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理由》 第1章 [现代情感] 《春天的理由》作者:月西雨【完结+番外】 【文案】 陆则清再见到林静文,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五年。 同学眼里林静文是安静与温顺的代名词。 她成绩好,长得漂亮,又处处与人为善。 平江中学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 只有陆则清知道。 那张看似柔和的面孔下,藏着的是可以割破喉咙的獠牙。 文静么? 冷漠绝情才是她。 人物设定 女主林静文 善于伪装 男主陆则清 善于观察 春天不是只有生机,还有潮湿、雨水,和她冷漠的再见。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校园暗恋相爱相杀破镜重圆极限拉扯 第1章 雨天的星期一 2016年,春分。 这是林静文随母亲搬到平江北路的第三年。 早上五点,楼下的巷子里已经响起货物搬动的声音,国道上的大货车车轮发生爆破,刺耳又突然的噪音顺着小窗户挤进来。 林静文站在狭小的卫生间漱口,面容平静,头都没抬。牙膏是上次超市周年庆搞促销,母亲林容一口气买的八盒,全都是薄荷味儿,冷水一冲,刺嗓子的凉。 她皱着眉放下杯子,困倦感逐渐被这股凉意冲散。 路过客厅时又看见那盒包装精致的水果,这种礼盒款通常不便宜,被摆在店内专门的货架上。每次有客人来买,林容都最先推荐这款。 林静文视线停在茶几上,大脑不可抑制地响起舅舅林武斌拎着礼盒上门的场景。 连做样子都懒得做,话里话外都是让林容把外婆接走住。 “这年头早不兴什么养儿防老了,姐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妈上次出院后就一直在我家住着,都一个多月了……” 林静文视线移开,速冻水饺上的冰霜融化在手掌心,像早春稻田里黏腻的吸血虫。她没再逗留,迅速走进厨房,开火,倒水,水沸后把饺子倒进去。 刚盛出来,门就被从外面拉开。 林容刚从医院回来,外面在下雨,她衣服上湿了一大片。看见林静文手里端着的饺子,林容下意识皱起眉头,“怎么又吃速食?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高中正是关键期,请假多影响成绩。” 上周林静文才因为肠胃炎去了急诊。 “没有影响。”林静文拿筷子的手顿了下,刚出锅的饺子温度高,上膛被烫得生疼。她眉头拧住,进食的速度却没停。林静文很快吃完,擦擦嘴,刚要起身就被林容制止,“碗留着我洗就行了,你快去学校。外面下雨,出门拿把伞。” 她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两张塞给林静文,“今天打个车,别坐公交了。” 林静文看了眼那四十块钱,没有接,拿起桌面的书包,“我有钱。” 林容却以为她在跟自己赌气,直接将零钱放进了她书包,末了又补充:“我跟你舅舅都说好了,这次两个人轮流,晚上他或者你舅妈会过去,我今天就在家休息。” 林静文没说话,她不觉得林容能真的做到,每一次说好换班,到凌晨林武斌的电话就会再次打来。 她抿唇,推门走出去。 外面天刚亮,灰蓝中透着一点白,从居民楼走到马路边都没见一辆车,好在雨已经快停了。林静文把耳机塞进耳朵,边听着外刊新闻边撑开伞往公交站牌走。 等公交过来的时间,周围慢慢有几名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走过来。男女生都有,他们凑在一起讨论上次开学考试的成绩。 “欸?你估分估了多少?我感觉我数学肯定要寄了,最后一道大题直接空了。” “最后一题也不难吧?”最右边的男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比上学期的要简单很多,而且还是原题。” 原题两个字在那堆人里砸出不小水花,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自己有没有见过那道题。 林静文耳机里的声音逐渐变得不是很清晰,她向后边挪了两步,默默调高mp3的音量。 视线移到马路中央,一辆黑色奔驰车被红灯截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后排的身影映照在眼前,男生身上穿着跟她同款的校服,目光专注在前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男生抬起眼眸,朝站牌位置看来。 林静文低头扯下耳机的线头,没有跟他正面对视。 雨天公交车到得晚,加上路上行驶也缓慢,林静文头一回没有成为那个最先到教室的人。最早到的是他们班班长,李钦州坐在第一排,笑着跟林静文打了个招呼,“听说今天就会公布成绩,你有估分吗?” 这是林静文今早第三次听见成绩这个词了,她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淡淡地摇摇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书包里没多少东西,就几张英语周报和一个笔袋。林静文把报纸拿出来,低头写还空着的完形填空。昨天晚上林容一直在打电话,快凌晨又披着衣服推门出去,她被干扰到一个字也没写。 班里学生渐渐多起来,很多吵闹的交谈挤进耳朵。林静文没抬头,目光始终放到桌面。她听见同桌梁田甜拉开旁边的座椅,伴随几声轻快的曲调,林静文落笔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原来这题你也不会啊?”梁田甜哼完歌,看向她手里的报纸。 从小的经历使然,只需要几秒钟,林静文就能判断别人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所以并不会贸然地开口打断。 她沉默地享受着好学生身份带来的优越感,自上学起,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学期跌出过班级第一名,一直都是邻居和长辈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见她沉默,梁田甜自顾自做了总结,“那说明我也不算太笨嘿嘿。” 七点左右,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齐。林静文收起笔,抬头就看见班主任夹着一叠试卷走上讲台。 梁田甜也注意到了,她冲林静文咧出一个笑,“虽然我生死难料,但我同桌肯定又是一马当先。” 林静文抿唇,并没接话,伸手从书架拿出数学课本。 她心里没什么底,大家热络讨论的原题她脑海中一点印象都没有。下午考最后一门理综的时候,肠胃炎来势凶猛,她浑身都在冒冷汗,列公式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全凭意志力支撑着才写完。 平江中学作为市重点高中,校领导对每次大型考试都异常重视,从各科到班级到年级的排名,都会逐一公示出来。 底下学生大半都在盯着班主任手里的成绩单,郝明辉也没有卖关子,他放下保温杯,背过去打了个喷嚏,“我就简单念一下咱们班总成绩的前五名,其余的大家下课自己去后黑板看。” 林静文低着头,计算着教材后面的例题答案,耳朵里灌进很多倒一口气的声音。 “首先,班级第一还是林静文同学啊。”郝明辉吞了口茶水,扫了眼上面的数字,声音低了些,“年级排名……这次排到了第二,稍有退步,当然也很不错了。” 林静文握笔的动作停住,纸页上很快洇出一个蓝色的小点。不过也就一瞬,她的注意力又继续放到刚刚的解题步骤上。 课后学生乱作一团,纷纷挤在后排黑板。梁田甜跑得最快,铃声没响就做好了向前冲的准备,她苦着脸过去,笑着回来,“不可思议!我数学竟然及格了!” “这下我妈不会骂我了。”梁田甜高兴完又看向座位上的林静文。与周围的哄闹不同,她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照常写题听课,连抬头都很少,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梁田甜对这位同桌有很重的滤镜。 她们初中就在一个学校,只是不同班级。梁田甜坐在五班的教室,每天都能听见自己的科任老师夸林静文,夸她的解题思路,也夸她的细心和聪明。 一中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林静文,那个才女,神话一样的人。 后来某次体育课,梁田甜因为突然提前的生理期,站在操场边缘红着脸手足无措,同样因为不舒服中场休息的林静文帮助了她,她借给她卫生巾,还贴心地给她的保温杯接满水才离开。 于是神话变成了现实,才女成了她心里的女神。 她甚至以林静文为目标,戒掉了小说和游戏,发奋图强一年,考上曾经遥不可及的平江中学。第一学期分座位的时候,班主任问大家对座位分配有没有什么意见,梁田甜第一个举起手,指着林静文旁边的空位,“老师,我视力不太好,我可以坐那个位置吗?” 她把林静文当作偶像,偶像是高高在上的,不容别人诋毁的。如果有人说林静文哪里不好,梁田甜永远会第一个探出头,为自己的偶像正名。 教室里的喧闹没有持续太久,预备铃响起,大家纷纷跑回自己的座位。 前排男生看着自己手里刚及格的英语试卷,突然愤懑地拍了下桌子,“可恶!早知道就不改了!” 林静文的桌面因为后挫力震了下,她微微皱眉,男生忽然扭过头,不问自取地扯过她放在课本上的试卷,“你怎么也没有发挥好,年级第一都被拱手让人了。” 第2章 林静文没有接话,反倒是梁田甜立即瞪着眼睛看过去,为她辩解,“静文那天身体不舒服。” “你这么大声干嘛?我不就好奇一下吗?”男生很不服气,抬高了音量,“再说,陆则清可是比林静文高出二十分,遥遥领先,算什么失误啊,不过就是实力不够。而且——” “而且个屁!陆则清怎么考的第一谁不知道是……” “可以坐下说吗?”林静文平静地收起笔,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目光盯着方才讲话的男生,“你口水有点溅到我脸上了。” 男生话卡在喉咙,铁青着脸拉开座椅,地面被磨出尖锐的刺啦声。 临近放学,这场关于成绩讨论才总算停止。 高一暂时没有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上完,学生们都陆陆续续背着书包离开。他们大部分都是本地人,住宿生很少。很快教室就剩林静文一个人。 当天的作业已经全部完成。她合上笔盖,盯着桌面的学习计划表,目光逐渐有些不聚焦。 又过了两分钟,走廊经过的学生也渐渐走完。 林静文站起身,走到后排,她站在贴着成绩单的光荣榜下面。快速浏览完自己的分数,视线向上移了一行,停在第一排位置。 是上午男同学口中频繁出现的名字。 陆则清。 第2章 路灯、小巷、一条短信 林静文在公告栏前伫立很久,她看着那三个字,无意识攥了下手指。 后门传出一声“吱呀”的响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静文?你还没走呢?”是李钦州,他回来拿钥匙,阴天,没开灯的教室一片昏暗。 李钦州揿开灯,顺着林静文的目光看见了后黑板张贴着的成绩单,他推了下眼镜,“成绩这东西,说明不了什么,你别灰心。” 教室里空旷而安静,李钦州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林静文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神色恢复平静,“我没有灰心。” 李钦州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林静文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神又吞了回去。 林静文没他这么多不自在,回到位置上拿起书包就朝校门口走去。 出来时校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高年级的都在上自习,门卫室的保安跟林静文住在一条街,他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意料之外没有得到答复。 林静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耳机装在书包里,单词本也没有拿出来。她匆匆穿过校门,还没走出一百米,就被一辆急速行驶的汽车被迫叫停脚步,车轮辗过路面上的水坑,她的鞋面被甩上很多深浅不一的泥点。 那种被刻意压制了一天的烦躁涌上来,林静文循着车子行驶的方向看过去,对方速度很快,她连车尾灯都没看见。 投过去的视线意外瞥到一群熟悉的身影,校门最右边站着几名学生。他们有说有笑,话题似乎是围绕在最中间那个人身上,模糊不清的几个字眼。 又是跟成绩有关。 林静文不想停留,准备离开又听见有人拨高音量喊,“陆则清,反正这周末消费你买单。” 熟悉的名字让林静文脚步顿住。 不到七点,两侧路灯尚未亮起。 被喊到名字的男生微微侧头,他个子很高,即便处在人群中也显眼得不容忽视。回应的语调透着几分懒散,“凭什么?” “凭你背叛我们!寒假躲家里不出门原来是发奋图强搞学习去了是吧?” “我说没有,你信吗?” “信你大爷。” “那你要问?” 最先提问的人选择闭嘴,围观的几人也笑起来。话题很快切换到别的地方。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这几句对话清晰地落进林静文的耳朵里。她攥了下背包的带子,心头的烦躁更甚几分,甚至有些后悔这片刻的逗留。 径直穿过马路,公交站牌前没什么人,身后的交谈汇进拥挤的车流,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这次林静文没有听见。 校门口的对话还在继续,杨钊用手臂碰了碰陆则清,眼神示意他回头看。 “那是不是一班的林静文?”杨钊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我看她刚刚一直盯着你看。” 陆则清眉头皱了下,他回过头,顺着杨钊的视线看到了伫立在站牌前的女生。 她身上穿着平江中学春季的校服,裙摆下是笔直纤细的一双腿,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抬起头,目光很平静。跟他视线短暂交汇,很快就又收回。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近视了六百度?”陆则清移开视线,他勾起一抹笑,接上杨钊刚刚的打趣,“两百米开外,能分清人和鬼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瞎呢。”旁边同学嘲笑着补充。 陆则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司机把车停到路边,他拉开门,回头看了眼还在琢磨的杨钊,“不走?” “走走走!”杨钊这个月生活费被扣了大半,又懒得挤公交,早早就跟陆则清说放学跟他一起走。这会儿生怕他把自己落下,小跑着挤过去。 暴雨过后的天空沉得像随时可以坠下来,风一直没有停过,凉意被短暂阻隔在车窗外。 “我说真的,林静文刚刚就是在看你。” 陆则清背靠着椅背,耳边响着杨钊这句话,他顿了两秒,没有回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编辑出一条信息,摁下发送。 林静文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到家。她推开门才发现家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上面罩着蓝色的罩子。 林容给她留了字条,说自己要去店里看看,让她吃完饭早点休息,不要等她。 餐盘旁边还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是舅舅拿来的那箱。林静文利索地解决完晚饭,那盘橙子被她原封不动放进冰箱,一口没尝。 水果店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开业,光是店内清扫就是件麻烦事。林静文换了身衣服,准备去给林容搭把手,她拿出抽屉里的手机,长摁开机,解锁后有两条消息弹出来。 第一条来自她的同桌。 梁田甜语气憾然地问她阿姨这两天都在忙吗,怎么今天也没有开门。梁田甜还发了张店门口的照片,说在他们家店铺门口发现了只小猫,肚皮圆滚滚的,还会伸懒腰,看着特别可爱。 林静文点开那张被称作可爱的图片,眼神里并没有多大波澜。她沉默地划掉对话框,视线下移,看见了第二条微信。 对话框里是简短的三个字,“我赢了。” 这两条消息林静文都没有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又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币,踩着台阶走下楼。这一片都是老小区,没有装电梯,楼道的感应灯时明时灭。 林静文推开门,视线里有亮光的地方并没有被放大多少。 居民楼出去就是一条昏暗的小巷,她揣着一兜子零钱,本来是想去附近的文具店买笔,可刚走到半道,就被一阵吵闹的声音叫停脚步。 是几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头发染成黄的红的各种亮色,三五个围在一起,语气轻慢地催促被围堵的人赶紧拿钱出来。 很明显的霸凌场景。 林静文不想多管闲事,这一带鱼龙混杂,那所职高就在他们租住的小区对面。经常会有一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在街道上闲逛,围着低年级的学生讨要保护费。 她一向警惕性很高,偶尔碰到都会选择绕路,所以也没有遭遇被要钱的经历。 林静文把手里的雨伞往下压了几分,遮住大半张脸,这条巷子是必经之路。但只要走过去,外面就热闹很多,那些人也不敢怎么样。她在心里默数着经过的时间,脚步放得很快。 快要顺利通过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静文!” 原本要动手的混混停住手,几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背,林静文余光瞥见李钦州的侧脸,她没有停下,拿出手机贴在耳侧,“喂?爸爸,我在巷子这边呢,马上就出来了,你不用过来接我。” “谁是你爸呢?”但这点伎俩并没有骗过那群人,为首的一个黄毛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她手里的雨伞,掷在路面。 “手机屏幕都没亮,妹妹你这骗人技术不行啊?” 雨伞沿着青石板打转两圈,滚到了墙边。黄毛越走越近,抬手就要扯她的外套,“把钱拿出来,人可以走。” 林静文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异常镇定,她平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 林容给她的零花钱只是够用的程度,数额都不大。 黄毛捏着那十块钱,嗤笑一声,“就这点?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说着就攥住林静文的胳膊准备动手,其他几名看客也围过来,拉扯着林静文的衣服。 以一对三,她显然不是这帮人的对手。 林静文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盯住最先拉住自己的那个人,快速低头,对准对方的手腕狠狠咬下去。她目标明确,只抓着那一个人疯狂锤打,撕咬。 第3章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在她体力就要透支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厉呵。 “你们干什么呢!” 是附近的城管,他们身上还穿着制服,手里都拿着电棍。那几名混混反应很快,回头看了眼就察觉不对,扔下句脏话就往反方向跑走。 这场闹剧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 李钦州把雨伞放到林静文手里时,说了句对不起,“我以为他们不会对女生动手。” 林静文接过伞,冷淡地扫了眼面前的人,并没有回应这句道歉。 “幸好你也没有损失......” “十块钱。”林静文打断他,“我损失了十块钱。” 李钦州被这句话噎了下,他没想到林静文会跟他计较。他们从小学就开始是同学,林静文是他们学校出了名的好学生,文静又好说话。 这也是刚刚他会开口叫住她的原因之一。 李钦州不太情愿的从口袋里拿出十块钱,放到她的手里,又说了句,“抱歉。” 林静文仍旧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她把钱收进口袋,举着伞离开。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巷子外面是几家商铺和烧烤店。 她收起伞,视线不期然撞见路灯下伫立的人。 与校门口的场景不同,这会儿就他一个人,站姿随意又不松垮,头发在光影里泛出明显的棕色,林静文记得,这是上次输掉游戏的惩罚之一。 陆则清看着她,露出一双有些锋利的眼睛。 第3章 漂亮的好学生 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她视线移开,看了眼屏幕后摁下接听,把手机贴在耳侧,语气平静地问什么事。 这条路晚上不算热闹,只是偶尔会有那么几句交谈从商铺里传出,听筒里的声音分外清晰。 远处位置,陆则清盯着她,语气是带着笑的,目光却一如既往的冷淡,“挺能耐,刚刚打赢了吗?” 他看见了巷子里的场景。 林静文扔下句有病,飞快摁了挂断。她抬腿就走,陆则清也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她有些匆忙地背影。 无端的,他又想起白天那群人对林静文的定义。 一个文静又漂亮的好学生。 陆则清没有私下讨论别人的癖好,自然也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只是身处其中,有些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落进耳朵里。他听着着三个形容词,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文静,好学生,林静文。 手腕处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还留在那里,偶尔会阴雨天里生出一丝不适的感觉。陆则清转了转手腕,再抬头路上已经没有林静文的身影。 他觉得没意思,本来也只是经过,逗留的时间已经超过跟朋友的约定。陆则清转身离开,半路又遇到刚刚那个城管,对方收了他的烟,态度始终很好,“以后有事还是要报警啊,这一片太乱了。” 陆则清冷淡地点点头,他没有社交的兴趣。 林静文躺在床上却始终等不到困意。房子不隔音,客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应该是林容从医院回来了。她动作很小心,电话铃刚响一秒就被摁下接听。 林容压低音量说了句明天去医院再说,紧接着隔壁的房门就被关上。 林静文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燥意,她背过身,盯着床头柜上的闹钟,思绪慢慢有些飘远。 从她有记忆起,舅舅就一直是这样强势,而妈妈则一直扮演着付出的姐姐角色。以前爸爸活着的时候,这些无脑的付出还没有那么多,林容有什么事都会跟沈平信商量,她们的生活也不是现在这般糟糕。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不是那笔赔偿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压在心里很久的石头,在这个夜晚又重了几分,林静文轻轻拧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路灯下的那双眼睛。 锐利、冷静,一眼望不到底。 她摸出柜子里的手机,在黑暗里敲出一句,那继续吧,我愿赌服输。 太压抑的生活需要一丝喘息,她是,妈妈也是。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只能装作它不存在。 已经很晚了,对面没有立即回复她,林静文也不在意。她重新把手机放回抽屉最里端,闭上了眼,这次终于有些许困意。 开学考试的余波在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就彻底散去。这里是平中,试题和考卷永远是做不完的,不论是快意还是失意,也只会保存在那么一天里。 早上刚进校门,林静文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 是文科班的赵舒颜,她表情很和煦,上来就亲昵地挽住林静文的手臂,“你怎么走这么快?刚叫你好几遍呢。” 赵舒颜是艺术生,她这学期从开学起就没在学校待过几天,跟林静文的交集也只是因为上学期期末两人在一个考场,林静文借给她一块橡皮。 如果再多加一条的话,那就是那天考试结束,她去厕所时意外撞见了赵舒颜跟陆则清的对话。那些话里的倾慕意思很明显,林静文并没有听到对话的后续,赵舒颜也没有说下去,她反应迅速地解释说是元旦汇演排练。 究竟是不是排练林静文并不在意,或者说,她对很多校园里的人际关系都不是很在意。谁喜欢谁,谁好奇谁,这些青春期普遍而敏感的话题,在她这里就是一条小小的浪花,掀不起任何波澜,听过就过了。 可赵舒颜似乎不这么认为。自那天之后,她每次碰到林静文都会跟她打招呼,甚至表现出一副她们关系特别好的模样。 “我听说这周末会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好像是叫什么《你的名字》,咱俩一起去看吧,再叫几个熟悉的同学一起,肯定好玩。” 赵舒颜语气雀跃,她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漂亮明媚的姑娘,也许是颜值做了担保,以往鲜少会有人正面拒绝她的提议。 林静文算是头一个,她给的理由也很简单,“我周末要补课,可能没有时间。” 赵舒颜愣了片刻,很快就调整过来,她扬起嘴角,“没关系呀,那就晚点嘛,等你补完课我们在ktv见?” 拒绝的话说两次就会显得刻意,林静文深谙这个道理。说话间已经快走到教学楼二层的楼梯口,文理科在两个方向。林静文含糊地说到时候给她发消息,然后看了眼表,“我先走了。” 赵舒颜冲她挥挥手,“周六见!” 周六真的到来的那天,林静文却没有选择赴约。她刚吃完饭就被林容催着去医院,即便不想看见舅舅,外婆对她和妈妈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平常上课就很少过去探望,周六日再不去就有些说不去了。林静文拿上手机,跟着林容出门。 几场春雨过后,气温陡然升高,室外太阳亮得刺眼睛。 林容把遮阳帽戴到林静文的头上,又从包里翻找自己的公交卡。一切确认妥当后才回头叮嘱林静文,“今天轮到你舅妈在那照顾,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要表现在脸上,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免得人家又笑你不懂事。” 这话林静文平常就听了不少,她心里烦躁,但也没有当面发作。途经过电动车充电的棚子时,林静文忽然想到什么,她停住脚步问林容,“你的电车呢?” 这几天林容早出晚归往医院跑,水果店没有开门就算了,还天天都是挤公交。林静文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些异常,见林容不说话她又抬高了音量,“为什么车子不在这里?” 林容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回答出她的问话,“昨天楼下的胖婶儿借走了,她车子坏了,那个腿脚每天去医院拿药又不方便,我就让她先拿去骑了。” 胖婶儿年轻时在工地做工,意外摔折了腿,平常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林静文想起每次碰到胖婶儿时的场景,质询的话又压回了肚子里。 她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你这孩子。”林容摸摸她的后颈,“跟妈妈道什么歉?” 两人一起走到站牌前,林容想到什么又问,“你们上次考试的成绩是不是出来了?考得怎么样?” 以往成绩单班主任都会发到家长群里,这次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怎么,一周过去都没有发。林静文含糊地说了句还行,对上林容的目光又补充,“还是班级第一。” 公交车驶过来,林容没有继续问,只是叮嘱她一定不要为家里的事分心,读书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周末医院检查的人很多,一楼大厅领药的窗口排满了结账的队伍。外婆精神看着不错,拉着林静文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中间舅妈领着表弟进来打断了祖孙俩的交谈。 “小扬补习班放学晚,路上又堵车,妈你午饭吃过了吧?” 外婆说林容煲了汤带过来。舅妈状似不经意说了句,自己要是不用上班也能这么空闲。病房空旷又安静,她声音也没压着,说完才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林静文。像是刚发现她在这,“小静也来了啊?你们周末不补课吗?” 第4章 林静文不想跟她多说,借口接水准备拎着水壶出去。舅妈又在后面叫住她,“等会儿我去吧,小心再烫着。” 她接过林静文手里的水壶,把身后的林耀扬推过来,“你跟姐姐出去玩,这些活我们大人来做就行了。” “早上不是说有几道英语题看不懂吗,正好静文姐姐在这儿,一会儿让姐姐给你讲讲。” 舅妈一口一个姐姐,把林静文架在那儿。她也确实不想在这个空间里跟舅妈独处,索性点头,带着林耀扬去了附近的公园。 快中午,日光正亮,公园里没什么人。 林耀扬根本没有学习的心思,书包刚拎出来就被扔在了长椅上。他今年已经读初一了,个子没怎么长,体重却被胡霞养得十分敦实。蹲在地上玩游戏,投入到表情管理都失去控制,一口一句脏话往外冒。 林静文懒得管他,找了个有树荫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朋友圈。 大家这个周末都过得异常精彩。 梁田甜去了动物园。她站在铁丝网前,夸张地做着跟进食的大猩猩一样的表情。 赵舒颜并没有如她所说那般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她的朋友圈整齐排列着九宫格的照片。有三张是自拍,其余都是定格抓拍的场景。 林静文一眼就看出那些抓拍场景中的猫腻,最中央的一张是双压在桌面的手指,指节修长又分明。 右下方那张是一个后脑勺,浅棕色的头发映照在彩光下,颜色变得更加明显。 她没有点开那些图片,沉默地盯了两秒后就退出页面。 林静文在好友栏里找出陆则清的对话框。 那天发出去的消息他还没回复,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意。 林静文面无表情地敲出一句,“不回复就作废了。” 消息刚发出去,头顶上方就传来一声笑,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戏谑,“这么沉不住气?” 第4章 偶遇、书店、植物百科 周末学校的图书室不会开门,校门口的书店很多闲逛的学生。 林静文目标明确,进了门就径直走向里面的书架,挑了一本英语讲义和两本地理杂志。想到上次语文老师提起的外国名著,她又退回去,重新站在书架前翻找。 只是找了一圈儿也没看见想要的。 “这本?”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她找了半天的《大卫·科波菲尔》,他站在狭小的货架旁,把厚重的名著压在她的手里,“还有别的吗?” 林静文想说有,她还打算去看看文具那些,但目光扫到店门口进来的几道身影,又把话吞了回去,“没有了,走吧。” 陆则清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静文把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被罩住。像是有意要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她抱着那叠书本去前台结账,步子迈得很大。 书店内人很多,结账的队伍有些长,前面的人刚离开,紧接着就会有新的顾客加入其中。 陆则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林静文对这长达几十秒的注视分毫未觉。 她听见人群里夹杂着的熟悉笑声,心里默默祈祷着收银员工作速度可以快一点,最好在有人看见她并过来打招呼之前顺利离开书店。 她可以用这周的公交车都晚点来交换。 林静文经常做这种不知道对象是谁的交易,比如单元门自动合上前她如果能跑到二楼拐角,就可以多玩十分钟的单机游戏。而这种小游戏她每次都会赢,因为从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会绷起神经,大踏步地跃过台阶。 有点像自己在跟自己的较劲儿。 公交站离书店门口有很长一段距离,她看不见是否有车子晚点。但这场交易似乎还是要成功了。店长察觉到今天的人流量过大,亲自走到另一边的收银区,分散一部分人群过去,林静文很快排到最前方。 “共一百二十三块五。”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报出金额,林静文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会儿,脸色忽然僵住。 去书店不在她今天的计划里,所以出门前也没有带现金,而她微信也没有开通支付功能。 “你好,请问怎么支付?”收银员有些不耐烦地又提醒了一遍,声音比刚刚大很多,店内不少其他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林静文沉默了两秒,大脑在说不要了和开口向他人寻求帮助之间游走时,一双突然伸过来的手臂打断了她。 付款机滴了一声。 “好了。”陆则清平静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 林静文在收银员手里接过书本,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没出口,就被远处的一道声音叫停。 赵舒颜还是注意到了她在这里,表情惊喜地跟她挥手,“林静文!也太有缘分了吧!” 赵舒颜目光专注,挤着人群走过来,停下后才像是刚发现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陆则清?”她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变得有些矜持,“你不是说有事要先离开吗?” 那会儿在ktv,大家凑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刚讲完,陆则清就持着手机推门出去,两分钟后告诉他们自己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他成绩一向不错,因为购买资料提起离场也能说得过去。在陆则清开口之前,赵舒颜先做了总结,“是来买课后必读名著吗?” “这里学生多,好难买到的。”她说完就看见林静文手里躺着那本很难买的书。赵舒颜表情僵了瞬,吐词也变得卡壳,“也可能……是……” “是我来得比较早。”林静文好心替她递去台阶。 “哦!那确实是。”赵舒颜也很擅长抓住机会,她嘴角又马上扬起,“学霸就是勤奋。” “你可以去隔壁书店看看。”陆则清在此刻出声打断这场临时促成的无聊对话,他看向赵舒颜,“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陆则清径直越过她们,长腿一迈,走出了店门。 当约定开始生效,周末的时间就不再属于她自己。林静文装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对着还没来得及表情管理的赵舒颜说下第二句有事。 折腾了这么久,出来时室外阳光总算不那么强烈。 陆则清坐在后排座椅,神色平静地注视着随后出现的林静文。他看见她拉开车门,书包放到一侧。 这不是林静文第一次坐上这辆车。 第一次是在半年前。 她辛苦积攒了一学期的报酬,在某天放学的路上,被几个突然闯出的社会青年抢走。即便她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在那群比自己强壮很多的男生手里抢回一小部分零钱。 有几枚硬币因为拉扯滚到砖缝里,一张大面额的纸币甚至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最后还是被一双宽大修长的手捡起,拍到她的掌心。 “你是不是很缺钱?”他这样问。 如果是陌生的同学,林静文肯定会体面地摇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当她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那张脸时,所有用于维持的体面都变得一触即碎。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是又怎么样?”林静文冷着脸,展平掌心的纸币,放进背包最里层。她根本无需在他面前伪装。所有伪装的根源都是因为想要粉饰些什么,有时是贫穷,有时是虚荣,又或者是一些突然冒出来的自尊心。可这些需要粉饰的微小细节,早在很久之前,就曾以一种近乎爆破的方式呈现出过。 “我可以让你赚到更多。”陆则清像是没有看见她眼底的疏离和那抹似有若无的厌恶,语气格外冷静,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想试试吗?” 陆则清给的报酬比那些有钱的艺术生要多三倍还不止。而且要求也更简单,说是买断她的周末,但其实也就只是让她帮他完成不想做的课后作业,然后一起吃顿晚饭,过了八点就结束。 变动出现在上个月,临近开学的前一天。陆则清翻动着她的考试卷,问她心里成绩和金钱哪个更重要。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就是想到了随口一提,林静文本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像从前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可那天不一样,她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没控制住跟林容起了争执。愤怒的火焰一直没熄灭,在某一刻突然就压倒了理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别墅里回响,“我不想跟你玩这个游戏了。” “等什么时候你的成绩超过我,我再回答你。” 林静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开学后的大半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在校园碰到过陆则清。偶尔听见周围人提起这个名字,她也会下意识走开,自行切断并封锁一切。 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抹去过去的所有痕迹。 直到上周月考成绩公布。 看见排行榜的第一眼,林静文只觉得命运又一次冲自己挥动了小拇指,像围堵一只蚂蚁那样,围堵了她本就不算坚定的意志力。 第5章 “到了。”车子停在熟悉的别墅门前,陆则清在她耳边提醒,“书别忘了拿。” 林静文点头说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司机也在此时驶离别墅区。 偌大的房子里几乎看不见多少生活气息,这里只有陆则清一个人住。每周三会有保姆定期上门打扫,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 与林静文她们家那个狭小的两居室不同,这里一切都是宽敞且干净的。灯光设计是配合家具摆放的动态走向,连角落的花花草草都错落有致,会按节气更换。 陆则清揿开灯,从林静文手里的那叠书籍里抽出一本,是她找了很久的植物百科大全。随手翻了两页,里面插画很多,都是一些不怎么常见的植被。 陆则清挑了下眉,“你很喜欢研究植物?” 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但是比起跟人打交道,植物确实更安静也更方便研究。买这本书也只是因为上午林耀扬问她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林静文一向活跃的大脑卡住,半天都没有想到合理的答案,最后只能靠胡乱编织的谎话搪塞过去。 “我喜欢不会讲话的东西。”林静文将书放到桌面,回过头看他,“今天玩什么?” 第5章 故事的小黄花 林静文话音落下去很久都没等到回复。 陆则清像是真的被那本植物百科吸引住,表情变得格外专注,手指压在奇形怪状的解说图上面,翻了一页又一页。 “不说话我就回去了。”她冷着脸重复。 陆则清这才合上书,语气散漫地抛出一句,“你会唱歌吗?” 在以往的周末活动里,他们通常会用看电影,写作业以及一些无聊的辩论赛来打发时间,但很少会谈及兴趣相关。 只消遣不了解。 林静文以为这是他们默认的共识。 “我不会。”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 她没有去过ktv,平时也不怎么喜欢听歌。很多这个年纪的学生所产生狂热兴趣的漫画、音乐和明星,在她这里都是一片灰色地界。她为数不多看过的几部电影,还是因为寒假作业写完,陆则清拉着她一起观看的。 他审美很好,每部电影她都挺印象深刻。 客厅的窗帘没拉,大片霞光照在玻璃上,陆则清正对着她,瞳孔被落日映得浅了些。 林静文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挪开,“把你作业拿出来吧,我们写快点。” 刚刚在书店已经浪费很长时间,林容跟她交代了晚上要早点回去,她要给她做排骨汤。林容的厨艺很好,哪怕再寻常简单的食材也能被她做成很可口的样子。倒不是真这么馋一碗汤,只是答应妈妈的事情,她不能爽约。见他还站着不动,林静文不多的耐心接近告罄,“陆则清。” “我刚刚的话你没听到吗?” 甚至有了点不耐烦。 “你在训狗吗?”陆则清语气平静,“我付了钱,这段时间就应该属于我,不是吗?” “跟我过来。”他转过身,往电梯方向走。 林静文顿了瞬,片刻后,又恢复冷静。她问他去干嘛。 陆则清摁电梯的手停住,修长的指节顿在空中。林静文目光稍一偏移,很快被他回头的话提醒。 男生脸上露着很浅的笑,“这么谨慎?是怕我杀人抛尸?” “放心,我也不会。”他把她刚刚那句回答以另一种语境的形式还了回来。 林静文不作声,她提醒自己现在是在交易。 梯门打开,她跟了过去,全镜面梯门上折射着两张冷淡的面孔。 陆则清透过镜面扫量着她,女孩儿秀气的眉头微皱着,正低头翻动着朋友圈。没几条动态,最新一条还是中午赵舒颜的自拍,旁边还有抓拍到的熟悉的面孔,陆则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电梯停在三楼。 往里走最后一间房子配有很齐全的音乐设备。他推开门,随手拿起一支话筒调好后递给她,“我记得你们班主任有句耳熟能详的口头禅。” 林静文拧眉,觉得他今天实在莫名其妙。 “什么?” “越是不会就越要学。”陆则清拨开她的指节,将话筒放了进去,“你有喜欢的歌吗?” 说完又停住,没等她回答,他自顾自揿亮屏幕,点开一个音乐播放软件,“挑一首?” 页面上很多林静文不认识的名字,她带着快点完成任务的心情,随手指了最上方的一个,“这个吧,周杰伦的《晴天》。” “行。”陆则清收回手,他导入歌曲,点了原唱。前奏刚响起,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机也应景般的震动起来。 是林容的电话,这会儿还不到七点,离她下午答应的回家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她看了眼拿着话筒的人,陆则清没说话,只是抬手摁下暂停键。 林静文没有在房间内接听,她推开门,站在走廊上给林容回话,声音透过门缝钻进里面。 “嗯,我在梁田甜这,还有两张试卷没写完。” “大概两个小时吧,我会快点的,你先吃饭,不要等我。” 她语气很轻,跟同他讲话时完全像两个人。 陆则清坐在沙发一侧,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报纸和一支笔。他忽然想起那会儿在ktv那群人兴致勃勃讲起的游戏规则。 杨钊声音最大,“没有纸牌不是还有笔吗,笔尖转到谁谁就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真心话不可以是爱好成绩这种明显放水的问题,大冒险也要刺激点的……” 十分钟后,林静文推门进来,房间内灯光明亮,她眼神里的冷漠淡了些。站在一步远的位置看他,“你是不是想听我唱这首歌?” 他没点头也没否认。 林静文自顾自走过来,拿起另一只话筒,摁下屏幕上的配乐。等一遍唱完,她又将进度条拉回原点,略磕绊地进到第一句歌词。 她唱歌的声音跟她讲话时不太像,很轻柔,也没什么攻击性,灯光打在她沉静的侧脸。副歌部分比较快,卡顿了两秒,陆则清也没跟进过去,沉默地听完这一首算不上完美的情歌。 一曲唱完,林静文放下话筒,声音跟唱歌时一样轻,“陆则清,我妈妈催我回去了。” 陆则清忽然明白她刚刚态度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了,还是真是直白。他也没有为难她,而是抄起面前的报纸,“作业。” 林静文耐心十足,“我帮你写完,明天去学校给你。” 走到公交站车子晚了几分钟,似乎是书店的交易开始生效,一路都是红灯,比平常车程慢了十分钟不止。 林静文走下车,发现林容就站在路牌下等她。春天早晚温差大,林容手里拿着一件黄色的毛衣外套,见她走近就披了上来,“饿了吧?” “作业晚点再写,你舅妈他们好久没来,说是在医院也没好好跟你说几句话,就来看看你。” 这才是林容打电话催她的真正原因。林容从来不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胆子小,性格也安静,从小打到都是被规训着长大的乖乖女。唯一一次叛逆,就是拒绝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选择跟沈平信结婚。 这算是她温顺生活里唯一次比较大的水花,所幸也没有赌错人。沈平信对她很好,工资上交,大小事都会征求她的意见,甚至在那个年代,也愿意让女儿随她姓。 他们一家三口也是过了一段幸福而美好的日子的。 但这份幸福并没能维持太久,林容向来悲观。她所有的主见似乎都随着丈夫的去世而一同消失了。她仰仗弟弟,对对方言听计从,出钱又出力。很多时候只得到一句,姐姐你放心,以后你和静文的事我们肯定不会不管的。 路上车流密集,远光灯刺得林静文眯起眼睛。她没吭声儿,任由林容接过自己手里的书包。母女俩的影子印在水泥地上,并排着,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又被风吹得分开。 周末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早上出门前,林静文清点了遍书包里的作业,她担心会忘记陆则清的那份,在班级门口言语纠缠怪别扭的。 她把约定和学习时间分得很开,约定生效时,他是买断她时间的雇主。但周一到周五,他就只是一个她不怎么熟悉的同学。 林静文到得早,清晨的校园路上没几个学生,走廊感应灯还在亮着。她记不清陆则清的座位具体是在哪里。经过五班门口时,林静文推开玻璃窗,把报纸扔到了就近的一张桌面。 反正不管放在哪里,他们同学都会帮着提醒。 她这样想着,心头莫名其妙涌上的愧疚心理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 林静文抬起头,刚走出两步,就看见楼梯口上来的人。 他今天没穿校服,上衣是深黑色的帽衫,胸口绣着几个不认识的英文字母。肤色本来就偏白,被衣服一衬,显得更冷清。 陆则清也发现了她,这会儿走廊没人,他一步步走近,目光从窗户上扫了一下,最后还是停在她的脸上,“林静文。” 第6章 “别告诉我,你是把我当成了报纸在扔?” 第6章 目光、操场、蓝色鸢尾 林静文没有接话,这里是学校,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可能会被同学发现,她也不愿意。 陆则清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等不到答复了。他也没继续追问,手插进口袋,又低头看了她一眼,“周六晚上的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那天林静文提出把他的作业带回去写,末了又良心发现似地回头问他,这两个小时下次还给他行不行。 陆则清正低头输入转账数额,闻言顿了下,反应了会儿才说行。 此刻他挡在她要经过的位置,林静文被迫抬起头,语速飞快地扔下一句,“今天放学。” 陆则清这才让道。 一班教室的门是开着的。 光线昏暗,李钦州又一次成为第一个到校的人。他目光专注,正低头计算着一道压轴试题,草稿纸上列满各式各样的公式。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李钦州略微停顿了两秒,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像上次那样选择跟她搭话。 林静文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她朝着自己的座位走,经过时,李钦州忽然开口,“努力在天赋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林静文却听懂了。 他是在说上次的月考成绩。 林静文不想理会,寻求他人的认同并不是她的处事准则。何况那些耀眼排名的背后确实是她牺牲了一个又一个寒暑假和周末换来的。初升高的暑假,隔壁领居在家搞装修,整栋楼都能听见电锯钻孔的声响。为了踏下心背书,林静文就拿着林容卖水果时的折叠凳去楼下背。 从早到晚,不是背书就是背着书包倒两三站公交去图书馆刷题。 附近的住户都知道她的勤奋,李钦州也不例外。他那段时间他每天早起送饭都能听见榕树后面的单词声,她嗓音很好听,咬词即便不标准也算得上清晰。他送完饭回来仍旧能听见,只是内容从英文变成了古诗。 不想学习的念头冒出来时,李钦州就会把房间里的窗户推开些,去辨认林静文是不是还在学习。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他身上的发条立刻就像被重新拧过一遍,很快就能重新投入到高效的运转模式。 不只是初三,那几年都是如此。 所以李钦州心里一直坚信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贫穷一样的努力,一样靠着不断压榨时间和汗水,孤立无援地走到这里。 “林静文,能赢的人就会一直赢。”李钦州又补了句。 林静文原本没想理他,只是这句指向明显的话,又让她想起刚刚陆则清莫名其妙的叩问。她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李钦州手边的稿纸,“你公式用错了,怎么解也不会得到正确答案的。” 李钦州脸色僵住一瞬。 林静文不想跟他起争执,她快步走回座位上,拿出mp3,塞住耳朵。 梁田甜刚到教室就看见林静文在默写新闻周刊中的句子,笔记本整整齐齐写满一页,她夸张地捂住嘴,惹得前排同学都回头观看。 “静文,你真是太厉害了!”她抽走林静文的本子,甚至跟旁边的人炫耀起来,好像那些默写是她完成的一样。梁田甜与有荣焉地大声夸赞,溢美之词刚冒出第一句就被叫停。 前排讲桌被人重重敲响,李钦州冷着脸站在上方维持秩序,“早读都开始几分钟了,老师不来就不知道自己拿书出来读吗?” 梁田甜噤了声,食指跟拇指合在一起,从嘴角划了下。意思是我马上住嘴。 这个惯常有用的小妙招在今天失灵了,好说话的班长并没有神色缓和。林静文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快坐下吧,一会儿老师真来了。” “突然耍什么威风啊他?”梁田甜不满地坐下,从课桌里拿出语文课本。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班里同学在倒数第二节课还没上完时就开始跃跃欲试,准备提前跑去操场占个好位置。平中学生很多,时常好几个班一起挤在操场上课,篮球架和乒乓球台都要靠抢。 下课铃已经响完快五分钟,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有胆子大的男同学举起手,提醒郝明辉现在是下课时间。 “下课怎么了?上次月考你考了多少分?”郝明辉作为尖子班的班主任,身上责任重大,脾气自然也不多好。他扫了眼开口讲话的人,粗粝的手掌压住厚厚的讲义。 对方气焰立马小下去,改口说,“那不是着急去厕所吗?” “去厕所谁拦着你了?”郝明辉拧开保温杯,顿了下,“还有谁要去厕所,赶紧去,这几道题非常重要,我什么时候讲完什么时候再下课。”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又一阵座椅摩擦地板的声音。林静文倒是没想去,但架不住梁田甜手劲儿大,一把给她拽起来了,“透口气再学,这班里味儿太重了。” 两人一起走到走廊另一头,拐角就是厕所,梁田甜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撑着栏杆,视线落在操场中央,高一的教学楼对面就是绿茵场。 球场右边个子最高的男生抬起手臂,投了个标准的三分球。梁田甜手指圈成望远镜的形状,一直盯着对方的动作。 不过几秒又进了一个球。 梁田甜咧开嘴角,兴奋地拍了下林静文的胳膊,示意她快看。 林静文对这些比赛不感兴趣,但她知道梁田甜在看谁,对方是高三年级的一个学长。走体育路线的,上周刚在市里的比赛拿过冠军。他也是梁田甜的心仪对象,是她不想写题时草稿纸上的常客。 林静文顺着她的手臂看过去,胜利后的欢呼已经结束,众人击掌后就转身走开,球场被一群等待上课的学生占据。林静文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准备收回时,又听见梁田甜在惊讶,“那是不是陆则清啊?” 她声音不算大,刚好够林静文听清的程度。 “那个树底下的。” 林静文徘徊的目光有了落脚点。她犹疑地看过去,视线定格在榕树下的颀长身影上。 还是上午那件黑色卫衣,只不过出现在人群和出现在面前时的感觉变得有些不一样。 疏离感变得不那么强烈,配上他似有若无的笑意,反倒有种异样的温和。 陆则清个子高,跟人讲话时通常会微微颔首,此刻亦是如此。他低着头,听见对面女生说了句什么,认同地点着头。 “这是文科班那个班花吧?”梁田甜因为发现八卦而声音变得尖锐,“看着还挺配。” 林静文借着这句话又看了眼,是挺配,但她想象不出陆则清跟人交往的样子,也没兴趣去深想。 她看了一眼就准备收回视线。 远处位置,陆则清却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教学楼这边。 像电影里的某些特写镜头。 他盯着她,目标格外明确,但又不会太久停留,刚好在两人视线碰上时移开。 林静文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动了下。 体育课晚了快十分钟才开始,因为是最后一节课,学生们早就提前收拾好书包带过去,就准备等铃声一响可以直接跑出大门。 体育老师早就知道他们的小把戏,故意在距离放学还有五分钟时吹响口哨,喊了遍原地集合。操场周围立刻快就传出一阵接一阵哀嚎。 蒋劲飞绷着脸,“立正——” 目光扫着底下一张张皱眉的脸,又笑着又扔出一句,“解散!” 学生们立刻欢呼起来,作鸟兽散,生怕他反悔又把大家叫回去。 一直到周边人都走空,林静文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她那会儿被梁田甜拖住脚步,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收拾书包。 一路上,梁田甜都在回味新发现的秘密。她跟在林静文的身后,还是没忍住跟她探讨起来,“你说,赵舒颜真的喜欢陆则清吗?” “还是,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梁田甜侧头看林静文,“只是怕影响不好所以选择做地下情侣?” “地下情侣?”林静文象征性抓取出一个关键词,接上了梁田甜的八卦。 “对呀。”梁田甜以为她不清楚这个词的意思,便热心地给出解释,“就是人前不熟,人后腻歪那种。” “说起来,我之前就听说过陆则清有女朋友的八卦。” 操场出口处的砖块儿翘起一角,林静文忙着聆听,没注意被绊了下脚。她忽然有些想结束这个一时兴起的话题,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还没出口就被对面走来的男生打断。 “不愧是第一名,现在真是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学霸的八卦。” 杨钊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相似球服的男同学。他们刚上完课,本来约好放学打场友谊赛。陆则清作为主力却临时放鸽子说不去,其他同学也各有各的事,最后只好作罢。 本来就心有怨怼,谁知刚掉头就听见陆则清的大名。杨钊抱着八卦好朋友的心,刻意重复了她们的对话。 第7章 “你想知道陆则清是不是有秘密女友?” 梁田甜平时胆子大得很,但一碰到大场面就不行,很容易慌神。加上背后议论别人本来也不是多光彩的事,她避开杨钊的目光,有些无措地拽了下林静文的袖口,用眼神求救,“我们快走吧?” “跟你有关系吗?”林静文握住梁田甜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迎上杨钊的目光,“好奇的对象又不是你。” 杨钊被她噎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当他因为自讨没趣打算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后方传来。 “那你好奇谁?”陆则清去而复返,笔挺高瘦的身影站在杨钊的侧边,周围是随之而来的薄荷气息,带着几分凉意,跟傍晚的微风混在一起,反倒把林静文心头燥意吹得更盛了些。 她听见他语调低沉,在问,“我吗?” 林静文抬起头,跟他目光撞上,陆则清神态放松,“你好奇什么?” 第7章 玻璃上的夕阳 “没什么。” 林静文拉着梁田甜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面前的几人身边走过。 杨钊抱着球,视线从左到右来回切换了几遍,还是觉得有些古怪。明明上周还在阴阳他是不是眼瞎的人,这会儿倒是姿态闲适地问人家好奇什么。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 杨钊原地琢磨了会儿,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陆则清就伸手拍掉了他手里的篮球。 篮球滚了两圈,钻进了旁边的草丛。 “你今天到底玩不玩?”杨钊语气有些生气,刚问完又手忙脚乱地去捡球,等再抬头,附近早没陆则清的身影了。 “吃错药了这人?”杨钊烦躁地拍了下球。 这场段小插曲刚好赶在放学高峰时,等林静文回到教室,整层楼已经没什么人在。 梁田甜揉着空荡荡的肚子说今晚一定要买两盒烤鱿鱼来抚慰自己受惊的心灵。 一回头,发现林静文正把一张数学模拟卷展开,铺平在桌面。她惊讶地问:“你现在不走吗?” 林静文语气歉然,“不好意思田甜,我不太想把作业带回去写,要不你先走吧。” 捕捉到梁田甜有些犹豫的神情,她又补充了句,“再晚的话,烤鱿鱼应该就收摊儿了。” 梁田甜脸上的纠结不见了,事分轻重缓急,同桌可以明天见,鱿鱼明天就不一定还会来了。 她挥手跟林静文道别。 玻璃上的夕阳跟梁田甜的身影一起消失在视线内。 林静文放下笔,摸出抽屉里层的手机,“你在校门口等我吧。” 消息刚发送出就收到了回复。 “回头。” 林静文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下,她回过头,看见了夕阳中的陆则清。也不怪梁田甜会自然提起与他有关的八卦,林静文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上帝的不公平远不止某一点。 竞争意识压倒了某种来不及冒出的想法,她拿上书包,顺手锁好门,“走吧。” 陆则清却站着没动,“还没说去哪儿你就走,急什么?” “那你想去哪?”林静文表情冷淡,她低着头,书包坠在手里。 下一秒手里的重物忽然被人拎起,掌心骤然一空,“去一个你可以看着我讲话的地方。”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一家咖啡店。 这是林静文第二次尝试咖啡这种东西。 店内顾客不算多,他们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剩几抹霞光涂在浮云上。 说是找一个方便讲话的地方,可落座起,陆则清都没讲过一句话。他沉默而闲适地低头翻动的手机,偶尔抬起头,欣赏两秒她的无所适从。 从进门起,林静文就像随时要上台做演讲一样,后背一直保持挺直,手边的咖啡倒是一口没动。 陆则清看着她,“你是怕我往里面投毒吗?” 他声音清冽,甚至是带着几分笑意的,“放心,我没那么小气。” 可林静文却笑不出来,这句话很多年前她就听过。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同样带着一丝傲慢和催促的语气。 她思绪渐渐飘远。 也是一个春天的傍晚,舅舅从早上开始,来来回回往她们家跑了不下七八趟。最开始还很和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以泪洗面好几天的林容,“有了这笔钱,你和小静后半生都不用发愁了。更不用说爸的手术费,他那么大年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那些仪器一天就几千块。” 用丈夫的死亡来敲诈一个好人,林容做不到。她记得出事那天厂长冒着雨亲自开车送她到殡仪馆,全程帮助他们操办了沈平信的后事。该有的赔偿一分不少,甚至连墓地都是他们出钱购买的。 沈平信是因为自告奋勇帮请假的工友顶班,误操作了机器而丧命的。自身原因占了大半,工厂愿意以最高赔偿来处理,也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可怜。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林武斌怂恿她趁他们新厂开业再去索要一笔。林容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林武斌说到最后也没了耐心,他站起来,指着林容的脑子骂她蠢。 “人家那么大一个老板,差你这二十几万块钱吗?那爸的手术还做不做?” “我今天不是跟你商量,反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跟在林容身后,雨衣根本没有用,头发到鞋子都沾满水。陆时谦带着蔼笑接待了他们,保姆还贴心地问小林静文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七岁的小孩已经懂事了,她从妈妈攥着她不断出汗的手心里知道,她们等会儿要说的话不光彩。她沉默地摇头拒绝,目光始终盯着脚尖。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害怕,她攥着手指,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一边。直到陆时谦的妻子走下楼,林静文还是在电视里看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她递给她一杯加了糖的咖啡,问她要不要去二楼玩。 “我儿子也在家,他应该跟你是同龄,一个人在写作业呢,你去楼上陪他玩一会儿好吗?”她声音那样好听,甚至询问的话里都在照顾一个小女孩拧巴而敏感的情绪。 林静文说服了自己,她要去陪伴一个孤单的小男孩,这是帮忙。 她捧着咖啡上去,收获的却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对方没有跟她打招呼,也没有问她要玩什么游戏,而是在她僵硬地站了十分钟后问,“你手里的咖啡是什么味道的?” 林静文在询问中吞了一口,眉头瞬间拧紧,好苦。 即便加了糖也是苦的。 男孩终于勾起嘴角,笑容却不多真心,“是不是像泔水?”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着主人家的面说他们招待客人的咖啡像泔水,这太不礼貌。 “没有,我觉得很好喝。”她这样说,喉咙里的苦味儿却满得像要溢出来。林静文忍着不适,重复了遍,“我挺喜欢的。” “那你喝完吧。”对方笑容又收了回去。 这段不愉快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楼下就传来了更不愉快的交谈。 陶瓷杯摔到地面的脆响一直传到二楼。 林静文扔下咖啡飞快往楼下跑,刚刚关心她的和善保姆给她的雨衣扔出大门,泡在雨水里。 “真是什么人都有。”递给她咖啡的美丽女人也冷了脸。 林静文被林容牵着,一句道歉都倒不出口。 “我不喜欢喝咖啡,像泔水。”长大后的林静文不需要那些没用的伪装,她沉默了一阵后突然开口。方才还很淡定的陆则清有些招架不住,他皱着眉,重复,“像什么?” 林静文看着他端起的杯子,有人对儿时的记忆早就遗忘,她摇摇头,“没什么。” “今天就到这儿吧。”陆则清放下杯子,“我送你回去?” 从放学到现在,也不过才刚刚一小时。 林静文有些诧异他的回答,因为过去,陆则清一直都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烈的人。哪怕只是迟到的十分钟,他也会要求她用晚点走来补上。 “不用了,我坐公交。”林静文拿起手机,面前的咖啡从温热到冰凉,她一口没动,上面的拉花还维持着原样。 她站起身,想到什么又顿住,“你今天是故意的,对吧?” 两人一站一坐,陆则清微微仰头,看着她,“我故意什么了?你说说看。” “那你为什么要在大家面前问我好奇什么?” “不是你先说的好奇?” “那你也不应该当着……”这话太像事后清算,她和他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林静文说到一半又止住,她更换了措辞,顺着他的逻辑问,“所以你跟赵舒颜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陆则清表情带笑,“人前不熟,人后腻歪?” “你问我?”林静文低头,这个角度,他的表情清晰地落在她眼底,“我只相信我眼睛所看见的。” “眼见就一定为实吗?”陆则清迎上她的目光,温黄的顶灯打在他的脸侧,“林静文,我真挺好奇,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第8章 第8章 对峙、月光、玉兰花 陆则清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推开门,入眼是一室的昏暗。 早上有保姆过来做过清扫,客厅内一片整齐,桌面的花瓶里还插着几支新鲜的白玉兰,浅淡的花香在屋子里飘荡。 陆则清揿开灯,靠着门站了会儿。 他没放空太久,回到房间拿了几件换洗了衣服就进了浴室。冷水勉强能让人维持几分清醒。洗完那些无端涌上的情绪已经完全消散下去,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长指压在上面,轻轻一勾就起开了。 冰镇过的酒水依然带着几分苦味,但似乎没有咖啡那么难以接受。卧室的灯没开,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的月亮,陆则清慢慢喝完那瓶酒,脑海里忽然又浮现起那会儿在咖啡店,林静文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会变得十分灵动而可爱。他反问她到底是怎么定义自己的,她却语气自然地切换过话题,问:“陆则清,以后能不能只写我们重叠的作业?” 问完又补充,“不然太多了,我每次都要写到很晚。”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很多年前就是这样,明明是上门讨债,却还要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很可怜很谦卑的模样。年幼的林静文把咖啡杯放到他的手边,面容冷静地反问,“其实是你很讨厌咖啡吧?” 陆则清推开窗户,晚风吹了进来。他静静看了会儿,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摁出一串数字。 林静文一直在咖啡厅写完作业才起身离开。晚上的公交车没什么人,她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刚刚下过一场阵雨,车窗上还留有蜿蜒的水珠痕迹。透过玻璃向外看,路灯也在晃动的痕迹里变得模糊,带着几分梦幻又飘渺的错觉。 林静文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她不喜欢虚无的东西。 那会儿在店里,陆则清问完问题就一直盯着她不放,似乎笃定她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林静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她试图重新组织一遍语言,但失败了。 最后只能把问题切换到另一处,跟他商量作业的分配问题。 “我们很多作业都是不重叠的,我要耗费很多时间重新去思考解题思路,这不划算。” 以前她也会接一些帮同学写作业的单,但那时也仅局限于对方是自己同班同学的情况下,多写一份也不过是重复已经计算过的答案,不用专门抽时间去审题,研究材料。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计较,他也没有跟她绕圈子,很直接地问,“那如果我说,你的时间我全部都买断呢?” 周围的咖啡味道一直浓郁到化不开,林静文没有看他,但还是能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牢牢的,抓着她不放。 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烦躁感,想摁也摁不下去。 那种被迫处于下位,谦卑迎合的画面像是被人用篆刻刀印在脑子里,不断重复播放。 她难以克制地冷下脸,“但我不想。” “为什么不?” “陆则清,我们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关系。”过往的记忆又一次席卷过来,林静文攥紧掌心,“过去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公交车抵达的刹车提示把林静文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走下车,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深蓝色的幕布上孤零零地挂着半颗月亮。 巷子里躺着一个个坑坑洼洼的水坑,经路灯一照,有些像星空的倒影。 远远看着是浪漫的,但走近了发现还是浑浊的一滩水。 林静文动作小心地避开那些水坑,但走得太急,鞋面还是沾上潮湿的水迹。这双鞋她已经穿了一年多,边缘缝合处有明显的磨损和开裂,不久前林容才用胶水给她粘补过一次,如果再沾水就很难补救了。 林静文看着鞋面的泥点,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陆则清支付给她的费用足够她拿去买几十双质量更好的鞋子,但林静文并没有起过动用那笔钱的心思。她有别的用处。 一路还算顺利地走到林容的水果店。 好几天过去,店门口的卷帘门依然紧闭,门口的树叶和塑料袋堆了一片,虽然清楚妈妈见不得舅舅的抱怨,会因为心软一再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医院陪护。 但这几次经过水果店,都没有看见开门。以林容的个性,但凡有一天营业,也会把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静文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树叶,被雨水浸泡过,湿答答地贴在地面。 她心底升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等细想,隔壁超市就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楼下的胖婶,她瘸着腿,一看见林静文脸上就立马堆起笑。胖婶走过来,带着蔼笑问她晚饭有没有吃。 林静文礼貌地说吃过了。她不太擅长跟这些年长很多的人打交道,点过头就准备转身离开,胖婶儿却又叫住她。 “那个,小静啊,上次你妈妈跟我说店铺转让的事,我侄子那边回复说他也有点意向,你帮我问问她现在没有找好接手的人,没有的话能不能把我侄子联系方式给她,他们再谈谈。” 短短几句话砸得林静文有些发懵,她难以置信地停住步伐,重复了遍,“什么店铺转让?” 胖婶儿语气也是惊讶的,“哎?你妈妈没有跟你讲吗?就是水果店呀,不是说你外婆手术费还没凑够,所以要………” 这段话信息量实在过大,胖婶儿后面说了什么林静文已经听不太清。她只觉得心脏在强烈跳动,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生疼。 林静文反应过来还想再问些什么,路口的拐角处就出现了林容的身影。她拿着手电筒,光源落在她的脚边,“小静?” 林静文跳动的心脏似乎停了几秒。 第二天早读,林静文罕见地迟到了。她向来遵守班级纪律,又是各科老师都看重的存在,偶尔这么一次违纪,郝明辉也没有计较。挥着手让她赶紧进来。 周围都是嘈杂的读书声,林静文举着单词书,平常两三遍就能记下来的词汇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她用力掐了下掌心,强迫自己要冷静。 梁田甜将她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手里的古诗词翻得哗啦响,卡着班主任走出教室的瞬间,她啪一下合上书,凑近林静文。 “我昨天晚上没有买到烤鱿鱼。”梁田甜语气低落起来,“而且我还偷听到一个八卦。” 她眼睛眨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林静文的答复。梁田甜以为是自己打扰到她学习,讪讪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琢磨那拗口的《离骚》,但因为揣着心事半天都停在第一句没有下文。 林静文放下手里的单词书,看向梁田甜,“什么八卦?” 梁田甜踢着课桌腿儿,“就是,咱们班好像要加入一个新同学了。” 林静文哦了下,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又问,“是你不喜欢的人吗?” “怎么可……”她声音陡然抬高,只是话还没说完,去而复返的班主任就走上了讲台。郝明辉不动声色地扫了表情生动的梁田甜一眼,“好了,大家都安静下来,我说几个事情。” “下个星期,我们学校要组织报名春季校运会,按照学校的要求,每个项目都要有同学参加。等下我把项目名单发给班长,大家记得踊跃报名。”郝明辉重复了遍参与的重要性,“这是为集体争光的好事,都不许给我掉链子哈。” 他说完又向下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第三排的位置上,“林静文你跟班长一起组织一下这个事,尽快把名单敲定下来交给我。” 郝明辉说完就夹着保温杯走开。 课间休息十分钟,好几名同学一齐挤到李钦州座位前意图抢几个偏容易的体育项目。李钦州被挤到身体都往后靠,他回头看了眼座位上的林静文,眼神透着几分示好的求救。 林静文权当没看见,她拿起水杯去走廊外接水,饮水机靠近五班的教室,不期然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靠!陆则清真要转去一班啊?” 第9章 昏暗的杂物间 林静文在这句感叹中停顿了两秒。 她攥着保温杯,回过神时队伍已经排到了她。匆匆接完水,林静文回到教室,拿出书包里的手机。 这条消息的回复她在中午放学才收到。 林静文没有准时吃饭的习惯,李钦州有句话她是很认同的,那就是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天赋异禀的人,好在学习这件事也并不需要多高的天赋。十分的努力就足够。 林静文撕开早上在超市买的面包包装,一边解决午饭一边计算面前的模拟试卷。理科一向是她的强项,很快就做完两道物理大题。准备翻页的时候,侧边的窗户就被人叩响。 “这么认真?”声音带着几分懒散,林静文下意识偏过头,两道视线在玻璃上相撞。 陆则清又抛出下一个问题,“方便借你十分钟时间吗?” 第9章 他们很少会有在学校里聊天的时刻,这会儿班里学生大部分都去食堂吃饭了,但也还是有一小部分跟她一样选择节约时间刷题的人。林静文收起手里的面包,擦干净嘴,在他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两人默契地走到走廊的尽头位置,这里不会有人经过,旁边是放置杂物的储物间。光线没有教室里那么明亮,林静文抬起头,借着不明晰的光线看他,这才发现他似乎理了头发,变成薄薄的一层,少了刘海遮挡,五官变得更加清晰,棱角分明。之前染发的痕迹也被掩盖过去,几乎看不见。 陆则清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林静文不自在地别过视线,“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中午都不去吃饭吗?”陆则清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揿亮手机屏幕,他毫不避讳地翻动着微信页面。似乎在跟找她的对话框。林静文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出声制止,“我不是省钱,我只是想节约时间多写几张试卷。” 话音落地,面前的手指停顿了下来。陆则清沉默了两秒,半晌才收起手机,说了句行。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关心我午饭吃什么吗?”午饭时间只有半小时,大家都是争分夺秒地去排队用餐。林静文扫了眼手表,还有不到十五分钟,好不容易节约下来的时间又要浪费。 她语气中的不耐烦有些明显,陆则清也没再卖关子,他微微低头,看见她眼角下方的一颗小痣,“你昨天说的问题,我回去也考虑了一下。” “不在一个班级的话,确实作业会比较麻烦。”陆则清顿了下,林静文在这句话里又抬起头,他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方,说话的时候,喉结会随着衣料轻轻滚动。 他声音沉了几分,落在她的耳侧,“所以我决定听从主任的意见,跟你成为同学。” 那会儿接水时的八卦此刻被他亲口确认,变成现实。 林静文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她喉咙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清晰的交谈声从楼梯口传来。 “你说这搞个运动会有必要这么一刀切吗?还每班非得凑够三十个名额……” 是班主任郝明辉的声音。 走廊上没有任何遮挡,他们走上来就能看见他们。林静文忽然紧张起来,她跟陆则清甚至还算不上同班同学,学校对早恋一直按疑罪从有处理。不仅会被通报批评还要被请家长。 林静文想到林容局促的模样就觉得心脏难受,大脑飞速运转,不等她反应过来,手腕忽然被人桎梏住。随着一声闷响,视线里的光亮彻底消失。 陆则清拉着她推开了杂物间的门,这里一直是各个班级轮流负责管辖清扫的地方。五班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临近放学,大家一门心思都是冲去餐厅打饭,负责整理器材的学生也偷懒,锁是虚挂在上面的。 安静狭小的空间,林静文背靠着门,跟他脚尖相对,两人几乎是没有什么距离,他的下巴贴在她的额头。 林静文能听见几道有力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她试图抽回手,反倒被他扣得更紧,男生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因为刻意压低,透着几分沙哑的好听,“等等,还没走。” 林静文手臂僵住。 走廊经过等人不多,很快交谈声就变得遥远,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确认郝明辉已经走远,林静文才抽开手臂,她往侧边走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番动作被陆则清尽收眼底。 他有些好笑地盯着她,“就这么着急跟我撇清关系?” 一小段光束从门后挤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清晰地灰尘。陆则清在这点亮光中举起手腕,露出还没消失的咬痕,“那这算什么?” 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一点靠近反倒令她神情戒备起来,陆则清深感不理解。 林静文冷下脸,只觉得自己答应跟他在学校里见面是件极其错误的选择。她反手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午餐时间过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重点班跟其他班级不同的地方就是,大家很少会在课后时间进行一些没用的闲谈。班级里人渐渐多起来,但并不算吵闹,每个人都低着头在做自己的事情。 “静文,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除了梁田甜。 她放下饭卡就开始搜刮着话题跟林静文说话,梁田甜目光落在林静文的脸侧,“你的脸好红。” “是发烧了吗?” 梁田甜说着就要拿出自己包里的感冒要分给她,林静文放下笔制止了。这不到一天的时间,已经连续发生两件让她难以平静的事情了。她平复了下情绪,看向自己好奇而话多的同桌,“我没事,就是有点热。麻烦你把窗户开一点,好吗?” 梁田甜点头说好,开完窗还要再说些什么,就瞥见林静文拿出了新的试卷。做了这么久的同桌,有些习惯梁田甜还是了解的。 比如,林静文不喜欢别人在写题的时候打断她。 梁田甜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她走的是美术生路线,文化课在同样选择艺考的同学里算是佼佼者,加上一些人为因素,梁田甜才踩着排名的尾巴进到一班。 她跟这些眼里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的学霸们没什么太多的共同话题。 放空了会儿,梁田甜从桌子里拿出一张草稿纸,把没说完的八卦用小漫画的形式画了出来。 林静文在午休结束的铃声中收到了梁田甜推过来的小漫画。她转了转酸痛的手腕,看了眼,目光停在上面的对话上。 左上角位置,画着陆则清形象的小人在说,“谢谢梁主任,不过我暂时没有换班级的想法。” 漫画背景还细心地画上了玻璃窗,上面映照着傍晚的落日光线。说明这段对话发生在昨天下午,她跟他提出不写作业之前。 林静文握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第10章 前桌、红笔、一截手腕 走神儿也就那么一瞬,林静文很快收敛住情绪冷静下来。 班里陆陆续续有同学往外面走,教室交谈声四起,座椅和地面擦出一道道清晰的响动。 她把草稿纸还给梁田甜,捕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又轻轻摇头,“我真的没事,就是太热了,今天穿得有些多。” 这两天降温,早上出门前,林容非要她在外套里面加件长袖。那会儿教室里门窗紧闭,确实有些闷热。 但梁田甜还是不放心地问她要不要吃点清热去火的药,“我这里还有板蓝根。” 她把草稿纸塞进书里,拿出抽屉里的绿色药剂,林静文刚要拒绝,梁田甜就拿着两人的水杯从后门走出去,经过窗户时冲她咧嘴,“不用觉得麻烦,我们是同桌。” 林静文被她逗笑,心头的烦闷奇异地降下去那么一点。 课间教室并不算安静。 林静文换了本练习册,低头解题,面前的视线忽然暗下去。课桌上多出张报名表,一起落下的还有一杯珍珠奶茶。 李钦州扫量了一圈周围,“请你喝。” 他语气不太自然,“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其实你很厉害也很有天分。千万不要丧失信心。” 林静文对这番道歉感到莫名,她没有看他,手里的笔也没有停,轻轻移开盖住练习册的报名表,继续自己的计算。 一道题很快解出答案。 林静文翻过纸张,李钦州说完半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她,表情里透着几分欲言又止。 林静文察觉到这份刻意的注视,她放下笔,抬头看过去,“你还有事吗?” 李钦州否认道,“没有。” 他解释了遍表单的截止日期,见林静文重新埋首题海又补充,“那个,阿姨如果有什么需要,水果店什么的……” 水果店三个字像是一颗钉子,直直刺进林静文的神经。昨天晚上的场景不可抑制地跳进脑海,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跟她道歉了。林静文冷下脸,打断李钦州的话,“水果店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冷淡,也没有给他接话的余地。 李钦州被她噎了下,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他扔下句真的对不起后就径直回了自己座位。 因为语文老师休假,下午的几节课都是班主任来带,四节数学连堂。才上完两节,班里大半人都有些招架不住。课间趴倒一片。 连林静文也感到疲惫,她捏着眉心,试图放空下混沌的大脑。 刚休息不到两分钟,讲台上的桌子又被重重敲响。郝明辉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他喊了句安静,然后对着底下的学生宣布,“我说个事。咱们班今天有一个新同学要转过来,就原来是五班的,你们应该也认识,叫陆则清。” 陆则清在平中算得上是知名人物,只不过这份名气跟长相和成绩没有多大关系。而是是因为高一开学时,某个站在国旗下讲话的女生提到了他,带着几分宣战的架势,说自己一定会让他记住她的。演讲结束,陆则清有没有记住她不清楚,平中参加新生欢迎会的学生都记住了陆则清这个名字。 第10章 郝明辉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窃窃的交谈声,郝明辉打断无果,招手示意陆则清先进来,“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好一起熟悉熟悉。” “这还用自我介绍么?”班里有不少男生都认识陆则清,他们经常约着一起打球。张昊天笑得一脸灿烂,“老班儿你都说烂了,上次月考年级第一。” “你认识别人,不见得别人认识你。”郝明辉可不是一个爱跟学生开玩笑的主任,他绷着一张脸,打断了张昊天的表演,“别人考第几记得倒挺清楚,你自己的成绩心里有没有数?前三有你的名字吗?” 张昊天尴尬得直挠头,被噎得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他看向讲台上的球友,眼神透着几分求救的意思。 陆则清适时开口,解救了现眼包张昊天,“大家好,我叫陆则清,很高兴加入一班。”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穿透力,清晰落到林静文耳朵里。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留在作业本上。几步之遥,陆则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他没再多说,刚刚才得到赦免的张昊天又带头吹起口哨,边吹边鼓掌,气氛被带动起来,底下掌声连成片。 响了好一会儿,郝明辉抬手制止,让陆则清选个座位先坐下。 教室里空位不算多,除了最后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就是林静文前排的座位。陆则清扫了一圈儿,还没开口郝明辉就先替他做了决定,“就坐那个第四排那儿吧,方便听课。” 陆则清没有反驳。他拿着书包走下台,林静文余光里多出两条笔直的长腿,然后是座椅拉开的声音。 上午的校服外套被叠放进抽屉,他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上面的伤口印记在灯光映照下更加显眼,明晃晃的,落进林静文的视线里。 只一眼,她就移开了。 铃声响起,郝明辉宣布上课。他让大家拿出上节课写的卷子,一会儿相互交换批改。 林静文低头找试卷,桌面忽然被叩响,陆则清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红笔吗?” 这个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见他睫毛眨动的痕迹。过去无数个一起写作业的画面跳进脑海,重叠又分开。 林静文有些分神,男生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下,“没有么?” “没有。”林静文回过神,利索地拉上了笔袋。 “ok。”他也没强求,转头问自己的新同桌。孙涛上次才利用陆则清的大名在林静文面前找回了面子,面对正主,他自然很好说话。直接把自己的红笔递给了他,陆则清平静接过,说了句,“谢了。” 几节课上得堪比受刑。 铃声一响,大家都欢呼着跑出教室。郝明辉临走前嘱咐了遍林静文校运会的事,“要多动员动员他们,得发挥你的优势。” 林静文参加过大大小小十几场演讲比赛,她的文笔和口才是很多老师有目共睹的,郝明辉也不例外。这也是他会让她给李钦州打下手的原因之一。林静文没有拒绝,她点头说好,然后拿出报名表研究。 短跑的五十米,一百米和两百米都已经报满人,还有一些常见的例如羽毛球乒乓球,也是很多人争先报名的。剩下的就是八百米、一千五百米长跑,以及铅球等比较费力的项目几乎无人问津。 梁田甜看出她的为难,主动给自己报了个女子八百米,“我爸总说我应该锻炼了,刚好这有个机会嘿嘿。” 林静文感激地冲梁田甜扬起笑容,低头给她的名字画上勾。 剩下的一部分她打算这两天挨个问问。 林静文目光从纸上移开,不期然瞥见一个白色的纸飞机放置在前排课桌上。 陆则清放学走得一向晚,他不用等公交,也没有什么门禁,甚至作业都不用自己操心。 很有闲心地折完草稿纸,一直磨蹭到值日生打扫完卫生,太阳落山,他才有些动作。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昏暗的班级里响动,教室最后就还剩梁田甜,林静文和陆则清三个人。 梁田甜自告奋勇完就抓紧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她心里擂着一面鼓,从陆则清落座起就一直在响。上次背后议论人还被正主抓包的画面始终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再不走她要得心脏病了。 梁田甜动作麻利地背起书包,边跟林静文挥手边冲出教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林静文也开始收拾东西,她折起试卷,动作不小心碰到桌面的笔袋,里面的笔散落一地。 她买文具向来以简约高效为主。好用的笔就会重复买两三支放到一起,避免突然断墨。林静文弯腰去捡,有只手臂快了她一步,陆则清三两下拾起她的笔和笔袋。 他一支支放进去,在扫见三支同样颜色的红色水笔时,手里的动作忽然顿住,目光从笔袋移到了她的脸上,“林静文,你是不是很不想跟我做同学?” 心里想法被挑明,林静文也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她语气自然,“没有。” “那为什么撒谎?” “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林静文拿回自己的笔袋,放进书包,“我又无权决定跟谁成为同学。” “但你有权决定你的笔要借给谁。”陆则清挑挑眉,等待答复的空隙,教室内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不到两秒钟迅速灭了下去。 林静文刚要拉开座椅出去,视线骤然陷入昏暗,没看清脚下的路,被凳子绊了下,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身旁的事物。 最后碰到一截温热的硬物。 灯光闪动后又亮起,视野恢复,林静文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攥住的是陆则清的手腕。 第11章 微弱的电流 林静文下意识收回去,动作有些快,手臂挥动到后面的桌背,砸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倒是不疼,只是毫无防备的撞击也还是令人难受,林静文拧起眉头,她开始有些后悔为了几道数学题留在这里。如果早点离开就不用跟他独处一室了。 那会儿因为梁田甜的俏皮玩笑才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出来,这次再也摁不住。林静文反手去拿桌面的书包,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周围空间受限,陆则清还挡在她的必经之路。 他目睹她的为难,不仅没有走开反倒又朝前迈开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格外近,她甚至能清楚看见他微妙的表情—— 嘴角有一丝向上的扬起,眼底的情绪却很淡,他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静文愣了下,“什么?” “为什么撒谎说没有红笔?” 明亮的顶灯从他的头顶洒落,本就锐利的眼睛在此刻更加清楚、锋利。 林静文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林静文!”一道从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林静文回过头,看见后门处的明黄色身影。 赵舒颜穿了件黄白相间的连衣裙,发圈是同色系的浅色,怀里抱着一叠看不清名字的杂志。她冲林静文挥挥手,“我们节目排练才结束,没想到你也没有走。” 林静文没接话,因为下一秒,赵舒颜的目光就越过她落到了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陆则清你也在啊?”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林静文又想起周末在书店的场景。接连几次碰到,她担心赵舒颜会问起什么,于是主动避开,“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聊。” 陆则清侧过身子给她让出空间。 一路顺畅地走到楼梯口,林静文踩着台阶,没想到赵舒颜会跟过来。她动作自然地勾住她的肩膀,“听说你们班下周又要考试了?” 重点班的进度和普通班略有差异,偶尔进度拉得太大,科任老师就会用出试卷来填补。自己出题自己改卷,虽然会打分但不会像统考那样统计排名,也算不上考试。 林静文摇摇头,告诉她只是小测验。赵舒颜却还是对她竖起大拇指,“那也很辛苦,大考试小考试,考得头发都要秃掉了。” “当学霸也不容易。”赵舒颜轻轻叹气,话题没有任何铺垫地切换到了自己身上,“我小时候很讨厌跳舞,但我妈非要我去学,说这样才比较像淑女。” “你不知道,跳舞可痛苦了,要压腿,下腰,还要控制体重……虽然我也不喜欢自己长胖。”赵舒颜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话越说越多,马上就要从爱好转移到自己的家庭上,“而且,我妈妈之前还说女孩子要学着做饭,可是她自己就不做,她还说要重新请个——” 聆听别人的心事意味着也要袒露一部分自己,林静文不想再聊下去,面前就是斑马线,她出声打断她,“我的公交车好像到了,拜拜。” 赵舒颜脸上笑意不减,她冲她挥手,“那明天见。” 林静文没有回应这句话,她转过头,快步经过这里。 回去的路上,赵舒颜的话又一次钻进脑海里。从她的自述里不难看出她家境很优渥,独生女,从小就学习舞蹈钢琴和各种兴趣,骨子里都洋溢着自信。林静文并不讨厌赵舒颜,或者说她并不讨厌自信的人。 第11章 她只是讨厌过分自信而显得傲慢的人,比如陆则清。他似乎总有无穷尽的问题等着她去回答,围观他人的难堪是他最热衷做的事。也许并非本意,但是那种轻巧的笑和若无其事的凑近,本质都是上位者游刃有余下的产物。 她不喜欢这样。 到家已经快七点,客厅的的灯还亮着。因为交代过晚饭不在家里吃,林容也没有给她留饭。饭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算好时间的,上面还留有水珠痕迹,一点没有氧化。 林容端着新洗好的葡萄,连带着那盘苹果一起放到她的手边,“累了吧?去洗洗手,冰箱里还有西瓜,吃完这些我再去给你切。” 自从昨天从水果店回来,母女俩中间就像被人为地划出了一条线,林容的表情始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林静文也不怎么开口。 她放下书包,插了块儿苹果放进嘴里,脆的,甜的。这个年代水果并不算什么稀缺的食物,但是作为水果店老板的女儿,林静文吃的最多的就是蔫巴的苹果,快坏掉的芒果、香蕉和切开才发现没有完全熟的西瓜。 林容一向节省,那些卖不掉的水果她不舍得扔,稍好一点的会分给周围的邻居,剩下的自己吃。但大部分都吃不完,放在冰箱里只会越来越烂。林容每次吃的都是那些濒临烂掉的水果,林静文几次劝说无果,最后也只能接受,陪她一起解决那些坏水果。 她从小就擅长忍耐。 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林容连那间水果店都没有,晚上下了班就拿着袋子在附近公园收饮料瓶和纸箱,加上林静文淘汰下来的课本。攒着一车送到废品回收站去卖。 有一次走半路,三轮车车胎被路面的玻璃划破,骑不了。林静文就主动下来帮林容推车,她也不过九岁,人瘦瘦小小的,力气也不大。但总归聊胜于无。 林容一边推车一边掉眼泪,她咬着牙安慰女儿,说你在心里默念五百个数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那些默念的数字代替了疲惫,支撑着林静文走了一段又一段路。 盘子里的苹果没有明显的少动,林静文插了两块儿就放下了叉子。这几年凭借林容工厂倒闭的赔偿金,加上之前的存款,她们的日子本该慢慢好起来的。开了店,还计划着换个新房子。 上个月林容还说等外婆出院,就要好好学习一下别人店是怎么做活动的,她也要打个折,多赚点客流量。 林静文帮着收集了好些活动案例,现在还躺在她的笔记本里。 “不吃了吗?”林容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冰箱里还有你舅舅拿来的——” “你有完没完?”舅舅两个字触发了林静文压制一整天的怒意,昨天从巷子走回家的路上,林容一个劲儿跟在她后面解释。说只是暂时转让,后面外婆出院后就会再要回来。她说得信誓旦旦,可林静文也不是小孩子,白纸黑字的合同,利益交换下哪有什么要与不要。 没有人会专门拿一笔钱来买一个随时被要回去的商铺。 她没有忍住在居民楼下跟林容爆发争吵,从爸爸的赔偿金到医院陪护再到水果店,好像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她说林容根本就没有拿自己当女儿,说她心里只有舅舅和外婆一家,自己就该跟爸爸一起去死她才满意。 最后一句话彻底刺痛林容,她抖着手让她回房间睡觉。夜已经很深,她们吵得很克制,林静文锁上房门,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妈妈的抽泣声。 她就是软弱,胆小,连架都吵不明白。 林静文说服自己去道歉,她愿意用自己的低头,换妈妈睡个好觉。 这场冲突就这样无声息终结。 可心里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只能不断压制,刻意回避。这份回避在此刻又被打破。 林静文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不能替你自己考虑考虑,替我考虑考虑?” 她说完就不再看林容,拿起手机,推门跑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跑出小巷才见到清晰的亮光。还是那盏路灯,光影照亮面前的一方天地。 林静文停住脚步,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跳动。明明外面一片亮堂,她却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手机在掌心震了下,熟悉的前奏响起,屏幕上方跳出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林静文很少会接听陌生号码的来电,但此刻大脑一片混乱,她停顿两秒,还是滑向了接听,“喂?” 隔着微弱电流,对面的声音透着一点点哑,被寂寥的风声放大在耳畔。 “回头。” 第12章 啤酒、冰块、滑滑梯 听筒里的声音有了实感。 陆则清持着手机走近她,路灯打在他的脸侧,原本锋利的棱角在此刻多出几分柔和。他看着她,眉头拧了那么一瞬。 “你……” “你找我吗?”林静文先一步抢住了话头,她确定自己没有掉眼泪,“是有什么事吗?” 陆则清喉咙轻轻滚动,默了半晌才回答,“家里有人,不想待在里面,就出来走走。” 他不欲多说,林静文也不打算问。 从认识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在他住的地方看见除清扫阿姨和司机以外的第三个人。陆则清从不主动提起,林静文也从不好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并不是可以谈心的关系。 也许是夜色让人变得敏感,她在此刻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也不多高涨。 林静文攥住手机,机身的温度传到掌心。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陆则清主动打破了沉默,他平常很少会来这里,上次是因为杨钊的邀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到了。 林静文认真想了想,“往前走五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小学,里面没有人,但有一个很高的滑滑梯没有拆。” 陆则清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想玩滑滑梯?” 大晚上的,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他问完又觉得不合适,改口道:“行,走吧。” 小学门口还有一家正在的小卖部,里面亮着黄澄澄澄的光,有一种千禧年的感觉,钨丝灯泡悬在门头上方。 连破旧的学校大门都染上一层光。 林静文停住脚步,回头让他等一会儿,独自弯腰钻了进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校门是锁着的,白天才会对外开放。林静文上次过来还是一年前,中考结束,她不负众望拿了全市第一。家里很多上门祝贺的邻居和亲戚,连舅舅舅妈都挤在其中。 她不想听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奖,借着帮林容买醋的机会,悄悄跑到了这里。这不是她的母校,也没什么情怀在,但很多小朋友都喜欢从那个高高的滑梯上玩耍。童声环绕在耳畔,等到夕阳落上,小朋友们都被家长喊回家,林静文才生出一抹尝试的心。 滑梯高到近乎垂直,从顶端向下,风沿着袖口直往身体里灌,带着几分冰凉,慢慢又涌上丝丝缕缕的热。 很自由又很舒服。 林静文不知疲倦地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林容的电话打过来,她才拍拍衣服上的灰往回走。 此后,这里就成了她放松心情的秘密基地。 “你的秘密基地好像谢绝你的访问了。”陆则清站在她背后,微笑着提醒。 “谁说要走正门了。”林静文拎着塑料袋走到右边的墙壁,底下的地板上还垒着几块红砖,看来之前被谢绝的人也不少。 她先放下袋子,踩住砖块,伸手够了下,刚刚好可以碰到墙头。这面墙不算高,稍微使点力气就能翻到另一侧。 预估是这样,实际操作时,还是发生了些意外,她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完成连续的动作。卡在半空中,还是陆则清抬手托住她的臀部推了她一把。这动作也变成了加速助力的燃料,林静文飞快翻了过去。 脸被风吹得有些热,她坐在墙头,向下看了眼。塑料袋还在地板,月影落在上面,照着那黑乎乎的一团。 陆则清把黑乎乎递给了她,而后三两下就翻了上来。跳到另一边的时候,林静文生怕再得到助力,纵身一跳稳稳落到地面。 陆则清在她的带领下来到那个巨大的滑滑梯前,就在教学楼的对面,上面还有残存未干的水珠。林静文找了块儿干净的地方,用纸巾擦了擦,坐在上面。她没有滑滑梯的想法,单纯想这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陆则清在她旁边位置,狭小的空间同时容纳两个人有些拥挤。他腿都摆不开,跟她的膝盖擦着。陆则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眼,并没有选择接听,而是转头好奇地问她袋子里是什么。 “啤酒。”林静文打开,分了一支给他,“心情不好就想喝点冰的。” 陆则清接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才发现易拉罐上面印着熟悉的三个大字—— 菠萝啤。 “你管这叫啤酒?”他环住瓶身,没忍住反问了句。这话引起林静文的不满,她今天本就心情欠佳,眉头瞬间拧紧,“不喝可以还我,一瓶三块钱。” 第12章 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兹啦”的一声响。陆则清长指压在瓶口,勾住上面的拉环,轻轻一动就起开了,他在她的注视下吞了一口,“谢谢款待。” “还挺好喝。” 林静文懒得再搭理他。她慢慢喝着自己手里的那罐菠萝啤。刚刚付款的时候,顺手将手机摁了关机,此刻口袋里并没有一丝响动。 林静文仰头看了眼天空,滑滑梯顶部的格挡将月亮切得一块块儿的,加上云层遮挡,算不上好看。 她没看多久就收回来。 陆则清低头回了会儿消息,片刻又摁灭,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今天心情不好?” 白天在学校他就感知到了,只是她一向疏离冷清,这份感知模模糊糊到她站在路灯下接起自己的电话才变得清晰。 “你不也是吗?”林静文放下啤酒,她偏头看过来,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有什么好诧异的?” 他哪句话表现出诧异了? 陆则清在心里默默打上问号。但面上并不显露,有时候强烈情绪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他看出她的防备,也没什么探知的欲望。 两人又各自沉默地坐了会儿,林静文把空掉的易拉罐放进袋子里,拍拍灰,没回头,“我走了。” 门口的小卖部结束营业,面前的光亮暗下去几分,陆则清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林静文,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待林静文说话, “别跟我装,我不是傻子,能看出来。” 从隔着窗户随意扔进去的英语周报,到不愿借给他的红笔,每一件都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陆则清站起来,他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反正合作而已,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讨厌我就结束约定。” “相反——”陆则清顿了下,他走到她的身侧,打开了手电筒,“我喜欢这种真实。” 喜欢两个字在这个年纪的学生身上是比较难以启齿的东西,它总是伴随着自尊、羞耻和一点点酸涩的欣喜。可陆则清嘴里,这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定义他们关系的标签。 他并不讨厌她。 “不用。”林静文沉默了一会儿,平声说了句,“你愿意喜欢谁,讨厌谁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诉我。” “我不在意也不想关注。” 她踩着重新亮起来的路面,走到墙头边。这次也没有他的助力,因为有过一次实践,她很轻易就能翻到上面,再熟练地跃下。 陆则清没急着走。 他折回去,在这个有些割裂的空间又待了会儿。回到家客厅已经空了,桌面残留的酒杯昭示着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皱着眉,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又想起滑滑梯前的对话,陆则清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他拉开冰箱门,捡了几块冰扔进新拿的杯子。 啪嗒—— 冰块儿沉入杯底,加了烈酒和柠檬的混合,吞下一口,喉咙里都是凉意。他撑着桌面,手指压在上面,无意识地轻点两下。 过了半分钟,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条写着熟悉名字的微信消息弹出——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失控。” 是示弱的道歉,他第二次收到。烦躁的情绪达到一个顶点,冲破不了,就这么卡在那儿,陆则清环住玻璃杯,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 训狗最需要的是什么? 耐心,毅力,和好脾气。 哪怕是装出来的。 第13章 桌下的纸飞机 林静文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了举着手电筒的林容。春天早晚温差大,空气里攒着雾,风吹在身上,凉意丝丝入骨。林容披着件薄外套,手电的光在她眼前晃了晃,“小静?” 雾气被晃开,林静文攥了下手心。 母女俩怎么会有隔夜仇呢?林容小跑着过来牵住她的手,她哭了很久,眼眶都还红着,经灯光一照,就格外明显。林静文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再硬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楼道里感应灯亮一下暗一下,林容的手电筒始终倾斜在她这边。 林静文盯着被照亮的台阶,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爸爸刚出事,林容终日以泪洗面,也不怎么管她。 有次林静文跟班里同学发生争执,对方非要污蔑她偷了自己的钱,还哭着闹着要叫老师。 两人一起被叫去办公室,面对班主任的询问,对方却振振有词地说:“因为林静文没有零花钱!” “她妈妈都不给她钱,她怎么可能突然有零食,还刚好在我的五块钱弄丢的时候有的,那不就是她偷了我的钱吗?” 老师试图讲道理让拿出证据,可同学却不依不饶,还非要给两人家长打电话。最后电话没打,钱也没有找到,老师自掏腰包给那个同学补上五块钱,她劝林静文不要生气,为一件小事伤同学和气不好。 出了校门,林静文就把那包被当成罪证的薯条撕开,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同学的头上,在对方不可置信地准备伸手抓她头发时,小林静文毫不示弱地扯住同学的衬衫,压住他的胳膊就是一顿打。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把这段时间憋住的委屈和眼泪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一样,男同学被她揍得吱哇乱叫。林静文学生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次打架,在愤怒的支撑下,大获全胜。 虽然胜利的后果是她很快被请了家长。 办公室里,男同学的父亲一口一句骂她们穷酸货。林静文站在门边,第一次见林容那么硬气。她像只护犊子的老鹰,紧紧把林静文护在自己身后,毫不客气地回怼了回去,直骂到对面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会儿是冬天,回家的路上一片漆黑,四面都是风声,断落的树枝踩在脚下吱呀作响,她被林容紧紧牵着,手心一直都是暖的。 林容没有责备她打架,反倒自责起来,“你没有错,是妈妈不好。” 那之后林容才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振作起来。 客厅的灯从背后摁开。 林静文低头换鞋,前天被淋湿的白色球鞋这会儿已经刷得干净,整齐得摆在鞋架上。 林容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当家人,但她一定是个好妈妈。 林静文把换下来的鞋子放进去,回头跟林容说了句对不起。 争吵没有意义,冷战也没有。情绪会击溃牢固的关系,她不会向讨厌的人让步,但可以向妈妈低头。 临睡前,林容过来敲开林静文房间的门,她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了句,“妈妈跟你保证,等舅舅那边资金周转过来还了钱,我就把店买回来,或者再租一个新门店。” 林静文没接话,新的念头在心里落地生根,很快付诸了行动。她从抽屉里拿出快要关机的手机,翻到最下方,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又是阴雨天,春天的雨水连绵不断,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路面很快呈现出一片潮湿的灰青色。 林静文撑着伞走到教室。 雨天公交开得慢,她推开门,班里学生已经来了大半。林静文收起伞,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前排位置,桌面干净到一本书没有,只有一只纸飞机放在上面。有经过的同学好奇地举起来,飞了两圈又放回去。 伞面的水珠蹭到脚踝,林静文意识回笼,她移开视线,拿出要背的课本。 一直到早读结束,前排的位置都空在那。 中途有几名同学过来找林静文报名运动会项目,她低着头在表格上核对打勾,余光总能瞥到那个纸飞机。 昨晚发完短信,她的手机就因电量耗尽关机了。陆则清回了什么,林静文也不得而知。 林静文看了眼窗外,这会儿没有老师经过,她手伸进抽屉,摁住侧边开关。还没来得及看,旁边就响起一声咳嗽,林静文迅速松开手,拿起桌面的课本。念了两遍台词,才发现是同桌的恶作剧。梁田甜凑近她,“原来你也带手机呀。” 林静文面色冷静,点了下头。梁田甜小声表示自己也会带,偷偷看就是了,不会被老师发现的。 平中对学生带手机进校园有很严格的管控,一旦被抓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要通报批评并喊家长了。 林静文那点好奇心在这一刻散了大半,也没有再去看手机。她目光专注回课本,面前忽然被扔过来一个纸袋子,系得并不牢固。林静文一眼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几盒小蛋糕和一瓶菠萝啤。 她循着袋子的来源看过去,视线里出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杨钊表情带笑,“别误会,是有人托我给你的。” 他说完就扬长而去。 林静文看着那个袋子,并没有解开的欲望,她顺手分给了梁田甜。收获一声道谢和一早上的平静。 周二一整天,陆则清都没有来学校。 放学时老师留了好几张试卷和抄写的试题,林静文走出校门,收到林容不回来吃晚饭的消息,她向前的脚步顿住,拐了个方向。 第13章 陆则清透过玻璃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还以为是自己发烧产生出了幻觉。 他拉开门,手指搭在门侧,“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二吧。” 林静文没有回答这句话,她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找了会儿,拿出两张试卷,“班主任说让带给你的,明天上课要讲。” 她语气平静,好像他们就只是说得上话的同班同学而已。陆则清没有接试卷,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药物作用下,声音还是透着沙哑,“老师说让你带给我?” 他们住的位置不说南辕北辙也是有一段距离的。这个答案显然很难令人信服。陆则清话音刚落,面前的试卷就拍到了手里,“反正我带到了。” 她说完就要走。 他手快地扣住,“急什么?来都来了。” 烧还没完全退下去,他手心温度很高,贴在她的手腕上。林静文像被烫了下,动作迅速地抽开,“我周六要去医院陪护,可以用今天和明天晚上放学填补。” 她语气冷静,话讲得像念法律条文,陆则清被甩开的手臂在空中顿了瞬。 “不愿意就算了。”她补充道。 “我有说话么?”陆则清后退半步,让出空间供她进来。 一楼灯没有开,入目是一片昏暗。 陆则清直接带着她去了二楼,他房间的门没合上,里面亮着一盏夜灯,昏黄色的,比客厅没亮多少。灯光照亮桌边的一角,上面放着几盒拆开的药剂。 林静文看了一眼就收回来。 走在前面的陆则清突然刹停脚步,他循着她的视线,慢慢扬起一点笑,“想进去?” 林静文声音冷漠,“不想。” 陆则清推开了隔壁的书房。这里比一楼的书房要大很多,他平常会在这里画画,放一些朋友送的小众碟片。里面的书架摆得很整齐,各种书店都淘不到的书他这里都有。 林静文站在一面放着外国文学的书架旁,面前是一本她在图书馆看了一半的小说—— 《包法利夫人》 很短小的一篇小说,光是开篇就足够引人入胜。可惜她只看到人物坐上马车,有趣的对话刚展开,林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陆则清揿开灯,走到了她的身后。他对小说没什么太大兴趣,这里很多书籍还是之前他妈徐若微买回来的。徐若微是个设计师,业余爱好写作,陆则清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堆着各种各样的杂志和手稿。徐若微想培养他跟自己的共同爱好,奈何两人口味从来南辕北辙。他性格不像陆时谦,也不像徐若微,倒是很像奶奶,有些孤僻又有些奇怪的冷清,热衷一些高难度的极限运动。 好朋友杨钊曾经打趣他这就是装,非要跟别人不一样,好显得自己特别。对于这种评价,陆则清不置可否,他没什么很喜欢的东西,但那些刺激的运动能让他找到一些微弱的存在感。 一些不用刻意试探也能感知到自己存活的感觉。 脚背被砸到的痛感把陆则清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林静文手里的书包滑到了地毯上,他弯腰帮她拾起,却不小心让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她每次找他都会背着这个书包,里面永远塞得满满当当。书、试卷、笔、手机,所有需要的东西,她都能从里面拿出来。 此刻清楚地去看,陆则清还有了新发现—— 他俯身,把那张有着明显折痕的纸张捡起,灯光下更加清晰。陆则清看了会儿,一双眼慢慢眯起来,“折纸飞机?”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第14章 冷战、球馆、一场比赛 陆则清视线从纸张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目光慢慢变得有些捉摸不透,盯着她停顿好一会儿。 林静文被他这么盯着,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她低头扫过他的手指,语气淡淡,“我不想学。” 陆则清哦了声,把纸条放回她的书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感冒引起的头疼还在蔓延,说是让她选玩游戏还是写作业,其实这两个选项他都提不起什么兴趣。 陆则清拉上书包的锁链,交还时两人手指不可避免地碰了下,林静文下意识抽开,动作有些快。她眉头皱着,看上去很排斥跟他产生肢体接触。这已经是第二次,陆则清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情绪。 昨晚的短信内容又一次跳进脑海,他手伸进口袋,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很缺钱吗?” 认识的这半年以来,林静文主动给他发消息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第一次是校门口他问她想不想赚更多,她当面拒绝了他,过了大半个月又突然说可以。第二次就是月考成绩他用了一点不光彩的手段超过她,换了她主动的一句愿赌服输。第三次就是昨天,她跟他说对不起。 每一条的背后原因都不难猜。 钱货两讫是他们默认的最基本的交易守则,固定金额,固定时间,不涉及任何规则之外的纠葛。 她后面的回答也在印证他的判断。 “不然呢?”林静文微微抬头,她迎上他的目光,一错不错。明亮灯光下,可以清晰看见每一个五官。她的眼睛偏圆,睫毛长而密,对视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很认真的错觉。但深究起来就恰恰相反,她算是他见过最冷清的女生。 没什么兴趣爱好,独来独往。 总是冷静、漠然,连笑容都很少见。 林静文在对视中补充,“那我出现在这里图什么呢?” 用词也冷漠。 陆则清沉默地看着她,薄唇轻抿,他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个比之前约定多出近两倍的数字,“加班费,辛苦你明天继续。” 说完也没再停留,长腿一迈,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林静文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收款,她本来就是因为缺钱才来到这里。 陆则清没有提出任何娱乐要求,她带过来需要转交的试卷此刻还放在对面的桌上。 林静文拉开一张座椅,安静地写完自己的那份作业,然后誊写了一份,原封不动地放回桌面。 走之前她跟陆则清发了条消息,对方没回,林静文也不甚在意。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台阶走出别墅区。 这一片算是平江的富人区,进出都要登记,林静文在出入记录表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纸面上的字迹敷衍且潦草,是她此刻急切烦躁情绪的印证。履行约定是必须,时间已经很晚了,她需要赶在林容回来前到家。 末班车摇摇晃晃,索性路上没什么车辆,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林静文她们现在的住址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但也不算太远,附近平方和破旧的楼层错落林立在一起。 拐进巷子口,外面的喧嚣声被隔绝在外,几只飞蛾盘旋在惨白的灯光下,头顶电线交错。 林静文脚步迈得很快,大踏步跃上台阶,开门、落锁,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之后几天放学都是重复同样的内容。陆则清在开门后就没再跟她过多交流,林静文照例完成应做的习题作业后就收钱离开。 周六这天,为了让林容多睡一会儿,林静文提前关掉了她的闹钟。独自拐进厨房,煲好外婆想喝的海鲜粥带去住院部。 外婆一直有糖尿病,那些水果和甜口的食物都吃不了。这次住院是因为眼睛出现白内障,看不清路,需要做手术。林武斌在一家电机公司做销售,工作算不上清闲但也绝对不是忙得连住院的母亲都看望不了的程度。 他拿了大半的手术费,认为自己出了钱就不该再出力,一直借口抽不开身把照顾的事情交给了林容。 林静文对这位舅舅没有一丝好感,所幸周末也不会在医院碰到他。同病房的除了外婆还有另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太太,她也是刚做完手术不久,每天一个人去测血糖、输液,再在护工陪伴下去楼下走走。据外婆说,这么长时间,除了手术当天,几乎没见她家人过来过几次。 “哦,她儿媳倒是来了一次。说让她转院,换个有高级病房的地方,再给她多请几个护工。”外婆接过林静文手里的橘子,小声说了句,“她也是可怜,儿子在国外不回来,儿媳妇就更不上心,每次来坐不到五分钟就要说家里有事。” 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八卦,外婆把橘子掰了一半给林静文,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还要再讲下去,病房门的玻璃就被重重敲了下。出去接水的老太太推门进来,她大概率听见了外婆的吐槽,脸色不多好看。走回病床边,似乎是气不过又站起来,对着外婆理论,“我才不可怜!我有的是钱,我儿子赚得钱够你们花三辈子。” 见外婆不接话茬儿,老太太又哼了声,“我孙子也厉害,学习好,考试次次拿第一,有空就来医院看我。” 提到赚钱外婆不说话,提到学习外婆的话就多了起来。她细数着林静文从小到大的排名,说自己孙女是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尖子生。 第14章 两人像是突然较起劲儿。林静文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厉害孙子和优秀孙女,她看了眼表,林容还有几分钟就到。梁田甜的消息也在这时候弹出来,她发了张附近球馆的照片给她,问林静文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这回是林容,她好几天没有睡个整觉。今天没有闹钟,一下子睡到快九点。她走过来,看见林静文手边的饭盒,自责的话刚要出口,就被林静文打断。 她在微信上同意了梁田甜的邀请,告诉林容自己跟同学有事后就起身离开。 林容很希望女儿能多交点朋友,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零花钱不够就跟自己讲。 林静文胡乱地点了点头。 周末室内球馆的人不算少,林静文赶到时,梁田甜已经挥着球拍打了好几个回合了。她满头大汗,小跑着过来,“我还叫了其他人,等下我们可以组队一起玩。” 微信上梁田甜只说了人不多,并没有具体说有哪些人在场。除了她随机匹配的几个球友外,林静文唯一眼熟的就是上次给她扔纸袋的杨钊。 杨钊每周末都会来球馆打球,羽毛球,篮球还有排球都会玩。今天家里司机请假,他打得出租又绕路,到球馆就没剩几个空着的场地。杨钊推开羽毛球的场地大门,看见的就是一个姑娘抱着球拍四处问,你们想不想试试我这个新球拍。 把想一起玩说得这么婉转,对方能听懂也是奇了怪了。 杨钊坐在看台上目睹她被拒绝三四次,终于找到那么一点走丢的良心,主动上前说自己可以跟她组队玩。 话音落下,姑娘眼睛都亮了,谦虚地说自己球技不太好,是个新手。 杨钊心想说能有多新,好歹摸到这里来了,再不济也是个业余爱好者。 直到对方连发三个球都精准打到他脑门儿上,杨钊才认命地相信。这哪是新手,这他妈是狙击手。 人才。 国家的人才。 林静文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解救了自告奋勇后又不好意思甩手走人的杨钊。面对梁田甜询问可以组队吗,杨钊毫不犹豫地点头,“组啊,我给我朋友也打了个电话,人多点好玩儿。” 梁田甜此刻才戒备起来,“那你朋友我们认识吗?” “应该认识吧。”杨钊收起手机,想起上次在操场撞见的画面,目光又从梁田甜的脸上扫过,“尤其是你。” 他说完就朝入口处抬起手臂,语气里透着一丝亢奋,“则清,这里。” 话音落下,一道清晰的视线就投了过来。林静文攥着手机,不期然跟他眼神撞上。 第15章 硬币的正反面 林静文没有立即移开视线,她停了两秒,目光落在他上衣的领口处,那里别了一个很小的类似于徽章的装饰品,形状像飞机。 陆则清私下里的衣品很好,他本来就身高腿长,只是往那一站,就显眼得让人难以忽视。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扫量,陆则清原本要收回的目光又停住。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他迈开脚步往她们这边走来,刚走半道,就被旁边休息区跑出来的女生拦住去路。 陆则清几不可察地拧住眉,女生笑着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意思是加个好友。 场馆内人不算多,女生大概是这里的常客,看台上她的朋友们在旁边加油助威。 连梁田甜都被吸引,贴近林静文的耳边,“怎么走到哪都能看见这种场景。” 这已经是第二次她们撞见陆则清被女生搭讪。梁田甜撇撇嘴,她心里对帅哥有自己的一套打分标准,梁田甜偏爱阳光型男,学长那样的。像陆则清这种寡言高冷款,即便长得好看也只会被她划进面瘫的范围。 “不理解。”梁田甜叹了口气,“只是看一眼就想要深入了解吗?对这个看脸的世界表示失望。” 林静文被她逗笑,很浅地扬起一瞬嘴角。她没有附和这句话,也没有再去看门口的场景。人都喜欢好看的东西,这无可厚非。只是这种靠荷尔蒙的支撑才产生的关系,林静文不是很感兴趣。她不太相信这个年纪的感情,也不太相信一见钟情。就像初春的花骨朵,经不起一场雨的考验就会凋落。 太年轻也太脆弱。 林静文不喜欢一切脆弱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翻动了会儿,周围的交谈像是被圈在世界之外。一切还没有手里的单机小游戏来得让她感兴趣。 随意挪动了几个同类方块儿,屏幕上就响起unbelievable的提示。梁田甜忙着吃瓜,没注意看,问了句,“记单词呢?” 杨钊在身后笑出声,“我说,你是不是该配个眼镜了。” 暗指她眼神不好呢,梁田甜扭头瞪了他一眼。 林静文对两人的小互动充耳不闻,顺利通过两道关卡后她收起手机。入口处的交谈恰好截止,陆则清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要联系方式的女生忽然朝她们站立的方向看了眼,最后带着一个了然的笑意走开。 林静文在那抹笑容中皱起眉。 思考的时间,陆则清已经走到她们面前,离得近了,林静文更清楚地看见了那枚徽章。 就是纸飞机的图案。 她不动神色地扫过又挪开。 “不需要给你介绍一遍了吧?”杨钊分出一支球拍给陆则清,“现在都是你同学了。” 他上周突然转到一班,杨钊还不适应了好几天。放学都找不到人蹭车。 陆则清看了他一眼,自动略过这个话题,“怎么玩?” 他们目前就四个人,可以一起玩友谊赛也可以两两分组。杨钊从上午过来到现在,一直都在捡球,对方压根儿没给他一次拍到球的机会。 “分组。”杨钊当机立断,打住了梁田甜想跟林静文一起玩的念头,“我们俩先来的,已经比较熟悉了,你们两就自行分配一下。等都熟悉点再一起打。” 他安排完就回头拍了下梁田甜的肩膀,“走吧,就我愿意收留你。” “谁说的?”梁田甜不服气,还要再争辩头上的棒球帽就被杨钊拍了下,视线忽然暗下去,连路都看不清,一头砸到对面的肩膀,抬眼就对上陆则清情绪不明的眼神。怪吓人的。 梁田甜忍不住眉头跳了下,反手拉住杨钊,“走吧,我们去最里边打。” 目送两人走远,陆则清视线收回,看向林静文,他目光永远是沉静的,停在她的脸侧,“我们还玩吗?” “为什么不?”林静文束起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张脸都露出来,五官清晰而立体。陆则清攥着球拍的指节动了下,“你会打?” 林静文没有回答,她拿着球拍径直走去球网另一边。大概估测了下位置,站好后挥动球拍。她姿势很标准,每个动作都把控得恰到好处—— 抛空、挥拍,利落又干脆。似乎带着几分情绪,每一拍的力度都不小。 几个回合下来,陆则清也渐渐发现她的意图。他目光专注了几分,手里的动作不再那么迅速,只是配合着来回。 只防守不进攻。 林静文并没有因此就放过他,她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状态,让陆则清捡了好几次球。 胜负还差最后一局,陆则清腰侧的口袋响动起来,他抬起手臂叫停,走去一侧接听。 回来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林静文跟另一名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男生打得投入,完全不似刚才的针锋相对,林静文明显松弛很多。她甚至笑着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水。 陆则清没上前,他退至休息区的位置,远远看她挥拍跳动,头发散开又束起。 这个中午,林静文玩得很开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羽毛球了。上一次还是初一参加比赛,再之前就是小学的时候了。 她仰头吞下一口水,挥发的汗水在室内空调的作用下渐渐消散。以前跟沈平信一起打球都是在露天的室外。 刚学会一项新技能的小林静文,仿佛拥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三十多度的天气,拉着爸爸陪自己玩了一小时又一小时。父女俩都满头大汗,沈平信牵着她的手去小卖部买水。林容不允许林静文喝碳酸饮料,但小朋友就是越是不让越是好奇加渴望。爸爸问她要什么水的时候,林静文盯着冰柜的玻璃不说话。 最后她还是如愿以偿地喝到了冰可乐,燥热天气里的第一口,快乐得简直要飞起来。她跟沈平信一起坐在店门口的桌子旁,晃着两条腿,摇头晃脑地表示自己的开心。沈平信用桌面的广告纸给她折了个飞机,放在嘴边轻轻哈一口气,飞机就能飞好远。 林静文第一次见到这种玩具,好奇心驱使下来回玩了好几遍,最远的一次,飞机飞过草丛,直直掉进别人的家里。她不顾爸爸劝阻,绕了一大圈打算去要自己的飞机。 结果却是被门口保安拦住脚步。 那一片都是高档住宅,进出都要登记,林静文被拒之门外。她没捡回那个纸飞机,一星期后,沈平信发生意外,此后十年,她再也没有捡回过。 第15章 林静文慢慢喝完那瓶水,她回头看了眼。休息区的人多了很多,周围很多窃窃的交谈声。男生戴着一顶棒球帽,低头在玩手机,他不像是来打球的,倒像是专门找个地方来消磨时间。 林静文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朝既定的方向走去。 陆则清正在回消息,之前的朋友问他新班级适应得怎么样,周末有空一起出去聚个餐。他低头打字,眼前的光忽然被挡住。 女生纤细笔直的腿晃进他的眼底。陆则清揿灭屏幕,略微抬头,跟她视线撞在一起。 林静文径直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她声音还透着运动后的沙哑,“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现在?”陆则清看了眼表,十二点刚过,下午的娱乐都没开始。他目光从表盘移到她的脸上,林静文表情平静地说都行。 陆则清站起身,走出半步又回头,“想好怎么跟你的朋友解释了吗?” 他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毕竟,我们还不太熟。” 球场上的两人正打得火热而投入,完全没有当面告知的必要。林静文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摁了几个字后对他说,“走吧。” 别墅里保姆正在做清扫,林静文不想碰到其他人,两人就坐在车里等。司机懂眼色地说去抽烟,后排座椅安静又沉默。陆则清回完朋友的消息,偏头看了眼旁边。 林静文正在打卡某个单词软件,发尾在阳光的作用下泛出淡淡的黄色,她低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陆则清手指搭在手机侧边的指节无意识动了下,他重新揿亮屏幕,找出早已沉底的聊天窗口,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 下一秒,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她拿出来,看见了上面的转账数额,表情凝固了瞬。 “林静文。”陆则清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她因为诧异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眼睛,“开心点。” 从在球场里看见她到她旁敲侧击问他今天有什么别的安排时,陆则清就猜到她心情不好。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林静文才会主动,才会靠近,才会跟他保持这种似有若无的联系。 陆则清很清楚。 林静文在这份注视下眨了下眼睛,她收起手机,手指撑在座椅上,“你还想玩上次的游戏吗?” 说完就自顾自打开了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枚硬币。 “我选图案,你选数字,落在背面的人可以提条件。” 硬币总共就两面,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但她伸出掌心,另一只手直接盖了上去,很快又打开,没有任何意外,数字面始终停在背后。 林静文语气平静,“你赢了。” 陆则清全程没讲一句话,只是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瞬。他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探过身,手撑在椅背后面,在彼此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陆则清抬起手,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下颔,两人呼吸交错,混合着车内浅淡的苦橙香,林静文下意识偏了偏头。 陆则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收回手,浅笑道:“不是说我赢了吗?” 第16章 游戏、徽章、一首歌 林静文看着他不说话,她目光总是冷清,没什么温度。 中午在球馆里看见的失落神态像是他的错觉。刚刚还说要跟他玩游戏的姑娘此刻满眼审视地看向他,“你知道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吗?” 这句话里带着几分愠怒,陆则清向后靠了靠,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贪心什么了?” 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点别的情绪,但什么都找不到。余光透过车窗扫到家政阿姨从房子里出来,陆则清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点了下,“我只要一首歌。” 这就是他作为赢家的条件。 还是熟悉的那间房间,厚重的窗帘拉上,室内不是黑夜也胜似黑夜,只剩一盏顶灯照明。 陆则清调试好设备,把话筒递给了她。 “你想听什么?”林静文走背后走近,问。 陆则清滑动屏幕的手顿住,“你还会别的吗?” 当然会,唱歌也不算什么很难的事。 她只是不怎么听流行歌曲,不代表没听过其他经典歌曲。沈平信是个很热爱音乐的人,林静文小时候家里客厅摆满各种各样的音乐碟片,每天早起铃声都是不重样的。邓丽君、刘德华、还有伍佰,各种不同风格的曲调在客厅和书房回荡。 大部分能成为经典的作品,旋律都很流畅好听,多听几遍就能记下。 “不会。”只是想唱和会唱是两码事,林静文不想费力表演,她选择否认。 陆则清也没再问,他摁下开关,悠扬的前奏在房间里流淌。还是她上次唱的那首《晴天》,背景mv是略古早的天空画面。 林静文拿近话筒,跟着节拍进入歌词。 她唱歌时的表情很投入,跟听课时没什么差别,格外认真,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陆则清安静地听着,中途拿过手边的手机,轻点了下录音键。 一首歌唱完,林静文声音已经有些哑,她轻轻咳嗽,目光扫见对面的人。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外套,只留着里面那件浅色的衬衫,灯光落在脸侧,一面光明一面黑暗。他低头捞过桌面的气泡水,手指压在上面,轻轻一勾,起开后递给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唱歌很好听?” “没有。”林静文接过那瓶水,否认得很干脆。冰凉的汽水稍稍降下喉咙里的干燥感,她心情也跟着轻了那么一点。 唱歌这件事跟手机里那些无聊的单机游戏一样,对林静文来说没什么差别。既不会因为赢了比赛而雀跃,也不会因为跑调而感到丢人。 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 林静文喝了两口就放下来。她抬起头,发现陆则清也正在看她,他瞳孔颜色偏浅,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一种格外认真的错觉。 林静文感觉喉咙里的水分又蒸发了。 她视线向下移过,停在他衬衫的领口,那枚徽章已经不在那里。 林静文不自知地拧起眉,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她声音像隔着一道水雾,“刚刚的游戏还玩吗?” 女孩清浅的呼吸自上落下,陆则清睫毛微颤,喉结动了动。 “你想要什么?” 赌徒不愿下桌的唯一原因不过是没有赢回自己想要的东西。陆则清不确定自己此刻的猜测对不对,但是从刚刚林静文的反应来看,她第一局把赢的机会让给自己,绝对不是为了哄人。 他从她手掌中取走那枚硬币,顺手装进口袋里,“你赢了,这次的规则是把硬币送出。” 他学着她的套路放水。 林静文知道会是这个场景,她顺着他的话说好啊,嘴角微微扬起,“我要你外套上的那枚徽章。” “还要你重新折一个纸飞机给我。” 陆则清看着她,没说话。 转眼就是开学后的第二个月。 平江中学对校风校纪问题突然抓得严起来。 起因是某天晚自习结束,值班老师检查完想起自己钥匙还落在某间教室,折返回去拿,却正好撞见两名学生抱在一起亲嘴。 早恋问题一直都存在,只不过因为这里是重点高中,没有影响到成绩,老师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近这种情况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甚至演变成公然在教室拉拉扯扯。 各个年级的主任都被校领导喊去谈话,会议开了一下午,最后敲定出大致的应对方案。 第一条就是禁止所有学生将手机带入校园,切断早恋者的日常联系。第二条是每周定期安排学生在校园值班,检查是否有异常的同学关系。 因为高一课业压力相对较小,所以他们成了巡查的主力。 最后一节课结束,郝明辉拿着一张纸走上讲台,“值班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本来就是形式主义,咱们也别搞那么麻烦了。学校说是让每班派出两个学生,周一到周五轮流检查,持续一个学期。” 他顿了顿,“我也懒得排,就按上次月考的排名,从前到后,两两一组。” 上次月考班级第一是林静文,第二是另一名女生。但是因为陆则清转到一班,他是年级第一,自然也成了班级第一。郝明辉一锤定音,“咱们班就从陆则清跟林静文开始吧。” 说完还不忘敲打一下两人,“学习上要起到带头作用,纪律上也要哈。” 巡逻值班不是件什么好事,被查的都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他们本来就不太看得上这群学弟学妹,这种需要配合的场合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林静文没有傻到在别人上课的时候去检查,她拿着手电筒一直等到高二高三晚自习结束才开始行动。陆则清跟在她的后面,从操场一路逛到教学楼。夜晚的校园蚊虫很多,花丛里很多不知名的小虫发出响动。林静文并不害怕这些,只是偶然几次被几只甲壳虫爬过皮肤,有些不自在的痒。她拧着眉,踏上高三教学楼的最后一层。 第16章 这边主要是艺术生居多,自习已经结束,有些教室还亮着灯。林静文象征性拿手电筒扫了扫就离开。 很快就只剩最后一间,是钢琴室,里面陈列并不多。她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态伸手推门,结果连着两次都没推动。林静文后退半步,想确认门有没有从外锁住,准备再重新试试。 还没行动,手腕就突然被人攥住。陆则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他力气不算不小,她被攥住的那块儿皮肤很快就传来酸痛感,林静文眉头拧起,“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钢琴室里面就响起重物砸到地板的声音,接着是清晰的男女对话。 “有人。”林静文看着面前的人,眼神示意。 陆则清只是摇头,他扣住她的手腕,拉着人去到一边的楼梯。“别进去了。” “不进去怎么巡察?”林静文拧起眉头,话刚说完,微弱的喘气声透过墙壁落进她的耳朵,还伴随着几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陆则清语气冷静,偏头问她,“还去吗?” 林静文表情变得微妙,她没接话,转头就下了楼梯。 第17章 相似的试卷 校门口的路灯亮满一排。 外婆这两天准备办出院手续,医院很多东西都需要往家里搬,林容用水果店转让的费用给林武斌还了一部分外债,换他松口带外婆去大医院再做个检查。 外婆夜里总是睡不好,腰疼头疼,天气不好还要发烧。市里医院检查不出什么具体问题,京北离平江有段距离,路费检查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林容自己咬牙出了。 今天她陪着外婆在医院,家里没有人。 陆则清提出送她,这个点已经没有末班车,林静文看了眼表,没有拒绝。 街灯映照在车窗玻璃上,上面的人影被晃动的斑驳。 他们一起坐在后排,谁也没有提起刚刚检查碰到的场景。车子缓慢向前,目的地却是陆则清家的别墅。 林静文看清窗外的场景,皱起眉,“不是说送我回去?” “上次的徽章,不要了吗?”陆则清语气平静。 上周末她问他能不能把徽章给她,他同意了,说改天折完一起给。林静文愣了会儿,那天完全是情绪驱使下的问话,冷静过后又觉得没有必要。 但既然他提出来,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静文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徽章在二楼的书房。 两人一起走上楼梯,这栋别墅空间很大,每层楼都有各种不同用处的房间。楼梯拐角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没有内容的相框。 林静文拿到徽章和装着纸飞机纸盒,下来时又瞥见那些相框。借着灯光,看见最下方,唯一有照片的一排。 摄影、绘画和文字,这种需要一点审美和表达的东西,往往最能直观地袒露创作的内心。 墙面上的几张照片大都传达一个主题。 凛冬时分结冰的树枝、一望无际深蓝色的海面,以及阳光背面的墙壁。 林静文忽然停住,她攥了下手里的袋子,回头问,“你不开心吗?” 这种情绪话题她平常不会问,今晚是个例外,因为收了他的礼物,生出那么一点同情心。 可陆则清似乎并不买单,他表情很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收回来时,嘴角带了几分不甚明显的笑意,“你是要哄我吗?” 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林静文不多的探知欲。 “你真能联想。”她目光收回,脚步快了几分。 到门口,陆则清又叫住她,“等等。” 他把手腕上的外套递过去,披在她的肩头,“外面挺冷的,下次见面再还我。” 林静文刚想拒绝,门口的冷风就扑满脸。陆则清站在身后,紧跟着补了句,“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现在还给我也没有关系。” 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静文搭在领口的手又收回来,没有接话,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等候的车。 目送人走远,陆则清才转身进去。 走到楼梯看见那些照片,他脚步顿了两秒。 陆则清从小就对摄影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家里条件不错,陆时谦在做生意上很有天分,家里厂子开了一个又一个,业务从国内一直做到国外。对于孩子的兴趣,他向来一百个支持,各种最新款设备全给他买齐,还请专业的朋友来给儿子做陪练。 某种程度上,陆时谦也算是一个及格的父亲。 他重视陆则清的教育,从小就给他请各种家庭教师,上得也全是平江最好的学校。除了摄影,骑马、绘画、下棋,所有看起来烧钱的爱好,陆时谦全都不心疼的让他去练,去试。 当时有些见不得人好的亲戚在陆时谦面前说闲话,问他怎么不再多要几个孩子,就这么一个,要是以后走了歪路或者没有培养出来,这么大家业要怎么办。 陆时谦只是笑,并不附和,反而语气颇自豪地说,“则清很优秀,这样的孩子,有一个完全够了。”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年幼的陆则清听着父亲的肯定,雀跃又克制地用自己新学的技巧,给陆时谦拍了张个人照。 后来那张照片被专门洗出来,出现在了陆时谦的办公桌上。 再后来,又出现在他美国的家庭里。 陆则清淡淡地看了眼,收回了视线。 回到房间,微信里有新消息跳出来,是杨钊,来问他有没有梁田甜的联系方式。 杨钊算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性格开朗跳跃,就是智商有点低,上个高中还要他爸掏钱打点才挤进来。 但别的方面倒开窍却是很早,一门心思走着歪路。 陆则清盯着这行字,挑眉回了句没有。 杨钊又问:“你上次怎么转到一班的,有没有什么渠道,我让我爸也去问问?” 这条陆则清不回了。 看着朋友走歪路可以,助纣为虐就不行了,这是他的底线。 他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沉默地喝完。临睡前,陆则清揿亮手机屏幕,翻出林静文的微信号,敲了一个问题发出去。 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消息没有立即得到回复。页面下面还有很多群聊消息。陆则清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会儿,把这条消息设置成置顶。 他拿起睡衣去浴室,水流自上落下,洗去一天的疲惫。出来时头发没吹干,半湿着,他坐在沙发上,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第二天班主任来问前一晚的巡逻情况,林静文训练有素地回答说没有碰见什么异常,然后把排查表交给郝明辉。后者也没有怀疑,只是在临走前不经意问了句,“艺术生的那几间教室你们也去巡查了吧?他们那边纪律乱得很。” 林静文胡乱点了下头,她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好巧不巧跟前排的人撞在一起。 陆则清扫量她一眼,嘴角轻轻扯了下。 待郝明辉走开,他才用不轻不重地语调说了句,“撒谎还挺自然。” 林静文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刚要坐下又听见他问,“昨天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我。” 这次声音倒是没压着,周围的同学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林静文拧住眉,“什么问题?” 陆则清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你现在看。” 现在是在学校,这两天校风校纪抓得很严,学校是不允许学生把手机带到教室的,重点班也不行。林静文被他盯得不自在,手伸进抽屉,拿出了手机,低头看了眼又放回去,“报名表现在在李钦州那里,你可以去找他。” “哦。”陆则清没再追问,转过了身。 一班的座位不是固定的,每次大考之后都会按照成绩有相应调整。之前几次林静文作为拥有优先选择权的第一名,并没有选择换位置,她嫌麻烦。但是下次—— 她看了眼前面的后脑勺,下次,她可以考虑换个座位了。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比大型考试和校运会先到来的是一个关于陆则清的八卦。年级群聊和朋友圈都快传疯了,说陆则清前两天跟某个女生一起回家,两人一起上了车,举止非常亲密,对方肩膀上还披着陆则清的外套。 说得像模像样,还附带一张看不见脸的背影照片。 梁田甜把照片分享给林静文,颇八卦地问了句,“是不是就是赵舒颜啊?咱俩之前都看见好几次了。” 林静文看着手里的照片,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她低头解题,一副不想深聊的样子,梁田甜也没再问。 八卦的传播范围远比林静文想象得要广,连李钦州都加入了八卦的群体中,他看起来很活跃,拍着旁边同学的肩膀问哪里有照片。 林静文不想听这些声音,用耳机塞住了耳朵。 到下午,李钦州找她讨论校运会的名单,大体上已经敲定,就还差一个没有人报名的两千米。李钦州复制了一份给林静文,问她看看怎么办,“我周围同学都问了,大家嫌累,都不愿参加。” 第17章 他说完又补充了句,“我已经报了一个立定跳远。” 林静文听出他的用意,停顿两秒,在自己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我参加,现在齐了,你交过去吧。” 李钦州原本的意思是想让林静文动员一下她附近的同学,这一片还有新来的陆则清没有问过,没想到她直接自己报名了。李钦州握着笔的手僵了一瞬,他接过报名表,没再说话。 准备离开时,瞥见林静文桌子上的一叠试卷,她是数学课代表,收过来的作业都放在她这里。最上面那张写着陆则清的名字,字迹有几分熟悉。 李钦州脚步停住,他低头看向林静文,忽然问了句,“你跟陆则清私下认识吗?” 第18章 晴天、长跑、保持距离 “问这个做什么?” 林静文攥着笔,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她脸上的不悦明显,李钦州还想再说什么,被她不耐烦的表情震住,又憋了回去。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说自己只是问问。 这场关于早恋的八卦在林静文这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放学她照旧写完作业才从教室离开,只是没想到会在下楼的时候碰到赵舒颜。 几周没见,赵舒颜似乎瘦了不少,宽大的校服外套罩着她纤细的手臂。赵舒颜声音透着沙哑,她踩着台阶走到林静文跟前,“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晚走?” “我习惯写完作业再回去。” 赵舒颜哦了声,她越过她,走到更前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徽章,回头递给她,“我自己做的,送你了。” 林静文掌心多出一枚猫咪徽章,她低头看了眼,指节并没有收拢。 赵舒颜察觉到她的戒备,笑着补充,“因为觉得它跟你很像。” 林静文皱起眉,听见赵舒颜有理有据的分析,“就是外表看起来都很温和无害,但其实——” 她刻意顿了下,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余光观察着林静文的反应,见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质疑,赵舒颜又耸耸肩,“但其实很有性格。” 林静文嘴角动了下,“是吗?”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喜欢你。”赵舒颜没头没尾地补充了句,“有时候又觉得没那么喜欢。” 两人离得很近,走动时校服衣摆相互擦过。林静文没有理会她这句话,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口,马路对面就是公交站。 临别前,赵舒颜又喊住她,“上次的小蛋糕和啤酒,你还喜欢吗?” 大门口没几个人,夜里冷风习习。 远处的路灯一盏盏渐次亮起,林静文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下。她回过头,今晚第一次发出疑问,“你说什么?” 赵舒颜在她惊讶的表情里一字字补充,“上周三,我让杨钊帮我拿给你的。” 林静文原本舒展的眉头皱起来。 回到家,客厅空无一人。 林容要到后天才从京北回来。林静文揿开灯,胡乱煮了点速冻水饺充当自己的晚饭。洗漱完躺在床上,赵舒颜的话又在脑海里回想。她当时没有继续追问,赵舒颜朝她笑了下后就坐上了家里的车。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接收的信息太多,还是早晚温差变化太大,林静文觉得大脑里神经都是疼的。她强迫自己放空了会儿,侧过头,看见衣架上挂着的外套。 黑色的,不属于她的,安静地挂在那。 林静文罕见地失眠了。 早上出门时,她收到舅舅发来的短信,说让她这周五放学去自己家里吃饭,舅妈买了排骨,给她煲点汤补补。林静文本能地想拒绝,但想到如果拒绝林容肯定会再交代一遍让她过去,又敲出一个好。 周五当天校运会开幕,因为报名很晚,林静文也没有怎么练习过长跑。站在跑道上的时候,她听着旁边对手摩拳擦掌地声音,心里还是生出那么一点后悔。不过也就一会儿,林静文从小体能就很好,之前林容去进货,很多来不及拆箱的库存都是她帮着一件件搬去后面。家里没买电动车的时候,林容抽不开身,她一个人踩着三轮车来回两小时去卖积攒的废品。 所以两千米的运动量,对林静文来说不算什么。 短暂分神那么一瞬,林静文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跑道上。 天朗气清,一眼可以从跑道这端望到另一端。 开跑前梁田甜从看台跑到她旁边,表情生动地给她加油助威,“加油!咱们重在参与,跑完就是胜利!” 梁田甜不是个计较输赢的人,在她看来,与其为了个比赛给自己累半死,不如就垫底跑完拉倒。林静文朝她笑了下,示意她自己知道。 学校跑道全长就四百米,两千米意味着她要跑五圈才能结束。林静文在心里计算着时长,跑道边忽然掠起一阵风,原本在她左侧围观的学生突然跑远,站在后面的人露出来。 陆则清依旧没有穿校服,上衣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勾勒着薄薄的肌肉轮廓。他站在松散人群中,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短暂对视,没有更多的交谈,旁边裁判就扣响了信号枪。 林静文没想过要拿冠军,但她也不想做垫底的人。尤其是听完梁田甜那声宽慰的加油后,她心里不想输的劲头又蹿了上来,像一把被点着的干柴,在干燥的风里,越烧越旺。 她刻意回避了陆则清的视线。 第一圈,林静文保存着体力没有去抢第一。跑道边的呐喊声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第二圈,周围的学生开始发力,从后方一个接一个地超过她,耳朵里的风声盖过加油声。 她咬牙提速,在第三圈的时候拿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第四圈开始,心脏已经开始没有规律的乱跳,头顶的太阳像是锁准了一个人,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热。林静文视线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变成一串串乱码,听不清一个字。 前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她几乎要垫底。偏偏这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林静文咬着牙,目光突然变得眩晕,面前的画面都模糊。 “放松点,慢慢来,名次不重要。”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声音,跟在她左侧,不远不近地绕着圈。这是最后一圈,林静文并不想这样放弃,这句话反倒给了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强撑着迈开腿,盯准最贴近自己的一个同学作为目标,一个一个超越了过去。终点线就在眼前,她小腿抽搐着,几乎是摔过终点。 险些跌倒时,一个有力的手腕撑住了她。强烈而熟悉的薄荷气味钻进她的鼻腔。 陆则清见她站稳后松开手,“要不要喝点水?” 他拉着她走到看台,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拧开一瓶水,但又没急着递给她。 “先别坐。”陆则清微微俯身身,看见她因为剧烈运动而张红的脸,“一个比赛而已,至于这么拼命吗?” 林静文没力气搭理他,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仰头吞了一口。 当天气温逼近三十二度,说是春末,空气里已经是夏天的味道了。两千米本来就长,再加上太阳暴晒,林静文感觉自己濒临虚脱。她说不出话,吞完一大口水,胸口还是猛烈地起伏着,大脑里也像绷着一根弦,又疼又累。 后背全部被汗水淋湿。 陆则清又说了句什么,林静文已经听不清,意识一点点被暑气蒸发成碎片。再拼凑起来,腰上已经多出一只手臂。 他们站在看台的边角,后面就是一条小路,赛场热闹,没有几个人往这边看。 林静文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手臂动了下,反倒被扣得更紧。陆则清清冽的嗓音悬在她的头顶,“不想晕倒在这里就别说话。” “你中暑了,需要去医务室。” 话音落下,他再次攥住了她的手腕。 医务室还有别的学生,陆则清在门口时松开了她。校医一天接诊了十几个中暑的学生,询问两句症状就转身去拿药。 陆则清立在一边,他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她的脸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室内空调开得很低,林静文低头翻看那些药剂,医生接了通电话后就关门出去。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林静文把吸管插进药瓶,药味有些浓,喉咙里都泛着苦。她咳嗽了一声,手边被递过来一瓶水,林静文扫了眼,是她刚刚没喝完的那瓶。意识清明了许多,她没有接,下巴往另一边偏过。 尚未走开,后颈忽然被一圈冰冷覆盖,陆则清手指抚过她的皮肤,轻轻用力,迫使她回头。唇角擦过瓶口,“张嘴。” 陌生的气息逼近,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林静文大脑宕机了两秒,她抽走他手里的水瓶,仰头吞了口后就拧上了瓶盖。 空调冷风吹过她的脸侧,林静文从凳子上站起来,她回过身,几乎与他平视。 陆则清定定地看着她,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你慌什么?” 林静文语气冷静,“没慌。” “哦,没慌你躲着我?” 第18章 男生目光专注,比头顶灯光还刺眼,林静文有种要被看透的错觉。 她别过脸,片刻安静,走廊外面传来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林静文靠在桌边,望向面前的人,一鼓作气,“陆则清。” “我希望我们以后在学校可以保持点距离。” 她语速很快,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则清皱起眉,“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变了方向。 校医对着听筒,声音格外大,“都跟你说了放门卫那,我这还有学生在呢……行行行,我过去看看。” 林静文撑在桌面的手指慢慢松开,“我认真的,希望你跟我保持点距离。” “你要怎么保持距离?” 第19章 无声的对峙 “保持距离就是非必要不对话、不靠近、不一起出现。”林静文说出自己的标准,意料之中,陆则清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静文不打算跟他僵持下去,她把空掉的瓶子扔进垃圾桶,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因为校运会不用上课,一天的时间很快就消磨过去。 放学铃响起,林静文坐公交去舅舅家。林武斌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加上父母的赞助,在平江市中心地带买了个大平层。十几年过去,小区绿化和基础设施依旧十分完备。 林静文走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在微信上给林武斌发去消息。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全镜面梯门上倒映着一张年轻又漠然的脸。林静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又想起赵舒颜的那句话—— 其实你只是看起来很好说话。 没有人天生就是冷漠的人,性格很多时候只不过是人面对现实的一张面具而已。她需要用冷静、好说话,和疏离感来给自己铸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围墙。她是围墙内唯一的国王,一个人就可以充当千军万马。 年轻的女孩总有那么一点热血、梦幻的想象,林静文没有,她很清醒也很理智。只要捱过难熬的高中岁月,考上好的大学,就能带着妈妈离开这里。她会赚很多钱,会有体面而高薪的工作,未来明确而崭新地在她眼前铺设展开。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把林静文从思考中拖拽出来。她走到熟悉的门口,摁下门铃。声音刚响,门就被从里拉开。 舅妈姚金玲一见到林静文脸上就扬起亲密的笑,仿佛他们关系一直都这么好,完全不存在一丝芥蒂的。她拉着林静文进来,玄关处只摆着两双男式拖鞋。 林静文准备换鞋的脚收回去,姚金玲也敏锐地察觉到,忙摆手说不用换,“菜马上就好,还剩一道蒸大闸蟹,你舅舅同事送的,他没舍得吃,非说要等他外甥女来一起吃。” 林静文没有接话,到上桌也没有接舅妈非要夹给自己的大闸蟹,她从小就海鲜过敏。 一顿饭吃得人透不过气,林静文觉得自己都快消化不良。她婉拒了舅妈要留她过周末的提议,借口说自己这周要补课,不太方便。 舅妈也没硬留她。 出来时天还很亮,小区里不少散步遛弯儿的老年人。还有牵着绳子遛狗的,小比熊见到人就绕圈,林静文被它逗乐,没忍住扯起嘴角,今晚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狗的主人很和善地问她要不要一起玩会儿,林静文摇头拒绝了。停留太久会生出不舍和贪心,她不想。 周五交通路线繁忙,公交车迟迟未到。林静文拉开书包的拉链,拿出单词书,准备边记边等。 手指刚翻过两页,耳边就响起连续的鸣笛声。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陆则清坐在后排,侧头看她,“上来。” 舅舅家的小区离他的住址不算远,市中心就这么几条路,碰到并不稀奇。 林静文没有动,陆则清又补充了句,“我周六有事不在平江,用周五来换。” 站牌前的人渐渐多起来。 林静文合上书,上前拉开了车门。 噪杂声被隔绝在外。 “你怎么会在这?”陆则清率先打破了沉默。 “去我舅舅家吃饭。”林静文也没有避讳,她对他从来都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他也清楚。 陆则清见过她那位舅舅,出事当天,林武斌就大闹到他家,叫嚣着杀人偿命。他气势汹汹的,还打碎了陆则清新买的鱼缸,导致那条漂亮的斗鱼只存活了不到三小时。 他很印象深刻。 “怪不得。”陆则清淡淡地补充了句,“表情像被追债回来一样。” “你很闲吗?”林静文转过脸,盯着旁边的人。不遮掩也不意味着他可以对自己的家事和行为评头论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评论的。 “这就生气了?”陆则清看了眼前排,司机老杨识趣地合上来挡板,“那你当时怎么不拒绝?” 林静文不说话了,她有些后悔上车,应该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掉头走开的。 两人一起回到别墅,陆则清并没有选择开灯,他让她跟过去,一路乘电梯到了顶楼。 那里有一间私人放映厅,里面摆着长沙发和巨大的屏幕,窗帘拉得严实。 陆则清走到前方操控着控制器,屏幕上出现一串陌生的英文字符。紧接着就是经典的电影徽标,他折返回沙发,声音听不出情绪,“陪我看完。” 林静文没有说不的权利,她收了他的转账,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书包。 那是一部很经典的爱情片,但又不止探讨了爱情。结局男主选择了自杀,留下一笔遗产给女主,并写信希望她可以用这笔钱投资自己,去更广阔的天地。 故事讲得很动人,林静文很少会被影视情节打动。她眼里那些罗曼蒂克都是虚构,真实的世界只有一件又一件戏剧又狗血的事件,看似精美的华袍下其实早就布满虱子。 片尾曲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陆则清递给她一杯酒,度数不算低,入口烧着喉咙。林静文接过,吞了一口就放下来。 “不喜欢吗?”陆则清坐在她身侧,将她的动作变化尽收眼底。 “你指什么?”林静文摩挲着杯口。说是不在意,但刚刚看过的剧情还是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说不上怅然,只是有点触动。为主角的选择,也为女主的成长。 “都有。”陆则清放下酒杯,“电影和酒,有你喜欢的吗?”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这是实话,林静文也没有撒谎。 荧幕上滚动的字母慢慢消失,周遭只剩一点微弱光亮。林静文手撑在侧边,忽然碰到一节同样冰凉的指节。她下意识想要抽开,却被他直接反扣住,“是么?” 视线模糊时,其余感官就变得异常清晰。陆则清冷冽的嗓音落进她的耳朵,连同清浅的呼吸声一起,让林静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 “陆则清。”她声音冷下去,试图抽开手,“说好保持距离的。” “现在又不是在学校。”他条理清晰,说完又问了句,“为什么要跟我保持距离?” “你跟你的其他朋友也会保持距离吗?” 林静文向后靠了几分,拉开的几分距离反倒让他的五官更清晰地落在自己眼前。陆则清目光锐利,“还是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不是我的朋友。”林静文吐词冷淡,她重新拿起那杯酒,吞了一口,“我也从来没有拿你当过朋友。” “我们之间只有交易。”她向后撑过手掌,不知道压到什么遥控器,室内灯光骤然亮起。不过一臂远的距离,在她话音落地,陆则清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不满和怒气。相反,他扯了下嘴角,笑着看她,“你知道动物世界里,什么样的捕猎者最不让人害怕吗?” 林静文没有接话,他自顾自补充下去,“从一开始就张牙舞爪的,拿出百分百斗志的。” 他在含沙射影地说她道行浅,林静文听出来了。 “陆则清,你其实就是看不起我对吗?” “你想让我跟你道歉,对你示弱,看我因为你陷入舆论的困境。” “我是有什么毛病吗?”陆则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连着三个反问,他语气里的不悦很明显。原本因为电影营造出的和谐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林静文起身要走,反倒被他攥住手腕拉回原位,“今天还没结束。” 第20章 球赛、齿痕、联系方式 放映室的灯再次被熄灭。 藏匿在心底很长时间的情绪被他强硬地从黑暗深处拉扯出来,林静文想收回手,然而这点细微的挣扎被他察觉,手腕被攥得更紧,林静文皱起眉,“你放开我。” 陆则清松了手,他就站在她面前,脚尖相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说了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那就麻烦你有点契约精神。” “十二点之前,做什么,我说了算。” 这话里有几分怒气,也有几分冷漠,林静文没再开口,他们之间本来就隔着难以消磨的距离。 第19章 周遭重新归于静谧。 陆则清放了部小众电影。不同于刚刚的暧昧文艺片,这部完全恐怖电影,配乐低沉诡异,每个镜头都透着压抑又血腥的氛围。看得林静文头晕,她强压着不适感,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耐。 任何东西都是双面的,既然要做利益既得者,就不能一点牺牲都不做。 林静文用一分钟说服自己,她目光再次专注在荧幕上,只是这回刚聚焦,上面的内容就被人切换掉。 变成一场重播的足球比赛。 林静文对球赛还是比较有兴趣,她小时候经常跟沈平信一起坐在客厅看球赛,因为能看得懂,也不会感到枯燥。 竞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拉高人的欲望,肾上腺素会因为比分飙升,是一种比酒精更有效的情绪催化剂。 赛场上穿着红色球衣的队伍率先拿到比分优势,接连三回都踢进了球门。如果一直保持下去,胜负完全可以预见。 中场裁判喊暂停,红色球衣的队长兴奋地向观众席伸出了双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陆则清偏头看她。 “赌什么?”林静文注意力还没从那抹意气风发的红影上挪开。 陆则清重新开了瓶水,这次不是酒,普通的冰可乐。他把易拉罐递给她,“就赌这个人会不会赢。” 林静文没有立即回答,她视线落在前方。荧屏上的幽幽蓝光照亮面前的长桌,赛场里新一轮的较量开始了,她吞了一口可乐,问他赌注是什么。 “秘密。”陆则清扬起一抹笑,他起身离开放映室。 四十分钟过去,热烈的鼓掌声透过屏幕传递出来。场上一片沸腾,黑色球衣的队伍以绝对性优势反超红色队,拿到了最终胜利。 欢呼声和报道声簇拥着获胜方,林静文攥着可乐瓶,略一抬头就看见门口去而复返的人。陆则清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衬衫走进来,似乎是刚沐浴过,发尾还泛着湿意。他抬手揿开灯,室内灯光大亮,背景音更加清晰热闹了。 “我赢了么?”他没有回头看屏幕,而是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你想要什么?”林静文放下了易拉罐。 说话的间隙,陆则清已经走到她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张桌子,“想知道为什么吗?” “红色球衣的队长太自负了,这是国际赛,来回这么多个回合,他一开始就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己的大招,不留余地,最后等待他的就只有被反杀的结局了。” 他边说边往前,等林静文消化完这番定义,人已经停在她面前。 陆则清微微俯身,无所顾忌地凑近她,一张俊脸在林静文眼前无限放大,“我赌赢了。” 熟悉的薄荷气息环绕在周围,近乎快要零距离那刻,她目光扫过他的手腕,低头,咬了下去。 陆则清下意识拧眉,但并未拉开距离,他盯着她,“你属狗的吗?” “就会咬人?” “你才是狗。”林静文瞪着他,胸口因为情绪一起一伏,“你惯用的伎俩能不能不要放到我这里?” 陆则清移开眼,退了半步,“我什么伎俩?” “卑鄙,无耻。”剩下两个字被林静文压了回去。言语争执没有意义,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纯粹被愤怒的情绪推到这里,但还残存一丝理智。 冷静过后,林静文又看向他,“我们的约定里应该不包括作业和娱乐活动之外的东西。” 她刚刚用了十分的力气,陆则清手腕处清晰地齿痕印,甚至透着一丝血迹。他看了眼就收回来,低头抽出一张纸巾,边擦边回答,“你干脆写份合同,精确到每分每秒做什么,再去做个公证。” 林静文没接话。 陆则清把纸巾扔去一边,探身向后,拿走她旁边的手机。他刚刚凑过去也只是为了取走手机,顺带,吓唬她一下而已。 林静文脸色一时微妙起来,她沉默了两秒,“你的赌注是什么?” 陆则清打字的手指停住,“还没想好,先留着吧。” 回完徐若微的消息,他拎起被她放到一边的书包,“走吧,送你回去。” 见她没动,陆则清又回头,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怎么?不舍得我?” “你能不能少说点莫名其妙的话。”林静文皱着眉,伸手扯过他手里自己的书包,“很烦人。” 她说完就不再看他,推开门,径直走下楼梯。司机大晚上被叫回加班,脸上竟没有一丝怨气,还笑眯眯问林静文需不需要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林静文摇头说不用,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谢谢。” 司机张师傅五年前就在这家工作了,雇主是陆则清爸爸,一个常年不露面又出手阔绰的男人。老张日常工作就是负责陆则清的出行,他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路线也是固定的两点一线。老张有很长一部分空闲时间属于自己,现在多出一个送林静文的任务,对他而言,也不算麻烦。 这些弯弯绕绕林静文并不了解,她也不想去了解。事实上,从高一重逢以来,她跟陆则清之间几乎连对话都很少有。最开始他甚至不想理她,只当是买回去一个手办,放她在客厅写完作业后就转账让人离开。通常时间不会超过公交车下班,他也不会特意交代司机送她回去。 像今天这样的次数,也就这两个月里才会有。 林静文背靠着椅背,困意泛上,她没再往下想。说是保持距离,但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有靠近过。 又一次月考过后,林静文重新拿回第一名,她跟班主任提出换座位,主动选择了最中间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梁田甜关于近视的借口没法再用。只好装模作样给自己买了个眼镜框,不停自荐说想跟林静文好好学习数学,最后成功又跟女神坐了同桌。 新座位跟陆则清隔着一条过道和好几张课桌,他依旧经常请假,两人碰到的次数也不多。 林容在她月考完才从京北回来,因为临时转院检查,耽误了两周。 很长一段时间没见,林容憔悴了很多。她本来就瘦,现在更是快成皮包骨。人坐在客厅,苹果皮从桌面掉到地板。林静文喊了两遍才把她从走神儿中叫回来,“妈妈?” 林容放下水果刀,抹了把脸,“回来了?我说给你削个苹果呢,太困了差点儿睡着。” 回来的时候不舍得买两张卧铺,林容给自己买的是站票,一路靠着小板凳儿休息,这会儿确实累到。 林静文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好,问她外婆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脑梗,要治疗就得做手术。”林容把苹果切开,递给她,声音有点哑,“但医生说你外婆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太高,很容易就……” 她说不下去,妈妈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女儿,林容最在意的一个人。这不是什么急症,林容不想隐瞒,也不想讲得太严重影响林静文的学习。含糊了两句后,就催着她早点洗澡睡觉。 林静文没说话。她沉默了一会,返回房间,拿出抽屉下方的银行卡,“这是我之前兼职存的钱,还有奖学金,加上一些其他的,总共有五万,你拿去用。” 这一年陆则清给她的转账断断续续加起来,远不止这些。但是再多,就没有办法让林容相信了。 “你什么………” “我之前跟你说过,那个成绩不太好但家里很有钱的女同学,她妈妈一直拜托我给她补课。一小时五百,攒的。” 林容是知道她给同学补课的事的,林静文夸大了同学的笨拙和家境,只说每周只占用两三天的放学时间,不固定也不麻烦。林容起初不同意,但林静文说她每天忙着去医院和舅舅家,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害怕,就松口了。 没想到那位同学竟然大方到这种程度。 林容喉咙动了动,“我帮你存着,以后你上大学用钱的——” 话还没说完,林静文就打断了她,“事分轻重缓急,我离高考还有两年呢。” 林容捏着那张卡,心里又酸又胀,她没什么文化,不管是开店还是给人打工,辛苦这么多年也没存到什么钱。林静文从小成绩就没让她操过心,可是要她拿着女儿用休息时间赚来的钱,林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她没有当面拒绝,收了卡,问林静文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人家家长那么信任,她也应该买点水果去谢谢。 “或者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打个电话问问?” 林静文摇摇头,说同学有一些先天疾病,不太愿意跟陌生人打交道。看她是同学才找到她的,不然就找家教老师了。 她语气认真,林容被糊弄住,也没再追问。 第21章 无聊的误会 期末考试开始前一周,窗外天空一片湛蓝,气象预报里的暴雨丝毫没有要来的迹象。林静文坐在位置上复习老师圈出来的那几篇重点文言文,旁边梁田甜脸压在桌面,左边翻右边,右边又翻左边,摊煎饼似的一分钟叹一口气。 第20章 “我好想一睁眼就能回到上周末啊。”梁田甜满面愁容,林静文以为她是不想面对考试,安慰她说考完就好了,就两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不是考试。”梁田甜抬起头,从课桌里面摸出一张浅蓝色的小册子,那是她平常用来画小漫画的本子,攒了一学期,快成连环画了。 里面全是她趴在栏杆上偷偷观察的各个角度的学长。 “那是怎么了?”林静文合上书,偏头问。 梁田甜举起手里的本子,“如果时间能倒回上周末,我一定把这个给学长,这样没准儿………哎,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说着,又要开始摊煎饼。 林静文遭不住她的叹气,追问她上周末跟今天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这周学长就要去考试了,我就算去找他,他应该也不会理我。” “所以你什么也没做,就先自己给自己吓退了?” 这句话不知道触发到哪个开关,梁田甜突然睁大眼睛,好像燃起一些斗志,攥住林静文的手腕就往楼下走。 这会儿是大课间,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梁田甜拉着她一路走到校园超市,直奔冰柜位置,拿了三瓶气泡水,结账出门。 梁田甜分给林静文一瓶,自己留一瓶,揣着漫画和剩下的一瓶往高三教学楼走。临去之前,她还给自己加油打气,“宁愿丢人一万遍也要不留遗憾。” 口号喊得很响,真走到学长所在的教室门口,梁田甜又退缩了。她望着里面一个个埋首刷题备战高考的学生,忽然为自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感到羞愧。 思考要不要就此离开之际,最后排的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喊了句什么,一本卷成望远镜模样的课本就朝门口的方向飞过来。梁田甜避之不及,闭上眼认命等待被砸,半天过去,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传来。 反倒是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从背后传来,浅淡的柠檬味,冰凉又有点好闻。混合在校服面料上,轻轻擦过她的脖颈,梁田甜回过头,看见了那张令她心跳无数次的脸。 “没事吧?”学长连声音都那么好听,梁田甜愣在原地,僵硬地点了点头。意识过来又疯狂摇头,“没……我没事,还有,这个给你。”她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脏,“我是高一一班的,我叫梁田甜,希望你可以记住我。” “田甜?好。” 大课间结束还剩不到五分钟,梁田甜红着脖子出来,她跑得很快,头顶几根发丝都立了起来。林静文伸手接住她,凑近了才发现她眼睛也是红的。 “怎么了?没送出去吗?”林静文不擅长安慰人,往常都是梁田甜在扮演这种角色。一句话问完,她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学长没有拒绝她的漫画,相反,他还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她说谢谢你田甜。可是不管从第一句的确认,还是后面的感谢,每一个字都在说明,学长从来没有记住过她的事实。 梁田甜不想在学校里哭,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被看见也太丢人。她胡乱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转身往高一教学楼走时,迎面撞上准备去超市的杨钊跟陆则清。 前者手欠地伸长手臂拦住他们的去路。 杨钊弹了下梁田甜竖起来的那两根头发,“怎么?跟人打球又输了?”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他也跟着把头低了些,“还是跟人表白被拒绝了?” 一句话,彻底给梁田甜点着了。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面前的人,“你才表白失败了!你全家都表白失败了!染得什么狗屎发型,跟黄鼠狼一样。” 她用肩膀撞开他,大步流星往教室走。留下的三人各有各的茫然。 杨钊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吃火药了她?” 他看向林静文,“看你们好像从高三那边过来,梁田甜真去给人表白了?” 林静文不想在这里攀谈,更不想为这三言两语去透露朋友的隐私,只选择性回答了句,“她没有。” 两道背影同时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杨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只是一场下意识的搭话,竟然炸出这么炸裂的信息。他心底划过一丝略微妙的情绪。 也就一瞬,杨钊侧头看一直未出声的好友。陆则清表情很淡,他低头翻动着一枚徽章,被他盯得久了才转看他一眼,“什么?” “林静文说去跟人表白的不是梁田甜,但又没否认表白这件事。”杨钊若有所思,“你说,我是不是撞破什么秘密了?” “看不出来啊,小林妹妹这么文静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么坦率的一刻。” “难道是在篮球场碰见的那一波人?” 他自顾自地琢磨着,陆则清收起徽章,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你知道自古以来,为什么只有狐狸这么不招人待见么?” “什么?”杨钊愣了下。 “因为太爱猜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钊的头顶,“不过没事,你这种情况,算黄鼠狼。” 说完就没再理会杨钊渐黑的脸色,转头往教学楼方向走。 一直到放学这场雨才有要落下来的趋势,雨水密密地落下,地面很快就浸湿一片。 因为要给高考生腾场地,全校师生都取消了晚自习,校门口人流量多到快要扎堆儿。 林静文从包里拿出雨伞,撑开,刚从人堆里挤出来,就被一阵鸣笛声叫停脚步。 雨雾并没有模糊人的视线,她抬高伞,落进那双锐利瞳孔里。今天不是周六,林静文没想理会,只是口袋里的手机在屏幕频繁震动着,一下接一下。 那辆车直接停到了她的脚边,车窗降下一半,“上来。” 第二句,“工资是周六的双倍。” 林静文伸手拉开了车门,嘈杂声被阻隔在车外,轿厢内静谧非常。 她把收好的雨伞小心地放在自己脚边,然后问他,“几点结束?” 要她上来的人此刻却是沉默,陆则清唇线轻抿,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车内温度调得很低,冷风吹到后排,勉强能降下几分燥热。 “不说话我就走了。”林静文伸手准备去拉车门,手指还没碰到把手,就被人攥住手腕。 “你很喜欢看别人打球吗?”陆则清向她靠近了些,黑色裤脚擦过她露出的小腿。 近距离看,他的眼神并不锋利,只是因为冷清,总给人一种严肃的错觉。 林静文表情冷静地看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第22章 赢家、手臂、一场约定 “谈不上喜欢。” 林静文再次试图抽回手,这次轻轻一动就挪开了,陆则清点了下头,极轻的笑意从唇角滑过。 他心情似乎在顷刻间变得很好,方才盯着她看的严肃感也褪去,语调轻快地跟司机报出一个新地址。 林静文看见车子在路口调换方向,驶向一个她不熟悉的地址。 他们过去很少一起出现在户外场所,陆则清也不怎么会提议一起出门。那栋别墅就像是一个隔离屏障,把现实和梦境彻底隔绝开来。在别墅里,他们可以靠近,可以一起玩游戏,甚至可以分享同一杯水,但踏出那道大门,他们就只是不相熟的同学。 刹车带起的小小冲击把林静文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车子抵达目的地。 陆则清带着她来到一家封闭式的篮球馆。 不知道是不是雨天加上周五的缘故,这里打球的人很多。界限分明的两片活动区,另一边区域的队伍已经打了好几个回合,比分册用正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六比三。 陆则清先她一步走进去,他是这里的会员,往常周末被她爽约或者课业完成后,就会选择陪朋友来这里打上几场。陆则清球技不错,也许是得益于陆时谦之前的培养,他的所有爱好都被那位望子成龙的父亲当成正儿八经的梦想来支持。陆则清小学时刚接触篮球,陆时谦就动用自己的客户关系,帮他约到市区比赛刚拿奖的运动员做教练。 一个暑假过后,他的球技更加突飞猛进。偶尔陆时谦工作不忙,也会陪着他一起打几场。 陆则清的篮球的热情终止于初中,连同许多临时起意的兴趣一起,过山车一般从顶峰戛然而止。 场上有人认出他,举高手臂喊了句,“陆则清!” 陆则清回过神,抬眼看过去,旁边的队员直接将球投了出来,“来都来了,玩一局?” 他上前两下接住了球,一个干净利落的投篮动作,将球掷回了场内。场内空间分为两个空间,这里是会员制,空出的一半差不多算是陆则清的私人区域。他原本只是想跟林静文打几个回合,上次羽毛球被突然的电话终止,玩得都不够尽兴。 “你要不过去跟他们玩一会儿?我想先把作业写完。” 林静文率先打破沉默,她确实不反感篮球这东西,但也确实很久没有尝试过,更没有什么非玩不可的想法。在球场上玩得一身汗水,远没有提前完成所有作业带给她的成就感大。 第21章 她表情认真,对面的队员也还等着他的回答,陆则清起了几分兴致,低头跟她说了句稍等,转身加入了那群队伍。 他们之前也一起打过比赛,陆则清通常担任里面的主力,这次也同样,他球技好,来当领队,对同组队员来说简直求之不得。刚刚一直被对面摁着打,比分惨不忍睹。 林静文从书包里拿出试卷,折成对角,坐在观众席上阅读着材料。场内的沸腾声完全干扰不到她,林静文英语成绩很好,阅读理解对她而言跟语文课文没有太大差别。一路写到后面的语法题,有几个时态的填空比较有难度,她皱着眉头思考着,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鼓掌声。 抬头看去,比分册上的数字完全变了风向。 陆则清作为主力,个人全场得分几乎超过总分的一半,单凭他一个人就把对手打得溃不成军。 篮球场的队员抱在一起,庆祝反败为胜的喜悦,观众席上的几名看客也被吸引住视线,齐齐朝中央投去目光。最后的胜负也是毫无悬念。 林静文写完那道语法填空,男生刚好打完半场。 蓝白色的t恤湿透大半,他站在一旁的休息区喝水,脖颈微微仰起,半瓶水下去,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滚动。 林静文想起那天的电影,轻轻移开了视线。 她目光专注在试卷,没有再分神去听场内的交谈,很快所有试题全部完成。 林静文合上笔,一个篮球不知道从哪滚出来,停在了她的脚边。 她犹疑两秒。伸手捡起球,对面就是球网。 刚刚那群人欢呼雀跃的场景浮上脑海,她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好胜心。手里掂了下,林静文走上了空置的活动区,她站定在球筐前,而后又后退几步。 回想起体育课老师的口号,林静文抬头看了眼篮框。 三步上篮,右手勾球,瞄准后投入,竟然没进。 林静文抿唇,又后退几步,停在一个稍远的距离,起跳,用力抬手,这次篮球精准落进球网。 她扯了下嘴角,跑去捡球,转过头,一道高大的人影就停在自己的正前方。 刚刚还在享受胜利带来的喜悦的人,这会儿功夫已经换好衣服,清爽地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件灰色的运动服,手臂线条清晰漂亮,“跟我打一场,怎么样?” “你赢了的话,这次的暑假作业归我。” 林静文没有思考很久,她把球扔给他。 心底那股好胜心因为这句赌约燃烧得又旺盛了些。上次输掉打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做输家的感受一点也不好。 她同意了他的邀请。 第一回合起林静文就分外专注,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球。她想赢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只是太久没有实操,大脑和四肢配合得有些艰难。 林静文还是输掉了首场比分。 后方观众席上有人发出笑声,似乎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林静文被激起斗志,她冷静了会儿,开始调整策略,用几个假动作迷惑对方,再出其不意瞄准球网,转身投出又一个标准的三分球。 陆则清全程跟她零交流,表现得异常平静。一来一回,两人最终打了个平局。 这场比拼没有实际比分,陆则清拧开一瓶水,递到她面前,薄唇微扬,“这么深藏不露么?” 篮球算不上可以速成的运动,或者说任何能熟练运用的技能都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林静文很多关于球类的技巧都是来自沈平信,他是个热心肠又爱好广泛的父亲,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运动和陪孩子玩耍。 他会把林静文的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将自己所有擅长的东西都教给她。同天底下所有怜爱自己孩子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是你轻敌。”林静文平静地陈述,她吞下一口水,视线扫过他脚边的球,“继续吧?” 陆则清听着,却没动。 他微微低头,目光锁在她的眼睛,“继续什么?你不是已经赢了。” 林静文拧眉,面露不解。刚刚明明算平手,为什么算她赢了,她不喜欢这样被刻意让渡的感觉。 陆则清将她微弱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他补充道:“在你发现我之前,不是已经投进一颗球?” 篮球是他扔过来的,她一心专注在个人练习上,半天都没有发现他。 “比赛是从你说跟你打一场开始的。”林静文逻辑清晰,她并不需要这种优待。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一直打到分出胜负?”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只是封闭式的球场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明亮的白炽灯让人产生忘记时间的错觉。可陆则清还记得她说八点前要回去的话。 他抬手看了眼表,“换个游戏吧,周末兑换。” 回头看她,“送你回家?” 林静文是走出球馆大门,才明白陆则清为什么说要等周末换个游戏。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过去,云层厚重得像随时会坠下来。 她依旧只让他把车停在公交站前。 家里客厅只有外婆在,林容趁雨停去超市采买,还没到家。 外婆这两天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剥着林容买的橘子,用手分出两半,其中一半递给林静文,“这个不酸,小静,你尝尝。” 林静文摇头拒绝了,她不爱吃橘子,而且这个品种的橘子不便宜,林容没舍得买太多。林静文不想跟外婆分食。 她把书包放回房间,又帮外婆把电视机调到戏曲频道。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剧腔调,外婆却听得眼眶泛红。林静文抬头看了眼屏幕,才发现上面唱的是《四郎探母》,手里的动作停了下,准备起身去倒水,外婆忽然叫住她。 “小静,不要记恨你妈妈。”外婆声音颤抖,“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林静文从没有真的怨恨过林容,她知道妈妈的辛苦,一个自己没有读过几年书的女人能坚定地,掏空家底也要支持自己的孩子读书的女人,一个死了丈夫为孩子也不愿改嫁的女人,哪怕妈妈真的有那么一点执拗的地方,她也不可能去记恨她的。 外婆欲言又止,她看着摇头的林静文,叹了口气,“她比你爸爸要更爱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偏袒自己的骨肉,外婆这样讲,林静文也没有反驳。在她心里,爱的多少是难以衡量的,妈妈很爱她,爸爸也给过她无忧无虑,富足且快乐的童年。她同样地爱着他们两人。 第23章 落日下的光影 说是周末一起较量,可那天过后,林静文却再没有在学校里看见过陆则清的身影。 班主任一语带过,说他家里有事,请了长假,期末考试也不会回来参加。 林静文考完试回到家,林容和外婆都不在。冰箱里有洗好的青菜和水果,林容给她留了字条,说她们回老家去参加舅奶奶的葬礼,可能会待个三五天,要她注意照顾好自己。 林静文撕下字条,简单炒了盘辣椒炒鸡蛋当自己的晚饭。 已经六月底,气温越来越高,对面风扇不停运转,周身的燥意还是难以降下。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收拾完厨房回到房间,准备定个闹钟睡半小时起来写题。刚解开锁屏,一条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甜心梁田甜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打羽毛球,“还是上次的地方,那个杨钊也在。” 梁田甜因为学长不记得自己这件事足足难过了两星期,中午餐厅都不去了,趴在座位上涂涂画画,时不时叹上那么一口气。林静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从家里带了些林容做的午饭,分了一份给她。林容手艺好,虎皮蛋炸得金黄金黄的,梁田甜吃的眼睛都亮了,每天的注意力就变成什么问林静文明天吃什么,完全把学长抛掷脑后。 但漫画却还没停,偶尔画得投入,情到深处,又叹一口气。 林静文原以为她这架势,怎么也得过完暑假才能好起来。没想到刚考完期末考试,她就琢磨去哪里打球了。 没心没肺的可爱。 林静文给梁田甜点去一个表情包,拒绝了她的邀请,“你们玩吧,我明天要去做兼职,可能赶不上。” 对面回了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说那就下次有时间。 又聊了几句,梁田甜才下线出门。 林静文睡意散了大半,手指停在聊天页面,她微信没添加几个好友,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班主任前两天的话跳进脑海,林静文犹豫了会儿,还是发去了一条有些官方的问候。 这条消息的回复林静文是在暑假快结束才收到,那几年双减政策还没实行,整个市区随处可见各种补习班。林静文兼职的工作就是在一家补习机构给小学生上数学课。 她走出机构大门,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林静文掏出来,看见上面显示的名字又摁灭。 第22章 问候而已,再回就显得刻意。 她继续往前走,路口正值红灯,手机沉寂两秒又响动起来。 这次是语音通话。 林静文停住脚步,犹疑两秒才摁下接听。 男生清冽的嗓音透过听筒钻进耳朵,“抬头。” 她下意识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男生颀长的身影靠在车门边,淡金色的夕照打在他的侧脸,头发似乎又剪短了些,利落干净的短寸,五官锋利分明。 林静文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会在这?” 这家培训班开了有些年头,但位置不怎么靠近市中心,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语气里的疑问明晃晃,陆则清却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半真半假回了句,“路过。” “怎么?只准州官放火还不许百姓点灯了?” 谁不许他做什么了? 林静文直接摁了挂断,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条马路,她被车流困住的功夫,陆则清的车已经停在她的面前。 不再是隔着听筒的模糊感知,他降下车窗,凌厉的目光清楚地停在她的脸上,“上车。” 林静文本想拒绝,但车停在路边,已经有不少被挡路的车主鸣了喇叭。她拧眉拉开门,甫一坐下,就听见他的追问,“我不是给你转了一笔钱?” 陆则清视线扫过她手里的袋子,上面印着大大的机构logo,“不够么?” 他在离开前给了她一笔抵的上兼职工作的双倍工资,足够林静文舒服地过完这个暑假。 但不用去履行约定,也不用完成双份作业,多出大把空闲的时间,林静文不想浪费。 穷人的生存法则之一就是有备无患,她习惯了存钱带来的安全感。 不过这些想法没必要对他透露,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从出生那刻起就变得清晰而明确。 林静文直接略过了这句话,“我们要去哪?” 陆则清反问她,“你想去哪?” 林静文抿唇不说话了。 陆则清也就此打住,他收回视线,背抵在椅背,轻阖上眼,没再开口。 轿厢内陷入沉寂。 林静文侧头看过去,极近的距离下,他眼睑下面是一圈明显的淡青色。 人也消瘦很多,看起来略显憔悴。 她看了眼就收回来,拿出口袋的手机,翻看起外文周刊。 车子行驶在平阔的马路上,很快就停在一处熟悉的大门前。 陆则清睁开眼,推门下车。 近两个月没有来,里面的陈设似乎变了很多。 之前放在客厅的鲜花都消失了,花瓶空荡荡摆在那儿。连家具也换了新的,全都是以冷色调为主。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洒落,林静文低头换鞋,听见身后的声音在问,“你今晚有门禁时间吗?” 她动作顿了下,林容这段时间为了补贴家用从工厂拿了很多手工品做,除去定期陪外婆做检查,很少出门。因为不放心她出去兼职,七点左右,林容都会准时等在公交站前接她回去。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静文才想起要给林容报备的事情。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然后回复他,“九点之前。” “足够了。”陆则清语气平淡,他越过她,走到电梯前停下。 一路上了顶楼,目的地却不是k歌房和观影室。 这里每层楼都会固定有一个书房,功能略有区别。二楼是纯放书的地方,三楼一半是画室,里面各种颜料画板和收藏名家作品。 顶楼的书房略显空旷,靠窗户位置摆着一个围棋盘。 林静文想起上次在球场他说的玩点别的。 陆则清递给她一瓶可乐,自己手里却是酒。他边倒酒边问她会不会下棋。 “不会。”林静文一如既往地否认,之前是不想,这次是真不会。 “哦。”陆则清端起酒杯吞了口,“那看来我要胜之不武了。” 他语气带笑,两人在棋盘前落座。 林静文看了眼面前的棋子,抬头问,“玩几局?规则是什么?” 陆则清放下杯子,“九点之前不结束,正常下就好了。” “那你的赌注呢?” 陆则清执棋的手顿了瞬,半晌,“没有赌注。” 他用两局的时间,让她摸清了游戏规则。林静文学东西很快,到第三局,已经可以堵住他暗藏的好几条线路了。陆则清倒是不甚在意,他不紧不慢地落着子,眼看着她一步步把自己的白子堵住也丝毫不慌。 “你要输了。”林静文放下一枚棋子,眼里的斗志明显。 “是么?”陆则清须臾停下,喉结微动。在她注视下开始慢慢收网,看似纵横的棋盘,在他落下的最后两枚棋子中敲下胜负。 三局棋终止,墙面钟表刚好指向九。 “这不对,你没有按规则来。”林静文拧眉,她不愿接受自己心里必赢的局面被扭转。 “愿赌服输。”陆则清看着面前澄澈的眼睛,“不服的话,就再开一局?” “开。” 林静文没有一秒犹豫。 第四局下了很久,她进攻他就防守,她防守他就进攻,路线始终交错着,连不成一片。下到最后,林静文已经有些困意,全凭一股想赢的心在撑着。陆则清将她的表情全收眼底,原本要落在某处的棋子换了方向,随意停了个位置。 林静文轻轻打了个哈欠,下完定睛一看,自己赢了。 “我赢了。”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放出。陆则清配合地点头,“你赢了。” 两人都没说继续,林静文抬起手臂,才发现竟然已经快十一点。 获胜的喜悦慢慢褪去,那点燃起的斗志也被表盘上的数字浇灭。 林静文坐在位置上,思考待会儿要怎么跟林容解释才不会被怀疑。已经晚了,着急是没有用的。 她的反应完全在陆则清的意料中,他起身,从后面拎出一个袋子递给她,“礼物。” 林静文没接,她仰头看过去,“你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谢谢你今天陪我这么久。” 陆则清垂下眼,“觉得不自在的话,我换个说法,上次的赌注。” 他态度坚持,林静文也没再扭捏,伸手接过了袋子。只是视线投过去的时候,才看见他衬衣领口系着的白色线条。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第24章 天台、清醒、我不喜欢你 “你……” 她盯着他的领口,嘴唇翕动几次也没串成一句完整的话。 方才那会儿在车内窥见的倦容慢慢跟面前清晰的五官重叠。 男生眼底的疲态明显。 陆则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领口,瞬间明白她突然的表情变化是为什么,语气平静地解释了句,“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了。” 没有更进一步补充,陆则清背过身,给等待的司机发消息,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怎么不动?今晚不打算回去吗?” “你想多了。”林静文敛去情绪,刚冒出来的那点愧疚心理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他一句话摁死在土里。 她越过他,径直走出大门。 司机就等在门口,路灯从小路一直亮到玻璃。 林静文拉开侧边的车门,刚落座,陆则清就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衣料带起到风吹过她的脸侧,林静文没有开口质问。她目光平视在前方,一错不错。 陆则清也没有选择解释,他抬手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那么一点。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路上,很快就抵达居民楼附近的公交站前。 林静文推门下去,路边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也半明半灭,连影子都看不清。她低头想要开手电筒,背后的车灯忽然又亮了几分,远光灯投递过来,照破面前的一片黑暗。 “注意看路。”陆则清的消息弹出来。 林静文往前的脚步顿住,回头看过去,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轻靠在车门边,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那个缠绕在领口的白线此刻化成了灯光出现在她眼前。 林静文想起爸爸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安慰伤心过度的妈妈,帮亲戚们一起为葬礼忙活,家里所有家务都被她一个人包揽。大家都觉得她小不懂去世意味着什么,连她自己也会疑惑为什么爸爸不能再回来看她,她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没心没肺的,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不舍甚至悲伤。直到某天,她放学回去,看见电视里播放的广告,里面的小朋友正举着飞机在草坪上乱跑。心脏在那一刻突然活了过来,她蹲在地板上,哭得身体都发抖。 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纸飞机也再飞不起来了。 所以她是可以理解他的。 那种空荡、绝望、自责,还有悲痛反复撕扯着的感觉。 林静文揿灭屏幕,跑回还没开走的车子前,抬手敲响车窗,“陆则清。” 第23章 动作太快,她开口的声音还透着几分喘,胸口上下起伏着,“以后不是周末,你也可以联系我。” “急什么?”车窗被完全降下,他的脸清晰地落在她的视线里,“黑灯瞎火再摔到……我可负不了责。” “我没那么不……” 不小心三个字还没说完又被他打断,“我知道。” 陆则清盯着她,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给人的错觉,此刻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她读不懂的情绪。男生的手臂抬起又落下来。 林静文说完就要走,只是刚转过身,背后的车门就被再次拉开,连同手腕也被人攥住,“你刚刚是在安慰我吗?” 林静文喉咙动了动,夜里一直有风,吹到脸上,却没有一丝凉意。她垂下眼,声音很低,“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真的。” 陆则清瞬间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天,几乎立即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么厉害吗?”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陆则清手中的力度收紧了些,几乎是把人拉进怀里,感受到她的反抗,他也没松手,“就一分钟。” 夏天,衣料单薄到像纸片,夜风安静下来。耳朵里只剩狂乱的心跳,分不清谁的。林静文在一分钟后推开他,她语气恢复冷漠,“我只是对你的经历感到同情,但不代表我们就是朋友。” “哦。”陆则清也没拆穿她,淡淡地扬起嘴角,“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 “除了同学呢?” “陌生人。” “陌生人?”陆则清重复了一遍她的定义,“你跟一个陌生人每周联系这么频繁?还要在非工作日给对方联系你的机会,图什么?” 论诡辩,她不是他的对手。林静文没说话,她也不想再跟他争论下去,冷下脸转头离开。 居民楼位置一片漆黑,走上台阶,家里灯也是暗的。她跟林容说今晚在梁田甜家休息,林容就没等她,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林静文轻声合上房门,借着台灯的光拆开了陆则清递给她的纸袋。 是一张周杰伦的专辑和一个最新款mp4的盒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装在透明盒子里的玩具。 与纸张折叠的模样不同,那是一架逼真到可以看见驾驶舱的飞机模型。 林静文望着面前的一堆东西,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下,不疼,但有些痒,挠不到,一直缠着她。 盛夏天的夜风在窗外不停吹拂,她仰躺在床上,胸膛却越来越热,心跳失去掌控。 返回学校后,他们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从高一升到高二,变成老师家长口中承上启下,最为关键的高考预备生。 林静文对这个身份接受得很快,她从高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娱乐活动,目标清晰地盯着成绩单和竞赛名额。对于没有背景的穷人来说,高考确实是最公平、公正的一条路。 林静文努力学习就是为了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点,带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 教室内吵闹声不停,林静文手里的笔也没停。她专注地预习着新课程,没意识到面前停了一个人。 几个月没见,李钦州似乎黑了不少,林容说他也在兼职做一些补课之类的外快。只不过李钦州的选择跟林静文不同,他目标是给那些有钱人家的笨小孩做家教。工作时间短,报酬高,多出来的时间还能去做点别的事情。 有几次林静文在公交站碰到他,李钦州还好心地问需不需要他给她介绍点资源。林静文冷淡地拒绝了。 两人之间向来没什么共同话题。 李钦州叩向她的桌面,在教室一众投来的目光中,指了指窗户外。他脸上没有那种作为知心班长的伪善,表情甚至透着几分疲惫,“林静文,我们出去聊聊吧。” “我找你有点事。” 林静文没拒绝。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梁田甜在课桌下扯住她的衣角,小声补充了句,“我刚刚上楼的时候,看见班长跟陆则清在楼梯口讲话,好像不太愉快,当心他拿你当出气筒。” “好。” 天台处风大,林静文抚平被吹起的衣角,平声问李钦州有什么事。 “你很着急吗?”对方却不知怎么突然言辞激烈。 林静文眉头拧紧,对他的敌对感到莫名,但这里是学校,开学第一天,她不想跟他产生争执。还是解释了一句,“这里待不了太久,会有值日生过来。” “你还会怕值日生看见吗?”李钦州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尖锐,“陆则清转到一班,其实是因为你吧?” “你什么意思?” 李钦州绷了一路的脸色突然炸开,他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轻蔑,“装什么啊林静文,你跟陆则清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前两天,他的司机开车送你的楼下,你们两还……”李钦州话说到一半止住,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清醒有脑子的,现在看来,你跟艺术班那些肤浅的女生没什么区别。” “李钦州,你是不是有病?”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都是冷的,林静文万分后悔跟着他上来。转身就要走,反被李钦州拉住,他像是精神分裂一样,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有难言之隐?” “你也觉得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林静文想起那天晚上拆开的礼物,网络设施如此便捷的今天,想知道一件物品的价格并不难。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慢了语速,对着李钦州,“我不喜欢陆则清。” 她看见男生垂下去的嘴角又扬起,最后冷淡地补充,“更不会喜欢你。” 第25章 打架、通话、一点醋意 林静文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天台。 开学第一天没有早读。阴天,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头顶厚重的云层散开。 李钦州盯着那道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心底越来越烦躁,带着那么一点难以言说的愤怒,李钦州抬脚用力踢了下面前的铁门。 空寂的场地瞬间响起回声。 他眼底有些许狠戾升上来。 林静文算哪门子的好学生? 李钦州盯着铁门,忽然听见清晰的脚步声从后面传出。 他视线从门上移开,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陆则清很少会在学校里穿校服,平中对学生的着装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所以其实大部分同学都是穿私服比较多。只有在学校举办什么大型活动时才会统一服装。 这个年纪的学生,多少会有那么一点攀比心理。 男生们更多注意力在鞋子和篮球品牌上,当然,手表也在其中。 李钦州目光停在他手腕处露出的表盘上。是一款机械表,他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上学期的寒假,他姑姑托关系让他能进去那款表店的隔壁帮忙。工作时,每天都能看见隔壁进出的顾客。 他们大多衣着简单,但脸上的舒展和自内而外的自信是刺眼又不容忽视的。 李钦州搭在门把上的手指不自觉攥了下。 陆则清原本就是上来接个电话,没想到会意外撞见如此精彩的一幕。 他沉默地听完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竟没有生出一丝愤怒或意外的情绪。人的爱恨就是难以琢磨的东西,没有规则,勉强也没有用。 陆则清眯起眼,对上李钦州打量的目光,不消片刻就挪开了,停在刚刚被撞响的那道门上,轻轻扫过。被拒绝没什么大不了,也不可耻,可耻的是有人自负到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陆则清,我们谈谈。”已经走下台阶拐角,李钦州又在身后叫住他,陆则清向前的脚步停了瞬。 林静文是在晚自习结束知道陆则清打架的事的,她刚回到家,梁田甜就像被烫了屁股的猴一样火急火燎地给她发来语音——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开学第一天班长跟陆则清都一起请假了!” “根本不是有事,是他们打架被年级主任抓到,请家长训话了。” “第一天没有课,他们下午就被带回家教育了。” 梁田甜说得绘声绘色,林静文只抓住了请家长这条信息。她思考了一会儿,问,“陆则清也被请家长了吗?” 梁田甜回得迅速,“对啊!我刚刚还亲耳听到我妈……我们年级主任给他妈妈打电话。” 林静文没说话了。陆则清家似乎一直都是只有他一个在,上次亲人去世,也是他去往京北。林静文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妈妈,那张漂亮到可以当明星的脸也在她的记忆中模糊了。 唯一的印象就是她在保姆把自己跟林容的雨伞扔出门时,冷漠又鄙夷的眼神。 甚至没有更多的关注。 一如她最初走进去时她仅用一句话接住了一个小姑娘的害怕,后面也同样仅用一个眼神就击碎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林静文回过神,梁田甜的语音还在不停地发,她却没什么心情听了。 第24章 胡乱抓起旁边的睡衣就拐进了浴室。玻璃上水珠林立,热气蒸腾,林静文好久没有洗过快两个小时的澡了。 当情绪彻底冷静下来时,桌面的手机又响了。 陆则清打给她一通语音电话。 林静文注视着上面的字母,她没有给陆则清写备注,他在她的列表里就是原来的名称。一个简单又没什么意思的单词。 林静文看了会儿才摁下接听,她刚刚喝了药,嗓子还泛着哑,“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陆则清倒是声音清透,没有一点被请家长的落寞,还有心情拿她上次随口答应的话做文章,“那是谁说,不是周末也可以联系她的?难道……” “陆则清。”林静文打断他的话,“我们开视频聊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彻底安静了。 她刚刚听梁田甜说,他们打得挺狠,两个人都没怎么占到便宜,挂了彩。 “不说话的话,我挂了。”林静文冷静地补充。 听筒里有一些次啦的声响,像风吹。陆则清沉默了片刻才答,“急什么?这么想跟我见面?” 他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林静文说:“对,你把摄像头打开吧?” “那你下楼。” “什么?”林静文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她下意识看了眼房门,紧闭着。然后才去开窗户,透过玻璃往下看,路灯下并没有人。 她莫名松了口气,伸手摁住绷紧的太阳穴,“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一阵鸣笛从听筒里钻出,陆则清声音清晰,“车子开不进来,我在上次送你回家的位置。” 他顿了顿,“或者我去找你?” 林静文干脆地拒绝了,她摁掉通话,随意套了件长裙,跟林容说出门买笔,匆匆往下走。 她担心晚一点他真的会过来。上午在天台,李钦州说的那番话还留在她的脑海里。 林静文拉开车门,发现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她拧眉,下意识问,“你司机呢?” 打架还无证驾驶,实在有些超出她对他的认知。 陆则清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有些好笑,“别在心里乱诽谤我,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市民。” “司机去买烟了。” 林静文这才仔细朝他看去一眼,借着灯光,她清晰看见他脖子处的伤口,压根儿就没有妥善处理,创口贴都贴歪了,露出一半的有些狰狞血痕。 她眉头拧得更紧,但也没有开口去问,只是淡淡地略过视线,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猜。”陆则清把问题抛给了她。 “我不猜。”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她不爱吹头发,此刻发尾还是湿的,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味,在狭小的车门萦绕。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喉结轻轻滚动,“早上我去天台接了通电话。” 她别开的视线这才重新落到他的脸上,停了许久。 陆则清也颇耐心地没有开口,等着她的提问。比如所以你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又或者是那你是因为我跟李钦州打架的吗? 他等了好半天,林静文也没说话。 就在陆则清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女孩的手指很软,冰凉,像一块儿化开的果冻,“是跟你妈妈的电话吗?” 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陆则清不知道怎么回,他点了下头。末了,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林静文,看不出来吗?” “我在生气。” 第26章 盲目的赌徒 这句话背面的意思就是,我现在需要你哄我。 林静文听懂了,但她并不想去满足这份需要。甚至都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陆则清会对她讲出这样的话。 车外的空气沿着窗户灌进来些,林静文裙子的袖口很长,荷叶边,在风扬起时蹭过手背。她低头,看见他们交握的手腕。 几乎是立刻抽开。 以前生病的时候,她不想去医院,喝完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容拗不过她,就拿着风油精进来帮她摁太阳穴。会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抚摸她的手腕。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她下意识的行为已经在向他靠近。 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问他:“你为什么会跟李钦州打起来?” 她不希望得到的原因是自己。 好在他也没有说是因为她。 “打架的原因不就那些吗?”陆则清语气淡淡,“看对方不顺眼,或者自己心情不顺纯找茬儿……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别人打架。” 上学期他路过这里,还目睹她被一群职高的混混们围堵。 陆则清话锋一转,突然问:“你跟他很早就认识了吗?” 林静文没回答,她视线落在他领口的创可贴上,盯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手撕下一半重新给他贴正了,“你还是小心点吧,伤口感染也会死人的。” “打架更会。” “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你的工作?”陆则清摸了下被划伤的位置,她动作很快,甚至连疼痛都没怎么感受到已经结束。 “我该回去了。”林静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连抛出的两个问题全都被她略过。陆则清坐在车内看那道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忽然扯了下嘴角。 谁说打架只要受伤就没有赢家的,他可没输。 陆则清刚回到家就接到了陆时谦的电话。 在学校打架被请家长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陆时谦是在事情处理完才知情。他当时在开会,分不开身,中间时差又漫长。 “一点摩擦而已。”陆则清不想跟他多说,事实上这两年,除了奶奶去世,陆时谦几乎没有主动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刚开始打得很勤,陆则清都拒绝了,慢慢的这位资本家父亲也没了耐心,觉得孩子真是养废了。不懂感恩。 陆则清也懒得辩解,父子俩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相处着。 说了没几句,陆则清借口一会儿还有作业摁了挂断。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正喝着,杨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拿着不知传了几手的八卦,问他是不是真把人打进了医院。 陆则清吞了口酒,语气平淡,“打架难免会受伤,受伤去医院不是很正常?” 受伤和伤重到要去医院,完全是两码事。 杨钊觉得他在胡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这几天他被家里停了生活费,司机也不给用,还指望蹭陆则清的车呢。 杨钊最开始听见风声去问梁田甜,那家伙像吃了炸药,上来就扯着嗓子问他不是有陆则清的电话号码吗,怎么不直接问当事人本人,还是他又被人拉黑了。 一句话把他气到撂了电话。 暑假梁田甜跟他打了几次比赛,本来是关系升温的好办法。两人都互相加上微信了,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小男生,张口就找梁田甜要联系方式。杨钊没忍住,拦住了她的桃花,刚加上的微信好友就这么被她拉黑。 杨钊不愿再回想,伸手抓了抓头发,问陆则清,“你现在在家么?” 徐若微晚上的飞机,待了到两小时就急匆匆说还有工作就飞走了。偌大的别墅又只剩他一个人。陆则清没拒绝,“到了摁门铃。” 杨钊点头说行。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门口的铃声就响了。 陆则清拉开门,落进视线的却是两张脸。 赵舒颜面上挂着浅笑,视线却不怎么聚集地落在他身后,“刚好在水果店碰到杨钊,他说你不舒服要来看望下,我想着大家都是同学,离得也不远,就自作主张一起过来了。” 杨钊站在旁边帮忙补充了句,“赶巧了不是。” 陆则清没说话,也没放人进来。 站在门口问赵舒颜还有没有别的事,后者说有,“能不能进去聊,外面蚊子挺多的。” 她顿了顿,“而且林静文说有东西托我捎给你。” 听见熟悉的名字,陆则清眼睛眨了下,态度也不似方才那么冷硬。 “进来吧。” 原本空旷的空厅也没有因为多出来的两个人变得拥挤,杨钊像晚八点档的狗仔,从事情的起因经过发展,逮着陆则清问了个遍。后者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似乎事不关己。 客厅灯光明亮。 陆则清注意力不在聊天上,他盯着屏幕。 下车时,林静文随口说到家给他发消息,现在过去近两小时,聊天框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则清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摁了熄灭。 杨钊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略带八卦地问了句,“你这样子,不会是跟人早恋了吧?” 手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陆则清回过神,看向杨钊,“我什么样子?” 杨钊吐出两个字,“焦灼。” 陆则清伸手拿过桌面的水杯,“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给人相面?” “噗。”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赵舒颜突然笑出声。她抬起头,视线从两人脸色扫过,又耸耸肩,“不好意思,有点冷幽默到了。” 第25章 杨钊趁机补刀,“他就是心虚。” “没有早恋干嘛会跟一个相处不到半年的书呆子打起来?” 杨钊对自己的分析颇自得,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带着一点热血的,打架要么为了朋友要么为了女朋友。真看人不顺眼打起来,几乎很少。 赵舒颜很认同地点头,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并没有表现出好奇,反倒一直把自己是来看望病人的人设维持得很好。她目光在陆则清家环绕了一圈,问:“就我们知道你受伤的事吗?” 杨钊嘴巴快,“岂止,他们班所有同学应该都知道了。” 所有同学? 赵舒颜原本平静的神色产生了几分异样,她端起水杯吞了口,还是想继续确认,“林静文也知道吗?”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林静文这三个字,迟钝如杨钊也听出奇怪,“问林静文做什么?” 赵舒颜应对自如,“我就是对学霸的生活比较好奇,她应该不太关注这些事情吧?” 陆则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目光有些锐利,“你跟她不是朋友吗?” 赵舒颜不喜欢这种审视,她皱起眉,下意识在心里回想了遍。之前好几次碰到,自己似乎确实都是以林静文朋友的身份自居。 “是朋友,但是朋友也不意味着无话不说百分百了解啊。”她声音镇定,“如果真那么灵通,杨钊刚刚也不会问你那么多问题了。” 陆则清没再接话,赵舒颜喝完水也没多待。 关于要拿给他的东西,赵舒颜一进来就抛之脑后了。 陆则清也没拆穿她。 林静文会找人拿东西给他,本来就是百分之一概率。她才不会在别人面前跟自己扯上联系。 可他明知不会还是信了。 同一个夜晚。 林静文刚走到家,就迎面撞上拿着手机准备出门的林容。 背后的大门都没锁严,钥匙插在上面。 “静文。”林容强装镇定,谎称自己要去楼下买包盐。 “大晚上你买什么盐?” 第27章 医院、发烧、不够冷静 两人僵持了许久,林容知道瞒不住,还没开口,眼泪就比声音先掉了下来。 她说得很慢,字音也不清晰,林静文废了些劲儿才听懂。 出事的人是舅舅。 林武斌前段时间搞投资被人骗了十几万块,本来已经是掏空存款,可他偏不甘心,消沉了几个月后又听信所谓好朋友的话,沾上了赌博。 毫无自控力的人上了赌桌,就只有赔光这一条路。连同投资的亏空,前后利滚利到欠了近百万,他不敢将实情告诉家里,一个人躲躲藏藏到外地。结果在逃债的路上发生车祸,现在人在医院生死未卜。 “医生说今晚要是醒不过来,可能……可能就是植物人了。”重症监护室门口,舅妈拉着林容的手,哭得人都站不住。 “我怎么办啊姐!耀扬还在上学……姐。” “这个家里只有你能说得上话了,你说他要是有个什么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 来的路上林容也一直在哭,出租车师傅不耐烦地摁着喇叭,林静文问她些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舅舅目前情况不太好。 几步之隔,林静文目睹着这一幕,心里涌上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她背过身,没有走上前。 已经立秋,医院走廊的冷风不停歇地吹着,带着几分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冷冽。 林静文靠在同样冰冷的墙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许多年前,爸爸去世时,也是这家医院。抢救室的灯都没来得及亮起,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那时候她才上小学,妈妈得知消息就哭昏了过去,慌乱中是林武斌去学校接她,推着她去看了爸爸最后一面。 那会儿是春天,夜晚的寒风却像深冬刺骨,她手指都冻得发抖了,爸爸的脸却比她的手还冷。 她哭不出来,木头桩一样站在病床前,最后还是舅舅给她抱出来,把她冻僵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口袋。 人心都是肉长的,世界也不总是非黑即白。 她讨厌舅舅,讨厌他不求上进,讨厌他这些年无休止地对妈妈的欺负和索取。但这份讨厌不足以让她希望他去死。 血缘就是如此矛盾的东西。 林静文把手伸进口袋,抬头看了眼头顶晃得发白的灯,医院的灯光永恒到像是不会灭似的。 心脏慢慢变得有些闷,耳边的哭声还在继续,她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微信里好几条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林静文没有点开,手指向下滑了两下。 还有一条来自赵舒颜。 她发给她一张摆着两杯水杯的桌面照片,又在间隔五分钟后补充,“不好意思看错人了,过了时长也撤不回,你当没看见好了。” 林静文盯着这行字,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并不想深究她的失误是否另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她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林静文揿灭屏幕,抬起头时,余光似乎瞥到个熟悉的身影。仔细去看,又什么也没有。 她摁了摁酸疼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找情绪失控的林容。 第二天的早读林静文没有去。 她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间断冒出昨晚的情形,医生连下了好几道病危通知,舅妈如惊弓之鸟一般拽紧林容,场面混乱到她只是想起就觉得头疼,也可能是因为没怎么休息。 梁田甜发现她不像以往专注,捧着课本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画了新漫画,你要看吗?” 梁田甜作势要去拿,林静文制止了她,“我没事。” 目光重新落回课本,缓慢翻过下一页。 梁田甜撑着脑袋,视线在班里游走。最近换季,班里请假的同学多了起来,很多座位都是空的。 那会儿路过五班的教室,杨钊那家伙好像也没来。 她叹了口气。 林静文去教室外接了杯凉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班里关于打架的八卦此起彼伏,陆则清仍旧请假没来。 中途赵舒颜托理科班的同学给林静文送了杯奶茶,一直到放学,奶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桌面。 林静文坐在位置上算题,试卷拿出来快一小时,脑子却像卡住一样难以运转。 直到太阳的余光都快散尽,她才认命地收起试题,靠在座位上放空。 风扬起窗帘的一角,她回想着昨天的场景,头顶灯光突然亮起来。 “林静文?” 她循声回头,看见了后门伫立的人。陆则清颀长身影站在光中,他穿着那件上次披给她的黑色外套,五官轮廓在傍晚的绯色中若隐若现。 林静文无意间动了下手指,凉水喝多了,喉咙有些发干,头也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的人看得不真切。 像做梦。 陆则清走到她面前,灯光被挡去大半,他目光仍旧锐利,盯得人不自在。 林静文下意识别过脸。 陆则清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只是一晚上没见,她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单薄身躯罩在宽松的校服外套下面,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刚刚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又开始继续,数学题没解出来又换了张物理试卷。 真是用功的可以。 陆则清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要无端被气死。 他抬手敲响她的桌面,“你现在目标是拿诺贝尔物理奖?” 人都走完了她还在这努力呢。 等了半天也没见回答,陆则清干脆地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异常滚烫的体温惊到。 “你发烧了?” “我回去会吃药。”林静文抽开了他的手,她把试卷收进书包,打算去医院再看一眼林容就回家。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又被人扣住。 林静文冷下脸,“你做什么?” “跟我上车。” 这会儿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巡逻保安的手电在楼下晃动。动静再大点就该上来盘问他们了。 林静文不想跟他争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她跟着他走上车,“我今天有事,我要去医院看……” 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陆则清看了她一眼,对着司机报出一家医院地址,“你确实该去医院看看。” “我……” “你什么?等你烧死了你舅舅能好起来了?” 她被他怼到说不出话,一时不知道是该质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事,还是该骂这莫名其妙的语气。 头疼得厉害,大脑乱得像一团麻。林静文别过头,盯着窗外不说话。 手机在中途震了下,林容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晚还在医院不能回去了。林静文一眼扫完,内心的那点感伤在这条消息之后就突然散了个干净。 第26章 这么多年,作为弟弟,林武斌给林容惹的麻烦数不胜数。她偶尔也会卑劣地想,没准儿这样大家都能得到解脱。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对面是一家奶茶店,绿色的牌子明亮又晃眼。 林静文从思考中抽离,她想到那张照片,回过头,问:“你跟赵舒颜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林静文顿了顿,又补充,“你们很熟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则清回看过去,“好奇?” 林静文否认:“不是,她看起来很想让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 “是么?”陆则清目光停在她的眼睛上,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平静之外的情绪,但什么也没找到,“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顿了顿,想到昨天晚上的对话,“我怎么觉得是你跟她关系比较好?” “她说你们是朋友。” 林静文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没有朋友。” “那梁田甜呢?也不算?” 林静文想了想:“她很可爱也很善良。” 但不算是她的朋友,她们可以分享八卦和成绩,也可以一起去超市,可也仅限于此。 “那什么……李钦州呢?听说你们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他算你的朋友吗?” “他更算不上。” “那上次羽……” “陆则清。”林静文开口打断他,“你够了。” “够什么?”陆则清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的脸,“不是你先问的么?” 林静文错开视线,忍住想要叫停车子的心,“我现在很烦,你可以安静会儿吗?” 第28章 无声的亲吻 到了医院她的烧仍旧没退,温度反而比那会儿在教室还高。 陆则清直接带她去挂了号。 林静文从小就抗拒去医院。平常感冒发烧这种小病都是靠吃药缓解,实在扛不住才会顺从林容一起去诊所打针。挂点滴最消磨人的耐心,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这两天感冒的人不少,点滴室的走廊外已经没有多余的凳子。陆则清就站在她旁边,高大身影挡住刺眼的白炽灯。 林静文煎熬地等待着护士把针扎完,她没有去看,而是把眼睛瞥向旁边,同样生病的小女孩正缩在妈妈怀里哼哼唧唧。 林静文不自觉多看了两秒。 她小时候很少这样被林容抱在怀里,说不上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她本就是不擅长表达爱意的那种妈妈。总之,林静文童年里关于母亲的印象并不算深刻。以前没有得到过,现在长大了,也没觉得多么需要。 林静文感受到手腕处的皮筋松开,点滴打上了,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视线收回,闭上眼,试图用睡眠来消解这份无聊。 但显然有人不遂她的意。 没多会儿,旁边小女孩的点滴打完了,陆则清坐在空出的位置上,熟悉的薄荷气味钻进她的鼻子,他递给她一杯热水,“喝完。” 林静文不想接,白天在教室已经装了一肚子的水,再喝等下去厕所都麻烦。 可架不住他的坚持,走廊上往来的病患朝他们投来注视,林静文低头抽走了那杯水。 温度不算太滚烫,稍稍缓解喉咙里的不适。 人生病的时候头脑会跟着身体一起变得脆弱,她又想到林武斌,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闷闷的,透不过气。 林静文再次尝试闭上眼。 与她的煎熬不同,陆则清看起来倒是很能应对无聊的时间。他从她书包里抽出那本植物百科,饶有兴致地翻了起来,看到一半又偏头看她,“你有养过花吗?” 林静文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她皱着眉,“为什么要养花?” “那这算是什么?叶公好龙?”陆则清手指在那本厚厚的书封上敲了下,嘴角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喜欢植物就一定要去种花么?”林静文不认同他的定义,“那你喜欢熊猫也要弄一只到家里养着吗?” “理论研究和实践操作并不冲突。” 她自认为逻辑清晰毫无漏洞,话音落下,男生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我当然不会在家圈养熊猫,但是真的喜欢一个物种,肯定会想要靠近和观察它。” “而不是这样浅浅地翻看几页书本。” 林静文紧紧抿唇,不再理他。 直到点滴打完,她跟着陆则清上车,还是没忍住讲出自己的心里想法,“每个人对待喜欢的事物的方式都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我什么样?” “招摇过市。”林静文咬字清晰,眼神里不满明显。 “挺对的,那你呢?”陆则清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反驳这句话,“你对待喜欢的事物是什么样?” “不打扰、不靠近、装不在意?” “我喜欢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男生的身影忽然凑近过来,他目光一错不错停在她的脸上,“你在偷换概念。” “我只是问你怎么对待喜欢的东西。” 距离因为他的靠近被拉近,林静文不自在地后倾了几寸。 他这人最擅长辩论,一点儿相关词汇都能被他阅读理解成一本小说。林静文想起上次在班级群里看见的成绩单,陆则清各科成绩都很平均,唯一拔尖的就是语文。他写的一手好字,作文也总是被选进优秀范文。 论感情充沛程度和言语运用能力,她自叹不如。 林静文不再说话,嘴角抿得更紧了。 天色已经很暗了,车子拐进一条窄道,她借着灯光向外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陆则清家门口。 “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这么紧张做什么?”陆则清扶住车门,站在一边等她,“下来,我给你三倍工资。” 林静文抱着书包没有动。 “你家里今晚又没有人,等下再烧起来怎么办?”他盯着她,对她的执拗颇为不解。 “我自己可以。” “可以你还在学校烧起来?明天不上课了是吧?也不用考试,就感觉自己可以人大学就给你发录取通知书了。”陆则清说完也没了耐心,直接扣住手腕把人拉了过来,“你刚不是问我跟赵舒颜是不是很熟。”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也住在这一片。”这话真实度只有一半,其实住在这里的人是赵舒颜的奶奶,老人家图清净,赵舒颜只有一年也不会过来几天。陆则清也不过是从自家老太太那里知道的,两家之前关系不错,长辈之间也有走动。 他心理素质良好,没觉得撒个小谎有什么问题。 林静文踌躇了两秒,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足陆则清的家,甚至仔细算算,这一年里,她待在这里的时间快比待在自己家还要长了。只是工作和留宿还是不一样的。 “你睡客卧,前天阿姨才过来打扫过,换洗衣服一会儿会有人送过来。”陆则清拉开了手边的一道门。 “行。”林静文拎着书包走进去。陆则清家的装修风格跟他本人很像,冷清,简约,实木桌面上摆着一张放着标本的玻璃相框。林静文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片树叶,叶边很多锯齿模样的弧度,书上说这属于木犀科,也就是常见的桂花树树叶。 现在确实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一个会收集应季花草的人,性格大多不会太尖锐。 林静文不想研究他,看了眼就收回来。 进来没多会儿,陆则清就督促她把感冒药吃了,此刻药效上来,眼皮都开始打架。 林静文没等到送衣服的人过来,半靠在床头睡着了。 陆则清端着做好的粥上来,象征性敲了下门,稍微推开些,发现她睡得正熟。身体蜷缩着,被子一半都在地上。 这就是她说的可以照顾自己? 陆则清放下粥,皱着眉把被子往上拉了下。睡梦中的人不舒服地动了动,头从另一侧偏过来,跟他正对着。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少许月光从窗户边缘撒进来,地板上落下一层白霜。月影勾勒着桌椅的轮廓。 陆则清喉咙了动了动,他喜欢一切有棱角的东西,比如四方的相框,比如镜头的取景框。 比如此刻,女生微拧的眉头。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没忍住,俯身碰了下她的眼皮,用嘴唇。 第29章 梦想、心愿、海浪与星星 林静文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没有逻辑又不连贯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 梦里的自己还是小朋友的模样,她被沈平信牵着手,从斑马线穿过,一路走去对面的商铺买冰激凌。那时候麦当劳刚在平江开了第一家店,门口排起的队伍像春运期间的售票处一样长。她攥着爸爸的手,等了很久才拿到冰激凌。 还没吃上第一口,沈平信就拍拍她的肩膀,指着远处站着的陌生女人让她喊妈妈。梦里清晰的面孔在那个瞬间忽然变得模糊,可林静文还是轻易分辨出,那个人并不是林容。 第27章 她抗拒着不愿开口,一向温和的爸爸却大声厉呵她不懂事。 …… 林静文是被那声斥责惊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扭过头才发现床头的灯被人摁开了一盏,陆则清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他表情很平静,低头搅动着汤匙,“喉咙还疼吗?” 那会儿在医院她以喉咙疼为理由让他闭嘴不要跟自己讲话。 “我刚刚有没有讲什么奇怪的话?”林静文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个有些突兀的梦里,完全略过了他的提问。 陆则清手里动作顿住,勺子缓慢落回粥里,他凝视了她片刻,“算不算奇怪我不知道,不过你确实讲了很多梦话。” 林静文心脏悬起来,声音也有些哑,“这是什么意思?” 陆则清刻意顿了下。刚刚他走过来想开灯把她叫醒,走近却听见她断断续续一直在喊“不是”“爸爸,不是。” 爸爸这个字眼,在林静文这里算是一道警戒线。陆则清知道,所以从来不会去提起。哪怕是偶尔一起分享影片,他也会刻意避开亲情题材。他不问她为什么缺钱,也不问她家里发生了什么。包括昨天晚上,他送突发阑尾炎的杨钊去医院,无意撞见她的妈妈和长辈,陆则清也没有选择上前。 “你叫了我的名字。”他神色恢复平静,掰开她的手指,把已经不烫的粥放到她的手里,“喝完早点休息。” 话说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陆则清看着她,像是在监督一个不听话的叛逆小孩,“别等我刚走你就倒掉。” 林静文才没有这种想法,她从小就被林容教育不能浪费粮食,在穷人的世界里,能吃饱饭这种基础的物欲已经是难得。他这种大少爷当然不会理解。 “我不想睡觉,你这里还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吗?”林静文放下碗,休息了两小时,大脑却变得更累了。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露台。 夏末秋初,夜里的风带着一点凉,从站的位置眺望,可以看见暗夜中的海面,月光洒在上面,粼粼波光。 景色实在美,可惜她之前从未走近过。 陆则清从后方走近,披给她一件外套,“穿着,半夜没人带你去医院。” 他手里攥着一罐可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上面还挂着水汽。陆则清没有要分给她一瓶的意思,长指勾过拉环,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啪嗒一下,铁环被扯下,耳边炸开细小的滋啦声。 他吞了一口,喉结随动作轻轻滚动。 林静文别过了眼,她撑着栏杆,仰头看天,“这里的星星好亮。” 陆则清轻笑了声,“哪里的星星不亮?” 在他的世界里,身处同一片天空,大家仰头看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林静文却不认同,她们租住的地方远离市区,但附近很多工厂,是那一片出名的握手楼,建筑与建筑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逼仄的阳台挂满晒不干的衣服,要看星星都得跑到楼下。登高望远的定义在那里根本不存在。 “我的意思是,星星是不会变的,你不要被环境局限。”陆则清手臂撑着栏杆,他就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这会儿快被冷风打透了。 林静文又看了会儿海,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手,忽然起了点闲聊的念头,她转头看他,“有酒吗?” “你能喝酒?” “或者气泡水,不冰的,一点点应该没事吧?” 她每次要跟他提出需求时,表情都会自动切换到温和的状态,看上去特别好说话。 陆则清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他低下头,手抬起她的下巴。 那双眼睛即便在夜色中仍旧漂亮得不像话,只是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哪怕他故意凑近,都不能从中激起一丝多余的浪花。 陆则清笑了声,语气难得正经,他抬手指了下正对着的一道门,“放映室里有,你自己去拿。” 林静文也没扭捏,她挑了瓶薄荷味的,勾开拉环,仰头吞下一口,冰凉的感觉像把海水又拉近了一些。 “陆则清,今天谢谢你。”她环着瓶身,半靠在栏杆上,发自内心地说。 “怎么谢?”陆则清手里的可乐瓶跟她碰了下,他觉得今天的林静文很特别,平常一句话都吝啬的人,今晚问题多得却像十万个为什么。不过他也乐在其中,哪怕往来的对话处处带着刺,“你说谢谢也是走形式主义风?” “那你想怎么谢?”林静文说,“帮你写……”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林静文。”话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这么爱写作业,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配合你读个博士?” 林静文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她瞪着他,“谁跟你说以后了。” 陆则清却笑得如沐春风,“开个玩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不想跟你开玩笑。”她放下手里的易拉罐,“我们也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 这句话她说过两次,上一次也是在他家,她语气严肃地要跟他划清界限。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陆则清笑意敛去,神色冷静了许多,“仇人么?” “林静文,为了一场意外,你要惩罚多少人?” 克制再三,还是无可避免地碰到了那条红线。林静文彻底冷了脸,“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爸爸。” “没有无关紧要。”陆则清纠正她,“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活在过去,人都是往前走的。” “如果你爸爸还在的话,他应该也不希望看见你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你有你的梦想,有你喜欢的事情,这些都不该被刻意压制忽视。” “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提建议?”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氛散了个干净,她整个人又恢复了防备又疏离的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将士,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他八百,“你不是一样在回避吗?你挂在墙上的空相册,你用标本代替原本的照片。” 林静文说完就扭头要走,结果反被他攥住手腕。 “我没有给你建议。”他对她的所有评价全都照单全收,“我只是在跟你平等的交流。” 风还在继续吹。 林静文看见陆则清泛红的耳廓,是冻的,但他仍旧站得很直,肩膀平阔。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他,也笃定他不会知道其实他的侧脸很好看。上天像是刻意优待过他,给了他几辈子不用愁的家底,还要给他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总之,我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林静文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些,她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关系你还要在跟我划这么一条又一条的界限?不累吗?” 林静文还想反驳什么,但她有点太冷了,气温像是又下降了好几个度。她扫了眼他单薄的上衣,“走吧,我想回去睡觉了。” 陆则清却没动,“凭什么你说上来就上来,下去就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呢。 何况陆则清也没觉得有多冷,甚至难得的言语交锋让他生出一些鲜活的真实感。她不是一张关于好学生的名片,而是生动的一个人。有喜怒,也会生气。 林静文看着他,“可是我冷。” 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那走吧。” 露台处的推拉门被合上,风关在外面,冷风吹过的皮肤在进来后漫上丝丝缕缕的热。 林静文脚步很快,在经过楼梯边那道相框墙时又慢下来。陆则清紧随其后,顺着她的视线扫过那面墙,“我的摄影是我爸教的,他后面带着我拍的照片跟别人组建了新家庭。” 所以不算回避,只是觉得厌恶,厌恶这种瞬间变化的感觉。 第30章 无名的醋意 隔天早上,林静文在黑沉的光线中睁开眼。她睡眠质量一般,昨晚却很久违地没有做梦。 房间内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有些分不清此刻的时间,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七点,早读都要结束了。 林静文有些慌乱起来,她极少迟到,也很少这个点才出门。快速洗漱完,走下楼时陆则清就坐在餐桌前。 他姿态悠闲,竟罕见地穿了校服。 陆则清闻声看向她,语气不紧不慢,“刚准备叫你呢。” 林静文才不会信他的鬼话,陆则清请假是常态,她可不是。她快步经过他,看都没看桌面的食物一眼,“我先走了。” 陆则清也没挽留她,独自喝完面前的水。才拿起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出门。 别墅区离公交站有些距离,林静文咬牙选择打车,但十分钟过去了也没见有司机接单。她不断刷新着页面,陆则清不疾不徐地从后方走近,“一起吧,反正顺路。” 在他视线前方,司机刚把车开过来。 林静文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过去。本以为陆则清会呛她几句,但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把三明治放到她手里,什么话也没说。 第28章 狭窄空间会放大人的感官,她闻到陆则清身上的柠檬香味,跟她衣服上的,是同一种。 在离学校门口还有一个路口的距离,林静文叫停车辆,“给我放到这儿就行了。” 司机回头看了眼陆则清,后者语气平淡,“还没到。” 林静文重申,“可我想在这下车。” 说话的间隙,校门口有几个相熟的面孔经过,林静文连忙伏低身体。 陆则清目光动了下,车子缓缓停在了路旁。 不早不晚,刚好在两名同学的面前。林静文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么害怕吗?”陆则清声音飘在她的头顶,很少见到林静文这么狼狈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没忍住牵了瞬唇角。 “你不是明知故问?”这里是学校,如果让隔壁班同学看见她从他的车上下来,就算她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了。林静文计算着同学走路的时长,差不多进了校门她才抬起肩膀,在下车前斜了他一眼,“希望你还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在学校不要跟她搭话。 陆则清不置可否。 这会儿门口的人终于少了很多,林静文快步走下去,一路进了教室。 自从上次换完座位后,林静文跟陆则清的位置就一直隔着两条过道,不刻意去看的话,压根儿连眼神都不会对上。 她有意在学校跟他保持距离,他也保持尊重。 因为缺了一星期的课,加上上次打架的风波。大课间铃声刚响,陆则清就被班主任郝明辉叫去了办公室。 周围不乏有看好事的目光,李钦州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他经过时用力翻了下试卷。 太过浅显的敌意,陆则清并没有在意。 人走后,梁田甜才从草稿纸上抬起头。她最近漫画都画得很少了,田主任警告她下回再吊车尾就让她转回艺术班。梁田甜本来就是靠着中考那点运气才挤进一班的,这一年多的时间,要不是有她妈田主任的监督,她早就因为偏科被踢了出去。 她很想很想专注学习,但是试卷上的小球加速减速的实在看不太明白。同一道题,林静文已经给她讲了两遍了,梁田甜不好意思再问第三遍。不过她烦恼的倒不是物理题,而是杨钊昨天晚上给她发了个红包,他说请她喝奶茶。 她都给他拖黑几次了,他干嘛还要请自己喝奶茶,有毛病吧? 梁田甜想不明白,思绪落在草稿纸上就变成一条条毫无章法的线团。她叹了口气,偏头看正在写题的同桌。林静文可真厉害啊,外面都吵成那样了,她还能一心一意地列着公式。 “甜,八卦!”后排的女生拿笔戳了戳梁田甜的肩膀,“我刚去接水的时候看见陆则清被人拦在了办公室门口,不知道对方是表白还是抹黑呢,情话一顿输出,陆则清刚被教育完又被主任叫了进去。” 女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梁田甜却提不起力气,“这种偶像剧一般的高中生活,跟我等笨蛋没有任何关系。” 林静文手里的试卷写完了,她拿起水杯,“我出去一下。” 梁田甜让出位置,仰头看她,“是要去接水吗?我们一起?” “洗个杯子。” 大课间差不多还剩十分钟。 林静文穿过走廊,还没经过办公室门口就看见相对站着的赵舒颜和陆则清。同学口中的训话似乎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影响,他表情很平静,只是在赵舒颜回头看过来时微微侧了下肩膀,挡住她的视线。 林静文对他的那些绯闻八卦不感兴趣。她表情平静地经过她们,然后拿着水杯拐进洗手间。 冷水灌进瓶口,晃动几下再倒出,准备接第二遍时,有人从背后拧上了开关。 空气里有淡淡的青柠香味。 林静文手臂顿了一瞬。 陆则清的手指沾了些水,搭在她的手腕上,带着几分异样的冰凉,“这样有意思吗,林静文?” 不管是校内校外,她真是不熟的约定贯彻得很彻底。无论何种场景碰见他,她都能拿出一副陌生人的面孔来对待。 林静文放下杯子,透过面前的镜面看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装。”陆则清盯着她,“你知道越是回避就会越显得刻意吗?” 林静文拧眉,“我回避什么了?”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而已,难道要我跟他们一样去关心你打架挨了几拳,被请了几次家长才算正常吗?” 她语气平静,像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法律条文。陆则清沉默地听完,忽然扬起嘴角,“你不关心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议论我的?” “教室就这么大,我……” “林静文。”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陆则清攥住她手腕的指节松了松,“如果给你一个选择,只能在我和赵舒颜里选一个人当你的朋友,你会选谁?” “我不选。”林静文迎上他的目光,“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选择。” 她拿起台面的水杯,“我要回教室了。” 陆则清也没强求,他松开手,看人从视线里走远,又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赵舒颜的那番话。 “你可以拿我当实验,试试看林静文会不会因为你生气。” 这么幼稚的提议陆则清当然不会同意,几次三番赵舒颜拦住他,嘴里说着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无一例外都会带上林静文三个字。 她的兴趣和热情藏得很深,但人在面对潜在威胁时,感官总会过载,变得异常灵敏。 陆则清能清晰感受到赵舒颜的种种行为,目标其实根本不是自己。 他静静地在原地吹了会儿风,没有继续往前。 视线里那道纤细的背影拐进了跟自己相同的教室。 陆则清转过身,拧开了面前的水龙头。 第31章 靠近、观察、兑换约定 临放学最后一节课上,郝明辉宣布了下周开始要上晚自习后,又抽出压在课本里的宣传单,介绍起学校马上要举办的校庆活动。 下周五是平江中学建校五十周年的日子,以往每逢校庆,学校里都会准备一场晚会活动。这份传统在去年新校长上任后被更换成了辩论赛、演讲比赛、歌唱比赛等与学习相关的活动。每名其曰要践行寓教于乐的理念,甚至不惜为每场比赛都设置高额的奖金用以激励参赛的同学。 去年他们才刚步入高中,这项活动主要面向高二高三的学生,今年逮住机会,郝明辉刚说完,底下就闹哄哄吵成一片。 报名表传到林静文这里时,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选好自己要参加的赛事了。她目光扫见辩论赛那一栏落脚的名字,笔尖顿了两秒,跟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排同学催促快点传表,林静文没有多看,直接递了过去。 放学铃声都没有打断班里的热情。 林静文把水杯装进书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径直从后门穿过。 她走下楼梯,先等到的人却不是陆则清,而是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男同学。看校服,对方应该是比她低一年级,在读高一。男生有些紧张,耳廓都红了一层,但眼神却很坚定,他伸手拦住她,“同学你好,可以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林静文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男生继续说下去了,大概是提前背好的词,他语速极快,林静文仅仅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的意思就是他在开学典礼的演讲上就注意到了她,觉得她很漂亮也很厉害,想加她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你在读高二,所以有些学习上的问题也想向你请教。”没等到林静文说话,男生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几步之隔,陆则清被杨钊一通电话叫到门卫室。杨钊因为阑尾炎住了一周院,今天上午才出院,到家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就被他望子成龙的父亲送来了学校。 “那我就不是那学习的料,非要把一块砖头磨成玉佩,那不是异想天开吗。”杨钊分析的头头是道,“那砖就应该跟钢筋水泥一起出现,去砌墙才合理。” 陆则清面无表情地听完,忍不住讥了他一句,“你要是早有这觉悟,就应该先回去把世界地图看看,不然砌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杨钊没指望陆则清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他心里憋得慌,没办法说,只能借着一些无关紧要地话题来疏解,“陆则清,问你个问题。” 那边的对话还没结束,陆则清停留的目光收回来,语气称得上冷漠,“说。” “你有喜欢的人吗?”没等他回答,杨钊就自顾自下了结论,“肯定没有,就算有,你也体会不到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 杨钊扯了下嘴角,手里的柠檬糖抛空又落下,“那感觉连柠檬糖都算不上,没有甜,只有酸。” 那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则清看见林静文在他递来的便签上写下一行字。不知道算不算默契,两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相接。陆则清的目光很淡,却直直望进林静文眼底,让人完全难以忽视。 第29章 林静文把便签递还,下意识想要避开。 她稍稍偏了下头,陆则清才移开视线。 杨钊情之所至,说了好些感概,回过头一看,却发现好友早就游离在外。 陆则清低头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对杨钊说了句,“有事。” 转头就踏上了车。 黑色轿车消失在大门口,在距离学校还有一百米的路边停下。 林静文叩响窗户,问他作业在哪。 “有些多,你上来拿。”陆则清语气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林静文没有疑心,她今天感觉好很多,打算去医院看看林容和林武斌,不想在路边跟他浪费时间。弯腰坐进去,没等到他从一叠试卷里抽出要给她的,车门就上了锁。 她反手去拉,却纹丝不动。 陆则清不知道跟司机说了什么,车子下一秒动起来,街景不断向后倒带。 “你有东西落在我那里,不会耽误很长时间。”陆则清给出解释。 回到别墅,陆则清扔下了校服外套,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回头问她需不需要一杯。 “你要我拿什么东西?”林静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室内灯光是明亮的白色,陆则清看着斜对面的人。林静文在学校通常会把头发束起来,今天却是披散在肩头,将她白皙的后颈完全遮住。已经入秋,平江的天气早早转凉,宽大的校服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加单薄。 林静文体态很好,哪怕只是站在那儿,后背也是挺直的。她脸很小,也很白,那会儿在教学楼门口,笑意挂在她的嘴角,在夕阳下焕发着细碎的光彩。 以前他们不在一个班时,杨钊和班里的男生经常会提起林静文。除了成绩,他们提到更多的是关于她的外貌和气质。 林静文长着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她对谁都很温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好说话的和善气息。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受欢迎,人前人后,暗恋明恋她的男同学不在少数。杨钊说她是不易接近的,只是看上去好攀谈,其实就是本质上就是很疏离孤傲的一个人。 陆则清注视着那张脸,试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什么讯息。但就像杨钊所说的那样,她很疏离。 “林静文,你有喜欢的人吗?”良久,杯底冰块儿融化殆尽,陆则清才开口。他放下杯子,朝她走近了几步。 手臂撑在桌子侧边,将人半困在自己面前,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答我。” 男生的气息笼罩过来,林静文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侧头,“没有。” “上次下棋我赢了,你欠我一个条件。”陆则清忽然说,“我现在兑换。” “兑换什么?”太近了,她眼睛无意识眨动好多次。 陆则清抽回手,“换你不会更改答案。” 他望进她的眼底,语速渐缓,“你刚刚说了,你没有喜欢的人。” 第32章 慢慢喜欢你 林静文不知道回他什么。车上总是留有香水的味道,此刻他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一些,很淡,像刚切开的柠檬。 陆则清也没有要等她点头的意思,他拉开手边的凳子,让她在这里等他一会儿。而后上了二楼,下来时递给她一个套在盒子里的仙人掌。 看上去还很小,上面的硬刺都没有完全生长出来。 “送你。”陆则清说。 这就是他说的要她带走的东西。 一颗仙人掌。 林静文没有伸手接,马上又到月考,步入高二之后考试越来越频繁,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时间能照料好它。 陆则清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他开口解释,“种这种绿植不怎么费时间,甚至不需要经常浇水,它自身的生命力就够顽强。” “你可以当作一个小游戏,用来记录。” 林静文观察植物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记录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疑问也有好奇。 陆则清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记录林静文的喜欢能有多长久。” 他对她的耐心和兴趣始终存疑,这句话落在林静文的耳朵里更像是挑战。 她被激起了那么一点胜负欲,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拿人手软的道理她略有所闻,临走前,林静文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柠檬糖。下午跟梁田甜在学校超市买的,她不爱吃糖,但架不住同桌非要请客的热情。梁田甜直接把糖果塞到了她的口袋里,她揣了一路,现在借花献佛拿给了陆则清。 后者接的倒是很爽快,墙上指针悄然走过九点。 林静文最终还是没有去医院。 她从陆则清那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半,林容给她发来消息说自己一会儿回去拿两件衣服,让她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林容语气里的疲倦明显,舅舅出事的消息外婆和林耀扬都不知情。舅妈平日里说话不饶人,真到出了事又只会哭闹抱怨自己命不好,找了这么一个男人。 林静文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舅妈的叹气声。她好几次都想跟林容说,让她回来,医院那边不是守在那里人就能醒来的。可话到嘴边好几次又被压回去,她知道说完会得到什么结果,林容一定会大发脾气,教育她不懂事。 家里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在,没有一点生机,林静文把从陆则清家里带回来的仙人掌盆栽放到了阳台。外面冷风扑了满怀,她走进去又折返,把仙人掌带回了客厅。 临睡前又给它浇了一点水才放心睡去。 林静文早上醒来林容已经离开了,她给她买了早饭放在餐桌上。豆浆旁边还留着一张字条,林容字迹潦草,她说昨天舅舅情况似乎好了些,手指现在能挪动了些。 林静文沉默地喝完豆浆,把字条折进了旁边的字典。她对林武斌的感情很复杂,既不想他真的有生命危险,也无法生出那种对于亲人遭遇痛苦的心疼。 一个人生活似乎在高中之后就成了常态,林静文早就适应妈妈把心思都放到别人家的行为。 两天的报名结束,关于校庆比赛的预热正式在校园里拉开帷幕。每天课程结束都会有学生自发组织成小组,在教室里排练自己的项目。梁田甜跟林静文一起报名了辩论赛,只不过两人抽到的论题不一样,铃声一响,梁田甜就被同组的成员喊走。 几名女生趴在一班门口的窗户边叫她的名字。这种比赛不局限班级,很多都是几个班级之间的合作。教室里外都有交谈声,林静文早在自习课上就写完了作业。 她抽签的那个小组成员基本都分散在别的班,教室门口的人快走完了,林静文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记了会儿单词,合上书,背着书包出去。 途经过隔壁的空教室时,里面讨论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她听见了自己的论题,夹杂几道有些熟悉的笑声。林静文脚步慢了些,但没有停,她径直走下楼梯。 夜风比前两天要凉很多。 陆则清在放学前就收到抽到相同论题的同学邀请,他对这种比赛没什么胜负欲,也不想早早就紧绷起来。应约去签了个到,就出来透气。他走到没什么人校门口给林静文拨电话,没拨通。 无聊地玩了几局单机游戏,退出来时,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他点进微信,刚要打字,就看见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 他手里动作一滞。 很快屏幕上就多出来一个定位。 林静文补了句,“我在这里。” 然后是第三条。 “你要过来找我吗?” 风跟呼吸混在一起,凉意似乎跟着褪去很多。陆则清盯着这句话,直接拨去了电话。 林静文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鸡尾酒,这里没有菠萝啤,可乐也是常温的。唯一冰镇的气泡果汁就是鸡尾酒。 她拿了两瓶,走出店门时接到陆则清的电话。她低头看屏幕上跳跃的数字,有那么一刻后悔自己的冲动。 “林静文。”刚摁下接听键,对面就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 “嗯?”鸡尾酒包装上的水珠印在她的掌心,林静文手指松了些。 陆则清说,“还有五秒。” 没等她细想什么五秒,略一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的人。 男生身高腿长,信号灯刚变色,他就三两步越过斑马线,走到她面前。她脚下的影子被他覆盖住,紧随其后的是浅淡的薄荷香。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带着凉意的气味。 林静文心脏空了一拍,说不清是为什么。 手里的另一支易拉罐到了他的手里,林静文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内的香气跟他身上的是同一种,在她的嗅觉里一点点变得浓烈。 车子缓缓向前开。 “作业都写完了么?”他语气平淡,林静文疑心自己是不是遗漏些什么,她思索了两秒,点头,“应该吧。” “晚饭想吃什么?”陆则清放下了手里的易拉罐,话题跳得很快。 第30章 她其实不想吃饭,晚饭也是随便凑合的面包。但他直接给了建议,“日料怎么样?听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店,我们去试试。” 前排司机没有说话,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 他重新看向旁边的人,林静文今天没有穿校服,一上衣是件深色的外套,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单薄,柔顺的长发垂在她肩膀,陆则清看了会儿,忍住想把人拉进怀里揉一揉的心。 伸手又拿过那瓶鸡尾酒,手指环住,并没有打开的意思。他视线落在包装上,似乎在找关于酒的度数,没多久就移开。 “林静文。” 林静文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没有回看过去。 “嗯?” 第33章 独处、窗外、温黄灯光 陆则清喊了声她名字也没有了下文。 他低头转着那瓶度数甚至称不上酒的饮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静文视线移到了窗外。 车子开到半路外面就下起了雨,车窗外的场景一片模糊。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机急促的响了两声,没等她接听,对面又摁了挂断。 林容给她发去短信,说不小心摁错了。 外面路况不太好,雨势渐渐大起来,前往日料店的路堵得尤其厉害。林静文想起早上匆忙离开没关的窗户,偏头看旁边的人,“你要不要去我家?” 陆则清的表情一时微妙起来,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吃饭,去餐厅的话现在又堵车,回来可能就太晚了。” 陆则清沉默了两秒,问:“你会做饭?” 他们认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正好碰到饭点的时刻。但通常不是去餐厅就是外卖,或者她直接告诉他不吃。 林静文没再回答,车子径直开进了巷子口。雨还在下,陆则清撑开伞走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所房子。 比他想象中更小,陆则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空出的空间让他连腿都不能完全摆开。林静文并没有多么热情地招呼他,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检查各个地方的窗户,一一锁好后才似想到什么般问他要不要喝水。 陆则清一时语滞,他都疑心她提出换路线只是为了回家关窗户了。 “不用,你已经给我了。”陆则清拿起放到桌面的鸡尾酒,沉默了一路,他这会儿真有些口渴。手指勾住拉环,稍稍往上,轻微的气泡溢出瓶口。他吞了口,然后问她最近都一个人在家吗。 林静文正在检查冰箱,邀请话说得很随意,完全没有预料到家里的物资已经告罄。 柜门里还剩两个鸡蛋,一瓶疑似已经过期的拌面酱,半捆不太新鲜的葱。林静文扶着柜门看了眼,认命地合上。 她拿起一旁的雨伞,“我出去一下。” 陆则清大概猜到些原因,他开口拦住她,“要不点外卖吧,外面雨挺大的。” 林静文看了眼窗户,止住了步伐。 陆则清拨了通电话,回头看她说还有半小时,“时间挺长的,要不要玩点什么?” 她家里没什么可玩的东西,房间里除了床就是书。再多就是过年时林武斌他们在这打扑克没带走的纸牌。 两个人只能玩幼稚的小猫钓鱼。 林静文摇头,“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作业算是他们之前约定里的必选项,最近一段时间,陆则清让她帮忙写作业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成绩还不错,但也算不上拔尖,除了高一那次月考,陆则清在一班一直都是稳定在十名左右。 林静文没想多管闲事,他的人生并不需要依靠高考来实现些什么。 陆则清察觉到她的变化。 他也确实没有把作业带回来,思考了两秒,看向她,“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不是也报名了那个辩论赛?” 林静文嘴唇动了下,名单是公开的,正式比赛前会有筛选,他们在同一个组,她没有撒谎的必要。 “是。”林静文给自己起开了手里的鸡尾酒,“比赛的奖金很高。” 她的回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林静文平时很少会参与这些大型比赛,校运会长跑结束她就没再回过操场,活动总是局限在某些特定的范围。 有时候陆则清也会觉得她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只会出现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他几乎没怎么见她有过什么个人爱好。 陆则清视线茶几前面的仙人掌上,仅一天没见,看上去怎么蔫吧了些。 他眉头微皱,“你一天给它浇几次水?” 林静文回忆了下,“就两次吧。” 昨天临睡前和今早出门前,她没有照顾植物的经验,不确定这种不怎么么需要浇水的物种的耐旱度在哪里。 陆则清没说话,他手里的屏幕亮起来,点的外卖到了。他招手喊她过来吃饭,一直到两人都吃完,陆则清才开口接上刚刚的话题,“你是想证明你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对吗?” 林静文酒量算不上好,她也很少会去买这些带有酒精的饮料。心情不好时,聊以自慰慰藉的就是学校门口售卖的菠萝啤了。此刻那瓶鸡尾酒在胃里发酵,她大脑变得不怎么灵敏,“为什么这么问?” 她很少会思考这类问题,长情这个词的指代范围很宽广,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品。林静文被他注视着,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她不想回答。 小时候她有一个算得上小众的爱好,就是捡树叶。 把捡来的叶子夹在书里晾干然后当成书签用。最久的一片,现在还在她的书架上。 陆则清淡笑了下,“好奇。” “我不清楚,长情的定义太过宽泛、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家里就两张凳子,两人坐在桌子的同一侧,陆则清自始至终表情未变。 她的所有回答和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拿起桌面的一次性纸杯,自顾自倒了杯水。凉的,堪堪能降下心口的燥热和烦闷。 温黄的灯光照亮整个客厅,林静文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他收拾用餐后的垃圾,姿态自然地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穿梭。 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干。 她盯着他的背影,“陆则清。” 男生手里动作没停,他把收拾好的垃圾袋拎出来,系紧。 又顺手帮她清理了冰箱里坏掉的水果。 一切做完才回头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寂静的灯光中碰撞。 林静文声音很轻,又很坚定,一锤定音,“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则清眼睛被灯晃了下,喉结滚动,“这是赶客的意思?” 没给她补充的机会,他抄起了一边的外手机。 林静文没否认,她看着他给司机打电话,然后带上了她家的门。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门后。 大概五分钟左右,林静文在冷水中慢慢冷静下来。她站在镜子前凝视自己,手边的手机忽然又想起来。是微信消息,来自陆则清。 “好好睡一觉,周末一起去练习收集论题的素材。” 第34章 慢慢的靠近 林静文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她周末答应了梁田甜一起去爬山,自从学长毕业离开学校以后,梁田甜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涨,连心爱的漫画都很少画了。 整日不是叹气就是叹气,林静文于心不忍,所以在对方提出周末能不能一起出去玩时,她点头同意了。 除了陆则清,林静文没有单独跟别人出去玩的经历。早上站在厨房煎鸡蛋时,她想到了梁田甜,顺手又多做了一份三明治,用保鲜膜封好装进包里。 天气仍旧没有转晴,但雨已经停了,林静文从公交车下来,看见坐在长椅上眯眼睛的梁田甜。 说是八点碰面,梁田甜七点半就到了。她手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绿色手袋,里面是她爸梁老板忙了一个晚上给准备的小蛋糕、驱蚊水、坐垫和各种小零食,甚至连梁田甜睡觉喜欢抱着的小兔子都塞了进去。 林静文快步上前,走近了才发现她没睁开的眼睛是因为在哭。梁田甜喊了声她的名字,伸手找她要拥抱。林静文对拥抱这个动作不是很习惯,但还是回应她张开了手臂。 她拍着梁田甜的肩膀,“怎么哭了?” “学长他谈恋爱了。”梁田甜声音都哑了,“静文,他说不记得我是真的,是真的。”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人拥得更紧一些。这个动作有些奇妙,两个人贴得很近,身体的热量在交错着。与平常在教室里共用一张桌子的距离不同,明明只是伸出两只手臂,却好像上帝勾动的另一只小拇指,她听见她的心跳,在和自己一起共振。 抱了会儿,梁田甜激烈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脸贴在林静文的肩膀,“什么味道,好香。” 林静文把包里的三明治拿给她,“这个吗?你可以先垫两口,不然一会儿爬山没有力气。” 第31章 梁田甜摇摇头,“不是说食物,是你。” “你的洗发水好香,淡淡的柠檬味。” 洗发水是林容很久之前囤的打折货,家里很多,用了大半年还没用完。林静文没说话,她抽开手,问她现在要上山吗。 梁田甜却摇头,“人还没到齐呢。” “还有别人?” 梁田甜拎起那个绿色的大包,拍了拍,“对啊,不是说好在山上露营一晚吗,我带了好多东西呢。” 林静文反应了会儿,在梁田甜的补充下才听明白,上次她邀请她的时候就说了杨钊和陆则清也会跟他们一起,因为大家都报名了辩论赛,正好趁此机会上山寻找放松一下寻找一些素材,只是林静文当时在埋首写题,答应邀请后就没有听她说什么。 “那怎么办?杨钊刚说他们还有两分钟就到了。”梁田甜晃了下她的手臂,“静文,我好不容易跟你一起出来玩。” 林静文看着梁田甜,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一辆熟悉的车牌就出现在视线里。杨钊看见林静文还有些意外,他挑挑眉,看向眼睛还肿着的梁田甜,“哟,孟姜女今天也来爬山啊。” 梁田甜低头用力踩住他的新球鞋,还碾了碾,“你不说话没人给你当哑巴。” 两人一见面就呛呛起来,林静文攥了下背包的袋子,目光落到紧随其后下来的人身上。陆则清今天戴了个深蓝色的棒球帽,他个子高,体态也好,简单的冲锋衣也能被穿得像t台陈展品。只是站在那,就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注意。 陆则清倒没怎么关注旁人的目光,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两秒又移开。他声音很淡,开口打断还在口水战的两位小学生,“现在不上去的话,等下人就多了,会很挤。” 杨钊这才停住,他自然地拿过梁田甜手里那个绿色的大包,“走吧走吧。” 手里掂了掂,又回头觑她,“嚯,还真打算修长城呢。” 梁田甜恼得又想踢他,两人一路拌嘴到半山腰。 林静文还是不习惯这种很多人一起的活动。 帐篷搭好后,她穿上外套,准备去另一侧小路上找一些植物样本。他们上来时走的是公路,宽阔、平直,但几乎没什么动植物,一路碰到的都是游客。林静文在指示牌上看见右边山路会有松鼠出没,有动物的地方就有水流,植被一般也比较繁茂。 她没有打扰正兴致勃勃讨论要烧烤的梁田甜和杨钊,陆则清几分钟前接了通电话走开,她一个人揣上手机和自封袋,往山顶走。 景区整体运营还算很成熟,沿途的提示牌和安保工作都做得很好。甚至歇脚的凉亭边都有用以提示方向的指南针。 下午天气不是很好,云层渐渐累积,大有山雨欲来的气势。林静文没走太远,弯腰捡了两片松针模样的叶子,计划再走五百米,如果遇到下雨就回去。 天有不测风云,继续行走的想法刚在脑海中形成,密集的雨点就从头顶落下来。 小路狭长且陡峭,刚刚已经路过一个凉亭,林静文处在半路,有些进退两难。雨越下越大,山上的气温也随之骤降,林静文抬手挡住头顶,仔细地辨别了方向后,往右侧跑。 她方向感还行,几乎没有走错路的经历。雨雾弥漫在林木之间,山间小道不比公路,在第二次碰到长着红色叶子的大树时,林静文有些挫败地发现,自己似乎是迷路了。 她掏出手机,伸高手臂晃了下,信号时有时无。 雨滴沿着脖子一路滑进身体里,林静文瑟缩了下,这个温度完全在她衣服的承受范围之外。 出门前不知道要在这里过夜,她只带了一件单薄的外套,这会儿快被雨水打透了。 她不停切换着手机卡,靠在就近的一棵树旁,边保存体力边思考自己刚刚是从哪个位置走过来的。 大脑在低温中变得不太清醒。 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有脚步慢慢走近。林静文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她眨了下眼,竟看见陆则清朝自己走来。 他身上穿着早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嘴唇抿成直线。 他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走到她面前,宽大的伞面暂时遮挡住飘过来的雨丝。陆则清扣住她的手腕,惊觉她的体温低得吓人,他眉头皱紧,“怎么这么凉?” 陆则清拉下拉链,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罩在她的肩膀。 林静文感受到夹杂着熟悉气味的外套将自己包住,男生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带着几分淡淡的薄荷气息,将她围绕住。 陆则清攥住她的手,“下面有段路被雨冲了,不好走。” 他回过头看她,“你抓紧我。” 路上光影并不清晰,林静文手指被他用力穿过,她甚至能感受到男生小臂上跳动的脉搏。像早上跟梁田甜的那个拥抱,他们的心脏在某个瞬间达到同频共振。 晚风凉得像要下雪,林静文被他紧紧攥着,外面的风雨好像都跟她没有了关系,虽然返程的路仍不算顺畅。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贸然前行风险太大,视线模糊到只能看清面前的路。 没等林静文开口问这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远处就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讨论,竟然是梁田甜他们。 梁田甜声音比较尖,她晃着手电筒,边往上走边问杨钊,“他们真的往这边走了吗?怎么一路都不见人。” 杨钊一时也不确定起来,他只看到陆则清拿着伞出去,但并没有看清他走了哪条路,林静文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更是不清楚。 左手边位置有一个山洞。交谈声越来越近,林静文顾不上太多,拉着陆则清的手臂就往左边走。说是山洞,处处却透露着人工的痕迹,里面的墙壁都加固了一层水泥做防护。 陆则清收起伞,林静文就站在离他咫尺的位置。他比她高那么多,又这么近,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此刻,女生的眼睛落在远处的小路上,神色紧张。她已经从失温的边缘缓过劲儿来,只是体温还是不算太高,手臂再往上一点仍有凉意。 “你躲什么?”陆则清被她影响到跟着压低声线。 林静文朝他眼神示意,“不要说话,他们马上就走了。” 陆则清远远看了眼,“是吗?” “我看着怎么不像?” 梁田甜心里其实已经打了退堂鼓,但对朋友的关心还是支撑着她要往前。她戴上雨衣的帽子,手里的手电筒摁灭,“歇一会儿就赶紧继续吧。” 杨钊把手里的雨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行。”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被雨水阻隔听不太清。 林静文视线收回来,山洞空间不算大,粗砺的墙面正硌着她的后背。林静文抬眼,发现陆则清正饶有兴致地扫量着她,从眼睛移到她紧抿的嘴唇。 “你在躲什么?” 林静文反手撑了下石壁,“被他们看见不好解释。” “要解释什么?” 大家一起出来,路上碰到多正常,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林静文没回答,她眉头拧紧,想要从被他环绕的空间中逃脱出来。 “林静文。” 陆则清却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的眼睛,忽地俯身过来,那阵薄荷香味带了几分侵略性,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 他吻得很深,手掌紧紧贴着她的后颈,没留给她一丝开口的间隙。 第35章 脸红、剖白、一种宿命 陆则清心跳得很快。 时间仿佛回到了两年前他再次在平江看见她的时候,心脏也是这样猛烈地没有节奏地乱跳。 会喜欢林静文似乎是他的宿命。 一种逃无可逃,被上天精准砸中的宿命。 陆则清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雨天,她跟她妈妈从他家离开后,楼下很快就爆发了争吵。徐若微几乎是拎着一切趁手的工具往地上砸,她脸上的温柔面具撕扯下来。对丈夫的不满,对儿子的不满,对比赛成绩被人顶替的不满,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雨天倾泄出来。 陆则清早就习惯了她的两幅面孔。 间接性精神疾病。 这是同学之间骂人才会提及的字眼,却是他母亲的日常。家族遗传,极端的性格让徐若微在绘画和各种艺术创作上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她漂亮、聪明、有目标有野心,擅于在不同人面前展现不同的面孔。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作为家人,陆则清每天都能领略到。 他沉默地坐在房间里,盯着那杯被林静文放下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更甚。这是徐若微维持社交的名片之一,心情好的时候咖啡里会加糖或者牛奶,心情不好,咖啡杯会在客人走后重重地摔在他手边。 “你为什么总是跟你爸爸一样喜欢充当烂好人?”徐若微会在生气发泄后盯着他沉默的脸,“很风光吗?冷眼旁观别人发疯显得你很高尚吗?” 第32章 陆则清端起那杯咖啡,视线停在杯口的痕迹上。 胆怯的、妥协的,小兔子一样不懂反抗的女孩。 她砸碎了楼下的咖啡杯。 她摔上了门。 她牵着她妈妈的手跑进了大雨里。 …… 心脏跳得毫无章法。 短暂分离,陆则清低下头,他没有多少为一件事恐慌的时刻,也很少会为某些决定后悔。视线里是林静文有些微红的耳廓,他能感受到她出于本能攥紧自己的力量,“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 口袋里震动的手机让林静文陡然回神,她推开他,很想骂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但话到嘴边又倒不出来,她摁亮屏幕,是梁田甜的电话,山里信号不好,响了没两下就停了下来。 原本靠在远处休息的两人已经离开,雨小了很多,通讯信号不好,但地图还能使用。她没有再回头看陆则清,一头扎进雨里,沿着地图方向找到开始的营地。 帐篷在平地处,有工作人员的帮助,基本没有遭到雨水的祸害。林静文返回帐篷时,梁田甜正在脱雨衣,她靴子上沾了好些泥巴,在石头上蹭了好几遍才蹭掉那么一点。一回头就看见要找的人安全归来,梁田甜几乎是扑过去,激动地要抱着林静文啃一口。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很大声地贴着林静文的脸颊吧唧了一下,“静文你真好看,你的嘴巴看起来也好亲。” 亲完还冲林静文咧开嘴,帽檐的雨滴都晃到她睫毛上。 杨钊刚把手机放回帐篷充电,一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一把拽过梁田甜的衣领,“你有病啊!” 后者吃痛皱眉,“这是女神女神女神!懂屁!” 林静文有些懵,耳朵也跟着发烫,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她被这样的亲密弄得手足无措。 梁田甜也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异常,“你在脸红吗,静文?” 不等林静文说些什么,后面出现的人就打断了梁田甜的话,陆则清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你们怎么都站在这?” 杨钊冷笑:“有人发疯,出来围观一下。” 梁田甜回头瞪他,瞥见陆则清又停住,“你跟静文从一个方向下来的诶?” 她还要问些什么,被陆则清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是么?没注意。” 他没有提起刚刚在山上看见他们两的事情,林静文担心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被迫加入几人的对话,“要不要玩扑克?”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装进包里一副扑克。 陆则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梁田甜率先举手,“同意!” 紧跟着又抓起杨钊的手,“他也同意!” 还剩最后一个人,林静文没有看他,陆则清主动开口,“随你们,我都可以。” 玩游戏就只能挤在一个帐篷里。 纸牌游戏的玩法太多,普通的玩法梁田甜觉得没意思。她手支着脑袋,第一次跟喜欢的朋友出来这么久,怎么也得玩点有意思的。 “要不,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梁田甜压住杨钊要洗牌的手,“就是一人发一张,拿到数字最小的人要接受拿到数字最大的人的惩罚,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杨钊手没动,“还能再幼稚点儿么?” 林静文没有玩过这类游戏,她思考了两秒,问:“具体规则是什么样的?” 梁田甜抢答,“真心话就是提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大冒险嘛,就是做一些有挑战的事情,比如——” “比如去隔壁帐篷借一条内裤这种。” 话音刚落,杨钊就抽开手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少看点狗血小说行不行?脑子都被污染了。” 梁田甜忍了他一天了,从早上见面起杨钊就一直在林静文面前拆她的台,打破她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 “你出去,我们不跟你一起玩了。” 杨钊却偏不如她所愿,“刚是谁拉着我的手替我做决定的?” 陆则清按了按太阳穴,如果不是林静文的提议,他真的不想听两个幼稚鬼吵架,“谁发牌?” 梁田甜抢走杨钊手里的扑克,“不给他发!我来。” 她手速很快,一人一张,很快就揭晓答案。杨钊抽中了最大数额,最小的是陆则清。 “浪费。”杨钊手指压在桌面,视线在陆则清的脸上停了几秒,“真心话还是——” “真心话。” “今天下午去山上干嘛了?” 陆则清语气平淡,“找人。” 杨钊眼底的散漫淡了些,目光下意识投向一边的林静文,“找谁?”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陆则清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吞了口。 杨钊耸耸肩,“ok,我下局再问。” 重新洗牌,下一局赢家换了人,陆则清拿到最大的数额,最小的是林静文。 她已经消化完这个比赛的规则,没有丝毫犹豫就选了真心话。冒险是实实在在要付出的未知行动,真心话就随心很多。 陆则清指腹压着瓶口,他的瞳孔颜色很深,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显得锐利,“我想知道,半小时前,你是什么心情?” 第36章 友谊的辅助线 这个问题落在旁人眼里有点像放水。梁田甜跟林静文做了两年的同桌,自认为是一班最了解林静文的人。 她清楚林静文不喜欢社交,也很少会主动跟人攀谈,跟陆则清的交集更是少之又少。 梁田甜摸了一罐气泡水,默默在心里给陆则清贴了一个善良的标签。 杨钊倒是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些微妙的气氛,他浅笑了下,余光扫到手指勾半天都没够开拉环的某人,伸手抽走,起开后又还给她。 梁田甜朝他翻白眼,杨钊用口型回了句,“不客气。” “紧张。”林静文没有怎么思考,也没有回避对面递来的目光,“雨下太大了,看不清路,所以紧张。” “是么?”陆则清放下杯子,“那确实情有可原。” 他伸手拿过桌面的纸牌,主动做了一回发牌人。最后一张落在林静文手里,她翻开,发现自己拿到了最大的一个数字。 输的人变成了陆则清。 像是早有预料,他在她翻开牌面的那刻就开口,“大冒险。” 玩了这么几轮,他是第一个选大冒险的人。杨钊准备给林静文出招的真心话问题卡在喉咙里。 “不是哥们儿,你耍赖是吧?”他原本松弛的坐姿也因为不满端正起来,“大家问完一圈,就你玩大冒险?” 陆则清没有说话,他盯着对面的赢家,“你有想问的问题么?” “没有。”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 陆则清了然地点头,“大冒险的指令是什么?” “我听说雾连山的山顶会有野百合,等雨停你去找找?” 这是她下午上山的目的之一,找到已经快过花期的野百合,拿来做标本。 “只有这个?”陆则清爽快同意了,他起身去拿外套,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只有一个目标的话,走公路去山顶并不麻烦。 林静文说对。 梁田甜还没从这两局随意又莫名其妙诡异的游戏中反应过来,她下意识问,“这就结束了?不玩了吗?” 杨钊拍拍她的肩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梁田甜拧眉,“不怎么样。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 杨钊眯起眼,“不听算了。” 他作势要离开,梁田甜又拉住他,“什么秘密?” 杨钊微微弯腰,盯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秘密就是,今天只有你,是奔着玩游戏来的。” 林静文在两人斗嘴的间隙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折腾半天,手机电量已经快要耗尽。原本以为就待半天,她也没有带作业和试卷之类的。 头有些疼。 林静文找出耳机,手指在屏幕上翻动了两下,最后点开一个几乎没怎么登陆过的软件。 她在初三那年注册过一次微博,因为当时要点开同学分享过来的新闻链接,顺手下载的。林静文很少使用这些娱乐软件,她研究了几秒,发现推送机制好想不是很灵敏,不会随意被熟悉的人找到。 于是微博账号就成了她的电子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实际发出的数量也寥寥无几。她没有多少写日记的心情,最近的一条还是收到平中全额奖学金那天,她在校门口随手拍了张落在脚背的树叶图片上传上去。 连文案都没有写。 偶尔会有一些机器人给她点赞。 帐篷右边有一块透明的地方,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雨过天晴,远处的天空出现了彩虹。林静文举起手机,把彩虹框进了镜头。 摁下发送时,脑海无端跳出陆则清问她关于心情的那个问题。 林静文想了想,第一次在微博上留下自己的文字。 第33章 又百无聊赖地翻了会儿手机,她靠在一边,困意悄然袭来。 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林静文动了动肩膀,低头,不期然看见手边放着的一株野百合花束。新鲜的,叶面还挂着水珠。 她下意识看向门边,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林静文沉默地看了会儿那几支百合花,眼睛眨动了两下。她拿起来,找了个空的瓶子放进去,又注入一些水。做完这些才找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去电话。 陆则清以前没觉得自己有被林静文拿捏得多么厉害,甚至过去两年里,他一直以为两人是在一种相对平等的关系里相处着。直到这一晚,他准备提前离开,却又在下山前收到她的电话。长途跋涉地返回,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他看见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毛衣外套,坐在营地外面的亭子前等他。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乱了,林静文时不时会抬头看几眼,视线落下的方向,完全是在勘探有没有熟悉的人发现。他在她眼里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契约合作者。 连同学都算不上。 陆则清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他走过去,扫了眼四周,“你确定要在这里聊?” 这个位置离露营地可不太远,说不好哪一刻梁田甜他们就出来买水经过这里。 “他们出去了。”林静文语气平淡,她示意了自己手边的位置。陆则清没动,“你要跟我聊什么?” “你可以先坐下吗,这样我还需要仰头看你,很费劲。” 陆则清坐下了,但还是觉得别扭,他的外套擦过她的手臂,林静文下意识往一边挪动了距离。说是聊天,她却始终有意无意跟他保持着界限。 陆则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轻嗤一声,“至于么?” “我是洪水猛兽?” 林静文没说话,心里觉得他比洪水猛兽更厉害,更应该敬而远之。 月亮已经升起,地面被投下一层浅浅的光影。她不说话,陆则清也不说了,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会儿。林静文盯着自己的脚尖,斟酌着讲出一句开场白,“你什么时候从山上下来的?” “一小时前。”陆则清顿了下,“没有下雨,走公路上去很快。” “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吧?” 话题跳得有些快,陆则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没有直接回答,思考了两秒,“现在就要给我发好人卡?” “林静文,你做什么决定都是参照你的解题步骤来的吗?套公式、推理思路,实在不行就画条辅助线,最后利落地写上答案?” “不是。”林静文深吸一口气,手掌撑得太久,石凳的边缘都被体温染得温热,她偏过头,看进他的眼底,“我没有跟人交朋友的经历,也不太能分清朋友和普通同学的界限。” “但我今天发现,你说得对。田甜是我的朋友,她很好,我也很喜欢她。跟她一起出来玩,哪怕是我平常不太喜欢的游戏,我也会觉得开心。” “在一起开心,可以短暂地忘记所有烦恼,这应该算朋友吧?”林静文抿起嘴角,“所以我想说的其实是——” “林静文。”话说到一半被他拦截住,“你要不要试试跟我从朋友开始认识?” 陆则清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漩涡,让他挪不开,“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下周见面告诉我就行。” 林静文被他盯得不自在,她垂首,看见他手腕处的划伤,完全没有处理,细看下还有些触目惊心。她拧眉,“你手怎么受伤了?” “刺划的,不要紧。”陆则清毫不在意,这点小伤跟找到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植物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看见花了吗?”他自然地切换走话题,“不确定是不是你想要的种类,用手机查的照片。” 野百合的花期通常在六七月,天气冷的话,少数会开到十月。这种少数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在雾连山海拔高,今年平江市的雨水也足够丰沛。 “是。”林静文想起睁开眼就钻进鼻子里的浅淡香气,她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创可贴。梁田甜经常会因为削笔刀划伤手,她也经常陪着她去医务室。久而久之,口袋里就多了很多没用完遗留的创可贴。 林静文犹疑了两秒,还是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点,“别动。” 陆则清依言停住,她动作利落地撕开包装,娴熟地贴在他的伤口处,“你这几天注意点,不要沾水。” 贴完就要起身走,他扣住她的手,“话说完了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了。”林静文抬起头,看着他。她今天本来是想告诉他,她可以跟他尝试做朋友。但是陆则清已经先一步给了她答案。 “那就听我说。”他伸手把她拉回位置上,“我还没讲完。” 他攥住她手腕的手没松,甚至更紧了些,“我不知道一周后你的决定是什么,但是有一点,我不想也不希望我们在熟人面前也要装得这样陌生。” 陆则清顿了顿,“我们是同学,这样很奇怪,也很突兀。” “好。”林静文答应得很干脆,“那我们就以普通同学的方式相处。” 反正都在一个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如他所说,一直不讲话才显得奇怪。 “还有么?”林静文抽开自己的手,她还是不习惯这种靠近。 第37章 疤痕、真相、最近又最远 “早点休息。” 陆则清声线平稳,指腹无意识蹭了下被贴上创可贴的位置。伤口刚开始是有些的疼的,这会儿更多的是痒。说不上来的感觉,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心底。 他克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做朋友已经算是林静文的让步,陆则清再清楚不过。倘若更冒进一点,一定会把她推得更远。 “对了。”转身离开前,林静文忽然开口叫住他,“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 出去前她有听见梁田甜他们的谈话,大概听出陆则清是去山下了。杨钊说他家里有事,需要回去一趟。 前后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怎么会这么快又出现在她眼前。林静文想不明白。 “你信心灵感应么?”陆则清微垂眸,眼底带笑,五官在路灯下格外清晰英俊,“可能就是突然感应到你或许需要帮助。” 这个回答其实有些敷衍,但林静文并没有深究,像是临时起意的问了句,她点点头,准备往回走。没转身,陆则清又开口,他盯着她,慢声道:“还有一个问题。” 林静文顿住,“什么?” 陆则清笑容微敛,“你之前有迷路过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没有。” 想了想,又补充,“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次,在隔壁市因为贪玩跟爸妈走散了。” 陆则清追问:“几岁?你当时紧张吗?”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忽然想起,就问了句相关的问题。林静文也没有防备,她声音平静,“七岁吧,记不太清了,没有紧张。” “没有紧张?” “没有。” 陆则清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了些,他手伸进口袋,“知道了,回去吧。” 七岁就不会因为迷路紧张的人,十七岁会吗? 陆则清慢慢走向山下,夜色将心头的疲惫悄悄抹平过去。坐在车上才开始回想下午发生的那些事。 帐篷刚搭完,他就接到了陆时谦的电话,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陆时谦那边正是深夜。他语气里的疲态明显,“你妈妈好像又生病了,你不忙的话就去看看她。” 徐若微前段时间开了间个人工作室,她对美术和设计有着自己的追求,常常一工作就是伏案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也让她本就敏感的神经变得更紧绷。巡店碰到胡搅蛮缠的客户,徐若微没有克制住,跟对方动起手来,直接抄起店门口的花瓶,砸到了闹事者的脑袋上。 对方被紧急送去了医院,徐若微也被警察带走问话。各方关怀的电话一路打到了陆时谦这里。 他不能理解这位年逾四十还如此冲动幼稚的前妻,也不想接管这笔烂摊子。 “你生活费还够不够花?我刚给你转了一笔钱,你耐心点,多开导你妈妈。”电话那端,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原本是要去警察局找徐若微的,但是对方并不需要他的插手。慰问的消息刚发出去,他的卡里就多了一笔钱,“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去买吧,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山脚刚好下起小雨,陆则清揿灭屏幕,掉头往山上走。林静文没在营地,他看见她放在一边的植物百科,心里猜测了下,径直走向上山的小路,果然在快接近山顶的位置看见林静文。 辩论赛开始和结束得都很迅速,陆则清跟林静文所在的小组抽到了反方的辩题。两人分别担任反方一辩和二辩,以一种出乎大家意料的默契,拿到那场比赛的第一。 第34章 同组成员都分到了奖金。 林静文装着折现后的信封回家,没有任何防备地在家门口撞见被围堵的林容。 对面是几名壮汉,手里还拿着棍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林武斌已经死了,他老婆早跑没影了,你是他姐,我们不找你找谁?” “别他妈废话了,进去找,值钱的拿走,剩下的都给她砸了!” 林静文脚步定在那里。 短短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她不知道是该难受舅舅已经去世的消息还是该愤怒这群人对林容的威胁。她站在拐角处,强压住心头的跳动,借着黑暗做阻挡,摁下了报警电话。 直到楼下鸣笛声响起,那群讨债的才愤懑又不甘地离开。 林静文全程冷静,她注视着他们离开,然后才推开门,看见玄关处惊魂未定的林容。 “舅舅什么时候去世的?”她语气冷静到有些冷漠,林容喉间一哽,她没想隐瞒,只是准备打电话的当天,林静文的班主任给她发了信息,说最近考试比较多,林静文上课好像不怎么在状态,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林容想说的话就这么卡住,她原本是想等林静文考完试告诉她。葬礼和火化仪式都是从简,甚至为了不让外婆知道,胡霞连家都没有回,大小琐事都是林容一个人在忙碌和奔波。她太累了,累到也没精力去照顾女儿的生活。 “上上周。”林容声音有些哑,她刚刚拼命挡在门口,但还是没有拦住那群人的脚步,客厅的抽屉都是翻动的痕迹,桌面上的仙人掌被扫到地板上,混着泥土和玻璃碎渣。 “外婆呢?”林静文没有问林武斌到底欠了多少钱,她也不想问。这场荒唐到闹出人命的悲剧里,最可悲的人是一无所知又上了年纪的外婆。想到外婆,林静文眼睛有些难受,她放下书包,在林容解释的声音里捡起那棵仙人掌。 那人说生命是很顽强的。 她把它换到一个新的容器里,沉默地看了好久。 “外婆暂时在你舅舅家……房子没有人住的话就会被他们砸了。我这两天会把人接过来。”林容真的疲惫不堪了,她声音都是浮的,“静文,妈妈没有想刻意隐瞒你。” “那你想怎么样?”仙人掌被折断了根茎,即便硬塞进土里,也不可能再活下来。林静文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她想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但最终还是克制不住,“你已经先入为主的做了决定。” “从爸爸的抚恤金到卖掉水果店再到今天看着那群讨债的人找上门来,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要怎么样?” “是不是非要毁掉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你才会觉得满意?” “你弟弟已经死了,这之前到之后这么长一段时间,你有从他的世界里独立出来吗?甚至你的伤心疲惫都只是因为他死了,而不是因为被他影响到的其他家人和你自己。” “妈妈,你真的有自己的生活吗?” 她声音颤抖,积压这么多年的话全部倒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堆在眼眶。林静文仰起头,不愿自己真的哭出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才是你的女儿。” 林容跟着红了眼睛,胃里绞动的疼痛都让她站立都变得艰难,林容强撑着鞋柜,“我没有想怎么样。” “静文,如果你爸爸在,我也……” 提及熟悉的称呼,林静文大脑绷紧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也断掉了,“如果爸爸在,他不会愿意看见他的家人生活在这样的窘境里。” “他也不会原谅你。” 两人隔着客厅的一段距离对视,林容很久没有出声。林静文再次感受到那种被潮水淹没的无力感,她失望地站起身,摔门跑了出去。 第38章 喜欢你的心 平江秋冬的分界线是模糊的,才十月,空气里已经冷气弥漫。 夜晚的玻璃都凝着白霜。 林静文习惯性走到那所废弃小学的门口,门仍旧是锁着的,旁边唯一的小卖部也挂上了转让的牌子。她手伸进口袋,整个人都要被冷风吹透了。 林静文沉默地站了会儿,心情还是难以平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遍,通讯录里来回就那么几个联系人,她闭上眼都能猜到会是谁。 只是她现在并不想接听,也根本不想说话。林静文低下头,水泥地面上,月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好长。 “真遗憾。”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林静文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后面的墙上蹦下来,“这个滑滑梯竟然被拆掉了。” 是赵舒颜。 她举着一个黑乎乎的袋子,远远朝她晃了晃,“你还要不要喝菠萝啤?” 林静文眉头轻皱,犹豫的间隙,赵舒颜已经走到她的跟前,她脸上带笑,“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小卖部虽然要转让,但门口摆放的百事可乐的桌子还放在那。赵舒颜吹了吹桌面的灰,把袋子放在上面。她拎出一罐菠萝啤,递给林静文,“给,我跑了两家店才买到的呢。” 林静文也没推辞,她拉开拉环,吞了一口。冰凉的气泡灌进胃里,又激起一阵冷意。近旁的路灯下盘旋着十几只飞虫,赵舒颜仰头看看那些小虫,又看看低头喝酒的林静文,忽然开口,“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一只小飞蛾,畏畏缩缩的。” 她声音感概,跟在学校里见到的明媚美女形象大相径庭,甚至带了几分忧郁的气质,“不对,还不如飞蛾呢,我敢什么?” “你有心事吗?”林静文听出她的低落,“抱歉,打扰了你的独处。” 她说完就准备起身,赵舒颜眼尖地叫住她,“你道什么歉?” “我有说我要一个人呆着吗?” “你问我有没有心事也没听完我的答案呢?” 她语速很快,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林静文动作顿住,她捏着易拉罐,又重新坐了回去,“所以你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事不够明显吗?”赵舒颜反问她。 路灯很亮,林静文能清楚看见她今晚涂了口红,一种说不出来的红色,像烂熟的番茄,带着一点细闪,随着她讲话的声音翕动。 林静文想起高一期末考那场不合时宜的对话,她喉咙动了动,“如果你的心事是我猜测的那样,是要听我的建议吗?” 她今晚实在情绪不佳,整个大脑都是昏昏沉沉的,实在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赵舒颜摇头,“你可以说说看,但你的建议不太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林静文有些不耐烦。夜晚实在太冷了,周围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数不清的小飞虫在她身边盘旋。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赵舒颜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带上几分怨怼,她盯着她,看了半晌,“算了。” 赵舒颜切换话题的本领一流,她看出她的不情愿,自顾自端起自己的易拉罐,越过桌面跟林静文手里的那瓶碰了下,“你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开心?”林静文语气冷静。 “很难猜吗?”赵舒颜又笑了下,唇边露出若隐若现的虎牙,“你不是一不开心就来这里玩滑滑梯吗?”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林静文手伸进口袋,身体向后靠了下。 “为什么这么猜?”赵舒颜愣了下,目光依旧停在她的脸上,“我以为你会问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没什么。” “你喜欢陆则清吗?” “这个问题很冒犯。”林静文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回答。” “你没否认。”赵舒颜抓住她的话里的漏洞,“你喜欢他。”这次用的陈述句。 “你想用激将法来套我的话吗?”林静文瞥了眼桌面彻底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刚刚她们讲话的几分钟里,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我不讨厌他,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你如果好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今晚是不开心,但是跟你和跟他,都没有关系。” “你的不讨厌一直这样宽泛。”赵舒颜嘴角的笑意慢慢收回去,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再次开口,“那我也告诉你,我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碰到你。” “我每天都会来。” 林静文愣住,“碰到我干嘛?” “跟你交朋友啊。”赵舒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好朋友那种朋友,可以分享秘密,分享心情的那种朋友,一起看电影的那种朋友。” 林静文反应了会儿,“你眼里,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在学校每次碰到,赵舒颜都会热情地冲过来跟她打招呼,向别人介绍说她们是朋友。虽然林静文不怎么认可,但也没有拆穿过她。 赵舒颜冷漠地摇头,“我眼里当然是,可是你真的有拿我当朋友吗?” “你没有。” “你对谁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友好和疏离,连讲话都像是隔着一道玻璃。” 第35章 “看着好说话其实又清高的要命。” “我没有说清高不好,甚至这在我心里是一个褒义词。” 林静文沉默地听完她的一大段自述,良久才开口,“所以为什么想跟我交朋友?” “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是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整个考场那么多人,赵舒颜只带了一支笔就走了进去。林静文确实借了她一块儿橡皮,但是也有其他借给她铅笔和替换芯的同学,也没见她对其他人有这种热情。 赵舒颜朋友很多,她在各个年级都有认识的同学,哪怕不在一层楼,林静文也常常能听见她的名字。 “不一样啊。”赵舒颜说完就平静了下来,“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很早就知道你。 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你成绩很好,连随便学学的兴趣班都能拿第一。 知道你很冷清,可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前仆后继地喜欢你。 知道你九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你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得很艰难。 知道你跟陆则清之间不过只有钱财交易。 赵舒颜在心里轻轻重复,她了解她甚至超过了解自己。她记得小时候想学钢琴,但是妈妈听说沈平信的女儿在舞蹈比赛里拿了第一就给她兴趣班换成了枯燥舞蹈,她记得家里一楼的电话会在每个周末的夜晚七点准时响起,她还记得中考前夕自己病态地从一中同学那里要到林静文的成绩单,裁剪下来贴在自己书房的桌面一遍遍对着看,用对方的短板来宽慰自己。 她曾经那样讨厌着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她,讨厌妈妈的眼泪,爸爸的漠不关心,可是讨厌太久了,第一次靠着小聪明跟她分到同一个考场并真的见到她时,赵舒颜却忘了讨厌的感觉。 林静文甚至没有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就连借橡皮她会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也只是因为附近的同学里只有她带了。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奇怪和不讲道理。她奇怪地想要了解她,靠近她,想要试验妈妈口中的完美小孩是不是真的这样完美。 事实确实是的。 她很完美。 连缺点都完美。 赵舒颜很久没讲一句话,道别的时候,她甚至有些紧张,“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赵舒颜狡黠地笑起来,“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像酒又像饮料的东西。” 她摆摆手,视线扫见林静文亮起的手机屏幕,又猛地停住。嫉妒是比爱和恨都长久的东西,它甚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让她讲出自己都不齿的谎话,“对了,你刚刚问我心事,我的心事就是。” “我喜欢陆则清。”赵舒颜笑意渐深,“所以,你别喜欢他了。” 我会嫉妒你喜欢他。 第39章 流言、谈话、一场捍卫 赵舒颜离开后,林静文也没在原地待太久。 她把空掉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林静文拿出来看了眼,她没有给他备注,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数字。 隔着层层电波,男生的声音听得很不真切,“怎么不接电话?” “刚刚不方便。”林静文靠在桌边,思绪还停在赵舒颜那句让她不要喜欢陆则清的劝诫上。因为喜欢上同一个人而大打出手的戏码,印象里仅存在于非常古早的偶像剧里,林静文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剧。 她不知道市场的流行与变化,课外阅读也仅限于学校推荐的名著和书店里的打折优惠。但她很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需要靠争斗来获得的关系都是不牢固的。 何况也没什么好争的。 喜欢与不喜欢,在她此刻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排不上号。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会好好读书、好好考试、上很好的学校,然后带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 妈妈这个词在林静文的心里滚了一遍。 她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林容的气,更多还是委屈,替林容委屈。很小的时候,林静文就无意听到过外婆的感叹,要是当年咬咬牙也送她去读大学,是不是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林容学生时代的成绩很好,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能读完高中已经实属不易,林容却是实实在在拿到了来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可是面对年幼的女儿的追问,林容却摇摇头说自己不擅长,“妈妈又不像静文这么聪明,回回考试拿第一。” 年幼的她真的听信了那句话,长大后回想,却发现处处都是爱意包裹下的退让和委屈。 风还在继续吹。 听筒那边陆则清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林静文只模糊地抓住最后一句,她听见他问:“你现在是在外面?” 耳边的风声不小,两旁树叶簌簌飘落,这时候撒谎未免太明显,“是,出来走走。” 电话里静默一秒,“你不开心吗?” 林静文搭在桌边的手指屈动了下,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问她是不是不开心的人。 她没有明确答案,“为什么这么问?” 陆则清也没有像赵舒颜那样直接告诉她猜测的原因,他好像在拿钥匙,林静文听见金属撞在一起的声响。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你不用来找我,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她语速很快,透着几分明显的疏离。 那端的响动这才停下,陆则清走回去,倒了今晚不知第几杯低度酒,“这么笃定我会去找你?” “我听见了。”林静文不想跟他拉扯,“听见你开门的声音。” “哦。”陆则清拿起玻璃杯,慢慢吞了口,“出门倒垃圾也不行?” “你凌晨一点倒垃圾?” “哪条法律规定凌晨一点不能倒垃圾?”他轻笑,“你在关心我吗?” 林静文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她沿着路灯方向往回走,语气依旧冷淡,“你想多了。” 陆则清却笑得更明显,他声音很低,透着一点哑,在寂寥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林静文。” 林静文没有应,她踩着一路的枯叶,思考一会儿到家要怎么跟林容开口。 “你是不是跟你妈妈吵架了?”他问得很突然。 林静文沉默了一瞬,低低回了句,“家人之间有矛盾不正常吗?” “正常。”陆则清答得很快,“有矛盾就要讲出来,不能一方积压一方单方面输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次提到家人的话题,陆则清的语调总是透着几分异样的成熟和冷静。她好像触碰到一点他的秘密,又好像没有。 林静文不愿深想,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因为有不可告知无法诉说的秘密,人与人之间才会形成一道隐秘又透明的隔膜,距离从而被拉开。个体存在的差异就是靠这些微小的距离,因为秘密不同,所以哪怕相似,我也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就这么通了会儿电话,快到家门口才挂断。 林静文低头想了一路,回到家发现林容竟早早地睡下了。 她没有等她。 客厅内还维持着那会儿一片狼籍的模样,除了桌面多出半杯水,和一个写着维生素片的药盒。 林容从去年开始就很注重养生,各种维生素和钙片买了不少,林静文开始会劝阻她,说药不能多吃,林容嘴上答应,实际家里的各种药瓶还是只多不少。 林静文敲了敲林容的房门,“妈妈,我回来了。” 后者隔着一道门板回应她,大概是睡着被吵醒,林容的声音还透着沙哑,不甚清晰地嗯了声。 * 高二的学习节奏比高一时要快了很多,不到学年末,整个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写完。再开学就是高三,带了他们两年课的郝明辉一改往日松弛的模样,变得严肃很多。他在重点班的几位班主任里一向还算温和,却也开始了那套学习至上的教育理念。 郝明辉让班长下课去他办公室拿几张模拟试卷,复印了发给大家做,“大家抬头看看,对面高三的教学楼已经空下来了,马上走进战场上的就是你们了。把心都收一收,尤其是有些同学,不要因为过往成绩不错就放松,我教学这么多年,不知看了多少因为考前松懈导致的悲剧。” 他甚至言辞夸大地警示着底下的学生,大段大段的鸡汤了讲了快半节课,临下课才停止。郝明辉拧上杯盖,手边的试卷卷成一团,他从讲台上下来,抬手敲了敲林静文的桌面,“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下午大课间的办公室没什么人。 高二主科的教学组都在一间大办公室里,林静文推门进去时,一班的英语老师也刚回到位置上,她朝林静文笑笑,“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郝明辉接过了话头,“是我找她有些事。” 英语老师还要说些什么,被郝明辉冷肃的脸色劝退了。她重新埋首进批改作业的工作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是认识林静文的,毕竟是年级第一,经常出现在各班班会的表彰活动里。 第36章 没有对这个活生生的榜样陌生。 但认识归认识,也没有哪位老师会真的上前来搭话别人的学生。 郝明辉示意了对面的凳子,让林静文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就有话直说。” 林静文抬起头,眉头皱了下。高二以来,她的各科成绩极少有跌出第一的时刻,总分也很稳定。林静文回忆了下,从刚刚郝明辉叫她出来的神情到此刻的语气,多少能判定出他要找自己谈的话不是表扬或者鼓励。 郝明辉抽出自己夹在试卷里的照片,沿桌面推了过去,“班里学生带给我的,说是洗照片不小心发现给你们拍了进去。” 林静文心头跳了下,她低头看了眼,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只有两个侧影,但还是能认出上面的人是她和陆则清。 是上周末,他站在路口,要求她上车的场景。 一张照片而已,又不能说明什么。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那天下雨,刚好陆则清的司机来接他,就一起走了。” “是这样吗?”郝明辉对这份回答不置可否,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秉持着要给优秀的孩子一个知错就改的机会。语气温和许多,“青春期有些情绪变化很正常,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早恋说实话也能理解,只是你们现在正……” 林静文被这些字眼刺到,她开口打断他,“我们没有早恋。” 郝明辉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早上收到举报时压制的愤怒又蹿上来,他声音也严肃起来,“你不要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无视校纪校规。” 郝明辉把一叠写着两份不同名字的作业拍到她面前,动静大到办公室其他老师都抬头看过来,“这是我找原来五班班主任和你们其他科任老师要的陆则清的作业,上面的自己完全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你以为写得潦草一点就能盖过别人的眼睛吗?” “收收心!” 从照片到作业字迹,其实都算不上关于早恋一锤定音的证据。只是班主任已经认定了,她再怎么解释都像开脱。 林静文唇线紧抿,头疼得厉害。 郝明辉见她不说话,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明天让你妈妈来一趟学校,我要跟她当面好好谈谈。” 林静文没动,她低下的头慢慢抬起来,两人一坐一站,她表情有种异常的冷漠。 “我说了,我没有早恋。” 办公室一众老师都似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看过来,郝明辉气上心头,“那也叫你妈妈过来!” 林静文平复了下,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当着那些老师的面,语气平静地回应了郝明辉。 原本寂静的办公室几乎是瞬间吵闹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钻进耳朵。林静文面无表情地回到教室,半路碰到李钦州,他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 梁田甜也刚回到座位,林静文迟迟没回,她嗅到不对劲,跑去田主任的办公室追问,正好听见李钦州打报告的对话。 梁田甜整个人都气得发抖,她瞪了眼正要经过的李钦州,“神经病!” 转头想要安慰被泼脏水的同桌,却发现林静文一点反应没有,她表现得跟寻常没有什么两样。 梁田甜坐下去,不想被别人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班主任没有因为那些举报的谣言说你吧?” 林静文握笔的动作停了下,“他让我妈妈明天过来一趟。” 梁田甜啊了声,她知道林静文是单亲家庭,也知道她一向不愿妈妈操心她的学习。“这人怎么这样啊?都没有证据的事,凭什么……” 林静文打断了她的义愤填膺,“嘘……我没事。” “那你还真要叫妈妈过来吗?”郝明辉向来说一不二,班里所有犯纪的学生都被他请过家长。 “不。”林静文转过头,看向还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同桌,面容平静,“我跟他说——” “如果非要我妈妈过来,我就会从这里跳下去。” 第40章 心与迹的越线 这件事没有在学校掀起什么波澜,郝明辉甚至专程找林静文说了不要给谈话放在心上,但最后还是象征性地敲打了她一句,“老师相信你是一个有分寸的好孩子。” 好孩子这个词林静文从小听到大。在长辈和老师眼里,她没什么脾气,成绩又好,永远是秩序规则的遵守者。这些话就像一张张标签,她感觉整个人都被定义填满,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听得多了甚至会恍惚,这样当一个好孩子就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那好的标准又是什么呢,定义和规则似乎都是别人制定的。 她记得小学时班里同学都在挑选兴趣班,沈平信也想给她报一些特长,画画、书法、舞蹈还有钢琴,一张张培训机构的宣传广告摆在她的面前,林静文心里想的却只有前一天晚上用罐子装起来的七星瓢虫还有没有活着。她也并不喜欢上学放学都在写作业的日子,甚至幻想自己是罐子外的昆虫,隔着玻璃罐观察被困的同伴。 可沈平信一定要求她选,关于舞蹈的那张被往前推了些,“要不就学跳舞,以后学校有表演,你还可以跟同学一起去参加。不然一个人在底下,都不合群。” 沈平信总是担心她太过孤僻。 林静文于是同意了,她四肢很软,在舞蹈方面确实算有天赋。但压腿下腰那些基本功,练的时候也是痛苦的,每天都累到浑身酸痛。后来能拿第一也只是因为比赛当天跳得好的同学被选去隔壁市参赛,她侥幸得到了奖牌。 从心底里讲,林静文并不喜欢舞蹈,坚持了不过两年,后面爸爸去世,没人督促,她就再也没有跳过。 跳舞对她而言规则大于随性,她不喜欢做舞台上被观赏的人,她更像做那个观察者。 这些都是她藏在心里很少示人的话,她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足够好。可是偏偏有人不这么认为,那人说她叶公好龙,说她回避,一次次似有若无地接近她。 可是也偏偏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令感到格外的隐秘又痛快。 林静文合上笔,第一次在班里翻开了与试题考试都无关的课外书,是那本很久之前跟陆则清一起在书店买的植物百科。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课前跑操是平中一向的惯例,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考核会纳入期末成绩。 不知道是白天神经太过紧绷还是下过雨后天气转凉的缘故。林静文站在潮湿的橡胶跑道前,只觉得身体从内向外都透着冷。 她脸色变得苍白,信号枪在耳边清楚地响起。 林静文皱眉跟上队伍,跑过第一圈儿时小腹就开始出现坠痛。这感觉并不陌生,她每次生理期都会疼,但通常不会太严重,喝点热水压一下就会好转。 林静文强忍着不适她,不想中途退下来,因为疼痛,脚步不可避免慢了些,原本在后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超过了她。疼痛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像钻进了骨头里,连神经都在绞着疼。 林静文疼到脚步都有些漂浮,头上开始冒冷汗,面前出现的景物甚至开始重影。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她听见耳边有层层叠叠的呼喊声。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一只手臂用力地攥住了她,“林静文。” 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男生有力地手臂将她抱起。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陆则清被她这么一拉,视线也跟着低下去。 他表情严肃,眼神里是林静文几乎没有见过的慌张和担忧。印象中他总是冷静、理性,不管什么场景出现都是从容不迫的。那双眼睛有过冷漠、蔑视,也有过刻意靠近的试探,但关心关怀,却是第一次见。 他因为她慌乱。 林静文很少有被人照顾的时刻,林容是需要女儿鼓励的妈妈,沈平信在她九岁就去世了,外婆常年生病,舅舅更不会管。她忽然有那么一点难以抑制的动容。 像是孤身奔跑这么多年,突然有人在她跌倒时稳稳接住了。 陆则清绕开围上前的同学,理智恢复了那么一点,忙中有序告诉旁边的梁田甜,“麻烦帮忙叫下救护车。” 林静文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用,送我去医务室就行。” 陆则清扫了眼她惨白的脸色,明显不能认同,他告诉梁田甜记得告知具体的街道地址。 林静文有些急了,她抓紧他领口的衣料,“真的不用。” 身体支撑不了她讲出连串的长话,反复张开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我只是……”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似乎终于有那么一点明白原因。他抿唇,对身后赶来的体育老师说不用叫救护车了,就是可能需要带林静文去趟医务室。 林静文在这一刻庆幸这两年的相处还是让他们产生了那么一些默契。她视线落下来,却无意瞥见男生泛红的耳朵。 原本想说的谢谢被压了回去。 第37章 她别过脸。 医务室空调温度开得很足,值班的校医是位温柔的女性,她温声询问了林静文的情况,了然地拉上帘子,让陆则清先去外面等。 特殊情况,止疼药是很有必要的。校医叮嘱她如果有困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林静文侧躺在床上,药效还没起作用,她捂着肚子,唯二庆幸的事是自己在上课前拿了卫生巾。大脑昏昏涨涨,面前的灯光都变得开始晃眼睛。 陆则清从门后面走近,林静文原本以为他已经走了,谁知他递给她一个暖水袋。又放了杯刚接的热水在床边。 “好点吗?”他低头看她,侧脸轮廓被光晕柔和几分。 林静文胡乱点了下头,那会儿被疼痛淹没的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漫上来。她没有看向他,沉默地感受着身体里不同平常的异样和不适。 陆则清问完也没要走的意思,甚至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她对面,“有什么需要叫我方便。” “不用这样。”林静文困意上来,她想劝他离开,却又提不上劲儿。最后还是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药物促使下,林静文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陆则清借着灯光打量她,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睡着的样子。两次都是因为病痛,即便睡着,她的五官也仍不舒展,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 陆则清手轻抚过她眉心,他很想把那层皱褶抚平。然而这点细微的动静却好像惊醒了她,眼前的人动了下,他下意识收回,目光没移开,林静文只是侧了侧身,人并没有醒。 他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终于散了散。 低下头,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校服的边角。外面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完,夜幕降临,陆则清伸手撑了下脸,视觉陷入黑暗时,其他感觉却猛烈起来。心脏变成没有节奏的鼓点。 一直到校医下班前来交代锁门事项,林静文才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 陆则清送她回去,车开过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拐进了巷子里。辩论赛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曾经彼此都认同且墨守的界限在无知无觉中被悄悄擦去。 路灯下,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 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指攥了下,上午陆则清没来上课,但是那些风吹草动的八卦还是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整个一下午的课,李钦州都没出现在教室。 威胁郝明辉的话只是逼到绝境下的自我反击和保护,但她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却实实在在地扎了根。 再坚持一年,就一年,她就可以离开这里。无止尽的追债,邻里的闲话,开窗都见不到太阳的阳台……这些都会随着考试铃声的结束,从她的世界里被擦去。 林静文定了定神,她偏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男生,“陆则清,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们站立的位置,再往前几步就是林静文租住的居民楼。她语气平静,陆则清知道她不单指送她回家这点路。 第一次她提出结束时,也同样是这般面无表情。她像法庭上一锤定音的法官,只一句话就将他们过去共同搭建出的种种都舍弃掉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陆则清没有点头。 林静文说完就要走,小巷里的路灯坏掉了,她一直往前,快要看见出口时,手腕猛地被拉住。 她几乎是吓了一跳。 慌忙中转头,看见的就是脚步跟过来的陆则清。他校服拉链没拉严,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 视线再往上,是男生辨不清情绪的脸。陆则清微微使力,俯身盯着她的脸。 林静文试图抽开,没抽动。 这里离居民楼太近,她只能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吧?”陆则清声线低冷,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又回到了认识最初的模样,“这是第几次了?” “林静文,耍我也要有个限度吧。” 林静文声音也跟着冷下去,“你不是知道班主任找我谈话的事吗?” “我不想在学校跟你再有任何交集。”她略停顿,“你放开我。” 陆则清却没照做,“现在是在学校吗?” 他眸色很深,“就因为别人捕风捉影的讨论和质询,你就要放弃跟我的约定,那么以后呢。” “以后如果再遇到其他困难和麻烦,你是不是要放弃更多?” 第41章 潮湿、雨水、冷漠再见 暑假匆匆结束,再开学已经是高三。 班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哪怕是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也没几个同学在闲聊。 连一贯松弛的梁田甜都拿出数学题在刷,一个月后就是摸底考试,大家脸上都写满严肃。林静文撕掉座位前的高考倒计时,还有不到两百天,那么长的时间都坚持过来的,最后的一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她平静地拿出模拟题,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几乎听不见自己之外的任何声音。 陆则清依旧隔三差五的请假,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她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在期末,她考完最后一场试,跟半路撞见的赵舒颜一起走出校门。意外在等公交时听见陆则清跟李钦州的对话。他基本不会乘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但公交却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日常。 李钦州脸色不多好看,他瞥了眼林静文伫立的位置,最后接过了陆则清递去的东西。隔着很多等车的同学,林静文看不清他给了他什么,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看过去时,陆则清也看了过来。 那天他送她回家之后,两人私下里就再没有任何交集。林静文态度坚定,她不会顺着他的话预设自己未来可能要放弃什么,但是很清楚,再纠缠下去,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她的成绩。 她只体验过那么一次被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感觉,即便明知是他动用了手段,也还是感到不安。绝对出色的成绩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她铸造给自己的保护壳。 在好学生的面具下,她可以有很多说服自己不去社交和嫉妒他人的理由。 只要维持下去,未来就会清晰地在她的面前展开。她不想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不确定。 “高考完好吗?等考完试,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是她最后的答案。 那个瞬间,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还是松开手,“那我等你的答案。”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公交车抵达站点,林静文跟赵舒颜道别,挤着人群上了车。 到家林容还没睡,外婆不愿住在这里,念叨了几句林武斌做个生意连电话也不给她打后,就一个人收拾东西搬去了老家。每个周末林容都会回乡下给她送些食物,洗洗床单,再带外婆去医院做定期检查。 上了年纪,又做过手术,身体早就大不如前。外婆不愿自己在城市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林容精神状态也不好,每回送走外婆,脸上都是明显的疲态。 她吃维生素也吃得更频繁了。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简要说了自己在学校的状况。离开前又叮嘱了遍,“维生素也不能多吃,可能会加重肾脏的负担,适得其反。” 林容听劝地合上了盖子,“我知道,你快去洗漱,早点做完作业早点休息。”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滑走,日历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从秋到春再到夏,距离高考还有仅剩二十天的时候,死寂的高三年级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年级群到校园表白墙,一条关于好学生背后的秘密的长贴被疯狂转发。林静文一开始没有去留意那些传言,她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被造谣早恋也没什么,早已不是第一次,她已经在过去两三次流言中锻炼出波澜不惊的心态。 林静文拿上保温杯,准备出去接水,梁田甜忽然拉住她。梁田甜表情欲言又止,“静文,我帮你接吧。“ 顿了顿,“你最近不要外出了好不好,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陪你。” 林静文眉头紧锁,“是因为他们又说了什么吗?” 梁田甜叹了口气,作为旁观者和作为朋友吃瓜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斟酌了番,最后在林静文说她要自己去看的时候,压低声音开口,“是班长。” “他写了很多暴露你的隐私的事情。说你爸爸明明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你舅舅和妈妈却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去敲诈你爸爸所在的公司。” “还说你占着那么多奖学金的名额其实一点不缺钱,你跟陆则清存在不正当的契约关系。” “而且,还说你爸爸……” 群聊里的照片和字眼难听到不堪入耳,梁田甜尽力弱化那些锋利的谣言。她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可林静文还是听清了,到此刻,她的表情都还算冷静,“还说我爸爸什么?” 梁田甜闭上眼,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校服,“说你爸爸出轨,破坏别人的家庭,被对方发现才去申请地加班,会出意外是上天有眼。” 第38章 从她跟林容搬到现在的出租屋之前,就跟李钦州他们家认识了。双方父母在一个工厂上班,又是老乡,难免就走得近了些。大人之间的关系,影响到小孩子身上就是,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林静文跟李钦州都是同学。 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表面的礼貌是迫于无奈的伪装。他展露更多的还是厌恶和嫉妒。 林静文一向秉持着对没有必要的人和事都敬而远之的态度。她自认为从没真正招惹过李钦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人会对她有如此持久且执着的恨意。 抛开这些,李钦州讲出的话还是有真实性的。 林静文压着心头慌乱的跳动,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那些帖子,翻到最后看见一张大合照,是公司提供的福利旅游。照片上,沈平信站在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旁边,两人的手指紧紧牵着。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爸爸是她整个青春时期唯一的慰藉,是她无数次自我怀疑和否定时咬牙坚持下去的人。可是眼下,这一切都像假面被人毫不留情地揭了去,她以为的美好都是假的,是踩在妈妈痛苦上的回忆。 胃里涌上一阵阵恶心感,林静文冲出了教室,趴在水龙头前难以抑制地吐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生活要一遍遍这样重复地碾压她。 那些争吵时她一字一句用如果爸爸在来刺激林容的话,此刻都像回旋箭扎向了自己。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傲慢又自负。 她做了什么? 她对妈妈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成为爸爸的帮凶? 林静文用了很长时间来平复情绪,她回到教室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 走出校门没多远却又看见跟在自己后面的陆则清,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林静文听说过他要出国读书的消息。 其实很多答案在一开始就已经写就了,过程怎么交错也没什么意义。 陆则清扶住了她的肩膀,“我送你。” 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牌,这个时候,林静文还能分出那么一点思路去想,做他的司机也是繁忙。她的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了,只能抓住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我自己开车。”陆则清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上了车,他语气平平,“上半年过完生日就去拿了驾照。” 偏头递给她一瓶水,唯独绝口不提校园里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的八卦,“喝点水。” 林静文麻木地接过来,瓶盖被他事先拧开过,她很轻易就打开了。 外面天气逼近三十四度,车内空调却很适宜。林静文面无表情地吞完一口水,看着车子渐渐驶进自己熟悉的道路,她忽然有些失控,“我不想回去。” “随便去哪里吧。随便带我哪里好吗?” 陆则清压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掉转了方向,把车停到一条废弃的马路旁。还没到傍晚,外面阳光正烈,行人寥寥。 他喉咙滚了又滚,“林静文,你看着我。” 半瓶水喝完,林静文慢慢恢复一点理智,她眼睛还红着,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也这么认为我的对吗?” “我舅舅他们就是敲诈了你的父母,让他不得已放弃在平江的产业另谋出路。” “还有我爸爸……” “林静文。”陆则清听不下去,他拧眉打断她,“你是三岁小孩吗?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小小的几万块钱和掀不起任何波澜的闹事就放弃自己的公司的。” 他顿了顿,“他之所以把业务转移出平江也跟你们没有关系。” “我更没立场也没资格去怪罪你。” 陆则清想说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利益和欲望交织起来的产物,一人就千面,没必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的眼泪压回去,他伸手解开安全带,把人抱进怀里。 “不要哭。”陆则清声音低了很多,他贴着她的额头,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再哭的话,我只能用别的方式让你停止了。” 话音刚落,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 陆则清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一遍,林静文主动亲了他,她动作很不熟练,笨拙又磕磕绊绊。 陆则清放任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结束时彼此的呼吸都不太平,他松开手,克制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快要考试了。” “林静文,往前走,大踏步往前走。” “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陪伴你。” 两人在车上坐了好久,陆则清这辈子没说过那么多的话。他见不得她的眼泪,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潮湿了一遍。 流言在林静文返回学校的当天全部消失殆尽,李钦州的座位空了。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陆则清每天都会来学校,他很少会打扰她,只是很偶尔、发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从考场出来那天,林静文在校门口给陆则清发了消息。 后来很多年,陆则清回想自己的青春时光,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短信。 那是他们感情的开始,算不上沸腾热烈,但也足够刻骨铭心。 夏天的风一直吹到十月,临近大学开学的前一周,才终于下了场大雨。 那场雨落下的那天,林静文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平江。 她甚至注销了自己的手机号,切断跟所有人的联系,在他以为爱意可以战胜一切的那个瞬间,决绝地,冷漠地,跟他说了再见。 第42章 日落后的时刻(都市篇) 2023年5月。 连续下了半个月雨的平江终于放晴。 陆则清在柏林参加完最后一场摄影比赛的采访,飞机落地平江时已经是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日落后的天空是一片深蓝。 好友杨钊主动提出要接机。 叙旧为假,炫耀是真。 杨钊上个月刚提了新车,电话里一直嚷嚷着要他见识什么是紧跟时代潮流的科技感。最新款的特斯拉黑色跑车,线条锋利,在一众出租车里格外打眼。 陆则清毫不费力就找到他的停车位。 阔步走过去,行李箱卡在后备箱,陆则清眉头微拧,“是不是潮流得有点过头了?” 杨钊取下鼻梁上的墨镜,手法利落地把行李箱扔去了后排,“小问题,就问你帅不帅?” 搭人顺风车,该给的情绪还得给,陆则清点了下头,“帅。” 杨钊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主动拉开副驾的车门,顺口又问了句,“你那素材攒得怎么样了?有望拿奖吗?” “哪有那么容易?你当考试呢?”陆则清卡住安全带,透过窗户向外看了眼,新平机场修得很气派,跟几年前他出国时相比简直翻天覆地。 时间的痕迹在此刻拓印。 只一眼,他就收了回来。 陆则清毕业后也没一直待在德国,他不喜欢重复,更愿意满世界乱跑的生活方式。前段时间跟被延毕的同学一起拍了条纪录片,意外在上传的网站上小火一把,甚至被邀请参加某个知名节目的摄影。工作邀约随着热度不断攀高,这才忙碌起来。 陆则清拒绝了邀请,大部分的选题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他更喜欢拍一些微小的场景,柏林的树拍完了,也想回来拍拍国内的大好河山。 他最近报名了一个短视频纪录片的比赛,活动正式开始于七月中旬,他还有很长的准备时间。 陆则清没回答,摁了摁太阳穴,连着两个晚上没有休息,他现在只想早点回酒店睡一觉。杨钊也没觉得冷场,这几年他因为家里的产业常常国内国外两头飞,跟陆则清的联系也一直没断。 相较于高中时候,陆则清变得沉稳了很多,至少课业完成得不错,工作也一直有进展。 杨钊没什么开拓进取的事业心,维持好家族产业,就是他最大的本事了。 平江这几年经济发展日新月异,早几年的握手楼都被推倒变成商场。陆则清出国前的房子卖掉了,杨钊不确定他有没有安排好新的住址,准备直接把车开去自己的新公寓。 导航刚输进去,陆则清就睁开了眼,他报出一个地址,“送我去酒店吧,明天还要上山。” “晚点司机会把车开过去,你直接回去就行。” 杨钊也没推辞,他下午约了人赛车,本来想带上陆则清一起,听他这口气大概率也是去不了了。车子停在山脚下的一家酒店,陆则清合上门,跟他说了句谢谢。 杨钊摘下墨镜,“客气。那我先撤了,有事电话。” 说完想到什么,没忍住,又回头揶揄了一句,“新手机号办了没?还记得哥们儿电话吧?” 陆则清懒得理他,进门登记,找前台拿了房卡,搭电梯直接去了顶楼。 他简单收拾了遍行李,拿出手机,给约好的导游发信息。这一片是近两年才开放的景区,山上有一半是未开发的原始林,路线很复杂。如果不熟悉的话,可能要绕个好几天才能找到合适的观景点。 第39章 陆则清不想浪费时间。 添加的微信一看就是工作号,一张远景瀑布图,上面还印着某某旅游公司的名字。 他发去一条时间确认,对方回得很快,语气雀跃。 “七点完全没问题的亲!我们有早出发的队伍,这个点上去,没准还能看到日照金山呢~【滋牙大笑】” 陆则清看了眼,没回。 他拿上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林静文从客户公司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放下电脑,连着开了近四个小时的会,喉咙动一下就疼。 视线搜寻了会儿,发现房间的矿泉水仍旧没有补货。 早上出门前她明明有跟前台讲过。 林静文摁了摁太阳穴,在电视机前找出酒店送的名片,前台的电话拨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她摁下挂断,披上外套准备去楼下超市自给自足。 刚进电梯就收到一条微信消息,这个微信是她工作后新注册的,里面除了同事没几个人。 给她发消息的是梁田甜,她们上个月才加到联系方式。彼时林静文随同事去客户公司探访,正好碰到收工下班的梁田甜。 梁田甜高考文化课没达标,她又不想复读,放弃美术,赶时髦学了旅游管理专业。选得很随意,也没做背调,等毕业这个行业已经是处在没落的边缘。 她成堆的漫画稿变成废纸不说,还要每天带着一群大爷大妈和大学生去各大景区打卡。 有时候早上五点就出门了。 林静文听着就觉得累,她宽慰了两句,告诉她不行就换工作。 梁田甜却表示这很好玩,人对喜欢的东西总是有用不完的热情,“我现在每天都能接触到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阶段的人,有时候光在路上听八卦都能听两三天。” 林静文买了几包泡面和三明治,准备微波炉加热下当做明天的早饭。结账的队伍有些长,她顺手放了瓶鸡尾酒在购物车里。 聊天框里梁田甜又分享了几张景区的照片给她,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结完账准备往回走,梁田甜的电话又打进来,不同于刚刚讲述工作内容的亢奋,她语气有些低落,“静文,我被生活追杀了。” 林静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每次她露出这个语气,就说明有大事要发生。酒店的电梯卡在顶层,迟迟没下来,她把袋子往上拎了几分,走到大厅的沙发,安抚性地问梁田甜是出什么事了。 “我上个月胡乱投了简历去一家设计比赛的网站,人家约我明天早上八点面试,还提醒不要迟到。” 林静文悬起的心稍稍降下去,“有面试是好事啊,追杀什么?” “可是我刚刚才答应一个客户说明早要带他上山,死嘴还提前保证让人家看见日照金山,我都要跳山了。”面试机会不可多得,但是导游转正也在这个月,两头都难以放弃。 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问她有没有其他同事有空闲。 “这几个地方都是我带队,有个一起负责的同事上周结婚,我还主动包揽了她的工作……”梁田甜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行我就不去了,反正比赛每年都有,就算面试上了能不能进复赛还两说呢。” 林静文翻了下工作群,她明天倒是没事,飞机是在后天早上。这一天的空闲原本是公司给工程师的福利假期,工作休息的。林静文原本也没打算出门,她沉默了两秒,问:“你跟那个客户怎么联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登你的账号,帮你带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来平阳山,有过一回登山经验,再临时抱个佛脚,带一个没来过的游客,应该没多大问题。 梁田甜原本还要推辞,后面想到比赛名额,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她把工作号的验证码发给林静文,告诉她对方姓陆,没留全名,看朋友圈背景,应该是个女生。 林静文按照指示登陆上去,看见那个被置顶的陆小姐。思考了会儿,发去一个地址。 陆则清洗漱完出来,吹吹半干的头发,靠在沙发上浏览比赛的官方网页。手边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没急着回,这是回国后才注册的号码,里面就两个联系人,杨钊,和那个新添加的导游。 一直到页面滑到最底端,陆则清才拿过手机,揿亮屏幕看了眼。果然是那个导游。 明明一小时前才确认过出发时间,对方却像失忆了般又来问一遍—— aaaa乘兴旅游:您好,请问明天具体几点出发合适? 语气明显客套了不少。 但还是抵消不掉他被打扰的不耐烦,陆则清盯着屏幕,“你们公司还有别的导游么?” 对面回得很快,“您是临时需要更换路线么?” “我需要更换记性好一点的向导。” 对方不回了,隔了五分钟,“不好意思,跟您再次确认时间是为了调整队伍安排,如果打扰到还请谅解。” “但是目前没有别的向导人选了。” “还请不要介意。” 陆则清松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端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 他介意什么了? 这种被人两三句话堵住的感觉,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第43章 重逢、回避、心跳难平 次日一早,林静文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因为休假,她昨天收工就关了闹钟,此刻才想起帮梁田甜兼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清醒的,只是刚要接起对面就撂了电话。 工作微信弹出新一条消息,上面还躺着三四条未接听的通话。 林静文很少有因为什么事心慌的时刻,工作这两年头一次,她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电话再拨过去已经是无人应答的状态。 她编辑了一条道歉信息发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小姐”回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山脚下的一个凉亭,对方配文,再给你十分钟。 林静文舒了口气,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随手拿了顶棒球帽盖住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想到最近肆虐的流感,又戴了个口罩。 一路几乎是小跑,到约定地点刚好七点半,这会儿游客还不算太多。 林静文站在原地缓了几秒呼吸,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上。 那位置只有一个背影,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因为个子高,显得肩膀平直,姿态挺阔。他手里举着相机,似乎在拍什么东西。 陆小姐原来是个男人。 林静文消化了几秒这个信息,她收起准备打电话的手,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刚要再往前,男人就转过了头,人对他者的注视总是敏感的。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 林静文视力很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心脏几乎静止了那么一瞬。风吹过耳边,都像是在命运的摩擦。 林静文下意识低下头,出门前为了遮掩匆忙的装扮,此刻很好地成了她的伪装。她转过身,装作寻常的游客,走去台阶边售水的商贩跟前,胡乱拎起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页面提示支付失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梁田甜的微信。里面并没有绑定银行卡,余额也是空的。林静文情绪冷静下来,她换了个支付软件,然后退回到微信,意料之中收到陆则清的质问,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锋利,隔着屏幕都能奚落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真的有出发么?” “手机有显示屏吗?几点了?” 林静文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又响起语音通话。她攥着那瓶矿泉水,手心被纹路硌得生疼。 “抱歉,路上发生了点意外,您看是否方便改下带队时间呢?我会尽快交接别的同事跟你联系。” 梁田甜的面试到中午应该就结束了,如果不考虑看日出的话,下午上山也完全没有问题。 林静文极力平复着情绪,紧张气氛下,大脑却诡异的冷静。一如当年,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洪水一般涌来时,她最先呈现的反应就是接受和平静。 用最快的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条理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病人情况。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直到医生提醒,才察觉身体一直在发抖。 现在的场景远抵不过当年。 但先处理问题再处理情绪已经是大脑驯化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了。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林静文甚至撒了个无伤大雅的慌。她谎称自己在来的路上发生了碰撞,现在人医院。梁田甜那么着急找她帮忙,她不能给她的工作留下污点。 好在陆则清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他回了句好的,末了,又给她转了一笔钱。数额不算大,“好好检查。” 林静文喉咙一涩。 她敲出谢谢,把钱退了回去。 登山口的游客渐渐多起来。 陆则清发完消息就揿灭了屏幕,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无意识地朝入口处的大门看去,此刻人挨着人,目光根本没有落脚点。 第40章 想到刚刚那个瞬间的对视,陆则清眯了下眼,在通讯录里找到杨钊的号码。 确认一个人的信息,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太难。 对方回话之前,陆则清又发去短信,“算了,不用了。” 他放弃了导游提议的下午上山的建议,一个人背着设备,按照地图路线走了一圈。有些地方跟地图有出入,他也还是去尝试了,被游客止步的牌子拦住才折返。 陆则清没有在平江逗留太久,他的工作对城市没有太多高标准要求。前两年陆时谦从美国返回国内,丢失多年的责任心似乎重新冒了出来,他在南城和平江分别以陆则清的名义购置了几套房产。 “有空多去看看你妈妈。”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徐若微病情稳定了不少,她甚至开始了新的恋情,只是陆时谦不知道。陆则清也没转告的想法,他们三个人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开启了互不干涉的生活模式。 有段时间互联网有句被很多人嘲讽的文案,叫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需要很多爱。 陆则清知道这句话还是在他留学时的中国室友的朋友圈。 他的第一反应跟网络上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人总是看见自己没有的东西,甚至因此陷入顾影自怜的漩涡。如果这里的爱是指父母对子女的关爱,陆则清是嗤之以鼻的。当金钱足够,这种关爱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代替,直到变得微不足道。 简单休息了一个晚上,陆则清开车回了南城。徐若微不需要他的关心,他也没有非上赶着让人冷眼的意思。陆时谦给他房子他收了,但一直也没管,更不可能去住,闲置了两年,借给杨钊拿去做门面和出租。 现在还能定期收到房租。 他现在打算住的地方是个新开发的小区,临海大平层,有露天的露台,夜晚可以看见明亮的星空和月亮。 陆则清输入密码,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昏暗。 房子定期有阿姨打扫,里面陈设都很整齐干净,装修时他基本也没回来看过,给了图纸就没管。说是他的家,熟悉程度还不如小区保安。 陆则清没开灯,他坐在客厅,平江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被人烙印在脑海里。只是停留两天,心脏就开始不舒服。 他有点想喝酒,柜子里都是空的,坐了会儿,他抄起手机,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林静文打电话跟梁田甜道了歉,她没有办法讲出真实原因,还是延用了告诉陆则清的那个谎话,换来梁田甜七八句短信轰炸。 “你有没有受伤啊?” “什么狗屎人,怎么开的车!” “他骑电动车他就能逆行了啊!” …… 梁田甜语气激愤,林静文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冷静。开会都没一口气讲这么多话,电话挂断时,林静文已经口干舌燥。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开灯时看见房东发来的缴费通知,林静文查看了眼,按照数字给对方转过去。她现在的工作薪资待遇很可观,只是欠款没还完,离车房自由还有一段距离。 付完房租余额又空掉一半,工作小群里,小组的同事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林静文作为组长还被单独@了出来。 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大家的兴奋和疲惫都是不相上下的。林静文不想这时候泼冷水,她在屏幕上敲下一句好。 是一家清吧,没有预想中的喧闹,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林静文点了杯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 调完拿到手里是蓝色的,有点像海,她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没独自去看过海呢。 林静文端起来,尝了口,意外地很不错。连她这个对酒精接受度不高的人都觉得好喝。她微微扬起唇,对面的男同事捕捉到她的表情,递来话题,“这个很好喝吗?” 林静文说还可以,对方马上起身,说要一杯跟她一样。执行力高到其他同事投来探究的目光,林静文倒是不怎么介意。 对面位置空下来,视野也慢慢清晰,只是她被酒水吸引,没有细细扫量的兴趣。 几步之外,灯光不算太亮的地方。 陆则清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喉咙轻滚。良久,他声音克制地问旁边同行的好友,“女生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剪掉自己的长发。” 对方答得很快,“我又不是女生,可能为了方便打理?” 朋友思考了番,想到自己陪初恋看到某个文艺电影,又补充,“也可能是想要斩断跟过去的联系,毕竟以前一直有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的说法嘛。” 斩断联系。 陆则清眉头微蹙,脸色不多好看,“是么?” 第44章 漫长的对视 “我瞎说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对面那桌男男女女,里面短头发的女生有两三个,摸不准陆则清是在指谁。 但朋友还是敏锐察觉到他这话里的不一般,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碰到前女友了?” 陈译跟陆则清是留学时的同学,两人不是一个专业的。不过因为公寓离得近,出门经常碰到,渐渐就熟悉了起来。陈译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见陆则清不说话,心里基本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故意问:“不去打个招呼吗?多好的机会。” 陆则清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他很想看看她的反应,是不是真的避他如蛇蝎。只是还没付出行动,那位坐在林静文对面位置的男人就回来了,他双手捧起酒杯,跟她碰了下。 周围很安静,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陆则清还是清晰地听见男人语气带笑地说,“确实还是你这款好喝。” 一群人说说笑笑,交谈的声音都不大。 陆则清拿起外套,“没必要,先走了。” 他步伐迈得不算快,经过那一桌热闹的聚会时,甚至还刻意慢了些。余光里那张褪去青涩的熟悉面孔正带着笑意跟人社交,她变化很大,很健谈也很明媚。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长腿一迈,走出了店门。 他没有开车,路边等客的出租倒是不少。酒吧位置离城市中心有些距离,胜在环境安静所以还是吸引不少文艺青年过来聊天。 夜已经很深了,抬眼看去,就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旁边的食客不算多。陆则清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擦亮打火机,低头咬住。他没什么烟瘾,冷风里站了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交谈声,陆则清并没有回过头。 林静文分别跟同事挥手告别,看着大家要么坐上家属的车,要么相约一起拼车回去,有位熟悉的女下属问她需不需要载她一程。林静文摇摇头,“不顺路,我已经打车了,不必麻烦。” 她晃了下手里手机,下属于是合上了车门。人渐渐走空,男同事才从旁边的便利店跑过来,他递给她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瓶不同口味的饮料,“水溶c,喝完酒要是不舒服可以试试这个。” 男同事是她隔壁部门的,平常交集并不多,只是上回出差一起工作了几天。林静文不太想接,对方主动拎出一瓶,拧开喝了口,“买多了,出来发现大家都走了,你带回去吧。” 他笑得和煦,林静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压回去,最后说了句谢谢。 男同事没有逗留太久,他们刚刚喝酒的时候已经加过微信,林静文明确表示自己打的车马上就到,再坚持就显得刻意了。 陆则清将烟蒂踩灭,没忍住,又点了一根。他远远看了会儿,直站到她的同事一个个都离开。 林静文低下头,这个时间和位置网约车不好打,对面有停留的出租车,打表计价,会比打网约车要贵一些。 但时间确实很晚了,明早还要早起上班。 林静文收起手机,朝马路那边走去。 她拉开后排的车门,报出小区地址。话音刚落,侧边的门锁又被拉开,“师傅,拼车么?” 很淡又很冷冽的味道钻进来,林静文眉头皱了下,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原本端坐的身体偏了偏,侧过头,正好落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司机答应得很爽快,这附近就他这一辆出租,两个小时没白等,“美女,你拼个车呗?我看这个点也不好打车,都不容易。” 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等到答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发现后排场景诡异得像电影定格镜头,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附近没别的车了,方便吗?”最后还是后上来的男人先打破沉默,他站在一边,语调平静地陈述。 “没什么不方便的。”林静文沉默片刻,往里面挪了挪身体,空出位置给他。 陆则清也没客套地迅速落座,车门合上,冷风被阻隔在车外。司机掉转方向,问:“小伙子去哪儿啊?” 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跟林静文在一个方向,只差不到几百米路程。司机是北方人,很健谈,听完他的回答就开始攀谈,“挺好的,你们俩正好顺路,我回家也要经过那条路,真是凑巧。” 第41章 “是么?”陆则清接上了他的话头,“那确实挺有缘分。” 他语气平静,只是讲到缘分时字音咬得重了些。 林静文从包里拿出耳机,塞住耳朵,侧头去看窗户外,完全没有要加入这场聊天的意思。她看得专注,仿佛车窗外真有什么不容错过的风景,实际耳机早就没电,他们途经的也不过是条行人罕至的小路,两旁只有稀疏的景观灌木丛。 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车子先抵达林静文的住所。她摘下耳机,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结账。屏幕摁了两下仍旧没反应,刚刚在酒吧就已经电量告急。林静文原本想着借个充电宝充会电,后面大家聊得投入起来,酒越喝越多,慢慢就忘记了。 打车软件的后台一直开着,她在车内如坐针毡的时间,电量以更沉默地姿态跟她讲了再见。 出门匆忙,现金更是没有。那会儿喝的酒水后劲儿上来,林静文感觉这个大脑都是沉的。 顶着司机逐渐探究的目光,她合上包,转过了头,“可以麻烦你一次吗?” 这是上车后她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讲话。 陆则清唇角微扬,“当然。” 林静文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声音滞了下,“条件是什么?” 她知道他没有那么好说话。 陆则清表情平静,“跟你现在男朋友分手。” “你也喝多了吗?” 只是为了一笔车费,这个要求实在有些无理。林静文屏息片刻,忽然有些不想继续这场突然的社交。 她没再看他,目光放到座椅边缘,他搭在手腕处的外套上。 林静文伸手抽出露出一角的钱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前排司机,“零钱找给他就行。” 司机神色瞬间玩味起来,盯着后视镜,车子也没要启动的意思了。 她说完就回正到座椅里,一手搭住门手,一手去拿遗落的手包,间隙里飞快扔下一句,“这次当我欠你。” 手还没收回就被他攥住,“我有说要借你么?” 陆则清盯着她,时隔多年,他的目光还是那么锋利,甚至透着几分审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林静文用力抽回手,没抽动,门被推开了些,冷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钱我会还你。” “我缺你这点钱?”陆则清眉头微皱。 “那就不还了,谢谢你。”林静文脑袋嗡嗡作响,酒精在胃里反复翻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个人都很混乱。 “凭什么?”后者却不打算放过她,只是一笔车费,他却计较得像她欠下什么难以弥补的惊天巨款,“林静文,我不缺钱不代表你可以不用还。” “我说了,当我欠你,明天双倍还你行不行?”她真的感到累,过度社交和过度饮酒让她心里和生理都陷入极度的疲惫里。林静文叹了口气,“或者,你在这等我,我上楼取钱拿给你。这样可以吗?” 陆则清没作声,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后面的小区建筑上,“你现在住这里?” 林静文没点头,她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与其跟他在这里撕扯,不如直接让司机原地等会儿自己上楼取现金过来。 “不用了,你回去吧。”良久,陆则清才松开她。 第45章 电梯、质问、以退为进 他前后态度变得太快,林静文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皮无意识眨了两下。 没想跟他有过多的交谈,林静文推开门,一头扎进春末的夜风里。前一天南城下过几场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儿凉。 林静文走进小区大门,塑料袋坠在手里,电梯上的数字还显示在十一层,下来没那么快。 她站在原地等,头疼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吹风还是酒喝太多。伸手将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低着头平复紊乱的心跳。 今晚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林静文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南城碰到陆则清,明明两天前看见,他还在平江爬山。 远距离观察和近距离接触的感受是不同的,他似乎变化很大,又似乎没怎么变。 本就清俊的五官在时间的雕刻下变得更加硬朗,褪去年少的青涩,展露在眉眼间的是属于成年男性更锋利的魅力。 他变得沉稳,也更冷静,除了说话时还是习惯盯着别人的眼睛。 林静文盯着瓷砖上的光影,那双眼睛好像又重现出来。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男人冷静的嗓音,“想什么呢?”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站在她的身侧,没有等她回答就先一步走电梯,挺阔的身影随意地立在侧边,目光远远停在她的脸上,“你不进来吗?” 林静文反应过来,眉头瞬间拧起,“你跟踪我?” 陆则清的眼神有些难以琢磨,“我跟踪你做什么?” 林静文一时哑言。 这一片的房价不算便宜,愿意出租的房主少之又少,林静文现在的房子还是因为学姐出国前的好心介绍。 熟人,给她打了八折。 林静文当初选择这里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安保工作做得很好。她刚毕业那年因为节省房租,被几名社会青年一路尾随到家门口,连墙面都被做上各种奇怪形状的标记。虽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也在第一时间报了警,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些阴影。 非户主进出是要登记的。 林静文没说话,世上巧合数不胜数,她也不过是跟前任同住一个小区。 陆则清伸手摁了楼层,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胜在酒量还行,此刻人还算清醒。他盯着电梯镜面中的她,“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林静文表情很淡,“没有突然,大学的时候就剪了,方便打理。” 这个答案毫无纰漏,甚至跟陈译给他的结论都沾不上边,陆则清却忽然皱眉,“就忙到连打理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林静文对这声反问感到莫名,她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不知道怎么接。 根本不只是因为没时间。 那段时间林容住院治疗,生病和愧疚让以往脾气不错的林容变得挑剔又暴躁,林静文花钱请的护工一个个都被她气得撂挑子。林静文不得不一边上课一边去照顾治疗的林容。大二课程很多,她常常因为医生的电话选择翘课,作业、各种考核还有需要弄懂的治疗方案和兼职,她只恨不能将自己掰扯成两半,头发已经是她唯一也最微不足道可以舍弃的东西了。 面对他的追问,林静文选择避而不谈,她沉默地看向梯门上跳跃的数字, 命运真是爱跟人开玩笑,他们连楼层都是同一个。 林静文目光放空了很久,她站在几乎是边缘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还可以再站下两个人。陆则清扫了她一眼,从对面走过来,林静文下意识后退,他却步伐未停,“你在躲我。” 直到再没有空隙,他手臂擦过她的耳际贴在背后的墙面,“有必要么?林静文。”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高中三年的磨合,她最清楚他在什么情况下会用这种语调喊她。 生气、不满还有那么一点想算账的意思。不过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男人的呼吸萦绕在耳边。 不过几秒,电梯门在他背后打开,陆则清却置若罔闻。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衣料轻轻擦动,她稍一偏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林静文静止着没动,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她别过眼,脸侧是陌生的吐息声。 陆则清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 似乎是因为他的靠近引起的。 看了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勾起嘴角,无声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林静文走出电梯,低头输入门锁密码,陆则清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一梯两户的设计,这层只有他们两人。林静文低头搭住门把,密码都没输完,熟悉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我突然后悔了。” 林静文手指停在原地。 “你现在进去充电,把钱转给我。”陆则清语气平缓,说话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 “现金也行。” “你很缺钱吗?”林静文有些忍无可忍,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更觉得无话可说,心里憋着一团火,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跟人大吵一架的冲动了。 林静文冷着脸,飞快输入数字,推开门,“你在这等我。” 陆则清表情平静地扔出一句好。 家里没找到现金,大概是上次出门用掉了。 林静文翻出充电宝,原地等待了一分钟,开机,转身拉开门,“微信还是支付宝?” “都行。” 林静文打开了支付宝,她开启了隐私设置,陌生人不能发送消息进来。扫码转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42章 林静文做完就要往回走,手腕却被他攥住,“我话还没说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静文被迫停住,她看着他,今晚第不知多少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跟不想有交集的人过度社交总让人烦躁窒息。 她抿唇,强迫自己冷静,“陆则清,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就让它慢慢留在过去,不行吗?” 她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是想要道歉,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过去几年里林静文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对老师说,对同组的同学说,对被妈妈伤害到的护工阿姨说。再多说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年的分开算不上体面,本来就是她故意在先。 “对不起,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也不该让一段根本就不该开始的关系开始。”她声音里的疲态明显,今晚的酒精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打开了自己,如果是理智状态下,她绝不会跟他说这么多。 “我们就当陌生人吧,我会从这里搬走。”林静文做最后总结。 她一句接一句,跟他讲了认识这么久以来最多的一次话。陆则清静默数秒,“所以,当初连在一起都是不甘愿?” 他眼神复杂,林静文话到嘴边又压回去,喉咙干涩,“是。” 陆则清后退了半步,声音冷下去,“同学、朋友、男朋友,再到此刻的陌生人。” 他一字一顿,“林静文,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样?” 陆则清被这句反问呛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绷着脸折返进电梯,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闲置几年都没来过的小区。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陆则清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楼下的路灯。人行道上一片空旷,灯光又冷又亮,从一侧投到另一侧。 他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视线有些不聚焦了,在公寓门口的对白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你想怎么样? 过去五年里,陆则清也常常自问,到底想怎样呢?是不甘心还是不忍心,她从来不做没用的选择。决定分开,那么决绝不留余地地跟平江的一切断联,一定是因为她真的想要离开。 何必勉强。 陆则清烦躁地点了支烟,今晚第三次,酒精和烟草在某种程度可以麻痹人的神经。 他沉默地在客厅坐到后半夜,天快亮才去睡觉。 林静文一如往常去打卡上班。 前一晚的酒精似乎没在她的体内停留太久,第二天又是神清气爽的新一天。 她的办公室不算大,但胜在简洁,除了一桌一椅,还有用来放资料和文件的柜子,再没别的。 林静文打开电脑,等待运行的间隙,她拿上水杯去茶水间。半路碰到同部门的另一位工程师,对方比她晚入职一年,叫许诗瑜,刚转正半年,对工作还抱有很大热情。 许诗瑜撕开一包固体咖啡,倒进杯子里,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空出来的副总办公室,“你有没有听说些那位空降过来的总经理的消息?” 林静文一向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她轻轻摇头,也不欲搭腔。 许诗瑜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上次听他们在电梯里聊过,好像是从总部直接调过来的,姓陈。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会不会很严肃?” 林静文扯出一个笑,她拧上水杯,“我先走哈,还有个图纸要改,早会该来不及了。” 她工作时的着装一贯干练利落,短发卷翘的发尾晃进许诗瑜的眼睛里,嘴唇张了张,剩下没讲完的八卦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第46章 熟悉的陌生人 林静文在早会结束看见了那位新上任的副总介绍,对方名叫陈译,二十七岁,之前一直在德国总部任职。 她看了一眼就关掉了页面,同部门的小群此刻有些热闹,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位营业部新领导,开始还很克制地围绕着工作相关,后面不知道聊了什么直接开启了斗图模式,一张张抽象又有趣表情包堆满屏幕。 林静文没有加入他们,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水,脑海里再次浮现起那位陈总的照片,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想了几秒仍毫无头绪,林静文索性放弃,反正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下午快下班,林静文打开销售发来的邮件,准备再看一遍客户的反馈,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静文接起,里面传来的是一道陌生的男音,“我是陈译,方便的话,麻烦来一趟我办公室。” 开发部和营业部向来联系密切,要沟通的事情也很多。林静文没有犹豫,答了句好。离开前拿了份近期的产品设计方案,她敲开陈译的办公室,对方正在打电话,语气听着很熟悉,“那我猜应该没有员工会想要跟领导一起聚餐。” 听见背后的敲门声,陈译挂了电话,眼神示意了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先坐。” 林静文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没有过多移动,随意地落在面前的桌子上。那上面还摆着一张大合照,七八个男生,身上穿着同一标识的球服,个个脸上意气风发。 林静文放空的眼神停在最中间那个人身上。 他似乎永远有把周围一切衬得失色的本领,即便是获胜也只是浅淡地扬起一抹笑,德国夏天不算漫长,他头发剪得很短,五官完全呈现出来,看上去愈发具有冷感。 “喝咖啡吗?” 林静文没意识到自己的走神,陈译站在她几步远的位置,问了两遍她要不要咖啡,林静文才抬起头,“矿泉水就行。 顿了顿,又补充,“我对咖啡过敏。” 陈译忽然多看了她一眼,但还是从冰柜里拎出一瓶水,放到她对面,他视线扫过她刚刚停留的照片,“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林静文没正面回答,她不喜欢在不熟的面前讨论自己的私事,哪怕对方是合作部门的领导,“陈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译也没追问,他本人看上去比任职照片上要年轻很多,也没有那种大部分领导自带的上位感。甚至有些随和地突然补上她刚刚想问又没问出口的问题,“照片是在我当时在德国读研时拍的,上面都是那时候校友。” 陆则清大学就是在德国读的。 林静文挪开了视线。 陈译身体向后靠了些,他之前做了很多年的销售,别的不敢讲,看人还是很准的。 寥寥几句话,陈译就能察觉到林静文的戒备和疏离,这不是可以聊天的氛围。 他伸手拿过面前的水杯,自然地拧开吞了口,“林工老家也是平江的?” 这个也字用得很妙,林静文短暂地抛却了工作内容,注意力被他拉到闲谈上,“陈总是平江人吗?” 陈译看着她,“我不是。” “但我有两个很熟的朋友是来自平江。” 林静文几乎是瞬间明白他两位朋友之一的身份,她不欲再谈下去,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手指压在桌面,“我拿了几份近期的图纸。” 陈译扫了眼,并没有拿起来,他语气平静,“我找你来就是想聊下上次出差的情况,leo走得匆忙,很多交接没那么清楚,所以找你当面了解可能比较好。不会太麻烦吧?” 这会儿离下班还剩不到半小时,林静文对时间的概念没有那么具体,工作这两年加班是常态,准点下班的情况也有。不过她通常也是部门里最后走的那个。 林静文摇摇头,熟练地找出上次出差时几位客户需要的资料,大致跟陈译讲了下。 他工作时很专业,提取关键信息,几个大的点一一展开,两人聊完,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 陈译抬手看表,面色有些歉意,“挺晚了,我请你吃饭吧,刚好这附近餐厅有留过电话,也不远。” 林静文下意识想拒绝,但陈译太会洞察人心,他语气并不勉强,只是说:“真是很抱歉,第一天上班就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林工不介意的话,我周末正式请你吃顿饭?” 跟不熟的人用宝贵的周末吃饭,更不在林静文的选择里。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文件,选择退而求其次,“我先回趟办公室,咱们楼下碰面?” “好。” 餐厅位置就在公司对面再往前两百米,快走到门口,陈译接了通电话,然后略有些为难地问林静文,“介意我叫个朋友一起吗?” “他工作室在这附近,忙了一天的监工,还没吃饭。” 林静文表情微顿,“可以吧。” 客随主便这个道理,适用于各类大小场合,两人短暂达成共识。 林静文跟随陈译一起走进包厢,听着他点完菜又拿起手机说了两句什么,喊的是“陆导”,林静文一怔,稍稍抬起头。 昨天在出租车上,她听见陆则清打电话,对面那端的人也是这么称呼他。 第43章 林静文低头解锁手机,没有再往下听,心脏渐渐有些不受控制,像在摇晃的罗盘上撒下一把珠子,没有方向地朝四面滚落。 陈译挂了电话,菜一道道传上来,对她说路上有些堵车,朋友过来可能还要等几分钟。 林静文摇头说没关系,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有些烫,胃里不合时宜的异样感慢慢被热水冲淡。 “平江的教育是不是挺厉害的?”陈译主动跟她搭起话,“我认识很多平江的朋友几乎都是名牌大学毕业。” 林静文想了想,“每个地方都有学习好的和不好的吧。” “也是。”陈译瞧了她一眼,“你们高中管得严吗?比如不允许早恋什么的?” 陈译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是偏自由式的教育,对国内教学的模式仅停留于父母的追忆和口述。再多一些,就是那位来自平江的年轻学弟。 “还好吧,大部分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但也会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情况。” 陈译又笑起来,“说起来,我有位朋友的回答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他话音落下,林静文再次端起面前的水杯,行动是打破交谈的一种默认方式。她无意深聊,低头看了眼玻璃杯上浮起叶子。 陈译放下手机,忽然喊了句,“则清。” 林静文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 不久前在酒吧门口碰到的出租车上,他的头发还是有些长的顺毛。这才过去不到一天,眼前的人就变成了利落的短寸,露出那双锋利又冷清的眼睛。 陈译站起来,瞥了眼陆则清,“怎么剪头发了?” 包厢内空余座位很多,陆则清拉开一张椅子,“陪朋友去理发店,顺便自己也剪了下。” 陈译没有执着这个话题,清咳一声,“你今天没开车吧?” 陆则清拿过桌面的茶杯,“我不喝酒。” 顿了顿,“昨晚喝太多,还没缓过劲儿。” 说完目光似有所察,轻轻落在对面的位置上。 循着他的视线,陈译扬起笑,“林工,这位是我口中的导演朋友,陆则清,之前的摄影作品拿过很多次奖。” 林静文对上陆则清的目光,陈译介绍的声音没停,“这位是我新公司的同事,开发部的工程师,林静文。她也是平江人,跟你一届,没准儿你们之前还碰到过。” 陆则清语气平淡,“或许吧。”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视线没有完全收回来,仍停在她的脸上。眼神快要碰到的前一秒,林静文别过眼。 几个明面上都不是很熟的人,可聊的话题也不算多,整个用餐过程中安静到几乎针落可闻。 快结束时,陈译开了桌面的酒,打破这份宁静,“要不还是喝一点吧,相逢是缘。” 陆则清态度坚持,“我开车了。” 陈译已经倒完第二杯,作为同公司的同事,林静文拒绝的话压了回去,“我可以喝一点,但酒量不太行,再多怕是会醉。” 她话音落下,明显感知到有道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灼灼的,不容忽视。 度数不太低的葡萄酒,没怎么醒,入口很苦。林静文微微拧眉,顿了下,还是一口饮尽。 一直喝就要一直讲话。 她用了另一种方式表达拒绝。 三个人前后走出餐厅,陈译刚上任第一天,除去用餐时间,他的工作电话几乎没停。门口道别后,陈译持着手机往公司方向走。 快到夏天,夜里的凉意淡了很多,风吹在脸上也只剩薄薄的一点儿冷。 林静文今晚不用加班,她打算坐地铁,方便还不会堵车。她抬起腿就要走,刚迈下台阶,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脚边,车窗半降,露出里面淡漠的一张脸,“上来。”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我送你回去。” 林静文一时没动,昨晚电梯里的场景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他总是这样忽然又随意地走近她。 “愣着干嘛?现在避嫌不觉得晚了些吗?”陆则清盯着她。这里离她们公司很近,来往的人流里就有几名眼熟的同事。 林静文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麻烦了,还是昨天的地址。” 第47章 门后、轻吻、难以控制 陆则清沉默地输入地址,车子掉转方向,驶向林静文熟悉的住址。 她降下一半车窗,冷风勉强能让人回归一丝理智。沿途的风景早看过不知多少次,这是她每次下班的必经之路。偶尔不想挤地铁,林静文会选择搭乘公交,透过玻璃向外看,城市明明不灭的灯火恒久地映在瞳孔里。 她一直都喜欢繁华的都市,平江也算得上经济发达的城市之一。只是高中时大部分时间被困在作业和考试里,教学楼内只有朗朗读书声,笔尖一遍遍擦过草稿纸,她也是做了很多题才得到向外探头的机会。 时间的印记悄无声息又深刻难磨灭。大学开学前一周,她几乎拉黑了所有初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连手机卡都注销重换,目的就是想不再跟过去的一切再有联系。 可是人只要活着,总会经历各种不如愿的巧合,逃避又能改变什么呢。 林静文视线慢慢收回来,窗外风好像静止住,脸侧又开始染上丝丝缕缕的热。她低头想挽起衬衫的袖口,碰到手表的边缘又收回来。 前方有些拥堵,陆则清放缓车速。 他伸手拿过一瓶水,姿态自然地递到侧边,“帮我拧一下。” 林静文扭过头,看见他面色如常,“开车不方便。” 她接过来,压在手心稍微使力,拧开后递给他。车流在此刻松动起来,林静文持着水瓶的手举起又收回,“等红灯吧,不安全。” 陆则清奇怪地看她一眼,语气不知道是讥讽也是其他,“你还挺惜命。” “我当然惜命。”林静文攥住那瓶水,她视线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仅仅透过后视镜看过去,“生命对每个人都只有一次,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珍惜?” 她声音平静,手心里的力度却一点点加重。 陆则清没反驳,他目光变得有些难以琢磨,“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后半段路不怎么堵车,陆则清直接把车开进了大门。他一开始也没打算问她在哪下,地下车库的灯光渐次亮起。林静文伸手解开安全带,大脑有些混沌。余光里,陆则清没什么动作,手压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干净,又骨节分明。 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到昨天晚上门口的对话,他几乎是带着情绪般攥紧她的手腕,“所以当年选择跟我在一起,也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对么?” 车里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跟陆则清身上的是同一种。林静文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她侧头看向旁边的男人,不可否认的一点,他真的拥有一张很优越的皮相。五官立体,从眉眼到轮廓,挑不出一丝错。即便是侧目看过去,也能看出陆则清的嘴唇很漂亮,他嘴唇偏薄,却又很饱满,不只是看上去,真的实践时也很好亲。 林静文迅速收回视线,不可遏制地想起确定关系的那个暑假,他反锁住车门,把她拉进怀里索吻的画面。 心脏跳得毫无章法。 外面又起了风,丝丝缕缕的从窗户缝隙掠进来。林静文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扣子,重新搭住门把手。 刚要走下去,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人就打断她,“为什么选择做工程?” 他们也曾一起聊过梦想,一起在突然而至的暴雨里对着手机照片确认想要拾取的植物叶子。甚至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林静文还直白地告诉过他自己大学想学的专业。 陆则清扯开领带,目光从车前移到她的脸上,变得沉静又难以琢磨,“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也没发生。”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只是因为我需要钱,喜欢和理想并不能让我在短暂的时间里得到我想要的。” 陆则清很久没说话,“仅此而已?” “对。”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声音就这么憋在喉咙里,只有愈发明显的青筋在手背上绷起。 没有任何原因,她的选择从开始到结束从来没有任何原因。 陆则清不再追问,他手伸进口袋,摸出里面的烟盒,“你回去吧。” “陆则清。”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陆则清拆烟的手停住,他慢慢对上她的视线。 “你要不要喝点醒酒的?”林静文看向他,“我家里还有一些茶叶和蜂蜜。” “你有没有酒醒?”陆则清把烟盒扔到了前方,啪嗒的一声响。他沉着脸降下手边的车窗,冷风灌进来。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 林静文抿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大脑似乎完全被酒精操控,变得不清醒也不理智。她推开车门,沉默地往电梯方向走。这次抵达得到很快,林静文舒了口气,抬脚刚走出电梯,背后就又响起很重又很匆忙的脚步声。安全通道的门被人用力推开,夹杂着几缕冷风,男人走到了她的背后,他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输密码。” 第44章 林静文完全没想到他会再跟过来,酒精在脑袋里冲撞,她能感知到自己的不清醒,输入成功的提示音刚响起,陆则清就压住她的手背抵开门。 室内灯没有开,只有些微的月光从窗户缝隙钻出来。 “你的新男友很喜欢酒驾?”他攥紧她的手腕,几乎是将人困在玄关处的方寸间,陆则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失控,“回答我。” 林静文目光偏了偏,在这一刻在惊觉刚刚的那句提问有多糟糕。她嘴唇翕动,“我没……” 话没说话,余下的字音就被尽数吞没。陆则清掌住她的后颈,近乎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没有任何铺垫地长驱直入,舌头跟她纠缠一起。 “没有什么?”良久之后,直到两人都在喘息中对视着,陆则清才松开她,他下巴搭在她的额头,“刚刚为什么叫住我?” 那些百转千回地想要说声抱歉的情绪被搅得稀烂,林静文喉咙动了动,“没有新男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但总之不是为了此刻的场景。 陆则清再次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他吻技一次比一次熟练,林静文有些想推开他说些什么,但双手都被他攥住,“不想停。” 身体比语言更先给出回应,她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与工作和学习时都不同,哪怕完全被人牵着向前走,也觉得安心和踏实。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她,林静文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对方却在这个瞬间松开。两人周围混合着同一种气味,陆则清微微垂首,清晰看见她眼底未退散的欲望,“先到这,好吗?” 再继续场面恐怕就难以控制。 他微微拉开彼此的距离,口腔里还残留着从她那里沾染到的酒精,带着些淡淡苦。 陆则清伸手扯下领带,他现在开始渴望酒精的味道了,视线想要收回,手指忽然被人拉住,“不好。” “不要停在这里。” 她说完就攥住了他的衬衫。林静文亲得很不熟练,甚至带着几分草率,嘴唇轻轻碰上,刚感知到阻碍就收了回去。她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耳边能清晰听见陆则清起伏的心跳。男人滚烫的气息从她的头顶洒落,有点热又有点痒。 “然后呢?”陆则清扣住她的腰,把人拉到自己眼睛底下,“不停止,然后呢?” 他问完却并不给她回答的时间,陆则清紧紧环住她的腰,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接,具有攻击性,长驱直入地撬开她的牙齿,将人重重抵在了门后。 回到房间,林静文在昏暗中去拉开床边的抽屉,找到上次去药店买药店员随手附赠的用品。她当时没注意看,到家才发现深意。 手指摸了会儿也没打开,头顶灯光忽然大亮,再偏头,盒子已经到了陆则清手里。在床上追问那些问题显得太没风度,陆则清喉节滚了又滚,微薄的怒意化成了拆包装的速度,他动作利落地抽出皮带,另一只手还不忘掰过她的脖子,“别躲。” 林静文有些喘不过气,她被光照得闭上眼,视线暗下去,其他感官就变得清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某些难以言说的滚烫。 灯光再次暗下去,身体像浪潮漫过的水草。 陆则清低头吻住她,与十八岁时的青涩不同,他变得很有技巧。细密的吻从眼睛一路落到嘴唇。 第48章 不解的控诉 室内空气仿佛跟着升了温,只是这么亲了会儿,林静文已经觉得口渴难捱,她下意识想要抓紧些什么,陆则清却轻轻避开。 他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一边抽离开,“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虽然能猜到几分,但还是更想听她亲口说。两人视线交错着,像某种较劲,陆则清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后面,“为什么分手?” 他声音很低,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当时没有给我理由。” 头顶灯光越来越恍眼,林静文视线从混沌到清明,她在这一刻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不应该用这样草率的方式来应对重逢带来的恐慌。指节刚动了两下就倒被他攥得更紧,“林静文,回答我。”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跟在餐厅时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不同,此刻的语气更加锋利,他盯着她眼睛,像要将她看穿。 林静文心口微动,她偏头去寻他的嘴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吻技实在算不上好,每一次兵刃相接都显得磕磕绊绊,青涩异常。 对比之下,陆则清倒是有种无师自通的游刃有余。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的腰后,每次她想后退就又被他拉回去。 气息交织在一起,逐渐变得滚烫。 陆则清眼神深邃幽远,他沉默地感知着她的动作,那些微小的靠近和抗拒。 林静文不喜欢这种对视,她有意想要回避,又被他拉回来。顶灯的开关不知在哪一刻被摁了下去,他吻得很急,动作却算得上温和。 一边亲一边解开她的上衣,不过几秒钟,两人的衣服就重叠在一侧。 清浅的月光撒进来。 手指被他撑开,十指紧扣,心脏跳得猛烈,分不清是谁的。 意识有些涣散,耳边响起窸窣的声音,是她放在床头的湿巾。 林静文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他开车时的手,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修长、骨节分明。 “放松。”陆则清低头看她,他的吻一直没停,潮湿包裹他的指节,太久没有接触,只是这样陆则清已经觉得难以忍受。 他迅速抽离,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两人都有些紧绷,陆则清反复地亲吻她的嘴唇,放松这样的话在这个夜晚出现很多次。 林静文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逼近的快感都像潮水没过头顶,来回地淹没她。开始并不算容易,她下意识闷哼出声,甚至有些想掉眼泪,模糊地字音自己都听不清。 陆则清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他气息比她的还要急促,语调却是沉稳的,清楚回应着她那句模糊的吐词。 “林静文,不是只有你会疼。” 他话音落下,却没有打算放过她,强势地抵入,林静文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反复数次,快感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大脑。 “骗子。”林静文咬住嘴唇,她声音是哑的,咬字却很清晰。 陆则清听得心神荡漾,动作却没停,“谁是骗子?” “你。” “我是谁?”语气低下去,他吻了下她露出的锁骨,“我没有名字吗?” “陆则清,你不要这样……” “怎样?”陆则清没忍住,在她的领口留下一圈印记,“开心吗?” 林静文偏过头,不想理他。 “不说话的意思是还不够?”陆则清慢慢松开手,目光微微侧过,落在角落那面镜子前。 他伸手把人捞起,“抱紧我,摔倒不负责。” 林静文蹙着眉,拼命咬住唇,伸手去抓陆则清的手臂。 …… 这一晚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漫长,林静文不记得他们究竟纠缠了几次。她只记得一种痛快又激烈的情绪,反反复复由他带给她。 她难得睡了一个安稳的觉,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床边已经没有人。 陆则清起得很早,他向来作息规律,客厅的桌面摆着盛好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姿态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陆则清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站着干嘛,过来。”他盯着她。 林静文喉咙动了动,想去对面的空位,刚走近,手臂就被他拉住,陆则清声音沉缓,“坐我旁边。” 他把水杯移到她手边,“一会儿要不要出门?” “陆则清。”林静文张了张嘴,她今天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回公司,“我有话要说。” 陆则清偏过头,空气静止了一秒,林静文没去看他的脸,昨晚的激情褪去,大脑反倒更加清醒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平静的,甚至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你一直很在意我当年没有任何理由的离开。” “我们现在就算两清了,好吗?” 她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陆则清沉默地听完,薄唇微抿起来,“所以,昨晚只是你的道歉?” “是。” “那为什么不看着我说。”陆则清拨高了音量,他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是明显的怒意,“林静文,你拿我当什么?跟人分手后消遣的工具还是排解寂寞的一时兴起?”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她的答案。 陆则清抄起桌面的钥匙,椅子和桌面碰得叮当响。 林静文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整理情绪,人走后,客厅彻底归于寂静。 她坐在桌边,慢慢喝完那杯水。 手边的微信响了下,林静文揿亮屏幕,是那天一起喝酒的同事发来的问候,章铭宇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公司。 第45章 林静文看了眼,敲出一句家里有事,所以请假了。 对面回得很快,“那就好,不是生病就好。最近流感很严重,你注意身体。” 这份关心有些越界,林静文没有回。 她退出来,发现通讯页面多了个联系人,是那天在梁田甜工作机上看见的头像。 昨晚意识模糊时,陆则清似乎贴近她的耳边问了句什么,只是那时候太困,她答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现在看着这条新添加的好友提示,才有些如梦初醒。 就当个网友也挺好,林静文删掉对话框,她知道陆则清那么高傲的人,今天过后,应该不会再来联系她了。 林静文靠着椅背,摁住酸痛的太阳穴,目光渐渐有些不聚焦。 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不要回忆,不要回头看。 陆则清没有直接回家,开车一路卡着最高限速疾驰,走到半路接到陆时谦的电话,陆时谦不打算再国外常驻,他的事业越做越出色,加之人上了年纪,想法也发生变化。 父子俩这么多年都形同陌路,陆则清成年后,甚至都没从他这里拿过一分钱。陆时谦想修复这段关系,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业就这么拱手送人。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陆时谦开门见山,只是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商量的意思,“南城分公司一把手位置我一直空在那里,则清,你知道爸爸一直看重你。你想学导演,我二话不说倾力支持,但是人总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些。爱好是爱好,工作是工作。” 陆则清把车停到无人的路边,阴天,四面都是暗沉的色调,破旧的烂尾楼矗立在百米外。如果相机在手边,他此刻一定会走下车,调一张构图工整的风景图。 他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摸到,烟和打火机都在昨晚的外套里,被上门的阿姨一并带了出去。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他想起昨天在车上林静文的回答—— 喜欢和理想并不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 “则清,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孩子。”陆时谦打起感情牌,只是论起父亲的职责,陆时谦确实还算合格。他不是只会出钱的那种父亲,比起徐若微的完全放养,高中到大学那几年,陆时谦还是会去到学校,真正关注陆则清的学习生活。 回去自己公司上班的提议,陆时谦亲自飞到德国,跟他谈过很多次。他也知道他辅修过管理学位。 只是陆则清一次也没松口。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人生很多时间都是在浪费,那不如就浪费在自己稍微有兴趣的事情上。 陆则清放空的视线收回来,他想起陈译的几番邀请,从朋友到上下级,陈译并不在意自己的领导是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人。相反,他跟陆时谦葆有同样的态度,有资源不去利用,那就是傻子行为。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电话那端陆时谦又说了很多话,陆则清没怎么听,林静文的眼睛像摄影机定格的镜头,一直在他的心里驻足。 工作、职场,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真的这么难以抉择吗? 这么多年,林静文你还是一点没有变。 陆则清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微幽,“好,我试试。” 第49章 职场、交集、远远注视 林静文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面前那杯水喝完,她点开屏幕,将后面的半天假也请了。 只有灵魂是活着的,肉体才能继续运转。 一上午的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醒来时手机好几条未接来电。 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林静文撑起身体坐起来,午休前她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拉上了,此刻一丝光都漏不进来,混沌中竟然有点世界末日自己却在庇护所内诡异的安全感。 电话拨过去,不过两秒就被接通,落进耳朵里的梁田甜略带丧气的嗓音,“静文,我闯了大祸了。” 梁田甜上学时就爱夸张叙事,她口中的大祸曾经也指代抄作业不小心把别人名字顺手抄了上去,又或者弄丢回家的钥匙。 每一件这样在林静文看来很小的事,到了梁田甜口中就变成了今天不解决明天地球就要毁灭的大事。 林静文平静地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水,情绪价值给得很足,“什么大祸?是不是工作上的问题?你人还好吗?” 连着三个问句,电话那端的人竟罕见地没有立刻接着话头往下发挥,梁田甜吸了下鼻子,声音又低了几个度,“静文,你听说过什么是一夜情吗?” 林静文拿杯子的时候晃了下,水温没控制好,碰到嘴边才发现是烫的,“什么意思?” 梁田甜缩在沙发上的脸转过来一点,她昨晚喝了很多酒,很不清醒,又被迫听见杨钊那一番做不了朋友的言论。头昏脑胀,喉咙也疼,小腿更像离家出走。梁田甜声音闷闷的,“就是,我跟杨钊昨天晚上一直在一起。” “静文,我很混乱,我应该是不喜欢他的,可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她苦恼于自己的郁闷太禁忌也太隐秘了,不说出来会憋死,唯一能让她觉得安全的倾诉对象就是冷冷清清又有回应的远方好友。 林静文把杯子里的热水倒掉,重新接了杯,这次完全是凉的,她慢慢吞下一口,“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趁他下楼的间隙拿着钥匙走了,我都不敢回家,怕田主任问我两句我就露馅儿。”梁田甜心里好受了点,跟朋友倾诉就像给脑袋中的橡皮筋松绑,她觉得自已没有那么紧绷了,“我可以去南城找你吗?我不想待在平江了,我需要冷静。” 没等林静文回答,梁田甜又自顾自否决了自己,“算了,这时候跑掉显得我太在意,更要说不清。” 林静文想说你不是已经跑掉了吗? 只是话还没问出口,梁田甜的思维就又活泛开来,不过几秒,话题又扯被到高中时候去了。林静文不想再深聊,她把窗户推开了些,谎称自己要去工作,摁了挂断。 室内再度归于寂静,阴天,窗户外的风漫进来。 手臂被吹得一层凉意,人彻底清醒。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周三上班,林静文刚进公司就在电梯口碰到了陈译,对方一身正装,看起来格外正式,他嘴角带笑,“早上好,林工。” “早。” 陈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很浅淡的一眼。电梯门打开,陈译默了默,忽然又开口,“你认识赵舒颜吗?”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林静文眉头拧了下,“什么?” 陈译笑了下,“没事,问问。” 他对社交尺度一向把控得很好,只是这么随口一句就不再继续。提示音响起,陈译先一步走出电梯。 林静文紧随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职级上讲,她也算是陈译的下属,入职不过两年,组长的职级都是她靠加班和出差换来的。不比真正的上司领导,林静文每天的工作很多又很杂。 一天没来,桌面已经堆满各种各样的打印纸。 许诗瑜拎着咖啡走进来,漂亮的眼睛向上扬起,“请你喝咖啡,静文姐。” 林静文打开电脑,手边被放下一杯热美式,许诗瑜手臂撑着她的桌角。严格算,许诗瑜其实不是她们部门的,但人很热情开朗,入职不过几个月,就跟这层楼大部分同事打成一片,有交集的部门都认识她了。 林静文对这份热情有些承接不住,她把热美式往前推了推,“不用了,我对咖啡过敏。” 这话她前天也说过。 许诗瑜不甚在意地笑笑,“那我下次给你带别的。” “不用的。”林静文点开邮件,她其实不太想聊天,但架不住许诗瑜自来熟,“静文姐,你看昨天的邮箱消息了没?” 林静文握住鼠标的手顿了瞬,她不喜欢把工作和生活混作一谈,除非很要紧的事,不然休假时电脑也不会打开。 林静文以为自己错过什么重要的通知,抬头问了句,“什么消息?” 许诗瑜语气夸张,“咱们公司的神秘boss,昨天竟然出现了。” “虽然我没有看见。” “但是据说很帅。” “跟传言中的老头形象完全不符,真是年少有为。” “当然,也可能他年少他爸有为……” 她说着声音慢慢有点感概,直到无意瞥见墙壁的时钟,许诗瑜捏着咖啡杯,“不行了,我也要努力工作当老板!静文姐我先走了!” 林静文邮件一个字没读进脑子里,她沉默地接收完许诗瑜硬塞过来的八卦消息,伸手摁了摁太阳穴。 这样的消息太正常不过,本就是一个不断承袭的社会,有人承接权利,有人世袭财富,也没什么好惊讶和抱怨的。 林静文重新投入到工作里,整个上午,除去去茶水间接了水,她几乎没走出过办公室的一亩三分地。中途领导给她发来消息,说十一点去b03会议室开个会,后面又突然说不用了。 第46章 林静文只好把整理好的文件又放回去,她工作时很投入,不会把杂余的事情留到第二天。下班推开门时,部门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林静文走到电梯旁,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你也刚忙完吗?” 是上次酒吧一起喝酒的男同事,孙一扬,他还给她们买了水溶c。 林静文礼貌地笑笑,往旁边站了些,“是,最近工作量比较大。” 孙一扬附和地点头,“确实,尤其是领导班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对接起来就很麻烦。” 他说完又看她,“你中午要去吃什么?面还是米饭?” 林静文打算去便利店,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节省用餐成本来攒钱。但是某些习惯已经很难改掉了,林静文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琐碎的事情上。她摇摇头,话还没说出口,孙一扬就笑起来,“那一起拼个桌吧?我记得他们说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面食店,好像味道很不错。” 电梯迟迟没下来,林静文思考了两秒,点头说行。一顿饭而已,她上午已经伏案很久了。 面食店离得不远,不过几步路距离就走到。 店内装修没什么出挑的地方,胜在味道不错,所以即便没怎么宣传,生意也还是不错,回头客很多。 他们出来得晚,用餐高峰时间已经过去,林静文跟孙一扬默契地走到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里比较僻静,没等多久,面就被端了上来。 “你是北方人吗?”用餐时,孙一扬抬头问她。 林静文摇头,“我是南方人,但比较偏爱面食。” “那真是巧了。”孙一扬笑道:“我是生活在南方的北方人,我老家在大连,那边面食很多。” 他笑意很浓,嘴角大大的咧开。林静文安静地听着,店内不算吵闹,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一丝清晰地哂笑,从背后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 隔着一条过道,迎上她视线的陆则清并没有回避,他姿态称得上放松,锐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轻轻扫过。 “你看什么呢?”旁边的陈译就要转过头,林静文赶紧背过头。 面汤缭绕的雾气熏着她的眼睛。 第50章 仓皇的背影 对面孙一扬已经吃完,他把桌面响动的手机静音,“不着急,就是午休闹钟。” 公司午休时间很长,有两小时,大部分同事都会选择在这个间隙里午睡一会儿。林静文虽然没有这个习惯,但也能理解,她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走吧?” 转身往门口走时,孙一扬看见了旁边用餐的陆则清和陈译,他礼貌地问了句好,后者只是淡淡地点头。林静文本想装作视而不见,奈何陈译先一步朝她抬手,“好巧啊,林工。” 林静文只得微笑,“是挺巧的。” 陈译目光经过她和孙一扬的脸,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你们有事就先去忙吧。” 人都走远,陈译才漫不经心地看向对面的男人,“怎么回事?难道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会儿开完会,他问陆则清要不要一起去楼下找家餐厅吃顿饭。熟悉公司附近的环境,对于管理者来讲也算是一个提升效率的方法。 就比如刚刚,陈译发现这位仅几面之缘但听过无数次名字的林静文,其实也没自己所见的冷清。哪怕是神仙,在红尘面前,也显得世俗。 陈译透过店内窗户,将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尽收眼底,他端起水杯,“话说,不是你要来这家面馆,来了又不见动筷子。纯体验生活?” 陆则清不想理他,抄起桌面的手机,“你慢慢吃,我先回公司了。” 陈译放下杯子,“真对人一见钟情了?需不需要支招?” 陆则清瞥他一眼,不接话。 这个时间,公司进出的同事不算多。从电梯进去,孙一扬跟她扯起闲谈,“那两位好像都是这个月才任职的领导,看上去都挺年轻。” 林静文微微拧眉,“两位都是吗?” 印象中她上周才看过陈译的任职通知,那会儿也没有说公司会有其他新领导出现。林静文不怎么关注这些八卦传言,只要不涉及自己的部门,很多时候她都是听一嘴就忘了。 偶尔听见旁人的议论,她也很少上去攀谈。 孙一扬笑道:“是啊,其实半年前就有听说,国内的这家公司就是老板开给自家孩子练手施展的平台。” 这里不比市中心三大巨头产业,但胜在总部有钱,不过五年时间,clink在这一片已经发展成为实力不容小觑的企业。 孙一扬大致给林静文科普了下那两位的来头,他语气平和客观,也不掺杂奉承,“有时候运气实力的一种,何况人确实有点能力,毕竟名校双学位能毕业也是需要些真本事的。” “其实你也很厉害。”孙一扬话锋一转,突然看向林静文,“我记得你才入职不过两年吧?已经参加那么多个项目,还当了组长。” 孙一扬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从实习生做起,到现在快四年,也只是比其他新入职员工多了些经验和底薪,职位上一直没什么变化。 林静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她没觉得自己跟厉害挂上钩。如果非要以职位或学历做标准,那很多岗位都要重新洗牌。她没说话,抵达六楼的提示音响起,林静文走出电梯,跟孙一扬道了别。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正值午休时间,中间的灯光被熄灭只留了走廊上的几节节能灯照明。clink的工作模式很符合林静文学生时代对工作的想象,那时候快到期末考试的晚自习,科任老师总会随机找一些纪录片放给他们。她记得有一期是讲近二十年城市及工业的发展变化,即使是隔着屏幕看那些平地起高楼的场景,林静文仍旧心有震撼。 发展,真的是很迅猛的一个词。 高中狭小拥挤的课桌前,林静文在某个瞬间也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她其实不喜欢这种有条不紊的职业,或许看上去安稳、踏实、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束缚感。如果由高中的自己来做选择,她现在肯定不会站在这里。 今天是当月的最后一天,银行的扣款短信如期发送到她的手机。 可是现在不也站了很久吗? 林静文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拿出耳机。她在这两年才有一个人听歌的习惯,仍旧不是什么流行音乐,很多都是以前的收藏。随机循环了两首,就快到下午上班时间。 林静文走去了洗手间,洗手台前到镜面擦得很干净,她盯着上面的面孔。 目光是沉静的,没什么情绪,刚好到锁骨的短发,日常色的口红和仅上了一层遮盖的眼影,看上去和所有在这个城市里穿梭的职场女性们没有什么不同。 不特别也不张扬,是她学生时代一直渴求的形象上的“泯然众人”。 林静文对着镜子扯了下嘴角,瞬间又收回。 笑得真别扭。 不甘心似的,又试了遍,这回自然很多。 烘干手转头,一条腿刚迈出去就看见走廊边驻足的颀长身影。她条件反射般地停在原地,手心不自觉攥紧。 陆则清原本是经过,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你在练习恋爱社交技巧?” 整句话都很莫名,林静文皱起眉,“什么?” 陆则清想起一小时前看见的画面,表情不算好看,“没什么。” 她提前十分钟出来,还没到打卡时间,此刻走廊上寂静无声。橘黄色的灯光投到地毯上,白色墙面两道影子交缠重叠。 林静文午饭吃得很少,加上接收了各种来不及消化的消息和情绪,此刻胃里很不舒服,她拧紧的眉头迟迟没有舒展。 陆则清又看她一眼,视线停在她紧抿的唇上,有一点不太正常的惨白,“不舒服吗?” “没有。”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中央,走廊本就狭小,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路,林静文只得再次开口,“麻烦让让。” 面前的人影却没有一丝挪动,“哪里不舒服?生理期还是胃疼?” 陆则清往前走了半步,停在离她只有一臂远的位置,他微微颔首,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见她卷曲的睫毛,和精致好看的五官。原本是想察看她是否真的没事,手背刚蹭到她的脸侧,心口忽然没来由的酸涩。陆则清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她如此冷硬的外表下,竟也有可爱柔软的一面。 记忆中的感觉一直在脑海里重复,他无法抑制地顺从大脑中的指令低头吻住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后退,背贴在墙面,反抗无果后用力咬向他的嘴唇,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陆则清在痛意中松手,林静文几乎是大步跑离走廊的。 她也没走出很远,楼层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动,在茶水间的门口撞见来接水的孙一扬。他站在陈译旁边,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熟悉了起来,姿态松弛地交谈着。 林静文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注意到开了一半的玻璃门,险些撞上去,孙一扬手快地拉住她,“小心。” 第47章 见她站稳才开口,“打扫阿姨太仔细了。” 孙一扬声音不大地跟她开起玩笑,抬头看见不远处大步走来的陆则清,他松开她,微微抬手,“陆总。” 林静文没有等待那道脚步声走近,连道谢的话都没说,从门侧挤进里面,随手拿了支纸杯加入等待的队伍。 陆则清目光追随那个仓皇的背影,片刻又收回。他对孙一扬点了下头,末了,“你,是哪个部门的?” 孙一扬自报家门,一口气说了快一分钟的自我介绍。 陆则清抓取了几个关键词,“等下来趟七楼,我办公室。” 他说完就转过头,离开前余光又扫过那个盆栽后的倩影,陆则清手伸进口袋,在微信里敲出一行字。 第51章 谈话、往事、回避视线 林静文下班前一直没打开过微信,自然也没看见陆则清的那条消息。 她把自己埋入大量的工作里,思绪跟铅笔一起卷进图纸。周围同事都走光了,才慢慢从中抬起头。 林静文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拿过手机才看见他的下班先别走。 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叩响,她偏头去看,不期然落进双锐利的眼睛里。 陆则清颀长身影立在门边。 “忙完了吗?”他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静文不喜欢太亮的光线,室内的百叶窗总是合得严实。她不想跟他在公司有什么纠缠,两人办公室甚至都不在一个楼层。只要他不刻意过来,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林静文关掉电脑,将桌面的各种物件一一归类,听见门口的声音传过来,“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她原本以为那天早上他摔门离开就已经是默认她的提议,没想到还有后续。林静文抬起头,今天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他。 与其他场合碰到有些微的不同,她之前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上午的会议被领导一人包揽,林静文也没怎么走出的自己的办公室。 听过一嘴许诗瑜和孙一扬的转述,但旁人的评价总是带着主观情绪,实际并没有多少实感。 所以严格论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正装,暗色条纹领带规整地系在领口,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方,喉结绷在布料边,随着他讲话的动作轻轻滚动。 “还是你觉得就在这里谈就很好?”见她不说话,陆则清又往里走了几步,视线在她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扫量了一番,大有只要她开口他就会马上找个地方坐下的架势。 “你开车了吗?”林静文不置可否,她拿起手机,“我给你发地址,你可以先过去。” 她语气平静地下着结论,说完径直推门出去,全程没再看他。 陆则清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停在她摆在桌边的小小仙人球上。 照顾得挺好,还开花了。 林静文步伐迈得很快,虽然这会儿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近半小时,但其他部门仍有在加班的同事,她并不想被人撞见自己跟老板一起出现。 一路顺畅地抵达一楼,林静文走出旋转门,伸手拦了辆出租。在公司和公寓中间位置随手挑了家僻静的咖啡店,然后把地址发给陆则清。 她仍旧不喜欢咖啡,但是工作时少不了那些客套式的社交,在经历几次聚餐和临时会议后,林静文慢慢能说服自己接受。 至于另一个人能不能接受…… 林静文看着屏幕上很快出现的知道了三个字,他接不接受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问题。 司机赶着接下一单,一路速度提得飞快,她比陆则清早几分钟抵达咖啡店。 林静文随便点了杯冰美式,放下包,准备拿手机查看中午那笔扣款账单明细。刚打开,门外就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店内没什么人,他一眼锁定她在的位置。 林静文揿灭屏幕,“没帮你点,你自己看看喝什么吧。” “你什么时候又爱上喝咖啡了?”陆则清随手选了个店内主推的新款,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与那会儿在茶水间看见的样子不同,此刻她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清疏离的姿态。 林静文端起杯子,没什么表情地吞了一口,“你想跟我谈什么?” 陆则清目光停在那只杯子上,“谈那天没来得及谈的事情。” “你说两清,什么两清?”他声音刻意压得低了些,“那个晚上是你给我的道歉?” “我不想跟你继续纠缠下去。”林静文迎上他的目光,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能明白吗?” “陆则清,我真的不想跟过去的任何人任何事有交集了,人都需要往前看,我想有新的生活。” “谁阻碍你奔赴新生活了?”陆则清睨了她一眼,“我只是跟你就事论事,你还没回答我,什么两清?” “为我当年的不告而别。”林静文深吸一口气,“这样可以吗?”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上各种流转的灯光。陆则清等了会儿也没等到对面的答案。抬手看了眼表,“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陆则清坚持,“就算要划清界限,也得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吧。” 他从位置上起身,姿态自然地拎起她放在一侧的手包,“陪我吃完晚饭,我保证答案如你所愿。” 林静文反应了瞬,抿唇跟上他的步伐。 一路开得很快,林静文甚至没有看清他走的哪条路,车子就驶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从大门一路到车库。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走吧。” 林静文没动,“不说吃饭吗?” “哪条法律规定吃饭只能在外面的餐厅?”已经到了,这会儿打嘴仗显得太幼稚也没什么意义,林静文推门下车。 这里比她租住的地界要离公司更近一些,电梯上到十七层,只有一家住户。她先他一步走出来,停在灰色的大门前,男人冷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开门。” 林静文一怔,陆则清忽然接起了电话,应该是公司事情,那边的人喊他陆总。他慢慢走去了走廊另一侧。 林静文盯着面前密码锁,迟疑了几秒,随手输入几个数字,滴的一声,竟解开了。里面的场景敞露在眼前,她揿开灯,视线呈现一片冷色调,但各种家具和摆件都很完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夜晚的海面跟天空融为一体,远处根本看不清。 林静文找了个位置放手包,陆则清递给她一杯温开水,“先等一下,我去做饭。” 她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等开饭,怪不适应的。 陆则清看出她的窘迫,余光瞥了眼,手里动作慢下来,“过来,帮我。” 他厨艺似乎不错,她杵在原地打量的间隙,一些基本的配菜已经洗净切好了。陆则清抬起手腕,“挽一下袖子。” 他回来也没立即换衣服,外套脱下,穿着白衬衫就钻进了厨房。也就他能干出这样的事。 林静文靠近,动作迅速地卷起,扫见他手腕上的表盘又多问了句,“手表需要帮你摘下来吗?” 陆则清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摘吧。” 林静文取下,金属制品坠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收好,准备帮他放在餐桌边,陆则清又叫住她,“林静文。” 她回过头,以眼神询问。陆则清看向她的手腕,“你不摘吗?一会还有要洗的菜。” 上次在车上,他就注意到了她的手表。跟一般的女士手表有些微不同,林静文手上的表带更宽一些,且位置很固定。他几乎没见她摘下来过,连睡觉都要戴着。 林静文顺者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不过很快又调整过来,恢复平静,“我不帮你洗菜。”她环视了一圈儿周围,锁定另一口锅,“我可以帮你做其他的。” 陆则清拒绝了,他扔给她一把剪刀,“怕你投毒,剪豆角吧。” “……” 说是让她帮忙,其实也没做什么,没待多久陆则清就以碍事为由把她赶出了厨房。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抛去早饭,林静文一天都没怎么正常吃过饭,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她没有客气地尝了口,意料之外的好吃。 这份反应真实地呈现在她的表情上,陆则清瞥了她一眼,“别那副表情看我,我是个正常且生活能自理的成年人。” 做饭他高中就熟练了,只是那时候陆时谦请了阿姨,他也懒得再自己动手。 中途陆则清的电话又响起来,是陈译,他问他现在在不在家,方便过去一趟吗。陆则清面不改色,“不在。” 陈译问他干嘛去了,陆则清随口编了个地方。语气熟练的样子,林静文这辈子都学不会。 她没看他,低头专注吃饭,味道确实不错。 林静文对饮食很控制,只吃了七分饱就放下筷子。陆则清让她可以随意参观,自己需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她拿着水杯推开一扇大概是书房的门,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里面的陈设惊讶到。 第48章 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同属一个目录的书籍。 靠墙边的黑色金属架上摆着几盒胶卷、录音带和古早唱片,上面贴了细小的标签。 她随手抽出一张写着《晴天》,后面还有一些周杰伦的其他歌。 左下角的是一串英文,她很久之前听过一次。背后响起一道嗓音,“这首不错,loving hannah,虽然我还是更喜欢粤语歌。” 那个短暂的交往的暑假,她因为输掉游戏被他强硬要求唱了首暧昧的粤语情歌。林静文声音好听,夹杂着不太熟练的咬字声,一句句砸进他的耳朵里。那一次她罕见冲他袒露情绪,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唱。 往事多可爱。 林静文也想到了,她放回去,没有接他的话。 “我记得还有一首,你学得最快,叫《到此为止》” 我没勇气再向你讲起旧时 没勇气相爱另一次 … 今宵你忘记 只我怀念多讽刺 林静文放好后转头,转身却撞进他走近后伫立的胸口,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际,“为什么分手?” “告诉我,为什么?” 第52章 试探的底线 林静文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输入密码推门,迎接她的是一室的黑暗。林静文没开灯,背靠着墙站了会儿。 陆则清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晃得她头疼。 林静文清了清喉咙,撑着柜子换鞋。 梁田甜的电话在这时候打来,她边接听边关上鞋柜。 黑暗中看不清,不小心碰掉里面的一串备用钥匙,上面的锁扣还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原本是一对,现在挂在上面的只有一只眯眼的卡通橘猫。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听着电话那端梁田甜雀跃地说自己最近养了只小猫,白色的,特别可爱。 “等下次你回平江我们就可以一起撸猫了!”梁田甜炫耀完小猫又说起其他,嘴一直没停,“静文,你知道吗?咱们高中今年竟然扩建了,还有了分部。” “建得可气派了,果然逃不掉一毕业学校就翻修的铁律……” “哦对!你吃饭没有呀?今天不加班吧?”梁田甜贴近话筒,声音好像离她近了些。 “吃了,没加班。”林静文原本没想开口,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这是语音通话,梁田甜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说完又补充,“你呢?你的麻烦事处理好了吗?” 那天下午带着懊恼的鼻音还留在林静文的印象里,她确实有点好奇。 “当然!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处理的?”梁田甜狡黠一笑,“我们开视频说好不好?” 林静文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半晌,“我在浴室呢,不太方便。”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诶,你知道那个四季青为什么突然大片大片的叶子都黄了吗?” 林静文想了会儿,“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梁田甜立刻拨了视频通话进来,林静文接起,没看见四季青,映在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静文喉咙一涩,她反手揿开灯,“你现在看见了,我又没事。” 梁田甜撑着脸颊,“我想你了也不行吗?” 林静文忽然有点鼻酸了。 她跟梁田甜能重新联系上也纯属是意外。 大四上学期,林静文没什么专业课课程,论文初稿写完就着手准备实习,她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拿到一家大公司的实习机会。但因为工作时间和去医院的时间发生冲突,她内心有些动摇。 邮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林静文带着电脑就去了医院。住院部人多,没有可以供家属休息的地方。她帮林容摁了摁手臂,出去买饭时撞见来医院做检查的梁田甜。 四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自己,从队伍里跑出来,拦住她的去路,“林静文。” 两人坐在长椅上聊了几分钟,林静文含糊地解释了自己在医院的原因,“我妈妈身体不舒服,陪她做个检查,可能要待两天。” “我先过去了。”林静文不想深聊,她走得很急,梁田甜想要加微信的声音都被阻隔在大厅来往的人流里。 再次见到还是在医院,林静文很多次去复盘那天。她猜测林容大概是动了她的电脑,看见了那封没回复的邮件。 那天下午,林静文买了菜回去,刚走进楼道就闻到阵阵刺鼻味道从自家门缝里挤出来。她心里一沉,顾不得别的,三两步跑上前,钥匙插进锁孔怎么转也没反应。 林容竟然把门反锁了。 她用力撞了几下都没撞开,那是一栋老小区,周围没几个租客,大部分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们通常很晚才回来。 林静文急得眼泪都掉下来,她大声喊着林容的名字,里面一点回应没有。 最后还是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帮助了她。梁田甜跟她爸一起上门看望工伤的工人,坐在客厅一直听见楼下有砸门声。 她循声跑下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林静文。她爸梁老板第一时间打了报警电话,三个人合力把门撞开了。 林静文在洗手间找到靠在角落里的林容,她状态不太好,本来药物作用就让她整个人消瘦异常,这会儿更是脸色苍白如同草木灰。 林容因为吸入太多一氧化碳陷入了昏迷。 直到救护车赶来时林静文都没什么表情,她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重复着过去很多次的动作,紧紧攥着林容的手。 好在送医及时,林容没什么大碍,就是醒来时人还不清醒。她虚弱地望向床边的女儿,声音沙哑,“你怎么来医院了,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林静文近乎失控,她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丢下我?” 梁田甜站在门后,之后的很多天,那声音都在她的脑海里响。 她没有听从爸爸的建议上前,伸手合上了门,拉着梁老板缴完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医院。 后面是林静文主动来加她,说要还他们垫付的医药费。 每每回忆到那天,梁田甜都觉得心口难受。眼泪像是不要钱地大颗大颗往下掉,门后的静文和教室里的同桌重叠在她眼前,印象里,林静文从来不会哭的。 林静文给自己倒了杯酒,她没有饮酒的习惯,冰箱里的两瓶还是上次碰面梁田甜带过来的。 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冰镇后的口感像甜的气泡水。林静文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 她想起陆则清的那句质问,手指擦过易拉罐的圈口,一遍遍摩挲着。 越是熟悉的关系,越是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 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继续下去好像也没意义,不如早点结束。 “是么?”他呼吸里夹杂着酒气,扑在她的脸侧,“那什么叫没有意义。” 她回避着他的眼睛,“可能是不够爱吧,我也不知道。” 手腕上的力度一点点松开,陆则清脸上带着薄怒,“你还真是言行合一。” 只是不够爱,就一句道别的机会都不给,迅速又果断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掉。 林静文又开了一瓶,小支的伏特加,度数要高很多,辣感刺着喉咙。她吞了一口就放下来,旁边的手机响起。林静文原本没打算接,对方却像是故意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打过来。 她挂断又响起,反复数次,终于磨掉了她不多的耐心,“什么事?” “开门。”男人沉稳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声音似乎离得很近。林静文没动,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你想问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陆则清站在门口,目光停在那个密码锁上。他输了好几个熟悉都不对,再输几次估计要报警了,陆则清收回手。 “刚刚开了个会,跟上次出差内容有关,有些事情需要跟你确认。”他语气平平,完全听不出那会儿被她激到要摔门的样子。陆则清没忍住又试了一个数字,仍旧失败。 他挑挑眉,“你电脑在家吧?” “不在。”林静文不想再理他,反手扔了手机。 连着几天都在酒精中浸泡着,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不转了。可那人仍不肯放过她,她不开门他就一直摁门铃,摁完又继续拨电话。 楼上已经有些微的脚步声响起。 林静文不堪其扰,她走出去,“你这是扰民你知道吗?” “知道扰民你不开门?”她恼得又要关门,被他伸出的胳膊挡住,门板夹住手臂,视线里陆则清眉头瞬间拧紧,“问你点问题就要谋杀?” 他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气,“有你这么狠心的人吗?” 林静文不想接话,她松开手,门框微微晃动了下,“我先去洗个澡。” 陆则清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什么?” “你大晚上这么大费周章来找我,不就是想跟我睡觉吗?” 第49章 她抬头看他,陆则清已经换掉了那身西装,他穿了件很休闲的t恤,浅灰色的,露出两侧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反观自己,林静文回来后就没怎么挪动,身上还是上班时的套装。正式到随时可以走进会议室。他追问她原因,又不肯信她的答案,林静文不介意用更刺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意料之中,陆则清脸色沉下去,他语气甚至透着几分不可思议,“林静文,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泄欲的工具?还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情人?” 第53章 复盘、买醉、没有别人 林静文不想跟他争执,她靠在门边,“那你找我做什么?” 她声音跟目光一样冷静,甚至透着几分疏离,重逢的这段时间以来,陆则清时常恍惚,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高一高二的时候,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情绪缓了缓,“说了,工作。” 确实是工作。 上次林静文跟营业部的leo一起去平江出差,涉及新订单和新产品,事情没有完全解决,回来没几天leo就提了离职,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上周陈译也找过她,说可能会再去客户工厂看一遍,实地检查总比邮件上的照片要清楚。 他们把下次会议的时间安排到了这周末,加上约了其他几个客户谈订单,行程排得很满。 林静文点头说行,她看向沙发边的人,“还有别的事吗?” 陆则清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两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酒瓶,他想到重逢那天的场景,还有上次的饭局。陆则清视线收回来,“你现在很喜欢喝酒吗?” 林静文微怔,“跟你有关系吗?” “借酒浇愁?” “我有什么好愁的?” 陆则清不说话了。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对他竖着一堵铜墙铁壁,随便一句话都能被怼回来。这种感觉也不太难接受,甚至有些畅怀,陆则清哦了声,“那就好。” 他伸手拿过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挺烈的,印象里她可是一杯啤酒就能脸红的人。 “那会儿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你开的门。”他偏头看过去,“还记得门锁密码?” 话落,他忽然倾身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从旁边拉过去,带着些酒气的气息贴近她,“180608。” “我随便试的,谁知道这么好猜。”林静文不自在地后靠了些,她酒量仍旧不好,只是还没喝太多就被他的来电打断,这会儿还算清醒,“你不用因此就开始做什么阅读理解,我没有别的想法。” “谁说你有别的想法了?”陆则清攥着她手腕的指节轻轻用力,“不打自招?” “那你想说什么?”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他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能看细数睫毛的数量。林静文喉咙动了动,后颈忽然被人掌住,陆则清低头吻住她的嘴唇,林静文尝到一点酒精的味道,跟她嘴巴里的是同一种。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陆则清另一只手还箍在她的腰上,“你也记得的,对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静文好像感受到一点潮湿的触感,落在她的手背。 “静文,答我。” “你想听什么?”林静文推开他,“谎话总是比真话好听。” 她感受到手腕上的变化,表带被人轻轻移开,快要向内侧靠近的时候,她反应过来,用力抽开,语气冷硬,“你不说不想跟我做吗?” “你满脑子就是这些吗?”陆则清也被她激起情绪,他收回手,只声音还透着哑,“不用这样防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男人站起来,本就狭小的客厅此刻更加局促,他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是我自作多情。” 门在砰的一声后合上。 陆则清走下楼,冷风扑了个满怀。 陈译的电话打来时,陆则清正在酒吧喝酒,他不想回去,让司机掉了头,随意找了家店。 “正好,我也想找你喝酒。”陈译语气疲惫,那群刚认识的酒肉朋友只能聊事业和游戏,高谈阔论地讲感情讲挫折根本不可能。他大晚上买了酒从公寓开车过来,到楼下,才发现陆则清没在。 陈译停好车,拦了辆出租赶去地址。 那是一家靠近市中心的店,中间插播了一首节奏舒缓的情歌,是周杰伦的《晴天》,时隔多年再听到这首歌,陆则清脸上一贯淡漠的神情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看着面前流转的各色灯光出神。相识近六年,陈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自己的苦水还没来得及倒,先忍不住好奇问:“你在想什么?遇到什么事了?” 进入回忆的思绪被打断,陆则清稍稍回神,扯出一个笑,“在想初恋女友。” 陈译挑挑眉,“谁?那天的短发妹妹还是赵舒颜?” 陆则清斜了他一眼,“跟她有什么关系?” 陈译喜欢赵舒颜,他清心寡欲多年,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一见钟情。对方却是来找陆则清的,两人站在机场,旁若无人地聊了快二十分钟。 陆则清顿了顿,“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赵舒颜为什么拒绝你吗?” 他仰头吞下一口酒,“跟我没有关系,跟另一个人倒是有些关系。” 陈译反应了会儿,某些信息在心里绕了又绕,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也还是能猜到几分,“你说林静文吗?”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们都才上小学,因为一些意外,她对我有很大偏见。后面读高中,又意外录取到同一个学校。”陆则清目光有些放空,再次陷入回忆,“你知道那种做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准备,最后又意外地发现那个人其实就跟你近在咫尺的感觉吗?” “开学第二周,我在朋友口中听见她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敌意总该消散点,但显然没有。开始只是觉得如果失去这个朋友会觉得可惜,所以在得知她因为缺钱帮同学抄写各种作业时,他主动提出给她双倍的薪资。 那段时间真的挺奇妙的,陆时谦去到美国再也没回来,奶奶生病,徐若微更是不会管他。明明该是孤独和冷清的生活,因为她的出现,变得精彩起来。 即便每个周末加起来也说不上几句话,十句有八句都围绕着作业、时间和催促,她也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甚至时不时还要拿话刺激他两句。 但陆则清就是不觉得反感,反而沉浸其中,空荡的别墅里开始有回音。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的那天,她跟我说要终止交易。” 陈译看了他一眼,“然后呢?你同意了?” “当然没有。”陆则清低头笑了下,“她说除非我能再下次考试排名上超过她。” “可是谁能考过她啊,一个吃顿饭都要惦记自己没做完的试卷的人。”说到这里,陆则清眼睛眨了眨,“她真的很聪明,也很努力。” “我动了点小手段,在明面上超过了她,然后终于得到交易继续的机会。” “那你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没有,是我一直暗恋她,在一起是高考后。” 现在回忆高考结束那天,陆则清还是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强烈震动的感觉。他本来跟朋友约了赛车,坐在车库里,手一直稳不住,最后鸽了朋友的约定,直接把车开到了她们家楼下。 她站在树底下等他,两人第一次拥抱,牵手,掌心潮湿得像海。 听起来是两情相悦的美好故事,陈译不解地追问,“那后面为什么会分手?因为不够爱吗?” 回忆终止,陆则清喉咙微涩,他苦笑,“不够爱吗?” “我记得查成绩前的那天晚上我们通电话,从过去聊到未来,彼此都不舍得挂断。” “后面她妈妈回来了,不允许她熬夜,我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想她挨骂,依依不舍地挂断了。” “但是挂完电话很久,还是很想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情,我开车到她们家楼下,站在下面向上看。” “原本她已经熄灯了,我抬头的瞬间,她房间那盏灯突然又亮起来。她看见了我。” “那会儿是夏末,不算冷,但夜晚还是有些凉。她穿着睡衣跑下来,我们在车边抱了会儿,她说没想到我会来。” “我说很想她,睡不着,她说她也是。”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除了她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 陆则清嚼下一块儿冰,声音慢慢冷下去,“分手是她提的,给我发了条短信再没后文。” “我反应过来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你问原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第54章 无尽的夏天 林静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已经许多年不做梦了,睡眠总是断断续续,今晚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竟然让她梦到了高中时候。 第50章 准确讲,是高三那年的盛夏,六月初,窗户外蝉鸣声闹耳。 李钦州的那篇匿名投稿让林静文在平江中学彻底闻名,她从教室跑出去就没再回去,班主任的电话打到林容那里,向来对女儿成绩万分重视的林容竟主动帮她请了半天假。 “快考试了,可能压力大,就让她去散散心。”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处江边,微风鼓起男生的衬衫,他变戏法似地从车后拎出一个蛋糕。 “杨钊中午拿给我的,本来约好晚上一起聚个餐,现在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吧。” 6月2日,儿童节的第二天,是陆则清的生日。 他很少会特意去记具体的时间,但架不住朋友们的热情,早上刚醒,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 有打球的朋友,有之前班里的同学,甚至还有学习摄影时的老师的祝福。那些消息一排排挤在屏幕上,看上去很热闹,陆则清手指向上划了划,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林静文,他们说生日时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陆则清找旁边路过的大叔借了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侧,他看向她,“许一个吧?” 林静文没动,喉咙里像含着沙砾,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还是那会儿哭得太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是疼的,“是你的生日,为什么要我许愿?” “我希望你开心。”陆则清手拢住火光,“这就是我的愿望。” 他顿了顿,“事情是客观的,但是人的观点是主观的,我不想你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去难受,去自我怀疑。” “你也不会希望自己这样,不是吗?” 风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陆则清把蜡烛往她面前递了些,“许愿。” 林静文没有闭眼。 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高考顺利,让她能彻底远离这些是非,带妈妈和外婆离开。 这不用靠什么神明或蜡烛来实现。 她会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里。 林静文吹灭了蜡烛,“祝你生日快乐。” …… 彼时距离高考不过一周时间,那天之后,林静文就没有在学校见到过陆则清。 她知道他没有去参加考试,也知道他跟朋友曝光了李钦州的家庭情况。没有打架也没有表白墙上的长篇小作文,他的家境和人脉可以轻易让一个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耳边什么声音都有,林静文攥着笔,冷静地写完每一道题。从考场出来那个下午,她给他发了短信,然后就摁灭屏幕往家走。 坐在考场时都没有的紧张感,在走进巷子口时升了上来。她克制着不去看手机,但心跳却先一步背叛自己,直到林静文停住脚,看见前方树下站着的人。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成长得很快,也可能是她太过紧张产生出的错觉。眼前的人肩膀变得更加宽阔,随意地几个动作,便能展出精壮而流畅的手臂线条。 他就站在那,不远不近的位置,林静文刚要左拐就被人攥住手腕。 “跑什么?”他凑近她,夹杂着薄荷气息的声音落进她的耳朵,“不听我的答案吗?” 林静文停住,心脏突然平静,“你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陆则清看着她笑,“你看了吗?我还没说呢。” 她目光笃定,声音也是沉静的,“可是你出现在这里了。” “我想听你亲口问我。”陆则清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眼前,“微信上那句话,我想听你现在说。” “那,陆则清,你要做我的男朋友吗?” 她话音刚落,指节就被人撑开,十指紧扣在一起,接着是落在唇边的潮湿而缓慢的触碰,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猛烈跳动的心脏震着耳朵,他掌住她的后颈,让她的脸颊贴近他的胸口,“这就是我的回答,听见了吗?”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林静文睁开眼,发觉自己好像流下几滴眼泪。 喉咙跟做梦时一样疼。她尝试着发出几次声音,每一句都像放在砂纸上磨,穿鞋的时候脚步都很漂浮。 林静文在客厅找出温度计测了下,果然是发烧了,三十八度,光喝热水是不行了。她翻出几盒感冒药,查看了用量,胡乱吞下两颗。没吃早饭,药效发作时胃也跟着不舒服。 她大学时就查出过胃溃疡,那时候总是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早饭记起就吃忙起来就忘,渐渐胃也不太好。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缩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气。好在今天是周六,她不用着急去公司。闭上眼靠了会儿,身体还是不舒服。虽然一直抗拒去医院,但总归还是活着要紧。 林静文换了身衣服,用遮掩帽和口罩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出门时太阳还很大。 她先去肠胃科挂了号,医生说需要做个胃镜,问她要无痛的还是普通的,林静文选了普通的,做无痛还有有陪护,她不想麻烦别人。 坐在走廊排队时,梁田甜的电话打过来,一听说她在医院,梁田甜就开始着急,逮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人陪着,检查结果如何。 林静文被她连番的问句问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一回答,没事,就是老毛病,检查还没做,人太多要等。 梁田甜不愿挂断,她在带队,抽空给林静文打的电话,这会儿就算买机票过去也得几个小时。她原地转了几圈,通讯录翻了又翻,终于想起上次杨钊说有个人也在南城。 “快到我了,你先去忙吧,等检查完我微信告诉你。”林静文安抚了下好友,拿着检查单站起来。 检查的过程有些疼,但还算可以克服,结果也没有太坏。 还是老样子,要注意情绪和饮食。 医生开了些药,最后又提醒她,“一定要吃早饭,情绪也很重要,胃就是情绪器官。” 林静文点头说好,推开门准备给梁田甜回消息,刚走出来就撞见走廊上伫立的人影。 她忍不住疑心最近是不是碰到的频率有些太多了,怎么在医院也能看见他。林静文微微皱眉,喝了两杯热水,胃里的不适感已经消散很多,只是烧还是没退。 她不想跟他搭话,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陆则清却先一步上前。他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眉头瞬间拧紧,“不是胃不舒服吗?怎么还发烧了?” 医院走廊很多来往的病患和家属,两个人杵在边上也碍事。林静文抽回手,示意他去外面说,“我拿了药,吃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冷着脸把她带上车,林静文一开始并不想上去,陆则清搬出了她那位远方好友,“梁田甜说你不愿意的话,她明天请假过来看你。” 说完就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你自己上来,或者我给你抱上来?” 林静文走了过去。 这会儿没有烧得那么厉害,林静文关上车门,膝盖上就被放下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杯豆浆。 “吃完再走。”陆则清连引擎都没启动,车窗合上去,遮住点外面的阳光。 林静文没有在别人车上吃东西的习惯,私心也觉得这样不够礼貌,但是架不住陆则清态度强硬。他把前后的门都锁上了,真的摆出一副不吃完就不走的架势。 林静文拿出三明治,这会儿缓过劲儿确实有些饿。外面就是普通的纸袋,没有一点logo,看上去是他自己做的。味道还不错,盯着视线压力,林静文把食物和豆浆都解决了,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陆则清盯着她,神情终于缓和点儿,“垃圾给我吧。” 他下车扔掉又折返回来,出发前透过后视镜打量她,“你昨晚又喝酒了吗?” 林静文一怔,她摇头,“没有。” “你这造型,看着不像。”他视线扫过她的刘海,昨晚睡前吹头发,林静文发觉自己的刘海有些太长了,平常都是去理发店一并修剪。但可能是没挥发完的酒精给了她勇气,她拿了把剪刀,自己随手剪了两下。 其实长短是可以的,就是不太整齐,远处看不出来,凑近才比较明显。 她默了默,“很奇怪吗?” 陆则清牵起嘴角,“挺可爱的。” 林静文不说话了,她偏头去看窗外,这座城市她待了快六年,沿途风景仔细看还是陌生的。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准备往里开时,她开口拒绝,“就把我放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你这么能耐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前面司机停住接电话,他踩下刹车,侧头看她。 林静文顿了顿,“你昨晚不是说你明白了吗?” “陆则清,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因为任何人去打破它。” “请你也尊重我的选择,好吗?” 第55章 坦白、撞见、平静生活 “我什么时候没有尊重过你的选择?”陆则清心情复杂,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沉吟几秒,“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想想清楚。” 第51章 “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你所谓的平静生活是不管在职场还是生活里都保持着零社交状态?是能凑合就绝不认真对待的饮食,还是随意别的异性靠近你但无所谓对方打着何种主意?” “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你读那么多书,考那么多试,费尽心思来到这个陌生城市有什么意义?” 诡异的沉默在轿厢里流淌。 林静文没说话,回应他的是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她已经迈下一条腿,忍了忍又收回来,克制一路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她瞪着他,“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能不能收收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解读?” “我学习考试去哪里工作、结识什么样的人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我喜欢我想要!” “我也不想跟过去的一切人和事产生纠葛,包括你,听得懂吗?” “或者我再清楚点告诉你,从五年前到现在,我没有一刻想过我们会有重新开始的那天。你介意我说不想跟你有瓜葛又拉着你睡觉,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对前任这个身份心有亏欠,但这个人是你或者别人对我没有任何区别。” “陆则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能用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和身份来看待我们的关系,停留在过去没有意义。”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认识这么久,陆则清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胸腔里鼓动着阵阵燥意,他沉默地听完,忽的扯起一瞬嘴角,“可是不够。”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伴随咔哒一声,他倾身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一个晚上,远远不够。” “那你想怎样?”林静文因为这份靠近而皱眉,唇角紧抿。 她表现出的抗拒十分明显。 “我不想怎样。”良久,陆则清松开手,目光掠过她戴着腕表的手腕,“你上去吧。” 周末时间过得飞快。 原定周一早上就要出发去平江,但出发前陈译在群里的发通知说是临时改签到了下午。 几人抵达时已经是傍晚,晚风宁静,太阳完全沉入西边。 这次出差,clink同行的女士只有林静文和营业部的许诗瑜,两人自然被分到同一间房间。 跟客户的见面约在明早,晚上九点,两个部门一起开了次线上会议,主持者是陆则清,大概就客户目前的需求和期望做了简要的安排,陆则清条理分明,他工作时跟私下里大不相同。更理性也更冷漠,整场会议没有一句废话,重点要点简明扼要地指出,顺带把后一天的行程也做了大致安排。 通话结束,许诗瑜疲惫地摁了摁太阳穴,她轻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怎么能这么多年纪轻轻的工作狂?陈译已经够魔怔了,又多一个陆总。” “还说什么尽量在三天内完成,怎么不尽量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呢?我应该半夜撬开甲方的窗户,把人摇醒说睡什么睡,工作都没完成你怎么睡得着的?” 许诗瑜对这份行程安排有很大不满,出差批准的时间有五天,完全可以慢慢来,可是陆则清刚刚的规划完全是把五天的事情集中压缩到三天内。 这个强度,鬼来了都要闹着去投胎。 许诗瑜愤懑地吞了口咖啡,靠在沙发上感叹命运不公。要是她当老板,她绝对不这么苛待自己的员工。 许诗瑜目光移到旁边,她慷慨激昂发表观点时,林静文全程都表现得很平静,她把会议记录本收起来,打开邮件浏览那会儿讨论过的产品资料,显示页面上大段大段的专有名词和看不懂的图纸,许诗瑜看了眼就挪开了。 她虽然嘴上叫着要努力工作,但真要她坐在办公室拿着图纸磨一下午细节,她指定坐不住。 “静文姐,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努力就好了,也不至于干这么久还是一个小小销售。” 林静文截出客户要求中不合理的地方,退出邮件,发给自己的上司,末了,才接上许诗瑜的感叹,“你不喜欢销售吗?” 对面矢口否认,“当然喜欢啊!我很喜欢这个职业,跟人打交道多开心,每天上班都像拆盲盒,哪怕撕订单的时候也觉得爽翻。” 她讲这话时神采奕奕的,如同每次茶水间碰面,许诗瑜笑容满面都是地跟路过的同事打招呼。她是个高能量的社交达人,销售岗对她来说就是最适合不过的职业。 “而且晋升好像也挺快,我看mia姐仅用一年半就升到了主管的位置,我努努力应该也行。” 林静文没接话,人对于自己热爱的东西,总是会有无限多的热情,反之亦然。她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些不深不浅的交谈。所以社交对她而言就是负担,林静文浅谈辄止,“加油,我也觉得你可以。” 许诗瑜放下手中的杯子,并没有察觉她想停止交谈的意图,继续追问:“那静文姐,你喜欢你现在的岗位吗?” 这已经是林静文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视线扫过酒店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的几本杂志,外封是大片的绿色植物,看外形,应该是雨林植被。 林静文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很久,“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即使喜欢,也总是很慢热,等后知后觉发现时,很多东西已经变质了。 最开始发觉自己似乎有点感兴趣的东西,是小学的时候,家里大人带她去社区附近的图书馆。亲戚小孩选了满满一书包的课外书,里面书各种听名字就很正派的文学小说。 《狼王梦》《草房子》还有一本系列篇的《山那边还是山》。 那位同龄小孩被大人的夸赞簇拥着,林静文站在书架前看了半天,随手抽出一本植物科普书,拿着去了旁边的书桌前。 她至今还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叫《植物的咒语》,埋首看进去,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图书馆关门,沈平信站在门口催她回家,问她要不要再拿几本,林静文摇头拒绝了。 她喜欢那种沉浸阅读的感觉,又不喜欢被浪费的时间,林容总会提醒她,多看点对学习有用的书。那本显然不算是有用的。 她没有回头去想,这份名为喜欢的种子就这样塞回了土里。 直到高中时语文老师提议他们多去接触自己感兴趣的课外书,不管什么题材,多阅读总是有好处的。于是那几年她看了大量与植物有关的书籍,从杂志、报纸和出版图书里了解植物的分类,生长发育、各种演化及应用。 那时候有人说她叶公好龙,真的喜欢是靠近不是浮于表面的观察。她听进去了,于是尝试改变自己喜欢的方式,那会儿林静文收集了各种平时不常见的花草叶子,做成标本夹在书本里,每到下课就翻出来看看。 喜欢到大学选专业时植物学都是她脑海里的首选。 林静文沉默地合上那本杂志,对上许诗瑜探究的目光,也没有再次解释。 她放下笔,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林静文摸起手边的盒子进口袋,“我想出去一趟,要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许诗瑜打了个哈欠,“不了,我好困。” 夜里有风,林静文走到一楼大厅,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是孙一扬。 他穿了件黑色的t恤衫,可能是皮肤白的缘故,看着格外清爽。孙一扬主动开口,“能跟你聊会儿天吗?” 酒店门口就是一条绿化带,两人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 风吹得猛烈起来,林静文伸进口袋,想抽烟的念头涌上来就难以压下,她偏头问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孙一扬坐在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他微微侧过身体,“我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显得突兀或奇怪,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酒店内外都灯火通明,林静文看着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男人脸上闪烁的紧张和羞涩,但语气却是坦荡的,“你现在有男朋友吗?或者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林静文微微皱眉。 “可以一起分享上班之外时间的机会。”孙一扬看向她,话说不了几句就移开眼,“我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你了,早在陆总空降c link之前。除了酒吧和出差,我们还一起聚过餐,就是大家一起去k歌你说你不会没有继续续摊那次。” 林静文觉得奇怪,“你想要的机会,跟陆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提到他?” “可能因为直觉吧。”孙一扬抿了下嘴角,“他应该喜欢你?” 上次在公司,陆则清忽然让他去一趟七楼办公室。出差这事远远用不着他一个高层领导当面提醒,但是陆则清却这么做了。反而细致到把出行的名单告知他,“上次也是你们俩吗?” 他指着林静文的名字,状似不经意,但同为男人的直觉,让孙一扬还是察觉到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哦。”林静文没有追问他原因,打火机在口袋里翻滚了一圈,喉咙很痒,她把话题绕回他刚开始的提问,“我除了上班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如果你想打个球或者找人吃饭,可能别的同事会比我更合适。” 第52章 孙一扬追问,“那如果找你的话,你会拒绝吗?” 大家都是同事,也不是很过分的提议,林静文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不忙的话可以啊。” 孙一扬放松地笑了下,他没再继续这些话题,闲谈了两句,问林静文要不要上去。林静文拒绝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终于拆开了那盒女士香烟。仔细算算,还是上次出差到平江时买的。 低头咬住,薄荷味的爆珠在口腔里漫开,凉意塞住喉咙。她轻轻吐出一口,视线落在前方停着的特斯拉跑车上。很炫酷的造型,夜色里像沉默的捕猎者。 林静文看了会儿,目光刚要移开,车门就被人拉开,穿着灰色衬衫的陆则清从里面侧身而出。 这辆车停在路边应该很久了。 他眉眼沉着,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烟灰洒落下来,林静文下意识想走开,可对方动作更快。陆则清迈开腿,几步就走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我当多厉害呢。” “跑什么?” 林静文个子不低,她身高近一米七,此刻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锐利的,抓着她不放。林静文背过手,“你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开会吗?” “我什么时间做什么你了解这么清楚?”陆则清沿着她的手臂伸到后面,“松手。” 林静文因为他的靠近皱眉,“你要做什么?” 陆则清抽走了那支烟,已经快燃到尽头,还剩最后一截白色。他端详了会儿,低头咬住,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还有么?” 第56章 情人的眼泪 她不知道他是问烟还是问问题。 不管是哪个,林静文都不太想回。前两天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想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路灯的光一路延伸到他们的脚下。 陆则清将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身上沾了些烟草的味道,随着夜风送到她的面前,“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以前周末偶尔一起出门,路上碰到些烟民,她都会皱眉走开。 五年时间,这样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 “不记得了。”林静文语气很淡,她甚至没怎么看他。中途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陆则清低头,扫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微蹙起眉头,唇边含着薄笑,“看起来确实记性不怎么好,两天前说过的话也能忘。” 见她没回又补充,“你真的觉得孙一扬就很好?可以和这样的人随时共享你的下班时间?” 林静文回完消息才看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过昏暗给了她错觉,面前的男人绷着下颌,目光冷硬,轮廓分明。重逢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男人早不是五年前那个少年。 他变得更成熟,更理性,也冷漠更甚。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压下,林静文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我觉得是开心的,那这段关系就有存续的必要。” 周遭似乎连风都静下来,陆则清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行。”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林静文也不欲多谈,她收起手机转身就要走,陆则清又叫住她,“你的口红上次落在我车上了,打算什么时候拿走?” 林静文脚步顿住,反应了会儿,才想起他指上周末开车送她从医院回去那天,“你扔了吧。” 陆则清却坚持:“我没有乱扔别人东西的癖好,你自己带走处理。” 林静文语气有些烦躁,“那等回南城我找你拿。” 陆则清看着她,“我带过来了。” 他扯开衬衫领口,“不是要两清吗,我没有给前任保管物品的必要,现在就拿走。” 林静文攥了下手心,“行。” 电梯一路上到顶楼,林静文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陆则清刷卡推门,动作干脆利落,回头看她,“进来吧。” 门内的景象跟她预想中不太一样,客厅放着一排摄影设备,桌面的胶卷和草图多到堆叠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尤克里里。 整个场景文艺到不像公司出差,倒像某个即将开拍的vlog。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她没有再往里走,顿在门口的位置,“你拿给我吧,我在这等你。” 陆则清动作没停,他姿态闲适地递给她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等我剪完这些视频。” “或者你自己去房间的行李箱里找。” 两个选项林静文都不想选,只是比起进去他的房间,等几分钟也没什么所谓。林静文没接那瓶水,她换了双拖鞋,刚要坐下,陆则清又抬头看过来。他眼神总是锐利的,像开刃淬炼后的刀剑,只是几秒钟的对视,林静文就败下阵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或者你先忙吧,等你忙完给我打电话,我上来拿。” 陆则清没理她,伸手拿过桌面的尤克里里,随意拨弄了几下,推到对面,“弹给我听,教过你的。” 林静文回绝得很干脆,“我不会。” 陆则清手臂顿了下,也没强求,他拿起那把尤克里里,之前调过音,熟悉的旋律在客厅内回响。 过去很多年里,这首歌都曾在他的备忘录反复响起。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林静文慢慢抬起眼,心里比起被戏耍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奈。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没变过。 她起身要走,音符适时地戛然而止,陆则清放下东西,精准扣住她的手腕,“林静文。” 他略微使用力,将她摁在了沙发上,双手撑在两侧。冷硬的眉眼垂下,“又要走是吗?”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林静文推着他的肩膀,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体现出来。陆则清纹丝不动,甚至俯身压过来,“什么狗屁工作要凌晨处理?” “我答应孙一扬要把资料整理给他。”她微微偏头。 他不言语,唇角不知不觉轻轻抿紧,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却没松,“以前超过十二点,你从来不会回我的消息。” 高中那几年,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话题,过了十一点,她就绝不会再理会他。将早睡早起的真理践行得彻底。 陆则清声音低下去,眼神从她的嘴角掠过,“为什么不继续恪守?” 他掌心贴着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里跳动的脉搏,“quietra。” “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他吗?”陆则清叫她英文名时比中文要更缓慢,他掰过她的下巴,“跟我道歉,说对不起。” “陆……” 话还没开口被他尽数吞没在唇齿里,过去他们接过很多次吻,他总是有无数技巧让她觉得这件事是开心的。可此刻,男人强硬的进入和侵占,更多的像是一种故意折磨。 “则清。”她无奈叹息,“我们已经分手了。” 陆则清动作僵硬了一瞬,视线扫过她的眼睛。又是这样,每次假意示弱时都是这副表情。陆则清松开手,轻喘调息,环在她腰侧的手却没收,“你说过了。” 他扯开领带,随意地扔去一侧,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我不想再听第三次。” 越吻越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具侵占性。 林静文身体被他撩起反应,下意识环住他的肩背,他的衬衫上还沾有淡淡的烟草味,反应过来想要抽离,舌尖又被他吸允过去。 很漫长的吻,林静文撑着他的胸口喘息,“那今天就算最后一次,之后就当两清,你同意吗?” 她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则清撑着椅背,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一把扯过她的手腕,抱着人踢开了房间的门,狠狠将人摁在床上,他整个人压过去,“林静文,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石头吗?” 他边说边伸向她的衣摆,声音理性又淡漠,“爱没有,恨也没有吗?” 是一反以往慢条斯理的节奏,近乎强硬地挺进,他完全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在累积到顶峰时低头吞没她的声音,她所有控诉、愤怒都化作无声地力气划破他的嘴唇。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口腔中弥漫,又相互融合交叠,“恨我吧。” “quietra,用你当初离开我的决心来恨我。” 痛感和难以言说的极致欢愉几乎刷遍她整个身体,敞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深深烙印。 直到她再也抬不起一丝力气,意识最后是有人抱自己去了浴室,手腕上的重量轻了些,像又什么东西被移开,接着是水滴落在上面。 潮湿感一路蔓延到她到梦里。 妈妈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她可能一直不肯原谅自己,所以也一直不愿走进她的梦里。 “妈妈……”林静文声音哽咽,林容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两袋的水果,她扑进她的怀里,死死攥着妈妈的手腕,“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还在怨我吗?” 第53章 “傻孩子。”林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眼泪再也止不住,哭到发不出一丝声音。视线里的一切都像笼在雾里,她不敢确认,也不敢睁开眼,手指揪着胸前的衣服,心脏疼到近乎麻木。 梦境和现实交织着叫人分辩不清,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臂紧紧抱住她,“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静文摇头,攥紧的手指仍旧没松。陆则清有些无措地覆盖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大约几分钟过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他变得异常沉默,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我自私的干预,才让妈妈承受那么多痛苦。”她一开口眼泪又要掉下来,“医生说治疗后期,她要承受的疼痛是……” “这不是你的错。”陆则清打住了她后面的话,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节碰到表带的边缘又轻轻挪开,“不要自责。” 他微微垂首,吻过她的额头,“我真不该心软放过你。让你有做梦的机会。” 第57章 妥协、旧友、春秋轮替 林静文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她在一片昏蒙中睁开眼,还是通过许诗瑜的微信消息知道他们已经见完第一个客户。 “静文你好点了吗?”许诗瑜不爱打字,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来,“我听陈总说你请假回家了,才知道你家是平江的。” “你下午回酒店吗?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 林静文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和摆设,昨晚的一幕幕放电影般在脑海里倒放,四肢都疼得厉害。她捏着眉心,“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不用给我带,你自己吃就好了。” 想到陆则清昨天讥讽她不擅社交的话,林静文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诗瑜。” 对面回给她一个小猫咪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不客气。 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她起身下床,在枕边看见一叠整齐的套装,是洗过熨好后拿来的。林静文视线停在上面,喉咙动了动。 陆则清白天的行程很多,她没在他的房间停留太久,换好衣服就拿着东西回了六楼。 许诗瑜在半小时后推开门,她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静文姐,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林静文心头跳了下,但面上还是很镇定,“什么?” “就是咱们看着冷硬不近人情的领导,好像在玩地下恋。” 林静文拿起手边的杯子,不太自然地吞了口,“是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当然。”许诗瑜神神秘秘地凑到她旁边,递给她自己自拍时无意抓取到的一角场景。 酒店一楼的盆景旁,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攥着一个女人的手腕。许诗瑜手快滑倒第二张,照片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这次的角度拍到了对面女人的侧脸。 林静文看着上面的人,眉头下意识拧住,许诗瑜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是不是很漂亮?” “我特意在原地多逗留了会儿,陈总跟她拉拉扯扯快十几分钟。”许诗瑜收起手机,“不过对方好像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 镜头里的人是陈译和赵舒颜。 林静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两个在她印象里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也会有交集。 缘分真是个有些奇妙的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跟林容大吵一架跑出家门,赵舒颜在那所废旧小学的门口叫住她。她们一起分享了两瓶菠萝啤,赵舒颜还很坦荡的告诉自己,她喜欢陆则清,拜托她离他远一点。 虽然她并没有当回事,但赵舒颜讲话时的表情即便过去这么长时间,还是清楚地烙印在林静文的脑海里。她嘴上说很喜欢陆则清,目光却始终停在自己脸上,挥手道别的时候赵舒颜想上前拥抱她,林静文后退着拒绝了。 她讲不清楚这种感觉,直觉告诉自己赵舒颜是个秘密很多的人。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强大,但也绝不是旁人口中的只会摆花架子。 很久没有看见这张脸,听见这个名字,林静文坐在沙发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陆则清的电话打来,她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许诗瑜分享完八卦就拿着衣服去了浴室,此刻背后的玻璃门里是蒸腾的雾气和水流声。林静文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你有什么事吗?” 陆则清默了瞬,“没事就不能找你?” 林静文抿唇不说话,昨天后半夜他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最后几乎是累到手臂都抬不起来,到下午醒来都没有做过梦。那段像是呓语般的交谈,林静文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发生过。 她盯着电脑屏幕出神,陆则清自动补充了来电理由,“晚上一起聚个餐,赵舒颜前两天回国了,听说你在平江,想见见你。” 说是邀请,他转述的语气却处处透着随意,不等林静文回答又自顾自补充,“你不想去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这五年,赵舒颜一直待在国外,高考结束后两人就没有真正碰过面。但也不算完全失联。林静文想起那些锁进宿舍抽屉一封没拆开过的信件,犹豫了两秒,“可以啊,你把餐厅地址发我微信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你真的很想见到她?” 林静文蹙眉,“不是你说要聚餐吗?” “你可以不去。”陆则清开了瓶啤酒,易拉罐勾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递进她的耳朵,“我只是转达,邀请你的人不是我。” “哦。”林静文又认真想了一遍,“那我想去。” “行。”陆则清吞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着。 林静文特意换了身衣服,工作需要,她每次出差都会带上自己平常不怎么穿的衣服,还有一些基础的化妆品,尽可能在各方面都不掉链子。 她前领导是位年逾五十的独立女性,她亲手带着林静文从实习生到工程师再到此刻的组长位置。那位领导很寡言,提的建议很少有废话,其中一条让林静文铭记至今的就是,不管在哪里,做什么事都要有良好的精神面貌。 “你要让对方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可以。” “在职场里不要有学生心态,哪怕是装,也要装成一个独立有经验的工作者。” 她在职的那几年,对部门员工的服装也有严格的要求,在公司整齐就可以,但是出差见客户,必须要穿着正装,妆容得体。 林静文涂了支豆沙色的口红,下午从陆则清那里拿回来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拎着包出门。 许诗瑜在此时洗完澡出来,她取下包裹头发的毛巾,有些疑惑地问林静文要去哪里。 “见一个朋友。”林静文笑了下,“说是好不容易大家都在平江,就一起聚聚。” 许诗瑜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哦,有需要打我电话。” “好。” 林静文乘电梯到楼下,陆则清的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不是昨晚那辆特斯拉,他换了辆黑色的越野车。拉开车门,里面空间比之前宽敞很多。林静文扣上安全带,忍不住问了句,“你平常往返平江很多?” 陆则清调转方向,他看见了行驶在前方的陈译的车,对方真是积极的可以。听见这句话,陆则清眉头皱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问问。”林静文不再看他。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自然地驶入既定的路线,一路到下个红灯,才慢慢开口,“很少回。” 刚出国那一年,陆则清用了很多方法都找不到她的信息,高考志愿是网上填报,她临时更改了学校,没有老师和同学知道。之前租住的房子也跟着清空,他甚至去找了李钦州那个混蛋,付清他父亲住院费用,却也只换来一句,林静文不在平江,她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陆则清气得想挥拳,但情绪只是在心里堆砌,根本无法发泄。打架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一遍遍复盘,想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让她连得到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就这样一走了之。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陆则清努力说服自己,一段感情而已,不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她可以做到的,他有什么不可以。 到德国的第一学期,陆则清换掉了之前的所有社交媒介,全身心投入到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中。日子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他好像从那个骤雨不歇的夏天里走了出来,直到下学期春天,他上完课出来,在树底下看见一个独自塞着耳机散步的中国女生。那个背影太像她了,他就这么定在原地、第二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 后面几年都是如此,明知不会碰到,还是自欺欺人般选择回来。 跟杨钊说的是不想回国,每次待不到几天就折返,他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 第54章 独自看完了五个春秋的轮替。 “昨天那车是杨钊的。”陆则清沉吟了片刻,“这辆是回来后买的,没怎么开过。” 他侧头去看窗外,已经是盛夏天,两旁的树木繁茂而青郁,天高云阔。平江的夏天比春天漂亮很多,他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林静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都向前走。” 林静文怔了瞬,“你同意我的提议是吗?” 陆则清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习惯性弯了弯唇,“对事情的观点同意,感情的话——” “另说。” 第58章 桌下的暗涌 林静文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地抵达目的地。 到了地方,陆则清却没选择下车,他降下窗户,“吃完饭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林静文微微皱眉,“不是说一起聚餐吗?” “客户工厂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让过去一趟。”陆则清语气平静,手臂搭在窗边。 听到是工作,林静文也没追问,“不用接,我打车就行。” 陆则清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打从上车开始,她讲话都没有看过他的眼睛,明显得有些刻意。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长指搭在旁边的空位上,轻点了两下。 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车厢里也格外清晰。 副驾驶上的人果然敛起神色,推门下车。 她在躲他。 这并不是错觉。 陆则清透过车窗看向那道渐远的背影。 林静文出门前应该特意打扮了番,他看出她化了妆,还涂了口红,窄窄的一字裙勾勒出明显的曲线。 她背影永远是挺直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棵没有旁枝逸出的树干。 陆则清合上窗户,平复了会儿心绪。 餐厅位置是赵舒颜选的,离市中心有段距离。走到包厢还要穿过很长的一条走廊。林静文推开门,最先落进视线里的人不是赵舒颜而是陈译,他笑着朝她抬手,“她还在路上,说让我们先看看吃什么?” 说完又拧眉,“陆则清没来吗?” 林静文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因为许诗瑜分享的那两张照片,她对陈译的出现倒没显得多么意外,刚要开口,门就被人从外拉开,一道亮丽的面孔映在眼前,“不好意思,太久没回来,不知道这条路现在这么堵。” 赵舒颜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她就穿了件运动装,连妆容都是清淡的,看起来像刚打完球顺便过来吃顿饭。 非常松弛随意。 赵舒颜合上门,经过林静文的位置时目光很浅地停了瞬,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好久不见啊,静文。” 林静文扬起嘴角,“是挺久。” “五年多。”赵舒颜点点头,“快六年了呢。” 她放下手机,捕捉到陈译投来的视线,才想起来,“那个谁呢?” 赵舒颜没有点名,陈译知道她问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我?” “他临时有急事,说要去见一个客户。”林静文想起陆则清下车前的话,迟疑两秒还是接过了话头。 赵舒颜的嘴角微微僵住,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吞了口,“你们一起过来的吗?” 来之前她有向陆则清问过关于林静文的近况,对方太极打得极好,几番套话都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应。就连林静文目前是跟他们一起出差这件事,她还是通过陈译的社交网站发现的。 赵舒颜买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到平江,她琢磨了很多理由,最后只能憋出一个老同学叙旧。心里做了很多准备,甚至在出门前买了花,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艺考表演时心率都没有跳过那么快。明明已经走出门,担心自己的大阵仗会让她感到尴尬又折返回去换了寻常的衣服,花也顺手送给了来清扫的阿姨。 不过是曾经的伴侣,赵舒颜不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横在她们中间的人还能是陆则清。 一路的心理建设在听到旁边平静的一句他临时有事时,摔了个粉碎。 赵舒颜扯了下嘴角,“你现在能喝酒了吗?” 菜一道道传上来,林静文很给面子地点了头。赵舒颜问完却没有点,“那等会儿饭后续摊儿喝。” 三个人都没怎么讲话,除了陈译偶尔抬头抛出几个无关痛痒都话题外,一顿饭都吃得很沉默。快结束,赵舒颜的话匣子才终于打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问林静文怎么突然把头发剪短。 “方便打理。”林静文端起水杯,抿了口。赵舒颜后面点的这些菜都很符合她的胃口,她平常饮食都很克制,很少在夜晚吃这么多。林静文放下杯子,刚要去拿纸巾,赵舒颜就主动递到她手边,“怎么蹭到脸上了?” 她声音很轻,林静文微微拧眉,“哪里?” 赵舒颜凑近过来,捏着纸巾蹭了下她的脸侧,“好了。” 她收回手,忽然没头没尾扔出一句,“你喷香水了?” 林静文说是。 “很适合你。”浅淡的栀子花香,虽然她心里觉得她应该更适合茉莉。之前她每次去理科一班找她的时候,都能嗅到她衣服上的茉莉香。 林静文听后莞尔,“可能因为那时候家里洗衣液都是茉莉花味吧。” 赵舒颜怔了瞬,“所以你其实不喜欢?”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林静文笑得很淡,她讲话时跟五年前没什么区别,但细看还是有很大不同。比如更冷清,赵舒颜似乎找不到学生时代那种锐利和自卑混杂的眼神,林静文也没有照顾别人的情绪撒谎说曾经喜欢。 她们明明在对视,却又好像都换了双眼睛。 “挺好的。”赵舒颜喉咙微涩,她忽然渴望酒精的味道。 “要不要出去喝两杯?”陈译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他从位置上起身,“正好晚上没什么事,顺路还能给你两捎回去。” 赵舒颜迟疑着,林静文先接过话头,“好啊,我都行。” “哪个酒吧有菠萝啤啊?”赵舒颜有些想笑,笑完才惊觉奇怪,又收回来,“我的意思是,你的酒量可以吗?” “应该没事吧。”林静文没有完全否认。 三个人坐一辆车导航到附近的一家酒馆,晚上顾客不算多,赵舒颜上来就要了杯烈酒。她从小就目睹她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喝酒的场景,宽敞的别墅里,那一抹落寞身影格外刺眼。赵舒颜每回看见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后来大点,她就主动拿着杯子上前陪妈妈喝几杯。 酒量是天生的,她第一次喝酒就是白酒,两杯下去都没醉。 赵舒颜盯着杯子里的蓝色液体,酒精好像没有挥发又好像完全沉底,她侧过身,“林静文,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后者喝得很克制,林静文只点了杯鸡尾酒,那杯酒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日落大道。一眼看去,真像把夕阳塞进了玻璃杯。她回过头,“什么?” “如果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会不会觉得我比陆则清更适合做你的朋友?”赵舒颜想起很多个夜晚,很多个酒精在客厅弥漫的夜晚,妈妈都会指着那些不知道从哪拿到的照片,问她觉得自己好看还是那个小女孩好看。 林静文从小就漂亮,她长了一张看着就很舒服的脸,笑起来像朵茉莉花。赵舒颜从没有顺应过自己的内心,她知道妈妈想听什么,所以每次她都选自己。 “对,我的女儿就是比他的女儿好看。” 每次否定的话念出去时,心底某处倒下的旗帜又会竖起来,在大声叫嚣着。 为什么非要比较呢? 为什么非要贬低对方呢? 她明明,明明是想跟她做朋友的。 林静文认真思考了会儿,她心里朋友与朋友也是不同的。陆则清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期,甚至在她还念小学的时候,他就强势地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赵舒颜更像是一捧意料之外的鲜花,虽然完全不在预期里,但没有人会在收到花时想要把它扔进垃圾桶。 “可能会吧。”林静文放下杯子,停顿了会儿,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跟他比较呢?” 不管是那会儿在餐厅还是此刻,林静文其实更想问,你不是说喜欢他吗,为什么看起来对他的兴致还不如对自己的多。 赵舒颜忽然笑了下,“不知道啊。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叫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住人的一生。” 她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我小时候其实没什么朋友。” “其实男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伟大的友谊一点也不输给爱情好吧?” 这点林静文是同意的,人生很广阔,爱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件事。可她们此刻谈论的并不是爱情。 “我之前骗了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他。”赵舒颜又点了杯酒,她其实还是化了妆的,眼尾又清晰的细闪,亮亮的,灯光一照有些像星星,“我那时候总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做了很多以为是走捷径其实反倒把对方推得更远的蠢事。” 第55章 她忽然说起高中,林静文不再接话,反倒是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陈译开了口。他不动声色地抽走赵舒颜手里的杯子,语气很淡又很清醒,“既然知道,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你管得着吗?”赵舒颜斜了他一眼,“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保持一点眼力见。” 要不是这里是酒吧不是她家,赵舒颜真想下逐客令。 两人一来一往地斗起嘴,林静文翻着手机,陆则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是一个花店的门口,大大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百合花,十元两支。 开得正鲜艳。 她眯着眼,给他敲出一个问号。 “要吗?”陆则清问。 “我不喜欢花。”林静文回。 她不知不觉喝完了那杯酒,准备起身时,高跟鞋踩住一个瓶盖,林静文趔趄了两步,赵舒颜眼快地扶住她。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赵舒颜喝红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静文沉默地看了会儿,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她感觉自己似乎也醉得厉害。她慢慢坐回去,又点了杯酒。 很快就开始不胜酒力,陈译走到了她们两中间,边扣住赵舒颜还要再点酒的手,边拿出手机给“谈工作”的陆则清打去电话。 “你过来一下,地址发你。” 酒馆凌晨还在营业,三个人话题刚开始多起来,就朝着跑偏的方向走去。陈译从看笑话到插嘴打断她们的对话,一个强调爱情,一个强调工作,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这样竟然还能聊半小时。 虽然他看出有一个人是装的,赵舒颜在桌下踩他的皮鞋,意思是快滚蛋。 陈译偏不如她所愿。 林静文半醉半醒,她看不明白旁边两个人在做什么,酒吧太吵了,她不想待在里面。拿起手机就要走,刚起身,腰后就被一支手臂撑住,像是找到某种支点,林静文回头看了眼,放心地卸了力。 陆则清视线落在她身上,表情算不上好。 “我先带她回去,你们继续。” 第59章 坦白、撑腰、唯一的唯一 车内,顶温黄的光线幽幽洒到两人身上。 林静文醉得很彻底,眼神飘忽着,两颊都是明显的粉色。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倾身替她扣上安全带,没来及回正身体,手腕就被她攥住,“水,我要水。” 陆则清伸手拎出一只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喝醉的人没什么力气,她握得并不稳,他只好抽走,让她借着自己的手臂喝完。 “好点没?”陆则清拧上瓶盖。 后者轻轻点头,他于是抽回手,转动过方向盘,把车停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边。 已经是凌晨,车窗外安静到只剩霓虹灯在闪。 陆则清沉默地看了会儿,心绪半天都没有平复,他转过头,“林静文……” “我好像发现一个秘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喝醉的林静文温和很多,她咬字不是很清晰,有种含糊的可爱。这是清醒时无法看见的存在。 陆则清喉结上下轻滚着,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什么?” “我发现陈译好像喜欢舒颜。”她眼睛亮亮的,声音笃定很多,“他应该在追她。” “这么厉害呢,quietra。”陆则清垂眸对上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还有别的发现吗?“ 林静文点头,“还有赵舒颜应该不是很喜欢你,她应该比较喜欢我。” 陆则清脸色沉了几分,“你猜错了。” “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林静文不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喝多了,你的直觉不准。”他语气透着淡淡的不耐,真的不想在她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陆则清胸口微微郁结,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才觉得好受点。 “哦,那我也不喜欢你。” 他手里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撤回,我当没有听见。” 陆则清把窗户降下了一些,微凉的晚风沿着缝隙钻进轿厢内,林静文好像有些醒酒,又好像没有,她蹙着眉,“我们在发微信吗?” “你可以当作是。” “你真讨人厌。” 陆则清慢慢扣住她的手腕,“嗯,你真讨人喜欢。” “所以你是暗恋我吗?” 陆则清没有回应,他本来是有些生气的,她竟然就这样跟赵舒颜勾肩搭背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按照陈译的说辞,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她两估计要互相表白亲上一口了。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明天醒来还能记得吗?” 林静文后靠着远离了他,“不。” 他忽然就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明天醒来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面前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记性很好。” 陆则清侧过身体,跟她面对着,“真的吗?” “真的。”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些,“那我问你个问题。” 陆则清指节搭住她戴着手表的腕骨,轻轻动了两下,表带就松垮下来,露出被遮盖住的清晰的疤痕。即便有所预料,真正目睹的这一刻,陆则清还是感觉心脏狠狠疼了那么一下。 指腹轻轻压住那条疤,声音艰涩,“这里。” “为什么会留疤?” 林静文又想抽回,这次他攥得很紧,“quietra,答我。” “因为太难受了啊。”她隔了好久才回,眼睛里的亮光深了些,像被灯光照射着的玻璃,“爸爸不在了,外婆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人了。” “我每天下班到家都会想起妈妈痛苦地跟我说,为什么不放过她。” “是我,都是因为我。” “我不后悔离开平江,也不后悔坚持治疗。” “可是……” 陆则清拦住了她后面的话,“对不起。”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因为家里人要搬离,她不想跟过去的生活纠缠。比如她遇见了新的人,所以觉得回头看没有意义。比如很多……独独没有猜到是因为这个。陆则清声音哑得厉害,“静文,对不起。” 林静文深深呼吸,她头很疼,思路也不算清晰,但听见他的道歉还是下意识打断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活。” “我对感情没有那么多的渴望。” “比起和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我更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陆则清近乎颤抖地抱住她,“疼不疼?” “那时候,你疼不疼?” 林静文靠在他的肩膀,很用力地摇头。当人对生活彻底失望的心如死灰时,生理上的疼痛反而是最其次的了。 可是她最后还是在医院醒来了,梁田甜扑在她的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沙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 世界还是有很多温暖的存在的,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长大后的成年人世界。 她一直在追逐现实中所谓的安稳。 可到底什么算安稳呢? 舍弃一切会有波澜的爱好和心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吗? 陆则清关掉了导航,他沉默地开着车,目的地却不是酒店。 他在回国后的第二天就把这里的钥匙重新拿了回来,这栋房子是陆时谦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初中毕业后,陆则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也不喜欢有人靠进自己的领地,所以连保姆都是固定时间来一趟就走。 后来高中开学,新生代表发言时,陆则清顶着太阳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长大了,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大方,逻辑清晰声音清脆,甚至没怎么看发言稿。短短几分钟,就收获底下连片的掌声。 陆则清很难将她跟记忆里那张胆怯的姑娘划上等号。 夏末秋初,空气里热浪汹涌。体育课上男生三五结成一群,抱着篮球凑近对方的肩膀问要不要打。杨钊性格外向,他扬着嗓子喊可以。然后拉着陆则清加入那支由高二年级组成的队伍里。 他们已经结束一局,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那味道属实算不上好闻。 陆则清平视了一圈,“人好像够了,你们先打。” 他说完就后退,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一扔,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自己有事先走。 刚出校门就远远看见一群不学无术的职高学生在尾随一个女生。他们亦步亦趋,说说笑笑,时不时停下来去就近的小卖部买两瓶水,三个人一起分。 经验老道,女生几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 陆则清原本没想多管闲事,那条路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走着走着,路边的行人就少起来。 他看见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手段属实不光彩,三个男生围堵一个小姑娘。他已经走过去,还没动手,场面就发生反转。 第56章 这哪里是抢劫,分明是武术试炼。她非常聪明地盯住里面其中一个偏矮小的男生,使出浑身力气揪住对方的头发,几乎手脚并用,每一下都是朝着关键地方去的。 目光狠戾又精准。 陆则清向前的脚步就这么顿在那,目睹她以一对三赶走了那些混混。 虽然也没有大获全胜,她弯着腰,找寻着地板缝里的零钱。其中一张飘到了他的脚下,陆则清捡起来,递到她的手里。 过去一星期,他终于看清那双眼睛。 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里面蕴着亮晶晶的狠劲儿。 陆则清捏着那张纸币,喉咙滚了又滚,“你很缺钱吗?” 交集从那一刻开始,他克制着狂乱的心跳,用冷清扮演不在意,换来她放下戒备的同意。 夜色完全静下去,这片别墅区本来就住户不多,几年时间过去,留下的人就更少了。 陆则清压下门把手,低头看怀里的人,“还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安静地点点头,她眼睛眨动着,反应过来他带她走到哪里时秀气的眉头拧起,“今天是周六吗?” 门被关上,陆则清隔下钥匙,把她放到了沙发上,“不是,今天周三。” “那为什么带我来你家?” 陆则清端着水杯走近,“张嘴。” 林静文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她的嘴唇近在咫尺,细长的睫毛随着讲话声音眨动着,每一下都像在陆则清的心口扫。 他再也无法克制,随手搁了杯子,俯身稳住她的唇。他用力撬开她的齿冠,舌尖勾住她,一只手压在她的腰后,不给她一丝后退的机会。好像完全无法节制,吻到最后她脸都埋在他的脖颈,发出阵阵喘息。 “因为,我很想你。”陆则清拿过桌面的手机,熟练地摁出一串数字,林静文口袋里的屏幕亮起来,“不是周末,也想见到你。” 说完半天都没听见动静,低头去看,才发现她眼里有泪光在闪,“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陆则清神色微敛,手托住她的脸,“为什么?” “我很差劲,我什么也做不好。” “我做不到坚持内心” “我也做不到完全地抗拒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陆则清低头替她擦去,“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等我两分钟。” 他松开她,大步走上楼,两分钟后拿着一个盒子下来。 里面是一张光盘,放进影碟机,很快屏幕上就开始显示出画面。 林静文抬起头,被里面的照片惊到。密密麻麻大概有近一千张,每一张都是她。有背影,有侧脸,还有皱眉思考的样子,很少有正面。 甚至很多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获奖照片,他这里都有。 陆则清在她身边轻轻开口,“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定义厉害和差劲的。” “但是林静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优秀。知道别人要用多久才能追逐到你的背影吗?你厉害到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也会做得很好。” 这些话,如果是在她清醒的时候,陆则清大概率不会讲出来。她也不会想听。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clink同期实习生里升职最快的那个。还有——” “不是。”静文慢慢低下头,“我没有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管是你,舒颜,田甜还是其他同学,大家都走在自己一开始就喜欢的那条路上。” “这些都不晚,静文,我们还很年轻,人生还很长。你说不想困在过去,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他语气诚恳真挚。 林静文哭累了,面前的屏幕也不再清晰,她抽回被他攥紧的手,“陆则清。” 隔了好一会儿,“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纠葛了。” 陆则清没应,那杯倒给她又被拒绝的水已经冷掉,他端起来,沉默地喝完。心口有些烦躁,又带着一点闷。 “我知道。”陆则清敛去表情,眸色在灯光下忽深忽浅,“所以我会等你愿意。” 第60章 虚假的同学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出差结束后似乎又被拉回到原点。 林静文很少会在公司碰到陆则清,他似乎在忙什么事情。陈译偶尔会来工程部找她要资料,有意无意跟她提起几句有关陆则清的近况。 她被迫知道他在筹备一个摄影相关的比赛。 “还是当老板好,来去自由。”陈译把看完的资料放回到她的桌边,“quietra,你说是不是?” 林静文不想在公司谈及私事,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没有接话。 这几周林静文总是到点就下班,她开始尝试把工作和生活切割开,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要一口气干完一整年工作的拼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则清的话给了她启发,总之就是,她有点想改变目前这个自己不满意现状。 加班除了多拿点薪水,并没有任何其他剩余意义和价值。 她已经不需要为了金钱就放弃一切自我了,找到真正的平静对她而言比工资更重要。 周一也是月底最后一天,到了下班时间林静文没选择立即离开。 主管临时通知说有个方案务必在今天之内完成,还有月末总结也要在明天早会之前做出来,任务量很大,同组组员都在加班。 玻璃门外不断有键盘敲打的声音在响,混杂着几句微小的抱怨落进林静文的耳朵里。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 从下班忙到现在,大家都还没吃晚饭。 对面办公室里,主管高飞同样没有离开,他坐在位置上,门敞开着,时不时会走出来过问下他们的工作进度。 此刻整个部门都笼罩在一片低压中,大家吐槽完又投入到工作中,有撑不住的几名下属在互相捶打肩膀。 林静文观察了会儿,抬手合上电脑,推门出去。组员孙伊第一个发现她,凑上前小声地跟她打招呼,“组长,你要不要饼干?” 孙伊桌面摆着一堆拆开的零食,刚已经分过一圈了,这会儿也没剩多少。 “你们就拿这个当晚饭吗?”林静文微微皱眉,虽然她自己对饮食也是对付居多,但看见下属因为工作如此,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孙伊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啊,主管说做不完不能走。而且他就坐在那看着,我们连外卖都不好意思拿进来。” 林静文抿了下唇,高飞每次都要赶在最后一天通知整理,几乎成了习惯。目前要求的这些资料,就算加班当天也做不完。她思考了会儿,径直走向高飞的办公室,抬手叩门,“高主管,我们打算下去吃点东西,您要一起吗?” 高飞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你这么快忙完了?” “没有。”林静文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这些资料横跨一整个季度,今天就算通宵应该也够呛能做完,不然让大家先去吃饱饭再上来做?” 高飞没有理会她。 他跟上一任主管的工作风格简直大相径庭,思维模式死板很多,说一不二。每次总结会议上都呼吁大家一定要做到“今日事今日毕”,听上去很好,但其实只有口号喊得响亮,他根本不会参与他们的“奋战”,也根本不会考虑客观情况。 更别说很多需要直接去到现场的工作都是林静文和其他组员在做。 今晚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高飞越过她走出办公室,视线在几名埋首电脑间的员工扫了一圈,“听说你们都饿了是吗?” 他语气不算好,周身都透着低气压,态度摆在那里了,大家敢怒也不敢言。 问题抛出去半天也没有人点头。 林静文清楚他们的顾虑,刚要开口接话,就被远处走来的身影打断。 陆则清身姿挺阔,三五步就走到高飞的办公室门口,后者惊讶地让出些位置,“陆总?” “您怎么过来了?” “找林工改个东西,走近才发现你们部门人都在。”陆则清表情冷峻,他刚刚已经在外面站了会儿了,里面的对话也听个七七八八,“时间挺晚了。” “大家是不是都还没吃饭?”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高飞身后的人身上,“是吗,quietra?” 林静文也没回避,“是,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需要加班处理。” 高飞想要补充些什么,陆则清又开口,“这样吧,附近不是有家新开的口碑还不错西餐厅,我请大家吃晚饭,吃完再上来忙。” 他话锋一转,“高主管,你看这个安排方便吗?” 底下响起克制又明显的欢呼。 老板亲口说要请客吃饭,高飞哪有拒绝的道理。他收起刚刚面对下属时那副严肃面孔,露出讨好的笑,“方便!当然方便了,我也听说那家餐厅口味不错。” 高飞拐进办公室拿钥匙,餐厅就在公司对面,位置在六层,风景比味道先抓住大家的注意力。 第57章 年纪最小的孙伊没忍住举起手机,“我还是第一次这个角度看海呢,虽然远了点。” 林静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接上了句,“确实很漂亮。” 职场礼仪,她此刻应该夸一句陆则清会挑位置。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送出嘴边。反倒是给了高飞拍马屁的机会,他一改办公室里严肃的嘴脸,从琐事到工作,快把陆则清夸出花来。 后者倒是不冷不热的,半天才点头应一句。 孙伊在林静文耳边小声吐槽,“真是墙头草,上次还听他在陈总面前说陆总年轻阅历浅呢。” 林静文没接话,她拍拍孙伊的手背,小姑娘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但是她也确实看不上高飞的做法。一顿饭吃得并不算轻松,毕竟周围除了领导就是老板,一不小心讲错话记过都不用等到第二天。 大家紧绷到连后背都挺得笔直。 所有菜品上完,时间已经滑过十点。对面clink的办公楼里灯光一盏盏暗下去,楼下的员工也寥寥无几。 没有人想这个点再返回去加班,所以每个人都默契地放慢了切动的速度。 中途陆则清的手机响起来,他起身走远接听,回来时发现林静文已经放了餐具,她的组员们还在跟食物做着斗争。 他停在她的身边,“吃好了?” 这话像是问所有人又像是单独问她,林静文没回答,她侧头去看,大家已经做好离座的准备。 “吃好了,今晚多谢陆总的款待。”高飞率先揽住话头,“感觉现在干劲儿都多了很多。” 林静文拿包起身,抗议归抗议,工作还是要做的。对领导表达抗议只能用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不满也解决不了问题。 “刚刚朋友打电话过来说他新开的会所今天试营业第一天,邀请我过去看看。”陆则清忽然又开口,“有人要一起吗?” “可以去吗?”孙伊弱弱地探出头,桌下摆动的手指擦过林静文的衣摆,她快把想去写脸上了,只是心里又害怕挨训。 “当然,还有别人吗?”陆则清对她笑了下,这话是对她说的,但他的目光却停在另一个人的脸上,“林工要不要一起?” 林静文谢绝了,她又想起上次出差喝多的场景。比起醉酒,她还是更愿意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加班。 “我酒量不好,恐怕捧不了这个场。” 她话音落下,孙伊头垂了下去,她非常想去,她真的一刻班也不想加了。孙伊算是林静文一手带起来的组员,从入职第一天到后面一起做项目一起出差,孙伊有什么问题都会来找她。 小姑娘干事很勤快,脑子也活,除了心思浅什么都写脸上外,基本没什么缺点。 林静文有些心软,她不松口,别人应该也不会去了,“不过如果不喝酒,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停了两秒,“如果陆总朋友不介意的话。” “是杨钊开的。”陆则清直接打断了她的客套,“他不会介意。” 大家都是同学,高中那几年,因为陆则清和梁田甜的关系,林静文跟杨钊交集也不少。他们一起打过几次球,还一起爬山露营过,算不上朋友也是很熟悉的同学了。 这话单独说没有问题,可是在一众同事面前就显得有些诡异。高飞试探地问了句,“陆总跟林工以前认识?” 陆则清承认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打断,林静文表情很淡,“我们是高中同学,同一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弯腰拿起位置上的手包,对着孙伊回了句,“走吧。” 高飞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挂不住,他看了眼陆则清,后者神情冷淡,不置可否,算是默认。看起来也不像关系多好的同学,高飞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些。 “陆总,我就不去了,晚上还有工作要忙,得加班搞完。”他做出邀功的姿态,说这话其实也是察觉到陆则清并不会要求员工用加班来换取效率,不然也不会在他们正忙的时候说请客吃饭了。高飞说完等了会儿,后者连余光都没有留给他,只是扔出一句,“那辛苦高主管明天把这个季度的总结发到我邮箱。” 第61章 旧爱、试探、一语道明 杨钊的会所开在距离他们公司几公里外的地方,位置算不上热闹,甚至有些过于僻静。当时杨钊兴致勃勃跟他讲这次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陆则清不忍浇灭他的斗志,还投了一些钱进去。 杨钊早在几天前就给他打了电话,一直问到今天晚上,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陆则清忽然又改口说过来。 还带了他们公司几位同事。 一行人从车上下来,杨钊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渐次走近的男男女女,这才领悟到某人变脸的原因。 他头脑很活,几乎是瞬间就明白陆则清想要的是什么安排。简短地介绍了一番会所内现有的活动,引导那几名公司成员去投入到他们感兴趣的活动里。 直到场内只剩陆则清和林静文两个人。 杨钊刚要说给他留了包厢,陆则清就开口打断了他,“你去忙吧,我们自己逛。” 他说完就没再看杨钊,自然地向后想要拉住某只手,对方却是后退半步,跟他离得更远。陆则清手臂在虚空中顿了半晌。 林静文眉头蹙起,“你带我去哪里?” 她表情戒备,好像他曾做过什么让她不能信任的事情似的。 陆则清抿唇,视线在大厅进出的人群中掠过一眼,再重新落到她的身上,“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讨论?” 新店开业第一天,杨钊要忙的事情很多,他在陆则清说完就撤离了现场。但门口新走进来的客人倒是不少,有面孔甚至透着几分熟悉。 林静文抿唇,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一楼搭电梯一路到顶层,往里的最后一扇门,推开就是一间巨大的室内网球室。 这是当初杨钊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预留的项目时,陆则清想了会儿,回答给他的。 他对体育运动一向很有热情,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期间,陆则清都会参加校内组织的各种篮球比赛。他是那种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做到极致做到最好的人,每一场比赛都会要求自己拿到冠军。 跟陈译关系熟悉起来,也是因为一起打了几次球赛。后面陈译毕业实习,进了陆时谦的公司,两人才从普通校友变成现在的朋友。 陈译性格相对随和,也擅长社交,面对这位很可能是自己未来领导的学弟,他也非常坦荡自己的“不轨之心”。在很多次陆则清表示不会回到他父亲的公司任职时,陈译都会上前劝说,他表示可以帮他打理,让他既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能挂名应付父亲的催促。 陆则清每回都会拒绝。他这人话不多,也不怎么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即便后来他们已经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了,陈译几次三番也都探不出一点实情出来。 直到回国前他目睹陆则清被人堵在机场,那姑娘真是很虎,打扮得温温柔柔的,开口就是质问,很不给面子地问他的朋友你怎么好意思让自己过得这样轻松的。 陈译本来是旁观,不料也被那位女郎顺嘴教育了一番,她瞥了一眼自己,对着陆则清,“人面兽心,物以类聚。” 陈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被人指着鼻子阴阳了几句,反而对人家印象深刻起来。他从陆则清那里打听到女郎叫赵舒颜,跟陆则清是高中同学。陈译心脏跳得厉害,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试探了句,“到底是高中同学,还是高中时的初恋啊?” 他语气自然,自认为开玩笑的模样端得很足,可也不知道问题里的那个字踩中了陆则清雷区,他冷淡地扫量自己一眼,并没有回答。 高中是很多人记忆里乌托邦一样的存在,对陆则清而言,同样如此。 他经常会回忆高中那几年,有点像故意用手指摁压发炎的智齿的恋痛的人,他想的最多的是那几个跟她一起打球的周末。 林静文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遮掩的很好的好胜心会在球拍中展露出来。她挥向自己的每一个球,都带着一点想赢的欲望。 陆则清喜欢这种微小又真实的时刻。 “你要打球?”林静文看清里面的场景,下意识拧起眉。吃完饭那会儿已经九点多,现在时间更不早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从下午陈译的表述中得知,陆则清明天早上应该要去参加那个重要比赛。过于激烈的运动也利于睡眠吧。 陆则清对这番猜想不是很能认同,“数据表明,睡前消耗体力更容易进入睡眠状态。” 他把球拍递给她,“来吧。” 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过近,林静文闻到一丝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像某种木质香,很清浅,也很符合他的特质。 她微怔了下,直到掌心的重量加重些,陆则清直接掰开她的指节将球拍放了进去,“我去对面。” “行。” 不知道是她太久没打,还是记忆出现了偏差。只是两个回合下来,陆则清就发现了不对劲。林静文似乎不再擅长网球,她表情也算认真,只是每次挥拍的动作都生疏得像个刚接触这项运动的新手。 第58章 因为白天都在办公室,她的着装虽然不算多正式但也绝对够不上休闲。略修身的上衣随着她的动作,将原本就不错的身材修饰得更加明显。 陆则清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他目光停在她的手腕上,远程教学,“不要挥太高,稍微压低点,用手腕去带动手掌的力量。” 林静文尝试了下,第二次挥拍,陆则清已经有意放水,她仍旧没有接住球。 之后几次都是如此。 林静文放下球拍,提出中场休息。 她表情很平静,一点没有输掉比拼的遗憾感,仰头吞了口水,问他还要不要试练。 陆则清站在她对面,手搭在球杆上,盯了几秒她的脸。打球的这半小时,他几乎不是在捡球就是在捡球的路上。陆则清额头上出了些薄汗,低头去看,她脸侧也变得有些微红,交错的热量在两人之间流动。 “要试什么?” 林静文放下还剩一半的矿泉水,陆则清扫了眼,自然地拿起,边拧开边伸手扣住她要阻拦的手腕,吞下一口,“太远了,没力气去拿。” “不玩我就回去了。”林静文试图抽回被他攥住的手,没抽动,脸慢慢冷下去,“放开我。” 陆则清将空掉的瓶子掷进垃圾桶,“咣当”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也想。” 略微使力,将人拉到自己眼前,“我其实已经说服自己,不如就如你所愿,让你去过你想要的平静生活。” 陆则清顿了几秒,表情透着一丝无奈,“可是林静文。” “你自己也过不去,不是吗?” 他语气沉缓,像遥远山顶的敲响的钟声,重重地落进她的耳朵,“你不是在走出过去,你是在逃避,在欺骗和掩耳盗铃。” 林静文心脏跳得有些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被戳中心事还是刚刚挥拍表演太过投入。她抿唇,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和无措,甚至称得上坦荡,“那你想我怎么做?” “打个球而已,又不是什么国际比赛,我只是工作一天,太累了而已。”林静文语气淡淡,“仅此而已。” “好。”陆则清对上她的目光,安静而专注,球拍在他掌心轻转,“那改天再试一局,证明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林静文伸手要去拿休息区的手包,又被他拦住,他伸手解开扣子,捧过她的脸,俯身亲了上去。 这个吻由浅到深,逐渐变得不可控制。林静文有些难以招架,心脏砰砰乱跳,听见他在耳边问,“能不能离孙一扬远一点,不要跟他讲话。” 大脑处于混沌的缺氧状态,林静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掌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松开了些,陆则清眼底漾着笑意,“不相干的人。” 他的指节融进她的发丝,“要专心,quietra。” 第62章 昏黄的灯光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急促的通话铃划破一室寂静。 林静文伸手推开他。 电话是梁田甜打来的,距离上次她们通话已经过去两周。上回她去平江出差,梁田甜刚好去隔壁市带团,两人时间错开,连面都没见上。 梁田甜一开口就是叹气。 她旅游团的工作还是熄火了。 她妈田主任看不上她这种不着调的生活方式,觉得做导游没前途,真要喜欢跟人聊天就自己拿手机开个直播唠嗑就行,犯不着将此当成安身立命的人生职业。 田主任当了半辈子的教导主任,向来习惯了说一不二。 尤其在目睹梁田甜连着加班一星期没回家后,田主任大手一挥,拿出五十万做启动资金,让梁田甜自己去开个店。 什么鲜花店奶茶店蛋糕店都行,反正能自己当老板就不要给别人打工。 梁田甜别的没听进去,就当老板三个字非常很有诱惑力,加之上次给杨钊拉黑后她一直没出门,现在有了要做事业的名义,她揣着这笔巨款,买了张飞机票就给自己送到了南城。 这些年工作早已让她游刃有余在陌生城市安顿,南城住下后一直都很顺利,只是这里社交圈太狭小,从来到这里开始算,她已经躺在公寓里三天没有下过楼了。 在被无聊完全吞噬掉的最后一刻,梁田甜终于退出游戏,准备骚扰自己在南城唯一的好朋友。 林静文大概弄明白她的需求,“那我们明天出去逛逛吧,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梁田甜嗷一声从床上蹦起来,扯着嗓子说行。 两人约好明天下班出门。 挂断电话,林静文抬起头,才发现某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脸上,沉沉的,不容忽视。 陆则清眉头紧皱着,“怎么每天这多人要跟我抢你?” 他眼神透着几分幽怨,像不满被打扰约会时间的男朋友。 林静文觉得莫名其妙,“田甜是我朋友,打电话找我很正常。” “那赵舒颜呢?上次你们在酒吧还加了联系方式。” “还有那个孙一扬。” 陆则清越说脸色越难看,他真的讨厌一切向她靠近的人,难以克制的。 林静文不想跟他拉扯下去,手机收进口袋,刚要转头,网球室外的门又被人重重叩响。 是杨钊,他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南城早晚温差不明显,杨钊就穿了件挺单薄的t恤,步子迈得很快,三两步就挡住了林静文的去路,“找到你们还挺费劲。” “今天不搞夜场,底下员工说要唱歌,我开了个包厢,要不要一起过去玩会儿?” 陆则清对睡眠没什么要求,他习惯熬夜剪辑,再多待会儿也没什么。只是有人是老年人作息,到点就要休息。他启唇刚要拒绝,旁边的人就点了头,“可以啊,刚好孙伊说找我有事,我直接过去跟她说吧。” 林静文答应得很爽快,说完就跟着杨钊的脚步下楼,陆则清停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哑然。 她唱反调的样子,倒是跟从前一点没变。 俱乐部分类全且空间大,林静文走出网球室后又拐了两道走廊才在一处高大绿植下的沙发角落里找到脸色欠佳的孙伊,她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扭到脚,还挺严重,侍应生帮忙涂过药还是疼。孙伊痛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微信上只跟林静文说了可能要请假,受伤的事一字未提。 林静文在昏暗的氛围灯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强光下看清她伤势,半个脚背高高肿起,着实严重,“应该要去医院拍个片子,要不然明天会更严重,到时候就不只是一天假的事了。” 她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遍孙伊的伤口,“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包厢内人很多,还有老板在,孙伊回头看了眼又紧急收回来。声音在门内欢声笑语中慢慢低下去,“就是扭到了而已,等下都来看我了,我会觉得有些羞耻。” 林静文问她想怎么处理,孙伊说一会儿她男朋友就过来了。给她发消息就是想请假,不然明天主管电话过来问责,她就不只是脚疼了。 “那我陪你等他过来。”林静文放下包。 一门之隔,包厢里什么声音都有,聊天的,唱歌的,各色灯光在墙壁上流转,仿佛隔绝掉了时间。林静文一直等到孙伊男朋友把人接走才从位置上起身,能照明的灯都关了,彩灯没有落下来的间隙周遭完全是暗的。 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攥住,借着一点力气将她拉了回去。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侧走到了里面,他衣服上沾了些酒气,幽闭的空间里衣料摩擦得更清晰,跟声音一起递到她的面前,“这么急着走?” “我要回去了。”林静文克制着声线,旁边都是熟悉的同事。 “回去做什么?” “还有没做完的表格,明天要。” 陆则清顿了顿,“工作而已,用得着这么卖命吗?” 林静文在这句话里终于偏过头,她脸上的无语有些明显,陆则清想装看不见都不能,“能不能别这幅表情看着我?我也不想当这个老板。” “那你能不能别挡住我回去的路?” 陆则清松了手,摆开的腿却没收,背景音乐在唱一首经典的情歌,点歌的人中途去洗手间了,响了半天都没人拿话筒。 他视线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这次腿也收回来了。 林静文一秒都没多停,她快步走出会所,走下台阶才发现他又跟了上来。 不同于那会儿在包厢,此刻路灯闪烁下,林静文循声回头,发现他似乎有点喝醉了的样子,贴在领口的领带都被拽得歪了些,露出微微泛红的脖子。 “司机在对面,我送你回去。”陆则清从台阶走到她身侧,“这里不好打车。” 林静文想拒绝,扫见他紧蹙的眉头又压回去。 风越吹越凉,她掌心却出了些汗,湿漉漉又潮热,好似被他传染到一些醉意。 于是在他目光下,她鬼使神差说了好。 提要求的人却没动,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我喝醉了,能不能抱我一下?” 第59章 他眼底有一晃而过的落寞,这个场景几乎瞬间把林静文拉回了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盛夏天夜晚,她坐在家里研究新买的盆栽,一串陌生的号码不停地打电话进来。林静文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她放任铃声响了几次,最后还是林容看不下去,问她为什么不接。 林静文想说是推销,高考完这半个月来,她平均每隔一天都能收到三五通房地产推销电话。上来就跟她讲他们首付多便宜,林静文听得词都会背了。 她面无表情地摁下接听键,直截了当地堵住对面的话,“不买房,不需要。” 对方凝滞了一秒,赶在她挂断前开口,“怎么就不需要了?” 他声音闷闷的,隔着听筒还有几分陌生,“林静文,你不接我电话是在跟谁商量买房是吧?” 她辨认了会儿,迟疑的这几秒也被他用来大做文章,“换个号码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真行。” “真行啊,女朋友。”越说越多,林静文看了眼客厅另一端,伸手挡住听筒,“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后者开始不依不饶,“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找我女朋友说话也不行吗?” 短短几句交谈,他已经说了几次女朋友,强调的意味太明显。 林静文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趁林容回卧室休息持着手机走去阳台边,楼下一片昏寂,唯一亮光的路灯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微微昂起脖颈,隔着几层楼的高度,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等我下。”林静文随手抓了件外套,怕他等太久,下楼梯都是连着两个台阶一起迈。冷风钻进衣服,吹得皮肤都冰凉。快要接近才放慢脚步,她挂断电话,声音还透着几分喘。 陆则清就那么看着她,他目光是深邃的,在光照下透着几分亮晶晶的光芒。 林静文走近才发现他喝了酒,衣服上都是酒气,连脖子都泛红,她微微拧眉,“怎么喝成这样?你司机呢?” 喝醉的人不讲道理,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是那句,“能不能抱一下?” 林静文有些生气他的没分寸,始终没有伸出手。 她知道他酒量一向不错,能到喝醉的程度说明完全没有克制。 沉默的几秒,对面先一步抱住了她,他靠在她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今天五班聚餐,有人说我们很般配,开玩笑让我去追你。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开心,所以独自喝完了一瓶酒。” 那瓶酒的味道她在他的嘴巴里尝到了。 被稀释到尝不出苦味,只有一点点冰凉的甜。 重叠的询问让林静文脊背绷直了一瞬,她喉咙有些干涩,靠在肩膀上的人清清浅浅的呼吸贴在她的脸侧。 心脏又跳得毫无章法。 她站在原地,低头就能看见地面上交缠的影子,他的,和她的。 隔了几秒,她才伸出手,动作稍显迟钝地落下。 抱住了他。 第63章 夜色、夸奖、顺毛小狗 这是林静文第二次去他的公寓,司机回头问他们地址时,她赶在陆则清开口前说,“先送他回去吧,他喝多了。” 后者沉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两人上车后就没再说话。杨钊开的几瓶酒度数都不算太高,陆则清没喝太多,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情绪不太高涨。 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她为同事、为朋友甚至为一些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展露出全心全意的责任和认真。 心里明白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刻意的忽视也是特别的一种。 陆则清伸手扯下领带,随意绕了两圈装进口袋。很多话卡在喉咙里,像掉进瓶底的木塞,沉闷闷的,倒不出来,砸得也不轻快。 思绪飘得很散,他想起高考后某天晚上,杨钊沮丧地找他喝酒,诉说自己表白失败的心情。 他说梁田甜就是一瓶喝了会让人上头的白酒,远远看着是无色无味,凑近了就会被迷晕。 陆则清当时嗤之以鼻,酒也要喝了才会醉,哪有人靠近闻两下就醉的。何况这个形容也太庸俗粗旷,哪有女生愿意听见别人拿白酒类比自己的。 后来回到家,陆则清望着桌面没喝完也没被人带走的菠萝啤,忽然有些触类旁通的感受。如果非要用酒来形容的话,他觉得她像干红,入口苦涩,远观诱人,回味绵长。 会上瘾。 他又想到徐若微,他那位高中之后关系就只停留在手机里的母亲。徐若微刚跟陆时谦离婚那两年,陆则清听了很多关于父母的各种言论。社会对女性的围剿和挑剔是远大于男性的,即便思想先游离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身边的叔伯还是要同他强调,“都是你妈妈的问题,她那样的性格,几个人能受得了?你爸忍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周围很多声音都落在他身上,陆则清觉得那几位叔伯比陆时谦醉得还要厉害。徐若微多变的性格有不是结婚生子后才形成的,她一直都是这样,我行我素,自由散漫。 可以接受做一个优雅的家庭主妇,一旦这份优雅被撕毁,她就会变得暴躁、不安,最后毫不留情地逃离出去。 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陆则清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得明白。所以他从来不去问,也极少主动联系。他心里不恨徐若微,对陆时谦也没有多少苛求,所谓血缘亲情,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随便水流经过还是停下都不会带来多大改变。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她因为家人离开的万念俱灰,这个过程如同徒步求索的苦行僧,他所有的心疼和眼泪,不过是因为她的伤口和痛苦。 这些嘈杂的想法始终没有头绪,下车时她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路到电梯口。陆则清靠在门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腕间,垂首看她熟练地输入自家门锁的密码。 这一刻有点像在做梦,甚至比梦里还要大胆和不真实。 他其实很少梦见她,仅有的一次场景还是他们分手前一天的争吵。以前只是周末见面的同学关系时,他们也会有拌嘴的时刻,但那时候只是观点不同的碰撞,连矛盾都算不上。 唯一一次吵架,代价竟然是失去她。说到底,在某些方面,他确实对她不够了解。 陆则清喉咙动了动,想叫她的名字又发不出声音。伸手碰了碰她背后垂下的发丝,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人总是贪心不足,明明回国时想的是上天能让他再见到她就够了。可是真的看见后,又想跟她说话,跟她吃饭,素材全都扔到夜晚剪,白天上班也想看见她,不能接受任何打着其他企图的人靠近她。心脏像是浸泡在一颗切开的柠檬里,又酸又胀。 “我下单了醒酒药,可能要等会。”林静文把他的外套放到了沙发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陆则清思绪回笼了些,抿唇说不用,“我先去洗个澡,你随意坐吧。” 房间跟客厅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陆则清推开门,靠在门后平复了会儿,沉默地打开衣柜,拿出睡衣走进浴室。 水温有些偏低,草草洗完,出来时发尾还挂着水珠。吹了个半干,拿过手机一看,才过去不过半小时。他刻意将水流开得很大,遮盖住外面可能会有的脚步和关门声。 林静文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她最多会等他推开门出去,然后告诉他自己该走了。 陆则清撑着沙发的边角,手指随意地滑动着几个软件。微信除了几个群聊没有新的消息,短信栏也没有。 外卖的醒酒药在他洗澡那会儿就送了过来,林静文本来想帮他写好用量就走的。拿起笔的时候,置顶的工作群就弹出新消息。 有一张图纸需要立刻校对,她开了亮一些的灯,蹲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毯上,对着手机一点点放大对比。 她看得投入,门推开的声音完全没有落进耳朵里。 陆则清顿了两秒,走去岛台边切了一颗柠檬,做成简易的柠檬水。 远远朝她开口,“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确实有些口干,她走过去,手刚碰到杯子就被他拽过去。 “为什么没走?”陆则清目光幽深,他身上还残留着刚洗发水的味道,很浅淡,像雪松,透着一点冷冽往她鼻腔里钻。 林静文偏了偏头,“有工作。” “工作哪里不能做?” 她蹙眉,还没开口又听见他换了问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早就离开了?”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她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在醒酒药送来之前的空白里,林静文点开了沉寂很久的微博账号。她表达欲不多,也很少更新动态,最近的一条是两年前,再之后就是高考完。那些文字没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就是当下情绪的一种宣泄。她一行行看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他们激烈的争吵,谁也不肯相让,最后以她摔门离开结束。 第60章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林静文始终没有给他答案。她抽回手腕,端起他手边的杯子,完全将他视作空气。 从前也是这样,如果问题是她不想回答的,她就会毫无波澜地略过,不给任何信息。 醉意好像还没散尽,陆则清弯了弯唇,轻微叹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 目光瞥见她放下水杯的下一秒,低头凑过去,鼻尖擦过她的,只是很轻的触碰,她的嘴唇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凉。 没有再更进一步,男人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侧,“怎么不说话?” 林静文感受到喉咙里的柠檬汁,他没有加糖或蜂蜜,冰块的热量不足以稀释酸涩,她下意识拧住眉,“太酸了。” “哦。”面前的人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太听得清,刚要抬头,陆则清已经吻了过来。他撬开她的牙齿,用力吸允她的舌头,背后是大理石桌面,紧贴在她的腰后。 他的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专注,慢慢从她的唇边移开,落到她的耳后。他总是可以精准找到她的每一个敏感点,不轻不重地啃咬,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林静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耐心。” 他声音很低,又很沙哑,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少了很多锋利的东西,像一只低下头颅的小狗,头发擦过她的脸侧,“更没有你想的那么冷静。” “那你想怎么样?”林静文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喝醉的陆则清比清醒时的陆则清要难以拒绝,动作比语言先给出答案,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让我夸奖你吗?” 第64章 独家的记忆 “可以。”陆则清松开手,眼神还是不算太清醒的状态,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你想让我夸你什么?”回溯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林静文实在没什么哄人的经验。 “随便说点什么,我想听。”陆则清侧过身,自顾自又开了瓶啤酒,他有点不想那么快清醒,手边的柜子里还有很多用来调酒的小瓶伏特加,他拧开,全部倒在装柠檬水的杯子里。 灯光不算太亮,他用肩膀挡住她的视线。 林静文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当他是口渴,话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我觉得你很棒。” 她学着电梯里旁听过的楼下妈妈夸奖女儿的语气,“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陆则清放下空掉的酒杯,低头切了颗柠檬,回过头看她,“哪里棒?” 浓烈酸涩的味道盖过了酒精的味道,林静文微微皱眉,“就……你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很多事情。” “那你也棒。”陆则清看着她,他眉眼柔和的时候比冷脸要好看很多,“你不仅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很多事还可以完成非常出色。” 林静文没接这话,柠檬汁好像在她胃里重新榨了一遍,她目光错开,“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比赛,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要走,陆则清从背后拉住了她,他声音很低,可能是醉酒的原因,透着那么一点哑,“比赛在国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正好放松一下。”林静文拨开了他的手。 “林静文。”陆则清却再次攥住,他脖子有些红,比刚刚洗澡前好像更严重了些,“刚刚在车上,我给高飞发了封邮件。” “我帮你请了一天假,以居家办公的名义。” 林静文职级还没到可以不用打卡上班的程度,她确实有冒出过明天要不请假的想法,但居家效率实在太低,不如直接去公司做完再离开。 只是她有这份想法和他利用职权提出,概念还是不一样的。她不需要这种刻意的优待,何况这种越界的通知,也会让高飞误会他们的关系。 陆则清看出她的顾虑,“上次在平江签的那份合同,客户不是提了要面谈确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那位顶头上司肯定不愿意亲自跑一趟。” “我白天已经见过他了,你只需要找陈译签字就行。” 他已经帮她把工作做完,只是明面上的流程还没公示。 “你不要这样。”林静文并不想把生活和工作混作一谈,也没想要这种所谓的特权。虽然今晚折腾这么久,确实有些疲惫,可属于她的工作也不会因为这一天的缺席而消失。 “我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优待,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林静文语速慢了些,“我也不想被迫承接你的好意。” 她停了几秒,“我想休假可以自己申请。” “那你申请。”陆则清接得很快,过程以什么形式发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不想看见她总是把琐碎的工作放到第一位。何况还是她并不喜欢的工作。 “你酒醒了。”林静文看着他,用的是陈述句。陆则清开口否认,“没有。” “没有就回去睡觉吧。”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仍旧是平静的。餐桌顶部的灯光是明亮的白色,幽幽洒落下来,将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浅了些。 陆则清又有些渴望酒精,不理智的情绪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挑起,他挪开了她递来的水杯,“林静文。” “如果你是想用不回应和沉默的方式来劝我放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用。” “感情这东西不就讲求个你情我愿,你不愿意,我也不能真的拿你怎么样。我不会强求你接受我,你也别强求我放弃。咱俩就该干嘛干嘛,井水不犯河水,碰到就以朋友的身份自然相处,没碰到就拉倒,行不行?” 过去这么多年,林静文还是很佩服他的逻辑,几乎就要被他说服,点头之前又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碰到的定义是什么呢?” 如果是指见面,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几乎每天都要撞上。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不在公司,他们之间的朋友圈重叠那么多,相熟的好友总能聚到一起。在退一万步,以他这样三天两头地故意靠近,她想不碰到也很难。 “这样不过是浪费时间。”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房间,那扇门没有关严,灯是开着的,露出里面一角光景。 架子上是各种交卷和不同型号的相机。 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她喉咙动了动,“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什么?”陆则清掀起眼皮看她,他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随手捡起她上次的回答回送过去,“你怎么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想要什么。” “那随你便吧。”林静文不想再同他争执下去,她现在也没有了困意,落地窗外是寂寥无声的夜色,“你的人生怎么过,你自己决定就好。” “我是上帝吗?”陆则清执意去看她的眼睛,“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都能得到?” 讲完似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我没多少想要的东西。” “如果许愿有用,恐怕上帝每天都能听见我重复的叩问。” 林静文终于在这句话中抬起头,望着他,“你要叩问什么?” 他想叩问为什么命运要如此不公平。 为什么要让积极生活的人一次次遭遇痛苦,跌进泥潭,明明她那么坚定那么勇敢那么笃定自己会开始新的人生。 陆则清低下头,这次是他不敢对视,“你说得对。” “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平复了会儿,直到脸上看不出情绪,“我现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情,留在clink,看它从中低端做到高端,最好能做成行业标杆,一骑绝尘。” 林静文不说话了,低头盯着地板上的光影,工业灯光不会随着风向移动,此刻恒久不变地照在她的脚下。 “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旁边有客房,你明天要去公司还是做别的,都可以。”陆则清率先打破沉默,“太晚了,这个点也打不到车。”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手背,冰凉的触感勉强能降下一点燥意。 陆则清家里的装修风格大多偏冷调,客房放了香薰,有浅淡的木质香浮动,带着几分催眠的作用,她一夜都睡得很安稳。 醒来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出于某种生理本能。 腰后到小腹都涌着一种强烈酸痛感,她几乎是立即掀开被子,幸好没弄到床单上。 林静文生理期一向不怎么规律,她也没仔细去记,在公司或者家里都有备用的东西,今天纯粹是意外。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随意应付了下,准备下楼去便利店买。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微弱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林静文忍着疼痛,脸色过于苍白。 陆则清原本倒水的手停住,他眉头几乎是下意识拧紧,“吵醒你了?” 腹痛像是在醒来那一刻就摁了开关,昨晚那杯加冰的柠檬水这会儿产生了奇效,林静文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完全不想说话。 陆则清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走近扶住她的手臂才意识到,“手怎么这么凉?” “生理期吗?” “是。”林静文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有点突然,我没带卫生巾。” 第61章 他弯下腰把人抱去沙发,递给她一杯热水,顺手抄起桌边的钥匙,“等我会儿,很快。” 小区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早上是出门高峰,电梯卡在二十六层迟迟不下来。陆则清看了眼,转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大约五分钟,林静文听见开门声,他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走过来,“不知道你需要什么类型的,就都买了点。” 他大概拿出来些供她挑选,又转头扎进厨房,林静文换完衣服出来,见他手里多了杯姜糖水。 刚烧开的,杯口还冒着热气。 林静文停在原地,表情一时微妙起来。 她下意识想起高中时的某个场景,同样是因为生理期,同样是他陪在她身边。 那会已经很晚,医务室灯都关了。林静文躺在窄小的病床上,开始并没有睡着。她能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椅子轻轻擦过地板很快就归于寂静,最后只剩心脏声,她半张脸压在枕头上,有些分不清是谁的。 陆则清把杯子递过去,“还是高中时候学会的,应该有些用。” 热水确实能缓解一些,但平时她都会直接选择止痛药来解决。林静文没说话,她慢慢喝完,起身又漱了遍口。 准备闭上眼再睡会儿时,发现陆则清还在原地,他语气自然,“等你睡着我就走。” 林静文没管他,她掀开被子,身体侧对着另一面。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她无意识地躬起脊背,试图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挪动了两下,被子一角忽然被人掀开些,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到她的腰后,慢慢揉捏着。他没说话,沉默地从后方移到前方,贴着她的小腹,很生疏的手法,却又带来一种莫名的舒适。 林静文渐渐又有了困意。 她没转过头,意识消失前,耳边是钥匙放到桌面的声响。 第65章 通话、照片、第三视角 林静文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 阴天,室内窗帘拉得严实,一缕光都透不进来。 她拿过手机看才知道这会儿已经到快要下班的时间,之前总是响个不停的工作群这回也罕见地没有新消息进来,除了组员孙伊给她发了句好好休息,其余好友都是一片沉寂。 她掀开被子,在床沿坐了会儿。 整间屋子都很安静,陆则清上午的飞机,这会儿估计已经飞到一半了。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林静文拿起来,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 车留给你开,还有休假审批我已经通过了,这两天可以不用急着去公司。 她一行行看完,沿折痕折好又放了回去。 这两条建议林静文都没有采纳。 昨晚答应了梁田甜要陪她逛街,林静文不想食言。 打车回到自己家,换了身衣服后出门。 快一个月没见,梁田甜话多到要往外淌,说完近况又聊起八卦,“我听说赵舒颜好像从法国回来了,还有陆则清,他也在南城。” 梁田甜放下杯子,观察了下好友的表情,“你跟陆则清,你们俩目前关系是不是还不错?” 她语气有试探的意思,这条消息是昨晚杨钊告诉她的。 杨钊从小就是个有异性没人性的人,以前跟梁田甜吵了架,总会投其所好地帮她搜罗各种八卦和绝版手办。这次也一样,两人断联一周,最后破冰还是因为杨钊提到了林静文。 梁田甜其实知道林静文曾经跟陆则清短暂地在一起过。五班毕业聚会那天,她去找杨钊拿钥匙,刚好在餐厅门口碰到出来的陆则清。 他喝得有些多了,但眼神还算清明,客气地问她有没有带充电宝,里面都被扫走了,他想给女朋友打电话。 陆则清在平中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关于他的绯闻八卦梁田甜早听过不少,只是传闻跟亲眼目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问又觉得突兀,最后只在递去充电宝的时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的屏幕。 备注没什么稀奇的,很多沉溺于爱情中的男女们都会用的一个称呼。梁田甜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室外蚊子多到绕圈飞,她跺了两下脚,后退到有空调的地方准备问林静文现在要不要给她送毕业合照。 回校拿毕业照那天林静文回老家看她外婆去了,是梁田甜帮忙代领。 她觉得发微信太慢,就直接拨了电话,重复打了三四次都是机械的女音在提示她对方已占线。 本来也没什么,之后再打就是了,可她放下手机时却清楚听见了陆则清听筒那边的声音。 她跟林静文坐了三年的同桌,哪怕闭上眼都能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梁田甜整个人如遭雷击,两个完全划不上等号的人,竟然在一起了? 陆则清把充电宝还给她时说了句什么,梁田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目送人走远,梁田甜重新拿出手机,尝试性摁了林静文的号码,发现占线的状态消失了。 她无法复现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穿了件不到膝盖的短裙,从大腿到小腿全被蚊子叮了个遍,还是回到家才感受到痒。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意外。 她没有选择问林静文,哪怕是再好的朋友,在某些事情上,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边界。 最重要的是没几天高考成绩就公布了,她考成那个鬼样子,完全没有心情就关注别的。 再之后听见关于林静文的消息,就是他们一家都搬离了平江。 林静文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过去这么多年,有关那个暑假的事情,似乎永远不能在她的心里平静地提起。 梁田甜捕捉到她的不自在,又赶紧补充,“我没有要撮合你们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你才是我的朋友。陆则清的人格魅力可不足以我出卖好朋友。” “我只是分享我的回忆。”梁田甜喝了一口果汁,顺下喉咙的干涩感,“说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陆则清也是五年前了,是在杨钊的生日会上。他整个人都异常沉默,那时候我只知道你们应该分手了,我不知道你竟然离开了。” 她眼睛眨了眨,“那么决绝。” 林静文低下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愿意回头看也不愿意提到从前的原因就在这里。要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就要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一边流血一边叙述。明明是在讲事情,又好像是在剖析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袒露。 “对不起。”梁田甜咬着吸管道歉,她的眼睛有些红,“我理解的,我们都应该向前走。” * 高飞给她批了两天的假,林静文并没有真的在家躺两天,第二天就出现在办公室里。 她以前总习惯用忙碌来掩盖生活中的某些疲惫时刻,那天晚上梁田甜跟她说了很多话。不知道是不是崇尚艺术的人都内心细腻,梁田甜漫画画得厉害,说服人的本领也是一流。 她不想提过去,她就说现在。从餐厅出来,梁田甜忽然说想去花鸟市场买只鹦鹉当宠物,“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了。” 梁田甜拎着笼子,话讲得有理有据。 那个市场位置很偏僻,但种类非常繁多,林静文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在梁田甜的怂恿下,她也挑了几盆稀有的花和一些可以盆栽的植物种子。 她还买了好几个花盆和透气箱,在去公司之前给那些种子埋进土里。它们的生长期都很漫长,要过了冬天,幼小的芽才能长得茂盛些。 林静文带上一盆看上去好养活的去了公司,摆到办公室的窗户边。是已经开花的铃兰,风一吹,办公室里都有淡淡的花香。 她烦躁的心情总能因此平复。因为有了这些细小的东西,她的精力很少会放到电子设备上,一下班就去钻研自己的花花草草。 微信偶尔有消息进来,她也只是看一眼就放回去,工作都留到上班时间处理。 陆则清倒是没再给她发消息,不知道是比赛忙还是别的原因。仿佛所有行为在印证他那天的话,碰不到的时间里,两人就井水不犯河水。 林静文对此没什么感受,如果这样能让他放弃对自己的执念,她甚至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处理完杂余工作,林静文关掉网页,办公室的玻璃门忽然被人叩响。 她抬起头,看见立在门边的陈译,因为总是要出差见各种客户,陈译上班时总是穿得很正式。此刻他的表情略带严肃和匆忙,“林工,我有个客户已经到公司楼下了,需要麻烦你去七楼陆总办公室拿一份资料文件。” “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你帮忙邮寄给许诗瑜过去就行。” 他语速很快,完全没有给林静文提问的机会,最后又补充了句,“很急,我联系不上陆则清,他助理也不在。“ 林静文没说话,陈译说完就接起了电话,背影消失在办公层。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也没有拒绝。 第62章 林静文在走进电梯时给陆则清发了微信,释明原因后推开了门,里面很整齐宽敞,陈译交代了文件的位置。 就在他办公桌上,蓝色的那份。 她绕过桌子走到对面,被显示屏挡住的场景完全敞露在眼前。他的桌面摆着一张合照,是十八岁的他们,她不喜欢面对镜头,也极少拍照。这张还是某天打完球出来,偶遇的街头摄影师抓拍到的。 画面里女孩戴着棒球帽,只露出一半的脸,旁边男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当时她急着回家,听见摄影师跟他的交谈,也没有过多留意。 她没想到照片竟会被保存这么多年。 时光好像跟镜头一起被定格住,林静文没有驻足太久,只一眼就收了回来。 她拿着陈译要求的文件填写地址,交给前台帮忙邮寄。 只是照片上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回荡,整个下午,林静文都有些走神儿。 快到下班时间,孙一扬给她发来一条拼桌邀请。林静文原本想拒绝,但想那天在平江的对话,又改了主意。 她似乎给了他某种错觉。 林静文想当面说清楚,原本只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但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就不太好。 这已经是这周孙一扬第三次给她发类似的消息了。 林静文敲下一句好,两人同步走出电梯,快到门口时,一道鸣笛声叫停了她的脚步。 挂着熟悉的牌子的车辆安静地停在对面。 车窗降下来,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脸色不多好看。 第66章 他的失控 孙一扬率先反应过来,在公司门口碰到老板,总归还是要问候两句的。 他走过去跟车内的陆则清打了个招呼,后者只是淡淡地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某处,不知道看什么,轻扫一眼后又收回来,“打算去吃饭?” 孙一扬点头说是,顿了顿,“跟quietra一起。” 陆则清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好几次碰到你们一起了,关系挺不错的。” 孙一扬也没否认,“是quietra性格好。” 他回头看了眼,林静文在接电话,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孙一扬收起客套,“那陆总,我先过去了。” 陆则清目送两人走远。 临近秋季,气温已经不再像几周前那么高。 他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还是觉得一阵燥热。目光里两个人步履一致,背影渐渐凝缩成一个小点。 司机回头问,“还是回去之前的地址吗?” 陆则清看见他们一起过了马路,走进对面的日料店。 “不了。”他语气平静,伸手推开门。 林静文对饮食一向没什么太高要求,孙一扬说这家店环境很好,适合聊天,正好她也有话想跟她说。 这会儿正值饭点,包厢基本都满客。 两人寻了个靠窗户的僻静位置落座。 孙一扬把菜单递给她点,提前说过要拼单,林静文也没有客套,随意勾选了几项递还给他。 相比之下,孙一扬看得就很认真,除了主食,他还点了两瓶清酒和小菜。 孙一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从他挂着各种卡通挂件的背包就能看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很细心。 之前某次聚餐正逢妇女节,孙一扬贴心地给在场的女同事带了花。包括上次酒吧喝酒,大家都喝得有些醉意,他不仅目送大家各自上车,还主动去买了气泡水给她们醒酒。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也不该用含糊不清的态度来拒绝。 林静文端起面前的水杯,孙一扬点完单起身说去趟洗手间,她心里大概猜出他要去买单,于是拿出手机,找到孙一扬的头像,把饭钱转了过去。 做完这些,林静文将屏幕倒扣在桌面,没有再看。 几步之外的餐桌,陆则清看着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自己的通讯页面始终却没有回复进来。 他拿起茶杯,看见她对面的男人起身去了前台,回来时两人换了位置。原本能看见的一角侧脸变成了背影,夹杂着细碎的交谈,陆则清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能看清孙一扬略带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看起来,他们似乎谈得很开心。 他喉咙有些干,连喝了两杯水都没缓解。连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昨天比赛一结束就买票赶回南城,想着能早点见到她。从机场出来径直去了公司,原本想跟她吃顿晚饭,聊什么无所谓,哪怕只是见一面也是好的。 谁知道刚到门口,看见的就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相约去打卡新开的餐厅。 还聊得这么开心。 陆则清等到菜品上齐就抄起钥匙起身离开。 前后相差不过五分钟,陆则清刚走出店门,林静文跟孙一扬的谈话也画上句号。她没有委婉地用朋友或同事代替,直接在孙一扬问她能不能追求她时给了否定答案。 “我目前没有感情相关的想法。”林静文看着他,“就算有,跟同事发展恋爱关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孙一扬扯了下嘴角,略有苦意,“这样吗?” “那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呢?在进公司之前,你会不会……” 林静文打断了他,“不会。” “如果陆则清……” “跟他没有关系。” “好,我明白了。”孙一扬抿唇,他沉默两秒,“谢谢你这么坦荡,那我也坦荡点。我刚刚去洗手间路上看见了陆则清,他就坐在我们后面,你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所以我才提出跟你换座位。” 林静文多少有些意外,她没想过他会跟过来,还什么话都没说。 跟孙一扬道别,林静文从日料店出来,被冷风扑了满怀。快到秋季,夜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她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地铁站。 南城夜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坐地铁比打出租要快很多。 小区大门离地铁站没多少距离,林静文走到门口才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则清站在车边,目光在她看过去之前就移了过来。 两人之间不过还剩几步远的距离,林静文喉咙动了动。 碰面似乎是不可避免。 她走过去,与那会儿在公司楼下隔着距离的对视不同,近距离下,林静文发现他剪了头发。新发型让他看起来更冷清,似乎瘦了很多,面部轮廓也更加清晰。 “孙一扬说你刚刚也在店里。”林静文开门见山地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照片的缘故,她现在看见他,总是不可遏制地想到过去的某些场景。谈恋爱的时候,陆则清算得上好好男友,他几乎每天醒来都会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询问白天的安排,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就会约她出门玩。 娱乐活动五花八门。 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打球,或者去看赛车表演。她没什么个人爱好,几乎是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但有时候也会觉得麻烦,每次出门快分开的时间,陆则清都要拉着她亲昵好一会儿。她总要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林容的追问。 有次实在不想出去,找了个借口说陪妈妈逛超市。不巧那天胖婶带着儿子来家里玩,聊到饭点,两位家长打发他们去楼下买菜。 刚出巷子就能陆则清迎面撞上。他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平静地问她对方是谁。林静文说邻居,他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路去了超市。出来时,攥着她的手腕到车上,好半天才松开。 之后隔三差五,他都要提一嘴邻居二字。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 陆则清没有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独独没有锋利和尖锐。和以前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相比,此刻的陆则清看起来有些悲悯。 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几分薄荷糖的味道,像是有意遮盖但又没有遮盖住。 “嗯,但是没坐太久。” 马路两侧的街灯通明,他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温黄色的光影,连声音都柔和几分,陆则清停了几秒,看着她,“林静文。” “我一天没吃饭了。” 他连飞机餐都没要,本来就是想利用疲惫在她面前装可怜,再一起吃顿饭。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理由还是可以用。 林静文沉默了几秒,“我给你煮面吧。” “可以。”后者答应得很爽快。 她的生活理念一向是简洁至上,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连电视墙那里都是空的。 陆则清不是第一次走进这里,但每次都会被她随意惊到。林静文推开门,想说让他自己找位置坐。 刚开口,就被人用力拉过去。男人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困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他动作并不温柔,与楼下那副谦和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林静文闷哼一声,表情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其他。陆则清懒得细想,他用腿关上了后面的门,寂静的空间里重重一声响。 第63章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步步为营,去他爹的碰到就讲话不碰到就拉倒。他只想这个人是在他面前,见不得别人靠近,理智统统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陆则清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她抛到了空中,不管风吹雨打,永远飘在那,落不到实处。 他狠戾地掠夺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呼吸,可怎么亲都不够,直到氧气被耗尽,胸腔胀痛,她狠咬住他的嘴唇,血腥味儿漫开,他才慢慢停下。 也只是停止亲吻,陆则清仍旧没有松手,停了一瞬后,改去亲她的脸颊、脖颈、一路到锁骨。 直到两人都几乎被点燃,她靠在他的肩膀沉沉地呼气。 陆则清把她的脸掰过来,强迫她看向自己,“你知道我看见你们一起出现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到底自己输在哪里。” “你那么抗拒跟我见面,不惜一遍遍重复地跟我强调我们有多么不合适。可转头就能跟别的男人一起吃饭,相谈甚欢。” 林静文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嘴唇又被他堵住,他身体越压越低,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腰,声音压在她的耳后,“林静文,你这么做对我不公平。” 第67章 角落、顺序、微博页面 “不可以。”他声音低哑,那种找不到她的紧张感再次涌上来,“就算按先来后到排顺序,也是我先认识你的。” “我们九岁就认识了。” 陆则清很少有这样想要迫切袒露自己的时刻,他一贯冷静,也习惯沉默。可每次碰到她,他都有一堆想要为自己辩白的话。 在初遇的那个雨天之后到高中开学,他还见过她一次。 也是一个雨天,平江的雨好像怎么也下不完,暴雨把沥青路面都染成浓墨的颜色,空气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陆则清坐在车内,手边放着刚用完的网球拍。因为那场意外,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低气压。徐若微每想起来就要讥讽一遍陆时谦的伪善,“伪善的商人碰到贪心不足的小人,就是活该,报应!” 她精神总是不稳定,尤其是比赛名额被人顶替后,她看谁都觉得像陷害者。 家里各种涂满颜料的画纸一箱箱往外拉。 终于被讥讽的那一方也不堪其扰,他脸上的谦和与体面不复存在,瞪着对面的妻子,“我最大的报应就是娶了你这么一个神经病!” 陆时谦怒气上头,甚至想要动手。徐若微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反应得更快,手边的画板下一秒就砸到了陆时谦的头上,“那你就受着。” 高压氛围下,陆则清很少会待在家里,陆时谦给他报的那些网球课刚好派上用场,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去上课过。 车子碾过一道水坑,前方堵车的队伍已经排起长龙,饶是如此,侧后方还有不死心的车主在往前加塞。 陆时谦手压在方向盘上,骂了句有病,四面都是起伏的鸣笛声。陆则清皱着眉看向窗外,人行道上前后走着一对母女。 她们共同推着一辆爆胎的三轮车,手里却只有一把雨伞。拿伞的人是幼小的女儿,她手臂举得很高,努力想要遮住旁边女人的头顶,但还是收效甚微。 雨太大了,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浸湿,坏掉三轮车还没步行快,整个场景看起来异常滑稽又狼狈。 “你看什么呢?”目光尚未收回来,陆时谦就在他耳边喊了声,他循着他的视线,同样看见了雨中扶持的母女。 堵车还要好久,陆则清伸手准备去拿脚下的雨伞,陆时谦就冷哼了声,“看清她们是谁了吗?” “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拿了我快五十万的钱,现在还要凑眼前装可怜。” 陆则清抿唇没接话,他爸现在也被周围人的声音洗脑,觉得所有好心都没有好报,甚至都是故意伪装,是别有用心。 三路车干瘪的车胎在缓坡上艰难爬行,这么久过去,她们还没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卖惨也不可能这么逼真。 陆则清作势要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拉不动,门早被陆时谦锁上了,“儿子,爸爸再教你一次。人如果做出与她处境完全不同的事情,那绝对是因为在表演。” “五十万足以买一百辆电动三轮车,几千把雨伞,有必要让自己如此狼狈吗?” “我觉得不是。”十岁的陆则清还是反驳了,陆时谦却没理会,只是拿如果淋雨弄湿了衣服徐若微肯定又要发脾气阻止住了他。 他最终还是没能下车,车子堵在中间,他们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陆则清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抹名为愧疚的情绪。 这实在不多见。 他不自觉看了很久。 “如果你是觉得我会跟孙一扬在一起才这样。”林静文语气很轻,陆则清在她的声音中平静下来,听见她说,“我没有答应他。” 他慢慢松开手,激烈的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则清没再说话,反手摁开了玄关处的灯,林静文的表情清楚地呈现在他面前,眼神有些迷离,嘴唇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他喉咙动了动,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早点休息。” 林静文却主动叫住他,“我想离开这里。” 陆则清几乎是怔在原地,眼睛里有明显的惊异和悲伤,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去哪?” 他原本后撤的脚步再次向前,“林静文,你又要走掉是不是?” “这次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永远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好半天才又松手,脊背靠在木门后,肩膀弯了下去,“所以这是你今天选择跟我解释你们关系的原因?” 林静文嘴唇翕动着,她看到一点盈盈的光亮落在他的眼角,面前的人好像终于跟记忆里十八岁的少年出现重叠。 他在笑,他在哭。 林静文深深呼吸,“我没有要去哪里。” 她看着他,“我觉得你说得对,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后悔自己过去放弃想选的专业和想从事的职业,但是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所以,我打算从clink离职了。” “你是我的老板,跟你说应该也最有效。” “当然可能也不会那么快,要等我还完医院的贷款。” 陆则清努力平稳着声线,“差多少?我——” “不用。”林静文打断了他,“我自己可以做到。” “所以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对吗?”刚从失去的情绪里平复起来,听见的又是她义正严辞地说要划清界限,“所有事情都可以你自己完成,自己决定,把别人都隔绝在这个屏障之外,不允许靠近,是吗?” 他视线再次掠过她的嘴唇,这次没有选择克制,狠狠吻住。连番的问句都没从她嘴里得到答复,头一偏,警告般地咬住她的脖颈,舌头也跟着探过去。蹭着她最敏感的一块软肉,在她想要偏移时又掰过来。 林静文没想跟他在这里继续,陆则清吻技实在太好,她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腰往下滑时又被他一把捞起。 孙一扬点的那两瓶清酒似乎攒着后劲,她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理智被一道道攻势击退了,如果换做平常,她绝对不会这样任由他靠近。 他舌尖又勾住她,寸寸紧逼,两人呼吸纠缠到一起。 “回房间。”后背贴到门板的那一刻,林静文轻喘着避开,“不要在这里。” …… 两人一直撕扯到后半夜,陆则清一直不肯罢休,泄力没多久又拉起她继续。 …… 林静文很早就醒了,不是不困,是思绪太乱。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沟通,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选择。她也曾对未知的世界抱过期许,完全地相信一份未知的命运。 可命运并没有真的厚待她。 她靠在床边任由思绪乱飘,男人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她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林静文几次试图抽开都没用。 房间里一片寂静,床头的柜子上凌乱地放着钥匙和两个手机。 林静文拿起自己的手机,她很久没有登录微博账号了,页面还停留在五年前。 从平江离开后她再也没有点开过这个软件,中途换过一次手机和卡号,这个软件也没有丢掉。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手指停顿在屏幕上,压出很多没有意义的符号,不小心摁下发送,林静文刚想删除,旁边的另一台手机就亮起来。 微博通知。 来自特别关注。 林静文原本只是看一眼,视线忽然顿住,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昵称文字。 耳边的呼吸声好像重了些,她伸手拿过。陆则清的密码都是同一个数字,她没怎么费力就试出来了。顺着通知点进去,她看见了自己的主页。 第68章 她的世界 他的微博页面没什么东西,总共就三条博文,林静文沉默地看完,又摁灭屏幕放了回去。 第64章 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抽回被他攥住的手。 外面天色尚早,雾气弥漫在步行道上,两侧的秋枫树枝头已经挂有枯黄的叶子。 南城和平江的气候相差无几,夏秋交替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她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一路沿着人行道,最后拐进一家便利店。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菠萝啤相较几年前已经少了很多,林静文在货架最下方找到了两罐,她全部拿去来,走去前台结账。付款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林静文没看。 买完东西站在店门口向东边看了眼,那里有几栋不算高的楼,白色的墙面写着植物研究所的字眼。 大四去实习的路上,每一次路过这里她都能看见那几个字。烫金色的牌子醒目又直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都步履从容。 她知道里面的工作内容,也知道这里主要研究的领域包括哪些。林静文看了会儿,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家里面已经没有人在。 这次连字条也没有留给她,只有桌面摆着的早餐昭示着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林静文拉开座椅,拿出袋子里的菠萝啤。啤酒配小米粥,口感着实有些古怪。她边喝边看,微信里的三条消息都来自梁田甜—— sweetsweet:告诉你一个秘密。 sweetsweet:我谈恋爱了,和杨钊。 sweetsweet:是不是很意外? 林静文盯着这几行字,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梁田甜讲这些话时的表情。她想到高中某次陪梁田甜给暗恋的学长送画本半路撞上杨钊时的场景。 曾经在某本书里看见说,喜欢跟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靠主观行为来掩饰的东西。 林静文回她说是很意外,抽空给我讲讲始末经过吧。虽然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收拾完早餐,微信栏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陆则清:临时有事,要出差,大概三天。 林静文扫完这行字,摁灭屏幕没回。 她请了半天假,准备去银行把这两年的贷款还了,心里有数,应该只能还完百分之八十,剩下的还需要再工作一年才能完全补上。 办理时才发现卡里多了一笔钱,她这张卡绑定了手机号,如果有余额变动是会有短信提醒的。林静文皱眉解锁屏幕,信息应该是被人删掉了,相应的通知栏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短信不能跟微信那般单条删除。 她从排队的队伍里退出来,走去一边给陆则清拨电话,响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 改去发消息给他,同样隔了好一会儿,“在飞机上,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林静文没再问了。 中间又过去好多天,进入十月,距离她离职的日期越来越近,跟陆则清却是一直处于断联状态。她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也同样没有来打扰她。 林静文在这几天里完成了研究生考试的报名,她选了a大的极小种群植物保护专业,听说跨考难度很大,林静文大把时间放在阅读、背书和刷题上。 她英语成绩一直很好,工作这两年也没有放弃学习,去年还考完了雅思。这门课程对她来说不算需要特别复习的一项,相比较而言,专业课的难度稍微大一些。 日子好像又被拉回到高三那年,他答应跟她暂时结束那种周末约定的关系。林静文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很晚,一张张试题地写,反复总结重复练习。好像将所有情绪的出口都放到了手里那支笔上,她不允许自己有失败的可能。 现在跟过去又有所不同,她没有那么紧绷的失坠感,不用在每一刻都计算命运的重量。明亮的灯光洒在桌面,林静文手里的笔轻轻落下,她不是个容易被他人影响到的人,可陆则清的微博内容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像放电影一样。 quietra这个英文名,是高一某次看电影,他坐在她旁边调试着音量,她随手翻着一本厚厚的杂志书,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的。 室内没开灯,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试完,稍一偏头,视线就落在了她的手边,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双语教学,英文跟中文一样熟练。男生目光稍稍靠近,伸手拿起那张稿纸,念了出来,“quietra。” 他抬起眼,“你要用这个名字吗?” “跟你有关系吗?”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安静点吧,你好烦。” “哦。”男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那是2017年春天。 陆则清发了那个账号的第一条微博。 obey quietra,keep silence。 林静文平复了下心情,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高考之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考出这里,远离那些处处限制她们的亲戚,找份稳定的工作,让妈妈过上舒服些的日子。那会儿也有感到辛苦想要自暴自弃的时刻,可那些念头只升起不到一秒钟就被她压下去了。她会想到爸爸,想到沈平信在世时,她们一家三口的快乐日子。于是又有了继续的动力,她要替妈妈做那个可以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是这份支撑的动力在距离高考不过几天前被人用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打破,她仰望的,喜欢的,信任的父亲,背后却是如此不堪的存在。他教她信任,自己却先一步背叛感情。他教她保护,自己却先一步伤害了妈妈。 那些童年时一砖一瓦搭建起的观念桥梁,不过顷刻间就坍塌成废墟。她还记得他们一起过生日的场景,爸爸会教育她要把第一块儿蛋糕分给妈妈。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办,对妈妈的愧疚,对爱的怀疑,对自己的信任,最后将她拉扯成一个沉默的人。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回应,但一走了之却是第一次。她曾以为陆则清是跟自己一样的人,他那空荡冷清的别墅,永远缺席家长会的父母,家里空掉的相框。她以为自己只要先一步走开,他一定也能做到同样如此。 分手是2018年夏末。 她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他的微博账号在第二天发了第二条帖子,也是最长的一条。 是一张背影的照片,高二校运会,她站在操场中央做赛前准备。他说—— “年幼时学习摄影,老师告诉我镜头应该是有感情的,要拍出有感情的照片可以先尝试聚焦在爱的人身上。我的第一张照片拍给了一只飞到窗户边的纸飞机,原本是要拍爸妈的,他们太忙,没有给我那一秒钟的准备。我后来拍了很多树、海、石头甚至没有意义的石头。 这是我第一次举起相机,对准我爱的人。 她很漂亮,很认真,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我以为我抓住了她,其实没有。 就像那只意外飞进窗边的纸飞机,我用了一下午拆解它、学会它,最后那些折纸被定义成我玩物丧志的标志,一起出现在了垃圾桶。 quietra,心想事成。” …… 林静文不想再想了,陆则清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袋里反复回荡。她再次拿起笔,强迫自己沉下心,笔尖在纸张上游走,最后赫然印在上面的是陆则清三个字。 她很少跟他讲情话,也很少跟他袒露自己,林静文这个名字一直都是跟文静和好学生挂着钩。 心口堵得难受。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在里面找到了陆则清的账号。 他的头像很简洁,就是系统自带的初始头像,名字也是一串凑不出意义的乱码。 只有自我介绍栏里,他写了一行音符—— re so so si do si la 是晴天里的一句歌词,她每次唱到那里都会停顿卡壳的一句。 上个月,他喝多了赖在家里不让她走,让她夸奖他。林静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些冷漠又有些无奈地问,“陆则清,你是狗吗?” 他在她睡着的时间发了第三条微博。 quietra的小狗。 第69章 坦白、雨夜、我想见你 林静文点进了他的私信框。 他关注了她几千天,可是他们却从没在这个软件上讲过一句话。 她想说些什么,删删改改最后又逐字删掉。她盯着屏幕放空,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来,显示的地址是平江,林静文很快摁下接听。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出声,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说话啊。” 林静文皱着眉,那边打电话的人仍在抻着她的情绪。 “不说挂了。” “林静文。”听筒那边的人终于肯开口,却不是她熟悉的声音,赵舒颜站在机场出口,手里捏着从陈译那里要来的地址。她原本想打车过去找她,但又觉突兀,于是折中先打了这通电话。 “你把我认成别人了吧?” 印象里不管什么时候碰到,林静文都是一幅非常好说话的表情。她很少强硬拒绝,当然,也很少主动提出帮助就是了。人们形容喜欢的人总是会用花、用树、用一切可以看见的美好的实物。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到高中,赵舒颜也会想要拆解林静文这个人。 第65章 她觉得她不像花也不像树,更不像某种动物。猫这个类比是在陆则清口中听到的。某天参加初中同学的生日会,陆则清也受邀出席。只是他并没有待太久,送上红包和祝福后就找着说辞说要回去。 男生语调一改之前的散漫,半真半假地开口,“养了只猫,脾气不太好,等不了我太久。” 所以那次她拦住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故意说,“林静文,我觉得你很像一只小猫,只是看起来文静。” 她并没有那么了解她,她了解的更多是陆则清表述里的她。 赵舒颜自己回想,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她更像树荫。凉爽的、沉默的、容易接近又不能独自占有的。 林静文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她静了两秒问:“你找我有事吗?” 赵舒颜本来想说明天的,现在时间很晚了。但忽然又改了主意,“我现在在南城机场,你们这边这两天是不是降温啊,怪冷的。” 没有太多停顿,“能不能找你出来喝一杯?我在这边还没有新的朋友。” 林静文拿远手机看了眼,快十二点了。她这会儿心里还是很乱,酒精会加重这份混乱,“明天吧。” 她的回答完全在赵舒颜的意料之中,后者在冷风中抬起手,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她的脚边。 陈译从马路对面开过来,他几乎旁观了她的一连串动作。 赵舒颜隔着玻璃对他比中指,低下头回复林静文,“你可想好哦,今天之后你再想见我可得提前预约。” 林静文语气平静,“好,你先忙。” 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区别。她只是拿她当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同学而已。 陈译从驾驶位下来,颇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赵舒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径直走向了后排停着的出租车,问价,开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陈译望着她笑,开车跟在她的后面。 心动就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东西,不过,他有耐心。 电话挂断,林静文盯着桌边的多肉盆栽沉默地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 她点开了跟陆则清的微信聊天界面,视线停在那个通话标识上,平复了会儿,摁下拨打。 林静文从没跟他打过视频,哪怕是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也是语音通话更多。 他的背景铃声也是《晴天》,林静文听着又想起那条微博简介,刚压住的情绪又涌上来。 一首歌唱完,陆则清也没有接听。 她又尝试拨了两遍,同样无人应答。 她打他的手机号,显示所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说好落地给她回电话,这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 骗子。 陆则清处理完事情出来,大楼外面正在下雨。雨势非常凶猛,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皱着眉看了会儿,身后的合作方提议他晚点再回去,这个点就算赶去机场,飞机也大概率会延误。 陆则清没说话,他这几天除了跟陈译对接工作就是忙着把之前的摄影素材整理提交到一些平台。有很多业内朋友对他的作品感兴趣,邀约电话总是不停。 本来想所以事情都出来完再联系她,正好两个人都能冷静一些。可拿出手机时,却发现电量早已耗尽关机。 他拒绝了对方的好心提议,从司机那里拿过钥匙,拉开了驾驶位的门。 等待手机充电的时间,陆则清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暴雨拍打着车窗,预警提示里南城也在下雨。这个天气状况,飞机能起飞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坐了五分钟,手机终于能开机,未读消息一条条钻进来,光提示就占了半个屏幕。 他伸手扯下领带,随意扔在副驾位。习惯性先点开微信,率先弹出的却是微博通知。 有人给他发了私信。 上面是熟悉的名称,熟悉的头像,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记住的程度。 陆则清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手有些不稳,他点进去,看见了一长串的内容。 quietra: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陆则清?还是quietra的小狗? 我知道你看见这条消息肯定会觉得意外,其实我比你更意外。 半个月前,因为孙一扬,你说我这么做对你不公平。你不能接受我们之间存在第三个人,总是很幼稚地觉得我会因为别人的存在动摇。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因为男女关系对我而言本来就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过去不相信现在也没有多么相信,我总觉得爱情的忠贞和矢志不渝只存在于书里的描写,我并没有从身边的人身上看见过所谓的长久。 不管是父母还是其他长辈。 高中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想法。我很缺钱,而你又恰好可以给我钱,于是答应的决定做起来就很迅速。你让我帮你写作业、陪你看没看完的电影、还让我学我一点都不熟悉的歌,说真的,我当时讨厌死你了。 甚至因为爸爸的事情,虽然我知道怪不到你头上,可我还是很难对你有好感。 一个有钱人家高高在上的少爷。 这是最初两年我对你印象最深的标签,我强调我们不是可以做朋友的关系,我也拒绝你想要了解我的可能。 成长环境使然,我总能很轻易做到捕捉在谈话场景里对方想要听到的答案,我也习惯用一张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面孔去面对他们。唯独对你,我更习惯冷漠、讽刺和不耐烦。 我把一切归结为是因为你太过讨厌,你自以为是地觉得给我钱就能买断我的时间和情绪,你轻飘飘地提起过去,还拿难喝的咖啡试探我。 现在回想,我好想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伪装。那些哪怕算得上是咄咄逼人的时刻,我也没有想过要有一丝掩盖和隐瞒。我直白地袒露着我的情绪,你也照单全收。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对生日是有憧憬的。九岁以前的每个生日,我都会对着蜡烛认真许愿,祝愿爸妈工作顺利,祝愿我可以拿到好成绩。我把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都承载在一根蜡烛上,愿望是私人的,我从来不会许愿为一个陌生人。可是你却可以。那天明明是你的生日,你却把许愿的机会给我,在我什么也没有许只敷衍地说,那祝你生日快乐时,你仍旧认真地看着我说,林静文,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可是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就祝我心想事成。 李钦州说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赵舒颜建议我离你远点,包括老师也劝我要理性。没有人觉得我们应该产生联系。可我就是不想听那些声音,你看向我的眼神,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为做的那些事情,都让我没有办法理性。 我没有告诉过你,发送那条在一起的短信时,我已经在心里计划怎么离开你了。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我们都会分手。 你是我留给学生时代的一颗糖,但我没有办法靠一颗糖去完成我想达到的目标。当然,也许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陆则清,我一直都是个不够坦诚的人,甚至是有些自私和冷漠的人。我本该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这样独自过着我选择的生活,可你偏偏又出现。 你好讨厌,你总是这样强势又不讲道理。你打破我对自己认知的坚定,你让我相信你,接受你,你说不要封闭自我,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还说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联系你。 可是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提示关机。 骗子。 我现在就想联系你。 平江与南城相距一千二百公里,坐飞机需要两个半小时,晚点的话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 陆则清没有选择去机场,他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塞上耳机,一路卡着最高限速疾驰。 深夜的雨天,路上车辆并不算多,他通行地很顺畅。几个小时的路程被他缩短至三分之二,下高速时天色正暗。 陆则清将车开出收费口,视线里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他在此刻感到异常的口渴,冰镇过的水并不能压住心头的躁动。连着开了三瓶还是不见效果。 一路上都是红灯,他手压在方向盘上,指节不停地跳动。灯光一变就踩下油门,一路心急火燎,终于开到熟悉的小区楼下。 导航提示已经抵达目的地,他抵着椅背却突然没有下车的勇气。 她在私信说他强势,怪他不容分说就闯入她的生活,这一刻,陆则清感受更多的却是自己的胆怯。 他闭了闭眼,抄起手机,熄火下车。电梯停在中间的一个数字,陆则清摁了向上,只是等待不过一秒就转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三步并两步,飞快迈过台阶。密码锁没换,他很轻易就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昏暗。 林静文没在房间,她开了剩下的一瓶啤酒,整个人缩在沙发上。酒精和暴雨构成了催眠最好的药剂,她发完消息没多久就困意袭来,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总是会醒来。一点动静都能吵醒她。 第66章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林静文睁开眼睛,刚回头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刚睡醒有些畏光,陆则清没有开灯,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外面的气息,潮湿的,冰凉的。 林静文不确定是自己还在梦里还是出现的幻觉,对视不过两秒,她坐直身体,背过他拿起了桌面的水杯。 男人的声音清楚地送进她的耳朵,“不是说现在就想联系我?怎么又不看我?” 第70章 春天的理由 整个客厅都是一片昏寂。 陆则清耐心地等待她喝完那杯水,他沉默地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直到杯子被放到桌面,安静中碰出一声清脆声响,他才走上前,停在她的脚边。 “静文。”他很少这样两个字的称呼她,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叫对方全名,带着一点疏离,一点戒备,和一点无法在人前袒露的躲闪。 林静文回过头,心脏似乎终于在狂乱中平复下来。 半个月没见,他似乎瘦了些,眉眼更显冷清,她喉咙动了动,“你头发怎么湿了?” 暴雨天里,很难做到完全不被淋到。 陆则清没说话,他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林静文还仰着头,视线里男人又往前走了半步,后颈被一层温热覆盖,他俯身,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却没有再更深入。 两人额头相抵,这样近的距离,林静文甚至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不只落进她的耳朵里,还停在她的手掌心。 她重复了一遍,“外面还在下雨吗?” “嗯。”陆则清揉着她的后颈,声音透着哑,“我本来想等雨停了再来找你,可是这雨一直不停,所以我就湿漉漉地过来了。” 原话源自网络 他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攥住她想要触碰的手,“还没说完。” “我看见了那条私信。”陆则清竭力克制着情绪,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但似乎还是高估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跟我一直在一起。” 太了解一个人不知道算礼物还是惩罚,陆则清记得分手那天的所有细节。他被杨钊邀请去围观他的赛车比赛,当天是杨钊的生日,场内很多粉丝和朋友,车子疾驰在跑道上,杨钊玩了一圈又一圈,结束时问陆则清要不要也试一次。 他知道他的车技,也知道他很喜欢这种刺激的运动。陆则清一般不会拒绝,受邀的朋友里还有他很喜欢的一个赛车手。 陆则清没开口,心脏像被人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四方盒子里。他觉得闷,又找不到释放的办法。林静文已经一周没有回过他消息了,他去她家楼下堵她,连着几天,都只换到一句疏离的你回去。 争吵来得气势汹汹又毫无缘由,昨天晚上他再次把车开到巷子口。心里想的是如果她仍旧不见他,他就直接上楼敲门。 林静文收到消息下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静又犀利,“既然已经计划了出国,你为什么又跟班主任说要复读重新准备国内的高考?” 他眉头瞬间拧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听说。”她背过手,拒绝了他想要靠近的行为,“陆则清,你的人生不是只有我,我也承担不了你之后哪怕一丝的后悔。” 燥热的夏风把人的理智搅得稀巴烂,陆则清沉了声音,“听谁说?” “郝明辉?还是我妈?” 林静文没接话,她目光锋利,直盯着他的眼睛,“事实是这样就够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我们就分开。” “什么事实?”陆则清停了两秒,胸腔里鼓动着阵阵燥意,“就算这个决定属实,我也不会有后悔的可能。”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吗?” “不过是一个继续在哪里读书的决定而已,有必要上升到这样严肃的地步吗?还是说你对我其实一直没有过真的信任,觉得我们早晚会吵架分开?”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卡住她,还是被她巧妙避开,说不清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陆则清声音有些颤意,“林静文,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它没有盖棺定论变成一个既定的决定。你想要我去哪里,我都会同意。但我不同意分开,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分开也应该需要两个人都同意。” “我不同意。” 林静文仍旧不说话,她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路灯落在她的脸侧,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你回去吧。” 分开前她伸手抱住了他,陆则清以为这是和好的意思。他不想吵架,见不到她的每分每秒都像架在火上烤,煎熬、难受,无法呼吸。 答应杨钊来看比赛前,他给她发了消息,林静文没有回。当天是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很早之前她就告诉过他想去的学校。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中途手机一直安静,陆则清顿了顿,伸手接过杨钊手里的头盔,走上赛道。 他速度提得足够快,油门踩得很死,耳边全是风声,车轮擦着跑道,每一次急转都是卡着最后一寸接触点滑过。 陆则清只玩了一个回合就终止,右眼一直在跳,说不上来的感受,越是想要刻意维持冷静越是心慌到掌心不停出汗。他快步走回休息区,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像是某种预言,在开机前一秒,陆则清又把手机装了回去。 一直到从赛车场离开才打开。 他看见了她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一瞬间,陆则清感觉整个都像被抽空。心脏终于从密闭的地方跳出来,却没有在自由中存活,他强压着情绪,号码拨出去无数遍得到的都是无人接听。 …… 陆则清用了近半个月才从那股盲目寻找个断崖式悲伤中抽离出来。 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考完这么长时间,她从来不问他打算学什么专业,也从来不好奇他要去哪里读书。哪怕是一起待在家里看电影,她也从不会提起有关未来的话题,哪怕他无意问到,她也总是巧妙避开。 …… “这个时代想要联系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陆则清扯了下嘴角,略有涩意,“但是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有你想要做的事情。” “所以我祝你心想事成。” “我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它会淡化掉那些原本就不坚固的东西。”比如谣言,比如贫穷,比如她想要逃离的很多事情。 “我也愿意让出这份时间,让我们再次遇见时,都能更坦诚更坚定。” 说到这里,陆则清避开了她的眼睛,“对不起,是我过于自负。” 自负地将一切都简单地归结成她有想追求的东西,而没有真的去了解她经历的痛苦和无奈。 如果,如果那时候他知道,他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奔波在学业和医院之间。也一定不会让她产生想要放弃生命的念头。 “没有。”也许是默契,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任何。” “如你所想,就算没有那些意外,我们也会分开。”林静文拉住他的手,“虽然重逢不在我的预料里,但它还是发生了。” “我承认在平江看见你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慌乱和想要逃避,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的反应。” 陆则清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平江?” 他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侵略性,“导游那次吗?” 林静文没有回避,“是。” 她顿了顿,“梁田甜临时有事,所以我帮她做了一天兼职,然后……” 陆则清接住了她后面的话,“然后就恰好遇见了我?” 他忽然笑起来,眼睛里有亮光在闪,“林静文,是谁说我们没有缘分?” 那天他并没有见到她,但隔着屏幕,某种熟悉感还是像丝线一样缠绕住他的大脑。他当时还有些自嘲地想,怎么能看什么都觉得是她? 凡人的百般努力,竟抵不过命运轻轻一笔。 陆则清笑完又去亲她,这次不是浅尝辄止,他贴着她的嘴唇,手掌压在她的颈后,狠狠纠缠。 很久之后才松开,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浓重,陆则清大横抱起她,“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 还有没说完的话,他在车内平复情绪时用私信的方式回答了她。 “没有骗你,是手机没电了。这几周都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本来想做成了再告诉你,怕自己太冲动吓到你,也想给你足够的冷静时间,所以一直克制着没有去找你。” “微博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 “只要你想,可以一直是quietra的小狗。” “我不是没想过要尝试靠近别的人让你生气,陈译给我出了很多损招,还有杨钊,可是那不是我想看见的。我不想用你因为我吃醋来确认你还爱着我,我想听你亲口说。” 第67章 “林静文,我一直都在,你现在愿意回头看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晚上,陆则清听到了她的亲口确认。 …… 过完春节,林静文报考的学校也公布了最终的录取名单。她以初试第二,复试第一的成绩顺利考入a大的植物研究学院。 临报道前,林静文回了趟平江。她没有告诉陆则清,梁田甜邀请她去家里吃饭,她略一思考就点头同意了。 梁田甜妈妈是他们高中时的年级主任,姓田,是个有些严肃的人。林静文一开始有些局促,不是因为被气场震慑,只是面对曾经的老师的一点尴尬。田主任对他们当年的各种事迹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此刻看见林静文,比起对女儿好朋友的客套,她流露更多的是关心,“你后面去哪里读书了?a大吗?” 听见林静文说是,田主任才松了口气,连说了两遍这就好。 话题没有一直停在高中时的事情上,晚饭结束,梁田甜提出跟林静文出门散步,田主任也没拦着。 下周就要立春,空气里的冷意已经散了很多。 梁田甜穿着厚重的外套,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会儿,那串钥匙从昨天傍晚就一直躺在里面,快被她摸得发烫了。 两人一路往前走,视线里的场景慢慢变得熟悉起来。林静文偏过头,察觉出梁田甜的欲言又止,她拧起眉,“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后者抿唇,“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林静文不解,“回哪里?平中吗?” 梁田甜摇头,“不是。” 林静文没说话,他们之前租住的那片小区早就被推倒重建了,现在那一片已经变成宽敞拥挤的商场。她就算想回去看看,恐怕也没什么可看的。 梁田甜不擅长打哑谜,也没打算再跟她兜圈子,直接拉过她拐去右边的小道。从这里一直往前直行,可以看见一个小型游乐场,这里原来是一个小学。林静文曾经还将它当作自己发泄情绪的秘密基地。 现在完全是大变样,这块地似乎是被人买走,变成了私人场所,里面修建得很气派,设施完备,但大门却是紧闭的。 林静文猜测是夜晚暂停营业的缘故,她制止了梁田甜要上前的脚步,“就算过去也进不去吧?你要玩的话我可以陪你换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进不去?”梁田甜没停,一路到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利索地打开了游乐场地大门,“你看。” 里面亮着几盏照明的小灯,夜幕下的设施看得不多真切,但林静文还是一眼看见最中间的滑滑梯。很高,外观跟之前小学里的那个很像,不过比那个要新很多。 她站在原地驻足的时间,梁田甜凑在她耳边说了句稍等,她跑到一边拉开电闸,整个游乐场瞬间变得亮堂。 有种被一下子拉回童年的感觉,入目都是明亮可爱的色彩。 “这些游乐设施大概是去年才慢慢安装在这里。”梁田甜语气慢下来,像在讲故事,实际她也确实澎湃了很久,从昨晚杨钊跟她说完陆则清的请求开始,小心脏一直很雀跃,“我好几次回来都能看见这里在施工,当时看见这个滑滑梯还在期待哪天可以进来玩。” “没想到它竟然不对外开放。”她轻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放回到林静文脸上,“静文。” 林静文怔了瞬,“什么?” “陆则清说让我把钥匙给你,让你如果想回来平江就过来看看。”她声音平静,林静文却听得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他说送给你,希望你可以开心。”梁田甜咧开嘴,这句话是她编的,但也是根据陆则清的行为有依据的改编,“所以,你觉得开心吗?” “开心。”林静文眼睛眨了眨。 她取消了原本打算在平江待上几天的计划,跟梁田甜把游乐场的设施都玩了一遍,第二天下午就买机票飞回了南城。 陆则清不在家,他暂时没能完全从公司离开,虽然实际上很多工作都已经是陈译在做,但陆时谦还是很难放下对儿子的期待。他拿合同做文章,要求陆则清至少处理完年前那些合作。 他现在德国和南城两边飞。 林静文偶尔会问一下他的安排,更多时候还是只倾听不追问。他们都不是那种会随意应付自己人生的人,陆则清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考量,作为伴侣,理解和支持就可以了。 她大部分时间还是专注在自己的事业上。 这是彼此默契的共识。 林静文下了飞机径直回了家。 房间柜子的下层有一个上锁抽屉,她平常很少会打开它。陆则清有几次试探着问她里面装的什么,是不是她的保险箱? 林静文都搪塞地回避了。 她找出钥匙,蹲下去拧开。 里面是妈妈留给她的一些日记、信和照片,还有—— 林静文从最里侧拿出那个盒子,再次看见那两枚戒指。 是陆则清送给她的十八岁礼物之一,这两枚戒指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他叮嘱她一定要到家再拆开。她回去才发现,竟然还有戒指。当即就想还给他,又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 “我又不是要跟你求婚,紧张什么?”电话那边男生声音低沉带笑,他似乎是在喝水,有清晰的吞咽声落进林静文的耳朵。 她瞬间想起两人靠在车内接吻的画面,脸色变得有些红,低声问他那这是什么意思。 男生放下杯子,停了几秒,“替我存着。” “哦。”她故意刺他,“等你准备跟人求婚还给你。” 陆则清也配合她,“可以啊,她没那么好说话,你得存好。” 过往的画面像录像带一样在林静文的脑海里一一闪过,她靠着桌边,指腹摩擦过盒子的边缘。 …… 陆则清收到这份跨国快递是在几天之后,彼时他已经准备买票回国。交接的工作终于到了收尾阶段,他态度坚决,任陆时谦怎么说也无法动摇半分。 他坐在房间内,小心地拆开层层叠叠的包装,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表情有瞬间凝固。 她给他留了纸条,很平常的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则清扯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在房间坐到太阳落山,然后起身去机场。 林静文听见门铃声正在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她有点强迫症,必须把手里的事情做完才能再去做别的。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在她浇完最后一盆多肉时,声音终于停下。 她拉开门,对上一双锐利又柔软的眼睛,“你开的是门,还是你的心?” 陆则清眼底带笑。 林静文听着就要关门,她动作很快,但有人比她更快,一只手臂横在了门缝间。 “疼。”陆则清朝她示弱。 借着她愣神的瞬间从缝隙里挤进来,“开个玩笑,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拉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就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这几天在忙什么?” 不待林静文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你回了平江。” “也知道你应该看见了那个游乐场。” “林静文,我做很多事情的出发点都只是希望你开心。”陆则清捏了下她的手指,“不要因为感动就冲动决定。” “我没有冲动。”林静文想要推开他,她手上还有不小心沾到的泥巴。陆则清却没动,“那也不行。” 他神色有些认真,盯着她看了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再替我保管几天,可以吗?” 求婚这件事没有写明一定要谁先谁后,但是他不想让她主动。 “静文。”陆则清低头看她,喉结上下滚动着,“我其实真的很讨厌春天。记忆里平江的春天总在下雨,可是杨钊说他印象中却是晴天比较多。我想可能是每次印象深刻的事情都发生在下雨天。 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体面。爸妈离婚时,闹得很难看,他们用尖锐的话来否认过去对对方的感情,即便外面下很大的雨,也没有一个人停下离开的脚步。我目睹全程,心里没觉得多难受,只有解脱。我们分手也在雨天,我那时候看着短信就在想,我一定不要那样。不要那样锋利地对待我爱的人。” 他声音很轻,透着一点哑,“可是因为你,我又喜欢上了这个季节。” 所有的潮湿、雨水和冷冽空气,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你是我会喜欢春天的唯一理由。 “剩下的话,留给我求婚的时候说。”他低头,一点点擦点她手指上的泥土,“可以吗?quietra。” 林静文轻轻点头,“可以,小狗。” / 正文完 第71章 番外「十八岁」 恰同学少年 01 这几年陆则清总会忍不住去回想他们十八岁时的样子。 书上说人总是会过度美化一些久远的记忆,甚至篡改事实,把平平无奇的场景演绎得比电视连续剧还要精彩。 第68章 陆则清有时候也会自问,那些曾经真实感受到感情,真的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吗? 记忆总在褪色,记忆里的场景和人也渐渐模糊。哪怕他如此反复地去回想,不断给过去拓印着墨,关于十八岁的镜头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他再次在她这里看见那枚戒指,过往的一切都像被人重新推到他的眼前,不止能看见,还能触碰到。 原来她也像他一样,认真地爱过。 一八年夏天,天热得人吃不下饭,林静文拿着专业书从房间走到了客厅。 班级群里副班长发来的聚会报名的统计消息,群里很快掀起一片讨论热潮,几乎大半的同学都表示想去。 高考才刚刚结束,距离出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刚从压抑的氛围中解脱出来,这会儿正是想要撒欢儿的时候。 不过两分钟,名单就已经统计得差不多了。 除了林静文和几名没看见消息的同学,大家都表示会去,甚至有人大胆表示要邀请班主任一起。 林静文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小窗口里梁田甜的消息跟着弹进来,她问她要不要去。 林静文说没有想好。 想等看完题再做决定,一群人一拍即合把时间定到了当天晚上,她晚上还约了人出门呢。 扭头看了眼窗外,刚过一点,太阳还在不遗余力地发挥着光热,暑气好像能渗透到地板里一样。 林静文手里的笔转了个圈儿,又看见梁田甜说,“我听杨钊说陆则清也会去,话说他不是要出国了吗?竟然还能分出时间跟我们糟糠之同学叙旧。” 林静文没有纠正她的词汇大乱用,注意力完全被陆则清也会去吸引住。她切出聊天窗口,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串熟悉的数字,直接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几秒才被接听,那边声音有些吵,像在什么比赛现场,听筒里不断有欢呼鼓掌的声音挤进来,林静文眉头拧住,“你在干嘛呢?” 陆则清把钥匙扔给杨钊,往稍微安静的地方走,步子迈得很快,连带着语气都跟着起伏,“赛车,朋友生日,陪他玩会儿。” 顿了顿,又补充,“马上就回去了,不会耽误晚上见面的。” 林静文没接话,她又想到梁田甜的那番话,于是问:“你晚上不是有事?” 陆则清一路踩着台阶走到了观众席的最上方,看台处没有什么人,他缓了几秒,“我什么事?” “梁……”林静文说到一半又止住,她不想出卖朋友,“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聚会,你也要去吗?” 陆则清撑着栏杆,手指点进消息堆成山的班级群,快速浏览完上面的内容,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个什么聚会。 刚刚走上赛道前杨钊好像问了自己一句晚上是不是有安排,他听不太清楚,随意地点了头。 大概就变成了她口中的有事要忙。 陆则清默了两秒,“你想去吗?” 电话那头没有没有立即回复,他听见了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上午他约她出门,林静文就以看书为由拒绝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晚上。 现在晚上又多出一个什么同学聚会,以林静文的性格多半不会同意去。陆则清扯开polo衫上的扣子,等了会儿也没等到她的回答,正要说他不去聚会过去找她时,听筒里又传来声音,“一起去吧,反正大概是最后一次聚会了。” 这个回复显然在陆则清的意料之外,他那句解释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半晌,变成一声好。 “但是你不要跟我一起,我会跟梁田甜一起走。” 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陆则清也清楚。 “好。”他背过身,面对着红白交错的墙壁,“那结束一起走?我送你们。” 林静文只说到时候再看。 聚餐在当地最大的一家酒店,到场的同学近三分之二,两张餐桌都围满。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就过去,因为赛车现场有人发生冲突,砸坏了几辆车不说差点闹出大事。陆则清帮着杨钊跟负责人沟通,处理完时间已经很晚了。 陆则清只赶上大家饭后的续摊儿,ktv包厢里挤满人,场内已经没剩几个位置,他推开门,视线在场内扫视了一圈,原以为她已经走了,没想到人还在。 莫名松了口气。 他手机在拉架时摔坏了,这会儿连电话都打不了。 陆则清刚走进,就察觉到里面喧闹中的异常。大家的目光似乎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副班长率先发现他的身影,小声地招手,“则清,这儿有位置。” 班长凑近他耳边解释,“真心话大冒险,徐聪输了,突然走林静文跟前去了。” 陆则清眉头拧住,目光再次投过去时正好听见对面男生那句,“这些话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说了,一只是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现在考完试了,我怕再不说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想说,林静文,我从高一就开始喜欢你了。你的每一次成绩变化,每一场比赛,拿的每一个奖,还有你的作文你上台写的发言稿,我都会反复去看很多遍。” 男生喋喋不休说了快五分钟,陆则清头顶的彩灯忽明忽暗的,照得他的五官也忽明忽暗。他沉默地听了会儿,伸手拿起桌面的一瓶啤酒,手指压在上面。 但并未起开。 指节稍稍松开,易拉罐就砸到了瓷砖上。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对面的两道视线也被他吸引。 “不好意思,手滑了。”陆则清跟男生对视一秒,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倒是能听出有些冷,“你继续。” 男生被突然打断,卡了几秒后,措辞也变得磕巴。最后只能简化成一句,“所以林静文,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陆则清把捡起来的易拉罐放到桌上,动作不算轻,包厢里有闷重的一声响,他嘴角挂着笑,在林静文没有回答的间隙替她先开口,“你想要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