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将男主踩脚下求我别走》 第1章 [穿越重生] 《反派将男主踩脚下求我别走》作者:秀木成林【完结】 本书简介: 沈青栖发现穿书的时候,故事已经进入尾声。 男主登上皇太子之位,女主载誉天下,满城挂喜携手大好河山。 大反派武功将废,眼快瞎了,人在乱葬岗奄奄一息。 沈青栖在这个俊美无俦又清冷的男人身边蹲了半晌,试探伸手把他扶起来。 海堤修起来,粮食种起来,商道拓开囚徒拉进来,冶铁锻兵, 她把系统地图一一点亮。 沈青栖拯救反派的任务完满完成,把大反派的打下的治地经营得富庶稠密固若金汤,她开心带着系统奖励的富甲天下,准备功成身退。 不想大反派有天出兵去把京城打下来了,把原男主从皇位上撵下来, 那个原是全天下出身最高贵的男人红披猎猎,虔诚单膝跪在地上,低头亲吻她的指尖。 他说 ,想要迎她回京当皇后。 她想要的他都可以有,唯盼她不要离开他。 * 穿书,救赎文,甜文。 * 这是一个男孩被一个女孩拯救的故事。 *一个童年少年坎坷三观歪的年轻男人,被女主养成一代明君的故事。 ………………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系统 穿书 救赎 主角视角沈青栖秦晋 一句话简介:救赎文,唯一独你,从微末到巅峰 立意:以真心待人,自己会被反馈获得正面成长 第1章 青栖先生和系统 公元386年,北朝延续大景国号,南朝却已改换新天地。 南朝,国都。 一大清早,濛濛细雨,纷纷洒洒,浸润了南都北郊沿街绿树新芽以及黄土夯实的乡镇大街。 行人车马匆匆而过,街边酒楼茶楼人声鼎沸,准备上路的商贩挑夫、本镇的乡民吃喝、靠在门框墙根剔牙等活的力工,交织成一片谈天论地的嘈杂。 有一辆杜仲胶轮胎的“风行小轺车”转过一个弯道,沿着镇子中央的黄泥大街快跑而过。哒哒哒哒,拉车的骡子扬了扬脑袋,嘶叫一声,被赶车的戴斗笠冷白皮年轻男子不耐烦用鞭梢敲了敲后鞧,它这才低头继续快跑起来。 风吹起车帘角,这车里头晃眼还坐了好几个人,但不管小轺车还是拉车的马骡,都明显要比街上其他的骡马车子要轻快得多了。 酒楼嘈杂声静了一下,大家都望向那辆风行小轺车,片刻后“嗡”地人声更加热闹了起来。 “嘿,这个就是斳中余太守、青禾族以及余阳号、官府合制的风行小轺车了吧?看着真好啊!” “是的,听说是青禾族的青栖先生设画的图样儿。” “这个夷人是当真了不起啊!听说弄得不少新鲜东西出来呢。” “是啊,他们重新站稳脚跟了,就在斳郡。这回听说他们三个夷首都来了,包括这青栖先生,他是二夷首,还带来了八百藤甲青壮,这次是要彻底归入我们南朝麾下了。” “就是!……” “哎,这都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白川之战那时他们不是已经归附了吗?有啥好说的。你们不知道吧!简王是咱们从前殷皇后的亲生儿子呢!出生的时候被坏人换了,这事已经证实了!连先前在白川之战简王的反叛据说也是被迫的,现在朝堂上的大人吵得厉害,说不杀他,要把他放出来了!” “不是吧!!真的假的?!” “真真的!!” 夷人素来不富,青禾夷族失去元江边祖地被迫流亡的故事也已经说烂了,迁徙重新站稳脚跟后归投也就八百青壮战士,那个二夷首青栖先生倒是颇有几分故事性,但遇上简王兵败被生擒然后爆出是废后嫡子的爆炸性大消息,大家一下子就转了话题。 “哇!那战场叛乱的罪名不算数了吗?……” “先前不是传过有内情吗?……”那人突然转小声,指了指天,“……据说,那是东宫设了反间计逼迫的,已经重新核查清楚了。你们别告诉别人哈,我听我大舅说……” “那东宫岂不是白忙活了?能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么办?还能使人暗杀了他吗?这说话的功夫就要北征了,你们说……” “……” 风行小轺车又轻又快,很快就穿过这几座茶楼酒楼大门前的空地,早春的风带着雨丝的沁凉扑进车厢内,沈青栖半撑在车窗台子上托着下巴听着八卦,直到再听不见嘈杂内容了,她心里才道:这位大哥,你还真是猜对了。 沈青栖心里调侃着,那张冷白晶莹的面庞却微微一笑,对身边的表弟百里玉和随车的几名夷卫笑道:“这南都就是繁华,瞧着比咱们斳中强多了,连郊野乡镇都比得上斳郡城内了。” 百里玉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外充当车夫的冷白皮年轻人百里伊耳尖听见,不禁冷哼一声:“这可是南都!你别少见多怪了。” 圆脸少年百里玉眼睛一瞪,就要还嘴,沈青栖趁着两人又斗嘴起来之前,赶紧喊道:“对对对,就你厉害呢。” 她抄起车厢的小鞭子,用鞭梢透过车帘戳了下百里伊的后背,“快点吧,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要是百里玉戳他,百里伊肯定不干,这两人可是从小结下的梁子,但戳人的是沈青栖这姑娘,百里伊只好忍了,缩了缩后背,让她戳不到,没好气哼了一声:“等等就等等,我想起那两个东西就生气。” 所谓那两个东西,其中一个就是沈青栖的亲姐姐青檬,同父同母那种。青檬当初为了和还不是皇太子的秦越在一起,义无反顾舍弃了青夷族身份,算是背弃了青夷族和母妹。 他们和秦越不熟,但青檬却很熟悉。 说到这里,沈青栖认真嘱咐:“这会私下说说还好,待会儿不许乱讲,人家现在是皇太子和太子妃。想想咱们族里现今的处境。” “你们担心我,跟来就跟来了,来了就好好充你们车夫和护卫,一句话都不许说,就当不认识她,听见了没?” 本来也面露愤愤的百里玉连忙答应一声,外面驾车的百里伊冷哼,但也不再说话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沈青栖靠回靠背上,徐徐吁了口气。 原书也不知道有无这个场景? 大概是有的,不是原主,肯定也有其他人。 沈青栖这几年算是打出了名声,甚至用参与元江和南都西的官亭大泽相交的储水大坝的图纸设计,换取了青夷族在斳中放春山一带山林重新落脚并成为新族地。 如今适逢青夷族归投,皇帝确实不怎么把青夷族区区八百青壮放在眼里,毕竟南朝有将近百万大军,秣兵厉马,随时准备着北伐。 皇太子秦越为了杀大反派简王,会找上她这个官亭大坝原设计者之一并不意外。毕竟,囚禁简王的牢狱在北郊大兵营不远的地方,距离官亭大坝也就三四里路,炸大坝就是原著手段之一。 早在半个月前,对方就私下递了信约见。 沈青栖半月前拿到私信,她没反应,一直到对方又递一封,她思前想后,才终于来了。 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皇帝皇太子皇子们的真名的,所以沈青栖一直到了数月前,才发现自己是穿书。 可现在,故事的剧情已经快到尾声。 也不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呢? 沈青栖半靠在车座青色棉布软垫靠背上捏着折扇,大家随着车行轻晃在小声议论其他事情,她在想自己的事情。 这么晃了大概两刻钟,轺车停了下来,外面百里伊压低声音说到了。 “他们的人正走过来。” …… 细雨停了,蒙蒙天水一色,天上亮白在雨后绽露,江风呼呼,衣袂发带纷扬飞起。 沈青栖撩起车帘一角,只见青天灰云,白石堆砌高大宏伟的官亭大坝之上游人如织,大声小声不绝,她心说:“马上就北伐了,这些个南朝百姓还真悠闲,不是主战场就是不一样。” 她顺着百里伊示意的方向抬头一看,只见左斜前方的大坝顶上的石围栏后站着大约一行十数人,微服,基本都是青壮男的,只有一个女的。 为首的那个青年,相貌英伟,身姿挺拔,正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见车已经转身往最近的阶梯往这边下来了。 “殿下,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大坝出问题,陛下恐怕会大怒,……” 秦越信步而行,笑了一下:“不要紧的,一个口子罢了,我父皇不会和我和郭氏翻脸的。” 目前也翻不起,不是吗? 他带着人往下走,底下那辆轺车上的人已经下车了,有大小五个人,也往这边走过来。 这群人肤色都很白皙,细看是与寻常汉民不一样的如脂冷白,和他的太子妃“医娘娘”青檬一样,都是极漂亮的肤色。领头的是个米黄棕色细棉布长褐衣的年轻男子,手执一柄薄银折扇,十七八岁,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年纪。他瘦高,一张微微有棱角的鹅蛋脸,不大,额头饱满地阁浑圆,眉不涂而黛,鼻子翘挺,最让人称道是一双又大又亮漂亮的杏眼,顾盼有神,唇角天生微微翘着仿佛时刻在微笑,一动,左脸颊一个酒窝。 第2章 这年轻人面相生得够甜,眼睛明亮有神,衣袂当风却落落大方,步履间匀称自然,不说的话,看不出一点女气,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这还真是个姑娘。 还是他的妻妹。 所以,秦越一早就知道了。 秦越微笑,眼神在她手上那把铸了青夷族族纹金欢藤纹的银质小折扇上微微一定,随即移开。 这把扇子是她防身的,里面有毒针。沈青栖在斳郡用过,底下探子早就报上给他了。 行止利落的人,含笑的眉目,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打算,客套是多余。 于是,秦越也就长话短说了。 他避开所有皇帝眼梢,微服出来,还有其他事要安排,不能待太久。 秦越说:“这雨停得好。” 沈青栖已至近前,彼此见礼几句,秦越不等她跪下就托起了,沈青栖赶紧站起来,能不跪就不跪,她闻言抬头看天半晌,说:“大约后面几天都不会下了。” 今年第一个台风天尾声,看这个风云走向,台风已过境,大几率云雨要过露晴了。 皇太子秦越笑纹更深,天象能看懂的人不多,他麾下有,也是这么说的。 “檬儿,不和你妹妹说几句吗?” 秦越含笑,侧头问身后一直沉默的美丽女子。 青檬和沈青栖不约而同抬头看对方,前者强自笑了下,“……小妹。” 原主不恨姐姐,沈青栖当然也不恨,但也不熟悉。 两边的随扈已经分散开了,隔出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圆形空地,中心的秦越带着沈青栖慢慢踱步到坝体的另外一边。 “瞧,那边的就是北大营的西门了。” 秦越非常英俊,高健体长,有股淡淡的馥郁龙脑香,华丽的味道,皇太子仪态非凡。他手遥遥点了点,那是大营西门往北三里左右的地方,那是辟为临时天牢的前官亭县地牢,目前正用来囚禁简王为核心的五人,由北大营大将鲁颖和庞斌率三千兵士看管。 “青栖,你给把这大坝炸开一个口子。” 秦越双目陡然凌厉,霍地转身:“本宫绝不允许简王活下来!” 大坝炸开一个口子,用以截断援军,同时直冲简王,这是秦越多管齐下的格杀手段之一。 简王,必须死! 从来没有一个人,给皇太子秦越这个强烈的天敌直觉。 “可是这么一来,西郊的百姓就被淹没大半了。”沈青栖微微皱眉,起码得死个几万人啊。 秦越淡淡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远郊恒居的,贱民罢了。 比起诛杀简王,不值一提。 他身边的人不是没有规劝过,但秦越诸般思虑后,最后依然决意如此。 身边都是亲信,秦越毫不掩饰。 他挥挥手,手下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金票。 “一万两黄金。”成义号,通存通取。 秦越淡淡一笑:“本宫知道你和青夷族如今难处,我那父皇不重视你们。此事过后,郭氏和本宫虚席以待!” “马上就北征了,正是青夷族建功立业融入我朝的最好时机!” 青夷族五人蓦地抬头。 青檬也面露紧张期待之色。 …… 这场会面以沈青栖沉吟过后,最终接过金票告终,太子妃青檬泪洒当场,姐妹俩甚至拥抱了片刻。 青夷族的人离去了。 秦越目送青檬带人送青栖几人下了大坝,上了小轺车,掉头马骡哒哒。青檬站在原地仰目相送。 他深深呼吸微凉的湖风,那双锐利的眼眸露出几分轻快之色。 “秦晋终于快死了。” 青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不但擅长各色建筑、器具的设计改良,她甚至还擅长用黑.火.药。 青夷族刚刚在斳郡放春山附近的山中安置下来不久,就遇上山洪,山石崩塌堵住当时族中唯一的交通山路,最后青栖设计了一种铁制鼓型炸箱,里面填上一定量的黑.火.药,用了三十多个炸鼓,分别放置在垮塌山石群里她算计出的指定位置,一举把足足二十多丈宽、十多丈高的垮塌山岩群全部炸开。 分毫不差。 旁边的两边峡谷竟也没有任何损伤,避免了造成二次隐藏危险。 她的本事,被当时焦头烂额的斳郡的太守余邛所知晓,忙联系了夷首百里伊,请她出山,帮忙炸了斳郡的多处山石垮塌——这也是青夷族和余太守交往的伊始,后来为青夷族谋得合法新族地的基础之一。 青夷族在皇帝处不受重视,而沈青栖和青夷族求的是什么秦越很清楚。 所以,沈青栖的答应,秦越并不算意外。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是吗? …… 不是你个头呢。 由于秦越的大方,见他们车小人多,还白送了几匹马,沈青栖底下的人包括大夷首百里伊、三夷首百里玉都是贫穷惯了的人,连百里伊都拉不下冷脸了,赶紧骑上去,厚着脸皮把马给要了。 沈青栖当然是假装答应了,不然,她还能走得掉吗? 爬上车之后,她赶紧撩起车帘,把金票递给车外的百里伊,小声说:“赶紧去兑了吧。” 一万两黄金诶,这糖衣得吃掉吧? 百里伊二话不说把金票接了,沈青栖放心把帘子放下,车里就剩她一个人。 话说秦越今天搞了这么一出,和原书剧情大差不差。 沈青栖心里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车厢没有其他人,她赶紧把系统的屏幕拉出来。 一看。 果不其然。 主线任务板块里头,【辅助明君一统十六州,拯救天下】的主线下,候选人名之一,【皇太子秦越】的橙色灯条已经暗下来了。 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亮度。 沈青栖不由呼了口气。 嗨。 她就说嘛! 作者有话说: ---------------------- 正直善良,侠义心肠,落落大方,怜悯心重的甜妹子栖栖来啦~~~她上辈子刚大学毕业,挺怜贫惜弱的(其实就是酷爱搭把手救风尘)。 哈哈哈和美强惨男主正好一对儿。 阿秀回来啦!亲爱的们,想念你们耶,你们想我了吗?(*^▽^*) 老规矩,v前字数会略少一点儿(其实也不少了),每天中午更新!其他时间都是捉虫。有事会请假~~ 爱你们,么么哒~~(づ ̄3 ̄)づ╭ 明天中午见啦!! 第2章 【拯救简王秦晋:免死劫,得封…… 沈青栖是二十一世纪某大学土木工程的应届毕业生。她出身惨又不惨,她爸爸是农村飞出的金凤凰,母亲是恋爱脑军政家庭独生女。姥爷是军方大校。 她爸爸就是典型的最早那批把上娶女婿们的路走绝了的男人。借着妻子家的路子平步青云,姥爷突发疾病去世之后,他很快和妈妈离婚再娶了。她妈妈发疯一段时间之后,去世了。沈青栖从八岁起,就跟着姥姥一起生活的。 高中毕业后,她考上了本省唯一的985。继母生的弟弟不成器,父亲得悉消息后,重新和她接触并主动表示要承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此这般解释一番,要当一个慈父。 那时候,姥姥已经去世一年了。 于是,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以前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她回到了她爸爸家,花了四年时间,搜集合适的证据,在大学毕业那年,她上访实名举报了她爸爸贪污受贿,后者当时已经正厅级、地级市市长,最后让她爸爸牢底坐穿,让她后妈弟弟一朝返贫。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想她妈妈和姥姥可以安息了,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人,去首都投奔堂舅舅工作去了。 本来沈青栖赶上基建房价利好那些年,工作还是堂舅给亲自介绍的京市名企,原来前程应该非常不错的。可惜的是,她刚准备上班,就被街边一从天而降的花盆给砸了个英年早逝了。 就,非常让人吐血啊。 …… 沈青栖做梦也没想到,她还能活个二趟。阴曹地府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反正一痛眼睛一闭一睁,就给穿了。 她给穿进一本前些年大火并拍成剧搬上荧屏的经典男频文。大爆特爆之后,作者又给续写了第二部 ,所以一共有两部。沈青栖目前穿的正是第一部《一统十六州之潜龙在渊》,又名《六子夺嫡》 故事背景顾名思义,处于王朝末年至建立新朝之间的时间段。这次背景里有一个人需要画重点的,那就是“国之相父”殷居安。 殷居安在熙宁初年,被前朝灵帝征辟入朝出任丞相,并在灵帝的支持之下,进行了为期三年的包含“一条鞭法”、“整顿吏治”、“科考取士”等的熙宁变法。 可惜的是,灵帝并非明君,雄起一把很快后继无力,在如浪潮般的反对声音和激烈举措之下,他贪图逸乐,最终在熙宁五年把殷居安罢免,令其返回原籍,终身不可入朝任官。 第3章 殷居安空有满腔救国救民的思想和政治举措,最终不得不离开朝廷,还于乡野。 他寒门出身,聪颖至极,拜得名师,一心救国救民并改变当今寒门黔首的社会地位。可惜胸怀利器,不得施展。 于是殷居安回乡之后,广收门徒,传授自己的观点理念,培养弟子,并在临终前选定排行第六位的关门弟子秦北燕为衣钵传人,还把小女儿嫁给他,把所有人脉和乡勇家丁和志向理想都交给了后者。 这位秦北燕,就是如今的南朝天子了。 也就是原文男主秦越的父皇。 沈青栖足下这块大陆和天朝并不一样,虽也南北由大江元江天险相隔,但元江北岸沿江山脉延绵,正如那秦岭太行山横过来似的,足足延绵数千里,只有区区几个缺口。 有这样的天险在,南方战火延绵造反争地盘再一统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北朝却并没有如此,国朝腐朽陈弊极多但朝廷势力仍勉强按的住。只是被外戚篡朝了,如今的大景朝延续国号大景,但国姓却成了司马。 那些不提,说回这个原文故事。 秦北燕从恩师的老家寒山县起兵,几经曲折,一路攻伐到甘州,后自封甘王。他成了甘王之后,又再度和门阀豪强郭氏联姻,纳了郭夫人——也就是如今的郭贵妃。之后又连拉带打收拢大小豪强七八个。按如今的惯例,后者皆送了妹女进了皇帝的后院后宫,并大多生下子嗣。 ——秦北燕为什么这么做?是没能力吗?还是不知道会受世家豪强掣肘?答案都不是。 因为这人确实是个雄主,他不但能征善战,战略眼光敏锐也判断过人。 他早早就看明白北朝了,北朝将乱未乱,现今朝廷还勉强压得住。只是北伐时间若再拖,那就不好说了。到时候北朝逐鹿寇雄并起,必有能人脱去枷锁想称王称帝,到时候再想北伐,难度可呈十倍百倍上升不止。 秦北燕不得已和世家门阀豪强结盟,将后者皆归入麾下,于是就有了如今的局面。 说回原文故事。 皇帝秦北燕是个那方面很强的, j子活力非常强劲,和他在一起的女人非常容易就怀孕。他的子女个数,能和沈青栖上辈子的汉朝的中山靖王相媲美(就是刘备他祖宗),光儿子在册的就一百多个,还有女儿,外面风流那些,更不计其数。 儿子多了,也就不稀罕了,况且秦北燕对于儿女方面本来就可以算得上寡情。 他成婚前就有几个私生子,恩师也知道,出于对恩师的感激和尊重,他从一开始并没有让那几个私生子入排行。换而言之,礼法上,这几个并不是他的儿子。 之后,也循这个例子。但凡后宅有名分女人生的,才加入排行。外面的、其他的,所有私生子女不管是不是他的种,一律都不加。所以抱娃登门上位什么的,这戏码在秦北燕这里是行不通的。 如今更不可能了,他已经是皇帝,已经没有那些社交场合了。 原文男主秦越,非常幸运,他生母姓郭,是郭贵妃的原来的庶妹、出嫁时一起带过去的滕妾,后封低位宝林。好歹生了儿子,能有排行,是正经子嗣。 但秦越母子小时候也过得非常艰难,郭家的代表女儿,是郭氏家主的亲胞妹郭贵妃。郭贵妃生有二子,什么都轮不上秦越母子。且郭贵妃善妒,二子秦靖秦宏跋扈,这母子俩就是出气筒。 秦越这人从小聪明有志气,他隐忍奉承,私下小心翼翼发展势力,终于在他二十岁那一年,发现了一个机会。 ——皇子们逐渐长大,各势力代表的后妃们为了儿子,争储也暗流汹涌。 在最开始时,秦越发现了有一个神秘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加剧皇子们的争斗。 他细心甄别,发现对方竟然似乎意图要取秦靖的性命,于是他顺势而为,最终成功斗倒了郭贵妃母子,让秦靖秦宏都死了。 当时,成年皇子一死一大片,要么就是残疾了,健全的只剩寥寥一两个。但到了秦北燕这份上,后继有人非常重要。于是,秦北燕不得已,挑选了好些个血统完全没问题的私生子,给这些被选中的适龄私生子们正名,加入排行,成为新的成年皇子了,他正经礼法上的子嗣,填补上缺口。 到了这里,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恐怕大家都猜到了。 那就是新的六皇子,简王秦晋。 接下来的故事,并没什么悬念的,就是斗以秦晋为首以及殷皇后之子楚王秦贺为首的反派团们,最终当然以男主秦越胜利告终。 这秦晋出身“刀马营”统领——皇帝在十五年前创立的死士营(杀手团)和战时敢死队先锋团。但他终于带着他的一小队“兄弟们”出来了,有的私生子兄弟也成功成了皇子,但有的没有。于是最后,秦越利用这一点,最终用离间计成功击破秦晋一党,利用塞证据的手段,伪造通敌,逼迫秦晋不得不在白川之战反叛。 这秦晋是个冥顽不灵的,固执死脑筋,死活不愿意弃车保帅,也对他的兄弟们过于信任。于是,大反派兵败被生擒,目前已经快要领饭盒了。 …… 风行小轺车哒哒前行,黄土路颇有些颠簸,外头夷卫兴奋说着新得的大马,百里伊天生带些凉意的嗓音也高兴:“得找个地方先收起来,可不能这么回去。” 他们是私下溜出来会秦越的,皇帝和暂居的驿馆那边并不知情。 沈青栖也没按随风不断轻扬的车帘角,她面前的暗淡的蓝色光屏只有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她托着下巴,琢磨了好几遍,结论都是:看来是作者的设定太大的,有些地方圆不上来。第二部 故事结束之后,恐怕秦越坐不稳这个江山呢,世界自行纠正了。 她猜,这个系统有可能是这么来的吧。 当初沈青栖穿过来的时候,原主青栖已经去世了。这个和她同名的小姑娘,原来应该在第二部 和她姐姐一样名扬天下,成为“粮娘娘”,再然后当上了原男主秦越的后宫之一(恶心的男频文,这个设定让她生理不适)。 第一部 作者攒人缘,写第二部功成名就,作者就忍不住了,于是秦越也保不住只有一个妻子的设定了。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青栖这个出身青夷族的小姑娘,她母亲是个很厉害的巫医,为防治血吸虫病做出卓越贡献,只可惜她母亲在过程中不小心感染了该病,最终不治身亡。青夷族迁徙逃亡深山乱哄哄的,没人护佑她,她居然高烧一病没了。 沈青栖来到的时候,原主已经趴在小溪边去世有十几二十分钟,血液都快凝固完了。可怜沈青栖并没有像别的穿越文一样,醒来就没事了,而是真正经历了一次濒死。 心脏像被铁钳子钳住多处一样,整个前胸后背窒息般的剧痛;脑子轰轰,爆炸般的疼痛。根据她学医好友科普的医学知识和当年姥姥去世,她很清楚这是心梗和脑梗,大面积的。她马上就要死了! 好在最后关头,一个系统救了她。 这个系统不知什么来历?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原主的?但反正,就是一个非常伟光正的系统。 它最初第一次自动打开光幕的时候,她看见的是比触屏机还要先进的光屏系统,五光十色。它出现,刚在沈青栖眼前打了两个字,很明显发现了她状态濒死,那光屏暗了暗,系统自动关闭了。 紧接着,沈青栖感觉自己身体有一股强大的暖流注入,直达全身,尤其脑部和心脏位置,她一下子就舒服了变成正常人了。 之后系统再次出现,这一次变得暗淡了很多,也明显落后了很多,变化犹如由未来人的光脑级别退化到二千年代初的蓝屏手机。 沈青栖立即意识到,是这个东西救了她了。 果然,系统先简单自我介绍,随后发布任务:假如沈青栖通过支线任务考验后,成功开启主线任务并完成,方才注入的能量将会全部属于她。检测躯体和灵魂契合度百分之百,她将重获新生,并奖励她一个宝藏,让她一辈子富甲天下。 但反之,系统会把能量重新收回,再寻找合适的宿主。 沈青栖心脏砰砰狂跳,赶紧点头。 于是系统发布了第一个支线任务:“说服青禾族族人,解决青禾族逃亡迁徙选择方向错误的问题。” 沈青栖还能怎么办,尝试召出和收起光屏几次,胡乱收拾一下,赶紧想办法做任务去了。 …… 马骡蹄子哒哒哒哒,早春的风不断扬起车帘,很舒爽,也有点凉。 沈青栖召出光屏,她食指划向左边,就是她先前三年马不停蹄一直在做的总支线任务——【守护青禾族家园】,目前已经完成70%,达到了开启主线任务的程度了。 总支线任务再接下来那30%,也不是从前那些小打中闹能够完成了。青夷族实际困难也摆在面前。所以沈青栖和百里伊等人再三商量后,所有人都同意了这次主动投往南朝。 第4章 也好,沈青栖既然接过了原主的身体,那么她也认为自己有义务替原主做些什么。原主记挂的头一件事,就是希望青夷族走出困难,能好好的。 沈青栖接着往右划,就是她刚成功开启不久的主线任务——【辅助明君一统十六州,拯救天下】。 这任务让人咋舌,最开始沈青栖挺无奈的,但做着做着也乐意了,她倒不稀罕宝藏,但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死不是?这任务还挺有意义的。 这主线任务下的第一个任务,当然是主动选择她要辅助的明君了。 底下二十个人名,有的已经灭灯了,譬如她这个身体的生物爹南朝左丞相谢修文;有的人的灯则变得非常暗淡,譬如原男主秦越、皇帝秦北燕。 皇帝秦北燕只比秦越亮一点点。 沈青栖是在几个月前,族里开始考虑投奔南朝后,曾下大力气打听南朝诸事的时候,她才偶然得知了皇帝秦北燕和其一些子嗣的名讳,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穿书。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了。 经历了足足三年时间,沈青栖无比地确认,这是个真实的世界。 那为什么皇帝的按钮会这么暗呢? 皇帝明明是个雄主,杀伐果断,能文能武,心性毅力俱上上选啊,政策上也能为老百姓做实事。 ——譬如北伐在前,随时都可能出战北上,后勤所需庞大,钱粮应该很紧张才是的。但皇帝费心费力还是修筑了官亭大坝,解决了元江悬河、堤坝老旧、数百万百姓随时有被淹没的危险。 明明这几年水文条件可以,大不了迁都就是了,可皇帝接到万民书之后,亲自驾临看过旧河堤,最后还是修筑了官亭大坝,其储水库泽被后世,惠及无数农田百姓。 皇帝秦北燕有些类似刘邦,很多私事固然被人诟病,但皇帝当得很不错。 沈青栖想了想皇帝的年纪,都五十的人了,又征战半生,很可能是他活不到根除世家解决这个王朝最大隐患的年纪了吧? 好吧。 沈青栖视线扫了扫最底下的倒计时,她有三个月的选择时间,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今天出行之前,原男主秦越和大反派简王的按钮是最亮的,都有90%。 秦越现在已经跌到了剩下10%。 唯一只剩下简王秦晋,在一列的二十几个人名中鹤立鸡群,已升至第一位。 在她拉出光屏之后,系统不断闪烁简王的名字,示意她选择他。 沈青栖深呼吸几口气,轻咬唇,把手指轻轻触及光屏。 简王秦晋,是个惨人,他最惨在于,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他就是那个太子。 当了多年的私生子,婴儿时期开始就被养母关在柴房里报复,好不容易因为秦北燕欲建设“刀马营”,想废物利用私生子们,四岁的他才得以从打小关住的柴房走出来。 之后残酷的训练,血腥的打磨,身心煎折心灵面目全非,十三岁第一次做任务,他不甘不忿,最终谋划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皇子。 也挺励志的。 可惜他不是男主,最终败北了。 原书和很多书评批判他冥顽不灵,沉溺兄弟感情,已经有过一次,还会第二次滑铁卢。 但更多的秦晋迷和路人党如沈青栖,却认为,这人这一生,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还被这个该死的作者安排在最后亲手杀死两个亲舅舅和重创殷氏一族,还有生母视若亲出的养子楚王秦贺。 真想不癫都也很难啊。 沈青栖哎了一声,这个简王,在原书的结局特别特别惨,中毒、瞎眼,被最后一个叛徒捅了一刀,他最后发疯屠了一个村,遍地血腥,他爆发后武功尽废,终于被枭首了。 ——也就是砍头挂起来示众啊。 这个作者,真是什么仇什么怨。 回到沈青栖这里,她倒是认为这个简王在屠村之前(她严重怀疑,这情节设定作者是为了给炸堤坝的男主秦越挽尊,用来比烂的),还是可以的。 他这人很重情重义的。 但不管简王是否重情重义,都是沈青栖的猜测罢了,她目前和对方并不熟悉。 光屏右下角的时间倒数不断跳动。 沈青栖也索性不去想那么多了。 能想的,她都已经想了。 光屏最顶上的【辅助明君一统十六州,拯救天下】是最亮的,和简王秦晋的按钮一样亮,都是橙色的。 沈青栖虽然不知道这个大反派究竟行不行?但她最终选择相信系统。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系统大数据很靠谱的,选择最亮的准没错,不然……结果哪怕勉强完成任务,过程也必然将她折腾得鸡飞狗跳死去活来。 沈青栖第一次做这种关键人物她一点都不了解的任务,还是最重要的主线任务。 她迟疑了几秒,但很快捏着绘刻了金欢藤纹的小银折扇,她点下去。 她选择了简王秦晋。 “滴——” 系统光屏旋即大变样,二十多个人名顷刻消失,独留【简王秦晋】,后者移到第二行,也就是主线任务【辅助明君一统十六州,拯救天下】之下的第一行。 紧接着,系统立即发布了第一个主线任务——【拯救简王秦晋:免死劫,得封地,海元岛重入逐鹿天下预备役。】 作者有话说: ---------------------- 来了来了,今年阿秀换了岗,中午比较忙,但不用经常加班和出差。所以中午大概就够更新的时间,评论阿秀晚上再看哈,捉虫的话,有空就捉,所以除了中午看见更新都是捉虫呢! 嘿嘿,看完评论真开心!谢谢宝宝们啦,阿秀加油哈!超爱你们~(づ ̄3 ̄)づ 最后亲一个,明天见啦~[爱心眼][爱心眼] 第3章 “秦越!再见——”吃屎去吧你…… 实话说,这个任务并没让人意外。 沈青栖把光屏给关掉了。 她趴在马车上的小方桌上,情不自禁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亲人的音容笑貌,还有她的朋友闺蜜,学校工作单位之类的,第n次哀叹自己真倒霉透了。那时候天是灰灰的,空气都是汽车尾气,但那好歹是生她养她、她最爱的地方啊。 不过她向来是个很会给自己鼓劲的乐天派,很快就振奋起来了,也顾不上废话,连忙拉开小抽屉,从里头拿出大张棉纸和炭笔,开始写写画画。 ——炸大堤的大堤结构、鼓箱位置安排的设计图。 如无意外,这件事情很快就要开始了。 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 官亭蓄水大坝在西郊和北郊的交汇位置,远郊,距离南都城池甚至遥远,这样一来一回又处理了一些私下的事情,得大半日时间。 小轺车回到城内的时候,已经日暮西山了。 好在沈青栖非常清楚官亭蓄水大坝的结构,那是她毕业以后首个大型项目的作品,虽然错了时空条件也有限,但她心生怀念,又限于时间,当初也忍不住在有限的条件炫了一下技。 ——直接让南朝皇帝秦北燕都记住了她。前者一向礼遇人才,即使她没有答应入朝,皇帝秦北燕也给她和他本人直接通信的待遇。 要不然,青禾族毕竟是蛮夷,不可能这么顺利及时投到南朝麾下来的。 沈青栖在蓄水大坝上首创了“主次梁”“钢筋梁(土法钢水)”、“拱形坝、连环u坝”、“土法混凝土”等等优秀的古现代水坝建筑及材料法。 目前秦越挑选的位置,正是在闸墩一带的位置。那个位置承重的主梁叫马梁。想要把坝体炸开一个口子而不损伤坝体的其他位置,所需要安防的炸箱和提前钻挖的空洞位置必须非常精准,因为不能炸断马梁,但得炸开坝体,这难度是超高的。 好在,整个蓄水大坝,沈青栖是总设计师,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座蓄水大坝了。 她用草稿纸算算画画,马车颠簸,她聚精会神,在小轺车赶回南都城进了城门后,也就是当天傍晚,她就已经把设计图拿出来了。 沈青栖抬起头,用力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脖和眨着酸涩的眼睛,她忙撩起车帘看看外面,车外暮色已现,城里青石板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车马行走都很快。 ——对比起远郊乡镇的嘈杂连天,这边天子脚下建筑和百姓穿戴条件好太多了,但街道行人却明显更受军朝局势的影响。 偌大的南都城里,气氛是很紧张的。 这些年,皇帝秦北燕一直都在分化他麾下的世家豪强们。但在这几年,因为皇子们的斗争,尤其是以简王秦晋和楚王秦贺(殷皇后养子)、宁王秦越为首的争斗拉扯,朝中军中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年前,郭氏成功联合了失去皇子的瞿氏寇氏等大小世家,几乎把所有世家豪强都攒成一团成为自己阵营的力量。 这股力量、兵力,甚至压过了皇帝秦北燕一头。 形成了现在臣强帝也强的局面。 第5章 所以沈青栖猜测,皇帝大约是不喜秦晋的吧。只是秦晋的身世爆了出来,皇帝麾下心腹很多都是出身寒山县殷门的——也是废后(改封静妃)的父亲、国之相父殷居安的弟子。 这些弟子,不是每个人都是入室弟子。当初入室弟子只有十个。但殷居安广收门徒,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人,这些门徒大多寒门或农家出身,很多人都可以说是快要饿死冻病死被殷居安收入门墙,从此供衣供食,教授文武。 有不记恩的,当然也有更多记恩的。 这些出身寒山县的老功臣老功将,他们谁也不肯放弃简王秦晋,他们可以迫于现实,不得不接受皇后暂降为静妃,但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秦晋救出来。 于是就有了朝堂的两党对峙和激烈争吵,最后成立彻查团,去查秦晋反叛之事。 这彻查团和结果如无意外,这两天就会回来了。 皇帝秦北燕不管喜不喜欢这个儿子,为了安抚他的老兄弟老心腹,为了安抚静妃,他必须保秦晋。最多就关段时间禁闭,罚罚兵权俸禄这样。 而秦越直觉强大,他是必须要秦晋死的。 并且他已经和母家郭氏达成一致,双方为此事全力以赴。 证据在前,没法用刑律解决。 那就剩下最后一个方法,那就是暗杀! 秦越和郭氏当然一直密切关注彻查团的进展,在半个月前得讯,感觉不妙,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暗杀事宜了。 以上,就是前情。 秦越找沈青栖。他的暗杀计划六管齐下,非让秦晋毙命不可,沈青栖这里只是其中一管。 这既是原文故事的最后大结局的大高潮,那必然是非常精彩的,暗杀、拦人、断接应、尽诛等等。 原文里,大反派简王秦晋最后是死在这场诛杀的,死得惨极了。 但现在沈青栖都来了。 这个结果她肯定没法接受的。 沈青栖紧赶慢赶,赶在傍晚前就把设计图做好,她撩起车帘子被初现的夕阳刺了一下眼睛,但也顾不上揉,赶紧把折叠好的大棉纸递给百里伊,“正好。赶紧递给那边!” 百里伊微微一怔,但他打理族务、替沈青栖打理买卖外务,马上意会到些什么,火速接过设计图,左右一看街面,很低调拍马转进一条小巷,快速消失了。 沈青栖这才揉揉眼睛,深呼吸几口气。 累死她了! …… “这么快?!” 秦越今天安排了很多事情,快马加鞭,刚刚回到舅舅郭琇的府邸——他为防父亲眼线,一些绝密且重要的事情,他只在郭府处理。 夜阑静。 才刚刚天黑,但庭院深深,内里几不闻人声,非常安静。 秦越是个直觉非常厉害的人的,他在这种快速和寂静之中,嗅到了一种山雨欲来并且是即刻到达的味道。 这个青栖,是有本事的女人,并且有些神道的。 秦越立即招来心腹,耳语两句,又“去叫舅舅来!”心腹火速去了。 屋里灯火通明,秦越打开沈青栖给设计图,又叫人把精于建筑和算计的谋士贾陈等人叫来。 “给孤马上验算,看有无问题!” 这些人,也是能人,如果没有沈青栖这个外挂在,他们就该是当世建筑学的第一流翘楚了。并且当初和沈青栖合作,他们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并融会贯通。 他们仔细验算半夜,没有问题。 秦越和青檬一整个晚上都没睡,二人和郭琇商议过后,就都等着。 终于等到了结果。 秦越展开大棉纸细看,不禁一笑,又歉意对妻子道:“檬檬,对不起,那是你妹妹,只是兹事体大,我……” 灯下美人,如玉如脂,一身明紫色劲装胡服未换下的女子高挑长腿,修长美丽,青檬笑了笑:“没事的,我知道。”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夫君不知道,她和妹妹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好。或许说,以前很好,但自从她为了秦越叛出青夷族之后,后母亲去世,姐妹俩就没有联系了。 她心虚,待青栖声名鹊起,她心里有疑惑但说服了自己,出于心虚她没敢主动联系她,沈青栖也没联系她。 这些隐私,她都没有告诉秦越。 青檬不禁再问贾陈等人:“真的没问题吗?” 贾陈等人自信满满,再三表示:青栖人有无问题他们不知道,但图纸肯定没问题,只要按照其上方位,绝对能按计划炸开大坝口子。 “好!” 秦越站起来:“都有赏!马上安排人去挖孔!!” 青檬只能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勉强和神色凌然的秦越笑笑。 …… 那张图纸有问题吗? 当然是有的。 九成真,一分假,但保证秦越那边的人发现不了。 沈青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说来青檬,说坏也不是坏,但说好,又当初为了男人不顾一切偷了母亲医书投他而去。 男频文的女主,就必须得为男主不顾一切添加助力嘛。 沈青栖懂的。 但青檬和青栖的母亲是个坚毅勇敢又具有个人传奇色彩的女性。她原来是青夷族的上一任巫医,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她早年和南方世家谢氏继承人——后来的家主、现南朝丞相谢修文发生了感情,她毅然离开族里,嫁给了他。但后来对方违背了只她一人的誓言,她就直接合离离开了。 青檬是她在婚姻期间生的,青栖则是和离后才发现怀孕的。 不过也不差了,谢修文要的是儿子,不是女儿。 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归青夷族,一边养孩子,一边完善自己的医书和改善粮种。 姐妹俩的母亲名青漓,她最伟大最突出的医学成就其中就有完成了一个治疗水蛊也就是血吸虫病的特效方子。并且为之付出生命。 ——古代血吸虫病尤其南方,非常常见,村村有,年年有,肚大如鼓、肠穿肚烂,得之必死无疑,百姓畏惧如虎。 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成就。 青檬偷了母亲的医书出族,但她小时候就跟着母亲踏遍千山万水去治疗贫苦百姓,这几年又发扬光大,因而人称“医娘娘”。 而青栖如果没有发生那个意外,她将会小心种着母亲留下的第n遍麦和稻(这是青漓在一本古书看的,她大胆尝试),最终在此刻的几年后成功得第一代杂交麦种和稻种,将麦稻从现今的亩产百来二百斤,提升到了三百斤左右。 她也踏遍千山万水,将这些良种发扬光大,人称“粮娘娘”,最后进了男主后宫,姐妹共侍一夫去了。 把沈青栖给无语的。 好了,现在这个“青粮娘娘”是不会出现了。 可惜生物爹的信还是会偶尔出现碍一下眼睛的。 才刚刚小心翼翼换了衣服混回驿馆她自己的房间,沈青栖就听见敲门声,是百里玉带着一个很面熟伪装成驿站小吏的人,见礼口称二小姐,然后递给沈青栖一封信。 这是生物爹的人。 沈青栖的生物爹是个骑墙派,一方面借了昔日皇帝对应郭氏的笼络策略,把认回来的大女儿嫁给秦越,后来又假装翻脸,继续当皇帝的心腹丞相。 沈青栖微笑了下,把这个人打发走了。 她快速打开信,有两张信纸,一张正经事,是程南程将军写给他们的营救简王事宜——恐怕很快就要开始了,青禾族勇士要做好准备,目标在北郊。 程南是皇帝麾下十大名将之一,也是昔日殷居安的入室弟子之一,排行第九,是皇帝秦北燕正经的师弟。他也是这次力保简王秦晋的最坚持的人之一。 皇帝那边也知晓秦越和郭氏的大概打算,皇帝极恼怒,但北征在即,这时候并不适合和郭氏等世家翻脸。彻查团那边每天有信,他和程南等心腹商议,商定待下旨后,宣旨和负责把简王秦晋救回来的重任将交给大将军程南。程南就把能利用的力量都用起来,包括刚刚投奔而来但极擅长翻山越岭的青夷族勇士。 但原书里,程南将军是功败垂成了的,只收得秦晋的尸首。 这回可不行啊。 沈青栖一目十行,飞快看完第一张信纸,仔细消化一下程南将军的安排,然后快速低声和百里玉等青夷头领人物说了程将军的安排。 至于第二张纸,是生物爹谢修文写的信,照例先联络父女感情,然后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结论也是救了秦晋比较好,希望她抓紧机会,让皇帝赏识,将来好找个好夫婿云云。 沈青栖瞥了一眼,嗤之以鼻。 原主并不怪相依为命的姐姐青檬,但却有两个心愿,一个是把母亲的棺椁从谢家移回族中;另一个,就是杀死当年哄骗她姐姐重入谢氏族谱做太子妃,和强行夺走她母亲灵柩葬入谢家祖坟的生父谢修文。 等时机合适了,这两个心愿沈青栖都要为她完成的。 第6章 所以沈青栖表面笑微微,但对这个便宜爹,也就那样。 嫁个好夫婿吗?行,既然大家都讲利益,那她将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百里玉等人走了之后,沈青栖躺在床上睡了大概四个小时。 天还黑着的时候,外面木质长廊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沈青栖换了劲装睡的,一激灵醒了,立马翻身坐起,她套上短靴快步出去,把门栓拉开! “彭——”门栓重重落在地上。 百里伊喘着气,神色前面所未紧绷,沉声:“来了!程将军的军令和秦越的暗信是前后脚来的!” 一个明,一个暗! “好!” 沈青栖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阿玉,按原来说好的,你带人往南郊和程将军汇合!我和阿伊去水坝。” 百里玉心一紧,他听清越的女声说:“如果程将军问我和阿伊,你就照实说!” “好!” 驿站一下子大动,火把纷纷举起来了,流水般冲出驿站,往北城门冲去,拿着程南随军令给的开门令牌叫开城门,冲出城外去了。 …… 这次骑马,快马加鞭,快把沈青栖心肝都给颠出来了,花了一个时辰不到,赶到了官亭蓄水大坝。 这时候,天蒙蒙亮。 天空飘了一点点的雨丝,不过不多,很快停了,旭日喷薄跃出。 一轮红日照亮了大地。 该钻挖的孔洞已经连夜给挖好了,沈青栖也不知道该不该赞扬这个速度,噢,还有秦越这个惊人的直觉。 花了大半个时辰,所有铜鼓都已经安放好了,就差点火。 秦越那双英俊锐利的眼眸精光乍现,在大堤上来回踱步,倏地停下,“好了没有?” “好了。” 沈青栖有点紧张,但没表现出来,她微笑说。百里伊站在她身侧,一男一女,高挑俊美白皙似玉,风吹拂衣袂猎猎而飞,朴素衣着,却彷如天人。 沈青栖微微耸肩,俯瞰水坝下远方隐约的乡镇村庄和一望无际的农田。 炸肯定得炸的,并且得炸出大口子,不然她没法脱身和介入。 不过不伤害普通百姓是她的底线。而且这些年,在系统的支线任务安排下,她救助帮扶过很多山下的汉民贫民、别族夷民,这年头普通老百姓有多难她清楚的很,她也不想淹没大片农田。 沈青栖摸摸心脏,不由有些感慨,姥爷虽然死得早了些,但他老人家教给她的最好的就是一颗红心。 有可能,这是系统找上她的原因吧。 沈青栖设计实际炸开的口子,其实不冲简王秦晋所在的牢狱,也就是不冲向百姓居民区,左偏了一些,是冲向郊区富贵人家的别院的。水很大汹汹,但别院有院墙有高楼,奴仆也不用毙命。至于小范围被波及的农田,有皇帝和程南将军在,朝廷会免税赈抚的,目前南朝朝廷还是可以的。 “好!退后,要点火了——” 沈青栖拿着火把亲自点火,百里伊皱眉想抢过来,她也没给。她紧张又镇定地把火把凑到一整团几十条引线之上。 滋滋滋滋—— “轰隆!”一声巨大的爆炸,整个水坝炸出一个不小的豁口,连日大雨满涨的大水轰然冲出。 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秦越为首的东宫一干人等都退到安全位置。 皇太子秦越第一眼就看出口子不对,身边所有人很快大惊失色,霍地上前一步,秦越勃然大怒。 “该死的青栖!!你找死——” 秦越等人站在山体的山腰边缘,沈青栖和百里伊则站在坝体和山腰相接的坝体上,也就是缺口旁边,两人站得非常边缘,滚滚怒吼的波涛在他俩背后。 他们本来就被秦越的人就包围着,沈青栖和百里伊毫不犹豫,抽出怀里的羊皮气囊,使劲一吹,勉强充点气,同时已经往后纵身一跃。 “秦越!再见——”吃屎去吧你!该死的男频男主,沈青栖忍了很久了,冲他竖了下中指。 秦越暴怒:“放箭——” 竟然如此耍他,“本宫要将你千刀万剐——” 隆隆的水声,错愕暴怒到了极点,秦越英俊的面庞神色神色都狰狞了,“本宫立即就将你们青夷族夷为平地!!!” “呸你!”沈青栖才不信,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吧。 当初沈青栖和百里伊等人再三商量选择了斳郡,就是因为斳郡毗邻甘州。皇帝当年自封甘王,甘州斳郡一带是皇帝的老革命区,现在的秦越和郭氏,是绝对无法伸手进去了。 至于防备小动作,出来前,沈青栖百里伊他们已经反复嘱咐过了。 身体在一跳后迅速下坠,沈青栖视线看向青檬,青檬已经冲到坝体边缘,一脸紧张看着她和百里伊。 这个姐姐啊,不知怎么说。 沈青栖大声喊道:“姐姐!娘临终前,让我把你找回来,她没有怪你,你不要害怕!!这个男人并非良人,早晚二色,你还是尽早打算吧——” 声音的后半截,随着“嘭嘭——”重重落水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 青禾族从前的族地,是在元江边上和山峦之间的一块富饶之地,青禾族的小孩都从小在大海和元江边长大的,沈青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肌肉记忆,自己又特地练过,号称“浪里白条”也不为过。 所以两人敢冒大险跳水脱身。 两人随着水流汹涌向前,刚刚爬上水,还没看看这是哪里,该怎么和族里勇士汇合?沈青栖就听见“滴——”,系统光屏自动打开。 【目标明君:生命值在减少,80%……75%……70%,中毒状态,生命值在减少,60%……50%……】 沈青栖:“……” 卧槽,不是吧?这么快?! 天啊。 不要啊!! 作者有话说: ---------------------- 男主明天出场啦!! 哈哈哈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章 拯救大反派,简王秦晋,进行时…… 说起这简王秦晋,沈青栖印象特别深刻,因为这个大反派真的太带感了。 他俊美、清冷,擅长伪装,常年紫衣罩银白王袍,如谪仙般的俊美男人,但实际却是御用死士(杀手)头子出身,他私下酷爱穿其实是全身上下不见一丝别色的黑袍,昭示着这人表里不一。 原文写他固执累于情,妇人之爱,最终大败于此。但据沈青栖看来,这人只是太重情重义罢了。 当年看剧的时候,她和小伙伴就为秦晋惋惜难受过,但真没想到,两人还有这个缘分。 秦晋俊美无俦,身材高大修长,是全文武力值巅峰选手。他聪明,擅谋,擅抓住机会,否则也没法从杀手头子谋算成为真正皇子。但他惨也真惨,惨绝人寰的那种惨,可以说从出生到长大到今时今日,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原男主秦越的童年少年是夹缝里求生很艰难,但秦晋只有比他艰难一百倍。 秦晋好端端一个殷皇后的亲生子,为什么沦落成一个私生子还成了见不得人的御用杀手头子呢?这要从一对相依为命的丫鬟表姐妹生花和有树说起。 生花有树原来没有名字,是一对小乞儿,后来被寒山县殷家的大管家见了可怜,收养下来当家生子预备役。长大以后经过姐妹俩的努力层层筛选,被选为当时已经出嫁并殇了一子一女的殷皇后当丫鬟。 只是后来殷皇后终于再度怀孕了,胎相并不好,需要长期卧床。恰逢当时的甘王秦北燕酒后乱性,他在女色上是不忌的,直接把端茶来的丫鬟当做献媚的——不管是真献媚还是误会,反正结果都一样。 秦北燕酒醒之后,十分懊悔,他不缺女人,殷皇后是他师妹,他从没想过在她怀孕期间非她安排下睡她院里的丫鬟。 于是,为了防止艰难坐胎的殷皇后动了胎气,秦北燕直接下了封口令,并把当时所有在场人和知情者都带走了。 然而,就一次,两个月后,生花发现她怀孕了。 底下人请示,但彼时正值鳌门关大战,秦北燕不耐烦,直接就吩咐把她弄外面,喜欢就生下来,不喜欢就打掉,但绝对不许惊扰主母。 生花不能打胎,因为她胞宫薄弱,大夫说打胎很容易出人命。领了这个任务的婆子怕责备怕背锅,直接就压着生花,让她必须生下来。 从怀吐到生,人就剩下一把骨头,最后生花挣扎在产床上生下一个小子,大出血死了,一副薄棺葬了。 有树自从妹妹失踪之后,一直竭尽全力在私下打听。她敏感察觉生花失踪可能和主子有关。寻找了快一年,没想到最后趴在窗户下偷窥见的是生花腥臭脏污死不瞑目的尸身和不耐烦抱着嗷嗷大哭婴儿传讯找奶的婆子。 她和生花相依为命多年,那一刻她恨极了!思索到最后,她胆大包天,把差不多同时出生的殷皇后的孩子给换了。 第7章 趁着殷皇后生产,在附近放了一把火,险之又险,她竟然最后成功了。 当然,这背后有郭贵妃的悄然帮助,不然光有树和小厮两人做不成的。 没多久,有树不敢留在后宅,找个借口跌断腿,申请嫁给她的相好——也就是豁出去和她一起干这事的小厮。 恰逢那换了孩子也没留意的婆子不想干了,管事的想着有树夫妻是孩子的亲姨母姨夫,于是直接把夫妻俩调过去养孩子了,并编了个理由如此这般告诉有树夫妻。 有树心里冷笑,面上唯诺。管事终于丢出去这事,秦北燕私生子女太多,他随便安排一下以后也不管了。 秦晋从小是在养母的虐待下长大的,小厮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不过有树有生活费拿。秦晋从一岁不到起婴儿期,就被关在柴房里。四岁被放出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秦北燕当年设想组建“刀马营”,这是一个御用死士+战时敢死队先锋的组织。他下令,挑选很多骨骼不错的难民孤儿从小培养,熬过了,就当给他们一条活路;另外,他把自己那一大把的私生子也加上了。 第一任刀马营统领,也就是秦北燕的前暗卫副统领来拍门挑人的时候,惊慌的有树,那个瘦骨嶙峋不敢抬头看人的可怜孩子。 秦晋实在骨骼粗大精奇,习武天赋过人,且当时来挑人的统领心生恻隐,于是一力主张把这个头大身小瘦得只剩骨头的四岁小男孩挑走了。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从此开始残酷严格的训练和挑选,一批批人,一个个刷下,死在期间的不计其数。 秦晋从十三岁开始出任务,他第一次漂亮完成任务之后,见到了皇帝秦北燕。他从小无数次幻想过的父亲。 他没有母爱,忍不住憧憬父爱。 可惜,饱受养母身心虐待的他,却并未得到父爱。 最后竟然连从小一起熬过来的精神支柱、那一队十个人的杀手兄弟们,都因为利益四崩五裂,背叛的背叛,被杀的被杀。 “真是惨啊。” 沈青栖两人大胆下水,小心潜游,一路汇入江河,游出二三十里,终于觉得差不多了。 沈青栖脑海里已经把她能记得住的剧情和有关这个大反派秦晋的事情都飞快回闪了一遍。 结论就是一个惨。 四个字,就是惨绝人寰。 殚精竭虑的人,最终却什么都失去,如始作俑者之一的郭贵妃;渴求亲情和兄弟感情的人,最终却被抽筋剥骨般撕裂去所有,譬如秦晋。 秦晋的杀手兄弟们有十个人,跟着他一起出来,其中有的是孤儿出身;也有的同是皇帝私生子出身的。可惜后者,有些人因为血统存疑,皇帝秦北燕没选上,于是没能成为皇子。 秦越和郭氏利用这一点,最终离间成功,设下栽赃。 更惨的是,秦越郭琇通过郭贵妃,提早知道了秦晋身世,并设下了白川平叛大战的“两通敌之连环计”。他先栽赃殷氏——没错,殷居安是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大家族的,他先引导秦晋亲手杀了他的两个亲舅舅和大片殷氏族人。 最后还将秘密爆给楚王秦贺——当年被换的另一个婴儿,皇后养子,秦贺绝望之下,当时恰逢要掩护殷氏残存族人兵士过江北渡逃离南朝,他最终选择断后,直接被秦晋杀死了。 殷皇后抱着秦贺的尸身,痛彻心扉。 ——那时候已经知道非亲生,可这对母子之间,是真母子之情,才有楚王秦贺为掩护殷氏而死,殷皇后抱尸痛彻心扉。 秦晋是最后一个得知身世,心神巨震,同时得悉叛徒原来足足有五个,他最重要的十个兄弟竟然有一半背叛他、怨恨他,栽赃他、要他死。 如此震动之下,这个战神级别般的清冷男人,才最终被生擒了。 在原书里,他在北郊牢里被囚禁了将近三个月。 皇帝和郭氏等世家剑拔弩张的对峙两个多月,最终赦免圣旨下,秦越炸大堤、六管齐下,成功杀死了秦晋,将其枭首,尸身都不能完整。 一蹬水,两人已经冲到岸边,百里伊先一步上首,伸手拉她,沈青栖气喘吁吁,也被拽着上来了。 湿淋淋落汤鸡似的,然后她耳边就“滴滴滴——”系统的警报声。 她大急:“快快快!赶紧去乱葬岗——” 这时候天色早已经大亮,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两人的眼睛里,两人眯着眼竭力往前狂奔,连脸上的水都顾不上抹一下。 沈青栖气得心里大骂,那个作者,大约和姓秦或叫阿晋的有仇。 …… 事情是从昨夜就发生的。 彻查团昨夜三更飞马进京,秦北燕一直未睡,等到确凿证据之后,当即就下了圣旨。 皇帝一党,自“两通敌之连环计”郭氏成功联合瞿氏寇氏等以来,一直都被对方咄咄逼人地逼近,他还被迫降了皇后、新封郭皇贵妃,还封了个皇太子。 不是他对秦晋这个儿子有多少的感情,而北伐在即,他有他的谋算,且他需要回一城,重挫郭氏等世家豪强的锐气。 故皇帝立即就下了圣旨,抢时间。 当然,郭氏和秦越这边眼线不缺,双方几乎是马上同时行动起来。 “滴答!”“滴答!” 阴暗的牢狱之中。 这个地牢,原来是军阀孙不二所造,异常牢固。后孙不二被灭,秦北燕称帝。而后到了现在,朝堂拉锯过后,秦晋及他身边最后剩下的五名杀手出身的兄弟们:一个四皇子、另外几个都有武将名头。全部被囚禁于此。 他们在白川之战,是通敌反叛的罪名。 先前这两个多月囚禁待罪、待彻查,是由北大营派出军士、朝廷刑狱也派了人看守关押的。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皇帝和郭氏的势力都各占一半,损失势均力敌。 “哐当”一声!有人在狱道里狂奔,大青石堆砌的寂静狭小空间中的回响异常清晰,紧接着,外面一下子骚乱起来。 “阿永,背上阿侯!” 秦晋五个人,进大狱的时候都被卸了外甲,身上仅穿中衣裤和内甲,俱破损血污不堪。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过重伤,两个多月的时间,轻一些的勉强好全了,但重的都没有好透。 秦晋是个身长八尺高大青年,他很年轻,年仅二十,身边的人也都差不多年纪。 几乎脚步声刚起,他盘坐在牢狱中的身体倏地睁开一双寒星般的瑞凤眼。这是一个异常俊美,气质非常清冷的男子,半脸的脏污,散乱的碎发,不掩他的白皙俊美逼人。 狱道并不长,大牢房里五个人先后霍地站起、背起,来人已经狂奔至精铁门前,“卡擦擦”“哗啦哗啦”急乱开门扯锁链的声音。 那人皇帝这边的人,天天给他们送饭的,对方焦急大喊:“快走!彻查团回来了,圣旨马上就会下!但他们的人来了,我们的人也来了!东宫和郭氏要来硬的!……如果走失,程将军带人在南郊和西郊相接的望马岗等你们——” 几乎是同时,“哐当”一声锈迹斑斑的精铁牢门被一脚踹开!听明白的秦晋、张永、秦正、梁绅背着侯白望,已经闪电般冲了出去。 这次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乒乒乓乓,从地牢一直大战到外面。偌大的平原,幢幢的树影,黑夜中,你死我活,彼此都在寻找着目标的秦晋等人。 原来程南这边安排的人,绝不弱于秦越郭氏这边的人,只是最后的关头,先前已经背叛了秦晋五人的原刀马营副统领白关秦芒等五人,在茫茫原野厮杀中,第一个成功找到了已经伪装了的秦晋等五人。 ——也只有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的彼此,才会相对容易找到对方,嗅到对方的气息。 厮杀迅速转移到这边来,皇帝这边的人慢了一步,终于战斗开始呈一边倒。 黎明的黑暗中,浓郁的血腥味中,秦正撕心裂肺喝问:“为什么?为什么?!白关!阿芒!大元!你们告诉我们为什么——” 不是说好同生共死的吗?! 他们不是真的已经同生共死无数次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栽赃?为什么啊啊啊—— 挖心掏肺的诘问,秦晋这边的所有人,包括他本人,都激动愤慨到红了眼圈。 白关秦芒五近乎疯癫的嘶喊:“你们都当皇子了!为什么我们不行!!为什么——” “你本来叫白晋,我为什么还叫白关!!” “别叫我阿芒,我不是蟒蛇了!我姓秦,我是皇子,我是皇子——” 句句泣血,撕心裂肺一般。 双方咬着牙关狠狠厮杀在一起,昔日兄弟,刀剑相向。 秦晋等人也恨极了。 只是可惜,这几个月时间,白关等人有人精心伺候汤药,且本来也没受什么大伤,精力武力都在巅峰期。 白关可不差的,他原来是昔日的刀马营副统领,是秦晋的副手,两人武力值几乎持平。 第8章 秦晋这边旧伤累累,还背着一个残疾的同伴,很快落于下风,且战且退,遁入山林,毫无用处。 白关那边死了三个人。 可秦晋这边,残疾的侯白望是第一个危急关头突然扑向白关剑尖的!鲜血喷溅,他死死握住对方的剑刃,扯对方的手,竭力回头,看着秦晋他们,眼泪哗哗:“我本来是个残废,先走一步了!你们,别来……” 来世再做兄弟吧,可以吗? 可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先是张永,中毒重伤而死;再是梁坤被一剑捅了腹部倒下掉队;最后是秦正,他被秦晋撑着往前走着,他撑不住了,勉强拉着他停下,紧紧抓住秦晋的手,“弟弟,你要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回应他的,是秦晋哗哗眼泪,泣血一般通红眼睛。 秦正气绝。 这场厮杀,或者说是追杀,持续了一日一夜,到最后,所有人都不知道秦晋白关他们去了哪里了。 又究竟谁死谁活。 …… 沈青栖也不敢到处乱跑,她提前和百里玉说了,让他模糊视线之后,带着一半青夷族勇士往南都东郊一百多里外的黄村乱葬岗去。 沈青栖唯一知道的地名,就是黄村,被原书简王最后发疯尽屠的那个村子。最后的逃亡对打就发生在这个黄村不太远的乱葬岗。 百里玉也顺利找到了这处乱葬岗。 沈青栖和百里伊上岸狂奔,又下水撑船,花了两个多时辰成功找到黄村一带和百里玉等人。 交流后,好消息是:秦晋白关他们确实来过这里,现场血迹斑斑,厮杀痕迹明显,还找到了三具尸体。 百里玉上前查看:“有个是来我们那买过金创药的,叫张永。” 地方找对了,果然如剧情一样。 但坏消息是,他们几乎刮地三尺,反反复复找了三次,就是找不到负伤的秦晋。 从前天夜里折腾到现在,大家都异常的疲倦。 “怎么办?” 春寒微微的二月,豆大的汗珠从百里玉的额头上淌下,百里伊烦躁来回走动,对沈青栖说:“不行的话,我们还是跟着皇帝算了。” 春风呼呼地吹,遍地莺飞草长,血腥喷溅极度不和谐,沈青栖站在大石前,她沉默片刻,还是摇头:“阿伊,不行的,我们先前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跟着皇帝,轮不上我们当心腹,青禾族未来还是说不好。” 为什么保卫青夷族家园的任务到了70%,就没法再推进了。 为什么他们要赶在白川之战的时候投向南朝,投向皇帝? 因为南朝马上要北征了,皇帝秦北燕杀伐果断,他不会允许全力北伐的同时,后方有隐患存在。 青夷族因为三年前的变故,青壮年勇士几乎殆尽,但族里现在也有两万人左右,其中逐渐长起来的男孩也有两三千。 两三千壮丁,能干的事情可就多了。 不想被剿,只能提前投效。 且为了长远计,最好能成为新主子的心腹部队,让青夷真真正正融入新朝,这才是青禾族唯一的发展道路、不怕被秋后算账的道路。 异族,总是不容易的。 “我们的粮种给他了,可他也就给我多封了个官儿就罢了。”沈青栖平静地说。 她不仅仅为了任务,也确实在大局上为青夷族考虑。 毕竟她接了原主的身体,这是原主最大心愿,她应该做的。 ——原主母亲留下的麦田稻田,因为沈青栖的出现和用心培育,提前几年就得到了目标高产的初代粮种了。 沈青栖也没想做这个“粮娘娘”,她就试着把一部分的良种献给皇帝,希望青夷族能更靠近皇帝。 结果,显然是让人失望的。 皇帝是大喜,但他已经起家多年,南朝都建朝称帝了,人家有的是心腹文臣武将和军队。 青夷族这次年满十五的男性和少部分自愿女性,沈青栖三人都带了出来过半,但人数并不多,只有八百。 剩下的,他们要给族里留火种。 八百人,很少啊。 这只适合投资一个身处谷底的新主子,才最可能最顺理成章成为对方的心腹部队。 除了简王,还有别人吗? 百里玉百里伊,还有青崎等小头领全都沉默了。 百里伊思索半晌,他很快下定决心:“或许,他们都到前面去了!对,还有个黄村,我们得去黄村找一找。” “对!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放弃!” 百里伊很快安排好人手,他分出十几支队伍,准备奔跑往四方八面出发了。 但沈青栖迟疑了片刻,她最后还是说:“行,你们去。我在这边再看一下。” 确实已经刮地皮般刮过了,但沈青栖还是不死心,因为原书剧情就是这里的啊!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呢?! “那姐姐你小心!” 这种时候,百里玉百里伊也没有废话,叮嘱沈青栖小心,给沈青栖留了几个人,十几支队伍迅速往四面八方去了。 很快不见人影了。 沈青栖这边,她和留在身边的七八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有事放响箭。 沈青栖随意选了个方向,在山林里不断走着,绿树青山,芳草萋萋,徐徐的风,她走着走着,已经一点打斗痕迹都不见了。 又走了足几里地,连歪斜的坟头都快没有了,她心烦意燥,正要掉头。 忽然之间,她听到“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沈青栖霍地转身,望过去。 只见葱郁山岭,这里是半山腰。她所站的杂草丛往前走大约三四丈的位置,是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石灰石的大山石瘤子。其上树木杂草不少,但对着她的正面底部有个窟窿,窟窿一丈高宽,两三尺直径深浅。这个灰白窟窿前面,流淌着方才一路走过来都见有的浅溪,浅溪经过山瘤子和石窟窿,绕着又流下山去了。 大约窟窿里头地势微凹一点,所以小溪溪床在那块略宽的一个弧形,窟窿里头也有浅浅的水,大约两三尺宽的水面。 ——这一块看着,有点喀斯特地貌的样子。 刚才那两个气泡,好像是那两三尺见方的窟窿里的水面冒出来的。 沈青栖站在原地,有点紧张,但她不由心念一动。 她飞快跑上前,跳过小溪边蹲下一看。嘿,只见那个窟窿里的水明显浑浊很多,和小溪不是同一个水体的样子。 这窟窿很深,里面应该是有地下水出来的。 青夷族的人不懂这个的。 她俯身看的时候,刚好“咕噜”“咕噜”“咕噜”连续七八个气泡急促冒上水面。 水底下似乎有活物,呛水的样子。 并且,很像是人。 她心砰砰急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女主周岁十七,春天生的,刚过生辰不久;男主虚岁二十,秋天生的。 两人都很年轻。 文中一尺取西汉,大约21~23cm 亲一个!明天见么么~[爱心眼][爱心眼] 第5章 所有回忆的剧情,知道的前情,…… 沈青栖先把系统面板拉出来看了眼。 其实先前简王秦晋的生命值狂跌状态和中毒条出现了一次之后,两者没多久就稳住了。生命值稳定在55%,中毒条在30%。显然他已经暂时摆脱了生命危机状态和自行稳住毒性了。 但现在拉出又滴滴响的面板一看,简王秦晋的生命值和中毒条又在疯狂跳动,前者已经到了30%,后者已经在70%,并且两者还在急速往恶劣方向不断急跳着。 ——生命值低于30%,已经是极危殆状态了;中毒条反比同理。 沈青栖紧张得不由吁了口气。 这个世界神奇的地方在于,有系统这么不科学的东西,偏偏这是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一花一草,一泥一雨,都是真实的。受伤会疼,重伤会死。 她答应过姥姥和姥爷要好好活下去的,做一个正直的好人,不要被她的渣爹和他的家所影响。非常惭愧,在现代她死于一个可恶的花盆,这次她怎么也不能这么快领饭盒吧?工她打了三年,还没享受过生命呢! 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但这也太鸿毛了。 沈青栖飞快左右巡睃,春风徐徐,树影婆娑,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族人叫回来。她怕族人引来了,还引来了其他可怕的人和东西。 还是她一个人可控些。 并且这个窟窿也很小,最多同时一个人下去。再拖她担心赶不上。 照理说,这种浑浊的地下水、不可测的喀斯特地穴,沈青栖就算水性再好,她也绝对不敢下去的。 这和跳水坝不一样,水坝的水源头她一清二楚。 但现在她现在也顾不上了。 沈青栖飞快脱下外衣扔在地上,还有怀里一半的药包等物,又赶紧把腰带和发带扎紧了紧,最后从短靴里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剑。 第9章 沈青栖一手持扇,一手持短剑,这时候浑浊的水面无风自动泛起浅浅的水纹,显然水底下动作非常大,她几乎百分百确定简王秦晋应该就在这水底了。 也不知对方是怎么下去的?原剧情不是在山坡上吗,但现在已不重要了。 沈青栖的水性非常优秀,她脚先下,身躯悄然滑进了水里,无声没过头顶。 这么窄的口子,她下水全程几乎没有水纹,只有一点点微微的涟漪在水面轻轻回荡,很快恢复平静。 沈青栖蜷缩身体一个轱辘,大头已经朝下,双腿轻轻一蹬,人已经迅速往下潜。 这个水穴很深,底下却很大,四通八达,竟有七八条的水下通道,全都汇通往一个怪石嶙峋的圆球状水下大厅样的洞穴。这大洞穴目测得到直径七八十米,非常大。 万幸的是,简王秦晋和人厮杀的地点,就在距离沈青栖那条水道末端很近的地方,大约两米左右。 简王秦晋和昔日武力和他相媲美副统领白关两败俱伤之后,有两名跟上来的郭府死士趁机扑杀上来,三人一同滚下矮崖,俱重重摔进一个大水潭里。大水潭底下正是这个圆球状水下大洞穴的主体。然后一路翻滚对战,他杀掉两个人,但本人已经重伤中毒垂危的强弩之末了。 这个时候,沈青栖来了! 她来得刚刚好! 沈青栖下来的水下通道是最浑浊的,越往底奇潜水体越清晰,她已经清晰地感知到另一头的激烈打斗了。 她紧张,完全屏住呼吸,一点气泡不敢冒,无声无息潜近洞口。 在这里,本来黑乎乎的,大水潭又倒映着光,黑夹杂着朦胧亮光的奇异水下景观。她睁大眼睛,清晰地通过水穴末端的通道口,看见外头大洞穴边缘有一个浅紫色中衣套黑背心内甲的年轻男子。他正背靠其身后的石岩,而他面前是一个全身黑衣还蒙面的男性。那年轻男子的中衣紫色虽然浅,但颜色非常正,这年头紫色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还一闪而过隐约看见的白皙英俊的带血侧面,这个人正是简王秦晋。 两个人正在激烈打斗,鲜血晕染水色,水很激荡很浑浊。 就是这一刻! 双方狠狠踹了对方一脚,两人都吐血了,然后简王重重撞在背后的怪岩壁上;另外一人也摔向对面的岩壁,距离沈青栖大约两米多三米。 沈青栖心脏砰砰乱跳,但她几乎是毫不迟疑,一扣折扇机括! 这个被她改良过的机扩空中射程能有二十多米。这么近的距离,水阻对射速影响不大。六枚涂了一层又一层黑色木毒又用银箔包裹防水防氧化的毒针顷刻穿透银箔,激射而出! 正中那人的太阳穴和脖子。 沈青栖咬着牙关随水一跃冲出,紧随针后,在那人一顿摸针的刹那,她给用力一刀封喉! 如果在上面,她肯定做不到这么快这么无声,但论水性那黑衣人及不上她,又吐血受伤重撞,她钻了一个空子。 “噗嗤——” 沈青栖这还是第一次杀人。封喉之后,她紧张又有些害怕,唯恐那人还能最后给她一刀,她慌忙往后退,但那些颈腔血更快喷出,直接混着地下水血红血红地喷她一脸。 沈青栖也不敢呸,她后退,看那人疯狂挣扎欲追几秒之后,最终全身松弛,无声无息往下沉。 对方死了。 她捏紧拳,须臾,急忙掉头。 那人死那么快那么痛苦,显然是已经氧气耗尽了。那么同时下水的简王秦晋应该也差不多? 显然是的。 简王秦晋剧烈挣扎起来,但眼前这个一身紫衣身穿黑色内甲浑身浴血的青年,却没能马上往上游,而是在剧烈抽动左腿,他顷刻返身用剑狂撬左边小腿和怪岩相接的地方。 沈青栖游近,她立马在淡淡红晕和水波朦亮中发现,秦晋的左脚被卡住了,正牢牢卡在底部怪岩和一块崩掉下来的巨大怪岩之间。 还有,他已经快没气了,咕咚咚气泡拼命冒,人脸色甚至已经泛紫。 卧槽,这两人的打斗究竟有多么激烈啊,这么大的岩石都打掉下来了。 沈青栖心里吐槽,人却没敢一点迟疑,一蹬水人已经上前,赶紧给他渡了一口气。 两唇相接,但这个时候没有谁有哪怕一点旖旎尴尬的心思,这是在给生命抢时间啊。 沈青栖扑上去,给人渡了一口气后,忙俯下身用短剑撬,两人合力一通狂凿,终于把底部怪岩凿出一点松动来,秦晋立马使劲一抽,蹭剐得鲜血淋漓,但总算成功把左脚扯出来了。 沈青栖拉着他的手,用力指了指,往她来时那个水穴口而去。他的手冰冷得可怕。两人狂冲猛游,终于成功上水。 太阳光明晃晃,两个人湿淋淋和水鬼似的栽在小溪边的草地上,但沈青栖连话都顾不上说忙,捡起地上怀里的银针包和内袋蜡封的药包瓷瓶,秦晋很高大,他勉强盘腿要打坐,沈青栖却忙一把抄起他的手腕。 秦晋不解毒,马上就会死。 显然他本人也很清楚,一见沈青栖这个熟稔的把脉姿势,他立即勉力坐好,反手露出脉门要害。 秦晋的皮肤湿漉漉的,触手几乎没有温度,身上的大伤口依然在渗着血,好在沈青栖已开启了主线任务将近三个月了,期间她也回忆过与简王秦晋相关事情。 她知道剧情,所以她思考过,他身上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怎么解? 古代的剧毒种类,其实很少,来来去去只有那么几种。有已经被古人发现和利用到极致的;当然,也有少部分是鲜为人知的。 沈青栖分析,秦晋是个杀手出身,他肯定系统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的,并且解毒丹恐怕习惯性常年携带。就算他身上的因为坐牢没有了,但沿途有倒地的郭氏死士,搜身和对症吃解药恐怕不难。 那么,更有可能是鲜为人知的第二种。 再考虑到,按照剧情,秦晋身上中的这种毒不会马上致死,但会在两三日后毒发。考虑到古代神奇的内力设定,沈青栖就把这个毒发时间减少一些,缩短在一日之内。 这么一来,毒药范围一下子就小了很多了。 “你舌头麻不麻?”“四肢有没有发软麻痹?”“神志清醒吗?”“是不是视物很模糊?” 沈青栖一叠声问,她边问边观察秦晋神志,只见这个陌生的英俊青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寡淡有种隐隐的淡紫色,但眼珠子动得没异常,显然神志是清醒的。 俱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后,沈青栖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把脉的话,是很难把出具体中了什么毒的,只能把出这人是中了剧毒,毒性行什么经。 好在,她问的症状都对上了。 ——有一种现代人大多知道、但古代鲜为人知的毒药,叫“河豚膏毒”或“蝮鱼肝毒”,其实就是河豚毒素的一种。 最早发现河豚最毒的毒素在肝脏、卵巢的,传说是东汉。这文有一部分的设定是对照东汉的,这么一说,也对上了。 她说:“这是蝮鱼肝毒。我母亲留下的毒物手札上有写过,恰好,她研究过解法!” 原主母亲真是一个非常有天赋且伟大的医者,还敢以身试毒、以身试病,神农尝百草般的人物,沈青栖十分佩服,所以她对青檬的看法还是很宽容的,哪怕看在青漓的遗泽上。 那人值得任何人宽待她的女儿。 沈青栖立即动手给他催吐。现在催吐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愿这些高手们能神奇一点。 沈青栖让他扣喉,秦晋毫不迟疑地扣了,哪怕趴跪在地上姿态狼狈到至极。其实他这毒是给张永吸.毒血导致的。张永死后他就想扣喉呕吐了,可惜没有一点的时间。 后来扣过,但他听了面前这个男装女孩说的话,他毫不迟疑再扣。 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沈青栖取出一瓶皂荚液和两瓶加了解毒药材的鹅血丸子递给他。现在没有普通鹅血,只能含水吞,再吐。 “蝮鱼肝毒,即刻呕吐是非常重要的一项解毒措施。”现在清胃,希望多少有点用。 之后,沈青栖取出一瓶药,里面是半截老山参,让他直接生嚼吃了。 最后,取出按原主母亲留下的解毒方子配制的药丸,谨慎把脉,取出五丸给秦晋服用。 沈青栖有全部原主的记忆,原主不及青檬医术高明,但也很不错。 这解毒丸子,则是完全按照青漓留下的毒经手札,用蝮蛇胆、芦根、老山参、重楼、雄黄、蛇舌草等精炼而成。前者以毒攻毒,中者强提生命力,后者则是解剩余的河豚毒的。 秦晋不想死,他拼命挣扎活着。 他立即接过那五枚腥臊的赭绿色药丸咽下去了。 沈青栖立即撕烂地上的她那件干的外衣,给秦晋左边大腿深可见骨的最大伤口包扎止血。 秦晋勉力坐正,配合伸腿,他还用剑慢慢割开她的外衣衣料好当绷带。 第10章 他现在其实状态很糟糕,失血过多,体温冰冷;中毒状态,他还没瞎,但已经差不多了,视物发黑非常模糊,只能勉强看清楚眼前的少女。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他未必想活,但他真的不甘心死! 沈青栖手脚很麻利地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包扎好了,肯定很疼,但这人连哼都没哼,全程积极配合,还勉强脱衣穿衣。 沈青栖的药很有效的:“你还记得我吗?我叫青栖,刚刚带着青禾族勇士投到我们南朝的?” 她最后给他披上外衣,望了眼伤口,绷带没再渗血,于是她小心瞄了眼眼前的青年。 其实说对方是青年也行,但比青年年轻一些也行,毕竟他今年才二十岁。 很白皙的端庄款美男子,剑眉斜飞,眉色乌木般漆黑,一双漂亮如寒星般的瑞凤眼,他鼻准丰隆,唇珠饱满,是那种不管喜欢哪类型帅哥都会承认他是美男子的长相,并且俊美到极致。 他有多惨,就有多帅。 可惜现在头发散乱,浑身湿透血污斑斑,方才沈青栖帮他拧干衣裤,皱巴巴地穿在身上,苍白狼狈到了极致。 沈青栖和秦晋,其实以前见过一面。后者也常年私下购买她的金创药,只不过来接头买卖的都是张永罢了。 想起那个乐呵呵的青年,沈青栖心里都不禁一黯,张永已经死了。 秦晋说了声谢谢,自己勉力慢慢把上衣系好,他现在连烘干衣物的能力也没有,当然,他也没有丝毫的心情烘干。 他沙哑声音:“记得。” 他想落泪,但眼眶干涸了一般,掉不下半颗眼泪。 “张永经常去你那买药。” 他哑了半晌,虚弱又低哑地说。 沈青栖的金创药,是她按现代网上流传的古方复制的,用龙骨、煅石膏、冰片、血竭、乳香和没药。龙骨网络流传是恐龙化石,所以现在不允许制用了,有医院也没有这个必要。沈青栖一试方子是对的,止血消炎非常有效,远胜时下的伤药。 当初青夷族安定发展需要的银钱,其中一小部分就是卖药得到的。 两人同时想到张永,秦晋脸颊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度痛楚的神色。 那个悲恸的神态,沈青栖余光看到,都忍不住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晋开口让她先走,但沈青栖坚持没走。 好在,最后的结果是让人开心的。 秦晋的毒解了,虽然他中毒时间过长,只解了一半,但他视力恢复了一半,剩下的他自己勉强运功压制住。 秦晋再次让沈青栖离开,可沈青栖还是坚持不走。 秦晋终于慢慢抬起那双寒星般但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看她。 沈青栖坦然让他看,扯唇角笑了下。 秦晋浑身冰冷,声音嘶哑,他慢慢说:“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沈青栖已经打过腹稿了,她很自然地说:“不是你写信让我来的吗?我就来了。” ——当初秦晋被兄弟藏匿书信栽赃通敌反叛,在被围剿之前,他写过数十份书信。有给当皇子后的恩师的、有给他皇父的、有曾经利益密切的盟友们的。给皇父的求明察,给其他人的求援,求帮助。 所有他认识的,有点本事的,几乎都写尽了。 最后剩一张信纸,想起青栖之间的合作愉快,他索性也写了。 但未曾想到,他等来了父皇无情,等来了所有人毫无动静,最后是一个仅带了八百兵勇、千里迢迢新投南朝的青栖,她居然来了。 秦晋突然大笑,仰天哈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声陡然转悲,他突然哭出来,呜咽眼泪哗哗而下,他伏低身体,哭得痛苦到了极点。 沈青栖在旁边,看了眼,又侧头看另一边,她心里都不禁长叹了口气,真惨啊。 如果这个人是她,她也不知能不能遭住? 她终于赶在黄村毒发屠村之前把人救下了。 但,记得原书黄村剧情的时候,秦晋这边就死剩下俩——一个他本人,另一个还是个叛徒,那个最后的梁姓叛徒趁着他心神大乱毒发给了他最后一刀,他最后才会发狂屠尽黄村。 现在也不知哪里影响了,秦晋到水下去了,那个姓梁也不知还活不活? 但秦晋惨是真惨啊。 所有回忆的剧情,知道的前情,在这一刻真人真经历面前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青栖不敢说话,心生恻隐,她心说,系统啊系统,这大兄弟精神状态这么糟糕,压力还这么大,真的会顺利成长成一位明君吗? 死人的分量最沉了。 他今年二十,虚岁,实际周岁也就十九而已。 她匆匆左右顾盼一下,没发现其他人,回头又看痛哭的秦晋,心道,虽说古人成年早,但十二岁的小孩安排出来杀人,真的作孽了。 作者有话说: ---------------------- 栖栖穿越好几年了,她一步步走过来,所以她很难有游戏感了,和纪棠不一样。 [亲亲][亲亲] 第6章 “快往回走,先前那有个小码头…… 此时已是半上午,江风飒飒,天上灰色的流云在劲风中盘旋而过。 这一天十二个时辰发生的事情,颠覆了秦晋整个人生。 明明在两个月多的牢狱之中,他们虽负伤,却是饱含期待的。因为他们没有通敌,反叛也是不得已被迫的,当时不做就得马上死。只要有人去彻查,去彻查清楚,一切该当水落石出的可能性很大。 可谁也没有料到,郭氏的势力竟然膨胀到这个地步,郭琇竟然能成功说服冥顽固执出了名的寇氏家主,并将寇氏势力收于麾下,最终形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南方世家豪强军的势力团。 皇帝,陛下,不得不说,秦晋还是很了解的对方的。 至此,皇帝必然是不会为了他和秦正撕破大局的面。 ——明明在牢狱的那两个多月,张永他们还在不断和他说,说太好了,他的身份不一样了,陛下肯定会彻查清楚,洗脱他的冤屈的。 他们是背叛反叛了,也愿意接受应有的惩罚。等出去后,该禁闭的禁闭,他们五个人在一起,陪他韬光养晦,等以后惩罚期过去之后,该如何再如何。 甚至他们还讨论过白关等人,那五个最终背叛了他们的兄弟,那五个人该死! 该如何报复他们呢? 秦晋甚至想过,他出来后北伐肯定还没结束,他就算用功劳,也要换来这五叛徒。 父皇年龄还不是很大,他还有时间筹谋的。但无论如何,他们五个人小时候约定过,他们都要活得好好的。 小时候毒虫训练,斯斯索索,其他人嘶喊声狂叫声不绝于色,不是只有他们一组人最后全体全部通过吗? 他们互相依靠,互相鼓劲,一关关,那么艰难地长大了。出来了。他们明明说过要一起活得好好的,不管贫穷富贵,都活他个七老八十。 可偏偏昨夜那个夤黑的夜里,秦晋绝望地撕开张永后背的衣物,把唇吸附在中毒镖的那几个伤口,张永拼命挣扎,不许他这样做,可偏偏避不过,张永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他使劲扯着吸完毒液的秦晋,“没用……没用的,”他血溢出下唇,止都止不住,秦晋背着他发足狂奔,他紧紧攒着秦晋的肩膀:“阿晋,你要好好,活下去,把,把我们……的那一份也给活了,不到,不到七老八十……不许,不许,来……见我……们。……” 他口鼻溢出的血顺着秦晋肩膀淌下,他是在秦晋背上气绝的。 当时秦正嘶喊着,哭着,把张永的还温热的尸身从秦晋背上撕下来,扯着他飞掠。 最后秦正是为了替他们杀出包围圈同归于尽而死了。他胸部中剑,最后一剑封喉,颈腔炽热的鲜血杀了他们一头一脸,他扑倒在地上,抬头看他们,最后气音:“不要复仇,……快走!” 之后,梁绅腹部中刀生死不知,侯百望挡刀后又中毒血尽死在他的怀里的,“阿晋……你要支持住!不许,放弃了。” “我还有个妹妹,可……可惜我不能再找她了,你,你将来有机会替我去找,找到,找到……七老八十,也不许你放弃了!你早下来,我们,我们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张永死不瞑目,那双过往爱笑的充血大眼死死盯着他,再也不会自行闭上了。 晨风如鞭,鞭鞭重重打在秦晋的身上。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此刻,秦晋痛哭着,他哭得死去活来,他绷着一口气到现在,才用一点点的闲暇去悲哭的他的队友他的兄弟。 明明毒解了一半,但双目刺痛,心脏像被一只手探入胸腔死死攒着,剧痛得让他近乎窒息。 他身体本已近乎虚脱,但这一刻生出的强大恨意,让他死死抓住泥地,指甲翻了,深深插进泥泞的泥土里:“秦越!!郭琇!!!我要杀了你们,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第11章 迸发着的这股戾气,竟让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仰头看天,灰云盘旋,他视力只剩一半其实看不大清楚,但透着白亮的天光刺眼极了,眼泪刷刷根本止不住。 强烈的恨意迸发过,那股巨大的悲怆再度用上心头——即使他将秦越和郭琇千刀万剐,可张永他们也再也活不过来了。 秦晋哽咽了良久,他猛地收住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他不能死,他不甘心死! 五个人的路,今后将有他一个人走下去。 他绝对不能死! 他不甘心啊!! 他今天若死在这里了,那就会连给张永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可就趁着秦越和郭琇的意了! 秦晋牙关战栗,但他能走到今时今日,也算是一个心性有足够坚韧的人。 其实也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沈青栖收拾地面和迅速打理自己拧干中衣这短短时间,秦晋已经勉强收敛情绪,他用手臂抹过脸,通红的凤眸和阴沉的面庞,他立即看向沈青栖。 沈青栖刚刚倒掉短靴的水,把撕剩一半的外衣套上,秦晋这人目光存在感很强,她立马察觉到了,连忙转过身,看着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简王?秦六哥。” 她厚着脸皮说。 从前,她就叫张永叫张四哥的。张永是个很乐天的人,那些年在刀马营压抑本性把他憋屈坏了,出来后加倍补偿回来,沈青栖弄出的新鲜东西多,他经常过来购订,没两次,就让她叫他张四哥得了。 说他在结义兄弟之间,按本事排行第四。 所谓的结义兄弟,肯定就是最初刀马营小队后来一起出来的十个人。 但现在这十个人,五个明面上都是叛徒,背刺秦晋,导致这场悲剧的伊始,现在也还在追杀秦晋,其他人很可能已经死了——原书说的,最后只死剩下秦晋和一个叫梁绅的叛徒。 沈青栖也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折中一下,喊秦晋一个秦六哥。秦晋现在在皇子中排行是第六。 沈青栖看上去其实也挺狼狈,浑身湿透落汤鸡似的,濡染淡淡的血迹,膝盖身上不少烂泥,披一件撕得破破烂烂的上衣。 沈青栖这是前世今生第一次杀人,她努力不去回忆,但颈腔血混着水喷到她的脸上脖子上皮肤的那种腥热感觉挥之不去,十七岁的少女,周岁十六,脸上仍然带着几分稚气,脸笑着,但有些发白。 她的眼睛倒是很漂亮,很大瞳仁很黑很亮,倒映着拄着剑勉强站立一身狼狈蓬头垢面双目充血的秦晋本人。 沈青栖可能不知道,她不熟悉秦晋,但秦晋对她可比她对他熟悉太多了。 因为张永是个话叨。他们的出身使然,当初第一眼见到沈青栖,其实就看出来她是个女孩子。男性女性肌肉和骨骼不一样,他们要是连这都看不出,当初训练就过不了。 沈青栖弄出的新鲜东西多,张永经常去,回来也很喜欢说她,说她真厉害,说她是个善良又有侠义心肠的女孩子,很正气,又爱笑,还勇敢,还爱体贴人,蚂蚁搬家似的,总是干自己不用干或许没必要干的闲事,山下的汉民她都经常帮助。一个女孩活成了励志的样子。 她还不贪功,外头的事多给百里伊张罗,有点闲暇就帮助山下汉民或族里族外的夷民,真好啊,好在那个大夷首不贪她的名。云云。 秦晋一瞬不瞬看着这个女孩子,他脑海不禁浮起当初张永絮叨的样子。 那时候无奈得很,现在却……成了永远追不回来的快乐。 秦晋眼眶发热,他强自忍下,点了点头,哑声:“谢谢你。” 沈青栖忙说:“没事,我也没受伤。”她有点点讨好,小声关心:“你怎么了?还好吗?” 现在不管怎么样,已经做了,那就一鼓作气做下去。她是想蹭辅助的,但也不知道人家日后乐意不乐意,还是先早早打好关系。 好? 那是不可能好的。 秦晋喉头哽咽了一下,半晌才勉强缓和,眼前这个张永说过太多次的女子。半熟悉,又陌生。 但总的来说,千里来援实在太过难得了。 可能因为她和张永的交情。 他想说张永,告诉她张永已死的消息,可心内悲恸,哑了半晌没能说出来。他自己承受不住,更怕旁人和他一样的难受,这份难受太过痛苦,缓知半天也是好的。 他心念几转,哑声:“快走,白关还没死。” 沈青栖千里来救,这时候再说让她走太矫情了,秦晋不是个矫情的人,他只心想,若他不死,日后当百倍相还万死不辞。 …… 劲风吹开灰云,太阳终于露出一点白,呼呼江风穿林而过,沈青栖一下子鸡皮疙瘩都出来。 白关是谁? 原书大魔头,武力值达到巅峰,能和秦晋相媲美。原来的刀马营老统领白颜病逝之后,秦白二人就是武力值巅峰,当世的顶级高手之二。 白关没有负伤,这两个月一直在郭琇那边焦急等待着。这个人疯了,执念成魔,最后被煽动对秦晋卡他皇子位置深信不疑。他已经投靠了郭氏,皇帝那边永远不可能真正承认他的皇子身份,若郭氏最终得胜,他这个先帝皇子大约也要被除去。 思来想去,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恢复身份,入了魔障的白关被秦越趁虚而入。 白关是想借郭氏和皇太子的力恢复皇子身份的。但他其实潜意识也知道前途不明,他在南宫看见皇帝瞥来厌恶的眼神,他根本不敢露头,他一下子就疯了。 他躲在郭琇的府中,如今心心念念就是杀了仇人秦晋五个。一石二鸟,他必须杀了秦晋,郭琇秦越才会给他恢复身份! 秦晋非常简短地说:“白关先前与我两败俱伤,他昏迷了。但他目前伤比我轻,”也没中毒,“他差不多应该要醒了。” 这也是秦晋很快就收拾起悲恸情绪的最根本原因,他勉力站立,把地上的匕首等物捡起,将其收进靴筒。 沈青栖赶紧问:“那我们是跑,还是回去……补刀?” 这个其实不大用问,秦晋这个极度残血的状态,若遇上白关,死的是他们可能性要大很多。 沈青栖飞快爬上水穴所在的这个石灰石山,按秦晋指的那个方向极力举目,又左顾右盼,看不见一丝人影,她赶紧爬下来:“是的,他很可能已经醒了。” 就是谁也想不到,矮崖下的深潭别有洞天,白关很可能往另一个方向寻找去了。 但找不到,估计很快会掉头。 “我们去哪呢?南都?南大营?还是望马岗和程将军汇合?” 原主跟母亲练过身手,内家功夫也有一点,不过青漓本人也不是什么高手,所以原主不算十分能打。沈青栖来了之后,着重练几招最实用的,但好在原主是山民,自己这几年又经常需要背着藤萝翻山越岭,力气和速度是练出来了。 沈青栖下来后,立即跑到秦晋的一边,撑着他的腋下,半搀扶着他。 秦晋这辈子没和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但此情此景,他的心绪也根本不在意这些地方上。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去。 他全身从上到下,大大小小伤口十数道,秦晋虽从小经历严苛的训练,但他终究是人,还不是神。剧痛、中毒的迟钝感、体力的衰竭,让他几乎站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其实很虚弱,勉强撑着,沙哑:“望马岗。” 南都两座大营,一个北大营一个南大营,里面都是郭党和皇帝方的兵马势力犬牙交错。 现在秦晋这个状态,他是绝对不可能去南大营的,哪怕来接人的大将程南本是南大营驻扎的领兵将军。 北大营更不考虑了,南都同理。 沈青栖快速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给说了一遍,和秦晋在狱道中知悉的关键点都是一致的。如果没能第一时间成功汇合,程南将在西郊与南郊交汇的望马岗等秦晋。 程南领兵南大营,本来像这样的事情,是不适合出动兵马的。但这一次除了负责该案的朝臣和刑狱的人以外,程南请旨出动了他的亲卫军——南朝赫赫有名的三千黑甲铁骑军,专门急赶过来持旨接秦晋等人的。 倘若接不到,程南将立即分散人手搜索,又带人火速掉头,亲自前往望马岗等着。 现在快一天时间过去了,南郊有回龙岭山脉,群山巍峨,搜山太难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大家都把希望放在望马岗,那一带所有道路都打通了,程南正一遍遍命小队起兵巡逻,确保道路畅通。 所以现在秦晋和沈青栖要做的,就是赶去和程南汇合。 这是最后一个步骤。 只要汇合成功,就安全了,秦晋将直接由程南和三千黑甲骑兵护送会南都城宫了。 这一路走得非常艰难,秦晋状态比沈青栖想的要更加糟糕,勉强撑着走着走着,他身体往下滑,喘气越来越重,像他这样一个男人,不是坚持不住,肯定不会这样的。 第12章 沈青栖最后一咬牙,把他给背上了。 期间白关似乎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从后急追而来。幸好夷民擅驭蛇,沈青栖的蛇笛也没掉。乱葬岗一带蛇鼠最多了,条条硕大,毒蛇也很多。沈青栖吹响蛇笛,节奏急切升高,草丛立即斯斯索索,后面的衣袂掠风声马上就被绊住了。 沈青栖没命地跑,实在跑不动了就把秦晋放下来,两人撑着一起走,等他挪不动了,她又背上他努力地跑。 望马岗其实不远,下山以后就是丘陵,他们沿着西北的小路一路狂奔。 但走着走着,秦晋和沈青栖渐渐发现不对。 这沿途的道路显然是被清过的,一队队马蹄印巡逻而过,很新鲜很明显。 但人和马全部不见了。 风吹过林,静悄悄的,根本看不见黑甲骑兵的踪影。 沈青栖背着人拼命跑了一路,这里已经接近官道了,不远处还有河流村庄,骑兵出现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非常安静。 只有风声! “不对!” 秦晋伏在沈青栖的背上,女孩吭哧吭哧,他眼前发黑,头脑嗡嗡,闭目许久才勉强缓和过来。 沈青栖不知不觉放缓了步伐,她惊疑不定,看着满是泥泞她的靴子旁边的马蹄印,她想说:这些马蹄印好像离开得很匆忙的样子。 她心下一突,忽然有个不祥预感,不会是铁甲骑兵中也有叛徒,程南被引走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起,头顶喘息很重秦晋突然爆喝:“掉头!快走——” 哎呀妈呀! 沈青栖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个阵仗,比大坝上突然太多惊险太多了,她都来不及反应,秦晋爆喝中他已经一撑下地,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飞掠离地! 而两人前方大约三百米的溪涧突然升起一支响箭! “嘭——” 蓝色烟花爆开,秦越站起大喝:“给我追——” “快快快——” 箭阵和黑.火.药埋伏一下子落空,秦越咬牙切齿,神色都狰狞了起来。 呼啦啦所有埋伏者蜂拥而出,冲往这边追来。 风声呼呼,阴云盘旋,这二月乍暖还寒,沈青栖急出了一头一身的汗,她把自己的响箭也放了,“快往回走,先前那村子有个小码头,那里有船!!!” 快啊! 天啊。 作者有话说: ---------------------- 先前跑路没放响箭,是因为怕引来白关。百里伊他们挺远的,剩下的七八个人也不是白关的对手,来了也是一盘菜。 而且白关也未必就只有一个人。 青禾族的勇士只是普通勇士,整体素质比普通士兵好很多,但也仅此而已。最好的展望是组成一支能兵(类似程南将军的黑甲骑兵),但和白关之流的人物完全不能相比的。 … 阿秀再说说文,其实写文案时没想这么多,但做大纲的时候,我发现救赎文和传统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nri.html target=_blank >基建文是不能兼容的,一个极度利他,一个极度利己,内核相悖是没法子糅杂在一起写的。 所以,海堤啊囚徒啊这些,阿秀会用另一种能兼容的方式呈现。宝宝往后看就好。 … 第7章 因为她,他想活下去了。 草棘丛生的小土路尽头,是一个两三百户的大村庄,村庄尽头就是沈青栖所说的小码头。 秦晋双目含煞,强自提气掠过悄无声息的半旧村落,两人落在村头的小码头前。 他踉跄了一下,咽下喉头腥甜味道。 沈青栖反手拉着他,两人冲到码头一半的位置,跳上滩涂与河水交界处停泊的一排小渔舟的第一艘。 ——可这小渔舟有大半的船身陷在滩涂。 这些村庄的冬季组织大型冬猎,小渔船冬季大多不捕鱼,被拖上了淤泥滩涂上保养。 两人重重跳下,滩涂深陷,小渔船直接歪到一边,两人重重栽倒在脏污的船舱里。 ——滩涂吸附力强劲,这渔舟根本无法用船桨或竹篙撑动。 而此时此刻,秦晋已经脱力。 秦晋重重喘息着,眼前发黑,更加模糊,他正面向着村庄,前方衣袂掠动,银刀闪闪,敌人众多正往己方狂奔将至。 在这个强弩之末脱力之际,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于是他死死盯着疑似秦越所在的位置,他看不清太远,泛红的星眸鹰隼般竭力扫视左右——秦越是个怕死惜命的,对方经常使用替身。 秦晋已经有了死的觉悟。 ——其实在这一天多里,他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死。也真正数度和垂死伤害惊险擦肩而过。 他不怕死的。 尤其是张永等人一个个死在他面前之后。 此时此刻,他是生出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 他唯怕自己死得没有价值罢了!! 秦晋在寻找秦越,他在竭力蓄力,他要拼尽全力一击击杀,否则黄泉之下他也不会瞑目的!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没等秦晋强自蓄力的缓冲时间结束,身边那个和他一样一头栽倒在船舱的男装少女一个轱辘爬起来,她满身脏污,跳进滩涂里,站在船头外,双手已经够在船舷边缘,深吸一口气,“啊——”大喊一声,使尽全力用力一推! ——她的力气出人意料的大,得益于这几年经常背着沉甸甸的藤背篓翻身越岭,她真的可以的。 这条小渔船,竟然生生被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女孩子硬生生推出滩涂,留下一条深深的坑道和一个个深陷的腿印。 沈青栖使劲拔出自己两条腿,连爬带滚翻上隔壁的船,用锋利的短剑把旁边五六条船全都凿穿,连这柄原主母亲留给原主的短剑的剑尖都给崩掉一块了,她也顾不上,慌忙往回跳,跳回第一艘船上,使劲用竹篙一撑,小渔舟飞速驶离小码头。 沈青栖拼命摇着竹篙,赶在那些人追到码头前荡离开村庄一截。那些人跳上小渔舟七八个人推下水,追上来。但终于在快要冲出大河口的时候,那些小渔舟进水越来越多,终于动不了了。 岸上有人狂追,箭矢,毒镖,有人跳下水急游,沈青栖七手八脚,放了几次毒针,终于抵挡住了。 小渔舟一马当先,在后面暴怒叫骂声中,很快冲出了与大河相接的交汇河口,冲进元江最大的支流之一沉水、烟波缥缈的大河河面上,后面终于彻底追不上了。 秦晋半途中,终于缓过了那阵眼前发黑,他立即睁开眼睛,只剩下一半视力的眼前模糊得让他不习惯,那个女孩子射出最后一枚毒针之后,冲出了河口。 秦晋那股悲愤仍在,但方才他绝对猜不到,这个女孩竟然真的在他力竭之际,靠着自己生生把他带离了河岸码头。 他有一瞬的怔忪,但立即回过神,一边重喘一边竭力摇头看清,指点她毒针射的方位。 终于脱困了,他也终于缓过来了。 秦晋撑着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出带乌蓬的小船舱,一江浩渺,薄雾弥漫,繁忙的江面货船商船渔船来往如织,有的船靠得近,甚至能听到一两句与他相关的八卦。 秦晋望着江雾中使劲摇篙的脏兮兮少女,她一身男式劲装,刚刚击退敌人神态兴奋雀跃,站在初露晨曦之中,饶是他满心悲恸阴沉,也不禁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而来。 ——真的有人,会对萍水相逢过后只买卖交易的朋友如此真心吗? 或许有青夷族处境的缘故。 但她真的拼了命。 其实没有必要。 又或许是因为……张永吧。 思及张永等人,他胸腔中那颗心脏又一阵绞痛,秦晋竭力忍过,他慢慢撑着上前,要接过竹篙,“我来。” 他想说什么,但半晌,最终没说。 不料沈青栖避开了,竹篙不停,小渔舟不断行驶,她用手肘轻推了他,说:“还是我来吧。你歇歇,调息一下。” 摇船不是力气大就是好,这是个技术活,她可以,原主很精通,肌肉记忆,她已经上手了。 他身上多个伤口的绷带已渗出大片血渍了,尤其最重的左大腿,红透了。 他脸色发青,唇色淡得几乎没有,摇摇欲坠,她看得胆战心惊的。 她觉得他更需要休息啊。 半晌,他点头,慢慢挪回船舱,秦晋勉强盘腿坐下,他状态确实糟糕极了,肺腑火辣辣的。 但谁知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 白关追上来了。 他带着一大批足有三四十个人,乘着一条大商船,很快睃视锁定,往这边狂追冲来。 白关中了蛇毒,但这人狠,蛇咬下去的一刹那,他直接连毒牙连一大块自己的臂肉剜了出来,给甩出去,登时血流如注,但没有中毒。 剧烈的疼痛,甚至让这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没那么疯癫了。 他往前追,很快被响箭和巨大的追杀声动吸引住,然后疾速追上了——恰恰在秦越的那一大批人追到河口,跳水追都失败的那会儿。 第13章 秦越咬牙切齿,立即让人找船追! 白关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很快找到了新的村落,令人推出来,带着秦越麾下的三四十人,在河面上劫持一条大商船,后者吓坏了,乘着对方接掌船只,下饺子般跳水逃生。白关也不在意,他这边有人会驶船。 视野一下子升高,太阳在这个时候彻底冲出云层,白关和先前的秦晋一样,都是经过千挑万选选出来了,视力过人,很快就在河口一带顺游之下,找到了秦晋沈青栖所在的小渔舟。 “在那边!快—— …… 巨大的商船顺游而下,往这边直冲而来。 这种大商船和小渔舟的速度和重力势能是没有办法相比的。 沈青栖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秦晋脸色一沉,刚摆好的盘坐姿势,他霍地站起,闪电般冲出船舱。 就这么一会儿,大船已经破开层层江雾,直冲而来。 沈青栖呕死了,只恨时间太短了,他们的小渔船根本没法驶离太远,而她也又想过物色合适的大船跳上去,但一来担心连累别人,二来根本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 那条偌大的红漆大商船以千钧之势直冲而来,只要被冲了个正着,小船必翻,船上的人必然伤上加伤。 其余的船只远远发现不对劲,已经争先恐后往其他方向驶离。 只见那商船的船头船弦上,满满站的都是持刀太阳穴鼓鼓的内家高手,一袭蓝衣满身血污白关眉目狰狞手持染血长剑站在船头正中央,居高临下,呼啸而至。 此情此景,秦晋被迫无奈,戾喝一声,一箍沈青栖的腰肢,一点一踏,冲天而起,一跃纵身上了那大船。 一场剧烈的血腥厮杀立即就兴起了!! 秦晋往船舱方向急掠而去,把沈青栖全力一抛,抛上船舱顶上,那数十人呼啸掉头而来,立即混入血战之中!! 这场血战,以白关为首,其他人为辅,戾喝乒铃乓啷杀在一起。 好在秦晋选了个好战场,在船舱前,他一闪身钻入,船舱内没法那么多人围攻,但白关一马当先,其他人紧随其后,且分开多路,去前后堵截去了。 只有几秒时间,就已经变成这样,已经见血见尸体了。 沈青栖趴在船舱顶上,她心惊胆战,其实这个时候,她可以有两个选择的——这也是秦晋不想连累她,把她抛上来的原因。 因为所有人的第一目标都是秦晋,暂时没有顾得上她,她水性好,她可以直接跳水逃生的。 沈青栖犹豫了两秒,她甚至把系统面板拉出来看了一阵,绝望戳了两下,后者毫无其他反应。直到底下秦晋在围攻和秦关的急攻之下,手臂爆开一朵血花之际。 她一咬牙,拼了 。 她折扇里的毒针只剩下最后两枚,秦晋险象环生,她冲着白关耳后就是一摁,毒针穿透银箔激射而出,几无声息,急攻秦晋差点得手的白关不得不刹那回身,格挡开毒针。 秦晋一个反手,四具尸体血爆出现了! “岂有此理——” 白关一回首,女孩缩了,他再度掉头冲秦晋急掠杀至。 沈青栖已经爬到货仓里面去了,因为她刚才趴的位置就是货仓顶上,她嗅到一股颇浓的桐油味道——没错,这是一艘粮油船。 沈青栖使劲全力,推倒舱内一桶桶的桐油,估摸着敌人们的位置,她把塞子拉开,一桶桶桐油旋即汩汩倾倒而出。 她再抽出方才找到塞在怀里的火折子,心里默念:“秦晋是个有钱的吧,只要咱俩活下去,找他赔去!” 她费力爬回船舱顶上,以最快速度跑到一个能扔折子但距离最远的位置。 呼呼的江风里,她双手拢嘴,大声喊道:“秦晋,赶紧出来,到夹板上啊啊啊——” 随着她一声大喊,她把吹燃的火折子使劲回头一丢,迟了大概三秒,“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船舱都炸飞了!! 秦晋相信她,第一时间急速后遁,连杀两人,身负多处伤口,冲后门冲出,急掠回前头夹板。 轰隆一声大爆炸,整条大船都炸飞了一半,很多人的惨叫尖叫,还有已死叫不出来的。 大船裂了,已经开始进水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白关终于发现沈青栖是个大麻烦了。 跟着他冲出的还有十几个人,他蓦地侧头看跳下来滚地葫芦般的少年,眉目狰狞:“看来我得先解决你啊!” 他手一挥,其余人立即冲上围攻秦晋。 白关亲自来解决沈青栖。 这一下真的糟糕了。 论真打,哪怕此刻负伤状态的白关,沈青栖一百个捆一个都不是对方的对手。 她抽出已经破损剑尖的短剑,把最后一枚毒针射出来,勉强招架了三招,已经被追到破损着火的船舱边缘,她翻滚在炸飞出来的家具上,滚在地上,最后抵住门厅的柱子,退无可退。白关堵住位置,她也没法跳水。 染血长剑银光闪闪,沈青栖往后退了又退,可根本没法再退,她终于流露出一丝害怕。上得山多终遇虎,但后悔吗,沈青栖也说不出来。 她最后想起原主的心愿,声嘶力竭大喊:“秦晋,今天要是你不死,往后一定要关照青禾族啊——” “你快走啊——” 不知道白关不攻向他,他能不能趁机脱身,可能很难;不知道如果成功跳水,他能不能顺利游泳活下去。 一瞬间很短,但闪过的东西非常非常多。 而秦晋。 秦晋确实爆发了。 他被围攻,本来无论如何都会被缠住的,但他能过去能当上刀马营大统领,他有着优于所有人的一个优点,否则为什么白关为副他为正。 秦晋的爆发力是惊人的。 他到了最后一刻,四面楚歌,异常悲愤,等等情绪,他能短暂爆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杀伤力。 燃烧生命一般的杀伤力。 这是连白关都不知道。 余光眼见沈青栖被连连追杀,很快栽倒在地,秦晋如凤凰刎颈,仰头戾啸一声,长长地震动人心,他居然成功杀出了重围,急冲往白关沈青栖的方向。 烟与火,浓浓的黑烟,哔哔剥剥的剧烈燃烧声,秦晋来的时机刚刚好。 ——就在白关神色凌厉,俯身要一剑割断沈青栖的喉管一刹那。 实话说,秦晋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他只有一次爆发的机会。 而这个时候,偏偏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必杀白关的机会。——白关已经俯身挥剑到一半,他马上就会割破沈青栖的喉管。 而那一刻白关露出的防御缝隙,秦晋有百分百的把握斩断对方的后颈! 但同时,沈青栖也死了。 第二个机会,就是救沈青栖,其他的都不管了。 只差半瞬的时间,提早半瞬和迟半瞬出剑,差别就是这么大。 但秦晋根本想都没想太多。 一掠而至,他闪到门柱和家具形成的狭窄位置,晃眼已经看清并捕捉到战机,那一瞬闪过了不少东西,张永、秦正他们,一路追杀奔逃、码头滩涂上的必死决心,自己想要的死的价值; 还有拼命推船摇船让他调息的脏兮兮女孩面庞背影。 这一刻,他一眼就看清楚她躺在地上脸上的惊慌失措。 只一瞬间,秦晋毫不迟疑挥剑! 他不管之后如何,两人要如何离开这条大船,无声闪电一般,他直接出手。 “咔嚓”一声颈骨断裂的清脆声响,沈青栖看得真真的,白关面露不好的焦急,后者立即回身转剑,可惜已经晚了。 白关颈骨断了大半,鲜血喷洒了沈青栖一头一脸,后者顿住一霎,重重砸下来。沈青栖死里逃生,又怕后者一下死不透给自己一刀,拼尽全力一踹。 白关尸身飞起来,颈腔血喷洒一地,和所有人一头一脸,大家错愕,不可置信。 就在这个时候! 秦晋强提最后一口气,戾啸一声,他突兀腾身而起,以他此刻伤势完全不可能恢复的身法和速度,蜻蜓点水一般急掠而过!在场将近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反击,俱被他一剑封喉,全部重重栽倒,死透了。 秦晋勉强落地,他单手持剑向地,一圈尸首,满地鲜血,他身上也一样,那俊美如谪仙年轻面庞亦染满了猩红,一半玉白,一半修罗。 让人不禁立即想起他的诨号,“玉面修罗”。 当然,沈青栖一点都不害怕的。 她连爬带滚跑出来,秦晋勉强撑着,认了一会儿,才看清她的脸。 这个时候,他没想什么男的、女的。 而是这个不远千里迢迢来救他的人 。 他想,这是值得的。 哪怕他就此死去;哪怕他没能替张永他们复仇。 但他到底守护了自己这个人内心最后一点好的东西。 第14章 他不是好人,活了小半辈子,只剩下最后这一点被人称道、自己也觉得是好的东西。 就是值得的。 秦晋杀光了所有人敌人死士之后,落地片刻,他终于撑不住,跪倒直接栽倒下了。 …… ——其实原书也有一场这样的爆发,甚至爆发得更彻底强劲。中毒、重伤、兄弟差点死尽,最后以为剩下的一个兄弟,结果竟然还是叛徒,直接捅了秦晋最后一刀。 秦晋直接疯了,不顾一切,发疯把整个黄村屠了。 沈青栖也接触秦晋有些时日了,她真很难想象到,秦晋究竟被逼迫到什么地步,才会屠村。 但这一次,因为沈青栖的出现,秦晋这一次爆发是为了千里来救的她。 他或许会死,但最起码给她挣一条活路。 两次爆发,截然不同的结果。 沈青栖愣了片刻,连爬带滚冲过去扶,她很担心秦晋死了,但试了呼吸片刻又赶紧探脉搏,还好、还好,他还有微弱紊乱的呼吸。 这样的大佬,有呼吸就应该死不了吧。 这船越烧越往下沉,得赶紧脱身了,她飞快在尸身上剥了两身勉强算干净的外衣外裤,赶紧起身找绳子和其他来了。 …… 秦晋爆发之后,浑身虚脱,眼皮子彻底撑不住,已经不受控制阖上。 这一段时间的感觉是极其糟糕的,阴暗、悲恸、垂死,他有一瞬是昏沉无比,无限接近死亡的状态的。 他负伤太久了。 他也悲懑了太长时间。 经过杀手训练的他,内心是不畏惧死亡了。 他有过多年死的心理准备,这一瞬脱力昏沉状态太糟糕离死亡太近,他甚至想干脆死了算了。 阴曹地府相见,希望阿永他们不要嫌弃他没用。 意识沉沦无边黑暗。 最后陷入之前,他动动唇,想让她走吧。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子从来没想过放弃他。沈青栖小心贴着船舷往船尾去,果然找到了救生舟,她小心翼翼解开缆绳沿着船舷过火区把小舟拉回来,接着固定船只,用绳子捆住秦晋放下去。 秦晋彻底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等沈青栖捆上绳子使劲托起他小心往下放的时候,他就模模糊糊有点意识醒过来了,就是伤太重,他睁不开眼、控制不了身体,意识也昏沉沉的。 他感觉那个女孩子攀绳下来也上船了,解开他后,她似乎思索了一下方位之后,调转船头,使劲往上游摇橹。 ——这和秦晋的判断一样,程南将军必然是被引走了,引走的方向,很大可能是与他们先前来路相反的方向。 这艘船大一些,速度也快了不少,终于到了沈青栖认为可以的地方,他感觉她把船停在岸边,然后把他背起来,拼命跑。 沙沙的蹚过草木荆棘的声音,那女孩一边使劲跑,一边念叨:“希望方向没错。你要坚持住,程将军应该往这边去了。我们找到他,就好了。你以前那么坚韧,别放弃,活着就有希望。” “你母亲也想你活着的。” 他骨骼肌肉强实,很重,她吭哧吭哧,很快没法念叨下去了,只抄着他两条腿弯,拼命往前赶路。 沙沙声不绝于色,跋涉草木荆棘,还有横生枝杈,有时走得慢,有时快些,但她一直都没停过,尽最大努力往前走。 秦晋身体沉沉,无法醒转控制躯体,但颠簸的剧痛让他始终保持一丝意识。 在这种颠簸和巨痛中,他感受着身下人一跑一跑的起伏,他内心那些巨大的悲恸和阴暗心态竟渐渐被颠散了。 ——这个人,她,在努力地让他活下去,争取让他活下去。 秦晋渐渐有些怔忪,继而感慨,他想起来,这个人甚至是太子妃青檬的亲妹妹。 竟然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那,那他呢? 秦晋一直混沌浓烈的头脑被注入一些微凉,他一下子清醒了起来,那胸臆间一直被巨大悲伤和恨意占据的内心,也不禁缓和了,那被负面情绪紧紧抓住的心脏不知不觉松绑了一些。 他不禁想起张永评价的她,是个好人。 好人,是他们这样出身的人,染上黑暗洗不掉的人,对别人的最高评价。难得她还不迂腐,人还年轻鲜活,侠义心肠。 难怪,难怪张永总喜欢去放春山买东西。 秦晋趴在她肩膀,头侧着,贴着她汗流浃背的后颈皮肤,随步伐起伏,他动了动唇,无意识的气音:“谢谢,谢谢你……” 沈青栖根本听不到,还弓着背扣着他腿弯在吭哧吭哧地当牛马。 但对于秦晋来说。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境况,遇上了这样的一个人。 他这个时候,心底不禁生出了一种极其难得的、人生还有希望的念头。 这个念头生出来,整个人突然就有点不一样。 他整个人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意念一下子就起来了。 爆发后的虚弱期,精神上的晦暗侵蚀,秦晋一度很艰难,但他是个体质极其过人的,意志一上来,最终把这个虚脱期给挺过去了。 秦晋清晰地想:他不想死。 这次是真的。 不是不甘心。 而是,他真的不想死,他想活着。 即使张永他们死了, 可到底有个人千里迢迢来救他。 有人在意他。 想他活。 他不想死了。 秦晋这次是真真正正挺过来了,不管内心还是身体,他要活,他想活下去! 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 精神支持很重要。 (当然,对栖栖,暂时还没到真正的精神支柱地步,毕竟目前才刚熟悉一些嘛。) 最后,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哒~~ 明天见啦!![爱心眼][爱心眼] 第8章 终于安全了。 半上午的旭光越过山峦、穿过云雾如纱的江面,沿着丘陵和原野一路攀爬,最终撒遍了大地。 许久不见阳光了,虽沈青栖这个走的方向是斜冲着太阳的,有点刺眼,但这一瞬她还是很高兴,感觉前路还是充满希望的。 秦晋一米九的身高,筋骨重肌肉紧实,很重,她很快就有些气喘吁吁,但回忆起先前船上,她两辈子都没机会做这么刺激的事情。真的热血上头就做了,但这会儿回想,多少有点后怕。 不过她也没有在这上头多想,她只能这么办了,不然秦晋死了,她那边也不知会怎么样呢? 大约人的一生有时候,必要时是得热血几把的吧。 她走的努力,秦晋意志力上来之后,人渐渐醒转过来了。 醒转的时间,比他预料的早多了——如果能醒的话。 眼皮子动了动,睁开那双寒星般但泛着血丝的凤眸,阳光很刺眼,但视野比先前阴天看得要更远一些——他毒未全清,视野清晰度大约只有先前的一半。 秦晋虽没法像沈青栖般高兴起来,但他情绪到底好了一些。醒转之后,第一时间先感受一下.体内的毒,被药物压制了——也幸好服了解毒丹,不然他还是不停运功压制,方才一爆发,没法压制,他就倒毙当场了。 秦晋一醒来之后,就要下来,“我下来。” 这天还不热,但沈青栖已经走得汗流浃背,她大腿以下都是滩涂的烂泥,船上滚、一路蹭着擦汗,冷白得近乎透明般的脸部颈脖皮肤的已经粘了不少斑斑的泥痕。 沈青栖很美,难得一见的甜妹美人,青春蓬勃,但秦晋不是个会欣赏美人的,再美的女子在他眼里都是皮囊一副,他此刻注意到的是自己的体重和沈青栖汗如雨下及潮红的皮肤。 他强撑着,勉力要下地。 沈青栖连忙制止:“你先歇歇,我还能支持一阵。” “从前我背着一百多斤的东西,能从放春山走到梧桐镇呢,二十多里山路。”都练出来了。 她安慰秦晋:“万一遇上什么,还得靠你多一些。” 她说到这份上,秦晋想了想,也不再废话了,再废话就是矫情,他不是个矫情的人,他说:“谢谢你。” 虽然觉得道谢太轻,但这已经是如今此刻他仅能做到的。 沈青栖不禁笑了起来,她心里挺高兴的,因为她明显感觉到,秦晋这次醒来后态度亲近了一些:“听人说否极泰来,我们现在已经否极过了,就等着泰来了!” 她停下脚步,弯下腰以免把秦晋摔了,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油布包的干粮袋子:“你先吃一些,不过你要注意,尽可能在嘴里濡成糊状,才好往下咽。” 干粮是她发明的简单版本压缩饼干,油布也是她给发明的。这几年在青禾族为了支持安置族人和经济发展,她也算是抓耳挠腮殚精竭虑了。 沈青栖有自带一点干粮的习惯,第一次下水的时候,她把干粮袋和外衣、药物袋子一起掏出来放在上面,所以干粮还是好的。 第15章 秦晋的肠胃大几率是有损伤的,中毒所致,得养一养。 秦晋“嗯”了一声,问她吃过没有,沈青栖就说给她剩一块就行,这个很管饱的。他也一次不要吃太多,大半块就行,得等缓一缓再吃。 秦晋答应了,他先用嘴濡湿干粮,等成了糊状才一点点慢慢往下咽,干涸的肠胃,这才好过了一点。 他情绪很是复杂,他年幼时多次受过群饿狼、恶犬的训教,伤痕累累,很多同伴因此死去。但白统领说,越是严苛,将来他们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才越大、活着把同伴背回来的可能性才越大。 他从前没当皇子的时候,出任务那时,也负过伤。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身负重伤,会不会有人把他背回来? 他当然想过,是张永他们。 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重伤在身了,却是一个曾萍水相逢的女孩子背着他远走。 一步一个脚印,却从未想过放弃他。 张永他们却已经死了。 秦晋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说,忆起从前,又想如今,混杂着张永等人的死,还有身前的这个她,喉头不禁有些哽咽。 但他竭力忍下了。 他缓了片刻,竭力停住思绪,无声继续吃干粮。 秦晋是个克制的人,大半块一下,他就收拾起油布包,和沈青栖说一声,闭目运功调息了。 沈青栖又走了大约两刻钟,秦晋听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就睁开眼再次说下来,这次沈青栖没拒绝,于是两人搀扶着往前走。 这次没有再遇上东宫或郭氏那边的死士,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草木非常茂盛,两人听见外面大路和前方小路都先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哒哒声。 两人马上顿住脚步,迅速退躲草丛深处。 沈青栖身上有雄黄,已经撒过两人身上了,也不担心有蛇,她赶紧猫低身体,借着草木遮掩探头往外看。 两人看到的是,一队黑甲骑兵约二十来人,骑着快马正急速扬鞭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焦急巡睃,“简王殿下!简王殿下——” “我们是程南将军麾下,黑甲骑兵第三营第十七伙——” 两人立即对视了一眼。 经历了这么多,别说秦晋,就算是沈青栖,也不敢轻易相信底下的人就是程南大将军的人。 沈青栖看了秦晋一眼,他脸色还泛着一种极难看近乎垂死者的发青惨白色,但幸好他的眼神很锐利也很沉静,一下子冲淡了那种重伤垂死感觉。 但他很虚弱是真的,因此沈青栖说:“我先下去看看。” 秦晋身体很沉,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状态,虽然一瞬间想否定,但沉吟片刻,他最终还是点点头。 沈青栖起身的一刻,他拉了一下她的腕子,沈青栖回头,他虚弱又小声,叮嘱:“你小心。” 沈青栖不禁笑了一下,她是高兴的,努力有回报啊,她忙小声答应:“嗯,我会的。” 然后她就跑出来了。 沈青栖绕路下去,草丛微微动着,往远处去了,秦晋瞥了一眼底下的骑兵,注视着草丛方向,一直到看不见动静。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 …… 说回程南那边。 郭琇为了杀秦晋和北征,在这次戮杀行动中可是下了血本,不但出动府内多名顶级死士和客卿,甚至连早年好不容易安在大将军程南麾下黑甲骑兵的一名重要细作都启动了。 否则,程南可不会轻易离开约好的地点的。 正是这名叫程三山的骑兵校尉说探到正北方十里的警戒边缘出现了简王等人的踪迹。 ——这程三山无姓平民出身,还是程南以自己的姓给安的姓,算是心腹之一。 大将军程南这才大喜过望,忙收缩了原来望马岗的人手,留下一半人,自己亲自带着另外一半黑甲骑兵,飞奔前去接秦晋。 沓沓沓沓急促的马蹄敲击野地的声动,咔嚓咔嚓铠甲摩挲的声音,骑兵如潮,往北面流水般冲过去。 但程南将军到底是个能耐人,当第三次发现打斗痕迹的时候,他疑窦渐生,立即就察觉不对了! “你个狗娘养的崽子!竟敢欺骗我——” 亲自下马俯身察看树木上的剑痕,发现喷溅的血迹有问题,他霍地回头,对上程三山有些焦虑和着急的视线,他顷刻想通,勃然大怒,一刀就把程三山的头颅给劈下来,火速下令收拢队伍,往回急赶。 …… 沈青栖这一身的狼狈,好在这边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出现。 她先是跑过去,说自家车队被抢劫,自己被人侮辱,求军爷救命。 那队黑甲军十分不耐烦,但也不得不先问车队有没有活口?得知没有,就派个人,和她共骑,先带着保护。 ——这行事作风可以。 沈青栖观察了一段时间,等这队骑兵和第二队骑兵交流过后再打算分散狂奔之后,她这才表示要见程南将军。 她很快见到的大将军程南。 这次是真的! 沈青栖见过程南的,所以一眼认出来,这是真的。 她大喜过望。 沈青栖赶紧带着程南和他的黑甲军往她出来的地方狂奔而去。 …… 沙沙的草木作响,沈青栖骑了匹大黑马,身后是一脸络腮胡张飞模样的大将程南,后者焦急地道:“青先生,到底到了没有?!” 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已经分了一多半的人回去了,剩下要是再找不到,他自己都犹豫想回去了。 “到了,到了!” 沈青栖连驱带赶,大黑马上坡,到了马匹上不到的荆棘丛生处,她直接跳下马来,拨开努力往前走。 程南和身边的副将都急的不行,大步大步往前跟着冲。 但冲到沈青栖说的位置,拨开草丛荆棘一看,却一个人都没有。 程南勃然大怒,想砍死沈青栖的心都有了:“岂有此理——” “啪嗒!” 一个石子从山顶数十丈的位置扔下来,精准扔在程南和沈青栖之间。 大家立即抬头望去。 只见山顶位置一块大岩石之侧,站着一个高大袖长浑身血迹勉强还能看出淡紫中衣和黑甲的年轻男子。 不是秦晋还有谁? …… 这是沈青栖和秦晋商量过后定的。 沈青栖把人引过来,如果是真的,他再现身;如果是敌人,在原位他们设了毒针陷阱,到时沈青栖在趁机脱身。 秦晋打定主意,若是敌人,无论如何他都要救了沈青栖再一起脱身的。 他不是个好人,但沈青栖待他如此情义,这是他的底线。 但幸好,这次是真的! 众人大喜过望。 沈青栖翻山越岭惯了,人也是在场最瘦的,两三下找到合适路径,她是第一个上去的。 “程南将军来了!” 她语气中掩不住喜气,冲上来之后,和高她大半个头的秦晋对视了一眼。 后者那双漂亮染血的瑞凤眸中,也终于露出这一天多以来唯一的一次,淡淡的喜悦。 两个人都彻底松了一口气。 飒飒的山风和江风,草木索索作响,他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相同的东西。 终于安全了。 作者有话说: ---------------------- 为什么遇上程南将军的黑甲近卫就安全了呢?因为白关和郭府东宫死士绝对不能屠杀在籍兵士。这会引发军政大问题,这是郭家家主郭琇不允许发生的。皇帝有掣肘,郭琇也有。(北征在即,不管皇帝还是郭琇,他们心中的头一等大事就是北征。他们都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青禾族吃亏在刚刚投效,虽有军籍,但毕竟是新来的,还是异族。 女主爱惜族人,不愿意族人来送死,所以这个响箭,再三考虑后来才放的。 ……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9章 “你好好歇息,等候觐见吧。”…… 南都城内,太尉府中。 七开五进的中路正厅宽敞阔大,朱漆描金的隔扇窗半开,只见厅内坐着左侧首座坐着尚未换下劲装一脸阴沉的皇太子秦越,护卫统领和死士头子白头翁等数十人垂手站在两排檀木玫瑰椅之后。 偌大的厅堂,人数极多,刚刚回来,但噤若寒蝉。 如今南朝的太尉兼尚书令、郭家家主郭琇闻讯是勃然大怒:“这么多人?!明明是已经占据先机了,居然还能让程南把人给接住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怒发冲冠,气得一脚把朱色大柱旁的高脚几踹翻,沉重的青花花盆连花带泥“嘭”摔了一地! 右边一排玫瑰椅的首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武将,面相和郭琇颇几分相像,这是郭琇的亲胞弟威武大将军、太宰郭珞,他站起来劝说:“兄长,事已至此,您消消气。” 第16章 郭琇长相儒雅得多,三绺长须,此刻一身金章紫绶的绛色朝服看着更像个文臣,他踹翻高几后,依然生气,但看着平复一些,只神色更加沉沉,他道:“我怕只怕,这回是要不好了。” “那秦北燕,只怕要趁机把这小崽子封到邾郡去。” …… 好不好什么的,对于秦晋沈青栖这边而言,说这些有点为时过早了。 秦晋那天和程南的黑甲骑兵成功汇合之后,他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他的伤势很重,一口气泄后,很快发起了高烧。 程南做了主,立即把秦晋就近送到了南郊的简王别院,延医问药。秦晋的伤太重了,状态也极糟糕,程南等人咒骂连天,但还是第一时间先紧着让他好活下去不留后遗症再说。 程南替秦晋上表了,又亲自飞马回城请动了御用医药,把所有能动用的资源都动用上了。之后,昔日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都来探望并多数人守着他。 好在秦晋非常顽强,能熬到今日当上皇子,他体质也是异常好过人的。 高烧断续持续了五天,他也昏迷了五天多,终于醒转过来了。 仅仅五天时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很小的痂甚至边缘开始脱落。 唯一就是身上的毒,御医并没有比专精医毒的青漓技术高,目前仍然是先前那个状态,程南等人再三拜托她继续替秦晋解毒。 沈青栖当然是答应了的。 …… 到底是春天,晴好了六七天之后,今早又下了一阵小雨。 秦晋睁开眼的时候,半敞的窗扉沙沙淅沥,清晨的简王别院,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细雨中。 他一恢复神志,发现自己在床上,立即就翻身无声坐起来。 那双沉静又锐利的凤眸习惯性无声快速扫视了室内一圈,只见偌大的房间内,香炉袅袅青烟,是柑橘香——他唯一可以接受的就是柑橘香。从前训练的习惯,不点任何香,但当了皇子,很多东西却不得不随大流。 正如他最开始成功出刀马营当上皇子之后,本打算和张永他们平淡度日的,可惜作为当时最大的皇子团伙、扎眼的新皇子,局势不允许他停,其他血缘兄弟也不允许他停。 这是他在南郊的别院,当皇子后,他来过几次,布置得很简单,青色垂帷后站着两个垂手的侍女。 两名侍女一听见动静,立即碎步快速端来洗漱铜盘等物和温着的白粥。 两名侍女都是南都简王府调过来的,也算熟悉,但她们知晓简王的习惯,并不敢抬头直视打量,也不敢多看他手上的伤疤茧子,安静把东西放在一侧,就退出外间侯着召唤了。 秦晋眼前的视野模糊不少,他感受了一下,中毒状态依然如昏迷前。毒的缘故,让他身手也受限,这让他很不习惯。这和负伤不一样。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但秦晋并没表现出来任何异常,他慢慢洗漱了,习惯性先抿着试了一口粥,没问题才往下咽。 他一有意识就立即恢复极度清醒的状态,这是他从小练起来的习惯。 但这个偌大的房间,他觉得有些清冷了,自己也感觉很孤单。 ——秦晋总会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小的、黑暗的、老鼠窸窣的柴房,一点大的他,只有一个人,他害怕,期待有人陪着的时光。 以前只是不喜欢孤单,但现在,他好像又严重了一些,意识到张永等人去世之后,他难受,但也更忍耐不了一个人独处。 他几乎马上就想起了他的新朋友,青夷族的青栖。 他细听室外,除了护卫和铁甲骑兵之外,外面的台阶上还有一道静处不动的、正常且青春蓬勃的呼吸声。 外面有个人坐在台阶上,然后有人沿着台阶走过来,那人站起来,和人交谈,接过药碗。 他忍不住扬声:“小沈!是你吗?” “咿呀”一声,朱红色的隔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青栖人未到带笑清朗嗓音先至:“六哥,你终于醒了!” “你叫我阿栖就好了。” 这几天时间,沈青栖也好好休整了一番。休整之前,她和百里伊他们也汇合上了,她想了想,叮嘱百里伊他们帮忙打扫战场,重点是把张永他们的尸首找到并收拾安放妥善。 然后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 之后醒来,秦晋还在发高烧,但他情况已经稳定了很多,她这两三天顺便把这个王府别院逛了一趟了。 ——就很艳羡,秦晋虽然出身坎坷,但有些地方她和他还是没得比啊,比如穷得叮当响的青禾族。 这几年她不断搞钱,才勉强算是填补上了族里诸多基本民生大事的窟窿。 这药程南不放心,就在院子里的厢房熬的,沈青栖也一直帮忙盯着,等熬好,她就顺便端过来了。 一听到秦晋醒,她大喜——终于醒了,那个姓何的大夫当上御医前据说是江南圣手,甚至和她(也就是原主)的母亲青漓有些交情,她还主动和别人叙旧并打听一下对方对秦晋身上毒性的看法。 沈青栖推门进来,她一身男式扎袖长衫打扮,看着斯文又利落,她眉目阳光,举止大方,肩膀较寻常女子宽平,穿男装看着一点都不违和。她声音清爽带着一点微沙,很好听很特别,也雌雄莫辨。 她托着托盘药碗,唇畔带笑,一个迈步进了内室门槛,一进来好像带进了个春天。 她进来后,秦晋心里总是觉得缺的地方就充实了。 沈青栖端着药碗进来,放下,顺手替他把了把脉,又问了问伤处,顺便把药给换了。她拆开绷带的时候,心里不禁咋舌的,伤最重的左大腿都已经结痂了,原来可是深见骨超大一伤口,就算年轻,这恢复能力也超罕见了。 不过想来也是,这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罢了,没有这基因能力,他大概也没法从严苛的刀马营训练活着往上走了。 ——沈青栖倒是不知道刀马营具体训练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你先把药喝了吧。程将军、萧大人他们每天都来看你。也就南都有口讯传来,他们得去处理些要紧公务,萧大人他们这才回去了。不过程将军、张将军、高将军闵大人他们都还在。” 秦晋配合着换了伤药,慢慢把汤药给喝了,他一边做这些,一边和沈青栖打听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太高大上的,沈青栖不知道。她把她所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五天。” 秦晋垂下眼睫,窗外纷飞的细雨渐渐停了,一阵阵带水汽的凉风灌进来,清晨的光影在落在他的长密翘的眼睫上,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两小片黑色阴影。 他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垂下的眼睫遮住晦涩:“已经五天了。” 他命人,去请程南程将军过来。 …… 北征在即,程南也有军务要忙,但他这几天都没离开过别院,带着三千黑甲铁骑近卫把别院守卫了一个水泄不通。 也就沈青栖能在别院到处逛逛,连百里伊他们都进不来。 程南再忙碌,秦晋醒来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就送到他那边,他其实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沓沓沓军靴落地的沉重脚步声响起在廊道,大将军程南很快推门进来,这是一个络腮胡、高大健硕、黑甲在身、配长刀重剑的中年男人,走起来铠甲咔嚓有声。 沈青栖对程南不熟悉,但秦晋已经很熟悉了,哪怕从前不是一个党的。 程南一到,秦晋就起身下床了。 程南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忙要把他按回去,声如洪钟:“你起来做什么?赶紧躺着养着!!” 程南对秦晋相当真情实感,因为秦晋的外祖父不但是程南的恩师还算是养父。他从小就在寒山县的殷家长大的,从一个流民乞儿变成衣食饱足、能学文能习武的幸运儿,殷居安待这十个关门弟子不说如亲子也相去不远了。 程南在接到秦晋的那个山坡上,已经泪洒当场,他当时抚了下秦晋的脸,红着眼圈说:“我早就奇了怪了,你的眼睛很像你外祖!” 之后种种,就不详说了。 程南尽心照顾保护秦晋,这些天可谓不遗余力。 如若咒骂能杀人,郭琇和皇太子秦越等人已经死得千疮百孔。 如今见秦晋掀被起床下地,那还了得?他赶紧冲过去想按住。 秦晋阻止了,其实伤恢复到这样,过去他也已经在正常行走了,他早已习惯。 秦晋轻轻摇头,他说:“程叔,我该面圣了。” 程南急道:“不急的,我已经替你上表了,等伤势痊愈再说。” “不,程叔,这不行的。” 其实,秦晋一获救,按律规就该面圣自述陈请的。 但他当时伤重昏迷,自述脱罪这部分已经省了,目前已由萧询大人等把这个脱罪流程走完了。 秦晋的伤口当然还是疼痛的,但他觉得还好。 第17章 他醒了,就该去面圣的。 不然,恐怕还要连累程南等人。 程南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最后只好道:“哎,那好。你把奏表写好,我替你送上去。” “你好好歇息,等候觐见吧。” 作者有话说: ---------------------- 男主有心里疾病。 他害怕孤单,但被从小特别训练下来,他要掩饰、忍耐孤单。但在真正他认可的朋友、兄弟面前不掩饰。 他需要一个心灵依靠的。 当然,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距离真正的精神支柱还早。 (自卑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啊!啊啊这说得更太早了哈哈。) …… 今天下午要陪家人出门,所以早点更新了。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10章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不…… 秦晋当场写了一封奏本,程南揣着匆匆出去了,后者也会写一份,写好一起呈上去。 程南龙行虎步,厚重的军靴落地声很快听不见了 陈南走了之后,秦晋和沈青栖又就她衣食住行和他伤情聊了一会。 秦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愿意为你着想的时候,他能想得很深很周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两人一靠床一坐在床前圆凳上,秦晋抬起那双寒星般的精致眼眸,他的声音褪去充血的沙哑后,带着一种天生清泠的气质,剔透凉水晶的质感,但他声音很和缓,道:“假若今后,我能一如往日,必不会薄待青夷族。” 青禾族,外面人多叫青夷,八百勇士来投,总得有个依仗。 沈青栖千里迢迢来救他,虽说是在大将军程南的安排指挥下,但救和救之间,区别也是很大的。沈青栖上山下水,纵火驾船,多次和生死擦肩而过,足可见其真心。 不管是因为张永旧情,还是其他,这个过程中该感受的东西,秦晋都感受到了。 他心里感激,也很愿意和沈青栖这个新朋友亲近。 沈青栖原本心里还想着怎么给提一下,但对方是个聪明人,已经自己提出来了,并直截了当给了一个承诺。 沈青栖不熟悉他不知道,他对朋友对兄弟是言出必行的。虽然他真正的朋友兄弟极稀少罢了。 在秦晋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世上的人,绝大部分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担子,如果把该人的担子撇开不谈,光要这个人,那可真是荒谬至极。 他回归正常生活才仅仅几年,但不管光明黑暗,这套人情关系都适用。 沈青栖一下子高兴起来了,连忙“嗯”了一声,“六哥,倘若你日后有封地,我们就跟着你了。” “好。” 秦晋见她这么高兴,也扯唇微笑了一下,这一路上她可不容易,能让她这么高兴总是好的。 虽然,他也没明白她高兴些什么? 投资在他这样前途未卜的人身上,他本人都没敢承诺一定有希望。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青栖顺带还介绍了一下百里伊和百里玉等人,不过她见秦晋始终有些心事的样子,她非常识趣地告退,顺便把药碗带出去了。 …… 沈青栖出身不同,青禾族里也没那么多规矩,她自己是个不拘小事的,端药碗这样的事情随手做来,她自有一种侠义自由风风火火的感觉。 秦晋有些艳羡这样的感觉,他就做不来,他总是有很多束缚。视力模糊不少,他听力比往常还要更灵敏一些,无声倾听沈青栖短靴落地的自然脚步声不快不慢出门下了台阶,和守正院的黑甲军打招呼,然后把碗还回厢房,顺便聊了几句。 之后她出厢房,伸了一个懒腰,踢踢踏踏往院子外出去了,脚步声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整个院子安寂了下来,只要檐下偶尔滴答的水声,一阵晨风自窗扉灌进,青色的垂帷弹墨的丝帐在鼓荡,他独自一人,明明寒暑不侵,但却觉得有些冷。 要是寻常,大约秦晋会默默感受着他不喜的孤单,但今天,他心神却在另外的事情上,倒也没有太理会前者。 他坐在四柱的檀木架子床,静静盯着半开的窗扉,外头是湿漉漉的院子一角。良久,他慢慢掀被站起来,下地,在内室的地毯上站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到洗浴的隔间,走到暗紫色的脸盆架子前,静静看着架子上那面黄铜镜子。 黄铜镜子打磨很光滑,照出的人影也很清晰。 里面的人,剑眉星目,鼻梁笔挺,五官依然是那个五官,但瘦削苍白很多,看起来明显憔悴了。再有就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镜里的他眼神明显冷锐了,眉宇间一种挥之不去的脆弱和哀伤。 没有再像五六天前表现得那么死去活来,悲伤却已经浸透,挥之不去。 秦晋是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去见父亲了,他想起那个高大魁梧又威严如山岳仰望的男人,他不禁要马上来看一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的? 但一看清铜镜里那个眉目哀伤的年轻男子,他不禁立即就想起了惨死的张永等人,心中大恸,像被一只大手探进他的胸腔并狠狠抓了一把他的心脏和肺腑,疼得他不禁弯了弯腰。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铜镜那张熟悉又瘦削的脸庞,这张脸英俊逼人,是张天生贵气的脸;但他抬起手,低头端详视野中、镜中的他的手,他的手细碎的疤痕,虎口老茧一层摞一层,很明显,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子的手。 曾经他刚出来的时候,他自卑过。 但现在再看,它们更像是一段记忆上的符号,过去有痛苦、有恐惧、有不忿,但也承载着那些不堪时光上的唯一美好,弥足珍贵。 他已经失去了约好同生共死的兄弟,只剩下这些疤痕证明他们曾同时存在过。 秦晋一时悲伤极了,他捂着脸,眼泪无声落下来。 许久,他才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转而想起了很快就要见面的父皇。 他无声地盯着铜镜。 他……他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了吧?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伤势了吗?他对自己,会有什么安排? 自己不想关禁闭,他会知道吗? ——程将军刚说,他已经满二十岁了,刚好符合新修订的律礼,萧询萧大人他们忙得过不来,是因为想在这次给他趁机争取一块封地。 将来不管如何,也有个底气在。 父皇,他会允许吗? 如果允许,他会给他一块怎么样的封地呢? 还有秦正,秦正也是他的儿子,也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子,秦正死了,父皇他……会因此有一些伤心吗? 秦晋忐忑中,又夹杂着一丝其余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怔怔的,连心尖都战栗起来,整个人虚弱又坐立不安。 …… 沈青栖却没想这么多,她心里正高兴着呢。 雨丝停了之后,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一片金色的晨曦撒在了这个南郊的别院里。 淙淙流水,清溪脚边,她溯水而上正在散步拉伸,顺着这个动作把系统的光屏拉出来一看,【免死劫】的任务字样已经变成橙色了。 助人为乐完成了;任务顺利推进,接下来到得封地了;新的朋友也交了。 过程有些辛苦和危险,但这是值得的,也就不提了。 接下来的进宫,封地应该会有结果了吧? 沈青栖摸摸下巴,想。 她刚才也听程南说过了,萧大人他们在争取,已经算把该说的都说了,皇帝还没吭声,但应该会给的。 秦晋二十岁,正好符合律礼。 就是不知道这封地会在哪?皇帝接下来对秦晋会有什么安排? 应该不会让他去封地禁闭吧?如果是这样,接下来的任务估计就难做了。 不过萧大人程南将军他们会争取的吧? 沈青栖思来想去,决定暂时不想了,因为她光在这里想也没什么用。 还是到时再说吧。 沈青栖除非很忙,否则每天都会坚持运动,不然这个世界能打的人太多,原主留给她的还过得去的身体素质以及少许武力,她怕不进则退,关键时刻掉链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她快走出一身汗,感觉运动量差不多了,琢磨也琢磨不出什么,于是麻溜回去洗澡换衣服吃早饭了。 …… 不管诸人心中是如何作想的,程南亲自快马进宫送的奏本,皇帝批复就很快,当天半上午程南就快马赶回来了,皇帝当天就召见了秦晋。 众人二话不说,很快收拾了,登车进南都。 王驾在凹凸不平的黄土路上行走,速度很快,车厢里的人不断摇晃着。 秦晋不喜别人近身伺候,他自己慢慢地把崭新的一身白领深紫右衽皇子常服,紫金冠束发,搭配金丝襄边和金玉腰带。 他坐得笔挺,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外表已经一点都看不出负伤了。 一直到抵达皇城,下了王车之后,他动作略迟缓,但也是慢慢走进去的。 第18章 秦晋微微垂眸,薄唇抿紧,从进了南都南城门之后,他就没吭过一句声。 他有些不安的样子,甚至连程南和沈青栖都看出来了——这次程南亲自陪同,还有萧询萧大人闵超闵大人等几个寒山县的代表人物,后者翘首等在宫门口,一见车就迎上来了。 废话大家也没多说,因为秦晋的身世还夹杂着殷家两个舅舅被杀、殷氏族人兵马被杀甚多、殷家现已渡江北逃了,说多了又得联系起这个,加上宫门口,大家就没说。 沈青栖作为功臣,也过来了,和萧大人等也寒暄几句,大家纷纷往长乐殿走去——皇帝日常见人的大殿、御书房和寝宫都在长乐殿。 大家沿着偌大宫廊一直往里走,沈青栖和程南一左一右陪着秦晋走在最前面,两人发现了秦晋的紧张和不安,两人安慰了几句。 秦晋勉强笑笑,“嗯”了一声作回应。 …… 说实话,沈青栖来这大越皇宫已经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她成功设计并完成官亭大坝第一期工程后,被皇帝秦北燕召见褒赏过的。 这大越的皇宫,是如今北朝大景从前的陪都,大景的龙兴之地,皇宫黑瓦红墙、阔大巍峨,一点都不比北朝大景最辉煌时期的正式的首都封京皇城差。 如今护军林立,皆是皇帝秦北燕的心腹部属。这些人统统都是见过真血,手持尖矛长刀往那一站,那种扑面而来的沙场血气就让寻常人心尖都颤。 沈青栖一路跟着秦晋和大将军程南、尚书省左仆射萧询走进来——其余人已经被御前护军值守大将张奉亲自劝下了,毕竟这么多人涌进去不合适的,他也很难做。 就四个人,一路走进来,沈青栖睃视着这个黑瓦红墙极其威严和肃杀的皇城,心中多少很感慨。 她可能是在场所有人最清楚皇帝秦北燕出身和经历的过程。 别看皇帝现在被郭琇掣肘,后者势力目前还稍压皇帝一头。 但实际皇帝是个牛人,这是郭琇这样的顶级世家继承人出身者绝对不能相比拟的。 皇帝秦北燕是农家子出身,荆门金县的秦氏,秦氏不过有二三十亩的田地,家中书都没有一本,从小放牛长大的。但他非常聪明且有主见,有空就偷听乡里的儒生讲书,学得一些书籍和知识。他自小觉得自己和乡里小孩是不一样的,会想得很多,他想他绝对不可以这样过一生。于是,在十二岁那年,他向父母讨了五百枚钱,自己一个人半乞讨半寻找往乡里先生说的乾州寒山县去了,最终一鸣惊人,以一个近乎小乞儿般的身份,成功拜入殷居安门下,为第六名关门弟子。 苦学苦练,卓绝非凡,最后越过殷居安的儿子们,殷居安把一切人脉和乡勇家丁其他东西都全部交给他继承,并把女儿嫁给他。 当时,继承了寒山县殷家所有的秦北燕,手下也不过千余人马,但他旋即兴兵而起,逐鹿天下,甚至把顶级世家出门的军阀郭琇郭家都击败了,对方不得不和他结盟投于他的麾下。 皇帝是非常厉害的一个人。 绝对不能因为目前的局势,就小看他分毫。 光看现在皇宫的巡守戍卫的情况,别看外头言论纷纷,郭家势大,皇太子如何?但这皇宫戍卫是严肃井然百风不动的,亲身入境,就觉得皇帝可一点都不逊色这郭琇和郭家。 转弯的时候,沈青栖和秦晋视线碰了一下,后者眼神晦涩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沈青栖赶紧对他安慰一笑。 没事的,会顺利的。 她借着动作,把系统的光屏拉开,上面的蓝光屏第三行——【拯救简王秦晋:免死劫,得封地,海元岛重入逐鹿天下预备役。】,橙色已经确切推到了“得封地”三个字的最前缘了,显然就在今日了。 沈青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弄得她都有点紧张了。 但事实上,这件事情并不顺利。 来到长乐大殿前,三九二十七层汉白玉大台阶之上,宫殿威严巍峨,护军肃容排排而立,就连见到程南和秦晋,眼神都没有移动一下。 程南不以为忤,帝皇护军就该是这个样子。他熟门熟路,立即招手让守在朱红殿门前的小黄门过来,让其通传。 ——这些小黄门,是皇帝秦北燕当年率军攻入陪都的时候在民间解救的。当时陪都的太监一个没要,但民间有些人为了求生路,会自行阉割,但可惜信息不通,不知道未必能进去,只能沿街乞讨或者什么。 这些残缺的孩子也很难在正常社会上生存,于是在丞相谢修文的建议下,就把这些孩子拢进来养着,供内廷使用;外宫也有少许,只作普通传话用。 值守的小黄门一听,登时面露苦相,他见礼后,偷偷看了秦晋一眼,小声和程南说:“安西郡守史朝石今日抵京求觐见,陛下半个时辰前召见他了,现在还没出来。” 四人一听,脸色登时变了。 安西在白川,白川已收复,后续这些安民抚境的公务,并不是当务之急。史郡守进京之后第一时间递表,也不过按新律礼行事,他自己都并不是非得马上被召见了。 可是偏偏皇帝知道秦晋什么时候到之际,他就是召见了别人。 这是一个下马威。 甭管在朝堂在军中皇帝如何保秦晋,但事实上喜或不喜,或许有其他意图,这与前者是不相关联的。 沈青栖正小心打量这个长乐宫,心里感慨,皇帝秦北燕虽只称帝不足五年,但这份井井有条的能耐,对方也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军阀头子。 就是不知道,北征的最后结果会如何? 如果北征成功,并且顺利解决郭琇和郭家,那么皇帝就会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了。 然后思绪就被小黄门的小声打断了,她惊讶侧头,正好对上脸色霎时沉沉下去的秦晋。 程南和萧询脸色难看,程南几乎立即就一甩小黄门,就要大步冲进殿内。 但下一瞬,被秦晋拉住了。 萧询慢了一步,也急忙拉住程南。 程南和别人不一样,程南是皇帝的亲师弟,又是个武将,他自己经常就这么闯的。 但这次不一样啊,这次你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简王秦晋。 程南再能耐,也代替不了秦晋。 如果父子有隔阂,此举除了加深隔阂,没有别的意义。 程南气死了,来回踱步,铠甲咔嚓响:“那你们说,怎么办?!” 秦晋一颗心像是猛地浸透进冰水中,来时的紧张忐忑以及……期待,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一瞬有些茫然,像被丢在雪地里的小孩。 沈青栖电光火石,她猛地想起一个人:“我,我去去就回!” 她心里也急起来了,秦晋已经脱罪大半了,朝廷给他的判决是“自省、待戴罪相赎”。 萧大人等人还争取给秦晋谋求一个封地当底子。 可这个“自省”,是怎么个自省法? “戴罪相赎”是怎么相赎?是军功还是什么的?毕竟马上就要北征的。 还有,封地和封地之间是不一样的。 沈青栖想过有困难,但她没想困难到这个地步,还没进门,就先吃一个闭门羹。 程南萧询面露焦急,而不等他们说话,沈青栖电光石火就想起来了一个人。 一个可以破解这个局面的人! 静妃。 秦晋生母,原来的殷皇后。 恰恰,因为原书剧情,她还真有马上联系到静妃的渠道。 她冲出一步,马上掉头,伸手跟程南拿了个出入令牌,程南秒懂,马上扯下腰间令牌丢给她。 两人闪电手般完成这一切,沈青栖霎时就转头往外冲了。 秦晋也几乎只是慢了一瞬,他就马上想明白沈青栖要去找谁了。 他脸上霎时血色尽失,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不!你别去!阿栖你别去——” 他面临死亡眉头都不皱一下,但皇帝的闭门羹让他血色尽失,静妃的名字一提,他连心脏都战栗害怕起来了。 他根本都不敢见静妃。 因为他亲手杀了殷家两个舅舅,几乎将殷家族人和兵士屠戮殆尽,逼迫得殷家辨无可辨,渡江北逃。 他甚至杀死了静妃的养子楚王秦贺,这是一对真的母子情,静妃得悉秦贺死讯,抱尸痛哭悲恸难当。 秦晋根本不敢想静妃,他曾艳羡看过无数次的皇后楚王母子。他在牢狱中无数次想,他听说她病了,病得很重,他担心又害怕极了,他根本不敢想见她。 沈青栖已经冲下了一层的玉阶,午后的阳光西斜,金色铺就了一层在巍峨的宫殿上,秦晋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坚定的回头。 那个男装的少女刹住脚步,她在西斜的金光中,回首,阳光在她脸上身上渡上一层,“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不是每个人都和那个谁一样当爹妈的!” 她很轻声,有些字眼甚至只有气音,但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告诉他。 第19章 作者有话说: ---------------------- 前文说了,是原男主秦越从郭贵妃那得知换孩的消息,设下了“双通敌反叛计”。 先逼反殷家(这兄弟三个其实对秦北燕继承他家家业一直压着不满意),引导当时不知情的简王秦晋剿灭殷家军。再然后利用白关等人搞离间计,把通敌的罪名扣秦晋头上。静妃养子楚王秦贺为了掩护殷家过江被秦晋杀了。后来,秦晋又被生擒了。 遇上栖栖,算是秦晋这破烂人生的最大运气吧。 宝宝们,明天见啦~[亲亲][亲亲] 第11章 母与子 秦晋睁眼看着沈青栖踏着遍地的金阳离去了。 沈青栖一路都没停过,她拿着程南的通行令牌一路快走出了长乐殿的大范围,之后一路小跑到以最快速度出了宫门。 宫门外还等着程南和秦晋的近卫以及她的几名亲随,沈青栖气喘吁吁,也顾不上废话,一路招手狂奔冲去,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拽着马头就往东市去了。 她的几名夷族亲随自然跟上,秦晋的护卫在白川一战已经全部牺牲,如今这些都是新的,磨合度还不够,迟疑了一下,程南的护卫队长骂道:“等什么?赶紧分个人带人跟上去。”后者这才急急忙忙追上去。 沈青栖已经一路快马,狂奔到东市,她找到酒肆大街的最末一条巷子头挂着“琴家酒肆”招子的店铺——这是她从原剧情里知道的,这店是静妃的亲信开的。沈青栖无法进入内宫,但他们可以有渠道马上递信进去。 她以前第一次来南都的时候闲着无事,还专门打卡找过这些她还记得的原剧情景点,所以她知道具体地点的。 ——原剧情中,正是酒肆的亲信把简王被杀的消息传入宫内,静妃冲出宫门,抱尸大哭,万念俱灰,直接在秦晋的尸体边上自刎身亡了,只留下遗言母子葬在同一处——她没能仔细看过他,尽上哪怕一天母亲责任,那黄泉路上她要好好照顾他。 静妃绝对不会恨秦晋,这是个好母亲。 沈青栖策马直冲酒肆门外,翻身而下,直接冲到柜台,急促地道:“赶紧传信给静妃娘娘!简王殿下现在被晾在长乐殿外,可能……封地会非常不理想!” 一连串炮弹般的话语,眼前高瘦俊美的白皙年轻男子宽衣博带大袖层叠一身绯色官家公服,看笼冠和绶带颜色是正四品——去年新朝律礼已定下了,这样的打扮,不是上朝就是面圣。 掌柜的当场信了大半,因为他们也是刚刚接到消息,简王车驾进了南都面圣来了。 ——沈青栖知道他们会传信给静妃,但她要的是现在马上就传!她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但迟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事关重大,掌柜顾不上询问这人是怎么获悉这据点的,宁愿信错,也绝不能漏报,他赶紧就冲进内堂去,飞速安排人给静妃传信去了。 …… 这个消息火速传进了南宫内廷的霞光殿。 霞光殿原名栖凤殿,是南朝殷皇后的中宫宫室。殷皇后被兄子连累降位静妃之后,也没迁宫,皇帝秦北燕只命人把匾额拿下来,换到另外一个大宫殿去,然后自己亲笔提了“霞光殿”让人制了挂上去。 现在郭皇贵妃(秦越之母)也不是原来的嚣张跋扈的郭贵妃,前者谨小慎微惯了,虽心中不满,但担心连累儿子,只按下不悦。 消息传进霞光殿之后,静妃竟霍地从病榻上撑坐起,病容憔悴的她勃然大怒:“我不是命你等密切关注简王和西牢的消息的吗?一有风水草动必须报我?无分昼夜,你们!岂有此理——” 众婢除去贴身伺候的芳姑之外,慌忙跪倒,纷纷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此……此乃陛下口谕,言简王无大碍,为防娘娘病势反复,婢子们这才……” “哗啦”一声,静妃掀翻药碗,怒不可遏:“你们究竟是我的人,殷家的人?还是秦北燕的人?!” 芳姑还来不及怒骂这些人,她身侧的姑娘已经刷地掀被而起,沉疴多月的女人此刻爆发无穷力量,竟赤脚就冲往殿门之外。 芳姑等人吓了一大跳,她慌忙抓起短靴披风,叫着追了出去。 真较真起来,这内廷的护军,无人敢真拦昔日的皇后今日的静妃。 静妃很快就冲了出去,从内廷的日华门顶着刺眼的得炫目的日光,往长乐殿狂奔而去。 …… 长乐殿前。 秦晋自沈青栖扔下那一番话离去后,他的心就仿佛油煎似的,所有情绪翻江倒海,让他的心神甚至从眼前长乐殿都移开去了。 程南萧询面面相觑,遇上这件事情,饶是后者口舌功夫了得,此刻都不禁沉默起来,不敢发表言语,怕说错了和事实不符。 秦晋心如火烧,紧张中夹杂着惶恐。又因沈青栖掷地有声的话语生出一丝期待。后者如野草,春风一吹狂生,但他都不敢多想,只拼命地按捺,怕希望越发失望越大,如杂草一般长大的他都要承受不住。 直到一阵阵隐约的骚动从日华门方向而来。他看不见,因为庞大巍峨的长乐宫莲花台阻挡了这边的视野。但这骚动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飞奔而来。 秦晋侧耳倾听,这为首一道脚步声,必定是个女的,脚步虚浮气喘难虚,应是个久病之人。 长乐殿风很大,呼呼掩盖的脚步声,当秦晋判断清楚之际,那脚步声已经很近,他心蓦地如同突然坠空、又悬浮起,他霍地转头望去。 一个不高偏瘦的人影小跑转过莲花台的西侧,她乌发披散凌乱,寝衣外披着深青色的披风,二者皆在风中猎猎。 秦晋曾多次窥视过她和秦贺的相处情景,他瞬间就把她认出来。“轰隆”一声,他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天旋地转,他愣愣望着她,天地间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 静妃喘息着,她望向这个怀胎十月,因为她失职而受尽苦难的孩子,喉头突然哽咽了,她愣愣一会儿,才飞奔跑过去。 秦晋慢了一拍,也飞跑过去。母子两人在距离双方一尺的地方停下,有很多东西很多前情,都不用细说,在这一刻都显得累赘了。 秦晋怔怔看着眼前这个被风扬起披风头发的憔悴女人,她的病容是如此的明显,她,她不是因为秦贺和殷无忌兄弟才病的吗? 他唇哆嗦,半晌喃喃:“你……你不怪我吗?” 这颤栗的声音和破碎泪光中含着的一丝不可置信和恐惧,让静妃心都要碎了。她眼泪“哗”地流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知情的。你若知情,你肯定不会……” 这个问题,她这几个月想了无数遍了,她真的没有怪她。 她哭道:“是我的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襁褓之中被人换去。 “你受了太多太多的苦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他身材挺拔修长,此刻却微微弯腰,终于显露出一丝疲颓,他面庞瘦削苍白,凤眸噙这一层泪光,仿佛那点漆般的瞳仁和里面的神采一碰就会碎。 他是受了多少的苦?才能习惯性的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去呈现毫无异常的样子。 静妃喉头像是塞了一团破絮,她呜咽着,用竭力不破碎的声音认真说出这两句话。 她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和她生的孩子说话。 秦晋眼泪刷地下来了,水意太过沉重,眼睫再也承受不住。他哽咽着,静妃张开双臂,他下意识就投进去,被一个梦寐以求的温暖怀抱紧紧抱住。 母子俱痛哭失声。 这个迟来了二十年的温暖怀抱。 沈青栖拿着令牌又是一路紧赶慢赶回来,刚好赶上这一场,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青栖和另一边的程南萧询默契对视一眼,后者两人都目泛泪花,赶紧侧头用手臂擦去。 但两人都露出了带着泪意的笑脸。 程南一个大将军,向沈青栖激动又郑重抱了抱拳,萧询也连连点头示意,感激她在其中付出的努力。 沈青栖大汗淋漓,用袖子直接给擦了,她也露出一个比较轻松的笑脸。 …… 母子抱头痛哭之后,这事情也没有完。 静妃直起身,低咳两声,她这些日子其实情况都不怎么好,但此刻有意志支撑,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从病中走出来了。 她给秦晋理了理衣领,侧头看了眼长乐殿大殿的殿门,她熟悉秦北燕,一侧头就望见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衣摆。 她温和又平静地对秦晋说:“晋儿,这事儿交给娘,娘先进去一趟。” 史朝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走了。皇帝秦北燕当然知晓外面的动静,他心中恼怒,直接返回内殿去了。 静妃很平静举步进了长乐殿,也不用人通报,她一路走进去,外面大殿没见人,御书房也没有,她直接往最里面的内殿去了。 重重叠叠的垂幔,金红交错,金碧辉煌。这是寒山县殷家不能比的、这也是战时辗转艰难时期根本无法比的,连甘王时期也不能比。 第20章 秦北燕转战了二十余年,花了无数的手段和心血,今时今日才最终坐到这皇座上。 秦北燕志在天下,一统南北,他有他的事情要做,他有他的理想要实现。 这些静妃都知道。 秦北燕儿子太多了,他对于儿子,是个寡情的人,她也知道。过去因为秦贺是她的儿子,多年下来总会看重和有一些情谊,但秦晋却什么也没有。 静妃进了内殿之后,也没有行礼,夫妻多年,两人也算从艰苦走到辉煌了。她很平静地说:“我不怪你为了大局,降妻为妾,你也是不愿意的。” “但我的孩儿,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对不起他,你也是。” 秦北燕是个很英俊的男子,人至中年,白发未见,金冠束发,剑眉星目,非常俊朗,其实秦晋颇有几分像他,除了眼睛不像之外,眉鼻嘴轮廓有三四分相像。 岁月和战争赋予这个中年男人成熟和极度的威仪,他斜倚在紫檀如意纹的短塌上,如今除了静妃再也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听到最后一句,秦北燕薄唇抿紧,轻哼了一声。 静妃只当没听见,她继续说:“我不管你原来什么打算?有什么筹谋?但你必须给我的孩子自由,给他一条好的活路!” 说到最后,她提高声音,霍地转身,死死盯着他。 秦北燕也霍地站起来,他高大魁梧,夫妻俩死死互相对视着。 静妃其实不美,她除了眉眼之外,其实都很像她的父亲,轮廓口鼻和身形,中人之姿,还微胖,如今暴廋得有点脱相。 但秦北燕今时今日,要什么美人没有?静妃本来就不是因为美色和他当的夫妻。 偌大的内殿死寂,侍候的人噤若寒蝉,只听见穿堂呼呼的风声。 良久,终究是秦北燕退后了一步。 因为他了解静妃,知道她是不会让步的。 他心念百转,终究叫人把舆图取来。 “好,我要多挑两个郡,让他自己选。” “唰”一声,偌大精细的军事羊皮舆图摊开在长长的方桌上。 …… 殿内发生什么事情,殿外的人并不知道。 只知道大约一刻钟之后,静妃就出来的。 她出来的时候,神色和进去前一样平静,并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她深青色披风下已经把外衣都穿好了,步下玉阶之后,站在秦晋面前,细细给他整理一下领口衣物,温声嘱咐:“娘给你选了两块封地,是能好好休养生息的,你进去瞧瞧,选一个。” 静妃退后一步,温柔地看着这个她的孩子——长得真好,眉眼特别像她爹。 秦晋看静妃,这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微笑冲他点头,就像他无数次期待过的一样,让他不禁深呼吸攒紧拳。 他又看程南和萧询,两人也冲他点头。 他最后看的是方才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沈青栖,她也微笑鼓励看着他。 秦晋心不禁平静了很多,也生出了很多的勇气,好像不管如何,他都不会再紧张忐忑了。 秦晋慢慢转头看长乐殿的匾额,偌大红底金字,端正又无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举步跟着送静妃出来的近卫潘石,往殿门迈步登台阶而上。 作者有话说: ---------------------- 该说的,正文已经都说啦。 静妃不美,老爹最漂亮的就是眉眼偏偏她没继承到。秦北燕对儿女就是刘邦那个态度(逃命的时候随时能推下车),但对妻子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在这种人眼里,妻妾和儿女是两个物种。当然,如果他敌视你俩的时候,那母子就一个整体了,譬如秦越母子。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很多古代人,儿女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的所有物,毕竟孝治天下的传统嘛。 ……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亲爱的宝宝们~~ [亲亲][亲亲] 第12章 这一刻,秦晋哽咽着,他死死…… 斜阳夕照,漫天的金光染橙了这座黑瓦红墙瑞兽斗拱的宫殿,折射的阳光在这一刻刺眼到了极致。 秦晋一步步踏上每级一尺多高的汉白玉阶梯,猎猎的风扬起他深紫王袍的外衣,未曾痊愈的伤处的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疼痛,但更翻江倒海的却是他的内心。 秦晋对这座长乐大殿是非常熟悉的。还记得他十三岁第一次出任务,去诛杀章州军阀李念卿,一柄细长的绣春长刀,雪色刀光一闪,那名以武力闻名于世的勇将,终究被秦晋斩于他熟悉的那柄窄长如蛇的杀手刀下。 他负了伤,提着李念卿头颅回归,第一次杀人他心绪乱哄哄的,但随着他回归,他很快就被刀马营统领白颜带到了这座巍峨肃穆的长乐殿。 ——皇帝要召见他。 那时候,秦晋还叫白晋,他是紧张的、忐忑的、期待的,那种第一次杀人的纷乱混沌感一下子就全消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紧张的杂乱。他从小就知道甘王也就是后来的皇帝就是他的生父,秦晋从小拼命训练力争出众,除了处境逼迫之外,何尝没有一点想让父亲看到他的奢望? 他终于见到他了。 当那个威严高大的英俊男人在书案后站起来,第一次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面露微笑,赞许了他两句,他整个人都晕眩了,几乎是同手同脚退下来的。 那一次获得赏赐的百两黄金除了给一部分养母,他从来没有花,直到现在都还被他珍藏在王府。 但今时今日,他遇上的变故实在太大了,进南都的路上他忐忑紧张,还夹杂的一丝隐晦期盼,都悉数被刚才下马威给兜头淋熄灭了,浇得他透心冰凉。 暖暖的春阳照着,他却连脚心手心都是冷的,一阵阵过电般的战栗滚过他的心。 现在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感觉,情绪混沌翻滚着。 但毫无疑问,这座大殿的主人、殿内的那个男人,犹如一个烧红烙铁般深深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个烙印。 秦晋低头进了大殿的时候,皇帝秦北燕已经自内殿出来了。 秦晋按规矩上前,垂首,俯身恭敬见礼。皇帝倚在高台上的皇座,没有了对静妃时的情绪起伏的神态,只淡淡地、带着冷冷的审视、面无表情盯着底下高大青年的乌黑发顶和后背。 秦晋如今的伤势未曾痊愈,他其实不适宜做出这样的跪地动作的,这会拉扯着他身上才刚刚结痂不久的伤口,钻心般的疼痛。 但可能秦晋受过的伤太多了,他也受过疼痛训练,虽难受,但他已经习惯了。 皇帝神色晦暗莫测,他不怎么愉悦,静妃这一出打乱了他的部署。 上首冷冷磁性带微沉的男性嗓音,正是皇帝秦北燕,他冷冷道:“静妃既为你求情,朕给静妃一个面子,乾州永郡、荆安州泰阴郡,还有夷州邾郡,你选一个吧!” 皇帝说这话,太容易让他联想起之前的变故,皇帝霍地站起来,在高台上踱了几步,他蓦转身,居高临下对秦晋厉声道:“你就不该为张永这些人导致你的失败!” 皇帝异常冷酷和客观地评价,他语气中的恼怒毫不掩饰。 本来瞿淑妃所出皇子江王秦廉、寇贤妃所出皇子渠王秦颖及闵昭仪所出皇子昭王秦映因为这几年激烈的争斗或直接逝世或导致残疾于郭氏和秦越之手,寇氏等世家本已绝无与郭氏联手合盟的可能。 都是因为白川之战。 秦晋对张永秦正等人的一再力保和相信,又对别人如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的态度,最终引起局势的剧变,郭琇出动了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最后竟又成功把皇帝好不容易分化的瞿氏闵氏寇氏再度联合在一起。 皇帝非常恼怒,提及前事,他依然恨得咬牙切齿,“嘭—”一声他重重将手边的博山炉扫了下来。 鎏金博山炉啪啪啪滚下玉阶,重重摔在秦晋面前,香炉摔开了,里面的燃烧的香料成了粉碎,火星子喷了出来。 秦晋狼狈地,慌忙用手去按熄地毯上的火星子,火星子灼痛了他的手,灼痛了他的心。 他跪下来不及说话,劈头盖脸,一下子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期盼紧张渴望在这一刻被碾成粉粹。 ——他,他原本以为,就算父皇不在意张永等人,那秦正呢?秦正是正经封王并有排行的,是真皇子来着。如今百里伊等人传讯,说已在乱葬岗一带找到秦正等人尸身并缝补接好,正赶回南都的路上了。 父皇必定是知道的。 可他竟没有一丝的怜惜悲伤,连一点点也没有。 他甚至极度恼怒秦晋因为张永秦正等人阻碍当初布局行动。 如五雷轰顶,秦晋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直到窒息炸疼的肺腑让他清醒过来。 皇帝恼怒斥骂过后,收敛怒容,回到皇座上坐下,他的神色变得幽暗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三个地方,你选一个吧。” 生平第一次,秦晋痛恨自己的聪敏。 第21章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察言观色并对上位者做出最恰当的反应,因此也曾经多次获得父皇的满意的褒赏。 他曾经多么的高兴于此。 这一刻就有多么地痛恨。 因为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父皇说的这三个封地是怎么来的。 一个乾州永郡,那是皇帝实控的腹心之地区域内的一个富饶的郡。好处就是从此无忧,但也再翻不起浪花,以后就老老实实做一个太平的王爷,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而荆安州泰阴郡,则是位于南朝国境的西南边陲。那里毗邻西南多族夷民,该州可以拥一定数量的兵。由此,虽不在皇帝昔日甘王的腹心之地,却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他日若皇太子秦越真的登基称帝,泰阴郡三江交汇,自成天险,若最后真的不好了,他还可以遁入西南山中当土族族首。西南矿产富饶,以秦晋的能力,给他一些年时间,必定会布置好这些东西的。 ——毫无疑问,秦晋一听,就知道前面这两个封地是静妃给他费心拣选的。 那么,由此可推,最后一个封地夷州邾郡,才是皇帝原来为他准备的! 夷州邾郡,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那是目前皇帝和郭琇之间、两党争抢斗争最激烈的地方!皇帝和郭琇都在抢率先进攻海元岛的优先权,也就是北伐第一步的优先权。 ——虽说都是南朝兵马,可谁麾下的亲部抢得北征优先权,谁就占据了天然的优势。还能把海元岛这个南朝北征的唯一踏脚石收拢在手里。 秦晋虽被囚禁两月多,但他出来已经五六天,他未被囚禁前也是知道局势的。 夷州邾郡,那是一处风险地。皇帝把他推上去,是因为他这次被追杀郭氏理亏,涉及秦晋,郭琇就不得不退一步,不然程南等人恐怕要暴起了。 郭琇也想北征,这是他和秦北燕最重视的第一要务的。 郭琇必然会退一步。 可是,皇帝把秦晋推出去了。 他是真心给秦晋一个好封地的吗? 当然不是了! 这就是一个四战之地,随时都会撕破脸面两党激烈争斗起来的地方。 秦晋一时头晕目眩,他大约前阵失血太多了,竟然无法控制自己,心脏像是严重缺血,让他不得不伏在厚厚的大红描金蟠龙地毯上,双手撑地。 他眼眶发热,眼泪不受控制一滴滴往下滴。 他难受得快要死去一般,为自己今晨的小心翼翼期盼;为惨死未曾下葬的秦正、张永等;为那个被父亲无情薄待的自己。 秦晋拼命忍住哽咽,他泪水断线珠子般往下无声滴下,一连七八滴,那双修长又虎口满是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口下死死攒成拳。 指甲刺痛了掌心,他的心脏也炸裂窒息一般的疼痛。 但秦晋这个人,他终究都不是逆来顺受的!否则他当初就不会萌生念头,他今时今日就不会是一个南朝皇子,还被受封简王了。 伴随着这种极致痛楚的,衍生出来的是一种恨。 他从来都没有恨过他的父亲。 他一向都是仰望,期盼着对方的,希冀成为对方名正言顺的儿子。盼着能得到对方看重,言听行从,盼着能得到对方的奖赏。 他一直都是这般渴求着的。 可这次死的人对秦晋太重要了,颠覆了他的一生,他抱着仅有的自己、带着极多的忐忑紧张期待而进宫的。 这一刻,秦晋哽咽着,他死死抓拳咬紧牙关,极致的爱转化迸溅出难以言喻的恨意来。 他恨,他真的很恨这个无情的男人! 大殿内无声寂静下来,忍了良久,秦晋终于感觉自己的声音和神态恢复了。 他慢慢直起身,垂下眼睫,他听见自己如昔日一般暗哑地说道:“父皇,儿臣想好了。” “儿臣选夷州邾郡。” 恨到战抖,头脑却异常地清晰,秦晋要从此退出历史舞台,最多苟安在南朝西南的边陲吗? 不! 极度的情绪在翻涌,切齿的恨意之下,秦晋清晰地知道,他不! 绝对不可能。 他还要给张永他们复仇! 他不可能放过秦越和郭琇!! 这一刹那,他甚至想,他的父皇会不会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肯给静妃让一步? 秦晋紧紧咬着牙关,他慢慢抬起眼睫,不敢流露出恨意,他一点点,将那个男人收入视野的边缘。 高高的黄金台上,前朝留下的髹金九龙大椅上,坐着高大威严的英俊男人,夕阳折射在他的身上,他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主宰自己的一生。 秦晋紧紧捏着拳头,用垂下的衣袖遮掩住。 皇帝秦北燕果然龙颜大悦,他勾了勾唇角,一下子就站起来:“好!你果然不是个没志气的。” 秦晋的牙关都要咬碎了。 …… 长乐殿外。 沈青栖也不能上去,只能在莲花台下焦急地等着。 大景前朝营造宫殿,集一国之力登峰造极,她站在偌大的广场前、巍峨肃穆的长乐殿下,不禁让人生出谨小慎微之感。 她不敢多说话,就安静站着等着。 终于,系统提示的声音“滴滴”响起,她赶紧借着动作将它拉出来。 【得封地】已经彻底变橙色了。 沈青栖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遂了秦晋心意吧,因为任务完成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封地在哪里呢? 她有点雀跃,开始想东想西的时候,却听见上首的描金殿门“咿呀”一声打开了。 沈青栖等人赶紧抬头望去,一望,她楞了一下。 朱红描金大殿殿门洞开,秦晋举步出来,夕阳刺眼和有些距离的原因,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身上,沉甸甸的,仿佛他身后整个偌大的黑瓦红墙长乐殿都覆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竟走出一种孤绝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量变引起质变吧,人长大了,经历太多事情,爱和恨转变就一瞬间。 和静妃比起来,皇帝秦北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爹。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13章 原来她、青禾族和秦晋一党本…… 天色开始发暗了,金色的夕阳染上一层暗红,秦晋白底深紫的王袍在晚风中猎猎招展。 静妃病中,程南萧询沈青栖三人将她围在中间挡风,所以秦晋一出来,第一眼先看见是立在莲花台内侧的沈青栖。 黑红色官制进贤冠戴在她头上,衬得她皮肤更显白净,大红官服色泽纁烈,有些单薄的少年身影,但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她有多热心肠。 秦晋忽然有种他其实不是孤立无援的感觉。是的,他还有生母、阿栖,程南他们也在竭力帮助他! 秦晋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唇笑了下,这才快步下了台阶。 静妃沈青栖他们赶紧迎上去。 一看秦晋的脸色,他们便知道结果和他们预想的有了差别,不待静妃问话,秦晋轻声告诉他们:“我选了夷州邾郡,最迟明日日落,就将率王府护军启程。” 程南萧询深知朝事,静妃病倒之前也是知道前朝的局势的;沈青栖更不用说了,归投前百般留意,新归投这几个月他们更是提着弦争取什么消息都不放过。 四人一听,秒懂秦晋的选择。 秦晋不甘心,也不忿,他狠狠摔了这么一大跤,被人用身世引导灭殷家,从小互相偎依的兄弟几乎全死在这上头,不复仇,他哪怕是死也无法瞑目。 他根本不可能选择苟安。 程南和萧询不由轻叹了口气。 秦晋不畏惧别人,只担心静妃的想法,他有些急切地看向这个还有些陌生的母亲,“抱歉,我辜负了……”你的张目,一片真心。 “不,孩子。” 静妃双目含泪,为这个孩子内心的苦楚难过,她急忙打断了他:“你是鹰隼,是大鹏,娘不应该限制你。”她伸手,轻轻摩挲他的左上臂,他整条手臂的衣物底下都能摸到缠得厚厚的绷带。看他行走如常,却难以猜到他的伤究竟是较轻还是重,大约重的,这孩子忍耐力让她心痛如绞。 她仰头,轻声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娘只希望你张开翅膀的时候,别忘了母亲,要好好照顾自己。” “没事的,孩子,不管你选什么路,娘永远都支持你。” 那双不算很漂亮但充满慈爱情感的眼睛,静妃试探着,轻轻抱住他。秦晋贴着这个曾经艳羡无比的怀抱里,心中滋味难以言喻,原来这就是母爱吗? 他心中酸涩难言,百般复杂情绪又添上一种。 他也伸手,轻轻拥抱她。 但这个情绪百转千回的拥抱,并未有持续太久,因为秦晋视线已经穿过大广场,已经看到内宫门前正等候他们的百里伊百里玉几人。 第22章 青禾族归投之后,除了沈青栖之外,百里伊百里玉青崎等人都被封了武职,他们能进外宫门探看一下里面究竟好了没有,但无传召,他们不得入第二层宫门。 秦晋此刻体内的毒还未全解,靠沈青栖给的解毒丸每天服用压制,他的武力值和视力大概只有从前六成左右。但秦晋从前被训练,他认人不仅仅靠看清。会出现在这里张望的人本就不多,一些衣饰和身形以及举手投足的动作,模糊一看,他立即就把人认出来了。 百里伊他们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 沈青栖让他去给张永等人收殓尸身去了,最重要是看看还有没有人还有气给抢救一下。 秦晋他们一路打斗都在山林之中,挺难找的,并且秦正侯白望尸身已经不全了,百里伊他们找了很久,才把残肢断臂给捡到,先缝补换好换上干净衣物,再用找了冰给冰上。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梁绅还没死,被他们救活了。可惜目前处于残血状态,找了几个好大夫都说会长时间昏迷,人死不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百里伊他们有些紧张,沈青栖那边进展挺不错的,他们这边结果却不理想。 可惜他们不能替人死一死,不然族里急眼的勇士很多都自愿给替的。 …… 暮色一现,残阳如血。 一行快马出了南都城南门,直奔近郊的归乡义庄而去。 百里伊他们不知皇宫什么情况,尸体运送也有很多不便。他们初来乍到的,不敢乱来,商量后最终决定先把收殓好的尸身放在近郊的一个义庄,并通过秦晋那边派来一起办这事的人,先通知了死者的家属。 半旧是土墙木屋,黑色的瓦片,义庄门外白皤招展,穿堂风过,吹翻了瓦盆里燃烧的纸钱和黑色灰烬,里面哀痛欲绝的哭声一时更加大了。 秦晋一行快马直奔义庄。 一扯缰绳,马匹四蹄离地,沓沓两声停在了义庄的大门前。这时已经天黑了,秦晋死死盯着白皤迎风而动的大门,视线穿过庭院那烛光火光闪烁的大门内。 他翻身下马,站了许久,这才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尸身三具一排放在门板上。除重伤的梁绅安置在隔壁的小房间外。七天时间,哪怕有冰,也足以让尸体变得十分难看,僵硬、丑陋,发紫发青、满满的尸斑,入目尽是死亡的色泽。 他们还维持着死前的样子,竭力往一个方向望去,眼睛被强行闭合过,半阖不阖。 秦晋第一眼看见,刷地眼泪就下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伤心时。 他们的姿势,他第一眼就闪电忆起当时。张永他们竭力让他活,想让他好好活下去,活到七老八十,一定要坚持住,把他们的份也给活上了。 秦晋痛苦极了,这个肩宽背厚高大颀长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痛哭,他膝行上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 “我会的,我会的。”秦晋哽咽:“我一定会替你们复仇的!我不会死,我至少得让他们血债血偿后才死!!” 堂上悲声更盛,原来有些高兴的沈青栖也彻底高兴不起来了,唉,心里沉甸甸的,还被感染都偷偷抹了几下眼角。 来的路上,秦晋给她说过,以前他和张永等人约好过的,若有人身死,活着的人不能在此地久留的话,就一把火将尸体烧了,把他们带走。他们愿意跟着兄弟,到后者长久待的地方去。 离开只有一天的限期,去邾郡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的,沈青栖已经自动进入辅助的角色,站立祭奠大概半个时辰后,她就出外头和程南萧询商量要准备些什么。 他们都体贴地将时间和空间空给秦晋。 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之前已经和秦晋说好了,这回就直接拜托程南把青夷族八百勇士的军籍,编入秦晋三千护军其中。 ——藩王得到封地之后,按制有三千护军。 这是新编的律礼,当然这秦晋到封地和普通的藩王就蕃是不一样的,但三千护军的名额没变。 一直到了黎明时分,柴薪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东方拂晓之际,秦晋亲自点起了一把火,把张永、秦正、侯白望身下的柴堆都给点燃了。 熊熊大火燃烧之际,秦晋双目泛红,目不转睛盯着火势和上面的人,边上女人孩子哭声震天。 站在后头一些的沈青栖扶着静妃,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谁知这个时候,有个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程南匆匆折返,铠甲摩擦和沉沉的脚步声,他拍了一下沈青栖的肩,沈青栖赶紧回头。 程南对她说:“赶紧进城,陛下召见你。” 程南刻意压低声音,但该转头的全部在这一刻转头。沈青栖面露惊讶,前面的秦晋蓦地转过头望过来,她身侧的静妃、百里伊百里玉等人也是。 但皇帝召见,可没得讨价还价的。 沈青栖迅速镇定下来,冲秦晋点点头,又冲百里伊他们看了一眼,小声:“我去去就来。” 她急忙跟着程南出去了。 一行人骑上快马,又急匆匆踏着微熹晨光回南都城去了。 …… 这一路上,不时看见传讯兵和戴甲的将领进出城门和途径官道,看来这次动起来的不仅仅只有秦晋啊。 快马约半个时辰左右就重新抵达皇城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透了。 皇帝是在早朝前见的沈青栖,有些隐蔽的样子,护军把她从侧门带进去的。 皇帝这一夜,也不知睡没睡,但这个威武雄壮的中年王者神采奕奕,半点都未曾有疲惫的样子。 实话说,沈青栖不是第一次来长乐殿觐见皇帝秦北燕了。她上次来南都参与修筑官亭大坝之后,就被皇帝特地召见并大加赞赏过。 皇帝对于人才,比对他的儿子态度好上不知几百倍。沈青栖印象里,皇帝秦北燕虽杀伐气势惊人,很有雷霆之威势的感觉,但实际本人是非常爽朗、非常平易近人的。 这次也是。 皇帝微笑着,叫起跪地见礼的沈青栖,他打量一下这些俊美白皙又不亢不卑的年轻人,颇为满意,甚至叫沈青栖陪着一起用了早膳。 沈青栖:“……” 既来之,则安之。且看皇帝的样子,不像要发生什么坏事的模样。沈青栖心里一定,也笑了起来,互相说了几句,也就在膳桌客座\臣座坐下来了。 膳食一道道端上来,实话说,秦北燕作为一个新登基的南朝皇帝,他的膳食还是很简单的。有客臣在,也就是十道八道简单的面点粥品,加一盘切羊肉、一盘炒鸡、一盘切鸭,这就完事了。 秦北燕多吃切羊切鸭和包子,其余粥品,估计还是贴心特地吩咐给沈青栖准备的。 沈青栖昨夜没吃什么,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她餐桌礼仪从上辈子就很好,斯文规矩但也吃了不少。 秦北燕不禁笑了下,他就喜欢沈青栖这种人,有才能,不矫情,还不吞吞吐吐,有事说事。 秦北燕今天召沈青栖来,其实是确定一件事的。 膳桌撤下之后,沈青栖主动站起拱手,禀道:“臣与简王一见如故。臣和青禾族愿意追随简王为护军。简王殿下也答应了。”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皮子,瞄皇帝下半张脸。 秦北燕是在御书房旁的起居殿见的沈青栖,他也没有坐在上首高榻那边,而是就随便拣选了下首一张檀木太师椅,就和沈青栖一左一右隔着方几坐着。 所以沈青栖起身后,不怕冒犯的情况下,可以瞄一下皇帝的表情。她瞄到下半张脸。 秦北燕蓄短须,唇珠丰满嘴唇形状极漂亮,也极男性化,和秦晋很像,下巴也像得很。 他一直微笑着,显然并没有恼怒。 秦北燕颔首应允:“可。” 他甚至还当场给沈青栖加了官,封了沈青栖为简王府长史,名正言顺的简王府第一属官。 皇帝答应之后,顿了片刻,温声问道:“你既然要随简王去邾郡。那朕问你,青爱卿,若让你主持修筑邾郡海堤,最快的话,需要多长时间呢?” ——说到这个邾郡海堤,不得不提一下目前郭党和帝党的对峙;北征的进军优先权;以及孤悬海外距离北朝南朝邾郡都比较近,尤其北朝国境最近的海元岛了。 在元江北岸都是纵横山脉的天险阻隔,其中只有几个缺口却被重兵封锁的情况下,这个被海元罗氏统治的、大约半个湾湾岛那么大的海元岛,将会是南朝北攻的唯一跳板。 这个跳板需要拿下来。 目前,南朝马上开始的北征第一战,也确实是冲海元岛的,已枕戈待旦。 据消息,北朝那边也正在攻伐海元岛,意图抢先占下来。 北朝那边有天险阻挡,暂时还打不下海元岛,目前也暂且不说了,先说南朝这边。 海元岛地理位置这么重要,海元岛对南朝难道就没有防范吗? 第23章 当然是有的。 这甚至涉及青禾族。 因为当年的邾郡,一半是青禾族的领地,一半是土奢族的领地。后来海元岛采用美人计,让青禾族和土奢族爆发剧烈矛盾,打起来了。 甚至牵扯了求援——土奢族求援郭琇郭氏,青禾族则求援皇帝秦北燕。 两族打得异常激烈,青禾族当年几乎所有十五岁以上的青壮男性全部都死在那场战事,最后青禾族狼狈遁走迁徙深山,最后在斳郡一带的放春山才开始勉强站住脚跟。这个大家都知道就不说了。 好在土奢族后来也没讨着好,被郭琇和皇帝秦北燕联手灭了 。 此后,邾郡就正式成为南朝的地盘了。 这个北征的重要起点,目前是秦北燕和郭琇一人占据一半地盘和势力。 说到海堤,那个美人计的美人,正是海元岛派来的,她制造机会让罗家的间谍把邾郡的海堤炸得七零八落。 这个世界的元江,等于长江和钱塘江合体,浪潮非常之大。 南岸北岸每年都得加固海堤,而被炸后,这一边硬一边烂的,自然海潮之力就直扑这边而来,烂上加烂。 邾郡本来是元江南岸有名的产盐地,现在盐田已经全部被冲毁殆尽了。 海元岛往邾郡这边经营多年,掺的沙子很多很多,不管是官兵还是民夫、渔民平民都有。只要南朝这边重筑海堤,期间就必然要发生意外爆炸。 大大小小,反正这个海堤没彻底全好过。 所以如今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南朝想北征,不管是利用潮汐之力,还是战船停泊,就必须先把这个海堤给修好。 南朝这边已经修了两年多,但不管帝党主持还是郭党主持,都因为海元岛的长久经营细作,这海堤工期也长,涉及做工的人也太多、工地范围太大,总会被人找到可以操作的空隙。 这让秦北燕和郭琇恼怒至极。 就在去年,秦北燕和郭琇联手进行了第三次拔沙筛沙行动,一户一查,听说废了足足半年的时间,今春才刚刚结束。 但谁也不敢肯定,下次不会再出现细作。 毕竟,这个海堤工程的预算,日夜赶工都的至少三个月时间。 今年,是北征最好的机会。 再晚,就来不及了。 所以这个海堤在今年八月前,必须要修好的。 而秦北燕他要的是,今年五月前就要修好。因为秦晋的关系,郭琇理亏让一步,但后者不可能一直让,秦北燕估算着,三个月差不多是极限了。 秦北燕突然提这个问题,沈青栖不禁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回答:“能很快的。要看物料情况、施工人手。普通的情况下,最快可能十天半月。” 其实能更快,但她不敢说太夸张,她一瞬间想到官亭大坝,又想目前局势,斟酌了一会,给出了这个说保守但其实不保守的答案。 皇帝很满意,这青栖,自谦了,不过和他所了解的相差无几。 青栖确实是个能人啊。 他微微一笑:“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朕不耽误你了,回去吧。” 沈青栖忙俯身告退。 …… 顶着黎明的黑暗和半上午的阳光这么来回跑一趟,扑得是一脸的黄尘。 沈青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邾郡海堤从前和她根本没啥联系,她一时之间不敢确定。 回到义庄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了,火光已经熄灭,秦晋和他兄弟的家眷已经把遗骨和灰烬都收拾起来了,都分别收进三个大瓦罐里头。 秦正那个,一个年轻女人捧着,身边有个哭哭啼啼的两三岁小孩;侯白望那个,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青衣少年捧着,边上跟着两个年纪小些的少年和儿童;张永没有家眷,他的骨灰罐子,秦晋亲自拿着。 一行人上了马车,直接往南郊别院去了。 南都的王府,没什么好收拾的,秦晋派人把该拿的拿上,就是了。 秦晋其实一直担心沈青栖,一边收拾骨灰一边留意外头,收拾好骨灰之后,他直接站在义庄大门前等她。 回到南郊别院,妥善安置了张永骨灰罐,又问了其余两家人之外,顾不上吃饭,秦晋先问她进宫怎么回事。 路上人多口杂,沈青栖就回了句没大事,秦晋也没有再问。 来到这边没有旁人的地方,沈青栖赶紧如此这般把详情说了一遍。 两人是站在大湖边的柳树下的,二月的老柳垂细长的纸条,在风中一下一下地荡着。 沈青栖心中其实若有所感。 秦晋听完,第一句就问她:“你从前,与人说过相关话题吗?或者说,有人问过你关于修邾郡海堤的事吗?” 沈青栖几乎闪电地回想起一个人:“余太守问过。” “当时我说,若我去,有办法的。人手充裕,三五天就能得!” 那时候,她正为青禾族获得官方承认的族地而努力着,正在自荐去修官亭大坝。余太守正是甘州太守,斳郡是他的治下的,青禾族新族地放春山正在斳郡。双方闲聊起来,主要说官亭大坝的,但对方确实仿佛无意中问过邾郡海堤。那个时候,沈青栖哪里敢谦虚啊。 官亭大坝的事实证明,她是个修筑顶级人才啊。 沈青栖“啊”了一声。 秦晋侧过头来,风拂杨柳轻轻,却像鞭稍一般,他轻声说:“他应当是故意冷落你和青禾族勇士的。” “是啊,余太守是他的心腹呢。” 沈青栖恍然,甘州是皇帝的革命老区,腹心之地,甘州太守,必然是皇帝的心腹啊。 说者无意,问者有心,余太守肯定是早就汇禀皇帝了。 青禾族新投归的处境,皇帝岂有不知道的。他并没有因为重视沈青栖而重视青禾族,哪怕她献上新良种。迫使沈青栖和百里伊他们不得不为青禾族去寻找一个落魄时期的主子。 沈青栖垮了肩膀,妈呀,果然当初她的认知没出错,人杰在哪个时代都能成为人杰,阻碍他们的只有科技发展,从来不会是当世的人。 她除了有些先见和一些巨人肩膀,果然不容易玩过这些人精子啊。 “哎。” 沈青栖轻轻叹了口气,好在自己认知没出错,惊诧了一下有,但没有太失落。 她很快调整好心情了,侧头望了秦晋俊美苍白的侧脸一眼,原来她、青禾族和秦晋一党本来就是捆一块的。她和他是命运共同体呢。 “算了,不想了,就这样吧。” 也算心想事成了。 毕竟皇帝那边能人那么多,青禾族和她就算过去了,也未必能出头,甚至可能会做炮灰呢,毕竟他们只有八百人。 沈青栖很快释然了,她没再想自己,只是转念一想,她突然“咦”了一声! ——她和青禾族是皇帝刻意推动的。 那秦晋呢? 她心底一寒,急忙侧头看他。 青青的杨柳底下,万条丝绦随风荡漾,阳光明媚,湖水波纹粼粼,秦晋听她突兀咦一声,他便立即侧过头来,温声:“怎么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杨柳光影下,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成为阴影,看不清他那双漂亮又沉静的凤眸里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她有些不敢置信,又不敢问,毕竟她认为,以现在她和秦晋的关系,并不适宜问这些太过深入的问题。 他没说。 沈青栖也就不问了,她笑了下,装作什么都没想,小声说:“我们该回去了,用了午膳后,至少得整理一些东西。你身上还有伤,也得歇一歇。” 秦晋点了点头:“好,那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 有关地形,剧情到了后面再详细些补充一下,目前大致知道这样就好。 么么哒~ 明天见啦宝宝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14章 要喝破梁绅是个叛徒吗?…… 秦晋沈青栖并肩往正院走去,刚进院门,先望见推开东厢走出来的静妃。她还裹着深青色薄绸披风,乌发半披,站在门前,掩嘴低咳几声。 静妃还病着,她昨夜有休息,但义庄那种地方怎可能休息得好?马车上服药后睡了过去,还是秦晋把她抱进来后,再去接张永的骨灰坛子的。 但静妃很快就醒过来了,一听见动静,她立即起身推门出来。 秦晋见了她,一个箭步登上回廊,有些不熟练又有些无措有些紧张地扶着她。静妃反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感受到他掌心那些老茧,心里一酸,但她佯装若无其事,温柔微笑地拍了拍。 静妃挥退了宫人,让守卫也退远一些,又招手让沈青栖过来。 沈青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静妃是要说正经事的,“你们进来,我和你们说些事。” 有些往事,是秦晋这个原配嫡子本来就应该知道的,都是她的错,让他在混沌中挣扎了这么些年。 第24章 秦晋沈青栖跟着静妃入屋,三人在圆桌边坐下,静妃回头看一眼门窗,就低声说起来了:“这些事情,有的是很旧的事了,但如今,却是你们该知道的。” “郭琇其人,鳌南顶级世家郭氏家主,一呼百应,如今麾下再加寇氏、瞿氏等,拥兵得有五十余万,手底下能人死士甚多。这些都是你们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是秦北燕的小师叔。” 静妃看向秦晋:“我爹,也就是你外祖父,师承封都顶级世家谢氏,”她又看沈青栖:“你爹谢修文,荆南谢氏,其实是封都谢氏的旁支。”封都,也就是如今北朝的首都人称北都。 封都谢氏,殷居安年愈九旬的老师、上任家主谢守谅,还有谢守谅的两个儿子谢渠谢彬,当年为了阻止外戚加权臣司马氏篡朝,被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荆南谢氏这个旁支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南朝已经脱离大景的统治和势力范围了。 沈青栖的生物爹谢修文是荆南谢氏的家主,皇帝秦北燕之所以让他当丞相并一直重用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谢修文带来的一封谢守谅求援、请诛逆臣的信。这封信真假不重要,重要是有了谢修文的投效和这封信,秦北燕的北征是承天顺道师出有名的。 言归正传,大儒谢守谅是个非常有德行操守的人,并未因为殷居安出身寒门而将其拒于门外,反而欣赏其聪明才智和理想,将其收入门墙,授其文武。秦北燕如今的屠龙之术,正是传自殷居安所学和他本人的理解深拓。 “郭琇是谢守谅的外甥孙,在三十七年前拜在谢守谅门下,是谢老的关门弟子。” 亲戚情面也好,怎么都好,郭琇有他的长处,就是极擅长纵横之术。用秦北燕的话说,就是三寸不烂之舌,极其了得。 “郭琇不善武,你们是知道的,但他有他的胞弟郭珞。郭琇这人判断力、决断力还有他的一张嘴,非常厉害,你们万万不能小看了他。” 静妃非常肯定且平静地说:“郭琇是想要登基称帝的。” 这点毋庸置疑。 郭琇当年,甚至来过师兄殷居安的寒山县,想殷居安支持他。殷居安当年感激恩师,大力帮扶了好几次,但很快洞悉郭琇的想法,这师兄弟二人很快就闹掰了。 “我爹说,任何理想,都是纸上谈兵,只有一统天下后才有实现的可能。” 因此,殷居安身体每况愈下,他没多久就就选定了秦北燕,将家业和乡勇和人脉都给了他。 原因很简单,他的儿子们和其他弟子都没有这个当人君一统天下的能耐展望。 况且,秦北燕也很不错,他当时是完全继承殷居安的理念的。 “我爹想肃清吏治;我爹想还世道一个清明,他说非推翻重来不可了。他还想继续推行科举,他说寒门黔首想要出头,唯有科举取士也。” 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细节、大势推演。殷居安被灵帝罢相,半生饮恨,看着世道一天比一天差,终于他临终前,等到了差不多能起兵的时候了。 “你们要注意的最重要一点是,我爹临终前,是这么嘱咐你父皇的:‘大景气数未尽,元江以北护于天险,不可攻伐也。唯独南边,余有生之年尽可取,将其肃清,期间要培养好继承人。将来北边,需那孩子静待时机’。” 当时,静妃也在病榻前,听得真真的。 殷居安是个能人,他推断的天下局势是非常准确的。 但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呢? 静妃目光幽暗涩然,她轻声说:“你父皇,却是个不甘心的。他曾与我说过:‘吾不服,愿以只手来补天’。” 静妃也曾尽力去和秦北燕当一对好的夫妻,但结果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看着房间一点虚空,轻声说罢,猛地收回视线,她说:“这些年,他不知道做过些什么。我只知,粮饷物资曾经消失过好几大批,还有其他一些痕迹,但我问他,他并没有告诉我。” 秦北燕不知道做了什么,导致后面国朝局势的发展,并没有如殷居安当初料言,“司马家篡位了,司马卿驾崩之后,嫡长子死,嫡次子登基。后来,长房独子司马晏诛杀其叔父司马斌,司马晏于两年多前登基,听说是个病秧子。” “你父皇大约做了不少事情,但都是我不知道的。” 和以前比,秦北燕变了不少,但唯一好在,他还是愿意为民生做一些实事。 静妃深呼吸两下,这样的回忆,让人情绪复杂难言:“哦对了,如今北朝的皇帝司马晏,是你的亲表弟。” 虽然两朝对战,说亲戚关系没什么意义,但该知道的就得让秦晋知道。 郭琇和秦北燕其实是老冤家,当年郭琇十几岁时,就曾怂恿师兄嫁女司马家。没错,守寡多年并已经去世的司马晏母亲,也就是篡朝的启初帝司马卿的大儿媳妇、被诛杀的乾元帝司马斌的长嫂,正是静妃的胞姐,姐妹二人年纪相差不小,但是同母姐妹。 可惜郭琇的图谋很快被殷居安看破了,不把家业传给儿子,而是传给了那个郭琇最忌惮的弟子秦北燕。 秦北燕太能打仗了,打破郭琇所有期待。鳌山关大战败北之后,郭琇权衡利弊,不得不接受了秦北燕的招降,先屈首,再图日后。 “你父皇是为了北征时机。” “至于秦越,你们反倒不用过分在意,他这皇太子,其实是个无根之萍。” 郭琇是想自己当皇帝的;托举外甥称帝,只是他最最不得已的日后备用策略。 厢房很大,人都屏退了,也没有点灯,天光从大开的窗扉透进来,静妃清秀的面庞显得更苍白透明,她看着秦晋,轻声说:“娘只知道这么多了。” 对不起,不能帮你更多了。 她不敢提秦贺,眼下却更恨自己身体不争气,病还不能痊愈。 那柔和似水的目光,带着愧疚,秦晋目不转睛看着她,他咬了下下唇,立即道:“已经很多了。” 这双母子,一瞬不瞬对视。 秦晋心里也不是不难受,他第一次获得母爱,是梦寐以求的,却一切都匆匆忙忙,他根本无暇细品。 他郑重对静妃说:“您要好好养病。将来,将来若可以,我把您接出来养老。” 静妃目泛泪花,竭力忍住:“好,好好。” …… 接下来,静妃还仔细和沈青栖说了话。她不知前情,只当这是儿子极好的朋友,感激涕零说了很多很多,沈青栖只好应了又应。 之后,秦晋不想静妃母送子,更因为他担心静妃——静妃之前还是病很重的,回光返照一样的意志力让她好像一下子好起来,他担心她透支了。 中午的时候,静妃依依不舍,但还是听从秦晋的。秦晋送走了静妃离开南郊别院返回皇城的马车。 之后,秦晋带人飞马返回南都王府,接了印信,以及程南递给他三千护军的花名册。 今早早朝帝党和郭党的争吵也有人汇禀秦晋了。双方大吵一直到了午后,郭琇果然理亏,没有办法再在邾郡上阻止秦晋,但郭琇却不甘就此拱手让出北征的优先权,于是最后得出一个双方妥协过的结果,秦晋有三个月时间,若三个月时间没能把海堤顺利修补妥当,则要改封他地,邾郡一应事宜,将由郭琇之子检金将军郭明接手。 秦晋面色淡淡,只道:“知道了。” 之后琐事就不再赘述,申时初,简王秦晋自皇宫拜别秦北燕,之后直接快马出京,往北郊的元江大码头去了。 沈青栖这边已经带着人先行一步了。秦晋先前的属官、心腹、护军等已经大多在白川之战中死尽了,可用的不多,不过她现在是王府长史,她直接就安排人登船了。 一共六艘双桅红漆大战船,船舱三层,甲板极大,每艘容纳七八百人不成问题。这些护军除了青禾族之外,两千二百人都是程南等人精心挑选的,能战善战,忠诚度极高,她就按程南给的信息一一安排登船了。 秦晋赶到元江大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空一大片的火烧云,黑色影子中的一排战船,停泊在大码头已经清空的左侧。 码头上,一排的马车和人,沈青栖离远见到他一行,立即用力招手。 秦晋一夹马腹,膘马加速烟尘滚滚,冲上青石板大码头,他在她身边翻身下马。 程南长话短说:“一切小心,”出发在即,他也不说晦气话,只道,“人没事就成,回来还有我们。” “这三千人都是挑选过的,绝大部分都没问题,但你知道程三山,一切都要谨慎些。” 匆匆说过之后,程南等人退后一步,看秦晋等人登船。 沈青栖也没急着上,她把着后勤,看大家登船上去先。 秦晋先护送的是从马车上下来抱着骨灰罐子的秦正等人的家眷,还有担架上的尚在昏迷的梁绅。 侯白望的义弟侯涧是个副军校尉,这次也编入了秦晋护军,但他和秦正的妻子林氏显然是怨恨秦晋的,远远的听不清侯涧骂了句什么,秦晋沉默没有说话,前者小心抱着骨灰罐登船了,担架也抬上去了,秦晋慢慢跟在担架后,看方向是送侯涧等人和梁绅。 第25章 之后,还有青禾族留在驿馆的其他人,所有跟着来南都的都过来了,一起上船去邾郡。 青崎、小机灵百里雪,沈青栖的助手青萍青羊、百里焦,还有百里伊的母亲飞霜等人。 大家偷偷留意前面秦晋那边的矛盾,眉眼互相飞,或文静或活跃和沈青栖打招呼:“栖姐……栖哥哥!”“栖哥哥!” 又有好奇心更重的,还跑过去摸战船,百里伊恼怒呼喝声,冲过去赶紧拉人回来并驱赶上船。 “小栖。” 是百里伊的母亲飞霜,她具体姓什么沈青栖也不知道,在族里大家都喊她辛首领家的——她是前任大族长百里辛的妻子。沈青栖不大喜欢这样的称呼,从原主的记忆翻出对方被人喊过名字叫“飞霜”,于是她就叫“霜姑姑。”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飞霜罕见愣了愣,良久才给反应,也默认了这个称谓,百里雪他们后来也跟着喊了。 沈青栖猜,飞霜该是喜欢的。 飞霜年过四旬,眉目秀丽,微笑和沈青栖打招呼,沈青栖赶紧挥手喊了声:“霜姑姑!” 青禾族的人上船之后,沈青栖最后一个登上,之后,大船的起锚离开了。 岸上船上的人挥手,逐渐在夕阳中,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再也不见。 …… 西边的火烧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夕阳西下,暮色笼罩大地江河,天彻底黑下来了。 船下流水哗哗,风鼓动油帆,呼呼作响,秦晋告别程南等人登船后,在梁绅的房间坐了一段时间,又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才出来,就见沈青栖自个一个人倚在船舷靠在舱房隔壁的甲板上。 他走过去,轻声问:“不用处理青禾族的事情?” 沈青栖抬头,秦晋在她身侧也撩下摆坐下,两人并肩坐着,她说:“早就好了。” 船上船下除了需要秦晋过问的,琐事她都处理好了,也不多,大头等抵达邾郡才有。 至于青禾族,她说:“我一向都是能不管就不管的。”人的心力就那么多,她管发明,好不容易闲暇她得让脑子歇一歇。外事都是百里伊处理,内事则是百里玉,飞霜辅助。除非真的好忙,她才出来理事。 说着说着,沈青栖凑近,用眼角示意后面:“这两个人你认识吗?人怎么样?” 这次去邾郡,皇帝专门派了两个顶尖暗卫保护沈青栖的人身安全,防备刺杀。 两人就在后面不远处,无声隐在阴暗处。 沈青栖有点不自在。 而秦晋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两个人,只是隐而不发,他神色晦暗莫名,几乎是马上,就想起过去的自己。 他轻轻摇头:“这两个人很年轻,”比他还小一点,“刀马营分部的,有些人我也没见过。” 他反而低声安慰沈青栖:“你不用在意,他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如今豢养死士,是世家门阀的潮流。” 大家都这样,互相刺杀时不时发生,只看谁家技高一筹。唯一的区别只是秦北燕私生子太多,他又不想白养着罢了。 这玩意甚至还有排名,秦晋就曾位列当世顶尖一级,当年年仅十七,还是虚岁。 “那好吧。” 沈青栖耸下肩,有人保护总是好的,“族里的事百里伊处理了,用不着我。” 所以她难得清闲。 船行破水,哗哗的声动,岸上村镇、林木、丘陵荆棘黑影不断在视野中经过,有鱼一跃跃出水面。 在这样的夜晚,秦晋轻声说:“有个信任的人帮着,当然是好的。”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张永、秦正和侯百望。 秦晋眉目染上伤感,流水哗哗,他轻声说:“你不知道,张永他经常说起你,从放春山回来,能提个十天八月。我们还曾经误会,他喜欢你。” “嗨,别提他了,那就是个逗货。” 说起张永,她也很有几分伤感。过去不得闲想,现在有了闲暇,那种人生无常就涌上心头。 张永是个不像当过杀手的年轻人,老快乐帮她干活,要不是调戏过族中夷女,沈青栖还以为这家伙想追求她呢。调戏完人,被沈青栖生气撵走,她还喊话下次你别来。 谁知,这一别就真是永别。白川大战没多久就开始了,沈青栖生怕青禾族被连累,又得紧着赶在北征前投于南朝,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有和张永再见面的机会。 说来惭愧,她对张永并没有秦晋以为的多感情。她最初来找秦晋,更主要还是任务和利益驱使。 一时间,只听见水声和风掠声。 秦晋回忆过去美好,有一种带着殇的伤感,他深深呼吸压下情绪,低声说:“他说你是个好姑娘,善良、纯挚,侠义心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趣得很,脑子又聪明,要不是他早有心上人,有未婚妻了,他肯定就要追求你了。” 青夷,不如汉民繁文缛节多,说追求一点都不错的。 沈青栖惊讶:“他有未婚妻啦!那……”她顿住。 秦晋敛了笑,轻声:“还没完婚的。我前几天让人打听过一下,她父母已经另开始打听人家,也不让她来祭奠,但听说她是不肯的。” “那姑娘叫凌斐,是吏部郎中凌中则的嫡长女。” 当初都是简王一党的。 但现在简王一党零落,还愿意追随的有,但已极少。 其余的,没死的当初大多为了自保各种落井下石另投他处,凌家倒是没有,后来被程南萧询等人因为他纳入保护范围之一。 秦晋说得平静,势力几乎消散殆尽,在他心里都不如张永等人的死来得要紧。利益的来,利益的去。后者重要太多太多了,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两人并肩坐着,聊着,说过去,聊将来,一直说了大半个时辰,晚膳好了,方才起身。 秦晋说:“你回房先用,我去梁绅那边一趟。” 既是体贴,毕竟沈青栖有百里伊等人需要聚合联络感情,且他也有自己的事情想做。 沈青栖拍了拍裤子起身,闻言不禁顿了一下。 从剧情里她得知,梁绅是最后一个叛徒来着。那这回有叛吗?绝大部分几率都是有的,毕竟她的蝴蝶翅膀可没那么远。 但秦晋重视和相信他的杀手兄弟,不是沈青栖可以插嘴的。 这无凭无据的,甚至她都没和梁绅接触过,空口说白话,铁定只会影响沈青栖和秦晋新建立不久的关系。 再加上,梁绅重伤一直未醒,沈青栖仔细把过脉,昏迷伤重都是真的,目前只能勉强灌药和流食,按这个情况如果一直昏迷下去,他很大几率会变成植物人的。 因为梁绅重伤的其中一个部位是头部。 沈青栖左思右想,都觉得无端端去开口不合适,还是先观察着吧,等她和秦晋更熟悉一些,找到借口,或者这个梁绅有清醒的迹象的话,再说。 就这样办! 沈青栖目送秦晋背影,见他慢慢进了中层梁绅透着灯光的舱房,她打开小银扇扇了几下,也往百里伊他们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 来了来了,今天晚了一点点。 先亲一个,阿秀吃午饭去也,你们吃了吗?么么哒明天见啦~~[亲亲][亲亲] 第15章 沈青栖干脆利落说:“如果材…… 今晚注定是一个心情各异的难眠之夜。 百里伊他们流亡扎根在外数年,回到昔日族地,尤其如今这块地已经另有主人,心情复杂自难以言喻。 连沈青栖终于空闲下来,心情也难得有些感慨。 一晃眼三年了。 她回到主舱区层分配给自己的舱房,这间舱房很大,就在秦晋的主舱房隔壁,他确实有心了。她进去走了一圈,又推开窗望了一阵,关上,最后把蜡烛吹灭了,合衣躺在床上,黑乎乎的夜里她望着模糊的天花板,伸出五指比了比,心道:终于把户口迁过来了。哎,我这经历啊,真比童话故事本还悬乎。 但其实她挺累的,闭眼秒睡,沉沉一觉到第二天下午。 秦晋则坐了半夜,静静盯着梁绅惨白憔悴的脸,直到下半夜,才回舱房休息。 他身体很累,伤也有些疼痛,但这寂静只听见水声风声的夜里,吹灭蜡烛后的偌大舱房,反而大得可怕。从前十个人,睡两个大通铺,已经团灭的白关等背叛者伤他太重,不提也罢,但张永他们的笑声仿尤在耳边。 张永说他的家乡是北边隋州一个叫蚬乡的小地方,以前还是耕读传家的,他想有机会的话回去找一找,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父母坟茔。他还有个妹妹,希望秦晋替他找一找。人海茫茫,但秦晋还是想找。 秦晋站在舷窗边上,视野比从前模糊了不少,但仰头一轮明月高高挂,冷白的霜华不知爱恨,无情铺撒在人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齿间咀嚼秦越和郭琇这两个仇人的名字,深吸一口气,勉力强行压下胸臆间翻滚的恨意。 第26章 良久,秦晋才转身,长腿步伐匀称回到舱床侧,沉默躺下。 他睡不着,但他习惯性闭目养神不动仿佛已经入睡,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真正模糊过去。 …… 战船破水哗哗,速度极快,顺着元江而下,近四百里距离一天多即至。 春风和缓吹拂大堤,满目的新绿,在第二天的午后,秦晋的六艘大战船抵达了邾郡码头。 这是海江交界之地,波浪潮涌特别地大,海风猎猎,带着咸湿的味道铺面盖脸。 青石大码头之上,已经全部肃清,邾郡上下的大小官吏不管编内的还是编外的,全部正装官服至码头迎接简王殿下的驾临。 从大战船的甲板望下去,码头满满都是人头,领头两名深绯、几名浅绯,其他深绿浅绿深青和皂吏缘捕密密麻麻。 秦晋一身深紫色金玉带王袍,头戴远游三梁冠,金印收入鞶囊,长达一丈八尺的朱红色绶带垂挂在身侧,金色腰带一束,蜂腰猿臂,器宇轩昂,他当年人称“玉面修罗”,此刻王袍英俊无匹,只是眉目极清冷,腰悬一柄金玉王剑,剑鞘内插的却是他那柄绣春刀形的偏锋直刀。 秦晋率众人下船,护军也牵马坠鞍,鱼贯而下,顿时气势如虹,肃杀无比。 当然,不服气的人肯定有。 这几年能待在邾郡主持事务的,都是帝党和郭党中的厉害人物。 众人下拜,被秦晋淡淡叫起,为首的郡守夏无量、长史王绩,监御史冯炯等人是皇帝的人;至于二把手郡丞、三把手郡尉,以及功曹、户曹、仓曹等等一半的官员,却是郭党的人。 ——当初灭掉土奢族,皇帝秦北燕被直接求援;郭琇借则联姻济郡土族土司龚斯旺,济郡紧邻邾郡,是青禾族的老邻居兼对家之一,郭琇借联姻合力龚斯旺,也占据了一半的邾郡。 换而言之,邾郡内地盘势力,今日之前,皇帝和郭琇是一人一半。 皇帝秦北燕的圣旨,还有郭党几番拉扯后的妥协,早有传旨快艇、飞鸽传书赶在秦晋他们的战船之前抵达邾郡了。 故众官不得不出迎。 但头顶大佬们的商议妥协归商议妥协,底下的人真正经营了邾郡三年,眼见长达半年的“一户一清”的排查细作终于结束,再度尝试一次的重要机会终于来临,舍不得放手的大有人在。 秦晋侧了侧头,一名山羊胡深青色王府属官服饰的中年人微微躬身,捧着一个红漆托盘出来了。托盘内垫红色丝绒,其上一描金小匣,内里一尊金灿灿的蹲龙钮的封王大印。 秦晋凭简王大印来接手邾郡。 按新制和旨意,当日即开始交接,军政二务需在三日内全部交到秦晋的手上。 郡丞常定方一身浅绯官服,在江风中冷冷地道:“简王不过年二十,初来乍到,邾郡何其重要?海堤修筑之事何其重要,还是得我等辅助简王为上!” 这是个武官出身的郡丞,五旬年纪,身材高大修长,须发皆张,非常能干有威势。 过去,给郡守夏无量一干人造成极多的掣肘和麻烦。 但秦晋只冷冷勾唇。 很好,这条郭家的走狗! 这是抗旨是吧? 秦晋一句废话不说,“伧”一声长剑猝然抽出剑鞘的锐鸣!又快又短,尖锐冰冷异常,他的剑简直快如闪电,只见白色雪光一闪而逝,“噗”一声,白练般闪过高大郡丞的颈项,一个头颅伴随喷涌的鲜血抛起。 常定方人头落地。 秦晋剑法之快,剑术之高明,举重若轻,他一剑使得轻巧极了,“刷”一声长剑已入鞘。 太快太突然了,站在他身后的沈青栖都不禁惊得闭了闭眼睛,有血溅在她的脸上,她一时都没敢擦去,怕影响秦晋威势。 前面的紫袍青年冷冷启唇,清冷如金玉交击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他一字一句道:“若有违抗圣旨者,当如此人!” 一剑下,鸦雀无声。 秦晋根本不管这所谓三个月限期。 他既然来了,就不打算走。 一个海堤都修不了,他还想干什么?! 不成功,便成仁! …… 秦晋这个下马威太厉害了,接下来的公务交接,非常顺利。 所谓封王封土,按照律制,封地上的一切军政财所有的事务全部归该王掌控的。 秦晋当场就给了沈青栖郡丞一职,这是邾郡二把手,文官之首。 沈青栖不敢怠慢,赶紧就忙碌起来了,交接公务内外巡检。 皇帝的人秦晋心有顾忌,暂时也不管,只接手他们手上的郡务;郭琇那边的人,则接手后全部驱赶离开。 秦晋带了不少人来,文武都有。武的就不说了,文臣方面除去萧询安排的人,他王府还剩下不少属官,这次也一并带来用了,占比大概五五。那个山羊胡的中年人就是原来秦晋的人为首的,当了监御史;萧询安排过来的其中一个叫杨锡的幕僚当了文官二把手长史。 原来简王府的就不用说了,萧询安排人过来之前特地嘱咐过,对于沈青栖这个年轻人当了二把手他们并无异议。一开始是口头的,后来见沈青栖上手极快,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言之有物,也就心服口服了。 ——沈青栖曾经和百里伊重振青禾族,上下仓皇一片从零开始的两万多族人的事务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另外她和余太守接触不少,本来就对这些官府衙门的职权和公务很熟悉。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因为两党极其重视邾郡的缘故,派遣过来打理的官员全部都是能人,又因为肃清细作的工作一直在做,吏治很清明,连打架都少,更别提匪盗了,最多有些小偷小摸,翻翻案本就了然了。 唯一就是原来盐田的盐户,盐田早就在三年前被冲毁殆尽了,甚至有些土地还出现了盐碱化的苗头,这些盐户没了生计,还是重点怀疑细作的圈子之一,被安排去远离海边的西郊开荒安置,日子很苦。 沈青栖亲自乘车去察看过,盐户的日子确实苦,但也暂不至于活不下去,这个当口,她只能暂时不管了,以免真的出现细作,影响海堤修筑,麻烦就大发了。 等海堤之事完成后,她再来重新安置这些盐户吧。 沈青栖在她自备的事务册子上记了一笔。 沈青栖这人很有责任心,既然当上了这个官员,她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给治下某部分百姓留下苦难,即使没有系统督促,她也自觉很谨慎小心的。 ——她姥爷还活着的时候说的,当官不为民办事,不如回家卖红薯。 所以她特地准备了一本备忘录,用来将事情按缓急轻重记录。 秦晋则忙着安置护军,巡视海堤。 对比起政务,后者是首要之事,秦晋留意过沈青栖半日,发现她是打理政务的一把好手,就直接交权给她,他去安置护军并实地了解海堤去了。 过得两三日之后,沈青栖已把财政二务了解得差不多,他立即催促沈青栖一起去巡视海堤。 这个海堤修筑,秦晋是一把手当然重要,但少了谁,也不能少沈青栖。 沈青栖带着百里伊百里玉,匆匆又跟着赶往码头,登战船巡察海堤去了。 …… 邾郡很大,大概得有现代的五分之一个沿海省份这么大,它位于元江的出海口,江水与海水交接的地方,它的北面和东边分别濒临咸淡水交界以及海水。 为什么这个邾郡对于南朝北朝、海元岛(罗家岛)都这么重要呢?原因也在上述,因为地理位置。 原著作者设定的这个元江,大约就是长江和钱塘江的结合体。既有长江的宽阔浩渺,又有钱塘江的特殊地形。所以可想而至,这个每月、每年的潮汐期,这个海潮有多么地厉害。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海元岛。 这个海元岛的设定,大约就是把湾湾从地图上提一些,往北提、往西提,提到了元江出海口北岸相邻的位置,唔,就类似天朝的南通往东的海面位置。 所以海元岛距离北朝大陆非常近,在有些年月,甚至不用战船,步兵就能直接撑着筏子、步行淌水,直接进军北朝大陆。 ——所在,在原著作者设定元江北岸沿岸全都是如太行秦岭般的山脉屏障,只有区区几个缺口,被北朝重兵把守的情况下,这个还由着罗家人统治的、大约有湾湾一半面积的海元岛,正是南朝唯一最好的北征跳板。 元江是这样的水文条件,海潮非常厉害,在北朝煽风点火和全力帮助之下,元江北岸的海堤是没事的,而被罗氏岛派人\细作反复炸毁的邾郡海堤就遭殃了,甚至不需要细作频频上马,光是每月、每年的巨大潮涌力量,就够这个海堤喝一壶的,烂上加烂。 偏偏这个海堤必须修好,不然战船停泊、后勤补给都是大问题。 秦晋沈青栖他们带着人把整条海堤都巡视了一遍。不得不说这几年驻扎邾郡的两党人马确实是非常努力了,东边的海堤都是相对完好的,唯独北面、对着海元岛那一边,有五个超级大的缺口,加起来大约得有四五十里的长度。 第27章 连日的劳碌,连秦晋都有些疲惫,船舱内,他揉了揉眉心,睁眼看在场的诸人:“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了,我们都了解清楚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想法?” 在场人不多,除了山羊胡骆宗龄、长史杨锡,只有沈青栖、百里伊、百里玉、飞霜和青羊青萍,后三者都是沈青栖在族里时的助手,配合惯了,因此也带上。 人不多,青禾族这边都是核心人员,青禾族和他的利益是捆在一起的,秦晋心念转了转,给沈青栖的面子,便没有让他们出去。 秦晋嘴里问着,但那双点漆般的带着剔透清冷的瑞凤眸,却是看着沈青栖的。 沈青栖是修堤大家,一切都得她给出原始方案再说。 百里玉说:“当然是修起来了,……”被百里伊狠狠一蹬,小声变嘀咕,闭上嘴巴。 沈青栖没理自家表弟这个逗比,她认真看着秦晋的眼睛,秦晋接着问她:“阿栖,你看,这海堤多久能修好?”在现有的条件下,“需要多长时间?” 这几天沈青栖已经仔细考察过这个大海堤了,用的是“柴塘法”,大约等于唐宋时期的工艺发展水平。 她心里已经有数,也挺高兴的,她原来准备的方案之一,可以精准用上了。 她不禁环视一下外面,秦晋见状也扫了眼船舱厅外,他说:“你放心说,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沈青栖干脆利落说:“如果材料人手足备的话,只需一夜。” “一夜?!” 秦晋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霍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一夜?” 与此同时,沈青栖听到系统“滴滴”声,光屏自动弹出,新的任务:【修海堤;协助目标明君攻伐海元岛,抚恤海元岛奴民】。 弹出的光屏大变样,原来的内容都上移到上半截去了。下半截新出现一张地图,是整个南朝北朝、也就是前大景朝整个疆域图。其中邾郡亮了,变成亮灰色;海元岛也亮了,也是灰色。疆域图底下两行小字,分别是两个任务:【修海堤;抚恤海元岛奴民】。 沈青栖顾不上看光屏,她赶紧也跟着站起来,“嗯!没错,就是一夜。” 作者有话说: ---------------------- 推荐阿秀的完结文:错拿了女主剧本的咸鱼/下大狱后我走上人生巅峰/我在阴冷厂督身边吃香喝辣/道系女配拒走剧情/和反派有难同当之后/皇子妃奋斗史/姜萱/嫁给表哥之后/太子妃的荣华路/八十年代翻身记/高门庶女/穿书之女配不上岗/皇后的锦绣之路/忠犬攻略 (戳作者专栏见~)[爱心眼][爱心眼] ……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 第16章 简王不能杀。 但这个青栖…… 秦晋一瞬不瞬盯着沈青栖,他那双清冷如寒星的凤眸褪去沉静,崭露出一种极其具有压迫感锐利的锋芒。沈青栖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谓柴塘法,本质是一种柔性地基处理技巧,已经是古代相当先进的工艺,对比相当于唐宋水平。将树枝、芦苇、竹竿等捆扎成巨大的柴排或帚捆,按规律安放在地基上,纵横交错的柴排能将堤坝的重量分散在一个广阔的平面上,从而避免建筑体因为局部压力巨大而出现下陷,同时柴排本身的巨大摩擦力也能有效抗滑。 等铺好了柴排之后,再大量抛填块石、碎石,进一步施工的同时用重量将柴排牢牢压入软泥中,使其和地基紧密结合,形成坚实坝体的一部分。 最后,就是采用具有粘性、凝固作用的三合土进行浇筑封堵、荡平之后,坝体就成就其应有的体量和外型了。 最后的最后,就是等待三合土完成凝固,这段海堤就宣告完成了。 沈青栖在设计南都官亭大坝的时候,已经对传统的古代三合土进行改良,加入了糯米熟浆,成了初阶的古代版混凝土。新版凝固所需时间更短,粘合程度和强度增大了很多,并且糯米混凝土还会在接下来的长达数年至数十年之间一直发生内部缓慢反应,最终达到那种千年不倒的古城墙效果。 偌大的船舱,夕阳斜照入内,染上一片纁红,浩渺的江海交接面折射一片粼粼的波纹。 舱内,一下子无人说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变粗呼吸声。 秦晋仰头,半晌恢复,他点头哑声:“好!很好。” 他是抱着不成功毋宁死的决心来的。 他也知道沈青栖能帮上很大的忙。 但没想这么大,这么干脆利落。 感慨的废话也不多说了,沈青栖今日站在这里了,也不需要他的反复感激,他把这份情记在心里,点点头,直截了当问:“那目前差些什么?有什么需要克服的困难吗?” 海堤修筑,夏无量和死去的前郡丞王定方等人一直在做,两党固然有龃龉,但这些都是头脑清明的人士,肯定有通力合作一起修筑过大坝的。 材料,现在邾郡北郊大仓都有——秦晋麾下的护军接手邾郡武备,重中之重一是邾郡防务,第二就是现场工地和这个存材料的北郊大仓库。 三千人有些不够,秦晋也不废话,把原来的军兵全部都留下来了。 这些军兵隶属大将高适。高适和程南交情很不错,秦晋来之前预料到这一点,已经托程南找高适写了令邾郡原驻守兵将全力配合的信件了。 如今邾郡加上看管和修筑大堤的军兵有近一万人,都会尽心尽力的。 材料也足够。沈青栖推出新版的三合土之后,这一年多邾郡这边用的也是新版三合土,材料也是这种的。 什么都不少,和先前一样。 可先前不行,现在沈青栖缺说只需一夜。 那不用说,与沈青栖现今所将要采用的新法子先比,这老版肯定少了些什么的。 秦晋说:“你说,我这就去办!” 秦晋虽然被算计败北了一次,但人脉能量还是多少剩余一些的。 沈青栖也不含糊,她压低声音:“我确实有个新法子,叫‘三合土急凝法’。只需要一夜时间,浇筑上去的三合土就能一夜凝结。” 为什么邾郡海堤这边屡屡修筑不成功,正是因为破损的海堤面积太大长度太长,需要凝结的时间也太长了。哪怕是沈青栖在官亭大坝改良版三合土,也需要最少一个月才能初步凝结。再考虑潮汐因素,修筑时能一层层用板材隔着,等凝结一层后再往外推,需要的耗费的时间非常长。 邾郡海堤修筑详情外人不得而知,但真实的,可以说这么长的时间,邾郡海堤最多也就修筑到一半,就被北朝或海元岛的敢死队乘坐满满的黑.火.药船趁着潮水大涨冲上来,给炸了。 潮汐巨力再冲几天,剩下半凝不凝的柴塘也就冲的乱七八糟了。 沈青栖详细解释了一下这个急凝法:“很简单,在混合翻炒三合土熟浆的过程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牡蛎壳和草木灰,就会发生更加剧烈的翻花反应。” 沈青栖也没详细说其中的化学反应,她只非常肯定道:“关键是牡蛎壳锻烧后的白灰,用这种白灰取代四分之三的普通石灰面,额,也就是七分普通石灰面,草木灰也得加一份。” “配方比例是,蜃灰(牡蛎壳灰)四份,普通石灰面一份,草木灰一份,细沙或优质黏土一份,再加煮沸的稀糯米汤,最后者用量是干料总重的十分之二至三。再加一些切碎的麻絮或竹筋。就是这样,其余工艺和糯米三合土差不多。” 这个配方,沈青栖在来的路上已经仔细考虑过,非常清晰仔细,说起来一点都不带磕绊的。 秦晋直截了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缺的是牡蛎壳,并且量不少。” 沈青栖点头:“嗯。其实这些天我已经让阿伊在巡检各处的时候留意过了,邾郡从前的牡蛎场都没有了。” 秦晋站起,大家也跟着站起来,这时百里伊上前一步,点头:“是的,原来的牡蛎场都不在了。我也打听过,本地捞上水的牡蛎撬壳了之后,牡蛎壳都得交上去。” 倒不是这里人知道用来做三合土,而是主要牡蛎壳这个东西,在海边渔民和普通居民中,也是一项比较重要的生产资料。毕竟如今能取得的牡蛎还是比较少的,牡蛎壳可以入药,晒干再锻造就是药材,就是银钱。 这种牡蛎药材大工坊,以前邾郡是青禾族族地的时候,也有好几处,很大的,里面牡蛎壳露天阴干塞干,堆成一座座小山。 但如今都没有了。 百里伊道:“说是都运到济郡土族的地盘上了,那边的牡蛎壳工坊现在一支独大。” 他说起这些话时,难免有几分黯然,一向拽拽的样子也维持不住了,勉强用平静的表情说完。 济郡土族,也就是当初娶了郭琇女儿和郭氏联姻的隔壁老对头,土司叫龚斯旺。郭琇通过土族获得了一半的邾郡控制权,总不能让济郡土族白做工的,郭氏也不缺这点钱,所以经济方面,是全部让利给济郡土族。 第28章 两党在邾郡百般拉扯之后,牡蛎场作为土特产之一,属于郭党,也就是济郡土族的了。 所以,大批的牡蛎壳邾郡是没有的,它们全都堆在济郡土族的牡蛎场加工坊里。 秦晋轻描淡写道:“这无甚要紧的,把船都开出去,趁着夜色拉回来就是了。” 反正,急凝法需要的时间,只有一夜。 秦晋对沈青栖安抚点点头,扫一眼在场众人,后者目光变得冰冷锐利:“出了这个门,事成之前,今日讨论的,任何人都不能多说一句!” “是!” 秦晋下令快速返航,大船很快停泊在大码头,沈青栖和大家一起快步下船忙碌去了,下船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两个如影随形的高手。 啧,真希望快点搞定。 有这么两个人在,上个厕所洗个澡都不方便啊。 …… 邾郡那头密锣紧鼓的暗中准备当中,南都这边也没停过。 如今已经有了飞鸽传书了。 这一天里入夜,皇帝秦北燕陆续接到多封邾郡的飞鸽传书,其中讲述得最清晰的,当属他案头上的这两份。船舱对话都有描述。 他一一看过,略略对比,相差不大。 “很好,一夜是吧?” 皇帝秦北燕从来没有对一个年轻人如此的满意,这青栖还仅仅年仅十七岁,春天才过的生辰。 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沈青栖是个女的,秦北燕都有些想把公主嫁一个给他。反正他女儿多的是。 “这么看来,北征马上就要开始了。” 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秦北燕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和护卫,一个人独坐在殿内看他的密报。 看罢,他放下窄长的纸条,秦北燕慢慢倚靠在身后的髹金九龙大椅上,慢慢抬头,打量着这个凝结了无数工匠心血与无上黄泉的前大景陪都皇宫,也就是现在他南朝的皇宫。 三十年了啊。 花费了无数的心血,阴谋阳谋用了一大堆,征战不下马无数天。 秦北燕微微眯眼,目光变得凌然,他盯着殿内虚空金灿灿的一处,倚坐在皇座上,犹如俯瞰天下。 ——昔日恩师之能,他当然是相信恩师判断的。 然而他不服! 愿以只手来补天。 苦心筹谋三十年,如今,收获的时刻终于快要到了。 秦北燕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坐了半晌,心念一转,想起了郭琇,不禁冷哼一声。 他早晚要这个姓郭一偿败北的滋味! 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 郭琇也正在府中讨论这件事。 书房之内,还有皇太子秦越、其弟威武大将军兼太宰郭珞,郭琇的长子次子郭明郭暄,侄儿郭智郭晖郭昭,还有几名心腹的幕僚谋臣。 邾郡的飞鸽密报也是一封一封地来,郭琇拆开看过,那两道修长的眉毛皱得是越来越紧。 “这秦晋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是在清点物资吗?难道要准备开工了? 这么快吗? 不能吧! 又两日,紧密盯梢的耳目穿来了一封加急密报,道:停泊在大码头的六艘战船以及其余大船,突然全部出动;秦晋等人也疑似登上了其上,一同出发。看方向,船是逆流而上,要转入元江支流通海河。 “那个方向,不是济郡吗?” 郭琇是个嗅觉相当敏锐的人,早在前两天,他就防备起来了。 当时他就说:“这个青栖乃非常之能人,只怕要不好了!” 他的侄子郭晖就说:“我们再派人把简王杀了不就完了?反正他中毒未清,容易对付多了!” 郭琇立即拧眉:“好了闭嘴吧!” 看这个侄子一脸委屈莫名,他没好气道:“杀简王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 再来一次哪怕得手,程南等人也要暴起了。 这是不行的。 因为马上就要北征了。 郭琇也非常想北征。 在南边,他一仗大败,步步落后,被秦北燕这个狗东西压得死死的。他渴望并期待着北征大翻身。 “简王不能杀。” 他说:“但这个青栖却可以!” 釜底抽薪。 …… 时间回到了两日后,郭琇再度看见了加急密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济州吗?非常好!” “马上传信给七小姐和王颖、贾子兆,让他们即刻行动起来!” 七小姐郭敏,正是嫁给济州土族土司龚斯旺当土司夫人的郭家小姐,郭琇亲女儿,前年已经生下龚斯旺唯一健康的儿子,今未满两岁。 王颖,郭琇的心腹幕僚之一,两天前已经连夜快舟赶往邾郡去了。 贾子兆,则是那被斩首的常定方的副手,后者死后,贾子兆总理邾郡当地郭党一切事务。 一切部署早在两日前,已经密锣紧鼓准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晚了一点点。 么么哒宝宝们,明天见了~~[爱心眼][爱心眼] 第17章 青栖遇险 十七艘大船在元江浩渺的江面无声航行,在南屏乡位置拐进通海河,以最快的速度往济郡三大牡蛎壳场工坊之一的通海河场行驶而去。 船行速度很快,但大船航行却极稳,一弯细细的娥眉月悬于漆黑的夜空,岸上新绿漫山遍野,如锦毯一般,大大小小的野花绽放,在这个潮水大涨的春夜里随风摆动。 沈青栖抱膝坐在舷窗边上看风景,在这样的春夜里,难免怡人身心。她边上是几个熟稔的年轻族人,你一句我一句,颇有几分热闹。 但百里伊今夜却很沉默,盘膝坐在沈青栖身侧神思不属的样子,终于待到途径万灵谷的时候,他直起身,终究还是小声对沈青栖说:“……栖栖,我想去给我父亲收骨。” 万灵谷,当地人也叫万人坑,内里有着青禾族战死的那两万多十五至五十岁的成年男丁和族中很大一部分的壮年女性。当初青禾族剩下的族民仓皇而走,连死去族人的尸身都顾不上收殓,后者就被拖到这个万灵谷里,也没有很用心埋葬,毕竟人烟稀少之地,也就浅浅泼盖上一层土。这些年风吹日晒,早就露出来了,大部分白骨化了,认不出具体的人来了。 但百里伊的父亲百里辛例外,他是族长,衣服不一样,脖颈常年带着一条很长的绿松石项链。这么多年本地人忌讳得很,那项链竟然还在。 沈青栖前几天已经听百里玉说过了,后者他们是带着公务巡察各地的寻找牡蛎场时顺带看到的。以后肯定要重葬的。 但百里伊既然认出了父亲尸骸,想单独留坟以待日后祭拜,无可厚非。 她点点头,“你们放小船过去,速去速回,你和阿玉一起去。” 百里伊点头答应了,他起身,又小声:“如果我娘找我,你就说我肚子疼上茅厕去了。” 说着,他小心顾盼左右,生怕被母亲看见,惹她难受。 唉,百里伊也难,他说是十八,其实周岁十七,当年出事时也就十四。一群小孩子带着两万老弱妇孺走出一条生路来,甭提多么不容易了。 可他们还是做了,并且百里伊作为大族长继承人,又因为父亲的过错,他认为自己责无旁贷,总是做得比旁人要多得多。 当年飞霜重病,百里辛中了美人计,不但听了美人煽风点火,他甚至已经在等着飞霜病逝,好马上迎娶继室了。 百里伊恨父亲,也很难不爱父亲。从前很长时间里,他父亲都是很及格的,他也是大族长的唯一继承人。 这船行一路,他挣扎了很久,才开的口。 毕竟,海堤一修好,海水江水上涨,百灵谷直通江河,这些骨头可能会被淹没冲散了,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沈青栖秒懂,很体贴点头,挥挥手:“去吧。”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起身,两个少年人踮脚沿着船舷往后面走,拿着沈青栖给的令牌,悄然解下一条救生小舟,往百灵谷驶去。 百里伊临时用了一个木箱子装殓他父亲的骨骸,大船过去没多久,他们就追上来了。 待返回大船,悄悄把木箱子做好标记,藏在船舱,两人佯装若无其事回到主舱里。 “茅厕上好了?”沈青栖笑着问。 百里伊放下心事,听她这么问有些窘,拽拽的冷脸摆不下去,瞪了这个坏家伙一眼,拉了拉裤腿坐下。 其实夜取牡蛎壳这件事情,前半程是非常顺利的。 秦晋沈青栖等人反复商量过,都一致认为这个事情越快办越好。一来最重要的是牡蛎壳的利用,古来有之,海边渔民一向都会用牡蛎壳锻灰加上鱼油与清水,作为一种填缝剂用来修补居屋和渔船的。 只是,从来没有人尝试过把它和三合土混合在一起用罢了。 差的只是灵光一现的事。 沈青栖可不敢赌,因为原书里男主秦越的运气是非常好的,每每都能逢凶化吉。万一他广集信息之后,底下有个工匠头脑一亮,麻烦可就大发了。 第29章 沈青栖这边可没有第二个备用方案的。 另一个,今天是初三,元江每月朔潮大涨的第三天。潮水大涨,有利有弊,但最重要的一个,是极大方便了吃水太深的大船快速航行。 ——秦晋一行在邾郡的风吹草动,郭琇那边都必然会紧密关注。好的信鸽传书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南都,而他们搬运沉重的牡蛎壳上船需要不少时间,对方肯定能反应得过来。 权衡种种利弊,秦晋最终没多少悬念地选中了这个弊端相对最小的策略。毕竟,能快速返航才是有最大优势的利好条件。 夜风呼呼地吹着,进了济郡地界之后,大家神色都不约而同绷紧了起来。 一抵达牡蛎场,秦晋下令迅速拿下了牡蛎场的工人们,十三艘大船上的军兵已经蜂拥而下,大家按照船上已经安排好的,快速排成一条条列队,从堆积如山的一座座牡蛎壳蜿蜒到船上,装袋、装箱,一个个传递,以最快速度把牡蛎壳尽可能装满了他们的大船。 大船吃水越来越深,有人爬上去,用一条条麻绳在捆紧牡蛎壳小山,直到真的无法再装下了,秦晋一声令下,搬运停止。 他们迅速进入返航阶段。 但大船吃水太深,回程的时候已经装载不了这么多人,不过好在不管是土族还是郭琇,都不会敢伏击士兵,他们伏击的只会是牡蛎船。 秦晋根据沈青栖迅速算出的大船吃重,最多只能留下三分之一的人,他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留人方案了,因此毫不迟疑,采用其中一个方案,留下水性最佳且最精锐的三千军兵,其余人的人直接步行回原驻扎地。 带着咸湿的夜风呼呼地吹着,秦晋气沉丹田,厉声喝道:“余者步行而归!船上的,即刻起锚!马上返航——” 咯拉拉沉重的大铁锚被绞起,吃水极深的十三艘大船船队顷刻尾变头,以最快的速度划桨,离开通海牡蛎场! …… 时间回溯到前半夜。 “他们已经动身了!马上动手吧!” 一个身穿暗红色锦缎紧身劲装的青年女子大踏步走进济郡土司龚斯旺的书房之中。 该女子容颜艳丽、身材高挑,自信飞扬而神色凌然。书房内龚斯旺的心腹不少,大家纷纷回头看他们的土司夫人。 龚斯旺坐在虎纹毯子铺的太师椅上,他四十年纪,矮墩墩的,长相一般也肥胖,闻言面露迟疑。 该准备的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但龚斯旺其实并不想得罪死了皇帝秦北燕。因为皇帝秦北燕虽不亲近土奢族,但因为夷族的原因,邾郡一事平息后郭琇冲锋在前,龚斯旺顺势缩了,日常冲突没有,皇帝秦北燕采用相对怀柔的策略。 龚斯旺最好的展望,就是两党谁也不得罪死了,方便以后左右逢源。 七小姐郭敏一眼就看穿这个胖子的心思,艳红唇角一撇,“别想了!可别忘了你儿子。除非你不要你儿子吧,否则你的继承人一日是郭家外孙,秦北燕也绝对要将土奢族斩草除根。” “你还在想什么?不会真的被秦北燕给哄住了吧?” 这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龚斯旺无话可说,把心一横:“夫人你说的对啊!” 他早就没有当墙头草的资格了。 龚斯旺一脸肥肉抖动,看起来又横又狠,“既然这样,那就干吧!” “来人!按原定地计划!马上放响箭给我上——” 众人立即领命,起身快步小跑冲出去。 郭敏哼了一声,也不理龚斯旺的做低伏小软语哄着,她快步跟着冲了出去。 龚斯旺赶紧跟上。 郭琇当初飞鸽传书各处,防范于未然准备了七八处地方,其中就有土奢族这边。 土奢族是土著,他们依言准备的好几处地方,都是非常险要的交通要道,其中就有通海河。 通海河里有个大漩涡区域,平时海水不涨潮的时候不明显,一旦涨潮起来,吞噬过来往船只无数。 土奢族还花了几天时间,利用土方堵住了通海河的上游支流之一穿山河,这次正好两处准备合二为一,让秦晋一行吃不了兜着走! 龚斯旺厉喝:“这十三船的牡蛎壳,无论如何都得留下在济郡——” 龚斯旺果真是土生土长的济郡人,渔民牡蛎壳填缝剂他也是知道的,果然他只是一听,几乎就马上将两种粘合剂联想到一起了。 牡蛎壳是关键几乎明晃晃的啊! 所以绝对不能让牡蛎壳离开济郡,离开他们土奢族的地盘被秦晋等人运回邾郡! “快!快快——” “十三艘船和这个该死的青栖,必须留下来!!!” …… 到了下半夜,竟淅淅沥沥下了细雨。 风凭雨势,雨借风威,哗啦啦夤黑夜里和雨势河水连成一片,所有航灯都熄灭了,负责摇船的水手军兵在拼命的摇浆。 然而,黑漆漆的雨夜中,两岸突然激射出无数支浸了火油的火箭!大家一惊,急忙抽出兵器全力格挡。有麻袋装的牡蛎壳麻袋燃烧起来了,大家不顾一切,立即有人掉头爬上牡蛎壳小山上,拼命扑火。 船舷上,舱板上,一层摞一层的小山般的牡蛎壳箱袋上,皆是如此。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一声巨响,穿山河上游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水流!水流一冲而下,通海河河水陡然暴涨,大船被冲得拼命晃荡着。 在这个关口,饶是大船吃水极重,也在不断晃动中被冲着往反方向流去。 秦晋在雨下厉声大吼,声音传遍两岸和十三条大船。所有船只都在拼命地努力,被冲出半里之后,这才勉强控住了船只,重新往来路驶冲而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喊:“不好了!船不听使唤,啊!这里有旋涡啊——好大——” 这个片河域足足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旋涡,非常深。所谓通海河,传说这些旋涡也是通海的。因为有渔民亲人被吞噬,最后在另一片大海边被偶然找到尸体了。 百里伊这边不少人一个激灵,百里伊在雨中陡然拔高声音:“不好了,济郡这边传说有个叫鬼见愁的河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 当年他们太小了,这也是龚斯旺敢直接在通海河设下埋伏的原因,不怕他们避开了。因为他们都是这片水域长大的人,十三四岁,还是太小了,能清楚辖地水域不奇怪,但外域的水域山势,一般族里男人还来不及讲解教导。 噔噔蹬蹬,所有人都抽出的刀剑!此刻都冲底舱的船桨区域狂奔而去,包括秦晋杨锡沈青栖一行十几个人。 突然,头顶有个扑火的军兵突兀推翻了牡蛎壳,一大袋一大袋的牡蛎壳翻侧下来,障碍物隔断了秦晋杨锡和后面的沈青栖骆宗龄等人。 骆宗龄被巨大的牡蛎壳袋子一砸脑袋,整个人立即倒地昏迷过去了。 于此同时,上面的那个人飞扑下来,一把紧紧抱着沈青栖,两人连带牡蛎壳,重重地倒进了河水当中! 这个场面真的太混乱了,一直在沈青栖身后的两名高手怒叱一声,不顾一切踹开牡蛎壳扑过去,一剑贯穿那名军兵的后背心脏位置! 那人痛哼一声。 然而,那个人是个敢死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被重重刺了一剑也不放手,带着沈青栖两人重重落水。 那两名高手不顾其他,连忙紧随其后,扑通扑通追着跳入水中去救。 一前一后,俱消失在急速涌动的幽暗河水当中。 山腰上,七小姐在怒喝:“放箭!全力放!拖死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把船开回邾郡——” 这个七小姐郭敏,当算女中豪杰,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环紧接着一环。 而秦晋他们这边正在挽救大船的生死关头,秦晋气沉丹田,声音在雨中远远传去,他在纵观全局拼命指挥着。 所有会操控船只的军兵都已经冲下底舱了,百里伊他们在最中间的那艘大战船,他拼命按照自己从小知道但没实践过的摆脱旋涡驾船方法:“退一后三!拼命划桨!倒方向!感觉到最吃劲那块了吗!尽力侧着船!!摇!摇啊!使劲摇——” 最后的关键时刻,大家放弃了抵挡火箭,冲下去,用力摇浆摆舵。 最前面的一只大船没有陷入旋涡区,他们一边抵挡火箭,一边抛了抓钩,搭住能搭到的船,拼尽全力往外划桨拉着。 细雨变成滂沱大雨,难驶,但火箭始终燃烧不多,大雨又再度转小,淅淅沥沥。 所有的救生小船几乎全部都被旋涡吸走了,连船锚都不见了,大家拼死之下,最末端的两艘大船最终倾覆,永远留在通海河底,军兵纷纷跨船跳水逃生。 但好在,绝大部分的船都保住了。 船上,缓过气来的军兵气愤交加,在秦晋的指挥下迅速冲进船舱,点起他们的火箭,对岸上的敌人进行反击。 一部分在扑火。 没有了旋涡之利,穿山河堵截的河水也已经流尽了,土族不敢追上来,渐渐终于停止攻击了。 第30章 耗费了足足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幸好保住了。 当时预算的时候,他们是尽可能地出船,所以预算是有松动了。现在少了两艘,牡蛎壳数量还勉强算足够。 夜雨中,秦晋下令:“检查货物,绳索不牢的马上加紧;还有,赶紧清点人员,看那两艘船还有多少人没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砰砰砰急促的脚步声,甲板上有人飞奔:“报!” 秦晋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了,他一边说一边在快速走着,沿着方才来路那黑暗的船舷,但只见人影晃动,却不见沈青栖和骆宗龄等人,那两个高手也不见了! 他第三句马上就要扬声喊“阿栖”了,这时候报信的人冲过来了。 秦晋大急,霍地回头,怒喝:“快说——” 果然,那个报讯的青夷族人面如土色,急切对秦晋百里伊等人禀道:“不好了!二头领在旋涡那被人抱着掉下河了!!” “一直跟着她的那两个人也追下水去了!!” 百里伊心头一空,五脏六腑像被人捏住。 秦晋面色勃然大变:“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被吸进去了啊啊 …… 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宝贝们~~[亲亲][亲亲] 第18章 争分夺秒,终于发现线索 天黑乎乎的,夜空像漏了一般泼洒着雨水。 大船甲板上,秦晋一把拽过报信那人的手臂,此时的他,平日的清冷和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一瞬褪却,那双寒星般的精致凤眸刹那绽放出骇人的锐光——他杀过的人太多,这一瞬陡然暴露出他原来的真面目,那报信的人骇得一下子话都说不囫囵。 “是,是的,……” 秦晋一把甩开那个人,他其实并非听不清楚,瞬间环视偌大的通海河,夤黑的两岸,他心里焦急极了,他想亲自去,但这正在押运的十五艘船亦相当重要。 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眼下十五艘大船已经快要驶出济郡地界了——旋涡出现的区域本来就比较接近邾郡地界。在他安排的计划里,安东将军将率邾郡能腾出来的剩余军马两千余人在邾郡与济郡边界等着,能为大船保驾护航。 剩下很少的一段水路,秦晋并不能认为会出现第二个旋涡区。 他心里急切,当即就下令,吩咐新上任的郡都尉——也就是他的护军头领检威将军杨昌平带着人护送十五艘船返回邾郡,与安东将军汇合接头,回去后,东西先全部入仓。 这种大船每艘都会陪上十几艘救生小船,原来一半在底舱内,另一半则悬挂在外头船尾。目前因为要给牡蛎壳腾位置,底舱的救生小船在事前已全部搬空,剩下悬挂在外的,被旋涡几乎全吸走了。 十五艘大船凑起来,也就剩下十一艘救生船,其中绝大部分还是最外围没受旋涡影响那艘大船贡献的。 秦晋立即下令,所有救生船全部下水,有意向想去的人纷纷去抢着跳下船,剩下实在挤不下,又有十几个人跳下河水之中跟着。 一行人驾着小船迅速往回行驶一段,接近旋涡区域,立即弃舟上岸,飞奔而去。土族已经撤离了,远处残余零星几个回首望他们,他们也顾不上理会。 秦晋来得最快,护军副校尉贺贞等人、百里伊他们飞奔跟在后面,因为陆地距离其实不太远,也一先一后抵达了。 穿山河放出来的大水已经流走完了,没了前者,现在旋涡的阵仗明显比先前小了不少,但也只是相较而言而已,通海河旋涡还是恐怖的。 黑漆漆的雨夜,大家浑身被雨水浇透,秦晋脚尖一碰地站定,“哗啦”黑乎乎的河水里面先钻出两个人来。 正是跟着沈青栖的那两名刀马营高手。 先前那段日子谁也不敢跟他们说话的,连秦晋也知道规矩十分顾忌,只当对方不存在。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这些,秦晋第一个到的,一掠到河岸边缘就喝道:“什么情况?她呢?!” 那两名高手面上伪装和黑色面巾都已经去了,露出两张非常年轻白皙的面庞,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中左眉外缘有个小疤的那个年轻高手急速地说起来了。 原来他们追着扎进水里的时候,正是那旋涡最厉害之际,更糟糕的是,他们身处于非常接近其中一个大漩涡的位置,一下水,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瞬间就急速旋转着被这河底深处吸去。 当时的感觉真的非常恐怖,几乎马上要被吸进地底深处的感觉,七窍全部灌满水,黑漆漆的,勉强只能看到一点点东西。 那个心脏中刀的军兵还未死透,死死抱着沈青栖好一会儿,沈青栖拼命挣扎,他们两个后面冒险狂游急追,在沈青栖终于摆脱那个人之际,巨大的吸力和水流一下子将他们分开了。 眉边有疤竭尽全力冲过去,险些自己都回不来了,但只“撕拉”一声撕下沈青栖后背一幅衣摆,之后,谁也不知道沈青栖哪去了。 先前水大的时候,两名高手九死一生后逃生上岸,都不敢再下去,好不容易穿山河放出来的那股子大水去了,旋涡终于明显变小了,他们才焦急重新下水去找人。 饶是如此,也非常艰难。今天涨大潮,这旋涡底下的石穴确实是直通大海的,吸力非常大,天很黑,水很浑浊,水底下怪岩乱藻无数。 “……我们已经察看过了,旋涡中心的位置根本过不去,至于旁边一点的地方,暗涌也很多。底下是个群穴地貌,怪岩无数。我们进去过其中多个了,里面的水穴有些能通地下河,有缝隙能透天光透气,有的一点点大,有的能容下十几个人。” “倘若她被直接吸走了,那……”是绝对不可能活着的了。因为这个点距离海岸还非常远,被大海潮汐吸走的,是绝无生路的。现在只能祈祷沈青栖和眉边疤一样,抓住岩石或者什么的,被暗涌冲进或者挣扎逃进了那些有透气缝隙的水穴里,等待救援。 沈青栖水性也很好,虽大自然的力量难以抗衡,但后者还是有一些可能的。 所有情况都已经了解清楚了,百里伊他们毫不迟疑地就脱去外衣往底下扎,慌得青崎赶紧拉住:“不行,你不能去旋涡心那边!” 方才他们很多人摇船桨摆舵太过拼命,双臂都脱力了,百里伊更是脱臼了,刚接好。别的地方还好,现在这样的大旋涡水文条件,下去就是送死啊! 青崎声嘶力竭:“别栖栖上来了,你们却死了!!别去,都别去,我和青云青欣他们下去不行吗?!” 那边嘶声大喊,嘈杂一片,这边却是死一样的沉沉紧绷,那两名年轻高手说完之后,立马跪地仰脸请求:“六殿下,秦……秦统领,您能下去看一看吗?” 他们都知道秦晋这方面非常厉害,秦晋水性极佳不说,水下潜行寻找跟踪营内至今还没人能破他十五岁那年的记录。 秦晋跨上前一步。 身后的护军副统领、检金校尉、郡副尉贺贞几个登时急了,贺贞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秦晋,“啪”一声单膝下跪:“不行!殿下—— 您不能去!让末将们替你去吧!请殿下三思啊——” “请殿下三思!!”“请殿下三思!” 无怪这些人这般的焦急和诧异,实在是如今并无主公为辅助者付出生命的思想。 这贺贞还是程南的亲外甥,来前他舅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努力为简王殿下效力,好生护卫简王殿下,甚至还隐晦叮咛,就是怕秦晋出身经历让他太偏激,万一有个什么冒险的事,万万要劝阻。 贺贞真的急死了! 简王殿下就算很厉害,可现在也是余毒未清状态,能发挥个六成就不错了。 可秦晋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一把甩开贺贞的手,回头只简短说了句:“你们不行,都别下去。我自有分寸。” 是冒险。 他知道。 可他根本没有迟疑过,就决心要冒这个险。甚至他心里还很焦急。 眉边疤两人焦急说着他们知道的情况的时候,秦晋脑海里一瞬闪过的就是当初望马坡和青栖再度见面在水下时,她明明很紧张带怕却全力扑出来在水下杀了那个黑衣人的样子。 ——秦晋一眼就看出来,青栖那次大概是第一次杀人,杀完脸上的紧张忐忑掩都掩不住。 青栖千里来助他,毫不犹豫就带着人从皇帝那边跳来了他这边,用心费力替他考察整个海堤,三更未眠六更又起,这些秦晋都没说,但他心里都记着呢。 如果今天他拒绝去搜救青栖,秦晋觉得自己都不必为人! 他也无须自认对张永他们感情深重了,因为那都是假的,他不配。 至于贺贞等人的说法,青栖在他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寻常辅助者。 秦晋一把撤下劲装的外袍衣袋,把身上紧身劲装的外衣脱了,腰带紧紧扎在身上,长剑和匕首系牢,短靴怕底下水文条件复杂,并没有脱。他纵身就扎进水里。 第31章 其他人也陆续下水了,但秦晋也顾不上谁,他全身心投入寻找青栖的痕迹。 水底下果然很黑很乱,水草水藻被旋涡卷得乱七八糟,但依然茂盛,毕竟它们都是每月经历两次的,能留下的都是顶得住的品种,被这次陡然增大的旋涡剐得七零八落,但根系大多都还很稳。 旋涡吸力还是很大,秦晋这人举一反三,百里伊等青夷族人说过大船摆脱旋涡的诀窍,他很快就用到了水底下面,并很快熟练起来,缓慢但坚定地一点点寻搜河底以及那一个个大大小水穴。 半道上,他甚至上了水,吩咐岸上的人用衣物结绳,他进了几个非常危险的水穴去看过。 但结果非常让人失望,他找了快一个时辰,都依然没能找到她的踪影痕迹。 秦晋的心里不禁真正焦急起来了,因为青栖经历得多,再加上白关那次的几回险死还生,他内心总有些笃定她会是幸运的,笃信她不会真正没命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的侥幸逐渐在减少,也不禁急切了起来。 不,不要这样,老天爷,他不会是真正的天煞孤星。幼时养母恶毒诅咒像过电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心脏战栗了起来。 不可能的,张永他们都已经离他而去,他不可能连青栖都留不住。青栖和他们不一样,青栖是个造福乡邻百姓的好人,该有福报而不是祸报的! 这一刻,秦晋真的恨极了,恨极了郭琇和秦越这对狗杂种,他早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这一刻也恨极了总是百般作弄他的老天爷。 他甚至在想,只要青栖不死,他就不恨苍天愚弄他把他从亲娘身边弄走了! 他甚至不怨恨祂让张永他们的死了。 是他的错,也是张永他们的错,是他们始终不愿意怀疑白关他们的。 求你了! 可能上天真的听到了秦晋的祈祷,也可能是看他真的太可怜了。 秦晋又一次上水换气,再次潜入水下的时候,他有发现了。 这一次他搜寻的是河底东边又靠近一个大漩涡的水草丰茂之地。那块怪岩嶙峋,水草目视异常的茂盛,照理是不可能有水下洞窟的。但秦晋一尺尺搜来,一处都没有忽略过,终于,他搜到了这里。 ——他拨开茂密的巨大水草,却忽然发现,这丛水草被人狠狠地扯过一次啊,其中一块的草茎全都被人扯断了一半,痕迹非常新鲜。 秦晋登时大喜,他马上小心拨开那一大丛草,果然发现了一个四尺方圆的黑森森水下洞窟。那洞窟口子的左侧一块甚至被人狠狠蹭干净了淤泥。 他立即察看痕迹,那蹭剐痕迹走向很明显,外物是从外向里往洞窟内部狠狠甩刮进去的。 秦晋大喜过望啊。 他毫不迟疑,上去换了口气,吩咐两句,一马当先,立即沉入河底,钻了进去那洞窟。 好几个人想进,但最终成功坚持了一路的,只有他。 第19章 v1 说回沈青栖那边。 沈青栖今夜的经历, 是真的险象环生,一度她都以为自己要回不来了。 好不容易把个死人从自己的背上撕下来,在急速旋转的旋涡之中, 她竭尽全力赶在被吸进通海口的旋涡中心之前, 抓住了一丛韧性极强的海草,被甩进一个很深的洞窟里面去了。 当时那个难受, 那个混乱, 因为旋涡陡然增大的缘故, 非常多的乱流暗涌,被甩进去的那个深深的洞窟里面也是。她的肺都要炸开了。好在她在窒息之前,隐约感觉前面似乎有点微光,她不顾一切往里游,出水后,发现自己再一个类似喀斯特地貌的地下洞穴里面了。 洞穴很小,有一条三米见宽的暗河, 就是她上水的地方,而另外一侧则是一条石岸, 约莫两米宽不知多长, 可能有十多二十米。这是一个很窄的溶洞, 怪石嶙峋, 她可能身处山腹之中,因为头顶的穹顶中央有一道很长很深的裂缝,能透外面,外面似乎还在下雨, 裂缝有水滴落,变作水粉纷飞洒下在她的脸上。 也是这一点点微光,让沈青栖隐约看见这处长形溶洞的环境。 能透气, 能暂时栖身,是好事。但问题是,她小心寻摸了很久,发现人是没法爬到穹顶去摸缝隙的,并且缝隙是岩裂,很深,爬上去也没法刨土出去。 溶洞很冷,可能就十三四度,浑身湿透的她很快就感觉到寒意。 她也不敢贸然脱衣,因为怕有什么毒的东西。 这段时间里,沈青栖做过很多尝试,她甚至尝试过往来路出去。 但那个大漩涡让她心有余悸,乱流和暗涌让她在横七竖八的水下溶洞判断不出准确方向。 原主学过一些粗浅内功,沈青栖来了以后也勤加练习,她自己算过,极限水下憋气大概能有十五分钟左右。 沈青栖焦急起来,妈呀,总不会死在这里面吧? 她尝试过拉出系统光屏,但系统失去了绝大部分能量之后,已经不智能了,根本没有实时地图这个选项。 最后,在黑漆漆这个只有一点微光的溶洞里,沈青栖百般折腾后终于忍不住焦虑害怕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地面有一点斯斯声。 她睁大眼睛望去,是一条很小的蛇宝宝,黑中带着一点黄,这蛇是没有三角头的,很圆润。 沈青栖不禁心中一动,有蛇,那会不会有出路呢? 那蛇宝宝摇摇晃晃,游进暗河里,看它下水的方向,头是明显冲她来时的反方向的。 沈青栖在犹豫——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这样。 但此情此景,她真不能在这里等待救援,大船那边什么情景还不好说。这地方七拐十三弯,她真的很怀疑就算有人想救但能找到她吗? 沈青栖一开始没敢的,她又站立了很久,甚至运动了一番增加体温。 但她终于还是等不住了,要不,她小心一点,慢慢过去瞧一眼,不行就退回来。 ——有精力的时候折腾一下,说不定能折腾出条活路。等失温饥寒交迫的时候,那就真的没法折腾只能等死了。 她小心翼翼入水,小心翼翼潜游进去石壁下的暗河,然而两三米后,就再度见到微光了。出来之后,她大失所望,原来这边,也是个差不多的溶洞。 然而就在她失望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什么光滑东西游行的声音,嘶嘶。 沈青栖上水时,是坐在地上,单手撑身后,另一只手持断了尖的匕首——就是救秦晋崩掉那把,青漓遗物,这一路上都没顾得上换,她蓦地转身,当场瞪大了眼睛。 哎呀妈呀,好大一条毒蛇啊! 只见一条巨大的,得有她一个手腕粗的毒蛇,太黑了看不清斑纹,但对方竖起脖子,颈部张开扁平,三角的头,瞳仁泛黄色异常的冰冷,太昏暗了她也认不出品种,但这很明显是一条剧毒的蛇! 沈青栖当场冷汗就出来了!那条蛇跃跃欲试,看肢体语言明显快要扑上来的样子。沈青栖不敢动,怕刺激到对方,心中绷紧,可驭蛇的笛子和腰间挂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卷走了,她尝试撮嘴用口哨吹了两个短促的音,可那蛇一下子狂躁起来,疯狂窜摆,吓得她不敢再出声。 那蛇盯着她,她瞪大眼睛对视,沈青栖余光瞟着一尺外的暗河,实话说,比较了解蛇习性的她现在动都不敢动,但如果实在不行,她只能拼死一条了。 就是不知道她快,还是这条毒蛇更快。 她苦哈哈地想。 更糟糕的是,蛇一口不中,马上就会第二口,而且这种在暗河边生存的蛇类,一般都是非常擅水的。 这次死定了。 希望不要死得太痛苦。 沈青栖的精神紧绷着,但心情一下子下去了,她感觉到沮丧,她来了这里这么久,甚至连周围的风景都没闲心去欣赏一下。 一人一蛇,就这么一动不动在这个黑漆漆的溶洞里对视着, 哗哗的水声中,死寂到了极点。 猝然,那蛇往下一矮,闪电般扑了过来! “额!” 沈青栖冷汗湿透了一身,她短促哼了一声,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往水里栽! 然而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哗啦”一声身后水声大作!紧接着有个人一托她的腰,她被托着随对方重新跃上站在岸上,同时对方闪电般射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射进毒蛇大张的暗黑口腹,连匕首带大蛇被钉进岩壁的缝隙之中。 那大蛇拼命挣扎卷动,血无声流淌,可是没有用。 沈青栖“赫”一声回头,身侧后方的人竟是秦晋。 他也浑身湿漉漉的,白皙的面庞有些明显泡水久了之后的湿润泛透。 沈青栖劫后余生,怔怔看着他;“……是,是你,秦晋!” 第32章 在古代,连名带姓叫人其实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她此刻没了掩饰,脱口而出。但秦晋并不介意,“嗯”了一声,清冷声音带着一种沉稳,他上前抽出匕首顺手杀了毒蛇,检查匕首并没有沾上多少毒液,俯身在水里洗一洗,站直起身。 “我们快走吧。迟了,我担心水流改变,路走不通了。” 他一回头,头顶微微月光和雨粉洒下,看见她手里断了刃的那柄匕首,他心头不禁一暖。 她这柄匕首怎么断的,他一清二楚。 她这匕首质量非常优秀,她贴身携带,应该是挺珍贵和珍惜的东西。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匕首,他手上这柄短匕是他第一次参加训练时,白统领给他的。他之后一直贴身带着,是当世最优质最锋利那一批的匕首之一。 秦晋立即想把自己的匕首给她,但转念一想,路上也不知有没有危险,还是出去再给。 “哦,嗯!” 沈青栖真的没想到,秦晋会突然出现这里救她,并且他明显找了很久的样子。 这地方都居然能找进来,他究竟废了多少功夫? 她心中五味陈杂,但出去要紧,她连忙答应一声。 “船应该已经回到了邾郡地界了。估计快到大仓。”没有看见响箭,应该是顺利汇合了,秦晋终于找到沈青栖,心里也其实是很高兴的,他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快认真起来,一边往暗河边走,一边简单说了说外面的情景,顿了顿,他又说:“百里伊他们也过来了,方才百里伊百里玉青崎都跟着进来,但他们憋气不过来,回去了。” 两人已经走到水边,秦晋一箍沈青栖的腰部,两人毫不迟疑下水,秦晋立即掉头往来路游去。 暗涌依然厉害,但有秦晋这个高手在,力气非她能比,他一撑顺利通过几段湍急暗涌。但他并没有走进来的路,那太远了,并且有旋涡太危险,他寻找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条新路,他直接往更安全更短的新路游去。 大约十分钟左右,“哗啦”一声两人在山间一口小潭出水了。 黑乎乎的深潭,摇曳的草木在夜风中招展,细雨已经停了,一弯明月,皎洁的月光洒在山间草木之上。 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吗? 沈青栖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抬头见月亮,张开手,感受那柔如薄纱的月色。 秦晋这时候把匕首连鞘一起解下来,低头看了半晌,而后抬目微微露出一个笑,他轻声说:“对不起,弄坏你的短剑了。先用着这把吧,以后再有好的,我再送你。” 他对他的朋友兄弟,向来都是一片的赤诚的,他甚至还在懊恼着,先前没想起这件事。 幸好,沈青栖也没有遇上要用短剑的险。 月光无声挥洒,两人都湿透了,他双手持短匕,临送前的低头看,明显这是他的爱物,这匕首看样子也很明显用很多年了。 沈青栖有些楞,她抬头看他,慢慢伸手,接过那柄匕首——她确实是缺一把防身短剑或匕首,她甚至想过问秦晋要一把,但时太忙她忘了。但她从没想过,他把贴身的、最好的那柄毫不犹豫送给她。 沈青栖忽然问:“你为什么来救我?”很难吧,这都居然找到了,真神奇啊。 秦晋闻言诧异,不禁抬头看她:“……我们是朋友啊!” 她踏遍山水千里冒死来救他,他为了她赴汤蹈火两肋插刀,这不是正常的吗? 沈青栖得到了一个情理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的答案,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甚至有内疚涌上心头。 “哦,对啊,是的,我们是朋友。” 两人没有干衣服换,直接倒了倒靴筒的水拧拧衣摆,就马上动身回去了。 打算先和贺贞百里伊一行汇合,再马上回邾郡。 可沈青栖走了几步,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了,站住:“喂!秦晋,你知道吗?当初来救你,我更多是为了想给青禾族找个出路。”还有任务。 沈青栖这人,可能是从小的成长环境原因,她最受不得就是别人对她好。 秦晋这次的行为,真的完全超脱她的预料的。 是的,她来到此间之后,也交过一些朋友,甚至救人也救过。 但这些朋友,大多日后天各一方,一段短暂交往之后,就只剩书信联系了。联系的更多是她设计出来的新奇物品的买卖。就好像游戏里的npc一样。 她乐意干活,也觉得帮助族人百姓挺有意义的。但就是有时候感觉,难免会觉得这些朋友们挺像npc的。 自己也是个npc。 其实她更像npc吧。 除此之外,要不然,就是百里伊他们这样的,原主的亲人、原主的竹马、青梅,还有族人们。 后者她心有顾忌,生怕露馅,涉及很多东西的时候,她都会带上小心,干什么说什么都会先努力回忆一番,看是否有错漏。 秦晋是第一个,突破上述界限的人。 这也是唯一一个也能为她冒死而来,拼命相救于他的人。 给沈青栖一种震撼,他是真正的朋友,不是npc的强烈感觉。 她此刻是被震动的,她突然不想欺骗他。 秦晋也停住脚步,他回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月光下,他那双更偏向瑞凤眸的漂亮眼眸,此刻流露出一种柔和的光——她果然如张永所说,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他轻声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圣人都这般说。 她是个好姑娘,但不应该以比圣人还苛刻的条件要求自己。 他坚定地说:“于我秦晋而言,你就是我的好友,和张永他们一样。” 这一瞬见,突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沈青栖突然觉得,这个该死的世界也挺好的。 ——要知道,她自从被迫穿越以来,虽也找到一些乐趣,但她无比的怀念她的故乡。 怀念它的空气,怀念她的橄榄绿,怀念它的太平盛世,怀念她的亲人和朋友。 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比起她的故乡,也有属于它的好处。 最起码,她又遇上了一个真心的人。 是她的朋友。 不同原主亲族,不同npc感觉,是互相回馈的,她的第一个好朋友。 她激动地点头:“嗯!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秦晋也说:“人不是光秃秃的,你心里有青禾族,有族人,这太寻常了。” 沈青栖努力眨眨眼睛,她居然流泪了,真是逊毙了。她赶紧抹了,露出笑脸,她今天真的很高兴耶,“嗯嗯!六哥,你说得太多了。” 她又哭又笑,但笑脸覆盖泪水,秦晋也难得露出一抹轻快的笑,“好了,我们快走吧!” “嗯。” 真的人换了一个视角,看什么都有点不一样了,沈青栖现在看秦晋就感觉到新的不一样,顺眼、熨帖了很多。她毫不客气伸手拖住他的手臂:“喂喂,你带带我。” “嗯?你的伤怎么了?” “没事,已经在掉痂,快好全了。” 沈青栖哇一声,忍不住赞道:“你的体质真的太牛了。” 这算好事情吗? 应该算吧。 过去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秦晋闻言心绪有点复杂,但总体而言,他今天也认为这是好事了,因为不是这样,他今天恐怕没办法救出青栖了。 于是他也笑笑,“嗯”了一声。 细雨中,月光下,两人并肩而行,很快走远。 ----------------------- 作者有话说:于彼此而言,对方都是特别的,独二无二的。 今天还有一章! 第20章 v2 回去河边的山路虽崎岖, 不过两人的心情都很好。 一个是真心对我的人太少了,他必不能放弃。好在不竭终是有了回报,老天爷对他还是多少有一点底线的。 一个是真的觉得开心, 来了三年, 在没有太多准备的情况下获得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她本人的朋友。是好朋友。 沈青栖这三年里,其实也没什么闲心欣赏风景的, 这会儿一路上上跳下跃不用她费劲, 反倒另看到一番险峰上的风光。她侧头看林木枝叶残雨纷飞, 在月夜下晶莹剔透,竟觉得另有一种风光。 她也这么和秦晋说了,秦晋不禁一笑,这山里雨水滴答有什么稀奇的?不过她心情好罢了。不过他心情也不错,环视一圈,倒也觉得还行。 险峰距离通海河河边并不遥远,约莫小一刻的时间便到了。百里伊贺贞他们连拧衣服都顾不上, 湿淋淋在那个水下洞窟直上的岸边上来回焦急等待着。 秦晋带着沈青栖顺利回归,两人都毫发无损, 当场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第33章 百里伊百里玉青崎等人争先恐后扑上去拥抱沈青栖, 把沈青栖扑得险些往后倒了一个大马趴, 笑声激动声音夹杂着沈青栖绘声绘色的描述, 嘈杂成一大片。 这样的感情,总是让人羡慕的。但想到青夷族这些年相依为命,就是这群半大不小的少年带领族人走出一条新路,走到今日, 获得新希望,大家都不由敬佩了几分。 秦晋站在一边静静等着,贺贞等人见礼之后, 也跟在他身后。 那两名高手劫后余生,松了一大口气,重新撕下一幅衣摆把脸蒙上,无声隐入附近的树影当中,关注沈青栖那边和无声观察附近环境。 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秦晋一声令下,大家赶紧上船回去了。 牡蛎壳不知怎么样了?邾郡海堤还等着他们呢。 船行破水,这些特制的军用小冲锋舟速度非常快,嗖嗖的风声,船头割开水波快速形成一道道水纹。 百里伊盯着水波纹,这个向来要求自己镇定再镇定外表有点拽拽的冷白皮漂亮少年,这回难得表现得很忐忑,接下来的海堤成败、海元岛一战,还有海元岛上的罗家,都对他百里伊乃至青夷族非常重要。 ——当初险些弄得青禾族灭族的那个美人计里的美人,南朝在三年前就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是海元岛派出来的。 是仅仅只有海元岛吗?抑或背后还有其他推手,譬如北朝? 当年那场战事,那个计谋,几乎颠覆了青禾族全部人的所有。在场的,除了沈青栖之外,全部都在那场战事失去了父或母,甚至祖辈,从此被迫迁徙流亡。这对于年仅十五以下的小孩而言,那是刻骨铭心的一段过去和记忆。 百里伊很难不焦虑、很难不去牵挂,事实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百里伊踱了几步,船太小的了,他索性提了提裤腿蹲在沈青栖和百里玉身边,半晌,他说:“栖栖,阿玉,你们说,咱们这海堤能顺利修好吗?哎,接下来的海元岛一战,咱们得打出些名堂才行,不然……”就很难真正在南军扎下根来的。 “……还有,你们说,当年那个美人计,仅仅只有那该死的姓罗的吗?” 百里伊这些问题,何尝不是大家的问题。他并不是想要回答,只是需要倾吐。沈青栖侧头看百里玉,这个开朗小少年也难得情绪低沉,见表姐望来,忙赶紧扯出一抹笑。沈青栖捏了一把他的脸颊,侧身,顺手拍了拍百里伊肩膀。 …… 秦晋带人回归之后,简单的惊喜拥抱过,大家几乎是马上就投入到海堤修筑当中去了。 这么多的牡蛎壳需要煅烧成灰烬,城里的窑口已经全部摸底完成,并立即征用;留下来的人也全部都在全力修新窑。 柴塘沈青栖都已经检查过了,有些地方需要修补或重造的,合适的柴枝藤条芦苇在仓库里有,她亲自过去挑选,又连吃带住都在大堤的工棚里督工。 整个邾郡齐心协力,不管是属于原皇帝的人马还是秦晋这边的人马,此时都是同一个目标。 没日没夜地干了七八天,他们终于在三月十一当天下午完成了所有材料的制备和运输,以及人手提前指导和分派任务。 春日渐渐进入尾声,天热起来了,傍晚的火烧云照亮了半个天空。 秦晋一声令下,火把齐举,最后的煮沸搅拌以及倾倒成模立即就开始了。 所有人都干活了,包括秦晋本人。 一天时间的密锣紧鼓,在第二天傍晚时分,所有煮沸搅拌和浇筑全部完成,海堤的内外斜面也已经全部完成。 这一夜,没有人能入睡。邾郡内外、南朝之内,江口另一边的北朝以及海元岛,全部都关注这场换人后的海堤修筑。 还有两天就涨潮了。 秦晋居然带人把所有人的海堤都浇筑起来了,他就不怕大水一冲没凝固的模料被尽数冲溃,白做工吗? 但此时此刻,刚刚接到飞鸽传书的郭琇,心里不禁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了。 然后紧接着下一刻,他接到皇帝兵马突然大动,连天战船又逼近邾郡更多一些的信报。 ——北征已经迫在眉睫了。秦晋这个意外因素去了邾郡之后,皇帝秦北燕和郭琇生怕吃亏先机,都不约而同整备兵马,明面是整个南朝军队,实际却两党泾渭分明,分东路南路和西路,战船全部就位,先后逼近邾郡。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待邾郡海堤了。 然这些外面纷纷扰扰的外事,秦晋并非不知道,他过去的情报系统虽然损失了,但已经抽空重新整理过,他消息没问题的。 但外面的事情都不是最重要的,目前他们最重要的就是海堤是否顺利完成。 这里不成,说其他都是白搭。 终于,这一夜无眠,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工棚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牡蛎壳和草木灰作为急凝的粘合剂,它们和糯米汤等物发生急剧的化学反应,比寻常的三合土要烈性百倍不止,终于在三月十三天光将明未明的时候,整个大堤修筑完成,修补范围的新浇筑三合土已经达到了“人立不垮”的程度。 沈青栖也露出大大的笑脸:“好了,初凝已经完成了。第一天人立不垮,第二天强度跃升锄挖费力,第三天已经可以正常使用停泊战船了。” “明后天,我们再注意小修一下急凝导致的小缝隙就可以了。这个海堤能用很久,和普通糯米三合土也差不了太多了。” 这个场景,真是让人心潮滂湃啊! 秦晋的情绪难免都很有些激动起来,他做低伏小、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今天。 接下来,他要在海元岛之战上做出成绩!他早已经看清楚唯有战功和兵权才是固若金汤的,他真的不愿意再重蹈任人夺权摆布的命运,也痛恨极了任人摆布无力还手的命运。 不管那个人是谁! “接下来,我们该想海元岛之战了。” 秦晋一直有个清晰的想法,那就是他既然选择了邾郡,既然要修海堤,那这个先锋军和第一功,必须要拿在手里的。 虽然,皇帝秦北燕目前并没有委任他。 但他已经在这里,并修补好海堤了不是? 先锋军,目前手底下衣有了不是吗? 秦晋和沈青栖并肩而立,海风呼呼吹,两人衣袂猎猎而飞。 然而不等秦晋再说一句回去商量,有一个消息就先递上来了。 梁绅醒了。 留守在郡守府的是千人长贱军司马郑如渊,他得到消息后马上派了他的副手陈棠飞马而至,后者带着几个留守护军,登登登冲上大堤,给秦晋和沈青栖见礼之后,低声汇禀了这个好消息。 沈青栖一惊。 秦晋已经把陈棠叫起来了,让他仔细说一说。 陈棠的声音也带着欢喜:“是今夜的寅时末,梁将军突然咳嗽起来,紧接着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没多久人就清醒过来了。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情况算很好,虽目前还很虚弱不能起身,但过两天应该就会好起来了。只要人能醒,就很快好起来了。” “就是梁将军的左脚,是旧患,已经治不好了。” 陈棠说到这里,语气带着惋惜,秦晋和他的兄弟们的故事,他们这些程南亲自挑选过来算亲近的,都有口口相传过,大家私下影射骂秦越,骂郭琇,再有就是惋惜张永他们,担心梁绅。 现在好了,好事双临门,梁绅好转,人终于醒了。 沈青栖赶紧侧头去看秦晋。 海风呼呼吹着,两人回身,他身量很高,这角度只看见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情绪应该很激动。 半晌,秦晋哑声道:“杨昌平贺贞、骆宗龄杨锡,你们和安东将军负责海堤这边的事,一定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末将\下臣领命!” 秦晋快步下了海堤,直接翻身上马,一扯缰绳掉头。 沈青栖赶紧跟上去,也飞速跟着上马。 她一扬鞭,连忙跟上去了。 …… 秦晋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平复下情绪。 此时,已经回到郡守府了。 他直接翻身下马,一抛缰绳,快步而入。 他身高腿长,人又矫健,快步走起来,沈青栖他们得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他。 走到了梁绅临时下榻的竹风院,他猛地刹住脚步。 是近乡情怯吗? 竹风院是整个郡守府后院之中,除去主院最好的院子,三进,遍植细竹,又有一株很高大枝叶繁茂的香樟树,春末夏初的季节,最是凉快,又最适合病人养伤。 ——秦晋没有妻妾儿女,他一向都是不近女色的,后院最好的院子,全部挑出来让他兄弟们的家眷居住。 第34章 其中竹风院是他亲自看过,调整过,才命人把梁绅小心抬进去安置的。 现在竹风院里面有些嘈杂,人进人出,秦正的遗孀林氏向来文静,此时却听见她的笑声,还有孩童跑跳声,侯涧兄弟已经请假过来了,正和梁绅在说话,后者虚弱,前者激动欢喜,“梁五哥”隐约可以听见。 这些五哥六哥的,听起来有点乱,其实不是,沈青栖叫的秦六哥,是秦晋皇子的排行,因为当时她不想在他伤口撒盐,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但在刀马营小队中,是按实力排行的,秦晋是老大,而白关是老二,张永是老四,梁绅是老五,侯百望是老八,秦正是老幺,也就是老十。 人进人出,大家见到秦晋,立即俯身见礼。里面听见声音,林氏和侯涧的欢声立即消音了,小孩子也不跑跳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氏和侯涧他们是怨恨秦晋的,怨秦晋把他们的丈夫、孩子爹、义兄带入死路,后者甚至有为前者挡刀而死的。而梁绅又因为重伤,让他们天然自觉和梁坤是一国的。 所以见梁坤醒欢喜,秦晋来了又不笑。 这些沈青栖是一直都知道的,但过去她自觉关系没到,就装没看见。但现在不一样,她听着心里就不舒服,当初一起上的赌桌,愿赌服输懂不懂?占好处的时候又不见吭声?是不是忘记了秦正他们是秦晋带出刀马营的? 沈青栖面露不忿,一步就要进去,却被秦晋拉住,他侧头,目中有些难受,但他轻轻冲她摇摇头。 他不介意。 现在确实只有他还好好的。 不要和他们计较吧,好不好? 他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哀求。 兄弟情谊果然是他胸口唯一的软肋。 沈青栖一默,算了,她挤出一抹笑,默认了。 秦晋这才松开手。 他仰头,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抹笑,这才举步进去。 梁绅躺在床上,拿枕头垫着背部半坐,腿上盖着被单,大夫说得不假,他的伤势熬了这么些天,已经开始掉痂了,只是人不醒。现在醒了,就好了。 梁绅听见外面动静之后,就一直努力伸头,望着内室门的方向。 那熟悉的脚步声越走越快,最终跨进了内室房门。 秦晋带着一个瘦削俊美的白皙年轻人进门,梁绅一见秦晋的面,哑声:“大哥!”刷地眼泪就下来了,他挣扎要起来。 秦晋也哽咽,他一个箭步上前,按住梁绅:“你好好躺着,用不着起来。” “你和我,何必在意这些虚礼。……”秦晋想说现在就剩你和我了,但咽下去了,他说,“你好好养伤比什么都要紧。” 秦晋声音沙哑得厉害,沈青栖还从没停过他这么沙哑的声音,甚至比当初重伤未脱困还要厉害,那是不一样的沙哑,可见他情绪起伏之剧烈。 秦晋未尽之言,梁绅已经听懂了。甚至他已经在林氏侯涧的口中,获悉了秦正等人的死亡消息,他已经大哭过一场,此时眼眶还红着双目充满血丝。 此时,泪水忍不住,哗地又下来了,梁绅哽咽:“是,是,我知道的!” 两人都没提,却紧紧一个拥抱,咬紧牙关忍着心中悲怆。 沈青栖实在悲不起来,她佯装有些悲伤,实际冷眼观察梁绅,毫无破绽。 她站了好一阵子,秦晋和梁绅哭完,又低声说起之后的事,她都知道的。 沈青栖也就不想站下去了,她扫了林氏侯涧等人一眼,她没什么表情,正好对方也不大喜欢她。 沈青栖心里撇撇嘴,索性出去了。 她去秦晋的书房门口等他。 …… 离开海堤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快马跑回郡守府,才是一轮旭日跳出海平面的时候。 朝阳撒遍城里,沈青栖把早饭吃了,又有些百无聊赖等着秦晋,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回,索性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等。 秦晋不会在竹风院留太久了,最多吃个早饭,因为现在时间紧迫得很。 果然,她坐了没一会儿,秦晋就回来了。 他除了眼眶有些微红,已经调整好情绪了,他快步步上台阶,皱眉道:“怎么不进去等着?” 秦晋这人真是,若是信任你,对你好,那可真的是挖心掏肺。 “进什么呢,无规矩不成方圆呢。”秦晋书房也是他居住的院子,他住在第二进院,郑如渊亲自带人守着的。 沈青栖拍拍膝盖,起身跟他进去,顺手把书房大门也掩上。 秦晋推开一扇大窗,回到大书案前,沈青栖已经拖了一张椅子到书桌前坐下了,她在这边,他也就没绕到书桌后面去。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把棉纸揭出来一张,随手用桌面的一本兵书垫着,提起笔,蘸了墨,在大张的棉纸上快速绘画起来。 “你告诉我只需一夜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进军的问题。”秦晋一边说着,三两笔绘画出来,是元江江口的简易地形图。 “现在已经把海堤修好了,第一夜过去,后天就能停泊战船了。” 后天也就是十五,大涨潮的时间。这大海潮汐每月初一至初四是朔潮,十五至十八是则叫望潮,每月两次,从不落空,以元江的汹涌巨浪,届时是没法进攻进行海战的。 因此是个人都会以为,秦晋是打算十八潮汐结束之后,再进行海战的。 “可是这样,咱们抢出来的优势就没有了。” 半开的窗扉投进天光,秦晋的声音很轻,没有让第三个人听见,但他的眉目前所未有的冷肃。 他这么拼,为的是什么? 秦晋最初只求离开刀马营,当回他父皇明正言顺的皇儿,后来也是局势迫使他不得不进攻防守的。 但经历过张永他们的死,长乐大殿皇帝的无情,他心中生出了熊熊的野心。 他必须掌握权势,谁也无法将其剥夺走的权势! 他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了! 然而想要掌握权势,无人可轻易剥夺,除了战功和军权,再无其他。 为什么程南等人若是暴起,理短的郭琇都无法交代,正是因为战功和兵权。 程南等人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水战陆战,已有三十年了,他们战功赫赫,无端端欺辱他,连军中将士都不忿的。 秦晋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过去三年,并无什么战事罢了。 秦晋这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外战,从刀马营出来之后,他明白南朝的核心权力所在,一直都有在读书,其中最重点的就是兵书。 他天赋过人,三年读下来,不亚于别人苦读十年八载的。兵法造诣更是跟老将军赫连罡苦学过。 只不过,先前没什么实践,他心中忐忑,慎之又慎罢了。 计划从沈青栖说的“一夜”那天开始,他就已经有了腹稿,这些天反复推敲完善,最终得出简洁又是他认为最有效的战策。 “我要率先锋队率先出征,抢在郭琇之前。他,他肯定会很乐意的。” “我要带上一船火药,”谁也没想到,先前郡守夏无量等人在邾郡民间排查细作搜出的火药竟然有这么多,让秦晋不再被动,不需要等才有火药,他说,“声东击西,趁其不备,先炸翻罗家军一艘大船。而后兵不厌诈,让十艘船同时冲上前,他们的兵丁必然害怕,会掉头逃跑。这样一来,他们战阵就会露出漏洞了。” “程南他们手下水军,都是百战之师。” “海战的手段,其实很匮乏,主要靠的战船的阵势。” “北朝大约也会出船援助,但治标不治本,就交给南都那边抵挡了。” “如果等大潮退去再出兵,我们的优势就没有了。我们明日就出兵,赶在大潮前的最后一天,攻其不备。”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一天就能登陆了。” 届时大潮再来,也就不影响了。 秦晋腹稿已久,一气呵成,在大棉纸上写写画画之后,他放下笔,沉默半晌,对沈青栖说:“北征可能用不了太久就会结束了。” 因为此时此刻,北朝司马小皇帝刚刚歼杀其叔父庆武帝不久,小皇帝只有十多岁,凝心力肯定不足的。固然有忠心司马家和大景朝的文臣武将在,但大势所趋不可逆。 外面的武将们、藩官们,对小皇帝的顾忌肯定没精明强干的庆武帝那么多的。 北朝司马氏是直接篡位大景朝的,大景朝的很多末年弊病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外面的武将们、藩官们很多就是军政财一把抓的,完成拥有自立条件但又未自立。 其实站在客观的角度,难怪皇帝秦北燕这么迫切要攻下海元岛,因为这几年真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35章 一旦良机过去了,那些拥有自立条件但心有顾忌摇摆的武将们、藩官们心思变得坚定起来,一个两个都想逐鹿中原称王称帝的时候,恐怕秦北燕有生之年,都没法攻下整个北朝了。 秦晋恨他的皇父,但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个枭雄人杰。 他轻声说着,眉目流露一丝愤恨和伤感,他深呼吸一口气,收敛起来:“如果攻打海元岛顺利,秋天前就能拿下。那么……我猜,两三年时间,北征就可能结束了。” 现在朝中讨论北征的臣将很多,有人猜可能需要五年,有人猜可能三年,也有人说一两年足矣。 但五年太久,一年又太短有点不可能,据秦晋分析判断,倘若顺遂的话,约莫两三年之数。 长不会多长,短也短不到哪里去。 沈青栖的听着,心不由砰砰直跳。 猜对了! 完全正确啊,真的就是两年多。原书的第二部,正正好就是花费了两年多时间,北征结束,秦北燕郭琇两败俱伤,而秦越左右逢源最终捡了个大漏。 他是皇太子,名正言顺登基了。 她终于有些把秦晋和系统选定的最高可能一统天下的明君重叠起来了。 他不但身体素质过人,他真的有非常优秀之处。 仅仅凭借目前的信息,就判断得异常地精准。 她该不该庆幸,和微末未起时期的他就做了朋友? 沈青栖也深深吐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起来,两三年她就不发表评价了,她小心接过秦晋递过来的大张棉纸,回到现实,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沈青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感慨就松懈盲目相信,这就对不起秦晋此刻这份信任了,她看着简易的图纸和他刚才的标注,细细思量起来,方方面面去考虑。 最终她说:“好。我也觉得不错。” 秦晋其实也知道沈青栖没有太多战事经验,但怎么说,他其实只是想要个心理上的支持。 他统兵机会其实也不多,也就白川之战一次罢了,最后还弄成这样。 眼下是他自己做主当先锋军的第一次外战,饶是他久经朝堂宫闱争斗,心弦也绷得紧紧的。 秦晋深呼吸,又吐气,闭目,想定,睁开眼睛,眼神沉锐清明,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直接点燃了灯,把大棉纸烧了。 棉纸很快烧成灰烬,扔进火盆里,火焰熄灭,他还捣了几下。 之后,秦晋直接转身,正要去大书案后提笔书写正式的密奏,却被沈青栖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等一下,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沈青栖也有几分紧张起来,但她已经决定要说了,从通海河边回来之后,她就准备要说的,但没想到梁绅这么快就醒了。 她迫不及待,马上就说:“你身边可能有叛徒。”她转过秦晋的手腕,示意他看脉搏:“你身上的毒一直都解不了。我怀疑是两种毒素。第一种是从前通过日积月累下到你体内,但毒素潜伏起来不显,后面却被第二种同时激发,混合在一起。” 她说:“我怀疑你身边很亲近的人出了问题。” “用排除法,其他人都死了,就他没死。”她顿了顿,一咬牙说:“我怀疑梁绅!” 一语落,秦晋霍地抬头,直视她的眼睛,她不甘示弱,回视着他。 屋里一下子静了,像酝酿什么巨压的东西,沈青栖不禁变得紧张起来。 她算开了剧情天眼的,可他没有。他如何重视兄弟情谊,她是知道的。但就算他不信,她也这么说了,并坚持自己的说法。否则就是辜负他在通海河地下溶洞一番冒险相救的情谊。 她还抓过他的手腕,再度认真诊脉起来,最终抬头对他说:“我已经准备,尝试给你当是另外一种毒来解了。” “我感觉,几率非常大。” 她有点急切,不停说着。 幽幽暮春的风,从窗户罅隙灌进来,书案上的棉纸哗啦啦响着,异常清晰的声音。早晨的朝阳斜照,折射到他的侧脸上,他那端美英俊到了极致的面庞上,因为光影呈现一种刻骨的凌厉。 他静静听着她说着。 等她终于说完了,紧张看着他,他慢慢抬起眼睫,看着这个紧张看着自己的女子,那双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眼睛。 有风进来,他的眼珠子蓦地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半晌,他忽轻声说:“我知道。” 别担心,我知道的。 ----------------------- 作者有话说:哈哈感谢所有支持和鼓励阿秀的宝子,感谢看文的你,超级爱你们么么哒! 今天更新发射完毕,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这个明天是周三,周二中午不更了,已经提前发射啦~) 第21章 梁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书房很大, 也很安静,崭新的经史子集整齐摆放在书柜里,他翻阅过的兵书和使用过的绵纸砚墨零散搁在大书案上。 朝阳的折射有些刺眼, 秦晋大约想笑一下安抚她, 但他的笑太僵硬了,神态流露出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 沈青栖松了一口气, 心里也叹息一声, 他心里也是有怀疑的那就好了, 那可就不怕对方捅剑了,不过还是赶紧把毒解了吧,不然心有防备都唯恐不够。 沈青栖有心留私人空间给他梳理情绪,心里也急着给他把毒解了,关于解毒其实她已经有思路了,现在就差一些熟成的药材,她这就去叫人搞回来。 “那我去了, 这毒还是尽快解了的好。” “嗯,你注意安全。” “放心, 我不出门, 我让人乔装出去。” “咿呀”一声隔扇门被推响又阖上的声音, 沈青栖和外面的郑如渊等人打了招呼, 快步往院外行去。脚步声消失听不见,外面又恢复了肃然的沉静。 秦晋慢慢在大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靠在椅背上——他从小被培养的习惯使然,他很少这样坐的, 一般他都习惯性腰背挺直的。但他今天真的难受了。 朝阳依然灿烂,但他日前的高兴振奋在今天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想面对的东西随着梁绅的苏醒, 也不得不去思考面对了。 他不想怀疑梁绅的,但甚至连阿栖都这么想了。她甚至顾不上和他关系恶化,也和他说了。 是一片真心。 他原应该挺高兴的,因为他真的很珍惜青栖这个新朋友。 但此时此刻,他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心脏另一处有东西沉甸甸压着。 秦晋没有怀疑吗? 不,其实他早早就生出了一点疑心。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聪明很敏锐的人,他其实也学过一些毒穴知识的,基本理论他是知道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从毒一直解不开,青栖眉头紧锁,他就开始有一点怀疑了。 再加上,梁绅的伤虽然很重,但不致命。他甚至倒伏了这么久,都没人去补上一刀。要知道他们五人的衣裳,都是很鲜明的。 有些事情不生疑也就罢了,一旦生疑,处处都是无法解答的疑问。为什么他没有被补刀呢?秦正被补刀了,侯百望也是,秦晋本人更是反复被人补刀,穷追不舍。 可为什么偏偏一点没有还手之力而没死的梁绅,偏偏没被人补刀,……是不是有人帮助了他? 青栖今日有关毒素这番话,更是进一步辅证了他的这个猜想。 ——和别人不一样,秦晋可是很了解梁绅的意志力,他知道这样的伤势,梁绅早晚会醒来的。 这些的这些。 秦晋心乱如麻,他根本不想相信,但心底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喊着,他想得应该没有错! 秦晋闭目片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他现在不仅只有他自己,他还有秦正他们留下来的遗孀家眷要庇护,还有青栖以及她身后的青禾族。 另外,他更不想辜负自己,辜负程南萧询等人的一番苦心帮助。 这么多人,肯定是有真心不假的。 秦晋这辈子,最珍惜的就是别人对他的真心。但凡有一点儿,他都小心捧着,百般呵护。 他睁开眼睛之后,坐直,片刻之后,他抿唇直接取两张大绵纸,提笔蘸墨,在其中一张大绵纸的顶端上简短写上他真正的计划,抬头是“启奏父皇”。 至于另外一张大绵纸,他则写上一份假计划。外人不知道堤坝的真正具体情况,再加上十五就要涨大潮了,他计划等望潮结束之后,三月十八以后再进攻海元岛,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么一份假计划若应对的是长时间昏迷,不过刚刚醒来的梁绅,已经足够了。 第36章 ——秦晋和别人不同,他是非常了解死士、了解间谍的普遍背景的。一般都不会采选孤儿的,一般都是用有重要亲人的。从前皇帝秦北燕试过用孤儿,但很快就改了。 不管是梁绅是哪一方的人,倘若他真的有问题,他必然很快要伸手的。 秦晋还绘了几张草图,一并摞上,而后打开前郡守夏无量和他交接的时候告知他的一个隐蔽暗格,在墙上书架后的,把东西放进去,而后阖上。 ——这书房还有一条暗道,是夏无量之前就有的,也是后者告知。 那么恰好,梁绅正是擅长机关术的。 刀马营一小队十个人,每个人都有各自修习偏长的地方。梁绅幼时对机关术最有天赋,于是白统领就安排他去学机括。 秦晋回到书案前,把写给皇帝秦北燕的密奏重新抄录一份,而后都裁剪下来,卷好,命人取两只信鸽过来。 他亲自装好,用蜡封好,而后放飞了信鸽。 信鸽拍拍翅膀,在半空盘旋两圈,而后直冲云霄,往西边去了。 秦晋站在大敞的窗扉之前,晨风呼呼,他抬眸注视信鸽飞高飞远,这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书案前,慢慢地盯视了暗格所在一眼。 现在密奏也放飞了,假计划也做好了,就只看看梁绅究竟是不是真有问题了。 …… 邾郡距南都不过四百里路,信鸽一个时辰即至,扑簌簌降落在皇宫的鸽房外,这份密奏很快就呈于皇帝秦北燕的岸上。 偌大的长乐殿,金碧辉煌,延续前大景的帝皇荣光,只是很多物件都变得简约起来,尽是秦北燕的起居风格。 秦北燕一身宝蓝色的帝皇常服,也没戴冠,用乌木簪子束起了头发,高大威严,龙行虎步。 他打开密奏一看,饶是秦北燕久经战阵见多识广,也不禁当场赞了一声:“好小子!” 胆子够大,竟敢欲先战后奏,不经他的同意,就定下了时间紧促马上就要开战的作战计划。 明面上传军令得跑马或战船传递,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四百里还是丘陵区,得一天的时间,等传令兵抵达邾郡,秦晋已经率兵出征的。 换而言之,秦北燕除了配合大举挺进中军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秦晋胆子真的够大的。 胆子大是一个,更重要的是,以皇帝的战略眼光而言,秦晋定下的这个出其不意冒险进攻的计划,都是一个异常优秀的作战计划。当断即断,值得冒的险必须要冒,好不容易抢占的时间先机,当然不能眼白白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了。 一船炸药,声东击西,先炸后恫吓,必能乱对方战船的阵势。,这将会出现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倘若抓得住这个战机并利用得好,在秦晋所述的金沙滩登陆,一日击败海元岛的水军,还真不是梦。 秦晋的作战计划中,还有中军后军抵达时间,如何阻挡北朝水军的进攻,如何抢在郭琇之前,让后者一步慢步步慢。 可圈可点。秦北燕挑不出丝毫的毛病。让他和他麾下最佳谋臣来商议这个作战计划,也不外如是。 秦晋一个人就顶了一个优秀的谋臣团。 更妙他还会率军做先锋军。 不畏战,不畏难,孤注一掷。 秦北燕都不由赞一声,好胆色! “哼哼,胆子真大。” 秦晋这个儿子,真的每每都能出乎他的预料,每次干的都是于秦晋本人而言翻天覆地前所未有的大事。譬如谋求刀马营出来,譬如白川之战直接反叛。 实话说,要是没点真本事,今天这个行为皇帝肯定厌恶至极的。 但偏偏漂亮如斯,秦北燕拿着作战计划就能直接用了,那份胆识衬托在此,秦北燕甚至生出一种激赏来。 ——这不是对儿子的感情,而是一种对有能者之间的赏识,他对麾下能干的年轻人的一种激赏。 秦北燕把密报放下:“去把萧询、冯让、江希舜、渠容都给我叫过来!” 一个时辰之后,多封绝密的军令飞速从皇宫发往各处,星夜驰往已经逼近邾郡的多地战船。 皇帝脱下龙袍,披上战甲,他连夜就急行军出发了。 …… 外头已经兵马大动,但邾郡郡守府内,还是风平浪静。 秦晋很忙,他弄出真假两个作战计划之后,就匆匆赶回大堤上去了,接着又秘密前往军营,与安东将军、杨昌平等人密议密令,密锣紧鼓当中。 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备战,一分一秒都紧着用。 然而梁绅醒来没多久之后,就服药重新睡了过去,大家不打搅,也就退出掩上房门了。 房门一掩上,梁绅就睁开了眼睛,他忍痛从床上起来,揭开枕头,取出先前有人塞在他手里的纸条。 仔细看了一遍,抿唇。 他匆匆把纸条塞进嘴里,吞进肚子里去了。 …… 偌大的书房之内,有道暗门悄无声息打开了,一个瘸腿的人影慢慢地走进来。 这人内家功夫了得,外面的护卫没有听到动静。 他飞快搜索寻找着,很快找到了书架上的暗格,打开匆匆把作战计划看了几遍记下。 之后,他迅速离开。 另外找了个有纸笔墨的地方,匆匆把计划默写下来,设法送了出去。 …… 这份计划,当天就被渔民小船送出内河,直接送往海元岛去了。 海元岛这一辈的家主兼岛主,罗孟衡,他是个黑高粗壮的男子,一身连环锁子银光铠甲,三绺长须,面相威严,唇有些薄鼻梁有些窄高,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拿到那份密送的作战计划之后,不由皱紧眉头。边上一个红脸膛的青甲中年人就问:“大兄,怎么了?那小子说什么?” 罗孟衡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弟弟,后者接过仔细翻看,眉心也不禁皱起来了。 “大哥,那咱们要怎么做呢?” 罗孟衡在室内来回踱步,他最终说道:“这信报不对劲,不可取信。” 他们在南朝、南都至邾郡一路都是有眼梢的,目前,最新信报已经送来了,南朝连夜兵马大动。 手上这份信报,显得如此的不搭。 “但这小子向来都是很得用的,会不会是兵不厌诈?”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士也是人,最开始全神戒备的时候士气是最高也是最勇猛的。要是这样持续六七天之后,肯定保持不了最佳状态。 现在的海元岛,除了西边正在攻打他们北朝军队之外,还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一个不甚,就会祖宗基业尽数葬送,海元岛彻底易主的。 所以由不得在座的人慎之又慎。 在场足足十七八个人,大家先后传阅了信报,都在小声商议,反复沉吟。 最后罗孟衡拿定主意:“我还是信我们先前的判断!这小子大约暴露了,别管他!” “走!我们回大堤去。 “是!!” …… 秦晋忙碌半夜,不疲乏反而有种极度的亢奋。是否能翻身,是否能够一鸣惊人,在南朝大军中拥有属于他的姓名,就看今朝了。 他半夜的时候,他回了一次郡守府。 他回来是彻底带走所有护军的。另外他的战甲已经修补完成,崭然如新,他要铭记当初的求助无门,他要用他原来的旧战甲。 战甲修整好了之后,是封在箱子里的。另外程南给他送来的一套新打的精钢长短大刀窄刀,是贺他重生,期望他能心愿有偿的。长柄偃月大刀沉重锐利,窄刀薄刃锋利无比,都非常费心思。 另外前些日子,秦晋让程南帮他打了一柄新的小银扇(沈青栖那把已经在通海河底丢了)。他发现了,没吭声,却叫人帮着打了一把新的,并装上银箔毒针。 送给沈青栖。 另外从那套刀里,取出一柄最短的短刀,一并送给她。因为他发现,沈青栖是短匕短剑用得最好,其他都不大行。 他还打算有空教她一些长兵器使用的技巧,但这是后话,现在是没有这些闲暇。 沈青栖当然惊喜,但她说了声谢谢就算了,因为顾不上。她药材已经准备好了,专门让秦晋腾出一点时间来,就是尝试解毒的。 结果非常好,沈青栖计划分三次解尽余毒,第一次服药和针灸下去,余毒就解开了一半。 “嗯,很好,是有用。解一半了。” “行,那就好,剩下两次我教你办法,如果……你自己也能解。” 沈青栖如是说道,秦晋却当即皱了眉:“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哎哎,以防万一嘛。我当然会好好的。” 第37章 沈青栖才不忌讳这个呢,谁知道大战里要发生什么,她也和青禾族勇士一起上战船的。 这是青禾族改变命运的第一战,也是求得当年真相的重要一战,所有人都上了战船,沈青栖顶着原主的身份,她当然是要一起上去的。 刀剑没眼呢。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秦晋只得站在原地听完了。 等这一切都说完了,秦晋、沈青栖也披甲完成了。她回去披甲的时候,剩下秦晋一个人在书房内。 他不可抑止地望向竹风院所在的方向,刚才他已经检查过暗格内的东西和书房,但所有痕迹,都和他离开前一个样,仿佛没人动过。 秦晋不知道真没人动,还是假没人动。他也没安排人监视密道。 监视已经不重要的。 反正他饵已经下了。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也太重要,他顾不上去想这些,但反正,他夜间无数辗转反侧之时,他分析过多次,梁绅若是细作,那应该是海元岛的细作。 这一战结束后,若南军大获全胜,那他放下的诱饵,将会有结果。 他现在无暇细究,也不想去细究。 一切就等战事结束之后,给出一个答案吧。 夜很深,外面很喧闹,夤黑里火把不停大动,林氏那边叫人来问,他让郑如渊给了正确答案,并留下几个人护卫林氏等人。 想必,梁绅很快也知道了。 秦晋闭目,喉结上下滚动。 梁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当年互相偎依的十个人,我就剩下你一个了!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可怜的秦晋崽崽啊 宝宝们中午好~ 么么哒明天见啦!![亲亲][亲亲] 第22章 【目标明君出现黑化迹象:黑…… 这是一场非常激烈的海战。 谁也没能想到, 这简王竟能这么快修好了海堤,并赶在本月朔望大潮之前的最后一天出兵。仅仅就剩下一天,十四凌晨, 他竟然出兵了! 而皇帝竟然也如此坚决地支持, 中军战船帆影连天,竟赶在天亮之前, 就抵达邾郡海域。 大批的补给物资, 也动了起来, 全力运往邾郡。 郭琇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急忙下军令又匆匆披挂登上战船,但只能看见皇帝护军船队的屁股尾巴,他简直又惊又怒:“这秦晋必是先斩后奏,秦北燕竟然全力支持不说,一点不悦都没有?” 要说皇帝对简王有多少父子情, 郭琇一个字都不信,可竟是这样, 郭琇都不得不写个服字。 这秦北燕果然能人所不能, 有着过人的地方。 要是郭琇儿子这样, 他必然勃然大怒的。 …… 郭琇一步慢, 步步慢。 南朝中军、后军的战船,先后出现在元江出海口的海域上。北朝虽在长攻海元岛,但到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掉头, 为海元岛迎战南朝水军了。 郭琇的水军战船出元江慢了一步,外海大片的水域已经被秦北燕的帝党水军战船全部占据,秦北燕命人把位置卡着, 郭琇率战船冲出来之后,他不得不正面迎上北朝水军,他破口大骂着,但此情此景,只能暂吃了这个哑巴亏,负责阻挡北朝水军。 双方旋即展开了一场大战。 郭琇咬牙切齿,只恨不得秦晋和秦北燕此战失败,攻不下海元岛,今晚只能灰溜溜返航邾郡。 秦北燕当然知道郭琇肯定在诅咒他,他见郭军战船已经卡住位置,激烈的战事随即掀起,他哈哈一笑,敛了,侧头转身,目视海元岛方向,那双锐利的眼眸眸光陡然绽如鹰隼,他厉声喝道:“今天是最好的战机!海元岛水军抵挡北朝水军已经持续一年多,算疲惫之师,我们只有今天一次机会!将士们,驾驶你们的战船!全力进攻——” …… 先锋前军已经在海面上与海元岛水军展开了激烈的碰撞和交锋。 战船的交战,无非船阵冲锋、撞、碰、箭矢、盾牌、长矛,更有甚至通过拒钩固定敌船然后跳跃到对方战船上去厮杀,这种种的手段。 秦晋全身披挂,黑色的连环锁子甲让他的身形更加高大魁梧,赤红披风在海风中猎猎而飞,沉重的战甲非但没有压住他,反被他撑开一股气势,眉目厉色杀气腾腾。 海元岛统帅罗孟衡听说秦北燕年轻的时候就有战神之名,带着区区一千多人起家,至今日打下了偌大的南朝江山,整个南疆已经在他的势力囊括之下。罗孟衡不知道秦北燕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个年轻英伟的将领,他一霎那就想起了秦北燕当年的“战神”名声。 前军两船相撞,“彭”一声沉闷的巨响!两船剧烈摇晃,借着这股大力,双方的盾兵和长矛兵重重举起各自的兵刃和防守,狠狠撞杀在了一起!箭矢飞蝗一半,无数带着火油的火箭射向对方的战船。 秦晋一柄偃月长刀,簇新的精钢在阳光的海风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辉,他眼睛能看清了很多,此情此情,心血滂湃,重重横刀一扫,敌军的盾牌墙“咔嚓”一声长响,竟生生在中间崩裂开,盾兵被巨力扫得飞出去,十七八个人往后砸成一片,秦晋跳跃上对方的战船,斩瓜切菜一般,惨叫惊呼声连连。 很快,该船上的战将就被他斩于刀下。 一刻多钟之后,整艘战船易主,旗帜立即被更换了下来。 罗孟衡简直又惊又怒,他厉吼着,指挥着,当下毫不犹豫,吩咐底下人放出响箭! “咻咻咻——”巨大的红色焰火在半空中炸开,整一大片海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海元岛的优势是什么? 当然不是久战的经验,而是经历了数十年发展各行各业甚至军中都有的无孔不入的细作。罗孟衡防范了邾郡多长时间,他就全力发展了多久的细作。 尤其是秦晋麾下的先锋战船,除去他带来的三千护军,其余原来在邾郡的驻扎了近三年的水军,已经被渗透了不少。 当场,先锋战船船队上立即乱了起来。 然而不等罗孟衡趁机指挥战船冲上来,秦晋气沉丹田,仰天厉喝:“将士们!所有人听着,凡乱动者,凡恐惧者,俱视之为间谍!!杀一赏赐十万钱!!!” “杀敌一者晋一级!杀敌十者,连晋三级!!杀敌百,赏赐百金!!!” “斩杀敌将者,百金加晋三级,赏爵!晓喻三军——” 秦晋长啸连绵,覆盖了整个先锋战船战队的十五艘大战船。这个时候,中军的头批战船终于赶上来了,程南心里急切,人就在第一艘船上,他当即扬声爆喝:“没错!!我程南以项上人头做保——” 爆喝声远远传去,当即整个先锋军战船和中军战船区域都沸腾起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年头出来打仗的青壮,不是为了口粮银钱就是为了想往上爬,提着头挂在裤腰带上拼命,欲望也赤果果的。 当即,全军爆发出一股巨大的狂喜,大家高呼应和着。狂赏之下,万众一心,骚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细作间谍横尸船上,人人踩踏。 秦晋再严令必须看旗而动,旗手他亲自一一检阅过,提前集中训练临时抽调的,三个一组,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一股滂湃的战意充斥胸臆,秦晋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得到战功和兵权。 他一连串的指挥下去之后,立即爆喝:“挥旗!马上开始——” 主战船上大旗挥舞着,这时候双方战船的船阵已经正面迎上了,南军邾郡有一条战船突然加快速度,重重地装向敌军其中一条重型双桅战船。 在即将撞上之时,贺贞亲自点燃船上粗大的引线,滋滋火花四溅,他厉声:“快跳——” 船上所有将士,立即往海面跳下去,距离最近的战船抛下数十条缆绳,帮助下海的兵将稳住身体,然后后者一边往上爬,大战船已经在急速掉头驶离。 他们刚刚离开至事前被反复提点过的距离范围,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那清空的大战船装载了满满一船的炸药,都是从邾郡民间细作家里搜出来的,现在完璧归赵了! 这艘清空的大战船爆炸,连同它撞上的那艘海元岛大战船一起炸开,两船爆开蘑菇云,火焰冲天! 这个时候,秦晋再度一声令下,令旗挥舞,整整八艘大战船立即调转船头,各自往对方船阵之中的最近一艘大战船撞了过去。 引线被点燃,滋滋火光四溅隐约可见,船上的兵士也准备跳海离开了。 对面的海元岛战船上的兵士简直吓的魂不附体,刚才爆炸的那艘战船,无一生还,他们惊恐得,立即抢先跳海逃生,有船将厉声呼和阻止,但无济于事。 第38章 这么一来,海元岛水军的战船大阵就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大破绽了。 要知道海元岛水军近年常年征战,水军在当世算是赫赫有名。 秦晋这一炸,终于炸出一个非常难得的战机了! 秦晋长刀直指:“擂鼓!!进攻!快——” 都不用人提示,程南高适等水路两栖久经水战的大将已经急忙叫人擂鼓,发起全力冲锋—— 南军只有一天时间,急迫的时间,前面已经爆发如海般的巨大喊杀,占据上风的战事,全部水军将士的战意提升到了顶点! 喊杀声连天,杀得海元岛水军节节败退。 …… 沈青栖也在先锋军的战船之上,她到底是和平年代出来的人,一时间鲜血飞溅,残肢断臂,她刚开始有点受不了。 百里伊和百里玉青崎等人掌船极了得,于是被分配到各艘战船之上,百里伊等人还因为水性的突出,被分配和贺贞一起冲炸药船的任务。 跳水回来的百里伊浑身湿淋淋的,他啧一声,要抢过沈青栖的长刀,“我来吧!你去掌旗。” 他可不想看她甜美的面庞皱成苦瓜干,过后还得噩梦几场。 沈青栖却避开他的手,拒绝了:“我一会就好。” 这时候,她神色十分严肃,她姥爷是军人,她母亲家里亲戚很多军人,她知道这个的。 需要适应一下,这正常的好不好。 但一旦成为一个军人,军人职责就是天职。 也不知道算不算阴差阳错,上辈子她一直想上军校,毕业当军官,继承姥爷的衣钵,但最后却因为身体的原因体检没过,十分遗憾放弃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她竟然真的有了武职。没错,她是个检金校尉,皇帝封的。青禾族投来之后,几大头领都被封了校尉一职,百里伊最高是裨将,沈青栖则有很多兼职。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族人和贺贞他们冲上去,翻过战船围栏,跳到敌军的战船上。 很快和敌军战成一片。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厮杀连天。 …… 这场鏖战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海元水军节节败退,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了。 经过一天的血战,浑身热血沸腾的厮杀,到了此时此刻,秦晋终于率军作为第一支南军部曲登上了海元岛的金滩海岸。 陆陆续续的战船先后抵达,停泊,兵甲蜂拥而下。海元岛很快溃不成军,兵士已经放弃抵抗,往岛内奔逃而去。 至此,南军的登陆大战大获全胜。又厮杀了两个时辰左右,海元岛兵败如山,全岛失去了武装力量抵抗。 至此,海元岛一战彻底宣告胜利了。 就差安排兵巡岛内、安排防驻罢了。 秦晋手上的战事也到此告一段落了。 皇帝秦北燕马不停蹄,率军率战船直奔海元岛与北朝大陆接壤的浅滩去了——北朝一直在进攻海元岛,还防范南朝抢占海元岛,陈兵足有数十万。相信今日战报传至,会立即大举增兵。 ——皇帝秦北燕和郭琇这是抢着去击退北朝军队,把海元岛和北朝大陆连接的浅滩战占,为接下来的北征开启门户奋力去了。 秦晋没有去,因为他没接到军令。 擅做主张的事情有一次无妨,因为机不可失,但最好不要有连续两次。 不过也没关系,秦晋战前想要的目的都达到了。 今日之后,简王秦晋之名必会传遍军中,强悍进驻南军内部。军中都是凭借实力说话的。谁也不能抹杀海元岛一战先锋战船的功勋。 秦晋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如果没有特别情况,他本应会立即去巡睃本部兵马和寻找沈青栖,确定他目前唯二的朋友的安危。如果她好,那他大概会和她分享他此战的心情,然后听她分享她第一次参与战事的心情。谁先说都行。 但偏偏,秦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此刻他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 秦晋完成战事之后,细细抹过长刀,交给贴身护卫张秀,然后去和程南说了一声,他连贴身护卫都没带,只身一人,往位于海安城南郊罗家别院去了。 ——海元岛有间谍,南朝这边也放了不少眼梢,再加上大败后罗孟衡等罗家人慌乱,很多人遁一个方向逃去露了痕迹。 罗家人在战前已经从海安城的罗家主宅低调暂搬到南郊别院去了——万一战败,直接从这里跑,隐蔽处上船离开,快多了。 “快快快!”“不要了,这些东西还要来干什么?”“钱能花十辈子了!快走——” 吵闹纷乱中,罗家人不知道在今天,还有一艘渔船避开大战区域,辛辛苦苦绕到东边大海海域,登上海元岛,远远观战。 终于,海元岛大败了。 罗孟衡带着几个儿子,在心腹大将的牺牲掩护之下,匆匆返回南郊别院,带着家人离开。 这些什么都要的女人让人暴躁,罗孟衡低吼透着颓废和烦懑。 这个时候,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接近了罗家别院大门。别院仆役逃跑,街上行人惶恐纷纷乱乱,那个人身形沉滞,似乎负伤状态,但翻墙落地姿势却极轻盈。 他终于来到这个地方了。 梁绅冲进去,暴露在整个烛光大亮的大厅上,厅内厅外惶惶嘈杂一片,有大人有小孩,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七嘴八舌的,一静,不少人看过来,又不少人继续说着。 罗孟衡皱眉看着这个人,烦躁道:“你还来干什么?!” 梁绅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也知道自己传了假情报,他惶恐,他惊惧,他痛哭过,他万念俱灰,但最终对母亲和姐姐担心和记挂还是让他很快就设法弄了船过了海元岛。 ——他是罗孟衡的儿子。 私生子,母亲是个青楼清倌人,他和生母姐姐感情极深。被罗孟衡选中之后,罗孟衡将他的母姐重新安置,然后让他在北朝和流浪孤儿混住了几个月后,让他跟着人贩船一起往南朝去了。 如今世家门阀豢养死士是潮流,秦北燕出身低,他起来后必然很快就会安排起来。 罗孟衡准备了几十个人,最终只有原名罗绍的小梁绅因为骨骼优秀人也坚韧,最终被成功选进了刀马营预备役。 经过多年的刻苦训练和内外兼修,罗绍不但交到了朋友,他们还一起进了正式的刀马营,但后来负伤残疾,最后他跟着秦晋出了刀马营,有了武将衔,成了简王一党的核心人物。 初时,秦晋出来之后,他只想安静当他的皇子,成为他父亲正经的儿子他真的好开心,他没有其他奢求。而那时候除了形势所逼之外,更重要是还有他的兄弟劝他,说拥有实力才不会被动,他才最终不得不动起来。 ——当年是罗绍接信,罗孟衡让他这么劝的。 罗绍从小离家,这些年和秦晋等人的情谊不是假的,幼年少年偎依,哪来那么多假情意?但罗孟衡的吩咐,他不敢不做,因为他的母姐在对方手上。 他姐姐还成婚了,生了外甥。 此时此刻,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父亲!父亲!求求你,求求你把阿娘和姐姐还给我吧——”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这些年都听了你的。你让我煽动简王成党我也煽动了,你让我煽动白关他们我也煽了,你让我给白关他们掩饰我也掩饰了。求求你了——” 这些年,罗绍也不是没有设法在海元岛上找过,但都没结果,他猜测他母亲姐姐大概不在海元岛。 这一别,如果不能知道母亲姐姐下落,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了。 他哀求到最后,把心一横,蓦地站起:“父亲!我为你背叛了我的兄弟,他们都没命了!”他嘶喊出声:“如果你真的不告诉我,那我就只能……” “你能怎么样?!哼——” 这是个好棋子呢,暴露了没关系,罗绍肯定知道简王很多秘密和暗棋,而目前这个该死的简王又起来了。 罗孟衡还没想好日后怎么办,但若他投靠谁?这就是个好筹码。 父子两人争执着,撕扯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夜风呼呼灌进大厅,忽然罗绍也就是梁绅,他听到厅门外廊柱边上,一阵衣袂翻飞的声动。 仿佛有人静静站着,橡根柱子似的,夜风吹过他的身躯,他一动不动,衣袂翻飞。 梁绅心中无端一突,他忽然回头,正正好对上厅门外一丈位置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高大年轻男人,后者极英俊,白皙高大袖长,一身黑甲,喷溅的鲜血已经变暗红,他甚至脸上也溅了几点。 那个人,一脸狰狞,幽黑双目喷火一般,仿若噬人,一瞬不瞬盯着他。 第39章 梁绅一见这人,“啊”一声,登时就腿软瘫痪在地。 “老,老大。……” 秦晋此刻痛极了,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探进去,搅成了一团,痛得他快要死去,恨得他要发狂。 “梁绅!!”他一字一句,“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 他恨极:“你们这个该死的罗家——” …… 沈青栖今天大战了一天,从不适到渐渐适应了一些,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记战功的人拿着册子从她面前离开去隔壁之后,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干粮袋里的干粮,连手也不洗直接吃了。 沈青栖也吃了几口,但实在不怎么感觉到饿,她双手和肩膀都是力竭的那种麻痹感。 她一边吃一边举目睃视,怎么不见秦晋的? 这个时候,按流程,他应该巡视抚慰将士才对呢。 没一会,程南那边的副将来了,帮着一一抚慰将士们,并说简王有事离去,特地托他们来的。 副将在那头慢慢走过来,远远的沈青栖也听到声音,她不由皱了下眉头,想了想,她站起来。 “栖栖,去哪呢?”百里伊见了马上问道。 “解手去,你来不来?”沈青栖没好气说道。 族人都知道沈青栖是女孩,大家马上嘻嘻笑了起来,把百里伊笑得尴尬极了,他没好气瞪了大家一眼:“我打算去找个罗家人的审审,你去不去?” “不去了,你去吧。” 沈青栖快速摆手,然后跑起来了。无他,因为系统光屏突然自动弹出,“滴滴滴——”尖锐警报起来了。 从来没有这么刺耳过,紧接着一行字迅速弹出:【目标明君出现黑化迹象:黑化值75%,……】紧接着一路飙升,【……76%,77%,78%……,】一下子飙升到了80%。 沈青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样?! 好在这回系统终于给出了关键字的提示:【梁绅,罗家子;海安城南郊庆平镇罗家别院;正在进行时:屠杀罗家】 “滴滴滴——” 沈青栖急死了,她厕所也顾不上上,赶紧冲到战马下船的营区,用校尉铜牌领了一匹马,翻身上马就往系统指示的南郊庆平镇直冲而去。 …… [明天22:00更新]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周五)22:00更新哈,就一天,周六就恢复正常啦~~ …… 心心发射!明晚见啦~~[亲亲][亲亲] 第23章 他紧紧抱住这个人,汲取这人…… 夤黑的夜, 灯火通明,嘈杂声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厅内厅外, 一黑一灰,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着,他们都在喘粗气。 秦晋至今仍不敢去多想张永他们, 这是他心底鲜血淋漓的一个伤口, 他不敢碰, 不敢回忆,不敢触摸,不然他真的承受不住,他怕他会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这样的一个人,在今夜被人狠狠撕裂了这道伤口。 秦晋有一瞬他都觉得自己快疯了,事实和环境人声嗡嗡声在脑海里不断交旋着。 骤然“伧”一声窄刀出鞘的声音,厅外的人影一掠而入, 厅内的人慌忙提刀格挡,但很久很久以前, 梁绅就不是秦晋的对手, 他们差距越来越远。 当一把长窄而锋利的长刀架在梁绅脖颈上的时候, 他也彻底崩溃了, 他盯着眼前人熟悉而狰狞的面庞,剧烈挣扎,歇斯底里:“怪我吗?怪我吗?!不是我!不是我!是你当初硬要拉着我的,我也不想过去你们那边的!!” 他无数次后悔又难受, 他是个人,会眷恋感情。当年他甚至是个小孩子,那个木讷讷的漂亮小男孩来拉他, 一下他不想去,第二下第三下,他最终没忍住跟过去了。 但明明最初,他早慧,心里想着一定谁也不靠,就自个一个人,那父亲肯定没法命令他做更多的事了。 可偏偏,可偏偏,越走越深,那个小队越走越远。秦晋和秦正甚至出去当皇子了。 他慌乱过,埋怨过,悔恨过,甚至打自己过,这一条腿其实是他故意摔断的。 他以为从此就能退役,不用再这样两厢为难了。 可偏偏,秦晋竟然在暗地里谋求出去做皇子,他竟然还成功了。 梁绅简直要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去,你自己出去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他泪流满面,“我不想的,可是!我娘有病,我姐姐也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孩子!她终于得到幸福了,她成家了!我不能毁了她的家庭啊——” “她和你不一样!你总是会遇上贵人!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能遇上青栖——” “都是你,都是你们逼迫的我,我也不想阿永阿正他们死的啊啊啊——” 他真的恨死秦晋了,他对秦晋又爱又恨,梁绅失声痛哭,咬牙切齿,将这些年的埋怨憋屈一股脑都说出来,他恨自己,自己的良知为什么会还有呢?“是你,是你和我一起害死阿正他们的——” 梁绅痛哭失声,他嘶喊出声,爆发完了,他又绝望,又后悔,后悔这么说会伤害秦晋,但不说也说了,不说他会憋死了。今时今日,他也知道非死不可了,他也实在是不想活了!做人太痛苦了,把心一横,仰头狠狠一撞! 秦晋眼明手快,狠狠一脚踹下去,对方倒飞狠狠撞在墙上,他长剑一震,重重插在对方的心脏上! 秦晋泪流满面,他厉声大喊:“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但过去一幕幕飞逝,确实是年幼的他想多交一小朋友,再三去拉的梁坤,梁坤本来抗拒不愿意的,是他硬拉着对方,对方甩不脱,最后才跟着他走了。 最开始的半个月,对方一直躲,不愿意和他们说话,是秦晋不厌其烦,去拉他,去勉强用磕磕巴巴刚学会不久的话和对方说话的。 他“啊。”“来!”,那个小男孩最终忍不住了,“你真笨”,才跟着他走,教他说话。 秦晋真的痛苦极了,他要疯了!! 天旋地转,他急怒急恨攻心,“噗”喷出一口鲜血,他惨然。 而身后墙边惊叫声纷乱的脚步声,他恨极了,这些姓罗的狗杂种居然还敢跑吗? 他厉喝一声,倏地转身。 惨叫骤起! “啊——” “啊!啊啊——” ...... 沈青栖一路策马狂奔,但她再也没想到,匆匆找到秦晋的时候,见到的会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偌大的别院一个人也不见,她冲进去,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道,整个大厅灯火通明,桌倒凳翻,墙上、地面上鲜血横流,残肢断臂,足足数十具惊恐不瞑目的尸体,罗孟衡战甲破烂被开膛破肚,心脏被掏出来碾了个糜烂;还有梁绅,头被砍下来了,咕噜噜滚在地上,他的尸体被秦晋戳砍了个稀巴烂。 现场简直能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沈青栖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但突破底线了。 现场只有一个活人,夤黑的夜色浓得泼墨,灯火不停闪烁着,那个黑甲黑靴的高大男人状若疯癫,满头满脸满身喷溅的鲜血,在厅中间拼命砍着,砍梁绅的无头尸身,砍墙上所有触及的地方,血肉飞溅,他浑身都是。 那马蹄声和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他,他赤红双眼,蓦地转头,却正正好望见冲入来一身青甲头发有些凌乱正在喘气瞪大眼睛的沈青栖。 他像个屠夫,疯狂,又痛苦极了。 一瞬间,他慌了一瞬,可刹那癫狂痛恨的情绪又重新淹没了他。他把心一横:“是不是很恐怖,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纯洁无暇又善良的姑娘,本来就不该和他是朋友的。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他过去总是把好的一面袒露出来,他是刻意的。因为他太想要青栖这个朋友了。 他疯了一样:“你知道吗?人血我习以为常,甚至喷溅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很痛快。” “有人骂我们是畸形的,其实他们骂得太对了!” “你喜欢帮助那些黔首百姓,可我根本就对他们无感!他们死不死和我没有关系!!” 他痛哭失声:“我不但是个坏人,我还害人,是我害死了阿永他们!” “他们本来可以好好的,白关几个甚至也没这么多不满,舅舅们也不会死!是我,是我,全都因为我!!” 秦晋杀了很多人,满地尸首,戮了罗孟衡和梁绅的尸身之后,他都觉得不够,他真的痛苦极了,巨大的情绪冲上头脑,他竟然举剑自刎! 第40章 刷地把长刀一横,让他去给阿永他们道歉好了,他该死的啊啊。 真的把沈青栖给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竟抢在秦晋用力的前面,扯下他的手,狠狠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整条右臂都麻痹了,她厉喝:“你敢!!” 她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将下盘踉跄的秦晋打倒,他没抵抗,被打翻在地。 沈青栖真的恼怒极了,她怒喝:“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张永他们真的会怪你吗?他们真的想你下去陪他们?!” 她气得,声嘶力竭,尖锐到破了音,喉咙火辣辣的。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这个乌云遍布的天空,撕裂出一片白色闪电。 秦晋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他痛哭失声,呜呜地悲哭了起来了,蜷缩着,滚在来台阶下。 沈青栖这才松了口气。 妈呀,总算赶得及了。 ...... 秦晋痛苦流着眼泪,可她也帮助不了他宣泄情感,只能等他平复一些再说了。 夜风呼呼的,厅门的血腥味最轻,恰好秦晋就在台阶下,她上了两级台阶,盘腿坐在大厅门外的台阶边缘,背对着大厅。 她静静看着十五皎洁的月盘在云中时隐时现,夜风呼呼吹着,草木摇曳。 她就这么无声等着,终于等到身后的呜咽声和喘气声渐渐慢了下来,变得很低,逐渐无声。 秦晋用手臂掩住眼睛,但他嗅觉很灵,可以嗅到身侧不远台阶上沈青栖身上带着汗味的草药气息,有汗,但不难闻,微微新涩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终于后悔了,他后悔让青栖看到这样的情景,要知道他一直伪装着,避免青栖巡睃到他过去具体的经历。他其实是一个极复杂的人,他绝对不是个好人,当刀马营大统领,光有天赋武力技艺是不够的,心计不能少。 他天生就会这个。 对比起满心算计、满身血污、两只手肮脏得不可思议的他,她简直纯良得不可思议。 他是黑暗的。从出生不久就坠入黑暗,永远走不出来。那些不是他一党的官将就是这样骂他的,他也从不反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晋一直刻意伪装,展现出自己好的一面。然而就是这么骤不及防,他把他最肮脏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的眼睛下。 秦晋的心很痛,此时又添一笔,他难受极了,他要失去青栖这个好朋友了吧? 然而他却没想到,沈青栖并未嫌弃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反而等到沈青栖先和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身罪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肮脏的,就算花光了整条元江的水也洗不清了。” 沈青栖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吭声,他躺在地上,用手臂掩住眼睛,她索性自己侧身,抱着膝和他说话。 这些话,她以前就想找机会说了,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青栖很早就留意到,秦晋沉静清冷的眼神,但他的这种静和冷,更像寂静无声的清和静,游离于世界之外,知道自己满身血污,沉默看着人潮,自己跻身人群却从来孑然一身。 “难道我不是吗?”秦晋终于移开手臂,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已经分不清血污还是血丝,他沙哑自嘲,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我还真认为你不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着月色下幽静的花坛庭院,她说:“就算有罪,也是豢养你那个人的罪,这些世家刺杀来刺杀去,谁也不干净。” 她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如今的社会制度,已经不适合社会发展了。” “世家消亡,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杀,他们也早晚会没有的。” 世家都是该死的。 沈青栖其实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哪怕见识过很多不公和压迫时候,她也不想去说谁家该死的,因为这时代的“家”实在太大了,她总害怕其间会有些无辜者。 哪怕她清楚历史演变,知道王朝规律。 这是第一次,她没法逃避之下,她终于第一次客观又冷静地说去这个话题了。 不仅仅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她的好朋友秦晋。 他的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怜了。 甚至感觉,他不爱自己,轻易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价值感真的太低了。 “古有周公,用分封制第一次实现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几百年,又有王室公卿霸权的春秋战国,之后还有世家门阀。在他们很多人眼里,黔首布衣都不算人。” “可黔首布衣真不算人吗?我觉得他们当然是人。” “以前我见过一个世家小男孩用金鞭子抽打避让慢了的小摊贩,鲜血淋漓,我都不敢上前制止,只敢过后给他治伤送他金创药。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我怕他会被回头报复。” 沈青栖慢慢转身,扫了一眼厅里这么多具尸首:“这些都是罗家人吧?这海元岛甚至还有无数奴民,真是不敢想象。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你杀了也就杀了。” 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支起身,他仰头看她,这个脸上甚至有点脏污的女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相信我,我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了。” 这很难想象吗? 青禾族曾经多难啊,她干过这么多接地气的活儿,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又什么想象不了的? 她轻声说:“秦晋,你知道始皇帝吗?你总不能比始皇帝手上的人命多吧?我说的是非战争时期。” 这个世界也有始皇帝,历史没有设定的话,是按原作者的思想自然演变的。 “万里长城和贯通全国的直道、驰道,强征强役,这两者底下的累累白骨,多么凄惨啊。” 时代的灰尘,落在当事者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现代不过一个房价,就让多少人叫惨连天了。可在当年,那才真正是哀鸿遍野尸摞成山。 当代人真的很惨很惨。 可后世,对始皇帝的评价多么地高啊。 沈青栖伸手,把秦晋拉起来,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现在,社会制度确实不太合适了。科举制应该出现了。你外祖父真厉害。” 放在后世,你只是一个推动社会发展的的人。 但后世,谁能知道你的痛苦和挣扎。 在沈青栖看来,对朋友这么真心的一个人,还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的一个人,就是有救的。 不仅仅因为任务了,她现在,想救这个会冒着生命来救她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遇上这么一个人,但想来有,也绝对不会多的。 “世家不无辜。” “我说的是真的。” “他们的谷仓,都是佃农的血和汗,佃农卖儿卖女,饿死家里,他们都不会知道的。” “你杀他们,只能算是社会推动催生的结果。” 她一字一句:“就算天下人都觉得你不好,我也觉得你很好。” 她问秦晋:“你杀过黔首布衣、平头百姓、流浪孤儿吗?” 秦晋立即否认:“当然没有!” 他又不是疯了,好端端去杀一通,秦北燕也根本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沈青栖环视厅内外:“那罗家的仆役呢?” “他们都跑了。” 秦晋对仆役这类人更多是冷眼,大约是小时候在预备营到时候,仆役既没对他不好,也没特地使坏。 “那很好,我觉得可以了。” 歪斜的烛架子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蜡泪,烛光也夜风中轻轻闪烁,照亮她的人她的身,她半边白皙的脸颊在明亮烛光下显得更加隽美柔和,仿佛她的每个呼吸都是温暖的。 沈青栖这么告诉他的:“你对黔首百姓无感没关系,”她相信他本质是好,因为很难得,他经历了这么多,还保持对朋友了一颗真挚心。她敢打赌,假如他能正常长大,他绝对是个君子,是一个心怀仁义的好人。 只可惜过去铸就了一个人,没人教他,也没人引导他。 沈青栖当然也不会现在就让他做些有违本心的事,这样不合适,也没有意义。 她想,他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 沈青栖拉住一只手,她是没有任何男女之意的,但这只修长的大手,缠着黑色纱布护掌已经被血浸透,老茧一片,细小和崩裂的伤口零碎遍布。 她隔着护掌,握了握他的手:“你心里不好过,走不出来,我知道的。那我们去做些你想做的好事情,好不好?” 第41章 给心灵一个救赎的方向,为它寻找一个新出路。 堵不如疏。 但这些事,必须他有共鸣的,他很愿意去做的。 “张永的妹妹不是被拐了?我们以后打拐子,让天下无拐好不好?” “张永和侯百望不是有老家吗?他们都很想回去看一眼吧?但都不能如愿对吗?” “我们去他们的老家,帮助他们的乡邻,让人人称赞他们。家乡人人以他们为荣,甚至可能帮助找到张永的妹妹。老百姓大多淳朴感恩,会记住的,甚至会每年主动替他们上坟,他们的坟茔虽然简朴,但会永远干净整齐的,会有野花、糕饼点缀着他们的坟头,为他们的一生盖棺定论。” “这样好不好?” 秦晋听住了,他静静听着,不自禁去想那些情景,那布满野花鲜泉的坟头,张永他们的一生终结词,会是那交口的称赞和满地的芬芳。 他浑身战栗起来,已经忍不住,潸然泪下,眼泪流越多,他泣不成声。 满腔的愤懑,不知何时,已经像夜风一样被她的轻言细语吹走了去。 只留下满地的动容。 这个温柔细语,带着微笑看着他的女孩。 秦晋眼泪刷刷,他一时之间,都顾不上沈青栖是男是女,他忽然一展臂,重重抱住她,把头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他满身的血腥,但他已经确定她不会嫌弃他,滚烫的泪水顺着温热颈脖皮肤淌下,他泣不成声:“好,好好。” 他何其幸运,竟然能遇见她。 他和张永他们信过佛,可惜佛祖没能搭救他们,他们很快就不信了。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张永他们不在了,却有个人踏着风雨带着阳光来拯救他。 他咬着牙关,竭力忍住。 她说的,他都想去做。 他竭力点头,血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紧紧抱住这个人,汲取这人世间唯一的温暖。 她拍了拍他的肩背。 -----------------------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哒!明天见啦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24章 “好了,下雨了,我们也快回…… 苍穹云山云海, 月儿时隐时现,沈青栖拉秦晋离开罗家别院,并通知人来处理之后, 秦晋毫无睡意, 她也就舍命陪君子,两人在海滩上看云水连天夜色如墨, 待了半宿, 一直到天破晓的时分, 才离开回到营区。 踏着清晨的露水回到青禾族的营区,迎面先见百里伊冷着脸从一个院落出来。 昨夜百里伊刚审了罗家的人——是罗孟衡的第三子,战场之上,总有战俘,青禾族和海元岛罗家的旧怨人尽皆知,罗三子也达不到被优待的战俘的水平,百里伊是自己同袍, 对方在册子上记上一笔就很痛快送人了。 百里伊拷问了也就两刻钟,对方得悉全家几乎都死绝后, 很快就松口了。 微熹的晨光中, 百里伊叉腰阴沉着脸, 说:“那个美人, 是三年前海元岛和北朝还没开战的时候,北朝大鸿胪陆湛之派人秘密送来的。” 这是说秘密,也没到绝密,从登船的检查搜身、登岛递交请见帖子, 再到岛上的船和车马,总有人见的。那岑晴儿体态相貌绝美,就算带着从头到脚的幂篱上落匆匆, 那身段也是有人窥见。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连夜把这些人找到并拷问完成了,答案是真的。 两夜没睡了,沈青栖掩嘴打个哈欠,“是啊。” 其实也没什么意外的。 南朝想北朝皇帝失去威信人心涣散,北朝也想南朝内部问题连连无法一心北上。都是很正常的。虽然闹到最后还是被秦北燕和郭琇占领了邾郡,但好歹延迟了时间吧。 以前他们就有过这方面的猜测,现在只是被证实罢了。 沈青栖拍拍百里伊的肩:“好了,你也两宿没合眼了,”还打了场大仗,“先回去歇歇吧。” 百里伊深呼吸了口气,恨恨踢了土墙一脚。 …… 海元岛的西岸,对北朝的浅滩抢攻战还在进行时,前后持续了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 南朝大部分军士都是水陆两栖的,但因海元岛之战邾郡先锋军损伤不小,所以并未参与到第二场的西滩抢攻战之中,被令休养生息及成为暂接海元岛的部曲之一。 邾郡先锋军人数也不算太多,真正核心的自己人也就三千护军,内部事务如军功统计、奖赏钱粮之类的这些事情很快就做好了。 沈青栖他们遂将目光放在海元岛上去。 秦晋有心熟悉海元岛的具体地形和防务,沈青栖则还有个任务待完成的,那就是抚恤海元岛奴民,于是都很积极毛遂自荐参与到海元岛的善后工作去了。 那么巧了,皇帝调遣到新的海元郡当郡守的,正是沈青栖的老熟人,昔日甘州也就是斳郡郡守的顶头上司甘州余太守。那位洪灾后邀请她帮忙炸开崩塌山石、和她合作开发风行小轺车等等事宜的官方代表,嗯,同时也是将她能修海堤的信息套出来转禀皇帝的那位帝皇心腹余睢余太守。 两人一见面,余太守十分惊喜,明知已经露馅但一点尴尬表情都没有,起身就上来和沈青栖热情寒暄。沈青栖心里无语,面上乐呵呵的,两人完成了一趟久别重逢,于是沈青栖也就很顺利地加入到海元郡的接手和善后工作去了,毕竟百事待理,余太守这边也缺人得很。 他非常清楚青栖的操守,很放心分配任务,很快就把沈青栖使得跟陀螺似的。 花了七八天时间,终于和大家一起把海元郡的卷宗给理顺了,接下来,就是重造丁口的鱼鳞册。 沈青栖当仁不让,把岛上原来奴民的入籍、安置和看情况给予优抚的工作接过去了。 这次风行小轺车没带来,沈青栖坐的是一辆普通马车。下了马车后,入籍摊子就在奴民聚居的黑沼滩一带摆开。她先使声音大的人连日负责在棚区行走,大声告示大家:海元岛罗氏已经成了过去式,如今新设海元郡,余太守秉陛下命,所有奴民全部脱籍,入到南朝的平民籍中。请他们到黑沼滩东边的安贞镇镇口去登记入籍,如左邻右里有困难者,请如实告知,会安排人上门去登记。 破破烂烂的棚屋区,衣衫褴褛的枯瘦人们,先开始是死寂,不知道哪里先传出一声欢呼,然后整个岛的奴民都沸腾起来了。 海元郡的奴民足有十几万人,分几个大的聚居区,沈青栖分.身乏术,负责的只是其中一个。饶是如此,也一下子聚集了五六万人。她急忙按照原来安排的,通知大家得按区来,不要着急。家里没吃的了,可以先一天两次去所在巷子的粥炉领粥,一天两餐。 即便如此,大家喝了粥后,还是顶着大太阳来排队,十几条长队,一眼望不见尽头。 沈青栖叹了口气:“随他们去吧。” 她能理解这种农奴解放成平民的心情的,哎,她多借点人来管理就是了。 她吩咐青萍青羊百里焦飞霜他们:“要注意他们有没有生病、伤患,有的话先给药让他们回去煎服,外伤给一瓶金创药。” 草药,南朝早早就准备好了。但金创药却是很紧俏的,得紧着军中用。好在现在已经七八天过去了,沈青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写信托余太守给她走加急送回放春山的药厂,让守家的族人把库存的金创药全部送来,并加急生产,继续送。 这算她自费贴补的吧。 第一批药昨天夜里才坐快舟到的,沈青栖把它们平均分配到各个登记点那边,并废了点口舌,叮嘱负责的人多费点心思,麻烦了多做点工。 哎,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在姥姥姥爷的影响下,沈青栖一向都很乐意这么做的。 头顶上的人一点滴水之恩,蚂蚁就能够全家活下去了。 有时候,她宁可多做一点,也不敢少做了。 青萍飞霜他们也习惯了沈青栖的做法,一人一桌去登记去了。 登记的过程很慢,因为这些奴民大多都是没有名字的,大黑二黑,大妮二妮妮子,沈青栖他们给奴民起了简单的名字,又安了个姓,再三教会了怎么读,写是算实在没法教的也不大实际,这才下一个。 很多奴民都是病困交加,伤痕累累,沈青栖这桌特别多的人排队,他们身上大多臭味,沈青栖也不嫌弃,起身先让人坐下,然后上前检查诊脉起来——这几年,她的中医技术就是这么熟练精湛起来了。 “把上衣脱了吧,大爷,我给你瞧瞧。” 这些贫苦的人,大部分也是知道感恩的,把家里最好的一身衣物都穿上,没有也洗干净了。沈青栖面前的是个纤夫,两边肩膀勒出血,深深的,勒痕一道覆盖一道,两边肩膀都变形了。 第42章 斳郡虽然也穷人比富人多多了,村民乡邻的病千奇百怪,但这么惨的,真的远远比不上海元岛奴民。 她第一天来,真有点不敢直视。 但这些天下来,也习惯了。 她起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吩咐百里雪端一盆消炎的草药水来,然后纤夫跟着去那边洗干净,“要仔细些,里面也洗干净了,腐肉得刮掉,给他上药包扎,做好医嘱。把金创药给他半瓶子,十天后再拿牌子来领半瓶。” 她和这些穷苦人家打交道多了,心知金创药贵,很多人拿了就想卖了。也很难一个个解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或许人家有更迫在眉睫的困难,只能用下半瓶吊着。十天过去,也好大半了。 唉。 “来,嘴巴张开,我看看。” 这个奴民是龋齿,张开嘴巴很臭,沈青栖也没嫌弃,她戴口罩了,低头一看,这人牙齿都快磨平了,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哎,龋齿严重一颗,没有发炎,可以现在拔掉。 “给我个牙钳子,磨牙的。” 其实拔牙是手术来着,露天露地拔其实有点风险。沈青栖这个土木狗,最开始是根据自己上辈子的拔牙经验给硬着头皮上了。如今都拔出经验来了。没办法,她知道不现在冒点险拔了,最后这人的下场肯定是一口牙全烂掉,失去咀嚼能力,最后失去劳动力,被扔、被饿死。也许是自己扔掉自己或饿死自己。 甚至这是个龋齿就能直接死人的年代。 沈青栖费劲给这人把龋齿拔掉了,让他咬着一团小布条止血,她再三叮嘱,一天内只能流食,三天内不许用拔牙侧的牙齿,多漱口,送你的牙粉,用法去问那边的女娃娃,大约七至十天就能好全了。以后有条件的话,搞点猪鬃毛扎成刷子,用于早晚刷牙。 她知道大部分都没什么用的,但不说心里过不去,口干舌燥,不厌其烦地说着。 …… 阳春三月已经悄然无声过去了,进入了初夏,杨柳灌木杂草青青绿绿,海风吹过来感觉炎热,不远处的沈青栖忙出了一头大汗。 她认真说着,但面前的人听不懂“啊?”,她又重新说了一次,这次更放慢速度,一句一句说得那人听懂了为止。 那人衣衫褴褛,皮肤皲裂油黑,像个乞丐一般。大约但凡家境稍微过得去的小家碧玉的小娘子,都会无法忍受待在这群人内部。 大概也就沈青栖这样的一个异类,带着一群人就扎进去了。 秦晋的军务已经忙完了,他来陪着沈青栖。他也没凑过去,就坐在镇口大柳树的磨盘前,安静无声等着她,看着她忙碌。 她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秦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自贴消炎草药,一开始郡守府备的常用药种类不够,她还自掏荷包搭上人情让余太守帮忙多搞个单子,还有金创药,这玩意很贵的,制作的材料据说也不便宜,可她用这么多在这些奴民身上,也不见她心疼。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能赚钱,还老抱怨自己穷了。 这么个用法,想不贫穷都很难。 秦晋冷眼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奴民,实话说,他没什么感觉。大概因为他的人生本来就很苦,所以他漠视其他苦楚。 但不得不说,像青栖这样的人,或许有人道听途说会嘲笑她蠢、沽名钓誉什么的。但现场亲眼看着,他知道她不是蠢,也不是沽名钓誉。沽名钓誉的人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他对奴民冷眼以待,但不得不说,青栖这样的人,会让人感到动容。 关键,她自己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反而经常不敢听,不敢深想,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了更多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心里默念,阿永阿正猴子,肯定是你们在天上保佑他了。 所以,他才能碰上这样的一个她。 秦晋因为沈青栖前些天夜里所说的,到底有了一点改变。过往,他总是认为他们该下地狱的,阿正他们也这么想的。但现在,因为她的肯定、他的期盼,心灵的一点松动,他刻意忽略了以前那个想法,心里说阿永他们在天上保佑他了。 …… 褐土地被晒得干干的,一丛丛狗尾巴草在夕阳的海风中摇动。 沈青栖其实也望见秦晋来了,不过她忙,也抽不出功夫去打招呼。 “去吧,阿伊,把药材都给搬到仓库里。明儿你们负责把上个区没法出来的人登记了。记得戴口罩喷醋,用胰子勤洗手。” 百里伊百里玉他们自己的事做完了之后,也被她拉过来做义工了,带来了一群族人,大家也算驾轻就熟,纷纷点头应是。 百里伊撇撇嘴,“就这么点儿人,还明天?今天就做完了。” 他看了眼名单,吐槽完,懒得穿脱罩衣口罩,直接就带着人呼啦啦去了。 百里玉也说:“姐姐,我也去了。” 这个圆脸少年和沈青栖血缘上的亲表姐弟,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支持沈青栖。沈青栖投桃报李,也很护着小孩,扶持对方接替父辈的三头目位置。百里玉很知道表姐是培养他做事的能力,做什么都很认真很积极。 几波人先后都往棚区去了。 沈青栖对还不肯散去的奴民人群说了几句,明天继续,这才叫飞霜他们收摊洗手脱罩衣。 忙忙碌碌,把东西搬上马车,还有一些新收的奴民孤儿,十岁八岁,十一二岁的样子,沈青栖见他们实在可怜,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手脚和牙齿,确定确实没有问题之后,她又缺人,就留下来帮忙了。 东西都弄好了,太阳已经沉下海平面一半,天空一大片火烧云,地面上淡红铺满街巷山野。 装载的马车在前面行驶,沈青栖清洁干净自己之后,和秦晋并肩在路上慢慢走着。 两人一边走,一遍聊着天。 什么都聊一下,但大多是时候,是沈青栖在说,他在听,她关心他的身体,他也叮嘱她要小心别染病。 两人聊了一阵子,迎着徐徐的海风,他忽然说:“我那父皇,向来都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世家从结盟以来就一直是他心腹之患。从纳第一个女子那时起他就应该知道,他不可能坐视他们永远成为自己的心腹巨患的。” “他肯定会思索一个法子,欲将内部世家根除的。” 那会不会?秦北燕是故意挑选私生子进刀马营,刻意培养,再选取。甚至任由原来的第一批成年皇子们大斗法,放纵他们斗,让他们死的死,残的惨,七零八落。以形成成年皇子亟待补充的局面。 上述一轮,折腾完了,大概率世家们还在的。 紧接着,就该是他选中的私生子登场了。 从四岁开始,考验他,也考验其他人,秦晋只是最后脱颖而出罢了。 “白统领临终前说,让我想办法出去吧,你和我们不一样的。” “这句话,究竟是白统领真心想说的,还是他示意他说的?” 秦晋痛苦皱眉,他当初就是因为这句话,才萌生了想出去的念头,最后付诸行动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轻声对沈青栖说:“他今年五十了。” 今人五十不算短寿了,可以自称老夫了,哪怕秦北燕看起来并不老,但他实际年龄是五十了。 可当时北伐未开始,谁知道这个过程真正需要多少年?世家收拾若待南北统一之后,秦北燕可能会根本没有时间吧? 他会不会早早就筹谋起来呢? “还有这些年,寒山县出来的人很好,也很多。”也就是秦晋亲外公门下的弟子们,不管关门还是不关门的,他们都是寒山出身的人。 不能说他们不好,但因为寒山县的人跟秦北燕最早,资历和功勋都足够,占据的高位非常多。 可位置就这么多,文臣武将都是。而后来投的、皇帝自行在这些年的战事中选取的、提拔的文人才,因为头顶有人,就很难往上升职,或坐上些要害位置。 皇帝肯定不会全部打压老伙计的,那是他的家底、最大的依仗。 “但他会不会想着适当地打压一下寒山派呢?譬如母后降位静妃,殷家退场。” 尤其后者,如程南他们这些老伙计们就彻底失去另一个围绕的核心了。 殷家被诬陷、死伤无数,最后被迫带着残兵和剩余族人逃往北朝。正好,殷家外孙也没有最大最可靠的依仗母家了——虽然那时候的殷家外孙是楚王秦贺。 但过程是一样的。 也没差了。 秦晋说着说着,眼眶发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忍了下去,“从长乐殿出来到今天,我就一直在想。从最开始挑人进刀马营,直到今时今日,一切会不会都在他的安排之下进行的呢?” 第43章 可惜他没做好,为了张永他们,让本来打散了南军内部世家再度紧密团结在一起。 会不会因为这样,那天他的父皇才会对他异常的恼怒,甚至在长乐殿呵叱了他。 ——可能吗? 秦晋不知道,但他总觉得,有这个可能。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紧紧攒紧拳。 如果是这样,那他! 秦晋的声音一直很轻,嘈杂的长街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青栖讶异侧头,他终于说了。 ——其实早在离开南都前,两人第二次回到南郊别院在湖边说话那次,她就怀疑他这么猜测了。但她没敢问。 这必然是秦晋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今天居然和她说了? 沈青栖心里有点高兴,这证明两人的关系更好了,很好很好了。 她小声说:“其实在湖边那次,你说余太守那次,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当然,没他怀疑地深入,毕竟她没经历不知道他从前那些经历。 秦晋点点头,他声音提高了,他说:“我想去查!我想知道他当年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他凤眸陡然绽露凶狠的光,“我必要他……”血债血偿!! 他的话被沈青栖打断了,她嘘一声,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任何时候都不适宜宣之于口。 她左右打量,虽然现在两人前后左右都没有行人,但也不好往外说。 秦晋也懂,他抿紧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哎,好了。” 两人无声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前面大槐树下拐了个弯,马车进入临时仓库,但两人没进去,沈青栖微笑冲守门的兵丁挥挥手,继续和秦晋往前走着。 她说:“其实前些天我就说过了,如今不过就是社会制度和社会发展不合拍罢了,战事和百姓困苦,是无法避免了。” 她很努力做,但心里也明白,不过勺水和池塘罢了。 “以前读书启智是世家门阀的专利,现在不行了。” 以皇帝为首的寒门布衣代表,在推动滚滚的历史车轮。 “其实现在说到底,就是门阀世家和寒门布衣的拉锯战。” “但现在看北朝这个样子,怕是挨不了太久了。” 小皇帝身体不好,活不过二十,这是沈青栖从原书剧情知道的。小皇帝和施太尉争权夺利过,最后无果,他也索性不想了,只希望死之前能给一直一条心跟随司马家大房的文臣武将找一条活路。 如今的北朝,有六大世家和四大势力集团。 其中就包括寒门布衣集团。 原书里,原男主秦越走的就是寒门布衣的路线,靠伪装的正义获得了隋州军强大的实力和兵马。 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秦越也没比秦晋强在什么地方啊? 沈青栖说:“我觉得接下来北征啊,我们走寒门路线比较合适。” 秦晋听到这里,有些好笑,这是说想走就能走的? 不过他说:“好。”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洗干净一脸的汗水和尘土,她晒不黑,皮肤白得晶莹剔透。 美好得像个琉璃雕琢的人儿。 他想,就算为了身边这么最后的一个人、如此美好仙女般的她。 他也是要努力的。 他绝对不可重蹈覆辙。 “我会努力去做的。” 沈青栖听了,安慰他:“不管如何,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秦晋已经走进军中了,走到这盘大棋之中去了。至暗时刻已经过去了。 “嗯。但愿如此。”他轻声说。 海风吹拂,带来更多的潮意,有乌云慢慢遮盖了漫天的火烧云,天暗下来了,夜色一下很明显,沿街店铺的灯笼和旗子被吹了摇来摆去。 “要下雨了——”街上有人喊道。 没一会儿,大雨就噼里啪啦下来了。 “哇!”好大的雨啊。 街上的行人小贩遮着头推着小车,闷头冲了起来。秦晋身高很高又结实,武力值超高,侧身帮她挡住了人潮。 “好了,下雨了,我们也快回去吧。” 两人冲上卖伞的店铺,最后只卖剩下一把,他们要了。秦晋撑开油纸伞,倾斜到她的那边,噼里啪啦的雨打声中,两人快步跑回去了。 ----------------------- 作者有话说:这最后一段,阿秀很喜欢,一边写一边姨母笑。 我觉得这样的爱情,才会有最坚实的基石。 第25章 “可是阿栖是女孩,早晚都要…… 沈青栖又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月, 终于赶在抢攻西滩的大战出结果前,把奴民都给登基入籍,并和余太守商量后给重新安置妥当了。 这天夜里, 月朗星稀, 海潮一浪接一浪拍打着沙滩和岩岸让很多海元岛雀跃的人们进入沉眠。半夜的时候,沈青栖却突然心有所感, 醒了过来。 她醒了才一会, 赤脚下床倒了杯凉白开喝了, 刚回到床上把床帐拢上,系统淡蓝色的光屏自动弹开,不少橙色的字样已经发生了变化。 沈青栖盘腿坐在架子床内,仔细一看,目前为止,系统发布的绝大部分任务都她已经完成了。 不管是【拯救简王秦晋:免死劫,得封地, 海元岛重入逐鹿天下预备役】、【修海堤:协助目标明君攻伐海元岛,抚恤海元岛奴民】这两个正经的大任务, 抑或临时任务【解除黑化值】。 发布出来的主线任务都完成得很好, 任务文字变成了最显眼的亮橙色。 就连支线任务【守护青禾族家园】, 都往前挪动了10%。现在的完成度是80%。看来她最开始的判断就没有错。 紧接着, 系统开始颁布新的主线任务——空出了一行,看来下面的任务是第二大阶段的。第一大阶她已经完成了:【百万大战之隋州军:得二十万隋州军;得隋州一州;荡平境内外青带军,还百姓安宁。】 然后,这一行字随即往下退了一行, 然后头顶刚空出的那一行出现了另外一行字【正式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隋州、常州、燕州】 系统闪烁出字暂停片刻,紧接着,又在最底下出了一红闪烁的红字, 非常红十分显眼:【提示任务者沈青栖:不得透露先知于任何人,尤其简王秦晋。】 这是严重警告了,不过接下来底下还有两小行带括号的小字解释【(目标明君需要蜕变。)(否则,系统会强行放弃该目标明君候选人,另行择取。)】 这大概是检测到沈青栖的情绪波动,判断她对秦晋出现除任务以外的情感了。 这个嘛,沈青栖懂的。 现在的秦晋,显然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明君候选人,他确实需要经历来改变自身的。 沈青栖秒懂,她很了然地接受了。 不过吧,她小声说:“我不说,但我能在事件当中做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做,那不可能吧?那岂不是守着宝山而空手看着。 多少也能用一些些吧? 沈青栖想,她不提前说些什么,但在必要的情况下或帮助取胜的过程中,用行动去带来积极作用,这样应该可以的吧? 沈青栖猜测是可以的,不然,她的出现也没啥意义了。 她小声说完之后,等了好一会儿,系统并未有反应。不过她和系统磨合也有好几年时间了,她知道,这就是允许的意思。 “好的。我也是盼着他变好的。” 也盼着这个世界能变好啊。 先前一个月时间的奴民工作,简直比她三年在斳中那边加起来都要震动和不忍。惨不忍睹啊,她很多时候都是硬着头皮去看去了解接受的。你以为已经在地狱了,不,你发现你以前原来是在天堂,就是这种感觉。相比起来,南朝真的已经算是解放区了。 沈青栖又等了一会儿,没有新字,看来这次的阶段任务已经颁布完了。 她把坐了一会儿,又仔细将两行新字看了一遍,忍不住深深地、长呼了一口气。 ——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之隋州、常州、燕州,还有二十万隋州军和隋州一州。 好吧,其实沈青栖也知道的,接下来,剧情和人物成就成长要开始飞跃式的进展,出现质的改变了。 这世界的北朝地图轮廓,和天朝长江以北的地图轮廓差不多,但地形却不大一样的,没有降雨少的新疆和青藏高原,也没有黄土高坡,全都是水土相对比较富饶之地。 大体由东到西,整个北朝疆域呈现三级阶梯状这样的地形,首都封京在最高的第三级阶梯东缘。所以整个北征,被分为第一场大战、第二轮大战,第三轮大战这个样子。 第44章 目前他们正身处的是第一场大战,叫做百万大战。 南朝这一个多月的强攻西滩,北朝也没闲着,权臣施朗上禀小皇帝司马晏以及与其余五大世家、三大势力磋商过之后,遣出了五十万大军星夜急行军增援西滩。 加起前线本来就有的五十万大军,就是百万大军。北朝兵马非常多的,并且都很强悍,因为过去的数十年里出了一个类似国之相父殷居安一样军方式人物,大将军颜世充。这人去世才不足十年,虽然各世家反复拉锯以及瓜分了军队,但将士的精魂还没彻底颓败。 秦北燕和郭琇率南朝大军抢攻西滩成功之后,这百万大军退到北朝国土第一阶梯处的谷水陈山一线。 南朝北朝都是百万大军,这是一场空前的大战,氛围非常紧张的,战况也异常激烈的,足足持续了快一年。 当然,目前战事还没到这个状态的。 那么这个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是怎么回事? 这个隋州就在类似东北三省的位置。 北朝经过多年的拉扯和争权夺利,目前除去小皇帝司马晏及其势力外,整个北朝大概能分为六大世家和四大势力。 其中上述没有提及的最后一个势力,就在隋州了,是寒门布衣势力。 寒门和布衣是很难出头的,但终归有人出头了,但这些将领和文臣被朝廷世家出身的官员讽刺和排斥,再加上他们里面多数人都是刚直不阿有心为民的,实在难以同流合污,最后慢慢大部分都聚集在隋州。 隋州现在算半自立的。 北朝的百万大军里,不算他们。 但隋州却有意相降南朝的。 并且,原男主皇太子秦越不但在这一段剧情里收复二十多万隋州军,得到隋州,并且他还得到了一个非常了得的超级名将赫连亭,为将来横扫北朝左右逢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现在既然沈青栖来了,秦晋目前的实力也和秦越平起平坐,这二十万隋州军以及一整个大隋州,没道理再让给别人是不是? 大家竞争是必然的事。 就算没有系统任务,这也是肯定要发生的。 月光幽幽,纱窗无声滤进来投在地板上,沈青栖听着若隐若现的海涛声,把系统光屏上下左右拉了一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了,这才把光屏关上。 她往后躺在装了荞麦的软枕上,荞麦摩擦的沙沙声和谷物的特殊芳香。 沈青栖这个人,心口始终有一撮热血在,她对宝藏其实没那么渴望,毕竟她这人大约也不会差钱。 但这几年时间经历,她渐渐对不少事情都入了心,其实就算没有系统任务,她也挺乐意做这件事的。 这样,也不枉她姥爷和姥姥慈心抚养和严厉教导的一番年月。 虽然不同了时空,但民也是民,有手有脚,割开皮肤都是流着红色的血,都是一样的人。 她在床上翻滚了几下,滚回荞麦枕头,她给自己握拳鼓劲,加油吧,好姑娘! …… 五月初二的时候,南朝终于攻下的西滩,之后率军渡过西滩,挺进了北朝大陆。 南朝大军和北朝的百万大军最后对峙于宁州平原。 在一攻下西滩之后,留守海元岛的南军,除去伤病以及必要的驻防,全部接到了皇帝秦北燕的凋零,全军起拔,以最快速度行军赶往当时的昌县与大军汇合。 临行之前,秦晋和沈青栖还和静妃见了一面。 ——静妃原来在秦北燕起兵之初,她就是负责打理后勤的的人之一,只是后来秦北燕建朝称帝,她做了皇后,且也暂时没有战事,就没再抛头露面。 这次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再是皇后变成静妃了,她心里想帮助儿子,便向秦北燕提出要重新做回以前的事情,最后如愿。 这次见面一身戎装,从南朝调度并押运粮草到海元岛大后方,就有她的一个。 母子短暂见面之后,秦晋就匆匆点齐麾下兵马,和其他将领过了西滩,踏上了北朝大陆。 一路上都是比较快速的行军,他们在五月初八匆匆抵达的宁州昌县一带的对峙战场前线。 沈青栖用布巾把脸蒙上,实在一路尘土太大了,这时候终于勒马,大家都先后把布巾扯下,秦晋吩咐贺贞去与大营守将接触,看被安排在哪个营区驻下,贺贞领命驱马上前去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百里伊等人则抬头左右四顾。 浮尘尚未褪尽,但入目芳草萋萋,一马平川,这是偌大的一个平原,除了己方的连绵大营之外,极力望向对面邑县一线,就是北朝大军的大营。 北朝大营驻扎了八十万大军,剩下的二十万,则驻扎在陈山关和谷水关,二者和北朝大营互为犄角、互相呼应。 秦晋此时余毒已经清尽,他眼睛已经彻底恢复了,他视力向来都是一等一的顶尖,举目望去,能隐约望见一点北朝大营的影子。 至于陈山关和谷水关,则分别在左右前方、也就是北朝大营的后方群山中。 秦晋和沈青栖分别环视一圈,收回视线,互相对看了一眼。 “这北朝的地形气候和咱们南朝有些不一样。”沈青栖说。 秦晋点点头:“对,略干一些。他们河流水系没有我们多。” 沈青栖笑道:“他们我们,希望啊,要不了太久就不用分了。” 秦晋闻言笑笑。 西营营门大开,秦晋带来的三千护军和近一万的先锋军被安置在西营。 营帐早已经扎好了,直接入驻就可以了。 进营后,还没来得及梳洗一下,程南就匆匆赶过来了。 他是来说隋州军的事情的。 “殿下,北朝大军主场,又有陈山谷水两大名关互为犄角,攻伐难度相当大。” 程南不是外人,他也没当自己是外人,进来先叫秦晋屏退其他人,帐内就剩他、秦晋、沈青栖贺贞杨昌平几个,他立即低声说起来了。 程南一直参与到西滩大战,挺进北朝大陆,目前的战况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北朝占地利之便,攻伐难度非常大,目前两军都紧紧盯着对方。南朝中军大帐反复商议战策,没多久,先收复隋州的议题就提出来了。 昨夜就提出来了,程南心里急得很,恨不得立即飞鸽传书给秦晋,今天中午终于把人盼到了。 程南快速将隋州二十万大军的情况说了一遍:“这隋州不用我说了,你们都知道,隋州已经半独立,算是北朝的寒门布衣出身的臣将自成一派的,领头的正是隋州太守、前怀化大将军李元丰。” “隋州军的将领风评不错,大多是些刚直正义之士,对北朝沉腐的朝廷吏治军中颇看不惯。” “你们不知道的是,李元丰和隋州早已投效我南朝的心思,已经多次和陛下通信。” 只不过,以前限于地域和距离,没法实现。 “昨夜军中臣将商议,大家一致认为,收编隋州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一是,现在南朝大军已经踏上北朝的领土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南朝大军的战机需要。 北朝占尽地利之便,南朝大军这一仗打得可见的不容易。目前双方都百万大军虎视眈眈,无论谁也不能轻易动弹。 所以,昨晚就有人提议,不如先派遣一人轻车简行,带着千儿八百的兵马乔装易服,先翻过陈山山脉或谷水山脉,绕到北朝大军后面去,先北上去收编了隋州军,然后领着二十万隋州军加入战场,从后面突击陈山关和谷水关。 前后夹击,里应外合。 秦北燕率先赞同了这个战策,郭琇郭珞兄弟小声商议,挑了一会毛病,最终也抵不过事实,同意了。 现在说到最关键一处了。 “李元丰是个痴人,青春鳏居之后,没有再纳妻妾,膝下也没有儿女。他只有一个外甥,叫赫连亭,视若亲子,珍之重之,爱逾生命。” “李元丰多次与陛下通信,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赦免他的外甥赫连亭。陛下答应了,回信说,若将来隋州军来投,前事统统不究,并封赫连亭为忠武将军,就让他在隋州军任职,跟随李元丰。” 赫连家当年是以贿渎的罪名下大狱的,但其中真假不知道,反正就是党争没跑。赫连家是中等武勋世家,当年李元丰的父亲曾经尝试过和世家联姻,李元丰不同意,但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最后他一气之下远走边关,开启了武将生涯。 第45章 后来赫连家被炒,姐姐姐夫全部病逝狱中,李元丰伤痛后悔,更加怜惜外甥赫连亭,无论如何都要挽救。 “所以这次去收编隋州军的人,必须先去燕北,去这个赫连家的流放地,先把这个赫连亭找到了并带上,然后才能启程去隋州收编二十万隋州军。” 程南当然是想秦晋去的,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没这么顺理成章。 好在程南日夜翘首,秦晋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 “这两天商议的就是这件大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程南也很忙,再三叮嘱秦晋之后,匆匆就出营帐去了。 秦晋亲自送到营帐门前,又让杨昌平和贺贞代他送出一段,三人的背影很快就走远了。 秦晋这才放回灰黄色的羊皮帐帘,掉头回到帐内去。 猛虎下山八折大屏风前,沈青栖已经坐会紫檀长案一侧了,一见秦晋转身回来,她急忙说:“这二十万隋州军和隋州一州,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错过了。” “我知道!” 当然的,这个不用说的。 他这些天紧赶慢赶,反复催促旁的将军,不就是隐隐有些猜测吗。 他太需要兵权了! 足足二十万精锐将士,和一州之地,有了它,他将立于不败之地,彻底不需要受制于人了。 …… 秦晋先去谒见皇帝,没多久回来了。回来后就是午饭。午饭过后,才刚刚休息了一会,中军大帐传来口谕,皇帝传召诸皇子和核心的文臣武将于帝帐商议军情。 秦晋立即起身,略略整理收拾,带着沈青栖、杨昌平和几个护军,快速上马往中军营区而去。 抵达距离帝帐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要下马了,然后走过去。这规矩和皇城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战时,这个距离缩短了很多,通传的规矩也简化了很多。 不停有战马和小马车往这边赶来,前头也有人先到一步往帝帐赶了。 秦晋和沈青栖下马之后,卫兵牵走了马匹,两人往前面走了一段,却先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沈青栖的生物学父亲,左丞相谢修文,这次出征兼任司马。 由于这次南朝北征,用的是北朝前丞相谢守谅的名义。老丞相兼大儒谢守谅出自封京大家谢氏主支,忠烈有名,据说他临被司马家逮捕行刑之前,去信给荆门族侄谢修文,让他“南方若有雄主,请其领兵清君侧,肃清朝野内外,铲除逆渠。” 现在逆渠司马家已经篡朝称帝了,直接进攻北朝封京皇城都算师出有名。 谢修文站在一个营帐旁,抚着山羊美须,笑咪咪看着两人并肩而行。 秦晋耳聪目明,早就看见他了。但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的,这帝帐一带的区域也不适宜闹出大动静,绕路也不合适,好像怕了什么似的。于是就和沈青栖几个正常往前走。 沈青栖看见这个老登的时候,已经到近前了。 她心里撇了下嘴。 这老登,每次特地找她准说不出啥中听话的。 不过,现在还没翻脸,她也不想给青禾族以及秦晋添个位高权重的敌人。 她也假假笑着,往前走去。 双方打了招呼,并肩而行。 谁知谢修文一开口,就石破天惊,他说:“二娘子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定亲了。” 他含笑看了沈青栖一眼,又对秦晋说:“殿下帝皇之子,龙章凤姿,多少闺秀求之不得的佳婿。” 他笑道:“殿下以为,定下婚盟,迎娶小女,如何啊?” 沈青栖:“……” 卧槽,这个老登,他疯了吧? “你没事吧?” 她惊得瞪大双眼,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她赶紧说:“我的婚事,我娘说了,我自己做主,你少搞些乱七八糟的。不然,你自己弄的摊子,自己擦屁股哈!”她警告。 谢修文也不以为忤,这个女儿,没在他身边长大,又有本事,说话有些冒犯,他也不介意。他尝试过控制沈青栖,结果碰了多个软钉子,沈青栖最后借皇帝之手,把他的干涉意图彻底打消了。 皇帝曾开口过,谢修文倒肯定不会不把皇帝的话当回事。但这段时间,沈青栖和秦晋甘苦与共,同进共退,他看着,就是一双情深义重的璧人。 ——谢修文是个表面帝党,实际骑墙派,他心里也有点看好秦晋,多骑一墙,将来不管谁上位,他都稳稳的。 他没理沈青栖,侧头只和秦晋说话:“殿下未娶,小女未许人家,正正好是珠联璧合一双佳人。” 秦晋心里恼怒,厉喝打断:“好了!你岂能败坏她的名誉!” 一开始他还怀疑自己的耳朵,女儿家名誉何等金贵,哪里有人这么大喇喇说的。当他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登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怒火,恨不得一掌劈了这个人! 他只怕自己没有更好保护青栖,回馈于她,哪怕听得这个! 哪怕这人是青栖亲爹,岂能将这等大事随便放在嘴边和个男人说。 他虽厌憎,但到底这人是阿栖的生身父亲,哪怕对方不负责任阿栖明显很烦他。且对方是皇帝身边的重臣,他到底心里有些顾忌。 ——而且对方万一在皇帝面前说些什么,硬要行使自己的父亲的权利,那就糟糕了。 他勉强压下恼怒,低声肃容:“左相慎言,阿栖和我是好友。” 他如此强压怒火,谢修文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一点微笑。 紧张好啊,反应这么大,是好事。 他等秦晋说完了,微笑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慢声说道:“可是阿栖是女孩,早晚都要嫁人的。” “不嫁给你,就会嫁给其他人。” 第一句话一出,秦晋不禁一愣。 然后第二句,秦晋脸色不禁一沉。 谢修文也不急,悠悠说完,见秦晋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也不恼,冲秦晋点点头,微笑抚袖,转身就继续往前走了。 留下一时脸色阴晴不定的秦晋,还有身侧沈青栖小声:“这个人啊,脑壳有病吧,……” ----------------------- 作者有话说:咳咳,开始感情线啦~ 第26章 今天还有一章 沈青栖小声骂了几句, 侧头看秦晋看着谢修文的背影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拉他一把:“算了,别管这个老家伙, 我以后还得和他算总账呢。快走吧。” 秦晋回神, 点头,不管如何, 现在最重要是二十万隋州军。 先确定下这个北上收编人选再说。 两人加快脚步, 往帝帐行去。 帝帐帐门撩起, 被传召的文臣武将鱼贯而入,秦晋也在其中。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跟在秦晋后面,被帝帐的护军给拦住了。御前护军大统领张奉将军就在旁边守着,见是青栖,考虑了一下,入内禀报皇帝了,皇帝笑了一下, 想着青栖聪明也不可能有背景问题,就说:“让她也进来吧。” 于是, 沈青栖就跟在秦晋后面, 也进去了。其余人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人则被拦下, 被引到另外一边的一个营帐内等候。 秦晋沈青栖到的时候, 帝帐人已经不少了,包括皇太子秦越和尚书令、战时封大将军的郭琇,都坐在帝帐右下手的首位一块。 没多久,人就来齐了, 帐帘放下来,人多有点闷,但气氛也一下子就拉满了。 “陛下, 臣以为,贺兰德将军可为代表,为我朝前去收编李元丰麾下诸将及隋州。” 当先出列的是京兆牧、云麾将军齐武,这人也是皇帝的心腹之一,武将出身,文武兼备。他举荐的人是出身寒山县的镇军大将军贺兰德,虽非当年殷居安的关门弟子,但人称小师弟,从寒山时期就是秦北燕的拥趸,铁杆心腹,南朝十大虎将之一,和程南齐名的。 郭琇一党当然不干,郭珞立即出列,不甘示弱:“贺兰德长相凶悍,惹人注目,岂是好人选?!臣以为,当是黄宗羲黄将军更合适!” “此去难道北朝没有防备?一旦瞩目,事未成而牵扯隋州,必然会生出波折,甚至收编失败!这你担当得起吗?!” 郭珞说得倒很有道理,但问题是,他推荐的黄宗羲虽是年轻人将阶不过四品,但却是郭琇的女婿之一,铁杆郭党人。 大将高适闻言大怒:“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能干成这样的大事吗?我看你就是在放屁!!” “那谁去?谁合适?难道是你吗?!” “我就我,难道我不成吗?” 第46章 郭琇心腹文臣中书侍郎王颖嘲讽:“成是成,你高适出马,谁敢说不成?可惜,但凡你们这些大将少一个,北朝那边的探子马上就探到了!” 要暴露了。 “依在下看来,还是文臣合适,臣王颖毛遂自荐!” “闭嘴吧你,一个刀都提不起的人去收编二十万大军,你听听好笑吗?很好笑吧!万一出现什么事,你能挡个什么呢?” “还得先去燕州一趟呢,马车就颠簸死你了!呸——” “岂有此理!……” 底下嘈杂一片,偌大的帝帐就像菜市场一样,皇帝秦北燕从正坐到靠坐,捏了捏眉心。 他抬抬手,大家终于安静下来了,秦北燕声音威严沉稳,他微微皱眉说:“今天这个人选必须有结果。” 不合适再等了,得尽量给去燕州隋州的人腾出时间以应对有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这事情从昨晚吵到今天,人选虽还没定下,但诸多不能成行的弊端却已经吵出来了。第一不能是比较有名气的文臣武将,文臣确实有些不合适不说了,武将的话除了暴露风险之外,第二这百万大战随时都会打起来了,这些身经百战的大将们是非常重要的,此等关头,当然是人越齐胜机越大。 毕竟虽然大家都认同隋州二十万大军作为破局的一个关键点是不错的。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谁都懂。 总要预算着这隋州军收编失败,他们就这么硬打这场仗的心理准备。 另一个,经历事情不多的年轻人也不合适。 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能进这个大帐的,要么就是绝对没问题的二代,要么就是经过多年积攒功勋已经身居高位的臣将,只是,人也出名了,年纪也上来了。 在场的,秦越和秦晋一直都在听着,包括沈青栖也是,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发声机会,先前一直都不合适,沈青栖紧张得攒拳的手心都是汗,偏偏这地儿根本不适合她发言。 这时候,程南已经将视线不动声色瞥向秦晋了;秦越眼角余光看见郭琇的长子郭明和侄子郭智铠甲下摆微微一动,就要出列的样子,他立即抢先一步,站了起身。 “父皇容禀,儿臣愿为皇父和大军分忧!” “父皇,儿子愿意前往!” 秦越和秦晋同时起身出列,两人的位置上首是最靠外的一排,比郭明郭智出来要方便,抢先一步,二人同时单膝点地拱手,异口同声。 到这里,已经没有旁人可以出来竞争了。因为他们都是皇子,是皇帝目前膝下唯二年满十五岁的成丁皇子,残疾除外,秦越还是东宫皇太子。 并且,二位皇子虽然年轻,但细究下来,人生经历却已经非常丰富。两轮的成年皇子斗争,异常惨烈,在场没有人是不知道的。 秦晋出身和经历就更为复杂了。 两位皇子走到今时今日,心性阅历差一点都不行,却没有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担忧。 大将军程南也立即起身,附和道:“这么看来,还是皇子出马的比较好。” 他当然只想秦晋去,但郭党肯定不干,拉扯到现在,两人同去竞争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这两个人选,皇帝和郭琇心里其实都是不大满意的。 皇帝不着痕迹皱了一下眉头,实话说,他原来属意的是自己的铁杆心腹臣将们去。 郭琇更拉了一下脸。反正这个角度秦越也看不见。 帝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皇帝秦北燕沉吟半晌:“朕先想一想。都中午了,先去用午膳,下午再说。” …… 帝帐内,众臣将鱼贯而出。 趁着帝帐出来是按身份分流,秦越并不和他们走一起,郭琇黑着脸说:“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点机会说话吗?你们不主动,还等着老子亲自推你们不成?!” 郭明和郭智低着头,不敢吭声。 郭珞劝道:“前头那么多人吵,他们资历不够辈分也差,怎么说话?至于后头,兄长也别说他们了,秦越和简王肯定会出来的。” 算算最后结果,可能也差不了太多。 郭珞低声:“萧询虽然不在,但程南那伙人一心推着简王往前走。秦越趁着这个机会,肯定不会松口的。” 论明面身份,郭明郭智确实吃亏。 而秦越出头了,等于郭党有人了,他们哑巴吃黄连,也不能叫苦。 道理郭琇都懂,但他皱眉道:“若叫那小崽子得了隋州和二十万大军,只怕要不听使唤了。” 但若是那简王秦晋得了,也同样让人心梗。 郭琇咒骂了几句,娘的,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大军和一整个隋州擦肩而过,真真气死他了。 可偏偏,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行,他要再写信招揽李元丰等隋州文臣武将,先动摇,来日再伺机。 郭琇一行匆匆离开了。 …… 皇帝匆匆用了午膳,洗漱一番,这回先召来的是帝党这边的人。 他低声命去叫程南等人的护军走得略慢一些。 所以最先来到的是,右丞相江希舜、门下侍郎左荣,紧接着左丞相谢修文,尚书左仆射费密等六七人都来了。 这些都是皇帝心腹智囊团。 大家都对目前的情况心里有数,明面的身份上没人能越过皇子,并且简王秦晋不能去的话,那郭琇也是要换人的。 大家也不废话,都表明了自己的意见,最后皇帝的铁杆谋臣尚书左仆射费密上前拱手说:“陛下。请听臣一言。” 他距离皇帝更近,甚至皇帝很多私密想法他都猜到几成,他劝道:“陛下子嗣众多,然人有三情,子嗣之亲情,陛下不妨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实话说,费密看来,现在成年皇子的决战早已水落石出了。翻过篇,现在已经进入北伐大战了。皇帝就俩礼法上的成年儿子,秦越肯定是不行的,那么简王秦晋,皇帝不妨采用怀柔父子之亲情,将其拉拢回来。 简王到底是皇帝的儿子,作为一个皇位继承人选之一,无论如何,冰释前嫌是最好的。 这样的话,父子重归于好,那么现在的问题也不是问题了。 秦北燕听得不由皱起眉头,但他沉吟良久,不得不说,确实其他人选都不会比秦晋更让两党没异议了。 这个事情,是不能再拖的。 但这个秦晋啊。 秦北燕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深沉,但良久之久,他终究还是点头道:“仲英说得有道理。” …… 于是,午膳后,秦晋接到了皇帝传召。 这么多年以来,他终于品尝到迟来的父爱。 御帐还是和先前看的一样,进去之前,秦晋的心弦是绷紧的,毕竟二十万隋州军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下跪,见礼,被叫起。 秦北燕问:“你对隋州和隋州军了解多少,说说看。” 他语气和从前差别也不大。 秦晋定了定神,组织一下语言,放沉稳语调道:“隋州,位于北朝境内东北角,与我们目前在宁州,相隔有一个燕州。隋州治下九郡六十三县,乃北朝寒门布衣党聚集之地,目前已算半自立。” “州太守李丰年,年四旬有八,妻室早逝,无儿无女,有一外甥,目前流放燕州。李元丰风评不错,据说是个正直忠义之士,故寒门布衣出身的臣将多流向隋州。上行而下效,整个隋州的臣将听说都是类似的作风。” “李元丰应是想给他们整个隋州找一条出路,他们不屑同流合污。可能,……”秦晋顿了顿,微微抬头看一眼皇帝,继续道:“可能已经和父皇交流甚长时间。” 他所求的多,所以压下所有情绪,貌似恭谨地出现在皇帝面前,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伪装,是他的天赋之一,他天生就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他如今真心对待的,青栖是毫无保留的。其余的一些,也就辐射到身边这一小撮人罢了。 皇帝细细打量他,一个阅人多矣,一个天赋绝伦,最终秦晋稍压一筹,他甚至有些微顿和微哽,看起来是个受了委屈但已经成年沉默的那个他。 皇帝一向是知道秦晋对他的渴望的。 细细打量评估之后,秦北燕最终微微点头,还算满意。 “好,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大概还要添一个秦越。” 秦晋大喜,他“啪”一声,单膝着地:“儿臣必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皇帝秦北燕从长案后起身,来到了秦晋身边,就在秦晋以为皇帝要吩咐什么时候,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掌放在他的头顶,皇帝秦北燕温声叮嘱:“一切小心。秦越手段甚多,你要多加防备。” 第47章 这等关心之语,头顶陌生温暖却又触感异常强烈的大手微抚他的发顶一下,拍了拍。 这一瞬见,秦晋只觉“轰隆”一声,他整个头脑都爆炸了,他愣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认为自己感觉错了。 但不可能错的。 那人的抚触感觉如此强烈,温度如此的敏感,一时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秦晋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明明是恨的,他甚至在怀疑秦北燕,自己从小的一切都是后者设套的。他当时和青栖说的,是多么的凶狠和咬牙切齿的。 但当真的渴求多年的父爱出现的时候,让他整个人都近乎晕眩一般,喉头突然哽住,他竟然无法发声,眼泪像是自由意识似,突然流下两行。 秦晋费劲了全身的力气,飞快抹去眼泪,这才勉强应对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发一章。 原来26、27就是打算一起写的,但总觉得这里该有一个断章。那就断了,今天把27章也发了哈~ 第27章 这个想法一升起,他自己就是…… 简王护军和先锋军驻扎的西营, 沈青栖的营帐就在秦晋的王帐隔壁,大家都在这里翘首以盼,焦急等着。 尤其沈青栖。 ——无他, 她心里明白得很, 这二十万隋州军其实算是作者给原男主秦越开的挂。兵马并不是那么好攒的,要知道秦北燕努力多年;郭琇一个顶级门阀世家出身还整合了五六个中小门阀的人, 也不过才各自有五十万左右的兵马罢了。 不, 不能用罢了, 五十万很多的了。 整个南朝加起来才一百万左右的兵马。 已经超厉害。 眼前绝对是承上启下,如果得不到隋州军,沈青栖也不知道后面得怎么做才能填补上这个缺口了。 他们在这边焦急等着,秦晋回来的时候脸色却很差,他在外头强撑着,一掀帘进来,脸当即沉沉下去了。 大家见状都急了, 沈青栖跳起来:“怎么样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是……不好吗?” 秦晋摇头,说:“不是。已经成了, 稍后就会下密旨。” 他抬头吩咐杨昌平贺贞百里伊几个:“都下去准备吧, 今晚就出发, 挑五百人随行。阿伊你挑一百五, 其余的护军挑三百五,要挑最敏捷身手最好、绝对可信的。不可声张。” “是!” 不是这件事,就是其他事了,不过不是他们该管的。终于放下了提起的一颗心, 大家忙拱手应是,纷纷下去了。 百里伊抬头看一左一右对坐在朱漆方桌侧的秦晋和沈青栖,他不禁皱了下眉, 但到底没说什么,跟着下去了。 灰黄色的帐帘放下了,不过大夏天的,头顶天窗开了,帐子里很明亮,就是颇有些热了,秦晋一路快马回来,鬓角衣领都湿透了。 他很俊美,如玉的面庞,乌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轮廓很漂亮,垂眸不动像一幅画。 但很明显,他心情很差。 沈青栖凑过去一点,低声说:“怎么了,是他给脸色你看了?” 秦晋摇了摇头,他抬起脸,勉强笑了下,低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其实知道他在怀柔,可是,可是,我……”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攒紧双拳。 他在恨自己。 自己明明是恨那个人的,可是对方的抚触之下,他竟然差点一崩千里了,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他在战栗、他在晕眩,他甚至落泪了。 “我,我不想这样!可我……” 说到这里,秦晋甚至有些哽咽,他情绪太激动了,连眼眶都不可抑止的泛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那人随便给他个肉骨头,自己就激动不已。 偏偏他无法控制。 让秦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他明明有猜想,却仍旧渴求父爱,仍旧未曾经梦寐以求的抚触和关心之语战栗不已。 他已经在青栖面前崩溃过一次,他根本不在意第二次,秦晋用左手捂住眼睛,手掌后有泪落下:“我恨我自己!万一……我对不起阿永他们。” 也对不起自己! 唉。 沈青栖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娃,缺爱的大孩子。 ——她知道一种心理现象,童年有过重大情感缺失的孩子,他长大后,心里却有一块永远长不大,永远停留在缺失的过去。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非常非常重感情的。 他被训练得冷硬漠然的外表和情感下,藏着一刻极柔软的心。沈青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秦晋甚至很孝顺他的养母。就是关着他虐待他那个。 他出任务后,赚钱后,每一笔都有分给他的养母,有时甚至全部给,供养着对方,反正他不缺吃喝。哪怕对方虐待他,他也渴望着她的亲情。哪怕后来知道了她其实是他的姨母。 他的感情浓烈,却无处安放。 后来,他成了皇子了,他甚至还求皇帝给养母诰命,给他“生母”封号。 他每逢假期,都去探望养母,给“生母”扫墓。后来当皇子后,也没停过,他养母不愿意和他一起住,他就另外选址,给对方建府。 连皇帝也知道这些事的。 所以秦北燕才会这样的掌控他,这样肆无忌惮冷酷对待过秦晋后,又重新采用怀柔政策。 就是因为秦晋重情。 父爱,他渴望了多少年了,这甚至是静妃都无法取缔的,因为从小虽不好但母亲角色他这边没有缺席。反而因为母亲的坏,他对母爱期待少了,反而更渴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父爱。 这样不行啊,沈青栖心里想。 她想起了系统光明提示她的:目标明君需要蜕变。 她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大好受,毕竟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了,他能为她赴汤蹈火的。 秦晋配得感太低了,他根本就不爱自己,潜意识觉得自己很多东西都不配。 他心底的缺的那些,就像黑洞一样大一样多。 这样是不行的。 沈青栖很懂这个,因为青春期她被姥姥带着去看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她也没爸没妈。不过好在,她有一对很好的姥姥姥爷,填补她,给她竖立正确的人生观,让她健康成长,开朗自信。 可这些秦晋都没有。 他是一个人磕磕绊绊走到今日的。 沈青栖想了一下,她拉一下他的手,秦晋放下手抬头看她,他果然哭了,眼睛红红有血丝有水。 沈青栖坐到秦晋身边去,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既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反应,那我建议你,坦然接受就是。” 秦晋一愣,“这……”这怎么行,他立即想起张永他们,拧眉立即要反驳。 “你别急,你别急。” 沈青栖就问他:“我先问你,你如果将来查到确实是他,那你会因为他的父爱,而不忍心下手吗?” “当然不会!”秦晋目光陡然一厉,“这绝对不可能!” 脱口而出后,他觉得自己太凶狠了,缓下语气,认真想了想,说:“不会的,我绝对不会。” 他怎么可能下不了手呢。 沈青栖点点头:“那意思就是说,你将来或许会很痛苦,但以前的决定是不会变的,对吗?” “对!” 沈青栖呼了口气,微笑看他,“那就放过自己,不要再苛求自己了。” 她拍了拍秦晋放在桌面的手,学着当年那个心理医生的语气,加上自己的情感,轻声:“没事的,你随心就好。” 只要有心理准备,哪怕将来翻脸,很痛苦,但曾经拥有过的这份情和经历,不会因为翻脸而消失。 这是可以弥补他心灵缺口,那个黑洞的。 秦晋缺得太多了。 不补一下,他很难自己走出来吧。 这份渴求已久的父爱,是静妃都不能给他的,因为他从小母亲的角色其实没有缺位的。 “宽容一点点对待自己,我们值得的。追查我们也不停,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沈青栖说到这里,不禁笑了下,对他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弥补小时候的你吗?” 哪怕最后是假的,他的心理也变好了,说不定能一笑置之。因为得到过,所以会知道不外如是罢了。 沈青栖握拳,给当年的自己和现在的他鼓了鼓劲:“秦晋,我真的觉得你很好。你也对自己好一些吧。” 日光大透的牛皮大帐里面,她的甜美的笑靥和艳阳一样,会照亮他的人生。 她说:“像我们这么好的人,就合该被珍藏。而不是老是觉得自己不配、不好。” 实话说,秦晋进来的时候,是满心郁愤的,他甚至无处宣泄,还要竭力遮掩。 第48章 但被她说着说着,渐渐那些郁愤不好像泄了不少了,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局促的表情:“我,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认真地说:“你比我好多的。” 但被沈青栖说着说着,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他心里动容,他觉得遇上青栖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秦晋想了想,阿栖小时候也是没有父亲的,母亲翻山涉水行医,小时候也不在她身边,她是有经验的。 他也很相信沈青栖。 她绝对不会害他,她只会帮助他。 他方才绷紧的心弦已经慢慢放松下来了,虽他觉得自己远没有阿栖好,但他最后还是决定按阿栖说的做。 “跟着自己的心走,坦然面对。” “将来翻脸,我也不后悔。” 秦晋不觉得最后一句他做不到,那就这么做了。 秦晋心情终于好起来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对沈青栖露出一个微笑。 沈青栖心里耶一声,这她也是第一次,有效果就好。 ...... 秦晋心神回驻,精气神回来了,时间不等人,两人这就拿过纸笔墨,列起了此行需要携带的东西。 “天一黑就走,今天早些用晚膳。我们带五百人,化整为零,先越过陈山,然后再汇合。” “好!” 这样的话,马匹恐怕得第一批走了,现在就得安排了。沈青栖小声和秦晋商量一阵,立即就叫了贺贞回来,让他去帝帐那边询问是否有统一安排。 “还有成药、干粮、备用兵器这些,是不能少的。” 两人有商有量,沈青栖飞快书写,一张张的安排传下去,底下也飞速把带去的人名传上来。 护军那边,秦晋自己复审;至于青禾族将士这边,沈青栖更了解一些,秦晋递给她,让她来。 沈青栖一张一张慢慢翻着,一个个看人名,有些她看一眼就过了,有些她停下推敲一二。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忙碌到现在,已是太阳西斜,没那么闷热了,牛皮大帐映着一片浓深的橙红色明光。 有点刺眼。 秦晋坐到沈青栖的正对面,替她挡住光影,免得看得辛苦。 他自己一个人得了些许闲暇,先低头想了和皇帝的前情旧事许多许多,之后回神,又看见沈青栖映着夕阳那冷白无暇的线条柔和隽美的侧颜。 这个角度,就很明显看出她是个女孩子。 他忽然就想到,今天上午匆匆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思的和谢修文的那一番话。 对方目露了然,捻须微笑:“可是阿栖是女孩,早晚都要嫁人的。” “不嫁给你,就会嫁给其他人。” 想起这两句话,秦晋心中就是一梗。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青栖嫁给别人,他心里就涌起巨大的不悦。 他心里很不舒服。 甚至想把那个莫须有的人给杀了。 这个想法一升起,他自己就是一怔,片刻后,忍不住想,他这是……喜欢阿栖吗?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28章 羞赧 沈青栖注意力其实还是有一些放在秦晋身上的, 见他盯着帐子某点出神,她猜他又是想皇帝了。 唉,真可怜啊。 沈青栖怜悯心本来就多, 再加上两人打小没有父母爱的有些雷同经历, 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惜。她决定以后多关怀他一些。 幸好她有姥姥姥爷,把她养得很好很精细, 他们也是个三观端正的人, 指引着她的人生正确方向, 她不缺爱。不然跟着渣爹后妈长大,也不定会怎样呢? 沈青栖怀念片刻外祖父母,又偷眼看了看出神状态的秦晋,忙继续专心思索名单人选。 秦晋却并不是沈青栖以为的都在想秦北燕,他的下半截思绪,已经拐到是不是喜欢沈青栖身上去了。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让他忐忑又茫然。 自己真的有资格去喜欢一个人吗?他下意识先这么想。 片刻后才恍然,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领命杀人的杀手头子了,自己已经出来了, 是一个皇子了。 况且, 他抬眼看认真的沈青栖, 她肯定不会嫌弃他的, 这点今时今日秦晋可以非常肯定的。 她刚还说,让自己多爱自己一些,他很好,他值得。 这让秦晋不禁对自己多了一点自信。 不过, 他喜欢阿栖吗? 秦晋心里乱哄哄的,他也不知道。 他很在意青栖,他现在就只有这么一个她了, 他总是忍不住想靠近她,和她在一起,这会让他很安心也很开心。 但秦晋也隐约知道,自己有点点病态,害怕孤独,总想像缠丝一样缠着身边最亲近的人。 以前是阿正阿永他们,现在是阿栖。 秦晋这辈子除了养母和静妃,也没有靠近过任何女性,他根本不喜欢接近所谓女色,他的经历注定他对很多东西都漠然。不喜不怒,很平静,反正就是无感。 青栖是第一个,自己亲密接触的女性,并且引起他情绪百般起伏的。 所以凭借寡淡的人生经历,他根本就分不清这种情感是不是喜欢?他的不舒服是因为在意阿栖,不想她嫁人,因为女性但凡嫁人后普遍都很难再见一面的,并且他极度不悦有人占据阿栖身边原来属于他的最靠近位置——没错,他把百里伊百里玉等人也排除在外了。 他希望能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两人密切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偎依,会很开心。 但这个就是喜欢吗? 秦晋不知道。 但他想来想去,很快就想起张永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了。 ——张永喜欢凌斐,张永是他们之中唯一谈过恋爱,有心上人未婚妻的人。 张永曾经说过,喜欢人的心情,就是天天想着,惦记着她,只要想起心就是甜的,在一起那就更开心到飞起了。 但其实那时候秦晋并不感兴趣,但张永老示意他问,他只好问了:“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她的?” 张永眉飞色舞:“我一眼看见这个姑娘,我看着她向我走过来,像走进我的心!我喜欢她,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不过每个人的心悦过程都不大相似的。” “只是你也别担心。” “哎,若你也幸运有这么一天,别问谁,就问你自己的心就好。水到渠成,你的心会告诉你的。” 问心。 水到渠成。 心会告诉他吗? 秦晋不禁摸摸自己的心口,这么看来,那就不能急了,他的心还没告诉他。 不过也好,秦晋认为,青栖值得他用最认真最谨慎的态度对待她的。 他也很担心,万一弄错了,会破坏他和阿栖目前紧密又极好的关系。 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见的。 …… 秦晋想罢,整个人都定了很多。 沈青栖这边已经把名单看完了,百里伊百里玉他们很费心很认真了,这么短的时间给出的名单了,都是经过仔细思索的,她说:“我觉得可以,青禾族这边没看出什么不适合的。” “那就好。” 秦晋快速接过名单,起身把帐门外的护卫千人长陈棠叫进来,让他们马上去找杨昌平和贺贞,再叫上百里伊,安排化整为零,最小五人一个单位,马上分好队伍,随时准备接令就出发。 陈棠领命匆匆去了之后,紧接着,皇帝的传召就到了。 秦晋已经去隔壁营帐更衣完毕了,铠甲下面穿了一身黑色窄身劲装,行囊护军也替他收拾完毕,随时都能脱下铠甲混入人群。 沈青栖也匆匆更衣完成,另外她大姨妈快来了,顺便收拾了一包扎得紧紧的陈妈妈(古代版卫生巾),这就行了——最开始的时候,山下汉人都以她是女人小看她鄙夷她,把她气了个半死。所以她男装后从来都不搞特殊化的,好在她的身体也争气,从来没什么不适。 这次也不例外。 一行人接到传召之后匆匆赶到帝帐之外,这时候,秦越也到了,带着一大群人,其中几个太阳穴鼓鼓的高手,看来他非常忌惮秦晋的武力值,担心对方会趁机下黑手,一箭双雕。 秦晋见状,冷冷勾了下唇角,毫无温度。秦越也冷哼一声。 沈青栖和青檬姐妹见面,沈青栖倒是没什么,只是青檬看着青栖,明显想说话,但这场合双方敌对,她只能忍住了,心里很难受。 第49章 皇帝很快把秦晋和秦越召进去了,沈青栖也跟进去,里面有七八个人,有皇帝这边的心腹,郭琇郭珞也在。 里面显然已经拉扯过一轮了,但结果并没有变化。 最后的决定的是,让秦晋秦越两人竞争,也就是两党竞争,能者得之。 除去匣装的受降诏书等必要物件之外,皇帝还让人把两封信和两道明黄圣旨分别送下来,秦晋秦越一人一份,并示意两人打开看过:“这两封信,是李元丰亲笔。你们想来已经很清楚前因后果和相关信息了。拿上这封信,先去燕州豚郡的夏县找到李元丰的外甥赫连亭。再带上这个赫连亭,赦免他和父母族人前罪的圣旨你们一人拿上一份,即可越过燕山关,前去隋州接手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 皇帝秦北燕冷冷瞥一眼秦越,转向秦晋,叮嘱道:“这个赫连亭是关键。李元丰每一封信都有提及他。你们务必要找到并带上此人,才能顺利接手隋州军。”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废话了。 “去吧!” “儿臣领旨!” 啪一声单膝下跪抱拳领命,再站起身,秦越秦晋拿着手上的东西彼此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就绷紧起来了。 ——秦晋是顶尖高手,秦越当然知道,他带了厉害高手,并不止一个,就在外面。 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的性命,也无法在寻找赫连亭的过程中占据多少武力值优势。 只看,这回鹿死谁手! 双方都很明白,这次接手隋州和隋州军对自己的重要性,不成功,便成仁了! 沈青栖在旁观,两个高大俊美的男人身穿重铠甲,一黑一青,一个清冷一个俊朗,双方此刻神态都森然,这俩先天得天独厚者之间的气场已针锋相对到极致。 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口气。 连沈青栖都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 …… 一切离营事宜,皇帝和郭琇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很快他们跟着水车队伍离开主营区,之后在取水一带的浏河边上遁入密林,然后上船逆流而上,在上半夜的时候就抵达陈山山脉。 之后双方迅速上水,各自跨越陈山山脉,往燕州方向而去。 赫连亭被流放的燕州豚郡夏县,距离陈山出山的位置大概有四百里的距离,这次行动,皇帝把自己在北朝这边的几个哨点都拿出来了,那是换马的地点。 一路上,他们能换马的地方就换马,没法换就直接弃马狂奔飞掠,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往目标夏县赶,连觉都没睡,最后不眠不休的情况下,他们各自都花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抵达了夏县。 …… 北朝民生有点糟糕,城池没有进过,但沿途见到的境况,郊野乡镇明显要比南朝差多了。 沈青栖狂奔的路上,心里都不由感慨,皇帝秦北燕虽然人品可能差些,对待自己的孩子也太残酷了,郭琇也有诸多的缺点,但就目前来说,两人党争拉锯归党争拉锯,南朝老百姓境况却比北朝要好太多了。 最起码没有贪官污吏和匪盗横行,民生极艰难,一片哀嚎。 就连郭琇都被衬托成一朵花了。 这种心情,在抵达夏县达到了巅峰。 秦晋一行是在一天多后,也就是离开大营第三天天蒙蒙亮时抵达夏县地界的。 这是一个非常贫瘠的地方,本县的土地已经普遍轻度盐碱化了。 出了夏县再往东北,据说那边是一大片一大片严重盐碱化,连植物都稀少。 赫连家包括赫连亭被刺字发配夏县,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原来北朝朝廷发配人犯,是因为夏县负责督建燕山关的老龙头段。这工程已经持续建了十几年了。 五六年前,老龙头段修好之后,北朝朝廷不再发配囚犯过来了。但原来的囚犯却还在,这夏县一带又逐渐出现盐碱化的迹象,于是这群囚徒,又被拉出去继续干活,成为阻止土地盐碱化的苦力工。 因为古代治理法子有限,这是一个常年累月不停歇的活,最苦最累。 所以,他们从夏县逼问吏员和快速翻查档案后,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夏县土地上的囚徒施工队。 在一行快马上,沈青栖举目去看,这夏县真的非常贫瘠,树木瘦弱,麦苗矮小,土地微微泛一种盐土特有的白。这夏县还很乱,沿途打听,据说有非常多的土匪山寨,经常打劫过路商旅,连本地普通平民也不放过。要不是因为夏县交通要道,外人都不会愿意往这边来。 除了官道两旁,沿途所见大多都是土坯房,或残旧或半塌。本地本来就贫穷,还不时受土匪掳掠,官府又不作为甚至串通。 “这夏县的百姓真惨啊。” 这是沈青栖见过最穷最苦的地方,海元岛奴民是惨,这夏县是又苦又惨,绝大部分老百姓都很穷苦又很惨。 这是沈青栖进了夏县之后的第三次感慨了,她面上总是露出不忍之色,又强行让自己转头。 秦晋很想安慰她,但偏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努力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瞧,那边是不是新开的化盐渠?” 秦晋用马鞭遥遥一指,示意沈青栖等人看。 ——古代治理盐碱地无非就几个法子,“开渠引淡水漫灌洗盐,再从排水渠去排出,达到淡化盐碱的目的”、“种植耐盐碱植物”,另外就是“修筑高田、翻耕晒垄”。 后两者都是农民自己做的,只有前者,是官府带着这群废物利用的囚犯,每天不停地挖,不停地灌水,这夏县从燕水引来的淡水渠,囚犯挖的主要是每年不同的排水渠和加长引水渠。 本地县令也不是好官,但他多年不挪窝,这夏县彻底盐碱化对他来说是大坏事,会混不下去的。所以这事情每年还是积极去做的。 秦晋一行刚刚从县衙出来,紧赶慢赶在找这个位于夏县东北的奉乡一带的负责化盐渠挖掘工作的囚徒大队伍。 根据衙役、小吏的供述、档案的记录,这个赫连亭目前就正身处这个挖渠大队里面干活,就在夏县东北郊的奉乡一带。 他们翻山越岭紧赶慢赶,秦越那边也是,彼此都只是前后脚,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哆嗦了,所有人的都非常紧张。 沈青栖顾不上多想其他——她想也没有办法,只希望早日改朝换代成功吧。她赶紧拿手搭个遮阳棚眯眼望去。 她眼睛也很尖,再加上她现代专业的缘故,她一眼就望见极远处一大片歪脖子槐树的旁边,有一个很神似泄洪渠口的地方,并且土是非常新鲜的,显然是刚刚这两天就挖出来的。 “是!” “没错!就在那里——” 一时之间,沈青栖的声音高得几乎破音。 大家的心弦几乎马上绷紧了!秦晋厉喝:“按原先议定,五人一组,马上去!必须找到这个赫连亭——” 必须赶在秦越前面啊!! 原来他们准备了五百人,但事实上哨点并没有这么多马匹更换,只有三十多人在第一时间赶到,其他人都在后面乘船尽快赶来。 秦越那边也是。 哨点的马匹都是平均分配的。 一时之间,隆隆的马蹄声犹如滚雷似的,尘土非常,大家不顾一切,往前面冲过去。 还未接近,秦晋一箍沈青栖,贺贞杨昌平四人已经飞跃离马,往前面急掠而去。 秦越那边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洗盐渠,也往这边狂奔而来。 “你别管我,你先上!” 秦晋沈青栖两人落地,已经站在灰色残破布衣或赤裸上身拿着锄头推着土车的一大片的挖土队的囚犯的外围,两人狂奔冲过去,沈青栖不想耽误速度,让秦晋先过去。 她抛出一锭银子,秦晋秒懂,反手一抄,接过那锭银子,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距离他七八部远的一名拿鞭子小吏,他厉喝道:“告诉我!赫连亭是哪个?他在哪?!” 小吏吓得魂不附体,忙伸手一指:“那边!河渠口拿着个锄头的那个就是,穿着半件灰衣长发那个!” ——这里太热,很多人都剃光头了。 秦晋抬眸一看,鹰隼般的目光立即锁定了那个人。在一百丈左右的远处。他往前飞掠而去,路上,他扯了一个囚犯,银子塞进对方手里,飞掠间一指:“那个是赫连亭吗?” “是啊,是啊,就是他!……” 囚犯狂喜,抬头一看,立即点头。 秦晋直接把他甩开。 秦越那边也是差不多的进程。 两边都在往赫连亭的方向狂冲飞掠。 最后,秦晋快了一步。 他“伧”一声抽出长剑,往秦越那边一名最快的蓝衣高手掷出,反手已经拉过“赫连亭”! 第50章 但一上手没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据他事前所了解的,赫连家是武官世家,祖宗传下一套好木仓法,世代练木仓的。这赫连亭从小练起,已经练了二十年了,被抄家流放之前,他已经是一个六品武官。 秦晋这人习性使然,目标到手,稍安全后第一时间检查真伪。他低头看手上这个高大的青年,只见对方双目浑浊,五官清秀,但皮肤不像长年累月风吹日晒了八年的粗糙,光滑多了。他手顺着对方手腕往下一摸,只摸到普通老茧,没有摸到木仓茧,他剑眉当即就一皱。 这个是假的! 这时候,秦越他们也已经杀到!两大高手围攻秦晋,沈青栖不远处的厉叱打斗声音。 蓝衣高手徐芳趁着秦晋分心往沈青栖那边瞥,劈手就将赫连亭抢过来,往后一甩,秦越接过,大喜,往后急退! 秦晋心里惦记沈青栖,也不再追逐,他倏地停下,环顾四周,只见所有囚犯和小吏都望过来了,目光各异,惶恐的、阴鸷的、麻木的,各色各样都有。 一时之间像进了原始森林,明里暗里各色各样的不知名目光在注视在盯着他们这两群人。 “看来这个赫连亭不简单。” …… 秦越那边抢到人,都没有等再观察秦晋的反应,因为那边秦越也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个高大的囚犯咧嘴一笑,后者一口牙,白净整齐,秦越立即察觉,对方根本不像吃了八年粗糙糠咽菜的囚犯的牙。 他心里一突,立即把人甩开。 “拿住他!” 秦越皱眉道。 …… 双方都停下来了。 秦晋心里担心沈青栖,他真的好害怕,生怕当初的惨剧再一次出现。 他真的承受不住的。 他一发现不对,立即火速往沈青栖那边飞掠。 沈青栖已经用银质小扇里面的毒针解决掉了秦越那边的一个人,也在拔腿往秦晋那边飞奔。 两人在呼呼大风的水渠顶上汇合,秦晋一见面就急道:“你没事吧?” “那个赫连亭是不是有问题?” 两人异口同声。 要知道,方才沈青栖的心急得快跳出嗓子眼了。因为有原剧情先知,她知道赫连亭其实是个矮子、脸上有麻子、算能打、擅长机关但很好色的男人,气质一言难尽的。他原书里甚至是主动找上秦越的,夏县没什么剧情,只是现在可能因为多了一个秦晋,剧情都变了。 刚才定睛一看,她大惊失色,又担心赫连亭还是照样选了秦越,要暗算秦晋,吓得她脸色都变了。 但大喊秦晋,他却顾不上理会。 “刚才吓死我了。” 她心这才放回肚里里,秦越那边她分神盯着,发现那边待遇一样,证明赫连亭并没有选上谁。 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面上的担忧如此的明显,秦晋心里暖暖的:“别急,我们等着。” 他很快判断,看来这个赫连亭也有些信息来源啊,就是不知道对方这是想干什么,又有些什么能耐? 这个时候,需不变应万变。 他心念百转,正要带着沈青栖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他不想距离秦越太远。但这时候风在背后吹来,两人衣袂猎猎而飞,他鼻翼忽然抽了抽,隐约在沈青栖身上嗅到一股突如其来的血腥味。 “阿栖,你受伤了?” 他登时急了,立即侧头问道,并刹住了脚步。 沈青栖一噎,这时候不管是秦越那边,还是贺贞杨昌平百里伊这些自己人,都在望向这边的她和秦晋。 ——她其实就是刚才突然感觉到,有一点月经来了。 她抬头结舌瞪着秦晋,杨昌平贺贞他们开始往这边飞奔而来了,秦晋还在急切追问,她急了,最后不得不小声:“我来事儿了,就是女人每月那个,我没受伤!!!” 此言一出,秦晋愣了一下,转瞬明白过来。 他脸色刹那通红。 两人面红耳赤。 天啊,她上辈子大学四年光顾着整治渣爹了,还没空谈过恋爱,为什么她要和个男人说这个东西?! 秦晋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他闪电地想起以前在刀马营预备营时学过的女性生理构造,有绘图,甚至见过真人。那时候他小,毫无感觉,只当是肉团泥胎,看完介绍就罢,他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后面讲解的女性致命要害上去了。 但这一刻,那年幼小时,匆匆一眼只觉得恶心的白色女体,这时候却突然恍惚换上一张冷白如脂玉的脸、杏仁大眼、微微笑弯起的红唇,那张青春蓬勃的熟悉面庞。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都一热,心砰砰急跳,拉在他掌心隔着护腕的那截子她的手腕触感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她整个人的存在感,无限地强烈起来。 但秦晋还是很关心沈青栖的,他竭力压下这些,小声说:“你现在还好吗?肚子疼不疼?是不是需要用陈妈妈?” 可现在这个场景,怎么用?又哪儿有得卖呢? 沈青栖:??? 大哥,你不是处男吗?怎么会懂这么多的? 还有,天啊,我一个母单女孩,为什么要和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男人讨论怎么用卫生巾?! ----------------------- 作者有话说:陈妈妈:古代版卫生巾。 秦晋当年那个,就距离一两米听老师讲解,主要是介绍女性致命要害。要怎么攻击,入刀多少分之类的。 经期这些,就是担心他们会被无端的血腥味影响,出现误判,所以给讲解一下。 其实就当生理卫生课就好。 原书里,秦晋就是不近女色的,所以沈青栖知道他是处.男哈哈哈 第29章 失望和危险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尴尬一个羞赧,忽然沈青栖余光望见远处有个囚犯走了出来,她忙推了一把秦晋:“有个人走出来了!” 秦晋一下子肃容起来了。 所有脸红心热不翼而飞, 只有得到二十万隋州军, 他才敢真正去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倘若反之,他陷入了困难境地, 又岂敢去拖累别人, 尤其那个人是青栖。 秦晋瞥了那边一眼, 片刻眯起,他大约知道赫连亭想做什么了,“这个姓赫连的,大概想给自己物色个主君。” 看来消息非常灵通啊。 并且对方在夏县相当有能量,仅仅一天时间,连奔走花费都算上,这就布置好了县土队的人和事。 沈青栖:“物色主君?” 难道是这次出来的皇子太多了, 赫连亭奇货可居起来了?嗯,按原书这人的狂妄自傲的性格, 还真的非常有这个可能性。 秦晋一箍沈青栖的腰, 脚尖一点, 飞掠而去。所有人都以最快速抵达那个人所在的位置。 这次出来的, 也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灰色囚衣,但面容饱满眼神自信,明显就不是个真囚犯, 他笑眯眯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双方为首的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身上。 “皇太子殿下,简王殿下是吧?”他不卑不亢拱了拱手。 “废话, 在下也不说了。” 那人干脆利落地说:“给你们十天时间,我们大当家在家恭候。倘若只有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找不到,那就找到的赢,我们大当家跟赢的走。倘若两边都找到,那另外再说,届时,我们大当家会亲自见你们的。” 是亲自考验你们才对吧,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沈青栖不由一怔:大当家?怎么会是这个称呼? 想起这恶劣地方土匪横行,打家劫舍甚至杀人吃肉的都有,老百姓生活得异常艰难。 她不禁皱起眉头,这赫连亭不会是土匪头子吧?! …… 是也不是,暂时还不能确定。 但考验很可能从眼下这一刻就开始了。 这个赫连亭虽然狂妄,但不得不说,他这时候还真有他狂妄的资本。他一头连着的是整个隋州和二十多万隋州军。 这是不管秦越还是秦晋,都迫切想要得到的起家资本。 沈青栖想起吃人肉传闻,心理极度不适,但总算还有秋后算账这个词,她也佯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寻找开始了,一时之间,感觉四面八方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他们。 秦越和秦晋两方人马人生路不熟,折返逼问县衙和县里部分乡望未果之后,他们都猜测,假如这赫连亭当真是土匪头子的话,应该不是用真名当这个土匪。于是,两边都只能采用笨办法,一个土匪窝一个土匪窝的打听着。 第51章 双方权衡着,都唯恐对方运气比自己方好,最后都没有离开对方,两队人马就这么僵持对峙着,一边防备观察,一边从东边往西边这样绕着圈子在整个夏县的辐射范围打听过去。 在路上,沈青栖他们遇上了两个事。一个是被土老财强纳的佃户农家女妾室,已经家破人亡;一个是投宿的客栈有卖人肉包子的事故。 沈青栖心里义愤填膺,但唯恐破坏秦晋的大事,这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赫连亭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主君了。他自恃才高,但这些年做的恶事大约很多,担忧日后被秋后算账,所以想要的是一个下限低的主君。 一个志在天下坐拥几十万大军的主君,一个有魁国之才的顶级帅将,如韩信级别。只要下限一低,这区区一县往事,真的很容易一笑而过的。 她束手束脚,心里气愤不已但不敢乱动,最后还是秦晋安慰她:“你去吧,不用顾忌的。” 秦晋也猜到了。 但他不在意沈青栖顾忌的事情,赫连亭考验的是主君而不是手底下的人。一个主君手底下什么人都有,这太正常了。只要主君不是这样的人就好,这不影响的。 秦晋见过的残酷事情和血腥实在太多了,这点儿事情,不管是不是赫连亭安排的,他眼神淡淡,都不为所动。 然而秦越也是。 秦越猜得也大差不差。 秦越这个人,本来当初为了杀秦晋就能直接给炸大坝的,他对这些天下苍生,只有比秦晋更冷漠的。 根本不用伪装,直接本色演出就没有问题了。 然而这么一来,就很难分出优劣了。 …… 确实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手底下机灵的小幺儿装成小乞丐、路上行人、大小商队、农夫,甚至秦晋秦越两行投宿的客栈都是他的。 这个人当然是赫连亭。 一身赭色短褐,扎着黑色腰带的矮个子青年男人,他三十出头左右,正抽着黄铜的烟锅袋子,一张马脸,脸上有几颗麻子,此时正站在客栈某房间的窗台前,不禁深深皱起眉头。 他确实想挑个庸主。 不平庸些,他怕压不住对方,更担心对方追究旧恶。 他在夏县做过的这些事情,可不仅仅是舅舅已经和南朝皇帝商量好的家族罪名。 夏县对比起天下,太小了,若对方有心掩盖,总能遮掩过去的,南朝老皇帝也不会知道。 大被子一盖,谁也不在意。 ——秦越秦晋都小看这个赫连亭了,他狂妄得甚至想过压主君一头,做如今北朝施家施朗这样权帅。 当然,这只是他其中一个畅想方向。 不是庸主也行,但得是他的同道中人。 大家都差不多,没什么底线可言的,那也就能彼此理解了。 他日有人告状翻旧账,他有战功傍身,自然有大把的机会周旋。 毕竟,他舅舅二十万大军和一整个隋州,他自持才华绝世,将来战功地位不在话下。 赫连亭在山寨打滚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目光毒辣。寻找的过程中,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不管遇上多少血肉人骨、人间惨事、强取豪夺,两人眼神都是淡淡的,无动于衷。 这两位皇子,都不是什么正直忠义之士啊,不分上下,真的好难选。 赫连亭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呢? 眼看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考察已经差不多了,赫连亭都暂时分不出这两人谁更合适。 但没关系,换一个角度再试试就是,总能做出决定的。 赫连亭磕磕黄铜烟杆,他吩咐:“时间也差不多了,把我们山寨的位置放出去吧!” …… 秦越和秦晋一行,终于成功打听到赫连亭所在之处了。那叫黑烟山,是个连着深山老林的山寨,是夏县这一片最大的土匪寨子之一,叫黑山寨。 夏县一带有三个最大的土匪寨子,人数都超过千人,黑山寨隐隐有第一的势头。结合原文这个赫连亭的本事,沈青栖有理由怀疑,另外两个寨子的存在也是赫连亭有心不理会的,毕竟大土匪只有一家不是好事,整合整个夏县的土匪队伍那就相当于造反,这是在找死。 黑山寨位于夏县的西面边陲,已经快要出夏县地界了,这边盐碱的程度要轻很多,山上几乎正常,林木隐天蔽日,一条半丈宽的羊肠小道盘旋地往上。 从山下开始就有梢岗在守着,有明岗、有暗岗,有箭矢阵有勾马镰阵,巡逻的队伍虽是土匪的打扮和姿态,但沿途所经的路线交错而有规律,没有一点的漏洞。 连沈青栖身边的秦晋都不禁扬了扬剑眉,对身边的沈青栖说:“这个赫连亭,有些治军本事在身上。” 现在和打明牌也差不了太多了,彼此心知肚明,赫连亭也有心让未来主君看看自己的家当和能耐,以免进军后,他还要费心思出头。 这人有舅舅依靠,却骄傲得不屑以裤腰带关系出头。 秦越和秦晋两行人抵达山下路口,直接取出金令等物,表明身份。 有巡哨的头目亲自带他们两行人上去,“我们大当家的要见你们。” 沿这小路一直往上走,有些草丛能见到女性被撕扯破烂的衣裤碎片,山下村庄原来有村民住的,但现在都搬迁走了,不能走的也死完了。 他们一直走了大概四五里地,一个黑色砖土寨墙修筑的巨大山寨出现的眼前。大家抬头望去,非常高大的寨门,寨门后就是一个非常大院落,穿过院落就是明显加高了快三层的砖石混土木修筑的巨大大厅。 这个黑色山寨左右后环绕这无数的大小砖瓦木房子,延绵半个山头,像个小城池似的,住满了至少有几千的土匪和家眷。 秦越抬头环视,都不禁道:“这个赫连亭,还真有些了不得。” 这是最好的展示威势的效果,百闻不如一见,秦越秦晋固然见多识广,但北朝这样吏治混乱的地方,赫连亭一个一开始一无所有还拴着锁链的囚犯,八年时间,混成俯瞰夏县的模样,这大概还有环境拘束他的原因,足可称得上一句能人了。 秦晋和秦越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双方一行各带五六心腹上山,其余都被打发回去了,小头目继续领路,两人也不畏惧,直接跟着进去了。 走进这个偌大的黑色大营,厅内是用黑色的烟熏松木来装饰墙面的,大门左右各挂一串白骨骷髅头,有新有旧,沈青栖努力忽略这种眼睛的不适感,全神贯注,跟在秦晋的身后。 厅堂的高窗全部洞开,大火盆架子里的篝火熊熊燃起,厅堂内非常亮,松油脂燃烧的味道夹杂的烟叶子燃烧的味道,只见两边各坐站了十几个土匪头目样子的男性,有高有矮,有黑有白,有胖有瘦,全部都和赫连亭差不多打扮,短褐腰带,插着短刀长刀,头上包头巾,颜色新旧各异。 厅堂正中央上首是一个小高台,不过由于这次来的是两个皇子,其中一个以后还要跟着混的,赫连亭就没有站在高台上,他站在高台前,虎皮大椅也已经搬下来了。 这人相当矮小,脸上点点麻子,皮肤不算黑,眼神很锐利,他站在高台前的主位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这人的气质确实有几分狂妄自傲。 “两位殿下,有礼了。”赫连亭笑了一下,他没见礼,秦越秦晋也不在意这点小事情。 两边开始寒暄,同时气氛已经开始绷紧起来了。 赫连亭见状又一笑,大大方方说:“明人不说暗话,赫连某人家中被诬告,连累至此已经八载,舅舅多次让我过去,改名换姓,我都不愿意!” “我要堂堂正正走出去!” 秦越秦晋已经就座。有小幺儿抬来两把大椅子,分左右放在厅门的另一端,两位皇子隔着厅堂面对面和赫连亭坐着,各自随扈都分别站立在两人身后。 废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开始要进入真正的戏肉了,秦越和秦晋都不由自主绷紧了心弦。 秦越微笑:“既是诬告,赫连少主堂堂武将,当然是要堂堂正正走出去。” 秦晋言简意赅:“理应如此。” 赫连亭仰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八年啊,足足八年了! “好!” 他倏地一收笑声,低下头,一掷手上的黄铜烟杆,重重“嘭”一声在木地板上,他恨声说:“人的一生有多少八年啊!浪费了我整整八年啊!” “话已至此,我与两位殿下就有话直说了!” “我知道我舅舅一直想我离开夏县,我也愿意追随其中一位殿下一同前去。从此鞍前马后,为这位殿下马首是瞻,从此使尽解数,效犬马之劳,盼成就大业!” 第52章 “但是两位殿下都太优秀了,我一路观察下来,都难分高下。” “今天,不得不出一两个题目,用来考考两位殿下了。” 赫连亭一抹眼睛,神情已经变得肃然:“诸位想来已经知道,赫连某人是想找同道中人的!” “二位,某好女色。二位身边都有佳人,不如就赠予某为妾婢如何?” 这个赫连亭个子不高,但声音非常大,隆隆如霹雳,果然是个将帅好人才。 然而他的话一出,秦越和秦晋两人脸色都变了。 青檬不说了,她是原文女主,身高腿长肥瘦有致,这身材穿个男装也被一眼看出是女的,花容月貌如月光之泠。而沈青栖呢,她身材高挑,肩平胸小,又姿态自然,其实基本没什么人能看穿她是个女的。 但问题就是她和青檬是血缘上的亲姐妹,和青檬这般一样站在并不远的地方,血缘上的眉眼相似,倒霉被眼光毒辣的赫连亭一眼看穿也是女的。 秦越脸色沉下来了,冷冷道:“谢氏乃皇太子妃。” 秦晋也眉目冰冷,这触犯他的逆鳞了,不过好在不用他开口,秦越先冷冷说话了。 “原来是医娘娘啊。”赫连亭唧巴一下嘴,行吧,那就不要了。 ——青檬名气很大。之所以秦越去哪都带着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医娘娘名声好名声大,有时候能省很多事,别人也敬着顾忌着。甚至有些地方,别人不给脸他这个皇太子,也会给脸医娘娘。 当然,这些说远了。 赫连亭听说过医娘娘的名声,不过他自然不是因为医娘娘的名声放弃要这两个女人的。但皇太子妃,当然不能要,这是打脸南朝,打脸皇帝秦北燕。 秦晋这才缓缓松开刚才一瞬间凌厉的心弦。 然而,这心弦才刚刚松开,又是一绷! 赫连亭眯眼盯着两行人片刻,最后缓缓道:“那你们,自己挑身后的人,杀一个吧!” 跟着两人走到这里的,很明显都是心腹,他要看这两位皇子的底线在哪里?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偌大的厅堂,气氛一下子沉下去了。 这时候赫连亭所有神态褪去,目光肃然锐利,他说得是真的。 气氛绷紧了,秦晋秦越身后的心腹们不禁左右对视,目露震惊。 持续了大概有三分钟,秦越霍地站起来,“伧——”长剑出鞘!他闪电转身,一道银色剑光闪过,他把他从十岁出头就来他身边的伺候的一个心腹长随出身的属官给当场封喉斩杀了。 血腥喷溅,那边的所有人一身一地。 ——这个人其实是秦北燕放在秦越身边的眼梢。 秦越从对方刚来,他就发现了,这些年一直明知而放着,就是有蒙蔽上听的作用。 他从来没打算杀这个人,是打算将来有必要才大用的。 但现在,逼迫得他,不得不杀了。 他身边其他的是真正的心腹,都被秦越暗中叮嘱过要注意此人的,因此知道其身份。 赫连亭倒不知道这个是眼梢还是其他,倘若是眼梢,那毕竟是非常重要的眼梢,譬如皇帝的人;倘若不是,这个秦越够狠的。 够意思,对味道! 赫连亭不禁站起来鼓掌,“啪啪啪啪”,他激动大笑:“好啊,非常好!够意思,够诚意!!” 他进入南军之后,未必就会一定跟着秦越的,将来若跳槽,这就是最好攻击对方的手段之一。 然后,赫连亭停下鼓掌后,就将视线放在另一边的秦晋身上了。 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到秦晋身上。 秦晋也站起来了,他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沈青栖心里大骂,紧张得不行,她盯着秦晋。 可秦晋最终没有动手,因为他身后跟着的,除了沈青栖之外,就是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还有近卫首领张秀。一共六个人。 这六个人,都是当初他坠落到谷底绝境后才来到他身边的。不管是否出于本人自愿,他们都在他最难的时候跟了他,然后跟着他一路从南都别院转战到邾郡到海堤到海元岛先锋大战,一直到现在的。 秦晋自认不是个好人,但他这个人,很记别人对他的好。 赫连亭这个要求,他咬牙再三,他做不到! 秦晋心生擒意,“伧——”一声!他一把拔出他腰间程南赠送的窄刃长刀,长刀的刀锋铮铮嗡鸣,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倏地往前一掠而去。 然,赫连亭早就防备着这点了!他知道,不管是简王秦晋本人还是皇太子秦越身边都有顶级的高手。 他手早已经放在虎皮大椅的扶手上,秦晋手一动,他预感不对,倏地一按,果然! 一张金丝大网突然从天而降,兜头罩下!秦晋厉刀一挥,这张大网竟然不破,刀刃极度的摩擦甚至迸溅出了火花! 同时大厅的松木地板倏地往下翻开! ——这个赫连亭竟然把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做成两扇巨大的翻板。最底下的金属面板,上面覆盖松木板子,人走在上面甚至敲打都听不到一点异常。 机关一动,大厅翻板倏地翻开,头顶罩着金丝大网,纵掠不得,秦晋一行全部都被翻下去了。 同时大厅侧边射出两条大绳,分别冲赫连亭和秦越那边,两边的人都眼疾手快抓住大绳离地,这才没有被翻下去。 金丝大网和他们擦肩而过,那不知是什么金属,火光下呈黑色又闪着金灿灿的纹光,一看就是罕见东西,也一起掉下去了。 这个赫连亭不但非常擅长机关术,他对此也很感兴趣,把大厅底下的一整个巨大山腹都差不多掏空了,他弄的精铁几乎都用在这里,无数大小齿轮和机关、甬道。 这是一个超大型的巨大机括空间,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亮。 秦晋恨得要死,然下坠的过程中,他跃起慢了小半拍,沈青栖他们先被翻下去了,头顶“轰隆”一声,厚重的金属翻板阖上,完全的黑暗。 在最后一丝的昏暗光影中,他忽然看见金属银光一闪,紧接着沈青栖短促的惊呼:“啊!” 两人先后碰到一些锁链,哗啦啦坠在金属地面上,沈青栖惊呼后就没声儿了,想起那道银光,秦晋骇得脸色都变了,“阿栖,阿栖!” 厉声在长长的金属甬道回传。 ----------------------- 作者有话说:赫连亭不是好人啊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30章 秦晋感到陌生,但他却并不排…… 他的心脏被恐惧搠获了, 秦晋害怕极了,头顶不断有精铁厚板无声关闭,身处环境变成了狭小滑溜的长长甬道,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 触摸到沈青栖的一刻,急忙去摸她的咽喉和左胸位置。 他害怕摸到一手温热粘稠的鲜血。 但幸好没有。 沈青栖刚才扯着叮当响的铁链子摔下来, 脊背正中地面, 疼得她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 蜷缩着,身体巨痛,秦晋爬过来摸她,左胸位置她撑着往后缩了一下没让他抓实,让他在自己的咽喉和颈部位置急速抓摸着。 他还在喊着“阿栖”“阿栖”,声音里的惶恐掩都掩不住,八尺男儿直接是双膝跪趴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摸索着。 沈青栖心里感动, 她稍稍缓过了一点了,连忙应声:“……我没事, 秦晋, 我就摔了一下。” 秦晋立即反手扣她的脉门, 急切中仔细听了好一会儿, 才确定她真的没事,五脏六腑也没有受伤。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沈青栖感觉到了, 也立即反手握住他的。 她安慰他,出声喊他:“秦晋,秦晋,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在这个四面包围的长长滑溜精铁甬道内有些失真,多了一种磁性,回声像四面八方把他包围住了。秦晋方才的恐惧还没有彻底褪去,残余的情绪混合着这种被她磁性失真声音包围的感觉,有种战栗被刺激出来,沿着尾椎蹿上他的后脑,让他的心脏和整个人在这一刻都不禁战栗起来。 很陌生,很刺激,让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但他来不及细细品味,沈青栖已经缓过一些,她急忙撑着爬起来,刚才脱口而出的秦晋,现在她:“六哥?” 眼下事态的进展容不得秦晋有丝毫矫情,沈青栖能动了,几乎马上他一撑就翻身站起,沈青栖也是,秦晋拉着沈青栖的手,两人半弓着腰,在这个长长伸手不见五指的黝黑精铁甬道上狂奔。 秦晋想立即找门出去,他要立马上去阻止秦越和赫连亭,他不甘心极了。 第53章 昔日梁绅专精机关术,但其他的人也都学过。秦晋也是,不过他这人更拔尖的是武学天赋和领导才能,小课专攻后者。 但机关术他也是学过的。 两人奔到甬道尽头,沈青栖急忙取出火折子吹燃,秦晋贴近细看摸索了好一会儿,很快就把这条甬道尽头的门强行打开了。 奔出甬道门之后,进入一间不规则形状的回形高大精铁密室,这里还是在机关之内。两人沿着这个巨大的机括密室往前走,沈青栖感觉有点像迷宫,但她不会这个,只紧紧跟着秦晋往前走,不给他拖后腿。 秦晋不断调整路线,两人穿过迷宫终于找到了这个巨大机关真正的门户,然而,却打不开! 秦晋连续开了将近一刻钟,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和最开始时是一样的,这是个巨大的滴漏型外栓门栓拦截机关,不到机关者预设的时辰,这个门是绝对从里面打不开的。 这时候,这个巨大玄关的顶端突然“刷”一下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头顶一线光亮出现后,有半张脸出现在小窗口。 是赫连亭。 赫连亭赞叹连连:“这个刀马营那么厉害吗?什么都教的?还是只是你厉害,你居然这么快就从甬道和迷宫出来了?” 不过,他笑道:“简王殿下,您别白忙活了。没用的。这是外置开门机关。” 他大概已经和秦越谈妥了,眉飞色舞,心情畅快:“我们收拾一个时辰,困你两个时辰。你也别不高兴。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越想趁机杀了秦晋,赫连亭却不愿意,简王也是皇子,他是要进南军的,他再狂妄也不会让南朝皇帝的儿子死在他的地盘里。 反正你们要杀,你们就去别的地方互杀,千万别牵扯到我就行了。 秦晋面容狰狞,蓦地抬头,他倏地一点地一跃而起,这个玄关是是圆锥形的,越往头顶越小,最后只剩一米方圆的铁板,中间是小窗口。然这光溜溜四面倾斜的精铁甬道,竖的,秦晋竟然一跃一蹬瞬间上到高大七八丈的地方。 吓得赫连亭赶紧把巴掌大的小窗口给关上了。 “刷”,里面全黑暗了。 秦晋上到小窗口,一双长腿撑着铁壁,他狠狠地拍打窗口,不断在寻找打开这块钢板的方法,然这也是外置机关,未果。 片刻,秦晋落地,他喘着粗气,恨极了,他狠狠踹着门! “啊啊啊啊——” 他从不敢想,他竟然和最佳机会擦肩而过了。这一瞬间的无能为力让他刹那想起痛苦的过去——张永他们死的那次。 也是这么痛恨这么无能为力的。 声音回荡,嘶哑恨到了极致! 沈青栖一直拿着火折子站着,她心里也难受,刚想上前说话,这时候系统滴滴一声,自动打开:【辅助目标明君:得到忠将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张秀的真心。】 这都是跟着秦晋一起进入山寨,也一同掉落这个巨大机括的六个人。 和沈青栖刚才想的不谋而合。 她赶紧快步上前。 黑暗里,秦晋喘着粗气,仰头单手捂着脸痛苦,这时候沈青栖走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微微发抖的手臂,她小声又有点急促说:“六哥,我们要先把握住我们能把握的。” 秦晋这人多少有点心理疾病的,沈青栖知道,这时候他的情绪很激动,她说话要讲究方法,沈青栖也很明白。 她学着以前她的心理医生和她说话的方式,和婉而温柔,带着一种鼓励和肯定。 秦晋低下头看他,慢慢平复了一些喘气声,沈青栖有点点急,小声:“你忘了杨昌平他们了吗?” 当然没忘,只是之前找门出去阻止秦越更着急。 说到这里,沈青栖真的担心起来,她很担心百里伊他们,赫连亭不敢杀简王,可没说不敢杀其他人。 瞧着山寨大厅外悬挂的骷髅头,这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她距离秦晋更近,很幸运掉在一起了。杨昌平贺贞百里伊他们却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彻底回神了,既然都出不去,当然是赶紧把杨昌平他们六个人找回来。 “我很担心他们,”两人掉头就走,走得很急,沈青栖边走边说:“他们可能会有危险。”她侧面仰头看他,“你如果救了他们,就能得到他们真心了。” 她的脸其实很小,这么举着一只火折子,一点微光绽在完全的黑暗里,衬得她年龄更小,更像个女孩子。 沈青栖也不知道杨昌平他们怎么了,一点声息都没有听见,但大概他们很危险,她心里挺着急的,因为系统大数据不会出错,把人救上来的话,就大几率能得到他们的真心。,证明他们正深陷险境当中。 她拉着秦晋飞奔起来:“怎么走?走哪边?这里会不会有第二层?刚我们几乎把这一层都走遍了吧。” 她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自己,偏自己又不察觉,秦晋抿紧唇,也跟着跑起来,“我们往东边走!” 他聪明,也刹那明白赫连亭为什么把他和杨昌平他们分开了,心弦也不禁绷紧起来,这是他遇难重生后程南仔细给他挑选过来的人,一向忠诚。 他并不愿意杨昌平他们死。 秦晋竭力压下方才近乎泄愤般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到眼下的情形。他方才在迷宫摸索的时候,其实发现了一点端倪的,但那个角落不会是出去的门,他就忽略过去了。 秦晋带着沈青栖折回原路,很快来到他方才察觉异常的地方,那是一个有点缝隙凹凸的地面,位于在迷宫的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旁边就是迷宫的墙壁,也很可能就是这个巨大山腹机括的外墙。该凹凸缝隙位于地板紧挨着墙壁最尽头的地方,秦晋和沈青栖拿着火折子俯身凑在地上看,两人沿着缝隙四面摸了一遍,发现这是个边长约一米的正方形。 应该是个门,通向底下一层的。 秦晋开始寻找机关,没多久,就找到了,“刷”一声,那个精铁四方的地门打开。两人马上听到了有人的喘粗气声音,还有百里伊的急切的声音:“小心!老杨缩左脚!” 百里伊的声音很近,但回声非常大,底下像是一个非常空旷的地方,沈青栖心生不祥预感,两人赶紧凑近一看,沈青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 原来偌大的山腹,掏空后仅仅做了两层机关,第一层是困人的——沈青栖运气好,和秦晋距离近,落在了同一层,而第二层则是杀人的。 这机关的第二层,是赫连亭的兴趣和多年心血铸造,整体高十丈,也就是三十米,空间很大很宽阔望不见尽头,是专门放大人的恐惧再杀的,连硬汉如杨昌平贺贞他们这样的硬汉都快被折磨崩溃了。 秦晋沈青栖两人只望见约三十多米高,但其实有一整个山腹宽长,最底下是一个排骨样的机关,长长的一凹一凸的长条精铁铸造的小坝,坝体大约四五米高矮,然后两边就是凹下去的沟,竖着来的,一个坝体接着一个坝体,反正就和排骨一个样。 这个排骨机无论是排骨和凹沟都是精铁铸造的,微微倾斜20°左右,其上用最优秀的精铁铸造成扇形鳞状,鳞片一伸一缩,整体还会动,如流水线一样,不停把人往倾斜那一边倒。 而倒到尽头,就是一个剁肉这样的连环闸刀。闸刀后面就是巨大的绞肉刀,唰唰唰,那个锋锐破空的声音是专门做出来的,让人骨缝都生寒。 这个机关是为了让人感到恐惧,第二层天花板还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油灯,常年点燃,让人可以隐约看清楚环境以及刀片锋锐的寒光,还有尽头那些浸透在油池里面的肉酱。 杨昌平贺贞他们掉下来的时候,直接就到这里来了。这里三十多米的高度,四面都滑溜溜的,人根本没法跃上去,连撕扯衣物结绳子都不行,因为他们掉下就在中间,那个扇形鳞片状的排骨机边缘都是锋利的,衣服布料一碰就开口,一扯准承受不住成年人的重量,这赫连亭早就设计好了。 在第二层最顶上的四边有一圈凹凸位置,勉强能站人。杨昌平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是有锁链的,但后来缩回去了,排骨闸刀启动,杨昌平他们察觉不对,趁着刚掉下来那会能借力,把年纪最小的百里伊甩上去了。 所以秦晋沈青栖开启地门的时候,百里伊站在距离地门不远的位置,所以声音非常近。 杨昌平他们已经掉进排骨机的中间位置,人都在两条沟里,他们卡bug算是卡到了极致,只见黑油色的扇状鳞片一伸一缩,他们脚和手撑着精铁沟两边也跟着一伸一缩,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第54章 他们尝试过想上去,但根本毫无办法。百里伊的衣服已经撕得剩下亵裤,可根本没有用!好不容易甩过去够到一点,一下子就割断了,然后杨昌平他们一下子撑不住,就连连往排骨机的闸刀底下倒去了,目前已经快到闸刀的面前的。 更黑心的,赫连亭本来就是身手不错的人,他对秦晋这类顶尖超一流的高手的武力值是有概念的。他专门做了防顶尖高手救人的设计。 秦晋自己上来大概有点难,但会做到,但四面光溜溜的十丈精铁墙壁和不断伸缩的扇形鳞片,他想下去救几个人上来,可就太难了,分分钟自己也得填上。 一个个救?杨昌平他们已经强弩之末,第二批之后的肯定撑不住。 但他这个人,既然来了,他就救到底。 秦晋沈青栖往底下一看,两人脸色当场的就变了。秦晋立即返身试图寻找关闭的机关,但显然,这机关不会在里面,他很快就放弃了。 而是飞速折返回去,秦晋用长刀运起十足的内息,把铁链子生生砍下了两条回来,连刀都崩断了,他这一来一回已经有了一丝思路,回来后立即向沈青栖要了她的长剑。 “快!快救救他们——” “别!别下来啊殿下!!” “殿下不要下来——” 百里伊的急切呼救声,底下杨昌平贺贞张秀他们急切的阻止声,刷刷的闸刀和扇形鳞片伸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一片。 杨昌平他们是最理解他们的危险处境的,也最清楚这个机关的凶险之处,他们苦苦支撑到现在,只是人的本能,他们不怕死,但谁也不想这样窝囊的死去。 然而,若早知道秦晋会冒险下来,他们不如早些死去罢了,省得再连累了殿下。 可秦晋就一句话也不多说就跳下来了,杨昌平他们泪流满面。秦晋尽全力跳跃,几乎是一跃就跳到杨昌平他们附近的地方,杨昌平他们马上不敢吭声了,生怕惊扰到了殿下。 这个赫连亭十分之阴险,这些扇形鳞片和精铁墙壁全部都是涂了桐油的,并且机关开启之后,会不断从上往下淌下大量的桐油,一旦手沾上桐油,哪就完蛋了。还有,人不能掉进狭窄的长沟里,不然很难上来的。 秦晋脚尖点着凸起的狭窄长坝,一下一下跟着扇形鳞片的节奏跳动,鳞片非常密,又滑,他只能脚尖点地,勉强站立。 他都不禁心道,真的好生阴险的一个机关。 唰唰唰,伸缩鳞片不断在动着,秦晋只能够一只脚尖点地,他竭尽全力,把长长的锁链往旁边的坑沟尽头闸刀的方向甩过去。 距离闸刀最远的杨昌平全力一够,一下子就接住了。 “都抓住,一个抓一个,我拉你们过来!” “不殿下!” 这样的地方,怎么拉? 秦晋皱眉坚持,喝道:“爽快点儿!不要再拖拉了!” 鳞片伸缩,锁链叮叮当当,秦晋显然不救人不回头的,杨昌平贺贞张秀他们心绪千转百回,一瞬,最后只得一咬牙,杨昌平喝道:“快!你们抓住我!” 他身后的贺贞张秀郑如渊陈棠虎目含泪,一咬牙,紧紧一个接一个抓住前面人的手。 秦晋厉喝一声,他使劲全力一扯!将杨昌平他们五个人扯得飞跃而起,一下子落在了隔壁或者和他同一条的窄坝顶上。 杨昌平他们全身都是桐油,滑溜溜的,七手八脚,摇摇晃晃,互相扶持,好一阵子才勉强在秦晋的的锁链拉扯帮助下勉强站稳。 秦晋本人都险象环生,他用剑尖点地,不停跳跃换脚和换位置,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这才勉强停了下来,算稳住了。 上面的沈青栖和百里伊吓个半死,两人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吭声,最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 这里可不是久站之地,秦晋几乎是一等杨昌平他们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立即转头飞跃起一段距离,同时将缠在窄腰上的另一条锁链抛起,全力抛向地门口的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伊在沈青栖帮助下已经爬上去了,沈青栖百里伊急忙伸手去够。 第一下,距离差一点,没够上。底下又是一阵摇晃跳跃,让人心惊胆战。 第二下,也不行。 第三下,还是差一点。 第四下,沈青栖终于一把抓住了抛过来的锁链末端了!她和百里伊大喜过望,后者赶紧扑上来,两人竭尽全力,猛地一扯! “起了!” 秦晋使劲一点地,单手扯着另一条锁链,杨昌平他们死死抓住锁链,把手指全部扣进去。秦晋厉叱一声,全力一跃而起!他带着一串的人飞跃足足数十米,借着沈青栖和百里伊全力拉扯的力道,成功在用手扣住地门的边缘,一翻身着陆了。 之后三人七手八脚,赶紧把杨昌平、贺贞、张秀、陈棠、郑如渊他们拉上来。 几乎所有人都一身一头的桐油,但大家喜极而泣,大男人一个大家呜呜哭着,他们扑上来,以秦晋为中心,紧紧抱着一起。 “殿下!”“殿下!” 一身桐油其实很脏很难闻,但没有人嫌弃这个。 实话说,秦晋对于和外人的拥抱,那是非常陌生的,他楞了一下,很快回神,生疏地拍打他触及到的他们的背部。 他低声道:“都没事了。” 他声音淹没在呜呜哭声和激动声中,但奇异大家都听见了,落着泪回应,“是的!”“嗯!” …… 激动人心的时刻有,但低沉低落的时候也有。 等杨昌平他们略略整理一下,急忙询问上面的事情的时候,沈青栖没说话,于是秦晋只好简单把上面的事情说了一下。 大家沉默了。 高亢激动的氛围渐渐沉下来。 大家都知道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对秦晋意味着什么。说句难听一点的,他们都是程南那边出来的,有朝一日不好,他们未必没有前途,但秦晋没有了,就彻底没有了。 两个时辰终于过去了,滴漏滴到尽头,“隆”一声,两道厚重的精铁大门终于打开了。 出去是半山坡,正午时分,阳光异常的刺眼。 整个山寨已经人去楼空,连金银细软都收拾走了,只听见鸟雀的吱吱喳喳声。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山寨正厅。 只见正厅和山寨大门大敞,里面空荡荡的。 秦越和赫连亭早就走了,现已经奔隋州去了。 可秦晋却不是个就此甘心的! 正午的阳光炽烈照着,热浪滚滚,他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山寨大门和正厅之间,他仰天看了片刻,倏地握紧拳:“我不甘心!我不会就此放弃了!” “隋州不是都是正直忠义之士吗?!他们会因为一个赫连亭,就此跟着李元丰归入秦越的麾下吗?” “我就不信了!” 明明赫连亭是这么恶心的一个人,隋州的臣将们,真的就没有一点意见吗?这么多年下来,身处李元丰麾下的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赫连亭在这里占山为王的事吗? 不见得吧! 要是从前,秦晋大约不会这么想,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真正正直或忠义的人,他对这类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真正的内涵。 但他遇上了沈青栖。 沈青栖是秦晋第一个真正接触到正直有大爱的人,别看她平时看着和大家也一样,但细节处其实有不同的。当初海元岛那一个月多,秦晋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怜悯苍生,不厌其烦。 虽然,沈青栖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么高大上。 但事实上,在旁人的眼里,秦晋的眼里,她就是有。 滴水之恩,树木不以为重,但对蚂蚁来说,就是活其命的一生恩义。 秦晋以前是对这些贫苦百姓无感的,因为他本来就很惨,他自己活着都不爱自己,怎么能有这么多心力去怜悯别人? 但沈青栖这近四十天的出钱出力,不嫌不弃,想方设法给奴民真正解决隐患的心。她这样的行为,和奴民的互动,还是让秦晋多少有些感触的。 所以秦晋认为,大有可为! “赫连亭就算被秦越得了,我也得争取隋州军!”他至少得割去秦越一半的肉。 隋州上下的臣将不正是大多都是或正直或忠义的人吗? 那领头的李元丰也是号称正直自持的悍将,传说文武双全,护佑一方。 退一万步,李元丰不是。 那其他人也不是吗? 不可能的。 声名如水,不可能这样流传的。 隋州至少有过半数的臣将是名副其实的。 第55章 “我就不信了,李元丰能一手遮天!” 至于分裂隋州军,秦晋并不在意。他得不到的,他根本就不在意秦越能不能得到,得不到最好! 他就算撬不到全部,割走一半也可以接受。 秦晋越说越想,思绪越清明,没错就是这样!“我这就动身去隋州,我不会放弃了!” “好!”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沈青栖心里一松,刚才她一直很焦急的。 阳光下,她精神一振,把手伸出来:“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的!” 秦晋伸手,把手重重拍在她的平伸的掌心上,两人大力击掌一下。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贺贞杨昌平郑如渊等人,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上前,把手放在两人的手上。 杨昌平肃容:“殿下,请让我们和你一起努力!” “对!我们誓死追随殿下!” “没错!” “没错。” 百里伊也把手放上来,这个酷酷的少年说:“加我一个。” 其实,他们未必需要这么做的。因为秦晋虽是简王,虽是目前的上司,但皇帝的旨意说得很清楚,谁找到赫连亭就去接手隋州和隋州军的。 他们约等于抗旨了。 但此时阳光下,他们一身一头的桐油还在,刚才激动人心拥抱历历在目,他们心里正为这事焦急着,秦晋一拿定主意,他们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道密旨,都不约而同被他们抛在脑后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家把手一层层交叠,都大喝了一声,“干!” 爆喝震飞了鸟雀,大家收回手,贺贞立即急着问:“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下山吗?” 秦晋收敛心神,立即道:“没错,马上通知冯涵他们,备马。马上动身!” 杨昌平他们不等安排,一听就急匆匆往下冲了,反正秦晋的身手,他很多时候都不是真的需要护卫的。 连贴身的近卫统领张秀都急忙往跑下山去了。 秦晋看着他们的背影,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几下。 其实感觉很明显,杨昌平贺贞等人从前也忠诚,但那是军人级别的,换了别人当主子他们也这样做。但现在有了明显的差别,比起以前的恭谨,杨昌平他们现在多了许多的激动和真切,这份激动和真切都是对他秦晋的。 百里伊也是,酷酷少年表情明显丰富了,他身上穿着贺贞他们凑的外衣外裤,匆匆和沈青栖打个招呼,跑下山去了——他背着青禾族,他急得不比秦晋少。 现在都多了一种真。 直到现在,秦晋才真切感觉杨昌平他们是他的人。 并且杨昌平他们并没有谨守臣将本分,而是会冲上来和他击掌。 秦晋心不禁一暖。 暖过之后,看着他们匆匆下山很快消失在羊肠小道的背影,他不由有些怔忪和心绪复杂。 因为他突然想起以前藏身黑暗的日子,还有他的兄弟张永他们。 从前他和兄弟们相处用的也是真情,这种真情本来就有的。出来当皇子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遂转为以利益结盟和驱使。 但他今天突然发现,从前和现在其实异曲同工。 让秦晋的心情有些复杂,原来外面也可以用真情,有真心。竟和从前是一个样的。 突然打开了新世界,但奇异与他从前的人生重叠。 光明和黑暗,黑夜白天,一线之隔。 秦晋感到陌生,但他却并不排斥,心里还有点喜欢。 他怔怔看着杨昌平他们背影消失的羊肠小道,猛地回头,侧头看沈青栖,沈青栖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她大约是知道自己的思绪的,带着笑,看着他微微点头,鼓励他。 秦晋猛地低下头,但唇角却不由自主勾起来,他是开心的。 想起她带领着自己,提醒着自己,为自己付出努力,他心潮翻涌有种难以言喻。 但奇迹觉得很安心,他不会有亏欠感。 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涌上了一种愉悦的感觉。 时间不等人。 秦晋伸出手:“快!我带你下去。” “好。” 乘坐快车,谁不乐意?沈青栖连忙跑过去了。 秦晋微微摇头,甩开思绪,目前最重要是隋州和隋州军。 他脚尖一点,带着沈青栖,火速沿着羊肠小道下去了,很快和找到马匹的杨昌平他们汇合。 ----------------------- 作者有话说:就好像恋情一样,要拯救一个深陷失恋的人,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引导他展开一段新恋情啊。 秦晋想不再困在过去,最好的方式是展开了新生活,获得新的朋友。 第31章 是你一直在努力,想着把我带…… 黄土夯实的乡镇街道上, 沈青栖终于找到了一家大的笔墨纸砚铺子,她驱马冲过去,在门前下马抛开缰绳, 三步并作两步入内, 一开口就要了五刀绵纸和诸多砚墨信封,并要了店家用来切纸的闸刀。 她知道自己风尘仆仆,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桐油, 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挺让人诧异的, 但也顾不上了,她把绵纸快速拆封匆匆翻看一边,检查无误立即离开。 她飞马返回镇子外的时候,秦晋贺贞杨昌平他们已经匆匆解决午饭,从茶棚跑回驿亭里,翘首等着她。 ——秦晋贺贞他们倒想去,但他们个个高健, 要么俊美要么硬朗,加上桐油残留和马匹, 非常引人注目的。 他们出了夏县很远才买纸, 一路又绕着走小道, 就是不想被秦越或赫连亭可能存在的眼梢获取他们的行踪和动静。 相比较而言, 沈青栖的个头和身形都融入人群很多,于是就她自己去了。 绵纸闸刀和笔墨都买回来了,杨昌平贺贞他们快步上来接过,之后众人立即掉头回到他们临时租用的茶棚一张方桌, 把桌子搬到后面避风处等着了。沈青栖去补午饭,秦晋杨昌平他们则快速开始闸纸和磨墨。 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人非常赞同秦晋的判断。已经足足八年了,李元丰只有一个外甥并时刻牵挂着是事实, 他麾下的文臣武将必然是有所耳闻的。 八年时间,文臣武将也不是原隋州人,都有老家的,耳目灵通者肯定也有,不信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或者热心肠想去给李元丰帮忙的。一个知道,很容易就私下传开的。 秦晋他们采买那么多的纸张,裁切后立即就开始蘸墨书写,字好不好不重要,写上的东西简明扼要又清晰煽情就可以了。 他们打算采用最简单但又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发宣传信告示,再署上秦晋的大名和盖上王印。 这么多的绵纸裁下来,这一会儿肯定写不完,他们一边赶时间往隋州,一边路上还要写。 沈青栖吃完午饭稍稍帮忙一阵,他们就立即收拾起来继续动身了,他们必须抢在秦越和赫连亭的前头抵达隋州。 这一点应该不会太难,毕竟赫连亭是个投奔在即还要收拾家当带上手下的人,秦越再赶,赫连亭也必有细软要随身带着的。 虽然对方早上两个时辰出发,但速度应该不会比他们快才对。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众人齐心协力,路上甚至遇上过大雨,他们轮流着小心翼翼护着用油布一圈圈包裹的绵纸和写好了的宣传信。 路上有休息过投宿过,但他们都是一半人连夜写,一半人休息的。 前者第二天在路上才睡。 乘船的时候还好,骑马赶路的时候,贺贞杨昌平他们是把自己捆在马背上休息的。 居然还能睡得着。 沈青栖惊得不行,贺贞他们就指着她笑:“青妹子,你这是还没吃过没日没夜急行军和打仗的苦头啊。” 他们已经知道沈青栖是女的了,啧啧称奇。关系好起来之后,沈青栖也不隐瞒。 秦晋渐渐和杨昌平贺贞百里伊他们六人好了起来,她也热情表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以后还要相处的。 贺贞他们认可了她的本事后才知道她是女的,也完全没有丝毫看不起女人的念头,大家反而成了好朋友。 这样一路乘船一路跑马,他们风尘仆仆,终于在五月十一,也就是离开夏县的第四天的早晨,抵达了隋州西南接壤燕州的第二大城,也就是隋州的治所,隋州城。 因为马匹需要轮流替换和隐秘的原因,最终来人不多,除去原来秦晋沈青栖贺贞等七人之外,只每人多带了一个心腹近卫——张秀本来是就是秦晋近卫队长,等于一共十三人。 第56章 因为马多,为防城门被阻,他们花了点钱和两个大商队一起进城,一进城,立即翻身上马,各自拿着匆匆装封书写完成的一大包袱信件,分头火速派送去了。 一直派送到当天中午,才把打听到的所有目标府邸、衙署、营区,全部派送完成。 …… 今天原是五月十一,北朝逢一七休沐,这本来是个休沐日,但如今隋州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人能真正有闲心休息,最多在家或去同僚家待在书房或营房里。 这时候,这封义愤填膺的告示信如雪花般飞入。本来隋州上下的文臣武将除去必要的边关驻守都已经集中在隋州城了,二十二万大军,除去驻防边关的,二十万都在隋州城。 大家本来很头疼南朝皇帝秦北燕和郭党魁首郭琇左一封右一封的信件。这是还没真正归顺,党争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啊。 正当这个时候,秦晋的信强势送到府门外,有鲜红的简王大印在,不管是守营兵丁、衙役还是家丁护卫,谁也不敢耽误,赶紧送到将军\家主手上去。 大家打开一看,都震惊了! 赫连亭这人,他们隋州上下没有不知道他的。这么些年,李元丰念念不忘设法为其赦罪好接回来,他们都一清二楚。并且他们也都知道,李元丰写信给南朝皇帝的时候,是有恳求秦北燕一并赦免赫连亭前罪。 这事还是不知情的隋州官将劝的,说是新朝新气象,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如一并解决。 隐约知道些赫连亭不老实的人,心里虽然不感冒,但李元丰正直一世,庇佑投靠来隋州的很多臣将良多,他无后,大家就想着,宽容一些算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赫连亭既然如此丧心病狂得令人发指啊! 看看这是做了什么?串通官府、占山为匪,匪过如篦、搜刮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甚至还有人肉包子客栈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有闸刀虐杀为乐,把人绞成肉酱这等震骇的事情! 与此相比,挂骷髅头这等变态的喜好,竟然被比得不算事了。 ——人肉包子是秦晋沈青栖他们挂在赫连亭身上。但歪打正着,那店还真是他的。 大家骇然,愤慨,纷纷快步出门,打马做轿先后赶到李元丰所在的隋州州牧府去质问。 都尉副将戚时山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你看看,他还算是个人吗?” 军司马蔡偲和督邮章宗烩大踏步进入大厅,两人正是那劝说李元丰趁机让南朝皇帝赦免赫连亭的人,两人气得手都抖了,冲进来听见戚时山这一句,捶胸顿足:“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我等竟是成了助纣为虐的人了!!”恨得流下了泪水。 “老李!” “孟映,你看看这是什么?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 整个大厅,几乎整个隋州的文臣武将都到全了,没有的也在路上了,大家简直不敢置信,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李元丰掩面痛哭,他正直半生,这是他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私心战胜了本来的性格三观,想着把人接回来好好教育,必要他痛改前非。 他唯一的胞姐死了,其实他在怪罪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劝阻父亲,而是年少气盛一走了之,他觉得这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这个时候,有护军飞快跑进来,“府君!简王殿下带人到了。” 秦晋已经大踏步而入,一行十三人都匆匆整理过身上装束,虽普通,但大部分人如杨昌平等通身的气势,一看就是征战沙场已久的战将。 秦晋站在大门的回廊前,正午的阳光铺陈在他的背后,沈青栖杨昌平百里伊等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人不多,但气势如虹,神色肃穆。 秦晋高大而俊美,阳光折射在他的身上脸侧,这一刻居高临下,恍若天人,他气沉丹田,厉声喝问:“赫连亭千挑万选,选中了称心如意的皇太子秦越!” “但这样一对宾主,汝等日后,是真的要跟着他们吗?!是真的要将整个隋州的未来和你们一家老小还有曾经的理想抱负,都尽托在他们身上吗?!” 青年声音沉沉,磁性微沙哑,有如晴空霹雳,重重劈响在众人的耳边!一下子炸开,炸得他们头晕目眩。 …… 而恰在这个时候,秦越带着赫连亭,终于赶到了。 这一路上,秦越非常着急,他肯定秦晋不会善罢甘休的,原来他想让赫连亭把秦晋关得久一些,可惜赫连亭是个自负的,就是不愿意调,说最多两个时辰。 一路上费尽口舌让赫连亭把大部队放下,然后带着他轻车简行一路狂奔,遇上大雨,秦越不得不放慢速度,紧赶慢赶,只比秦晋他们慢了两个时辰。 秦越带着赫连亭冲进州牧府,外面护卫吃惊的表情,让他心生不妙。他立即和赫连亭强行冲进去。 只见熙熙攘攘,整个大厅都是文臣武将。 长廊下,正厅大门前,半身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秦晋恍若天神降临,他几乎毫不犹豫蓦地转身,一把抄起沈青栖的小手.弩,“啪嗒”一扣机括,精铁短箭,激射而出!直奔刚刚冲入大门的赫连亭的眉心。 秦晋厉喝:“不管隋州军愿意跟的谁,本王今日必要替天行道!!” 没想到,有一天秦晋居然说上替天行道了。 但果然不愧是杀手出身半途当上皇子,仅仅三年时间,就能成为皇帝得力棋子,成为郭琇秦越心头大患的简王秦晋。 这副正义无匹的样子,简直了!沈青栖都差点以为秦晋是这样的人了。 沈青栖等人提着心弦,赶紧回头望去。 能中吗? 当然能! 秦晋可是杀人的高手,他从小到大,训练的一手准头是重中之重。 过去一切,在一瞬间在眼前飞逝,小时候柴房的孤独惶恐,训练的惧怕和日渐沉默,不甘心不忿冲破刀马营而出,而最后却兄弟分崩瓦解,张永他们全死了。 最后晃过眼前的,是风雨中沈青栖关切的面庞和伸出来的手,还有这些天明显关系升温的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张秀等人。 这一箭,几乎带着他的半生,承前启后就看这一支箭矢。 “噗——” 重重的一声!精铁短箭贯穿皮肉颅骨的声音,赫连亭昔日那得意洋洋的神态不见,终于定格在瞪大双眼和露出恐惧之色。 这个在原书里无恶不作过但最后被秦越豁免,后半生功名利禄即将唾手可得的食人者,在今天,终究被铁箭破颅,横死当场,炽烈阳光下,死不瞑目。 秦越脸颊喷溅一丝鲜血,他脸色陡然大变,变得狰狞极了。 …… 但再狰狞也没有用。 秦晋格杀赫连亭之后,立即转身,接过杨昌平双手捧着的红漆长匣。 内里,正是皇帝一封亲笔书信,以及南朝朝廷颁发的受降诏书。 匣子最底下,还有南朝朝廷对隋州诸臣将的封位和赏赐。 简王秦晋和皇太子秦越一人一份,一式一样。原来是谁先得到赫连亭,谁带着东西去接手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的。 可现在,赫连亭作恶多端,已经死在众人面前了。 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一人一份的受降诏书。 那么,究竟接谁的呢? 李元丰到底经历过很多事,他一夕间似乎苍老了很多,瘫坐在上首椅子上,悲伤又惭愧。 他最后强打精神,站起来说:“弟兄们,我们聚在一起最长的也有二十多年,一共守护隋州,操演扶养着这些自保的兵马,都是在座你我的功劳。” “请手下有兵的将军们站出来吧,你们自己选,到底受哪位殿下的受降书。文臣们也自己选,选哪位就站哪一边。” 李元丰也左右为难,最终,他交给新老兄弟们自己选。 末了,他回头看一眼赫连亭的尸体,悔恨过难受过,这人到底是个正直君子半生的人,他心里过不去,道:“我愧当这个州牧和都尉大将军,从今往后,都尉大将军的位置,就交给仲庆吧!” 他拱拱手,跪下来叩拜过,低着头起身了。 州牧是一州之长,节掌州内一切,包括军、民、财政等等。不过既然简王和皇太子来了,这个位置肯定要让给颁发诏书的那位的,也就是隋州臣将接下来最后选择的那位。 州牧的位置就不说了。 这个都尉大将军,则是隋州武将之首。 李元丰自愧无颜带领大家,让给他的老兄弟兼副手,原来的副都尉将军戚时山了。 两人换了个位置。 戚时山长叹一口气。 第57章 但想了半晌,最终没有拒绝。 他在这个关头,站出来,对大家说:“李兄说得很好,这事关大家将来,大家自己选吧。” 简王代表皇帝秦北燕;至于皇太子秦越,众所周知是郭琇外甥。 先前秦北燕和郭琇的来信,大家都看过的,也不多说了。 还有,既然选择了,很有可能以后都会跟着这位皇子了。 皇帝秦北燕年龄不小了,又要考虑皇子们的问题,还要考虑将来继续北征的问题。 大家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了,是选简王呢?还是皇太子秦越呢?大家抬起头,看着两位站在一众便服护卫和将领之前的简王和皇太子。 器宇轩昂、俊美威势,两位看着都是人中龙凤的样子。 大家思绪百转,最后想来想去,都是偏向简王,因为秦晋刚才的一出实在是太震撼人心。 ——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都希望,将来不论如何,都追随着有着相同理念的上峰,哪怕战死。 他们都是不怕死的,怕死的早就和北朝同流合污去了,他们都是经过世间事和官场筛选剩下的,都一直在坚持着的。 这一点,光看刚才的一幕,简王明显优胜皇太子。 并且辅证这一点的,还有贺贞。 隋州这边有人把贺贞认出来了,交头接耳。程南是大名鼎鼎的南将,事迹都很对他们口味的。 贺贞是程南外甥,他既然如此坚定地站在简王身后。这让他们对简王的人品有了更多的信心。 哪怕传闻这个简王秦晋是刀马营出身。 百闻不如一见。 皇太子秦越还名声很好呢,可最后还不是和赫连亭同流合污? 有一位开头,众臣将终于开始选择。 最终,有约二十万将士选择了秦晋,其中包括一万多的边防军,并没有在场的。 而李元丰则带着他的两万多亲部,选择了秦越。 不为其他,只为一个承诺。 当初他和南朝皇帝都反复去信对方,最后商定带着赫连亭来接收隋州军的。 李元丰是个重诺的人,秦越无人选择,他最终带着两万多的亲部,站到秦越这边,当一个交代。 他拱手哑声:“殿下,是某的错,让殿下几乎空跑这一趟。” 秦越勉强笑了笑,把黯然的李元丰扶起来。 带兵的将领绝大部分跟着简王秦晋,文臣不用迟疑,除了几个李元丰的心腹,全部都站过来了。 本来观望的,也跟着兵马走。 此役,秦晋大获全胜。 ……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的就是今天。 当天,秦晋代表南朝朝廷,站在大厅上首,戚时山等一众原隋州臣将跪下臣服。秦晋将皇帝的亲笔信和南朝朝廷的受降朗声宣读一遍,大家叩首,戚时山做代表接过诏书。 紧接着,就是宣读南朝对诸臣将的重新封位和赏赐了,封位几乎没变,都是领着原来的兵马,赏赐不少,特殊情况,日后补回。 以戚时山李丰年为首的七八人,还得到了爵位的封赏。 不过秦晋临时将戚时山和李元丰的爵位赏赐调整了一下。 也算皆大欢喜了。 严肃的收编结束了后,大家终于起身欢声笑语了,沈青栖杨昌平他们赶紧上前去,和隋州这边的臣将一起寒暄。 秦晋平时没这么多话的,现在也面带微笑健谈起来了。 沈青栖见了,心里不禁偷笑,他果然是很聪明的,平时不做,只是因为不喜欢做和没需要。 只要他自己想往前走,他很快就能走出来的。 沈青栖一下子对两人的未来都充满了信心。 …… 戚时山做代表,对秦晋和秦越说今晚要办庆祝宴。 这是例规,普遍都这样的,秦晋自然无有不可,欣然应允了。 不过下午先去了州牧前衙和军营里面,接了州牧大印和兵符信物,察看衙门和检阅全营兵马。 大家忙忙碌碌一个下午,戌时末才返回州牧府,亥时才正式开宴。 一整个晚上,不停有人敬酒,除去秦晋本人之外,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沈青栖百里伊张秀他们全部都有。 除去张秀,大家都喝了脸膛通红。 一直到三更天,才终于结束了。 今晚,一应臣将除去必要当值的,全都在州牧府睡下了。大家都想靠近一些新领导,秦晋心领神会,带着杨昌平贺贞沈青栖他们亲自将大家一一送到各个院落。 之后,才返回主院。 主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大家这风尘仆仆一路,秦晋说直接住了一个院子算了,其他以后再说。 大家都说好。 月色皎洁,渐渐变圆的一轮明月悬挂在中天,银纱般的月华光辉扑了一地。 树影婆娑,在夜风中起舞。 其实这些天这么下来,大家都累得狠了,还喝了一大顿酒水,头晕目眩。 但大家终于来到背人的地方,可以尽情庆祝他们的胜利了。 贺贞最先出手的,他踉跄两步,示意张秀关上院门,他一个飞扑,扑上去直接把杨昌平百里伊和沈青栖扑住了,前面三人又往前,把秦晋郑如渊陈棠都扑住。 秦晋他们转身,大家用力拥抱在一起,狠狠地,大力的。 “成了!” 贺贞是个爽朗青年,才二十出头,哈哈大笑两声,又压低声音说。 “是啊!” “是的!” 秦晋也反手一一拥抱了大家,他哑声说:“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的不顾一切,全力支持我。 贺贞他们大力回拥,笑道:“我们还没感谢您呢!” 谁说简王殿下不好亲近的?都是谣言。 他们看来,简王殿下好得很。 清冷外表下,是个很真挚的人。 不得不说,贺贞真的很会透过表像看本质。 “贺哥!大哥!你轻点,磕到我的头了,磕死我了!”沈青栖脸通红,妈呀,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喝过这么多酒啊。简直了。 不喝又不行。 因为别人都以为她是男的,她也无意揭穿。 百里伊已经沿着廊柱滑坐到地上去了,郑如渊拉他,把自己也拉坐在地上了,两人靠着廊柱努力睁开眼睛,陈棠取笑他们,又说:“我们做到了!” 真的不可思议啊。 秦晋头也有点微晕,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们”吗? 是啊,我们,“我们”真好。 贺贞怪叫着去扑沈青栖,揉她的发顶,把她的发顶揉得乱七八糟,沈青栖啊啊叫。 要是换了别的时候,旁的人,这样和沈青栖拥抱、和她玩耍,秦晋大概不会高兴的。 但此时此刻,看着沈青栖贺贞他们激动高兴拥抱厮闹,笑容灿烂,他一点没有介意,反而很高兴。 为了此时,为了此刻,为了此事。 他抬头望一眼脸通红哈哈大笑的沈青栖,心有所感,他在心里说一句,谢谢你,阿栖。 是你一直在努力,想着把我带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32章 相信没什么能比这一封信,能…… 夏夜里, 蝉鸣蛙叫,天上皎洁的月儿如玉盘,在廊下的台阶铺满了一层, 风吹着大红灯笼晃荡, 月光如水纹般荡漾着。 沈青栖推开那间滤满月光的东厢房,洗了把脸, 靴子一蹬直接把自己抛进柔软的被窝中。 她扯下发冠, 往旁边一丢, 双手通了好几把,舒服叹谓了一声。 沈青栖今天真的很开心,除了二十万隋州军之外,秦晋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从生疏孤介到和贺贞他们渐渐熟络,跨君臣的界限,渐渐有了弟兄的感觉。 男人的友情有时候很简单。 秦晋从前是自己困住自己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内心深处很柔软的人, 有坚守的人,只是以前被环境养歪了罢了。 沈青栖很高兴, 看着月光明亮柔和, 她从前没养过娃, 秦晋也绝对和娃娃没联系, 但这种背后引导推动着让一个人越变越好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她挺自豪的。 还有百里伊那个拽货,居然和外面的人交上朋友了,真是不可思议。 果然遇上致命危险, 人就容易开窍。现代心理学诚不欺我啊。 她喝得挺多的,头晕晕,不过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秦晋肯定有分寸。 沈青栖拍拍热热的脸颊,在柔软的被窝里蹭了蹭,很快就陷入了黑甜乡。 第58章 …… 同一个隋州城,有人欢喜有人愁,秦晋那边兴高采烈,隔天后续的人赶到之后,更就立即开始进一步接手隋州城了。 秦越这头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校场侧的小楼,秦越勉强撑着和李丰年说了好些话,甚至还安慰了对方几句,只是等着对方离去处理交接军务之后,他的坦然和风度却再也装不下来了。 窗外偌大的校场上,烈日如炽,秦晋带着戚时山等将接手了隋州大营的防务并迅速重新调整过后,已经在开始操演兵丁,底下精神抖擞的兵士吆喝一声接着一声,出矛出刀都非常有力。 这隋州兵的质量都非常优秀,原先的李丰年戚时山等人是没有浪费一点税赋的。 正是如此,秦越越看越心梗,这与他失之交臂的二十万隋州军啊! 他尝试过再游说,但已经没有用了。 秦越冷眼看着窗外操演的兵士,再也维持不住平时的俊朗豁然,神态阴鸷得可怕。 “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思索了很多方法,可秦晋对他严防死守,双方都很了解对方,寻常办法根本没可能奏效的。 秦越一时之间,有如困兽。 现在怎么办才好呢?外厅的幕僚虽多,但大家小声商谈,却始终没能拿出一个方法来,甚至说着说着,大家都不禁焦虑起来。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北朝军队不是不厉害,只可惜掌控朝廷实权的世家心思各异,这等南朝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竟还不忘排除异己。第一关百万大战还行,北朝派出多名成名名将,领军主帅也是有极大局观的名帅范醒,确实很难打。 但第一关百万大战过去之后,只怕后面战况会拉得很快,因为世家各自为营的光景就要到来了。 绝不会比百万大战难打的。 若顺利,战局进展甚至会很迅速,有可能一两年时间就能打进封京平原了。 一步慢,就永远跟不上了。 小楼里的人,不管楼上楼下,没有不暗暗焦急的。 楼上。 青檬看秦越烦躁,她上前,自背后拥着他,小声说:“不管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来是生死相依的情深话,青檬也确实可以做到的。她和秦越在一起时,对方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真的不是图他任何东西的。 但秦越听了这话,却第一次冲青檬发了脾气,他一扯她的手臂霍地转身:“我不要这个不管如何!!” 他这么辛苦才拉下所有人,坐上这个皇太子之位,甚至不惜和皇父翻脸,不是为了不管如何去流浪的!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胜利!他一定要做上这个天下之主! “不要再这么说,你听见了吗?” 他看见青檬错愕失措的美丽面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情绪,压低声音,如是对她说。 …… 秦越如何气急败坏,都可以猜测得到,但这些也和秦晋他们无关了。 秦晋思索了良久,确定在隋州杀秦越这个皇太子真的不合适,也不好杀,他恨恨暂且罢休,只安排人严防死守。 这些杂事暂且不提。 秦晋接手隋州军后非常忙碌,后面的五百人很快赶到之后,他又去了一封飞鸽传书,去催促先前安排的邾郡的人加快速度,赶紧北上,争取十日内到。 十日内,秦晋从前手底下的文臣武卫到了一大批,都是以前简王府麾下的的。同时到来的,还有皇帝的六百里加急圣旨。 皇帝令秦晋立即接手隋州内务,并整备隋州军,待两者完成之后,立即率兵南下加入陈山谷水两关战场。 要求秦晋在半月内完成,即率军出战。 秦晋却没有依旨行事,而是上表一封,他说,是隋州内外青带军猖獗,二十万隋州军出征后,必生祸乱,所以他率军南下之前,必须先剿灭隋州内外的青带军,以安定境内和军心,请皇父明察。 如此来去,皇帝来了几次旨意,秦晋都坚持这样上表。 青带军,和黄巾军差不多,都是王朝末年的时候,民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百姓不易、信仰等等,煽动百姓农户揭竿起义的。 这青带军还弄得颇成气候,北朝朝廷就曾下旨各地州牧、郡守,自行领兵剿灭各地的青带军。 隋州这边,李元丰他们当然率兵剿过青带军。只是他们这些人大多都算忠义正直之士,原来顾忌着父老乡亲误入迷途,都是重打轻放,主要灭杀头领,战果却没太多,总是春风吹又生。 但现在不行了,大军马上要南下,没有大军压着,恐怕要糟。 所以秦晋一宣布现先行剿灭各地青带军,在场的文臣武将都大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无他,大家的妻儿老小都在隋州呢。 总要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去建功立业实践理想的。 当然,站在秦晋的立场,他可不仅仅是为了隋州境内安稳和安抚隋州军心而一再拒绝皇帝率军南下的旨意的。 他是为了把隋州军彻底磨合成为自己的,才这么做的。 不然他走这一趟,几经辛苦,是为了什么? 他可不是为了替皇帝白收拢兵马来的。 秦晋定下的剿灭青带军的用时需两至三个月,等入秋了,他剿匪回来后,再南下不迟。 他很忙,并且马上要率军离开治所隋州城,到隋州各地内外去剿灭青带军,一应隋州的内政接手及调整安排,就只能托付给沈青栖了。 所以这次剿灭青带军,沈青栖就不去了。 他也只相信沈青栖,旁的人他也不可能托付。 临行前,他细细嘱咐她:“来的有三船人,文官曹吏一百多个,不包含他们的随行家小,约莫七天后到,你到时派人去接一下,安排好住宿起居。” 说到这些人,不免回忆到过往,秦晋呼了口气,掩下心绪,才继续轻声说:“这些人,从前都是小吏出身,我挑出来的。只要我不倒,就不必太担心他们背叛。” 他给沈青栖说了说他以前挑人的准则。主要都是得有妻小和父母的,年纪也上去,一般取用四十上下的。这个年纪的人,想“拼”的心绝大部分都消减了很多。秦晋还专挑家庭和睦上有老下有小的,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不顾及父母妻儿只顾自己的人。 反而更多时候,他们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活路留给家小。 “我已经让张秀留人了,专门保护这些人的家小,他们都住一条街上,方便保护和每天清点。人不少,没状况,就基本没事。” 至于怎么防反水,秦晋采用的是交叉方法,基本不让一个人掌控完全独立的事务。多人交叉,就很难动手脚。 秦晋很仔细把他以前的法子都告诉沈青栖,让她就这么做就行了。 若非之前他树倒猢狲散,这操作是很好很实用的。 三年多四年下来,秦晋手上也积累了一批能力比较出众且忠心程度较高的人,秦晋把人名告诉沈青栖:“刘咸,丁汝昌,张延英,何济育,岑鹏举……” 一共有十几个人名,秦晋说:“这十几个人,可以适当委以重任,放在高一些的位置上。” 他已经摘抄录了长长的名单,但他说的还有很多琐碎或临时提及的,沈青栖一边“嗯嗯嗯”,一边飞快提笔记着,好在她学过速记,不然还真追不上他这口速。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扉投进偌大的书房内,书房内放了一些冰,并不是很热,她忙得飞起,鬓发有几缕散发零星垂在耳侧,手里拿着支笔,低头不停写着。 秦晋叮嘱的话暂告一段落了,他坐在大书案旁的圆凳上,静静看着书案后正在书写的沈青栖,她手不停动着,碎发也随着在她如玉的侧颜和耳垂边上轻动。 等她终于记完了,抬起头,他忽轻声说:“阿栖,张永的老家就在隋州,你如果有了空,能帮我找一下吗?” 张永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记得一些东西。他和秦晋他们说过,他老家在隋州,具体什么郡不知道了,但附近就是个大城,官道每天络绎不绝,他老家是距离官道不远一个叫蚬乡的地方。 “听说那里盛产蚬子。阿永他们家家道中落之后,经常去偷挖别人家蚬场的蚬子吃。他那时候,总是埋怨他妹妹跑到慢,被追上,就会挨打。他说下次不想带她了。但没办法,母亲让带,他只能带着了。” 只是这些小时埋怨生气的事情,在妹妹被拐家破人亡之后,都成为最遥远但最美好的回忆。 秦晋轻轻地,把这些往事都说了,末了,他看着沈青栖的眼睛,用了眨了眨忍住眼眶的热意,片刻后,轻声和她说:“阿栖,我想把阿永葬了。” 第59章 落叶归根,对张永来说,应是一件很好的事。 而对于秦晋而言,沈青栖这些日子为他做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其中自己的变化,是他亲身本人,他自己清晰感觉到的好处。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明白着。 秦晋就想,既然她都这么努力,那为什么他自己不能努力一些呢? 秦晋就想把张永葬了。 以后查清楚,该复仇复仇,但他会努力走出那段过去,就让埋葬张永作为一个新的起点吧。 “我会努力的,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没忍住落下两行泪,为了两人的过去,为了沈青栖千里迢迢来援救他,两人一路辛苦走到的今时今日。 秦晋回首昔日,他未走远,但却以恍如隔世。 他也不想落泪,但眼泪就像自由意识掉落,他赶紧低头抹去,露出一个带泪的笑。 沈青栖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意,她也有点泪目,却很高兴,连忙点了点头。 她柔声说:“好。” “我找。等你回来的时候,咱们就把张永葬了。” “嗯。” 两人看着对方,有点泪目,却又有高兴,隔着微微水意在笑着。 “那我走了。” 秦晋已经一身重甲披挂整齐,从今天起他就住到军营去,直到七日后出征都不回来,大概两人会在送军的时候再见一面。 之后一别就得好几个月了。 “好。” 沈青栖起身送他。 两人并肩跨过门褴,穿越小花圃和月洞门,沿着长廊一直走到尽头的前庭,贺贞张秀他们带着近卫队已经在等着了。 秦晋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出了大门,在打马加速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清丽的身影一身文官穿戴,黑红相间,衬得她肤白如玉。她没戴梁冠,正用手搭了遮阳棚,站在州牧府大门的青石级上,见他回头,露出笑脸,抬手冲他轻挥着。 他也不禁露出一抹笑。 英武肃穆的青年一身玄黑铠甲,俊美至极的笑脸,他看了良久,在终于转身,一扬鞭,一队健儿沓沓沓离开了州牧府门前的青石大街。 …… 送走了秦晋之后,沈青栖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系统同时也发布了任务:【辅助目标明君:扫清青带军,定隋州内外,一统隋州军军心】。 这个任务沈青栖不用管了,秦晋已经在做了,也不用她辅助。 她忙得飞起。 秦晋是已经大致安排妥当了,沈青栖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腹稿。只是腹稿归腹稿,接人、安排住宿起居、一一把人都见过了,还有最重要的怎么加人插人,这可是门大学问。 他拍拍屁股走了,具体操作还得她烦心劳神。 怎么在合理的情况下,不伤害隋州本地文官的心的情况下,把大家的工作调整好,把人都安插妥当呢? 万幸,大家都知道,扫荡完毕青带军回来后,隋州军肯定会南下加入大战的,带走很多臣将是必然的。这里将空出一大批实际的空缺,不然还真不好办。 做上述的工作的同时,沈青栖还得带人清点阅看各类的卷宗、鱼鳞册和人口黄册,这也是正式接手工作的一部分。 想不忙,都很难。 …… 忙着忙着,沈青栖身边的斗嘴也没停过。 六月下旬的时候,沈青栖接到邾郡的一封私信回信的同时,隋州还接到了皇帝秦北燕的第四道圣旨。 沈青栖接旨之后,照例把圣旨封进长匣子里,连匣带其余事报信件一并命人送到秦晋那头去,让他自行处理去了,她该干啥干啥,一概不管。 州牧府前衙的大值房里,飞霜蹙着眉头跟着沈青栖和大家走进门,坐下,她拿起卷宗又放下,特地走到沈青栖的大桌旁,面露焦色,问:“我们这样,真的不怕吗?” 这都是皇帝的第四道圣旨了。 飞霜说:“不是说陈山谷水战场战况激烈,也不知我们南军会不会败?” 百里雪立即接话:“昨儿殿下不是传话回来了吗?南边战况正胶着着呢,一时半会败不了的。” 她撇撇嘴,用眼睛睨了一眼飞霜,嘟囔:“每次都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皇帝的奸细了!” 飞霜登时大怒,指着百里雪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吗?” “是啊,大家都担心,别说了。” “小雪,你消停两句。” 沈青栖头疼,举手让大家都住嘴:“好了好了,能不吵吵吗?飞霜你不用担心,六哥会把握这些事的;小雪你的嘴闭上,天天叭叭这个叭叭那个的。” 百里雪喜欢百里伊,但就是和飞霜不对盘,天天鸡飞狗跳。她最爱给飞霜挑毛病,当然绝大部分都是无中生有借题发挥小点放大的。 沈青栖照例劝和几句,大家终于消停下来了,“好好干活,别吵了。我出去一趟,等会回来。” 她拿着刚收到的邾郡私信,出了大值房去秦晋的书房拆去了。 这个比较隐私,就不在大值房拆了。 张永的老家,上月已经被沈青栖找到了。 找到张永老家之后,沈青栖思及秦晋自己的努力,她就想着,一不做而不休,不如她多做一些事情吧。 她当时就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秦正的遗孀林氏,另一封则给侯百望的大义弟侯涧。前者,她细细劝和,劝说对方母子移居安全系数明显要高很多的隋州;并且两者都劝,不如让秦正和侯百望随张永一起入葬。 秦正不说了,侯百望离开家乡是还很小,对老家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生前既然是结义兄弟,一起生一起死的,不如死后葬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隋州既然拿下来了,秦晋和她就肯定不会让它再失去了。 到时林氏母子和侯家义兄弟入籍安家在隋州,扫墓祭拜也方便。 这么长时间下来,林氏母子应该对公公秦北燕死心了吧? 沈青栖言辞恳切,隋州也确实比北征水陆交通枢纽的邾郡要安全太多了,林氏和她通信两次,这次的回信,终于同意了。目前,母子二人带着秦正的骨骸坛子,已经登上了来隋州的大船。 候涧兄弟是军中的人,第一次回信迟了几天,但头次回信的时候,他们就同意了。 唉,这样也是好的嘛,秦正侯百望的死,并不是秦晋的错。 不要把这两条命挂在他的身上,这太沉重了。 秦晋会对林氏他们后半生负责,大家好好相处,不是很好吗? 秦晋好了,他们才会好。 她和留守的护卫们打了个招呼,进了秦晋的大书房,在书案后把信拆开一看,沈青栖长长呼了一口气,终于面露喜色。 真的太好了! 笑过之后,她赶紧铺开一张长条的的大绵纸,然后磨墨提笔,屏气凝神一会儿,提笔一气呵成,“泽县慈幼局”五个大字。 这是一个匾额。 沈青栖写好之后,扬声喊道:“梁哥,梁哥,你进来一下!” 张秀的副手梁平跑进来,小心接过那个匾额题字,沈青栖叮嘱道:“拿出去让工匠马上就做,做好了就赶紧送到泽县那边去。让挂上,蒙好红布。” 张永的老家其实很近,就是隋州城下辖的泽县,沈青栖在这里找到了蚬乡,并亲自去过了一趟,找到了张家祖坟、老家和族谱。 她找到了张永的老家人,再三确定,确实这里就是张永的老家。 她还找到了张永旧居遗址,让人按印象中重建起来,并安排个人看着。以后林氏他们去祭拜扫墓,正好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沈青栖做了很多的事情,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这个泽县慈幼局了。 在海元岛罗家别院,秦晋崩溃的时候,她就和秦晋说过,他们可以做他想做的并力所能及的。 这就是秦晋会想做的,并且他们目前力所能及的。 李元丰戚时山和他们原先底下的臣将确实非常好,称得上正直忠义人士,这十来年,在他们的努力下,隋州吏治清明,税收合理。 最大的花费大概就是养二十万大军了,但不养不行,不养隋州早保不住了。 今年的春税各项都有精细安排,该花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秋税还未收,但沈青栖暂时也不打算改变什么。 能腾出来的钱并不多,并且还得准备大军清剿青带军和南下出征的粮草费用,沈青栖临时掌着一州财政,其实也紧巴巴地东拼西凑。 她能拿出来的并不多,就先建一个泽县的慈幼局吧。 第60章 剩下,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逐步推行。 这个急不得的。 现在,就先帮助着秦晋填补内心的缺憾,帮助他告别过去这段血腥往事吧。 沈青栖写完了匾额,目送梁平小心翼翼捧着出去的背影,她低头写了一封信给秦晋,拿出一个信匣子,打开林氏的信再看了一眼,重新装封,连同她写的信,一并装进去。 “……船已起航,不日将至。盼能安稳生活,扶育吾儿长大。待相见。顿首百拜。” 相信,没什么能比这一封信,能更抚慰秦晋的心了。 这个匣子,今天送出,将在三日后送到秦晋手里。 ----------------------- 作者有话说:青禾族就两个姓,一个百里一个青,嫁进来的除外。所以婚姻这个往上查祖宗就行,同姓不影响的。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33章 他爱她。 秦晋是七月二十九回来的, 看着精瘦了一些,也略黑了一些,但整个人如同出鞘宝剑, 抹去蒙尘, 锋芒毕现。 过去的沉静清冷,现在沉着依旧在, 但静和冷清都明显减少了很多。 他和隋州的大小将领已经打成了一片。 等犒赏过三军, 庆过功, 两人回到秦晋的在州牧府的大书房,书房的大书案上堆了满满都是沈青栖整理好的卷宗和她写好的汇总,等待秦晋阅看的。 这些东西,沈青栖早已经写信大概告知过他,秦晋对隋州内务心里有数,沈青栖办事他放心得很,两人也没有就这堆东西展开什么讨论。 秦晋卸甲之后, 两人站在墙上的万年历前,秦晋也伸手翻开历书细细把七月三十这一天看了一遍。 七月三十, 成日, 宜就医、入葬、安床、开业, 是个万事皆宜的大吉日。 这是最近半月里最好最合适的一个日子, 两人书信交流之后定下了,沈青栖忙忙碌碌把内政事务收尾,秦晋也以最快速度把青带军的隋州老巢拿下荡平残寇紧赶慢赶回来了。 沈青栖轻声说:“明天我们早些起来,辰时和未时都是吉时, 正好慈幼局揭匾和张四哥他们入葬。” 秦晋说:“好。” 距离沈青栖写信告知他找到张永老家已经过去两个月时间了,伤感过、难受过,甚至哭过, 但秦晋自己想开了很多,现在事到临头再提起这个话题,他语气神态还算平静,仅露出淡淡的伤感。 沈青栖拍拍他的肩:“今天别看这堆东西了,好好休息。” 秦晋撑起个笑:“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秦晋转身,目送那个姑娘风风火火地快步走出来了,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就沿着回廊走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低头又细细看了一遍历书,最后长长呼了口气。 要送阿永他们入土为安了。 …… 次日七月三十,是个多云间晴的天气。 秋风已经起了,一阵阵吹过偌大的城池,秋天的黄叶在枝头摇晃着,秋高气爽。 一大早,旭日东升之前,秦晋沈青栖已经带着人跨上快马,往隋州城下辖的远郊泽县赶去。 到的时候,正好快到巳时。 他们来的时候披着一身的秋风黄尘,驱马来到慈幼局的大门前,却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海洋。 沈青栖给慈幼局选址是在县城东边的靠近城门不远的一个三进青砖宅子,不豪华,但房子很结实,并且已经请泥瓦匠把房舍都间隔成一个个合适大小的房间,所有垂幔全部不要,但厨房够大,厅堂饭厅和上课学习技能的大房间都有,衣服被褥都是粗棉或细麻的,不名贵,但每个人都能穿上且盖暖,厨舱里的豆粮和小米也是满仓的。 沈青栖特地命人寻访,最后找了一个因拐子拐了儿子,最后苦寻十数年终于把长大成人的儿子找到并带回老家生活的洪夫人。 后来这对母子一直致力于相关的助人行为中,已经持之以恒七八年了。 沈青栖亲自上门拜访,洪夫人欣然应允,洪夫人目前出任慈幼局的第一任总管事。沈青栖还在县城设立了一个打拐队,持续打拐,母子二人也负责监督相关的事宜。 一切都整整有条。 对于县里人甚至整个隋州城地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新鲜却激动人心的事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生活在这十数年都算安定繁荣的隋州,但没想到,上头的官老爷能够做得更多。 围观的百姓非常多,甚至有身穿绸缎衣裳坐在车轿里张头探看的,洪夫人带着一众慈幼局的杂工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孤儿代表,正站在慈幼局大门前,不停有人询问,干什么的?以后在别的县乡会不会也有? 洪夫人不厌其烦地说,收养无父母孤儿的;暂时财力支持不了太多,但等日后换了新天了,就会全天下全隋州的各个城县都推行的。 大家有点遗憾,但都理解,七嘴八舌说希望能看到这一天。 人群闹哄哄的,秦晋沈青栖一行远远就下了马,张秀他们带着人窄窄开路,秦晋带着沈青栖慢慢地走到了慈幼局的大门前。 洪夫人见了沈青栖,想上来见礼打招呼,站在秦晋身后一侧的沈青栖轻轻摇头。 她偏头看身侧的秦晋。 秦晋站在喧闹的人群第一排,他很高,这个鹤立鸡群的英俊年轻男人,他衣着也简便,正抬头,慢慢打量着慈幼局简朴而结实的墙瓦和大门,又看那门楣上挂着的、正蒙着红布的匾额。 “吉时到了,我们揭匾吧。” 所有喧嚣都成了背景音,秦晋看了好一会儿,沈青栖拉着他手上前,一排人站着,蒙了红布的黑匾垂下一条红色的布绳,她把这条布绳塞进他的手里。 鼓掌声起,好几个人一起拉着,秦晋最后一用力,这块红布就掉下来了,露出不特别笔法精细但端正大方的五个红漆大字“泽县慈幼局”。 今天来帮忙的衙役、围观的所有百姓,都不约而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秦晋站了好一会儿,怔忪半晌,他抬步进了慈幼局内。 他一点点的,把整个慈幼局都逛了一遍。看修补的墙瓦、看大小的房舍和床铺被褥,很普通但结实的衣橱和书桌、圆桌。他还询问了杂工们,不拘男女,他都详细问过。他还一一询问过如今在慈幼局内的一百三十多名孤儿,看他们的头脸手脚,问他们是否吃饱?活多不多?平时做什么的?他也不嫌弃他们有的头上脓疮未长好,脚上有气味,一一仔细都看过瘦骨嶙峋但洗干净有衣服穿吃饱了独自的他们,等等。 他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目泛泪花,但强行忍住了,他点着头,片刻后,才轻声说:“很好,已经很好了。” 他侧头看沈青栖,微红的眼眶,他大约有些不好意思,但沈青栖只是含笑看着他。 两人在慈幼局吃了一顿午饭,饭挺粗糙的,是杂豆加一点小米熬的稠粥,加一人一条很小很小的杂鱼。沈青栖介绍每七天有一次荤腥,就像这个小鱼或下水的多。不过这个是走秦晋私账的,不多给是因为避免让这个慈幼局变成一块大肥肉,可持续发展,她还让洪夫人以后物色附近的县城,多建几家。 秦晋仔细听着,沈青栖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他珍惜地把碗里的豆粥都吃完了,他和小孩们一样,大家都只吃了一碗。 他还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从前,南都也有这种慈幼局就好了。” 他是不是就能逃进这种慈幼局,没有那人和养母养着,他也能活下去? 他说得感慨平常,但听得沈青栖心里不禁一酸。 午饭过后,等了一会儿,未时就到了。 侯涧兄弟和林氏母子都在慈幼局里等着了,因为装载张永秦正侯百望的骨骸坛子的灵车就临时安放在这里的后房。 秦晋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袖,深呼吸片刻,他起身往后排房所在的第三进院落行去。 灵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中午的阳光暖暖晒着,两匹军马拉着的蓝帷大马车,上面举着白皤和挂着白布,简单而不失重视,车厢里面围了厚厚的被褥,中间安放了三个大大的骨骸大瓮。 这辆车,将栽着张永他们返回家乡,落叶归根。 林氏他们一身的孝衣,秦晋和沈青栖一行人腰上也扎了白巾,秦晋撩起车帘,轻轻抚摸着那三个骨灰大瓮,他说:“阿永,阿正,猴子,我们走吧。” “以后你们仨在一起,也不会寂寞了。” 听得车旁的林氏几个泪洒当场。 啪啪,叮铃铃,云板敲响,带着系了引魂铃的大马撒开四蹄,往县外的东郊而去。 第61章 入葬的地点,沈青栖已经亲自看过,是张永家曾经聚族而居的村落张村附近的一块向阳地,是个小山坡顶上,春天的时候上面长满黄的紫的野花,秋天的时候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飘落的通红枫叶。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块地方,林氏候涧他们来看过,一看就满意了,没有人有意见, 入葬的大坑和墓室都已经建好了,不大,但很结实,穿过青砖结的墓道,就能把张永他们送进墓室了。墓室里甚至放着沈青栖特地给挑的刀木仓剑戟、各色武器和武学书籍,还有琴棋书画、经史子集。 沈青栖曾在书信里和秦晋笑说过,让张永他们无聊时打打闹闹,也可以用琴棋书画经史子集这些东西互相取笑嫌弃一番,日子不会无聊。 入葬地不远有颗大枫树,秋风飒飒,通红的枫叶不断打着转儿飞落。 秦晋带着候涧兄弟和林氏母子亲自把张永秦正和侯百望的骨灰大瓮捧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最后封上墓道。 阴阳先生撒着纸钱,和尚们念着经文,叮铃铃和梵音交杂在一起,在这个阳光充裕的下午。 最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这段时间忙里抽闲,在县里又是弄慈幼局,又是修桥补路,又是发放穷苦赈济,还几次打了拐子,救出一大批的被拐儿童,成果也是斐然了。 她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这些人有空的话,到时候来送张永他们一程。 但百姓大多数都是感恩而淳朴的,哪怕他们大道理不懂,大字也不识一个,甚至已经穷困得很。 从中午起,就不断有本地的乡民来给张永秦正和侯百望送行,送上他们的祭品。好一点有香烛冥纸和简单的菜品,次一点的只有一点黄纸,甚至有些实在穷苦,只采来一大把的野花或红的黄的看起来漂亮的树叶。 但他们都来了,虔诚地给这几个原来不认识的人叩头祭拜,感谢他们的资助了慈幼局,感谢他们的亲人给了他们再生之恩,他们只要活着,每年都会来祭拜他们的,感恩他们。 百姓都很淳朴,也很虔诚,一个接着一个,三五成群接着三五成群,看得秦晋竭力忍着还是红了眼眶,看得林氏母子候涧等人泣不成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最亲爱的人去世之后,还能有这样乡邻祭拜的日子。 入葬终于结束了。 前来送行的百姓在被答谢之后,先后都散去,在场的除了亲眷之外就是泽县的县令和张氏的一些族人。 张氏是有族人在的,并且有的远亲还比较富。 林氏没有管这些人,她带着儿子和候涧兄弟来到秦晋的身前,等候涧兄弟说完之后,她拉着儿子,对秦晋和沈青栖深深一福。 她说:“谢谢你们,当初是我的不好。” 这大半年时间,她也几经心路历程,天子不闻不问如此无情,将她当初抱着的一丝希望彻底粉粹。 世态炎凉,对比起来,简王去哪儿都带着他们娘俩,足够的情义双全。 一切都是秦正自己的选择,能怪谁?要怪只怪局势如此,怪自己成婚几年都在夫君心里排不到第一位,还带累了儿子罢了。 当初实在是她不知好歹了。 林氏文弱,一身孝衣在秋风中猎猎吹动,她手里拉着的孩子也哭红了眼睛。 秦晋稍稍退后一步,而林氏的拂动的衣袂保持一定距离,他点头轻声:“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他又半蹲下来,对那个三岁大小的小男孩说:“孩子,你叫我伯父。” 那个男孩在林氏教导下,叫了秦晋一声伯父。 秦晋嗯了一声,伸手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最后,秦晋站起来,看看孩子,对林氏道:“好好养大,孩子前程有我照应,别担心。” 林氏落泪,福身:“好。” 她和秦正其实是盲婚哑嫁,她娘家也不亲,但她是个以夫为天的女子,嫁了就爱他敬他。可惜他英年早逝,竟不在了。 她和孩子还要活下去。 以前还抱着侥幸,想着这到底是孙子儿媳,皇帝会想起垂青一二。可直到北征开始,如火如荼,都没有丝毫消息,她彻底失望了。 林氏最终接受了沈青栖秦晋的好意,来了隋州定居。 秦晋最后又和候涧兄弟说了几句。 可以看得出来,得到林氏候涧兄弟的宽宥,他就像移开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沈青栖在旁边听着,她没吭声,不过不禁微笑起来,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不容易,现在能这样,就很好啊。 秦晋好,林氏他们也好。 就行了。 秦晋亲自送了林氏母子上车,又让候涧兄弟和他本人的亲卫队亲自护送林氏母子回城。 他一个人落了单,县令和翘首等待已久的张氏富户族人立即蜂拥过来了。 沈青栖可不乐意听这些阿谀奉承,还是留给秦晋吧,她带着今天跟出来的青锡等几名夷卫,转身往放马匹的那边的灌木丛走过去了。 但刚走到马匹旁,她才解下缰绳,忽听见身后急促又矫健的脚步声,一下子超过她,停下,扯下旁边大黑马的缰绳。 秦晋翻身上马,他的心潮依然有些起伏难平,他想去跑马,他把手伸向回头仰看来的沈青栖:“阿栖,上来。” 他逆着阳光,夕阳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他浑身沐浴在通红的金光中,这一刻他真的有如神祇,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俊美高大了。 秦晋的意思,沈青栖懂;他的心情,她也大概能揣测一些。 不过他的心情除了最后的伤感之外,应该不算坏的。 沈青栖迟疑了一下,但两人在夏县来隋州的路上就共骑过,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稍稍犹豫,最后到底没有让他下不来台,笑了下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掌里。 秦晋的掌心虎口老茧很多,从军中回来,他习惯性带上了黑纱护掌,但触感干燥暖热。他立即握紧沈青栖的手,一扯一带,沈青栖就落在他的马背上。 “驾!” 他一扬马鞭,骏马四蹄撒开,嘚嘚沿着黄土路飞驰而去。 越过山坡,越过原野,迎着飒飒秋风一直跑着。 御风而驰,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过。 沈青栖刻意坐前一点,秦晋从善而流,也退后了一点,沈青栖倒是自然了,但坐前与坐后,对秦晋都是一样的。 秋风吹,她的碎发不断拂在他的脸庞上,细细碎碎的,却点点都从他的脸进到他的心。 出去这三个月,除了剿青带军、南边战局、隋州情况和张永秦正他们这些公事私事,剩下的时间,他想的就是他身前这个女孩子。 这个美好得他甚至很多时候都怀疑是一切是他幻想的女孩子。 呼呼的秋风吹着,夕阳慢慢西下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没有太久,就已经天黑了。 不过有秦晋在,沈青栖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大黑马撒开四蹄放开了跑,一直跑到一个丘陵边缘的树林前,在小溪的前面的草地上,它才被勒住缰绳停下来。 两人翻身下了马,秦晋随手放开了缰绳,让马儿自己去吃草喝水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漫天的星斗,蓝紫色的夜空很漂亮,但更漂亮的是小溪对面的树林里,一丛丛的萤火虫升起来,不断在在飞舞闪动着。 “真漂亮啊。” 沈青栖不禁惊叹。 这一路跑马屁股都有点颠麻了,她不好意思揉,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脚,索性跺跺草地,抱膝坐在草地上。 秦晋也在她身边坐着。 两人细细欣赏了眼前的景色半晌。 秦晋看着眼前如浮纱般橙光点点时隐时现的美景,他这辈子直到最近,才会去看、去觉得这些是美景。 他小声说:“谢谢你,阿栖。”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哪怕一年以前,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有时候轻轻推开一扇门,你永远都猜不到门后会汹涌而出这么多的东西,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秦晋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好了很多,他很久都没有离群索然的感觉,他是真的开始感受到人世间的热闹。 很多很多话想说,但都觉得太累赘太客套。 千言万语,都汇集到这一句里。 沈青栖爽朗一笑,她侧头用食指指着他:“可不许这么说啊,谢什么呢?我们什么关系?” 现在就算没有结拜,关系也差不多了吧。 她哥俩好拍拍他的肩:“好了,别瞎客气,不然我可要生气的。” 第62章 秦晋敛眸又抬起,他的凤眸很漂亮,点漆瞳仁如星子般的轻闪美丽,他也笑起来了,也伸手拍拍她的肩:“嗯。” 他答应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没有人说话了,沈青栖伸了伸懒腰,两人感受着难得的静谧。 不过沈青栖不知道的是,秦晋是故意拍她的肩的,他想碰碰她。 那瘦削但圆润的肩膀充满生命力,隔着衣物,他感受到他那种期待的体温和蓬勃的生命力,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心脏砰砰狂跳,他偷瞄她一眼,她圆润光洁弧度漂亮的白皙侧脸,而他手指和掌心的触感始终不褪,他忍不住轻轻摩挲这手指。 秦晋往后仰躺,躺在草地上,他悄悄把身体和头部侧向她一点。 睁开眼睛,夜色萤火作背景,看着那个大方抱膝微笑看着前方的人。 所有一切都化作这个人的陪衬。 没错,秦晋早就发现了,他也早就看清楚自己的真心意了。 心不会骗他。 是的,他喜欢她。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但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她。 这个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人。 他深深地、眷恋着,爱着她。 -----------------------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挺好的,唯独秦越不好。这个原男主失去隋州军后,一切都滑轨了。 么么哒~ 明天见啦宝宝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34章 深情和危机 古代的空气很好, 漫天的星斗璀璨如烟尘,映衬着对面小树林星火点点的萤火虫,非常漂亮, 虫鸣不断, 很静谧也很热闹。 两人一个这段时间真的累了,毕竟她体力精力都赶不上秦晋这个超人的;另一个则心里存着事, 事业事, 感情事, 放开去想,想到天际去了。 二人在小溪边坐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萤火虫开始飞到这边来,沈青栖才抽出银质小折扇一边赶一边哎哎走了走了跳起来,两人这才回去。 秦晋一撑站起身,一个呼哨,夜里那匹大黑马就哒哒哒往这边跑过来, 乖顺停在两人身侧,沈青栖摸着它顺滑的鬃毛, 笑道:“它可真乖啊。” “这是匹好马。是我的好伙伴。” 一匹战马优不优秀, 上了战场就知道。这匹大黑马彪悍通人性, 给秦晋在剿灭青带军过程中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 这确实是匹好马。 秦晋也轻轻摸了几下它的马头,掏出一块糖放在掌心,“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云。” 黑云舌头一卷, 把主人手里的糖块吃掉,它还蹭了蹭秦晋的掌心,秦晋不禁面露微笑, 轻轻拍了下它的马头,“上去吧。” “那辛苦你了,黑云大哥。” 沈青栖看着这一人一马,秦晋居然会给马取名字了,他真的变好了很多啊。她心里高兴,顺了几下马鬃毛,一抓马鞍秦晋一托她的手,她就翻身坐在高大的黑云的马鞍上。 秦晋一手牵着缰绳,一边往前走,来的时候情绪起伏热血上头就伸手了,回去的时候却有点不敢,因为这个马鞍还是小了点。 沈青栖哈哈大笑:“知道不好意思了?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早干嘛去了!” 她心中坦然又畅快,说笑得随意又自然。 秦晋却脸颊一阵潮热,没办法,他心里确实另存了心思的。 好在天黑,他现在脸上的皮肤也没从前少见天日的白皙了,就看不出来。 “上来吧。”沈青栖笑着冲他伸出一只手,挪着坐前一点儿。这么走,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回到泽县去。 秦晋竭力淡定,冲她笑了一下,一伸手抓住马鞍,也翻身上马了。 不是不想抓她的手,而是担心把她拽下来了,拽不下来姿态也会非常别扭,反而被她看出不对来。 他坐在沈青栖身后,她持缰,秦晋轻轻一夹马腹,黑云就哒哒哒小跑起来了。 越过萤火虫,越过长草丛生的小溪边,往回去的路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遍聊天,聊了一阵子分别后隋州内部和外面隋州军剿匪的大事小事,沈青栖忽想起一件事,有点担心问:“话说,我们这回拖了这么久,陛下会生气吗?” 秦晋就说:“当然会的,很生气,这是必然的。只是南军恐怕分裂在即了。我必须要在分裂之前,拿住个底牌。不然……”眼前这些都是镜花水月。 秦晋在南军内部有眼线,他甚至还去过私信询问程南。也就是他了,别人程南肯定会很生气打回去并大骂特骂的。程南最后还是给了消息。 而这次出去,秦晋的目的是剿青带匪的同时收复隋州军,总体来说是非常顺利的。 秦晋知道隋州臣将想要一个大约什么样的主君。而那么恰好,他身边就有一个这样的人,阿栖,所以秦晋对这类人的细节是不陌生的。 秦晋早就发现自己喜欢沈青栖了,他心里有着她,自然看她样样都是极好的,本就心生向往,有所改变。再加上他极聪颖,知道隋州臣将的心趋,他更是刻意将青栖平时的言行举止改头换面,换成适合自用的。 这么一来,成果斐然。 这几个月时间,隋州军上下归心,已经对他甚是满意,真心相随的心甚至已经初步超越素未谋面的南朝皇帝秦北燕。 毕竟这么一个儿子秦北燕也不大喜欢,那么秦北燕传闻的好处,就必定要打个折扣了,未必有十成真的。 “我和戚时山他们处得不错,隋州军已经算得上是令出必行如臂指使了。” 三个月时间,可不容易的。但这对于秦晋而言,还远远不够。因为南北大战发展得太快了。 “百万大战,如果不胜,麻烦会很大。”秦晋说到这里的时候,沈青栖急忙接话:“那可不行,那五万多的将士岂不是白牺牲了!” 南方战场战火如荼,多次交战到现在,南军已经牺牲了五万多的将士了。沈青栖其实是赞成秦晋稳住脚跟之后就率兵南下的,毕竟她上辈子军人家庭出身,秦晋自身不稳没办法就算了,士兵战场牺牲无话可说,但故意拖延她心里过不去的。 而且这些兵丁,等他日天下太平之后,就是田里的壮劳力了。 秦晋心里不禁轻轻叹谓一声,他就知道,阿栖会说这话,因为他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她的好,是人好,而不是独独对他一个人好。 这样的人,对于他来说,就像旭日一样,他终究会喜欢她的。 秦晋不禁微微闭上眼睛,忆起两人重逢后的种种,他心里有种深刻的眷恋和缠绵。 有些血腥往事他不想回忆,但这个往事里面有着最动人的她,他就自虐似的一遍遍回忆着,痛但甜蜜着。 “是啊,”秦晋接着说:“可倘若百万大战一旦大胜,恐怕南军内部就分裂在即了。” 对于现今局势和军中内部各人的心理,秦晋有自己精准而独到的判断,他非常敏锐嗅到,“郭琇大概已经按捺不住了。” 郭琇本来就是为了北征才一忍再忍的,在邾郡,在海元岛,暗亏一吃再吃,郭琇肯定心生不满乃至想分道扬镳的。 反正在郭琇看来,他并不比秦北燕差。 “啊。”沈青栖不禁惊呼一声,但她赶紧闭嘴,让秦晋继续说。 “但最终形成的局面,我猜是实分面上不分。” 倘若明面上也彻彻底底分开,南军一分为二成为秦军和郭军,那这马上就成为敌人了,对彼此都是不利,甚至会让北朝趁虚而入。这趟就白来了。 不管秦北燕还是郭琇,应该都会最终妥协的。 “况且,郭琇那边是世家联盟,他其实不够他强的。”后面那个他,就是秦晋的父亲皇帝秦北燕了,“郭琇最终会妥协的。” 所以秦晋判断,这场南军对战北朝范醒大帅所率的百万精兵的大战,若南军最终获得重大胜利之后,南军内部必然会分裂,形成了实分面不分的局面。 “而那么恰好,登上谷水大平原之后,”就是陈山谷水二关的后方,常州。常州位于北朝大陆三大阶梯的第二级阶梯,秦晋说:“最合适就是兵分两路,西去宜州和北进颍州同时进军。” 那么恰好,战策要兵分两路,那真是为郭琇分裂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所以秦晋判断,百万大战一旦大胜,南军登上谷水大平原后,内部必然要一分为二的。 他轻声说:“我得在此之前,彻底让隋州军归心,”目前是初步归心,但初步是不够的,“如此,我才能在分裂谈判中占据一席之地。” 听得沈青栖都觉得任务重目标不易,也不知道接下来,隋州军南下加入大战后会怎么进展呢? “我们一起努力吧!” 第63章 但她还是个乐天派,苦思冥想之后干脆不贷款烦恼了,很快打起精神,侧身冲身后的秦晋伸出右手,“会行的!” 两人重重一个一击掌,声音清脆,和她的嗓音一样。 夜色浓如绸,漫天的星斗,秦晋从正事上抽回思绪,看着她斗志昂扬的面庞和神采奕奕的眼睛,生动极了,他不禁抿唇微笑了起来。 有她真好。 好像一切困难都会随之减轻分量。 秦晋也给自己鼓劲,可以的!这么难,他也一路走过来了,这次也不例外的。 …… 两人一路策马,花了大半个时辰回到泽县,这才分开乘骑,然后直接策马回了隋州城内。 驱马进了州牧府,回到正院,秦晋一抛缰绳,示意张秀叫人接过去,他抚摸大黑马的脖子,“好好喂养,让它吃半斗大豆再歇。” “是!” 张秀将近卫队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泽县明日护送林氏母子回隋州城,一半等着秦晋随他回城。 沈青栖现在已经住隔壁的院子了,秦晋亲自送她回去,站在原地目送她登上回廊挥手关上房门之后,这才收回挥动的手转身回去。 一转身,先看到窃笑的张秀,秦晋将马鞭扔过去,笑骂道:“就你聪明。” 张秀接过马鞭,笑了两声,忙带着人跟秦晋回院,站岗巡视各自忙碌不提。 秦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推开窗户,月盘悬挂当空,月光皎洁铺陈一地,和今夜在泽县见的是一样的。 秦晋站在窗前,抬头看月亮,他回忆与张永等人过去的美好之后,心里默道:阿永,阿正,猴子,安息。 我会好好的,活到七老八十,你们要保佑我。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会努力。 我也舍不得死了。 不敢奢求来生,但我想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哪怕她如天上明月,而他曾经像地底的烂泥一样。 但他已经竭力在不断改变了。 秦晋想起沈青栖,不禁转头往那边院子方向望了一眼,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他露出一个微笑。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这份情爱,是如此的甜蜜,如此的美好。 秦晋转身走到圆桌边,这是他从外面剿青带军带回来的行礼,近卫分门别类放好,但剩下私人的东西不知怎么归类,就放在圆桌上等他处理。 那是两个棕红色的小匣子,一个大些,一个小些。秦晋打开那个小些的,匣子里面有红色的棉布垫衬,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放着一个彩色的陶瓷胖人偶。 陶瓷人偶是个女孩子,青衫广袍大袖,一条红色丝绦把长长乌发束在身后,她背着手,学着学堂夫子的严肃模样,但眼睛里神采飞扬,带着笑,活灵活现。 这是秦晋在沧郡买的,剿灭该郡残存青带军后他匆匆打马沿街而过,在路旁的一个大店铺看见的,他眼尖,一眼就望见了这个在他心里神似她的陶瓷娃娃。 穿着学生袍服微笑背手而立,奇异和他心里那个她重叠在一起。 同样是年纪小,却整天老成,会很多东西。 漂亮,精美,侠义心肠,却很细心。 他特地换了便服回头去买的。 带着这个娃娃,就好像带她在身边一样。 还有那个大匣子,是带着锁的,秦晋取出钥匙把匣盖打开,满满一匣子都是最近这段时间沈青栖寄给他的信件。 秦晋揭开大匣子,移近烛火,坐在桌旁,一封封把信拆开,打开细看。信里面大多先说公事,然后最后面一截随意发挥,有时候说天气,叮嘱他添衣;有时候说隋州城的变化,他们要怎么做比较合适;有时候说去泽县,找到了张永老家。种种琐事,不足而一,但不变是她的语气和大方磊落的字迹。 她的字迹一点都不像个女子般娟秀,撇捺自然,落落大方,写得急了,龙飞凤舞。 语气,他总想起她带笑的语气,和那天生微微弯起像微笑的唇角。 真漂亮。 秦晋一封封拆看完了书信,又一封封重新装起,最后把匣子锁上,拿在手里,起身蹬掉靴子仰躺在床上,他把匣子放在心口的位置,一个翻身,拥着被子蹭了蹭。 这个动作,他以前就没做过,但自从被沈青栖引导出来之后,他好像一下子把从童年就被关起来的那一部分也同样释放出来,有时间他会做些略带孩子气的动作,同时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最后,他想起她,会不自禁弯唇露出一个笑脸。 秦晋把匣子拿起来,放在枕边之前,他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他心说:谢谢你,你真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但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很爱很爱你了。 这辈子,唯独一个你啊。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 接下来,让全军休整几天,秦晋沈青栖等上下臣将也忙碌了几天之后,大军就正式出征南下了。 必须动身了,不去不行了。 除了皇帝那边,再不动身连隋州上下臣将都会心生不安。 秦晋定下了三天,这三天他除了阅看他书房堆着的那些东西外,就是和戚时山、沈青栖、骆宗龄、杨昌平去阅看军士的秋衣和冬衣。 尤其是秋衣,现在隋州已经比较冷了,不过随着南下,气温反而会略回升一些,所有一直会穿秋衣。冬衣正在做,到时候再运往南方。 之后宣读圣旨,宣读告全军上下的檄文,说明了南方大战的目前情况和隋州军南下的必要性,再祭了旗,然后大军开拔离开了隋州大营,开始浩浩荡荡南下了。 隋州城距离南方陈山谷水大战场约莫一千三百里的路,大军行进,绝大部分兵士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所以就算急行军,速度并不会太快。 秦晋的计划是,急行军五天停一天,一共急行军十天,等即将抵达南方战场的时候,他会放缓速度,预计三天才会抵达南方战场。 这三天,是让隋州军的兵士歇过气来的,如今隋州军是他麾下的,他自然爱惜。 不会让将士们疲惫作战无谓牺牲的。 刚开始动身那几天,秦晋非常忙碌,全军上下很多事他都亲自过问,一直都四五天后,才有一点空暇。 这天入夜,他难得在沈青栖和戚时山贺贞他们的劝说下,早一些回营帐休息。 但脱下头盔,跨入内帐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热气腾腾的铜盆对面角落的一面黄铜立镜,他不禁楞了一下。 这面立镜很大,全身镜,一般需要穿重甲的将帅营帐里都配有。 但秦晋之前太忙了,而时下镜子都是蒙布的,他回来内帐灯都没点,倒头就睡,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 张秀本来在开箱取秦晋的干净的内衣出来的。军中水宽裕的时候,将帅和各营部的士兵都会有擦洗水的份例,毕竟长时间不清洁身体会很难受,影响士气。秦晋今天难得早些回来,擦洗水张秀早早就打招呼留下并适时提过来了。 张秀原来程南亲卫营的一名小队长,当初程南要选佼佼者送到秦晋身边,年轻的队长们都不大愿意,是张秀主动站出来为程南分忧的。他出身穷苦,自那次在黑山闸刀被秦晋冒险救了之后,这个朴实的年轻近卫长就私下和秦晋说过,以后都不回去了,他打算跟着秦晋到底。 张秀很忠心,也比较细心,他甚至观察出来,秦晋性子其实是偏喜静的,所以人后,只有他和秦晋的时候,他一般都不说话,安静干活或者静静站着。 反倒是秦晋有些触动,平时主动和张秀说话。 但今日相反,张秀掀起衣箱取衣物,又提壶倒水,取出毛巾投进水盆去,一连串的忙碌动静,秦晋却盯着镜子,一动不动在出神。 张秀弄好了,他不禁问:“主子?”他有些担心。 秦晋这才回神,他摇了摇头,在张秀的协助下把重甲卸下来,他把夹衣也脱了,露出一身白色的里衣。 其实他不用穿夹衣,他耐冷,可沈青栖啧他,说穿上,耐什么耐,现在没必要耐了。 他这才改变了以前留下的习惯,把夹衣穿上了。 先头想起这身夹衣都是甜蜜的,但今天突然看见这个黄铜全身镜,他不由立即想起了自己疤痕斑驳的身躯。 他慢慢地,把里衣都脱了,只留一条亵裤。 他的身躯,让第一次见的张秀心里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斑驳的疤痕,很多很长很深,可以看出曾经多么大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皮肉外翻痕迹的伤疤。 很多,大大小小的,全身上下,胸腹肩膀、大臂小臂、两条又长又直肌肉匀称的长腿上都是,还有背部,甚至连穿着亵裤遮挡的臀部,都有一条斜贯腰侧的刀疤插入去。 第64章 其实秦晋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肉匀称,爆发力十足,体态极漂亮。 他皮肤和愈合能力也非常好,很多疤痕已经变得平滑了,小疤痕甚至消失了一些,但他曾经受过的伤实在太多了,有不少也太重。 最新的是在南都郊野张永等人去世那次,大大小小十七八道,这些还没变平滑。 新新旧旧,根本就不像个正常人的身躯和皮肤。 秦晋一早就知道自己脸长得好,小时候他要花费更多的努力才能彻底打消那些大孩子的侧目或觊觎。长大出来当上皇子之后,从前南都很多贵妇或贵女或明或暗觊觎他的面庞身材,他那时候厌恶至极。 但现在秦晋皱眉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真的自卑了,这样一副丑陋的躯体,真的不堪入目。 他只恨自己不能更俊美些,能稍微弥补一下身躯丑陋的缺点。 他伸手轻触胸膛那道刀疤,这甚至还是沈青栖帮他包扎的,那时候……他脱衣了,不知道她见了,会不会震惊,会不会嫌弃自己的身体? “主子,您这是怕青先生嫌弃吗?” “朋友不嫌弃,但……”爱人,换了他,他都嫌弃。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真的适配自己这样一个人吗? 秦晋心意当然是很坚定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一喜欢就是一辈子的。但他真的自卑了,觉得自己这个身躯,真的太拿不出手了。 张秀急忙说:“嗨,这有什么的,这军营里头常年征战的将军们,哪个不是满身伤疤的。” “青先生会医术,她肯定不会嫌弃的。” 这个例子举得太好了,后面这句也几乎说到秦晋心坎上了。他几乎马上上去当初海元岛那些奴民,沈青栖根本不会在意这个,那么臭那么恶心的奴民,她都好声好气不厌其烦,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秦晋低落的心情立即一扫而空,他心定了定,转身对张秀说:“你说得真对,她很好,她真的不会的。” 张秀一见秦晋恢复正常,心里也松了口气,忙退出外帐放下帘子,“主子,您先擦洗。” 里面淅沥沥的水声,几次之后,毛巾扔回铜盆里,斯斯索索的穿衣声,等了一会,估计秦晋已经穿好内衣了,张秀进去收拾铜盆,他一边把水倒回水桶,一边说:“照我说,您要注意百里伊将军才是。” 原来他自称小的,但秦晋让他改了,张秀就改成“我”,张秀说:“我感觉,百里将军喜欢青先生。” 这其实挺多人都感觉得到的。 包括秦晋。 秦晋整理好衣领,穿上常服,他整理袖口,侧头说:“我知道。” 秦晋早就知道了。 但他并不在意。 青栖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有人暗恋有人喜欢太正常了。没有才不正常。 可这都多少年了,青梅竹马,近水楼台,阿伊还没得手。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青栖不喜欢他。 并很可能已经被拒绝过了。 “阿伊肯定也知道的。” 只是不甘心放弃罢了。 所以百里伊这个情敌,他完全不在意,因为不是对手。 反而该怎么让沈青栖对他动心,或者让她知道他的心继而接受他,才是最重要的。 已经有媳妇的张秀,都不禁觉得,他家殿下说得太有道理了。 百里将军好像真的没啥希望的样子。 ……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秦晋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暗恋的人,人生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南方百万大战的战场上,并不会因为未到来的隋州军发生改变。 秦晋那天夜里和沈青栖说的事情也不是说假的。 他现在确实已经拥有一定的资本了,但这还是不够的。 然而正当他为此犯愁的时候,一个危机,或者说同时也是一个机会,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 作者有话说:阿秀来也~~ 么么哒!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35章 毒计和夫妻 南军东大营, 如今的秦北燕部。 一场长达三天两夜的鏖战刚刚结束,秦北燕的帝帐满满都是血腥和黄尘硝烟的浑浊味道,在场的文臣武将很多, 个个污黑血迹满身满脸, 还有当场在包扎的。他们从上到下都是刚刚拼尽全力才从燕子岩坑战场撤军退下来的,现在营中还在紧急安排防御, 防备着北朝大军纳尔平部趁机前来袭营。 等皇帝秦北燕吩咐完紧急的防御军务之后, 有大将领命匆匆而出, 大将鲁颖停止低头踱步,抬头急切对秦北燕道:“陛下!简王的隋州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谷水关?再不来,只怕要大不好了!” 秦晋在隋州经营的这几个月时间,南方战场的战况如火如荼,几经大变。 先说郭琇和谷水关。巍峨陈山山脉延绵八百里,支脉无数,犹如一扇巨大的屏风, 傲然坐落在北朝大陆的第一级阶梯和隆起的第二级阶梯的交接处,成为一个巨大的天险屏障。 陈山关、谷水关、谷水的支流丽水大河, 正是陈山山脉其中唯三的缺口。也是南朝大军进军必须攻克的关隘。 北朝也就是前大景朝在前两个隘口修建巨大宏伟的关隘, 分别命名陈山关和谷水关。另外丽水上也修筑了巨大的水上军事寨防。 这三个缺口的区别, 就是陆上的关隘并不会因为年久没有维修而变得明显脆弱, 而丽水水寨则会相对陈腐一些。 郭琇在邾郡、海元岛连续吃了两次大闷亏之后,这一次他终于瞅准了机会,扳回一城。 在六月初,郭琇的水军率先抵达, 他瞄准空隙,抢在秦北燕之前攻向丽水水寨,血战了大约十天, 相对脆弱的丽水水寨成功攻破,郭琇部成功溯游而上,抵达了第二级阶梯的谷水平原边缘位置,成功绕到谷水关后面去了。 幸好陈山谷水两大关隘都是双面关,而郭琇攻克丽水大寨需要时间,北朝大军的统帅范醒大帅急忙调军穿越谷水关,五十万大军迎战已经冲到谷水平原的南朝大军郭琇部。 并且,范醒还用计,火烧了连环船,将南朝大军两部的战船焚毁大半,并且战船残骸堵塞在丽水河道上,郭琇部退不得,秦北燕部也进不得,整个战场被一分为二了。 秦北燕部和郭琇部一东一西,隔着陈山山脉,在陈山关前和谷水关后再鏖战。而北朝范醒大军则依靠着陈山谷水这两个超级关隘,在抵御和攻击这南军两大部。 要说,这个范醒确实是帅才,他将血战的重点倾斜到陈山关前的秦北燕部上。与秦北燕在陈山关前血战的是大将纳尔平,纳尔平是异族投北朝的,但不管秦北燕怎么用计,离间计反间计,逼真得纳尔平要不是本人,他自己都信了。可范醒就是不信,就是不中计。 并且雪上加霜的是,北朝第一批二十万援军在上月末抵达百万大战的战场,范醒毫不迟疑,将二十万精兵全部投入到陈山关前和秦北燕部的战场当中去。 剧烈的拉扯,血拼的鏖战之中,差二十万精兵的兵力,差别是很大的。 在三天前开始的燕子岩坑战场之中,秦北燕部终于吃了一个大亏,战事失利。好在秦北燕和他麾下的大将和军士们也是久经战场的老军,经验丰富,十万顽强,鏖战了三天两夜,终于才从燕子岩坑战场抽身出来,但伤亡非常惨重。 右丞相江希舜面色沉重,匆匆自帐外撩帘进来,他对秦北燕禀道:“这一战,我们伤亡初步估算,得有七万将士。” 所有人心都一沉,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这伤亡还是太惨重了。 大将鲁颖旧话重提,急切道:“这简王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啊!” 隋州军以骁勇著称,为今之计,唯有隋州军急行军抵达战场,在谷水关后重叩关门。若无法攻破关门,也能分走陈山关战场不少的压力;若成功叩破关门,驰援陈山关战场,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然,以范醒这个清醒又极具针对性的打法来看,他必然会乘胜攻击,士气此低彼高,战况要大大不妙啊! 一个不好,他们甘王一派,怕是要彻底在陈山战场把多年积蓄打个消耗殆尽啊。 在鲁颖高适等臣将纷纷出言,问简王怎么还不到的时候,大将程南张让,还有闵安元闵大人等都低头沉默不语。他们原来是偏向秦晋的,甚至程南早两月还破了自己的原则,给秦晋回信说过南北大战战场的详况。 现在鲁颖高适等人质疑焦虑秦晋,他们心内焦急,哑口无言。 皇帝秦北燕的那张成熟英俊的面庞也沾满了硝烟黑灰,他脸色阴沉如泼墨。 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说:“简王怕是故意拖延的吧?他留在隋州这几个月,不就是为了收复二十万隋州军?!” 第65章 这个蠢货,这时候喝破真相有什么用?是要打秦北燕的脸吗? 皇帝秦北燕蓦地抬头,那双锐利的鹰眸目光陡然凌厉,射向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粮草司马黄泉,平时也很少能进到帝帐来的,这回抢着说话,被秦北燕森然凌厉的目光吓到了,他蹬蹬倒退两步,低头不敢再吱声。 帝帐静了一瞬,秦北燕慢慢收回目光,他看向右丞相江希舜,面色平静而沉冷,缓缓道:“马上给简王下一道圣旨,让简王和太子加快行军,九月十五前必须赶到。攻克谷水关,驰援陈山关战场。” “立即,六百里加急,现在就去!” “还有,给简王和太子一道加急金牌,敕到即行!” 加急金牌,就是最高级别的军令,这是之前三道圣旨到没有用过的。 秦北燕厉喝一声:“去!!” “是!” 江希舜匆匆提笔,当场书写,在场就有三省的人,当场用印并让秦北燕过目。 江希舜拿着圣旨和金牌匆匆去了。 …… 陈山关前的秦部营区,帝帐动静那么大,人那么多,并且六百里加急传圣旨和金牌都是需要传令小将和传令兵的,所以消息很快就被各路有心人传开,飞鸽传书送往各自的主人处。 秦越知道秦晋肯定有盯梢他,但后者出来才短短三四年时间,秦越虽在当初沉水边追杀秦晋张永等人一役前后人手损失惨重,但他从小到大经营多年奇遇也多,到底还是有一些老底的,要避开秦晋耳目传递一些密信,还是可以的。 这封密报传进来的时候,一路上心情都阴郁的秦越深深舒了一口气,他站在窗前,眉目一厉,双眸精光乍现:“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要说秦越现在,差其实也不是很差的,他原来有三万多快四万的亲部兵马。这可是在秦北燕和郭琇手里啃下来的,可当真是非常不容易。再加上隋州军这次得的李元丰两万,其实他也有五六万的亲部兵马了。 其实算不错的。 可人不能对比,和秦晋一个飞跃来比,那可就差太远了。再加上他的判断,一旦百万大战南朝得胜,恐怕这场北伐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 致命问题就是,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发展翻身了。 秦越这一路南下,他一直在等,期待等到一个机会。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隋州军顺着燕州而下,登上谷水平原,才能抵达陈山和谷水大战场。”这也是当初两人领命去收编隋州军时,秦北燕和郭琇那边下达的命令。 也没有其他选择,因为大军行进路况限制很多,只有这么一条路。 换而言之,秦晋和秦越得先登上第二阶梯的谷水关之后,抵达郭琇和北朝大战的谷水关后战场,才能有机会再往陈山关而去。 而陈山关后至谷水关后这个范围,驻守防御着北朝五十万大军,正在和郭琇部大战,把路堵上了。 所以秦北燕下的圣旨也是这么说的——秦晋要驰援陈山关战场,只有先经过郭琇和北朝的大战场,突破之后,抵达谷水关西面,等秦晋攻破谷水关后,才能穿越谷水关,下到第一个阶梯的燕子岩坑,与秦北燕部汇合,驰援后者。 秦越等了很久了,终于等来了这一个机会。秦晋带了十八万隋州军南下,秦越从来没有放弃过觊觎这十八万隋州军啊。 他马上写信给郭琇,邀请对方帮助暗中夹攻秦晋,以期杀死秦晋,两人瓜分十八万隋州军。 上述是第一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秦晋判断的东西,秦越也隐隐有些猜测。两党分道扬镳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这个秦姓皇太子,郭琇外甥,一旦分裂,到时候他就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他想试探一下郭琇的心意。 如果郭琇一口答应瓜分隋州军,恐怕…… 这秦越更无论如何都要抓住隋州军了,这天下如今,只有手握兵马才是硬资本,其他都是虚的。 他飞快手书一封,命人马上悄悄飞鸽传书给郭琇那边。 …… 飞鸽传书很快,当天夜里,郭琇就接到了这封传书。 “将秦晋诱至狼独山和独虎山之间,而后一直引至狼独山之后。北朝大军将其半包围,我再堵住位置,秦晋必死无疑?!” 谷水关后向西一百里左右,有两座山,一座叫独虎山,相隔二十里左右,还有一座山叫狼毒山。 谷水余脉平岭山将谷水平原东侧切开,隋州军南下,只能沿着平岭山脉往南行。百万将士参战的战场铺开是非常巨大的,血战一个多月,战场占地一二百里太正常了。而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也不会占了少的位置。 隋州军汇入战场,必然会途径独虎山和狼毒山。 只要郭琇稍微留神点,倒是把战场往北面稍稍拉一拉,正好把独虎山和狼毒山囊括其中。 郭琇和其弟郭珞大将军都是久经战场的人,将双方交战的一线控制在狼毒山之后,并不算很困难。 但郭琇点点传书,不禁对他的胞弟郭珞笑了,“可这秦晋也不是傻子,你让他往哪钻,他就往哪钻了?” 还先是诱至狼独山和独虎山之间,然后再引至狼毒山之后。秦晋是傻子吗?还是他没有眼睛?就算前者没有发现不对,可到了后者,看见乌泱泱的北朝大军,他还不会掉头了? 郭珞也笑:“兄长,你不是猜到了。秦越大约是有什么把握,才会这么传书给你的。” “是啊。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于郭琇而言,他对秦越看着器重,其实也就那样。 他本来就看不起庶出的,但他的同胞亲妹妹郭贵妃太过分胆子太大,最后竟然想借秦北燕的手打压他打压郭家,想迫使他和整个郭家为她母子效力。这有可能吗?他再三警告,他妹妹依然不死心,不得已,郭琇只能让他胆大包天的大外甥秦靖去找见阎王去了,妹妹进了冷宫。 不然,也没秦越母子什么事。 这对母子只是运气好罢了。 不过,秦晋和秦越都猜测得不错,郭琇却是已经生了百万大战后就和秦北燕分道扬镳的心,他真的受够对方了,眼见占不了便宜,不如分开。 “假如这个老匹夫这次没死的话。” 不过这么些年,秦北燕还是非常坚强的,郭琇恨不得秦北燕这就死了,但他实际上并不认为秦北燕会彻底大败身死。 秦北燕怕是最终会挺过来的。 “那么,先杀了他一个能干儿子,瓜分隋州军,也是极好的。” 郭琇示意弟弟磨墨写回信:“让那小子有什么底牌,尽管掀出来。取信与我,我自全力配合!” 郭珞飞快手书一封,给兄长看了,郭琇点头,郭珞马上将回书送出去。 …… 黑暗里,秦越一夜没睡,终于在黎明时分等到了回信。 他一看,神色大悦。 他当然有拿捏秦晋的把握。事实上,在他的刻意下,李元丰部和沈青栖所领的一千汉军和青禾族兵士混合的裨部一直在距离不远的位置行军着。 沈青栖有意盯梢,反而靠近一些。 黑暗里,秦越抽出火折子斜靠笔架,就着着一点点微光,他飞快提笔写回信,“秦晋此人,固执累于情,从前如此,现今亦是如此。……” 只是从前是张永秦正等人,如今换成沈青栖罢了。 秦越也是一个男人,还是早早就尝了感情事的男人,他和杨昌平这样的过来人一样,早早就看穿了还未接触过女人很纯情还是处男的秦晋的心事。 男人和男人的角度,总是不一样。有些事或许能瞒过女人,却瞒不过经历过的男人。 况且看穿秦晋这一点,并不算难。 青栖是什么人啊,当初那么艰难,她背着秦晋回来,一路帮助他照顾他,秦晋爱上她太正常了。 秦晋这人,多年老对手了,秦越很了解对方,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就是飞蛾扑火可以牺牲生命而在所不惜的痴人感情。 秦越对这种感情啼笑皆非。 但并不妨碍他清楚他的老对手的致命弱点。 “……只要逮住青栖,将青栖拖到狼毒山之后,秦晋必来!他必不顾一切深入去营救。” 微弱的火光中,秦越搁下笔,拿起小纸条轻吹了吹,卷起来,从缝隙里递给交班的近卫,对方交班,匆匆离去传讯。 …… 郭琇很快就接到回信,“青栖?” 他和秦晋昔年也交手多次了,还真是这样,只是走了张永几个,又来了一个青栖吗? 郭琇不禁大笑:“秦晋啊秦晋,痴人啊!” 他马上回信。 “大善。” 还等什么,马上就安排上啊,有什么其他需要他做的,一并说来。 第66章 …… 秦越接到回信,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郭琇只要做好第一次通信上述的事宜就好。 秦越提笔,匆匆书写,交代郭琇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完事传出去了。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如何确保,能成功逮住青栖呢? 先前的一场白川叛逆,秦晋损失惨重,但不得不说,秦晋身边的亲近人几乎全部殆尽,秦越和郭琇放的细作也因此早就没有了。 新的,自然没安插上。 那现在怎么办呢? 秦越早就想好了,青禾族。 他回信之后,天光已经破晓了,今天不是急行军,但外面也已经有兵士将领在走动了,整个大营都苏醒过来。 秦越撩帘而出,站在向着青栖营区所在的方位,他想起那个该死的青栖,不禁冷哼一声,这次有你好看的。 到地府去和秦晋做野鸳鸯去吧! 他蓦地转身,往后面的起居营帐去了。 他撩起帐帘,青檬已经起来了,她一身近卫的装束,已经叫人把早膳提来了,简单,但都是秦越喜欢吃的:加了山椒和姜丝的微辣凉拌菜,还有已经晾温的豆粥和肉包子。 她见了秦越,马上露出笑脸,忙压低声音说:“昨儿忙一宿了,快快来用了早膳,趁着还没动身,咪一会儿。” 时间紧迫,秦越也没有废话,他拥着青檬的肩坐下,挥退所有近卫和青檬的贴身随人,低声对她说:“檬檬,我只有这一次翻身机会了,你一定要帮我!” 青檬急道:“我当然帮你。这次是需要什么药物或方子吗?” 她忙握紧秦越手。 秦越反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这一次,青檬听到她不可置信的声音,秦越如此这般说了一遍,他附在她耳边说:“檬檬,再帮我一次!你在青禾族不是有死心向着你的族人的吗?这次肯定也出来不少吧!你去信给他们,我必须逮住青栖!” “我不会伤害她,用来诱了秦晋进敌军,我就把她带回来,让你们姐妹团聚。” 青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说什么?!” 利用她逮住她亲妹妹,这怎么敢说啊!这怎么可能啊?! 青檬虽然当初离开青禾族,为爱走天涯,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母亲妹妹一分一毫。 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男人会伤害母亲妹妹一分一毫。 她向来都是温柔的,以秦越的感受为先的,他们当初爱得这么艰难,但终究在一起了。但此刻,她陡然尖声,连眼神都厉起来了,斩钉截铁:“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 她妹妹有了情郎了吗? 她怎么能害她妹妹的情郎呢? 况且最重要的是,进了敌军包围圈里面,青栖真的能全须全尾出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你别做梦了?” 夫妻俩拉扯了几句,青檬愤怒极了,提高了声音,被秦越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咬牙切齿,“噤声!” 他把心一横,直接在青檬颈后一劈,后者登时昏迷过去了。 秦越把青檬匆匆抱到内帐后,然后返回出来,“快进来。” 他的近卫和青檬其中一个贴身丫鬟兼助手青樱匆匆进来了,五人跪下见礼,秦越不等他们跪实:“快快起来。青樱,你能联系上青禾族的人吗?你们娘娘在青禾族这次出来勇士中,有什么死忠绝对不可能背叛的吗?” 这个青樱,其实是秦越的人。这是秦越跟他老子学的,在青檬身边放人,随时都能掌控青檬的动静,不怕后方起火掉链子。 这个青樱不是第一个青樱,她不是青禾族人。第一个青樱因病去世后,青檬伤心,又缺了助手,最后从流民出身的仆役里,挑了这个最伶俐最忠心的补上,后者自愿叫青樱。 青樱说:“人肯定是有的,比如百里延,青欣青桐那些人,都是娘娘的死忠。娘娘有命,他们百死不辞,不管什么事都会做到的。还有,百里伊和青栖在族里还有对家的,是百里镕他们,他们是原来三族的,一直不满百里伊青栖百里玉上位,想把他们拉下来的。” 但青樱说:“只是联系族里这些事情,一向都是青桃姐姐做的。青桃姐姐的笔迹,还有些暗记这些,也只有她才知道。” 这个青樱是半路出家的,当然联系不上青禾族里的人。 秦越毫不迟疑:“那就把青桃拿来!” 青桃很快被引过来拿下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动了点刑,还有青檬在里面躺着,青桃很快就不得不妥协了。 …… 青桃很快手书一式几份,秘密送往同大营的青禾族将士营区那边。 那些信几经辗转,最终顺利送到了该收的几个人手里。 其中百里延沉默寡言,但能打能拼,以军功晋升,现在已经是校尉了,手下管着三百人。 青禾族很多人都升职了,百里伊现在是检金副将,青栖是裨将,族里接下来的第三阶梯就是校尉了,都是军功晋升的。 百里延昔日族中孤儿,被人针对,小小年纪被拐,幸好遇上青漓青檬母女出山寻药,被青檬发现所救,被带回青禾族内。 之后又被青檬医治了祖母,让后者少去很多痛苦病逝,他饥一顿饱一顿,幸运又经常得青檬送食物和一些零钱,才顺利活下来长大。 这些事情并不起眼,因为青檬和她母亲各自帮助医治的人都有很多,但百里延铭记在心,别说只是想临时逮住青栖,就算要他的命都可以的。 这个青禾族的佼佼者之一,在他心里,青檬凌驾于所有东西之上。 况且他对当初和青檬断绝关系的青漓青栖母女,也是藏有怨的。 这封书信,通过他心腹近卫的手,传到百里延手里。 百里延仔细检查过暗记,确实是他当初他追着青檬出山,约定过有急事传信用的。 确定后,他仔细记下内容,他把信撕了,泡在茶水里,直接连茶杯端起,吃下了。 一丝痕迹也不露。 ----------------------- 作者有话说:秦越是肯定不会甘心的 第36章 “交给我,很快的。”…… 外面已是暴风雨将至, 不过隋州大营此刻还一片平静。 沈青栖这段时间接过巡逻的任务,也尝试过护送取水队的任务,她是个什么都很乐意去尝试一下的人。 不过最近这十天八天, 她还是趁贺贞杨昌平他们有空的时候多多讨教的多。 主要上次护送取水队去河边圈取水点的时候, 遇上几个不知情也来担水的附近百姓,后者犹如惊弓之鸟, 惊慌逃跑了。 他们只能去其他地方担水, 因为为了大军饮水用水安全防止污染和下毒的缘故, 这取水点是要从上游就圈起来的。 这些百姓要取水,只能去二十里地外的下游。 看他们饿得瘦骨嶙峋脚步虚浮的样子,这才刚秋收啊,怎么饿成这样,能支持到二十里地外去担水吗? 但沈青栖也没有办法,她不能以妇人之仁,让这些百姓接近水源先取水, 十八万大军,她担当不起的。 沈青栖当时就想, 要是能尽快完成统一大战就好了。 以前觉得两三年真的很快了, 现在却觉得两三年实在太长。 唉。 不过她也不是把这种心事告诉别人的人, 只一切如常, 平时饮食也没说什么,反正军营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吃用。最多就平时张秀时不时给她送个自己逮的泥鳅汤罢了。算一个肉食。 “你们上马探身的时候,腰要这么拧,上臂肌肉绷着。没错, 就是这样,这样就算被再度反击,也不容易被拖拽掉下马。……” “我们平时指挥兵士的时候, 令行禁止是最重要的,这个你们都知道。冲锋的时候多用锥型阵势,这个马上姿势很常用的。” 贺贞骑在马上,一边驱马前行,一边示范教导,还帮着沈青栖微调动作。百里伊则不用了,剿青带军他是一起去了。百里伊非常积极实践学习,这些他已经算实践出来了。 但凡沈青栖来向贺贞杨昌平他们讨教的时候,除非百里伊当值或有事忙碌,否则都能见到他,青崎他们也是这样。 青禾族因为那个美人计,对北朝仇恨很深,只恨不得多杀几个北朝人。 对于这个问题,沈青栖也不好说什么,她没经历过,但她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而且“她”本来也应该仇视北朝人的。只能平时逮住机会就说平头百姓很惨也无辜。他们的复仇对象应该是北朝朝廷和军队,如此这般。 第67章 好在,她说得多了,族人也渐渐认可了她的说法。 哎,现在就差统一战争结束了。青禾族的仇恨到时应该也能烟消云散了吧。 这么一番心理活动,沈青栖居然前所未有期待赶快打起来了,仗早点打完,早点完事儿。 “好,谢谢贺哥,我回头再练练。” 贺贞笑了一声,翻身下马,伸手一边一个把沈青栖和百里伊一拉,顺便也拉了青崎青锡,把大家都拉下马来了。 聚精会神舞了好一阵子,秋天的夜风里,大家后背都出了一层汗,正好值夜交班时间到了,等交班结束后,一行人边说边拿着长刺往营帐里行去。 张秀这时候提着食盒过来了。他进了营帐就说:“这大冷天一身汗啊,真刻苦。贺哥改天我也来讨教。” 张秀也是积极分子之一,可惜秦晋这个天赋党太忙,张秀也舍不得再减少他主子的休息时间去讨教,于是下值也经常参加这边的培训班。 贺贞拿起面巾擦脸,笑道:“那你来吧。” 张秀把食盒提到营帐一侧的方桌上,沈青栖正饥肠辘辘喉咙也不大舒服,赶紧凑上去坐好,张秀一边把汤盅拿出来,一边说:“昨儿下值的时候我去河边逮的,新鲜着呢,青先生,您快趁热喝了。” 最近隋州军士离乡,有好大一批人水土不服咽喉炎犯了,好在沈青栖早有准备,马上安排配药给大桶大桶熬上,分发下去,几天这波咽喉炎才下去了。这也是秦晋安排放缓行军的原因之一。 沈青栖忙着配药盯熬药分发,其他任务也没拉下,她忙得飞起,等将士们这波咽喉炎下去了,她自己却犯上了。 这几天食不下咽,中药喝下去也没这么快好全,肠子都快饿瘦了。秦晋就若无其事和她说,他吩咐张秀他们有空就出营逮点泥鳅熬汤给她喝,正好肉也熬烂了,好吞咽也好填肚子。 ——秦晋和普通兵士饮食一致,上行下效,隋州军上下和贺贞他们也很乐意,说起来就是敬佩。所以原来沈青栖是没有开小灶的。 只是原来的饮食太粗糙,咽喉炎犯病的时候就实在疼得咽不下去了。 张秀如此这般和沈青栖说着,一把抛下面巾的贺贞和刚进来的青崎也听见了,两人不禁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可百里伊脱口而出:“可你昨天下值不是来和我切磋了吗?怎么有空跑个几十里地捉泥鳅呢?你不睡了?” 他心中一突,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秦晋,心无端端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似的,立即改口:“哦,我记错了,是前天。” 所以沈青栖没有察觉异常,已经诚恳道谢,邀请贺贞其他人过来一起吃被拒绝后,她低头急不迫待开餐了。 张秀抬头,他和百里伊对视一眼,前天切磋是错的,昨天才对,但两人都没有吭声了。 等沈青栖快速解决了夜宵,张秀还囊括了餐具回收服务,弄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但第一次的拉扯过了,未果,她只好麻利帮着收拾好。 “好了,我回去了。” 张秀是个清秀的小伙子,爽朗冲大家一挥手,提着食盒回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秦晋正端坐在帅案之后,在沉思,见他回来,立即回神抬头:“她吃了吗?” 说着,他站起来了。 秦晋很高大,体魄强健肩宽背阔,身形流畅紧实,他看着沉着,但那躯体一看就是爆发力十足的。一身玄黑的明光重铠,赤红披风,这装束身量差些的人穿着会有种被压着的感觉,但他反倒轻易撑开了气势。 黑红浓色,不怒自威。 那几个月剿灭青带军带给秦晋的影响是很大的,运筹帷幄,点到必中,他亦坚毅而有魄力。 试想,没点真本事,如何让短短三个月内让隋州军上下初步归心? 这三个月也给秦晋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第一次当家作主毫无掣肘,他已初具主帅之风采。 余光瞥见这身黑甲和赤红帅氅,秦晋不禁握了握拳,这种为将为帅的光明正大生活,谈笑风生,令行禁止,可比从前手握杀人暗刀或者朝堂阴谋算计要让他舒服太多了。 所以他适应得很快。 秦晋也不禁想起了沈青栖,这一切都是沈青栖百般引导才让他得以得到的。否则,他肯定不会如此刻这般。甚至隋州军他拿不稳,轻易能被别人夺了去。 有些事情,不深想已是情浓;深想一层,多一层的情谊和依恋。 秦晋从前是个很害怕孤独的人,他很不喜欢自己一个人,但自从沈青栖出现之后,他渐渐的,只要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只要知道她在,他心里那条无所偎依的藤萝就有了安置之处,他就不会害怕了。 一见张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起身问张秀。 这些泥鳅罗汉果汤,当然是秦晋三更半夜亲自跑马几十里路到营区之外逮的。觉少睡了不少,但每逮到的一条都是甜蜜。 沈青栖咽喉疼得吃不下饭,他急得不行,幸好张秀提供了老家一个土方子,泥鳅罗汉果汤,看着还挺有效的。 张秀一边把洗好的食盒放回柜子里,一边遗憾道:“主子,阿伊差点喝破了,可惜最后他圆回来了。” 张秀是个机灵人,这类表现,当然是秦晋示意的。 秦晋闻言,有点遗憾又松了口气,“看来阿伊是有点察觉了。” 从前没有,今日也有点了。 秦晋其实挺矛盾的,这是他第一次暗恋一个人。他有点急切,想很快让她知道;但又有种紧张,担心她不愿意接受自己,两人关系分崩瓦解,从此不能尴尬不能同行。 前者秦晋想想就一阵欢喜激动,但后者让他的心猛一沉,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也接受不了的。 患得患失,紧张甜蜜,不管秦晋在外如何顶天立地,初具主帅之威,在感情方面他也是个青涩的,他的感情甚至和普通的小伙子不一样。 秦晋听张秀如此说,有点失望,也一松,心里道,再缓一点吧,或者缓一点比较好。 至于阿伊,对不起了。 秦晋这辈子得到的太少,一旦有放在他手边的,他就会拼命抓住。 以前的人和事,尚且如此。 更何况,眼前这个是他这一生之中唯一会喜欢会爱上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她的回应的。 自从黑风寨闸刀之后,百里伊和他渐渐熟络,日常以他马首是瞻,秦晋和他交情与杨昌平几个也相差无几了。 剿平青带军从最开始就如臂指使举一反三的,就有百里伊一个。 秦晋不是没有生过一丝愧疚,但感情和别的事情不一样,他宁愿卑鄙些。 而且阿栖不喜欢百里伊就是不喜欢,他也不算夺爱。 大不了,他以后会对阿伊郑重道歉的。 张秀泥鳅汤这则插曲过去之后,秦晋很快收敛私人情绪,在大帐内不停踱步思索着。 秦晋在南军之中也有眼梢线人,南朝北朝在这场大战中先后共投入了两百多万的兵力,这场超级大战和秦晋本人密切相关,他哪怕人在隋州,大战内部外部的监察消息也一直没有停过。 他的飞鸽传书也来了,他当然知道南军秦北燕部在陈山关燕子岩坑大战刚吃了个大亏,战况严峻,圣旨和金牌已经在两个时辰前六百里加急发出了。 秦晋也猜到,秦越是必然会搞事的,甚至会联合郭琇搞事。毕竟,二十万隋州军何其重要,秦越当然不会就这么死心的。 双方其实都在互相猜度,互相防范又想反攻,只看这回谁技高一筹了。 说到这里,秦晋有些烦躁,因为他再三传令秦越那边的眼线严盯,眼梢那边也急了,可就是没能窥探到秦越的特殊动静。 秦晋剑眉紧锁,他不禁呼了口气,他出来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区区四年。一比起这些需要从时间渗透或从小就安排下去的事情,他就吃亏。 秦晋等不到眼梢汇禀有效消息,他当然也不能干等着,他在快速分析着,想到几种可能,其中就要青禾族和太子妃青檬这一层关系的。 可时间还是太短了,六百里加急,很快的,慢则大半天,快则一夜多点的时间传令使就该抵达隋州大军之中了。 好在这个时候,青栖和百里伊联袂而来了。 两人连先前那身汗湿的衣物都没顾得上换,更顾不上休息,一接到百里玉和青栾等人的消息,确定后,马上就匆匆赶往秦晋的主账去了。 第68章 “你猜对了!” 沈青栖和百里伊撩帘一头撞进来,沈青栖急声道:“秦越果然想搞事!我们这边的人盯到了,百里延的近卫有异动,他很有可能是接到了秦越那边的消息了。” 百里伊紧紧抿着唇,青檬啊青檬,你叛出青禾族还不够吗?竟然还敢背刺青禾族?! 他恨得咬牙切齿。 沈青栖心情也复杂,也不知是不是青檬自愿的,有可能是,有可能不是,哎,到时候再说吧。 “百里延,是我姐从拐子那救回族里的,医病送药,送饭送医,他是我姐的死忠之一。在他心里,我姐比青禾族都要重要。” 沈青栖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下去,她和秦晋熟悉,在秦晋外帐就和自己那似的,刚跑了一大圈,热死她了。 她飞快喝下茶,说:“其实我和阿伊阿玉一直监视着亲我姐那些人,这次,需要把他们全部拿下审问吗?” 在原书里,青檬因为从前的善缘在青禾族一直有死忠。所以沈青栖其实一直防范着这个。毕竟,原书里的秦越在第二部 可是女人不少的,他背叛了和青檬那段感情,人品在她看来也就那样。 因为青檬的存在,沈青栖一直高度防范着这件事,尤其现在青禾族越走越高,已经彻底融入南军秦晋的麾下了。沈青栖自己和秦晋这么接近,她得防范这秦越借这些死忠做些什么。 沈青栖回忆原书里的,再加上自己观察以及原主小时候记忆里的,早早就将这些可疑人士都圈起来了。她和百里伊百里玉商量过后,他们通过调整队伍、安插人手之类的手段,一早就把这些人都秘密监视起来。 这回察觉了一个百里延的近卫有动静,但沈青栖和百里伊都担心有遗漏,所以她才问是不是全部逮起来审问。 “可是审问的话,不是说陈山关前那边明旨已经发出来了吗?这么短时间,如果审不出消息,反而还会被秦越那边察觉吧?”百里伊迟疑皱眉。 大事当头,他也顾不上先前生出那点小怀疑了。 秦晋简明扼要:“交给我,很快的。” 他语气沉稳而快,但语调平静。 刑讯方面,他是被专门培训过的,这是他曾经的基础技能,不过是群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普通青禾族夷民将士罢了,一个时辰,保证出结果。 那还等什么。 这就走吧! …… 现在破晓刚过,天蒙蒙亮着,但整个大营已经苏醒过来了,外面各营将士洗漱的洗漱,推早饭车的推车。 百里延的营帐不算很大,但校尉级已经有了配备正常级别的巡哨和亲卫军的资格,后者正围着他的营帐戍守着。 沈青栖和百里伊两人既不想青禾族抱团无法融入汉兵中,也不想彻底打散族人,因此青禾族将士所在的千人队是一比一混入汉兵的。 这一大片都是青禾族将士的营区。 百里延正在帐内沉思着刚才接到的那封密信,他在思索细节,到时候要怎么做才能更好更一击即中? 忽听见外面有喧哗和骚动的声动,他心中一突,立即站起身喝道:“怎么回事?!” 有近卫飞跑过去,又很快跑回来,进帐禀道:“头领,是大首领坠马负伤了!” 大首领,即百里伊,说是在跟着贺贞学习的时候,不小心坠马负伤了,如今已经抬去医帐救治。 百里延心里一松,又暗嗤,那百里伊和青栖百里玉一天到晚缠着别人学学学,好吧,看吧,摔不死他! “行,你们去瞧瞧吧。” 入帐禀报的近卫叫青纺,应了一声,抬眼瞄了上面眉头微锁在沉思的百里延,垂眸出去了,并把他早就看好的几个人叫上一并走了。 青禾族内部不同别的兵士,各个营帐都立即有人去看望百里伊,外面立即响起了纷踏的脚步声了。 外面一时有些乱哄哄的,秦晋百里伊沈青栖指挥的人手的脚步声就掩盖在这些动静之中。 等百里延发现不对的时候,那脚步声已经冲到门口。 十几名青夷族勇士借着还未褪去的夜色,跟来的甚至还有沈青栖本人,一拥冲入。 百里延霍地一声站起来,立即从沉思回神,“你们——” “拿下,堵嘴!” 沈青栖低喝一声,一挥手,十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将百里延压在底下,很快就用绳索将人捆住了,并且牢牢捂住他的嘴巴,用布团塞住捆上。 “赶紧的,拖走。” 一切借着朦胧未褪尽的夜色悄悄进行,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沈青栖百里伊百里玉当心有人给秦越走漏风声,把怀疑的人连同其名下所有亲卫,全部都带下来了。 雷霆之势,一共只花了一刻钟时间,忙碌在洗漱和吃早饭的大营尚且还未发现。 …… 人都逮住了,一共七十八人,分开三个帐篷捆着关上。 时间紧迫,第一个营帐刚满人,秦晋立即就进去了。 他也不需要帮手,只先让人抬进去了几样刑具。 沈青栖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大箱子,上头还搁了一个类似镰刀的铁质东西。 秦晋要进去了,她伸手拉住秦晋。 秦晋停住,回头,“怎么了?” 这里守卫森严,是杨昌平亲自带人守着的。 她拉着他,退后几步,让守卫听不到他们的话,“杨大哥和在场的守卫就算了。” 守卫必须有,并且除了杨昌平以外都是杨贺郑等人的心腹近卫,再三挑选,绝对没有问题的。贺贞郑如渊陈棠他们要么如常活动掩饰,要么参与到逮人去了。 都是知情的,就算了。 她说的是除了原本知情的这小撮人以外的其他人,沈青栖叮嘱:“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亲自审讯了。” 不是否定他的过去,而是现在他是一军主帅了,过去可以让人知道,但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他参与这种阴司事,提醒别人他的出身。 虽说英雄莫问出身,但杀手真是一个相当特殊的职业,不好让人接受。 秦晋心中一暖。 别人都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当然,这也是他现在刻意树立的形象。但真的,只有沈青栖还记得当初那个脆弱的他,关心他,想保护他。 对上她目光清透含着关切的眼眸,晨光中,她那双杏仁大眼线条精致漂亮极了,眼睫一根一根翘着,密集整齐又分明。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种极眷恋的缠绵,犹如这氤氲的晨光,皇天后土,只有这个人。 从沉水边上,从乱葬岗到现在,也只有这么一个她。 不怪他爱上她吧。 她如此特别。 秦晋心脏有种被人轻轻捏着的感觉,他突然很渴求,很像依恋地靠近她贴着她。 但此情此景,他极力克制住了,他小声问:“你咽喉今天好些了吗?” 沈青栖笑道:“好多了。” 秦晋说:“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我很快就出来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快步进去了。 …… 沈青栖等了一会儿,又快步跑出去了,给百里伊贺贞他们帮忙。 三个腾出来的大营帐,很快就塞满了人。 秦晋也确实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结果就出来了。 沈青栖心里不禁妈呀一句,真的这么快,他该不会自己都曾经亲自尝过吧? 思及当初他南都脱衣包扎伤口时的那一身伤疤,她心里都忍不住怜惜,他的前半生真的太苦了,比黄连还苦。 希望他后半生能一遂所愿,解决仇恨,开心些美满些吧。 …… 秦晋花费了不少心思,但结果是让人非常满意的。 由于需要百里延几人高度配合,所以秦越那边讲述的东西都挺详细的。 根据百里延等人的口供,在军事地域图上推演片刻,秦晋就几乎将秦越和郭琇的整个计划分毫不差的推演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能笃定秦晋肯定中计。 在场立在主位的秦晋和百里伊,几乎闪电地想到沈青栖所在营部的位置。 两人几乎马上对视了一眼。 百里伊脸马上拉下来了。 不会他猜的是真的吧? 贺贞杨昌平也想到了,两人也不禁对视了一眼,目光泛寒。 第69章 好阴险。 好可恶。 好个南朝皇太子! 这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今夜负责外巡的守将之一黄永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进来。 “禀殿下,六百里加急!还有金令,陛下有旨来了!” 圣旨到了。 看来南朝秦北燕部那边,情况比纸面描述的还有更紧急一些。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37章 将计就计 金牌和圣旨是三刻钟后到的, 就在秦晋的主帐。金牌圣旨接过之后,那队剧烈喘息尘土仆仆的传旨将兵就被带下去休息了。 接圣旨金牌的时候并不需要营中所有文臣武将在场,只要主帅、皇太子和部分将领在就可以了, 毕竟这是行军中的军营, 这是战时。 但事实上,待接了金令圣旨之后没多久, 除了必须当值实在走不开的, 隋州军中所有的大小文职武将全都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皇太子秦越端坐在帅案之下的右首席, 他问:“六弟,那接下来,……” 隋州军中有性子急的将领如刘武,也大嗓门:“殿下,我们这是马上拔营了吗?” 有刚才就在的将领黄永答:“圣旨上说,让我们即刻前往攻克谷水关驰援陈山前战场!” 可以看出来,隋州军上下大家都跃跃欲试。毕竟这是他们投效后的第一战。无论如何都不能哑火的。有性子急的已经在讨论谷水关和陈山关这俩号称天下第一的两座雄关了,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秦晋坐在最上手的帅位上,他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秦晋垂了垂眸, 看来大家对皇帝还是有不少敬畏和期待啊, 如当初和沈青栖夜谈时所料不差, 他的威望和给大家的定心丸还是不够的。 毕竟, 才区区三个月,剿了青带军罢了。 秦晋瞥一眼秦越,又扫过其余隋州臣将,他说:“当然是奉旨行事, 尽一切可能,攻伐谷水关,以驰援陈山关战场了。” 他神色一肃, 令道:“众臣将听令!各部马上拔营,整军!抛弃一切非必要的辎重在后缓行,大军半个时辰后急行军开拔!” 秦晋开口后,所有小声议论一肃,大家齐齐起身,抱拳单膝下跪:“谨遵节令!!” 大家领命之后,立即就动身匆匆退了出去,各自准备不提。 秦越目光幽深,也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他们三人走在了最后,在场还有沈青栖百里伊和张秀。杨昌平微微蹙着眉,他们算是除沈青栖之外和秦晋最熟稔的,他们看出秦晋方才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这是不想驰援陈山关战场吗? 还是为什么? 杨昌平这么想的,也就直接问出来了。 贺贞也问:“你是对陛下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吗?”贺贞身材魁伟相貌堂堂,是个高大的青年战将,但他观察很细腻,是个很细心的人。 他一下子还真问到了关键处。 秦晋也下了帅案,本来要出去,但被杨昌平贺贞几人追上来问。 他站住,沉默半晌,最终说:“我对他,是有一些不好的怀疑,但未确定。将来查清楚了,必定会告诉你们。” “至于陈山关战场,那肯定是要驰援的,程叔张叔和闵大人他们都在。” 秦晋是个很记恩的人,他从来没忘记过困难中程南他们如何帮助他,事后对他也一直尽心扶持。 当然,眼下如果没有程南他们在,秦晋恐怕还真会想多消耗一些秦北燕的亲部再说的。 皇帝秦北燕是父是皇,秦晋今日肯这么说,恐怕里面的恩怨够深的。不过秦北燕和他的儿子们那一堆的故事在场没有人不是从小听到大的。真有很深恩怨也不奇怪啊。 杨昌平呼了口气:“那你定要告诉我们。有什么需要,也别忘了差遣我们。” 将来若查到真是皇帝不对,恐怕这事儿不小了,杨昌平贺贞他们沉默半晌,对视一眼,最后贺贞做代表,郑重说:“若将来,他……真有大错,我们也愿意追随你的。” 只是,他们恐怕从现在起,就要想想,到时候妻儿怎么办?需不需要提前接。 他们几人都是敏锐的人,看秦晋刚才的样子,似是对隋州军志在必得。 都动上兵马,最坏的打算,那就是…… 但不管如何,秦晋当初的救命之恩,他们把心一横,做出承诺。 秦晋笑了笑:“好!” 他看清了他们的欲言又止,但能说到这份上,已经相当难得了。毕竟他也没说是什么事。 他拥抱了四人:“好兄弟!” 百里伊今天就抱臂看着,这个拽拽的冷白皮少年没有上前,他带着点怀疑盯着秦晋,秦晋只当没看见。 杨昌平贺贞他们也重重拥抱秦晋,用力拍他的背:“嗯!好兄弟!” “那我们先去安排拔营。” “好。” …… 参与拿下百里延等的人,都知道接下来还会有秘密的商议和安排,杨昌平贺贞打算赶回所属营部后就立即去找了副手安排拔营事宜,自己则掉头回了主帐。 杨昌平贺贞出了王帐之后,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秦晋刚才说的话题,让他们心里存了事啊。 大家安排好先后折返,而杨昌平贺贞有心,两人是最快的,沈青栖没多久也来了。 帐里就五个人,杨昌平示意张秀出去守好,张秀看一眼立在军事地域图前的秦晋,秦晋微微颔首。 张秀遂出去带人守着。 贺贞在原地踱了几步,他和杨昌平级别是最高的,也都是和程南是亲眷关系,杨昌平是程南的侄女婿,两人父亲也都是早期牺牲了南将,两人从小就在程南身边长大,和秦北燕接触不少,对秦北燕也是非常熟悉和从小敬仰的。 秦晋先前说这样的话,让他们两人心绪翻搅成一团。 贺贞停下,抬头看秦晋:“秦兄弟,究竟是什么事,真不能告诉我们吗?” 私底下,其实两人也很守规矩,都是叫殿下的多,秦晋说了也不管用。但这次是他们两人首次主动叫了秦兄弟。 上下级不能说,那朋友兄弟关系呢? 秦晋也踱了几步,赤红的披风在身后微动着,杨昌平和贺贞身份不一样,执着一些并不出奇。他想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首先交付信任。 他让二人过来,还有沈青栖,秦晋和沈青栖对视一眼,沈青栖也鼓励冲他点头,秦晋最终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把那些旧事和他的怀疑简单了说了一遍。 包括从秦北燕和郭琇结盟开始,刀马营的组建,私生子的挑选,两轮皇子打得弹尽粮绝不残则亡。还有他为了张永他们不顾一切,最后又让郭琇寇氏等世家又再重新纠合在一起,皇帝当时的震怒。 他没有刻意说自己在其中的经历,以及兄弟死绝在眼前的惨况。 但在场人没有不知道的。 秦晋淡淡道来,一种压抑情绪深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实在这件事他已经想过太多遍了,说出来,是那样的熟稔。 还有,关于皇帝想稍微打压一下寒山县的心腹老臣将,平衡他麾下新旧势力。同时殷家败亡北逃,最终受益者就是皇帝本人。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杨昌平和政他们听着听着,脸上很快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 贺贞年纪比杨昌平年轻,他霍地站起来,震惊:“陛下!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杨昌平也是一脸的震惊。 他们以前都听说过刀马营,也可以想象里面的残酷。所谓私生子,也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啊,不重视,也不必这样养蛊啊? 这还是亲爹吗?这是前生死敌今生仇人吧! 还有秦晋说的其他事情,细想想,如果皇帝陛下真是个这样的人,那一切都是非常有这个可能的。毕竟一切细节的逻辑都非常连贯的,而皇帝陛下本人,却真的就是最终的受益者。 如果是真的,贺贞思及舅舅对陛下的一片真诚忠心,万死不辞,他心里一阵憋屈。 “还不确定,要查。”秦晋说了出来,心里倒是舒服了一些,他重呼了口气。 “在我之前的刀马营统领,白颜白统领,他有个儿子,叫白笙。我小的时候,白笙是在刀马营里面的,他原来是准备将来接替白统领的位置的。但葵郡大战之后,就是郭琇身边损兵折将、近卫谋臣损失大半那次,他突然就不见了。” 第70章 秦晋说:“我一直怀疑白笙是到郭琇身边去了。因为白笙有个绝活,就是易容术。” 白笙能把一张人皮用特殊方法硝制,然后用和了胶的泥调整脸上的凹凸,易容成为另外一个人,惟妙惟肖。 原来,这个活儿是打算传授给他们,说要开课。但开课前一天,白笙突然不见了。从此也没见过。但白颜统领神色如常。 白笙肯定是出任务去了。 结合他长大后知道的消息,秦晋一直怀疑白笙是去郭琇身边当细作去了。 “我这些旧事,倘若说除了他本人,还有一个在世的人清楚来龙去脉的,那就只有白笙。” 只要拿住白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那肯定要查的!” 杨昌平在几人中年纪最大,今年二十八,已经当了父亲,他平日是这群人中最稳重,但这次他不停踱步,重重一击帐柱,掷地有声地说。 他立即就起了个誓,今日的事情若通过他让第五人知晓,教他天打雷劈毁尽名誉而死。 贺贞也立即跟着起了个誓。 “秦兄弟,您尽管查,你若将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出声。” 两人想起从小的崇拜的陛下,心情很复杂,但很快就甩开了。这件事,秦晋有资格查,换了他们也必会查,不然真的死也不瞑目。 他们作为秦晋的兄弟朋友,他们都支持秦晋去查,反正皇帝若没有做过,清者自清。 杨昌平甚至抿唇片刻,他眉目冷然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生顺遂的,家国也一样。他如果真做出了这种事情,我不信他会坚守最初的诺言。” 所谓最初的诺言,就是寒山县在殷居安病榻前,秦北燕当时起誓,立志继承恩师遗志,以拯救万民为终身己任,在这过程中,就算身死也不悔。 这是程南静妃等人也在场听到的。 说来殷居安也是无奈,再好的志向,再好的救民扶民改革的政策,也得当了皇帝才有机会施行。他三个儿子是个犟种却天天赋不够。遍观门下弟子,唯一有逐鹿天下可能性的,他看了多年,只有他的六弟子秦北燕。 彼时还有郭琇虎视眈眈,老是惦记他的人脉家业,他的三个儿子和郭琇关系很好,怕他去世要不了多久,这几个不会转弯的儿子就被人剥皮吞了。 杨昌平这么说的,贺贞也深以为然。 倘若查清皇帝真有做这种事,他们真的会对皇帝尽数祛魅,跟随秦晋那是理所当然的。 “查!信得过我们,我们和你一起查。” 杨昌平贺贞两人说话,掷地有声。 他们举手,秦晋微怔,会意,也举起手。 三人重重一击掌。 秦晋一时之间,也是心潮起伏,他击掌后紧紧握拳,甚至眼眶有些发热,目前看来很好,希望他们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应该不会的。 “谢谢你们。” 杨昌平喝道:“谢什么?拿我们当兄弟就不许说谢谢!” 秦晋肯说,就是拿他们当兄弟,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才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这是他们该做的。不然如何敢回应这份信任。 “我们一起来,二人计短,多人计长,总会查清楚的!” 杨昌平贺贞终于明白沈青栖为什么一直都在全力辅助秦晋。 一个捧着真心来给你的人,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辜负了的。 三人重重拥抱一下。 沈青栖微笑看着,真好啊,秦晋是真的越来越好了。 她就说,这世上有秦北燕秦越这样的烂人,就也会有好的人,譬如现在杨昌平贺贞。 人是敢于往前走,才会越来好的。 不管事业上感情上,还是精神世界上。 好了,希望秦晋能尽快彻底收拢隋州军上下的心,尽快结束这场统一大战吧。 她都迫不及待了。 …… 秦晋和杨昌平贺贞的私谈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郑如渊陈棠百里伊三人也匆匆先后赶到了。 时间非常紧凑,他们要尽快就秦越这事展开讨论,定下计策。 大家一坐下,杨昌平立即说:“殿下!您要趁着这一仗,彻底收复隋州军上下的心才好。” 知道的前情,还刚刚听秦晋说了两句分裂的猜想,他和贺贞几乎是马上就和秦晋想到一块去了。 兵马,是最大的依仗和根本啊。 秦晋点头,“没错。你们看。” 他转身,示意大家看他刚刚正在研究的军事地域图,上面有秦晋刚刚用白灰和炭笔绘画上去的线条。 他一早就想彻底收复隋州军了,就差一个机会罢了。 这次是危,也是机。 “这是独虎山,这是狼毒山,秦越要在此地设伏我。但我也想趁机拿住他!” 秦晋用白灰笔在独虎山和狼毒山之间的那二十里地画了个白圈。他食指点了点白圈的往北,独虎山之后至陈山关的那一片,“北朝五十万大军在这里,届时必然会全军压至,倾尽全力打这一仗。” 毕竟,隋州军来援了嘛。 不管秦晋和郭琇合不合,在外人看来,甚至南军底层兵卒看来,他们就是一个整体。 北朝大军全力以赴,那是必然的。 秦越打算利用沈青栖把秦晋诱至独虎山之后,让北朝大军半包围他,郭琇堵死他的退路,让他战死沙场,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好的计策。 但现在秦晋已经知道的秦越的详细计划的。 他决定将计就计。 “我想趁这一战,彻底收复隋州军!”秦晋抿唇,毫不迟疑道。 是的,刚才隋州军臣将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这正常,皇帝毕竟征战三十年,南朝称帝。对比而言,秦晋不过是一个年轻人罢了,沙场经验也不够多。 但秦晋也有秦晋的优势,皇帝五十了,自来四十岁就能自称老夫了,秦北燕还征战沙场数十年,旧患无数,他能活多久,是个问号。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而他,是秦北燕的亲儿子,嫡出子。 皇太子秦越却是郭琇亲外甥,寻常人都不会愿意碰的。 他的父皇,这几年利用他做了不少事了。那今日秦晋为什么不能反利用对方这些条件一番? 秦晋的目标是一鸣惊人,打出一场漂亮得无可争议的大胜! 而那么恰好,谷水陈山两关是天下闻名的超级雄关。而这场南北朝的百万大战如今已经天下瞩目。 只要秦晋以极其漂亮的姿态攻克谷水大关,成功破关,驰援陈山战场。那他必然是蜚声天下的,将会成为一个新的无可争议的超级将帅天才。一鸣惊人天下知。 他的威望将会飙升到顶点。 让本来就服气他的隋州军上下真正归心。毕竟,与其去皇帝那边人生路不熟,当然是跟着他这个嫡皇子了。 跟着跟着,利益捆绑,日后就自然是他真正的亲部了。 秦晋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他差的是一场超级大胜啊。 好在,瞌睡的时候,秦越给他送来枕头了。 他正犯愁,如何甩脱大战场的绝大部分北朝大军,绕路去攻克谷水关呢。 “你们看,虎独和狼毒二山相对的东面一百余里,就是陈山余脉赤马岭。假如我们能制造一个混乱,再让郭琇堵住虎毒山这边的北朝大军,我们应当是有时间后军转前军,绕路急行军往赤马岭后方的去的。” “顺着赤马岭和陈山之间的狭窄平原,我们能抵达谷水关前!” 有赤马岭挡着,还没有旁人妨碍,他们将会顺利抵达北朝大军对谷水关的第一道人墙兵马防御。 “这里约莫有十万大军,只要我们击溃这十万大军,就能直抵谷水关下了!” 对于战事,秦晋确实有他独到的天赋,他出来也就短短四年,除去白川之战后期为情所累,他从未有败绩。 他判断精准,敢拼敢闯,即便过程不容易,最终也会得到胜利。 他就是这么一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时今日的。 “除此之外,”秦晋垂了垂眸,抬起,他貌似平静地说:“我还有一些私人的事情,想逮住秦越,好生审问一番。” 就是刚才和杨昌平贺贞说的那件事。 秦越这人心计极深,在安插人手这方面上,秦晋坦然承认,自己不如对方。 秦越眼光也很毒,当初白关等人其实和秦越没太多接触,但仅仅凭借一个眼神,秦越就判断白关对他不满,并大胆接触设下计谋。 第71章 秦越这个人,还是有他很优秀的地方的。 秦越在郭贵妃手下生存这么多年,在秦靖兄弟手下当随从这么多年,后来又当这个郭府唯一外甥好几年。 而秦越又同时接触过白关等刀马营的人和了解秦北燕。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察觉秦北燕的心思,嗅到秦北燕放在郭琇身边的细作,那这个人除了秦北燕和郭琇本人,那就非秦越莫属了。 秦晋自从怀疑他的父皇,他就很快想到了白笙,然后分析一番,他没多久就想到了秦越。 他一直想拷问秦越一番的。 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机会罢了. “好了,那现在的关键就是制造这场混乱了。” 杨昌平贺贞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已经从军多年,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历了大战的,在程南的培养之下,是如今南军最优秀的青年将才其中之二。 两人推敲秦晋的赤马岭战策一番,都觉得没有问题。 那么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怎么成功制造这场混乱了? 贺贞沉吟:“秦越想逮住阿栖,以此诱殿下救人深入。那郭琇这边肯定是在等着的,等混乱一起,郭琇马上就堵住位置。” 但只要经历过沙场混战的将士都知道,在大战之中,想像平时一样那么精准传递消息根本是不可能的。 基本都是看旗,旗语。 所以郭琇这边的肯定是准备了旗兵,到时候旗兵见到这边乱象一起,旗帜一挥,他就会挥旗迅速将信息传递回去,郭琇立即下令大军压上的。 所以这里能操作的地方其实很多。只要找到了秦越这边安排的旗兵,然后按旗语挥动就行。 ——旗语都需要的是大幅度动作,不管哪个军,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动作,堪破不难,这事就交给他吧。 贺贞自己给自己分配了个任务,“旗兵交给我这边。”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反制造混乱呢?” 秦越那边想逮住青栖深诱秦晋,秦晋这边则想将计就计逮住秦越本人,让其麾下的赵元丰部大乱。 以乱换乱。 隋州军这边趁着这点空挡,提前做好准备,后军转前军,往赤马岭去。 贺贞想了想,对沈青栖说:“所以,阿栖敢不敢冒险?” “套马索你不是很会吗?有没有把握套住秦越?” 只要套住秦越,一切混乱都有了。 夷民不会套马,但他们经常攀岩采药,用的是带铁钩的绳索,原主就很会。贺贞有一次见过百里伊沈青栖他们练套马索,那是一次就学会,一用就精湛得不行,直接给转化过来了。 沈青栖跃跃欲试,但没等她说话,秦晋百里伊抢先异口同声:“不行!!” 百里伊霍地站起身,他立即回头看一眼秦晋!两人此刻都露出了紧张之色,百里伊立即看懂了秦晋那幽深眼眸里的急切,他唇立即就抿紧了。 秦晋也顾不上多看百里伊,他也站起来:“不行,这太危险了,我想给阿栖准备的是替身。” “替身不行吧?秦越又不瞎,这匆匆忙忙的,我们也没有那个谁的易容本事。” 沈青栖自己先摆手,这不行的。 秦越其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同时,秦越也是敢拼敢冒险的人。 十八万大军啊。 其实到了面对面的时候,秦越那边肯定能发现这边的异常的,他们也不可能放百里延等人出去,到最后就是拼胆量的时候了。 真人在,秦越才有拼的可能。 贺贞也说:“这确实是得阿栖亲自去了。” “哎哎,都别急,别急。” 杨昌平赶紧抬手站起来,“我知道,太子殿下那边有好些高手,你俩是担心阿栖的安危。但没关系,我们这边也有高手。” 杨昌平和贺贞学的是沙场本事,论单打独斗只能算二流偏上,是够不到秦晋这样的顶尖一流的。 但隋州军这边也有高手。 “陈显祖、常洄灵、高章和武绛他们几个都是一流高手,也不比秦越那边的人差的。” 陈显祖四人也就比秦晋略逊一点点,但也属当世的顶尖一流了,几个月时间共事,大家都知道的。 “更妙的是,他们都是沙场战将,谙熟军中行事,最适合乔装保护阿栖了。” “加上殿下一共五人。”杨昌平回忆一下,秦越身边的高手也是四五个左右,够了,“到时候一个引一个,阿栖,你敢不敢套他一套?!” “当然敢!” 沈青栖本来就是个胆子大的,她也很像快点打完统一大战了,立即跃跃欲试。 百里伊和秦晋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秦晋仔细一想,有陈显祖他们在,危险系数大大减低,再如何,也能抢回阿栖的。 此情此景,没有别的法子,沈青栖本人也同意,秦晋忖度片刻,最后也只能点头。 “你一定要小心。”他叮嘱。 “嗯嗯,我知道的,小命很宝贵呢。”沈青栖笑嘻嘻道。 秦晋还能如何,只能这么办了。 他心里道,到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远离阿栖。 大家就其他细节又仔细商议片刻,将安排和知会后军转前军的任务交给杨昌平和陈棠,大家各自负责一些事情,就匆匆出去了。 沈青栖拉着秦晋,说:“你去请人吧。” 说的是陈显祖他们。 沈青栖是无时无刻不想他融入大家,感受到其他人的好处。 “当然我去。”秦晋心里泛甜,他一语双关,换了别人去请他也不放心。 …… 请人相当顺利。 他们已经商量了半个时辰,外面,营地的大小帐篷已经拆卸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各处将领的帐篷,等开完各营部的具体军事会议就立即拆去。 秦晋沈青栖就是赶在陈显祖的营帐被拆卸之前到了,常洄灵、高章和武绛他们接到消息也匆匆赶过来了。 “殿下,什么事?” 沈青栖留在外面,和张秀他们一起把风,秦晋自己进去的。 秦晋把事情压低声音一说,陈显祖四人立即就答应了,“没问题,我们这就把手头的事交给副将!” 并且,秦晋郑重行礼,深深一拜,慌得陈显祖他们急忙来扶,“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请你们无论如何,以青将军安危为重。小王在此拜托了!” 秦晋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大家急忙扶起秦晋,闻言,不禁哈哈一笑,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挤眼睛。 简王殿下真是性情中人,但性情中人好啊,可比太子殿下这个薄情寡义的性子好太多了。 “我们懂,我们知道的!” 因为当初秦晋看信的表情格外不同,大家都是有媳妇的过来人,看到的基本都猜到了。猜不到的大家一交流也都懂了。 秦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是第一个和这么多人说这个,但他郑重再托:“到时候要委屈各位乔装到阿栖麾下去了。” “放心吧,秦兄弟!” 武绛是大大咧咧的,胆大不拘小节,不叫兄弟,直接兄弟上了。 “就交给我们!我们在,青将军必在!” 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说到这等隐秘事,大家距离是十分近,武绛直接勾着秦晋的肩,拍了拍。 大家勾肩搭背的。 “那我们赶紧换个衣裳,等会儿再去殿下那边集合吧。” “好啊好啊,快点了,不然全部营帐都拆完,就我们不拆,那就显眼了。” “快快快,让陈平进来,把甲衣借我一套。” “……” 里面忙忙碌碌起来,秦晋也出来了,外面天色刚刚大亮,晨曦铺陈大地,他撩起帐帘,不禁深深吐了口气。 融入人群,好像真不难。 这感觉还有一些生疏,但他不排斥,甚至感觉还挺好的。 秦晋他们也是乔装过来的,一行人也没有说话,低调匆匆回去了。 等回去把自己的战甲换好之后,秦晋重新出来,沈青栖已经站在帐门外等着了。 她的战甲比秦晋的简单,所以要快不少。 她正在那拨动系统的光屏呢。 系统刚刚给她发了新任务,【辅助目标明君:捕捉秦越,得到疑问线索一】 然后底下有个提示,【提示:请不要戮杀皇太子秦越】。 咦? 沈青栖用了快一年的主线任务,现在已经把系统的主线任务发布规律摸清得差不多了。这就是个大数据,当它对目前的进度和他们眼下的规划满意的的话,是不发任务的;或者只发查漏补缺的任务。 第72章 假如连查漏补缺都不需要,那就只发大框架。 现在这任务显然不是大框架。 那么换而言之,对于秦晋对这场百万大战的规划,大数据还是满意判断为没有问题的。 那为什么不能杀秦越呢? 沈青栖能不能这么想?皇帝秦北燕的算计是真实存在的,秦晋的猜测是正确的。将来这父子俩肯定会反目成仇刀剑相向。可现在子弑父,可是大罪名,作为一个明君,肯定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这秦越留下来是这么用的吗? 当然,这只是沈青栖的猜测,不当真的。 但大数据下发的任务,她可就不敢不当回事了。 说这个秦越不能死,那肯定死了会让将来出现麻烦的。 秦晋已经掀帘出来了,十八万兵马已经整军完成,等秦晋一出来,两人和身后的近卫队伍立即翻身上马。 趁着这个空挡,沈青栖赶紧亚低声问:“你这次是要杀了秦越吗?” 秦晋提及秦越,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笑意丝毫不达眼底,他说:“看情况。” 就是有这个意向了。 也是,秦晋和秦越郭琇之间,有着张永他们的血海深仇。 秦晋有点疑惑:“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沈青栖也没办法,她总不能说让秦晋不杀秦越的,这简直不合常理了,只能到时看情况再说了。 她只好随口转移话题:“都说你不用过来了,到时候还得找人冒充你,你还得找机会换装潜行过来,多麻烦。反正中军也不远,有陈显祖贺贞他们就够了。” 身后是拆营帐的声音,沈青栖正垂着眼睫侧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马背上,她耳边的碎发落在黑色的头盔外,在白皙如玉的脸颊边随风轻晃着。 这时候,太阳彻底出来了,朝阳撒遍大地。 秦晋听到她这句问话,他不由自主停下持缰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那双眼尾微翘美得极其煞人的凤眸眼睫抬起,目光就落在身边人的脸上和身上。 金色的阳光为她一人一马都镀上灿光,她脸上白皙光可鉴人,连细细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她其实很美,但秦晋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美丽。他就算闭上眼睛,都能清晰描绘她的容貌、身段、行走姿势。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两人重逢见面的第一刻,浑浊水底下,那个睁大眼睛看着他、抽出短剑就和他一起往他卡着的左脚旁岩石一通狂凿的她。 他永远不会忘记,沉水大河商船上,她放弃跳水离开,冒险放一把火点燃桐油炸毁大船,冒着生命危险救的他。 她背着昏迷垂死的他,汗流浃背,竭力行走奔跑在那茫茫原野丘陵之上,只为给他一个看不见前路的的前景和未来。 她不顾一切叫来他的母亲,她温柔劝解他的苦楚,她拉着他,引导着他,走出那一片孤独的黑暗,努力让他重新感受人间的其他美好。 她希望他亲情、友情,全部都有。 做一个正常的人。 这样的人,人世间还能往哪儿再找呢? 再也找不到了。 就连张永他们,后者也做不到的,因为他们本来也是身处黑暗的人,连自救都竭尽全力了。 人世间,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人了。 教他如何不爱她? 秦晋有些眼眶发热,但他竭力忍下了,片刻,他说:“我不放心啊。” 是啊,他不放心啊。 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呢? 说到这里,秦晋甚至有股冲动,让她知道自己的心算了。反正她这么好,肯定不会让他伤心绝望吧? 但秦晋立即克制了这股冲动,因为沈青栖马上要冒险去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再此刻乱了她的心绪,让她分心。 再等等吧,这个事情过去了,他就说。 秦晋轻轻用马鞭打了沈青栖的马后鞧两下,战马便往前走了几步。 他立即催马跟上去,“快走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他拉着一下沈青栖的手,沈青栖回神,两人带着各一行近卫队立即打马而去。 …… 粼粼兵马大动,滚滚烟尘,二十万隋州军当天急行军往谷水陈山两关方向而去。 ----------------------- 作者有话说:低头一看,九千多了啊啊。 咱们明天见啦么么哒~ 第38章 发现他的情感 近二十万隋州军急行军抵达谷水后战场之际, 不管陈山前战场还是谷水关后战场都正处于一场惊天撼地的超级大战当中。 隋州军即将抵达了,这消息北朝主帅范醒当然清楚得很。不管南军内部矛盾如何,于北朝人的眼里, 他们就是一个整体的。 二十二万精锐隋州军和一整个隋州都投归了南朝, 消息传出,整个北朝朝廷上下都是震动的。泱泱二十万隋州军即将抵达战场, 将会把北朝兵马上的优势全部消弥殆尽, 这还了得? 范醒就根本没让秦北燕部和谷水关后的郭琇部稍作歇息, 当晚就发动了两场夜袭,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随即再度兴起。 隋州军抵达谷水关后战场的时候,陈山关前那边秦北燕部如何苦苦鏖战暂且不提。谷水关战场这边,敌我双方共计百万大军正投入到这场白热化的大战的当中,战声震动天地,让已经稍稍歇息回转过精力的隋州军都立即为之一醒,全军上下都立即绷紧了心弦, 他们即将投入一场血腥大战当中去了。 地皮在震颤着,喊杀声动天, 但事实上, 别看郭琇阴谋诡计, 但其实郭氏兄弟远比想象中还要更需要这二十万的隋州驰援的。 因为丽水上的战船被大量焚毁, 残骸塞满了河道,这郭军的粮草通道也随之被截断了。幸好当初登上战船的时候,每个军士都携带了十天的干粮,天气又冷, 这才撑住了一段时间。 从最开始的十天到这一个月里,郭军就一直被粮草危机笼罩着,幸好运粮队打通了陈山中的一条崎岖不适合行军的通道, 靠着肩抗手提,勉强运来了一部分。并且郭珞在九月初二成功袭击北朝大军的粮草大营之一赟城,运输并焚毁掉其中绝大部分粮草,让北朝大军也陷入了粮草不继焦头烂额的处境当中去。 郭琇这才暂时算是勉强缓解了这次危机。 但双方都陷入了粮草危机,双方心里都焦急,血战起来简直你死我活,互相拉锯僵持不下。 秦晋带来这将近二十万的隋州军,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只不过,郭琇的胃口更大些,他要把这些炭全部吞成自己的,他不但要在谷水战场一下子反超北朝军,更要为日后的分裂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 “来了,来了!” “报!隋州军已经抵达战场范围,正沿着陈山余脉赤马岭往南急行军!直奔战场而来——” “看清楚了吗?” 眺望的旗兵正在马上眯眼远看,那边的蓝色旗子终于挥动了,一环传一环,迅速将消息传至郭军中军帅旗之下。 “报!皇太子部传信,一切顺利!已经见到了青栖,确认本人——” 郭琇大喜:“好!好!传令下去,准备——” 令旗挥舞,血战中的郭军开始慢慢挪动起来,连引带拉,终于在大阵雏形之上成功将己方大军和北朝大军都引到了合适的位置之上。 郭琇不怕秦越耍花样,因为在这里秦越是孤立无援的。等秦晋一死,皇太子临危接掌整个隋州军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隋州上下的将领兵士都不想溃成一股散沙,才刚一碰战场就完蛋的。 待这场大战结束之后,不管能不能趁机击溃北朝,南军都要回营的,到时候,轮不到秦越不肯将一半以上的兵马分给他。 郭琇骑在战马之上,帅旗迎风猎猎,激战的战场当中,他眺望隋州军来的方向,不禁哈哈大笑。 …… 隋州军这边,也一切准备就绪了。 急行军到现在,正是黄昏,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残阳如血在西边的天际。 整个战场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硝烟黄尘和血腥的味道,沈青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阵仗,越接近主战场,声动越大,几乎要成了聋子一般隆隆的,心脏重跳的快要蹦出来一样。 秦晋不敢挨这么近,正远远坠着,贺贞大声对她和百里伊说:“绷紧,忍住,很快就适应的了!” 沈青栖用力点头,她也竭力将思绪全神贯注放在接下来的埋伏战之中。 将黑未黑的天,如血夕阳为战场添上一道道诡异的红,隋州军在急行军冲锋着,前军已经触及了大战场,喊杀声顿时响彻天际,前方已经厮杀冲锋起来了。 第73章 沈青栖和秦越部都是位于前军的左前方,两部一直都是这个位置,也没有任何人感到突兀,然而就在这个血战短兵相接之际,隋州军内部一场暗算突兀的开始了。 战马马蹄沓沓,前方虎独山投下的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就在沈青栖部即将和前线战场接触的一刹那,皇太子秦越突然出现了。 长嘶的战马和激烈的喊杀之中,秦越甚至顾不上换下他皇太子的明光战铠,只披上一身黑斗篷遮挡掩饰身份,他亲自过来看,看见提刀正要驱马往前冲锋的沈青栖一瞬间,他双眸精光大放:“没错,这就是青栖本人!” 他太谨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青栖敢戏耍他,对方化成灰他都认得她! 他身边的七名高手立即驱马冲了出去,直奔沈青栖而来!而就在还差三四个马位的时候,斜楞里突然冲出几匹快马,四名矫健异常的裨将打扮的高手在飞奔快马上一跃而起,迎着那七个人就扑过去。 贺贞已经驱动战马,带着近卫对准他早就看好的旗兵狂冲而去。 四对七,非常危险的,秦晋很快也撕破伪装,一跃加入战场当中去了。 秦越脸色剧变,到了此刻,一瞬间他就全部明白了。 可狭路相逢勇者胜啊,现在已经是白刃见血的时候。 说到底,他奇遇多,他身边的高手就是比秦晋那边的要多一些。 有一名高手腾出手来,飞扑往沈青栖而去,沈青栖冷哼一声,直接射出七枚毒针,前者只是一个凝滞,扫去毒针立即扑过去。 可是这个时候,秦越终于见到秦晋真情流露的焦急,后者眉目冷厉,戾喝一声,几个急攻脱离刚才战场,立即往沈青栖那边赶过去!秦晋赶在沈青栖捉襟见肘之前拦截住那名高手,两人瞬间激战了起来。 那个人叫冷骢,是秦越手底下身手最高的人,足可以和秦晋相媲美的,他抽身接住秦晋的急攻之前,重重在沈青栖胸口踢了一脚,沈青栖当场觉得胸口炸裂般的疼痛,疼死她了!她被整个人踹飞离马,直接飞出七八丈,栽倒在虎独山下喷溅满满血腥的草丛中。 沈青栖立即在草丛滚了几滚,她大约心知不好,担心连累秦晋他们,一个翻身借着黑乎乎暮色,她闪到岩石之后,然后起身往山上狂奔而去。 秦越看得分明,这个时候,他哪里还忍得住?几乎是马上一抖斗篷,他飞跃离马,往山上飞掠追去。 沈青栖深一脚浅一脚,捂住胸口,踉跄一个滑脚顺着山坡往下滚了一段,磕在大石头上,疼得她蜷缩在一起,又急忙爬起来飞奔。 秦越立即追上去。 但青栖这个人,实在太多乱七八糟出人意表的玩意放在身,秦越始终非常谨慎,终于在沈青栖放完了毒针、小手.弩也用完了铁箭,狂奔在小树林之中,再也没有东西放出来之后,秦越心中一喜,立即飞跃追上。 沈青栖正跑到一棵大树边上,黑乎乎的矮树林里,她突然回头,一个飞马索抛出。 她现在确实什么东西都用完了,打的就是秦越一个大喜飞奔。她的飞马索非常精准,在秦越距离他七八丈的时候,一下套中了对方的头部,秦越心一沉,立即挥剑要割,可这条绳索是沈青栖特制备用的,用桐油浸透很久,一割割不断。 沈青栖一扯树干,一翻身上树,她不顾一切拉着绳索尾端重重从高处往下一跳。 一条粗重树枝当轴心,秦越被整个人拽了一下,往上一拖,但他力气比沈青栖大,功夫也比沈青栖好,强行用力:“啊——” 绳索捆住他嘴巴和后脑,沈青栖趁机在跳下来的时候重重给他一脚。 贺贞秦晋他们怎么还没来啊? 她快顶不住了! 这个原男主也很猛啊! 沈青栖心里是这么喊的,但手上却一点都没停,趁着两人又重重撞在一块之际,她一把蒙汗药冲秦越的口鼻扔过去。 秦越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这蒙汗药是沈青栖专门提纯过的,当场他就觉得有些晕眩。 沈青栖松手了,她胆子极大,直接趁着秦越扑通落地,正趴在地上,她重重一扑,自背上骑住了对方。 她死死压着对方:“快!快来人啊——” 她快顶不住了,百里伊和贺贞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个关头,秦晋最先赶到。 他见秦越追沈青栖而去,这其实和他们原来的计划有些区别的,但现场衍变谁也预算不了全部。他心里着急,下手狠厉,爆发力之强劲,打得那冷骢一时都连连后退。 秦晋毫不恋战,立即就往那虎独山的山脚飞掠而去,冷骢急忙跟上。 秦晋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他只要一率先抵达,现场胜负就有了分晓。秦越刚刚一把掀翻沈青栖,正要忍着晕眩将她擒住,一柄冷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这场双方都在剧烈对抗的擒王行动,最终以秦晋沈青栖方获得胜利。 沈青栖立即爬起身,她胸口和其他地方其实挺疼的,但现在谁会注意这些呢? 她立即就把秦越的头盔给掀了,往百里伊方向用力一扔。 百里伊狂奔冲上来,头盔“哒哒哒”滚下土坡,滚到他面前,他立即把它捡起来,掉头往山下狂冲。 假头颅早已准备好了几个,百里伊冲到亲卫那里取了一个,喷上没凝固的猪血,戴上皇太子那个明黄缨子的头盔,用杆子高举起来,他高声厉喝:“皇太子已经枭首!尔等李元丰部还敢造次吗?!!!” “快快给我停下——” 这段时间,秦越对他手下新投的两万兵马其实也是非常用心的,基本已经初步归拢了人心。这次虽然没有说明什么事情,但不少他看好的将领都被安排了任务。 所以很多人心里是有所揣度的。 暮色越来越沉,在日暮与夜色交汇的那一刻,那些将领大将把戴着头盔的人头看得分明,大惊失色,普通兵卒更是哗然大乱了。 陈显祖高章他们这些原隋州军将领对李元丰部这些昔日同袍心有不忍,可如今都已经各为其主了,没什么好说的。拉锯中,谁败谁的处境零落。 他们将领,他们也是人,他们自然是竭力不让自己落败的。 秦越剩余那六个高手也顾不上这事,早已都不约而同停手,往山坡上沈青栖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而山坡上。 秦晋冷眼瞥一眼不远处焦急但投鼠忌器的冷骢,沈青栖看着狼狈但没大事,他安下心的同时,冷冷问秦越:“回答的我的问题,父皇在郭琇身边放有细作,是谁?都有哪个,可有擅长易容的?给我说!” 喊杀声震天,虎独山下骚动哗然突起,秦越脸色剧变,整个人呈现一种狰狞之态,但此时此刻,还是他的小命更危殆也更重要。 秦晋声音不高,但他内家功夫已经臻至巅峰,微微掀唇,秦越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放了我,我就把我知道的消息告诉你。” 秦越心中疑惑,但他心里稍稍一定,立即接话。 秦晋冷笑一声,长刀微微一动,割破他的咽喉,刀锋贴近秦越的气管,他眉目冷冰到了极点。 秦越动也不动,只任由他割,鲜血无声流淌了他一脖子。 沈青栖心里着急,但此时此刻,她也不能说什么,算了,如果实在秦越死了麻烦,以后再应对吧。 死了秦越,还有郭琇兄弟呢。 她打定主意,不吭声了。 秦越秦晋这对异母兄弟一瞬不瞬对视着,双方都是狠人,眼神冰冷坚定。秦晋是恨不得立即杀死秦越为张永他们复仇的,但他又确实很想知道白笙相关的线索。 秦晋权衡片刻,最终他抿唇,慢慢把刀放下。 他在,谅秦越也飞不去。 秦越绷紧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同时生出疑惑,细作?这究竟是什么事? 他心念百转,电闪之间,最终打定了主意。 秦越没有在消息上说谎,他后退两步,赶在踩住秦晋底线之前,他缓缓说:“我在郭琇身边安插过人,很可惜,这人在三年后被拔除了。” “我只知道郭琇查到一个疑似父皇放在他身边的眼线,特点,”他挑挑眉,“这人擅长易容。” 秦晋沈青栖的心立即一提。 呼呼风声和战声,秦越摸了摸淌血的脖子,撕下一幅内衣衣摆包扎,“据说,这人擅长用人皮还是猪皮,覆盖在自己脸上,再垫些其他东西,出来就是另外一个人。相当了不起。” 第74章 秦晋沈青栖心一喜,能说出这点,足可以证明秦越还真不是信口胡诌的。 “然后呢?” 秦越停顿了片刻,秦晋立即冷冷追问。 秦越松了一口气。 “郭琇没有拔除他,而是刻意将他放在身边比较近的位置,用来必要时放假消息迷惑视听的。 “当初楚王秦贺之死,就有用过这人传递假消息。” “不过,郭琇很珍惜那人,用得很谨慎,并没有露馅,打算以后接着用。” “我的眼线传递完最后一次消息就断了,人应该是死了。我只知道几个怀疑对象。分别是……” 太阳下山了,天一下子就黑下来,在撼天动地的战声之中,秦越脖子负伤,也有故意的,他说得很低声很慢,正说到这个关键时刻,他突然伸直手,一扣手腕机括,冲沈青栖面门脖子射出了三支淬毒的精铁短箭! ——秦越已经留意到了,沈青栖几次下意识挪动左脚,显然刚才追逐的时候她腿受伤了,并且冷骢这一脚踹中她的胸口,她不可能没有一点伤。 真够拼的啊。 秦越毒箭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黑绿,犹如毒蛇暗黑的口腹,秦晋余光一撇,就知道是剧毒。 而沈青栖的的状态,其实他也有留意到。 秦越这个人打蛇打七寸,他们正处于一个土坑状的凹陷位置,身边大大小小的石头,沈青栖要避开毒箭,就得往上跳,只是不知道她的现在的腿部伤势,能不能及时跳上去躲避了? 他这毒,可没有解药放在身上的。 果然,千钧一发,秦晋选择了先救沈青栖,他毫不迟疑往沈青栖那边一挡,叮叮叮,三支毒箭全部落地! 秦越趁这个机会,竭尽全力一跃,掉头狂奔而去。 而冷骢一直在等着,当即全力飞跃,赶在秦晋回身之前,他抓住秦越的后心!这人非常精,冲沈青栖的背心又射了几个连环镖。 沈青栖:“……” 她左脚挺疼的,大概跳树时崴到了,但刚才那个情景,她根本不适宜走动露出伤势让秦晋分心。 她猛地往后一跳,左脚重重落地,赶紧趴下躲避连环镖,这个动作太急太猛,她身边地上又都是大石头,还重重磕了脑袋一下,疼死她了。她捂着脑门一动不动。 秦晋一刀格挡下连环镖,叮叮叮叮叮连续五声,他追了两步,见沈青栖这个样子,以为自己挡漏了什么,大惊失色,急忙回头,放弃追赶秦越。 “阿栖,阿栖,你没事吧?” 他的惶恐急切溢于言表,一翻沈青栖的身躯斜抱着她,他急忙检查她全身上下,心里大急还想去追解药。 天黑了,但没彻底黑全透,隐隐能看见彼此脸上的神情,秦晋此刻惊惶,眼里的着急关切,沈青栖忍疼睁开眼睛,先是一愣。 这个眼神,几乎马上让她联想到“看受伤的情人”似的。 急得是有些过了,还过得有点太多。 还有,其实沈青栖一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被擒,秦晋会不顾一切宁愿身死都去救她?大家为什么一点都不奇怪呢?大家都挺自然就接受了。 这是为什么呢? 也就事多,沈青栖顾不上去细细分析。 但此时对上秦晋的那双急切的凤眸,有种什么呼之欲出。 两人都短暂地愣了。 然就在这个时候,底下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陈显祖等人和秦越那边的高手飞掠上来,大树底下已经出了结果了,于是双方都无心恋战,陈显祖他们也是,因为他们都是沙场战将。 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合力联手,底下的隋州军秦越部也就是原来的李元丰部,终于乱了。 皇太子人头一出,整个秦越部的兵丁都哗然大乱!然后百里伊已经在贺贞的保护之下,举着人头让秦越部的兵士往既定的路线乱哄哄涌过去了。 郭琇那边终于挥旗了。 郭琇大军已经在压上来要堵住位置了。 隋州军要立即后军转前军,晚了来不及了。 他们费尽心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快啊,快啊——” 秦晋也听到底下陡然变大的骚乱声动了,他都顾不上说话,横抱着沈青栖霍地起身,将她塞到年纪最大的陈显祖怀里,“她负伤了。” 一看沈青栖眼睛,他就知道她没中毒了。 秦晋顾不上说第二句话,一跃飞掠而起,一群人呼啦啦以最快速度回归各自的位置去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早些让栖栖知道也是好的,明恋总比暗恋好哈哈哈哈 第39章 朝圣的情感和一鸣惊人天下知…… 趁着秦越部陷入混乱, 郭琇部不明所以正全力往这边压过来挡住了大部分北朝兵马,于是才刚刚插入战场的隋州军成功完成了后军转前军,一路冲杀开战场外围的兵甲, 成功往赤马岭东麓和陈山主脉两山相夹的狭长原野去了。 冲入原野之后, 隋州军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郭琇此时已经知悉真实情况, 气得他七窍生烟, 闻讯大怒:“那个没用的小崽子!” 这骂的秦越。而另一边, 北朝随军的副帅韩靖正大吼着,紧急调遣精锐兵马立马去防御赤马岭东麓原野的一线,以抵御即将接近谷水关后关门的隋州军。 赤马岭东麓奔到尽头,正直通谷水关后关门,这一多月时间郭琇就分兵从这原野攻过两次,但结果都是没能攻破。 每一次,谷水关后关门前的兵马防御一线非常强劲的, 这回也不例外,而谷水关难破素来天下闻名。 隋州军是成功后军转前军并冲入赤马岭右麓, 但这场大战中属于他们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隋州军是第一次以南军身份参与南朝北征的战役。而秦晋急需获得一场超级大胜, 并成功驰援陈山关战场, 以此彻底收复隋州军上下的军心。 沈青栖、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知情者则要辅助他完成这一艰巨任务。 大家的目标都是同一件事。 轻伤自然不下火线, 沈青栖的脚踝简单上药包扎,服下一颗化瘀丹之后,她骑在马上,很快驱马快回到了她的千人队之中。 她的千人队在遇袭之后, 按计划迅速收缩,目前正处于中军之侧,成为中军一员, 目前就在距帅旗不远的位置。 也就是说,沈青栖回来了秦晋的身边。 帅旗之下,人奔马跑,不停的兵马挪动和阵势调整的军令正在火速下达,震天撼地的战声和奔袭脚步声马蹄声中,秦晋说话都要靠吼的:“陈显祖、高章、贺贞、杨昌平部作先锋。马上进行阵型调整!” “先锋军用锥形阵,两翼鱼鳞阵,后军平阵加速!全速进军,随即战斗!” “去!把武绛给我叫来!” “左翼收缩,阵形微变!” “……” 一连串的军令砸下去,旗兵不断挥舞着大小令旗,令兵飞速扯转马头飞奔来去。 等这一切都稍稍告一段落之后,沈青栖也驱马回来了,秦晋终于有了短暂的闲暇。 千军万马中,急行军不知前程的途中,远远望去,秦晋只看到那个驱马小跑而来的修长身影,她带着黑色头盔,红色顶缨随风乱扬,她身穿裨将的战甲,骑着她的大棕马往这边哒哒跑来,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背景色。 等她来到他跟前,两人相距也就三四个马位。 秦晋也知道自己露馅了,她这么聪明,肯定是察觉了。 但此情此景,这个前途未卜的时刻。 他突然有些泪目,和她对视半晌,忽轻声说:“我就知道,你很快就会来的。” 用的还是最快的速度。 “我知道,我们总是不一样的。”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起努力的!” 这几句话,他轻轻道来,凤眸有微微水光,此刻他就像一个朝圣者,语气带着克制和虔诚。 他如此笃定这一件事,而事实上他也从未曾失望过,并且他相信日后也会是。 微微的斜阳,风呼哨而过,在这个全军万马的中心位置,铁甲柔情,他的神态和语气如此的温柔仰望,仿佛毕生的情感都寄放于此。 沈青栖内心其实是很复杂的,突然发现好朋友暗恋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她对秦晋的定位一直都是结义兄长,她的终极目标其实是混到张永他们那个份上的。但现在忽然发现,秦晋对她情根深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发现时已经这样了,让人根本猝不及防。 这算是吊桥效应吗? 她心里乱哄哄的,又惊讶,又无语,但这刻他的神态和语气,却真的把她给镇住了。 第75章 也让她意识到,恐怕他的感情绝对不仅仅只是吊桥效应,他竟是真的爱着她。 太惊讶了,太复杂,而他的心,也太真的,这一刻的语气让她甚至都不知怎么回应才好。 但此时此刻,说什么也不合适的。 沈青栖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比麻绳还乱,但此刻她不能乱,秦晋更不能乱了心绪。 沈青栖迟疑了一会,最终她看着他,说:“这个事,等这场战事结束了再说吧。我们先努力,好不好?” 秦晋也知道不合适,他点头:“好。” 他都听她的。 ...... 秦晋很快就收敛心神了,沈青栖扯缰回到她的千人队中,和青崎一边听着她离去时队中的情况,一边汇入队里,秦晋凝视片刻,也很快将视线从她的背影中收回来。 不是他不想看她,也不是不紧张她到底会怎么想,只是此时此刻,根本容不下他半分的分心和矫情。 这一战,关乎他的所有。他将为了自己,为了两人的将来,也是为了他身后的所有人,包括现在不在军中他的生身母亲,全力而战。 这一战将会很难,他知道。 但他将竭尽全力,他必须大胜! 将近十九万的骑兵和步甲,都在这个狭长的原野上全力冲锋着,马蹄声、军靴落地声,汇集成一个隆隆滚雷般的巨大声动,震动山川响彻天际。 最终终于冲锋到赤马岭右麓原野的尽头,冲到了北朝十万大军防御圈的阵前,后者已经一字排开后军直抵谷水关后关门的山道,结成圆阵,气势如虹等待着。 秦晋驱马不停,大黑马哒哒狂飙着,他此刻已经身处先锋军之中,秦晋身先士卒,毫不迟疑拔出腰侧王剑,“伧——”一声尖锐的剑鸣,他厉喝:“全军听令!!冲锋——” “啊啊啊啊——” “冲锋——” ...... 隋州军来势汹汹,又以骁勇闻名,北朝主帅和副帅都严阵以待,紧急调遣了正与郭琇部交战的战场上的十万精锐回护谷水关,成为谷水关的第一道防线。 不是不能更多兵马,而是地方有限,再多兵马铺陈不开。 隋州军这边也是,最多也就十万八万兵士加入到大战之中,双方没有兵马差异上的优势。 但饶是如此,二十万大军的剧烈厮杀,也足够惊天动地了。 声动响彻山巅,和郭部那边的大战几乎不相上下。 秦晋带着他的亲卫军,亲自加入到先锋军中,贺贞杨昌平都回到了他的身边,锥型阵直插而入! 秦晋这人,除了个人刺杀功夫瑧至顶峰之外,他其实还是个天生的将帅之才,敢拼、敢上,身先士卒,功夫极佳,最重要还是天生神力,续航能力强,爆发力又强劲,很多东西他不用被教,在战马上战场上动了片刻,他就自己领会了。 秦晋带着他的三千亲卫护军,如同狼入羊群,横冲直撞,留下一地血腥残肢,而始终没有离开整个先锋军太远,和后者互相呼应。 他扯了红披,敌军一时之间辨认不出他,只震惊着,敌军这员将领好生厉害啊。 北朝虎将彭淮瑛大喝道:“兀那隋将!汝等竟敢降了南贼,可恶至极!还敢放肆,且让老子来会会你!!” 他带着自己的亲军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那边将领和秦晋很快厮杀在一起。 秦晋用得是程南当日打给他的那柄偃月长战刀,重重一刀当头劈下!那彭淮瑛大喝一声,横刀拦住,长刀连同他的双臂陡然一震,感觉一股巨力从双臂传来,虎口关臼陡然剧痛,前者竟崩裂开来,彭淮瑛大惊失色。 他天生力气大,是北朝出了名的猛将,这人哪来的,竟然如此厉害?! 双方交手十来招,彭淮瑛回马不及,直接被秦晋一刀劈中后颈,整个人身首分离,僵坐片刻,栽倒在马下。战马通人性,哀哀嘶鸣。 秦晋直接把马也斩了,这样的马,就算收缴也误事。 鲜血喷溅,人血马血一地都是,也浇了秦晋半脸,他的心冷酷无比,只有一个字,战!战!战—— 他毫不迟疑拨转马头,率亲卫军直接剿杀彭淮瑛那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数千亲卫军。 冷酷的厮杀中,热血喷头,没有让他的驱马步伐停缓一丝一毫,他心里不知自嘲还是如何,该不该庆幸从小的杀手生涯,他从白川平叛开始,他上战场连过渡都不需要,人血他是如此的适应! 他太过勇猛了,这时候北军已经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了,几乎是马上想起他的父亲秦北燕来。秦北燕当年也是天生神力,敢拼、敢闯、敢于身先士卒。 这父与子二人矛盾重重,但此一刻和当年一刻,却是难以想象的雷同。 北朝上将军章丘看得清清楚楚的,他简直大惊失色,几乎是马上就厉喝道:“上!快传盾木仓兵,盾木仓阵快上啊——” 对付这样的超级猛将,如今的战场早就研究出对应的战策来了,就是厚盾兵和长木仓兵结合的盾木仓阵。 一轮轮切断对方的护军,数千人鏖战一个人,大铁盾和长木仓阵是对付猛将的克星,再厉害的个人高手,也抵不上军队就是这个原因,耗也耗死你! 北朝的盾木仓阵了出了名的厉害,上将军章丘一声令下,令旗挥舞,精铁大盾和长枪映着发白的日光折射出幽冷的色泽,手持大盾和长木仓的精锐军士很快就集结完成,重重围拢着秦晋所在的区域,开始往中心一轮轮收缩切割,很快团团收缩到秦晋所在的位置。 贺贞和杨昌平都已经回到了秦晋的亲卫军里,两人仅仅带着数十名亲卫还留在秦晋身边,贺贞厉喝:“该死的!” 可秦晋并不在普通的猛将之列,他一见盾木仓阵出现,立即率军往外冲出,盾木仓阵不断调整,经验丰富的他们在精准指挥下终于成功将秦晋为首的数十人围拢在中心。 这惊心动魄的一刻,秦晋爆喝一声,在马背上站立起来,黑云通人性,立即飞跃而起,秦晋全身内劲和所有力量全部灌注在这柄偃月长刀之上,重重一挥! “咔嚓”“咔嚓”“咔嚓”连续的十几声锐响,整一面的精铁大盾牌竟然从中间被他横扫斩开,二三十个盾兵和长木仓兵倒飞出去,有的已经见血死去,有地摔得爬不起来。 秦晋左冲右突,盾牌不断调整,长木仓不断攻击向他,他一刀接着一刀,杀出了浑身的热汗,整个盾木仓阵的中间位置都被杀乱了,已经不成阵了。 秦晋带着杨昌平贺贞等人直冲而出,和拼命厮杀冲进来的陈显祖部汇合,两部联手,将这个赫赫有名的盾木仓阵杀得七零八落,杀得整个谷水关防御线十万大军都胆战心惊。 隋州军的先锋军实在太过勇猛了,隋州军中军和左翼简直气势如虹,从来没有人这么快就杀破谷水关外的第一道防线了,秦晋做到了。 他率领之下的隋州军全军士气高涨,一直厮杀到傍晚,整个防御线十万大军已经溃不成军,秦晋直接率他的隋州军冲锋而过。 残阳如血,他率着隋州军穿越战场,终于急行军来到谷水关所在的陈山脚下,在山脚底下排开阵势,三分之二的兵马用来防御来援之敌,负责坚守山脚;而另外六万兵马立即掉头,呼啸着往位于山腰峡谷处修建的谷水大关冲锋而去。 ...... 截止到现在,第二个难题出现了。 谷水关之所以难攻,第一,关隘虽阔但却在半山腰的高度上;第二,通往谷水关的道路是有,却全部都是坚硬的岩石质地的,并且崎岖坑洼,坑洼上下的高度落差很大。 攻关和攻城差不多,都是需要攻城车这一重要军械设备的,并且炸城门还需要巨量的黑.火.药,这都需要大车拉上去。 但谷水关这个道路,攻城车和大车根本上不去。 平时谷水关的货物运输,重的都是靠缆索的,现今缆索早撤完了;而人走车行会放上巨木板制作成的板路,架在这些巨大的坑洼上,日常让人和普通车马走。 这重巨木非常特殊,得是深山老林才会有的,还得阴干、现场按地形制作,并且巨木底下会先填上土包,才能承重的。 ——谷水关的守将因为这次大战,甚至还特地命兵士将关前坑洼的岩石路面重新凿过,甚至连原来的板路都已经不适合用了。 隋州军想把攻城车推上来,可以,先填土吧,用土垫着,勉强能成。 但按照山脚通往谷水关后门的道路长度、坑洼程度,这条并不是平原的道路宽阔度和能容纳人的数量,昼夜不停,起码也有十天左右的工程才能完成。 十天,黄花菜也凉了。 第76章 这场战事早就结束了。 行军口粮和食水,急行军也根本无法携带十天以上的。 秦晋可以直接打道回家了。 所以第二个困难,就是填平道路的问题。 好在,秦晋这边是有备而来的。 事前,秦晋和沈青栖都知道,按当时的战况,他们南下,恐怕避不开谷水后关。麻袋、锄头这些大量的工具,沈青栖带着隋州文臣和秦晋这边新安插进去的人,当时已经在马不停蹄铸造和征换采用入营了。 另外,沈青栖还设计了一款现在还没有的独轮车。没错,就是现代流传诸葛亮木牛流马的考据原型——山地负重运输独轮车,她庆幸自己仔细看过并还记得大部分设计,和木匠们一再交流,然后很快就成功复制出来了,并开始大量打造。 有了简单器械,运输土袋的速度起码比肩挑人扛快七八倍。 这条道路还是能在限期内打通的! 终于冲锋到陈山山脚前,沈青栖也是一头一脸的血,她姥爷当年参加过解放战争和维和部队,不知道他老人家最初的见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呢? 但她根本顾不上多想,填平道路是安排给她指挥的活。一停下来,她根本顾不上后面大军结阵防御的事,在常洄灵陈棠百里伊等将领率着部曲的保护下,她带着大批的军士,马上放下长矛,去领了人手一个的锄头,她跑马找了个合适的地点,马上开始刨地上的褐色泥土。 黑夜已经降临,火把点起来,红橘的火光在这个战胜连绵的原野上随着疾风在不断晃动着。刨土、装袋,独轮车已经推上来,装满土袋之后,快速跟上前面的车推着往谷水关前道冲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昼夜过去了,道路填了一半,秦晋正看着人尝试推攻城车。陈显祖贺贞正率兵冲上道路铺好的尽头,和开关冲下来厮杀阻止他们填路的谷水关守军大战着,身后也喊杀声震天,是戚时山和杨昌平带着将士们在抵挡着又一轮往山脚他们的军阵冲锋的北朝敌军。 沈青栖两个昼夜没合眼,眼睛发涩累得不行。 秦晋那边见到速度放缓了一些,他厉喝:“快些!快些!!传令下去!速度马上提起来——” 被令兵一喝,沈青栖立即大声:“是的!!” 她转身喊:“大家搓搓脸,坚持一下!已经过半了,明天日落之前,我们必须完成全部!!” 她也使劲搓搓脸,继续一起将一个个沉重的土袋子搬上独轮车。 要是平时,巡逻的百里伊肯定会嘲笑她并让她赶紧歇去吧!但这会谁也没吭声,百里伊带着人紧张巡逻着,在保证足够巡逻守卫人手的情况下,他不时让人替换下实在坚持不住的普通兵卒,让后者先稍稍歇息。 但不会是沈青栖,因为沈青栖身体素质肯定会比普通兵卒好。 沈青栖心里会觉得不舒服吗? 当然不会! 现在所有人都全力以赴,从上到下,都在拼命,包括去歇息的普通兵士,稍稍缓过气一点,又冲过来了。 终于他们在第二天日暮之前,把全部道路都给填平并夯实了。 攻城车们终于成功推上去了。 这场攻关之战,在隋州军抵达陈山脚下的第二天傍晚,正式打响了! 号角连连,沉沉悠长,战鼓隆隆响彻整个谷水大关。 ...... 这等动静,整个谷水平原战场都察觉了。 并且已经第三轮鏖战中的郭琇还很快得到消息——陈山关后关门打开,因为北朝主帅范醒都被秦晋的惊人速度给震惊了,他不得不紧急从陈山关战场调遣了十二万精锐军士,穿过陈山关回到谷水平原,直奔谷水关后关门方向,去加入到谷水关山脚下的围攻战去了。 郭珞忍不住说:“好厉害的简王!”竟然把范醒逼迫到这等程度去了。 要知道,范醒可是一心先结束陈山关前大战,击溃秦北燕,再掉头来解决郭琇部的。 不然郭琇郭珞兄弟也不可能吃了哑巴亏算计落空后,还一直帮着秦晋牵扯住另外的四十万北军。 实在利益相关。 而陈山关前战场那边。 一下子少了十二万精锐敌军,程南他们是压力减轻了不少啊,这个浑身浴血的黑胡子大将,他哈哈大笑,大喝道:“应该是简王殿下攻到谷水关前了!好小子啊!” 真真能干! 后继有人了! 秦北燕也猜到了,他脸色沉沉,却毫不迟疑抓紧这个机会,厉声:“传令各军,马上收缩阵脚!!” “……” ...... 沈青栖冲上谷水关前那条大道的时候,还不忘低头检查脚下的道路,并且把土包抬上来,随时填补。 不填过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坑洼地面,究竟能填上多少土方。 这其中就有上一任谷水关守将的功劳。南朝统一的时候,这守将就不停下令人每天都凿,最终凿得这些坑洼大大小小还更加的深。 ——不得不说北朝是有好臣子好将领的,但可惜世家占据朝廷中枢、地方权柄和绝大部分利益,争权夺利互相拉扯割据,没人理会大局民生,民不聊生,一棵大树从核芯里面腐烂了,没得治了,枝叶长得再好再漂亮也是没有用的。 她甩甩头,不管这些了,秦晋下令他们这些挖土的轮批去休息,他们这边大部分都已经也轮休过来,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过。他这么拼命这么不懂爱惜自己,她真的担心他没歇过。 但这会儿,也说不得这些了。 沈青栖只能带着一些担忧,再一次检查道路完毕后,将这些事情交接给陈棠,她下去先小憩一下再说了。 她累得不行,喝了几口水,一头栽倒就睡了。 再次醒来是午夜,战鼓隆隆,前面山中的谷水关和后面的防御大阵都在激烈的厮杀中,她忙一个骨碌爬起身,这时陈棠下来,说:“上头有令下来,你我兼顾道路的同时,带人支援防御战,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战力浪费,沈青栖一睁眼就醒全了,她肃容听完,立即说:“我带人先去吧,回来换你休息,我再去看路。” “好!” “快些。” “嗯!” ...... 这场大战一直持续了七天七夜。 山脚底下的大阵一直在坚持扛着,敌军的喊杀声有几次逼得山脚很近,但都被戚时山和杨昌平咬着牙关率兵挡回去了。 伤兵不断抬下来,又不断有轮休或进食结束的兵士冲上去。 耗到后来,已经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车轮战。 谷水后关两边山坡不是九十度角的悬崖,但树木早已砍伐干净了,秦晋命敢死队背着刀剑和火油攀登上去,上面也一直都在激烈厮杀着。 底下也是,巨大的攻城车、攀登的先锋军,头顶落下的大石、滚油、开水,还有不断刺下的尖锐长矛。 双方都在拼了命,一方全力守,一方竭力进攻。 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秦晋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这时候,经过七天的鏖战,他们攻城车上的兵士,终于抵达了城垛的边缘;两边山坡上的隋州兵士也暂时压过北朝军士抵抗,差不多抵达关隘陡坡的边缘。 就差最后一哆嗦,就差这最后的一口气,就能成功攻上城墙了。 战况太激烈了,谷水关关墙之上的北朝守军因为发生过多起因深夜看不清而滑脚泼油、撒开水误伤自己人的事故,谷水关上是悬挂了不少灯笼的,现在这些巨大的黄红色灯笼正在硝烟中随着夜风不断晃动。还有,谷水关城头之上的正面箭楼前,三面巨大的北军旗帜正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杆沾满的黑灰和桐油痕迹,由护旗兵紧紧守着。 从古到今,作战就是看旗,最大的帅旗和国朝旗帜就是军心所在。 在这个呼呼冷风硝烟滚滚血腥浓郁的夜晚,秦晋突然驱马上前,在距离敌军城墙约60丈左右的位置,他就被密集的箭矢逼得近前不得了。 但秦晋已经接过一柄巨大的乌木长弓,这是陈显祖的弓,足足十二石,他倏地拉开,一下子就张到满月,另一只手抽出三支羽箭,已经搭弦。 “咻咻咻——” 黑夜中,锐物割开空气的鸣啸!紧接着,“笃笃笃——” “嘭察”“嘭察”“嘭察”同时三声旗杆中箭陡然爆开的巨大声音!令人不敢置信,那三杆碗口粗细的旗杆竟然全部自中间位置被人生生射断! 那三支箭矢尤自不停,“笃笃笃”深深扎入后面的箭楼的横梁之上! 那三竿巨大的军旗,应声轰然倒下,吓坏了护旗兵。 第77章 陈显祖作为借弓的人,就跟在秦晋身边,他不禁激动大喝一声:“好!” 太厉害了! 作为隋州军中的神射手,陈显祖他做不到。 而秦晋并未停下,他不停歇接连射出七次,十八盏的灯笼先后短时间内全部落地。 谷水关城墙上,突然之间,旌旗倒地,灯笼消失,陡然黑暗了很多,只剩下篝火的火光在闪动。 “啊!不好了!南军攻上来了——” 大家心中一惊。 而北朝守关大将段德义在下一瞬大喝:“没有!没有的事!只是旗杆被射中了——” “大家镇定,御敌——” 但真的有人能射倒大旗旗杆吗? 段德义是范醒的心腹,北朝一个非常厉害的名将。军心只慌乱了一瞬,很快就他拉起来。段德义冲上前去,亲自砍翻越进城墙内的敌军,以最快速度把将士们重新稳住。 但只是这么一小会,也够了。 城头之上,隋州军终于成功翻越进了城墙,一个接着一个;头顶的山坡上,本就压住北朝军士打的敢死队,暴起杀掉他们面前的北朝军士,抽出辛苦背上来的大水囊的塞子,他们从上面泼洒桐油,然后捡北朝兵士密集的地方和必经通道射出火箭。 隋州军终于冲上城头了! 秦晋也很快带着亲军身先士卒杀上了城墙。 如潮水般,数万隋州军都冲上了去,关门终于被炸开了,底下隋州军高呼呐喊着,流水般涌入关门。 一直鏖战到次日的中午,秦晋终于把谷水关攻下了!! 他下令接手防务,收缴剥光降兵,而山脚的隋州军且战且退,随着攻城车进城,最后进关的营部兵士把地上的土包挑得七零八落,防止北朝军反攻。 到了日暮时辰,成功将全军收了进去。 挨挨挤挤,但大家都兴奋着,欢喜着。 饱餐一顿,放开喝水,大家歇息了半夜,秦晋重新整军,最后下令打开谷水关前关的关门。 “隆隆”的巨大桐木关门被推开,篝火和火把的火光透了出来,隋州军矫健如黑龙如潮水,冲进了第一阶梯的陈山关前战场,往大战场急行军而去。 这个时候,陈山关战场上,从上往下,不管秦北燕还是范醒,抑或底下的程南高适等将领,还是普通的两军兵士,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大家机械地听令,收缩、转阵,防御、攻击、竭尽全力在厮杀。 正籍你死我活的关头。 秦北燕部的南军收到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谷水关后关门告破了! 他们精神一震,全力在支撑着更加疯狂的北军冲锋。 终于,在快天亮的时候,自谷水关方向,传来的雷动一般的急行军声动,轰隆隆越来越清晰。 在北朝大军和主帅范醒的绝望之中,南朝有兵士最先见到,他们大喜:“是援军!是隋州军来了——” “援军来了!” “援军终于来了——” “是简王殿下!他终于来了——” 太好了! 他们终于熬过去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阿秀来了哈哈~~[爱心眼][爱心眼] 第40章 想收兵权 九月初三是秦晋的生辰, 在紧急行军战火燎原的这一个月里,他悄然过了他的二十一岁生辰,连沈青栖都不知道。 但他付出了这么多, 终于在九月将尽的这一天里, 获得了回报。 九月二十八,深秋, 原野的风呼呼冰冷, 长草矮木俱已经泛黄, 但战场上却打得似连地皮都刮了一层,无数士兵踩踏而过,嘶喊声,鲜血喷溅,桐油,黑.火.药,陈山前战场在反复拉扯煎熬着, 南北双方大军都进入了你死我活的状态。 然就在这一天的早上,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自西北而来, 谷水关门终于洞开了, 潮水般的兵马蜂拥而出, 往战场东边的南军大营战场奔流而去。 在秦晋的带领下, 在全军上下的努力之下,隋州军终于攻克并越过谷水关,成功驰援了陈山关前战场的秦北燕部。 从接到金令到驰援成功,一共花费了十一天的时间。 深秋呼呼的冷风中, 隋州军气势如虹,长锥一般深深刺入了正在围攻南军大营的六十万大军之中。被围攻的南军也士气大振,在秦北燕的指挥及他亲自和程南高适等大将的带领底下, 进行了最大一次的反突围战。 从反突围战战到了对垒围攻战,这一场血战持续了两个昼夜,在秦北燕部和秦晋的隋州军合力之下,最终杀得北朝六十万大军彻底崩溃,兵士开始四散奔逃、终于出现大规模的放下兵器投降。 陈山关战场大胜。 但秦北燕和秦晋也并没有停下,带麾下将士稍稍歇息过后,留下收编的将士,立即率着大半的兵马,自谷水关而过,驰援谷水后关战场。 这场百万大战,郭琇始终得顾及一些秦北燕部,秦北燕也不能不管郭琇那五十万兵马。 谷水关的北军在一天之内,彻底被战败,率部逃离的逃离,彻底溃败的溃败,分崩瓦解。 秦北燕秦晋郭琇联手收了陈山关后,很快就去追击溃败四散的北军各部去了,各自在谷水平原上追击,攻城的攻城,但更多城池望风降;追击的追击,把敌军彻底击溃。 秦晋一路辗转半个谷水平原,收城的收城,冥顽不灵的逃军彻底击溃、收编兵卒。另外他考虑到日后,在沈青栖和贺贞几人的私下劝说之下,把小皇帝的亲部大将梁固、陈傍所率的五万兵马给放回去了。 在冬日的季节,南军内外所有人都没有停下来,一直到到了正月过后,才彻底完成了上述的种种战事它事。 这一场百万大战的战果,震动了整个天下。 …… 北都封京的皇城之中。 小皇帝是第一批接到陈山关战场和谷水关战场的战报,孱弱的帝袍少年,不禁栽倒在偌大的九龙髹金大椅上,不过他很快就重新坐起了。 反正他出生早产,父丧后的幼时又被叔父司马斌暗算中毒过,根本活不过二十,他复仇都已经复了,夺施家的权失败,他索性放弃了,现在就一门心思想给一直追随司马家大房和保护着他成长的臣将从人等心腹找一条活路,这天下最后到底谁坐,和他有很大关系吗? 没有。 小皇帝令:“再探。” 反倒是北朝太师兼尚书令、魏国公、施家家主施朗,还有其余权臣、国公、掌握着各地实控权的世家家主们,闻讯一时都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这范醒干什么吃的!” 范醒已经自刎身亡了。 这些人破口大骂,或愤怒或惶恐:“没用的东西!还说是最顶尖的将帅之才,这才多久啊?这才大半年啊!气煞我也!” “现在怎么办?” “爹!咱们赶紧回家吧!” “回封地!” …… 百万大战的战果,一下子震动了整个天下十六州,不管南朝还是北朝,都处于沸沸扬扬的热议之中。 这场战事终于渐渐暂平之后,已经有三分一的北朝领土落在南朝的掌中了。 这一场大战所有大小战役都被人反复嚼舌根或津津乐道。 其中一战成名天下知的,正是南朝皇帝的亲生儿子,行六的简王秦晋。 这个年轻的将帅之才,从收拾隋州后顾之忧,到急行军驰援南方战场,一直到兵不厌诈大摆尾,然后杀神再临一天攻破谷水关山下防线,再到八日成功攻克谷水关,驰援陈山战场,救父、救军。这场决定性胜利中的最闪亮的将帅之星! 不但秦晋,连他麾下不管原来出身他护军中的杨昌平贺贞等将,还是隋州出身的戚时山陈显祖高章等将,个个都闻名天下,成为了名帅名将。 甚至有人因为秦晋的敢拼敢闯、异常骁勇和身先士卒等等作风非常与秦北燕相类,人们还赠送了一个外号,叫“小秦北燕,简王秦晋。” 提及小秦北燕,但后面必然要加上他真正的名号,简王秦晋。 可想而知秦晋这一仗的厉害之处,他如今的名声之显赫了。 至于当事的人听到这个外号是什么滋味,那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 这一场百万大战,天下都因此震动了,甚至还有很多人,已经不看好北朝存续了。南边甚至还有很多赌场开了盘口,赌的北征多久结束,一年?两年?还是三年?超过三年,赌场连盘口都不开了。 可见北朝大势已去,几乎是所有人肉眼可以看得出来的了。 现在就看,最后还有多少的磕绊,南朝大军究竟要花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才能彻底拿下北朝,统一南北了。 第78章 一年两年下注最高,赔率最低,可见,大家都是猜测,最多一至两年就能完成了。 甚至有些消息灵通些的北朝商人,将南方朝廷的清明、民间重重均田、改革,政令,传到当地去。于是有很多不管是否在艰难挣扎存活的老百姓都在期待了南军彻底击败北军朝廷,南北统一,他们将就迎来新朝廷、新皇帝。 甚至还有消息更灵通,把昔年国之相父殷居安的改革政策、政治理念,以及殷居安和南军皇帝秦北燕、皇子秦晋的关系告诉附近的人。 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就更加期待了。 在这样名声大震、饱受期待、蜚声海内外、军心凝聚力最强的情况下,南军内部应是很振奋愉悦的。然而可惜,南军内部,却远远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兴奋、那么踌躇满志、那么专注地在庆贺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维持了这么多年,南军内部终于崩了。 并且明面是一分为二,实际非常隐晦地,一崩为三。 谷水平原所在的州是常州,上了第二台阶之后,风似乎硬了一些,也终于稀稀拉拉下了点小雪,但很快化干净了。 南军目前驻扎在常州,位于谷水平原的东边的常州治所洛郡城中。洛城是个水路交通枢纽之地,往北,可攻伐颍州;往西则可攻伐宜州。 因为封京地处在第三阶梯的东边边缘,有群山环绕作封京平原的屏障,所以南朝大军想接下来直接攻伐西北方向的封京平原是不行的,所以目前最好战策是兵分两路,分别往北边的颍州和西边的宜州去。 等取了颍州宜州,再顺势各自取了取了范州和黎州,这样两路兵马再汇合的时候,就对封京平原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 到时候,直接招降就可以了。 封京不降,再打不迟。反正到那个时候,已经是早晚的事了。 截止到目前,攻伐北朝确实已经完成了一半了。一场百万大战,解决了非常多的问题,也归降了非常多的燕、常二州的城池。 完成了上述这些,眼下又必须兵分两路,郭琇就不想秦北燕一起玩了。 ——再不分开,他就真彻底给秦北燕当臣子了,他麾下的大军也彻底给秦北燕当统一天下的踏脚石和养料了。 郭琇下榻的行辕是东城的一个五进大院,前院书房。 郭琇郭珞兄弟屏退所有人,兄弟俩正在密谈,已经说了很长时间了。 郭琇坚持要分裂:“我们吃了多少亏了?秦北燕从来没有真心视我们当自己人。我们要是一直继续待着,就晚了,彻底来不及了!” 郭珞叹气,他说:“我们确实没有把秦北燕当君主啊。” 那要人家怎么把他们当自己人呢? 这么些年,郭珞其实一直不是那么同意和秦北燕别苗头的。他是能打,但秦北燕比他强些,甚至现在,秦北燕还有了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秦晋。 而他们兄弟的儿子们,争气是争气,但始终差强人意,没有秦晋那种惊才绝艳。 “大兄,要不我们还是听秦北燕的吧?秦北燕早年那么多旧伤大伤,他已经五十出头了,我看啊,他治不了我们家的。不如先迂回委婉,等他没了,再图日后。反正我们荆门郭氏本来也不差。” 郭珞觉得,改朝换代了,他们能维持住荆门郭氏的门楣和当地势力,甚至进一步登上高臣之位,已经无愧祖宗了,很可以了。 不是非得当皇帝,这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郭琇皱眉:“你都说他有个厉害儿子了!他死了,我们也死了。我们的儿子能斗过他的儿子?” 郭珞噎住了。 郭珞花了半个时辰,始终没能劝转兄长的心意,最后他只能听从哥哥的。 郭琇说:“你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 郭珞深吸一口气,兄弟两人从小感情就好,最后肯定是要一起的,他也不得不下定决心:“好,我听哥哥的。” 郭琇满意:“这才是我的好阿珞。” “我知道你担心大兄和家里,但大兄就是想拼一把!” “好!那就拼吧。”不管了。 ……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郭琇是在最高级别军事会议提出这件事的。在场皇太子秦越、简王秦晋,还有秦北燕麾下的亲部心腹大将、郭氏寇氏等最贴近核心的臣将们,一共数十人。 郭琇早已经和他麾下的臣将及盟友寇氏家主寇观等人通过气了,该说服的说服,所以这边早有心理准备。 皇太子秦越负伤了,刚刚痊愈没多久,脸色还有些苍白,这时候霎时面色一沉。 秦晋那双漂亮煞人的凤眸慢慢抬起,瞥了郭琇一眼,和他猜测的一样,他眼睫也没怎么动。 剩下的,程南或高适等大将们,眉心都皱起来了,面面相觑。 皇帝秦北燕端坐在高座主位上,剑眉慢慢拢起来了。 郭琇也不多说,抛下一句:“当年你我结盟,我曾经说过,因合而聚,追随甘王。如今不合了,自然要分开的。” 没有谁一直给谁俯首称臣的道理。 话罢,郭琇直接带人走了。 …… 帝皇行辕所在的太守府内正厅,很快就散了。 先是太子秦晋等人和一些文臣离去,接着和心腹将领们商议过一轮无果之后,秦北燕最终把人都让下去。 他最后留下身边的,就一个最贴近他的谋臣,右丞相江希舜。 这个江希舜出身乾州大雁山,是南方名儒继柏贤之首徒,在秦北燕还没继承寒山殷居安家业,还是殷居安的六弟子的求学的时候,两人就因缘成为好友了。 后来秦北燕起兵,请他出山,江希舜欣然应允。 没有外人,秦北燕让江希舜坐。 秦北燕深深呼了一口气,那双浓眉紧紧皱起来。 他其实早就从郭琇身边截获了消息,也从秦晋身边截获一些消息,得悉秦晋一直猜测郭琇想分裂——和他本人揣度担心的一样。 但郭琇当时坐拥五十万大军,并且百万大战在前,秦北燕投鼠忌器,他无法采取任何有效的策略和行为去遏制郭琇的想法。 现在,郭琇终于提出来了。 “这个狗东西!” 秦北燕骂了一句。 江希舜说:“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我们还是先夯实自己的实力吧。” 江希舜点出:“简王前天也从壤城回营了,陛下还是紧着先将简王的兵权收回来吧。” 隋州军本来的就很厉害,这段时间在简王秦晋的带领底下,简直如破囊之锥,已成就一支铁血之师。 还是尽快设法把隋州军收回来吧。 实力强了,将来继续北征或剿郭琇,都能更从容更有把握。 提及此事,秦北燕薄唇微抿,他点了点头。 他当然是这么想的。 …… 但,这有可能成功吗? ----------------------- 作者有话说:阿晋不可能松手啊 第41章 他要奔向他的阳光,一刻都不…… 那当然是没有可能的。 秦晋离开太守府之后, 率一众亲卫回到西城隋州军驻扎的核心位置他的行辕,进了书房,他也没卸甲脱披, 只站在窗前无声等着, 等候即将到来的皇帝的召见。 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环视室外, 看着佩刀肃杀的近卫和院外井然林立的戈戟, 感受着兵权带给他的无形力量和踏实感。 这是这半年以前他从来未曾感受过的。 秦晋一鸣惊人蜚声天下之后, 后续的战果更加斐然,常州燕州合共八十一郡城,在南军后续的攻城略地中,他如今实控三十九城。两个大州他几乎占尽一半,并且由于地域的原因,他差不多占尽了北朝三大航线和极多的交通要道。 ——目前秦晋所实控的区域,从邾郡到元江北岸的葛陵码头到隋州、部分燕州和常州, 已经彻底连成一片,几乎有三分一的南朝大小了。 这上头的赋税和一应军民政务, 都是他安排的人打理, 所有钱银其他, 全部都要经过他的手。并且现在不是税收季, 将来上不上缴?缴多少,全部只看他的心意。 并且得到战利品无数。 秦晋不爱这些,除了养军需要,过半都发下去了。他和沈青栖盯着, 甚至连底层兵卒都有。整个隋州军都喜洋洋士气爆表。 除此之外,秦晋和沈青栖商量之后,还收编了约十万精锐北朝降卒, 将其全部打散编入隋州军中。目前适应良好。 在这样的战力、战绩和后续的战争利益分润,还有实控地盘等实观之下,整个隋州军对他是空前的归心的。让后者从臣将到兵卒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跟着他始终有出路”“跟着简王殿下生存率更高”这样的坚定信心。 第79章 而他们的坚实拥趸,给秦晋的反馈自然是空前的。 他的底气彻底筑建夯实了,他已经不是无根浮萍。 说句最坏的,就算他脱离了南朝,他也养得起他手下的兵。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更何况这是秦晋亲自一场场苦战一个个城池拿下来的,这些变化不知不觉衍生,充盈到他的骨子里。 现在他安排各地驻防有八万人,他带着将近二十五万的精兵就驻扎在洛城的西城,一整连片的临时征用民房和帐篷望不见尽头,实力强大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并非刻意,他依然可以随时夺取西城门。 整个隋州军都紧紧簇拥着以他为中心,他就是隋州军的灵魂核心。 年前冬末最后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点点素银覆在黑瓦白墙之上,秦晋想了一会沈青栖,又转过心绪想皇帝,再想自己,出神良久,他抬起手,一圈圈把手掌上簇新的黑纱护掌脱下来。 这护掌的缠绕方式,还是杨昌平和贺贞笑着指点他细节,彼时勾肩搭背,和三人刚刚在南都南郊的简王别院初见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秦晋低头细细看着他掌心的老茧,旧的茧子又覆盖上一层薄的新的,漂亮的掌形,掌心却一点都不美丽,但今时却不同往日。 往昔他曾因掌中老茧自卑过,但现在只有光明正大,他甚至为它们而感到自豪。 他活动了一下双掌关节,等了片刻,又回到大书案前站着,不禁打开那些堆叠的卷宗,细细看着沈青栖那熟悉而龙飞凤舞的字迹,他不禁露出一个会心微笑。 等了大约两刻钟,皇帝的宣召使果然来了。 来的是高适的族侄高远,这个家世优秀又有能力的年轻人,往昔对上他们这些皇子都是不怎么真正低头的,但这次被引进来秦晋的书房,他抱拳军礼,毕恭毕敬传了皇帝的口谕,宣简王殿下现在前往太守府行辕觐见。 来了。 秦晋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他起身,不疾不徐往外行去。 张秀率着一众亲卫立即紧随其后。 高远连忙跟上去。 ...... 对比起秦晋那边平静且踏实,皇帝这头就要愠怒得多了。 常州燕州八十一郡城,皇帝得二十城,郭琇二十二。皇帝是因为负伤了,郭琇则是因为皇帝拖后腿,两人所得城池加起来的总和与秦晋差不多。 三十万隋州军,一整个隋州和常、燕二州的三十九个重要城池,一个北朝通往南朝的元江北岸重要隘口码头,还有许多的林林总总,秦晋得到的太多,已经真正成气候了,秦北燕焉能不在意。 方才在继续北征部署的军事会议被郭琇这么一顶,皇帝当场就脸色铁青,回到下榻的书房大院二进之后,他服了药,解手时,抬头望一眼黄铜镜里那个瘦了不少的男人,他眉目阴鸷,好半晌移开目光,他快步回到前院书房,立即就命人把简王宣过来了。 秦晋很快就来到了,毕竟同在一个城池之内。 “儿臣见过父皇。” 不管这对父子心里如何百转千回,见面都恍如无事,秦晋俯身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军礼。皇帝秦北燕站起身,绕出大书案,虚扶淡笑:“老六来了,快快起来。” 但秦晋一起身,两人一抬头,俱是一愣。 因为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和今日近距离忽见,实在改变得有点大。 秦晋昨日率兵抵达洛城的,皇帝忙着郭琇想分裂的事,不在行辕,秦晋在行辕书房外行礼就回去了。而今天的会议人太多,需要留心的东西太多,并且会议持续时间很短,皇帝没太刻意驻目,而秦晋则在这等场合不可能肆无忌惮打量秦北燕。 这父子两人,这是最近第一次近距离看彼此。 改变有些大了,两人都怔了一下。 秦北燕到底是上了年纪了,陈山关的苦战期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从上到下都熬得厉害。年轻时候很快就恢复了,但皇帝这次发现,他忽然好像无法恢复到从前了。并且他负伤、带伤征战,伤勉强痊愈了,但引发的病症还没有痊愈,皇帝老相了不少,并且终于有了白头发,还不少,在两鬓和额上前顶非常明显。 ——秦北燕开始老了。 秦北燕自己看到那时,生出这样的念头;秦晋一个照面,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而秦晋的变化,更是脱胎换骨。 实力带来的变化,铁血沙场带来的洗礼,如果说从前他是沉静而远离人群的气质,如今却是沉着依旧,变得坚毅威势。他甚至长高了一些,使力方式不一样,他胸背双臂肌肉更厚实了,肩宽背阔很明显,只是站着,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感和无形威势,一看就是个风华正茂又身居高位的顶级将帅。 这种气势秦北燕当然曾经有过,所以他很清楚这种充沛的精力和意气风发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却悄然从他身上缓慢流失,陈山关战场加剧了这一点,流失多得终于让他感觉明显起来了。 秦北燕心里一种强烈的不舒服感,但他无声深深吸了口气,给强行压抑下去了。 “来,用午膳吧。” 秦北燕咳嗽两声,爽朗一笑,带着秦晋到隔壁的饭厅,招招手,饭菜开始鱼贯而上。 冬日多锅子,秦北燕吩咐准备简王喜欢吃的菜,但厨子哪知道简王爱吃什么菜啊?只能揣度着肉啊菜啊菌菇这样都上了一些。 满满一大桌子,小铜锅都在冒热气。 秦北燕自己吃了两口,亲自拿起公筷给秦晋夹了几块蘑菇,“这是洛城世家渠氏奉上的。这渠氏还行,朕就先用着吧。” 秦晋低头看着碗里的蘑菇,心中不无自讽,这还是他的父亲第一次夹菜到他的碗里。 有毒倒不至于,他夹起其中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很烫,烫得他嘴里生疼,一直疼到心脏,那块钝钝地疼着。 他自虐地嚼着,感受着口腔和心脏那块一阵阵的疼意。 他又想起阿栖说过的,能吃饭就好好吃,吃饱吃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钝痛的心脏就舒缓了一些,没那么剧烈收缩的疼痛的。他听阿栖的。于是秦晋拿着筷子,好像平日一样进食着,有菜有肉有菇菌,填饱自己的肚子。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甚至很可能翻脸收场,他也不在意。 想起沈青栖,她就像住在他心里似的,让他心灵有所依仗,他就什么都不怕,都不伤心了。 终于,父子两人都放下筷子了。 秦北燕在用热毛巾擦手,他一边起身一边问:“壤城那些城池如何了?人手够用吗?父皇给你派些人过去吧。” 开始是问句,但说着说着,就变成陈述句了。 秦晋就说:“不用了父皇,人都够用。骆宗龄他们都打理得差不多,已经上轨道了。”阿栖也终于能脱身了,预计今日就能到洛城。他一直接着信,这时辰她大概已经进洛城了。 他甚至微笑地道:“父皇你伤势刚痊愈,还是让他们多给父皇分忧,让父皇好生养病才是。”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起来,来撤桌子的近卫都不约而同低下头,他们飞快将锅子都端下来放进食盒,连铜炉鱼贯抬出去,很快都走光了。 皇帝蓦地停住脚步,他回头。秦晋跟在他身后,秦晋逆着光,这个青年儿子蜂腰猿臂高大魁梧,无声而威势,一如年轻的自己。 父子二人在无声对视着。 秦北燕慢慢地说:“朕打算把你调到程南身边,让你跟他学几年。隋州军先让张让掌着如何?” 不管程南,还是张让,都是寒山县出身的老人。当初两位大将为了负伤的秦晋东奔西走,都是秦晋亲近的人。 只是,不管张让如何亲秦晋,他都是属于秦北燕的心腹大将啊。 “不用了,父皇。” 秦晋毫不迟疑接话:“我已经能独领一军了,何须再学?谷水关战场和陈山关战场还不能说明这一点吗?” 皇帝脸色登时沉下来了,他冷冷道:“如果这是圣旨呢?!” 你想抗旨吗?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步了。 但无论如何,秦晋是绝不可能放开手中的兵权的。 没有兵权,任人宰割吗? 他早就受够了。 况且他心中如今有人,身后也有了很多人,更加不可能的。 从前的“意外”,绝对不可能再出一次了。 不然,他会疯的。 秦晋啪一声单膝点地,他视线正好望着皇帝的军靴,人矮了一截,但清冷如金玉交击的嗓音却铿锵有力,“请父皇三思!” 第80章 “父皇,如今郭琇虎视眈眈,恐怕分裂南军之心如精铁磐石,不可改之。” 这个关头,父子内讧,真的合适吗? 一旦有什么动静,恐怕郭琇就要笑了。 你真一点都不怕被郭党趁机吞并吗? 潜台词:他会全力反抗的。 而且,现在他真的有反抗的资本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正午的阳光照在大书房的院子白花花,折射出刺人眼睛的日光,从刚打开的隔扇大门,从半开的窗扉,投射了进来。 秦晋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语气也轻,但他话里毫无转圜的意思,非常到位。 整个大书房一下子就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个提着铜炉的年轻近卫低头快走,赶紧把大门给从外轻轻重新掩好了。 脚步声沿着廊道去了之后,院落内外,也噤若寒蝉。 秦晋能感受到头顶陡然改变的目光和氛围,他无声跪着,足足有一刻钟。 两人都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秦晋俯了俯身,他站起来,没看皇帝,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拉开大门跨过门槛,直接出去。 门帘垂下,在不断晃动了,秦晋矫健的军靴落地步伐一下接着一下,很快出了书房大院,沿着甬道,出了行辕大门。 外头不知道动静的巡逻护军,依然停下俯身垂首,向他见礼。 秦晋面无表情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 秦晋站在日光大炽的太守府行辕大门之外,张秀牵了马来,他却依然站着,视线环视,最终落在对面的水墨大青石风水墙上。 他的心跳得很重,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他的耳朵能听到它的响动。 秦晋双手汗津津的,他甚至出了一后背的热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窜着,他就热出了一身的汗。 甚至现在,他依然还没平复下来。 并且秦晋功力深厚耳尖,他快出正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书房方向传来碎瓷落地的微声。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他的步伐。 时至今日,秦晋依然做不到对皇帝秦北燕无动于衷。 毕竟,这是他前面二十年无比渴求过的父亲垂青和父爱。它们已经在他生命里深深烙下了一个烙印,可能至死不脱。 但,秦晋也已非吴下阿蒙。 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清晰感受到,强权才是一切的硬道理。 即便他是昔日仰仗皇帝鼻息而生的儿子,皇帝昔日高高在上,但只有他手握强势兵权,一切都可以改变。 甚至可以隐含威胁,甚至可以斡旋,甚至最后发展下去,甚至可能变成平等,甚至超越。 秦晋今日站在这里,回首过去,他甚至为那个痛苦不堪的年少自己感到心痛难受极了。 今日他终于清晰感觉到,他变老了,而自己长大了。 那个人并没有过去那么可怕。 甚至,他是可以被别人战胜的。 秦晋在太守府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擦去手心的汗,低头片刻,很快想起了沈青栖。 是阿栖,阿栖鼓励他,引导他,谆谆善诱,即使他像拉磨的驴在原地团团转,即使他笨拙茫然无措,她依然微笑着,想方设法去引导他,拉着他,两人携手飞奔,才终于走到了今日。 可以说,阿栖是承前启后的。 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秦晋,没有这一切的所有。 包括什么兵权,什么兄弟,什么迈过血泪后又是一个春天。 统统的都没有。 她就像是阳光,照亮他的半边天空,让他在黑暗感受到真正的光明。 他逐光而去,仰望而依恋。 秦晋也忍了很久了,他真的很思念沈青栖。沈青栖终于忙完可以过来洛城和他汇合了。 秦晋低头问了问梁平,梁平方才带着大半近卫在外面等的,梁平立即说,已经接到消息,青大人已经进城了,现在正在医营那边。 秦晋真的一刻都不能等了。 他立即拉过战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哒哒飞奔而去,带着他的近卫,以最快速度往医营方向而去。 他的阳光来了。 他要奔向他的阳光,一刻都不能等。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2章 “对啊,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皇帝行辕, 书房大院。 皇帝秦北燕把大书案上的一切都砸了之后,阴沉着脸愤怒许久,终于缓下些许, 他立即把江希舜叫来了。 右丞相江希舜正在前院忙碌, 来得很快,一见近卫麻利把箩筐里的碎瓷和烂的砚台墨锭抬出去, 他心里就明白了。 两人坐下, 秦北燕恼怒良久, 最后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说。 哦豁,这简王真厉害,不但打仗惊艳,布控过人,身手极了得,还很有胆识啊。 但不得不说,秦晋的要挟是非常有道理的。 郭琇想分裂就在眼下, 秦北燕还真投鼠忌器,动他不得的。 江希舜也是个中年帅哥, 并且形象还风流不羁得多, 他直截了当给了两个建议:“简王的能力和他胆子一样大, 当年你做的事情, 他真的不可能获悉吗?” “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就是日后找机会除掉他;另一个嘛,就是索性把他当继承人吧。” 皇太子秦越,这位就不说他了, 他根本就不会被秦北燕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江希舜看来,秦越聪明是有,运道也足。但前者不够, 且这人出身限制了心胸,并且好运道在北征以来似乎也断了。 现在看来不怎么样啊。 反观简王秦晋,一朝藏匕破囊而出,闪闪发亮,他才是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惊艳者。 在江希舜看来,有这么一个儿子,其实挺幸运啊,前提是不露馅。 反正秦北燕也五十一了,真的也有了一定年纪了,秦晋才二十一,刚刚好合适。 培养个真正的继承人也挺不错的。 反正江希舜是这么想的,两个选择他都说了,干脆利落,端看秦北燕怎么选了。 “我忙着呢,没事我先回去了。”郭琇那边想分裂,很可能就真分了。结盟这么多年,很多具体的东西要分出来,他们想撕撸清楚又不吃亏,还得忙活着呢。 江希舜匆匆地来,匆匆地又走了。 秦北燕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大书案之后,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建议。 大书桌旁边还有个笔洗架子,其上放了个天青烟雨大瓷盘,里面是洗笔水,方才幸免于难。 秦北燕慢慢站起身,在大瓷盘的倒影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其实水面并不清晰,但秦北燕已经照过镜子很多次,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皱纹出现和白发。 这让秦北燕非常恼怒,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他心里咀嚼着第一个建议,又想第二个建议,心里迟疑着,他眯眼片刻,最终停在第二个建议。 这是秦北燕第一次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咳嗽两声,吩咐张奉取新的纸笔墨砚来。 他提笔蘸墨,想了片刻,给静妃写了一封信。 …… 静妃正在宁州,也就是原来陈山关前战场所在的州,第一阶梯的,她是后勤转运负责人之一,其中包括粮草。 忙忙碌碌,她好不容易才有点空,又飞马去了一趟能望见谷水关的地方,遥遥望着,想象她的儿子当日是如何攻城,又如何打开关门驰援的? 但看了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找了,只得匆匆折返。 这日接到秦北燕送来的信,她拆开看了一眼不是公事就收起了,一直忙到晚上回房,才有空细看。 ——这封信写的是,他开始老了,而他们的儿子秦晋如何英勇能干,他在考虑,让秦晋当他的继承人云云。 信写得倒是有些感情,能看出他的不平静和感慨变老,还有真的第一次考虑继承人问题,他有些选中秦晋。毕竟秦晋是他们夫妻俩的嫡子,原来就该是他。 不过静妃把信快速看了,她只心里轻哼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在某些地方,秦北燕本人都没有静妃了解他自己。 秦北燕其人,不到死前的一刻,不可能真正考虑继承人的。况且现在大业未成呢,他还有大把的事情想干。假如顺利统一南北,那就正是升上日之中天的时刻,他放开手脚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真正的二把手继承者? 第81章 秦北燕嘴里上自己老了,大概他心里始终不承认自己老了的。 他还想干,还想干很久。 过分年长和过早掌握权力的儿子,只怕更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静妃抿唇。 看来啊,她还是需要尽可能地多做一些准备才好。 静妃貌似微笑看完信,就着打开窗户的书桌前,提笔回了一封应该如何回的回信,然后装封让芳姑送出去了。 芳姑年纪也不小了,步伐渐渐远去无声。 她出来干活,没带多少侍女,屋里就立着一个垂手侯着,但自从消息被瞒之后,她就不再相信这群侍女了,哪怕对方也是殷家出身。 静妃没有搭理这侍女,她起身,把窗扉全部推开。宁州没什么雪,但月光皎洁极了,弯弯一弦悬挂在天上,洒下遍地的银光。 她仰头看着明月,心道:孩儿,娘亲永远支持你,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孩儿,你正在做什么呢? …… 秦晋已经和沈青栖重逢了。 时间回溯到从太守府行辕出来那一日,秦晋飞马而驰,很快抵达医营,他止住守兵的见礼,翻身而下,大踏步往里面行去,边走边问,很快就来到了青栖所在的仓库。 沈青栖正在和百里伊贺贞两人交代:“……这些烫伤膏,后方是足用了。运来的有五十车,我们肯定有剩余的,反正放着会过期,也别吝啬着了,分一些给其他部吧。” 沈青栖一身银色锁子软甲,手持马鞭,银扇小弩之类的东西悬在腰间,穿着一双长长的黑色军靴,看起来青春潇洒又靓丽。她曲膝正踩着一个箱子和百里伊贺贞以及杨昌平说话。 说话间,去点数分东西的杨昌平带着亲卫从仓库里面钻出来了。 这段时间,她实在忙得飞起。前线拿下的城池越来越多,秦晋从隋州和南朝邾郡调来大批的文臣人手,但杨锡骆宗龄等人根本忙不过来,沈青栖和百里玉后来都去帮着忙这些事了,后半程都没有跟着大军行进。 她和秦晋当然有通信,但公事太多了,秦晋听说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敢在信上说这个打搅她,同时也觉得不够诚意,不适合。 他想当面说。 然后两人都一路这样各自踩着风火轮般忙着过来了,今天才终于重聚在洛城。 沈青栖忙,心里还惦记着受了烧烫伤的将士,因为先前攻谷水关给她的震撼真的挺大的。大家都不顾生死往城墙攀登,上面的热油滚水就这么泼下来,大面积烫伤的兵士很多很严重。 看得她心里都是颤的。 她早年已经发明了医用的酒精,现在南朝大军的伤亡率减低了很多,但酒精不适用烧烫伤,幸好她也改良烧烫伤膏,后者已经和现代配方效果差不多了。 烧烫伤膏一直都不够用,沈青栖甚至写信回去族里和隋州,让把所有储存的药材用上,加紧制备。后面才终于宽裕起来了。 “知道了,大圣人!”百里伊早就习惯她的行事作风了,一边指挥人卸车分配,一边习惯性没好气说了一句。 贺贞和杨昌平对单子,没问题,俩人正行至门口吩咐文书一式四份盖印,库房一份,他和杨昌平百里伊一人一份,闻言不赞同:“阿伊,你怎么说话的?” 在他们看来,青栖人品贵重,侠义心肠,难得是多年如一日始终不变,真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和朋友,他们都敬佩着,都很亲近和重视她。 沈青栖不介意,百里伊平时就是这个说话方式,她也和他互损习惯了,“别管他,他就是个小气鬼。” “你说谁呢?!” “谁答应,我就说谁。” 杨昌平贺贞无奈对视一眼,两人也不禁笑了,也就这个时候,沈青栖和百里伊能体现出他们的真实年龄感来,都是尚带稚气的年轻人啊。 秦晋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沓沓沓急促又坚定地脚步声,熟悉,又偏偏能听出他按捺的几分急切来。还有张秀询问打听的声音。脚步声拐了个弯,直奔这边仓库门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百里伊本来弯着的嘴角一下子撇下来了。 秦晋大踏步进了仓库大门,青年将帅一身黑甲红披,威仪赫赫,身姿矫健,“阿栖,老贺,老杨,阿伊。还没入好库吗?” 他那双漂亮又凌厉的瑞凤眸转了一圈,若无其事打招呼,但砰砰跳的心更加急促起来,视线最后似不经意落在一堆物资箱子前的银甲男装丽人身上了。 她还是那么白,脂玉般的肤色,人长高了一点,但也瘦了点,掌宽的腰带一束,显得她身材更高桃,腰肢韧如柳枝,风流又美丽,但她精气神非常正,看起来大气蓬勃,朝气满满,教人生不出什么亵渎心思,只赞一声,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她那双杏眼又圆又大,晶亮有神,顾盼生辉。 秦晋一看到她,嘴角就不禁上扬,但他努力压住了,因为两人还没说清楚呢,这么多人在,他不敢表露,怕她面子过不去恼了。 沈青栖瞄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对了一下,沈青栖边若无其事移开了。 秦晋也赶紧移开一点,只是余光一直看着她。 杨昌平贺贞笑眯眯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年轻人啊,真好啊。 贺贞说:“已经都入库妥当了,也分好了,待会儿通知各营拉回去就行。我们走吧。” 说话间,文书已经飞快把单子抄录好了,用了仓库印之后,起身递给贺贞。 贺贞分别递给杨昌平百里伊,留一份仓库存底,叮嘱文书几句,一行人就举步往外走了。 大家都往前走,百里伊把他位置抢先站了,秦晋也不好去挤沈青栖另一边的杨昌平,心里撇撇嘴,只能和贺贞并肩而行了。 他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开心,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人的好处,但他心里也埋怨人太多了,他很想和沈青栖私下说说话呢。 但又担心说不好。 还担心她拒绝他。 后面都不敢想,稍想一想就恐慌难受,思绪一移到这里,他迅速弹开了。 秦晋注意力全开,一心留意这沈青栖,不料出了仓库的大门之后,在对面粮仓正在卸货的队伍里,他却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晋突然站住了脚,大家都奇怪,又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斜对面有一个女装百人长运粮官穿戴的女人转身望过来了,对方也是一脸讶异和惊喜。 “凌斐?”秦晋惊讶地说。 沈青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凌斐不是张永的未婚妻吗?这…… 她也赶紧望过去。 凌斐是个娇小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水汪汪,张永眼光果然是好的。她大约十七八的样子,她身材丰满,穿上运粮军服也很明显是女性。 不过和她同行正在卸粮交接的运粮队,有好几个女性士官,她在里面倒是不突兀。 秦晋则有些惊讶,这次见面,他发现凌斐和以前比,眼里淡淡的哀静不说了,她胖了些却又非常憔悴,胯骨明显宽了。 秦晋可是专业学过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凌斐似乎……像刚生过孩子不久。 他立即算了算日子,心一下突突狂跳起来了,难道? 秦晋心理活动很大,但面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和凌斐点点头:“你这是……?” 凌斐轻声说:“是我求了静妃娘娘的。对不起,大哥,我借用你的名字求见静妃娘娘了。” “我以后不打算嫁人了。” 凌斐心绪已经平复了很多,故人久别重逢,她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 “没关系。”秦晋说。 凌斐虽然笑着,但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孤单只影感觉,他心里也不禁难受了起来。 凌斐示意往一边走,他便和她一起转往报国寺山门那边没什么人的地方,又让杨昌平贺贞沈青栖等人一起走就是,“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凌斐望一眼杨昌平他们,微笑了下,杨昌平等人点头见礼,又简单自我介绍了名字。 凌斐说:“我叫凌斐。是……曾经简王殿下朋友的未婚妻。不过我们已经完婚了。” 是阴阳婚,她自己一个人偷偷做的,连父母都不知道。 凌斐对秦晋说:“这次来,静妃娘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会支持你的。’” 秦晋垂首聆听,心中滋味难言,又动容,总算他没有得到父爱,还有母爱。 “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谢谢她。我会努力的。” 秦晋问了好几句静妃,得知静妃虽忙碌,但身体早病愈好全了无碍,和她信上说的一样,他这才放了心。 第82章 一行人沿着报国寺的阶梯往上走,整个寺庙静悄悄的,偶尔有和尚经过,急忙掉头避走了。 一行人也只当没看见。 秦晋顿了半晌,轻声说:“凌斐,阿永葬在隋州蚬乡,是他的家乡,你……” “我已经听静妃娘娘说过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去看他。” 登高望远,心胸开阔了很多,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凌斐也有了其他的精神寄托,总算好了一些。 她这次特地自荐押运粮草来洛城,其实就是为了找秦晋的。她有个事情,她觉得应该告诉秦晋一声,好治愈他的心伤。阿永若在天有灵,肯定会愿意她这么做的。 不过这次见面,凌斐有些惊讶有些欣慰地发现,秦晋比她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太多太多了,并且她心细,她似乎发现了他的振作来源了。 是个女孩子。 凌斐一听到沈青栖自我介绍,她就知道她是谁了,毕竟当年张永是个话叨,又实在觉得青栖是女性楷模,常说青栖的趣事,又鼓励凌斐其实也可以这么做的。 婚前怕影响娘家,没关系,婚后想做就做。 思及那些美好过去,凌斐眼里掠过伤感,但她很快按下了,露出几分兴味微笑,看了眼秦晋,又看了眼青栖。 刚才上来的时候,秦晋似乎想走到青栖身边去,但被百里伊死死卡住位置了。秦晋就这么一会的同行时间,她发现他已经偷瞄了那边的高挑女孩好几次了。 青春蓬勃,靓丽极了,潇洒又自若的感觉,又高挑又自信,有种风风火火又镇定的感觉。 果然,如当初张永说的一模一样。 这个这么好的女孩,肯定影响秦晋了。 凌斐不禁露出笑脸,她有些感慨道:“许久不见了,你都有心上人了。” 她第一见秦晋的时候,那是个俊美到极点又清冷到极点的年轻男子,打招呼的时候,他对她微笑了一下,但却极有距离感。可以看出他和张永他们关系很好,但他仿佛生存在另一个世界,永远都融入不了除了张永他们以外的人群里。 她偷偷问过张永为什么,张永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说话。 以后她就没有说过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有时候她看着张永掌心的老茧身上的疤痕,她都会震惊心疼得不行。 也不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但这一次再见,秦晋明显变了很多,往好的方向,变了很多很多。她想,这可能是那个始终不离不弃的女孩的功劳吧,她听静妃说过。 她由衷感为秦晋感到开心,张永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开心的。 凌斐的声音很小,她和秦晋走在前面几步的,她以为后面的人听不见。但事实上,后面的人多少都练过,大家都听到了。 秦晋也知道他们听得到,但到了今时今日,他有种不想掩饰的感觉。 大家都看出来了,他还掩饰什么? 这会儿是室外,这个小山丘漫山遍野的残草和积雪,阳光是那样的大,明晃晃的,好像说出来,就是告诉了全世家。 但秦晋被凌斐问得,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他突然不介意告诉所有人了,他就是喜欢她,他就是爱上了她! 情绪起伏得太厉害了,甚至有股热潮从心口涌上了头脸,一瞬间秦晋闪过过去种种。 他舔了舔唇,静了一下,忽他点了点头:“对啊,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 他这句话一出,身后有两个人心中都震了一下。 青天白日,秦晋就这么承认了吗? 前方的石子小路,已经走到尽头,他们都没有进去寺庙的打算,于是秦晋说完之后,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 百里伊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看杀父仇人似狠狠瞪着他,像是秦晋夺走他毕生守护的宝藏。 秦晋像是没看见,他慢慢抬眼,看向沈青栖。 沈青栖眼波粼动几下,她也静静抬眼看着他。 秋阳,白雪,呼呼的凛风,这一眼,仿佛一万年这么久。 正在秦晋紧张的时候,凌斐低头,也终于说出了她千里迢迢特地赶来见秦晋要说的事了。 “我今年六月,生了个女儿,是我和张永的孩儿,现在六个多月大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的。” 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就是未婚夫妻偷尝禁果,然后珠胎暗结。谁知未婚夫一去不回了。女孩仍坚持把孩子生下来。 让他有个根。 这也是两人爱的结晶。 父母打过骂过,哭过闹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女儿,只能帮助她了。 “现在她在我家,我爹娘带着。” “我爹娘终于答应我不嫁人了。”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张念。” 思他,念他,他虽去了,但两人之间,却有新生。 仿佛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秦晋一下子回神了,他猜测成真,这一刻不可置信又激动难言。 “好,好,太好了。” 凌斐说:“你不用担心我的,静妃娘娘给我爹娘一个据点地址,说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人。她也很照顾我。你放心吧。” “他日你有空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凌斐想起女儿,终于露出一个欣然的笑脸,她看着激动不知如何说的秦晋,温言安慰他。 她只是来告诉他,想宽慰他的心而已。 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静妃娘娘已经帮助她们很多很多了。 好半晌,秦晋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正点点头,可是余光却发现,百里伊突然拉住青栖的手腕,一个回身,拉着她钻进寺庙的侧门去了。 他一顿,心里顿时焦急起来了。 凌斐也看到了,她是过来人,最是明白这种心焦感觉的,她笑着和杨昌平贺贞对视一眼,体贴地说:“你先去,回头我们再说不迟。” 秦晋面皮发烫,但他心里真的急得很,立即就拜托了杨昌平和贺贞帮他送凌斐回去,并帮忙安置。 杨昌平贺贞马上答应了。 他冲凌斐露出歉意的表情,点了点头,一转身,也匆匆追进庙宇侧门去了。 ----------------------- 作者有话说:想一章写完的,但太多了,明天哈,明天就是阿栖的回复。 第43章 答应,“好啊,你来追求我吧…… 偌大的寺庙空荡荡, 南军进城之后原地驻扎,虽没衅扰当地,但百姓总是害怕的, 不约而同想等南朝大军离开之后再活动。 其实也快了, 如果不是郭琇提出这事,大军休整已有一旬, 马上就会开拔往颍州和宜州去了。 冷风自红墙金瓦中穿堂而过, 呼呼的, 百里伊手铁钳子般箍着她的手腕,拽着她不停往前走,穿过僧侣禅房前的花坛甬道,穿过月洞门,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碎石子路,来到后山的梅花林前。 沈青栖的手疼得很,她挣了几次挣不掉, 终于恼了,“百里伊!放手, 你听见了没有?!” 她用力一抽一甩, 百里伊终于放手了, 两人就停在虬枝的梅花林前, 梅花斑驳半残,百里伊回过身来,他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 风吹来,残花扑簌簌落地, 扑了百里伊一身一头,他哽咽道:“我们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当初,百里守反对我, 囚禁我,是你和阿玉带着一族和我那边的族人,找大长老联合抗议,终于逼得百里守把我放出来。最后我们还一起努力,当上了族里的领头人。” “当初没人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穿着汉人的衣裳,一家一家店铺去登门,去推销,让他们白试,白尝,花了多少心思啊,才终于把东西卖出去赚到一点钱了。” “我们那时候多高兴啊,在路边小摊一人叫了一碗小馄饨,我们还干了一碗面汤。” 那时候多么难啊,可是他们互相扶持,就这么一点点走过来了,走到今时今日。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我呢?” 百里伊声泪俱下:“你是不是想答应秦晋了?我究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就是不喜欢我?!” 他执拗看着她,这几年他明里暗里表白过不止一次,可沈青栖就是没兴趣,他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 今天,百里伊真的预感要失去她了,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她还在揉腕子,百里伊力气太大了,她恐怕都有点淤青了。 “为什么?你尊重我了吗?” 沈青栖举起手,让他看她的腕子,她真是烦死这些男频文的男人了。百里伊好吗?其实他很好的,两人互相合作配合默契,对方遇危险也会不顾一切去援救。 第83章 但这是爱情吗?绝对不是。 沈青栖为什么不喜欢百里伊呢?除了感觉问题和原主影子问题之外,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些男频男人对女人的态度。简直了,好像天生就低他们一头似的。 作为工作搭档,大头领二头领,检金副将和裨将,百里伊完全没有问题。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他风里火里,嘴硬心软,也完全没有问题。 但当角色在他心里切换成一个男人和女人的话,这就非常让沈青栖不满意了。 就像刚才死死箍着她的手腕拽着她走,有没有想过杨昌平和贺贞也是她的同僚,她的体面呢?有没有想过她的意愿?她都挣甩这么多次了。 沈青栖要不是不想闹得太难看,刚才她就气得想给他一个耳光。 可能家庭出身缘故,她这辈子最烦就是这种不尊重女性和妻子的男人了。 冷风吹得梅花瓣扑簌簌掉落,百里伊茫然:“……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丈夫不二色吗?我照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答应,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沈青栖:“……” 你倒是观察得挺仔细的。 但这个“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的语气就是让人不爽啊,让人想把这货给揍一顿。 说来,在这里这么久,真正洁身自好尊重女性的男人,她只见过一个。 她忽然就不想和百里伊说了,说了他也不懂的,在这方面,她和他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有他这种小男孩招惹喜欢女孩子注意力的冷嘲热讽方式,她也很不喜欢。 平时就算了,一辈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也从不打算一辈子活在原主的影子下,时不时就要担心ooc。 沈青栖泄气了,盯了百里伊良久,她直接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啊。你再好也没有用。”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你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喜欢你的好女孩子的。”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我照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答应’了。 这些该死的梅花就是这么扑簌簌掉下来,掉得他一头一脸,掉进眼睛里了,让他的眼睛又疼又流泪。 百里伊被她这么毫不转圜地再次拒绝,他流着眼泪,一瞬不瞬死盯着她。沈青栖神色自然,毫不躲闪,还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百里伊再也受不了,他飞快一抹眼睛,掉头噔噔蹬蹬跑走了。 他哭着直接往山门下跑去了。 …… 听着脚步声远去,片刻,沈青栖深深呼吸了口气,用手捏了捏太阳穴,总算搞定一个。 至于还有一个,她感觉得到,秦晋在。 她站在梅花树下,睁开眼睛,无声看着前方红墙的拐角处。 越过红墙,就是这个小山的山坡,山坡底下一大片冷清但鳞次栉比的民房,有大的三进四进,也有小的只是棚屋区。她还看见棚屋里有些瘦瘦的母亲拉着她的孩子,小孩好像在吸鼻涕,但蹦蹦跳跳很高兴。 她也不禁露出几分微笑。 她等了一会儿,墙后的秦晋终于挨不住了,黑甲红披的伟岸英武身影自红墙后出来,那张英俊的面庞露出几分紧张和不安。 两人一时也没有说话,沈青栖收回视线之后,两人就这么沿着梅花林中的小土路慢慢走着,一路穿越了后山,在望见后门和大街的时候,他们终于遇上了一个小亭,于是就进去,坐了下来。 “阿栖。” 秦晋非常紧张,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坐下,这才攒着双拳坐在石桌边她隔壁的凳子。 方才百里伊被拒绝的场面,他看了个正着。 秦晋这才忽然想起,其实百里伊也和阿栖同甘共苦过的,他和阿栖有的,恐怕百里伊都有过,甚至他们一起奋斗了好几年了。 原本私下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就是会胜过百里伊的秦晋,事到临头,他突然变得不自信起来。 但他真的很爱很爱阿栖,这让他非常焦急。 其实到了现在,两人该知道都知道了,也不存在惊讶和突兀了,秦晋抬头,小声说:“阿栖,我也喜欢你。” 说出这个“也”字的时候,他真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笨死了,这不是提醒阿栖刚才的事吗? 可沈青栖微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清澈的目光如水,在这带雪的天气里,她青春蓬勃,一双清亮漂亮的杏眼生机勃勃,顾盼坐姿间,满满都是自若和自信。 秦晋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阿栖允许他说,是不是代表他和百里伊不一样呢? 但他情绪还是很紧张了,秦晋想了想,他看着她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当初在黄村乱葬岗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我很狼狈,但你就像个仙女一样,忽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坚毅果敢的女孩子。在大船上那时,其实我意识还没彻底昏迷,我隐约是有点感觉了。我知道你用绳子把我放下小舟,然后摇船,然后背着我一路上水后一路走着。” “我那么重,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把我扔下。” “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敢见母亲,是你。我被他利用算计,也是你。” “我们从邾郡海堤一路走过来,一直到海元岛,黑风寨,隋州,还有谷水关陈山关,一直到这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 沈青栖一直静静听着,其实她和很多人都艰苦与共过,前面并没有太多特别的。 但她知道秦晋,一直有个特别的地方。 秦晋深呼吸几口气,他继续说:“我想和你说一声谢谢。我其实知道我是不好的。我就像大乔木边上的那条藤,总想依靠着你,在你身上吸取阳光。” 其实秦晋一直都知道的,他总是贪婪地从沈青栖身上吸取能量。他知道自己的不好。喜欢上她以后,他甚至连噩梦都不做了。那个从小被关在柴房的孤独小男孩,终于有了心灵的依靠。 他是如此的珍爱她啊。 秦晋说到情动的时候,有些哽咽,有些激动,他说:“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可以不可以?” 秦晋仰头,他心里急切,感觉自己毫无优势,竟然直接从石凳起身,双膝着地,就这么跪在她的面前。他眼睛没有离开过她,那双泛红的凤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弄得沈青栖手忙脚乱:“你快起来,快起来再说。” 她急忙起身,要拉秦晋,秦晋其实不想起来的,但他突然又想起这样有点要挟沈青栖的嫌疑,是他万万不想的,他急忙就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嘘。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青栖多了解他,马上就知道他道歉是为什么了,连忙止住他。 秦晋其实很好,就是爱自己少了一些。 她轻声说:“以后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知道吗?女儿也是。” 秦晋胡乱点点头,他紧张看着她。 两人坐回小亭边的栏凳上,沈青栖深呼一口气,忍不住侧头望了他一眼。 实话说吧,从前她真的没有想过秦晋会喜欢她的。 她和男性.交往一向注意距离了,非必要最多就拍拍肩,秦晋如此,贺贞杨昌平百里伊他们也是如此。甚至拍肩也是很熟的熟人才会拍。 但他现在就是喜欢了。 那她呢? 秦晋其实很尊重她,除此之外,其他男男女女在他眼里大概是一个样的。只分己方和其他方。 秦晋可能是这个男频社会的唯一异类。 连未婚的贺贞都有战利品,皇帝秦北燕曾经赏赐的女人。 可满朝满军就秦晋一个怪人,一个女人都不要。 以前拒绝不得的时候,他就直接搁王府的浣衣房厨房,只让这些人真的干活去。 他仍是那个孤单处男。 这是原文里都标注了的。原著作者给他的基本色。 红颜骷髅,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并且秦晋是个很傻很傻的,告白的时候就会数自己的缺点,哪有人这样的? 可沈青栖却记得,当初独虎山以她做诱去钓秦越的时候,他再三叮嘱过她,如果觉得不行,就马上放弃。 她就问他,如果放弃了,那他怎么办呢? 无法攻克谷水关,无法真正得到隋州军的归心,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第84章 她记得当时秦晋是说:“这些东西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实在不行,我们浪迹天涯算了。” 他多少仇恨,多少不甘啊,她都知道的。 可当时他轻声说来,有种绵绵密密感觉,能轻易感觉到,他内心的感情是很多很多的。 当时,沈青栖是真的动容了。 她相信,哪怕不是爱情,只有友情,秦晋也是这样的。 因为她认识的秦晋,就是哪怕清冷还是强悍的外表下,他包裹的那颗温柔重情心,从来没有变过。 那么由此可推,秦晋不惜打破两人的朋友界限,来向她告白,是真的真的很爱她了。 秦晋曾经说过,谢谢她,他也会努力,让她有一天累的时候,让他做她的依靠。 真的,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个人不是觉得她无敌什么都行的,而是觉得她也会累,会努力成长,好等待她累时候,做她的依靠。 秦晋和百里伊不一样,他真的很好很好,可能是这个男频文里唯一合适当男朋友当丈夫的。 那现在的问题是,沈青栖想谈恋爱想结婚吗? 答案是以前想的,甚至挺多期盼的,只是来了这里之后,没有再想过而已。 沈青栖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她一直都渴望长大后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或两个小宝宝,爸爸妈妈很爱他们的小宝宝。 这样大约就能弥补她童年的缺憾了。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这里男人的尿性,她才绝了这个心思。 她原想着,等完成了一切任务之后,就离开青禾族。她不稀罕宝藏,因为她大概是不会缺钱的。以后在南方找个合适的地方,过她的发明家生活。 后来等遇上了秦晋,加入了南军,她又觉得当官封爵为民办事也不错。人这一辈儿有个有意义又自己喜欢的事情当事业,那真的太快乐了。 后来,再后来,就是忽然发现秦晋喜欢她了。 其实三个月的时间,虽然很忙很忙,但睡前总有点闲暇的,足够她想得清楚明白了。 秦晋是个足够优秀的男人,年轻,极品,可遇不可求,关键是两人有足够深厚的感情基础。再关键是他尊重女性,日后也必定会爱护她、尊重她,绝对不会反对她出来干活的。 甚至有需要,他能当好一个奶爸。 她曾经渴望有个小家的心,不禁蠢蠢欲动。 小亭里,沈青栖侧头打量着秦晋,秦晋紧张,不禁抬头挺胸,坐得更直,肩宽背阔英武俊美的年轻男子黑甲红坡,威势赫赫。 他变了不少,但有的地方始终没变。 沈青栖从前是没想过两人那种关系的,她当他是好义兄,好朋友。 但从今之后,改变一下也不是可以。 沈青栖微笑道:“作为一个女性,我想被尊重,我想以后有我自己的事业。” “不管你要做的事情最后成功不成功,将来就算浪迹天涯,我也想自由做我的事业。” 秦晋心砰砰重跳,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听话听音,他已经隐有所觉。 沈青栖说:“你可以做到吗?” 秦晋立即点头:“我可以,我绝对可以做到。” 早春带雪的风里,梅花纷纷而下,吹进小亭两人的脸侧身上,沈青栖爽朗一笑,她说:“好啊,那你来追求我吧!” 没有被追求过的恋情不是好恋情。 没有被追求就谈恋爱结婚太可惜了。 她笑声清脆:“如果你让我满意了,我们就在一起,以婚姻为目的。好不好?” 秦晋大喜过望,这就是半答应了好不好?只要他做得好,他就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怎么可能不好呢? 他笑了,露出了一个两人认识以来,最灿烂最甜蜜开心的笑脸,“好!我都听你的!我一定做到最好。” 他激动得一把握住沈青栖的手,沈青栖低头瞄了一眼,也弯唇,没有抽开。 从今往后,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秦晋高兴得,恨不得在这里跳个几十个来回,恨不得把这小亭子都拆了。 真的太好了! ----------------------- 作者有话说:就恋爱而言,阿晋和栖栖算比较顺利的了哈哈 第44章 南军一分为二;他的礼物…… 感情的事情有时候不可控, 但是既然发生了,又做下了决定,就该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它。 告白完成之后, 秦晋和沈青栖又在那个小山丘上的寺庙走了走, 沈青栖顺带给佛祖和菩萨各上了三柱清香,祈求他们, 既然让她来这里了, 那就让她后半生顺遂吧, 她前半生的经历已经够故事性的了。 秦晋不信这个,他就站在外面等青栖。 庄严的大殿和菩萨,袅袅清香,那个跪在蒲团前虔诚合十的清潇身影,他看着她,不禁翘唇微微笑着。 之后两人下了山,很低调去看了凌斐。关心了凌斐的现状和那个半岁的小女婴, 最后秦晋叮嘱,若有一天南都不想住或不安全了, 那就往隋州去。 沈青栖给了凌斐一张她的手令, 秦晋还告诉了凌斐一个他在南都的据点, 必要时她的父母女儿可前往那里求助, 那里的人会全力帮助他们离开南都前往隋州的。 最后听着那个美丽又恬静的女子说着那个记忆中可爱的小小婴儿,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一直在凌斐那待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这才悄悄离去。 回去行辕以后,两人就没办法独处了, 因为预计这两天大军就要开拔了。北朝世家横行的弊端,直到现在也就利益相近的世家结合成一股股。南朝这边生怕夜长梦多,要是北朝再结合成一支百万大军那麻烦可就大了。今年立春早, 刚过了年趁着雪未化就动身,不然雪化泥泞没法行军,是要困在洛城一段时间的。 时间紧,秦晋还有其他的事情想做,那忙是肯定的。回去以后两人各自忙碌,一直到三更时分,秦晋才匆匆赶到沈青栖值房那边等着,两人一起吃了点夜宵,秦晋送沈青栖回房,就依依不舍回去睡了。 这个夜里,秦晋如何兴奋欢喜睡不着觉,那就是他的事了,沈青栖也不知道。 只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简单洗漱,就拥被躺在大床上。 一躺下,骨头咔咔响了两下,她酸爽得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在床上滚了两下,她趴在柔软的被褥上,拉开系统光屏瞧了眼。 任务都完成了。不管是【正式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隋州、常州、燕州】,还是【捕捉秦越,得到疑问线索一】,都已经完成了。甚至【守护青禾族家园】也往前推进了5%,现在是85%了。 现在那个超级大地图上面,已经有四五个州染上了亮橙色,其中整个隋州和半个常州是全橙的。秦晋的地盘连成了一大片,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大军阀了。 她大约估摸了一下,现在秦晋的地盘,大概占据整个北朝的五分之一再多一点吧。北征以来,可以说最大的赢家就是他了。 这其实和原著里的秦越是有很大区别的,原书里秦越虽得到隋州军,但他并没有成功攻破谷水关,只是用强攻谷水关来引走一部分的陈山关战场的北朝兵马,给秦北燕那边减轻了一些压力,战功没那么煊赫,后来得到的城池地盘也没那么大。 但没有办法,秦晋没有皇太子的天然名声,他是必须走一鸣惊人天下知后续也做到最好的路径才能一举收获军心。 所以在后来面对皇帝的时候,秦晋也没法像原书秦越那样走低调示弱路线。 都是一环扣一环了。 好在系统大数据截止到目前也没发什么新任务,证明这么走是符合秦晋的。 哎,也不知道皇帝秦北燕会不会如原书剧情一样,因为新伤引发旧疾,不得不服用虎狼之药,损耗了寿元,一下子黑化起来,变成剧情的提速器呢? 毕竟,秦晋及时驰援陈山关战场,这场战役就变得没那么艰苦困难了。 目前还不知道,先等着观察一下吧。 思考完系统和原剧情,沈青栖心情还是挺不错的,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翻身仰躺在床上,拉棉被盖住自己的身体就剩个脑袋。 屋里一点长明烛微微闪烁着,浅蓝色的床帐里暗又有一点微光透进来,她搂着被子,忍不住想起了秦晋。 其实直到此刻,情感上,她对秦晋都更偏义兄和好友一些。 不过她又想起来上辈子和姥姥的对话。 那时她长大了,青春期了,姥姥给科普过卫生安全教育之后,有天和她讨论起对男朋友和婚姻的看法。 第85章 沈青栖就说,她要选个爱她的。 ——因为她的母亲,她姥爷家族这一辈的小辈女孩,都对这种追爱恋爱脑避之唯恐不及。大家不约而同的,说得选个爱她们的,而不是她们疯狂爱的。 但姥姥当时就说,可以选个爱她但她也爱的。 但不必强求。 实在不行,不婚也不是坏事。 她姥姥,开明又思想新潮。 彼时,沈青栖有句话没敢说,因为怕她姥姥听了伤心。其实她从小就想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宝宝。 小学的时候,她还不太懂事,遇上家长会,看见别的同学有爸妈来开家长会,而她只有姥姥、堂舅小姨们,她心里其实挺难受的,还偷偷哭过。 现在长大了,知道人生无常,世界上悲惨的人很多,其实她已经很幸运的了。 而姥姥当年和她说的话,她也渐渐记在心里。 不管旁人如何,姥姥总是希望她开心快乐后半生的。 现在,沈青栖终于有个预备役男朋友了。 秦晋很爱她,这毋庸置疑的,她还记得虎独山伏击秦越后在那个山坡上,他以为她中毒负伤后的那个焦急和惶然,他摸她脉搏,又摸颈脖大动脉,又用手蹭她的脸。 现在回忆起来,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真的真的很爱她。 她有了个很爱她的未来男友,并且这三个月时间,足够沈青栖调整好了心态,她也很愿意去接受和经营这段关系。 但沈青栖还记得姥姥说的话,她希望自己也有个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不想就这么含糊过去。 心动,心肝乱颤,紧张,期待,这些情感她都希望能一一体会过。 毕竟答应了秦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换人了。 所以她希望,可以有一个男女式的开始,不要太快进了,不然将来回忆起来,那可就太遗憾了。 屋外早春的夜鸟吱吱吱的叫唤,好像是大鸟,又好像是幼鸟,沈青栖在黑暗里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她就进入了黑甜乡。 隔壁院子里,秦晋一直站在侧门边上侧耳倾听,这个动作有点冒傻气,张秀梁平把年轻些的近卫全都撵跑了,自己亲自带人守着。 隔壁院子灯灭了,终于没有了辗转反侧的动静,她大约是睡了。 秦晋又倾听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站直回转身。 偌大的正院廊下的大灯笼把半个院子都照了亮堂堂的,灯笼随着夜风在轻晃,张秀梁平他们一脸笑吟吟,齐声说:“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秦晋眉目含喜,冷意全消,一挥手,把所有人都给赏了。 大家齐声欢呼,好一会儿,才各回各位,眉眼带笑。 秦晋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他开心得根本睡不着,辗转好一会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他又跑到窗前的方桌前面坐下,点亮烛火,拉开抽屉,拿出铜丝绸布蜡油挫刀等物,细细地挫刮弄了起来。 一直到了三更过尽,才把新弄好的几朵小蓝花和以前攒的扎成一大扎,他拿着捧花在烛火前拿着仔细看了又看,想起她,又微笑,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才肯回去睡了。 …… 其实昨夜是不少人的无眠夜,秦北燕的皇帝行辕和郭琇的城东行辕就灯火亮了一夜,不断有文臣武将进出。 但皇帝秦北燕确实是个当机立断,他并没有让郭琇等待太久导致烦躁,也没有让这个暗流汹涌的氛围从最顶层蔓延到中下层。 翌日下午,秦北燕就召麾下所有的高等级文臣武将,包括郭琇郭珞兄弟和郭党那边的人,也包括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军这二位如今在洛城的皇子。 沈青栖是跟着秦晋进去了,过去她有皇帝允许过参加这种高层会议的例子,后来她一直有参加,她就被院内外护军默认允许放行了。 她的位置挺角落的,和秦越的两名东宫属官坐在一起。正厅里面已经完全撤了隔断,形成一个五间通透的超级军事议事大厅,皇座在最上首,军事舆图悬挂在两面墙壁之上,整个军事大厅满满当当都是人,绝大部分中层以上的武将和高级别文臣今天都出席了。 秦晋坐在最中央的左下手第二位,他上一位是皇太子秦越,但比起秦晋此刻沉着之余意气风发,秦越就明显沉郁很多了,那张俊朗的面庞阴沉沉的,嘴角下撇。 皇帝秦北燕坐在议事大桌的最上面,他说话也非常直接,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昨日郭琇的要求,然后环视众臣将,沉声道:“这件事不拘是谁错对,现今追究已经无甚意义了。” 他说:“如今我们南军大胜,正当挟此大胜继续攻克北朝。如果顺利的话,这一两年就能改换新天。” “但汝等须知,现今北朝八大世家和封京,仍拥兵一百六十余万。倘若联合起来,仍可以再和我们打一场百万大战!” 秦北燕低咳两声,侧头直视郭琇郭珞兄弟:“二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所以,南军明面上不能分裂,仍需是一个整体。”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 秦北燕站起身,示意大家看他身后的巨幅北朝军事舆图。他接过近卫呈上的细竹鞭,一指北朝中部洛城,也就是他们现在此刻的位置。 “这是洛城。” 然后他一指洛城的北面,也就是常州往北接壤的颍州:“这是颍州。彭家、韦家还有北边的范州吕家。” 这三家,就是北面接下来要直面南军的北朝世家,后者早已经兵马大动,联合南下到颍州治所赤郡城一带了。 接下来,南军北上颍州要打的就是他们三家。 然后秦北燕又一指常州西边接壤的宜州:“洛城西去,就是宜州。宜州的陶氏,已经和黎州的郑氏结成同盟,二者兵马大动集结在宜州关、闵南一线天,准备抵御我们了。” 说到底,是因为第三阶梯上面的京畿之地封京平原群山环绕,天险很多,从洛城出发,南军是根本没什么办法直取封京的。 所以,“接下来,北上颍州,西去宜州,两路进军是必然。” 秦北燕放下竹鞭,环视众臣将,最后将视线落在郭琇一党所在右边:“这是最佳的战策!”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郭琇要分裂,而南军目前的最佳战策,就是兵分两路,这其实是刚刚好的。 秦北燕又低咳两声,他提高声音:“郭兄!还有汝麾下的诸位,我们就这样兵分两路,秘而不宣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年内我们就能剿灭全部北朝世家!到时候,封京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届时,你我聚于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前,或黎州范州,再一决雄雌,如何?!” 秦北燕一点都没有遮掩,就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并且他道:“这两路进军路径,就由郭兄你先选,如何?!” 坐在后面的沈青栖一直抬头看着,皇帝的声音很大,一身黑色重甲身披青色帅氅,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简直漂亮极了。 他话音落,沈青栖都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看着真敞亮啊! 虽然她知道这是伪装,但反正今天这一场,皇帝秦北燕做的看起来真的漂亮极了。 沈青栖在后面抬头望过去,见郭琇郭珞兄弟在侧头低声商议,但郭党有不少的臣将,都不禁微微点头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高看主位上这位皇者。 沈青栖心想:秦北燕不愧是能力压郭琇当上这南朝皇帝,真不是靠幸运的。 看今日这场景多么豪爽大气。 郭琇脸色几变,他也不得不承认,秦北燕这手真的可以啊。 接下来该怎么战?什么战策才是最好的?其实郭党内部也反复商议了多次了。 结论和秦北燕方才所说大差不差。 而事实上,一旦南军明面也分裂了,士气大落,甚至有机会被北朝有机可乘,对于郭党本身也是不利的。 所以吧,这个提议其实是双赢,对两党彼此都是有利的,这个不可否认。 郭琇站起身,傲然道:“那就按你说的做!” 秦北燕压下喉咙的瘙痒,他微笑:“那郭兄你就先选一路吧。” 刚才郭琇和郭珞,以及坐在附近的几个心腹谋臣和大将,已经简单商议过了,大家一致认为,北路颍州最好。 北路颍州,天险不少,但宜州那边也是;北路三世家合力的兵马比宜州要略多一些,整体有四十多万,但百万大战大胜之后郭珞和底下的寇氏瞿氏等世家吸纳了不少降兵,现在已经膨胀到七十多万大军了。 他们认为不带怕的。 第86章 最关键的是,颍州有整个南北朝大陆最大的赤铁矿,一个超级大矿撑起了整个郡城,撑起了整个州。颍州是北朝最富有的州,正是因为这个赤铁矿。 而且这是铁矿,不是别的矿,这是最重要的军事物资之一。 北路颍州的利益可比宜州大多了。 郭琇毫不迟疑:“我选北路颍州。我们刻日就各自拔营进军吧。” 秦北燕微笑:“好!就依郭兄所言。” 一锤定音。 …… 这个军事会议,很快就散去了,从此之后,各自的军用后勤和辎重等等都是各自准备了,无须商议。 值得一说的是,秦晋回到自己的行辕没多久后,他就接到了皇帝的旨意,让他和郭琇一路,率本部兵马北上颍州。 理由是,郭琇那边是盟军,唯恐心思各异力有不逮,所以让简王和他一路。 郭琇得到消息之后,破口大骂:“我就知道这个秦北燕没安好心!” 只不过,秦北燕已经让利了。 而且郭琇这边在太守府行辕也有眼线,他知道秦北燕和简王父子不和了。 秦北燕把这个拿捏不住的儿子一脚踹过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郭琇和郭珞以及臣将商量了多次,到底舍不得颍州的赤铁矿。郭琇几番和秦北燕撕扯之后,最终只能忍下来了,打算以后找机会解决秦晋。 再说秦晋这边。 接旨之时,他人正在书房大院,立在那褐色的楠木廊道之下,等他送走了人,面无表情又看了一遍圣旨,随手递给张秀收起来。 就没什么意外的。 今天所有的发展,都和他的预判一样。 他心情到底沉郁了片刻,但秦晋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点郁郁压下来了。 甚至他心里在想,自己和从前已经不一样,即便是为了阿栖,他都要更加努力才是! 接下来不管走哪一路,对上的是谁,他都许胜不许败。 一股男儿豪迈的气概,在心里油然而生,盖过了那股果然被父亲如此对待的不适郁郁。 他拉了下沈青栖的手,露出一个有点甜蜜的笑:“阿栖你来,我有东西送给你。” 彼时圣旨已经接了,秦晋一系列的安排下去,不管文臣武将都匆匆下去忙碌了,廊下就剩张秀梁平等近卫,还有月洞门外的杨昌平郑如渊。 杨昌平见状一笑,拉着郑如渊快步往择了个方向走了。 “什么呀?” 秦晋没有给自己和沈青栖安排任务,因为预料不差,该做的他已经提前做好了。这两天是特地腾出来的。他告诉沈青栖,接下起他打算私下去郭琇那边一趟。 不过去之前,他想先给沈青栖送一个礼物。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两人在木质长廊上嘚嘚小跑了起来,后面沈青栖在笑:“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见他很期待的样子。 秦晋把沈青栖带进自己暂时起居的第二进正房外,推开隔扇门,看房内摆设照例是简简单单没太多个人物品的清冷风格,唯独东边次间寝卧室的大窗前的那个奁桌上放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琐碎东西。 有裁剪碎了蓝色布片,有铜丝,还有油灯以及一个融蜡的小铜钵,小铜钵装着小半钵艳蓝色,边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颜料。 棕黄色的楠木窗扉正大敞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窗外檐瓦积雪点点,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照在桌面上。 秦晋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懊恼叫了一声,他忙跑上去拿了小框把所有东西都扫进去,把桌面清理干净了。 沈青栖已经走到桌旁,他的身后了。 他回头一笑,拉开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捧蓝色花球。 沈青栖不禁“哇”了一声:“好漂亮啊!” ——那是一捧蓝色的野菊花。花型就是那些野地里随处可见那种,一个黄黄类似向日葵的小花芯,然后边缘一圈十二三片的嫩黄色小花瓣,叶子是有点深的绿色。单支不显眼,不算特别漂亮,但生命力蓬勃,随处可见,春风一吹,野地山中、墙角巷口到处都是。 秦晋送给她的这束,明显是假花来的,但做到非常非常逼真,并且是深蓝色花盘+嫩蓝花瓣的,郁葱的绿叶子,满满一大束蓝色小花扎在一起,花柄很长,花球很大,满满抱着一个满怀,阳光下,炫目漂亮得像会闪闪发亮。 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秦晋双眼像阳光一样亮,他微笑着,把捧花递给她。沈青栖惊喜,忙小心抱过来。 近距离,它们甚至有一点香,就是野菊花的香味。 “哇,真的太美了。怎么做的?你亲手做的吗?” 刚才忙慌扫垃圾的行为她也看见了,很明显就是秦晋自己做的,但他简直是手工达人啊,太厉害了好不好。 她还有点不可置信,阳光下这捧花漂亮得闪闪发光,他藏在里头的心意也闪闪发光,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给她这么大的惊喜,好浪漫,简直棒呆了。 她原来还以为,像秦晋这样的男人,是不懂得送花的。 没想到他懂,并且情真意切太多了。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管是清冷还是坚毅硬朗的外表下,始终都是那个温柔心肠又柔软的秦晋呢。 他爱你,他就会真的把你捧在手心里。 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了。 任何一个人,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爱着捧着,都是会动容的,沈青栖也不例外。她低头小心拨弄了好一会儿那个蓝色的花瓣,这才把翻涌起来的情绪给压下了。 秦晋见她这么喜欢,心里高兴极了,他笑着说:“嗯,是我做的。早几个月开始的,有空就做一朵。” 这段时间他忙得不行,有时甚至一身血腥喘息未平,但心里想着她,就努力抽出一点时间来,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想送给她。 这捧花,就像他的心。 见她如此喜欢珍爱,秦晋心中的欢喜甜蜜,汩汩而出,快把他淹没了。 至于怎么会的?就不告诉她。 秦晋很小就进了刀马营,和张永秦正梁绅他们,虽然训练很苦很苦,但他们终究是小孩子。 但他们没有玩具的。 于是一群小男孩,秦正先开始的,用他们的学习用具,做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秦晋做的是最像的,他有这个天赋,做得像真的一样,那时候大家惊叹,他有点小得意。 后来又做了小狗,小猴子,小狐狸,等等东西。 可惜这件事很快就被房中管事发现了,他们的小东西全部被没收,并且都接受了严厉的惩罚。 除了秦晋秦正白关几个秦北燕的私生子,张永他们在那一次失去了左手的小拇指。 秦晋没有被截小拇指,但也接受了严厉的惩处,血淋淋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才勉强能起身。 那样承载了他们童年唯一童真快乐的“小玩具”,从此再也没有出现了。 秦晋自从发现自己喜欢沈青栖之后,就想送礼物给她。只是他如今战利品虽多,也不缺钱,但他不想送这些给她,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和她拼搏回来的。 他感觉代表不了他的心。 但除去这些,他身无长物。他很快忆起童年曾经有过这个小技艺。 于是,他就做了。 他不想提及那段过往中不好的东西,但他想,倘若张永他们知道了,必定会很支持他用这个手艺哄阿栖的。 秦晋不想那些坏过去了,但只愿奉上他好的一切。 他也弯着唇,小小声说:“是以前自己琢磨的,做着做着就会了。” 我有不好的东西,但我不愿污你的耳朵,你只要知道我美好的一面就是了。 我只会这个。 秦晋如今重新,一点点地,为这门手艺赋予新的美好,希望它能一直美好下去。 秦晋很开心,沈青栖也是,她小心翼翼捧着花球,翘唇笑着,细心看了一会儿,这花瓣和叶子是绸布做的,但特殊处理过,手感很特别,很像真的花瓣和叶子;花茎是铜丝,但浸过绿色的蜡,滑溜溜的,但目观非常逼真。 “真的很好,我要把它藏起来,等七老八十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她仔细看完,有些惊叹,又兴致勃勃地说。多么浪漫美好的事情啊,要珍藏!她一身男装甲胄,阳光蓝花映照着她的脸和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女孩子了。 她说七老八十,还看这个,那岂不是说七老八十还和他在一起? 自动兑换了一辈子的承诺的秦晋,此刻简直就是心花怒放,心里有些腼腆羞涩,但一下被喜悦覆盖,他忙不迭说:“没关系的,你就放外面吧,等放旧了,我以后还做,给你做新的。” 第87章 沈青栖斜睨他一眼:“你做你的,我藏我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一束,总是不一样的。 她眉眼弯弯,细细品鉴了这束大捧花良久,冲他一笑,转身出了他的房间,往隔壁院子去了,她要找个合适的高匣子,把它收起来。 真香,好真啊。 秦晋忙追过去,“阿栖。” “阿栖——” 一男一女,沿着廊道小跑,很快追上并肩。沈青栖勾唇睨了他一眼,秦晋只是笑,两人的笑声和说话声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 张秀和梁平等近卫,不禁露出会心微笑。 他们也急忙跟上去了。 ----------------------- 作者有话说:嘿嘿,最真挚的浪漫啊哈哈~ 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5章 变化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同一时间,有人欢喜,却也有人心情直插谷底。 太守府, 皇帝行辕。 坐在大书房次间楠木坐塌一侧的皇帝秦北燕, 炕几上还放着刚喝过的药碗,他脸色阴沉:“你说什么?!” 他面前站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御医, 闻言再也支持不住, 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惶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事情是这样的,秦北燕今天中午开的军事会议,人那么多,说的事情那么重要,他强行压下喉咙间的瘙痒,只低咳过那么几次。 正厅散场之后,强行压抑的结果就是回到大书房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得秦北燕喉咙火辣辣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御前护军大将张奉闻讯, 急忙去叫了御医过来。御医连忙给熬了药, 秦北燕趁着热喝了, 这才勉强好过了一些。 秦北燕就很恼怒:“究竟是怎么回事?朕的背伤已经痊愈了好些天了, 为什么这咳嗽还下不去?” 你们究竟会不会治? 御医惴惴不安其实已经很长时间了,都不敢说,但今天终于瞒不下去了,两人慌乱一阵, 只得战兢上前禀道:“陛下新伤触动旧伤,咳嗽只是表症。在鹿城那时,臣已经说过, 陛下伤及肺经,日后万万不能再操劳得好生养护。只是……” 只是秦北燕怎么可能不再操劳专心去养身体呢?南朝统一后建立新朝大齐的这几年,他忙得不可开交,后续更有率军渡过海元岛开始北征大战。 先前那一场百万大战还难打得死去活来,秦北燕殚精竭虑,血战一线,苦熬长达了几个月时间。 期间还负了伤。 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腰,伤势可一点都不轻。 新伤引发积累已久的旧疾,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御医不敢含糊,只道:“若从今往后,不再领兵,不再耗神,尚可调养。不然,不然……只怕要一直咳嗽下去了。” 另一个暗叫倒霉,但同僚说话还是太隐晦了,现在再不说明白,怕接下去没机会说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补充:“是的。陛下暗伤复发,肺经大损,已经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了。” 很重。 秦北燕虽意志力惊人,但年纪到底上去了,身体没法和年轻时期相比,恢复力只会越来越差,不会越来越好了! 御医扑通跪下,哭道:“陛下,您如果想一切如常,又不想咳嗽,只能服用虎狼之药。然,用虎狼之药,恐怕会有遗害啊。” 秦北燕拧起剑眉,他冷冷问道:“什么遗害?” 两个御医都跪了,别看秦北燕如今看着似乎还好的这个样子,但其实他肺经损伤得非常严重,他们对视一眼,第一个尿了,说不出话,第二个只能硬着头皮:“虎狼药方,损伤寿元啊。” 其实就是强行提升生命力,用透支作为代价。 其实他俩私下早已经商量过多次了,药方都斟酌好了。他们当然知道,秦北燕不可能停的,更不可能一直咳嗽下去,否则一个病君如何统领大军? 皇帝到今时今日,服众他可以,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在这个最后时刻放下自己手上的兵权。 那不如把他给杀了。 这两个御医一新一旧,一个伺候了秦北燕二十年,一个也有快十年。 两人对秦北燕还是有一定了解了。 说出这些话来,两人都吓坏了,那个开口的根本不敢抬头,伏低身体,眼泪都出来了。 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秦北燕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身体并没有感觉这么严重。 他厉声呵叱,直接命人把这两个胡言乱语的御医给拖下去,四十脊杖,关起来。 秦北燕重咳一阵,眉目狰狞,他根本就不信。 两个御医刚刚拖走不久,近卫来禀,大将军程南求见。 程南直接就进了院子了。 秦北燕虽然不信,但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情,他立即命人放下侧间门帘,遮掩一室的狼藉,自己快步走出去。 程南很快进来了,他看一眼秦北燕,一愣:“陛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咳嗽的。 秦北燕笑了笑:“没事,咳咳,刚喝了药,药有些烫了。” 程南这才放心,“那就好,陛下快好全了吧?接下来,难道我们就这样让郭琇带着寇氏他们走了吗?……” 秦北燕咳嗽两声,深呼吸一口气,压住喉咙痒意,“过来这边说吧,坐,伯德。” “别担心,朕早有准备,郭琇兄弟得意不了多久的。……” …… 晚膳过后,天色渐渐沉下去了,日暮和夜色交汇,这也是每个行辕和营区最繁忙最人多走动的时候。 秦晋和沈青栖就捧花开心了一轮,秦晋还在沈青栖的房间坐了很久,两人之间,甚至多了一点甜丝丝的感觉。 现在他们已经换了一身郭氏行辕近卫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平民布衣,悄然无声接近郭琇行辕所在的东城一带。等到了之后,他们便去了布衣,借着房屋遮掩和内线的接应,悄悄跃入郭氏行辕后院外墙之内。 这个行辕六路三进,非常大,和皇帝及秦晋的行辕差不多,房屋鳞次栉比,两人进来的位置接近护军食堂,炒菜吆喝出入嘈杂一片,墙根的残雪犹在,两人都注意没有踩踏到,悄然隐没在暗处。 秦晋握了握他和沈青栖牵着的手,深呼吸,轻声道:“即便这样了,我也还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 他这话,漏了主语,“我和他”。指的是他和皇帝。 时至今日,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小时候期盼渴求的父慈子孝,今生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 他心里是难受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给过去的自己以及死去的秦正张永等人一个真实的交代。 不然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 现在南朝内部,皇帝派系和郭琇派系的关系正在发生剧变,即使这次同率军北上颍州,秦晋也清楚地知道,他和郭琇不会合军的,还会是竞争对手。 也就是说,两军接下来不会再驻扎同一个营区了。 先前从秦越那边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秦晋特地腾出最后一天的时间,是用来证实的。 沈青栖背着一个大包袱,秦晋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是有需要,也是借机,她不禁轻嗔这人一眼,男人啊,都是一个样,不过追求够主动,她还是喜欢的。 她说:“希望这次能顺利找到这个白笙吧。” 她一身银甲镶红边的军服,头上戴着郭琇这边特有的大垂挡颈头盔,衬得脸特别地小。她皮肤白里透微粉,在暮光下看起来像玉一样,唇红鼻翘,一双杏眼又大又漂亮,转动间熠熠生光。 秦晋回神,就看到这样左右观察顾盼有神的的她,他说:“希望吧。”说着伸手箍她的腰,“我们走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箍过,不过这是两人说开之后的第一次。秦晋的手臂伸过来揽着她的腰肢,不管他还是她对这条手臂的存在感都非常强烈。还有他一箍,沈青栖就贴近他的左侧胸膛。秦晋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熏香,据说是从刀马营出来后不用不合群,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味道,张秀熏着熏着都习惯了。 橘子熏香很浅淡,一靠近他,很快就被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给压过去了,有淡淡的汗味,但更多的是一个成年男性特有的荷尔蒙味道。 青春蓬勃,坚毅而硬朗。 沈青栖不禁舔了舔唇,真有些心跳稍微加速的感觉,老实说,秦晋真的很帅,那身材真的倒三角形,蜂腰猿臂猛男一个,说的就是他。当年她和宿舍的姐们片儿研学挺多的,但她其实是个母单,大学四年全惦记着搞渣爹去了,也顾不上找个男朋友实践一下。 第88章 他没谈过恋爱,但挺会的,进展说实话很可以,弄得她这会儿有点心猿意马。 秦晋心也砰砰跳,但他故作正经,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一心在鳞次栉比的屋后檐下飞快闪过飞掠。 但沈青栖无意中一抬头,望见他通红通红的耳根,她忍不住嗤嗤无声低笑了起来。 他真可爱啊。 是个纯情处男无疑了。 秦晋被她笑得脸颊泛红,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一边小心闪入黑暗处,避开下值回房的行辕护军,一边无声弯唇,秦晋瞄了眼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却满满都是甜蜜。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这时候他忍不住祈祷,老天爷,听说大部分的人人生都有苦有甜,希望您是让我前半生吃够了苦,后面一切顺遂,让他能和他爱的人能很快安宁幸福地在一起。 他认真祈祷过后,侧头望她,又看前面,和她一起无声弯唇,飞快往前院摸去了。 这一次,秦晋特地找了贺贞和杨昌平帮忙,杨贺二人是知道内情的,并且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向秦晋推荐了武绛和高章。 ——就是上回秦越那次帮忙的隋州高手武将们的其中之二。不过陈显祖和常洄灵年纪要大不少,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七八;至于武绛和高章就要年轻不少,一个二十七,一个刚满三十。 两人不但年轻,平时也很义气嘴紧。 杨昌平和贺贞一直记挂着秦晋这事,日常也时常留心陈显祖他们——以防以后缺人的话,随时可以推荐支援。 这次就是,杨昌平留下在行辕看摊,光贺贞和秦晋两个人帮忙不够,于是贺贞杨昌平就向秦晋推荐了轻身功夫更好的武绛和高章。 秦晋轻身功夫极佳,又熟悉军中巡逻的规律,只要绕开郭琇和他心腹谋臣院子群的核心区域,穿越行辕并没有多少难度,他带着沈青栖,一路悄然无声,避开巡逻的护军,很快抵达的前院。 贺贞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两边用夜莺叫声呼唤汇合之后,在一垛高大的青砖院墙后接上头。 贺贞他们昨夜就来了,在郭琇这边观察了一天多,而这一天里里外外发生的事情也非常多非常重要,所以他们目前已经找到了秦越所说的那三个被郭琇监视的疑似细作者。 高章小声说:“这三个人都是郭琇或郭珞的幕僚谋臣圈子里头的人,比较近郭氏兄弟,但又不是最信重的那一批。” —— 当初秦越说的是“比较近”,那意思就是说是幕僚圈子里的,但又并非最信重的。 然后贺贞他们三个昨天开始,在这边暗中巡睃了很长的时间。由于昨天今天南军内部变故都非常大多,这目标的三个人都有回房的传信的。贺贞他们限于活动区域,没能全部窥见对方的传信手段,但对方身边存在的郭琇安排的监视者这个就相对容易发现一些,他们由此锁定。 武绛接着说:“一个叫卫旻,一个叫闻人祁,最后一个叫古泉。这三个人,他们身边有不下五个以下的监视者在明里暗里盯梢他们。” 事实上,自从发现这件事后,郭琇给每个幕僚谋臣都安排了盯梢的,但这三个人是最多的。 监视都比较隐蔽,要不是昨天今天特殊日子,估计起码蹲个三五个月才能摸到些路数。 贺贞最后补充说:“这三个人之中,我们观察着,确实有个最疑似易容的。就是这个闻人祈。” 郭琇身边的幕僚谋臣,事前秦晋他们做了大量的功课,一说都立即能将人对上号。 秦晋和沈青栖一听就大致有分寸了。 贺贞说:“阿栖妹子,你赶紧随我们过去一趟,把药配了,我们今夜就瞧瞧他们究竟是不是?” 之所以特地把沈青栖带上,是因为贺贞他们发现其中卫旻的房中明显有股特殊香味,他们担心是迷香或什么毒物,为防中招,必须让个会医毒的自己人来。 这个舍沈青栖就没其他人了。 沈青栖不算特别擅长毒药,但这只是相对青漓而言,这几年由于用得多,她的中医技术和辨毒技术是突飞猛进,已经算是一个比较专家的级别了。 暮色渐渐沉下去,入夜了,郭琇行辕的中路大书房依然灯火通明,所有文臣幕僚都在那边,也方便了秦晋这边的行事。 贺贞他们一个个带了秦晋沈青栖过去那目标三人所居院落和具体厢房。他们轻轻开阖窗户,沈青栖先在外面轻轻嗅了嗅,片刻之后,示意进去。 一行人有了会药毒的,心中大定,立即开始翻找复原该房间里的东西。 他们在其中两个房间发现了暗格,三个房间都有一些有特殊暗袋的衣物,里面有的是有东西的,有的没有。其中一个暗格有个特殊的马跃飞腾玉佩,还找到一些纸片,纸片上都是一个类似密码的符号。 秦晋当年专门学过这些,他很快检查过玉佩和纸片,玉佩内部没有掏空,他就把上面的图案给拓下来了;纸片检查过也没有特殊工艺,符号暂时破解不了,他们就照着原样绘画下来了。 用的还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墨纸,慎防对方对房中的白纸都是有数的。 沈青栖则在配药,她仔细检查过后,在三个房间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药物。 第一个房间是暗格里,它开关的边缘涂了特殊药物,摸了之后手会变色,然后暗格开关就会出现手指拧过的指纹痕迹。 沈青栖包袱里面就有类似的黏液,是一种树藤胶质。秦晋小心用一根线开启的暗格,沈青栖就用这种树胶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线的微痕给修补起来。 她说:“这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这个质地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细心观察,这两种涂料确实有些差异,就会被发现。” 但来都来了,他们不可能不打开暗格来看的。 另外两个房间,则有不同程度的迷香,一个是在暗格里面的,一个则是整个房间。 沈青栖配了解药之后,他们才进去搜索。 房间的收获就这么多,接下里,他们就等人回来了。 那些幕僚谋臣已经通宵肝了两天了,目前是第三天夜里,怎么也放人休息一下吧?毕竟他们可不是武将。 接下来,秦晋五人将会分配每一到两人负责一个房间的蹲点,等目标入睡之后,他们会潜入房间,察看该人。 ——因为根据秦晋说的,白笙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点,那就是他是长短脚的,左脚比右脚稍微短一点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笙习武天赋不大行,所以才一门心思钻研易容术去了。 不过长短脚这个标志太容易露馅了,除非外出长途跋涉的任务,否则白笙平时不会用高低鞋跟的,日常他会往左脚鞋子里放一个厚一些的垫子,然后多年练习下来,只要不奔跑跳跃,他这样就能如常人一样行走了。 这标识非常明显,贺贞高章他们自行去蹲点察看就可以了。 五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将疑似有易容的那个留给秦晋,贺贞他们去蹲另外两个。 沈青栖和秦晋一组,贺贞和武绛一组,高章自己一组。 回到第一个厢房,秦晋无声推开后窗,一托沈青栖,他脚尖一点,然后就闪进去了,无声关上窗户。 两人刚才已经把这房间翻了个底儿朝天,很容易就确定了隐身的位置,秦晋带着沈青栖一跃上梁,藏在床帐顶上的十字梁后。根据烛台位置,点灯后这里的位置是最暗的,又有垂幔遮挡,是最合适的。 果然,没过多久,郭琇大院那边就开始有动静了,幕僚文臣开始轮流休息。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几个人进了院门,有护卫仆役的问好声,几个人彼此的谈话声,但大家都累得很,脚下不停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紧接着,有道脚步声来到秦晋沈青栖所在的厢房门前。然后房间门被推开了,灯光泻进来,近卫停下脚步在外面站岗,提着灯笼的小厮跟着闻人祈进来,然后点亮烛台。 秦晋教过沈青栖怎么放轻呼吸,她一边轻缓地呼气吸气,一边微微侧头,垂眼往那边望过去。 这个闻人祈是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身材不胖不瘦,和秦晋记忆中的白笙最符合。当然,这些年下来胖了瘦了也正常的,所以两人只冷眼盯着。 小厮抬了浴桶来,然后就是一桶一桶提热水,秦晋不禁皱了眉头了,这人要洗澡? 这是个男人啊。 他忍不住望了望身边的青栖。 第89章 沈青栖正聚精会神盯着闻人祈,一点都没眨眼的。他只好赶紧也望回去。 热水抬好了,冷水也兑上了,就放在隔间的屏风后。不过隔间是没有封顶的,他们从这个角度,也可以望见大半截的隔间。 小厮都退下去了,闻人祈站在铜镜前,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凑近铜镜前,用两手摸了摸耳垂的边缘和额角。 ——这人果然是易容的,用的还是皮面。 这个动作一出,秦晋和沈青栖就马上确认了这一点。 闻人祈脸上的易容还挺牢固的,他没有卸下,直接脱了衣物,开始站着洗战斗澡,重点是用胰子打了几次腋下和胯.下。 最后一个动作出来,沈青栖感觉立即有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娘的,这个闻人祈不洗不行吗? 沈青栖感觉到秦晋的情绪,她有点想笑,事实上她也无声弯唇了,片刻后,她感觉秦晋把她的脸捂进自己的颈窝里。 做的时候没有考虑更多,因为男人洗胯这个动作真的太不适宜未婚女孩子看和听了,但沈青栖脸贴进秦晋的颈窝下一瞬,两人某些感官立即就敏感起来了。 在这个悄然只有洗澡声和蒸汽的大厢房里,两人无声蹲坐在横梁上。秦晋是半蹲的姿势,一只脚尖翘着半压在横梁上的,而沈青栖是直接坐在横梁上。 这个角落并不大,两人挨得是比较紧的。 呼吸一张一翕,热气一下接一下近距离喷洒在秦晋的脖子皮肤上,他清晰地感觉她伏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比他柔软太多了,呼出的热气像羽毛,一下接一下撩拨着,让他立马就心跳加快起来了,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耳根到脸颊都热烫了起来。 忽然,青栖唇动了动,轻轻啜了一下他颈部皮肤。 当场,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心跳得像想要蹦出来一般。以为是幻觉,但又不是。 其实沈青栖也楞了一下,她刚才也不知为什么?主要秦晋真的太高大了,这一年的沙场血战,他肩背肌肉厚实了很多,男性荷尔蒙非常明显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清冷的质感,伏在他的脖子上,她一下子被他的气息包围,极浅淡的橘子味下是纯男性的阳刚气息,她唇贴着他的喉结,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颈动脉在跳动。 沈青栖以前和宿舍姐妹们是钻研过不下十个g欧美岛国动作片的人,被熏得一时有些脸红心跳头脑发晕,鬼使神差的,她唇微微一动,轻微啜了一下他的喉结。 下一秒,她愣了,卧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然后,她感觉秦晋身体瞬间僵硬了,头顶连本来若有似无的呼吸都停顿了。 秦晋心脏砰砰,他急忙松手,沈青栖慢慢离开他的脖颈,抬眼。两人很近距离的,面对面看着对方。 秦晋一张剑眉斜飞唇丰梁高的的极端庄俊美的面庞,此刻高烧般满脸通红,连整个耳廓带耳根都是红彤彤的。 沈青栖也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更多是尴尬,心血上涌,脸上不由自主也爆红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做出这样事来了,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其实都是从来没有恋爱经历的男青年和女孩,沈青栖胆子大些,但这会儿,心砰砰乱跳看着对方,连沈青栖都是。 他们不错眼看着对方,在氤氲的蒸汽之中,不知是谁先靠近的,是秦晋。沈青栖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微微闭目,感觉他的唇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在一起,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个热烫的氛围感简直爆炸,被他亲了一下之后,沈青栖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蹦出胸腔了,卧槽啊,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晋突然用力,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性滚烫又结实的怀抱包裹着她,她清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沈青栖也忍不住,用双臂圈住他的腰身。他的腰肢紧实又窄,就是爆发力极强劲的那种男人,这会儿肌肉绷得紧紧的,手感和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呼吸都乱了一瞬,万幸今夜风不小,呼呼从气窗灌进来,白笙功夫也是不算很高的。秦晋掐住自己的虎口,赶紧让自己的呼吸重新调匀放轻下来。 两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感官崭新又陌生悄然脸红心跳的当口,隔间的闻人祈终于把战斗澡洗好了,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换上赶紧的里衣,然后拉开隔间的门出来了。 秦晋和沈青栖赶紧分开,两人对视,看了对方一眼,赶紧将注意力放回底下去。 但黑暗里,秦晋把手伸过来,紧紧攒住她的一只手。沈青栖脸还热着,她也没抽,任他握着,眼睛盯着底下。 那个闻人祈看着似乎很累,他连灯都没多点,洗澡出来后,直接吹灭桌上那一盏,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几乎秒睡。 秦晋侧耳倾听片刻,确定这人已经入睡了,轻轻点头。沈青栖偷眼瞄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她抽回手,赶紧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另一手持帕,她屏住呼吸拉开距离,把瓷瓶里面的液体往帕子上倒了一些。 然后把帕子递给秦晋,她赶紧盖上瓶子。 秦晋心跳终于平复了,他心神全回到正事上,带着沈青栖无声下地,松开她,闪到床边,黑暗里他撩起床帐,把帕子往这人口鼻捂了片刻,才松开。 秦晋比了个可以的手势,沈青栖立即快步上前,低声问:“我们要揭他的易容吗?” 秦晋想了想,掏出火折子吹亮,沈青栖赶紧帮他拿着。秦晋就凑近仔细看闻人祈脸上的易容,他伸手轻摸边缘,这上面覆盖的确实像一张皮质假面,是真皮;然后轻触对方的脸颊,则发现两边下颌骨边缘和两眼之间的山根骨手感有些不一样,有点像垫了黏土一类的东西在面皮底下。 颧骨也有这一种薄薄的类似感觉。 秦晋思索片刻,他轻轻摇摇头,“看他的鞋子和脚。” 这种技术,确实颇有些像白笙手法。 但秦晋也不肯定别人会不会。 更重要的,白笙是高鼻梁、宽下颌的,如这般易容,他根本不需要垫这么多黏土。 他们如果把这人的脸揭了,绝对安不回原样的。如果,白笙真的在郭琇身边,马上就会打草惊蛇的。 沈青栖立即点头:“好。” 长短脚这个,已经到了成年人阶段的话,就算现代医学,也只能采用增高鞋垫或截骨的办法,才能去解决这个问题。 古代没有截骨手术,是根本不可能从根子上解决的。 沈青栖也不嫌弃鞋子有味道,她心里为秦晋着急着呢,闻言立即俯身,低头察看这人的鞋子。 这是一双冬天的高帮文士棉鞋,蓝色绸面,鞋底比较高和保暖,她把火折子凑近,右手试探触碰,但非常失望发现,这人的鞋垫子和鞋底没有问题。 秦晋已经扶正床上闻人祈的身体,从胯骨处拉正,一路拉到大腿膝盖小腿足部。 他眼光是非常毒辣,分毫差距他也能看出来,但非常让人失望的是,这人的脚长短一致,秦晋扶正拉扯几次,结果依然和第一次一样。 两人又察看这人屋里的其他鞋子,连鞋底的磨损程度都一一端详过了。 结果就是,这个闻人祈虽然是个易容,但他显然不是白笙。 “我们走吧。” 外面传来夜莺的婉转鸣叫,是贺贞他们完事了。秦晋眉心微蹙很有些失望,但很快将鞋子归位,然后跃上十字梁整理一下上面的灰尘,紧接着就携沈青栖离开了。 因为人多的原因,他们事前约定,分批离开,离开前以夜莺鸣叫传递信息就可以了。 因此秦晋沈青栖出来的时候,贺贞武绛已经先离去了,只剩高章和他们前后脚,三人也不停留,立即一起离去。 等回到西城行辕之后,贺贞武绛都在大书房门前等着。 秦晋直接推开书房大门,带着众人进去。 贺贞和高章武绛都摇头:“我们那人没有易容,也没有长短脚,不是那个姓白的。” 很难不失望啊。 秦晋深深呼了口气,说:“我这个也不是。但他脸上用的是真皮.面.具,垫的黏土,这个手法是否出自白笙还不确定。” 五个人走了这么一趟,晚饭都没吃,贺贞他们更是啃了一天的干粮了。秦晋直接命人上夜宵。 五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最后反而是秦晋安慰他们:“不要紧,或许这个闻人祈和白笙有联系呢。我总有一天能获悉真相的。” 第90章 沈青栖不禁看了他一眼,秦晋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拿真心待他,他就会用百倍的真心待你。 她舔了舔唇,唇上和手掌那被他亲拉的滚烫触感终于褪去了。 杨昌平也翘首等了一天多了,匆匆过来,这会也在夜宵桌上,他心里失望,轻叹,很为秦晋着急,但面上却笑着说:“是啊,别沮丧,肯定有办法的。” 沈青栖也说:“是啊。” 众人互相鼓劲了一阵,开始聊其他,杨昌平已经听完他们的见闻的,不禁道:“这郭琇身边的细作还真的不少的。” 这还是他们根据线索辨认出来的,不过他不信,就这三个没有其他的。 秦晋就说:“郭琇可能要不行了。” 很少人,能比得上他对皇帝秦北燕的了解。因为曾经见过太多那人的暗底一面,还有对方的种种部署手法。 现在褪去昔年的滤镜,秦晋能更加客观地评价。 他直觉判断郭琇要不行了。 这人不可能干得过秦北燕的。 今日从这么多的细作中,很给了秦晋这样的一种感觉。并且,他说:“陛下很可能会有后招的。” 沈青栖在吃着面,她停下筷子,心道:你猜对了。 郭琇确实在分兵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最后是兵败死于范州的。 因为颍州彭家、韦家,都已经私下投效了皇帝秦北燕。颍州赤郡城郭琇就会遭遇第一次大败。 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太子秦越和秦晋。 原来的隋州军是秦越得到了手的,他没攻破谷水关,名声没那么厉害,后来常州燕州他没有拿下像秦晋这么多的城池和地盘,加上他装病向皇帝示弱,并且分别都接受了秦北燕和郭琇的大将安插。 所以最后秦北燕并没有对付他。 在颍州的赤铁郡沼气大战中,他只对付了郭琇郭珞兄弟。 此后种种幸运,秦越才能在最后郭琇、秦北燕、施朗都三败俱伤的时候,捡了大便宜登基称帝一统南北。 现在秦晋和秦北燕闹得这么僵,秦晋的势力又比原书秦越大那么多,她现在也没法肯定,秦北燕能不能容下秦晋?依照她对秦北燕的了解程度,可能会,又可能不会。 但她也不敢乱说,因为系统明确表示了,秦晋是需要成长的。她心里虽然偏着秦晋,但也不得不说,秦晋现在和明君这两个字,是有很大一定的距离的。 她这会儿内心其实很有些紧张的,因为原著剧情变化了很多,她既担心扰乱秦晋的成长,也担心需要适当剧透引导的时候,自己没能及时剧透。 还有一个沈青栖目前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皇帝秦北燕是否因伤引发肺疾。 在原书第一部 和第二部前半里,皇帝秦北燕倒还是一个比较有魅力和粉丝市场的皇帝。有人类比他是汉高祖刘邦。刘邦私德也不怎么样,对子女更是无情,但在国家高度上,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提倡儒学、外交策略正确,对民生吏治也确实做了很多实事好事。做皇帝,他确实算是很优秀,他在位为万民谋了福祉。 秦北燕原来也是走这个路线的。 虽然有很多让人诟病的地方,并且为了统一南北还结盟世家遗留了很多问题,但他做皇帝却始终有些初心存在的。 什么时候变的? 原书就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了。 秦北燕在百万大战中负伤严重,直接引发了旧伤病,肺经严重受损。他最后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剩余寿元不足十年。 之后的作风就一下子狠辣起来,多次行为突破了昔年的理念和底线,连程南和江希舜等人都接受不了。 他甚至最后开关引外族坦边人入关,去助他诛灭施朗,导致生灵涂炭北地一片哀鸿。 ——最开始,沈青栖也是怀疑是坦边人这里,作者的设定圆不上了。最后很可能故事结束之后,新帝秦越根本没法解决坦边人的问题,才有了她的出现。 反正,秦北燕在原书里的改变是在眼下开始的。 但现在吧,秦越拿不到隋州军,隋州军被秦晋得手了。她特地留心消息,秦北燕确实在百万大战中负了伤,但听说并不严重,已经痊愈。 沈青栖也不知道这是真消息假消息。 现在蝴蝶了这么多,也不知皇帝秦北燕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她私下问过秦晋,但皇帝身边的篱笆扎得紧,秦晋到底是出来才四年,这方面他们探不到私下消息。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样了? …… 秦北燕的情况并不好。 他关押了两名御医的次日,突然起了高烧,烧了一夜才勉强降下来。 他这时候心弦已经绷起,勉强撑着,让立即秘密把其余的太医叫来,还有营中最好的军医,找个借口弄来,以及洛城内有名气的好大夫,全部都给私下叫过来。 所有大夫诊完脉之后,脸色都变了,大家说辞都有些区别,但大差不差。 皇帝的肺经严重受损,是真的! 除非放下兵权静心调养,再这么劳神颠簸下去,只会一直咳嗽,并且情况越来越差。 除此之外,只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服用以雪莲、龙骨、老参等重药为主的虎狼之药,强补肺经,这样倒可以停下咳嗽并表面恢复。 代价是,寿元不永。 服用这类虎狼之药的,青壮年还有机会调补,但一旦年愈五十再去吃,没有活过十年了。 他们行医数十年,已经见过很多了。 皇帝脸还烧红着,唇色苍白如纸,他一个个大夫见,一个个诊脉听说,脸色越来越阴沉。御前护军大将张奉急得牙关都紧咬了。 秦北燕剧烈咳嗽着,胸肋位置火辣辣疼痛,他喝光了一碗药,再度听一个民间大夫这样说,他面色阴沉如大雨,“滚!滚出去!马上给朕滚——” 张奉立即把大夫提出来去了,并命心腹就在院内厢房严密看守。 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匆匆而出,外面廊下张奉压低又焦急的低声吩咐。 秦北燕又一轮咳嗽,他最后咳出了血,雪白的丝帕上殷红的痰渍触目惊心。 看得他目眦尽裂。 秦北燕大怒,一把甩了丝帕!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老天爷,你耍我啊!!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顺风的时候,大家都有理想有志向豪迈大气,但人品见真章还是得看逆风。 第46章 秦北燕病变;赤铁矿侦探和白…… 正月初七, 由于南军并不滋扰百姓,有些人家胆子就大了一些,今天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太守府皇帝行辕之内, 偌大的书房大院却泛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墙壁灰黑色的青砖一块摞着一块,一直延伸到红梁黑瓦的底下, 炭盆早就撤出去了, 取暖全靠一床大炕。 秦北燕最终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 无他,为了今天他布置了三十年,也沙场血战了三十年,终于到了今天要收获成果即将登上一统帝位的今朝,他不可能在此刻放手的。 他更不可能放下兵权,一旦把将士们放出去,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相信人心, 哪怕是跟了他多年的师弟程南张让等人。 就譬如有一天他和秦晋刀剑相向之际,秦北燕都不能确定程南他们最终会选择帮谁? 因为秦晋是他的老师殷居安的亲外孙, 这一代唯一的一点血脉。 程南等人多数视老师为父, 这点秦北燕是知道的。 走了殷家, 死了一个秦贺, 竟又来了一个秦晋。 这四五天的时间里,几番的思绪辗转,秦北燕的咳嗽和低烧一直都下不去,肺部咽喉越咳越火辣辣疼痛, 在渐渐确信自己的病情之后,没有考虑太久,他就把心一横, 命人开方煎药。 御医大夫反复斟酌,又呈上药方,最后才拾了药物去煎,一共十剂,每天一剂,连服十天就可以了。 心腹御前大将军张奉亲自盯着大夫开方、斟酌、煎药、去院里小厨房煎熬,最后亲自捧了一碗热气腾腾带腥臊的药物回来。 “外面什么声音?”秦北燕半躺在大炕上,锦被盖在大腿,声音沙哑问道。 被这么折腾一场,他瘦了不少,英俊的面庞上丰润的两颊凹进去一下,颧骨显得高了,整个人看着阴沉了很多。 张奉低声禀:“陛下,今天辰时,郭琇和简王中军开拔离城了。据报,他们的前军已于昨日傍晚抵达进入颍州,拿下房州等城之后,应会驻于赤郡城之南。” 从四日前起,郭琇和接到圣旨的简王秦晋就分别下令麾下部曲整军离开洛城,辎重先行,浩浩荡荡北上颍州了。 第91章 接下来的几天,中军后军会携带所有的粮草军备,全部离开洛城大营。 郭琇选了距离颍州最近的常州城池潞城当粮草大营,而简王秦晋则选择是谷水上游的延郡当粮草大营。 原来皇帝秦北燕这两天也该拔营的了,诸事早已齐备,如果不是他的病耽误的话。 不过也要快了,不然外面的人肯定会察觉不妥,察觉他不是小病。 秦北燕咳嗽了几声,真的扯着肺的疼痛,他好不容易止住,沉着脸接过张奉托盘里的那晚浓稠腥臊的暗红色药汁,主从二人都不禁沉默了。 秦北燕垂眸盯了药汁半晌,最终狠了狠心,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带着一种虫药的腥臭,还有人参红花等浓浓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秦北燕强行忍住,感觉一线滚烫入腹,烫得疼痛,热度很快蔓延开来,腹部胸膛一大片都热辣滚烫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那滚烫的热意之下,喉咙的痒意和肺部的不适,一下子被压下了不少。 他登时就精神一振,甚至有几分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心绪也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先前还在犹豫阴沉,但这种效果一出来,连他也说不上折损寿元究竟好是不好。 秦北燕把碗砸在地上,“啪”一声碎瓷飞溅,他冷声:“传朕军令,前军即刻开拔,开往宜州尚川宜水一线!” 他要尽快把宜州黎州的陶氏郑氏解决掉,把郭琇解决掉,一统天下。 他必须在有生之年,做完他想做的东西!! …… 春风已经来了,忽忽越过山岭,越过大河,吹拂到谷水平原,春雪融化,嫩绿的新芽和遍地的野草长起来了。 今天沈青栖一大早刚听见起床鼓声的时候,秦晋已经等在她的房门之外了。 她推开一点窗户,他就把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来,槛窗外他露出半身,映着朝阳他那双凤眸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但看出来他很开心。 秦晋把纸张塞给她之后,又瞅了她一眼,“我走了。”他小声说一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待出了行辕大门,他这才神色一肃,出门后翻身上马,嘚嘚快马往城外而去。 城外十万兵马已经集结,秦晋今天将会率军攻打房城。而昨日戚时山贺贞和杨昌平陈显祖已经分别率了约八万大军往博乐郡和济安郡去了。 颍州其实天下十六州中最小的,只有常州的一半大,但它确是全天下最富裕了,面积最小却足足养了两个半鼎盛世家。 因为它有着一个全国最大的赤铁矿,号称挖之不尽,炼之不竭,并且铁矿石质量很高,天下最优秀的兵刃几乎都是来自此地的铁石打造出来的。 它每年光贩卖铁矿石,就足以富可敌国。 一整个颍州,最重要的当然是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整个颍州的其余城池都是它的上下游产业链。 所以要取颍州,其实就是取这个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 从正月初二开始拔营,郭琇和秦晋率军离开洛城大营之后,双方不约而同都没有联军了,各走各路,都在急行军抢夺先机。 赤郡城在颍州中部,虽然其余城池都不是重点,但为了防止被人截断粮道,都得先要打通一条进军路径,各自把路径分别和郭琇秦晋各自的常州地盘连接起来。 这个并不难,因为大敌来临,目前赤铁矿的主人彭家、韦家和范州的吕家商议过后,选择将所有兵力收缩至赤郡城内外,届时来一场攻守大战,不分散兵力了。 其余城池能撤出的重要资源全部撤走,不能撤走的焚毁,然后紧闭城门,仅留下少量的守兵。 郭琇秦晋麾下部曲下这些城池下得很快,截止到二月初五的时候,已经分别连下三城,逼近赤郡城了。 这一轮秦晋要取的房城、博乐和济安,将会是他们备战赤郡城之前的最后一轮取城,完事以后,兵锋就彻底抵达赤郡城一线了。 郭琇那边也是。 最近秦晋和沈青栖都忙得不行,但自从两人从郭琇行辕回来之后,两人之间添了一种暧昧的氛围。 沈青栖有点想锤自己的,她也不知道那条神经没搭对了,鬼使神差就那么轻啜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当时视线距离太近了,秦晋脖颈和喉结很性感,作为文中的超级大反派,他真的除了一身疤痕和身世,他其他地方真的超级完美。沈青栖上辈子和姐们儿看片子的时候,优质的来说,她最喜欢的其实那些男优的脖子和喉结,每当女.优吸这里的时候,她总是最兴奋。 可能当时色胆包天了。 导致两人进展好快噢。 秦晋给她啜过之后,私下总是很害羞很甜蜜,但他会牵她的手,并且学会给她写情书了。 他不会写那些甜言蜜语,优美词曲,因为他没来得及精修这个。但他点点滴滴朴素的心情,却很能打动人心。 譬如今天。 沈青栖一觉睡到起床鼓响,头发乱糟糟的,打开窗户接了情书,打开一看,她嗤嗤笑了起来。 信纸大小的绵纸,这次没有写字,画了两个小人。他不太会画画,当初就粗粗浏览过一些相关书籍妆点门面,但可以看得出很用心,两个没上色的工笔小人拉着手,矮些那个长头发,穿着裙子;男的那个很高大,束发背刀,肩膀很宽,有些像他以前的形象,又像现在。 不过沈青栖从未穿过裙子,但大约以后有机会会穿穿的,这个他们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才聊过的话题。 沈青栖忽然get到他的意思了,是说想,过去,现在,将来都和她手牵手在一起吗? 她笑着了片刻,低头看画,又抿唇微笑了起来,沐浴在晨光下,带笑无声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感情很纯粹的,他一喜欢大概就是一辈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哪怕她意外不在了,都不会变的。 他的第一次爱情,很笨拙,但充满真诚,就像他的这幅画。 “真是个傻子啊。” 沈青栖摸摸脸,想起近日两人的暧昧氛围,不禁微笑,她又想,如果在现代,她大约是不可能遇上这样的一个人吧? 她忽然又有点感慨,她渐渐融入这里了,也觉得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好的地方。但又忽然发现,好像这些好的地方,都是秦晋给她的,或者因为他才让她发现的。 然后他又喜欢上她了。 真有种命定的感觉。 …… 沈青栖看了一会,就小心把绵纸折叠了一下,下床打开衣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已经有了十几张折叠过的纸张了。 她微笑着,把这张画了两个小人的也放进去。 锁好匣子,阖上箱子,她就赶紧梳洗去了。 沈青栖这次虽不随大军一起去攻城,但她也非常忙碌。目前她所在的高邑城还留了五千人,今天她需要带领他们接收新一批的粮草,等安排妥当后续各种剩余辎重该如何运输,另外她还要和百里伊等青禾族军士商议妥当,待抵达赤郡城一线之后,他们该如何进入对方城内?然后侦查城内的环境。 毕竟赤郡城地形非常特别,整个城池都是围绕着这个赤铁矿而建的。而赤铁矿本身在赤岭群山的边缘,是一个庞大的山体群,听说最开始是某朝代一村民上山拾柴避雨,无意进入一个口小里大的天然铁矿洞,这才发现了这个品质上佳的超级大铁矿了。 之后,这个铁矿就被圈起来,慢慢发展成一个超级大城池。 所以,这个赤郡城有一面是没有城墙的,直接就是铁矿所在的山体,然后两面临平原,一面临大江,是一个不管地利位置还是地形都非常特别的大城池。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况,这个大铁矿是有伴生矿的,是一个黑石矿,也就是煤矿。但这个煤矿很劣势,并没有可以直接燃烧的属性,所以向来都是当废物一般被采挖后倾倒,以免妨碍开采铁矿。 上述这些是经济问题,和秦晋麾下的隋州军想攻打铁郡城其实是没什么关联的,但有关联的是另外一处,那就是煤矿有伴生“沼气”,也就是甲烷。从前朝起,这铁郡城就开始利用沼气来守城。 别的城池攻下城墙进入到巷战之后,基本已经宣告攻城战结束了。但赤郡城不是,进入巷战,攻守战才刚刚进去第二阶段。 大景朝开国太祖最后一战就是这个赤郡城大战,足足打了半年,其中多次攻破城墙进入巷战,又被层出不穷的沼气战炸得人仰马翻,最后被守城方反攻杀出去,损兵折将,减员十分厉害。大景太祖攻伐整个天下才花费七年,这个赤郡城足足耽搁他半年时间。 第92章 这铁郡城的沼气防御战,是天下闻名的。 所以这次攻打赤郡城之前,前期的侦查情报非常重要——沼气池的位置、大小、联合分布情况,哪个有沼气哪个没有,都希望能一一侦查清楚。 秦晋麾下有青禾族兵士,青禾族擅水、擅翻山越岭,这侦查绘图工作,最适合他们不过。 秦晋已经搞来了一百多套铁郡城守军的布甲,还有赤郡城内的矿工的褴褛布衣等衣物,后者是军需那边都已经加班加点弄出来了。现在就等着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玉这边挑选出麾下最优秀最合适的族人兵士,等一逼近赤郡城前线驻扎下来之后,马上就潜入进行侦查绘图。 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获得精准的赤郡城地形图,以及沼气池管布置位置图。 这个任务很重要,秦晋已经发话了,被挑选出来的兵士,这次大战军功以五倍记。 沈青栖匆匆梳洗穿戴好,把接收粮草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之后,就飞快赶往州衙门的临时校场去了。 …… 不抓紧不行,因为郭琇那边也在抢时间,取颍州,其实就是取这个大铁矿,也就是赤郡城。 取不到赤郡城,哪怕其余大半城池都收在囊中,也毫无意义。 皇帝秦北燕那边已经开始攻伐宜州了,给郭琇和秦晋这边更多的一种时间压力。 二月初十,郭琇和秦晋分别取下临城、夏阳、卞阴和房城、博乐、济安一线,都先后兵临赤郡城城下了。 整个颍州的氛围都变得极度紧绷。 天下人的目光,也从宜州和皇帝秦北燕那边的,转移到赤郡城和郭琇秦晋两路大军之上。 当天刚刚下了济安,但大军都还没停下来,当天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玉带着他们麾下的族人兵士,已经跟着粮草大队抵达济安城大营了。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沈青栖也顾不上等秦晋,匆匆留下一封手书,说该批粮草有大半是南朝那边运来的,也就是经静妃的手送到他们前线来的,她就急忙往北城门的城楼赶去了。 趁着暮色,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百五十多人,将会立即出发,绕平阴山道方向,从后山逼近大铁矿。然后他们再设法翻山,进入赤郡城内,在十天内完成侦查工作。 这次选中的都是族内水性和攀岩都极擅长的族人,包括青栖百里伊两个。这次任务有一定危险性,他们作为直属领导,肯定得一起去。至于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后,让百里玉留下来,万一有个什么,青禾族还有头领。 在东城楼上的大箭楼上,他们匆匆换了那身褴褛矿工衣物在底下,然后再套上己方的巡逻甲胄,至于敌军的甲胄则打包背上。 沈青栖刚弄好从房间走出来,便听见嘚嘚的马蹄声,急促刹在城楼之下,很快秦晋就登上了城楼。 赤红的帅氅猎猎迎风,高大修长的年轻男人一身玄黑重铠,步履矫健,眉目俊美逼人,带着张秀等几名近卫很低调就过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 秦晋走到她身边,吩咐张秀:“去取衣裳。” 这是早就说好的,除非万不得已,秦晋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张秀急忙匆匆跑去了,取了七套布衣铠甲来。 箭楼一层有些族人已经换好了衣裳了,见状都不禁露出会心的暧昧神色,包括青崎。青崎偷偷告诉沈青栖,说秦晋甚至还私下问他们青禾族的追求风俗。 青崎就直说了,说确实是有的,并如此这般科普一遍,还说他们那边追求女孩还需要唱山歌水歌的。 这让秦晋十分犯难,他不会啊,他就让青崎教他。 于是青崎私下感慨,说终于发现秦晋一个缺点了,可见人无完人,秦晋唱歌特别笨,一开口就走调,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剔透,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情感,虽肯定不会刻意唱给他听,但连他都感觉到了,挺动容,也挺让青崎替沈青栖开心的。 要是平时,青崎他们就要取笑沈青栖了,不过今天百里伊在。箭楼内,青崎百里容他们对视一眼,大家都压了压唇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晋和沈青栖明显有感情发生,且肉眼可见越来越好,但百里伊喜欢沈青栖好几年了,他们也是都知道的。 有人尝试过劝百里伊,但显然百里伊还没过去这个坎。 见秦晋这么风尘仆仆带着张秀等人赶来,靠在箭楼窗户边上的百里伊抱臂冷眼看着,不禁冷哼一声。 秦晋一直都想和百里伊私下说话,但两人都太忙了,百里伊也一直避着他,他没有找到机会。 这次,他直接扯着百里伊胳膊出去了。 “放手!放手!” “别以为你是主帅是简王殿下,就能随便硬拉别人吗!” 两人出了箭楼,百里伊冷着脸,用力甩手,待出来后,秦晋也放开手了。 百里伊立即抱臂转身,背对他,向着城墙外。 城墙的风呼呼吹着,乍暖尤寒的二月天,俯瞰城外大地,已经一片碧色。 “对不起阿伊。” 百里伊和杨昌平贺贞陈棠郑如渊一样,都是秦晋从张永他们那事走出来后,第一批交到的朋友,他们还同生共死过。 秦晋郑重道歉。 “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想着,没有我,也有别人。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放弃她,我想紧紧抓住她。” 话不多,但很郑重,说得真情流露时,秦晋眼眶都有几分潮热。他坦承了自己的当初的情感和打算,包括想对百里伊的道歉,他低头:“但我觉得,我欠你的道歉。” 百里伊抱臂背对着秦晋,但他到底年轻,听到那句“没有我,也有别人。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放手”,他不禁泪洒当场。 冷白皮的少年蓦地转身,他哽咽道:“我也喜欢了她很久了。” 可她不喜欢我。 没有秦晋,也不会是我。 可百里伊就是很难过。 秦晋也是百里伊第一个真真去交心的外族朋友。百里伊从小性子高傲,脾气又不大好,其实在从小真正交心的族人朋友也不算多。他曾经是那样的佩服还有崇拜秦晋的。 可是现在。 百里伊眼泪刷刷:“秦晋,我讨厌你!” 扔下这一句话,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转身就跑了。 他也不敢立即跑回箭楼,怕丢脸,冲下城楼用冷水洗了几次脸,感觉差不多,也勉强控住了情绪,这才低着头回去。 城楼上,秦晋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天看了半晌,直到眼眶没有热意了,这才扯了扯唇,露出一个笑脸,回去,以免沈青栖担心不好受。 …… 一夜时间,这一百多人绕路飞骑百里,之后攀山涉水,终于抵达的大铁矿。之后像猿猴一样荡过悬崖,几经不易终于进去了铁郡城,先换甲衣,再装成苦力工,花了约莫七八天的时间,折损了十一名族人,险之又险,终于大致完成了他们的侦查任务。 非常不容易。 值得一说的是,郭琇那边也同时进行了侦查任务。 郭琇那边是采用的是攀岩和信鸽双管齐下的方式,不知道效果如何?进入以后,他们也顾不上对方,只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这件事完成之后,秦晋沈青栖百里伊等一百多人分成几股,先后从大铁矿的后悬崖离开了。 这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山体黑乎乎的,这边树木和草荆都要比其他山岭要稀疏些。他们和郭琇那边的人都是今天离开,前后脚陆续出来,之后大家警惕着彼此,同时一路狂奔,一直到离开了铁矿范围速度才缓下来。 沈青栖嗓子都快冒烟了,这几天他们基本都很少能喝到水,一抵达安全区域,不管是郭琇还是秦晋边的两拨人都不约而同先去找水源。 “嗬,嗬,……” 沈青栖喝了水,然后和青崎说了声,躲到几米外的灌木从中解决三急问题去了。 这时候,天色早已经大亮了,半上午太阳已经出来了,她一边听着青崎他们在灌木丛外面说,她扬声:“再等等吧,阿容和阿伊他们大概快到了。” 因为全程技艺过关和胆色也过人的原因,不管是郭琇还是秦晋他们这边的侦查队,大家都没有暴露。出事那队族人是因为掉悬崖了。 百里伊和百里容他们返程的时候,负责去寻找和就地安葬了。 青崎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情绪很是低落,但很快努力振作起来了,毕竟出来前就预计会遇上危险有可能牺牲的。 沈青栖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深深吁了口气。 第93章 可就在她整理好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无意一回头,却瞥见远处有个郭琇那边的武将趔趄了一下,然后那人迅速闪到大树后去了。 ——这趟出来侦查的,都是郭琇那边的心腹死士和手底下身手不错的武官,毕竟这活儿普通士兵干不了的。 对方还来了一波文职心腹谋臣。不过这些文职没有进城,而是待在他们目前停下来的这片安全区域,负责收发信鸽。 沈青栖为什么知道这人是武官呢,因为武将走路姿势和气势与死士是不一样的。参考秦晋,他在军中崭露头角之前和之后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 见得多了,沈青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无意一瞥,心底却“咦”了一声。 因为那人是左脚趔趄的,自从和秦晋夜探郭琇行辕之后,她就对这些左脚问题的人特别在意。 她心中一动,立即示意青崎他们放低声音,然后指了指那边,她悄悄尾随过去了。 青崎立即跟上,并示意身边的人赶紧去找秦晋。 沈青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心跳加快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在林间奔跑,被山岩挡住了,她观察片刻,立即攀上去,她追了大约有一里地,终于追上了那个人。 从山岩后探出头,她望见了有两个人在小心碰头。 “什么事情,找我这么急?!”那名还穿着一身赤郡城军士布甲的郭党武将面露烦躁,“你过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很容易暴露的?!” 可能除了青禾族,旁人都很难有能力爬上这个这么陡峭的山岩,窥见这个不远处的死角,所以这两个人选择在这里碰头。 林木茂盛处,那武将一边说着,一边左右顾盼,十分紧张。 沈青栖终于看清楚了那两个接头的人了,都差不多的中等身材,武官已经有些将军肚了,但另一个人竟是闻人祁,沈青栖登时瞪大眼睛。 闻人祁焦急道:“我发现有人碰我的鞋子了!就是拔营前天的夜里!有人夜探我房间,怎么办?会不会暴露?!” “那你还敢联系我?!”那武官勃然大怒! “你怕什么?!……” 远远的,那两个人在争执,沈青栖和青崎一左一右挂在山岩行,两人盯着,皱眉侧耳想听,但太远了对方压低声音听不清。 然后忽然之间,那武官踱了几步,沈青栖突然心中一突,她好像发现,那个武官的左边靴子底要比右边的厚一些。 对方穿的是比较新的鞋,雪白的鞋帮,在黑黑的山岩衬托下,她眼尖,一下子看到了。 沈青栖心中猜想被证实!她大喜又紧张,心脏砰砰狂跳,白笙! “快,快回去找秦晋高章他们!”她急忙推青崎,秦晋带人去去接应百里伊百里容他们了。 青崎说:“我已经叫人了!” 沈青栖此刻腰间还挂着抓钩,眼见那两个人匆匆说过之后,那武官转身就要走了,她大急!立即一甩挂钩,正中对面一棵盘根老松,一扯紧了,她一个飞跃就荡过去! “站住,白笙!” 她大喝一声!! 其实这次的侦查队不管是郭琇那边还是秦晋方的,大家都是提着脑袋来出任务,情报已经先一步被飞鸽传书回去了,现在把对方的人杀光也没什么用,而彼此事前也并没有接到截杀对方侦查队的军令,大家都是不愿意无事生非的。 所以哪怕秦晋在场,他下令杀这一百几十人的哨探,也没什么意义的。况且对方队伍中死士不少,身手平均值高,他担心青禾族士兵遭殃,彼此也就河水不犯井水了。 因此哪怕最后发现大家都是选了这一带的作为安全地点,他紧着带人去接应百里伊他们,也只下令己方退避,远离对方的死士群。 沈青栖一声大喝,那人心中大震,此一惊简直非同小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头也不回转进杂树林去了! 啊啊啊,这人就是白笙啊! 秦晋的猜测还真的没错,闻人祁有可能和白笙有联系的!只恨他们在郭琇那边的眼线够不到内围,他们知道郭琇派人来参与侦查,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闻人祁! ——其实是闻人祁自己争取的。 沈青栖一声大喝,白笙虽然很快反应过来了,但一刹那的身体凝滞,还是被沈青栖捕捉到了。 沈青栖和青崎两人抓住抓钩尾绳,一荡到了对面,立即狂奔冲追进杂树丛里了。 “啊!!” 青崎速度很快,他一抓岩石攀上去就抄近路,但对方一抬手嗖嗖射出多枚毒镖,那是用袖箭机关加持过的,速度飞快! 青崎猝不及防,中了一镖,他一看镖身幽幽蓝色,急忙反手一刀把整块肉都剜出来了,血流如注,好在血是鲜红色。 “这个人很重要!” 沈青栖和青崎一跃而下,两人联手,和白笙短兵相接起来了,但这个白笙身手非常厉害,抽出长刀,刷刷几下,就逼退了他们。 白笙目露厉色,一跃就要杀了他们两个。 两人又合力连续挡了十几招,最后青崎抱着沈青栖,两人咕噜噜滚下陡坡去了。 飒飒风声,秦晋和高章赶到,看见这一幕,两人大惊失色,秦晋一个飞跃而下,冲下来就拽住两人。 高章见秦晋下去,他立即追着白笙去了。 “是白笙!阿晋!是白笙——” 沈青栖高声大喊,急得不行。 秦晋一把扯住两个人,见两人浑身浴血,那个陡坡底下还有尖锐石头,他简直心胆俱裂。 万幸血都是青崎的,沈青栖连连推他快追,秦晋听见是白笙,而他粗略看过沈青栖身上没有伤口,他喘息一声,这才急忙掉头去追了。 只可惜,这个白笙是非常狡猾的。 秦晋追上去,高章已经在河边停住,“有人接应他,两个人,他跑了!” 那人腿脚似乎受了伤,快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跛得有些明显,但对方安排了两个人接应他,都是一式的衣着打扮的,高章初来乍到,中了对方的分.身计,遗憾被对方跑掉了。 他抓住一个分.身,但对方咬破毒囊,已经中毒。 秦晋来了没一会,这人就毒发了。 秦晋恼得把人一甩,立即飞掠追出去。 但白笙身手也不差的,毕竟两人已经分开了十多年,白笙也练起来了。并且秦晋嘴里的身手不行天赋不高,是相对他自己而言而已。 这么一阵时间,白笙无影无踪。秦晋咬牙,他亲自去郭党那边的营地找人,哗然大乱,双方剑拔弩张,但连闻人祁也不见了。 “怎么样?” 沈青栖气喘吁吁追上来,站在秦晋身边。秦晋已经亲自强硬进了对方营地搜索一番,还打斗了一大场,最后无果。 他只得极不甘心地放弃了。 沈青栖先帮青崎止血,然后和百里伊武绛等一路狂追,终于追上来了。 呼啦啦两拨人,差点短兵相接。 最后还是秦晋搜索过后无果,最终放弃了。 双方都见了血,慢慢退后。 回到己方的营地,秦晋并没有忘记刚才的事情,他拉着沈青栖快步避到一边去了。 山岩之后,就剩两个人,秦晋舍不得说她的,平时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对的,但此时此刻,他在来回踱步,蓦地停住,他抿唇,对沈青栖道:“请你日后不要这样了!” 刚才真的吓死他了。 “白笙武力不行,但只是相对刀马营,”他也恨自己,恨当时介绍的时候没说清楚,“而且我们分开已经十几年了。” 呼呼山风,带来是铁矿特有的味道,实话说秦晋今天本来挺高兴的,因为侦查很顺利,他们侦查到情报也比较多,已经可以定下作战计划了。 他心里有了沈青栖之后,整个人事业心都重了很多,以前是因为不忿不屈,因为身后的杨昌平贺贞戚时山百里伊青禾族等等人,他本人对功名利禄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了。 如果不是想复仇,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如果他不是秦北燕的儿子,可能他会更愿意和沈青栖浪迹天下。 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搞小发明,那他就守着她,给她打下手。 他不在意什么男的女的,他是男人,但他也可以听媳妇的,媳妇拿主意,妇唱夫随,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他心里有了沈青栖,他真的想把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捧给她。 但这次侦查的顺利,生出的那些喜悦,因为这件事一下子就不翼而飞了。 第94章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一眼望过去,她浑身浴血,和青崎互相抱着,滚下陡坡的底部,陡坡底下还怪石嶙峋的。 他真的怕死了,他怕她出事。 那他活着,又还为了什么呢? 秦晋眼眶有些发热,他硬声说:“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复仇了!也不要你出任何事,你知道吗?” 这是唯一走进他的心,他的心上人啊。 活人总比死人重要的。 秦晋没有那么珍惜自己的命,但他却很珍惜他身边人的命。 尤其是她。 她如果不在,他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永远不可能。 秦晋说完,他觉得自己凶了些,但心中情绪又翻滚着压不住,他最后压低声说:“你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好吗?” 他的情感如此外露,秦晋本来是个很坚韧的人,但自从表白后,在她面前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紧紧拽着她,就像拽着他的命根子似的。 以前沈青栖也冒过险,但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沈青栖心里很不是滋味,半晌,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的。” 她主动握住他的两只手,他的手紧紧攒成拳,她拉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反手拉住她。 好吧,秦晋虽然这样,但她却并不觉得是负担。 沈青栖虽然追上去的时候没觉得自己不对,但过程确实有危险了,她珍惜对她好的人,也很体恤秦晋的感受,“对不起。” 秦晋握紧她的手,低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和他说对不起的。 答应他下次不会就可以了。 沈青栖心里叹了一声,认真保证道:“我都听你的,真的。” 秦晋这才露了笑脸,他用力眨了眨发红发热的眼睛,低头用手指轻揩了一下,“嗯,好。” 他不介意丢脸,让她看到他的软弱之处,能达成目的就好。 反正这是阿栖也不是别人。 …… 两人都一手血和土的,说好之后,又站了一会,沈青栖带着秦晋,两人就近去溪边洗了手,沈青栖问:“阿伊他们都回来了?” “回来了,没出事。” “那就好。” 沈青栖滚得一身脏兮兮的,她用力拍了拍,小声问:“那白笙怎么办?” 真可惜,让这人给跑了。 他们在郭琇那边的眼线又不够深入,想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走了一路,秦晋的情绪恢复了一些,他紧紧跟着沈青栖,和她并肩而行,也蹲下洗了洗手脸。 只要不牵涉沈青栖的安全,秦晋的敏锐冷静十分在线,听她这么问,秦晋勾唇冷笑一声:“没关系,让郭琇查吧。” 他只要及时拿住郭琇郭珞或者这兄弟俩身边的人就行了。 “给郭琇传个信就行。”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7章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两人坐在溪边的大石上, 这地方的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道,不渴得厉害也没人愿意喝,于是就洗了几把手脸就算了。 不远处人声说话声, 高章百里伊他们正在整队, 人齐了,此地不宜久留, 不过整队一时半会还没这么快, 两人索性就多坐一会儿。 半上午的山风徐徐吹着, 入了春,寒意褪尽,种暖洋洋的感觉。 说完白笙的问题之后,沈青栖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管了,她低头看了看水中两人的倒影,一圈圈涟漪减小, 也越来越清晰。 她不禁笑了一下,想起前些天他画了那两个小人。沈青栖忽也来了些兴致, 她抽出炭笔, 从怀里囊袋取出一张绘图剩下的白纸, 她写写画画, 在上面画了两个q版的小人。一个男孩伸手想拉,另一个女孩仰脸朝另一边,可爱又傲娇,不搭理男小人的样子。 她画得传神多了, 两人小人胖乎乎的,但眉眼神态都到位了,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他和她。 秦晋一看就笑了, 眉眼间砭骨的冷意不由如春雪般消融。 “这怎么画的?你教我吧!” 他方才那些不好的残余情绪一下子就去了,接过这张纸,欢喜地翻来覆去看,又央求她教教他。 其实最近两人都非常忙碌,连就寝的时间经常对不上,要么他通宵达旦或率军离去不在,要么就她忙碌工作,直接在值房那边睡的。 不过大家都在为彼此的未来在努力着,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但像今天这样闲暇下来,挨着坐在溪边小声说话的时候,真的不多。 秦晋也有些害羞,那天被啜后他着迷般轻亲过她一下,过后就不敢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但最多就借机拉拉她的手,其他都没敢做。 告白前,他是进攻理论的王者,但当她真的有所回应,他就露出真实的自己了。 他其实一点都没有接触过这样事情,他知道一切男女敦伦的过程,但仅限于冰冷的学习和理论,但当这一切和心上人融汇在一起,不,应该说根本没融汇,秦晋根本没敢后者代入前者中。 两人的衣着都是整齐的,这种祈求而获得的小心式碰触,就好像一个新世界。 秦晋是笨拙的,脸红心跳的,充满的爱的依恋和期待的。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沈青栖真的是踏着风雨来拯救他的,不但拯救他的人,如今还拯救了他的心。 “呐,其实也很简单,你有一点点基础,开头会容易点。这样,开头下笔重一点。先画圆弧。头身五官手脚比例是夸张些,但他们都是有规律的,这样,这样,一比二的比例就可以了。” 阳光穿过树梢,星星斑驳洒在两人身上,沈青栖有心哄他,拿起炭笔示范给他看,刷刷几笔,又画了个男小人,秦晋见了喜欢,立即就接了过去。 “这个给我。我回去试试。” 他赶紧接手,试了两笔,然后小心折叠收好绵纸:“你会的真多。如果我画不好,可以来问你吗?” 他那双漂亮的凤眸没有了冰冷和杀意,亮晶晶的全是笑,连眉梢眼角都是,整个人都是柔和喜悦的。 “当然可以啊,你来嘛。” 沈青栖把炭笔也给他了,托腮看着他小心收进布囊收好,然后又低头小心把布囊塞进怀里的内袋,她也微微笑了起来。 这人真好哄。 他一点都不记坏的,只记好的。 其实这个q版简笔画,是她中学学的,跟班上一个很有天赋的同学学的。那同学是男的,生得特别白净清俊,她还曾有过好感呢。不过大家都知道,中学的好感不算什么,高中毕业后就不联系了。 这会儿,她身边坐着个也很俊的秦晋,他历事虽多,但其实还很年轻,才二十一岁。 在这个山风徐徐吹的溪畔,她好像突然找到了当年美好的感觉。 沈青栖瞄了秦晋一眼,见他眉目柔和,唇畔含笑,他回头望一眼见后面整队已经差不多,其实两人该回去了,但他又舍不得这一刻恬静的感觉。 昔日冷厉的眉眼,对她的时候一点都找不到。 让沈青栖不禁想:其实对他生出好感很容易啊,毕竟他那么优秀,又那么喜欢她,两人还有着同生共死多时的情谊。 两人熟悉得很了。 不得不说,就算没有爱情这一出,秦晋在她心里都是很特别的。 而沈青栖现在也已经很确定,自己对他是有好感的。 好吧,等找个机会吧,她就告诉他。 沈青栖侧头瞄了正微笑收拾布囊的秦晋一眼,山风徐徐,绿树长草山石小溪处处,他侧颜端庄而俊美,在阳光下,他的凤眸有一种动魄惊心的精致美丽。 她也不禁弯了弯唇。 “走吧!头儿,阿栖——” 不远处青崎扬声喊,在外头他不喊殿下,就用头儿来代替。整队完成,马上可以走了。 郭琇那边已经走了,他们也得抓紧时间啊。 秦晋连忙把炭笔也往怀里一塞,按了按里面的布囊,他站起身伸手,沈青栖直接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一拉,就起来了。 两人赶紧起身回去了。 …… 一路策马回去,风尘仆仆,满载而归,紧接着就继续备战了。 这些就不提了。 秦晋很忙,但他稍微有一点闲暇,他就拿出那张纸和炭笔,描描画画。 第二天,他就画了一幅新的,还给她。 沈青栖低头一看,不禁笑了,是个男小人拉着女小人的手,很抱歉低头的样子,女小人脸没撇一面了,她抱臂看中间,还是很高傲的样子。 第95章 比不上她画的漂亮,但可以看出非常用心。 沈青栖边看边笑,她提笔又画了一张新的,女小人一拳打在男小人的脸上,男小人捂着脸,一脸震惊。 然后把信纸夹带在军备卷宗里,送回给他。 秦晋接到急不迫待翻开,偌大的主帅行辕大书房里,他低低笑着。 他马上提笔,抽了张纸,画了一个跪地哀求的样子。 他一点都不在意面子,这种互相传书的感觉真好。 就像阿栖有次说漏嘴,谈恋爱的感觉。 秦晋第一次听,却奇异地get到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他其实挺累的,最近高强度的备战熬夜,连他都感觉有些疲惫,但此刻却精神抖擞起来,抽出炭笔,想了想,小心地慢慢画起来。 攻城的辎重备好了,全部检修过了,沈青栖亲自去验收的;粮草也已经足备了,陈显祖贺贞杨昌平带着沈青栖等人亲自去察看过了,并且在粮城忙碌了很长时间。 这样的烽火爱情,其实挺不容易的,沈青栖既然发现自己对秦晋有了好感,她也不想再拖了。 在风尘仆仆回归当天,她甩了甩马鞭,小声对秦晋说:“你不是在学唱山歌水歌吗?等你学会了一首,唱给我听。我就答应你了。” 答应什么? 当然是答应和他正式在一起了。 当时正在济安城的中央大街上,长街两边的打铁铺子和其他店铺都大多关门撤走了,火烧过的黑痕处处,但中间一条青石板大道还是好的,沓沓清脆的马蹄声鼓点一般,两人正飞马返回衙门行辕。等回去后,紧接着又要各自忙碌去了。 春日微雨过后,金色的阳光撒了他们一身一头,金戈铁马的声音,两人策马过街。 秦晋听力超好,她虽然声音不大,但他却听得清晰极了,他怀里甚至还揣着今早早早起床画的男女小人儿。 但这一刻,他都忘了,狂喜涌上心头。 “真的吗?!” 他一下子勒停马,黑云长嘶一声,嘚嘚停下,他勒着缰绳大黑马沓沓躁动走动了几个来回才停下。 沈青栖也勒停马了,身后两人各一大队的亲卫急忙也控停了马。 马嘶鸣,蹄声沓沓,在这有点兵荒马乱的大街上,她笑着大声说:“对啊!是真的!” 秦晋本来想要笑,但又不可置信,唇将弯未弯,片刻,他终于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他呼哨一声。 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孩子气的样子,还是在外面,秦晋勒马围着沈青栖走了足足三四圈,要不是理智控制,他真想大声喊,天啊,今天他真的很很高兴啊! ……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时间回溯到白笙差点被逮住了那一天。 跟着大部队,一路疾马赶回去大营,他心乱如麻,勉强撑着回到卞阴城,混在人群里给郭琇交了差事,并得到了夸赞和一大堆的记功赏赐。 白笙用的假名是冯昌,确实是个郭琇阵营中的中层武将,并且在他多年的用心之下,还混成了郭珞的心腹之一。 这次他积攒功勋,又再度升了了一级,身边的同袍都在恭贺他,他勉强撑住回应。 等回到自己的营房之后,他一下子就撑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怎么办?怎么办?” 近卫冯平是他真正的人,白笙用不着掩饰,关门后,他焦急来回踱步,死了,这次真的死了。 他人在外,但他父亲当年是刀马营的统领兼主教导,一直三年前才去世的,他从刀马营转到生旦营之后,对刀马营的内事还是非常了解的。 他知道秦晋,更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执着和心细如发天赋卓绝的人。 “该死的闻人祈!这次真的害死我了!!” 白笙急切害怕,都不禁有些落泪,他真的恨死闻人祁了!当初传信传得这么十万火急,他还以为有什么非常重要的情报,结果竟然是这样。 但白笙心里却也知道,既然秦晋知道了闻人祁,以秦晋的本事,他暴露只是早晚的事。 刀马营大统领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坐上去的。 白笙想跑。 他想扔下一切直接跑路了,因为他担心秦晋会直接给郭琇告密,那他就死定了。 白笙去收拾包袱,但才跑了两步,他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他的老母亲。 他的老母亲和弟弟一家还在皇帝秦北燕那边呢。 只要他私下逃跑,他娘和弟弟就死定了! 白笙涕泪交流,哭了一阵,冲到书桌边,他飞快给秦北燕写了一封密报,说明了这次遇见的事情。 “去吧,赶紧传出去。” 白笙对冯平说:“你别回来了,躲一段时间,如果我没出事,你再回来。” “主子。” “快走!” 冯平是个小人物,他自己发展出来的人,没有家眷在南朝,是可以走的。白笙催促:“快,这封信必须传回去。” 这样,就算万一,他的老母和弟弟也就不会出事了。 冯平一抹眼泪,深呼吸几次,低着头匆匆开门出去了。 营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听见外面长巷零星的行走说话就和巡逻声。 白笙颓然坐在方桌边,他其实很恨,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跛脚还要硬挤进来,明明这个好一个借口,他完全可以脱离这些阴晦事情的!父亲都劝他多次了,打过骂过,可他就是倔。 可他不来,他弟弟总要来的。 可或许他弟弟不会陷这么深的位置里。 他又恨,忍不住恨上了皇帝秦北燕,他一家人为陛下鞠躬尽瘁,他父亲辛辛苦苦替甘王替陛下组建了刀马营,甚至是死在岗位上的,他爹一生都没能回过多少次家。 为什么不能看在父亲的面上,饶过他一家人? 白笙很清楚,只要他跑,他家人肯定会被连累,没有被宽恕的可能的。 他真的恨自己啊!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附近的营房都吹灭了蜡烛了,白笙也胡乱吹灭灯,在桌边枯坐着。 然就在半夜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骚动,衣袂飞掠的破空声,军靴落地的大队人马疾奔的声音,七八个方向,从远而近,飞快往这边冲过来。 明明离得还不近,附近都被惊醒了,嘈杂声顿起,白笙却心中猝然一凛,他几乎是马上,一丝侥幸心理都没有了,立即起身推开后窗,翻窗往外一跃飞掠冲了出去。 “哎,这,这不是冯昌?!去哪里——” “喂,喂喂!” “将军,冯将军——” 喊声此起彼伏,很多人一下子就懵了,但那些飞奔而来的死士、近卫高手和军靴落地的急促声,目标却非常清晰,他们立即调转方向,往白笙逃跑的方位,飞奔追去。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8章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 白昼和星月轮转, 亘古不变,不管这片大地是繁华或战乱。 在正月初三至二月二十这段时间内,有件让人担心的事情, 在悄然发生了。 正月十四, 在皇帝秦北燕服药的期间,也就是南军帝党八十万大军正浩浩荡荡西去前往宜州的尚川宜山关一线的进军路上。 天下瞩目, 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皇帝秦北燕在当夜私下会见了一拨非常重要的人。 那正是北朝太傅、延尉、英国公彭羁;北朝太常、吏曹尚书、车骑将军韦信;北朝太宰、镇北将军、范国公吕衡。这三人还有个特别的身份, 彭羁韦信分别是颍州彭氏和韦氏的现任家主,而吕衡则是范州吕氏的家主。 ——郭琇、秦晋北上要取的正是颍州范州。 目前,颍州范州从州牧到郡守到底下的曹官武吏,都是这彭家韦家和范家的人。 从百万大战北朝失利之后,这三位家主已经离开了封京,急急返回封地,带领着麾下心腹和兵马开始备战了。 这个富甲天下的赤铁矿也是这三家共同持有的, 目前三家已经集结所有的兵力,收缩待赤郡城内外, 准备迎接郭琇秦晋的兵临城下了。 然,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彭羁韦信吕衡正焦急备战, 准备迎接郭琇和简王秦晋加起来共九十万大军的挑战的时候, 谁也没料到,在年节都还没过到时候,这三位家主已经悄然伪装成商队,很低调带着他们的人, 在近卫死士的拱护之下,悄然南下,去拜见南帝秦北燕。 “臣等拜见陛下。” 南下来的人有很大一批, 但为掩人耳目需要,进来的也就十来二十个人,除了近卫和心腹之外,彭、韦、吕三位家主身边还各跟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妙龄女郎,进了帝皇营帐之后,她们脱下风帽,露出青春秀美的面庞,盈盈下拜。 第96章 秦北燕端坐上首皇座,他站起身:“诸位请起。” 彭羁韦信吕衡三人起身,皇帝秦北燕邀请他们往书房大帐去了,枝形连盏灯点燃,整个大帐都照亮明晃晃的,分主宾坐下,你来我往,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了。 其中隐约的,“臣等原为陛下效死,百蹈不还,即死无悔!”;秦北燕爽朗的笑声:“我与诸卿共平天下,一统南北后,齐享这人间富贵!” “承蒙陛下不弃,今后愿为陛下差遣,车前马后!” “……” 亲自带着心腹近卫守护在御帐内外的御前护军大将张奉面不改色,在春寒料峭的夜风中只肃容四顾巡睃;而在帐内陪坐的右丞相江希舜、尚书左仆射费密、门下侍郎左荣三人,人人都笑语晏晏,时不时附和。 没错,秦北燕在北征之前,他联络上的可就不仅仅只有隋州的李元丰。 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他也一直在接触着。 后者也有远忧,所以一直都和南朝皇帝秦北燕保持联系。 秦北燕半生经营,心计过人,他做过的事情,布置的后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来,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在谷水关陈山关被大破那一刻,他们就立即决定投于皇帝秦北燕麾下。 秦北燕的伤势为什么并没有那么严重,却迟迟难愈,甚至到最后引发了旧病。那是因为当初他负伤高烧不退的时候,还被泼醒——他提前吩咐的,挣扎爬起来给这三家家主回信。 伤病中笔锋虚软,他咬着牙关写了一次又一次,才最终写出看得过去的回信。 在那个关键的时刻,秦北燕成功接受了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的投效。 ——日前洛城行辕内和郭琇一党之间的敞亮对话,其实就是一个局,皇帝秦北燕专门为郭琇一党设的局。 果然,郭琇这个本事不大却又贪婪的东西,他最终果然选择了北上颍州范州的进军路径,因为颍州有个令人垂涎三尺的赤铁矿。 哼,赤郡城内还有天下闻名的沼气池防御,也不知郭琇没想想过,自己有命垂涎,却没命拿下这个赤郡城。 说到最后,皇帝秦北燕直截了当:“朕在郭琇军中有内应,到时候拿到了进军路径图,你们就按计划行事就是!” “至于他们要勘察赤郡城内沼气池情况,你们就外紧内松,随他们探去。” 探好了,才能尽快制定进军路径不是吗? “是!” 颍州彭羁、韦家韦信和范州吕衡是三个中年人,有文有武,齐齐起身,肃容应是! 南朝兵锋直抵北朝大陆中部了,皇帝秦北燕坐拥八十万大军,宜州黎州要下不难。再加上他们三家的投效,大半个北朝都已经归于其麾下,最后只剩下一个封京平原罢了。 在吕衡等三位家主看来,秦北燕已经将近统一南北了,这位已经是他们天子和主君了。 虽刚进来的时候,秦北燕看着清瘦了一些,他们有些诧异,但前者神采奕奕话语铿锵有力,他们很快就将那点诧异丢走了。 毕恭毕敬应是,把自己放在应待的下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最后,彭羁抬头,有些迟疑地问:“那,这简王殿下呢?敢问陛下……” 秦北燕这次要全歼郭琇郭珞兄弟和他们的盟友、心腹和大军,一举彻底解决郭党的问题,让郭党成为一笔历史成为过去。 他和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这次里应外合,利用赤郡城的沼气池大战去达成这一个目的。后者闻言心中一定,有了敌军进军路径图再加上沼气战的火灵池,这事显然也不会太难啊,在场气氛还是没有很严峻的。 但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无法回避。 简王秦晋呢? 别忘了北上还是简王秦晋亲率的二十五万隋州军啊。 这简王秦晋可也是一号人物,事迹他们也听说了。 全歼郭琇一党,他们知道。可简王秦晋呢,也要对付吗?还是忽略过去?要忽略,那得怎么忽略?毕竟后者也会猛攻赤郡城啊。 如果是后者,那得好好从长计议一番啊。 彭羁自己也是个拥兵的世家军阀头子,他在南朝南军也是有自己的眼线的。先前南军大破陈山谷水二关攻上常州燕州之后,简王秦晋、皇帝秦北燕、郭琇一党之间争着抢着攻占城池,之后又加紧安放己方心腹在攻下的城池之内,这些动作,让彭羁察觉了一种父子角力的微妙迹象。 看来南朝内部也不平静啊。 但这是天家的事,彭羁他们也不管的,现在彭羁只想知道,他们得怎么对待这位骁勇善战的简王殿下呢? 是放过去,还是…… 军营中本不应该饮酒,但今日情况特殊,秦北燕与彭羁等三位家主碰酒成盟,桌上就有了酒碗。 皇帝秦北燕坐在帅案之后,酒水入腹,一阵潮热涌上,让他那双锐利的鹰眸看起来更加凌厉。 偌大的帝帐安静了一瞬,一身暗金色铠甲赤红帅氅的皇帝秦北燕慢慢抬起眼睑。 他薄唇动了动,吐出一句:“简王秦晋,如郭琇一般对待!届时,朕会将他们的作战计划给你们。” 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彭羁和韦信吕衡不禁对视了一眼,他们之前听说秦北燕与皇太子不和,皇太子是郭琇的外甥,父子斗了不少时候,关系极其恶劣。 反倒这个简王秦晋,从刀马营出身,成为皇子,后来白川反叛又被赦免,之后又成为被委派去收编隋州军的人之一,显然是个得皇宠的。 但现在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得轻信啊。 皇帝秦北燕和郭琇半撕破脸,郭琇索性撇下秦越走了,秦越本应该两头不着落的。但目前秦北燕却没有对秦越做什么,反只当不见,让秦越低头跟在了前往宜州的大军之中,容下了他。 而传说中很得皇宠的简王秦晋却和秦北燕关系微妙到了极点,父子二人不但在常州燕州你争我抢下城池,并且,秦北燕最后一杆子把简王秦晋和隋州军使上北路军去了。 现在,秦北燕要一并处理掉简王秦晋和这个隋州军了。 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不过彭羁三人想归想,却不会表露出来,听罢皇帝如此吩咐,他们立即肃容齐声应道:“是!” “谨遵陛下圣旨!” …… 月光幽幽,自卷起的营帐大窗透进来,彭羁等三人离去之后,帝帐熄灭了大灯,近卫们提水捧盆而出,皇帝要休息了。 但事实上,秦北燕并非马上就睡下,他只随意洗脸漱口,呕出酒水之后,脸面潮红,倚靠坐在髹金九龙大椅上。 他面前的檀木帅案之上,有两份资料被压在白玉纸镇之下,在夜风中哗啦啦吹响着。 这其中一份,是有关静妃的,静妃联合后方的萧询以及她本人曾经的亲信,一直没断过对隋州军的供粮和后勤。甚至这些天还积极了不少,对粮线把控愈发紧了。 秦北燕不禁讥笑一声,多年夫妻,显然在静妃心里,他是及不上秦晋的。 另外一份,赫然是有关杨昌平贺贞陈棠等秦晋麾下的出身南朝的大小武将的家眷目前情况的。 当初杨昌平贺贞等五人在秦北燕这里并够不上关注家眷的级别,但后者现在隋州军越混越好,已经成为统兵大将之一了。 初七,秦北燕决定开始服药的当天,他立即飞鸽传书一封,让后方的人去看贺贞等人的家眷。 然后他就发现,早在去年,杨昌平贺贞等秦晋麾下将领的家眷,就用各种的借口,举家离开了。 回乡、探亲、守孝等等,有些明面离开,有些表面闭门守孝在家,但实际家里已经空空如也。 甚至青禾族的族地也少了很多族人,大山大岭,不知何时遁走,已不知去向无影踪的。 不得不说,这个儿子啊,真让秦北燕有一种棋逢敌手的感觉,你先我后,不停地料对方的先机。 秦北燕为什么无端端要去查杨昌平贺贞他们的家眷呢? 原因很简单,他对秦晋心生杀意了。 当初,江希舜建议他,要么直接把秦晋当继承人继续培养,要么杀了对方。 秦北燕从来未曾亲手杀过儿子。过去即便是养蛊,那也是放进去大乱斗,由得他们自行发挥,他出手引导而已,并非以致谁死为目的的。 虽然最后他们都是死了残了,秦北燕也没有可惜,冷酷地直接换第二批,反正他儿子多,备用的也早就位了。 这样的一个男人,要下狠手其实很容易。 在秦北燕选择服用虎狼之药,剩余寿元最多不超过十年之后,他立即对秦晋心生杀意。 第97章 秦晋起来太快了,他的本事也最强,可以说这么多儿子之中最像他的。 秦晋也是个狠人,秦北燕这边还藏着一些旧事,他知道秦晋很可能没有放弃寻找真相。 秦晋这个儿子,一旦获悉当年真相,他必定会掉转头成为秦北燕的敌人! 倘若让秦晋继续成长下去,届时必定成为一个心头巨患,会给他制造很多的大麻烦的,里里外外,要知道程南等寒山县出身的大将们,可掌着他麾下超过一半的兵马呢! 若是在还没统一的情况下被秦晋查清了真相,那就更加糟糕。 程南他们的心,可有一半在秦晋身上呢。 反正,就是后患无穷。 秦晋当日的要挟,其实就已经挑动了秦北燕敏感的神经。没有思忖太久,他当即决定,解决掉这个隐患。 继承人? 酒后的秦北燕斜倚在宝座上,用手撑额,一仰头服下了今日份的汤药之后,他狠狠一摔碗,“噼啪”一声碎瓷飞溅。 秦北燕目露狠色:他不需要继承人,最起码,这十年之内不需要!! …… 张奉撩帘进来,近卫轻手轻脚把碎瓷捡出去,张奉跪地见礼,禀道:“陛下,江丞相已经将彭家主等人送出去了。” 今夜的会谈非常愉快,秦北燕给了圣旨,许诺了将来的高官爵位和封地。 世家带来的烦恼,等日后他一统天下稳坐帝位之后再去处理。 现在的秦北燕,可是不吝封赏的,圣旨上甚至写明,世袭罔替。 彭羁韦信吕衡已经回去了,不过留下了他们要联姻嫁给皇帝的甥女、侄女和亲生女儿。 张奉说:“彭羁韦信也就罢了,他们是甥女和侄女,况且他们正面面对郭琇和简王殿下的兵锋,他们不可能反悔的。但这个吕小姐……” 吕衡不一样,范州吕衡是个厉害角色。而范州是在颍州的北边的,眼下并没有直接面对南军兵锋。想当初赤铁矿只是颍州彭家和韦家的,这十来年时间,吕衡愣是横插一脚,分走了颍州小半地盘和三分一的赤铁矿。 范州接壤北边边境,吕衡常年率吕家军驻守边境,底下二十万精兵非常能征善战的。 这个吕衡是个厉害且精明的人,并且他并非非秦北燕不可的。 张奉说着,还奉上了刚刚收到的讯报:“吕小姐带来了不少人,里里外外的人都有。” 现在是营帐也就罢了,可他们终究会驻扎城中和有歇战期的。 吕小姐显然是正经备嫁过来的,皇帝要是纳了,那就必要宠幸的。 但偏偏,皇帝秦北燕现在不能与女人燕好。 他服药之后,御医跪地再三提醒,若泄精元,损的就是寿元。 这个事情,连刀马营的现任大统领秦祈都不知道,只有全程经手的心腹大将张奉清楚。 那现在这个吕小姐要怎么办呢? “是要拖延一下纳妃时间,还是……” 这都不是上善之策。 不过秦北燕早有打算:“现在,把秦越给我叫过来。” 张奉见此,心中一定,忙道:“是!” 完事以后,匆匆出去了。 …… 幽幽的月色,皇太子秦越低调地匆匆往帝帐赶。 这段时间,是他人生中的最低谷时期。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事态最后竟成了这样。他无数次悔恨没能得到隋州军,而痛恨秦晋无比。 就在慌乱无措的多天之后,他终于迎来了一次机会。 秦北燕见了他,并且直截了当地表示,让他娶了吕家女,以第一侧妃的位置。 ——秦越是皇太子,秦北燕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五十多了,秦北燕膝下无数的孩子。而秦越则只有一妻,膝下尚未有儿女,还空虚着呢。 可以说吕氏女嫁秦越,有比成为皇帝妃嫔都比不过的好处。皇太子身份意义也十分重大。 吕家不会有意见的。 偌大的帝帐,只点了一盏灯,灯火在不断吹进帐内的夜风中轻晃着闪动着,秦北燕端坐在上首的髹金九龙大椅上,冷冷道:“秦越,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可以好好珍惜。” 和现在的秦晋比,秦越根本就不算事,局势转变,秦北燕是个干脆利落的,他也不是不能给秦越一次机会。 秦越跪地,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儿臣尊旨!感谢父皇垂怜!儿臣必驾前效死,绝无二话!!” 秦北燕点了点头,秦越麾下还是有几万人,虽是小问题,但也一并解决了。 秦越被叫起,他几乎是马上,就检举了秦晋:“父皇容禀,秦晋……秦晋他恐怕,”他压低声音,将当初秦越沈青栖设计套住他,逼问郭琇身边的皇帝细作的事情说出来了。 回去之后,其实秦越琢磨了很长的时间,他觉得,这个细作可能会是秦晋认识的人。 郭琇身边的细作,秦北燕肯定极其重视的。 秦越劫后余生,立即和盘托出,用来当做第一道投名状。 秦越不知详情,他不懂,但秦北燕一听就明白了,几乎是听到擅长易容的一瞬,他马上就想起了白笙! ——白笙的父亲,刀马营上上任大统领白颜,秦晋的老师之一和当年的直属上司。 秦北燕这人敏锐极了,他一听立马就明白了,这秦晋果然是不死心。秦晋还在查当年张永的事情!并且秦晋很可能甚至生出了怀疑,怀疑当年从选拔私生子入刀马营到后来的谋求成为皇子,再到后来的夺嫡争斗的所有事情是他幕后操纵推动的! 秦北燕目光霎时森然,看来他要解决这个儿子是完全没有错误的!秦晋就是个养不熟的! ——因为,这个事情,其实还是真的。从最初和郭琇结盟到刀马营建立,到选拔私生子,到后来的白颜遗言推动秦晋生出谋求成为皇子离开刀马营的心,再到后来秦晋秦贺等皇子在各自母家的支持底下的种种大乱斗,都是秦北燕一手培养推动的。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目的就是利用几波皇子争斗来铲除南军内的诸世家。 秦北燕预见了结盟诸世家将来会给他造成的种种掣肘,也预见了皇子们长大必然争斗,并牵涉他们的母家们。那就让他们斗!他正好趁机收拾了削弱和收拾世家。秦北燕甚至准备了几波皇子,秦晋秦正等只是预备役的第一波,他后面还有秦祈等第二波。 秦北燕对这些私生子极度无情,算计利用,但秦晋今天终于挣扎出头了,他怀疑了,他想去查清最开始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秦北燕故意这么做的! ——这也是江希舜说的“只要不让他知悉真相”,让秦晋当继承人无妨。 秦北燕怒极反笑,秦晋不过是他的儿子罢了,秦晋的生命都是他给的,秦晋手上的一切都是他直接或间接给予的! 他即便就是利用了,那又如何?! 这个儿子,现在生了异心啊! 甚至已经在濒临在转为敌手的边缘了。 “好啊!” 秦北燕冷笑一声,不过他念头本来很坚定,现在不过是定上加定罢了。 “出去。” “是,父皇。”秦越起身,轻手轻脚出去了。 秦北燕立即道:“传信白笙,让他注意藏匿自己,并安排好闻人祁几个。” 帝帐阴影中有个高大黑影跪地:“是。” 后者一闪,匆匆出去传信了。 …… 秦北燕大军不断往西行进,终于在二月初五抵达了尚川宜水一线,驻扎在尚川城之内。 秦越就在大军进驻尚川城当天,领回了三个羞答答的妙龄女子。 由于在军中,只给留了几个仆役和丫鬟,其余都是近卫,一律穿戴布甲进出。 皇太子妃青檬所在的三进大院里,不多时,就隐约听见最后面一进的院子传来女子的笑声,紧接着有人规劝,说这里是军营,不可以喧哗,等回去再如何云云。 青檬如遭雷击。 外面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咿呀”一声,秦越推开房门,看着不可置信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青檬,他哑声:“檬檬,别怪我。” 他现在很难。 他这次重新有机会在父皇手底下做皇太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接下来,他还要竭力建功,在父皇手底下重新开始。 秦越对青檬还是有感情的,他专门来这么一说,之后狠狠心,让人继续半软禁青檬。 青檬追上去,嘶声大骂,哭叫,秦越违背了当年两人的誓言! ——吕氏女等人不是她妹妹青栖,第一个女人开不了好头,青檬这时候也没有残存青禾族族人的拖累,甚至夫妻两人在先前青栖一事上产生了很大的嫌隙。和原书不一样,这次青檬根本接受不了丈夫了二色。 第98章 青檬在屋里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心死如灰,但她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皇帝似乎要对秦晋那边不利。 青檬善缘很多的,甚至包括秦越身边的一些心腹。自从上次虎独山伏击青栖一事,夫妻两人半闹掰之后,青檬一直处于半软禁的状态。 但她手底下的人不全是。 毕竟要进进出出伺候她的。 青檬已经私下提前吩咐了,并令她的外围心腹们不要再接近她,一旦发现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要不顾一切,前往给二小姐报讯! 不可以再出一次这样的事情。 青檬不笨,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这几个女的究竟是什么人?现在是战时,秦越境况不好,他不可能在这个关头低调弄几个女人进来玩弄的。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皇帝秦北燕那边安排的。 她抹了眼泪,立即伏在后窗,等待了一段时间,她隐约听到什么彭家?然后那丫鬟就立即被秦越近卫喝止了,并近卫迅速把人都聚拢到后房里,再一次郑重警告一番。 那个丫鬟也先拿了出去。 青檬听见彭家两字,后面就听不见了,但就这两个字,她心中一震。 如果没错,秦晋和妹妹北上颍州的,不是有个彭家?! 她的心狠狠缩了了一下,继而砰砰重跳。 她甚至顾不上悲伤了,一把拉过贴身丫鬟,使劲给了一个眼色。 后者很快就找个机会去厨房了。 回来后,丫鬟小声说:“我已经和阿喜说了,但不知道阿喜能不能把消息传给元西他们!” 青檬跌坐在长榻上,满脸泪痕,她咬着下唇,闭目祈祷着。 现在她已经不求夫妻缘分了。 只求上天保佑,妹妹安好。 至于她自己,无所谓了。 …… 皇帝秦北燕已经开始对宜州关拥兵了,先锋军一拨接着一拨往前滋扰侦查。 秦越也在其中,他想努力,但秦北燕提前警告了他,让他一切表现如从前。 他只得听从了。 然就在秦越隐忍带兵之际,忽一日,他手下心腹来报,他亲卫营中少了两个人。 秦越心中一跳,立即亲自带人去追。 一路狂追,射杀了一个,但另外一个腹部中箭,掉进了滚滚宜水之中。 …… 同一天,天快亮的时候。 今天沈青栖醒得特别早,她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正准备起身洗漱穿衣,忽听到系统的滴滴声,她赶紧把系统的蓝屏拉出来。 系统蓝屏在闪烁着,一行行字快速打出来:【开始逐鹿天下:】 【三大战役之第一战:辅助目标明君破秦北燕阳谋阴谋,击败颍州彭氏、韦氏和范州吕氏,收复三十万颍、范州军。得赤郡城,得颍州;第一次与郭琇盟军对战,击败郭琇盟军。】 【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保持不逊下风,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这些大字出完之后,紧接着,第二段和第三段中间分开,第三段往下跳,让第二段底下空出一行,加了两个阶段小任务:【辅助目标明君:生出正位天下之主之心】;【捕捉白笙,明悉当年真相】。 上述的,是第一个大任务三大战役的小任务。 然后第二个大任务也加了个小任务,【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沈青栖本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一下子就醒全了,蓦地坐了起身。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秦北燕不是西去宜州的吗?按原书剧情,秦北燕可是先宜州再黎州,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封都平原之北和郭琇大决战的。 现在怎么就挪到范州平原去了? 还有,这个第一个大任务,辅助目标明君破秦北燕阴谋阳谋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为了救郭琇的,这是秦北燕真的要对秦晋动手的意思吗?! 另外还有,这个吕家怎么回事? 吕氏家主吕衡,他不是因为获悉女儿一直都是完璧,非常敏锐猜测秦北燕身体有大问题,继而临时撕毁和秦北燕的盟约,北上投施朗去了。 最后导致赤郡城之战投于秦北燕的,就一个彭家和一个韦家吗? 现在怎么吕家也加进来了? 难道是因为秦北燕的身体没有出问题吗? 那赤郡城之战,他们岂不是还要更不容易?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9章 父与子;细作 沈青栖直到现在, 对这段剧情还是记得比较清楚的。 秦北燕新伤引发旧患,肺经损伤严重,服用了虎狼之药, 折损寿元。范州吕氏家主吕衡因隐约察觉秦北燕身体似乎出了大问题, 临时易辙改弦,退出了赤郡城战场, 北返改投封都的北朝太尉兼尚书令、郑国公施朗去了。 颍州彭家、韦家则早早秘密投于南朝皇帝秦北燕的麾下。 那天在洛城的两党军事会议, 其实是秦北燕的阳谋, 郭琇这人贪婪,他必定会选北路颍州。选择颍州,那就必要取这个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不然选择颍州就变得毫无意义,路也打不通,只能在常州原地打转。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分兵之后,赤郡城的沼气大战, 郭琇盟军被炸得死去活来,之后又和彭家、韦家打得晕头转向, 折兵损将减员严重, 寇氏瞿氏就此分崩瓦解不跟郭琇了。 皇帝秦北燕则先下宜州, 再下黎州, 把宜州的陶氏、黎州的郑氏董氏打残了,最后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前,把已经一盘散沙的郭琇盟军给解决鲸吞掉。 皇帝秦北燕后期的最大敌手, 其实是北朝第一权臣太尉兼尚书令、郑国公施朗。小皇帝司马晏则先是和施朗一起对抗秦北燕,实则冷眼旁观,最后秘密投降对象正是扮猪吃老虎的皇太子秦越。 小皇帝司马晏从小没父亲庇护, 吃了他那叔父的大亏中过毒,身体很不健康,御医盖章活不过二十岁的。他临终前,还给了秦越一道前大景怀帝驾崩前写的圣旨,其上痛陈其时的甘王秦北燕的狼子野心,号召天下臣将讨伐对方的。 不过秦越最后没用上。 房间里面黑乎乎的,蓝色的光屏幽幽照着橘红色的床帐和天蓝色的被褥,沈青栖上下滑动光屏,把那几段大大小小的字仔细看了好几遍,她深深吐了口气。 她思忖了好一会,其实心里也明白,现在变了这么多,大约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秦北燕没事,没有旧伤复发也没有折损寿元,他正常纳了吕氏女并宠幸了,于是范州吕氏家主吕衡也就没有察觉到什么,继续按原定计划和彭家韦家一起投秦北燕了。 第二种,沈青栖则想到秦越,秦越和原书不一样了,没了隋州军,一路也就没法获得显眼战功,他现在是个尴尬人,还留在帝党大军中,被郭琇直接给撇下了。但秦越是皇太子,秦北燕是个能屈能伸的,他如果身体真有问题了,也可能让秦越把这个吕氏女给纳了。 反正,秦北燕要对秦晋出手了。 和原书的秦越不一样,秦晋没有皇太子的名分,也没有郭党在背后站台,他要声威要彻底收复隋州军要建立自己的足够势力和地盘,他只能走强势路线,没得回斡,没得回避。最后让秦北燕生出不悦和忌惮了。 当初秦北燕没有采取安插将领的方式,而是想把秦晋直接调往程南麾下,从而剥夺秦晋的兵权和地盘势力。 秦晋当然是拒绝的。 于是,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沈青栖盯着光屏第一个任务中的【辅助目标明君破秦北燕阳谋阴谋】,她轻叹了一声,已经很明显,秦北燕的阳谋和阴谋不仅仅冲郭琇去了。 他们这边,也首当其冲。 但走到今时今日,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的。 …… 沈青栖拥被坐了一阵,系统再没有其他动静了,她赶紧把光屏给关上了,掀被下床深呼吸几口气,麻利地洗漱并披上她的副将战甲了。 沈青栖的从军之路其实挺顺利的,不单单有王府长史、郡守的文官头衔,经历过谷水陈山两关大战和一路的攻城略地的积攒军功,她现在是检金副将了,她再往上一级就是陈棠百里伊,再往上就是贺贞他们这些大将军了。 她和百里伊他们,都算军中的后起之秀了。 能继续干事业,感觉还是很美好的。 秦晋昨日以下了军令,今天大军将开拔驻于赤郡平原,前往真正的进攻赤郡城第一线了。 第99章 郭琇那边也是。 双方的都在你争我抢,最后大概会一起进攻赤郡城,毕竟整个颍州最重要的就是这个赤郡城了。 卯正就整军开拔,现在披甲正合适了。 沈青栖也不用别人,自己就穿戴好了,推门应了她的夷卫们几声,让他们赶紧去轮流吃早饭之后,她便快步往隔壁秦晋的院子去了。 这时候天还是黑的,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仲春乍暖还寒的夜风劲吹,檐下的橘红色大灯笼在咕噜噜转着,投下一片片轻晃的暖光。 沈青栖穿过侧门,小跑到秦晋起居的二进院里头,便看见他的房间已经亮了灯,她还来不及和戍卫的张秀等近卫点头打招呼,就听见房内秦晋认真的低唱歌声。 “陪你直到星儿不眨眼,陪你直到月牙躲山沟。妹妹呀,我想唱个歌儿把你留,……” 秦晋每天都练歌。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剔透如水晶的清冷质感,又带着一种磁性底子。难怪青崎都不禁特地把他声儿好拿出来私下和沈青栖说。 但秦晋其实是个走音大王,唱这么两句十来二十个字,就没有一个字在真正的调子上。 偏偏他很认真,很柔和地一遍一遍重复着,要把它给练好。 听得门外张秀他们唇角都是微微往上翘的。 秦晋每天都练,他起得也很早,每天腾出两刻钟的时间来练歌。 沈青栖站在朱红的廊柱侧,天将明未明,春风徐徐,一片柔和的灯光晕光洒在长长的廊道里。 她面前不远,点亮了烛火的秦晋房间里,他高大修长的影子投在隔扇窗的窗纱上,他单手正捧着一本册子,歌声轻轻,声音好听但跑调。 她站在廊柱边,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灯光,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歌声,让人生出一种小甜蜜来。 秦晋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了,练歌的声音一停,他赶紧把册子往衣箱里一塞,快步拉开门就出了来。 灯笼微晃晕光摇动,她站在那头笑,眉眼弯弯,他站在门槛后,有些羞赧,但看见她的笑脸,也不禁笑了起来。 “早啊。” 沈青栖快步走过来,秦晋攒了攒拳头,轻轻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沈青栖一如既往没有拒绝,他漂亮的薄唇翘了翘。 沈青栖来了,两人折返房间,张秀已经吩咐厨下把早膳提上来,和梁平他们交班结束,他们也赶紧回去吃早饭了。 早膳也不复杂,军营里有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最多秦晋惦记着沈青栖,让厨房多切一盘肉。 一盘子豆饼,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盘掺了切肉煎芋头糕,简简单单,但很温馨。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吃着早饭。 沈青栖不想影响秦晋的胃口,专门等两人吃过了早饭,端起水杯喝了两口之后,她才沉默半晌,低声说:“你说,皇帝那边,有没有可能要对付你呀?” 先前,由沈青栖提起话头,两人就已经讨论过,现驻赤郡城内外四十万大军的主人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私下投效皇帝秦北燕的可能性。 有隋州李元丰的先例在前,谁也不能否认这种可能。秦晋甚至已经把这个话题带入到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上去了。 他们已经把这种可能当成可能性之一的战况来对待了。 至于今日这个话题,沈青栖其实一直都没说,她等着系统出任务确定之后,才再提起,因为她怕伤秦晋的心。 秦晋说:“他对付郭琇是肯定的。”假如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真私下投向了秦北燕的话。 其实秦晋见识过秦北燕私下一面太多了,他对秦北燕的了解其实超越很多人。秦晋一点都不相信,秦北燕会这么轻易就放走郭琇的。 多少年的心腹大患了,在这当口,又分走了南朝一半的兵马,秦北燕想生吃了郭琇秦晋都信,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然后再等以后去公平竞争。 这个做法太不秦北燕了。 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这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其中一部分或者全部投向秦北燕,其实真的很有可能的。 至于秦北燕对他? 秦北燕会也想一并除去他吗? 提起这个话题,屋里的气氛不由自主由轻快变得沉凝下来,良久,秦晋轻声说:“我知道的,你别担心。” 他扯了扯唇,侧头看流露几分担心的沈青栖,灯火莹莹了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大眼满满都是暖光融融,他心中一暖,冲她安抚一笑。 假若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真暗投了秦北燕,那这场仗恐怕会更加不容易,秦北燕会趁机把他这个手握重兵和强势力的叛逆儿子一并除去吗? 是有这个可能的。 并且可能性很大。 这个秦晋一直都是知道的。 毕竟,没有任何东西在秦北燕心中能比得上帝位皇权。秦北燕一统南北登顶天下的心有多么热切,他见识过,静妃也曾经给他说过。 现在,他这个儿子不经意间,已经走到了秦北燕的对立面了。 秦北燕如果想趁机一并将他除去,秦晋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以前是秦越,现在是他。 不是吗? …… 吃了一顿简单又温馨的早饭之后,门外两人的亲卫队都已经整装妥当了。 战马牵了来,整个行辕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秦晋和沈青栖这就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当天,秦晋率二十五万大军开拔,抵达了距赤郡城仅仅一百里的赤郡平原。 铁水大河在此流淌而过,分出垒水、颍水两大支流,流经大半个颍州。 在赤郡城面南百里左右的,秦晋的隋州军大营驻扎在垒水东岸平原,而郭琇盟军则驻扎在颍水西岸。双方都架浮桥、整理战船、攻城辎重等等,密锣紧鼓秣马厉兵,待这蒙蒙春雨一停,即对赤郡城发起总攻。 郭琇那边浩浩荡荡将近八十万的大军,营区延绵,范围比隋州军这边大了一倍不止。不过秦晋也并不很在意这个,郭琇是盟军,里头结构复杂心思各异,而且他的骑兵和战船都比郭琇要多,大家各有优势。 等过完赤郡城的沼气战,才来说谁兵马多少不迟。 不过关于赤郡城之战,尤其是沼气战,那是郭琇和秦晋谁也不敢轻忽了。 战前的军事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就着这时间他们侦查到的敌情,在一遍又一遍的商讨着。 “……我们已经实地勘察过了,确实,赤郡城的黑石矿沼气,是有些枯竭的迹象。” “但距离完全枯竭还早着呢。” 大白天,秦晋的帅帐内的枝形连盏灯座却全部点燃,把整个大帐照得极亮。 大帐内人很多,秦晋、沈青栖、戚时山、陈显祖、杨昌平、贺贞、陈棠、百里伊、武绛等等,还有杨锡陈植等文臣,足足四十多个人,整个隋州军核心圈子的文臣武将除去驻外的,全部都在这里了。 颍州军事地形图撑起在大帐左侧,而长长的大案上,则是他们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绘制并不断商议填补的赤郡城内外布防图。 发言的是沈青栖,她是亲自带侦察队去勘探赤郡城内部的将领之一,由她来再度详细介绍。 沈青栖说:“和大景开国的那场沼气战比,现在要差些,但绝对不是我们能轻忽的。” 大家都一瞬不瞬看着地图和她,包括秦晋,但这会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旖旎心思。 秦晋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赤郡城中城和内城,内外火灵池共一十六个。按照我们的侦查,他们是没法一次把所有火灵池都填充满沼气的。最多六成,对吗?” 沈青栖点头:“对的。” 她发言完毕了,坐回大议事桌的左侧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在中部偏下一点,看不大到桌上布防图秦晋面前的那块。但没关系,所有人都对这张图烂熟于心了。 高章沉吟良久,他说:“那我们到时候兵分两路,一路走中城的坤位,然后绕内城的震位。坎水而过,之后直奔丙火,一直杀上赤铁矿。” 秦晋命人把布防图也挂起来,他侧眼看去:“另一路水师,弃战船之后,自北边山陵攻伐城墙。待城破之后,就按照我们先前商量的第一分兵路径,走兑位,穿木乙,和第二路分兵汇合。” 赤郡城的沼气战,来源于其城内的十六个按五行八卦布置的火灵池。 所谓火灵池,就是沼气池,每一个很长很大的,团团分布覆盖范围囊括整个赤郡城的中城和内城。要杀上赤铁矿,非得途径中城和内城不可。 赤郡城是南北朝大陆上最大的城池,连封都和南都都比不上的。 第100章 时人利用沼气为战,也已经比较熟练了。所谓黑石矿,其实就是煤矿,这个全国最大的赤铁矿有个伴生煤矿,不过很劣势,不能直接燃烧利用。不过煤矿有伴生沼气。 赤郡城人自从发现沼气可以燃烧之后,就在山上修筑了巨大的沼气池,把这逸出的沼气收集储蓄起来,然后在赤郡城内修建了十六个长条沼气大池,命名火灵池,还修筑了管道,用以连接沼气母池和那十六个火灵池。 时人已经掌握了简单的水力加压方式,可以将母池的沼气输送到十六个火灵池中。然后切断输送,利用机关释放管道中的沼气,切断母池和子池的联系,再点火。这就是沼气战的原理了。 历来这个沼气战,过程都是非常残酷的。 但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他们只能进不能退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今天打的这场仗,其实比大景开国太祖那会儿轻松不少了。 因为几百年过去,这煤矿的沼气有些枯竭的迹象了,按照既往情报和新侦查到的情况,这个沼气母池,最多能一次性给六成的火灵池充满沼气,多了就没有了。 换而言之,这十六个火灵池,只有其中六成是会爆炸的,其他不会。 连日来,不管是郭琇那边,还是秦晋这边,都在商议这个进军路径。 六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沼气子池倒是可以临时输送沼气到隔壁子池,但这并不容易操作,最多也就输送到临近的子池罢了,且时间不等人,沼气输送也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他们事先如果规划好进军的路径,可以大部分避开这个有沼气的火灵池,他们此战就能大几率获胜并损伤不会过大的。 秦晋这边每天都在反复的商议,已经把进军路径大致定下来了。 秦晋道:“……好,就这么定下来了!待春雨一停,地面一干,我们即刻进军!发动攻城战。” “是!” 大家立即站起来,抱拳齐声应是。 四十多个铁血沙场的武将齐齐锵声,声音大得耳膜都震了一下。沈青栖等大家都应和过之后,她赶紧再叮嘱一遍:“我们要切记,这个沼气的特性,第一,千万不能点明火。还有第二,它本身无毒性,但一定浓度之下,会让人头晕、恶心、脸色苍白、呼吸困难,乃至晕厥。” “一旦我们发现哪个位置的兵士出现头晕,那必定就是沼气管道的机关开启了,释放管道内残存的沼气。他们在转移沼气。我们就一定要赶紧率军离开!” 十六个火灵池的位置他们都很清楚了,大部分管道也由上次的侦查绘画出来,大家都反复默背过,现在是倒背如流。 等将要开战的时候,这个图还会往下传,把挑选出来可信任的中底层将领士官都让其看上。 防备是做得足足的。 因为沼气转移需要一点时间的,而沈青栖借现代知识说出了沼气的特性和一些沼气战的缺陷。 这次攻伐赤郡城,危险是很危险的,但目前大家心里都有了一定的底,不再惴惴。 大家纷纷点头:“我们都记住了。” “好了,”秦晋也站起身,“我们赶紧把着进军路径图记下来吧。” “如无意外,半月内必定开战。” 今年春雨不算多,二月初才开始淅淅沥沥,下旬才开始大了些。但按照上月的经验,最多下个七八天,就会停一轮,等地面一干,马上就是进军时机了。 他们不上,郭琇也会上。 所以不能停,不能等的! “是!” 大家肃容,纷纷上前,在大图前开始仔细看,认真记下,有郑重或怕自己漏忘了,匆匆去杨锡等文官的桌面,取了纸张和炭笔来,仔细绘图做笔记。 大家连午饭都没吃,一直到傍晚,确定所有人都没有问题之后,方才散了。 …… 本来挺好的。 有了沈青栖开的这个小挂,沼气战的危险系数降低了很多,大家都心里定了不少,已经战意昂扬了。 但有一件不好的事情,悄然发生了。 中军帅帐内,百里伊小心收拾了炭笔和笔记,揣进铠甲怀里的内袋里,扣上搭扣。他抬头,看众臣将鱼贯和帅案后的秦晋告退,沈青栖也和秦晋打了招呼,转向他,说:“阿伊,走了。” 百里伊不禁捏了捏拳,他抿唇半晌,点了点头,也上前和秦晋告退。 秦晋轻声说:“去吧。” 他便和沈青栖一先一后走了。 百里伊和沈青栖的营部就在东营同一大块地方,族人兵士原因关系也千丝万缕,所以他们是同路的。之后,两人一起骑马回去,巡检各自的营部,又看了军械和攻城辎重,最后带着百里玉去了军医营一趟,看是否齐备了药物,以免到时自己营部遭殃。 大家都这个流程的了,在军医营还遇上和贺贞陈棠他们,一起询问察看完,才各自回去。 这时候,天色早已大黑,蒙蒙的春雨如雾,昼夜不歇,苍穹阴云渐多,夜空黑乎乎的,东方的尽头有一片星星,在遥远俯瞰着着人世间。 百里伊撑着和百里玉沈青栖一起吃了晚饭,终于回到自己的营帐去了。 他很累,不单单是生理的脑力体力耗费,还有心理上的。 营帐之内,烛台只点了一盏,他半倚靠在长长将桌后的太师椅上,用手撑着扶手和额头,想起秦晋和沈青栖在大帐那时,两人虽没有任何亲昵举动,但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眼神,还是让他这个有心人察觉了两人关系的飞速进展。 百里伊心里很难受,他是真心喜欢沈青栖的,可惜沈青栖不喜欢他,他守了她快五年了,到头来眼睁睁看着她飞出去,投入别人的怀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他低下头,眼眶红了,两滴眼泪滴答落在桌上,被他慌乱抹去。 在自己的地方,他不需要故作坚强,也不需要故作高傲,他终于露出软弱和不舍来了。 百里伊偷偷哭了一场,他撑坐着坐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帐内无声。 大约过去了两刻钟,营帐外传来打招呼和说话的声音,有人撩帘进来。 这个人,在帐帘后站了片刻,缓步上前。 这个人,很了解百里伊,知道百里伊初学汉话和汉字才不过几年,遇上重要的事情,他必定是要做笔记的。 并且,百里伊肯定习惯性地把东西贴身收在里衣胸口位置的内袋里。 这个人悄然上前,把手轻轻放在百里伊铠甲的麒麟扣上,无声解开铁扣。 ——帐内提前点了一点儿的安神香,特制无味的,百里伊睡得比较沉,不很担心突然醒来。 这人把手探进百里伊的怀里,掏出了百里伊的笔记。 然后快速坐下,抽出自带的纸张,磨墨提笔,按照原比例一比一绘图,把上面详细的进军路径全部一一抄写下来,一字不漏。 完成之后,这个人站起,把百里伊的笔记重新整理好,如取出来时的样子,然后小心塞回百里伊的怀里内袋,无声扣上内袋扣子,把麒麟扣扣好。 这个人把其他东西迅速恢复原位,揣上撰抄的东西,离开百里伊的营帐。 当夜,一封加急密报,飞鸽传书往宜州城所在的南军帝党大营,火速而去。 …… 宜州城,南军大营,帝皇行辕。 这时候的秦北燕,已经拿到了两份非常清晰的军事路径进军图了,一份秦晋的隋州军的,另一份则是郭琇盟军的。 白笙已经断了消息,很可能出事了,让秦北燕面沉如水。但没关系,当初接应白笙还有另一个分.身的那人还在,闻人祁也在。 秦北燕还是得到了郭琇进军一些情况,闻人祁和另一个人的密报拼凑一下,一份大致的进军路径也就出来了。 并且,秦北燕其实没那么忌惮郭琇。没了郭珞,郭琇什么都不是。一个人光有三寸不烂之舌是没用的。 秦北燕更忌惮的反而是非常肖似他的儿子,秦晋。 不过没关系,现在进军路径图都已经到手了,有火灵池在,彭羁韦信吕衡是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原书剧情里没有这个,因为青禾族没有这番际遇,只剩下一些族人跟着太子妃青檬苟延残喘罢了。那个间谍也早已经在青禾族凋零后顺势悄然回归了。但现在青禾族境况不同,原书里从没出现过的这个间谍,竟派上了大用场。 秦北燕很快叫来了尚书左仆射费密,这个非出身寒山县,但却是他心腹之一的谋臣。 秦北燕把两份进军路径图都交给费密,并且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沉声:“你去,把路径图给吕衡三人,并亲自辅助指挥此战!” 第101章 费密肃容,撩起下摆跪下:“臣领旨!” “请陛下放心,若不成!臣提头来见!” “好,去罢!”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0章 与危险擦肩而过 这场天下瞩目的赤郡城大战, 渡过绵绵春雨之后,终于在三月初七真正打响了。 一大清早,天还黑着, 隆隆的战鼓已经擂响, 位于垒水之东的隋州军大营以及位于颍水西岸的郭党盟军大营八个营门全部大开,潮水般的骑兵步兵和辎重兵蜂拥而出, 在广阔的营前列成黑压压的大军队列。 气势如虹, 戈戟如林。 而远处位于铁岭群山之前和铁水之侧的赤郡城也已经秣兵厉马, 准备迎战多时了。 对应南军百万大军,赤郡城一方的彭家韦家吕家都依然未曾畏惧,再三鼓舞的士气非常昂扬,战鼓也已经隆隆擂响等待迎战了。 秦晋率戚时山杨昌平等大将快马抵达中军帅旗之下的时候,天将亮未亮,东边的破晓昼光把远处那个十六州最为庞大的城池映衬成一个蛰伏黑暗的庞然巨兽。 “吁——” 秦晋倏地勒停了战马,一扯马缰, 大黑马伫立在万军中央猎猎饿而飞的帅旗之下。 他抿着唇角,举目往前方望去, 凉风飒飒掠过他泛着冷光的玄黑甲片和赤红帅氅, 那庞然巨兽般的城池便无声映入他的眼帘。 秦晋眼睛很利, 他把这座巨大城池的黑暗轮廓看得清清楚楚的。 此时夜与日的交汇, 而他和秦北燕之间的父子情谊,也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沈青栖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话,终究对秦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他看似沉默不多谈,但这些时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想这个问题, 倘若彭、韦、吕三家真有投效了他的父皇,那么他的父皇会想在这里对付他?想要彻底灭杀了他?然后把隋州军和他掌握的三州地盘都接到手里吗? 不得不说,秦晋反反复复地想, 最终的答案却是,还真的非常有可能的。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情绪总是抑制不住在滑向谷底。过去种种如电光朝露,他以为过去了,他以为变轻了很多,但其实也不尽然。毕竟二十年了。过去二十年,如同一个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把烙印炙烫在了他的心坎上,他的灵魂之上,让他想忽略、想摆脱都很艰难。 他恨秦北燕,恨他无情的父亲!但终归是因为有爱有渴求,内心藏着深深的情感,他才能转化为恨。 如果换了说旁人想来杀他,秦晋一点都不在意。只管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如果能把他给杀了是对方的能耐。 可是秦北燕不一样。 他曾经是多么眷恋着这个人,几乎是跪在地上捧着心,去渴求他以一次的垂青,一次的褒奖。 他的童年和少年,如此的贫瘠,他是当时唯一的仰望和情感亮光。 到了今日今日,即便父子近乎翻脸的对峙,他死死捏着隋州军不可能撒手,但秦晋还是无法欺骗自己,他面对这个人,情绪依然在剧烈起伏着。 即便这个人远在宜州战线八百里之外,他这些日子想起对方,他心脏依然会一阵阵闷闷的,难受极了。 那,他的父亲会想杀了他吗? 漫漫长夜,秦晋无声难眠,思绪却不停在轮转。 他远没有表面平静,他不停地想,不停地问自己。 他最终的答案是,有机会的话,可能会的,并且可能性还很大。 哪怕他情感上其实不愿意去想去承认。 可偏偏他又自虐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正如当初明明知道自己只有愿意当个安逸王爷,他的父皇看在母亲和程南他们的份上,肯定会默认给他一个一生富贵的。 可是他偏偏就是倔,就是满腔的不甘心,他偏偏要挣扎出头来,最终成为所有人侧目仰望的对象。 他还想复仇。 他今时今日,终于拥有了一定复仇的资本了。 秦晋驻马在帅旗之下,黑黝黝又露出一小片东方白昼的天幕之下,在千军万马簇拥的中央,他看着远方那个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的赤郡城。 他心里如是想道:他不会后退的,他只会前进。他有他自己,他还有阿栖,他身后有如此多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后退半步,也不能后退半步! 如果一切是真的,彭氏三家真有投向那个人了,他的父亲秦北燕真的想趁机灭杀自己的。 那就一刀两断好了! 他将和过去彻底做一个了结。 从此只有恨,不会再有爱和期待。 如果他再露出从前的挣扎和复杂,那他将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来吧! 如果有暴风雨,请来得猛烈一些。 他这半生都在蹚渡风雨,他毫不畏惧的。 而且现在,他也不是一个人,他已经有了阿栖。 秦晋伸手摸了摸左胸口,这里的铠甲之下的中衣内袋,有着一个黄色的平安符。 是他告白那天,沈青栖在山上那个寺庙求的。她跪在佛前祈祷完了之后,摘下戴着的玉佩,自行换了四个平安符。两个送给凌斐,说一个给凌斐,一个给孩子;另外一个送给了他,最后一个自己留着。 盼他们都平平安安。 有什么内部矛盾,他们可以慢慢解决了,只要平安。 现在他们没有矛盾了,他在练歌,唱好了她就会答应他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在变好。 我不怕的。 秦晋咬紧牙关,他如此告诉自己。 大黑马的铁蹄之下,湿润的土地已经坚实,暗与明交汇,天越来越亮了,直到水军战兵全部登上战船,普通士兵已经能正常视物,旗兵飞马而来,翻身在猎猎赤红帅旗之下翻身跪倒,禀报,一切就绪。预定进攻的时辰也到了! 战马嘶鸣,战船即将升帆,黑压压铺陈原野之上的近乎百万大军,旌旗漫山遍野。 一缕金阳穿过云层,洒在大地之上,秦晋毫不迟疑,“伧——”抽出王剑,斜指向天:“传令!擂战鼓——” 隆隆战鼓的重声陡然加急,在急到最紧的一霎,秦晋气沉丹田,他厉喝:“将士们!进攻——” 令旗挥舞,喊杀声陡然爆发,辎重步兵骑兵战船隆隆往赤郡城方向狂冲而去。 …… 这一场持续超过的一旬的赤郡城大战在今天拉开帷幕,战鼓雷鸣,骑兵冲刺,千帆竞渡,步兵冲杀,把整个赤郡城和南边的平原、大河都变成一片激战和鲜血的海洋。 一开始,郭琇盟军和隋州军配合得还是可以的。 战前,秦晋去信郭琇,双方约定同攻,并且井水不犯河水,一切等拿下了赤郡城再说。 后面一句都是虚的,但无论如何,这个盟约都会等进城甚至灭了三世家的守城军之后,才会把前面的盟约撕毁。 这是一场硬战。 三世家联军也有四十余万之众,非常悍勇,尤其是世守北境线的吕家范州军,骑兵冲杀血腥遍地。限于场地,南军百万大军无法全部压上,在最开始的出城迎战当中,南军和赤郡城三世家守军也杀得一度有来有回胶着不下。 但南军终究有百万大军,车轮战日夜不停,在第三天的午后,赤郡城三世家联军终于不敌,一轮火油弹急攻之后,后者火速开启城门,趁着阵势未被冲乱,敢死队阻挡,大军退入城中,旋即展开了城防攻守战。 战船大战立即被推上了前头。 赤郡城,一面没城墙是矿山,矿山虽然挖得很漂亮,另一边后悬崖的山体没有动过,但由于山势的原因,其左右都是迂回的丘陵和小山,修建城墙连接之后,这边终究是更加容易被攻陷的,三百年前大景朝太祖也正是从这两边的矮山攻进赤郡城内的。 今天郭琇和秦晋也不例外。 铁水大河战船隆隆,不断撞击水门,而浮桥已经搭起,辎重不断推上前来,步兵喊杀如山呼海啸,城墙上不断砸下大块铁矿石,不断泼下滚水热油,不断砍翻攀登城梯而上的南军兵士,尸体堆叠如山。 但终于,车轮战了三天之后,这处城墙,彻底告破! 由点到面,半天之后,南面城墙也成功被攻破打开一个缺口。 南军先后蜂拥而上。 硝烟中,郭琇大喜过望:“终于破了!” 要进入巷战了。 帅旗之下,郭琇霍地侧头,遥望远方简王秦晋的赤红王旗,他冷哼一声:“区区二十来万人,也敢和我相争!” 第102章 他麾下,可是八十万兵马啊! “擂鼓!冲锋!上啊——” 南军两军战鼓同时擂响,巨大的鼓声响彻天际,震得人心脏都在颤动,两军将士爆发出一声海潮的大鸣,往城墙冲了上去。 …… 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半天之后,赤郡城外城墙全线宣告全破,南军两军彻底涌进赤郡城外城之中,之后迅速整军,重新调整队伍,整成一个个长条的列队,各营部的将领和底下的校尉士官开始不断的奔跑,不断地再次告诫注意事宜。 沼气战要开始了! 三世家联军已经彻底退进中城和内城,在狼狈而急速地整军中,一应和火油和明火相关的军备此刻都全部不允许用了,里里外外,敌我双方,皆是如此。 不管顶层的将领还是普通的兵卒,心弦都绷紧了起来。 彭羁韦信吕衡一身的血污焦黑,他们喘息着,下令全军熄灭明火之后,沼气池的母池阀门已经开启了,水压作用之下,庞大的沼气正无声沿着古老的管道无声输送到预定好的十个巨大的火灵池之内。 内城中城都有,沼气无色无味,谁也不知道哪个火灵池有沼气,哪个没有。 费密已经抵达赤郡城多时,他手里拿着南军两军的绝密进军路径图,这火灵池该填充哪个,正是他亲自圈定布置的。 这个跟了秦北燕征战天下将近三十年的心腹僚臣,他左眼睛瞎了,带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看着很有些不好相与。但他这只眼睛,是当初南边郝州苦战被敌军一箭射瞎的,这都是战功,这都是当初艰苦南征北战的痕迹。 “来了,来了,来得好啊!” 费密一身黑衣,穿戴褐色滚边的三世家战甲,他冷冷下令之后,面露凌厉之色:“郭琇,哼!还有那个小崽子,身为人子,竟敢和君父别苗头!”甚至隐隐有竞争天下的趋势,真是岂有此理啊,“这是在找死!!” 费密跟随皇帝三十年,从千余人马一直走到今时今日,他完全能体会到皇帝的森然和愤怒。任何挡在他们一统南北面前的,都是在找死! 都去死吧! …… 有危险在无声逼近着,而当事人事前完全不知道。 但好在,沼气充盈满了子池火灵池之后,是需要切断母池阀门,而后释放管道内沼气的,不然的话,有整体全部炸毁并一直炸到矿山那边的危险。 从展开攻城战开始,隋州军都是兵分两路的。郭琇那边兵马多,更是兵分四路。郭琇那边不提,目前沈青栖和秦晋却是不在一起的。 南路攻城军由戚时山和贺贞共同率领,高章、陈棠、沈青栖、百里伊等人都是他们俩的副将。 由于沈青栖相对较熟悉这个沼气,更被提为此战南路军的副将第一位,就和戚时山贺贞在一起。 而秦晋则带着陈值、杨昌平、武绛、常洄灵等水陆二路的将领在西北边攻打与山体相接的那处水门和城墙——也就是第率先攻破城墙的那个位置。 经过百万大战,隋州军悍勇之名天下皆知,不但秦晋蜚声天下,就连他麾下的戚时山杨昌平高章贺贞等人也成了当世的有名大将之一,已经是名声赫赫,和昔年不尽相同了。 这一次大战,隋州军这边也是三世家联军的重点对付对象,待遇一点都不必郭琇盟军那边差的。 中城城门被巨大的擂木轰开,甚至有一扇还来不及关闭,被他们追上卡住,三世家联军的兵马在急忙后退着,重新按照上面的命令依托火灵池重新布防结下阵势。 杨昌平贺贞沈青栖这边已经重新整军完成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各营部的校尉士官不断奔跑,一再叮嘱注意事项,很快收拢完毕,他们开始迅速挺进中城之中,追杀残存的三世家联军乱兵。 沈青栖早就适应了战事的节奏了,她这个人挺全才的,和当年的余太守一样,上马能打仗,下马能理政,有她在,真的给秦晋分担了非常多的担子。 现在她一身的硝烟和残血,跟着贺贞的战马之后,带着排成纵队的大军冲进了中城。 铁郡城中城房舍鳞次栉比,街巷星罗密布,大军严格依照上峰指示,迅速穿过街巷,集结在一起不断往前推进,不断砍杀三世家的残兵。 他们避无可避,会经过火灵池的。这些火灵池每一个长达十数里,是按照八卦方位布置的,没有任何进犯的军队可以避开它们。 现在的关键是,沼气母池能填充的火灵池只有总数的六成,他们途径的这一个个,究竟哪个有,哪个没有? 秦晋沈青栖等人的事前的军事会议一次接着一次,实话说,本来侦查和判断得是很对的,先坤位,然后转震位,坎水位擦而过,之后直奔丙火,就真的能一直杀上赤铁矿,和秦晋的北路大军汇合了。 这样判断是有依据的,坤位是最南方的城门前,这个城门是最坚固,箭楼非常高,兵士抵抗也最顽强,戚时山贺贞沈青栖他们多花费了不少战力,城破后才转移到这边的方位进入中城的。 本来,彭羁韦信吕衡商议过后,这坤位的火灵池,也确实不在填充沼气之列的。 秦晋沈青栖他们是判断正确的。 而震位、坎水和丙火,则相对比较旧了,火灵池要么建设得最早,偏小,要么有其他不如意的地方,他们都是挑的中不溜丢的火灵池判断为空池的。 还别说,真的,除了丙火之外,震位和坎水的火灵池本来确实不在彭羁韦信吕衡三人的计划填充之内的。 沈青栖真的很用心,不但努力回忆原书秦越的剧情,在现实的力所能及之下,她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谁也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出了个细作。 沓沓行军声,不断的兵刃交击,既然进来了,就不要怕!戚时山贺贞率军一路狂冲,追上了三世家了一个营部,开始了激烈的巷战。 然就在几乎把这个残部全部歼灭之际,侦查兵突然发现不对了。 有兵士感到头晕。 先前好好的,他们也没有嗅到什么味道,但在这条青石大街的左边忽有不少兵士感觉微微晕眩和恶心。 ——其实正在激战当中,这小小不适按以往大家都会自行克服的,毕竟两军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家都是想要胜利的。 但本部校尉和什长已经反复强调了,一旦感觉到头晕、恶心,反胃甚至晕厥这样的症状,哪怕一点点,也有立即大喊上报。 那边一排旧仓库和民房的边缘,突然先后有人大喊,说感觉有点点恶心和头晕。 沈青栖心中一紧,这是坤位火灵池有沼气了,她立即飞马冲上去找杨昌平和贺贞,后者急忙下令,放弃追杀敌军残兵,立即往反方向整军而去。 军靴落地声隆隆大响,杨昌平贺贞带着麾下八万兵马迅速转移,乌泱泱的大军在这个巨大的铁矿城池中迅速挪到另一边。 一直到足够远离了,他们才重新看地图,迅速调转方向,回到他们原来定下的震位一带。 但谁知道,刚抵达震位不久,刚才感觉不适的兵士们,又感觉异常了,并且有新的兵士觉得不舒服。 震位池填充了沼气。 他们不得不再次转移。 在这个泛着黑铁色泽庞大的城池之中,在那些间中充满了沼气深藏地下的偌大火灵池之间,他们不断地挪移着,越挪移心越慌。 “不对!不对啊!” 戚时山是个中年黑脸膛武将汉子,他突然大喝一声:“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放弃追敌!!快!我们快回到原来外城那个位置上——” 沈青栖的心也突突狂跳,这时候百里伊也顾不上和她闹别扭了,大喊道:“你待着这,我去收拢兵马——” 这样一路走过来,他们原本猜测,应该是他们对母池的存量判断错误了,这个黑石矿的沼气枯竭程度没那么严重。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们否定了,因为腐朽的北朝就像个筛子,南朝心存北征之念,这些年侦探北朝大陆的情报就没停过,这赤郡城正是重点之一。 当初还没有南朝北征,赤郡城这边的世家和直管官员,都歌舞升平着呢。 探听消息并不难,甚至有探子伪装矿工几年,去母池看过,沼气确实是枯竭了不少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沼气母池确实只能填充最多六成的火灵池,也就是十六个中的十个,甚至更少一点了。 沈青栖开了这个小挂是完全出乎了皇帝和费密那边的预料的,所以他们才能逃脱生天。 第103章 他们不得不升起一个巨大的不妙猜测,贺贞咬着牙关:“难道我们进军路径泄露了——” 郭琇在进军,他们也在冒险进军,赤郡城太大物资储备太丰富,他们不可能围个两三年来打这场仗的。 他们进攻了,然后就这样了。 幸好有沈青栖,不然他们恐怕要全军覆没了。 整个南路大军都是迅速收拢转移,后军转前军,那些微微头晕恶心的兵士也狂奔起来。 战马之上,所有在附近的将领心中大震,百里伊狂奔回来,失声:“不可能吧?” 沈青栖心脏紧缩起来,不会吧,不会真的吧,那秦晋那边怎么办?! 一说泄露机密,她几乎是闪电般就想起皇帝秦北燕!因为皇帝秦北燕在第二部 的原书后期,暴露出一个非常厉害的间谍营,叫“生旦营”。这是连刀马营都不知道对方存在的另一个秘密组织。人不多,但全营都是为了配合那十几个厉害细作而运行的。 当初静妃给她和秦晋说的,那些年,也不知秦北燕私下做了什么?改变了当初她爹殷居安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促成了南朝有机会北征。 那时候沈青栖就忍不住想,不是刀马营的话,那就应该是这个生旦营了,是这个间谍组织,精心谋划推动各处的结果吧? 当然,她只是猜测,原剧情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写完了,这个没得到证实的,只是她的猜想。 然而,就在一瞬,一说泄露,她马上想到细作,闪电般就想到秦北燕! 刹那她心脏都在颤栗着,要是进军线路图泄露,那秦晋那边怎么办啊? 他那边猛攻水火这么久,普通兵士会不会感觉不到这些轻微的头晕恶心? 整个隋州军的南路大军都在迅速后撤,离开原来的进军路线还不够,一路往外城狂奔而去,甚至连队形都散得乱七八糟。 郭琇那边有两路大军就在他们附近,哨兵飞马报讯,听见隋州军这样,莫名其妙又不禁有些惊慌。 “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 “我们退不退?……” 然而再退已经晚了,在八万兵马狂冲而出往外城,甚至出现踩踏现象的之际,隋州军南路大军的尾巴勉强冲到中城城门附近,突然整个庞大的铁郡城内的空气有一瞬的死寂,紧接着,“轰隆——”“轰隆——”“轰隆隆隆——” 连续多声的巨大爆炸响声!一瞬间人都失了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幽蓝混着橘红的十个大爆炸火团,瞬间呈蘑菇云状直冲上天! 惨叫声,呼喊声,血肉和残肢像雨一样,整个赤郡城血腥残酷到了极点,十个火灵池轰然大炸。 沈青栖直接被冲击波震下了马,马缰根本抓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和马都被摔了一个大跤,磕得血流满面的不少,浓郁的燃烧味道和焦灼的血腥味道瞬间充斥满了整个赤郡城。 有人抬头望去,这个景象简直一眼万年永生不忘。 沈青栖耳朵疼得难受,膝盖可磕得剧痛,她翻滚在地,耳朵暂时失聪听不见,但她一个咕噜爬起来,立即直起身往西北方向望去。 那边是秦晋和郭琇进军的方向! 那边的火灵池爆炸更加密集,费密放弃了东边所有火灵池,西北几乎全部都填充满了沼气,尤其是秦晋和郭琇大军的进军路径。 那边冲天的火焰,几乎没有空隙。 沈青栖一瞬间被惊惶情绪搠击中了,她害怕极了,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起来,想不起现代,想不起系统,更想不起什么任务,她满眼都是赤红冲天火光,脑海里都是那个高大坚毅执拗但待她极度温柔的人影。 “秦晋!秦晋!秦晋——” 她嘶声大喊,张嘴才发现喊不出声音来,她跪在地上,捏紧拳头,终于嘶喊出声了,她的声带嘶哑得像充了血,惶惶大声喊道。 有种天旋地转地感觉。 她突然明白了秦晋那句,我不要你出事,否则宁愿不复仇,和你浪迹天涯而去。 她当时算是让着他的,因为体恤他的心,但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到这种惊慌失措的惶然感了。 千万不要! 秦晋,千万不要出事啊! 头一阵阵晕眩,嘴巴都尝到血腥的味道,原来她流鼻血了,但沈青栖根本无知无觉,只一心祈求,他可千万不要出事啊老天爷。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1章 大破赤郡城之后,终于逮到人…… “栖栖, 栖栖!” 兵士乱滚,火光漫天的一刻,百里伊连爬带滚往沈青栖这边滚过来, 直起身握着她肩膀的刹那, 却看见她满目的惊惶和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她的担心, 她的惶然, 全部因为另一个男人。 秦晋那么快就夺走了她的真心。 百里伊心中痛极了, 但他忍了忍,最终将这些情绪都忍了下来,他哑声说:“他没事的!他肯定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当初那么难都走出来了,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沈青栖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她也意识到自己落泪了, 这一瞬稀里哗啦,她拼命点头:“没错, 没错, 他会没事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 连爬带滚起身。那边戚时山贺贞和高章等人也很快爬起来了, 急声下令:“各营部将领校尉、军侯、百人长、什长,赶紧爬起来,清点本部人数!马上列队,赶紧的——” 他们也看到西北方向冲天的火焰了, 他们也担心秦晋那边得很啊。 士兵们陆续搀扶着起身,开始稀拉拉整队了。高章陈棠等将领狂奔往这边冲,沈青栖和百里伊也往戚时山那边飞跑过来, 大家简单商议,立即就决定了,放弃原来进军的计划,沿着外城往西北方向而去。 爆炸的冲击波杀伤力很大,但万幸绝大部分兵士都已经冲出了中城,有城墙挡着,距离也离开了很长一段,冲击波伤害没有那么严重,最多就耳朵出血的,失聪的都很少,反而跌伤腿的还要更多一些。 骑兵把马匹安抚下来,上马的上马,列队的列队,连没能奔出外城牺牲了一少部分的兵士遗骸也顾不上了,只叮嘱伤兵留意,原地等待,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上马沿着外城往西北方向狂冲而去。 …… 其实秦晋那边没大事,他发现沼气问题比沈青栖那边还要更早一些,因为他们那边距离母池更近。 他连续多次下令改道,都发现有兵士晕眩,他亲自过去尝试了一下,几乎是马上,当机立断,立即往后撤军,撤到了城外铁水河和山边。 他这样狼狈遁走,甚至把路都让给了郭琇了,郭琇的进军路线和他是有一部分重合了。 秦晋厉声大喊:“放响箭!赶紧放响箭!快啊——” 他这边还有响箭,他是主帅,他随时都能下令撤军!他这是下令放响箭暂停一切计划,让南路大军马上撤军啊! 然而响箭才刚刚掏出来,大军后军才刚刚退到铁水河边,“轰隆轰隆”连续的巨大爆炸!除了少部分如秦晋一样一跃下马的,几乎全部兵士都被震翻在地,浩汤铁水大河河水剧烈震颤了起来。 秦晋那一刹那,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被冲击波没有击趴下,但这一瞬却被骇得心神都不全。 他马上下令令兵沿着城墙往南边去,张秀亲自去了。 秦晋迅速整军,大军冲上浮桥,沿着城墙跟下一路往南狂奔,万幸中途张秀就折返了,后者在马背上大声喊道:“南路大军没事!他们发现不对及时撤出来了——” “没事!没事——” 那一瞬间,快马冲在前军的秦晋几乎要喜极而泣。 两路大军,一路在城外,一路在外城,都在往对方急行军狂奔而来。最后秦晋率领的北路大军穿过西城门,和沈青栖所在南路大军成功汇合。 离得远远的,就看见猎猎而动的帅旗,两边都脏兮兮,满身焦土和硝烟血腥的气息,看清楚对方那一刻,秦晋和沈青栖都差点喜极而泣,两人竭力忍着,勒停马,隔着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 沈青栖忍不住落下泪水,她片刻后露笑,赶紧把眼泪擦了。 秦晋深深看了她半晌,这才蓦地转过头去,去询问戚时山南路大军的情况。 这一炸,郭琇盟军是损伤惨重啊,中城和内城已经混乱成一片了,不过八十万大军是实在太多,最多就消灭了小半吧,费密和吕衡等成功引爆火灵池,费密当场厉声:“还等什么?还不收割残兵!” 彭羁韦信吕衡已经清晰从冲天的火光中看见爆起的血沫残肢,虽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很明显他们已经得手了,这时候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击溃南朝联军的时候,三人大喜,立即就下令擂鼓,全体军士掩杀下山! 第104章 隆隆的战鼓声响彻天际,在火光还未彻底褪去,秦晋和戚时山南北大军还未彻底碰头的时候,铁郡城战鼓已经擂响了,双方成功合军一股之际,中城内城已经喊杀声一大片了。 这么惨烈的一幕,这么激烈的战事,但秦晋这人却是从来不畏惧血腥和残忍了,他就是踏着血腥和残忍走出来,自己和心上人和整支隋州军劫后余生,他反而被这隆隆的擂鼓声和血腥味激起凶性。 秦晋厉声大喝:“有敢死队吗?!我要五支敢死队!!人越多越好!!” 其实被激起凶性的不仅仅只有秦晋,全军上下劫后余生,一路狂奔又发现另一路大军也没事,危机危机,他们渡过危险之后,却直接迎来了一个大战机。 一路上跑得热血沸腾,几乎秦晋话音落下一刻,贺贞杨昌平高章陈显祖已经在报番号了。最后群情激昂,秦晋下令此战三倍记战功,斩首过十升一级,斩首过百连胜三级,全军上下都沸腾起来了,和他们一路跑过来的滚沸血气一样。 最后,全军都是敢死队! 兵分五路,秦晋自己亲自领一路,左右辎重都已经全扔了,他下令:“擂鼓!将士们,我们杀——”、 爆喝一声,山呼海啸,这时候沼气也没有了,所有人不再畏惧,跟着前面的骑兵就冲了进去。 这一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谁也没想到,秦晋所率的隋州军几乎没有受到一点损伤,全军上下都凶悍异常,冲进中城开始疯狂刺杀。 一路狂冲,一路冲杀到赤铁矿大山之下!秦晋命人把大山团团围住,三世家联军几次突围,最后都失败,最后秦晋略略休整两个时辰之后,一股作气,率军大破三世家联军。 “费大人!费大人!你别走啊——” 费密面色狰狞,连续指挥多次,奈何狭路相逢勇者胜,被炸出血性的隋州军高歌猛进,三世家联军节节败退,后面甚至连侥幸生还的郭琇和郭珞兄弟都勉强整备好一部分的兵马了。 费密见事不妙,他直接就想从后悬崖遁走了。 吕衡立即拉住他,不行啊,他不能走啊,费密走了他们怎么办?要走一起走。 撕扯间,秦晋亲自率先锋军已经冲上来了,他眼神极好,离得远远,一眼就望见的了费密。 他的牙根几乎咬出了血:“费密!费密——” 他嘶声大喊,一头一脸喷溅的鲜血和污渍,看起来狰狞极了。 他无法不狰狞,费密的存在代表什么,他太清楚了! 费密是他父皇的心腹啊! 还有费密身边的近卫,有几个还非常面熟,正是秦北燕身边的近卫,派来保护费密的。 整个赤郡城,几乎已经落入秦晋之手了,费密和溃不成军的郭琇盟军退出城池,夺路狂奔。 秦晋亲自领军,直奔后山,一路追出五十里,他终于成功把费密拦截下来,亲手一把将对方从小车上扯下来。 这时候正是中午,天光大亮,费密一身软甲,底下穿着黑衣,凌乱一片,用银冠束发,但他的那张脸,就算化了灰秦晋也不会不认得,他从十三岁起,就看见在秦北燕书房进进出出的,秦北燕的心腹费密啊! 确实是他,没错了! 一路狂追,也说不清自己在追什么的秦晋,此刻眉目狰狞,泪如雨下,他狠狠一甩,将费密甩给常洄灵,“拿住此贼!” 他狠狠一抹脸上的泪,血腥混合着,尝到嘴里,是咸腥一片的。 他连心脏都紧缩了起来,这一刻疼痛到了极点。 但秦晋咬牙忍着,他体会着这一刻的锥心之痛,调转马头,立即去驰援贺贞和沈青栖去了。 …… 大胜之后,他不断下令,接手赤郡城,剿杀残兵,降者放下兵械不杀,然后又令杨昌平高章等将领领兵出城追击溃败的敌军去了。 贺贞和沈青栖主动请命,去追郭琇。 别忘了,还有个白笙在郭琇手上。 秦晋脸色都变了,他去追三世家的残兵和费密,那郭琇和白笙就让她替他先追着吧。 贺贞和杨昌平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杨昌平已经被秦晋下令接手城池的和降兵的任务,脱不开身,就贺贞和沈青栖一起去。 秦晋立即掉头往东,没多久就和贺贞沈青栖汇合成功,一路狂追,追得郭琇魂飞魄散。 郭琇盟军足足有八十万,就算牺牲了小半,剩余也有五十万左右,郭珞还是个非常有本事的将军,他以最大的限度收拢兵士,不敢恋战,放响箭通知兄长之后,立即率兵往城外退了。 当时,郭珞甚至不知道哥哥还活不活。 郭琇挺幸运的,他还活着,甚至身边的长子郭明也没事,只是身边部属死伤惨重,父子二人聚拢的兵马很少,只有一万多人。 一路狂奔快逃,步兵都扔下了,最后迫不得已,郭琇想活不想死,他竟然牺牲了一直紧紧护着他的长子,匆匆写了一封信,让儿子拿着,然后把那个白笙放跑,他和儿子兵分两路逃跑。 秦晋追大股的郭军,最终追上了郭明,毫不迟疑杀掉了他,然后搜出这封信,上面凌乱写道,已经在哪里放走白笙,对方正往什么方向逃遁。 秦晋切齿:“这个该死的郭琇!” 但他没有迟疑多久,只命贺贞带兵搜捕郭琇,他带着一小队人马,立即往白笙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 这个方向是平原,四下都没有山丘,一路狂奔追截搜索,最终成功在一块麦田之中,成功追上了白笙。 后面隆隆的马蹄声,沈青栖离得远远,抽出怀里折扇,举起扣了一下机括,麻药两支银针射穿银箔,往前面激射而出,正中白笙的脖子。 白笙后颈一痛,却不敢停下,往前狂奔。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赶紧爬起又要跑,但秦晋已经追上来了。 血战多天,睡少战多,又情绪刺激,秦晋双目赤红,神态想要吃人一样,他一把就钳住白笙的后颈,将他拿住了。白笙匕首一出,白光一闪,但被秦晋轻易打下。 沈青栖抽出一条麻绳给他。 秦晋两三下就把人捆住了。 这个一身杀气腾腾的主帅,这个满面血污硝烟焦黑的年轻男人,他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声音沙哑如被铁石磨砺过,他咬了咬牙关,哑声恨道:“白笙!我终于逮住你了。” 是啊。 终于逮住了。 他甚至还逮住了一个费密。 今天,他终于可以知道全部真相,可以知悉所有狰狞的事实了。 不会再有一点模糊,也不会有一点的遗漏。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2章 决心与温柔 虽然秦晋很想马上提审费密和白笙, 但事实上,他暂时还不能。 赤郡城一战,同样是媲美百万大战的阶段性超级大战。秦晋当断即断螳螂捕蝉, 有谋有略, 麾下隋州军悍勇到了极点,这一战漂亮到了极点, 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 传遍天下。 民间喝彩惊叹声不绝于耳。 当然, 这些闲暇的平头百姓偏南朝或隋州燕州这样的解放州多一些,其余地方的贫民贫民就生活相对更艰难,可能只更关心他们将来的君主是谁,其余的都没有心力去理会。 秦晋现今处理战后事宜已经炉火纯青了,先接防,同时收编降卒,接手政务, 而后立即就出安民告示。 他天资聪颖,现在不用沈青栖去提点, 他已经知道如何安军安民到七寸。他一折返赤郡城之后, 一系列军务下去之后, 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城内, 然后济民安民。 他下令核对户籍,开仓放粮,把原来赤郡城的五个超级大粮仓开了三个,分下去的粮食足足够一城贫民和矿工吃半年的。 赤郡城很富, 但里头的普通贫民大多却很穷,被剥削得厉害,更有数十万贱籍的矿工, 一年到头,仅仅哄饱了肚子。这还是彭韦吕三家不愿意折损壮劳力的缘故。 秦晋直接下令,去贱籍,将全体矿工全部编入普通民籍;暂停矿山挖掘,将原来大量的矿石仓库和商店后院分给矿工作居住房产。 同时鼓励踊跃参军,有战功者,该房直接落入其名下;而其他,则按身体情况做工三年获得该房。 秦晋要想做一件事情,能做得非常好。 整个赤郡城都沸腾了,甚至有很多原来的平民都来询问参军。要知道那些矿工没有甲胄,在这次的赤郡城大战他们被三世家征作为民夫士兵,是义务劳动,连军饷都是没有发一钱的。 沈青栖紧着安排把告示贴出来,并安排人不厌其烦解释,州衙门前哭声处处,很多人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苦都哭出来。当场参军的也不在少数。 第105章 秦晋这一着,一下高度归拢了军心和民心。原来三世家、郭琇盟军的降将将兵非常之多,足足有将近三十万之数。秦晋虽然打算和隋燕常三州调换一部分的兵丁,但混编后也高达一比一的比例。 这太多了。 但秦晋这一轮组合拳下去,别说原来就承诺战后分房分房的老隋州军,单单就是这些新降的,尤其是原三世家手底的普通兵士,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他们大多都是颍州范州的本地人,这样的政策在老家的土地上颁布,本来颓然的士气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谁不愿意跟个好主君? 说句难听的,跟着这样好主君卖命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后顾之忧吧? 新上峰带着书佐文吏来登记姓名家眷的,所有人都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弄得上峰不得不大喊排队按营部来,还临时调了几十个隋州老兵来维持秩序。 民心军心,空前归附。 包括战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那边连夜去斟酌战将,把降军中普通出身的中底层将领士官给挑出来重新打散编排,后者人逢喜事精神爽,雄赳赳气昂昂的,恨不得立时就出征建功。 至于与三世家关系密切忠心程度高的中高层将领,还有郭琇盟军那边棘手不好处理的,绝大部分秦晋直接就杀了,让他们死于“战场”。 只剩下少部分危险性低的,就先俘虏后囚禁,装装样子,以免名声难听。 沈青栖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军务,在杨锡带队赶到赤郡城之前,她还得安排召集民夫清理城中战场、废墟、血肉,检查沼气母池的安全性之类的。杨锡他们赶到以后,她也没有因此闲下来。 秦晋也忙,忙得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赤郡城一下,他立即分遣多路的兵马去取其余颍州城池和一部分范州城池。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十五郡九十二县,范州好点,但颍州全部都是城防空虚的,现在不取,难道还等秦北燕拿下宜州后再来吗? 另外还有郭琇盟军,郭琇大败之后,兄弟俩带着四十多万兵士往北仓皇逃遁。秦晋这边的赤郡城千头万绪还未坐稳,他追击了一段,就放弃了。 但郭琇这么一下大败,连寇家家主寇观都战死了,寇氏瞿氏已经自行逃遁,郭氏盟军一下子就散了。 秦晋还命陈棠等人挑选校尉官,各带着两千的护军,分九路护送使者,南下去劝降先前由郭氏、寇氏、瞿氏的郭琇盟军占据的燕州、常州的重要节点城池。 至于不重要的,现在他都顾不上理会了。 秦晋要进一步把隋州和南朝的水陆运输线牢牢握在手里,以为将来的和秦北燕撕破脸打下夯实的基础。 没错,是为了将来和秦北燕撕破脸刀剑相向在打基础。 秦晋和沈青栖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月,直到颍安、临济、东乐、垒阴等郡城先后传来以下的捷报,两人又商量了如何驻防以及调谁回来,这些事情都忙过去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些空闲作私人时间。 把檀木大书案上的东西一推,梁平连忙上前收拾,秦晋站起身,把手里刚接获的宜州战报看了一眼,他不禁勾唇冷笑一声,把军报也掷下了,叮嘱两句梁平注意休息,他就和沈青栖快步出了州衙门的前衙大书房,拐了个弯,快步往东牢方向而去。 已经进入四月初了,初夏的午后阳光很炽,自房檐树梢下漏下来,蝉鸣一声声嘶哑又远,隐约嘈杂。 所有繁忙的军政二务在这一刻远去了,秦晋全心神终于放在了这个东牢之上。 两人昨天约好了今天去审人了。 秦晋其实很累,忙得连轴转但他睡得比她还少,平均一天不到两个时辰,那双漂亮斜长又凌厉的凤眸此刻不少血丝,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审人,沈青栖没有阻止他,只是两人并肩快步走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一点安慰。 秦晋侧头,勉强扯唇笑了笑,但笑意没办法达到眼底。 他终于有空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但其实,秦晋并不笨,他在拿住费密的那一刻,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是要把证词告诉自己,把这颗钉子重重砸在自己的心坎上,把某些东西一重锤彻底砸破它罢了。 哪怕血流一地,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这么做。 可能是身边的阿栖给了他勇气,他想砸碎了这些东西,哪怕鲜血淋漓,他也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夏日午后阳光燥热,在呼呼这个城池带着微微铁石味道的特殊风里,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又松开,这才反手拉住沈青栖的手,两人快步往东牢方向走去。 …… 赤郡城,州衙门,东牢。 这个州级别的牢狱,现在已经清空了,所有污秽都洒扫干净,但依然有种锈迹斑斑血腥残存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牢狱之内油灯全部点燃,长长的石质甬道两边是栅栏监狱,一截晕黄一截黑暗。 军靴落地沓沓声,一道坚实有力,另一道则要轻些,身后跟着一众近卫,但后者在嗅到血腥味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各自站岗布防。 秦晋一步步走到最后的一个大监房,沈青栖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五个栅栏格子,白笙关在最后一格。 张秀带着冯涵赵鸣等近卫迎了上来了,“见过主子!” 冯涵是原简王府出身,查过没有问题,秦晋就把他调入近卫营了。赵鸣则是新近卫营出身的。两人都对刑名有兴趣,并且天赋不错,经过张秀梁平的举荐,秦晋亲自看过人,就将两人分为近卫营中专司刑名的正副队长。 沈青栖一再劝他,秦晋也认为,自己已不适合再亲自干这些。 他口述,张秀写了一本册子,之后交给冯涵赵鸣,让他们自行学习去了,效果很不错。 在秦晋忙碌的这大半个月期间,张秀亲自盯着,冯涵赵鸣带着麾下亲卫已经在严刑拷打费密和白笙,鞭刑是每天一次的。 费密是个文士,虽也学几路拳剑锻炼身体,但对比起真正学武练兵的,这就是个花架子。他熬了十几天的鞭刑,昨天终于受不住已经招了,把当日皇帝秦北燕如何召见他,如何给他下的命令,都倒了个一清二楚。 张秀还审问其他,但费密是明面一派的人,是幕僚是朝臣,并不了解秦北燕暗地里的事。 昨日张秀思考过后,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打算今天一并禀报。 秦晋一到,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便低声说了。 秦晋闭了闭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他哑声:“……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杀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 秦晋继续往前走,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 白笙也受过刑,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都是皮肉之伤。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肩披赤红薄绒帅氅,近卫环绕林立拱护,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居高临下,威势赫赫。 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但从前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非吴下阿蒙了啊,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白笙激动起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他嘶声:“秦晋!秦晋!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怕是忘了吧!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啊——” 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当年被皇帝所救,又安排了娶媳妇了,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 当然,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如小时候的白笙。 白笙天生长短脚,但他不服气,就是要学,就是要为主子效力。 可这些年过去了,局势变化很大,人也越长越大,他很后悔,自己是个跛脚的,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来了,弟弟就不用来,也是好的。 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 第106章 他不能说,他死可以,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 见到秦晋,他就是恨极了,秦晋这样对他!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 但白笙没想到的是,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却是哑声道:“我没有忘记。” 所以白笙快二十天,只是受了皮肉苦楚,并且还上了药,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 秦晋说:“我没有忘记,我当时害怕得很,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他怯怯抬头,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他以后接触人多了,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 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把他柴房里带出来,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白颜统领,就没有之后的秦晋。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给他说了——“你不像我们,你可以出去的。” 就是这句话,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 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秦晋不怪他。 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他不出来的话,也不能遇上阿栖,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 秦晋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的顾忌。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你走。” “我放消息,说你死了。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如何?” 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甚至血丝还未褪,但阴沉的牢房内,这两句话一出,落在白笙的耳朵里,有如天籁。 白笙霍地抬头,对上秦晋的双眸,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但他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笙迟疑半晌,很快就相信了他,因为从小到大,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 白关可能会骗人,但秦晋不会,后者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的,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眼泪哗哗下来了。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私下特地关照他。 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年都见不到父亲,他是嫉妒秦晋的,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 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他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白笙泪流满面,他哽咽着,使劲抹去眼泪,哑声:“你想知道什么?” 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他才能发声,一字一句:“当年,设刀马营,他是想一箭双雕吗?选私生子,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继续对付世家吗?” “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 白笙侧耳听着,沉默半晌,他说:“后面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至于第一个,”他顿了顿,盯着秦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猜对了。” 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他也知悉不少细节,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白笙是一清二楚的。 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是的,你猜对了! 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但却能亲自操控。 秦北燕忖度着,世家拥兵重臣将多,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必须两拨以上。 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 但事实上,北征开始了,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 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那个不屈不驯,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 唯一不像的,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也选择了救沈青栖,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 白笙说完了,干脆利落,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 偌大的牢狱里,一下子死寂了。 鸦雀无声,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不知不觉,日头消失了,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 日头下来了,傍晚要到了。 在这片死寂当中,秦晋痛苦地,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片赤痛。 …… 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秦晋下令,私下放了白笙,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越走越快,到后面他跑起来了。 滚滚的热浪,微红的夕阳,他冲到演武场上,只喝令一声,把他的长刀拿来。 演武场里有些乱,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他厉喝一声,举起长刀,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啪啦——”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 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 秦晋喘息很粗重,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么狠狠地劈着,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 过去种种,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不断地拼命学习,不断地拼命往前走。 血腥,残酷,死亡,在他身边不断上演,他不敢停下,竭尽全力往前走着。 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 像个傻子一样,渴求着,盼望着。 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是个傻子吧! 他就是一个傻子吧! 难怪他那父亲,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 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他恨极了地想。 一个接着一个,亲卫不断抬上来,重重的劈木锐响,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最后尤自不足,他左顾右盼,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 可他浑身大汗淋漓,连虎口都震裂了,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 夕阳已经下去了,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 晚风褪去炎意,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终于有个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秦晋赫赫喘着粗气,他蓦地回转头,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 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轻轻拉了拉,示意张秀他们,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 “夜了,我们回去吧。” 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柔声说。 半晌,秦晋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 沈青栖吩咐人马上抬热水来,张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兑冷水注入柚木大桶,在张秀的帮助下,沈青栖帮秦晋卸了甲,他的里衣全部湿透了,她轻轻推他,让张秀一起进去帮助他。 秦晋浸透在温热的水中,整个人四肢百骸被暖热包裹着,良久,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回到现实。 他让张秀他们下去了,自己浸了一会儿,匆匆洗干净了,擦干头发,松松一束,穿上干净的里衣,这才推门出来。 沈青栖抱膝在窗前的罗汉塌上,她开了窗,夕阳已经下去了,天空深蓝色有些亮,星星一点点的。 她听见门响,回头。 秦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也学着她一样,抱膝坐在踏上。 两个人一起看着黯淡的星子,晚风徐徐吹着,秦晋坐了半晌,才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真切的答案罢了。” 这个真切答案,并没什么意料之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些沙哑,愤慨中带着一种悲凉,但情绪明显平静了很多。 秦晋深深呼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吐出来一般,他认为自己宣泄已经够了,不想再影响沈青栖。 第107章 关于这一点,沈青栖也没什么好说,在这些血与泪的事情面前,寻常安慰苍白无力,不如不说。 不过她有另一种方法慰藉他。 既然他说早就知道,那她也就不提了,沈青栖侧头望他,小声说:“那就不提了,我们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好不好?” 他很高,于是她半跪起身,双手放在他的脸颊,捧住他的脸。 秦晋下意识调整姿势,让她舒服一点,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一点。 他小声说:“什么?” 沈青栖笑了一下:“我答应你了。” 是先前在寺庙里,说考虑的正式答案。 “也不要你唱歌了,好不好?” 秦晋一下子露出了笑脸,他立即点头,“好!” 其实他也知道的,在赤郡城先前沼气战大爆炸的时候,两人都担心对方出事,拼命沿着外城和城墙外急行军,在终于两军相接望见对方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从前秦晋总是会担心,心里会着急,想早日得到她的回应,不然心里不安稳。 但经过怀疑生死那一刻,就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再也不会出差错了。 她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两人心里都有着对方。 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除非生死将他们分开。 因为他们已经相爱着彼此。 不过当真正从沈青栖嘴里听到这个答案一刻,秦晋还是很高兴很高兴,他立即露出笑脸,把手放在她捂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两人凝视对方半晌,松开手,拥抱在一起。 …… 秦晋很高大,肩宽背阔臂长,将她整个人都环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拥抱着她,他就像汲取了无数了力量。 那些悲伤尽褪,他心又横起来了。 秦晋其实有个想法,自重劈鞍马那一刻就生起的,越劈越清晰。 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这个主动生出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吐不快。 他依恋拥着沈青栖良久,才松开了手。 在这个初夏的夜晚,秦晋唇角抿紧,他蓦地站起来,握紧了拳。 在这个寂静的前衙大书房起居二进院正房内,他掷地有声:“我要做这天下之主!” 其实一路走过来,他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也是通往这个目的地。 只是秦晋从前并没有刻意去想过。 但今日,这个念头一起,熊熊燃烧,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只有夺走秦北燕最在乎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报复! 秦晋也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 他心里很明白,想要不受人摆布,唯有站在最高峰。 如果不是他,不管是秦北燕或者任何他的对手上位,后患都无穷无尽。 还有,秦晋掷地有声说完这一句,他低头看着侧腿坐在塌上仰脸看着他的女孩子。 在这个漫漫长夜,他想,从来都只有她伸手拉着他,一次次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 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 她其实也变了不少。 她更加果断,更显英姿飒爽了。 但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却始终没变。她和他在一起,她仍然是那个最初相逢在黄村乱葬岗边上,和他牵手飞奔,和他相偎相依的女孩。 秦晋不禁慢慢坐下来,他一瞬不瞬看着沈青栖的脸庞,这个明眸善睐又聪明坚毅的女孩子。 她在他心中,就像擎天柱石一样,永远支持着他,支撑着他。 她如此地美好。 秦晋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大约有些痒,她露出笑脸,但微微侧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羽毛,像轻蝶。 美丽得动魄惊心。 秦晋喃喃:“阿栖。” 她如此的美好,而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送她其他东西,他感觉力道太轻,表达不了他心中情感的万一。 于是,他就想,他要当这天下之主。 她总是热心肠的,总是想为那些见到的可怜百姓做些什么。她做这些事情,感觉她也会因此充满能量。 秦晋不会说,但他喜欢这样活力满满的青栖。 他想,他要把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双位置捧给她。如此,才能诠释他的情感,表达他的爱意。 她配的。 以后,她愿意做的,她做;她不愿意做的,那就他来。 只要她陪伴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秦晋想做这天下之主,不仅仅因为秦北燕,也是因为这个最好的她。 秦晋轻抚她的脸,喃喃道:“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呀。” 我是多么多么地幸运,才能遇上这样的你呢? 他露出一个笑,但笑中又有泪。 是动容的,也是开心的。 所以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不堪,到了最后,他还是要说一句,感谢命运。 让我得到你。 谢谢。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3章 情浓与压迫 月儿不知何时出来了, 悄然悬在窗外,灯火璀璨,在两人身侧幻化成一片虚影。 他的手太温柔了, 点点粗糙却感受到万分的珍视, 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眸映着灯火,盛满一片闪烁的橙色, 俱是他深情。 又轻柔又缠绵, 又小心捧着又珍重。如果时光有温度, 那会是永恒的温度;如果情感有实体,在这个小小的塌上,那丝丝缕缕,柔化成一片,厚厚温柔包裹着她。 他抚摸着她的脸,就像捧着他的整个世界。 沈青栖微微仰头,她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 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 两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在这个温柔缱绻的夜里, 秦晋慢慢坐在塌上, 两人越靠越近, 不知不觉轻轻微闭眼睛, 两瓣唇越来越近,他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彼此的呼吸,热气喷薄,缠绕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有有你。 四瓣唇,最终轻轻触碰在一起。两人有点笨拙着, 轻轻吻着。他们都没有经验,但这一刻情感就是最好的老师,他们顺从着本能,微闭双目,轻轻亲吻着对方。 秦晋感觉他的心就像被一汪温暖的泉水包裹着,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柔软的唇瓣,她也在轻轻回应着他。他的头脑嗡嗡晕眩着,仿佛被倒进了很多浆糊,他再也不会思考了,只感受着这一刻满腔情感倾泻而出,还有获得回应的喜悦缱绻感觉。 这是两人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亲吻,情意开始想通之后的。不,对于沈青栖而言,是两辈子的第一次。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人仿佛溺醉在这份如海的情感之中,秦晋不知道何时展开双臂拥抱着她,她也拥抱了他。男性荷尔蒙一下子包裹住了她,他的高大臂长胸膛宽广,被他抱着很有安全感。 好像这个世界都成了虚影,只有这个怀抱和亲吻是真实的,清晰的,彼此脉搏在跳动着。 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柔情蜜意,他们的心脏砰砰跳动了,这种陌生又缠绵的感觉,醉人又刺激,他们亲吻了很久,才慢慢分开,凝视良久,秦晋紧紧拥抱着她,她也回抱着他,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了,他侧脸贴着她。 两人都欢喜着,缠绵着,熟悉中添进陌生,唇角翘起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第一次两情相悦的感觉。 两人无声拥抱了很久很久,月儿越来越亮,升上中天,直到张秀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回来了,沓沓的脚步声和在外面询问亲卫们主子用膳了没有的声音,两人才分开。 橘黄的灯光,星月在窗外,两人咬着唇或翘唇笑着,抬眼瞅对方,缠绵的氛围未去,仿佛和灯光融合在一起一起,就在两人的手边身上。 秦晋小声说:“我们用膳吧。” 他耳根泛红,凤眸亮晶晶,神色却有些懊恼,天很晚了,她怕是很饿了,当然他一点都不后悔方才。 沈青栖翘唇笑着,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这对新出炉的恋人一起吃了个甜蜜的晚膳,已经午夜了,秦晋赶紧送沈青栖回去休息睡觉。 两人沿着庑廊往隔壁院子走,两只手牵着在一起,可惜两人的院子太近了,这么点点的路,一下子就到了。 沈青栖推开隔扇门,进了房间,她回头,小声说:“我回去啦。” 秦晋点点头,一地星光月光铺泻在他的身后,他俊美的面庞,仿佛染上了星月柔光,沈青栖从来没见过他笑着这么开心柔和过。 第108章 “嗯。” 沈青栖望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翘着唇角,把门打开,又关上了。 原来恋爱就是这样的感觉,心脏快受不了了,开心和甜蜜就像泉水,汩汩涌出来,好像要插翅膀飞起来一样开心。 门外秦晋还舍不得走,她隔着门说:“你快回去吧,明天事情还很多呢。” 他天天不够睡,今夜情绪又大起伏过。 秦晋赶紧上前两步,脸就贴在她的房门上,木头硬得很,但他心是甜的,他立马应道:“好,我这就去。” 但他说完,还是很舍不得,他垂眸勾唇,小声说:“我想听你上床休息了,再回去,好不好?” 这股爱恋和依依不舍的劲儿,沈青栖不禁勾唇笑了起来。 行,那你听罢。 她冲门外皱皱鼻子,但唇却带着笑的。 她白天已经抽时间洗澡了,现在也不洗,用铜盆里水洗了把脸,直接一蹬靴子,洗干净脚再擦一下,直接卸了软甲就睡下了。 很甜,但也很累,她翘着唇拥着被在床上翻滚了几下,仰头瞄着门外窗纱的高大人影,她笑着躺回去,睁眼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里面的动静安静下来了,熟悉的呼吸有些深,慢慢变得清浅绵长,她睡着了。 廊柱下青崎带着亲卫守着,但大家都默契目视前方,勾唇窃笑。 秦晋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他真的舍不得她,他忍不住用身体遮挡,轻轻在门框上亲了一下,就好像亲到了她。 今天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开心最快乐的一天了,他依依不舍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折返自己的院子。 整个正院,好像过节一样,大家都无声咧着嘴角,出出入入,手脚轻快地端盆备衣。 张秀笑盈盈的,已经一点都不见东牢的狠厉神色,他算是一路看着主子从南都郊区别院走过来的,一点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很难,腥风血雨的。 但今天,真是很美好的一天。 至于东牢里的事情,已经被张秀忽略过去了。 他兑了热水给秦晋洗脸,还说:“您身上旧伤多,青主子让您多注意保养呢,以免老了受罪。” 秦晋眉梢眼角带着一种喜意和难得的柔和,他瞥了张秀一眼,笑骂道:“要你多说。” 这是故意的吧。 张秀也不禁窃笑了起来。 秦晋动作轻快,洗漱上床,张秀带着人都轻手轻脚退下去了。 他仰躺在床上,思及隔壁睡着的青栖,还有今夜甜蜜的亲吻和拥抱,心里的快活汩汩而出,这是他经历过的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不过以后有了她,相信他的快乐时光会一直这么多的。 秦晋真的快活极了。 他甚至都有些舍不得睡,拥着被子回忆了片刻,这才翘着唇角,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是个朝霞喷薄的艳阳天,一大早两人就在吱吱喳喳的鸟鸣声中清醒过来。 秦晋起了个大早,点了好些早膳,都是沈青栖平时喜欢吃的,然后赶紧梳洗穿衣,赶到来她的房门外等她起床。 这行为有点傻。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女生宿舍大门外总是三五成群这样的男生,沈青栖当时觉得挺傻的,谈个恋爱而已,就不能到食堂里面等吗?就这几步路的地方。 但轮到她了,她才觉得甜蜜,傻就傻点吧,但是真的很快乐很开心。 两人又吃了一顿你夹我我夹你的甜蜜早膳,又一起处理了一些政务上的工作,接下来,就要讨论一些不那么美妙的话题了。 ——是有关这次泄露他们进军路径的那个议题的。 这个小会议是去前衙开的,与会的没有上次大军事会议的人多,但也有十来个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陈显祖、高章、武绛、杨锡、刘咸等等十二个人,都是目前身处赤郡城内、文武第一梯队的秦晋心腹。 秦晋思忖过,在上次参与大军事会议的人员范围内,他并没有遮掩此事,毕竟大家都知道路径泄露了。等稍后会议结束,当值或身处在外没有参与这次小会的,他都会私下嘱咐告知或去信一份说明详情。 这样明着讨论,才能将负面影响减到最低。 秦晋和沈青栖一前一后往前衙走,路上就遇上杨昌平贺贞几个。都说恋爱和咳嗽很难遮掩,更何况两人是知道不少前情的,杨昌平贺贞很快就看出端倪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禁也微笑起来。 他们其实很关心费密和白笙的审问进展的,昨夜他们稍晚也过去了东牢,得秦晋提前吩咐过的张秀并没有隐瞒,昨夜两人一宿没睡。 他们少年时期是非常崇拜皇帝秦北燕,但没想到那位英武豪气的外表下,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他们一心站在秦晋身边,这是早就承诺过的,他们也没有后悔,只是这一刻最后揭盅,难免心潮起伏辗转难眠。 但一夜时间,两人都已经理清思绪了,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早就说过,如果秦北燕真是这样的人,家国朝事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们已经不相信对方会贯彻当初的誓言和理想了。 那就不是一路人了,没什么可说的。 一大早起来,本来心情有点沉重的,但遇上秦晋沈青栖之后,两人很快就高兴起来了。 因为他们其实很记挂秦晋的情感世界,后者虽是简王之尊,但这半生过得实在太苦,既是兄弟和好朋友,他们当然记挂着对方。 然他们很快就通过秦晋和沈青栖的微表情动作和眼神交汇,发现两人关系有了重大飞跃进展了。 两人也不禁开心了起来了,为秦晋和沈青栖感到高兴,感觉今天的太阳光都格外了亮眼漂亮。 “贺哥贺哥,你笑什么呢?” 贺贞和沈青栖并肩而行,他一路笑眯眯的,沈青栖都怀疑他是不是捡钱了,她笑着问他。 贺贞笑眯眯:“替你们高兴啊。” 沈青栖一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了,这是嗅到恋爱的酸臭味了吗? 其实他们有说好不在外面显露了,影响不好。不行,得更注意些。不过,也证明贺贞很关心他们俩。 沈青栖笑了起来,“谢啦。” 别担心,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走到前面的正厅,大家都七七八八快来齐了,高章和武绛两个知情人也昨夜去过东牢。他们对皇帝秦北燕没有从小的滤镜,面也没见过几次,心里鄙夷至极,心道,这些个皇帝朝臣,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果然,不推翻是不行的。 两人来的得比秦晋略早一点,上廊的时候,秦晋沈青栖杨昌平他们刚好从侧门进院子,两人还特地慢了一点,等着秦晋上前,见了礼被叫起之后,一边一个,安慰拍了拍秦晋的肩膀。 秦晋握了握两人的手,他都知道的。 这个话题,现在就不提了,今天小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讨论先前泄露军事机密的进展。 这些时日,秦晋自己在查,也让麾下的人各自查探自己可能会涉及的范围。他和沈青栖等人小范围讨论过,认为那天参与大军事会议的人之中,可能有一个是细作,或有可能他们身边的近卫有细作。 他们已经交流过了,各人都很肯定自己回去以后,并未出口讨论过会议详情。不过做笔记的人不少,但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就把笔记纸张给烧了,就是烧的时间有先有后,也有人还得忙碌其他事情,隔天早起才开始背的。 圈了十几个疑点,但这些日子查下去,并没有什么显著收获。 已经查了将近一个月了,秦晋在今天,给这件事踩了个急刹车。 “大家都知道,世家擅训死士、细作,咱们到底是新起来的,有些差距,不必气馁。” 最后,秦晋只把事情推到世家细作之上,秦北燕和费密,他都含糊过去了。 因为继续查下去,损伤的只有自己内部。 这件事情暗中留意,但不适宜再在明面去查了。 高层之间彼此惊疑,绝非好事。 秦晋吩咐沈青栖:“接下来,你给常洄灵郑参他们都去一封信,说明此事。” “接下来,我们小心在意就是。” 这件事情,就暂不再拿出来讨论了。 “应是我们当中有人,不小心被敌人的细作侦探到了情报。” 不管内里如何思想,秦晋说得斩钉截铁,表明他不怀疑任何人的态度。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沈青栖飞快坐着笔记,点头:“是!” 第109章 然后,他们就讨论其他军政事务去了。 结束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武绛率兵去取颍阴郡了,目前不在,不然他也肯定会和贺贞他们一起去东牢的。 三人是知情者,特地留到最后,和秦晋展臂相拥,铿锵有力:“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一句话,表明了立场。 并且高章还道:“不说老武了,老陈仲庆他们倘若知情,那也没有二话的。” 老陈是陈显祖,仲庆是戚时山,高章说的他们包含了隋州文武上下。 他们都是北朝污秽官场筛选下来了,经历过无数问心考验的,都坚守到如今,本来就是正直忠义之士。原隋州上下本来和高章差不多,本来就对皇帝秦北燕没有滤镜,高章差不多可以代表原隋州臣将发言了。 他们肯定跟着秦晋走到底,不必说的。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他大力回抱三人,用力拍了拍。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谢你们。 …… 艳阳高炽,蝉鸣一声比一声紧。 已经是夏日了,不知不觉,南朝北征已经展开了一年多长的时间。 颍州赤郡城内,秦晋爱情事业两得意,但远在八百里外的宜州,却是有人欢喜有人震怒。 普通兵士不明所以,只道己方在北路的大军攻伐颍州又获得一场超级大胜,他们自然是振奋雀跃的,消息一传回,整个军营都气氛高昂了起来。 连续多次的大战胜利,并且是重大胜利,秦晋甚至在军中有了“新战神”赫赫名声了。 至于谁是老战神,那自然是他们的皇帝秦北燕。 程南他们高兴极了,当时大家正在大帐议事,程南连连击掌,喜形于色:“好!好小子!太好了!!” 程南张让闵超张士元等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无视了皇太子秦越猝变了脸色,击节相庆,纷纷叫好了起来,喜笑颜开。 而江希舜左荣等知悉内情的另一拨皇帝心腹,心下不禁沉沉,勉强维持神色,都不禁去窥上首皇帝秦北燕的脸色。 秦北燕有一瞬间,脸色变了变,但他极力控制下来了,笑语赞赏两句,然后这个军事会议很快就散了。 江希舜左荣他们离开时之后,又很快折返帝帐。 秦北燕已经匆匆看完同时回来的私下密报了。 费密被逮住了。被秦晋率兵急追五十里,截停小车,屠戮殆尽所有拼死反抗的近卫,从小车中拽出,被生生擒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都不能成事!” 秦北燕暴怒,费密和吕衡等人也太无能了! 紧接着第二封,白笙为郭琇所擒,郭琇为了保命,放出白笙留下长子,最后长子被秦晋所斩杀,白笙被秦晋生擒。 秦北燕狠狠地踹了长案一脚,沉重的紫檀木帅案被他生生踹翻,“哐当”一声大响,让刚撩帘进来的江希舜左荣等人噤若寒蝉。 秦北燕眉目狰狞:“秦晋!秦晋!好一个秦晋啊!!”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紧接下来的十几天内,每天都有坏消息。 秦晋这个儿子天赋绝伦,不但武攻,连政治手段都变得娴熟起来。安民抚民,开仓放粮,去贱释放矿工转籍平民,分房,承诺兵士日后分田分地。 一套组合拳下去,军心民心迅速聚拢,三十万降将降卒的身心都高度归附在他的身上。民间踊跃报名参军,那几十万的矿工只要稍稍训练起来,又是一大批高度凝聚军心的精兵。 颍安、临济、东乐、垒阴、方城等等郡城,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两郡十七县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中。 整个颍州和范州两郡都已经属于秦晋的了。 郭琇盟军成了仓皇而逃的败家之犬,目前正在范州平原上,想南归都不得。 并且秦晋已经迅速遣了使者,却劝降先前在郭盟手上的十几座燕州常州的关键节点城池。 秦北燕接获胜报再挑选人急去,却是已经晚了。 并且秦晋是他的儿子,他真这么做就是太难看了,皇帝的脸面都没有了,父子不和放在明面上,给秦晋撕破脸的理由了。 秦北燕只能死死按捺住,大怒之后,第一时间下令加急攻伐宜州关,本月里一定要攻伐下来。 刚刚从战场下来的皇帝秦北燕,一身暗金战铠血迹斑斑,帅氅、脸上喷溅得满满都是。 自从服用了虎狼之药后,他果真慢慢痊愈,并且恢复了从前战力。 但这一切都是用寿元换来的。 秦北燕刚回到帅帐,立即又接到了颍州秦晋麾下大将武绛率军再下颍阴的坏消息。 他暴怒,一把将密信给撕了个粉碎掷下:“一群废物!!” 都到这份上了,竟都还能败!!竟还会被生擒?! 真是无用至极,真是岂有此理!! 碎纸如雨,纷纷落在帝帐内的厚厚红地毯上,秦北燕神色狰狞。 他绝无侥幸之心,费密和白笙落在秦晋手上,白笙还有可能闭紧嘴巴,但费密绝对熬不过大刑的。 秦晋想知道的,必然已经都知道了。 这个儿子,已经成为敌人了。 并且是个劲敌! 秦晋目前拥两州,隋州颍州,完全属于他的;常州燕州各有一半属于他;并且范州也有两个郡是他的。 秦晋如今拥精锐兵马五十多万,将士高度归心,悍勇且正当年的大小将领多不胜数。并且这还不算已经踊跃报名的新兵,这些新兵训个半年,又能上战场了。 秦晋自己就能养得起他的军队。 并且秦北燕这边还有消息,静妃一直在源源不断供应粮草军械给秦晋,东西奔波,南北来去,一直没停止过。 偏偏静妃身份特殊,秦北燕还不能喊停制止。 他气得两肋生疼,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他的劲敌又生出来一个,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 该说果然是从一个不会说话的慢孩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成为刀马营第一人,又成功顺着他铺的路谋求了成为真正皇子,紧紧三年时间逼迫得秦贺无路可退、郭党秦越图穷匕见的厉害人物吗? 秦北燕再背后推动,秦晋若没有过人本事,他绝对走不到那一步。 拼杀出来的虎王,果然是本事天赋过人。 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秦北燕踹翻帅案,又匆匆看过剩余的密报,在最后一张静妃的继续供应粮草上,面色狰狞了一瞬,他恨道:“好,我确实不能动你。” 为了粮草军备而动静妃,这是绝对不划算了,秦北燕只能忍着。 这对母子。 然他忍着,秦晋也得忍着。 “你也得给朕憋着。” 名分上,他和秦晋,是君臣,是父子,他是天然死死压制着秦晋的君父来着。 秦北燕冷笑。 有恨,有怨,想反?等统一后再来篡位吧。 不然秦晋但凡流露出叛逆的姿态,他的基本盘之一就要分崩瓦解了。 名份上,秦北燕是占据全部优势的。 秦晋下赤郡城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颍州他已经基本拿下了,正在快速理顺。 秦晋想做什么,秦北燕也一清二楚。 秦晋想以最快速度拿稳颍州之后,北上去进攻郭琇盟军。 郭琇虽然大败,盟军分崩瓦解,但他麾下还有四十万的大军,加上寇氏瞿氏等没法离去的旧郭党,现在范州平原上共有五十多万惶惶但精锐的将士。 秦北燕今天已经攻陷宜山关了,黎州郑氏率兵仓皇而逃,宜州陶氏马上就要撑不住投降了。 秦北燕和秦晋都在拼命地抓紧时间。 幸好,秦北燕速度也也很快。 帝帐内,他一身血污,枝形连盏灯上的如椽大烛点燃,照得帐内明晃晃的。 秦北燕暴力宣泄过怒意之后,神色已经平复了几分,只是眉目仍有几分狞色,他眯眼。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秦晋率先腾出手,去抢先吞并五十余万的郭琇盟军的。 ——如今,兵马就是一切。 也幸好,他的努力有了回报。 他赶得及。 秦北燕冷笑一声,他立即把江希舜左荣谢修文三人召来,当场给秦晋下了一道圣旨。 “带齐仪仗,立即北上,到赤郡城宣旨去。” “让简王秦晋给朕接旨!” 说到底,秦晋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儿子呢。 君父孝道,三纲五常,凌驾于一切反抗和怨恨之上。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110章 第54章 我们以后成亲吧。 其实当初赤郡城大战之时, 秦晋对郭琇盟军动手,已是向天下宣告,南军内部撕破脸了。 不过和当初北伐刚刚开始的时候相比, 眼下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变化。 简王秦晋的强势崛起, 在赤郡城大战之后,简王秦晋已经取代了郭琇盟军, 成为南军另一大支柱了。 甚至在外人看起来的, 这个支柱可比当初的郭琇盟军要稳固太多了, 因为简王秦晋是南朝皇帝秦北燕的亲生儿子。 父子同心,可比郭琇盟军当初外界多有怀疑的龃龉要稳固太多太多了。 赤郡城和宜州大捷消息一出,有很多人都猜测,一年之内,南军必下北朝,一统十六州。 甚至还有八卦者,南朝那个皇太子的秦越的东宫储位, 恐怕马上就坐不稳了。南朝皇帝老儿必然很快废掉他,让其让位给他的肱骨亲亲六儿子简王秦晋了。 然事实上, 真的如此吗? 天家父子之间的龃龉恨怨之深, 外人实在难以想象。 …… 其实当初郭琇盟军大败北遁, 过程也是很惊惶的。 秦晋沈青栖他们知晓沼气的特性, 险险及时避开了,但真正的沼气战是非常危险的,火灵池的杀伤力是目前所有战争类型中最巨大的,无其他能出其右。 当时大爆炸, 郭琇盟军当场就损失了十几万的兵士。之后所有将士都心丧胆骇,毫无战意,一度几乎溃不成军, 后续足足分成十几股惊惶逃遁,后来被大胜的秦晋一度率军追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但非常幸运的是,郭琇兄弟都并未当场被炸死。 事发的时候,中军已经进去了一部分了,轰然大炸,冲击波横扫死了一大片,郭琇和郭珞兄弟的近卫死士不顾一起扑上来,一层层分别压在当时兄弟两个的各自身处的位置上,郭琇没大事,仅仅耳膜出血,听力一度受到损害,但后来逃到范州平原的路上就渐渐好起来了。 郭珞惨一些,被飞喷过来的一块石板削断了左小臂。但万幸他是个很坚强的,医药也很到位,他熬过来了,甚至当时还强撑着,不断下令安抚集结军队,最后郭氏兄弟才能带着四十多万的大军北逃往范州平原。 另还有寇氏、瞿氏等原来郭党世家,他们经历了这一场,损失非常惨重,各自零零散散勉强聚拢回来三万五万的兵士。合起来才十万左右。 现今郭氏盟军正在范州平原上仓皇徘徊。 他们没有了辎重,攻伐大城也没有办法。后者明知这群匪军一旦被放进来,城内必然如遭飞蝗。吕氏主力虽然被歼吕衡父子三人全部都毫无音讯,但不代表这些城池驻防主事者,会妥协于郭琇盟军这样的败家之犬手下。 北方的大城,一贯都是城高池深,储备也不少,没有大量攻城辎重器械的情况下,还真奈何这些城池不得,郭琇盟军只得去攻占一些小县城、搜刮一些乡镇,倒也勉强支撑了下去了。 这样狼狈的境地,郭氏兄弟与瞿氏寇氏等当然生出了南归的心思,并且很强烈。 但无奈,他们无法南下。 颍州被秦晋雄踞,他们无法走颍州;范州西去是黎州和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肯定进不去的,黎州董氏也在,退一万步他们击败了黎州董氏,绕一个大圈还是得正面遭遇正在攻伐宜州的秦北燕,这不是茅坑点灯笼找死吗? 他们只有一条路,就是东去。 然而范州东边,是隋州和燕州,并且三州之间,相隔着巨大的燕山山脉。 关隘倒是有,但已经全部落入秦晋手中了。 杨昌平和戚时山已经不在赤郡城了,两人前后奉秦晋命北上,取了两郡和三个大关隘,驻防成功之后,戚时山留守坐镇,杨昌平率十万兵马北上不断驱赶着郭琇盟军,不许郭琇盟军通过燕山支脉的罔山峡谷东归。 秦晋当初率兵狂追郭琇盟军,他虽满腔情绪翻滚,但脑子却清醒着,他是故意把郭琇盟军往北边的范州平原赶的。 他刚刚取下赤郡城,颍州千头万绪他一时腾不出手,但他可绝对不会放郭琇盟军南归的。 一是这五十余万的精锐但仓皇的盟军优秀兵卒,他当然想吞下;二是他和郭琇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不可能放郭琇兄弟一条活路的。 张永他们虽然下葬了,但十兄弟分崩瓦解和张永他们惨死南都西郊,这仇还没报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秦晋当然得先紧着他刚刚血战攻伐下来的赤郡城和颍州,站稳自身扎下根须为要。 然而缓了这一口气,盯住郭琇盟军这五十万大军的就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了。 皇帝秦北燕战略眼光自然是没问题了,他不可能放任秦晋去腾出手鲸吞这五十万盟军精锐将士。 目前这样的局势,最低限度,也至少得是他和秦晋合军共吞。 秦北燕欲强势插手接下来的这场范州追击丧家之犬的战事,一拿下宜山关,他留下驻守收复整个宜州的臣将和二十多万兵马后,立即就整军率大部队北上了。 目前正在急行军当中。 可整个颍州都在秦晋掌中,父子不和彼此心知肚明,秦北燕这样率军穿过宜州,可是有被秦晋截断粮道、补给线和大军进退道路之虞的。 不过没关系,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在整个外界、南军内部乃至秦晋麾下的绝大部分将士,秦北燕才是整个南军最高的统帅,是秦晋的君父。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下旨下令的人。 缺的颍州城池,让秦晋拱手让出来就是。 目前的秦晋,不敢不让的。 因为大义名分在秦北燕手上,秦北燕的兵马也强过目前的秦晋不少。 秦晋必然得要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让的。 皇帝秦北燕的宣旨队伍已经先于大军大部队出发了,一路快船快车快马,已经抵达了颍州地界。 所以在皇帝秦北燕率大军北上抵达颍州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恶心且屈辱的事情。 …… 四月十三,整个颍州已经收归秦晋手中超过一月时间,戚时山杨昌平那边一切顺利,激战后的军士也已经完成休整缓过气来了,就连遣往燕州常州的使者也先后传回了四个城池的好消息。 秦晋已经下令整备兵马,马上就要率军北上范州平原了。 当然,他们这边对宜州那边的军报和消息也是不断了。皇帝秦北燕不顾一切代价,抢攻宜州关成功,宜州关一下,宜州再无天险,黎州郑氏已经狼狈逃遁了,剩下的宜州陶氏已不成气候。 皇帝秦北燕委大将军高适为宜州主帅,率二十余万兵马继续收复宜州剩下的城池,秦北燕匆匆点了百万兵马,已经在急行军北上的路上了。 圣旨是最先到的。 宣旨队伍就是四月十三这一天正午抵达赤郡城南门的,被守城校尉验明正身没有问题之后,队伍进城直奔州牧府。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金黄火红耀眼夺目,一路往赤郡城东北的王驾行辕州牧府而来。 宣旨的队伍里面人才济济,左丞相谢修文、门下侍郎左荣、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还有一大群七八个中层三省官员。统帅宣旨护军的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和李赞,郎将罗瑞、张玉鸥、洪涛,裨将曹骁、莫光启、刘庆等人。 截止到目前,不算计宁燕常三州少量留驻军和补给线,皇帝麾下兵马一百二十多万,哪怕留下二十多万在宜州,秦北燕也兵锋百万。 并且有很大一部分是身经百战的原南军。 秦晋如今麾下不算计隋常燕的少量驻军,也不算才刚刚入伍军规都未学完的新兵,拥兵五十多万。 这父子二人的兵马数量相差还是有一截的。 这等兵力压制的情况底下,秦北燕还占据着帝皇、君父的绝对名分优势。 秦晋目前也没有任何撕破脸的借口,白笙和费密,这些都是暂无法拿出台面来说的,并且后者也不敢到台面上说。 哪怕说了,这亦是个父要子亡,子不亡视为不孝的三纲五常时代。 这层层叠叠压下来,秦晋这一次注定是要暂时低头的了。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朕览颍州军报,欣闻王师大胜赤郡城之战,连克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朕心甚慰。南朝大军出征,顺天承道,旌旗所指,当逆渠之下,望风而降。 朕闻简王克城之后,能待天子行抚民抚军之事,安民安军有方,大善,有功当赏。 今赐简王玉圭一对,金镶玉腰带二围。另拨金三千斤,犒赏全军将士。 第111章 钦此。” 谢修文在庭前朗读完了第一道嘉赏圣旨,紧接着又展开第二道明黄飞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颍州宜州虽下,而大业未竟,当戒骄戒躁,父子同心,共谋北伐之大业。郭琇逆渠,现今盘踞范州,当立即挥军北上,共伐之。 着令:简王及麾下所部,即刻撤防房州、颍阴、泉山三城。由上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李赞分别接掌。旨到之日,即行。 尔当即点军,率主力之师,与王师主力共同北上,直指范州。不得有误。 钦此。” 明晃晃的正午太阳,谢修文拉长调子,在一句句宣读圣旨。 贺兰德大将军及中郎将岳继阳、李赞等人,手扶刀柄,站立在宣旨使丞相谢修文之后,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跪地接旨的简王秦晋一行人。 沈青栖就跪在秦晋的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关。 这两道圣旨,第一道,就是皇帝秦北燕以整个南军主人、南朝的皇帝的身份,褒奖秦晋这次赤郡城之战做得好,夸奖你,然后赏赐你玉圭一个,金镶玉腰带两条。 甚至连秦晋所做的迅速安民抚民、归拢军心民心的种种连环组合拳,都被秦北燕说成,这是代表朝廷去做的。 另外,赏赐三千斤黄金,让秦晋替他和朝廷奖赏三军。 粮草、军资,一应俱无。 三千斤黄金运来也遥遥无期。 当然,上述都是口头便宜,只是让人憋屈的。 后面的一道圣旨,才是见真章。 皇帝秦北燕直接让秦晋撤军离开房州、颍阴、泉山三城。让他的心腹接掌。 房州、颍阴、泉山是颍州西境的、从北到南一线的城池。 打通了这一线,皇帝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北上范州,再无后顾之忧,因为这就是一条粮道、补给线和进退军的路径。 十六城之三,距离赤郡城甚远,这是颍州最西边三城,并没有将秦晋的颍州地盘一分为二。皇帝忖度着,也没有过分侵犯秦晋的底线。 但这其实已经很难熬了。 偏偏来的人还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李赞,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郎将曹骁。 这十几个文臣武将,其中就有四个是出身最早的寒山县一派的。但偏偏这四个,全都不是亲秦晋的。 寒山县出身亲殷家亲秦晋的臣将当然有的,并且很多,譬如程南张让萧询等文武重臣。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忠心耿耿的帝党,他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秦北燕的,代表人物就是贺兰德冯炯等人了。 这次来得人中,四个寒山县出身的,却没一个是属于程南他们这样的亲秦晋的。 秦北燕这是在隐晦提醒秦晋,当初程南他们帮了你那么多,别忘了,程南张让等人还在他麾下呢。 秦晋多聪颖一个人,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份隐喻!并且他还相当明白兵力、大义名分上他身处的劣势。 在军中、在外界的眼里,秦北燕对他何等器重,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叛秦北燕。 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谢修文是个很会趋吉避凶的,他察觉了一些不对的氛围,并且他留意到费密已经很久不见人了,宣旨完毕,他立即卷好圣旨,秦晋一时没有吭声,他也不恼,小声提醒:“简王殿下,您该接旨了。” 沈青栖心里也窝着火,但也不禁被这个生物爹给逗得吐了口气,真的,这人骑墙真是他的本事,她肯定谢修文这类外围心腹是不知详情的,但这人趋吉避凶的嗅觉简直了。 大中午很晒,秦晋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油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热的。 牙关似有千钧重,在宜州关大胜的一刻,他接到军报,当时就心知不好了,恐怕秦北燕立时就要率大军北上了!今日这一出,其实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浑身热血往头顶冲,他才知道发话是有多么艰难,他想反抗秦北燕有多少荆棘。 秦晋咬了咬牙关,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臣,秦晋,接旨!” 他僵硬着,强撑接过了那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似有千斤重,极其烫手,沉沉坠在他的手里,坠得他牙关都紧了三分。 …… 秦晋生病了。 其实他一直都绷得很紧,最近也非常疲惫,紧赶慢赶想率军北上,忙碌着处理军政二务,他平均每天睡大概就是四个小时。 他也不是铁打的,他大概也到了该病一场的时候了。 那两道圣旨,显然就是点火的罪魁祸首。 夏日暑期重,从中午的时候,秦晋就感觉胸腹和后背两道最新最大的旧伤一阵阵赤赤疼。 这他非常有经验,这是旧伤反复了。 他年纪不算很大,但旧伤很多,他也算非常有经验了,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强撑着下了那道让他咬牙切齿的圣旨,不得不将房州、颍阴、泉山的守军给撤回来,并且他得审视临近几城,暗中加强防御。 忙忙碌碌到半下午,一直担心他,来了他大书房和跑去营区看他的沈青栖发现:“你的脸很红。” 秦晋完成了加强防御之后,又下了军营一趟,他马上就要整军北上了,但好在军中让他还算很满意。 回来的时候,一身一脸的大汗,玄黑重甲和赤红绸面披风在身,他下马其实算稳的,但回到书房大院之后,沿着庑廊一路走过来的沈青栖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她伸手一摸,他的手和脸温度都很高。 “你发热了!” 还有可能中暑了。 沈青栖当场就急了,他心里压力很大,却一直没有时间和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他本人又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肯往外倾吐苦和累,这前累后热,一下子就发出来了。 身后的张秀等近卫急慌,忙围拢过来。 沈青栖一边拉着秦晋赶紧快步进屋,一边吩咐张秀梁平和她自己的亲卫头领青锡,“把消息捂住,不要往外透。赶紧把军医叫过来!” 秦晋还自强撑着,对沈青栖笑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可能就中了些暑气吧了。” 但他一步跨进了门槛,高阔阴凉的屋内,让他毛孔收缩,一下感觉凉意袭遍全身。 沈青栖和张秀合力,七手八脚扒了他的重甲,他的里衣浑身湿透了,能拧得出水来。 秦晋想起他身上丑陋遍布全身的旧伤疤,忙拢住衣襟,没让沈青栖一并进内室看到他沐浴。 沈青栖跑出屋内,让人赶紧提水,冷热都要,赶紧兑上温水。 她催促快些叫军医来,就说她中暑生病了。 秦晋匆忙洗沐完毕,披上内衣,系好衣带,躺在床上,身上疤痕一点不露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沈青栖快步进来,端凳子自来给用棉布不停给他擦着湿发。 军医很快来了。 秦晋的温度也很快飙升,他吃了三次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灌下去捂住他的嘴,这才勉强没吐。 秦晋已经昏昏沉沉了,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漫天的星斗,晚风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芭蕉和海棠树沙沙不断摇动的。 秦晋忽冷忽热,在这张偌大的架子床上,他意识昏沉沉的,那沙沙声引领着,他忽然梦回当年,好像穿越的时间和空间,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小男童。 那是黑乎乎脏兮兮地牢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后备训练营的训练场地之一,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沙沙纷纷向他爬来。他很小,连话都没学全,张永他们都不见了,竟只剩下他一个人。黑黑的地牢里,周围都是毒蛇蝎子蜈蚣,只有他一个人,毒蛇蝎子蜈蚣沙沙不断爬来,爬上他的光裸的足背,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手臂和胸腹。 他嘶哑大叫着,害怕极了,拼命挥着发给他的一柄匕首,拼命砍着,他甚至砍到自己的脚背上了,一痛,鲜血溢出,他都顾不上理会。 可那些毒蝎蛇虫怎么都杀不完,源源不断,覆盖他的全身,他不断跑着跳着换位置,可都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间,那些蛇虫毒蝎变了,变成一张张人脸,那就是秦北燕。 大大小小的,满满都是,冲他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啊——”骇然大叫。 …… 深夜幽静,晚风树影,沙沙作响,屋里点了灯,烛光晕黄,沈青栖坐在圆凳上,亲自照顾着秦晋。 军医说秦晋没有大事,就是心神大动,加上着了暑热,还有前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其实病一场也是好的,注意降温,别过热,等烧退了就没事了。 第112章 军医说的是病情,却不是心境,沈青栖耳朵听着,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是极爱怜这个男人的。 他发了两次热,又吃了一次药,军医还给他针灸一次,说退热就没事了。 秦晋温度已经退下来很多了,只身体触手还微烫着,但他睡得却极不安稳,不断地摇头动着,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一头一脸一身的汗。 沈青栖已经叫张秀帮助着,合力给他换过两次衣服了,她抽开垫着他脖颈的薄棉巾,抹了抹,又拿另一条细细给他擦额头和脸颊。 她俯身听他喃喃,好像是说“不,不要”。 她轻轻叹息一声。 秦晋惊惶中,他有一半意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因为他感觉到,现实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给他擦拭着头脸脖子的汗水。 以前噩梦,却从来出现过这样的事。 他不禁有几分怔忪,细细感受着那双手温柔的力道,渐渐的,不知不觉,他意识离开了那些带着人脸的毒蛇蝎子蜈蚣,他离开了那个黑牢。 秦晋在黑暗了挣扎一会,他就醒过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呼,芭蕉海棠沙沙声响,秦晋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他看到橘黄的烛光,室内安静简单但温馨,不远处的圆桌放着药碗、蜜饯匣子、毛巾等物,他床前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心上人,那个风风火火又热情开朗的姑娘,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温缱,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又低头换一条,她在照顾着他。 现在……大概午夜都过了吧。 她照顾他大半个晚上了。 秦晋愣愣看着他,那双漂亮斜长的瑞凤眸半睁着,映着橘黄烛火,有种平时没有的脆弱和莹莹。 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 沈青栖心疼他,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咸咸的,有点苦,是汗水和药味。 秦晋惊醒,一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半敞,露出了胸腹半掩的新旧疤痕。 秦晋胸腹和背部疤痕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长短深浅都有,因为他以前个暗卫和杀手头子,敌人都是往他胸腹后背这些要害招呼的,他不可能毫无损伤。 他丑陋的上半身,他自己都很自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被青栖见到。 但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胸怀半敞,并且床下几身明显是汗湿换下来的里衣。 他一慌,急忙掩上衣襟,惊慌地问:“这衣裳……是张秀给我换的吗?” 他从前就表现过介意,被张秀劝住了,但其实他知道这很丑很异常,他还是自卑的。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冀,希望这是张秀给他换的衣裳。 这么一下子,秦晋内心藏着的那些自卑,就这么赤果果被扒下了裤衩子,袒露了出来。 他是惊慌失措的,甚至连其他东西都没顾得上了,披头散发,神色苍白惊惶。 真是,真是让人心疼得不行啊。 沈青栖定定看着他,她背着灯火,但她眼神却有种柔和的亮光,她小声说:“这有什么的,疤痕而已。” 他的身材其实很漂亮,高大,肩宽背阔,腰窄,倒三角形的健美男性躯体,勃发的男性荷尔蒙,优秀得可以去当模特当样板的男性身材。 唯一就是,上面有很多新新旧旧的疤痕。 老实说,是有些丑陋。 但他基因优秀,体质很好,坑坑洼洼随着时间渐长已经没有了,疤痕大都是平滑的。 沈青栖看着他,不在意说:“在军中,哪个将军身上没疤的。” 他真的太自卑了。 不是,不是的,没有谁配不上谁。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这已经足够了。 他身材那么好,滑溜溜没有一丝赘肉,她还赚了呢。 沈青栖目带怜惜,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拨开,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俯身在他胸膛最大一道竖贯胸腹的外翻疤痕处亲了一下,疼惜道:“很疼吧?幸好好了。” 不然,她就没法遇上他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嫌弃你的,你身材真好。这是你的勋章,但我们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有了。” “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自己。” “知道了吗?” 她一双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如黑水银滚进白水银中,此刻映着灯火,盈盈盼兮,顾盼生辉。她此刻洗了脸,夜半灯火,也没有了平日男装的大气洒脱,添了很多女子的婉约柔和。 她真的很美很美,美入了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秦晋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 他心脏有种战栗,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紧紧抓住衣襟的那只抗拒的手,感受她柔软的唇落在他的胸膛疤痕上,那疤痕仿佛着了火,她唇触感是滚烫着,烫入他的心肝,烫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秦晋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刷刷就下来了,他狼狈擦着,觉着自己太不男人,又急忙偏头躲避她的目光,但被她突然扑进怀里。 秦晋紧紧抱住她,两人交颈相拥着,眼泪滂沱,刷刷地下来,半晌,他哽咽道:“栖栖,等这些事了了,等我复仇了,做好了这一切,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发现,他有的,她肯定都是不稀罕的,那些外物。 但他谨捧着一颗心,想献给她。 他想和她成亲。 从此真真正正生同衾,死同穴。 他急忙抬头,那双漂亮精致的凤目通红通红地,还淌着泪,他急忙说着,那双眼睛像希冀所有,也像捧着所有。 沈青栖被他弄得,都有点点眼眶发热了,她捧着他的脸,和他相凝视半晌,也不嫌弃他脸上的泪水,亲了一下他的唇,说:“好。” “好的。” 是有点突兀,但此情此情,她想了想,答应了一声好。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想她是愿意的。 秦晋露出一个笑脸,笑中有泪,他好像整个人都化了,拼命点头,一个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遇上了她。 可能他这辈子积攒了所有的运气,都是为了遇上他怀里这个人。 秦晋闭上眼睛,哽咽出声,动容与欢喜,潸然泪下。 …… 秦晋生了一场病,但他身体好,后半夜就彻底退烧,算好起来了。 噩梦一场。 但因为有沈青栖,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一时挫折而已。 这是事前已经预料的了。 有阿栖在,他有什么不能撑住的? 秦晋想起秦北燕,薄唇抿紧,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迅速恢复过来了,人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静沉着一些。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55章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 秦晋精气神一回来, 也退烧了,自我感觉就没问题了,然后他立即就催促沈青栖回去休息了。 这段时间, 不仅仅他疲惫, 她也是很忙很疲惫。 沈青栖只好答应了。 她叫了军医进来,军医扶脉诊断过确实没有大碍了, 她又叮嘱了张秀他们, 并让他们下值的赶紧也回去休息, 当值的如何如何注意照顾,她这才告别秦晋,起身回隔壁院子去了。 秦晋半盖着锦被靠坐在床头,侧耳听见她沿着庑廊回来院子,开门进房,再关上门的声动,斯斯索索一阵渐小声, 听不见了,他这才收回注意力。 圆桌一灯如豆, 张秀吩咐人端粥端药, 他用过迟来的晚膳稍歇了歇, 端起药碗一口闷了, 吩咐张秀自去休息,留一个人在外间就可以了。 他涑了涑口,内室的灯灭了,他仰躺在床上, 忍不住在被下伸手探进自己的里衣内,用手掌抚触着她刚才亲吻过的、那个皮曾经开肉绽的大刀疤,那片皮肤还残存着她唇的触感, 烫烫的有些异样瘙痒,仿佛能烫痒进他的心脏。 秦晋露出一抹甜蜜极了的笑容,他的心很快活,仿佛被蜜糖包裹着,回忆起方才的经过,他要在蜜糖中溺毙却不愿意出来。 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忆了好几遍,他才心满意足缩回手,盯着帐顶,想到成亲这个词,他叹谓一声,快活得心都要飞起来。 翘唇把脸埋在衾枕久久,直到有些透不过气了,他才猛地翻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躺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这才放开这些思绪,渐渐在药力下,重新沉进黑甜乡。 第113章 …… 秦晋是个很坚韧很有毅力的人,小病一场,憋屈心一去,精气神一振,人立即就恢复过来了,又是那个千锤百炼的隋州军主帅。 第二天一早起来后,他当天就下令,新兵除外,全军集结整军,五十万大军明日出赤郡城,开拔北上范州平原。 要解决郭琇盟军了。 虽秦北燕硬插脚进来,但宜州关一下,对方火速点兵北上,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五十余万的郭琇盟军,他能吞多少是多少,尽可能地和秦北燕比着,看谁吞得更多。 秦晋至少要吞一半! 这批精锐又身经百战的南军,难得程度五个加,他不可能放过。 隋州军上下已经休整过来了,火灵池大爆炸的震慑随着胜利转化为高昂的士气,秣马厉兵,雄赳赳气昂昂,当日就完成整军和路线规划。 次日,四更兵营就喧闹起来,五更饭毕,浩浩荡荡的骑兵步兵箭兵辎重兵后勤兵浩浩荡荡出了辕门,沿着青石大街一路出城,变幻阵形,旌旗连天,戈戟如林,往北而去。 北伐范州的所有南朝兵马,都已经开拔在路上了。 …… 秦北燕来得很快。 帝党的战船当初在丽水并没有焚毁得很严重,后续也重新打造和修补回来一部分,这次运输非战,尽最大吃水量装载,战船队沿着谷水顺游而下,不过两天就抵达颍州,在谷水颍州段的古川码头上岸登陆,急行军望北而去。 前军是骑兵,仅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追上了秦晋大军的同纬度位置,皇帝在颍阴城外五十里擦过,而秦晋途径房州,正在房州东八十里擦过。 房州和颍阴纬度差不多,两城东西相距一百八十里。 嘚嘚嘚马蹄声急疾如闷雷,隆隆滚向北,明黄皇旗旗帜招展,斗大的“南”“秦”描金大字在巨大的旗帜上迎风猎猎,五彩龙旗翻飞着,越来越清晰。 秦北燕一如当年,一马当先,在皇骑之下众军随扈,腰悬宝剑,微微俯身策马疾行,马蹄如鼓点一般急促,在一字排开的皇卫簇拥拱卫之下,挟一种雷霆万钧舍我其谁的逼人威势疾驰而来。 秦北燕,能走到今时今日,还真是有他的真本事的。 风尘仆仆,刚下大战场一身杀气腾腾,让这位暗金铠甲的皇者看来气势更盛。 一直抵达了今天中午驻扎的临时营地,秦北燕这次倏地勒停了马缰。 膘肥体健的黑色大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被秦北燕高超骑术控停,稳稳落地。 哨兵飞马来报,说简王中军一个时辰前,就在一百三十里外的房州东。 两军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大约不可能比现在更近了。 秦北燕翻身下马,他撕下手套,甩给身后的近卫,他听到简王大军这个名词,眼底眸色深深,秦北燕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他道:“传召!令今日傍晚与碚乡扎营时,简王前来觐见。” “是!” 后面冲出一个背着黄色小旗的传令兵,和哨兵一统单膝跪下领旨,而后退下,翻身上马,率小队往东冲了出去。 夏日炎炎,大军行进,鸟雀惊飞,蝉鸣隐去,热浪一浪接着一浪。 秦北燕立在皇旗之下,眯眼看传令兵和哨兵远处滚滚烟尘,他心底冷冷哼了一声。 …… 战时哨兵来往频繁,但哨探都是相互的,隋州军大军的哨探同时也探到秦北燕的前军骑兵已经抵达颍阴城了。 今日外围哨探之一正是百里伊所领。 作为知悉内情者之一,颍阴三城被迫交接让出,他心里是极不忿了。 一听见皇驾前军骑兵抵达颍州远郊范围,他当即就冷哼了一声。 “三队,五队,六队原岗不动,百里叙总领,按原路线继续侦探。其余人跟我回去报讯!” 百里伊立即调转马头,嘚嘚飞奔往回报讯去了。 以最快速度折返他们的中军,帅旗不远,百里伊自己勒停马,让麾下队长上前禀报,。 秦晋淡淡道:“知道了。再探。” 时值中午,最热的时候,全军军士寻找了临时营地,正停下食用干粮和饮用食水,但没有扎帐篷。 秦晋已经解决了他的午膳,简简单单,和将士们一样的干粮。他原来打算去看看沈青栖的,但哨报一来,他便没去了。 秦晋翻身上马,驱马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往西边望去。 这边望不见一百里外的情景,但他可以想象秦北燕率骑兵急行军的样子。 他长大后虽进入暂时休战的南都阶段,但小时候却是在白颜统领的带领底下尾随大军转移多次的。那时候,曾经觉得很幸运,他远远眺望过身披暗金铠甲率骑兵隆隆而过的秦北燕,白颜统领指给他们,这就是甘王殿下。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甘王殿下就是他的生父,立即举目望去,只望见一抹矫健而雷霆威势的跨马身影,黑色的,是如此的威风凛凛,他更加崇拜期待了。 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忽回忆最开始见的那时心境,居然还很清晰,秦晋不禁冷冷挑了下唇,眸底含冰。 后面有些骚动的声音,秦晋回神,拨转马头。 午休时间结束了,兵士正纷纷起身,而在这个人员纷乱而动的时间点之中,百里伊驱马上前。 只有他一个人。 秦晋示意张秀他们让来,放百里伊打马进来。 百里伊驱马走进王驾亲卫队之中,在距离秦晋十来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风呼呼的,阳光正炽,百里伊额角都被热汗打湿透了,他抿紧唇,对秦晋说:“我讨厌你,因为你抢走了栖栖。” 他顿了一下,最后说:“但不管你们想要一起做些什么,算上我一个!” 百里伊是个矛盾是少年人,他讨厌是真讨厌,但秦晋他们是他出山后第一也是目前唯一真心去交往的朋友,他们有过救命的恩义。 秦晋盯着有些倔强盯着他的百里伊,心潮不禁起伏,他说:“好!肯定算上你。” “阿伊!” 秦晋立即驱马上前,百里伊却一扯缰绳掉头走了,嘚嘚混入兵马之中,往他原来的哨岗方向狂奔而去。 秦晋想追,但追了一段,还是停下来了。 来禀事的贺贞见了,也追上来,他和秦晋并驾而停,拍拍秦晋的肩膀:“别在意,阿伊是这样的。” 别扭的少年人。 “我知道。”秦晋当然知道,他还是很在意百里伊这个朋友的。 “好了,下午我们去觐见吗?” 作为知悉全部内情的贺贞,得讯皇驾大军前军已经抵达颍阴一带,他心绪不禁紧张,又有百转千回的复杂。 提到这个,秦晋轻哼一声,淡淡道:“那自然是的。” 他目前,不去见驾行吗? 贺贞虽心绪复杂,但他当然偏秦晋,但两个男人也说不出什么肉麻话,他拍了拍秦晋的肩,当做安慰。 “我和你一起去。” 大军有陈显祖郑如渊等将领在,贺贞去也成的,秦晋遂点了点头。 …… 日薄西山,夕阳残红,原山平原树木灌林和偌大的营地,拖出一片长长黑红色的影子。 秦晋率三千护军快马赶到南军秦北燕大军营地辕门的时候,正值晚膳时分。 袅袅炊烟吹散在炎炎的夏风里,晚风带来一阵阵炊食的味道,大营内板车来去,士兵行走,一派喧闹的景象。 很熟悉,也很烟火气,但秦晋却毫无触动,他只冷冷看着这座大营,快马扬鞭,一行人隆隆越逼越近辕门。 秦晋当然是不会愿意和秦北燕合军的,但不合军也非常正常,因为现今行军道路条件限制,不一起行军才是正常的。秦晋本人就兵分两路,一东一西;秦北燕这边百万大军更是需要兵分四路。 秦晋率三千护军,申初大军停下开始扎营时出发,一个时辰后抵达秦北燕今夜的碚乡大营。 猎猎招展的皇旗,巡军肃然,戈戟如林,营帐连绵成一大片,得哨报简王一行即将抵达,辕门已经大敞。 秦晋率三千护军而入,紧接着大部分护军将会被引到一边停下等待,秦晋率少量护军往帝帐而去。 安排这一切的正是程南,他和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在获悉简王秦晋大破赤郡城,击溃三世家联军,并大败追击郭琇盟军之后,击掌拍腿叫好,兴高采烈比自己获得大胜还有高兴。 这次翘首等待已久,一见秦晋,哈哈大笑,一行人立即迎了上来。 秦晋勒停马,翻身而下,和程南他们拥抱,他终于露出几分笑:“程叔父。” 第114章 “好!好好!好小子啊!” 程南也看见贺贞了,如今贺贞也算名扬天下,进入当世第一梯队大将的行列了,比之当年程南他们还要顺遂。毕竟当年程南他们没有这个背景条件。 程南也大笑锤了外甥肩膀一下:“你也好样的!是个能干小子!” 贺贞心绪再复杂,此刻也露出笑脸,压下纷杂心绪,大声喊了一声:“舅舅!” “好!” 众人哈哈大笑。 然而见程南他们有多么高兴,见皇帝就有多么剑拔弩张。 当然,这是内里的,表面依然兴高采烈。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其实分开并没有太久,但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大起大伏的战争洗礼,人的成长速度是非常之快。 帐帘一掀,里面南朝臣将非常之多。有知内情的,但更多是不知情的。大家鼓掌呼唤着,只见程南等人大笑声之后,一个身穿玄黑铠甲披红色帅氅的青年主帅和程南几人并肩快步而去,这青年身材高大健壮,相貌堂堂,俊美又凌厉,他举手投足力量感十足,轻易撑起沉重的玄铁重铠,越发显得威风赫赫,举重若轻,眸光如电,轻轻扫过,不怒含威。 好一个青年大帅啊! 帅帐之内,当场就响起了叫好声。 紧接着,掌声如雷霆一般。 毕竟,目前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矛盾并未露出水面的。 这里绝大部分都是武将出身,经历无数战事的,见如此青年才俊的魁首,不禁大声喝彩。 秦北燕也第一时间看到了,秦晋真的变了很多,一点凝涩都没有了,顾盼之间,充满了威势,含而不露,秦晋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表面异常,落人话柄,白白平添负面影响。 秦北燕心中不禁一沉。 和真正年轻精力蓬勃的秦晋相比,他这强用虎狼之药撑起来的精力充沛,显得有些差异。 秦北燕本来对自己的状态虽遗憾膈应但还算很满意的,但和真正的青年帅才一比,他立即感觉到了真正的差异,一股愤懑不悦登时油然而生,顷刻顶在心脏。 秦北燕若非城府很深,他几乎马上就要沉下脸去了。 父子关系如何,彼此心知肚明。 这帅台上下,父子二人的冷厉和敌意都拉开至最大的极限。 秦晋单膝下跪:“儿臣,见过父皇。” 他一字一句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快快起来。” 秦北遗哈哈大笑,立即起身,几步下来,亲自扶起了秦晋。 这一对父子,视线终于相触。 在视线对上的一刻,双方眼底深处,如冰,冷厉,。 …… 秦晋是亥时方归的。 在那边还进行了一个低调无酒的庆功宴,结束之后,秦晋立即就离去了。 带着三千护军快马东去而归,在望见己方大营的这一刻,他绷紧的心弦这才松了些。快马入辕门,抵达中军,翻身而下,直接往沈青栖那边的营帐去了,在望见熟悉的夷族护军面孔和她透着灯火的营帐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乏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两人也没有在一起待很久。 不算很大的营帐,里外都是自己人护军,秦晋身上尤带快马铁血的热汗,他捏着鞭梢,在方桌上敲了两下:“我要杀了他!” 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今夜一见,非常清晰,秦北燕那人,是必要他死不可的。 而秦晋一早就很清晰,他是非要报这个大仇不可! 不然,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连尸身都焚烧成灰烬多时的张永秦正他们。 黄泉路上,他没脸去见他的兄弟。 这世为人,他也没见去见林氏母子等人。 但说完,他有些紧张,急忙侧头去看沈青栖。 毕竟,他所说,并不符当下三观主流,算得上很惊世骇俗的。 他先前说想做天下之主,想夺走秦北燕的一切。 但没说想杀死秦北燕。 莹莹烛火之下,他心上的姑娘抬头凝视着他,见他紧张忐忑,她微微一笑:“我支持你!” 她不是时人,从知悉他和秦北燕真正矛盾一刻,她就知道这对父子必然是你死我活的了。 而她,要做的,从一开始未相爱时期起要辅助的,就是让秦晋获得最终胜利。 别担心,我不会诧异的。 她给他做了一个鼓劲的动作:“我们一起努力吧!” 秦晋心中一热,他展臂,将她紧紧抱住。 沈青栖也回抱他。 铠甲隔着,拥抱其实不舒服,但两人甘之如饴。 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分开。 秦晋早就看见桌上的东西了,他惊喜:“这是要送我的?” 桌上有针线,还有一条样式挺简单的腰带。 沈青栖最近萌生了个念头,也想送他个手工礼物,她想来想去,做个腰带吧。她试了了下,有原主的肌肉记忆在,她缝得还算平整。 选了个银扣子,然后用有蝠纹暗纹的苍蓝色绸缎做的,巴掌宽,他便服常服的时候都可以用。 沈青栖斜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除了给你,还给谁? 很简单,就缝一下,她抽时间一天做一点,今晚已经做好了。 秦晋被嗔了一下,他不怒反笑,喜滋滋拿起腰带,还立即想往身上比,可惜重铠在身,戴不上去。 “我回去就试!” 他比来比去,高兴地说。 沈青栖就笑:“那你赶紧回去吧,都夜了。” 他回头,微微俯身,两人小心翼翼亲了一下。 是个很轻的啄吻,但分开两人都笑了,心里甜得很。 沈青栖再三催促,他才依依不舍出了帐篷的门,回首几次看站在帐篷外目送他的身影,秦晋这才掉头快步回主帐去了。 …… 沓沓的脚步声远去,沈青栖微笑着,横了旁边嘿嘿笑的青锡他们一眼,她才转身入帐。 她把甲卸下了,挂在铠甲架子上,有些感慨微笑抚摸打量了两眼这幅带着体温的铠甲。 她想起姥爷和姥姥。 小时候,和表哥表弟们玩打敌人的游戏,她和表姐妹都说想到将军,但表哥表弟说不干,说只有男孩子才能做将军,女孩子不能的!硬要她们当敌人。 她们不干,她还瘪着嘴去问大姥爷和姥爷。 还记得大姥爷和姥爷正在下棋,姥爷怜爱抚摸她的脑袋,说,不是不行,但是很难,而且,大多都不是走的常规路线。 长大以后,她体检又不及格,连正经当军人的梦想都没法实现了。 没想到,后来到了这里,却阴差阳错又顺利成章的,当上了一个女军人,女将军。 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现在,她男朋友也有了。 只可惜,大姥爷和姥爷都不在了,也没法让当年一口说要把关的老人家帮她掌掌眼。 他们若看见秦晋,应该会很满意吧? 想到这里,沈青栖不禁笑了下,她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好了,不想了,很夜了,赶紧睡吧。 沈青栖也是为了等秦晋,不然半个时辰前她就睡了,今夜她不当值。 然而她刚躺在床上的时候,蓝光一动,系统光屏自动弹开了,并滴滴滴连续三声警报声。 怎么回事? 她连忙坐起身。 只见光屏之上,先前主线框架任务的第一个任务,她已经完成了,只剩下第二个任务【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保持不逊下风,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底下还有个分任务,正是沈青栖一直私下隐忧的:【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现在! 这个分任务在不断闪动着! 并且底下迅速打出一行新字【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计时:24天。】 这新出来的一行字很大,比上面的小任务的字要大不少,和大框架任务的字是一样大小的。 并且,它是红色的。 并一闪一闪正在以秒速跳动着。 应该就是倒计时了。 24天。 沈青栖一下子就绷紧了,意思是还有24天就出现这件事吗?还是24天已经发生完了? 还有,这【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怎么这么严重? 自毁根本? 报复秦北燕? 是这样吗? 沈青栖一直以为所谓自毁根本报复秦北燕,是暗杀的方式,她也一直留心盯着秦晋的。 第115章 可现在,好像不是。 艹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第56章 沈青栖瞪大眼睛:“你是不是…… 隆隆的马蹄声和军靴落地声响彻了整个范州平原中部。急行军七天, 放缓速度六天,南军两部兵分五路,分别于泉山、耒留、仓山峡谷、羊宝道、泗阳关进入范州平原, 开始了天下瞩目的围剿郭琇盟军于泗野大会战。 连续多天将郭琇盟军撵得一退再退, 包围圈逐渐半形成,身边的战马和军靴急行军的步伐声是如此的熟悉和悦耳, 秦北燕痛畅极了:“郭琇啊郭琇, 你也有今天了哈哈哈哈……” 秦北燕自青萍而起, 当初好不容易才接过老师殷居安给的人手和人脉,可内有殷氏兄弟不忿不服,家业钱财他也拿不到全部,外有各地起义军阀土匪大小头目,他当初是多么地艰难啊,可以说一步一个脚印阳谋阴谋尽出才走到今时今日。 可郭琇兄弟呢,作为南方首屈一指的大门阀大世家, 生来什么都有了,举手一挥, 响应者众。最后秦北燕受限于北伐时机, 也不敢过分和势力庞大的郭氏纠缠过久, 最终只能接受归降定下盟约, 合军为一。这么些年,郭氏及起麾下党羽的地盘,秦北燕都没能动过什么。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 秦晋这个儿子啊,真的太能干了。 饶是父子关系已经如此, 秦北燕都不能说他过分后悔把秦晋放出来,赤郡城一场大战,之后一直围堵截留, 郭琇大军终于成了丧家之犬,任由他来围猎了。 秦北燕真的畅快极了,饶是有秦晋这个新的心腹大患在,他都不由大笑三声。 多年郁烦一朝散啊! …… 与秦北燕这边氛围完全相反的,则是郭琇盟军之内。 夏日,平原芳草萋萋,艳阳正炽,可带来给郭琇父子兄弟子侄的却是烦躁焦虑和困兽之斗的歇斯底里。 瞿氏和寇氏脱离了盟军,死活也不愿意重新合一,但这两个世家的残存兵马,在秦北燕和秦晋率军抵达范州平原的第一场战事,就分别将瞿氏和寇氏吞下了。 秦北燕直接接受了瞿氏的归降,麾下增添了多员中层将领和五万余的兵马。 而秦晋拒绝了寇氏的归降,他和郭琇盟军之间的恨仇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今天终于开始复仇的第一役了! 秦晋直接杀了寇观嫡长子寇洹,把寇氏屠戮殆尽,然后收编了剩余的普通将领和兵卒。 他下令,寇氏内部的普通将尉士官和兵丁,是南朝老兵的,昔日平定南方和北征以来战功照旧计算,至于在百万大战以后才归降南军的,则按原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隋州军内部一直都有积攒战功将来分田分地的规文,降卒被收编后,也一样如是。 一下子,被杀得惊惶惶的寇氏麾下普通将领和兵卒,心一下子定了,劫后余生,归附感也非常强。 两种手段,秦北燕这是老手段,秦晋也是翻手云覆手雨操控自如,外界看来,各有千秋,说不上谁更高章。 但有历史眼光的沈青栖说来,当然是秦晋的手段高明太多了,将来新朝建立,会顺理成章少了很多隐患的。 秦北燕就像一个逐渐染上很多毛病的中老年人,实力强劲但身边其实很多沉疴隐患。而秦晋虽目前看着掣肘多实力也弱些,但身边都是适合新朝代的人事和兵,其实稍微放长远一些,是秦晋更具优势的。 只要秦晋找到合适的借口,和秦北燕彻底撕撸开来。 当然,上述种种的事宜,目前已经和郭氏兄弟无关了,郭氏兄弟面临的是一场生死之战,并且他们非常狼狈,彻底处于下风,已届强弩之末。 这段时间,郭琇郭珞兄弟不是没有强攻过罔山峡谷,但戚时山杨昌平利用天险连日挖掘了鸿沟,最终郭氏兄弟仓促间失于地利,被戚时山和杨昌平率领的十万大军联手击退。 郭琇大军没有营帐,没有攻城辎重,甚至连后勤补给都没有了,一次战事失利之后,他们不得不仓促退走,去重新搜刮供应全军的粮草。 不等他们积攒出下一次足够攻打罔山峡谷的粮草,秦北燕和秦晋已经率军火速北上了。 如今郭氏兄弟麾下四十余万的兵士,都是南朝一直跟了兄弟俩十数年的老兵将,饶是如此,凝聚力也还算强,并没有四散奔逃。 但夤黑的夜晚,再一次不得不退后保存兵力之后,风萧萧兮易水寒,这夏日炎炎的晚风一阵阵拂过,只给人带来无限的烦躁和绝望,这漫天的星斗移动,只无情映照大地亘古不变。 郭珞是幸运的,左掌手腕以下都被削断了,但他熬过重伤期最终痊愈。 只是这份幸运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狼狈,自郭琇郭珞以下,赤郡城一战侥幸活下的郭暄郭智郭晖郭昭四个青少年子侄,还心腹的谋臣大将王颖、贾子兆贾子朝、庞斌兄弟等等人,个个都是一脸黄尘硝烟,沉默而立,面色沉重。 打仗打了多年的他们,何尝不知道如今已经大势已去。 王颖唇动了动,他想劝郭琇郭珞兄弟舍弃大军,由他们护着兄弟两人独自逃跑,逃回南方。 但想想根本不可能,回南方也没用,失去大军,郭氏偌大的势力封地全部都将保不住的。 苟且偷生,那不如一起死去,与大军同葬。 夏日炎炎,晚风拂过还是热的,这段时间郭琇兄弟都在范州平原徘徊,他们得到的详细地形消息可比刚刚抵达的秦是父子联军要清晰太多了。 郭琇想起秦北燕,恨得牙关都咯咯响,他厉声:“我活不下去,秦北燕你也别想好过!” 他们已经接到寇氏瞿氏被秦氏父子吞并的军报了,父子两人迥异的处理方式,这个秦晋还真是个宁为玉碎不可瓦全的人啊! “好!好一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啊!” 别忘了,白笙是先落在郭琇手里的。 郭琇对秦氏父子之间的龃龉那是一清二楚。 “他想弑父!我就给他个机会!!” 时至如今,拉死一个是一个,无论如何,他要秦北燕垫背! 郭琇儒雅形象已经全无,须发凌乱白了不少,形容狰狞,他把心一横:“我们往毒河那边退去!” 如今的四十多万大军指挥还是如臂使指的,秦北燕父子固然兵多将广,但一时也不能鲁莽冲上来。 在范州平原的中部往北,有一条不为外地人知悉的毒河。 这是一条流经大景北国界外六七个大小国家的中等偏下流量的河流,不出名,也不为人熟知。但它却非常特殊。河流的发源地是在和范州北接壤的坦边国,算是坦边国的母亲河之一,还沿途流经多个人烟稠密的区域。 但坦边人非常脏,人畜粪便,矿业生产,污秽全部都直接倾倒进这条天然河流之中,人口又众多,远超河流自洁能力。再加上坦边国非常多的杨树和柳树,每天到了四月五月的初夏仲夏,杨花柳絮纷飞,密密麻麻一层在河面,滋生无数细菌。 这条河在坦边国叫沽河,流入大景国境之后,大景这边叫它杨河,人称毒河。其实沽河进入大景国境内的河段并不长,也就一百多不足二百里,然后就拐了个弯,回到坦边国再流到他国去了。 在一百多年前,这条河越来越污秽,已经到了引发瘟疫的程度的。当时的范州庐郡郡守张东阳就想出了个法子,征兆劳役开挖河段,把距离毒河大约八十里地的另一条河流渠河人工改道,然后给毒河也挖了一条人工河床,缩短其在大景朝国境的长度。 然后原来毒河流经庐郡的河流就被人工填埋土方给堵上了,毒河改道,更快流回坦边国。 而原来毒河的一大段河床,和新挖的另一人工河段连接,挖通后渠河河水流进来,冲刷干净原毒河河床的脏东西,最后成为渠河河流的一段了。 也就是说,渠河和毒河是呈“x”状的,中间连接的点,就是一百多年前庐郡郡守张东阳设计人工填上土方,将两条河人工分隔的点。 从此点的左边也就是南方繁荣兴盛,而另一边北部则没有太多人烟,村庄稀疏,但草木还是繁茂的,要不是郭珞兄弟早来一个多月,竭尽全力在勘探地形寻找出路,他们可能也不知道。 秦北燕父子现在肯定不知道。 郭琇郭珞现在虽然是强弩之末,但四十万大军还指挥得动。秦晋不是有五十多万大军吗?加起来不知正好百万?! 足可以牢牢将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堵住了! 现在正好是四月末,杨花柳絮最厉害,毒河最毒的一个月份。 第116章 只要挖通“x”中间的一点,整条渠河都要遭殃!马上就同化变成毒河了。 要知道南军北上,本来要注意的一个重点就是防止水土不服。 这一条毒河,秦北燕连同他麾下的百万大军,绝对承受不住。 而大军行进,哪怕是一天缺了水都是不行了。 旷野之上,没有营帐,连郭琇郭珞也只粗粗啃食饼子干粮,火把燃烧橘红的火焰跳动着,从县城卷出来的羊皮舆图摊开,火光夜色黑与红交缠着,张牙舞爪,郭琇神色狰狞,一点舆图:“只要把秦氏父子引过去!引到这里来。这块前有孤山,后有渠河和山脉。我们在孤山上,他们必围困。把秦北燕引到渠河和山岭相夹的这块!秦晋再把剩余的口子一堵,秦北燕的大军就出不来了!” “到时候,再把毒河和渠河连接的位置掘开,这事就成了!!” “渠河很深,他们急行军没有浮桥,过不去的!秦北燕大军渴个两天,必然要取水的!” “要不就都游过去吧?哈哈哈哈哈哈,秦北燕也游过去,他都五十多了,看他游了毒河,还能不能活!哈哈哈哈哈……” 火把在熊熊燃烧,郭琇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在场的人有人心惊,有人黯然,但能够参与此刻的商议的,都是郭琇郭珞兄弟的铁杆心腹,不过是一死罢了,他们很快把心一横。 好!他们即便要死,也要老敌人秦北燕一起死。 郭琇咬牙切齿:“便宜秦晋那小子了!” 但为了抱着秦北燕和他的百万大军一起死,值! …… 隆隆的牛皮大鼓擂响,秦氏两部不断合围包抄,但郭琇大军出乎意料的顽强,郭琇为了振士气,传讯全军上下,说已经有援军在来的路上了,只有两军成功合一,他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普通兵卒大多都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他们从前倒是知道大军兵马数量总和,但头顶大人们更多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知情的,这等危急的关头,他们下意识就相信了,纷纷打起精神,血战坚持到底。 战场一路辗转,战鼓隆隆,万马奔腾和一百多万兵马的血战声动,震颤了整个范州平原的北部。 秦晋异常地骁勇,灭杀郭琇盟军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着,这是第一场复仇。 他渴望亲手杀死郭琇,以慰他昔日兄弟在天之灵。 在连场的转战之中,秦晋一度杀入郭琇盟军的中军,最终在帅旗之下,重刀横劈,重重扫中了郭琇的胸膛,登时甲胄劈开,鲜血喷溅,汹涌而出! 郭琇身边的亲卫和中军不顾生死,扑了上来,连连厮杀,鏖战了三刻多钟,这才逼退了秦晋亲领的先锋军。 郭琇的伤势太重了,残阳如血,他伤口见骨,连军医都没法动手了。 郭珞飞马赶到,见状垂泪,“冤孽,冤孽啊!” 昔日他们如此坑害秦晋,连让郭珞说,都不能不说秦晋真的很惨。 但他劝过,兄长不听他的。他最后被兄长说服了。 秦晋和秦北燕不一样,秦晋和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多新仇旧恨,此刻兄长如此伤势,郭珞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命运的报复。 秦晋来复仇,是应该的。 郭琇已经垂死,他浑身鲜血躺在郭珞怀里,郭珞用仅剩的一只手掌抱着兄长在痛哭垂泪,郭琇死死抓住弟弟的手:“……哥,哥哥先走一步,你,你记住我们的计划,要……要杀死,杀死秦北燕!……” 秦晋那小崽子他恨极,但他还是更恨秦北燕,咬牙切齿一阵,他死死瞪着眼睛,提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弟弟。 郭珞含泪,点头:“哥哥,你放心。我必全力施为。” 郭琇努力睁大眼睛,环视一圈,他还想说话,但嘴巴翕动几次,最终无力软下,死不瞑目。 郭珞咬着牙关,把郭琇尸身交给二侄儿郭暄,他霍地站起来,翻身上马,“走!” “快!!” …… 战场不断在辗转,求生意志强烈的郭琇部出乎意料地顽强,始终不和他们正面大战,局部转战着,不断地变换位置。 最终,急行军狂奔到庐郡平乡往北一带,秦晋和秦北燕大军一前一后,终于呈现了虚虚全包围合拢之势。 而在这个时候,隋州军的哨马自北边狂奔折返:“报——” “北边发现了一条异常的河流!” 在渠河和毒河之间,添土方分隔的那个点,是有奠基和立碑的,感谢捐钱出力的乡绅,还有铭记当时的庐郡郡守张东阳,碑文上写明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其中囊括了两条河的情况。 哨兵已经用炭笔和绵纸把碑文拓印下来了。 这个地形,郭珞带兵如此的走向,几乎是一瞬间,秦晋就明白了郭琇兄弟的意图。 他蓦地抬眼,心中念头百般大动,秦晋几乎是马上喝令:“去!马上将碑石推倒!沉入河底!!” 他喝令心腹亲卫统领,吩咐张秀换装一起做这件事情,必须赶到秦北燕部哨兵发现这里的之前,完成凿沉! 张秀领命去了! 一行人飞马望北而去! 其实,秦北燕匆匆北上,哨兵初来乍到,肯定没有秦晋这边这么快的。 就算有,也肯定会被郭琇郭珞那边设法拦截的。 所以,秦北燕大概率是不知道。 秦晋原来想过,前路或许不容易,但他也是一路不易走过来的。他要发展壮大,他终究会找到机会对秦北燕宣战的。两人你死我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夺走秦北燕渴求的一切,他要取对方而代之成为天下之主,他终究会获得胜利!等为自己逃回公道,为过去的张永他们复仇成功之后,他就和阿栖成亲,他们永远在一起,妇唱夫随。 但现在突然有个杀死秦北燕的机会摆在了面前!只要他配合郭琇郭珞兄弟,成功堵住位置,他就能让秦北燕就此死去,彻底败北了! 秦晋几乎是马上,就心动了。 他几乎是立马,就开始调整了大军位置,开始不断挪移着战场,把秦北燕大军引导到正北方去了。 最终,他成功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郭珞盟军被逼上高地,一边是山,一边是蜿蜒的大河,秦晋隔着郭珞大军所在的高地,把另一边合围的秦北燕大军,堵在了高山和河流之间。 天黑了,双方连续急行军的大军都极疲惫,此时郭珞在高处,为免造成不必要的大损失,秦北燕和秦晋先后下令暂时罢战。 郭珞那边也停下来了。 风呼呼的高岗上,郭珞俯瞰着底下黑压压连绵的敌军,他咬着牙关。 死,他不怕。 但兄长的遗愿,他做到了。 …… 秦北燕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大军还未彻底安置坐下来,啃食干粮,哨马飞马来报,说后方取水队急禀,河流发现了问题! ——都不用秦晋挖掘,郭琇兄弟已经安排人挖掘口子了。 秦晋只需要堵住这边的地形出口,装聋作哑,就能困死秦北燕和他麾下的百万大军了。 西边是连绵大山,南边是郭珞大军所在高地,北边和西北边是挖通后的渠河,最后东南边是同样在围困郭珞大军同时把口子堵得死死的秦晋大军。 黑乎乎的,普通兵卒并没发现异常,他们的水囊里也还有一些饮用水。 秦北燕披上黑斗篷,亲自飞马出来看,只见宽大的一条渠河上,现在开始飘着白白肮脏的杨花柳絮,如今只是零星,但它们与河水混在一起了。 这水也开始变得浑浊,有一股隐隐的臭味。 秦北燕心下沉沉,他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几乎是马上,就把这条与先前哨报所探变得迥异的渠河与郭珞、秦晋联合在一起了。 “好一个郭琇!!” 秦北燕脸色大变,他几乎是马上,下令:“马上下旨,传讯给简王秦晋,让他把位置让开!” 大军需要立即转移。 秦北燕心念电转,他紧接着就下令,命令按住消息,同时调整布防——他将程南张让等部直接调整到远离秦晋堵住那个口子的远处、并且是直面郭琇大军高岗的危险战位。 危险时刻见真章。 程南等人是他的师弟和心腹感情深厚不假,但秦北燕心中最重要的当然是自己。 程南张让对秦晋有恩,他得挟持住了,绝对不能让秦晋有机会把程南等部策反接走。 并且他把程南等部推到最危险的战位,隐露威胁之意。 秦北燕咬紧牙关:“还不快去传旨!不许泄露消息!去,快去!” 他立即把发现这个问题的水车兵和哨兵都看管起来,并急忙命将擅水的亲信部曲,悄悄抽出数百人,泅水而过,紧急往上游看究竟怎么回事? 第117章 漆黑的夜色,秦北燕脸色阴沉沉。 …… 成了!真的成了! 合围之势一成,不等秦晋遣人,张秀那边已经飞马回报,有人在连炸带挖那个两河相接的口子了。 张秀忖度着,一开始并没有现身,但己方如果不阻止,很快就能彻底挖通了。于是两刻钟后,张秀率人击退了对方,把口子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现在请示秦晋:目前只被郭军那边的人挖通了很少一点,现在,他们要继续挖吗? 秦晋的心砰砰重跳,只要他一开口,他就能杀死秦北燕!就算立即杀不死,那也迅速瓦解对方的军事实力。 他趁机进军,秦北燕必死! 有毒河在,军心必然大乱。 秦晋的心是真的想下令的,他也差一点就下令了,但不知为何,他将要开口的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沈青栖。 从前在海元岛的时候,她不厌其烦登记关照那些脏兮兮奴民的记忆画面一闪而逝,还有在常州诸城、赤郡城,她忙忙碌碌,总是关注民生如何,有什么可怜之处需要重点关注。 她甚至还说笑过,让他以后当一个明君,做一个好天子。 秦晋咬了咬牙关,几乎脱口而出的命令顿了顿,他翻身上马,连连挥鞭,几乎是风一样往沈青栖所在的营部狂奔而去。 沈青栖所在营部这次刚好驻扎在高岗之下,这战位还挺危险了,她废了不少心思安排本营哨望,又调整了她麾下的几个营部位置,最后才和青崎说了一声,匆匆准备上马往秦晋那边去了。 她始终惦记着系统任务的事情,一有点空,就往秦晋那边跑。青崎嘿嘿一笑,和大家窃笑对视一眼。他们都误会了,沈青栖也没法解释,只好白他们一眼。 但她刚翻身上马,前方疾速数百骑飞马而来,隆隆马蹄声,正是秦晋和他的亲卫队。 沈青栖诧异:“怎么了?阿晋?” 秦晋艺高人胆大,高岗上下来的哨探也不断,他直接翻身下马,拉扯沈青栖快步出了营区范围,在高岗之下,夏日炎炎的草丛边,他以一种强行压着鼓噪的急声对沈青栖说:“阿栖,我马上就可以复仇了!” 他压低声音,把事情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末了,他语气难掩喷薄而出的心动:“我已经使人去哨探,等把程叔父他们接出来,今夜我就使人掘开那个口子,让两河合一,杨河重回故道!!” 他满头满脸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肾上腺素飙升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成事以后,我和你远走高飞,阿栖!好不好?” 沈青栖瞪大眼睛:“你是不是疯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第57章 劝阻成功:他的醒悟;怀帝圣…… 黑乎乎的山边, 蚊虫在飞舞着,嗡嗡叫让人心烦,晚风铺面吹来, 但都是热的, 让人心里烦躁。 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沈青栖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还知道成事以后远走高飞呢?他也知道无颜面对杨昌平贺贞百里伊戚时山等等人呢。 “复仇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它很重要!但它真的值得你抛弃了所有一切吗?” 只能说还好, 还好秦晋还知道来找她, 看来他还是有所改变了, 没有直接就给下了命令。 可沈青栖当场就炸了,她简直不可置信:“秦北燕是该死,但他麾下的百万大军不至于吧?” 两军交战,她可以接受战死、杀死,甚至长平之战秦国无能力养活这么多降兵、白起不得不坑杀40万赵军,她也勉强接受了。因为当时是异国,放回去就等于白打了。秦国不往前推, 只能走向被吞噬的命运。白起是在给秦王背锅。这是她和她姥爷小时候分析过的。 但现在的北朝南朝不一样,这些兵卒都是可以降的, 等战争结束, 他们就是田里的壮劳力。 更重要是毒河。 百万人感染不洁而死, 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马上就要起瘟疫了好不好? 况且渠河再往南就是人烟稠密区, 这么一条毒河掘下去,要死多少人?要流行多久的瘟疫,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平民老百姓,不是军人啊。 这是至少遗害一代甚至几代人啊。 说不定这个瘟疫还会传播下去, 传遍大江南北,比战争还惨啊。 沈青栖不可置信:“秦晋!你觉得仲庆、贺贞、高章武绛他们,隋州军竭尽全力在支持你, 就是为了你今天这一掘的吗?” “我理解你恨秦北燕?!” “但这真的值得吗?” “我敢说你这么做了,贺贞他们立马就得自刎身亡,你信不信?” “还有程南他们,你真的能顺利把人接出来吗?” “而且,他们是征战了半辈子的将军,你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麾下的将士和曾经的同袍这么死去,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还能乐呵呵和你一起活下去吗?” 沈青栖被他气炸肺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们也别在一起,我们不适合。真的!” 什么远走高飞,简直白日做梦。 沈青栖气得,都不知怎么宣泄,她丢下这句,转头就走,她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一个人。 她知道秦晋很惨,他有他的缺点,因为惨,所以对众生之苦是无感的。 但一路带着他这样走过来,她带着他一起去做抚民安民的事情,他从无感的为了陪她到逐渐也愿意主动跟着她做,她觉得他是有所改变了。 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不用任务催促,她都主动去带着他做,因为她想他变好。 今夜真的气死她了,一时甚至分手的心都有了。 黑乎乎的山边,碎石长草灌木处处,她甩手掉头就走了,一路大踏步小跑,秦晋慌了,他急急就追上去:“阿栖,阿栖,不要。” 可她走得很快,连续拉几次都被她狠狠甩开手,他吓坏了,一把硬拽住她的手,当场就跪下来,离得远远的两人近卫,急忙转头不敢再看,匆匆分散四处防御。 秦晋双膝着地:“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 他真的急得落下来泪,先前那股不顾一切就要做成的心气,一下子就散了,他哑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想我做的事情我不做,你让我向东我不向西,好不好?好不好?” 这人膝盖其实很硬的,宁死不折;他也是男儿流血不流泪的典范,只是未到触动他的真情的时候。 在沈青栖面前,他流过无数眼泪,膝盖骨说着地就着地,此刻甚至不顾众目睽睽就这么做了。 沈青栖那口气就泄了一些。 她回头看他,他紧紧抱着她的双腿,仰脸神色惊惶痛苦,不顾一切哀求,连脸面都抛在地上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 沈青栖不禁有些泄气,真是债啊。 她一把拉起他,“别哭了,你瞧瞧你的脸,你亲卫都在呢。” 沈青栖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也没有走到很深的地方,因为上面是郭军,就在高岗山边的边缘,找了一块稍微高点大石头。 她拔剑拍拍周围草丛,惊走蛇虫,两个人坐在上面,她深呼一口气,轻声说:“阿晋,老百姓很可怜的,”尤其这个年代,“上位者少想一点点,他们就一死一大片了。” 气过了,她也平复了不少。她想,凡事有正面有反面,有阳光就有阴暗。这个男人如此执拗地爱着她,可以说捧她在手心,为她死估计都不会迟疑半分。 她享受了这个好处,沉浸在这份偏执的爱恋之中,那么她也应该去接受这个人坏的一面。 她不能只要好处,不要责任,这是流氓行为,行不通的。 她爱他,对,她也不知不觉,无声爱上了这个深爱自己的年轻男人了。他的坎坷经历让她怜惜,他执着深爱让她如此沉浸和欢喜。 沈青栖很快就想通了,她也从来没想过,居高临下去鄙夷他不好的一面。 他也已经在努力变好了,不是吗?不然他不会在做决定之前,还记得先来和她说一说。 因为潜意识知道她不会高兴。他知道自己做这件事其实是很不好的。这就是进步。 系统的光屏这时候在闪动着,她顺势拉开一看,果然,在红色倒计时任务之下,有新注解:【目标明君正身处思想变化新旧交界点。】 下面还有个选项:【检测任务人与目标明君关系变化。可以选择新辅助身份:1.辅臣;2恋人、未婚妻、妻后】【注:选择成为2之后,若目标明君蜕变失败,任务人将失去重新选择新目标明君的机会。】 第118章 意思就是说,如果秦晋失败了,她会被解绑,系统收回能量吗? 晚风徐徐,很是炎热,只是沈青栖思绪却一片清明,她盯了那行字半晌,她直接点了【2】。 蜕变失败,那等待秦晋的就是死吧。 没关系的,那就一起死了。 反正到了这份上,她也不可能再去找秦北燕了。另外找人推翻秦北燕可能性也不大。 而她认为,人的生命很宝贵,但这世上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青栖深呼吸几下,她侧头,执住秦晋的一双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和他说:“阿晋,你想想,你真的愿意贺贞他们刎颈自尽吗?” 事情如果最后变成那样,隋州军的大小臣将和杨昌平贺贞他们,恐怕大半都会走上愧疚自杀这条路。 星星夜晚,上下大军骚动的声动,兵士原地坐下、进食的声音,偶尔将领校尉的吆喝声,窸窸窣窣不绝于耳。沈青栖原本有些饿的,但现在一点不觉得,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在这夜色中像一泓流淌的水。 她凝视着秦晋,秦晋渐渐平静下来了,他反手紧紧握着沈青栖的手,发现她没有真分手后,他心放了下来,但慢慢听住了,不禁往她说的方向想去。 立身根本啊。 秦晋当初那么快就收复隋州军臣将的心,正是因为他模仿沈青栖很成功。这件事沈青栖也知道,但她很乐意的,她希望他模仿着模仿着,渐渐就是了。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肯定会有影响的。 秦晋沉默良久,他轻声说:“我不能。” 发热的头脑渐渐冷下来了,他是绝对没法接受让所有他重视的人因他而死这个结果的。 他抿紧唇,心里很不甘心,但只能这么放过秦北燕了。 他不禁咬紧了牙关。 沈青栖握着他的手,还在轻声说话:“阿晋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么好,心肠那么柔软真诚,倘若没有遇上换孩的事,你正常长大,肯定会是个怜悯苍生的人。” “是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人。” 即便是个将军,也将会是像贺贞、戚时山他们那样有坚持有操守,清晰自己人生道路的将军。 那将会是另一种风采。 秦晋闻言沉默,他不能想象那样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 不过无所谓,沈青栖不在意,慢慢来吧。 她侧头看秦晋,星光下,露出一抹醉他的笑容,她认真地说:“我们说过要一起努力的!” 所以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好了。 系统的光屏在跳动着,她选择了2的选项之后,系统光屏上橙色立即开始推动,【恋人】变亮橙,然后橙色一直推动到未婚妻前面边缘才停下来。 紧接着,系统开始发布新的任务:【劝凤儿,得景怀帝遗诏,分裂南军,正式对秦北燕宣战。】 分任务:【可与殷二娘[静妃]联手完成。】 沈青栖一看这个任务,登时就眼睛一亮。 和她先前想的方向是一模一样啊! 她急忙拉住秦晋的手,压低声音说:“我从前得了一个消息,有可能是真的。如果顺利,我们就能正式对秦北燕宣战了。” 秦晋正在烦恼这个问题,他已经打消了毒河念头了,但这么一来,先前的压力和掣肘又回来了,他左思右想,却是始终不得其法,因为他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和秦北燕撕撸开来。 他不怕大战。对于战事,他天赋异禀,游刃有余,即使多么难的境地,他都有使力之处。 可现在被名分大义和种种客观条件压制着,他根本无法挣脱简王和秦北燕之子这一掣肘。 听沈青栖这么一说,他登时一醒,立即追问:“是什么?” “你知道引起灵帝和司马卿之争,最后导致司马卿篡位的那个女人吗?叫凤儿的那个。” 这些当权的男人们,吃饱了撑着,除了争权夺利之外,争夺的另一个重点,就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了。 非常俗套是不是?可它就是发生了。 沈青栖通过原书,了解得比较清楚的,这个凤儿出身风尘,却一出现就惊艳世人,引起了灵帝和司马卿这两个老登的争夺。 但很少有人知道,凤儿是与灵帝的皇太子,也就是后来只当了三个月皇帝就被篡位的怀帝最先相爱的。 ——这个凤儿,其实出身“生旦营”,也就是连静妃都不知道的那些秦北燕背后做的那些推动北朝加速覆灭的种种事迹之一。 生旦营原书描述很少,几乎没有,只知道它和刀马营是同时期建立的,同是秦北燕所设,前者主间谍细作。 说来,白笙就很可能出自生旦营。 要不是考虑过,白笙顾忌母亲弟弟,不可能说出更多。而秦晋的童年温暖少得可怜,她总要顾忌他的情感。 不然她就让秦晋逼问白笙生旦营的事了。 这段时间,秦晋承受的压力和掣肘她看在眼里,她其实也挺焦急的。她绞尽脑计去回忆这个原书,终于被沈青栖想到了一个可以被他们利用得上的点。 那就是景怀帝去世前留下的一卷诏书。 凤儿出现,先和当时是皇太子的怀帝坠入爱河,生死相恋。之后又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最后导致司马卿冲冠一怒,后者直接把灵帝弄死,三个月后还篡位了。 怀帝被幽禁很多年,他渐渐回过味来,后期慢慢打通了一些和外界通信的渠道,去回忆,去查,最后发现凤儿果然是有心人放出来的。 怀帝苦苦追查,几番对质,最后发现这个有心人就是当时的甘王秦北燕。 于是怀帝留下了一卷圣旨诏书,上面阐述了秦北燕的种种奸计行为和不臣之心,最后号召天下有能之士,奉诏讨伐秦北燕,誓将此贼屠戮之。 这份圣旨诏书,在原书里,最后是出现在小皇帝司马晏手里的。司马晏命不长久,一心给忠于司马家大房的臣将寻找活路,在原书的拉锯战到了后期,他选中了秦越。 这份圣旨也同时交给了秦越。 不过秦越并用不上,他最后捡漏成功了。 所以这卷诏书只昙花一现,剧都没拍出来,只有原书迷在分析剧版和原书版对比的时候,列了出来。 太小的一个点了,沈青栖只看过剧版,她绞尽脑汁,灵光一现,才终于把这个点想起来了。 沈青栖握着秦晋的手,她前天想起的,但这两天都在转战,两人都没空碰头,她这会生气完了,秦晋也回心转意了,她立马就把这事儿想起来了:“怀帝是大景天子,我们都是他的臣民,只要我们得到这卷遗诏,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讨伐秦北燕了!” 要知道,秦北燕打出的北征旗号,还只是“诛杀叛逆,以正视听”,也就是谋朝篡位的司马家。 所有人,名份上都是大景朝的臣民。 礼法上,君主是唯一可以凌驾在父子之上的。 还可以顺便把秦北燕的嘴脸抖搂出来,让天下人看看他的龌龊样子。 看他还怎么以正义之师自居。 “真的吗?” 秦晋又惊又喜,他蓦地站了起来了。 他相信沈青栖,而且沈青栖前几年的职业,注定她和各方势力都有联系挂钩,知道一些秘辛真的不奇怪的。 沈青栖面露微笑,用力点头。 “怀帝遗诏,小皇帝司马晏。” 秦晋思索片刻,立即把梁平和冯涵两人叫来,吩咐他们立即带人潜入封京平原,去那昔日囚禁怀帝的废宫或寻找曾经伺候怀帝的旧宫人,设法去打听一下这件事情,寻找这份诏书的痕迹。 梁平冯涵面露惊讶,但神色登时振奋,匆匆就下去点人了。 沈青栖拉着秦晋的甲胄袖口,说:“我们再去信母妃吧?可能这些旧事,母妃能帮上一些忙的。” 说到静妃,秦晋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点头了,“好!我这就去写信。” 他急忙就要下去了,被沈青栖拉着袖子,他回头,见沈青栖笑而不语看着他,他秒懂,他小声说:“我这就下令,让张秀他们把口子填回去,填结实。”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也是一松。 秦晋方才恍然,他刚才做出那个热血上头的决定时候,心里也像有块大石头压着似的。 只是当时他太激动,没有察觉。 现在情绪下去了,那个坏念头打消,他心里陡一松,这才若有所觉。 秦晋不禁回首望去,黑压压的大军就席地幕天坐在这漫天星斗之下,放眼望不见尽头,这些人都是为他卖命的。 他心里有些恍惚,那他以后做决定,是不是要多考虑一些,多考虑这些底层兵卒一些呢? 第119章 应该是的。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红披在晚风中猎猎而飞,他垂眸看了眼身上主帅的甲胄,心里如是想道。 他握了握拳,拉着沈青栖,快步往大石底下行去。 ----------------------- 作者有话说:珍而重之,做个好主帅。 以前秦晋去做,更多为了自己,但现在他再去做,会更多出自对底层兵卒的处境的考虑。 他在慢慢变好,今天跨出了一个大步。 第58章 小皇帝司马晏平静地说:“我…… 夏夜炎炎, 劲风吹开几抹浮云,那亘古不变的星月愈发清晰,闪烁着, 大片大片连山接水。 秦晋和沈青栖带着他们的亲卫队, 快马横跨半个营区,又回到了秦晋的中军主帅帐。 一盏烛火无声燃烧着, 秦晋思索片刻, 提笔给静妃写了一封信, 让人马上悄悄传回常州去,之后又当着沈青栖的面,把陈棠叫了进来,让他马上率心腹好手出营往西北方向去,带上锄锹等工具,和张秀一起把郭琇那边挖出的小口子给填补回来,确定两河接口无恙, 守护至天明方归。 话罢他亲自手书一封,用印, 让陈棠持书与张秀接头。 ——秦晋把话粉饰了一下, 说是哨兵发现郭琇挖掘两河解口, 他命张秀带人去确认的。 陈棠是个八尺魁梧汉子, 浓眉大眼,一脸正气,闻言大惊愤怒,领命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陈棠和贺贞他们都一样, 都是从最开始的南都南郊别院,他就藩邾郡之前就开始跟着他的了。 陈棠和贺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贺贞陈棠等人和原隋州军这边的臣将也非常理念相合,这么长时间下来已经和后者打成一片, 个个都结交了极多好友,贺贞杨昌平陈棠他们五人在如今的隋州军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再苦再累再是血战到底,也是激昂开心的。 ——可能全军上下的大小文臣武将,只有他这个主帅,是靠着伪装混进来的。 秦晋看着陈棠步履匆忙急急出去的背影,他心里如是想道。 不过他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沈青栖打散了。 他并没有这么差。 一盏烛火,随帐帘摆动的风摇曳着,沈青栖握住他的手,他回头,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沈青栖摸摸他的脸,一脸的热汗,灯火晕黄,她轻声和他说:“人生在世,不亏心就是。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窟窿,踏进另外一个更大的窟窿,那人可就完了。” 她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在这个炎热夏夜,静谧的营帐,她心里转了好几遍,才把认为最合适的话轻轻说来。 顺风的时候,谁都能豪迈大气;但只有逆风的时候,才能见到人品和底线的。 就好比皇帝秦北燕。 那就是一个经得起顺风,经不起逆风考验的人。 一路南征到如今,从手底下只有几千人都如今手掌数十万大军,秦晋的身份位置早就变了。他有了可以自傲的资本,完全称得上底气的资本,但位置高了责任也大了,她希望把握住自己的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 但其实在沈青栖心里的秦晋,并没有这么差了,一路两人相处都比较亲密,她感觉到,他是有变化的。 ——“人生在世,不亏心就是。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窟窿,踏进另外一个更大的窟窿。” 秦晋听完这句话,有些出神。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好像黑夜里的一道闪电,他突然就读懂了刚才自己心里那种移开了一块大石头的感觉大概是什么。 原来他也并不是那么愿意做这件事情的。只是恨意太多,一下子掩盖了其他感受。 真是此消彼长,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恍如隔世,他也真切地感觉起那种不愿意起来。 如果做了,以后怎么面对阿栖?怎么面对他的朋友们?还有全军上下。 到那时,他就真的不会有以后了。 不值得。 他不是秦北燕。 他不想不择手段。 ——其实秦晋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就不愿意为了仇恨放弃自己坚守的东西的。就譬如当初,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的沉水大船上,他宁愿爆发去救当时还不是很熟悉的青栖。 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好歹保住自己还算得上是好的最后一点东西。 一灯如豆,秦晋怔怔地想着。他突然恍惚中,明白了自己这次为什么感受会变得如此矛盾? 那是因为,他现在身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坚守的那条线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变化,变得模糊,在摇摆着,好像纳入了很多新东西。 这些新东西都是他身边的人带给他的,他不知不觉熟悉起来,接纳了起来。 哪怕这些新东西他其实还在迟疑着,究竟属不属于他要坚守的底线之内呢? 新与旧的界限模糊了。但确实,他下意识已经不想用黑暗覆盖它们了。 所以做出放弃挖掘两河接口的决定之后,他心里就像移开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的。 秦晋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 再睁开,大帐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只点了一盏灯,他和阿栖互相握手站在帅案前,她目带关切看着他。 秦晋冲她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了。” 我想通了。 既然自己也不愿意,那就算了。 秦晋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有大军,想击败杀死秦北燕,“我再另想正经的法子就是了。” 秦晋大约自己都不知道,他穿着重甲的肩膀放松了很多,脊背感觉也挺直了,他换了个姿势,人明显放松了不少。 是想开了。 沈青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这种心理变化有时候很玄妙,组织语言说出来就变质了,也不好继续往前发展了。晕黄灯光下,他眸光清湛,眉目舒展了很多,状态看着挺好的。他明显是真想通了,那她也就不追问了。 “好!” 沈青栖展颜一笑:“那我们就等梁平他们和母妃的消息了。” 梁平先不说。 对于静妃的到来,沈青栖还是比较期待的,因为静妃给她的感觉人很正,也足够爱秦晋。这段时间秦晋遭遇的事情和变化其实挺多的,爱情不能取代亲情,静妃的到来,应该能给他带来一些正面影响的。 沈青栖不禁期待起来。 还有已经出发日夜兼程带人赶往封京的梁平冯涵,啊,希望一定要找到线索啊! 不求一下子找到诏书,但最起码希望找到点线索,因为沈青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破局的办法,好让现阶段的他们能彻底和秦北燕撕撸开,正式宣战。 沈青栖小声地说了,秦晋也不禁握了握:“希望一切顺利。” 他也对这卷诏书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无他,因为目前真的没有第二个办法了。 …… 这一夜,秦晋沈青栖这边肾上腺素大起大落,外人也不得而知。 只是知道内情的,都在全力关注着两河交接的土坝位置,信鸽不断飞落起伏着。 陈棠一带着大批人手直奔西北方向而去,马上就被其余两方发现了。 紧接着,陈棠带人和张秀那边接头,传达了秦晋的命令,张秀虽有些诧异,但手书是秦晋亲笔,私印也是秦晋本人贴身携带了,他立即就领命了。 然后两人就马上带人,依照秦晋的命令行事,把先头郭琇那边的人掘开的小口子给挖土搬石尽快回填,并且一路守护到天亮。 期间郭琇放在外面的人发动了多次攻击,都被陈棠张秀率人击退了。 秦北燕遣过来的第一波数百人和第二波千人也先后加入了守护土坝的行列,陈棠张秀没有拒绝。 至此,郭琇原来安排在外面的人已经彻底不够了。 拉着秦北燕和其麾下百万大军垫背的毒河计划宣告失败了。 消息传回高岗之上,郭琇的尸体已经硬了,被油布包裹放在身边,郭珞一夜无眠,他恨道:“这秦晋是不是疯了!这秦晋是不是疯了!!” 郭氏兄弟之中,其实郭珞比郭琇好些,多次劝过郭琇,但兄弟感情好,他从未打算和兄长分开。现在因为兄长的之死,已经近乎疯癫一样了。 这时候天色将亮,连绵高岗底下的秦军和隋州军临时营地已经动了起来了,马上就要发起最后的冲锋总攻了。 郭珞狠狠将飞鸽传书掷在地上,“啊啊啊——” 而秦北燕的营地之上。 一夜过去,渠河河水没有发现更坏的变化,那些肮脏的浮絮和隐隐的臭味反而渐渐不见了。干净的渠河水流量大,先前小口子冲进来那些脏东西融在渠河水里,已经对下游人口稠密区构不成影响了。 第120章 秦北燕接讯要更早一些,他哈哈大笑,“真没想到啊!哈哈哈哈哈” 秦晋这是变了吗? 变得如此滑稽可笑! 在青栖身边,竟都学得如此妇人之仁吗? 秦北燕眉目凌然,好,就这样的机会都放手不抓,还想光明正法击败他吗?简直白日做梦! 一直等待天色大亮,号角声呜呜连绵,牛皮大鼓隆隆擂响,紧接着一场向上的攻坚战随即打响了。 一百多万大军铺陈开来,漫山遍野黑压压的,郭珞和他麾下的南军固然悍勇,但秦北燕和秦晋轮番的车轮战之下,傍晚时分就支持不住了,一直鏖战到第二天上午,开始有部属投降了。 秦晋和秦北燕放开口子,郭珞率兵仓皇而下,紧接着秦军和隋州军就开始一轮轮的抢先圈住郭军,开始逼迫后者投降。 秦北燕老练,而秦晋锋芒毕露也不是省油的灯,两者绞住切割的郭军数目其实差不多。 在第三天上午,郭珞战死,郭暄、郭智、郭晖、郭昭全部战死,被两军分别绞住的郭军,全部投降。 极忠于郭氏的臣将,不管是秦北燕还是秦晋都没有留,让对方在战场上绝大部分都战死了,其余的小部分将领和全部投降兵卒,马上进行缴械、拉进城里圈关,之后逐步打散收编。 秦晋确实很厉害,秦北燕在战事中有心尽可能多鲸吞郭部兵马,但都没能如愿,最后就和秦晋打个平手。 而秦晋如今处理降将降兵已经非常纯熟,都不用多思考,旋即下了多道军令,第一投降不杀;等圈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下令降兵降将建立南朝时期和北征期间所有功勋一律如常计入,之后再建功勋也照样录入,将领累计功勋赏赐封爵,而普通兵士将来遣回原籍按战功分田分地分房。 待遇和隋州军普通兵士都一样。 本来惶惶的降兵,一下子精神大振。秦晋还安排了一些原赤郡城三世家降兵去做收编工作,百闻不如一见,后者被问都不隐瞒,郭部的降兵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迅速归心。 这等收拢降将降兵的策略,自然是非常高效而好的。 秦北燕也下了类似的圣旨。 但问题是,秦晋并没有经过秦北燕,他就自行把军令下了。 ——原来秦北燕是君父,是皇帝,秦晋应该闭麦,等秦北燕来下全军军令才是的。 最起码,表面应该如此。 但秦北燕的令兵飞马抵达荟城,秦晋的军令早就下完了。 鲸吞五十多万的郭琇盟军之后,秦北燕和秦晋就近分别攻克各一座城池,分别是峪郡城和荟郡城,后两者很快开门投降了,两军分别进驻,开始收复整个范州和收编降卒的工作。 峪城之内,州衙门帝皇行辕。 秦北燕得讯秦晋自顾自就下了军令,他眉目不禁狰狞了一下。 半下午的夏阳很晒,铜制冰鉴丝丝白烟,秦北燕坐在大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原来正和江希舜左荣等文臣在说降军诸事,一刹那,秦北燕的目光像淬了毒一样的冰冷。 大件的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左荣等人对视一眼,默契起身,告退去忙碌了。 江希舜想了想,也跟着告退,匆匆出去了。 书房之内,除去呈上密报的暗卫统领秦祈之外,就只有秦北燕一个人。 秦祈禀报之后,靠回墙边,无声站着。 秦北燕露出狰狞之色,片刻恢复过来,但眉目阴沉到了极点。 看来,要尽快解决秦晋了。 现在郭氏盟军也解决了,秦北燕可并不想把秦晋这个逆子的留到真正一统南北彻底开国之后。 可秦晋拥兵之重,个人能力超卓,隋州军上下拥戴归附之心非常强。 这隋州军也有点棘手,底层兵卒初始都是从隋州出来的,抱团,归心程度高。而隋州军上下的臣将都是忠直之士,多讲究忠臣不事二主,跟随秦晋时日已久,就显得非常麻烦,很难把隋州军从秦晋手上剥夺出来。 但放着更麻烦,秦晋掌中的隋州军只会随着战事推移,像堆雪球般越滚越大。 让这个心腹巨患越来越大。 对于秦晋这个儿子,秦北燕并无多少感情,昔日相对倚重,只是因为好用。 但从前他绝对没想到,这把刀用着用着,最后反过来割他自己的手。 秦北燕一时都很后悔,当初不应该让秦晋去收取隋州和隋州军。他应该让秦越去。 秦越是个见风使舵只谋利益的虚伪东西,秦北燕知道。 但秦越绝对比秦晋好对付多了。 秦北燕阴沉着脸,眯着眼,正在思索该如何解决秦晋?不过没等他想到,暗卫副统领刘岩带着鸽房的陈英,悄然快步从隔间小门进了大书房。 “陛下,封京有信!” 刘岩有些焦急,压低声音:“凤儿姑娘不见了!” “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廿二日传信,说有一天忽然发现,凤儿姑娘不在碎玉轩,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秦北燕闻言一惊,“怎么回事?!” 他马上坐直了,刘岩急忙膝行上前,把密报呈上。秦北燕立即展开一看,上面蝇头小楷和刘岩说得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些,那几个眼线一直都是负责监视凤儿和碎玉轩的,本月十九时发现凤儿好像不在碎玉轩,后经过两三天仔细侦查,发现是真的,小皇帝司马晏不知道把把凤儿弄哪里去了。 凤儿失踪了。 秦北燕脸色登时一沉。 凤儿可以说是秦北燕这辈子干过的最龌龊的事情。他利用了私生长女,颠覆了整个旧景朝,直接让司马家篡位大景,囚禁怀帝,让整个旧景人心都崩坏了一半。 司马卿的上位称帝,血洗多少忠臣名将?人心涣散,怨声非议载道。更让朝廷对大江南边的掌控力进一步削弱,让秦北燕的起义军更加容易征伐四方。 上述的结果,还直接导致了后来南朝北征的绝佳战机。 秦北燕唯一牺牲了的,只是一个女儿。 没错,凤儿是秦北燕的女儿,最大的孩子。 秦北燕婚前就有两个相好了,都已经给他生下了孩子,其中最大的女儿,就是凤儿。 凤儿国色天香,绝代佳人,以青楼女身份出现在封京,十四岁结识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怀帝。后来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司马卿一怒之下,毒杀灵帝又伪装其暴病而亡。后来怀帝登基三个月,他索性篡位了。 凤儿先做灵帝的妃嫔,司马卿篡位之后,又成了司马卿的妃嫔。再后来,司马卿老死,次子司马斌继位,又被囚禁在宫中成为司马斌没有名分的妾室。 再后来,小皇帝司马晏杀死叔父司马斌复仇成功,登上帝位。 小皇帝司马晏遭遇过其叔父暗算毒害,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他有皇后但很可能没圆房,他平日不近女色的,对红颜祸水凤儿也没有任何性趣,但他却紧紧囚禁着凤儿。 秦北燕在司马斌去世后,就想悄悄把凤儿劫回来,以绝后患。毕竟这件事只要一宣扬出去,秦北燕的名声立马就扫地了,毫无正义可言。 但司马晏第一时间就将凤儿擒住,并命人紧紧看守,多年来囚禁在碎玉轩。 秦北燕倒不是没有尝试过遣人北上封京,但去一个,失踪一个;去一双,失败一双。 司马晏很可能已经查到凤儿是他的女儿了。 只是司马家底蕴极深厚,明暗人手、臣将、近卫,什么都不缺,又南面称帝这么久。这些资源在司马晏杀死其叔父继位之后,这几年逐渐被他全部拢在了手中。 可不是郭琇的荆门郭氏可以相比拟的。 加上鞭长莫及,秦北燕一直奈何不了司马晏。 现在突然得悉凤儿不见了,秦北燕心中警铃大作:“加派人手!一定要查到司马晏把凤儿弄到何处!马上去!” 秦北燕眯眼:“必要时,可以杀死凤儿。” 冰鉴为这炎炎夏日的大书房带来沁凉之意,秦北燕一字一句冷冷说道,刘岩后脊蹿上一阵凉意,他咽了咽,他是知道凤儿的真实身份的,但他还是马上应道:“是!” “去罢。” 刘岩低着头,俯身,匆匆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秦北燕站起身,在偌大的书房内踱步,厚厚的团花地毯吸附了军靴落地的声音,整个大书房静悄悄的,让人心里发冷。 秦北燕为什么一定要接回凤儿? 当然不是因为父爱。 也不是因为凤儿这个人,毕竟口说无凭,谁能证明凤儿真的就是他的女儿? 而是因为,近年来,秦北燕发现,凤儿可能瞒着他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司马晏把凤儿钳制得这么紧,碎玉轩守卫力度甚至不亚于他本人身边。他又不喜女色。秦北燕几乎立即就猜测,这很可能是有什么重要东西被凤儿捏在手里了。 第121章 这个猜测一出,让秦北燕异常恼怒。 要知道,凤儿的母亲弟弟被他捏在手里,这个女儿又素来柔弱,他一向都认为对对方是绝对掌控的。 没想到,不知道何时,凤儿竟然隐瞒了他这么一件重大事情。 这让秦北燕生出一种极大的危险感。 他这些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往北都宫里安插人手,一再试图遣心腹北上去劫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在不久之后,他马上就要兵临封京平原的北偃关关门之下了。而在这个当口,凤儿突然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这当即就让秦北燕警铃大作。 刘岩去了都不够,他立即下令秦祈,连续出动多股暗中力量,甚至包括了刀马营,立即奔赴封京。 不顾一切代价,把凤儿弄回来,必要时可以杀死! 把凤儿瞒着的那些东西弄回来也行。 不然就灭口! “马上去!” 秦祈也是秦北燕的私生子,秦晋离开后,暗卫统领临时兼任刀马营大统领的,但秦北燕一直没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这一兼任就是好几年。 他并不知道这个凤儿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闻言跪下锵声:“是!” 匆匆下去了。 秦北燕脸色阴沉如泼墨,站立好半晌,才蓦地转身回大书案之后。 …… 弦月如勾,银白月华无声洒在封京平原的山川河流和中心这座巍峨大城之上。 不管外头如何战火燎原,秦北燕和秦晋父子间如何暗流汹涌,在争夺着范州诸城池的控制权,封京皇都的探马如何每天匆匆出入,这寻常百姓之家也影响不大,最多酒楼茶肆多人讨论,街上也时时听闻一下罢了。 封京城内外,喧嚣平静依旧。 梁平冯涵当夜领命点了二十多个人之后,就带队悄悄离开了大营,他们换了衣着,佯装商队,过了北偃关的关门,之后就直奔封京城的方向了。 他们进了封京大城之后,也没有侦探什么朝堂局势之类,而是趁着夜色换了夜行衣,直奔白天就踩好点的东城废宫去了。 废宫原名昭和宫,是旧景朝众多行宫之一,这昭和宫不算很大,但位于封京城之内,怀帝被废之后,就被幽禁于此。 这座昭和宫自从怀帝也去世之后,就直接荒废下来了,已经有十几年了。红墙斑驳,没有守卫,杂草丛生,连瓦片都缺损破碎得厉害。 平日里都没有人走动的,最多有些胆大的附近小孩从狗洞里钻进去玩捉迷藏,不过晚上也各回各家去了。 梁平冯涵他们一队二十多人,夜里悄悄潜入,从废宫的主轴中心的九章殿开始找起。 大殿里面黑乎乎的,厚厚一层灰,桌椅帐幔全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破旧宫室和宫墙,他们点上了带来的烛火,带着很大的希望,一寸寸寻找墙壁地面,不断摸索敲打,试图寻找到有可能存在的暗格。 可就在他们刚到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摸索寻找,花了半个夜晚把怀帝当时住的寝卧里外上下的敲遍了,并无所获,梁平和冯涵正皱着眉凑在一起商量,下一个位置找哪里呢?旁边的宫室?外面的庭院? 可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宫殿的庑廊之下了,那人慢慢走着,几步就走到了破旧斑驳的门槛一侧,“你们,是在找遗诏吗?” 那是个很瘦削的人,身穿蓝衣,披着黑色的兜帽斗篷,银白的月光自庭院外投进殿门大开的大殿之内,那人就站在门口,他背着光,尘太大,他甚至咳嗽了两声,身边立即有人上前紧张想拍背,但被那人挥挥手,挥退了。 这是个少年,非常瘦削的少年。 梁平冯涵等人大惊失色,急忙抬头望去,又迅速聚集,匆匆一跃自破旧的红漆槛窗跃出,团团持刀站在外面的庭院里。 外面竟然来了很多人,都是高手,就在对面的庑廊之下,无声无息拱护在那个少年的身后。 “你是梁平?你是冯涵?……”那个少年转过脸上,眯眼看着他们,慢慢辨认着,将为首的梁平和冯涵都对上了号,“一个是秦晋的亲卫副统领,一个是秦晋如今手下专司刑狱的校尉。” “你们都是简王秦晋的人。” 这个少年一动,黑斗篷和藏蓝色衣摆也动了,露出掩盖在黑斗篷之下悬挂在腰带的一枚压袍角的玉珏。月光明亮皎洁,那玉珏的丝线和绦子竟然是明黄色的! ——早在旧景开国,明黄色已是君王专用。 梁平冯涵等人眼尖,都见到了这抹明黄,大惊失色,难道这是小皇帝司马晏吗? 然而,不用多解释。 那少年皇帝转过脸来,皎洁月光之下,他一双漂亮到极点的瑞凤目,竟然和秦晋生得一模一样,而轮廓之间,和秦晋竟然也有两三分相像。 他脸色苍白,太瘦削,不然可能还要更像一些。 梁平早就听沈青栖他们闲聊时说过,秦晋眼睛长得非常像他的外祖父。 而来之前,沈青栖才刚刚和他们科普过,好让他们心里有底,小皇帝司马晏的母亲和静妃是亲姐妹,司马晏是秦晋的亲表弟。 ——不是论什么血缘关系,大军压境,亲父子也没有情面可以说,更甭提从没见过的没感情的表兄弟。 沈青栖只是尽可能把自己的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好让他们不吃亏,也尽量让他们能顺利一些,最好能找到线索。 她和秦晋都寄予厚望的。 所以梁平冯涵是知道不少内情的,两人也很紧张,很希望能此行能获得一些重要线索,最好直接找到遗诏。 可两人猜中了开头,却绝对没有猜到过程和结局。 梁平冯涵本来极度戒备,然而小皇帝司马晏一转过头来,他们瞬间失了音,纷纷对视,目露震惊。 小皇帝司马晏脸色很平静,他淡淡说:“你们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因为他已经找了很多遍了。 梁平眼尖,他站的这个位置还能望见对面庑廊尽头的月亮门,只见那陈旧月亮门之后,站有两个蓝色普通布衣的高大男人,都是司马晏的人,他们正一左一右钳制着一个软趴趴身穿黑斗篷的矮个子的人。 那被钳制的那矮个子,黑斗篷的兜帽挡住脸,看不见,只看见一小截极度白皙弧度优美的下颌线,看身形很明显是个女人,还应该是个漂亮女人。 小皇帝司马晏才说了这几句话,就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咳嗽,咳得死去活来,半盏茶时间,才勉强停下来,他接过身后近卫紧张递上的帕子,捂住嘴片刻,一直到咳嗽彻底停下,他才慢慢放下帕子。 银白的月光铺撒,就在梁平和冯涵等人紧张疑惑又不知所措的时候。 小皇帝司马晏平静地说:“我要见秦晋。” “马上动身吧。”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9章 柳暗花明 随扈小皇帝司马晏的高手有很多, 紧随司马晏身后的一个黑衣近卫高手小心翼翼把司马晏背起来,又有几个小心紧随其后拱护,其余现身的足有三十多个顶尖高手。 两行人汇作一股, 自封京的右便门和西曹门而出。 离开封京城之后, 又先后有几路人马汇入了他们的队伍,小皇帝司马晏一共带了一百多人, 除了最开始了三十多个顶尖高手之后, 后来汇入的其他人也是身手很不错的青壮好手。 不过对方是皇帝, 司马家煊赫一整个旧景朝,又当了这么些年帝族,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饶是如此,司马晏那边还是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咳嗽声,弄得梁平他们穿越内外城门的时候都很有些担心露馅。 不过并没有。 出了封京城之后,梁平冯涵立即放飞了信鸽,一连放了三只, 抬头看着信鸽振翅冲上夜空,冲出射程范围, 他们才收回目光。 小皇帝司马晏这边当然也看见了, 大马车车窗撩起, 司马晏看着信鸽飞上天, 不过他只淡淡看着,并未有什么其余动作。 这前后一共将近两百人,化作商队,或者有些直接攀越北偃关群山了, 以司马晏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迅速离开了封京平原,望东匆匆往秦晋大军所在的方向而去。 …… 小皇帝其实一直在打量着秦晋, 他关注着范州战局,他手下能干人多,毒河的前因后果也看在眼里,几乎是结果一出,他立即就下定决心,为他死后身后的所有心腹臣将和从人选择了秦晋。 当然,这后面还连着这些臣将手掌着三十万忠于司马家的精锐京军,还有司马晏打算同时拱手送出去的一整个封京平原。 第122章 以及秦晋现阶段急需的凤儿。 小皇帝自知自己活不过二十,但他无论如何,也要为这些年忠心耿耿守护他长大为他生存斡旋、忠于司马家大房的这些臣将从人们,寻找一条最好的活路。 他死了,但好歹能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司马晏这一生也算命途坎坷,一个凤儿,一个帝位,带给他的是家破人亡。父亲死了,疑似叔父所害;叔父登顶帝位,对他百般下手,他的母亲软弱只会怀念昔年她父亲如何如何,如果她父亲还在位肯定不会这样的云云,幸好有这一干忠臣良将和心腹的从人保护着,他才勉强能够长大活到这十九岁。 虽然他活得一点都不痛快,但他总算复仇了。 等叔父司马斌死了,他至少得给身后的人找一条活路才放心去死的。 马车急速行进,颠簸得很厉害,为了不显眼他们也不能用风行小轺车,只能硬撑着。心腹近卫统领林良小心半搀扶着少年孱弱的身躯,身下是七八床棉被,但也就是这样,司马晏也难受得厉害,不断咳嗽痛苦,让这个壮年汉子落了泪。 司马晏摸索握住林良的手,咳嗽几声,沙哑:“……林叔,我没事。” 别担心。 反而终于下决定选定了人,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有个万一,他也能放心走了。 林良也猜到他想什么,眼眶潮热水意滚动,但硬生生忍下来了,“好,没事就好,……” …… 秦晋和沈青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一个苦劝一个艰难做了决定,最后带来的是这么巨大的正面积极效果。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内情。 秦晋接到梁平的信之后,立即找借口把沈青栖叫到主帐来,一听,沈青栖心里就是大喜,她是一直都知道小皇帝司马晏在找人托孤的,他活不长,现阶段支撑他一直损耗心神不断思索寻找的,只有他身后这些人的出路。 她其实也臆想过对方若选中秦晋就好了,但当惊喜真的来临的这一刻,她简直开心得快要跳起来了! 秦晋虽然不知道剧情,但他也有了一些猜度,和沈青栖一交流,两人强行按捺住因这次猜测而感到惊喜的情绪,现在一切都为时尚早,没必要先开心。 秦晋已经连遣十二路的兵马,由麾下大将所率,分别去取范州平原上他们磋商过后选择的城池。贺贞陈显祖等人正在点兵已经快要出城门了,于是秦晋迅速调整策略,他让杨昌平和戚时山坐镇荟郡城,自己亲自领三万大军,前去取廉州、丰郡、解阴等临近荟城的这一带的四个大小城池。 ——方便小皇帝潜进来,避人耳目。 若是在城里,进出总是离不开城门和吊篮的。战时四门紧闭,平民暂不能进出,这就很容易被秦北燕那边监视到,毕竟司马晏一行人这么多。 于是秦晋迅速调整策略,也不走远,他精力充沛,自己亲自带兵去取临近的城池。 在第七天的夜晚,解阴城前往丰郡的路上,秦晋亲领的这路隋州军在路上驻扎的大营,他们迎来了小皇帝司马晏。 …… 才刚刚入夜不久的大营,晚膳才结束,各营部推着大桶车挑着箩筐,营内路上络绎不绝的人和巡哨队伍。 小皇帝司马晏正是这个时候入营的。 秦晋的主帅大帐已经清空了,前后左右都是反复清扫过的心腹亲卫站岗,武绛亲自带人巡哨着。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另外应小皇帝司马晏的要求,另外准备了一座临近的小帐,用来临时关押凤儿的。 小皇帝很快就到了。 沈青栖第一眼看清小皇帝司马晏的脸,她立即就明悟,为什么梁平和冯涵仅仅一个晚上,就笃信无疑司马晏身份。 哪怕司马晏和秦晋之间毫无兄弟感情,此刻也是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近乎谈判一般的坐在两张长案之后,两人身后随扈都不少,彼此神色气质都极度肃然。 但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司马晏的眼睛和秦晋几乎一模一样。这双袭自两人外祖父殷居安的瑞凤眼,眼线浓长,睫毛很长,线条精致如绘,眼尾斜飞,极漂亮又煞人,眸光动时甚是凌人,矜持又贵气,一看就不是个平易近人的。 另外,沈青栖以前一直以为秦晋口鼻轮廓像秦北燕,但看司马晏之后,才知道不全是的。司马晏脸色青白,颧骨耸起,瘦削病弱的少年人,但他的轮廓和秦晋有三分相像。倘若不是瘦成这样,估计还要更像一些。 两人的面容,都遗传了不少外祖家的基因。 司马晏是看过秦晋的工笔小像的,但第一眼照面的时候,两人都顿了顿。 “废话就不说了。” 两人说了些寒暄试探你来我往的话,小皇帝司马晏看着瘦削年少,但眼神很锋利,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长久的病痛,让他气质有些阴郁,话题很快就切入正题了。 “朕,也即是司马家,一应的臣将、兵马、关隘、要卡,都可以给你。” 司马晏低咳两声,沉声继续说:“朕已经安排妥当,北偃关的关门朕可以直接为你打开,只要你战胜施朗,封京平原就是你的了。” 届时,秦晋的兵力、麾下臣将的精锐度和老练度,将要一举追上秦北燕,至少达到和对方势均力敌的程度。 另外,封京平原落入秦晋之手之后,秦晋在局势上,甚至要反超秦北燕一头。 司马晏身后的人,百年司马家的底蕴,将一举填补秦晋目前所有的短板。 司马晏挺不想咳嗽的,在这等环境下他不想示弱,奈何身体不争气,他剧烈咳嗽一阵,身后林良算计时间差不多,急忙奉上成药和水囊。 司马晏服药之后,重新抬头,少年瘦削的面庞潮红,但一双凤眸因为染上水意,显得更加锐利。 司马晏道:“但我有三个要求。第一,善待我麾下的臣将和从人,必须给他们一个好前程!” “第二,绝对不可以接受施朗的任何形式的投降,必须要让他兵败身死。” “另外第三个,”司马晏面庞扭曲了一下,他冷声恨道:“杀了秦北燕!朕要让这个老匹夫功败垂成,死不瞑目!!让他到黄泉地府去统一南北称帝去吧!” 要说司马晏最恨谁?除了已经死去的叔父司马斌之外,这些年咄咄逼人无数龃龉的施朗排第二,排第一的就是这个该死的秦北燕了! 没有秦北燕,没有凤儿,他绝对不会家破人亡! 他叔父司马斌也不至于想当皇帝心生歹念害了他的父亲。 他也有一个父母俱全的完整的家。 可以健康、快乐地长大。 即使国朝不好,将来权臣司马家要面对些什么,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他愿意承担。 而不是父亲英年早逝,他命似浮萍,拼命挣扎最后还是活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是秦北燕! 该死的秦北燕!! ——原书剧情里,司马晏是没得选,最后不得不放弃仇恨,优先选择身后人的前程去路。 但现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司马晏恨不得将秦北燕这个老东西千刀万剐剁成肉酱! 秦晋和秦北燕父子不容势成水火,是司马晏选择秦晋的一个关键条件之一! 秦晋也不迟疑,他立即站起,沉声:“如你所说。本王都答应你!” “好。” 司马晏站起来,他比秦晋矮一截,瘦弱一大圈,他有些嫉妒看着秦晋戴甲的高健身躯,但少年神色沉沉而锋锐,一点都没变。 他道:“你要找的诏书,我也还没找到。不过,凤儿我给你带来了。” ——沈青栖刚才亲自带路去安置这个凤儿的。一盏孤灯,黑斗篷的兜帽滑下来,沈青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她自己已经算是个美女了,但和凤儿一比,感觉还是有一段距离。 天生的柔美入骨,气质清冷婉约,如古典仕女像的真人,盈盈露目顾盼生怜,凤儿已经三十多了,但岁月如此善待美人,她依然如双十年华,美如皎皎日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对方是清醒的,但她沉默着,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大帐内。 司马晏直截了当:“这个凤儿,是秦北燕的女儿。按照年龄,必是他婚前那两个外室其中一个所生的私生女。” 司马家能量不少,人才也多,司马晏这些年一门心思去查,最终还是抓到了蛛丝马迹,把凤儿的真实身世挖出来了。 “怀帝临终前,身边就是这凤儿。” “诏书在她的手里。” “不过,大约是要把她的母亲弟弟拿住了,她才会肯把诏书交出。” 第123章 这几年,司马晏也算是用尽手段了,甚至严刑拷打过,但凤儿就是一声不吭。 她藏住了诏书。既没有告诉秦北燕,她大约是对父亲有怨的。但同样她也没肯透露诏书所在给其他人知道。 “据说她有母亲和有个弟弟。” “大约她是顾忌母亲弟弟吧。” 秦北燕这人,能放出凤儿,就必然有钳制凤儿的手段,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情。 司马晏言简意赅:“朕不知道这凤儿的母亲身在何处,这事你看着办。” 他当然遣人查过,心思费了不少,但始终查不到。 司马晏动了动眼睫,打量他陌生的、昂藏俊美的血缘表兄,这个问题,就让对方想办法好了。 反正他给出的交换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 他对秦晋并无感情,也没必要替对方着想太多,“不过,我可以遣人和你一起南下。假如你有线索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大帐之外,突然传来几个大步上前的长靴落地声,有人一把撩起帐帘,来人朗声道:“我知道这凤儿的生母身在何处!” 灯光倾泻,来人风尘满面,一身刚刚伪装套上的骑兵甲胄,脚踏长靴,是个中等身材的清秀女子,她瘦了不少,显得眼睛大了很多,反而比从前显得炯炯有神和漂亮了一些,这人正是静妃。 秦晋先前就听见有人被带着往主帐疾步行来,停在帐门前,这个时候,武绛等人能放进来的,他立即猜是静妃。 但谁也没想到静妃来得这么快。秦晋和静妃也一直有通信。他发信的时候,静妃正身处常州的鄂城,按鄂城和大营之间的距离,就算不停快马赶路,起码也要九天,但静妃竟七天就到了。 可见她是如何日夜不停赶路,一接到秦晋的信,她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恨不得立即飞到他身边来帮助他。 秦晋立即上前几步:“娘!” “嗯。” 母子再次见面,都很有些激动,不过这会儿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静妃仰头深深看了秦晋的脸半晌,立即偏头,望向司马晏。 司马晏是她的亲外甥,虽然年龄差的原因,她几乎没有见过她这位亲姐姐。 静妃看苍白瘦削病容明显的司马晏,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但对方显然并没有和她叙亲缘的想法,她顷刻敛下情绪,继续说:“我知道凤儿的娘身在何处。她在南朝,甘州琣阳郡琣阳城下辖的冯乡一带的易乡。” 静妃大约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悉凤儿母亲身在何处的“外人”了。 静妃也曾认真地想过要和秦北燕好好做夫妻的。 当年她父亲临终,突然把她许配给六师兄。对于六师兄,熟悉又不够深入熟悉,她当然会对那两个婚约前就已经给六师兄生下孩子的女人暗中关注。 关注了好些年。后来她不关注了,但放下去盯梢的心腹却没有特地收回来,底下人一直替她关注着。 也算阴差阳错。 静妃说:“我这就去信南边,那邬氏应当还在易乡那小村庄。” 这当真是峰回路转,又惊又喜。 小皇帝到底是想秦晋获得最终胜利的,毕竟是他为了他的人,嘴里虽冷漠,但方才心里甚至在想,实在不行的话,他给帮助伪造一道了。 但没有想到,秦晋这边这么给力。 司马晏也不废话,他立即道:“那可就要快了。秦北燕此时肯定已经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他很可能会釜底抽薪!” 这些年秦北燕不遗余力往封京、宫里安插人手。虽被清理了很多,但必然有漏网之鱼。司马晏虽恨极秦北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是有能耐,很可能会窥视到碎玉轩凤儿是否存在。 何谓釜底抽薪? 当然是,转移或直接杀死凤儿的母亲! 人间蒸发,就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凤儿的生母邬氏了。 那这个凤儿,就永远不会开口了。 …… 峪城之内,州衙门帝皇行辕。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依然没有寻找到凤儿下落的消息传回。 大书房之内,灯火通明到刺眼。 秦北燕不断在偌大的书房内踱步着,终于在亥时三刻,他倏地一停步伐,当机立断。 他立马叫来秦祈:“不要再等了!你即刻,点人南下,马上把邬氏转移离开易乡。若有不对,马上杀了她!不必迟疑!!” 秦北燕立即将如何和甘州琣阳郡的人接头的方式,告知秦祈。 秦祈应了一声,立即领命离去。 …… 静妃当场就写了飞鸽传书放出去了。 并且,他们马上就动身。 司马晏点选了四十多人和秦晋的人一起南下,秦晋想了想,让武绛带人一起去,静妃当然也去,沈青栖想了想,决定她也去。 ——武绛和静妃不熟,并且隋州军从前和静妃是毫无联系的,总得有个两边都熟悉的人一起去才好配合。 秦晋肯定是不能离开范州的,这个人选最好就是她。 秦晋心里其实是舍不得,但他也知道这会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两人商量了一下,他很快就答应了。 司马晏已经离开主帐,去另外的帐篷休息了,呼啦啦也带走了一大群人。准备好给对方用的甲胄也送过去了。 本来这次突兀小别,秦晋和沈青栖都舍不得对方了,但沈青栖微笑看一看静妃,说:“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了。等会回来。” 她很体贴,把这短暂的空间让给秦晋和静妃母子。 偌大的主帐,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夜风忽忽吹过,卷起帐帘,烛芯滋滋燃烧的声音。 “娘。” 沈青栖和静妃说了暂别,静妃忙点头微笑,秦晋送沈青栖到帐门边,目送她离开,转过身,静妃正微微仰头,微笑一瞬不瞬看着他。秦晋轻轻唤了一声。 其实,母子两人在南都第一次相认的时候,还是有些陌生的。 但这两年,不断书信来往,就渐渐变得熟悉了一些。 秦晋有想过静妃吗? 当然想过。 尤其是他终于逮住了白笙和费密,获悉了所有真相之后。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疼得他死去活来。 这些感受,他都没有往外说过。 他不想给心上人太多负能量,对静妃的信也是报喜不报忧,只自己默默承受着,舔舐着这个巨大的伤口。 彻夜难眠的时候,他当然想过自己的生母。他反复地想,静妃当年病中坚毅向他飞奔而来的样子,想她应当是很爱自己的,想这两年来往的书信,谆谆叮咛,他有母亲爱,还是很幸运的。 这样反复地想,才勉强把心坎中那个名为父爱的巨创窟窿填补上一部分。 但他实际对静妃,更多的是小心翼翼,万分珍惜,却不够亲近熟悉,他报喜不报忧,这里也好,那里也不错,反正自己都是好的,叮嘱对方小心照顾自己,将来接她养老母子在一起云云。 这些信,沈青栖也看过。 尤其在最近,她就时不时总想静妃过来秦晋身边。静妃这样竭尽全力帮衬秦晋,她更想的是和孩子心连心吧。 她一点不吃醋这个,爱情是永远取代不了亲情的。 秦晋心里缺了很大一块,因为秦北燕的无情冷血。沈青栖希望他的人生和心理更健全,而不是只有她,死死巴着她。这听起来很好磕,但这不是真的爱他。 他真的把心都掏出来般地来爱着她,她也希望自己尽力回馈一份同样的情深。 良性循环,也更滋养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 所以沈青栖很主动就避让开了,把这一点点的团聚时间,让给离别已久的母子两人。 沈青栖也和静妃经常通信,静妃给她的印象,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并且她非常非常爱秦晋。 母爱可以逾越山海,希望最终这份伟大的母爱,可以填补上秦晋童年的缺失以及因为秦北燕重重冷酷无情而割裂产生的巨大黑洞。 …… “别担心,娘不累。” 秦晋讷讷对静妃说谢谢,说累她这么远一路飞奔,等会又要出发。 但静妃只是摇头,笑着说了上面这句,并说:“娘一点都不累,娘还不老。从前一天一夜转战三地,我也是跟着跑的,没事儿。” 静妃拉着秦晋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粗糙,心里心疼得很,但她掩下不说。只抬头,带笑着细细打量着他,看着他的眉目轮廓和眼神,问他最近如何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就好像他是个几岁孩童似的。 静妃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她眉目弯弯,笑容满面,匆匆洗过一把脸,就急着和秦晋坐下说话。她的双眼熠熠生辉,她真的一点都不感觉到疲惫,她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好像得到了全世界,能够给予秦晋帮助,她就拥有了全力以赴的力量。 第124章 秦晋这辈子都没有被一个人待过。 不,有,青栖也爱他为他着想,但这不一样。 青栖的感情是浩汤大海,是跳跃的溪流,美丽而心动,两人互相环绕;但静妃对他的情感,就像温柔又厚实层层棉絮,在凉意渐生的深秋,密密地包裹住他。 好像是一层,但细细感受,一层又一层,好像永远都还有,暖意绵绵,夏天不觉,寒冬不绝。 让他有些震撼,有些不知所措。 就好像自己什么都不用做的,理所当然就应该得到这份爱。 这种感觉,让人手足无措,又让人如此的珍惜,他感觉到安全,而没有一点惊慌。 “可惜了,等会就出发了。” 静妃还很想他卸了铠甲,让她看一看他身上是否有新添的伤口,可惜时间不够。 “不用了娘,以后总有机会看到的。” 秦晋亲手给静妃端了茶,静妃连喝了几盏,才开心把茶盏放下来。 秦晋想起自己身上的大大小小的疤痕,很丑陋,但奇异他笃信,静妃不会嫌弃他丑陋的,她只会心疼他。 沈青栖是第一个,静妃是第二……不,不,这么排也不对,两人都是第一个。 这么点时间其实很短,母子两人并未说很多话,外面率先想起武绛急促的脚步声。 沈青栖也很快来了。 静妃匆匆把头盔戴上,握了握秦晋的手,又快步走到沈青栖身边,和沈青栖携手。 烛光下,静妃鬓发其实已经有了些银丝,秦晋刚才看见的,但此刻她充满了蓬勃的劲力,仿佛很年轻的样子。 主帐很快就来人了,梁平冯涵等人也换装完成,并且先行一步已经出去了。 秦晋披上黑斗篷,亲自去送。 其实也送不了太远,只能送十来个营帐的位置。 他给静妃整理了一下头盔衣领,也给沈青栖整理一下缨子领口,千言万语都汇聚成这一句:“切切小心。一切,以你们的安全为重。” 他压低声音说。 听到这句话的两人,不禁露出一抹会心微笑。 沈青栖说:“放心,我们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比了个手势,“等我们的好消息!” 秦晋不禁笑了下。 静妃也说:“回去吧,别担心,我们都知道了。” 秦晋“嗯”了一声。 司马晏那边的人也被武绛引着,伪装成巡逻的营兵,列成几个小队往外走去。 沈青栖和静妃的人也急忙排好队,悄然跟上去。 两人挥挥手,跨出黑暗,坠在队尾。 夤黑的夜里,还有些零星推车抬框的兵士在行走,一队队巡逻小队汇入,很快就越走越远,拐过弯就不见了。 秦晋穿着黑斗篷,站立在营帐阴影处,目送两个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再也望不见。 身后张秀低声:“主子,咱们该回去了。” 秦晋终于收回视线,仰头望星空,深吸一口气,希望一切都顺利。 他不禁伸手摸摸心口,刚才因为母亲带来的涟漪还未平息,心里又想着她们了。 如果这一切顺利的话,他有信心,他肯定会最终大败秦北燕的。 在不久的将来。 秦晋闭目片刻,才快步转身,往主帐方向行去。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0章 邬氏到手,和小皇帝的谈判,…… 两道较瘦削低矮的身影坠在队尾, 很快没入了黑暗。 老实说,青栖不矮,但相对同行的梁平武绛等以及司马晏那边的人, 就明显海拔要低不少了。她出营路上还挺担心因此露馅的, 不过武绛安排得很好,很快调整了队形位置, 她们和相对低矮一点的人同队, 就很顺利出了大营。 出了大营之后, 一行人化整为零,迅速远离大营,到数十里外一个叫莫乡的货行据点更换衣物。 这是一个非常繁华的交通枢纽,已是午夜时间,外面还有商队人流络绎不绝在赶夜路,据点的人说,这还是因为战时的原因, 不然起码还得多几倍的人流车流。 这就很好,方便他们连夜赶路。 沈青栖出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这些歇脚的商旅大多对南军都是比较放心的, 认为后者并不会滥杀无辜, 尤其是简王秦晋所率的隋州军, 口碑非常好,她不禁翘了翘唇。 秦晋在变好,他与他麾下的隋州军口碑也非常好,这真是让人高兴啊。 如果后续一切顺利, 能尽快对秦北燕宣战以及解决秦北燕,那就更好了。 后面几个不待客的小院子,沈青栖他们匆匆而入, 等她七手八脚把脸洗了,妆容调整一下,衣服换好了,推门出去,静妃已经好了,站在回廊的灯笼下,在等她。 “伯母?” 沈青栖连忙走过去。她一开始写信叫的娘娘,可静妃没让她这么叫,后来就改称伯母,显得亲昵和平凡很多的称呼。 “嗯,好孩子。” 静妃迎上来两步,微笑握住沈青栖的手。夜风灯笼晃动,她就着晕光细看这个高挑又漂亮的姑娘,举止洒脱大方,脸上涂了妆粉,但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又大又亮,熠熠生辉,看着就是个响快又正气的姑娘。 她很喜欢沈青栖,她根本没有不喜欢沈青栖的理由,这个姑娘救了她的儿子,不离不弃到今日,她对她只有感激和疼惜的,喜爱得不行。 秦晋已经写信告诉过她,他和沈青栖在一起了,如今更是看着了未来儿媳妇,样样都是好的。 静妃忙应了一声,含笑看着她,拿两只手都来牵她。 和面容不同,静妃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尾指很长,一眼望过去,秦晋的尾指就像她。她的手形状漂亮,不算十分柔软,但干燥又温暖,握起来意外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双手给人感觉十分好,力道轻柔之余,充满包容和安全感。 沈青栖冲她笑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都有着共同一个她们爱着的男人,这第一次单独相处,就感觉很是融洽。 沈青栖和静妃相视一笑之后,也不敢耽误,匆匆步下台阶携手出了这个小院,往后门方向小跑而去。 后面外已经隐隐有马匹的咴咴踢踏声,马匹和商队已经准备好了,沈青栖静妃到了没一会,所有人都来齐了,一共九十多个人。除了司马晏的将近四十人,秦晋这边三十多个人,静妃随身也带了二十多人,清一色都是男的,从前见过的那些宫女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将近一百人,沈青栖打量了一下,明显司马晏那边的人身手最高最训练有素,权倾朝野百年司马家果然不是吹的;其次就是静妃这二十来个人,其实静妃曾经多次说想给人秦晋的,但秦晋想着母亲身边也很需要人保护,他本身就是高手,不过分需要,就婉拒了。 最后就是沈青栖身后的武绛梁平等人,撇去武绛带的几名贴身亲随,梁平他们其实也不错的,沙场铁血整肃有素,人也精明能干,身手在秦晋指导下也有了很大的飞跃,现在算不错的了。 就是和司马晏那边一比,就显得有些失色罢了。 不过沈青栖想,没关系的,时间罢了,秦晋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可整不出这么一支心腹队伍。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他真的付出了很多努力。 这些差距其实就是时间。 只要战胜秦北燕,以后总会有的。 沈青栖一点都没有被比下去的尴尬,反而斗志昂扬精神抖擞,她和武绛对视一眼,点点头,武绛立即驱马过去和那边带头的一个三十出头左眉边有颗黑痣目光很坚毅的中年人商量了一下,立即就出发了。 一百多人,分成四个商队,混入驿道一点都不起眼,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往南而去。 沈青栖立即一夹马腹,毛色涂得斑驳的膘马四蹄翻飞,立即护着“货车”往前冲去,很快怪上了驿道。 现在什么都先不说,先紧着把这个凤儿的生母邬氏拿到手里再说! …… 一行人速度真的非常快,风尘仆仆火速自范州南下常州,而后洛城码头登上客船,一路加速,自阜州登岸,而后继续南下,一路抵达元江北岸的隘口葛陵码头——这个能贯通南北的隘口已经被秦晋实控多时了。 非常顺利过了葛陵码头,之后转大船,鼓足风帆,直入南朝腹地,一路抵达甘州的春陵郡才水路转陆路。 这里其实距离青禾族的族地放春山很近了,不过现在大部分族人都已经撤离遁进深山去了,沈青栖也丝毫没有返回族地看一眼的打算,所有人全神贯注,都放在接下来琣阳郡的易乡之行之上。 第125章 他们都迫切希望着,一切顺利,能一抵达就很快把这个凤儿生母邬氏给拿住,立即北返。 但事实上,这件事情并不顺利。 南朝甘州是秦北燕的老革命区,真正经营多年的腹心之地,沈青栖武绛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地快了,仅仅花了半个月时间就已经抵达了琣阳郡底下的冯县,直奔易乡而去。 但秦北燕一封飞鸽传书,秦祈率人南下的过程中,这边已经开始撤人了。 沈青栖他们的船还行驶在放春江的路上的时候,静妃就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正是得她飞令正盯着易乡那个小村庄的心腹发来的,一看,她脸色大变。 “不好了!秦北燕的人来了,易乡村子的人正在往外撤!包括那邬氏!!” “邬氏已经上了车!车已经上了驿道了!” 大家心下大急,连连催促驾船的人,大船拼命往前赶着。 静妃的心腹一连传书了两天,截止到最后,那邬氏和另外二十多辆马车下榻在琣阳郡西南鸠乡的一处大客店的时候,消息突然中断了。 本来几乎每个时辰发一到两次的消息,已经断了一个时辰没发了,静妃的人很可能被发现了! 好在这个时候,他们在后面水路一路狂追,也终于抵达了琣阳西边。 他们立即弃舟登岸,一路狂奔而去,甚至连马匹都不要了,直接攀山而过,以最快速度抵达鸠乡。 他们冲进鸠乡那个大客店的时候,后面秦祈等人下榻的大后院已经空空如也,马车车辙不少,混乱汇入驿道,人已经走了。 武绛和司马晏那边领头叫庞声的中年人一脚踹开房门直接带人冲进房间,心下俱一沉,两人急忙伸手去摸被窝,现在是接近午夜时分,可被窝触手冰冷,显然人已经离开了不短一段时间了。 最后还是沈青栖,她见房间有人去了,她立即掉头往大后院边缘的厨房飞奔而去,一触锅盖,水还是热的,一摸灶膛,灰烬还有余温。 她赶紧往外冲,大喊:“他们刚刚走了不是很久,灶膛还有余温,水还是热的!” 双方来的全都是佼佼者,庞声梁平和静妃这边领头一个殷元的中年人立即带人四面八方去寻找痕迹,大约十分钟左右,庞声那边爆出呼声:“快来!他们往那边走了,东边,往郇郡的方向去了!!” 所有人立即往那边狂奔追去,速度有快有慢,沈青栖脑子活络但身手终究比庞声等人差些,等她带着人终于追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在一片激战当中。 秦祈一行被追上了时候,立即留下大半的人马,和庞声武绛等人激战在一起。 那二十多辆的马车,立即往东南西三个方向各自窜了进去,窜进山边低矮的林子当中去了。 当时黑魆魆的,风呼呼吹着,林木左摇右摆,激战的战场当中,沈青栖眼尖,一钻出来之后,立即留意到庞声和武绛的示意,让她往东边的方向追去。 静妃急得不行,一骨碌立即带着两个人钻进林子往那边绕过去了。 沈青栖赫嗤赫嗤喘着气,在这个混乱的激战之中,她一眼就望见不远处和庞声激战那个年轻人,双方都蒙了脸,但那人的额头轮廓和秦晋很有些神似,她几乎闪电般想起,秦晋给她介绍过如今的刀马营的猜想,如今刀马营的大统领很可能是他再往下一届的佼佼者,叫秦祈,也是秦北燕的私生子,很年轻,今年才十九。 她几乎瞬间就开口了:“秦祈!你知道你正带走的是谁吗?是你同父异母姐姐的母亲,你是不是还要杀了她?你是不是还想杀了你姐姐的母亲!!” 秦祈不欲恋战,几次三番想掉头往东边掠去,庞声死死咬住不放,这个时候,沈青栖突然这么喊了一声。 她跑的快喘不过气,声音其实不算很大,但秦祈身手极高,听见了,他登时心一震! 沈青栖快速低声说:“秦晋知道你。他走了,你也找机会走吧!” 天南地北,总有地方去的。 沈青栖再不迟疑,一头钻进灌木丛里,追着前方静妃的动静索索动静而去。 静妃这辈子也不是没有吃过苦的,昔年跟着秦北燕转战的时候,他们后勤曾经一天转移一百多里,硝烟着血腥挥之不去。 这些都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但今夜,她几乎是不顾一切拼命地拨开灌木枝杈往前飞奔,树枝划破脸颈火辣辣她也完全顾不上,终于,她追上前面乱奔的马车。 马车上驾车的还有一个蒙脸人,沈青栖连续射光五支袖箭射过去,赶在对方想回头杀死邬氏的这个动作之前,制止了他,武绛也飞掠而至,扑上去,和那个蒙脸人激战在一起。 附近马车也先后响起了激战的声音。 静妃撩起第一辆车的车帘,里面是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和小男孩,神色惶恐,不是! 静妃又夺路飞奔往最近的打斗声,扑上去一撩车帘,也不是。 第三辆,第四辆都不是。 终于,她在沈青栖带着人开路之下,冲上车辕撩起第五辆车的车帘之后,一张白皙柔美的面,青色衣衫的中年女人,暴露在月光下她的面前。 “邬氏!邬氏!是你——” 静妃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深吸一口气,狂喜,大声喊道。 凤儿的母亲邬氏已经五十多岁了,她比秦北燕年龄还要更大几岁,但岁月不败美人,依然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附近的沈青栖等人闻言大喜,手上的打斗更振奋激烈的几分。 静妃攀着冲进车内,亲自去拖邬氏,邬氏也是大震:“殷,殷二小姐,……” 这样的场景,从前两天狂奔到现在,甚至有人想杀她,幸好阴差阳错的邬氏幸运没被射中,外面激烈的打斗,突然出现的殷二小姐,邬氏惶恐,她拼命打开静妃的手挣扎。 静妃急得不行,怕沈青栖他们没撑住,功败垂成。 在这个月光泠冷的夜晚,她死死盯着邬氏,“你这是还惦记你的小儿子,要牺牲你的大闺女对吗?你想她死,对不对?!” 邬氏大震,她的小儿子其实已经死了,他去秦北燕那边争战功出身,可惜战死沙场。唯一还支撑她活着的,就是渺无音讯的长女。可惜她无论如何求问,看管村里的暗岗只说凤儿还活得好好的,她甚至连秦北燕都见不到很多年了。 邬氏立即扑上去:“凤儿,我的凤儿!她在哪里?!她在哪儿呢?!快告诉我,……” 当年她给长女取名凤儿,心比天高,可惜已经被现实击得七零八落,她如今活着没有其他盼头,只有闺女呢。 静妃被她紧紧抓住手臂,她一把拽住邬氏掉头往车外跑,“假如你不去,你的女儿就真的要死了!” 武绛已经解决了那个蒙脸人,一路辗转杀过来,这时候静妃和邬氏已经拉扯着从车厢出来了,沈青栖心下大喜,急忙喊:“武哥!人找到了!你赶紧带着娘娘和她先走!!” 武绛顾不上废话,扫一眼沈青栖这边还好,立即抄起静妃和邬氏的腰,一掠飞奔而去,迅速消失在山林里。 那些蒙脸人立即想追,被沈青栖梁平他们不顾一切缠住,好在庞声那边有人往这边狂冲追过来,很快代替了沈青栖他们和蒙脸人激斗在一起。 沈青栖喘着粗气,这时候梁平和庞声那边的人交代两句,急忙要带着沈青栖撤退了。 他这次来,秦晋下了死命令,就算拿不成邬氏,也必须保护好静妃和沈青栖的。 现在邬氏已经到手,他带着两个人赶紧想护着沈青栖撤退。 沈青栖本来也想马上走的,这样的高手过招,她真的很吃力。这次过来的激战武力值完全超过了他们原先预期,幸好他们来的人多。 梁平和一个叫黄安的小队长一左一右拉着她,三人在密林里狂奔,但刚跑出几步,沈青栖灵机一动,想起了其他马车上的人。 这些和邬氏一起被护送撤退的家眷。 肯定是很重要的人的家眷。 她又想起了白笙,里面会不会有白笙的母亲弟弟呢? 现在己方是腾不出手来劫人了,但他们可以自己走啊! 沈青栖立即拉住梁平和黄安:“我们分个人,就去那些马车上说,说他们的亲人因为他们,被挟持着,脱身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们还不趁机跑么?” 梁平几乎是秒懂,和黄安对视一眼,黄安立即掉头去了,刷刷两三下钻进灌木丛,往打斗方向重新跑去。 有鱼没鱼,就抛一网子,只是顺手的事。 黄安掉头之后,沈青栖和梁平赶紧继续往前跑去,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这处激战之地。 第126章 …… 夏季多雨。 暮色四合的时分,隆隆一阵闷雷响过,瓢泼大雨浇洒在范州平原的大地上。 带着水汽的风自大敞的槛窗吹入,吹得秦晋书案上的日记绵纸哗哗作响,吹飞一张,他赶紧伸手捉住,把它和其他日记摞在一起,小心夹好,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两个楠木小匣,把它们分别放在匣子里,和他这段时间写的其他日记放在一起。 日记什么都写,天气、心情、进军情况、和司马晏谈判的进展,什么都有,不过涉及机密的话,他就不写的,一语带过只讲心情。 这次静妃和沈青栖南下,实话说,他是很惦记的,想念之余,还有些担心。 和沈青栖相恋这么长时间下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开,思念比预想的都要多得多,很多情感,都难以用言语表述。 临行前,情况所限,沈青栖和他说的话不多,她只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想她可以写下来,她回来看哦。 秦晋就真的写了。 他很忙,但有点闲暇,就全都在写日记,已经厚厚写了一摞。 除了沈青栖的,还有静妃的。 老实说,从前因为条件局限,他和母亲相认后又匆匆分离,一直都聚不到一起。他当然爱他的生母,但这份情感之中,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是珍视,但到底相处不多,显得有些陌生。 但这次再见,他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些以为存在的陌生和距离,一个照面就能消融,短暂的拘谨之后,就被静妃情真意切的靠近给填补上这种陌生感和距离感了。 沈青栖念叨过好几次,要是静妃能来就好了。秦晋其实隐约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他和静妃母子团聚。 青栖很热情,很真,她待你的心,总是在不经意间,暖暖的满满的倾泻出来。 秦晋亲自起身,把大敞的窗扇关上了,他小心用手帕把两个匣子飞溅上的水粉擦掉,收回抽屉里。 想完静妃,又想青栖,把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都想了一遍,直至张秀轻轻敲门,进来禀:“郑公子醒了。” ——郑公子就是司马晏,为了掩人耳目,诸多伪装后,还换了个姓,毕竟司马目标太大,一听就猜到很多东西了。 秦晋点头,他已经收敛心神了,立即就换了普通甲胄,往司马晏暂时下榻的小院方向低调而去。 这段时间,秦晋也没闲过,按原定计划取下四城不说,之后他忖度了一下,最后还是返回了荟城。 他一直不回荟城,会显得奇怪的,因为荟城已经初步收编完毕的新将卒,需要他去亮相收拢军心。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突然不做,就异常了。 于是秦晋取下丰郡和廉州之下,就率军返回荟城了。 司马晏一行在夹带在大军之中,进了荟城,就在他王驾行辕的一处不起眼小院下榻。 这段时间,秦晋除了明面上的事务以及和秦北燕的你来我往角力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和司马晏谈判。 司马晏身体时好时坏,他确实已经强弩之末了,他给出封京平原、一众臣将以及三十万精锐京军,他的人进了秦晋麾下之后,该担任什么职务?掌控多少权力?这些都是要拉扯磋商的。 秦晋本来可以一口全部答应下来的,反正小皇帝司马晏已经活不长了。 但在谈判开始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和沈青栖决定放弃毒河计划时候的那个夜晚,他回首看向麾下黑压压一片将士的时候的那个心境。 他忽然就不想敷衍。 他不能让他麾下的臣将受委屈,哪怕暂时的他也不想;如果司马晏麾下的臣将将来也确实忠于他,他也不想在开头这里,敷衍对方。 所以他和司马晏的谈判,从一开始,就锱铢必较。他最多只能给出三个上将军之位,中郎将可以有十个,但文臣之首的司马从驾,他只能给出左司马从驾这一个,其余文武,只能从原司马晏这边论资排辈后再往后排下去,不能和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骆宗龄等等文臣武将混合相论。 ——如果从大景朝这边最开始的资历论起,司马晏这边的文臣武将当然比隋州军和杨昌平贺贞他们的资历要深不少。 混合论戚时山贺贞他们是要吃亏的,所以秦晋不愿意这么论。 他只接受谈判好给出多少位置,然后司马晏那边的人内部自己去论资历高低,等排好后,直接加入进来。 秦晋原来麾下人的官职品阶,不受影响,也就多了一群同僚同袍。 并且秦晋在给位置数目的时候,沉吟了很久,他尽可能地照顾他麾下臣将心理的情况下给出数目的。 还别说,他这样的态度,司马晏反而一下子认真起来了。本来这少年皇帝恹恹的,情绪多少有些低沉。秦晋的话一出,他蓦地撩起眼皮子盯了秦晋片刻,人慢慢坐直了,也开始锱铢必较起来。 这样很真实,他直觉秦晋会做到,也在用很认真的态度对待他的人。 于是司马晏也认真地谈起来了。 两人一共谈了十多天,有时候为了两个郎将的位置,他们能拉锯一天,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最后,两人终于谈妥了,上将军四个,中郎将十二个,郎将检金副将等中层将领合共五十三个,还有中底层的校尉士官则按照兵士编制来定。 司马别驾一名,长史四名,各中层曹掾官吏合共三十二名,底层文官按编制若干。 另外,小皇帝司马晏将会打开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迎秦晋大军入关。 秦晋必须解决施朗,可战可驱逐,但日后绝不能和施朗合盟或者接受施朗的投降。 最后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诛杀秦北燕了! 六月十五,夏季已经快要过去了,在这个暴雨滂沱的傍晚,秦晋和司马晏终于谈妥了。 司马晏脸面还有些潮红,他咳嗽着,和秦晋唇枪舌战在拉扯是真心不容易,最后,他说:“你起誓吧,以你母亲和那青栖的名义,必须善待我的人,否则,她们将不得好死!” 涉及静妃和青栖,秦晋当然是不悦的,但他也明白,司马晏想要个保障无可厚非。 秦晋举起手,三指向天:“我秦晋在此立誓!倘若司马晏今日应承归投的文臣武将日后并无异心与异举,不消极待职,我秦晋待其如麾下旧臣将,绝不异样半分!否则,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此生此世不得与母亲与青栖相聚。” 司马晏让他起誓静妃和沈青栖不得好死,他起誓自己不得好死,涉及静妃和沈青栖的,却是不得相聚。 司马晏不禁听笑了。 他来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笑,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出眼泪,笑得秦晋脸色拉下来,铁青铁青的。 许久,司马晏终于停下了笑,他接过林良呈上的丝帕擦了擦眼角,忽说:“秦晋,我死后,把亲卫和暗卫也给了你吧。” 身边林良皱眉露急,这话说得不详,可司马晏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他终究是快死了,说不说都会死。 他身边最忠心耿耿他与之感情最深之一的,就是他的亲卫和暗卫们。 这些人多年苦练,习得一身本事,与其随着他死消寂下去,不如寻个好出路。 反正,新崛起的秦晋,必然是缺这些需要底蕴和时间酝酿出来的东西的。 本来,司马晏舍不得给的,这是他最后的东西。 但他现在,突然就想了。 秦晋微微蹙眉,实话说,这个司马晏阴晴不定又有病,经常很尖锐,他本来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和这样的人相处,他也是很不愉快的。 他上下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场似乎心情很不错的司马晏,这个病弱苍白的少年脸面呛笑得潮红,这会儿又在剧烈咳嗽着,他对这样的病娇少年真的一点都不感冒,不了解对方突然在想什么,也没有兴趣了解。 他说:“随你。” 秦晋淡淡道:“倘若要来,便如同周桓等人一样。” 他会善待,前提是忠诚不叛,并且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贴身信任,这些都需要时间。 司马晏倒没有后悔,只是一下子又有些不高兴生起来,秦晋立在窗边,寻常甲胄,却身姿笔挺舒展,英伟雄姿,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难受来,对方虽然没好爹,但却还有母亲,有心心相印的爱人,他更加不舒坦了。 司马晏咳嗽勉强停下,他拉着脸说:“你走吧。北偃关的事,路上我会让周桓来和你商量。” 秦晋就直接走了。 第127章 他回到中路大书房没多久,司马晏那边却又真的给了十几个暗卫过来,个个都是好手,为首是一个叫林镇的,是林良的亲弟弟。 林镇等人心情也起伏得厉害,但强自压下了,跪地低声道:“陛下令我等,从此于殿下手下听令。” 秦晋微微拢了下眉,这个司马晏,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一会云一会雨的。 他也不是非得要这些个暗卫亲卫的。 秦晋不觉得自己很欠缺什么,哪怕他身边的亲卫略有些逊色。 不过要是林镇等人真忠心跟随他,总得来说,还算件好事。 他和秦北燕撕破脸在即,多一些人才总比少的好。 秦晋出身使然,他也不爱为难这些暗卫。 他很快松开眉心,道:“去找张秀报到,编入亲卫编制。” 他看了张秀一眼,张秀会意,暂时不会给林镇等人太贴身的位置,也不会安排单独上岗和接触什么机密。 林镇跟着张秀出去了。 司马晏在秦晋手上,秦晋倒也不惧这些人翻出什么花样了。 谈判磋商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路了,范州平原诸城池的抢攻目前也差不多完成了,南军很快就要开拔往封京平原的北大门了。 静妃沈青栖他们已经去了大半个月。 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儿的母亲,那卷诏书! 偏偏从前天开始,沈青栖他们那边发回来的飞鸽传书就出现了转折,秦北燕还真遣人南下转移易乡村庄的人。 这一路上飞鸽传书时断时续,显然沈青栖他们追逐得非常激烈。 戚时山杨昌平等少数几个知情者都非常紧张,几乎一天往秦晋这里跑三五遍,询问事情结果。 终于等到第五天的入夜,六月二十当天,一只信鸽冒雨在黑乎乎的夜幕落在王驾行辕的鸽房之内。 沈青栖那边终于有消息发回来了! 湿漉漉的蜡封小竹筒被张秀匆匆擦干,携带前往秦晋的大书房,大书房灯火通明,杨昌平戚时山都在,张秀脚步声一出现,两人默契停了嘴,秦晋蓦地站了起来。 张秀推门而入,赶紧呈上小竹筒。 秦晋匆匆打开蜡封,抽出卷得极细的字条,扫了一眼,他终于面露喜色。 “好了!邬氏到手了。” 字是沈青栖亲笔,她知道他担心什么,刻意说了她和静妃没事,也没伤,底下有负伤,但没有死亡。 邬氏终于到手了! 发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登船了,预计最迟二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范州,和他们重新汇合。 秦晋终于一扫先前的凝重,面露喜色。 大书房立即响起了欢呼声。 …… 夏季已经快要过去了,但天气还是很热,呼呼炎热的风。 这些年,北朝这边冬季少雪,夏日又很热,时而暴雨不去,时而就不下雨。天时如此不和,民生多艰,民间就有个传说在悄悄流传,说是大景气数已尽,上天都示意要改朝换代了。 上天是否示意要改朝换代,秦晋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邬氏的到手,昭示着他是真正可以和秦北燕撕破脸,和对方在战场上决一生死了。 他这些年的血和泪,自无辜稚龄至今遭遇的一切痛苦,还有张永他们的死亡,都终于有机会讨回一个公道了。 接到沈青栖飞鸽传书的当晚,戚时山杨昌平都很兴奋,他们在秦晋大书房里,拉着他说了很多美好的展望,譬如将来战胜了之后,他们要重塑吏治,改善民生,重建很多他们知道破败不堪的沟渠水坝,让这世道可以变成像隋州一样还算不错的地方,才算是不枉此生,不枉他们身上这一身的铠甲。 由于杨昌平是程南的侄女婿,是亲人,程南还在秦北燕那边,杨昌平展望起来,就不禁忽略了这个战胜的过程。 戚时山也知情,他体贴,也忽略过去了。 两人说了很长时间,大的小的,很多事情,很多展望,直到巡营的时辰快到了,这才匆匆结伴而去。 军靴落地的沓沓声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秦晋站立良久,他转身推开了窗。 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不大,但缠绵不去,像极了他第一天进刀马营预备役的那天。 也是这样淅淅沥沥,像哭断了肠的傍晚。 秦晋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泥土和水汽的空气沁入心肺,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张,他凝视这似曾相识的夜雨,渐渐的,不禁又有些泪目。 戚时山和杨昌平刻意避开不说的,偏偏就是他最在意的。 秦晋也算咬牙坚持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迎来了可以堂堂正正对秦北燕宣战的一天。 很久了啊。 快二十年了。 他飞蛾扑火般,心生暗恨的后来,再一路带着血泪走到了范州,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可能没有太多人在意,也没有太多人理解。 但这一天,真的对他很重要。 …… 秦晋在飞鸽尽头的另一边黯然愤懑情绪翻涌着,沈青栖这边气氛却是很是愉快。 其实并不是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也不是没有人理解他的情感的。 沈青栖一直都在意,一直都理解。 如今又添了静妃。 水陆二路换着走,多次分分合合,一直过了沧州的葛陵码头,沈青栖他们一行才真正汇合,带着邬氏登上大船,沿着谷水支流葛江,往西北方向迂回而去。 船行破水,人人高兴,虽此行有人负伤,重伤员都有十几个,但先后都接信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他们也顺利拿住了邬氏,并离开南朝境内,大家都很开心。 就连司马晏那边的中年大叔庞声,都走路带风。 沈青栖坐在船舷,眺望一湾江水,江风呼呼,她回头看了一阵,不禁一笑。 静妃也微笑,不过笑过之后,她起身对沈青栖说:“我有件事想问邬氏的。我去去就来。” 她敛目,遮住一丝伤感,收敛情绪,最后冲沈青栖露出笑脸:“假如是真的,对晋儿稍后,会有更多帮助的。” 说着,静妃不禁回望,大船才刚刚驶离葛陵码头,两边江岸群山巍峨,往南回望的尽头,就是元江,就是南朝。 她和秦北燕,为之拼搏了将近半生后建立的南朝。 秦北燕当然出力最大,但她也有。 稍后? 更多? 稍后秦晋要干什么?毫无疑问,得到怀帝诏书之后,就是他率大军进入北偃关之时,他会把怀帝诏书布告天下,正式将南军一分为二,将秦晋和秦北燕的地盘一分为二,正式宣战,你死我活了。 静妃回望南朝的目光,沈青栖也看到了,两人显然想的是同一件事,那更多是什么意思?听话听音,沈青栖不禁心中一动。 其实过去沈青栖也是隐有所觉的,尤其她经常经手粮草军备等后勤之事。 在南朝对北征大军漫长的补给线上,过去静妃经手的,有好几个中转大粮城都安排在距离秦晋实控城池不远的地方,常州有,燕州也有。 军备中转城也是。 另外静妃其实还曾隐晦通信问过,该中转城附近属于秦晋实控城池的兵力。 那时候,沈青栖就隐有所觉。 但她万万没想到,静妃做的准备有这么多而已。 她原来,早早就在准备着,秦晋倘若有一天和秦北燕撕破脸,她该提前准备什么? 静妃左右看看,她附耳在沈青栖耳边说了几句。 沈青栖几乎跳起来,她又惊又喜,和静妃对视半晌,她忽小声说:“你和他说呀,这事儿,你要亲自和他说。” “他已经变好了很多了,和以前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了。” 但是,还不够,他还可以变得更好的。 沈青栖笃定地说。 静妃这份伟大的母爱,可以完全填补秦北燕挖出来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啊。 “是真的吗?他怎么样了?” 静妃其实感觉不到,因为秦晋总是报喜不报忧的,信都是大同小异。 静妃听沈青栖如此这般说,落泪又露出喜色,为他的艰难,为他的挣扎和血泪,也为他今时今日的改变。 沈青栖好奇问:“伯母,你要问邬氏什么呀?” 静妃敛了情绪,半晌,说:“是一个丫鬟,叫梅香,是早年在我身边侍候的。” 秦晋之前,她还有一儿一女,但都由于胎里不好,生出来很弱,早夭了。 不然凤儿的年龄不会和秦晋差这么多。 当年秦晋身世事发之后,静妃不禁对秦北燕生了点疑心,回忆过去,她不禁一下子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怀孕产子后,因病离开她身边的陪嫁丫鬟梅香。 第128章 那时候,秦北燕才刚刚接手殷家人脉家业等没多久,殷家兄妹四人对家中和产业掌控力度还是很大的。 秦北燕倘若想处理什么人,大概率邬氏和原氏所居的那处大院,就是最好的中转站。 可惜时日已久,人事全非,静妃这两年尝试悄悄追查,但都无果,她也不想惊动秦北燕,于是按下。 现在拿住了邬氏,还真算是一个意外。 邬氏当年,肯定是认识她的,对她身边的人大概也知道,邬氏应知道梅香。 时过境迁,凤儿在他们手里,邬氏会说真话的。 静妃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往安置邬氏房间去了。 和门内外的梁平等人说了两句,她进去了。 没多久,静妃就出来了。 她很明显哭过,眼眶微微泛红。 沈青栖就知道答案了。 ——邬氏还真在当年见过梅香。就在静妃第一次生产后没多久。梅香生病回家,后来远嫁。但邬氏在那段时间,曾经见过梅香出现在她当时居住的外室大院。梅香被关着,第二天不见了。邬氏的人偷窥一眼,不敢再看。 甲板之上,呼呼的风,静妃和沈青栖坐在船舷之上。 这个答案,真让人心情全无啊。 最后还是静妃自己先想开了,“已经过去了,他们,我也不想了。” “现在我就想晋儿。” 静妃回眸一笑,笑容有泪,平凡清秀的面庞,有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之意。 她感谢上苍,让她有生之年,可以和自己亲生的孩子团聚。如此,便足够了。 静妃冲沈青栖笑了一下,她转头看群山碧水,大船小船千帆竞渡。人总不能沉溺过去的,别人越是不好,她就越要过得好。她和自己的孩儿要过得好,才能把那些坏心眼的人气死气活,不是吗? “他好,他以后和你长长久久和美就是最好的。” 静妃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眸中的水意全部眨掉,她不想过去,只想现在和未来,只想秦晋。 他好好的。 她和他都好好的。 才是最好的。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1章 相信今夜过后,秦晋再也不会…… 从四月十二到七月初八的这段时间, 南军在北朝大地的军事行动是震动整个天下的。 四月十二,南朝皇帝秦北燕强攻天下强关魁首之一的宜山关成功,大军长驱直入进入宜州平原, 至此宜州已经宣告被其收入囊中超过一半。黎州郑家家主郑醇率残兵败走逃回黎州, 只剩下宜州陶氏在负隅顽抗。 南朝皇帝秦北燕直接把二十三万大军交给心腹大将高适,让后者继续率兵取下宜州。他本人点兵百万, 浩浩荡荡北上奔赴范州平原。 前头简王秦晋的赤郡城大战才刚刚落下帷幕一个多月。简王秦晋收取颍州十七郡和三世家三十万降兵之后不久, 把诸事理顺, 旋即点兵五十余万北上。 南军两大主力合作一股,汹汹抵达范州平原,随即对昔日的郭琇盟军进行一轮轮的围剿分割。郭琇兄弟苦苦支撑了大半个月,郭琇战死,郭珞最终兵败杨河南岸,自刎身亡。 郭琇盟军彻底成为过去式。 之后,南军两大主力开始分取范州二十一郡四十五县。范州吕衡早在赤郡城大战被简王秦晋杀得丢盔弃甲父子同战死了, 范州的城池基本是没太多兵马驻防的,先前不开门给郭氏兄弟, 只是因为郭氏兄弟没有前途, 如今南军两大主力分兵支取, 范州诸城大部分见军即降, 余者花了一点时间也取下来了。 至此,除了北境线范州段两大防御外敌的重要关隘和边防大城余城之外,整个范州已经被南朝收归囊中了。 一整个北朝境内,如今只剩下黎州和封州尚完封不动。后者也就是北朝京城所在、素有群山环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沃野千里的封京平原。 只要国都一下, 差不多就可以宣告改朝换代了。 南边的赌坊,已经在赌封京平原能撑多久了。 有赌三个月的,有赌半年的, 也有不少人赌一年许和两年。 毕竟,封京乃北朝朝廷所在,虽现今分成两大势力,小皇帝司马晏和太尉施朗。但外界普遍认为两者绝不可能投降,而封京的南北大营尚还有七十万精锐兵马——其中四十万是先前范醒带走后奔赴百万大战后,剩余留驻的封京常驻军,另外三十万是前段时间朝廷紧急自各处城池关隘召回来的。 虽吞下郭琇盟军之后,经过一轮收编整合,现今南朝的两大主力,简王秦晋已拥兵七十八万左右;而南朝皇帝秦北燕这边更是了不得,除了将近三十万的郭盟降兵之外,宜州的战事目前也已经结束了,宜州境内已尽归南朝,留下八万常驻军镇压宜州,皇帝秦北燕把十五万大军也立即诏其北上了,统统合作一股,如今南朝皇帝麾下一百四十万的大军。 南朝主力大军合起来,一共两百多万大军。 再加上封京平原内这七十万精锐京军,这天底下的兵马几乎都聚拢在接下来的这一场封京大战上的。 如何不天下瞩目? 只是北朝大军虽然只剩下七十万,和南朝大军比兵力极悬殊,但猜测北朝至少能坚持超过两年的人,还真的很不少。 因为封京平原这个多朝建都之地,自然有它相当了不得的地方,群山环绕,山势险峻,大军不可翻越,而隘口雄关全都极其险崎,乃天生防御之地,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怕是普遍认为相对最容易攻伐的北大门北偃关,也是天下雄关排行前三名的险峻关隘。 而封京平原之内,沃野千里,八大河流灌溉,水源畜牧全都不缺。而封京平原内还有三个最高级别的超大常平仓,里面的粮食,整个封京平原从上到下军民吃个十年都不成问题的。 最重要的是,封京平原内人口稠密,只要南朝大军一日无法破关而入,小皇帝司马晏和施朗就能够在内征召新兵继续大战。 事实上,自年初的赤郡城大战之后,小皇帝司马晏和太尉施朗两党眼见局势不好,已经在征召新兵了,据说已经征召了四十万,不过正在操训,还不能上战场。 外界言论纷纷,唾沫横飞,不过他们能知道的,都只是大面上的消息。 而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却是全然不知的。 七月初八,南朝两大主力取下范州全境已经大半个月时间了,降兵全部收编完毕,范州诸事初步理顺,而将士也休整得差不多了,挟此连续大胜全军上下气势如虹之际,正是最上佳的战机,于是在七月初八这一天,南朝皇帝秦北燕下令全军开拔,奔赴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 除去留驻范州的将士之外,约二百万兵士同时开拔,行军道路条件限制,自然是没有办法合作一股的,于是全军分成六股,每股三十到七十万,分取路径往西北浩浩荡荡而去。 在秦晋的刻意之下,他和秦北燕的四股大军也算泾渭分明,并且他暗中下令,隋州军的行军速度还要比秦北燕大军要略快一些。 南军两大主力之间,高层中暗流汹涌。 七月十二,日暮,南军帝部中军扎营之地。 夕阳残红,杨水滔滔,晚霞映红了小半边天际,在粼粼的杨水河面上照出一片闪动的暗红光泽。 营帐已经扎好了,正值晚膳时分,除去巡逻的哨队,各营取膳的兵卒推着载了桶的大板车,挑着冒着热气的大箩筐,正络绎不绝来往而去。 大家都很兴高采烈,因为己方接连的大胜,士气非常好,你来我往说几句,巡逻的将军校尉也不呵斥什么,整个大营都在这一片喜庆的繁嚣之中。 只是这股热烈的气氛,并没有侵染到主帅帝帐半分。 从二十天前,接获秦祈请罪的飞鸽传书,说有一大群近百的蒙面人和他们经过一场追逐和短兵相接大战,最后把邬夫人给劫走了,并且易乡村庄同时转移的一些重要家眷也丢失了部分,秦祈请死罪。 秦北燕的判断是非常精准,他仅仅凭借凤儿失踪,就立即判断到司马晏要在凤儿这里做文章,他釜底抽薪转移邬氏,必要时杀死邬氏。 非常正确的策略。 然而邬氏确实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秦祈也不敢擅自杀死。对方来的人实在太多,战况失控之下,被对方抓住空隙,成功劫走邬氏了。 秦北燕勃然大怒,但这个关头,他还是先按下其他,立即下令秦祈率人急查急追,沿途甚至可以持金令调动官府的力量协助。 第129章 并且,秦北燕立即增派人手往封京去了。 这样拉锯了十多天,最终还是让那些人带着邬氏,鱼龙入水消失不见了。 然而就在七月十二这一天,秦北燕突然接获了一则意料之外的急报。 是常州那边的。 他在静妃身边,确实放有眼线。 然而今天早晨,眼线突然发现,静妃不见了!在常州粮城之间奔波的,竟是她的替身! ——静妃既防了秦北燕,那就防个彻底。她前年从宫中出来之后,就物色替身做后备了。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秦晋在信里再三叮嘱她,她毫不犹豫,立即调整了去粮城的计划,次日就出发,并且启用了替身。 “静妃”在粮线上和粮城之间来回奔波,眼线见不到人,突然有一天,她们发现这静妃好像是假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给上峰传了信,他的上峰刘岩不敢耽误,急忙就禀报了秦北燕。 “静妃不见了?” “不知道离去多久,在覆城的是替身?!” 秦北燕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几乎是马上就把这段时间暗中的唯一一件大事司马晏凤儿,和静妃的失踪联系在了一起。 而静妃另一头,连着的就是秦晋! 心脏突然彭彭重跳,秦北燕在生与死之间闯过多次,他对危险有种精准的直觉,这一刻,有个不好的念头闪电般涌上心头。 “不好了!” 司马晏、秦晋,前者病得恹恹,估计是活不长了,他会不会……? 秦北燕几乎是马上就下了密令:“启动隋州军内所有的暗线,严密盯梢隋州军内动静,尤其是秦晋所在的中军帅帐!!听见没?快去——” 刘岩急急忙忙就去了。 然后,秦北燕立即下军令和密令,到他麾下的四支分兵,让不能再和简王秦晋分开了,尽全力靠过去,必须合成一股! 不要问为什么,克服所有困难,立即按旨行事! 还有,他下令走在最前头鲁颖所领的一支分兵,让鲁颖务必加快速度,必须赶在秦晋前头,第一个抵达北偃关前,堵住北偃关进关门的位置。 连续的急令密令,后者秦北燕甚至等不及刘岩回来,他自己亲自提笔,匆匆书写,一气呵成。 如椽的大烛在帝帐内两排排开,整个帝皇大帐灯火通明,寂静的紧绷之中,秦北燕掷下笔,他站在御案后一动不动,帐内仅听见不远处中军巡逻队军靴落地的隐隐沓沓声。 他眯眼。 有可能是他想的那样吗? 二娘,你究竟去哪里了? 假如她真的去了秦晋那里,为什么需要失踪和留替身?秦晋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凤儿隐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去!马上把刘岩叫回来!!” 内帐闪出一抹普通亲卫的身影,是改装的暗卫,闻言立即匆匆去了。 …… 秦北燕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思维不可谓不敏捷,然而终究是晚了。 七月十二,当夜,沈青栖静妃庞声一行,带着邬氏,已经成功折返范州,就在当天夜里已经成功汇入大军之中了。 邬氏并没带入大军,因为赤郡城发现的那个细作还没找到,秦晋这边一直防备着。 事实上,自接到圣旨开拔,大军离开荟城,司马晏一行已经悄悄离开了大军了。 七月十二日,秦晋接到沈青栖那边的准确消息,当日扎营之后,他便带着杨昌平高章等心腹,换成了普通巡骑的装束,底下穿着窄身劲装,悄然离开了隋州军营区。 卸下甲胄之后,一行人换了马,之后快马奔驰在乡间小道,往沈青栖他们一行的方向迎了过去。 他们相约是在附近一个叫栾乡的地方,客店已换了主人,并来来去去把附近都反复踩点过,确定没有问题了。 司马晏已经入驻好几天了。 秦晋一路往东边的驿道飞奔,他脸上做了些妆粉伪装,看起来平凡了不少,只是身材高大挺拔,骑姿矫健,那一双望着前方的凤目熠熠生辉。 暮色四合,远处黑乎乎的已经看不清了,沿驿道两边的客店的桐油灯笼在随秋风摇晃,天是透蓝深色的,来往车马络绎匆匆。 离得远远,驿道的尽头,忽拐弯过来一个小商队,人不多,十数个人护着三四辆半旧货车,明明不起眼,明明只是一晃而过,但秦晋眼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坐在第一辆车车辕后驾车位一侧的那个人,就是沈青栖! 他大喜,立即一夹马腹,嘚嘚马蹄急促,一队人往小商队飞奔而去。 双方是在驿道上碰头了,驰近了才发现,驾车的蓝布衣男人左右都坐了人,左边是沈青栖,右边的则是静妃。 两人都一脸惊喜地仰脸看着他。 “阿栖,娘。” 秦晋看了沈青栖一眼,是笑着的,又急忙冲静妃喊了一声,然后敛了笑,冲车驾上的蓝衣中年男人庞声点了点头。 这里人多眼杂,谁也没有多说,秦晋一行调转马头,一起护着商队折回客栈去了。 日与夜交接,暮色笼罩大地,客栈前门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着,人车商旅客人进出,但后院却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进的后院院门悄然打开了,没有点灯笼,两个人左右护卫,司马晏已经站在了后门前。 秦晋沈青栖这边抵达,司马晏让开位置,门槛抽掉,人和马全部都直接进去了。 在后院小楼前的泥土地院子里,前院的人声鼎沸和后院的虫鸣安静本来对比强烈,但现在也热闹起来了。 沈青栖等人跳下车,和司马晏这边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邬氏也被人半扶半拉着下了车。 邬氏很快被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被带着,往小楼东边的一个不大的稍间去了。 那个房间燃着灯,有两个布衣男人立在屋角看守着,屋子中央放灯的方桌旁,坐着一个身穿暗橙色布裙的窈窕女人。这布很粗,橙色也极暗近乎褐色,是市井常见的布料,然而即便如此,凤儿依然肤白似雪鬓发鸦青,荆钗布裙难掩其绝色。 她沉默坐着,目光放空,很久也不挪动一下。 在碎玉轩的时候,她尚且会走动一下,但自从被司马晏带出来之后,她不走不动也不言不语。 凤儿不知道司马晏打算做什么?然而她怨恨她的父亲,同样也对着少年就渴求的父亲有着爱恨交缠的感情,这种种情感激烈起伏到最后,她还要顾忌她的母亲。 怀帝的诏书最后在她手里,她藏在过去一个心腹偷偷采买的一个大杂院的厢房里,心腹已经去世,这个世界除了她,再也无人知道这卷诏书的下落。 然而就在今夜,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嚣的声音,马蹄声,马车声,紧接着就是说话的声音。 凤儿眼珠子动了动,她听得真切,但她抿紧唇,并没有太多好奇心。 她甚至已经做好被严刑拷打的心,不管如何,她不会吐口的。 然而,那些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阵之后,忽然往这边涌过来,凤儿耳尖,隐约听见“邬氏”两个字。 她心突然一跳,霍地转头望过去。 房门很快被“哐当”推开了!纷杂的脚步声来到她房前的走廊下,屋檐没有灯笼,房内晕黄的烛光倾泻出去,紧接着一群人涌上来,当先一个被扶着的蓝色布裙中年女人,她布裙皱褶,鬓发有些散乱,但肤白貌美,已经上了年纪的面庞犹带曾经的婉约美丽。 在两人第一眼的照面,凤儿“啊”一声,她霍地站了起来。 母女二人一瞬不瞬的对视,都浑身战栗了起来。 下一瞬,她们跨过门槛绕过桌子,飞奔拥抱在了一起。 很快,那个小小屋子就响起了涕泪交流的失声痛哭。 …… 凤儿很快就吐口了。 在见到母亲之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得知母亲幽居偏隘小山村二十年,她的弟弟已经战死沙场多时,母女又痛哭一场,再问,凤儿很快就松口了。 怀帝遗诏,藏在封京南城炉市大街丁十二巷大杂院的东厢房,在炕稍旁边墙壁数七个砖的位置,往下挖两尺左右,有个用油布包裹又蜡封的樟木长匣,诏书就在匣子里面。 司马晏手底下的人,秦晋也亲自上前问询打量,确认这个凤儿没有撒谎。 司马晏和秦晋立即派人返回封京,去取诏书。 司马晏派的是庞声所领的八个人,秦晋派的则是梁平冯涵几个——他本来想派武绛的,但静妃有些担心时间这么长了,她替身那边会露馅。武绛是领兵大将来着,做这些只是因为他身手高绝,而秦晋手底下缺暗中的好手,于是暂时拿他和高章轮流顶着。 第130章 静妃这个担忧,秦晋思忖了一下,这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以免节外生枝,他不想让秦北燕察觉武绛离营。 反正司马晏在他的手里,他也不怕司马晏的人耍花样。 到了今时今日,司马晏的垂死托孤送兵,已经相当真实了。 秦晋快速思索,最后遣了梁平和冯涵带几个人去封京。 梁平冯涵他们连忙应了一声。 几个人才刚刚停下,立即就收拾动身了。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累的,只恨不得插翅飞往封京,把那个遗诏给取回来。 庞声已经知道林慎带着十几个兄弟去了秦晋那边当亲卫了,心里酸楚难受,低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粗声粗气嫌弃梁平等人伸手不好,但也一人带一个,跃上墙头拉上马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终于把诏书的下落问出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此地到封京城,以庞声他们的速度最多五六天就能打一个来回。司马晏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他心里也是滋味难言,抿唇垂眸片刻,冷冷吩咐人看紧凤儿母女,他也不和秦晋等人打招呼,直接转身就走了,呼啦啦带着一大群人回了左边小楼的二楼。 这处后院三座小楼连带两处平平房,还有厨房,司马晏占了最左边的小楼和两处平房,剩下的秦晋自便。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过天空还是透蓝色的,厨房已经烧了一桶桶的热水,让远行回来的人可以洗漱休息。 七月的夜风已经褪去炎意,有些凉,呼呼越过原野丘陵,刮过这处乡镇,正房檐下两个桐油灯孔在随风摆动着。 秦晋一步跨出房门,他身后仍有凤儿母女抽噎说话声,但他的心神已经不在这里了。 遗诏终于要到手了! 这一切变化有些大和快,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下来,他早已经接受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可以向秦北燕宣战了。 他眉目凌然,仰头看藏蓝色却透亮的天空,星子在一点点地闪烁着,若隐若现。 正如他这半生。 但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讨回公道,为张永他们复仇了! 就让他们战场上见真章。 这个操控他愚弄他半生的所谓父亲,让他们一决雄雌,让究竟谁比谁强! 输了,他认栽;赢了,他问心无愧,他将亲手为这过不去充满血泪的前半生画上句号吧! 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有他四岁还不会说话,被茫茫带入训练营的;有无数恐惧,无数咬牙,哭着落着泪拼命挣扎的;也有对养母失望,不禁对伟岸的父亲无数憧憬渴望的,并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傻事。 他那个时候,就像个傻子! 可谁能笑他傻了。 连他此时此刻去回忆,都不禁忽然眼眶潮热,他控制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下了那阵泪意。 沈青栖也跟着出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急忙用力眨了眨眼,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情绪压下去,连忙回头看他。 但沈青栖还是发现他眼角的红晕,月星光下,他露出一抹笑,很俊泛甜,但那双漂亮如星的点漆凤眸有种被洗过的感觉,泛着水意,眼角也微微红的。 她就知道他刚刚情绪起伏,泪目过了。 她大约知道为什么。 但沈青栖佯装没有发现,分离很久了,两人都很想念对方,面对面,两人的手就自由意识地牵上了。 但沈青栖微微一笑:“你和娘娘说说话,我先洗漱一下,等会我们再见?” 她回头睃视了一下,指了指厨房后面的墙后,她住那边好了,打水方面一点。 秦晋轻轻帮她捻去鬓边沾了一条小枯草,微笑点点头,柔声:“好,那等会儿见。” 他目送沈青栖快走两步,冲他和静妃回首,两人也冲她挥挥手,然后她就步履轻快装过厨房后面去了。 一直到纷杂的脚步声中,沈青栖身影不见,身边的人俯身告退,秦晋点点头。 廊下就剩下秦晋的亲卫,以及他们母子两个。 静妃抬手摸摸怀里揣着东西,她有些紧张,低声道:“晋儿,我们回屋里说话。” 秦晋立即点头:“好。” 于是母子俩就往另一边的小楼去了。 ...... 秋风劲吹,带着凉意一阵阵拂动檐下的灯笼和墙边的花木,索索作响。 这个小院在秦晋带人进来之后,张秀立即率着一半的亲卫队检查了一遍,并且安排驻守完毕了。 另一边的小楼,因为司马晏已经做出把他的亲卫和暗卫在他去世后都给了秦晋的决定。林良等人虽难受,但在打扫后院的时候,底下人迟疑了一下,最终也把右边的小楼和平房都打扫了。 所以小楼很干净,灯烛被褥都有,张秀巡视过后,很快选了最右边的小楼二楼的正房,作为秦晋下榻的房间了。 静妃拉着秦晋的手登上二楼,她是有些紧张的,所以走得有些快,拉着秦晋的手也有些紧。 推门进屋后,屋里已经点上灯烛了。静妃看张秀,张秀会意,点点头,表示可以放心说话,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了,掩上门,把空间留给静妃和秦晋母子二人。 安静的室内,简单的家具,几盏灯放在房内各处,把房间照亮。 静妃忙从怀里掏出她这段时间整理好的东西,以及一封已经起草好的《告天下书》。 她这段时间在船上,也没有闲过,在沈青栖的辅助帮忙下,起草了这个《告天下书》,又忙碌规整她这两年布置的东西,还有不停地去信,正式告知她手底下的心腹们:从今之后,他们的主人就是她的儿子简王了。 还有写信给萧询,两人再三通信。 最后还在沈青栖的建议底下,让萧询帮忙着趁程老夫人寿辰,悄悄给程南、张让、闵超等过去帮助过秦晋的文臣武将家里都送了信,隐晦让他们多注意,有随时离开的准备云云。 烛光下,静妃拿起那份《告天下书》,有些黯然:“你从前的兄长胞姐,有可能被是秦北燕下过手的。” 但她的黯然很快就收敛起来了,她还有一个孩子,她要尽全力帮助她的孩子,他们母子要好好地过后半生。 当然,哪怕秦晋最后兵败,她也不会后悔的!。 反正,不管一往无前还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母子两人都互相扶持,相顾彼此,再也不分开了。 静妃有些泪目,但她很快敛住,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不管他是不是,我都当他是了!” 静妃在沈青栖嘴里知悉秦晋意欲得到遗诏之后,就将和秦北燕割裂,正式对对方宣战的事之后,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一封遗诏还是有点不够。 虽说名正言顺,但天下人还是会攻诘秦晋子逆父的。 静妃毫不迟疑,要在这道遗诏之上,再重重加一个砝码! 由她亲自出首指控,再加上一连串的“证据”,控诉秦北燕忘恩负义。 作为殷家外孙的秦晋,理所当然和秦北燕割裂,拿着遗诏,奉圣命,并为外族家和母亲讨回公道。 静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告天下书》递给秦晋:“晋儿,你看我们这么写合适吗?” 另外,她还有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静妃从前的一处处经营,还有一封封的书信。 这段时间,飞鸽不断,静妃已经全部通知她的心腹,日后一应将转交给秦晋,令他们务必待他如对她,尽心辅助,盼将来事成云云。 静妃这两年,真的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尤其是最后这半年,秦晋得了赤郡城大胜真正成大势之后。 静妃和萧询的关系,其实很好很亲近的。不管她做什么,萧询哪怕不帮忙,她肯定他也不会对秦北燕告密。 除了南征补给线上的粮城、各种军备城之外,静妃竟然还在南朝国土之上,割出了一个州大小的的地盘。 那块地盘,是这两年静妃再三恳求,通过萧询的手,已经将她的心腹基本调集到一处去了。那就是南朝的扈州——扈州三山环绕,一面临江。那江正是元江,而元江北岸,遥对着葛陵码头所在的沧州。 也就是目前秦晋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南北连接通道隘口。 扈州因为相对封闭,所以不及南都所在的平原大州繁华,但它因为地势原因,却是可以守住的。 扈州也正和秦晋实控区域隔江相连着。 静妃深呼一口气,她有些内疚,“娘无用,过去这么些年,也就能占住这么点人。幸好有萧询,不然还没法聚拢在一起。” 第131章 她哑声说着,又想起一事,急忙说:“你萧询伯伯说,他准备挂冠了。若我这边……他就挂冠而去,以后闲云野鹤,不再管这些事了。” 静妃从邬氏嘴里得知梅香的事之后,她去信告知萧询。 萧询沉默了。 萧询左右为难,最后决定挂冠而去。 他把半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尚书左仆射之高职,也全都抛在身后了。 不得不承认,静妃有些故意的成分,因为她是很了解萧询的。 静妃想起这个,也有些难受,但她用力眨眼,竭力忍下了,昏黄灯光下,她小声说:“我想着,你萧伯伯当初这样帮你。你是个重情的好孩子,若将来成为敌人,甚至,甚至两军对垒之时,你要下令杀死对方,你肯定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程南、萧询、张让、闵超以及以四人为首的昔年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们。他们在秦晋落难绝境之时,是如此竭尽全力去帮助他。 静妃不能帮助秦晋更多了,她想着,少刀剑相向一个,少让她的孩子背负一份沉甸甸,那就是好的。 早日安全一个,早脱身萧询一个,秦晋心里肯定会好受很多。 程南他们没办法了,静妃唯一能劝到的,只有萧询。 为此,她有点故意的成分。 是她对不起萧询。 但没办法,她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垂髫相识,多年总角,甚至曾经相恋,这一路这么走过来,最后她很卑鄙地这么做了,静妃其实也很难受。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努力压抑情绪,睁大眼睛,不让水意聚成滴,努力忍回去。 好半晌,她才感觉好了,这才笑着抬起头。 静妃抬头,却见秦晋手里拿着她刚才给他的那一大摞东西。他刚才在不断快速翻动着,但翻着翻着,他停了,她抬头,却见他一瞬不瞬盯着她。 静妃:“怎么了晋儿?” 她有些局促:“娘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是有些少,她跟着秦北燕起兵,最后只能划下这么小小的一个扈州,她自己都后悔自责。 秦晋背着光,他眼眶涌起一阵潮热,因为眼前这个矮小的女人,她甚至不美,但此刻平凡清秀的面容,在他的眼里,就是人间最美。 秦晋一目十行,他粗粗翻阅一遍,他已经知道静妃做了什么了。她肯定很早就开始准备,甚至可能早到,他刚刚脱罪,她还病着的时候。 秦晋这半生,他对母爱其实是没有对父爱那样的仰望渴求和卑微的。因为他从小养母虽不好,但到底母亲角色是没有缺位的。只是因为养母不好,他加倍渴求父爱,对那个昔年英伟充满强者魅力的男人仰望小心翼翼都卑微不堪执迷不悔的地步。 秦北燕的真相揭露,真的是他心里挖洞,血淋淋地挖出一个大窟窿,痛得他死去活来。 直到今时今日这一刻,他都不敢说自己对秦北燕毫无情绪波动。 但静妃呢。她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从没意料过的惊喜大奖。他意外得到了他小时候偷偷渴求艳羡的东西,他拥有了母亲的怀抱了。 但到底时间长久浸淫,他内心深处虽极珍爱珍重静妃这个母亲,但到底和对秦北燕这种挖心掏肺深入骨髓过的情感是有些区别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因为秦北燕痛苦不堪的时候,他的母亲,却是不辞劳苦小心翼翼田鼠攒粮一样地偷偷攒下了很多东西。 她对他的爱,却正好和他对秦北燕一样,小心翼翼,捧着护着,渴求期盼,竭尽全力做了全部,却仍然觉得给得不够。 静妃这份爱,突然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摊开,就像这晕黄暖和的灯光,忽然将他包裹住。 她也很难受,他听出来了,她强压着一丝哽咽,但她还是坚持不悔地这样做了。 秦晋是震撼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能被这么一个人这样地爱着。 不,阿栖爱他。 但这不一样的。 这两份爱是不一样的。 秦晋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咽喉像是被塞了团破絮,痒且哽咽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潮热,泪水模糊眼睛。 静妃小心抬头看他,轻声:“晋儿?” 他拼命点了下头,但点着点着,眼睫终于承受不住沉甸甸的水意,眼泪倏地无声下来了。 他紧紧握着手里东西,慢慢展臂,把这个不漂亮又矮小的女人抱在怀里,慢慢收紧手臂。 他俯低身,努力想把头脸伏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无声坠落在她的后背和地上。 他感觉她马上回抱了他。 秦晋哽咽着,他张嘴了几次,低哑喊了一声:“娘!” 他突然想,他还想奢求什么? 有这么爱他的母亲还不够吗? 心中那名为父爱伤害的窟窿,被着满满毫无保留的母爱填满了,再也不见缝隙,再也没有了伤痕。 静妃急忙应了一声:“嗯!” 嗯,娘在。 他声音中的哽咽她听到了,他高健身躯的战栗她感受到了,她心口一酸,情绪翻涌,眼前也模糊了起来,泪水哗哗直下。 ...... 母子两人,拥抱落泪 。 小楼二楼正房的门帘动了动,沈青栖在外轻轻把手放下,她掩住帘子,安静听了半晌帐内清晰的哭声和说话声。 她很轻声对张秀示意,让他盯着,所有人都不要放进来了。 张秀轻轻点头,急忙示意亲卫们退远一些,把防卫圈放得再远一些。 除了他们,就不要让别人听见了。 沈青栖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她侧头望檐廊外透蓝漂亮的夜空,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真好。 相信今夜过后,秦晋再也不会为秦北燕这个人难受伤心了。 她低头微笑一阵,轻轻举步,悄然无声离开这里。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2章 “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 秦晋推门出来的时候, 见天幕藏蓝清透,星子点点,一轮明月皎洁, 星月的光辉温柔地铺撒而下, 洒在房檐树梢,原野庭院, 一直到铺陈到他的长靴之下。 他单手扶着小楼的围栏, 半身也沐浴在皎洁柔和的星月光辉之下。 秦晋不禁站住脚步, 抬头望着这美丽又清透的藏蓝夜空。 他突然觉得,自己拥有了这么多,过去的那些东西,或许放下无妨。 这个念头是忽然涌现的。 但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在这个柔和的星月光辉照耀下,涌生了出来。 他的心情甚至还比较平静,没有一丝的阴郁, 反而有种完全舒展开来的美好。 秦晋是第一次这么想的。 过去做噩梦,害怕孤独, 只有想起青栖的时候, 才能好过一些。 到后来, 两人真的在一起了, 他才算真正跨过了一个关坎,有了心灵的依托,摆脱了那些噩梦和过去,不刻意想起来或有坏事发生的时候, 他也就不会再想起了。 但在今夜,第一次没有青栖在的时候,他忽然油然而生一种被爱充盈满了的感觉, 他觉得他可以放下过去,真正轻身往前走了。 这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在这个星月之夜,那么油然而生。 秦晋也没有想太多,因为再如何,他也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他抬头看明月,片刻,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那双斜长漂亮的凤目映着星河,像星星一样璀璨。 秦晋低头笑了一下,不再犹豫,急忙快步往楼梯方向行去,沓沓沓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下,拐过厨房那处角落,飞速往沈青栖临时下榻的房间行去。 “阿栖!阿栖!是我,你好了吗?” 他轻轻敲门,小声地喊,心里实在是想沈青栖想得不行了。 “好了,门没锁,自己进来。” 沈青栖已经洗浴完毕,头发也擦了个差不多干,松松束在脑后,正坐在方桌前一边想一边写些什么,一听秦晋的声音,心就要飞起来,她露出笑脸,急忙回答一声,一边说一边跳了起来,往门口跑去。 “咿呀”一声房门开阖,两人在内室门口胜利会师,拉着对方的手,片刻后就抱在一起了。 两人都贪婪打量地对方,恨不得把视线穿过时间,将这段分离的时间补回来。不知是谁先的,但两张脸就这么贴在一起,沈青栖踮脚一跳,秦晋立即托着她的臀抱起,两人就这么亲吻了起来。 彼此的唇,柔软又火热,呼吸交缠在一起,两人唇厮磨着,吮吸着对方,很快就分开唇,舌探进去,深深地纠缠在一起。 第132章 两人倒在外室的短塌上,拥抱着,抚摸着,滚烫的亲吻根本舍不得停下来。 自从那次秦晋生病,病中喃喃说想以后成亲,她答应了之后,虽然他病愈后两人都没提这个话题,连秦晋都觉得待她太轻忽进展太快了,就不说。 但自从那次之后,两人的感情就像悄然越过一个屏障,初恋的青涩尽去,进入了恋炽爱热的热恋阶段。 两人拥吻不知有多久,在塌上翻滚在,抚摸着对方,摸得沈青栖心都痒痒难耐,秦晋倒是很快收手了,不敢揉她的胸前,但是她却没有停下来,难得他今天没有穿戴重铠,她把他由背到臀到腹部前胸都反反复复抚摸了一个遍,他浑身肌肉紧实,倒三角形,没有一丝赘肉,胸大肌激动的时候甚至会动,浑身绷紧摸着真爽极了。 秦晋半支着上身,仰躺在短塌上,他已经停下来了,正仰头闭目紧紧握拳,沈青栖骑在他身上,他正绷紧着身体呼吸在竭力忍耐着。 沈青栖刚刚洗浴过后,室内还有着蒸腾过的热气,又湿又滚烫着,两人心肝砰砰重跳,人好像都要化了,脑子被这些热气搅合进去,思绪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两人的唇分开了,她火热的吻沿着下颌线而下,突然停了一下,她含住了他的喉结,咬了一下。 “啊—— ” 秦晋一下子弹跳起来了,把她都掀翻到一边去,他急忙退后,七手八脚扯回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满面潮红,星眸如水,他声音沙哑,急忙小声:“不行的,不行的,阿栖,阿栖……得等以后成亲了,才能这样的!” “不行,不行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婚前做这种事,就算是他从前那个时候,也知道这是不尊重轻悔女方的行为。 他不干,他绝对不愿意的。 八尺男儿,平时英武魁伟坚毅果决,这会儿却是衣襟凌乱,沙哑乱喘,满面潮红,慌慌张张一叠声摆手拒绝,有点像被引诱偷尝禁事的小姑娘,他终于露出一点符合年龄感的感觉了。 他其实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 沈青栖的唇有点火辣辣的,两人亲的,她舔舔唇,哈哈大笑,笑得栽倒在塌上,笑声快乐极了。 她忍不住逗他,装作故意想了想,“可是,凌斐和张永婚前不是那个了吗?” 她爬过来,故意一脸热切小声说:“我觉得,婚前那个也是可以的。不过不好弄出娃娃倒是真的,不过,我们可以用鱼鳔!” 秦晋被她一噎,又一慌,大急,但又张永凌斐的例子在,他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反驳她,并且,她甚至说到了鱼鳔,他思绪不禁跟着往这边走了走,登时心脏砰砰脸充血,热血涌得太快,他一时间都有些晕眩了。 他那漂亮得动魄惊心的凤眸里,点漆般的眼珠子慌忙转动着,长翘的眼睫蝴蝶振翅般颤动着,一脸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他太好玩了。 沈青栖忍不住哈哈大笑,倒在了他的身上,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沈青栖一笑,秦晋就知道她是逗他玩儿的,慌乱的心这才一定,一下大松了口气,他下意识伸手臂搂着她,那张潮红未褪的俊美面庞,也不禁露出笑来。 两人在房内玩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她笑够了,两人这才坐起身,秦晋弯着唇,用大拇指给她擦干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两人互相给对方整理襟口衣领,等整理好了,他才说:“我们上去吧,母妃让我来叫你吃饭呢。” “!!!” 沈青栖急忙跳下来,一把扯下发带:“你不早说!” 她急忙冲到镜子前面,嘴巴红艳艳的,头发披散,回头一看,秦晋嘴唇也是。她赶紧绞了帕子,觉得不够,把脸凑到已经洗脸水半凉的脸盆那,浇水轻拍着。 “你也快敷敷。” 秦晋急忙过来帮她:“不急的,你别心急,大厨房那么多人要水,早些晚些也不稀奇的。” “等弄好我们再上去。” 沈青栖这才镇定了,也是哈,她横了秦晋一眼。 秦晋微笑,轻轻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 两人在下面房间弄弄这弄弄那,收拾到人前一点都看不出什么来了,沈青栖这才满意,“好了,走吧。” 情侣私下甜蜜恩爱是一回事,但没必要现在人前嘛,哪怕亲卫,也隔着房门比较合适。 毕竟以后都是要共事的。 她小声和秦晋说着,秦晋都听她的,嗯嗯,然后两人打开房门,按原路拐过厨房的拐角,沿着庑廊往小楼的楼梯行过去。 登上庑廊之前,沈青栖也不禁抬头望了下天:“哇,今晚的星星和月亮真漂亮。” 藏蓝夜幕清透,没有一缕浮云,星河越夜越璀璨,漫天的星星伴着月儿,星月灿烂的光辉把小楼正面檐下的两个桐油大灯笼都彻底压下去了。 今夜不用点灯笼,也没什么问题。 秦晋也抬头望天,他微笑道:“是啊。” 是很漂亮呢。 两个心情很好的人,手拉手穿过庑廊,而后登上楼梯,回到秦晋临时下榻的小楼二层正房。 正房房门半掩,灯光明亮,推开房门,见左侧稍间的方桌已经放了两个炒菜,不过静妃不在。 长廊尽头的小茶房亮着灯,静妃在里面忙碌着做饭炒菜。这里面有两个茶炉子,她去大厨房要了蒸好的米饭和一些肉菜,自己端上来在小茶房里做。 她还没给秦晋做过饭,她想好像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给自己的孩儿做饭吃。 秦晋沈青栖没见静妃,一问门外亲卫,急忙沿着回廊往小茶房行去。 “娘,我帮你?” “伯母,我们帮你吧?” 静妃一边炒着菜,一边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快好了。你们可别脏了手。” 她其实会得也不多,不过临出嫁之前,匆匆学的几道菜妆点门面,她就会这几道,已经快好了。 说话间,她就把锅里的脆藕片铲进瓷盘里,笑吟吟回头看两人。 房里有两个菜,分别是炒肉丝、焖鸡块,厨房这边还有三个素菜,清炒藕片、茄子蒜薹,还有一个木瓜豆腐汤。 静妃也就洗了把脸,就匆匆去大厨房了,七月天的天,她有点热,脸烤得红彤彤的,但她的笑意从眼睛溢出来,她真的很开心。 秦晋急忙绞了帕子,给母亲擦擦头脸,静妃又在回廊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未来的一家人说说笑笑,端着菜盘子回房间里去了。 三个人,围着一盏灯一桌菜,开始吃这迟来的团圆饭。 菜炒得有些老,有些咸淡不对,但没关系,这会儿谁会在意这个呢,秦晋和沈青栖都不停说好吃。 静妃笑容满面,给两人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儿。 两人也给她夹菜,静妃都笑着都吃下去。 最后他们把一桌子的五个菜都吃光了,饭剩一点点,秦晋也全部包圆了。 吃过饭后,三人歇了歇,就起身收拾碗筷,把它们都收拾进提上来的篮子里。 沈青栖笑吟吟的,主动说:“阿晋,你给伯母收拾一下吧,我提下去就行。你弄好了,再来我房里找我。” 找她当然不是又做坏事去,而是今夜他们得回营去了。静妃就暂时不回,等大军进了北偃关再汇合也不迟。 沈青栖很体贴,自己提着碗碟篮子挥挥手,就下去了。 她有些轻快地脚步声,沓沓沓沿着回廊和楼梯下去了,一直往厨房走去。 秦晋侧耳倾听了好一会,直到她下楼梯,和别人打招呼声音响起,他才收回注意力,起身想帮助静妃把两个行礼大包袱提进内室去。 一回头,却见静妃笑吟吟看着他,秦晋耳根不禁有些发烧,不好意思。 他急忙站起,走到两个大包袱旁边,拎起它们。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儿子和未来儿媳感情好,她高兴也来不及呢? “趁着娘年轻,以后给你们看娃儿。”静妃起身跟着回内室去,开心地说。 “这着什么急?” 秦晋应了一句,他说:“如果我胜了,事儿多着呢,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秦晋立即想起他和沈青栖在一起时,她再三坚持说,她必须有事业事自由的。 静妃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他并不觉得她要困在这个祖母的身份上看娃娃。她还不老,她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很久。 秦晋身材高大修长,征战沙场多时,他胸腹大腿肌肉被反复锻炼,如今背影看起来更是矫健有力又很高大。静妃尾随他入房,见他解开包袱,开始替她收拾折叠衣物,烛光下,认真俊美的侧颜,她不禁有些泪目,急忙忍下了。 第133章 “您原来会做饭啊?” “是啊。不过其实也不算很会,也就临出嫁前,我乳嬷嬷教我的,我就会这几个。别的都不会了。” “就是芳姑的娘。你知道芳姑吗?” 秦晋当然知道,昔日殷皇后的陪嫁大丫鬟,终身未嫁,自梳当了嬷嬷。 秦晋忙问:“那芳姑她如今在哪呢?要我遣人去接吗?” 静妃一笑,柔声说:“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秦北燕暂时不会动这些人的,等之后……他动也没用。我都安排好了,有人会把芳姑她们都带出来的。” “那就好。” 秦晋关心静妃,还是仔细问了问。 静妃一一说了自己的安排。 灯光晕黄,时光隽永,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安恬相处的一刻就好了,静妃也过去坐在床沿,母子俩一个叠一个放,配合默契得宜, 听着窗外秋虫嘶鸣,半开窗扉晚风徐徐,看着晕黄灯光下秦晋宽额高鼻的侧脸,静妃不禁如此想到。 母子俩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天,等衣服叠好了,秦晋也没有走,他起身把屋里的家具都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不够的去隔壁搬。 他也不假手于人,自己亲自做。 不过聊着聊着,就聊起静妃小时候了,静妃本来想问秦晋小时候,但话到嘴边心一疼,急忙咽下去,反说起自己小时候,“……我小时候?跟着我爹爹到处走呗。不过偶尔我也在家,他自己一个人出门的。但那时候,我总会很担心,担心他不会照顾好自己,想着下回一定得缠着一起去。……” 说着说着,静妃都不禁有些惆怅,过去父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没了。 明明那年他还说,等开春出门的时候,会带上她的。 他病倒在床,一病不起,临终前,突然把自己许配给六师兄。 然后她的人生就跟着秦北燕,一去不复返往另一个从没想过的角度奔过去了。 一直到了今时今日。 夫妻也马上要反目了。 说起秦北燕,最终的此时此刻,静妃是恨的,恨夫妻同行三十载,他如此无情地对待她和她的亲生孩儿们。 静妃动作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重新撑起笑,继续把砚台等物放置在窗前的书案上,不过她想想:“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些倒也不必摆开了。” 银白星月光辉倾泻,窗台明晃晃的,她索性把包袱直接整个放在长案上面。 站在她身侧的秦晋,清晰把她的微表情动作都看在眼里,他沉默半晌,忽然问:“娘,你会恨外祖父吗?” 对于外祖父殷居安,秦晋没见过,但对方的传说,却一直在这片大地上流传。并且他身世真相大白之后,很多人第一次见面,知道是他,都不禁长吁一声,原来你是相父殷居安的外孙啊? 然后,都要长吁短叹,惋惜敬佩他的外祖父一番。 秦晋听得多了,对他这位外祖父其实挺有印象的。 但因为静妃,今夜他不禁对这位外祖父生出几分怨怼来。 秦北燕真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当初他把小女儿许配给秦北燕,导致了今时今日这样的结局,静妃也算是半生坎坷。 还有,司马晏的母亲其实也是。 也就是静妃的同胞亲姐。 据说是个柔弱的,却嫁入这样的复杂高门,自己撑不住,孩子也受苦,最后早早英年病逝,司马晏也身体也破败成这样,已经是活不长了。 司马晏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母系亲戚,哪怕见了静妃,也只当是个陌生人。显然,他对母亲对外祖家都是心存怨怼没有好感的。 让秦晋这会儿想起这些,都不禁微微蹙眉,这个外祖父,他都有些不喜欢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静妃说出了一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话。 “恨不恨他?” 月夜下,母子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这隔扇小书房只有一盏烛,星月的银白光辉自大敞的窗户投尽室内,那么亮,那么皎洁,就像从小到大每一年都有看过的月光。 静妃被问得,不禁怔忪了一下。从小到大,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小时候的无忧无虑,长大一些跟着父亲跋涉千里辗转各地,农时、天相、地利,吏治,她今日会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基于那段成长时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 到长大,父亲明知秦北燕不是个良人,还坚持把她许配给他,并且交托了整个殷家家业,弄得几个哥哥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静妃眺望晚风阵阵的乡镇和庭院,良久,她才转过头看秦晋,对秦晋说:“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殷居安真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从少年学艺有成,生出自己的理想,就一直奔赴在这条救世救民的崎岖路上了。 他其实原来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的,但都先后倒在这条路上了,或放弃,但他依然没有回头,依然坚决走下去。 被灵帝罢免的相位之后,他愤慨急忧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开始用自己的方法,去继续践行自己的理想。 他走遍天下十六州,每一州该如何因地制宜调整吏治、发展民生、发展经济,有什么需要平反需要注意的重大问题,如何解决,他都一一记录下来,还有自己的心得想法。 “他走了十四年,写出来的书装满了十六个大樟木箱子。” “很多人说他傻,让他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天子和朝廷不会复征辟他,这个沉疴的世道也用不上这些。” “可他说没关系,天子和朝廷不会复辟他,但还有后来人。这个沉疴的世道,终有复清的一天,到时候、过程中,就会用上这些东西了。” “他看见农人垂垂老矣,弯着脊背躬耕旱田,他会难受甚至会落泪。但他帮了一个干活,帮不了天下老农干活,他说他必须想一个治本的法子。” “他说如今世家把持朝政,居于贵位,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他必须想一个让寒门和黔首都有机会居于中枢的法子。这才是长久根治之法。” 静妃说着说着,脑海中那个从微胖到消瘦、明明出身不错却满面风霜的男人反复在她脑海闪回,有笑,有落泪的,有他摸着她的发顶,还有在病榻上许配婚事后不敢看她的那垂死病容的。 她那时候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两情相悦,可殷家只有一个女儿。 最后,疼爱她许多年的爹爹,为了他的理想,牺牲了她。 她痛苦过,怨怼过,收拾心情努力想和秦北燕做一对好夫妻过,最终也失望过。 她短短这数十年人生,情感翻波常人难以想象。 但最后的最后,面对儿子的询问,她最终还是回答:作为女儿,她怨他;但作为一个人,她真的敬佩崇拜他。 越长越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才渐渐发现,像她父亲这样终身为了救民救世而奋斗的人,是多么难能伟大。 而她的痛苦,对比起卖儿卖女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贫民,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就像无病呻吟。 静妃早已经不再那么怨父亲了,但随着经历事世越多,回忆中父亲的身影却愈发伟岸高大。 今夜儿子问她。 她就认真和他说:“那十六箱子书,还在秦北燕手里拿着。” “可我渐渐觉得,他和我父亲想做的,已经在背道而驰了。” 秦北燕收了这么多的世家投效,他今年都多大了?过去受过多少战伤,他真的能在闭眼前解决这些问题吗? 如果不能解决,那再是开创,也不过又是一个大景朝罢了。甚至还远不如大景朝。 其实这次不顾一切奔秦晋而来,除了是母亲为儿子之外,其实有些理念上,也是契合了静妃心中所想的。 “如果有机会,我们就把那些书拿回来吧。” 她觉得,作为衣钵传人,秦北燕已经渐渐不配了。 银白的月光无声铺撒在房檐、窗外和窗台上,静妃转身,看向秦晋。秦晋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褪去了那些许愤愤之色,他安静听着,听得有些入迷。 经过静妃的亲身描述,他好像真的明白了,为什么戚时山贺贞等等人他们为什么对他的外祖父那么推崇敬仰。 静妃伸手,轻轻抚一下他的脸,触感温热,是鲜活的,是那么年青。 “阿栖和我说过好几次。说你倘若没有那些该死的意外,肯定就会成长一个像你外祖父、贺贞那样的人。” 第134章 静妃到底是殷居安的女儿,饶是父亲临终将她错配了人,但敬仰不会错,从小到大十七年父女情真也没错,她是真的希望那十六箱子书,会有个传人。 并且,眼前是她心爱的孩儿,她和青栖的心一样,都是盼着他好的。 “或许你试试?” 静妃用带点玩笑的语气说,回归现实,她露出笑容,眉眼带笑。 “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没关系的,你觉得好才是好。不好,那些书也没什么意思。” 静妃眉目带笑,语气温柔又轻快,就像说一件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她不在意结果的。 所以,秦晋也就没感到什么压力。 他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事情,也露出微笑:“好。” 他如是应道。 秦晋心里想了一下,像外祖父一样吗?他想想,自己似乎也不排斥。 因为他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就好像水到渠成一样,在这个星月光辉柔和的夜晚,母亲温柔地和他说,他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也不错。 融进入也挺好的。 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其实他整天注意言行也挺累的,不过渐渐越往后,他好像渐渐也没那么需要刻意留神了。 回忆今夜和沈青栖交颈相拥,还有昔日和戚时山杨昌平等人兄弟相称,他这会儿甚至生出一种渴求,就挺想像他们一样的。 “嗯!” 秦晋笑了一下,静妃也在笑,母子相视一笑。 “娘,那你好好休息。我把亲卫给您留下几个,我和阿栖这就回去了。” 星月光辉下,秦晋眉目舒展,俊美而有神,静妃看着心里就欢喜,她伸手给他理一理衣领,“好,你也注意些。” “我会的。” “我走了。” “嗯!” 长靴落地的矫健有力声音,门槛外他吩咐亲卫的声音,楼梯沓沓响,没多久,庭院就响起了马匹嘶鸣声音和马蹄声,静妃急忙探头往窗外望去。 后院后门打开,一行健骑带着几辆货车很快涌出,汇入驿道上,哒哒哒哒,迅速消失在鳞次栉比的乡镇房舍遮挡之下。 ----------------------- 作者有话说:量变引起质变。 秦晋身处的环境先后产生了很多的重大变化,他的三观不知不觉也发生了很多改变。 毒河和今夜都算是一个质变的临界点。 第63章 宣战和谎言 为了不引人注意, 刚离开客店的时候马匹不多,有大半的人窝在大小几辆半旧的带篷货车里,沈青栖盘腿坐在窄小的马车里, 同车坐在她前头的是林慎和武绛以及一个司马晏那边叫冯生的小伙子。 冯生是跟着庞声带队南下易县的那四十多人中的一个, 身手佼佼又年轻。秦晋静妃沈青栖洗漱吃饭的时候,冯生等人就回司马晏那边去小楼去, 后来又被司马晏遣了十来个人过来。 冯生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离开主子他们都是难受的, 但武绛也在,主动聊天,他和林慎只好强打精神在接话。 他们说着,沈青栖没吭声,夜风吹拂车窗帘子有节奏一动一动的,她倚在车厢壁上,把系统光屏给拉出来。 她装作看风景, 其实是在看系统的光屏。 这次从易县回来,先前发出的任务已经基本都变成亮橙色了。【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 保持不逊下风, 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 倒计时:完成。】 另外还有个前段时间发出来的两个新的分任务:【易县:救出凤儿之母邬氏】;【乘乱喝退白笙之母, 让其趁乱逃出生天,与白笙母子团聚。】 第二个分任务是她在那处密林里灵机一动,让小队长黄安回去对那些马车吆喝一声,让他们趁乱跑。之后脱身了, 总算有空拉光屏出来看看,才发现出了这个新任务的。 也不知里头有没有白笙的母亲,不过应该有的。 ——之所以说基本全都变成亮橙色, 因为就差这个。这个分任务并未变成亮色,但也是浅浅橙色的,不是初始状态的灰色了。 ——那天白笙招供之后,秦晋言而有信,把他给放走了。 沈青栖就猜,白笙母亲大概已经趁乱跑了,不过白笙还没找到她。 应该是这样。 那么这个,沈青栖也没法控制了。她这会儿也不知道白笙在后续发展中会不会发挥什么作用?可能吧,反正她已经尽人事了。 能做的都做了,她也就坦然了。 把这一茬丢开,她看着满满大半光屏的亮橙色,就挺自豪。 一路走来,忒不容易了。 但总算到了这里了! 沈青栖得意了一会儿,她接下来又认真看了一遍最后的任务。 这是昨天刚发出来的,不过昨天忙着转运邬氏,她匆匆扫一眼,这会儿才抽出闲暇,认真把它们给看一遍。 【逐鹿天下:】的大序列之下,最后一个重要任务框架已经出来了。 【三大战役之第三大战: 入北偃关,击败施朗。 怀帝遗诏布告天下,殷二娘发义绝书。目标明君大势成,秦北燕军中藏隐患。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 1.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 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 3.****** 4.******】 3和4 都被屏蔽了,显然是连沈青栖都不能被她知道的。 再加上明晃晃写着,已经是逐鹿天下三大战役的第三战了,显然是决定胜败雌雄的最后一场关键大战役了。 终于来到这里了。 沈青栖不禁深呼吸一口气,有些热血沸腾起来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段路了。 她害怕倒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有一点紧张,还有一些跃跃欲试的期待,乱七八糟,肾上腺素飙升她感到浑身都有些发热。 半旧的车窗帘子不断拂动,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好一会儿,她才感觉那股热意下去了。 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定了定神,也加入了前面武绛林慎他们的话题。 .... 七月已经进入了秋季,但今年普遍热,目前白天感觉和夏天相差也不多,唯独晚上,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呼呼吹过,大地上的炎热感没多久就消退了。 沈青栖留意到,秦晋一直守在她所在的小车一侧,车轮咕噜噜颠簸走着,他的马蹄就在旁边哒哒哒。夜风扬起车窗帘子的时候,她总看见马的前半身和他一条黑靴藏蓝长裤的有力大腿。 一行马车拐弯直行,他总在这个位置,都不带变的。 有点甜蜜,沈青栖不禁微笑了一下。 一行商队沿着驿道往北走,走出了七八十里,驿道人车渐渐稀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屏县的远郊小镇拐进黑黝黝的乡村小道。 悄然拐进村里的义庄,他们的人已经带着铠甲和拉着马在此等候多时了。两拨人很快交换了装备,商队的马车被蒙住嘴垫着蹄子原路折返投宿,而他们一行则全部换上巡逻甲胄跨上战马,驱马而出,直奔隋州军南路营区的方向。 呼呼的夜风,今夜星河灿烂,一行人中,两匹高头大马并肩而行,原野的风掠过秦晋和沈青栖散碎的鬓发,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们走的这个方向,可以望见环绕封京平原群山的东部的麓岭,绵长巍峨,在夜幕天际的尽头微微起伏蜿蜒着,一眼望不见尽头。 在这个挟胜而归进展顺利的午夜,两人望着这个方向,不禁都畅想起进入封京平原之后的事情。 还有战胜秦北燕之后的将来。 “也不知道封京平原是怎么样的?”沈青栖马鞭一指,笑着说:“听说那里八河汇聚,沃野千里,是个顶顶好的地方。” 如今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有小半都是发生在封京平原的,毕竟南方发展起来也就这一两朝的事情。 这个时代文人骚客也光辉灿烂,写出来的诗词歌曲非常优美脍炙人口,沈青栖不会,但当年和她经常打交道的余太守学富五车,是个爱拽诗文的,她就听过也欣赏过。 秦晋侧头看她,夜风中,灿烂的星光下,她露出笑靥,那双漂亮的杏眸仿佛载满星星一样璀璨发亮,他看到欢喜极了,笑着赶紧接了一句:“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呗。” 沈青栖笑着侧头看他,他小声说:“娘说了,以后就不和我们一起过日子了。说了两口子在一起更好的。但她说,要是有了娃娃,她就给我们带娃娃的。” 第135章 “不过我说,倘若真的开朝之后,事儿可多了,她可以捡自己喜欢的事儿做。” 说到两口子,说到生娃娃,他耳根不禁泛起一抹红晕。现在他的手脸晒黑了很多,浅小麦色的,看不大出脸红,但耳垂那颗小肉却掩饰不住,情绪一起来就是整颗红通通的。 摸起来还会烫烫的。 沈青栖有些手痒,她笑了,嗤嗤轻笑。 低笑声顺风去了,被风扑得有些碎音,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快乐又觉得耳朵痒痒的,一路痒到心里去了。 一路低调又顺利,杨昌平在营内掌着,巡逻队伍无声转了一圈,最后低调折回东营,之后四散,各自换上各自的真正军服,回归各位去了。 秦晋亲自把沈青栖送回她的营帐前,高大英伟的青年将帅一身玄黑重铠深青氅披,黑夜里映着远处的篝火,他俊美的面庞棱角分明,但此刻眉目柔和,拉着她的手满眼不舍。 他小声说:“怕是等进了北偃关,才能再见面了。” 北偃关已经不远了,就三百里外了,而为了先前隐蔽沈青栖的行踪,她被安排在后军,距离秦晋的中军还挺远的。 他情炽恋浓,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秦晋,沈青栖噗嗤轻笑一声。 但她抬头和他对视着,他慢慢俯身过来,她也不禁踮起一点脚跟,两人借着帘帐和帐门的遮挡,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赶紧分开,秦晋还回头扫了眼左右。 不过沈青栖帐外的亲卫,大家都端正站着,都一动不动看着外面。 两人耳根都有些泛红,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不过装作不知道,但他们刚才又情难自禁。 两双都熠熠晶亮的眼眸瞅着对方,良久,秦晋才依依不舍手上轻轻一松,沈青栖撩起帐帘钻了进去。 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营帐里面,青栖亲卫营里关系亲近又小个子的青元一个轱辘从内帐的被窝里钻出来,青崎也一撩帘帐进来了。 “总算回来了。” 这段时间的沈青栖,是青元假扮的,戴上头盔,亲近的亲卫们簇拥着,远一点看着倒是一切如常。 青崎和青元等人只知道沈青栖出门去办重要的事情去了,具体办的什么事,他们也不问,听得青栖小声说:“一切顺利。”他们就七手八脚卸下伪装,青元穿戴上青崎偷渡进来的亲卫甲胄,两人开心地出去了。 等轻快节奏弄好这一切,沈青栖直接脱了头盔躺在床上,行军床舒适性肯定没法和正常的床榻比,但她一躺下来,后腰都咔咔响,她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出门这一趟,是真的累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 也很值得。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发展,她和秦晋期待的未来,能够尽快到来, 她伸展了一下腰肢手臂,半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睡着前,翘着唇角想。 ...... 隋州军这边一切顺利,知情者无不欢欣鼓舞。 然而,南军帝军这一边,氛围就差远了。 秦北燕一夜没睡,顾忌身体强自躺了两个时辰,但毫无睡意,在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两封飞鸽传书。 第一封,是他放在非常接近秦晋核心圈子的那个青禾族眼线送回来的。 昨夜入夜秦北燕连续下了急令之后,那个人也竭尽全力走了一圈,她传回了一条比较重要的消息——青栖疑似不见了,并且似乎已经持续了比较长一段时间。 第二封,则是常州粮草线那边传回的,芳姑和静妃替身等人,忽一天消失不见,秦北燕的人急速围追堵截,但对方提前设计从粮仓离开,他们的人身份一时受阻,被芳姑等人顺利从水路脱身了 秦北燕的心一沉,秦晋方种种不妥的迹象还有已经被对方得手的邬氏,都预示着凤儿手上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已经被秦晋得手了,还有那个病歪歪快死的司马晏。 秦北燕几乎是顷刻就下令:“马上整军!急行军,往秦晋的所在的隋州军急行军靠过去!今天必须赶上——” “马上飞鸽传书,传令高适、程南、张让、鲁颖,让他们马上拔营急行军,抛弃一切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像两路隋州军靠拢!” 秦北燕心里有个非常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不可能,但偏极忌惮,他几乎是本能一样,让他的四路大军马上追上隋州军,必须紧紧缠绕在一起! ——由于秦晋的故意,接到圣旨之后,隋州军是率先自范州抽身的。目前两路隋州军行进比帝党这边要快一些,也更靠近封京平原和北偃关所在的北边。走到最后,隋州军中军几乎是擦着山岭而过的。 秦北燕反应非常快,但秦晋早有准备,沈青栖一行人折返的当天夜里,他下令明日全军三更即起,五更就动身,秦北燕那边的动静一传回,他火速下令,全军放弃辎重,急行军往北偃关方向狂奔而去。 南朝两党大军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加速了,两路隋州军一马当先,急行军抵达到北偃关关口之际,司马晏一行也汇入军中。 让天下所有人不可思议,让秦北燕目眦尽裂的事情发生了!北偃关突然打开关门,把秦晋大军给放进去了。 待秦晋七十余万大军尽数入尽,“轰隆”“轰隆”两声,四扇沉重巨大的关门立即又重新重重关上。 小皇帝司马晏的心腹重臣之一,北朝上将军周桓、陈旁亲自来迎,主持开关迎隋州军的一切事宜。 暴起杀死施朗那边的北偃关守关将领之后,秦晋迅速处理关门事宜,命郑如渊高章一起带兵接手,理清事务,并与司马晏原来这边的守将张固一起共掌北偃关。 他立即点起骑兵,火速急行军望封京城方向而去。 戚时山杨昌平率着步兵,也急行军往南边追去。 ——在周桓陈旁等帝党将领打开关门迎隋州军入关的同一时间,封京城内、封京北大营、封京南大营属于帝党司马家的臣将们,同时暴起,已经杀了施朗那边不少将领,目前双方正在激烈交战当中了。 施朗虽然掌握的京军比小皇帝司马晏多,七十万占据约四十万,但这一下真的猝不及防,他与麾下心腹臣将仓促应战,双方厮杀激烈,但仅仅在当天,秦晋率七万骑兵已经赶到,旋即加入到封京这个大战场。 戚时山杨昌平率七十余万步兵,第二天也赶到了。 把施朗打了一个落花流水,施朗眼见大势已去,不顾惊怒,急忙收拢他的兵马,往他掌控的封京平原之西、西南的蓬莱关、留山关退去。 封州并不仅仅只有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西边还有一大片沃土也是封州辖下,面积和封京平原差不多大。封州是整个大景朝面积最大的一个州。 封州西陲的袁郡,是施家的封地,代代经营老地盘。施朗这是不敌败退,开关逃回袁州去了。 蓬莱关和留山关也不得不舍弃了。 自此,整个封京平原连带五大关隘,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上。 ...... 七月中旬开始,战局的变化震动了整个天下。 小皇帝司马晏开关迎秦晋大军入关,施朗败退,自此,简王秦晋手掌了整个封京平原。 司马晏麾下的所有兵马和臣将,全部归投简王秦晋的麾下。 自此,简王秦晋拥兵高达百万,已经一跃成为这南北天下一决雄雌的王者之一。 之所以说一决雄雌,是因为八月初一,在小皇帝司马晏和简王秦晋的共住主持之下,两位当权者公布了震惊天下的怀帝遗诏! 怀帝垂死,悲恸愤慨,亲笔所书,字字泣血,痛陈当年的甘王秦北燕狼子野心,不臣不忠,利用私生女凤儿勾引灵帝与司马卿,加剧两者矛盾,最后司马卿一怒之下,鸩杀灵帝,后怀帝登基三月后,篡位而囚怀帝。 怀帝被幽禁废宫一十三年,后期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泣血留下遗诏,号令天下有能为之士,讨伐秦北燕,将此贼屠戮之! 诏书之上的字迹,有些虚浮而无力,却是怀帝亲笔,一蹴而就的。 司马晏既然要做,就做得非常彻底。 他已经暗中请来了北朝德高望重且一直中立的二十三名大儒、名臣、致仕高官。这些人绝大部分是都是很熟悉怀帝的字迹的,并且立场要么一向中立,品德也广为时人所承认的忠直耿介或德高望重。 其中甚至有怀帝的老师,前太傅兼尚书令欧阳信,这个垂垂老矣的大儒,一看就认出了怀帝亲笔。 “天啊!悲哉痛兮,老臣当初就不该告病啊,若非如此,老臣……殿下,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啊!……” 第136章 封京北城楼的箭楼之前,呼呼秋风吹着,这个老头捧着遗诏看罢,跪倒痛哭失声! 那二十三人一一上前见证,之后遗诏直接被抬到底下的城墙根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守着,人潮哄一声就涌上去了。 “天啊!竟是如此!……” “这写的是什么,快说说!” “是怀帝遗诏!” “南帝秦北燕啊!……” 城墙底下挨挨挤挤满都是人,封京平原的西大门屏山关、萧山关因为没有涉及战事,已经被秦晋下令打开。 封京平原目前暂不是封闭的,各个大小世家、势力放在封京城的眼梢都有人狂奔回去,飞鸽传书纷纷将消息传出。 宣告天下的地点,司马晏和秦晋商量过后,特地选的是外城城墙箭楼对外的一侧,现在挨挨挤挤满满都是人头,有平头百姓,有衣着良好的,贫富贵贱,色色都有,各方世家和大小势力眼梢也在其中。 怀帝遗诏一宣布,城头之下,哗声大作,嘈杂得沸反盈天,很多人拼命往城头下挤去,但根本挤不进。 但那二十名司马晏特地请来的大儒名臣,已经陆续下了城墙,甲兵保护着,嗡一声就被人潮围得紧紧的。 “好了,该你娘了。” 司马晏脸色青白,一身玄黑赤红的十二章冕冠帝皇袍服,他站了没一会儿,就有点支持不住,被扶着在城头的太师椅坐下了,剧烈咳嗽过后,他苍白的脸颊潮红,恹恹地说道。 司马晏依然对静妃无感,但这对表兄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倒是有一套他们的相处方式。 司马晏说话是这样的,秦晋也懒得理他,侧头瞥了身侧一眼,沈青栖已经不在了,她进去叫静妃了。 箭楼内,静妃今天一身暗红色的女色衣裙,窄袖,长裙,长发简单梳成一个圆髻,就在脑后。 她今日褪去所有装饰,包括少女时期的环佩,秦北燕妻子时期的金钗,皇后时期的凤冠,简简单单,只是她自己。 她面相颇圆,其实很像她的父亲。 方才那二十多人里,其实有很多曾经和她父亲同朝共事的,她虽生得晚,但一看就知道她是父亲的女儿。大家看见她都有些惊讶,并且不少人都打了招呼。 终于来了。 静妃也就是殷二娘,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过去四十多年,在眼前飞逝。有承欢膝下的,父慈女孝,有被突兀许配的,更有和秦北燕做夫妻了。 她和秦北燕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曾经也下了十足的真心,想和这个男人做一对恩爱的夫妇。他需求强烈,而如今男人少有没妾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也不介意这个。 她给他做衣,伺候他穿戴,帮助起兵后的他处理后勤诸事,怀孕、生子、生女。 可以说,她在娘家只过了十六年,但当了秦北燕的妻子三十年。 她曾经爱过他,她也知道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她曾经以为,两人会这么过一辈子。 能统一称帝,固然最好;倘若不能,她愿意和他一起身死。 过去种种,恩爱缠绵,还有询问邬氏疑似梅香之后,她的锥心之痛。 静妃静静立在箭楼之内,她看着窗外,外面鼎沸的人头和人声,她眼泪无声哗哗往下流淌。 沈青栖进来的脚步声,她听见了,殷二娘急忙一抹脸上的泪水,回头,勉强撑起笑脸。 “阿栖。” “是要我出去了吗?” 她匆匆掩饰,但沈青栖却目露柔和,沈青栖掏出帕子,递给殷二娘,她轻声说:“相濡以沫三十年,同舟共济,难受是正常的。” 对上沈青栖如水的目光,她的话入耳,殷二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哽咽两声,急忙用帕子擦干净眼泪。 殷二娘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情绪,她看向箭楼之内,内窗可以望见秦晋的身影。 这是她的孩子,她无悔。 要怪就怪秦北燕,不给她娘几个活路。 殷二娘快步出去了。 紧接着怀帝圣旨之后,是昔年的殷二小姐也就是南朝静妃、秦北燕结发之妻出首。 殷二娘声泪俱下,列出一系列证据:“他只想要殷家的家业,却并不想要流着殷家血脉的孩子!” “秦北燕忘恩负义,人神共愤!”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殷氏采青,今日让天下人见证!与秦北燕恩断义绝!从此之后,不再是夫妻,亦不再有半分情谊!!” 殷二娘哭得稀里哗啦,底下的人哄一声议论声再度大盛,整个封京城北城楼内外,沸腾了一般。 紧接着,最后登场的是秦晋的告天下檄文。 他奉怀帝遗诏,为外祖家讨回公道,与南帝秦北燕势不两立,今父子之义断绝。 他秦晋,发兵百万,讨伐逆臣! 这个消息就像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去,整个天下都沸腾起来了。 ...... 这一个被这个消息炸得七晕八素,当然是秦北燕和他麾下的百万雄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才刚刚扎下的营帐之外,传来了程南洪钟般的急声和怒骂声,紧接着帝帐之外传来阻挡和打斗的声音,程南和张让的咆哮,张奉的怒骂吆喝,混杂成一片,来的人不少,已经和张奉所率的帝皇护军打起来了。 秦北燕也确实算个人物,北偃关突兀开启,迎秦晋大军入了关门之后,迅速紧闭关门。他所率的中路大军在一个时辰后急行军抵达取扑了个空,而关墙之上,已经严阵以待,弓.箭.手、踏.弩已经全部到位在城垛满弓而待了。 只要秦北燕大军一靠近射程之内,立即万箭齐发。 城头上,箭楼前,张固、郑如渊、高章等将高高在上,冷眼肃容盯着黑压压如潮水般铺陈了整个北偃关外原野的秦北燕大军。 北偃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其城墙之高深、山势之雄峻、关门之坚固,当世无关能出其右。历朝历代皆建都封京,一朝朝的加固,由此可见,北偃关的难以攻伐程度。 秦晋早有准备,秦北燕虽然反应很快,但最终也没法缀上隋州军的尾巴,只能望关气恨到了极致。 但秦北燕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他恨极停顿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大军立即挪动,他火速率军绕封京平原的外围群山直扑蓬莱关和留山关去了。 封京平原五大关隘,其中三关为北朝太尉、郑国公所掌。秦晋率百万隋州军进北偃关去了,施朗和小皇帝司马晏的争斗前者必然大败,但施朗在封京也经营了多年,一度压制得小皇帝司马晏多年,施朗必然是大败而不溃了,他肯定会率兵遁撤,也必然会走封京之西的蓬莱关和留山关,因为施氏的老巢袁郡正在封京平原的西边。 愤怒又仓皇的施朗被秦北燕堵了正着,施朗的兵马虽只剩下二十余万,但全部装备精良,又局限于地形,双方很是在蓬莱关前进行了一场激烈遭遇战。 在心腹部曲被打去过半之后,施朗终于投降了,从此俯首称臣,残军十万出头,被收编入秦北燕麾下,他从今以后也是南帝的众多臣子之一。 ——原书里,施朗和司马晏联手拒敌,封京平原易守难攻,秦北燕鏖战了将近一年都无法破关。封州平原人口极稠密,军资不缺,施朗和司马晏紧急征兵械训,最后拉起了一支百万兵马,难打得死去活来。 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封京第一批征召的新兵才刚刚入营不久,还远不能上战场,施朗已经一败再败彻底沦为秦北燕的降臣之一了。 但刚刚获得一场大胜的秦北燕,却并没有感到半点欢欣喜悦。 ——因为秦北燕大军是直面秦晋隋州军和北偃关大变的当事人之一。秦北燕在封都当然有眼梢,并且明暗人手非常之多。别说他,便是程南、张让、闵超等文臣武将都极度关注封京的,他们也有自己的讯息来源。 这等大变,他们当然紧紧盯着封京城,盯紧秦晋、隋州军和小皇帝司马晏。 封京城外城东城楼的箭楼前一出颁布怀帝遗诏、夫妻恩断义绝、秦晋随即发檄文布告天下。这震动天下的一连串事宜,秦北燕大军内部绝对是第一个收到飞鸽传书的。 同时,程南张让闵超等寒山县出身、昔年竭尽全力帮助过谷底时期的秦晋的文臣武将们,都接到了秦晋和静妃写给他们的书信。 这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那边檄文一发,不需要再掩饰,秦晋放在南军中的眼梢手持信件多时,马上就用各种明面暗中的手段,将秦晋和静妃提前已经写好了信件,送到程南等人手上。 信里没有多劝说,因为担心让程南他们在秦北燕军中处境变得尴尬。秦晋只简单描述了他和秦北燕翻脸的缘故,以及这次北偃关开了前后因由,含蓄表示程南等人永远是他的叔辈,请原谅他。 第137章 而静妃只浅浅道来,她对秦北燕当年是如何认真和他做一对好夫妇的,可惜他心不诚,只想要殷家的家业人脉,却并不想要流着殷氏血脉的孩子。 她已经通过邬氏,知悉了前情了,她产下虚弱长子之后,贴身丫鬟梅香明面出去嫁人,实际如何被秦北燕经外宅转运。 同时附有的,还是邬氏的画押供词。 邬氏是谁?梅香是谁?当年一路从寒山县殷家走出来的众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另外,程南侄女婿杨昌平、亲外甥贺贞也分别给程南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言道他们当初跟着秦晋如何如何一一查到真相,他们认为,秦北燕已经不是他们想追随的明君了,他们的主君另有其人,就是隋州军之主简王秦晋。万叩顿首,感激舅父\叔父多年栽培养育,隋州军和简王随时虚位以待等等。 但所有的信件,包含秦晋贺贞等等人的来信,都远不及静妃的一封亲笔信对程南等人的心来得震撼!他们简直头晕目眩,不可置信,又继而生出了巨大的愤怒! 静妃是谁,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哪怕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但也是授业恩师,养育扶教多年,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视殷居安为父的,视寒山县殷家为他们故乡的。 程南他们根本就按捺不住,刚刚下的战场,浑身血污硝黑,连脸都顾不上擦一下,就连连打马直奔秦北燕刚刚好的中军大帐去了! 甚至直接和御前大将军张奉率的护军打了起来。 秦北燕也是刚刚下的战场,他才接受了施朗的投降,下令安抚降兵降将,又让心腹臣将江希舜、贺兰德为代表,带施朗及其臣将去安置其麾下兵卒。 他也是才接的飞鸽传书,那一刹那,巨大的恼恨将他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块,但很快,外面就吵闹起来了。 秦北燕狠狠将手上的密信团成一团,掷到一边,他深呼吸调整情绪和表情,扬声大喝:“让他们进来!” 以程南为首的一行人很快踹开拦路的人,程南一马当先,恶狠狠地冲进来!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程南狠狠地将静妃的亲笔信和随信附的邬氏口供扔在秦北燕的脸上,他怒喝! 都多少年了,自从秦北燕称王之后,彼此间就再也没有了这般不给脸面的行为。秦北燕称帝之后,更是君臣有别,这些程南都是很懂并带头去做的。 可是今天,他怒火直冲天灵盖,又不可置信,情绪到了极致,一双虎目赤红甚至泛出水花! 静妃是谁?二娘而谁?是他们的亲师妹!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临终病榻前许配给秦北燕,秦北燕起誓一辈子对她好和继承恩师遗志的啊! 要是秦北燕真这么做了,程南当场就能生吃了他! 他还是人吗?! “你信吗?!” 秦北燕一身战场才刚下来的染血玄黑重铠,那张英俊的面庞也染上干涸的鲜血,他站在帝帐中间,那信纸和证据扔在他的脸上,他不以为忤,揭下来看了两眼,拿着那几张纸,抬眼质问程南和他身后的张让闵超等人。 “你们都信吗?” 秦北燕一出声,脸上不禁露出几分隐忍的悲怆,他胸膛起伏强自忍耐了半晌,咬着牙关去质问:“你们都相信,我这样待她吗?” 连续急行军多天,秦北燕双目也有红血丝,此刻泛着一种隐忍用力过度的微凸,他那双斜长的眼眸甚至有泛起一层水光,但顷刻强行忍下。 秦北燕狠狠把那信掷在身侧的长案上,沙哑厉声:“我秦北燕在这当天起誓!若我真有这样待过二娘和大郎大姐儿他们!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恨声,哽咽片刻,“我承认,在不知秦晋身世的时候,我待他确实不好!可二娘!二娘全心全意为着这个孩儿,你们不知道吗?!” “但我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秦北燕犹如一个被妻子背叛了的中年男人,他不可置信,但恩师之女,多年同床共枕,他却不能多说她的不好之处。 “她为了秦晋师出更加名正言顺,竟然如此待我。” 说着说着,秦北燕眼泪长流,他侧过头去,用手狠狠一抹,半晌,才赤红眼睛转过来,盯着程南,又看张让等人,沙哑声音:“你们也相信,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看了一圈,看回程南的眼睛,他哑声,不可置信:“在你心里,你小六哥就是这样人吗?” 小六哥。 真是一个久违的称呼了。 程南其实也是个流浪的孤儿,还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他家原来是富农,被当地阀族看中了姐姐,逼迫得家破人亡。族里看不下去帮忙周旋,可小家族根本都斗不过对方,被卷入后,最后七房人全部家破人亡了。 程南的母亲带着族中仅剩的孤寡流浪到乐城,乞讨为生。但没多久寒困交迫重病在身,最后为殷居安所救,并纳入门墙之中。 但程南的这段故事里面,六师兄秦北燕也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开始,是六师兄秦北燕发现了他,这才禀告了沉思的恩师,才得以让恩师施以援手的。 但那个时候,殷居安并没有收程南做入室弟子的打算。 因为这个孩子虽一股牛力气,却不够聪慧,还有些固执认死理,满腔的仇恨,性情很左。 殷居安想要的入室弟子是继承他志向的弟子,但并不是程南这样的。 所以程南一开始是作为普通的门下弟子存在的。 并且那时候殷居安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心事重重,麻烦也一堆,他吩咐大弟子郑琼去安置帮助这家人,这个小子可做个门下弟子,也就忙碌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程南一见面,就咬伤了郑琼,郑琼心下不悦,随意安排几下,也就撂开手了。 是秦北燕主动接手了这件事,对程南一行人关怀备至,最后又设计引出了程南的仇人,及时带着程南禀明恩师,最后恩师出手,程南才终于大仇得报。 那时候的秦北燕,也是刚入门不过几年的少年人,能量不大,但在这个过程做的却很多。 小小的程南,那时候叫的就是小六哥,在程南心里,这就是他的亲哥哥一样。 老师看不太上他,他资质不好,这个程南知道的,他只有感激涕零的。 但当他说出自己以后的打算,并且想去学一门庶务手艺,以后好帮助老师打理庶务的时候,是秦北燕鼓励他去争取,并努力帮助他去争取。 最后秦北燕再三出面向殷居安提议,又设计多次让程南得以展现自己的长处。这时候大仇得报,程南戾气消了很多。殷居安最后感念这个小牛犊一般却死心眼记恩的孩子,最终才破例把他从记名弟子收为亲传的入室弟子。 过去的种种,虽然尘封,但从来都没有褪色,那个寒夜里,恩师的马车停下,上面一个少年最先撩帘下来,蹲下来询问他。 程南这辈子都没忘记过那一幕。 他笨,读书怎么都追不上师兄弟们的时候,是秦北燕帮他补课,并且鼓励他,让他扬长避短,多在武艺兵法上下苦工,好让他的天生神力将来得以一展所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们啊,不必用自己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 “阿南真厉害!瞧瞧你的刀劲,砖都裂开啦!” “……” 秦北燕的手心是粗糙的,他笑着告诉他,他出身也很差,是个农家的儿子,家里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那个青衫少年,一双粗糙但修长的手,拉着矮墩墩的他,两人一路行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他们身边又逐渐加入了张让、闵超、李文芳、萧询等人。 他们或多或少,当年寒山县恩师座下初识时,都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所以从最初,他们才能走在一起。 被秦北燕隐忍的泪光站在帝帐中央,这般沙哑着声音高声反问,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那些旧时光从来没有褪色。 程南的须发皆张的暴怒之意顿住了,他目泛泪光,死死盯着秦北燕,心里乱哄哄的,这两年小师妹确实一直全心全力为着秦晋,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秦北燕说的会是真的吗? 秦北燕哑声:“要我再发一次誓吗?” 程南他们跟着秦北燕已经三十年了,他们很熟悉秦北燕的,而秦北燕这一番话确实入情入理,而被勾起前事的他们,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秦北燕是这样的人? 或许秦北燕确实是多女人了些,但他天生那方面需求强烈,而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第138章 秦晋身世出来之后,秦北燕虽有帝皇心术,但隋州也让秦晋去了,到底不算亏待秦晋。 秦晋后来查到的,唉,那也是以前发生的事情。 秦北燕对待私生子是有些心狠了,但他的私生子也太多了,多得他们都不好说些什么。 种种事情,混合绞合在一起,最后成了一团乱麻了。 帝帐才刚刚扎好,内帐的大窗还没来得及上紧,仲秋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外面阳光正好,帐内亮堂堂的。 秦北燕眼见程南等人面色松动,他心大松一口气,秦北燕面上没有变化,他伸出一只手,递到程南等人的跟前。 程南呼吸很粗重,赫嗤赫嗤的,他恶狠狠瞪着秦北燕:“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心底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秦北燕! 他的小六哥不会这样的。 应是小师妹为母则刚了吧? 程南恶狠狠一掌拍到秦北燕的伸出的手心里!秦北燕立即抓住他手,两人大力一握,就好像他们过去小时候无数次一样。 张让闵超他们也和秦北燕一样,秦北燕抬头看他们,他们互相对视一样,最后也选择相信了秦北燕。 后面还陆续来了不少人,一共二十几个,大家都先后上前,重重把手放在秦北燕和程南的手上。 阳光自天窗滤进来,整个大帐亮堂堂的。 施朗很狡猾,这一战限于地形,也不算特别容易,已经两天一夜过去了,秦北燕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让他们上膳?我们也很久没有围着桌子吃一顿了。”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又要抬大圆桌,辎重还远着呢。” 程南抬头望了秦北燕一眼,过去那个微笑的青衣少年,如今已经华发不少了,英俊的面庞眼角添了鱼尾纹,看着真正上了五旬的样子了。 他们在恩师座下无所畏惧的少年时期,一直都到这天,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 秦北燕最近看着老相了很多,战事的疲惫,显然他已经不复当年的体格了。 程南看着他这样,心里也酸涩,瓮声瓮气说道。 既然已经选择相信他,后面也没有说太多,程南一抹眼睛:“我们先回去了。饭改天再吃吧。” 一行人先后从帝帐出来。 外面天光大放,刺眼得很,上马之后,一行人嘚嘚马蹄沉默不语。 气氛还是有点提不上来。 最后勒停了马,程南仰头看天,唉,他们相信了秦北燕,但两军多对垒,可没有一点身份上的迂回,只有己方和敌军。 他们站在这边,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就要和秦晋小师妹当敌手了。 他们嘴上都没说,但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 程南等人离去之后,秦北燕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沉,倾听脚步声和马蹄声,嘚嘚远去。 张奉撩帘进来,微微点头,意思是说,程南他们已经走远了。 秦北燕当即就暴怒了,狠狠一踹身侧的长案,长案翻飞砰砰落地,连岸上那封信和邬氏口供证据全部滚落到还没来得及铺地毯的地面上。 秦北遗刚才当然是演的成分居多,但他确实演得真情流露,而少时他精心挑选后去刻意拉拢的程南张让等人,他和他们也确实有难忘的一段故事。 秦北燕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哪怕是他最早遇上程南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已经拜入恩师门墙好几年了,该懂的都懂了。秦北燕是个心志很高的人,恩师早就说过朝廷若无法法革,这几十年内天下必然要大乱的。 他那时候倒没想过能继承殷家家业人脉,但他却有意识经营人设,并物色各有长处的优秀师兄弟从小拉拢过来,围绕以他为核心成为一个小团体。 过去种种是真的,但多少有些刻意的成分。 当然,这些程南他们就不知道了。 至于静妃查到的梅香,当年有没有做手脚让小师妹诞下虚弱的孩儿?如今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秦北燕站在帐柱一侧,圆木帐柱的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让他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但他倏地一抬眼,神色却变得狰狞起来。 “这该死的秦晋!!” 秦北燕为什么要倾情演出,当然是因为程南他们目前掌握着他麾下约三分一的兵马。 南朝二十二大虎将,除去当年郭琇那边的九个,如今秦北燕麾下还有十一位。 出身寒山县而亲殷二娘秦晋、视殷居安为父的,足足就有五名。 程南、张让、李文芳、张士元、梁荣。 除此之外,还有萧询、闵超等等占据重要帝位的文臣谋臣。 还有以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文臣武将为首的底下一众寒山县出身的中高层、中层,甚至底层也有。 程南他们跟着他南北征战二十多年,声威赫赫,天下闻名,手里掌着足足五十万的大军。 秦北燕当然无论如何都得稳住程南他们! 幸好,他稳住了! 秦北燕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秦晋和殷二娘!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让秦北燕竟然从内部生出裂痕来的!!并且还是核心位置!! 门帘一动,张奉带着哨兵快步而入,问安后,张奉急忙问:“杜葵冯颖等四人已经率军快到萧山关了,陛下,我们的骑兵要追吗?” ——甚至有四名裨将、检金副将,在秦北燕围堵蓬莱关、留关两关的战事期间,突然率着他们各自麾下的几千兵士,掉头离开了秦北燕大军,急行军奔最近的萧山关而去,投奔秦晋和静妃去了。 他们都是静妃昔年营救的孤儿,后经静妃推荐从军,一心向着静妃的。 静妃也就联系了这几个人,其余人和秦北燕纠葛也很深,不敢确定的,因为担心泄密导致事败,所以她并没有联系。 杜葵冯颖等四人不过中层将领,麾下将士不多,加起来也就三万多。 但这绝对是一件让人怒火填胸的事情。 秦北燕切齿片刻,恨道:“追什么追,别管他。” 刚刚把程南他们拉定回自己阵营的关口,是绝对不适宜在这等敏感事情上有所动作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葵冯颖等四人去了。 秦北燕恨得两肋生疼,却又立即问:“南都那边呢?有新消息吗?” 在秦晋率军入北偃关的当天,秦北燕立即紧急飞鸽传书回南都,询问朝内的消息了。 还有补给线上的消息。 距离虽远,但这几天已经陆续有消息传回了,全部的都是坏消息。 秦北燕已经紧急调换了很多军备城粮城的管事,又调动附近城池的驻防兵马。但怎么说,静妃准备的时间很长,北偃关一开当天,秦晋这边早已密令同天动手,已经成功了大半。 这时候,秦北燕还不知道虞州和萧询挂冠而去的事,但已经让他愤懑填胸了!秦北燕抽出长剑,连劈了多次的长案方桌太师椅,整个帅帐混乱一片,秦北燕倏地收住剑势,他恨道:“秦晋!好一个秦晋!朕早晚要将你个杂种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怒恨之下,连杂种都骂出来来。 “这该下地狱的狗东西!!” 秦北燕后悔极了,他真该在秦晋刚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他竟还一路培养他到成年?! 秦北燕真的做梦都没有想过,他费尽心思,一统天下之战终于到了北偃关前,最后他的终极大敌竟然不是郭琇、也不是范醒,更不是小皇帝司马晏,还不是那刚刚投降的北朝太尉郑国公施朗,而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在意,漫不经心,各种废物利用,到今日终于遭受了反噬。 秦晋,静妃,还有那该死的邬氏! 对,还有那小皇帝司马晏! 秦北燕恨极了,眉目狰狞:“好!来啊,朕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轰隆”一声,他重重再度踹翻倒在地上的长案,凌厉眉目,一片肃杀之色。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4章 飞霜 狠话谁都会放, 但胜负如何,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原来沈青栖还有些担心,封京平原出了名的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现在这么多新人, 万一很多人支持固守怎么办?这个氓原之战得什么时候开始? 事实上,她多虑了。 事到如今, 局势很明显已经呈现双雄争霸最后仅能存一胜一生的局面。大家都是拼命想己方获胜的。包括小皇帝司马晏这边新来的以上将军周桓、陈旁和参军司马欧阳潜为首的一大群臣将。 第139章 他们非常感念司马晏心心念念给他们寻找活路, 他们亦一心要挣出一条活路来了, 不负自己更不负小主子,最初见面拜见秦晋的场面就很激动,他们也立即进入阵营和状态,方方面面都在替己方着想,殚精竭力。 秦晋沈青栖等人原来有些担心的需要时间磨合的场景并没出现,双方人马很快融为一股,包括兵马, 连续多天操演之后,两股精锐已经成就一支全新的百万隋州大军了。 秣马厉兵, 枕戈待发, 战意已经提升起来了。 怀帝遗诏和义绝书檄文颁布天下之后, 秦北燕那边立即撰文否认和反驳, 有秦北燕亲笔的,更有麾下一众文采斐然的厉害文臣的,言辞很犀利,矢口否认的, 痛心疾首的,满腔怒愤指责的,如此种种, 一连串的骈文漫天飞,最后秦北燕下圣旨,简王秦晋若开关投降就既往不咎,他亦重封静妃为后。 秦晋当然不可能应。 秦晋这边的文臣也立即撰文回应,双方骂战非常激烈,彻底撕破了面皮。 八月十四日,中秋节的前一日,秦北燕颁下圣旨和战书,让秦晋开关迎战,他将于封京平原西的氓原等待逆臣逆子之师。 嘴皮子已经耍完,双方都毁誉参半,有痛骂秦北燕心思深沉不臣处心积虑谋覆大景且忘恩负义为父不慈,希望简王秦晋能一举击败逆臣大军的。 也有不相信,痛骂秦晋和静妃的。 当然也有对双方都没有好感,两边都无差别怒骂痛斥的。 反正,言论满天飞。 到了这里,已经开始要战场上见真章了。 秦北燕固然恼恨到了极点,但言论战结束之后,他当然知道到了这份上,只能战场一决雄雌了。 南朝大军在外,每一天的军需消耗都是惊人的数目,加上静妃搞了补给线一把,南军现在的后勤补给一时颇为紧张。 他前后思忖种种利弊,更担心程南他们再有动摇,最终决定当年秋天就开启了这一场超级大战。 南军方圣旨下,让秦晋率军出关来战,他必要将汝等逆臣逆子击溃灭杀,以正视听! 接到了战书之后,秦晋这边连夜挑灯商议,最终决定出关迎战。 ——因为彼此都有顾忌,封京平原固然能固守,但守下去最终只能成为困兽。别忘了秦晋的老底是在关外的,他不应战,秦北燕下一步必然是挥大军去取常州、颍州、燕州、隋州等地。 面对一百多万的兵锋,后者绝对没法守得住。 至于为什么秦北燕现在不去取常州颍州隋州等地?因为他也有顾忌,他担心他一过了北偃关,秦晋就会开关去取宜州——取下宜州,就能直接南下渡江踏足南朝大陆了。 彼此都有忌惮,最终秦晋决定迎战,开蓬莱关、留关、萧山关,百万隋州军浩浩荡荡而出,集结筑寨于氓原之南,与筑寨于氓原之北的秦北燕大军相隔氓水和岗丘,大战于封州之西。 双方都沿着地势,呈现蛇形驻寨,这次参战的兵马高达二百多万,整个南北朝的兵马几乎汇聚于此,双雄争锋,你死我活。 还未完全驻扎好营寨,双方就已经开始了小范围的试探战,先是愤怒的秦北燕,而后秦晋也立即遣出了先锋部队,在岗丘打得火花四溅。 小范围的战役越打越大,终于到了八月的最后一天,秦北燕下令架浮桥,大军越过氓水,兵分八路全线压上。 秦晋沉着应战,遣杨昌平、戚时山、陈显祖、陈旁等十四路大军,分别攻击渡河而来的南朝大军,焚毁浮桥三处成功,又杀了一记回马枪,一挫秦北燕大军的锐气。 但秦北燕亲自率军,南朝大军来势汹汹,很快越过岗丘的三路大军全线抵达氓原中心,两军终于展开了一场彻底的正面大战,厮杀得日月无光你死我活。 这场大战持续了足足七天,但终究还是不分胜负,迟来的秋雨淅沥沥而下,最终将鏖战中的两军渐渐分开。 整个氓原大地,已经打得硝烟一片,双方的营寨也几番挪移,如今犬牙交错,依仗地势互相对峙着。 九月份深秋,又进行了两次大范围的大战,依然没有分出高下。 但气氛已经绷得极紧,硝烟滚滚,彼此都非常明白,很可能一次的战机出现并被己方或对方抓住,就能开始改写战局了! 九月二十三,刚刚结束本月的第二次大战,一场小雨下来,双方勉强分开,局势还胶着着,随时进行第三次交锋大战。小雨已经停了,兵士染血的长矛布铠半湿,各营部在不断归营,本部副将和校尉在大声吆喝着,让赶紧回营帐去喝御寒的药汤和更换布甲。 夕阳残红,微微湿润的大地,深秋草木已黄,在风中扑簌簌晃荡,血腥味浓重不去,一列列大军长长的黑影,苍浑而寂壮。 隋州军中军主帅大帐里,通宵达旦的议事,所有不当值的高层将领和谋臣的都聚集在此处,大家都卸甲都没顾得上,一身焦黑与血腥,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着。 “雨已经停了,如今的战况,明日必定又是一场大战兴起。我们左翼曲游乡的位置,损员有些多了,需立即补上,不然南军绕过岗丘就能很容易就突破防线直入我们左翼核心区域。……” “后军也是!日间大战的时候,调走了武绛、黄永、袁文举部的十二万兵卒,需要重新调整。” “我们右翼也是。我觉得需要调整一下防线了,殿下您看,这里是沉乡防线,这个地方不好,今日哨探探明有沼泽。我看整个战线怕都得往东边移,……” 秦晋闻言立即皱眉,沉声:“沼泽范围有多大?” “很大,怕得二十几里路。但再往南去,倒是一片不小的平原,连着平谷岭的几个大峡谷。不过依末将看,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战场还是拉开的好。” 秦晋拧眉细看,心中忖度这一带的山势地形,他也认为最好往东移,不过目前,战场并不是说移就能移的,“秦北燕的哨兵只怕是早我们一些探明了。” 一见到这个沼泽,秦晋立马就明悟今日大战下午时分,秦北燕大军似乎在有意无意将他们往这边推。 “众将听令!” “在!” 秦晋沉声下令:“高章率汝麾下营部,立即前往左翼,与陈旁戚时山共固左翼!” “得令!” “武绛、黄永部重返后军,与张继英等重整后军。武绛为后军主将,黄永张继英为其副!” “得令!” 至于这个沼泽,他们发现得也不慢,秦北燕想继续推可没那么容易了,秦晋令道:“戚时山陈显祖周桓杨昌平贺贞五部注意,明日大战之时,注意往东边挪移,目标战场重新贴近岗丘南侧!” “得令!” 之后,秦晋又做出多处的调整和布防,还有后勤军备上的种种吩咐,一应文臣武将得令之后,匆匆离去主帐,各自忙碌去了。 连续鏖战多天,精力充沛如秦晋都有些疲惫,已经午夜了,张秀赶紧端水伺候他梳洗。过度活跃的脑子终于得了些许空闲,秦晋不禁瞄了眼青栖刚才坐的长桌左侧末端位置。 不过青栖刚才已跟着杨昌平匆匆离去了,她和百里伊在这次连场大战中,分别是杨昌平和贺贞的副将之一。 想念肯定很想念的,经常几天都不见一面,但决定命运的大战就在当下,这也没什么好说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晋麾下虽百万精兵,但兵力上却确实也逊色秦北燕三分一,他指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落入任何下风,任何人都不禁叫一声好,但脑力体力消耗都是巨大的,他捏了捏眉心,闭目片刻,赶紧接过张秀的递上的棉巾擦了几把,匆匆躺下休息恢复精力了。 …… 这个时候的南军大营。 秦北燕也相当疲乏,比体力,他现在肯定及不上秦晋的。但此刻,因为秦越的到来,他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了。 帝帐的军事会议也开到了午夜,诸将领匆匆领命离去之后,帝帐内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灯火,这时候外面沓沓急促的军靴落地声,是皇太子私下折返求见。 秦北燕原来有些不悦的,但召秦越进来一听对方所说,他立马精神起来了。 “父皇,儿臣手中有隋州军中层将领和再往下的校尉军侯等十六人的家眷所在详情,并且已经命心腹人手准备在侧,随时都能动手拿下了!” 皇太子秦越,也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自从郭琇盟军被大败于赤郡城他不需再伪装失意以免让前者察觉之后,秦越不管在围剿郭氏盟军还是眼下这场氓原之战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他带着他那几万人,已经重新站稳脚跟。 第140章 他对于被秦晋抢走的隋州军,一直都耿耿于怀。当初李元丰在谷水战场战死之后,他马上把他看好的一个李元丰的部下冯喾提上来。 ——隋州军内,固然绝大部分都是忠直之士。但请注意,这里是绝大部分。那当然也有那么很少数一部分不是那么坚定的,他们只是因为雷同的际遇最终和李元丰戚时山等人一起聚于隋州罢了。 聚集于隋州之后,那些不大坚定的一面当然得修饰一番,不能表现出来。 但不等于没有。 若命运是另一种安排,他们未必就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冯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越自从接纳李元丰部之后,就一直审视内部的将领校尉们,他就想找出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找到了。 恰逢其会,李元丰于谷水战场战死,秦越把冯喾连提两级,后者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秦越想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秦越想知道的是,隋州军高中层将领乃至底下的校尉军侯们,有谁的家眷父母不在隋州的。 这肯定有的。 毕竟故土难离,尤其是年迈者,毕竟今人讲究的魂回故里落叶归根,年纪大了的,很多都是不愿意再离开家乡去别处定居的。 隋州军被秦晋接手之后,他和沈青栖再三劝说之下,也确实又接了一部分将领的父母家眷到隋州定居。剩下的实在固执不愿意离开的,他就商量着让其给父母或族人换了居住地点,秦晋出钱,弄好一切,然后留了哨探,再套娃似的重重掩饰遮蔽。 但怎么说呢,秦越到底这么些年的奇人异士积累,他确实是有底蕴的。从冯喾那里得到一些大致消息之后,他花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有所收获。 一共十六份。 高层将领全部没有,因为秦晋和沈青栖在这一年多内已经反复劝说,大家都已经把家眷甚至家族全部迁到隋州去了。 只是中层和中底层的将领、校尉、军侯这么多人,肯定有一部分是没法劝同意父母家眷的。至于家族,就更难了——你自己都也没爬到很高的位置上,想族人抛弃家业一切跋涉千里聚族去投奔你,那是不可能的。 族人在,父母就更不愿离开了。 秦越恨秦晋夺走隋州军,他一直都没有停下想暗算秦晋的心,但局势演变到了现在,他也是个相当果决的人,他收拢资料后没多久,很快就决定,把这些东西呈给他的父皇,让他的父皇将其利用最大化。 秦北燕原来脸色有些淡淡,倚在帅案后的髹金大椅上,漫不经心听着,倏地他坐直,迅速接过秦越呈上的一大叠纸张,迅速翻看,眼睑抬起,精光大放。 “好!你做得好!!” 十六个人,大部分中层将领,少数中低层校尉军侯,毕竟这一年多时间隋州军蜚声天下连连扩张,秦晋提拔了很多底层的士官或校尉军侯,大家都水涨船高了。 十六个人说多不多,校尉也就掌几千兵马,但加起来了也足足牵涉到八九万的兵马,占据秦晋麾下将近十分一的军士。 在这基础上施以计谋,而后由点到面的影响。 倘若顺利,能一战获得大胜啊! 秦北燕如何不喜? 他霍地站起来,满意对秦越说:“你确实是个一心为父有大局的,他日大胜一统南北之后,你照样是朕的儿子,是皇太子!” 秦北燕第一次明确说这样的话。 秦越大喜过望,立即俯首:“谢父皇不计前嫌!” 秦北燕立即叫来秦祈,把东西递给他:“马上飞鸽传书,联合太子的人,把这些家眷族人全部给朕拿下!” “这些东西连夜给朕整理好,把这事写成简信。盘盘我们在隋州军的所有眼梢人手,明日大战开启时!把信物和简信同时递到该人的手中!令他们马上率麾下营部投降。不然……” 秦越呈上的东西非常全面,连信物都齐备,老叟的笔墨、老媪的多年心爱之物、孩童的现状或绘画,宅邸、族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具体情况等等。 应有尽有,简洁明了。 秦北燕双眸凌厉,哪怕这些人不肯投降,但只要一慌张一乱,十万的兵马同时生乱,就是他大败秦晋之时! 别忘了,他的兵力可是优于秦晋不少的! 这次,他要一举大败灭杀这个逆子!! …… 但秦北燕最后如愿了吗? 答案是,没有。 次日清晨,战鼓隆隆擂响,两军各营部再度潮水般冲出来了,短暂的试探接触之后,很快就真正地厮战在一起了。 骑兵奔袭左翼,敌军左翼骑兵立即顶上;秦晋部先锋军越过岗丘,和南军中军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的后军都在往前推;右翼越过山岭冲过浮桥,兵锋汹汹,和秦北燕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不断挪移和推动,最终在日暮的时分,再度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展开了白热化的全军范围大战。 鏖战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祈那边寻找的己方眼梢细作已经全部到位,那十六名中底层将领校尉也终于挪动了秦北燕比较满意的位置,当下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放响箭!” 这个送简信和信物的信号。 “咻咻咻——”连续多枚红色的焰火信号箭升空,陡然炸响,整个战场都望见了。 这时候,早已安排好的敢死人员护着那持信者冲锋上前。两军早已经混战胶着在一起,那十六个人也并不是很贵重的人物,身边近卫不算很多,一轮厮杀,成功把东西扔到对方的马背上,并大喝一句:“你父\母\儿女\族人的近况,不看看么?!” 最先接到东西是一名军中被戏称为八指金刚的隋州军裨将,名何达。他人不是特别聪明,但很固执耿介,老母带着孙儿孙女在老家居住,死活不愿意离开故土,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走妻子,留下儿女承欢老母膝下。在他故乡,何家还是个大家族,当年他父亲早逝,族里一人伸一把手,给予他母子帮助,让他母亲得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后来他想拜师学武,想去从军,贫穷如他,都是族里一人给一点给凑的束脩和盘缠。 所以他的老母对古镇家族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激和感情,不愿意离开。 感情方面,其实他也是。 战场中,战阵之中,何达营部身处的位置还是阵眼所在,他和另一边的倪义张源一旦阵中投降或者大乱,对己方左翼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 天还黑魆魆的,喊杀声震天,血腥混乱中,何达撕开那信封骤一看,大惊,急忙翻动,母亲那熟悉带了几十年的银手镯掉下来、女儿的稚嫩的绘画,还有族中很多叔伯各种各样场景下的文书信件,他登时目眦尽裂。 但这是条好汉! 千钧一发,脑海中闪过无数东西,这个四旬多的铁血汉子,他厉喝一声,一把将所有东西的都撕成粉碎:“老子入你娘的!!狗东西去死吧——” 他是沙场战将,他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虎目含泪,但无论如何,他身穿的这身铠甲,就不能助纣为虐,哪怕天平另一边放着他的老母儿女和整个家族。 “啊啊啊——” “去死吧!!!” 八指何达厉喝一声,立即喝令收拢兵马,率军往前奋勇厮杀!他必须稳住了!他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 敌军兵力胜过己方,作为中层将领,他是很清楚后果的。 这一十六个人,竟然有大半都是如此! 父母妻子威胁不可他们,他们的意志和理想闪闪发亮。 甚至激起了凶性,眼泪哗哗长流,但率兵厮杀得更加勇猛。 只有五个人选择投降或一下犹豫引发大乱了,但秦晋与麾下诸将一看见焰火就知道不妙,秦晋战前已经做过类似的骤变预设,以戚时山周桓杨昌平等人为首的大将们,立即按预设收缩战阵警惕着。 秦晋连连下令,很快稳住这几处小范围的混乱,稳住了战阵,并迅速反扑。 秦北燕如何大怒暂且不提。 两军重新厮杀血战在了一起,一直持续了三昼两夜,不分上下,兵士的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双方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才不得不鸣金分开。 这次大战秦北燕秦越的阴谋破产了,秦晋并没有因此大败,不过受伤的将领也不少,包括沈青栖。 秦晋得讯的时候才刚刚下战场,手持长柄偃月刀,杀气腾腾,浑身浴血,被亲卫营簇拥快马而回,一得消息,他心中一紧,连忙快马往伤兵营去了。 他到的时候,沈青栖已经包扎好了,她伤的是右肩,被长刀斜拉了一下,差点把脸都给划伤了,伤不重,但因为当时顾不上包扎,流血不少,脸色有些苍白。 第141章 沈青栖小心把新的里衣穿上,然后暂时换了软甲先穿着,外面隆隆马蹄声,是秦晋来了。 秦晋在外面和青崎等人说了两句,立即一撩帘帐进来了。 “来啦!” 沈青栖笑着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浴血硝烟,她还把自己刚才拧了没用上的棉巾子扔给他。 秦晋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忙上前先看她的伤,先看位置,又摸绷带,还好不严重。 但他很内疚:“你脸好白。这伤怕是要留疤了,还好没伤到骨头……是这里吗?” 旁的女娘们,不管家境好是不好,都没有这般上战场挨刀子的。 沈青栖的伤口看包扎范围还挺长的,差点划到脸了。 秦晋很难不自责,都是因为他,沈青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被卷进战场里。 别人他不会这样,但沈青栖不一样,她是他的爱人,他一生珍视想捧在掌心呵护心上人。 沈青栖就说:“没大事,大不了以后配个去疤的药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还安慰他:“伤口不深的,比杨哥好多了。” 杨昌平包扎后已经重新披上重铠,匆匆去整军麾下营部了。 也就沈青栖失血有些多,并且杨昌平想着秦晋肯定会来,就让她先过去帅帐等着,不用再下营部了。 她笑语晏晏,除了看起来脸色苍白一些,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秦晋小心帮她把软甲的系带系好,她转身把这个小小医帐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棉巾投回铜盆里,搓好挂脸盘架子上,然后扬声吩咐青崎,让他告诉军医们,她这边也好了,这个医帐可以用了。 医帐帘子撩起,呼呼秋风灌进来,很有些沁冷,暮色笼罩大地,晚霞投在她的身上,她身姿挺拔,举止飒爽。 其实不独他变了,秦晋突然发现,她也变了很多很多。当初南都沉水边重逢时那个机灵阳光的少女,如今身姿挺拔,一身铠甲在身,也变得坚毅铁血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沈青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真的吗?我变了吗?” 得到秦晋认真而肯定的回答。 她心里却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从小的愿望啊,就是当一名军人,这很好哇。” 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沈青栖笑着睨了他一眼,站在秋风中,佳人神采奕奕,她回头说:“你啊,可千万别觉得因为你怎么怎么样。” 他这个总是爱自责爱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坏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呢? 让人心疼,也让人疼惜。 她笑着说:“我是为了自己,从来不为了别人!包括你。” 为了自己,为了小命,为了青禾族。就算没有秦晋,她也会最终走上这条路。 唯一的意外,就是和他相恋罢了。 但这份恋爱,是两人都衷心欢喜自愿的。 不过在此之外,沈青栖并不是为了他,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 “人怎么能总是为了别人呢?” 为了别人很消耗自己的,为了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也能正面回馈这份感情啊。 沈青栖快步走回来,一拍秦晋的肩膀,冲他弯唇:“你说是不是啊?” 虽然遭遇了秦北燕奸计,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因此落败,沈青栖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她好,她希望秦晋也好。 秦晋现在确实已经变得挺好的了,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为自己吗? 其实他的变化比沈青栖更大,可以说翻天覆地,但若问和最初那个自己相比,他更喜欢哪个他?那不用怀疑肯定是现在的自己的。 有种一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他忽豁然开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丢下昔日不堪的自己,奔向自己想去往的前方,他想通了,也不责怪自己了,情绪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并且秦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内心那条藤蔓给去除了,他现在的内心变得有力量,他可以自己支撑自己,不用四处想偎依别人汲取养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养分了。 他居然变成一个有能量的人了。 帐门后,身边沈青栖微笑晏晏,单手依着他的肩膀,弯唇瞅着他,那双精致漂亮的杏仁大眼熠熠生辉,她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秦晋深深爱着她,此生都不可能改变,但他现在感觉自己也和她一样,是有力量的,是独立的。 他忽然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自己,也因为他心里知道,沈青栖肯定更喜爱这样的自己。 她会欢喜他变得更好的。 秦晋忍不住瞄了外面一眼,见无人注意,他偷偷低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紧分开。 他两人的唇都染过血沾过汗,有点咸咸的,但却觉得甜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已经有军医过来用这个医帐了,两人含笑对视片刻,赶紧出去了。 …… 相爱的是甜蜜的,虽暂不能长久天天相对。自我蜕变到了今时今日,结果也是让人感到开心的。 但也有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八指何达伤势不轻,已经被抬到医营了,他战场舍弃老母儿女家族,一心为大军为理想为身份为志向悲愤拼杀,受了不轻的伤。 一抬到医营下马,扑在行军床上他嚎啕大哭。 其余十一人,都或多或少有负伤,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秦晋亲自去探看了他们,肃容肯定了他们,温声劝慰了他们,一一看过,长达一个多时辰,才被已经强行收住眼泪悲伤的何达等人劝走了。 何达说:“末将相信,邪不压正!那南帝如此行事,多行不义,终会败北!末将愿意为此奋战,直至此身战亡!!” 红肿眼眶,沙哑声音,有点哽咽,但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医帐内,旁边的贺贞杨昌平戚时山沈青栖也匆匆过来探望的大小臣将,也不禁大声喝了一声的好。 “说得没错!” “邪不压正!!”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朗声:“好!说得好!但我不要你们死!天下将平,我们就差最后这一场大战,我还要与诸位共证繁华盛世!” “汝岂能身死!” 何达倪义两个八尺汉子,泪洒当场,却一股汹汹的气顶在胸口,甚至掩盖了他们胸臆间的悲伤,他们大声说:“没错!正是这样!!” 他们不死了,也不想死了!! …… 看完何达等十一人,从医帐离去,快马返回重新设置的中军主帐,在帐前翻身下马,沈青栖心情有些沉重说:“这次青禾族损伤也挺大的。” 伤亡人数,占据了青禾族士兵的将近三分之一。 除了最开始的八百名勇士之外,这几年随着百里伊沈青栖等人逐渐在南军站稳脚跟并一再升职进入核心,青禾族又陆续来了三千多的十五岁以上的成丁族人,还有少量能打的壮年女性。 如今已经快四千的族人在隋州军中。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匆匆去看负伤的族人了。 她说:“我们还是尽快把中高层的那个细作揪出来才行啊。” 有关何达他们的事情,秦晋已经征询诸将校尉之后,连续下令让梁平庞声去他们老家处理后续事宜了。这次之后,所有中高低层将领校尉的家眷族人全部迁都隋州去。 ——虽然他们知道,目前秦北燕没用上的其他人,大概率族人家眷是没暴露没事的。但这是安稳人心之举,必须做的。 梁平庞声已经带人匆匆出发了。 接下来,就是这个中高层细作了。 在赤郡城一战,这细作出现之后,他们一直没能把人揪出来,秦晋和麾下将领都多次反复清理身边。 但经历目前的大战,沈青栖感觉这人还在。 “我总觉得,秦北燕知道我们的战前点将情况。” 就目前而言,秦北燕那边隐患是不小的,因为他的敌手是秦晋和静妃——连殷二娘都上阵了,出乎意料的,她居然也能拿刀和会一些武艺。沈青栖问,殷二娘很有些惆怅地说,她幼时跟着父亲到处行走,确实是会一些武的,但秦北燕很有些大男人主义,所以从最开始,她才负责后勤的。 非常遗憾,秦北燕明显是把程南他们稳住了,但也没有很出意料,程南他们毕竟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快三十年了,也是有着很多情谊在。 所以最开始,秦晋和殷二娘商量过后,既是怕打伤玉瓶,毕竟母子二人都算很珍重程南他们从前的那份心。同时也是顾忌程南等人和秦北燕之间的情谊,母子两人最初都一致决定不提前去信程南他们,以免走漏消息的。 第142章 可是程南张让等人,若是战场阵前对上的是秦晋本人或静妃所在营部,他们真能下死手吗?尤其静妃。 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场鏖战打了这么久,这双方一次都没有对上过。 秦北燕排兵布阵,真的一次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甚至安排得恰到好处,几乎每一个将领都对应非常适当的隋州军这边的营部,或稍克制,或长处刚好对他们的短板,至少也旗鼓相当。 反正秦北燕排兵布阵就是避过己方所有短板,最大化的克制隋州军这边。 沈青栖说:“我猜,这人要么是个没资格进中军大帐议事的中层将领,要么就是中高层将领的贴身近卫。” 人是侯在大帐之外的,所以每个将领领秦晋军令出来之后,这人都能望见将领们大致去向,有所判断。 而这人却不是在秦晋身边的。 因为另外一点线索就是,等大战开始之后,战场不断调整转移之后,秦北燕那边就会失去上述优势。感觉就是,那种精准针对的感觉没有了。 秦北燕唯一主控的只剩不让程南张让等人对上秦晋亲率亲军和静妃所在营部。 沈青栖说:“咱们得赶紧把这人揪出来才好啊。”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事实上,整个隋州军高层,连同后来的周桓张固欧阳潜等新来的文臣武将,都对这个细作高度重视。 精准针对这个,大战两次之后,大家都有所感觉了。 这次大战,离间计的声音一直很大,但秦北燕那边严防死守,短时间内,暂时也没有好的实施方法。 所以说离间计有点远了。 摆在隋州军高层眼下的,就是该如何争取把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磨平——秦北燕的兵力比他们优胜五十万,这其实是个不小的差距。 也就双方兵力基数都很大,秦晋也确实惊艳当世指挥了得战策过人,目前才没落于下风的迹象。 该怎么拉平双方兵力差距呢?还有揪出这个该死的细作。 秦晋和沈青栖边驱马边说,二人抵达临时主帐时,欧阳潜杨锡等文臣已经在了,不多时戚时山贺贞杨昌平周桓等大将也先后匆匆赶到,大家都是一身血污焦黑,都没来得及擦洗一下。 大家就接下来的战策反复商议,先后落定下来了。 就是这个该死的细作还是没有进展。 然就在这个时候,有关这个细作,新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线索。 是司马晏那边的。 司马晏命林良把凤儿母女送过来了。 ——凤儿有个弟弟,但从前南边征战的时候,已经死在沙场,但母女两人都不知道他埋葬在何地。 凤儿母女俩私下商议后,向司马晏提出,她们愿意说出她们知道的所有事情,不管明暗,但希望司马晏或秦晋能出手,帮助她们查到弟弟葬身的地方,有坟茔最好,没坟茔的话,希望他们能护送她们去祭奠一次。 司马晏已经病重在床,起不了身了,他安排好周桓等心腹的去路之后,一口心气泄了,病情急转直下,已经快不好了。 他撑着,命林良亲自护送这对母女出关来隋州军大营。 林良含泪来的,周桓他们遇上他,七嘴八舌追问,也泪洒当场。 林良匆匆回去了。 凤儿母女说了很多事情,大大小小的,其中以凤儿当初在封都和司马卿灵帝之间的纠葛居多。 但说着说着,后来还说了一个事情。 “……他,”这个他,就是秦北燕,“还有个女儿,是原氏生的。” 原氏,就是当初和邬氏一样,在婚前就是秦北燕外室,已经为他生儿育女的,也是出身风尘。 原氏在当年,是邬氏的最大敌手,没有之一。后来秦北燕意外被许婚恩师之女后,原氏和邬氏又同居在一个大院落外宅里,当年算是很熟悉的。 “那女儿叫槐儿。” “她生于刺槐花开的季节,三月二十生人。出生的时候,刺槐花尽开,有人说这时候生的女孩儿,就像小子一样带刺能干。” “她确实是个很要强的。” “她和我一样,都进了生旦营,当上了细作。” “但她不知道哪儿去了,进营的第二年,我们分开,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不过她肯定不是回家不干了。” “她今年三十六岁。” …… 百里伊血战一天,沈青栖负伤,他又忙碌着带着百里玉去探看抚慰负伤族人,尽可能做收殓之事,还有正经军务,忙得下半夜才匆匆折返主帐,他连日间的大军事商议都错过了。 他也顾不上休息,匆匆打马过来,补上方才的军事商讨的内容。 前面主帐已经熄灯了,后面一个帐篷却亮着灯,他问了一下,沈青栖和秦晋都在后面,他便吩咐两句百里玉和身边的夷卫,让后者原地等待,他自己往后面走过去了。 走到帐帘之外,刚要撩起黄白色的帘子,却猝然听见那句“……生出刺槐花开的季节。” “三月二十生人。” “她今年三十六岁。” 这几句话,就像突然炸开的火药一样,百里伊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几乎闪电一般,就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飞霜。 天旋地转,百里伊强撑的精神险些绷不住了,他险些晕厥。 “阿伊——” “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张秀等亲卫一惊,帐内也被惊动了,声音又远有近,耳朵里嗡嗡的,百里伊手脚都冰冷起来了,他被人七手八脚扶着,他撑着想站起,却根本站不起来。 ----------------------- 作者有话说:飞霜大家还记得吗?是青禾族前任大族长百里辛的夫人,现任大族长酷拽少年百里伊的母亲,青栖最初的助手之一,不过后来由于阿栖暂时没空搞小发明了,并且是在军中,助手们就渐渐用不上,飞霜就跟百里伊身边,占一个亲卫位。 第65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很多人围拢过来, 七手八脚把他扶进帐内的太师椅坐下,秦晋沈青栖也在。紧接着张秀跑出去了,扬声想命人叫军医。 但百里伊突然一个咕噜翻身站起, 他死死拽住张秀, 喉咙动了多次,才嘶哑喊道:“……别去!别去!” 百里伊大汗淋漓, 额头脸颊黄豆般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 他喝住张秀之后, 慢慢瘫软在身后的椅子上,像快要窒息地鱼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见秦晋沈青栖两人忧心紧张的神情,沈青栖俯身用手轻拍着他的脸,轻声急喊:“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脑海和心脏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轰隆隆反复碾压而过,又像被闪电一下劈中了,他浑身麻痹, 手足冰冷,这一瞬间连肢体反应他都没法自控。 飞霜今年三十八。 她也不是三月二十生的人, 她生辰是四月初三。 和角落里那个紧张站起来的漂亮女人说的对不上。 可“刺槐花开的季节出生”这一句话闪电般地击中了他。因为百里伊这人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 他还记得他大约三岁左右某天一幕, 那时候他连话还没学说囫囵, 那是个雨天,滴滴答答的细雨落在后.庭窗外的刺槐树上,刺槐花开满树,他记忆里母亲总是特别喜欢站在这个窗前看这颗老槐树。 那时候他还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搬着小凳子踮脚也站在那扇窗前,小小的他好奇仰头看看母亲,又看那颗湿漉漉开满花的刺槐树。 母亲明白他的意思, 淡淡勾了勾唇角,盯着窗外滴答雨花和槐花,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生在刺槐花开的季节,人人都说,我是带着刺来的,将来会比小子都强些,……” 后面还有什么,她没有再说了,只怔怔出神,看着刺槐和雨花。良久,“哐当”把窗扇关上。 那几年,父亲和母亲总是吵架,好像是母亲想出门做事,而父亲断然拒绝。 除了年幼的这一幕之外,百里伊脑海里还顷刻间就闪过了不久前的一次不解。 ——其实是有预兆的。百里伊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特别是他年纪小小,当了这个大族长之后,他总是千万遍地谨慎,就生怕一个不小心嘴上无毛就给族里带来了损失和伤害。 他这几年才刚学的汉文汉字,在赤郡城之战之前的军事会议商定了进军路径图的那次,他做了笔记,小心收进怀里,但可能过于疲惫和哭过难受,他回到自己营帐之后,坐在将案之后就瞌睡过去了。 但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先摸怀里笔记,但小心掏出来一看,却眉头皱了一下。 第143章 因为百里伊很谨慎,他折叠方式都是留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记号的。他会把折叠好的纸张底部刻意弄出两条有角度的小折痕,大约半个手指长左右,然后才小心往怀里的内袋放。 但这回掏出来,那两道折痕却变得舒展了。 百里伊登时一惊,立即起身冲出帐门,询问当值守帐的亲卫百里通等人,刚才有谁来过吗?有人靠近过他的营帐吗?并且他快速沿着营帐走了一圈,看守卫有没有全部在岗。 ——百里伊将级已经上来了,按制他当时有两百多名亲卫。两班制的话,当时营帐周围也有一百多个的亲卫,是把整个营帐围绕得水泄不通的。 百里伊的行为很突兀,弄得百里通等人都很紧张,但百里通很郑重回答了,守卫全部在岗,整个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百里通是亲卫队长,他才巡视过不久呢。 至于刚才有没有人来?有啊,二大娘来过了。 百里伊的父亲行二,二大娘就是百里伊的母亲罗飞霜。 百里伊当时根本没有怀疑母亲,因为他的母亲经常来他帐内帮忙收拾的,这在母子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四下查验过,都正常,他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铠甲很重,揣东西入怀远不如寻常衣物容易,可能在揣进去的过程中,把那么一小点折痕给平了。 他就把这茬丢在脑后了。 赤郡城之后,己方高层一直在明松暗紧排查细作,百里伊也是严阵以待,把身边的亲卫筛了又筛,甚至部分汉军亲卫他都不要了,全部用夷卫补全。 他也用怀疑的眼光暗中打量过身边的同袍,心里也急得不行。 但今夜突兀一幕,闪电一般,当初那天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小疙瘩般的怀疑就像电光般突兀地闪了出来,轰得他头晕眼花,他浑身汗如浆涌,手脚筛糠般都抖了起来。 莹莹烛火,沈青栖目含担忧,橘色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眸就像春水一般。 百里伊突然鼻头一酸,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为了什么流泪,但在掩下事情私下先查问再说,还是现在就说出来,他喉头哽着,但强自滚动了几次,他最终嘶哑地说:“那个细作,我怀疑……可能是我的母亲!” 一语罢,他脸上有湿漉漉的水滚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沈青栖伸手握住他汗水湿透的手,他立即反手,紧紧攒住她的手。 然后,百里伊坐直,他慢慢地,把自己怀疑的地方都涩涩说出来,包括那个“刺槐花开季节出生”和赤郡城之战前那次他瞌睡过后飞霜来过。 百里伊的声音很小,因为飞霜正等在前面临时主帐之前的空地上,她正和百里玉及他的一众亲卫在一起。 飞霜百里雪等人分别挂的是他、沈青栖和百里玉三个族长的亲卫编制,一人挂七八个,数量都差不多。以前飞霜倒是专门给沈青栖当助手的,但自从战事越来越频繁,沈青栖现在也没空搞小发明了,秦晋麾下人手越来越充裕,也用不上百里雪飞霜等人帮忙整理文书。 军纪其实很严明的,每天点卯三次以上,每次都解释人跑去沈青栖那边了也很麻烦,影响也不好,于是随着战事越来越多,飞霜百里雪他们就各自待在自己的本来编制上。 飞霜的编制就在百里伊名下,她和百里雪青萍三人都是女的,于是就三人合用一个小帐,用不着像其他亲卫一样八人挤一个大帐篷。 说来,还真有着更方便做一些暗中动作的条件。 百里伊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有些瘦削下颌滚下脖子,滚进雪白的里衣领口,他用力攒着沈青栖手的掌心,也湿漉漉满满都是热汗。 沈青栖很能体会百里伊的心情,她还是很了解这个瘦削少年,但百里伊还是最终选择第一时间说出来,并且他还立即喝止了张秀叫军医防止打草惊蛇。 他做得很好很好。 哪怕他很爱很爱他的母亲。 大概他现在仍然不敢置信吧。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用另一只手拍着他手背,她柔声说:“阿伊,也有可能不是她,也有可能不是她的。” 其实沈青栖也飞快想起了飞霜,无他,整个中上层和高层文臣武将包括其亲卫圈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三十多岁女的,能接近到他们的军事机密,又符合不能进入议事中帐、在帐门外等待和非秦晋身边人的猜想。 沈青栖连续说了多次可能不是她,百里伊双目通红,他拼命点头,又抬头拿眼看秦晋。 秦晋一直站立在沈青栖身侧,他一听百里伊的话,立即抬头看张秀和林慎,两人马上会意,无声出门回到原位,去留心外面有无人员接近了。 秦晋慢慢蹲下来,他很高大,视线和蜷缩在太师椅上的百里伊几乎平齐的高度,赤红的帅披泻下,他伸手轻拍百里伊的肩膀做安慰,良久,他蓦地站起来。 秦晋沉声道:“是与不是,一试就知。” 他低头,伸手给百里伊抹了泪,他的掌心指腹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刮着疼,但其实他力道很小的。 “收拾一下,不要露馅,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秦晋英俊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和的安慰和笃定,百里伊咬着牙关,半晌,他用力点头,松开沈青栖的手,倏地紧紧握住拳头,把心狠狠一横。 秦晋其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秦晋的过往也不堪回首,他的过去就如同他的那双手,百里伊通过秦晋的这粗糙掌心指腹一下子想到他的过去,他也觉得自己可以了。 百里伊低头狠狠一抹眼泪,他起身匆匆转往内帐,收拾起来。 …… 百里伊后补完军事会议内容,带着人匆匆回去了,然后洗了把脸,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一半亲卫按班轮值守夜,另一半自行去休息。 飞霜是守夜的那一班。 百里通说让她去休息,毕竟女的和男的不一样,鏖战三天两夜,大家都累得不行的,再加上飞霜是百里伊母亲——刚才百里伊就若无其事劝母亲去休息,但飞霜微笑拒绝了,并摸头让他赶紧躺下睡。 她的手心不算柔软,但暖热极了,摸得百里伊几乎绷不住要洒下泪来。 飞霜帮他收拾床铺,掀起了被子方便他直接躺下,嘴里问:“这都不是你原来的被褥,不过有得盖就不错了,”战场都转移多次了,“啊对了,我们明天是哪个战位?阿栖和阿庆他们呢?” 沈青栖和百里庆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族人,并且都是已经因战功一再擢升强势出头目前在领军的族人。 照理说,飞霜这么问也是正常的。 但百里伊的唇角一下子就抿紧了! 他原本怔怔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的,看着她轻快柔和的整理被褥的动作,从何时起,他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记得童年和年少时期母亲从来都不会给他整理被褥的,都是丫鬟婆子等下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亲密的? 好像是从军以后。 他和沈青栖带着族人投奔南朝,编入秦晋护军名下之后。 海元岛之战结束后开始的。 百里伊站在内帐门口,烛光不算明亮,他一小半身体都在阴影中,他倏地握紧拳,紧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缓过这一股锥心般绞痛的情绪。 面对飞霜的问题,他如往日一般,佯装有些不太在意地说:“还不是又在左翼。阿栖倒跟着杨哥在前军,阿庆他们也在左翼。和往常差不多。” 飞霜收拾好被褥,又站起来拍了拍枕头,她哦了一声,回头笑道:“听说西北方向有沼泽,这是什么时候侦探到了?” 百里伊半垂了垂眸,复抬起,一灯如豆,橘黄的暗光在这个瘦削少年的长翘的睫毛底下投下两小片蝴蝶般的阴影,他说:“我也不知道。阿晋很累了,把话说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阿晋?你们和好啦?” 飞霜挑了挑眉,回头笑着瞅了他一眼。 百里伊慢慢动了一下,舒展僵硬的肩背和腿脚,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好像平时一样,“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强自笑了一下,说:“阿栖不是我的。她不喜欢我。其实……没有阿晋,也早晚有其他人。” 他刻意几分苦涩地耸肩:“我没事的。” 飞霜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她轻轻叹谓一声,站起身,安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了,不说了,早些歇吧!” 百里伊点头。 她就举步出去了,熟悉的声音越走越远,她撩帘出了营帐,和外面的百里通等人说了几句,拒绝了特殊化,而后沓沓脚步声往外围的岗位去了。 第144章 百里伊一直回头,一瞬不瞬看着她的背影,直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噗”一声吹熄烛火,人却静静站在黑暗的营帐内。 他想起他母亲的背影,还有方才外面的对话,他忽有些恍然,好像……他母亲一直都是很坚韧刚强的人,虽然不显山不露水。 并且她骨子里有股傲气。 而且,他想起从前,好像从他小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想插手族中的内外事务。 但她是个外嫁进来的,不管嫁的是谁,这都是不允许的。 他父亲和族中长老就一直在强势阻止,甚至私下里他父亲和母亲不止一次为此大吵特吵。 后来,在他父亲的强势下,他母亲不得不死心了。 但那段时间,他母亲开始想控制他。 可惜他这个人,从小就特别倔,性格也不合群,他就特别不愿意被人干涉的,主意很大。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年,后来他的母亲终于放弃了。 然而,过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就是那一次,他母亲病重在床,然后他父亲就中了海元岛和北朝的美人计,最终导致邾郡族地彻底丢失,族里战死了两万青壮,最后,举族老弱妇孺不得不弃族地狼狈遁入深山的那次。 彻底扭转了青禾族繁庶兴旺的升象,变得落魄凋零,所有族人都有在此失去了亲人,绝大部分都不止一个,痛苦哀嚎,彷徨无路。 他和阿栖阿玉少年稚龄,挑起这个重担,战战兢兢,瞻前顾后才终于走到今时今日。 ——倘若,那……是真的! 那岂不是!! 这其实不是北朝,而是秦北燕的阴谋!目的就是邾郡这一个被诸夷盘桓多年难以入侵,却是唯一攻伐海元岛的至关重要的跳板。 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六七年之前,他们的族人还在邾郡族地打渔捕兽,守城生产,节日载歌载舞,男女老少或有摩擦龃龉,但对比起后来却是那么无忧和圆满快乐。 那时候的他,最多只是满心愤恨父亲的无情,不顾母亲重病塌上,竟然就想着续娶了。 年少的他,拿着他的长刀,冲进父亲的书房里,要和父亲决斗!要为他可怜的母亲杀了这么无情的男人!! 可现在…… 倘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母亲当时的病还是真的吗?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义愤填膺为她出头和悲伤少年的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颠覆灭杀青禾族吗?如何配合她的父亲,抢走他们的族地吗? 百里伊思绪不受控制,他没办法不想这些,眼前渐渐被水雾模糊,睫毛已经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他咬紧牙关,攒紧拳,牙关咯咯作响! 许久,他才僵硬地,放轻手脚回到内帐的床上躺下。 他的身体累极了。 但他眼睁睁看着昏黄暗黑的帐子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 中军大帐后,凤儿母女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秦晋吩咐把人带下去。 母女二人披上黑斗篷,跟着冯涵低调出去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但不管秦晋还是沈青栖都毫无睡意。 “……飞霜姓罗,是外嫁进来的。她娘家是株洲明县一漕运富户家的小姐,家里据说有兄弟。百里伊他爹年轻的时候和株洲漕帮打交道,据说对飞霜一见倾心,再三求娶,后来就定下亲事,娶回族里了,后来两人生了百里伊。” 其实这些,原主当年年纪也小,也就听过大人说一耳朵。还不如沈青栖了解得多。因为百里伊的原因,飞霜想出来做点事,给她当个助手,沈青栖肯定同意的,毕竟有百里伊的面子在。 沈青栖了解过一下飞霜的过往,结果就是漕运大小姐被前任族长百里辛看中了,再三求娶,算是半胁迫定下亲事的。毕竟,那时候青禾族掌着邾郡,邾郡三大河道都是南北东西通航的重要航道。 飞霜家不同意,有漕帮的人会帮着劝同意。 “不过后来,飞霜家因为漕帮内部倾轧败了,也没什么人了,听说她父兄都去世了。飞霜从此就没有了娘家。” 罗家销声匿迹,彻底消失了。 本来这也算正常,毕竟漕帮内部因利益倾轧非常常见,这些有江湖色彩的帮派有人口兴灭真不鲜见,大家也没有觉得异常。 “飞霜这人很有主意,也有些傲,处理文书或者其他事情有条理又清晰,很快很准。唯一就是和百里雪不合,成天斗嘴,谁也看不上谁,挺让人烦恼的。” 沈青栖说着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飞霜真的具备一个细作的素质呢,而那些娘家出身,以当时秦北燕的实力,堆砌一个没有破绽的出来,还真是不难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倘若真是她,她也真是就是秦北燕的女儿,那么这父女俩的目的当然是邾郡这处得天独厚之地——南朝进攻海元岛的最好跳板,没有之一。 当初,邾郡一带都是被青禾、土奢等诸夷所实际掌控的,诸夷之间固然矛盾重重经常内斗,但若有汉民军阀想触碰他们的聚居地,诸夷是百分百会团结起来先一致对抗外敌的。 ——嫁一个女儿进来,当青禾族族长夫人,直接插手青禾族内外事务,或再生个儿子,利用儿子掌控青禾族,都是一个很有可行性的操作。 可惜族里是很防范这一点的,而百里伊很犟,叛逆期又长,非常不好掌控。 帐内就点了一盏灯,细细的橘黄烛火在跳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连青栖都有些滋味难言,更甭提百里伊了。 会是她吗? 她这么想的,也不知不觉这么轻声问出来的。 秦晋攒住她的手,握了一下,他对飞霜无感,神色有几分森冷,轻哼一声:“明天就知道了。” “早些休息吧,你也累了。” “嗯,好吧,你也是。” “我送你回去。……” …… 第二天,南军和隋州军都在休整之中,但彼此又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兴起新的战事。 双方的哨马不断来回奔跑着,并不断做出阵营上适当调整。 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时左右,隋州军中军大帐突然发出哨马,数十亲卫并哨兵飞马往前军、后军、左翼、右翼、中军其他位置,通知了各大中上层和高层将领到大帐议事。 除去必须当值的,大家纷纷飞马赶来。 中军大帐的议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才散,帐帘撩起,各个将领鱼贯而出,有的还在左右小声商议着,走出几步,离开了中帐亲卫范围,他们就住嘴了,各自亲卫牵来马匹,大家翻身而上,马蹄声隆隆,先后率各自卫队折返。 ——中帐内的军事商议的内容,百里伊是从不和除帐内的人说。特别是赤郡城一事出了之后。包括他的母亲罗飞霜。也就通过关心族中将领为借口,才能询问到一些。 飞霜一见人出,她立即牵着百里伊的坐骑快步上前,她耳尖,听到“……离间计”心中不禁一震。 她心内当即焦急起来了。 难道秦晋静妃对程南张让等人有了新的什么发展?! 百里伊领亲卫飞马而回,之后亲卫交班,百里伊带着人巡防完毕,又往医营那边探望受伤兵士去了。 飞霜和百里雪不是一个班,两人交接的时候,百里雪惯例轻哼一声,但飞霜面沉如水,都懒得理她。 三人住宿的小帐里,她匆匆半跪,抽出衣箱底部一个非常隐蔽的夹层抽屉,先拿出手镜妆粉眉笔等物,匆匆对着镜子描绘,铜镜里出现一个熟悉又有几分陌生人的自己,她立即将东西放回去,而后抽出夹层的细狼毫,用力摇了几下小瓷瓶里的墨水,打开塞子,沾了墨水,匆匆书写。 ——“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疑似“离间计”有所进展。” 她裁下小纸条,团成一团,用蜡团成一个小团,而后塞进内袋。之后她立即站起,来到帘帐旁边,随手拿了个小油纸包,窥两眼外面没人注意,就立即闪身出去,快步往后面走去了。 ——由于女性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的日子,之前百里雪就因为去埋用过的陈妈妈,被闹出了一个大尴尬。所以过后这些女人女孩子拿着油纸包避人去做什么,就算有人留意到,也赶紧装看不见的。 这会儿暮色四合,正是申正时分,晚膳的时候,各营推桶抬框热气腾腾的,络绎不绝,营道上特别多的人走动。 并且这是野外,临近岗丘,这一大片都是丘陵,还有多处小山。百万大军的营地铺开足足有七八十里地,非常大非常广阔的。 飞霜知道今天的外出口号,她手里也有好几种令牌,加上亲卫服饰,在外面行走,一点都不起眼。 第145章 半明半暗的暮色,一个黑影混入营道中,和来往的营兵混合在一起。 但这一切,都被秦晋、沈青栖、百里伊、高章等人看得非常真切。 他们弄的这一出,守株待兔,就在不远处。 在那个中等身材瘦削身影刚刚出现的一刻,百里伊脑海哄一声,他浑身血液往头上冲,一瞬间,连手足僵硬了,所有声音都远去,他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个熟悉而又有几分陌生、侧脸惊鸿一瞥显得冷酷非常的女子面庞。 他险些起不来了。 飞霜身影一闪而过之后,林慎已经悄然跟上去了,秦晋从另一边也脚尖一点,亲自追踪而去。 沈青栖拉了百里伊一下,他踉跄站起来,沈青栖看着他眼睛:“阿伊,你还好吗?” 她拉着他就往前面跑去。 百里伊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嘶哑,他哑声:“我可以!” 他所有的情绪,突然变成一股恨意,他一把挣开沈青栖的手,自己抢先往前面飞奔而去,越来越快,上坡时一点地,直接掠上树,连点带跃而上了。 …… 暮色渐沉,飞霜快步离开了中军,一直到了左翼,才找了一个顶上有块大石头的小山丘。 山丘上望哨的当然有,但这里是营中腹地,不会被突袭的安全地带,所以望哨只有一处,反而来解决大小二便的兵士倒是不少。 飞霜一路上遇见那些遗留的脏物,她面不改色,沿着东边山坡上去,一路走到山顶一块大石头边缘。她端详了片刻,这大石附近草木横生,比人还高,她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已提前被人清理过了一些的位置,蹲下一摸,这位置的大石头底下果然有个凹位,里面放了张小小的油纸。 她拿出油纸,把蜡丸放进去,然后简单折叠成一个像元宝的样子,蜡丸在元宝里头,然后塞回去。 她站起,左右看看,风吹草动,还有一条小溪在坡下蜿蜒而过,几个士兵就在这里洗手脸,她冷哼一声,都不嫌便溺。 她嫌弃撇头,直接转身,快步往小山下走去。 然而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了! 这个小山大约三四十丈高,比较平缓,并不崎岖,草木相当丰盛,没有被大军踩踏过。 然而她走着走着,突兀一抬头,忽然发现转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瘦削身影在静静看着她。 月亮已经出来了,藏蓝清透的夜幕下,远处西方尽头还有一点晚霞余晖,呼呼冷风吹拂,草木摇摆,百里伊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他平静半晌,再也装不下去了,目眦尽裂:“娘!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飞霜简直大惊失色,她赶紧左顾右盼,只有百里伊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看还有谁?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在百里伊的角度,是的,确实如此,他一路狂奔飞掠,他没有看见别人,身边只有他自己。 他亲眼看见飞霜放蜡丸的,这一刻,他简直疯了! 百里伊步步逼近,少年俊俏的冷白的面庞潮红狰狞,他厉声:“你告诉我!你往山顶放了什么?你是细作!!你就是那个赤郡城的细作?!” “你从我怀里拿了进军路径图!这一路上,你不停地给南军传信报!!就是你——” 飞霜蹬蹬蹬后退,她想否认,但百里伊抬头看向山顶!秀白面庞,扭曲凌然,她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儿子,电光石火,飞霜心脏狂跳,她闪电权衡,放弃否认,但尤自想狡辩,她说:“……是我娘家!是我哥哥!他被秦北燕拿住了,我,我不得已的,你舅舅他……” “你胡说八道!!” 百里伊厉喝一声! “你是秦北燕的女儿!你们父女俩处心积虑,谋我青禾族族地,害死了我们这么多的族人!!!你们好啊,你们好啊——” 不喝破不察觉,从这个角度往上望,飞霜眉眼间恍惚有两分秦北燕的影子。 最关键是,凤儿已回忆地口述画师描绘,绘画出年轻时槐儿的肖像。赫然就是百里年幼时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只是画像上的她更婴儿肥更稚嫩。 百里伊简直要疯了,他多爱他的母亲啊!他虽然倔,不爱听话,但他深深爱着他的母亲,他为了他的母亲甚至可以持刀闯入父亲的书房,要杀死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为他病重在榻的母亲张目! 可现在突然发现,不是他父亲无情无义。 而是他的母亲处心积虑,一心要谋夺他们青禾族的族地!为此,他们青禾族死去了两万青壮,尸身堆叠如山,都是昨日带笑的族人啊。 老弱妇孺哭着喊着,流着眼泪,仓皇而走,遁进深山,这个过程又死去了多少人啊! 有些甚至是小婴儿,僵硬发青的小身子,他们再也不会哭了,他们甚至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他们的祖辈和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百里伊才十四岁,他甚至都不敢看,不敢听,太撕心裂肺了。 暮色里,飞霜扑上来,她很聪明,她甚至有点猜到可能是局了,她急忙左右顾盼,只有百里伊没有其他人,风吹长草动,她飞跑上前,拉着她的儿子,声泪俱下:“儿!儿子!阿伊,母亲真的是被胁迫了,你说什么,娘听不懂,娘不想死!你快让开,你赶紧让娘离开,回头再联系和你说!快……” 她最知道,这个孩子多么依恋自己,多么爱自己。饶是飞霜一心为了干事业嫁进来的,生这个儿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手段之一。 但她也被这个孩子的爱动容了。 她再三恳求,和父亲商量改变原来的计划,让百里辛这个狗男人死,留下她的儿子。 飞霜知道,这个孩子是最爱她的了。 她再三恳求,想冲过百里伊往山下狂奔逃遁。 但被百里伊一个反手就拽住了,他甚至用的是秦晋教他的擒拿手绝活之一,一扣一反手狠狠一摔。 飞霜重重摔在地上,她惊愕抬头,看百里伊。 这个瘦削的少年,在猝知那一刻,瘫痪蜷缩在太师椅上,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满脸汗和泪水的少年。 他今年才刚刚十九岁。 但此时此刻,在确定了这一刻,他的表现却是迥异的。 不是不悲伤,不是不愤怒,但所有的私人情感在这一刻,全部都被压下了。 百里伊“锵——”一声抽出长剑,瘦削少年戴甲而立,姿态坚毅到了极点。 他嘶哑声音,一字一句:“别叫我儿子,我不是你儿子!”他厉声:“在百里伊之前,我先是青禾族的大族长!!” 他用剑,斜指飞霜,眉目中一种砭骨的痛恨,是对着父女二人的,“你们设计,杀了我们青禾族两万青壮!多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他们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跟!” “我身为青禾族的大族长,今日必须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他越说越大声,皎白的月亮和晚霞暗红交织在天际,冷风呼啸,这个少年将军和族长,身姿却前所未有的坚毅如山岳,他就像一杆标枪,为他的族人撑起一片天。 即便,眼前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也不可以! 绝对不行! 他恨声:“你和秦北燕都该死!!” 潜伏藏在茂密黄草和荆木之中的秦晋、林慎、高章和后一步赶到沈青栖青崎等人,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族长给震撼了。 尤其青崎他们,他们喃喃着,跪在地上,这一刻泪流满面。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啊! 他虽瘦削,却英伟如山。 …… 看得也差不多了,让百里伊这一口气也出了,秦晋果断一挥手。 方才察觉不到任何的枯黄带青长草矮木间,立即跃出了十几个人来。 直接利索地,把飞霜擒拿嘴堵住,捆住拉入草丛中,悄然运返了。 百里伊仍持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呼啸地冷风吹过,直到秦晋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闪身进了长草丛中。 里面乱七八糟的长草和灌木枝丫划在身上脸上,暮色四合,百里伊忽然泪流满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就在隐蔽的溪边,黑魆魆的草地上,蹲着痛哭失声。 方才他连哭都不敢,因为生怕惊扰有可能随时出现来拿蜡丸的人。 现在走远了,终于可以了。 他痛苦极了,心脏像要绽开般的痛楚,他想嚎啕大哭,拼命宣泄,但他不敢声张,只能压抑隐忍地哽咽痛苦哭着。 秦晋站在他身边,他回了回头,沈青栖冲他点了点,高章已经在山顶盯着了。 秦晋今晚上也有些动容,是被百里伊震撼的,他没想到,平时犹有有几分少年意气酷拽显得稚气的百里伊,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第146章 百里伊持剑厉喝那一刻,他真的被对方震撼到了。 这是一种责任。 荣光和责任,它们同在,百里伊肩负着它们俩,他虽年少,确实一个相当优秀的族长。 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诚不欺我。 秦晋心里默念这一句,他蹲下下身,拥抱双膝跪在草地上隐忍痛哭的百里伊,低声说:“阿伊你真的好厉害,我都学到了。” 过去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了,但现在秦晋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百里伊咬着牙关哭着一阵,他哑声说:“……我不信。” “你不用骗我。” 他哭着,呜咽着,一开口根本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 “真的。” 秦晋轻声说:“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很了不得。” 他说得非常认真,而百里伊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他,秦晋这人是不虚言的,心里一时哽咽又有几分慨然,偏偏难受得厉害,他咬着下嘴唇忍了片刻,才忍住哽声,泪水决堤般哗哗而下,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攒住快窒息的感觉,他抓紧秦晋重甲边缘,终于失声痛哭,哭出了声来。 声音痛苦极了,死去活来。 但哭出来就好了。 秦晋用力揽了揽他,拍了几下大力的,他也不禁仰头看天,深呼了一口气。 这个事情,他也经历过啊。 对比起百里伊,他的都算旧事了。 他的痛苦随着时间减缓,渐渐被爱填补消弭,今日看百里伊这个痛苦难当的样子,他甚至能用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的朋友。 暮色下,晚霞将近月儿渐升,呼啸的北风中,在这个不大的山丘溪边,耳边甚至还有百里伊痛苦的哭声,秦晋在此时此刻,却有种感慨。 再回首,这些真的不难,只是那时,当局者迷。 他回忆起不久前和母亲青栖的那夜,心都不禁柔软了几分。 希望阿伊也能像他一样,收敛悲伤,尽快走出来。 他真是一个很优秀的大族长。 等百里伊狠狠哭了一轮,哭得双眼像肿烂的桃子一样,声音都嘶哑,哭声终于缓和下来的一些的时候。 秦晋用力拍了拍百里伊的后背,他站起来,也拉着他站起来,他对他麾下这个少年勇将、他最年轻的好朋友之一,他说:“来!我们一起来!” 风声,溪水声,暮色和夜色,他肃容:“我们的敌人在我们面前!” “我们要打败他!让他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失去!他所有渴求都成泡影!我们会最终获得胜利了!好不好?” 百里伊心中迸发一股狠劲儿,他厉声说:“好!你说得没错!我就要这样做!!” “战胜他!让他所有渴求成泡影!我们会胜利的!!” 他嘶喊出声,所有的情绪都奔腾出这个出口,他青筋暴突,死死攥住双拳! 秦晋一拍他的肩膀,侧头鼓励看着他。 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也侧头看他。两人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同时伸手,狠狠一击掌。 “走!” 秦晋转身,百里伊也跟着转身。秦晋冲沈青栖点了点头,两人立即带着人快步冲下山丘,化整为零,往大帐方向而去。 呼啦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丘上。 沈青栖看了全程,她侧头和身边的青崎对视一眼,后者愤慨过后,也不禁和沈青栖一样露出微笑。 晚霞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苍穹深蓝清透,月儿在天际。 沈青栖抬头望一眼月亮,又望一眼前面那一行人的身影,她翘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真好。 她很高兴,为了己方有重大突破,也为了秦晋,还为了百里伊。 秦晋都能鼓励人安慰人了,为这种他曾经伤恸无比的事情,可见他是真的跨出沼泽了,踏上崭新的人生路。 百里伊也是,剥去腐肉,他少年冲劲十足,想来,振作起来之后就是新生。 还有己方,终于把这个大毒瘤给挖出来了。 真的太好了! 如果接下来战况能有重大突破,那就更好了。 沈青栖站了片刻,也带着青崎几人快步追了上去,下山往中帐而去。 ----------------------- 作者有话说:飞霜其实非常狠,青禾族前后死了快三万人呢。 第66章 计成 山岗下的风小了些, 但依然甚凉,山脚的长草已经被统统割掉了,一茬子连着一茬子的草根在夜色中扑簌簌抖动。 秦晋带着百里伊等人在越过草根线前的草丛里等了一会儿, 沈青栖才带着青崎几个快步而下。 她速度比平时略慢些, 秦晋关切端详她眉眼,又松开百里伊的手, 从腰侧囊袋摸出瓷瓶并倒了一粒补气血的药丸子, 送到她的唇边:“伤还很疼吗?” “还好, 也没多疼。” 实话说,疼肯定是疼,但对比起其他战友同袍这真是小伤,这么一对比就感觉不那么疼了。 沈青栖张嘴吃掉那颗补血药丸:“我有,你的自己留着。” 这些成药丸子军中将领人人配备,大家都有的,沈青栖当然也不例外, 她也不愿意把秦晋的都给吃了,万一有需要用他怎么办? 她舍不得拂他心意, 忙给了个眼神张秀, 让他回头就把秦晋的配药给补全回来。 她细细端详百里伊, 伸手牵了他的手一下, “阿伊,我们都在。” 百里伊双眼鼻头红肿,看着很狼狈,沈青栖拉他的手他垂了垂眼没挣, 但他不服输嘴硬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就哭这一回!” 行吧行吧,又装起大男人了。 沈青栖撇嘴, 那好,那就交给秦晋好了,反正百里伊也有好朋友了,这俩的关系终于重新好起来了。 一行人也没有再多话,观察片刻等一个巡逻队伍过去后,他们立即扯了斗篷,列成一个巡逻小队,快速往中帐方向折返。 中军的王驾大帐前,殷二娘已经等急了,掀起一点帐帘一见他们折返,立即撩起让他们进去:“怎么样?” 秦晋握了握母亲的手,“一切顺利。” 殷二娘大松一口气,“槐儿逮到了?” 秦晋点点头:“冯涵赵鸣已经在拷问了,林慎稍后也会过去。” 几人边说着,秦晋快步进了大帐,欧阳潜已经带着一个中年文吏坐在左侧的方桌在等着了,秦晋等人一进来,两人正站起迎上。 ——司马家果然不愧是底蕴最深厚的世家之一,小皇帝司马晏手底下什么犄角旮旯的偏门人才都有。这个中年文吏才干平庸,却模仿得一手好笔迹。 林慎把蜡丸剥开,呈给秦晋一眼扫过,他又检验过纸张只是普通纸张,墨水等也无异常,立即递给那文吏。 文吏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快速折返方桌旁,他抽出绵纸试了几个字,又调整了一阵,字迹已经惟妙惟肖了。 秦晋很满意,冲欧阳潜点了点头,欧阳潜立即按照他们白天商定的,提笔迅速草拟了一封简信——“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隋军大忌沼泽,商讨挣脱离开,疑拟往东北。” 这是根据原来那张密信的口吻拟的。 秦晋点了点头。 那文吏立即蘸墨凝神,用簪花小楷飞快将那两行字抄下去。 完事,稍稍晾干透之后,裁下,林慎立即上前,按原样折叠好,而后用蜡丸团好,之后灵活地用大石底下那张纸按折痕折回元宝形状,把蜡丸包在里面。 秦晋吩咐:“速去。” 高章还在原地盯着,这个蜡丸得马上送回去。 这是他们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终于要逮到了这个该死的细作了,秦晋一方想的当然不仅仅是把这个细作连根拔起了。 此时此刻,战局胶着化,两军你死我活,破获这个一个重要的敌军间谍,利用得好,将会成为己方获取阶段性胜利的一个重大契机。 ...... 时间回溯到白天的时候。 中军大帐的商议,其实一直都很激烈,只是商议的是飞霜不知道的另外东西。 “我们还有三千多桶的火油,火硝也有一千多箱。这量不多不少,但引起一个恰当地方大爆是足够了。利用得好,我们能让敌军局部大乱!” 飞霜的暴露来得很急,而这个女人潜藏青禾族和隋州军中太久了,他们再三商议,还是担心秦北燕那边还安排有其他眼线盯着她,一旦时间拖得久了些,会有被秦北燕那边发现之虞。 所以再三讨论,得出结论就是倘若真的是她,捕获之后,马上利用,不要再等待观察了,以免夜长梦多。 第147章 火硝,就是黑.火.药。封京平原内物资军备极其丰富,火油和火硝其实还有很多的,只是目前在他们军中的就是上述这么多。 他们不打算等,也不打算再运了,他们得利用目前军中就有的东西,设置一个诱敌的战策。 飞霜将要“传递”的密信将会是一个引子,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引子,他们的作战计划就在这个引子上架构填充的。 一群核心的文臣武将,讨论了没多久,就将重点圈在西边先前侦查到的那个沼泽群去了。 ——先前的那片沼泽地,已经逐渐侦探明白了,不止一片,而是一个沼泽群。渠水支流明河决堤之后,修补时间拖得很晚,排水也不到位,于是留下了一大片沼泽群,足足延绵七八十里地。 这沼泽不深,毕竟只是近年留下的,吞不了人畜的。但这样坑坑洼洼浅到小腿深到腰部的沼泽地,对于大战之中的大军拖累是致命的。 秦晋的隋州军这边运气不好,发现沼泽的时候,隋州军位于南方战位,秦北燕大军则在东北方向。隋州军却没法再向西边的沼泽挪移了,目前让秦北燕隐隐形成了压迫之势。 接下来的战事发展,毫无疑问,秦北燕会率大军尽全力将隋州军往沼泽方向逼赶的。 于是白日的中帐商议,他们很自然而然,就想将势就势。 商量了很久,上将军周桓说:“向北吧,我们到时候声东击西,佯装向南,结果不顺,然后我们就全力向北挪移战场!” 悬挂在桁木大架子上的军事地域图已经被炭笔画了很多地方,周桓心里再三斟酌过后,提议取他们商议的第三个路径。 “我们会擦过沼泽。再往西边,有山,有明河,只要我们冲开北边的口子,南军大军必然会涌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这大块地方来围堵我们。” “把我们的火油和火硝就埋在平谷岭和明河之间!” “三千多桶火油和一千多箱子火硝不多,加紧干,一夜就能埋完并折返。更关键的是,那边丘陵起伏,这季节草木也未曾倒伏。小心些,是可以避过敌军哨探侦查的。” 这个计策,最重要的是火油和火硝的埋藏地点。 “这火硝和火油不多不少,但有火油在,烟就大,恫吓普通兵卒,应该是差不多了。” “等爆炸一起,我方营部就放声欢呼。届时,必能引起南军局部大乱。” “我们的战机就有了!” 周桓在地域图上小心画上最后一个圈,看了在座同袍一眼,又看上首的简王秦晋。 “殿下,您以为如何?诸位以为如何?” 周桓回座,有些忐忑看秦晋。 秦晋一直都在思索,沉吟片刻,他也觉得这个计划是最好的,挖掘埋火硝和火油的地方相对偏僻隐蔽,而声东击西和调转方向都有理有据,非常有实操性。 众人小议了一阵,最后秦晋一锤定音:“就按这个战策去做!” “武绛郑如渊,你们亲自带小队人,乔装出营,马上去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丘陵区侦探!” “末将领命!” ...... 一切都在密锣紧鼓的进行当中。 林慎整了下身上普通的巡兵甲胄,拿着纸元宝匆匆去了。 他刚出去,武绛就带着人赶回来了! “禀殿下,那地方很合适,土质也比较疏松,甚是适合挖掘!” “好!还是你和郑如渊,再加上陈棠,马上点五千精兵,不要用车,肩负背扛,带上锄锹,伪装潜离大营,带上火油和火硝和引线等物,天明前完成挖掘埋藏。能不能做到?!” 武绛“啪”一声单膝下跪,锵声应是:“末将定不出半点纰漏!” 秦晋带着欧阳潜几人,匆匆出门,亲自去安排武绛等五千兵士潜行离营和运输火油火硝的事情去了。 一直到戌中才回来。 武绛郑如渊陈棠三将已经领着五千精兵翻山越岭往明河边上去了。 晚膳时间也已经结束了,诸臣将佯装若无其事但实际焦急等待了一天,在晚议事时间先后赶到了中军大帐。 ——战时大将们一天多轮前往中帐是很正常的事,但为了防止时间拖延过长,让秦北燕的眼线察觉异常,影响那蜡丸的效果,秦晋长话短说。 “接下来,我们商议一下具体的战事步骤。” 如今也没有下雨了,地面干透硬实,天也没有入冬过分寒冷,正是大战的好时机。 秦晋和秦北燕都在抓紧时间,希望能在雪下来之前一举击溃对方。尤其是秦北燕。 谁也不想在继续拖了。 今日歇战,将士们休息了一天两夜,也缓过来了,如无意外,明天最迟后天,大战必会再度兴起。 战策他们有了,但具体谁负责哪个步骤,现在就必须确定下来。 这个事情,秦晋已经斟酌了小半天,腹稿已经有了,“戚时山为左翼领军大将,率常洄灵、陈显祖、黄永、刘威、百里伊、青栖等原左翼将领之下的营部,负责南方的佯装挪移。切记,战中留意时机,佯装力有不逮放弃往南的挪移,掉头往北。” “至于北边,则由周桓为领军大将,杨昌平、贺贞辅之,率原右翼诸将营部,往西北方向挪动。战中,你们随时准备往北冲锋。” 其实这个战策安排,主要就是三个大部分,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另外第三个则是最贴近沼泽也最危险的中部。 中部开始时最贴近沼泽区,必须顶住南军猛烈的攻击站稳脚跟,绝不能被逼迫退进沼泽区里。 这顶住并坚持长时间之后,往北挪动真正开始,中部移动往北,又会擦过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大片丘陵地带——也就是埋藏火油火硝将会发生爆炸那大片区域。 敌军局部一旦大乱,这里很容易被波及,必须稳住了己方阵脚不乱,并及时爆出欢呼声,立即反杀。 中部任务重,压力也最大,危险性也是相对最大的。这个任务,秦晋就留给自己了。 “本王率中军,负责中部沼泽之位。” 秦晋早已想定,直截了当说出来了。 当然,他并非非负责中部不可的,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程南张让等人。 如果计划顺利,南军冲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这大部的兵马,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的。 秦晋私心里,不希望是程南张让等将及其麾下营部。 ——只要他在,秦北燕就不会安排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将领负责这个区域的战斗的。 秦晋始终记得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人当初对他的雪中送炭,他对程南等人也有颇深的感情。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他做不了其他,能做的就这一点。 “本王意已决,不必多说。” 秦晋轻描淡写,他对自己的战力有自信,谁上都一样,他也不是那等稳坐后方指挥的主帅,他一向都爱冲锋第一线的。 秦晋虽然没说,但他和程南张让等南将之间的故事,在场臣将就没有不知道的。包括新来的周桓陈旁等将领。司马晏选择秦晋之前,反复把秦晋过往都盘过,征得周桓他们都同意,最后司马晏才选择秦晋的。 但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隋州军真的非常好,那种为理想而战的昂扬精神感染了原司马朝来的文臣武将,他们或许曾经也身在染缸中做过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但他们能坚持一心一意保护司马晏成长,就可见他们还是有坚守的。 进了隋州军高层这么一个为理想而战身死无憾的圈子,他们不知不觉融进去,同样也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秦晋嘴里没说,但在场很多人都猜到了。 谁不想跟一个有情有义且又有能耐的好主君呢? 大家不由争先恐后,黄永立即站起道:“殿下,我随你在中军!” 高章同时站起:“我随您,我当中军前锋!” 周桓也也毫不迟疑:“殿下!不如末将也在中军,随您一起负责中部吧!末将曾经率军清扫过外京畿,对这边地形有些了解的!” 说来其实是耻辱,周桓昔日为了司马晏,和司马斌周旋,被排挤,堂堂一个上将军被派遣护送漕运、协助修补河堤缺口的任务,被迫带着麾下将士搬大石挑泥土,他引为毕生之耻,从来不肯提及。 但今天却突然一点都不以为耻了,反而庆幸,他了解地形。他主动说出来,在封京平原之外的这大块外京畿,他干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活,对这边的地形了解得比其他人多的。 周桓直接说出来了。 秦晋也有些意外,但这是好事,他立即调整战位,让周桓在中军,和高章换了个位置。 第148章 大家这么踊跃,也确实挺人高兴的,秦晋不禁笑了一下,他顷刻肃容,站起,抬手按了一下。 “其余将领,就按照原来议定的!不得有误!” 大家肃容,齐齐站起,抱拳:“末将领命!” 完事之后,大家也不敢多做停留,秦晋一命众人散了,大家立即调整表情,鱼贯而出,折返原来营区。 ...... 那个小小元宝状纸团包裹的蜡丸,经过林慎之手,返回了那个小山岗之上,林慎和留守盯梢的高章交流过确定没有问题,就悄然将其放回大石之下的原位。 高章回去,林慎带着几个人无声盯着。 果然,在晚膳时间快要结束,营道人流走动开始变缓之际,两个说笑着来山岗小解的普通兵士在山腰停下,一个望风,一个快速往山顶大石行来。 这人摸出元宝纸团,察看后把纸皮撕了,掰开蜡丸,把小纸条熟练卷成一个紧实的小纸卷,然后塞进一个很小的竹节里,用火折融蜡,就地蜡封,匆匆折返山腰。 望风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捆住的信鸽,两人安好小竹节,解开鸽子,喂了几口,旋即趁着一阵风大,在夜色中放飞了那只信鸽。 信鸽无声振翅,一飞冲天,迅速变成一个小黑点,无声无息。 当夜,南军大营之中,刘岩就将这封飞鸽传书呈上。 南帝秦北燕垂眸看过,这里面所述内容,他冷冷哼了一声。 天助我也,出现沼泽。 秦晋想挣脱离开这个位置? 哼,绝不可能! ...... 次日两军都不约而同的三更早起,五更已经早膳和整军结束,揣上火头营连夜烘焙的干粮。 号角急速呜呜,是发现敌军突袭,潮水般的大军刹那就大动起来。 新了一轮大战再度打响! 隆隆的鼓声和间续的急促号角声,以点到面,两军狠狠地厮杀到了一起。 中军大战之间,秦晋和秦北燕这对父子一度厮杀在一起,沉沉的力道自偃月大刀覆压而下,秦北燕厉喝一声,反手一推,而后狠狠横刀一削,秦晋猛地一个下腰,避开这一力贯千钧的杀着。 双方的铠甲都血迹斑斑,头盔和脸面片片残红,那有五六分相识的轮廓,此刻狰狞一片,两双厉眸死死盯着对方。 秦晋极其骁勇,不下秦北燕当年,一度短兵相接,皇旗和王旗在猎猎招展,但谁也暂时杀不了谁。 两位主帅很快就分开了,混战厮杀到最激烈的一刻,秦晋始终死死稳住阵脚,没有被逼迫着向沼泽退一步。 秦北燕咬牙切齿。 但终于,血战到了当日傍晚的时候,隋州军向南的左翼终于放弃了挪动,北方的右翼开始竭力厮杀,至暮色四合之际,成功冲乱了敌军阵脚,令旗在激烈舞动着,隋州军百万大军从缓到快,开始全力往西北方移动。 堵住隋州军在沼泽侧大败对方的战策失败了。 秦北燕大怒,他几乎毫不犹豫:“传令!鲁颖高适部,马上迂回进军,绕平谷山明水方向,围截隋州军前锋!!” 偌大的羊皮地图迅速拉开,借着暮色秦北燕视线一扫而过,战场又发生了大挪移了,但他很快就做出精准的判断,连连下令,围截大战。 这么一挪,双方的大营都被彼此抛在身后,来了一个互换大挪移了,但战场血战,谁顾得上这个,保住粮草补给线即可。 中军令旗挥舞,南军潮水般挪动着,喊杀声震天。 ...... 终于动起来了。 百万大军的战场,覆盖范围是非常大,除非身在当处,否则其他局部很难知悉另一边的详情。 大军终于动起来了,并且看走势,是明显北挪成功了。 其他位置的所有将领,都在一边在竭力大战一边焦急地等待之中。 包括沈青栖。 连百里伊都暂时忘却了所有被背叛的悲恸,手下长刀不停,人却咬紧了牙关,在急切地等着。 沈青栖这边距离平谷岭丘陵区很远,终于他们等到大约戌末的时候,远处平谷领和明河的方向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爆起,升腾起蘑菇云。 紧接着,远方传来暴起的欢呼声! 提前得了命令的隋州军营部率先欢呼,紧接着那一边所有的大将,齐声下令,马上大声欢呼。 令旗拼命的挥舞,那一片隋州军营部当即齐齐爆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声。 声音之大,连沈青栖他们这边的后军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当场露出大喜之色。 成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7章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 暮色中, 爆炸和火光烟云中,隋州军中军帅旗之下的大令旗在全力舞动着,将中军帅令一层层传递至全军上下。 早有准备的将领们已经在迅速收拢麾下兵士, 整理队形, 登时爆发出如雷的呐喊,趁机狠狠掩杀而上。 爆炸其实不大, 毕竟也就一千来箱火硝罢了, 暮色和火油为它增添了滚滚黑烟的声势, 但南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敌军骤然爆发的如雷般的欢呼给弄得惊惶骇然,尤其是平谷岭和明河附近的兵士们,即使南军将领反应也很及时,但普通兵士厮杀到现在就全凭一口气,惊惶一生,那口气一泄,就没有那么快能重新鼓起来。 隋州军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终于改写了一直以来僵持鏖战的局面,呐喊声雷动, 战鼓隆隆号角呜呜, 隋州军爆发出他们最强战力, 狠狠地向敌军冲锋而去。 血战了半宿, 战况彻底倾斜了,平谷岭与明河之间一带的数十万南军兵马已经彻底陷入包围圈,秦北燕多次指挥援救,都被秦晋指挥大将率兵抵挡住, 你来我往多次,包围圈内的南军越陷越深,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 眼见隋州军越战越勇, 有出现全面大胜的迹象,而己方阵脚越来越吃力,不得已,南帝秦北燕咬牙下令,舍弃深陷包围圈那约三十万的兵马,令战将自行突围,他迅速调整战阵,狠狠厮杀了半夜,最终渐渐开始摆脱隋州军的缠咬,绕岗丘和氓水浮桥方向往北遁去,最终焚毁浮桥,撤军成功。 鏖战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冷风瑟瑟的深秋,秦晋终于获得第一次胜利。这次杀敌和受降的南军初步预估三十万出头,一举拉平隋州军和南军的战力差距。 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战果。 战场之上,除了伤病,人人都露出高兴的神色,将领带着前线兵士潮水般陆续从氓水前线折返大营,穿过平谷岭一带的战场,虽一身硝烟,但满满的昂扬亢奋。 沈青栖跟着杨昌平,第一支从氓水前线回来的,目前领的打扫战场的任务。不断有营部汇入他们一起清理,匆匆指挥担架抬着伤兵往医营方向去了,第一阶段清理战场花费了大半天,到日暮西山的时候,远远望见旌旗在夕阳烈风中猎猎而动,秦晋回来了。 马蹄声和军靴声隆隆,秦晋亲自率军绕过岗丘去追杀敌军,才带着他麾下的数十万大军折返大营。 千军万马之前,王旗帅旗猎猎而飞,一众膘健亲卫与将领呈环形簇拥紧随,秦晋甲胄红披染血焦黑,眉目凌然,快马持缰于王旗和帅旗之下,微微俯身,快马而行,挟一种雷霆万钧如吞山岳的逼人威势疾奔而来。 此情此景,真的威武逼人,无人能出其右。 打扫战场的兵士望见了,不禁举手齐声欢呼了起来。 秦晋举手回应,率大军在战场边缘停下,和策马冲上来的黄永刘武几个将领说了几句,威严又微笑与在场其余兵卒示意了片刻。 他眼尖,一眼就望见远处青栖营部的营旗,等这阵激昂的情绪下去之后,他沉声吩咐继续清理战场,黄永等将士大声领命,而后他又侧头吩咐身后的大军自行折返大营。 大军缓缓而行,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擦过战场往大营辕门方向去了。 秦晋这才迫不及待,率亲卫营往沈青栖方向快马而去。 …… 沈青栖这大半天时间都很高兴。 她跟随杨昌平一路追击敌军到氓水南岸,南军狼狈焚毁了浮桥,将他们拦截在氓水一侧。之后杨昌平就接到帅令,左军右军掉头绕岗丘支援中军追敌,后军折返战场收缴降卒兵械和打扫战场。 沈青栖是后军,于是就折返打扫战场去了。 她这才有空赶紧拉出系统光屏一看,【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1. 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已经变成亮橙色。 第149章 封州大战的第1个任务点已经完成了,现在亮橙色已经推动到【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前面了。已推得很近很近,【2.】已经变了橙色,推到“离”的最前方。 再往前一点,“离间计”三字就要染上亮橙色了。 她当然是很开心的,看了系统光屏好一会儿,这才赶紧收起来,和百里伊陈棠等人一起急行军折返了平谷岭战场。 杨昌平带着陈棠忙碌去处理降卒了,她则和陈棠等忙得清理战场。 忙活了大半天,最重要的工作伤员搜寻已经完成了,秦晋也率大军折返了。 夕阳下,两人策马在丘陵边缘一冲而过,数千亲卫停在丘陵底下,两人驱马而上。 这个丘陵不大,却有些陡,战马抬蹄放缓速度,深秋的风呼啸而过,两人的披风猎猎迎风翻飞,心情却是畅快极了,和这秋风一样飒飒飞起。 “我战胜他了!” 坡度大,马行得艰难,秦晋索性翻身而下,他拉着两条缰绳,慢步而上,回头笑着对沈青栖说。 他神态昂扬,眉目湛亮,也就私下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才露出符合年龄的神态言语。要知道如今有其他人的所有场合,他都表现得极沉着肃然。 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才刚满二十二岁。 刚过的九月初三,秦晋才过了二十三的生辰,不过今人讲虚岁,他周岁才二十二。 开战到这两天前,其实秦晋一直都绷得很紧,他固然认为自己不比秦北燕差。但秦北燕到底征战半生威名赫赫,他压力不可能不大的。两军厮杀对垒,他的胜败决定了他自己和身后所有人的将来。 多少次军事商讨定下战策之后,他躺在帅帐内帐的床上,仍在反复推敲刚刚定下来的战策。一直到反复推敲过没有问题了,他这才闭眼强迫自己赶紧睡觉休养精神。 他都没有说过。 他在外一向都是镇定自若而坚韧刚强的,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一次次,一天天,惊艳当世不逊下风背后是他的竭尽全力。 在他的全力以赴之下,这一次,他终于获得第一次大胜了。 战胜了秦北燕第一次。 让秦北燕吃了一个大败仗,损兵折将,不得不狼狈撤军焚毁浮桥退回大寨坚守拒敌。 虽然此战的详细汇总战报还没有出来,但秦晋心里有数的,他说:“这一战,秦北燕起码折损了三十万精兵。” 上到小丘顶上,秦晋也重新翻身上马,和青栖并骑俯瞰整个战场,以及越过战场的苍茫远方。 咸蛋黄一样的通红落日已经到了天际尽头的山峦顶上,漫天的晚霞,昭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秋风飒飒,万物萧瑟,却也是丰收的季节。 呼呼的风声,秦晋语气有一种舍我其谁昂扬:“我们目前,应该已经和南军拉平了兵力差距了。” 接下来,秦北燕就没有任何兵力的优势,隋州军也不会处处受此掣肘了。 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傲的。过去他虽自卑,但内心却总有一种不肯服输的自傲。 不然,他不会一路挣扎往上爬,始终都名列刀马营第一位。 现在自卑渐渐没有了,自傲却依然在,并且经过风霜铁血的洗礼,变得越发闪闪发亮,支撑着他的脊骨,让他傲然立于当世。 有傲骨是好事,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就是活这口气。 沈青栖立即说:“你真厉害!” 她不吝夸奖。 而且很真心,她真的觉得他很厉害哦,假如她在他那处境,做得肯定不如他。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也很优秀。 但他确实更优秀。 她语气飞扬,带着一种笑意的褒奖,她侧头看过来,黑红污渍处处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内里一种由衷的佩服。 心上人的肯定褒奖和崇拜,是最好的甜蜜剂,秦晋一瞬有些羞臊,但更多的是欣喜和甜蜜,他不禁笑了,那双染血凌厉的凤眸弯弯的,眸光晶亮如噙水。 他忍不住俯身,沈青栖也含笑凑上来,两人快速而情不自禁地飞快亲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两人赶紧侧头看小丘底下乌泱泱的亲兵们。好在大家环绕小丘一圈之后都原地休息了,为首的青锡张秀等人眉目带笑,却故意不看这边,各自左右张望巡守。 两人相识一笑,心里甜蜜又欢喜,含笑对视了良久,方才一扯马缰,并肩自小丘顶上一冲而下。 两拨亲兵迅速分开,而后各自紧随其后,嘚嘚马蹄往前方而去。 …… 其实有关离间计这个,都不用沈青栖刻意提出来。自秦晋再三思量决定接下战书伊始,这个离间计在己方阵营中就被提起一直都有停下过。 实在是如今两军军内的情况,秦晋这边真的很适宜施展离间计。 一场大胜仗结束之后,底下兵士在休整,整个隋州军大营都沐浴抖擞在昂扬的士气之中,上层的主帅和高阶臣将却已在第一时间商量再次破敌的战策了。 一鼓作气,乘胜再胜,方是上善之策! 武将稍稍休憩,诸文臣手头重要事务稍告一段落之后,就接到中军帅令,立即飞马赶至,聚集于王辕中帐之内。 大家精神面貌都非常之好。 秦晋端坐在上首:“接下来,我们要挟大胜士气,再度大破南军。诸卿有何上善良策,不妨一一道来。” “殿下,离间计罢!” 说话的是司马从驾欧阳潜,这位大景朝的左丞相,秦晋对司马晏的承诺,待战胜秦北燕开国之后,欧阳潜也继续被委以左相一职。 司马晏已经不大好了,生命走到了尽头,不知道能不能支撑过这个冬季。欧阳潜周桓等臣将私下泪洒满襟,却也更加努力,不想辜负旧主和新同袍,他们更希望能让司马晏去世之前,见到新朝建立,他们都很安好,让旧主可以放心而去。 司马晏选择了秦晋之后,确实为了隋州军填补了顶级智囊的空位。欧阳潜作为大景左丞相,不仅在司马斌的重压下借力保住司马晏,还周旋保住了阵营内的文武同僚,最后还成功辅助司马晏杀死其叔父司马斌上位成功,他就是里头的智力担当。 他也确实很了不起,初初进入隋州军,迅速熟悉诸务,千头万绪的后勤调度,中帐出谋划策,他都做得稳稳的,这不是一般二般人能做到了。 有了这个精明强干的欧阳潜,现在沈青栖都不用怎么兼职后勤事务,她最多就帮助秦晋把总监察着,还有帮他分担一下来自隋州、燕州、常州和扈州的重要军政二务。 ——扈州也在打起来了,秦北燕多少还是留下一些防守兵力的。殷二娘分割扈州,秦北燕波勃然大怒,已命留守大将申屠毅率五万精兵攻打扈州。 不过殷二娘精挑细选下的都是人才,扈州又有地形大利,扈州之战,南军目前并无什么进展。 对比起封州这边,扈州的战事不算什么。 只要这边大胜,扈州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回封州大战这边,自从得了欧阳潜等一众文臣之后,确实大大填补了隋州军在文智之上的空缺。 欧阳潜是个四旬出头的文臣,生得儒雅而俊秀,脾气却有些暴,他马上就出声:“这秦北燕是个极难缠的!唯有用离间计,攻其之内患,才能彻底一举大破敌军!” 欧阳潜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起于微末的南帝确实是个人物。就说先前这场大战吧,要是换了别人,只怕一败就彻底大败了。 可偏偏这个南帝秦北燕,他能成功稳住了阵脚,数度试图援救被包围的数十万南军,多次失败之后,眼见不好,才不得不咬牙放弃了被包围的兵士,且战且退,多次迂回,最后成功渡过氓水和岗丘,撤回大寨去了。 南军的大营非常坚固,秦晋围攻了一段时间,最后眼见优势不再,选择撤军回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了,秦北燕临危不惧,当机立断,并且他麾下都是磨合多年的厉害将领,个个都是经过沙场洗礼才最后脱颖而出的。 这支南军,从上到下,都不好打。 那么己方为什么,不选择秦北燕最大的内患,设法从内部击破呢? 欧阳潜等人也非常不耻秦北燕,做亲爹做丈夫做到这份上也是绝了,儿子举起叛旗率百万大军刀剑相向,结发妻子向天下宣告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是夫妻。可见这南帝秦北燕从前的义薄云天有情有义都是装的,做过的龌龊事太多,现在终于盖不住,引发连环崩盘了。 第150章 也是该的! 欧阳潜说得斩钉截铁,这话大家也是相当赞同的,只是戚时山浓眉紧皱:“可是这个事情咱们不是商量了很多次吗?我们没法把这个离间计进行下去。” 程南张让等将臣将出身寒山县,视恩师殷居安为父,竭尽全力去为当初的秦晋张目。如今这父子刀剑相向的局面,他们心里必然是两难的。 只要操作得益,让程南张让等臣将战场倒戈,秦北燕就彻底大势已去了。 这么一个大隐患,但由于程南张让等将领在南军扎根太深,威望也高,而没有一段很长的缓冲时间,秦北燕也只能这么让它存在着,毫无办法。 秦晋这边的臣将多次讨论想使用离间计,然而这离间计并不好使。 秦北燕不知道吗?他一清二楚。他竭力稳住程南张让等人之后,就全力清扫任何可以诱使敌军用上这个离间计的隐患,一而再再而三,甚至把司马晏和欧阳潜昔年在南军和南朝之中安下的细作眼线都给扫下来了很多。 程南张让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秦北燕,那这个离间计就没那么容易使出来了。 毕竟,原隋州军李元丰时期,虽然往南朝放过一些打听人手和眼梢,但这是只是为了察看南朝施政情况、老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以及南朝朝廷风向、军事实力和南帝秦北燕的风评的。 只是意在打听一些大面上的消息,好让他和戚时山等人判断是否选择投向南朝而已。 在离间计施展之上,作用几近于无。 而司马晏倒是好一些,司马晏自从查出凤儿来自南朝,是甘王秦北燕之女之后,他恨得秦北燕恨得要死,那是全力往对方阵营放细作的。 只可惜,这些细作也没有这个针对性,基本没有在程南张让身边的。 秦北燕近期全力暗中清扫之下,还折损不少。 要知道程南张让等人和秦北燕有着三十多年的情谊,一旦选择相信秦北燕,那也绝不容易再次让对方摇摆的。 除非秦北燕自身出现什么明显的大漏洞吧。 否则就很难让程南张让等人再度产生怀疑继而选择倒戈。 毕竟,程南张让等人也不是不知道离间计这一条著名的兵法战策的。 这个离间计,针对的是秦北燕内部人所周知的最大隐患,可得好好使,争取一举中的。不然的话,失败后再想去使第二次就难了,甚至会帮助秦北燕巩固程南张让等人的心,成功可能性就降低非常之多了。 所以在这上面,隋州军高层臣将就犹如嗅到腥甜的猫,围着这个洞窟团团转,却一时之间束手无策,无法伸手去够到里面的东西。 就他们目前的条件,欧阳潜这边连裤衩都亮出来了,但大家反复地斟酌和商量,却始终认为计策不行。 没法一击即中。 现在那种抓耳挠腮的烦躁感又来了。但欧阳潜认为,己方已经到了必须使这个离间计的关键时刻了! 承前启后,再度大胜的战机就在眼下。 欧阳潜的看法,大家都是赞同的,连秦晋都点头认可了。 可现在问题是,他们的条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个离间计的具体策略,依然商量不出来了。 中军大帐连续两天议事,早中晚三场,灯火燃至深夜,反复地磋商分析挖掘,大家绞尽脑汁,除了本职工作和巡营之外基本都泡在这里了。 秦晋也接手了司马晏放在南军之中的细作网,但他推敲到半夜,依然没有太多的突破。 ——他甚至去亲审了槐儿,但这个女人信念之坚定,皮肉骨头都打烂了,却宁死不屈。弄得施刑狱的林慎等几个刑名高手,一时间都对着女人无计可施。 就在这个隋州军一筹莫展,甚至想着莫不是得继续打硬仗的时候,有两个人来了。 他们带来了离间计的新突破。 是萧询带着白笙风尘仆仆赶到了。 …… 说来也是因果循环。 秦晋待人至诚,他感念昔年刀马营统领白颜对他的恩情,最后白笙把他想知道的问题给出肯定答案之后,他遵守诺言,放出白笙熬刑死活不开口最后伤重而死的消息,然后悄悄把白笙给放了。 沈青栖也是机敏,当初抢邬氏的时候,让人回去逐个马车吆喝那么一嗓子,确实趁乱跑了不少人,其中就有白笙的母亲。 这场发生在甘州的邬氏抢夺战,在知悉不少内情和这方面嗅觉敏锐的白笙眼里,不算过分隐秘。他一脱身之后,顾不上养伤,立即乘船南下风尘仆仆想设法寻找母亲弟弟一家的踪迹。 刚抵达南边不久,就嗅到了这场抢夺战,他风尘仆仆赶去,寻找了四五天,最终成功找了走得磨破鞋底狼狈得像乞丐一般的母亲。 母子多年后重逢,却第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了,母子抱头痛哭。 之后,又想设法寻找其弟弟。 可等他找到消息,弟弟一家已经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也不知生死。 这个时候,秦晋和秦北燕关系恶劣已经几乎明面化了,白笙心里焦急,犹豫再三,最后带着母亲去私下寻找了萧询,寻求帮助。 ——白笙的父亲白颜,明转暗之前,是秦北燕的近卫副统领,和萧询是认识的,并且两人有段不为人知的恩义之事,白颜临终之前,传信给白笙,告诉他,若有朝一日遇上难事,实在没办法了,可尝试向萧询求援。 这时候正值萧询挂冠前后,但他依然帮助白笙找了察觉不好已经携家眷在逃遁路上的白弟弟一家。 帮助白弟弟一家摆脱追兵,而后安置好了白笙母亲和弟弟一家人,紧接着,萧询就带着白笙,马不停蹄地北上了。 昼夜兼程,风尘仆仆,今日才到,立即给殷二娘的放在封京的线人传了信。 殷二娘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她立即替换了衣物,带着她自己和儿子给她安排的心腹护卫,低调离开大营,一路快马往萧山关出口方向迎去。 这个过程,其实也挺像两人之间的。 萧询其实是殷二娘年少时的恋人,一个是恩师之女,虽不特别漂亮,但年少时脸圆圆的,也特别可爱;另一个则是父亲的记名弟子,温文尔雅微笑晏晏,竹马大哥哥。 人生路上,错过半生,最后风霜满面尘尘仆仆迎向对方的来路,重新遇见。 …… 两边都在很快地赶路,最终伪装的商队小马车,和前面烟尘滚滚的一行快步终于相遇了。 “小师妹!” “萧师兄!” 两人匆匆下马下车,一见面,都不禁慨然,上一次见面还是北征之前。 彼时,殷二娘还是静妃,萧询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过。昔年分开,他只盼着她能安好。 而萧询也成过一次亲,当年父母在堂,由不得他,再加上这份旧情不能被秦北燕察觉有遗留,会害了她。萧询最终娶妻成家,生了一子,不过妻子难产,生育后身体不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么些年,两人也算历尽沧桑世事了,再没有想过,年过半百重遇,会彼此都是单身。 短暂交流,两股人马迅速合一,之后在护卫的拱护之下,迅速掉头,往氓水南的隋州军大营方向快速而去。 萧询怕被南军那边的哨兵察觉行踪,所以他是坐车的,白笙在外面赶车。反倒是殷二娘,她困于后宅后宫多年,如今一朝义绝,儿子却从不限制她,反而鼓励她,让她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如今还有军职在身。 她此时一身便服,精神抖擞,腰背挺直,骑马跟在小车车窗旁,看起来先前还有年轻有劲头很多。 但再是有劲头,对比起两人偷偷相恋的那段时光,他们还是已经老了,已经生出华发。 萧询撩起车帘,看着骑马在他车窗侧的殷二娘,一时都不禁慨叹万分,两人聊了一阵,他忽然问:“二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是秦北燕昔日的首席智囊之一,为人观察入微又思维敏捷,他已经察觉殷二娘情绪波动和有些欲言欲止。前者还好,情绪起伏他也是,但后者,他立即就轻声问了。 呼呼的冷风,吹得人衣袂猎猎,却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爽快,殷二娘顾盼四野,顿了半晌,忽问:“……你说,如果当年父亲许婚的时候,我勇敢一些,拒绝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第151章 似水流年,身畔昔日恋人,回忆里努力过但无果的旧夫妻,还有那两个夭折在她怀里的孩子。 更有秦晋,历尽坎坷,虽他如今很好,也越来越好,和青栖炙热相恋浓情满怀,填补了情感上的巨大的缺口。他有爱人、有兄弟、有亲信、有心腹,很多很多,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表面笑语晏晏彷如不知,但私下时常总是为他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心疼落泪。 哪怕秦晋遮掩着,基本没让她看过。 但惊鸿一瞥,窥一斑而见全豹。 还有自己,这些年很努力,但最后却发现所托非人,情感错付,坎坷半生。 这段时间,其实殷二娘经常在想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和秦晋和沈青栖都不好说,但面对萧询这个经历全程的故人,她却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秋末冬初,入目满满原野,这边不临近战场,京畿繁华胆子大的人很多,驿道上人车来往不绝,挨挨挤挤。 萧询也不禁轻轻叹谓一声,但他相当肯定道:“不!你不会的。” “那时候整个殷家和他的牵扯都在你的身上,你不会的!” 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怀疑殷居安的眼光,那是个能人。事实上,如果不是秦北燕的不甘心和私下百般谋算千般手段,事实上时局的发展,却确实与他临终前推测相差无几的。 殷居安门下这么多的弟子,也确实只有秦北燕才有逐鹿天下的能力。 殷家若由殷氏兄弟继承,要不了太久也是被人吞并的命。 在南军内部殷氏兄弟都玩不转,还能到外面血拼厮杀出一条血路吗? 谁也不知后事如何,只能做一次最大可能的赌博罢了。 “是啊!你说得不错。” 殷二娘听得他的话,心潮起伏,忽大声说。 声音被北风吹去,散落在人车不断的驿道可空旷的原野中,她豁然开朗。 其实殷二娘想来想去,最后结果都和萧询说得差不多,只是行走在这条人生路上的是她自己,失落的也太多,她忍不住顾盼徘徊,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但得萧询这么一斩钉截铁的肯定,她就彻底把这丝怀疑拔除了让其随风而去。 “是的,我不后悔。” 秦北燕不好,她没法控制,她只是行走在一条对于自己已经是最优选的道路上。 这条路最后的结果不好,没关系,她已经挥刀斩断了,也算当机立断。 没什么好遗憾的。 无愧父亲,无愧生她养她的殷家,无愧自己,也无愧身边人。 她的一生,都交付真心,问心无愧。 殷二娘一笑,侧头看萧询,“萧师兄,我们快些吧,晋儿等着我们呢。” “好!” 殷二娘一笑回头,一扬鞭,驱马嘚嘚而去。 白笙也连忙加了几鞭子,一行人车沓沓往前飞驰而过,很快离开驿道,直奔北边去了。 …… 萧询也是非常赞同这个离间计的。 他本来对秦北燕的真面目还有些迟疑,但帮助白笙找回并营救逃亡的弟弟一家之后,怀疑已经彻底去了!秦北燕当初救了白颜一家并帮他送走了病弱的父亲,但白颜可以说是一生都奉献给秦北燕了。 这点萧询是知道的。 白颜鞠躬尽瘁,哪怕白笙真的叛变了,看在昔日白颜的面上,也该放白家人一条活路吧? 更何况明面上白笙只是被捕熬刑后死亡罢了,尚不知是否有吐口。 这就对白笙弟弟一家擒拿追杀,这不合适吧? 萧询都觉得齿寒。 原来他也是两难的,但这一事后,他心中天平倾斜,彻底趋向相信了秦北燕对怀孕时期的殷二娘下手之事,他甚至在想,焉知道秦晋的襁褓被换,有没有秦北燕的故意纵容?! 这让他咬牙切齿。 他和殷二娘当初含洒泪惜别,秦北燕女人多也就罢了,这年头男人大多这样,没法子,但他千万不该如此恶待殷二娘! 萧询当即生出襄助秦晋的念头,并飞快付诸行动,一问白笙,白笙迟疑片刻,很快就决定帮助秦晋,还昔日放生之情。 萧询带着白笙和几个护卫,连夜北上,一路匆匆急赶,终于赶在入冬前的最后一天,悄然抵达了隋州军大营。 萧询和白笙的到来,这条离间计立即出现了重大突破。 不管是秦晋还是司马晏,还是昔日的李元丰,在程南张让身边的都没有人。 这条离间计也就不好施展了。 但现在有了。 白笙有。 这个昔日眉宇间总有几分烦躁和阴郁的跛脚中年男人,如今母子团圆,兄弟一家也没事,劫后余生获得亲情拥抱,他眉目平和舒展,奔波让他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五官很是清秀。 他说:“昔年,我刚刚调出刀马营入生旦营的时候,那时候生旦营才刚刚组建,人员简单,我是副主事,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那时候,他虽已经进入郭琇那边,但初来乍到,还是很外围,所以他空闲很多,也就兼任了这个细作营的副主事者。 那些事情,倒不是秦北燕让他知道的。只是由于人员简单,再加上白笙出身与秦北燕暗的一面渊源太深,有些蛛丝马迹稍微让他知悉,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秦北燕在程南张让他们这些人身边,都放有人盯着!” 包括萧询,其实也有。 但萧询和殷二娘通信是绝密,谁也不让知道的。他挂冠离去的时候,除了家里带出来的人,全部遣散,事出突然,倒也把这些眼梢全部遣了。 萧询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但他听到这里,依然抿紧唇角,忍不住紧紧握住拳头。 没有人说话,在场人不多,除了上首的秦晋,也就戚时山欧阳潜杨昌平贺贞等几个。 所有人都无声,一瞬不瞬,听着白笙说着。 白笙说:“并且不止一个。都在亲卫营,并且有些是颇为近身得用的。” 秦北燕一直都这样有心算无心,他也担心别人算他,不安人盯着,他不会放心的。 白笙继续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这些人肯定全部启动了。” 全方位十二个时辰盯着程南他们。 慎防对方倒向秦晋殷二娘。 “这里头,有我的人。不多,但大部分人身边都有,就一到两个吧。” 这里的“大部分人”,指的就是程南张让闵超等人。 那时候,白笙虽少年意气一心建功展现他的本事,但到底这行阴私容易出事,他就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把他爹的人推上去。 被选中了一部分。 这些年,这些人有不少和他断了联系,也有不少折了的,但剩下的到底还有一些。 ——这年头底层人活着不容易,很多人被救一次,就会感念一生。 程南张让等人身边就有。 因为程南张让等将打仗厉害,损员通常都比较少;再加上程南张让他们和秦北燕关系一向极好,没有动手的需要,也就没有出现折损了。 白笙来的路上,已经根据萧询指示,尝试和这些人联络了一下,基本都联络得动,并且还是向着他的。 萧询深呼吸一口气,沉声:“我也据白笙提供的消息,找着了这些人的家人,就在甘州归县的一处乡村,也安排了人盯着,随时能救走撤离。” 他干脆利落地对秦晋说:“你动手,我马上飞鸽传书。那些眼线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事了。 萧询他们的过去和秦北燕的过去紧紧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找到蛛丝马迹的。但萧询本来是个聪明人,当年因为殷二娘,还多留些心眼,他费了些心思时间,很快发现了秦北燕囤细作家眷的另一条村子。 这也算是利弊相对。 秦北燕用了萧询程南他们这么多年,得了这么大的助力和好处。弊端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和欧阳潜对视一眼,还有戚时山杨昌平等人,大家都是目光闪动。 那还等什么? 一切计策都迅速商议定下,就差下令了。 到了这个有些激奋人心的最后关头,倒是秦晋沉默了一下,但杨昌平贺贞是懂他的。 第152章 贺贞霍地站起,斩钉截铁地道:“殿下!您只管下令!我舅舅宁愿获悉真相而死!而绝不愿意被那人蒙蔽欺骗而生!” 这个离间计若施展起来,对身处南军和秦北燕严密监视之中的程南等人而言,是有相当的危险的。 但贺贞是程南的亲外甥,杨昌平是程南的亲侄女婿,两人都几乎是程南养大的,小小年纪,跟着他到处转战又入南都进入和平期的。 他们是非常了解程南和张让等人。 萧询也是。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不迟疑道:“我了解老程他们,你只管下令就是。” 不用有丝毫迟疑。 程南等人哪怕死,也不会愿意被蒙蔽欺骗至此的!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68章 虚假与真诚,兄弟与心机 秦晋那边再三斟酌, 最后定下的这个离间计详情其实也很简单。程南张让等人沙场血战捭阖了半辈子的当世名将名臣,他们自有他们的意志和手段,只要让他们知悉真相就可以了。 南军大营, 左翼中的第二大营区。 ——如今不管是隋州军大营还是南军大营, 总体都呈东西走向的长形,依山傍水扎寨。在秦北燕的有心之下, 南军大营还要呈现得更长条一些, 营地东西长宽长达一百余里地。 这么长的营地, 前军稍薄些,左右翼拉长各划分成三个营区理所当然。 程南驻扎负责的正是左翼的第二营,也就是左翼中间的营区。 他麾下亲信营部二十余万,这些日子一样的血战沙场勇猛厮杀。这次,待退回大营停驻下来之后,开始有些士气低落,但很快被程南及麾下将领亲自鼓舞振回来了。如今戈戟如林, 巡逻有序,一派锐肃井然的景象。 然位于中心位置的主将大帐之内, 掩盖于帐帘之后, 气氛却始终有些低迷挥之不去。 送走了秦北燕的亲卫校尉郑擎离开之后, 闵超站了半晌, 轻叹一声,回头走过来:“要不,你干脆多歇几天好了?” 在前两天的反缠咬和围点营救大战当中,程南也负了伤, 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从左肩到肩胛骨拉了一道寸深口子, 军医才刚刚麻利给他换了药。 自从上次争执又最终选择相信之后,秦北燕和程南张让闵超等人关系反而更紧密了一些。前者一如既往的豪气和关怀,后者也一一领受了,并反馈之。 这次程南负伤,大营一稳下来,营中众将都先后来探望,秦北燕更是染血铠甲都没换,一身一脸的赤红焦黑就来了,直到看到程南伤势无大碍,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秦北燕连续探看程南两天,不过到底南军这次军事遇挫,而隋州军那边,秦晋待麾下将士一休整过来之后,就立即开始了渡河和绕过岗丘的小范围侦探战。 秦北燕这次非常谨慎,士气不能一挫再挫,他盯着全局,每一次小战役都亲自指挥。他没空过来。但也谴了手下亲卫校尉郑擎过来代他来探望。 郑擎仔细看着军医揭绷带,揭下敷料,察看伤口,之后换药重新包扎,都一一仔细看过,他说要向秦北燕回禀的,直到重新包扎好了,军医都走了,他才告辞离开,回去回禀秦北燕。 这样的情谊,当然牢牢维系着他和程南等人之间。 但饶是如此,饶是程南张让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认为静妃是为了孩子不顾一切了,他们的心里依然不好受。 这是恩师之女啊,是恩师外孙,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愿意刀剑相向。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帐内就剩站起身披甲的程南,还有搭把手的张让,以及折返的闵超。 故闵超才这么说的。 可程南也是个犟种,他硬声道:“那不行!老子绝不可那般做的!” 他说:“不过就一点小伤罢了。” 他以前更重些的伤都没下过马,更甭提这点小伤。 程南是个将军,是个军人,他内心确实难受黯然得很,但他只要一日是个将军,他就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放下手里的刀和兵马。 除非他起不来,否则他肯定战至最后一刻的。 “唉。” 闵超是知道他的,也无话可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有些事情,他们都没有出口过,但彼此心里都是明白的,也沉甸甸的。 程南也沉默了一阵,直到把战甲都披好了,他问张让和闵超:“伯功有消息吗?” 殷子迁,字伯功,正是殷居安长子,殷二娘的亲大哥,秦晋的亲舅舅。 那年,由于错综复杂的变故,殷子旻殷子安兄弟死在秦晋的手上,殷氏族人和殷氏兄弟的亲信兵马都死伤绝大部分,殷子迁带着残存的数百族人和残兵过江北逃。后来,殷子迁去信司马晏,希望能投北朝。 但可惜司马晏对舅家没什么好感和感情,直接把信使撵走了。然后,殷子迁和那数百人就不知去向了。 可能占山为王,也可能找个地方生根,更有可能殷子迁伤病去世后,那些剩余的族人和残兵或四散或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了。 当时殷家出事后,是叛逆罪名,程南不能明目张胆派人去追,但他和张让萧询闵超他们都偷偷使人北上打探过消息,可惜后来殷子迁仇恨他们,有心摆脱,后来消息就断了。 程南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但不代表他们和秦晋殷二娘方血战的会感到好受,昔年旧事历历在目,老师的音容笑貌却彷犹在,他们几人商量了一些,不约而同都想找殷子迁。 ——好歹让殷家有个后人啊。 他们现在都不得不和二娘和秦晋互为两敌,你死我活了。 程南这边没有消息,问张让闵超,两人也是黯然摇了摇头,张让这人耿直,他说:“伯功伤不轻,也不知还活不活?” 这话出来,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闵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打起精神:“好了,别想那些不好的。我们坚持找,或许用不了多久就找到了呢?别丧气,说不得我们还得想想该如何劝伯功续娶,给他安置在什么地方好呢?” 程南也是强打精神:“是了,是了,是要好好想想的。他大约不想见我们了,或许安置在南方罢。” 到时候,他们应该都在北方的——倘若这次大战能获得最终胜利的话,他们肯定是要迁都北上的。 程南和张让都努力刻意不去想一些东西,譬如他们胜利,那秦晋和殷二娘…… 他们只能努力让思绪跳了过去,去预想中,将来找到殷子迁后如何如何。 强颜欢笑强打精神说得几句,张让闵超也忙,程南弄好了,他们说一声也就回去了。 但这时候的三人,是绝对猜不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此刻的预想,竟完全都是错的! 而他们的最终命运走向,和他们眼下所以为的,竟是南辕北辙。 …… 夜深了,今天的巡营刚刚结束。 程南回到主将大帐,身后亲卫一半有序换班站岗,另外一些近身的,则提水翻衣洗漱用品铺床铺被忙中有序。 等铜盆水桶用过都提出去了,灯也吹灭了几盏,半个大帐都暗下来了,只剩下内帐还有些灯光。 这时候,帐内的人是最少了。 这是,外面整理桌椅的动静停了,那道轻微脚步声却没有出去,而是一转,悄悄小跑往内帐方向来了。 程南心中一突,他原来已经要躺下的了,动作一下顿住,他眼睫抬了抬,锐利的目光倏瞥向内帐的帐帘方向。 黄白色的帐帘自外撩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的眼前,是近卫何山。 程南亲卫校尉程司诧异:“你……” “嘘!” 何山连忙竖起手指在唇上,程司噤声,和帐内另一名贴身亲卫程喜飞快对视一眼,两人诧异又不解,看一眼床沿的程南,又急忙看向何山。 内帐,一灯如豆,何山看了一眼灯烛的位置,确定不会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很轻但很快,上前几步,来到了床前程南的脚边,他轻轻跪在程南身前,然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军,这是简王那边给您的。” 他赶紧把信双手捧着,呈上给程南。 何山知道,自己不会有更合适更人少和程南单独接触的机会了。况且,若人再少,而他继续留着,程司他们反而出去了,会立即引起外面眼梢的怀疑的。 第153章 何山跪在地上,而他身前的程南僵住,后者和程司程喜当即惊疑不定看着他。 晕黄发暗的灯光下,何山五官方正,平凡又坚毅,他抬头看着程南锐利惊疑打量的眼睛,他轻声说:“但我不是简王的人。我是陛下的人。十六年前,陛下在您身边安插眼梢,那时候我就来了。那年我十四岁,您还记得吗 ?” 他说:“我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小卒,过三关斩六将好不容易进的亲卫营。我有股蛮力,但我很瘦,程喜哥不想要我了,是您把我留下来的。您用左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小孩儿不愁长,有得吃就瘦不了了。还对我说,放心,留下来,有您吃的,就少不了我的一口!” 橘色灯光,一片无声的柔和,何山轻轻道来,说到最后,有些含泪,他竭力忍住,深深给程南无声叩了头。 然后,他简单地把自己其实是有父母妹妹的,不是孤儿,当年如何入的生旦营,如何被皇帝安排,又私下和白笙父子什么关系,都一一道来。 虽然有种种前情,但程南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何山沉默寡言不怕吃亏,慢慢地也升上来了,现在身份是程南的贴身近卫偏外围的位置。 但程南就像一个老父亲,从来不吝关怀和教导,这十几年下来,人非草木,反正何山对待程南是产生了感情。 他本来还很焦虑的,但接到白笙的信之后,反而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他挑选了这个时机,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据我所知,程容、王洲、陈大安和张达都是陛下的人。自那日您、张将军等于陛下大吵之后,当天,陛下就下令,让我们严密盯梢于您。” “一天三报,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错过。” 无声的灯光下,程南已经一把抢过何山手里的信,他撕开封皮一目十行,是秦晋亲笔,写的内容和何山所述差不多,最后添上一句,“……,秦北燕工于心计,必以己身为重,与您真情谊恐不多,叔父切切谨记保存自身。晋虚席相候,盼有团圆之一日。昔日襄助之情,终身不敢忘也,感激之情,仍萦在怀。盼之,望之,候佳音至。” 听得何山这样一一道来,他又倏地从信纸抬眼,不敢置信瞪眼看着何山,而程司和程喜,差点惊呼出声。 两人对视,简直不可置信。 ——因为何山刚才说的人名,程容。 程容和程司程喜等人一样,是程南八大贴身护卫之一,甚至被还跟了程南的姓。 程南震惊地无以复加。 程容是他老师还在那时,在寒山县的时候收的,是他的亲卫中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老师固然怜贫惜弱心怀天下,但他总不能见谁可怜就收为弟子的,毕竟,这也需要考察和看缘分。 而他,自己吃穿住行都是老师的,一纸一草,无不都是老师供给,更没有资格往家里领人了。 好在老师和当时彰州的一些富户有交情,又几番费心联络了官府,让彰州州牧府牵头,彰州内颇有一些慈善堂,真遇上残疾孤寡行乞就往那边送就好。 而他,有几个书童护卫的名额,老师给他配了四个,够用,剩下两个则让他日后自己安排。 程南是拜师成功后次年遇上程容的,那个倔强又狼狈的伤病乞丐少年,程容不符合送善堂的条件,但又确实可怜,待其病愈后,不肯离去,最后程南就留在身边,给他安了一个护卫名额。 程容比他少不了几岁,对程南感恩戴德,这些年忠心耿耿,连程南多次说让他出去挣战功出身都不愿意,一心一意留在程南身边,目前是亲卫副统领。 何山的话,把所有人都震惊失语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秦北燕在他刚成功拜入老师门下当入室弟子不久,程南正对他的小六哥满心感激关系亲密的年少那时,就往他身边送了人?! 程司程喜大惊失色,互相对视,又赶紧去看程南。 程南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身上重甲精铁甲片映着烛光,黑亮粼粼刺眼极了——他是个优秀的将军,战时哪怕睡觉也是不脱甲胄的,这是基本功,因为穿戴太费时间了。 哪怕程南此刻有伤在身,身边的亲卫都劝说他解了上甲,但他依然固执不同意。 但此时此刻,程南无法抑制地,手心一阵发凉,他极力抑制着,没有让双手颤抖起来。 才刚十月初,天气其实不算很冷的,他甚至还不肯定何山的话是真是假,但脑海像自由意识的,一阵阵寒意体外侵袭他,让他浑身发冷。 何山该说什么,已经打过腹稿了,很轻声把他想说的都说完了,叩了一个头,他轻声说:“我爹娘生了我,我也有兄妹,我已经给他们好多年好日子了,接下来,他们也会无恙;白统领救了我家的命,我如今也为阿笙把事办了。最后的剩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想留给我自己。” 他视程南如叔如父,这个豪爽坚定又勇猛的大将军,他衷心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何山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并且,他提醒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些,但不肯定陛下还有没有其他布置。” 您要小心些。 “将军,您要杀要剐,这事儿结束之后,阿山只管等着就是。” “但现在,请您万万慎重。” 何山又叩了一个头,他自己起身,在内帐站了一会儿,他出去,继续轻手轻脚收拾板凳桌椅等物。 身前跪的人已经空了,只留下三个震惊到了极点的人。 程南反反复复,把那几张信纸翻来翻去,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老子收拾一下心绪,回去,切切不可声张!” 程司程喜肃容,立即跪地铿声:“是!” 程司程喜佯装若无其事出了外帐,和外面收拾的何山照常说了两句,然后控制着自己,出去了。 有些事情,不喝破就罢了,一旦喝破,再貌似不经意设计几个小场景,这四个细作在轮班刻意监视着程南动静的举措,就变得一览无遗了。 在程司程喜和何山的明暗配合之下,才刚指挥了一趟小范围侦查战的程南,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何山说的是真的! 以程容为首的四名他身边的亲卫,果然是细作! 现在这个时候,盯着他的,除了秦北燕,还可能是其他人吗? 程南先前百般隐忍克制,硬着心肠憋着一口气与隋州军血战,他是一个将军,他的表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差错。 他这些时日,他总是没法不想起昔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相处和老师如海般深浅的恩情,以及他的小师妹殷二娘和秦晋,这个老师的亲外孙啊。 他总是竭力想着秦北燕,想静妃不对,想秦北燕被冤枉了,静妃为了儿子也太不顾一切了。 他想秦北燕的好,想他们过去的种种兄弟情谊,曾经的微时握手,兄弟誓言,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改变。 如此这般,才能把前面那些情绪,都给尽数压了下去,给说服了自己。 然而在发现真相那一刻,不亚于兜头冷水泼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从脉管到发梢,浑身骨骼血肉,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凉透了。 当天夜里,再度剩下程司程喜和外面的何山的时候,程南主动把何山叫进来。 安静了片刻,他慢慢说:“让简王那边按备用计划行事罢。” 作为一军主将,程南这辈子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秦晋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的所有战策和谋略,都牵涉到百万的大军,他麾下那么多的谋臣将领,这个离间计,肯定不会只有他和白笙知道,也不可能不完整。 秦晋必然有第二步计划的。 秦晋不愿意一开始就使出来,那是秦晋对他的情,程南懂的,他知道。 但现在他要秦晋只管使出来就是。 程南问了何山,这个何山知道的,“按策,是传信,来回几次传信后,惊动陛下。” “好。” 程南吩咐:“你传信回去,让他马上就传。” 只是传信罢了,秦晋还真把他和张让等人当玉瓶了,小心翼翼,生怕过程打碎伤了了,程南哑声:“张让他们有信吗?” “应是有的,同时进行的。” “好!” 程南想笑,秦晋这孩子啊,果然他当初没看错,是个一颗真挚琉璃心的孩子。 今年都二十三了,已经彻底长大是个成人了,统帅百万大军,自己从秦北燕手里挣出一片天地,还反胜秦北燕,真了不起啊。 第154章 程南扯了扯唇角,笑着笑着,他哭了,使劲睁着那双牛眼,可眼泪还是“吧嗒”一声滴落在坚硬的黑色铠甲上。 程南哽咽了一下,他侧头狠狠擦一把眼睛,恨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杀了我?!” 秦晋那边有信来,这本就是有这个可能的。毕竟他殷二娘和程南张让等人本就渊源很深。那边就算想趁机离间,其实也属正常。 如果秦北燕真的没做过,也真的如当日所说,一片赤诚对他们。那对于这件事,其实是有很多种处理方式的。 最好的,就是直接摊开来说,大道直行,破一切阴谋。 程南等人也将一如既往。 但假如,这程容等人背后的主人是秦北燕确凿,那么,秦北燕就绝非程南他们从前以为的那样的好兄弟小六哥了,什么义薄云天,什么兄弟情谊,关键时刻会见真章! 那么,秦北燕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这是程南亟待欲知的! 还有,程南读书不特别优秀,但他真的是一名天赋过人的优秀战将。这些年,除了沙场血战之外,战场的尔虞我诈可不少的。 程南已经在想,假如真是,那么除了程容等人,秦北燕还会有其他布置吗? 毕竟,他和张让等人手握重兵重权,寒山派也占据南朝帝党重臣的半壁江山,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程南想知道,秦北燕若知悉秦晋来回传信给他,他会怎么做?秦北燕若有其他布置,会是什么? 程南知道会有危险,甚至一个不好还会有可能危及性命,但他不怕,他相信张让他们也是不怕的。沙场血战多年,死亡很可能是下一刻的事情,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相反,他想张让和他一样,他们更像知道的是,秦北燕!他的小六哥,是不是欺骗了他半辈子?!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了吗?从一开始,少年时期,他就想着往他身边放了人,好将来监视他吗?! 他竭尽全力的为其半生,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傻子?! …… 私信,就这么来回传了几次。 这段时间,小范围战事越来越频密,两军渐渐打出了真火,南军先前被挫的士气也重新被火气抬起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秦北燕已经第三次获悉密报,秦晋那边又给程南等人传信了。 并且,这次程南和张让都回了信! 也许是沉默不过,不得不回信说明心志。但怎么说,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毕竟这封信,为防暴露程容等人传信慢了一拍,秦北燕没能成功截留住。 秦北燕的心情,就如同这灰霾阴沉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阴鸷。 毕竟,他是假的。 自开战以来,他一直绷紧了心弦,就生怕程南等将那边出岔子。 他输不起。 他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旁人就不禁带上多几分猜忌。 当秦晋第三次私下来信,而程南和张让最终选择回了信的这一刻。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中军帝帐,灯火半明半灭,凛冽的北风一阵阵吹过,牛皮大帐索索一阵急促的细微响动。 秦北燕一身边缘缀暗金的玄黑重铠,偌大且落针可闻的帝帐之内,他已经来回踱步了将近一刻钟,在踱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急促的步伐蓦地停下。 如同阴冷的寒夜,终于咯咯拉动的弓弦,他慢慢抬起锐利眼眸,冰冷杀意陡然而出。 “把王绩、齐武、高远、公孙骁、李文芳、侯世兆、张士元、刘庆、张玉鸥、罗瑞和洪涛都给朕叫来。” “去,马上去!” 今天刚刚结束了七八处小范围战事,上面的大小战将都有出战,秦北燕把他真正想叫的人,藏在了那十几个人当中。 他还觉得不保险,又叫了一批七八个。 这很正常,现在每一场战事,不管大小,秦北燕都亲自安排和过问的。 然而花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八九个人都下去了,终于秦北燕真正要叫的人进来了。 第一个是李文芳。 还有一个,是张士元。 这两位大将都是出身寒山县一派的人。寒山县一派亲殷二娘和秦晋的一大撮臣将之中,除去萧询闵超这些不掌兵的文臣就不说,武将就是以上将军程南张让为首的。 程南张让不管战功、军职爵位还是年龄,都是当之无愧寒山县派的领头羊。 两人也确实手握重兵。 那两人的麾下呢? 接下来,就要数李文芳、张士元了。 原来公孙骁和岳继阳也和李、张二人并驾齐驱的,但后来在秦北燕的有心调配之下,李文芳和张士元的战功渐渐优胜,继而压了公孙骁和岳继阳一头。 李文芳和张士元是寒山县派系武将中紧随程南张让之后第二梯队的大人物,也是目前程南张让的副手大将之一。 李文芳是跟着程南的,张士元则是跟着张让的。 当然,这些并不是偶然。 秦晋当初身世披露的时候,李文芳和张士元一个正驻扎元江南岸的重要城池南陵,而另一个则仍在打扫白川战场,并不在南都。 但两人百般上表,又飞马回南都,出人出力,和程南张让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自真心吗? 当然不是,他们真正忠于的是秦北燕,不过在后者的示意下,他们一直融于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中间,同进共退。 寒山县派势力太大了,饶是秦北燕一直不着痕迹扩张后进心腹将领的势力,但目前以程南张让为首的四虎将,依然占据了他麾下三支一的兵力。 其中以程南和张让为首,各领二十万左右的亲信营部。 这些亲信营部,跟随程南张让出生入死血战多年,可不是一般二般一纸调令就能从程南张让手上夺走的。 否则,秦北燕就不需要如此百般忌惮了。 但今夜,他终于无法再容忍下去了! 一旦程南张让真的动摇,真的投敌,那么,就真的大局将定了! 饶是秦北燕恨不得生吃了这个逆子,但到了今时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秦晋确实了得,这是一个他生平罕见的强大对手。 过去的经历给予的秦晋百折不挠的心态,不管怎么样的兵力相差压力,不管怎么一度差点大败,秦晋都非常沉着且清醒,一而再再而三扭转局面。 甚至就在几天之前,秦北燕才刚刚吃了一个大亏,损失了三十多万的精兵。 现在彼此兵力相差已经一举拉平了。 由于召见将领,大帐内如椽大烛已经全部点了起来,灯火通明,秦北燕眼角眉心细细的纹路犹如一个蛛丝网,阴沉沉的,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阴晦,他身穿帝皇战铠红披在身,站在半跪的李文芳和张士元身前,他问:“若程南和张让一个战死,一个重伤昏迷,你们俩能把他们的麾下营部立即接手过来吗?有多少把握?” 有些事情一直没说出口,但君臣之间都是有默契的,李文芳和张士元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闻言也没有诧异,两人毫不迟疑:“十成!” “禀陛下,只要程南和张让战死或人事不省,战场之上,末将有十成把握,能接过青瞿白羽等十八\二十二营部!” “正是!” “请陛下放心!” 秦北燕呼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厉喝:“很好!” 他一手扶起李文芳和张士元,耳语片刻,沉声:“再次大战,即动手之时,你们做好准备。” “是!” …… 进了十月之后,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卷得阴云在捣动翻卷,已经一连七八天都没有见过星月太阳了。 打到了这份上,已经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秦晋是必定要乘胜再战的,兵锋已经过了氓水和岗丘,这次的战场转移到了氓水北岸的原野丘陵之上。 风飒飒,中小范围的交锋越来越频密,大战的硝烟已经一触即发。 而秦北燕,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败。 若再吃败,恐怕秦晋就要彻底大占上风,甚至获得大胜了。 双方都在不断排兵出战,偷袭、明战、围点打援、车轮攻击等等等等,轮番地上演,不分昼夜。 隐藏在明面的厮杀之下,还有暗中的暗流涌动。 秦晋已经做到一切准备,准备接应程南和张让闵超等人和其麾下营部了。 但程南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吭声,秦晋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再催促。 第155章 程南和张让已经私下商讨过,包括闵超,他们三人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北燕那边的动静。 在回过一次信之后,当天入夜,他们就知道了秦北燕召见了那二十多个大小战将,都单独谈问过。 本来很正常的,但由处境明转暗的三人,李文芳和张士元一出现在这个召见名单上,三人敏锐地嗅到了,当即心就沉沉一坠。 像压了铅,一坠到底,梗得人喘不过气一般! 终于在十月初七,一切都揭晓了! 小范围的战事变成了中等范围,一营营将士越出越多,战事遍地开花,最终在十月初七的这一天攀升到白热化的顶峰。 秦晋最先围攻刘庆部,秦北燕命高远率兵来援,然后双方不断投入兵力,最终这场围点打援在偃岭支脉长闾山南麓的丘陵区打成了一场超级大混战。 未曾败伏的长草矮木被踩踏成了一片混乱狼藉,鲜血,烂泥,伤亡兵士,残肢断臂,还有惊惶乱走的战马,呐喊声如雷远近,马嘶鸣此起彼伏。 十月初七午后,程南率军急行军之中——他接到军令绕后路的碚丘一带奔袭敌军后路,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两兵相接,喊杀如雷一下子爆起!撼动山岳。 程南终于知道秦北燕要做什么。 在血战之中,连续多次,西边的都漏进了敌军敌将,亲卫军不断厉喝率人迎上去。 程南也是冲锋第一下线的勇将,在厮杀之中,程容不断挥刀却在不着痕迹靠近程南的马匹,最终后者在敌军战马猛地被一撞的时候,他抓紧机会,借着身躯遮掩,闪电把手伸进程南马鞍下鞍鞯之下,狠狠地扎进了一根长针! 程南当时跃起重刀,再一回坐,长针狠狠扎进去,膘马痛得长嘶一声,狂奔了起来。 而前方正是敌军大将陈旁,那一下,他险些都收不住刀了! 勾蹄链,绊马索,铁蒺藜,在不确定程南等人改投的时候,底下将士都是不知的,大家都是竭尽全力,要灭杀敌军和敌军将领。 这一下战马突然实控,又连续几名亲卫似扑救实则补推,程南险死还生!他一跃翻身下马,一个驴打滚狼狈避开笃笃笃的铁蒺藜,失控的战马被绊倒,重重摔倒他的身上,他最后一刻勉强一滚而出,这匹随着他南征北战将近十年的大黑马,嘶声惨叫,程南愤懑攻心,痛极哀极! “啊啊啊——” 他打飞头顶飞箭,一跃站起,后面的亲卫拼死扑上前,按住了程容等人,一轮连打带拨,程南满面满身的鲜血,好在陈旁已经挥手并驱马退后了。 周围的隋州军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 这里有了一小圈按下暂停键的空间。 这时,嘚嘚飞马来报,是张让那边和程南的心腹洪庭赵环信等将领让人急报的! ——李文芳突然改变方向,放弃左路厮杀,率兵往这边狂奔而来了。 厮杀声如山呼海啸,隆隆闷雷般撼天动地,有一瞬间程南是晕眩的,血液自他的心脏尽数流走一般。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 他一直都抱有侥幸心理的。 三十多年了啊!他为当初的帮助和感激,掏心掏肺,呕心沥血,为之沙场血战了这么多年! 从青春年少,到如今华发已生。 他为了辅助秦北燕,真的掏出了所有真心,竭尽了一切所能,他真的拼了命的,并且拼了无数次命! 那一瞬间,怒火真的直冲天灵盖,程南浑身都战栗起来,他嘶声大喊:“我入你娘的秦北燕!!!!” “啊啊啊啊——” “你去死!你去死吧——” ----------------------- 作者有话说:终于暴露了!马上叛出了,秦北燕不值得,有人值得。 第69章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 这条离间计终是施行成功了。 程南他们不是站着挨打的人, 在等待秦北燕那处心积虑的最后一击期间,他们已经忖度过一切并做好了准备。 为防泄密,没敢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但军中旗语本来就有个“特殊行事”。 程司程喜等亲卫不顾一起扑上来挡着, 拼死一推:“主子!我们要快!!” 程南狠狠一抹眼睛,赶紧翻身上马, 他身后亲卫急忙拉起大黑马看能不能救。 程南也顾不上看他多年的老伙计, 当即厉声喝令:“挥旗!按原定计划行事——” 李文芳张士元之流, 到底是少数,绝大部分不管是否寒山县出身的麾下将士校尉士官们,都是跟随了程南和张让南征北战很多年了,都对他们大将军钦佩敬服,归附感相当强的。 令旗挥舞,虽他们心中震惊,但毫不迟疑, 就按照程南或张让的命令做起来。将领校尉按旗兵指挥赶紧撕下内衣一条白色布带系在脖子上,普通兵卒被当场将布盔调整反戴, 撕下布条扎紧, 然后跟着上峰指示, 立即就挪移大动了起来。 隋州军大将陈旁和另一边的陈显祖, 冲程南和张让拱了拱手,迅速指挥麾下兵士暂停厮杀,这两边局部的大军迅速移动起来,合作一股。 令旗陡然挥舞。 合成一股新旧隋州军, 爆发出如雷呐喊,陡然向混战中的另一个方向急行军冲去,狠狠重新杀入了战场! …… 消息迅速传到了厮杀中的南军中军帝旗之下。 秦北燕一直在等着, 绷紧心弦,在等李文芳张士元那边的好消息。 但谁知等待到的却是一个噩耗。 猎猎的皇旗和帅旗之下,秦北燕浑身浴血,手持长柄大刀,玄黑缀暗金边的铠甲和脸上身上都喷溅了赤红的鲜血,他面容陡然狰狞,看起来可怖极了! 秦北燕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身边御前大将张奉急怒之下,也顾不上忌讳,一把拉过最先报讯的暗卫头领秦祈,秦北燕劈手抢过后者的领子,惊怒交加:“这不可能!!你说什么?!” …… 可能不可能的,已经铸就成了一个事实了。 虽李文芳和张士元察觉不好竭力力挽狂澜,但程南和张让最终还是率了约三十二万的最老最精锐的南军老部曲于战场叛出,又反杀了回去。 这种战场突然倒戈,对大战中的战局影响是致命的。 从西边先开始的,雪花一般的崩溃,很快影响到了全面的战局,几番血战试图力挽狂澜的秦北燕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场大战继续鏖战了大半天,最终南军西路全线崩溃,在秦晋一再调兵遣将下令全力厮杀麾下诸将兵士气势如虹之际,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北边和南边,仓促收拢兵马,往北败逃。 连原来的南军大营都不得不舍弃了,沿着氓水越过岗丘,边令骑兵迎敌追兵且战且退,边带着步兵往北急行军往后逃去。 粮道一度断了,损兵折将才续回,后又再断了。 这场长达将近两个月的氓原大战,两军撕扯了无数次,最终在十月中旬,宣告以秦晋获得大胜! 此时的秦北燕所率的将士兵马,已只剩下约原来的是三分之一左右。 氓原最后一战大败之后,南军一路往东往北战退,最终被气势如虹的隋州军追杀了三天两夜再加半个白天,秦北燕多度想突围往南,都被秦晋给堵住了,最后眼见不好他不得死心一咬牙,率兵掉头往北败逃而去了。 最终退到南军一个非常重要的粮草军械中转点、位于偃岭余脉青鞍山接近半山腰位置的一个重要南北枢纽城池——北鞍城,仓皇入城,“轰隆”一声紧紧关闭城门,这才稳住了脚跟。 北鞍城是一个山城,在青鞍山重要隘口北鞍道的山腰位置,位于高处,地利于己方是劣势,且连续急追几个昼夜,将士们也极疲惫,急行军也没有攻城辎重,追杀到了这里,汹汹的隋州军终于停下了步伐。 在苍茫山岭和城池之下,隋州军团团原地扎营围困,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这场追击战才算暂告一段落。 这可以说是一场直接改写了战局的超级大胜。 很可能会就此奠基了最后的大胜利。 寻常的士官兵卒都是非常兴奋,全军士气高昂,哪怕他们暂时停下来,个个都累得不行,又饿又渴,赶紧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囊按上峰指示停下原地啃食。 但他们都是高兴得不得了。 只是所有的高兴的人当中,并不包括程南张让他们。 程南和张让战场叛出,麾下的将领校尉本来不知道前情的,但路上很快也清楚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出身寒山县的半数大小将领校尉们,个个都悲愤难以言喻,职位越高资历越深的,就越悲愤填胸得不行! 第156章 程南和张让化悲愤为力量,一直咬紧牙关率本部骑兵冲锋在追杀战的第一线,一路追击到了青鞍山之下,他们杀了很多很多的敌军兵士和将领,给秦北燕带来了好几个的危机和重创。 但追杀到了这里,追杀到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往南突围,追杀到了秦北燕被迫遁上算是战争地位上比较糟糕的一个后勤固守军备城池,追杀得秦北燕十多年来没有过的狼狈和怒恨。 但他们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追击战终于停下来了,率兵锋追击在第一线的程南和张让追到青鞍山脚下,他们也知道无法再继续追击展开攻城战了,撑着下令围堵重要防御点、等待后军大军赶上围拢。 他们浑身干涸或新鲜的血迹,一头一脸的战污和热汗,快马跑了这个一路,连战马都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了,他们更是汗流浃背。 然这种沸腾一般的热意之下,他们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灰白苍穹鹰唳远鸣长空之下的灰黑色城池,城头上南军的匆忙登上和防守,他们都隐约看见了。 秦北燕被他们追杀得如此狼狈,他们却没有半点开怀,看着看着,突然热泪盈眶,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情感,程南和张让先后栽倒在地上,跪在长空和莽莽的丘陵之上,泪水滚滚而下,痛哭失声。 满腔悲恸爆发而出,他们嚎啕大哭,捶胸打地,恶狠狠地,甚至哭得最激烈时,程南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 让人闻者伤心,听者不觉有泪。 他们痛苦极了,笔墨难以形容其万一,心脏被撕扯绽裂一般的痛楚。 先是为了自己而哭,为了秦北燕这个狗东西这数十年半真半假的欺骗而痛哭,哭着哭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先后想起他们的恩师。 ——在他们年幼贫瘠可怜的生命里,那个如山如海、包容他们教导他们、严肃但慈爱的恩师。他给予他们人生的第一道光,改变了他们的一生命运,他们后续的所有为理想奋斗的能力、时光都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的。 他们如此崇敬又感激他,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恩人,他们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来表达内心藏敛的情感。 尤其是程南和张让还有闵超,他们要么就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要么就是颇受重视的记名弟子。 殷居安在他们心里,就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悲伤痛哭到了后来,想起那个严肃但爱护悠长的老人,他们简直痛得死去活来。 “老师!老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该死啊啊啊——” “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秦北燕是谁?是他们这群弟子之中,最后在殷居安临终的病榻前,起誓后,接过了垂死的他的衣钵的亲传弟子。 是殷居安的继承人啊。 他们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件事,想起了当年,那个满面风霜、却也坚持走遍十六州去认真考察吏治民生、当地风貌特产等等去思索去想解决心怀天下一心想拯救苍生老人。 殷居安并不会武,他天资不在这上面。天知道一个身材不高大只会一点很粗浅拳脚的人,要一步一步走遍这个十六州、走遍这千山万水有多艰难。 被灵帝征辟,他殚精竭虑,一心变革救朝救民。后来被罢免了,他颓唐了一阵,但很快想出新的出路。这个腐朽的大景朝没救了,那他就做好准备的一切,等待后来人,国朝为轻,而苍生黎民为重也。 和他同路的,很多人渐渐支持不住了,有的死了,有的同流合污去了。只有殷居安一个人,终生都在坚持他年少时救国救民的信念。 他思索,他行走,他考察,他询问。他还经常被贫苦或含冤的百姓绊住脚。他不落忍,但他深深知道,目前的帮助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他的足下、在他正思索的脑海中,他有生之年必须把它给写完成、总结出来。 他思索一个新朝,如何才能杜绝目前天下这种种的祸患弊端,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能更加好过一些。 并且从制律上让它能够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但他还总是忍不住被绊住脚,去全力帮助那些向他求助的贫苦或凄惨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后续心里焦急,只能更加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 程南还清楚记得,他年少时,无数次,在那些或砖石或木板的半旧客店驿舍里,恩师房中的灯经常燃到深夜,什么时候睡的,他那时候也不知道。 后来,恩师终于把十六州都走遍了。 该思考的,也竭尽所能都思考过了。 从他青年,一直走到年愈五旬头发半百苍老。 终于写成了。 真是一部皇皇巨著,有为君之道,有御民御臣之法,心存敬畏、体恤黎民,行之有效,有国律军规的思路,也有新的家国制度。有民生、有吏治、有土壤、有矿盐,从中央到地方,从为君到为臣。如何考成?如何科举?只有给一条路底层通向中央,选官无分贵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门阀的问题。 另外如何还有防止土地兼并的,不给封国,地方军政分开,中央遣考察使,直治地方收敛权柄,防止地方坐大盘剥尾大不掉,很多很多。 条条振聋发聩,真正的真知灼见,又极具可行性。 并非那等脱离民生的改革。 有很多人,他们或者他们父辈,都因为见过殷居安本人和他当时正在写的巨著的一部分,这才深深敬佩,推崇直到如今。 就好像最早的隋州军中,陈显祖、黄永、常洄灵三将和文臣的张延英、何济育,他们就是自己或父辈见过殷居安本人的。 戚时山一个远方叔叔见过殷居安,并成了好朋友,从此不遗余力推崇敬佩,言道此乃救世之唯一良策。戚时山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听殷居安故事长大的,他长大后知事,对这位寒山居士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去敬佩敬仰。 ——当初他选择秦晋,其实没有犹豫太久,心里是趋向秦晋的。无他,因为秦晋是殷居安的外孙。按捺自己郑重思考种种客观问题,完后,他立即就往秦晋走去。 这种种的余荫,种种的敬佩和传说,听起来很漂亮,但只有当时跟过在殷居安身后走过一段路的弟子们,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地不容易。 恩师他花白了头发,模糊了眼睛,走出一身腿病,临终前两年已经无法行走,每逢翻风下雨天气变前,疼得死去活来。 他呕心沥血,最后将十六箱子的书传给了秦北燕,把家业和衣钵都给了秦北燕。正是希望,这个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逐鹿天下的弟子,能有朝一日实施他半生苦想,能够继承他心怀苍生的一份心。 死前谆谆叮咛,嘱咐秦北燕,说前者只是器刃,后者才是至关重要的。 他道秦北燕性情过分刚强,希望他在前进的路上能多思多想多省,放柔软一些心肠,最后若能成,就当一个好主君。 被继承的不但是这十六箱子书,更关键是这部巨著之上承载的这份仁心和不竭精神。 前路遥远,盼卿抵岸。 可现在,走着走着!程南和张让他们突然发现,秦北燕早就走丢了。 后者往另一个方向一去不复回了。 他们恩师的一生心血,全部被辜负了! 都被辜负了啊!! 程南和张让都是跟着恩师行走过的,知道他老人家有多么多不容易,又有多么伟大,多么地呕心沥血。 他们更知道,他们的老师有多么期盼能见到一个太平盛世。 恩师遗憾而终,撒手人寰。 彼此还是青年的程南他们,发誓要竭尽全力,代替老师去做,去亲眼看这一太平盛世被打造出来。 然而他们奋斗半生,却突然发现时一场空! 秦北燕的路子早就走歪了。 其实从一开始,秦北燕为追赶北征时机要第一次接纳世家受降结盟的时候,程南他们心里就不大愿意的,但秦北燕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最后压下不愿被说服了。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蓦然回首,他们才发现,秦北燕的路子就是那时候开始走歪的。 不,不不,这个人的心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只是他最开始的时候,掩饰得非常好罢了。 只是不知道,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无可奈何,仍对青年秦北燕心存期盼。 但事实证明,走到半生,秦北燕已经彻底崩盘了。 他过去埋下的种种阴暗,聚集到了最后,彻底引发了雪崩,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今日被秦晋一败再败。 第157章 只可怜他们的老师,可怜他们半生拼命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程南痛苦得不行,捶足顿胸,呜呜哀哭:“我恨他!我恨他!他这个狗崽子!” “他辜负了我的老师。” “我师父传下衣钵,一生心血,白头跛脚,到今日竟被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个一干二净啊!……” “若非如此殚精竭虑,他老人家本不会如此短寿的,……” “啊啊啊——” “秦北燕啊,你去死!!!” 程南这么大一个男人,魁梧英武,戴甲在身,身上尚有鲜血和硝烟焦黑,斑斑驳驳,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痛苦,恨不能在地上打滚,滚穿地心。 张让、闵超和梁荣他们等等人都是,悲恸伤怀,黯然落泪。 可没有人笑他们,身边的将士们,反而渐渐停下啃食干粮的手,或站或盘坐,低头黯然。 后面大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重重围困已经在进行之中,这边动静不少,不少将领都知道了。他们布防好了之后,匆匆往这边赶。 他们有些人来得早,也听了不少时候,都默默黯然,没有上去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从哭声中体会对方的悲伤。 最后是贺贞,听到最后的这几句,这个高大魁梧一身银甲的青年,狠狠抬手末了一把泪,他冲上去,俯跪拉着程南手:“舅舅!舅舅!张叔闵叔,怎么会没有呢?还有我们啊!我们都还在!” 他急切地说:“还有殿下!” “秦北燕不好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都在,殿下也在的!” 贺贞一动,杨昌平也低头一抹泪快步冲上去。在场的不管是原程南张让麾下的,还是原老隋州军出身的臣将,还是秦晋后来的提拔的,又或者最后才从小皇帝司马晏那边过来的。他们不知不觉,都融入了隋州军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一群从前景时期,就有着自己的脊梁,不屈不挠地聚集起来的文臣武将,他们让老隋州军从一开始,就带上了一股刚强遒劲的意志。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怀家国天下,也有心拯救苍生黎庶。 最后两点,最开始时有些模糊的,因为实力没到这份上。 但后来追随着秦晋的脚步,他们出隋州下百万战场,从燕州常州到颍州,再北上范州,而后一路到了封京平原,再从氓原战场转战到了这个青鞍山脚之下。 路途上虽然经历过艰难险阻,但如真金白银一样,一次次淬火,才一次次湛然生光,到最后闪闪发亮。 最后那两点,随着一次次战役,一步步高升,已经篆刻在他们心头,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了。 最后来的司马晏那边的人,哪怕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到底不至于是彻底变色的人,逐渐被这支庞大的队伍和他们坚定昂然的心念所感染,已经逐渐成为一路人了。 在场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很多没见过殷居安,但他们都秉持着同一种精神,前人遗憾,后人继承。 相信在天之灵的先行者,也必然最后会感到极之快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最后很快汇集成了一句话,“还有我们!还有殿下!” 绕来绕去,无论怎么说,是绝对绕不过他们的主君,简王殿下的。 大家不禁纷纷回头,往秦晋方向望去。 秦晋也来了有小一刻钟了,他快马率兵狂奔一路,这会儿黑色膘马他身后的戴甲亲卫们还有他本人,才渐渐平过气来。 帅旗和王旗在他身后不远处迎风猎猎,秦晋一身染血焦黑,连脸上头盔上都喷溅点点,看起来战污又铁血,红披在萧瑟中猎猎而飞。 他一到,人潮就分开,他此刻正立在距离程南他们正前方七八丈远的地方。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纷纷看向他。 不得不说,沈青栖这时候是心中不由一紧的。 ——可能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她是最清楚他的老底,包括昔日的内心情感和一开始靠伪装得到老隋州军的人心。 秦晋变了很多,她知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又有了新变化。 她感觉得到,但战事太忙了,偶尔匆匆聚首,两人恋热情真难舍难分也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她就不知道他内心世界到了哪一步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 两人渐渐相爱之后,她越发怜惜他曾经受过的苦楚,对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她就变得没那么迫切想要他改变了。 她想让他自然而然,想他快乐,想对他宽容再宽容。 本来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沈青栖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这这种情景,其实很容易暴露人的真情实感的。 没有心理准备。 人太多,众人焦点。 而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年青好蒙骗的。 她很难不紧张。 但出乎她的意料,秦晋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映着天光,在这一刻熠熠生辉,他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以痛哭的程南张让等人为中心的他麾下一众臣将身上。 他和他们一一对视,目光毫不躲闪。 甚至有一种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毅然。 映着正午的天光,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秦晋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对!还有我,还有我们!” “程叔父,张叔父,以及诸位!别担心。” “外祖父和你们的心血不会被辜负的,因为还有我们。” 青天白日,红披猎猎,这个俊美高大的青年朗声:“我可以继承外祖父遗志!” “秦北燕不可以。” “但我们都可以的!” ……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那么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其实从毒河那次结束之后,秦晋就有一种进入了新境界的感觉。 当时热血下头之后,他体会到内心的那种真实不愿意的感觉,当时给他的感触特别深。 在这之后,他渐渐就能体会到青栖或贺贞他们的那种激情和愧疚,以及属于他们的诸般荡气回肠的情感。 还记得,当初他率军血战取得赤郡城之后,之后一路追杀郭琇盟军,把后者驱赶到范州平原之上,并令戚时山杨昌平先后率军北上占据关隘和罔山峡谷,让郭琇盟军欲通过东边南归而不得,只能在范州平原上来回徘徊。 那时候,作为南军主帅之一,这是秦晋在战策上的最优选,绝对不可能纵虎归山的,不然后续带来的祸患可要大太多太多了。 所以戚时山杨昌平毫不迟疑就令军令率兵北上了。 沈青栖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但她心里知道,郭琇盟军徘徊不去,也进不了大城,最后肯定会搜刮乡镇县城,因为郭琇盟军没有军粮。 那些家在郊野县城乡镇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忙碌稍有闲暇,坐卧不安,强颜欢笑。 她还多次告诉他,这是平定天下之前的阵痛,放走郭琇盟军肯定要死伤更多的人的,尽快一统南北才是最优选。 她其实很介意,很自责,哪怕军令不是她下的。 她与其说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当时,秦晋其实对这事是无感。他更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她的感觉,因为她的情绪和状态他衍生出的各种自责、急切和担忧,只恨不得尽快腾出手却解决郭琇盟军。 不过后来,他渐渐有感觉了。突然有一天回忆起来,他感受到了青栖当时的心境。 好像连接了什么,突然体会到另一种更大的喜怒哀乐。 他好像忽然会替换角度去想一些问题。好像青栖常常和他念叨的,待日后天下一统大定,解甲归田,这些兵士就会是田里的农夫云云。 其实漫长的战线上,运输粮草军备等补给是需要损耗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的。在一路大军推移的背后,隋州常州燕州还有后来的颍州和一部分范州,都有数量极巨的役夫役妇在为此出着力气。 他只要一想起,他若当了天子,他是为了他们谋福祉的,为了让这些曾今为他出力的衙役、民夫、役妇日子更好过、摆脱贫困艰辛,那他想,他是愿意的。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属于自己的源动力和快乐。 他渐渐的,就真的对将来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主君,生出一种在其位要谋其事的心。 第158章 范原之战结束之后,青栖遣人侦查处理,她很快很高兴地告诉他,没出什么人命,大家都闻风而逃了。且贫民基本没事,因为穷,没东西。遭殃的都是富户、中户,但他们被抢了东西,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以后出一二政策补偿一下就好了。 她如卸重负,一下子变得非常开心。 秦晋也是在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他忽然体会到了她的心情。 他真的开始感受到了青栖贺贞杨昌平戚时山等等人的那种心境和快乐。 感受到了他们那种为开拓朗朗乾坤而战的那种慷慨激昂的情感和一往无前的快乐。 可以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反正这些情绪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它们让秦晋体会着和从前并不一样的情感和世界,酝酿到了今日,突然在遇上了眼前的这个事件。 青天白日,万军之前,秦晋面对所有心腹臣将的目光注视,他毫不迟疑就做出这个铿锵有力的真诚承诺。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并且说得很痛快。 好像人生自此就跨上了一个新台阶,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 他抛下了所有肮脏阴私的旧过去,真正要往崭新的光明前路奔去。 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他有着他的爱人、母亲、如叔伯的程南张让等人,更有一众好友兼麾下心腹,和数以百万计的戴甲兵士。 他们往前路飞奔着,隆隆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通向他们的目的地。 秦晋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为这一次的情绪,为幻想着洪流奔涌的激情,也可能还有其他。 他仰头,阳光一线泻下,白得刺眼,却冲破了连日阴云的天气和滚滚硝烟。 他站在露天的山岭前,站在众军包围簇拥之中,莽莽山岭丘陵原野,呼啸的北风过,他就像被一把抹去了过去所有阴霾前情,坦然站在了这个阳光下。 这个世界如此的开阔,如此的广大,苍穹高深浑远,山川河流数之不尽,只要他愿意,他的胸怀可以和天地一样广阔。 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得痛快极了,秦晋内心跨出上一步台阶之后,感觉浑身舒畅天地广阔胸怀开朗。他深呼吸一口气,低头,几个大步快走到程南等人的面前,他俯身,一个大力拥抱,将程南张让连带后面的闵超贺贞等人都拥抱进怀里,他声音铿锵有力,既是告诉他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可以!” “我会的! “我愿意继承外祖父的衣钵。我们把那十六箱子的书抢回来!” 继承那一腔真正为国为民的心。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君。 从今天起。 “我愿意,我们都愿意!” “秦北燕做不到,那是他的事!” “还有我们。” 我们来,我们来一起做! “我想,我们可以做到的。” 一线阳光泻下,风很冷,但他们的激情不冷。 秦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点燃了全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他们压着激动的情绪听完,高声:“对!殿下说得不错!” “正是!没错!” “还有我们。” “没错,还有我们!” 在这个情绪激昂你一言我一语之中,程南张让他们渐渐收住了眼泪,虎目悲恸也渐渐褪去了,先看秦晋,最后转头一一看大家。 这里有老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更多是三十多二十多的,什么年龄的人都有。 他们不停说着,出口一样,说得都是同一句话。 娘的! 程南张让他们彻底不哭了,在众人拉扯之下,先后站了起来。 哭红了眼睛,也没有人笑他们狼狈,最后说着说着,这些人大力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都是在为他们的理想而战! 期待,他们可以获得最终的胜利。 秦晋染血的英俊面庞,也勾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众人拥抱他,他一反手,重重拥抱他们。 人群之外,最后赶来的殷二娘和萧询,越过带笑鼓掌的卫兵和兵卒们,两人翻身下马,拉着马缰,不禁相视一笑。 真好啊!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0章 心境和柔情 众人激动了好一阵子, 才算稍稍平复下来。 秦晋一一和这回出来的寒山县派的人一一拥抱,无拘军职大小,他都和对方拥抱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哪怕当年很多人品阶不够或抽不过身来看望他。 最后回到程南张让他们这边的最前面, 这俩粗豪威武的汉子双眸红肿脸面残泪,他抬手给他们揩了一把, 秦晋笑了笑, 冲他们点头。 程南张让忙低头擦了两把, 也抬头冲他笑。 两人情不自禁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秦晋来了。 秦晋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他们都还记得从南都望马坡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在王府别院,憔悴又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但经历许多,秦晋今天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顶天立地的男人。 风霜雨雪,虚情假意,都没有击垮他, 他重新抽条生根,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他此刻一身猩红战污渍, 却红披猎猎, 身后旌旗招展, 百万士兵做背景。 他甚至已经转换角色, 冲他们伸出了手。 他的转变如此的喜人,让人心潮起伏不已,还有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目,长得是越来越像老师了, 但另有一股峥嵘气度。 被他注视着,恍惚很像回到恩师年轻的时候。 他有秦北燕的好处,却无秦北燕的坏处。 他有恩师的好处, 却有着恩师没有的时运。 好,就真的很好。 恩师虽然去了,但却后继有人。 程南看着看着,眼眶一热,险些再度落泪,但他竭力忍住了,露出大大的笑脸。 “好!好好!” 这么大年纪的一群人,狂追猛截转战了这么长时间,又哭又笑,情绪大起大落,都很疲惫了,秦晋任由他们端详了一阵子之后,便说:“好了,程叔张叔闵叔还有诸位,先安排营帐,好好休息一下,如何?” “那不行!” 程南大嗓门立即接话:“怎么也得安排好防务视察好了兵丁,再看一看伤兵才行!”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一辈子从戎的大将了。说的时候,都没想起来自己已经转投了阵营。 大家听完不禁哈哈大笑,程南和身后的张让及其他人对视一眼,也不禁笑了起来。 “好!” 秦晋大赞一声,他立即道:“即日起,上将军程南及麾下将士营部编入前军;上将军张让及其麾下将士编入中军,稍后再做微调。目前,以围困敌军为重。” 围观的书佐文吏不少,闻言立即出来一个,“是!”这人抽出怀中册子和炭笔,飞快记下来。 秦晋肃容下令:“上将军程南、张让,听令!汝二人即刻率麾下各营部原地驻防,调整紧贴左右营部,可能做到?” “得令!” 程南张让声如洪钟,立即肃容应了一声,立正,拱手,而后领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立即就去了。 秦晋和身边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人对视一眼,皆露笑,他略略沉思,把整个围困的布防都大致调整了一下。 一连串的军令下去。 众将立即肃容,沉声应是。 阳光渐大,一束束淡金色自云层泻下,远处云山云海。众将精神抖擞,纷纷大踏步领命而去。 文臣也很忙碌,他们拱手告退,殷二娘和秦晋母子俩了说了两句,之后就匆匆也往后方尚未扎营完成的中军后军勤务大帐方向去了。 马蹄沓沓,军靴铿锵有力,各自忙碌去了。 …… 山下那一场虽结束了,但带给秦晋的影响绝对是深远且巨大大的。 他忙忙碌碌,布置防务,调整各部,之后又令贺贞率兵绕率绕嘉荣道急行军至北鞍道的另一边和先前已经领命而去的陈旁汇合,两人率军在北鞍道南北出口一前一后,把山腰上的北鞍城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之后他策马巡视了整个南边围堵区,待营帐已经全部扎好了,他才飞马返回中军大帐,言简意赅下令各部注意防务的同时休整,他又处理了各地伤兵营和诸多后勤事务。 已是入夜了。 这么一整个下晌忙碌下来,他胸臆间那股生出的奔腾之意却依然未曾彻底消弭停下来。 第159章 秦晋在营帐里快步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刚刚搁下的笔墨,他忽生出想练字的念头来。 “铺大纸,把最大的笔拿出来。” 张秀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年轻的近卫忙忙翻开纸箱和笔墨砚台的箱子,把未裁的长卷宣纸拿出几卷,切成了两尺见方的大张,还有拿出斗笔,把墨汁浓浓磨了一个小缸,用天青笔洗装了,捧到帅案之上。 他们速度很麻利,完事以后,几名近卫匆匆出门去提水,张秀侍立在一边。 秦晋已经擦洗过更换了铠甲,一身干净玄黑重铠和红披,他提了提袖口细鳞片,双腿微分与肩同平站在帅案之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练过字了。从前是强迫自己去练。刚从刀马营出来的时候,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 不过他的文课老师集贤殿大学士郭光贡后来拿着他的字看了一阵,却说:“殿下的字也练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练了。” 那时候,秦晋的字也练得了几年,能见人了,郭光贡这么说,他也就顺势不练了。 因为他很忙,被迫朝堂防守主动攻击,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他练字,只是为了不丢脸,融入圈子。 但他并没有真的喜欢练字。 若问那时候秦晋喜欢什么?他其实没什么喜欢了。唯一喜欢的就是皇子的身份,以及能够和张永他们摆脱昔日黑暗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这些都是他心心念念渴求已久的。 只可惜,后来张永他们都没有了,孜孜渴求小二十年的父爱也是假得让人愤怒和齿冷的。 好在,柳暗花明,他熬过了那个坎之后,所得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秦晋屏气凝神,闭目片刻,睁开,提笔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很快写就了一个斗大的“隋”字。 之后一张一张地写,张秀在旁边不停地抽纸铺纸,他不停地写着,写得浑身冒汗,写得畅快淋漓。 他越写越快,横撇钩捺也越来越草,最后如同龙飞凤舞一般,笔意几乎要挣离这张宣纸脱飞出去一般。 秦晋足足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感觉畅快了,把他心中奔腾的情绪宣泄了出去很多,感觉酣畅淋漓。 他停下笔,拿起自己写的一张斗笔大字细看,却不禁楞了一下。 ——他突然明悟了当初,他的文课老师郭光贡为什么让他不要再练了。 字如其人,字如其心。 因为那个时候的秦晋被困着,他是为了练字而练字,继续练除了笔法好看点,不会有任何的进益。 郭光贡是当世大儒之一,其人很聪明和很洒脱,他是光州名士,受秦北燕所邀出仕只选了个集贤殿大学士,只管修书和修史的,后来皇子争斗愈剧,他直接辞职离去畅游山水了。 秦晋看着自己新写了这张大字,他突然就明白了当初郭光贡为什么会说让他不要再练了。 秦晋已经好几年没有练字了。 但他这次提笔再次去练,他却发现,自己的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彻底挣脱一切枷锁,心中有志,气势纵横,矫若惊龙。 正正好,和他心中所想是契合的。 他内心跨上了一个新台阶,心胸豁然开朗,纵观的是家国天下,想做的是拯救黎民苍生。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大工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他有种丢弃了那些隐晦的旧过去,跨入了新世界,迎来了崭新的人生的感觉。 就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觉。 他不禁一张一张,慢慢翻动长案上的大字们,每一张,都感觉能诠释到他心中所想。 他回忆起当初郭光贡的话,还有过去他被苦苦困住当局者迷的时光,以及现在,他不禁出神,他有些痴了,百般感慨在心头。 人走过的时候,只感觉过的时间和空间,但蓦然回首,却发现那可以叫做人生。 这种玄妙的感觉和万般复杂感慨,竟让秦晋罕见地短暂沉浸出神,甚至连沈青栖来了,他竟都没有发现。 “嗨。” 沈青栖也清洗过了,头发还有些微湿,于是她没有戴头盔,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把乌黑柔润的青丝束在头顶,纁赤的颜色垂在她的脸颊一侧,衬得她肤白唇红,翘着唇角眼睛微弯,有一股轻柔的恣意在脸上身上。 她来了一会儿了,见秦晋看着手中一张大字入迷,居然没有发现她。 不过他眉目很舒展,但明显想通了什么。 沈青栖倚在帐帘一侧的门框上,她抱臂看了一会儿,嗨了一声,含笑说:“看什么呢?” 秦晋一惊,立即回神了,猛一侧头发现是她,他登时懊恼,这警惕心,以后可决不能有。 他忙放下大字,快步迎上来,“栖栖。” 他叫得轻柔又甜丝丝的,听得沈青栖不禁露齿笑,她也翘着唇角,站直快步往她走去。 两人在大帐里胜利会师,“吃饭了没有?” “吃了呀,你呢?” “我也吃了,去和程南他们一起吃的。” 提及程南他们,就很难不想起今日中午那一幕,两人搂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张秀早已把大字收回箱子里,飞快闪人了,现在大帐内就他们两个人。 沈青栖小声说:“阿晋今天真帅!”帅呆了有没有? 她心里欢喜得很,因为他,也因为自己。她有种感觉,这个任务最不容易的那个坎已经过来了,秦晋已经快要完成了他的转变。 真难,真不容易啊,但这一刻再回首,却觉得甜蜜,也觉得真好。 两人搂抱在一起,只觉得怎么也腻不够,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夸赞,秦晋耳根脸颊当场就发烫了起来,他有羞涩,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青栖是知道自己底细。 包括从前他的正直忠义其实都是装的。 别人都不知道,但沈青栖什么都知道。 面对别人他可以激情昂扬,但面对她的夸奖,他多少有些学渣见了学霸的那种窘迫,他不好意思。 但当然,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俯身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和你们一起真好。” 是真的。 他现在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青栖眉眼弯弯,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耳鬓厮磨,她咬了他通红红的耳垂一下,他“啊”一声,她嗤嗤盆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甜蜜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搂着她,虽然铠甲有些膈人,但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伏在她的颈脖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和刚洗的皂荚味道,他微闭眼睛,只觉得甜蜜得他快要醉过去了。 他小声说:“栖栖,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水底。” 秦晋笑着说,声音有种醉人的轻柔和盎然的兴致,“我记得,那姑娘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其实不管郭光贡当初满意不满意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满意现在的自己,也欢喜着现在的人生。 有理想,有胸怀,有母亲,还有爱人。 他将来会建起来一个家,或许外务外事会很多很忙碌,但这个家内必然温馨安宁,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 其实当初在水底的时候,秦晋并没有如他说的这么多的感觉。当时他满心悲怆恨戾,也不可能有这些心思。 这些印象,其实都是后来心生恋慕情爱渐浓,再回忆赋予的。 但却也真的让那幕重逢,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轻柔逶迤,又闪闪发亮。 隽永篆刻在他的回忆长河里,永不衰败。 “是吗?嗤嗤,可我当时没看清你呢,就看见你穿了紫色的衣裳。上水一看,你的真的也太俊了,……”也太惨了。那时的他和她回忆及心里猜想的一样的气质,却也俊美清冷到了极致,又冷又血腥,美强惨本惨啊。 不过当然,后面这些沈青栖不会说的,两人回忆那段过去,都不约而同略过那些血腥,只留下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两人坐在帅案上,她坐在他的腿上,交颈相拥在一起。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她清朗的声音银铃似的,细说当初相见她视角的种种有趣东西,他被她咬过的耳垂有点辣辣的感觉,酥麻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他整个人都被甜蜜包裹着。 他侧耳倾听,搂抱着鲜活地她,真的有种感觉,像拥抱了全世界。 第160章 秦晋其实记性很好,他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她背他的时候,他浑身僵硬,勉强控制着自己和想着感激才放松了一些。 但现在,他抱着她,这个灵动又豁然的晶莹女孩,她也长大好多呀,但她露齿的笑靥仿佛还在昨日,今天也闪闪发亮,而他却拥着了她,拥有了今生的归宿。 沈青栖说着说着,就渐渐停了,因为她感觉秦晋动了,他抬起头来,两人笑着对视了好一会儿,那甜蜜的目光像自带将糨子一样,黏着对方再也不肯分开,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慢慢地贴近,亲了对方一下。 松开,又亲一下。 再松开,又亲一下。 最后两双唇瓣贴在一起,交换了一个深吻。 两人气喘吁吁,分开瞅着对方一眼,翘着唇,又甜蜜地拥抱在一起。 秦晋想,他不止一世,如果有来生,他生生世世都想和她在一起。 哪怕,前半生都要受尽苦楚,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他附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沈青栖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说:“大声点儿,我没听清楚。” 秦晋颜面烧红,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脸染上红晕,看起来美丽到极点,凤眸如噙水,他瞪了她一眼,但片刻,他小声说:“我想,我们成亲以后,要是有两个孩子就好了。” “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或者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姐姐保护弟弟,哥哥保护妹妹。” 一个小小的小家,有爹爹,有娘亲,有他们的小孩子们。他们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样想想,都让人热泪盈眶啊,太幸福了。 就算他和青栖会很忙,但他们也不能忘了陪伴孩儿们的。 沈青栖冲他皱了皱鼻子:“可是我不想这么早要宝宝呢。” 秦晋立即说:“没关系,那我们就先不要。” “可是,你答应我的,等这些事完了,我们就成亲的。”他急忙说。 沈青栖啧啧两声:“成亲以后,也可以不马上要的呀。” “可是,……”成亲以后,不是要敦伦了吗? 不过不敦伦也没关系。 秦晋觉得,自己可以忍一忍的,反正他忍耐力很好的。 只要她和他成亲就好了。 他就会感觉,心里最后一块地方,彻底安定了。 沈青栖嗤嗤笑着,附在他耳边:“我们可以用鱼鳔啊。”就是不知道古代避.孕.套体感如何,效果如何了? 鱼鳔? 秦晋愣了一秒,很快醒悟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他知识面还是很广的。 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童身青年,一时之间,浑身血气往上冲,脑子嗡嗡脸颊充血。还有一半往下冲,他连忙运功,向后缩了下,好半晌,这才勉强压制了下去,没有露出窘迫的姿态。 沈青栖在他怀里跳起来,在帐内走了一圈,瞅着重新睁眼的他,哈哈大笑。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他跳起来,两三下就把她逮住了,但却舍不得打,最后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别说这不是欺负。 就算她真的欺负了他,他也是舍不得打她的。 情潮如水,满腔满谷,就朝她奔涌而去。 他心里的情意,沈青栖感受到了,她心里不禁叹谓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秦晋立即也拥抱了她。 “真是个傻子。” 她嗔道。 可心肝脾肺肾,却因为这个男人的情意,快揉成一潭柔软春水了。 她踮脚,捧着他的脸,他立即会意低头了,然后她就在他的大脑门上“叭”亲了一下。 他啊,就是她人生旅途的意外奖。 在她意外来袭,最匆匆忙忙的那段时光,就那么出现了。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他,让她的人生重新变得缓慢起来,留驻了很多柔情满溢的时光。 想在想想,意外到这里来,也是真不错。 反正姥姥不在里,家里其他的人,也有他们的大家小家,不缺一个她。 而她和他,却只有一个他和她了。 又软又湿热的触感,响亮一声,两人额头贴额头,弯唇瞅了对方半晌,笑容都大了起来。 他们贴着对方的脸,拥抱在一起。 粉红泡泡满溢。 这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夜里北风很大,呼呼吹起了厚厚的棉帘。这边的天尚阴云厚重,但眺望出去的群山尽头,却有一线天际却露出了一个长条的藏蓝色,几点星子在遥远的西边夜空遥望着他。 秦晋搂着沈青栖,望着那即可星子,他忍不住闭目祈祷。 ——从前他不信神佛了,但他现在想,信一点也无妨。 他希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一举击溃秦北燕。 尽快开拓新朝,迎来战后的和平时间。 还有,他盼着能和阿栖成亲,等到她愿意的时候,他们就要一两个小孩儿。 他会很爱很爱她。 也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真是一个光想象就让人心肠柔到发软,幸福得眸泛热泪的日子啊。 秦晋一辈子都没有过正常意义上的家,他真的很希望能尝一尝,能有一个。 里面有他,也有她。 美好得让人心醉。 他睁眼,盯着那不断被风卷起的门帘罅隙外,那长条的藏蓝夜空和星子,他拉过披风包裹着沈青栖。 好半晌,他才微笑地收回视线。 偌大的帐篷静悄悄,只有明黄的灯火,耳边心上人的清浅的呼吸声和嗅到她草药和皂荚的清香,烛芯爆了一下。 他现在冲劲十足。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71章 巨浪将至 实际上, 隋州军全军上下都冲劲十足,甚至连伤兵营都比以往振奋了很多。 这场仗打得不容易啊,到了眼下, 终于有一点胜利就在一用力就伸臂可触摸的感觉。 秦晋和沈青栖在大帐窃窃私语了大半个时辰, 之后两人携手去了已经全部撑起的伤兵营探看了伤将伤兵,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亥末时分, 凛冽北风吹开一小片的阴云, 露出星光点点的藏蓝苍穹,那一小块天空特别的亮。 夜色都深了,秦晋驱马送沈青栖回所属营部去休息。沈青栖现在已经是都护明威将军,百里伊则是都护昭武将军,两人都是从三品的武职,麾下营部各合共五个,各自加起来九千余人, 已经是军中中上层的武职了。 这都是两人凭战功升上来的,不管头顶还是麾下, 都心服口服。 百里玉就略逊一筹, 现今是检金副将, 不过他年纪小, 也非常说得过去。 当初三人商议过决定出山投效南朝的时候,承诺过要带领族人走出一条新路活路的,他们现在确实算已经做到了,并且是带着青禾族走出一条飞跃式高进的路。 假如后续战事如先前般顺利的话。 青禾族很快就不用藏匿大山了。 夜色虽已深, 但秦晋和沈青栖都很有些舍不得对方,情到浓时,只恨日夜短, 况且两人最近也确实是相聚很少的。 在距离沈青栖的营帐大约两三百丈远的地方,两人就默契翻身下马,拣选营帐连营帐比较狭窄黑暗的路,手牵手一起走着。 张秀和青锡带着亲卫队,也下了马,默契离得稍远一些,牵马坠在后面跟着。 沈青栖麾下的飞羽十七、十八等营部的辎重抵达的时间略晚,傍晚时分才开始扎营帐,现在扎好也没多久,营部区域内不时有人拖着东西或推着大车在走动着,时不时传来大小说话声,不过大家声音明显都很是兴奋的。 “……到时候回去,大长老可不敢再说我们大头领二头领他们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了!” 前头有个夷人出身的士官接话:“听大头领二头领和三头领说,等大胜之后啊,我们就不住山里了,迁到北边来,或许一半族人北上,留一半族人在南边。以后就不分族内族外了,都可以和外面的人通婚的。” “大头领和二头领都说,以后我们青禾族就改成一个有两个大姓氏的宗族,就在山下扎根,从此之后就和汉民一样了。” “说是什么……趁机融入。” “那意思就说,以后都不讲究是夷族了吗?我们都是汉民了?” “肯定有些不一样啊。但几代人下去,应也差不多如此了!” “啊,这样啊!……那,那也挺好的,反正我是信我们头领的。头领们肯定不会说错!……” “是啊是啊,……” “喂,你们说……” 十几个人推着几辆大板车,一边走一边发灯油,隔着一行营帐,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第161章 秦晋和沈青栖不禁会心一笑,两人对视一眼,眉眼弯弯,两只手牵着,一边走一边晃着。 这种走法,真的让人快乐极了。 青禾族改成汉民式大宗祠,就此彻底融入汉族,成为汉民的一员的想法,沈青栖前不久才和秦晋说过的。 秦晋也觉得挺不错的。 这样的话,以后不管帝皇更替甚至朝代改变,青禾族也不必担心重回被针对被排斥异化的处境了。 如今的汉族不少姓氏,也曾经是别族融入进来的。 “你想得真好,真聪明!” 秦晋由衷觉得她哪哪都好,聪明得紧,微微的星光和篝火余光落在他的面庞上,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美面庞经过战火和时间的洗礼,看起来更有棱角更锋锐了不少,但也更英俊更有气势了。 不过此刻,那张剑眉斜飞鼻如悬胆又唇红且丰的俊美面庞,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在星光和火光下,显得柔和极了,唇伴翘起的笑意,让他那双瑞凤眼又亮又喜悦。 沈青栖噗嗤笑了一声,这有点老黄卖瓜自卖自夸的感觉呀。 夜色伴随着他们,连凛冽的北风都好像褪去了初冬应有的冷意,秦晋一直把沈青栖送到她的营帐门前,看着她笑着摆手,而后撩起帐帘进去了,里面明快的脚步声和细碎的动静响起来,他又站了好好一会儿,才转身几步,接过张秀手上的马缰,翻身上了马,又侧头望了一会,这才依依不舍策马回去了。 在大营中不疾不徐驱马跑着,沓沓马蹄而过,延绵数十里的大营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天上阴云又散开了一些,弦月终于露头了。 淡淡的月光和没入夜色的庞大营区,始终让人视觉上无法忽略的是北侧青鞍山,巍巍屹立犹如蛰伏的黑暗巨兽,而那庞大山岭的往东延伸到隘口,则是层层青石灰砖堆砌而起的一个方形大城池,遥遥望去,在半山腰位置。 这正是百万隋州军南北围困的目标,秦北燕及其麾下南军所在的北鞍城。 驱马回帐的路上,秦晋抬头瞥了一眼,隐隐的火光在远处的城头闪动,秦北燕麾下大军正在城头警戒着。 秦晋心算了算,虽目前战后汇总的数据还没出来,但他大致心里有数,从围点打援战开始,一路到转战堵截多次的交锋,秦北燕目前麾下约莫就剩下六十万的兵马。 当然,还没算上南朝和留驻北边各州郡还没动的南军。 不过,估计也马上会动起来了。 这场封京大战开战的时候,秦北燕麾下一百六十余万的大军,气势汹汹,据北驻寨,抢占地势,连发圣旨大骂他这个养不熟的逆子,多么的有气势啊。 现在兵马被他打掉一百万了。 而除去战损,也不加这次氓水之战所收纳的大量降兵,秦晋目前麾下一百二十多万的精锐兵马。 汹汹追击,正团团南北围困敌军于青鞍山之下。 这北鞍城城高池深上攻坡度非常倾斜,但秦晋非常有信心,在此战解决秦北燕! 月色泠泠,北风呼啸,赤红的披风猎猎飞扬,秦晋瞥了片刻,冷冷勾唇。 他一夹马腹,倏地加快速度,率亲卫营兵沓沓折返中军大帐方向。 …… 确实,如无意外的话,这场封州大战已经算是越过一个阶段,进入到最后的决战了。 秦北燕虽据险而守,北鞍城内储备也丰富,南军依然相当顽强,但在外人看来,这位南军陛下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了。 战局已经向简王秦军一方倾斜,并且倾斜极多,后续秦北燕想再度去改写,难度非常大。 但不改写的话,他却要真正败北被困死在北鞍城了。 秦北燕当然不会肯认命的,事实上,在他几番想率军南转都失败,最后不得不率军掉头往北鞍城而去的路上,他就已经连续遣出军马和放飞军鸽。 ——飞鸽传书有不少的不确定因素,一般只作为补充传讯渠道的。非十万火急的关头,军中还是以军马传讯作为军令下达的主要途径。 但现在已经是十万火急的危难之际了。 秦晋让麾下的将士休整了三天时间,这三天的时间,后面的攻城器械已经陆续运抵了,待军械已经进入充足的状态之下,他毫不迟疑立即发动了攻城战。 而这个时候,秦北燕留驻各地的率兵将领也已经全部收到了皇帝陛下的飞鸽传书调兵军令,快的已经整军完成正在急行军北上救驾的路上。 ——南朝的元江南岸一线,秦北燕还留有二十万左右的精锐两栖南军,分别驻防在江岸线的七个要塞。元江南岸八大要塞,但邾郡情况特殊,除此之外,还有江阴、碑渡镇、坝城、白雁矶、万沙叽、禹州、富塘口。 这二十万精锐南军此前正驻在这七个要塞之上,由南朝上将军孙勇、申屠毅所统领着。原来是主要防备着北征期间,北朝大军南下袭击南朝大本营用的。 后来随着百万大战结束,宜州也下了,这些防备的重要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不,还是有用的,用来防范简王秦晋。譬如禹州隔江相对的就是秦晋掌控的北朝大城和重要渡口隘口葛陵——当初沈青栖殷二娘南下去抢邬氏的路径正是通过葛陵南下的。 只是也用不上二十万精兵这么多。 不过秦北燕直到氓原大战的转折之前,他都是兵多将广指挥驱用绰绰有余的,那二十万南军就一直没有征召北上。 另外,还有宜州。当初秦北燕为了抢着北上收割郭琇盟军,宜山关一下宜州陶氏大势一去,他立即就点兵北上了。宜州诸事就委托给心腹大将高适。高适率二十三万兵马继续攻伐宜州各城,战后还有收编了约十万的原宜州军。 这些也是原来因秦北燕手头兵马松动,并未全部征召的,他当初只召回了十五万兵马,留八万南朝老军和十万降兵由高适率领。 另外,还有北征以来,海元岛、宁州、常州、燕州、范州这几个大州,一个城池留个千儿八百的兵马,要冲要城就留个几千,少数一万,这样零零碎碎凑起来,也有十万出头的兵马。 秦北燕率军败退进驻北鞍城的当夜,帝皇行辕夤夜灯火通明通宵达旦,鸽房之内的一等信鸽几乎全部放飞,帝皇令下所有能调出驻军的地方。 目前南朝的孙勇、申屠毅已经动身了,点十八万大军匆匆登舟北上;宜州的上将军高适也是,除去必要留守,率军倾巢而出;海元岛、常州、宁州、燕州、范州同样亦是! 所有留驻南军倾巢出动,汇集成了三大股,一路战船路上急行军不断,以最快的速度汹汹往封州勤王救驾来了。 秦晋亲自率军,和他麾下的骁勇大将们,汹汹对着北鞍城展开了车轮战,昼夜不停,不断上伐攻城。 他同时遣出四路大军,分别是由大将周桓、陈显祖、郑如渊、高章率领,分别率二十万、十八万、七万和五万,兵分四路南下和东去迎上秦北燕的勤王援军。 期间,又不断地增减兵马调遣将领,哨马不停,硝烟滚滚,这场围点打援战打得是异常激烈遍地开花,先后陆续大破和打退了由孙勇、申屠毅、高适所率领的南朝援军。 孙勇大军被大破击溃,周桓率兵血战了两昼三日,最后斩杀了孙用,获得大胜,之后冲得整个孙用援兵都崩溃四散再也聚不起来了,他也不恋战,稍稍休整,立即奉命支援陈显祖去了。 陈显祖得周桓襄助,兵力陡然增长一大截,士气如虹,高适压力大增,最后终于败北,不得不收复兵马,尽最大可能保存兵力,掉头绕宜山关另一边的颍州范州北上。 郑如渊和高章这边,分两路不断和海元岛常州等州合成的大小股援军激战,有进有退,但总体胜利得多,能成功越过两人兵锋去驰援封州的不多,剩下的秦晋立即调遣兵马迎上去了。 整个北朝大陆打得火花四溅,在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这场围点打援大开花的战役已经彻底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而秦晋围攻北鞍城将近一个月时间,这座城池确实非常险要非常难攻,暂时未能攻破。 但秦北燕多次突围,却同样宣告了失败。 北鞍城地利非常倾斜守方,战事打到后半场,秦晋顾惜麾下将士,索性不再上攻,而转为堵截战了。 转为秦北燕突围。 然而,秦晋攻不破城,秦北燕突围五次,却也是先后宣告失败。 这个时候,打援战已经进入了后半场了,己方战果喜人,攻上北鞍城已经不是必要的了。 第162章 只要持续围困下去,秦北燕必死无疑。 秦晋已经下令取消上攻,彻底转为围困战了。 冬月十九日,雪依然还没下来,冷风呼啸,万物苍茫,巍峨山岭的半山腰和这一片将近百里的丘陵原野,草木荆棘已经被彻底踩踏得败伏贴地,大片大片斑驳的残红和黑色污渍,箭矢、长矛、旌旗、大刀,倒伏的阵亡兵卒,还有凌乱奔走或停下已经无助的马匹。 今晨刚刚结束了一场突围战,这是第六次,打得异常的激烈,但秦北燕依然突围失败了。 双方都血淋淋,但总体还是秦北燕那边狼狈太多了,中底层校尉兵士虽不知外面打援战的战况,但一次一次突围都以失败告终,对士气打击是很致命的,现在南军从上到下都难掩焦灼的情绪,甚至已经产生了恐慌。 援军真的能来吗?会不会已经来不了?他们要被困死在北鞍城吗?如果坚决不降,是不是要全军覆没了? 司马晏昔年在南军安插了不少的细作,此时秦晋全面动用了起来,在这个全军将士都难掩焦灼和恐慌的关口,私下散播流言,将士气再拖往谷底。 虽然这股风气,很快被大将鲁颖贺兰德等逮住几个当场乱说恐慌的士官和兵卒斩了,给强行刹住了。之后秦北燕又放出援军将至的话安抚军心,而后又给肉给干菜和量大管饱的餐食,让麾下兵士腹中饱暖精气神回升,迅速稳住了军心,之后又连连采取措施,提升士气。 “这位南帝陛下啊,确实算个人物。” 隋州军中军王帐里,秦晋和麾下众臣将都在,大家刚刚看了南军内部细作发回的信报,欧阳潜待大家看过传回,他整理摞好,不禁感慨了一声。 南征北战三十年,从一千多人到百万大军,攻克这么多的南方大小军阀,最后成功建立南朝,这位南帝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不过欧阳潜笑道:“不过,战局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今天刚刚接到周桓陈显祖发回的战报,周桓陈显祖率军穿封京平原而过,在颍水之侧拦截高适大军,双方再度展开遭遇大战,血战了一夜两日,高适大败,损兵折将,最后不得不率着六七万的残兵,急退退入常州治所洛城之中,紧闭城门阻截追击大军,这才勉强站稳脚跟。 秦北燕的多路援军,已经彻底或击溃或打残了,郑如渊高章和后遣出的将领黄永、刘武都在请示率兵折返封州回汇大军。 周桓和高章也请示,是否分一部分兵马回援封州。 ——封州战况他们都收到战报,这秦北燕和他麾下的亲部真的太勇悍了,他们担心秦晋遣出这么多兵马,麾下压力会大。 但其实还好。 秦晋已经发回军令,周桓高章先不动,也不急着战洛城,围困即可。 至于郑如渊高章黄永刘武那边,战事已经结束了,留下刘武率三万兵士,收编可收编的溃散南军,然后领军巡睃,防止溃散的南军重新聚合。郑如渊高章黄永率军折返封州。 打到现在,半个冬季都已经过去了,时间其实并不长,不足半年,但事实上身在其中的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段很不易和漫长的对峙血战时光。 但战事打到这里,他们终于已经看见了大胜的曙光了。 杨锡笑道:“如无意外,再战个两场,结局就出来了。” 最多再有两场突围战,南军底层的兵卒就骗不过了,而且再有两场的战损,饶是秦北燕和麾下的将领再如何竭尽全力去保存实力,都保不住红线了。 只要兵力一下四十万,高章郑如渊黄永那边又带着十八万大军回来了,此消彼长,秦北燕就再也组织不起再一场足够实力的突围冲锋了! 戚时山一拍长案:“到那个时候!不管他是下来,还是禁闭城门,都败北已定了!” 偌大的帅帐之内,满满当当都是文臣武将,血战到现在,连文臣眉目间都是坚毅之色,甭提杀气腾腾的武将们。 大家都不禁哈哈大笑了,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秦晋露出浅笑,等大家开怀过后,他抬了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开心归开心,最后一哆嗦可不兴掉链子的,他道:“众臣将都打醒精神来,做好这最后的一或两战!” “早的话出冬之前,最迟明年夏季,秦北燕和他的南朝,就彻底告一段落了!” “届时,我等将统一南北,建立新朝!” “在大战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松懈,听见了没有?” “是——” 大家立即肃容,齐声应是。 声如洪钟,冲出大帐,直上云霄。 这气势如虹,秦晋都露出浅浅的微笑,“好了,按先前说的布防调整,各自去罢。” “是\末将得令!!” 大家纷纷起来,抱拳应是,而后按剑转身,鱼贯而出,步履铿锵,走路带风。 虽依然严肃,但全军上下都充斥着昂扬的氛围和战意,士气高昂,兵士精神抖擞,连训练的骑步二兵巡逻队都更抖擞。 然,就在这个战果将定的最后关头,却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是在国境之外的。 坦边国新王赫耶那,率军四十万攻伐柔提国,上月攻破柔提国都,至月半中旬,彻底占领柔提。 柔提改国为部,赫耶那纳原柔提公主为妃,柔提彻底对坦边称臣,跨越二百余年,重新成为坦边国的一部分。 之后,这位坦边王竟然集结大军,不顾寒冬凛月,直接就在柔提国都,兵分六路南下,率兵五十万,竟直奔大景的范州封州北国境六大关隘和城池方向,兵锋汹汹,南侵而下!! …… 大景国境之外,接壤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其中最大的要数坦边国。 坦边是个半农耕半游牧的民族,国土面积不小,菩岭东南是丘陵和耕地,菩岭之西北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坦边人身高体壮,褐发褐眼高颧深目,语言不通,和大景不是一个民族。 并且彼此之间,坦边南侵多次,汉国驱逐多次,也率军出境灭杀多次,而坦边生存环境更恶劣,国民又多,这个野蛮而善战的民族一直对富饶的中土大国垂涎三尺。 两国之间,恩怨恨仇斑斑,罄竹难书,一向都是互相敌视的。 大景朝这边,其实也有一直关注国境外的这场战事的。毕竟坦边是大景国北国境线外威胁最大的国家,并且历史上有多次的南侵记录,最惨烈的一次,成功攻破国门,盘桓百年,无数北朝百姓沦为两脚羊。 最后还是大景的开国太.祖,自南边揭竿而起,最后成功反攻北边,把坦边大败驱逐出了国境,最后才成功建立了一统南北的大景朝。 大景太.祖太宗在位的时候,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先是命麾下将帅领军出国境乘胜追击几次,最后又用力多次计谋,最后把坦边弄了一个四分五裂。 大景朝的北境线,才得以安宁了长达将近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坦边骑兵叩关南侵当然有,但规模有限,都被防守将士成功阻截在北境线之外了。 只是这二三十年来,坦边竟先后出了两代非常有能耐的王,第一个是赫耶那的父亲赫耶菩,他成功将一盘散沙的赫耶部统一,然后发展壮大到了坦边最大最强盛的部族。这期间大景其实使过间谍分裂的,但都被赫耶菩识破和斩杀,分化失败。 赫耶菩去世之后,其长子赫耶那继承部落首领之位。这个赫耶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厉害程度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花了四年时间,南征北战,最后成功一统坦边。 从去年出战柔提,共花了一年时间,成功把分裂出去了柔提国攻破打服,两国重新合一,重新恢复了历史上最强盛时期的坦边国国土程度。 这几年年景都很不好,夏季很热,冬季鲜少见雪,更北的坦边收成气候只有比大景更糟糕的。 而坦边王雄心勃勃,早就统一之后就南下的计划,恰逢中土王朝正在改朝换代的期间,而那南帝秦北燕和另一个超级大军阀简王秦晋正处于最后的血战之中。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一旦让简王秦晋获得大胜统一南北之后,就腾出手来了,再想南侵,难度就百倍不止。 更何况,赫耶那在那富饶又辽阔的景国之内,有着他的合作人。 他一率军汹汹南下,一边就给他的曾经的合作人发了飞鹰急信,他许出了巨大的利益,只要对方能够成功劝服南帝秦北燕,让其开启关门和更换城池守将,让他率大军顺利进关,将来必恢复对方其母系族姓,让他高官侯爵,继续荣华富贵,恩荫子孙,世代享福! 第163章 里里外外,巨大的利益跟着那只矫健的飞鹰,往南振翅直冲云霄。 …… 飞鹰的飞行高度,自然是无人能拦截的,这封书信暂未有第二个人知悉。 然而,北朝这边一直有关注境外局势,小皇帝司马晏躺下之后,这些人手眼梢就到了秦晋手上,具体是欧阳潜负责。 赫耶那是个厉害的王者,细作消息一点都不好传,并且柔提国的国境线就接壤范州封州的北境,国都距离大景北境线只有四百里的路,坦边大军的骑兵占据了总兵力的一半以上,飞鸽传书发回来抵达隋州军大营的时候,赫耶那的先锋军已经快要抵达范州的鲤山关和封州的白干堡城了。 汹汹而来,直奔关门。 欧阳潜忙碌的大半宿,紧接着被急促的奔跑声警醒,他大儿子欧阳进带着鸽房那边的人狂奔冲入:“父亲!父亲!不好了——” 然后还有庞声和冯涵那边的人,哒哒的马蹄快到冲到欧阳潜营帐门前了——大营严禁不明飞鸽起落的,发现者一律打成细作。虽欧阳潜这鸽房是得到秦晋允许的,但这个非自己掌控的信鸽落下,被侦查到了,庞声和冯涵马上就带人追过来了。 欧阳潜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接过长子焦急递上来的窄长纸片一看,他大惊失色,“不好了!这该死坦边!” 这节骨眼,竟然南侵了。 真是一群打不死的该死东西。 欧阳潜急忙下地,他连文臣战甲都没穿,匆匆抄上一件外袍披上,急忙冲出,快马往秦晋那边王帐赶了。 其实截止都现在,情况都是还好的。 “先把外面的将士都调回来了,除了必要的以外。再把封京大营和赤郡城的新兵也调过来,换一些老兵出来。” 不少人接到王帐急召,匆匆赶至,大帐灯火通明,秦晋和欧阳潜已经就目前的情况商量了一轮,也大致拿定主意了。 第一,先遣人去接手另外五个不在秦晋手上的范、封二州的北境关隘和边防城池。 大景漫长的北境线上,有着一共十三个边关要塞城池和关隘——由于地形山势和长堑,外敌要南侵,只能通过这十三个点作路径。 其中东边的隋州、西北边的黎州占据了六个。这六个关隘城池和坦边是没关系的,因为不接壤。 范州封州和坦边、柔提接壤,而范州封州的北境线上,有着七个关隘和要塞城池。 其中两个,当初是在吕家人或小皇帝司马晏手上的,目前已经由秦晋实际掌控了。 只剩下五个,白干堡、砀山关、大闾关、余城、鲤山关。 封州三个,分别是修筑于白干河谷东南二十里的白干堡边防大城、巍峨大砀山山脉之中的关隘砀山关、还有另一条巨大山脉大闾山中的陉口关隘大闾关。 范州则有位于藏山沟口的边防大城余城,以及盘山山脉大峡谷之上的险关鲤山关。 其中鲤山关和大闾关都是昔日司马家麾下大将带兵戍守的,一个叫郑骁,一个叫司马狩。不过司马晏早早就说过了,这两人都不听他的。 郑骁司马狩都是司马斌的心腹大将,后者还是司马斌的族弟。只是这两人素来戍守北境,战功高资历深爵位武职样样都高,连施朗都挪不走他。当初司马晏手下有能干将领,对这方面也不大在意,他们就一直在了。 不过,这两人应该问题不大,因为他们都是当初司马党中出了名的固执耿介,司马狩就不说了,郑骁能成为司马斌的心腹,也是一番因缘际会。 至于另外三个,欧阳潜说:“余城的守军大将是范宣。他是范醒的侄子,虽然和我们隋州军有些旧仇。但家国大义和外敌当前,应当是没有问题。” 范宣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最后的白干堡和砀山关,这两个就麻烦一些了,冯越和汤道元是施朗的人。” “不过外敌当前,想必狼烟已起了,拿着陛下的圣旨先用着,应当能顺利进去。” 这是外敌,不是内战。 大将军底下,还有很多大小将领和兵卒的,这些人已经防守关隘很多年了。 “据形按势,软硬兼施,应该能让他们无话可说,我们的将士应该能顺利进驻的。” 秦晋欧阳潜并没有商量多久,这情形也没有第二个方法可供商议,很快就定下,当即决定马上遣使飞马北上,连同秦晋遣出的分兵,五处关城,各分兵五万,马上动身往北而去,接手这些关隘。 秦晋点头:“你马上起草,即刻就下令。” “是!” 欧阳潜应了一声,和杨锡匆匆跑到大帐左侧的方桌去了。而后秦晋扫视一圈,马上点了武绛张延英等一二线的将领,分别率五万兵士马上就急行军北上,去接手这些关隘。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进去,而后众目睽睽,雷霆之势,必须成功接手关隘!” “末将领命!” 武绛等人问过具体营部,匆匆就接过令箭出去了。 欧阳潜杨锡起草完毕,给秦晋过目,秦晋点头,而后重新撰抄在空白圣旨的雪绢上。 秦晋侧头吩咐一声,张秀飞快进了内帐一会,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金丝楠木大匣子,打开,里面是传国玉玺。 司马晏已经进入卧床不起的重病昏迷状态。秦晋临出封都平原前,司马晏把这玩意也给秦晋了。秦晋思索过后,也带了出来,因为封都人员复杂,他怕司马晏昏迷后防范力度不够,玉玺被人盗走也是个麻烦,就带上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提前用上了。 而后秦晋提笔,另外各自书信一封,铁画银钩,笔锋遒劲,最后加盖了他本人的大印。 萧询杨锡都自动请缨,他点了杨锡等五人为使,后者仔细检视过圣旨等物,匆匆也出发了。 之所以没有让萧询去,是因为秦晋心底还有些隐忧——目前施朗在秦北燕的麾下。 这些世家诸多底蕴和手段,他总怕最后会出什么岔子。 万一发生什么,他也很需要萧询和欧阳潜这样的文智之首去应变突发状况。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查漏补缺,其中不可避免提起了施朗和秦北燕。 程南和张让等人都在,两名戴甲在身的魁梧大将,不禁捏紧拳,抿唇对视一眼,又咬紧牙关——秦北燕,秦北燕不至于这样吧?! 这可是外族入侵,国仇家恨啊! 但时至今日,两人心乱如麻,也不敢肯定了。 “两边都重要。关隘和边城那边,只要顺利接手防务,问题就不大了。”毕竟汉民王朝防范了外族入侵数千年,这些关隘和边防大城都是非常成熟了。 战况不好就增兵,绝对没有让坦边突破防线和关隘入侵成功的道理的。 “秦北燕我们也不能放松!” 当然不可能因为莫须有而放出秦北燕了。 围堵大战依然继续着,这是不变的。 武绛等带走了二十五万大军,但高章他们很快就急行军折返封州了,十八万大军也堵上了这个缺口。 “下一次大战,我们尽可能灭杀秦北燕!” 秦晋环视众臣将道,从上到下,都一脸肃然。 先前秦晋顾惜麾下将士性命,占据绝对上风的情况下,他手上就留了一点余地。不多,也就上一次的突围战。 但接下来决计不行了。 “退一万步,就算有一两个北关城池破了,我们也能腾出手来。” “是!” 众臣将人人肃容应是! “好了,回去吧,都认真备战。” “末将领命!” …… 截止到目前,其实大面上的局势还是并不严峻,因为只要成功接手关隘和城池,问题就不大了。 那些守军大将也大几率会顺势归投。 毕竟如今秦北燕大军,已经明显大势已去了。 就算是施朗一方的守将,家里总有妻儿父母和整个家族的。 家国大义,还有个人前程。 怎么选不用说的。 秦晋虽然对秦北燕的操守不信任,但秦北燕身处围困之中,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 他心绪在隐忧和正面猜测中过了几遍,暂时不想,他等诸臣将退散,单独留下青栖和陈棠。 “本王欲遣你二人各率一千骑兵,快马穿过封京平原,自北偃关而出,绕范州入颍州。而后领赤郡城的二十万新兵,穿范州平原返回封州战场。” 封京平原也有新兵,刚才秦晋已经手书一封,命飞马传讯,命封京守将之一的赵郗率新兵而出了。 第164章 另外陈显祖周桓那三十万的大军,他方才也已经下军令,用飞鸽传书,马上召回二十五万了。第二梯度的大将蔡锶接手剩下的五万兵马和高适对峙,秦晋令只守和监视高适,五万兵马翻不起大浪的。 他紧急召回陈显祖和周桓了,让二位大将军马上率大军绕萧山关折返。 “一旦边境线有变,我们围困秦北燕的兵力就不够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尽快补充兵马。” 还有,就算边境线暂未变化,他们也必须尽快解决秦北燕,“倘若秦北燕避战不出,待你们和周桓陈显祖一到,我们马上遣敢死队绕青鞍山的盘山小道,从后突袭,发动攻城!” 赤郡城有一万多骑兵,是当初的受伤战马逐渐痊愈的。后续秦晋得了封京平原和司马晏势力,骑兵总数目甚至反超秦北燕了,于是那最先痊愈的战马就没有召回,先暂用于在赤郡城训练新骑兵。 赤郡城新兵数量非常多,步兵骑兵,合有二十万。 当初秦晋给所有矿工改籍,又分粮分地分房种种安抚措施颁下,民心军心空前归附,新兵报名非常踊跃,赤郡城有数十万矿工,最后新兵报名二十万。这还是由于当时粮草军械等条件下,秦晋和沈青栖商量后只招二十万新兵的原因。 现在这些新兵也训练了快半年了,可以上战场了。 现在秦晋为了以防万一,所有能拉的兵力都全部拉到封州了。 他神情肃然,陈棠和沈青栖立即速胜应是。 之后陈棠一笑,领了令箭,先出去了。 大帐内,就剩秦晋和沈青栖两人。 秦晋凌厉肃然的眉眼就立即柔和下来了,沈青栖拿着令箭,是有些错愕的,“额,我……” 她最后那两个“***”的任务已经出线索了,是一个新的注解:【辅助目标明君完成最后蜕变】。 还要怎么蜕变呢? 秦晋现在已经很好了,他跨出最后一步,真的要做一个心存苍生黎庶的人,一个好主帅,一个好君主了。 秦晋这人从不虚言,尤其对她,那是真的说一不二老老实实的。 那沈青栖就有所猜测,最后这个【辅助目标明君完成最后蜕变】,应该就是一个考验吧? 考验秦晋是否心口如一。 毕竟系统只出现过检测情绪波动这样的字眼,人的思想它大概检测不到没这么神奇吧? 沈青栖其实也想到了坦边南侵,毕竟现在原书剧情虽然已经蝴蝶到不成样子了,但外部压力应该没改变才是。 这个***的考验,应该是应在这个坦边南侵危机的。 她提起心弦又摩拳擦掌,正等待这个考验正式掀开面纱,不料,秦晋却让她去赤郡城带新兵了。 秦晋面对她,凌厉肃然的眉目柔和下来了,那双斜长浓深的瑞凤目变得一片柔软,他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别让我担心好不好?我们说好,等大战后就成婚,要好好过一辈子的。” 他摸到她肩膀铠甲,不禁染上几分忧心忡忡。冬季伤口不好愈合,而沈青栖肩膀那处刀伤,一直都没能彻底痊愈。前天才发现貌似愈合的创口内有部分出现了一些化脓迹象,两人赶紧赶到军医营,割开那部分伤口,反复清洗又刮去脓血,而后重新包扎。 虽然这次感染很轻微,并且已经处理好了。 但秦晋依然非常担心,因为有很多伤兵,原来伤势都是不重,最后却死了,就是因为伤口恶化导致的。 沈青栖一出现轻微的感染迹象,他就担心得不行。 去颍州吧,从紧张的战事中脱离出来,好好养伤,尽快痊愈。 这边血战多时,卫生环境确实非常恶劣的,伤兵营都挪了两次了。 另外最重要的是,沈青栖此行虽途径封州北边和范州平原,但一出北偃关就是范州平原了,而鲤山关和余城的守将分别是郑骁和范宣,两人都该地经营日久,掌控力应该是没有问题。而范宣虽和他有仇,但这个酷似当初百万大战北朝主帅范醒的大侄儿,范家人家国操守是过硬的。 郑骁也是。 并且不管鲤山关还是余城,距离沈青栖陈棠要途径的路径都很有一段距离,就算有个什么,也没法马上波及。 他马上就能分兵北上控局了。 安全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沈青栖一下子就明白他担心什么了,心里当然是暖热窝心,但她有些急,担心这个最后的蜕变考验,她被秦晋搂在怀里,赶紧借动作拉出系统光屏。 ——平时她都不敢在秦晋面前这么做,因为他眼睛利得很,就算看不见光屏,但怕很快就会留意到她的动作眼神。 可光屏静悄悄的,并没有让她争取留下。 沈青栖左思右想,迟疑了一阵,但系统没反应,她照做是最好的——系统一直都是遵从局势发展并算计出牺牲最小作用最大的路径作为大框架和小任务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变化中起不起作用?可能不起,也可能起,但照做是最好的。 于是她只好说:“那……好吧。” 她摸摸肩膀,让伤口赶紧痊愈也好,她踮脚亲了他一下,急忙小声叮嘱:“那你在这儿,一切都要万万小心。若……”秦北燕和坦边出现什么变故,她郑重地说,“你别忘了你先前才想明白的事儿,一定要大局为重啊!” 哪怕秦北燕跑了,也绝对不能局限于小仇小恨。 秦晋以为她想起毒河那次,不禁笑了,低头也爱极亲了亲的额角,说:“我知道了!毒河那次的事,绝对不会有第二遍了。” 今天有阳光,照在大帐之上,帐内明晃晃的,秦晋腰背挺直站在光影之下,他微微带笑,目光清明而正,冲她含笑点头。 好吧。 那她就快去快回吧。 沈青栖也笑了,两人相视而笑,她重重亲了他下巴一下,转身,“那我就赶紧去了!” 他一路送到大帐门口,直到沈青栖撩起门帘,他才肯松开手,目送她带着亲卫队快马而去,他驻足目送半晌,这才收回视线。 心神回归,他回首,眺望了北边良久,呼啸的北风扬起红披,让他胸臆间充斥满了沁冷的空气,脑子更加清醒了。 ——年景不好,入冬到现在都没有雪,明年怕又是个失收年。 否则严寒大雪封路,这会儿也没有坦边南侵这回事。 他眯起凤眸,施朗,秦北燕。 这一个曾经位极人臣享万民供奉多年,另一个贫困交加得外祖父殷居安收授为徒,多年的养育和教育,可以说秦北燕的一切在此衍生,后来更得外祖父传承衣钵之大恩。 秦北燕肯定没有忘记恩师是什么人。 而他们都是汉民子孙。 这一片土地生他们养了他们。 家与国。 秦晋也是渐渐才知晓了这个词的涵义和重量。 内讧可以,但希望着两人真不至于如此不堪才好。 否则,真的不配为人了! 秦晋沉思片刻,一撩帐帘,快步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大营最前面快马而去。 张秀立即率亲卫跟上,隆隆的马蹄鼓点般急促往前面用去。 …… 而这个时候,盘旋于山岭之巅的矫健飞鹰,终于睃视到了他的目标出现。 一声鹰啼唳鸣,黑色飞鹰自半空俯冲而下,带着铁环密信以千钧之势,倏地冲向对方。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72章 现在要怎么办?! 一只巨大的矛隼突然从天而降! 那孤高耸立在山腰的北鞍城猩红暗黑斑驳处处的北面城头上, 瞬间引起一阵小范围骚动。 施朗戴甲按剑,原来心事重重在北侧城头上巡视着。短短数月时间,他眉心的川字纹深了很多, 整个脸庞都覆盖上一层晦暗绷紧又压着焦灼的神色。 事实上, 整个北鞍城的南军上下的将尉都是这般的,实在是目前的战况真的太恶劣了。 再这样下去, 他们真的不会全军覆没吗? ——秦北燕暗地里一直防着施朗出幺蛾子, 原来把他安排在西边背山的城头上驻守着, 这边是最安全敌军难侵的。后来西侧山中发现盘山小道,秦北燕立即加强了西侧防御,把施朗调到北面靠山的城墙驻防去了。 施朗老谋深算一辈子,会没留意这些吗?但现在谁也顾不上在意这些细枝末梢。 他当然想过投降,但秦北燕盯得紧不说,有司马晏那个小崽子在,且秦晋一贯作风, 加上目前这个一边倒的战况,秦晋是必然不会接受他的投降的。 第165章 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北朝丞相, 此刻披着缝隙黑褐斑驳的黑青重铠, 垂眸在城头焦灼踱步着。 这时候, 一阵冷风自头顶扑下来, 身后的心腹亲卫立即一把推开他,伸出手臂,那只巨大的鹘鹰就落在那亲卫抬起的臂膀之上。 ——这是他以往和坦边王赫耶那暗中传信交易时对方用的信鹰! 施朗心重跳了一下,他立即环视左右, 急忙按下骚动,匆匆带着鹰隼和亲卫往城头靠里一侧存放箭矢等军备的小垛房冲了进去。 施朗麾下还是颇有几个能征善战的厉害将领的,他当初带来的二十万精锐京军现还打剩下七八万。但在目前兵力只有四十万出头的南军之中, 也算不少的占比了。 所以他目前负责防守的这处北城头,长度还是颇有一些的。 青鞍山已经是北地,这边野生鹰隼并不少,鹰隼俯冲扑食也再寻常不过。施朗很快按住了骚动,并命人去窥察秦北燕的岗哨,后者也没觉得异常,照理说并没有人察觉这件事的。 只是那么恰巧,皇太子秦越也在东北方向的城头上巡察。 不,其实也不是凑巧,南军上下的领军大小将领们,个个紧绷,现在除了必要的睡觉时辰,全日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绷紧了神经盯着山下的敌军。 但秦越是个非常敏锐,他当时所在的位置正巡到他负责驻段城头的边缘——他和施朗驻防的城头是连一起的,他恰好远远望见城头拐角后的山麓有鹰隼俯冲扑下,落点距离城头非常之近。 他眉心一跳,心脏突突狂跳起来了。 那边是施朗驻防的。 他立即快步往那边城头走了过去,拐过角楼,很快就冲到施朗所在的小垛房。 那边施朗的亲卫和将领立即阻挡,双方亲卫打了起来,秦越却越冲越快,他抽出长刀连连格挡,冲过去一脚踹开垛房的门。 然后,里面就一览无遗了。 施朗急着看密信的内容,直接抽出信筒内物匆匆就看,头脸瞬间充血,咬着牙关脸颊通红通红的。 秦越突然带人冲过来,他听到外头动静了,可这个小垛房内没有第二个门,并且这么大一只半人高的鹰隼,根本没有地方可藏。 秦越一脚踹开垛房门,这些东西都赤裸裸暴露进对方的眼睛里了。 秦越目眦尽裂,冲过来一把揪住施朗的领口:“你这个老东西!你通敌?!” 这么说,也不错,这鹰隼毛色油亮有白点、头冠发青一看就是外族才有的,也只有坦边等北边国家才采用猛禽传信,他们大景这边一般都驯不好,驯鹰需要特殊方法的。 外敌也是敌。 当时整个垛房都混乱一片,随秦越冲入,拱护他的近卫高手和施朗那边的人推搡打斗嘈杂一片,施朗的脑子也乱哄哄,种种局势和处境,再加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坦边南下犯边已经快到了——这明显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大变化啊。 电光石火,施朗反手隔开秦越的手,他一把反扣秦越的肩膀,鼻翼翕张,泛红的双眼瞪大,施朗紧紧抓着秦越,他急促说:“皇太子!皇太子啊!这是一个天赐的突围良机啊!!” 施朗思维敏捷,已经瞬间想通了一切,他未必相信坦边王许的金银利益高官爵位,但他绝不甘心就此跟着秦北燕兵败身死! “再不突围,可就晚了!” “只要陛下能成功回到南方去,加强江面防御!只要有个几年的喘息之机,就可以再拉起一支百万大军了!” 南朝人口多庶密啊! 好些地方,已经承平十多年了。最少的也有四五年了。 百万大军,轻易就能征召到新兵。 他们还有那么多的将军。 只有突围成功,只要回到南方,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施朗拿着那张半尺见方的纸,其上坦边王的金印以及大大小小部落首领的印鉴都在上面,几十行的字,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秦越不知不觉,停下了抓施朗到的手。 他呼吸粗重鼻翼翕动着,和激动得面目狰狞的施朗死死对视。 秦越并没有犹豫太久,他咬着牙关,他这个皇太子,只有南朝在,他才是皇太子,不然什么都不是!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南朝,基于秦北燕的。 这段时间,由于秦北燕麾下损兵折将,秦越倒是显出来了,他目前甚至已经被人手短缺的秦北燕委以重任。 秦越也不想死啊,更不想秦北燕就此兵败,他生不如死。秦越奋斗了小半生,他绝不愿意就此一场空啊。 秦越呼吸很重,这两人对视了大约有十来个呼吸,秦越咬紧牙关,最后厉喝一声:“我们去见父皇!” 矛盾瞬间就消失了,双方的打斗很快停止。 施朗命心腹照顾飞鹰,他和秦越收起密信揣进怀里,两人携手急促往秦北燕所在的紧贴南边城头下临时帝皇行辕而去。 那是个五进的宅邸,行辕内外,尽是戴甲又紧绷充满硝烟气息的亲卫军。 御前大将军张奉还带着伤,却轻伤不下火线,包扎后又回到御前了。 他很快匆匆带着施朗和秦越进了正厅。 这个偌大的厅堂,很快传出命令,所有亲卫都离开了原来岗位的三丈之外,门窗紧闭,里面的人不多,但人人呼吸都不禁变得粗重了起来。 秦越进来之后,就没有说话了。 他不说,施朗说。 施朗抽出那封密信,呈上给秦北燕,施朗一脸的狰狞和热切:“陛下!只要成功突围回南,只要几年,我们就可以卷土重来了!” “我们制造战机!!” “把这些关隘和城池都破开!秦晋那个假仁假义的狗东西,他就算限于麾下那群文臣武将,他也必然得先率军北上阻挡外敌的!” 就算不全去,骑兵也是必须全部北上了,步兵少说也去了大半! 这样的情况下,己方难道还不能成功突围吗? 这就是最好的战机了! 因为陈显祖周桓大军还要急行军至少半个月才能返回到青鞍山战场。 “届时,我们必能成功突围!!” “只要我们成功突围了,南下迎上周桓陈显祖的大军,击败他!我们就能从宜州成功回南了!” “加强元江南岸的防御,有天险,北朝一时半会奈何不得我们!” “更何况,我们决不能让秦晋腾出手来南顾!我们要让他自顾不暇!!” 这就是放坦边入关的第二个最大好处了! 有坦边举国南侵,汹汹骑兵屠戮北地,扰乱秦晋的大本营,秦晋就根本没有闲暇再去顾忌其他,更没有时间去休养生息整理内政。 封京平原内的储备是丰富,但供应百万大军持续几年下去,再到处赈赈灾,几年下来,秦晋也必然会力歇了。 倘若秦晋在这几年内成功把坦边打败驱逐出关,那倒算他本事。 “不过到那个时候,北地凋零,隋州军也兵疲马乏了!” “那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机会啊!” 倘若秦晋还没能成功打败驱逐坦边,那就更好了! “到时候我们渡江北攻,和坦边呈前后夹攻之势!秦晋必败!!” 至于北地遭遇这番劫难会如何?击败秦晋后,到时还能不能收复北地全境? 这完全不是施朗在意的问题!! 施朗疲惫焦虑多时,双目生了不少红血丝,此刻瞪大双眼,拉着秦北燕的手,神态狰狞狠毒又带着一种狂热的痛快,“陛下,臣有法子!” ——就在刚才,秦北燕和施朗被追上的心腹报讯,两人都已经接获了军报和密函,秦晋已经兵分五路,各率五万往北面三关两城去了,其中五千骑兵,四万五千步兵。 “司马狩,郑骁,范宣。还有冯越和汤道元,这五人,大概率是会降秦晋的。” 前三个不用说。 就算后面两个,昔日施朗重视的心腹武将之二,后者也大概率会降秦晋的。 因为冯越和汤道元身后都有妻儿老少和一整个大家族。 哪怕昔日他们对施朗很忠心。 这也没用。 施朗大势已去了,而他们却可以有新的前途,况且还是家国大义这一非常亮丽的台阶。 施朗阴恻恻冷笑一声,狰狞又沙哑:“但没关系,三关两城,我早就安排了人手。” 听到这里,秦越不禁倏地侧头望向紧紧拽着他父皇的施朗,后者一脸狰狞和得意。 秦北燕也是眉心一蹙,他一直都抿唇听着,情绪波澜般起伏,呼吸又粗又重! 第166章 此时,他倏地盯紧施朗——眼前的施朗,高眉深目,五官非常立体,可以说北方人最眉目深邃的那类型,但他的发色和瞳仁都是黑色的。 秦北燕是个非常聪敏的人,电光石火,他眯眼:“你有坦边血统!” “你一直在私通坦边!” 都猜对了! 施朗还真有坦边血统,他是庶子出身,生母的生母是坦边胡姬。不过他的生母没有一点坦边外貌特征,还特别漂亮,后来进了他父亲施邵的丞相府,生下了他。 施朗对大景并没有多少根深蒂固的家国民族观念,当然,他当初私通坦边也只是为了利益和交易。 不过,施朗有在与坦边接壤的北境线诸关隘城池内里布置了多重人手和准备,这源于坦边新王赫耶那越来越大的战事动作和胜利,以及国内这个越来越差的局势。 他得先做准备,将来不管是进是退,都很可能用得上。 偌大的厅堂,血腥和硝烟味道隐隐,绷紧到了极致,又落针可闻。 施朗哑声说:“这个不重要,陛下,不是吗?” 是啊,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北燕想开关破城迎坦边骑兵入关吗? 只要关门一破,潮水的坦边骑兵就马上涌入了!毕竟坦边的先锋军已经差不多抵达三关连城之下了。 而南军眼下的困局,就立即就破了! “陛下,我们回信吧!然后准备发起突围战!” “臣这边,也立即往三关两城各发一封飞鸽密信!” 施朗在三关两城暗中准备的后手不少,哪怕冯越和汤道元都选择降秦晋了,算算时间,也不过才刚发生,他的飞鸽甚至能比骑兵使者更快一点呢。 ——施朗在冯越和汤道元身边的贴身亲卫中放有细作。 细作暴起,先杀了冯越和汤道元。 哪怕灭杀失败,也没关系。 施朗在两关三城布置了很长时间了,私下里,实际守关门的士兵和士官校尉有很多他的人。火硝也存了不少。 至于两城,伙房、饮用水源这些他都安排有人。药物也存了不少。 施朗将自己昔日的布置细细和盘托出,件件都是有的放矢的。 偌大的厅堂,只听见施朗嘶哑而狂热的声音:“陛下!我们把关门炸了吧。等一等,等到两边的回信一到,我们即刻发起突围战!这次必能突围成功的!!” “臣这就回去取信鸽和信物!!” 他掉头匆匆冲出去了,暗卫副统领刘岩不用吩咐,立即现身跟了出去。 秦越想了想,也掉头跟出来了。 这个空旷的大厅堂,推开的隔扇门没关上,呼啸的北风穿堂而过,秦北燕身后深蓝色的披风被猎猎扬起。 冷风吹散了炭盆和火墙的暖意,温度一下就降下来了,有些冷,但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了。 施朗等人的脚步声沓沓很快就走远了,听不见了,秦北燕咬着牙关,在厅堂内踱了几步。 这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老师殷居安的脸。 不得不说,哪怕秦北燕确实做过一些对殷二娘不大好的事情,但当初初衷,他也只是不想这么早要流有殷家血脉的小孩。他想自己再强大一些,把殷家的产业和人脉掌控住了,或者借这个力发展出自己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后,才再要的。 不是不想要,只是想晚些要。 以免这个继承人的出生会让他处境变得更掣肘,甚至分走原来更向着他的亲信的心——譬如程南张让等人。 在刚得悉师妹怀孕那时,他也是挣扎了一段时间才决定要这么做的。 曾经的秦北燕,也是个想真切贯彻老师理想继承其衣钵的人。 哪怕后来逐渐强大,逐渐因为种种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等做下国家边界和引外敌入侵决定的一线关口,他眼前第一瞬闪过的,依然是老师殷居安身影和面庞。 实话说,老师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相反,是再生再造的覆顶大恩。 他即使如何的恼怒恨毒了殷二娘母子,他的思想也没刻意去涉及过他的老师。 后者,和那段童年少年时期,可以说是一个遥远尘封的净土了,在他的人生和回忆里。 但今天,倏地翻过,他突然赤裸裸就要面对这一切的碰撞。 秦北燕咬着牙关,粗重的呼吸,他在室内踱步。 然而并不需要多久,可能就两三秒,这么匆匆一掠停顿而过,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想败! 实际上即使到了如今战局,秦北燕都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认为自己只是棋差一着。 若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他必能改写当前的战局。 不敢置信到一种扭曲的地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必须胜利,他必须一统南北,必须登上这万万之上的位置! 那就让坦边进来吧! 将来对这坦边,是击败驱逐,还是割土分城,以后再说! 只要成功南归,几年时间,他就能东山再起! 几年时间,还来得及! 他不会失败了!他必须获得胜利!! 秦北燕双目凌然,牙关紧咬,情绪起伏剧烈,面庞呈一种狰狞的状态,衬上杀气腾腾的战意和硝烟余韵,这一刻显得凌厉极了。 但内殿很快就有动静了。 是江希舜。 这位秦北燕多年的老朋友和右丞相。 “不!你不能这么做!!” 这阵子南军这边文臣武将压力和消耗都非常大,多少谋臣夜夜难眠苦思冥想破敌突围之策,又要调度军需,很多人都是硬撑着的。方才议事的时候,江希舜突然流鼻血了,秦北燕赶紧让人扶他入内殿躺下并叫了军医。 军医离开了,议事也散了,但用了药的江希舜在内殿睡了一小觉,然后就被惊醒了。 江希舜赤脚冲出来,披头散发,他多了解秦北燕啊,外面施朗秦越一走,秦北燕不吭声这几秒,他瞬间就明白了秦北燕的选择。 他声嘶力竭:“叔齐!阿燕!!你是不是疯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开关引坦边入关啊!这是坦边啊!!” 江希舜感觉自己要疯了,没错,他和秦北燕是好朋友,被后者邀请出山相助至今,两人关系都极好了。秦北燕怎么对待他那些私生子,江希舜也不在意,因为他本人也是个浪子。 后来秦氏父子刀剑相向,他抱怨一通当初就不该这么处理之后,他也立即站在秦北燕的立场,去先后对付秦晋和殷二娘母子了。 最后的最后,到了今日,江希舜甚至有了兵败身死的心理准备。 但他绝对没有想过,通敌卖国,引坦边入关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秦北燕!!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啊?!” 江希舜像个疯子,披头散发声嘶力竭,秦北燕厉声:“我不能败!!我必须突围!!只要成功撤军回南!只需要几年时间,我就可以再次南征了!!” “两年,只要两年就足够了!!” 两人厉声,都面目扭曲,最终秦北燕一把捂住江希舜的嘴,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这个事情,眼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他唤了一声,有暗卫出现,秦北燕一记手刀劈晕剧烈挣扎的江希舜,后者软下,秦北燕将他交给暗卫,并令:“捆住他,看紧了,不许放他出来!” 在杀死江希舜的念头间转了几转,他最终咬了咬牙关,冷声下令。 “是!” …… 飞鹰很快就放返了。 矛隼速度极快,坦边王赫耶那当天就收到了回信,大喜过望,一连串大小的军令下,所有大小的膘骑和胡将都狂啸或喜色,前锋立即加快了速度。 施朗的信鸽也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五关两城内,这些暗线细作接令之后,立即就准备了起来,并很快发回了回信。 于是,在秦晋遣派的使者和五千飞骑日夜兼程才抵达目的地并刚刚达成受降和有些尚未抵达之际,意外就发生了。 范州、封州的北境线上,五关两城这七个至关重要的军事要塞里,几乎同时发生了暴动。 已经为秦晋所掌的那两关就不说了,前不久,从上到下都有大调整,戍守主将也添了人,暴动发生虽迅雷不及掩耳,但问题不算很大,骚动很快控住了,关门没有出事。 另外三城两关,暴动就很厉害了。 已降的白干堡守军主将冯越被贴身近卫突然暴起杀死了,当场身亡,当日城内水源出现了问题,大面积的兵士出现腹泻呕吐的症状。 第167章 ——好在副将陈呈反应非常果断和迅速,再加上白干堡是边防大城,戍守编制高达十二万。并且当初施朗和司马晏下旨调过白干堡的兵,但被顾忌北方坦边国内动静的冯越给顶着压力拒绝了。 没有出现中毒迹象的兵士还有六七万,陈呈联合武绛,连连下令紧急处理,又急率剩余守军直奔白干河谷,守住了这处至关重要的南侵通道。 陈呈和武绛急忙往内陆隋州军方发了求援急报。 不过四万五千的步师精兵正往这边急行军而来,很快就能到。白干堡虽一度危险,但已经挺住了。 范州的余城也差不多,甚至要比白干堡情况更好些,主将范宣只是负伤,他反应敏捷当场扑倒避开,反手握住再刺过来的剑刃,其他亲卫一拥而上,把那两名有问题的近卫拿下了。 范宣伤在腹部和掌心,不轻,但他匆匆包扎之后,已经紧急处理诸事并率兵迎敌了。 等正奔赴的五万援军一到,问题也不大。 然而剩下的三关,全部都出大事了!! 主将死了两个,只剩下司马狩负伤。主将血溅当场,而关门早已安排好的问题当值戍守小队,趁着夜色突然暴起拿下了没问题的同袍,冲上去打开了关门。 而问题巡逻队已经背着大量火硝包冲上来,一层一层堆叠,点燃引线,“轰”一声,炸飞了三重关门! 副将目眦尽裂,急忙处理,诛杀问题守兵,同时急忙下令搬石堆叠,强行堵死关门! 然而这个时候,坦边的先锋骑兵已经狂奔冲到了。 一场厮杀战在只堆了小半大石的关门前展开,血染山岭,厮杀关隘内外,在持续了一夜的血战之中,守军的人盾战术最终失效,被坦边骑兵的弯刀厮杀冲破了关门。 截止到最后一次消息发回,守军已经几乎全军覆灭了——因为关隘有天险可守,守兵编制本来就比边防大城少的,三万守兵血战一夜,关门沦陷,几乎全体殉国。 惨烈悲壮,血流成河。 坦边骑兵狂啸着,震天的欢呼,已经在通过长长的山道和关隘,开始涌入南人国度了。 这片富饶膏腴的大地,很快就任由他们的骑兵大军来去,柔美的女人,众多的奴隶,满仓的粮食和矿产,都在他们的胯.下也任由他们采搠! 叽里咕噜的异国话语,呼啸激昂,铁蹄沓沓急促,往窄小的关门,冲了进去。 其他三路没有成功的分坦边兵,除去必须牵制敌国兵力的白干堡、余城两路,剩下一路也迅速掉头去了。 坦边新王大笑,立即换了装备,直奔砀山关去了! …… 这些染血的战报,如雪花般通过战时最后一个传讯方式飞鸽,如雪片般汇集到青鞍山南麓的隋州军大营之中。 彼此,秦北燕的第七次突围战已经打响了,从昨天入夜开始,一路血战到今天深夜。 之后又鏖战厮杀,一路到了黎明时间。 这种不顾一切一往无前的打法,已经让血战中的秦晋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了。 他甚至从最前线下来,快马回到后军之中,下令让张秀赶紧带人回营,看有没有接到北境线什么最新消息没有?! 秦晋的预感是非常敏锐却正确队伍。 张秀带着几个人,飞马艰难越过厮杀震天的战场,但还没彻底离开战场外围,先迎面遇上急切飞马冲过来的萧询欧阳潜和杨锡等人。 一行文臣幕僚竟然几乎倾巢而出,在亲卫的拱护下焦急往大战的中的中军方向冲。 遇上张秀,又赶紧掉头,往后军去了。 穿越战场并不容易,这个期间,又有一封飞鸽传书到了。 等抵达中军,大家急声禀报,饶是秦晋这辈子经历的风浪坎坷已经无数,他脸色当场也剧变了。 “怎么会这样?!” 三关啊! 三关齐破啊!! 事实上,原来这隋州军不管是主帅还是臣将,虽凝重,但也没十万火急到这个程度了。 因为白干堡和余城两个边防大城守军很多,足有十万和十二万。当初内地战况不好,北朝朝廷想调一些两城的守军,都被主将范宣和冯越顶着压力给拒绝了。 最后只少量抽调了五关的守兵。 但哪怕最少守军的砀山关,也有三万守兵。这些关隘都是建筑在群山陉口的最险要之地,连接长垣。 三万守军据雄关天险而守,而关外是群山相夹的长长山道和狭谷,最长足足近百里。这狭窄的山道和山谷内,坦边骑兵冲锋根本没有优势,三万守军其实是绰绰有余的。 先前秦晋和欧阳潜等人,其实更担心的是白干堡和余城。 不过冯越和范宣也是防范坦边多时的名将,经验丰富。退一步就算这两个边防大城有其中一个出事了,秦晋立即遣大将率骑兵去救,也是足够的。 哪怕是两个边防大城都不敌了,秦晋分兵去救,他也是有预案的。 突围战之前,最主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了。 但隋州君臣做遍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局势竟然突变成这样!! 竟然是三个关隘同时大破,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冲!算算时间,坦边骑兵此刻已经正在入关了。 分兵两处,和分兵三处,区别是很大的。 驰援增兵和直接要去飞骑血战堵截坦边入关,区别就更大了! 一瞬间,都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最后一则急报被留守大营的骆宗龄和欧阳进带着挤冲狂奔过来。欧阳潜闻讯眼前一黑,竟直接栽倒在地,被人急忙扶住,他勉强睁眼,脑子耳边嗡嗡的。 秦晋都神色猝变,脸色铁青铁青的。 所有人都瞬间失色。 现在要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3章 这支军队一往无前的气势,不…… 北风凛冽呼啸, 王旗军旗急剧抖动翻飞,整个战场仍在战声雷动,但王旗之下这一小圈地方, 包括往外一些的后军精兵都已经不约而同噤声了。 喧声震天又死寂, 在场的一圈人神色紧绷呼吸粗重,大家都紧紧盯着王旗下他们的主君, 简王秦晋。 “传令, 前军和左翼各营部放弃缠咬有序后撤, 右翼放弃左绕阻敌马上撤回原地,后军即刻后撤!把秦北燕放出去。” 秦晋并没有迟疑,他即刻就下令了。 这一刹那,过去种种在脑海里翻动,自己被愚弄被利用的惨痛二十年,张永他们的惨死,但这些东西顷刻就被毒河之后并在再见程南那天攀升到顶点的那种情感给压下去了, 如大朗潮汐,顷刻覆盖。 在家与国面前, 个人的不甘和仇恨, 内讧战的己方得失, 变得是那么地渺小。 秦晋原来麾下大军一百二十五万左右, 但这一个月时间剧烈的攻城围堵战受伤牺牲不能再战的兵士也很多,高达十几万。 外面的围点打援战,周桓陈显祖、郑如渊高章先后奉命带走了五十万兵马,现在都在外面。 不过添加上氓水之战己方得到的十二万降卒。 这样添添减少, 秦晋眼下在青鞍山战场的兵马大约是七十万,其中骑兵约五万。 但骑兵马上就要北上的。 而秦北燕一直在竭力保存兵力尤其是骑兵,目前他麾下仍有三万五千左右的骑兵在。 骑兵和步兵, 并不是多一匹马这么简单,训练有素的重甲轻马骑兵营部,以一当十都是轻的,用得好了,甚至可以达到以一抵百! 秦晋马上就要集结骑兵北上救关,争取堵截住进关过程中的坦边骑兵并抢回关隘,这是一场长途奔袭的苦战血战,全部骑兵马上抽走是必须的,精锐步兵他也得抽走一部分。 剩下的,绝对无法再保持对南军的围堵之势。 无法堵住,并且战中大量同袍突然后撤,剩下的兵士必然惊疑无心再战,必须重新整军。 无谓的牺牲秦晋当然不会做。 他直接下令把秦北燕大军放出去了。 秦晋沉沉的声音急促:“后撤之后,骑兵马上集结,陈兵北鞍道之下,随时准备马上穿越北鞍道急行军北上!” “陈旁程南贺贞戚时山,你四人点选副将,马上前往整备骑兵!” “是!” 程南在堵截战中负伤了,包扎后马上就上了马,不料竟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目眦尽裂,怒意翻江倒海,但也顾不上说其他,马上领命就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急急去了。 剩下的三人都是身处战中,秦晋亲卫和令兵即刻领命,带着军令急急去通知其余三人了。 第168章 “发飞鸽传书和飞马急令给周桓和陈显祖,让他们马上率兵掉头,绕宜州马上拦截南下的秦北燕的大军。” 秦晋迅速将青鞍山下的七十万大军一分为二,一半火速准备兵分三关北上,另外一半马上集结,准备急追秦北燕大军。届时和周桓陈显祖联手前后夹击阻截南遁的秦北燕。 “传令张让,让他火速准备,点兵左翼与后军三十五万步师将士,以最快速度整军,准备追击!” “还有,传令给他和周桓陈显祖,万不得已之时,以保存麾下兵力为要。” 周桓陈显祖带走了一万多骑兵,但秦北燕有三万五千骑兵,虽惶惶南遁士气低落,可秦北燕可是振士气的一把好手。 秦晋蓦地转头,看向萧询:“萧伯伯,您马上带人飞马奔赴黎州,劝服董旭即刻出兵!奔赴大闾关!只要他愿意出兵,此前一应旧事,既往不咎,封国公爵,世袭罔替!” 天下十六州,如今只剩下最西边黎州还没动,这是唯一尚保存了实力的世家。董氏有十五万兵马,其中三万是精锐骑兵。 并且更重要的是,黎州距离大闾关非常近! 现在大闾关已经破了,坦边骑兵正在蜂拥而入,偏偏大闾关距离青鞍山战场是最远的,就算这边骑兵昼夜不停,赶到的时候,不算步兵,坦边七万前锋骑兵恐怕都要差不多全部成功入关了。 七万骑兵啊!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董旭马上出兵去阻拦! 这个还是非常有可能成功的,因为天下大势已去,而坦边成功入关,董氏的大本营黎州会是第一波遭殃的。 萧询等人从青鞍山战场一路飞马,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一昼夜就能轻骑赶到黎州。董旭马上出兵,大半天时间就能抵达大闾关,这还勉强赶得及。 董旭的三万骑兵先顶着,程南马上就要率骑兵赶到的。 只有联手,这个最远的大闾关才有可能很快把坦边骑兵堵截并驱逐抢回关门! 萧询心焦如焚,顾不上废话半句,立即应是,扯过一匹马翻身而上冲回去了。 秦晋让庞声张秀亲自率二百亲卫队沿途护送萧询。 这等时刻,张秀都没固执要守在秦晋身边,匆匆应了,和庞声急忙掉头去了。 好了,最后只剩下三关的兵力分配了。 到了这里,秦晋不禁顿了顿,他继续沉声急促:“传令!骑兵四万八千,其中三万交予程南贺贞,撤出战场后即刻进行点兵整军!” 程南贺贞常洄灵去大闾关。 这个大闾关实在太远了,万一董家那边没有出兵,程南他们要面对的战况是非常严峻的,所以秦晋把大半的骑兵和步兵都给那边了。 “另外,常洄灵领二十万步兵精锐,急行军同赴大闾关。” 常洄灵正是后军领军大将,闻言立即锵声应了一声,一边火速指挥后军后撤,一边心里已经急速盘算起来了。 ——步兵速度很慢,待他急行军到大闾关,董家出兵一切安好,最理想的状况是战事都已经结束关门夺回了。但万一不太顺利,或者董家没有出兵,他该怎么做?那边又有什么地利和天险可以利用? 实在是局势非常严峻! 别看坦边只有五十万大军,但他们的骑兵足足占一半,并且非常的骁勇善战,不管骑兵还是战马都是超一流的。 若真放进来,确实要生灵涂炭,汉军这边要焦头烂额死去活来的。 现在唯一还算有点喘息和机会的就是——三关虽然破防,但北境线本来就是有连绵的群山作为天险和国境屏障,那三个大关隘都是修筑在山中险要的陉口或峡谷处,不管从他们这边过去,还是坦边骑兵要南侵,进出都是走一段长长的狭窄崎岖山路。 最长的连峡谷加山道足足八十多里,最短的也有三四十里,才能踏足关门,进入到大景国境内。 所以,坦边骑兵通过需要时间,日夜不停,也得需要个三天以上。 但飞鸽传书很快,快则一个时辰左右,最慢的大闾关不到三个时辰也到了。 换而言之,眼下的此刻,坦边骑兵才刚刚开始进关。 秦晋现在要抓住的,正是这个坦边骑兵进关所需耗费的时间段的过程。 他们的骑兵远不足外敌,所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率骑兵尽快北上奔赴被破的关隘,阻堵血战抢回关隘——趁着敌军骑兵未曾进来太多的时候。 现在最远的大闾关已经安排好了,砀山关距离最近,距青鞍山北麓也就两百余里,骑兵一昼夜不到急行军就能到。 秦晋心里在迟疑着,他在考虑,程南贺贞还没走,那大闾关是让程南领军去?还是他本人率军?还是他去砀山关? 他想迎上的坦边王所在的关隘。 但所有的问题,都不够最后一个问题牵扯他的心神。 羊皮舆图已经迅速被拉开了,这幅大景北境全舆图非常巨大,欧阳潜那边直接指挥把它摊开在地上。 秦晋一个箭步踏上舆图,俯身蹲下,他左思右想,最后偏向自己去砀山关,而且,他看着舆图,心里在沉吟。 杨昌平也飞马赶到了一阵,他一看,哪里有不明白了?一个箭步俯冲半跪下,他急促喝道:“不行!不能再分兵了!你心里也清楚,坦边王很可能在砀山关进关!” 所以砀山关这里的坦边骑兵,必然是最强悍的。 并且一昼夜时间,足够坦边骑兵通过两万左右了。 程南带走三万,剩下一万八千的骑兵,真的不能再少了! 再少就无法达到迅速克敌堵截血战抢回关隘的效果了。 要知道坦边骑兵不停地进,战事一旦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杨昌平一把握住秦晋的手,他用力,紧紧捏住那只缠了黑纱护掌的手,他说:“你知道的!让青栖和陈棠马上掉头率兵北上去鲤山关,才是最优的选择!” 青栖和陈棠,四天前离营动身的,前往颍州赤郡城带出二十万新兵。 虽秦晋心疼她,想趁这个机会让她歇一歇赶紧愈合伤口。但她心里存着事,她和陈棠两人都挺担心眼下的局势的,于是不约而同都想尽快。 两人商量后,启动飞鸽急令,先传讯赤郡城的守将刘咸和副将蔡汝婴,让副将蔡汝婴把二十万新兵整军完成之后,直接开启城门先带兵北上。 她和陈棠带着两千骑兵,同时出发。 她和陈棠用急行军的速度赶路,出了北偃关,穿越范州平原,迎上蔡汝婴所率的兵马。 目前已经汇合了,她和陈棠掉头,带着二十万新兵继续往封州青鞍山战场而来。 目前正在范州平原的解阴城一带。 其实现在最好的战策,是马上飞鸽传令给青栖和陈棠,让二人立即掉头北上,急行军赶往最后的一个破防关隘鲤山关。 解阴城距离鲤山关也就两百七十里左右,非常近。 秦晋心里也明白的,他没有下令,心里就是忖度着分兵,他想着再分骑兵五千给鲤山关那边。 可杨昌平咬着牙关,一声厉喝给他喝破了。 杨昌平握着的那只缠着黑纱的大手,后者倏地攒紧了拳头,秦晋霍地侧头过来,他厉声:“可那些都是新兵!并且只有一万骑兵!” 等青栖陈棠带着这些绝大部分都是步兵的新兵全部赶到鲤山关的时候,起码得三天。 鲤山关外山道虽最长,但坦边八万先锋骑兵也起码进了一半了。 四万骁勇善战的骑兵,对阵二十万新兵,摆开阵势来冲锋,那真的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的。 要知道这些新兵,仅仅经过小半年的训练罢了,连战场都没有上过。 秦晋思维很快,敏锐非常,几在乎得讯一瞬间,他脑海就把全部条件都过了一边,并且连最优战策都有了。 可偏偏就是青栖这里他过不去。 此刻战场已经在挪移放开口子了,喊杀声下去了一些,但隆隆军靴落地和马蹄沓沓如同海潮一般,帅旗之下,杨昌平和秦晋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对方,剑拔弩张。 秦晋没办法不反应大,那是青栖啊,不是别人。他毕生所爱,捧在心尖尖上的心上人。他可以自己不活,用生命承托让她好好活下去,他都无怨无悔。 他如此的深爱着她,他恨不能把心肝都摘给她。 风里雨里,浴血沙场,这是他心中仅有的柔软之一。 两人海誓山盟,相约此生,甚至他期盼来生。 他的所有对未来的期许的日子,都是基于与沈青栖同在牵手的基础上的。 第169章 家国苍生很重要,但青栖也同样重要。 她是唯一横跨他的过去和现在的人,她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她在他生命里染上了最特殊的浓墨重彩。 这一点,甚至是他的母亲殷二娘都比不上的。 他心里本来就犹如被巨物碾压般轰隆隆的,杨昌平突然喝破,这一瞬间的下意识反应,他凤眸怒张,像要把杨昌平给吃了一样! 他真是恨死施朗恨死秦北燕了!! 还有这个该死的坦边和坦边王! “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杨昌平压低声音,他拽了一下秦晋的手,后者紧紧攥着如同一块石头。 杨昌平如何不知道?他是看着秦晋和沈青栖一路走过来了,甚至两人之间的相知相许相爱深爱的过程,他和贺贞都隐有察觉。 他是最了解秦晋曾经的艰难、对青栖的眷恋,还有一份真挚的感情的。他甚至曾经羡慕过微笑过。 王旗迎风招展,飞马不断来去,各部遣副将急急来询问具体情况的越来越多,欧阳潜和梁平请示过秦晋后正在不停解释着。杨昌平快速说:“鲤山关关门最小,而下面就是大峡谷,相对而言,是最好作战阻截的。” “青栖和陈棠领的虽是新兵,但绝大部分都是矿工出身,他们都是当年男性,力气都很大。” 这是最优秀的新兵,能顶上半个老兵的。 “而且,这是卫国之战,你要相信阿栖和仲阶的本事,他们绝对能全振士气的!” “只要我们够快!尽快堵截上砀山关抢回关门,然后马上驰援鲤山关!是来得及的!” 从砀山关急行军飞骑至鲤山关,需要两天的时间。 青栖和陈棠撑过五天,他们就能到的! 秦晋张开手掌,黑纱护掌下深深的指甲印,他哑声:“可若大闾关战事不顺利呢?” 杨昌平咬着牙关:“董旭不想死!他就必然要出兵的!他肯定会出兵!!” 秦晋粗重的呼吸声,他声音暗哑极了:“可是,需要五天,这次是坦边,太危险了。” “若是这五天之内,……” 青栖出了什么事,重伤或者战死,那么…… …… 再说青栖那边。 天阴了好几天,进入范州地界之后,天空灰色铅云越压越低,终于在这天午后,飘下了零星的细小雪花。 一点点的,从天空中撒盐般落下,很稀疏。 很冷,风也很大。 青栖回首望去,却很是自豪,因为在她和骆宗龄杨锡等人的努力之下,就算这些新兵,也穿得挺暖和的。 这会儿终于飞雪,大家没有缩手缩脖,反跑得一身热汗,大家纷纷抬头看雪粒,纷纷伸手去借,被本部校尉士官喝了几声,赶紧缩回来。但都笑着,青栖听到有人小声议论,终于下雪了,明年收成好歹能好些。 还有明年可能就结束战事啦。 他们还没建功呢。 不打最好;我倒想打云云。 青栖转头,和骑快马巡大军一圈回来的陈棠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个笑。 然就在这个时候,系统光屏自动弹出了。 被屏蔽的3和4,终于有其中一个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3.青鞍山战场:放出秦北燕大军,骑兵飞驰大闾、砀山、鲤山三关。血战坦边,夺回关门。】 【*目标明君最后的考验:1.家国与私情,是否仅遣青栖陈棠率赤郡城新兵北上堵截鲤山关? 2.是否能成功判断坦边王所进关门,成功杀死坦边王赫耶那,以绝北境五十年后患?】 青栖呼吸都一屏,她几乎马上就联系前后和现实原文,把这个事情还原出来了。 不好了! 大闾关砀山关和鲤山关竟然告破了!坦边骑兵正在入关了吗?! 怎么会这样?! 她骇然。 但不管为什么会这样,肯定是那个该死的施朗出了岔子!妈的,简直该死啊! 原文里也不是鲤山关和大闾关告破啊! 这两关不是没事吗?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秦越被蝴蝶了,秦北燕也到了这个境地,秦晋崛起,这没什么可说的。 青栖心脏砰砰狂跳,她一下就想到大闾关的距离,还都董家,秦晋麾下多少骑兵她是知道的,大闾关起码分兵三万吧?那剩下只有不足两万的骑兵了!这两万骑兵肯得去砀山关。 而剩下的鲤上关,不用深想,正身处范州的她和陈棠以及这二十万新兵正是最优选! 这是最好的战策。 但秦晋。 青栖心里明白,涉及她,他肯定会乱了方寸的。 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冷冰冰的,青栖瞬间就失去了看初雪的心情,她急得不行,既为三关同破,也为秦晋的选择。 阿晋!阿晋,六哥!千万别着急,千万别冲动,最优战策,最优战策,你肯定能想明白的。 可千万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啊! 呼啸的北风,纷飞的雪粒子,范州平原还一片平静,隔着大河远处对岸甚至还有镇民带着小孩在担水,小孩好奇往这边张望。 青栖一下子急得不行! …… 青鞍山战场。 大军挪移的声动隆隆的,几乎震耳欲聋,杨昌平一把拽过秦晋的手,大声:“难道平日的战事就没有危险?” “青栖妹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若在这,肯定不会同意你再分骑兵的!” “阿晋!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连续三声大喝,秦晋一下子捂住额头,他绷紧的肩膀卸下了力,他咬着牙关点头,半晌:“……对,你说得对。” 其实在猝然发现,他恐怕要让青栖和陈棠领着那批簇新的新兵却堵截鲤山关的时候,秦晋心里是一乱大慌的,只不过被他死死压着,先下了其他军令罢了。 这会儿被这一阵子的来回拉扯,他心中的惊慌终于被压下去了,杨昌平说服了他了。 他慢慢站起来,站在高高矗立迎风猎猎的帅旗之下,回首环视,黑压压已经开始缓慢挪动的黑甲兵马,还有不少腾出手来飞骑往帅旗赶来的将军们。 而大军之外,是他们汉民世代繁衍生息的偌大土地,黄色褐色红色白色,从海洋到河流,从山川到戈壁,从东到西,从南道北,上面生息着千千万万黎庶百姓,都是他的同胞。 秦晋慢慢冷静下来了,他想起,他前些天才立誓坚决要做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好主帅、好主君。 他领着千军万马,他在这个位置上,这就是他的责任。 舍他无谁。 现在这场外战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摆在他面前。 一瞬间,他想过难舍难分的青栖,也想过很多很多人。 秦晋闭目,深呼吸几下,再睁开那双斜长的凤眸,眼眸里已经一片清明和坚定。 ——好!他就这样做了,先履行他的责任!万一……他想的是万一,那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永远陪着她,不管生死,同棺共椁,永不分离。 秦晋倏地低头,脚下那张偌大精细的羊皮舆图上,漫长逶迤的蓝色北境线,范州和封州三个被里应外合攻破的关隘已经被圈上蓝色,白干堡和余城也圈上青色。 他闪电思索,白干堡没有破防,还坚.挺着;而鲤山关自关外走,得绕过长长的隆干山脉,坦边王赫耶那不可能绕这么远。 赫耶那的心态必然是迫不及待而亢奋的。 按照己方最后一次得到消息和当时对方所在的位置,对方最有可能还是往砀山关而来。 这个一进来,就直接面对富腴的封州平原,还有并无太多大天险屏障的氓水平原。 民丰而稠密,富庶得流油,一进来就能马上续上军需粮草,抢掠一个肚满肠肥的点。 秦晋的军靴尖,在砀山关的位置重重压了一下。 “坦边王赫耶那,必然从砀山关入关!” 并且以这位盛年且屡战屡胜一统坦边的王者的自信心而言,对方很可能会在中前期就进入。 秦晋眉目凛然:“我们即刻率骑兵北上,很可能迎上坦边王自砀山关入关!” “如果把他杀死,坦边必重回四分五裂,最少五十年无大规模南下之力!” 这一战,非常重要! 承前启后。 甚至比秦北燕之战重要太多了。 抢回关门,血战厮杀驱逐进关的坦边骑兵,戮杀坦边王,那么己方后续建立的新朝,将会拥有数十年休养生息和发展强盛的时期。 第170章 所以的情感和情绪在这一刻俱化作一往无前的凌厉,既然要做,就全力以赴,争取尽快驰援青栖。 北风呼啸,秦晋抬头,凌厉双目战意无限。 他立即细调了具体战将和营部,而后匆匆翻身上马,欧阳潜等人急忙卷起舆图,交给梁平等亲卫保管,他们火速上马,掉头回去收拾重要卷宗和处理要紧军备,还有安排分发储备干粮到各营部。 一切都很迅速,不过大半时辰,秦北燕率部冲出隋州军包围圈,隋州军后撤整军也已经完成。 张让已经率步兵急追往南去了。 而风萧萧,所有骑兵和剩下的三十五万步兵都已经匆匆整军完成,马上就能进入急行军状态了。 从上到下,已经晓喻了具体的情况了。 很多兵士都一脸的震惊。 秦晋率亲卫营快马绕至四万八千骑兵的最前方,身后是巍峨高山和长长逶迤的北鞍道。 他厉声:“将士们!我们马上就要越过青鞍山,北上营救大闾关、砀山关和鲤山关!” “接下来,是非常重要的一战!” “胡骑是否踏破关门成功入关,是否践踏我们的山河,屠戮我们的父母妻儿,就看接下来这至关重要的一战!” 秦晋剧烈喘息着,他气沉丹田,用尽全力厉喝。 身后亲卫营齐齐呐喊,大声复述。 整个军阵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晋厉声:“北战者!竭尽全力!宁死不让坦边胡骑踏入我们的家门一步!!!” 所有人都渐渐沉淀下来了,在这一声声高喝之中,在场的有隋州老兵,也有新投降的原南军。 但在这场大战面前,他们都有着同一个身份。 前方主帅简王厉喝声声,所有战将同仇敌忾,那种激愤不顾一切的气势,渐渐感染了全军。 底下兵士都不约而同收紧了手中的兵刃或马缰。 宁死不还的氛围一下子就上来了。 很多人都是把心一横,说实话,把命丢在这场大战之上,真的没什么好懊恼的。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罢了! “竭尽全力!!宁死不让坦边胡骑踏入我们的家门一步!!!” 亲卫营的暴喝声一停下,底下骑兵和步兵举起手中兵刃,厉声应和。 北风呼吸的战场,爆发出一声声如雷的呐喊。 “好!” 大冷的天,秦晋一头一背的热汗,他倏地一扯马缰,长刀斜指北鞍道:“传本王军令!急行军,马上进军!!” …… 骑兵马上就出发了,马不停蹄穿越青鞍山,把北鞍城战场抛在了身后。 临分开之前,秦晋肃容,对程南道:“程叔,大闾关一切交托给你,切切小心。你也小心。” 程南须发皆张,大声应道:“不夺回关门,誓不折返!”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路骑兵,立即就分开了,以最快速度分别往西北和正北急行军而上。 秦晋飞马在前军,他浑身热汗尚未褪下,应着呼啸的冰冷北风,想了一会砀山关会有的战况,又不禁想起青栖来. 也不知她走到哪里了? 这个时候,她和陈棠大概已经接到第一封飞鸽军令了。 其实再是压抑再是一往无前,他还是很担心她的。 他经历了太多艰难苦楚,得到的她又如此美丽珍贵,其实他真的很盼望她和他的美好将来了。 午夜梦回,都不禁梦了多次,每次醒来,他唇角都翘起,欢欣又甜蜜的。 但如今这样的战况。 在一两年前,秦晋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个有胸怀有大义的人,简直就像梦境一样。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他真身经历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却也是那样的无比真实。 秦晋就期盼着,好歹上天不要这么无情,苦头他已经吃得够多了,而阿栖好人好事又做得这么多,该有善报的。 能让他们能顺利渡过这个坎,顺利给新朝开拓五十年的平稳时间。 就算满身伤口,也无所谓的,只要有命在就好。 时至今日,秦晋终于明白,青栖当初看他满身的疤痕究竟是什么心情。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没有丁点嫌弃的。 只有庆幸。 只要人平安。 一切都好! …… 北风萧瑟,万物苍茫,半上午的阳光不见,天地皆一片混然之中。 浩汤的大河,巍峨的山岭,云山云海,奔赴在这苍茫天地之下原野之上的一万八千骑兵,一行行黑色的小点,本来是很渺小的。 但这支军队一往无前的气势,不血战堵关誓不还的决心气势,让它成为这卷山河水墨之间的主角。 沓沓沓沓,铁蹄踏翻草泥,汹汹往前方的大砀山狂奔而去。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4章 夺回二关 砀山关在三关之中相距青鞍山战场是最近的, 二百二十里左右,一路上山川丘陵河流各种复杂地形都有。 秦晋率一万八千骑兵轮流换乘,仅花了一昼夜多一点的时间就抵达了大砀山一带。 他们最后借着夜色迂回而行, 停在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山丘之后, 让人马停下来休憩进食恢复战力。 时值冬月之末,黎明前的天很黑, 战马喘息喷出来一蓬蓬白色的热气。沿途侦查兵奉命带回的几个民人急忙指着正北稍微偏西一点的方向:“大人们, 从这个丘坡绕出去, 之后一路沿着山行,待往北一绕出去就能望见砀山关的山道出口了。估摸二十来里的路。” 杨昌平张固顾不上歇息,立即牵了骑兵的备用马,亲自带着亲卫前往侦查关口去了。 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回来了。 天蒙蒙亮,风呼呼掠过丘陵和原野,杨昌平张固急奔折返秦晋身边, 语速很快:“坦边骑兵出来了约莫将将两万,可能也差些, 但差得不多。”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 总算赶了一个没那么恶劣到底的时间点。 “他们都醒着, 并且已经摆开阵势, 随时都能冲锋迎战。” 很明显,对方在他们景朝内部是有耳目的,显然已经知悉隋州军放出南军后立即分骑兵北上援救关隘的消息了。 “那些坦边骑兵看着训练有素,阵势娴熟, 体貌高健都是壮年。”张固接话说,“坦边王很可能已经入关了,此刻正在这两万骑兵之中。” 这方面, 还是原京军出身的张固更熟悉情况,坦边也是分部落的,他和杨昌平卸甲后冒险逼近坦边的骑兵军阵,发现军阵后方的骑兵绒甲样式正是坦边王出身的兀儿思赫耶部的,并且关门山道在不停涌出的胡骑骑兵装束,也是兀儿思部的。 兀儿思部的骑兵已出来的,大约有一万多人。 如无意外,这坦边王已经出来了。 这位南征北战统一坦边的青壮王者,自信傲视那是必然,按照正常理论推测,他必然会亲自处置景朝飞驰救关的这第一场大战。 杨昌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仔细侦查,发现这些坦边骑兵都拥有了马槊,并且都是长柄的。他们的马槊刃部是弯镰状的。”他比划了一下。 骑兵配备长短兵器和弓箭滕盾,其中最重要、冲锋最厉害的长兵器就是马槊。一个长约六尺的精铁长柄,刃部则是双刃刀状,窄长头部尖锐锋利。 关内汉人王朝的文化科技发展一向都优胜坦边等北境胡国很多,物矿诸产也比关外富饶太多,坦边唯一长期坚.挺不败就是骑兵和单兵战力,其他装配之流都是抄袭汉朝并加以改进的居多。 就像这个弯镰马槊,坦边已经抄过去很长时间了,不过由于冶炼技术所限,他们一向都是短柄的。 这一次坦边进关,连张固心都一沉,他发现坦边骑兵的马槊的长柄变得和他们差不多长短,并观那些骑兵的提拿翻动间的动作,使用已经非常纯熟。 张固破口大骂:“这个该杀千刀的施朗!!” 或许是施朗本人,或许是其他的“施朗”的作为,不管是泄露冶炼技术还是偷卖优质铁矿石,抑或直接偷卖兵刃,反正就有人已经通敌很久了。 在场人人一脸愤怒恨色,秦晋神色沉沉:“好了,我们动身吧!” 不管是谁通敌,坦边骑兵配备了和他们一样的长短兵器已经是事实,废话就不多说了,晚一点,就多一些坦边骑兵入关,人马已经休整过来,消息也探明了,事不宜迟,马上动身吧。 第171章 秦晋蓦地站起,快步行至整支骑兵的最前面。 一万八千的骑兵,后备马已经拉到后面去了,一兵一骑,马槊弓箭滕盾长刀长峨眉刺,后者已经全部装配到战马上去了,马槊被骑兵拿在手里,另一手持缰,随时都能上马进入状态了。 骑兵们的状态很好,战意也很盛,很多兵士不等秦晋他们起身,就已经站起来等待了,待帅将们一起身提步,全部人都一骨碌抄起兵器站了起来。 冷风萧萧,苍色草荆在摇动,秦晋站在众军面前,他一一环视在场所有的将士,最前排的戚时山、杨昌平、张固、黄成、许戴恩、黄安、贾英、百里伊等等。 ——原来他说过,等战马再充裕一些,下一个就给百里伊配上两千骑兵的营部的。 这个少年勇将精心挑选麾下兵员,又带人去骑兵营请教偷师,之后连番号都给拟好了,大家热火朝天借了骑兵营的备用马匹苦练了不短的时间。谁料战马没等来,却先等来了这场援救关门的意外战事。 这一次,基本上没有领必要步兵任务的将领都来了,带着他们身边最优秀的副将和亲卫,把相对比较差一些的骑兵全部筛选下去,换上了他们。 有出身老隋州军的,有北征过程的降将,也有原司马晏底下刚来未满一年的。 但当面对这场的战事的时候,他们只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汉将。个个都自动请缨毛遂自荐都上来了。 天将明未明,北风很冷,秦晋环视众将士,他沉声说:“接下来,将是一场卫国之战!我们或许会战死,但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是无悔的!!”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爆出厉喝一声,其凌厉之意犹如宝剑,铮铮而出! 在场的都是老兵,没有新兵,大家都是经历过多场战事的,甚至有些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仗,从南朝一路辗转到北征。 他们已经不畏惧死亡。 但打了这么多场仗,唯独这一场,是这些平民出身大字不识平民的普通兵士,都真正生出一种一往无前虽死无悔的战意的。 倘若坦边破关,他们是身为大军兵士,也必然会冲锋在最前线,倘若大败,也是死路一条,那不如死在这里! 如果不幸战死,却能堵截住了坦边入关驱逐外敌,那也是值得的! 秦晋厉喝一声之后,所有骑兵齐齐呐喊:“战胜坦边!宁死不还!宁死不还——” 气冲山岳,呐喊声直冲云霄。 激昂翻滚的情绪,甚至让很多兵士都出了一后脊的热汗。 已经将骑兵士气和战意推动到了顶点,当下秦晋也不犹豫,立即下令上马,全速进军! …… 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事。 高达四万的骑兵在砀山关下盘山道的出口位置,展开了一场正面的遭遇战。 对敌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兵力,骑兵都摆开了全部的阵势,箭矢长弓之后,放开缰绳全速奔袭,狠狠地冲撞厮杀在了一起。 简王秦晋亲自率骑兵冲锋在最前面,杨昌平张固等将领跟随左右,大开大合,厮杀血腥一片。 待第一次冲锋冲到敌军原战阵的末端之后,杨昌平率一千多亲卫军狂冲而上,冲往山道出口的方向,和对方的防守骑兵营狠狠厮杀在一起。 在杨昌平等人不顾生死的厮杀底下,兵士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很快倒伏堆叠在一起,杨昌平等竭尽全力,花了一刻多钟冲到了山道出口前,山道出口很快就被堵塞起来了。坦边的骑兵终于被阻了冲出之势,不得不在里面开始清理尸体,但砀山关通往关内这条盘山道虽不长,只有两里多,却是出了名的险峻,两边石壁如门直插,极其险峻。 骑兵也不能舍弃了马,攀爬绕路过来,所以只能清理道口堆叠的尸体。只是后面的盘山道和关道外的山道都没太多存放尸身的空余位置,清理速度非常慢。 他们终于把坦边骑兵入关的口子给暂堵住了,杨昌平浑身浴血,急忙掉头望向后面的大战场。 后面的大战场已经喊杀声震天,冲锋厮杀进入你死我活的状态。 双方的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敌军的肉都给剐下来。 秦晋带来的都是最优秀的骑兵,每一个都是抱着宁死不还的决心的,然而坦边骑兵天生高大凶悍,战马高大膘健耐力持久,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骑兵大军之一。 双方战力条件都差不多。 在第一次和敌军的大将狠.狠碰撞一下兵刃之后,秦晋心下就是一沉,因为他发现,周边坦边骑兵马槊的强度也非常优秀,一点都没有被撞豁口的迹象。 ——要知道,他麾下的骑兵,是他得了赤郡城之后,青栖百忙中抽出一点闲暇,改进了冶炼高炉,让熔铁的温度更高,出来的铁水铁胚杂质更少,成铁之后质量明显提升了好几成。 秦北燕就是吃了这个亏,在多次交战之下,骑兵都屡屡被他这边压制。 可坦边这边竟然没有这个问题! 马槊和军备兵刃的出炉数量肯定是没有差错的,那么就是冶炼工艺和高炉参数泄露了! 工匠或军中管理者有卖国者,或者说转通过施朗之流的人物,给卖出去了。 他和青栖离开赤郡城也不短一段时间,这些细节鞭长莫及了。 秦晋只感到一股愤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刀就将这些个通敌叛国者给劈成两半! 这样的人也配躲在他和他的骑兵浴血奋战的身后?! 不过,秦晋心里也清楚得很,叛国者贪婪者终究是少数,他保护的是身后千千万万并没有背叛他们的同胞黎民。 这真是一场血战! 在杨昌平率人不顾生死终于杀得把山道口堵住之后,双方一切条件都持平了。 都是那样地能征善战,都是那样的战意高昂,坦边胡骑栗色卷发高颧深目,那双褐色的异瞳中掩饰不住贪婪和嗜血的光芒,他们怪叫呐喊着,熟练地冲锋地,收割着隋州军骑兵的性命,双方实力相当,你死我活。 在这等战况下,秦晋心里明白得很,他必须尽快杀死坦边王! 只有他杀了坦边王,或者他和身边大将们将敌军大将砍杀大半,否者这场大战的战局是不会向一边倾斜的。 后者太难,而两王对决,秦晋的目标只有一个。 坦边王赫耶那身披胡式暗红重铠,赭黄绒面披风系在脖子上,骑着一匹异常雄骏的棕色战马。他掩饰行踪南下砀山关,没有披的王袍,但还是很快就被眼利的秦晋给锁定住了。 大批骑兵的冲锋厮杀之中,两人是领军的王帅,很快就锁定了对方,并且秦晋很快就判断这人必是坦边王无疑。 第一次冲锋,两王就狠狠厮杀在一起,“嘭”一声偃月长刀和大弯刀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双方都感觉一股大力自对方兵刃传来,虎口剧痛,一股大力一直传达到双臂和膀背,战马生生吃住,但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高手对决,一招就知根底。 双方的心都一沉。 秦晋一路大战从南到北,可以说第一次在正经战场上遇上和他不相上下的对手,让他心一凛。 坦边王赫耶那天生神力,从小苦练,十八岁就勇冠草原,之后率着骑兵一路南攻,攻破无数大大小小躲在菩岭之后的富饶部落,最后一统坦边。 两军的骑兵在一轮轮地冲锋厮杀,坦边王赫耶那和秦晋的大战从一开始都没有停下来过。 刀锋擦过秦晋的后背,秦晋猛地一俯身,反手横劈!赫耶那厉喝一声,猛地闪过。飞马大战,赫耶那狠狠一个探身,弯刀像毒蛇一样,从最刁钻的角度狠割秦晋咽喉,秦晋猛地往后一退,一线鲜血喷溅而出,吓得周边的正在大战坦边大将的陈旁大惊失色。 但幸好,割破的是皮肤,没有割破气管。 秦晋都顾不上感受颈脖伤口半分,他大开大合,连续急攻,最后一个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重重劈下。 坦边王赫耶那爆喝一声,举起厚重锋利的大弯刀,避无可避,生生硬接,巨力自兵刃自双臂传下,膘健的战马承受不住,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秦晋反手一刀,赫耶那翻滚下马避开,反手割秦晋的马蹄子,闪电般的速度,秦晋提缰避开,仍被割中战马左边前蹄,黑云嘶叫一声,但这匹通人性的大黑马却在前蹄被切掉一只的情况下,稳稳向前一怼,秦晋飞跃而起,有个骑兵立即下马,秦晋翻身落在对方马上,狠狠冲赫耶那心窝一插! 斜楞着冲出一柄弯刀,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是坦边大将蒙奇,他自己翻身下马,反手一拉一送,把王重新送回他的马背。 第172章 陈旁马上下马,把自己的马让给秦晋,翻身上马和蒙奇厮杀在了一起。 这一场骑兵冲锋的大战,激烈程度都超过了双方最初的预料,一直厮杀了一天一夜时间,冲锋过多次之后,彻底胶着在一起,你死我活的混战。 隋州军的勇猛远超坦边所料,但坦边也杀出了凶性,一方是侵略嗜血本性,另一边则是卫国保家宁死都不退一步。 厮杀到最后的时候,秦晋甚至已经不知道麾下的骑兵还剩下多少了。夤黑的夜色里,砀山关外这片原野之上残肢断臂遍地,空马在胡乱奔走这,血腥黏腻,厮杀混战。 秦晋进入军中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哪怕在白川之战,都未曾有过。他头盔已经被掉了,黑色红缨的王盔被赫耶那又快又狠的斩首一刀掠过,他险险避开,头盔落地,披头散发。 他肩膀和背部都被砍伤了,鲜血淋漓,伤口很深,但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他立即又驱马赫耶那方向疾冲而去。 赫耶那也是浑身浴血,前胸大腿都被秦晋砍伤了,鲜血如注,脸颊还添了一道刀伤,但这位凶悍的坦边王也是粗粗包扎就重新上马了。 血战到最后,战事中最凶狠的已经不仅仅只有秦晋和赫耶那,双方的亲卫队,还有普通士兵,全都前仆后继,拼杀在一起! 秦晋后背这处刀伤,是坦边一名亲卫看准机会死死扑过来抱住他,赫耶那重重一刀下来了,秦晋险死还生勉强避开。 而赫耶那胸膛和大腿的两道重重刀伤,则是一个已经没了一条腿躺在地上的隋州骑兵尸体突然张开双臂,死死搂栽退倒在他身上的坦边王赫耶那,秦晋立即给了对方一刀,从上到下划落,从胸膛到大腿。 边上的负伤隋州骑兵发现这个法子好使,竟然不顾一切,争先恐后扑倒了坦边王身上,被赫耶那一脚踹开,但后面一个又来了,两个,三个。 双方亲卫正你死我活厮杀,在这个露出一点空挡的关键关口,竟然是普通兵士用浓墨重彩给画上了生命的一笔。 秦晋栽倒在地上,他本来失血太多晕眩有些爬不起来,但这一瞬,他硬提一口气,厉喝一声,狠狠翻身一扑而上,毕生学的杀人本事都用在了这上面了。 一刀贯穿了赫耶那和他身后死死抱着他的最后一个隋州军骑兵的胸膛,把两个人串成了一串! 秦晋终于做到了。 他这一瞬,却手足无措,反手隔断赫耶那的喉管,他按住后者的垂死挣扎,蹲跪下来,看着后面那名隋州骑兵,惊慌失措。 ——秦晋失血不少,他唇色都发白了,血战到了现在,他刚才真的只是强提一口气,他找不到第二个机会了。 那一瞬间,真的只是战斗本能在驱动,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 赫耶那目眦尽裂,死不瞑目,周围爆出厉喝悲呼,分不清敌我,而那个被赫耶那压在底下的隋州骑兵,他一脸脏污,剧痛中,努力冲惊惶跪倒面前浑身浴血的简王殿下笑了一下,断断续续:“……没关系的,殿下,我,我本来就,就是要死的,……” 他没了整条左臂,鲜血狂喷,在医帐都没能跟上来的眼下,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一张冻得有些皲裂,又厮杀到热血沸腾满脸通红,而后迅速变得苍白,方脸细眼,很普通,长得甚至有点磕碜的一张脸,此刻喷溅了点点鲜血,努力在硝烟中冲秦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这张笑脸,让秦晋瞬间泪目,不受控制着,他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那骑兵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南朝,甘州琣阳郡奉,乡,驴儿庄的人,我叫,我叫史,史三郎。” “我,我还有好几个,兄弟,老乡。他,他们在,在陛下的军中。殿下,殿下能不能,不要杀他们啊……” 秦晋俯身紧紧攒住他露出的一只手,他哽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了,我会送你回乡了!至于你的兄弟和老乡,我肯定不会戮杀秦北燕麾下所有南军的!” 那史三郎露出一个笑,他笑着笑着,慢慢阖上了眼睛。 秦晋都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只能一遍遍想着,阿栖曾经念叨过的那句话,此刻的战事,都是为了统一,为了能彻底解救这天底下的百姓们。 在他浑身浴血,猝不及防之际,却这些普通又平凡的兵士给深深地打动了。 这一瞬间,他心肝像被拧着一般,眼泪不受控制,模糊视野哗哗而下。 身边的亲卫腾出手两个,扑上来赶紧搂住他:“殿下!殿下!快止血!!” 他背部的大伤口又崩出血了,亲卫抽出随身携带的厚厚绷带,死死捂住扎紧。 勉强止住了血,秦晋立即翻身上马,指挥收缩整军,开始新一轮的冲杀! 坦边王赫耶那一死,坦边全军大乱,很多骑兵哭喊着扑上来,秦晋立即抓紧机会,指挥最后了一轮冲杀! 鏖战到了天明的时候,坦边骑兵彻底大败,秦晋率军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厮杀,一个活口都几乎不留。 之后率军冲上杨昌平率人一直死死守住的山道口,搬开人尸马尸,一路杀入去,边杀边搬。 坦边王赫耶那的头颅高高挑起在前面,坦边骑兵大乱,到半上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冲杀到原砀山关位置。 关隘是存有石块的,就在关隘一侧辟出的石库里,秦晋马上指挥搬石,一边厮杀一边堆石,一层一层的石块堵上,最终成功把关门给堵上了! 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成功杀尽入关的坦边骑兵,斩杀坦边王赫耶那,把关门夺回来了。 关门一宣告堵上了,很多兵士直接栽倒在地上,伤痛疲惫累得已经快动不了。 秦晋深呼吸吐出胸臆一口浊气,他下令:“马上互相包扎!将领校尉清点麾下存活兵士,把还能再战的清点出来,休息,进水食,我们随后马上去援救鲤山关!” 军中个骑兵至少配备两至三匹马,这次援救关门,精简至每个骑兵两匹,寻常负重全部抛弃,以最快速度奔来。 还有一万多后备马留在了最后一次停下休息的那个山丘后,留了十数个兵丁看管着,那边见到战况倾斜,他们已经驱赶着马群往这边赶来了。 已经快到了。 备用马背上有水囊汤药、伤药、干粮食水等等,。 带过来马上包扎伤口。 像史三郎这样让人动容的人还有很多,但如今情况就像车轮滚滚一样,必须马上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秦晋撑着匆匆重新清洗伤口包扎之后,他亲自带着亲卫去给史三郎的尸体抬回来,放在他们准备停放尸首的位置。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杨昌平。 秦晋和坦边两万骑兵展开大战之前,命侦察兵一名飞马赶到这边最近的云城。幸好云城非常顺利,云城郡守原已点齐一千五百衙役和民夫做好守城的准备的,闻讯立即带着衙役和民夫往关门这边赶来。 骑着驴赶着驽马和马车,第一批五百多人已经赶到了。 这边刚刚得胜,秦晋就想鲤山关,他心焦如焚,也不知阿栖那边怎么样了? 稍稍休整了一个多时辰,秦晋就下令上马了。 除了阵亡和重伤不能动的,剩下约一万二千骑兵,觉得自己还能提刀的,全部到上马了。 有些是挣扎着上的,甚至被人扶着一咬牙上去的。 秦晋看着,如果是先前的内战,他就算兵力不充裕的时候,也肯定让眼前这些个伤势颇重的骑兵下去了。 但现在他们主动要上马。 他也不能让他们下来。 秦晋点了杨昌平留下,将砀山关的一应事宜交给他,他火速带着那一万二千的骑兵,往东边的鲤山关方向急行军而去。 他心里是急得不行的,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多的时间!哪怕他们收缴了不少坦边战马,脚力得到了大大的补充,但从砀山关急行军赶到鲤山关,也起码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距离破关一刻,前后一加,足足五天多。 而且鲤山关和砀山关不同,前者是要宽阔很多的,坦边进关后经过一个大峡谷,就能直入关内了。 在阻敌难度上面,和砀山关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他现在只能祈求,最开始遣出的五千骑兵能支持得更久一些,那一万骑兵的新兵,也不要太掉链子。 步兵新兵也坚强一些。 能撑到驰援到来。 战局不至于太糟糕。 阿栖,阿栖也千万要等到他来,就算负伤,也不要太重了。 这世间固然有很多很多打动他的事情,然而,他将来牵手此生的,仅仅只有她一人而已。 第173章 他不贪心。 求上苍见怜。 勿教山河破碎,勿让雁失其侣。 新的伤口在颠簸高度的马背上,剧痛是必然的,但秦晋根本不在意它们,他紧紧捏着缰绳,咬着牙关想。 全军上马,几乎都人人带伤,但大家都咬牙坚持着。 一万二千骑兵,沿着山麓绕出平原,往东鲤山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 其实青栖在鲤山关这边,比秦晋欧阳潜最初预估的是要好一些的。 她才刚刚拉完系统光屏,还没急忙关上,前面骚动,他们这支新军当时就已经接到了第一个飞马求援了。 是鲤山关那边的。 关隘拼死血战,放出军报和求援书信,有飞鸽有军马,其中就有发往荟郡城的。 ——因为鲤山关守军知道,隋州军这边有二十万的新兵从范州平原经过,这是距离鲤山关最近的军队,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支新兵。 荟郡城,就是秦晋吞并郭琇盟军之后驻扎过一段时间并带小皇帝司马晏进来磋商的城池。 荟郡城本来就是范州的副治所,鲤山关的战备后方城池之一来的,和鲤山关本来就有互为犄角的关系,固定通讯线路的飞鸽本来就是有的。只是在荟郡城先后被吕衡、秦晋所掌握之后,就断联了。 现在十万火急的情况,鲤山关立即放出飞鸽和军马传报。 飞鸽先到。 荟城守将是郎将管庆,接到加盖关隘大印的飞鸽传书之后,大惊失色,一边飞联青鞍山战场的秦晋,一面亲自飞马追上了来找领新兵的青栖陈棠。 情况非常紧急,三人围着商议了一阵子,隋州军的兵力结构摆在这里,距离路程也是,并且现在也不知多少关隘出问题了?!他们最终推测的结果和秦晋那边下令也相差不了太多。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三人商量后,当即决定率二十万新兵自行改道,火速前往鲤山关驰援。 管庆带出了荟城全部守兵,只留下百来人,并下令征召民夫,三日后若战况不好立即禁闭城门,谁也不许进出。 管庆还命飞马通报附近七八个城池,把大大小小城池所有的留守兵马全都叫出来了,一共一万八千多的隋州军,急急往前面的二十万新兵追去。 鲤山关关隘宽阔,关隘山道虽长但并不算过分狭窄险峻,进关后,又是一个很阔大的峡谷,崎岖但并不狭窄,秦晋杨昌平当初就预算过,等青栖他们全部新兵赶到的时候,起码已经进了四万坦边骑兵了。 就算最初的五千骑兵不掉链子,这也是一场非常险恶的大战。 一旦骑兵抵挡不住被杀光,后面的步兵对上戴甲的中重量级别的坦边骑兵,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 这场战事也确实很难很难。 万幸是同仇敌忾,不管骑兵步兵新兵旧兵都竭尽全力。并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沈青栖来自资讯发达的时代,她见识面很广,当时就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增加战力。 “管将军不是遣人到各城召出守兵了吗?多做一件事,让官府马上晓喻辖下城中及各县各乡,号召民间义士豪侠马上动身,奔赴鲤山关共克敌军!” 发动民间力量啊! 范州可是两百多年前被坦边入关盘桓了上百年前的重灾区,两脚羊和掳掠奸.淫史从未被这片土地忘记。 而范颍之地,古来民风粗犷,好斗得很,多出豪侠,民间的马匹也比其他州要多出很多。 因为范州本来就是适合养马的地方,范州平原有着朝廷三大马场,是景朝战马主产区,只是南军一到,早已提前清空罢了。 每个侠士豪客,只要兜里过得去,都会想配一匹马的。而以景朝这些年的筛子和贪渎样子,必然有不少好马流进民间。 再加上大批量的驽马,这些加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强的战斗力啊。 步兵对骑兵,尤其前者还是新兵,后者老练骁勇,那几乎是没得打的。 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青栖焦急归焦急,但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陈棠还真没想过这方面,他和管庆眼前一亮:“对!可以号召民间!!” 几乎是马上,青栖和陈棠就安排人和管庆的人一起去了。 敲锣打鼓,马上把这个消息发散到了各地城乡。 就算不打算来支援,让普通百姓赶紧躲避也是好的。 …… 关门血腥冲天,隐隐硝烟的焦臭和血腥味很远都嗅得到,青栖带着步兵一路急行军赶到鲤山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 陈棠坚持领着骑兵先行,青栖抢不过他,只得带着步兵一路狂奔。 她和十八万步兵急行军赶到了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那点点雪粒子早就停了,漫山遍野的苍色,余晖残红,映赤了一片山河。 章宗绘和陈棠管庆先后带着五千和一万多的骑兵和坦边血战,坚持了一天多时间,已经坚持不住了,鲤山关前是大河干涸后的旧河道峡谷,凹凸不平,崎岖处处。 陈棠他们据地形而坚守,坚持到了现在,已经很厉害了。青栖带着步兵急行,她在最前面,刚接近战场,眼见一个坦边骑兵小队追着他们的新兵小队狂奔而来,咕噜噜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隋州军新骑兵“啊啊”掉头和坦边骑兵厮杀在一起,出其不意,居然重伤了几个坦边骑兵。 这些新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自行领悟了诱敌和回马枪,他们出人意料的顽强,浑身浴血,掉了脑袋在地上身躯还保持着劈刀的动作。 看得人心血翻涌眼眶潮热。 青栖他们一路狂奔,但马上就进入状态了,眼前硝烟滚滚血腥冲天,沈青栖咬紧牙关,她真的没想到,上辈子很想去没成功,这辈子到了异国他乡,却要为家国拼一回! 但来了这么久,她也渐渐把自己融入到这里了。 身后的也是汉民子孙,正在奋战的全都是她的战友。 她抽出长剑,斜指向天:“各营部将领校尉,按照先前军令!各自据地利而攻守!诛杀坦边!!抢回关门——” 一路奔跑急行军到现在,所有兵士都很热,也累,遍地乱滚的头颅和残肢,让他们最开始惊慌了一阵,但不厮杀就是被杀,他们也该训也训过了,冲上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点状态。 陈棠像个杀神一样,带着骑兵不断冲杀,浑身浴血,身上负伤都没有感觉。 这种不顾一切保家卫国的战意,渐渐感染了所有兵士,几乎所有新兵都拼命起来了。 但这场战事,依然非常惨烈,幸好这里不是平坦原野,不然早就完了。 拼命地厮杀着,不断组织地利优势去攻防游击战,损员很多,这个过程也相当迅速,但万幸的是,沈青栖先前的敲锣打鼓号召乡里的战策,最后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都是穿着民间衣裳的,有绸缎的,但更多的是布衣,有青壮年的,有十几岁的,甚至有花白了头发的。有男的,甚至有年轻女子和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 他们骑着他们的马,有好马,有驽马,甚至骑骡子的都有,有一个人来到,也有三五成群,最多的带了几百人过来的。 也有很多两人骑一匹马,到地方立即翻身下来一个,他们怒目圆睁,怒喝地冲河谷方向冲杀而来。 猩红喷溅,但最后只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不分军民,互为犄角,互相帮助,人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有小半的人都没穿军服的。 一下子大大减轻了陈棠和青栖他们的压力。 他们展开的车轮战,终于把河谷堵住了,让坦边骑兵进入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他们占据河谷的地利位置,和冲锋过来的坦边骑兵厮杀着。 这样的车轮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加上最开始的两天多,就是五天多了。 厮杀多休息吃喝少,到后来最后所有人都不吃不喝了,只竭尽全力再厮杀阻挡。 很多人死去同伴,哭嚎着,但还在拼命杀着。 和那些要侵略他们的褐发褐眼高颧骨高大强壮的异族骑兵拼死战斗着。 但意志并不能填补战力差距,坦边骑兵被一度阻挡了一天多之后,后面换了个领兵将领,连续多次凶猛的冲锋,己方临时修筑的第一道工事宣告被冲破了,坦边骑兵越冲越多,到最后几乎潮水般涌进来。 他们已经退到河谷口了,再后面就是平原了。他们也快坚持不住了,坦边骑兵已经进来了目测可能有四万多了,只是大部分都堵在里面无法摆开阵势冲锋。 己方的援军骑兵再不来,他们就无法守住这个河谷口,要让坦边骑兵冲进平原了。 第174章 到那个时候,抢关就宣告彻底失败。 只要三关中有其中一个关门被破,坦边就宣告破关成功了,铁蹄将践踏他们的河山,后面的战事就要太难太难了。 厮杀中,有人绝望地哭起来了,但很快被同伴一个巴掌打下去了。 坦边骑兵半冲开他们在河谷口临时修筑的最后一道工事,厮杀中,号角长鸣,河谷内坦边骑兵迅速退后,又将展开新一轮冲锋。 这一次,如无意外,外敌就将冲破这个粗糙的石头工事,冲出河谷,对他们展开屠戮,并冲进平原了。 很多人都哭喊起来了,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厮杀,然就在这个很多人已经绝望的关头,他们终于听到了身后传来隐隐的震颤声! 是大批骑兵急行军的声动。 河谷战场这边厮杀得极厉害,呐喊声哭声震天,导致驰援骑兵大军到了比较近的地方,他们才听到声音。 沈青栖的心本沉甸甸的,她身边躺着陈棠,这个八尺将军,和她一路从邾郡走到今日的好友之一,如今浑身刀伤鲜血脸色苍白躺在她身边,他缓了一会儿,还要咬着牙关再爬起来上马。 她心里甚至在想,妈的,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但她的战友不退,她也不可能退哪怕一步。 她咬着牙关,不断指挥人手填补缺口,不断躲避和用滕盾格挡冲她激射而来的箭矢。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听到后方的大批骑兵疾奔行军的声音。 她、陈棠、身边好几个人,马上回头望去。 但她们所在的是河谷口的东边边缘高地,干涸河谷地势冲到这里,还要绕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才冲出平原。 他们望不到。 但另一边有人望到了! “我们的援军来了——” “是骑兵——” 所有人面露大喜,“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 他们坚持了这么久,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死伤无数,但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们终于等来了援军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75章 两厢奔赴。 等待已久的援军终于到了! 其时正是夕阳最灿烂的时候, 东边天际云山云海染上红晕,金红色的阳光越过山川,越过原野, 越过大河, 落在这片悲壮而豪迈的河谷染血战场上。 长达将近二十里的干涸河谷,从守关的三万将士和最先抵达的章宗荟将军所率的五千骑兵, 到陈棠管庆所率一万多新骑, 再到后来先后赶至的四万五千步兵和二十万赤郡城的新兵。 还有估算得有五六万自带兵刃坐骑甚至徒步的民人。 他们前仆后继, 以身做盾冲杀,不顾一切修筑工事,硬生生把凶悍和源源不断的胡虏骑兵阻挡在鲤山关河谷之内足足六天五夜。 血流成河,尸身堆叠如山。 他们终于等来了属于他们的援军。 乌泱泱一线的骑兵自视线尽头出现,隆隆越过河谷口外的原野和丘陵,擦过苍茫太阴山的支脉鲤岭,先锋骑兵终于抵达了河谷战场。 秦晋他们这两天两夜里, 除了必要的马匹休息,他们都是在高速急行军的马背上了, 包括休息和饮食, 匆匆啃食的干粮和冷水, 人困得厉害就直接从捎裢中取出绳索, 把自己半捆半带在马背上阖眼的。 他们这样不顾一切地急赶,终于赶在了河谷口被攻破的最后关头赶到了! 先锋骑兵已经抵达,为首者红披猎猎干涸血迹和脏污暗黑斑驳一片杀气腾腾眉目凌厉到狰狞,他手里提着一个戴甲的头颅和躯干, 率先锋骑兵一路冲上了沈青栖他们修筑的简陋土石坝顶的最前面,一扯马缰,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厉喝一声,将手中已经血迹干涸僵硬的赫耶那尸体狠狠往前一掷! 这人正是秦晋! 那已被枭首的头颅尸身飞过三丈宽的土石壕沟,重重落在这些栗色头发嘴里叽里呱啦喝喊己方听不懂语言头戴带着尖尖头盔和异域赭色战甲残忍又贪婪的正在狰狞厮杀坦边骑兵之中。 坦边骑兵前锋哗然大乱。 赫耶那是个了不起的王者,坦边国更一直有展现雄伟和强大的风气,坦边王曾多次巡视麾下各部落的军团,他的面目,连普通坦边步兵见过者都不在少数,更甭提眼下冲锋在最前方的坦边精骑营部。 此刻赭赫耶那尸身僵硬,怒目圆睁血迹斑驳,狰狞又狼藉,躯干上的赭黄绒面精绣坦边图腾的披风已染血暗黑一大片,凌乱披散在赫耶那的戴甲尸身之上。 正在激战当中的狰狞前锋坦边骑兵,登时就嗨嗨地骇呼了起来了! 前锋大乱。 秦晋当即下令,推倒工事,冲锋而去! 这场仗该怎么打?秦晋这一路急行军的路上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幸好,幸好青栖陈棠他们这边坚持住了,没有让坦边骑兵冲出鲤山关河谷!抛出赫耶那的尸首引发坦边骑兵混乱之后,秦晋立即下令推翻工事,率骑兵冲锋而入。 陈棠立即爬起来,挣扎地翻身上马了,抽出长剑加入进去。 青栖没有阻止,看了一下战况确定不需要他们了,她立即带头往后面狂奔,找到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备用马,立即翻身而上,跟着往前面冲杀而去。 青栖陈棠他们一路急行军北上,把原来要运往青鞍山战场的绊马索铁蒺藜都背上了大半,先前也是这些东西,成为他们阻拦坦边骑兵的重要武器之一。 坦边骑兵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清理他们退后之后抛撒了一地的铁蒺藜,如今清理干净的河谷,却完全方便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冲锋。 火油火硝都是极珍贵的战略物资,青栖陈棠他们没有,但秦晋他们的有,限于砀山关战场地形开阔敌军已经摆开冲锋阵势等着,他们先前没有怎么使用,现在全部都使了出来。 秦晋厉喝着,让赶紧收割干草荆棘过来,许多步兵民人立即去了。还有很多脑子活络的民人,马上明白主帅要做什么,他们立即扔下手里的刀,飞快把自己身上厚重的冬衣外裳和夹衣都脱了下来,然后一手捡起长刀一手抄起脱下的厚衣冲了上去。 干衣干草飞快团成一团,火油浇在上面,“轰”一下点燃,直接往敌军方向扔过去! 战马都怕火,一大团一大团的火团扔在它们中间,前面的坦边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战马嘶鸣乱跑,坦边骑兵嘴里呦呦喝着,他们立即撕下内衣把战马的眼睛口鼻蒙住,只是沾了火油的燃烧物烧起来烟很大,战马暴躁很难安抚得住。 ——坦边前锋的将领神色狰狞了起来。 而秦晋早已经抓着这个战机,挥军冲入河谷之内了! 众所周知,骑兵冲锋需要拉开距离的,不能拉开距离去冲锋已经将骑兵优势削弱了四分之三。 坦边骑兵前锋大乱,第二批的隋州军骑兵援军冲锋到了,前面己方绝大部分骑兵立即一扯马缰退到河谷两边,然后紧跟着第二批骑兵尾巴呐喊着厮杀而去。 坦边骑兵的冲锋距离一下子被打掉了一半,先锋军被杀得血流成河,完全混乱一片。 偏偏主持鲤山关战场的坦边塔塔部落首领兀儿那和札刺部落首领锡罕过分贪婪,他们接到赫耶那战死的消息惊慌了一段时间,却很快生出激动和称王欲望,收拾心情,连连指挥部落勇士冲锋和急入关门。 秦晋他们路上竭尽全力,杀了三批尾随他们的侦查内奸,导致双方有一定的信息差,坦边这边以为南人援军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到,但再也猜不到这些伤痕累累的南人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其时他们即将冲破河谷,因此河谷已经尽数地涌入坦边骑兵,里面乌泱泱的,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冲出河谷。现在被南人骑兵援军这么猛地一轮冲撞,里面根本腾挪不开。 关门的坦边将领厉声大喝,下令正在进关的骑兵马上往回退,可关外长达几十里的山路,关门前也是高山夹着狭窄的河谷,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秦晋率骑兵越杀越勇,火油火团不断往前扔着,待杀进一截,马上有步兵和民人冒险冲出来撬起火团,继续往里面拼命一扔。 青栖陈棠他们这些骑兵步兵和民人的竭尽全力,秦晋麾下的一万多名带伤的骑兵昼夜不停狂奔,在这一刻都获得回报。他们一路厮杀,从河谷一路杀到军屯小镇鲤镇,一路杀回到一片狼藉的鲤山关前,尸横遍野,堆叠处处,不过这次却是坦边骑兵占据了大部分! 第175章 己方骑兵杀得兵器都卷了刃,但后方步兵大部队终于赶到了,还有地面上的坦边骑兵弯刀全部都被他们捡起来用作替换,一路狂冲猛杀,秦晋杀了二十几个坦边将领,坦边骑兵无数,他自己也记不得多少了,只赤红着双目不断指挥,不断厮杀。 所有人都一样,不断有重伤或脱力的兵士民人被抬下去,马上就人接上,但更多的是坚持在第一线。 他们厮杀了一夜,一步一步往前推着战线,杀得臂膀都脱力,连秦晋都感觉阵阵力竭的感觉,他们终于冲上了鲤山关,再经过半上午的激战,他们成功把关隘夺回来了。 前线还在厮杀着,紧随其后骑兵立即就下马去搬石了,待冒着箭矢一层层的大石把关门的门洞在内垒起来,最终成功把一片狼藉的偌大门洞给堵住了。 把所有坦边骑兵阻挡在雄伟险峻的关城之外,兵士潮水冲上城头,拉开弓箭,对准关外徘徊不去仍在叽里呱啦愤懑怒骂的胡骑兵马,十几轮箭雨下去,后者不得不往后退去。 徘徊了半天之后,最后,不得不掉头离去。 留下了一地凌乱的马蹄印和斑驳血迹,大军践踏过的狼狈痕迹。 己方的后面大军,已经在急忙抬找伤员,指挥临时医帐设立,还有在扑火。 这山是己方国界的,连绵山岭冬季干燥,他们用了火油强攻,火势难免会波及两边的高山,厮杀的战事之中,就有人攀爬上去灭火,还被坦边骑兵射下来不少。 好在,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河谷宽度有限,很多的步兵挤不上前线,后勤也有很多人做,于是纷纷攀爬上两侧山岭,急忙脱了外衣在扑火。 前线关门进入激战,持续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匆促的搬石堵门终于完成了,箭雨逼退了梗结在关门外的坦边骑兵,没多久,前方关门位置终于响起了一阵欢呼! 这一瞬间,无数人直起身,很多人都泪洒当场,他们终于获胜了。 他们终于把抢回关门,成功把胡骑驱逐阻挡在国境之外了! 七天六夜的血战。 终于啊! …… 这场夺关战结束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搜索残余的坦边胡兵。在反攻最激烈的时候,很多坦边骑兵被杀得弃了马,爬着逃上山去的。 最后甚至一股一股弃马逃遁上山。 这些都需要搜索出来并绞杀以免绝患的。 还有关门的戍守安排,以及后方伤员寻找搬运治疗,以及最重要的两边山上的灭火。 待到第八天的朝阳大亮的时候,战场上的兵士和民人才终于把这些收尾工作堪堪完成了。 彼时,所有人都很狼狈,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豪侠平民,大家都一身猩红焦黑和泥土石粉,基本人人带伤。 最后一股进山追杀溃逃逃窜坦边兵的骑兵也回来了,前者翻越山岭逃进了关内,被侦察兵追踪到报讯,秦晋亲自待骑兵去追,最后尽数剿杀。 而他们,又终于接到了另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萧询等人成功劝服黎州董氏归降,董氏家主董旭迅速出兵,第一个抵达大闾关堵击那边进关的坦边骑兵,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最后和急行军抵达的程南贺贞的三万骑兵汇合,成功绞杀全部入关坦边骑兵,把大闾关夺回来了。 刚刚夺回的关门,马上发出飞鸽传书军报,消息在清晨的时候,抵达了鲤山关。 彼时,鲤山关的上下都疲惫伤痛不堪,正一屁股坐下来,闻讯又纷纷站起来了。 ——大闾、砀山、鲤山三关全部夺回了! 宣告了这场守国驱敌战宣告圆满结束了! 并且他们还杀了坦边王赫耶那,有见识的民人和将军已经在说,他们怕是能有数十年时间不用担忧北境外敌大股南侵了。 他们要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推陈立新,发展新朝了! 朝阳喷薄,冬季的清晨颇有些冷,但金灿灿的阳光撒遍了巍峨群山整个关隘和战场内外。 闻讯三三两两站起的人很多很多,大家都脏兮兮的。 有些互相搀扶,但能跑的都往骑兵回来消息放出的方向涌过去了。 秦晋正在驱马寻找青栖。 秦晋其实很累很累,他这些天,也就急行军路上战马休憩的时候和马背上勉强小睡过。 但所有血战和忙碌结束,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青栖。 虽然他已经知道她无碍了,但这个历遍惊险血战之后的此刻,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她,亲眼看到她。 一连串军令下去之后,他立即驱马逆着人流,往河谷口方向寻去,寻找沈青栖的身影。 沈青栖的身影他还没找到,他先听到一阵歌声。 一身的狼藉,人人都带伤,在这个获得最终胜利疲惫清晨,大闾关消息一传回,这个遍地狼藉劫后余生的战场上,开始欢呼了起来。 欢呼声越传越远,声浪越来越大。 有一个地方先唱起来了。 “披战甲兮守山河,跨宝马兮固黎庶,范颍大地上的豪客哉!大风起兮风飞扬,驱胡虏兮豪气壮,……” 这是大景朝有名的民间战歌,起源于范颍之地,描述当年曾经发生过的坦边胡骑统治北地一百多年的事,流尽无数儿女血泪,最后他们的先祖奋起抵抗,和南方的起义军一起把胡虏驱杀离境的战歌。 当年的驱杀外敌之战由解阴豪侠大义庄范辛最先兴起,期间无数民间义士加入,他们一直守住了解阴并不断扩张,直至投到大景太.祖麾下,到成功驱杀所有胡兵,夺过家园国土,大景开国。 这真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战歌,在这次血战厮杀到最后获得胜利,劫后余生的一刻,不知是谁唱起来的,歌声豪迈悲壮,很快就连成了一小片。 所有人都望过去了。 然后,秦晋就望见了青栖。 青栖就在最开始唱歌的那一片的中央,唱着唱着,那些一身血污的人把青栖簇拥起来,被簇拥的还有陈棠,民人和兵士笑着大声唱着,把两人抛起来,又重重落下接住。 一下一下抛着。 秦晋身边也有兵士开始唱,唱的人越来越多,不会的就笑着打着拍子,歌声取代欢呼声,渐渐带着一种欢腾和泪意响彻了整个狼藉一片的战场。 那些人抛着,走着,渐渐往帅旗这边簇拥过来。这些唱歌欢腾的人仰着脸,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面有将领,有下马的骑兵、步兵,也有很多很多的侠客民人。 他们或年轻,或壮年,有高的有矮的有胖有瘦各色穿戴满身战火洗礼的污渍,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甚至秦晋还望见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女少年。 他们都用最崇拜敬仰的目光望着猎猎王旗帅旗之下的他。 不知是谁开头的,秦晋身边的亲卫和心腹骑兵营都下马了,他们和激动的人潮一起,率先簇拥在他身边,簇拥他下马,有很多手臂,把他抬起来,也将他抛起,再重重落下接住。 一次又一次。 这真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把身体全部交给别人,并且感受失重,秦晋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就被这种激动人心的氛围给感染了,他放松身体,将整个身躯的重量都交给身下的这些交缠手臂。 他奇异地有种笃信,哪怕他不防备,这些手臂也绝对不会让他摔在地上的。 也正是如此。 一下一下抛着,战歌声和打拍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唱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跪了下来,冲这个也是伤痕累累一脸血污唇色有些苍白的王者跪下来,感激的,臣服的,充满了敬佩和仰望。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就跪倒了一大片,蔓延至整个战场,他们歌声渐渐停了,有人激动地喊万岁,然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之中的兵士,很多最开始时因为贫困或因为想找出身的,投身到内战军中。他们只是普通兵卒,主帅距他们太遥远,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每天被训的军规,而非对主帅的忠诚。底层兵卒,大多都没什么忠诚可言。 而他们之中的民人侠客,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有热血和有些见识的,他们原来冷眼看着国内这场双秦大战,对将来谁上位会带来什么?都持保留态度。 但是这一场不顾内战胜利毅然北上血战坦边的救关大战之后,让普通的兵卒一下子对他们的主帅简王秦晋高度归心!他们产生了军人的荣耀自豪心,他们曾为保家卫国而战,他们是光荣的,他们是虽死无悔的。 第176章 他们为能追随简王秦晋而感到自豪,他们还可以继续为他不顾一切奋战。 他们相信这样的一位王者,开拓的会是一个最好的新朝。 而他们愿意为此浴血奋战,一往无前。 在场的民人豪侠也是如此,他们如今对简王秦晋佩服至极,崇拜至极。他们无比地渴望他能战胜那南帝秦北燕,获得最终的胜利,建立新朝。 他们愿意匍匐在他的脚下,当他心甘情愿的臣民。 大闾关获胜的消息,点燃了在场所有军民的激动欢呼;这一首豪迈悲壮的战歌,将他们血战七天六夜的情绪推高至顶峰。 有很多人是浑身战栗的,很多人在流泪,但他们大声唱着,最后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万万岁。 秦晋身边簇拥的人,已经把他放下来了。 他站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位置上,他激动地环视四周所有的将士军民,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在范州奔赴北偃关期间在栾乡客栈的那夜,就是凤儿吐口的那夜,母亲在客栈窗台前的月光下对他说的: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因为“他”真的值得敬仰,“他”对着苍生黎庶真的一片真心。 秦晋突然就真切感受到了这份真心的重量。 他也突然明白了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等人他们曾经提起他外祖父那时的心境,种种敬佩言语动作之下,属于他外祖父的那份用大爱真心沉淀下来的沉甸甸重量。 所有语言和钦佩,其实都轻飘飘的,对比起殷居安这一生做过的事情。 所以面对这些满满敬仰崇拜的目光和发自内心山呼的万岁,秦晋稍稍无措之后,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压在他双手和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等他们呼喊了好一阵子,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气沉丹田,提起声音,朗声道:“我秦晋!有生之年!!若幸开朝为帝,必竭尽全力开拓太平,为天下之苍生谋福祉!!” “不负山河!” “不负汝等!!” 秦晋深呼吸:“上天作证!!” “你们作证!!” 我会时时提醒自己,你们也可以来提醒我。 秦晋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 可能声音太大了,他情绪太激动,最后有些泪目。 平时微微有些清冷和剔透质感的男声,因为血战久渴而有些沙哑,但声音非常清晰,磁性而有力。 传得很远,很多人都清楚地听见了。 当场,爆了一声如雷般的欢呼声,海潮蔓延开去,响彻了整个战场。 秦晋环视一圈,转眼望向青栖那个方向。 她就站在距他不是很远的地方。 欢呼雷动,群情激昂。 朝阳金灿灿的,照在两人的侧脸和身上,远远的,她一身有些破和狼藉的战甲,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手做遮阳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看着他。 秦晋说完这一番话,还有些喘,他喘着气,转眼,一瞬不瞬看着灿烂阳光下她的笑靥,他也露出了一个笑。 ----------------------- 作者有话说:经历了这么多,他终于成为一个闪闪发亮的他,将会和他身后的人,奔赴他们想要的未来,并为此不断地努力。 第76章 各人心境和想求婚 这一场动魄惊心的驰援救关战结束后, 改变的不仅仅只是关内万万人的命运,同时改变的还有参与驰援的一众将帅乃至兵士的心境。 兵士且不说,那种虽死犹荣满腔激昂和自豪的家国情绪依然充斥整个战场一侧临时营区的内外, 连搬运战死同袍遗体都是带着一种你我都不后悔的情绪, 这也是这一种战役才能给予他们的。 先说秦晋。 从战场高歌簇拥下来之后,他依旧得忙碌了一阵, 宜州战场的最新战报刚发了回来——秦北燕不顾一切联合施朗的人炸毁关门迎坦边骑兵汹汹入关, 逼迫着秦晋, 最后终于成功在青鞍山战场突围,只不过,后面并没有一顺到底。 最新战报,周桓陈显祖率三十三万隋州军绕封京平原南山麓之外一路急行军,最终成功抢先抵达位于宜州北部最重要的水上关隘宜水关,并成功攻占,借此成功阻截秦北燕大军汹汹南遁登战船自宜水而下之势, 双方多番血战持续两天,但碍于水关雄险且周桓陈显祖兵力不弱, 南军始终没能突破。 身后张让率三十五万步师汹汹急行军追赶将至, 前有周桓陈显祖顽固不败, 再加上秦北燕大概已经收到砀山关被夺回的消息了, 种种局势十万火急,他不得不下令放弃水路,大军下船转陆路往宜州腹地绕山遁去。 周桓陈显祖紧急安排好水关防务之后,立即率大军绕东南拦截, 正和张让大军一前一后围追堵截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遁南军。 另外,程南和董旭那边大闾关的骑兵和步兵数目都很多,大闾关并不需要留这么多人, 抢回关隘后,留数万步兵即可。 砀山关也是,青鞍山战场距砀山关最近,最开始安排的十万步师援军已经急行军抵达砀山关了。 秦晋一接到周桓陈显祖的战报,当即就叫了一声,“好!” 非常好啊。 秦北燕目前还在宜州,南遁并不那么顺利,真的太好了。 多封战报都是前后脚来的,他飞速看罢,立即就下军令:“用飞鸽,马上传信周桓陈显祖和张让,让两军务必将秦北燕大军阻截在宜州!绝不可让对方成功遁回南朝!” 周桓陈显祖张让骑兵少,这会很吃力,但也不是没有做到的可能。 他道:“让他们善用舆论战法。” “三日之后,本王与程南董旭等将率骑兵南下,让他们务必坚持住。” 然后秦晋吩咐:“砀山关留蔡偲率三万精兵守关,其余步兵休整一日之后,由刘武率之急行军立即南下,奔赴宜州战场。” “大闾关,董旭休整一日后,立即率麾下骑兵急行军南下宜州战场,步兵亦然。” “至于程南和贺贞,安排好大闾关驻防事宜,休整三日,率骑兵急行军下宜州战场。” “原来奔赴大闾关救关的十五万步师即刻停下,原地休整二日,立即急行军南下。” “还有,砀山关交给蔡偲之后,让杨昌平休憩之后,即刻快马来鲤山关。” 至于鲤山关战场,秦晋下令重中伤势的骑兵留下,三万步兵驻防并打扫战场,其余轻伤的骑兵、步师马上统计出来,原地休整三天。 除了人,最重要的是战马,高强度的急行军和战事之后,战马需要足够的休息,否则很难坚持急行军南下千里再加入宜州战场的。 秦晋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先行轻骑南下宜州,但他也负伤了,并且伤势并不轻,他迟疑了一阵,余光看见青栖皱着眉头看他,他思绪转了几转,算了,还是休整几天吧。 一来伤需要养养,二来以先前战况周桓陈显祖的指挥来看,还有张让征战沙场快三十年的经验,指挥应不会出错的。 骑兵还没南下,他是否先下宜州指挥,区别不会多大。 于是,就决定休整养伤三天了。 后勤和步兵终于陆续抵达了,现在临时大营内外乌泱泱的兵士,军医也到位了,一下子大大减缓了临时医营的压力,青栖也有点闲暇先照顾秦晋了。 军医背着药箱,医徒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提着铜壶瓷瓶等物,已经等在外面一段时间了,等帐内一连串传令的将士匆匆去了之后,里面叫了,他们忙提着药箱端着盆壶等物进去。 秦晋卸了甲,露出身上缠绕了厚厚多层的黄白绷带,好几处地方都渗血一片干涸红褐了,军医小心一层层撕解下绷带,青栖张秀拧帕子急忙给他擦了身,尤其伤口附近的皮肤。 秦晋的伤不轻不重,大多都是和坦边王赫耶那大战的时候留下的。咽喉一处,但好在很浅;后背伤口最厉害的,从右肩到左腰拉出了一个大口子,不过比起以往的伤势,这个大约中等程度,最深的地方约一寸许,浅的也有半寸;其余大腿、手臂、腰腹也有七八道割伤。 军医仔细察看伤口情况,然后反复清创,最后用上金创药,之后再一层层包扎。 ——这伤虽然已几天,但一路快马奔驰加大战,摩擦剧烈,黏连撕绷带,和新伤口差别也不大。 这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并不大,半上午冬阳照在牛皮帐篷上,帐内亮堂堂的。军医带着学徒提着东西出去了,帐内就剩秦晋一个人,青栖正急忙出去吩咐人打些软食来给他填肚子了。 第177章 秦晋自个儿趴在行军床上,新鲜包扎的伤口肯定很疼的,但他忍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心里甚至在想,这伤不算很重,按照经验,他心里知道熬过前面两天痛感就会好多了。 他忍耐力一向也很好的。 毕竟从不会说话的幼儿时期,他就学会的隐忍。 但这一回,他趴了一会儿,忽有种明悟——我为什么还要忍呢? 我其实不用忍的。 这几天这场名为保家卫国的驰援战,战后将士平民如海潮的山呼和崇拜,他内心的那种激动都还未曾彻底平复回来。 ——这种经历,往往会一下子就开阔一个人的胸襟,拔高了一个人眼界和视野。 让人一腔豪情油然而生。 看所有的一切,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再一样了。 有一种豁然开朗,海潮涨到渠自成的感觉。 于秦晋而言,过去特殊的经历和成长让他将隐忍已经练成了一种本能、性格的一部分,最早甚至要追溯到他的婴孩时期,他不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养母冷酷地关在柴房,没有任何外人和他接触,他一直在那个小小.逼狭的柴房待到了四岁。 小小的他当然哭过,但哭没用,甚至会挨打,他很快就不敢哭了。 秦晋后来已经很强大了,从南朝简王,一路到隋州军的主帅秦晋,百万大军如臂使指,一语军令出,改变的甚至是天下黎庶的命运。 但如今这么强大的一个他,内心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过去经历塑造而成的东西。 磕磕绊绊的过往打磨成了今天的秦晋。这就是秦晋。不应该彻底否定它,因为否定它一定程度就是否定自己,但却可以改变它。 就很自然而然的,秦晋趴在行军床上无声忍受伤口的剧痛,忍着忍着,他思绪还未彻底转开的时候,忽然醒悟,其实自己不必忍的。 疼了就是疼了,毕竟这是真的疼,他可以承认,可以说出来。 他再也不需要克制表达自己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也不再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 说疼,也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 他是不用隐忍的,疼了就说疼好了。 外面青栖和旁人说话的声音,她声音放轻,说的是清扫战场和医营那边的事情,来请示的人不少,等她都处理完毕之后,飞跑的亲卫也把新熬的豆粥提回来了。 沈青栖接过篮子,撩帘转身进来:“快起来,吃点东西垫垫,完事歇歇就喝药,好好休息。” 秦晋自己慢慢撑坐起,她把帐内那张简陋的方桌拉过来,把篮子提上去,把里面豆粥和饼子拿出出来。 秦晋把粥和饼子都吃了,歇了歇,一口气喝了药,然后就着沈青栖搀扶,趴回行军床上。 行军床很窄,就够一个人舒展趴着,而临时营帐简陋,里面也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沈青栖就半蹲在床头前,和下巴放在交叠手臂上的他说话。 秦晋小声说:“很疼呢,阿栖~” 他声音甚至有点小撒娇,就这么小小声地说出来了。 听得沈青栖都微微一愣。 ——两人相识这么长时间,最开始关系也算很亲近的,可她这是第一次听见秦晋喊疼。 他平时甚至连抱怨都是没有的。 他说的最多就是“你疼吗?”“委屈你了”之类的。 沈青栖忽心有所感,但她当然不会说破,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很疼的,辛苦你了。” 她柔声细语,眉心微微蹙起,是真的很心疼他。 秦晋心里甜蜜,伤口挺疼的,但他情绪很高昂。勾唇翘了嘴角一阵子,他想起先前的山呼和承诺,不禁又有些担心:“阿栖,我担心我做不好。” 主动倾诉了疼痛之后,感觉心头一下子舒畅了。像是有很多过去残留的,那些痛苦的、阴暗的、恐惧过惶恐过最终凝成了隐忍,留在幼小的他的心灵里并没有随着他长大而消失,藏在罅隙里,如今都全部如潮水般离他而去。 有阳光亮堂堂照在他的心脏位置,他内心深处,每一处罅隙都照了,他心里暖烘烘的,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舒展自己,感受这种舒畅轻快的感觉。 不过这种舒畅轻快之余,他还有另外一种新的很宏大的使命感。 让他豪情满襟的同时,也倍感压力甚多。 秦晋不无忧虑——他正经研学四书五经其实就几年时间,而且不是全日,当年秦北燕指给他的老师也没教过他如何治国,如何泽被黎庶,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做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 沈青栖听着听着,不禁笑着,她等他停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有些苍白的唇,很笃定说:“别担心,一颗仁心比什么都重要。” 秦晋这人非常聪明,短短学了几年,就已经在南朝朝堂上不露怯了,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从前攻击他的人,都是攻击他的出身的,就从没有延伸攻击简王的学识字迹等基本硬件的。 可见是没出纰漏的。 这么聪明一个人啊,只要学,还怕什么?他已经站在国家层面高度的雄主位置上调度后勤处理隋、燕、常、颍诸州的内务这么长时间了,其实已经在做这些事了。 不过到时候管辖的地方更放大一些,更宏观一些,需要调整一下整体重点罢了。 一个强势有力的君主,拥有一颗仁心,其他都是小问题。 她说得秦晋都不禁笑起来,好像也是呀。 他最相信沈青栖了,忧愁和焦虑一下子就被抚平了许多。沈青栖有些心疼摸摸他失血有些多显得苍白的脸颊,说:“快睡吧,瞧你这脸色。” “今天要是有空,我让人弄些肉来。”受伤将士和他都很需要补充营养啊。 她的手摸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又暖,他忍不住侧头蹭了蹭,小声问:“阿栖,你肩膀的伤好了没有?” 这场鲤山关大战,沈青栖并没有受什么伤。当然这并不是侥幸,陈棠和管庆等将领都抢着冲锋杀敌,最后只得由她负责总体指挥和调度。青栖在这场战事中指挥也挺优秀的,身边青锡等亲卫一人拿着两个藤盾把她护了一个密不透风。 亲卫负伤不少,但她还好,就手臂和小腿都两处箭矢擦伤,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秦晋一来,血战的同时,就是询问青栖下落和负伤情况,得到消息才放下一颗心。 他还惦记着她之前在青鞍山有轻微感染迹象的那个伤口。 “已经好了,痂都掉完了。” 沈青栖在方才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减少脏污细菌,她自己也匆匆擦洗更衣,把手用肥皂打了洗很多次,这才进来的。 这会儿一身赭红色的布衣套软甲,她也不害臊,直接扯了衣带把领口拉下来一点,把肩膀的疤痕露出一点给他看。 她脖颈细长雪白,晒不黑,弧度优美,皮肤细腻柔腻,肩膀锁骨线条漂亮极了,像膏腴一般,上面有一道嫩红色新肉的半寸宽疤痕。 秦晋确实很担心,但心又因为她这动作砰砰乱跳,急忙望了眼,见先前化脓的位置确实已经长好了,掉痂了露出新肉,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人啊,自己还伤成这样趴床上呢。 秦晋看完伤疤之后,她光洁滑嫩的肩膀就在他的鼻尖三寸前,他脸红心跳,血液往头脸涌,连脸色也一下子都不苍白了。 他偷眼瞄她的眼,被她逮了个正着,他闪电般赶紧挪开视线,沈青栖哈哈大笑。 她把肩膀衣裳和布甲拉回来,系好衣带,笑得欢乐得不行,秦晋如今高大健硕,又俊美又威势,他是冲劲十足的,但时常又因为没有经验而羞涩得很。 她蹲下来,凑到他面前,秦晋红着脸,凑上前亲了她的红红的菱形小嘴一下。 她笑着站起身,抖开一件厚绒披风,轻轻盖在他的后背上,“快睡,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多休息,快痊愈,争取南下前好得多一些。 “嗯。” 冬阳照着营帐,帐内金色亮堂堂的,沈青栖又轻又快给他掖好披风,而后又披了一件,都掖好了,她这才和他告别,转身出了营帐,叮嘱张秀他们几句,这才快步上马忙去了。 一行亲卫跟着她,马蹄沓沓很快离去。 秦晋一瞬不瞬看着她,看她在床边阳光下的影子,感受她利落又温柔细致的动作,看着她爽利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秦晋一时半会没睡着,他想了一下战局,又忍不住想沈青栖。 方才那一抹雪肩,让他这会儿想起犹自头脸发热,但唇角是弯的。 第178章 烽火爱情,听着很荡气回肠,但只有真的置身其中,作为其中的男方,才知道有多少的不易,有多委屈他的心上人。 别人有的花前月下,人约黄昏后,多少浪漫,多少柔和,他们都没有。 他们有的是忙碌,战事,你死我活,大战局和繁琐的内务。 只从惊险以及忙碌之中,忙里抽闲,品味一下相恋的甜蜜和偎依。 秦晋真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阿栖。 虽然他心里很笃定,青栖一点都不介意。 但爱得越多,感觉亏欠越多。 他忍不住就想,要给沈青栖送一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真的感觉掏空肺腑都给不够。 但他能送沈青栖什么东西呢? 秦晋想来想去,一般的东西以两人目前这现状,都是不适合环境的。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样,就是给沈青栖一个盛世婚礼。 ——沈青栖答应过他,等风浪平息战事结束之后,两人都成婚的。不过暂先不要小孩。 若顺利,明天夏季结束之前,他就该一统南北了。 想想就让人期待和鼓噪啊。 秦晋开心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想。 只是啊,等战事结束之后,新朝也就随之建立了。 到那个时候,婚礼盛大估计必然。 但恐怕会不大自由,很多规章礼仪流程都不能随心所欲,并且肯定有很多人一起忙活。 这就显不出他的心意了。 要不这样吧! ——秦晋没有经历过现代,但此刻他却一下子想到求婚。 要不,自己设定一个仪式! 在一切战事平息,两人终于闲暇下来之后,他自己想,布置一个很浪漫的地方,然后,恳求她嫁给他。 那个地方,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的、他安排布置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清风明月,有浪漫花海,是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她答应他。 两人自此,携手此生。 好不好? 好! 不亲手真心真意去做一些东西,秦晋都感觉无法表达他这满满一腔感激和爱恋。 他真的真的好爱她啊! 就这么办! 他先想着,等有机会了,他就准备起来! 秦晋想定,心里欢喜得很,简直有些睡不着,但他很听沈青栖的,又强行把蠢蠢欲动的思绪给压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幸好药力渐渐上来了,他也是真的很疲惫了,阖眼半盏茶上下时间,心里想东想西,耳边听着外面不断有人抬来东西,张秀吩咐人重新扎帅帐的声音,就睡过去了。 …… 金色的冬阳亮堂堂的,今天风也不大,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青栖从秦晋营帐出来之后,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把诸事都理顺了,整个营区的帐篷都扎起来了,防御巡守都安排妥当。 戚时山沈青栖百里伊这些伤势比较轻的主事将领,这才轮换着去休息。 戚时山中年大男人一个,自然是让沈青栖和百里伊等人先去休息,他带着羽麾中郎将陈昭和裨将林展威先值上半夜,等沈青栖等人稍稍休息过后再来替他们。 至于在他们之中伤势偏重些的郎将韩德曹严几个,大家就直接劝他们先休整,这两天不要再来了。 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为白云镀上一层金边,整个鲤山关外都被晒得金红一片的。 沈青栖刚拉着马走了一段,后面的百里伊就追上来了,并且他示意青锡等人和他的亲卫百里通他们都退后,他想和沈青栖说说话。 青锡等人瞄沈青栖,沈青栖点点头。 于是沈青栖和百里伊就没有上马,并肩拉着缰绳走了一段。 迎着苍茫的巍巍山岭和金灿灿的夕阳,沈青栖问:“怎么啦,不是有伤吗?怎么不去休息?” 她侧头望过来,目带关怀。 百里伊也很累,但他自战事结束那场欢呼高歌之后,就有种滂湃情感在他的胸怀,总感觉不吐不快。 虽然闹过无数别扭,又有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但两人从少年时一路并肩作战走到今时今日,百里伊有话想倾吐,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青栖。 “我就是觉得,我那些其实都是小事儿。” 映着夕阳走了一段,百里伊忽然这么说。 经历过两场大血战,期间带伤转战驰援,过程种种艰难,就不说了。但这一场救关驱敌大战,他们最后成功了了。 这种家国情怀,慷慨而战,无数同袍虽死无悔,他们前仆后继,最终获得了胜利。 经历过这么一场大战,再回头去望自己那些私人事,母子事,就觉得也就那样。 人生种种坎坷,有时候不可避免,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能向上走,走到了为家国而战的份上,就发现,他已经释怀了。 “她是为了谁都好!我不在意了。作为青禾族大族长,我应该这么做的。” “这是她的因,她的果,她该受着的。而不是我!” 天平上另一边放的是整个青禾族还有前后死去的将近三万族人,倾斜往哪一边,其实不用犹豫。百里伊当初也没有犹豫。 他今天把那些痛苦、困住自己的私人情感,也全都扔下了。 包括那个狼子野心的母亲。 向前走,不回头。 “我会带着青禾族走出一个很好的将来的!让全族人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孩儿们想努力,我也有引领他们的方向。” 整个青禾族都会蒸蒸日上,在新旧族地扎根下来。 “哦不,还有你和阿玉,是我们一起带领全族人。” 百里伊一舒胸臆,冷白俊美的少年一脸毅然和豪情,迎着夕阳,闪闪发亮。 他侧头,沈青栖听得不由笑着:“好!” 两人默契伸出手,就像以前一样,用力击了一下掌。 说完这些,沈青栖就问:“阿玉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还好,不过三天后的南下,他可能要留下来了。” “那没关系,先养好伤再说。”百里玉这是伤势算中等,和秦晋差不多,“我们先去看看他。” “嗯。” 两人说着,翻身上马,后面远远跟着的两拨亲卫们见了,立即翻身上马,沓沓驱马赶上来。 在亲卫赶到两人身边的这一点罅隙里,百里伊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他回头盯着沈青栖半晌,忽说:“你和他要好好的。” 虽然,他还是放不下她。 但他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终于接受了,并且这场大战之后,他心胸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愿意给予祝福。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冷白皮少年将军瞪着她说。 别人都是不会放过抢走心上人的男人,也就百里伊一个“不会放过你们”。 他瞪着眼睛说完,憋了半晌,终于憋出另外一句,“我和那老东西没关系!你别想当我舅母!!” 他和秦晋是好朋友来着。 百里伊重重哼了一声,昂着脑袋掉头,一挥马鞭,往军医营方向哒哒跑走了。 沈青栖:“……” 这什么鬼啊。 百里伊不提,她都没想到这茬。 “喂!喂喂,阿伊,别跑这么快啊,…… 一前一后,沓沓沓的马蹄声往军医营方向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两人就从军医营回来了,回各自的营部中的主帐休息。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大战之后,青禾族这边的骑兵和汉军兵士是彻底融为一体了。 再也没有罅隙。 受伤的青禾骑兵大声叫疼,大呼小叫,打下手的有汉民士兵、军医学徒,大家都七嘴八舌安慰,急忙帮忙抬盆捧席。 青禾族骑兵没有再用族中土话互相交谈,而是用烫嘴蹩脚的汉话说着,让大家都听得懂。 而汉民兵士也不介意了,有太烫嘴的,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打趣回去,哄堂大笑,让军医营某块地方更欢乐了几分。 沈青栖离开军医营,回到本部驻扎营区这边之后,见底下的族人兵士和汉兵也是如此。 沈青栖心里高兴得很,笑而不语。 终于回到营帐了,她询问了两句秦晋那边,得知一切都好,他睡了还未醒,她也就放下心了。 把头盔摘了,洗了把脸,直接往内帐的床上一栽,她拉出系统面板一看,任务3已经完成了,4也出来了,一点都没意外【宜州之战,战胜并杀死南帝秦北燕。】 最后的,三大战役之下的,新出来一个【统一南北,建立新朝】——如无意外,这就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第179章 ——其实都是一个事儿来着。 另外,【守护青禾族家园】任务,已经完成至99%了。 这个从她一来就开始折腾,过了70%之后进度缓慢经常停滞不前的支线任务,经历了这场救关大战,一下子都推进到了99%。 想来,等顺利建立新朝之后,帮助青禾族落地生根,这个支线任务就能彻底完成了。 沈青栖趴在行军床上,笑脸弯弯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她真的很高兴啊! 任务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秦晋、百里伊和青禾族。 她是人啊,又不是钢铁,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当然是有感情的。 她真的要在这个朝代安家扎根了。 其实已经扎根了。 没了最开始陌生和仓促,她现在的心情变得很踏实也很期待。 红红的晚霞照在营帐的外面,帐内暗红色一片,沈青栖睁眼望着红通通的营帐壁,她心想,现代的亲人们,不必记挂我,我真的很好哇。 有族人,有朋友,还有相亲相爱的心上人。 还有一众心腹的亲卫和麾下兵士们。 早就过了新手期了。 她有预感,自己的这一生,将会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正如这片广袤天空之下,山川河流,海洋原野,偌大的,或贫瘠或肥沃的,这片无垠土地。 沈青栖翘着唇角,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深呼吸几下,把光屏关掉。 翻了个身,腰肢咔咔全身一阵酸疼,她这才感觉累得不行,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一直到午夜换班的时候,青锡进来喊醒她,她这才揉揉眼睛,赶紧一个骨碌爬起来。 …… 杨昌平带着十来个亲卫,一路快马急赶风尘仆仆,在最后一天的傍晚抵达和秦晋及其麾下骑兵汇合。 他是最优秀的骑兵将领之一,砀山关有步兵将领接手,他当然急赶过来。 毕竟还有宜州的战事在。 他伤势不重,这几天也休养过来一些,虽风尘仆仆,救关大获全胜,人逢喜事精神爽,状态也非常之好。 杨昌平消息没有秦晋主帅掌控全局的灵通,一路急赶的过程中,还是非常担心秦北燕大军的,一到地方,得到秦北燕被阻宜州,正在和周桓陈显祖张让所率的大军大战,他当即就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暮色四合,这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英将立即露出了一个笑脸。 …… 在扎营后的第三天清晨,鲤山关大营辕门洞开,已经休憩过来的骑兵控着马,自营内列队小跑鱼贯而出。 轻伤的骑兵都去,人不算多,也就七千多人。 不过程南贺贞那边由于董旭出兵并后者率先抵达大闾关,三万骑兵基本没什么损伤的。另外再加董氏剩下的约两万骑兵。 等合军之后,再加上周桓陈显祖那边原来有的一万多骑兵,他们的骑兵数目已经反超于秦北燕麾下的骑兵数目将近一倍了。 周桓陈显祖张让将会立即摆脱眼下艰难阻拦的处境。 高章郑如渊也接到秦晋军令,率新旧十二万兵马改道往西南方向宜州急行军而去了。 算算时间,他们将会是第一批抵达的步兵,和秦晋程南前后脚到的。 届时,秦北燕所有优势都没有了。 秦晋兵锋未全至,但已经全线反压秦北燕了。 “周桓陈显祖和张让做得非常好。” 天还黑魆魆的,骑兵沓沓潮水般涌出来,秦晋勒停战马,往西南方向望去,“只要他们坚持住了,快则六天,慢则七天。”三大波的骑兵和步兵都到了。 秦晋预计自己六天就能到,战马充裕,日行两百五十里以上,一路走驿道,穿北偃关、封京平原、萧山关,直抵宜州。 程南那边慢点,预计七天。 届时。 微熹晨光下,秦晋双目凌然:“秦北燕必败!” 他身后的戚时山杨昌平沈青栖陈昭等将领不禁心潮澎湃,尤其是戚时山和杨昌平,前者在大景朝这个污浊官场苦苦坚持二十多载,最后才等来了秦晋;而后者,从崇拜南帝秦北燕,一心长大为对方征战沙场卓建功勋,南朝就是他的家,到后来渐渐不认同,遇上隋州军一众忠直臣将,到彻底决定改弦易辙,跟随秦晋南征北战。 他们这群有理想有坚持的人,非世家出身的人,因缘际会,理念契合,相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浴血奋战。 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他们就还真奋斗出来一个新朝了。 一个可以泽被苍生天下,实现他们所有理想和抱负的新朝,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北境线延绵起伏的苍茫群山南麓,天破晓之际,黑魆魆的夜色和黎明交缠,北风呼呼卷起秦晋赤红猎猎的披风,他长鞭一指西南:“传本王令!急行军,立即出发!” “是!!” 身后传来整齐的高声应和,旗兵即举起手上橙赤令旗,重重一挥。 隆隆马蹄骤起,戴甲的骑兵潮水般往驿道方向涌去,直奔北偃关和宜州。 ----------------------- 作者有话说:秦晋其实是个体质超人,身体的自愈能力超强劲。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当初他就不可能熬出头了。 第77章 失道寡助,众叛亲离 其实如果不是这个转折, 秦北燕早就已经败北在青鞍山战场了,被围困至死。 没能成功以最快速度率军自宜州平原穿过,走宜水关或平城、宜山关、尖沙渡这两条最好的路径折返南朝, 被周桓陈显祖、张让大军缠住恶战不得不盘桓在宜州长达半个月, 他的最后一场大败来得也没有太出人意料。 秦晋的骑兵是十二月十一抵达宜州战场的,隔日程南董旭也率五万骑兵急赶南下汇合。 至此, 秦晋麾下骑兵五万九千多, 比秦北燕麾下的三万多反超了两万出头, 秦北燕先前一直靠骑兵犁地般死死压制周桓陈显祖张让疯狂要冲破,而后者咬着牙关使尽浑身解数靠人海战术和优秀步兵军阵牺牲无数才将秦北燕大军堵住的局面,顷刻就逆转了。 秦晋当天就发起了反攻,血战一天两夜,一举大破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军。 秦晋的战策非常之精准,宣传舆论战法是目前眼下最好的战策之一,欧阳潜也跟着张让大军一起南下了, 他发动了北朝和司马家安插在南军的全部眼梢细作——而当初仓促之下,青鞍山隋州军突然就松开口子把他们放出来, 显然是有问题的, 很快流言就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 内容骇人听闻, 但很快就被整个南军都知悉了。 普通士兵大多出身贫苦,为了活命吃上了这碗饭,沙场杀敌是有,但炸开关门放胡骑入关屠戮他们的父老乡亲, 显然已经突破了绝大部分兵士的心理底线。 心底震惶难安。 上层将领消息更灵通,知道得更具体,一时之间, 人心浮动,难以置信。 要是秦北燕能一鼓作气以最快速度将四十万南军带回南朝倒还好。 只可惜周桓陈显祖亦是经验丰富的帅将,尤其周桓麾下的旧京军,装备极之精良,是离开宜水关后展开陆路追堵第一次成功留住南军的最重要功臣。 南遁受阻,流言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也就秦北燕经验老到深知最佳战策,不停挪移和发动大战冲锋,让这些个大小将领和底层兵士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尤其前者。 勉勉强强维持住了。 但这一套,在秦晋程南董旭先后率骑兵南下汇合成功,秦晋接过指挥权之后,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很多南军将领根本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要知道当初投身义军,很多人都是有正义之心的——当初秦北燕正是用这个聚拢人心,他是殷居安的女婿兼衣钵传人弟子,用得顺理成章,也确实好用。 这些年南征北战步步高升以后,或许当初的正义之心掺杂了一些其他东西,但到底多少有些在。 还有一些更为了功名利禄的。可偏偏现在南军处境恶劣到了这个地步,兵败身死就在眼前,恐怕再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偏偏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想必这件事已经初步传遍天下了,他们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反正就是,秦北燕做的这件事情实在已经击穿了绝大部分人的心理底线了,要是顺利南遁,或许有些人就这么沉默着过去了,但偏偏现在南遁被阻、血战宜州,南军处境恶劣到了极点,又千夫所指,背叛民族同胞的罪名,军心动摇到控都控不住。 秦晋抵达之后,发动最后一场大战之前,就冲南军喊话了。投降者不杀,亦当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夹裹,不当其叛国,查清无助纣为虐的叛国恶行之后,一律降三至五级留用。 第180章 南军和隋州军两军对峙期间,正常交战过程中的作为不予追究,而再往前的统一南朝和北征对阵北朝大军中的战功,投降后,隋州军一律承认。 喊话之后,停顿了一个时辰,秦晋当即率军发动了最后的大总攻,围剿南军于宜州平原之南。 大战之中,秦北燕很快兵败如山倒,投降的大小将领很多,一名中层将领岑兴最先率部投降,但左翼领军大将鲁颖获信之后,他却沉默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整个左翼多米诺骨牌一样争先恐后投降,最后,连鲁颖也选择了率部投降。 右翼,高适也是。 岳继阳、罗瑞、莫启光、洪涛等将领先后率部投降,就连昔日和秦晋有过龃龉的李赞、曹骁等将领,沉默迟疑了一阵子,眼见大势已去,也咬咬牙投降了。 兵败如山倒,秦北燕最后只剩下五万多的铁杆心腹营部,在心腹大将张奉、贺兰德率部紧紧拱护之后,趁着前方投降如潮大混乱,急忙往后的西南方向急遁而逃。 ——秦晋已经不想再把战事拖下去了,他希望能赶在明年之前解决这场战事,最迟正月十五之前诛杀秦北燕,夏天前完成南渡初步统一南北。北边关门外坦边四十多万大军虽内讧但犹自集结未散,关门等待修葺,而今冬天气不对,明年恐怕又是个坏年景。 沈青栖偶尔和欧阳潜谈话提起后者,两人都叹气,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 秦晋率军在宜州平原南迅速击溃南军大军,收缴降兵降将无数,之后他立即率骑兵往西南急追秦北燕残兵而去了。 秦北燕一路上不停地急行军,被多次追截而上,进行了几次大战,最后舍弃了两万多的骑兵和两万心腹步兵营部,仅仅带着一万步的骑兵,终于抵达了渔南城下。 渔南城背后的东门,就是渔南渡。渔南位于元江上游,这里是北朝大陆最西边的第一个群山隘口,并且还停泊着秦北燕去年百万大战结束登上常州平原之时安排的七十多艘战船。 渔南城内的主官渔南郡守文宗泽也是秦北燕心腹的臣子之一。 这是秦北燕当初预设的,最万不得已的一条返南退路。 为什么是最后一条呢?因为渔南渡这个隘口非常狭窄,仅容两艘三丈宽的大船同时通过,停泊条件也不理想,最多就同时停泊六七十艘大战船——为此,渔南渡已经没有让普通商旅客船停泊很久了,让南北客商旅人怨声载道。 秦北燕当时麾下四十万大军,这是他的老底,他必须带走的,而渔南渡的七十所艘战船最多就装个三万多人。 秦北燕宜州战场大败,一路灰头土脸面目狰狞带着仅仅剩下的一万多将士狼狈逃到渔南城前,所有人心情都是压抑的,南渡以后怎么办?这么点兵,肯定是守不住偌大南朝的,甚至南都都守不住,难道要遁入西南深山的群夷中,占山当一小王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连渔南城都没能进去。 整个渔南城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城门紧闭,一个闲杂人等俱无,城头之上,守兵和衙役黑压压的,箭兵已经张开满弓,对准底下的秦北燕残兵。 文宗泽已经六十岁的人了,从四十不到跟了秦北燕,已经二十多年了,满头发白,身穿绯红文官服饰,身上披上软甲,这个老头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兀那卖国之贼子!焉敢往渔南而来,老夫若让汝等踏入渔南半步,老夫再世亦不敢为人!!” 须发皆张,破口怒骂,底下的曹掾文吏等俱是一脸认同的愤色。 城头上下,勃然大怒。 张奉反手抽箭张弓,三箭齐发,一下射杀文宗泽和两名属官,城头惊慌,急忙后退到底下看不见的位置。 文宗泽几人血溅城头,不少守军和衙役惊慌失措,然而这并没有用,文宗泽先前已经令人搬石,把城门之后死死堵住了,现在就算有攻城器械也很难在三两日内把渔南攻下。 更何况他们没有。 这一次,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十二月的宜州,依然未曾见雪,但北风呼啸已经极冷,很多长草荆棘都已经枯黄发黑败伏在地,荒野丘陵间一片寂寥和仓皇。 自渔南渡口南返失败之后,秦北燕被迫率残部往西遁去,当天就被秦晋率骑兵追上了,一边倒的厮杀血战,到夜半时,张奉贺兰德和一众亲卫暗卫护着秦北燕勉强突围而出遁进山中,其时麾下仅仅只剩下数百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呵气如冰,血腥狼藉一身,在山道中惊惶逃窜,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成功突围了,几乎所有人都伤痕累累,贺兰德涕泪交流,嘶声拉着死死犹自不想走的秦北燕:“陛下!陛下!我们南遁吧——” “我们翻山,越过群山,渡水而过,到西南去,克夷族当一小王!或许,或许,将来就能东山再起了!!” 留到这里的,全都是忠心耿耿的,贺兰德是肺腑之言,但听得秦北燕心头一阵狰狞恨极,张奉虎目含泪,因为他是知道内情的,秦北燕寿元有碍,这一次大败,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他“啪”一声重重双膝着地,对秦北燕道:“陛下!陛下!或许何元那老儿是胡说八道的,陛下您服药后,身体一直都是很好的,或许没有那十年限制呢!” “您知道的,这些个御医太医,为了脱罪,一向都是把话往重里说的!”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没有一点道理,终于把秦北燕愤懑狰狞到了极致的心勉强拉回了一点,在两名心腹大将的连拉带推之下,勉强上马,被护着往深山中遁去。 …… 呼啸的朔风,凛冽而过,卷起秦晋身后赤红披风不断猎猎翻飞。 最后的这个战场上,很快就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了,哪怕秦北燕这最后的骑兵亲部异常顽强,也抵挡不住隋州骑兵的一轮轮的箭雨和围攻收割。 秦晋已经彻底收割完秦北燕的亲信残部了。 唯一就是,秦北燕真的异常的顽强,在亲信营部不顾己身的掩护和地利条件下,秦晋很快发现,留下南军骑兵之中的那个“秦北燕”是假的! 很快,林慎就急冲而回:“南边山林边缘,大量马蹄印,那边有条小路,他们应该是穿山而过了!” 秦晋立即打马亲自过去,锐如鹰隼的利目扫视片刻,又往里面追了一段,很快判断,林慎猜测应没有错误。 秦北燕跑不掉的,除非他一个人仓皇逃跑吧,倒还有几分可能。 但以秦北燕为人,让他落入这等境地,不如让他死! 呼啸的北风,林间树木索索作响,秦晋单手持着偃月长刀,尚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不是他的,身上玄黑重甲喷溅半身的鲜血,黑红交加,犹如杀神。 他顺着小路方向望了一眼,冷哼一声:“秦北燕!” 终于来到了这一刻。 败家之犬,他一路追杀。 从宜州平原南的大战直到现在,秦北燕虽然顽强,但高歌猛进一路胜利,让秦晋身心畅快到了极点。 ——他在秦北燕手里受了这么多年苦难,在这几天终于全部还回来了。 “好!” 秦晋也没迟疑,立即点了三千精骑——人多了小路排不开,后面的战场交给周桓指挥,他立即率三千骑兵穿山而过,追杀秦北燕而去。 …… 一路的急追,追得秦北燕一行狼狈到了极点,最后逼迫得他们不得不舍了马,大大减少痕迹,徒步逃跑。 偏偏秦晋自己就是个眼利,痕迹追踪这是他曾经的必修课,为此下了多少的苦工,挨过多少惩罚,他一向都是昔年刀马营的佼佼者。 也就现在的刀马营大统领秦祈,能追上他当年的记录并持平。 逼迫得秦北燕,最后不得不使金蝉脱壳的计策,让秦祈带走了大半的心腹残兵,去引走秦晋追兵。 在大半天的急追里,他们一前一后已经穿过了类乌齐群山的支脉折多山,秦北燕确实非常顽强,这么跑了几天,目前已经接近了北朝西南的国界。 元江上游,也是由无数大河小溪沼泽水源汇流而成,如果让秦北燕成功逃进类乌齐山,那就真的有点难找了,这边是高原山,还真有可能被对方脱身的。 可秦晋怎么肯? 在这个冷冰冰的荒原和丘陵之地,这边已经渐渐提升了海拔,很多人都感觉有些不好喘气,心脏跳得加快加重,唯独秦晋这边少量的为首者和亲卫不受影响,以及那边为首的秦祈等人。 最后追上“秦北燕”一行,一轮轮箭雨下去,最后逼近,秦晋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人不是秦北燕。 他大怒,林慎庞声等人已飞跃而上,很快在围攻之下带伤的秦祈就被打倒在地了。 第181章 这个十九岁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秦北燕的暗黑帝皇甲胄,他摔倒在地上,勉强撑起,头盔落在地上,乌黑的发丝凌乱而脏污,落在雪白的脸颊和颈项上。 他唇角沾血,抬头望来,这一刻这个角度,他面庞除了眼睛,真是和秦晋非常像。 非常非常像年少时的秦晋,沈青栖第一次见秦晋,就是这么个模样。 这两人其实也是亲兄弟,都是一样惨,同一样境况的兄弟俩。 只是秦晋已经破囊而出,铮铮闪亮,自己彻底重塑了三观和拥有的真正的理想。 而秦祈还没有。 他运气没有秦晋好,年纪太小,没有赶上当年第一波刀马营出头当上皇子。 秦晋厉声:“说!秦北燕往哪边去了——” 他神色凌厉,到了这等境地,他决不能留下秦北燕的这个新朝后患,并且不彻底击败和诛杀秦北燕,他也对不起当年的自己和张永秦正等人。 不管于公于私,秦北燕必须死! 沈青栖也跟着秦晋追了一路,同来的还有杨昌平贺贞黄永等精锐骑兵将领,百里伊百里玉也争着来了,怒目远睁,他们作为被坑惨了的青禾族族长,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来! 沈青栖立即接话:“秦祈,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了,秦晋出来了,你也可以!天南地北,你有本事,还怕活不下去吗?” “你真的要为秦北燕这个无情的父亲贡献一生吗?!” “你真的不后悔吗?” 秦祈不禁剧烈战抖起来了,秦晋要杀他,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沈青栖这几句话,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内心。 其实从甘州回来之后,他总会时不时想起当天青栖的清喝那句话,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的。 和他说什么民族大义,没有用,他和当初的秦晋一样,自己都在苦苦挣扎,对苍生苦难实在难有共感。 但此时此刻,他连手都在颤抖,咬紧了牙关,他真的可以吗? 是的,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那种再也没有限制的日子,或许很陌生很不适应,但,也许他会喜欢呢? 母亲垂死时的要强和对他的嘱咐在眼前闪过,自己这段时间的挣扎也浮起,天人交战。 但到底他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也忍不住期待或许有春天的日子,这个交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约就是十来秒时间,他倏地一指东边:“……那边!他们绕回去了,此时大约已经换了平民衣裳,他们还打算找一辆车。” 这一带,有个宜州西陲大城贡城,哪怕是远郊,乡镇和村庄也零星散落了。 其实张奉贺兰德并没有和秦祈讨论这个,但秦祈身手极高,不逊当年秦晋,他耳尖,顺着风隐约听见了。 北风呼啸,泥石夹杂的崎岖地面冰冷上,他话一出口,就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但心口却陡然一松,像是脱去了千斤枷锁一样,突然轻快了。 在此前,他根本就没感觉到这个枷锁。 重获新生。 秦晋也顾不上和秦祈废话,他立即就命林慎庞声和哨骑前去侦探,自己也亲自打马往东边去了。 他瞥一眼这个愣愣出神半躺在地的秦祈,以后后面几个应也是他的异母兄弟和其余刀马营的人,他没有杀他们。 隆隆的马蹄掉头,很快就冲过去了。 侦探结果很快出来了,没错!秦晋立即率骑兵往那个方向狂追而去。 秦北燕已经黔驴技穷了,连秦祈这等贴身的刀马营暗卫都打出来了,他没有其他招了。 再被秦晋追上,就将会是最后一次对决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能杀死秦北燕了! 秦晋虽然已经渡过苦厄,放开了过往的很多很多东西,但这一刻,他无法避免的想起张永秦正和侯百望,这三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青年,或爱笑,或寡言,或话叨爱吐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恶劣的处境和恐惧压力互相扶持,最后好不容易从刀马营出来了,谁知,却死在了南都远郊的沉水河畔和黄村乱葬岗。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他们,那一双双染血的手或死不瞑目睁得大大的眼睛。 他不杀了秦北燕!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张永秦正侯百望?! 将来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去见他昔日的兄弟?! 冷风之中,疾奔的马背上,沈青栖有点担心望向他,秦晋冲她安抚看了一眼,重新目视前方苍茫原野和大山,他紧紧咬着牙关。 别担心。 我没事的。 但,他今天必须亲手杀死秦北燕! -----------------------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这里了! 第78章 秦北燕之死 天空铅云积聚, 凛风呼啸,灰霾色的厚厚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午后, 雪花纷纷扬扬, 今冬的第一场正经大雪下在了大半个北朝大陆上。 远处的行人车马,远郊驿道, 原野苍山, 尽数被迷蒙斑驳的雪花覆盖成一片冷色。 今时今日, 秦北燕与秦晋这对父子之间,强弱亦终是逆转了。 一辆半旧的货车急速拐上了驿道,混进了三三两两的商旅车马行人之中,后方却终于出现了那噩梦一般紧随不舍的隆隆急促马蹄声,如鼓点闷雷,往这边旋风般直冲而来。 那一刻,秦北燕神色是狰狞的, 胡乱裹上的平民布衣里露出锈红斑斑的铠甲,他一把抄起血淋淋又干涸的头盔戴上, 撩起车帘恶狠狠往后望, 远处丘陵后率先冲出的, 不是秦晋的骑兵还有谁?! 三三两两散开的拱护人手, 立即轰然聚集,护着骡车往前狂奔,驾车张奉连连重鞭,骡子嘶叫着, 拖着车往前狂冲而去! 驿道上的人车商旅本来就觉得这几队人马怪怪的,正打量间,当场惊呼声, 四散奔逃而去。 张奉等人也不管,直接驾车横冲直撞,往前狂奔。 秦晋很快就率军追上秦北燕了。 因着驿道和乡镇行人车马惶惶乱奔,他没有下令放箭,命包抄合围,待普通平民已经全部跑掉了,褐黄色的泥土街道和一扇扇泥土房房门紧闭,空荡荡的,只有行军和前面奔逃的声音,秦晋立即下令放箭。 一轮轮的箭雨,在长街小巷包抄合围,秦北燕身边的死忠亲信越来越少,最后只死剩下十来人,而这个不大的乡镇已经奔直尽头,前方传来隋州骑兵绕道合围而来的急促马蹄声,最后,秦北燕带着张奉贺兰德等人不得不退进了一户黄土民房之中。 正房一个人都没有,但现在也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些了,最后的一场攻守战展开了,战况呈一面倒的绝对态势。 百里伊贺贞率铁骑踹开院门,一策马就冲了进去,杨昌平高章令人团团围住了整个大院,箭兵满弓待发。 但到了房舍遮挡的地方,箭阵就不合用了,几轮箭雨下去之后,秦晋直接吩咐下马,他亲自率人杀了进去。 高章庞声林慎等高手一马当先,抽出长剑,旋风般地就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内里立即响起了激烈的兵刃交击声音,并且很快就见了血。 这一次,秦晋也亲自持剑进去了。 他艺高人胆大,丝毫不惧垂死挣扎的一干秦北燕身边的高手。 只是他抽剑之前,低声叮嘱沈青栖不要进去,怕这最后的疯狂厮杀会伤到她,只让她负责外面的骑兵。 百里伊让百里玉留下,他带着七个身手最好的族人,神色狰狞跟着秦晋身后冲进去了。 里面的厮杀剧烈而短暂,秦北燕身边留下的固然是一等一的好手和当时最顶尖的大将,但仅仅不足二十人,秦晋这边也一点都不逊色的,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之下,秦北燕方的人一个个倒下,死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秦晋亲自对阵秦北燕。 然后他发现,他这位父亲或许沙场指挥极其了得,但他非但老了,并且身手也是不如他的。 巅峰时期的秦晋仅仅花了二十多个回合,雪色细刀一闪,他一刀削去了秦北燕右手大拇指,鲜血飞溅,对方长剑震险些脱手,秦晋一个漂亮的回旋重踢,重重踹在他的左胸,秦北燕往后的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屋里的杂木家具上!柜倒桌翻,他重重落地,喷出了一口血,心脏位置剧痛到一时无法抬头,蜷缩在地上。 而身边的剧烈交战已经停止了,秦晋反手一刀,割破了中门大开不顾一切扑过来救驾的张奉咽喉,后者颈腔鲜血喷洒,喷了秦北燕一头一脸一身,张奉“嘭”一声落在他的面前一尺,尘土飞扬,张奉浑身浴血,虎目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第182章 贺兰德被庞声和高章围攻,也已经被斩杀了,身首分离,百里伊下刀的。庞声和高章把这个机会给他,百里伊带着满腔的愤恨和将近三万人的血债,重重一刀下去,这位驰骋沙场多年名震天下的大将,就这么死在这个边陲无名小镇的民舍之内。 所有人都已经战死了,偌大的黄土瓦房内,只有一个秦北燕还活着。 对方也肉在案板了,秦晋也就放缓了动作。 他慢慢收了刀势,在张奉身上把刀刃上的鲜血擦干净,说来,他手上这细长的薄刀,还是程南专门命人按他的使用习惯给他打的,原来是一套,他用得最多的,就是那柄偃月长柄大刀和这把贴身的细刃。 一个沙场征战,战出了一个未来和崭新的他;另一个防身护身,今日也将完成一个重要使命,那就是诛杀秦北燕。 房舍粗陋,但很大,房门窗户洞开,外面的纷扬的大雪还没停下,冷风呼啸灌进来。 秦晋身后红披逆拂,他高大矫健的英武戴甲身躯,却不动如山岳。 身侧杀气腾腾都是持剑的心腹和将领。 他们跟随在秦晋身后,持剑持刀团团围住了负伤的秦北燕。 这一次,秦北燕是真正避无可避,绝无侥幸,他必会死在这里了。 风很冷,气温很低,秦晋的情绪却翻滚着,一腔热血涌动,他冷冷笑道:“父皇,父皇!没想到吧?你机关算尽了,利用了所有的人,如今却众叛亲离,败北于此,你是不是很后悔?” 回顾秦北燕这半生,对方确实算是个能人,南征北战,他真的具备统一南北的能力的。 若真按殷居安最初的设想,他老老实实的,他和他的继承人,还真能父承子继完成统一南北建立起一个崭新朝代,开拓一个新的盛世。 但为什么现在不行呢? 追根到底,还不是秦北燕从根子就是歪的。 殷居安都被他欺骗过去了。 一个从弟子时期十二三岁就懂得物色人选算计人心的人,他这一生对人都是算计且防备的,真心或许有,但深挖下去,其实也没多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所有的一切人事都能为他自己的利益让路。 染血的红披猎猎,秦晋居高临下,冷笑一声:“你会败得如此地快,你眼下的境地,正是为当年的心机和虚情假意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恨恨地说。 不说别的,单说他们这些私生子,但凡秦北燕对他们有几分真心,他和秦正秦祈,此刻必定是在为他卖命的! 而程南张让等人,绝无可能背叛他! 秦北燕先后负了不少的伤,新的旧的,此刻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连续败逃这些天,吃没好吃喝没好喝,他的体力已是濒临极限了,此刻眼前一阵阵发黑,也就是帝皇君父的尊严始终撑着他的脊骨,才让他没有瘫下来。 但此时此刻,本来歪在墙壁上靠着的已经无力眼前发黑的秦北燕,却一下子愤慨起来,肾上腺素狂飙,让他倏地睁大了眼睛,仇恨和嗜杀的阴毒眼神,让这个男人此刻显得狰狞极了,“你懂个屁!” 他恨极了:“你这个一出生就不缺吃穿的贱种,你懂个屁啊!!” “你懂什么叫真正的艰难!你懂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懂什么叫真正的求识若渴而不得吗?!我呸!你这辈子都没懂过一点半分!!” 秦北燕剧烈喘息着,他神色狰狞起来了,过去最开始那段时光和他的童年,就像烙印一样死死烙在他的生命里和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忘记,此刻一激动,一下去就翻涌起来了。 秦北燕是个放牛娃,他自小天资聪颖,却只能在田间地头放牛长大。 他家里有十来亩田地,但家里人多,从年头辛苦到年尾,根本就不够吃。幸好他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外祖家陪送了一头牛,他全家就指望着出租耕牛补贴家用。 他家很窘迫,秦北燕从出生起,就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包括襁褓时期。 但秦北燕是不在意这些,这个小小又心气高的孩子,他想读书。 他奇异地知道,只有读书才是他唯一向上的出路。 但秦北燕的求学之路,非常艰苦。 他家没有钱。 他只能在镇里学堂的窗外站着,跟着旁听。 他给那个先生烧洗脚水,小心翼翼跪着给对方洗脚;打扫茅房;担水、洗衣;养鸡养鸭做饭,干农活累活重活,很多很多。 那是个一文不名学识粗浅的乡野庶生——但凡有点真本事也不会到这贫穷乡镇开学堂。但心地却非常恶毒,洗脚的时候会突然站起来,用力踩着碾着他的手,看小小的他疼痛不已;会用力踹他,踹得他翻筋斗摔倒,有时候头破血流。 那个人还是个变态,在他帮对方清理茅房的时候,突然伸手把他的脑袋按进粪桶里,看他挣扎满头满脸的大粪,那人哈哈大笑。 经常挨打,挨骂,拳打脚踢,那更是家常便饭。 ——秦北燕现在后脑还有一个长条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他视为毕生奇耻大辱,每次被梳头都能感觉到,让他一次一次回忆当初那种艰难和求识的苦痛。 那时候他才几岁,瘦骨嶙嶙的男孩子。 可即便是这样,秦北燕也艰难坚韧地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家没钱,他那时候还没去世的母亲拉着他一起去,跪地苦苦哀求那先生,用尽一切办法,可对方不屑一顾就是不同意让他在窗外旁听。 最后秦北燕只能这样做,他才能勉强获得一个窗外旁听的机会。 并且那个庶生还会指使他干很多活,家里也有干不完的活,他的父亲后母经常派另外的活计给他,后母更是是尽一切办法吩咐他干活,阻止他旁听。 他受尽一切屈辱,做尽一切的累活,才磕磕绊绊的,勉强把千字文给学会了。 从小他就知道,没有心机是不行的。 他就是看出了这个庶生是个恶毒且不得志的,媳妇也跑了,对方大概率很喜欢有一个发泄虐待的途径。 他偷学挨打一次之后,后面是自己咬着牙关送上去了。 只为了能学到一些知识。 他的母亲病逝了,在去世之前,百般放心不下他,叫了娘家,又苦苦哀求他父亲,只希望以后能善待他。 可秦北燕从小见到的乡镇发生的事情,小小的他就知道这些承诺是不靠谱的。他趁着母亲还清醒,让母亲给一些钱给他,他把钱藏起来。 他母亲愣了愣,最后偷了钥匙,趁着他父亲不在家,从病榻挣扎爬起来,从家里藏钱处取了五百钱,都塞给了他。 ——这几乎是这个家所有积蓄,最后弄得他母亲连下葬的薄棺都没买到,枯黄的长草一裹,挖个深坑埋了。 发现不见了钱是他母亲去世之后,他父亲大发雷霆,整个家都混乱一片,曾怀疑过母亲偷钱给他了,他父亲和叔父把他打了一个半死,但他死死就是不吐口。 后来,证明他是正确的。 他父亲一年后续娶,果然很快从亲爹变成后爹。 他学了千字文之后,人也渐渐大了一些,他偶尔听人说起殷居安,心生向往,连连打听。同年,他后母偷偷和父亲商量要把他卖掉,他果断挖出了藏起的五百大钱,从家里拿了干粮,穿了最破的衣物,连夜离开,乞讨打听着往寒山县而去。 他虽瘦骨嶙峋又脏又黄,但眉眼五官长得好极了,沿途多少惊险恶心,多少难关,若他没有狡诈心机,他早就被逮住卖了。 他甚至抵达寒山县的时候,还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打听着,猜测殷居安应该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弟子。 他设定了场景,预演过千百遍展现自己最优秀的地方,以及给自己加人设。 惨而傲骨,天资聪颖。 最后他果然成功了,被殷居安收入门墙。 这些经历,秦北燕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起过,但却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冷冷盯着秦晋:“从小,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当主宰所有人命运的那一个!” “你懂什么?!” 秦北燕恨极瞪着这个儿子,不,这不是他的儿子,这是他的仇人! 他恨道:“可即便是你这样的,你一开始,不也得到了优秀的老师和教导吗?” 第183章 哪怕学的是杀人技能,当的是个杀手暗卫。 可这不也是一项本事吗?! 秦北燕从来不觉得自己亏待了他的私生子女们,有吃有喝,高房大屋。 即便是秦晋这样的经历,难道他一上来不就已经得到了优秀的教导者吗? 后来随着秦北燕步步高升,秦晋的老师们,还是当世最顶尖的那一拨。 不然,哪来的秦晋今日一身的本事。 秦北燕有时也恨,他当年孜孜渴求的,他的私生子女们,一出生就拥有了,还不够吗? “我吩咐过白颜,不要害你们的性命。” 这就足够了! 其他孤儿,预备役收取的贫民孩子,都是死了就死了。这等世道,原来他们境况本来就是要死,现在他还给了他们一个活的机会!还不好吗? 秦晋他们不过关,也不会死,最多受伤残疾被退回去而已。 至于心机。 秦北燕从小就知道,没有心机是活不下去的。 他到现在,也不觉自己做出错了,唯一他恨极了,只有眼前秦晋这个逆子! 秦北燕恨极扭曲:“朕只恨!没有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 “你这个该死的逆子——” 秦北燕恨极咆哮,青筋暴突,鲜血斑驳,狰狞到了极点。 秦晋只是冷哼一声:“巧言令辩!那你为何要炸关隘,为何要放坦边骑兵入关啊?!” 秦晋心绪坚且稳,丝毫都没有被秦北燕带歪,他浮现怒色,愤怒至极:“你竟然炸关门!放坦边胡骑入关,屠戮中原?!” 秦北燕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秦晋当然知晓秦北燕拜师之前必然有一段不堪的过去。 但人生在世,不可能一直逆风。秦北燕处境变好之后,他有改变吗? 没有,他只是把不好的那一面藏了起来罢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旁人忌讳的,否则他不会藏。 欺骗过恩师殷居安,也欺骗了妻子小师妹,更是欺骗了程南张让等待他肝胆相照的异姓兄弟! 人和畜生的区别,就是人懂得深入思考和反省,会变好,会做出改变,而不是浑浑噩噩机械地待在圈里。 “虎毒尚且不吃儿,你除了槐儿凤儿,真的找不到另外的绝色美人和女人了吗?” “无非就是知根知底,又有所把握和钳制罢了。” 凤儿有母亲,槐儿也有,后者还有一颗对父亲执迷不悔的心。 这样捧着一颗真心待他的女儿,秦北燕如此对待,他的心里真的不会疼吗? 秦晋简直无法想象。 他若有女儿,必会捧着她呵护她快乐成长。哪怕很多个女儿,他也必然会保护着的,因为这是自己生的,血脉相连。 “可你呢,槐儿事败至今,你可有想起过她吗?” 槐儿自落网之后,必然处境凄惨的,严刑拷打不在话下,惨死也在眼前,她捧着一颗心向着自己的父亲,为秦北燕出力这么多年,可秦北燕除了紧急扫尾,有设法营救过槐儿吗? 秦晋就能给出答案,没有。 真是好一个一层层剥去面皮,内里不堪又狰狞的老贼啊! 呼啸冷风的土房里,秦北燕一下子无话可说了,他粗喘着,抿紧唇死死盯着秦晋,狰狞又可怖。 秦晋本来还想喝问对方:你有想过,坦边骑兵一旦尽数入关,中原百姓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吗? 但他忽然不想问了,因为眼前秦北燕这幅狰狞扭曲又执迷不悔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再说这个话题也无甚意思。 夏虫不可语冰。 在秦北燕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超越他自己本人利益。哪怕整个天下苍生,哪怕胡骑屠戮中原生灵涂炭,哪怕和殷二娘三十载夫妻情谊,哪怕父子父女血缘,哪怕程南张让他们掏心掏肺对他三十多年。 真心这玩意,秦北燕他没有。 哪怕一路上遇上再多的好人,都改变不可对方分毫。 秦晋想起沈青栖,他由衷庆幸,遇上了这样一个侠义阳光又如水温柔的她,让他能在黑暗找到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让他能一路走下去,走出来。 经历过驰援救关大战,秦晋的心胸和思想已经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再回首看那些不堪过去,他已经彻底释然,只当是成长路上了疤痕和障碍。 他为他先前做的,和将来想做的,自豪不已。 也将一生为之奋战。 他身后的人,都会和他携手,或紧紧追随他和他一起。 佛说世界,而他和秦北燕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争辩这些毫无意义。 让秦北燕带着他的心机和虚情假意上路吧。 用血,祭奠张永、秦正、侯百望,还有两军交战以来牺牲的所有将士们。 人生不过数十载,匆匆而过,有人过得精彩,问心无愧,豪情满溢。 而有的人永远在被阴晦缠绕,败北身死,理所当然。 他要奔前者而去了。 而秦北燕,却永远困在后者,留在原地。 寒冷的冬季,将凝固他的血。 这是秦北燕的果。 秦晋没有再废话,他瞟了一眼秦北燕慢慢尝试储力攒紧刀柄的隐蔽动作,不禁嗤笑一声,笑敛,他手上细长锋利的长刀一挥,雪色刀光乍现,利落隔断秦北燕的喉管! 鲜血飞溅而出。 秦北燕瞪大眼睛,动了一下,却被秦晋身侧拱护的庞声飞起一脚,重重踹下去,秦北燕倒飞撞在墙壁上,重重砸在地上,他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无声无息,毙命在这处异乡的泥土房里。 “留几个人,清理尸体,别给房主惹麻烦。” 秦晋收刀回鞘,直接转身,红披鼓荡,快步离去。 身后杨昌平贺贞高章等心腹臣将有人应了一声,紧随其后,转身大步离去。 沈青栖也吩咐了几句,回头看了秦北燕尸身一眼,她长呼一口气,终于死了。 她拉了拉百里伊:“阿伊,走了。我们走吧。” 百里伊和在场的青禾族族人恶狠狠瞪着秦北燕的尸身,呸了一口,也匆匆转身,快步跟着秦晋等人身身后离去了。 …… 雪很大,风也很大,但这场大雪终会过去,而覆盖上一层厚雪能冻死地里不少害虫,融雪又能滋养农田。 这场雪,虽迟了,但肯定会降低明年失收的程度的。 这是场好雪。 呼呼北风和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头脸铠甲上马背上,但秦晋和诸将骑兵只有欣喜的。 秦晋诛杀秦北燕之后,快步出门,翻身上马,率三千铁骑快马离开了乡镇,疾驰在原野上。 鹅毛大雪,天地广袤一片。 他率兵驱马,在原野丘陵间,驱马跨过一个落差很大的溪涧,之后冲上一个高丘。 正如他的前半生。 他冲上高丘,呼呼风声,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痛畅豪情。 秦北燕是最后一个了。 他终于彻底解决了他的旧过去,越过低谷,冲上高丘,奔向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肯定会有其他类型的不容易,但却荡气回肠,无怨无悔。 他回首,沈青栖就在他身侧后方,她心有所感,原来四顾的视线立即回头,雪花飘荡间,他冲她一笑。 俊美至极的容颜,此刻染血黑渍有些脏污,却是眉眼粲然,意气风发,一笑柔和了所有凛然杀意和脏污,他的眼神柔和极了,漫山遍野,雪色苍茫,只倒影着一个她。 沈青栖突然心花怒放,她开心极了,也冲他一笑。 这个回首,两人笑容灿然。 战马跃上了高岗,秦晋顿了片刻,这才回头,一扬鞭,率军疾冲而下。 呼呼冷风伴随,他驱马而下,一点也不停留,一提马缰,带着气势奔腾的兵将,直接沿着原野往远方而去。 ----------------------- 作者有话说:给老登发了盒饭了!终于!! 第79章 一统南北 翻过年, 正月十五,秦晋兵锋过江,拿下元江南岸七处要塞, 大军主力抵达南都北郊。 秦越率二十多万大军来迎战, 可惜军中老兵少,新兵多, 更和隋州大军百万雄师兵力悬殊, 不堪一击, 当天就大败了,崩溃四散,秦越在亲部拱护下逃回南都,紧锁八门,秦晋收拾安置妥当那二十多万溃败投降的南朝新兵壮丁后,次日,兵锋直抵南都城下, 团团围困。 第184章 ——当初宜州平原南的那场大战,秦越的目标比秦北燕小太多了, 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割肉舍弃了两万多的亲部迷惑隋州将领视线, 自己瞅准机会仅率一万多最早跟随他的最铁杆亲部, 惊险翻过骊岭支脉屏山山脉,过宜山关,并带走所有守军,南渡元江狼狈返回南朝大陆了。 秦北燕没能成功南渡, 反倒是秦越最后南遁成功了。 秦晋当时顾着追杀秦北燕,过后又紧着处理宜州和一众南朝降将事宜,没来得及理会他。 秦越逃回南朝之后, 立即宣布了秦北燕兵败身死的消息,之后持皇太子令,把南朝大陆上仅剩的所有兵马都召来了。 不多,也就两万多人。 秦北燕还是有些文武死忠留在南朝的,毕竟当初安排的是看家的人,可信心腹那是必然的。 这其中一部分如张奉一般对秦北燕忠心耿耿,誓要为秦北燕复仇的,当即就拥立皇太子秦越登基称帝,然后马上就开始了征召新兵。 一个月不到,在兵营里勉强操训了几个来回,然后就匆匆上战场了。 仓促之下,也就统共凑了二十来万人。 结果也并不出乎意料,竭尽全力之下,但当天也就败北了,秦越在心腹和亲信营部护卫之下,狼狈逃回南都城内,紧闭城门。 如今,被团团围困着。 渡江过了南方,风都柔和了很多,此时立春已过,南方不少树木都悄然冒出了一点新芽,在乍暖还寒的晨风中簌簌抖动,已经能嗅到熟悉的泥土清新气息。 南都平原,自来繁华而富庶,南都城外也是房屋鳞次栉比,非常稠密。 现今整个南都城郊外都寂静一片,家家户户商铺都门窗紧闭,不敢出门走动。 城门一带的数十里范围内,大军围困驻扎的区域,普通民户已临时暂被迁走了,隋州军将领率部反复巡逻检查后,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大军已经安置下来。 等大军开始入驻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半下午了,外头狼烟地动,不过最内围围困南都的营部和中军王帐一带已经扎营妥当了。 斜阳映照,街道两旁金灿灿的,在这边,拂面的风都带着一种北方没有的潮润温暖的水意。 熟悉,又让人难以忘怀。 秦晋率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臣将踱马去了南都城头眺望了一阵,之后诸臣将大多领任务各自去了,他也没急着回去,往回跑了一段,他和沈青栖翻身下马,稍稍屏退了亲卫们,两人并肩牵着缰绳,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我第一次来南都的时候,就在这里吃的麦芽糖!”沈青栖走着走着,不禁笑着,往前面街口一指,笑着说。 “我倒没有吃麦芽糖,不过这条街也来过很多次。”秦晋微微一笑。 这条是南都西城门外的主干道,进进出出,只要往西,就必走这路的。秦晋曾途经很多次,有刀马营出任务时期的进出,也有当了皇子之后各种公事私事的出入,很多很多次了,不过那个时候,人烟喧闹,嘈嘈杂杂,他却没有一点顾盼逛街和品尝街边小食的心思。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脚下这条街的青石板看着没有丝毫变化,但时过境迁,二人身份处境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晋感慨归感慨,却是带着微笑看着这长街内外的街景的,他早已非昨日的自己了,故地重游,却含笑以对。 挺好的。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秦晋站在此地,他却很清晰,自己正在做什么,日后要做什么,理想是什么。 爱人,母亲,新朋旧友,还有麾下忠心追随他的将士们。 这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但却实实在在地在眼前。 秦晋和沈青栖牵马并肩,两人有说有笑,回应巡逻站岗的将领兵士的见礼,待走到街道尽头的牌坊后,两人就直接抬脚进了王驾行辕所在的大院。 进了书房大门,里面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檀木大书案、太师椅、悬挂舆图的大桁木架子等,秦晋惯用的主帅书房诸物都早已一一摆放停当了。 今天早上议事事摊开的舆图和炭笔等物,还放在稍间长条大案上,张秀他们把炭笔收回到桌旁打开的木匣子里,舆图却没敢擅动,就这么放着。 回房书房,只有两个人,炭盆暖烘烘的,也不用端着什么主帅的威严,秦晋伸手,轻柔把沈青栖披的青色厚绒披风给解下来。 他自己的披风也随手解下了,挂在衣架上。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走到上午议事的稍间,他盯着大长桌上摊开的南都城防舆图一眼,对沈青栖:“我想,还是智取吧,耗些粮草也是没什么要紧的。” 今早,秦晋和麾下臣将就如何攻下南都城展开过讨论。 虽氛围很轻松,毕竟如今秦越已很显然垂死挣扎罢了,但攻还是得攻。 欧阳潜提议尽快攻取,毕竟南都城内储备丰富,如果不攻,秦越省着用,三年五载估计都不成问题,围是围不死的,春季来临,百废待兴,他们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开朝之后种种大小事情了。 这个提议,得到绝大部分臣将的赞同,今早的商讨正是围绕该如何攻城展开的。 不过,秦晋还没下定论。 他带着诸臣将环绕了南都城半圈,实地看过环境,回来之后,他就这么对沈青栖说。 “能少牺牲一个是一个。” 半开的窗扉,傍晚的斜阳投进来,春风呼啦啦一阵翻动大桌上青石纸镇压着的一大叠宣纸。 春光和缓,金色映照,他端丽俊美的面庞犹如神祇般完美,暗影高光,他神色温和,如此,轻声地对沈青栖说。 小兵的命也是命,小小的一个兵丁,可能也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都到这份上了。 他必定能赢,那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隋州军里面有很多,都是跟随他很长时间的老兵。 即便不是,那也是提着脑袋换口饭吃的兵士罢了。 时至今日,秦晋对他麾下大大小小的普通兵士,都有着满腔的怜恤之心。 春光如水,他已经彻底转身成为一个慈仁君主了。 他此刻侧坐在长桌边的一张太师椅上,斜阳映照,春光明媚,这个熟悉的高大的青年当真是俊美极了,侧脸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帅到难以用言语描述,并且他的心也美丽极了,和他的脸一样, 雄姿英发,矫健笔挺,神色和眼神却极柔和。 他说话半晌,却发现身侧的沈青栖没有答话,他忙一侧头,见她唇角弯弯瞅着他目不转睛,他有些诧异,急忙低头打量自己,也没有穿戴出错呀! 他摸摸脸:“怎么啦?” 沈青栖笑了,眉目灿然,她忽左右瞄了一眼,凑上前叭嗒一口:“没什么呀。” 就是突然发现,很喜欢很喜欢你。 比很多很多,还要更多,爱不释手。 一吻分开,她冲秦晋眨眨眼睛,笑道:“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正好了。” “我有个人,想推荐给你。” …… 如果说隋州军百万大军是忙中有序,士气高昂,对战事的心态是必胜的不慌不忙,甚至忙碌完了,还有心思环顾四望或故地充踏或感受南边不一样的春光,那么秦越和他麾下的南军氛围就是截然相反了。 整个南都大城内,风声鹤唳,气压极低。 秦越安排城防,之后亲自巡视八门守卫情况,又阴沉着脸眺望城外黑压压的隋州军和房舍,之后和麾下臣将反复商议守城战,直到第三天,发现隋州军一直没动,他这才折返了一趟南都皇宫。 他策马而入,直奔皇城。 眼前这座巍峨的玄赤宫城,依然高高矗立,昭示着主宰一方位居九五的至高无上权力。 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挣扎着往上爬,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他从父皇秦北燕建朝称帝之后,就一颗心觊觎着这个皇太子之位。 他觊觎的不仅仅是黄太子,而是继承人,孜孜以求的是将来继承秦北燕的宏图伟业,登基称帝,成为这九五之尊,南朝乃至天下的主宰天子。 他是那样渴求,那样孜孜不倦。 他出身卑微,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他入骨的执念。 可今日再回头,却发现自己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其实是当初被封为皇太子的时候。 秦越很焦躁,他已经好几天都没睡着觉了,眼白红血丝明显,脸色晦暗,眼下明显的青黑痕迹,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困兽一般。 第185章 他咬着牙关,驱马至长乐大殿之前,抬头仰望,鼻翼翕动,神色近乎狰狞。 他翻身下马,冲了进去,快步踏上那九层玉阶之上,重重坐在那个髹金九龙大椅上,把双手放在蟠龙扶手上,坐着不动良久。 ——他说是登基称帝了,但登基大典其实是没有,他在先前的一个月时间里,也根本没有多少次坐在这个龙椅上,基本都耗在西城的大营里了。 他死死钉住一般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皇帝一般环视整个大殿,回忆当初父皇在时满朝文武的场景,代入自己。 许久,他蓦地站起来,掉头往他父皇曾经的后寝快步而去。 他是皇帝,他要把所有皇帝起居坐卧地方都坐卧一遍! 这样即便是死了,他也才能瞑目。 秦越神色狰狞往后快步冲去,几名心腹暗卫紧紧跟随——其他哪怕亲卫,他都已经遣上城防前线了,只留下这几名高手贴身护卫着。 他心里恨极:哪怕是战败,哪怕是死,他也必要拖秦晋个几年! 他虽然只剩下一万多的兵马,但民夫没有停下过征召,南都城高池深不亚于封京城,物资不缺,他竭尽全力,固守个几年也不是没可能!! 秦越冲进帝皇寝殿之内,他已经失态了,几个暗卫心内黯然难受,匆匆检查了殿内没有问题,就默默退出殿门外,在门外和四周外守着。 秦越忽在里面砸东西,他疯狂地砸着,乒铃乓啷,许久,才喘气地停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明黄龙床被褥上,他疯狂“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老天爷,你耍我——” 秦越直到现在,也不敢置信,他也不想相信战况竟然到了这般的地步。 他征战沙场三十万所向披靡的父皇秦北燕,竟然会败在秦晋手上并被诛杀身亡。 而他,被围困南都,如同困兽。 他正疯狂发泄了一轮,终于平复下来,气喘吁吁之际,忽听见外面宫廊,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檬。 青檬来了。 南军兵败之后,秦越带着万余营部狼狈逃回南方,吕夫人、彭夫人、韦夫人早就跑了。 唯独一个太子妃青檬,她有机会趁乱跑的,但她最终没有跑。 秦越顾不上她,把她往宫里一放,就匆匆忙碌去了。 可青檬仍然在默默等待着。 此刻留下两个侍女在外,明丽女子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走了进来,未说话,泪已流。 两人曾经是真心相爱。 但之后经历了太多太多,青檬进门,泪水抑不住,潸然而下,含泪的美眸,情绪翻涌。 秦越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是青檬,她始终都在,他慢慢坐起来,怔怔看着她。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他哑声:“檬檬,……” 此中有万语千言,两人吵过,他背叛感情过,但最后这个如同困兽的关头,却只有青檬不离不弃。 “阿越!” 她哭着,飞扑进他的怀里。 秦越接住,紧紧抱着她,他情绪太激动,眼泪也下来了。 外面的暗卫,推门微微往里望了一阵,见里头青檬秦越在落泪拥抱,没一会,两人紧紧亲吻在一起,于是他们就轻手轻脚,赶紧把该门窗缝隙阖上了。 里面拥吻隐约声音,还有倒在床榻上脱去衣物的声音,紧急着,青檬床榻的呜咽低语,还有秦越激动的隐约爱语。 暗卫无声肃立,守在外面。 但事实上,里面的事情发展,却并非外头暗卫们以为的这样。 激烈的拥吻,撕扯衣物,在进港后不久,这些动静却慢慢停下来的。 青檬垂下美眸,他握住身上男人的赤果肩膀,她嘴里柔声:“不要紧的,你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吧,好不好?”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 等身上的人皱眉昏迷之后,她等了一会,慢慢地,把秦越从她身上掀下去了。 她立即坐起,在那堆衣物摸索片刻,很快把秦越腰间的皇太子金令和印信等物都掏了出来。 青檬起身,佯装给秦越按摩助眠。 等秦越终于“睡”过去之后,她起身,赶紧穿衣。 青檬头上簪了一根玉簪,这是她母亲青漓留给她的遗物。她为爱坚持出走的当天,前一天的夜里,她母亲来到她的房间,和倔强她的对视着,母亲沉默很久,轻声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 孩子有手有脚,她总不能天天捆着她。 她早晚会走。 但她走之前,青漓送给她一根玉簪:“这是我这些年防身用的,里头一端是迷药,一端是毒药,解药在簪头。” 这是一根造工非常精巧的玉簪,藏药后重量和颜色与普通青玉簪一样,内里中空,但外面严丝合缝看不出来,连跌落在地声音也和没问题的玉簪一个样。 青檬自从和秦越有了龃龉之后,她身边的东西都被反复搜过多遍,一应药物全部都不在了,唯独这根玉簪留了下来。 青檬服用解药之后,把迷药涂在自己的唇上肩颈上,终于把秦越给药倒了。 她迅速穿戴衣物,抿唇看着昏迷的秦越,心里暗哼一声,这个昔日爱朗丈夫,情爱早不在了,只剩下怨怼。 她心道:凭什么你要杀我妹妹,我还要对你死心塌地?! ——你早已背叛了我们的爱情了! ——青禾族都是好儿女,他们能不顾一切相爱,也能毅然放下。 该痛哭的痛哭过,该难受的也难受了很长时间,青檬早已经狠狠地撕撸掉了这份情丝。 她之所以一直跟在秦越身边,没有表现出异常,一是当初被钳制,识时务者为俊杰;二到了后来,她心里就是想着类似此刻之事了。 总不能,她被骗了,妹妹险些被杀一次,她就这么算了的! 青檬对秦越早就没有了爱,她飞快收起秦越的金令和印章等物,“陪伴”了半个时辰左右,见晚膳时辰终于到了,她起身开门出去,回身阖上殿门,若无其事叮嘱外面的暗卫几句,就去“张罗晚膳了”。 走过了长长的庑廊,下了长乐大殿的台阶,她和两个侍女狂奔起来,很快有秦晋那边的人接应了她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檬急忙掏出金令等物,“我们要选哪个将军?” 她边说,边急忙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来接头的人。 秦越如今麾下的这一万多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是秦北燕和秦越的铁杆死忠的,肯定有被夹裹在内的普通百人长、什长之类的底层士官。 现在南军明显大势已去,不想死的大有人在。 也就上头盯得紧,他们也没法聚在一起酝酿这份不想以及出现主事者和从众心理罢了。 秦晋旧年和秦越等皇子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是往秦越的东宫埋了些人,但都不是什么内围人,原本以为早就没用了。 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捡起来一些。 有了金令印章,而后迅速接触看好的某几个百人长,很快促使让对方下定决心叛降了。 当天晚膳时分,对方就连同另一名百人长,带着弟兄们埋伏突然暴起,把他们的上司校尉杀死了。 而后趁着这一点空挡,他们迅速打开了城门。 打开的是西城的偏城门,骚乱一起,城门立即发出响箭,整个城门上下都大动起来要力挽狂澜,被校尉将官厉喝多声,普通兵士不禁迟疑起来,不远处将领大骇飞马急赶,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秦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就清醒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西偏门已经被汹涌而入的隋州军拿下,整个西便门绝大部分兵士都投降了,死忠于他的校尉将领全部被诛杀。 当天夜里,南都城被破,隋州大军长驱而入,并无兵士死亡记录,伤者也不多。 正月十七,南都城彻底落入了秦晋的手中。 被尊继承南朝帝位的皇太子秦越,仅仅一个月零三日,被诛杀在南朝皇宫之内。 …… 晨曦喷薄,金灿灿的朝阳越过南都城巍峨的青砖城头,越过鳞次栉比的皇宫,洒在内城的左相府邸之内。 南朝左丞相谢修文,也就是沈青栖的便宜爹还真能苟,他跟着秦越逃回南都了,且返回南都之后,他已经密令心腹在收拾转移能带走金银财物了。 秦越执念回宫中计昏迷的时候,一等前者离开,他在城头也赶紧装晕厥,被匆匆抬下军医营,他随即命心腹打晕军医,匆匆折返府邸,已经在伪装准备出逃了。 第186章 ——他是回来收拾一应财物细软的。 按隋州军的作风,谢家封地和其上的一应财物恐怕保不住了,他恐怕什么都不能留下。他想要保住命的同时,也舍不得多年积攒的好东西。 偏偏秦军破城太快,他最后被沈青栖吩咐赶过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沈青栖忙着其他事情,直接下令把这个老登解决掉了。 ——这是原主的心愿之一,她立定心意要为对方完成,现在终于到了时候了。 原主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火花般的性子,外柔内刚。沈青栖原来也想着,她会不会和自己对调,到现代去了,只可惜系统不能回答问题。 长夜过尽,朝阳喷薄。 沈青栖和青檬这个血缘上的姐姐也终于重聚了。 ——她给秦晋推荐的那个人,正是当初赤郡城之战之前,青檬那边的人逃走来给她报讯,结果被秦越追击负伤掉进宜水大河,没有赶上趟的那个亲信。 那亲信伤得很重,很是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带伤来找到她。但那时候赤郡城之战早就过去了,隋州军上下正忙于氓原之战。 沈青栖就给青檬那边传了句话:他不好,那就走吧。 ——如果不甘心这么走了,可以留下来,看将来能不能出其不意,搞一把里应外合。 ——但切记,以安全为重。 话能不能传到,沈青栖也不知道,毕竟那时候秦北燕雄师百万帝党实力强劲,秦越也看得紧,她也碰不到最内围圈子里的青檬。 不过最后,也异曲同工了。 一切结束之后,青氏姐妹匆匆赶去左相府,节奏这才缓和下来。 青檬一身半旧的青衫裙,她把曳地长裙的裙摆直接给撕下了,繁琐的发髻直接拆掉,就编了两个长长的辫子在两边脸侧垂下,此刻有些凌乱,但肤白如玉,唇红鼻丰,喘息很重,有种大仇得报和奔波但解脱之感。 她垂眸看着谢修文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染血尸身,眼神情绪复杂,但很快就抬起头,不再看他了。 ——她总不能怪妹妹的。 “妹妹,我们去看看娘吧。” 原主的心愿之二,正是将青漓的棺椁重新抢回来,葬回青禾族地。 沈青栖也没有挣,由得青檬拉着她的手,跟着左拐右拐,到了西边的祠堂。 堂屋之内,上面一大片的神位,其中就有青漓的。 青檬小心翼翼,把那个神位捧下来,又请青锡他们帮她哪个大箱子来。 沈青栖说:“改天换一个吧。” 什么谢门青氏,看着就不爽,想必青漓也是不爽的,都和离了。 青禾族女人下葬,也是有名有姓的,虽然以前不搞立碑。 “以后立个碑,我们族人都要搬到山下来了,入乡随俗。” 关于青禾族的未来,沈青栖百里伊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很多次,已经确定下来,趁机融入汉民,自此一家。以后不再讲青禾族了,而是改为百里氏和青氏两个大宗族,留下族谱,在开头写明出身族史就是。 从此往外通婚,也不禁止。 在北方封都肯定要落脚一处,南方也留一处,毕竟肯定有族人不愿意离开南方的。 南方的下山后族人的聚居地,另成乡镇,青漓日后移棺,就葬到新的坟地那边去就可以了。 方方面面,沈青栖都想好了。 青檬也同意:“那我留着,这事情交给我就是。” 沈青栖笑了笑:“无妨,大军还要在南方一段时间,”彻底收复南方各地,哪怕防务空虚,跑也都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到时候,我请个假就是了。” 青檬抱着母亲神位,看着妹妹笑容,怀里沉甸甸的,她的心一下子就定了有了牵挂,她连忙点点头。 青锡和两名夷卫抬来一个大箱子,沈青栖绞了帕子,青檬小心把神位擦干净,放进大箱子里。 朝阳穿过偌大的门槛,投在水磨大青砖地面上,金灿灿的。 昨日已经过去,该完成心愿也已经完成。 沈青栖说:“我们走吧!” 她率先快步出来,英姿飒爽步履如风,带着抬着大箱子的一行人,往府门外行去。 终于把这些事情都了了。 她心情超不错。 …… 而这个时候,秦晋也已经稍稍闲暇下来了。 夺下城防,诛杀秦越一干人等,处理完该处理的事,他第一时间先找的就是外祖父留下的那十六箱子书。 殷二娘知道这些书放在哪里。 她和秦晋一起,带着一众亲卫,往皇宫西边的藏书宫殿晖阳殿快步行去。 一行人呼啦啦穿过长长的庑廊,晖阳殿距离长乐殿并不远,皇城内宫人大小黄门早已四散了,偌大的朱红殿门半开着,秦晋推开殿门,殷二娘往二楼快步拾级而上。 殿内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吸附了大部分脚步声,殷二娘一把推开二楼第一间藏书室,内里没有书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十六个半旧的樟木大箱子。 秦晋打开一个大箱,只见里面蓝封黑字,一本本线装书籍,保存得还和新的一样。 张秀推开朱红色的隔扇窗,阳光投进室内,落在褐色的樟木大箱子和秦晋半身还有他手上的蓝书册上。 他小心地翻了两页,回头,冲母亲一笑。 殷二娘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迎着金灿灿的朝阳,在场的人,俱笑容满面。 真的太好了,这些书都还在,都还好好的。 ----------------------- 作者有话说:嘿嘿,真好哇! 第80章 浪漫求婚,开启一个崭新的时…… 正月十九, 隋州军百万大军进驻南都城。隔日,秦晋遣数十路兵马去取原南朝境内的重要关隘和州郡,他本人坐镇南都, 带着人接掌一切。 不断有捷报传回, 他不断发下细分的军政二令。 至此,南朝境内已彻底被秦晋所掌控。 这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月, 毕竟军事上的活动结束了, 政务才是千头万绪的。 由于文政班子的极度缺人, 且今人风尚就是文武双全的,秦晋麾下也不例外,很多将领都匆匆下马,进入了文政领域,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春风劲吹,忽忽越过元江,越过邾郡一带的丘陵山区, 吹拂至南都平原,草长莺飞, 草木抽蕊, 春回大地, 整个南北朝大陆都褪去了寒冬, 进入淅沥沥春雨间或春阳正好的晴天交替的一年伊始好季节。 不管是秦晋,还是沈青栖,以及秦晋手底下的其他人,这段时间都忙得飞起。 一直过了两个月左右, 三月上旬的时候,才把最忙碌的时候忙过去了,总算可以有一点的闲暇。 秦晋有件事情想做很久了。 他想和沈青栖求婚。 ——两人这段惊险坎坷开头, 在烽火中逶迤起伏而过的感情,固然真挚和深刻,却不得不承认,少了很多应有的浪漫。 其实这个问题,两人讨论过的,但沈青栖却不这么认为,波澜起伏浪尖间的爱情有浪尖的好处,她这人既向往恬静温馨的幸福,内心也是大开大合,喜欢这种风口浪尖攀登成功的感觉。 这是属于她和秦晋的,独一无二的相恋过程。 她就非常喜欢的,并且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虽是如此,但秦晋仍然觉得很亏欠她。 他想和她成亲,总想用婚前这条红丝绦,把两个人温柔地牵绑在一起,建成一个新的小家,他的情感内心才会真正安稳下来,由衷欢喜,幸福甜蜜。 才会更夯实地,去处理理想和家国的事宜。 除此之外,他也很渴望能填补上,给她一些属于两个人的浪漫。 好填补上一些亏欠。 秦晋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但就是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在三月上旬的时候,他终于能腾出一点时间留给私人了,于是他就紧着忙碌安排这件事了。 首先,该有一个场地,他得先布置这个场地。 时值阳春三月,市面郊野鲜花野花多不胜数,他没有想太久,就决定用鲜花。 至于用什么鲜花呢,他考虑了很久,又翻阅了不少莳花书籍,最后才定下来的,用山茶和牡丹。 南都繁华,鲜花业很成熟,他不多时,就选购到了他需要的鲜花,都是他亲自去看过,一一选取最绽放最好,最娇嫩的。 另外这段时间,他有闲暇就开始打造一个信物,他挺擅长小手工的,但这次想了想,他去铸坊走了一圈,让铸坊打了胚子后,自己亲手雕一个金镶银的手捧大小的大雁摆件。 第187章 他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挑、挫、磨、抛光,全部都是自己一一亲手做的,最后得到一双交颈喁喁私语体型优美又姿态亲密的金镶银大雁摆件。 金的灿灿,银的崭亮,这是他目前的手艺,能做到最好的程度。 器型也确实美极了。 如果让工匠来评价,也得有九十分以上,这是他把全部的心意和爱意寄托在上面的。 成品出来,他借着微雨窗扉外的天光,把金灿灿的摆件拿在手里细细看着,唇角弯弯的,喜不自禁。 他小心翼翼把这对金镶银大雁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垫了红色丝绒絮的黄花梨小匣子,小心阖上盖子,起身收进床头的小柜子里,还上了一把锁。 他拿着钥匙,回身走到窗边,探头细看霏霏细雨,现在啊,就等一个好晴天了。 ——秦晋不似后世人,不钟情晚上,他觉得艳阳春日的晴好大白天,才是最好的。 春光灿烂,万物勃生,和缓而生机勃勃的春风,晴好的天气,金灿灿的阳光,着才是浪漫又美好的时间段。 他等啊等,绵绵春月在三月下旬终于停了,没两天,开始一连多天晴好天气。 暮春三月,夏日未至,薄衫已穿上,但天气还是有些微凉,一点都不热,这是一年间最好的时光之一。 沈青栖其实也知道秦晋在搞什么事情,因为他真的忙,而两人恋热情真,正是难舍难分的浓时,有点闲暇时间都腻在一起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另一个忙碌等着,都是甜的。 但秦晋连续半个月都不怎么来找她,问他,他就勾起弧度漂亮唇珠丰满的红唇,说先不告诉她。 张秀梁平几个也笑而不语,嘴角快咧到耳根后。 沈青栖哪里还不知道,秦晋肯定要搞什么浪漫事情,或许,想做点什么给她。 他这个人,坚韧刚强的外在下,是一颗很细腻的心。不然,他就不会如此珍重旁人对他的真心和感情了。 这个男人,红颜于他就是浮云白骨,但你给他的真心和情感,他会小心翼翼捧着心上,一辈子都那么珍爱。 ——这是人的三观和性格决定的。 所以啊,找男朋友找丈夫,还是要找这样的,爱情只能改变一时,三观和性格才是相爱一辈子的基础建筑。 好啊,那她就等着呗。 秦晋甜蜜欢喜准备着,沈青栖就开开心心地等着。 但她万万没想到,秦晋居然给了她一个求婚! 还是非常浪漫唯美的求婚。 要知道,她来了这里,入乡随俗,过去那些仪式啊纪念日啊之类的,她已经没想过了,这边有这边的习俗,她全身心投入,就过这边的风俗就好了。 就是没想到,秦晋居然搞了一出浪漫求婚,让她的前世今生的浪漫都交错了一把! 这天是三月十七,细雨停了几天,春阳也出来两天,地面干透,草木生长,青青的杂木野花在花坛里左一撮又一撮地冒出头来,园丁天天清理,但天天也有。 深吸一口气,胸臆间都是春日的湿润和泥土芬芳气息,还有阳光的味道。 秦晋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一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玄黑铠甲,身后披着崭新鲜红的及地披风——如今尚未解除军事状态,有武职在身的臣将都是这么穿戴的。 秦晋当然可以换了,但他……发现沈青栖似乎很喜欢他这样穿戴,他穿戴重甲紧紧箍着她拥抱她时,她总是特别容易兴奋,双眼闪闪发亮的。 于是他就吩咐把战甲重新清理和打磨甲片,仔细打理过,把身上这身战甲,打磨得铮亮崭新,又系上新的薄绸披风,玄黑赤红,猎猎飞扬,铮铮铁骨又矫健英武。 他快步而来,现在往那一立,整个人就如同出鞘的宝剑,厚重又威严,赫赫威势。 但此刻这个俊美至极的青年,却满目地柔情,弯着唇对沈青栖说:“阿栖,我们去一个地方好吗?” 来了呀? 沈青栖抬头看他,他明显特地梳洗整理过,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双目清湛欣然,满心的甜蜜欢喜,快要溢出来一样。 她开心地从值房大案后站起来,“好啊好啊。” 两人屏下了所有人,手牵手,秦晋带着,两人一路沿着长廊内巷往最后一进的大院奔去。 一进门,沈青栖“哇”一声。 这处后院非常大,庭院厢房正房稍间次间全都不缺,可能得有四百平左右大小,院子就占了两百多平米,然而此刻洒扫得干干净净,连廊道窗门都重新刷漆过,隐隐嗅到一点点桐油新味,但已经全部被花香覆盖了。 此刻所有房门窗门大开,室内室外,都是一盆盆挨挨挤挤的花朵,太密了,已经成为一片花海,山茶花,红的,白的,青的,粉的,紫色的,一片连着一片,一圈接着一圈;还有一从一丛的牡丹花,红白紫粉,姚黄豆绿,一片接着一片。 其时正是半上午,春阳灿烂,姹紫嫣红,高木矮树葱郁一片,满满当当的花海冲击视觉,真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一般。 蓬勃生长,浪漫到了极点。 ——这些花卉采买的银钱,秦晋用的是他当年在刀马营年少时,第一次出任务赚的钱。 那时候,那笔钱一半给了养母,这个就不说了。另一半自己也舍不得花,就存了起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这笔钱也就变得不重要的,纪念价值也就随之而去。 但对于秦晋而言,这个钱还是代表了很多事情的。 他只感觉所有事物和举动,都无法完全表达他内心对沈青栖的情感,想了一阵,最后特地跑去以往的简王府,翻出了这一笔钱,用这笔钱布置所有东西,才能吐露一些他的情感。 但秦晋素来不是个爱表功的,他也不说。其时阳光灿烂,花海在春风中摇曳,他看着沈青栖“哇”一声,然后就冲了进去,她站在庭院花海中间团团转,惊喜至极的表情,那双黑白分明漂亮到了极点的杏眼,像会发光似的。 他一下子,也高兴极了。 秦晋也跟着跑进去,他拉着她两只手,两人转圈,之后又牵手把屋里屋外都跑了一遍,开心极了,他的心也像要插上翅膀飞扬起来一般。 两人把整个花海都跑了一遍,最后回到庭院中间这个小圈子里,金灿灿的阳光下,花香之中,秦晋变戏法般从手里拿出一个褐黄色小匣子。 是黄花梨木的,匣盖上的双雁图都是秦晋一点一点亲自雕刻,精致漂亮极了。 他提了提裤腿,双膝着地,仰头看着她,阳光下,她俏脸跑出红潮,双目似噙春水,眉眼弯弯灿烂。 秦晋打开花梨木匣子,金镶银的交颈大雁安静卧在匣子中央,崭新的红绒底垫上,金光银光灿灿,手握大小,却精美极了。 他许久不做手工了,金银器还是第一次做,拇指食指不少细碎的划痕,但他一点不在意,此刻屏住呼吸,期待看着沈青栖:“阿栖,我们成婚好不好?” 嫁给我。 我们成婚吧,好不好呀? ——山茶,今时花语,代表忠贞和唯一。红的,天生丽质,真挚情感;白的纯洁而坚守;粉色山茶,克服难困,浪漫温柔。 ——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国色。不管年轻美貌,还是白发苍苍。永远只有你一个。这世间的女子,在我眼中,唯一具有男女之分情感视角的只有你。 再也,不会有别人。 一生一世。 我盼来生来世,也是。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秦晋亲自圈定、挑选和布置的,他捧着一颗真挚的心,欢喜地祈求,她能嫁给他,和他成婚,自此携手一生,当一辈子的夫妻。 两人再也不分离。 阳光下,这个男人俊美容颜之上,那双漂亮瑞凤目里盛着的情感,仿佛要把人融化一样。 沈青栖当然是答应啦! 她真的心花怒放,太浪漫,太欢喜啦,那双金镶银大雁不用说,肯定是他亲手弄的。 大雁在古代的寓意就很多,坚贞的爱情,一生一世,仅有彼此。 她笑着,小心接过那双卧雁,细细看了一眼,把手伸给他。 她开心得不行,也终于有了几分羞涩,她翘着唇角,“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有如天籁。 秦晋大喜,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蓦地站起来,把她抱起。 是真的抱起。 他现在比以前高大,身躯也健伟了不少,比沈青栖高大半个头,一钳她的腰一用力,就竖抱起来了,两人视线平齐,笑意满溢,她圈着他的脖子,两人忍不住亲吻了起来。 第188章 很深入,很甜蜜的一个深吻,吻得两人气喘吁吁,脸红心跳。 秦晋血气方刚,怀里这个又是深爱的心上人,他不禁有了反应。 他现在也有些敢说这些事了,在沈青栖百般撩逗过后,这时他忍了忍,忍不住小声附在她耳边,“……要是我们马上成婚就好了。” 沈青栖哈哈大笑,搂着他的脖子,笑着往后仰。 她双腿夹住他的腰的,他托着她的臀这么抱着的,她故意蹭了蹭,听他“嘶”一声。 她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嗤嗤低笑:“等你闲下来再说吧。” 他是真的忙,忙活这求婚,忙里抽闲起码忙活了半个月。 她也忙,大家都忙。 毕竟,一个新朝的建立,还有百废待兴,需要处理的政务民生事情是非常多且繁琐的。 而且各地的主官派下去,事关当时百姓福祉,这些都是需要反反复复斟酌才敲定的。 还有得忙。 至于成婚。 那起码得有个真的比较腾出手的空档才能办。 估计起码得大半年以上。 就这还是因为开春后北方雨水情况好起来了。 北方普遍都下了几场大雨,绵绵春雨各地都陆续有一些,干旱了一冬的北方大地这才好了一些。 自秦晋以下,大家才算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接下来,还得祈祷农时,尽量风调雨顺一些。 不然还有得焦头烂额呢。 当然,这么浪漫的时刻,暂时就不想这么公事了。 不过,秦晋期待的大婚,估摸着还早着呢。 她趴在他的肩膀,听他小声嘟囔一句抱怨,她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 两人亲昵蹭着,秦晋下盘稳稳的,这个姿势也不用变,她和他摩挲了一会儿,她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但他们可以提前做呀! 秦晋耳廓一麻,从耳道麻到心脏,他耳根迅速泛红,沈青栖已经提过很多次,但他还是坚持说:“不好,不能这样的。” 这样的话,被人知悉,会影响她的声誉。 哪怕没有外人,但起码张秀青锡等亲卫肯定是知道的。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哪怕有一点轻视她的可能。 而他,也是,对她珍重万分的。 他耳根迅速泛红,红通通的,她用唇轻碰了下这块可爱的小肉,它红得快要滴血了。 沈青栖嗤嗤轻笑着,笑声轻快又得意,听得秦晋忍不住翘唇,眉眼弯弯。 满屋满院的花海,清风徐来,一阵阵摇曳,仿佛为中心圈子的两个有情人在欢呼。 今天,两人订婚了。 …… 当年夏季,南朝全境收复完成。 秦晋遣派的文武班子一层层下到各州郡县去,人手极度短缺,投降的非昔日秦北燕死忠的,他也就接受了,打散了重新分派各地,先观察着用着。 当年秋季,秦晋率中军渡江折返封京平原,进入封京城,最终进驻皇城。 同年九月,秦晋于封京称帝,建国号大齐,建元永平。 自此,南北分裂结束。 一统天下,业已完成。 开启了一个崭新的,大兴的时代。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婚啦哈哈,好舍不得呢~~ 第81章 大婚 其实说来这个国号和年号, 都是秦晋亲自拍板定下来的。 国号这个就不多说了,秦北燕昔年建的南朝,国号也是大齐, 但这并非他所创, 而是承自殷居安当年所想。 殷居安当年完成了十六部巨著之后,又因当时吏治更加腐败冗沉, 已有民不聊生各地坐大的明显现象, 眼见大乱即兴, 他遐想新朝,最后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灵感,私下拟了一个国号,齐。 这并非源于秦北燕,秦晋也不排斥,在“隋”和“齐”之间,他参考钦天监提出的利弊, 最后取了“齐”。 至于年号,最初有“建武”、“泰始”、“永平”、“嘉兴”四个底下文臣百般思考查算讨论后, 初拟呈上御览待勾选的选项。其他三个, 其实都很有威武含义, 也颇符合开国帝皇的霸气, 但奏表最后发还,朱笔却圈了个“永平”。 让参与的大臣们有一些出乎意料。 秦晋武征天下,他心中有柔情,但说他多温软那肯定不是的。 没有坚韧刚毅的一面, 他爬不到刀马营大统领的位置,也走不到今时今日,一路征伐血战过来, 多软的心肠也硬了。 但他郑重挑选,最后却选了“永平”。 无他,心愿而已。 他把苍生黎庶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却盼以毕生之力,实现太平盛世。 永平就是愿望了。 国号、年号都定下来了,登基大典之后,大封功臣,战事已结束,不管是文臣武将如今都找到了新的定位,正式翻入新的篇章。 从上到下,都心绪昂扬决心坚定,带着一腔如火的热情投入到新的环境和工作当中。 忙是非常忙的。 新朝颁发了《齐律议疏》,这堪称有史以来最完整的一部国家法典,条文清晰,体系完整,并通过将孝道、等级秩序纳入法律解释,历朝历代以来,第一次实现的礼法合一。 废除尚书台,建立起新的三省六部制。 废除了征辟制,采用了新的科举制,六科、糊名,三级大考的公平公正取士方式,让海内外都沸腾了起来。 均田制和定期丈量土地,人丁税改为田税,物银可互替的灵活交税法,募兵制和屯田兵制,地方军事与经济政务的彻底分离,等等等等,中央各种大大小小的重新制定制度和实施,地方遣出去的新朝官员在任大刀阔斧。 上下忙碌,破腐立新,正式告别了门阀世家时代,进入了一个较为先进的科举取士和中央集权的时代。 承社会发展,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另一个好消息就是,年景上虽磕磕绊绊,但总算有过多次的利好消息,南掉北赈,百般调停,也总算过来了。 对于新朝来说,算是比较好的一个开头了。 这么多的事情要干,上上下下忙碌得不可开交那是肯定的。 不过帝后大婚,却还是能抽出时间来的。 忙碌了大半年,在永平元年的年末,秋收结束了,大家松了一口气,也算稍稍腾出一点手来了。 于是,皇帝的大婚就马上被提出来了。 总算有一点闲暇了。 还有就是,皇帝一直单身,影响也不好的。 于是顺理成章,朝堂奏议之后,大婚就进入了流程当中。 相较而言,这是一场严肃又喜庆的婚礼,毕竟这是国典,总有很多条框在的。于皇帝这个身份而言,虽并不奢菲,却也应有尽有了。 一来,这一年里,秦晋这个皇帝当得也不容易,各处需要花钱花粮人力物力的太多了,他左省右省,却有一样是不愿意省的,就是他和心上人的大婚典礼。 他舍不得委屈了她。 再有一个就是,大婚绝大部分要用的东西,其实都是自前大景也就是北朝宫库内库接手过来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等等,堆叠如山,都是崭新的贡品。可惜不当吃不当喝,有很大一部分富商阶层也无法消化,除了赏赐之外,没什么其他大用,只管尽数用起来就是,还不浪费。 于是在永平元年的秋末,帝后大婚举行一锤定音,熟悉的臣将都笑呵呵的,纷纷忙碌了起来了。 婚礼是第二年初夏举行的。 …… 一转眼又过一年,这个崭新的大齐朝是个什么风气,现已比较清晰了。 轰隆隆的改变如春雷一般,从上到下,还真有一种朗朗青天般的感觉。 底下的黔首百姓,自然是欢喜无限的。 封京城内外,这里是历朝首都繁庶惯了的地方,虽他们切身体会不了外面底层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很多新政都是和他们切身相关的——今年第一次科举取士殿选结束之后,新开的学堂遍地开花,很多有一点家底的百姓人家,都纷纷选择将家中孩子送到学堂去上去了。 就算读书不行,那算科、武举这其余六科,总能学上一样吧? 甚至出了一处很出名的女子学堂。 因为女子居然也有科举名额的。 现在朝堂上就有几个比较出名的女官。 不过一时之间,这女子学堂报名的女学子还是算少的就是了。 第189章 好了,这些闲话就不说了,各种新政和新帝以及新高官们的事迹他们也讨论了一年多,科举也津津乐道了两个多月时间了,最近封京人民八卦当然就是帝后即将举行的大婚大典了。 尤其到了大婚当天,虽然凑不到前头皇城外去围观,但皇城附近的大街都满满当当全是人头,个别有钱有关系些的,更是早早包了附近的茶楼酒馆的包间,嗡嗡嗡高呼大声说着,讨论不断笑语羡慕不绝于耳。 “当今竟是没有纳妃,这都一年多了,后宫空空如也,就等着这大婚呢!” “岂止!北征时期就没有,从前在南朝的时候也没有,连昔日那南帝赏赐的姬女,都没有收用呢。我们这位陛下啊,当真是真的清心寡欲,不好这一口。” 旁边一桌有茶客笑:“那岂不是很多人大失所望啊?” 说话一桌四人转过头了,都哈哈大笑,第一个说:“这啊,是也不是。” “要说跟着咱们陛下出身的大人将军们啊,据说那是没那心思的,上行下效,早就知晓咱们陛下为人呐!” “大失所望的,另有一拨人。” “就说咱们这前吏部郎中叫左费那个,去年不是跑去宫里给陛下献女吗?说什么家有一女,蒲柳之姿,愿长伺君王,为奴为婢,……” “据说极美貌,国色天香,从前见过的人都啧啧称赞!”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被陛下命左右叉出去了!龙颜震怒,言道禄蠹之辈,无德无行,白费他的官奉粮米,命人查了查新朝这人公职履行,平平无奇还有疏漏,直接一撸到底,让他回老家吃自己去了!” “反正啊,先前蠢蠢欲动的人家不少,这么一下子,全部都安静如鸡。” 有聪明的茶客就笑说:“这是杀鸡儆猴啊。” 又有人感慨:“当今真的爱敬嘉阳宫啊。” 那是怎么一种的爱?才能让一位已是当世第一人君临天下的青年男人,洁身自好呢? “非也非也,此乃本性。当今昔年未相识嘉阳宫之前,那南朝简王时期,不也如此吗?” 可见啊,金銮殿上陛下的本性,就是克己自敛。当然,对嘉阳宫敬爱肯定不少的,单看不愿纳妃就知晓了。但还是最后说话的人看得透,本性为基础,才是这一切的根底啊。 “不过嘉阳宫,也确实配得上。” “确实,这是真真是一位奇女子啊,上马能征战,听说还很年轻貌美,非那钟无艳之流。入朝能理政,听说咱们如今的大齐议疏和很多新政都是经她的手的。” “是啊是啊,能干得紧,听说啊,连那左丞欧阳潜都曾笑说甘拜下风呢。” “这一年多下来,他对嘉阳宫那是心服口服呢。” “如今两宫并大,两圣临朝,当真是前所未有之景啊。” “前所未有的,那可就多了,……” …… 外面纷纷言论,称赞的有,艳羡的有,嫉妒诋毁的也不少,但对于秦晋沈青栖而言,都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包括他们的核心小圈子,都没有人在意这些。 毕竟他们这圈热血在身的人,追求的从不是功名利禄。 纷纷扰扰,自由得别人的嘴说去,不是刻意诋毁就好,如今言论还是比较自由的。 皇城,嘉阳宫。 只见红绸处处,双喜贴红,彩带丝绦沿着朱红宫廊一路延伸往外,偌大的宫殿内外都成了一片热烈喜庆的海洋。 沈青栖今天三更就起来了,沐浴更衣,顺发绾发,自己亲自对镜描装,完成了一系列颇为繁琐的仪式,她戴上九龙四凤冠,换上了一层层赤红如火的大婚吉服。 实话说,凤冠很重,沉甸甸的,但往立身黄铜大镜里一照,里头那个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双靥生晕,连眉眼都染上喜色,明珠璀璨,夺目美丽,她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了。 她在嘉阳宫出门子,秦晋亲自来迎,两人一起前往中正大殿举行大婚,完事之后,就在中正殿大宴群臣。 辰初,大吉,中和韶乐奏响,整个嘉阳殿内外锣鼓喧天,霹雳啪啊的鞭炮在宫门外点燃,响彻了半个京城。 秦晋和沈青栖凑在一起讨论,两人精简了很多大婚流程,秦晋几乎把所有男尊女卑的仪式都给改了,只留下亲迎、帝后对拜为主的两个最重要的新仪式。 兼掌礼部的是骆宗龄,这位从简王府属官出身的秦晋心腹,自然是秦晋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大刀阔斧把帝后大婚典仪改了又改,改到秦晋满意为止。 程南杨昌平戚时山欧阳潜这些新老心腹臣将,也没有任何意见,很乐呵呵就接受了,没一个上表异议的,还热烈讨论着到时大婚如何如何。 新朝就是好啊。 于是,大婚典仪就这么直接安排下来了。 中和韶乐真的很好听,浑厚威仪又带着喜庆,在乐声锣鼓声和炸响半城的鞭炮声中,秦晋带着他一众穿戴一身的文臣武将迎亲队来了。 大家都熟悉得很,沈青栖在殿内,都听到程南的大笑声。 外殿,秦晋开始走仪式,他沉稳的脚步声被厚厚的红绒地毯吸附了去,但沈青栖就是偏偏知道他的步伐和神态,在喧闹和唱礼中,她心脏砰砰重跳起来,唇角弯弯,她似乎能看到他的神态和样子。 秦晋终于完成了所有仪式,来到内殿门槛前,他站在热烈色泽的殿门前,看着重重赤色垂幔之后,他忍不住轻声:“栖栖,栖栖,我来接你了。” 沈青栖一下子就笑了,她提起厚重的朱红裙摆,不用人扶,转身小心又有点大步往外走去,在赤红热烈的垂幔后露出来,她笑道:“接什么接,我们一起去。” 她横了他一眼,杏眼黑白分明,眼下抹了红晕,眉眼潋滟,嗔怒横生,凤冠的金丝链子垂下,簇新的金子和她的艳丽的面庞一样,璀璨生辉。 她今天真的很漂亮,精心描绘下,本来十分的美丽变成了十二分。 秦晋今日一身大红描金镶黑的帝皇大婚吉服,厚重威仪,大红热烈的颜色,为这个男人眉眼轮廓染上了纁烈的色泽。他精心穿戴打扮之下,俊美得让人屏息,高健笔挺的身姿轻易撑开厚重的吉服,让他看起来更加英伟,赤红如火,热烈喜庆。 秦晋翘起的唇角大大的,他连眉梢眼角都是喜盈盈的笑意,在朱红的门槛后,他急忙伸出手。 那一只形状修长漂亮但掌心粗糙有疤的大手伸出来,沈青栖眉眼弯弯,把手放开他的掌心。 小麦色和冷白色,衬得她的手漂亮极了。 秦晋一把握住了,攒在掌心里。 两人含笑对望片刻,沈青栖这才提起长长的赤红描金裙摆,在宫人的协助下,迈出门槛,两人肩并肩,往外面缓步而去。 …… 整个大婚仪式都是庄严而喜庆的,婚车来到了中正大殿之后,两人并肩而出,手持红绸,一步一步上了三层汉白玉台阶,一直来到大殿之内。 繁琐的朝拜和大婚典仪之后,和所有的心腹臣将见证之下,他们左右一边,面向对方,深深对拜。 随着礼官骆宗龄一声长长高亢的“礼成——” 两人真的成了夫妻。 之后就是送回长乐大殿,而后中正大殿撤了上首的礼台,准备开宴了。 熟悉的臣将们三三两两,兴高采烈,你说我说。 而回到长乐大殿新房后殿的秦晋和沈青栖,完成了一系列殿内的婚典仪式之后,也没有坐帐等待什么的,沈青栖直接换了一身不曳地的礼服,和秦晋一起去中正殿入席大宴群臣去了。 这场帝后同在别开生面的大婚国宴,从一开始就把氛围推高至顶峰,几杯酒下肚之后,和秦晋沈青栖熟悉得很的程南杨昌平戚时山等臣将们很快就放开了,纷纷涌上来敬酒,大声笑,大声说,秦晋沈青栖也笑,秦晋来者不拒,全部都给一干到底了。 最后还是殷二娘担心他喝太多了伤身体,她和萧询两个赶紧叫陈南张让过来说话,陈南张让等人这才一改立场,大嗓门叭叭叭开始挡酒了。 从午后开宴,一直闹到入夜亥时,这场帝后大婚的国宴才宣告结束。 秦晋是真的醉了一回,他太高兴了,在偏殿醒酒过后,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始造假,用掺了水的酒来应付,以免今晚人事不省,耽误了人生最大的欢喜日子之一。 等一切结束之后,夜色已经深了,两人率先从中正殿撤退,乘坐大婚的吉车往长乐殿而去。 第190章 初夏,有一些炎热,但入夜了还好。 一阵阵夜风吹过,衣袂和婚车的金红垂帘索索抖动,身后的中正殿还喧嚣震天,这里都能隐约听见大笑声,似乎……是程南和戚时山的。 两人坐车坐了一阵,长乐殿不远,两人兴致来了,索性下车牵手缓行。 晚风吹拂,漫天星星,璀璨又明亮,满宫披红带彩的喜庆,身后大殿熟悉的隐约哈哈大笑声,两人都不禁会心一笑。 沈青栖被秦晋牵着手,夜风迎面吹来,金红衣袂翻飞,这满天的星云啊,真的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开心得很,往前小跑了两步,看了嘉阳宫方向一眼,又望着满天的星斗。 ——我的老朋友,不知道你去哪儿,是否变成了一颗小行星呢? 系统在新朝建立后,青禾族彻底立了新户籍和入住新乡镇那一刻,它就宣告沈青栖的任务全部完成了。 最后希望她再接再厉,不忘初心,最终建成一个太平盛世。 另外,让她多防备北方关外的坦边,可继续采用分化之策。 然后,系统就告诉她,鉴于她的任务全部完成,并且完成程度很高,系统最终判定为优。系统启动撤离方案,当初救她使用的能量,将全部属于她。 沈青栖睡醒一觉后,系统已经解绑了,光屏再也拉不出来了。 她得到她最开始想要的一切了。 在这个过程中,还收获了很多当初未曾预料到的。 她的人生,满满当当,意气风发。 这么长久的相伴下来,最后系统离去,她居然有些怅然不舍,还休息了小半天,用作感慨怀缅。 当然,很快就被火烧屁股般的忙碌工作给拉回现实了,欧阳潜几次打发人来找,骆宗龄杨锡那边更是一早上请示了好几次,什么伤春悲秋都没有了,她赶紧跑到三省衙门那边去了。 今天结婚了,她看着漫天星河,想起了系统,又怀念了一小会儿。 然后就很快投入到和亲亲老公的相处去了。 今天是新婚夜啊! 秦晋期待了很久的,他还偷偷问了御医有关鱼鳔的使用方法,包括得分号数、使用前得浸泡、用过之后需洗干净、可以循环用十次左右。 秦晋号数挺大的,不过循环使用,还是算了,他被沈青栖科普卫生健康知识多了,就生怕不卫生了,最后决定不循环使用了,一次就扔。 他已经安排几大匣子干鱼鳔备用,提前泡发也准备好了,并且他怕不够,不小心弄坏之类的,于是一口气泡了好几个。 两人手牵手回到长乐殿后殿,一起吃了夜宵,然后就屏退所有亲卫宫人,朱红殿门阖上,赤红垂帷艳色床帐环绕着,氛围变得有些火热和脸红心跳起来。 秦晋小声说:“我先去沐浴,还是你先?……那个,鱼漂我泡好了。” 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瞄了一眼寝床前面的方几,沈青栖赶紧回头一眼,那方几上有个天青色的金鱼缸大小的圆形瓷盆。 她心里啧啧,回头望去,秦晋脸颊颈脖耳根已经通红一片,他双眼亮晶晶的,显然有些羞赧但很期待。 沈青栖也很期待啊,她是正常女性,天天和男性荷尔蒙十足的男朋友亲亲,她也心猿意马的。 沈青栖眼尖,见他坐姿动了动,怕是已经有反应了。 红烛高照,她忍不住舔了舔唇。 “我们可以一起洗。” 当然,这个一起是一人一间,不管长乐殿还是嘉阳宫的寝卧,都是有一左一右两个浴间的。 沈青栖脸颊也热,不过不是害臊的,她杏眼晶亮,小小声:“要不,我们先试一次不用鱼鳔的?” 她也没有经验,但据闻这种事情,用套和不用感觉是不一样的。 正好,她大姨妈刚刚结束,这是安全期中最安全的日子,大胆试试未尝不可。 ——当然,这个不是百分百安全的,排卵有时候压力大或者其他原因,有可能会提前排的。不保险,大家不要学。 但这不沈青栖想过了,万一真这么幸运中标,大不了生了就是。 反正几率很低很低。 她排卵感觉还挺明显的,经期也一向规律。 沈青栖凑过去,和他咬耳朵,明明没有外人,可看着他红通通故作镇定的样子,她就想这么说。 果然,她说完,秦晋呼吸乱了几下,他赶紧侧头望过来,小声说:“真的可以吗?万一……” “有万一,那就生下来呗!” 他唇本来就红,唇珠丰满,今晚喝了酒,更加红艳几分。这一年多不用行军,他皮肤又白回来不少了,唇红肤白,透着殷色,看起来秀色可餐,让人心脏狂跳心猿意马。 秦晋也是。 她喝了酒,眼波横陈,脸一凑过来,吐气如兰,他的心脏都快从口里蹦出来了。 两人起身,各自往浴房去了,都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 等从浴房出来之后,赤红如火般热烈的新房中,两人一瞬不瞬瞅了对方半晌,很快拥吻在一起,呼吸火热,气喘连连,倒在了那张极宽大的红绸喜帐龙凤床之上。 两人都没有经验,但爱恋和渴望就是最好的老师,很快就摸索到了对方的身躯,痴缠在一起,在如火如荼的大红衾枕,真正结合在一起。 如火炽热,剧烈起伏,先是有些不适,但很快燃烧翻滚在一起,红罗帐放下,只听见靡靡之声。 月光银白皎洁,匹绸般倾泻而下,星河璀璨,映着一室艳红喜庆。 这仅仅只是一个新开始。 在未来,他们还有温馨浪漫和波澜起伏的一生。 长夜过尽。 有待晨曦。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虽然舍不得,但故事的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再次恭喜栖栖和阿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连载了三个月了,非常感谢一直追更以及其他方式支持的宝宝!!超级爱你们~ 大力亲一个![亲亲][亲亲] 番外的话,应该不会很多,三四章吧,应该下周更,先歇一把,我们下周见啦哈哈~~ 么啊~~~[爱心眼][爱心眼] 最后的最后,超级爱你们!么么哒~~ [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