侧面玻璃崩碎四散,何小家的额头撞在青年的胸口,抵消了大部分伤害,剧烈的撞击却依然让他耳鸣不止。 一阵猛退后,灌木丛抵住黑车的惯性,一切静止。安全气囊爆开的白雾充斥了整个车厢,何小家惊魂未定地重重呼吸着,而阮玉琢已经瘫软在他身上。 “玉琢,你还好吗?!” 湿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他抹了一下。 是雨吗?台风终于登陆了吗? 还在滴,一滴,两滴。 液体从阮玉琢的侧脸流下来,滴在何小家脸上。 是血。 是阮玉琢的血。 血已经染红了阮玉琢的肩膀,渗透到他的胸前,一大片红。 阮玉琢替他受伤了。 怎么办……他在流血!他一直在流血! 巨大的恐惧袭来,摄住他的喉咙,何小家的声音发抖:“你……你怎么样……” 车左侧剧烈变形,阮玉琢的腿被卡在铁皮和档位中间,何小家喊着阮玉琢的名字,对方却已经失去意识,只有微弱的痛吟。 何小家竭力让自己镇定,他扯住门把手想要出去呼救,车门却被茂密的灌木丛卡住动弹不得。 越想冷静越冷静不下来,何小家发疯似的去摸手机,可早不知被甩到哪去了。 “玉琢!醒醒,不要睡,阮玉琢!” 没有回应。只有安全气囊泄气的嘶嘶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外面风声如同鬼哭,台风将至,整条马路空得吓人,他拼命去摇拽车门,巨大的惊慌让何小家呼吸急促,手指发麻,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手臂被飞起的挎包带子勒过一圈,如今疼痛难忍,几乎使不上力。 他绝望地拍打车窗,过度呼吸却让他的手指蜷缩,眼前发黑。 “救……救命……救命……”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猛地跃上引擎盖! 他先贴近窗户的裂缝朝里看了一下,然后一拳一拳地砸着前窗。 视线模糊中,来人在喊着什么,何小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但却变调,和他记忆中不同,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一刻,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恐惧、紧张、急切都在瞬间化成了天然的信任。 用尽最后的力气,何小家凄喊出来人的名字。 “少爷!你快救救他!!” —— 何小家再醒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被身上的痛疼醒的,还是被心中的焦虑担忧叫醒的。 他一睁开眼,就是奢华老派的云纹吊顶,灯带在天花上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何小家收集很多关于褚啸臣的报道,又专门介绍过这个获奖的吊顶,他立马认出,这是锦瑞酒店。 身边站着三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何小家推开他们挣扎着起身,却一个不稳又倒回床上。 他双目紧闭,努力稳住天旋地转的晕眩。 把他翻来覆去地按了一通,医生检查终于结束。阿亮小跑着把药送进来,何小家连忙叫住他。 “阿亮!你见过一个高高帅帅的年轻人吗?他怎么样?” “太太,别乱动,”阿亮连忙扶他坐起来,“医生说你受了惊吓,要好好休息。” 何小家根本顾不上自己,满心都是阮玉琢面无血色的样子,“送他去医院了吗?他伤得重不重?!” “当然了,太太,先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阮先生住在中心医院最好的病房。” 阿亮欲言又止地看了他身后一眼,何小家这才看到,床的那一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何小家啊了一声,“……你在啊。” 不过他心急如焚,也没时间跟褚啸臣翻旧账,他赶忙叫阿亮给他找来手机,直接拨通。 万幸,对面响起阮玉琢的“喂”,何小家才松了一口气。 阮玉琢肩膀和小腿都被钢片刺穿,已经取出来了,撞到头有些脑震荡,还在医院观察。 他听起来声音虚弱,可能是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语速很慢。但还算轻松,笑着讲好险,幸亏没有伤及动脉。 何小家一连串地追问,语气担忧,阮玉琢反过来安慰他“真的没事”,他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阮玉琢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道:“听说你被家里人接走了……你从没跟我说过,在海市还有亲戚。” 何小家坐在副驾驶,肇事车没有撞到他这边,只是受到了惊吓,右手臂有点问题。褚啸臣一直不喜欢医院,因此包扎过后,就带他回了锦瑞。 左边是大吵一架的前夫,电话里是原本可能有进展的暧昧对象,何小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背过身去,小声含混地概括。 “是我以前的同学。” “哦,是么?那就好。”阮玉琢笑着说。 听出何小家情绪很差,他又对何小家讲抱歉,没想到停在路边,还会碰上天外来客。 “不是你的错。”何小家闷闷不乐地咒骂那个祸害人的司机,不知道是酒驾还是新手,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阮玉琢笑着安慰了他几句。 笑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半晌,阮玉琢才轻声开口。 “小家,之前那个问题,我还在等你的答案。” 何小家怔住,脑海里又浮现,阮玉琢说要跟他“试试”的请求。 何小家一向比较相信命运的安排,冷静下来后,才觉得自己冲动上头,这是上天觉得他草率,才制止了他答应。 车祸发生那一刻,阮玉琢这样不顾安危地保护他挡在他面前,没有人能不感动,何小家也不禁唾弃自己的莽撞,将男生的心意重新放在天平上审视。 这样把一个真诚的男孩当成他摆脱情伤的工具,是否太不公平,或许他们应该先从朋友做起。 幸亏对面有人叫阮玉琢的名字,要他做检查,何小家这才避过这个话题,匆匆讲了再见。 挂掉电话,才感觉到右手肘突突跳动的痛,背包带当时卡住了他的右胳膊,剧烈冲击下造成了骨裂,虽然程度轻微,但医生还是给他用了固定器,看着吊在胸口不能回弯儿的右胳膊,何小家不禁长叹一声。 他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先被关在电梯一下午,又跟褚啸臣不清楚一晚上,凌晨大喊大叫哭的脑瓜仁疼,台风前又突然被小年轻表白。 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一辆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车横插一脚,砰地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人生真是活几个瞬间啊,好累,等台风过了,他真得去庙里拜拜。 何小家靠着自己不坚强的核心目送着阿亮和医生出门,最后又摔回了枕头上。 他这才有时间环视四周。 这明显是个高档套房,卫生间和客厅都用推拉门隔开,入目是胡桃木地板和开放式壁炉,都是褚啸臣喜欢的设计。 大床左侧是一张面对落地窗的书桌,上面摆着许多文件和电脑,褚啸臣就一直坐在那里办公。 何小家斟酌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都显得他很跌份儿。 但他真的不太想走。 刚刚经历一场惊险的车祸,马上又是他最讨厌的台风天。何小家盯着他的后颈,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在褚啸臣的身边,他本能就觉得很安心。 最后,何小家鼓足勇气,破罐子破摔。 “台风禁行的时间到了,我走不了,只能在这儿住。”他对着天花板的空气讲。 “你大人有大量。” 褚啸臣没有说话。 何小家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先败下阵,不自觉朝男人的方向靠近了一点,求饶道,“我知道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我朋友住院的事,多谢你。” 第28章 “我也不在这儿碍你眼,你们酒店有没有便宜点的,给我找一间就行,”想了想,何小家退让道,“清扫间保姆间,什么都行。” 不知道在看什么,褚啸臣翻了一页。 天气不热,房中跳动着电子壁炉,暖黄的灯光照亮男人一半面孔,何小家从他的五官走势立马看出,褚啸臣心情很差。 ……想想也是,这人肯定看他不爽,毕竟他凌晨才骂了他那么多坏话,现在能出手救他,已经是不计前嫌。 何小家叹了口气,心说好吧,那我走呗。他艰难挪下床,想去外面找阿亮安排,刚一瘸一拐地经过褚啸臣,却被人拉住。 何小家诧异地低头看去。 男人拉住他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紧绷着唇线。 然后不发一言。 第25章 我找到你了 何小家彻底走不了了。 下午四点多,他刚艰难用左手喝了一碗营养粥,海市就开始下雨。 褚啸臣在客厅开会,留何小家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何小家跟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在安全的地方。 之后也没有什么家务可做,没狗可逗,只好百无聊赖地播着电视机。 新闻台的女主持人语气平稳,播报台风已于下午登陆亚联盟沿海,强降雨和阵风将于今晚逐步波及我市。 窗外的天色早早沉了下去,像一整面灰暗的海,街边的树叶被扯得翻卷,发出细微的颤鸣。 何小家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不喜欢下雨天,往年的台风季,他都会陪褚啸臣睡。 因为褚清是在台风季去世的。 头七那天,褚家请大师傅做法事安灵,黄文楷哭得站都站不稳,由褚啸臣做主孝。外头雷电交加,狂风穿堂灌入,将引路的白烛一盏接一盏吹灭,整个灵堂摇曳不安。 如此打断几次后,逐渐有人窃窃私语,因为传说中,若头七的引路烛灭,亡魂便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在尘世中徘徊不去,变成孤魂野鬼。 最后,褚啸臣跪在妈妈的牌位前,伸出双臂,挡住了狂风恶雨。 从此之后,褚啸臣就非常痛恨台风天。 何小家叹了口气,撕开一包阿亮给买的脆脆零食,换到轻松的娱乐频道。 —— 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间,何小家知道褚啸臣是不敢一个人睡觉,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再跟自己睡……这床真舒服啊,又软又有支撑,跟他原先那个宜家的床垫睡感一模一样,何小家跟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真不乐意再去睡沙发。 褚啸臣现在话越来越少,脸也越来越臭,好像冰山人,以前他还能看出这人是高兴还是平淡、烦躁、不安,但这两年他越发看不明白,只能把他的一切表情都归结为“无感”和“生气”。 何小家决心不要再多想,洗漱之后,就干脆躺在床上装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好像安静挺久,估计是没开会了。 都十一点多,早到了褚啸臣的生物钟休息时间,何小家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人是已经走了,还是不愿意进来。 他试探着轻喊了一声,“……哎。” 没一会儿,就听见人走动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何小家马上闭起眼睛,假装自己是在说梦话。 眼前的灯光一暗,有人进来了,站在他的床头。 何小家握紧手,连眼珠都不敢乱转,男人站了一会儿,何小家听到细微的桌椅拖动声。何小家耐心等了一会儿,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儿。 褚啸臣坐在书桌边,睡衣半脱,露出一半肩膀,何小家微微睁大眼睛。 褚啸臣的手臂裹着一圈圈白色。 他在救他的时候竟然划伤了! 解开纱布的瞬间,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一道道伤口细密,触目惊心,最长的那条伤口皮肉翻卷,沿着他的手腕蜿蜒,足有十几公分,到现在伤口还没凝固,正汩汩地往外冒血珠。 这不是褚啸臣第一次受伤,但却是何小家第一次没有发现,但褚啸臣涂药的手那么稳那么平常,似乎自己感觉不到痛一样。 何小家恨不得现在把褚啸臣送到医院质问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不让他住院,怎么不给他缝针,怎么这么草率地对待一个病人! 他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站起来得太急,又因为缺了一个平衡的胳膊,摔在软床上。 “要睡觉了,别那么兴奋。” 褚啸臣头也不转,继续给伤口洒药粉,浅棕色的粉末碰到伤口立即被血溶解,黏糊糊的,看起来涂得很不均匀。 何小家以为,这人的自理能力差,救人方法不专业,也不会软软地说痛,是个很难搞的小孩。但看到他包扎过的右手,他也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毕竟褚啸臣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这个伤口要缝针,你叫医生上来。” “一点小擦伤而已,”褚啸臣摇头,“我想睡觉了。” “那用棉签。” “用棉签很痛。” 有人盯着不自在,褚啸臣洒药更草草了事了,中间还漏了两块,何小家把他叫回来涂完。 等何小家满意过后,褚啸臣很快剪下一条纱布,重新缠住伤口。 一只手怎么都合不拢两端,褚啸臣弄了很久,最后找了一本书压住纱布一边,艰难用另一只手去拉另一边。 何小家的腮帮鼓起来又扁下去,这人怎么完全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明明之前他什么都是他来做的。 最后何小家还是忍不住了,磨蹭着凑上来,主动问,要不要我帮。 褚啸臣点头,“多谢。” ……两个人只能凑出一对好手,褚啸臣拉住纱布的一边,何小家拉住另一边,一只手细瘦白净,另一只宽大硬朗。就像从前搭褚啸臣的乐高一样,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自然地偶尔相贴,偶尔分开,谁都习惯了,他们从小就这样,稀松平常。 “打蝴蝶结,方便解开,”褚啸臣轻声提醒。 “哦。” 何小家很会打蝴蝶结,从前年末褚啸臣要给朋友们送礼物,都是何小家亲自包装手打的。 何小家低着头,认真教导褚啸臣左手如何打结。 “从这里穿过来……这个圈……对。” 把手背缠好后,何小家又把他的指根也都用小块纱布仔细包扎好。 褚啸臣摆弄了一下纱布一个个的小蝴蝶结,握拳又舒展,试着熟练度,何小家默契地帮他调整成非常对称的样子,最后剪掉纱布的须须。 弄完,何小家手上也沾了一点血迹,褚啸臣指着卫生间对他讲,去洗一下,然后他把医疗废物团成一团,扔到外面。 温水把凝固的血痕冲散,在纯白盥洗池里变淡淡的浅红,何小家不自觉捻着手指,不管冲刷多久,都还带着褚啸臣的体温。 他被困在车里看到褚啸臣那一刻的心情,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原来梦中的场景真的能够成真,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不属于你的爱人竟然恰好出现。 夹层玻璃的pvb膜把两层碎玻璃都黏在一起,男人却像没有痛觉一样飞快扣开,无数玻璃片划破他的衣服和手指,在车窗上留下道道血痕。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飞溅在前窗的雨滴,还有褚啸臣撕开碎玻璃的手。 “哥,我找到你了。” 第26章 翻云覆雨梦 躺在床上听雨声,看着褚啸臣睡着的眉目和侧脸,何小家的思绪不自觉飘远。 不知是他美化了回忆还是晕倒前的幻听,褚啸臣好像叫了他,哥。 人际交往中用于拉进关系常用的称谓,一切年长者自动获得的称号,而不需要任何其他考量。除却在床上的情趣,褚啸臣喊他哥的时候几乎屈指可数,让何小家每次都细细品味很久,想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对了,能让他能这样好说话。 这一声“哥”如同一条线上的珍珠,缓缓拨动,让何小家回想起最开始的开始——褚清推他到少爷跟前,把他们的手搭在一起,让稚气未脱的褚啸臣叫他,哥。 — 十四岁的何小家整日在平溪镇摸鱼捉蝴蝶,没怎么进过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高楼大厦,他一路上兴奋异常,这也漂亮,那也漂亮。 他知道妈妈太想他了,所以要他来陪少爷读书,这样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爷爷跟何小家讲这是好事,多读书,有前程,只是……哎!爷爷最后长叹一声,摸了摸小家的头。 看着家人喜悦中隐隐的愁容,何小家知道,这是因为寄居在有钱人家,难免有低头的时候。 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少爷多难相处,他一定都要照顾好他,不让爸爸妈妈为难。 为了和小少爷打好关系,何小家一早就想好了好多有趣的事儿,叽里咕噜一大长串,都是城里小孩接触不到的新鲜事儿,然而,真等到了那个玉雕的小男孩身边,他却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29章 小少爷真好看,居然比妈妈给他看的照片上还要好看。 “臣臣,这时候小家哥,以后在学校,就是他照顾你了。” 在小少爷的冷淡注视下,何小家心花怒放地点了头。 何小家在平溪镇就是孩子王,平时跟左邻右舍的小孩到河里捉鱼摸虾,他能一手提一个小的,背上还有一个大竹筐。因此,虽然何小家那时连抽水马桶都不会用,但也自觉认为,他天生就是要做别人哥哥的,得尊老爱幼,把每家的小崽子都安全护佑。 因此就算小少爷不愿意叫哥,何小家也自觉担着做哥哥的担子,照顾他饮食起居,替他挨骂受气,连深夜听到褚啸臣房间里翻身的动静,都会下意识去看看,少爷是不是做噩梦了。 再因此,他们的第一次,何小家是觉得非常背德的。 那时候何小家已经形成了一套坚实的“褚啸臣至上”人生观,要和少爷选一样的课,要和他一个宿舍,要和褚啸臣一直黏在一起,即便是不擅长的棒球活动,何小家也要参与其中。 每个出类拔萃的企业家都有一份光鲜的高中运动联队的履历,褚啸臣对于棒球虽然没有特别热衷,但当他在球场上跑动起来的时候,依旧大腿带风,是全场的焦点。 高中的最后一场联赛,他已经在何小家的藜麦澳牛三文鱼喂养下,成为棒球队的主力,整个球场座无虚席,阳光中,少年们的汗珠被风击碎,如同微光坠落。 那一场比赛,褚啸臣打出三支安打、一记再见本垒打,观众席沸腾一片,虽然当时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但那种专注与凌厉已隐隐有了“褚总”的轮廓。 何小家的身体素质并不适合打棒球,说是替补,其实干的都是后勤的活儿,等他把球队的装备车都收回活动室,球队的人已经都去聚餐庆祝了,更衣室只剩满地礼花碎片,一些青春活力的残骸。 何小家跟球队关系算不上好,毕竟竞技体育强者至上,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间,何小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补,所以去不去也没人在意。 当然,更重要的是,海市的聚餐都很贵,快上大学了,何小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联盟校,因此想要多攒点生活费,就算去外地读书,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来给褚啸臣发消息,嘱咐他,少喝酒,吃完饭早点回家。 刚点击发送,闷闷的铃声却在空旷的活动室响起。 何小家愣了一下,看向褚啸臣惯用的柜子。 褚啸臣的短信铃声很特别,是何小家录制的夏天的树叶声,他回老家过暑假的时候躺在屋顶录的,听起来像风,又很像海浪。 他喊了一句,少爷?然后走近那个柜门。 点击发送,树叶声再度在里面响起,与此同时还有褚啸臣远远的一声,“在。” 星高的社团活动室很大,外面是一个带蓝色存衣柜的更衣间,里面还要淋浴房和卫生间,何小家才注意到,淋浴间里面有水声。 他掏出浴巾,往里面走了几步想给他送去,却被褚啸臣厉声喝止。 “不许偷看。” 等何小家差不多把地扫完,褚啸臣终于半裸着走了出来,少年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汽,几乎在升腾。 何小家被肌肉晃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收垃圾。 他还记得这个小男孩当年就到他的鼻子尖,一身翻领小衫,带粘扣的小运动鞋。 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开的,一下子就从贵气的小孩,成为了荷尔蒙爆棚的青年。 “怎么了,不敢看我?”褚啸臣从他身边经过,嗤笑了一声,“在家不是总偷看么。” 被当事人如此抓包,何小家无地自容地低下头,扫得更卖力了。 关于何小家何时情窦初开,何时发现他对少爷的情感变得微妙,其实没有确切的时间点,只是在某个时刻,他开始盯着褚啸臣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并且在褚啸臣问“怎么了”的时候,何小家会想咬他的喉结和肩膀。 在他们选修的“情感伦理学”课上,老师从古至今从中到西地讲述了人类情感的产生和发展,让他对于性和爱有了初步认识。 这本来是褚啸臣为了凑学分选的,但没想到却成为何小家命运转向的舵轮:好处是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平时下意识看向褚啸臣的行为,并不是他有什么变态的心理疾病(这让他大松了一口气,他还一直犹豫是否该去找心理咨询);坏处是让他可耻地惊觉,自己是个会对一起长大的弟弟起反应的gay。 何小家把自己团在被窝里沉思许久,说不清哪个更糟糕。 而在褚啸臣仅仅穿了一条三角内裤的当下,何小家宁愿自己是心理疾病,因为自己不够高不够壮而羡慕别人青春美好的肉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幻想这八块腹肌能压在自己身上。 何小家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卑劣,手上不停地把浴巾披到他身上。 “下回别用冷水洗澡。”他说。 “温的,想不想摸摸。”薄肌男俯身过他耳边,呼吸有如实质,何小家向后躲闪着撞在铁皮柜上,头好晕。 何小家觉得这人真是跟韩默川学坏,越来越没正形了。 褚啸臣把他的羞怯尽收眼底,却只是堵在原地不动,何小家用指尖推开他。 “我去擦地。” 何小家拎着墩布到最远的水池下,没想到,褚啸臣竟然追了过来。 “谁送你礼物了。”褚啸臣问。 何小家不明所以地回身,看到他手里拿着盒粉色的巧克力。何小家想起来了,是今天早上有人放进他柜子里的,很精致的一盒,还附赠一张卡片。 每次都是男生女生拜托他转交礼物给褚啸臣,何小家自己从来没收到过。现在被褚啸臣发现,这让何小家羞愧难当,好像一个站在英俊王子身后的侍从突然被推到了台前,还要接受众人的审视,让人知道对方有眼无珠竟然忽视了这样王子,奉献心意给这样一个普通的小角色。 他马上走过去想夺过来。 “给我!” 褚啸臣抬起手臂,巧克力盒的尖角几乎碰到防窥高窗的窗框。 折叠的卡片展开,褚啸臣一直在看。 何小家同学,你或许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关注你很久了…… “少爷,你……褚啸臣!”何小家踮起脚却抓了个空,差点扑倒,褚啸臣接住他的腰。 褚啸臣合上卡片,“她约你见面。” 少年没有擦干,半个身子都裹在何小家身上,把他的白色短袖都弄湿了,何小家没有带别的衣服,苦恼地退后一步,从褚啸臣的怀抱离开。 他的衣服还流连地黏在对方的腹肌上。 “所以你是因为要去赴约,才没去聚餐。” 何小家咕哝了一声,你说是就是吧,他急于让这件事翻篇,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起,刚刚有人给你联系方式。 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带着香水味,是对方投手的电话号码。何小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这是高中的关键时刻,何小家并不想褚啸臣耽误学业。 但为了那盒巧克力,还是放到了他手心。 褚啸臣皱眉,“不是说过了么,这种东西你处理就好。” 何小家没心思管他说什么,这大高个儿终于把手放下来了点儿。何小家趁他不注意,把巧克力抢回来了。 他这才问,“你刚刚说什么?” “是谁给的。” “对方的击球手。” 看褚啸臣没有印象,何小家无奈地给他描述,很白很帅,笑起来阳光,浅棕色头发那个。 “眼睛很大,晶晶亮的,”何小家点着下巴回忆,“还有嘴巴……嘴巴也红嘟嘟,长得很漂亮。” “你可以给他发消息,是你喜欢的款吧。”褚啸臣面无表情地把纸团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何小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知道褚啸臣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但这事并不丢脸,丢脸的另有其事。 他只能祈祷,褚啸臣没看出来那件事。 他干巴巴笑了几下。 “发什么,人家又不喜欢我。” 钟楼敲击了三声,卡片上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可褚啸臣就在他旁边,让他不太想走。 褚啸臣最近一直在和沈昭他们做一个竞赛项目,何小家已经好几天没和他讲话。褚啸臣坐在更衣室中间的长凳上,打开盒子,捻开一颗巧克力的塑料膜,吃掉。 看起来褚啸臣蛮喜欢这个草莓巧克力的,吃个不停,也没有要分享给他的意思。何小家默默记下了品牌。 吃完,何小家递来水给他。褚啸臣问,你怎么还不走,何小家随便扯谎,说他不知道要不要赴约。 “我知道是谁给你的,”褚啸臣说,“宋途同桌,很活泼的那个女生。” 何小家小小地啊了一声。 “如果你不喜欢女生,拒绝人很难为情。”褚啸臣说。 第30章 听了这话,何小家若有所思。确实,在褚啸臣身边,何小家见过很多被拒绝的求爱者,虽然褚啸臣只是说了“我不喜欢你”这五个字,条理清晰,主题明确,但还是让不少男生女生一下子红了眼眶,大骂褚啸臣冷酷无情,从此见到这位暗恋对象都要远远绕开。 何小家实在不想这样伤害一个小女孩的感情。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苦恼得不知道要怎么办。 “那要怎么办呢。” “她邀请你而你不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褚啸臣提议。 何小家沉思了一秒,又追过去问:“可这样不当面说清,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褚啸臣斩钉截铁。 褚啸臣非常有经验,何小家决定听从他的智慧。更重要的是,褚啸臣在他身边,什么事都要朝后排。 褚啸臣的浴巾是淡蓝色的,上面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兔子,何小家看见就喜欢,要买给褚啸臣用,洗的时候就觉得,会和他很搭。 但真当褚啸臣把它披在身上的时候,何小家没有被那个蝴蝶结兔子吸引住眼光,而是他大腿上,被太阳晒出一道浅浅的分界痕。 “好吧,那我想一想。”何小家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褚啸臣擦好了,要去穿衣服,他站起来,把遮住身体的毛巾松开,何小家还记得刚刚褚啸臣不许他偷看,连忙转过眼神。 “你……你换好了没有?” 褚啸臣嗯了一声。 没想到等他转过头来看到眼前的景色,何小家完全呆住了。 运动之后让肌肉充血,精力旺盛,褚啸臣身上还有两三点滴水,顺着肌肉纹路滑下,与何小家的眼神重合。 蓝色的换衣室墙壁,好像被阳光穿透的海洋,褚啸臣是唱着歌谣迷惑船手的海妖。 何小家被摄住魂魄。 “这么爱看么。” 何小家呆呆的承认,爱看。 他看了,偷拍了,还有影片。无一例外,褚啸臣的脸。 他用它们度过漫长的,仰视褚啸臣的黑夜。 “你的眼睛很黑,像宝石。” “很漂亮。” 褚啸臣离他很近,发丝上的水滴滑下,擦过他的手背。他听到褚啸臣笑了一声。 “它起来了,你满意了。嗯?是你在浴巾上下药。”褚啸臣讲话斯条慢理,在随意给他定罪。 “可以是。”何小家讲。如果这个小谎言能够让褚啸臣原谅他接下来将要犯的大错,那么可以是。 “这样起来,是不是很痛,”他体贴地问问,然后走过去,蹲下,握住它,“少爷,你有没有看过那种电影。” 褚啸臣爱看国外的老片,里面都是相爱的男女,何小家想,他应该很会罗曼蒂克,所以才没有拒绝他蹲下去的动作。 男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哥,勾引女人之后又勾引自己的弟弟,这样很贱。” 何小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因为褚啸臣已经粗暴地按住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夏日,阳光,蒸腾着水汽的体温,平角内裤,手指上的薄茧,草莓味道的情书被丢在一边。 那天的活动室一直没有人来,让冲动和疼痛也缱绻,成为少年偷尝禁果的伊甸园。 何小家以为,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折点,他诱拐了年少的褚啸臣,从此让他和这个人密不可分,成为最坚实的共犯。 在之后每一次的混乱不堪中,何小家经常思考,他的卑劣是否真的能够随着年龄增长而稀释剥落,最终得到褚啸臣的原谅,与他成为一对相濡以沫的爱侣。 只是随着他与褚啸臣关系的改变,何小家的身体依旧贪婪渴求着世界上最原始的兽欲,但他的精神最终被捶打得认清现实。 ——在某一年的晚宴间隙,褚啸臣跟他在昏暗的二楼偷欢之后,又到人声鼎沸处与沈昭挽手。 听到他笑着接受众人祝福的那一瞬间,何小家终于意识到,原来成年人的性和爱可以如此分开,当我的身体需要你时,我们的心竟然可以越来越远。 第27章 这样好没意思 现在想想,那么青涩的褚啸臣已经是七年前,七年改变了他们很多,何小家还是那么平凡普通,而褚大少爷也很少叫他哥了。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何小家却辗转难眠,他的头还是有一点痛,痛得他有点睡不着。 褚啸臣平躺,何小家左侧身,他轻松就能看见男人挺括的眉骨。 躺在褚啸臣身边,何小家身边好像有两个小天使在打架,一个小天使对他说,感觉褚啸臣也没有那么坏呢,这么快就能找到他,还为他受伤了呀!另一个小天使说,就算路上是个陌生人,正常人也会救!这有什么,他还是很差劲。 褚啸臣闭着眼睛问,“看什么。” 何小家被人抓包,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呼吸。” 数睫毛数够了,何小家也躺成平躺的姿势。 “你觉得烦可以把我送走,我自己走不了。” 褚啸臣依旧闭着眼道,“医生说你有些脑震荡,晚上身边不能离开人。” “我的头是不是撞到了。” “没有大问题。”褚啸臣睁开眼睛,“你睡着的时候照过x片。” “哦……”何小家别扭地回避了眼神,“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 外头风雨依旧肆虐,玻璃被拍得颤响,可室内静得出奇。 “要下雨了。我不喜欢下雨。”褚啸臣讲。 平时下雨天气压低,褚啸臣心情差,何小家主动献身,折腾一晚也是常有的事。但现在他们光荣负伤,两个人凑不出一对好手,干那种事的心思是没了。 伴着风声雨声,何小家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平时就睡在这里吗。” “偶尔,大部分时间睡在公司,”想了想,褚啸臣又补充,“我办公室里有个小折叠床。” “好用不好用?我也想买一个,我店里那个太响了。” “还好,不过我睡不很久,”褚啸臣点头,“还是你买的,上高中那会儿买的那个,还可以。” 何小家不太能记得买的什么,他给褚啸臣买过的东西太多了,上联盟校那段时间,连褚啸臣每天的衣服都是何小家给买的。不过之后他就去远昌干大事了,何小家买的衣服有些上不得台面,他就只能给他买一些类似床单被罩这种东西。 何小家手臂有点痒,他艰难挤进去一根手指,到固定器里搔了搔,“嘶,对了,我医药费是你付的吗?” “账单。”褚啸臣翻身从抽屉掏出一沓收据放到何小家面前。 本来想大手一挥说句“等我有钱就还你”,结果一看价格,何小家又默默闭上嘴巴。 “……你有没有要收据啊?这些药啊什么的都应该有。” 褚啸臣又乖巧地双手搭回被子上,闭目养神:“要那些干嘛。” “肇事逃逸!”何小家愤恨地指控,“是我被撞了呀!我得保留证据!” 他声音很沉,几乎和雨声融为一体。 半晌,他回答,知道了。 何小家这才放小了声音,褚啸臣那边蹭了一点,又是这样,左问右问问了半天,他还是问不到重点。 那个褚啸臣,他……他是不是怕我没有地方住,一直跟着我……才会这么及时发现我有危险……就是……虽然是他应该做的……但是也,嗯,他来得好快…… 何小家弹了弹褚啸臣手上的蝴蝶结小耳朵。 “为什么不直接找东西打破,下次不要这样弄开。” 说完,他静静地等待下文,他已经给出了关心并铺垫了一个绝好的台阶,任谁都可以说两句好听的话来,说是我着急,是我担心你,或者反问,你是不是心疼我?都可以。 进可攻退可守,何小家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他提出了一个修补裂痕绝佳的问题。但他忘了,对面是褚啸臣,不是他在爱情影视剧里看到的任何一个主角。 “怕划伤你的脸,”他说,“同性恋者的脸很重要。” 回答错误。何小家怒从中来,一下子翻过身背对这讨厌鬼,就算右手臂压得疼,他也不要再看褚啸臣了! 褚啸臣又讲,“我说了让你回家,为什么要乱跑。” 明明语气平平,但何小家还是明白他的潜台词,他在说,何小家,你又给我惹麻烦了。 “因为有人在追我!”不知道是为了应对什么,或许是褚啸臣没什么感情的一句“同性恋“,又或许是他语气里的质问,何小家语气不善地找回面子。 “我不是没有人喜欢你知道吧,他人很好的,他还会保护我!谁跟他在一起肯定都会很开心!” 何小家等着褚啸臣接着问下去,但褚啸臣又不理他了,跟以前一样,不在乎的。算了,这些和褚大少爷有什么关系,他和沈昭恩恩爱爱的时候,也同样与他无关。 第31章 过了一会儿,褚啸臣真的一句话不说,好像睡着了。何小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方才自己话说得太绝对了,明明两个人可以心平气和,跟寻常夫妻一样,他这样一搞,又不温馨了,早知道就不跟褚啸臣争这些,随便聊一会儿天然后一起睡觉,他原来不是最喜欢的吗?有什么不好。 他心里又懊恼又觉得自己没错,但见褚啸臣没有缓和的意思,何小家也梗着脖子闭上眼,决心再不低三下四地道歉了。 不知道台风的路线到了哪里,但这一次伴随的风雨却比往年来得都轰动,风像是从海里卷来的野兽,呼啸着扑向城市,雨被横着抽打在窗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碎针。 何小家听雨声听的越来越困,蜷缩在大床的角落,戴上了耳机。 好不容易用纯音乐盖住雨声要睡着了,身侧的床垫下陷了一下,让他和软软被子之间贴得不那么紧密。 何小家好不容易忽视了手臂的筋痛将要进入梦乡,此刻被吵醒,是真有点怒火中烧。 “你干什么啊!冷!” “你离我近一点,我的脚会露在外面。” 烦不烦?以前都死活不愿意跟我一块儿睡的,何小家没好气地翻起来瞪他一眼,想去再找一床被子,还没起身,男人就搂过他的腰,轻易把他带倒。 褚啸臣的手腕搭在何小家的胯骨上,严丝合缝地贴住,然后未经允许的手指滑进他的衣服,蹭过连起一串蚂蚁爬过的酥痒。 男人的呼吸慢慢明显,喷薄在他颈后。 人类是动物的标识之一就是繁衍欲望能不分任何场合地出现……什么天降神兵救命恩人,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做!”何小家没好气地扭了一下身子。 褚啸臣向下的手停了。 “我们要离婚了知道吗?”何小家蛄蛹着转身终于和他面对面了,他真得给这人说明白,他怀疑褚啸臣根本不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 褚啸臣一脸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离婚就是分开,你懂吗?就是不做这种事了!” 褚啸臣哦了一声,继续摸他下面。何小家想把他的手掰开,左手又不如褚啸臣劲大,跟带着他的手爱抚自己似的,何小家难受地喘了一声,他自己都觉得欲拒还迎。 “还有伤!” “没关系,我的手不痛,”说完,褚啸臣还感谢他的体贴似的补充,“不会很久,只是把七月八月的补回来。” 哪里有人会补这种事的! 这样是不对的,正常夫妻不会把这件事也要写进日程表,还要随时随地提醒,好像不这样就会忘记,何小家不知道该归结于是他们从前弄过太多还是之后褚啸臣丧失了对他的兴趣。 “过了就是过了,你自己定的日程表,不可以总是乱改。” 男人的手指依然在挑动,何小家的眼角渐渐湿润。 他突然想起那封草莓味道的情书,飘在地板上,墨水被溅出的口口染得字迹模糊。 这是他罪有应得的证明——他曾经拥有一份质朴的心意而最终选择忽视,因此被命运选中,也成为被褚啸臣忽视的万千心意的一部分。 他突然回过神来用力挣扎,“不……不行!褚啸臣!” 干柴已经被点燃,但何小家还是决然地制止他再进一步,何小家挥动被固定的右手,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在男人慢慢冷却的注视中,何小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做你的飞机杯好没意思。” 他轻声说:“褚啸臣,我不能做了。” 第二天早上何小家醒来,身边空无一人,连那边的床单都早已冰凉。他在房间里走了几圈,都没有褚啸臣的人影。 外面狂风暴雨,虽然知道这人不是小孩,但想起昨夜的不愉快,何小家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他的安危。 就算是不愿意见他去别的房间住,也该讲一声。褚啸臣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要让人猜,叫人平白担心。 过了一会儿,阿亮给他送早餐顺便换药,何小家连忙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老板去哪儿了。 阿亮说,是去了健身房。 “健身房?” 阿亮给他解释,就算是台风,锦瑞的一切也都不受影响,餐厅舞厅依旧衣香鬓影,只是室内游泳池内的客人稍稍多了一些。 何小家悬着的心放下来,他不禁感叹,昨晚他俩冲过冷水澡都快两点了,就这还有精力练他的胸背肩腿,真是比明星还自律,怪不得远昌的官方号下总有人盼他企业破产,出道还债。 之后阿亮给何小家留了客房服务部的电话,告诉他想要什么想吃什么直接打就行,何小家应了,自己在房间里乐得清闲。 何小家不敢跟爸妈视频,怕他们发现自己的伤,就只是打了语音,又闲聊着跟丛笑和赵姨也讲了自己车祸的事儿,听她们好好安慰了自己一通。赵姨还答应她等过一段她去慈元寺给小芸求学业,也带他一块儿去拜拜。 之后刷到陈靖昂朋友圈,是在一个会议现场。他最近好像是有了新案子,不像从前那么无所事事,成天净发那些“明天xx开庭,今夜长途奔袭,红色征途,胜利就在前方![拳头][太阳]”的活跃广告。 何小家给他点了个赞。 刷手机短视频刷到眼睛疼,何小家又看了看小茶几上的书,全都是褚啸臣爱看的外国大部头,要是那种种田文、烧烤店文,他倒是有点兴趣。 思来想去,何小家便给阮玉琢拨过视频,慰问一下这位小倒霉蛋。 阮玉琢精神很好,一下子就接了电话,照顾他的护工也很细心,中间还提醒他要换输液瓶。 他俩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门滴滴一声响,有人进来了。 何小家淡淡扫了一眼,也不跟褚啸臣打招呼,在沙发上换了个角度,把镜头对着落地窗,就继续听阮玉琢讲他们酒吧最近装修的事儿。 说话间,男人走近他,扔了一沓文件在他旁边。何小家开始还没在意,跟阮玉琢有说有笑的,等褚啸臣拍拍他的脚腕提醒,何小家才明白,原来是给自己的。 他狐疑地把文件拉过来。 是车祸事件的律师委托书。 第28章 噩梦中的锁链 “小家,这就是你那位朋友吗?”阮玉琢听出还有第三个人,礼貌地做起自我介绍,“你好,我是……” 话音未落,褚啸臣随便勾过来一根手指,就把他挂断了。 何小家不可理喻地看了他一眼,连忙给阮玉琢发消息说我有点事,之后再聊。 还没来得及同他生气,褚啸臣已经把视频会议投影,摄像头的红光一闪,大屏幕上马上出现了他和褚啸臣穿着睡衣的身影。 “你做什么?”何小家压着嗓子惊叫了一声,一步两跳地跑到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褚啸臣倒是气定神闲地坐下,跟电视里几位一看就不是普通白领的下属打了招呼,何小家躲在一边,都不敢大声叫他。 “呲呲!喂!褚啸臣!你干嘛!” “会看到我的,你快关掉啊!” 何小家又气又急,怕给褚啸臣添什么麻烦。 当初褚啸臣是迫不得已才跟何小家结婚的,本来就是他一厢情愿,连婚礼都冷冷清清,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何小家心里清楚,这段关系随时可能被中断,褚啸臣什么时候厌倦了、说一声“滚”,他就得卷铺盖走人,所以他连父母都不敢告诉。 刚结婚那段时间,褚啸臣对他态度很不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给他甩脸色,何小家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了缓和关系,何小家去他们开会的地方给他送午饭,被拦在楼下整整一个下午。褚啸臣为此大发雷霆,说我们在谈正事,你不该来这儿。 之后褚啸臣就专门让阿亮到了他身边。 一次又一次的制止让何小家明白,自己配不上做褚太太,被别人知道他们可笑的婚姻只会让褚啸臣丢人,从那以后,何小家再不敢造次,只要有褚啸臣会出现的地方,他就自动绕开,像一只随时准备藏起来的鹌鹑。 褚啸臣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 这还是褚啸臣第一次要把他介绍给别人。 何小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码睡衣,因为戴固定器,穿的还是褚啸臣的,他紧张地抚了抚自己凌乱的头发,坐到褚啸臣旁边的小沙发椅上。 “这是远昌的律师团,车祸的事你不要露面,交给他们处理。” 委托书在褚啸臣手边,他拿着朝何小家坐近了一点,坐到摄像头检测到人像移动,自动转移过来,把他们框在中间。 褚啸臣的声音温和:“签了这个。” 屏幕里的其他律师都注视着他们,简直如芒在背,但握着笔,何小家却有些走神。 他本来以为褚啸臣会介绍一下自己是谁,前夫,朋友,哥哥,从小长大的玩伴,或者同学,都可以,至少介绍一下,让何小家也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32章 但褚啸臣什么都没有说。 男人的手臂就撑在他身后,在靠背和他的脊柱之间,何小家拘谨地挺直腰板,不靠着他。 这种姿势有些暧昧,没名没分,像个跟褚啸臣有露水情缘的小男孩,惹了麻烦求他来帮忙解决。 褚啸臣又碰了碰他的手背,问,怎么不签。 何小家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抿着嘴唇,签下自己的名字。 远昌的法务举市闻名,何小家正愁到哪儿去找法援,何小家本来不想同意褚啸臣插手,但毕竟是牵扯到阮玉琢,何小家急于解决这件事,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当时阮玉琢把车停在了一条新建成的小路,再加上台风,来往的目击证人也不多。何小家昏迷之后不知道后续如何,一直追问,褚啸臣告诉他,对方肇事逃逸,还没有找到。 “没有监控吗?“何小家问,”不是说,亚联盟在做信息全覆盖,那里居然没有摄像头?“ 褚啸臣答:“刚好维修。“ 领头的律师安慰了他两句,便又问,“何先生,你有没有看到对方的长相?” 何小家摇头,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阮玉琢伤势严重,他一心只想找人求救,根本顾不得是什么人撞了他。 “应该是个……很高的男人。“何小家凝神深思,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捕捉着那一幕,他隐约看到对方坐在主驾驶,却只能看到他的胸口。 “对方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手指很白,骨节分明……” 何小家的头突然很痛,带着细微的眩晕,让他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试图稳住呼吸。 可越是努力回忆脑子就越乱,他懊恼地用力敲着自己的太阳穴。 “好了,不要再想,”褚啸臣体贴地打断,“休息一下吧。” 何小家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依然头痛欲裂,无法为他们提供任何线索,只好把这件事全权交由褚啸臣的法务团处理。 对方再三保证,会尽快给他调查结果。 — 锦瑞没有单独的书房,褚啸臣便在卧室办公,跟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褚啸臣工作,何小家不打扰他。 “世界上没有永动机,于是诞生了褚啸臣!” 不知道哪位员工离职发表的肺腑之言,何小家想,真是一个深有体会的玩笑。 何小家拨弄着遥控器,按了好几个开关,好不容易才打开电视。 不出所料,映入眼帘的都是游戏软件,左边是常用top10,右边是介绍和进度。 原来《文明》已经停服了,而褚啸臣爱打的《星际迷航》已经出到了7。 城市风雨飘摇,仿佛人类是坐在巨大的玻璃球里,隔绝外面的暴雨世界。 《星际迷航4》在他们结婚第一年的冬季发售,何小家起了个大早。 冬日的清晨天亮得晚,他帮褚啸臣叮好了早餐,背着书包就出了门。 街上还结着冷霜,何小家哈着冷气钻进车里,叫阿亮载他去了附近的game store。 狭小却常年爆满的游戏店此刻还没有客人,只有门口贴着“限量首发”的海报。 何小家从小就经常帮褚啸臣去买游戏,因此和老板熟识,拥有早早到达,挑选序列卡的特权,何小家依旧选了有褚啸臣生日的那张,1228,开心地装进自己包里。 结果刚要走,老板哎了一声,问他,小家,你喜不喜欢小狗。 “这一窝就剩这一个了,它总挤不上吃奶长得小,没有人要。” 说话间,眉心一点白的小黑狗被老板放到玻璃柜台上,呜呜咽咽地闭着眼睛叫,小舌头粉粉的。 这小家伙实在长得很可爱,何小家想要伸出手,却又扣紧了书包背带。 “嗯,我爱人可能不太喜欢……” “正好啊,它也是12月28生的!” 老板二话不说,就把那只暖烘烘病歪歪的小狗塞进他手心。 小白就这么和那张限量的《星际迷航》卡碟一起,进了天曜华府的家门。 何小家忐忑地把游戏放到显眼的位置,然后才给小白搭了个简易的小窝。 上初中的时候因为生物课,他们短暂养过几天小兔子,但那么可爱的小生物也不能让褚啸臣有任何波动,就只是每天拍照记录了它的生长过程。 但出乎意料,晚上小白去迎接回家的褚啸臣的时候,他竟然什么都没说,甚至站在原地,看着它扑自己的鞋面。 小狗的爪子还挺尖利,给他锃亮的皮鞋上划了很多小伤痕。 “吃药了么。” 何小家忙不迭点了点头,少爷这么忙,他可不能再给少爷惹麻烦了,“吃了的,阿亮看着我吃了。” “今天都去了哪儿,”褚啸臣又问。 何小家如实说去买了游戏,买了菜,但省略了一部分,不想褚啸臣以为自己买了一只病狗。 “那一窝可好呢,都很健康好看。” “很麻烦。” 何小家从前在老家,爷爷养过鸡鸭猫狗,都养的很好。 “不麻烦的,”何小家想了想,补充道:“要是你不喜欢,我就送回老家。” 褚啸臣微微抬脚,把小东西踢倒了,没想到小白还变本加厉,竟然又倒腾着的小腿儿往褚啸臣身上扑。 褚啸臣蹲下身,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小狗舒服得还追着他的手,想叼他。 除却看到那张最新的游戏碟片,何小家终于在褚啸臣身上看出了“心情不错“的样子。 “叫doris。明天让阿亮带你们去打疫苗。” 何小家心里升起一股喜悦,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或许能做一只小狗的主。 晚上吃过饭,何小家给doris在餐厅冲奶粉喝,褚啸臣打开电视,插入新的新游戏卡碟。 《星际迷航》是他一直以来都偏爱的游戏,从刚发售打到现在,没有一部缺席,虽然上班很忙,褚啸臣却还是会为了它专门回家。 他打游戏的时候心情都明显很好,所以当doris满屋乱跑往他身边挤的时候,何小家的手刚伸到一半,褚啸臣已经先一步把doris抱在怀里了。 小土狗刚洗过澡,身上软蓬蓬的,何小家承认自己有点羡慕它,能被褚啸臣这样摸头。 “你也要吗。“褚啸臣问。 “什么?” 一人一狗依旧在看着大屏幕,舰队的一串串激光炮在他们的黑眼仁里照出纷乱的光影。 趁着一个发射的空档,褚啸臣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何小家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挪过去。 在doris滴溜溜的注视中,他小心地靠在少爷的手臂上。 还真是狗随主人,doris还真跟褚啸臣似的,每次下雨都要躲在房间的角落。 又是一声巨大的雷响,何小家不放心地给宝琴打电话,说让小白上床睡。结果宝琴拍来一张照片,黑灯瞎火里是一双冒着红光的狗眼,隐约眉心的两点聪明毛能看见一个罩子的轮廓。 何小家定睛一看,是广友的被单! 原来已经在享受他小时候的待遇了,何小家放下心来。 今天何小家的头一直在隐隐作痛,弄得他整个人精神都不太好,所以即便昨晚闹了不愉快,他也依旧没有动睡沙发的念头。 丛笑老师说得很对,做人就不能道德感太高,该享受什么享受什么,管别人干嘛?你前夫不乐意怎么了,让他忍着!你不难受就行啊! 总之,何小家是又舒舒服服地在褚啸臣的kingsize大床上躺下了。 到了快睡觉的时候,褚啸臣进来,停了两秒,似乎是叹了口气,又无可奈何地躺下了。 两个人在晶莹的灯光下躺了一会儿,雷声在云层里翻腾轰鸣,似乎要将整个夜空震碎。 “小白呢?”褚啸臣问。 “送回我爸妈家了。” “狗怕打雷,让你爸妈把它用棉布盖上。” 何小家不动声色地想,除了起名字,你哪里管过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你的狗。 褚啸臣洗过澡,身上都是一种好闻的香味,何小家曾经埋在他穿过的衣服上仔细问过,褚啸臣身上有种专属于他的肉味。说不出好闻或者不好闻,只是暖暖的蒸出来,让何小家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所以会一直一直嗅下去。 宋途讲,这是一种生物学上的进化选择,有助于后代获得更强的免疫多样性,可何小家听不懂,最后只是说,小唐僧,你又在说什么,我又不能生孩子。 他瓮动了一下鼻翼,偷偷地闻着,缓解他的头痛。 “好闻吗?”褚啸臣问。 何小家背过身去了。 他很累,根本不想和褚啸臣进行毫无意义的嘴仗,他感觉这一次给自己撞得很严重,完全不是轻微脑震荡那样。 他一定要快点抓住那个人,支付医药费,让他再去检查一次。 大概今天用脑过度,又有什么压在他的胸口,坚不可摧,恍惚之间,何小家竟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第33章 梦里是无数的铁链,和永无休止的欲望喷薄,明明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在身边,他却一直蜷缩在角落。 何小家用被子盖蒙住头,幻想自己只是水泥墙的一部分,幻想自己不会被人找到,可他还是被他发现了。 男人轻轻扯下他的被子。 何小家害怕更甚,他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朝离他最远的地方手脚并用地爬去。 然后那个人生气了。 他说了句什么,拽住他脖子上的锁链。何小家一下被铁块扼住呼吸,惊叫嘶吼却还是被拉到男人身边,他压住他的四肢,按在地上。 何小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生气,他哭喊着用了一切办法推开他,求他不要了,求他放手,身上的人却如同一头只知道媾和的野兽,他越想要挣脱,越被一次次的浪潮吞没。 何小家浑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他的头好痛,头痛欲裂。 一个电光闪过,他一下子惊醒起身。 “怎么了?”柔和的声音从身边响起,男人拢住他的腰,用拥抱安抚他被噩梦惊醒的寒意。 “头还是很痛吗?我让医生开了药。” 说话间,身边人给他递来一个水杯。 晶莹的水光折射男人的那只手上。 和梦中牵住他锁链的手一样,有一道贯穿掌心的疤痕。 第29章 惊!褚啸臣疑似隐婚! 台风季从18号晚上开始,停工停产到22号早上六点,因着那个奇怪的梦,这两天何小家一直失眠。 昨晚看电视到凌晨三点多,他才在沙发上和衣躺下,快傍晚的时候醒来,褚啸臣已经去上班,路上也有很多人来去匆匆。 医生来给他换了弹力绷带,他问,“我什么时候能走?“ 这事儿医生做不了主,阿亮得了老板的电话之后,又给他多准备了三份冰敷袋,嘱咐他不要太多用力。 何小家在锦瑞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去打了个车,回了大排档。 天气晴朗,万物复苏,昨天清洁工已经修剪好被风吹断的树枝,整座城市又恢复了鸟语花香。 何小家站在大排档门口,伸了个懒腰,马不停蹄地开始炸晚上需要的调料锅底。 两个灶台齐开,热油炸芝麻辣子的声音掩盖了他的手机震动,常年冷清的同学同事群聊突然爆炸一样复苏,哔啵哔啵地不一会儿就99+。 丛笑的消息顶在最上,伴随着几十张表情包和无数感叹号,不停闪动。 ——你看到了吗!褚总居然隐婚了!! — 张恩诺脾气不算差,但这个褚啸臣也真是快把她点着了。 前几天本来他们一起在港岛谈《世纪百年》的海外发行,褚啸臣中间接了个电话,留下一大堆老总负责人冷场,说走就走了。 他们最想合作的隆源发行本来还想谈之后几部院线的独家,这下一看,原来褚总看不上他们这块小地方,也拂袖而去,留下张恩诺自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找了好多从前的关系,又特意出席了他太太组织的慈善会才算赔罪。 拍下好几张没什么用的字画的钱还没跟褚啸臣算呢,这人又想一出是一出,台风刚走就要办商会晚宴,给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下了帖子。 疯了吧?这么大的局说办就办,这是过家家吗?应急预案备好了吗?褚啸臣,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打乱你的计划吗? 要是姑奶奶我不在,你该怎么办! 张恩诺又气又急,一边骂一边健步如飞地往宴会厅走,她刚结束一组杂志拍摄,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夹带着金粉彩带。 张恩诺和他们一起长大,几个人的家族缠绕在一起,成了一颗参天大树。 要说他们这种人之间有真情,也觉得侮辱了金帛权力,早就分不清是因为利益而相识,或者相识是为了利益。 张恩诺写剧本的时候,曾经借着主角的嘴讲,你对我有三分,我可以保你一生,等到下一个,又说,你有两分真情,我就不会怪你。 张恩诺不知道褚啸臣为什么突然急于筹措大量现金,但他们说话做事早就习惯了点到为止,张恩诺没有多问。 这么多年,褚啸臣什么都自己扛的,可能是因为跟他爸关系太差,他对亲情友情也总有一种天然的疏离。 所以当这人对她说“多谢”时,张恩诺简直要跳起来把这句晦气的话塞回他肚子里。 张恩诺甩了甩头,决定不再想更多,褚啸臣现在有点人情已经算是何小家惯得好,否则按他从前那样下去,早晚成为冷血无情的究极人类。 她随手拉住一个侍者,从人身上勾了件外套甩开披上,边走边低头,把头发胡乱打了个结,手法之错综复杂,简直像跟她的发型师有仇。 既然褚哥需要,张恩诺也只能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她心里默念了一遍今晚的宾客名单,常年面对这群老狐狸,势必让人宾至如归,如沐春风。 晚宴在锦瑞酒店举行。 当年这片地周围还尽是滩涂与渔港,退潮后满目贝壳和白沙,褚啸臣的祖父却执意起楼。 锦瑞酒店建成的那一年,它是海市最高的建筑,从此,开始了褚家纵横亚联盟的商业版图。 褚啸臣的房间窗户正对海市夜景,几十年来的飞速发展,让这座海滨城市蜕变为世界第八大都市,双子塔如同刀锋般划开天幕,凌渡江上汽轮缓行,玻璃反射着两岸的冰冷霓虹。 这样的豪景前,几位秘书却都在落地窗前来往匆匆,手上抱着文件、名单,核对今晚酒会的菜品与宾客座次,安排不同的高层对应接待,一派忙碌而紧张的景象。 而就在这紧要关头,最该出现的发起人却仍坐在沙发上,神情专注,正对着屏幕打游戏。 一个老掉牙的星际策略游戏,每个玩家都以“舰长”身份指挥自己的舰队,在虚拟星系中保卫自己的星球。 褚啸臣的舰队此刻正与一支外星联军交火,屏幕上爆炸的光点映在他脸上,他手指微动,冷静地调配能量与战线。 又有人跑进来,小声讲,说恩诺小姐已经到场,您指明邀请的几位也都陆续进场了。 “知道了。”褚啸臣神情淡漠,正忙着派工兵修补受损的飞船。 过了一会儿,战局平稳下来,他才问,“他呢。” 几个下属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道褚总口中的“他”是谁。 只有阿亮做事一直很可靠,眼明手快地答,回烧烤店上班了。 “北城的‘赵家大排档’,烤得很好吃,你们有没有吃过?”褚啸臣存档,把手柄放到一边。 套上西装,他自顾自地跟众人讲,“下次我们宴会冷餐,换成大排档的烤串怎么样。” 锦瑞最大的恒景厅中,宾客们正三三两两举杯交谈,觥筹交错间,金色气泡在高脚杯中不断上涌,映着一张张被华光润色的面孔。 褚啸臣同律政司司长寒暄过,才从众人的簇拥中,走到一群在墙边讲话的人身边。 在满场的豪门勋贵中,阮家的身份不算很高,因而谈论也只是站在墙角,而没有朝褚啸臣他们走近,问好后也只是远远的观望。 见褚总过来,为首的阮建良连忙走出两步,同他问好,没想到对方并不理会他的殷勤。 褚啸臣开门见山:“恒隆广场那条酒吧街,有您家的产业吧。” “您家有个小孩,在外面不是很安分。” 阮建良皱眉思索,“您是要……” “如果他很闲,我可以帮他找些事情做。” 阮建良不知道阮玉琢这个愣头青又怎么招惹到远昌的褚总,当初他就不同意让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进门! 都说褚啸臣是面若冠玉,心如寒霜,此刻他这样来势汹汹地找上阮家,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阮建良就怕家族被无辜牵连,一损俱损,只好连连赔笑,“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哪里冲撞了您,我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没想到,褚啸臣竟然宽宏大量,对着一个陌生人赏了如此刻薄的原因。 褚啸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他唆使我太太,与我离婚。” 全场哗然。 张恩诺去拿瓶酒的功夫整个锦瑞简直变了天了,本该在酒席上的人全在匆匆奔跑,手里举着电话,还用手遮掩住生怕被隔壁人听见。 张恩诺一眼认出有几个是娱乐小报的狗仔,胸口还挂着微缩摄像机。但这群人见到她这个新科名导也没有半分停步,反而急着去做什么一样,匆匆往外跑。 “是……太太,他这样说了,离婚……” “有的,现在还在酒会,可以,直接联系他们公关部,肯定是好价钱……” “……怎么会提前偷跑!这是刚刚拿到的独家!什么……已经发了?哪一家怎么快!” 张恩诺点开手机,新闻娱乐头条皆是一个大大的爆字。 【惊!褚啸臣疑似隐婚!婚姻破裂恨旁人!】 第34章 张恩诺两眼一黑。 第30章 谁写的公关稿? 台风假连着年假,丛笑跑去了新马泰旅行,本来说回来就要试试小家的秘制麻辣烫,结果加班了半个多月,才有时间来一趟。 看着店里两个面生的小工,丛笑疑惑地哎了一声。 “赵姨呢?” 何小家拿来选菜盘,“陪小芸上京岚集训去了。” 今年气温降得早,麻辣烫很快取代了烧烤,成了店里的新招牌菜,还让“赵家大排档”登上了外卖平台的秋日推荐榜。 这下每天更忙碌了,没办法,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何小家右手还不是那么灵活,端不了很重的东西。 因此,赵姨走之前又给店里又多雇了两个人,何小家接替赵姨,做记账结账的活儿。 今天丛笑还带了她在秘书处的好闺蜜孙菁菁,俩姑娘从市中心晃晃悠悠逛完街,才来北城吃夜宵,结果没有想象之中的热情期待,何小家把她们迎进门之后,就又出去了。 丛笑这才看见,外面还站着几个人,为首那人跟何小家说了几句话,何小家退后一步,摆了摆手。之后对方又讨好地笑了一会儿,说了些什么,何小家依旧摇头。 看上去是他的朋友。 丛笑有点纳闷了,这人一向是有名的好好先生,有朋友来肯定是要请人进来的,但这回可不一样。 感觉到丛笑的眼神,何小家转头过来,对她们挥了挥手示意先吃,然后就接着跟那几个人谈什么的样子,神色凝重。 “哎哎?那是谁啊?”丛笑朝外面努了努嘴,陈靖昂循声,也扫了一眼。 “我去看看。” 陈律和何小家站在一起,跟对面说了几句话,跟他平时的嘻嘻哈哈不一样,一脸严肃。 “我怎么觉得为首那人这么眼熟呢……”菁菁嘶了一声,“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啊?我好像见过他。” 丛笑忙着往盆里捡鱼片,闻言摇了摇头,不认识。 “抓紧吧,我今天的稿子还没交呢!” 等何小家他们处理完事儿回来,丛笑她们已经称重结过账了,丛笑一边等菜,还一边对着手机敲敲打打。 “做什么呢?大忙人,”陈靖昂给她们端来几杯奶茶。 “比不过比不过,不如陈律跟何老板日理万机。”丛笑无力地哼哼了几声。 何小家笑着看了她手机一眼,丛笑的手机页面是个流量很大的社交媒体软件,女生正在文字上添加一些可爱表情。 上滑! 发送! 咻~ “发布成功”的一瞬间,丛笑立马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好像送走了什么晦气东西,再也不碰了。 丛笑吸溜着麻辣烫里劲道爽滑的玉米面,最近加班中耗掉的几斤秋膘又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小家,你这做的也太好吃了,再给我来点汤呗,”丛笑撑得打了个饱嗝,但还想用小家吊的骨汤溜溜缝儿。 孙菁菁也在一旁附和,“我一个礼拜点了你们三次外卖,店里刚出锅的更好吃了。” 趁着陈靖昂起身去帮她们盛汤,在何小家的打趣眼神里,丛笑她俩把腰带偷偷往外松了一个扣儿。 陈靖昂也把锅底给自己捞了,仨人又开始新一轮进食。 何小家啧啧感叹,真是身体好代谢快,他大晚上要是吃这么多,得胃难受得半夜睡不着觉。 吃饭中间还不能闲着,丛笑和孙菁菁的手机还一直亮起来,不停有社媒的新消息闪过。 陈靖昂疑惑,“现在有什么很火的小明星么?你们怎么都在用这个软件。” 丛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要真是在追星那就好了……打工人给资本主义加班呢!被钱压迫!” 在陈靖昂的好奇心下,丛笑把手机举过来给俩人看她们发的帖子。 何小家摆摆手没接,一边的陈靖昂接了。 他点进去看了看,丛笑登着一个黄v账号,一滑全是粉红泡泡的帖子:【爱情神话!联盟校神仙眷侣又增一对!】、【嗑学家狂喜!联盟神仙眷侣本月官宣!】、【百亿总裁和他背后的男人】…… 刚刚那个帖子一发,马上就有人转赞评,下面全是羡慕祝福的星星眼,还有很多看热闹的观众,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褚啸臣的伴侣既然是男的,还是联盟校校友,肯定就是上学时候那个。褚啸臣身边早就跟了一个男生,长得挺好看的,当时谁都知道,喜欢他喜欢的死去活来,到那儿都跟着。 还有人反驳,怎么可能,如果有这么一号人物,早该被扒的底朝天了,要我说是为了最近张恩诺的新电影造势,你们没看到?这些资本家都是这个嘴脸。 又有人说,那可能是沈家的小少爷也不一定啊,还记不记得他妈妈和褚妈妈是好姐妹?亲上加亲,再合适不过。 丛笑拿回手机在群里发了几个消息,舆论监测组行动,很快那些不好的评论很快消失了。 “这是……”陈靖昂一脸不可思议,“你们天天自己做远昌的营销号啊?这不都外包么?” “不行,让我们自己写,”丛笑和孙菁菁都一脸苦不堪言,“两天一篇,专门有人审稿,还得上头同意才能发。” 作为远昌中高度冲浪的年轻一代,丛笑她们都被抽调进了公关部,只为了褚大老板突如其来的“隐婚公开”。 控制舆论、稳定股价、处理各方的消息打探……一时间远昌鸡飞狗跳,简直比年终大会还热闹。 公关部还挑了她们一组60多个小姑娘在一起,就天天根据自己看过的那些甜蜜电视剧,幻想编造喜欢的糖点。 什么豪掷千万买宅,为太太购入小岛俩人一起在盛大的烟花下度过纪念日,给小宠物购入进口狗粮,还有一屋子的小玩具……总之什么玛丽苏就写什么。 丛笑刚开始还以为是给什么广告做脚本,结果发现,居然是给褚总写同人文呢! 丛笑生无可恋道,“我最近已经没文可抄了,把之前看的言情小说都写了一遍读后感。” 小时候还有个文学梦,这几天真让她恶心得再也不提这码事了。 陈靖昂跟何小家对视一眼,现在全亚联盟都知道,褚啸臣有个隐婚的太太,何小家每天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新闻看得脑瓜仁儿疼,谁能想到,这都是丛笑她们写的。 既然委托人开不了口,陈靖昂端起碗,漫不经心道,“那你们知不知道,褚太太是谁啊?” 丛笑咕哝一声,咱们女性有力量,又接了刚刚陈靖昂的话。 “我操,兄弟们,这就是我们要干的最重要的事儿了。我们是真不知道!硬写,知道吧?纯编啊!” 根据秘书处和公关部联合猜测,褚啸臣的太太应该是一个教育良好、顶级家世、容貌绝世的绝世美男,才能让褚总如此保护,何小家和陈靖昂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收到的舆论控制方向。 之前褚总身上有吻痕那一次,秘书处就猜测过褚总的恋人,这次他们笃定多了,孙菁菁又给他们说了好多猜测的事儿,感觉是公关稿写多了,一直说褚总跟他太太多么多么恩爱,结果,也就中了“从小一起长大”和“联盟校同学”这20%。 趁着丛笑和菁菁去卫生间,剩下陈靖昂跟他面面相觑。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靖昂开口。 “褚太太。” “打住,别犯我晦气。” 旁边一桌又要加可乐,何小家让他们从冰柜自己拿,然后到柜台给记了账,才又坐回来。 “可能他有别人吧,”何小家耸了耸肩,“反正肯定不是我。” “重婚罪可是犯法的!今天这已经是第四次来找你了吧?他下属隔几天就来一次,让你回去做褚太太,我说小家哥,你怎么想的。” 何小家哑口无言。 这事儿陈靖昂也跟他讲了好几次了。 作为他的委托律师,陈靖昂真不知道这个褚总是想做什么,明明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拿到离婚证书了,现在跟媒体公开,还一直让人来找何小家,要他跟他们回去。 说实话,对于公开这件事,何小家不是没有过期待,谁不愿意做一对让人艳羡祝福的爱侣呢?但刚结婚那会儿,因为他是用下三流手腕威胁的,褚啸臣对他态度很差,后来何小家也不提了。 何小家又想喝酒,这得喝点白的。 丛笑回来了,说你现在能喝?给他按住了,换成了一碗骨汤。 “我看你怎么比原来还脸色差了呢!” 丛笑还真不是第一个这么和他说的,赵姨去京岚之前也说,让他多休息。 何小家摸了摸没刮干净的胡茬,“太累了吧,没有休息好。” 丛笑问:“你现在还天天去医院给阮玉琢送饭?他那么有钱,要不找个人照顾他吧。” “不是他的事儿。” 何小家说了句你们吃着,我去抽根烟,就起身去了店门口。 第35章 他靠着玻璃门看向远方,一口气过肺又吐出,脸上没什么血色。 从锦瑞回来之后,何小家已经失眠很多天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从断断续续的一片迷雾,变得越来越清晰。有时候噩梦里惊醒,他甚至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惊慌地掀开被子检查自己。 他不知道他的这些梦境从何而来,梦里的褚啸臣和现实里对他无知无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简直要把他筋骨打碎,拆吃入腹。 今天阿亮又带人来,要他回去照顾褚啸臣,两个人好好讲话,不要跟老板生气了,可何小家竟然并没有要回去的念头。 风吹过他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丛笑他们吃完了,准备打车回家,三个人出来到何小家身边,路过的车灯一闪一闪。 大排档的门正对着对面的停车场,再走几步就能到凌渡江边,因此在这里过夜的车也很多。又有一辆车驶入车丛,深红的刹车灯卡住,然后熄灭,店门口再次安静下来。 “哎,那是不是褚总的车啊!”丛笑吃晕碳了,长了个大大的哈欠,还在搂着孙菁菁的胳膊。 “你眼花了吧,褚总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你最近见褚总了么?他瘦了好多,上次我去楼上送文件,正好看到他在骂人,操,好冷的脸,好他丫的帅……” “我跟你说,宣传部那几个都是褚总梦男,怪不得天天剪老板的高光视频,跟大明星似的。” 丛笑不住点头,“之前我爬墙了司予,一看见褚总帅脸,咔叽一下就给我治好了……” “嘭”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响。 男人高大的影子逆光而来,离他们越来越近。 第31章 褚啸臣最近很闲吗? 褚啸臣走过凌渡江滩。 晚上阿亮同他汇报了最近他太太的情况,还是无功而返,褚啸臣觉得,或许是阿亮在他们身边太久了,何小家变得没有那么和他礼貌,平时如果是其他人来,按照褚太太的温吞性子,应该不会好意思把他拒之门外。 秋日的夜晚,凌渡江的风中带着沿岸的冷气,吹开他的衣缝,映衬得对面那家小店的灯光愈发温暖明亮。好像小时候的夏天,他站在褚家老宅的阴冷门框中,而他的太太站在明媚阳光照耀的风铃木下。 他招手叫他,“少爷,来啊。” 梦想成真。 褚啸臣勾了勾唇角,朝前大步走去。 刚准备过马路,迎面就有个身影飞奔而来,撞在褚啸臣怀里。 来人身上很软,胳膊贴着他,把褚啸臣的衣服浸透一层暖热。 褚啸臣接住他。 感觉到男人还要往街对面的店里走,何小家急急忙忙地扯着他贴紧,把褚啸臣拽到车缝之间的阴影里。 “你来做什么!” “那是你朋友吗,还有孙秘?”褚啸臣打量着同样在打量他的对面三人,“我都认识,去打个招呼。” 褚啸臣不顾他的阻拦,竟然还要往前走,何小家连忙扒住他的身子,“别搞啊,别搞!” 他低吼,“不许去!” 空隙狭小,只够放下一个男人。两人面对面侧着,何小家跑得急,哼哧带喘的,把他压在车门上。 方才还跟陈律保证自己是痛改前非真心分手,要过没有渣男的美好生活了,结果这人又突然出现找存在感,搞什么鬼名堂?他真要说不清楚了。 “小家,小家——”丛笑在对面喊,“没事儿吧?” 何小家的反应慢半拍,男人却要先一步要张嘴回应,见状,何小家连忙捂住他的嘴巴。褚啸臣那一句“我”刚发出半个音儿,就撞在何小家的手心里。 “没事!”他大声回应。 黑暗里,两人贴得紧密,何小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肌肉,丛笑又说了句什么,何小家没听清,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何小家一向怕冷,早早已经穿上卫衣,衣帽上有长长的系带,打成两个整齐的结,褚啸臣垂眸拨弄了一下。何小家一把抓住,都别想动。 过了一会儿,街那边都安静了,何小家探头看看,终于松了口气。 男人的指尖点了他的手背。 他这才回过神,连忙放开捂住褚啸臣的手。 被鼻息吐湿了,他在身上蹭了蹭。 褚啸臣低着头,掀起眼皮看他。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何小家想了想,又挽起袖子,用内边给褚啸臣胡乱擦了擦嘴。 何小家开门见山:“你来做什么。” “吃饭。” 这一片老得都要拆迁了,都是便宜大碗的家常菜,何小家疑惑,“你来这里吃什么。” 褚啸臣的眼神飘向“赵家大排档”,哦,大少爷来体察民情了。 你别吃,我们店不欢迎姓褚的。 何小家心里这么想,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敢这么说。 他挥着拳头吓唬他,“大锅菜,你吃会过敏。” 见褚啸臣还要张嘴,何小家马上制止这人的提问,“别问我什么是大锅菜,自己搜。” 褚啸臣看样子还想去小店,何小家制止他,不让他过去。 “店里还有客人,你以前说的,专业点儿,别在办公地点吵架,”何小家堵他很快。 何小家小心地侧过身子,后面的大货车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不是很干净,蹭得他背上都有灰。他尽量往远,带着他朝江边走。 “阿亮来找你,他说你生他的气了,”褚啸臣跟在他身后,“你现在怎么这么爱生气。” 夜色深沉,照得他眼神里的责怪很明显,何小家突然笑了一下。 他不明白,褚啸臣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转过身吹开,在该道歉的时候,又同褚啸臣对视。 何小家没穿外套,冻得了个寒颤,但他没有退缩。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直视他了。 “上车说吧。”褚啸臣最后讲。 坐在宽敞的车里,抵挡了一切风吹,男人把温度调高。暖风让何小家越来越困,这时候那点捍卫底线的勇气又被融化了,他扣着衣服边儿研究,假装对上面的污渍非常感兴趣。 “结婚这事不是我说出去的,别让阿亮总跑了,你完全找错了人。” 何小家真不知道是谁把他俩结婚这件事公开的,因此面对褚啸臣现在的质问,只能不停重复,“我说过了好几次,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呢?何小家,你一直都想做褚太太,我知道。” 褚啸臣在驾驶位上削梨皮,他不太会削,弄得磕磕绊绊的,偏偏不爱用削皮器,只是用一把小刀,看起来想把这个甜梨大卸八块。 以往何小家肯定会拿过来帮忙,但现在,他只是离褚啸臣远了一些。 “别在车厢里放刀,很危险。” 褚啸臣把梨削完,切开。晶莹粘稠的甜水顺着他的指侧流到纸巾上。 “给。” 妈妈从前给他们切水果,什么都能分瓣,只有梨,从来都是一整颗。 分梨,分离。一种被教育过不祥的暗示,一家人绝对不能分开。 但何小家平静地接过,吃掉了。 “谢谢。” 这个梨不知道谁给他买的,挑得很不好,咽下最后一口,何小家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被粗糙的颗粒划破,好像有人在他的食道玩滑沙。 何小家抿了抿嘴巴,叹了口气。 他最后一次讲,“我真的没有说。” 暖黄的车顶灯下,褚啸臣的样子显得十分疲倦,何小家突然发现他真的又长大了些,连带喉结都更加明显。身居高位者的厌世,又或许是被最近这些琐事缠身。 阿亮告诉他,之前有人在网上爆出褚啸臣隐婚的事,对股价的影响很大,有几个一直想分权的老股东在会上把那些流言蜚语拿出来说,还扯到了褚清和黄文楷当初在公司里争权的事,让他下不来台。 阿亮讲,太太,不怪老板一直想要营造家庭和睦恩爱的形象,商场的人心多脏,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这么年轻,好不容易拿回家业,不服他的人想害他的人那么多,你想想,他每天多辛苦呢?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怎么办,”听褚啸臣的语气,居然在问他。 褚啸臣竟然在问何小家解决办法。 “这些事,你想让人知道,你想让人不知道就不知道,”何小家无奈地笑了,他偏着头,看向玻璃上男人的侧脸,呼吸让玻璃上的哈气雾了又晴,晴了又雾的,把人的面孔都蒙上,看不分明。 “褚啸臣,这世界上,还有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么?” 他多想要看穿他,看出一个答案。但褚啸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转着他的指尖陀螺,刷刷的响,让何小家越来越心烦。 何小家再受不了无穷无尽地跟褚啸臣打哑谜。 “你还有没有事,没事儿我走了,我们店要收拾收拾关门了。” 话说完他直接就要下车,刚拉车门,咔哒反锁。何小家用力扯了几下,车门纹丝不动,他深吸了口气刚要发作,就听见褚啸臣叫他。 第36章 ”哥,你帮帮我。” 竟然是在求饶。 犯规。可能真的是他不小心跟人吐露了,或者被人听见,才给褚啸臣惹了大麻烦。 何小家低声咒骂了一句,又任人宰割地靠回椅背。 “那你说怎么办,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公司的形象要配合,张恩诺提了意见,说希望我们趁这次公开,帮她的电影造势,一举两得。当然,这个取决于你,答不答应,你可以自己去和张恩诺说。” 这又让何小家有点为难了,张恩诺对他真的很好,让他拒绝恩诺小姐的请求,他是真的说不出口。 “怎么公开。” 不等褚啸臣回答,何小家又说算了,他去问恩诺小姐。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我们之后会离婚,所以不能拍到我的脸,被我家里人知道很麻烦。” 褚啸臣深深地看了一眼,“随你。” “张恩诺”要把褚啸臣同夫人公开这件事留在《世纪百年》首映礼上,恩爱夫妻一同观看这部爱情影片,想起相濡以沫的这么多年,流下幸福的眼泪。 连新闻稿内容都写的差不多,海市百亿太子爷携夫人现身电影首映,什么机位演员,出来之后“偶然”碰到他们的影迷,张恩诺全都安排好了,联系了给几个媒体独家。 何小家说不想要露面,张恩诺说也行,你戴口罩,现场我叫人安排相熟的记者,褚啸臣会回答他的提问。 既然答应了张恩诺,接下来何小家就又不是何小家了,是这场戏里的一个演员。 只不过这位小龙套主业是大排档的小工,因此连裁剪衣服、定制高档皮鞋这种事,都要抽时间去搞定。 提前给店里把今晚要用的菜备好了,何小家中午抽出两个小时出门。 今天是要给他量体做衣服,本来以为会是阿亮接他,结果打开车门,驾驶位竟然又是褚啸臣。 何小家纳闷了,“你最近很闲吗?” “这件事很重要,你也知道,张恩诺的第一部电影,”褚啸臣回答,“她想你穿得正式一点。” 何小家哦了一声,坐上车。 褚啸臣开车很稳,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手工裁缝店,隐在老城区闹市的一个小巷子里,橱窗里陈列三套样衣,针脚整齐,设计优雅。 褚啸臣一般都在gieves&hawkes定制西装和大衣,肩线裁剪更利落挺拔,更符合他的气质。 这家也是亚联盟闻名的老店,但何小家记得从前只来过两次,因为材质面料太柔软贴肤,不适合商务场合穿着,所以褚啸臣不常在这里订衣服。 没想到就穿一次,还要这么兴师动众。何小家进了门,躲过拥挤的裁剪台和布料柜,摊开双臂站在镜子前,任凭那个戴着红框眼镜的老奶奶摆布。 他原本还想弯下腰方便她测量,老人马上用手上的木尺戳戳他的肚子,叽里咕噜,用陌生语言对他施展了一个咒语。 何小家听不懂,跟她大眼瞪小眼。 “不用这样,”褚啸臣本来一直坐在椅子上撑着下颌打盹,此时走过来,带起他的肩膀。 “会不准确。” 男人身量高,他从老人手里接过布尺,压在何小家的肩膀上,对着老裁缝也说了句意大利语。 老奶奶又说了句什么,这次何小家听懂了,她说si,对。明明那时候都是一起上课的,但何小家的脑子就是不如褚啸臣聪明,这么多年他完全都是糊弄着过来,褚啸臣能在欧洲的会议上用好几种语言演讲,但他就只知道那么几个最简单的词语。 何小家一边想着,低头看着从自己腋下掏过来的褚啸臣的手臂,在胸位的最高点。保护隐私,他下意识拱了一下背。 “你这是要做什么?” 褚啸臣表情冷漠,“胸围,别动。” 男人的胸膛宽厚,从他身后环绕,若有若无地触碰到,让何小家耳根发红。 想起那些梦,他不露声色地控制着身体,不再离褚啸臣这么近。 量完胸围又到腰围,何小家怀疑褚啸臣并不会量,何小家看着镜子,褚啸臣微微低着头,大部分都被他挡住,只剩下游弋在他腰上的手指。 褚啸臣的手指带着布尺,在他腰上一寸一寸碾过去。他把尺子掐得很紧,在他腰最细的地方,薄薄背心的褶皱都挤压在一起,几乎勒住他腰上所有软肉。 从镜子里看,有种病态的暗示,虽然只是一秒钟,何小家依旧感觉到,褚啸臣的呼吸重了一分。 腰怎么这么细,褚啸臣自言自语,何小家嘴巴紧闭,他在外面一向非常保守,不接他的茬儿。 直到老裁缝出声提醒,男人才回过神来,把手松开。 但量体还没结束,褚啸臣的手又往下移,直朝着臀围而去。 何小家慌忙垂下眼帘躲他,“好了,现在她可以量到。” 褚啸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把布尺递回给了老裁缝。 第32章 他终于做了褚太太 过了一周,定制的衣服就送到了,何小家穿上这一身,立马从烧烤店的小工变成了衣着华贵的小公子。 料子是暖白色细羊毛的,在光下又闪着细微的晶晶亮,裁缝选的青果领,该有的尖领都是圆的,他穿上显得很钝。 何小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拘谨地练习着点头,微笑,只觉得套上了不属于他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很多年没有这么正式地穿过,上一次大概还是婚礼,不过也没什么客人,对着褚清的牌位拜过,就算礼成。 但幸亏阿亮捧场,把英俊两个字挂在嘴边左夸右夸,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半路反悔撂挑子不干了。 何小家不记得阿亮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在他身边的,只知道从见面开始,阿亮就叫他“太太”,即便褚啸臣从没有把他这个妻子放在心上,阿亮也从没改过口。 何小家的记性一直不太好,高中的时候,宝琴还托人从老家给他带补脑丸来,褚啸臣看见了,说他就是吃这些含铅含汞的东西太多,才会变得这么笨。 可能确实是补脑丸的问题,何小家变笨的速度真的比其他人快许多。 他现在想来,几年前的记忆都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只记得,结婚时阿亮也站在他们身边,是为数不多的观礼人之一。 商务车的车门打开,褚啸臣正在里面打电话。他今天穿得还和平时一样,西装三件套配尖头皮鞋,只是头发用心打理过,明显做了造型。 看见站在门外的人,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 感觉到褚啸臣的打量,何小家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很奇怪吗?带上口罩就好了。” “不用,”男人手心向上,好像想牵他上来,何小家没有理会,自己坐上车。 “一会儿靠我近一点。”褚啸臣收回手。 “现在就开始演吗?摄像机在哪里?”何小家小心地打量四周。 褚啸臣没有理会他,递来一个首饰盒,何小家正对镜整理自己的头发,见状,见状有些不明所以。 褚啸臣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里面是一套黑荆棘状的领带夹和袖扣。 何小家有印象,这是褚啸臣从佳士得拍回来的一套老古董,荆棘中间的镂空是对应的银白飞鸟,合在一起,是荆棘与飞鸟的黑白套。何小家扫了一眼,果然,飞鸟正在褚啸臣的黑西装上闪着火彩。 情侣配饰,张恩诺跟他讲的流程里没这条啊,何小家根本都不想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好像有多真情实意一样,都快让他误以为他们真是多么恩爱的夫妻。 他麻辣烫烤串都不做了,放弃一天两百块的工资来陪他演这场戏,还不够么? 何小家握着首饰盒僵持一路,等到了影院门口,褚啸臣却不肯让人开门。 “迟到,”褚啸臣不悦地曲起指节,磕了磕木质扶手。 马上要超过和恩诺小姐说定的时间,他只能取下这些闪耀配饰,嘟嘟囔囔地带齐。 《世纪百年》的首映礼是在一个小型电影院,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场内忙碌,观众已经入席,都是资深影迷和抽选的粉丝,还有许多长枪短炮。 随着影厅的门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汇聚而来,何小家摸了摸口罩,确认有把自己遮盖好,然后走在他身后,同他一起朝众人点头致意。 一路有人来和他握手,叫他褚太太。何小家乍一听还并不知道是在叫自己,要反应一会儿,才别扭地应一声。 因为人太多而小路又狭窄,一个不稳,他拘谨地握住了褚啸臣的手肘,等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在他将要抽离的下一秒,褚啸臣的手覆上,握紧他的手背。 他俯身贴在他的耳边讲,“太太,你今天好漂亮。” 褚啸臣笑着抬头,距离微微拉远同他对视,男人的眼神诚挚,映着两点亮斑,跟何小家错愕的眼睛。 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褚啸臣吹出的风,模糊了四方快门的声音。 第37章 褚啸臣竟然也这么会演戏,何小家叹为观止,简直拳打戏骨,脚踢影帝。 估计是在外面演了太久,所以回家的时候,才对他原形毕露,露出冰冷无情的本色。 “其实你找别人演也可以,反正也拍不到脸。”何小家说。 “是不是?我是谁根本不重要,让恩诺小姐随便请人来,请个又高又帅的,让他一直做你太太。” 何小家有个毛病,越紧张越爱说很多没营养的垃圾话,看着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的紧张因子又在作祟,即便身边是总让他不开心的褚啸臣,他依旧想要拉住他说个不停。 褚啸臣没有制止他,于是众人的注视中,何小家肆无忌惮地和褚啸臣说着小话。 “或者你的老情人也可以,正好顺水推舟……”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那不是好糊弄的,”褚啸臣遮住嘴唇,牵他走到座位上。 坐下之后,何小家还咂摸着这句话,褚啸臣又在埋怨自己不体谅人。 这些成功人士都一个样儿,就要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体谅,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褚啸臣需要了他就得来做花架子,褚啸臣不需要的时候,那是连一条小狗都不能带走的外人。 “好了,”褚啸臣替他捻开头顶的一点彩带,“对他们招招手,都看你呢。” 作为投资方、出品方,也是今晚安排的重头戏,褚啸臣理应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何小家还专门看了许多帖子,如何在闪光灯下做表情管理。 但安排的座位出乎何小家意料,在后面一点的阴影中。打灯少了许多,也让何小家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几位观影艺人陆续进场,闪光灯和小小的欢呼交织,众人的注意力已经都随着当红明星而去了。 何小家解开衣扣,手腕伸进衣服里一直动。 “怎么了。” 很紧,何小家不适应地扯了扯腰上的马甲,又不敢解开。 何小家问,“你是不是量得太小了?做大些才合适。” “你胖了,垃圾食品那么好吃吗。” “我都吃自己做的,从不点外卖。”何小家反驳。 “要从正经地方买油买菜,不要吃不干净的。”褚啸臣说。 何小家不悦道,“我做饭一直很干净,也很好吃。” 众人落座,影片开始,灯光缓缓熄灭。 半晌,他才讲,我知道。 何小家看着褚啸臣牵着他的手。 可能是黑暗中还要有reaction,所以男人的手掌温热,到现在都没有松开。 张恩诺还是疏忽了,只有他戴着戒指,而另一位主角的手上却空空如也。 《世纪百年》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分钟,讲了一个快要解散的摇滚乐队偶然捡到一位天才鼓手,为了维西乐队,主唱强迫天才鼓手加入,两个相互折磨。 特立独行的鼓手从封闭沉默到敞开心扉,用了整整一部电影的时间,到最后,乐队才完整地登台献唱了一首歌,随着最后的鼓声落下,影片慢慢隐入黑暗。 回味几秒后,全场掌声雷动。 何小家鉴赏水平不高,平时只爱看综艺跟美食节目,此时此刻,也为了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抹掉几点眼泪。 天才的感情好悲伤,好像模仿人类的超级机器人,在某些时刻突然显露出脆弱的心脏。 灯光亮起,集中在前方的幕布上,主演登台与影迷和特别嘉宾交流观后感,现场反响热烈。 何小家也想掏出手机给丛笑拍两张照片,只是一只手被牵着,挣脱不开。 “你喜欢哪个,”褚啸臣问。 “帮朋友拍的。” “阮玉琢?” 何小家狐疑地盯了他一眼,褚啸臣怎么这么有心思,还记得他的朋友。 褚啸臣解释,“之前的事,也让律师联系过他。” 听他这么说,何小家顿时了然,是台风前的那次车祸。 不愧是远昌的法务团,委托律师效率超绝,没几天就给消息说,找到肇事者。 当时天下大雨,对方急于接太太回家,才酿成大祸,他愿意给予很高的和解金,希望能跟他们和解。 何小家本来还想要个公道,但阮玉琢的腿受伤了,还要去价格不菲的疗养院,见阮玉琢签字,何小家便也同意拿钱和解。 想必是这个过程里,褚啸臣对他有了些印象。 “他的腿怎么样,好了么。”褚啸臣又问。 “快好了,”何小家今天不想提阮的事,司予可是丛笑这两年一直很喜欢的艺人,有这种近距离的机会,他得拍点帅照给丛笑看。 何小家录了一段司予,发给了丛笑。 “结束了可以去合影。”褚啸臣告诉他。 何小家连连摆手说不必,他不想太引人注目。之前丛笑还问他,那天晚上来找他的是谁,怎么这么像褚总,何小家好不容易给糊弄过去了。要是让他知道首映礼上他还能跟司予合照,丛笑又要问这问那。 台上打招呼结束,张恩诺举起话筒,“今天还有一位特别来宾,也是我的老朋友,”她笑眯眯地扬手,“远昌重工的褚啸臣先生和太太也来到了现场——” 从后面的黑暗中被拉进集体的目光,所有镜头对准他,何小家紧张地蜷着手指,马上点头,微笑。 褚啸臣与他牵手。 空调风带着淡淡的皮革与香水气息。所有光线都从天顶落下,打在他们身上。 他身边的男人接过话筒,褚啸臣微笑着,语气温和而真诚。 “我非常理解大家对我的关心,也感谢媒体朋友们对我生活的关注。我太太性格温柔内向,一直希望保持低调,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应尽的责任。 今天一同来观影,是因为我太太很喜欢这部影片,特意叮嘱我,要来看首映,刚刚他还偷偷抹了眼泪。” 下面有轻轻的笑声,褚啸臣也看向抬头望他的何小家。 褚啸臣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讲,“从前我也有成为钢琴家的梦想,今天这部电影也让我想起和我太太这么多年的美好回忆,从前我在联盟校练琴,打棒球,我太太也像影片里的主角一样,坚定地站在我背后……” 何小家身边站着西装革履的褚啸臣,对着所有人,公开回忆着他们的点滴甜蜜,练琴、送午餐、做草莓酱,他说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全部都是他们经历的事,但何小家并没有办法将这些与褚啸臣口中的“美满温馨”联系起来。 又或许是因为褚啸臣用着和像从前一样完全不同的语气,说着“褚啸臣”应该永远不会说的话,才会让何小家如此困惑。 如果这是真实的褚啸臣,他并不冷漠也会说甜言蜜语,他知道如何让人都觉得他们恩爱,那么为什么,褚啸臣没有对他这么做? 如果这是虚假的褚啸臣,他愿意这样为了朋友的影片违背天性,表演到这种地步,那么为什么,褚啸臣从来不愿意为他演出一分一毫? 空调的温度太低,吹得他浑身发冷。 大概是张恩诺的安排,褚啸臣并没有回答太多的问题,仅仅简单讲了几句话,但对于媒体来说已经足够了。 最后,褚啸臣拉住他的手,弯腰,双唇贴在他的发梢,想必过了今晚,所有的新闻都会是褚啸臣这张贴吻他额头的照片。 灯光那么明亮,褚啸臣和他深情对视。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从前何小家半夜失眠,会很小声地趴在窗户边讲话,问隔壁的褚啸臣,少爷你睡着了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会听到褚啸臣回答他,还没有睡。没想到他真的也没有睡着,两个人的生活习惯真是越来越像了。 然后何小家又开心地讲,那要快睡,不可以说话。 对面便没有声音了。 但其实何小家还有很多话想说,他好想知道明天褚啸臣会不会和沈昭出去约会,又不想让少爷觉得自己是喜欢他在自不量力地打探他。 他就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少爷,你明天想吃什么? 褚啸臣说了几道菜,还有上次你做的饼干。 知道褚啸臣不会出门了,何小家欢天喜地地满口答应,好啊好啊,明天给你做。 何小家还记得那时候,知道褚啸臣不会出去的时候,他心里会升起一种鼓胀的幸福,他占据着这个人的生活,从白天到黑夜。 在陪伴褚啸臣的少年时代,何小家在某些时刻是知道自己被褚啸臣纵容的,这这小小的纵容被何小家错误理解为了偏爱,他抱着这份偏爱当暖源,走过了漫漫风雪的长夜。 后来随着他们长大,褚啸臣对他的感情没有增长,他的贪心却越来越膨胀,最后,终于畸形地抵达了至高无上的婚姻。 让何小家最没有想到的是,他心心念念地做了褚太太,到最后公开的那一刻,竟然是被搬上戏台。 “……感谢大家,也感谢我太太赐予我的一切。” 第38章 爱情故事的男主演最后一句台词,把气氛推向了高潮,全场人都感动地起立鼓掌,何小家环视着下方一双双晶亮的眼睛,甚至有人为了他们的幸福而落泪。 他多努力地想要从这些人中找出另一个破绽,找出一个导演可能喊停的穿帮点,证明他只是在一场普通的剧本中。 但他们的表情如此真挚,让他精神恍惚,天旋地转。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此时此刻,他万分确定自己并没有任何的念头,想要发表作为褚啸臣太太的获奖感言。 何小家的手心渗着冷汗,褚啸臣大概察觉到了,指腹在他轻拂了一下,一个用力将他从座位上拉起,男人与他交握的手掌那么温暖有力,好像真的和那些人期待的一样,替他遮挡了无数风雨。 最后,何小家也笑了,他微微颔首,接受众人诚挚的祝福。 是笑或者哭泣,隔着口罩,或许并没有分别,因为无论人喜悦还是悲伤,感动或者愤怒,眼眶中都会盈满水光。 第33章 他种下的风铃木 首映礼过了之后,褚啸臣还要求何小家陪他去参加其他酒会晚宴,从前他多想去,褚啸臣都没有提过,现在倒是一朝股价飙升,理直气壮地要他为远昌做贡献。 但何小家并不想再这样演戏,说着平时烧烤店的事情忙,他就都给回绝了。褚啸臣似乎也没放在心上,几次不成就算了,没再跟上次一样跑来店里,要求他去。 何小家拿到的和解金还了理疗仪,还了医药费,又还了台风住宿费(只付了锦瑞酒店大床房的一半,必须aa),再付不起这套西装了,他通知阿亮把那套价格不菲的西服和配饰带走,交还给褚啸臣。 阿亮很快来了,甚至还带来了一张司予的签名照。 何小家喜出望外,连忙上贡给他的好朋友丛笑,以此暗暗弥补她为了编撰褚啸臣和他的婚姻而薅掉的宝贵青丝。 丛老师惊呼,丛老师满意,丛老师上蹿下跳。 丛笑把这张签名照拍好发朋友圈疯狂炫耀,还激动地问,你怎么会拍到首映礼的司予! “你难道也去啦?你有没有见到老板和褚太太?” 何小家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告诉她,是朋友去的,丛笑失落地拉长声音,哦——了一大声。 那场首映礼之后,两人的各种角度合照占据了新闻的所有版面,引起了一阵轰动,两个人袖口的荆棘飞鸟几乎贴在一起,比亲吻还要紧密。 之后丛笑还把照片分享给何小家看,说着他们还挺像,给何小家吓了个半死。 “就是啊,他的这个眼睛下面,也有一颗小痣……” 丛笑把照片不停放大,把手机放到何小家脸侧,左看右看寻找角度,何小家佝偻起腰,越缩越小。 韩默川提过,人的脸能换、骨能削,连声音都能学,但耳朵的形状却改不了,他们辨认嫌疑人,最可靠的就是耳朵,何小家偷偷摸摸抚了抚头发,把耳朵给盖上了。 “别动!真的很像啊!小家,他这个角度简直跟你一模一样,连双眼皮褶皱都一样!” 何小家真是头大,连哄带骗的把她糊弄过去了。 丛笑这一搞,何小家这几天都不敢穿紧身的衣服,把那件黑外套穿得松松垮垮的又满是油渍。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在做了不得的卧底,表面是烧烤店小工,实际上是隐姓埋名的大人物,亮出身份就要惊退众人,被狗仔追着跑。 幸亏人们都喜欢看捕风捉影的八卦,真把一件事开诚布公地讲清,关注的人倒是没有那么多了。 没过几天,议论褚啸臣隐婚的帖子就少了很多,曾经在社会新闻和娱乐新闻都霸占头条的褚氏夫妻,已经逐渐被远昌今年的两个大动作,北城拆迁改建影视城、自主研发智能大数据系统的消息取代,一时间,远昌的知名度比从前还要响亮。 渐渐的,也有金融博主分析,这一出表面是公开恋情,实际根本就是褚啸臣商业布局的一部分。 何小家深以为然。毕竟褚啸臣是那种,父亲中风下了病危通知书,也能签完字便马上飞去谈项目的人。 从小到大,虽然褚啸臣改革远昌的过程曾有过非议,但从没有人怀疑过褚啸臣的能力,他对于公司的事一向上心,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开拓的脚步,就算是被爆出隐婚,也能被他反手利用,成为助推企业的流量。 总之,隐婚风波慢慢平静,何小家看着只剩十几天的离婚进度倒计时,还人之将离,其言也善地给褚啸臣发消息,告诉他签好了一份保密协议,就算两个人离婚了,何小家也一定会帮他保守秘密,不会说出他婚姻破裂的事。 当然,褚啸臣依旧没有回他消息。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于是乎,何小家抽了个时间,去探望阮玉琢。 自从何小家帮着赵姨打理大排档以来,才知道人能有多忙。 到了晚饭时间,他甚至连陈律和丛笑的消息都没空回,当时看到有消息提示点开了,想着之后要回复就放在一边,然后就被不停的“您有一条新的外卖订单”挤出脑海。往往到周末找他们,才想起自己还没回,因此跟他俩道过几次歉。 脚不沾地的感觉何小家也算体会到了,当人有一个目标并且需要不断为之付出努力的时候,会忽视掉许多旁人琐事,就好像一棵树想要长大,它就只朝着阳光生长,而放弃其他小小的树枝。 因着北城拆迁,大排档也在规划范围内,帮赵姨管了一个多月账,何小家也算颇有心得,也在思考拆迁以后的事,联盟校的毕业证到现在也没消息,他也起了开个小饭馆的念头。 但现在经济形式不算好,随便投资很可能血本无归。 幸而,海市营销最成功的酒吧霓光,其老板和他是好朋友。 于是乎,何小家经常问阮关于开店的知识,而阮玉琢也倾囊相授。 今天,何小家准备去疗养院看他这位老师。 从赵家大排档斜对面的公交站上车,向西南坐二十分钟,就是海市和松州的交界山,山上植被茂密,郁郁葱葱,山间泉水常年汇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青绿色湖泊。 海市最豪华的疗养院就坐落静慈湖边。 静慈疗养院会根据每位病人的需求,专门配置护理组和营养餐,还有和私人医院同样高档的医疗设备,因此价格也十分高昂,能住进来的的病人都非富即贵。 但按照阮玉琢的身份谈吐,当何小家知道他转到这个疗养院时,他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阮玉琢竟伤得这么严重。 当时电话里,阮玉琢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但等何小家去探望才知道,阮玉琢的腿被变形的钢架贯穿造成了骨折,打了几块钢板,为了做康复训练,便从中心医院转院到了城郊的疗养院。 一时间,何小家心中的愧疚更甚,倒是阮玉琢依旧笑嘻嘻安慰他,要不是当时替他挡了一下动了位置,恐怕另一条腿也难保。 虽然当事人看起来毫不介意,但何小家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因此也尽力所能及,经常来探望阮玉琢。 风景从城市高楼开往郁郁葱葱的山林间,报站机喊着前方终点站,何小家下车,按照阮玉琢给的指示,走进一幢小楼。 刚要推门而入,就从玻璃窗看到病房里居然有人,从侧脸看是个很干净的年轻男孩,站在他床前扣着指尖。 静慈的一切都是顶级,隔音效果也实打实的好,只见阮玉琢情绪激烈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猛得摔了杯子,倒回枕头上双目赤红。被人这样发脾气,男孩不仅没有躲,反而走近几步,牵住阮玉琢的手。 何小家一震,自己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大八卦,慌忙离开,不再偷窥人家的隐私。 刚走出去没几步,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竟然是刚刚阮玉琢病房里的男孩。 同他道了几声歉,何小家都没来得及说没关系,对方就红着眼睛,哭哭啼啼的走了。 何小家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碎玻璃已经被收拾好了,阮玉琢正扶着助行器,一点点往外移动,腿上还挂着支具,看起来万分可怜。 “你怎么下床了,”何小家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果礼盒迎过去。 “刚刚看到你,还想你怎么不进来。” 阮玉琢微笑得体,似乎方才并没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但听他的意思,毫无疑问,他知道何小家看到他生气了,何小家不禁为他的坦然感到诧异,也稍有些撞破别人私事又被点名的尴尬。 之前在医院,何小家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照顾他,他猜这青年跟家里的关系大概很差,而刚刚那个小男生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何小家直觉两人关系匪浅,但见阮玉琢并没有提起的意思,何小家自然也缄口不言。 谢过何小家的探视礼物,阮玉琢又笑着讲,“要是我再年轻几岁,现在都该能跑能跳了,哪像现在,医生刚允许我能出门。 第39章 小家哥,你陪我去走走吧。” 阮玉琢刚来这里不久,也未曾探险,便与何小家一拍即合,朝疗养院和静慈湖之间的碧绿草地走去。 不时有陪护同病人迎面而来,两人都会停下来等待,何小家也并没有搀扶他。 两人就这么行走在树影浓荫下,何小家这次可是有求而来,特意准备了不少酒水进货相关的问题请教,边走边问,还拿出随身小本不停记录,倒不觉得他走得很慢,甚至被这病号落在身后了。 最后还是阮玉琢笑着转身调侃:“太好学了吧何老板,这么大的太阳下还要记笔记,前面就是眼科,要不要去测测视力?” 何小家不好意思地刷刷又记了几笔,便收起本子,刚抬眼,何小家就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在海市这样的钢筋水泥里生活,可以说是疲于奔命,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了。 静慈建在湖边的小山坡上,一片高高低低的尖顶小房子聚集在一块儿,高的有五层,矮的只有一层,错落有致,很像瑞士山野间的乡村小屋。 小路边种着各式各样的花卉果木,随风摆动,开得灿烂鲜艳,远处湖水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空气里混着清新的青草味和花香。 何小家突然觉得,这地方好似和他有缘分,这里的一草一木,连护理们穿的粉色套装,都让他觉得很似曾相识,他四下环顾,疑惑这种熟悉的来源。 “上次我听说,叔叔的膝盖有些问题?如果有机会,可以试试这个疗养院,”看何小家一脸“消费不起”的样子,阮又让他别妄自菲薄,联盟校毕业,又住在天曜华府,想必现在的困境都是暂时的。 “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连远昌的褚总都有亲人在这里疗养。” 听闻这话,何小家不禁一愣。 褚总?褚啸臣?他有亲人在这里疗养?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阮玉琢没发觉他的失神,还在起劲地为静慈打广告:“都知道褚家人丁寥落,没什么旁支,想必也是照料家中老人吧,真的很适合叔叔。” 不是老人,黄文楷在市中心的疗养院,褚啸臣开车十分钟就能去看他。 “前面那栋楼,就是他投资翻新的,刚刚我们走过了眼科,儿科,那儿大概就是敬老区。” 不是,何小家想,褚啸臣跟他爸爸关系差,才不会花钱在没用的地方,那里明明是…… “连褚啸臣都信任,这个疗养院有多好可想而知,这样,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来找我,我认识他们院长。” 或许是朋友?褚啸臣有朋友在这里养病,是沈昭吗?他知道沈昭生病了,原来沈昭没去国外,而是住在这里吗?所以褚啸臣才会经常来探望,才会投资这里?难道褚啸臣那些在公司加班的日夜,其实都是在这里陪沈昭,这儿是他和沈昭的爱巢?褚啸臣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遮遮掩掩不让他知道?为什么他不赶走他,为什么不让沈昭来做褚太太? 不知怎么,明明不断冒出各种可怕的设想让他喘不上气,但他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提醒。 不是沈昭,你知道的呀,不是沈昭。 越走何小家脸色越不好看,他的头又在针扎一样作痛,太阳越来越刺眼,映得他眼前发黑,或许他真的不该在太阳下写字。 阮玉琢的声音遥远,愈发模糊,小家?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只是…… 他踉跄,撑住一棵树,粗糙的树皮咯得他掌心发痛,这是山坡的最高点,疾风劲吹,能俯瞰整个静慈湖。 何小家近来都在北城,从前也都是在天曜华府跟菜市场几头跑,但他竟然莫名知道,从这里径直走下去会看到什么。 一棵小小的风铃木。 他在这里种过一棵小小的黄色风铃木。 因为褚啸臣不让他离开这里,可他又要错过风铃木的花期。 已经听不到身边人在喊什么,何小家失神地走出小路,走下缓坡,从踱步变成快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他开始奋力朝一个方向奔跑。 如果在这里,如果在这里…… 被绊得身形不稳,他也一路不停,跑得心脏要跳出胸口,跑得风声鼓得耳膜发痛,跑得追上丢掉的一切—— 终于,他看到了。 在宁静的湖水边,满目的绿色常青树下,摇曳着一棵黄色的,有花无叶的风铃木。 第34章 你没有必要再骗我 亚热带地区的秋天对于风铃木来说过于寒冷,它只会在暖春时节开花,但褚啸臣一直都很喜欢盛开的风铃木,因此请人培育了特别的品种。 整个海市,只有褚啸臣家的风铃木会在秋天依旧茂盛,如同一团灿烂的日光。 何小家今天还没有说过话,闷着头端菜上菜,闲暇的时候也不停,在凌渡江边一直走来走去,店里的伙计都以为他是为了拆迁之后的住处烦恼,还都安慰了几句,何小家胡乱应了。 从静慈回来后一整晚,他都在梳理自己的记忆。 这样一倒推,何小家猛然发现,从联盟校毕业之后到和褚啸臣结婚之间,他的记忆有半年多是断续的,好像一块布料被人撕开后只剩坚固的线头连在一起,磨损了原本的许多纤维。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没拿毕业证,忘了他是怎么进了远昌,但其中最可疑的是,他忘记了和褚啸臣结婚的细节。 何小家一直非常在意褚啸臣相关的事,但对于最重要的结婚,他竟然只记得婚礼当天冷清的氛围,和褚啸臣为他带上戒指的片段。 那天的菜式是什么?用了哪家的瓷碟?褚啸臣穿的衣服是谁选的?宾客名单他有没有看过? 还有结婚戒指呢,那个戒指该凝聚了他对褚啸臣很多的爱,他一定会跑遍海市精挑细选,可他为什么,不记得他给褚啸臣的戒指是什么样子? 褚啸臣日常起居都是他负责的,那为什么这些事不是他一手操办?! 他心急如焚,抓住打通的机会又开始轰炸褚啸臣的手机,不出所料,嘟嘟两秒,又被挂断。 大概是他在静慈查找自己的入院记录太过兴师动众,所以褚啸臣才拒绝了他的所有电话。 当他跑进那栋鹅黄色小楼里的时候,他看出戴帽子的护理长有瞬间的慌张,而当他在前台报出自己的名字,所有人突然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行动起来。 何小家以为,这里应该并没有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在等待手术。 借用褚啸臣的名号,何小家翻了静慈将近十年的理疗记录,没有找到和他有关的任何记载,这世界上谁能够抹掉他生活的一切证明,答案显而易见。 他问宋途,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药,能够让人无知无觉地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联盟校全a毕业的宋途很快为他发来语音解答。 :你说的那种吃了就失忆的药,违背了人类伦理,每个国家都有严格的法律法规,应该不允许研制 :失忆有四种情况,脑部疾病的最严重,很难恢复 :治疗药物或电休克造成的失忆都只是暂时的,停药就基本就会好 :如果撞到头,可能出现逆行性失忆症 :如果有强烈的心理创伤,也会造成失忆,属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何小家并不愚蠢,他仔细分析过每个之后,认为自己脑子只是转的不太快偶尔爱丢三落四,但基本功能良好,不存在严重的脑部疾病。 除了睡不着吃的褪黑素和安眠药,他也身体健康,不常服药。 还有外伤和心理创伤两种,何小家摸着自己的头,想判断里面有没有硬块,越按越觉得,好像是有点疼。 :阿亮,我的头还是不对劲 :上次是在哪个医院做的检查 :我要去找他们 他刚要登上去私人医院的公交,一辆惹眼的豪车丝滑停在他面前。 最近坐这辆迈巴赫的次数太多,何小家也少有了从前的那种小心翼翼。 其实人心中最大的恐惧竟然只是害怕失去,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一点风吹草动都觉得勾魂索命,但如今他和褚啸臣之间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又或者只是何小家的心意在悄然改变),他发现,不在意这个人对他的看法之后,真的可以轻松地把他的英文歌关掉。 还能在看出路线不是通往那家私人医院的时候,马上反应过来并厉声拒绝。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褚啸臣!” 海市规划扩展得快,有几个区何小家都不常来,他想知道这是哪里,就凑近车门辨认海市电视塔的位置,但他没想到,手刚刚扶上门边,褚啸臣突然暴起!他单手掏来把他的双臂锁住,硬直的肩胛骨被瞬间反绑,何小家的肌肉都要撕裂了。 “你做什么!” 褚啸臣再一用力将他转回身,何小家惊呼着被压在男人腿上,动弹不得。 挣扎之间,车轮以70多迈的速度歪歪扭扭地在划出一道蛇线。 第40章 褚啸臣紧急踩下刹车,车才在撞上路灯前堪堪停下,引擎一下子熄火,男人喘息了一会儿,放开何小家。 路过的后车对着他们骂了一串脏话,何小家也心有余悸地弹起来,满眼都是对这人胡来的怒火。 “你做什么!” 何小家掀开前挡板照镜子,额头都硌在褚啸臣的皮带上硌红了,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是你家的路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褚啸臣的状态很不对。 男人的呼吸急促,面色苍白,双手死死握拳竟然还在颤抖。 看起来很不舒服。 何小家一腔怒火都哑了,马上飞快从扶手箱里翻出药盒,找他常吃的保心丸,但盒子里全都是他没见过的药片,何小家一时分不清该给他吃哪个。 “都要……” 不管三七二十一,何小家把药全都喂他吃了下去,然后掰开他掐死的手指,揉他的大鱼际和内关穴,替他缓解心脏的不适,紧张观察几分钟,褚啸臣的呼吸终于恢复如常。 何小家不悦地问,“你最近有没有体检。” “还好,”褚啸臣闭眼缓了一会儿,面色终于渐渐红润,“下次别再做这样的事。” 他的手指勾着何小家的手背在骨节上用力,停住他的揉弄,把何小家青色的血管都按得泛白,何小家感觉这人简直是在报复,要掐碎他的骨头。 “这话该我对你说!我做了什么事?我救你你还不满意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何小家把他的手扔回膝盖,甩了一下才甩脱。 “头还痛么,”褚啸臣问,“还要不要去医院。” 何小家气鼓鼓地安静了一会儿,又骂,“待会儿你也去看医生!” 褚啸臣不置可否,按下迈巴赫的启动键。 “行了,我来开,”不想再跟褚啸臣废话,何小家下车把他赶到了副驾驶,“告诉我怎么走。” 一路上褚啸臣指挥,左拐右拐,何小家才发现这条路的终点还是那家私人医院,只不过平常从北城到这里要过一座桥,但这条路绕了一下。 不知道褚啸臣在搞什么,白白多走了半个小时。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即便何小家被送进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仪器中,还有许多医生围绕在他身边,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大问题。 何小家假装跟护士问东问西,终于接触到自己的病历,只隐隐看见前面十好几页都写了字,而何小家觉得,一次车祸应该用不上这么多诊断,更奇怪的是,褚啸臣跟主治医生一直在远处说小话,医生还不时看他几眼,摇头,何小家越发肯定,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最后医生给他开了点药,叮嘱他按时吃,何小家表面万分感谢地接了,心里却想,你们这家跟褚啸臣勾结的黑心医院,他绝对一片都不要吃。 褚啸臣今天似乎不忙,没说什么加班的话,何小家也白嫖到底,要他载自己回店里。 手心摊开,何小家把一朵风铃木花挂在出风口,薄薄的花瓣已经有些褐色了,随风颤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皱。 何小家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 “我都知道了,你没必要再骗我。” 褚啸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男人的眼睛好像两珠墨玉,里面蕴涵乾坤,外人却难以窥探。 何小家心里打鼓。 在褚啸臣儿童时代就已经能够看穿这种诈人的低级把戏,但他实在没什么别的法子。 褚啸臣学过的课他也都上过,当你觉得对方坚不可摧的时候,你就等着对方动作,他动作起来,你才能看出破绽,何小家强撑着静止不动,等待褚啸臣的破绽。 果然,褚啸臣动了。 他突然伸手,碰了碰何小家的脸。 温热的指尖划过脸颊的那一瞬间,何小家简直像被点穴一样动弹不得。 ……虽然褚啸臣有很不错的脸和很不错的身材,但何小家已经非常能够抵挡这种低级诱惑,在褚啸臣又抬起手想再吃他豆腐的时候,他甚至反手压腕格挡,把男人逼退。 只是不成想褚啸臣竟然还有后招,他凑身上来和他贴近,何小家的手按上男人的胸膛。 何小家拧起眉心。 这人哪里学的,总动手动脚的搞偷袭,手上力气却不敢放,坚决不让褚啸臣靠近一点。 他以为,这样拒绝肯定会让褚啸臣恼羞成怒,不再理他,他刚要抢先一步发作,就感受到手心传来一阵颤动。 褚啸臣莫名笑了一声。 “你最近很有力气,”他评价。 何小家恼羞成怒,废话,他这可是拿大勺的手! 但褚啸臣一用力,何小家这几天练的肌肉就不够看了,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何小家只好下意识朝后躲,几乎撞到车门框上。 见状,褚啸臣的动作停了一下。 “安全带。” 说完,他才又伸手,帮何小家拉上,等把他固定好,褚啸臣却维持着这样半环绕的姿势不动。 他刚刚大概在医生那身边站了太久,所以身上也沾染着一股消毒液的味道,何小家轻微地瓮动鼻翼,眼神偏开,只肯看他的肩膀。 褚啸臣问,“你以前很不喜欢那个医生,今天怎么跟他说谢谢。” 何小家立刻后悔了。 原来他早早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来医院检查这件事本身足以让褚啸臣判断出他全都是在胡言乱语,他看着来势汹汹其实什么都记不清。 褚啸臣的嘴唇在一张一合,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冷漠,但何小家明白,这代表他种胜券在握。 曾经的何小家会因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褚啸臣的人而沾沾自喜,但他忘了,其实对于褚啸臣来说,他才透明的像一块玻璃,何小家左脚迈进卧室,褚啸臣都知道他想要用什么姿势勾引。 何小家只好坦白,他其实没有想起很多。 “褚啸臣,”他小声讲,“你告诉我吧,我每天都睡不好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对方依旧沉默着拉锯,没有理睬,何小家泄气地拿起自己的包。 “那好吧,我走了。” “你记得我们联盟校那次毕业旅行吗。” 何小家拉住车门的手指停了。在他要放弃追问的时候,褚啸臣居然开口了。 “台风天的山上别墅,我们去拾柴,却和你走散了。 “那天的雨很大很大,我没能找到你,你一个人在山上,待了一晚。” 第35章 被情敌贴脸了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虽然褚啸臣和沈昭已经订婚,何小家却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不愿意离开,那年的毕业旅行,不顾众人劝阻,他还是一定要跟褚啸臣他俩去拾柴。 没想到,刚走到半山腰就开始下雨,路上,何小家同他们走散了。 三人中,褚啸臣是运动的行家,沈昭身上带了指南针和火种,只有何小家——褚啸臣又说他惹事——对自然的可怕一无所知,在狂风暴雨中的深山里,竟然不跟紧他。 第二天,何小家才被人找到,又发高烧又受了惊吓,情绪很不稳定,无奈,褚啸臣便送他去了疗养院。 “这件事你可以问你父母,他们还去静慈看过你,”见何小家半信半疑,褚啸臣搬出了重量级证人。 何小家仔细回想,他刚上班那一阵,妈妈确实非常关注他的身体,已经该穿半袖的初夏还要他套上外套,而且经常打电话问他最近如何如何。 跟“笑笑”的恋情,也是他那时候被问烦了编出来的。 “我在静慈住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完全没有印象! “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么久,褚啸臣,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或许是胡阿姨给你请的健康符起作用了。” “你别打岔。” 褚啸臣看了他一眼,才重新回答,“因为你太开心了。” “那时候你去找黄文楷,要他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都随了你的心意。我同你结婚,所以你才能忘记之前不好的事。”褚啸臣说。 何小家记得他见过先生,他想着替褚啸臣尽一尽孝心,或许这样就能让褚啸臣对他改观。 他心里涌起一阵悲哀,之前他还总抱着一点希望,觉得是自己打动了褚啸臣,褚啸臣需要他,才能拥有一段婚姻,不成想,原来是褚啸臣可怜他。 “那你为什么又要答应,即便你不答应,我也会好。”何小家的声音闷闷的。 男人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褚啸臣说,因为你离不开我。 “你那时候每一天都要我陪着你,别人一进门,就会被你当成假想敌赶走。 “只有我在你身边,你才肯吃药,要我喂你吃饭,抱你去厕所,别人都不行。 “哪怕我出去一下,你就会把输液针拔掉,光着脚跑出来到处找我。 “你太依赖我了,你不能一个人生活。” 第41章 男人说得如此笃定,细节也丰富,但何小家却觉得遥远,好像他在说另一个人,他用尽全力脑补出那样要褚啸臣照顾的自己,或者那样照顾自己的褚啸臣。 褚啸臣会吗?他竟然也会照顾人?而且还是不计前嫌地照顾他?他努力回忆想要找到一些片段佐证,但一片空白。 “你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这世界上有很多居心叵测的人,你是我的合法妻子,会有很多人想从你身上找到我的弱点。” 褚啸臣翻出一段视频,里面是阮玉琢和一个男生在一条小巷子里拥吻,拍摄的角度刁钻,似乎是在楼上俯拍的,虽然周围灯光昏暗,但还是能看出,远处的led大屏上是《世纪百年》正在热映的海报。 这张海报前几天才挂上地标大厦。 褚啸臣放大视频的细节,阮玉琢的右腿没有石膏也没有固定器,能跑能跳,健康无疑。 何小家睁大眼睛想要找出一丝破绽,他反复拉了几遍进度条,走到大路上时他们很快分开,照亮阮玉琢一瞬间的侧脸,他确定这就是阮玉琢,而和他拥吻的,就是他在静慈看到的那个男生。 “路克也是他从这家宠物店找的,现在已经签弃养了。” “他真的保护我了,不是假的……”何小家喃喃道,他还记得车祸发生的一瞬间阮玉琢朝他扑来,青年衣服胸口的蔓草花纹他都能记得。 褚啸臣接着拿出了照片。 “这是两辆车的刹车轨迹鉴定,当时阮玉琢踩了油门,也就是说,他没有想要刹车,甚至迎面撞上了。” “为什么要这样?他骗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褚啸臣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了……他能得到什么呢,当然是要从褚啸臣身上扣出些利益,能得到褚啸臣的钱,或者其他,为了掩盖他们的关系,为了不让人知道褚太太是个有过心理疾病的佣人,褚啸臣都会摆平。 何小家捂住额头,他又开始头痛了,可能是空调太暖,又贴着风铃木的淡香,一股一股吹进他的鼻腔。 他想起之前偷合同的阿芳,又想起现在的阮玉琢,他越想越晕眩,连带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想张开嘴问为什么,却因为激动喉咙后缩一直干呕,他推开车门,一下子跪倒在地。 身边一阵窸窣声,褚啸臣单膝跪地,把他扶正靠在他身上,让他的食道和胃不再蜷曲。 环着何小家的身子,褚啸臣撕开医生给开的头痛药。 何小家没有接。 褚啸臣说得对,这世界上坏人太多了,他闭上眼睛,却想起那些梦。 他也没有喝褚啸臣递来的水。 回去之后,何小家真的问了爸妈。 刚开始他们还犹豫,直到何小家按照褚啸臣的说法自己复述了一遍,他们才相信,儿子是真的想起来了。 从山上下来后他一直发烧,有些脑膜炎,还出现了逆行性失忆症,褚先生托关系照顾他,进了好的疗养院。 “妈妈本来想照顾你,但你不愿意,就想要小少爷陪,”广友感叹,“那时候你们俩关系多好啊,我们周末去看你,他每次都在。” 原来褚啸臣说的都是真的,他神智不清的时候进了疗养院,还真是少爷陪的。 一提褚啸臣这仨字何小家就心虚,怕叫爸妈看出什么来,他忙问,“之后呢?” “之后你病好了,就去远昌上班了呀,虽然你病了,远昌也同意你入职。” “这种大事,你们怎么都瞒着我?”何小家锤了一下桌子,“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何光友语气无奈:“医生说你是惊厥过度,就算好了也别刺激你,怕你再想起什么来。” “你那时候嘴里一直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就是在山里迷路太久被吓着了,”妈妈也在旁边讲,“哎呀,我跟你们讲,雷雨天不能随便上野山的!雨天阴气重,多亏你福大命大。 “这样,你把笑笑的八字给我,我给你们一起去拜拜。” “……妈,我是唯物主义。” 扯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何小家再三保证自己真没事了,还去医院查过,终于能挂了电话。 因为褚啸臣瞒他的事,何小家不愿意再跟他有过多联系,褚啸臣给他发了药要吃几次几颗的消息,何小家也没回。 结果低头不见抬头见,张恩诺的生日到了。看着张恩诺亲自发来的生日请柬,何小家没有理由能拒绝。 恩诺小姐一直对他很好。 星高上学的时候常有社团活动,比如主题派对,年末晚宴,都是社交课程的一部分,何小家在班上一直都是镶边儿,除却爱心厨房,其他集体活动他也都不爱参与,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但初二的时候换了新校长,特意发了通知要办戏剧节,要求每个人参与。 何小家这可发愁了。 他不像那些公子小姐一样多才多艺,又因为总要跟褚清汇报少爷的情况,遭了褚啸臣不少白眼,跟大家关系也一般。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向众星捧月的张恩诺竟然来主动找他。 原来她准备排演一部戏剧,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何小家想也没想,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从此每次集体活动,张恩诺都会特意带着他。 俩人一直到张恩诺去英国之前还有联系,平时生日节日何小家还会给张恩诺发消息,张恩诺的戏剧在国外拿了奖他更是关注,经常写观后感给她。 因此,张恩诺既然回到海市,她的生日会,何小家是不能不去的。 张恩诺能看上的好东西,何小家到现在都买不起,从前读书的时候他都会准备些手作小礼物送给她,比如自己做的果酱小饼干,小蛋糕,后来褚啸臣说张恩诺的身材管理严格,吃不了这些带糖的东西,何小家便改成了送张恩诺喜欢的铃兰花。 只是,这次生日宴会的地点定在南山那边,很多花店都不能配送,何小家只好亲自去送一趟。 原本,何小家就准备说完生日快乐就走,但没想到,刚迈进餐厅,远远的就碰到张恩诺朝他挥手。 “你终于到啦!” 何小家左右看看,确定这家私房餐厅里人烟稀少,她大概是在叫自己。 “快进来啊,大家都等你好~久了!”没等何小家拒绝,张恩诺小跑过来,她二话不说,推着他进了门。 看着背景happy birthday前瀑布一样的铃兰摆台和上面堆满的礼物,何小家抱着他的小束铃兰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送我花!看看看看,还是小家哥记得我喜欢什么!” 张恩诺旁若无人地带他走到包厢中心,扬起下巴,双手拢成一个圆,哪里是要收礼物,简直女王登基。 “恩诺小姐,生日快乐,祝你……”众人目光炯炯,何小家有点紧张,准备的什么电影大卖收视长虹都忘了。 在女人鼓励的眼神里,他说,“……祝你天天开心。” 登基诏书宣读完毕,张恩诺立马接过花束,夸张地捂住心口,“好久没有收到你的花了!我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 结束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何小家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今天的聚会人很少,但几乎都是何小家认识的。 韩默川、林越峙、张恩诺电影的女主角钟韵,和三个从前跟张恩诺玩得好的同学,一群人聊得火热,方才这一出搞得他们愣了一下,但欢声笑语只是停了片刻,就立即继续了。 另外半边的气氛完全不同,褚啸臣跟霍司航两个总裁坐在一起,都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正在聊天。 全场除了主位,就只剩褚啸臣身边的位置。张恩诺指了指,让何小家知道这是留给他的,他摆了摆手想走,张恩诺作势要生气,无声地握拳嘶吼了一下。 天大地大寿星最大,何小家无奈,只好坐了。 褚啸臣动了一下。 “刚刚我说去接你,怎么不回,天色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何小家告诉他,“等花等了一会儿。” 褚啸臣掀开花束的贺卡,边角是市中心那家有名花店的纹样。 “下次打车来,不要总是省钱坐公交地铁,很浪费时间。” “……我有打车的呀。” 铃兰花娇贵,他提前订了,拿到手却觉得不满意,只好去再买了一次,这才耽误了时间,何小家不想理他,便去和另一侧的林越峙聊天。 这小少爷心大,小时候过寒暑假,他经常来褚家玩,跟何小家也算熟悉。 林越峙从不让话头落地,马上嚷嚷着要他交出怎么做曲奇饼干、怎么做苹果派的配方,他们家阿姨怎么做都没有何小家那个味道。 何小家身上的拘谨消散了不少,还真跟林越峙有来有回地讲起甜品制作心得。 不一会儿菜就上全了,张恩诺那几个朋友都是能闹腾的,又是礼花又是抽奖又是蛋糕盲盒游戏,连褚啸臣都吃到了芥末味的蛋糕。看他强忍辣意地小口呼气,何小家也跟着笑个不停。 第42章 吃到尾声,已经上了长寿面,门却又开了,他明显不是客人,因为这张桌子一共只有十个座位,早就坐满。 韩默川起身去看,却再没声音,张恩诺站起身,霍和林也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何小家原本正在埋头苦吃,只是感觉到话音都静了,他也循着风来的方向抬头。 何小家坐得靠里,圆桌中间是扎高的铃兰花束,他身量不算矮,却看不到什么,但何小家感觉到,褚啸臣的身体明显一僵。 何小家小声问他,“怎么了?” “没你的事,多吃一点。” 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家哥也在啊,你身边的位置很不错,介意添上我的轮椅么?” 褚啸臣突然攥紧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到简直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何小家没空理会。 只见一个苍白美丽的年轻人坐着轮椅,从盛放的铃兰花后款款行来。 “之前我从悬崖上摔下去,直接就被送到国外修养,没想到,这么多年也没能见你一面。” 沈昭像抽条柳节儿一样柔柔地笑,他举起酒杯,挑眉一敬。 “各位,真是好久不见。” 第36章 他心里一直有你 沈昭高中的时候才转学来到联盟校,但因为从小两家关系好,沈昭和褚啸臣更能称得上是青梅竹马,说沈昭是为了褚啸臣特意转学而来的,也不为过。 何小家小时候就见过沈昭几次,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活泼开朗的小男生,跟从小沉默寡言的褚啸臣不一样,爱笑爱玩,爱吃他做的小点心,还爱跟在他身后,叫他小家哥哥。 但当时何小家一心只扑在褚啸臣身上,对于沈昭的看法也只是,“太太朋友家的可爱小孩”,但在高中深入接触之后,何小家的想法却不知不觉间发生改变——联盟校的每一个人或许各有所好,但提及沈昭也要承认,这是联盟校最美丽的男孩,“美丽”一词相比漂亮蕴含了更多,不仅是外貌,还代表他的心地善良,代表气质底蕴的总和。 去做慈善活动,沈昭永远都是最热心组织的那个,还常去探望孤寡老人;毕业舞会,许多爱慕者都想要邀请沈昭去做自己的舞伴,他不想让任何人的高中生活留下遗憾,便先和褚啸臣跳完开场,再和大家一同去跳;当时何小家负责班上很多杂活,沈昭总会主动帮他一起搬东西,打扫教室,哪怕知道何小家一直爱慕他的未婚夫,沈昭也大度地毫不在意。 所以即便沈昭是褚啸臣的初恋,何小家也并不讨厌沈昭,这样的人才和褚啸臣相配,如果他是少爷,面对这样纯真的沈昭和何小家,他也不会选择自己。 何小家看了自己左侧一眼,褚啸臣交叠双腿,一动不动。 感觉到何小家的视线,男人也抬头看他,星眉剑目,好像一把开锋的利刃。 从前张恩诺的戏剧里,何小家只是边边角角的小角色,而褚啸臣的戏份贯穿始终,扮演守护天使的骑士,现在故事里的天使又回来了,还指明说要坐在他身边, 不是他身边,是褚啸臣身边。 何小家面红耳赤,他抢了主角的位置,该马上站起来让位。 “你快请坐。” “让你吃饭。”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褚啸臣的手还在桌下钳住他,现在被拉上来,暴露于光之下,一群人的眼神都凝聚在他身上。 褚啸臣又狠狠拉了他一把,何小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悔得想要打自己嘴巴,沈昭这样子,他怎么能说坐! 他磕磕绊绊地弥补,“你……你快请……” 沈昭只是点头微笑了一下,自顾自滑到了他和褚啸臣之间。 几年不见,沈昭相比从前多了些脆弱苍白,但却显得更加精致了,那种美冲击人心,让人移不开眼睛。明明还坐着轮椅,却仿佛是世间同他最合衬的摆台,而他就是连发丝都被细细雕琢的白瓷像,一颦一笑都那么清雅出尘,让人感叹这是难有的神迹。 这才是褚啸臣喜欢的人。 两相对比之下,何小家无地自容,终于扣着褚啸臣的旧伤把他的手挣脱,他把自己的椅子和餐盘撤开,再小跑过去请服务生再上一份餐具。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几个人都来和沈昭打招呼,众人簇拥着他和褚啸臣,留何小家站在圈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也是沈昭主动解围,招手叫他过来。 “小家哥,我轮椅侧面有个盒子,能麻烦你帮我拿出来么?” 何小家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但还没等他靠近,褚啸臣已经先一步动了。 男人弯下腰,伏在沈昭身侧,何小家的脚步停了,怔怔地站在原地。 不知怎么,这一幕比刚才他被人忽略还要难受。 顺着他的指示,褚啸臣在沈昭腿边的小袋中找到一个盒子,褚啸臣熟稔地打开看了一眼,又交还给他。 沈昭的手指纤细,柔若无骨,褚啸臣的指尖和他交错了一下,若有如无地相贴,然后很快分开。 再抬头,沈昭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缱绻,两个人对视,明明只有几秒,空气中的情意已经流转了几个来回。 “恩诺,我没什么能送你,记得你喜欢基里昂的电影,我回来之前特意去拜访他,带回了他当时用过的两卷胶片。 “你看看他有没有骗我,是不是最经典的那一段。” 接过那个小小的暗盒,张恩诺双眼放光,惊呼出声。 沈昭又笑道,“我贸然闯进你的生日宴,别介意。” 张恩诺忙说,怎么会。 “你居然提前回来了,之前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才有空?”张恩诺马上嗔怪,“我们都吃完了。” “在国外几年,每天都吃健康营养餐,我太怀念这家店的手艺,就提早回来了。” 林越峙也道,“你吃不了这些油腻的,一会儿再叫人重新点吧。” 说着,他招手叫来服务生。 这个包厢很大,是两个厅联通,把巨大的生日挡板撤开,是一个设备完善的歌舞厅,里面有各种游戏卡牌和点歌机。 在场虽然有笨蛋,但大多都是人精,都知道三个人的事情交错复杂,看这样子,沈昭是和褚啸臣有什么旧情要聊。 张恩诺无声地用唇语跟林讲,别把血溅我身上,就拉着一群人去娱乐小厅玩了,韩默川更是心虚,直接拉着霍司航开溜。 很快挡板又合上,清晰的卡拉ok声盖住了一切,留褚啸臣跟沈昭在一起,还有一个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何小家。 “你们聊,”何小家识趣地要退场。 “怎么见到我就急着走?”沈昭驱使电动轮椅,走近何小家身边,“小家哥,我这次来就是专程来见你的。” 何小家疑惑,我?是专程来催我和褚啸臣离婚吗? “何小家!”褚啸臣从来没有这么严厉地叫过他的名字,何小家被他震了一下,身形一晃。 “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沈昭马上笑对男人的火气,“阿臣,怎么这么凶,我们难得聚一次。” 然后他又对何小家解释,“我回来得早,和阿臣之前就见过了,这次来当然是见你。” “坐啊,小家哥,”沈昭点了一杯餐后酒,也给何小家点了一杯,“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听恩诺的演唱会么?这是你最喜欢的《落日回旋》。” “不了,不了,”何小家讪笑着看了一下褚啸臣的眼色,男人在沈昭身后,胳膊搭在椅子上,何小家还没识趣地离开,他脸色明显很不好看。 听了一会儿,何小家绞尽脑汁地想脱身,“我……我去一下卫生间。” “正好,我和你一起。” “不行。”褚啸臣突然开口,他盯着何小家,让他额心发紧。其实何小家这么些年都没见过褚啸臣真正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从何小家的心底升起一阵似曾相识的恐惧,好像这个男人身上附了阎王罗刹,让他想要转身就跑,跑得远远的,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沈昭扭头看他,褚啸臣才转开眼神。 “哦?” 褚啸臣说,“只有二楼尽头有无障碍卫生间,我跟你去。” “老公和前男友一起去卫生间,褚太太会吃醋吧?小家哥,我行动不便,能帮我推一下轮椅么?” 何小家看了两人一圈,让褚啸臣做推轮椅这种事太超过他心理防线,他从小到大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看到两个人这样旁若无人地恩爱,最终,顶着褚啸臣那样的眼神,他还是上手去推了。 “做什么这么担心,我又不会对你太太怎么样。” 褚啸臣还想跟上,但沈昭对他比了个奇怪的手势,何小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褚啸臣竟然听话地没有跟上来。 一边推着沈昭往外走,何小家越觉得耳热,方才沈昭一口一个褚太太,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第43章 他更纳闷,褚啸臣有什么话非要和沈昭说?连人家去卫生间的机会都不放过?明明打过电话也有过联系,心里装着人家这么些年,早不说晚不说,非要现在说。 得了,您叙旧情的机会多了去了,现在我们是真的要去厕所。 从洗手间出来,沈昭说想到处走走,让何小家推他到一片露台。 一路上有人跟着,沈昭问:“你能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等?” “他们就是会这样跟着我,”何小家无奈地摇头,“褚家的人不听我的话。” 但在沈昭的眼神里,何小家还是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话去做了。 黑衣人竟然真的没有跟进来。 “还是你们感情好,”夜风轻拂,沈昭感叹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那些媒体的影片新闻我都看了,看到你心想事成,我也很为你高兴。” 何小家愧疚地低了头去,沈昭心思细腻,即便知道他喜欢褚啸臣,但也从不曾说过难听的话。 何小家的这些所谓幸福美满都是偷来的,沈昭漂亮、体贴,家世和褚啸臣相配,还这么善解人意,能和沈昭做朋友,简直是他与有荣焉。 “好久没回来,海市发展得真快啊,以前我记得这里还是一片山林,现在都有些认不出了。” “是,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何小家关心地问,“你呢?你的身体还好吗?” “医生说我伤到了神经丛,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沈昭苦笑。 一时间,何小家不禁吃惊地张开了嘴巴,他只关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却忘了沈昭也受了伤,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昭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沈昭还在安慰他,“不用这个表情,你看,我现在用轮椅多熟练? “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海科大医学院的仿生骨有了重大突破,我来看看,能不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何小家有收集褚啸臣新闻的习惯,也收集过远昌投资这个项目的报纸,并提及,这是褚啸臣要进军医疗产业的信号,他心里又控制不住地开始思索,真的是远昌要发展,还是因为沈昭?这个项目突破得这么快,其中褚啸臣又出了多少力? 沈家在把重心移到国外之前,一直是海市有名的书香世家,很受人尊敬,但那次意外把这些都毁了,沈昭受伤,沈家取消了婚约,而他发疯,强迫褚啸臣和他在一起。 何小家不禁想,他这样有意义吗?用自己的缺陷捆绑了褚啸臣,拆碎了一对有情人。他本来就是个鸠占鹊巢的便宜货,应该赶紧给沈昭让位。 “他一直很想你,”何小家心口发堵,但还是强撑道,“和别人聚会,也会提你的名字。” “你不用这样安慰我,”沈昭明显摇了摇头,“我看过媒体上你们的新闻,真的很恩爱,我没见过阿臣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 “都是演戏罢了,他心里一直有你。” “褚啸臣请我回来,确实迂回了一番,他是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才没让你知道。” “现在北城的开发权在远昌手上,已经开始拆迁了,但是其中有一个古建筑博物馆,让拆迁停滞了很久无法推进,你知道我爷爷原来是文化局局长,所以他才来联系,想要我们家帮忙。” 沈昭语气诚恳,“正巧我现在也是做建筑设计类工作,他就提出要把影视城的设计交给我。 “你千万不要多想,我们谈的都是工作中的事。” 怎么可能!褚啸臣心眼那么多,从不做能被人一眼看穿的事。 他有多精虫上脑,何小家最是了解,他根本就是自己没做好准备,太怕吓走初恋情人了,才畏手畏脚,装得人畜无害。 “其实我这次回来,主要还是更担心你,”沈昭叹了口气,继续道,“坠崖的事本来就跟你无关,谁知道阿臣竟然这么对你,还害你自杀,一直以来,我都没机会跟你说一声抱歉。” ??? 何小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算了,忘了也是好事,”沈昭温柔地安抚着他,“你过得好就好了,不要再想那么多……” 何小家什么话都听不清了,他抬起头,面前的水晶壁画上折映着褚啸臣的脸。 男人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面色铁青。 第37章 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啊?难道是我多话,小家哥你都不记得?阿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和你太太说实话。” 沈昭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嗔怪自己泄露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更何况他那么喜欢你,你怕什么呢?多说几句服个软,掉两滴眼泪,小家哥不就不离开你了,哪儿用得着你这么费心扯谎,把他骗得团团转?” 何小家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个人立在三方对峙,但全场只有何小家一个傻子,手无寸铁地面对一个个强力弹片,慌得六神无主。 “你开什么玩笑呢,什么自杀……褚啸臣,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吧?” “哎,其实忘了也是好事,你那时候被逼成那个样子,连人都认不清……”沈昭摇摇头,“要是你真都记得,想必还被关在静慈叫天不应,出不来一步呢。” 每一个字都冲击何小家的大脑,让何小家心绪乱成一团,相比于沈昭,他当然更相信褚啸臣,但何小家对少爷的无条件信任不知道何时开始,竟然慢慢瓦解了。 或许是沈昭的语气太过胸有成竹,或许更早,从他做了那些梦开始,怀疑的种子就在悄悄发芽。 见男人不答话,何小家立刻跟上他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拔越高。 “少爷!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你不是说我只是有些吓到,什么自杀,我怎么会自杀?” 他拉住褚啸臣的袖口,“他是什么意思?你又在骗我吗?” “我和你说过了。” 褚啸臣这样回答。 是了,何小家呆呆地想,褚啸臣是和他说过都是怎么回事,何小家也问过爸妈了……更何况自杀这种大事,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记得? 但是…… 何小家心中的谜团越滚越大,沈昭的话听起来惊悚,但竟然异常合理。 何小家的神智无比清醒,沈昭说的自杀失忆,比褚啸臣说他是因为“被吓到又恢复”才忘了一切,合理得多。 从小到大,他虽然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父母恩爱家庭幸福,一向乐观扛压,心理承受能力很强,要不然也不会看着褚啸臣和沈昭订婚恩爱,还能跟在他们身边守候多年。 这样的他,怎么会在山上经历一晚台风,就病得神志不清,要去住疗养院? 沈昭说的被关在疗养院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那里治疗吗? 何小家低吼一声,“褚啸臣!” 男人的脸隐在一半黑暗一半灯光中,沉默不语,看到褚啸臣的躲避,何小家已经清楚了一切。 褚啸臣一直有这个小习惯,心虚的时候会很严肃,不理何小家的问话,以前他背着何小家半夜偷偷打游戏又被发现,就会这样故意不理会他的质问,让何小家慢慢退让、交付底线,最后放弃发火,改为猜测是他做错了什么又惹少爷不开心。 “他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我发疯了?是我用自杀威胁你,让你和我结婚?对不对?” 何小家舔舔干裂的嘴唇,笑了一声,“你一直很烦我,我知道的,是我纠缠你,你生气了,我太害怕离开你,才会自杀、想要留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对我不好,这没有什么,”他轻声说,“褚啸臣,你对我一直都不好……” 眼前一阵晕眩,何小家捂住胸口瘫倒在椅子上,他的眼眶湿润,再多说一句就要落泪。 见状,褚啸臣动了,他走到何小家身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沈昭。” 终于,在何小家的绝望中,他带着淡淡的疲倦开口。 “我以为你死心了,没想到,你还在打这些主意。” 明明神情平静,他看向沈昭的眼神却像看一个死人,一旁的何小家都被他周身的寒意震得不敢再出声,但沈昭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反而步步紧逼地行到他面前。 “呵呵,褚啸臣,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谁都能掌控,要把我们也变成下一个doris?” 沈昭说,“我真的很后悔,当时没有带小家一起带走,害他被你搞成这幅样子。” 沈昭眼角通红,朝何小家痛心道,“哥!都是我的错!” “这也是你叫的!” 褚啸臣突然暴起,一脚把沈昭踢翻,他踩在轮椅上,把沈昭压在脚下,只剩两个轮子惊零零的空转。 “阿亮,带太太回家。” “别拉我……阿亮…阿亮!快去拦住他!褚啸臣你在做什么!” 何小家连忙扑倒在地去扶沈昭,“你没事吧,快,起来!” 第44章 阿亮挡住了何小家但没有和他对抗,他一个猛冲,竟然把阿亮撞开一瞬,沈昭抓住这个空挡捶地起身,上身爬了几步,一下扑过去握住何小家的手。 “小家哥!你怎么能忘了!你当时都要摆脱他了!你还记得当初你说要走吗?!你和我说想要去京岚生活,我和他结婚之后,你就要离开褚家! “你提前领了毕业证,说要找工作,我还帮你投了几个公司,你当时好开心地告诉我,说你终于不用做他的佣人,终于能离开他了……” 离开谁?我又要去哪儿? 我这个样子,没有尊严没有底线地喜欢褚啸臣,做了他这么多年的佣人跟班自觉的床伴,竟然曾经有一个我,想要离开褚啸臣么? “何小家,你多希望有你自己的人生!不用做褚啸臣的x奴,不用被他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不用——啊——” 褚啸臣一脚踢在沈昭的背上,男人仿佛一条扭曲的白蛇,只有上半身能动,还在不停朝褚啸臣弓起,想要用尖牙咬死他曾经的未婚夫。 “小家……咳咳!小家……你去仁爱医院见黄叔叔,褚啸臣多狠心你看了就知道!他不给他治疗不给他做手术,让他活不能活死不能死,就吊着一口气!哥,他连对他亲爸都这样,更何况你我!” 怪不得这些年何小家再也没有见过黄文楷,竟然是褚啸臣将他软禁起来了! 何小家急道,“你把先生怎么了?他是你爸爸啊!” 何小家还想去扳褚啸臣的腿救沈昭,男人抓住他的手臂一用力,就把他拉起来圈在怀里,“阿亮,你他妈想死么,还不把太太带走。” “爸爸?他天生冷血,哪儿会在乎什么亲情!褚啸臣,你真不愧是你妈的好儿子,她先气死老褚总,又杀了你爸的情人跟孩子,你爸再毒死她!而你!克死了他们,还跟一起长大的哥哥搞上床!褚啸臣,你恶不恶心?” “是我小看了你,”褚啸臣垂眸看着癫狂的男人,“沈昭,你原来真的不怕死。” “死!褚啸臣,你以为我没死过,你当年怎么不给我个痛快,竟然让我活到现在!” 褚啸臣暗自发力,沈昭扭曲着发出一阵一阵的痛呼,“我已经举报沈德邦索贿,阻碍北城开发,税务署已经在去往你家的路上,你现在坐最早的飞机回京岚,还来得及再见你爷爷一面。” 沈昭只停了一瞬,便变本加厉地疯癫狂笑,笑声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我都变成这个样子,还会在乎这些?你应该现在很后悔,当时没直接杀了我吧?褚啸臣,你这个心狠手辣卑鄙无耻小人!想要钱才虚情假意地和我结婚,又舍不得旧情人,非要把他绑在身边供你发泄!” “你是不是最怕他想起一切,怕他知道他被你折磨到自杀?!” “你是不是半夜都会做噩梦,梦到他恨你怨你,梦到他再也不要你了?!” “爱情?婚姻?家庭?幸福?我呸!哈哈哈,褚啸臣,你也配!” 大段大段的信息冲击何小家的脑海,他努力跟上这些的唇枪舌剑,每一句下面蕴藏的含义都让人难以深究,让他想要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何小家崩溃大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褚啸臣一拳狠砸在沈昭脸上,对方鼻梁骨断了,鲜血一下喷涌而出,他以压倒性的姿势把沈昭压在身下,钳住他的脖子!一瞬间,沈昭额头的青筋暴起,喉咙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何小家吓得腿都软了,“褚啸臣不能杀人!!” “咳……咳咳……你是不是太久没有去看病……你的精神鉴定书,明天就会送到他手上……”男人手上骨节根根凸起,沈昭被勒得脸色绛紫,发不出完整的字,“你这个疯子……哈……这只是个……开始……” 最后被人拉走的那一瞬间,何小家听到沈昭还在咒骂。 他说,褚啸臣,我会一刀一刀从你身上讨回来。 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第38章 然后,沈昭掉下去了 被带回锦瑞,何小家失去了和外界一切联系的机会,连带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处于严密的看管之下。 何小家中午拒绝吃饭,马上就有成串厨师来到他的房间,手里捧着各式菜式飘香四溢,让何小家的抗议行为中道崩殂。 褚太太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选择了一碗煲仔饭,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品鉴里面的香菇滑鸡是如此软烂入味——何小家一边唾骂自己,一边抓狂地吃光了。 收走碗筷,医生和护士又准时推着小车来给他检查身体,尽管何小家再三跟他们强调他没有任何隐性疾病,他们还是强制性给他开了药。 “现在最该去看医生的是你老板啊,阿亮,他怎么回事,他是疯了吗?!” 一想到最后褚啸臣的样子,何小家都心有余悸,男人拳拳到肉打在沈昭脸上,把何小家吓得做梦都是沈昭,倒在地上满脸的血。 “沈昭怎么样了?他不会把人打死吧!” “褚啸臣人呢?”他全力摆出太太的谱儿,“他现在还在练拳么?有没有去医院?他会不会有事?沈昭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囚禁自杀,拍电影呢?阿亮你知道的,对不对?” “阿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太太,这些年你就看着我做傻子?我是怎么自杀的?是……跳楼?”他试探着说了一个,犹豫了一下,又咬着嘴唇说,“……割腕?” “那肯定是吃药!” “我们是朋友啊,阿亮,你不能也这样瞒着我,你说话呀,你怎么也给我装哑巴!” 何小家喊着阿亮的名字,软话硬话都说了一通,但这个一直以来对他言听计从的青年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无论何小家说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合手站在一旁。 “太太,先生说如果你不吃药的话,允许医生采取强制手段。” 何小家一拂袖子,药瓶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一圈。 “我才不吃!吃了是不是又会忘!” “这是囚禁你知道吗?你懂法吗?我要告你们!来人啊!我要见律师!” 何小家捶胸顿足发了一通疯,气得倒在沙发上眼冒金星。 阿亮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开口说,太太,你最好不要这样,会害了陈律师。 何小家心中一凛,顿时噤声。 “老板不会有事,他也不会害你的。”阿亮又讲。 他把药瓶捡起来放在何小家面前,然后又贴在墙边,和整个锦瑞融为一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亮就跟着他了,有一段时间,阿亮一度成为何小家唯一的朋友,听了何小家很多很多的小话,也吃了何小家很多顿餐饭。 但此时此刻何小家却突然觉得,这样沉默的阿亮才是他本身的性格,一个只知道开车,不苟言笑的武林高手。 原来从一开始何小家就错误理解了他们的关系,阿亮不是他的朋友,阿亮是褚啸臣的第二双眼睛。 到了晚上,何小家还不肯罢休,阿亮侧过身去打了个电话,他在一旁看准机会,一下子扑上去! “褚啸臣!”话语间的怒气压都压不住,他吼道,“你给我滚回来,你给我个解释!” 何小家质问了他好多问题,褚啸臣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说,这不重要。 “这为什么不重要?褚啸臣,你别想躲过去,你少来这一套!” 何小家从来没这样大声跟褚啸臣说过话,他按着眉心粗喘着气,心中无数个谜团,压得他坐立难安。 “吃药的话,头就不会痛了,对身体没有伤害,”隔着遥远的电波,褚啸臣的声音依旧是那个样子,冷漠但又很好听,让他安静一些。 “没有那种失忆的药,宋途不是告诉过你了?” 何小家疑神疑鬼,“你怎么知道我问过宋途?” 那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现在根本谁都不能相信,阿亮、沈昭、阮玉琢……所有他以为的人都不是他以为的样子,那宋途呢?宋途和韩默川这么多年纠纠缠缠,韩又是褚啸臣多年来的狐朋狗友……宋途有没有骗他,是不是早被褚啸臣收买了,会不会他吃下去就又一睡呜呼觉得褚啸臣是世界上他最喜欢的人了? 他们这些聪明人最是可恶,制定何小家世界的准则,让别的一切都变成他们设计好的样子。 “不!”何小家断然拒绝。 对面传来一阵纸笔的刷刷声,何小家看了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你还在上班?” “在处理事情,最近会非常忙,”褚啸臣的声音沙哑,“不能陪你一起睡。” “忙忙忙,你每天都忙什么!就忙着怎么骗人,忙着怎么耍我?” 褚啸臣没答话,对面有人来跟他说话,嘈杂声让何小家心烦,骂了两句问不出什么,他气鼓鼓地躺倒在床上。 过了没一会儿,阿亮给了他一个手机,里面什么软件都没有,通讯录中只有一个“少爷”。 第45章 他刚拿到手机,收件箱就震动了一下。 :不吃药,头疼是你自己的事 何小家翻了个白眼,他尝试下载些软件,但怎么都找不到能点击的地方,想往外拨号,也都显示被屏蔽。 何小家挫败地看着这个板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何小家心头,仿佛曾几何时他也握过这样一个老旧手机,上面只有褚啸臣的联系电话。 何小家闭眼之前,手机又震动起来。 :睡不着发消息给我。 这几天,何小家被关在锦瑞,都没见到褚啸臣,他不敢吃那些药,总是做梦,零零碎碎的特别真实,搞得他每天浑浑噩噩,早上醒来都要缓好久,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手机不能用,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看电视新闻。 幸亏海市的媒体业发达,就算网络替代了大部分纸媒和电视媒体,依然还有专门的“海市娱乐”和“海市财经”,何小家从早看到晚。 外面看起来是乱套了,几乎都是远昌与沈氏的新闻,一条条滚动的字幕闪烁,信息量巨大,搞到最后他都得用纸笔来记。 先是沈昭的爷爷——前文化局局长沈德清,因多年受贿被税务署连夜带走;随后,娱乐台带着夸张的点评转向另一桩丑闻:所谓“模范夫妻”的褚啸臣与褚太太,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爆料称,真正与褚啸臣藕断丝连的对象,是自小订了娃娃亲的沈昭,还有人拍到,沈昭去探望褚啸臣父亲的模糊影片,大大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 财经台那个一直跟褚啸臣不对付的特邀专家立马办了一起特辑,说这位独裁公子暗箱操作,将北城开发的设计权私下交给旧情人,引起董事会不满,北城的开发项目也因为其中的不正当行为被城建部暂时冻结,项目停摆;接下来又有报道,说沈昭本人瘫痪多年,一直在英国养病,屡次被拍到出入知名sm俱乐部,甚至外网还流传着他挥鞭上阵的照片…… 何小家瞠目结舌。 这些真真假假中,最引人关注的,是一个叫“娱乐爆爆爆”的八卦节目。 “……至于沈昭的瘫痪,更有知情人士称,是因为83年底的毕业旅行,”主持人操着一口嗲嗲的港台腔,“这场旅行可以说是豪门聚集,霍司航、张恩诺、林越峙也一同出行,可以说是俊男美女,青春洋溢哈~” “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将会持续为您报道~” 海市一直都是亚联盟的经济命脉,人们见惯了多少豪门恩怨明星情仇,阈值都被提到最高,平时都对那些小道新闻一笑置之,但此刻,褚沈霍林张,几个姓氏联系在一起,简直成了一场群魔乱舞的盛会,只要一点点消息都马上有各种“业内人士”跟进挖掘、求证打假,言论、照片、匿名信像潮水一样涌进各大平台,做成了好几档特别节目。 何小家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渠道,每天都焦急地等待新闻,直到何小家被关的第三天,这件事突然有了新的转机。 从娱乐台转到了,锦瑞门口。 阿亮打开房门。 ”海市缉查署收到匿名人员举报,我司警员韩默川因遗失重要证物,目前已被南桥区警署羁押。” “何小家先生,您作为坠崖案的重要证人,能否协助我们调查?” — 坐在明亮温暖的证人室,几位警官坐在他的面前,何小家有点紧张地看向玻璃窗外,褚啸臣不在,只有阿亮站在外面等他,而他身边坐着梳着大背头的成功律师,陈靖昂。 陈律几乎与他们同时赶到,给了何小家一个“安心”的示意,他就一扫之前的嘻嘻哈哈,直接了当地开口。 “我的当事人在这起意外后接受了系统的心理治疗,专业医生的诊断结果为逆行性失忆。由于这一情况导致其对事发前后的记忆存在严重缺失,当前并不具备作证能力……” 说着,他拿出一摞厚厚的诊断书,推过去,“基于医生建议及保护当事人身心健康的考虑,我们暂无法协助调查,请予以理解……” 虽然标志是倒着的,但何小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那个私家医院! 何小家立马也拿过去看,上面大部分都是医疗诊断,没什么关键信息,但是何小家能够根据诊断时间推断出,他当时确实是在这家医院和静慈之间往返。 几位警官看后,都点头表示理解,但何小家不愿意走了。 他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于是,瞥了阿亮一眼,他小心翼翼地问,“警官,你们可以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况么?如果你们讲一讲我能想起来,或许能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 但可惜这些警官只是缉查署的调查员,对于“坠崖案”本身并不了解。不过他们还是跟何小家讲了现在他们在寻找的证物:一个面板破碎的指南针。 何小家沉思良久,他隐约有点印象,因为这个指南针很特别,正北方向这个红色的点非常亮眼,是一颗红宝石,所以何小家记得很清楚,这是沈昭身上的东西。 当时这件事经过警官调查之后,定性为“失足坠崖”,沈家也认可,所以这些东西都被转移到了缉查署的保管处,只要保管10年,就可以进行销毁。 但最近缉查署收到人举报,说有一批旧证物丢失,他们清点之后,发现真的少了一些,大多都是没人在意的小东西,但匿名信上直接点出,监守自盗的是缉查二队队长,韩默川。 这让缉查署不得不展开自纠,对韩默川进行审查。 研究了相关的所有的案子,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目前风口浪尖上“沈某坠崖案”的,带着实时定位的指南针。 这件案子牵扯的人都太引人注目,如果被有心人传出去,恐怕满城风雨要把缉查署吹烂,所以他们才这样急切,希望何小家能够提供一些相关的线索。 “警官,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审讯室?”何小家比划,“灯暗一点的,有‘坦白从宽’的那种。” 陈靖昂拦他,“我们只是协助调查,不需要去嫌疑人室……” 于是何小家的再三坚持下,他们便带他去了。 何小家需要故地重游,不管能不能行,他都要试试。 摸着上面的手铐,何小家不顾阿亮和陈律的强烈反对坐下来。 “咔哒”。 他合上手铐,闭上眼。 那天…… 那一天…… 他坐在问询室的那天…… 手铐震动,何小家身体猛得一颤! “2783年10月21日,在“苍岚山”景区,你、褚啸臣,伤者,三人上山劈柴,当时已经发布了台风预警,你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上山?” 是谁呢……他知道不能上山,其实他不是一定要跟着他们,但天色太晚了,褚啸臣又坚持要去砍柴,他担心他们,就一起去了。 “伤者坠崖不远处就是一个观景台,里面有救援绳索和紧急救援电话,你是否听见呼救?为什么没有及时报警?” 我不知道那里有这些设施……太黑了,我看不清…… “我们在伤者坠崖不远处的山洞,只找到了你的脚印,你是在什么时候进入了山洞?” 我们在……避雨…… “‘我们’?为什么我们在山洞只找到了你的脚印,当时是什么情况?” 何小家还在发烧,烧得听不清人讲话……我不记得了……警官……我不记得……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们去拾柴,但很快下了小雨,柴不能要了,衣服也都被雨打湿。 褚啸臣带他们到一处山洞,说要避一避。 何小家钻进去把小背篓都放好,但他们两个人说有话要讲,没有进来。 隔着厚重的岩石,他听着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开始还好,后来沈昭的声音越来越大,裹在雨声里,听不分明。 他担心褚啸臣的身体,就他跑出去叫他们,却看到,少爷倾身,同沈昭说了什么。 然后,沈昭掉下去了。 第39章 少年夫妻(上) 在炎热的夏末中,亚联盟迎来了又一年毕业季,新一批学生抛开毕业帽,即将踏入各行各业。 除却继承家业的那些公主少爷,联盟校也有很大比例的普通学生,但他们也大都非常优秀,早早拿到升学offer,或者被各大公司选走了。 何小家是金融系最后几个没有着落的学生之一。 老师跟他讲了很多学长学姐的就业去向,让他积极投递,别好高骛远,话里话外暗示他不能再跟人厮混,要抓紧找工作了。 “你和褚啸臣很熟吧?这两天正好有远昌的宣讲会,”老师递给他一叠传单,“这都是最近要来联盟校招人的好公司,你看看哪个岗位合适,多试试,总会有机会的。” 何小家谢过老师。 走出教导处,两侧墙上贴着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国内外名校、高科技大厂、跨行业的佼佼者,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 第46章 何小家从传单里抽出一张。 远昌已经把刚刚上任的副总放在了最大的标题框上,用年轻的头脑吸引着年轻的血液。 褚啸臣双手抱臂,身体微斜,少见地露出八颗白牙。 何小家啧了一声。 领带是他选的,现在却觉得有点太蓝了,跟这张传单本身的蓝色底有些鬼打墙。其实本来应该选那条布里奥尼,暗粉色,有隐隐的亮黑线。但那天褚啸臣又因为他说要回家几天的事不高兴了,等何小家翻箱倒柜找出那条领带,他已经戴着昨天那条去上班了。 何小家摸摸他带着油墨香的脸颊,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褚啸臣小心地撕了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路过拐角的垃圾桶,他把破破烂烂的远昌传单塞进了“可回收”。 晚上回到天曜华府,何小家有些担心。 最近他和褚啸臣的关系越来越不好了,大概是因为他说要回家的次数太多,被少爷看穿他在欺骗,因此不再理会他献的殷勤。 昨夜又来,他抱着褚啸臣讨饶,对方又不想听,少爷长臂一伸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口枷球。 于是满屋只剩下隐隐戳戳的呜咽,两人又搞到很晚。 现在还幻痛,何小家揉了揉屁股。 自从他和沈昭的婚礼提上日程之后,大概是焦虑作祟,少爷的脾气就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何小家下午有一个面试,所以做饭晚了,偏偏今天褚啸臣回来的又早,他两个灶台齐开,大火猛炒,希望赶在褚啸臣说“没胃口”之前抓紧把饭菜端上桌。 男人从书房走出来,倒水喝了一口。 他问,“你去了哪里。” 何小家忙得转圈,假装没时间答话。 明知故问。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当他找遍房间也没找到自己毕业证的时候,何小家就知道,进贼了。 并且贼已经知道,他其实没有回家,而是偷偷去找工作了。 现在,何小家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坦白从宽,今晚他可能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讨褚啸臣欢心;二是装傻充愣,但褚啸臣可能再也不会理他了。 “去了……去了……”何小家嗫嚅着应付,假装锅里不够润,又往里倒了油,结果锅底的水没擦干,噼里啪啦溅起一大团火苗。 他手忙脚乱地把锅拿开,男人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把灶火关了。 “我吃过了,”褚啸臣说,“晚上小姨带我和沈昭去吃饭,到酒店试菜。” “婚宴的菜。”褚啸臣补充,取下一张隔热垫。 何小家哦了一声,把锅放下。 他舔舔嘴唇,不甘于人后。 “其实我也吃过了。” 说罢,他把锅里炒了一半的菜倒进保鲜盒里封好,把锅具放进洗碗机,然后擦了擦手。 褚啸臣走了两步,到了厨房的灯光下,离他近了一点,好像要抱他。 何小家很明显地躲开他,又去擦灶台。 褚啸臣没再靠近。 等何小家收拾完,他已经回了书房。 沈昭和褚啸臣早早就订了婚,现在他们大学毕业,终于要把这件事付诸实践,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少年夫妻。 褚家安静的老宅甚至时常有人送来贺礼,褚啸臣隔三差五就要回去一趟。 前两天,还有人送来了支百年龄的天参,褚啸臣拿过来,让何小家给他爸爸带回家。 饶是在褚家见过不少宝贝,这也是何小家见过最漂亮的人参,根须分明,被金线妥帖缠束,真的像个细腿小人儿,煮一根须须就能延年益寿的成仙样。 大红的礼盒包装讲究,卡片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某某赠褚先生及太太新婚贺礼。 何小家没有接。 这都是智商税,骗这些有钱人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他没这么不要脸,要拿别人的新婚贺礼去孝顺爸妈。 褚啸臣现在已经接手了远昌,不过资历浅年纪轻,还没什么威望,网络新闻上对他有很多批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常被董事会为难,褚啸臣每次回来都眉头紧皱。 万幸,姨母褚澈帮忙打理了很多,尤其是婚礼的部分,这让何小家长舒一口气,轻松不少。 虽然他早早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承认了褚啸臣不属于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他这个事实,但如果少爷和别人的婚礼也要他来安排,何小家不能保证他不会搞砸。 不需要考虑少爷目前最重要的婚礼,何小家终于也有时间关心关心自己的前途。 只不过,他的应聘之旅并不是很顺利。 考虑到海市的生活成本和遇到褚啸臣夫妻的概率,他投简历的时候专门绕过了这里,投改了附近的一些二三线城市,凭借联盟校的教育,他的简历基本都能过初面。 只不过之后的面试里,hr又都会提出,你的年龄,为什么比应届生大两岁? 何小家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总不能跟人家一群现代高知说,“那怎么啦,这个年代也有伴读书童的呀,你们真是穷乡僻壤,孤陋寡闻!” 他只好说,由于身体原因休学了两年。 两年实在太久,应该是场不得了的大病,这让他的简历不止一次被放在了最后。 更何况现在的教育很卷,他们学金融的从来都不缺光鲜履历,虽然联盟校的名头响亮,但何小家自己的能力却实在有限,大学这三年里,他只是跟在褚啸臣后面参加了一些实习和投资会。 他不是主角,也没有培养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并不能够让他在一堆超标怪中大放光彩。 这次的小组案例分析,他又没抢到发言机会,折戟沉沙。 何小家不由得长叹了口气,到底是哪个神人发明出了6轮面试,简直是烈火烹油,笨人地狱。 伴着夜风,何小家带着平板到阳台上,看人家的应聘技巧。 支好支架,手里是一桶哈根达斯,他慢慢地挖起来,草莓味是褚啸臣最爱,因此冰箱里总是满的。 他刚刚搬到天曜华府,对这里还有种新鲜感,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周围的风景。更重要的是,阳台就好像他在老宅的房间,右手边就是褚啸臣的主卧。 这让他觉得很安心。 这套大平层有四个大房间,主卧、客卧、书房和运动房,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储物室,衣帽间,卫浴,而何小家挑了最小的一个,跟褚啸臣的房间呈一个对角线。 不久前在老宅,何小家正在给柜子里的玩具扫灰,褚啸臣突然出现在他他房间门口,言简意赅地通知,收拾东西。 鸡毛掸子还举在木头士兵头顶,何小家心里那块大石头却终于落地——这一天还是到了,在漫长的胡搅蛮缠和有辱斯文中,褚啸臣终于要把他赶走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判了死刑的癌症病人,得了一种离开褚啸臣就痛得要死的病,但等真到了这一刻,他竟然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把自己这几年的行李都收拾好,打了几个大箱子,外面有人帮忙搬。 褚啸臣喜欢黑色,所以衣服鞋子都是深色,为了便于区分,何小家的床单被罩都是白色为主,颜色鲜亮,他收得很快。 这个玩具房里还有一面柜子,里面都是褚啸臣小时候的玩具收藏,何小家住进来后,还慢慢收集了褚啸臣用过的棒球、拳套、转得缺角的指尖陀螺,何小家整理得很爱惜,虽然褚啸臣再也不需要这些破烂。 这地方虽然阴冷古朴,少了些家的感觉,但何小家真的尽力了,几乎每一处,都有他和褚啸臣共同生活的痕迹。 真是一场美梦啊,他一个普通人竟然也能闯入仙境,与世间最俊美的天使有一段缘分。 环视了房间一眼,何小家关上了门。 最后路过烘焙房的时候,何小家却突然真切感觉到离别的痛苦,心有戚戚。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一体式烤箱,每个烤箱都有自己的脾气,这么多年他不知道用它做了多少道甜品多少次羊排,它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四周火力太猛180度会烤糊,中间正合适,小小的位置,刚好够做他和褚啸臣两个人的蛋糕。 烤箱肯定是带不走的,不过何小家想,他在这里这么多年,拿走那套做蛋糕的模具应该不算过分——褚啸臣根本不会知道。 他悄悄走过去,垫脚打开上面的柜子,摸索他前几天还用过的金属盘……摸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勾出来。 没想到,褚啸臣发现了他的偷窃行为,严厉地制止了他。 “什么都别带走。” 何小家像被烫了一样,一下子把手缩回来。 褚啸臣快走两步,越过他的头顶,把柜门砰地关上了。 小气鬼。 何小家扣着自己的衣角,无声地矮了下去。 门外停着一辆小货车,阿亮坐在驾驶位。 “小家哥,还有什么要装的么?” “没了。”何小家摆手,给了阿亮一个地址,他对于被赶走这件事早有准备,早就短租了一个过渡房。 第47章 “那……少爷,再见啦。” 何小家呼了口气,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褚啸臣一眼,爬进车厢。 货车很大,斗里除了何小家的东西,还有几个小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是谁的。 冷风吹过,何小家找了个小角落,挤进箱子缝隙里,把自己也当成一件小行李。 他租的房子便宜,也在很远的地方,应该要开很久,他靠得更舒服了些,昨天通宵打包,现在他打算睡一会儿。 车的引擎轰隆一响,何小家拉上帽子,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车子停下了。但好像有点快,应该还没到,揣着袖口,何小家把下巴缩得更紧了些,准备再睡一会儿。 明明不想睁眼,却突然有人来拉他的帽檐。 唰地一下,天光大亮。 但四周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区,而是一处陌生的高楼大厦之间。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拉开他帽子的人从他面前的空位上站起来。 “到家了。” 褚啸臣淡淡地跳下车。 第40章 少年夫妻(下) 站在天曜华府门前,何小家拘谨地上下打量了好多遍。 高端,你们有钱人的生活就是高端。放着鸟语花香的郊外大别墅不住,在市中心又买这么豪华一幢,连公摊都没有,电梯一开门就是家里门厅。 光是输密码,褚啸臣就教了他好几遍。 何小家紧张地把自己指纹最后按住,觉得自己好像在鸠占鹊巢。 其实沈昭人很好,跟少爷的感情也很稳定,他不想破坏这样一个天真弟弟对于婚姻的憧憬,尽管他的破坏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并且看起来远没有尽头。 但当他看到和老宅同样的烤箱时,何小家那点本就渺茫的道德就又消失了。 “这里怎么样?”褚啸臣问他。 何小家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但应该答得很没见过世面,因为褚啸臣笑了。 他住了进来。 现在,这个家里不止何小家在快马加鞭学习,褚啸臣也每晚都在忙,他的嗓音很低,风声偶尔会传来他讲话的三两个字。 婚礼上会有很多名人政要参加,林家的两位少爷也说新郎的讲话最重要,要有格调,要亲切,把褚沈两家结合后的能力和愿景都展示,法务部项目部全部stand by,最好能在喜宴上直接搞定几个大合作。 那些婚礼的事都是褚澈和沈家负责,而褚啸臣最近都在准备这个。 其实这种场面对少爷来说,早就是小意思了,褚啸臣从前上学就很有领导能力,进公司几个月更是突飞猛进,连酒量都大涨,何小家有一次去酒会接他,看到他言笑晏晏,一杯接一杯地给人家敬酒,见到不同的人,褚啸臣也学会了说不同的话。 只不过褚啸臣和他们的话越来越多,跟何小家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每天晚上,他们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讲话。 何小家问他想吃什么想穿什么,褚啸臣就只是站在原地,举起手来是要穿衣服,坐在餐桌边是等吃等喝。 何小家知道,褚啸臣是想他这样照顾他一辈子,但他又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无法坦然地接受做褚啸臣黑夜里的一个玩具,也不能一辈子和褚啸臣维持这样下流的关系。 上天的惩罚或许早就开始,苦海无涯,他要做的只剩回头是岸。 根据老师的讲解模拟了一下自己的回答,今天的面试技巧就学到这儿吧,何小家伸了个懒腰。 他还得准备一下针对松盛金融的专业题,在二手软件上买的,花了好几百块。 松盛是京岚三大金融咨询公司之一,每年招聘很多人,原本他已经错过宣讲会了,但没想到大海捞针一样的线上投递,竟然也收到了面试通知,hr初审过后还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给他发来去京岚参加主管面试的邀请。 何小家把东西收拾好带回屋子,然后又去小卫生间洗漱,等他洗完澡出来,有个黑影坐在他的床上。 褚啸臣最近经常来他的房间。 几乎每天,何小家都能在自己的床上找到褚啸臣的头发。 褚啸臣的头发很黑很亮,明明他们用的是同一种草本洗发水,但褚啸臣的头发就是比他的要健康,一根比他的三根还要粗壮,让何小家清理时能一眼分辨。 何小家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是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吗?外面的餐厅,是不是营养丰富很多? 黑暗中,褚啸臣的一切都看不清,只有头发和纽扣,偶尔反射着窗外的亮光。 即便只是一个保姆间,在何小家看来也不算小,褚啸臣想睡这里也绰绰有余。 他坐在床边擦头发,褚啸臣来拉他的手。 接着就是鼻尖,褚啸臣会吻他的耳朵,吻他的脖子,吻他的下颌再吻上去。何小家已经熟悉这一套流程,熟悉到厌倦,中间出现任何偏差,他都会懒得矫正,直接下一步。 比如今天,他还没有吹干头发,但已经到勾开褚啸臣的裤子,贴到了火热的小褚。 褚啸臣摸过来,突然压住他的手。 何小家“嗯?”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褚啸臣压得他向后倒,又把他抱着。 男人一直拱他的下颌,何小家明白,褚啸臣要和他接吻。 可爱人之间的亲吻是很神圣的,他一想到褚啸臣和别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吻过,并且即将名正言顺地一直吻下去,他就不自觉闪避,躲开了褚啸臣的嘴唇。 何小家擦了擦自己被舔湿的嘴角,告诉他,这是以后和褚太太做的事。 褚啸臣也表示认同。 他不吻他了,改去做其他。 …… 床单都湿了,何小家卷住自己,没有起来去换。他今天去面试,给家里所有电器放假,昨天的床单还脏着,没有可以换的。 每天准备笔试面试,还要做饭收拾房间陪褚啸臣玩不知疲倦的体力游戏,真的很累。 褚啸臣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手臂一托,把湿透的防水垫撤走了。 何小家以为今天已经结束的时候,褚啸臣又展开一张新的。 拉住被单,何小家坐起来,说,“褚啸臣,我们不可以这样了。” 他看到男人的眼白,像他从前拍回来的珍珠油画。 月光下,褚啸臣露出不解的神色。 “今天没有弄在里面。” 何小家摇头,他没有在说这个,在里面和不在里面也没有区别,何小家已经习惯到不需要去卫生间清理,经过几年来的经验,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彼此,只要没有伤口,其实并不会生病发炎。 过往偶尔的发烧,都是因为他太不知道羞耻,没有好好盖上小肚子。 何小家背对他,算是送客,褚啸臣也躺下来。 男人比他壮很多,即便是平躺,褚啸臣那边的床垫还是更加下陷,让何小家一直往下滑。 床很挤,他们又贴在一起。 褚啸臣问,“不是说不可以这样么。” 何小家重重地出了口气。 他小腹平坦,侧睡也没有肉,腰在胯骨上凹陷。褚啸臣把手放在他的身上,贴近,像一个严丝合缝的臂搁。 男人的手心盖在他冰凉的肚脐下面,刚刚他顶过的位置。 “这样也不行了,是不是?” 何小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小家问,你们晚上吃了什么。 “知味轩。” 何小家最喜欢的一家中餐馆。 他又问,你们的婚宴,就是在那里吗? 褚啸臣摇了摇头,枕头和他的发茬摩擦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沈昭不喜欢,说要请atelier du ciel的厨师来,做法餐。” 好吧,何小家彻底不想说话了。那什么塞的餐厅他没有去过,只听说是海市最好的环景餐厅,沈昭和少爷去约会的时候,一定去过很多很多浪漫有趣的地方。 之后他们还会一起度蜜月,牵着手去坐热气球,牵着手环游世界,牵着手看人生几十年的景色。 褚啸臣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就是有点好奇,”何小家随口说,“刚刚听到你在打电话。” 褚啸臣安静了一下,讲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婚礼在海湾举行,沈昭想要做成露天party,他们两家人不多,但会有很多重要的人来,也还会邀请一些媒体。 选景布置,宾客座位,褚啸臣讲了一大堆,他话里讲得没什么起伏,但已能算兴致勃勃。 何小家不时配合两句。 说完,褚啸臣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说话,一些没有营养的赞叹或者点评,满足褚啸臣膨胀的虚荣心。但何小家太困了,没兴致陪他玩,他嗯嗯了两声,打了个哈欠。 褚啸臣根本不管他死活,又问,“大家去欧洲玩,你不要去么。” 何小家昏昏欲睡,褚啸臣按了按他的腰。 “……什么?” “毕业旅行,”褚啸臣强调,“山上没有厨师,我没有什么东西吃。 第48章 “我得去京岚几天。要是能进松盛的终面,我就要在京岚呆到下周了,应该赶不回来,你们好好玩吧。” “不过,很可能进不了。”何小家谦虚地小声补充。 “那是几天?” “……说了不知道啊,要看下一轮结果。” 本来就烦,何小家有点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褚啸臣又说,“其实松盛在海市也有子公司,效益也很不错。” 他俩说话总这样,褚啸臣想起来什么说什么,左一句有一句的,何小家不知道松盛的效益跟他有什么关系,好破大天他也进不去啊。 何小家搬出万能应付语句,“不知道。” 黑暗里,褚啸臣窸窸窣窣摸索了什么,又搁在一个丝绒里,要他带着,然后默认了何小家的离开。 等何小家第二天去赶飞机,褚啸臣早已经走了。 想起来,那一段时间褚啸臣日日都和沈昭在一起,也不在意何小家怎么样,才让他得以有时间抽离。 离开褚啸臣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何小家并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多光彩,拒绝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慢慢的,褚啸臣夜晚不会来到他的房间,他们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果然,松盛的面试也以失败告终。 结束第二轮之后,何小家很快就收到了“很抱歉,您没有进入下一轮”的短信通知。 此时他正坐在快捷连锁旅店的床上,对着摄像头打口口视频。 就算是来了京岚也不能下班,丝绒袋里有褚啸臣准备的很多玩具,都是能远程遥控的高端产品。 “别动。” 褚啸臣没有打开摄像头,镜头里只有何小家自己。他都有定期脱毛,刮过之后会有点红肿,所以外圈会深一点,里面是粉色的,何小家胡乱地想,真牛逼,褚啸臣用了这么多次,竟然还是粉色的。 视频框上弹出一条短信,他收起迷离的神色,爬过去看。 是沈昭,帮他找工作的事。 :小家哥,听说你去面松盛了? :我在京岚有很多朋友,可以内推啊 :现在有时间吗?我们单独聊 还没等何小家反应过来这几句话,沈昭直接一个电话拨来。 何小家连忙挂断了。 “怎么了。” 何小家心虚地躺回去,不再用手,任由褚啸臣操控着玩具的动作。 “哪里痛么。”褚啸臣那边的声音停了。 何小家摇头。 沈昭怎么知道他来面试松盛?他只告诉过褚啸臣,而褚啸臣现在看他的直播。在这之前……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他们一同吃了饭?是不是去散步了?沈昭呢,没有留宿么?或者是褚啸臣不舍得沈昭受苦,要把美好的第一次留在新婚之夜,所以找了他这样一个便宜替代品来疏解? 何小家的眼角绯红,蒙着一层水汽,他想要流眼泪,但人类又实在坚强。 “怎么了,”褚啸臣问。 何小家已经在迸发的边缘,忘记了时间空间随便胡乱扯谎。 “松盛把我拒了。” “正常的。”褚啸臣沉默了一下,说,“松盛难进。” 何小家问,“你还有多久?” 褚啸臣回答,很快。 何小家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一个褚啸臣喜欢的。 松盛的内推很难得,他得快一点把褚啸臣哄睡,然后还有时间给沈昭回个电话。 这样想着,他背朝镜头,水晶晶地叫了几声。 不出几秒,那边的呼吸再次沉重起来。 第41章 被蚊子咬了? 沈昭真的很善良。 松盛是出了名的严格,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但沈昭说着帮他内推,第二天下午,何小家还真又收到了面试通知。 hr昨天他面试时见过,还专门到何小家酒店附近和他谈。 对方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是群面时何小家没抢到的。这次只有他自己,何小家紧张地答了,开始还有点结巴,后来看对方笑意吟吟,他也放松下来。 “说得很好啊,何先生!不愧是联盟校的高材生啊,你对我们公司,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何小家早就对松盛了如指掌,年假十三薪,住房补贴人才补贴一应俱全,要真能要他,何小家恨不得现在就签合同。 他矜持地问了几个问题,hr终于掏出文件夹。 何小家喜不自胜地看了看,咦了一声,上面落款的单位是“鼎策金融。” “您不是松盛……” 对方笑着给他解释说,这是松盛新设立的子公司,正在招人,前景很好。 “虽然刚刚起步,但已经承接了不少业务,以后也会重点发展。” 对方拿出几份文件,何小家不疑有他,他举起笔正要签字,电话响了。 “喂,少……先生,做什么,”何小家捂住听筒。 “还在面试么?” 何小家嗯了一声,他跟褚啸臣说自己面了别的,所以没回去。 “松盛在海市也有分公司,”褚啸臣讲。 何小家揉着合同的边角,不弄出响声,“嗯?” “你继续做金融的话,海市也有几家不错。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打一个招呼。” 还没等他回答,男人又没什么感情道,“但我认为你不适合做金融咨询,你和商场那些人打不了交道,很容易被骗。” 何小家不说话了。 褚啸臣不悦地追问,“你有没有在听。” “……嗯。” 过了一会儿,男人又讲,“你很想去京岚吗?那里没什么好,冬天很冷,也很干燥。” “……知道了。” “知道就好,”听筒那边传过一阵气流声,“你尽快回来。” “不用买什么给我,京岚我常去。”褚啸臣最后补充。 放下电话,何小家刷刷两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尘埃落定。 何小家最近正在看京岚的房子,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他即将步入人生的新阶段。 回来之后,褚啸臣给了他几张名片,让他去找工作,何小家表面应声,实际上又偷偷把它夹进了自己的日记本里。 虽然他不再需要,但褚啸臣的一切他还是想要保留 他已经打定主意,毕业旅行结束就离开,把褚啸臣安全交给他的太太,也算这十年的陪伴有始有终。 台风季按时到来,但海市的天空依旧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让人不敢相信这背后竟然蕴藏着暴雨的前兆。 逐渐形成的台风路线打乱了这些公子哥最重要的毕业季,在机场等待了八个小时,最终等来的是航班全部取消的消息,他们策划好久的旅行泡汤了。 韩默川搂住褚啸臣,愤然道,“我兄弟结婚前最后一次单身之旅,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去苍岚山吧,”褚啸臣从手机上抬起头,“我刚刚订好了船票,离得近,还有没有人要来。” 众人对了几个眼神,都挑了眉。 这一段时间,远昌出了不少事,黄文楷花了大力气没摆平,反倒进了医院。 褚啸臣作为不被人看好的副总临危受命,接管了一切,不过有沈林两家助力,虽然困难,但已经能算是扶大厦于将倾。 远昌的事还在收尾,众人本来以为褚啸臣不会来这次旅行,但没想到,这等重返工作的好机会,他竟然会提议转场。 也是,公子哥们轻笑一声,台风而已。 哪一年没有台风呢? 苍岚山在出海的一座小岛上,是霍家新打造的度假区,碧波万顷上一座小峰,从远看,云就挂在半山腰。 坐上船的一路,一群年轻人就一扫阴霾,放声高歌起来。 岛上目前还没有对游客开放,但已经在环游世界港口名录上,所以还是有不少国内外的旅行家。船坞里停着几十条游艇,都是从世界各地一路到达海市,过岛休息。 霍司航提前跟家里打了招呼,一群人下海的下海,爬山的爬山,玩得不亦乐乎。 到晚上分房间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他们十几个人,选了一座无人打扰的小别墅,这是度假村的核心区域,落地窗远眺山景湖海,里面游戏设备一应俱全,是霍司航专门给自己的秘密基地。 但房间却少,不够一人一个。 一群人两两配对,褚啸臣和沈昭都订婚了,当然可以住在一起。 宋途没来,这群同学里没有人跟何小家好到同吃同住,最后,他分到一个小单间。 只要长了眼睛,对他和褚之间的关系都该心知肚明,并知道他和褚之间,他一定是下位。 所以虽然大家对他还不错,但这种私密的时候,还是会对他敬而远之。 等他正准备关灯躺下,却响起一阵敲门声。 他奇怪地踢着脱鞋过去,却见沈昭一身粉红睡衣,抱着枕头就要往里挤。 一问才知,褚啸臣没坐一会儿就跟韩霍二人打游戏去了,留沈昭自己。 第49章 “房间太大了,一个人睡有点害怕,”男孩儿吐了下舌头,“小家哥,让我跟你住好不好,我好久好久没有和你住了!” 明明比何小家高,沈昭却曲起腿贴在他身上撒娇,男孩儿拉住他的手摇,大眼睛里全是碎光。 沈昭活泼,特别喜欢跟在何小家身边,出来玩的时候尤甚,几乎每次都是和他在一起,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何小家总觉得,这样很像年幼的正房太太不明事理,把真心付给爬床的小妾……搞得他很不好意思。 见他不答话,沈昭又抱着他,软软地哼了几声哥。 “哥,你好香啊。” 何小家一下子脸红了。 小太太实在漂亮,像个小女孩一样,让他一点都恨不起来。 他四下看了几眼,让沈昭进来了。 靠在何小家身边,沈昭特别香软地和他说了不少小话儿,聊着聊着,就聊到褚啸臣身上。 “小家哥,他平时很凶,我怎么让男人高兴呢?你比我大,肯定知道得更多,你教教我吧。” “嗯?”何小家不明所以,“你在他身边,他就很高兴啊。” 自幼在外国长大的人比较开放,沈昭对他眨眨眼,不是,是那种事,男人那事儿。 “你们,”何小家谨慎地措辞,“没有……过?” 沈昭摆手,“怎么可能有,我们平时交流也不多,你知道的,他也不怎么讲话,都是我在讲。” “做那个,会不会很痛啊!”沈昭皱起漂亮的眉眼,好像一团褶皱整齐的丝绸,“怎么办,第一次会不会很可怕!” “小家哥,我真的很怕痛!” “应该,有……有点痛吧……” “会到这里么?”说着,沈昭按住他的小腹,轻轻下压,他抬眼去看何小家,何小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任由他蹭开自己的衣摆。 “那……这里?” 被陌生人触摸的酥麻从皮肤下升起,沈昭又贴了上来,蜷在何小家身边,像一团惹人怜爱的小狐狸。 “小家哥,你怎么在抖?你是不是弄过?爽么,是不是很舒服?” “是这样吗,怎么扩呀,我听人家说,扩一扩不会痛,是这样吗?” “我看到电视上是这样,”他比划,把手指蜷缩,另一只手指模拟。明明是件下流的事,但放在沈昭身上,却只仿佛纯洁无害的天使要落入恶魔的爪牙。 暖黄的小灯下,沈昭讲话轻软,都烘在何小家耳边。他们头挨着头,呼吸间都是沈昭身上的甜香。 眼前人竟然向跟老师请教一样问他欢爱的细节,让何小家有些头脑发烧。 果然,即便是褚啸臣,也知道这是一件该两情相悦,珍而重之的事,而不是在高中棒球部的换衣间,水泥地上。 他太不要脸了。 想到少爷在x事上的莽撞,出于对这位小天使爱护的本能,他思索了一下,曲起手指,在沈昭的手指圈中,真的给沈昭演示起来。 …… 可能是和沈昭讲到半夜太累了,太私密又太羞耻,何小家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等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就看见褚啸臣站在门外。 “要吃午餐了,”他讲。 何小家嗯了一下,打了个哈欠,转身去换衣服。 甫一进门,褚啸臣突然停住了脚步。 何小家疑惑地看着他快步走视房间,连卫生间都没放过,然后又走近何小家,盯住他脖子上的某一点。 “怎么了?”何小家弯了一点腰。 褚啸臣从何小家的左眼,看到右眼,然后又往下看。 何小家无措地对着男人的美人尖,一动不敢动。 褚啸臣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干嘛?就睡觉啊。”何小家没敢说沈昭和他睡的,他怕被这人以为自己是恶毒女二,要对他好不容易追到的褚太太图谋不轨。 确实说太多话了,他现在嘴巴干干的,嗓子也哑。 推着褚啸臣的腰,何小家道,“行了,快去吃饭吧。”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哎?” 这一抬手他才发现,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红,在白皙的皮肉上特别显眼。 岛上蚊虫真的多,他一照镜子,锁骨上脖子上都肿起一个个红痕。 而且有一种稍稍紧绷的感觉。 何小家睁大眼睛。 “我过敏了么……会不会有毒?” 男人不答话,只是垂着眸子,还要脱他的衣服,何小家挣了几下。 “嘶——!” 他身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一挣,搞得他点点也很痛,跟衣服摩擦,痛不可耐。 褚啸臣一下子用力,扣子崩掉地上。 “哎你……你!大白天的,你做什么啊!” 一览无遗,他身上也遍布红痕,何小家胡乱挠了几把,更显得细瘦身体上红红白白,分外惹眼。 男人皱眉,何小家也对着他皱眉,干嘛这么盯着他,过敏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出海旅行第一天,最喜欢的睡衣就报废了,何小家起床气都要压不住。 他一摆手从褚啸臣手里绕开。 “你多喷点防蚊水,我去找些过敏药吃。” 第42章 哥生气了 何小家感觉到,褚啸臣和沈昭之间状态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俩就坐在桌子的两端不说话,沈昭跟褚啸臣调情,替他又挽袖子又分餐,但褚啸臣都冷冷地躲开了,男孩儿漂亮的手腕停在半空,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 何小家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又帮不上忙,褚啸臣对他态度也不好,斜着眼看他,又给他甩脸色。 大概是知道昨晚沈昭和他一起睡了?少爷之前也明里暗里提醒过他,男男有别,不让他和他的未婚妻走得太近。 何小家心虚,连忙从他俩身边走开了。 霍司航这别墅里有个厉害的大厨,褚啸臣昨天就很爱吃那道蒸蟹饭,何小家便到厨房去讨问那是怎么做的。 结果碰巧又听到韩默川讲,先别去花园,褚啸臣和沈昭在那儿吵架,说着,韩还做了个鬼脸。 “这辈子没听过哑巴声音这么大。” 何小家一下子着急了。 褚啸臣现在能在远昌坐稳都要靠沈家的助力,不管发生什么矛盾,也不能和沈昭吵架呀!沈家对褚啸臣真是仁至义尽,沈昭也是,从小喜欢他,一心扑在他身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褚太太了。 他一擦手,匆匆跟过去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就见花团锦簇的廊桥下,一对璧人如同在拍写真,褚啸臣笔直站在一旁,而沈昭俯身,正一朵一朵地摘花,地上散落着一层新鲜花瓣,他穿着粉色衬衫。 “阿臣说要上山拾柴,顺路去看看风景。” 暖阳下,沈昭摘下一朵玫瑰轻嗅,他笑着抛出漫天花瓣,问,小家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之后就是上山……迷路……警察局、疗养院……褚啸臣对他…… 痛……他的头好痛!像被人从大脑内部狠狠攥紧,何小家的眼球都在突突地跳动,要撑爆血管,他着太阳穴,倒吸一口冷气,金属手铐被他挣得“哐啷”一声,剧烈地晃动起来! 何先生,何先生,调查员急切地将他唤醒,您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吗! 四年前的秋天,在警局的审讯室,同样的位置,警察问他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何小家说,我不知道! 他摇头,我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出这扇的大门,褚啸臣会同四年前一样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眼睛。 — 坐上车,终点是哪里何小家已经不想分辨,他裹在褚啸臣身后的座椅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天已经卷起火烧云,将四面车窗都映出金黄霞光。 他枕在褚啸臣腿上。 “不睡了么?”男人低着头,默默地看着他。 “你腿太粗了,睡得我脖子不舒服。”何小家扭了扭脖子,慢慢坐起来,男人的手还放在何小家腰上,他压住他的手臂,隔着衣服,褚啸臣的手指勾了一下。 何小家没有推开他,只是揉着眼睛醒盹。 “睡好了么,”褚啸臣又问。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似乎还想说什么。何小家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咽下去。 何小家摇摇头,安静地坐着。 男人没有再讲话。 车停在凌渡江边,窗户摇下了一半,吹进潮湿的晚风,吹动何小家的发丝。 在疗养院的时候,褚啸臣经常这样带何小家出去放风,因为何小家有听话地吃药、输液,说不走了,所以褚啸臣奖励他。 褚啸臣奖励他的方式多种多样,偶尔是可以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偶尔是可以去湖边看摇晃的风铃花。还有几次,褚啸臣终于肯带他出去,何小家没有放过这些机会。 第50章 风吹皱江水,海市大大小小的水系纵横不清,这不是他跳下去的那道桥。 从缉查署到这里也要过很多桥,但褚啸臣这次也绕开了,不然他们的终点应该在北城的另一边。 想绕过那座跨江桥,要绕啊绕,过公路,过高架,过低矮破旧的居民楼,褚啸臣抱着他,在失去自由的黑夜中,他露出一双眼睛。 身上盖着毛毯,褚啸臣的车里是永远的26度,但何小家现在觉得有点低,他把自己裹紧了些。这条毯子的边角有烟头烧痕,也是从前他在疗养院用过的。 他那时候抽烟抽得很厉害。 在他不灵光的大脑中,似乎有过不少逃离褚啸臣的计划,大多数都被及时抓住并加倍惩罚,但这一条执行得异常隐秘且持久,谁也想不出,有人要这样把自己搞出肺癌。 褚啸臣不管他抽烟,偶尔想要喝酒也没关系,吃药多嚼了几颗,没事,推他去洗胃。 洗胃那天晚上也用手帮他了,男人的手裹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手心手背却都被烫着,要把他融化。 褚啸臣只在乎他活着,在他身边,并能够随时使用。 窗外天色已晚,他们车里没有开灯,三三两两的行人结着伴从窗旁经过,都奔向远处的老城夜市,风里带来一阵一阵的欢笑声。 他们车头前,卖炸串和卖冷面的大叔为了一点剐蹭争吵,之后炸鸡柳的阿姨把他们分开,三个人的电三轮一辆接一辆,顶着暖黄的照明灯,朝人潮鼎沸的深处开去。 何小家以前在老家很喜欢去赶集,集市上卖特别便宜的炸小豆腐,爷爷吃一块,剩下的都给他。 和褚啸臣在一起之后,何小家觉得这些都不干净,他没再吃过。 原来人真的会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改变? 那我是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或许是他盯着那些小摊太久,男人又主动问他,想不想去逛一逛。 叠好毯子,褚啸臣牵着他的手下车。 他们顺着人流朝前走,波涛和水声,褚啸臣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总觉得有污染并吵闹,所以一直皱眉,何小家看了他一眼。 他说,太忙的话,你回去吧,褚啸臣摇头,说没事。 有小女孩蹬着带小轮的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过,褚啸臣朝何小家那边躲了一下,何小家的耳朵擦过他的肩膀。 褚啸臣心情变得更糟。 “好了,”何小家拉住他,弯了弯眼睛,“少爷,别不高兴。” 褚啸臣的唇线终于缓和了一些,小小地点了点头。 何小家跟小朋友的妈妈笑了一下,带褚啸臣上了人行道,男人的手指很快勾上来,拉住何小家的手。 他走他也走,他停他也停。 何小家哼着歌往前一直走,风吹开他的夹克,把海风灌满胸膛。走到他有些累了,夜市还没有到,这座桥怎么这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他站定转身。 褚啸臣也立即停下,落后他半步。 男人比他高出许多,有一米八五,今天这双休闲鞋会让褚啸臣再高两公分,即便何小家站在路缘上,这样看他也有些麻烦。 尤其是褚啸臣一直垂着头,似乎被何小家的领口吸引。 “为什么不看我?” 等了几秒,褚啸臣终于说话。 他问何小家,还冷不冷了。 然后男人抬手他把他的夹克扣好,领子也立起来,把喉咙掩上,本来只是一个穿着普通外套的普通男人,现在却滑稽得像学黑帮片的中二少年,或者打包不甚齐整的礼物。 褚啸臣的眉骨很高,从这个角度看甚至会遮住一点鼻梁,让何小家的视线直接落到他的鼻尖。 何小家挠挠他的下巴,他终于抬起头来。 瞳孔漆黑,眼白健康,没有红血丝,看来褚总最近依旧吃饱睡好,不需要人担心。 “他们说,鼻骨这个形状,应该精力旺盛,”何小家划着他的鼻峰喃喃自语,原来真的是这样。 “有人给你修了眉毛么?”他又问。 “有修。” 何小家点了一下他的眉心又错开,下一秒褚啸臣凑近,贴上他的指尖。 “我自己修的,”褚啸臣说。 “修得很好。” 眉头的浅色刚好和鼻梁的阴影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看起来盛世凌人,好像造物主三两笔起势,就是飞斜的眉骨与下颌。 其实工作之后褚啸臣瘦了,不像上学时那么壮,但却很适合穿成套的西装和风衣,显得很年轻,好像刚刚毕业时候一样。 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你有过那个感觉吗?明明是朝思暮想的人,真正见到的那一刻却发现,他和你的记忆中描刻的样子相差甚远。 何小家摸着他的眉骨,褚啸臣低下头,让他能顺着捋到他的头发。 他们接着往前走,又路过一群健身的老年人。 何小家攀上大桥的护栏,跟他们一同弯成正反两张弓。 “褚啸臣!”晚风里,何小家对着江面大喊。 男人撑住两侧的栏杆,很满地虚环他。 “嗯?” “我最近总是做梦啊……有梦到你哦!” 褚啸臣没有答话。 “什么啊……还是不会说话,”何小家瞥了他一眼,“你应该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褚啸臣抿了抿唇不答,何小家推推他,他才开口。 “梦到了什么。” 何小家若有所思地皱眉,“说起来,好奇怪啊……” 褚啸臣朝他再贴近,几乎要斜他身上,他又问了一遍,“你梦到了什么?” “梦里有你,有一个房间,说起来还很可笑,虽然是个梦,但我觉得很真,好像真的去过,”褚啸臣眼睛的倒影里,何小家依旧笑吟吟的。 “我梦到你抱着我说话,梦到你给我换病号服,梦到你推着我,我们去捡落花。” “是么?”男人的神情模糊不清。 “不止这些啊……”何小家又讲,“我还梦到,我被铁链绑住脚踝,梦到你牵着铁链的另一边,梦到我们不停地做那种事……好羞啊褚啸臣,我怎么会梦到这些?我们有那么好么?” 隔了一会儿,健身团进行下一个动作,何小家从褚啸臣怀里钻出去。 男人拉住他。 “哦,原来是做了春梦。” 褚啸臣的语气轻松明快,和平时的冷漠深沉一点都不同,他好像在模仿何小家的语气,又学得不好,让人听着就想发笑。 “如果你喜欢那种小众的,我们也可以试试。” 他低下头,贴在何小家的耳边讲话,在外人看来,大概是一对爱侣在耳鬓厮磨,何小家恍惚间觉得该有人在拍摄,这样懂得演戏的褚啸臣并不多见。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他跑的太慢,没有拉住沈昭,又在褚啸臣身边迷了路,所以醒悟的太晚。 何小家的手推住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是啊,真是个有意思的梦,对不对。” 第43章 何小家起身离去 往前走是一排观景长椅,何小家找了一条坐下,桥下江面广阔,一条条轮船正依次进港。 何小家身上很冷,他挤在长椅的一角避风,位置边上还有另一对情侣,椅子设计一共能坐四个人,何小家和他们之间有一个位置,但就算是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的褚啸臣,也觉得挨着人家的腿挤进去不礼貌。 他抽出几张百元大钞,讲,抱歉,我要同我太太看晚霞。 褚啸臣解开大衣衣扣坐下来,衣摆搭到何小家腿上,何小家正在玩手机,淡淡扫了他一眼,褚啸臣立刻把自己衣角攥回去。 何小家不再看他。 褚啸臣想跟他讲话,但何小家很快开了一把拳皇,马上到激烈的时候。 褚啸臣也掏出手机来划了几下,但却屏幕一直停留在主页上,他抿了抿唇,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不知不觉间,男人悄悄靠近了他一点,看何小家熟练地操纵春丽,和草薙京缠斗。 风刃和火光在半空炸开,双方的血量和气槽都不断下跌。 这个二十年前风靡全球的街机游戏近几年出了手游端,之前在敬慈,褚啸臣经常打开游戏机给他玩。 但这个春丽和一般版本的春丽却不一样,她穿着一身黑白配色的衣服——本来应该是蓝色的衣裙变成了白色,而金色的滚边变成了黑色,看起来不像武士,倒像个侠客。 何小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对方是个高手,他打的很专注。 “小心他的大蛇薙,”褚啸臣看着看着,就把胳膊搭在何小家身后的椅背上,整个人朝向他。 他小声同他交头接耳,提醒对方已经准备小跳了。 话音刚落,草薙京就小跳近身接琴月二段,爆炎全部打在春丽身上! 春丽被打得飞上空中,血条迅速下降,摔在格斗场边缘。 “你这样在角落非常危险,你的血量不够接了,他肯定会直接上挑你。 第51章 “你先越到他另一边来,然后——” 没理会褚啸臣的智慧,何小家的手指突然加速点击,春丽下蹲闪过京的上挑,之后一串前冲小跳,点中!京被点到空中!何小家看准机会小跳,近立,百裂脚,取消!百裂脚max,取消!与此同时春丽的气槽也满了,屏幕瞬间闪出蓝光——max气功掌!两次百裂脚的前伤配合气功掌打出十五秒爆炸伤害,漫天樱雨中,京被掀翻倒地! 丝血的春丽轻巧越下,扶腰站稳。 ko。 何小家在最后的页面停了几秒,直到樱雨消失。 这游戏是2v2,下一轮对方是个八神,已经站在春丽对面,何小家没有人组队,他直接认输,把手机按灭了。 “挺久没打,也还是好玩啊……” 何小家嘶了一声,“春丽这套衣服,是你让他们更新的么?人家设计师设计的才经典,白色不如蓝的粉的好看。” “没有多少钱,”褚啸臣回答,“游乐场的春丽也是这套服装,等开园,我们可以去看。” 何小家不知道是什么游乐场,只是褚啸臣这样讲,他就这样听着。 他们看了一会儿风景,这样闲适的时刻,何小家并不是很想破坏。 他问了一些褚啸臣最近的生活,无关痛痒的小事,褚啸臣答的很快,也很丰富,有时候答不出来了,就把同他开会的人拎出来一个个讲一遍,何小家靠在褚啸臣的臂弯里安静听着。 这四年来,他们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终于讲完担任十六个职位的某某副总,何小家听累了,不再提问。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褚啸臣胸口,听到男人喉结咽了一下。 “还想说什么?” 褚啸臣小心地搂住他。 “宋途问我,韩默川会怎么样,我让他不用担心,我很快会处理。” 何小家嗯了一声,韩因为私盗证物被调查,现在还被扣留,那个指南针上会实时显示沈昭的位置,如果还原出来,肯定会有他在那处停留、然后突然跌下的动线。 说来唏嘘,韩默川那么骄傲的人,也算为兄弟两肋插刀了。 “那这段时间,宋途怎么办,他眼睛那个样子,韩默川又不在他身边。” 褚啸臣又讲,他会照料好。何小家等了一会儿,褚啸臣也没有讲要怎么照料的意思,避重就轻,何小家习惯了。 慢慢的,两岸的灯光在夜色中逐渐明显,海市这座不夜城开始显现它的全貌,迷幻的灯光染红左右各半扇天空,这座桥好像链接着两颗巨大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褚啸臣又问,“你想养路克吗?明天我让人去接小白回家,它可以和路克在一起玩。” 何小家垂眸,吹了吹衣领边,他也有点想小白了。 “不了吧,”何小家说。 褚啸臣问他“不”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路克吗?” “如果小白喜欢在长溪镇的话,我就把路克送过去,我们可以经常去看它。” 何小家没有接他的话。 他叹了口气。明明不是很累,他今天却好像总在叹气。 “我之前的手机呢?里面有很多我跟我爸妈的照片,在敬慈你给我没收了,以后也没用了,你还给我吧。” 何小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褚啸臣看着他的掌心,没动。 何小家的手又往前探了一下,坚决地停在半空。 褚啸臣掏出自己的手机,轻轻放在他手上。 何小家笑了。 他两根手指捏着手机打了几个圈,从前少爷不让他碰的私人物品,现在竟然这么轻而易举拿到手。 何小家看了看那个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小黑盒子,今年新出的款式。褚啸臣从来不在电子设备上亏待自己,多的时候一年能换两次。 他总是这样,钢琴、棒球、指尖陀螺,小狗,沈昭,喜欢的偶尔喜欢,大部分只是为了得到。 对着漆黑的屏幕,何小家照了照镜子。 褚啸臣提醒他,你的指纹也可以打开,何小家没有理会。 “里面有什么?我的不雅照片?还是检查报告?”何小家指了指远处那些一直注视着他们的黑衣人,“还是很多红点,随时替你监视我今天去了哪儿?” 又一个小孩子拽着带轮子的气球小狗跑过,小狗身上带着红蓝紫色的小灯。 何小家用褚啸臣的手机拍了几张照。 他亮给褚啸臣看,男人犹豫了一下,才凑过头来,夸他拍的很好。 “我记得在医院的时候,那些小孩就很喜欢这种充气小狗,安安呢?她好了吗,有没有出院?” “已经上五年级了。”褚啸臣答。 安安是他的病友,一个得了脑瘤的小女孩,他们去诊疗经常碰到,护士常给安安买莉莎公主的气球,安安偶尔没拉住,会飘过他的窗前,那是何小家每天最期待的事。 他住在单独的一层,里面是褚啸臣坐在他的床边,外面站着比敬慈多三倍的守卫。 他跳河的时候头撞到了巨石,数着窗外的叶子,每天都在遗忘。 一切都纤毫毕现地连在了一起,当时忘记的现在想起了,当时误会的现在理解了,他曾经以为到了一切结束的最后,自己会吵会闹会以头抵柱哭出血泪,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何小家心平气和地问褚啸臣,“我一直什么都不记得?” “零零散散地想起来过。” 哦,是的。那时候褚啸臣怎么说的?是梦——何小家,你太喜欢我了,所以又在做梦。 真傻啊,只要褚啸臣这样讲,他就深信不疑。 何小家摇头四顾,想找人借烟,褚啸臣从口袋掏出绿盒的荷花,边角还有油渍。 何小家想起来,自己在大排档,烟常常丢。 “多谢,”他抽了一根,褚啸臣拨开打火机,为他点火。 他们看向遥远的灯滩。 一条条灯带亮在高楼大厦中,而人类聚集其中,过小小的生活。 “我以前也想过,你和沈昭结婚,我要怎么办,你说我还是可以住在你家,又是小房间吗?当时我还难过了挺久,怎么一直就没有长进,你们没有次卧给我住吗?你们那么大的家。” “是因为我看到了一切,所以你才把我困在身边吗?”何小家笑了一声,“其实你知道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沈昭坠崖的真相,我也不会说出去。” “我知道。” 往事铺陈,何小家的声音竟然异常平静,“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阵风吹来,身边人突然打了个寒颤,何小家看了他一眼,招招手。 远处马上有人快跑过来,递过一个保温包,里面有水杯和毛毯,何小家倒了一点热水给褚啸臣喝,剩下的给他暖手。 然后他又把毯子盖在他俩腿上,挡风。但褚啸臣没有喝,只是把水杯递到他眼前,热气扑在他脸上。 何小家轻嗅一下,褚啸臣爱喝信阳毛尖,而这一杯只是普通白水。 何小家看着他又看看水,没有接。 “没有放药。” 褚啸臣喝了一大口,又递给他,好像何小家今天非喝不可,何小家垂下眸子接过,褚啸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一秒,何小家转手泼掉了。 褚啸臣愣住了,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只是何小家头脑中的“褚啸臣至上系统”早已失效了,他读不懂他也不想再哄他,他只是把盖子还给他。 手腕上一点浅到看不清的疤痕,褚啸臣给他涂了什么特效药?竟然能够让腐肌新生,何小家伸出双腕到他面前,说,要是你不高兴,可以再把我锁起来。 褚啸臣没有答话,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烟圈模糊了褚啸臣的眉目,让何小家搞不清很多事,即便看了很多豪门恩怨的狗血小说,还是不懂,或许因为他不懂,褚啸臣才会这样把他紧握不放,日日夜夜留下,要他照顾他一辈子。 “离婚申请再过几天就要通过了,小白跟我很好,你之后可以养些别的。别养狗了,会把家里弄脏,你不喜欢。” 见褚啸臣沉默不语,何小家认真提议,你可以养小乌龟,活得久,不需要照顾。 “不,”褚啸臣拒绝,“我不同意离婚。” “为什么?” “我们已经公开了,如果是之前的事,我和你道歉。” 粼粼的水面倒影着海市浮宫,褚啸臣的眼睛微垂,却在根根分明的黑睫下更显晶莹剔透,好像深泉湖泊。 他讲,“对不起,都是我太过分了。” 这样的气氛里,何小家竟然又笑了一下。 褚啸臣一生中的道歉屈指可数,比什么都金贵,但何小家却说不出来没关系。 他并不在意那些褚啸臣隐瞒和欺骗的事,只不过是摇摇欲坠上的一点加码,让他们之间的错位越来越深。 第52章 “少爷,你真的知道哪里做错吗?”何小家叹了口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说的对,是我宠坏你了。” 在提交离婚起诉书之前,需要写一份离婚申诉,主要讲为什么要离婚,对方有什么过错,在婚姻中,有什么受委屈的地方。 何小家的语言组织能力一般,陈靖昂代劳,对着那张有限的表格,陈律师问何小家,您先生作为一名不合格的丈夫,你有什么要告诉他的话吗。 何小家其实很少掉眼泪,即便心痛到想哭,但都能忍住,好像他为褚啸臣难过太多,上帝宽宥他,不必落泪于人前。 但当陈靖昂让他写婚姻里受了什么委屈,他的泪水打湿信纸,流淌不停。 他想起他十几岁的时光,直到今天,难过痛楚大部分都是褚啸臣的不作为而来。 褚啸臣从小学习泰拳剑道,很快就比他们高,但他从来没有帮过他,他永远走在前面,永远只会语气不善地问他,为什么还不走。他曾经觉得是自己要求太多太高所以褚啸臣并不在乎,他安慰自己褚啸臣性格就是如此,他和他相处最久他最明白,但何小家却不能不难过。他好像被褚啸臣伤害过太多次,竟然让这段感情变成了他试炼的关卡,明明是两个人携手的游戏变得只有他自己努力,而一次次失败中他满身是伤了,只是想要得到一点爱人的安慰——一点点就好,只要一点点他就有力气走下去,他对着褚啸臣发誓,少爷,求求你,前方是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惜。 可身边不是爱人的怀抱,而是一片雪原。 “褚啸臣,我厌倦了玩这些追着你跑的游戏,从小就是这样。” “我那时候想去救沈昭,你就要生气,你抛下我走掉,不管我怎么样在后面喊你,你头都不回。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永远都不在乎我,你不在乎你身边任何人,不管大家是快乐,悲伤,高兴还是难过,你永远是那样站在一旁。” “我没有想抛下你走掉,我只是……”褚啸臣的声音高了,但只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褚啸臣,我觉得非常悲哀。如果我们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对你有期待,我们可以永远那样下去,我看着你的背影,我热脸贴着你,被笑,被骂,被人嫌弃,他们说你不好看,褚啸臣不会喜欢你的,都没有什么。婚姻是我想过的能够幸福的唯一方法,褚啸臣,你困住我又不要我,娶了我又把我放在一旁,现在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够留住你了。” 人类的劣根性进化了千百年,依旧在他身上展露得一览无遗,人总爱幻想自己是特殊的,被偏爱的,不可替代的,能够在褚啸臣身边,做那个看塔楼的人,何小家其实很满足。他一向乐观,褚啸臣身边没有多少人,少爷默许他的存在,已经是褚啸臣在乎他的最大证明。 他尽力呵护他、爱护他,希望能够让褚啸臣分清好与坏,爱与恨,但他还是失败了。 他没有改变过褚啸臣,也无法改变了,何小家的脑海中闪过那些在疗养院中的片段,和之后褚啸臣的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让他不知道哪里才是真实,哪里才是梦境,他根本看不懂他,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事到如今,何小家只能肯定一点,他们之间的羁绊竟然比想象中更深,在褚啸臣心中,他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何小家释然地笑了,他的人生还不算彻头彻尾的悲剧。 “你不需要留住我,我们本来就在一起。” “很漂亮的情话,”何小家点头,“你和谁学的? “你是可怜我么?你记不记得,我从前给你写过很多信,发过很多消息,我每天有很多话跟你说,后来我不写了,我告诉你,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其实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没办法了,我妥协了。” “何小家,没有你那样的父母,你不能这样苛责我。” 何小家捂住胸口,他又笑了,绝望地闭上眼睛。 “褚啸臣,好听的话你不会说,难听的话你说了一箩筐。十年,我和你在一起十年!我都没有办法改变你一点点吗?你在我的身上不能学会如何对别人好,如何给予别人爱吗?!十年啊我的少爷,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可以变成一个那么成功的商人,你为什么变不成一个有温度的人呢?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在乎我?!” 何小家喘着粗气,他一点尊严都不要了,一个26岁的大男人,竟然还活得不明不白,还在渴求那些叫做爱的东西。 褚啸臣看着他,说,好了,你不要哭。 何小家深吸了口气,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褚啸臣,我对你的病态的扭曲的爱,在现在我终于看清全貌,在寄人篱下的生活里,我把你当做依靠,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热闹的喧嚣中,男人的声音很淡,飘在何小家耳边。 “你不需要改变我,你只需要依赖我,这没有什么不好,我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你之前那么离不开我,我就随了你的意。” 褚啸臣和他手指交缠,水杯的温度渡过何小家的指尖。 “钱,车,房子,你父母一辈子的保障,你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讲,“太太,我们取消离婚申请。” 四周灯光汇聚,何小家读懂了他的眼神,其中有沾沾自喜,或者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在褚啸臣的心中,或许婚姻就是这样的施舍,给予合作愉快的乙方永恒的许诺,而如今他该跪下谢恩,因为褚啸臣竟愿意施舍自己第二次。 “褚啸臣,我承认我爱你,但你又猜错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那一瞬间,褚啸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在何小家的记忆里,这人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褚啸臣出现了一种类似机器人失控的表情,好像太多的指令一下子涌入正子脑,所有模块都在用尽全力计算。 褚啸臣的衣服敞开,何小家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连带着左胸都在颤动,好像要跳出胸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褚啸臣脸上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他的主板克服了这个问题,给予了最优的答案。 万家灯火中,男人与他十指紧扣,目光灼灼地许下誓言。 “何小家,你是我的太太,我不介意与你共度一生。” 何小家起身离去。 第44章 我何小家开始转运! 陈靖昂给何小家送来离婚证书那天,亚联盟公共资源管理局宣布“北城设计项目”调查结果,远昌与沈昭所在的事务所之间并无利益输送,开发项目得以继续推进。 在这期间,由于褚啸臣被叫到审计署调查,他们连最后的签字盖章都没碰上面。 结婚的时候稀里糊涂,离婚的时候也没什么仪式感,没有电视剧里怨侣一对从头吵到尾最后还要互甩巴掌,也没有以为的眼泪汪汪痛苦留恋。 这就是长大吗?何小家想,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到褚家,兴奋了三天没睡觉,等到离开的时候,竟然就是如此普普通通的一天——大排档日营收三千五,他把最后一点剩菜放进骨汤锅煮了吃,绿本上大大的“离婚证”几个银字被氤氲上水汽,何小家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夹层。 就这样平淡,草草收场。 何小家最近还是头疼,往事与当下编织成虚幻的梦境,醒来的时候阵阵恍惚,好像自己是个被灌注影片的容器,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恢复。 他觉得奇妙,失而复得的记忆让他思考了不少哲学问题,或许人类只是一副被上帝设定程序的u盘载体,其中的记忆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否只是在特定情况下可以读取?又或者,这些零零散散的好梦噩梦,只是被其他人编纂修改的代码。 但可惜他读过的书太少,这些没用的念头很快随着大排档卷帘一开,被洗脸的凉水冲走,被清晨的送菜车撞飞了。 那天从调查局回来之后,褚啸臣消失了几天,但很快又开始了两三个字的打卡,何小家连看都不看,再也没回过。 而拿到离婚证之后,何小家更是将褚啸臣全面拉黑删除,终于停止了这人无休的打卡。 还算褚啸臣的良心没被狗吃干净,再也没出现过惹他不痛快,只是没过几天,陈靖昂突然过来说,他们律所组织免费体检,就在中心医院。 “今年律所大方,年末了,给委托人的福利。”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闪烁,何小家瞥了他一眼,陈律摸着鼻子,嘴里也嘀嘀咕咕。 最后,他才又自暴自弃地讲,“你不想去就不去。” 这愣头青真得再去学学怎么骗人了。 把店交给伙计,何小家脱了围裙,跟着他一同去了。 大体还算健康,医生给他拿了一包铝膜塑封完好的药,说虽然头撞了一下,还有点积液淤血,但没什么大碍,不乱折腾能活挺久。 何小家也松了口气,他不求别的,顺利把他爸妈送走就行。 第53章 一个月之后,原本叫停的旧城改造项目正式动工,远昌集团在这次风波之后更加强大,80台挖掘机开入北城,将近三平方公里的老城同时动工。 很快,赵家大排档也在11月末发出了停业的通知。 其实人类的健康只需要烟火气的人间,何小家在北城几个月,身心却比在褚啸臣身边十几年都要健康,细瘦的胳膊上练出了点肌肉,长期劝慰醉汉下也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饭做得越来越好不说,还培养了做生意的能力。 在走之前,除了工资,赵姨还多给他分了一万块钱,作为这段时间的感谢。听说他终于得偿所愿离了婚,赵姨还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并再三嘱咐他,这边旧城改造之后还是小吃店,她没卖地,以后要接着开大排档的,让他一定回来入伙。 何小家笑着应了。 在大排档住了几个月,何小家跟这地方还挺有感情,他跟几个伙计把店里最后收拾了一下,将折叠床连带着能用上的小被子小枕头,都送给了附近收垃圾的老人家。 就这样,来的时候一个小包加一个小行李箱,走的时候也没改变,只是丛笑多给他买了一大包零食,叫他路上吃。 走之前,阿亮为他送行,带来了小白的阿贝贝,何小家用两包麻辣烫调料笑纳了。 阿亮还管他叫太太,何小家看了他一眼,简直听得人要发笑。 “把这个也给你老板带回去。” 阿亮后退两步,不肯收。 何小家朝他耳边努努嘴,“再好好跟他说一下。” 还是没收,何小家有点无奈了。 他看着手上的小东西,碳和金都这么稳定,应该也不算污染环境,或许几百年后,还有探险者来捞船,也算他给后来人的惊喜。 何小家笑了一下,把那个从不离身的结婚戒指,随手抛进凌渡江。 平溪镇坐落在海市与桐州的交界带,像一块被水轻轻托着的青色瓦片。 四周的小溪在镇子边绕出柔软的弧,溪水清澈见底,夏天,孩子们常常光着脚下去捞鱼虾,冬天也不下雪,只是多一点轻薄的雨水。 在这种地方待着,简直要把人体内的懒虫养大了,恨不得变成小溪中的一颗鹅卵石。 最开始,何小家在家住着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一个小伙子躺在家里啃老,怎么也说不过去,久了邻里要说闲话的。 但宝琴一拍桌子,家里多你一双筷子也不多,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儿子了,谁敢说什么的呀? 何小家美滋滋地抱了抱妈妈,又带着小白去赶集了。 前段时间,何小家心里总吊着口气,这一下松懈,根本提不起来精力再去应付繁忙的都市生活。 平日里,他在村里就是帮着老人干干农活,开开犁地机,每天晚上跟老鼠一家斗智斗勇——在各处老房子里布置捕鼠夹、填补老鼠洞,保护村里粮仓。 这是他目前最主要的工作。 等真在家里休息完一个年之后,看着抽芽的嫩绿柳条拂过溪水,何小家终于算收拾好心情。 之前韩默川偷窃证物被调查那事他没帮上忙,后来也再没细问。离开海市前,何小家通知宋途自己离婚成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恭喜,却是在强打精神。 只是当时何小家正处于记忆恢复期,自身难保,现在才有机会跟他好好聊聊。 借着说要给宋途寄春末挂果的樱桃,何小家拨出了电话。 “喂,最近怎么样,治疗顺利么?” 宋途犹豫了一下,先跟何小家道了歉。 何小家惊讶,“你怎么了呀?” 宋途这才把前因后果都给他讲清。 那次从毕业旅行宋途没去,回来后,何小家便失联了一段时间,沈昭他们出事,他也都只是听韩默川描述。 别人倒没什么,但宋途主要担心何小家,结果韩默川带他去看他(听他),这人又变得很离不开褚啸臣的样子,跟当初说要找工作离开褚家的样子一点不一样。 他隐隐感觉到何小家状态不对,但又觉得是自己多想,毕竟他那时候光听着是真有点生气,何小家一口一个少爷叫得亲昵黏糊,让宋途面红耳赤,暗骂何小家又犯了软骨病。 他眼睛看不见,平时也不常出门,后来听说他们还结婚领证过得不错,便也没有再多话。 谁知道跟何小家一对账,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而从宋途口中,何小家也知道了沈昭坠崖案的韩默川版本。 当初他们从山上下来之后,褚啸臣一言不发,何小家高烧不退,而沈昭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沈家却以为没有那么简单,明里暗里说这是有人嫉妒沈昭,蓄意谋害他,要褚啸臣给个说法。 当时韩默川一看这个情况,一下子就知道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何小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时候他们找到了沈昭的指南针,显示了沈昭在一个地方停留,又突然坠下的路线,很大可能是被人……而那边,褚啸臣却把事情摆平了。 沈家同意和解撤案,韩默川怕再生什么变故,在证物移交缉查署的时候,就把那个能作为证据的指南针,给拿走了。 当时真是年轻,冲动上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会被有心之人翻出来。 何小家听完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韩默川这么做竟然会是为了自己。从前那些觉得他态度差又不靠谱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何小家只能问,那他会怎么样? “他跟你前夫狼狈为奸,没准都是那厮指使的,”宋途哼了一声,让他心理压力别太重,“还好,处罚不重,停职三个月,从普通警员重新开始。” “韩默川这事,他爸妈出不了面,是褚啸臣摆平的,沈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其实就是想从褚家要东西。暗里的不知道,光明面上,褚啸臣就又给海科大那个人工脊椎的项目多投了五千万。” “沈昭这次来势汹汹,你也小心些吧。” 何小家应了一声,叮嘱宋途保重身体,明天他再给他多寄几箱樱桃。 何小家真是惆怅了。 之前还总有人把沈昭和褚啸臣绑在一起,觉得这是有人想要借沈昭拿到北城设计投标之事,威胁远昌在整个地产行业的地位,但作为局中人,何小家最是知道,四年前,褚啸臣是气得父亲脑梗中风,才在沈家的帮助下,拿到公司管理权。 前几天又有人见到,沈昭深夜进出中心医院,探望远昌前任ceo黄文楷。 几相联系,他才惊觉,或许当年褚清去世,沈家是借着联姻的由头,想做辅政大臣,把褚啸臣当做了傀儡皇帝,只是后来没玩过他。 一朝被踢出局,如今沈昭再回来又跟太上皇勾连,除却报复褚啸臣,也是想从偌大的远昌再分一杯羹。 头痛……简直是熹妃回宫大战乌拉那拉宜修,我等草民必得避其锋芒,唯恐被株连九族。 他决心不再关注这些事,更加兢兢业业对待工作,在蝉鸣之际,打败钟老三家的狸花猫,荣获平溪镇大喇叭表扬,拿到了“除鼠先锋”流动锦旗。 晚上,除鼠先锋给一家人做了南瓜粥。 何广友看着财经新闻,啧啧道,现在怎么都是远昌的事?褚少爷可千万不要违法啊。 宝琴:“看看,你爸又咸吃萝卜淡操心。”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嘛,你这人真是……” “那我们一家早不在他家了呀,有什么好看的呀!” 何小家赶紧把电视换了台,招呼妈妈去看其乐融融的《家有喜事》。 结果看着看着,这台老电视却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开始闪雪花点,不一会,人脸上又出现三条色带,看着宝琴的脸色,何小家立即小步上前,哐哐两下。 彻底黑屏。 “早让你俩修,干什么去啦!就是不修!” 宝琴指着低头不语的父子,又啧了一声,“你,明天找人修好!听见了没?” 第二天一大早,何小家就被从被窝里扯出来,顶着清晨的雾气,赶到镇上找维修工,结果太早了,人家师傅都没上班,何小家进超市随便转转,顺手花六块钱买了兜新鲜鸡蛋。 抽中了一等奖。 奖品是一台65英寸液晶屏电视机。 第45章 我也能做成什么? 其实何小家最想要的是那个摆在奖品台最醒目处的洗菜盆,一套五个,从大到小,大的他可以洗排骨,小的刚好放葱花。 在经理和收银员的簇拥下,何小家一脸茫然地接过奖品兑换券,微笑,合影。 回家的一路,抱着新电视坐在车斗里,何小家这才醒了盹儿。 他渐渐咂摸过味儿来,这人啊,还得多跟丛笑学习,正念法则真是有用,人多笑笑就一定有好事发生! 敲锣打鼓地回了家,还没开到家门口,何小家就见到有人在等。 见有车来,更是小跑来迎。 何小家哎了一声,让他们别追,连忙跳下车。 第54章 来的是村里的书记,齐枫。 平溪镇因为距离桐州和海市很远,交通不便,发展不了什么重工业,因此,当地还是以种植业为主。 年轻人吃不了种地的苦,都喜欢往大城市跑,现在平溪镇基本只剩老人在家了。 但新来的大学生村官是京岚大学的高材生,她一直理想远大,想带着大家共同致富,让村里老幼都能多多创收,别总像往年一样,父母辛苦劳作一年,还要为粮食的销路发愁。 因此,在知道这个联盟校毕业的三表姑妯娌家的表哥回到平溪镇的时候,齐枫连夜赶了过来,想吸纳何小家加入他们创业小队,给家乡出谋划策。 何小家不敢怠慢,便把他在远昌做广告的经验、吸引客流的方法、怎样精准定位投放,都教给了齐村官。 在平溪镇老幼的不断努力下,他们改普通水稻为景观作物,500多亩油菜在去年11月底种下,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终于在春天开得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这再加上摄影团队、抽象文案、广告助推,这一下,平溪镇立刻成了“离海市最近的世外桃源”,吸引不少游客,油菜田里总有一大群挥着红围巾的阿姨拍采风照,樱桃跟杨梅采摘园也办了起来,游玩体验一体,搞得颇有起色。 就连何小家想再买点樱桃给宋途送去,看门的四大爷说你小子净添乱,没轮上他。 而齐枫这次来,是想跟何小家商量商量,油菜田收割后的事儿。 现在已经四月,天气转暖,最后一批油菜花也要凋谢了,这一下对游客的吸引力变小,他们也得再想想其他办法,怎么再给村里创收。 之前,村里的地都是大家分散种植,种什么的都有,现在好不容易合并起来了,齐枫他们想着,能不能种点……就那个有点难的…… 何小姐指挥人把电视机装好,调试了一下,色彩鲜艳,图像清晰,还是大牌,不知道谁给超市赞助的,好大手笔。 “生姜,”他拨弄着遥控器看台,“你们想种姜是吧?” 齐枫他们几个互相对视了几眼,齐枫不好意思道,“还是小家哥最懂了,不愧是老姜叔的孙子。” 其实何小家一听她们的意思,马上就了解他们这次来找他的意图。 开春之后,先收的油菜田种了两轮快刀菜,就是莴笋、香菜这种绿叶菜,一个月就能长好,长出来就能收了去卖的。 而现在油菜的种植季全过去了,这么一大片地,在平溪,要种什么最经济? 村里人人都心知肚明。 当然是,生姜! 何小家的爷爷原先就是平溪镇的生姜大户,年景好的时候,一亩地净利润能有七千多块,相比水稻的六百块,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但从前,维护姜田困难又辛苦,还不能连年都种,所以宝琴和广友才会出去打工。 去海市读书之前,何小家便跟着爷爷天天泡在地里,怎么种姜,怎么防害,他也是很有心得。 齐枫他们几个帮忙把电视都装好,还特别有眼力见儿地,把纸壳泡沫都替他收好扔了。 “表叔表婶已经去看地了,小家哥,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何小家摆了个小谱,一展袖子,上了最前头那辆电动三轮车。 小白嗷呜一声,后腿一蹬,一下跳到他身边。 平溪镇的农田都集中在镇南,几人骑着小三轮车渐渐远离了黛瓦炊烟,就见公路边的一大片棕土,农田分割整齐,每隔几亩就有一条小路。 田间已经翻过了,偶尔还有没填好的菜叶挂在陇头,何小家他们边走边踢,把那些能用来堆肥的叶子都埋好了。 种植生姜最困难的就是,留肥养地。生姜是嗜肥的作物,对于氮磷钾的需求量大,连续种植会疯狂掠夺土壤中的微量元素,导致土壤营养失衡、地力衰竭。 因此,种完一茬生姜要修养一年,这样种出的平溪生姜才果大味浓,商家爱收。 看齐枫他们这个意思,这是已经把地养好了,就巴巴地等何小家入伙呢。 “种姜难,根容易腐烂,虫害又多,”何小家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一片……不知道能不能种成。” 齐枫几人相视一笑,那几个,是农科大的专家,再近处,是从隔壁省请来指导的种姜大户。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亲人,你爸我妈都在,小家哥,你说,我们能不能成?” 何小家看着齐枫的眼睛,那样明亮,年轻人身上蓬勃的锐气,犹如一团日光。 何小家曾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神情,在韩默川身上,在张恩诺身上,在林越峙身上,还偶尔在褚啸臣身上。 那是一个人明知要走一条艰难道路,却认为自己终究要迈过那座山的目光。 何小家突然明白了,原来那些联盟校的人,有志向有理想的人,竟然是这样的心情。 何小家蹲下捻了捻土,土壤湿润,捏成一小团又很快散开,是一片好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也不会在这样的目光下退缩了。 他看向远方,百亩农田蓄势待发,何小家并不知道为什么齐枫会选他来主管,但他满心都在想,原来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吗? “不成的话,应该……也不会亏本吧?”何小家若有所思地讲。 “话别太绝对,你也不能保证今年没有十年不遇的旱灾,”齐枫一旁,学农业的男生推了推眼镜。 过了半个月,开陇翻土施肥都做成了,终于赶着20多度的土温,大家把母姜都种了去。 而捕鼠先锋此刻出动——负责看田。 姜块娇嫩,最怕啮齿科小动物开饭,这一片老鼠田鼠多,何小家早早就布置好了几百个鼠夹,每天都去看好几次。 五月的天气晴暖,风里都飘着花香,宝琴和广友抛下儿子,去江南玩了,何小家不想家里田里两头跑,偶尔也会在田里睡。 这地方在村头,是公路跟镇子的中心点,没走几步就是“平溪镇欢迎您”的大标牌,因此平时车来车往的也多。 何小家半夜睡得不好,就搬着小板凳在外面看看月亮,逗逗小白。 有时候小白都睡着了他还不愿意睡,非得把它抱着玩,搞得小白一见他就躲,连着几个晚上狗善被狗欺之后,小白头也不回地跑了。 今天刚睡下,他就又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小爪子在挠门。 何小家睡眼惺忪地起来,朝地上哼了一声。 “你这小傻子,还是跟我睡舒服吧?” 第46章 小院有糙汉! 春光明媚的周末,空气里都是郊游的喜气,丛笑打转方向盘,过了“平溪镇欢迎您”的大牌子,停在了何小家发给她的位置。 车还没停稳,身边就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影风驰电掣闪过,吱呀一声,停在她车旁边。 那人戴着一顶大草帽,脖子上晒得通红,一看就是在田里干活到一半,匆匆赶来,丛笑刚摇下车窗,何小家就扒过去,露着两个眼睛,一直往里瞅。 “都接回来了吧?” “那还用说。” 丛笑话音未落,副驾驶上毛茸茸的一团立刻从安全带里出溜下来,跳到她腿上,一个猛子挤出车窗,要跟何小家亲亲。 何小家笑着一把捞住小白,又到副驾驶把安全带解开了,灰白相间的陨石边牧早就迫不及待,像箭一样往外冲,把何小家撞了个趔趄,小白也不跟何小家玩了,从他身上跳下来,紧随其后。 何小家哎哎了几声,一把扯住狗绳,在手腕迅速绕了两圈。 “路克!”何小家指着路克的额头,一声喊把它喊停了,大狗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摇着尾巴转回来,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腿,又在他脚底下打了个滚儿。 “少用这个眼神看我啊,那也不能跑,今天村里有客人,”何小家拍了一下小白的屁股,“还有你,跟谁学的……” “就是啊,稳重,知道吗?稳重一点,”丛笑帮腔,“姨姨刚带你们洗完澡,不可以乱跑!” 她又到后座把猫包拉开,里面几只咪咪在宠物医院待久了,还不太适应,这一下突然回到熟悉的草地,试探着伸了伸毛茸小脚,最后才一只接一只跳下车,哒哒几步,顺着田埂跑进花丛,瞬间无影无踪了。 “乘客都顺利到站啊,中午给我多做点好吃的。” 丛笑比了个喜滋滋的手势,何小家夸了她几句。 “这么一大片地都是你负责啊,何老板,这也太厉害了!” 何小家笑着摆手,“我可管不了这么多,都是大家一起帮忙弄的。” 虽然最近何小家一心扑在了田里,但五百亩放在哪儿都是一个大产业了,不是他们一拍脑袋就能干的。 姜母种下去之后,马上就要好除虫害,因为这片地实在太大,齐枫说服了村长,提前支了桐州给村子扶持文旅的账,要时刻注意控制成本。 第55章 在齐枫他们最初的设计里,构建了一个生物系统,除了生姜的生产主区之外,还有放置灭鼠器、诱导虫网、捕虫蚂蚁窝的防护区,专家们还指导他们在四角和中心点布置土壤湿度调控系统,能够保证喷灌和传感器,降低一半的人工,不光只种这一茬生姜,以后也能用来种植高价值作物,药材之类。 但全都是高科技,投资太大了,所以齐枫他们叹了几天气,最后还是因为口袋空空,遗憾步入原始社会。 齐枫他们跟专家商量了好几天,最终决定自己去买“步甲箱”,就是能够捕食那些小虫的步甲虫小屋,每8亩布置一箱,杀虫效率高,还能节省人力,算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结果何小家刚到除虫店谈妥,正准备付款,齐枫就兴冲冲给他打电话来。 “小家哥!不用买了!有人给我们村投资了!” “大人物,大人物!你快回来吧!” 这一下就不同了。 等何小家骑着小电驴回来,十几辆大卡车已经停在村口,穿制服的工人正往里面运一个个箱子,写着某某农业科技,什么声波驱鼠器、驱虫黑灯网、土壤湿度系统……都是他们当时想买又没钱的东西。 齐枫他们里面有几个能说会道的小年轻,在海市创过业,最近一直在各大公司之间往返应酬,零零散散也吸引了一些投资人,努力多日,终于钓到一条大鱼。 只是没想到能这么快,投得这么多! 听齐枫他们说,这大人物不止投了姜田,还把全村基础设施都更新了,要给村里装了路灯和新垃圾桶,还要修路,给采摘园修停车场,把平溪镇打造成一体化的旅游村,这就是来交接的项目组,小家哥,我们都在村委会呢,你也快来…… 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镇上对他们这事也重视,来了人替他们参谋,确认没问题后,何小家他们赶忙晕头转向地配合对方,先把农耕用具全部更新换代,从原始社会一下子步入现代科技。 待一切安装完毕,冷静下来,何小家看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公司名字,不由自主为他们发愁——他真不知道,这五百亩姜田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值得他们赞助村里这么多钱…… 等种好之后每一块姜都盖上企业logo,请大家来评理,谁是生姜大王吗? 何小家扶眉深思,收获了先卖一亩地,他们得去搞几台压印机。 何小家扯了扯绳子,路克跟小白想回家的心已经按耐不住了,拽得他不由自主就朝家里走。 丛笑在后面哎了几声,“你车怎么办?” “先放这儿吧!下午还得巡田!” 接过丛笑带的猫狗小零食,俩人一起往家里走去。 丛笑今天是来何小家蹭饭的。 最近平溪镇成了爆火的打卡点,丛笑刷多了杨梅园采摘,也准备来体验一下农村生活,结果刚跟何小家一说,这人就又给她派了个任务——让她来的时候顺路从镇宠物医院经过,帮他接两只狗,九只猫。 几月不见,何小家这农家生活过得好似神仙啊,丛笑痛心疾首,他竟然先一步猫狗双全了! “哪儿有的事,这是我们村的编内员工。” 路过田间猫仓,何小家他俩把猫粮都补满了。 有两只狸花小猫探头探脑地咪咪叫,从一边等着吃,何小家笑了一下,给它们多放了些猫罐头。 “都是村里小野猫。” 何小家之前除鼠,都用的声波驱鼠器和捕鼠夹,没毒,小猫小狗也可以来田里玩。这些小野猫完全是捕鼠队的编外人员,没过几天就在新翻好的田里留下一排排梅花印。 野猫都是捕鼠能手,平时轻巧伶俐,小白一瘸一拐,还总是被他们戏弄,但路克来了之后好了很多,小白狐假虎威,跟着这个长毛大狗,把小野猫追得四下逃窜,终于找回了点场子。 有了好朋友,它也愿意在这边住了,在何小家的悉心教导下,好不容易和那几只脏兮兮的小猫玩到一处。 趁着这两天天气好,何小家他们把猫都逮了,骑着电动三轮送去了宠物医院,又洗澡驱虫又埋置芯片,顺路嘎了几个蛋。 现在全都活蹦乱跳,让丛笑顺路接回了家。 “这都是你一个人逮的啊?”丛笑感叹,“手都得快出残影吧。” 何小家笑着说我一个人哪儿抓的着,欲言又止似的没接着说。 那条大狗本来身上全都是泥,现在把打卷的狗毛都梳开了,整只狗重又威风凛凛。 丛笑哎了一声:“这不是阮玉琢的那个拉风头像吗?怎么在你这儿?” 何小家犹豫了一下,只好说阮玉琢出国了,把路克交给他养。 那天晚上,小白又被他烦得跑回家了,何小家叹了一句狗大不中留,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狗扑门。 他心里自得,还以为是小白回来了,结果开门一看,月光下,一只大狗吐着舌头,正气喘吁吁地朝他笑。 竟然是路克。 他走到陇上四下看了看,旷野无人,左手边是新种的姜田,右手边是一轮圆月,何小家心道奇怪,但还是把路克领回了家。 “真是的,这个阮玉琢,说走就走了,也不发个朋友圈通知一下,当时还以为你俩有戏呢……” 何小家摆手,“这都没谱的事儿,他过得好就行。” 丛笑又埋怨了几句,但等走近田间小屋,她就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一时间也把什么阮玉琢抛之脑后。 放眼望去,蓝天白云下百亩农田,全都冒出绿芽,铺成绒绒的大片草地,远处房屋错落,白墙黛瓦,檐角微微上挑,像睡着的鸟翼。清晨的炊烟从屋顶冒出来,和薄雾一起攀上青灰色的天空,烟火气朦胧而温柔,盖住淡然远山和轻摇的松木。 近处的小屋更是,何小家用竹子围了个整齐的小院,开了两陇小菜地,还摆上了藤桌藤椅,悠然自得。 更令她意外的是,院子里竟然有人了。 还是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背着身,握锤,带着跟何小家同款的大草帽,脚下堆着不少竹条,看样子是在帮何小家加固篱笆。 但见他穿着一件纯白的跨梁背心,下面一条蓝色工装牛仔裤,几个口袋上都有精致的五金扣,下面穿着一双黑皮大头靴,牛仔裤掩在靴腿里,小臂、胳膊、肩膀、背脊、朝下的腰线、臀线、紧实的大腿……明明穿搭简单,但在倒三角身材上紧紧包裹,更显得整个人挺拔利落,简直像是在看男模。 阳光下,男人手臂上汗珠闪烁,虽然被灰土蹭脏了,更显出他干活的卖力,几乎往外蒸腾着热气,又是几锤下去,体脂极低的肌肉一起一伏,汗水撞在空气里,碎成几瓣儿。 啧啧,好色好欲好年轻的身体……糙汉文完美带入了啊! 丛笑眼神暧昧地朝何小家挤了挤眼,“呦,这谁啊?” 何小家咬牙,“小偷。” 何小家脸色马上变得非常不悦,快步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便蹲下来,收拾起工具。 走得时候还磨蹭了一下,路克跟小白都围在那人身边摇尾巴,男人摘下劳工手套摸了它们几把,两只小狗哼哼唧唧得蹭过去,几乎要亲在他脸上了。 何小家用脚背抵着它俩,各自轻给了一脚,给赶远了点,大声对糙汉说了句什么。 那人站起身,低头看着何小家,之后还弯了下腰,看起来想离他更近一点。 但何小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用手一挡,僵持一会儿后,男人退了几步,踩着田垄,一高一低地从后院走了。 丛笑遗憾耸肩。 种田文幻想破灭,看来我们小家不喜欢糙汉挂的。 第47章 “我司机就在外面。” 见那小偷走远,何小家的面色这才由阴转晴,把小狗的胸背摘掉让它们自己去玩,举着水龙头管,给丛笑洗了不少晶莹可口的水果。 丛笑看着井井有条的院子,不由得赞叹,小家哥不止做饭好吃,打理家里也是一把好手。 这小屋都是老木头和茅草搭的,从何小家给丛笑的照片里看年久失修,处处漏风,现在俨然一处景点。 刚回到平溪镇那段时间,何小家状态很差,丛笑每次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都得隔上几天才回,简直比他闹离婚那段时间还要恍惚。 从前在大排档,何小家就总是眼尾通红,心事重重,连租房子都不愿意,就在脏兮兮的老店里住了好几个月,一个人能被婚姻吞噬成什么样,丛笑现在是知道了——人不能把心思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人类承担自己的命运还算勉强,又怎么能承受住其他人的情感呢?再说,爱情算什么,世界上可爱可信的东西那么多,难道还能在一棵歪脖子老树身上吊死? 丛笑当时一直把那些鸡汤给何小家转发,现在看来,他是真听进去了,颇有大彻大悟的意味。 如今,何小家整个人干净利落,头发剪短,满是油渍的短袖也扔了,也不总抽烟看天唉声叹气了,还给原先不联系的公司众人都发了离职的消息,朋友圈也打开,时常推荐家乡的杨梅樱桃,还邀请大家来平溪镇做客。 第56章 这才对嘛! 等给丛笑安顿好,何小家就又从一边的工具里翻出焊接枪和焊条。 “你在这儿随便转转,我这个门还没做好。” 丛笑在两垄小菜地上左跳右跳,“之前你给我拍照,就一个房子,没这圈篱笆啊?” 原来何小家给她拍的视频里可清楚了,就是一个小木屋,配上小块菜地和姜田,现在没过几天,狗窝搭上了,篱笆也搭上了,难不成何小家还要在这里常住? 何小家顾左右而言他,说之前架黑光灯剩了不少竹子,顺手就做了。 “也是,有个围栏安心点,晚上睡觉还安全。” 何小家应着声,就戴上面罩,加固那个已经有点裂缝的篱笆门。 丛笑跟小狗玩了一会儿,又搬着小板凳坐到何小家不远处看风景。 “我说,你现在都单身了,有时间咱们去东南亚玩吧?那边一年四季风景都好,也好吃,我有朋友在那边旅居呢。” “那得等秋天收了姜,我才有空。” 一听何小家有兴趣,丛笑更来劲了,原来她提要去玩,何小家就百般推脱,她一问,这人竟然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少数的几次旅行,也是从前上学时候,联盟校组织的游学。 丛笑再问他去了哪儿?看了什么?好不好玩?何小家更是一问三不知,脸上红红的,摇头说不记得了。 ——我是跟我前夫一起去的,照顾他很麻烦的。 什么前夫啊,把何小家当移动保姆车了!简直是吸干人精气的千年老妖! 何小家对这事真挺感兴趣,嗳了一声,“听说那边不需要签证?我只要有一个护照,就可以去了吗?” “当然啊,特别简单,还能微信支付!那边好玩的可多了,不去真的很可惜!我都计划好了,马杀鸡,榴莲集市,跳岛,还有特殊表演!” “表演?演唱会吗?” “不是,就那种,那样的,”丛笑挤眉弄眼,“不穿衣服哒,不让拍照哒!” 何小家忙护住自己胸口,恍然大悟。 “没、没看过,”他不好意思道,“不过,不是不能去……” “我也没看过!咱们再去拜拜佛,求点桃花什么的,祝你我都早点找到真爱,让那些烂人烂事都退退退!” 空气微凉,丛笑往竹藤小椅上一靠,捻着酸甜多汁的杨梅,越想越美。 “我跟你说何小家,你真的很招人喜欢知道吗,你得多出去转转!你看,我很喜欢你,陈靖昂也很喜欢你,还有孟组长他们,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还有阮玉琢,短短几周就对你那么好,还把路克给你养!” 丛笑躺在躺椅上,摇着蒲扇大声给何小家指点迷津,喜气洋洋,简直想趁他开窍,带这正经哥把少儿不宜的事都做一遍。 “你不用总想那些烂人烂事,让什么前夫都滚远点,我们好好庆祝你脱离苦海,远的不提就说近的,咱们改天就去找几个模子哥,先享受一下,现在他们标准可高了……” 此生必玩项目刚列到抱着超帅黑皮地陪开摩托艇,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她头顶。 哪片歹云这么不长眼! 丛笑一拍扶手正要跃起大骂,却见一半熟悉又陌生的英俊眉眼,诡异地挡住她的视野。 “你踩了我哥种的生菜。” 何小家已不知何时走了,丛笑傻住,嘴巴越张越大。 满嘴的杨梅嚼到一半,紫红的汁水骨碌碌,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最近,齐枫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今天是农业公司的律师团来跟平溪镇签合同的日子,经过这些天的几轮协商,终于敲定他们投资平溪镇产业的细则,齐枫原本还忧心忡忡,怕平溪镇的这点小产业满足不了对方的需要,但没想到他们的产出要求并不严苛,反而像在做慈善一样,要什么给什么,这一下,平溪镇立刻从全省gdp倒数,变成重点文旅项目扶持村镇。 几位村干部再三感谢他们,要到镇上请他们吃时蔬野味,但律师团事务缠身,便先行离开了,只剩小陈律师自己。 这些日子,齐枫也跟这位陈律师打了不少交道,知道他是小家哥的朋友,今天还正好要去田间小屋吃饭。 为显待客之道,齐枫把合约都处理好,也在中午之前赶到了。 刚一进门,院子里就已经有三个人在忙活,陈律就不多说了,一向吃苦耐劳,正在帮何小家浇地;那女生叫丛笑,名字听着活泼开朗,人却安静内向,正垂着头给葡萄架绑藤。 还有一个高帅的工人,她也见过好几回了,一如既往,在帮何小家修篱笆。 这哪儿请的人?真不行啊,齐枫皱眉,这点篱笆修了半个月还没修好? “你这太稀疏,”齐枫比划着尺寸,顺手指点着那木工,“连人都防不住,路克挤挤都能过去,你得这样,加密一点儿——” 那人看了她一眼,根本不理会,往前走了一步,下一根竹子一立,比之前还疏。 ……什么围院,就差开车进来了,只起到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作用。 齐枫撇撇嘴,外行,太外行了,小家哥可不能随便结工钱啊,他一定遭人骗了。 过了一会儿,何小家巡田回来,齐枫迎上去问,“表哥,今天我们吃什么?” 一听要吃饭,外行木工马上抬头,没等何小家答话,他竟然反客为主。 “可以到镇上吃,到海市吃也可以,我司机就在外面。” 司机?他们这个村子平时连公交都不通,平时去镇上都靠着那几辆村里的老三轮,谁有个大病都得叫年轻人开车去,哪儿有司机? 何小家没看那人,和颜悦色地问陈和丛,“你们想要出去吃么?” 俩人对视一眼,唯唯诺诺。 “我……我……能出去吃当然好了……” 丛笑也一反常态,“应该,应该出去?这样你也不用炒菜,太累了……” “行,”何小家冲他们笑了笑,“那你们去外面吃吧,下午捕虫灯验收,我就在家随便吃点。” “那表哥你照应这边,我替你尽地主之谊,请陈律他们吃个饭,回来给你打包点。” 齐枫行动力极强,跟何小家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话间就要朝外走,她迈出门,身后却没人动。 齐枫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只见陈律和那个女生都看了看那个木工,木工又盯着何小家。 何小家耸肩,“看我干嘛?你们去啊。” 齐枫的脚又收回来了。 “陈律?” 陈靖昂不答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好像都在看木工的脸色。 “这位……帅哥,走吗?” “小枫,你在跟谁说话?”何小家四下望了望,“这里有人吗?” 齐枫这一下愣了,“我眼花了?” 丛笑紧皱眉头,闭着眼睛朝她摇了摇头,手上还不敢停,葡萄秧都要被她绑断了,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而木工就盯着小家哥一动不动。 一时间,空气里只有电焊机的轻响,何小家并没有在乎他们的目光,只是回到岗位,依旧专注地焊接他的篱笆门。 “那就在家吃吧。” 安静了一会儿,木工走到他身边,挣过焊接枪。 第48章 哥,哥,哥 齐枫早就听说,何小家从前在海市做饭馆也做得风生水起,她自己也是炒菜的好手,她请客人点菜,陈律他俩表示,“都行,都行。” 齐枫笑问他们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客人了,让他们随意点儿。 他们第三次看向何小家身边。 齐枫觉得自己并非眼花,虽然她是看哈利波特长大,但目前隐形衣的发明应该被严格控制在军用,她身边这位一看就非凡俗的木工,应该确然是个活物。 对方也一点不含糊,直接点了三道,白菊拌秋葵、竹笋花胶汤、鲍汁扣辽参。 “白菊得要绍兴贡菊,汤不要炖煮,要恒温慢浸,保证花胶软烂,竹笋又不能碎掉,鲍汁扣辽参就简单多了,但我不喜欢吃咸的,麻烦把鲍汁盐度调到知味轩的七成,现在去找提前三天用冰水泡过的海参是找不到了,本地养殖的也勉为其难吧。” “至于其他菜,齐书记看着做就好,我没什么忌口。” 鸦雀无声。 咯嘣一声,何小家手腕一抖,韧道的竹片打了个弧,门条应声而断,木工马上想用焊条修补,但何小家重又走开。 犹豫了一会儿,似乎经过了强烈的心理斗争,男人才终于抬几下眼。 “好吧,炒饭也行。” 褚啸臣讲,“哥,我要吃三个蛋。” 平溪镇的路太窄。 如果何小家在路中间骑电动三轮的话,褚啸臣就不能过去和他并排,这让人很苦恼。 这些都需要重新修葺,褚啸臣看着经过的老旧村镇,电线电缆都有断裂的,露在变电箱外面,路灯和垃圾箱都是最基本的,他已经找人去领相关部门许可证,这里很快就会建设起来。 第57章 褚啸臣还打算通来一辆旅行专线,可以直接从海市到平溪镇,这样何小家想回去的时候,随时都有车。 这样想着,他落下了几步,褚啸臣一拧油门,赶紧跟上何小家的小车。 幸亏何小家的电动车不在,这辆带斗的三轮太老了,就算褚啸臣是个电动车新手,也能跟上。 来这里的第二天,阿亮就搞来一辆跟他哥一模一样的小电动车,早早停在他的房车外面,只是对于褚啸臣来说,这种两轮电动都有点小,他得佝偻着腰大开着腿,才能把自己放进电动车里。 不过,何小家的是奶黄色的,镇上电动车店里没有同色了,阿亮只能买到奶棕色的。当时阿亮骑回来的时候褚啸臣还觉得不很高兴,让他刷成了黄的,下了几场雨被冲干净了,又显出原本的颜色。 但阿亮总是来,何小家该又不高兴了,本来就不让他进门,最近又开始搞篱笆,要把小房子围起来。 幸亏他头脑灵活,趁着何小家去巡田的时候做了田螺姑娘,主动帮他修篱笆,不然按照他哥那个紧密的土石砖建设方法,他以后都要翻墙进出了。 褚啸臣不知道阿亮哪里惹了他哥生气,但既然他不招人喜欢,褚啸臣也不让阿亮来了。 褚啸臣想着,他可以自己去找车店老板,再搞来一台黄色的。 总之——他哥是不会和他生气的,他哥已经被他的听话懂事感动,要去给他找秋葵、花胶和辽参了。 他刚刚都说了,家里冰箱有胡萝卜和豌豆,也有九个鸡蛋——他吃三个,哥吃三个,其他人一人一个——他随便吃点炒饭就行,但何小家还是出门了。 或许是太大一锅饭他需要重新买米?早知道不让陈靖昂来了,男人吃的就是多。 但何小家又骑过了小卖铺,又骑过了一片绿油油的田野,不停下么?这里是不是秋葵田? 何小家骑过了粮油店,好吧,这里一看就不会有花胶。 褚啸臣不觉得平溪镇这些菜地里能够摘到贡菊,但何小家就是一直朝前开,车轮刨开的土快迷他眼睛了,他半睁半闭地眨着,一呼吸都吃一嘴灰。 哥现在所有钱都放在姜田里,他也不好意思要这要那的,努力跟在破烂三轮车之后。 他歪歪扭扭地跟着何小家身后,不想被他甩开太久。 村东头的小溪是凌渡江的支脉,绕村而过,流水淙淙,现在正是吃河鲜的好时候,溪边已经有不少孩子们放的捕虾小笼,随手一提,里面密密一层河虾。 何小家离开平溪镇十年,都没再享受过淘虾摸鱼的乐趣,今年正好赶上,也准备给丛笑他们俩城市小孩露一手尝个鲜,他从车斗里拿了自己的胶靴渔篓,顺着河沿,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这地方捞鱼容易,底下有哪块大石头,哪里是坑,何小家一清二楚,没下来两分钟,他就抓到了几条麦穗,何小家往鱼篓一丢,准备带回去给喵喵加餐。 浅水区鱼少,大鱼都在深处藏着,何小家把鱼篓背好,一点点朝最深的地方蹚。 前方有两块巨石,阻断了一半河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挡在这儿了,已经被水冲刷得洁白圆润,何小家专注地踩进石头边的鱼坑——这里比其他地方要深许多,常年水流冲刷带走了这低下的泥沙,形成了回流,小时候大人常说,这里危险,警告他们不能到这里玩。 那时何小家人小,他们小孩子在溪边玩的时候,总觉得这里水流湍急,鱼也大,让他们不敢与之搏斗,几次想要探险,没走到大石头就都退缩了,接着在河边捞小虾。 如今走到这里才发现,小时候觉得危机丛生的地方,原来不过是个小水塘。 水渐渐没过了他的腰上,快抵到他胸口,何小家仰了一下身子,小心地不让水灌进他的胶衣背带里。 黑光一显,一尾鳜鱼正在他右前方挑衅,何小家眼疾手快,立刻抄网去捞——探身一搂,这大鱼哪儿肯轻易就范,翻着尾巴跟他角力,何小家压低重心,狠狠往上一抄!得手!他胳膊都举得有点酸了,讨厌的人频繁出现在眼前的郁闷简直要一扫而空——这鳜鱼足得有五斤重! 正要倒进鱼篓,何小家手上一滞,他的余光看见,身边的河水突然湍急,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巨大的水声,一个庞然大物轰隆隆地贴近了他的身后,似乎他身处于水库大堤之中,有人突然放流! “怎……哎哎!” 男人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出现,拉住他的手臂就要往回勾,何小家一歪,这下那条大鱼也开始挣扎,褚啸臣手劲巨大何小家早就知道,每回他都像被夹在两个铁钳之中,难以挣脱,两相拉扯之下他急着稳住身形,一脚就陷进了淤泥里。 “怎么了!你别拽我啊!褚啸臣!” 男人不顾他挣扎,结结实实地抱住他,手上一使劲,就把他从那个深坑里捞出来,放到浅处。 在泥里扑腾了这一番,鳜鱼是溜了,何小家拉着自己的背带怒视褚啸臣,男人站在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何小家打眼一看,他的防水裤还挂在车后座,身上已经全都湿透了。 “你做什么呢!” 褚啸臣不答话,到巨石边踩了一通,发现这里的水位并不算高,胸口呼吸才渐渐平复。 何小家摇了摇自己的鱼篓,刚刚被褚啸臣撞翻了,好不容易抓的几条鱼全都放生。 又做慈善了。 他闭眼深呼了一口气,准备重新再来,男人却拉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就往回走。 “回家。” 褚啸臣先把竹篓扔上去,再以精准的肌肉控制力做了个摆动,一下跳上了岸。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回身拉他。 褚啸臣说,“我叫人来家里做,知味轩的厨师。” 这人到底要干嘛,又在这穷乡僻壤耍什么帅呢?纵使脾气再好如何小家,屡屡受阻,现在也有点怒急攻心了。 掉了个方向,何小家把渔网先扔过去,就要从另一边上岸。 褚啸臣刚刚还在那边,转眼间,又抱着竹篓到了他眼前,“哥,还要抓吗?” 他顿了顿,讲,“我身上有泥,黏,好难受。” “裤子都湿了,哥,内裤也湿了。” “哥,我们回家吧……” 何小家被烦得不行了,拍着水面吼道,“你有完没完?!” 丛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胆战心惊的饭。 她这辈子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跟褚啸臣同桌吃饭。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心甘情愿做起了小工?这是资本家装作平易近人的新营销方式吗?公关部来跟拍的人在哪儿? 虽然穿着打扮不如西装诱惑,但褚总依旧光彩照人,别有一番滋味,他刚刚跟着小家出去一趟,不知道怎么了,鞋里一踩都是泥汤,烂水藻都干在肩膀上了。 这样乱糟糟地回来,他竟然还能忍受着不跑,秘书处不是说,老板有种变态的秩序感,还有洁癖…… 他看起来有点怕何小家的意思,小家没让他进浴室,这么大个人,就在房子后面躲着,用水管冲了一下。 才四月,丛笑想想就牙颤。还是齐枫看不下去,跑去小卖部给他买了毛巾和短裤。 丛笑不敢多看,也不敢细想,就直挺挺跟着何小家忙活。 五菜一汤,都是从各处摘的,在农村生火做饭就是快,何小家没一会儿就炒好了,他找出四副碗筷,分别盛好米饭,让她端到院子里,老板在旁边添乱一番,驾轻就熟地翻出一个便当包,里面有个大碗跟筷子,也给自己盛了满满一份。 中间小家哥一度冷视褚总,想把他钉在电饭锅之外,老板捧着碗在旁边可怜地站了一会儿,还是陈靖昂找不到纸巾喊走了何小家,这才让他有了拿到饭勺的可乘之机。 丛笑目瞪口呆。 田园风光好,平溪镇的人习惯在院子里吃饭,小屋前有一张圆桌,却只有四个藤椅,陈靖昂绞尽脑汁,也没找到多一把。 “坐啊,站着干嘛?”何小家疑惑,把筷子给他们一个个摆上。 陈靖昂和丛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褚啸臣不坐,他们也不敢坐。 最后一双筷子,何小家重重一放。 这可不得了了,陈靖昂直到内情多点,先一步眼观鼻口观心地坐下来,拉了拉丛笑的衣袖。 褚啸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何小家专注于拌黄瓜,没有分给他眼神。 没两分钟,褚啸臣又回来,不知从哪儿拉来个油漆桶,倒扣,旁若无人地挤在何小家旁边坐了。 不经意间,碰到何小家的袖子。 丛笑屏住呼吸,默默搬着凳子,离他们远了点儿,桌子一下分成了二比三,他俩对陈丛齐三个,泾渭分明。 何小家张张口要说什么,褚啸臣先一步“菜都凉了”,把他堵住了。 何小家抿了下唇,也觉得耽误太久,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丛笑他们多吃一些。 第58章 齐枫不知道表哥这朋友到底怎么回事,前几天她来给小家送炸鱼,也见到这人站在门口了,她只当是男生之间闹着玩,这人跟有失语症一样,她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对方都只顾着大口吃,没什么理她的意思。 简直饿死鬼投胎,他是哪个村儿的,跟镇上说说,也得扶贫一下啊……齐枫摇了摇头,便一直跟陈律和丛笑聊天。 等讲完村子里的趣事,气氛终于回暖,她也渐渐进入正题。 她不好意思地倒了一杯米酒,感谢陈靖昂,敬道,“陈律,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那么多文旅项目,你们怎么就选中我们平溪镇?” 陈靖昂假装夹了一筷子青笋吃,默默扣紧了脚趾。 他真有点怀疑自己自打进了小家哥的小院,就入了九转迷魂大阵,有个狐狸精幻化成了褚啸臣的样子要迷惑众生,来个先抑后扬,给平溪镇村民一个巨大的惊喜。 毕竟,这就是他们平溪镇的金主! 他也是刚刚查了信息才发现,这次委托的农业公司,第二控股是“凌江源品”,而这家公司去年扩张产能的那轮关键融资,领投方就是褚啸臣的关联基金。 陈靖昂心中大悲,师父那天亲自交给他这个乡村文旅案,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满心欢喜地收拾东西加入,还以为自己终于得了赏识,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他师父为老不尊,让徒儿成为委托人前夫的胯下走狗! 陈靖昂心中大恸。 再一看褚啸臣,就这么挤在桌边,碗边都是小虾的通红尾巴,一整盘几乎都让他吃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悲愤,褚啸臣不经意扫了他一眼。 陈靖昂后背冷汗直冒,原来如此,大金主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专门让他来替他说好话的。 清香的炒笋下肚,陈靖昂终于痛定思痛,心里对着何小家说了好几个对不起。 他清了清嗓子。 “之前我们也看了许多项目,但平溪镇还是更适合我们……” 他采用三明治夸法,先说平溪镇产业链原始,适合投资,再说,小家哥跟海市很多人都是老同学,是有大老板专门让我们留意考察过的,然后马上话锋一转,说合约有多么正规,也是要看到产出,希望平溪镇村民和公司双赢…… 东南西北一通说,说得他两颊生风口干舌燥,齐活!既暗暗点出了何小家跟褚总的关系,也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因为这份情意才乱投资,不光体现了老板的英明神武,还体现了对小家哥的重视认真。 再看褚总,虽然穿着清凉,但明显脸色红润,想必对他十分满意。 陈靖昂大手一挥,又夸了老板慧眼如炬一番。 在齐枫一连声的感谢中,何小家斜了他俩一眼,把褚啸臣面前的河虾端走了。 第49章 你也没有带走我 下午捕虫系统验收,对面公司也派了人过来,都是智能化系统,很快就验好了,之后何小家又带着丛笑和陈靖昂去杨梅园转了一圈,俩人提着一些路上摘的水果。 目送他们在马路尽头拐了弯,何小家也跨上电动车往回走。 蓝天绿野下,一个小人缓缓行在无边田野之间。 褚啸臣出现在平溪镇,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走之前丛笑还频频回顾,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幸亏有陈靖昂在,直接把她拉走了。 何小家真不知道要怎么跟身边人说清他们的关系。 之前没离婚的时候,也想过有一天能把褚啸臣带回家来,在村子里大办喜宴,别人问起就开怀地讲,他们竹马竹马共同长大,最后水到渠成地结成伴侣一对,爆竹震天,处处红纸,亲戚长辈笑吟吟地举杯,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样的幸福时刻,何小家不是没有幻想过。 现在倒只是觉得丢人了。 风略过他敞开的外套,他脑子里乱的像一团浆糊。 陈靖昂真没良心,他走之前,陈靖昂就反常地说带他去体检,今天饭桌上,也不理会他求助的眼神。 这明显就是被褚啸臣收买了。 何小家早该习惯,张恩诺、韩默川、阮玉琢、陈靖昂……反正总是这样,好像只要褚啸臣想,他就能这个世界上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心意动作。 只有他,偏偏又要做那个反抗铁律的例外。 ——饶是褚啸臣来的第一天就和他保证不会干扰他的生活,也不会再用强制手段把他带回去,何小家依旧心有余悸。就这样在外面转了两个多小时,最终还是到了小屋门口。 没有城市的喧哗吵闹,只有自然的风声和蟀鸣,隐约还传来小动物大口咀嚼的吧唧响。 何小家骑车渐近,就看见路克和小白在门口摇着尾巴,嘴筒子拱在饭盆里吃饭,不时狗腿地绕脚一圈。 它们俩面前还坐着一个人,正撕开精致的零食袋喂狗,手边放着一袋进口狗粮。 何小家面无表情地推车进了小院,小白已经体会过被爹关到外面的后果,立即迈开小步走了进去,路克又转回来把头拱在褚啸臣手心,让这个好心人最后摸它两把,才恋恋不舍地进了门。 男人还在外面坐着,慢慢把狗粮封上口。 何小家给篱笆门挂了锁。 这个小屋是从前爷爷为了看田搭的,一切都以方便为主,中奖的大电视还在家里,何小家也对于夜晚娱乐没什么兴趣。 他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很快就拉灯躺下了。 刚闭上眼一会儿十分钟,何小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他侧耳细听。 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是屋门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何小家不讲话,学褚啸臣从前的样子,跟他装死。 过了四十多秒,褚啸臣又敲。 咚咚——两声。 何小家淡淡地朝门外扫了一眼,点亮手机,把音量放大,叽里呱啦的电视剧切片盖住了一切图谋不轨。 过了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何小家把手机放在床上,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在男主女主的这样那样中静静听了一会儿,吱呀吱呀压杆声,水从高处流淌,一直不停。 他们这里还是老式手压井,井水清凉充沛,但也得烧开再喝。 这人又在没事找事。 何小家气得一下子推开门,月光下,褚啸臣人影高大,正捧着碗,坐在井沿边。 褚啸臣爱过敏这件事,何小家已经不需要着重在意很久了,在他和专职医生的悉心照料之下,褚啸臣的免疫系统已经超越常人,很久不生病了。 但现在这人处于明显过敏状态。 是毛巾没洗?还是那盘虾?褚啸臣的背心是从他晾衣架上偷的,何小家一看背后那个小破洞就知道,他看着褚啸臣身上一片一片的抓痕,先一步皱眉。 “你自己贪吃,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没有,很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褚啸臣很听话地坐在椅子上,挠了挠胳膊。 “我没有要吵你,我只是想要一点水喝。” 何小家给他找来体温计——顺路带了一杯热水——让他夹到胳肢窝下,褚啸臣让了一下,转身背着他撩开衣服,然后才又转过来。 两个人相对无话,何小家张嘴,想骂几句什么,褚啸臣握着水杯站起来,“我去外面,你不要生气。” “你回家睡,让阿亮接你。” 褚啸臣披上衣服,摇了摇头,他迈出门,单手一提一拉,几回下来,已经把院里的藤椅排成一排。 何小家扶着门框,眉头越皱越紧,“你玩什么忆苦思甜呢?回你房车去睡。” 褚啸臣和气地摊开衣服垫着,熟练地整理成一个简易床的样子,“车里有味道,睡起来不舒服。” 他的脸还很红,浅淡的月光下,五官都看不分明,但何小家还是能隐隐看到,他裸露的胸口上,那道开胸手术的疤痕似乎比平时更红肿。 何小家又让褚啸臣进来了。 褚啸臣身上起疹子严重,他给阿亮打了电话,褚啸臣把电话按掉了,说阿亮在放假。 “其他人呢?你随行的医生呢?” 褚啸臣摇头,“没有让他们跟来。” “你这样对人对己都很不负责任,”可能是身处自己地盘,何小家也胆子大了些,居高临下地职责,“你这样会给别人造成很大麻烦!大家都在你手下讨生活,你出了什么事……” “我明天就叫他们来,”褚啸臣说。 好快,出气口被堵住了! 何小家悻悻地闭上嘴。 “带药了么?”他又问。 “刚刚吃过了,”褚啸臣点头。 褚啸臣的电动车房车都不在附近,他总不能让大老板风餐露宿,睡在他家外面。 何小家心中天人交战一番,才道,“那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好了就走。” 没管他喝了井水是不是拉肚子,何小家嗯了一下就翻身上床,褚啸臣识趣地没有跟着上来,搬着一把椅子,在窗边坐下。 第59章 背着光,何小家看不见他的眼睛,只有褚啸臣的轮廓,和一点发丝。他的呼吸声很重,何小家甚至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何小家一阵烦躁,转了个身面对墙壁,月光把褚啸臣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肩膀的位置,像传说会在夜晚吃掉梦的食梦貘。 何小家今天做了好多事,身上酸的不行,把被子一裹,稀里糊涂地就睡了。 原来没有食梦貘,他久违地做了梦,梦到一个人。 梦他梦中的常客。 刚刚离开海市的时候,何小家总是很难过,他会梦到褚啸臣,梦到他的笑容,他在讲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工作,吃早饭。醒来,他痴望着蒙着蛛网被熏黄的吊扇,何小家才意识到他永远失去褚啸臣了,从此再也不会和他有交集,不会看到他读报的侧脸,不能偷偷握住他的手,他心里悲拗,大哭一场。 本来以为哭过就没事,但等到阳光渐渐升起来,他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又要为了无关的人哭泣,他应该利用早上的时间去巡田去摘菜去给爸妈打电话,他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为什么这么没出息,还要让褚啸臣占据他的脑海。 就这样周而复始。 他最近没有梦到褚啸臣,早上也没有心里空落落的,觉得永远失去一个人了,从茫然中哭醒。 梦中褚啸臣站在他身边,他也可以克制着不去朝他笑了。 可在路克到来的第二天清晨,就见男人站在他的小屋门口,还是那样,他打开门,褚啸臣就自顾自地走进来,如同一切没有发生一样。 何小家耗费了无数的力气才能从其中脱离,而褚啸臣一出现就想要把他拉回原来的生活。 他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 不安稳的睡梦中,一点响动都被无限放大,梦中的褚啸臣涉水而来,突然钳住他的胳膊,何小家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面前依旧是老旧的水泥墙,他感受着脊椎上的温热,是褚啸臣的后背。 男人坐在床沿,腰就贴在他的背上,轻轻倚靠着他。 刚才还坐在那边,现在见他睡着,就又要贴近一些,褚啸臣就是那种给脸不要脸的人,只要他放松警惕一步,这人就会伸出他的触手,要把他重新困住,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会粘在褚啸臣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是我吵到你了么。” 褚啸臣礼貌地动了一下,朝前坐,没有再贴着他。 “梦到了什么?”褚啸臣问。 “五斤重的鳜鱼。” 清了清嗓子,何小家睡意全无。 他问,“你是想我跟你回去么。” 男人坦诚地嗯了一声,何小家身体为之一震。 “为什么?是不是没有了我,世界上没有这么能够照顾你的人了?” “你是要把我带回去,让我接着做你的床伴么?还是做你的假太太,真保姆?” 何小家把心里的问题脱口而出,“那天我说过的话你没听清么?我受够了你,我不回去了。” “听清了。”褚啸臣很快讲。 他这么快速的出声让何小家不由得愣了,感觉被人噤声了一下,把后面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褚啸臣是怎么回事?半年不见,反应速度变得这么快,从前他讲十句话,他一句话都不回的。 “可以轮到我讲了吗。” 何小家谨慎地提防。 褚啸臣顿了一下,轻声问,“你过得好吗?” 空气都停住了。何小家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伸手摸摸面前的白墙,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越想越慢,把这句话反复咀嚼。 手臂上有一点轻微的淤青,是白天褚啸臣在溪水中拽他的印记,男人握他的手那么紧,好像害怕会和他就此走散。 “比以前好,”何小家讲。 “我现在过得很充实,很幸福,你也看到了,没有你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褚啸臣,我不是十四岁,离开你就活不下去,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会离不开谁。” “是的,”褚啸臣又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应该快点走,回你的海市去,去住你的大房子,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褚啸臣摇头,“今天害你没抓到鱼,明天我去赔给你。” 何小家奇怪地扭身看了他一眼,褚啸臣没有看他的意思,依旧低垂着眼神,看他的膝盖。 抓鱼有什么用?抓了不还是我做! “褚啸臣,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离婚了,现在你不需要我,我也并不需要你了,我不是十几岁,每天一睁眼就是去叫你起床,给你热牛奶准备早饭。” 褚啸臣说,“何小家,你又说谎话,你说你爱我,我记得。” “我没说过。” “‘褚啸臣,我承认我爱你,但你又猜错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你走的时候,这是最后一句话。” 何小家眨着眼睛,想起他们分开那天。盯着墙壁太久,因为太干而酸涩。 褚啸臣的记忆真的这么好,只是总不记得理他。 “你就是说过,”他再次确定,好像何小家不承认,他就不会罢休。 何小家用手臂遮住眼睛,“可是我累了。” 褚啸臣想了想,提议,“如果你累了,可以找一个人休息。” “我还能找谁?你把他们都赶走了,”何小家的声音平平寂寂,他已经能毫无波澜地复述这些在心里吼过无数遍的话,“阮玉琢根本就没有故意接近我是不是,全都是你骗我的。你不想我离开你,因为你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你太害怕孤单了。从前是囚禁,现在是谎言,我脑子不好,褚啸臣,我根本分不清你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褚啸臣说,“阮玉琢和沈昭是一起的,他们很坏。” “在你看来谁都不是好人,”何小家说,“路克养的这么好,他怎么会弃养,是不是你故意赶走他?” “沈昭找阮家的私生子合作,是为了打探你的下落,我给了他前男友一笔钱,他们就远走高飞了,我没有威胁他,也没有阻拦他,”褚啸臣冷静回答,“我在你心里,我什么都能做到吗。这些人我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何小家转了一下眼睛,没好气地讲,“当然。” “理由。” “因为你是褚啸臣!” “对,我是褚啸臣,为什么呢?褚啸臣,这只是妈妈给我的名字。” 褚啸臣按了一下床头,何小家防御式地抬了下胳膊,又听到他只是咳了一声,拿过水杯,抿了一口水。 “因为你有钱有权,有那么大的公司,只要你皱皱眉头,马上有无数狗腿子巴巴地过来要替你分忧,你根本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情绪,不用管别人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业更喜欢的爱好更期待的人生,因为褚啸臣能给他们的那么多,你从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儿都能改变别人的人生,那些人的想法也不值一提了。” 褚啸臣有很多慈善基金会,有个他认识的菜农的孩子被他资助,上了很好的大学——褚啸臣可以给一个贫病交加的少年如此明亮的人生,这仅仅只是他那天突发奇想:何小家去菜市场买菜,而他也要跟来。 何小家从来不会轻视权势的力量和甜美,因为他曾经就是小皇帝身边最忠实的狗腿子,为了巴结褚啸臣,那些人的嘴脸他最清楚,扪心自问,他跟在褚啸臣身边,把他当作自己孤苦无依时的避风港,他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吗? 何小家闭上眼,他决定不和褚啸臣说清这些,这太伤人了。 “你不是不值一提的人,”褚啸臣突然说。 何小家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出。他知道,他对褚啸臣并不是路人甲乙,但这中间能有多少真心,能让褚啸臣有多在意,他试了太多次,已经失望到盖棺定论,无需再试了。 何小家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那个农业公司这么大方,是不是你授意。” “投资平溪镇,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停了一会儿,褚啸臣开口解释,“地方企业本身就有扶持村镇的义务,就算没有我,他们也对平溪镇很感兴趣,这里本身就很有投资前景,项目部调研过很久,我也要对我的员工负责。” “是我看好这片地,是我想赚钱,你不用有压力,”褚啸臣说。 何小家没说话,四野无人的农村小屋里,只有虫鸣,两人的呼吸成为唯一的人声。 褚啸臣抬头,细细看过房顶的砖梁,“这里很老旧,没有空调,夏天蚊虫多,又热,你住起来也不方便,我让齐书记给你修房子的钱,为什么不要。” 何小家闭着眼回答,“这是村里干活的钱。” “把这里修好,也是景观收益的一部分。” “那你强制要求吧,你要求齐枫来改造这里,我就会修。” “好,”褚啸臣讲,“不修就不修了。” 第60章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钱,”何小家说,“你没必要投资这里,我们只有姜田要投资,用不着你修路修灯。” “刚刚给你解释过,要我重复一遍吗?那会耽误你睡觉。” “不用。” “你总是不要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褚啸臣讲话很慢。 他说,“我只是想我太太过得好一点。” 太太。褚啸臣疯了,竟然说出这个词。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是他的太太,何小家的心像被人攥住,酸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淌出眼泪,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释然。 “你不用这么在意这段婚姻,其实我们不算在一起,”何小家咽下声音中的哽咽,对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我只是照顾你,你也照顾我。 他闭上眼,“谢谢你照顾我。” 褚啸臣似乎嗯了一声,“你走的时候,没有把东西都收拾好。” “怎么可能,我都按照平时的习惯给你收好了。” 褚啸臣说,“你都没有好好照顾小白,忘记带它的阿贝贝,也要我送。” “阿亮送的。” “戒指,你也没有带。” “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我呢?” 褚啸臣倒下来,额头抵在何小家的腰上,大概是发烧了,褚啸臣的吐息很热。 何小家屏住呼吸,两滴温热的液体,从男人的眼眶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背心。 他喃喃地讲,“何小家,你也没有带走我。” 第50章 何小家真是红颜祸水啊 褚啸臣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早,可能是急着帮何小家围篱笆,早上没有喝咖啡,又或许是因为能睡在有何小家的床上,而他太太的肚子很软。 他用何小家的小腹蒙住眼睛,他身上淡淡的白的味道充盈他的鼻腔。 褚啸臣沉沉睡去。 滴……滴……滴…… 这么早,可以不要吵吗?他还没有睡够,可何小家又在给他做早饭,新熬制的草莓酱,完美的煎蛋和刚刚好的培根,他决定起来和他一起吃……面包机的响声……咖啡机的响声……微波炉的响声……抽油烟机的响声…… 滴……滴……滴…… 都不是…… 医院最常用的心电监护仪,叫得人分不清今天明天,为什么会出现在何小家身边? 眼珠在薄薄的皮肉下震颤,褚啸臣突然如同溺水之人得救,猛得深吸一口气—— 入目所及不是发霉木梁下何小家的笑脸,而是干净明亮的房顶。 他转了一下眼睛,心中默数三秒,三——二——一——。 期待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何小家不在这里。 吸氧罩被重重喷出一层白雾,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厌倦地一把摘下,缓缓坐起身。 昨天明明他们还在说话,他太太的手指张开,擦过他的发根,拂过所有的痒,捋顺他的头发。 门嘎吱一响,褚啸臣立刻转头去看。 韩默川头发凌乱地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阿亮。 胸口一阵闷痛,褚啸臣喘息了一下,又落回枕头上。 “我说,歇会儿吧褚大老板,”韩默川给他按了呼叫铃,大喇喇地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扔。 “哎!离都离了,早追晚追没区别,追不上就追不上,不差那几天。” 对方没接话。 早习惯了这不爱说话的异父异母兄弟,韩默川在洒落的阳光下舒服地闭上眼,准备把昨晚的觉补回来。 褚啸臣随手拿过什么一砸,韩默川眼都没睁,一把抓住,呦了一声。 “这可是昨天何小家给你敷脑袋的毛巾,真不要了?” 褚啸臣顿了一下,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过来,仔细看了看他手指缝里漏出的布料。 然后朝韩默川摊平五指。 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给褚啸臣检查,之后又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摘下了他身上贴着的检测仪。 昨晚他睡着之后就开始高烧不退,何小家也没犹豫,直接让救护车把他弄回海市了。 褚啸臣皱了一下眉心,“他呢。” “把你交给阿亮就走了,人家现在是平溪镇农业大户,今天还得学无人机施肥,哪儿有空管你?” 看褚啸臣吃瘪,韩默川幸灾乐祸地跟阿亮指了指,看吧,就是爱生气,谁让他半夜还不安生,叫所有人陪他起来折腾。 褚啸臣饿了一晚又发烧,还有点低血糖,昨天晚上何小家出去巡田没在家里吃,褚啸臣把狗喂了,他自己还没能吃上饭。 看着阿亮给他买的草莓酱可颂,他嘴巴里却觉得越来越苦。 看起来就很不好吃,何小家总是会根据不同草莓的味道改变糖和水果配比,这种无功无过的大众配方谁会愿意吃。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展一披,穿上外套。 平溪镇没有草莓,他可以现在去买一些,带回去,让他哥给他做好。 “你最好别乱动啊,再动我报警了,”韩默川本来在一边玩手机,一个翻身拦在他面前,“张大导演说了,现在是她电影留名青史的重要时刻,你别搞出什么生生死死的大新闻,给她添乱。” “一部电影能成什么样,拍出来那一刻已经决定了。现在我不管做什么,也不会影响张恩诺的地位,”褚啸臣眉目平静。 韩默川:“···”(说了一大堆,像水一样从褚啸臣耳朵里流过了。) 想了想,褚啸臣又道,“公务员不能赚这种外快,你身份认同转变这么快,停职三个月,就不信誓旦旦要做警察了。” 韩默川叽里咕噜,再次流过。 总之核心思想就是,不行,不让,不能走。 真挺烦的。 褚啸臣原来就想过,如果寰景娱乐做得好,他要发展业务,把韩默川送去喜剧届说脱口秀,毕竟他脸生的俊朗,还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每天做有氧的方式又是讲话。 褚啸臣烦躁地掏出烟盒,就被韩默川一把抽过了,他自顾自叼出一根,惆怅地假抽一口。 “三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我有苦衷!” 褚啸臣点头表示理解,“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的手指还落在空中,目光没从烟盒上移开。再去夺,韩默川转手一藏,指了指“窗外禁止吸烟”的告示牌。 “没收了。” “张恩诺给了你多少钱,我翻倍。”褚啸臣双手插进口袋,鼓鼓的,里面有他太太的小毛巾。 韩默川还在哪儿搞假抽,陷入自己的虚幻人设里,真觉得自己是个烟星明灭人人拉拢的双面间谍了。 他皱眉,用小混混的表情,从下往上看了他一眼,比了个手势,这个数。 手机马上弹出一条短信,向您转账,他轻佻地对褚啸臣吹了个口哨。 褚啸臣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便听身后有人冲来,褚啸臣侧身一躲,直接推门,韩默川回手一勾,扯住他的肩膀,一个拧身把他压坐回床,褚啸臣用腰力支撑跟他对抗,却被韩默川一个泰山压顶直接给他压下了,只能眼睁睁再次被这个间谍看管。 出尔反尔? “我只是要去公司,”褚啸臣一分无奈道,“再加一倍。” “也不光她,还有你大哥,”韩默川表情比褚啸臣做得大,看起来有十分无奈。 手机上还有林渊霆刚刚给他发的消息,请他看住褚啸臣,不要让他再出医院。 韩默川痛心疾首,“我是跟你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但霆哥出马,那是钱的事儿吗!兄弟,哥什么地位,咱不想做一辈子交警啊!” 韩默川被停职,说到底也是因为他跟何小家,闻言,褚啸臣安慰他,也不一定一直做交警。 韩默川眼睛噌得亮了。 “你过一阵再被抽调,还可能去做城管。” “……” 韩默川使了个眼神,阿亮很快把床整理好,扶着褚啸臣好好坐下了。 “真瘦了,”他还擒着他的胳膊捏了捏,“去姜田干活应该比加练涨得快啊,你好好干了没,是不是偷懒了?大少爷,现在能分得清大麦小麦玉米辣椒芝麻吗?” “没那么多地。” 很快医生又鱼贯而入,先前摘了的心电监护仪又给褚啸臣戴上了,手指也夹了监测血氧的小夹子,韩默川给他手腕一扣一拉,就多了个外力摘不下来的监控器。 应该是林渊霆让人研发的产品,他在嫂子手上也见过。 褚啸臣冷冷地看过去,韩默川又朝他挤眉弄眼。 “我真没招,霆哥出马,这也不是我本意!” 褚啸臣没再理他,拿出手机,跟他的私人经理说他遇到了诈骗,要冻结刚刚他转出的款项。 面对这位超高净值人士,家族办公室立即一个电话打来,问他遇到了怎样的诈骗?金额如何?目前在哪个国家?他们立即联系国际刑警。 他淡淡一瞥,二十万,就在海市。 第61章 对方欲言又止。 褚啸臣坚持追讨。 韩默川表情好像要拉屎。 褚啸臣满意地挂断。 眼见老板走不了了,早在外面候着的远昌管理层和秘书处立刻把独立病房变成了总裁的临时办公室,一开门,手下都举着大摞小摞的合同和会议纪要,有的要他过目,有的要他出席,后面有人举着电话,说某某署长来电。 尽管每天都能线上会议,但褚啸臣半个多月不在公司,依然有很多事需要他亲自定夺。 韩默川看了一眼,“平溪镇的事儿你就不该掺和,他们村那个领导班子还不错,那边的地那么好,怎么也不会没人要。” “他们方案我看过,只考虑了姜田,太粗糙,没有远见,即便有人投资,也只是想收割土地产值。” 立刻有人问,平溪镇追加的投资是否太超过了,他抬眼道,“不会,我已经亲自考察。” 在平溪镇呆了两周,他找到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从房车的窗户里,正好能看到何小家的小屋,每天看他哥这样那样的干活。 虽然会吃一些维生素,但何小家的记性还是不好,出一次家门,之后要回来两次。第一次忘记带水杯,第二次又忘记带钥匙。 面对的钢笔夹反光里,褚啸臣看到自己笑了一下,他的脑海里就总是盘旋着那人一脸懊恼,在阳光下跺脚的样子。 好了,不能总是想,思考何小家会让人变笨。 “北城的旧城改造,今晚把补偿明细给我,东南方向的划区优先排,重新测算,如果城建署还不结款项,那摄像头提标的算法就还用旧的,让技术部暂停交接。” “寰景那边听从张恩诺的安排,明天的影视投资会只带两个项目,先做一些爆款短剧,什么能回流先做什么,其余全砍。” 褚啸臣切换思维模式,脑子里飞快的出现一整本记录表,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得飞快,谁统管哪个项目,他一句话点到名字,对方立刻应声。 褚啸臣就好像一个发布任务的npc,各位主管排队领取:“所有部门,刚才我说过要做的新方案,即便没有完善好,明晚八点前也要把新的阶段时间表发我邮箱。” “之后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公司,由李总和白总按照之前的安排进行,有事线上联系。” 说完,褚啸臣询问还有没有人有问题,剩下的人已经开始飞快分工,一级一级分发下去。 韩默川啧啧两声。 他干警察干久了总怀疑,他们这些人脑子里有一整个机器,如果他现在是intel奔腾,那么他们就是酷睿i9,连电脑主板都有这这么多迭代,那人脑就更不用提。 难啊!好想去查案啊!我也想做i9! 基本都讨论过,阿亮和特助对视一眼,留到最后。 这是有事要说。 等人走远了,特助才开口道,“最近,黄家老太爷百岁大寿,给您发帖子了。” 哦,是那位一直死不了的太爷爷。 黄文楷卧床多年,不再妄想跟他争夺远昌的话语权,但对能够让他出出血的事却从来都不遗余力。 当年褚啸臣的外公和妈妈都生病,他掌握远昌的大权许久,打压传统重工业,大肆扩张房地产板块,甚至替换了许多褚家的心腹。 媒体当初还给这位亚联盟知名赘婿的领导班子起了个名字,叫“革新派”。 浪打沙痕消,如今褚啸臣转型智能建造,配合部分娱乐业投资,才是新中之新,而“革新党”固守旧业,慢慢演变成一股顽固的既得利益者——他们都在黄文楷任上购入了大量房地产股票和不动产,当然不愿意听从褚啸臣的安排。 这些人中现在还有不少身居高位,再加上沈家老头子本身就是书香传世,学生众多,这半年来,二者联合在一起,也消耗了褚啸臣不少精力。 最近,他们还给褚啸臣加压,让他动用自己的关系去跟搞船运的霍家谈合作,给出一条奥洲采矿的运输路线,话里话外不光想让褚啸臣开放港口,还要他去卖脸,让霍司航低价为他们运送铜矿。 而褚啸臣拒绝之后,马上就有黄家人跳出来说褚啸臣衣冠枭獍,认钱为父,黄文楷患病多年,他也不曾来看望一面。 再配上沈家阿姨从前和褚清是闺中密友,如今也调转枪头指责,说出密辛:褚啸臣从小就冷血,喜欢玩弄动物尸体,用刀划开动脉,直到它们血尽而亡。 一时间,对褚啸臣的揣测发酵得很厉害,甚至有人说,褚家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才会各个早逝,都没活过五十岁。 股价大跌。 韩默川冷笑一声,“黄文楷连床都下不了,你一去,不给他气死?” 褚啸臣从名单上点了几个人,然后对特助点头,“齐叔,今晚我们就去黄公馆,见见老朋友。” 特助抿了抿唇。 他从前就是褚清的心腹,在远昌将近三十年,看到小褚总被亲生父亲这样编排,也心有不忍。 “阿臣,最近黄家势头正盛,要不算了吧……” “我作为晚辈,也该去给那几位叔叔敬酒,毕竟看着我长大,”褚啸臣含水,抿住几片药丸,“也给我爸送些大礼,太久没去看他,他都快忘了,我可是天下难见的不肖子孙,狼心狗肺。” 韩默川咂舌,这人能把自己搞到什么地步,他最近深有体会。 从前光顾着听张恩诺叽叽喳喳,都快忘记这哑巴才最不是个善茬儿,吃这么多药了还要去喝酒,纯纯不想让他重回缉查署。 “林仲不在,没人替你挡酒,你别折腾了,我让人给你找一个,海量,齐叔带他去就行,绝对不给你丢份儿。” 褚啸臣摇头,“不一样。” 定好来接他的时间,特助和阿亮收拾一下也走了,褚啸臣讲了半天话,有些累,躺倒在枕头上。 “你这人,一边吃药一边作死,那你还治什么治呢?真浪费医疗资源!” 韩默川早在旁边吃上了外卖,黑椒肥牛饭配泡菜,喷香。给他也买了,番茄的。 明明很饿,但褚啸臣吃了几下就放下了筷子,调料味太重了,叫人没什么胃口。 他长出一口气,闭眼调整了几次,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了点儿。 “宋途这几天,在楼下看眼睛吗。” 韩默川嗯了一声,“晚上我跟你去,咱俩早去早回,宋途可是道德标兵,六点就要起床了,我得随时stand by,没空陪你玩命。” 揉了揉太阳穴,褚啸臣说,“等收姜的时候,你也可以跟着去,我还可以让我太太叫上宋途。宋途不理你,或许他能帮你劝劝。” 韩默川舔了一下犬齿,腮帮子顶出来一块,他摇着手指,点点褚啸臣,“装什么呢,前太太。” 褚啸臣装作听不懂。 他又接着看财务报表,一直眉头紧锁。 韩默川毕业之后就做了军官,商场那些弯弯绕绕他一概不知,褚啸臣竟然也会为了钱焦头烂额,是这大少爷难以想象的。 他也是才了解,褚啸臣这两年疯了一样套现,原来不是要给沈昭建影视城。 “你手上还有现金流?沈昭一直在爆你黑料,你那几个叔叔伯伯又低价收购远昌股份。” 现在褚啸臣可以说是前有狼后有虎,饶是韩默川不在商界也都有耳闻,不然张林二人也不至于要严密看管他,怕他遭人黑手。 “还有那个金融公司的事儿,本身也不是你签的字,之前他们都跟你分析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让何小家——” 褚啸臣给了他一个眼刀,钉到韩默川喉咙上。 后者哎了一声,做了个“了解”的眼神,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他咕哝着把褚啸臣没吃的番茄肥牛又都吃了,边吃边挠头。 哎,何小家,何小家……没想到有朝一日,何小家竟也能让褚大少爷让人茶饭不思,做到此等地步! 真是红颜祸水啊! 第51章 没有不喜欢 何小家最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薛定谔的褚啸臣”的奇怪状态,此人会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段,穿着不合时宜的工作装出现,随机刷新、随机掉落。 有时候在田间,有时候在垄上,有时候在身后远远缀着,让何小家活儿也干不利索,心里也总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儿。 现在已经五月,村里三叔家的樱桃园开始大批量成熟,何小家也去帮忙收樱桃。 虫子多又热,何小家看见一个蒙面大汉带着口罩和帽子在他不远的树边,手法笨拙不说,还专门挑大的,明显没有把三叔说的分类采摘放在心上。 何小家一撩兜帽,不顾三叔的阻拦,直接把他赶走了。 走之前,褚啸臣还从大篮子里捡了一盒,说是他刚刚摘的。 何小家正叭叭地指责他天天耽误事儿,一个不注意,就被他塞了一个到嘴里。 “这是要卖的!” “我付过钱了。” 第62章 没等何小家发作,褚啸臣弯腰,嘣得一下,轻轻把樱桃梗从他嘴里揪了出来。 “你胳膊受过伤,累了就休息,人不够的话,我叫人来。” 何小家鼓着腮帮对他怒目而视。 少假惺惺。 褚啸臣咽了一下口水,他的身体朝何小家动了动,好像又要贴着他,后者退了一步。 “好吧,”褚啸臣最后说,“那我去工作了。” 看着怀里一盒颗颗饱满的樱桃,何小家心里一阵烦躁:褚啸臣与他对视的眼睛轮廓,依旧是能让他看一眼就躲闪的形状。 那天把昏迷的褚啸臣送走后,何小家本来还想等阿亮报个平安,结果一整天折腾得太累,一躺下就睡着了,醒来才看见阿亮的消息,说老板最近免疫力降低,身体一直不好,什么什么医生建议修养半年……总之把褚啸臣形容成了一个弱柳扶风一吹就倒却坚持陪他在村里辛苦的病弱总裁。 毕竟是平溪镇的金主,何小家也着实担心了一下。 还以为这人要好好修养几天,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那台房车又风尘仆仆地出现了,甚至比原来还要近,直接就到了大榕树后面,早上何小家一打开窗户,就看见褚啸臣也不远处洗脸刷牙,还对他招手。 何小家应激一样,把窗户关了。 他真搞不懂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说了八百次他们离婚了离婚了,这人竟然还是要贴上来看他脸色。 白天趁着何小家不在,褚啸臣还会来浴室洗澡,只带一条毛巾,沐浴露洗发水都被用得很快;如果何小家不小心煮多了饭,他和小狗没吃完,会在冰箱里剩一点,褚啸臣也会吃掉,这人吃得很讲究,还知道把碗刷了,放在显眼的地方;如果有事要忙,也会在他的床头贴上纸条,工整地写:我要回海市处理公务,后天下午四点回来。日期,褚啸臣。 诸如此类。 他的前夫现在和他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此人偶尔会入侵他的领地,但大部分时候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让何小家想生气都觉得是自己太小题大做。 不过也就止于此了,何小家没有再去找褚啸臣说一句话,那一晚被褚啸臣打湿的背心也很快干涸,在太阳升起之前,仿佛没有过褚啸臣的体温和眼泪。 最近,何小家还要讨丛笑女士的原谅,大大分散了他对于褚啸臣的注意力。 知道威风堂堂的褚啸臣竟然就是何小家口中的“爱人”之后,丛笑着实生气了几天,她觉得这么大的事儿,作为好朋友,陈靖昂都知道,而他却对她有这么大的隐瞒—— “这本身已经超出了“隐瞒”的范围,近似于欺骗了!”丛笑怒发长文。 丛笑甚至陷入了内耗,问了何小家好几遍,他是不是好日子过够了微服私访,要跟她这种普通但善良可爱的女孩来做朋友,从她身上博得被褚啸臣忽视的关注。 ……真的有点被戳到脊梁骨,何小家叹服女人的心思怎么能这么敏感细腻,立即滑跪道歉。 他保证,自己以后会把友情的优先级提高提高再提高,绝对不会因为男人冷落你。 在丛笑的冷哼里,何小家讲述了他和褚啸臣的这十年,等听完,丛笑也顾不得生气了,她对于这种极品男人真是叹为观止,也理解了何小家为什么遮遮掩掩。 “我去!没想到褚总这么拿不出手啊,跟个二愣子一样,放到网上马上得爆火劝分。” 小家:是吧! “但话又说回来,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小家:? “那看在他银行卡余额的份上……” 小家:??? “好吧,我理解你的决心,你这种家庭还算幸福的小孩,绝对玩不过这种冷血无情回避型的,何小家同志,你还是坚定思想,赶快跑路吧!” 丛笑发出满屏的[快跑.jpg],暂时原谅了何小家,并变成了他的好军师。 丛笑非常能理解,何小家面对精神和物质都是上位者的褚啸臣的无力,更何况,他们褚总明显脑子就不太正常。 从前有人怀疑褚啸臣轻微阿斯伯格,她们都不太相信,现在看来这人确实是太以自我逻辑为中心,视正常情感为无物了。 何小家快速搜索了什么是阿斯——他对褚啸臣的病史了如指掌,他从小吃的维生素里,他没听说有精神类药物。 “那他会不会是回避型?” 何小家不语。 他从前也看了很多回避型帖子,但众说纷纭,何小家人位真的很难将褚啸臣套入一个既定的模板。 在沈昭坠崖之后,何小家曾经跟褚啸臣大吵过一架,他无法接受褚啸臣推了沈昭,尝试离开他,但被褚啸臣关了起来。 也正是那段时间,褚啸臣几乎发泄了所有欲望在他身上,透支了何小家的身体,不论是吃饭,排泄还是睡眠,褚啸臣和他都形影不离,要把何小家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 当时何小家还为褚啸臣做了违法的事而焦虑,总是梦到沈昭在褚啸臣身边坠落的那一幕,但凡有一点响动他都害怕是警察破门而入,要把褚啸臣带走。 但他不想让这个他一手养大的恶人知道,他做了这么多错事,何小家竟然还会为他担忧。 褚啸臣强迫要和他面对面,他只能闭上眼,没日没夜地默默流泪。 很快,何小家出现了躯体化的症状,每晚会突然惊醒,心脏剧烈跳动似乎要跳出喉咙,让他喘不上气。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喊叫,只能团住自己,痛苦呻吟。 褚啸臣把他带到了静慈。 在青山绿水的小别墅中,他们过了几个月没有其他人打扰的日子。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很差,一点不称心意都要发怒,但褚啸臣对他却没有太多苛责。 褚啸臣对他的一切都亲力亲为,甚至会陪他看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的白烂电视剧——只因为何小家在这个时候心情会好一些,能和他说几句话。 褚啸臣每晚都会抱着他睡觉,何小家那时候昏昏沉沉,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但他记得,天气好的时候,褚啸臣会带他到湖边散步,然后一手握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用小剪刀,慢慢修理他的头发。 何小家的眼皮被阳光晒得发痒,褚啸臣的脸离他很近,男人轻轻吹一口气,吹散小小的发丝。 而之后因为他的跳河自杀、失忆,褚啸臣和他回到了从前最安全的主仆关系,甚至有些漠视的样子。 现在想想,褚啸臣对他的感情,也早就超出了床上的关系,他是褚啸臣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只是与“爱”相差甚远。 “……你又在替他说话了,他一来找你,你就又开始摇摆!”丛笑大为光火。 “你真是被保护的太好了,何小家,太善良,生活安定没有冲击,所以才会把人家要丢掉的小狗抱回来养,此事也适用于褚啸臣!” 何小家疑惑,“我……?” 善良真诚吗? 他一阵脸热,他只不过做了很平常的小事,小白那么可爱,是人都会想要养。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词语能够放在他身上。 “怎么会!每个人都有善良心软的品质,而这一点在你身上特别明显。” “其实我当时看到你,咱们刚上班的时候,你跑那~么远去给同组买很好吃的午饭,我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 “不懂得拒绝,还爱委屈自己,别人说两句话,你就不自觉放弃自己的感受,想通过讨好别人得到别人的认可!” “总之,就是!太心软了!!” 哲学大师。 何小家反复咀嚼丛笑大师的指导。 他太心软了。太心软了。太心软了。 被加持了这一点并不断自我催眠之后,他才明白,原来对褚啸臣一瞬间的怜悯不过是因为他的生活太盲目,因此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但因为褚啸臣这座山太高太难翻越,他竟然把他当做生命的全部意义。 但其实他接纳的对象也海纳百川,上到小狗,下到超市临期的花生酱,他看它们可怜,都愿意给它们一个家,并不是专门针对褚啸臣。 何小家简直如释重负。 一切万籁俱寂,他跟褚啸臣的关系早就结束,他也已经和自己的心讲清。 但目前看来他只能对褚啸臣心硬一点…… 人就是不能有钱。 现在平溪镇每个月都给他发工资,何小家不在褚啸臣身边,也远离了海市动辄几千块的生活成本,手中积蓄迅速累积。 今天在这个直播间买狗狗零食,明天在那个某音明星买防晒遮阳帽,今天又看到久负盛名的麻辣烫料包,让我这个前大排档掌勺来尝尝咸淡! 很快,何小家就体会到了网购的快乐,并对于这种花一点小钱就能买到的幸福乐在其中。 镇上只有一个快递点,平时都要攒一段时间才会来各个村配送,结果这次却快,那边刚刚寄到,他就收到明天配送的电话。 第63章 肯定是给小白和路克买的卡通小狗食盆!何小家给它俩一狗加餐了一个罐头,美滋滋地等着明天。 结果第二天天一大亮,何小家就看着自己家门被堵上了。 大箱子摞小箱子,连门都推不开。 何小家赶紧把快递员喊回来:“你送错了!” “这个,平溪镇红旗二组……田边小屋,是你的啊。” 何小家拎起那箱价格不菲的草莓,这明显不是他的生活水平,“你少看了一行。” 田边小屋……的东南方37米的……大榕树后边。 收件人,小白爸爸。 “这谁啊,现在村里不让自建房了啊!”小伙子这才知道自己送错了,四处望得飞快,“小白是谁?我咋不认识?你们村有喜事儿啊?谁家又生孩子了?” 与此同时,何小家的手机也恰到好处地响起了消息提示。 :哥,帮我签收一下。 :我在开会。 何小家脸色黢黑。 艰难把二十多个快递拉到房车门口,何小家把独轮车狠狠一墩,礼貌地凿门。 房车里面传来有人用外语对话的声音,褚啸臣确实在开会。 对方很快出现了,眼睛明亮,“哥,你找我么?” “我知道你时间宝贵,”何小家把要掉的调味小罐子塞进他怀里,还是从前天曜华府他买过的同款。 “以后买东西好好填地址,填自己的名字。还有,你不是小白爸爸,不要乱叫。” 不等人回话,何小家转身就走。 他推着小车走得并不是很快,听到褚啸臣在咳嗽,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被他轻易分辨。 已经快到夏天了,连何小家都穿上短袖短裤,但褚啸臣却穿着一件大衣外套。 何小家心里泛起一阵烦躁,这么多东西,他会自己搬到车上吗?还是直接扔了?晚上下雨,那么贵的草莓可不能在外面浇着,家里的厨房纸是没了,唉还有个豆浆机呢,好想喝花生酪…… 管他的,又不是我的钱! 褚啸臣又叫了他一声,何小家让兔子撵着似的跑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何小家看着窗外一直走神,可能是陷入这种状态太久,他给自己熬了点绿豆小米粥消火。 米汤浓稠,绿豆软糯,一碗放糖一碗配咸鸭蛋小炸鱼,平板点开,何小家心满意足地开看时下最火的冒险短剧。 刚看到这个受触发了机关,被攻一把捞过来救了,俩人眼神一对干柴烈火,马上就要表白心意——就听外面窸窸窣窣,褚啸臣从院子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之间男人先自己钻进来,又自顾自把门锁打开,然后用折叠车(该死,他怎么什么都比我高级?)把那些今天何小家搬走的东西运进来了。 何小家想要拍案而起,就看他还挺识趣,知道把门锁上。 何小家:…… 褚啸臣把小车放在院子的遮阳伞下面,自然地拿出自己的碗,走进去。 站到灶台边,他看了看那个空空如也的粥盆。 褚啸臣低着头,认真在盆里观察了一下,然后又去看何小家。 正到精彩时刻,何小家眼珠打了个右转向,目不转睛地回来盯着中插广告。 男人走过来,在何小家的屏幕上虚遮了一下。 “吃饭,”他轻声咬字。 何小家匪夷所思看了他一眼,真当我这儿免费食堂了? 褚啸臣想了想,从外面拿出一个无人机,然后坐到他身边——最近何小家一直在学无人机施肥,很老的机子,不好用——朝他一推。 然后就这么望着他。 看什么?何小家皱眉,比谁眼睛大啊? “不会说话,就总也别说!” “抱歉,”褚啸臣很快讲,“我给小白爸爸道歉。” 广告结束,何小家趴在胳膊上继续看电视。 褚啸臣拉拉他的袖子,又小声讲,“哥,我想吃一点饭。” “……没米了。” 褚啸臣看了一眼,小白跟路克正在外面吃着小鱼拌粥,吃得砸砸响。 “下次请给我也留一点,我会出伙食费,”褚啸臣说。 何小家碗里还剩了一个底,褚啸臣端过去,没等何小家反应过来,就三两口吸溜干净了。炸的小鱼没了,他也吃掉那些面渣。 别心软别心软别心软! 小白和路克吃完了,围着褚啸臣一直转圈,褚啸臣坐了一会儿,明显是没吃饱,又去把草莓拆了洗干净。 两条狗扭得简直快要变成小飞机飞走了。 何小家本来还故意挡着它俩,结果孤身难挡一人二狗,腿被挤来挤去热烘烘的。 这俩傻狗巴巴围着褚啸臣给喂草莓,都快站起来给这草莓天使作揖了,何小家看着它俩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白眼狼!一朝遇到土大款就要转身另投,一点都对他没有留恋! 褚啸臣察觉到他的眼神,问,“哥,要不要吃水果?” 何小家冷声道:“我不是你哥。” “那你是我的什么?” 何小家张了张嘴,最后才说,什么都不是。 似乎没有察觉到何小家的意思,褚啸臣把那颗草莓咽下,双手放到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的,何小家。” 别心软别心软别心软! “你从前那么讲究,现在随便房车里就能睡了,剩饭你也能吃,是不是就爱看我围着你团团转,总是挑刺,装病骗我?” “对不起。”褚啸臣又道歉。 看着男人这样摔打认捏,何小家有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了。 “你不用总这么讨好我,你能把路克带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褚啸臣摇头,“路克不是我送的,是沈昭送过来挑拨我们关系的,你不要相信他。它身上原本带了窃听器,我已经取出来了。” 见何小家不信,他又解释,“你看到路克就会想到阮玉琢,想到我们之前的不愉快,他是故意来恶心我们。” 何小家别扭地讲,“……你赶走阮玉琢,限制我的交友自由,这本身就是事实。” “我之前和你说过了,阮玉琢是自己走的。” “那你这么有本事,你就任凭沈昭送?你那么手眼通天,怎么不拦住他?” “我觉得这样也可以,让路克跟你和小白作伴,它是边牧,很聪明,小白和它在一起不会受欺负。” “为什么突然这么在乎小白,你从前也不是很喜欢它。” 褚啸臣顿了顿。 他站起身,把他们吃剩的碗端走,放进水池里。 在哗啦的水流中,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不喜欢。” 第52章 咱们不能睡觉了 “这么倒洗洁精,我得买多少才够用!” 何小家看见褚啸臣干活就生气,他把那些快满溢出水池的泡泡搂了两下扔掉,就让褚啸臣走开。 褚啸臣非常快地把手冲干净,站在一旁学习。 何小家把锅碗砸得叮当响,脸上红红的,表情很不对。 褚啸臣小小地后跳了一步,哥的眼眶更红了。 “一会儿我给你买新的,”褚啸臣认真承诺,点头,“洗洁精,我会给你买。” 何小家干活从来没这么不麻利过,好像眼前脚下的路布满坎坷,让他想把自己甩到床上一睡不起。 褚啸臣已经把那些快递一个个拆开摆进屋子里,放在他熟悉的位置。明明和天曜华府的一样,但看起来很陌生,没有他用惯的磨损。 何小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褚啸臣会紧抓着他不放,连他面对从前用惯的东西,都会觉得有太多新的事物进入了他的世界,需要他耗费很多时间来熟悉掌握,那么让褚啸臣找一个新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恐怕也非常难以忍受。 何小家是褚啸臣用惯的冰箱,削皮器,扫地机器人,没有知觉,这样比较好过。 欲言又止地原地立正一会儿,大概是对自己的礼物很满意,褚啸臣又问,“晚上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何小家反问,你觉得呢? 褚啸臣眨了眨眼睛,他在思考。 视线逡巡在何小家的眼睛,脖子和手臂上。 “……可以吗。” 过了一会儿,何小家听到他说。 还是没听懂,我的话他永远听不懂,又或者他是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所以装傻。 褚啸臣的语言库里就那么多字,“嗯”“好”“不”,现在多了,多了一堆问句,说起来也不可理喻,褚啸臣有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手下每天和那么多人迎来送往,他怎么能这样听不懂人话?那些人都是他的外置声带吗? 听不明白的。 “你这样根本没有必要,”何小家说。 “我擦地的时候,磕到了床脚,想着好痛的时候,已经不会想到你了。” 褚啸臣踌躇了一下,“想到我吧,给我发消息。” 第64章 凭什么给你发消息?你又是我的谁? 何小家现在越发体会到那种,一件事翻来覆去说的感觉了,他从前也是这样,一直要一个在褚啸臣心中关于爱的解释吗?要他承认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位置么? 因为心中有一个答案,所以不管对方说了多少次多少解释都无法掩盖那个问题本身带来的刻痕,他们都是设定好了结果在问答案。 良久,何小家让步,他知道与人越来越远是怎样难耐的事情,大概又是心软作祟,他不愿意让另一个人也沉浸在如此的痛苦中。 他毕竟是褚啸臣。 “如果你想戒断的话,我可以陪着你。” 褚啸臣摇了摇头,呼吸而急地喘息了几下,可能是没有阳光照射,他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我就在这里,很安静,不会吵到你。” “你这样没有意义,你知道不?收效很低,咱们俩不能睡觉了。” 褚啸臣把厨房用纸拆出来一卷新的放在灶台边,然后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提着,转身出去了。 褚啸臣说,“我搬床过来,不对你做什么。” 何小家深吸一口气。 砰—— 手边的不锈钢盆都摔在地上,巨大的金属回荡声余音绕梁。 “褚啸臣,别再说这种你从网上学来的鬼话!” 何小家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别让我恨你了行不行?我已经放下了你懂吗?你听得懂人话吗褚啸臣?” “我说了多少次我们没关系了你怎么不明白?!你他妈还想我怎么样!” 我会改正,褚啸臣说,何小家,会改。 “你拿什么改,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你是怕你逼得太紧我要死了你才不敢那么逼我,不然你早就把我抓回去了!那些东西你还没扔吧,是不是经常拿出来回味,新世纪平权社会,你褚啸臣多厉害,还能有奴隶了!” 我没有这样想,褚啸臣讲,我知道我之前做错,我可以少见你一些,不给你添麻烦。 “我告诉你,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离开你!” 隔了四年的婚姻,何小家终于说出他真正的念头,“我只是想离开你才从桥下跳下去了!只要能离开你怎么都好,是死是活都没关系!谁知道我就刚好撞到脑子,就被你当成傻子、骗得结婚同居、骗得团团转!” “你明白你多恐怖吗?你是个人吗?你是不是芯片做的,机器人!我说了你也不懂,你全都是在模仿!你他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在乎,你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你的心是空的!” “这些事,这些对我好的事,你心知肚明会让我开心的事,为什么你从前不学?为什么从前不做!你是不会吗?你是没有手吗?你就是不想做!你只知道绑住我,只知道做做做,只知道给我钱!钱!我缺你一个按摩棒,我缺你那些钱!” 褚啸臣我真的受够了,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你为什么不在我对你还抱有希望的时候来?我们离婚半年了,你为什么不是第二天来第三天来,你为什么要在我已经向前走的时候来打扰我的生活?! 结婚誓词里竟然说要“永远”,这多可笑,我十四岁见到你,你坐在车上,我帮你背书包,有人追你,我帮忙递情书,现在我竟然、竟然要跟你过60年,好漫长,我一想到就会绝望,这样的日子我一分一秒都过不下去了。很多个晚上我躲在我房间里听门厅的声音,我想知道你几点会回来,节日,纪念日,生日,我问了很多次你终于说要回来的时候你都没有回来。我居然要这样度过一生吗,我要在永远的等待里度过一生吗?! 褚啸臣你是非常残忍的人,沈昭离开你并不可怜,是上天怜悯他,他早早看清你的真面目他还有能够追逐爱的权利,而我一辈子都毁在这里了,褚啸臣,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永远在埋怨丈夫的怨妇,一个离了爱就活不下去的可怜虫,你操纵我的心让它不再属于我,你知道么?每个晚上我都在做梦,梦里你不会说话,伤人的没有,冷淡的也没有,我们一起出去约会,去那些人人都会去的地方吃饭逛街看电影,但是你从来没有说话。有一天我们一起去游乐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墓碑上写着你的名字,我像疯子一样大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突然间来了好多人,他们路过我。 很多个晚上,我希望你死了。 哦,我突然发现,原来是我死了。 褚啸臣,那天你也没有回来。 一片寂静,只有何小家脑子充血,呼啸流淌的声音。 褚啸臣几乎屏住了呼吸,一如既往沉默着,好像一座雕像,小白和卢克在门口探出两个头,犹豫要不要上前来安慰他。 两只小狗都耷拉着嘴,何小家竟然看出几分滑稽。小白抬起一只脚,维持着一个要朝何小家走去的姿势,但太害怕了,只是望着他。 这场戏里没人喊卡,他已经演到快要发笑。 好,又变成了我无理取闹,而你是个任打任骂好丈夫的样子了。 褚啸臣蹲下身,把掉了一地的碗盆捡起来,然后朝小白招招手。 “小白乖,我们哄一哄爸爸,让爸爸不要生气。” “滚!滚开!你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小白吓得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往褚啸臣怀里缩。 何小家的哭吼声响彻了整个平溪镇。 我再也不要了!我都不要你们了! 第二天中午何小家才昏昏沉沉地起床,昨天又太费神费力跟褚啸臣吵架了,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眼睛肿的像核桃正只能眯开一条缝儿,连带着太阳穴一起痛。 他摸索着喝水,看到床边有热敷眼罩和一张纸条。 褚啸臣说,他一周后回来,如果没有回来,以后有事,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何小家三两下撕掉,又窝进被子里。 没过几天,何小家又收到一个来自海市的陌生电话。 他没有接。 三次过后,对方还锲而不舍,何小家等了等,拿起来。 竟然是沈昭。 “小家哥,好忙啊,都没有时间接电话!” 何小家连忙和他道歉。 沈昭问他,路克最近过得怎么样?当初阮玉琢出国托我照顾,我想你喜欢,就给你送去了。 他的语气让何小家有些不舒服,有一种微妙的洋洋得意,好像上学时候他们几个眼神传递,就打完专属于聪明人的哑谜,只有何小家猜不透。 他耐着性子听完。 沈昭问,“小家哥,以后褚啸臣不在了,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投资哦。” 要是以前他还会被沈昭这样屈尊关心他而感动一番,但经历了这么多,何小家已经明白美人嘴里也不是善茬儿,根本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 看了看远处坐落在山坡的一户人家,何小家趁着中午吃饭的空闲,直接朝他们走过去。 “跟你老板说,沈昭联系我,让他看看怎么处理。” 何小家把电话号码抄在便利贴上,折成一个方块:“还有,你们也不用总是跟着我,早点撤了吧,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 “大侄子,你是何老三家那个吧!你都长这么大啦!来来,你婶子做了野菜馍馍,一起吃点儿吧!” 何小家愣了一下。 开门却不是想象中带着通讯器穿着黑衣能以一打十的监视团,何小家怔怔地接过一小兜黄瓜回家了。 一周之后,下午四点,何小家正在家里看电视剧。外面没有车来。 十天、一个月,那辆车都没有回来。 齐枫还问过他,那个住在你这儿的小工怎么样了? 何小家摊摊手,谁又知道。 姜田的项目比想象的还要顺利,任何可能遇到的旱涝病虫害都没有发生。 何小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胳膊慢慢被太阳晒出一条浅棕色的分界线,出现了农作的伤痕。 他越来越久地爱晒太阳,越来越久地看着茂盛的姜苗发呆。 褚啸臣消失的第二个月,何小家把那个稀疏的篱笆园子补好了,很密的网,没有人能再从那里进来。 他以为,生活就要这么平静地过下去,结果某一天,雷雨连绵的傍晚,陈靖昂突然联系他。 阴雨天泡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何小家舒服地躺着,还以为是镇子的事。 没想到陈靖昂一敛平时的嘻嘻哈哈,神情严肃。 他带来了关于褚啸臣的消息。 ——因为名下一家叫松盛金融的公司存在大额非法集资,褚啸臣被税务署起诉羁押,目前案件还在审理中。 第53章 为什么不回家? 还不够一年,继上次的北城旧城区改造违规招标的审查之后,褚啸臣又被请到了公务部门喝茶。 但和上次的配合不同,一直对于各方都彬彬有礼的褚总这次一反常态,坐在审查室交叠双腿,客户的损失我们正在逐步赔偿,但如果问整件事的细节,那只有一句。 第65章 “无可奉告。” 何小家都能想象到当时褚啸臣那张谁都看不起的冰山脸,声音也低,被白炽灯一照杀伤力更强,估计能给人鼻子都气歪了。 “何止!”陈靖昂啧啧称奇,“还有他那个指尖陀螺,刷刷刷的,听说见他之前,署长都吃救心丸了。” 真让人难以置信,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爱装的人……但作为全世界最对署长感同身受的受害者,何小家表示非常理解。 陈靖昂最近平步青云,在参与平溪镇的项目后被领导看重,从边缘小律师摇身一变,终于能在金融行业大展身手,还能参与这么重要的案子。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因为松盛金融,就是当初何小家名下的七家公司之一。 而在离婚之后,就是陈靖昂作为何小家的代理律师,拿着那几份放弃财产的协议,到褚啸臣哪儿签的字。 当时法人变更的事儿,还是他去办的! 陈靖昂立刻脊背发冷,疑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从来没翻过车的褚总锒铛入狱。 一想到他跟褚总也同桌竞争过一碟虾,陈靖昂立刻化身为拉磨的驴,负重的马,废寝忘食地投入这件案子。 松盛金融是一家和海外基金联系紧密的咨询公司,为客户提供不同的投资组合,定向理财。 他们在业内是以投资谨慎出名的,虽然有风险,但财务报表上的年化收益都稳稳挂在百分之八上下,因此虽然抽成高,口碑一直不错。 最近这事的导火索,是有个人投了一大笔钱,突然想要回本金,松盛却不肯给,那人虽然没什么地位,却是某个公子哥的小情人。 到公子哥面前添油加醋一说,公子哥便冲冠一怒,举报他们非法集资。 这一查才发现,目前进行的投资项目一半都是假的,松盛完全是在空手套白狼! 投资者的一笔笔打钱进来,松盛向几家关联公司支付高额“管理费”,合同齐全,金额虚高,看似账面始终保持着“正常运转”的假象,实际上资金早就层层转进海外的套牌公司。 等投资者再来找本金,松盛金融账上只剩下合同、凭证和一个空壳,毕竟,投资本就有赢有亏啊! 虽然褚啸臣是海市的纳税大户,但税务署也不是吃素的,登时放话,一个月内查清松盛的集资体量。 这一下可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稽查员们从各处走访盘查,才发现,松盛这家公司,有几年的账本都是伪造的! 这一下,事件立刻升级,税务署上报联盟政府,要求立案调查。 广泛征集线索后,许多投资人也察觉到不对,开始联合追讨起诉。 “四年前,你是不是曾经签署过一份协议,对方就是松盛?” 嘶……何小家想了半天,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儿,当初褚啸臣跟沈昭订婚之后,他就想去京岚生活,沈昭帮他内推了,何小家专门飞了京岚一趟,还差点儿就到那里去上班。 怪不得这个名字他这么耳熟。 “怎么了吗?” 陈靖昂沉默良久,才继续道,“你是否记得当时的细节?对方有没有让你签署过一张股权转让协议,让你变更成了松盛旗下一家公司的法人?” “……你看电视剧看多了吧,”何小家皱眉,“我签的是入职协议,法人转让是需要我去工商立案的,怎么可能我签几个字就成了我的公司。” “你确定?” “当然啊,当时他们还专门——” “你仔细看过每一项条款吗?其中有没有一些特别条件,比如高管任命?股权激励?” “……” 外面炸起一声惊雷。 股权激励,是了,当时那份合同很厚,厚到不是一个简单的入职协议,何小家还问,怎么会有这么多签字?对方和善地回答,现在公司在优化管理结构,会给新入职的t4以上员工股权激励…… 何小家当时还觉得是因为沈昭的关系和他联盟校毕业生的身份,拿到了这个条款,但但是他太相信沈昭,也太想逃离褚啸臣了,他并没有仔细检查。 “他们可能用了小字,把法人转移书条款夹在其中,或者本身就是阴阳合同。” 何小家忙问,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这么做这肯定是不合法的啊! “公司的流动资金已经被查封。调查成立的话,要赔偿2.8个亿。”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现在你已经离婚,这些债务都在你的前夫,也就是褚啸臣名下。” 何小家的手指蜷紧,声音冷淡。 “是他让你告诉我的么。” 隔着电波,陈靖昂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失真和沙哑,好像播报新闻的电台,“他没有让我和你说。” “我只是觉得,小家哥你不会想从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 这和我无关。 何小家告诫自己,不要被他骗了,这些事从来都是褚啸臣处理的,他不可能没有察觉,这只是他又想让我心软的手段。 何小家更早地起床,更多的吃饭干活,每天累到精疲力尽倒头就睡,努力把褚啸臣抛在脑后。 夏季的平溪镇好像一个漏洞的大盆,每天阴雨连绵,松盛被调查的事发酵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某音某书关于褚啸臣的新闻推送也都变多了,直到某一天提示您的黑名单已达上限,何小家才发现,里面全都是发过褚啸臣黑帖的营销号。 他冒雨从田里回家,打开那台大电视,他不停翻找很多电视节目,不知道在找什么。 终于,他找到财经台关于松盛非法集资的报道,案件审理进一步进行中。如果核实情况属实,褚某可能面临巨额赔偿,甚至监禁。 “而褚啸臣由于身体原因,在调查期间突然昏迷,日前已经取保候审……” 新闻很长,何小家频繁按亮手机又暗灭,等他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播出去了。 a褚啸臣的头像跳出屏幕,何小家手忙脚乱要关,响了两声,那边已经接通了。 褚啸臣的声音讲,何小家,我现在在开会,你有事,请给我留言,我会很快去找你。 语音信箱提早录好的话,依旧简短凝练,听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很像是ai生成的自动回复。 但在语音的最后,何小家听到一声明显的呼吸,似乎褚啸臣还想说什么,他等了两秒,听到褚啸臣的喉咙咽了一下,结束了。 嘟嘟两声,轮到何小家。 何小家的指甲刻着电话,心思好像一团乱线,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何小家站起来,订了一张回海市的大巴票。 褚家的老宅里荒草丛生,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 何小家摸索着从花园边的一处清开杂草,用铁丝勾了几下,开门,从前他不喜欢带那么多钥匙,就总是从这边的小门进出。 老宅的坐落在一片上世纪的别墅区,平时经过的人很少,窗外的风铃木满叶,留下浓绿的树影,房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白布,灰尘把一切笼罩得静谧柔和。 他们做过很多爱,放肆的浪荡的勾引的,在这里的所有角落,何小家把自己摆成今夜的最后一道晚餐,独占褚啸臣的时光。 有一年夏天太干燥,家里爆发了虫害,因为小虫在木地板上爬动的声音惊扰了褚啸臣的浅梦,何小家还搬到他的房间,陪他住了很久。 人的记忆会美化很多事,现在想起来,在这里的每一天,期待和褚啸臣一起上学的每一天,竟然都有一层模糊的金色。 何小家想,自己也到了爱回忆的年纪了么?竟然忽略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褚啸臣落汗的眉眼。 走到保姆间的工具房,何小家辨认了一下。他一幅幅移开装饰画,终于到第四幅的时候,看到后面的壁纸有些脱落。 他按压了一下,里面有一个空格。 放着一个背包。 毕业旅行回来之后,何小家匆忙把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但褚啸臣就在外面拦住了他,匆忙之间,何小家把他离开的机票、凭证都放进了这个包里。 后面发生的事太多,搬家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这个小包就一直被遗落在这儿,没有带走。 何小家翻了翻,里面有他的一些证件照,零钱,还有那份入职合同,被装在文件袋里,仔细包好。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褚清年轻的时候,烟酒性都沾,风云无两,曾经是各大报纸头条的常客。 她说大多数人对于你的真实一面并不在意,他们只是希望看到你昨日还大权在握,转身就疯癫街头,满足他们的笑谈,证明大家都是活在世俗规则中的丑陋生物。 看着外面被封堵的媒体记者,褚啸臣对于妈妈的教导深以为然。 中心医院离税务署近,方便他随时配合调查,只是阿亮接何小家的时候被来路不明的人堵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何小家现在不喜欢他叫他太太,或者哥,褚啸臣很规矩地,叫他何小家。 第66章 他说,“你来了,何小家。” 何小家懒得理他,刚进来就掀开他的被子,确认他身上是否完好无缺,还是真跟媒体说的一病不起,差点归西了,等都看完一遍,他把被子角一扔,包重重一放。 何小家:“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褚啸臣正在翻看文件,靠坐在病床头,比何小家高一点。 他动了一下。 何小家身上的香味萦绕在他的身侧,褚啸臣用的也是同款,但跟何小家身上闻起来,还是不太一样。 他把被子盖好,遮掩了一下身上遍布的线。 褚啸臣轻声说,“没有花招。” “你天天去上班,上到哪里去了?这么明显的陷阱都没有防住!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么?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还不是阴沟里翻船!” 何小家气鼓鼓地数落半天,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褚啸臣真的被判了金融诈骗,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小家觉得他也就是会被罚点款,褚啸臣这么厉害,能编一个谎言骗他四年,他有什么做不到的? 褚啸臣身边的仪器他原来见过,都是关于心脏监测的东西,看起来褚啸臣整个人都被机器支撑着,人也消瘦很多,何小家身体里朝向褚啸臣的基因又在作祟,看着这些不祥之物都觉得身上刺挠,想要离它们远点再远点。 ……罚款而已!他怎么搞成这样! “我只是取保候审,”褚啸臣把他拉近,示意想和他说小话。 “不用担心,我骗他们的。” 男人的呼吸吹得他耳边很痒,何小家立即离远了些,把身子绷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褚啸臣看着他,动了动手臂,似乎想要摸一摸何小家,但最后又只是调整了一下位置。 “为什么不回家。”何小家问。 褚啸臣看了他一眼,何小家皱眉,这人是病了还是傻了?这种话都听不懂? “我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有点远,不方便。” 何小家想他真是病得不轻,天曜华府当初就是靠地理位置博得褚啸臣青睐的,三点一线,根本不会多走几步路。褚啸臣现在真是金贵得跟玻璃似的,恨不得飘着,脚都不肯沾地了。 医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褚啸臣一个眼神制止他。 何小家明显还有话对他说。 “你是不是找我了?”他问,“我的手机被监管,不能用了。”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何小家。” 褚啸臣的眼睛垂得很低,睫毛的弧度都显得下垂,他最近认错的速度很快,好像没有思考,又好像已经思索了很久。 然而听到褚啸臣这样讨饶,何小家神色也并无半分舒展,反而露出少有的冷峻,他甩出那份入职合同,翻到他签署的那一页,怼到他眼前。 褚啸臣明明知道它在哪儿,明明知道他签了有问题的合同! 那他为什么不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第54章 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褚啸臣身上的治疗服,是从前何小家在静慈的旧病服,因为何小家会手洗得很软,很干净,他很爱穿。褚啸臣买的时候特意买大了一点,这样哥睡觉的时候,他可以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抱他。 褚啸臣的人生经常需要度过混乱的时期,因为用来安定的药物变得不安定,用来锚定的原点突然分散,他很想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去做精神治疗,可何小家又需要他的保护。 出于对沈昭瘫痪的同情,褚啸臣一直资助着机械脊椎的医疗项目,让沈家无话可说。 沈昭在国外的时候就一直是各大俱乐部的常客,一朝回国竟然转了性子,从每日的挥金如土变成了小心翼翼,褚啸臣就知道,黄文楷没再按照约定,把从松盛套到的钱分给他。 从小,沈昭众星捧月,转到联盟校后更甚,只要他在慈善会出场,就能得到所有珍稀的礼物,因为沈姨是褚清一生中少有的好友,褚啸臣也一直尊重他的小脾气,还同意了母亲心心念念的婚事,当做是许诺给沈家未来的保障。 但渐渐褚啸臣察觉到,沈昭会对何小家产生一种奇怪的黏连——尤其是他们独处的时候。 棒球队的练习课结束,褚啸臣的肌肉会充血,他脱下来给何小家看。 哥很喜欢,会和他在更衣室亲密地靠在一起,却有人经常不合时宜地来敲门打断,说想和他们一起回家。 沈昭一脸天真,问,“不介意吧?小家哥?” 其实很介意。 褚啸臣的脸色更沉,等着“小家哥”回复,他们身体还贴在一起,何小家明明能感觉到他,却总是不理会。 “当然不介意,”哥小声说。 他轻轻反手推一下褚啸臣的肚子——这是中止行为的暗示——就回到自己的柜子去换衣服。 然后沈昭会就挤过来到他们俩中间,头靠着柜子锁上的玩偶,面对哥,说些无聊的话。 沈昭离他很近,褚啸臣能闻到他身上呛鼻的味道,沈昭经常会找他一起出门,大部分时间都是去不同的地下club,里面鱼龙混杂人人戴着面具,都有特殊的癖好,而褚啸臣作为他的护身符与他同往。 那些人都很难闻,跟沈昭的味道一样。 但何小家的鼻子好像有问题,总没有闻到。 他只是很不好意思在沈昭面前这样衣衫不整,手忙脚乱地穿好,同时也不忘嘤嘤呀呀地回应沈昭。 褚啸臣越过他,从高处俯视哥的发旋,何小家穿衣服很快,像钻洞一样套进棉螺纹的领口,低头的时候,白色的棉t下露出一条一条凸起的骨棱,下摆盖住浅蓝色平角内裤的湿痕——然后他快速弯下腰换上短裤——白袜子和黑色的短裤,带着白边,中间露出两条匀称笔直的腿。 这些地方褚啸臣刚刚都摸过,健康的浅白色,没有变红,但不知道怎么,和沈昭说了几句话,哥竟然脸红了,连带着膝盖骨和耳朵也泛着浅浅的淡粉。 这样非常不对。 何小家面对沈昭的羞怯躲闪让他如坐针毡,沈昭舔舐的眼神落在何小家身上,也让他很不舒服。 何小家年纪大两岁,人却不很聪明,会被人骗,被人讨要。觊觎他的人很多,但他大多都当做玩笑。 晚上他就提醒了哥,注意跟别人的距离,不要再穿短裤。何小家被他压在床上,汗水把他们连成虚影。 哥喘息着,不答话。 褚啸臣按住他的腰窝,把一团软糕撞出浪浪的波纹。 何小家答应了。 只不过,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哥不穿短裤之后,对他的态度也不太好,不和他亲吻,也不爱抱他。 但褚啸臣还算满意。他更多地带沈昭去他找到的猎奇club,尽力隔开着他与何小家的距离。褚啸臣早就看好了一套房子,等到他和沈昭的婚礼一结束,沈昭就会像他们约定好的一样,必要时为了家族出现,其余时间互不打扰。 他会跟何小家搬进他们的小家。 但没想到,沈昭竟然出尔反尔。 直到那次毕业旅行之前,褚啸臣和沈昭已经不愉快很多次,而在暴雨的度假别墅,沈昭对何小家做的事触及了褚啸臣的底线,甚至说出要退婚——沈昭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褚啸臣,你还以为,什么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么?” 沈昭从来没有露出过那种眼神,褚啸臣眯了眯眼睛。 “我不做下面那个,不过我也不挑,别人吃过的我也爱吃,当然,你也别怕我冷落了你。” 暴雨中,水流顺着沈昭的雨衣滑落,不停冲击着他脚下的软土,但沈昭却眉飞色舞,很像褚啸臣看过的动物纪录片中卸去伪装终于露出毒牙的蛇。 “我会给你们定制一对项圈,带钻石鸟笼,扣在这里,”他指了指褚啸臣的下身,“你一定会爱上的,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过,用什么方式驯服你。” “至于他——” 何小家还在那边很笨地拾掉落的湿柴,不知道别墅的那个壁炉只能用橡木,看他们在看他,毒蛇对他挥挥手,何小家也用力回应,傻傻的,冲锋衣抻上去,露出一截带红痕的腰。 “我上回在mumyo调了个跟他差不多的m,不过屁股小了点,打着不不够弹,他平时对你百依百顺,你知道那么多花样,玩起来是不是很爽?” 沈昭越说越狂热,仿佛他手边已经有那些器具,雨落在他们的头顶,却把褚啸臣的体温越浇越烈,他看着这样的沈昭,难以控制住要出手的冲动,第一次,觉得他或许遗传了母亲的病症。 “如果被我哥听到,你不会活下去。” 他握住手紧紧压制住自己,他知道自己很快会被何小家发现,他其实偷偷在学习打拳,何小家耳提面命禁止的众多事项之一。 沈昭朝他俯身,向上挑衅着,笑了一声,“是么?我很期待。” 那一刻,一道照彻天空的闪电伴随轰隆的雷声,响彻山谷! 第67章 他们所在的那块土太软,沈昭回身在暴雨中没有站稳——或者他是还有什么要拉人入地狱的后招——而褚啸臣的手腕因为紧紧握拳,而颤抖着脱力。 他没有伸出手。 在坠崖案调查之后,因为那个指南针中停顿后突然坠落的路线和沈昭说被人推下的口供,连韩默川都以为,沈昭是被人推下悬崖的。 沈家纠缠不休,褚啸臣拿出了沈昭在那些club的照片,他下手没有轻重,褚啸臣帮他摆平了很多次,终于让沈家哑口无言,带着他远赴国外。 沈家和黄文楷偷偷联合的事,褚啸臣和沈昭订婚后就已经察觉,昨天的敌人今天又成了朋友,褚啸臣早已司空见惯,在沈家发觉他并不如想象中可控之后,费尽心机地要拿住他的把柄,说到底是为了钱。 褚啸臣上任后,远昌收益不错,打发一些手下败将也不算困难。 但直到他跟何小家结婚,他才发现他名下有一家公司。 原来沈昭的话是这个意思。 他们盯上了何小家。 褚啸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奔流的凌渡江,有时候,会想把他们全都带进褚清的坟墓中。 最开始,松盛套走的钱并不多,那时候褚啸臣跟何小家刚刚结婚,哥什么都不记得,好像两人之间的不愉快都没有产生,每天都很黏他。 褚啸臣从很小就对一切抱有天然的最优解法,当能用钱解决要好于解决事情本身的时候,他会直接选择这条最短的线 ——即便拔除了松盛,觊觎远昌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但既然对方已经把意图放在明面上,能够用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代价摆平黄文楷和沈昭,不需要更多心力就让他和太太能够安稳度日,褚啸臣觉得很划算。 给了黄文楷多少钱,褚啸臣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四年过去,褚啸臣填补进松盛的钱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北城刚刚拆迁,新的地皮在建,褚啸臣的资金被各方牵制,林渊霆提议,让何小家和他离婚,切割这一部分债务,之后可以向税务署提报反击,由何小家拿着那份阴阳合同提起诉讼,被褚啸臣摇头拒绝。 他跟他太太如今过得十分幸福,褚啸臣不希望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让他回忆起从前不愉快的事。 加班、应酬、出差,父子反目,举报审查,生意场的明枪暗箭不过是他日复一日要玩的游戏,这一切的难度等级都远远小于让何小家离开他的身边,他都可以解决,他全都可以解决。 一阵胸闷,褚啸臣不着痕迹地咳了一声。 何小家还在恼怒,自己拆开阿亮买的水果吃,汁水四溅,落在褚啸臣的手指上。 褚啸臣微微捻了一下指尖,闻了闻,依旧很甜。虽然他没什么胃口。 何小家顿了一秒,问他要不要吃苹果,“洗过,就不削皮了。” 褚啸臣接过去,慢慢的咬。 他手背上的针孔密密麻麻,有一片青黄紫色,何小家咀嚼的声音停了。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褚啸臣安慰道。 “你怎么解决?你都被监管了!你会不会坐牢啊……”何小家发泄完,沮丧地瘫软在椅子上叹气,“都是我,没有看好就签字,谁知道他们会这样……” “不是你的问题,”褚啸臣摇头,“即便没有这次,他们也会有别的花招。远昌的现金流要用在拆迁,一下没有那么多平账,但这一年张恩诺帮我赚了很多钱,影视行业回流很快。” “这是敲诈勒索,这是在欺负人!他们现在这样,违法集资可轻可重,随时可能让你进监狱……“何小家觉得这人真不可理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种阴阳合同绝对是无效的,我们现在去报警!” 褚啸臣摇头,“你这样出来,小白谁来照顾,你不需要巡田么?”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真的很幼稚。” 褚啸臣嗯了一声。 “我现在好好跟你讲话,”何小家说,“你最好趁我有耐心的时候给我讲清楚,你为什么不反击?” “最开始只是……”褚啸臣咽了一下,“只是怕你想起来。” 何小家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后来呢?我都想起来了,我们也离婚了,一笔甩到你身上的烂债,你不用再这么无私奉献。” “我不知道,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做,就这样做了。” 何小家皱眉,“……什么意思。” 褚啸臣的眼神平静,任谁读到其中都是古井无波,他同何小家讲话,一起啃着没有削皮的苹果。 “如果用这个方法,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哥,那样的话,你就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第55章 褚啸臣的诊断单 褚啸臣这场和何小家的婚姻,是他编制的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只要一点风吹都会摇摇欲坠,他都知道的。 在沈昭坠崖之后,沈家终于抓住褚啸臣的把柄,他们动不了他,却能用这个“佣人儿子”的命要挟。 因此,褚啸臣把他藏回了老宅。 等到一切结束,他想,他们就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 可哥突然变了,他不再睡在他们的玩具房,而回到了小时候睡的保姆间,每次回家都是无休止的争吵,哥总是说很多难听的话,说他不喜欢他,要他不要一错再错,要他放他离开。 可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哥都会捂住心口,眼睛赤红地用力喘气。 “我长大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褚啸臣原来你长大了啊,竟然这样会狠心。你还会长大,我已经看不见你了。” 褚啸臣朝他走近,他却一步步倒退,靠在角落,神情是褚啸臣看不懂的悲伤,“我从来都不认识你,我原来从来没有真的看清过你。” 褚啸臣看着这样的何小家,他不能理解这一切,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他的心脏缺损在童年已经治愈,现在却突然隐隐作痛。 他问,为什么?沈昭已经走了,我们可以结婚。 “结婚……你根本就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褚啸臣,从最开始我就错了,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们只是青春期的冲动,满足你从小没有能满足的口欲。” “褚啸臣,我在你的人生里扮演过父亲、母亲、朋友、下人、暗恋者、居心叵测者,但其中并没有恋人或者爱人,他们另有其人。” “我的爱人,恋人,丈夫,共度一生的人,也将另有其人。” 褚啸臣心中涌出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他突然不明白何小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明明应该很好地生活,天曜华府的烤箱,何小家都没有用过……没有何小家的话,他的家又在哪里。 他们怎么可以分开。 直到何小家开始精神恍惚地缩在铁链束缚的床脚,褚啸臣才知道,他早就和他的父母一样,做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错事。 从敬慈出院之后,何小家对褚啸臣的态度会经常反复,他常常会停住手上的事情看着窗外发呆,即便锅里还熬着草莓。 但那些糊掉的苦甜的果酱,褚啸臣全部都吃光了。 出院之后,褚啸臣很快跟何小家举办了婚礼,虽然他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用,但按照哥的说法,这样会让他觉得很有“保证”。 世俗的婚姻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门好卖的生意,但褚啸臣依旧认真地准备了需要的文件。 医生多于宾客,打扰多于祝福,他选了知味轩的菜,哥坐在一边,抱着褚啸臣给他买的奶黄色的保温杯。 何小家的脑子记得不是很清楚,问了他两次,好多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婚礼。” “谁的?” “我们的,”褚啸臣把每个音节都拉得很慢,确保何小家能够完全听清,你和我。 哥思考了十几秒,嘴巴张成一个小鸡蛋卧倒那样,“天啊,少爷,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褚啸臣低下头吻他,为他戴上戒指。 他们结婚之后,何小家不再总是心不在焉,医生说新的生活会带来新的注意力,新的激情,新的烦恼,是覆盖一切最好的手段。 何小家慢慢开始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要照顾褚啸臣,也照顾他身边的所有人。前几天,还提出要见黄文楷。 何小家扭捏地用刀叉切着牛排,“因为我们结婚了,少爷,有习俗的,应该见一下父母。” 褚啸臣没有办法答应他。 黄文楷和他母亲的事他一直隐藏的很好,褚啸臣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他。 他没有办法告诉他的太太,他的妈妈杀了爸爸的情人和儿子,而爸爸又毒死了妈妈。何小家是从小生活甜蜜的人,哥一定会觉得他也是一个异类。 “不可以的。” “哦……好吧。”然后哥不说话了,起身把餐具收进洗碗机,然后打开吵闹的美食视频,接着学习如何制作贝果。 第68章 温暖的灯光下,何小家穿着棉质的睡衣睡裤,毛茸茸的,踩在毛茸茸的拖鞋里,留下一个个毛茸茸的脚印。 褚啸臣想了想,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处理工作。 最近,他在处理一家面包店。 哥说,他们经常买贝果的那家店经营不善要关门了,以后都没有这么好吃的搭配。褚啸臣虽然觉得这个贝果肯定不如何小家亲手做的好吃,但也不想他太太每天总是失败。 褚啸臣接手了,因为他也有条件。 他要求更新店里的限定菜单,把他太太喜欢的抹茶开心果司康和青提茉莉贝果,都变成每日固定产品。 做完这一切,褚啸臣等待何小家拿新的失败品给他吃,如果他不困的话,他们可以一起打一会儿游戏,褚啸臣最近买了新出的《守望之心》,操作简单,画幅精美,还有双人冒险模式。 褚啸臣静静地等待。 但那天,何小家做了一天的贝果都扔进了垃圾桶,没有再坐到这里看电视。 第二天早上,褚啸臣没有吃到早饭。手下人告诉他,太太天不亮就出门,现在在坐大巴车。 后来他才知道,何小家回家了。 新婚夫妻应该一起回去,但他的太太没有叫醒他。 褚啸臣想,或许何小家早就察觉到他的欺骗,才会对他表现出潜意识的疏远,甚至根本不愿意带他去见自己的父母。 如果公开这份合同,所有人都会知道,松盛是通过离婚切割,从何小家那里转到褚啸臣名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有过一段婚姻。 ——如果有一天哥想起一切,会恨我的。 “……说了一大堆,我一个字儿没听懂。” 何小家的脾气还属于偶尔小冒的阶段,来得快去的更快,听褚啸臣这么跟他解释,心情平复了,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算什么理由,这人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 “总之,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何小家绷着小脸把合同给他推过去,“我的事情办完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小家这次来海市不光为了褚啸臣,爸妈旅游归来,家里有人看田了,他顺路来看看以前的老朋友。 现在送到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何小家没跟他多废话,登时就起身离开了。 北城还没建好,赵姨在附近租了个门板房开麻辣烫店,跟何小家寒暄的时候还不停说,“你真是个小福星,带来这么多客人……” 看着门口一桌桌坐着吃饭还不断警惕四周的保镖,何小家啧了啧,多少年没见这阵仗了。 他从褚家来医院的路上被沈昭的人拦过,也知道那些坏人打的什么小九九。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添乱,便没拒绝白捡的住处,最后给小芸塞了一个升学红包,驾轻就熟地就跟阿亮回了天曜华府。 让他惊讶的是,这栋房子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走时他帮褚啸臣熨好的大衣挂在门厅,茶几上的杂志,依旧是去年六月的那一期。 何小家深呼一口气。 他已经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别想太多,他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何小家简单清洗了一下,直接换了睡衣上床,褚啸臣的大床真舒服,简直贴合着他的身体包裹。 帮他清理了这么多次,从前他都没这么自在地呆过,现在离开了倒是能心安理得地占据。 何小家瘫成大字,倒头就睡。 赵姨那边生意很忙,他去帮了几天,没再去看褚啸臣。 这人倒是开始给他发消息,还发的挺勤,一直问他,中午吃什么?可以给我带一些吗?我会给赵姨付钱。 何小家让跑腿给他跑了几趟送了。 他大概觉得很好吃,每天都下单。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何小家该回家了,跟阿亮定的时间还早,他准备先去附近吃点早餐。 结果,刚刚走进那条抄近路的小巷,就看到两人面色不善地堵在巷口。 察觉不对,何小家立即转身欲跑,后面却也已经站了两人。 何小家面对这种战力可以说两秒就投,阿亮他们也不知怎么没有及时出现,为首的大汉一把反扣他双臂,把他往车上压。 何小家心道不好,勉力挣扎,千钧一发之刻,却只见那些人身后窜出一道五彩斑斓的花花影子,三两下蹬墙而上,几个膝踢,把人全放倒,然后也不恋战,转身拉住他的手腕疾跑—— 一阵天旋地转,何小家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就被甩上一辆跑车。 又是砰地一声门响,对方已经宛如一个大孔雀,逼到他眼前。 绸缎一样的青蓝黄色衬衫,让何小家想给他直接送动物园。 “谢……谢谢你,韩少爷。” “哎,别介!您甭客气!您等我先把那帮黑社会处理了!” 何小家点头,努力平喘着气。 手机一震,阿亮说,他们被黄文楷的人偷袭了,现在走不开,韩先生已经到了吧? 韩大声回应:“到了到了,褚啸臣可买了加急准时宝!” 孔雀哥一脚油门,俩人扬长而去。 这是,这是往哪儿开呢,好像不是他去车站的路啊…… 他刚想说话,韩默川立刻啪地一开扇子,捏着嗓子道,“哎!我可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何小家:“哦哦那就好,那放我下去吧……” 这人手腕一压,趁着红灯把墨镜移下鼻梁上,指着他的鼻尖。 “您!我今儿专程来找您的!鄙人请您!帮我一个小~忙儿!” 何小家不知道韩默川又闹什么幺蛾子呢,一口京岚味,韩默川上学时候就这样,一直上蹿下跳特别爱玩,每天八百种抽象花样。 “……你说。” “我的大主顾!您的好朋友!宋途宋老师,这几天得要个人陪床,您要是得空儿,就麻烦您给他去解解闷儿!” 宋途住在中心医院的眼科。 其实前几天何小家本想来看他,但宋途一直不在海市,他的情况时好时坏,韩默川经常要带他到外省看眼睛。 不像褚啸臣住单独病房,他住在隔壁楼的双人间,另外一张床上是个先天失明的小女孩,开口就是一嘴的京片子,咿咿呀呀地唱戏,唱玉堂春。 何小家终于知道,韩默川那个语气是在学谁了。 跟女孩的父母打过招呼,他往里走到宋途的床位,宋途正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桌子上放了一摞书本,都是心理学相关的,有两三本盲文,剩下的都是普通版。他原本听着什么,听到何小家来,已经摘下耳机。 “小家?” 何小家拿出最热情饱满的声线:“是我,总也没来看看你。” 他坐下来,从刚刚花孔雀交给他的包里,拿出保温汤壶和早饭。 早饭午饭是两个小碗,都盛好了,何小家把筷子递给宋途,告诉他自己吃过了。 何小家帮他拉开窗帘,听从孔雀的嘱咐,让他晒一晒太阳。 宋途吃了一口蛋羹,问,“褚啸臣还没有出院吗?” “啊,对。”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早觉得你要来问了,我才特意赶回来,”宋途不顾何小家的反对三两口吃完,从旁边竖着的一摞文件里,摸索上面各种形状的标签。 “他给你正常版了吗?我老师最近休假,邮件发给他比较慢,我可以直接讲给你听。” 何小家错愕的看着他。 “什么?” “褚啸臣的诊断报告单。” 第56章 干嘛总是祸害人 宋途清了清嗓子,摸着那份都是盲文的纸就要开始,没想到,何小家突然让他等一下。 “嗯?” 看着正准备滔滔不绝起势的宋途,何小家挠了挠头。 “我一定要听吗?你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 宋途的眼睛眨了眨,顿了几秒,才把手放回膝盖上。 “你当然有拒绝的权力,但首先我需要确定——” 宋途勾了一下手指,何小家凑过去把手腕压到他手指底下,两人默默计时一分钟。 心跳76下,完全合理的范围。 “是吧,我真的没有说谎。” 宋途露出赞许的表情,点头说,“看来最近你过得很不错,恭喜你,小家。” 收获难度等级s+的奖品,“宋途的夸奖”,何小家立刻挺起骄傲的胸膛。 “宋老师,我真的成熟不少!” 在宋途眼里,曾经的何小家简直是哈巴狗里的重度患者,甚至有一段时间,宋途还因为他的拎不清跟他断联过。 也不是说对褚啸臣舔的每天一哭二闹三上吊,何小家就像一滩有自主意识的烂泥。 在宋途这种学霸看来,人应该有些“理想”,至少是阶段性的目标追求,把所有心思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非常不稳定,对人对己都不负责任。 既然你来到了联盟校,就拿出点干劲,为了自己为了父母多想想,人生那么长,为什么非要无时无刻坐在褚啸臣身边呢?为什么不会棒球还要跟着褚啸臣选棒球社呢?为什么连褚啸臣去拒绝别人的表白也要出现呢? 第69章 有时候宋途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人就跟那种没见过好的一样,就一直跟在褚啸臣后面,一副风大雨大,有爱就不怕的怪样儿,是人都该明白,求人的感情可是比求财还要严重的情况。 而现在,他的这位好友终于摆脱了无望的恋爱脑的束缚,成为一个有正常生活的人了。 “他竟然赌赢了,”宋途嘟哝着从小袋子里摸到手机。 “啊?” “韩默川说你现在一定没那么愿意听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途说着就要拿出手机给韩默川转账,请何小家帮他输入100块巨款。 愿赌服输。 “好吧,那我们就——” “稍等,”何小家抿了抿唇,“你要告诉我的事情肯定很重要的对吧?” “重要是相对的,”宋途实话实说,“是褚啸臣这么多年的治疗记录,对褚啸臣应该算是重要,对其他人当然一文不值。” “你……你想我听听?对吧?”何小家倾身帮去检查的小女孩把玩具拿到床上,他再次确定,“对吧?你觉得这个重要。” “其实我也没……” “行我知道了!”何小家大声打断他。 宋途可是智商最高的人,多听听他的话准没错。 “别给他100块!他今天赚了不少。” 他认真地把宋途手机拿过来放到一边,“你知道我跟韩默川不对付,我见不得你这么给他钱。” 他把那张诊断单强行塞回宋途手里。 他低头扣着自己的指甲,“你就……你就长话短说吧!” 尽管透露病人的隐私并非属于宋途课题中的一项,但这么多年他的隐私实在暴露给何小家太多,因此,此时此刻,他也并不能够维持全部遵守的准则。 心里默默收回了刚刚对何小佳的夸奖,宋途清了清嗓子。 他说,“褚啸臣,曾经是我老师的病人。” 一听这话,何小家慢慢端正而坐。 宋途是联盟校心理系毕业。 他原本跟韩默川都是军校预备役,但之后因为家族遗传的眼病,宋途落选了,等到大家毕业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因为国内的基础设施跟不上,宋途在联盟校毕业之后申请了欧洲的导师,继续学业,顺便进行眼睛的治疗。 他有门课程的老师是临床心理学界的吉尔森·罗德,谱系研究的大佬,当听说宋途是来自亚联盟海市的时候,他特意在课后留下他,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做“qing chu”的女人? “她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还生活正常吗?”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尤其是吉尔森的用词,normal,不是healthy,更像是说,他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明显超过了应该的界限。 宋途甚至想要给监察发邮件,辨认这是否属于老师对亚洲人的一种discrimination。 但很快吉尔森就对他说了抱歉。 “那个孩子太特别了,”吉尔森感叹道,“他在孤独症谱系中的情绪失控与攻击性表现,几乎超过了我所见过的所有同年龄病例。” “等等,”何小家插话,“孤独症?谱系?那是什么?”他想起丛笑之前的提问,“是不是阿斯伯格?高功能?” 宋途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但现在国际上已经不再使用这个词语了,因为每一个人脑神经发育都是不一样的,我们改称阿斯是需要‘严重干预’的人群。” 吉尔森第一次见到褚啸臣的时候,是在某年的孤独症儿童福利会,他在结束关于高功能谱系早期干预的演讲后,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福利组织宣传,就被人请到了宴会场的一个隔间。 在悠扬的钢琴声中,他见到了一个女人。 吉尔森告诉宋途,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锋利的女人,简直像一把裁纸刀,谁都无法忽略她眼神中的光芒,如同刀尖上闪烁的蓝星。 褚清当时的行为也非常高傲,取代了自我介绍的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支票。 “罗德先生,我聘请你成为我儿子的心理医生,随便填个数字吧,时间宝贵。” 保镖垂手而立挡住出口,腰间配枪,此时钢琴声变奏,《death theme》,吉尔森简直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黑手党杀人越货的现场。 他一向觉得这些权贵手中掌握的资源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而他最初创立福利组织的目的,也是帮助落后地区有谱系特征的孩子更好的生活——相比于富有家庭,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往往会被人认为是精神不正常,傻子,毕竟他们难以理解正常人的情绪,也难以和人沟通。 其实只要干预得好,他们中很多人都有成为音乐家、画家、学者的潜质。 但当年幼的褚啸臣出现的时候,吉尔森就知道,他的确需要自己的帮助。 当时,褚啸臣正在阳台上弹钢琴。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小礼服,面无表情地让琴声流淌,而钢琴上,斜摆着一枝黄色的花。 黑暗中,那是唯一一抹亮色。 在吉尔森的描述中,褚啸臣表现出的行为已经超出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天真可爱,反而呈现出对于暴力的痴迷。 当时的他已经能够记住无数分类严谨的术语,他喜欢抓住花园中出现的害虫,把它们分门别类地肢解,丢掉,再到黄色的风铃花木下坐着休息,然后,开始弹钢琴。 这一套行为周而复始的重复,他对旁人的引导毫无反应,只会偶尔纠正他们标本归类上的错误。 而如果打断他这一套行为,他会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并开始不停地握拳攻击。 吉尔森很快分析出,这个孩子的父母长期不合,对他缺少感情,同时因为家中照料者更换频繁,没有人会持续回应他的情绪,只会纠正他的行为。 六岁实在太小了,既缺乏将挫败感转化为语言的能力,也缺少有效的情绪自我调节通道,所以越来越封闭。 褚啸臣已经形成了刻板行为。 或许是对于科学的探究,又或许是他发觉这位母亲本身已经病入膏肓,而她正在突破意志想要让她的孩子不再重复她的人生。 吉尔森接受了这位小病人。 (通过之后的诊断,吉尔森发现褚家是一个谱系家族——孤独症的遗传率很高,且男性遗传的风险远远超过了女性。) (宋途后来还听闻,褚啸臣的姨母褚澈,在年轻时就和家中脱离了关系,独自生活,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她的父亲和姐姐都是高谱系,在这种连“拥抱”都会感觉生硬的家庭,每一天都是高压,一般人通常难以忍受。) 总之,褚啸臣在吉尔森的心理医院治疗了两年,他的刻板症状得到了缓解,不再有暴力行为,只是重复喜欢坐在风铃木下、弹钢琴、烦躁时打拳,这三个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的步骤。 在最后一次诊断中,吉尔森判断他只要再进行一个疗程的干预,就能够回去参与一些基本的儿童社交,但此时意外发生了。 他母亲的症状爆发了。 这个女人在她带着孩子异国治疗的过程中将公司交给了丈夫,但这中间不知道出现了什么问题——吉尔森猜测是非常严重的情况——总之她突然不顾一切终止了治疗,带褚啸臣回国。 之后,吉尔森曾经发过很多邮件但都石沉大海,他再也没见过褚啸臣。 吉尔森说,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干预并没有完成,他对于这个孩童未来的成长路线并不乐观。 根据他的家庭情况,他可能会需要无时无刻被人关心,防止在他的花园中出现“昆虫”的时候,使用一些“特殊”方法清除它。 他甚至会采取极端措施,类似肢解昆虫的方式,保护他的花园——在谱系患者的想法里,规则是凌驾于伦理之上的,这就是他的行为模式。 褚啸臣结束治疗的时候只有8岁,对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并没有完整的认知,吉尔森担心他可能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错事。 在确认老师说的“caeser”和他的同学褚啸臣是一个人之后,宋途坚持老师是年事过高,对于褚啸臣的记忆有了偏差。 在宋途的记忆里,这位隔壁班的大少爷总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情绪平稳,完全对于任何争吵不感兴趣,最喜欢抱臂靠坐在走廊上吹风,听大家聊天,或者到圆台那边弹钢琴。 跟那些刺头相比,他从来也不会恃强凌弱,热衷于参与棒球活动,平时只是因为太过英俊引人注目——不光完全没有他口中说的那种刻板行为—— “他甚至还会愿意在校庆晚会上,扮演古堡上的龙雕。” “really?” “是的老师,我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我认为褚啸臣的行为并不是谱系患者,他理性、冷静、行为正常,有一点不合群但很聪明,很多人喜欢他。” 对此,吉尔森表示,宋途,我圆镜片后面只有绿豆大的蓝眼睛现在已经睁到我二十岁一样大了。 第70章 之后,为了证明此事,吉尔森在去亚联盟旅行的时候特意去听过褚啸臣的商业演讲,他发现这个小时候需要重度干预的男孩竟然长成了超出他想象的样子,虽然之后的酒会中,他还是出现了防备心比较重的masking状态,但整体来说,他的社会化完成度好得超出想象。 这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吉尔森迫切想要知道,他是通过了什么方法治疗。 “这简直令人无法想象,他身边是有随行的医生吗?宋途,请你一定要去帮我问一问。” 吉尔森的故事讲完了,宋途拿出那个诊疗单。 离婚后,褚啸臣再次找到心理医生,想要进行干预,因为他的情况不能被太多人知晓,便找到了宋途这里。 他问他们,为什么他的太太一直问他,“他为什么没有办法改变他?” 他为什么想要改变我,又要我改变什么?吃药可以吗?我可以吃很多。 褚啸臣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谱系又在严重,还是他真的做错了,总是让何小家不开心。 听起来,褚啸臣的语气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韩默川说,褚啸臣的表情很失落,眉毛眼角和嘴巴都下垂着。 宋途无法回答他,这需要让何小家知道真相,让他来判断。 “在这之后,通过对于褚啸臣几次的观察,我依旧不能确定他的谱系有这么严重,直到最近这次住院。” “医生用药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在吃的药和他们要用的药物产生了副作用。” “他在服用大量的喹硫平和杜洛西汀。” 宋途不再解释,只是停顿下来。 ……他明显认为我知道这种常识,顾不上问褚啸臣这次生的什么病,何小家立即不动声色地搜索——他庆幸宋途看不到(对不起,宋老师)他的极速补习,让他在宋途心里没更傻一步,刚刚搜索栏上已经出现了“谱系”“吉尔森罗德”“阿斯伯格”等等历史记录,总之——二者都是典型的对抗焦虑失控的药物。 “褚啸臣很难理解别人的情绪和语言,也没办法对亲近的人表达善意,甚至回避别人的索取,这是他从小造成的问题。” 解释到此为止,宋途体贴地问,“我讲明白了吗?” “我听懂了,他不是对我不好,他只是有病,”何小家总结。 宋途再次释放赞许,“你变聪明了小家,从病理上来看,确实是这样。” “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吗?”何小家微微皱眉,看着书本上对于谱系症状的解释,社交和情绪表达受限、兴趣高度专注且刻板,但智力与语言能力通常正常或偏高。真的都能对照上。 他反复对照书号搜索出版信息,这不会是褚啸臣为了骗他专门找人写的书吧? “不算是开脱,“宋途摇摇头,“我只是认为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机会,人会为了执念做到什么地步我们都知道,我希望你能释怀,他理解不了是因为他的脑神经构造问题,他心里是在乎你的。” “你这样很像为他开脱。”何小家放下书本,“你们总是喜欢把所有事情都能用一个……”他皱眉苦思,想找一个恰当的描述,“——很高级的事情解释,但我不需要那么高级的东西,我可以理解,你们是聪明人,聪明人的想法一定和我是不一样的,我理解不了的事情,你们一下子就能理解。” 何小家垂下眼睛,“但生病不是挡箭牌,他既然有病,就不要出去祸害别人。” “是的,”宋途对此并不为他的患者分辨,“所以在你提出想要离婚之后,我直接就帮你联系了律师,之后他也向市政署提供了相关的病情文件,才让你们的离婚更加顺利。” 何小家疑惑,“这么重要的事,他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宋途想着这个提问,他非常清楚这个的答案。 “自私吧,”或者说,自卑,宋途摊了摊手。 “你把他保护的太好,他在你面前会放下在外面的伪装,在你身边他总像个小孩子,做错了事总是想要埋起来,不敢和你讲,问题越拖越严重,就更不敢和你说。” “假如你真知道他的情况,估计还要拖得更久,带着以身殉道的想法,”宋途的声音里有几分无奈和疲惫,“人骨子里的救风尘,生活幸福的小圣人。你们总觉得一个人是能够被感化的,并且幻想自己就是那个拯救堕落者的英雄,一个黑暗中的独行者,你们会觉得这个人好可怜,他生病了,他已经被所有人抛弃而我更不能放弃他,他的病情反而会被你当做‘他不是不爱我’的锚点,进而更想要付出,企图感化他,让他改变。” “有时候人类会抗拒,‘为什么伴侣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而你不可以’,这在我们看来是完全错误的。人类无法理解完整的感情就像是医学家无法理解世界上所有的病症,这本质都是一样的东西。” “人就是很难改变的。” 宋途的眼睛没有焦距,阳光已经不知不觉中转变的角度,打在他身上,变成一片阴影,“何必如此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如果褚啸臣因为没有你死了,就是他命里应该这样死去。” 何小家看着宋图,问了一个问题。 “宋途,你也是想要被拯救的人吗?” 宋途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好了,到我做运动的时间了。 在二二三四的广播体操提示声中,何小家抓紧机会问道,“他不是刚取保候审吗?不是说都是假的,病得不重吗?他最近在吃那些什么听?还要吃别的药?” 宋途刚开始回环大转臂,闻言,他皱眉转向何小家的方向。 “当然不是。” “没人告诉你吗?他年初才做了一次心脏手术。” 第57章 褚啸臣你踢到铁板了 何小家回到海市之前,让阿亮带他先去了司法处。 上交证物的流程并不复杂,更何况松盛这个案子涉及到了重大资产外流,所有环节都在加急处理。 当时他们哄骗何小家签署了明显的阴阳合同:沈昭他们先把有问题的公司塞到何小家名下,再要求褚啸臣支付绑架金,而褚啸臣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反抗,之后何小家跟褚啸臣离婚,误打误撞让松盛到了褚啸臣名下,这家有大问题的公司,立即就成了他们威胁褚啸臣的把柄。 这中间需要重新判定公司法人的权属与时间线,何小家找个了打印店,把结婚证与离婚证各复印了五份,分别递交至不同部门备案,又让阿亮单独留存三份,以备不时之需:证明这段婚姻双方是在合法、完整的程序下解除婚姻关系,并在此基础上,通过正常渠道完成了松盛所属权的转移。 他能够证明的部分就是这些,何小家最后在陈靖昂的陪同下,坐在司法处的大厅里反复确认,没有留下可供质疑的缝隙。 等他处理好一切回了医院,褚啸臣被推去做检查了,何小家在检查室外面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平溪镇。 那天跟宋途聊过之后,何小家真的释怀很多。 正是因为他的照顾,褚啸臣才能变成这么优秀的人,现在他现在已经明白自己非常值得被爱、值得被人喜欢。 何小家又想起他这几天住在天曜华府,一打开洗碗机,里面全都是干掉的泡沫,何小家差点被里面封闭的洗洁精味道熏晕了。 估计是褚啸臣自己在家,洗碗又不知道要用洗碗块,一直在加洗洁精。 傻子啊,天啊,我现在才发现,我前夫根本就是个自理能力为0的傻子啊! 我以前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我怎么还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公主王子才能跟他般配呢?这就是宋途说的恋爱脑么?现在想想那种痴迷自卑的我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啊,情感怎么能把人控制到这种地步?抛开褚啸臣的脸的身材的家世的才能的脸的身体的脸……他简直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嘛!简直是……这简直是…… 走在路上,何小家都觉得阳光耀眼,连想哭的冲动都没有了。 起码大房子他住了,褚啸臣最好的时候他享受过了。 乐观,积极,开朗。没有关系,他问心无愧。 去了海市小半个月,等回家的时候,满地的生姜苗已经长得没过何小家的膝盖,时间给予土地最好的回报,结绳记事也可以是一片片新叶的生长。 自从上次他在小巷子里差点被人掳走之后,就一直担心沈昭和黄文楷会对他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所以他主动给阿亮发消息,说在褚啸臣没有处理好之前,平溪镇需要人保护。 因此此时看到田里突然多出来的一队农户,和不远处化作保安的阿亮时,何小家把这些小殷勤悉数收下了。 简单巡了一下田,给几条淤堵的沟渠排了排水,何小家提着从海市买的点心就回了家。 爸妈这趟去旅行了一个多月。 原本说只出去一周,偏偏路上碰见了爸爸从前的老战友,又被拉着一路去看望老班长,行程就这么越拉越长,从江南水乡一路往北,最后都快到爸爸当年服役的蒙省了。 第71章 但幸亏俩人身体不错,出去这么久,回来后兴致还是很高,说每个地方都特别好玩,还问了他好几次笑笑的事。 宝琴逛到玉器铺时看见玉镯子,总想着要不要给她买一只,念叨了好几回。 ……差点忘了儿媳妇这茬儿。 何小家心虚地吃着蝴蝶酥,连老年购物团都是骗人的都不敢讲,直接咽下去了。 何小家不知道这事儿能瞒多久,早晚爸妈都得知道,他们以后要想要抱孙子,估计是有点困难。 但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果然,很快,何小家就不用总说谎了。 松盛诱导何小家签订的阴阳合同被公开,引起舆论哗然,也成为褚啸臣反击的号角,他手上本来就有完整的证据链,此时也算放开手脚,将松盛洗白到海外的资产联系国际警方拿回,并将矛头直指自己的父亲,黄文楷。 ——这个曾经被嘲笑吃软饭的司机博得了褚家大小姐的青睐,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度成为远昌的实际话事人,褚清去世时他痛不可支,甚至不能站立,只能让年仅十五岁的亲子扶灵,之后几年更是将远昌握在手中,直到那件轰动全联盟的超标污水排放案被爆出来,才怒急攻心,渐渐淡出众人视野。 再位高权重的人也抵抗不过时间的追赶,人之将死,大概都会对未知恐惧,意识到这世界上真有神明,也真有报应,如今黄文楷要死了,竟然找了个号称能通灵的风水大师,要为自己换寿,于是便从松盛非法转移了数亿资金。 心思被戳破后,黄文楷也不甘示弱,在病房中召开记者会,公开了褚啸臣这些年对黄家的打压和隐婚炒作,大骂其对内不忠不孝,对外谎话连篇。 随着他和褚啸臣撕破脸,之前沉寂多年的往事也逐渐浮现,黄家同沈家那位文化部长之间的重大利益输送被爆出,再就是沈家这些年利用手下的媒体喉舌干预了不少竞争对手的黑料。 最终,两家都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 而在远昌举行的发布会中,褚啸臣戴着口罩坐在台上,被镜头层层包围,对方已经问完了整个松盛是如何做空账面,而他又是如何收集到如此缜密的证据,到了最后的自由提问。 终于,有人提起那个名不见经传,如今却点燃亚联盟社媒的名字。 “褚先生,请问您与您的前夫何小家先生现在是什么状态呢?你们是真的离婚,还是权宜之计?” “他是真的和我离婚了。” “听说这次的证据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何先生自愿提供的,这是否说明你们虽然婚姻关系结束,但依旧有紧密往来?” 褚啸臣出现了停顿,没有看他的演讲稿,也没有讲话。 何小家坐在他抽奖中的大电视前,看着褚啸臣低头的画面,闪光灯映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黑发打成一片浅浅的灰色。 “我从小就是一个,做错事,要他帮我解决的人,我需要他,超过他需要我。” 他的眼神看得很远,茫然地、很轻很慢地眨了一下。 他说,但我又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总是让他难过。 何小家和褚啸臣结婚的事传遍了亚联盟,刚开始宝琴还不敢相信,看了发布会,吃了好几天降压药,广友对这事儿倒是接受良好,使了个眼色让何小家先走,等你妈心情好点再说。 何小家自己在田里呆了两天,第三天,宝琴带着好几盘炒菜炖肉,骑着小车颠颠簸簸地来了。 何小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夹菜,就光知道喝粥,吃着吃着,宝琴站起来把粥碗给他倒了,掰了他最喜欢的红豆大馒头塞进他嘴里。 豆馅都是妈妈早上亲手做的,又沙又糯,还有颗粒的嚼劲。 “结婚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呢,就算你大了有主意了,在外面受了委屈,都要和妈妈讲的啊……” 宝琴鼻子红红的,声音也和感冒了一样。 “……现在离了也好,妈能看出来,他也不是能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我们不想你找个多有钱的,对你好,能跟你相互照顾就行了……” “没事,现在新社会了,离婚也没人敢说什么,好了儿子,不难过了。” 何小家低低地唔了一声,埋进碗底遮住自己的脸,这世界上,又有那对母子不是相互亏欠呢? 既然连宝琴知道了,过了何小家心里的那道坎儿,只要身边有亲戚朋友来八卦来看笑话,何小家都对其来者不拒地承认了。 我甩了他,对,没有要他的钱,哪儿有什么财产,你看他现在电视上这个样儿……我是1,对对,是这个意思,他是老婆,婚礼?他穿婚纱啊……这肯定啊,二大妈,我怎么会骗你呢,幺鸡!……啊?介绍给你闺女啊?那不行吧,他们一群人都是同性恋,六饼六饼,碰!……姨你知道吧,不是同性恋不让进联盟校,现在大城市就时兴这个……胡了胡了我自摸啊!还有杠,八番!婶你改天有什么可得小伙子介绍给我……掏钱吧各位掏钱!不掏钱我不陪你们打了! 这个世界上远远比你想的要简单,当初觉得再怎么天塌了的事,等真正到了眼前想办法多笑笑,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丛笑她们之前写过的营销帖也持续发力,等褚啸臣表明新建的游乐园是他送给何小家的礼物之后,一切说他傍大款的闲言碎语都烟消云散。 不过,这都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一到九月,姜田生长已经到达最旺盛的时候,何小家他们每天都在除草,防止杂草争夺生姜的养分。村里已经跟农业公司商量好,等再长两周,就找收姜机来收。 与此同时,远昌也变得忙碌起来,新的一个季度总有新的kpi,丛笑只能忙里抽闲给何小家倒苦水,其中,也有零星的褚啸臣。 何小家听他们讲褚总的事,说他的会议、演讲、出差,前几天给所有人加了加班费,还回联盟校设立了奖学金。 何小家对这些事一概不知。 褚啸臣在他身边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不知道他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很久了,听起来好像陌生人,只是这人还是会给他买东西发消息,甚至还给他送来一辆车。 何小家用了一些,消息都没有回。 没过几天,宝琴就一改之前的郁郁寡欢,做了一桌拿手菜,什么葱爆肉辣子鸡红烧牛腩,全都安排上了。 一大早,她还专门一个电话把儿子叫回来,说让他去镇上接个人。 “顺路带人家在集市上逛逛,喜欢什么吃的就买点回来,这是上次那个延升叔家的小伙子,小时候带你上你外婆家记不记得?特别喜欢跟你玩,你俩总光着屁股在水库里跑……” “妈我都多大了……这还多少年前的事儿?” 胡宝琴嫌弃地蛐了他几声,“妈都问了,他也喜欢男孩,你俩见见,交交朋友,他对你印象挺好的,都看你照片了,小时候他不是还总说,给你当媳妇么?” 原来是相亲!何小家登时急了,“你干什么呀,妈!我不去,连他名字都不知道根本不熟!你给我找人相亲你也得告诉我啊……你这样……” “哎呦!妈真是没法了!我就是想有个人跟你作伴,你就圆了妈一个心愿,再给我带回一个儿子行不行?你眼光不能太高,那褚少爷也不是到处都能碰上的……你总不能单身一辈子啊!” 宝琴拿着电动车钥匙就往他怀里塞,何小家哪儿比得过他妈,三两下就被凿着后背扔出门。 何小家立即扒住门跟妈妈推推搡搡地拉锯,余光中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褚啸臣站在他们家台阶下面,一脸认真地仰头看着他们。 母子俩的脸色霎时变了。 何小家从急头白脸的吵闹一下子绷起小脸,宝琴更是把身上那件大红花棉麻衫理了理,特意露出旅游刚买的翡翠镯子。 “哟,这是谁来了,稀客啊。” 何小家也在一边冷哼了一声,给来人使眼色,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干嘛来了?你是我那个光屁股的发小?你踢我轻轻松松,踢我妈可是踢到铁板了!今天中午可没有你的饭! 褚啸臣抿了抿唇,他把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一放,快步上阶,走到宝琴身边。 出乎母子俩预料,他俯身抱住了她。 在宝琴僵硬的转眼珠中,褚啸臣小声喊道。 “妈妈。” 第58章 草莓酱请再爱我一次 这一声妈可真是叫的石破天惊。 何小家表情都扭曲了,宝琴也是,本来还想给这负心的儿媳妇一点脸色,这么一喊,条件反射似的跳脚,连呼了几声少爷,这可不能乱叫。 褚啸臣本身就是胡宝琴看着长大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家之主胡宝琴女士并没有把这位她法律层面的前son-in-law赶走,反而还拉着他追忆起往昔,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公司忙不忙,累吗?我之前还去墓园看过褚小姐……我在电视上经常看到你,你瘦了许多,要注意身体啊! 第72章 何小家真有点坐立不安了。 几个瞪视之下,褚啸臣一五一十答完,又偏了一点身子过来。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同样附赠一个拥抱。 额!晦气啊!何小家直接躲开了。 “之前我们新婚的时候,我没能来,今天是专门来赔罪的,”褚啸臣说。 ……我们家不欢迎你。 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何小家懒得搭理褚啸臣的殷勤,刚才还八百个不愿意去接人,现在骑着车就一溜烟跑了,空留妈妈在后面喊了几声。 等骑到了村口,何小家不经意地往后看了看,没有人跟来。 可能是太阳太过毒辣,他突然有些泄气。 何小家拿出手机,让褚啸臣送完东西就走,别乱说话,没一会儿,那人给他发了个[害羞笑]的表情,让他骑车不要玩手机,也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何小家慢慢悠悠骑到镇上,人当然是没接到,宝琴中间给他打电话,说那人家里有事,不来了。 ……这个衰仔,我就知道。何小家忍住给褚啸臣打电话大骂他一顿的冲动,从小就是这样,事情中只要出现了褚啸臣,就代表他已经接管了整个场面,他会安排剧情走向,并且不会让任何变量突然跳出来影响他想要的结果。 两条腿蹲在马路边都要蹲麻了,何小家拐进超市,磨蹭半天,最后买了点鸡翅和一瓶可乐。 家里笼罩着一层过年的氛围,褚啸臣给广友带了两盆漂亮的君子兰,给宝琴带了一套煲汤厨具。 这礼物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妈妈还在研究这个多功能汤罐的用法,那厮已经上座,跟爸爸相谈甚欢。 何小家沉着脸,用脚顶开门。 看何小家进来,褚啸臣立刻站了起来,接过他的头盔和手上拎的东西。 不顾广友让他坐下,褚啸臣跟何小家咬耳朵,问,“你是不是要做菜,要我帮忙吗?” 何小家咬牙小声说,“不做,滚。” 褚啸臣眨巴两眼,立刻滚了。 菜都已经上齐,褚啸臣是恶客人,占据了平时何小家吃饭的位置,妈妈让他坐在了门旁边,靠近电饭锅,属于这一家地位最低的小孩座位。 何小家当然八百个不情愿,哎呀着跟宝琴撒娇,“妈!!” 褚啸臣立即又问他要不要和自己换,何小家扁了扁嘴,这是我家,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显得我不懂事儿了。 在外面晒了一个多小时,他早饿的不行,叹了口气,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何小家二话不说直接就开吃。 何小家曾经为了褚啸臣爱吃的白人蔬菜跑遍大半个海市,得出的结论是即便每日蔬菜都要上新,但月初的菜贩都更热情积极,即便他偶尔嫌弃这些绿叶稍有倦怠,他们也会马上从车上拿出更加光鲜夺目的绿色,大概是与这个月份初相识,人与时间之间也有种雏鸟情结。 但以目前的情况,雏鸟情结完全无法解释啊! 何小家真不知道褚啸臣是给他爸妈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一顿饭他吃的心惊胆战,另外三个可不一样,你来我往地聊天,从花园里那些植物入手,褚总跟广友大谈养护心得,而且不时表现出疑惑,让这位对自己技术过分骄傲的园丁解答,同时对每一道菜都大肆夸奖,还说他在某某地方吃过的都远远不如妈妈的手艺云云。 抛开他俩这段失败的婚姻不说,褚啸臣一直都挺讨他父母欢心,毕竟他在外面一直很会掩饰本我,从小就很会溜须拍马,是宝琴女士忠实的拥护者。 胡宝琴有厨师证和甜品师证,何小家做饭做甜品都是她教的,小时候,什么苹果派樱桃派一出锅,褚啸臣就会乖乖等在饭桌前,一口一个胡妈妈的叫,胡宝琴立即受用,原本褚清只允许褚啸臣吃一小块的点心,最后他总能到手一大块。 饭量大又吃得斯文礼貌,一副非常好生养的乖巧样子,还不会插手何光友对于花园的打理,更何况在爸妈眼里,何小家之前在山上走失、撞到头短暂失忆的照顾理疗,也都是褚啸臣一手帮忙的。 可恶,我们一家人完全被他这张英俊的小脸蛋骗了啊! 何小家越想越气,闷头苦吃想赶紧吃完走人,结果竖着耳朵就是褚啸臣的声音,他越吃越多。 吃到第三碗时,何小家归结于,今天的饭菜实在太合他口味。 胡宝琴是湘市人,何小家从小也爱吃辣的,刚去上学的时候,就算是跟褚啸臣吃饭,他也得带一罐烧椒酱拌着吃,当时还被天天吃高档西餐的同学嘲笑过,说他竟然爱吃这种东西,真是个土包子。 后来被食堂负责人知道了,还专门设置了加酱点,选购了好几十种不同的酱料,包括各种口味的辣酱,那些人这才慢慢不说了。 两人独自生活之后,何小家也习惯每天的饭菜都要自己做,所以对于辣椒的添加有所收敛,大部分做的都是褚啸臣吃习惯的南方甜口菜,但自从他有点跟褚啸臣闹脾气后,离婚前那几个月,何小家把阿芳做的包装成自己做的,给褚啸臣吃。 可能阿芳做菜真的比何小家要好,褚啸臣并没有觉察做饭的换了人,也没有提出异议,何小家心里难过了几天,意识到自己以前的亲力亲为根本就是自我感动,人家压根儿都不在乎,从此再也没起早贪黑给褚啸臣做饭了。 “这么辣你就不要吃了,”何小家戳着那盘辣子鸡,挑里面的肉和花生吃,嘶哈嘶哈,真香。 褚啸臣坐在他对面,嘴唇通红,汗都出来了,却也不甘示弱,不知道他转了什么性,本来宝琴还担心褚啸臣吃不习惯,嘱咐何小家从镇上买两道菜来,没想到大少爷这么捧场。 “补充……补充碳水,很有效……” 说着他就被一段辣椒辣得脸颊通红,咳得天昏地暗。 何小家看不下去了,起身去给他找了一瓶冰酸奶,褚啸臣摩挲着酸奶盖,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多吃点吧你,越吃越拉。 何小家吃完把碗一放,跟他们说,“我去巡田了,过几天要收姜,得看看怎么把收割车开进来。” 聊天被打断,爸爸和褚啸臣同时点头,妈妈让他再多吃点,准备了这么多菜,又剩下了。 “给我吧,我还可以吃,”褚啸臣说。 何小家无法判断目前他和他的前夫处于什么关系,他有一瞬间真的恍惚,他们真的是一家人,褚啸臣陪他回父母家吃饭,还要跟爸爸喝酒闲聊,接住妈妈一整碗吃不完的大肘子。 “我走了。”何小家摆了摆手。 “记得把厨房那一盘肉给狗带着啊!” 何小家皱着眉把头盔拿起来,一按扣子,扣在自己头上。 他往前几步,刚要出门,又后退回来。 他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我走了,你听见了没有?你走不走!” 褚啸臣还在吃,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唔,原来你在叫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 “我有话要和爸爸妈妈说,”褚啸臣走过来帮他把帽子的扣带调整好,拍了拍他的头壳。 “一会儿去找你,好不好?” 何小家从头盔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爱走不走! 快到小狗饭里的肉汤洒了一塑料袋,何小家一捏加速就没影了。 夏季的太阳又闷又热,烤得整片土地都往上蒸腾着那点可怜的水汽,何小家到田地视察一番,赶快打开滴灌喷淋系统。 等都忙完回到田间小屋,何小家越发心不在焉,也不管路克和小白兴奋地摇尾巴想吃罐罐,何小家直接把自己往床上一丢。 这个简易木房里大部分家具都是藤条编的,阴凉舒适,他在房梁下面挂个小蚊香盘,也不管现在睡了晚上还能不能睡着,什么也不愿意再想,直接往粉白大花的旧被单上一瘫。 结果刚睡着没一会儿,就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往他蚊帐里拱。 何小家闭着眼。忍耐。 终于进来了,又开始在他夏凉被里拱。 忍耐……忍耐……别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你他妈能不能动静小点?!” 褚啸臣的头发乱糟糟的,跟早上要开发布会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可怜地用气音说,“这个被子盖反了。” 何小家啧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感受着边儿,脚上带拉链,上面平滑。没反啊。 反了,褚啸臣坚持。 明白了,是说上下面错了。褚啸臣真是个该睡豌豆上的公主,连被罩都能睡出正反面。 不过这夏凉被往哪儿盖都舒服,何小家真是一点儿都不想翻。 褚啸臣躺在他枕头的小角上,凑在他的耳边。 “这面有一点绒绒,热得很快。” “还睡不睡了?不睡滚出去。” 褚啸臣立即安静了,很快,小屋中只剩下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第73章 这一觉就睡到傍晚夕阳西沉,窗外只剩一点天光。 何小家起来了一趟,褚啸臣还在睡,抱着手臂蜷缩在何小家身边,眼廓和耳朵都很红。 何小家从他衣服口袋里掏出阿亮说的药片。 中午爸爸跟他聊得高兴,还开了瓶樱桃酒,何小家惊讶地发现这人其实很会附和,比如几个最新的助农政策,爸爸提出了一些觉得不好的观点,比较朴实,平铺直叙,褚啸臣也都接上他说了,简直是把人很快就哄到了他的阵营,期间宝琴一直岔开话题想要打断,被情绪激动的广友盖住,一顿酒下去简直跟他称兄道弟,差点结拜。 怎么只要到了酒桌上,不管是多内向的男人都爱谈论政治、军事、历史、新闻,你以为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实际上连洗碗机里不应该放洗洁精都不知道。 何小家看了他一眼,“别装睡了,起来吃药。” 褚啸臣立马拙劣地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就着何小家的手舌尖一舔,就把药丸咽下去了。 何小家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褚啸臣,赶紧去洗了。 鸡翅何小家中午回来就腌制上了,刚好晚上做,又指使褚啸臣去薅了一些院子里的生菜,荤素搭配得当。 俩人挤在小小的厨房,又闷又热,他一边做饭褚啸臣一边洗碗,把他用到一半的铲子,配好的调料碗全洗了,不会干活还瞎勤快,生菜也是,一片一片用手搓,气得何小家想给他一脚。 等到晚霞满天,他们终于把晚饭做好,俩人坐在院子里,蛐蛐和蝉叫得响亮。 何小家唉了一声,“你跟我爸妈都讲什么了。” “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褚啸臣一五一十地把他的家庭情况、何小家对他的照顾,他之前对何小家失忆的隐瞒还有他们结婚之后的事,全部都告诉了何爸何妈。 夏天的傍晚,湿透的背心被风吹透,橙紫色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空,姜叶飒飒地响。 “一点没缺?”何小狐疑道。 “都讲了,”褚啸臣认真地说,“我再也不会说谎了。” “还有呢。” “还问了妈妈,我能不能追你。”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褚啸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何小家心里突然咚——咚咚——。 忘记了一次呼吸,他身上顿时出了一层汗。 褚啸臣还在认真用汤汁拌米饭,男人的表情太过正直,就算他拿着这张脸出去坑蒙拐骗,绝对也会有大批人会上当。 看样子他爸妈是一定上当了……不然他门口不可能突然出现一床家里的被子,还是之前宝琴说等他结婚,给新媳妇用的蚕丝被。 何小家躲闪了一下眼睛。 妈妈接受度高得离谱,简直把前一段说他俩一点不般配的话抛之脑后。 “他们才不会同意呢。” “知子莫若母,她又看着我们长大。当然看得出来你喜欢我,也看得出来我真的喜欢你。” 何小家再次躺下之前都一直咂摸着这句话,真的假的?我妈早就看出来我是gay了?我妈还看出来我喜欢他了?天啊,我的隐私! “这是新世纪了,不是50年前,现在网路上有很多同性征婚广告,妈妈都接触过,我还从那上面找到了你的征婚信息?” “什么?” “现在已经没有了,”褚啸臣点头,“妈妈帮你发了很多条,我认为是怕我看不到。” 荒谬。 何小家吃了几口就被气饱了,想去找宝琴算账,又怕他不在,褚啸臣在他房子里搞破坏。 剩下一大半可乐鸡翅,吃到最后男人明显是有些吃不下,呆滞地捧着碗,分不清是酒没醒还是晕碳,机械地进食。 “别浪费鸡翅。” 何小家说着要去把菜放进冰箱,男人立即伸手护住。 “我吃得完,我饿了。” 他脑门上都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抬头的时候,整个人亮晶晶的。 何小家把电风扇移了个角度,离褚啸臣近了一点,又不对着他的后背。 褚啸臣跟他说谢谢,何小家笑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褚啸臣换了种玩法,不再是捉迷藏,而是对抗游戏。 以前他们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叫做无敌泡泡堂的单机游戏风靡一时,两个人操控不同颜色的色块,涂满经过的地图格子,涂到别人涂过的地方还可以覆盖,最后谁占领的格子多,谁就获胜。 双方在眼花缭乱的地图中追赶,就算是没有路的格子也要想办法打破围墙进去占据,就像现在一样。 只要自己后退一步,男人马上扑过来填补空缺,好像要把他团团围住,捕食,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无论褚啸臣几遍这样破门而入,何小家也不会想防御想报警想做出任何肉身上的抵抗,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有褚啸臣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在他身边,他会比在其他地方安心许多。 何小家点起一根烟,看着烟流顺着往上升腾,身边有个褚啸臣,让他静不下心来。 有大师可以从一草一木的走势,一香一烟的变化里,参悟人生的真谛,为什么他这样庸俗,永远看不透他自己欢欣为何,悲伤又为何? 褚啸臣吃完饭,何小家递给他一张纸擦嘴角。两个人现在这样有着距离地围坐,何小家却突然觉得比睡觉的时候还亲密。褚啸臣露出的肌肉很漂亮,紧实健美,但发力时又不会狰狞可怖。 何小家从前依偎在他腿间,能清晰地看到他小腹上紧绷的几点小痣,他还有力气的时候,会趴在上面偷偷的舔。 就好像人仰望时发现了天使身上的瑕疵,他欢喜不已地替他掩盖,成为他最接近天使的证明。 但那时候,他们其实离得很远。 “褚啸臣,”何小家叫他的名字。 男人嗯了一声,很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好听话。何小家又被逗笑了,探过身去摸了摸他的脸,像他的夏凉被一样舒服。 何小家说,“我有一天给你做果酱的时候,看到有一颗发霉的草莓,你知道平时这种都是我自己吃掉的,但那天我竟然没有挑,又或者是忘了,就那样放进去了。” “褚啸臣,当我就知道,我不喜欢你了。” 长久的沉默,褚啸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看起来没有听懂。何小家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前半段说得太故弄玄虚,可能草莓酱和喜不喜欢这种事之间的联系太缥缈,褚啸臣无法把两件事按照因果关系理在一起。 半晌他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出去,没想到身后的人突然发出了声音。 “没有拉肚子,”褚啸臣说。 “你走的时候,还剩了半瓶草莓酱。我吃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它坏掉了。” “不过,我也都吃光了,所以没关系。” “坏了为什么要吃,坏了就该扔掉。” “再给我做一些。”褚啸臣垂眸看向地面,命令。 “发霉的也好,请……请再给我做一些。” 看着男人低头时鼻尖的骨线,何小家突然想,原来真的是在玩泡泡堂。 只不过现在的地图比较特殊,这次他们抢夺的地盘。 是他的心。 第59章 这可是我家! 何小家非常不喜欢洗碗。 以前还有洗碗机,回了平溪镇之后他为了少洗一个碗,甚至会把米饭倒在菜盘里直接吃。 现在这苦差倒是完美解决了。 何小家坐到都犯困了,褚啸臣结束了今天的光盘行动,自己收拾了桌子,到厨房去刷碗。 何小家洗肉洗菜的盆都没收,就往那儿一摊,褚啸臣站在里面停滞片刻,大的摞小的一个个规整好,然后克制地挤了一点洗洁精,冲出泡泡。 基本的自理能力还是有的,何小家没再管他,打了个哈欠,带着小白和路克出去巡田。 一路上连唱带跳的,何小家的眼神一直往停车场飘……褚啸臣的房车不在,看样子也没别的车,他不会这么不要脸,要住他家吧? 这人总是扮可怜!说那么多肉麻的话干什么呢,想吃什么草莓酱,只是很普通的草莓酱罢了,有什么可让褚大少爷念念不忘的,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肯定又是韩默川和林越峙教他的,一群花花公子,凑在一起最坏了。 何小家招猫逗狗地在田野间好好消了食,把小白和路克追得满街跑,一临近小屋,他清了清嗓子,换上那副冷漠脸。 褚啸臣都收拾好了,正在院子里晾抹布。 “小家。” 褚啸臣叫了他一声,路克跟小白都朝他脚边扑,被何小家扯过来解了胸背,赶到小窝里去了。 “我看浴室的水管有点漏,我修好了,你去洗澡吧,”褚啸臣跟在他后面讲,“他们突然发过来一个策划案,我很快就弄完。” 何小家一低头就从他胸前蹭过去,这水管坏挺久了,水都小了一半,现在他终于能洗了个长长的酣畅淋漓的澡。 第74章 出来也没管外面坐着的褚啸臣是不是被蚊子咬,何小家直接把蚊帐一撩,躺下了。 晚上的村镇很安静,连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笛声都变得遥远。何小家翘着二郎腿靠在床上看电视剧,不时回几句丛笑的消息。 褚啸臣能够这么快就把松盛的事情摆平,是他没有想到的。何小家从新闻上看到,这段时间褚啸臣被调查对远昌打击不小,好几个高层觉得褚总把家事公事混为一谈太不英明,跳槽去别的团队了。 丛笑也道,“是啊,秘书处简直安静如鸡,全都跟着副总们出差了,钟总都六十多了,还要去欧洲坐阵……老板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何小家不置可否,皱着眉把褚啸臣的出现简单描述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机,侧耳听了听。 “好像不在了,估计回去上班了,猫头鹰作息。” 丛笑大惊失色,问,小家老师,你怎么这么甜蜜,老夫老妻感这么强,他不会是在追你吧? 何小家发了一个问号。 “听菁菁说,褚总最近还问了他们,要给老人送什么礼物,秘书处推荐了最近很火爆的煲汤锅,怎么样?好用不?” 何小家嘶了一声,如实说,“我妈好像挺喜欢的。” “真的送啦!何小家!他真的带了煲汤锅去你家啦??还有人推荐大家一起去平溪镇团建给你们创收来着,被他冷脸了,不许大家去!” 丛笑啧啧称奇,“看来我们褚总是想自己享受田园生活啊,追人都不用助攻的。” 何小家连忙道,“你别乱想,我们俩现在就是朋友。” 丛笑挤眉弄眼,哟了好几声。 在笑的打趣里,何小家仔细回味,“朋友”这个定义真的还比较准确。 他跟褚啸臣经过相依为命,你追我赶,互相伤害互相无视的错位畸形之后,现在终于两清,进入一段比较健康的关系中——他不会为了褚啸臣的在与不在患得患失,也不会为了他有太大的人生改变。 现在的何小家终于能够像一个正常独立平等的人和褚啸臣交往,即便这之中转变的原因,他还没有想的太明白。 而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拒绝褚啸臣的接近,何小家仔细思考过,他现在已经度过了看到褚啸臣会下意识逃开,怕自己再次沦陷的阶段,反而有褚啸臣在,很多事他都不觉得害怕,即便他口袋里没有钱,即便姜田里有病害,何小家都知道有人托底,再不觉得忧虑了。 丛笑啧啧两声,“听起来你俩关系对调了,恭喜你翻身做主人。” “其实我就是利用他!”何小家恍然大悟,“我们这个姜田,村里好多人都投了钱,要是亏了,我还得想办法让他给我们还债呢。” 丛笑发了个[猥琐抱拳]的表情包,“对了,好像是说要给平溪镇建学校来着,还有医院?最近好像老板在让人出策划案?” 丛笑怎么这么有魔力,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何小家心情好一点,学校?医院?真的吗?如果村里能有一个学校,他也不会去海市,也不会认识褚啸臣。 何小家看着风扇,蚊帐里怎么这么热,之前没有感觉这里这样热,褚啸臣会不会觉得很热呀?之前他寄来的快递里,还有一个小空调,我要不要给他拿过来……哎,这人总是这样,身边所有人到最后都会向着他,连他自己都要向着他了。 “你们现在在一起吗?你让他和你一起住了?” 何小家曾经答应过丛笑,再也不骗她,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实在也说不出来比较有尊严的话。 何小家把“爱睡哪儿睡哪儿”这几个字打出来,又敲敲打打的给删了,这话说的,倒是显得他有多期待褚啸臣睡在这儿,像个怨妇了。 小家:不知道呢 “好吧,你也别太苛责我老板了,他现在是病弱美人,前几天开会还晕倒了,说是一直不太舒服。” “小家哥,要不你舍己为人,让我老板吃一点补补吧,我看你最近简直红光满面。” 何小家不理会丛笑的胡言乱语,最后,给她发了个[小猪钻进被子说晚安]。 把手机放下,看着头顶被蚊帐蒙得昏黄的灯泡,何小家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怎么,隐隐的不安一直笼罩着他。 之前宋途也说过,褚啸臣做了心脏手术,身体不太好。 他心脏天生室间隔缺损,但很小就修补好了,这么多年来何小家也有按照医嘱照顾他,也经常带他去复查。医生早就说没有问题了,怎么还要做手术?怎么还晕倒了?他身体很好的啊。 何小家越想越烦,每天五百亩姜儿子带两条狗儿子已经很累了,结果这人再次出现,他还是克制不住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何小家一闭眼就想起褚啸臣的[害羞笑],看着就让人讨厌,他哪儿学的这么老套的表情?他爸妈都把这种阴阳小黄脸淘汰了。 你这样是不会有年轻小男孩喜欢你的,褚啸臣,你知道吗,你这样是没有小男孩会喜欢你的啊!明天我绝对不会给你做可乐鸡翅了!自己去村头小馆子吃点吧! ……人呢。 何小家越紧密双眼越放不下对周围的感知,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 什么策划案啊,是不是要建学校啊?怎么没动静了,他是不是走了啊? 你走就走了,把学校留下啊!花点钱怎么了,你那么能赚!被黄文楷和沈昭坑了那么多钱,能给村里建多少学校了! 何小家越想越烦,这个人总不能干到一半吧,他来平溪镇是干嘛,是不是来追他的?拿出点行动来啊! 从小褚啸臣对任何事情好像都是有一套既定流程,也有一个基本的目标,只要达到了就可以放下的毫无顾虑了……该不会今天来送煲汤锅就是他的目标了吧?褚啸臣,我中午和你一起躺着是我困了,不代表我原谅你了啊,你别想太多! 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何小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跟夏凉被搏斗半天,最后差点自己把自己绞杀。 何小家热的脸上通红,试探着虚弱地喂了一声。 没动静,只有电风扇一直在那边摇头,看起来在嘲讽他。 这是我家啊……我为什么这么小声,何小家,你在怕谁? 越想越气,何小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他气沉丹田,一鼓作气—— “喂!你还在不在啊!” 第60章 你可以把我当那种。 静了两秒,外面很快一阵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 褚啸臣探头,“哥,你叫我?” 何小家立即翻身裹住脑袋。 “叫狗!” 褚啸臣看了看外面,又回来讲,“狗都睡了。” 何小家对着水泥墙眨眼三下,又翻身拿起手机。 褚啸臣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那我去洗澡。” 何小家气得翻了个白眼,要不你给我们村也打几口井吧。 过了没一会儿,褚啸臣王者归来,清爽地往后捋着头发,提着一个行李箱。 里面都是他的贴身衣物,基本都是深色,最显眼的是一个白色的洗漱包,何小家偷偷瞄了一眼,觉得很眼熟。 褚啸臣把里面的小瓶子一个个都摆出来,按照大小放好了,然后他盯着何小家的爽肤水,短暂思考后,顺理成章地拿起来,先倒在脸上。 何小家好久没这么看着他做事,不知不觉间,侧躺着面对他。 以前褚啸臣就是这样,他们去买生活用品,他喜欢买一套一套的,比如吃饭的餐盘,褚啸臣喜欢按照从小到大或者按照花纹的繁复排列起来,一套东西即便使用功能重复了,他要完整地都买回来,何小家经常觉得褚啸臣的喜好单一,最喜欢事物出厂时候的展板陈列。 补完水之后,男人又开始一瓶一瓶接着涂别的,何小家摸摸自己的脸,嘶了一声。 连褚大少爷都这么服美役,自己作为一个单身0,现在确实有点太放松自我管理了。 何小家,你这样也是不会有年轻小男孩喜欢你的啊! 褚啸臣没穿上衣,水珠顺着他的的胸肌往下滑,划过人鱼线,划到花灰色的短裤上,浸出一点深色。 天气太热了,热得何小家看着他的方向都不愿意转动角度,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平滑下去。 褚啸臣完成了护符,走过去轻声问,“这是蚊香吗?烧光了,要不要再点一盘?” 何小家好困,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就像刚刚新鲜出炉的面包,完全和烘焙纸连在了一起。 他的眼皮半睁不睁地看着男人,最后,小幅度的眨了一下。 把蚊香点上,褚啸臣又出去拿了一壶水放在他们床头,这才撩起蚊帐,靠在何小家旁边。 “是不是太热了,你都不愿意讲话。我之前给你买的空调怎么没有用。” “很干,”何小家闭着眼睛说。 “不会干,是最新款,还有加湿器的作用。” 褚啸臣关上灯,这张床是爷爷用老藤编的,特别舒服,但有点小,躺下的时候还有吱呀吱呀的响声。 第75章 何小家让他别吵,褚啸臣半个身子在外面,他朝左侧躺着,把左胳膊放到何小家头顶。 “吃药了吗?”何小家喃喃问。 “吃了。” “我很忙,没空提醒你,你自己记得吃。” 褚啸臣嗯了一声,黑暗里,他摸了摸何小家的头发。 他轻声问,“等姜田收获之后,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海市吗?” “我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可以回远昌看一看,以后找工作的话,也算丰富履历。” 何小家用鼻孔出气,“不要。” “也对,履历不用那么复杂,如果你去外面找工作,这次我会认真把关,不会像上次一样。” “不要。”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刚刚的热意有点平复了,有微微的凉风,何小家把被子一扬,盖住自己的小肚子。 布料被扯了一下,借着月光,他看到褚啸臣的腹肌,何小家克制着眼神不再往下看,一挥手,把他的肚脐眼也盖上了。 “你爸……黄文楷的葬礼,什么时候办?” “我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这么拽,看来是掌控全局,又变成海市bking了。何小家松了口气。 “那你去的时候,别乱吃东西。还有……沈昭怎么办,好歹他也是你的未婚夫,总不能做得太绝吧。” “嗯,都处理好了。” 褚啸臣问,“我最近给你发的消息,为什么不回我。” 何小家一向是秒回先生,现在被这么坦白地戳破,他有点觉得自己不太礼貌。 他很忙的,要种田要养狗要陪我爸妈,还得捉老鼠跟村里大姨婶子打牌,根本没有空理他那些不知道再说什么的突然打扰。 “……我没有不回,我就是忘了。” 褚啸臣哦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落,这人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今天的饭很好吃,明天也会做吗?” “太热了,明天你自己去镇上买点吃吧。” “好,那你要吃什么?辣子鸡好不好?我明天去买回来。” 褚啸臣的语气很诚恳,轻轻贴着何小家的手腕。 “我自己去买,不是让别人去,”男人幼稚地保证。 何小家还是不太适应被褚啸臣这么关心,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他哎了一声,问他,“我之前抑郁的事儿,你没跟我爸妈说吧?” “没。” 何小家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同时也松了口气。 空了一会儿,男人矮下来,贴在他枕头边小声说,“……如果你想让我讲的话,我明天就去讲。” 何小家啧了一声,张开眼看着他,让他别多话。 月光下,褚啸臣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问,哥,我可以亲你吗? “……” “平溪镇的这个项目,我又投了五百万,建医院,还可以建学校,你可以满意吗?我也可以多投一点。” 暧昧的黑暗中,褚啸臣的声音掺杂着迷药的紫,带着茧的大手顺着胳膊摸上来,捋进何小家的背心。 何小家太久没有和人这样亲密,男人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颤栗,血液全都往下涌去。 明明是炎热的暮夏,何小家却浑身发冷,如坠冰窖——他突然明白,原来这人不是良心发现要做好事,是在和他做交易,要他典身卖命。 要是从前的何小家肯定感动不已,还得要刨根问底,从中找出褚啸臣为什么这么做,少爷是不是爱他?是有多爱?五百万算很爱吗?他给别人又花过多少?但是现在何小家已经能读懂褚啸臣话里潜藏的意思。 他试着用褚啸臣的不曾打弯的方式思考问题,这一切竟然变得如此简单。 何小家一下子坐起来,单手脱掉了衣服。 “怎么了,很热?”褚啸臣作势要下床去拿风扇,何小家压住他的肩膀。 在男人的茫然里,何小家直接解开他短裤的绳扣,裤子在那里卡了一下,何小家根本不管,直接往下扯,褚啸臣嘶了一声,一把拉住他的手。 “屁股抬起来,这么懒,动都不愿意动?!” “搞什么?遮遮掩掩什么!” “我是想……”褚啸臣舔舔嘴唇,“但你是不是生气了?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生气……” 黑暗中,褚啸臣用了力,何小家额头朝下栽进他怀里,他立刻用力挣脱褚啸臣的手,接着还要去脱他的裤子。 “你他妈大老远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别磨磨叽叽的,”何小家跨坐在他腰上低吼,“做完就给老子滚!” “外面的鸭子太贵了,五百万点不到是吧?你不是爱去尘域?不是喜欢找小明星陪酒么?你去啊!你找我做什么!你知道现在有四联试纸那个东西吗?你就点之前就去跟他们说要测,用针扎一下手指,滴在上面,只有一道杠就没病,知道么?你带他们去你家,做完给人家打车费营养费,做之前买套!” 褚啸臣沉沉地与他对视,眼睛很静,很亮,只是浅浅蹙着眉毛,仔细看,好像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这是在骂我吗?”他问,“那些人长得都一样,我看到会不舒服,还会过敏。” “你根本就没有过敏,你那是高谱系引起的感官敏感,是免疫反应容易失衡!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不滚出去,不要传染给我!” “你为什么又要做手术,是又做了什么了?他们说你还在打拳,啊?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打拳了?你为什么不会照顾好自己呢,为什么总是长不大,为什么总是要让别人担心呢?” 何小家真想把褚啸臣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怎么只要出现一点正常人会有的动作,他都会觉得来之不易,让他进家门,让他和自己同床共枕,还想为他放礼花。 这个人到底想要怎么样? 一边欺负他,一边又离不开他,这人为什么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总是要人担心?总要他嘱咐个不停? 何小家咬着牙想要甩开褚啸臣的手,但男人的手那么温热,他根本用不上力。 何小家一想到他一个人做了那么严重的心脏手术,身边连亲人都没有,他就难受的蜷缩紧了手指。 宋途说他进了好几次抢救室,醒来的第二天就带着监护仪工作,被爸爸为难被曾经的未婚夫为难,之后还被司法局带走,他们有没有难为他?这人还敢瞒着他,说是骗他们的他根本就没有生病! 他张牙舞爪的推着褚啸臣,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胳膊上他的肚子上,他一边打一边骂,又小心的绕过了他的左胸膛。 直到何小家骂累了靠在他胸口喘息,男人才终于动了一下。 “怎么总是生气,”男人沉沉地看着他。 “哥,你这样嘟着嘴,他们说,也是要我亲你的意思,”褚啸臣抱住他的腰,轻轻吻着他的头顶,“嗯?我学的对不对?” “……滚,你脸上黏糊糊的,都是油,”何小家闭着眼睛,推开他的脸,又嫌弃地在他身上抹了抹,然后不顾他阻拦,从他身上爬下来。褚啸臣的手掌在他背上流连了几下,被何小家反手打开。 经过一番缠斗,两人都浑身是汗,何小家思考是该去再洗个澡,还是忍忍睡觉。 褚啸臣肯定也发现了。 何小家刚刚就骑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还颠了几下,让何小家直接倒下来。 呵呵,中门对狙。 什么啊?大哥,你别往我身上贴了行吗,你涂了什么啊,我要爆炸了。 何小家努力想着青山绿水小溪大海,但越想越不行,褚啸臣在他身边,鼻子里萦绕着那种特别清凉好吃的肉味儿,月光一起来,他简直要化身撕衣服的狼人。 骂饿了,我是真想吃一下了。 吃一下也没事的吧,俺俩都是单身,就随随便便打一炮……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这有什么,都是成年人了……我也没有别的幻想对象……褚啸臣真是……真是太好了,吃一口简直长生不老……你看这白皙隆起的大膀子,劲道弹牙的翅根肉……谁来v我五十…… “其实你可以把我当那种的,”褚啸臣说。 何小家迷离地看着褚啸臣,鼻翼颤抖着翁动,盈着一层薄汗。 是吗?他又做梦了。他眨了眨眼睛。 “嗯?” 褚啸臣抹了抹何小家呆滞的红润的嘴巴,一个低头,钻进他的被子。 “当鸭子。” 粉红花的被子被扔到一边,有人拉开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 第61章 一直带着我吧 清晨的草叶还带着露水,何小家带上刚从集市买的小草帽去收姜,一边骑电动车还要一边对着后视镜整理,仔细把自己身上的痕迹遮住。 身后还坠着三个小尾巴,他没好气地往后一瞪,人影狗影绰绰,只是都不约而同慢了一步。 最近,何老板大肆体验了一把点男模的乐趣,还是海市响当当的头牌。 第76章 他练就的心理防线颇厚,已经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点评每日褚小鸭的表现,只是万字长文却无人分享,心中颇有些遗憾。 从开荤开始,何小家就一直享受的是这个水平,所以没觉得褚啸臣有多好,但经过一年空窗期,俩人一碰上简直像饿鬼碰上鲜奶油小蛋糕,磁铁南极碰北极,世界上最利的矛碰上最硬的盾,古老原始的冲动一触即发。 小褚总还是年轻,真有劲,漂亮的肌肉晃得人移不开眼,何小家最喜欢的porn star跟他比起来都黯然失色,手大,声音又好听,即便何小家再怎么绷着脸再怎么不愿意理他,一到做那事的时候俩人还是出奇地和谐,更别提褚小鸭不知道在哪儿学的,还会哼哼唧唧地说几句sweet talk,把何小家搞得逃都逃不开,红着一张脸,跟池塘里摸的虾子被煮了似的。 当然,何老板也因为被他搞痛了几次,勒令褚小鸭整改,但褚小鸭现在明显有高人指导,飞快精进了技术,并在下一次中进行了补偿。 今天早上,褚小鸭更是犯规,长臂一伸把闹铃关了,半睡半醒抱着老板亲,又亲脖子又额头的,哼唧着不愿意起。 “我们睡一会儿吧,好不好,哥?他们还没有来。” 男人半睡半醒的吞咽声蹭在何小家耳边,他推着他的胸口说痒,又克制不住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昨天真挺累的,何小家心里想着再眯五分钟,结果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一醒来天大亮,褚啸臣的头还靠着他的颈窝。 真要给哥们压死了啊,小鸭总,快起来啊!他们干上了,今天捡的姜都少了! 十月的秋风一吹,终于把辛苦养育大半年的姜田吹入收获期,整个平溪镇都严阵以待。 收姜的步骤复杂,要先用打叶机把姜株打得只剩根茬,再用挖姜机把姜块从土里挖出来,筛掉土,直接运到后斗里修剪。这还不算完,收完的姜块还得铺在地上,罩膜阴干几天保鲜防病,这才能装车打包,发往亚联盟各地。 虽然现在都能机械化了,但还是有一些边角需要人工来收,何小家的田园生活享受到此为止,并每天勒令褚小鸭只能上钟一次,保证他们能赶早上凉快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出工。 秋收就是与天老爷抢时间,五百亩好不容易收完一大半,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又要下雨,何小家连饭都没空做了,中午就在陇头跟大家一起吃盒饭。 海市精英也适应了这个强度的农活,光荣晋升为收姜熟练工,没两天就从褚小鸭变成了褚浅棕鸭。 浅棕鸭吃盒饭吃的也比别人多,每天靠在何小家腿边闷头吃饭,跟个哑巴男模一样,袖子都挽到大臂上,胳膊上有两条血道,是昨天俩人给猫猫狗狗洗澡,让小狸花猫挠的。 阳光一照,他的汗毛都是闪着光,搞得何小家心不在焉,短剧看的有一搭没一搭。 褚啸臣原来都是参加老钱活动,谈笑入酒会往来大富豪,现在没两天手上就长了新茧,人也褪去城府,看起来特别有少年气,简直是个土生土长的憨傻村夫1。 何小家吃得有点晕碳了,低头呆滞地盯着他,恍惚间他环视褚啸臣转过来,按照短剧里的情节道,俺可稀罕你咧,俺要娶你回家当媳妇儿,你给俺生大胖小子吧! “我不能生啊……就算你这样……我也生不了啊……” “嗯?”褚啸臣从下往上去看他的眼睛,何小家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扒饭,褚啸臣坐上来一点,把自己碗里带脆焦皮的鸡块夹给他。 “我们公司也新拍了短剧,有你喜欢看的霸总谈恋爱。多吃一点。” 边说着褚啸臣还要拿手机给他找来看,何小家心虚的不敢多说话,偷摸把丛笑给他找的种田剧移除了。 “你一会儿吃完就去买肉,我妈说晚上吃排骨汤,买两斤排骨,一条五花,别买多了啊,你上次买那么多,冰箱都放不下……记住没?” “嗯嗯。” 褚啸臣快速把饭吃完,然后乖巧地捧着饭碗看他,在男人大型犬一样的黑眼仁里,何小家清了清嗓子。 “……然后再去千惠婆婆那儿要一点冬瓜,顺路买点千层糕,老人家爱吃,知道千层糕在哪儿买不?” “美娟面包坊,”褚啸臣快速作答。 “买多少?” “十块钱的。” 何小家满意地点头,“去镇上注意车啊,过马路小心点。” “好,”褚啸臣把饭盒都收起来去扔了,又问,“你想吃什么。” 何小家刚要摇头说不用,可褚啸臣垂眸注视着他,一副等待老师宣布标准答案的样子。 他又想到宋途的建议,把模糊的情绪化表述,尽量换成具体的事情——你想要什么就和他说,不要总是让他去猜,他生活的脑容量有限,不能散养。 “四个甜辣鸭头,我喜欢吃,再要两个鸭脖,一兜藕片笋丝,让大姐给拌拌啊。你要吃的话,买不辣的。” “那我买四个不辣的。” 褚啸臣表情轻松了许多,点头表示自己牢记于心,转身骑上电动车。 他吹了个口哨,小白心领神会地往车筐一跳,路克往他脚下一拱,何小家用头盔给他加冕,三狗,哦一人两狗,就这么威风凛凛地向镇上驶去。 看着男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田间,何小家才渐渐皱起眉心,又掏出手机。 “他今天精神很好,情绪还是很稳定,没表现明显胸痛,早上有点心悸,活动半小时有些气短。体征平稳没有虚汗,用药按时。但他早上比较嗜睡,是吃胺碘酮的副作用,还是他身体还在恢复?” 何小家打完读了几遍,确定没有遗漏,才点击了发送。 很快,对面就回复了他。 收姜的第二天,何小家就发现,褚啸臣状态不是很对。 虽然男人嘴上不说,但何小家还是能看出来,褚啸臣劳作一段时间就会消失,躲到没人的地方喘一喘气。 这人虽然只在高中时候加入过棒球队,但运动能力一直很强,平时健身增肌也没松懈过。 就算才做过手术,他也用这段时间的夜间活动证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能把何小家抱在身上高速运动一小时。 “你不舒服跟我说啊,别逞强。” 褚啸臣摇头讲,“没有不舒服,昨天没睡好。” 何小家推着他到凉棚里坐下,怒道,“让你睡觉又不睡,什么工作那么重要。” 远昌那么大公司,褚啸臣就算天天说着没事,也还是有很多事情等他处理,昨天凌晨三点多,何小家睡梦中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外面小堂屋隐约亮着灯。 电脑光照在褚啸臣脸上,跟被压榨工作的仿生人一样。 “你明天不要来地里了,把工作做好,不能这么熬夜。” 就这样,何小家勒令褚啸臣每天要和他一起睡觉,不能偷偷再起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平静没几天,又发生了一件让何小家后怕的事。 那天晚上,他睡得正香,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了,他一睁眼就见褚啸臣整个人蜷缩在他身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嘴唇发白,浑身起伏得不正常。 何小家开始以为他是做噩梦了,轻轻喊他的名字,喊了半天,人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按住心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肉眼可见,褚啸臣的心脏剧烈跳着,连带皮肤都一起颤动,咚——,咚咚,——咚—— 停了,刚刚是不是停了?! 这可把何小家吓坏了,当即拖着褚啸臣就去了镇上诊所。 褚啸臣很小就做了心脏修复手术,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岔子。去年11月初,两人离婚之后,他一直安稳的旧疾突然复发,小时候修复好的补片瘢痕逐渐变厚,右心室往肺里打血的通道变得狭窄了,造成急性心律失常,被送进抢救室。 “医生他真的治好了吗?我听到他的心脏还是跳的没有那么规律,这是心律失常吗?要不要再多检查一下?” 褚啸臣拥了他一下,俩人一起坐下来。 “我们听医生讲。” 医生看完褚啸臣的病历,对何小家解释,病人的心脏手术还在恢复期,太过劳累或者心情出现太大波动,还是会有一些心率不平。 “小伙子,你们都让海医的心外泰斗操刀手术了,不成功的概率不大,脉象看他比较消耗心血,要适当运动,保持心情愉快,不能太过忧虑。” 褚啸臣坐在病床边,眼皮都在打架,头一点一点地问他,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明天还要收姜呢。 何小家皱着眉毛打了他一巴掌,褚啸臣顺势抱着他的手靠在他身上打盹,像一只袋熊。 他其实被拖下床的时候就醒了,何小家刚要去敲醒齐枫,借车去隔壁市的大医院,就让褚啸臣拦下了,说自己没事。 何小家还是不放心,把他两只手围在自己腰上抱好,骑着电动车来带他看了医生。 第77章 从此之后,何小家就加了褚啸臣的私人医生,每天勒令褚啸臣休息,连工作都要少做,这人天天在家里转悠,跟田螺姑娘似的,已经跟镇上的各个店铺混成熟脸,即将上得商场下得菜市场,颇有些矫枉过正了。 傍晚,收姜机全部结束工作,姜田的绿色都化成丰收的喜悦,何小家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姜块都被盖好。宝琴叫他们吃饭,何小家跟工人们一起回了凉棚,阿姨收走寄存在凉棚的个人用品,何小家收走坐在里面的两狗一人,一串四个,又浩浩荡荡回了家。 现在褚啸臣在村里混的很不错,连带跟他妈妈的关系也亲近不少,何小家跟他们说,褚啸臣在这边有个项目,是考察他们村,这一下,这人地位更高了,宝琴还专门准备了他的特别碗筷,每天吃饭必要他来,何小家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儿子,你脖子上这是晒伤了吧,怎么都有点发紫?”广友取来一管罗红霉素给他,“到田里你得带帽子啊,千万不能蛮干。” 何小家羞的不敢说话,恶狠狠踹了一边啃鸭脖的褚小鸭两脚。 晚上,广友和宝琴照例吃完饭去遛弯,留何小家跟褚啸臣在收拾,褚啸臣去刷碗了,何小家看了会儿电视,没一会儿,电视影子上照出褚啸臣,在他身后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小家挠了挠脸颊,“什么事?” “你在看天气预报吗?” 何小家嗯了一声,男人说,那等你看完。 何小家心生狐疑,不知道他这么吞吞吐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未来一周的天气情况何小家都没心思听了,电视进入广告,味极美浓汤宝,放一颗汤鲜味美,老人小孩都能吃。 “好了吧,”何小家怒了他一眼,“有话快说。” 褚啸臣终于开口了。 “哥,我们也去散步吧。” 平溪镇现在都是留守老人,一到晚上七八点,都有很多大叔大婶成群结伴地在村里遛弯。 何小家啧了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起身去找驱蚊水。家里的大蒲扇都被宝琴和广友拿走了,何小家决定带着小白和路克,让它俩吸引一下火力。 结果褚啸臣径自找出一罐防蚊喷雾,其熟练迅速让原住民何小家都啧啧称奇。 何小家的腿很白,上面有好几处显眼的红肿,褚啸臣弯腰,仔细给他喷了几轮。 薄荷洒在身上,凉凉的。 “这样对吗?”看到何小家点头,褚啸臣才继续牵着他,往外走去。 绕过人多的大路,褚啸臣带何小家走在安静无人的小径,除了他们两个,只有路灯下绕飞的小虫和草丛里鸣叫的蟋蟀。 两个人走在路上,褚啸臣话很少,何小家给他进行农业小科普。 何小家讲得口干舌燥,褚啸臣看起来兴致依然不高。 “怎么啦?怎么不开心呀?你晚上不是吃了四个鸭头吗?” 真是不可理喻,何小家晃了晃他,“吃四个鸭头应该超级开心呀!那么好吃的鸭头!” “……我买错了鸭头,是不是。” “什么?” “晚上你只吃了两个。” “……本身就有两个是要留到明天吃。” 褚啸臣哦了一声,抿了一下唇,又不说话了。 看着男人的侧脸,何小家摸摸下巴,觉得今天的褚啸臣十分不对劲。 何小家一向对于日期很敏感,前几天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褚啸臣嘴上不说,实际上让人把空调装了,还趁他不在家把小院的菜地都打理好了,连洗澡都洗的比平时慢,一出来喷香喷香的往床上一躺,明里暗里暗示何小家,要不要去新开的游乐园玩。 但实在太忙了,他们只是简单交流了一下人体的奥秘。 今天也不太对,但好像是相反的。 褚啸臣今天不是特别开心。 何小家再仔细想了想最近他俩的相处,恍然大悟,今天是沈昭生日。 这人要干嘛,追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喜欢那种心机深沉小美人,要跟他坦诚布公追求真爱去了? “哥。” 不要啊不要叫我了,你直接有事说事好吗!何小家在心里咆哮。 “……嗯?” “这是我这个月赚到的钱。” 褚啸臣手腕那一翻,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张黑卡。 做什么?何小家看着那张卡觉得眼熟,这是每个月褚啸臣都会放在客厅茶几的那一张。 之前,褚啸臣天天说这是他的工资,密码还是沈昭生日,可给何小家气坏了——这根本是把他当做保姆的工钱。 “你之前一直都没有花,现在攒了很多,建学校的话,还是你来出面。” “密码是今天,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日子,不是谁的生日。” 何小家屏住呼吸。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沈昭的生日——少爷和别人宣布订婚——褚家的二楼——他坐在房间里,那些欢笑祝福与他背道而驰——褚啸臣走进来,他在做梦,他们接吻。窗外的烟花映照着他们,和今天的路灯重合,映出两道相连的影子。 “我知道我赚的不够多,还有病,我会努力的,哥,你不要嫌弃我。” 你也知道你很差呀,何小家小声吐槽,总是很坏。褚啸臣非常坏。 褚啸臣说,“我知道。” “我知道世界上到处都有比我更好的人,但还是。” 声音里竟然有一点哽咽。 “一直带着我吧。”他说。 四野无人中,褚啸臣与他轻轻交握,一个硬物落在何小家手心。 一枚戒指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火彩。 第62章 我知道,我不会死的。 海市十一月的风很大,水黑而冷,江面翻滚着白浪,风一吹,拍散在岩石上。 打捞的人一批一批下水又上来,甲板上都是带着泥沙的黄水,打捞工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抽烟,湿衣贴在身上,像拖着一层沉重的鱼皮。 凌渡江被临时封了半条岸线。 老鱼上来卸掉负重的时候,跟同队人骂了半天:这么深这么急的江,找一个戒指——他干了十几年水下打捞的活儿,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差事。 “哎哟,这大老板出手阔气嘞,钱给得多得很咯~下水费都翻三倍啦!你看看那几艘船,桐州跟渔湾的打捞队也来,钱都拿回去过年咯!” 他们这些打捞队常年生活在江边,捞过保险箱,捞过手机,也捞过人,这些东西有重量有体积,还能用仪器检测到,在江底也起码能露出点,可戒指就不一样了,又轻又小,泥一翻水一冲,这上哪儿找去? 老鱼想想给他们开的价,狠狠抽了一口烟。这大老板八成是有病,钱多得烧手,非要跟一条江较劲,这么多钱,都够买几艘大船了,什么戒指能这么贵?照片上看,那钻石也不是很大嘛……再说了,要真宝贵这个戒指,怎么还让它掉进大河里? 但他想这么多也没用,远处,打捞船还在在江面缓慢移动,铁钩、网兜反复探入水中又一次次落空,他们队长在船头带着耳麦,等探测队的指示。 打捞已经持续三天了,还没见到戒指的影子,老鱼他们吃了分发的能量棒,就听见七嘴八舌,有人晕在水里了。 “不是咱们打捞队的,好像是大老板那条船上的人。” 队长着起望远镜,看向乱哄哄的水面,“呦!是那个一直下水的小伙子!” “我还以为他很能游泳哩,结果我在水下碰见他,给他打手势他也听不懂,气瓶都只剩那么点了,还不上去,这不要命么不是……” “我刚刚也碰见他们,我看他左半边手不太能动,翻泥只用右手,是受伤了吧……” “唉,别闹出人命哆!” 老鱼记起来了,是个脸生的小伙子,混在他们这儿最有名的打捞队中间,但明显不是打捞队的熟手,对大河的危险没有概念不说,一直在水下。 那后生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也这么缺钱……算了。 老鱼整理好潜水服,戴上了护目镜。这条江千百年就这样流淌,中间多少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在里面,都不可知。 他的大儿子淹死在这儿,他却依然要向它讨生活,或许这条江水中也沉掉了那个年轻人重要的东西。 他在水下的时候,黑水黄泥常常让他恍惚,仿佛这条江不是横着流的,而是垂直通向某个无法抵达的地方,而他的儿子就等在那里。 但这世界上不只有一条路,所以他们总是错过。 老鱼单腿踏上船沿,他的小女儿得了白血病,还在医院等着交费,他希望不要和这个戒指错过。 水哨声响起,上一批人从水面露头,老鱼戴上护目镜,心中祈祷,儿子,一定要让爸找到,然后盯准一点,再一次跃入江中。 —— 褚啸臣最近起得很早。 他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正常,回到何小家身边之后,他每天都睡得很香。妈妈晚上总会做好吃清淡的饭菜,他吃的好饱好健康,要让何小家跟他去散步。 第78章 何小家也睡得很香。 褚啸臣偷偷在他的手腕上蹭了蹭下巴,等身边人皱着眉要收回手,他才放轻呼吸,下床,然后把蚊帐又拉好。 收拾好后,褚啸臣骑上电动车,去镇子上的早餐店买早饭。 自从把戒指还给哥之后,哥应该是被他感动了,现在何小家完全不让他去地里干活了。 但褚啸臣已经习惯每天都要做事,所以他每天早上都去给何小家买早饭吃。 买早点这件事从复杂变得不复杂,在一个很快的转变:褚啸臣发觉,所有事情只要按照何小家的喜好进行选择,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异常简单,就好像地狱难度的游戏突然被打破了底层代码,变成了一个随心所欲的单机游戏。 他试过平溪镇每一家早点,发现这家的油条最酥脆,配的辣酱也甜甜辣辣的,最适合何小家的口味,虽然最开始被老板讲了,说他辣酱舀的太多他们都亏本了,但褚啸臣之后都有认真给辣椒油付钱。 提着小笼包和油条回到家,褚啸臣把碗盘摆好,等待何小家醒来。 何小家睡着的样子很放松,整个人舒展着,睡衣落在小肚子上,露出肚脐。 最近天气凉了,褚啸臣走的时候有给他盖好,但现在又窜上去。褚啸臣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这样平静的时刻不太多。 他们小时候,常常一起躺在玩具房的小床上,何小家总不愿意睡觉,拉着他要问每一件玩具的来龙去脉,都是什么时候买的,背后又有什么故事,他总是亮晶晶地看着褚啸臣,其实褚啸臣都不记得。 这些都是妈妈给他买来的东西,把他的世界装扮成一个幼稚的小孩——而他真正的玩具,那些他喜欢的昆虫和标本,已经不知道葬身何处了。 褚啸臣不知道怎么回答,何小家就又不开心,抱着被子躺在地上,说,我不能跟少爷一起睡。 褚啸臣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和露出的一截脚踝,其实他很想跟他一起睡觉的,但既然哥这样说,他就只能回去自己房间。 后来在静慈,何小家不会睡在地上,褚啸臣终于能这样经常看着他,可何小家睡得不好,总是蹙着眉心,睁眼后又转过去,不让他看。 而现在,空气被冉冉升起的朝阳照出一点灰尘,照在何小家的脸上,终于呈现一种放松的平静。 褚啸臣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不会跟随你的节奏,在达到之前,都需要耐心地等待。 五分钟……十二分钟……十九分钟…… 第二十六分钟的时候,何小家醒了。 何小家睁开眼与他对视。 “褚啸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提问,声音还有点哑,就要提问,褚啸臣的心提起来——他还是不太适应快问快答的。 褚啸臣仔细回忆,想起昨天晚上,他抱着个亲了好一会儿,他是不是应该早点放开他的?哥最后喘不上气了,嘴巴到现在都很红。 是不是要跟他算账了。 可是你的嘴巴很软,褚啸臣想,我们都没有做别的。 幸亏何小家没有太关注他的回答,好像就是随口一问,就穿好衣服去洗漱,路过褚啸臣时还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把小笼包再热热。 褚啸臣买了三笼小笼包。 何小家平时除了看短剧也总是看大胃王吃播,褚啸臣想他应该是喜欢看自己多吃一点饭的,以前何小家不愿意吃饭的时候,只要他说自己很饿要吃饭,哥就会一起坐下来,不会总是让他回话。 两人吃完饭,他把何小家送到垄上。听从哥的嘱咐,他给小狗洗了澡,又洗了衣服。 九点半了,他开始处理公司的邮件。 十点是他的咖啡时间,褚啸臣合上电脑,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的视线慢慢移动,移到了床头。 那里有何小家的小钱包。 买早点的钱都是从里面拿的,买肉的话,还会给他一张一百元,里面还有何小家的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结婚证…… 还有他的戒指盒子。 褚啸臣按捺住把离婚证拿走销毁的冲动,小心地打开戒指盒看看,确定他哥有把戒指放好——其实是太太,但他不能这么叫了,哥不喜欢,会嗔怒地瞪他。 褚啸臣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在他理解之前做出下意识的选择,即时改口,不然他可能要被何小家赶出小屋睡觉,平时也不能吃哥做的饭了。 真好,戒指还在。 那天他们第一次像寻常夫妻一样散步,褚啸臣还特意没带何小家走有池塘的小路。 虽然在池塘里捞戒指应该很容易,但他并不是很想体会第二次。 何小家最近情绪不好,却又找不到能抒发的机会,只能把苦闷变成汗水,每天在姜田里从早干到晚。 腰酸背痛的非常累,也不愿意多说话,尤其再加上褚啸臣,每天黏黏糊糊的,净给他添乱。 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候,这人不知道又在鼓捣什么,再回来,手上提了一个泡脚桶。 ……泡了好热,还要擦,弄得到处都是水珠。何小家现在只想两眼一闭,上床睡觉。 “你让开,”何小家没好气地想推开他,手却落在男人胸口,褚啸臣低头看了他一眼。 何小家愣住了。他的手贴在褚啸臣身上,他感觉到这块肌肉一下子用力,这个地方变大变硬了,然后又很快松开。 手感非常好,用力可以按到骨骼的轮廓,像一团手感非常好的,软枕。 可他食指下面,就是那道开胸手术的疤痕,何小家盯着那一点。 褚啸臣明显会错了意,把他的手拢住,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太累了,我们不能放肆,今天不弄了,知道么?” 何小家拧了他一把。 褚啸臣拍了拍自己胸口,拉着他坐下来,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看水面上飘着一层一层的姜片。 “千惠婆婆说,姜片对体寒的人最好了,很舒服,这是我今天切的……” 说着,褚啸臣把何小家的裤腿挽起来,要和他一起泡。 何小家把水桶踢翻了。 褚啸臣把桶扶起来,还剩一点点水,他又坐到何小家身边,当啷——何小家又把水桶踢很远。 褚啸臣眨了眨眼睛,地上都是水,泠泠地流到床下,嫩黄色的姜片盖在地上,像干枯的小小荷叶。 褚啸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我们之前捡的姜,是村里不要的,不是要卖的。” 何小家说,“不明白就去死。” 他终于知道褚啸臣明明一直那么健康,为什么又上了一次手术台,时间原因全都严丝合缝,让他找不到任何能够安慰自己的蹊跷。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没有一点价值的结婚戒指。 褚啸臣下水了,去深潜了,心脏病人最高危的行为,做过手术的人心脏承受不了水下的压力变化,一旦出事往往没有抢救时间。 褚啸臣捞完戒指,就进了医院。他做了手术,没有来找他。 “是因为捞了太久才有危险,对不对。” “早知道我就把它扔得再远一些,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何小家怒视着褚啸臣,男人的睫毛又垂下来,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总是这样,不会回答的时候,就在逃避他的眼睛,假装自己很无辜的样子,要人猜,不讲话。 “我再烧一点水,很快。” 褚啸臣说,姜片还有很多,你不想我用的话,我都不用了。 泡吧,你就泡吧,血液循环的快,最好你那个缝缝补补的心脏泵不动血了,倒在这个偏远的没有医院的地方。褚啸臣你没有那么幸运了,不是所有人犯了心脏病都能活下来,两次。 他多想褚啸臣死了,如果褚啸臣死了该多好,随便死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永远怀念他,可他又来了他总是这样,褚啸臣永远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不需要的时候,何小家有时候会有种错觉,无论他在哪里,即便在一个他发誓永远不会再爱褚啸臣的地方,褚啸臣也一定会出现。 十四岁那年,他在褚啸臣的玩具房睡着,醒来他又出现。 十六岁那年,他在学校的走廊里忘记回家,醒来他又出现。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台风天的山上被找到,醒来他又出现。 二十三岁那年,他不顾一切地跳进凌渡江,醒来他又出现。 现在他二十八岁了,他躲到自己家里,醒来,他又出现。 何小家掉眼泪,他用手指和被子蒙住眼睛。 他突然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褚啸臣,他被抛弃是因为他,被找到是因为他,他被困在褚啸臣的世界里,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出口。 他没有办法再走去其他地方。 何小家没有办法去到褚啸臣找不到的地方。 哭着哭着何小家又想到自己的手还漏在外面,今天挖姜都是泥,指甲缝里会不会没有洗干净,那很丢人,他总是在褚啸臣面前丢人。 第79章 何小家团着被子把手指挡住。 不是因为这个。褚啸臣还在说话,不是因为一直一直去找戒指。 我当时只以为是过呼吸,吸了太多氧没有二氧化碳,左边身子不能动了,但因为戒指还没有找到,这不是不能克服。旁边一直有人和我讲话,他们说他们可以处理好,一定找到,苏富比的拍卖行有同样的一颗,他们已经联系人去交涉。 “可我不知道。” 褚啸臣说。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何小家,你知道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 何小家捂住眼睛,褚啸臣抱住他,他总是压着抱他,抱得很紧,很满。 “对不起,我又做错事情了。” 我恨你,何小家说,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知道。我不会死的。”褚啸臣的轻轻吻着他的指尖。 “不要总是哭了。” 第63章 我的小家 褚啸臣 【戒指】 我们的结婚戒指,是我十九岁的时候,从尘域拍下的。 那天是个很好的日子,林渊霆从京岚过来,带来了一批我需要的人手;黄文楷的副手也正是在那天,因为挪用公款的事情败露,畏罪自杀。 林渊霆是我姨母的儿子,我的堂哥。他偶尔会来海市,我还在联盟校上学的时候,就经常请他带我去各种拍卖行,那时候他总觉得我也开始学投资理财,或者有了心爱的东西,其实只是因为黄文楷断了我的生活费。 我想我母亲并不会想到那个抱着她的裤腿痛哭的男人竟能有如此魄力,把他们生下的孩子也当做她留在人间的眼线,在我成年之前,我没有拿到家族信托中的一分钱。 联盟校的开销很大,我跟几家拍卖行打通了关系,卖些家里的老东西,给我们两个人付生活费。 那是一段有一点难熬的日子,但何小家做的东西很好吃,所以即便偶尔要跟黄文楷虚与委蛇,也不是很难忍受。 不过,现在好起来了。 前几天我告诉黄文楷,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那个和我异母的弟弟埋在何处,他终于怒急攻心,中风不起了。 我每天被黄文楷留下的杂事缠身,原本不会参加尘域的拍卖会,但因为林渊霆一定要去拍那尊佛头,我便陪他去那里谈事。 那是明代的一尊水月观音,林渊霆于古寺中与简宁斯相见,从此痴迷举牌,遍拍天下名佛。 我陪他坐在台下,兴致缺缺。 那天拍上有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是翻图录的时候,看到有一件海瑞温斯顿的古董戒指,简单横镶着一颗眼状的无色钻石,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装饰,但在清透璀璨的白钻中间,有一个细闪的红点。 我的注意力从与我交谈的林渊霆身上,移到台上。 拍卖师卖力地讲述这颗钻石的本体有多么传奇:这颗钻石在形成的过程中竟然包裹了一颗红宝石,切割师发现无论怎样切割,都无法把里面的红宝石切割出来。 于是那颗红宝石被留在钻石里,加以镶嵌——这是一颗象征永不分离的戒指。 全场鸦雀无声。 过了两秒,竟然有人笑了一下。 我旁边的人悄声讲,在场大多是为了古董收藏而来,这样的一颗石头出现在穹顶都画着七宗罪的尘域,看起来不伦不类。 大家渐渐开始窃窃私语,却不再关心这个拍品。 有人问:“林先生,要不要拍下?” 林渊霆是最后佛头的买家,几乎已成定局,业界都知道他一向出手大方,更是对于“琴瑟和鸣”“白首到老”这样的好兆头格外上心。 但这一回,他只是看着那枚戒指,没有反应。 “钻石的形成温度最低在一千度,一百五十千米之下的地幔,而红宝石最高只有九百度,地壳浅部,不管怎么看,钻石中都不可能包裹着一颗红宝石。” “这样的永不分离……”他笑着反问,“这是哪位藏家在嘲讽鄙人吗。” 鸦雀无声,连台上的拍卖师都停止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应该是简宁斯又跟他吵架了,没事。 永不分离,我想着这个词。 我举起竞价牌。奇怪,没有落锤,我又举了一次。 “拍卖师?”我提醒他们。 那些人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看了几眼,连忙成交。 后来电汇的时候,熟悉的代理问我,您是不是和林总有了嫌隙?我很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对今天的意外之喜很满意。 那颗小小的红宝石,很像钻石的心脏,低调的一颗白色,戴在何小家手上,应该很漂亮。 我无法理解的事很多,或许十几亿年前,真的有一块有机碳里包裹了一点红色,经过温度和压力,逐渐变得晶莹剔透,然后随着火山喷发,它们被带到地表,重见天日。 永不分离。 我非常喜欢这枚戒指。 林越峙有时候会笑我们大哥,说他没上过几天学校,却要附庸风雅,哪朝哪代的佛头全都收下,走进林家大宅,草地石柱上各顶着一尊佛头风餐露宿,不像是亚联盟的首都京岚,倒像一座杀佛为碑的诡谲大阵。 没有读过什么书,其实也很好。 一种会变成林渊霆这样,杀人不眨眼,血泪都踩在脚底; 一种大概会成为我的太太,蠢蠢笨笨,连菜谱都读不下。 签署了成交书,何小家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跟着直播课学做蛋糕,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白色柔软的睡衣穿在他身上,从网店买的一整套,两百多块,我已经能摸出那个材质,是纯棉的,一层厚厚的、卷曲的绒绒,已经算是何小家买过贵的东西。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从领口满溢出来。 “结婚的时候用么?”林渊霆问我。 我点头。 其实家里的中央空调可以随时调整温度,他可以少穿一点,但这是一枚无法调整大小的戒指。 电话那边,何小家卷卷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不吃晚饭的话,他也做了一些不太甜的点心。 【初见】 我第一次见到何小家的时候,他瘦得像一颗豆芽菜。头很大,脖子很细,看起来随时都要撑不住,很像那些小狗的尴尬期。 他总是闯进我的花园里,用一些奇怪的廉价的小玩意儿吸引我的注意,可我总是做不出他想要的表现,因此,他总是先走向我。 他对我的态度与众不同,从此处就可以见到分明。 我很少与不聪明的人打交道,但何小家是绝对的例外,我曾经怀疑过他智力发展不完全,才会对张恩诺的艺术修养大为称赞,还会对宋途对数字的灵敏而觉得惊叹。 “真的吗?少爷!” “好厉害啊!少爷!” “就是呀!少爷!” 全部都是问号,感叹号,波浪号,大多数时候要重复,赞叹重复,符号也重复。 后来才发现,只是他的人生太容易被惊动,讲话的时候才要带着无数个变音的声调。 他真心觉得这些生活里的无聊琐事确实有趣,值得一遍遍与旁人分享。 我一次次提醒自己 何小家其实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说话做事,总是会比别人快一点,好像别人都正常,而他却在变调快放,比别人引人注意。 让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他幸福的明亮的人生里,我要努力地挤一挤,才能留下我的位置。 【荷花】 我小时候,并不爱玩守护宇宙类的游戏,但天曜华府的电视机很大,我们搬家之后,何小家买了许多游戏卡带给我。 我经常坐在客厅玩,这样他做什么,我都能看到。 我们家中有四个大房间,卧室,书房,健身厅,还有一个空置。 空置的那个何小家住过,毕业旅行回来之后,我们在里面度过了三个月,过得很开心。 但因为有一次,我大概太过分了,何小家一星期都没有讲话。无论我怎么做,喂饭给他,把他按在玻璃上吻,他都一动不动。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只是沙沙沙,沙沙沙,但我又想听。 他的眼睛哭了太久,只剩下一条缝,彻夜不停地往下掉眼泪。 ——眼泪,富含抗菌蛋白、电解质、脂质和情绪相关信号分子的生物体液,其核心功能是保护、润滑和免疫防御眼表。 这是一个妄论,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得到这个结论,这世界上明明只有何小家会流眼泪。 有人拿到了何小家的眼泪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我叫医生来给他打针,打在喉咙上,胳膊上,或者其他地方。 如果这世界上有更漂亮的玩具,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地拥有,可是没有,妈妈只给我留下了何小家。 这个世界上,我这种卑劣的人才是大多数,人们掩盖自己的欲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追寻到的可能,但我不同,何小家如此爱我。 第80章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我要带他去治病。 何小家跳桥那天,我们刚刚结束体检,我放了一首他喜欢的歌给他听,他跟着哼唱,说想要吹吹风。 我抱着他站在桥上看江云,他絮絮地和我说了好多话。 然后他说有一包荷花落在车上了,让我帮他找。 后来我经常想起那一天,我的潜意识已经感觉到了危险,但我并没有做出感知,因为哥久违地把头放在我的胸口,降低了我的防备。 那一天非常混乱,可能是我没能找到那包抽了一半的烟,又或者我总说荷花草药味重,是女人才抽的烟,所以何小家才生气了。 模糊了面容,只记得他笔直跳下去时飞扬的发丝。 我曾经拨弄着它们说,你只能死在有我的地方。 于是我哥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静慈】 我对沈家软硬兼施,用着我妈妈教给我的方式,打消了他们觊觎远昌的念头。 我的父母祖辈全都疯疯癫癫,或许是我装成正常人太久,才让别人有了觊觎何小家的勇气。 我花了一些力气让何小家的父母相信,他只是因为沈昭坠崖的事受到了惊吓,二十一岁的我并不在乎很多,其实何小家说的很对,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或许没有我做不到。 在疗养院的时候,他忘记了要离开我的事,他很黏我,甚至相比于他妈妈,他更想要我照顾他。 男人的自尊心总在作祟,而我们坦诚相见太多次,是彼此的例外。 他会答应我喂他吃饭,喂他喝水,帮他洗澡,何小家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好像需要我补全一半,腰要我抱,手要我牵,嘴巴缺得最明显,总是要我吻。 他身上贴着很舒服,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在他钻进我怀抱的时候带到我的鼻腔。 你们没有闻过,所以不会想象到。 总之,他又变成从前很离不开我的样子,与我谈爱,问我,能不能喜欢他。 “少爷,就算……就算你结婚了,可以不要赶我走吗?” 我怀疑,这是另一场降低我防备的对话,准备逃跑的对话。 思考良久,我谨慎地答应了他。 我终于能把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 即便身体不太好,何小家依旧喜欢照顾别人,要在婚礼的中央忙得团团转,好像只要缺少了他整个过程就无法继续,而他是所有人的管家,负责让每个人都欣欣向荣,宾至如归。 我要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才愿意坐下来。 我帮他整理礼服,他面对着我,然后很快愣住了,眼睛茫然了一下,叫了一声少爷。 我对他笑笑,他也笑起来,脸颊在我手心里蹭了蹭。 他还保留着一些从前的习惯,医生说他的行为中透着对我的亲密,又因为我曾经让他害怕,而反叛。 “流程很简单,”我拉着他的手摇了摇,“你很快就可以和我结婚了,何小家,这是你一直的愿望,对不对?” 他很用力的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摆弄着自己胸扣的铃兰花,有点躲闪地问我,“少爷,你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我抵着他的手,帮他把花朵和丝带整理好,“你要表现得好一点,何小家。” 他偏了一下头,很乖地“嗯嗯。” 我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还有什么,是不是他在提醒自己应该记得一些事。 我并不认同一纸结婚证能够对于人类有高于道德的约束,但为他戴上戒指的那一刻,那样严丝合缝。 我竟然有一瞬间错觉,这真是一枚能够让我们永不分离的戒指。 我在他的手指上按了一下,希望这个戒指卡紧一些,即便有一天他想起一切,也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摘下。 何小家是个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人,如果他发现它难摘,或许就会放弃,认为这又是褚啸臣的一个魔法,不再想要离开。 他的脸红红的,反握住我的手。 【心脏】 我们结婚之后,一切都很平静。 重整远昌耗费了我太多心力,我总是要在外面忙。有时间的时候我会和他一起吃饭,他亮着灯等我,即使吃过了,也要在餐桌边和我讲话。 恍惚间,或许一辈子被黄文楷勒索也没关系,我可以很大度的。 只要让我们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我可以不走赶尽杀绝的老路。 但渐渐的,何小家偶尔会做关于那段时间的噩梦,他渐渐不再愿意和我同床共枕。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心中惴惴,只好不再强求,让他睡在小房间里,和我隔得很远,这样或许他睡得会好一些。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他房门下漆黑无光的缝隙,总是会想,如果他明天想起一切,我要承认,诡辩,还是重蹈覆辙?如果他认为我罪不可赦,我要如何紧握不放? 然而,比他的记忆先到来的是他的离婚申请,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太久,我已分不清哪一个更糟。 我们结婚第三年,何小家要走了。 我每天都在忙着处理松盛的事、北城的地在开发、张恩诺的电影、黄文楷、沈昭……生生死死,恩恩怨怨,我突然意识到,从前就是有太多事太多人横亘,拦住了我本该同何小家在一起的时刻。 可一切都晚了。 他不听我讲话,不要戒指,也不要我了。 我的嘴唇发抖,心脏像被扩开,我需要吃药,我需要保持头脑清醒,我可以去治病的,我从前不愿意承认我有病,但我会治好的。 “你不要跟着我了——” 何小家走了,他离开天曜华府,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可是,我不跟着何小家的话,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幸好,我把戒指找了回来。 再次做完手术,一场空白的睡眠,他们一个个都围在我的床边。 我不喜欢这么多人,可是何小家不在,没人帮我赶走他们。 我向韩默川请教如何能够让我太太不再生气,他之前有过很多倾慕者,不少到现在都和他还是朋友。 他问我,“你真的这么在乎他。” 我看着远方的高树白云,突然意识到,我这个朋友真是蠢货。 “在你们看来,我不喜欢他么?” 韩默川说话的时候正吃掉宋途给他做的午饭,我也吃了一口,很一般,和我太太做得比起来相差甚远。 韩默川吃得很开心,我没有对他产生鄙视,因为他太难缠了,我说一句话,他会说二十句。 我心脏依旧跳得很快,睡觉的时候要直起身来,我没有放下我们的结婚戒指。 那个红宝石依旧被包裹在晶莹的火彩中,像是一颗勃勃的心脏。 我摸着我的胸膛,他们把它补好了吗,为什么,我依然透不过气来? 韩默川那天看我的那个眼神,里面是什么,疑惑,还是怜悯? 何小家不在,没有人能够告诉我。 这世界留给我日复一日的迷茫。 【平溪镇】 我在平溪镇的生活并不算顺利,但我已经决定尊重何小家的意愿,不要再把他吓跑。 我把戒指还给他之后,哥应该是生气了,他浑身发抖。 但我希望他不要这样发脾气,不要这么刨根问底,韩默川教给我很多话,可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需要一些时间慢慢讲明白。 我最近总是在穿何小家的背心,这样当他和我躺在一起的时候,会先开始问我为什么偷他的衣服穿,这样开场比较家常,能够带走他一部分注意力。 我平躺在他的身边。 侧躺的话,会挡住电风扇的风,他觉得热,所以我总是平躺着,看长着蛛网的横梁。 他问我,宋途说我有病,是不是我的示意。 我点点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你不是没有改变我,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你可以不用总是那么难过。” “你不要装可怜,我没有原谅你。” 我非常同意。 “妈妈原谅我的,你不用原谅我。你是这个世界上,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的人。” 哥让我闭嘴,他要睡觉了。 我凑到他枕头边,“不管我怎么推算,得到的对你最好的人生,都是一辈子都不要原谅我。” “何小家,你真的要想清楚,不要……不要总是被坏人骗。” 哥嫌我挡住风了,打了我一巴掌。 我只好平躺回来。 【爱】 ——爱。 街上一只狗从垃圾桶叼出鸡骨头,喂它嗷嗷待哺的幼崽。 林渊霆爱简宁斯。 韩默川爱宋途,在跨年零度的大雨里,他们困在灯塔上抽烟。 我姨母爱我,一个会笑会动我母亲的遗物。 爱。 一个富家女爱上她的保镖,爱到气死了她的爸爸,爱到让他的情人和私生子占据了一半的远昌。 第81章 我爱那家日料店的黑色外卖盒,吃光之后躺进一个白勺子,合上盖子的一刹那像合上一座棺木。 何小家每次提到这个字,我的心,我的身体,都会产生一个巨大的孔洞,产生源源不断的问答。 爱,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何小家,你能告诉我吗? 我为什么是我妈妈的儿子,我为什么是黄文楷的儿子,我为什么又爱你,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这是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你来了,我明白爱是什么东西,还是我要先有爱,我才能拥有你? ——明明是你先来的!! 我多想要像那些辗转反侧的梦里一样在他面前大吼,何小家,是你先来的! 何小家!我为什么是那么容易丢掉的东西!又留我一个人,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留我一个人!!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说恨我,我说我知道。 何小家的指尖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他闷闷地说,“褚啸臣,没有我,你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的眼睛移开,看着他指尖揉着的绒绒,该说些什么呢?一些有趣的话,一些肺腑之言,我应该痛哭流涕吗? 他的手好白,有之前被烫伤的痕迹,我用自己的手盖住他。 科普书上讲,昆虫没有感知痛觉的细胞,因此不管被卸掉后腿翅膀,都只是伤害反射,它们日复一日闯进我的花园,被我日复一日地捕捉,我相信昆虫是不会痛的。 我的右手有一道疤痕,刀插进去,流血的一路长出一道小径,从阴森的大宅子门口通到那棵风铃花木下,doris总是在哪里奔跑。 我是逐光而去的昆虫吗,我是,被卸掉触足,也不会痛的昆虫吗。 我是不是也没有感知痛觉的器官? 我是不是无法理解爱?我不配拥有爱吗? 但何小家对我笑的时候……我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是否、是否…… 我是否可以成为一个低俗的人,一个卑劣的人,一个只需要何小家的人?我是否可以抛弃所有的一切,成为一个只拥有何小家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人世间最大的胜利者? 我握住那枚戒指的时候,我觉得痛苦,妈妈,这是爱吗? ——但他总觉得我右手的伤疤会疼痛,所以总是握紧我的手。 请你讲话吧,褚啸臣,随便说一点什么,不要总是很笨。 “我的心从出生时就少了一点,是你把它补满。” 何小家。何小家。 第64章 完结章 世上每一条路的终点 “赵家大排档”是老北城最好吃的烤串,堪称一代人的记忆,老王是这边的老食客了,从他二十啷当岁就混迹在北城,在大排档吃完烤串再去隔壁酒吧街喝点小酒,哎呦,那滋味,别提了。 现如今他已经进入不惑之年,虽然身体已经消化不了酒精的痛快,但晚上陪妻女吃着夜宵,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看会儿白烂综艺,倒比跟人拼酒还美妙。 终于,经过一年的翻新,这边的影视城还在建,大排档早早开张了,只是赵姨去了分店,这边的老板成了个俊秀的小伙子,看着就特别和气。 “三十个羊肉串,五个烤面筋!打包带走!” “面筋卖光了,大哥,换点别的行不行?再送你两串小黄鱼。” 这还不到九点,东西几乎都卖的七七八八了,一副就要关门打烊的样子,老王哎了一声,“关这么早啊?” 小老板白白净净的冲他一笑,“是,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营业时间比较早。” 把最后的一点东西打包,老板还给抹了零。等他去隔壁又买了些卤菜奶茶,就看见,收完卷帘门的何老板穿过热闹的小吃街,上了一辆豪车。 老王啧啧称奇。 现在开餐馆真是赚钱啊,开这种豪车!不过他家的烤串是好吃,老王吧唧吧唧嘴,忍住偷一串先吃的冲动,外焦里嫩,椒盐火候恰到好处,还有刚下架的麻辣烫,冷的时候来一大碗,那叫一个幸福……谁说的来着,小何老板还是哪位总裁的太太,哎呀,不得了啦,能娶到这种贤惠能干的太太,真是三生都有福气! 电话一响,他的女儿说饿了,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老王赶紧把吃的往自行车上一搭,俯身用力两脚一蹬,比迈巴赫的轮子还快,三绕两绕,朝家冲去。 车窗内,何小家正跟褚啸臣闹别扭,他没好气地拨开褚啸臣要吃五花肉的手,说没他的份。 这人现在是来得越来越早了。 黄文楷去世后黄家也式微,但几个新兴的家族又开始暗自动作,工作是永远也做不完的,褚啸臣放了一部分权,调整了管理层结构,人也不忙了,也不需要总是加班了。 以“你一个人不安全”的名义,每天天还没黑,褚先生就要来大排档等他下班,他还跟几个伙计都混熟了,时不时跟他们后面端菜拿酒的,非逼得何小家早早关门。 现在刚九点哎!正是我们餐饮业营业的时候啊! “我没有让你关,我可以在店里陪你一会儿的,”褚啸臣说,“我还可以去帮你端盘子,你教教我,我也可以烤串。上次妈妈说我做饭还不错。” 什么不错,我们家一直都是鼓励式教育,从来不打孩子的,何小家恶声恶气地摸了摸嘴上的油,“再说吧。” 褚啸臣探身过来,驾轻就熟地从他小袋子里拿了一串菠萝牛肉,何小家啧了一声,给他换了一串少盐少辣的。 褚啸臣问:“你最近有没有换家里的密码?” 何小家边嚼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琢磨着要不要去买个馍,闻言疑惑道,“我闲着没事换密码干嘛。” “换一个吧,这样很不安全,”褚啸臣说,“如果我突然闯进去怎么办?” “……” 这人之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偷偷摸摸把天曜华府的大平层改到他名下,一觉醒来,银行短信通知他,本月您有六千元物业费待缴……何小家差点以为自己又失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借了网贷。 何小家把安全带一拽,没有理他又在发癫。 “一会儿从安通路那边走,买两个吐司,今天的抹茶开心果司康做的好,特意给我们留了。” 褚啸臣嗯了一声,接过湿巾擦了擦手,打了个丝滑的转向,顺着灯火通明的长路,稳稳朝市中心开去。 去年秋天,在全村人的不懈努力下,平溪镇的生姜大丰收,五百亩地,光嫩姜就卖了一千两百多万,再加上过冬储存了老姜开春卖,利用季节差,又赚了六百多万。 村子里的学校在春天动工,何小家看了看褚啸臣那张卡上的钱,啧啧两声,取了一些毛毛雨,又从自己的分红里拿了一半,投资了学校;褚啸臣后来又建了个养老院,附近十里八庄的老人都能住,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建设,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何小家在平溪镇呆了一年,在家的地位也从一开始的想吃什么给做什么,变成后来的人烦狗嫌。 最后,宝琴判断儿子心情恢复得差不多,对他发动了扫地出门攻势,把家里大门一锁,跟广友俩人又去沿路旅行,拜访老战友了。 这下可好了,田间小屋本来就是农忙时候的临时住所,只有简单的衣物和锅碗瓢盆,连条厚被子都没有。 何小家带着两条小狗坚持住了几天,跟孤寡青年流浪村头一样,每天大眼瞪小眼,琢磨着要不撬个锁。 那边,大排档翻新好了,赵姨在小芸学校边开了个新店,分身乏术,诱惑何小家帮她管北城的店。 原本褚啸臣想要在远昌给他留一个职位,但何小家真的没办法再适应一直坐在办公室的生活,思来想去,他还是对于做饭做菜最感兴趣:在人间烟火中体会食客的赞美和笑容,让何小家觉得自己万分有价值。 在这样的拉拢诱惑下,何小家最终成功入股,成为了大排档的二老板。 下一秒,褚啸臣就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辆车,连夜把他们打包带走了。 ……是不是被骗了?啊?我是不是又让人骗回来住大房子了? 何小家洗完澡,逗了会儿小白和路克,就进大卧室躺下了。 房间门没有关,从他躺着的角度,能看到他让褚啸臣去渝州出差带的腊肠。这几天他没空整理,褚啸臣打开酒柜,在放葡萄酒的金属圈上绑了几条绳子,把腊肠都搭在上面了,那个都是名酒的豪华酒柜,一下子就从法国庄园风变成了乡村过年小超市风,不伦不类的。 路克和小白不听劝,还趴在腊肠睡觉,每天都对着流口水,何小家买了个展示架,专门放它们五颜六色的胸背。 天曜华府的陈设和从前一样,依旧干净整洁,只是这次回来之后,何小家的东西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在家里随处可见了。 一开始还跟褚啸臣的井水不犯河水,慢慢,一切都开始融合、交杂,何小家甚至已经记不清他和褚啸臣的衣服是该如何分门别类摆放,但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第82章 其实在他们结婚之前,他和褚啸臣的私人物品都分得并不很开,甚至褚啸臣会穿错何小家的内衣。 从褚啸臣出现在平溪镇的那一刻,或者更早的从前——“从前”,何小家咀嚼着这个词语,在他们漫长的少年时代,何小家也曾经这样把私心混在照顾褚啸臣的一点一滴中,为能够在他生活中留下自己的痕迹而欢喜不已。 而现在,一切经过四年的弯路又都回到正轨,连褚啸臣常住的这间主卧,都刻上了“何小家”的名字。 昨天晚上,褚啸臣接受吉尔森教授线上心理疏导,何小家把他的被子枕头都扔到小房间了,如今男人洗完澡,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还湿漉漉的。 何小家立即翻身摊成大字:“不许进来,现在这是我的房间!” 男人恍若未闻地走进门,在他的手臂和大腿折成的钝角里躺下。何小家收了一下手臂又收的不及时,被褚啸臣的耳朵压在下面。 男人的发尾一捋一捋的,扎着他小臂内侧的嫩肉,很痒。 何小家在床上扭曲着咕哝了一声。 “……你今天遛狗了没?” 褚啸臣点头,他们面对面躺着,男人的胳膊上有日光晒过的痕迹,贴着他的衣角。 昏暗的睡眠灯里,何小家神思漫游,无聊地摸摸褚啸臣的肩膀,戳戳肚子,又捏捏男人的骨骼。 褚啸臣的骨架都比他大一半,手掌呢,手掌也比他大一半,指骨呢?也比他宽很多,他举起褚啸臣的手,五指张开,在光下一同比划。 何小家的手小一点,戴着戒指,折射光的彩色。 在某天某日的傍晚,褚啸臣的车上,他们接吻之后,毫无防备地又戴上。 褚啸臣可能也因为自己光秃秃的手指没有华丽点缀而自惭形秽,蜷缩了一下,收回来。 “我最近表现的好吗?”他问。 何小家眯着眼睛哼了一声,那天褚啸臣还问他,等你原谅我,能不能给我买一个戒指。 “一般,不给买。” 褚啸臣哦了一声,眼神很静地看着他,如果何小家不先入为主地认为褚啸臣的“平静”是“冷淡”的话,这竟然也是一个事事有回应的人。 在那种眼神中——也可能是何小家晚上多吃了两片高碳水的烤黄油面包——他浑身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打架。 “看我做什么,你都没有吹头发。” 不等他说完,男人已经凑近来,把吻印上他的唇角,在何小家拒绝的的小小哼声里,褚啸臣顺势抱着他深吻下去。 最近他们亲了太多,何小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是气息依然会为之断续片刻,他摊开手臂,仿佛整颗心浸润在温暖轻柔的水流中。 男人已经朝下吻去,带起一阵湿热的麻痒,何小家的头顶住枕头,手指拢进他的发丝,他如此渴望这个人的身体,这个人的手掌,这个人的接触,这个人的抚摸,如果能够拥有——朦胧间,他看到他们前几天打游戏的手柄还放在床头。 在何小家孜孜不倦的努力下,他已经能够在《守望之心》中与褚啸臣抗衡片刻,而某一天,他终于在侧翼战舰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打穿了褚啸臣最后一道防线,他耀武扬威,带着自己的舰队准备摧毁褚啸臣的母星。 重型舰炮全部充能完毕,漫天的火雨里,何小家才看到这颗星球上闪烁的名字。 “小家”。 褚啸臣守护的这颗星球,竟然有一个和他同样的名字,小家,蓝色的星球一闪一闪,漂浮在无数航母舰队之后。 直到现在想到那一刻,何小家的心都空了一拍。 在这个一切以保卫母星为先的游戏里,母星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次任务对话中。 何小家看着自己的界面,他的母星叫做“小背心和大裤衩”,每当发起进攻,系统都要振奋号令:“士兵们,冲锋,守护我们的‘小背心和大裤衩’——” 褚啸臣的第一视角下,他的母星,也都冠以了“我”的名义吗? 我的“小家”?请带领宇宙舰队,守护我的小家?是因为他的名字太过普通,大众到这个词让褚啸臣选中,又或者理性如褚啸臣,也会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吗? 何小家突然觉得晕眩,这世界上的一切规则他都无法玩转,他曾经那样抛弃它,而如今竟然这样轻松地又回到他眼前。 人生是一种翻云覆雨的东西,当初想要爱,爱远在天边,当你觉得明日之后便能形容陌路,天使又带上桂冠,为你唱圣歌。 恍惚间,褚啸臣挑动了一下,笑着问他,现在呢?哥,我表现得好么? 何小家痴痴地颤着腰,泪眼婆娑,讲不出话。 月光下,男人的样子那么平白,连眉峰鼻尖都化成一团绒绒的月影,好像他期待的日日夜夜的人生。 何小家想或许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不知满足的人,因此上帝总是要作弄他,把守护、陪伴、婚姻和爱不加排序地放到他面前,让他无意间拥有最想要的东西,却浑然不觉。 不知多久后他精神迷离,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有人抱着他去清洗,又和他拥抱,和他亲吻,蹭着他的颈窝,何小家的胳膊顺势搭上男人的脊背,不需要睁开眼睛。 或许从他十四岁第一次见到褚啸臣时一切都已经冥冥注定,他找寻的每一条路的终点最后都只有褚啸臣一个人,注定了他所有的以后。 他们相遇太早而交缠太深,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如褚啸臣长久,也就都不如褚啸臣重要。 明天醒来时,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而这个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就在眼前。 又要吻得他头晕目眩,再问他要一枚戒指。 —— end —— 第65章 后记 这本写完了,终于写完了! 我爱狗血文啊!我就爱写狗血文!爽!! 我们小褚小家就是萌萌小锅配萌萌小盖,谁都不许拆散! (长佩浏览绝美虐恋,与作者激情互动,观看搞笑弹幕,品尝美味番外,惊爆价仅需5元,请多多支持长佩正版!!) 嗯,关于剧情: 1.小家是有学历的,小褚也一直很照顾他的心意不多加干涉,之所以他离开褚家后,会去烧烤店和回家种田都是因为,人在都市消耗太多情绪之后,会非常向往朴实原始的体力劳动,享受食客即刻的赞美,享受作物收获的喜悦,这两件事治愈了小家,让他觉得自己更有力量。 2.小褚最开始为什么会表现出对小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因为他一直沉浸在“哥要离开我”这件事情中无法自拔,他因为无法理解“爱”而迷茫,迷茫滋生了痛苦,所以他需要生活在“何小家离不开我”的这个自我催眠中,假装自己是这段关系的上位者,骗过小家,骗过别人,也骗过了自己。 同时,褚啸臣的人生其实很痛苦,他从小有家庭创伤,本身又是高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模仿正常人生活,封闭地走完这一路,他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和尔虞我诈远远比我写的要多得多,在这种压榨自我来达到“完美”的过程中,他痛苦到忽略了一部分何小家的痛苦。 在我写《我的小家》这一章独白的时候,我也刻意忽略着褚啸臣作为一个大企业的领导者所要承担的压力和责任。因为这一段时间,写文这件事和我本身的学习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对抗,我焦虑和抑郁到了躯体化的程度,每天都要吃药入睡,太痛苦了,包括我现在写下这些,我的心脏也像被扩开一样不受控制地跳动,我甚至没办法把褚啸臣的痛苦写出来,因为我已经承担不了他的痛苦了,所以我刻意忽略了褚啸臣的痛苦。 同样,在这种痛苦之下,褚啸臣也自顾不暇,没有办法再去承担和剖析何小家的痛苦并解决,他只能忽略一部分……酿成大错了啊!小褚! 但褚啸臣是爱何小家的,尽管他无法完美地表达,但他解决了何小家提过的每一件具体的事,小到小区树上很多虫子、送快递的机器人坏掉了、扶持何小家喜欢的要倒闭的面包店、何光友腿做手术找医生;大到松盛有问题的文件、平溪镇的改造、包括婚后应该由何小家作为“褚太太”出面处理的和各方太太的关系,所有具体的能解决的事情,褚啸臣完全解决了,他做到了把哥放在他的堡垒中保护起来。 有时候,人生简单到只需要考虑爱与不爱,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事情。 3.小家的家庭我没有给他安排的很可怜,是一个不算富贵,但还算完美的家庭,虽然是狗血文,我还是不希望我宝宝身上有太多的遗憾,爱情,亲情,友情,事业这几种挫折中,我只会给他们安排一种,比如周唯实(《青山碍》的受)家庭不幸福,但是他的事业很成功;小家的家庭幸福,但他是个恋爱脑。 4.这本书大部分都是小家的视角,所以在读者看来,自己会先成为小家的朋友,所以小褚和小褚身边的朋友做法想法都有问题。其实站在他们未知全貌的角度,在这件事情里的看法也不是完全错误,小家也不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人,他们也有各自亲近的人,有自己的立场。 第83章 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就是会有很大差别,从不同的角度看一个东西,会得到不同的样子。 5.关于阮玉琢:这是个很有趣的角色,在我最初的设想里,他是和小褚有雄竞的,但后来我发现,小褚出手的话,其他人根本无法和他形成竞争关系……褚啸臣就像包裹着何小家的一艘宇宙舰队,其他觊觎哥的人根本不能逼近分毫。 但是,但是,在我写他们车祸的时候,阮玉琢突然踩了一脚油门,这简直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从这一刻开始他完全有了生命!这个油门不是我让他踩的,是他自己决定的一样,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从这一下开始我突然正视了他,没有把他当做围绕主角的工具人,而是有自己目的、有自己人生的一个“人”,他这一下有百利而无一害,阮玉琢本身的目的就是听从黄文楷/沈昭的命令,接近何小家、探听他是否失忆、让他和褚啸臣之间产生嫌隙,这一脚油门让他和褚啸臣产生联系、打动何小家心房,而之后他也因为褚啸臣解救了他深陷在娱乐圈的爱人而完美退场,可以说是一个故事线很完美的人物,聪明、坦诚但又有自己的目的(但丢狗是不对的!)。也是在阮玉琢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配角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动线,虽然在故事中只是几笔带过,但他完全不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本来想写雄竞,但发现完全没有人能够动摇褚啸臣在哥心里的地位,或许他们的世界缺少惊心动魄的桥段,让褚啸臣总是无法英雄救美,凸显何小家在他心中的重要,又或者褚啸臣本身已经作为一个巨大的危险,让其他凶猛的野兽无法再靠近何小家分毫。 做一条蛇,一头豹子,一只猛兽,看到何小家,就潜到他身边,观察他,圈定他,牙齿咬上他的颈侧,尾巴勾到他的腰腹,而哥又笨笨的只会笑着,对一切浑然不觉。 这就是霸道总裁喵喵咪咪的爱。 这是我写完的第二本书。在《青山碍》完结之后,我马不停蹄地开了这本,因为当时我还抱有非常大的对于写作的热情,所以我没有想过任何技巧。 开始写一本书之前要先写好大纲,剧情,人设,这些我都没有准备,我只是凭借一股蛮力就开了这本书,从反馈来看还算可以,但是我自己并不是特别满意,总感觉两个宝宝应该是更萌一点的,各种描写文笔还是要更精炼一点的。 在每周的榜单任务和学习生活的挤压下,我需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判断两个人的行为,我的潜意识流淌出他们应该做什么,我的主意识判断这是否合理再不停不停修改。在这种情况下我写完了这一本书。 中途我无数次想要放弃,裸更到现在,我没崩溃已经很坚强了……写作真是一件又私密又痛苦又难以自拔的事,比我读书困难百倍。 我这一辈子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幼稚梦想,最后却都背道而驰——谁的梦想会是当researcher——我说过最多次的是做个写手。 需要明确指出,我的终极梦想并不是要写出千古名著人生哲理去教育别人的,作家,就是写那种自己脑子里土气的烂俗的故事的,写手。 我就是这样,喜欢低俗的东西,爱看低俗的故事,享受低俗的快乐,低俗的活着。 这一路认识了很多作者,读者,也眼熟了很多个id,谢谢你们一直陪伴我,不管我写成什么烂样,都在鼓励我。 小鸥每天跟我说坚持,坚持,坚持,不强求,放宽心态,没招了,马上写完了,如果后面没有小鸥老师的鼓励我真是要放弃了。 鸥子,淡淡的半死不活的幽默的鸥子,我爱你。 好了,也没这么差,夜游星是个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的天才少女!oi! “人生来有一双手脚,不要恐惧自己会在浩瀚天地间显得渺小。” 谢谢你阅读到这里,我们下一本再见。 如果喜欢小褚小家的话,请帮我们多多推荐! (让我掏掏你们的小口袋……这是什么!长评!拿来吧你!……“关注作者”!拿来吧你!……预收!拿来吧你! (评论啊!我很喜欢看评论的啊! (有番外,目前是想写一个旅行,或许还有婚礼……想看什么请点菜,我将挑选美味食材进行炒制 ^o^ 8.1.2025 夜游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