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使用指南》 第1章 《 逆臣使用指南》作者:人间有色【cp完结+番外】 简介: he桀骜不驯将军攻x温润如玉皇帝受 国运式微,大厦将倾。帝兄驾崩,沈祁文被赶鸭子上架,坐在了他从未肖想过的龙椅上。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他不愿做那亡国之帝,勤于政事,以图中兴。 可朝堂内部皇帝权利架空,宦官把持朝政。兵权外放由万家掌控,二者分庭抗礼,难以介入其中。 万家当权人之子,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万贺堂站在百官前列,俯着身子,带头恭祝新皇登基。可眼睛却没有顺从的低下,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黄袍加身的新帝。 不可窥视龙颜,对他不过是个笑话。 沈祁文为寻求突破只得找万贺堂合作:“铲除王贤,封你为将军,位比三公。” 万贺堂低声凑近,紧盯着龙颜,一字一句地说道:“臣虽无三公之名,却有三公之实。陛下不如换个赏头?” 虚名罢了,唾手可得。他想做那逆臣,可窥龙颜,可抚龙身…… 标签:相爱相杀 he 剧情 权谋宫廷 强强 第1章 交易 十月的雨下的突然,徐青站在游廊的拐角处焦急的等待着,远远的看到人走来,立马迎了上去。 “万将军。”作揖后主动领着那人到大殿门口。 徐青先进殿通报,留下男人独自在殿外等着。 男人负手而立,乌青色的衣料绣着数条腾蛇,一半隐在乌黑的长发下,另一半裸露着的正张牙舞爪。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难以接近。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偏殿的红门隔绝内外,走廊外雨声滴滴答答,周遭静得可怕。 片刻后,徐青出来打开偏殿大门,弓着腰小心翼翼:“万将军,请进。” 余光看见万贺堂朝他瞥了眼,目光凌厉,徐青的小腿肚子止不住颤了颤。 万贺堂哼了声,意味不明。 果然什么样的皇帝配什么样的奴才。 想到这里,他的眸色深了深。若是徐青跟王贤一样,龙椅上的那位可要更头疼了。 他的右手拎起袍子,左脚抬起,一步跨入高高的门槛,身后的门缓慢的关上。 不紧不慢地行至中央,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凛声道:“臣万贺堂恭请皇上圣安。” “免礼。”头顶传来声响。 “谢皇上。”万贺堂起身,随意拍去袍子上沾的灰尘,直直地看着皇帝,没有丝毫避讳。 皇帝姓沈,名祁文。定宗予其名,却未曾予其帝位。 眼前的皇帝身形单薄,表情虽淡漠,可终归少了帝王杀伐果断的戾气。 像是个偷坐龙椅的读书人,无半分皇族气魄。 三个月前他们二人把酒言欢时,自己决计想不到再次相见对方会变成皇帝。 一道天堑横在二人中间,如今是君是臣,却再不是什么知己了。 沈祁文不瞎,来人跪着跟站着似的,根本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知道对方对自己心里有着气,他放缓了声音道:“万将军,如今朝廷局势你也看得清楚,王贤羽翼壮大,实乃蛀国之虫。” 他看着万贺堂的眼神多了些锐利,手指在龙椅上轻敲。 万家手段之狠厉在他还是安王时就有所耳闻,后来在枫江他更是亲眼所见。 本想再避一避,可王贤…… 作为帝兄最为亲信的太监,却圆滑卑鄙,将帝兄蒙骗在鼓里。 王贤不过是个提督太监却敢私自将自己的人安排为秉笔,假传圣旨,甚至在后宫兴风作浪。 此人为人歹毒,不知道有多少妃子和皇嗣死在他的手上。 他与不少朝廷官员勾结,官官相拥,朝廷无不成了一个太监的一言堂。 铲除王贤是当务之急,只是不知道万贺堂还愿不愿意帮他。 沈祁文眼中的深思一闪而过,再看向万贺堂时,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考量。 万贺堂恭恭敬敬地行礼,玄色外袍上绣着挺立的翠竹。 身量挺拔,剑眉星目,撩黑深邃的眼中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幽光。 双手修长,拇指带着一个玉扳指,但温润的玉掩盖不住沾满鲜血的手。 他嘴角噙着笑,像是不解:“皇上打算怎么做?” 沈祁文正色道:“朕知朝堂上下对王贤素有不满,而皇兄前对你委以重任,定是掌握了他的把柄,还请万将军帮朕肃清朝廷。” 万贺堂抬眸,微微屈起眉毛,看着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般,“皇上仔细点明,臣并无兵权。” 几个月来憋着的气此刻不但没有舒缓反而更难受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快些什么,只能将这些暂时忽略。 沈祁文蹙眉,望着这个不知收敛的男人。他知道这是万贺堂正记恨着自己收了他的兵权,在装糊涂。 这事他也很是无辜,皇兄死前的密诏便是要他下了万贺堂的兵权,将他困在京城不得出。 他虽不理解皇兄的用意,可这口黑锅只能自己背了。 再说东南三十万兵权不全都在万家手里?若真有不满,岂会简简单单这样? 万家就是摆明了不想趟这混水。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面上却不显。 万贺堂望着上方的皇帝,不知道多久。 枫江一别本不知何时会再见,那时他还想着若是有机会,哪怕绕路去一趟封地又何妨? 谁知肃宗驾崩的大典上,沈祁文身着白衣,立在文武百官前,神情悲悯,却玉树芝兰。 像是块无暇的美玉,总能让他多看两眼。 尤其是登基那天,皇帝在百官的注视下,脚踏龙纹玉阶,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一步步登上大殿,最终落座龙椅。 那一刻他迫切的想要站起来,或者跪在皇帝的身边,而不是这样远远的,在下面望着。 之前还轻轻热热的叫他承均兄,现如今一口一个万将军却是疏极了。 他压下了心里那怪异的感觉,只当自己是被下了兵权的不甘。 回过神,万贺堂动了动脖子,不自觉哼笑了声。 眼下看来,皇帝是想借着他们对那个废物下手吗? 沈祁文压抑着眉间怒气,未曾想过万贺堂有这般目中无人。 他看得分明,主动让步:“朕封你为骠骑将军,你替朕除了王贤。” 万贺堂听了,嘲讽般笑了笑,这是打个巴掌赏个甜枣?明明这是他想要的,甚至远超许多,可心里的异样更是明显。 他一步步逼近沈祁文,他低声凑近,紧盯龙颜,嘴里蹦出一字一句:“虚名而已,臣更希望自己打出来,皇上不如换个赏头?” 他这般不敬,一旁战战兢兢立着当背景板的徐青就是再怂,也不能放着不管了。 一句“放肆”卡在嘴边,一直隐忍着的皇帝却突然有了动作。 沈祁文出手隔着案台拽起万贺堂的衣襟,将人拉近了对视。 真是喂不饱的狼,还想肖想什么?不如自己这个皇帝挪位给万家坐了! 他现在懂了皇兄为何有那样密诏,原来是早就看出了万家的不臣之心。 万贺堂毫不介意,反而想到了什么,不自觉漏出一声笑。总算不再装着不相识了么? 他顺着皇帝的目光同他对视,那人浅浅的眸子微微发颤,眼里晕着被冒犯的火。 他攥住皇帝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轻松将手腕包住,如同锁链一般让人挣脱不能。 这就心疼了,也确实该心疼。 “万贺堂!” “臣在。”万贺堂听着皇上的怒呵,心中毫无波澜,却故作诚惶诚恐地垂眸。 在垂眸时猛不丁瞧见皇帝耳朵因气泛着微红。 他愣神片刻,突然想起皇上哪里经过什么风霜,算算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几分。 这样想着,他微微弯了弯腰,好让皇帝抓的更轻松些。 沈祁文丝毫没领这份情,两人几乎是脸贴脸,鼻尖呼吸轻轻扫过脸颊,万贺堂趁人不备吹出一口气。 然后就被狠狠推开了。 万贺堂后退两步站稳,看着终于慌神的沈祁文,嘴角勾起几分玩味。 沈祁文推开这个疯子,闭了眼,整个人后仰,遮掩自己的情绪。 想起刚刚唇边吹来的风...... 沈祁文狠狠地皱了眉头,这人怕不是有毛病。枫江英武飒爽的万贺堂只是一场幻觉么? 再睁眼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他轻声开口:“骠骑将军兼五军营提督内臣。” 他表面不显,实则内心在滴血。 这样等于是亲手将京军给了万贺堂,从今往后自己的安危便全在万贺堂一人的掌握之中。 只要万贺堂想,他随时都能改朝换代。 万贺堂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敢把京城守卫军给了他。他眼睛微眯,看不透皇帝的想法。 不过送上来的肥肉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退了几步,半跪在地上,论礼节挑不出任何毛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忠心耿耿的大良臣。 第2章 大良臣抬头时表面功夫顷刻稀碎,他侵略性地看着沈祁文,扯着嘴角笑了:“臣,遵旨。” …… “皇上,您看得久了,外面风大,还是回宫歇着吧。”徐青撑着伞,小声劝道。 自万将军走后,皇上便一直是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徐青忍不住咒骂,要说皇上还是万将军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皇上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这会哪有什么人会这样气自家皇上。 沈祁文站在楼阁里,临风而立。他身姿倾长,身着白衣锦服,肩部织日、月和龙纹。 微风裹挟着雨后的凉意吹动衣摆,乌黑浓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束起。 面目清俊,是谦谦君子的长相,眉眼中却刻着淡漠疏离。 徐青看着皇帝,不知何时,皇上的眼底总是带着一丝抹不去的郁色。 他只能默默叹一声,此时的大盛,做主帝位并非好事。 沈祁文闻言抬手拂去袖口的水滴,应了声。他即位时不过初夏,转眼间世间已入了秋。 抬头望天,乌云密布,正如整个皇宫无一处不是战战兢兢,未曾有一日可见光照。 王贤已经胆大妄为到不断试探自己的地步了。 前几天宫中进奉了几个绝色女子,沈祁文为了不引起他的疑心,不得不收下。 可王贤居然胆大到给那些女子佩戴装有迷魂香的香囊,男子一旦接触便会引起色。欲。 本以为就这样完了,可在第二日夜里,沈祁文正在内殿处理政事。 鼻间忽然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不过一会儿便让他手脚发热。 沈祁文立刻下令近侍太监进行搜查,果然,内殿里的香炉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了香料。 堂堂皇帝宫殿,居然不知不觉被人换了香料,如果不是迷魂香,而是致人死地的毒物,岂不也让他吸了进去。 沈祁文意识到,铲除王贤迫在眉睫。 第2章 风云起 但他能如何,王贤在宫内宫外都布满了党羽亲信,内外呼应之下,简直对朝廷了如指掌。 说来可笑,他沈祁文作为大盛的君主,还没有一个阉人说的话来的有分量。 他这个皇位来的也算是突然。皇兄即位不久意外而薨。 若不是皇兄正好无子嗣,且只剩下自己一个兄弟,自己断然不会坐上这个位置。 如今想要打破僵局,必须先除掉王贤。 除掉王贤并非易事,必须有兵权的支撑,可整个朝廷他所能依仗的只有万家的掌权人——万贺堂。 想到这个人,沈祁文的眼中不由地浮现一丝郁色。 万贺堂十六岁随军出征,十八岁斩获战功,随后又参与平南,广袤之战,两战皆。 皇兄十分欣赏他,将他封为定国将军,后在顺遂击败归契,又被加封为奉国将军。 万家世代从军,正因如此颇看不上宦官之流,又在军队中掌握实权。 王贤屡次想在军队插人都被拦了下来。 沈祁文手中无大权,只能坐在龙椅上看着几方争夺,文武百官都快忘了谁才是真天子。 沈祁文本以为有着过去的情谊,能与万家联手,谁能想到万贺堂竟如此恣意妄为。 想起刚刚发的事,他心头又起怒火。 扳倒王贤非一朝一夕,在发难之前不免要虚与委蛇。沈祁文轻叹一口气,神色沉沉。 朝廷大臣究其一混迹朝堂,皇帝肃清先帝后宫,他们自然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 某日上朝时,左副都御史李晋修上书弹劾吏部尚书、兵部侍郎、大理寺丞等一众官员。 这些个大官挨个被人喊名儿,喊完后整个朝堂陷入了寂静。 被叫到名字的官员神色各异,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偷偷看向王贤。 被弹劾的这几个全是王贤的亲信,一时间所有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小心的揣测着皇帝的心思。 沈祁文坐在上面,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李晋修继续道:“皇帝心仁,一向以孝治天下。上述大臣长辈皆有亡故,理应丁忧,却因先帝陈情而留任,与陛下孝治有所冲突,望陛下责令他们辞官守制,明万古纲常。” 李晋修拱着手弯腰,闭眼以对某些官员的虎视眈眈,不卑不亢极了。 他知道经过此次出头,自己必然会成为王贤一党的眼中钉。 可皇帝的难处他作为臣子看在眼里。眼看宦官祸弄朝政,若不铲除这个毒瘤,大盛怕是真时日无多。 李晋修本着说都说了的态度,顺带弹劾吏部尚书深负皇恩,愧对陛下信任。 主持官员升迁调动却没第一时间向皇帝报备,理应受罚。 这招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场的老狐狸们都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这番言论究竟是自己所言还是有人指使。 沈祁文不动神色地思考,用孝道来剥夺他们的权力的确是个好法子,只是人就算走了,威信还在,不过权力左手倒右手,反而被动。 王贤正如豺狼般盯着自己,若是直接撕破脸皮,只会让局势更加不妙,他不由得皱眉。 台下看戏的万贺堂也好奇沈祁文的抉择。 这确实是一个挑不出错的理由,皇帝会不会听了那个傻子的话,不管不顾的要夺权? 虽说是个拎不清的蠢货,只是没想到居然还真有对皇帝忠心的老古板。 他还以为朝堂上的都是群被权力腐蚀的虫豸。 沈祁文忽地拍了巴掌龙案:“李卿,留任乃先帝之意,你这是在质疑先帝的选择?” 李晋修震惊之余只剩满腔郁愤,又不得不下跪认错求情。本以为是皇帝准备有所动作,怎么,竟是自己会错了意? 沈祁文扣了他两个月俸禄,并对被弹劾的官员表示安慰。 皇帝这般包庇王贤亲信,内阁大学士周疏站在后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的苍凉几欲涌出:难道大盛真起运衰败,百年伟业将要毁之一旦了吗? 看着跪在下方的李晋修,沈祁文语气淡然,“李晋修恣意诋毁,本应惩处,但念及其衷心,便罚上半年俸禄。” 沈祁文话音一转,“李卿,谨言慎行。” 轻视、失望、庆幸...... 沈祁文闭上眼,手中珠子轻轻拨动,“无事,就退朝吧。” 从始至终,凡是重要话题沈祁文都没插上话。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几个党派中选一个最有力的收入自己麾下,但决定人选的权力本就不在他身上。 没人知道他上一次朝需要怎样在党派相争中保全大盛,也没人知道为了隐忍退让,他的的手掌心里刻下了数道难以消散的月牙形指甲印。 闭上眼后,这些都事情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了。 王贤背着手闲庭信步,想到不久前朝堂上的皇帝,得意地哼笑了声。 身前方的李晋修低着头走路,王贤踱步过去,凑近了说:“李大人,祸从口出。” 他啧啧两声,摇着头走开了。 李晋修冲着王贤又瘦又长的背影嗤笑,愤愤抚平衣摆的褶皱,最后不甘地看了眼龙椅上方挂着的牌匾。 宫门口,万贺堂身着朝服,神色淡淡的应付着前来寒暄的官员,细看能察觉出他脸上并不明显的疲惫之色。 兵部尚书斟酌许久,才打探道:“万将军,今日之事……?” 万贺堂笑得温和:“我们当臣子的,自然是听陛下的,陛下自有考究,不必多加揣测。 他对兵部尚书的谨慎不以为意,觉得他也是个墙头草罢了,只懂得跟随朝廷的风向摇摆。 他不排斥,但对这种人也无好感。 堂堂兵部尚书竟受太监制约,还巴巴把自己的脸面送上去让人踩。 万贺堂无心与之讲话,于是道了声别就走开了。 上马车时瞧见那傻老儿仍在原地深思,万贺堂嘲弄地笑了声,放下了帘子。 车帘子隔绝内外,万贺堂收敛了神情,无意识的摩挲着玉扳指。 他站的前,皇帝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没错过最后皇帝的那抹冷笑来。 他想干什么?万贺堂不由得深思着,马车忽地一颠,万贺堂连忙扶住,连带着思绪也被打散。 一直在外面跟着的阿林忙跑到轿子前问道:“主子,您怎么样?” 万贺堂稳定身形,冷声问:“发何事?” 驾马的小厮听这声音冷汗直流,胆战心惊回:“不知哪来的姑娘,倒在路中央了。” 谁不知万将军是个狠厉的主,今日驾车却出了这样的绊子,小厮这么想着又抹了把额角的汗。 浅浅掀开帘子,万贺堂朝马车前望去,果然见一鹅黄色裙子的女子倒在地上。 女子以手抚胸,柳眉蹙着,小声哀叹,光洁秀丽的脸正好对着自己。 路侧百姓叽叽喳喳,隐约能从半开的帘子里望见万将军的身影。 不少未出阁的女子欲看还休,末了干脆躲在帕子后边露出双眼睛光明正大看。 第3章 万家标识镶在马车最显眼的地方,让周遭的百姓倒抽一口气。 “这就是万将军!” 那姑娘倒在地上半天也没见人去搀扶,而身处事件中心的万贺堂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过。 他只轻轻掀开帘子,又满不在乎的放下。片刻后,像感叹天气一样淡然,他使唤道:“从她身上碾过去。”?! 小厮可没他这么淡定,又扭头看了眼地上的姑娘,声音颤抖,“碾…碾过去?” 本以为主子虽喜怒无常但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小厮等着主子说话,谁知被身后的阿林一脚踹上屁股。 阿林小声告诉他:“照做。” 小厮咬着嘴唇,终于还是挥下了马鞭:“……驾。” 不挥鞭,没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马匹受命向前冲,四个蹄子由慢至快不停踢踏着,不断向女子靠近。 百姓们没想到万将军胆大到会在天子脚下罔顾人命,一时间哗然一片。 甚至有壮汉正推开拥挤的人群,试图英雄救美。 就在马蹄即将挨上女子身体的那一刻,这名碰瓷姑娘瞪着那双水灵灵的杏眼,一个翻身迅疾躲开嘶鸣的马车。 壮汉傻眼了,在人群里尴尬挠头,方才要是真冲出去,他怕是连这位姑娘的衣摆都摸不着。 女子清秀的脸上出现愤恨,这人是真的要自己的命!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这时候也来不及想,忙挤进人群试图逃走。 而万贺堂像是早有预料般,隔着帘子懒洋洋地吩咐道“抓起来。” 身后的护卫得了命令后一个个追了过去。 车外喧嚣渐渐平息,马车再次缓慢移动。 万贺堂心血来潮取了一枚车上备着的糕点,刚尝了一口觉得腻,皱着眉放回糕点,再用帕子仔仔细细擦手。 “在哪买的糕点?”万贺堂忽然问。 车外阿林的声音传来:“京南的李糕坊。” “下次换别家的。” 说着,万贺堂突然有些怀念宫里的吃食,皇帝吃的东西处处透着精致,就连那吃糕点的人也精致极了。 阿林应了一声,对于主子莫名的开心见怪不怪。 马车悠悠走着,车后跟着的除了一开始的几个护卫,还多了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 这女子被两个大汉压着走,不得不跟着马车徒步行至将军府。 等车停下来时,女子快站不稳了。 没一会护卫压着女子到堂前,万贺堂早就在太师椅上坐着了。 那女子还想挣扎,却被老老实实的压着跪在地上。 万贺堂一条腿曲着,右臂搭在腿上,左手掐着那女子的下巴,用力将其抬起,“说,谁派来的。” 第3章 蹭吃蹭喝 那女子狠狠的瞪着万贺堂,紧闭着嘴不肯说话,万贺堂的左手越发用力,这女子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情。 没过一会儿,女子顶不住,喘气求饶道;“我说,我说。” 见手的主人松了一点力气,女子试着动了动下巴。 下一刻朝着面前这只手的虎口狠狠咬去。她面目狰狞,像是只披着清秀皮囊母狼,势必要叫人见血。 但万贺堂早有提防,掌下风,一巴掌拍歪了女子的脸,再出一脚狠狠把人踹了出去。 他可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对他来说,战场上见着的一只小虫都比这女子来的可爱。 “送到大理寺,好招待。” 万贺堂接过阿林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手。 走时随手一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帕子恰巧飘落至女子的头上,遮盖住了那张肿胀的脸。 阿林叹息一声,这样貌,何必要做刺客,又何必偏刺杀的是万将军? 阿林再叹一声,最终还是唤来家丁,将这位姑娘抬进了大理寺。 走远了的万贺堂并不知道自己的贴身奴才是怎样想自己的,但他的的确确正边走边走神。 过了会儿他忽然舔了下嘴唇,隔空回忆完宫里糕点的味道,没理由不找几块来解解馋。 “阿林,你说若是一阵不见便心慌,疏离便痛苦,亲近便甜蜜,伤害你你却处处找借口,这是怎么了?” 晚上睡不着的万贺堂把熟睡的阿林提溜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阿林发誓,他在看到自家主子的帅脸时差点没把胆子吓破,脑袋晕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段话。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主子看,一定是什么邪祟上自家主子的身了! “发什么呆呢,听见没有,这是怎么了?哎,你懂个什么,睡了。” 万贺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抽的什么风,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主,主子,应该是心悦一人才会这样,”阿林纠结了半天,憋了一句,“主子,你不会喜欢上今天那个刺客了吧!!!!” “啊!主子你打我干什么!” 重新睡下的阿林不知道有人坐在屋顶吹着冷风喝了一夜的酒。 …… 沈祁文看着右手边被他单独摆出来的折子,一时间神色莫名。 李晋修弹劾一事虽说已在朝堂草草了结,但遭到弹劾的那几位官员依然心虚,主动上疏请辞。 沈祁文望着奏疏上或是工整或是潦草的字迹,觉得有些好笑,白纸黑字加之以严肃的措辞,他硬看出几分跃然纸上的慌乱。 此刻估计在家里焦急地等着消息吧。 沈祁文这么想着,随手放下这几张奏疏:压他们个几日,给他们个教训。 临近正午,沈祁文正打算休息片刻,就听外面的太监通报道:“启禀皇上,万将军在门外有事要禀。” 沈祁文愣住:万贺堂?他怎么进来的,不应该先递个折子? 无意间撇到腰间的一抹白,沈祁文突然想起:是了,万贺堂带兵征战,皇兄为方便提前得知前线战事,特赐了他一块通行玉牌,许他在皇宫自由进出。 只是不知道万贺堂这番过来想做什么。 沈祁文问:“他来说何事?” 太监答:“万将军说事急,需当面告知。” 沈祁文沉吟片刻,点头应许:“让他进来。” 万贺堂跟着太监在园中沿着石路转弯,穿过御书房前似火的红枫叶,终于见着了书房前净手的沈祁文。 金秋十月,晌午时分,温热的阳光照亮红枫叶后的御书房,屋檐下正好漏进一片光亮。 皇帝那双修长的玉手浸润在波光粼粼的水里,水纹荡漾在那抹白上留下流动的阴影,双手下是灰色的大理石石盆。 沈祁文垂着眸,长发披散在单薄却挺拔的背后,衣是朝堂上注定见不到的淡青色,是秋日里燎原艳色后的一抹清丽。 不知什么时候慢下脚步,万贺堂落在太监后面,半个身位,慢慢欣赏秋日的画卷 朝服精致却带着冷漠的疏离,穿着私服的沈祁文少了作为皇帝时刻意伪装自己的稳重,更像是做皇帝前的安王,看着让人亲近。 万贺堂背着手,只觉得心情开朗。 太监上前小声禀报,沈祁文才抬起头,蹙着眉,不知道这人站着看了自己多久。 “有何事要禀?”他只希望万贺堂赶紧说完赶紧滚。 早晨胃口不佳,他只喝了半碗粥,刚批了一上午折子,现在饿的出奇,可偏偏有人不长眼,找了这么个点来。 这人还是万贺堂。 真是难上加难。 “臣没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皇上,想看看皇上圣体是否安康,故此冒昧,望皇上恕罪。”万贺堂上前笑道。 他这般理直气壮的没事找事,沈祁文气笑了,“爱卿这般说话,朕若不病不是负了你的好意。” 万贺堂故作委屈:“臣不敢。” 沈祁文正要开口指责,突然一阵痒意从嗓子袭来。 万贺堂也愣了一下,怕不是被自己说中了?想向前一步却意识到什么止了动作。 沈祁文咳嗽声渐去,抬头斜一眼万贺堂,心想着怕不是这人带来的晦气。 “无事就退下吧。” 万贺堂充耳不闻,厚着脸皮道:“臣空腹而来,听闻东林府上供了道名菜,不知臣可否请皇上赏个恩典,与皇上共食?” 别说沈祁文,徐青在一旁听着都傻眼了,万将军这不是摆明了来蹭吃蹭喝吗。 沈祁文脸色难看,安慰自己这人可能是有什么事有要在吃饭的时候说,挥手道:“来人,给万卿添付筷子。” 万贺堂毫无负担的落座,看上去是真的期待菜品。 沈祁文嗤笑声讽刺:“只可惜没有墙上芦苇,山中竹笋。” 万贺堂充傻子,反倒笑得灿烂。 沈祁文一拳打在棉花上,整一天的心情败了个干净。 他拿着筷子挑挑拣拣,身旁坐着的大活人叫他好不分神。 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连自己来回只吃了面前的几个菜都不知道。 第4章 徐青早有注意,小声在旁边提醒:“皇上,今儿御膳房做的都是新菜品,您可以每个都尝尝。” 说罢将沈祁文面前那盘椒醋鹅移走了换了另一道菜。 沈祁文点头,但还是一言未发,刚下了两筷子,又觉得这些菜寡淡极了,便轻轻放下筷子,“朕吃好了。” “皇上吃了这么些就饱了?”万贺堂垂眸,也停了筷子。 就那么一小碗米饭也才吃了一半而已。 “无碍,万卿继续吃就是。” 沈祁文说完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一只手拦住。 不同于徐青又小又柴的手,这只手修长整洁,指腹处还有明显的茧子。 于是他阴阳怪气道:“怎么,万卿又想要什么恩典?” 万贺堂还是笑眯眯的:“臣无事,只是觉得这些饭菜浪费了过于可惜,皇上不如再吃几口。” 他将椒醋鹅移到沈祁文面前,连带着将整个桌子上的菜都移了一遍。 摆在沈祁文面前的正是沈祁文爱吃的菜,沈祁文指尖动了动,微微惊讶于万贺堂的观察力。 他自认为对这些饭菜并没有明确的偏向,可万贺堂却只一顿饭的功夫摸清了自己的喜好。 沈祁文再看向万贺堂时,有几分复杂。 万贺堂坦然接收沈祁文的目光:“皇上不必担心,有臣在,没人能伤害得了皇上。” 沈祁文不由得冷笑出声,“说得好听。” 过了会儿,万贺堂势在必得地承诺:“臣,言出必行。” 沈祁文失神片刻,不知为何重又拾起筷子。 万贺堂心满意,而且他刚说的的确是心里话。 他虽恨皇上下了他的兵权,明升暗贬,把他囚在京城,可他也不会让皇上不明白的死在皇宫。 既然重新拿起了筷子,沈祁文就算百般不适,也要忍着吃完碗里的饭。 这顿饭格外漫长,沈祁文吃得别扭极了,勉强把碗里的饭吃完。 万贺堂极其自然的拿过一边放着的奏折,翻看了起来。 看完后又把下面几份翻了翻,折子内容大同小异。 他这般坦荡荡,沈祁文看了都呆愣在原地。 旋即他回过神,呵斥道:“朕的折子你也敢私自查看,当真不把朕放在眼里?” “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解难罢了。” 万贺堂把折子合上,工工整整地摆回原位。他再次抬眼,面上漫不经心地笑,心里却有些失望。 “皇上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皇上看到的,单就说林德海匪横行,皇上可知道?” 万贺堂下跪,接着他的下巴被沈祁文抬起。 说是抬起,也是他自己没什么反抗。 他正从一个平时不会有的角度观察皇帝的脸,正好看清皇帝紧紧抿着的唇角和含着怒气的眼睛。 看着看着,万贺堂反手握住这只手,向上摸去。 沈祁文猛的甩开万贺堂的手,瞪眼怒视这个跪着都不安分的人,却正好对上这人无赖的笑和意味分明的眼睛。 “下流!”沈祁文骂一声。 这是拿定了自己不会对他做什么吗?沈祁文眼底闪过阴霾。 作为皇帝,自己可以随时处死万贺堂,但他不能这么做。 外患未平,内忧不绝。 若为了一时之气处死万贺堂,只怕第二日东南大军和归契铁骑便各自向京都出发。 沈祁文越是这么想,握紧的拳头愈发用力。 万贺堂看得饶有兴致,他在皇上的眼中看到了血腥气,这是在想如何把自己五马分尸,还是绑着他在闹市里千刀万剐? 只可惜…… 万贺堂的嘴角上扬,只可惜皇帝现在离不开自己。 别说是杀,他能保证刚刚沈祁文说的惩罚不过也是做做样子。 平南一战仅仅击退了归契,而阎霖、荀洲、关洲等地在先皇在时便被归契占领,至今仍未收回。 大盛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 现在朝廷养着的绝大多数都是一群纸上谈兵、酒囊饭饱的废物。 皇帝不想成为亡国之君,这就是他万贺堂以下犯上的资本。 沈祁文正准备下逐客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禀报。 “王贤求见!” 沈祁文心下冷笑,一尊佛没送走,现在又来了一个,一个个好快的消息! “叫他进来。” 万贺堂的注意力从皇上身上移开,刚刚那一瞬,他明显地察觉到身边人的不悦。虽然粉饰得很好,但还是露了几分出来。 他抬眸,正好同王贤的眼睛对上。王贤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笑的不怀好意。 王贤先对皇上请安,再又意外道:“这么巧,居然碰到万将军。” 王贤的目标不仅仅是万贺堂,他对着皇帝开口道:“皇上,简亲王得了一位男孩,想让皇上您赐个名字。” “哦这么快就了?这倒是一件喜事。” 因为皇室人丁一直都不兴旺,孩童的诞可以称得上一件十足的喜事。 “名字,让朕想想……”一时间他脑中出现了许多寓意好的名字,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点着,“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就叫明赫吧。” 他又吩咐道:“徐青,将白玉凤刻玉如意和青琅黄金长命锁送到王府上。” “遵旨。”徐青低声和身边的小太监吩咐,小太监得了命,赶忙去操办这件事了。 “无事你们二人就一同下去吧。”沈祁文正好找了个由头将两个人一起赶走。很明显,王贤已经起疑心了。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过早暴露于这两人的交火中,他只会越发难过。 他有些怀疑自己找万贺堂合作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了。 第4章 德敏皇后 王贤见谁都是笑脸相迎,尖尖的声音被他拉得又细又长,“走吧,万将军。” “皇上,那臣就告退了。” 万贺堂这才起身,比起弓腰站在一旁的自己,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王贤气得不轻。 王贤咬着牙,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万贺堂,“那奴才先下去了。” 两人一并离开,这宫殿再次恢复宁静。但走出门外的王贤和万贺堂之间可不平静。 万贺堂和王贤拉开距离,健步如飞,几步就将王贤甩开了一段距离。 王贤还有话要说,只得喊道:“万将军留步!” 万贺堂可是练武之人,五感灵敏,可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大步流星的走。 王贤愤愤的唾了声,提着衣摆小跑,“万将军!” “王公公何故如此狼狈啊?”万贺堂揣着明白装糊涂,像是真没意识到一样。 王贤喘着气,脸憋的涨红,养尊处优久了,这么小短路也足以让他气喘吁吁。 “许久未和万将军聊聊了,不如走着聊两句?” “不知王公公想要聊什么?” 万贺堂步子依然没放慢,眼看王贤快跟不上了,才恍然大悟道:“瞧我,行军养成的习惯,走路快了点,倒是没注意到王公公腿脚不便。我那有几副方子,治脚跛颇有奇效,回头我给王公公送去。” 这一下戳中王贤痛点,谁不知道王贤发达前曾受了折磨,被掌事公公虐待,打断了腿,就此留下腿跛的毛病。 后来王贤费劲功夫寻人治疗,也只能普通行走时与常人无异。一但走快,那腿跛的毛病就遮掩不住了。 王贤的脸涨成猪肝色,“不必了,我不比将军出入死,也没什么大碍。”他在死字咬的格外重。 “将军府里的狗是叫常吧?”王贤自顾自道:“我近日也寻了一良狗,皮毛如绸缎光滑,眼睛炯炯有神,就是有一点不好……” 王贤啧了两声,颇为惋惜道:“就是太眼高于顶,野性难驯,分不清自身处境。” “喂得大骨头不吃,非要同我争那块肉。我训了两下,还朝我叫唤起来,将军说这样的狗该不该训?” “训也训得,但人尚且凶猛,更何况狗呢?别被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那是自然。本想饿个两天,谁料那狗偷偷跑去吃乞丐丢下来的硬馒头,让我抓了个现行。我上去就打,乞丐尚且自身难保,谁还能顾得了它这么个畜呢。” 王贤玩笑道:“没了这个,还有那个呢,总能找到条听话的狗。我就羡慕将军家的常,多威武。” 万贺堂只嗯嗯的附和两句,也不反驳,快到宫门才回道:“常知恩图报,自然是条好狗。常刚配了种,了一窝狗崽,每天翘着尾巴守着那些崽子。若公公喜欢,把常的崽送公公一只。” 他撩起轿帘,淡淡道:“有个活物伴着公公,也好一解公公孤寂。” 两人自然是不欢而散,各自憋着一股气。 万贺堂怎么听不出王贤的意思。这样的小人,没有别的招数,难道说两句自己就怕了么? 此次宫中一见像是点炮了某种战火,渐渐烧到朝堂上去了。 两方阵营的人朝堂互呛都是小的,互揭老底,甚至连抢亲这样幼稚的事都做出来了。 第5章 没人知道这两位大爷到底说了什么,但大家从不觉得这种小打小闹能掀出什么风浪。 毕竟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但总观这次争斗,还是万家一派占据上风。 一来万家一派仗着自己是粗人,反而将那股军中的无赖气质发挥了个十成十。 丝毫没有看重面子的说法,要不是被拦着,能在金銮殿撒泼打滚! 普通人哪见过滚刀肉般的人,往往被气的吹胡子瞪眼还要被扣个纸上谈兵,酸腐的帽子。 二来王贤就是权利再大,那始终是暗地里,明面上他始终就是个奴才。 比起那些大臣,总是落了一头的。 因此跟王贤做事的人也免不了被讥讽,却也说不出什么好的反驳的话。 “皇上,奴才瞧王贤厉害也拿万将军没办法。”徐青脸上挂着笑,因王贤受挫开心的不得了。 “一个王贤怎么比的过整个万家积累下来的势力和声望,或许朕做错了……” 沈祁文不喜反忧,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过于冲动,做错了。 他再学治国之道,御臣之术,终究是半路出家,不得真章。 或许是皇兄的死给他的冲击太大,他对王贤的厌恶让他将王贤放到了第一位。 可万家势力之大,自己的毫不作为都算得上偏帮,这柄利剑扎了王贤又岂会不伤到自己。 是自己被过去的回忆蒙蔽了,一只不叫的狮子怎么也不是大猫。 他的这一番话让徐青的开心瞬间消散,他自觉失言,只得提起其他坊间传闻。 “奴才听说今日李二公子和陈公子因为一直红狐打起来了,两人约着以射箭比负,皇上您可知怎着?” 徐青提高了声调,加快了语速,像说书一般,“两位公子比谁能射中果子算谁,结果那果子在被射中前却被鸟给叼走。李二少气想去杀那只鸟,却被绊了一跤,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呐。” “李家那两个都是没脑子的,难怪他爹这么急着定亲。” 沈祁文突然想起来同样卧病在床的李参议。 李参议为了给儿子定亲,结果不知道是没查清楚还是怎么,居然看上了刘祭酒家的女儿。 刘祭酒的女儿才订了人家,今年底就要和申通政家的儿子结亲。 这一乌龙引得申通政不满,直接找上门去,申通政和李参议议论了几句,谁知道李参议一个激动给气出病了。 想到这些莫名的事,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原来是随了他爹。” “可不,最近坊间传闻万将军经常出入烟柳之地,万老夫人也急着给万将军相亲呢。” 徐青算了算日子,“不知赏菊宴,德敏皇后可愿出来透透气……” 突然提及德敏皇后,沈祁文猛的想起自己因为政事耽搁,也好久没去看望皇嫂了。 此时后宫无人,这样的宴会除了德敏皇后,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主持人选了。 “去郦昆宫。” 到了郦昆宫前,徐青向前迈了一步,请示道:“可要奴才进去通报声?” 沈祁文站在禁闭的宫门前,看着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同这荒僻的宫殿格格不入。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声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你们就在门口等着朕罢,朕自己进去。” 他抬手扣了扣门,沉重的声音有些难听。过了片刻,厚重的门才被开出一个小口。 里面的宫女探头望着外面,看到来人连忙跪了下来,“皇上?!” “德敏皇后可好?” 沈祁文推开门,瞬间浓郁的檀木香充斥了他的鼻腔,这样浓重的味道,倒不像宫殿而是寺庙。 宫殿冷清极了,只有一两个打扫宫人扫着地上落叶。 微微发黄的藤蔓挂在檐上,透着萧条的滋味。 知道的人知道这是先皇后的住所,不知道的人只怕以为是冷宫。 沈祁文就踩着落叶,听着咯吱的声响,犹豫着敲响了木门。 里面传来清冷倦怠的声音,“雪脆,不是不让你们这个时间打扰我吗?” “皇嫂,是我。” 沈祁文的声音一出,里面的声音猛的一顿,随后听到淅淅索索的起身声。 过了片刻,一个身着朴素不施粉黛的女人打开房门,侧过身子请沈祁文进去。 屋内比起外面更昏暗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打进去,明明是温暖的日头,却给屋内铺上了一层冷霜。 女人拿出茶具,用热水浇了一遍。 熟练的泡了杯茶递给沈祁文,声音柔了许多,“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皇嫂近日身体可好?”沈祁文抿了口茶,熟悉的清香味让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其实他是有些排斥来这的,因为每次来这,看到这的陈设,看到憔悴失去活力的皇嫂,他总能想起曾经。 可曾经的记忆里甜中带着刀子,他又有说不上的愧疚,因此他下意识的选择躲避。 德敏皇后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笑着,说话却不紧不慢,“皇上是怕了还是倦了?这宫中日子漫长,我刚入宫时还住不惯,总觉得这方院子,这规矩处处拘束着我。而现在……” 她将窗户推开,用根棍子撑着,从这个窗户,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稀疏了叶子的杏树。 “现在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归宿,我是为这个皇宫而长的。皇上你又何必想那么多。” 沈祁文抬眼认认真真的看着皇嫂,他真在她的眉眼中看到了释然,“皇嫂,我来是为了今年的赏菊宴。你成日在宫中也该出去透透气。” 他怕皇嫂还想推脱,又主动道:“偌大的皇宫,我也找不到还能信赖的人了。” 他在皇嫂面前总是不用‘朕’这个字眼的。 他带着恳切的目光等着皇嫂的答复,但皇嫂却和自己想象中的答复不同。 “这样的事,还值得皇上专门来一趟?我也许久未见京中贵女了,如若皇上放心,那便应了。” 这样体贴的话让沈祁文感动,皇嫂向来不愿为难皇兄,如今也不为难自己。 他攥拳又松开,心中铺垫了许多话,这件事却就这样轻松解决了。 第5章 赏菊宴惊变 赏菊宴明是赏菊,实则是给适龄男女相对象来的。 沈祁文忘了自己也没有婚配,高高兴兴的派人配合德敏皇后组织起这场宴会。 德敏皇后好久不露于人前,重新穿上锦衣华服,那股气势依然压的众贵女抬不起头。 她引着贵女们一边赏花,一边说个两句。 所有被点到或夸赞的贵女都害羞的红了脸,但眼中都透着一股骄傲来。 身为皇上的沈祁文也要露面,将早就准备好的宝贝当做彩头赏了出去,众人的表演便也来到高潮。 男女不同席,但到底是相亲,便用一个微透的帘子隔了起来。 男女隔着帘子看着自己中意的人选,只需要悄悄打听,就能得知中意的人是谁。 沈祁文百无聊赖的坐在上方,看众人争奇斗艳,有那么几个不错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他也没辜负,赏了东西下去。 皇帝的赏赐是无上的肯定,得了赏赐的纷纷成为此次宴会的焦点,被放到儿媳妇的备选中。 德敏皇后微微摇着扇子,笑道:“我倒是从她们的活泼中看到了自己。” 不过那时的她可泼辣多了,哪能在这地方待的住,便偷偷溜到外面透气,正巧撞见了先皇。 那时先皇独自临池,负手而立。看到她一手抓着贡鸟并不呵斥,还颇为钦佩道:“这鸟可调皮,能被姑娘抓到,姑娘好武艺。” 这只鸟最后成了她的赏赐。 “皇上可有中意的?”德敏皇后眯着眼,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我瞧着这些都不错,当个妃子也是够格的。” “德敏皇后,你是要朕再焦头烂额些?”他们二人说着悄悄话,没注意有人离席,从侧门走了出去。 简亲王妃也带着刚出的孩子坐在席上,小明赫砸吧着嘴,没一会嗷嗷哭了起来。 这一哭可牵动了不少人,简亲王妃身边的人哄了半天也不见好。 正当简亲王妃准备离席时,德敏皇后突然开了口。 “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孩子被乳娘抱了过来,德敏皇后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又抱在手里摇了摇,轻声唱起了歌谣。 刚刚还啼哭不止的孩子逐渐止了声,眼睛提溜的跟着德敏皇后转。 白藕般的手臂伸出来,一边笑一边抓住德敏皇后手腕上带着的铃铛。 德敏皇后一愣神,把铃铛卸了下来,给明赫系上。 “皇嫂!” “德敏皇后!” 沈祁文和简亲王妃同时开口,这铃铛的来历他们都一清二楚。 这可是先皇给德敏皇后那位还未出的小皇子打的铃铛! “明赫喜欢便是这东西的福气,放在我身边总是没用的。” 第6章 德敏皇后动作不停,明赫显然非常喜欢这个发着金光,还能出声的小玩意,不停地晃着手臂。 “臣妾谢过德敏皇后。” 简亲王妃的笑不进心底,长长的指甲向内扣着,心中万般不乐意。 她怕德敏皇后一个人孤苦,会夺走自己的孩子。 她不应该带着孩子,不对,她就不应该来! 她的惴惴不安并非没有缘由,可动了这心思的并不是德敏皇后而是沈祁文。 沈祁文见德敏皇后如此喜欢这个孩子,他看向这个孩子的眼神也柔缓了许多。 德敏皇后一人在宫中寂寞,养个孩子也能得个消遣,派遣寂寞。 “德敏皇后,朕看这孩子同你投缘,见了你笑着不放手,不如带回去养个几日?” 他也没直接将孩子从简亲王那剥夺,简亲王嫡子养在德敏皇后膝下,身份也算合适。 简亲王妃听闻立马跪了下来,不顾身体隐隐不适,急促的声音里带着气音,“皇上,孩子还这样小,离了父母怕是夜夜啼哭,扰德敏皇后清梦啊!” 她又把希望放到了德敏皇后身上,“明赫调皮爱哭,定会烦扰了德敏皇后。” 德敏皇后没说话,一只手逗弄着孩子,淡淡地瞥了简亲王妃一眼。 眼前的女人哪见什么端庄,满是为一个母亲的恐惧和紧张。 她正要开口,却被突然而来的通报吸引了注意。 她侧头看向在皇帝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的太监,皇帝的表情猛的一变,随后复杂的回看自己。 “德敏皇后,同朕出去一趟。” 主位的离席显然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沈祁文交代两句,抿着唇,沉着脸向外走。 被太监引着到了事发地,这里已经有许多人在了。沈祁文怒道:“还杵在这做什么,不给黄小姐披件衣服?” 而后跟来的德敏皇后一眼看见了凌乱了头发,目光呆滞的黄菁菱,忙走过去抱住她道:“菁菱,你怎么了?” 失了魂魄的女子这才回过神呜咽的哭喊着:“姑姑!” 在德敏皇后的追问下,黄菁菱才哽咽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满脸绝望与羞愤,众人便知道发什么了。 作为这件事情另一个主人公,万贺堂表情同样不好,他的衣服同样凌乱,衣摆处还沾了灰尘。 “万贺堂,你还有什么要说?!”在这样的场合闹出这样的事,沈祁文严声呵斥着。 “这与臣无关,臣只是路过。”万贺堂甚至不看一眼黄菁菱。 “万将军的意思是菁菱在冤枉栽赃你?”德敏皇后冷视着万贺堂,站起来同他对峙。 自己的侄女遭到这样的羞辱,他居然是这样洗清嫌疑的态度。 一直哭着的黄菁菱一抹眼泪,硬着声音道:“我怎么会认错万将军的脸,这是我情急中扯下的玉佩,可是万将军的东西!” 自戳伤疤对这样一个女子已经是莫大的勇气,她说完后像是泄了气,还好有德敏皇后在一旁安慰。 其他无关的人早就被驱赶,沈祁文也让人封锁了消息。几个人站在着,隐隐有些对峙的感觉。 “这确实是我的,不知道怎么到了黄小姐手中。” 这话说的好像有是说黄菁菱故意拿了他的东西演了这么一出戏。 黄菁菱因被冤枉脸上泛起了红晕,“呵,万将军武功高强,若非万将军愿意,谁能近万将军的身!万将军强迫于我,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甚至将我敲晕,我的身上定然有痕迹,难不成都是我自己做的?!” “原来所谓万将军,竟然也卑劣至此。我自小以姑姑为荣为礼,我自有礼有耻,不会做自甘下贱的事!” 黄菁菱受到了侮辱,本就身心皆伤。 而这样一个猥琐之人却能如此堂而皇之的将责任推脱到自己身上。 情绪波动到了极致,而自己一直敬仰的姑姑却看到自己这样一面。原本自己明年就要同心悦的戚公子成婚…… 想到这,心中悲切,竟是突然发力挣脱了德敏皇后的怀抱,冲着最近的石头一头撞了过去。 “菁菱!” “黄小姐!” 在皇上面前出血本就是忌讳的事情,可现在谁还管得了这些,先把人命保住要紧。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把黄菁菱移到最近的寝宫,此时没人顾得上万贺堂了。 沈祁文劝慰道:“别急,黄小姐会没事的。” 此时太医和奴才在寝宫不停地进出着,一刻不停的脚步声,东西碰撞声,错乱的应答声让人心头更是焦急。 德敏皇后眼睛微微发红,一张帕子被她揉的不成样子,“这可是二哥唯一的孩子,我该照看好她的……” 她几番想去看,却怕碍着太医治疗,只好忍耐着,在心里不断祈祷。 沈祁文一时没话可说,他又想起正等在门外的万贺堂,索性起身出去了。 万贺堂站在门外,也是有些担心的。他没曾想黄家女子能刚烈至此,也后悔自己说的话了。 他看见皇上出来,向前一步跪下。 尽管自己知道这是栽赃,可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已经无法逃脱干系了。 背后的人倒是将他算计的够明白,不管是玉佩,还是黄小姐的指证,亦或者是黄小姐的赴死,都是敲定好的,只等着自己踏进去。 “万贺堂,你!”沈祁文顿了片刻,又道:“你怎么敢!” “难道皇上真觉得是臣做出这样的事?” 万贺堂仰视着皇上,却叫人看的心虚,“臣便是再蠢笨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栽赃嫁祸如此显而易见,臣无辜。” 万贺堂不可能认,也绝不会认。这盆污水难道泼到自己身上,自己就要硬挺挺的受着吗? “那又是谁会栽赃于万将军!”德敏皇后走出来,直直的反问着。 “臣会去查,会给黄小姐一个交代。” “交代?菁菱躺在那死未卜,你要怎么给她一个交代?她受如此屈辱,你要怎么给她一个交代?万老夫人万老将军就是如此教你的吗?” 德敏皇后气极,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况且菁菱说了看到是你,你一两句话就能为自己辩白不成?又或者是我黄家艳羡万将军权势,不惜毁了自己的婚约,不惜自甘下贱也要栽赃于你?!” 栽赃两个字被她咬的极死,她认定了这一切就是万贺堂所为。 这帽子扣的极大,他要是再辩驳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觉得黄家贪慕万家权势。 可黄家身为皇亲国戚,再怎么也不是万家能折辱的。 “德敏皇后息怒,臣并非这个意思。” 这件事万贺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贤,可这件事最矛盾的地方就是黄家。 谁都知道德敏皇后同王贤不和,黄家自然也和王贤不和,黄家又怎么会同王贤一起做局。 假设黄家同样无辜,那黄菁菱怎么会如此笃定看到的就是自己。 他现在百口莫辩,如此拙劣的局,居然能让自己陷在里面…… 他最近实在是太大意了。 第6章 杖责 “臣一向不近女色,更别论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 “本宫怎么听闻你近来流连于花楼呢?” “臣……”万贺堂哑口无言,他看向一旁站着的皇上,内心酸涩极了。 他要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去花楼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皇上? “跪到外面去,别在这惹德敏皇后心烦。”沈祁文及时开口,避免两人再闹出更大的矛盾。 “朕随后再处理,你先在外面跪着思过,”他又转而劝慰德敏皇后,“先进去看看黄小姐怎么样了。” 他许久没见过德敏皇后发这样大的脾气了,直到现在,他依然有些后怕,怕德敏皇后一时冲动。 “禀皇上,黄小姐的伤虽然凶险,但好在偏了一点,没伤到要害,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听到没有大碍,他深深的松了口气,没有这条人命在这横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毕竟碰伤了头,什么时候能醒来是未知数。” “那要是一直醒不来呢?” “要看黄小姐的毅力能否让她醒来,否则药石无灵。” 刚刚放下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他看向德敏皇后,却见她侧身掩面抹泪。 “皇上,万贺堂必须被惩处!不然何以面对我父亲,我战死的兄长!” “我就这么一个侄女,黄家上下谁不将她宠在心尖上?现在遭了这样无妄之灾,必须要让万贺堂付出代价!” 德敏皇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沈祁文哪敢受这样的礼,急忙将德敏皇后扶了起来。 “朕会给黄家一个交代……” ……… 这件事最后还是被传了出去,京城对此时议论纷纷,黄家人提着刀气冲冲的敲响了万家的大门。 万家几乎都是女眷,只得请万老夫人主持大局。 第7章 万老夫人被侍女颤巍巍的扶着,见到黄将军后让侍女退开,十分愧疚的向黄将军赔礼道歉。 黄将军的辈分是要比万老夫人小的,可他硬是受了万老夫人这一礼。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万家,没想到…… “万老夫人,此事我不迁怒于你。我们就在这等着他万贺堂回来!” 万家的门开着,过路人探头看着里面的动静。 其他人也听到了消息向万府赶来,不论是报了各种目的,却也让万家像闹市一般。 另一方面,大臣联合给的压力让沈祁文头大,他将折子打在依旧正在罚跪的万贺堂身上。 “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是悠悠众口信不信。只要他们信了,那你便是做了。” 沈祁文踱步到万贺堂面前,万贺堂脸上因刚刚那些折子划出了红痕,在这张挺俊的脸上,显得极其显眼。 万贺堂沉默地翻看起那些人的指责,里面有要下了他的职务,有的要将他送到大理寺惩处,更有甚至言辞急切,想让自己偿命。 他拨开折子,认真道:“皇上可会包庇臣?” 沈祁文闻言,蹲下同万贺堂平视,在他的那汪黑潭里,等的是自己的答案。 流言伤人,却也成了势,他们不在乎也不同情黄家小姐的遭遇,他们只在乎能不能看万家的笑话。 想到和德敏皇后的见面,他又迟疑起来了。 …… “皇嫂,你知道万贺堂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若是不查个明白,只怕是冤枉了他。” “皇上,你觉得我不懂吗?”德敏皇后叹了口气,声音幽幽。 “他是遭了算计又如何?菁菱不也是因为他遭了无妄之灾?他害了我二哥如今又害了他唯一的女儿,你叫我如何不恨!” 德敏皇后神情激愤道:“当年若不是他自以为是一意孤行,我二哥不会为了救他葬身敌营。他如今用的是我二哥的命!” “我知他无辜,可菁菱不无辜吗?” “而且皇上,”德敏皇后冷静下来,手死死地攥着桌角,“我知皇上前朝艰难,此事亦能作为把柄钳制万家。” ……… 身为刚结盟的盟友,一下陷入这样的困境中,他面露难色,却依旧道:“朕承诺了德敏皇后,自然无法轻拿轻放,但朕……” 万贺堂打断了皇上的话,“臣明白了,臣甘愿受罚,”他又十分再次坚持道:“臣请罚是因为臣未能及时救下黄小姐,臣请罚是因为一时疏忽让小人得逞,臣堂堂正正。” 说罢,他俯身叩首,挺直的脊梁就这样也没能弯下来。 “既如此,朕会给你和黄小姐赐婚。” “不,臣不愿!请皇上收回成命!”万贺堂皱眉,眼中是难得的慌乱。 沈祁文先是一愣回过神,呵斥道:“万贺堂,你真的想死?” 沈祁文是真的动了怒气,“你不愿,如今你还不愿了?!” 两人间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外面的风吹的窗台发出阵阵声响。 阳光透进来映在两人的衣摆,也映在沈祁文的眸子上,如泛着波光。 万贺堂攥紧了手,话憋在胸口却又吐不出来,那他,那他能怎么办…… “皇上怎样罚臣都无妨,黄小姐性情刚烈,臣愿用一切办法弥补黄小姐。” “这件事必是王贤作祟,请给臣一个机会!” 万贺堂步步逼近甚至攥住了皇上的手腕,“若要博一把,此时正是最好的机会,皇上也不用忧心臣逆反了。” 沈祁文先是沉思,又是被手上的触感一惊,凛声道:“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万贺堂猖狂恣意,语言冲撞。拉下去杖四十。” 沈祁文走到万贺堂面前,此时万贺堂被两个侍卫架住,不能动弹。 万贺堂并不挣扎,坚决道:“臣已做好准备此不再娶,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知悔改,再加十杖,”沈祁文说罢直直地和万贺堂对视,“万贺堂,你铁了心要抗旨不成?” 这话说得重了些,房间里的人连忙跪倒一片,高呼皇上息怒。 “让开,本将军自己走。” 侍卫们犹豫着收了兵器,集体后退一步。 万贺堂淡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这架势看着不像是去受罚,而是去赴宴。 一群人到了大殿门口,行刑太监早就拄着板子等着了。 “万将军,得罪了。”行刑的小太监眼神闪烁,举着板子,看着有些胆怯。 这太监柴鸡般瘦弱,万贺堂心中责怪皇上做戏也不找个大汉,又感觉甜蜜。 他们君臣二人有过往的情谊在,吵吵也是常事,他笃定皇上是为了同王贤做戏。 这样想着,他大方掀起袍子,躺在板上。 周遭围着人盯着他行刑,他颇为不悦地反问:“还得盯着我行刑不成?” 太监们怎么敢,忙后退几步当做看不见。万家权大势大,他们怎么敢得罪万家。 众人纷纷转身,只留那个小太监拿着板子,一动未动。 那小太监看没人盯着,腿也不颤了。 他举起一人长的竹板,重重地打了下去。 第一下板声不清脆,只是一下闷音。 万贺堂颤了颤,表情随之凝重。 连着打了七八杖后他也忍不住闷哼出声,耳畔听见衣料的摩擦声,他立马威胁道:“谁敢转过来试试?” 众人霎时僵住不敢出声,可竹板拍在身上的闷声和万贺堂的喘气声越发明显。 冷汗从万贺堂的额头上滴了下来,他闭着眼,双手用劲的攥着两侧的木板,皇帝是真下了狠手。 自己就这么让他恼怒? 那小太监越发起劲,手下力道愈来愈重。 承了王公公的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觉得他这一都没如此刻这般风光过。 自己现在打的可是赫赫有名的万将军,放眼天下,有谁打过万将军的板子? 万贺堂越是忍着不肯出声,抓着板子的手就越发用力。 五十杖已经打满,但那太监忘乎所以,又是一杖下去。 “滚,”万贺堂怒道:“阿林!” 在门口等候的阿林闻声赶来,被眼前狼狈的万贺堂吓住脚步,旋即很快反应过来,跑去扶住主子。 万贺堂摆手拒绝,刚想起身,腰背处传来的痛感让他险些摔在地上。 好在阿林及时的撑住了自己。 五十杖染深了他的玄色衣袍,空气弥漫着血腥气。 万贺堂心里憋着一股子怒气,朝着广安宫的方向望去。 这五十杖打在常人身上必会送命,皇帝这是真下了狠手。 这么一想,心里越发难受,原本带着热意的心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忽地望向这个猖狂的小太监,咬牙笑道:“公公大名?” 小太监后知后觉做过火,低着头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倒霉的是人群中不知道哪个太监接话了:“他叫小德子,在王公公手底下干事。” 小德子气愤地想剁死这个嘴碎的,肩膀却因为承受不住面前人满含怒气的目光而抖了抖。 此刻他才想起来,万贺堂贵为将军,万家贵为朝廷重臣,他一粒茫茫宫中的沙砾,十个王公公都保不了他。 小德子面色灰白,呼吸开始急促。 万贺堂此时没有搞他的想法,只是沉着脸色道:“回府!”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虽面色苍白,但眼神犀利,因此没人敢在此时触他的霉头。 他就这么一直撑到马车上,刚一坐下便晕了过去。 “主子!” 第7章 看望 “万贺堂晕倒了?”沈祁文声音猛地拔高,接着喃喃自语,“怎么会?” 五十杖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才是,更别说他有意叫人放水。 “若是受不住了为何不出声?”沈祁文批奏折的手顿了下,墨珠颤在纸上留了个深深的印子。 徐青回道:“万将军好面子,不肯让旁人看,行刑的时候都让其他人转了过去。” 沈祁文想到万贺堂闷不做声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一时间原本的怒意消散,竟觉得有些无奈。 那人的确是个骄傲的主,谁能让他吃了亏,这八成是个苦肉计。 沈祁文心存怀疑,但徐青笃定的表情让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怎么会…… 等等!王贤! 沈祁文忽然问:“谁行的刑?” “是小德子,”徐青垂着头,“小德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皇上可要见一面?” 沈祁文点头:“带上来。” 小德子被拉上来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祁文厌弃地皱起了眉,忍着心中的不适问他:“你可曾听了谁的话?” “奴才,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啊。”小德子眼睛一转,磕头磕个不停。 沈祁文看了徐青一眼,徐青会意,揪着小德子的辫子扇了他两个清脆的耳光。 第8章 沈祁文带着不耐烦,再次开口:“你不说朕也知道,把他带下去,直接处死。” “遵旨。”徐青作势要把小德子往外拉。 小德子立马抱住徐青的腿,徐青扯了半天没扯下来,作势要踢。 小德子受不住,痛哭流涕道:“皇上恕罪啊皇上,都是王公公逼奴才这样干的,奴才冤枉啊皇上。” “王贤?” 沈祁文烦躁的扶额,原本只是想给个教训,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整件事真是一环扣一环,明知黄家和万家有嫌隙,偏要将他们凑成一对,同时又离间了他们,真是高招。 要不是他同万贺堂早就相识,此举无疑是将自己推到无人可帮的境地。 沈祁文转念想想,心里又多了几分考量。 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万贺堂能像一只疯狗一样死死的咬着王贤不放。 “带下去,处理干净。” “皇上!唔……”小德子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徐青一把捂住,徐青看着弱弱的,力气倒也不小。 沈祁文说完后又淡淡道:“召着李太医,再从内务府挑些上好的药材,悄声些,朕要亲自。慰问万将军。” …… “主子,皇上来了。”阿林得了消息连忙向万贺堂汇报。 “皇上来了就来了,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我心烦。” 此时万贺堂正黑着脸喝药,现在有谁不知他万贺堂被皇帝杖刑晕倒,听到皇上来没有丝毫欣喜,反而更加郁闷。 把碗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毫不在意的从手边抽了本书,翻到先前看到的地方,一字一句的看着。 过了许久也没听到门口传来动静,越发气,把书反过来扔在一边,感情半天了,一页纸都未翻。 “阿林,人呢?”万贺堂高声问道,脸色依然臭极了。 阿林听到后立马从门口进来,心尖颤了颤,迟疑道:“应该在路上。” “应该在路上?” 万贺堂直接把书扔了过去,阿林不敢躲,好在书砸在身上也不疼,他偷偷看了一眼砸他身上后又落在地上的书。 心尖更是颤的厉害,这不是主子最近最喜欢的书吗?主子最近真是越发喜怒无常了。 “得了皇上出宫的消息奴才就立马告诉主子,按着时间,理应是要到了。”阿林小心的为自己辩解。 “没准的事说什么,给我滚远点,越发不机灵了。” 万贺堂刚忙着训斥,激动的坐直了身,伤口再次碰到,痛的厉害。不用想也知道后背处肿了一片。 刚打算趴下就听阿林又咋呼道:“主子,皇上真来了!” 万贺堂连忙趴下,装着一副虚弱的样子。 感觉像是不够,还故意把衣服掀了掀,隐隐约约露出可怕的伤口。 “万卿。” 沈祁文左脚先迈,黑色绣着金边的靴子抬起又放下。 刚踏进屋子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和万贺堂身上的味一摸一样。往里走了两步,就瞧见床上躺着的人来。 屋子的装饰不多,倒是透着几分素气。 一个大大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之前就听闻万贺堂不爱奢靡,想来这倒是真的了。 这让他对万贺堂的感官好了些,连带着眉眼也跟着温和下来。 如今朝廷税收艰难,可这些个官员倒是个顶个的挥霍。 前阵子礼部侍郎家的孙子过满月,竟摆了八十八桌宴席,真不知这些个官员仅靠着饷银能有多少钱。 他不由得冷笑,光是这些官员私下贪污受贿的钱,抵得上成阳府三年税收。 将心中升起的不悦压下,这些都需要徐徐图之,并非一时能有成果。 不经意的侧头,正中央墙上歪歪扭扭的挂着一把剑,他远远看着就认出来了,这正是皇兄赠与的将军剑。 他心里不由得好笑,这宝贝放在谁家都得被恭恭敬敬的供起来,还得用红绸缎包裹着,吊着金线编的坠子才好。 哪像万贺堂,就这么白白的挂在这,让这宝物落了灰。 不过东西送出去,怎么对待是万贺堂的事,他只管先把万贺堂安抚下来,再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万贺堂听着声,用胳膊撑起身子,磨磨蹭蹭的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本就松松垮垮的衣服往下掉了掉,露出后背大片的伤口。 他声音透着虚弱,但又像强撑着股气般,“臣向皇上请安。” 说着竟是要跪下去,沈祁文哪怕有再大的不快,也不得不伸手扶住万贺堂,“万卿不必多礼。” “谢陛下隆恩。”万贺堂借着沈祁文扶着自己,装作不小心捏住了皇帝的手。 指腹在皇帝的手背轻轻地摸了下,赶在皇帝发作前立马规规矩矩的收了手。 沈祁文眉毛一皱,本想抽出手,可万贺堂像是无意而已,他心有疑惑也只能无奈作罢。 阿林连忙搬了张椅子过来,还拿了个坐垫铺在上面。 徐青脸色僵了下,暗暗地瞪了阿林一眼。这么勤快岂不是衬得他没眼色? 他直接接过坐垫,查看一番后才放在椅子上。弯着腰凑在沈祁文身边,“皇上,坐吧。” 沈祁文用手整理好袍子,坐定后主动开口道:“朕找了李太医来给你看看,召李太医进来。” “是,陛下。” 徐青动作麻利的走了出去,没一会徐青带着李太医进来。 李太医低着头,身上背着个药箱,每走一步,箱子就和身体碰撞发出声音。 隔着皇帝几米,他就跪了下来,等沈祁文开口后,才站了起来。 “给万卿看看,要什么药尽管去内务府领。” 沈祁文微微扬了下下巴,示意李太医过去。 李太医应了一声,坐在万贺堂床边,小心的揭开衣服。 万贺堂后背的伤被处理过了,用布包扎着,李太医迟疑的抬头,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青十散可是皇宫御药,治疗外伤效果极好,还是给万卿从新上药,这样也能好的快些。” 沈祁文忽的笑了下,“想来万卿铁骨男儿,也不会怕这小小伤痛。” “臣——是不怕。” 万贺堂咬了咬牙,眼皮微垂,睫毛长长的遮了下来,掩过眼中的情绪。 皇帝是故意在折腾自己,说是给自己换药,怕是为了看看自己到底伤成什么样了吧。 他胸口微震,好在有被子挡着。自己这样子还不是皇帝害的,此时还怀疑个什么劲。 他转念一想,又不自觉侧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皇帝。 皇帝一袭月白袍子,由于坐的高了些,后仰着身子,下巴微扬,垂着眸,神色淡漠的看着自己。 而嘴角处却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像是和气的不行。 他心思微转,不免思考皇帝此番过来的目的。是怕暴露目的故意来装样子,还是打一棒子给个枣? 一颗心顿时又酸又涨,若是后一种,他心里讥笑。 这种低劣的手段,难道还指望着他感恩戴德不成?哼!他可不吃这一套。 沈祁文看着李太医熟练的一层层揭开细布,越是向下,血色便透着布料渐渐渗了出来。 等到揭到最后一层,李太医的手明显慢了起来。布和血肉粘在一起,每揭开一点,就能感受到万贺堂的轻颤。 知道面前的是什么人,就是看多了伤口,李太医的额头也不由得渗出了冷汗。 沈祁文眉毛拧起,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落下,身子也向前倾了些。 万贺堂脖子上的血管微微凸起,看的他心里莫名多了郁气。 虽然他现在不满万贺堂,万贺堂恣意妄为,肆无忌惮。可这不并代表谁都能踩在他的头上给万贺堂穿小鞋。 虽说万贺堂常常踩在他的忍耐的边缘,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自傲的资本。 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情景下并非空话。 在他还是安王时就知道万贺堂用兵诡谲,知人善用。 这是匹野性未消的好马,如果能成功驯化,大盛未尝没有中兴的可能。 只是…… 第8章 臣心悦皇上 他静静的盯着万贺堂精瘦的后背,一道丑陋的疤从肩膀贯穿至蝴蝶骨处。 可这丝毫不减万贺堂的风姿,反而添了几分野性。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有些疑惑,这么想着他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万贺堂撑着下巴,像是在回想些什么,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疤。 眼神蕴含着精芒,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是在万水还是在长平?臣也记不清了。” “之前遭人暗算,多谢皇上出马相救,还亲自给臣上了药,如今也只有一道浅浅的疤了。” 他还准备扒拉胸前的衣服,似要展示自己的勋章一样。 李太医在一旁默默地上药,青十散效果虽好,但敷上会带着刺痛。 末约一炷香后,刺痛渐渐消去,紧接着是冰冰凉凉的感觉。 第9章 万贺堂轻轻的抽气,本想发作,但想到这是皇帝带来的人,还是憋了回去,只有淡淡的不悦挂在眉眼间。 把注意力从伤口移走,盯着沈祁文声音沙哑道:“皇上想去战场看看吗?保准皇上几夜都睡不着觉。” 万贺堂目光灼灼,细细看去有着一闪而过的痛苦。 很快轻笑声便将其他表情遮掩过去,他不含温度的笑容看着刺眼极了,“不过有几十万将士们埋骨异乡,必不会让皇上亲眼见到这些。” “大胆!”徐青脸色一变,声音尖利的呵斥着。 心里却暗暗着急,万将军原本就因为行事不端挨了顿打,现在竟然还敢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他小心的瞧着皇上,从皇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这让他更加心惊。 只听皇上淡淡道:“既然如此留在京城不好吗?成亲子,还能为万家留后,不好吗?” “黄小姐那事朕给了你考虑时间,如今想通了么?”沈祁文淡淡出声,说是询问,但其实并不想听到反驳的话。 “臣的回答还是一样,臣不愿!”万贺堂心中涌出无限的委屈与怒气,“为何皇上非要将我们二人凑成一对,臣对黄小姐无感,就是结为夫妻黄小姐的心就舒畅了么?” “就算你能查明真相,这些事又怎么同外人解释,外人不会管那些,只知道黄小姐失了名声。你怎么能这样自私?” 沈祁文难掩失望,黄小姐还死未卜,万贺堂还要频频推拒。 “这并非臣之所愿,哪怕战死沙场,也是臣之归所,好从何来?!” 万贺堂和沈祁文对视了一会,最后还是无趣的移开了视线。 “臣告罪,是臣逾矩了。” “无碍。” 沈祁文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看了万贺堂无意流露的赤诚后内心稍安。 他何尝不知道将士们的牺牲,可是不能急…… 他不能急…… 他看李太医上药上的差不多了,动了回宫的念头。他没心思和万贺堂敞开着说心里的事,万贺堂也不见得听得进去。 黄小姐这事,总是要给黄家一个交待的。 但终归起了点愧疚之心,他还是轻言安慰道:“万卿此番受伤并非朕本意,朕定会查清楚背后主使,给万卿一个交代。” 万贺堂听了,眼睛有了神采。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结结实实的五十大板是其他人做了手脚? 他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谁干的,能把手伸进后宫的除了王贤还能有谁? 不过皇帝也应该知道这些,他忍不住得寸进尺道:“不知皇上怎么给臣一个交代?” 他这话几乎是挑了明,皇帝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又很快忍住,只听他反问向自己,“万卿想要怎么做?” 万卿两个字被咬的极紧,是个人都能听出皇帝的不满。 徐青暗觉晦气,只要什么事和万将军搭了件,总是能让皇上凭白多了一股子火气。 原先他还觉得皇上杖责万将军有些过火,可现在他只觉得的打的好,最好再把嘴也缝上,免的总是挑着皇上心里难受的地方说。 万贺堂倒也不怕,反而丝毫不顾及道:“臣不用皇上给臣交代,臣自己会解决这件事,只是不知道皇上可否答应臣一个请求?” “你这……” 徐青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他服侍皇上这么久,哪怕是先帝也不曾这样和皇上说话,今天可是让他开了眼了。 沈祁文用手打住徐青的斥责,早有预料的看着万贺堂。 他早就知道万贺堂不是个好相与的,就是无事也想啃下几两肉来,更何况由头都递到嘴边了,他哪有不要的道理。 只是平常要求满足也就罢了,要是敢狮子大张口…… “臣有些隐秘的话想给皇上说,可否让徐公公回避一二?” 万贺堂凌厉的眼睛扫过徐青,赶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祁文先是怀疑地看了万贺堂一眼,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又是瞥了眼神情复杂的徐青,只听徐青连忙道:“皇上,不可啊,万一他对皇上你做什么不利之事……” 沈祁文打量着趴在床上的万贺堂,此时的他怕是坐起来都有些困难,还有胆子对自己做什么不利的事。 万贺堂被沈祁文明晃晃的轻视弄得不爽极了,只想在皇帝身上讨回些什么。说到底也是他心软,否则也不会躺在这里…… “没事,朕有分寸,退下吧。”沈祁文摆了摆手,徐青就是心有不甘也只能退下。 一时间房间里就剩了他和万贺堂两人,他吊着眼,文人的样貌多了些帝王的凌厉气来。 万贺堂不由得心有感慨,果然还是龙椅养人,一个书样,居然也多了些旁人攀不上的气质。 他先是买惨道:“臣此日一病,恐怕一段时间无法上朝,如今边关形式紧张,一连耽误这么久,臣内心惶恐。” 见沈祁文只是听着不说话,他又开口道:“皇上能否靠近些?” “你在这说,屋子也没有旁人,朕听得清。”沈祁文并不搭理,对万贺堂的请求也无动于衷。 万贺堂闻言扯着嘴笑了下,目光灼灼,带着笃定的意味,“臣要说的事关乎重大,隔墙有耳,皇上也该明白。” 万贺堂这话说一半,的确勾起了沈祁文的好奇。再联系上万贺堂前面提到的边关,还以为是边关出了问题,立马严肃了起来。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万贺堂突然扬起了头,自己的唇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掠过。 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自己的撑着床沿的手腕被万贺堂一把抓住,因着重心不稳,他不得以落到万贺堂的怀中,仅仅一臂之隔。 他就这样径直对上了万贺堂的眸子,没错过他那势在必得的笑意,他刚准备挣扎,就听到万贺堂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 “臣不知为何,时时刻刻都想见到皇上,自寻良医未果,翻来覆去几夜,只悟出五个字来。” 万贺堂故意在此处停顿,看着皇帝气恼的表情,内心的愉悦再次升起,略带压抑的笑声沉沉的从他的嘴边传出。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像是狼一样的眼神,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他试图阻止万贺堂继续说下去。 “不必多言,万卿一片赤诚之心朕看在眼里,在家好好休养几日。” 万贺堂看沈祁文逃避的目光,心里更是打定主意要挑明。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可让他一辈子憋在心里看着皇上成亲子,他决然是做不到的。 他不打算,也没兴趣和皇帝绕圈子,他就是要让皇帝知道他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 就是要皇上明白他,不能抗拒他,他不想做一辈子的君臣,一辈子看着皇上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已经大意了一次,两人如同决裂,就不能再出这样的差错。 他有一万个确定,目前他对于皇帝是无可替代的。 在知道自己的臣子对自己抱着不轨心思,皇帝是该怎样为难,却又不得不别扭的用着他。 想到这,他心情好到了极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入沈祁文的耳中。 “臣不愿黄小姐是因为臣心悦皇上。” 第9章 问心有愧 手边的茶盏被自己失手打破,瓷器破碎的声音让沈祁文恢复了些理智。 他闭了下眼,整理着自己的情绪,他只是没想到万贺堂竟敢如此大胆,竟然真的敢! “皇上!” 门外传来徐青焦急惊慌的声音,沈祁文的下巴紧紧的绷着,厉声喝退:“不必进来。” 手指沾染上了茶渍,他先是掏出帕子,仔细的将手擦干净后,再将已经污了的帕子随意的扔在桌上。 他再回头时眼中凝寒似冰,声音带着隐隐的威胁,“万卿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臣知此言仓促,可这的确是臣的真心话。” “真心话?!” 沈祁文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到万贺堂床前,猛地弯腰,发丝散落在万贺堂的脸边。 他伸出右手捏着万贺堂的下巴,用力将其抬起和自己对视,他的声音含着怒气,“万贺堂,谨言慎行,朕不希望再听到这种冒犯的话。” 他的举动大胆,可却没什么怕的,万贺堂就是再大胆,也不敢随意对自己做些什么。 更何况现在的万贺堂虚弱地躺在床上,更是对自己产不了威胁。 他心里凛冽,等处理了王贤,他是该培养些忠于自己的臣子。 万贺堂只觉得皇帝的头发戳的自己下巴痒极了。 他抬眼看着气的有些发抖的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确实把皇帝气得不轻。 沈祁文懒得和万贺堂纠缠,他松了手,心里有些后悔,刚刚应该早些走。 不,或许今日就不该来。 他没想着这么快和万贺堂撕破脸面,只是万贺堂像是铁了心和自己作对…… 第10章 爱慕自己,这话也能说得出口?! 他皱着眉打算离开,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再次传来万贺堂的声音。 万贺堂抚着刚刚被皇帝捏的通红的下巴,隐隐能感受到皇帝指尖的温度。他慵懒又随意道:“皇上,万家一脉单传。” 沈祁文回头,“所以呢?” “所以……”万贺堂的喉咙处发出一声轻笑,“臣心悦皇上,必然是留不下子嗣的。” 沈祁文心里一惊,万贺堂笑容带着诱惑的意味,他是在暗许什么?万贺堂疯了不成?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万老将军知道你存着这样的心思吗?朕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癖好,你将朕当作什么?” 沈祁文不能接受甚至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他宁愿万贺堂是看上了那把龙椅而不是这样作贱他。 他指着万贺堂的手指颤着,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甩袖子,不愿再看床上那人一眼。 万贺堂忍着疼痛,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盯着皇上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一但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就再没有什么能欺骗自己的了。 “臣会修书一封告知家父,皇上是大盛的帝皇,臣未曾有一刻亵渎,只是臣之心要如何控制?” “朕无意多言,你自己好自为之,许是伤着头脑不甚清楚,不如在府里好好休养。” “皇上后悔了么?”万贺堂不甘道:“奉安府皇上冒着风险暴露也要救臣,说后悔没能早点与臣相识,如今皇上后悔了么。” 这番话让沈祁文怔愣了片刻,此刻的情景仿佛重回奉安府,只是那时他们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朕不悔救你,也不悔与你相交。只因朕钦佩你浴血沙场,更羡慕你雄姿英发。但现在你是否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用手背推起门帘,离开了房间。 徐青自从出来后,便一直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着,尤其是听到里面传出瓷器破碎的声音后,差点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皇上刚一出来,他立马担心的看了看。 看了一圈,皇上除了表情不太好外,似乎没什么损伤。 心里松了口气,也不敢多加打探。 沈祁文出来后,心里的凝重复杂才消散了些。 不知道是屋子通风不好还是里面的人晦气,呆在里面让他胸口发闷。 他看了眼万家的院子,沉沉道:“回宫。” …… “主子?”阿林探着头试探地叫了一声,万贺堂此时阖着眼,也不知道睡了没睡。 没听到回音,他踮着脚尖,拿着扫帚小心的踏进去,刚弯腰想要捡起落在地上的碎片,就听到一旁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没我的允许,谁让你进来的。” “主子!”阿林忙着回头,可他忘了他正弯着腰,胳膊肘还抵着一个扫帚,匆忙的转身让长长的木棍直直的戳到自己的腰侧。 腰部吃痛,他下意识的扭了下脚,一个踉跄直接跪在万贺堂的面前。 万贺堂看着这动静,笑道:“这么怕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是奴才笨拙。” 阿林虽说在主子面前出糗,可能借此把主子逗笑也算是本事。 他小心提议着:“先让奴才把这一地的碎片打扫干净。” 万贺堂闻言看了眼阿林,再次阖眼假睐,淡淡道:“收拾吧。” 阿林应了声,小心的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把碎片拾起,再接着用笤帚把余下的细小碎片揽在一起。 看着花纹,他不由得心疼的嘟囔着,“这么好的杯子,就这样碎了。” “嘟嘟囔囔些什么呢?”万贺堂皱着眉,他耳力极好,将阿林的嘟囔声听的清清楚楚。 看着阿林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他没忍住,笑骂:“摔得是我的东西,又不曾亏着你,你心疼个什么劲。” “主子说的是,不过这一件摔了,连带着剩下几个也用不成了,”他看万贺堂没有发怒,又开口道:“而且这可是九江府才送上来的东西。” 九江府的瓷器可是出了名的,每年烧制的瓷器大多都送到皇宫里,为数不多地流了出来,也件件被卖了高价。 阿林想着是招待皇上,才可惜将这幅茶具拿了出来,没想到就用了这么一次。 “怪不得看着眼熟,不过普天之下哪样东西不是皇上的,在我面前说说也罢,要是敢在外人面前有这般说辞,怕是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万贺堂伸手从床边的桌子拿起另一只茶杯打量着。 胎薄如纸,透光投影,上面画着的花纹清雅不俗,一看就是皇帝喜欢的东西。 他轻笑一声,重重地把茶杯扔在桌子上,既然一只毁了,剩下的留着又有何用。 “把这些一起处理了。” “是。”阿林接过茶具,满是肉痛,侧眼看到桌子上落着一个被揉作一团的帕子,顺口道:“主子,这帕子奴才一并扔了。” 万贺堂本忍着伤口处的刺痛,但现在一股子清凉从伤口处蔓延,消减了因受伤而带来的炎热。 青十散作为御药,果然名不虚传。感觉不那么难受后,他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用被子把受伤处垫着。 衣衫不整的坐着,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面,乌黑的头发散落垂了下来,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些随性和不羁。 万贺堂手臂撑在身边,好奇道:“什么帕子,拿过来。” 他平日从不用这么精细的东西,都是用布擦了便是。听到阿林说帕子,他突然想起,莫不是皇帝刚刚用的那个? 万贺堂接过阿林递过来的帕子,稍微展开便看到里面绣着的一条金龙。 他捏着帕子,冷哼一声,“我看你这狗眼睛是真不想要了,皇帝的东西也敢说扔就扔。” 他将帕子扔到阿林脸上,“洗干净,晾干了给我拿过来,要是丢了,我就把你也丢出去。” “是是是。”阿林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的接过帕子。 “奴才看皇上他总是带着笑。” “是带着笑不假,可你看他的眼,总是凉薄的。” 万贺堂转头,目光扫过阿林,阿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轻哼一声,“你倒是胆子大,也敢看他。” 又听万贺堂冷淡,却含着戾气的声音再次吩咐道:“查查王贤,我记得他不是和马家走的很近吗。” “主子是要针对王贤吗?” 阿林联想到皇上过来,也许是和主子说了什么,不由的感到忧心,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会不会是皇上故意利用栽赃。” 王贤势大,主子虽不虚,但也没必要趟进这趟浑水里。 谁知皇上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也许就是想看他们内斗,再坐收渔翁之利。 万贺堂靠在墙上,冷笑道:“你主子就这么愚笨?皇帝不会在此事上作假,原先想不通的事此时也明了了。” “你不会真觉得王贤是个什么人物吧,他的手伸得够长,就得有断臂的觉悟。” 万贺堂再明白不过了,现在的朝堂可以说是死气沉沉。 王贤的派系看似根系极远有遍布各处,可就像是强行搭起的楼阁,只要抽出下面的一根横梁,整个楼阁将顿时摇摇欲坠。 除掉一个王贤再轻松不过了,只是怎么将根系理顺,在楼阁坍塌的时候不伤及别物,甚至能挑着些还未腐烂的木材填补到其他地方才是皇帝该头疼的地方。 “只管吩咐下去做,就当提前刮股风吹吹他。” 第10章 王贤进宫 沈祁文回了宫,看着手边的奏折,心情也好了许多。 一连压着奏折几日,那群人果然按捺不住,频频差人打探消息。 新上来的奏折内容大同小异,但是言语中更是退让,真像是为自己考量了许多。 把新上来的折子连同之前的放在一起,打算明天上朝时再发回去。 沈祁文再翻开另一本,是个请安折子,一如既往的在下方写了安后才注意到落款写的是万贺堂的名字。 这人笔锋犀利,笔力劲挺,一个名字就占了一大片位置。 他笔尖一顿,在落尾处留下了一点墨痕。 想到前几天万贺堂说的话,握着毛笔的手指不由地攥紧。 万贺堂最后的那句话常常从脑海里浮起,留不下子嗣…… 万老将军要是知道他说的话,怕是腿都要给他打断。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透着窗户,他看到刚刚扫干净的院子又落了满地的叶子。 宫女拿着扫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清理着。 他暗自思量起目前的局势,他现在只需要给王贤的党羽再加些压力,等到王贤沉不住气后,再逐步瓦解他的势力。 可铲除王贤后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若是没了王贤的制约,朝廷岂不是剩万贺堂一家独大。 帝王之道讲究制约,等翻过年就到了殿试,也许能瞧瞧有什么好苗子。 第11章 除此之外土地兼并,大烟泛滥,边关不平,个个都是要紧事,只要往深想了想就感到一阵头痛。 ……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内殿依然灯火通明。 徐青怕伤着皇上的眼睛,刻意多点了几盏,皇上在一边批复着奏折,他也就在一边仔细的给皇上磨墨。 按理说这活不该他来干,可他始终信不着旁人,这些个机密事要是让心怀不轨的奴才透露出去,那可是要坏大事。 因此他也不出声,屋子安静极了,只有外面的鸟鸣声不断响起。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声音落下,“奴才王贤参见皇上。” 沈祁文的眉头皱了皱,将手里的笔放下,用眼神瞥了眼徐青,徐青会意,带王贤进来。 沈祁文坐着,看着王贤行完礼后淡淡开口道:“这么晚了,有何事要说?” 王贤一贯会察言观色,他没先说出此番过来的目的,而是谈起别的。 “李大人的祖母身体抱恙,想辞官回家照顾祖母,不知皇上可允。” 沈祁文嘴角微扬,像是有些诧异,“朕怎么没见他请辞的折子?” “如今枫江裕江正值汛期,整个都水司上上下下忙极了,李大人自觉此时请辞颇有些无奈,因此才转而像奴才询问此事。” 沈祁文先喝了口茶,然后将茶杯推到一边,“朕不是记得皇兄去年才拨款重修大坝了吗?” “是,只是今年雨水极多,雨势又猛,怕出现问题,都水司的才早早地做着准备。” 王贤规规矩矩地禀报着,略显尖瘦的脸看着有些刻薄,相由心也不是没有些道理。 他听着王贤的话,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来,“孰不知王贤竟然比朕消息还要畅通。” 枫江的问题先帝早就得到了消息,派万贺堂明是剿匪实则探查奉安府,暗处又让自己悄悄打探。 万贺堂都被刺重伤,王贤难道没得到消息? 王贤听闻,心里一惊,他小心地抬头,坐在上面的皇帝背着光,阴影将皇帝的表情遮住。 他以为皇上要借此发作,赶紧定下心来为自己辩解道:“皇上息怒,先帝曾委派奴才做过枫江大坝的监工,因此也就格外上了心。” 沈祁文反而轻松地笑了,语气温和又亲切。 “王贤何必紧张,皇兄曾嘱咐朕知人善用,你虽一介宦官,可办事利落,朝堂一片称赞,今日又特地来了朕这一趟,朕深感欣慰。” 他顿了顿又道:“作为都水司郎中,现在请辞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更何况此任关系着两岸百姓,责任重大。但念及其一片孝心,朕派太医去给他祖母看看,让李卿不必担忧。” “奴才先替李大人谢皇上隆恩。”王贤作势又磕了三个头。 他虽拿不准皇帝刚刚说的那番话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可他还是没忘自己来这的根本目的。 他有些犹豫道:“吏部尚书和奴才昨天喝酒,酒醉时说他已经准备好回故居开设书院,教当地儿童认字读书。” 他咬了咬牙又道:“他说请辞的文书已经上交,就等着皇上批复,奴才一听感觉有些怅然,忽此急忙求见,只想能临走前再送他一程。” 沈祁文心里冷笑,王贤说的还真是情真意切,总算等不住要问此事了吧。 但他面上仍然不显,故意发怒道:“这几天一个个的都给朕请辞,怎么着,想集体罢职不干了不成。”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王贤和徐青都跪在地上,只听沈祁文再次开口,语气有些急促,显然怒意未消。 “让他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吏部尚书,朕说过丁忧一事乃皇兄所允,若再擅自揣测,那就别在朝堂上碍朕的眼。” “是是是,奴才一定将话传到,奴才告退。” 王贤看皇上的脸都有些发红,想来确实了气。 不过这样他反而放了心,听皇上这话,看着确实不在意,他一会出了宫要赶紧向他们告知此事。 他表情阴郁,心里暗中发恨。要不是李晋修找事,他也不会担心许久。真是块啃不下的骨头,难缠又要命。 送走了王贤,徐青给皇上递了杯热茶,最近京城阴雨连绵,房间也因此有些潮湿。 尽管日日都用香料熏着,但还是有种闷闷的感觉。 沈祁文轻轻的吹着,喝下一口,暖意顿时从胸口散开传到四肢去了。 今年的寒意来的格外快,也不知到了冬日,是否冷到刺骨。 这么想着他吩咐道:“提前屯些柴火煤炭,堆着也不要紧,钱从朕私库出。” 他不紧不慢的收了手,每日递过来的折子就是再来一个他也批不完。 提前让徐青给他分好类,挑着要紧的批改后,剩下的实在是看不完了。 明个还得起个大早上朝,想到这他站起来,抖了抖袍子,“就寝吧。” 内殿往里走正是他平日里休息的地方,用一扇木门将工作和休息的地方隔开。 徐青蹲下伺候着皇上脱了靴子,将足衣脱下后感受到皇上的足有些发凉,抬头提议道:“皇上,奴才觉得还是打盆热水泡泡的好。” 得到皇上的点头应允后,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当差太监吩咐了几句后又快步回来。 没一会,一个小太监将还冒着热气的木盆端了进来,放在徐青身边,又立马退了出去,从始至终他的头都不曾抬过。 沈祁文道:“刚进来的是哪个,朕怎么瞧着有些面?” 徐青一边答话一边谨慎地将皇上的脚放进热水中,“是内务府才调过来的小徐子,今天刚好是他轮值。” 水的温度略高,脚刚一下水便有些受不住地抬了抬。 沈祁文抬眼,瞥了眼窗外,淡淡道:“查过底细没有?” “皇上放心,自从上次那事后,奴才把他们的底细挨个查了个遍。奴才看小徐子是个本分的,才放在内殿来伺候。” 徐青也没急着下手,他看着皇上的足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后,又好言劝道:“还是趁热泡着才好。” 他也不怕皇上责怪,将热水淋在皇上脚面。 有了一个缓冲,也不觉得那么烫了。 沈祁文估摸着温度差不多后,把脚放了下去,等水蔓延至小腿处后,他发出了一声谓叹。 徐青熟练的给自己按摩,刚开始还有些酸痛,过去了后便又痛又爽,看着徐青突然追忆道:“徐青,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禀皇上,莫约十五六年?”他也有些记不清。 只记得第一次和皇上见面时,皇上还只是个母妃早逝的皇子而已,只是没想到一转,皇上也成了坐拥天下的帝王。 也许是最近杂乱的事渐渐有了眉头,又或许是被悲秋所感,一时居然怀念起过去了。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沉着声,“皇兄刚即位时也住在这。” 徐青也应和着,“那时候皇上也经常被先帝召见。” “是啊,可为什么后来这宫殿便没人来了呢。” 徐青一时语塞,皇上可以批判先帝,可他不行,他只能默默听着,然后堵上自己的嘴。 “徐青,朕真的能中兴大盛吗?” 沈祁文的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他在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即位。 原以为会顶着安王的名头,远离朝堂,自在地活一。 可突然被架在这个他从未肖想过的位置上,他不是不害怕的。 他害怕自己接不住这个重担来,更害怕大盛的江山最后毁在自己手上。 若真是这样,他又有何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皇上,奴才看不懂局势,也不明白那些。只是一直看着皇上隐忍图谋,心里也常常感到难过。但奴才总是相信,皇上能救回大盛。” “奴才嘴笨,想不出什么别的词来,只知道皇上是奴才见过的顶好的皇上。” 沈祁文笑骂道:“你统共才见过几个皇上,张口就来。” “朕看你不是嘴笨,反而精得很。” 徐青嘿嘿直笑,用帕子把皇上脚上的水擦干,“皇上说是,奴才就是。” 沈祁文笑着摇了摇头,还没等自己伤春悲秋,徐青就赶着把这氛围破坏了个干净。 “行了,把灯熄了吧,”沈祁文盖上被子,正准备闭眼,想了想又开口道:“算了,还是留上一盏。” 第11章 弹劾李晋修 一闭眼,万贺堂就像个鬼魂一样缠了上来,一会是他勒马于桥头,一会是他醉酒低垂的眉眼,最后纠纠缠缠都化成了那句心悦。 这几天他刻意避着,但还是摆脱不掉。他翻身对着墙,思索着。 若是他还是安王,两人或许还能相交,可自己已经是皇上,他只想着这件事能不能利用一二。 情一字最是叫人昏了头,他或许可以…… 沈祁文起了个大早,被伺候穿衣时还忍不住垂眼。 第12章 徐青怕耽误事,赶忙催促着:“长点眼色,动作都麻利点。” 最后将外衫套上就算了事,沈祁文此刻睁了眼,放下一直平放着的胳膊,眼神瞬时变得清明了起来。 左臂微曲放在腰间,将袖子往上抬了抬,上轿子就额外小心了些。 等到了大殿,其他官员已经排好了队在门口候着。 等大臣齐聚朝堂后,他慢慢的坐上龙椅。看着武将的位置空了一块,他不由得心情大好。 “李平远,朕听闻枫江水位极高,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一上来便问及水位之事,可见此事在他心中的权位有多高。他透过眼前的珠帘,审视着李平远。 他略显凌厉的目光被远处的光幕冲淡,在片刻的紧张中逐渐收敛起来,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李平远应声出列,站在百官靠后的位置。 他年过三十,但眼角却透着沧桑感,像是经历了很多风霜一样。 “禀皇上,此次枫江水位上升,但仍在可控的范围内,等十月底汛期一过,水位自然会降下来。” 沈祁文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每年汛期,工部上下便要提心吊胆,怕出什么差错。 但皇兄斥巨资修建大坝后,不仅稳定了两江流域的安稳,更是减轻了平日的忧虑。 他曾看过枫江大坝的图纸,知道其坚固程度后对其极其自信。上次暗查,王贤确实贪了不少,但总体还是牢固的。 公事问完后为显皇恩,他又关切了两句,“令祖母身体可还安健?” 李平远不可思议的抬眼,又立马受宠若惊的垂下头。 能有太医来为祖母诊治已经让他倍感荣幸,没想到皇上每日日理万机,居然还能记着此事。 他心里满是激动,声音还带着颤意,“谢皇上隆恩,祖母已经无事了。” “无事就好,”沈祁文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都水司责任重大,李卿此番应该可以安心就职了。朕不希望听到哪处受灾,明白了没有?” 李平远叩首,“臣定不负皇上嘱托。” 沈祁文颔首示意他退下。 王贤一直关注着这一切,原先他为李平远说事,一方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一方面也是存了拉拢之意。 他本不把这小小的五品官放在眼里,但去年先帝让他去枫江监工后才知道一个小小都水司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油水。 李平远为人固执呆板,几次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非御召不得觐见皇上,要不是自己说情,他的祖母不见得能好。这次李平远恐怕是要记着他的情了。 “众爱卿可还有事要禀?无事那便退朝吧。” 沈祁文也就是说下场面话,一般有事大臣也会私下递折子,除非要紧的急事,否则很少会直接在大殿禀告。 他都做好退朝的打算了,谁知道中书省左给事郎中胡如已突然站出来递上一折子。 沈祁文并未立马打开,反而是仔细的打量起胡如已。 胡如已跪的挺直,眼尾下垂,显得忠厚极了。他记得不错的话,胡如已为官也有个十来年了。 这人寒门出身,能做到这个位置上要么是差事办的极好,要么就是打通了门路。 他妻子出身也不高,且二人琴瑟和鸣是出了名的,那就不是靠丈人的关系。是王代监的门可两人并不亲近。 他缓缓的将折子打开,越看表情越凝重,握着折子的手指不自觉用力,越发想要冷笑起来。 他真想将折子摔在胡如已的脸上,自己平日里怎么没瞧出他还有这样颠倒是非,倒打一耙的本事。 沈祁文将折子捏的紧紧,片刻后又松开了手,轻轻的将其放在案上。 他早知道王贤会给李晋修下绊子,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王贤一党肯定是知道折子上的内容,他深吸了口气,这不仅是对李晋修的打击,更是对自己的一次试探。 而胡如已还怕不够似的,大声道:“李晋修身为左副都御史,肆意弹劾同朝官员,此举拨弄多端,葛藤不断。臣以为李晋修欲因事风,请皇上下令大理寺及五城兵马司严加探查。” 一时间整个朝堂变得嘈杂了起来,相熟的官员彼此暗递眼色。 而被弹劾的李晋修像是早有所料般跪在地上,有些失意般,“臣并未如此,御史便行的是监察之事,臣何错之有,且皇上仁德,已对臣惩处,胡大人岂是对皇上不满?” “既李大人如此,也应以身作则才是,李大人连后宅都管不好,朝堂之事又如何能公允?” “李夫人被李大人的母亲跪罚至小产,而李大人家里那位姓白的妾室是什么来头可敢说出来?” 沈祁文看着王贤一党陆续问责李晋修,而李晋修一个人跪在那,说不出话。 “臣,是臣有过,请皇上责罚。” 沈祁文忍不住闭眼,遮住眼中的暴戾。 此刻的李晋修多像被困在龙椅的自己…… 他被气笑,这就是他的好臣子们,贯会结党营私,明哲保身。 王贤明目张胆的将李晋修弹劾一事归结为党派之争,想借此孤立李晋修。 毕竟说了这番话后,谁与李晋修走的近些,都会被打入党争中。 而党争自古以来便被帝王所忌惮,这顶帽子但凡扣上去,任凭李修晋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把这顶帽子脱下来。 不仅如此,又拿出了李晋修的后宅事来攻击。要不是自己查过,也不知道一个臣子的后宅能有这么多手段。 罢了,虽说他是踏入了早就设好的陷阱,可终究是他识人不清。 真是走的一步好棋啊,钉子埋了这么久现在作用了? 这些不起眼的钉子若是遍布整个朝堂,不清白的官员或是自愿或是胁迫,清白的官员也得整出几条不清白,还不是尽听命于王贤了? 他心里冷笑。不知是谁出谋划策,可偏不用到正道上! 底下不是没有保皇派的,只是他们捏不准皇上的想法,也不敢贸然开口。 场上一时静默,所有人都等着皇上发话。 沈祁文将折子放到一边,厉声道:“凡在这的,无不是先帝精选信任的。朕初登皇位,众大臣理应平康相待,不许捕风捉影,多枝节。至于李晋修,不会治家何以治国?还是回家好好反思吧。” 沈祁文知道自己的表态极为重要,用之前斥责李晋修的话来斥责胡如已,其他大臣也挑不出错来。 先帝已逝,沈祁文就算是拿先帝说话也没人能辩驳什么。不过李晋修他是保不住了。 他话锋一转,柔中带刚地批示道:“因事风可谓无稽之谈,令五城兵马司缉查更是大做文章。” 不过为了不让王贤一党察觉异常,他还是借着登基一事对王贤大行嘉奖。 王贤觉得自己越发摸不透皇上的想法了,难道说皇上说的是真的,真因先帝遗言而优待他不成。 一场博弈以李晋修一人被折告终,其他未站队的官员无不沉思,考量着皇上说的每。 新帝即位必会清算,处于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关乎着每个人的身家性命。经过此事,他们必须要在这场斗争中做下豪赌。 有些官员心中暗暗有了决定,下了朝后带着礼物就急忙拜见王贤去了。 而万贺堂这的人也不少,来的大多是有些渊源的官员。 此时万贺堂正半躺在榻上,用胳膊撑着脑袋,微垂着眸子,听着阿林的汇报。 他整个人显得懒散极了,里衣因为他的动作而领口微张,露出里面精瘦的胸膛。 阿林将打听来的消息老老实实的给万贺堂讲了一遍,说完后便老实的站在一边。 万贺堂勾唇,食指扶了扶玉扳指。将垂下来的头发别至耳后,眼中含了些无情的意味。 终归是个阉人,鼠目寸光的盯着利益不肯放手,原先的小心奉承都去了哪?莫不是被权力迷昏了头。 “主子,怀远将军来访。” 门外的小厮朗声禀报道,万贺堂岁诧异,但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示意请人进来。 第12章 封为郡主 怀远将军也是刚下朝,回家换了朝服后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他动作粗鲁的掀开帘子,看到半躺的万贺堂也不觉得如何,反而大大咧咧的拱手后也跟着坐到旁边。 面上焦急,心里也藏不住事。他一向风风火火惯了,今日朝堂之事哪怕是他这种武人,也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来。 谁知朝堂又刮着怎样的邪风,但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所以才来拜访万贺堂,指望着他给自己提点两句。 万贺堂失笑道:“都已经十月了,怎么额头上还冒出汗来。” 他之前和路呈阳共同作战万水,对这个人也算是了解极深。 此人哪怕是穿着官服,也透露出几分粗狂来,此时黝黑的脸颊发红,额头还冒着汗的样子看着喜感极了。 此人有勇无谋,好义气。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保不准无意得罪了哪方,跟着一起招灾。 第13章 “我这下了朝便连忙赶来,就是连口热茶也来不及喝。” 路呈阳用袖口擦汗,说话时口中还带着热气。 万贺堂沉声道:“阿林,先给路将军倒杯茶。” 路呈阳接过,大口灌下。又嫌阿林动作慢,索性把茶壶一并拿来,连着喝了几杯才觉得解渴。 阿林双手一空,还愣了下。 这可是上好的名茶,都是慢慢品味的,哪像路将军,牛嚼牡丹,像灌水一样,白瞎了这茶。 路呈阳随手将几乎喝空的壶放在一边,这才直言道:“万将军可知今日朝堂发的事?” 万贺堂随意的神色一收,挺直了身,“有所听闻。” “也是,万将军的消息向来灵通。” 路呈阳随口说了一句,可阿林的表情微变,他不由得眼神锐利地看着路呈阳,这人是什么意思。 万贺堂倒不计较,要不是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以为这话是在暗中讽刺自己。 路呈阳皱着眉,满是不解,“胡如已弹劾李晋修是为何,莫不是两人暗地有过节?” 万贺堂闻言,淡淡勾唇,说这人没脑子,居然真就不转一点弯。 他微微摇头,没有回答,反问道:“路将军以为如何?” “我也看不明白,只知朝堂暗里像是分了派系,现在隐隐互相针对。” “说的是,不过是为了王贤罢了,今个皇上不还奖赏了王贤吗?” 万贺堂用手拨弄着棋奁中的棋子,他自以为自己说的明白,谁知道路呈阳还是一片懵懂。 路呈阳不满道:“一个阉人整天折腾,不怕遭天谴。” 看路呈阳挠头思索的样子,他不禁叹了口气。 和这种大老粗说话就不能含蓄一点,但凡拐个弯,这人就听不明白了。 “无论是李晋修也好,胡如已也好,不过是皇上和王贤的博弈罢了。” “新皇已立,王贤得权不正便惶恐,偏要不停试探,皇上忍让,他便猖狂,弦绷得太紧便要断了。也许要不了多久,朝廷就要变天。” “你是说皇上要动手了?!” 路呈阳满是吃惊,他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皇帝想要动手的意味,朝堂上不仅委以王贤重任,还时常提拔王贤党羽。 “且看吧,最近一段日子,无论朝堂吵成什么样,无论局势往那边倒,都别暗自掺和。” 万贺堂也就只能提点到这了,他还是挺欣赏路呈阳,不希望他傻傻的被连累身家性命。 “万将军觉得皇上能除得了王贤吗?” 路呈阳性子再直,听了万贺堂的话也知道其中利害。 皇帝刚登基,根系尚浅,能扳倒根系密布的王贤吗。 万贺堂眼神轻蔑,满含深意道:“王贤一党就如同这杯中水,看着满,但只要多加一滴,就会溢出来。” “王贤如今所有的权力都是先帝给的,他有多威风都依仗着先帝。”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他若是聪明就该省些心,多去讨好讨好皇上,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和皇上对着干。” 万贺堂一边说着,一边往茶杯里倒着水,没一会水就溢了出来,流到桌面上。 那水在桌上散开,倒是一点也聚不起来了。 “哪怕皇上刚即位,可他始终是皇上,始终捏着全天下人的性命,全看皇上愿不愿意做罢了。” 路呈阳像是听呆住了,良久才憋出一句,“所以皇上是十拿九稳了?” “并非,可要看皇上这网编的密不密,能捞起多少鱼了。” 杀一个人不难,杀十个人也不难。 难的是如何让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得到有效的梳理,难得是如何把握住这个度,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么说我也算是明白了,谢谢万将军提醒,不然我这种拿不清事的,迟早栽在里面。” 路呈阳无不庆幸自己虽然不太灵光,可能拉的下脸去问灵光的人。 这么一想,他越发佩服起万贺堂来,“万将军不知何时能修养好?” “且让我再休闲几日吧。”万贺堂将指尖的棋子扔进棋奁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才不会承认那日皇上离开后又将他禁足了七日。 …… “皇上,您不觉得这皇宫冷清了些吗?” 徐青陪着皇上在御花园散步,其他侍奉的奴才宫女都被沈祁文遣散了,只留下两个侍卫做个照应。 沈祁文不觉得有人能突破众多侍卫来皇宫刺杀他,不过提防真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小心了些。 今日的阳光甚好,打在人身上带着微微的暖意。 光线十足,铺在御花园里像是撒了层淡淡的金雾。 穿过两侧高挺的树木,那光便透着树叶的空隙打了下来,落在悠长的石板道上。 石板道的两侧铺着好看的鹅卵石做点缀,而正前方正是一个有五六米宽的水池。 水池里养着的是上好的红鲤鱼,头部还带着一点金,在水里游着好看极了。 水面被阳光照着,像是一层层鱼鳞分割着,折射出五彩的光来。 这看着不大的鱼池在修建的时候可是废了一番功夫,为了让里面流动着活水,硬是在下面修了一条长长的渠和外面的河连着。 而一边的篮子里一直放着鱼食,如果哪个贵人路过此处起了兴致也方便着喂。 沈祁文的胳膊搭在栏杆上,盯着池塘里的鲤鱼看了半晌,时不时往里面扔些鱼食,就能看到一大群的红鲤鱼蜂蛹上前。 他垂着头,声音不变:“怎么着,想让朕填充后宫了不成?” 最近也不是没有大臣上折子提出此事,按理说他刚即位时就该顺带着大封后宫,可惜皇兄还没来得及给他指婚便驾崩了,故而他成了大盛历代唯一一个封无可封的皇帝。 不过他暂时还不想选秀,一方面他母妃已逝,整个后宫没一个长辈能帮扶操心此事。 另一方面,他忙于朝政,前朝争端已经够让他烦躁的了,不想无事的时候,还要头疼于后宫莺莺燕燕的折腾。 “奴才倒不是这个意思,皇上可以不急着大选,先找几个不错的伺候着也成。” 徐青暗暗劝道,子嗣一事关乎社稷,不能不操心。 “上次的事给了朕提醒,谁又能知道处心积虑又或者是巧合偶遇的女子都是奉了谁的意?” 沈祁文拍了拍手,将指尖沾上的碎屑拍掉。徐青立马递上帕子,他接过擦干净手后,又把已经弄脏的帕子扔给徐青。 沈祁文话音一转,又将注意力放会在鱼上,“平日里太监没给这群鱼喂饱吗?” “每日都喂,刚送进宫里才拇指大一点,如今都长得这么肥了。”徐青笑嘻嘻的伸手比划着。 沈祁文看了眼后露出了然的神情,语气冰冷道:“既然朕没有短了它们吃食,为何扔下几粒鱼食,这群鱼便急不可耐的扑了上来?” 徐青想了想解释道:“可能是吃饱了也想着再吃一点,总不愿意食物在面前被别人抢了。” 徐青刚说完就像是有所领悟般惊诧的抬头,在看清皇上眼中的冷意后莫名感到心虚。 “是啊,一群鱼儿都会做的事情,放在人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稀奇了。” 沈祁文动手将篮子里的鱼食全部倒进鱼池里。 徐青刚想开口,又讪讪的闭了嘴。 “朕听说鱼是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东西,朕倒是想看看它们会不会被撑死。” 倒完后又把篮子放回原处,扭头欲走。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顿住:“死了的就清理干净,别为了几条鱼污了朕一个池子。” …… 走着走着,脚像是不听使唤般走到了郦昆宫门口,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同那位昏迷着的黄小姐说几句话。 “皇嫂。” 沈祁文走到德敏皇后身边,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黄菁菱,斟酌着开口。 “朕打算封菁菱为兴平郡主,再告示众人菁菱是为救朕而伤。” “兴平?”德敏皇后抬眸,似有些惊讶,“这可是实在的封地,过往从来……” “从前没有朕就开这个先河,难道朕的命不值吗?” 沈祁文坐在椅子上打断了德敏皇后的话。 “皇嫂,你操劳这么久,先休息会,朕想和黄小姐说几句话。” 德敏皇后定定地看了沈祁文一眼,将帘子掀开,吩咐所有的宫人离开,只留下沈祁文和昏迷不醒地黄菁菱。 待所有人都走开后,沈祁文轻声开口,“再不睁眼,朕就要治你欺君之罪。” 沈祁文把玩着手上的珠串,珠子波动时有清脆的碰撞声,一颗一颗,在房间内格外明显。 “李太医可是医中圣手,就算是吃药改变脉象依然诊的出来。朕叫其他人退下是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宁顽不灵,就再也不用醒来了。” 等了有半炷香的功夫,依然没有答话,仿佛一切只是自己唱的独角戏。 第14章 沈祁文勾起嘴角,冷笑着起身拍了拍袍子。 门推了一半,他冷声道:“朕知道你想要什么,封你为郡主,你可以立刻启程去封地。天大地大谁能管得了你?” “朕不知道你身后的人答应了你什么,才能让你不顾黄家的名誉——” 他顿了顿又道:“可德敏皇后是真心疼爱你,你不该算计到她头上来。” 第13章 大火 自沈祁文那天离开后,黄小姐奇迹般的渐渐好了,德敏皇后为此专门送了好些亲手做的吃食感谢皇帝。 黄菁菱领旨后专门在广安殿外跪谢皇帝,可广安殿殿门紧闭。 在跪了两个时辰后,徐公公出来道:“兴平郡主回去吧,皇上让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去封地,皇上说了,下不为例。” 黄菁菱闻言猛猛地磕了三个头,起来后额头一片猩红。她咬了咬唇,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 美人垂泪,可惜没人欣赏。徐青对黄菁菱感官一般,而她的丫鬟空儿以为自己主子是高兴的。 “主子,封了郡主,等去了封地一切都好了。” 空儿搀扶着黄菁菱,细声安慰着。可空儿不知道自家主子并没有想象中高兴。 明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仅成功推掉了和戚家的婚事,拿到了万家的愧疚和承诺,更是有了意外之喜,开大盛先河,成为一个有封地的郡主。 有皇令在身,她就能脱离那个窒息的黄家,从此逍遥自在。 可是…… 她欺骗了姑姑,更是因着姑姑的情面,皇上才没有直接戳穿自己。 若是姑姑知道自己的私心,姑姑一定会对自己失望。 想到姑姑见自己苏醒时的惊喜模样,她只觉得万般羞愧,连再见姑姑一面的勇气都没了。 “主子,不去郦昆宫拜辞吗?” “不去了,我,我下次再去打扰姑姑。” 黄菁菱走在出宫的官道上,因为长时间跪,走路十分别扭。但她还是硬挺着,直到坐上接她回府的马车。 马车上挂着的“黄”字布条随风飘动,直至在街道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 “皇上!” 在广安殿闭门不出的沈祁文闻声抬头,一个侍卫突然出现,双手抱拳,半跪在自己面前。 他看清楚人脸后,主动道;“林一,朕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 “属下此番过来正是要禀报此事。” 被叫做林一的男人从黑色的交襟里掏出一张叠的四方的纸来,恭敬地呈了上去。 徐青早早的将宫内的人驱散,让殿外的侍卫看着四周,有谁要是过来立即汇报。 沈祁文接过,将纸打开,上面写着的赫然是一串大臣的名字! 上面详细写清了时间,地点以及一小部分的谈话内容。 他挨个看过去,看到一些陌的名字时下意识的皱眉,但这份名单上大部分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多。 沈祁文淡声问道:“全都在这?” “是的,属下盯了许久,就连他们所带的奴仆都没放过。”林一依然冷静的回复着。 沈祁文闻言露出了欣赏的笑容,嘉奖道:“事办的不错,把这些大臣的底细给朕好好的查,若是有通信,能记下的记下,莫要打草惊蛇。” 林一听到沈祁文的赞赏激动的不行,在听到皇上又派任务后,又恢复往日的严肃,“属下领旨。” “去吧,切勿打草惊蛇,你该知道这对朕有多重要吧。” 沈祁文不忘叮嘱几句,这么些日子的忍耐,万万不可在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 “属下明白。” 沈祁文看着林一从自己的视野里离开,他为人忠诚冷静,办事麻利周到,不愧是拿到了“一”这个名字的暗卫。 林一所在的暗卫是先帝交给他的,隶属于皇上,只听皇上调遣。 在第一次见到整个暗卫时他也被这些训练有素,各有所长的暗卫震惊到。他万万想不到一向和蔼不拿事的皇兄还会有如此准备。 这让他不由得深思,皇兄真如他想象中的一样听信谗言,沉于美色吗? 或许皇兄有别的意图…… 不过现在暗卫由他接手,他又往里面放了几个从安王府带来的亲信。而现在这支暗卫被他各自安排了任务,像一张大网散落在四周。 …… 黄家的这档子事算是了结,德敏皇后再次将自己关在郦昆宫闭门修行。 沈祁文去了几次都被关在门外,多心的他总觉得皇嫂是察觉了什么。 他无奈,只能让宫人细心照料,有什么事及时禀报。 而他在思索的却是其他事情。 整件事情下来,收益的除了黄家和自己,万贺堂和王贤是两败俱伤。 可黄家不可能赌自己的想法,如果自己不是看在德敏皇后的面子,黄家要和万家交恶,在军中也会波折。 黄菁菱作为棋子在这盘局上脱身,可其他人呢? 他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顺着自己的心意推动万家和王贤的矛盾,黄小姐背后的人是谁至关重要。 他再次看了一遍黄菁菱给在离宫那天让徐青转交给自己的信。 信上先是告罪,忏悔自己不该因私心而欺君,又交代了是一个小厮给了她信和药,信上告诉她这么做可以脱离黄家。 那封信现在也到了自己手里。 信上用心险恶,抓住了黄菁菱的内心句句引诱,要不是自己一时兴起查了查黄菁菱,恐怕也不会知道黄家居然有这么多糟粕。 如今当家的是德敏皇后的大哥,黄戈的长子黄钧。 当年黄菁菱的父亲战死,母亲也随之去了。 黄菁菱就由大房抚养。黄钧能力不强却贪图声色,后宅妻妾众多,子女成群。 渐渐黄菁菱就被遗忘了,不仅如此,还因身份尴尬总收到其他兄弟姐妹的欺负。 戚家二公子面上是个好的,实际也是声色犬马,青楼里的常客。难怪黄菁菱想离开黄家,甚至不惜剑走偏锋。 连这么隐秘的事都知道并加以利用,可以想象这人究竟有多么大的力量。 …… 下了朝,走在最前面的沈祁文正想着事,就看到皇嫂的贴身太监向自己连滚带爬的跑来。 他正想怒斥,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脚下一软,身子跟着晃了晃,脑子发懵。 “皇上,郦昆宫走水啦,德敏皇后她还被困在里面!” 徐青连忙扶住皇上,沈祁文来不及斥责这个太监的冲撞,反倒是甩开徐青搀着自己的胳膊,像是回过神一般怒斥着;“那还不快去救火,杵在朕身边作甚?” 沈祁文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可怖,一时间焦急和怒气冲的他脑子发懵,以往的冷静全然消失。 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满腔的怒意不知从何发泄。 他狠狠地踢了一脚瘫倒在地上的太监。 “你怎么伺候的德敏皇后?怎么就你跑出来了,要是德敏皇后出有个好歹,朕必拿了你的狗头。” 说完也来不及管地上的太监,连忙朝郦昆宫赶去,身后的奴才也跟着跑,可郦昆宫偏偏在最远的地方。 他原本告诉过德敏皇后让她继续住在坤宁宫,可德敏皇后不愿意,神色悲敛的告诉他要搬到郦昆宫,日日为皇兄祈福。 他体量皇嫂的一片心,便答应了,没想到今日会出现这种事。 虽是紧张懊恼,可心里隐隐还是不信的,哪会有这般巧,说走火便走火呢。 他紧紧的抿着唇。心里默默祈祷,最好是那个太监故意在诓骗自己。 跑了好一会,沈祁文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心跳的极快,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徐青本就体力不好,勉强跟上后也喘着粗气道;“皇上,先休息一会吧。” “休息?”沈祁文看向身后跑的东倒西歪的奴才,火气更甚,不由得撒气道;“朕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徐青看着皇上猩红的眼,连忙称是,上一次看到皇上如此失控还是先帝驾崩那日。 徐青连忙看了看四周突然眼前一亮,连忙开口道:“这有马,奴才记得先帝的宝驹就在这养着。” 先帝爱马人尽皆知,但御马所离广安殿太远,先帝又想能时时看到自己的爱马,故此在这设了一个马厩。 沈祁文也像是想起来了,“那还不快去给朕取?” 徐青让体力好的侍卫赶紧去牵一匹马,侍卫挑了匹纯白的马带了过来。 沈祁文对这马的印象很深,通体纯白,毛皮光亮,被先帝赐名白玉。 白玉像是许久没被拉出来放风了,踏着优雅的步子伴着清脆的马蹄声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 他无暇欣赏,接过缰绳便翻身上马,谁知原本看着温顺的马像是发了狂般,前肢扬起,试图将身上的人甩出去。 “皇上!”徐青看着发狂的马儿手足无措,想要接近又怕更加刺激白玉。 第15章 “你们看着干嘛?还不快把皇上救下来!” 徐青拍着身边发愣的侍卫,心想一定要给皇上换一批机灵的贴身侍卫。 沈祁文紧紧的拽着缰绳,身体下附,和马背贴的极紧。 白玉甩了半天也没把沈祁文摔下去,有些气,动作的越发狠。 沈祁文眼神一凛,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狠劲,厉声呵斥道:“畜,看清楚,朕现在才是你的主子。” 说罢双腿夹紧马腹,猛地一拉缰绳。白玉在一声嘶鸣中被迫扬起了头颅。 “如今你前主子遭难,要是念及你前主子的好,就给朕乖乖的跑到郦昆宫,不然就把你这畜剁碎了喂狼!” 沈祁文扬鞭一抽,也不知道白玉是真怕了还是听懂了话,居然真停下了挣扎。随着沈祁文的操控急速朝郦昆宫赶去。 第14章 德敏皇后殡天 越是靠近,越能看到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拿着装了水的盆子朝郦昆宫的方向跑去。 他心里越发紧张难耐,奴才皆神色匆匆,莫不是真起了大火? 皇嫂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他怎么对得起皇兄。 又往前过了一个口,渐渐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烟味,隐约能看到远处天空升起的浓烟。 他心一沉,白玉也跑的飞快,清脆的马蹄声不断响起。 不得不说,白玉果然是上好的马匹,跑步时体态优雅,速度稳定,骑着也没太多颠簸之感。 等到了郦昆宫门口,只见宫女奴才来回的进出着,每个人都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沈祁文还没等白玉安稳停下,便翻身下马,将白玉扔给一旁的太监。 白玉不安的踢着腿,让莫名接过马的太监胆战心惊。 走进宫门,他的眼像是蒙了层灰雾。 整个主殿燃着巨大的火,光是站在一边就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不时有烧断的木梁掉下,溅起一大片火星来,火舌吞噬的声音犹如在耳边。 尽管外围的火已经灭了,但温度犹在,他刚向前几步,就被一个太监拦下。 “皇上,不能往前走了,前面危险。” 可此时沈祁文的眼睛被那片红色侵占,不肯听,坚持要向前去。 他满目都是烧成黑色的已经倒塌的宫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灵魂般带着某名的苍凉。 身后的宫女太监乌压压跪了一群,那个太监也着急的跪在沈祁文面前:“皇上停步。” 沈祁文的腿被那个太监死死地抱着,他空洞的目光落下,声音轻的像是听不清一般,“放开朕。” “皇上就是处死奴才,奴才也不能放皇上过去。” 那太监跪着,死活不肯让皇上过去。 他之前不是没有见过皇上,只是见的时候,皇上还是温文尔雅,恪守礼仪的安王。 可就算没什么实权,皇上眼中却带着让人为之折服的光芒,可如今……可如今怎么这样暗淡。 “朕只是想看看德敏皇后,你们都在这跪着作甚,还不快去救德敏皇后……” 沈祁文的脸色透着白,声音有些颤抖。 “还在这杵着,朕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吧,还不快去救皇嫂!” 沈祁文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此时正好有一块横梁掉下,带着火焰吞噬的声音,让人心惊。 沈祁文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这群奴才的表情为何如此悲切。 “皇上节哀,德敏皇后她殡天了。” 沈祁文像是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眼神冰冷的像是结了霜似的,“胡说八道什么?!” “奴才没有胡说,皇上,德敏皇后,德敏皇后就在那……” 太监的声音悲切,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紧接着身后也响起了抽泣声。 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听的他心烦,他冷冷的扫过那群宫女太监,眼神沉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怎么可能,怎么会偏偏是郦昆宫出事。沈祁文不相信,这一定是掩人耳目的戏码。 他推开太监,脚步虚浮的走向太监指着的方向。 一人长的台子上盖着一层白布,能看出底下像是人形。 德敏皇后的贴身宫女正跪在一旁,嗓音极大地哭喊着。 他有些怀疑自己,自己一进门怎么没看到这些。 他突然变得冷静了下来,大步走到白布面前,在周围的惊恐声中一把掀开了白布。 然而这并不是别人设下的骗局,也没有什么李代桃僵这样滥俗的戏码,下面躺着的,正是德敏皇后——黄文鸳。 一瞬间莫大的悲伤席卷了他,声音明明就在自己耳边,面前的嘴明明在不停的闭合,可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祁文突然感到眼前发白,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似的。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紧缩。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手还攥着白布,猛地咳了两声,感觉有什么带着腥气的东西从喉咙涌出。 然后就是一番天旋地转,再接着整个视线陷入了一片落不到实处的空洞中。 徐青刚一赶到救看到了皇上昏倒这一幕,他尖利的嗓音瞬间破音,“皇上!” …… “什么?皇上昏倒了?”万贺堂擦汗的手一顿,微挑的眼尾微微眯着,带着些许的疑惑。 刚刚阿林不知听了什么信匆忙的跑过来,那副样子像是死了爹娘一样。 他平常最厌恶别人在他练武时打扰,最近阿林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本想着要是阿林说不出什么要紧事,就要好好惩罚一下,谁知竟然真是大事。 “是的,皇上还吐血了。” 阿林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感到震惊。 之前那般神气的天子居然这般脆弱,说吐血就吐血,说昏倒就昏倒。 这下就是见多识广的万贺堂也不得不严肃起来,不过这里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好场所,他将手里的长。枪扔给在一旁侍候的小厮。 刚刚练武惹得浑身是汗,他有些嫌弃道;“沐浴更衣,我要进宫。” 万贺堂精瘦胸膛在水外露着,他拿着浸湿了的帕子在身上擦拭。 身后的伤疤几乎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淡淡的,还泛着粉的肉痕。 “到底发了什么事,怎么会如此突然?” 万贺堂手上动作不停,水流顺着指缝处流下,又汇聚在木盆里。 “郦昆宫莫名起了大火,德敏皇后被困在里面,没能出来。” 阿林说到这声音也有些沉重,德敏皇后的性格为人,就是连他也十分佩服,没想到却发这样的事。 万贺堂手指一顿,眼底带着浓重的墨色。难怪皇上会吐血昏倒,竟然是德敏皇后殡天了。 他跟着皱眉,“那皇上呢?就这么晕倒了?没人拦着他?” “皇上为了赶到郦昆宫,还骑着白玉,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万贺堂闻言甚至能想到皇上忧心纵马的样子,皇上昏倒的消息不知都传到哪里去了。 此刻就算有再多其他念头,都顶不上上前去见皇上一面。 明明皇上才罚了他,叫他不要痴心妄想。 可…… 万贺堂嘴角绷紧,拉扯出一抹不悦的弧度。是了,他只是要进宫瞧瞧,作为臣子担心皇上理所应当。 他匆匆把身子擦干,嫌阿林动作慢,抢过阿林怀里的袍子一件件套了上去,头发虽然还湿着,但也来不及管了。 外面阳光尚在,等赶到宫里,头发理应就干了。 因此他仅仅是将头发的水拧干,高声吩咐道:“阿林,去把我的马备好。” 阿林应声后连忙跑了出去。 万贺堂刚打算出门,迎面碰上了自家娘亲。 王夫人看自家儿子还湿着头发一副匆忙的样子,不由得开口问道:“刚让琳儿唤你,你把人家赶到门外去,这下为娘亲自来叫你,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娘,儿子现在有急事,有什么事等儿子回来再说。” 万贺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柔和些,他娘柔柔弱弱惯了,他也不想吓着她。 可王夫人显然不满儿子敷衍的态度,怀疑道:“你这般匆忙,我看着也不像早早有约的样子,莫不是在框娘?” 万贺堂表情一僵,他正急着去宫里,无暇在这耽搁时间,他只得正色:“宫里出了点事,不说了。” 王夫人一听是宫里有事,神色紧张了起来,“宫里怎么了?” “娘,你就呆在府里,许多朝堂的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此刻无比庆幸皇上之前没有急切地和王贤一党反目,否则突然出了这样的乱子,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他可没忘兵部侍郎也是王贤那边的人。 “那你就这副样子去?不怕殿前失仪,皇上责怪?” “无碍。”万贺堂从王夫人身边越过,一路快步走到将军府大门口。 阿林在一旁等了许久,看到主子出来后才松了口气。 第16章 万贺堂动作熟练地翻身上马,看到阿林也准备骑马跟着,他冷声拒绝:“你就不必跟着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成。” 说完猛地一抽马的屁股,独留阿林一个人怔愣在将军府门口。 万贺堂骑在马上,脑子无比地清醒。当务之急是要看看皇上此时身体怎样,可千万别气出个好歹来。 之前先帝也是莫名身子变差,紧接着卧榻不起,没出一个月便突然病逝,他可不希望皇上也走了先帝的老路。 快马加鞭地赶到了皇宫,到了正午门就得下马步行了。 他将马匹交给一边的侍卫,侍卫在看到万贺堂后上前冷声道:“万将军,对不住了,现在谁也不让进去。” “是吗?”万贺堂拿出通行玉佩,大大方方地摆在为首的侍卫面前,“本将军莫不是要把这图案纹在脸上你们才不会次次盘问。” “可……”一边的侍卫还是有些迟疑,虽说有这块通行玉佩,可现在情况特殊,恐万贺堂对皇上不利,他还是拒绝道:“没有皇上的命令,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好得很,真是忠心耿耿的一条狗。”万贺堂也是被气笑,语气也带着无端的轻蔑。 那侍卫听了,顿时攥紧拳头红着眼和万贺堂对视。 万贺堂头发半干不干的的用一根发呆绑在脑后,可这一点也没折了他的风姿,他握着那块白玉,斜眼看着侍卫,倒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为首的侍卫看这起了冲突,在看清万贺堂的脸后暗自觉得麻烦。 可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苦笑道:“万将军不必气,他只是忠君罢了。” “忠不忠君由你来说?” 万贺堂不屑地瞥了眼一边拳头攥得死紧的侍卫,出口嘲讽道:“拿着俸禄保护皇上,可皇上如今在哪呢?” 这…… 一时间场面有些凝滞,皇上昏倒的样子被许多奴才看到了,一早就把消息传了出去。 他们也没能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万贺堂知道皇上出事了也不奇怪。 只是为首的侍卫还是有些头疼道:“万将军,你可知就刚刚那一会,这里来了不下十个大臣,一个个都吵着要见皇上,请万将军也别为难我们。” “为难?”万贺堂不由得冷笑出声,眼神阴鸷的看着侍卫长,“本将军浑身上下连根簪子都没带,你觉得本将军伤的了皇上?” “有什么事本将军一人担着,皇上还把通行玉佩留在本将军这,本将军就是有随意进出皇宫的权力。” 万贺堂直直地从侍卫面前走过,有侍卫还想拦,但看到侍卫长在身后摇头后还是停了动作。 侍卫长看着万贺堂的背影,心里带着淡淡的忧虑。 第15章 忧思过重 万贺堂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广安殿,刚到宫门口便觉得十分萧瑟。 诺大一个广安殿居然只有几个奴才侍候着,和先帝病重时身边围满了莺莺燕燕形成极大的对比。 徐青听了信急忙地跑了出来,看到万贺堂已经站到门口,只觉得来了一尊难缠的佛。 皇上此时还没醒,他也不敢妄下命令,只能想办法搪塞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万将军的头发甚是飘逸,他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句,“万将军,您这头发是?” 万贺堂用手摸了摸,果不其然,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但由于风吹得肆意,便有些凌乱。 “来时匆忙,还未来得及擦干头发。” 徐青心里一凛,这么急切地过来,不知道万贺堂抱着什么心思。 万贺堂也没忘来意,“徐公公,不知皇上……” 徐青听明白万贺堂的未尽之意,他不大情愿给万贺堂说真话,可这又确实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想了想宫外的王贤,他脸色有些难看,声音陡然压低,“皇上还晕着呢。” “太医没说何时能醒,究竟要不要紧?” 万贺堂脸色微变,距他来皇宫也有半个时辰,更别说皇上晕倒了多久。 这么久还不见转醒,他也跟着有些焦虑。 “太医说皇上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又突然被刺激,才会这般……” 徐青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早该看出皇上不对,就该让太医早点调理,也免得落下病根。 “万将军要不先让奴才带到偏殿整理一番。” 万贺堂沉吟片刻:“也好。” 徐青把万贺堂带到了偏殿,指了一个宫女给万贺堂束发。 那个宫女咬了咬下唇,神色紧张的拿起了一边的檀木梳子。 万贺堂对着铜镜看到身后的宫女手都抖了起来,不由得开口道:“这么紧张作甚?” “……” 那宫女听了万贺堂的话更是紧张,一不小心便拽下一根青丝。 她顿时惶恐的看着万贺堂,谁知万贺堂只是眯着眼,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她的心才缓了下来,紧张感也消散了许多。 “叫什名字?” “啊?”那宫女突然抬头,发现万贺堂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对着铜镜看着自己。 “奴婢叫玉竹。” 玉竹声音有些怯弱,不过万贺堂也没在意,只是将这两个字又低声念了遍,嘴角含着笑意,“是皇上给你取得?” “是。” “果然……”他轻笑一声,这么文邹邹的名字也就只有皇上那样文邹邹的人才取得出。 “平日里是你侍候着皇上?” 他仔细的看着玉竹,发现这个宫女长得也算小有姿色,整日在皇上面前晃荡,难免不会…… 他的手指攥的紧了些,突然有些后悔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皇上不让我们近身,都是徐公公贴身伺候着皇上。” 玉竹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不慢,倒像是想赶紧完成任务走人似的。 万贺堂眸子亮了亮,心情也莫名有些雀跃。 虽说皇上这年纪早该有个人在身边伺候,可不知为何,皇上不近女色是让他心愉悦。 “平日里皇上都做些什么?” 万贺堂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逾矩了。虽说他只是无意问出,可放在有心人的耳朵里,指不定被认作什么。 玉竹胆怯的看了万贺堂一眼,但没有回话,反而是装作没听见一样,尽可能得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万贺堂也没再问,他只暗暗唾弃自己,一遇到皇上的事就有些拿不准分寸来。 好在男子的头发不如女子繁琐,没用多久就被整齐的束起,用发冠牢牢的箍着。 万贺堂看了看满意道:“手艺不错。” 他转身看着玉竹,“把徐公公叫来。” 玉竹应是,连忙低头弯腰,向后倒退几步,再转身离开。 徐公公进屋的时候正瞧见万贺堂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他心里一个咯噔,原本就有些畏惧万将军。自从知道万将军对皇上怀着不轨的心思后,就更折磨了些。 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句,脸上还得陪着笑,“万将军可还有什么事?” 万贺堂道:“本将军想见皇上一面。” “这……”徐青有些为难,他轻声道:“皇上还没醒,有些不方便,等皇上醒了奴才再来告知万将军可好?” “那就有劳徐公公。” 万贺堂也没想让徐青为难,毕竟是皇上最亲近之人,得罪了对他也没什么益处。 再说他人就在这,皇上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成? 他眯了眯眼睛,翘着二郎腿,神色晦暗的打量起屋内的装饰来。 …… 沈祁文只觉得脑袋发沉,眼皮也沉重的像是铁一般。他眼前是一片穿不透的灰雾,浓烈的将他彻底包裹在其中。 耳边嘈杂的惊呼声让他烦躁地皱着眉头,好在没多久,耳边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像是在原地打转似的。好在走着走着,总算在灰雾中找到一块隐约透着点光亮的地方。 他不断的朝着光亮处走着,越是靠近,那些消失的声音就越发清晰,直到他穿过那层白幕。 沈祁文睁开眼,视线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模糊,只能看得清大片的明黄色。 等眼睛恢复焦距,他才认出来,这不是广安殿吗? 刚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似乎想起自己好像是吐了血,昏了过去。 可为什么会吐血…… 沈祁文迷茫的眼神突然变得悲哀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他是去见德敏皇后…… “皇上,你可算醒了,吓死奴才了。” 徐青刚去盯完宫女煎药,一回来就看到皇上可算睁开了眼睛。 他把药碗轻轻的放在桌子上,惊喜道:“皇上,奴才叫太医过来。” “不必。” 沈祁文的悲伤只显露了一瞬,紧接着就被他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朕昏了多久?” “末约三四个时辰,皇上先把药喝了吧。”徐青想伺候着皇上喝药,可却被沈祁文推开。 第17章 “朕现在不想喝药,去拿张纸来,朕说你写。” 徐青搞不明白状况,但还是听皇上的话拿了根沾了墨的笔和空白的纸册在一边等着吩咐。 沈祁文阖着眼,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出:“德敏皇后黄氏薨于十月三十日。德敏皇后自册立以来,贤良德淑,静雅端庄,从未逾矩。倏尔薨逝,朕深感痛心,追封为德敏敬皇后。念及与先帝伉俪情深,故与先帝合葬于帝陵。着内务府操办。” 每说一个字,过去的日子就不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不论是皇兄也好,皇嫂也好,对自个都是实打实的好。 皇嫂如长姐般照顾着自己,要不是皇嫂以黄家的势力支持自己登基,恐怕这个皇位也难以坐的稳当。 他始终无法接受皇嫂那样一个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女子会因疏忽葬身于一场大火。 怎么会偏偏这般巧,其他宫女太监皆毫发无伤,唯独皇嫂一人在内殿中。 徐青记得极快,他知道一会要把这些送到礼部去,让礼部和内务府尽快操办德敏皇后的丧事。 他停下手,忽然想起侧殿还有个煞星等着。他打了个颤,皇上理应是不想看到万将军的,可这话他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他迟疑的望了皇上一眼,皇上正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沈祁文冷凝的声音响起,“有话直说。” 徐青想了想,主子的事还是得主子自己解决,他也只是个传话的,要是因此遭了迁怒,也只能怪自己命背,活该有这么一遭。 因此他只能大着胆子道:“皇上,万将军可还在偏殿等着呢。” “万贺堂?他来了多久?”沈祁文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太医刚说他忧思过重,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万贺堂的目的是什么? 怕自己死不了,专门来一趟再气他一次不成? 仔细想想他竟然没有一次和万贺堂见面不发怒。 这样一想,沈祁文的嘴不由得抿的紧了些。 他自以为足够的隐忍,可在万贺堂面前却总是控制不住…… “等了有一个时辰,”徐青想了想,又将万贺堂来时的样子描述了一番,“万将军来的时候还湿着发,看着的确是急匆匆的。” 沈祁文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万贺堂究竟怎么想的。自己上次将话说成那样,居然还是风风火火地来了。 他难道真的不怕惹急了自己将他视为眼中钉?还是说他对自己就如此自信。 他微垂着眼,淡淡地吩咐着:“让他进来吧,若是不亲自看一眼,朕怕他彻夜都睡不着觉。” 万贺堂用右臂掀开门帘,上一次淡淡的龙涎香味被一股略显苦涩的药味所替代。 他皱了皱眉,向里看去,身着白色里衣的皇上散着发,半靠在榻上。 明黄的窗幔垂下,和皇上带着苍白的薄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臣万贺堂参见皇上。” 第16章 误会 “臣万贺堂参见皇上。” “万将军的伤可大好了?”沈祁文声音难得地温和。 “臣已无碍,谢皇上关心。臣府里还有皇上上次赏的百年人参,臣也一并带了过来。” 万贺堂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红色锦缎包着的长条形盒子,里面放的正是一根品相极好的百年人参。 沈祁文正要拒绝,突然喉间一痒,竟然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万贺堂看沈祁文的脸因为不止的咳嗽而发红,他的眉头也皱起。 随手将那红色锦盒放在一边,两步上前轻拍着皇上的后背,帮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咳嗽声才渐停,万贺堂往后退了一步,“臣逾矩,请皇上恕罪。” 沈祁文眼尾微挑,不由得好奇的打量起了万贺堂。这是哪刮的邪风,万贺堂居然也变得有礼了起来。 难不成这人记了性? 他轻声道:“无碍。” 沈祁文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但胳膊有些无力。 万贺堂看着皇上虚弱的样子,一只手揽着皇上的腰,借力让皇上得以坐直。 顺带将侧边的枕头垫在皇上的后背,让他能坐着舒服些。 刚熟练的做完这一切,胳膊却顿时僵住,他的脸色猛的沉了下来,暗自唾骂自己这伺候人的命。 沈祁文审视着万贺堂,明明是万贺堂占了自己便宜,怎么还一副嫌恶的样子。 这让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万卿无事就下去吧,朕有些困乏了。” “皇上这不是才醒吗?”万贺堂极快的收敛了自己的神色。 他余光瞥见一旁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汤药,主动用指腹摸了摸,发觉还带着热气。 他一看就猜到皇上怕是任性不肯吃药,这下倒是正好了。 他毫无负担的拉出徐青来背锅,表情再次变成似笑非笑的模样,“徐公公刚让臣伺候着皇上吃药,等皇上把药喝了臣就走。” “朕不喝。” 往常喝药也无所谓,只是平常装的久了,难免心里不痛快。 现在了病,沈祁文也难得的借着这个劲任性了一把。 万贺堂忍不住失笑道:“皇上怎么像小孩一样,不喝药怎么能大好呢?” “朕不喝。” 万贺堂把药拿过来,沈祁文就把药推过去,这么来来往往了两次后,万贺堂怕药撒了,只能把碗拿在手上。 “皇上,先把药喝了才能惩治杀害先皇后的凶手不是吗?” “什么?”沈祁文眼睛死死的盯着万贺堂。 可刚了场病,怒视着万贺堂的样子不仅没有往日的凌厉,反而多了些无端的脆弱感来。 万贺堂心也软了些,好声好语道:“皇上先喝药。” 沈祁文急于知道答案,直接将碗从万贺堂手里接了过来,淡粉色的唇贴着青碧色的碗,咕咚几口将整碗药咽了下去。 残留在嘴里的味并不好受,沈祁文皱了皱眉,强忍着让自己忽略嘴里的异味,谁知一个圆圆的东西被递到自己面前。 “皇上,这是城西铺子的糕点,吃一口压压味。” 看着递过来用帕子包着的精致糕点,沈祁文的内心泛起波澜。 他没接,只是淡淡拒绝,“不必。” “怎么,皇上怕我下毒不成?”万贺堂直接把那糕点送进自己嘴里,用舌根顶着,在脸颊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凸起。 “味道是真心不错,不过皇上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瞧不上臣的也是应当。”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却抵不消心里淡淡的苦涩。 万贺堂自己心里不舒服,说话也有些刺。 但沈祁文懒得和万贺堂计较那些,只想知道是谁害了先皇后。 “整个十月,京都阴雨连绵,那股子湿气刻意除都除不掉,怎么会意外失火呢?” 万贺堂正色端坐在皇上面前,和皇上平视着。 皇上此时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丝毫不见之前避之不及的样子。 他暗自一笑,随即又有些失落。皇上是真的把先皇后放在心上了。 “臣听闻当时就先皇后一人留在偏殿,能掌握如此讯息的自然是对后宫无比了解之人。” 万贺堂看皇上开始深思,他又补充道:“先皇后一无实权,二无子嗣,怎么会有人刻意要害先皇后呢?除非……” “除非是和先皇后有旧仇。” 沈祁文脑海中瞬间闪出一个人来,他沉声道:“你是说王贤……?” “臣也只是猜测罢了,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万贺堂垂眸,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假惺惺的样子,心中嘲讽。 他闭眼,掩去自己眸子里翻涌的万千情绪。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皇嫂庇护的时候。其中的艰难困苦仿佛还在昨日,再睁眼时,不知觉有一滴泪从脸边划过。 他惊讶的从脸颊抹去,亲眼看到皇嫂的尸体,他都不足以落泪,怎么这时无端流了这种无用的东西。 刻意避过万贺堂,声音喑哑道:“退下去吧。” “皇上……”万贺堂时时关注着皇上,自然没错过那滴泪水来,泪痕像是印在那里,让他心疼又有些愤怒。 他的手指扣进手心,声音发闷:“皇上就如此在意先皇后?” 为了一个女人,又是吐血昏倒,又是流泪哀伤。他倒不知一个女人能如此牵动皇上的心肠。 沈祁文神色恹恹的看着万贺堂,“怎么,朕不该在意皇嫂吗?” “可那是先帝的发妻,是皇上的皇嫂!”万贺堂声音也大了些,说完后只觉得一阵失落。 皇上喜欢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何必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去质问他。 这好像也不像自己了…… 沈祁文听懂了万贺堂的意思,脸色一白。只觉得万贺堂玷污了先皇后,“你当朕是什么?先皇后于朕只是长姐,也是朕最后的一个长辈!” 他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还带着强烈的怒气,“你就是这么想朕的?滚,给朕滚出去!” 第18章 沈祁文说完后又是一阵止不住地撕心裂肺的咳嗽,眼尾发着红,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 “皇上。”万贺堂看着沈祁文因为用力而苍白失血的唇角,莫名无措了起来。 他急忙抚着皇上的后背,几乎将皇上圈进了自己怀里。 感受着从胸腔处传来的振动,他手腕用了些力道,闻着皇上特有的香味,心头浮起的淡淡焦虑才被平息下来。 他侧头,几乎贴着沈祁文的耳边,声音低沉又带着浓浓的占有欲,“臣不该怀疑皇上,只是臣太喜欢皇上了,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沈祁文的动作瞬间定住,这不是他第一次听万贺堂说这种话了。 万贺堂的话像是那恶鬼的低语。他竟然真听出了几分不死不休的意味。 冷静下来,他才发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他试图把手从万贺堂手里抽出来,却抵不住万贺堂力气大,依然紧紧的被捏着。 沈祁文转头怒视,“放开朕,想造反不成?” “臣不想,臣只想守着皇上,守着大盛。” 万贺堂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自始至终他也没想过造反。爬的更好也只是想活的更恣意些,能保住他想保住的人。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贪欲有什么错,要不是坐上了这个位置,他怎么能肆无忌惮地圈着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皇上? 沈祁文怔愣了片刻,声音不像刚刚那样排斥,但还是严词拒绝道:“你胡闹还想拉着朕不成?或者你甘愿做朕的男宠?” “如果皇上愿意,臣未尝不可。”万贺堂嘴角含着笑,丝毫不恼皇上将自己比作男宠,竟然真这么没脸没皮的应了下来。 此时二者仿佛身份颠倒了一般。 沈祁文一时有些怀疑,万贺堂究竟看上了自己什么。 他只得继续试探着万贺堂的底线,“要是做朕的男宠,可是没资格做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万贺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喉间压抑着畅快的笑声,“臣有这个资格的,皇上只管看着就是。”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皇上,似乎在打量着哪块地方更好下口似的。 而沈祁文一副不信的样子,“你护的住朕吗?一个阉人都能肆意将后宫搅得混乱,谁又能知下一次大火燃烧的会不会是真的广安殿。” “皇上不必着急,臣很快会送上一份大礼的。” …… “万将军走好。”在门口一直等候的王贤看着万贺堂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心里有些狐疑。 万贺堂也只是点头应声,还在回味着刚刚的美妙触感。他嘴角带笑,眉稍处都能看出喜色来。 虽然是自己半强迫地抱了皇上,可总归有些进展,他能感觉到皇上的态度软化了些许,只是还忌惮着世俗的约束。 要他说世俗约束又能如何,后人如何评判是他们的事,只管过好自己的就是了。 徐青虽然狐疑但还是先一步进了内殿,看到皇上安然无事的半躺在床上看着书卷,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不由得轻声抱怨道:“皇上何必让奴才一直在门外等着,奴才在,万将军想必也不敢干些什么。” 沈祁文神色未变,连眼神都未施舍一个,“你留下来有何用,什么时候腿不颤了再和朕说这话。” 被皇上无情拆穿,徐青尴尬极了。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何,见了其他人都能平静对待,唯独是见了万将军,总是有些控制不住。 他凑近收拾已经空了的药碗,仔细看皇上的精神头是比刚醒来强得多。难不成的万将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能让皇上安心的喝下汤药。 只是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皇上的眼睛怎么红红的,眼下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顿时有些惊恐,莫不是万将军刚刚欺负了皇上? 徐青小心翼翼地打探着,一边问一边小心的观察着皇上的脸色,“皇上,万将军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出格?” 沈祁文只觉得好笑,要说出格,万贺堂做的事哪件不是出格。先是怀疑他和皇嫂有染,又是不顾自己的命令强行抱着自己。 不过…… 沈祁文的眼神中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深意。 刚刚的脆弱是假,歇斯底里是假,只有试探是真。故意流露出一丝脆弱来就能让万贺堂慌了手脚。 他垂眸,暗自谋划着,如今大盛只能他一人扛着,就算是手段不耻又能如何,总归是万贺堂自己情愿送上来的。 徐青看着皇上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中,也没出声打扰,而是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再把门悄悄地关上。 第17章 使唤 皇上这一病,第二日的朝都没法正常上了。 尽管沈祁文不断强调着自己没什么事,可是太医还是严词打消了他上朝的想法。 年过半百的太医苦着脸请求自己再调养两日,就是有再多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不过由于没能正常上朝,大臣的折子像雪花一样一本又一本的递上来。 原先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打开一看,个个都是在问他身体如何。 他只能僵着脸一本一本的回复着。 实在是写烦了,他转念一想,某人不是爱看折子的紧吗,倒不如来批折子 “徐青,召万贺堂进宫。” “啊?”徐青的手腕一顿,又很快反应过来,“是。” 徐青越发看不懂了,皇上不是不待见万将军吗,怎么还主动召万将军进宫呢。 万贺堂接了入宫的圣旨还有些稀奇,把圣旨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把圣旨递给阿林,又从阿林身上拿了一袋银子递给太监,“何公公幸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何公公脸上带着笑,接过荷包藏在袖子下不着痕迹的掂了掂。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后眼尾的褶子更加明显。 何公公弯着腰,主动道;“万将军可还有什么收拾的,没有咱就走着吧。” 这次阿林也跟着,他每次进宫都不由得感叹皇宫的繁华,就这路,这砖,几十个万府也顶不上啊。 “走路就走路,眼睛乱转什么。” 主子冰冷的声音突然传到耳朵里,阿林慌张的抬头,正看到主子正阴恻恻的看着自己。 阿林被吓了一跳,立马讨好的笑了笑。 万贺堂见不得阿林那一幅蠢货的模样,嫌弃的扭开了头。 阿林看到主子成功被自己恶心到而忘了责怪自己,立马小心的拍了拍心口。 阿林没资格进内殿,只能在门外呆着。 徐青把人送进去后一个人出来,正好撞上杵在门口的阿林。 万贺堂总是欺负皇上,可他没资格找万贺堂的不痛快,只能把那股火气发在阿林身上。 他神情不悦的开口道:“站在门口作甚。” “那我站在哪?”阿林左右看看,台阶上不让站,那他站在台阶下? “你去那等着吧。”徐青随手一指,正是院子的正中央。 阿林应了一声,麻利的站在院子正中央。 这地方没什么东西挡着,阳光正好直直的照在他身上。 不过秋日的阳光多了些暖洋洋的滋味,只想让人舒舒服服的躺着。 徐青走过去,又刻意叮嘱了两句,说完后才不紧不慢的去干别的事了。 万贺堂走到皇上身边,皇上今日穿着藏蓝色的袍子,衣服的领子上还带着一圈软乎乎的毛,衬得皇帝的五官越发精致。 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翘着,在下面是一双专注的眸子。 皇上听到万贺堂进来,也没分神去看,依然专注的执笔书写着。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轻轻的将毛笔放下。 “不知皇上叫臣来有何事?”万贺堂凑近站了些,欣赏着皇上的字。 皇上的字倒是和他的长相不同,笔势凌厉,大气磅礴。一看就出自心有沟壑人之手。 “平日里无事你也来叨扰朕,今日无事,朕就叫不得你了?” 沈祁文用左手扶着袖子,右手捏着沾了红泥的印章朝着左下角盖了一下。 “自然可以,只是其他官员一个个都着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谁知道他们所忧心的皇上居然在闲情雅致的练字。” “是急切,只是不知道有几分真切。”沈祁文一举一动都优雅极了,像是回到了安王府那样惬意。 万贺堂听明白沈祁文的言下之意,但也只是不在意的笑了下,“无论有几分真切,他们始终是皇上的臣,就必须要惦记着皇上。” 万贺堂将放在一边的宣纸拿起,仔细的端详着,“皇上,不如把它赏给臣。” “朕的东西,可得裱起来。” 沈祁文也不在意那一张纸,就是赏给万贺堂也无妨,不过是随口打趣一二,没想到万贺堂还真应了下来。 “臣必将其挂在屋内日日瞻仰欣赏。”万贺堂丝毫不客气,直接将宣纸卷了起来。 第19章 沈祁文嗤笑讽刺道:“像将军剑一样挂在屋内蒙尘?” “……”万贺堂被噎了一下,先帝赏赐的将军剑观赏有余而实用不足,因此他确实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先帝和皇上始终是不同的。”万贺堂轻笑,目光灼灼的看着皇上。 沈祁文像是猜出万贺堂想说什么,转过脸,可暴露出的耳根稍微红了红…… 万贺堂嘴角带笑,说的这些话也缠绵极了。 沈祁文坦然一笑,既然这样的话正合他本意。 他舒服的坐在躺椅上,将放在一旁的书拿起,旁边还有徐青拿来的新鲜水果。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桌案旁的万贺堂,眼中带着一丝戏谑,“既然这样,朕想万卿理应是什么都愿意为朕做了。” 万贺堂不明白皇上此言何意,不过沈祁文也没让他猜,而是大大方方的命令道:“朕瞧着你字写的极好,比徐青强多了,看到那一沓折子吗?帮朕批了。” 万贺堂一时间表情有些难言,皇上将他和一个阉人比,这让他的眸色变得深沉了起来。 他看了眼折子,又看着皇上。皇上是什么意思?试探自己,还是故意挖个坑给他跳?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考虑了极多。 沈祁文看万贺堂迟迟不动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变,“万卿还等什么?那放着的可都是大臣们的拳拳之心。” 他身子坐起,眼里流转着探究的流光,“叫你看你又不看了,还是说万卿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臣不敢。” 万贺堂大步走向桌案,皇帝说的这么明朗,他再推辞也无用。 既然皇帝有那个胆子给他看折子,那他又怕些什么。 但他还是谨慎的将折子上的内容念出来,将皇帝的批复写上去,就当个代写好了。 他挑了根粗细适中的毛笔,拿着试了试。皇帝用的东西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毫毛挺直,中无空隙。 “九江府尹文渊奏报陈石光聚众起义。” 万贺堂眼神一凛,拿着折子的手用了些劲。九江府有动乱不成?可他怎么未曾听属下禀报此事。 而沈祁文细长的手指捏着一个莫子甘,将它送去口中。这个小小的红色果子产自百济,酸酸甜甜,口感清爽。 这东西在百济境内都产出极少,更何况是大盛?仅有的这么些全送进了皇宫,他也没后妃可赏,就全送进自己这了。 他细细品尝着,舌尖用劲一压,酸甜的汁水就流了出来。 等整个咽下去后,他才不紧不慢道:“朕阅。” “皇上,就这样?”万贺堂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难道他不怕九江府内乱吗? “不然?”沈祁文撇了眼,“把奏事折子塞进请安折子的封套里就罢了,更何况这消息六月就上奏过了。” 万贺堂闻言对九江府尹的印象差了些,夸大其词岂不是让皇帝多费心神。 将批好的折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张新的。 “工部左侍郎请皇上安。” “朕安。”沈祁文眼都未抬,静静地翻看着书页。 “本跃清吏司请皇上安。” “朕安,”沈祁文窝在躺椅上,外面的太阳照进来像猫咪一样慵懒,他抬眼和万贺堂对视,“剩下的不必给朕念了。” 说完后低下头,毛茸茸的领子正好遮住下巴,一副不管的样子。 万贺堂觉得好笑又好气,皇上这是把自己当苦力来着? 刚开始他还能耐着性子模仿皇帝的笔迹,可渐渐的他也觉得烦,上的折子都是一个事,他也就怎么舒服怎么来。 “刑部员外郎怎么上了这么多折子,一连批了五六张。” 万贺堂有些不耐,在脑海里搜索刑部员外郎的长相。 他看着文文气气,沉默寡言,怎么私下里如此爱上折子。 沈祁文对这个人也颇有印象,他有时会专门在朝堂上找他,但没想到刑部员外郎倒是害羞的紧,总是岔开他的目光。 “他每日都给朕递请安折子,朕倒是在想他是不是真闲得发慌。”沈祁文伸了个懒腰,竟然觉得有些困倦了。 万贺堂冷着脸,嘴紧紧地抿着,他这才算是长了见识,这些个大臣看着是真的闲得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往上报。 万贺堂的眉头越皱越紧,不过他不是磨磨蹭蹭的性子,只想着赶紧把这些批完了事。 等彻底批完后,他深呼了口气,将毛笔放在一边,才发现指尖上都出现了笔杆的印子。 他将批好的折子整理起来,只觉得许久都没听到身后传来声了。 等他回头看去,皇帝居然在躺椅上睡着了。 闭着眼,侧头靠在后面,许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眉毛微微皱着,手上的书半垂落在腿上。 万贺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何时勾起,下意识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把快要掉下去的书小心的从皇帝的手里抽出。 凑近了观察的更清楚,阳光打在脸上,他能看清皇帝脸上细小的绒毛。 微张的嘴巴比旁边放的果实还要艳丽,让人觉得可爱得紧。 怕皇上睡得不舒服,他把胳膊给皇帝当枕头使。万贺堂不自觉垂眸,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直到最后他轻叹一声。 他当臣子的自然是以皇帝为主,把自己开导了下后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自己果真是伺候人的命。 第18章 嘿,我阿林就是聪明 屋内一片安静祥和,可屋外就不一样了。 阿林刚开始站在院子里还好,后面被阳光照的直打瞌睡。 周围的宫女太监一个个绕着他走不说,还总是向他投以奇怪的目光。 原以为主子进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出来,毕竟之前和皇帝见面哪次不带着火气。 可等啊等啊,等的太阳都快消失了也不见主子出来。 他频频地探头,却又不敢去问。在原地站的他腿脚酸痛,想要休息却又担心着徐青回来,撞见了又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羞辱他一番。 提着这口气,就一直这么硬撑着,他实在是站不住了,才坐在地上休息。 两边路过的宫女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可他也管不着这么多,只想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等徐青回来时正好看到阿林大大咧咧的瘫坐在院子中央,那副地痞流氓的样子看的他火大,他连忙走过去,提着阿林的领子。 “做什么呢?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徐青看不下去,下意识的往内殿看了眼,有些后怕道:“要是污了皇上的眼,我可不饶你。” “徐公公,我这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属实累的慌,其他地方也不让我去,我只能原地坐着休息一会。” 阿林自己还觉得委屈呢,他看台子上就挺好,可是又不让自己呆在那,那他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站着吧。 “站一会就觉得受不了了,要是主子罚你你也要偷个懒?” 徐青不知道万将军是怎么教的奴才,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主子这不是没罚我吗?”阿林站起,用手拍了拍裤子粘的灰,眼珠子一转,贼溜溜道:“我也没处去,不如跟着徐公公吧。” “少来,你跟着我有何用?” 徐青才不愿意让阿林跟着,可阿林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总归他是万贺堂的人,徐青也奈何不了他,他就是腆着脸跟上去,徐青也只能嘴上说说自己而已。 徐青几番挣脱不能,只能把阿林领到厨房去,颇有些暴躁道:“会做饭不,不会也得做,你做的就给你主子吃!” “嘿——” 阿林想要反驳,他在万府怎么说也是个管家的地位,哪个奴婢小厮不把自己捧着,就是在其他大臣面前,也颇有几分面子,可偏偏到了皇宫,谁都能给他气受。 越是这么想越觉得心里委屈,但御膳房的太监总管得了徐青的嘱咐,随手给阿林扔了个土豆。 “先把这个削了吧。” -兰-晟- 阿林欲哭无泪,也只能接过土豆,认命般地蹲在一边。 沈祁文睁开了眼,只觉得头后靠着的东西有些奇怪,他扭头看去,自己竟枕着万贺堂的胳膊。 万贺堂此时也闭眼假睐,沈祁文刚一动作,万贺堂便抬眸微笑,“皇上醒了?” “嗯。”沈祁文轻轻应了一声,看着万贺堂僵硬的把胳膊抽出,他也没什么表示,十分理所当然。 他抬步走向书桌,看着上面已经被处理好的折子,心情大好,声音也轻了些,带着明显的开心,“折子都批完了?” “对。”万贺堂还在小心活动着自己的胳膊,右臂一动不敢动地被压了半天,现在还是有未尽的麻木感。 “那成了,过几天朕再喊你来。” 沈祁文随手拿起折子翻看着,他从上面的笔迹能渐渐看出万贺堂的不耐来。 “朕安”的安字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杀意。 第20章 想到万贺堂一边黑着脸,一边批折子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 “臣忙碌了半下午,还当了那么久的枕头,皇上不留臣吃个饭吗?” 略带怨念的声音传入沈祁文的耳朵,沈祁文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退却,打趣道:“怎么着,万府会短了万卿的吃食?” “臣的母亲深知皇上奖赏有度,故在臣进宫时特意告知后厨不必给臣留饭。臣无法,只能在皇上这蹭一顿了。” 万贺堂丝毫不知害羞为何物,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一副不吃就不走的样子。 “回去自己做点,朕可是听说万卿有一手好厨艺。” 之前听说万贺堂行军之时无法忍受伙夫的手艺,自己动手做饭,香味飘延至军中,惹得士兵争相抢夺。 可惜万贺堂极少出手,让尝过的人回味无穷。 “臣右手用了一天,比练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怕是拎不动锅。” 沈祁文现在心情也算是不错,看万贺堂一副劳累的样子忍不住道:“才批了一次折子就这幅样子,朕天天批怎么也不见有人心疼朕?” “皇上辛苦,要臣说,那些不必要的折子何必要劳神去批。” 万贺堂想着那些就有些厌烦,他一向自由惯了,却不知批折子是那么个糟心事。 “说得轻巧,”沈祁文哼了声,“如若不让他们递请安折子,他们怕是几年也不见得能和朕说上。” 折子不仅是用来批示公文,同样也是一种联系君臣感情的手段。 万贺堂沉默了一瞬,皇上说的倒是没错,他们这些近臣是可以经常见到皇上,可大部分臣子自上任到致仕也见不上皇上一面。 这么一想越觉得皇帝金贵了起来,想要得到皇上的念头越发强烈起来。 他下意识的舔了下唇,满是诱惑道:“若臣无事,可以日日来替皇上分忧。” 沈祁文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万贺堂,半是感叹道:“朕倒是希望你能日日无事。” 万贺堂嗓子发紧,随机释然的笑了起来,“臣也希望如此。” 若他一个将军能闲到日日入宫替皇上处理折子,那只能是大盛国泰民安,无战乱所扰。 到了点,徐青带着宫女一道道的上着菜,看到万贺堂还坐着不走,心中了然,将盒子里的新餐具拿了出来。 他一早就备好了,要是皇上不留万将军吃饭也罢。要是留了,他也能直接把碗筷摆好。 其他的宫女鱼贯而出,最后殿内只剩他们三人,徐青刚拿着公筷准备给皇上加菜,就被万贺堂拦了下来。 “徐公公,我来。”万贺堂说着就将夹了几片酱鸭放在小碟里,再拿给沈祁文。 徐青犹豫的抬头看着皇上,发现皇上没有什么表示后,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万贺堂分神看了眼弯腰立在皇上身边的徐青,“徐公公,我那小厮没给公公添麻烦吧。” “没有,他主动要在后厨帮忙,你看那道菜正是专门给万将军做的。” 徐青正愁不知道怎么说呢,这下万贺堂主动提及,他也能顺势说了。 “哦?”万贺堂放下了手里的公筷,心里满是好奇,他怎么不知阿林还有做饭的本事。 他的右手伸向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子上面有一个碗扣着,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美食佳肴,没想到是阿林准备的食物。 沈祁文和徐青也把目光落在万贺堂的手上,只是一个好奇,一个是在看好戏。 万贺堂的黑着脸,听着沈祁文的嘲笑声,心里的火气更大。 他右手拿着碗,看着面前糊成一坨的土豆,有些牙痒痒。 能看出来御厨应该是尽量救了,不仅在旁边摆了盘,还给正中心点缀了两粒枸杞做点缀,可这仍无法改变这道菜像一坨狗屎。 他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把碗扣回去,眼不见为净。 “万卿怎么不吃,刚不是饿了吗?” 沈祁文嘴角噙着笑,他可算知道徐青刚刚为什么一副神秘的样子,这里面没有徐青捣鬼他是不信的。 万贺堂嘴角抽了两下,只想回去好好把阿林收拾一顿。可现在他只能强撑着,“看到皇上吃的香,臣也不饿了。” “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不用吃饭了,”沈祁文也不为难他,看到万贺堂吃瘪已经够他笑的了,“徐青,把那道菜撤了,让万将军好好吃顿饭。” “是。” 万贺堂这才尝到了第一口菜,等好不容易把肚子填饱后,奴才又挨个进来把碟子撤了出去。 此时桌面空空,沈祁文的手撑着头,轻浅地笑着,“万将军吃饱喝足,难不成还等着朕留宿?” “其实也不是不可。”万贺堂原本没借口留下,听皇上这么说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不可,万老将军会忧心朕是不是拐了他儿子。行了,一会让徐青送你到宫门口。” 沈祁文神色从容,天色已然不早,宫女都悄悄地进来点了灯。 “那臣告退,”万贺堂也不留恋,墨绿色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被抚平,“下次再见,臣会给皇上送份大礼。” 沈祁文的指尖用了点力,捏着袖口下的布料,在掌心里揉搓着,万贺堂已经提了好几次这个所谓的大礼,他倒是真的好奇是什么。 不过他也没问,如果万贺堂想让他知道,他自会知道。 ... “主子。”阿林一路小跑,显然有些跟不上万贺堂的步子。 可突然下了雨,他就是跟不上也得跟上,老老实实的给主子举着伞。 万贺堂也没放缓步子,脸色沉沉。 被雨浸湿的地面带着一股潮气,鞋底满是泥泞。看到这些更是糟心,看来这双鞋子是不能要了。 他冷哼一声,没忘阿林今天让他出丑,眼神微眯,带着说不出的寒意,“谁让你去后厨做饭的?” “徐公公,主子你是不知道徐公公把我好一顿折磨。”阿林被吓了一跳,朝着主子诉苦。 “蠢货,你就是不做徐公公能奈你何?还能越过我教训你不成?” 万贺堂本就好面子,自己的奴才比不过徐公公虽说是正常,可这还是让他心里不爽。 阿林抿着嘴,牢牢地举着伞把给主子打着,自己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也不去在意,冷凝的湿气渗得他骨子发冷。 万贺堂走着走着看到自己旁边的那只手有些发颤,他这才缓下步子,拧眉看去。 斥责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在看到阿林湿着的半边身子后活咽了下去,“走路都不会走,衣服湿成这样,一会弄脏了我的车。” “奴才就在外面呆着,不进去,不会弄脏车的。” 阿林因为受了冷,声音有些发颤。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身体里,肌肤也是一片冰凉。 万贺堂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神色阴恻道;“故意把自己整的惨兮兮好让别人说我万家苛待下人是吧。” “奴才……” “成了,闭上你的嘴,不会说话就别张口。” 万贺堂瞪了阿林一眼,本来想回去教训下阿林,这次又被他逃了过去。 阿林感激地应声,在万贺堂背身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嘿,我阿林就是聪明。 第19章 后妃大选 大盛规定每三天上一次朝,要是有要紧事一天一次也不是没有过。 想当初太祖亲征,不就在马背上指点江山,打下这万里疆土。 沈祁文穿着繁复的朝服,头上的发冠压得他头疼。 每每上朝就得来这么一遭,他顿时觉得之前太医让他休息几天是对的了。 稍微动了动脖子就能感受到上面嘎吱作响,他突然开始好奇女子的凤冠戴在头上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效果。 “走吧。” 沈祁文被徐青馋着上了轿子,一方面是龙袍繁琐行走不便,另一方面是外面还下着雨,好好的靴子沾了泥过于可惜。 被奴才稳稳当当的抬着,来往路过的宫女无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到御驾后都自觉的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老老实实地跪地叩头,直到御驾离开。 沈祁文走了几步,坐在龙椅上。 他抬手将衣角抚平,确保自己没有任何瑕疵后,右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 手边雕刻的花纹异常清晰,摸着还有些硌手。这张椅子是多少人所觊觎的,可坐着并不如其他人想象的那样舒服。 侧头在徐青耳边吩咐了几声,徐青声音尖锐又高亮,“宣各大臣觐见。” 一早就在门外等候好的大臣们排队进入,各个都恭敬得弯着腰,只有万贺堂抬起头和自己对视。 万贺堂眼睛闪了闪,像是幽暗的毒蛇吐着蛇信子,牢牢的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他的表情满含深意,像是准备了一份巨大的惊喜似的。 沈祁文移过视线,指尖在椅子上轻敲,朗声道:“众爱卿平身。” 应付了几句其他大臣的关心,沈祁文听着其他官员汇报着各处的事。 第21章 除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外,唯独一件事让他上了心。 “你说枫江汛期还未过?”沈祁文皱着眉,表情不大好看。 “是,如今枫江仍在下雨,水量过大来不及排出去。” 沈祁文问道:“往年十月底不就渐渐平息了吗?今年怎会如此。” “今年天气整个都有些异常,夏日雨水明显少了许多,没想到全攒在秋日下了。” 工部侍郎的声音在整个朝堂传开,他又道:“先帝英明,提前修建了枫江大坝,不然此次枫江两岸必会被洪水所淹。” “枫江大坝顶得住吗?朕看还是先提早安排,莫要出现意外让两岸百姓无辜遭灾。” 沈祁文还是有些放不下,枫江虽说不是大盛最长最大的江,可它位置特殊,贯穿连接了大盛最富饶的几个地区,因此万万不能出事。 皇兄自即位便着手安排修建枫江大坝,其中的投入不计其数,是为皇兄百年之产,遗泽后世的东西。 “还不到枫江大坝的危险线,最近几日水量略微下降,呈反复之势。臣推测十一月中旬应当就彻底平息下来。” 工部侍郎上这个折子一方面是给皇上说一下目前的情况,另一方面是顺带拍一下先帝的马屁。 他两侧的胡子抖了抖,小心的偷看皇上的表情。 果不其然,皇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让下面的人多盯着些,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臣遵旨。”工部右侍郎退了下来,勾着唇看了眼左侍郎。他一早就知道皇帝对先帝极为尊重。 就算不知道皇帝的喜好如何,可无论如何拍先帝马屁总不会出错。 今天上朝的时间格外的长,把上次因病推迟的事情一并补在今天。 沈祁文光是坐着都有些困倦,更何况是那些年事已高的大臣。 沈祁文侧头召徐青过来,但也没放低音量,“去拿点坐垫过来,给大臣们摆好。” 众大臣满是惊喜的看着皇上,立马跪在地上叩首,“谢皇上隆恩。” “不必,众大臣对大盛也是劳苦功高。”沈祁文接受了大臣们的感激。 徐青带着其他太监挨个给大臣们发放坐垫,发到万贺堂那里,徐青的手顿了顿,从下面抽了一个全新的出来。 万贺堂眼里满是打趣的意味,徐青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皇上的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 先发到的大臣将垫子放在地面上席地而坐,这样一来大臣们就得更加仰视着坐在高台上的皇帝。 万贺堂拿到的是新垫子,上面还吊着淡绿色的坠子。 他随意的把垫子放在屁股后面,心里暖洋洋的,皇帝还惦记着自己的伤。 原本不大的事情,就算是让他直接坐在着地面又何妨。 可皇上这种不经意的小举动却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是被放在皇帝心上的。 万贺堂灿然一笑,无奈的用手勾着散落在地面上的坠子。自己可真好收买啊,就这样,自己就心软了。 万贺堂本就身姿挺拔,站在那就像是一颗劲竹一样醒目。结果坐在那活比其他人高了一头,显得更加突出。 沈祁文只要向下看就没法不注意到他,可更让他气恼的,是万贺堂时时刻刻看着他的眼睛。 其他哪个臣子不是把头垂的极低,就他一个人出挑的紧,怕别人不知道他大胆一样。 沈祁文索性移开了目光,向后看去。 后面的一人坐姿同样挺拔,可位置极远,平日里被众大臣层层叠叠的挡着,要不是这次坐着显露了出来,他都不记得朝堂上有这个人了。 那人是谁?他感觉极其熟悉却又叫不上名字,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心里留了意,打算等林一回来让他好好查查,说到林一,上次给的任务居然办了这么久还没回来。究竟是牵扯太大还是数量过多? 沈祁文眸色微沉,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他看着同样试图坐直的王贤,眼里是说不出的嘲讽。许是当奴才太久,就连怎么挺直腰都不会了。 左相王翰升向前走了一步,脸上长长的白胡子随着步伐微微抖动,可步履依然稳健。 这是正儿八经的三朝元老,就是沈祁文也得给三分面子。 现在的大盛右相之位悬空,左相又因年事已高,基本算是挂个虚名。沈祁文也很好奇左相此番上前是要说些什么。 左相弯着腰,语调不紧不慢,“臣觉得皇上该把大选提上日程了。” 左相又补充道:“各家官员都有待嫁的适龄女子,后宫悬空已久,望皇上仔细考虑。” 沈祁文指尖微缩,不知道左相突然在朝堂说此话有何意味。 但左相就那么坦坦荡荡的看着自己,倒显得自己恶意揣测了。 “先皇后刚殡天,朕不觉得这是选妃的好时机。” 沈祁文借口推辞着,但他也很清楚,选妃一事他避无可避,就算逃得了现在也逃不了以后。 想到这他就有些头疼,他现在的确不想多分精力在那些个情爱上,大好的江山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沉迷留恋的吗。 “皇上说的也有理,不过正因如此皇上更应该广招后宫,早日让后妃诞下子嗣,这样我大盛的根基才能稳定啊。” 左相苦口婆心,他说完后,又有一大片的臣子跪了下来。眼看着跪下的臣子越发的多了,沈祁文也有些难堪。 这个时候左相和王贤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他也一早想把自己的人送进后宫,可惜自己一个阉人就算权力再高,但始终不好和皇上直说此事。 这下有左相挡在前面,他就是跟着一块说也不过是顺大流罢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沈祁文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之前他都是在几个流派中不断地平衡自己,可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被如此多的官员同时架在这。 尽管再尊重左相,此时也不免对左相有些不满。 看着下面鱼龙混杂,一个个暗藏心事的官员,他瞬间觉得自己的头一跳一跳的疼。 不过除了跪着的官员外,为数不多还坐着的官员就显得尤为明显。 为首的自然是万贺堂和他有关联的官员。剩下零星散着些中立的官员,但始终成不了气候。 但沈祁文还是分心把这些人都记了下来,他再一次注意到坐在最后的那个年轻男人,他此刻正规规矩矩的坐在那,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沈祁文目光扫过万贺堂,万贺堂似乎也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只是那锐利的眼神给了他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似乎自己的回答极为重要似的。 沈祁文将目光从万贺堂的身上移开,余光扫到那个淡绿色的坐垫。一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朕暂时并无填充后宫的想法,各家有待嫁女子皆可自由许配,如有喜欢的朕也愿凑成这份良缘。” 看左相还想反驳,他语气也不由得重了些,“大盛根基稳不稳看的可不是子嗣,又或者是各位觉得朕是个短命鬼,所以才急不可耐的催促此事?” 这话说的可就严厉了些,大臣们纷纷惶恐的跪地,高呼皇上息怒。 第20章 埋坑 万贺堂也不知对皇上的话满不满意,但他还是站了出来,为皇上解围。 “如今大盛外忧未平,兴兵可是个烧钱的事。臣听闻户部现在都未将士兵的晌银给干净,哪来的钱操办选秀。” 万贺堂话音一转,看着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许大人,不知道我说的是也不是?” “对……对对。”户部尚书的眼珠子转了转,顿时有些心虚,只好应声道。 可现在他偏偏正跪着,皇上探究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禁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士兵的晌银迟迟未发,朕怎么从未听你上报过此事?”沈祁文的眉眼带着淡淡的怒气,但心中早已了然这是谁的意思。 果不其然,王贤站出来开口道:“成阳府去年遭灾,先帝开恩减了三成税收。今年南林又遭蝗虫,种的谷子颗粒无收,又拿出一部分粮食用来赈灾,再加上皇宫举办的大小宴会……” 王贤说到这停顿了下,转头看了看周遭的大臣,声音恳切道:“户部的确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是这样的皇上,户部今年开支的确有些困难,因此才拖了士兵的晌银。” 沈祁文挨个听着,神色沉沉。 王贤说的事不假,可究竟收了成阳府豪绅多少银子,污了南林赈灾的多少粮食就只有王贤自己算的清了。 沈祁文还没开口,就听万贺堂含沙射影地刺了一句,“王公公倒是对户部的事情了如指掌啊。” 王贤看了眼万贺堂,暗恨此人总喜欢和自己对着干,阴狠的神色一闪而过。 在京都他除不了万贺堂,可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死可就难料了。 不过他还没那个胆子直接冒犯皇上的权利,他谨小慎微的低头,带着一种被污蔑的气愤。 第22章 “奴才不像万将军能驰骋疆场,身后有万千将士。奴才也只能多关心民,就想着能为大盛多出一份力来。” “呵……”万贺堂不屑地冷笑一声,王贤还真是好厚的脸皮,居然用自己为他脸上贴金。 王贤也挑衅地看了眼万贺堂,其他人怕他,自己可不怕。 沈祁看着下方的闹剧,两边的官员居然就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他猛地一拍龙案,扬声斥责道:“都给朕住嘴。” 其他官员刚刚上了头,此刻才反应过来。听到皇上满含怒气的声音,立马讪讪地闭了嘴。 朝堂上明显地分成了三派,一派以王贤,吏部尚书为首,在朝堂上占据着主要的地位。 一派以万家为首,大多都身居军队要位。 剩下的就是笔杆直的文臣,可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分量太轻,就算是靠上去也只会像空中楼阁般落不到实处。 此时所有大臣都在等着自己开口,他越是沉默朝堂上的情绪就越加紧绷。 在王贤忍不住偷看自己第三回后,沈祁文才冷声开口道:“既然连士兵的晌银都发不完,还有银子来操心选秀一事?” 此话一出朝廷一片寂静,谈到钱上,每个人都像一只死蚌一样紧紧的闭着嘴不说话。 户部尚书也没想到压力会突然来到自己身上,他偷偷向左偏了偏脑袋,想听听王贤的意思。 王贤此时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也别说。 沈祁文看了一圈,也没人说话,最终将视线放在一开始提出此事的左相身上。 左相年纪虽大,却有风骨。头发虽然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只能看出积淀下来的睿智。 左相被皇帝这么看着,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的朝堂上,朗声道:“臣愿主动捐出这些年来的积蓄,为大盛与皇上分忧。” “这……” 朝堂顿时哗然一片。 其他大臣脸色发白,僵硬又滑稽。沈祁文看着这群像小丑一样的大臣,只觉得好笑。 左相都领头了,其余的大臣哪有干站着的道理,尤其是刚刚跪在地上请求皇帝选秀的大臣,就更得多出一份力来。 有些大臣虽然肉痛,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主动争个先,好歹还能在皇上面前博个好名声。 朝堂一时间成了募捐场所,沈祁文乐于这样的发展,尽管朝堂一时乱的像市井,他也没出声制止。 脑子转的快的大臣不仅跟着左相捐,捐的数额还极大,大有一副把全身家当捐进去的感觉。 沈祁文也意外道:“刘大人怎么将夫人的嫁妆铺子也捐了进来。” 刘大人抬头,满是大义道:“臣的内子也常常想为大盛出一份力,只是之前未得其法,只得日日烧香祈福。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多一份银子,远在边关的将士就多一份保障。” 此话一出,后面还没捐的和前面捐得少的大臣一下被架了起来。 现在自己的忠心全和捐的银子做了挂钩,这让他们心里带了埋怨。 沈祁文很喜欢刘大人的上道,十分欣赏的看着他,在脑中对了下,开口道:“朕记得刘夫人是张老将军之女。” “是。”刘大人应声。 “果然虎父无犬女,朕很欣喜刘夫人能有如此想法,她可有诰命在身?” 沈祁文问的时候也不忘关注其他大臣的表情,果不其然,在他说出这话后,个个都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刘大人本是想在皇帝面前表忠心,万万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压下自己的激动,跪地答复道:“回皇上,并无。” “那朕就封她为诰命夫人,望刘夫人能当起表率来。” “臣遵旨!”刘大人只觉得是天降的好事,连忙磕头谢恩。 沈祁文瞥了眼其他还未捐款的大臣,那些个大臣虽心有不舍,还不得不强撑自己的面子,毕竟谁也不想落了人后。 沈祁文欣赏着他们咬牙切齿还得捐款的模样,心情越发愉快。 到了王贤这里,王贤盯着所有人的目光上前一步,他眼角和眉间的褶子越发明显。 众所周知王贤向来只进不出,宁可金银如尘埃堆彻满屋也不肯将一分一毫放出去。 此番捐款像是要了他老命一般,沈祁文就这么眯眼打量着王贤,当着百官面前,王贤说什么都不能落了下乘吧。 谁知王贤还真就捐了一点,只见他分外为难道:“这是老奴近些年所有的的晌银,虽不及各位大臣,但也是老奴能拿出来的最多的数量了。” 要说这话,王贤是没说错,可是哪一个官员仅仅是靠着俸禄过活。 这些个官员大多都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王贤还真将自己当傻子糊弄。 沈祁文气急反笑,“王贤身为内臣,尚对大盛的一片忠心,朕深感欣慰。” 他在阉人上格外咬的重了点。 王贤唯唯诺诺的应了声,只是心情却不大痛快。 他最反感别人拿他是阉人说事,可这偏偏是皇上,他也只能像个孙子一样忍了。 原本想要联合百官逼迫皇上就范,可不仅没成功,还倒出去了许多。 他低着头,表情却越发阴寒。 可在场的百官哪个不知道王贤身家几何,就先帝在时,每每派给王贤的活,哪个不被他大捞一笔。 现在在朝堂上装穷,也不知道是在膈应谁。 内阁大学士周疏冷哼一声,极度不齿这样的卑劣小人,可又没法说什么,只能扭过头不肯再看。 他所在的位置并不靠前,前面还有的是比他位高权重的的大臣,可他们都没说什么,自己就算弹劾也是做了无用功。 上次的事情让他醒悟了,他知道仅仅靠自己的弹劾根本不起作用。 且不说那些个派系利益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光是一个阉人都能作威作福,为害八方。 他不禁大胆的抬头,试图看向远方坐在,高位的天子,却正好看见万将军走到皇上面前,张嘴说着什么。 他也仅仅只敢偷看一眼,就连忙把头低下。不可直视龙颜,这并不是句虚话。 第21章 举子之死 “说了些什么?”沈祁文问向徐青。 “啊……,这是万将军捐的名单。” 徐青把刚刚记下来的东西交了上去,沈祁文接过一看,看到最下方的粮食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些?” 沈祁文看得明白,刚刚万贺堂说粮饷一事时声音还清亮极了,怎么就这一会,嗓子便嘶哑起来了呢。 “是还说了些别的,只是……”徐青低着头,话便断在这了。 “只是说了些朕不爱听的话?”沈祁文看向万贺堂。 万贺堂上扬的眉峰下是一双偏细长的眸子,挺立的鼻梁让整个五官立体极了。 上唇薄,但下唇适中,若是要去选美,万贺堂这般样貌,怎么也能拿个头筹。 沈祁文仔细地打量着他,比起长相,更出众的是他的能力和那股锋利的气质,这在死气沉沉的朝堂上便越发的吸引人。 心里头一次有了别样的感觉。他是有些明白征服一个原不属于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也难怪…… 怕是万贺堂也对自己抱着一样的心思吧,什么喜欢,在他们这种眼里满是权力的人眼中,喜欢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万将军说他捐的钱是用给边关将士的,不是用给皇上您的。” 徐青还是委婉了许多,稍加修改了万贺堂的意思。 沈祁文原先听着定是要发怒的,只是现在嘛…… 他看着刚刚递上来的那张纸,声音虽冷,却算不上气,“朕看不只说了这些吧。” “万贺堂是越来越神气了,朕倒是盼着他能一直赢。”沈祁文嘴上含着笑,淡淡的扫过万贺堂。 在和最前端的左相对视后,两者皆露出满意的神采。 今日左相提议大选之事其实是他们二者故意布的一个局,他们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就是为了打消这群官员无妄的念头。 沈祁文深知大选秀女之事避无可避,就是左相不说,也总是有人要说的。 与其将事情弄得如此被动,还不如自己主动将此事挑明。 因此他私下便联系了权高位重的左相,以左相之名提议此事可以说合情合理。 既不显得故意,又不会陷入两党相争中。 等左相一提出此事,必当群臣响应。届时再令人故意阻挠,将大选的话题转到募捐上。 国库因为近些年动荡不安,连年征战,早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他才故意想了这么个点子打算宰他们一笔。 可现在看,自己的计划不仅完美的实施下去,还比预先更加顺利。 两方怎么想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毕竟他才是这朝堂上最无辜不满的人,不是吗? 第23章 …… 林飞云在二楼最末间的床榻上,粗麻被褥下,瘦削的身躯不住颤抖。 他掌心紧攥着当票。想到三日前典当祖传玉佩的情景,心中纠结不定。 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只能狠心…… 若有一日能得到清白,他再赎回来。 这般想着,他摸索着从枕下掏出一只青瓷药瓶,里面装着他用来治心疾的药丸。 他要再撑一撑,马上就雨过天晴。 窗外惊雷骤起,惊的他手一抖,猛地坐起。 不对,不对…… 想到什么,林飞云匆匆起身,微微打开窗户,留出一道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已是深夜的客栈外却停着一辆马车。 他心中先是一慌,想要逃走,却意识到没有退路,只得快速拿起摆在案上的毛笔,连忙书写。 “吱呀——” 门轴的转动声混在暴雨中几不可闻,却让林飞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来了,还是来了…… 他改头换面,自以为做的隐秘,却还是被发现了身份么。 他猛地将揭发状塞入床底暗格,反手抽出枕下匕首。 “林公子何苦?” 蒙面人的声音粗粝,蓑衣上不断向地上滴着水。 他缓步走进,嘲讽道:“用祖传玉佩换张催命符,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林飞云死死盯着对方,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刺客低笑一声,弯刀出鞘:“林公子聪明,果然不假,可惜……” 刀锋突然斜挑,直取林飞云咽喉,“聪明人向来活不长。” 匕首与弯刀相撞的刹那,林飞云借势滚向窗边。 他想呼喊尖叫,却被压住了喉咙挣扎不得。 客栈外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那是昨日在贡院门前,当众叱责他“衣衫不整”的礼部侍郎何崇名! 原来,原来背后之人是他!可叹自己即将殿试,只要自己能将卷子交上去…… 分神的刹那,弯刀已划破他肩头。 林飞云踉跄着撞翻案几,随手将桌上的油灯扔出。 刺客咒骂着后退,动静太大难免惹出杂乱,要是在这么个小人物上栽了跟头岂不叫人耻笑! 因而他不再留手,打算速战速决。 “找死!”只听暴喝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中,林飞云却突然咧嘴笑了。 他死死咬住刺客手腕,齿间铁锈味弥漫,另一只手狠狠插向对方腰间。 “晦气!”刺客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楼下大堂,值夜的店小二陈四正抱着酒坛打盹。他迷糊间抬头,瞥见二楼房间光影不灭。 “林公子又要彻夜温书了?” 他嘟囔着摸向楼梯,靴底却踩上一滩粘稠的液体。 油灯举起的瞬间,他的尖叫惊破雨夜。 殷红的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他的布鞋正好踩在上面留下了印记。 陈四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只见林飞云伏在血泊中。 “杀、杀人啦!”陈四跌坐在血泊里。 “大人,那举子临死前咬了刺客,”车夫低声禀报,“虎口处留了牙印,怕是瞒不过……” “无妨。” 何崇名截断话头,“让刑房的老刘给那刺客手上添道疤,就说是剿匪时落的伤。” 另一处墨香斋,老周佝偻着背伏在案前。 “爷爷,咳、咳咳……”里间传来孙女的呛咳声。老周手一抖,连忙去看。 看到孙女的病容,老周的手在发抖。 终究还是做了错事,可他没办法,他只剩孙女一个亲人,他无法看着孙女因病而亡。 就这一次,等孙女的病治好,他带着孙女再往北边走,不能留在京城。 第22章 凶手王二虎 而京兆府停尸房,周显仁捏着验尸格目。 “指尖该是苍白如蜡,肺痨咳血而亡?”他掀起白布一角,露出林飞云青紫的指甲。 “肩膀上有刀伤,前与人发了搏斗,应当是先被利剑刺穿脖颈而亡。” 周显仁继续观察着尸体,衣服上有灰尘,还有暗色的血滴,与脖颈喷出来沾染到衣服上的颜色有很大不同。 他想拆开里衣,却在腰侧,摸到了个东西。 这是? …… 原本一个举子之死不用大动干戈,但这人即将殿试,却又死于谋杀,还被闹得许多人尽知,变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周显仁独坐京兆府案牍库,摩挲着从林飞云尸身夹层寻到的半片残纸。 烛火将宣纸照得透亮,上面带着淡淡的清香,是松烟墨的味道。 可松烟墨造价昂贵,且极其稀少,他一个寒门学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周显仁就着烛火细看,纸上誊抄着一段策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侧边还放着一沓当票,是从衣襟夹层搜出来的,最新一张当了百两。 l笙柠m 但在林飞云的住处并没有看到那百两银子,这银子到底去向哪了? 周显仁摸不出头绪,决定再去死者的住处青云客栈一看。 由于死了人,青云客栈被封,房间还保留为发现尸体的样子。 楼梯处有血色脚印,经证实,正是陈四送面汤时所留,根据推断,陈四发现尸体时,死者已经死去半个时辰了。 周显仁并没有直接查看案发地,而是先找了陈四询问。 据店家所说,林飞云自进京后一直住的青云客栈,而负责招待的便一直是陈四。 “林举人脾性很好,通常是在房间内温书,有时会和其他举人一起出去,但从来没见他同任何人有过争吵。” 陈四一边发抖一边磕磕绊绊的回忆着。他双目发红,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尸体吓得不轻。 “他出去的次数多不多,可有规律,同伴是何人?”周显仁继续问道。 “一两天出去一回,回来后就进房间待着了,吃食也都是送到房门口,同伴我也不认识,但应当都是些举子,一起参加诗会的……” 这动线倒也合理。 周显仁皱着眉,死者只有一道致命伤,通过伤口可以判断凶手定然是习武之人,不然不会如此精准。 仅有剑伤,死者或许是因为露财而被恶盗所杀。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林飞云出手可大方,你有没有见过什么蹊跷之处?” “林举子出身寒门,没什么钱,这住房还是老板看他才气高,想着中榜后能借他的名声免费给他住的。有时也会去书坊抄书交伙食费。” “至于蹊跷。”陈四挠了挠头,仔细回想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确实有点蹊跷。” “怎么?”周显仁也跟着激动起来。 “林举人平时总穿着青白色的长衫,可三天前,林举人却穿着缎面长袍,一进客栈便立马进房间,并让我不要去打扰他。” 三天前,不就是当掉玉佩的那一天吗? 可陈四所说,林飞云平日活节俭,那么些当票又做不了假。 蹊跷之处太多反而没了头绪。 林飞云住过的客房已被翻得狼藉,他带来的书籍放了一打,其中有一本《南林县志》的手抄本。 他一个举子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周显仁抽出这本,逐页翻看。 这手抄来的残本只有地志这一部分。 他心中有疑,可现在看不出什么,只能将书带着,回去好好翻看。 他又看向窗台,上面没有痕迹,是封死的完好样子,凶手应当是从大门进入。 另一批人去了当铺,当铺老板很是惊讶,将当据全部找了出来。 “大人,林举人的都是死当,有些东西已经卖出去了,天地良心,我可给的都是是在的价钱。” 当铺老板苦着脸,极力撇清自己和林举人的关系。 “三日前当的那块玉佩呢?”衙役逼问道。 “玉佩……玉佩被一个小厮买走了,我也不知道是哪的人啊。” …… 线索再次中断,直到南市又出了桩案子,事情才迎来了转机。 新死者是个外地来的商人,脖子同样被刺穿,身边的财物不翼而飞。 据隔壁房的回忆,半夜听到了东西打翻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尖叫,他出门欲查看,正好同一带着斗笠的男子相撞。等他看到死者时,那个斗笠男子已经不见了。 周显仁照着证人的回忆,勾勒出凶手的大致身形来。 “那个男人身上带着剑,我当时心里害怕没看仔细看,只瞧见他手上有颗黑痣。” 说话的男子后怕极了,差一点,差一点自己也要见阎王。 两起凶杀案在一前一后出现,死者均损失了大量钱财。这件事影响很大,闹得人心惶惶。上面不断地给自己压力,让他尽快逮捕凶手。 “大人,这凶手应当是为财行凶,且胆子极大,频繁出手。咱应从当铺,花楼等地方入手,凶手很可能在这些地方寻找猎物。” 第24章 等了两天,他又暗自排查身怀武功,手有黑痣之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盯梢的桩子来了消息,在洪悦酒楼外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行踪可疑。 周显仁带着人尾随那人进了个胡同,使了个眼神,衙役们突然出手将那人摁在地上。 其中一个圆眼衙役一只腿跪压在那人身上,一只手扭着他的胳膊,大声道:“大人,他手上有黑痣!” …… “你看看可是这人?”周显仁坐在主椅上叫人把之前的证人带上来。 证人围着那人转了半天点了点头,应当就是他。 “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住什么地方?” “大人冤枉啊,小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被抓过来。”那人被掀了兜里,露出一张粗犷却无甚记忆点的脸,他扯着嘴连忙告冤。 “闭嘴,还不速速回答!” 周显仁猛地一拍桌子,那人顿时噤声,在其他衙役的注视下,只得回话。 “小民叫王二虎,是松城人士。” “既然是松城人,来京城做什么?可有路引?” “小民是镖师,护送货物而来,大人,抓小民好歹要告诉小民犯了什么罪吧。”王二虎双手被捆在身后,急乎乎的又叫起来。 “最近两起夺银凶杀案你听过没有,既然是镖师,送了货物不该返回松城,鬼鬼祟祟在洪悦酒楼做什么?!” 周显仁不理会王二虎的狡辩,早在抓了王二虎之时,他就让另一批人去查王二虎的住所。 “我,我是看见了个貌美娘子,想结识一番,跟着她到了洪悦酒楼。我虽挣得不多,但也不可能出手杀人啊!” “满口胡言!” 王二虎死不承认,周显仁正准备叫人上刑,一开始出去探查的衙役匆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裹。 “大人,王二虎确实是镖师,但他这次运的货丢了,属下在他房外的泥土里搜出来了这个。” 正如衙役所说,包裹上果然还沾着新鲜泥土。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赫然有一百两银子和许多金银珠宝。 “好啊,铁证如山,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 王二虎一开始还嘴硬,最后承认是自己杀人夺财,想着再干一单便逃之夭夭,找个偏远的地方美美的享受。 没想到第三次还没来得及实施,在踩点的时候便被抓了。 这个案子顺利结了,王二虎下了大狱。死者被大家感叹两句就没人提及,此事好像已经下了定论。 周显仁因为案子办的好还受到了嘉奖,小升了半级。 本以为这件事彻底了结,深夜,周显仁仍在衙门翻看卷宗,旁边摞了好高一叠书,仔细一看竟然是南林县志,其中最早的一卷是二十多年前了。 上次结案,本应该将所有证物封存保留,可他却偷偷地将那证据留了下来。 在夜深人静,确保无人时,他总是借着调查其他卷宗的名义偷偷找着资料。 可他翻遍了近二十年的县志,均未提及南林有发现什么。 他也确实没有听说南林有银矿,可他总觉得那残页上的小字并不是胡写的。 可那手抄本上写的银矿二字却让他不得一再确认。 如果南林真有银矿,谁能将这事瞒的水泄不通。 这么一想他顿觉毛骨悚然,理智让他不要再查,这样的秘事不是他可以碰触的。 可另一道声音却让他谨记职责,既以发现问题怎么能得过且过。 终究是责任占了上风,他霍然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得想办法拿到南林近年矿税簿来! 第23章 销毁证据 当夜青云客栈后巷,蹲在树上的暗桩赵武蜷在树杈间,被树影当了个严严实实。他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对面。 而青云客栈果然有了奇怪的响动,赵武看着两个黑影贴着墙根蠕动,手上拿着各拿着一个大桶。 那两人鬼鬼祟祟,故意往暗处走,遇到更夫立马贴在角落的阴影处,等观察无人后才重新开始移动。 他盯着墙根那两个黑影,掌心匕首已沁出冷汗。 领头那人肩头微塌,手上拿的东西渗出刺鼻的味道。 “动手!”领头那人将桶抬起。沙哑的喉音混着刺鼻气味飘来 树上的赵武眯眼,这才看清,桶里装的是液体。结合那股刺鼻的气味,他脑子突然一转。 不好!是要放火! 同伙取出火折子的一瞬间,赵武的袖箭已破空而至,精准钉入对方脚踝。 他翻身跃下,靴底碾碎瓦片发出脆响。惨叫声惊起夜鸦,另一人见状立马要跑,又被接下来的一支袖箭定在原地。 两人顿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害怕的把桶一扔,求饶着。 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赶来时,赵武的刀已架在其中一人的颈间。泼了一半的油桶滚在青石板上。 “周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还真有不怕死的来作乱。” …… 周显仁捏着从刺客怀中搜出的火折子,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自己的担忧终究是成真了。 这个案子表面顺顺利利的结案,可差点着火的青云客栈给周显仁一个警醒,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有人想要毁灭证据! 青云客栈一定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大人,你怎么想到要盯着青云客栈的。”赵武满是敬佩道。 一开始接到这个命令时他十分不解,毕竟这个案子已经结案,青云客栈还有什么盯着的必要。 更令人疑惑的是大人要让自己偷偷行事,就是其他兄弟伙也不能知道。 严防死守盯了好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正当他以为是大人想太多。却没想峰回路转,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因为王二虎根本不是真正的凶手。”周显仁背着手,语出惊人。从他这个方向正好能看到躺在在牢房的王二虎。 “什么?那岂不是抓错了人!”赵武惊诧道。 “没抓错,王二虎确实是杀害富商的凶手,可却不是杀死林飞云的凶手。” 周显仁不由得回忆起凶杀现场的情形。 当时房间凌乱,血腥味扑鼻,地上被血迹浸染,死者的头颅歪着,正对着屋门。 可是在他翻找证据时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可是尸体上却没有这股香味。说明这味道不来自于死者,而是另有他人。” 为此他专门去其他房间观察并找客栈老板询问,得知青云客栈并不向客人提供熏香。 而现在还能保留,说明是死者才见不久的人。 “结合死者的时间,这个人只可能是凶手所留。” 赵武恍然大悟道:“王二虎行事粗鄙,身上并没有香味!” “没错!” 周显仁顿了顿,想到第二个案子,虽然是相似的杀人手段,但他们赶到的时间更快,可房间里并没有香味。 凶手和富商隔壁的客人迎面撞上,但那人在回忆凶手特征时却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所以…… 这种香味能留存这么久却对不是普通的香,而一个杀手身上能带有这种味道,显然和他的身份不符。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和主子见面时无意沾染到了。 能用得起这种香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并且不止如此,林飞云在死前与凶手有过打斗,他所持的匕首在柜子下的缝隙找到。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在匕首尖有淡淡的血迹。” 牢狱里的王二虎睡得正香,呼噜声接连不断,就是晚上进了新犯人也没能吵醒他。 这是一个马上要吃断头饭的人应该有的反应吗? “属下检查过,王二虎身上只有旧伤,并无新伤,”赵武一时震惊,不解道;“那他为什么要认下林举人的命案?!难道是觉得自己活不了无所谓了吗?” 赵武眼睛睁得老大,来回踱步,手抓着刀柄,怎么也想不通。 王二虎的证词写得清清楚楚,他因为弄丢货物,怕被追责。 正巧看到了从当铺出来的林飞云,他靠近当铺,听到店铺老板高兴的说才用了一百两就换到这么个宝贝。 得知林飞云手上有一百两银子,就起了歹心,杀人夺财。 既然林飞云不是他杀的,那他怎么知道林飞云有一百两银子,而他的住宿处也正好埋着对应的赃物。 “只怕是故意顶罪罢了。” 周显仁摇了摇头,哪有这么顺利就查到的案子。他们前脚刚去酒楼花楼探查,后脚凶手就撞了上来让他们抓住。 赃物在哪藏匿不好,偏偏数额对等,直接让他们定了罪。 这一切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样。 富商的死也不是因为露财,而是倒霉恰好做了这冤案的一环而已。 “京兆岂不是……” 周显仁急忙抬手,打断了赵武的未尽之语。他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赵武顿时呆了,眼里是清澈的迷茫。 第25章 整个案子从发到现在,他的上司同僚均催促他,想让他快速定案。 自打抓到王二虎后,整个案子从审判到定罪快得不可思议,这要是没有推手,他是不信的。 抓到的这两个人果然审问不出什么,这两个人平日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次也是有人把钱压在他们二人住处外的大石头下。 说是与青云客栈老板有仇,要放火烧了青云客栈出气。 线索到这里再次中断,今天青云客栈没被烧毁,幕后之人定时知道这个案子被怀疑了,接下来再想探查只会更加困难。 而他必须要再次去案发房间再次仔细寻找,绝对有他没找到的东西。 周显仁心里有预感,揭开迷雾的关键就在这里。 …… 一清早,周显仁伪装打扮了一番,在赵武的护卫下再次踏足青云客栈。自从发命案,青云客栈的意便一落千丈,大白天也看不见几个人。 他先是到泼油地方,正看到一女子身着玫色齐胸长裙,胳膊上挂着米黄色的披帛,正叉着腰,对着街道大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们铺子泼油,净做些糟污的事。别让老娘逮到你!” 那女人正骂着,周围也围了不少人,一夜过去,有些油已经干了,黏糊糊的流了满地。 旁边还有个坐在地上的老翁,身上的柴火散了,身上的衣服也脏了,看样子是踩在油上摔了一跤。 “您是这家青云客栈的老板?”周显仁装不认识上前搭话。 老板娘瞥了他们二人一眼,冷哼道;“怎么了,你也要找事?” “我是要住店。”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油渍放在鼻下,“这味道......” “什么味道,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老板娘竖起眉毛,恨恨道。 周显仁搓了搓手指,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店小二无聊的甩着帕子,看到来人眼睛一亮,顿时惊喜的靠了上去。 第24章 雕版老周 “老爷,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周显仁摸着粘上去的长胡须,又浓又粗的眉毛一皱,活脱脱像个武夫。 “住店,我看三楼清净,就选在三楼吧。” 周显仁说话时特地夹杂了口音,摇头晃脑的,哪怕是熟人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三楼?好,就三楼,您请。”店小二先是诧异,很快将脸上的异样盖住,热情的领着二人上去。 他走在最前面,心里对三楼也有些犯怵,这两个外乡人一定是看他们客栈便宜,也不打听就进来了。 三楼一共有五个房间,最里面的房间被锁住,剩余四个房间均空着。 “您要不住这间,离楼梯进,上下也方便。”店小二说着,将人往最外面的房间带。 “欸,里面的那间是做什么的,怎么还锁着?”周显仁好奇道。 “里面的那间,”店小二尴尬的陪笑,“就是放了些琐碎的东西,没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就要旁边的那间吧,我这人爱清净。没事你也不用上来,我们带干粮了。” “啊?”店小二先是一愣,在看到周显仁那张能吓死小孩的脸时连忙点头,“行,这是钥匙,老爷您请。” 上一个图清净的已经去见阎王爷了。他在心里吐槽,手上却极快的打开房间,把人带进去。 发现不需要自己后,赶快离开了三楼。 “老爷,这店小二胆子真小。”同样做了伪装的赵武嗤笑一声。 “胆子小才方便咱们探查。”周显仁走到靠着上锁房间的那边,试图穿过窗纸看透一切。 客栈的房间通常是用木板隔开,因此赵武不用费多大的工夫就把柜子后的木板拆卸成一个供人进出的通道。 周显仁的衣袂扫过满地木屑,皂靴在青砖地上碾过半圈,靴底沾着的木屑簌簌飘落。 从通道过去,他立在空荡的客房中央,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 他眼睛微眯,仔仔细细的比对着两个房间的布局。 地上的血早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床铺纱帐被拆了扔掉。 除去那些不好搬的,大部分的东西都被处理掉了。 而打眼一看,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心的圆桌。 这个桌子是其他房间所没有的。 “林举人悬梁前夜,在此临帖至三更。” 周显仁索性坐在凳子上,抬手模仿着写字的样子。 指尖突然顿在桌角,指甲盖大小的墨痕里藏着极浅的凹凸。他猛地掀袍落座。 他皱眉,换了个角度,又急忙吩咐赵武,“把帘子拉开。” 当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周显仁俯身贴近木纹,那分明是故意留下的印记! 他用手抚摸痕迹,微微凸起的纹路划过他的指尖。 “这是?” 他内心一惊,然后快速的将那县志拿出来。每一个字他都更加用心地观察,观察的结果让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站起来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怀里,蹲下身看向桌底。由于桌底很少会有人清扫,故附着一层灰,但上面赫然有一个食指手印。 “还有其他人来过。”周显仁笃定道。 这间屋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到访过,他环绕整间房,将视线定格在床头。 “赵武,去看看床上有没有暗格之类的东西。” 赵武闻言仔细地观察床的每个缝隙,时不时用手敲一敲。当指骨和某个地方撞击时,发出了一道不同于之前的声响。 赵武抬头与周显仁对视,在后者的点头中撬开了这块木板。 匕首在木板上轻轻一撬,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偏头躲避,指腹蹭过板缘时被木刺扎出血珠。 两人都紧张的盯着,怕错过任何细节,嘎吱一声,床板被掀开。木板下面确实有空间,可里面居然什么都没有。 周显仁叹了口气,难掩失望的神色,在京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案子这么棘手过。 “大人,咱们是不是怀疑错了方向,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赵武也着急道。 “不,里面有东西,只是被人取走了!” 周显仁之所以敢如此断言,是因为他观察到暗格和封顶的连接处有一片小小的纸屑。 “你看,通过这纸屑的位置能判断出纸在放进去时应该是非常匆忙的。” 那个小小的纸屑被周显仁小心地放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他的眸子亮的惊人,专注地看着那片纸。 “究竟什么情况会使林飞云这么着急的将东西藏在暗格?” 他抬眼望向赵武,吐出的话却让人胆寒,“因为他察觉到有人要来杀他。” …… “周大人你要问些什么?” 来墨书坊里,雕版师傅老杨见着绯袍玉带的官爷,他慌忙在围裙上揩手,指节上陈年的墨渍已沁入皮肤。 他穿着发黑的围布,身边堆放着许多刻好的木板。手头的木板才刚开头,只突出了一个不成形的字。 周显仁将从尸体找到的那页赋论小心铺展开,“来这是想请您看看,这上面的字是写出来的还是拓出来的。” “嘶,”雕版师傅将残页接过去,眉毛先是皱着,扫了一眼,很快答复,“这是拓印的。” “您可确定?!” 周显仁凑过去,将上面的字在心里一一比对。 “当然确定,干我们这一行的,手上经过的拓片数不数,还能连这个也分不清?您看这‘永’字趯笔处的走势。” 老杨的指甲点着笔画末梢极细的毛刺,“只有雕版时收刀不稳才会。有这样的痕迹,而且用的还是老梨木做木板,不然字迹不会这样清晰。”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显仁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头绪。 如果不是林飞云桌子上的刻痕,他估计一时半会想不到这张纸竟是拓印而非笔写。 “这人的手艺太高超了,竟然同手写无任何区别。”赵武不由得感叹道。 可拓印的些内容是什么意思,林飞云拿这样一张纸是要做什么? “看手笔应该是城南墨香斋的老周,只有他能有这样的水平。” 周显仁瞳孔骤缩,面上不露声色,“谢谢师傅。” …… “老周?”墨香斋的老板指了指里面,“他有一个月没来了吧,说是给孙女治病。” “我这人心善,这么久也没催过他。” “那你去过老周家吗?”周显仁对这个同姓的雕版师出无限的好奇。 “这……”‘心善’的老板哑口无言,“大人要是想看,就进来看吧。” 雕版架上落着层薄灰,唯独第三层格板光亮如新。周显仁用银镊夹起一片梨木屑,木纹间泛着淡淡的红色。 “这种梨木怎么没见过?” “这种梨木是专门从南林运过来的,叫红纹梨木,用这种木头印出来的书才最好。”老板十分自豪,不断吹嘘着。 第26章 他们店之所以意这么好,就靠着这红纹梨木。这么说还是他眼光好,当时收留了像乞丐一样的老周。 “南林?”周显仁眯着眼逼问道:“你是南林人?” “大,大人,您听我这京城口音也不像南林人啊。”墨香斋的老板连忙摆手,极力否认道。 他向后退了一步,腰就被一个冰冰凉凉的硬物抵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居然是刀柄。 “那这种木头你是从哪听来的?!” “是,是老周,老周说的,他要是犯了什么事就去找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第25章 中计 墨香斋老板下的两股战战,要不是赵武即时抓住了他的衣领,他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在心里连连哀叹,老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收留了他呢? 这下好了,不会是为了他那短命鬼孙女做了什么事牵连到他头上了吧。 “大人,我冤啊!” “别嚎了,再嚎我直接送你去京兆尹。”赵武不耐地训斥,恨不得找块布给他的嘴堵上。 “他……他负责雕版,我管他吃喝,除此以外我和他没任何关系。”墨香斋老板嗫嚅道。 “好啊,你可真黑,连薪水都不发,让人给你打白工。” 赵武的叱责又吓了他一跳,周显仁看差不多了才出口制止道:“别胡说八道。” “对啊,那是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打白工。” 有人撑腰,老板底气足了起来,可对上赵武的眼睛后,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你说的那个老周是哪里人,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你对他了解多少,全部说出来,说完你就可以走了。” 老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就在自己的书坊里,还能走到哪去,他回忆着,缓慢开口道:“那时候,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边带了个三岁的小姑娘……” 当最后两位来课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当铺老板颤抖着将木牌翻转成“打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老板重重地舒了口气,心里暗暗害怕着,怎么这两天这么多的人要找老周。 周显仁显然不知道这些,他按着老板给的地方来到老周家。 老周住在南市最靠外的坊间,一来到南城墙根下最腌臜的鼠儿巷。 腐烂菜叶与夜香车的气味纠缠在空气里。 赵武在前面开道,佩刀屡屡撞上横亘在巷道中的晾衣竿,竹竿上婴孩的尿布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这里极其拥挤,屋子盖的七扭八斜。 两所房子中间只留下短短的过道,两户人家可以隔着窗户相互传物。许多棚子不合章法的搭着,占了好大的地方。 “大人,要不您在外面等着,我去看看。” 赵武实在看不下去。来来往往的路人带着不知名的东西挤来挤去,他好几次看到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故意撞自己大人。 “无妨,我的亲眼看看才行。”周显仁不在意的拉了拉袖子,本来浅色的衣服不知道蹭到哪里,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穿过狭窄的通道,老周的房子就在最里面那家。由于位置偏僻,环境也不好,这几乎是京城最便宜的地方了。 赵武皱着眉,一脸不爽的表情倒是吓走了很多人。 只是他们这行头出现在这里属是奇怪。不少人偷偷地打量他们。 门口的柴火堆放的整齐,地面上没有留下什么印子。看着紧闭的大门,周显仁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老周在吗?” 连着敲了三次都没人回答,赵武一脚上去,原本就不结实的门立马被踹开。 几块废木头拼接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小的屋子被隔成两间,其中一间比较大,屋子也比较明亮,里面放着一些小女儿才会用到的东西。 另一间就格外狭窄了,一个人走进去勉强能转身,赵武身材高大,走进去还费劲。 周显仁摸了摸床铺,又看了看锅灶,“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住了。” “难道他被……”赵武还没说完,意识到不对噤了声。老周是被灭了口?可这尸体能上哪寻去! 老周住的地方极小,仿佛就是个睡觉的地,一眼就看干净了,但赵武仍不死心,把被子翻了又翻,床板也不放过。 在确定什么也没找到后,赵武垂头丧脑道:“大人,什么也没有。” “去另一间看看。” 这一间房子应当就是他孙女的住的地方。尽管很小,但该有的东西却不少。 窗下摆着一个台子,雕刻地很是精美。上面放着一个藤编箱奁。 赵武正准备查看那台子,突然被周显仁拉了一把。也就是那一瞬间,一只箭定在了他的脚边。 “小心!” 破空声来得猝不及防。第一支箭矢穿透窗纸时,第二支箭擦着帽子没入梁柱。 赵武反应过来立马抽刀,但随即几支箭一同射进来,赵武无奈,只能快步奔到床边,用力掀起床板抵挡。 噗噗噗—— 几支箭同时扎在床板上,力道之大让赵武的胳膊都晃了晃、再一看床板,锋利的箭头正对着他们。 周显仁在床板的掩护下躲到了窗户下的死角,从窗户射进来的箭射不中目标,也就放弃了。 赵武蹲着,一步一步的向门口挪去,快到门口时,他听见了淡淡的脚步声。 “不好大人,有人要从正门进来。” 眼瞅着正门是走不掉了,他想要从窗户翻出去,刚一露头,一支箭就擦着他的头顶钉到了他身后的墙上。 就这个力道,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射中自己的脑袋,自己的脑袋会立刻炸开。 “好大的阵仗,”周显仁在死关头居然也不恐惧,甚至是冷笑出来,“射杀朝廷官员,真是好大的胆子。” 到了这步两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二人是被瓮中捉鳖了。 只怕一步一步查到现在,自以为的伪装都被别人看到眼里。 “大人,我掩护你出去。”赵武先是后怕了一会,但听到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现在怕是出不去了。”周显仁苦笑一声,反而有心情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赵武看着自家大人这样,紧绷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和大人死在一处,是他的荣耀。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推开房门。 在一片寂静中,伴随着开门声一起的是好几道惨叫。 做好赴死准备的二人顿时一个激灵,难不成峰回路转了?! 门口站着的人迅速退去,接着是一道道刀剑入身的沉闷声。赵武小心翼翼试探的探出头,透过窗户的孔洞,他看见不大的院子垒了一地的尸体。 没错,就是垒在一起。 七八具尸体歪七扭八的倒在一起,他们身上均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有些人的武器掉在地上,还有的人武器还别在腰间,看样子连抽出来的机会也没有。 赵武不由得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这身黑衣装扮在大白天是否有点…… 他不好评价,但周显仁却比他更大胆的站了起来,迎着他瞪大的双眼,周显仁开口道:“多谢救命之恩,不知恩人可否出来一见。” “大人,你不怕……”赵武一扯袖子,只听撕拉一声,本就不太坚挺的衣服终于是破了。 周显仁不在意道:“若是想要你我二人的命,他们就不会出面,放心。”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高挑,带着面具的男子走了出来。 只听那人冷冷道:“我家主子要见你。” …… 周显仁蒙着眼睛,不知道被送到了什么地方。 但从马车的舒适程度,行驶的时间判断。这个主子应当也有身份,且他现在应该还在城里。 “到了。” 走了好久,他总算能停下来。在那一声后,蒙着双眼的布被卸下。 他不适的眨了眨眼睛,先是看到光的锃亮的地板,抬起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黄色的椅子,在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正写着什么东西,身边有一个太监正伺候着磨墨。 太监? 他再定睛一看,那年轻男子衣服上绣着的不是五爪金龙吗? 啪唧一声,他麻溜的跪在地上,“臣参见皇上!” 第26章 礼部泄题 周显仁跪的极快,膝盖砸在汉白玉地面上的声响就是沈祁文也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 他身子伏低,额头紧贴着沁凉的地砖,连睫毛都不敢稍抬。 御案后朱笔批红的沙沙声忽地停了,他颈后寒毛猛地竖起,冷汗顺着脊椎而下。 跪在阶下的人官袍下摆还沾着灰尘,以这副打扮面见圣上显然是不妥的,周显仁明显也知道这些。 沈祁文目光掠过周显仁绷紧的身躯,想起暗卫密报中此人冷静的模样,唇角微勾。 第27章 这个人林七和他汇报过,要不是他吩咐林七一直关注着周显仁,他今天估计要被捅成筛子。 看了一眼后,他继续批着手头的折子,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搁下狼毫,落笔开口道:“起来吧。” “谢皇上!” 周显仁起身时膝弯发软,险些踩到袍角。 他垂眸盯着地毯,方才放肆打量天颜的僭越此刻化作万千钢针刺在喉头。 他的官职根本达不到面见皇帝的程度,一想到刚才自己放纵的目光,他恨不得立马抽自己几巴掌让皇上消消气。 沈祁文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实际上他并没有在意周显仁的动作,他之所以想要保住周显仁,甚至将人带到自己面前,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此人可用。 沈祁文不出声,周显仁只能自己揣摩皇帝的意思。 刚刚差点被杀他都面不改色,此时站在这却感到心惊胆战。 他脑子一转,心里很快通悟。既然皇上的人能在老周家把自己救下来,说明皇上也关注着这个案子,那皇上叫自己来,定是想听听这个案子的事。 这么想着,他选择开口,“皇上,臣有一事要禀。” 沈祁文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台下的周显仁。这人把发现的一些细节一一讲了出来,却一点不透露自己的看法。 这个案子明摆着牵扯甚广,能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做假,甚至敢刺杀朝廷官员,背后之人必不一般。 这样明哲保身的举动不也是试探他的意思吗? 越是这样,自己越要逼他表态,沈祁文拨了拨串珠,追问道:“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有何蹊跷?是那银子还是那异香?” 周显仁内心惊诧于皇上居然知道这么多,明白皇上是要自己表态,他想了想索性直说。 “臣以为,林举子之死必然是为了掩盖其他阴谋!” 他说着,将藏着的残页交了上去。 “林举子将这张残页藏在胸口,据臣调查,这是由木板拓印下来,而雕版师老周不见踪迹。” 徐青接过,目不斜视,弯腰铺展放在案上。沈祁文原本是随意一扫,谁知目光在那字上定住。 他放下手串,仔细看着那几个字,越看越怒,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殿外积雪更寒,“还真是藏着好大一条鱼啊!” 他顿了顿,不愿多说什么,吩咐道:“朕先将你放在个妥善的地方,万不可透露行踪,这个案子的事你就烂在肚子里,莫要同任何人提起。这段时间你先待着,等后面朕再接你。” 什么?周显仁火热的心像是被泼了半盆凉水,皇上不也在关注着这个案子吗?难道是怕自己打乱了皇上的计划? 这么想着,他又开口道:“林举子的床榻下有一个暗格,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而林举子在南林县志上写着‘银脉’二字,臣翻看了近三十年的南林县志,发现了些东西。” “臣查过弘昇十三年的田亩册......”他急急开口,却被沈祁文抬手截断。 周显仁知道皇上是不让自己插手了,理智让他赶紧下去,可内心还是不甘。 他咬了咬牙道:“臣以为这案子同南林旧案有关,二十年前南林吞田案……” “不必再说了,这个案子就这样了结。” 沈祁文一锤定音,周显仁张了张口也无可奈何,他不知怎么有勇气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他只瞥见了明黄的衣角。 徐青明请暗赶,直到被带出屋内,他才看见皇宫有多么金碧辉煌。 等徐青再进来后,就看到一直藏匿的林二不见了。 “皇上,周大人那已经安排下去了。” “密切关注着他的动静,要是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汇报于朕,” 沈祁文拿起那张残页,“把另一个人一起放进去,不必监听他们二人谈话。” “是。”徐青再次离开,心中却感叹着,真是越来越摸不清皇上的想法了。 …… 赵武在厢房醒来时,后颈还残留着迷药的钝痛。 他猛地翻身而起,却在看见窗边身影时顿住。 “大人,咱们这是在哪?”赵武扑到跟前,见大人无恙这才安心。 “别问太多,这段时间咱们就待在这。”周显仁翻看着手上的书,时不时用笔在旁边写上两笔。 “什么意思,咱们是被软禁了吗?大人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赵武作势要出大门,吓得周显仁赶紧拉住赵武,仿佛拉住的是赵武差点要掉的脑袋。 “别冲动,这是恩人在保护我们,咱们直接出去,怕是还没到京兆,血已经撒一地了。”周显仁没透露“恩人”的身份,而是先安抚赵武。 实际上在冷静下来后,他心里有了许多揣测。 赵武不懂那些,只是赤诚的承诺道:“大人,我会保护您。” …… 最近,京城突然流行起了一篇文章,有关于吏治之法的辩驳很是独到。 临近会试,多少文人都聚在京城,这篇文章便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 就在这篇文章的热度要降下来时,不知道从来传出的留言,说是这篇文章的题目正是今年的会试题目。 与此同时,多份不同的文章一齐传了出来,文章题目居然是同一个。 这一下引起轩然大波,就连许多官家子弟都知道这事,只是没得到求证而已。 这种消息原以为是捕风捉影,没几天就自己消停了,谁知道不但没停,还愈演愈烈,直言礼部泄题。 “万将军,近日的流言你可听说了?” 胡宗原把玩着汝窑天青盏,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笑眯眯的问向万贺堂。 没人知道在朝堂上一向明哲保身的胡宗原居然与万贺堂的私交甚笃。 两人坐在榻子上,万贺堂微抬眼皮,闻言勾唇一笑,“怎么你有这样的闲心与我八卦此事?” 他脑子闪过几张面孔,“礼部的事我怎么得知,说不定又是谁故意闹出来的事儿罢了。” “非也,这可未必是谣传。”胡宗原掏出了一张残卷,极其神秘道:“这不是有人拜托到我这儿来了。” 林飞云的这张残卷兜兜转转居然落到了万贺堂的手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字上,但很快被残卷旁边的红痕所吸引。他用手摸了摸,又透着光看,半晌,他笃定道:“这不全是血迹。” 再看红泥印下的纹路以及规制,哪怕只是一角,也足以让他分辨出这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这上面的红印分明是礼部规制盖章用的红泥纹路。而京城中传言的礼部泄题,居然真有此事。 这一桩事要是被捅出去,半壁官场的人员恐怕都得换了。 他极力压住心中的惊愕,最令人害怕的是,如果这一届礼部泄题,那之前的科考呢? 这只怕会迎来不小的冲击! 把柄到了自己手里,哪有不用的道理。 他眉心一跳,将那东西收起,故作不满道:“你真会给我找事。” 第27章 流传 “大人,京城流言愈演愈烈,这该如何是好?” 礼部侍郎何崇名一改往日的沉稳,焦急的来回踱步。 何崇名第十三次转到博古架前时,王贤终于摔了手中的把件。 “别转了,看的我头晕。你现在急有什么用?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何崇名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株连九族的事啊。” “当时做的时候不怕,现在就怕了?”王贤不屑的哼了一声,要这么算,他的九族够诛十个来回不带拐弯的。 王贤不由得嗤笑,当初他发现何崇名偷卖试题,还以为这是个胆大心细的,谁知道遇了事这么不堪。 “都是那个姓周的坏事。”何崇名咬牙切齿,可心里却非常恐慌。姓周的逃了,他手里一定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他急需要有人能给他一个承诺,把自己从这种不安中捞起。 他红着眼,像只哈巴狗一样跪在王贤的脚边。 “他现在逃了,如果他去揭发我,我必死无疑啊,求大人救救我。” …… 沈祁文指尖漫不经心扣着镇纸,他微微偏头,御史台那帮惯常梗着脖子进谏的老学究们,此刻竟都装聋作哑。 六部官员更是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不存在。 他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一向喜欢喷天喷地的御史们罕见的沉默了。 而那些动不动互喷唾沫星子的文臣也都老老实实低着头,互相挤眉弄眼,就是不多说。 呦,这是怎么了? 年轻帝王忽然轻笑出声,他看好戏般道:“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 “皇上。” 大臣们你推我我推你,借着官袍的大袖子做着小动作,最后还是将德高望重的左相推出来。 左相被同僚们暗地里推搡着出列时,手指正死死攥着袖中那叠烫手山芋。 第28章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用词道:“启禀陛下,近日市井流传数篇策论,老臣观之...颇有些新意。” “左相是要献文了?这么说,朕还真好奇这是什么文章能请动左相。” 沈祁文饶有兴味地支起下颌,眼角余光却瞥见殿柱阴影里万贺堂紧抿的薄唇。其他大臣均是探出了头,紧张地瞧着。 沈祁文拿到文章,看到开头,先是一愣但并没有说话,接着通读下来,确实有几分见解。 “这文章可是出于今年科举的举子之手?” “回皇上,并非,”左相从自己的袖子掏了掏,又拿出好几张纸,“皇上再看看这些。” 众大臣一瞧,左相准备的如此充足,再看他面不改色的脸,哪还有刚刚的为难样子。 真是装模作样的老匹夫! 何崇名官袍下的腿在哆嗦,心里在咒骂,没影的事居然捅到皇上那了! 他惶恐的看向王贤,后者正观察着皇上的反应。 他自我安慰道,不会的,王公公和自己在一条船上,王公公肯定有办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随后他又懊悔,当时杀林飞云时应该一把火把客栈烧了。 该死的周显仁! 沈祁文拿到那几张纸,看到相同的题目时没了往下看的欲望,抬头问道:“左相这是什么意思,应当不是为朕举荐文章而来吧。” “皇上,这些文章均出自坊间,近日有一流言愈演愈烈,说是礼部泄题。而刚刚那些文章,均是提前做好的答案。” 会试题目早被皇上定好交由礼部封存,除了皇上,理应没有任何人知道考试题目。 沈祁文的手指攥紧,但只思考了极短时间就把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无稽之谈,莫要再提这件事了。” 皇上都说这是假的,其他人原本的怀疑也被打散。 一时间庆幸,还好自己没当这个出头鸟。回去要好好约束家中子弟,认真备考。 何崇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怕别人察觉异常,装模作样的扭了扭身子。 皇上居然就这么把事情压下来了,皇上明知道那正是会试的考题! 想的正出神,就听到皇上不含感情的声音,“温煜,何崇名留下。” 被点到名字的何崇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要被皇上秋后算账了。 已经离开的万贺堂还在回想着刚刚皇上的表情,他看的分明,那一刻皇帝明明是动了怒气。 联想到自己查出来的东西,他不敢想那些事情让皇上知道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如果,他把这件事压下来,会不会…… 他一瞬间升起了把这件事压下来的想法,可那股冲动褪下去,皇上头疼于王贤事大,那他就更不能让王贤随意的安排自己的人进朝堂。 他必须得把王贤这群蛀虫给清理掉! 另一边被留下来的何崇名心惊胆战,每一秒都是巨大的煎熬。 “临近会试,礼部事情繁杂朕也理解,但是像今天的事朕不希望再听到。” “是,臣一定会注意,不会再让坊间传出这些谣言了。” “好,下去吧。” 啊?就这样吗?难道皇上没发现泄题吗?不可能啊,皇上自己出的题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何崇名哆嗦的腿也站直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在实处。 沈祁文这边私下安抚了礼部,像是完全没发现礼部泄题的事。而何崇名一出来就被王贤的人叫去,问皇上到底说了什么。 现在的何崇名不像前两天那样惶恐,站直了身子道:“皇上让我们好好准备会试,不要让谣言再次盛传。” 王贤挑眉,摇了摇头,背着手嗤笑道:“看来皇上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什么意思?大人的意思是皇上不想管这事?” 何崇名闻言立马扭头,连摸着胡子的手都放下了。 王贤皱眉,他虽然得意于何崇名的谄媚,又非常看不上这种没脑子的人。 “临近会考,你觉得皇上会希望现在爆出丑事吗?这不是说明皇上管下不利,不就损了皇上的威严吗?” 他一脚踢向那个蠢货,“现在皇上不追究不代表皇上一直不追究,趁着现在好好把屁股擦干净,要是敢连累到我,哼哼……” 被踢了一脚的何崇名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点头承诺道:“我这就处理,必不可能牵连到大人。” …… “这是什么意思?礼部真的泄题?”一群人围在宫门外的告示栏,对着告示栏指指点点。 一夜之间京城的各处都贴满了写着礼部卖题的告示,上面写的极其详细,把何人从何处买题用多少银子都讲得一清二楚。 围着的大多是凑着热闹的百姓,而读书人大多不屑于围在那,而是在茶馆酒楼大肆讨论着。 “这朝廷上下都是些腐鼠,就连坐着的那位也是一样!” “什么会试,人家早早就定好了名额!我们从各地几月的奔波才赶到京城,几十年的苦读都成了笑话,哈哈哈……” 一五十多岁男子不忿的怒斥,笑着笑着竟出了眼泪。 “你疯了,要是被别人听到是要掉脑袋的。” 坐在旁边的人听到这话,连忙制止道。他看了下周围的人,立马声明,“这和我无关,我可没这个意思。” 这样的事在京城各处都有发,还有的即兴作诗,矛头直指礼部。 “主子,外面群情激愤,许多举子联合起来要去礼部要个说法。” 阿林一脸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他刚刚听那些读书人不重样的骂人,佩服之余想到皇上那张脸,立马害怕了。 多大的胆啊,居然敢骂皇上。没看到强如自家主子该被打还是被打。 万贺堂听到却并不意外,事关自己的利益,谁能等的下去。只要有一个人冒头,其他人都会跟上去。 “贴在各处的告示也被撕了,还出动了京军,看样子是想压下去。” “哦?”万贺堂挑了挑眉,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越是想压就越是逆反吗?” 不,他想了想。或许皇上正是这个意思。 第28章 拆题自证 三百举子以血联名《科举清明疏》,当场贴满六部衙门。文中痛斥:“朱门卖题,寒骨无路!” 礼部尤其,被堵了个水泄不通。里面的官员连出门都做不到,只能狼狈的躲在官门里。 百姓哪见过这架势,纷纷好奇地围观,这下围着的人就更多了。 “你们不要命了,围堵衙门,是要造反不成?!”何崇名气闷,被堵在官衙里连饭都吃不上。 他漏了个头,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烂菜叶砸了个正着,他一扭头,却没看到罪魁祸首。 “还敢袭击朝廷命官,等我禀明皇上,定要让皇上取消你们的会试资格!” 这群读书人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当官吗?会试资格就像蛇的七寸,只要捏住了,他不信还治不了他们。 只可惜他的打算没用了,他这么一威胁,只会让更多的学子觉得礼部可恨,能随意操纵科举名额,一时之间,被骂的更大声了。 何崇名这一番话不仅传到了其他学子那,更是传到了皇宫里。 沈祁文斜倚在塌上,听着徐青的汇报。 他突然轻笑出声:“朱门卖题,寒骨无路...这联对得倒是工整。” 沈祁文人在皇宫,可外面刚刚发的事立马被汇报给了他。他听到何崇名的窘态和大言不惭的话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个倚老卖老的蠢货,要不是投了个好胎,又命好娶到了位好妻子,他还能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沈祁文托着下巴,眸子闪过锐利的光,“也好,要不是他又蠢又贪,也不会给朕抓到这么大的把柄。” “皇上,属下在安排学子时发现了另一股势力和属下在做同样的事。”林七回禀道。 “另一批人,”沈祁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温和了声音道:“不必管他,碰上了也不要接触,必要时可以方便他行事。” 徐青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这场大戏就他看的最明白,自德敏皇后去后,皇上实在是成长了太多。 待林七离开,他继续给皇上按摩着头,“皇上,时间到了,该休息了。” “不用,一会会有人来找朕。”沈祁文闭着眼,享受的勾起嘴角。 闹到这种程度,似乎不给个解释是不行了。可泄题这件事除非抓住证据,否则怎么才能证明。 温煜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他站在礼部衙门的石阶上,望着底下乌泱泱的学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他被逼的没办法,只得同外面的众多学子商议道:“我这就进宫请示皇上。” 几次三番的拉扯,最后礼部外让开了一条窄窄的小道,温煜一过去立马合上。 温煜的小厮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在一边,等自家大人出来后立马上去拍掉大人身上沾到的灰尘。 第29章 “大人先吃一点吧。” 小厮把食盒打开,里面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只是由于放的时间太久都失了温度。 温煜也不挑剔,将就着对付了两口便匆匆吩咐道:“你先回府向夫人报安,我现在要进宫一趟。” 进宫,此时想进宫的不止他一个。 当他赶到宫门时,发现宫门外早已停了好几架马车。 最前头的马车忽然掀起黛色锦帘,露出半张脸,竟是户部侍郎常敏之。 见又新来了一辆马车,门口早已停放的马车纷纷掀开了帘子探头,想看来者是何人? 看到是温煜,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常大人。” “吴大人。” “温大人。” 几人见礼后,纷纷开口问道:“礼部衙门外那是什么情况?围着的学子已经散了吗?” 工部吴侍郎的嗓音低哑的快要辨别不出,他前日才从枫江凌汛处赶回,此时脸上满是疲惫。 “是啊,这次闹得这么大,该如何是好?” 最后开口的是都察院的冯御史,“皇上之前还叫我们不要再提此事,难道要派精兵镇压吗?” 你一言我一语,乱七八糟的问题通通向温煜抛来。温煜自己都头疼的要命,哪有时间应付他们的问话? “我现在正急着向皇上汇报此事,那些事情,稍后再说。”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又让小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和官帽。 “礼部尚书温煜求见皇上,劳烦通报一声。” 侍卫接了温煜的牌子,核对了一番,点了点头,进去通报去了。 等在外头的温煜暗暗着急,也不知道礼部的同僚们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这是第六个牌子了,是见还是不见?”徐青将温煜的牌子放在最上面。 旁边还搁着五个白玉牌子,上面分别写了不同的名字。 唉,皇上说的没错,今天中午果真繁忙。 “温煜?”沈祁文拍了拍胳膊,将手上的书卷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看来时间差不多了,叫他进来吧。” 广安殿的旁边有一个专门议事的房间叫泽云阁,等徐青带人收拾好后,温煜正好到门口。 泽云阁的蟠龙柱上新换了纱幔,月影纱上银线绣的云纹随气流浮动,凸显出恍若实质的压迫感。 “急急忙忙所来何事啊?” 温煜的官靴刚跨过门槛便打了个踉跄。 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掌心一片湿冷,却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皇上的审视。 温煜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回皇上,一夜之间六部衙门均被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会考泄题的细节,也就是上次皇上您看的那些文章。” “朕不是叫人去把那些撕下来了吗?” 沈祁文冷冷地瞥了温煜一眼,用笔回着万贺堂的密信。 “但三百学子联合写了《科举清明疏》堵在了礼部衙门外,问臣要个说法。臣也是和他们交涉后才得以进宫。” 温煜这么一说,感觉自己无能的很,遇见这么点事,居然急匆匆的跑来找皇上。 一时之间头垂的更低了。 “堂堂一部尚书,遇见这么点儿事儿居然还跑到宫里面求见朕,朕出了题目,密封放置在礼部,现在外面传礼部泄题,你就没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不先抓出来谁偷偷贴的告示,不去查查是谁煽动那些学子围堵六部?你要朕给个什么样的说法?” 沈祁文一字一句将温煜骂了个狗血淋头,“能闹得这么大,是你无能,是你们这些大臣们都无能!” “臣,臣有罪,当初听到谣言之时,臣应该立即制止避免事态严重。如今造成这样后果,是臣辜负了皇上的期许,请皇上惩治臣。” 温煜跪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为今之计,只有拆开封箱,拿出题目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温卿这是要朕拆了封箱自证清白?”帝王声线似冰棱,悬在温煜头顶,“会试题目从礼部流出,倒要朕来收拾残局?” “不可!” 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29章 杀鸡儆猴 温煜向后看去,却发现王贤迈步至殿中。 “如果学子逼迫便要拆题自证,那岂不是天下任何人借个由头便能责问皇上,责问朝廷?” 王贤躬身一拜,提议道:“要奴才看就应当杀鸡儆猴,先把闹事最凶的抓起来,看看是受了谁的指使。说不定是他国故意闹的事端,就是为了扰我大盛之安呐。” 这话一下就把责问之举上升到了国家之乱上,当时站在皇上的立场,维护了皇上的面子。 因为他很清楚,这件事情如何解决,其实全取决于皇上的想法。 沈祁文不由得面露欣赏,他现在是理解了皇兄为何要重用王贤。王贤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 “那这件事朕就派由王贤去做,你自己去京兵营领五百士兵,三天之内朕要得到个结果。” “奴才领命。”王贤掩住自己精明的眸子和得意的笑容,再看温煜,只觉得礼部个顶个的,全是蠢货。 还是蠢货好啊,若没有蠢货,自己如何能大权在握? 王贤痛快的去领自己的京兵,第一件事就是到礼部衙门之外,将围堵的人群全部控制起来。 “你们这群人中混入了别国奸细,故意挑起事端,扰乱人心。我已掌握证据,将他们赶紧抓起来,这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京兵听命说着就要动手,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怎么能抵抗得住身经百炼的精兵?像小鸡仔一样被钳制。 “你个阉人!蒙蔽皇上!这时急不可耐的跳出来,莫不是泄题之事就是你个阉人所为!” “上一届的状元名声不显最后却夺得了状元之位,如今这位状元不正是你这个阉人的好门!” 领头之人破口大骂,衣服也因为撕扯歪七扭八,他顾不得其他,只冲着王贤责问着。 人总是这样,你要是直接拿出证据,并不见得有多少人会相信。但你若似有若无的指出一些疑点那人们便会顺这些疑点进行脑补,反而愈加笃定。 其他人仔细一想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上届的状元在夺得状元之前名声不显,也没有什么传世的文章。 再加上清流文人向来不屑同阉人为伍。但这个状元郎却与王贤走的十分亲近,几次得到王贤的举荐而平步青云。 要知道有多少状元都在翰林院做个编修,苦熬十几年升迁无望。 “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于我,给我把嘴堵上,带走。” 何崇名就站在门后隔着一道小小的缝隙偷看着外面的动静。 看到王贤如此迅速的将堵在外面的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驱散走,他拍了拍衣袖,打开门热情地走到王贤身边,躬身一拜。 “这群学子真是不知死活,还敢诋毁大人。还是大人威风,一出手,这群乌合之众便做鸟兽散。”何崇名奉承道。 王贤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所有人你都处理干净了?” “都处理干净了。”何崇名想到雕版老周和他的那个孙女正关在自家府邸的暗室,他在犹豫要不要干脆杀了他们。 王贤点了点头,带着京军去往下个地方。 这边的动静闹得这样大,还打着捉拿奸细的名头,刑部只能配合王贤,把抓到的学子先关押起来。 被关的不乏有这些官家子弟,刑部尚书这下犯了难,心里对王贤有些埋怨。 他倒是一股脑的把人捉了,烂摊子却全部都丢给了他。 “其他人先关着,这个一定要严刑拷打,他不仅辱骂我,还中伤皇上,要我看,他定是不怀好意,意图不轨。” 王贤指着刚刚那个辱骂自己的人,那人此刻还昂着头,一脸不服。 其他被抓进来的学子不少人和他一样,均是满脸的倨傲,觉得自己做对了事,很是骄傲。 因此看到牢房也并不害怕,盘腿往稻草上一坐,闭着眼睛不理外事了。 但有些人明显慌了神,联名上书时激情万千,的确觉得自己在匡扶正义,可现在激情过去,只剩下了恐惧与懊悔。 见王贤并没有对其他人有什么别样的安排,刑部尚书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叫人带走。 …… 紫檀棋盘上错落着黑白棋子,沈祁文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棋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垂首凝思的万贺堂。 皇宫里的沈祁文并没有想象中的气,他正很有兴趣的同万贺堂下棋。 万贺堂捏着云子迟迟未落,剑眉微皱。 棋盘上白子如困兽陷在重重黑阵中,溃军四散,他忽地朗笑一声:“皇上棋艺精绝,臣输得痛快。” 说罢,抬手拂乱残局。 他是听到王贤带了五百京军的消息入了宫,进宫后看到皇上神色自然的喂鸟,就自告奋勇提出和皇上下棋。 第30章 “看来朕得赏你几本棋谱才行。” 沈祁文垂眸注视着万贺堂收棋子的手,又看了看他不见难受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 “臣就这个水平,就是再背一车的棋谱也没用。”听着皇上轻松的笑声,他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沈祁文算半个棋痴,想到万贺堂用兵奇诡,兴许棋路也是变幻莫测,兴致勃勃的开了一盘。 只是没想到…… “万卿这棋路...”沈祁文倚着凭几,望着棋盘被自己绞杀的白龙,“倒像是故意引着朕下套。” 他忽然伸手按住万贺堂收拾棋子的手腕,直白道:“说吧,这般迂回试探,可不似你的做派。” 万贺堂闻言,收敛了笑容,收拾棋盘的手也停了下来,正色道:“泄题之事皇上是如何打算的。” “打算?”沈祁文反问道:“谁能证明是泄题了呢?” “皇上这是要包庇?其实聪明人都能看出来,礼部必有问题。 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皇上怕污了皇家名声,找个人把罪推上去就行。” 万贺堂正是这样打算的,但皇上的做法显然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三百举子联名写血书的事是你安排的。” “没错,臣原本想重压礼部,逼王贤自乱阵脚,但……” “但朕叫王贤带兵镇压,打乱了你的计划。”沈祁文补上了他的未尽之言。 “皇上让王贤带兵,不是给王贤处理的机会么?且泄题事大,礼部侍郎何崇名最近与王贤频频见面,二人必然勾结见利,这正是处理王贤的好时机。” 万贺堂皱眉不解,明明是皇上想要处理王贤,为何从朝堂上便安抚礼部,线下更是让王贤操手此事。 沈祁文毫不心虚的对视,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错,“万卿,不若再想想呢,哪怕朕让礼部拆封密卷,王贤亦有万种方法撇清关系,只有让王贤深陷其中才能无法自拔。” “所以皇上是故意的。让王贤自以为手握京兵得皇帝信任,所以才能肆无忌惮留有把柄。” 万贺堂深深地看着沈祁文,佩服皇帝心思缜密,居然考虑到了所有。 既然解决了内心的疑问,万贺堂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沉声承诺道:“臣会帮助皇上完善此事,皇上只需静候佳音即可。” 第30章 被坑 一连两天,王贤铁血镇压学子,京城无有敢讨论此事。又叫人加强宵禁,尤其是在宫门和六部衙门之处。 沈祁文不由得感慨道:“若王贤懂得收敛自己的野心,那就是一把极其好用的刀。这一点,在朝堂之上,朕还未曾看到过。” 王贤此人虽阴性狡诈,但正是如此,才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 徐青原本极其憎恶王贤,恨他辜负皇上信任,又以权逼迫挟制皇帝。可是听着最近这件事,他对王贤有了改观。 六部衙门被围堵,居然只能找皇上告状。甚至想让皇上对百姓妥协,着实可笑至极。 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都应付不了,若是之后有其他人呢? 徐青想了想地方的番王,北疆的归契,若他们携兵南下,岂不是各个如老鼠,闭府不出了? 王贤去看了被打的不成人形的举子,他冷笑出声,吩咐人用冷水把它泼醒。 那人在刑架上绑着,铁链深陷进溃烂的皮肉里,身上遍布用鞭子抽打的痕迹,透过衣服留下一道道的血印。 他的头发披散,粘着血污,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泼了一盆凉水,那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又泼一盆,他才缓慢的睁开双眼看着来人,以为又是新一轮的刑法。 “之前不是很嚣张嘛,现在呢?”王贤用鞭子勾起他的下巴。 那人嘶哑着声音,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王贤一个眼神,手下的人就凑近去听。 片刻,看手下的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王贤就懂了,这个人还没被打服。 “可以啊,确实是一块硬骨头,要是在战场上,我还会敬佩你。只可惜……” 王贤啧了两声,“你以为你藏起你的老母我就找不到了吗?” 他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那人眼睛瞬间瞪大,犀利的目光如果能化作刀子,定会把王贤扎穿。 他稳了稳心神,不会的,万将军说了会保护好他的家人。王贤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从万将军手里夺人。 这一定是王贤为了让自己开口认罪而找到的借口! “不相信?”王贤抖了抖袖子,掌心出现了一个粗糙的银质耳坠。 “那你瞧瞧这是什么?” …… 王府外来了许多不速之客,万贺堂本没有想在今天动手,但是他发现有人劫走了陈平的母亲。 来不及探查谁是叛徒,他现在必须就动手。 一伙人围到了王贤的府邸外,王贤府邸上有圣上御赐的牌匾,上面写着忠谨勤勉四个大字。 “欺压学子,侵占田地,王贤何德何能,能当得起这四个大字?!给我砸!” 王贤府邸不是没有侍卫,只是还没来得及制止这群疯子的举动,那牌匾便被拆了下来,摔到地上,被砸了个四分五裂。 众人皆是惊恐不已,这可是圣上御赐的牌匾,疯了,这一定是都疯了。 原本在地牢里的王贤听到了府中小厮匆忙传来的消息,也顾不得折磨陈平,而是快马加鞭的赶回府邸。 看到满地的木屑和破破烂烂的牌匾,他目眦欲裂。 心中发狠定要将罪魁祸首找到,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才能以泄心中的愤恨。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此时地牢里的陈平垂着头,听到脚步声只以为是王贤去而复返,可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抬眼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而原本平静的礼部却升起了大火,沉睡的官员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紧接着便是众多人慌乱的声音交织。 “不好了,走火了!” 礼部所在的位置正是京城的繁华之地,这一动静立马引起了周围人的围观和恐惧。 许多人纷纷提着木桶打水试图灭火,原本就没有休息的温煜还在自己的书房想事,就被急切地敲门声扰乱。 他还没来得及呵斥,就被小厮的话定在原地。 等回过神,也顾不上自己披散的头发,随手拿了件外袍便匆匆的离府。 何崇名正躺在美姬的身上沉睡,得知消息后先是愣神,随后便是狂喜。 上天注定了要帮他毁尸灭迹! 封有题目的匣子不就在礼部后面的厢房中吗?他开心极了,必须要现场看看才能放心。 在众人的努力下,火势总算得到控制,但礼部的后间和其他几个相邻的院子均被烧毁,烧塌的房梁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礼部存放的密卷以及书目被毁了个一干二净,其中自然包括存放试卷的密匣。 何崇名强压着心里的喜悦,但微微勾起的嘴脸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幸好此刻好没人注意他。 真是反了天了!一向性情温和的温煜被气的眼睛发红,这绝对是故意的,这是想要他的命! “大人!这,这有个人。”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倒塌的房梁下压了个人。众人齐心合力把沉重的木头抬开,那人趴在地上看不清面目,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侍从先是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探向倒地那人的鼻息,微微皱眉,神情专注而紧张。 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那人还有微薄的呼吸,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挺直身子,快步走到温煜身旁。 “大人,他还活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密匣,密匣极为精美,匣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若是仔细瞧,便能清晰地看出在开口处有被封条密封的痕迹,封条的边缘平整而细致。 再看看倒地那人,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手臂上满是烧伤的痕迹,皮肉外翻,泛着狰狞的红。 相比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怀里的匣子显然被保护得极好,丝毫没有受损。 “快去请大夫。”温煜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与担忧,大声吩咐道。 温煜缓步凑近,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倒地的房思道。 当看清那张脸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道:“房思道!” 说着,他连忙伸手从房思道怀里拿出了那个匣子,双手颤抖着捧在手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这是……这是存放会试题目的密匣!” 温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猛地往后退了几步,身体撞到了身后的桌椅,发出“砰”的一声响。 也就在此时,昏迷着的房思道缓缓苏醒过来。他先是微微睁开双眼,眼神迷茫而虚弱,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努力聚集着力量。 第31章 等他完全看清周围的情形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惶恐与愤怒,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声嘶力竭地大喊:“是王贤要毁密卷!” 喊完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一软,再次体力不支晕倒过去。 “一派胡言!” 匆匆赶来的王贤刚越过门槛,脚步急促而慌乱,脸上满是不悦与愤怒。 他听到有人如此污蔑自己,脑袋“嗡”的一声,冲过去对着晕倒的房思道狠狠两个巴掌。 用力极大,房思道的脸瞬间偏向一侧,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仍不解气,涨红了脸,眼睛瞪得像铜铃,抬起脚还想再踹一脚。 “王贤!你在做什么!” 温煜反应极快,“嗖”的一下挡在房思道身前,伸开双臂护住房思道。 随后他迅速向后一扫,身后的侍卫立刻心领神会地围了过来,将王贤隔开。 王贤眯着眸子,眼神冰冷而阴鸷,神色阴暗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语气中满是不忿,大声道:“只许他诬陷于我,就不允许我反击吗?” “孰是孰非自有京兆的人主持公道,还轮不到你来责打官员!”温煜义正言辞地反驳道。 而那个被揭开了封条的密匣此刻就像一个神秘的魔盒,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气息。 但没有任何人敢将它打开来验证里面到底有没有存放试卷,更没有人敢看试卷里面的内容到底和外面流传的内容是不是一样的。 众人都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双方针锋相对,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之时,刑部的人匆匆赶来。 他们一来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立当场,面露难色。 看到此地气氛焦灼,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刑部侍郎密语交谈了几句。 刑部侍郎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可置信地转向王贤,在王贤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看穿。 随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吩咐道:“莫要让任何人接近现场,我现在进宫。” 第31章 父有疑 京兆尹手一挥,带着两名手下上前,将房思道和密匣扣留起来。 他的目光转向王贤时,王贤眉头微皱,神色间露出一丝狐疑与审视,不耐烦道:“怎么?也想把我关在牢里审问审问?” “那倒不敢,只是这件事情牵扯过大,也请王公公回避一二,等查清了前因后果,也好还王公公一个清白。”京兆尹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是奉皇上之命来探查流言之事,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信口污蔑,我就要退避三舍不成?” 王贤双手抱胸,傲然说道。他转念一想便知道今日发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逼开,不让自己干涉这件事情。 看来自己的动作触到了某些人的逆鳞,所以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陷害自己,可惜…… 王贤冷冷地看着京兆尹,心中暗自冷笑,只是这个案子到底会卷进去谁还未可知! “我也相信王公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现在有这么多大臣看着,我也不好偏袒王公公啊。” 京兆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手下挥手示意。 两人针尖对麦芒,竟是毫不相让,目光交汇间仿佛能擦出火花。 何崇名站在一旁,看着这反转又反转的大戏,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心里笃定这场火是王贤所做,更是笃定了房思道所言不虚。 他心里有些埋怨王贤做事怎么不做的精妙些?怎么会留下如此大的把柄。 若房思道真的有什么证据指认王贤,岂不是将自己也牵扯出来?不行,他得想个办法让房思道闭嘴! 陈平死在牢里,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当狱卒满脸惊恐地检查牢房的时候,只见陈平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口角流血,仔细检查发现是咬断了舌头所致。 并且陈平咬破了手指,在牢狱的墙壁上留下了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血字,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冤屈。 王贤虽然将人抓到牢狱之中,但陈平并未被定罪,却因刑罚被屈打自尽,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此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实在是桩桩件件的事情打得王贤措手不及。 王贤本意是要伪造证据逼陈平认罪,承认自己是异国派来的间谍,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大盛,激起民愤。 可得知自己的府邸被砸,他心急如焚,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更来不及让陈平印下手印便匆匆离开。 接着又是听到了礼部被烧的消息,再匆匆赶来,致使他忘记了陈平。 没想到陈平便抓住这个时机反咬他一口,把他推到了如此难捱的境地。 原本朝堂对他不满之人就甚多,此时抓住了这个机会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狠狠的攻讦于他。 一会儿皇上必定会招他进宫,到时他该如何辩驳才能将自己从这滩泥潭中拉出来?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与焦虑。 说来说去这件事情就是要讲一个师出有名,无论谎扯的有多大,只要能自圆其说便可以。 房思道已醒,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但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下午所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出来。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原本是在库中清点书目,为接下来的大典做准备。当时后院只有我一人,我心里还在琢磨着书目的事。” 房思道微微皱眉,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在往前院走的路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往后院摸去,目的地便是紫沅阁。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顾右盼的,像是做贼心虚。” 礼部最近便因为泄题之事处在风头浪尖,他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学子偷偷的溜进了礼部想要探查,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谁知他刚靠近紫沅阁,便感觉一阵寒意袭来,他发现紫沅阁看守的卫兵均倒地不起。 “我当时心里一惊,正想去看卫兵是死是活,却迎面和准备出来的歹人撞上。只看到那人手中正拿着密匣,密匣上面的封条被撕开,紫沅阁已经冒出了细微的烟雾。” 房思道声音颤抖,脸上满是恐惧的神色。 “你在胡说!”王贤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怀疑与愤怒,双手握拳,大声反问道:“你既和歹人迎面撞上,你为何还能活着?” “确实,臣差点就活不成了。只可惜那歹人怕杀了卫兵动静太大,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先用了迷药。在他想要杀臣灭口时,古卫兵醒了。” 房思道眼神坚定地看着王贤,没有丝毫退缩。 “这个时候紫沅阁已经起火,他知道不能再停留过久,发现来不及杀死臣和古卫兵,便将我们二人反锁至紫沅阁。”房思道继续说道。 “而那个歹人臣曾经在王公公的身边见过,正是王公公的近侍李维成。”房思道一口咬定,丝毫不让步。 “皇上,绝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才。” “今日发的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先是奴才府邸被歹人所砸,那块先皇所赐的牌匾至今不见踪影,紧接着陈平就死在牢狱里,还咬定是奴才所逼迫。” “臣在府邸被砸之时还能分出闲心叫自己的近侍去礼部放火吗?” 王贤反应极快,为自己辩驳道。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试图用言语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奴才之所以严刑拷打陈平,因为陈平的身世有疑,陈平户籍是永宁县荟镇人,拿的也是荟镇的路引,可陈平之父是大郦人,他怎么参加科考又成为举子?” “什么?其父是大郦人?果然是他国派来的奸细。” 一位大臣惊讶地说道。 “这样的人如何通过官府考证的?细思极恐,莫不是荟镇乃至长宁县均埋藏了别国奸细?”另一位大臣紧接着附和道。 “还是王公公明察秋毫,这种人还想以死无诬陷王公公,简直可恶。”又有一位大臣随声附和。 王贤听着身后大臣的议论,脸上不见任何被指认的惶恐。而是极其有信心的将自己查到的证据呈于堂上。 王贤斜眼撇着站在他右前方的万贺堂,眼神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能搞出这么多把戏的除了他还有谁?不过就想凭借这个扳倒他,万家小儿还是太嫩了点。 “既然这样,不如将李维成带来。” 万贺堂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但他丝毫不理会他人的视线,而是静静地看着皇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笃定。 第32章 沈祁文手里捏着王贤呈来的证据,这证据确凿,陈平的父身份的确可疑。 但他知道陈平就是万贺堂安排的人,因此他不理解万贺堂为什么会留有如此大的把柄。 李维成战战兢兢的被带到殿上,他作为王贤的近侍,许多人都见过他的脸,因而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右手腕缠着白色的纱布。 “李维成你手上为何裹着纱布?”李维成身份低微不值得皇上亲自开口,因此徐青代为询问。 李维成裹着纱布的右手腕先是一抖,随后抖着嗓子道:“奴才煎药时不小心打翻了药炉,将奴才的手腕烫伤,恐碍观瞻。”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 “胡言,明明是被大火灼伤,这就是铁证。” 房思道眼神锐利地看着李维成,大声否认他的说法,提议要揭开纱布,让太医来诊断他的伤口。 沈祁文应允让太医检查李维成的伤口,李维成裹着的纱布被揭开,下面的伤口还流着脓。 皮肤皱巴巴的缩在一起,的确是烫伤了的样子。众人都静静地看着,心中却都有着各自的猜测。 难道又错了?沈祁文心中微微一动。 不会,哪里会这样巧,刚刚好就烫伤了手腕。 这肯定是为了遮盖手腕的烧伤才故意烫伤来覆盖伤口。 不仅许多大臣这样想,就连沈祁文也有同样的想法,欲盖弥彰反而更加可疑。 万贺堂主动请旨要求去王贤府邸询问下人,看是否有人能给李维成作证。 王贤眯着眸子打量着自己的这个近侍,他自以为王府铁板一块,那些下人个个忠诚无比。 好啊,没想到万贺堂竟然将人手安插到了这里! 万贺堂和王贤相互对视,丝毫不让,眼底群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32章 搜府 沈祁文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很快便看明白了万贺堂的做法。 查证是假,搜府是真!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看来自己透出的消息,还是让万贺堂重视了起来。 怎么会不重视呢?这可是比科举舞弊更为要命的事情。 沈祁文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心中在权衡利弊。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他便装作纠结的样子,微微皱眉,嘴角似有似无地牵动,试图平衡王贤的情绪。 但万贺堂一脉的人步步紧逼,犹如一群饥饿的狼,不给沈祁文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作为皇上也无可奈何啊,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为了助万贺堂一把,他缓缓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留下王贤。” 推心置腹往往是拉近君臣关系的重要法子。 当所有人纷纷退出大殿,只剩下了王贤时,沈祁文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直言不讳地开口:“泄题之事为真,朝堂之上朕一直扣留密匣并未揭开,只是给你一个面子。” 话说的这么明白让王贤有些猝不及防。 他原本以为皇上是打算轻拿轻放,先将此事揭过再秋后算账。 这一下让他来不及去想万和贺那边如何如何,而是提起全身的精力,去揣测皇上是个什么意思。 向来会揣测帝王心思的他也不由得傻了眼。 毕竟皇上曾经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后来坐上帝位也没有太傅教导,这为人处事以及心思确实常人难以所琢磨的。 他哑口无言了半天,为自己辩驳道:“奴才的确不知此事,奴才确实没有派什么人去火烧礼部啊。” “朕说的不是此事,朕说的是何崇名!” 沈祁文哪里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会对王贤造成多大的震动。 但是他饶有兴趣地双手抱胸,微微前倾身体,看着王贤的反应,就如同看着一个供人取乐的戏子。 何崇名三个字一出,王贤就知道完了,皇上一定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冷汗。 可联想万贺堂的表现,看来皇上和万贺堂不站一边,不然万贺堂哪里还用得着暴露这么深的棋子陷害他? “皇上是说何崇名泄题?” 王贤的眼珠猛地一转,立刻装作一副吃惊极了的样子,“何崇名真该死,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居然敢操弄这么大的事情,真是诛九族也不足惜!” 他愤怒极了,说话时带了气音。就连帽子上的珠链也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他的愤怒而颤抖。 “可是朕怎么听说何崇名与你关系甚好,几次出入你的府邸与你晚间相会?” 沈祁文的声音冷的发颤,眼神如利剑般直直射向王贤,虽是反问却不容辩驳。 “难怪他之前给奴才送了一个宝盒,” 王贤的脑子一转反应极快“是他说快要临近皇上辰,与奴才商议与皇上送礼,他说他寻得了一个精美宝箱,便交于奴才想让奴才代为交转。” 皇上竟然能知道何崇名来他府邸的动向,那皇上是很早就监视于他了吗? 可既然是监视,那为何现在暴露?此番举止是为了敲打他,让他收敛一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和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心里惴惴不安,可面上还是一副伤心冤枉的样子。 “那宝盒就放在奴才的房子里,甚至未打开,旁边还有一个折子,是何崇名叫人做了祝词想要一同献给皇上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双手,缓缓跪行两步来到皇帝身前,“皇上大可以派亲信去查,看看是否同奴才说的一样。” “也是奴才的不是,被何崇明这个小人骗了,他献宝就是为了让外人以为奴才是跟他绑在一起,承蒙皇帝重用,是奴才该死!” 他的声音凄惨,眼眶泛红,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大的让徐青听了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再看王贤的额头,已经青紫,还有鲜血缓缓流出。 “奴才愿意以死为证,只愿皇帝能将何崇名这个蛀虫清掉,这也算圆了奴才一片赤诚之心啊。” 他说着就想撞柱,在额头碰到柱子的最后一瞬,被侍卫拉开。 要是侍卫再晚一秒,恐怕王贤真得血溅当场。 “好了,朕也没有要怪你不是。寻死觅活岂不是辜负了朕的心意。虽说何崇名欺瞒你在先,但你也确实给了何崇名机会。” 沈祁文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装作气又担心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你就将功折罪了吧,下去让太医好好治治你的额头。” …… “皇上,要是刚才的侍卫动作慢一点就好了。” 徐青愤愤不平,刚才是多好的机会,王贤自己创柱而亡,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日光偏移,殿内已经燃起了烛火,在烛光的照耀下,衬着王贤离去的影子越加萧瑟。 沈祁文闻言,看看徐青,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徐青虽衷心,但无论是魄力还是脑子都与王贤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也难怪万和堂几次看扁于他。 不过他也没有培养出第二个王贤的癖好,徐青这样也算是够用了。 “王贤是在赌,就如朕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朕,所以朕必不可能放任他创柱而亡。” 王贤暗地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又如何? 至少明面上没人能直接寻到他的错处,未盖棺定论就逼死前朝重臣,那就是要给皇上留下一个去不掉的污点。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这一点也让他的心情十分愉快,他开始期待起王贤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 …… 万贺堂带人去王贤的府邸走了一遭,明面上是询问,实际上将王贤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不过的确如王贤所说,他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精美的宝箱,上面镶嵌着红蓝宝石,每个宝石都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在主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而箱子旁边放着一份用红丝绸裹着的折子,不知道是请何人代笔,写出来的夸赞之词。 一切都和王贤的口述对得上,因此当他和万贺堂迎面对上时,他皮笑肉不笑道:“万将军查到了什么?” “王公公的府邸雕梁画柱,一步一景,十分精美。我看了也是十足的艳羡啊。” 万贺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随手拿起一个由白玉雕刻而成的摆件,这摆件通体晶莹,油润无比,而这样华美的摆件只是在一个客房中随意摆着。 “还要感谢先帝恩赏,我才能住这样好的房子,若是万将军喜爱,我改日再邀请万将军上府一叙,希望万将军到时莫要拒绝。” 王贤说着随手指了一个站在旁边的下人,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希望万将军好了伤疤莫要忘了疼,之前受皇上责打,也希望这次能把差事办好,莫要让皇上再次气。” 第33章 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万贺堂的肩膀,似笑非笑地同万贺堂对视。 万贺堂冷笑一声,一把甩开王贤的手,“这句话我同样送给王公公,愿王公公好自为之。” “走!” 待万贺堂带着人离开,王贤摊在座椅上,冷声吩咐:“快把先请过来。” 第33章 借力打力 打开宝箱,里面装着大把的银钞,下面还铺着一层金锭和银锭。 徐青抱着宝箱,因为它的重量而咂舌,在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时更是差点被闪瞎了眼。 由于边疆时有战火,再加上粮食不丰,朝廷缺银子的厉害。 沈祁文作为皇上,这日子也是紧巴巴的过,节俭极了。 乍一看这么多的银票,甚至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沈祁文骨节分明的手抚过那一张张银票,在落到那本由红色绸缎裹着的折子时,吩咐道:“把这个拿下去烧了,宝箱存在内库。” 北疆马上要再起波折,这银子得留着要紧的时候用。王贤这一手确实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献金求和,王贤也是舍得。”话音未落,指节重重叩在御案,震得茶盏微颤,“三年前盐税亏空三十万两,便是这么填的窟窿?” 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此番举止不过就是将皇上也拉入这潭水中。 王贤敛财也孝敬皇上,都得了好处,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王贤纵容何崇名泄题,温煜管理不当,能重金买题的哪个家里没势力,他们想将朕当成聋子哑子,那朕就随了他们心意,只是当真做了官,能不能如意就要看天意了。” 殿外春风卷着杏花掠过殿角,徐青一震,皇上就是天,这些人如果真是当了官,是贬是升,是是死全由皇上来定。 皇上是非要将这群人榨干不可啊! …… 死了一个林飞云,又因为林飞云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但根本没有影响会试如期举行。 一些好事者拿到卷子,第一时间便是看策论的题目。发现与近些日子流传的题目完全不相同。 有些投机取巧者心中暗叹,自己还专门做了相应的答案,只可惜是白费功夫。 而那些花了银子买了会试题目的那群人。在看到自己的银子白花了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是自觉倒霉还是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波澜不断,他们尤其紧张。怕上头追究,查到自己身上,小命不保。 有些人吓破了胆,甚至连会试都不敢参加。 可不论是参不参加,名单早早的就在皇帝的手上,只是无人知晓而已。 会试阅卷的主官在往年都是香饽饽,可今年许多大臣都以各种借口推脱,让沈祁文觉得可笑又无奈。 “真是聪明过了头。” 沈祁文无奈地合上左相的折子,左相前一阵还朗健的要夜爬金门寺,现在就头疼的睡都睡不着了。 “头疼伤风之事也说不准,奴才听说太医院新研究了个方子,专治伤风头痛,就是这药苦的很。” 徐青把看过的那一摞折子搬走,又从一旁的小案上拿了一垒。 “真是促狭。” 沈祁文就知道左相这老骨头要明哲保身,听到徐青的建议也起了捉弄的心思。 “朕这就下令让左相日日喝这汤药,等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停。”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良药苦口,你务必派个人看着左相,不可浪费一滴。” “是,奴才一定让人看着左相。”徐青也跟着笑了起来,主子这温润皮囊下有一颗捉弄人的心,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封地的时候。 …… 当左相想看到眼前那碗黑乎乎的药时,那刺鼻的气味已经熏的他忍不住后撤两步。 那药黑的如同墨汁一样,还散发着热气,深褐药汁咕嘟冒泡。 热气熏得他白眉乱颤,让他原本满是皱纹着的脸皮更是皱成了一团。 青瓷碗中盛着的仿佛不是治病的良药,而是能立马把他送上西天的毒药。 “左相,这可是皇上吩咐太医院特地为你熬的,刚熬好,奴才就马不停蹄的给您送过来,您可得趁热喝啊。” 张公公说着还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左相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僵着脸,捏着鼻子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 那药汁入喉的一刹那,他只觉得整个味蕾仿佛被炸开了一样,他此从来没有喝过如此难喝的东西。 他顿时觉得自己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 哕—— 左相甚至忘了装头疼,捂着胸口对着旁边干哕了几下。又苦又酸,冲的他脑子突突的疼。 “劳烦公公回去转告皇上,感谢皇上好意,臣这是旧疾复发,温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就不劳烦太医院送药了。” 左相强忍着口里的酸涩,只想将张公公赶紧打发走,喝一口清茶压一压。 “那可不行,皇上专门嘱咐了,左向劳苦功高,定不能让左相一直因头疼之事烦忧。所以吩咐奴才日日为左相送药,直到左相痊愈为止。” 张公公将药碗一收,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容。 只是这次的笑容比刚刚要真切了几分,看的左相心里的怒气蹭蹭的上涨。 遥想当年鲜衣怒马时,遇到这样的情形定是会将那碗一把夺过直接摔在地上。 可惜岁月已逝,他摸了摸自己白色的胡子,叹了口气。 顿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没了指望。 皇上这招真是太狠了! 待行至廊下时,对着跟进来的小太监挤眉弄眼:“方才那味儿啊,比御膳房腌的苦瓜干还冲!” 张公公回去禀告,沈祁文忍不住笑出声,只可惜没能亲眼看左相喝药的情形。 要不然哪天将左相招到宫里,然后亲眼看他服药。 敲定了阅卷的人选,另一件事情也要准备起来。 陈平两个字在他的脑里出现,这一招借力打力也是他私下琢磨了许久才想明白的。 万贺堂…… 他的脑中浮现出万贺堂的面孔,怎么会有人聪慧至此?若不是他提早掌握了一切,谁能看透他的所作所为。 此时的万贺堂应该早就离开京城,去长宁县了。 被皇上念叨的万贺堂此时正在去长宁县的路上。他骑着快马身后跟了几个侍从,奔于官道上。 从京城出发骑快马昼夜不歇,再乘水路,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长宁县。 可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探查陈平母身份是否有疑问,毕竟有没有问题他知道的最为清楚。 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去另一个地方。 离长宁县不远的南林。 说到南林…… 他之所以要去南林探查,还是源于几天前他救的那个人——墨香斋的失踪已久的雕版老周。 老周被救的时,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折。手上的指甲尽数被拔,牙齿也脱落了几个,脸上布满了伤痕。 在侍卫出刀的那一刹那,他看清了老周手上抓着的那枚玉佩,那形制——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立马制止了侍卫的动作,老周差点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现在那个玉佩正在他的手里,手指磨着上面的丙申二字。 这枚玉佩应该经常被着拿在手里把玩,即使刻了字,但也不显突兀,而是几乎与整个玉佩融为一体。 可就算上面的字迹被磨灭掉,这枚玉佩的形制也不会有任何的毁坏。 真是埋藏着好大的秘密。 他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墨发在空中飘扬。 “将军,应当有人在后面跟着咱们。”万拓骑马快步赶上万贺堂。 放眼望去,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向后看,什么也没有。 但万拓耳目最灵,他要说是有,那必定是有人在后面偷偷跟着。 “去把他们解决了,跟着个小尾巴真是有够讨厌。”万贺堂拉着缰绳的手收紧,不咸不淡的给了一个眼神。 万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原本一行人分成两列,顺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开。 万贺堂一路上处理了不少的小尾巴,那群人身上均找不到什么有用的标记,也分不清到底是谁派来的人。 直到他到达了长宁县,才有所安稳。 第34章 引诱 何崇名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而他自以为是靠山的王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微微眯起眼睛,思考着怎么样能把他处理的更有用处。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每张都数额极大,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谢王公公为我周旋,这是我孝敬给您的。” 他熟练的将银票铺展,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内心其实肉痛不已。他干这么挺而走险的事情,银子的大头还是到了别人的口袋。 王贤意味不明的看着何崇名,他拿过那些银票折了折,又轻飘飘地放到何崇名怀里。 他轻拍何崇名的胸口,“近日不要再来了,你我二人应当避嫌才是。” 第34章 啊? 何崇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托着胸口的银票,听王贤这么说,连连称是,可王贤不收银子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待你不薄吧?此事事发我也是几番进宫为你周旋。这件事情本可以压下去,但是……” 他将一封密信交给何崇名,示意他打开看看。 何崇名心里一咯噔,急忙拆开信件,一目十行,然后不敢置信的看了又看。只觉得手里的不是纸,是锁他命的召令。 “万贺堂,他……”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清楚,哆嗦着检查信封,信封上写的清清楚楚,是今日才送来的急件。 王贤静静看着何崇名的崩溃,语重心长道:“皇上都不予追究,可万贺堂抓住不放。被砸的牌匾,闹事的学子,被烧的礼部,均是出于他之手。这下又跑到长宁县去,要不是我早早监视着他,怎会知他离开了万府,甚至离开了京城。” 王贤的话就像毒蛇的身躯紧紧的将何崇名缠绕。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感到窒息痛苦,同时又深深的埋怨万贺堂没事找事。 死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对他到底有什么好? 王贤说的没错,这件事情本来已经了结了,连皇帝都不追究。 科举之事同万家有什么关系?他又没干涉武举,泄题之事牵扯那么多人,多少名流大臣推动默许,甚至参与贩卖,为什么就紧盯着自己不放? 他难道是上辈子刨了万家的祖坟,这辈子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要不要派人直接杀了他?”他红着眼睛,表情癫狂,好像最后一搏的赌鬼。 对,直接截杀他。他要是想查,就让他彻底死在长宁县吧。 “你以为我没有做吗?”王贤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再加一味药刺激一下。 他拍了拍手,下人捧着两个盒子。那盒子大概有一个手臂的长度,下人脸色苍白,恨不得把盒子拿到最远。 盒子呈现暗红色,刚一进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王贤不卖关子,直接让下人打开。 呈现在何崇名眼里的就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 何崇名不受控制地尖叫,慌忙后退几步摔在地上,偏过头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王贤蹲在何崇名旁边,低声道:“我派的人全被杀了,不仅如此,他还把尸体送过来给我示威。” 他看着何崇名那狼狈的样子,压住眼里的暗芒。 “他从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多次在他手里吃亏,他一定是掌握了证据,谁能把周显仁救下来,还有那个失踪的匠人……” 何崇名猛地抬起头,对上王贤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他仍然偏着头,怕一转头和那两个血淋淋的脑袋对视。 王贤说的对,能做出这一切的只有万贺堂,只有他有这个本事。在周显仁被救那天万贺堂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步步紧逼,步步为营,就是要杀了他。 万贺堂为人狠辣,落在他手里只能受尽折磨。这两个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他完了—— “温煜为人古板,家眷也干净,很难寻到错处。六部势大,互相牵制,万家虽有兵权,可在朝堂上说不上什么话,盖因六部不听命于万家。” “黄家又与万家交恶,更是分裂了万家的权势,万家自然急着向六部安插人手。” “吏部铁板一块,皆是张为科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最是圆滑,且国库要皇上密玺才能打开,其余几部同万家干系不大,能下手的还有哪里?” “礼部和御史台?!”何崇名立即反应过来,礼部掌管科举,今日之事自己能做得,难道其他人就做不得? 万家只会比自己更加急切想在文官中打开局面,操控科举就是最好的办法。 也难怪非要除掉自己,原来是想让自己人上位!可笑,可笑! 王贤不再引导,而是让何崇名自己想。他早已看透何崇名的性子,找个借口饶恕自己,责怨别人。 整件事情翻来倒去,也不知道是谁做了谁的替死鬼。 …… 会试结束便是殿试,由皇帝主考。 这是沈祁文继位以来第一场殿试,无论名次几何都是天子门。 他身着暗黄褐色柔云缎长袍,一条灰蓝色师蛮纹角带系在腰间,头发梳起配着蓝玉祥龙冠,似喜尤嗔,面若冷玉。 里面有几个人他在做安王时还结交过,参加诗会茶会,是有几分真本事。 可他最关注的还是名单上的人,这是他专门叫人放进来的,以他们的水准,根本无法进殿试。 他们的卷子自然也没有被胡名字,像一摊废纸被扔在一边。 放榜之日,翘首以盼。许多未出阁的姑娘身穿京城最时兴的裙子,前往早早定好的酒楼只为看放榜时的热闹。 赌场都改了花样,赌谁能拿到榜首。赌客争吵不休,似乎比考本人紧张。 宫门外挤满了人,大多是府中下人,推推搡搡想到最前头去。而家世一般的学子也不愿同下人争抢,大多坐在附近的茶馆酒楼等着消息。 当敲敲打打的声音响起时,前三甲的人选就彻底公布出来。 打马游街,或许是此最风光的一次。状元是韦陵关家的子弟,名唤关应山。 关应山声名在外,少有大才,明智早慧。 是韦陵关家嫡出一脉的公子,正儿八经的清流世家之后。 他鲜少穿这么艳丽的颜色,大红色的锦服更是衬的他面若冠玉。一举一动皆是风流。 关应山在韦陵一带便是名声赫赫,无人能出其左右。 到了京城也是一颗璀璨的明珠。众人只有佩服,甚至不起嫉妒的心思。 打眼望去,这状元郎的比探花郎还要俊美。 姑娘们红了脸,帕子,香囊不停的扔向正在马上的关应山。他几乎要被这些带着姑娘脂粉气的物件淹没。 榜眼是他来到京城时所结交的一位好友,见状不由得打趣道:“今日之后,你家的门槛恐怕要被踏破了。” “不可胡言,”关应山叫人将掉落在地上的姑娘物件全部收起来,“全部收好,莫要让其他人捡到污了女子名声。” “薛兄,这状元出身世家,长得好还有才学,日后应当会平步青云。” 被唤做薛兄的男子,远远的站在人群后。抬头看着那个在马上璀璨夺目的人。 他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棕色,身上的麻布衣服也是洗了又洗,有些发白。 “京城没什么活计可干,你我二人身上的银钱恐怕不能支撑我们继续待在京城了。” 那人羡慕极了,他只是个秀才,在他老家还勉强算个人物,可是来到京城,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 “若是我有他们这样的出身,我未必不能考中进士。”薛姓男子定定的望着,像是要把他们永远的记在心里一样。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永远待在那个荒蛮的地方,他不甘心一辈子都被人耻笑。他立志要成为人上人,要出人头地。 哪怕用尽所有的手段,他也不想再过回之前的日子了。 关应山不知道在众多的赞美与欣赏中,有一道愤恨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直到他走过这个路口,那道目光才彻底消失不见。 第35章 南林之行 放榜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考中进士的自然是光耀门楣,京中朱雀大街上日日笙歌不绝。 朱漆门楣前搭起丈高的彩绸牌楼,八仙桌从正堂直摆到街口,厨子抡着铁勺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挥汗如雨。 可有些人面对他人的祝贺,内心慌慌,却不得不笑着谦虚。 也的确如榜眼所说,关应山门前的辙印深深浅浅。 恭祝的,攀关系的,说媒的,每日都能接到无数的邀请单子。 关应山自己能力出众,还家世不俗。又洁身自好,待人谦逊温和。简直是所有人的梦中佳婿。 媒人踩着门槛赌咒发誓:“老身说合三十年,这姑娘貌美还有才情,真是天作之合。” 他闻言不过轻笑摇头,“劳烦转告,关某尚无功名在身,岂敢误人终身。” 放榜之后的众相被徐青当做解闷的故事说给皇上听。 当徐青说到探花老被手帕糊住脸,险些从马上掉下去时,沈祁文低低笑出声。 他手边放着两块银锭,银锭下面没有官府标刻。与这两块银锭一起送来的还有万贺堂的密信。 …… 万贺堂先是到了长宁县,那县令便似见了活阎王,听到是要查些东西,赶忙把官衙让了出来。 长宁县民风朴素,又靠近大郦,男女大防不重,街上有许多女子做意。 戴头巾的妇人支着煎饼摊子与客说笑,梳双丫髻的少女挎着竹篮叫卖果子…… 大盛律例,父母必须为大盛人才能参加科举,由各地官府户籍考证,若有存疑,直接不用。 第35章 陈平的父亲便是存疑的情况。 陈平母亲曾被山贼掳过三日,回来后立刻成亲。九个月后诞下陈平。 由于时间有疑,父的身份便可以做文章。 王贤正是拿着这一点大做文章,将陈平的证词都化作乌有。 可陈平只是个引子,他真正的目的是隔壁的南林。 伪装出人还在官衙的样子,又让自己的手下穿着自己的衣服每日出去晃一晃,装作探查的样子。 地处偏远,众人只认令牌和服饰,谁又知道真正的万贺堂长什么样。 卯时三刻,南林渡口笼罩在青灰色雾气里,万贺堂裹紧灰布斗篷蹲在麻石台阶上。 他面前码着三十七个包装箱,封条上有着“通州西山口格木”的字样。 “万掌柜,货船要开了!” 驼背脚夫扛着扁担经过,扁担两头系着的竹篓里,几根麻绳随着步伐摇晃。 万贺堂瞥见对方裤脚沾着新鲜煤灰,不动声色地将半块碎银踢进对方箩筐。 南林不仅做木材意,还有不少的煤矿。多的是百姓拖家带口在煤矿里幸苦劳作。 除了官家开的煤矿外,还有许多不和律令的小煤矿。 屡禁不止,上面的又收了孝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元成时期,对南林一带做了舆图,同地籍一起仔细考察了一遍。可却从来没有记载过南林有银矿。 他们这一行人便是扮作倒卖木材的商户,登上了南林的渡口。 “客官,来碗凉茶?”茶摊老板娘掀开粗布帘子,对着万贺堂招呼道。 “诸位看着眼啊。”老板娘舀着井水冲茶,目光扫过他们的服饰,“客官是从并州来?” “上个月并州林家祠堂重修,说是要用整船的格木做梁柱。” 万贺堂舀起一勺井水,不拘小节的一饮而尽:“人家点名要南林的木材。” “我们这的木材确实好,寻常的木材支撑不起便会倒塌。” 正说着,只见几艘灰色大船从河面由小变大。万贺堂瞥见船头站着的灰袍人,正是白日里在县衙撞见的师爷。 官船卸货,他们这些私客就要挪位,那几十箱格木被码头的货工一箱箱移开。 八个货工合力才能抱起一个箱子,多么金贵的木头,还专门打了个箱子来装。 渡口处有专门的空地用来堆放货物,按照数量和尺寸缴纳银钱。 万贺堂看到缴纳的数额分明和官府上报的价格不同。 正巧遇见正在清点货物的木材商老张。 老张的灰布衫脏兮兮的,掌心的算盘珠却擦得锃亮:“这位客官看着面,是头回跑云州木材意?” 万贺堂抱拳道:“在下姓陈,并州人氏。听说南林格木质地坚实,特意来碰碰运气。” “南林的木材难道不如西山口的木材吗?”他状似好奇的询问。 “客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这格木可是西山口的特产。”满脸络腮胡的木材商凑过来,“跟前年工部修皇宫的金丝楠木有得一拼。” “南林的红纹梨木最有名,但要是修祠堂肯定不如西山口格木。” 万贺堂点了点头,很感兴趣道:“这木头怎么卖?” 老张笑得奸诈,伸出三根手指,“兄弟,我看你这样子,是吃不下这木头的,一根就要这个数。” 老张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有所不知,这格木虽好,运起来却讲究时辰。” “今晨卯时三刻开箱验货,陈老板若有兴趣也可来看...” 万贺堂顺势将银锭放在桌上:“烦请张老板指点迷津。” “主子,张老板的话可信吗?”伪装成船夫的手下有些担心道。 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们是乔装而来,人地不熟,老张突然相约,怕有埋伏。 “就怕没有埋伏。” 南林水深,他们又有疑问,青天白日一片祥和,可阴私处有的什么样的危险不得而知。与其抽丝剥茧,还不如引蛇出洞。 寅时三刻的月光浸在江面,万贺堂蹲在拴船桩旁。 “客官这酒葫芦不错。” 万贺堂晃了晃葫芦:“老板给的梨花白兑了水,比不上并州的混梁酒。” 他伸手撩开腰间酒葫芦的系绳时故意将腰上的令牌晃了晃,边缘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老张眼睛定住:“这可是并州北池林家的令牌?” “好眼力,你也知道并州林家。”万贺堂扯了扯身上的令牌。 北池林家可是并州一带的巨主,而并州又是东南往京城的必经之处,位置特殊,商贸发达。 拿出林家的信物,寻常人都得给几分薄面。 有了林家做靠山,万贺堂才有了和人谈判的底气。 “是我之前眼拙,不知小友在为林家做事。” 老张转换了神情,称呼也变得更加亲近。 他承认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实在是单看这一行人的气质风度,属实不太像。 他之前听这姓陈的是给并州林家买木材还不当回事,毕竟并州姓林的多了。 可能拿到这个信物,必是林家的嫡系。这个姓陈的肯定不简单。 “林家祠堂重修,”万贺堂不在意的笑了笑,“之前林家祠堂的房梁,是用三十六根雷击木打造的,这次必然要换更好的。” 老张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若是能搭上林家,就可以为自己保驾护航。 单论这格木的价值,要是能卖到京城,这利润可想而知。 他似是下了决心,声音幽幽道:“小友可知为何要将开箱时间定在这个时候么?” 第36章 水道密洞 西山口格木确实如老周所说,万贺堂刚掀开箱盖,一缕清冷的幽香便钻进鼻腔,纹理独特又色泽明亮。也难怪值这个价钱。 木头周围围了不少的人,这批货品相不错,万贺堂俯身查看木节疤,余光却瞥见了县衙的师爷。 他不着痕迹的变换位置,脚下错步挪移,顺势抓起货工搭在箱边的灰布短衫披在肩头,将自己融入人群中。 好在他穿的朴素,和那群货工混在一起也不显突兀。 师爷换了套蓝底云纹衫,眼底青黑,像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一样。 他挨个清点格木,发现没问题后拿账簿画了个圈,带着自己的人要将这批木头移走。 那师爷同老张说了几句话,只瞧见老张殷勤的点了点头,喜洋洋地将一张票收下。 万贺堂暗地里给了个手势,在远处盯梢埋伏的同伴接收到后,立马跟了上去。 等师爷走后,万贺堂才开口感叹道:“南林官府握着煤矿,果真有钱,还在外面买木头。” “可不是,要不是给的多,我还真不愿意将木头拉到这来。” 老张把银票揣在怀里缝着的布兜里,“我给你一个忠告,要是想在南林做木材意,还是多带点人,最好各个会武。” “张老板这是何意?”万贺堂皱眉跟在老周的身后,两人间差着半个身位。 老张突然顿住,用手指了指北边,“南邻匪患闹得凶,就是走官道照样被劫,像我们这种东西,体量大又不好藏,还没走出南林,就连货带人一起没了。” “官府也不管么?” “官府怎么管?就官府那点人能打得过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吗,搞不好自己小命也不保,上一任县丞就是想管,才不明不白的死在家中。” 老张拍了拍万贺堂的肩膀,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视线不由得瞥向万贺堂腰间挂的令牌。 “你就是林家的人也不好使,这群人打不过就藏在哪个山坳坳里,你是耗不过的。” 南林山多树多,许多地方不见人烟,但又有许多小路四通八达。 山匪尤其精明,最是知道狡兔三窟的事,几次围剿无功而返,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我就是买了木材也运不走?那南林的木材怎么运出去的?” 万贺堂知道老张在和自己套近乎,他主动道:“要不我将你引荐给林官人,改用西山口的木头好了。” “要么走旱路,提前准备三成的银钱过路,要么走水路,只是这路寻常人可走不了。” 老张不欲多谈,反而是对林家很感兴趣。 万贺堂顺着老张的话应了几句,拐着弯想把话题引到那条神秘的水路上。 可老张几次三番地岔开话题,他就不再追问怕引起对方注意。 但他却把这条水路记在心上,找个时候要一探究竟。 回到客栈,楼下木材商们正用暗语讨价还价:“西山口的货走水路还是旱路?” “走旱路得加三成脚费,最近山匪闹得凶。” 要不是他从老张那知道了这些,只怕仍是一头雾水。 他抿了口酒,目光扫过码头堆积如山的木箱。 昨夜手下从货船暗舱找到的账册显示,这些木箱,实际载重比登记少了七成。 第36章 在不缺木头的南林拉了这么多昂贵的木头,可他却没听说哪家有这么大的工程。 老张也不知道买这么多的木头做什么,要说西山口格木坚韧耐用,若是保养得当,用个几十上百年不成问题。 但南林这近乎年年买木头,算了算都快二十来年了。 也正是这个长久的交易,老张才能拿到水道的路线。 昨晚万连跟着师爷,大致记住了师爷将木头运到何处,那位置不算偏僻,在南林县城中一户破败的院子里。 这处院子虽然破败,像是几十年未住人了般,墙角有黄色的印子,上面还长着杂草。 万连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的瞥了一眼,透过发黄的土墙,院子里摆着几十口大箱子叠在那。 工人卸了货,被师爷带着离开了大院,走之前万分注意的锁上房门,还四处望了望。 这院子虽老旧,地方却好,独立坐落在那条巷子,周围没有一户人家。 确实是个放东西的好地方。万连打听了一番。 听说这院子原本是一富商的宅院,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抄了家,这院子就归给县衙了。 万贺堂夜探南林府衙,虽然有人把守,但是在万贺堂眼中全是漏洞,轻而易举的就能潜入。 但整个县衙正常的过分,地籍记载的详细,户籍也都能对的上。 可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南林有煤矿,吸引邻近县的人来南林做工,可户籍上人口并不见多,官矿也没有这么大的损耗。 或许看看附近县的户籍簿能有所发现。 他分了几个人去附近县,这下在他身边只有三个人了。 …… 此刻万贺堂的鞋陷在龙音寺后山的土里。 这边才下了雨,地湿,走起来确实麻烦,他还得装着,步子也得放慢。 这几日万贺堂跟着老张,结识了当地不少的木材商,再加上他谈吐不凡,出手阔绰,看着就像大家出身的公子。 老张一说他是为林家做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想歪了。 只以为他是林家嫡系出来历练的子弟。 万贺堂也没解释,而是借着这层身份的便利混入其中。 又自导自演了一出杀人越货的戏码,在肩膀上挨了一刀后,总算让老张放开了心防。 “陈掌柜当心蛇窝。”老张突然拽住他衣摆,手指指向左侧。 万贺堂顺势将火折子凑近,地上的确有蛇爬行过的痕迹。 他不由抿了抿嘴,这地方就是所谓的水道?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汽,二人绕过一间残破的隔房。 老张指了指那块被草木掩盖,只露出一脚的界碑,“这是元成时期留下的界碑,这也是龙音寺的由来。” “元成三年,此地禁忌。” 万贺堂拨开掩盖的杂物,在心里品了品,‘龙音’二字,上面的刻纹分明是出自官家。他回头望向山脚下的龙音寺,神色莫名。 “陈掌柜,这水路危险,若是没有懂道的带着,定会尸骨无存。都说这水道是前朝凿出来用给皇室密道,我走过一遭才知道这没说错。” “过了鹰嘴崖便是水道入口。”老张压低嗓音。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碎石滚落声。 万贺堂猛扑过去将老张按倒在草丛中,三支羽箭擦着发髻钉入石壁。 外边无处躲避,将二人逼入龙洞窟。 “你又救了我一次。”老张惊魂未定的爬起来,手握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不受控制的乱晃。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指敲了敲洞壁。 洞的深处刮来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将二人的头发吹的贴在脸上。 “糟了,我没在白日来过,白日过道还有机关。” 他一拍大腿,在洞口探头试探,当两只箭矢钉在他脚下时,他连忙后退,差点倒在万贺堂怀里。 “前路逆转,只能另寻出路了。”老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稀奇古怪的事见多了,不然也不可能做起这意。 他想做这引路人卖万贺堂一个人情,却没想到整出这种事。 “这地方怎么还有暗器?”万贺堂拔出一根定在石头上的残箭,箭头折损,但就箭羽的色泽和润湿程度而言,必是新箭。 老张闻言,将自己散乱的头发随手乱绑了个髻。 “这水路在开国时封了,在各个洞口都放了暗器,就是为了杀死闯入的人。南林就靠木材药材吃饭,但南林匪患严重,严重时官道被拦,就是官家的东西都要被劫。” “可是升迁调任要看政绩,南林依靠木材药材为,要是堆在南林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官家又开了一条暗道,也就是水路。” 老张捏了捏手里的罗盘,边缘硌着掌心。让他有一丝丝的安稳。 “不过其他的洞口也还封着,要是不小心闯入,就像你我一样。” 万贺堂点了点头,联想到龙音寺的传闻。此地若是后天开采倒也说得过去,只怕是风声穿过潭洞被误认成龙吟之声。 万贺堂突然按住老张手腕:“听!” 两人屏气凝神,耳朵仔细分辨从洞内传出的声音,潭洞四通八达,任何一点小声音都会发出回响。 水帘后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的拖曳声和吱呀声。两人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前进。 第37章 银矿初现 南林古怪之处颇多,万贺堂越走越心惊。肉眼所看之处,像是进入了地下的蜂道。 在火折子的照耀下,凸起石壁上附着成片的绿色,每踏一步都有细碎砂石簌簌滚落。 万贺堂将火折子凑近,石壁上有矿镐留下的菱形凿痕。 他可以确定,所谓的潭洞,是早已废弃的矿道。估摸着时间也该有一两百年了。 他每行七步便用刀鞘在石缝间刻一道痕迹。若真遇上凶险,这些标记便是退路。至于洞外那些弩箭机关,自有侯在暗处的影卫料理。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铁链所发出的拖拽之声。但越走越迷茫,仿佛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具体的方向。 老张紧盯着罗盘,试图走到自己熟悉的那条路上,至少顺着那条路,他们可以安然无恙的出去。 “这声音是迷幻人心,我们以前走水路的时候,也常能听见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据引路人所说,这的石头有留音的作用。那些声音是几百年来的杂积。” 老张不由得苦中作乐道:“这矿洞怕不是更邪性,咱们此刻放的屁,百年后倒成了仙乐?”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他们二人在罗盘指引下找到断路边的铁索桥。 籃// 三十六根碗口粗的铁链横跨深渊,其中两根已被锈蚀出孔洞。 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在这个地方修建如此大的铁索桥。 铁索桥的两道石壁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处凹陷。每个孔洞都嵌着半截铁环,上面还有锈的锁扣。 “这……”老张不敢冒头,怕这个地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器。 但万贺堂见多识广,他知道这个东西只是用来放置火把的凹坑而已。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桥面上。静待两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又扔了一颗石子在崖底,过了好半天听到石子扑通的声音。 黑色像一团迷雾把崖底包裹,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万贺堂踏上桥面,桥先是微微晃动,然后平稳了下来。 上面的木板看似陈旧,但还是很结实,承纳成年人的重量不成问题。 眼瞅着万贺堂都走到了桥的中间位置。 老张不敢一个人待在后面。牙关一咬攀上铁链,试探性的迈出了脚。 掌心触及锈渣的瞬间,他浑身发颤,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后,手牢牢抓着旁边的锁链,目视前方不敢往下看。 与对岸就剩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岸岩缝中窜出数十条火把,将铁索照得通明。 “我们是误入此地!”老张连忙喊道。 对岸的那些人身着玄甲,十分冷漠,丝毫不管老张说了什么。 对岸突然传来号令声,铁索桥竟被某种机关缓缓拉起。铁索轰然绷直,整座桥竟如活蛇般昂首翻卷。 “是云州卫队!”老张拽着万贺堂滚向桥下,万贺堂后背撞上凸起的石头。 刺骨寒流灌入鼻腔的瞬间,万贺堂五指抠进河床凹槽。 万贺堂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撞在石头上,等水流变缓后,万贺堂才拖着半死不活的老张上岸。 他们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洞里温度低,不知道哪里吹出一股又一股的阴风,冻得二人直哆嗦。 万贺堂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从皮肤下传来的刺痛告诉自己那里定是青了一大片。 老张瘫在岸边咳出黑水,喘着粗气,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手里的罗盘被他赌气地扔到一边,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 第37章 但看他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老张不知道自己是该不是该庆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可是被云州卫盯上,他们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我一定是发了癫,要钱也得有命花,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地方,这不是造孽吗!” “破云州卫,不去杀山匪,成天守着这么个破洞,里面有银子不成?”老张不停的骂着,双目无神,感觉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拿着火折子逛了一遭的万贺堂回来,看到的就是老张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咳了咳,询问道:“你刚说的云州卫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群疯子,”老张仰着头,语气沉沉道:“听说是一直保护这的,具体传承了几代也不知道。” 万贺堂垂眸思索,这片地方应当就是银矿所在。 这条河估计是之前开采银矿留下的废弃矿洞,地下水漫流后冲击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似有若无的锁链声,莫名出现的云州卫,还有那大批量采买的木材。 木材…… 万贺堂的脑子像是被击中一般,之前没想通的东西瞬间得到了串联,那木头不是用于修建房屋而是用于支撑矿道! 那一根根坚硬的木头撑起刚刚开采的矿洞,防止坍塌深埋。那个破落的院子下应该有暗道,能将木头运到这里。 那所谓的龙吟,也许就是矿工日夜开采发出的声音。 南林有煤矿,将这些人混杂起来,又有这些所谓的木材商做幌子转移了目标,其他的地方才能正大光明又不受觊觎的保存下来。 谁能猜到这个商人往来的密道附近藏着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银矿。 那条禁令,那些以防护为名义被侵占的学田。 死里逃的老周,他衣服下被烙下的‘罪’字伤疤。 一幕幕混合在一起,便合成了这桩侵占二十年之久的银矿案!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些东西绝不是以一己之力能完成的,上上下下瞒了朝廷这么久,南林县令能有这个本事? 算算时间,就是王贤也无法如此手眼通天。 万贺堂心事重重,他得争分夺秒,赶快弄到证据。 暗河石壁上,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柱排列成龙鳞状。这地方鬼斧神工,不外乎前朝会将这里当作当作逃密道。 躺着的老张原本不愿意起来,但看万贺堂说走就走,不是在吓唬他后,只能讪讪地拍拍屁股,挺着自己发疼发硬的老腿跟在万贺堂后面。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万贺堂,他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顺着河道走,过道越来越开阔,老张一头撞到万贺堂后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紧紧捂住嘴巴。 他呜咽两声,直到余光瞥见一处,他瞬间停止了挣扎,怔在原地,呆呆地盯着。 第38章 以小谋大 今日奏报的事情格外多,檐角铜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却压不住殿内此起彼伏的奏对声。 大部分大臣站的腰酸背痛极了,几个年迈的官员悄悄捶着后腰。 这是万贺堂回京后第一次上朝。 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好一番洗漱,但天色已晚,只是自己在书房里整理了又整理自己带回来的证据。 此刻他垂手立于人群中。 一来一回将近半个月未见,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指节在袖中蜷了又展。 因而此刻近乎贪婪地望着台上的皇帝。 而沈祁文坐在这硬邦邦的龙椅上许久,下半身也僵了,偏还要端着天子威仪。 只是好在龙椅位置极大,他还能藏在袍子下稍微活动下腿,脚尖贴着金砖地面无声地画了个半圆。 万贺堂既然已经回来,今日必然有一场硬仗要打。因此就算已经疲惫,但他仍没有开口退朝。 他将下方的争端看得一清二楚,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发。 而万贺堂当真是喜欢把事情放在最后来讲,眼瞅着皇上的眼角浮现出淡淡的倦色,他这才来了劲,打算给皇上提提神。 他眼神示意身后的一个大臣,下颌微微向右偏了半寸,食指转了转自己的玉扳指。 等那个大臣站出来的那一刻,他好心情地笑了笑,找了个极好的角度,将目光放在王贤的脸上。 沈祁文看着那个大臣出列,来了点精神,第一反应是看万贺堂。在看到万贺堂上扬的嘴角时,心里了然,这是要开始了么。 “胡宗原,有何事要禀?” “禀皇上,臣要弹劾马所义,”胡宗原说的时候看了眼马所义的位置,在看到他不解的视线时,满意的笑道:“马所义泄露试题,徇私舞弊。” “什么?!”马所义手中象牙笏板坠地,在寂静大殿里砸出惊雷。 场下一片哗然,数道目光如箭矢般破空而来。 他们纷纷看向被弹劾的马所义,马所义脸色瞬间变白,转而变得铁青。 这胡宗原平日里不声不响,存在感极低,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谁知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事。活像只蛰伏多年的老龟突然探首咬人。 沈祁文先是装作震惊极了的样子,又以严厉的目光望向马所义。 “皇上,据臣所知,马家借监考之名,私下偷偷贩卖试卷,一张试卷价值千金,但仍有许多书就是凑钱,用尽家产也要买上一份。” 胡宗原从怀中掏出奏本高举过头,他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令人心惊。 “当时因先帝卧榻养伤,因此殿试便由右相张为科,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共评。只是不知看着近乎相似的试卷,三位大人有没有感到蹊跷。” 胡宗原每多说一句,台下被牵扯到的大臣的心便凉了一半,时隔许久都未曾有过差错,怎么会被突然翻出来做文章。 何崇名本已反复演练做好准备,甚至听到胡宗原要弹劾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可没想到语音一转,弹劾的竟是马所义。 这是如何能查到马所义身上去的?! 王贤同样一个咯噔,下垂的脸皮颤了颤。 视线与万贺堂交汇,浑浊老眼撞上那双含笑的凤目,正看到了他眼底挑衅的神情,如同猎户欣赏陷阱中挣扎的困兽。 万贺堂看着那群人惊恐,还得想着对策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敢让胡宗原在朝堂当众弹劾,就是做了万全的打算。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的敲打着。心里玩味,这场好戏才刚开始呢。 王贤只觉得脑门发痛,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来不及反应。他一个个扫过去,在胡宗原的身上停留了额外久的时间。 他心里怒极,平常不敢在自己面前逞威风,见了自己恨不得夹着尾巴走,现在居然出息了,敢在朝堂上咬自己一口! 怎么会扯到马家,扯到张为科? 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账册人名,他已找好了顶包之人,自然是不愿意把马家一同舍出去。 眼角余光瞥见万贺堂气定神闲的模样,恨不能啖其肉。 “张为科,齐东远,给朕说说是否有此事。”年轻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砸下来。 “时间有些久远,臣有些记不大清了……”齐东远紧张极了。 “记不清了?”沈祁文尾音陡然转厉,含怒反问道:“朕倒是还很好奇,卷子能相似到什么地步去。” 沈祁文没想到万贺堂能给自己整出个这么大的,他再次扬言道:“朕记得卷子还在内廷放着,徐青,给朕取过来。” 他接连扫过那年的状元,榜眼,探花。被注视的几人慌忙低头。 皇兄还曾和自己称赞过他们,回忆中兄长含笑的声音与眼前场景重叠,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皇上,这是含血喷人,出题,监考,评审三者皆不相关,况且卷头都被糊住,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齐东远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道,他当时虽参与评审,可大部分都是由右相所看。 如今无端被卷入,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沈祁文没听他辩解,只等着看最后的卷子便一目了然。 他期间观察了下王贤,看他脸上虽是忧愁,可并未特别急切,难不成还留有后路? 卷子取来了,徐青当着百官的面小心的把外面的袋子划开,里面放着的,赫然就是那年殿试众人的试卷。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时,恍惚看见兄长执卷斜倚病榻的模样。朱笔批示过的字迹微微退了颜色。 沈祁文只觉时间飞逝,三年只一瞬间。他放任这届,却没想到万贺堂连上届的人也扯了出来。 也难怪何崇名这样的蠢货也敢起这样的心思,皇兄缠绵病榻叫他们期满,便觉得自己更是软弱好欺么? 他拿过卷子挨个看了起来,其余的大臣无不小心的打量着。 沈祁文的眉毛放松又皱起,他挨个看去,居然看不出端倪来。 他不禁仰头看向万贺堂,他向来谋定而后动,应该还有后手在。 第38章 “拿给左相看看。”沈祁文着实看不出来,只觉得那届的文采都极佳,辞藻华丽却不显空洞,是真有自己的见解的。 这也不怪当时皇兄那般喜悦。 左相也曾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他接过试卷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越看眉毛皱的越紧,在皇上凌厉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王贤得意地笑了下,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了准备,怎么会那般作死的公然让试卷雷同。 他在何崇名那说的话何尝不是映照自己,为了能在清流这获得一席之地,安插进自己的人,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 泄题赚的银子算什么,难道自己会如此短视。 王贤此刻出声道:“科举一事事关多少苦心学习的学子,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算是别人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戳个窟窿,他也毫不畏惧。王贤看着胡宗原,心里满是快意。 “不过若是没有问题,胡大人擅自乱泼脏水,牵连如此多的官员,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若真无此事,臣甘愿受罚。” 胡宗原此话一出,场上火药味十足,这下子还真真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王贤喉间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乐得如此,就怕他半路退缩了。 沈祁文看着场下这一摊闹剧,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收到了皇上的眼刀,回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马家自然不会如此愚笨,只是在监考途中,他有意放水,纵容考带小抄进去,除此之外,因为一早得知殿试试题,他们专门请了代笔,又稍加润饰才得了现在之作。” 胡宗原沉稳的声音让他显得多了几分底气,他再次道,“说来可笑,代笔居然也在朝堂上,却只拿了个殿试第七的名次。” “是何人?”沈祁文的身子向前倾,只见他刚刚留意的那个不知名官员站了出来。 沈祁文这才看清他的长相,那人目若星辰,眸光清正似寒潭映月,走路也带着风姿,只见他跪地叩首,“臣李俊卿拜见皇上。” 第39章 启辰 李俊卿?沈祁文在心里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人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可这名字却陌得紧,在脑海中翻检半晌,也寻不到一丝与之匹配的踪迹。 “抬头,告诉朕胡宗原所言是不是真的?若是敢欺瞒朕,当诛九族。” 李俊卿听到诛九族这几个字,眼中的暗沉一闪而过,微微绷直的身体能看出他并不轻松。 “臣在未入仕之前,确曾代写过文章,”李俊卿嗓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时的笔号‘启辰’,在文人间也算是小有名气,在场的大人中,应该有不少听过这个名字。” 沈祁文心里猛地一凛,指节下意识地扣紧了龙椅扶手——原来启辰就是他! 他还是安王时,就曾听说过此人名号,也仔细研读过他做的文章,深为欣赏。 只觉得其文风立意极其合自己的胃口,还深深可惜不能与此人结识一番。 只是这人后来不知为何又沉寂无声,也就慢慢地被他搁在心底,淡忘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却在这金銮殿上见到了。 只是此刻自己是九五之尊,他是阶下之臣,君臣名分已定,万万不能再以朋友相称了。 况且,文如其人,每个人的文章必有自己一脉相承的风格。 即使题目不同,从遣词造句、行文气韵的字里行间也能窥见相似之处。 如果说那些文章是出自他之手,面对同一个题目,一个人的文风能变幻如此之多吗?这不合常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代人捉刀,助人作弊可是砍头的大罪。” 沈祁文的音调沉了下去,目光如炬,紧锁在李俊卿脸上,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怀疑道。 他心底原本存着对启辰的欣赏,但若此人真和这滔天舞弊案有牵扯,那他也定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臣深知,”李俊卿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当时代笔时,实不知这就是殿试题目,等真到了殿试,亲耳听到后,才觉得事有蹊跷。” 沈祁文对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并不满意,眉峰微蹙,“那为何不当即直接告知先帝?” “只因臣当时只应承撰写了一份,再加上那年殿试题目看似寻常,并非特殊,臣当时心下只当是无巧不成书,并未深究,更未放在心上。直至此次事发,臣才知事情真相,罪该万死,臣请罪。” 李俊卿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李俊卿伏地的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只是他纵是死,也必要把王贤拖下水,叫他不得片刻安。 “臣虽不知其他人的试卷,却可将当时撰写的文章原原本本背诵出来,皇上可以取来试卷对比着看看,是否真有人用了臣的文章。” 沈祁文闻言,立刻捏紧了手中那份试卷,五指几乎要嵌进纸页里,沉声道:“背,给朕一字不漏、清清楚楚地背出来!” 李俊卿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而平稳地背诵。沈祁文一边凝神倾听,一边飞快地比对着摊开的试卷。 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 果然,他迅速看到了一份卷子,其核心论述虽经人稍作改动,骨架脉络却和李俊卿背的如出一辙。 他又立即把李俊卿自己的卷子也拿出来,将两份卷子并排置于案上,俯身细细比对。 方才分开看尚不显眼,此刻两相对照,那行文的起承转合、风格气韵,竟如一个模子刻出! 左相也适时开口道:“老臣方才在看试卷时,心头就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萦绕不去,这下听他亲口背出,臣豁然开朗,两相对比之下,确能感受到其神髓的相似之处。” 沈祁文怒极反笑,猛地将那张涉弊卷子从一堆试卷中抽出来,目光如刀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勃然变色。 厉声道:“竟是堂堂状元郎的卷子!好,好得很!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此等伎俩糊弄朕,尔等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 沈祁文盛怒之下,随手将手边最那个刚刚盛放试卷的檀木锦盒狠狠砸了过去! 锦盒“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底下的臣子被碎屑或劲风扫到也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不过底下的大臣也至此总算恍然明白,当时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状元,状元为何选择倒向王贤。 根子原来是承了王贤这桩天大的情! 状元唐且惊慌失措地左看右看,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逡巡,可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替他说话。 他将最后一线希望死死放在了王贤身上,眼巴巴望去,而王贤却仿佛未觉,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他心中登时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是被当作弃子放弃了。一股无比的荒凉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自金榜题名、及第以来,荣光加身,名声鹊起,又全赖借着王贤的便利扶摇直上,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 他此前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沙上建塔般的虚假繁荣罢了。 不过他还不能放弃,他要是放弃了,那就没人救得了自己了。 他立马出声,只是声音却有些走调,“皇上,不能听信他一人之词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强词狡辩?”沈祁文怒斥,声音都因震怒而粗重了些。 “臣……臣记得臣的试卷呈上后,曾被多位大人取阅传看,难保其中没有疏漏,所以试卷上的内容难说有被泄露出去也未可知啊!” “皇上岂能仅凭此就断定臣的卷子就是剽窃他人所作呢?”状元搜肠刮肚,急中智,只觉得自己的理由似乎绝佳。 “若有疑窦,他当年便可立即递了折子禀告先帝,何至于拖泥带水到现在才突然发难弹劾!”唐且又急急补充道,试图将水搅浑。 “你的意思是……”沈祁文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缓缓落在右相等曾接触试卷的重臣身上,“是他们把你的试卷泄露了出去?” 他话音未落,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已抢先一步出口,斩钉截铁地否认。 “皇上明鉴!臣和张大人奉旨一同收了卷子,当即密封,将其原封不动送给先帝御览做评审!臣等当时并不知晓密封袋中哪份卷子为状元之作,谈何将其泄露出去?此乃无稽之谈!” 齐东远深知此事沾不得半点,自己什么都没做,自然要撇清干系,绝不愿意为他人顶了这泼天黑锅。 “不仅如此,皇上,”胡宗原此时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朗声开口道:“经查,马家所涉舞弊之事,枝蔓牵连,并非仅牵扯状元一人!此乃当时涉嫌购买试题的部分名单,铁证如山,请皇上过目!” 他高举一份名录,呈递上前。 这名单一被拿出,跪在下首的马所义脸色霎时灰败如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腰再也支撑不住? 第39章 原本的跪姿瞬间垮塌,变得东倒西歪,身子后仰,颓然瘫坐在自己的腿上。 沈祁文接过名单,黑着脸,目光如寒冰利刃,逐个名字扫视过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就是深吸了一口气,也丝毫无法平息那翻腾的怒火。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如此牵连甚广、规模骇人的科考舞弊大案,放眼历朝历代也堪称罕见! 后人翻开史册,将会如何书写大盛的这段耻辱?又会如何鄙薄评判已故皇兄的治下! 难道大盛皇权已衰微羸弱至此?他区区一个马所义,居然敢! 沈祁文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压抑着剧烈的眩晕感。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了颤,指着马所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马所义!先帝将关乎国本的科考重责委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先帝知遇之恩的吗?!” 他话未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躯都在震动。 那种自登基以来便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觉再次凶猛袭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感,用尽力气高声斥责道:“着刑部即刻给朕彻查此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都不许给朕放过!务必水落石出!” 刑部尚书慌忙领了命,心头只觉得这是件烫手山芋般极为棘手的事,稍有不慎,搞不好连他自己也得折在里面。 “皇上。”一直沉默的万贺堂此时显然不想就此打住,他踏前一步,沉稳开口。 “臣此前奉命探查都察院陈平之父旧事,据寻访到的当年为陈家接产的稳婆所说,陈平之母乃因受惊导致早产,其辰同官府存档的婚契时间完全对得上,确凿无疑,并非外界谣传的有什么异族血脉。此为其一。” “除此之外,林飞云被构陷一案,臣以为有诸多未明蹊跷,特此呈上相关证词,并带来重要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证已候在殿外。” 得到皇上的颔首准许后,一人被侍卫引进殿中。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为之一凝,所有官员纷纷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 刹那间,所有人那探究、猜疑、震惊的目光均齐刷刷凝注在那人身上。 那人步履沉稳,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身形挺拔,丝毫不见觐见天颜应有的紧张,显然心志坚毅。 行至大殿中央,他规规矩矩地伏地磕了三个头,主动报上自己的身份:“臣,大理评事周显仁,参见皇上,万岁。” 他站起身,却始终恭敬地低垂着眼,不敢有丝毫僭越地直视龙颜。 “臣乃林飞云一案的主审官员。臣在探查此案关键的过程中遭人灭口刺杀,身负重伤,幸得万将军及时相救,方保下这条残命,今日特来面圣,陈明冤屈。” 立于百官之中的何崇名,闻听此言,冷汗瞬间如浆落下,浸透了内衫。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第40章 马家之灭 周显仁将自己查案的疑点沉声说出,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却死死掐着掌心,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谬感,谁能知道今日这金殿之上的一切波澜,其实都在上面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神色肃穆,双手恭敬地将那张沾着暗红血痕的纸张呈上御案。 沈祁文看着这张熟悉的纸,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敛去所有情绪,装作第一次接触一般。 他捏起纸张一角,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秘的纹路。 “当日礼部被烧,房思道便指认是王贤派人为之,如今证据一一对上,泄题的主使分明就是王贤。” 另一人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将矛直直对上王贤。 “马家监考,但如何能提前得知题目?唐且一向和王贤亲近,多有礼物往来。只怕泄题之源头就在王贤!”又一人站出来,语气咄咄逼人。 王贤一路从底层走来,岂会是良善之辈? 他猛地扭过头,脖颈青筋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刀子,直直剜向说话之人,眼中的寒光叫人胆寒。 “朕记得当时的殿试题目由先帝亲口嘱咐于你,再由你代为公布。王贤。” 沈祁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如同山雨欲来,“你好好给朕解释解释,题目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话音未落,沈祁文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 吓得群臣一个激灵,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究竟在此事中,捞了多少钱财,又借着便利,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进去? 王贤啊王贤,你就是这般利用皇兄的信任吗? 想到皇兄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沈祁文只觉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窒闷难当。 王贤还没来得及抉择出保谁,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宫时被各种太监使唤折磨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恨自己做这这些事,就是被捅出来也没有丝毫心虚。 他一个奴才,能站在朝堂上让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卑躬屈膝,能决定那么多人的死,是他王贤的本事! 若他不培养党羽,不给他们见利,这些人会听命于他为他卖命么? 这些人处于他的位置,早已死在那深宫中,岂能在这里同他犬吠?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户部尚书给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丞也借着宽袖的遮掩,偷偷的给自己递眼色。 这些人究竟是希望他脱身,还是怕自己带着他们一起送命? 此时,殿前已然乌压压跪了一群大臣,黑压压的官帽伏低一片。沈祁文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些往日处于权力中心、呼风唤雨的大臣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病恹恹地跪着。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官袍下的膝盖似乎都在发软,像是要遭了什么灭顶大灾似的。 看着他们神色戚戚,沈祁文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疲惫感,倒觉得自己像是那不分好坏的暴君。 王贤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委屈。 他故作深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搬出先帝来为自己求情。 “万岁爷明鉴!奴才怎么敢违背先帝的话,做出如此败坏的勾当?” “奴才自入宫以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奴才低贱却没想到能入了先帝的眼,得以侍奉在先帝身边,此乃奴才天大的造化!” “先帝信任奴才,奴才才能知道殿试的题目。可是奴才对天发誓,从未主动透露过此事。” 王贤一边声泪俱下地说着,一边“咚咚咚”地用力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想要让沈祁文动摇。 可沈祁文越是听王贤提到“先帝”二字,脑海中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出皇兄临终前苍白虚弱的面容和那些未尽之语,他就越是气。 王贤不知害了皇兄多少子嗣,做了多少阴奉阳违的事,有什么脸说这些! 因此他不仅没同情,反而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 声音越是低沉,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闷雷,隐隐能辨别出里面蕴含的滔天怒气,“那题目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这……这……”王贤眼珠急转,仿佛在拼命回忆,“奴才记得拿到试题的那几日,马所义曾找奴才喝过酒。”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锅全部甩给马所义。 “这么想来马所义平日里和奴才并无交集,可那日却突然寻奴才喝酒,席间言语多有试探,里面果然有蹊跷。” 马所义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充满了震惊、错愕,随即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贤,却被王贤那看似平静却暗含无尽威胁与警告地看了一眼。 他顿时绝望地低下了头,肩膀颓然垮塌下去,心中泛起苦涩的滋味。 他已然是墙倒众人推了,就是不应下此事,光监考舞弊足以全家掉人头。 心中不由得酸涩极了。此次他是真的要栽进去了。 想到自己意气风发的长子和襁褓中刚出的幼子,只要王贤愿意搭救,或许还能为马家留下一丝血脉…… 他整个人呈现出灰败的色彩,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并未反驳。 他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看着提不起一丝精气神。 马所义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认命的麻木,咬紧后槽牙,声音嘶哑干涩地低头承认。 “是臣……是臣有意灌醉王公公,套出殿试题目。舞弊案也是臣主导的,臣罪该万死!臣甘愿受罚,只希望皇上能开恩,放过臣的家人,他们……他们并不知臣的所作所为。” 第40章 说到家人,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话音未落,马所义便像是要将满腔悔恨与恐惧都磕出来一般,连忙磕头,整个地面被他磕的砰砰作响。 额上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染红了冰冷的金砖。 沈祁文看着他发红甚至出血的额头,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动容。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用命保着王贤,不知道王贤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哼!且今年科举,是皇上写了密信封存在礼部,如何与我扯上关系?” 王贤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薄的讥诮,“万将军这样给我泼脏水,用心险恶!说不定是贼喊捉贼。” “你!”路呈阳勃然大怒,一张国字脸瞬间涨得通红。 额角青筋暴起,再看王贤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冲上去给他几拳。 他为人光明磊落,最讨厌王贤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如今做了这样大的错事,居然还在狡辩。 好在文官武官分开站在两侧,路呈阳在冲过来之前就被身边反应极快的同僚一把拉住。 他犹自挣扎着,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贲起,不然那拳头有可能真挥到王贤脸上。 但王贤也没有丝毫惧怕,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笑意,巴不得他打到自己脸上,好让这事闹得更乱些,最好搅成一滩浑水。 见此,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凉凉出声道:“呵,在朝堂上就喊打喊杀,目无君上,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万将军提拔上来的人就是如此做派?”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将“皇上”二字咬得极重。 看着是反问,又拿出皇上做筏子,几句话又激的路呈阳气血上涌,胸膛剧烈起伏,被同僚死死拽住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你自然是拿不到题目,可礼部侍郎何崇名能拿到。” 万贺堂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磐石。他踏前一步,拿出从当铺里找到的条子,还有那枚玉佩。 他摊开手掌,玉佩在万贺堂的手里莹润无比,泛着莹白的光。 第41章 指认王贤 万贺堂身形高大魁梧,站过来便如一座山岳倾轧而下,压了何崇名一头。 二人此刻已经算不上对峙,简直是万贺堂单方面的拷打。 他本就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的人,骨子里就浸透了血腥气。 此刻淬着冰的声音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活脱脱一个索命的阎王。 沈祁文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出声制止。 显然,万贺堂今日准备的极其充足,就连他也十分意外。 马家必然要倒,就是他不杀,也有的是人逼马氏一族去死。 在这位置上深耕多年,却也如同巨榕蔽日,压得下面的人不见天日,大树一倒,下面的幼苗才能见机。 何崇名眼睁睁看到手下人被打了个半死、拖上来。 那个人下身被杖打,即使裹着毯子依然能从缝隙中闻到血腥气。 那人就是他派去杀了林飞云的刺客!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勇气,连滚带爬地膝行数步,连忙道:“是王公公,是王公公指使我做的,我错了,请皇上绕我一命,求皇上开恩!都是王贤他逼迫我的!” 这出反咬一口的大戏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已经准备好去死的马所义都忍不住愕然抬头,看向王贤。 若是王贤就这样倒了,那他刚刚的慷慨赴死又算什么? 一时间,甚至有人已经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着。 直到御座之上传来皇上一声威严的轻咳,大家才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安静下来。 自王贤受先皇青睐踏入官场后,历经多少次明枪暗箭,都没有能把王贤拉到马下。 而事后那些官员总会被冠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惩处,丢了官职,甚至丢了性命。 自然,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死谏,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可万贺堂不一样,万家不一样! 今日这一出分明是早有准备,且之前两人就结下梁子,如今看样子是不死不休。 但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场上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大殿中间跪着一大群人,全部被牵扯到万王两人的纷争里。 今日之事无论谁谁负,必将血流成河。 但凡稍微了解到那么一点点内情的,都惊诧于何崇名的做派。 此人若说他胆子小,却能暗中谋划、不声不响的干出这么大的事。 但要说他胆子大嘛……眼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堪。 万贺堂只寒着脸吓了两句,那何崇名便如惊弓之鸟,就立马把王公公供了出来。 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王贤却神色未动,甚至没多分一个眼神给地上何崇名。 他眼皮微垂,仍不承认,似乎并不把何崇名的供词放在心上。 他猛地抬头,十分愤怒道:“今日这一环又一环,也难为万将军能准备这么些。哼!这样两面三刀之人,说的话焉有什么可信?” “事已至此,你还在狡辩?”万贺堂尚未开口,另一人已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此人留着长长的胡须,眼尾上吊,眼角爬满几道深深的沟壑。 正是上届的二甲进士文施! 当年文施中进士之时三十七岁,尚算得上年少有为,可这才三年,面容却苍老的像五十岁的老翁,背脊也微微佝偻了。 沈祁文身后,徐青侧身缓步走近,凑到他耳边,压下声音解释着。 “都说是文大人脾气古怪,与同僚格格不入、矛盾重重。为人又孤僻,因而这些年蹉跎至今,还是个小小的及编修。” 须知,每三年科考,进士有几百人,大部分会选择外放,但仍有少部分会选择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的那些人进入官场的唯一途径便是入翰林,只有进了翰林才有机会升至那权力之巅的内阁。 而内阁,是每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翰林哪有那么些空缺,除了少数天赋异禀被破格提用,或家世显赫,家中能动用关系走动一二。 其余人只能如文施这般苦苦等待,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及编修。 尤其这两年朝中因断代,确有不少官员选择告老回乡,正是这些新进之士挤入翰林院的绝妙时机。 文施等人更是望眼欲穿。眼瞅着新一批进士入榜,再没能进去的,恐怕此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说是他醉后随意做的一篇诗不知怎么被捅到王贤那里去了。诗里用了‘腐鹰’二字,被指说是暗讽王贤……” “所以王贤便一直压着让他出不了头?” 沈祁文目光微转,同万贺堂对视一眼,在他眼中读到了了然与一丝轻蔑的答案后,便失去兴趣的移开了目光。 这人此时跳出来,到底是不甘满于王贤的压迫,还是想以此投诚,搭上万家的登天梯? “呵呵,空口白牙说的也是证据了么?”王贤拂尘轻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万将军三言两语便让何崇名认了罪,这份本事,我想万将军不应该带兵北征,去大理寺才是顶顶好的差事。” “噗——” 这话一出,王贤党羽中有些人实在没绷住,低声笑了出来。 可在本就落针可闻,连小动作都不敢随便做的金銮殿上,这突兀的笑声就显得格外刺耳明显。 沈祁文心下一紧,第一时间看向万贺堂,发现他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表情不变,并不像气的样子,才暗自重重松了口气。 领兵北征,本就是两人心里的一道疤,沈祁文没觉得自己做错,可每次见到万贺堂总是有点别扭。 而万贺堂面上看不出来,可上次万府相见,那字字句句分明在意极了。 王贤这一刀,确实会专挑剜心处捅。 “空口白牙么?” 万贺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射向王贤。 “何崇名给你的孝敬银子花完了么?” 何崇名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立刻附和,连连磕头点头道:“对对!上个月王贤传话叫我送账,我带着宝箱上门,里面装的都是泄题赚的银子。” 他挣扎着抬起胳膊,用手指着王贤,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口咬定,“您府上的门房是看见了的,此事一查便知!” 人证物证俱在,铁板钉钉的事情似乎容不得王贤再狡辩。 无论王贤平日有什么翻云覆雨的本事,此刻一但被定罪,就彻底绝了翻盘的可能。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可是该怎么办? 王贤脑中急转,似乎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连手下人都反水,一切都走向最坏的情况。 第41章 王贤一派的官员面对场上如此急转直下之局势,个个面如死灰,胆战心惊。 可是以现在的情况,他们也不敢随便出头。 但若是王贤一倒,他们这些依附而的蚂蚱必会遭到清算,乃至赶尽杀绝。 因此,王贤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哪怕栽赃陷害,也要把万家一派拉下水。 殿上群臣,每个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努力维持着平静,像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京城官员要攀关系,谁和谁不是亲戚。 要不是沈祁文一直监视着王贤,怎会知道平日里骂王贤最狠的那个御史,每月都会和王贤私传密信?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贤身上,等着王贤的回答,屏息凝神地揣测着。 还会不会有其他可能……这出大戏,是否还有逆转的余地? 第42章 针锋相对 “你说的是那个宝石匣子?” 王贤在这种情形下竟嗤笑出声,他先是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了何崇名一眼,随后整了整衣冠,面向皇上躬身。 “那个盒子我早已呈给皇上,你这招失算了。” 众人先是一震,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闪烁,脑子转的快的很快理解了王贤的意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皇上。 沈祁文微微颔首,印证了王贤的话。 王贤缓缓抬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精准地对上万贺堂沉静如渊的目光。 这足以推翻刚刚万贺堂铺垫的所有。 他本身在这件事里就足够倒霉,门匾被砸,还被学子好一顿骂。 万贺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似乎意外极了,没想到王贤如此贪财,居然能放过到手的这么一大笔银子。 而王贤一派人则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深深折服于王贤,暗赞其居然能提前预料到万贺堂的手段。 不仅绝处逢,而且更一筹! “你当时以祝贺皇上辰为由将东西送过来,叫我给你长眼。” 王贤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你以为今日突然发难,再配合那箱子能给我定罪,却没想到我早就将东西呈于皇上。”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骤然转为激愤与悲怆,做出气愤伤心状。 “原本念你对皇上一片忠心,你想陷害我也就罢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用皇上做由头!” 他这义愤填膺,话音未落便踉跄着连连后退,一手抚胸,承受不住的样子。 那情真意切的悲愤,比起头牌的戏子还要更盛几分。 万贺堂紧抿着唇,没功夫看王贤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垂着的头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高堂上的皇上隐在冕旒之后,面容模糊,仿佛和他隔着迷雾,让他看不清。 何崇名也是意外极了,脸上血色褪去,在听到王贤的指责后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看向万贺堂。 这一瞥,如同无声的证词,瞬间暴露了一切。 原来真如王贤所说,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就为了拉王贤下马。 但王贤显然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对方,他向前稳稳地走了两步,姿态从容地抖了抖袖子。 拱手向御座方向禀告道:“皇上令我去探查此事,这些日子经过探查,我也找了许多线索。” “有人暗地里花钱煽动学子闹事,一开始还梗着脖子死不承认,”王贤语气陡然转冷,“后来怕了,熬不住刑,便交代了幕后主使——” 他声音恰到好处地一顿,在勾足了殿内所有人的好奇心后,才缓缓道:“说是一蒙面之人叫他散播谣言,据那人回忆,蒙面人虎口有茧,掌心有疤,那疤痕呈柳叶状。” “根据画师反复比对所画,那伤疤和青杆军独有的柳叶枪杆上面的花纹分毫不差。” “而青杆军领的是万家名号!” 青杆军是万家拉起的一支精兵,个个都身经百炼,以一敌十,在几次战役中均立下赫赫战功。 除了万家能号令青杆军外,就是连皇上也未必能指使的动。 到了现在,问题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科考泄题,卖题赢钱。 如果万贺堂真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这招不可谓不毒,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不多疑,而万家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今上的几番动作也都有针对。 先是给万贺堂升官,变相卸了他兵权,并将他牢牢囚于京都。 万家妇孺不得出,不也是为了充作人质,让边疆的万家有忌惮之心吗? 自归契南下,大郦扰动,北疆和东南的兵权就如同铁铸般牢牢的把握在万家两兄弟的手中。 若不是开国之主立下诏令,军队调动需两令合之,龙椅上的恐怕要日日不得安眠。 王贤他再兴风作浪,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也只能操弄权势为自己谋利罢了。甚至为了能得个善终,必须维系大盛的江山。 东南的洪家军,费家军也在往成阳府调令。卡住关口,即可抵东南西上,也可防北疆联合。 这桩桩件件早已显现出皇帝有削减万家之势的打算。 王贤的这一招不偏不倚,正戳帝王的心房,比起那三两银子,皇权颠覆才是头等大事。 那份证词就明晃晃的摆在御案上,证词将前因后果说的一清二楚。末尾处还拓着鲜红的手指印。 但王贤的准备显然不止于此,早在牌匾被砸之时他就已经悄然做好了准备。 桩桩件件均针对于他,而他和万贺堂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为人风格。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要人性命。与其坐等他出招,还不如自己主动攻之。 “那柳叶枪虽是青杆军独有,可那形制并非什么保密之事。” 万贺堂沉声反驳,目光如炬地直视王贤,自然不可能任由王贤主导。 “青杆军驻扎于城西大营,每个人均有详实编制,且城西大营非令不可出,皇上自可以派人去查大营的出入记录。” “城西大营的守官有多少出身于万家军,”王贤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带着刻意的尖锐,“若想造假又有何难?” “若我真想做此事,那必然是有谋逆之心,做事应当谨小慎微。” 万贺堂提高了声调,逻辑清晰地继续道,“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我为何要选一个手有印记之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万贺堂目光转向御座,带着一丝凛然:“屈打成招不是你的拿手好戏?陈平尸骨未寒,这一个又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毫不退缩,字字铿锵,毫不掩饰对王贤地鄙夷,“这是朝廷,不是什么后宅,那些折磨人的阴私手段别带到人前!” 所有人都知道王贤出身不好,早些年拜在长由宫总管门下,为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大盛禁止重刑逼供,可王贤就有这一手折磨人的本事,令人胆寒。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仿佛僵持住了。 殿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静下心再去瞧这朝中局势,真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两方都觉得有皇帝撑腰,必不可能伤及自身。因此没有见好就收,双方的势头反而愈加猛烈了。 任谁都没有想到,王贤会突然扬声道:“带上来!”紧接着,直接带个人上来。 那个人就是雕版老周! 雕版老周并未被允许进内殿,而是在殿门外的外殿安置着。只因他早已昏迷不醒,是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 王贤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与不忍,详细讲述了发现雕版老周的经过。 在说到他身上的伤疤和昏迷不醒的原因后,沈祁文闭了闭眼,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周显仁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被万贺堂所救后分明在他那见到了老周,还问了那张纸的事情,这才终于确定下来一切。 可这人怎么到了王贤手里,而且是这般死不明的状态?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悲愤几乎让他站不稳。 偏殿本就备着御医,在得到皇帝诏令后立刻小跑着去给老周看诊。 他步履匆匆,手上的动作不慢,先是俯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凝神感受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老周的眼皮观察。 当他将老周的衣服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才知道衣服遮挡的是怎样的惨景。 饶是他见惯了宫廷内外各种伤口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脖子以下有大片被人用烙铁之类的东西烫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 大面积的烫伤引起严重溃烂,散发着异味,若是在夏日,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没命了。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伤口上涂抹的药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重新拿干净布条将伤口粗略敷好,准备看看其他地方。 侍立一旁的太监帮忙把昏迷的老周侧身扶起来,而老周的脊背面又是另一幅地狱般的惨况。 第42章 由于老周本就瘦弱,根根骨头就极其明显,而右背靠近胸膛的位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明显凹陷,显然是重击所致。 除此之外还有未曾愈合的鞭伤,每道鞭痕边缘还有很多细密的小孔,像是沾了盐或沙砾抽打所致,那伤疤看着有一个多月了。 腿上的骨伤比较久远,当时应当没及时诊治,骨头彻底长歪了,畸形地扭曲着。 他将自己诊到的一切尽数、清晰地汇报给皇上,殿内死寂,只余御医的余音。 焦急的等待中,众人屏息,等到了如天籁般的“退下”两字。 王贤这边还在声情并茂地卖惨,用衣袖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形容自己找到老周时老周有多么的可怜。 说着说着甚至不惜自戳伤疤,语调哽咽地回忆往昔,竭力将老周和自己拉在同一阵营。 周显仁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撕裂心肺的悲切和熊熊燃烧的愤怒,怒王贤如此颠倒黑白,竟然用这样狠的法子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他想站出来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这股冲动在看到万贺堂同样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双深潭般沉寂却隐含风暴的眼睛时,终于被强行压下,缓和下来。 皇上知道一切,那就不会让王贤如此恶毒嚣张。他只能将翻涌的血气死死咽下,等待时机。 第43章 两败俱伤 泄没泄题,是谁泄题?周显仁言之凿凿地指认何崇名,而何崇名则反咬一口,指认王贤。王贤这边也不甘示弱,又找到了老周指证万贺堂。 上一届泄题之事早已板上钉钉,马所义自己扛下一切就算了结,但今年的科举谜团依旧盘根错节,仍难分清谁是主使。 万贺堂此刻只叹自己大意,别说王贤那厮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折磨证人,单说这人是从他那找到的,若是不承认反倒更显得入了套。 他现在才发现老周的出现时机恰到好处,怎么偏偏就被自己“路见不平”地救了。而这样的巧合说出去是断然不会有人信的。 因此他心知抵赖无益,只得承认道:“是臣想要找到幕后主使才用了刑,臣知错。” 他方才在殿上怎么讽刺王贤的,现在又被原模原样地反扣到自己的身上。私设刑堂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怎么追究。 沈祁文能怎么追究?且不说他心知肚明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他不知道,又能将他罚出个什么名堂? 沈祁文冷眼看着王贤在殿下矫揉造作,捏着块手帕假意抹泪,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只觉得那种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有自己这位九五之尊做证,何崇名的证词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马所义身为监考主官徇私舞弊,处以腰斩。男丁砍头,女眷流放至昌平。” 马所义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仰头,浑浊的眼中不知何时早被泪水浸满。 腰斩!他喉头滚动,竟然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他的儿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将最后的希望死死放在王贤身上,眼神里带着最后的乞求,念及他一人承担此事的份上,希望他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齐东远,张为科身为重臣,监察不利,深负皇恩,愧于先帝,更愧于朕。若不是胡宗原明察秋毫、据实以告,还要欺瞒到何时?以至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使才者不可出。” “着齐东远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由宗浩代之,即东阁大学士。张为科去太子少傅,以儆效尤。” 这惩罚不可谓不大,齐东远被褫夺了大学士之位,几乎断绝了此再有重回内阁的可能。 而去除内阁的身份和地位,又被皇上如此当庭贬斥,他的官路也算走到了头。 齐东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等了半天,内心如油煎火烤,折磨之痛并不亚于凌迟,最后却得了这么个宣判。 虽说保了一命,可这结局还不如就这样让他死了!他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宗浩简直没想到上个朝就有天大的馅饼砸在他身上,他一时晕晕乎乎,却也没忘赶紧跪地叩首谢恩。 他强压着几乎要咧开的嘴角,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锣鼓喧天,高兴坏了。 进内阁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进去的,内阁大学士定额只有五位,除非人老身死,腾出位置,否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只能干等着。 当今的五位大学士年岁都不算大,最老的建极殿大学士才六十有二,身子骨尚算硬朗。而他已五十一,本以为此无望,谁知时来运转。这份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其余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宗浩,不免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就砸在宗浩的身上了。眼神里交织着嫉妒与探究。 张为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皇上的处罚,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甘。 太子少傅的荣封不在,原本还能与左相分庭抗礼,这下只能屈居左相之后了。多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沈祁文挨个看过去,挨个叫着名字,上届状元唐且同马所义一样,也被处以腰斩。 一个靠作弊来的状元的存在,本身就是抽在大盛律法脸上的鞭子,更是将寒门上升的途径堵得一干二净。此事传出,天下学子必将口诛笔伐,伤的还是大盛的根基。 想到这,他胸中怒火更炽,更为气,冷冷道:“唐且,诛三族!” 当年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此时瘫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请求自己开恩放过他,沈祁文嫌恶地皱紧眉头,不耐其扰,立即着令门口的侍卫将其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马家整个被连坐,男丁将于五日后在午门斩首示众。殿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最后一人——李俊卿。他心里起了惜材的念头,可这件事他参与其中,无论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他始终和此事有莫大的干系。 他沉吟片刻,只得让刑部暂时将其收监,等自己想到个好法子,再将其放出来。此人或可一用,但此刻必须惩戒。 李俊卿不卑不亢地躬身领了命,只是仔细看去,他嘴角紧绷,在抬头飞快瞥向王贤的那一眼里,有着淬了毒般的浓重恨意。这恨意深埋心底,此刻才泄出一丝。 他目光转向胡宗原,语气稍缓,顺势给胡宗原升了官还赏赐了许多。有功当赏,自不待言。 胡宗原垂手恭立,站在那又恢复了那副往常温吞无害的样子,看着让人丝毫起不起防备之心。仿佛刚才那个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今日发的种种事情势必会记入史册,而这场震动朝野的万王争端的起始点,就是他胡宗原。 此人,不可小觑。 “何崇名监守自盗,泄题买卖,从中见利,动摇国基,处以杖刑,每日三十仗,就在京城闹市处刑。凡买题者均施以墨刑,其子五代不可为官。” “王贤虽说是被无意诓骗,但身为主考副官,依然担责,罚十杖,留扣一年俸禄,闭门反省一月。”沈祁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相比较对其他人的雷霆重罚,对王贤的处置就可以算是轻拿轻放了。殿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敢置喙。 “着门使令编查青杆军。”沈祁文的目光落在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私设刑堂,此举有触国法,但念其初衷为揪国之大蠹,功过相抵,贬为留守司指挥使。” 双方一番龙争虎斗,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 编查青杆军,说的好听,怎么查,查多久,查成什么样,不是的事?这其中的腾挪空间可就大了。 见处置已毕,已经达到目的,沈祁文略显疲惫地下令让刑部继续彻查此事。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有些疲惫地开口道:“朕不希望在刑部最终呈上的名单里看到在场各大臣的名字,好了,退朝吧。”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后仰,沉沉靠在龙椅上。 累,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让他忍不住闭了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徐青,”他声音低哑,“退下吧,让朕缓一会。” 沈祁文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指尖冰凉,不断地深呼吸,这样才能稍稍减弱他有些失常的、擂鼓般的心率。 殿门轻响,脚步声远去。整个大殿顿时变得空旷寂静,空荡荡,只剩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沈祁文闭眼只觉得头顶的赤金发冠越发沉重,箍得头痛欲裂。他蹙着眉,抬手准备把发冠卸下,却被一只温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拦了下来。 他还当是徐青去而复返,索性放下自己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啊。算了,先帮朕把发冠卸了,朕难受的紧。” 身后的人听到这话,动作轻柔而稳定,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的将固定头发的簪子从浓密乌黑的发丝中抽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第43章 为了固定这沉重的冠冕,簪子插得都极紧,此刻被抽出去,一直备受拉扯压力的头皮总算得到了一丝放松。 沈祁文不由得舒服地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却让身后人的手微微僵了片刻。 不过身后那人反应也很快,旋即回过神来继续拆着。万贺堂感受到皇上的头发保养得极好,触手冰凉顺滑,落在手中也像是抓不住般从指缝滑落。 凑近了还能闻到发间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第44章 不是情 “皇上为何这般不开心,今天伤了王贤还罚了臣不是件大好事吗?” 万贺堂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微倾身,几乎贴着皇上的耳廓低语。 “离朕远些。”沈祁文的长眉倏然紧蹙,阖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却深不见底,像沉了墨的寒潭。 “朕知道王贤为恶多端,却也不曾想过会荒谬至此。这样的丑闻让史书如何记载,如何评判?”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沈祁文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后落得什么名声,却不能不在乎皇兄,不能不在乎大盛。 他不希望后世给皇兄套上个昏庸无能的名号。更不希望大盛的威名蒙羞。 若民安国顺,他何苦要呕心沥血做这些。 “佞臣当道,宦官掌权,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他齿间碾过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恨意。 沈祁文深深叹了口气,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并吐出。 经过今天这么一遭,王贤及其党羽也算是元气大伤,没到合适的时机,王贤还得留一留。 “皇上不必忧心,只要大盛依旧繁荣昌盛,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臣始终相信皇上会把大盛治理得很好。” 万贺堂宽慰道,声音放得极柔。 替皇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按压着头皮,他练武之人指节粗粝,指力沉厚,难免力道偏重。 就算是刻意减轻力气,却也让皇上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他只好屏息凝神,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手。 看到皇上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露出舒适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丝毫不在意被皇帝贬官,他们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归契异动才是大头,现在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 今日是他准备不当,差点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各打一板,也算是皇上保全与他的最好方法。 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给皇上找好了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消解那点微末的失落,即便自己匆匆归来就遭贬斥。 他原以为自己让皇上开心,却没想到皇上会忧心些别的。 他英挺的眉也跟着皱起,手下动作顿住,松下了手,身形一转,转到皇上面前和他面对面。 此时沈祁文正慵懒地偏坐着,整个身子的重心全靠在左手上,身后有龙椅挡着。 万贺堂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倒像是被万贺堂圈着似的。 沈祁文挑了下眉,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抬眼玩味:“又想做些什么?” 万贺堂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懒懒散散地坐在那,散落的青丝就这么随意地垂在两边。 抬起的眼睛眼波流转,流露出疏离和厌烦,混杂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倦怠,和往常恪守礼仪循规蹈矩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不能不承认,皇上哪怕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用这双深潭般的眸子看着他,他也会不自觉地将目光全部放在皇上身上。 万贺堂喉结微动,微微弯腰,指尖带着薄茧,伸手极轻地拂去挡在皇上眼前的发丝。 他身上沉厚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意与皮革味道,气息强势地侵占了整个龙椅周遭的空间。 沈祁文猝不及防,被迫向后一仰,整个人脊背紧贴在龙椅上。 也许是气氛有些暧昧,又或许是想看看万贺堂究竟要做些什么。沈祁文也破天荒地没躲避,就这样微微仰着头,和万贺堂无声对视。 对面那人炽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深邃如渊,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整件事是他彻彻底底地利用了万贺堂,他不怕万贺堂同自己虚与委蛇,却怕看到他那双此刻写满了专注与某种情愫的、真诚包着情谊的眼睛。 这会让他出难忍之心,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有的东西。 可在这一刻,在读懂他眼中潜藏的意思后,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躲开。 万贺堂想将皇上的嘴唇染上艳丽起来,就像那日在寝殿皇上吃的莫子甘一样。 他想让皇帝随着他的动作而气息紊乱,喘气呼吸,想推开,却又无力的样子。 他身体压得更低,凑近了些,整个身体几乎都虚虚地压在皇帝身上,胸膛几乎相贴,低沉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压抑。 他只和皇帝的脸差了几寸,鼻尖几乎相触,凝视着皇帝的脸,一字一句道:“臣想收点利息。” 在气息骤然交缠、唇齿相接的那一刻,他唇齿间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轻笑抚慰道:“不必担忧,还有臣在。” 沈祁文被万贺堂的气息彻底包围,他从未想过会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是他的臣子,是大盛战无不的将军。 一向高高在上惯了,猛的处于人下让他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的挣扎。 但万贺堂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铁钳般的右手稳稳扶着皇帝的后脑,不容抗拒, 左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皇帝的青丝全部拢到脑后去。 右手粗糙的拇指在皇帝细腻的面颊上流连,摩挲,细小的绒毛带来的奇异触感惹得他心痒。 沈祁文眼睛闭着,被迫仰头,原以为万贺堂硬邦邦的,却没想到唇瓣是这样柔软。 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许是气氛到了,两个男人接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难以接受,反倒是身体像是被带动了情绪一般。 一种陌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从相贴的唇瓣蔓延开,瓦解着他的抗拒。 万贺堂将他从刚刚低落的情绪中拉出,那只按在他后颈的手掌滚烫而有力,不容他退却分毫。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拨动,发出无声的嗡鸣。 像是溺水之人放弃挣扎,任由水流将自己裹挟。 他分不清自己是愧疚的补偿,还是怜惜。思绪在短暂的迷乱中漂浮不定。 万贺堂惊讶于沈祁文的主动,他先是瞳孔微缩,动作顿住,而后狂喜,更是加重了这个吻。 他无师自通的引导着,细细的描绘着,仿佛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沈祁文的气息急促起来,伸手推了推万贺堂的胸膛。入手处是光滑的锦缎,上面带着刺绣的粗糙感。 沈祁文这才意识清醒,他刚刚攥着的是万贺堂的朝服。指尖下是对方坚实温热的肌体,隔着一层华贵布料传递过来。 万贺堂也低,喘着放开了皇上,稍稍退开些许距离,灼热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看到皇上的眼角带着淡淡的湿气,唇瓣如他想象般殷红。 他不禁舔了下自己的唇瓣,喉结滚动,回忆起刚刚美好的触感,像是罂粟般让人迷恋。眼底翻涌着未餍足的暗流。 他看着自己胸口皱成一团的布料,闷笑着将皇帝的手拿过来攥着,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容置疑地包裹住沈祁文微凉的手。 沈祁文后耳骨处瞬间泛红,那红晕迅速蔓延至白皙的颈侧。 他向来恪守礼仪,如今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刚才是失了智,才会在大殿上做出如此轻薄之事。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 整个大殿安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就显得他的喘气声尤为剧烈,一想到自己还坐在龙椅上,他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下。 身下冰冷的龙椅扶手硌着他的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所处的至高位置。 刚刚升起的情绪犹如被冰水浇透,冷地他打颤。 他的先祖,他的皇考,他的皇兄…… 他们会不会正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这个逆驳人伦的皇帝,无耻的和一个臣子偷,情。 冰冷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方才的迷乱。 不,这不是情。他只是昏了头。 第45章 恳求 “万贺堂,逾距了。” 沈祁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的悸动,冷静下来,又恢复成之前淡漠的样子。 目光如寒潭般沉静,要不是胸膛还在不自觉地起伏着,谁也想不到刚刚发了什么。 他试图将方才的一切都归咎于一场失控的意外。 他试图避开万贺堂的拥抱,侧过脸去,避开他的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万贺堂攥着皇上的那只手微微发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是没想到皇上抽身的速度能有这么快。 第44章 他嘴角勾着,可笑却不到眼底:“皇上真是无情啊。” 那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低点,沈祁文眼尾还泛红,带着一丝脆弱的痕迹,但表情却冷淡极了,“自古无情帝王家,万卿是第一次听说吗?” “是臣想太多,还以为皇上能和臣心意相通。”万贺堂的眉眼也冷了下来,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只是他还是不甘,下颌线绷紧,明明合该自己在上位,怎么却像是被皇上捏了命脉似的。 沈祁文只想笑,唇角扯出一个极尽讽刺的弧度,把手从万贺堂手中抽出,看着手腕处一圈红红的印子,他嘲讽地笑了两声。 眼神锐利的推开万贺堂,带着帝王的威压,低声道:“跪下。” 万贺堂的手空落落的,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死死地盯着皇上。 可却并没有顺从的跪下,反倒是猛地倾身,彻底的压着皇上,更加疯狂的去掠夺。 沈祁文狠狠地咬了一口,齿间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万贺堂吃痛,眉头紧蹙,却没松口。 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唇瓣渗出,又被万贺堂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全部涂抹在了沈祁文的嘴上。 将那原本清冷的唇染上妖异的艳色。 沈祁文单靠力气根本推不动万贺堂,双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如同蚍蜉撼树,他又不想叫侍卫进来看他们这副样子。 唇齿间能感受到万贺堂的不死不休,他的躲避全然无用,而万贺堂的手不安分地向下,沈祁文身体陡然一僵。 他想压住万贺堂的手,却被万贺堂用更大的力气死死的攥住,另一只手顺着宽大的袍子钻了进去。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到腰侧肌肤的瞬间,激起一阵寒栗。 他声音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万贺堂,给朕放开。” “不,”万贺堂断然拒绝道,声音低沉而坚决,“臣要是放手,皇上就再也不会接纳臣,皇上断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万贺堂再次短暂地离开那被蹂躏得红肿的唇,亲了亲皇上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却又暗含更深的掠夺。 他强硬拉着皇上的手,半是委屈哀求道:“帮帮臣?请皇上怜惜臣。” 那双凌厉的凤眼里此刻竟盛满了湿漉漉的恳求,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说是征求意见,却没给任何拒绝的余地。他像是觊觎宝藏的毒蛇,吐着蛇信子一点一点的攀附上去。 在猎物还无所察觉的时候,一点点包裹然后收紧。 本来就难堪的沈祁文听到这话,原本失焦的眼睛猛的清明,如同被冷水泼醒,反握住万贺堂的手腕,斩钉截铁道:“不行!” 指尖仅仅是触碰到了一下,便像是被灼烧到猛地缩了起来。指尖蜷曲,指节泛白。 “万将军要是想,朕可以叫美姬给爱卿消消火。”他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疏离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万贺堂的手顿时失力,那按在沈祁文腰侧的手掌猛地一僵,显然,皇上在败兴致这非常擅长。 自己很清楚这不是托词更不是赌气,他的表情明显告诉了自己,他真的不在意。那刚刚还带着迷蒙的凤眼瞬间被一片冰冷的阴鸷取代。 不在意自己爱谁,更不在意自己同谁在一起,甚至期待着自己别再纠缠他,那刚刚算什么? 他凌厉的凤眼此时紧紧的盯着皇上的脸,明明脸上布满了情动后的红晕和唇上残留的艳色,但却比谁都凉薄。 说的越是从容轻易,就越证明他完全不在意自己。 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泛滥起的晦暗情绪,他真想把皇上完完全全的吞入腹中。 可偏偏…… 万贺堂有些咬牙切齿,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抽动,可偏偏皇上就是有那不看自己的底气,他是做主帝位的皇上。 那九五之尊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的手指再次用力收紧,索性沉默的拉着皇上的手,他再次恢复了自己轻佻有漫不经心的态度。 仿佛刚才的失控和阴鸷从未存在,好像什么都进不了他的眼一样。他的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玩世不恭的浅笑。 他轻叹一声,打趣又无奈的勾住皇上的拇指,“皇上真会让臣伤心。”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沈祁文扭过头不想去看,下颌紧绷,目光死死盯着殿内一根雕龙的盘柱,可耳边的声音却因此越发的清晰。 “皇上……皇上……”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近乎虔诚的呼唤。 一遍遍的叫着自己,好像自己是解救濒死人最后的甘露一样。是哀求,是痛苦,也是解脱。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心乱如麻。那声音如同魔咒,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这也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放浪而隐秘的万贺堂。 万贺堂是俊美的,他从不否认这一点,人都爱好美丽的事物,就连他也不例外。 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确被万贺堂那双眼睛吸引,想坠入他无尽的深渊中。 底线好像一点点的被摸清,又被一点点的打破推移。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堤岸,无声地改变着形状。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就像他厌恶这个总是给他变数的人。每一次交锋都像踩在流沙之上。 他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掌心握住的,却似乎总是虚无的空气,好像主动的从来不是自己。 若他是安王,不! 他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入脑海,他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心惊,他怎么可以拿身份做幌子失去自己的底线? 沈祁文疲惫地阖眼在龙椅上喘气,胸口微微起伏,还没等他休息好,自己的手再次被拉起。 一个虔诚,仿佛不含任何情。欲的吻极其轻柔地落在自己的手背,像羽毛轻抚般一出即离。 唇瓣的温热与肌肤的微凉形成短暂而鲜明的触感。此刻万贺堂半跪在自己面前,头颅微垂,姿态恭顺,好像在跪拜他的神明。 沈祁文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一击。那一下又重又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身份早已天差地别,现在这副深情有什么用,若同万家站在对立,你心里会选择谁? 短暂的同盟只是利益的取舍,当王贤不在,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之时,自己能决定什么? 是他从未想过这些,还是把自己也当成任人揉捏的面团子,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 他不由得带着一丝恶意地想,换做其他帝王,他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么。只会藏着捏着这辈子不敢吐露半分。 他的胳膊带着几分强硬的力道压在万贺堂的肩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起万贺堂更显得危险了几分,声音冷漠又嘲弄,“你知道不知道,帝王家的除了无情,还都是疯子。” 第46章 得意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可万贺堂偏偏一次次的脱离他的掌控。 就是桀骜不驯的白玉也得在他身边低头,万贺堂凭什么用那样坦荡又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 爱欲使人堕落,更让人昏头,这是一根驯服烈马的无形缰绳,他应当握着它。 他没学过什么帝王心术,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之道,他摸索得磕磕绊绊,只能用这种低劣的法子。 曾经的他要是看到现在自己满腹心机的样子,是否会失望。 万贺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牵起嘴角,竟露出一丝近乎虔诚又极具侵略性的笑容。 他在皇上的手背处再次印下轻轻一吻,抬起头时,眼里满是侵占的意味,“皇上要是疯,臣就陪着皇上一起疯。” 刚刚的亲近与试探仿佛是梦境一样,二人又成了争锋相对的样子。 沈祁文猛地抬脚,带着风声,踹在万贺堂身上,万贺堂一个不防向后退了两步,“跪下!” 沈祁文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万卿不想宫门未出就听到万府噩耗的话。” 万贺堂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先是沉默。自己是没什么怕的,更别说自己父亲还镇守在北疆,皇上就是再气也不会拿万府怎样。 但皇上若是找个由头在万府搜查一番,只怕自己柔柔弱弱的娘亲会受惊吓。 想到家中女眷,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无奈,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绷着嘴跪下。 沈祁文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低声道:“南林之事朕谢你,今日之冒犯朕也不罚你,今后无事就不要再进宫了。” “皇上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万贺堂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恼怒道:“既然不愿再见,要我留在京中岂不是时时刻刻碍眼?” 第45章 “你在同朕讨价还价吗?”沈祁文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骤然收紧。 咫尺天涯,是他昏了头,操之过急。能得到皇上的吻已经是莫大的进步,自己明明知道皇上埋藏的别扭的性子。 “臣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冷静下来,面上恢复成惯常的沉稳模样。 “没有就好。”沈祁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在朝堂上本就消耗了大量精神,又和万贺堂纠缠了如此之久。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凌乱的衣服,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哑着嗓子道:“把衣服整好。” 朝服繁琐极了,层层件件下来让虽说华丽好看,但穿着可就麻烦极了。 万贺堂刚刚为了自己方便,把朝服弄得歪歪扭扭,锁骨外露,敞开的衣领往里看甚至能看到胸膛。 他自己的衣服都是阿林伺候穿的,何时给别人穿过衣服。听着皇上的旨意却让他为了难。 他迟疑地迈前一步,伸出手指,犹豫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当向前一步,刚伸出手,就被沈祁文略带嫌弃地拍了一下。 嗯? 万贺堂手指悬在半空,迷茫了一瞬间。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呆呆的样子,原本冷下的心瞬间裂开。 他的视线再一次停留在万贺堂的胸口,又好气又好笑。 “朕让你整自己的衣冠,这副样子出去不惹笑?” “这是皇上亲手攥的,臣可舍不得。”万贺堂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领口,低笑道。 万贺堂的眸子闪烁,这副无赖样让沈祁文说不出话。他的手仍不安分,跃跃欲试着。 “叫其他奴才进来也不方便,让臣帮皇上理衣。” 他像是找到了借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万贺堂对着那些丝丝带带研究了许久,越绑越奇怪。手指笨拙地缠绕着衣带,反而弄出更多褶皱。 他只好把那些全拆了一件件重新给皇上套上去,在解到最后一件时万贺堂的手指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内里柔软的衣料。 沈祁文借机讽刺,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让你给朕整理衣物,你是想让朕脱光了不成?” 万贺堂被拆穿心思也不慌张,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可惜。 先开始不太熟练,也算是他故意为之,在皇上的腰间磨蹭了许久。 宽厚的手掌隔着衣料,有意无意地流连在那截劲瘦的腰线上。 直到皇上不满的警告了他一眼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把剩下的衣服挨个套上。 等把皇上的衣服整个整理好了后,万贺堂看着放在龙案上的发冠,目光在那华贵的金饰上停留片刻,出声问道:“要臣给皇上束发吗?” “不必了,”沈祁文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宁愿头发微微散着,也不愿意再带上那繁重之物。 青丝披散在他的肩头,几缕滑落胸前,藏在衣服里。 沈祁文冷哼一声,撑着龙椅扶手站起,刚准备抬腿离开,一股难言的酸软自腰腿处蔓延开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好在万贺堂及时向前迈了一大步,双臂伸出,稳稳地将沈祁文扶住。 温热的掌心透过衣料传来力度。 看到摔在自己怀里的皇上,万贺堂手臂微微收紧,调笑道:“皇上这是向臣投怀送抱?” 沈祁文狠狠白了他一眼,自己之所以会这样又是因为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万贺堂见皇上气恼,识趣的闭了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 他一直手臂放到皇上后背,身体向下,另一只手从皇帝的腿弯穿过,稍一用力,径直将沈祁文打横抱起。 沈祁文眼睛顿时睁大,身体瞬间僵硬,又惊又怒道:“放朕下来!” 万贺堂的轻笑道:“不行,” 他抱着人掂了掂,“万一皇上再腿软,臣没来得及护住皇上怎么办。” 万贺堂只觉得手臂传来的力道过于轻了些,那重量与繁复厚重的龙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这才留意到皇上繁复的衣服下是怎样一副消瘦的身子。 他默默记下此事,抱着怀中人调整了一个更稳妥的姿势,抱着皇上稳当的走了出去。 徐青正在殿外来回地踱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见到门前的帘子终于被掀起,立马殷勤地迎了上去。 只是那只先伸出的手要大上许多,手背处还带着凸起的青筋,紧接着一双冷厉的脸从帘子后出现。 “万将军,皇上这是……” 徐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在看到万贺堂时只觉得不妙。当再看到万贺堂怀里的皇上后更觉得晴天霹雳。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这…… 皇上的脸怎么那么红,不对,这头发怎么还散着。不不不,这袍子怎么系的这么别扭?? 他目光慌乱地在皇上身上扫视,最后落在皇上散乱的乌发和明显重新系过、但仍显不整的龙袍上。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向哪,只觉得皇上哪哪都不对劲。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徐青的手急忙的抬起,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把皇上接过来。 又知道自己抱不动皇上,皇上也指定不愿意让自己抱,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皇上的腿脚有些不便,轿子呢?”万贺堂身体斜了下,避开了徐青伸过来的手。 双臂向上提了提,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轿子!”徐青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尖声喊了一声,那群太监便抬着轿子从大门口小跑着走了过来。 徐青忧心如焚:“皇上,奴才去叫太医。” 说着就要转身。 “停,”沈祁文的脸红一道,黑一道,尴尬极了,“朕让你去了吗?没用的东西。” 他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老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呵——”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从万贺堂喉间溢出。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皇上羞愤交加、几乎要喷火的怒视。 他连忙抿紧唇,止了声,只是抑制不住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得意。那笑意深深嵌入眼底。 徐青无措地抬眼,目光恰好扫过万贺堂的脸,他瞳孔缩了缩。 万将军的嘴唇上……分明有个新鲜的咬痕!还有那领口,皱得不成样子! 他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人,宫里的肮脏事他见得多了,万将军嘴角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在清楚不过了。这分明是……这分明是……! 此时他才觉得有些后怕,暗骂自己脑子不中用。 刚刚万将军和皇上到底在前殿干了什么,他似乎懂了些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禁偷偷看了眼皇上,此刻被万将军抱着,满是恼羞成怒。 皇上该不会……被这混账东西给……给轻薄了?!这个念头让他又惊又怒又怕。 徐青的手指缩了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两个男人有违伦常不说,那可是皇上啊。这万贺堂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小心的掩盖着自己的心思,深深的呼了口气,心里却为皇上不值。 万将军一看就不是个能伺候心疼人的,那副样子,活像头刚啃了肉的狼。 要是欺负了皇上,那还了得。他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咬牙。 第47章 归契异动 沈祁文被抱着出来尴尬极了,尤其是外面有那么多的奴才等着,一个个头颅死死垂着,大气不敢出,却更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让他的脸火烧火燎的。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拽着万贺堂胸口的手不禁更加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还得强行配合着万贺堂演戏。脚趾在靴子里窘迫地蜷紧。 “皇上怕什么,他们没胆子抬头看的。”万贺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笑意,却只让沈祁文觉得更恼。 沈祁文气闷地皱眉撇过头去,视线死死盯着轿子越来越近的顶盖,不想搭理他。 万贺堂的胆子愈发肥了,心头那点逗弄的心思更是蹭蹭往上冒。 他太喜欢逗弄皇上时的感觉,不论是恼羞也好,气也好,总归都是独独他才能看到的样子。 他漫不经心地撇了眼侧殿跪地的小宫女,那宫女偷瞟的视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看着那个宫女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身体,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戏谑:“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有谁敢说皇上的闲话?” 待把皇上稳稳当当的放在轿子上后,万贺堂抬手慢条斯理地拉直了自己的衣服,整了整衣襟。面色从容地站在徐青身边。 他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地疑问道:“怎么不起驾?” 第46章 “万将军,你……”徐青飞快地忧心地看了眼皇上的方向,目光隐晦地扫过屁股,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心里暗骂万贺堂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不走。 “我什么?” 万贺堂倏地绽开灿烂笑容,虎牙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微芒,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满是警告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在徐青心头。 “没,没什么。”徐青慌忙垂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主子的事他没权利多嘴什么。 “行了,起驾吧。”沈祁文旁观了半晌,待看够了这无声的交锋,才不紧不慢地发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的胳膊随意地搭在轿子上,脸上的温度消散了许多,只余下惯常的疏离。 万贺堂硬是要跟着也好,等到了广安殿,便罚他在门口看一宿的门。 众人就这么一路朝着广安殿走去,沿路皆是红墙青瓦,正值妙龄的宫女比比皆是。 不少自以为有姿色的宫女碰上皇上的座驾,皆慌忙跪地叩首,小脸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着,眼神热切,怕别人看不清有几个鼻子几个眼似的。 皇上年轻,且无后宫。宫里但凡长得好看点的宫女,哪个不打着皇上的主意,各个做着被皇上青眼临幸,一朝飞上枝头的梦来。 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万贺堂看得分明,有些宫女分明是刻意打扮过,听了消息,专门来这和皇上“偶遇”来的。 他挑剔的目光一路扫过去:这个嘴巴这般大,像是能吃人。这个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似的,眼白多过眼黑,这个更是不行,脸上怎么还有麻子…… 他一边走一边看了一路,心里评价了一路,最后不禁自信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这群宫女各个还不如自己相貌好,皇上连自己都看不上,岂能看上她们。 正想着出神,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广安殿,皇上的轿子也已停了。 沈祁文周身刹那间冷意翩飞,仿佛暖阁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声音里淬着冰:“怎么着,万卿这是看上哪个宫女了?” 那审视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万贺堂的皮囊。 “臣见过更好看的人,自然瞧不上那些。” 万贺堂不退反进,迎着他的目光,语带双关地反调戏了皇上一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得意。 他心知肚明,皇上矜持,且端着架子,果不其然,听他这么说后,皇上像是被烫到似的撇过脸,下颌线绷紧,满是不耐。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尽会逞口舌之利。” 沈祁文拂袖正准备迈步,却再次被人横臂拦了下来。 他的眉毛危险地挑了挑,忍耐隐隐到了极限。 “皇上腿脚不利,还是臣扶着吧。”万贺堂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不由分说地伸了过来,稳稳托住沈祁文的手臂。 沈祁文想起自己刚刚配合万贺堂演的戏,就算再不悦也只能绷着脸,配合着把戏演完。 万贺堂显然是吃准了这点,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越发的肆无忌惮。 刚走进内厅,沈祁文立刻嫌恶地一把甩开万贺堂的手,力道之大,带着明显的怒气。 他眼神示意徐青倒茶,带着一种极需清净的烦躁。 他几乎是立刻放松地陷进椅子里,上面放着软垫,比龙椅要舒服多了。 他迫不及待地连忙接过那杯茶,急切地喝了一口,却发现是热的。 热茶在唇齿中滚了滚,烫得他眉心一蹙,被他皱着眉吐在旁边的唾壶中。 经过浓茶漱口,嘴里的血腥味才被勉强遮掩住。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把唾壶递给一边的徐青。 徐青低眉顺眼地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刚刚被晾在一边的万贺堂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祁文沾了点水渍的唇瓣,回味着刚刚皇上说的话。 心头一热,顺势开口道:“皇上,臣想和你做个交易。” 沈祁文调整了下坐姿,放松地靠在后面,只微微仰头,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万贺堂像是得了某种许可,愉快地笑了起来,肆意又张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探道:“臣不要五军营,可否换皇上怜惜?” 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先是意外,尔后震惊道:“你昏了头?” 随后他神色恢复如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补充道:“这可不够。” “皇上真贪心。”万贺堂半是感叹着。 拇指无意识地在嘴唇处那道新鲜伤口上摸了摸,刚刚被咬出的伤口此时还清晰地泛着痛。这痛感,反而让他心头更热。 “万卿也不遑多让。” 沈祁文冷冷地掀起眼皮,眸色沉静淡淡,没旁人的时候,他甚至连装都不愿装了。 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比平日更甚。 沈祁文并未察觉自己这细微的变化,不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将万贺堂划到自己人里了。 他从供着的果盘里随意捏了颗梅子,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顿时让他的脑子清明了些。 仿佛驱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燥热。 “呵——”万贺堂喉咙发出一声轻哼,想到之前属下传来的事,他不禁胆子又壮了几分,向前又踏了半步,大胆起来。 “皇上可知归契又在蠢蠢欲动了?”他压低声音,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什么?!”沈祁文猛地坐直身体,手下意识一挥,差点扫掉桌上的果盘,盘中晶莹的果子滚了几滚。 他强自镇定,将果盘往里推到里面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坐的挺直。方才的慵懒瞬间被凝重取代,眼神锐利如刀。 他脸上收起了自己假意的笑容,难得正色。紧接着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不禁有些焦虑。 此刻正值朝廷清洗更迭之时,外面要是出了岔子,内忧外患,又会多许多事端来。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以目前大盛的兵力,仓促应对之下,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归契的铁骑。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沉。 “今年冬日来的格外早,天寒地冻,归契身处草原,牛羊冻毙,自然要南下抢夺百姓的食物过冬。” 万贺堂的声音沉了下来,眼中带着狼一般的狠厉,手上的青筋也跟着暴凸起。 “往年抢过也就结束,可今年的情况好像不同,根据臣的内应传来的消息,归契似乎是集结了大军,想要奇袭北疆,再顺着北疆一路向南。” 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条线,直指大盛腹心。 “这样大的事为何不早做汇报?”沈祁文霍然抬眼,厉声质问,一时间忧心忡忡,大盛如今看着强大,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早已无暇管辖那么大片的土地。 东南二十万大军乃国之屏障,势必不能调动,要不是这二十万士兵像定海神针般镇着,大郦必然也要趁机来分一杯羹。 可北疆地广人稀,且地处平原,一马平川,并无地形优势,守城就变得格外艰难。这几乎是无法弥补的劣势。 这也是为什么往年北疆遭归契抢劫,大多都采取不抵抗之策,只是在城里放些粮食,权当破财免灾,平了两国面子。 而归契一般也不会过分,拿了粮食就走,因此两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此事。 彼此也没爆发出什么剧烈摩擦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若真如万贺堂所说,今年北疆若还像往年一样采取不抵抗政策,任由归契铁骑冲破城门,那北疆之地无异于拱手让人。 那点脆弱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第48章 赏你的 归契一旦顺着北疆,只要打下平嘉关这个咽喉要道,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丝毫无阻的挥兵南下。 整个大盛腹部被暴露在外,就现在大盛的这群庸碌饭桶,谁顶得住归契那些如狼似虎、训练有素,勇猛的骑兵? 沈祁文越想越心忧,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光忙着铲除王贤,但却有些忽视边疆,虽然派人关注着那边,可的确是自己不够上心。 他不禁看向万贺堂,瞬间了然,万贺堂绝不是突然向自己谈及此事,一定是胸中早有丘壑,此刻抛出,必有图谋。 “不必和朕兜圈子,你有何计策,说来便是。”沈祁文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愿自请出战。”万贺堂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他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了,之前和归契对战,他打的并不尽兴,那股憋着的战意此刻熊熊燃烧起来。 他这次想好好挫挫归契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就是看似日薄西山的大盛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惦记的。 “说来臣也许久未见父亲了。”万贺堂垂眸,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第47章 思量了下,上一次和父亲见面还是在广袤的匆匆一瞥,这么算已经有两年了。 提及父亲,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北疆的兵力不足,你可有信心?” 沈祁文凝视着他,不是不愿意相信万贺堂,只是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归契的兵力确实远高于大盛在北疆的驻军。 从皇兄,不,从皇考开始归契就一直没放弃对大盛的侵略。 这么些年,双方的君主都不知换了几位,可两个国家大小战役接连不停。 而大盛也是输多赢少,总是被动防守。 然而除了硬实力外,北疆又是片易攻难守的地,原本如此贫瘠的地方就算舍了也没什么大碍。 可这偏偏是卡在归契南下咽喉上的进军大盛的一条险道。 弃之,则门户大开;守之,则代价巨大。 弃又弃不得,守又不好守,这可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沈祁文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大盛又因开国时留下的弊端,导致朝廷武将凋零。是该将武举提上日程了,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可用之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扎根,成为必须尽快落实的要务。 万贺堂再次郑重地单膝跪地:“只需给臣带两万精兵,臣定不负皇上期望。” “你可确定?”沈祁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就算是再希望万贺堂能天降神兵,但也不能不正视两国差距,“且勿为了邀功而夸大其词。” 万贺堂闻言不禁歪头扬眉,满是不解,“皇上觉得臣是这样的人吗?” 沈祁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下心仔细地看着万贺堂,这人狠厉,喜怒无常,桀骜不驯,蔑视皇权。好像再加上个自大也十分合理。 万贺堂哪知自己在皇上心里的评价如此之低。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出了自己的交易,只不过自己再次加重了筹码:“臣不仅不要五军营,若是此战失利,臣绝不活着离开北疆。” 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上的反应,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再次道:“若臣赢了,臣什么也不要,只想要皇上的一个许诺。”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祁文正被万贺堂那近乎悲壮的誓言所震动,还没从万贺堂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句:“什么?”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请皇上降恩于臣。” 降恩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舌尖轻卷,念的缠绵极了,带着露骨的暗示和滚烫的期盼。 沈祁文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这大胆的索求让他措手不及。 他白玉似的耳根子迅速红了红,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颈侧,细看过去,鸦羽般的睫毛也在不自觉地快速颤抖着。 强装的镇定被击得粉碎。 “就为了这个。”沈祁文又好气又好笑。 万贺堂当真是色欲熏心了不成,竟然敢拿身家性命和国事轻易将兵权许诺出来,真对自己如此自信? 不过他倒是被万贺堂不要五军营的举动取悦到了,心头的戒备稍稍松懈。 “这比什么都重要。”万贺堂的舌根顶了顶上颚,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已经没了办法。他只想用自己能做到的,换一个心甘情愿。 他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炽热和执着。 即使本就是他强求在先。 若他身死,一切将烟消云散,了无踪迹。可他要是能拼出一条血路,也该叫他得偿所愿。 “若朕不愿呢。”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檀扶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冷笑两声,根本不上套。 “朕若是只派两万精兵着你镇守北疆,难道你会临阵逃脱不成?” 沈祁文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般投向阶下的万贺堂。 顿了顿,那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包含一切,字字清晰,冷淡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么延续那个百战百的神话,继续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要么是战死沙场兵败北疆的良臣,万卿想选哪个?” 同万贺堂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隐隐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对视,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朕为何要同你交换呢?” 看着无害极了,却更衬得话语背后的算计深不见底。 万贺堂只觉得皇上精明极了,精明到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都忍不住就此折服。 但他去北疆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护国之心作祟,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更多的是想借机名正言顺的见父亲一面。 要知道以万家目前的情况,他和父亲势必要有一人镇守边疆,一人留在京城。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更何况父亲前一阵子也同自己传了书信,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一叙。 他迅速垂首敛目,将翻腾的心思死死压住,只能装作沮丧的样子,肩膀微微垮下,连带着挺拔的身姿也透出一股颓唐,整个人阴沉的不像话。 殿内烛火跳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 看到万贺堂如此表现,沈祁文原本审视的目光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却突然变了心思,“不过你的要求朕可以给。”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 看着万贺堂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地抬头,和那毫无作伪的意外的神情,他并未移开视线。 凝视了好一会,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刻印下来,才悠然笑道:“记着,没什么交换,这是朕赏你的。” 那“赏”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威。 …… 沈祁文早已想通了,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当他将棋盘上那枚代表万贺堂的黑子拿起又放下时,在他计算着利用万贺堂对自己复杂的情感开始。 断袖之癖在达官贵人中盛行,皇考在位时也养着不少男宠,只是没放在明面上而已。而太监之间相互籍慰也是常见的事。 因此从小长在宫中,看惯了宫闱深处的隐秘,他虽从未体会过,却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他没想到万贺堂会对自己抱着这种念头。 初闻时,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几乎烧穿理智,刚开始只觉得恼怒,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来羞辱捉弄自己。 可后来,在万贺堂那句子嗣点醒了他。 他没记错的话,万家子嗣单薄,若万贺堂真是个断袖,那万家的心思就是再偏,也如同无根之木,拿不下这个江山来。 当一支锋利的矛使出去时不怕伤着自己后,他才能大胆的去用他。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惊愕。 至于子嗣,皇位之事。对他来说自己这个皇位本就来的突然,他亦厌倦了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兄弟阋墙,也不想看到子嗣相残的画面。 就是和万贺堂纠缠着又怎样,顶多后世评价他好男色罢了,可他们会如何评价万贺堂。 以色示人的佞臣?沈祁文脑中闪过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嘲。 他根本不相信万贺堂没考虑过这些,又或者说以着他那副张扬的性子他根本不在意。 既然如此,他要是铁了心非要和自己搅和在一起,就当是自己收了个能文会武的男宠。只是这身份, 倒是比旁人特殊了些。特殊到足以成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深知打一棒子给个枣的道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驯化他,让他将皇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而这次北疆之事正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让他来看看,这匹马究竟能跑多远,又能为他踏平多少荆棘。 和归契的这一战是逃不过的,他虽然心里一直期待着能来的更晚些,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梳理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可现实没有侥幸的可能。 大盛周遭的几个国家,各个心怀异心。处在北边归契不用多提,性勇好战,是个劲敌。 西北的百济自己内部也乱糟糟的,但地势优越,自保无忧。 中间夹着个黎南,国虽不大,但却是三个国家贸易的交汇点,来往的商队皆要路过此地。 黎南便借着位置,做那倒卖之事,赚的盆满钵满。 东南边的大郦,西南边的斛则,虽说没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动作。 但根据派往两地的暗卫的情报来看,那两国也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停的往大盛安插细作。 因此这一战之事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击退归契,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归契不会再贸然对大盛开战。 同样可以震慑其他国家,让他能在这场战争里暂缓一口气。 第48章 他就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朝廷,整治国家。 就算创口颇多,但能治好一些是一些,剩余的就算是治不好,也暂时要不了命。 这便是他作为帝王,不得不做的取舍。 他收回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的目光,抬手捻起一枚冰凉的黑玉棋子,将执着的黑棋稳稳落下。 只闻“嗒”一声轻响,顿时棋局局势颠倒,一大片白棋被他如同断首般吃下。棋盘上,黑子霎时如困龙抬头,气势汹汹。 这是摊摆在这里多时的死棋了。 可在他手中,未免不能绝处逢。 第49章 孤家寡人 内务府刚送来的红珊瑚被摆在了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几上,便将略显沉闷的室内映衬得陡然亮堂了几分。 广安宫的墙壁被砌成空心的夹墙,墙下挖有火道,添火的炭口设于宫殿外的廊檐下。 此时,外面的炭口正噼啪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灼热的气息顺着精心铺设的火道,如同无形的暖流,直通御床下的暖炕。 蒸腾的热力无声地弥漫开来,整个广安殿温暖如春,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慵懒的甜暖。 徐青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洇湿了一小块,被这殿内的暖意蒸得有些发蔫。 但御座上的沈祁文却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貂绒大氅,丝毫未觉燥热,反而觉得手脚依旧冰凉, 他微微蹙了蹙眉,还用带着一丝倦怠的嗓音吩咐徐青再去给他拿个手炉来。 沈祁文体质偏寒,一到冬日,四肢就冰冷得如同浸在寒泉里。 虽说吃着太医精心调制的温补药汤,却也如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这药又苦得令人舌根发麻,他索性停了汤药,不再吃了。 年年冬天他恨不得整日不出寝殿,只想一直蜷缩在床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衾。 往年有皇兄在,自己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请病假赖在王府,可今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丝涩意咽下,怕是不行了。 他啜饮着滚烫的热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冰凉的掌心,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投放至外侧。 雕花的窗户因为内外巨大的温度差异,早已结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雾气,水珠蜿蜒滑落,模糊了外面的景致。 从那层流动的白纱里,隐约透出庭院中一株红梅倔强挺出的一节虬枝。 今日殿外的阳光看似甚好,金灿灿地铺洒在琉璃瓦上,打在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毫无温度,反倒是被这虚假的日头诓骗。 若真信了这暖意出门,出去一圈才发现冷风如同刀子般,冽冽割面。 听闻其他地方都下了雪,京都虽还未下雪,但眼瞅着只需一阵更猛的寒风,宫殿便要被铺天盖地的大雪所笼盖。 他对雪的情感复杂极了,准确说是他坐上这把龙椅、上位后才变得复杂了起来。 儿时每逢下雪时,皇考总是会放他们兄弟几个假。他们便在咯吱作响的雪地里胡玩打闹,雪团纷飞,笑声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他是年纪最小的,被“欺负”的同时又最被照顾。 大哥身子骨弱,便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他们嬉闹,脸上却带着一贯温润的笑容。 偶尔寒风灌入,重重地咳嗽几声,咳得身子微颤,脸都变得青白起来。 但只要他们担心地投过视线,大哥便会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没事,玩你们的。” 二哥也就是先皇,他一向精明极了,那双凤眼总是闪着促狭的光。 往往趁其他几个弟兄不备,飞快地攥起一大捧雪,在掌心用力压实,成一个硬邦邦的雪球,扔到几个弟弟身上。 看着他们惊叫跳脚,再是立刻换上无辜地表情,指着三哥的方向,将其嫁祸给三哥。“老三!你又欺负弟弟们!” 如果三哥真被冤枉成功,那他又会毫不掩饰地扯着嘴嘲笑他们,那得意的模样,最是吸引仇恨,惹得兄弟几个嗷嗷叫着追着他跑。 三哥和二哥年龄相仿,因此他们两个的关系最亲密。 三哥虽不善言辞,嘴笨,但为人忠厚赤诚,骑马射箭皆是绝佳,拉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皇考每每赏赐些什么稀罕玩意,三哥总是第一个想到他们,将其拿给他们一同玩玩。 因此三哥最受他和四哥喜欢。皇考曾捋着胡须,夸三哥是做大将军的料,让大哥主内,三哥主外,共同辅佐二哥坐稳大盛的江山。 而他和四哥因为年纪小,皇考也没寄予什么额外的希望,因此他们两个平日上学也最是轻松。 就算没背出书,太傅也会无奈地叹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马。 此时二哥就会停下手中的笔,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他们,他们也默契地相视一笑,投以得意的微笑。 四哥因为母位份不高,出身低,平日里有些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但四哥的画技却是一绝,寥寥数笔,便能传神,无论画什么都惟妙惟肖。 四哥曾在某个午后,和自己说过,等成年了,他便要去游览大盛的万里河山,看遍烟雨江南,踏足塞北风雪,将其画成画卷送与他们兄弟几人。 沈祁文沉浸在旧日光影里,回想起过去的事,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真心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可倏忽间,回忆散去,暖意如潮水般退却,他的眼中却顿时失去了焦点,空洞的落不到实处。 他没等到大哥成年,没等到二哥中兴大盛,没等到三哥成为大将军,更没等到四哥的画卷。 大哥终究没能抗的住冬日,在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中丧了命。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哭喊着,不顾宫人阻拦,死活要进大哥寝宫时的场景。 大哥当时被病痛折磨而消瘦极了,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枯黄,隐隐泛着死气。 那幅病态的样子哪能看出这是他温润如玉,博学多才的大哥? 他像个被风干的影子,躺在宽大的龙床上。 他还记得大哥艰难地抬手,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大哥将他们几个兄弟叫到身前,平最后一次用微弱的气音安慰他们。 “大哥是挺不过这场大雪了,太医老早就说了,大哥的身子骨是挺不过十二岁的。如今能从上天多借这几年,大哥已经满足。只是未来的路你们要自己走,老二,” 他目光转向二哥,带着沉甸甸的托付,“记着,你身上的担子重的很。”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大哥屋子离开的,只记得那日殿外的雪光白得刺眼,寒风冷得刺骨。 他只记得从那日后,二哥便更加沉默而刻苦,身影常常在御书房的灯火下摇曳至深夜。 他们兄弟几个嬉笑打闹,却再也寻不着二哥的身影。 三哥在练习骑射时候,那匹他平日最喜爱的乌云踏雪,不知道怎么就发了疯,三哥被狠狠甩至马下,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足足拖行了一百多米。 等被救下时,整个后背皮开肉绽,血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三哥的大腿也因此而断,森森白骨刺出,就是再接上也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废人。 自那之后,三哥越发消沉,眼中再无昔日神采,全然不见过去的意气风发。就连皇考也不愿再见这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儿子。 他当时会趁着夜色,偷偷的跑去三哥那偏僻冷清的宫苑。 但三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把将他捞起抱着他,反而是颓然地靠在榻上,苦涩的摸着自己的头。 “三哥没有新奇的东西给你玩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三哥终日抱着那酒坛子,醉眼朦胧地说些他听不懂的愤懑与绝望。 他还是安静地坐在脚踏上,陪在三哥身边,他知道三哥是希望有人能听他讲讲的。 三哥一次醉后,泪水混着酒液滚落,绝望又愤恨的向他倾诉着。原来那匹马被人做了手脚。 马的前蹄被钉了一根极其隐蔽,看不出来的钉子,走路还不要紧,但一旦跑起来,马儿就会因为剧痛难忍受不住痛而发狂。 做手脚的人算准了三哥的性子急、爱纵马疾驰的喜好,却成功的让三哥如今颓废成这样。 也难怪三哥出事后,御马监那几日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传出。 可听三哥的意思,最终也没能找到策划这场事件的真正罪魁祸首。 他不解,是何人要害三哥。三哥性子大大咧咧却也从不刁难他人,若说争位也有二哥在。 他想不通,其他人也想不通,查来查去成了无头的悬案,却也让三哥失去了所有希望。 三哥的身子本就被伤了,落下了病根,又整日酗酒,很快就被掏空了身子。 当怨恨都落不到实处时,他心头的毒火无处发泄,日夜灼烧。 谁能想到,那个躺在病榻上,面色惨白,走路虚浮需人搀扶的人居然是曾经整日挡在自己面前,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三哥? 第49章 三哥最终还是死了,死在蝉鸣不止,绿树成荫的盛夏。但三哥却是笑着的,他的笑容满是解脱。 而四哥呢……沈祁文的眸子骤然暗了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那个心里装着天地四方的少年死于谋反。 多么可笑,明明四哥说过他想要浪迹天涯,执手书画,可他却在皇考驾崩的那日死于谋反。 二哥的皇位自始至终都稳若泰山,从来没有人能动摇二哥地位,四哥明明清楚不是吗? 他也曾在宫墙转角处拦住他,质问过四哥,但四哥却用他当时看不懂的表情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让他细细品味,他才读懂了。 那却是无可奈何…… 在几个皇位有力竞争的皇子接连薨逝后,就是母族势弱的四哥母家也很难不动心思。 从龙之功,多少朝臣抱着这样危险又隐秘的想法,当一切都看似成为定局时,为主的人是谁好像也不重要了。 只是皇位之事不容染指,就算他们是兄弟,二哥也不会容忍四哥抱有这样的心思。 沈祁文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温暖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他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孤单过,可随着和自己血脉相接的人一个个如同流星般离去,自己居然真成了孤家寡人。 第50章 看门狗 沈祁文的视线带着几分疲惫地从窗外移开,过去的思绪被他强行掐断。 室内一片暖意舒适,他反而拧紧了眉头,开始忧心其眼下的局势了。 大雪寓意着来年的丰收,这是值得庆喜的,可处于最北的北疆将是如何酷寒难当。 镇守在外的士兵,既无御寒的新衣,又无足以遮蔽风雪的暖屋,如何抵御这足以冻裂大地的严寒大雪? 他听说每年冬日,光冻死的士兵就不下百千几何。沈祁文脸上笼上了忧郁,目光穿透殿内的暖香,放的更远了些。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身上光滑柔软的布料,不仅保暖舒适,上面的刺绣缝制无一不精贵十足。 袖口和领口还缝着蓬松的貂皮,上面的毛又细又软。 自己身上穿的正是大郦传过来的棉服,填充在衣服内的东西正是叫棉花,此物的保暖效果远超蚕丝。 大盛东南之地也零星的种植着棉花,但大多被当地豪绅所霸占,再制成衣物被哄抬至令人咋舌的高价。 他们刻意控制着棉花的产出量,囤积居奇,就算棉花在仓库里放到发霉腐烂,他们也绝不愿意将其低价出售给瑟瑟发抖的百姓。 这群豪绅,与当地官员盘根错节,勾结,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法子。就算是派过去的巡抚,也常常是无法查出他们究竟漏了多少税。 上行下效,整个东南像是摊又臭又硬的烂泥一般互相牵扯着,一点也没比朝堂要好到哪去。 大盛的大片地区都适宜棉花的种植,如果能将棉花推行下去。至少可以解决大部分百姓的冬日穿着问题。 “徐青,” 他沉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去给林五带个信,让林五将东南的棉花种植地详细记下来,再查查都归属于哪家所有。” 林五专门负责东南区的情报,林六也在那边。林六负责培养暗卫。 她手下有一大批暗卫,个个都是被收养的孤儿,她虽是一个女子,但识人的功夫却极其不错。 沈祁文手下的那些暗卫,大部分都是由林六一手挑选培养而来的。 徐青躬身领命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殿门前,掀开厚重的棉帘,顿时一股凛冽刺骨的冷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顺着掀开的帘子,能看到一道穿着单薄侍卫服、纤长的身影正如同钉子般站在门口。 徐青看着面色铁青、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的万贺堂,暗暗叹了口气。 被罚在门口站了一夜的万贺堂脸色臭极了,下颚线绷得死紧。 由于一晚没能合眼,眼睛里带着浓重的血丝,眼睑下挂着浓重的青影,睫毛上也结了淡淡的霜花。 看到徐青出来,带出的那点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暖了他半边身子。 可随即放下来的帘子将内外彻底隔断开来,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反而衬得觉得比刚刚更冷了。 他本以为自己要领命出征,皇上不说好言好语,也至少得先给几分颜面,忍耐着。 因此他昨日才那般大胆,可他没想到皇上还真在这个节骨眼罚他。罚他看门,这不是把自己当看门狗使唤了吗? 万贺堂自然梗着脖子不愿意,然后他就被皇上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在门口顶着刺骨的寒风,活站了一晚。 他就算是历经沙场,战功赫赫,在大盛何人不尊他敬他,将他奉若神明?什么时候被这样如同弃犬般对待过。 刚开始腿脚酸麻极了,那感觉如同千万细针攒刺,顺着筋脉往上钻,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忍着那股酸麻劲一过。 等整个下半身彻底麻木后,他也就这样硬撑了下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 他眉毛不耐地挑了挑,说是罚自己一宿,这都第二日清晨了,熹微的晨光照在殿檐上的琉璃瓦,怎么还不见皇上叫自己进去? 难道……皇上把自己忘了? 他故意装作被冻感冒的样子,随即虚弱的咳嗽了好几声。 可还是不见里头传来丝毫动静,他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心下怀疑,又不自觉的加大了声音。 殿内暖阁如春,龙涎香悠然盘旋。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御座里,听着门外越发剧烈的咳嗽声,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尾慵懒地挑了挑。 他觉着自己要是再装着没听见,门外的人能把肺给自己咳出来。那声音,倒像是某种执拗又笨拙的呼唤。 不就在门外站了一日?这样就受不住了? 沈祁文一只腿弯起,锦袍柔顺地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他将书随意抵在大腿处。左手扶着,右手慢条斯理地翻着页。 书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他突然像是被什么勾起了兴致,好奇地抬头,侧耳凝神。 怎么,外面的人为何不继续咳了? 干咳哪是件容易的事?咳了两声后嗓子就干的发紧,像是利刃从嗓子里里外外划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从昨天被罚到现在,万贺堂滴水未沾。 唇瓣上原本丰润的光泽早已褪尽,原本湿润的嘴唇干涸皲裂,嘴皮也跟着翘起。 翘起的嘴皮被他毫不留情的撕咬下,撕扯时带着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来,那痛楚尖锐而短暂,让他清醒了些。 又用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味,卷去被他撕扯出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他的嘴唇也算是多灾多难了,昨日被人咬了一口,那牙印边缘还泛着红。 现在伤口犹在,还未好,又干燥起皮,新旧伤痕交错,像是受了什么惨烈折磨似的,平添了几分脆弱又倔强的颓靡感。 待徐青端着一摞待批的奏章,远远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万贺堂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烧出一个洞来。 徐青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将视线刻意下落,万贺堂此时的形象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向来一丝不苟束在紫金冠里的精心梳理的头发散落了几绺,稍微有些散落,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透着不健康的发青。 嘴上更是惨白中渗着点点猩红,大大小小的有好些流着血的伤口。 向下看,官员的朝服本就繁复厚重,万贺堂又好面子,用料皆是上佳。 深紫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麒麟纹,撑得身体的形好看极了,宽肩窄腰,英武不凡。 但为了体型好看,必然少了几分舒适,用的面料也偏硬挺,长时间穿在身上如同披着一层沉重的铠甲,确实显得格外累赘。 这布料又极容易皱,基本都是在重要场合穿一次后立马脱掉让奴才熨平整。 万贺堂穿了一天一夜不说,这衣服又遭受了几次无意识的揉捏和风霜的侵袭,此时整个都失去了挺括的光泽。 皱巴巴的,领口微敞,活像是糟了什么大难似的,将那份刻意维持的体面彻底打碎。 徐青心头一阵快意,面上却低头,装作自己看不到的样子从万贺堂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步履匆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要他说,这种惩罚还是太轻,敢欺辱皇上的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徐青一心向着皇上,只觉得自己皇上是千好万好,如九天明月,不容亵渎。 一开始对万贺堂的崇拜也在一次次地目睹其“僭越”接触中消磨殆尽。如今只剩厌恶与警惕。 第50章 要他说万贺堂真不是个东西!仗着军功和……皇上的几分不同,竟敢出妄念! 万贺堂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口,只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他拧眉,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焦躁,疑惑着,自己这是失了声不成? 因为他没能发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徐青端着奏章,头也不回地走进内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隔绝了温暖的光源和……那个人。 自己又是一个人站在这冰冷彻骨的外面了。 第51章 贴贴 万贺堂重重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芒似乎被这无休止的等待和身体的磨灭了些许。 索性卸了几分力,放松的将整个后背的重量靠在冰冷坚硬的墙上。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喉结,再次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辨别不出内容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自己都皱紧了眉头。 “他怎么样了。” 沈祁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身体慵懒地后仰,整个人像是陷入椅子里一样。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神色自然。 但指尖却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暴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皇上是说万将军?”徐青垂手侍立一旁,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点试探。 “不然?”沈祁文眉梢微挑,斜睨了他一眼。 他轻哼一声,那哼声轻飘飘的,带着点帝王的漫不经心。 但话锋一转,像是并不上心似的,目光却又飘向了紧闭的殿门方向。 “奴才看万将军虽然脸色有些白,但精神头却很好,站得笔直,想来无甚大碍。” 徐青垂眸恭谨,掩饰住眼底的真实情绪,一下一下地力道适中地给皇上按着腿。 他刻意把万贺堂的情况说得轻描淡写,巴不得皇上能继续罚下去。 为了不让皇上心软,他连忙故意扯了别的话题来。“御膳房熬了些姜红枣汤,驱寒暖身最是相宜,皇上要不要喝些暖暖脾胃?” “给朕倒点。” 徐青手脚麻利地从温着的玉壶中倒出一碗色泽温润的姜枣汤,恭敬奉上。 沈祁文接过,轻抿了口,只觉得一股暖意进入四肢,熨帖了微凉的指尖。 舌头咂了下,发现没有那股自己讨厌的辣味后,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点头吩咐道:“给万将军倒一杯送出去。” “是。”徐青心头一紧,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躬身应下。 徐青就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听皇上的吩咐,他取了另一个稍大的素瓷碗。 拿着碗,也没等它稍凉就步履匆匆地端了出去。 在万贺堂开口之前抢声道:“这是皇上赏的,万将军趁热喝。” 万贺堂目光沉沉地看着碗里那散发着甜暖气息的液体,上面冒着一股热气,伴着那股热气能闻着淡淡的红枣甜香。 他沉默地抬了下自己早已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也没开口,动作略显迟缓地将碗接了过来。 手一碰上带着滚烫热意的碗,那灼热感刺得冻僵的指尖一痛,随即是贪婪的暖意,只想着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 抱着好一阵子,才驱散了手上的刺骨凉意。这短暂的温暖让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 只是在室外,温度本就低,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这碗又大敞着口,没一会就热气散尽,只余下微温。 万贺堂趁着还有暖意,毫不犹豫地仰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全部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唇瓣,带来一阵刺痛。 他强忍着没有皱眉,只是握着空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不过还是比什么也没喝强多了,他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舌尖尝到一丝残余的甜味和血腥气,将碗沉默地还了回去,声音哑得,“谢皇上。” 徐青清晰地听出来万贺堂的嗓子不对劲,他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却立刻当作无事发的把头更低地低下。 接过碗,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沈祁文在徐青躬身入内时,看似专注在书上,实则侧着脑袋,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看着徐青走回来后垂手侍立,一言不发,没有额外说些什么。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又别扭的情绪更浓了,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不上不下。 他略显烦躁地收回探究的视线,指尖用力捏了捏书脊,再次将注意力强行放在书本上。 然而书页上的字迹却仿佛模糊起来。 室内的熏香都换了两次,清雅的梨香取代了沉静的龙涎,沈祁文却难得地有些心神不宁,还沉浸在书里无法自拔的假象, 皇宫的藏书远超安王府,有着不少前朝的孤本。 只是前朝的书多而杂,许多事情在各个书上都有记录,但考究不同,真伪难辨,凭白填了许多麻烦出来。 他突然想下令让翰林院重新修编古籍,将其按着历法,天文,历史修一部重书传及后世。 若是能将此书修成,未尝不是件彪炳千秋的功绩。 沈祁文总算强迫自己将那本书看完,合上书页时,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小心地合上,让徐青小心的放在盒子里保管着。 全天下仅剩的孤本,容不得丝毫马虎。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刚才的专注并非伪装。 等处理好了一切后,他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想起门外还站这个人。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已然高升的日头,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清晰的格子。 看了看,觉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腹中微感空乏,正好同万贺堂一起吃饭。 这个念头一起,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几次和万贺堂同桌相食,他也算看出来万贺堂的舌头是有多挑,比他这个皇帝还金贵,爱吃的个个都是稀罕珍贵之物。 就那道金玉满春,光是做就要整整在蒸笼里用小火蒸上一天一夜,更不要说前期的准备时间。费时费力,只为入口那一瞬的极致鲜美。 万贺堂尝过一次便爱的紧,次次都要点这道菜来尝。 “把万贺堂叫进来。”沈祁文晃了晃腿,锦袍下摆随着动作漾开优美的弧度。 他看向一侧堆积如山的折子,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对了,还有折子未批。正好让他进来伺候笔墨。 万贺堂在门外已经冻到极点,甚至身体已经自己发起热来,额头滚烫,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吞噬着他。 尽管是站着,可他还是觉得困倦极了,冒着火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的五指在宽大的袖中攥紧又无力地放下,指节捏得发白,复又松开。 他眼睛发红,血丝密布,冷笑自嘲。 呵……真像极了看门狗,还是最不受宠的那种。 等徐青再次推开殿门,叫自己进去时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怔忡了片刻,他沉沉地看着内殿,里面扑面而来的暖风裹挟着龙涎香的气息,温暖如春。 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自己的一身霜寒,试图将那蚀骨的冷意和狼狈甩脱,提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他的鞋子靴底沾满了夜露晨霜,刚踩进去,脚底便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他眸子闪了闪,另一只脚也跟着踩进去。 走到皇上身边时,身后有了一串的鞋印。 沈祁文心下有些吃惊,他知晓左日冷,却没想到这样冷。 万贺堂进来时的样子让他吓了一跳,那身象征武将威严的朝服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异常僵硬的线条。 发梢眉宇间还凝着未化的冰晶,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嘴唇干裂发紫。 他眉心微蹙,扬声嘱咐:“去给万卿准备套常服来。” “谢——皇——上。”这几个人被万贺堂吞在口中,又不甘心地念出,声音沙哑又像是有着撕裂感一样,听得人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沈祁文听着这声音,心里有些忧虑。 在对上万贺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他第一时间不是追究万贺堂的不敬,而是身体前倾,伸出手,径直摸上万贺堂的额头。 指腹触碰到一阵湿漉漉的黏腻,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什么,只是那几乎烫手的温度透过皮肤,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暖炉烘烤的内殿温暖如春,他自觉自己在室内,手上的温度虽暖,可掌下万贺堂额头的温度却像烧红的炭,明显比自己手的温度还要高出许多。 他怕自己感觉不准,下意识如同小时候母妃对他探察体温时那样,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万贺堂的额头。 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两额相贴,那惊人的热度再无遮掩。果然,万贺堂这副模样,看着就应该是发热了,而且烧得不轻。 第51章 在那短暂的额头相贴的那一刻,万贺堂混沌的意识里先感受到的是拂过他鼻尖的,属于皇上温热带着淡淡龙涎香的呼吸。 第52章 冷宫弃妇万贺堂 他脑子本就像灌了铅,昏昏沉沉,这突如其来亲密的接触整的他更加恍惚。 这高热可耽误不得! 沈祁文直起身,看着徐青方才磨磨蹭蹭端着衣服挪进来,他积压的担忧瞬间化作一股无名火。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徐青!在那磨蹭什么!放下东西,立刻去把太医给朕叫过来!速去!” “哦哦。是,是!” 徐青被那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慌忙把衣服匆匆放在御案旁整齐地放好的一边的凳子上,。 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门外的小太监火速叫太医。 他办完差事,下意识转身打算掀帘进去伺候。 可刚触到那厚重的锦缎门帘,却又迟疑地放下。 以两人之间那微妙得近乎凝滞的气氛。也许皇上此刻与万将军独处,并不希望自己在场打扰。 他缩回手,识趣地退到殿外廊下,垂手肃立,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殿内只剩下两人。 沈祁文盯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气。 “万贺堂,你是木头做的吗?你不知道自己发热了吗?!” “可这不是皇上赏的吗?”万贺堂闷着声音,多说都能感受到自己嗓子深处传来的刺痛。 沈祁文的手从万贺堂的耳边滑下,停留在喉结的位置,手指能感受到喉结吞咽时的动作。 他指腹微微施加压力,感受着那脆弱部位的命搏动,沉声道,“你这语气,是在怪朕?” “臣不敢。”万贺堂被迫微微仰头,觉得喉结处被那微凉的指尖按住,痒极了,还夹杂着一种被扼住命门的危险感。 这个位置如此脆弱敏感,此刻却被轻易地掌控在别人的手里。他身体绷紧,却不敢挣扎。 “呵……”两相对视,沈祁文不愿多计较,他知道万贺堂就是这样一个事事要和他反着来的人。 他挥了挥手,指向内殿方向,“去里屋把衣服换了吧。动作快些,” 顿了顿,目光扫过凳子上那套素锦常服,补充道:“这是朕日常所穿的衣服,料子矜贵,要是弄脏了、刮损坏了,朕饶不了你。” 万贺堂原本昏沉的脑袋像是被注入了一丝清明,诧异地将目光从帝王脸上移开,牢牢锁定在放在那凳子上的衣物上。 见他愣着不动,沈祁文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轻轻踢了万贺堂的小腿一下,声音带着不耐和催促。 “杵着当门神?把脑袋冻坏了不成?还不给朕快去换!等着朕伺候你?” 万贺堂难得没有反抗,他不知道皇上愿意把自己的衣服给自己穿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用胳膊撑了一下,重新站起,站起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脑子越发沉重。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便再也没发过热。就算在冬日里精着上身练武也从没过病。 心头涌上一股荒谬的自嘲和无力感,他居然不知道,在京城的这一年锦衣玉食,居然把自己养得娇贵了起来。 他将那叠衣服衣服小心地拿好,走到里殿,入眼最明显的便是摆在那的龙床。 他叹了口气,一件件地解开了自己的衣物。他随意的将朝服扔在一边,像丢弃什么秽物一样。 心中发狠,等出宫了,就把这衣物烧毁,从新做件新的。 这件衣服想想都觉得晦气。 皇帝的衣服倒是素净,没有那些额外的凤羽玛瑙装饰。 只有凑近了用手摸摸,才能发现上面的暗绣精妙华贵,尽显天家气度。 这衣服用料厚实,是有些重量的,但万贺堂终究有点不舍。 自己身上还有些粘腻,不想直接就这么套着皇上的衣服。 他在四周环视,也不知是徐青收拾的太好还是怎样,整个内殿连一块可供擦身的帕子都寻不到。 里殿地龙烧得极旺,室内温度比外间更高,暖意融融。 尤其是靠近那巨大的龙床附近,几个暖笼炭火正旺,散发的灼人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胀,让人恨不得现在就抛开一切,美美的睡上一觉。 因此尽管他此刻精赤着线条分明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被那热浪包裹着,也暂时没觉得寒冷,只有高热带来的燥热感更加鲜明。 他的眼皮像坠了铅块越发沉重,困倦虽一波一波的袭来,但都被他用意识强行抵抗住了。 眼神搜索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开了口,也不知道是在问谁:“皇上,可有帕子?” 外殿的沈祁文将那句微弱的询问听在耳中,捏了捏眉心,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串珠,行至内殿门口侧边一个不起眼的黄花梨立柜前,熟练地从打开柜子里的暗格,取出一大块用来擦身的上好细棉布, 他站定在门口,撩开半边珠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对着万贺堂那因擦拭动作而微微起伏的后背。 看着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男性躯体,沈祁文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将手中的细布随意地搭在门口的一个鎏金衣架横杆上。 淡淡道:“帕子放在这了,自己来取。” 说完,目光并未移开,带着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到声音靠近,万贺堂身体微僵,他还以为来的是徐青或是哪个小太监。 猛一回头,没想到珠帘外站着的却是皇上本人。 布料随着万贺堂的动作,先是在脖颈处摇摆,又渐渐的滑落身前。 顺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擦拭后,万贺堂又曲起胳膊,向后背擦去。 因为肩部隆起,后背的两片蝴蝶骨就越发明显。 沈祁文看着这副展现着男性力量的身子,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靠在那里,靠在门边欣赏着。 若万贺堂就是一单纯的器物,譬如一柄绝世名剑或一匹烈马,那也凭借这副皮囊和骨子里的桀骜,那也绝对是最好看特别的那个。 真人在自己面前做着一场无声的展出,沈祁文不得不承认,剥离那些恼人的冲突,以纯粹欣赏一件完美造物的眼光去看,他也不会完全不动心。 喜欢就要夺取,这是每个处于帝王家的人从小就明白的。 沈祁文眉尾忍不住上挑,果然沉默的甚至显出几分笨拙狼狈的万贺堂才最得他心。 万贺堂天骨架高大,虽胳膊长手长,但自己擦拭后背还是有些困难。 他试了几次都擦不到后,因为病就显得焦躁了些。 若是在万府,他一早就发了脾气。可这在皇宫,在皇上的寝殿,他能对谁发火? 他咬了咬牙,感觉平日里受的所有委屈都在此刻了。 而罪魁祸首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瞅着他的狼狈,这让他饱含幽怨的看了皇上一眼。 沈祁文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收到万贺堂这样的表情,此时的万贺堂像极了被扔在冷宫的弃妇。 想到这个比喻,他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第53章 贪慕 不过毕竟万贺堂病,沈祁文终究还是心软了些。 他略显不耐地往外侧看去,却不见徐青的身影,他只好提高了些音量喊道:“徐青。” “来了,皇上。” 徐青一路小跑进来,低眉顺眼地躬身立在一旁,还不明白皇上是有什么吩咐。 “去,帮万将军擦擦背,再顺便帮万将军穿衣服。” 沈祁文的手深藏在宽大的明黄龙纹袖子里,指尖捏着的是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手串,他在掌心来回拨弄着。 徐青心里是有些不愿的,他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伺候皇上才是他的本职,伺候一个大臣,他是想都不愿想的。 因此他微微抬头,脸上堆起一丝讨好的笑。 开口提议道:“回皇上,奴才方才着人去小厨房烧了姜汤,这火候最是关键,得盯着点,怕底下人粗手笨脚误了事。要不……叫小徐子进来帮万将军……” “也好。”沈祁文没什么表示,只是略略颔首。 他平日里使唤徐青使唤得太久了些,做什么都下意识的喊徐青,倒忘了殿外还有别的奴才可用。 小徐子平日都是在殿外侍候,垂手立在朱漆门廊下,很少能踏进内殿。 他被徐公公一声低唤叫进来时,心头猛地一跳,感激的飞快看了眼徐公公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徐公公有意在提拔他,让他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得了令,他越发屏息凝神,动作轻柔地帮着万贺堂擦身。 冰凉的湿帕子触到那宽阔的脊背,手下的皮肤隔着帕子都能感觉到滚烫极了,那肌肉线条贲张起伏,充斥着一种男性的力量。 他看了两眼便心慌意乱地立马压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有些别的不堪的想法。 第52章 他从小被送到宫里,整日不是和尖嗓扭捏的太监为伍,就是和宫女作伴。 他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什么孔武有力的男性,只有偶尔巧了才能远远的看那群巡逻的侍卫一眼。 因此在他还没调入广安宫前,他最喜欢的就是每日去取饭的差事,他每每都要经过御花园,正好能和侍卫那整齐的队列打个照面。 但侍卫也不会将目光放在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身上。 他也只是躲在廊柱后,艳羡的看着他们挺拔如松的身影,在晚上做一出不属于自己的梦来。 他越是身体残缺的,就越是想要一副强健的身子。 看到万将军的上半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裸露在自己面前,他的心不由得剧烈地颤了颤。 他暗暗惊叹,不愧是万将军,这肌肉挺实有力,连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他自觉自己长得不错,可的太过柔媚女相,唇红齿白,远不如万将军这般英气逼人地好看。 他的手在万将军的后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流连着,这估计是自己唯一能碰到万将军的机会。 因此他把速度放的缓了许多,用手来回的擦着,用来掩饰自己心底那点隐秘而低俗的心思。 “擦好了没有?”万贺堂闭着眼,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耐。 他又没什么暴露癖,自然不愿意一直光着上身。 若是皇上喜欢的话,那他倒是可以一直光着。 可皇上那表情和看什么御花园里寻常的白菜差不多,这认知让他略微有些羞恼和失落。 “擦,擦好了。” 小徐子被这突然的询问惊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应了声。 他连忙把帕子慌乱地放下,转身拿起里衣,手指有些发颤地打算给万贺堂套上去。 沈祁文正觉无趣,看万贺堂要穿衣服,顿时没了什么观看的兴致,袍袖一拂,转身便离开了内殿。 没了皇上那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室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有皇上一直像尊玉雕似的盯着,总归是不太得劲。 万贺堂依着小徐子的动作配合地转过身,和小徐子几乎面对面。 他原先在想别的事情,只能看到一个低着白皙头在自己面前小心地伺候。 想完别的事,才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陌的太监身上。 那顶寻常的太监帽檐下,露出的一截肌肤倒是比宫里最得宠的女子的还白,还要细嫩。 他想着刚刚徐青的话,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试探的开口,“小徐子?” “奴才……奴才在。” 小徐子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能被万将军亲口唤出记住,也没想到万将军能把自己的名字念的这般低沉悦耳。 他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稍稍抬头,将自己的脸整个暴露在万贺堂的面前。 对上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时,他心底深处滋了别的想法。 万贺堂目光微凝,只觉得这小徐子近看之下,长得比女人还女人。竟是比他见过的什么玉竹姑娘还要漂亮得多。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皇上还真喜欢享受啊,调进自己宫殿的都姿色不错。连个小太监都…… 万贺堂猛地意识到这想法有些酸涩,不愿承认自己是吃了醋。 但一想自己居然吃一个太监的醋,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表情立马控制不住地变的难看了起来。 但他掩饰的很好,那点不悦迅速被探究取代,锐利的眼眸如同审视猎物般打量着小徐子纤细的身形和过分精致的脸。 开口问道:“何时调进广安宫的,本将军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回将军的话,奴才调进来有一段日子了,约莫……” 小徐子声音细若蚊呐,“许是万将军平日里军务忙,步履匆匆,并未注意到奴才这微末之人。” 小徐子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见了万将军不少次,但万将军每次都是大步流星地从低着头的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没留给他一个哪怕短暂的眼神。 只有要进主殿时才会自然而然放缓步子,神色变得恭谨。 因为里面待着的是万人敬仰的皇上,就是再骄傲的人见了皇上也得俯首称臣,低下他骄傲的头颅。 小徐子手上动作不停,心思却飘远了。难怪有那么多人愿意当皇上,这衣食住行哪样都是顶好的。 有这么多的太监宫女前呼后拥地使唤着,还有那么多文武大臣,后宫嫔妃伺候着。 光是那吃食,每次他去收盘子都忍不住喉头吞咽口水,那么些顶好的食物就吃了那么寥寥一些。剩下的便全要倒掉,他看着心疼极了。 可皇上吃剩的菜,就算倒掉也不会分给他们这些奴才。 还有那衣服,仅仅划破了个口子,或是沾染上一点难洗的油污便要毫不心疼地焚烧掉。 就这,一般的太监还没资格拿去焚烧,毕竟皇上的衣服又岂是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可以随意触碰的? 只是他曾经在负责处理旧衣时偷偷摸过,那上等细腻润滑的锦缎是他忘不掉的触感。 那衣服要是穿在人身上,想必也会滑溜得挂不住吧,哪像他们的衣裳,布料就如同砂纸般粗糙极了。 小徐子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将自己和皇上的境遇对比起来,进而越发的不满足了起来。这念头一起,竟有些收不住。 可能是万将军此刻因病而显得柔和的眸子太让人沉溺,温柔,让他一瞬间昏了头,把自己的妄想摆到了和皇上同等的位置上。 万贺堂烧得有些昏沉,哪知道小徐子心里的弯弯道道。 他只是困倦极了,眼皮重似千斤,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也不由得涣散而温缓了起来。 等小徐子总算把最后一件外袍穿上后,他强撑的力气终于耗尽。 小徐子系好最后一个盘扣,抬头就发现是这样的场景。 他胆子骤然大了,一时竟忘了规矩,盯着万将军的脸庞,目光仔细地描绘着那英挺的轮廓、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线。 只觉得怎么会有这般完美的人来,处处都恰到好处。 他还记得昨晚,万将军顶着霜露站在殿外。 他其实就在旁边的暗影里偷偷的看着,看着这样天神般的人因为被皇上处罚而受了风寒,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越发心疼。 即使是睡着的万贺堂眉毛也无意识地紧紧皱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身体的不适让他越发不舒服,只觉得自己又热又冷,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 小徐子凑近了些,看万将军的脸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虚虚一探,那热浪几乎灼人,心下紧张极了,这样烧下去可不得了!睡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怎么行? 可这是皇上的寝宫,整个宫殿里能让人躺着的只有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床,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把万将军扶过去。 他急得额角冒汗,只能犹豫地伸出手,探向万贺堂那滚烫的额头。 第54章 亲手喂药 沈祁文在殿外廊下等了许久,眼瞅着这姜汤都熬好送了过来,却还是不见万贺堂出来。 他用眼神催促徐青进去看看,徐青躬身应了,轻手轻脚地掀帘进去。 片刻后,表情凝重地快步走出,低声回禀道:“皇上,万将军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沈祁文的声音顿了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立马起身走进去,正瞧见小徐子正跪在一边手足无措,脸色发白。 万贺堂的脑袋正靠在椅子上,紧紧闭着眼,眉峰即使在昏睡中也带着一丝惯有的凌厉,只是此刻被病态的潮红覆盖,显得脆弱了几分。 他向里走了几步,用手背探了探万贺堂的额头,指尖传来的灼热感让他心头一紧,发现温度比刚刚还要高。 只觉得太医怎么来的这般慢!这念头带着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焦,就应当把这太医院修在广安宫旁边! “叫醒他。”沈祁文冷着脸吩咐着。自己处罚了万贺堂,结果还是折腾了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处罚谁。 “皇上,这……”小徐子吓得一哆嗦,喏喏的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万将军一夜未睡,此刻还着病,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要把万将军唤醒…… “徐青,你去。”沈祁文眉头拧得更紧,皱了皱眉,这个太监是听不懂话吗? 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徐青心领神会,暗自给小徐子使了个眼色,平日里小徐子的机灵劲到哪去了,怎么敢不听皇上的话。 他暗自摇头,还好皇上性格好,但凡是个暴戾的主,此刻小徐子就该去见阎王了。 徐青凑近万贺堂,在万贺堂耳边放柔了声音,一声声喊着:“万将军?万将军醒醒……将军?” 但万将军毫无反应,呼吸沉重,好像是陷入梦魇中一般,几次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 第53章 有了醒的念头,可最后还是沉沉睡去,毫无反应。 徐青额角渗出细汗,只能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推醒万将军。 谁知自己的手刚堪堪碰到万贺堂的衣角,一股巨力骤然传来,就被万将军的手如铁钳般紧紧的攥住,力道之大他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折断。 “痛,痛……”徐青被万贺堂的手反拧着,只能半弯着腰,疼得龇牙咧嘴,试图减轻那种痛感。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万贺堂,却被那双含着血丝的眸子里尚未散尽的杀气和戾气吓了一大跳,连痛呼声都止住。 万贺堂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么可怖,就像刚从万人尸堆里走出来,浑身沾满了血腥味一样。 他的脑子迟钝了片刻,眼前人影晃动,耳畔嗡鸣,一时间没分清眼前的人是谁。 只是身体本能地下意识警惕的捏着,如同对待战场上的敌人,周遭的戾气也跟着不自觉的散发着。 沈祁文站在不远处,表情不变地盯了半天,最后他主动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攥住万贺堂的胳膊,那触感滚烫得惊人。 “皇上!”徐青顾不上自己钻心的疼,来不及管自己,失声惊呼,怕万贺堂不长眼失手伤了皇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祁文并未退缩,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住万贺堂迷蒙的双眼,眼睛和万贺堂对视。 “万贺堂,放手。” 万贺堂动作一滞,迷茫的抬眼,努力地辨认着面前出声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挣扎。 这声音清冽而熟悉,像泉流山涧般轻易的抚平了他焦躁的内心。 他难受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脑中的混沌甩出去,头部一阵阵的闷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两声。 再次努力看着沈祁文,眼神里的戾气渐渐褪去,倒真像被抛弃的宠物似的,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病气和依赖的茫然与委屈。 沈祁文看着这双眼睛,心头某处莫名一软,想起了自己在王府养的那只金玉奴。 平日里雍容不凡,金贵极了,但偶尔也会趴在自己腿边,用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盯着自己。 眼前的万贺堂,此刻竟与那爱撒娇的猫儿有了几分神似。 他一时失笑,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些,半哄道:“先把姜汤喝了。” 这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万贺堂的手这才松了,力道一卸,徐青如蒙大赦,这才把胳膊狼狈地抽出来。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左手托着右手手腕,上面赫然一道发青的印子,上面的指痕清晰可见。 徐青忍着痛,眼神示意小徐子去把姜汤端过来,他退开两步,轻轻地对着手腕吹了口气。 万将军这力道真是大,不愧是能在战场上徒手搏虎的猛将。 “太医怎么还未到?”沈祁文目光从徐青的手腕上掠过,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未到。 “这,奴才出去看看。”徐青被看得一凛,说着就顾不上手腕的疼痛,急着往外走。 他心知肚明,要说也是他的错,要是早点给皇上说万将军不适,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让太医给你也开点擦伤药。” 徐青脚步一顿,心头一热,感动皇上还能分的出心关心他这个奴才,一时间居然有点鼻子发酸,热泪盈眶。 他连忙转身深深一揖,声音微哽:“谢皇上恩典!” 说完,赶紧去寻太医。身影匆匆消失在殿门外。 沈祁文本打算叫玉竹进来给万贺堂喂姜汤,话未出口,但万贺堂却像是怕他走开似的,双手将他一环,手臂如铁箍般圈住他的腰身,让他动弹不得了。 沈祁文身体微僵,看着万贺堂那双无辜澄澈的眼睛,一时有些无奈。 他把手放在万贺堂头顶,作势要推开他,却没想到他居然像寻求安抚的兽类般,用头顶在他掌心依赖地蹭了下,动作笨拙又带着点讨好。 这……沈祁文的手停在半空,推拒的动作做不下去了。 就算他心再硬,看到这样一反常态、稀罕的万贺堂也不免心软。 万贺堂此刻就像个认准了主人的笨狗一样,可劲蹭着自己。那灼热的呼吸甚至隔着衣料熨帖着他的腰侧。 莫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沈祁文心中暗忖,涌起一丝忧虑。 他只好认命的叹了口气,伸手,示意小徐子把碗拿过来。 他接过碗,入手温热,看小徐子还傻愣愣的站在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万贺堂环抱皇帝腰身的惊人一幕,心下不悦,声音也陡然冷了几分,“立在这干什么,还不出去。” 小徐子浑身一颤,像是大梦初醒般,脸唰地白了,满是害怕的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被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心下惶恐极了。自己是中了什么蛊不成,怎么接二连三在皇上面前发愣?! 他缩着脖子,只觉今日怕是触了天大的霉头。 沈祁文不再理会,用汤匙轻轻顺着碗边搅了两圈,让热气散得更均匀些。 他先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地尝了下,舌尖传来微烫的甜辣感,觉着还是有点烫。 “我也要喝。”万贺堂不乐意了,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双手不安分地升起要抢碗。 沈祁文敏捷地身子一扭,把碗拿的高高的,避开他乱抓的手,训斥道:“就是给你喝的,急什么?朕怕烫不死你。” 他语气虽凶,却带着点无可奈何,“成天在朕面前我来我去……” 万贺堂嗓子嘶哑,听着像是有炎症,若是再用热汤刺激,他看万贺堂这嗓子八成是要不了了。 他平也没伺候过人,上一次伺候人还是皇兄病重,缠绵榻上时他喂了两口药。此刻做来,竟有些疏的僵硬。 他定了定神,小心的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认真地吹了吹,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稳稳地递到万贺堂的嘴边,有些别扭道:“张嘴,喝。” 万贺堂立刻配合地张嘴,也不管烫不烫张嘴就喝了下去。 “诶……”沈祁文话到嘴边,看他那副样子又咽了回去,心想跟个烧糊涂的莽夫计较什么,只能耐着性子,每一下都吹凉后再喂给万贺堂。 没一会这碗姜汤就见了底,因为里面加了红糖,甜甜的很是好喝,看着万贺堂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期待的看着自己,沈祁文将空碗示意给他看。 不由失笑道:“没了,就这一碗。” 万贺堂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失落的低下了头,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蔫蔫的,像个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沈祁文趁机左手推了推他紧箍的手臂,还是没从万贺堂的怀里挣开,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点。 他将碗随手放下,瓷器和木桌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第55章 下面那个 “行了,装这么久得了,还不放手。”沈祁文用手指捏了下万贺堂的手臂,带着警告的意味,示意他松开。 万贺堂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还是维持着一副迷茫的样子,傻傻的看着沈祁文。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上用的劲反而更足了些,仿佛听不懂皇上的话。 “你这演技还不如皇考的那些后妃,”沈祁文微微挑眉,目光如炬,无情的戳穿万贺堂的伪装。 “若是你真想体验下当傻子的感觉,朕也不介意让你在外面多站会。” 沈祁文敏锐地察觉到腰间那只手。将那只不安分想要向下探的手从腰间拿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了它的动作, 不轻不重的抬脚踢了万贺堂的小腿一下。“规矩点。” “皇上真舍得?”万贺堂低笑一声,那点装出来的迷茫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万贺堂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又恢复成原先肆意轻狂的样子。 只是眼底因高热而泛起的血丝和潮红,让他这份狂放里透着一丝病态的虚弱。 沈祁文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万贺堂,那副乖巧的样子不过是伪装罢了。 “朕有什么舍不得的,难道你想再试试?” 看着万贺堂发红的眼睛,血丝印在眼白处越发明显,他今日难得这么平心静气的和万贺堂讲话。 “那臣还是算了。”万贺堂识趣地摇了摇头。 他在刚刚皇上捏住自己手腕之时他就清醒过来了,剩下的不过是顺势卖惨罢了,谁知道皇上还真愿意配合。这发现让他心头莫名有些熨帖。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息喷在沈祁文颈侧,只觉得呼的气都烫的惊人。 为了能让自己不像刚刚那样没撑住睡过去,他只能强打精神,没话找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目光在沈祁文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流连。 他声音沙哑低沉,试探道:“臣觉着皇上都不用燃那木炭,臣的身上也跟火炉子似的,暖和的紧,不知臣自荐暖床,皇上愿不愿意。” “别贫了。”沈祁文脸色不变,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万贺堂的话,只是心里越发着急。 第54章 目光频频望向殿门方向,这徐青,去寻太医把自己也寻丢了不成?效率如此低下! 眼瞅着万贺堂眼神又开始飘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真准备开始说胡话了。 沈祁文的目光掠过那瓶产自斛则的上好美酒,平日里珍藏在御书房一隅,专为方便他兴之所至时浅酌几杯。 此刻环顾四周,竟无更趁手之物,只好先用他了。 沈祁文伸手,将那瓶酒拿了过来,有些心疼,但面上却强行将那份不舍压了下来。 他再次踢了踢万贺堂的小腿,吩咐道:“脱了上身上床去。” 万贺堂斜倚着龙床的立柱,闻言低低轻笑,带着点戏谑的沙哑:“皇上要是想看,早说便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臣不仅能脱上身,下身也行。” “再啰嗦一句,”沈祁文不耐烦,用劲推了万贺堂一把。 万贺堂本就虚软无力地靠着龙床站着,这下被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后仰。 “咚”一声闷响,跌进那铺着层层锦衾的床上。 龙床被铺的厚实极了,万贺堂后背摔上去时如同陷入云堆。 眼见万贺堂动作迟缓,衣服脱得太慢,两只手整个胳膊都似灌了铅般绵软无力似的。 沈祁文紧皱了皱眉,不耐地啧了一声,也倾身上前,帮万贺堂脱了起来。 衣服被胡乱扯到一半,几根繁复的绑带如同故意作对般缠在一起似的。 他心头火起,正想干脆用劲撕扯,指尖触及那细腻昂贵的衣料时,才猛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衣服。 他动作一滞,原本用力的手突然泄了力道,只能强压下烦躁,耐下性子,手指略显笨拙地慢慢地解开那些纠缠的绑带。 由于绑带凌乱地缠在后面,沈祁文身体前倾,不得不探过身子去解,他的发丝几乎拂过万贺堂的下颌,从外界看倒像是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压在万贺堂身上似的。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推开。 徐青进来时就看到这幕,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差点撞上一旁的紫檀木桌角。 他猛地顿住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只见万将军衣衫半褪,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的半躺在那,裸露出来的胸前有着几道奇怪的红色印子,此刻正因高热而显得迷离(大雾)地看向自己。 皇上的姿态则更令人心惊,倒像是急色似的,双手正用力地扒着万将军的衣服不放。 整个人几乎全部都压在万将军的身上,不知道侧着头对着万将军的脖子做些什么。 他尽管及时停步,但方才急匆匆进来时的动静也不算小,殿内骤然一静,只闻得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心冷了半截,只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了头。亲眼撞见皇上和万将军行此事,他真的不会被皇上灭口吗? 沈祁文听到身后的动静,解绑带的动作一顿,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徐青后,表情平淡的看不出什么。 只是那捏紧酒瓶,指节泛白的手,无声地泄露了他心底的尴尬与恼火。 他和万贺堂什么也没做,可这在其他人眼中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倏地扭身看向万贺堂,带着一丝迁怒的意味,却见始作俑者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促狭。 见他恼怒,万贺堂非但不惧,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祁文耳廓。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气音和调侃:“他们都以为臣是下面那个,”目光扫过僵立的徐青,“皇上害什么羞。” 沈祁文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噎得一时失语。 他故作冷静的站起,将手中的酒瓶重重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给太医让了个位置,语气恢复惯常的冷肃:“去给万将军看看。” 太医如蒙大赦,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不敢乱看一眼。 他躬着身子,几乎是蹭到龙床边,贴过去用手小心翼翼摸着万贺堂的手腕,屏息凝神,仔细的听着脉象。 太医额角的冷汗还未干,脸侧的擦伤也露了出来,上面还渗着细小的血珠。 沈祁文目光锐利,这才发现太医走路竟一拐一拐的,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衣尾处划了个明显的口子,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灰尘。 他不动声色地向外侧走了走,离床榻远了几步,确定不会影响里面后,才沉声开口问道:“今日太医为何来的这么慢?” 徐青连忙躬身:“回皇上,奴才刚刚去寻太医,才知道太医闻召后急着赶来,走的太快,在宫道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奴才去的时候太医还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呢。” 沈祁文闻言,目光在太医狼狈的衣袍上停留片刻,突然有些说不出话,那点迁怒的火气被硬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瞧了一眼,万贺堂似有所感,抬眼和沈祁文短暂地对视。 沈祁文看了会就移开眼睛,太医为了赶来都摔了一跤,自己倒是不好计较什么。 等待的时候他索性走到御案后坐下,干脆开始批起了折子。 原先堆着的还打算给万贺堂批,现在万贺堂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能自己来了。 太医垂首恭立,将万贺堂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下,确认只是外感风寒引起的高热,并无大碍。 沈祁文并未抬眼,手上的动作不停,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知道万贺堂只是寻常发热后他的心也就放了下来。等一会喝完药,再发个汗,这热也就该退了。 “唤玉竹进来,”沈祁文头也不抬地边批折子边吩咐着,“让她伺候万贺堂服药更衣,再给他严严实实地多盖一床被子,让他早点把汗发出来。” 他将注意力全放在折子上,那厚厚一摞,科举舞弊之事牵扯甚大,现在收上来的折子大大小小的弹劾不计其数,大多都围着此事做文章。 他把那些言辞激烈,唯恐天下不乱的折子挑拣出来,放在一边,不排除里面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王贤被自己禁足十日,此时怕是不知道有多着急。也不知道刑部尚书何时能将名单递上来……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御案,沈祁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笔尖一顿,眼睛抬起,目光如电,让候在一旁的徐青上前,的耳朵俯在自己嘴边。 沈祁文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把李俊卿带来见朕,务必隐秘。” “是。”徐青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56章 提审李俊卿 万贺堂在喝完药后总算可以沉沉的睡下,周遭全是他喜欢的味道,因此他在梦里也觉得格外安心。 等一觉起来,万贺堂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总算消退了些,连日紧绷的面容也松弛下来,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上了不少。 他一把掀开被子,利落地拿过床侧的鞋子套上,略显随意地将外袍披在身上,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内殿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广安宫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刚一出来皇上就抬头看了过来。 沈祁文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抬起,只是看了眼是谁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万贺堂见状,心中一噎,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自己倒不如折子来的有吸引力。 走到皇上身边,高大的身影在御案旁投下一片阴影。他这发烧看似来势汹汹,但他身子骨毕竟强健,底子厚实,得了休息后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主动道:“皇上可要臣帮着?” 声音虽还有些低哑,却已透出中气。他看着那一大推折子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御案淹没,心里也是有点心疼皇上。 沈祁文反问道:“好了?” “嗯,好的差不多了,”万贺堂活动了下肩颈,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反正今日也做不成什么,过一阵子臣也就该走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沈祁文没多言,没拒绝万贺堂的好意,抬手从案头小山似的奏折堆里利落地分出一部分,推到他面前。 万贺堂也不客气,给自己移了点位置,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站在皇上身边。 两人也不说话,默契地将批好的折子分门别类,放在桌子上。 有了一人的帮忙,原先不轻的工作量顿时减半。沈祁文搁下朱笔,捏了捏微酸的眉心,看折子还剩不少,但急着批也批不完。 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干脆道:“先休息会,用膳吧。” 万贺堂一听,不禁侧头,浓眉微蹙,声音疑惑道:“皇上竟还未用膳?” 沈祁文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没回答,转而对着殿外扬声道:“徐青,传膳。” 早已候着的徐青闻声,立刻躬身应喏,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温在暖笼里的菜肴端上。 第55章 菜做的早了,只是沈祁文迟迟不肯吃,就一直放在小厨房里热着,随时等着皇上传膳。 今日的饭简单的多,主食是熬的烂烂的海鲜粥,米粒晶莹软糯,里面又放了些补气的中药跟着一起炖,除了海鲜的鲜味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清香,闻之令人脾胃津。 徐青小心翼翼,先给皇上盛了一碗,恭敬奉上,又特意拿了个大碗,手脚麻利地给万贺堂盛了满满一碗,递到他手边。 万贺堂目光扫过那特意备下的大碗和明显温补的粥膳,心头一热,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是刻意在等他吃。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恤,他不禁有些动容。喉头微哽,只低声道:“谢皇上。” 说是中午饭,等真开始动筷子已经到了下午。 沈祁文似乎胃口也被这温热的粥食勾起,还额外多喝了半碗,徐青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开心的接过碗,询问道:“皇上要不要再来点?” “不必。”沈祁文摆摆手,拿过一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先一步起身。 他一向不喜欢晚上批折子,宁愿白天忙碌也要在白日将其批完。 原本这些活是可以分给亲信太监去做的,但有了皇兄的前车之鉴,他便事事谨慎,只能亲力亲为。 不过这么一来劳累的就成了他自己,沈祁文摇了摇头,等自己找到个亲信的人来,再培养他帮着分担些。 万贺堂见皇上离桌,也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余的粥,起身跟了过去。 也许是快要年底了,因此事情格外的多,等过了这一阵子,开了春,他也能清闲点。沈祁文一边执笔疾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有了盼头,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好了许多。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连批阅的速度似乎也快了几分。 以前没坐在这位子上,从来不觉批折子是这样劳累的事,等真坐在这位子上,他才能体会到其中艰辛来。 皇兄是否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愿管理朝政的呢? 沈祁文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他暗叹一声,随即收敛心神。 他觉着自己可能永远也想不透皇兄在想什么。 万贺堂批折子极快,基本了了看几句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着眉,看着手中一份通篇歌功颂德,实则空洞无物的请安折,终于忍不住再次吐槽道:“臣还不知道,一群堂堂男子汉、朝堂栋梁,竟然能如此婆婆妈妈。 沈祁文闻言,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勾着唇听万贺堂抱怨。 原本觉得自己苦,但身边有一个比自己更苦的,还如此直白地替他道出心声后,他居然可耻的觉得轻松了起来。 他先一步放下折子,将最后一份紧要的奏疏合拢,置于“已批”的那一摞顶端。 要紧的事他都批完后万贺堂还在蹙着眉,应对着那些在他看来纯属浪费笔墨的杂事折子。 不过他也没接手,因为桌子上也就剩几本了。他放松身体靠向椅背,静静看着万贺堂专注批阅的侧脸。 想到一下把几日的折子都批完,他接下来两日都能清闲下来。沈祁文好心情的扬唇,打算好好安排下这两日。 待万贺堂走后,感觉整个广安宫都变得安静了下来。沈祁文心中疑惑,明明万贺堂不是什么聒噪之人,却为何会给自己带来这种感觉。 许是其他人都怕自己吧,那些太监宫女,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明明自己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可那些奴才看向自己时,眼中总是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打破了沉寂,启唇问道:“李俊卿带来了没?” 李俊卿被关进狱中,地面上铺满了干燥的稻草,四周墙壁,被围的严严实实,只有一个高处的洞口透着光。 不过却没有想象的潮湿肮脏,空气里甚至没有惯常的霉腐气息,能看出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角落也见不到鼠蚁污秽。 李俊卿整了整身上已然脏污却还算完整的囚衣,盘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心中已经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百般折磨的打算。 结果从白日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至次日天亮,除了定点有人给他送饭和收碗以外,居然没一个人前来提审,更无人来找他麻烦。 这份异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煎熬。 自己的出现导致王贤一派大受损伤,怎么说也不会放过自己才对,可自己居然连审讯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难道……有更大的图谋? 李俊卿心中疑惑,甚至更加不安了起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他在朝堂上站出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尽管这违背了父母对自己最后的嘱托“活下去”,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让父母的血泪冤屈永埋黄土? 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血脉至亲的亲人。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愤恨,恨不得杀了王贤。 李俊卿紧闭着眼,痛苦的喘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细看里面深处存了一股决绝的死志。 连着一天没和任何人说话,整个牢房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他睁眼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闭眼却都是血腥的恨意。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上面的人将他遗忘了。但每日的食物说不上精致,不过是糙米青菜,但也能看出来和寻常牢狱的吃食并不相同。 碗筷洁净,甚至偶尔有片薄肉,应当是有人在暗中保着自己,但他一时半会却实在想不到保着自己的人是谁。 难不成是万贺堂? 应当只有万贺堂能把他从王贤手里保下来。可他和万贺堂也只是短暂脆弱的合作关系,万贺堂何必费功夫保下自己这样一个无甚大用的棋子? 李俊卿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横竖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通过透进来的一丝亮光,他辨别出现在应当是到了晚上。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俊卿扯了扯嘴角,是给自己送晚饭的来了么? 他挺直身子,就是在这杂乱肮脏的地方也不损其傲骨。但来的并不是那个小厮,而是两名穿着盔甲的侍卫,他心下了然,总算要来了吗。 然而侍卫正恭敬地站着,微微垂首,后面像是还有人一样静候着。 李俊卿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冷静地盯着那唯一尽头。 会是谁?总不会是王贤亲自到场吧?来看他这条“丧家之犬”如何垂死? 李俊卿心底泛起浓重的嘲讽,自嘲的笑了笑。想来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然而来的却是一位,不过却不是王贤,竟是御前总管徐青! 第57章 改名换姓 李俊卿不禁坐直了些,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青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像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似的。他跟大理寺丞说明了来意,大理寺丞立刻派人领着自己来到关押李俊卿的地方。 他冷眼看着大理寺丞这副巴结的样子,只觉得此人太过丑陋,巴结王贤时恐怕比狗腿子还狗腿。 徐青懂得很多,但是也没表现出来,怎么惩治这群不长眼的东西是皇上的事,他依然装得十分和善的和大理寺丞寒暄着,不着痕迹的回避着他不断试探的问题。 李俊卿,他仔细地打量了下。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对此人上心,但这人样貌真是一等一的好,和万将军不相上下却又是不同的类型。 听说状元的文章就是请了这位代笔,想来应该是文采出众让皇上起了爱才之心 皇上注重的就是他注重的,因此他说话时带着一份隐隐的客气,“李大人,皇上有请。” 李俊卿没多嘴问什么,听到徐公公开口后便干脆地站了起来,顺从的跟在徐公公的身后。 徐青也十分满意李俊卿的听话,没有多枝节让他难做。顺利的把李俊卿从大理寺接出来后,他扬了扬手,吩咐赶车太监动车。 李俊卿坐在进宫的马车上,两只手略微不安的缠在一起。以他之前的官位,只能站在最后远远的看见坐在龙椅上的那抹明黄。离得最近的那次也只是近距离的看到了皇上的脚,连皇上的模样都不知。 此番进宫,很有可能要被皇上近距离的问话,就是他再镇静,听到皇上这两个字也不免感到紧张。 当今圣上即位不过小半年,人人都说皇上是傀儡,可他却不这么觉着。从皇上那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就能看出皇上是个明是非的,至少,至少要比先帝明白。 李俊卿叹了口气,从小父母便教导他尊君,敬君。他一向对皇上有着深深的崇拜,但皇上的谕旨下放的那天,他只有满腔的恨意,可他不能很皇上那他只能恨那个罪魁祸首。 王贤! “李大人,剩下的路就该步行了。” 徐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李俊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从马车上下来。 第56章 外面果然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月亮从尖尖的檐角处升起,朦朦胧胧的雾色半遮着月光。 但没人有这个好心情欣赏美景,皇宫内外的人都各有各的忙处。 这还是李俊卿第一次晚上来到皇宫,夜晚的皇宫像是只张着嘴吞人的巨兽,幽暗极了,升起的灯火像是窥探秘密的眸子,照的人不出别的闲心来。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文采必能拿一个好名次,谁知道自己却只被定在第七名。 第七可就和前面三位差的远了,他被安排在了一个不掌实权的文职上,要想升迁不知道要何时何地。想靠自己的力量报仇更像是天方夜谭,甚至说王贤一派甚至连和自己接触都不愿。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不好的事情让皇上入了眼,李俊卿看着前方辉煌屹立在黑幕中的宫殿,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徐公公,可否让我洗漱一二。” 他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打扮,自己像是被揉成一团的宣纸,更像是腐烂在街角的菜叶。李俊卿觉得自己以这副样子出现在皇上面前是对皇上的一种玷污。 他可以穿的不好,但一定要整洁,他这种样子见皇上,于他们二人来说算是什么。 徐青倒是不介意李俊卿的打扮,但也觉着他说的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吩咐最前方的奴才道:“你先给皇上报个信,就说人已经带进来了,去偏殿梳理一下再觐见皇上。” 前面的奴才弯腰点头等徐青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徐青就是看中了他腿脚快,所以出门办事总喜欢带着他一起。 徐青笑着请道:“李大人,来这边。” 广安殿随时随地都备着热水,李俊卿接过徐青递过来的衣裳连连道谢。等一番梳洗整理后,再打开门的李俊卿像极了家教极好的世家公子。 徐青的眼睛闪了闪,他看人还算准。李大人身上带着那种寻常人模仿不来的矜贵劲,定是出自名门望族,但他又想不到能匹配的上的李氏望族,难道是别的地方来的? 他压下心里的揣测,更是尊重道:“请吧。” …… “皇上,李大人来了。” 徐青知道皇上和李大人八成是有什么隐私的话要说,因此他把李大人送进去后,便贴心的守在外面,防止有心人暗自打量。 沈祁文闻言抬眼看着来人,那人跪地磕头,整套礼节做的挑不出错来,就连力道都拿捏的刚刚好。 他看着李俊卿越发熟悉,只是之前此人一直低着头,他还从未真正看清他的样貌。 他命令道:“抬头,让朕看看。” 李俊卿眼眸一沉,慢慢的抬起了头,此刻他和皇上对视,他总算看清了皇上真正的样貌。皇上用文人风骨来形容绝不算错,身上还带着帝王的那份杀伐果决来。 沈祁文越看李俊卿越觉得他熟悉,想了想开口问道:“不知你父母是何人。” “臣的父母皆是农户。” 李俊卿声音有些哑,他摸不准皇上对王贤是个什么看法,每当他觉得皇上要对王贤下手时,皇上就会嘉奖王贤,提高王贤党的地位。他不能确定皇上是有意如此还是真的信任王贤,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胡说,欺君可是大罪。”沈祁文不信,他一定是见过李俊卿,不然绝不会有如此浓重的熟悉感。 他看李俊卿因为他的话而绷紧了身子,缓和了语气,“朕很欣赏你的文采,你的文章朕也看了,有些举措过于天真和理想化,但毕竟殿试有时间限制,能做出这样的答卷已是不易……” 沈祁文先夸后贬,看李俊卿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后才再次开口道:“你也在官场上待了快三年,不知你现在有什么见解。” “臣……”李俊卿眸子闪了闪,他本以为要先被责怪,又或者是审问,可万万没想到皇上完全避过了此事,全然将问题放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皇上是真的欣赏自己,他心下有了些感动。难道说这么些年的苦读,最终有了用武之地吗。 “地主乡绅土地兼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皆肆意买地卖地,圈地现象越发严重,这当如何?” 粮食是国家之本,但如今各地圈地蔚然成风,农户不得不出高价租买地主土地,为数不多的粮食又要交税收。到最后出最多力的农户吃不饱饭,而那些什么也不做的乡绅粮食却积压到发霉腐烂。 “前朝实行方田均税法,将各州县耕地清查丈量,核定土地数量,以地势,土质等条件以此规划五等,编制成地籍并确定各地每亩赋税。” 李俊卿在脑中思索了一番后道:“此举虽能增加税源,减轻农民负担,但其清杖繁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虽有可鉴之处但弊端甚多。” 沈祁文听着点了点头,此举他也学过,当时太傅还让他们兄弟几个一人交一篇赋论于他,三哥当时愁坏了,想方设法地想让大哥帮帮他。 听到李俊卿又提此举,难不成是想在此举之上进行改良? “臣以为,土地改革必然少不了土地清算,据臣所知,各地地主都会隐瞒大片耕地来逃税,实际上交税收远不能及耕地面积。再加之有大量未在户部编籍之人,逃税漏税更加严重。” “扩大征收,使赋税相对平均。成阳府和东林府面积相似,但富裕程度远不能及,若是单纯以面积税收,成阳府便成了各大商户争相去往之地,一来二去两地差距更大,不若完善赋税体制,商户,地主,乡绅税收各不相同。” 李俊卿发觉皇上并未说话,知晓自己所说,皇上也有同样考虑。他便更大胆了些,他今日所言无论皇上是否听取,但他说出来,能给皇上心里留个影子已然是足够了。 “此举不仅能平衡税收,还能抑制商户做大,导致农户流失的问题。借此地主为减少自己的赋税只能将土地下沿至农民。” 沈祁文一直听着李俊卿讲,不时地点了点头。李俊卿此举确实可行,他不禁更加欣赏此人。 他应声道:“李卿不如将此举详尽写份折子,再递给朕。” 李俊卿不可置信地抬头,放在地上的手不免颤了颤。他低下头,声音发紧道:“臣,遵旨。” “朕还未即位时听过启辰这个名字,朕当时本想结交一二,但还未能见上一面,就没了先的踪迹,只得无奈放弃。” 沈祁文没有逼迫李俊卿,而是打起了感情牌,他又道:“那日在朝堂上,朕猛闻先名字,欣喜之余深为痛心,以先才智何以牵扯进此等大案中?” 说着说着,自己也恨铁不成钢了起来。他虽是欣赏李俊卿,可心里始终别着一根放不下的刺。 李俊卿听到皇上对自己的失望,他只觉心酸交错,他也不想,可他又能如何。以他单薄的力量想要撼动王贤这棵大树,那他只能化身为恶心的蛀虫,一点一点的啃食着。 沈祁文见李俊卿有所动容,又加大力度道:“若是你父母得知你陷入此案该是何等失望与忧心,要知道这可是砍头的大罪。” “臣……臣的父母不会知晓的,” 李俊卿对上皇上犀利的眸子,读懂了其中的意思。皇上还是没有放弃对自己身世的探究…… 他心里挣扎极了,但却有极其隐晦的希望。有了这个希望,便像扎根的大树在内心疯长。万一皇上能为他平反,还他们家族一个清白,他就算死也值得。 他的指尖因为攥的太近而泛白,他满是仇恨却又化为浮沉。李俊卿闭上眼,咬牙:“臣原名谢停——”?! 沈祁文面色剧变,想张口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谢停,只当是谁有这般文采,居然是谢停…… 第58章 恢复原名 “你……”沈祁文顿了下,让自己惊诧的心情平复下来,“你为何改名换姓。” 谢停苦笑:“臣若不是如此,早死在六年前,如今尸骨都难寻。” 沈祁文一时失言,大哥的母家便是谢家,谢家尽出文臣,出阁拜相比比皆是。 但因为直言驳辩王贤祸国而被王贤所忌恨,王贤牵扯大哥栽赃谢家通敌,从谢府搜查出的通敌信件铁证如山,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他当时也知道此事,只是那时自己也不过十三,还未能上朝,等知道这件事时,谢家已被满门处死。 而谢停则是大哥的伴读,在他小的时候他们见过几面。谢停文采斐然,连太傅也常常夸奖,大哥也不愧流着谢家的血脉,资质同样出众。 他年幼时找大哥,大哥虽病弱,但每每和谢停交谈时,都带着真挚的笑容。等大哥病逝后,谢停也就再未进过皇宫。 一别多年,谢停竟是在那场内斗中活了下来的。 “所以你此番科举回朝就是为了此事?” 沈祁文一时难言,那时候其他人只当谢家真的叛国,可现在看,很明显就是王贤的阴谋。 但谢老太爷为人过于忠直,为证清白竟然当场撞死在朝堂的柱子上。 第57章 可他却不知皇兄最是忌讳血腥一事,此举不但没有平息皇兄的怀疑,反而加重了皇兄的怒火。 谢老太爷一死,谢家算是彻底乱了套,依附于谢家的大臣接连被扳倒,整个朝堂彻底洗牌,王贤一派扶摇直上。 “臣侥幸未死,只想洗刷蒙在我谢家的不白之冤,望皇上明察。”谢停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如冠玉的面上顿时出现了红印子。 沈祁文看着这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知道他当时身为安王,仍要避开王贤锋芒,不掌实权,称病家中。 一个王贤就能搅弄风云,也不怪大片大臣倒向王贤,实在是独身根本无力自保。 “朕知晓,你站起来吧。” “臣知代写一事滋事体重,但这是臣唯一能想得出的法子。此案牵连人数众多,可牵连此事之人皆有异心,就连臣也不例外。皇上此番召臣入宫,臣犬首无以为报,死亡臣并不为惧,只希望皇上不要难做。” 谢停不肯起,又是磕了几个头。他能察觉得出皇上是个有城府,有大谋的人。 他既无迁怒之心又无埋怨之意,先帝已逝,万千过错只能加附在王贤身上。 沈祁文顿时表情难看,黑亮垂直的发映的他眸子深沉极了,“你觉得朕保不住你?” “臣并未有此意。” “王贤牵扯甚多,此案只能让其党派元气大伤,于王贤本身并无损处。只有铲除了王贤才能平反逆案,你甘愿沉寂如此?” 沈祁文只觉得谢停的眸子没有光了,满心被报仇所充斥,失去了灵气。 他虽能理解,却还是不忍看到宝珠蒙尘,“谢家教你知识,你学习圣贤,最后就得了这么个理?一肚子诗书不想着如何造福大盛,却拘泥于仇恨中,朕想谢老爷子在天之灵必不愿意看你这般。” “难道你不想和朕一起打造一个盛世江山吗?”沈祁文的声音一下子深远了起来。 谢停的表情不禁动容,在这乱世浮沉中,谁不愿意做那力挽波澜的能臣,青史浓彩重抹描述,由后世所歌。 亲手扶起这欲倾之厦,谁能不澎湃万千? “可臣……”谢停终究还是迟疑了,他不是少年时满腔热血不管不顾的谢停了,几遭变故,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如原先单纯。 “怕什么,王贤迟早是要倒的,”沈祁文幽幽的目光扫向谢停,“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竭力辅佐朕,共守大盛不灭之火。” 谢停被皇上的那股子气势所压,腰间的宫穗微微晃着惹了他的眼。谁能想到皇上远比自己年龄小呢? 往日种种在自己脑中回响,年少立下的大志,谢家的祖训,大皇子的看重,纠缠在一起成了刺入脑中的钢针。 他嘴边喘着粗气,睫毛轻颤,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他抬首,“臣定不负皇上深恩。” 沈祁文满意地笑了下,他弯下腰允诺道:“下次再在朝堂上时,你不必用李俊卿这个名字,朕更喜欢你的本名。” “皇上……”谢停顿时感觉眼眶发酸,好像这几年的委屈与辛酸一朝化解了似的。 他颤声叩谢道:“谢皇上!” …… “李……谢大人,现在先委屈您住在这,您放心,等朝堂一稳,皇上必会把您接出来。” 徐青领着路,身后跟着的正是刚从广安宫出来的谢停。 他所走的方向不是宫外,反倒是向后宫走去。 沈祁文在如何安置谢停上犯了难。不可能再把人送回牢狱去,但要是放回去,又无法保障谢停的性命。 思来想去只有藏在皇宫合适,好在他没有后妃,也不必忌讳什么。 “我知晓,谢谢徐公公。”谢停声音淡然无波,他刚从那股子澎湃的心情沉静下来,从外表看又是一副人勿近的模样。 谢停踏进这宫殿里,他记得不错的话,这锦阳宫是离广安宫最近的宫殿,皇上肯把他安排在这,定然是极其看重自己。 “锦阳宫许久未住人,但有奴才日日打扫,谢大人只管放心住着就是,若是缺什么东西,差门口的太监告诉奴才一声就行。” 徐青给谢停介绍了一番后也不多加打扰他,想来谢停应当是要休息的。 不过临走前他不忘提点道:“谢大人,奴才知道您恪守礼仪,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举。但宫内总是有那些不长眼宫女眼皮子浅,希望谢大人不要被冲撞了。” 谢停明白这是徐青对自己的警告,皇上虽无后妃,但这后宫的女人,都是属于皇上的。就是一个小小宫女,他也不能染指。 他也没因为徐公公说的话而恼怒,只是点点头,便目送徐公公离开。 他仰头望月,从这四四方方的围墙看天又像是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锦阳宫灯火通明,将这夜色也染淡了些许。月亮旁边有两个主星所伴,一颗极其亮眼,像是要与月亮争辉,但仔细看去,二者荧光互为纠缠。 另一个离的稍微远了点,此刻看着也略显黯淡。 谢停收回了目光,不知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如今一步步走的曲折,会如何看待自己。 接连几日,宫内外都平和极了,所有大臣在朝堂上都极其谨慎,刻意避免提及科举舞弊案。 刑部尚书虽站在前列,但腰背却弯的极低,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怕皇上点到自己名字,问自己进度如何。 自那日下朝后,刑部尚书一跃成了地位最尴尬之人。和案子无牵扯的大臣恨不得避开自己三丈远。但和案子有牵扯的,找各种人试图走通自己的关系,让自己放他们一马。 别说自己,就是自己内子也不忍其扰,各种有的没的的亲戚此时全冒了出来,让他难办极了。 他一边推辞着其他人的拜帖,一边在家中叹气。原先也许查不出来,但拜帖一发,这群人不是上赶着告诉自己,他们和本案有关系么。 好在皇上没有急着让自己拿出名单来,要不是朝堂上少了不少人,也许众人还以为什么都没发过似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很明显,所有人都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众人皆知朝堂最忌大案出现,一不小心被卷入其中,身家性命皆要断送。 上一次能如此震动朝廷的案子,还是谢家通敌谋反逆案。 沈祁文最近几日轻松极了,但他没有放下对王贤的关注。他知道不能逼迫的太紧,兔子急了尚会咬人,更何况是王贤这只狐狸。 只需要温火慢慢炖着,一点点卸掉他的臂膀,等他反应过来后,也无济于事。 因此他刻意放缓了对刑部尚书的催促,偶尔练练字画,静看前朝杂乱。 但皇上不催促,并不代表他忘了这件事。刑部尚书的压力每日剧增,他知道手上的名单迟早是要递上去的,越是拖延反而对自己越是不利。 站在书房里,看着手上一大长串的名字。刑部尚书面带愁容,他居然不知自己的宗族里也有和此案牵扯的子弟。 他提起毛笔,却怎么也落不下。面对其他大臣,他狠狠心也就算了。可自己宗族的人,他没办法不保下来。 他能位至尚书,少不了宗族的支持。他也深知自己的荣誉地位和宗族息息相关,平日里上下打点,全使得宗族的银子,他若是不出点力,怎么也说不出去。 他想通后,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因为这事劳的心足以让自己苍老几岁。 第59章 下马威(一更) 他抬手将几个名字划去,想了想又把几个兹事体大的名字划了。 把剩下不相干的重新撰写到新折子上,打算先交上去试试水。 刑部尚书刚打开书房的门,就瞧见自家夫人正在门外焦急等候着。 夫人见他出来,不禁探了探头,“老爷,这……” “就这一次,我先把这名单送上去,若是皇上死要追究到底,我可也帮不了什么了。” 刑部尚书摆了摆手,对自家夫人也有了点迁怒。 他夫人的亲弟平日里胸无大墨,整日斗鸡遛狗。之前说是要参加科举,他还只当是玩笑罢了,谁料却真中了举人。 当初庆祝之声势如此浩大,还当他一朝顿悟。现在看着却讽刺极了。什么中了举人,原来是买了答案。 前朝刚出事,后脚小舅子就哭哭啼啼的求上门来,夫人也泪眼婆娑的求着自己。 小舅子是老丈人唯一男嗣,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折了。 他看着小舅子那张被泪水糊住的脸,责骂了两句,可最后也架不住亲缘关系,还是把他的名字划去。 刑部尚书夫人双手合十念叨了两句,连忙道:“我这就回封书信过去,家里整日急得吃不下饭。” 刑部尚书冷哼了声,也没说话,只觉得胸口装的折子有千斤重,不知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他只希望此事能尽快了结。 他上马车时脚步一顿,抬头被顶上的那朵乌云吸引。看了片刻,沉下心坐了进去。等此事结束,他或许也得找个理由向皇上请辞了。 第58章 …… “这花原本还能再开上两日,就这么折了送过来,倒是可惜。” 艳丽的花瓣插在素雅的瓶子中显得极为突出,细细的花蕊正对着自己,隐隐能看到里面由白到红的纹路。 沈祁文用手摆弄了下插在细口长瓶的花枝,再好的花色也称不上那如玉的指尖。 他眼中的喜欢只是一瞬,很快就没什么兴趣地将瓶子推向一边。 “能让皇上多看一眼,也是其他花攀不到的福气。”徐青笑着奉承着。 “怎么偏偏他们都有福气,朕的福气在哪?” 沈祁文故作严肃。他瞥见徐青的笑容僵住,绞尽脑汁想怎么回复自己后,才失声笑了出来。 “皇上就喜欢打趣奴才。” 徐青连忙笑道,心里却松了口气。知道皇上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后,整个日头都明媚了些。 沈祁文享受着徐青垂肩,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书信整好。 他手指摁向书桌侧面的一个雕花,在一堆不显眼的龙纹里陡然有一块陷了下去。 随着那块龙纹下陷,侧边居然漏出了一个洞口,沈祁文将书信全部放进去后,又把机关关上。 徐青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将视线侧移一毫。皇上准许自己待在这是一回事,自己偷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祁文抬手,徐青立马止了手站在一边。 沈祁文心里沉沉,刚刚暗卫传来了书信,北疆正如万贺堂所说,归契的骑兵有所异动,似乎是想从薄弱处进攻。 若是派遣万贺堂镇守北疆,调走京军三万,那京城守卫必将薄弱。 万贺堂在赌,他何尝不是在用身家性命,以及大盛的根基在赌。 若先前的一切只是假象,万贺堂带着京兵围而控之,就真是羊入虎口,死难料。 但他却没想太多的答应了万贺堂,这根绳子到底是牵住了他,还是锁住了自己。 他只能庆幸历代京军兵权皆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就是王贤再得信任,再有手段,也没法将手伸进去。 等过了这一阵子,天气也该回暖了些。这积压不散的阴云是该消退了。 沈祁文轻轻一笑,手指在桌子上敲动,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在御书房内回响,增添了些紧张的意味。 “皇上,刑部尚书递了折子上来。”外面通报的太监年纪不大,声音还略显稚嫩。白嫩的脸颊看着红扑扑的,眼睛却像是水一样动人。 沈祁文闻言眉心微动,刑部尚书倒是赶巧,他本打算明天再提点他两句,看着像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等那个小太监扭身出去后,沈祁文的脸色才骤然冷了下来,他怎么不知自己身边有这么些个“可人”的太监。 他神色不快,质问道:“那个太监什么情况?” 徐青惶恐地跪了下来,却也不后悔,他知道自己是自作主张了,可他不能看着皇上和万将军纠缠不清。 小小的太监做个玩物尚可,万将军那是什么人,岂是能随意抛弃的主? 也许是皇上觉着新奇,一时间贪玩了些也是正常。就算真养男宠也可,但总不能不要后妃吧。 徐青额上冒汗,又不禁想起那日在朝堂那幕。 万将军威胁的话他至今记忆犹新,敢在朝堂上这般不管不顾,可想而知,在万将军身上根本就没有规矩可言。 万将军要真吃起醋来,皇上哪有安心的时候,还不如早早的让两人分开来。 “不说话?是朕太过纵容你了?” “奴才,奴才只觉着平常伺候的,还是得好看些,这样皇上见了也舒心。” “好一个舒心!” 沈祁文也不知道是信没信徐青的说辞,只是面色依旧不太好看,“若是这样说,朕得第一个换了你。” 徐青觉得就算皇上内涵自己丑也没什么,他动手擦了擦汗,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应付过去了。 皇上没让他起来,徐青就这么跪着。跪了一会,徐青知道皇上这是还着自己的气。 要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谁有像他这么好的主子,皇上从不仗着自己身分高而随意折辱下人,就算偶尔犯些小错,皇上也几乎不追究。 就算皇上心情再低落,也没想着拿他们这些奴才打骂撒气,总是一个人憋着默默消化情绪。 他知道自己见识浅薄,皇上所忧心的事他解决不了,也插不上话。 但之前看到皇上因忧心而伤身吐血后,他每每看到皇上谓叹时都会担忧。 他希望能有人替皇上分忧,哪怕是皇上肯将自己的重重心事稍微释放些的人也好。 但皇上所忧心的天下百姓,又岂是普通人能明白的。 万将军才深八斗,但只可惜却是个男子,还是个想让皇上背上好男风污名的男子。 徐青低着头,心里的弯弯道道不知过了几回,最终还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就算是寻,他也寻不出比万将军还好看的人…… “皇上,刑部尚书到了。” 那名小太监小心的看了眼坐在台上的皇上,但侧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公公后,心不由的紧了紧。 以徐公公那样受皇上信任的程度,这是为何被罚? 他心下骇然,却不敢多出声,就怕此刻皇上还在气头上连累了他。 他年纪虽小,但在后宫存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因着这幅相貌没少受到磋磨,就连徐公公将自己调到皇上身边,他也觉着目的不纯。 不然徐公公何以能看上自己? 沈祁文道:“让他进来。” “徐青,朕希望你能记着,少用你的想法来揣测朕,明白了没有?” 沈祁文将视线移向徐青,要不是看在他一路伺候过来的份上,这番自作主张的举动早就该被拉下去处死了。 徐青哆哆嗦嗦地应了声,他知道皇上是放了自己一马。但皇上低冷的声音给自己敲响了警钟,凡是妄加揣测圣意的,都没一个有好下场。 刑部尚书一进来就看到这幕,他表情越发严肃,皇上这是刻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第60章 朕不会输(二更) 不过他没有慌张,沉下心让自己看着镇定点。 感受到皇上的注视,他将折子从胸口掏了出来,捏着折子的手不小心颤了下,好在被衣服挡住。 “皇上,这是和科举舞弊案有所牵扯的名单。” 这张折子看着很薄,但分量却一点也不轻。隔着大老远,似乎都能感受到上面浓重的血腥味。 这无异于一份死亡名单。 沈祁文早料到了刑部尚书这番过来的目的,虽挑了下眉,却不诧异,抬手将折子接了过来。 如玉的双手轻轻地将折子翻开,被棕色的封皮衬得更加修长。 沈祁文凝神一行一句的看着,刑部尚书还算是贴心,竟然挨个在后面标着他们犯了什么罪行。 不过这番举动确实有些多此一举了,涉及如此之远的科考案,凡是参与其中的都得死。 他觉得自己之前是太过仁心了些,才让这些人分不清主次。 刑部尚书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明明是寒冬腊月,可他的后背却有些发湿。 口舌间不断的分泌着唾液,心跳的也比往常快了许多。 越是没人出声,他越是紧张难耐,一份名单,皇上怎么看了这般久。 刑部尚书内心纠结极了,想偷偷看皇上的反应,又怕抬头时正好和皇上的眼神对上。 一时间内心纠结异常,比他审罚犯人还要折磨。 沈祁文总算开口道:“人倒是不少。” “是。”刑部尚书听到皇上的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救赎一样,急忙地开口回应道。 他心里默默揣测着,看来皇上并没有怀疑什么。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把朕当成了好糊弄的傻子,竟然敢做的如此大胆。” 沈祁文将折子重重一摔,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刑部尚书的面前。 “亏朕还被隐瞒了这般久,要不是胡宗原揭露此事,朕还要这样被满在鼓里!” 沈祁文的声音抬高,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刑部尚书轻瞥了眼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折子,连忙顺心道:“谁敢糊弄皇上,皇上息怒。” “谁敢糊弄皇上……”沈祁文将这话又放在嘴里品了品,眼睛微眯,显得更有气势。 他高声讽刺道:“爱卿不也这样糊弄朕吗!” 刑部尚书心里猛地一咯噔,然后就是止不住地害怕,皇上这是发现了什么? “朕听闻宋府的独子那日下朝后便连忙上了尚书府。朕又听闻这宋府的独子往日不学无术,却考中举人。朕更听闻他的亲姐正是爱卿的夫人。” 沈祁文不紧不慢地说着,这层关系想来并不难寻,再加上宋府独子中举那日,宋府设席宴请众人,就连他也是被宴请的对象。 刑部尚书的嘴角有些哆嗦,“臣,臣没往这个方向查。” 第59章 “那要你坐管刑部有何用?在爱卿眼皮子下面都查不到,其他的案子爱卿还能查得出来?” 沈祁文一口一个爱卿叫着,声音却冷极了。他早就派暗卫彻查此案,凡是和此案牵扯的没一个被落下。 在看到刑部尚书递上来的名单后,沈祁文一眼就发现了里面少了哪些人,倒是和自己预想中的没差。 可刑部尚书却被皇上这番话震慑到了,他的眼神闪了闪,觉得自己像是被皇上看穿了似的。可皇上的年龄才多大? “臣知错,求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刑部尚书连忙叩首,试图平息皇上的怒火。 他就知道小舅子就是个祸害,平日祸害祸害姑娘也就算了,现在却祸害到了自己身上。 他就不该心软,更不该抱有侥幸之心,宋府和自己的关系人尽皆知,他这手试探真是臭招。 自己的袖口不知道何时被自己攥出了个印子。他不断安慰自己,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上理应不会用这件事来难为自己。 沈祁文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但刑部尚书因为垂着头,所以看不见。但他的语气却是有违表情的温和,主动给了刑部尚书一个台阶下。 “朕知道此案任务繁重,想来爱卿近些日子也没能好好休息片刻,脑子犯浑也是正常。” “有错则改,这次朕就不追究了。” 刑部尚书心里压着的巨石像是猛地被搬开,刚刚那种若有若无的窒息感一同消失,犹如重获新般自在。 他像是被四肢绑在刑架上的罪臣,等待着皇上的审判。不过还好,他猜对了,皇上不会随意地处置他。 右相待职,大学士被换,礼部重创,要是再责罚刑部,朝堂也要因此而动荡不安。 “把折子拿回去,朕不希望下次还看到爱卿犯糊涂。” “谢皇上。” 刑部尚书从未把这句话说的如此真情实感过,徐青将折子给他取过来,他连忙拿过放进袖子里。 “臣告退。” “慢着。” 沈祁文话音一落,准备转身的刑部尚书被迫停下了动作。看着刑部尚书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此处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 刑部尚书平日里掌管六部之一,位列百官前列。走哪不是被阿谀奉承着,动辄便掀起波涛。 往日能站在皇帝面前,都是他们与旁人不同的尊贵来,要知道普通大臣根本没有直面皇上的机会。 可如今…… 沈祁文暗暗摇了摇头,刑部尚书混迹朝堂多年,却不如户部尚书来的老道。 也难怪王贤都不怎么瞧的上他。 “不知皇上还有何指示?” “只是突然看到爱卿衣服上不知在哪勾了丝,专门提醒你一句。” 沈祁文笑了笑,目露精芒,“这衣服要是穿得久了又不好好保养,难免有些不好使。不好使就会出些差错来让爱卿难堪,要朕看还不如换身新的,不舒服就再换,总是能找到个合乎心意的。爱卿觉得呢?” 刑部尚书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处,果真如皇上所说,已经抽了丝。他并不愚钝,自然知道皇上在暗指什么。 “好了,下去吧。” 沈祁文一摆手,像是不愿多看似的。刑部尚书觉得嘴唇发干,抬起的脚像是有千斤重。 等出了御书房后,他难言的叹了口气。皇上心思之深沉,哪里是平日显露的那样。 王贤若是轻视皇上,怕是要遭大灾。 …… “皇上,就这么说的话,不怕刑部尚书给王贤报信,让王贤多了警觉?” 徐青分外不解,皇上都装那么久了,要是让刑部尚书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岂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怕什么,你当他真的敢和王贤说?”沈祁文轻飘飘地瞥了徐青一眼,徐青的脑子还是太简单了些。 不过长久以来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都一直憋在心里,现在总算看到了些成效,他也就多解释了几句。 “他既然已经知道朕是个什么人,就应当清楚朕在这场斗争中根本没有输的可能,朕越是显露,他就越是这么觉着。” 沈祁文伸展了下腿,笃定道:“他只当朕要收网,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的给朕找不痛快。” 况且这些人就当真是铁板一块吗?被一个太监压在头上,表面遵从信服,实际上恨死王贤了吧。 徐青似乎听懂了些,恩威并济便是这个道理吧。 …… “老爷?诶老爷~”宋夫人看到匆匆回来的夫君后急忙上前想要打探情况,但谁知夫君走的飞快,她一时有些跟不上。 刑部尚书心里正憋着气,铁青着脸看谁都不舒服,自然不想搭理自家夫人。 但看到自己夫人一副懵懂的样子,他还是止了步。 两人就站在走廊上,双侧的石柱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走廊上还有个小台可供侧坐休息。驻足观赏两侧的风景。 刑部尚书的府邸表面看着一般,但实际上能摆进府里的任何件物都各有各的独到之处。 “别在我面前说你阿弟的事了。” “这是为何?”宋夫人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不敢细想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刑部尚书眼神一变,周围的仆人立刻知趣的散开,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刚刚被皇上臭骂一顿,自己的乌纱帽也差点不保,这一难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们要是厉害就去寻别人吧。” 看夫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他沉声叹了口气,“你要庆幸皇上心善,不牵及家眷,否则进牢狱的就不只是你弟弟,而是整个宋府了!” 刑部尚书一挥袖子,不欲再过纠缠。要不是和夫人情谊甚笃,他都想休妻来回避这个麻烦。 “老爷,这……”宋夫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双手抬起想要拽自己夫君的袖口,却没拽到,反倒是自己站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 一手扶住身边的石柱才得以稳住身形。 “夫人!” 宋夫人身边的婢女赶紧搀住宋夫人的手臂,却被宋夫人一把挥开。 宋夫人只觉得像是天崩地裂了似的,那她的弟弟,她的弟弟该怎么办…… “去,去给父亲报个信,就让阿弟快逃吧。” 宋夫人细长的眉毛皱起,眼尾含泪半是绝望道。她的指甲扣在肉里,上半身却在发抖。 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的瘫坐在走廊的小台上。 第61章 文殊先(三更) 刑部尚书的表情仍不乐观,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内,伸手将折子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他看着这折子就像是什么仇人似的,每每瞧见都要唉声叹气一番。 可这东西拿又拿不得,扔又扔不掉。 他今日起床时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鬓角时,明显看到了边上了许多从前未有白发…… 他背着手在室内来回的踱步,平日里他最喜欢的手串被他快速的拨动着。 越走越是烦乱,刑部尚书表情复杂地把那珍重的手串甩到桌子上。 仰着头瘫在太师椅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皇上今日摆明了是在警告自己,可见皇上并非那般不知事,实际上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只是他不清楚皇上到底知道多少—— 他想把原来的名单拿出来,再仔细地看看,他伸手在匣子里翻了许久,手慢慢地顿住。 什么情况,里面的信件怎么全没了? 他大惊失色,立马站起来又翻了一遍。 那些个牵扯甚大的书信全没了,只剩下一些普通的公文。 他颤着手,大声喊道:“阿布!” 看到阿布满是不知所措地样子,刑部尚书脸色发青,声音也带着浓重的质问:“有谁来我的书房了?” “没有啊老爷,书房禁地哪有人敢私自进去。” “没有?那我怎么丢了东西,看守的人呢?这东西还能无缘无故地飞了不成?!” 刑部尚书气急,又担心过度,自己居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这…… 阿布把门口看守的小厮叫了进来,但询问后两人皆是不知。 其中一个小厮看主子眼中含怒地样子,努力的在脑中思索着,很快他颤颤巍巍地抬头。 “主子,可能是有人趁着中午换班时偷偷溜了进来。” 刑部尚书气急反笑,“换班?给我查,我看看谁居然敢在我的府邸里当内鬼!” 不过他也没放过这两个小厮,“拉下去打三十板,不是喜欢吃饭吗,先饿他们三天。” 惨叫求饶声渐渐远去,刑部尚书不由得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些?” 沈祁文饶有兴趣地挨个看着信件。只是从摆在桌子上的信封能看出落款并不是给皇上。 不过沈祁文并不觉得偷看别人的信有什么不对,全部看完后冷笑着:“这刑部尚书的胆子还真是小啊。” 第60章 他给刑部尚书一个这么大的活,整个刑部上下官员都为此而忙活着。 从下向上每一个官员包庇一两人,那整个算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以为刑部尚书会借着这个便利做些手脚,没想到却比他想象中的干净多了。 看着刑部尚书行文中的谨慎,或许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蠢。 既然和王贤牵扯不大,那还是可以把他留下来的。 沈祁文这么一合计,心里有了打算。刑部尚书要庆幸自己的胆小让他逃过一劫。 …… 一连七日,王贤在自己的府里待着心气越来越不顺。 心气不顺又不舍得向别人一样砸花瓶,只好找奴才出气。 一个长相貌美的男子穿着青绿色的衫子,就站在王贤身后看王贤发泄着。 就是听到身前不时传来的惨叫,他的神色也丝毫未变。 等王贤出完气,让其他下人把屋子收拾好后,他才微微松了下眉毛,有些期盼的看着那男子。 这人是他的幕僚,其计谋才智皆是一绝,几次将他从危险处拉起,并反踩别人一脚,因此他对此人颇为信任。 这次这件事对他可以说是伤筋动骨,王贤不得不再次寄希望于他。 “文殊先,吏部尚书和马家皆被处置,咱家虽只是被禁足,但能看出皇上对咱家还是有些不满的,这可如何是好。” 王贤虽然小心思多,但朝堂上的那群老匹夫个顶个的人精,这次虽然保全了自己,但还是伤及羽翼。 原是以利益诱之,但这下却更难了些。 被称为文殊先的男子脸上含笑,像是看不见王贤脸上的焦急似的,轻言宽慰道:“公公不必着急。” 看到王贤不解的目光,他含笑解释道:“马家虽然死了,但是还会有下一个马家上来,又有何惧?况且皇上寻不着公公的大错,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公公下手的。” “可皇上岂不是已经对咱家起了疑心?这两天我想了又想,怎么着都是皇上见利。” 一想到装傻充愣的人在愚弄自己,王贤的表情瞬间变得狠厉了起来,“要不暗暗除了他?” 当时先皇还未病时就动了把安王册立为皇太弟的想法,幸好他极力游说再加之安王也立马推辞,此事才没有定下来。 谁知皇上病危,居然还是要把皇位传给安王,可那时候有黄皇后极力保举,他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安王登基为帝。 本想着安王平日里淡泊名利,远离朝堂,自己应当能控制住他。谁料皇上却是在装傻充愣。 “不可。”文殊被王贤眼中的戾气吓了一跳,连忙打消王贤的想法。 “皇上若是驾崩,几个宗亲必然会对皇位开始争夺,公公又怎知他们上位后不会卸磨杀驴?” 文殊看王贤没有刚刚那样冲动后再次开口道:“况且此事之所以被揭发,完全是因为万贺堂。胡宗原平日里两边摇摆,却是没看出来居然暗自倒向了万家。” 王贤听到万贺堂的名字就来气,猛地一拍桌子。 “咱家迟早要把他杀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屡屡和咱家作对,打了几场仗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文殊拿着手上合着的扇子,在掌心处轻轻敲动着。 看到王贤成功将注意力转移在万贺堂身上后,暗暗松了口气。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王贤身后,轻声刺激道;“公公,咱们手上可没有兵权,不能轻举妄动啊。” “若皇上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要保着公公,否则不成了万家的一言堂?” 王贤皱眉,他在这朝廷上挣扎了这么久,该有的都有了,人人都俱他三分,可偏偏只有在军权上他插不上手。 要是他手里能攥着军权…… 王贤眼露精光,那皇位上不论是谁,都要看他心意。 “公公,咱们还是先把那团已经烂了的肉割干净,迟早又能恢复如初。” 文殊不着痕迹的笑了下,越看越觉得诡异。…… 此时沈祁文正和谢停于锦阳宫对弈。 他好不容易空闲了半下午,正随意的在后宫转着,猛地想起了被他安置在锦阳宫的谢停,便动了见面的心思。 自打谢停暂居锦阳宫后,从未借着自己的赏识提什么要求,一直安分的待在宫殿里,几乎从不外出。 自己驾到好像对谢停也没什么影响,他规规矩矩的行礼,行完了便什么也不讲,等着自己开口。 沈祁文走过去,发现谢停在看《实牡精要》,这本书记载了各地的人文风俗。 他之前曾有兴致的看了两眼,但是由于上面记载的太过细杂,最后还是放到了一边。 本以为这书要被放着落灰,没想到还有被人打开的机会。 他瞧谢停看的入迷,不禁开口,“不知你对此书有何见解?” “臣闲来无事偶然看见此书,只觉得里面的内容很是有意思。各地风土人情各不相同,各有各的妙处。” 谢停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容,但整个人的气度都比之前要强了许多。 可能是放下了仇恨的缘故,他又成了之前闻名京都的谢公子。 沈祁文顺着谢停看到的地方随意的翻看了几页,也不知是不是正巧,谢停看到的位置正是成阳府。 沈祁文笑了下,不再多谈,反而是主动提议。 “这后宫连个棋艺拿得出手的都没有,朕许久未与人博弈,正好看到这锦阳宫摆着棋盘,不知为远可愿和朕对弈?” “臣恭敬不如从命。” 第62章 枫江决堤 谢停闻名京都,琴棋书画样样皆远超众人。 沈祁文也曾听过这名号,不过他自认自己棋艺不差,知音相惜,自然起了比试的念头。 两人对弈,初时落子如飞,极其随意。 随着棋局渐深,黑白交错,二人的速度便缓了下来,每每落子前总要反复推敲,斟酌许久。 谢停其人端坐如松,神色淡雅,可在棋盘上却暗藏锋芒,悄悄地布局,杀人于无形。 沈祁文接连被吃了几子后,心头微恼,眸光一闪,故意在边角处埋了个极其明显的陷阱,等着谢停来跳。 谢停棋艺老道又怎么会看不出,每一次都似不经意般,轻巧地避开了此处。 然而沈祁文等的就是这一刻。 越是在风口浪尖的棋子,越是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 就在谢停分心他处时,沈祁文一子落下,如利剑出鞘,一举将局面扳了回来! 谢停捻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眉毛瞬间皱起,但随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色恢复平静,果断地将已成废子的区域舍弃。 徐青侍立一旁,躬身垂首,眼睛没有片刻从棋盘上移走,却也只能瞧见黑白纠缠,如雾里看花,看不明白局势。 只是每次在皇上从棋盘上吃走棋子时,便恰到好处地叫好。 就在二人你来我往,棋势胶着难舍难分之时,外面太监那尖利而惶急的声音响亮地,远远地就从门口传来。 “急报——枫江大坝决堤了!” 沈祁文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从棋枰旁站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宽大衣袖猎猎作响,手上的棋子由于放在棋盘上过于用力,在他站起时直接被带起。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上面黑白剔透的玉棋子摔落一地,撞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有几枚因此碎成了两半。 这可是由上好的暖玉制成的棋子,珍贵异常,可如今掉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能分得出神去在意。 “皇上,枫江大坝是真的决堤了!”传信太监扑跪在地,高举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密报。 沈祁文像是半截木头般傻傻地愣在原处,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给他当头一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在发凉。 枫江大坝怎么会突然决堤?为何他之前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东南三明所,七暗所在干什么?! 沈祁文一时疑惑过多,脑子像是震雷般吵个不停。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眼中骤然燃起怒火,“去!把大臣都给朕叫来!立刻!马上!”…… 众大臣原本在家中休息,却没想到宫门深夜骤开,突然传了圣旨要他们火速进宫。 他们心中疑惑重重,却又不敢耽搁,慌忙换上朝服。 夜色中,一盏盏官灯引着各府车轿,几乎同时汇聚到了正午门外。 面面相觑,却都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一个人知道皇上这般突然召见,究竟是发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待众大臣皆战战兢兢到齐后,沈祁文也懒得多费唇舌。 一把抓起御案上那份密报,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工部尚书的脸上! “枫江大坝怎么就决了堤?!之前不是说枫江水位下降了吗?!嗯?!” 第61章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 枫江大坝决堤?! 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众人皆震惊失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只觉得近日朝堂怎么如此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工部尚书猝不及防被砸了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惊骇欲绝。 他没收到这个消息,之前也确实说是有所好转,“臣……臣惶恐,臣未曾听闻有人上报此事啊!” 他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 “未曾听闻?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能瞒报,朕不知道是不是水淹到京都你们才能知晓?!” 他目光扫视着这群大臣,“你们一个个,究竟有何用?!” 其他大臣头低得死死的,恨不得缩进地缝里,他们这完全是被无妄之灾牵连,“皇上息怒啊!”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沈祁文胸膛剧烈起伏,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了。 若不是朝臣或推诿或隐瞒的种种不作为,怎会等到决堤才有消息。 “枫江大坝耗费那么多人力财力,这才用了多久?!怎么会无故决堤?!” 皇兄最为骄傲的枫江大坝就这样决了堤,这不是让天下人所耻笑吗?! 更何况枫江两岸百姓无数,皆要依赖枫江过活,此番灾难,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沈祁文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揪住。而这些分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之前还说过要注意枫江水位一事,只是自己最近忙于其他,将此事忘在脑后。 可他万万没想到,工部竟能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朕现在先不忙着清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工部!户部!立刻调派人手、钱粮,火速赶往枫江赈灾!安置流民,救治伤患,控制疫情!” “若是死亡百姓超过两千……”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气,“就给朕提头来见!” 沈祁文最终将目光锁定到胡宗原身上。 目前胡宗原在明面上是站了万家,有万家保着,胡宗原也能轻松些。 他倒是要查清楚,枫江究竟为何会决堤。此去东南,水必然深不可测。 “胡宗原!”沈祁文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在!” “朕特任你为钦差大臣,持朕金牌,总览东南军政,彻查枫江大坝决堤一事!” “有朕的文书,没人能拦着你!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扯多深,都给朕一查到底!明白吗?!” 沈祁文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没让自己做出什么失态之举。 他刚开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此刻那滔天的怒火反而如冰水浇头,让他空前的清醒和冷静了起来。 他心中隐隐有了莫名的感觉,此事必然和朝堂有莫大的牵扯。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阶下群臣的反应,将视线缓缓看向王贤。在看到他那心虚的表情后,脑中灵光乍现! 要说这大坝再怎么样也不会无故决堤,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 枫江大坝建造之时便有问题! “臣领命,定不负皇上所望!” 胡宗原强作镇定地躬身领命。只是后退之余,眼角的余光迅速地将视线投给站在勋贵前列的万贺堂。 万贺堂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让胡宗原安心去做。 东南是万家根基之一,成阳府更是钱粮重地,此番必然损失惨重,更不知会牵连出多少人…… 他转而将视线凝重地投在皇上的身上,眉头微蹙。 他从未见过这位年轻帝王动如此大的火气,那眼神里的寒意和决断,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惊。 枫江事关东南,成阳府估计要因此事亏损不少银子。 不过,在东南镇守的叔叔也应该知道此事,他们远在京都,对东南的情况不太了解,或许可以书信叔叔了解情况。 万贺堂原先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将北疆一事告知皇上,并自请出战。 可现在看,皇上盛怒未消,东南又出惊天大祸,好像不是个好机会。 大殿虽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可沈祁文仍觉着这屋子空荡的可怕。 外侧的光影顺着门缝透了进来,将大殿分成澄澈分明的两部分。 相比较文官最近人心惶惶,武官就没那么多担忧。 可知道北疆情况的如万贺堂之流,也并不轻松,万贺堂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进展似乎太快了些。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深深的倦意。 第63章 下雪 万贺堂再次留到了最后,他背着光注视着台上的皇帝。 整个议事大殿奢靡至极,是大盛历朝积累所致,可在这日薄西山的光影下,透着腐朽萎靡的味道。 沈祁文迈步走到万贺堂面前,眉眼间是心情激荡后的疲惫,他忍不住自嘲:“万卿,觉着这江山如何?” 沈祁文也不等万贺堂回话,自顾自道:“万卿,朕累了,抱朕回宫吧。” 万贺堂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自认大盛并非没有挽救之举,可凡事种种皆带着痛楚来。 撕破刻意掩盖的平静来,一举一动,哪怕是呼吸间都是刺痛。 他接受了皇上的难得流露的脆弱,将皇上打横抱起。 他沉沉的看着已经闭眼的皇上,认真道:“皇上,很快就会过去的。” “万将军,皇上他难受的紧,您可莫要再气着皇上了。” 徐青感觉自己想哭,皇上每当心情好一些,就会来个事情把皇上打击一番。 来来回回几次,徐青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皇上。 他白日里好不容易才把皇上劝出去转转,皇上今日还心情很好的吟了两首诗,这才刚轻松多久,就又遇到了这事。 万贺堂轻轻地嗯了声,没有责怪徐青对自己的冒犯。 他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抱着皇上,也没坐轿子,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广安宫。 他要不了多久就要走了,远在北疆就无法再见到皇上,谁又能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又会出多少意外来。 把皇上轻轻放在龙床上,刚准备给皇上盖被子,就被皇上一把拉住。 “万贺堂,归契蠢蠢欲动,你是不是该走了。” “是。”万贺堂就这么悬着胳膊,任由皇帝拉着。 沈祁文扯出一抹笑来,“朕看你是要与朕请辞了吧,朕什么时候大摆宴席为你送行。” “不必了,等臣凯旋归来,皇上再给臣摆个庆功宴,”万贺堂也忍不住笑了下,“皇上,睡吧,臣说了,还有臣呢。” “陪朕一道吧,朕睡得安心些。” 沈祁文突然有些怀念起二哥,他母妃早亡,因此被皇考送到景烨宫由齐贵妃抚养,而齐贵妃正是二哥的母,因此他和二哥的情谊非常。 自己小时候刚失了母妃,尽管齐贵妃对自己极好,可他晚上依旧害怕,整日整日的睡不着。 还是二哥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主动晚上陪着自己睡觉,才让他从那种恐惧中逃脱。 虽说之后大了,二哥也不再陪自己睡觉,可他睡得时候都要在身边留一盏灯,就像还有束灯火为自己照着一样。 “臣就在这,等皇上睡着了再走。” 万贺堂把皇上的手从自己的袖子拿下,转身想拿个椅子坐在皇上身边。 只是他刚转身,就被皇上叫住,只听皇上的声音淡淡,带着不可反驳的命令,“上来,睡朕旁边。” 万贺堂还当自己错听了,皇上那般傲气,怎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他转身对上皇上目光凛凛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击中般。给了他一种假意的感觉。 好像他和皇上恩爱甚笃似的。 万贺堂失笑:“怎么,这也是皇上赏臣的吗?” “这是圣旨——” 沈祁文眼神催促着,他只是把万贺堂当成一个陪侍而已,何必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反倒是万贺堂纠结个没完,倒是不干脆了。 万贺堂闻言,坐在床角脱了鞋子,他心里莫名有些怪异,自己居然真就这么上了龙床。 他不禁摇了摇头,自己堂堂将军,真的要以色侍人不成。 可说着是摇头,心里却有些开心。 他放轻了动作,躺在皇上的身边,再把被子给皇上盖好。 伺候完了后他再次道:“皇上这下可以睡了吧。” 沈祁文面色正常,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由于是白日,龙床下的地龙还没热起,脱了外衣便觉得有些冷。 他也不想着亏待自己,直接窝在万贺堂怀里,感觉到温度适宜后再沉沉地闭上了眼。 要说他也是奇怪,明明自己和万贺堂并不对付,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更是敌人。可他却能安稳地睡在万贺堂的身边,没有任何防备的气息。 第62章 看着皇上这一系列的动作,万贺堂哑然。不是自己主动缠着皇上么,怎么现在好像被颠倒过来似的。 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着,猛不丁身边多了个人,他居然觉着有些不习惯。 可看到皇上安稳睡着的样子,他缓慢的把手抬起,手指玩弄着皇上的发尾。 皇上是真的大胆啊,不怕自己对他做些什么不利的事? 他的眸子紧紧的看着皇上,像是巨兽圈起了自己的所有物般。过了很久,这双眸子才懈怠下来。 万贺堂将皇上往自己这搂了搂,嘴角带着微笑,也闭上了眼睛。 室内安静惬意极了,有助于放松的香料在香炉里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灰烬。 床上的两人睡的放松,像是把屋外的风雪全部隔绝了似的。 …… 沈祁文睡眠浅,睡了没一会便睁开了眼睛。 但是有人陪着,自己这顿觉难得睡的如此踏实。 感受到自己腰间像是有重物压着,他迷茫了一瞬,才看清自己面前的人。 他和万贺堂面对面,万贺堂的脸离自己只有几寸远。 即使凑的如此之近,可依旧找不出什么瑕疵来。 万贺堂睁眼时还不觉得,闭上眼睛后,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看着精致极了。 沈祁文就这么躺着,睁眼端详了一会。方方面面都优秀的万贺堂,似乎有些气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沈祁文平日里从未和别人贴得如此近过,在感受到万贺堂呼吸时的热气后,他下意识的想从万贺堂的怀里出去。 「」 他刚试着往外移了点,就被万贺堂不由分说的拉了回去,不仅拉了回去,还贴的更近了些。 他立马看向万贺堂,发现他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能先将万贺堂的胳膊从自己腰间拿下,他小心翼翼的握住万贺堂的手腕,打算将其慢慢抬起。 他刚抬起来了一些,眼看着自己就要挣脱出去了。自己的手被反手一拉,再次被拉了回去。 沈祁文含怒看向万贺堂,此时万贺堂也同样睁开了眼睛,笑的明媚极了。 “皇上这是醒了?” 沈祁文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万贺堂早就醒了,刚才自己的种种恐怕都被万贺堂当笑话来看了。 他一时噎住,自己是皇上,刚刚直接把万贺堂弄醒让他滚下去就行了,自己何必那般小心翼翼。 沈祁文对上万贺堂含笑的眼,只觉得心中有些气恼,自己还是没完全适应皇上这个身份。 万贺堂不知道皇上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觉得现在这个画面甚是新奇。 至少在从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皇上以这样姿势待在一起。 “皇上不如再睡会?” 万贺堂突然有些留恋此刻,想要将时间再拉的长一点。 “现在睡了,晚上干什么?” 沈祁文一边反问着,一边大大方方的将万贺堂的胳膊移走,率先坐到床边穿鞋。 万贺堂撑着身子,看着皇上的背影,像是被抛弃的怨妇般,“皇上走的真干脆啊。” 沈祁文毫不动摇,反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冷冰冰道:“你也给朕下来。” 万贺堂撇了下嘴,也下床穿衣。 沈祁文看着一堆交叠在一起的衣服,他额头的青筋不由得跳了跳。 僵硬的把自己的衣服从万贺堂的衣服里抽出来,而罪魁祸首却笑的欠打极了。 两人各自收拾着自己。等整理好后沈祁文主动推开了房门,顿时立在原处。 万贺堂好奇,也跟着走了过去,立在皇上身边。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他的瞳孔也跟着缩了缩。 只听皇上语气复杂道:“下雪了。” 第64章 吃味 这场雪下的突然,才开始只是细小的雪花向下飘,没一会就变成了一团一团,大片大片极速的向下落着。 沈祁文伸出手,雪花便轻飘飘的落在他的指尖上。 凝神看了眼,不过自己刚从室内出来,手指的温度比较高,没一会雪花便融化成了水迹。 他索性收回了手,就这么单纯欣赏着下雪的景色。 沈祁文不说话,万贺堂也没开口。只不过他想的比较多,从这洁白的雪中,他看到了刀光剑影和暗红的血色。 京都都开始下雪了,北疆只怕也到了要紧的时候,本还想着能在京都待一阵子,这下看倒是马上要走了。 他转而看向皇上,皇上的脸色有些白,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皇上,外面冷,先回屋吧。” 沈祁文点了下头,对下雪没有任何停留。总归年年岁岁都有这么一遭,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只是万贺堂倒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还觉得稀奇,往日说话拦都拦不住,今天怎么了,还扭扭捏捏起来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祁文终究还是等不住了,主动开口。 万贺堂也没掩饰自己的表情,被看出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想了想严肃道:“皇上,北疆恐怕等不了多久了,臣打算后天就出发。” “后天?” 沈祁文惊讶了一瞬,再是了然。确实,拖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去。 “臣走了,皇上一个人在京都,事事小心。” 这才是万贺堂担心的地方,只怕到时候朝堂出了问题,他远在北疆,也鞭长莫及。 “你觉得朕处理不好这些吗?”沈祁文冷笑了声,“你只管打好你的仗,朕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皇上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臣写信。” 沈祁文这次没有反驳,刚打算说话,就听到徐青在外面喊了声,“皇上!” 徐青看到万贺堂,嘴上的话止住,悄悄附在皇上耳边道:“皇上,谢大人病了。” “这不才一个下午,怎么就病了?还不快叫太医去看。” “皇上,谁病了?”万贺堂有些疑惑。 这后宫看着大,实际空空荡荡,皇上刚刚的着急不像作假,可这后宫还有谁能被皇上如此关心。 沈祁文没回话,反而是命令道:“徐青,跟朕一起去锦阳宫。” 锦阳宫? 万贺堂表情瞬间变得不愉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谁住在锦阳宫了不成。 想到一种可能,他的眼睛不由地眯了眯,看着危险极了。万贺堂声音沉沉,“皇上,谁在锦阳宫?” “和你有什么事。”沈祁文不满于万贺堂质问的语气,他是什么人,也敢这样质问自己? “你先回府吧,好好休息,收拾行李。”沈祁文转身欲走,却被万贺堂拉住。 “放开!” 万贺堂的笑容带着血腥味,“臣也想见识见识锦阳宫。” “你!”沈祁文沉声警告,“少在朕面前发疯。” 然后也没说让不让万贺堂跟着,大步朝外走去。 万贺堂自然是跟了上去。可心里却有些弑杀的意味,他倒是想见识见识锦阳宫住着哪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 脚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沈祁文和万贺堂一前一后的走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沈祁文的表情有些凝重,而万贺堂时不时的看上皇上几眼,眼中的冷光一闪而过。 锦阳宫是除了坤宁宫外里前朝最近的宫殿,一行人走了没一会,就到了。 沈祁文打眼一看,发现锦阳宫的奴才大多都站在外面,他开口问道:“谁在里面侍奉着?” “回皇上,红莲在里面。” 掌宫太监回复着,他也没想到皇上能来的这么快。 沈祁文大步走向里面,他中午才来了一趟,万万没想到下午就又来一次。 他刚进去,就听见屋内响起止不住的咳嗽声。 锦阳宫的侧殿看着昏暗了许多,设施种种皆不如主殿齐全,可谢停怎么也不肯住主殿,自己也就随他去了。 沈祁文此时有些埋怨谢停过于守君臣之礼。 “为远。” 沈祁文喊了一声,后一步掀起帘子进来的万贺堂眼神阴郁,为远?叫得倒是亲切。 谢停此时还发着热,刚刚喝了太医熬的汤药。他有些意外皇上驾到,立马下了床跪了下来。 “见过皇上。” 沈祁文欲扶,却被谢停躲开,完完整整地行了个礼。 万贺堂看这身形,居然是个男子。皇上难不成真变了喜好,喜欢上男子不成? 不过这人低着头,他也没看清样貌,但是这身段倒是不错。故意病行礼,是想让皇上怜惜? 做作! 万贺堂不屑地看着那人,想瞧瞧这人究竟长了张怎样的脸。 待那人脸抬起,他瞳孔缩了缩,这不是被关在大理寺的李俊卿吗? 这是什么时候被皇上偷偷接了出来? 万贺堂不敢相信地看着皇上,皇上不怕此番大胆的举动让王贤所忌惮,还是说李俊卿就这样重要! 第63章 他再次把目光放在李俊卿身上,原先的欣赏通通消失,只剩下了冰冷的审视。 他这才发现,李俊卿着实长了张不俗的脸。不过文文气气,哪有半点英武之姿。 万贺堂心里极为不齿,嘴角噙着冷笑。他之前怎么没看出这人的心思居然这般大! 沈祁文关心道:“中午还无事,此时就病倒了?” “臣看下雪,一时有些雀跃,谁知寒气入体,本不欲告诉皇上,谁知奴才多嘴,让皇上担忧。” 谢停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玩了下雪便病倒了。他的身子在这几年的磋磨中亏损了许多,一朝爆发就成了这样。 哼,虚伪! 万贺堂看不惯李俊卿这样装,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太监高声喊着,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病了一样。 现在又装作无辜,好一张会变的脸! “让太医院给为远好好调理调理,为远没什么大碍,朕也就放心了。” 万贺堂的怨念恨不得把房子戳穿,一口一个为远叫的亲切,怎么,为远是李俊卿的字不成? 皇上还从来没叫过自己的字,总是一口一个万贺堂叫着。 那两人亲亲切切,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一样! 万贺堂主动道:“李大人?怎么会在这?” “万将军。” 谢停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万贺堂居然在这……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皇上是暗自和万家联盟了? “你问题倒是多。”沈祁文讽刺道。 “臣很好奇,李大人不在朝堂上为国效力,怎么来了后宫?” 万贺堂阴阳怪气着,“难不成在后宫也能为皇上解忧?” 谢停面色一僵,不懂万贺堂对自己哪来的敌意。万贺堂是把自己当成了皇上的男宠不成? 沈祁文的脸色一沉,只觉得万贺堂越说越过火了。 “万贺堂,什么事下来再说,给朕安分点。” 万贺堂笑的轻狂,好啊,下来再说,他倒是想看看皇上要和自己说什么。 他这还没走,皇上就来了手金屋藏娇。他不知道他要是离开了,这后宫是不是要住不下了! “为远先休息,朕得了空再来看你。”沈祁文安慰了谢停两声,感觉自己越发头发大,他为什么有一种后宫争风吃醋的感觉。 他把脑子里奇怪的想法打散,盯着这个罪魁祸首看。而罪魁祸首倒像是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不屑的眼神里有着淡淡的委屈。 他起身,顶着万贺堂冒火的眼神将手上带着的珠串卸下来递给谢停。 这珠子颗颗圆润剔透,是由上好的玛瑙所制,光是拿在手里,就能看出此物定是价值连城。 沈祁文也颇喜欢这串珠子,这是皇考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收到后就放在身上,这么一戴就戴到了现在。 购买人心便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贵重才行。于自己来说只是一件死物,可放在旁人身上便是令人嫉妒的皇恩。 谢停自然不知道这珠子对皇上有什么重要意义,但是他眼光不差,自然也能看出此物不俗。正是如此,他果断推辞,“臣不能收。” “无事,朕赏你的你就接着,有朕龙威庇佑,你也能好得快些。” 谢停还要推辞,但万贺堂冷不丁的插嘴:“李大人要是不想收,不如给我。” 谢停听了此话,推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主动攥着那串珠子,正好和他如玉的手极衬。 万贺堂黑着脸,越看李俊卿越碍眼,这厮摆明了要与他作对不成? 沈祁文看着两人又起波澜,为了避免再出现什么控制不住的事,他启唇催促:“万贺堂,给朕出来。” 第65章 琳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锦阳宫,就这么一会儿,积压的雪便有半寸高,鞋子踩在洁白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奴才正将雪向两边清扫着,看到突然出来的皇上,立马收了扫帚,低着头避让到一旁。 沈祁文面色不虞,气道:“你就非要给朕找事是吧。” 谁料万贺堂却没接话,反而不满出声:“皇上喊他为远。” “喊他为远又怎么了”沈祁文十分不解,不知道万贺堂的脑子都在想什么。 “可皇上从来没喊过臣的字。”万贺堂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喷在沈祁文脸上。 沈祁文本就比万贺堂低一点,离近了后只得略微仰视着看。他不喜欢这样的高度,因此向后退了一步。 他这动作让万贺堂越发不爽,万贺堂皱着眉,轻声说出自己的字,“承均,万承均。” 沈祁文避开万贺堂灼灼地视线,反正他也要为谢家平反逆案,谢停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出来。 顶着万贺堂疑惑的目光,他坦白道:“李俊卿也就是谢停,谢家仅存的血脉。” 没人不知谢家,更没人不知谢停。就是万贺堂不怎么呆在京都,也依然听闻过谢停的名号。 竟然如此,难怪他刚听到为远有些熟悉,只是因为气所以压了下来。 “所以皇上是因为他是谢家的,才将他放在锦阳宫?”万贺堂对谢停身份的震惊也就一瞬,但更快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自己最关心的地方上。 “不然?”沈祁文瞪了万贺堂一眼,不愿再说,大步从万贺堂身边离开。 万贺堂阴沉的表情被冲散,总算是觉得身体舒坦了点。看到皇上匆匆从自己身边离去,他大步赶了上去,与皇上差着半步的距离。 万贺堂将领兵镇守北疆之事还是传了出去,彼时万贺堂正坐在屋子里,听着自家娘亲的数落。 王夫人又是担心又是气,说话也一改往日温和,像是带着刺一样,“你要去北疆,为何不给娘说?说走就走,当真不把娘放在眼里。” 王夫人身边站着一位女子,那女子轻轻的拍着王夫人的后背,又有眼色的拿了杯茶用嘴轻轻吹着。 她用手指碰了碰,发觉温度刚好后小心的递到王夫人手上。 原先眼中含着怒气的王夫人在看到那女子的贴心后,表情缓和了许多。 “你看看你,还不如琳儿贴心,就知道一天天气我。” 王夫人润了下嗓子,继续数落着万贺堂。 万贺堂左耳朵听右耳朵出,脑子想的全是边关的麻烦事。他知道自家娘亲心气不顺,因此也没出声顶撞,任由她发泄就是。 他跪坐在下方,膝盖下垫着厚厚的垫子。王夫人纵使责骂,也舍不得自己儿子受苦。 “娘在和你说话,你到底在听没有?!” 猛然抬高的声音让万贺堂回过神来,他仰头看着越发气的娘亲和含羞带怯的表妹,心里有些迷茫。 他刚是走神了,不过他丝毫不心虚,反而是大大方方问道:“儿子刚错了个神,娘您再说一遍。” 王夫人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她又把刚刚的事从说了一遍,同时观察着自己儿子的表情。 “琳儿岁数也不小了,也到了出阁的年纪……” 万贺堂听娘亲这般开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十分冷静的分析,“等此次见到父亲后,儿子会和父亲提及此事,想来京都豪杰繁多,必能挑一个方方面面都配得上表妹的好夫婿。” 他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刚刚还羞涩得不好意思看他的表妹此时脸色发白,面色尴尬。 而娘亲也像是被噎住,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娘亲自打把表妹接到万府来住时,他就明白自家娘亲打的什么主意。 他虽理解娘亲的苦心,可他还是反感这样的做法。 表妹哪都不错,可他偏偏不喜欢这样文文弱弱的女子。他常年征战沙场,他怕他带着血的时候,小姑娘第一个被吓得说不出话。 更别说正值动荡不安的时候,身家性命尚且保不住,何必糟蹋一个好好的姑娘。 “你也二十三了,其他人这个年纪,孩子都周岁了,你现在身边还没个人,这让娘怎么放得下心。” 王夫人自然是不肯轻易退让的,之前儿子在打仗,此事也只能放在一边。后来儿子在京都待了一年,但又因先帝驾崩而再次推迟。 此次儿子不声不响便要出战给了她提醒,是时候要先给儿子定个亲了。 …… 被娘亲拉着嘟囔了一整日,万贺堂少见地精神有些萎靡。他坐在太师椅上,细细地将所有事在脑子过了遍。 他抬笔在纸上书写,写好后便将其折起放在一旁。沉思片刻后继续书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任谁看到这样的万贺堂都要觉得错愕,那震慑外敌的将军何时露出过如此柔和的微笑。 将写好的纸条收起,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一个适合盛放的东西。 想了想还是解下自己佩戴的香囊。 香囊是娘亲用五色丝线所绣,里面装着白芷,山奈,佩兰。香味不重,却通透极了。 虽说不够新,可上面穿着的血玉珠子,可是他兵定万水时获得的。对他来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第64章 他将纸条放入其中,再重新放好。明日就要走了,临走之前便要将香囊赠与皇上。 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想着刚刚阿林说是去打水了,这个时候应当是要回来了。 他没多想,低着头喊了声进,背着身子收拾着贴身的东西。 听到身后的脚步极其轻,他心里有些诧异。怀疑地扭过头,却和表妹正脸对上。 “怎么是你?” 他刚说出口,就看到表妹脸色极其受伤,他暗觉失言,又补充道:“不知表妹来有何事?” 他一向不让其他人进这个屋子的,平日里有阿林拦着,他也落了个清净。 可现在表妹趁着阿林不在的空挡进来,他也不好直接出声将其赶走。 琳儿抿了下唇,将手里的食盒稍微提了提,放在桌案上。 她眼角含情,带着秋波,轻轻地向上瞥了眼,又把视线落下。 她将食盒打开,顿时一股香味传出。 “表哥明日便要出征了,我也不知能送些什么好,便熬了份汤。” 琳儿像是知道万贺堂会推辞一样,赶在万贺堂出声前,再次开口道:“我知晓表哥看不上我,表哥也不必担心,琳儿并非恬不知耻,硬要缠着表哥,这只是琳儿的一番心意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万贺堂觉着自己若是不喝好像也说不过去。难为表妹还巴巴烧好了送来,要是不喝恐怕太过于落表妹的面子。 “表妹不必妄自菲薄,万家必会为你寻个好夫婿。” 万贺堂这是拿万家的名义作保了,这份量只重不轻。他将碗拿起,先放在鼻尖处闻了下,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后,便仰头一饮而尽。 “我要歇下了,表妹也早点休息吧。” 这就是下了逐客令。 琳儿面色不佳,小心的收拾起了碗,不过收拾得慢极了,像是故意在磨蹭一样。 万贺堂冷眼看着表妹的动作,觉着身体莫名的发起一股热浪来。 他心里冷笑不止,这种程度的药,看来琳儿也是下了大本钱。 万贺堂脸色依然不变,实际上他正在抵抗体内泛起的燥热。 而琳儿看万贺堂迟迟没有动静,心里不由得起了怀疑,难不成这药有假? 她心里怀疑,面上就更加不安了起来,但看到碗中已经被喝光的汤,稍微稳定了下。 也没有证据,大不了失败而已。 第66章 晕倒逃罪 琳儿用指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翻涌。 她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长长地盖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恨。 用“因爱恨”来形容属实有些不恰当。 她对他,那点微末的倾慕早被反复的冷落碾成了齑粉,此刻翻腾的,是实实在在不满与不甘。 万贺堂,少年将军,名满京城。更兼得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 举手投足间既有武将的英挺,又无半分寻常武人的粗犷之气。 处处皆是顶尖,整个京都哪还能找到比万贺堂更优秀的男子? 在姨母王夫人将她从日渐没落的李家接到雕梁画栋的万府时,她就瞬间明白了姨母的意图。 是想将她这落魄的远房外甥女和前程似锦的万将军牵线做媒! 她心下也曾极其欢喜,哪个怀春少女不向往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英雄做自己夫婿? 她自打入住万府,和她相好的姐妹们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总是用艳羡甚至带点嫉妒的表情打趣她。 她也强抑着得意,故作羞涩地一一应了下来。 更让她沉醉的是,因着万府的这层关系,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走到哪都是被奉承巴结的对象。 万府表小姐的身份,让她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滋味。 本以为自己和万将军算得上板上钉钉,可这一年来,万贺堂待她始终疏离有礼,屡屡对自己的示好视而不见。 她自诩身段玲珑、样貌清丽,才情在闺秀中也不落下乘,虽非绝色,却也足够配得上他。 可万贺堂偏偏像隔着一层冰,就是不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对自己言语间的关切也是极尽敷衍,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 她很聪明,不然也无法在李家后院那些明枪暗箭里保全自己,更无法将王夫人伺候得那般喜欢她。 因此她很清楚,姨母的耐心并非无穷无尽,万贺堂的婚事也不可能无限期拖延,如果她再不采取举动,此事定要泡汤。 可女子向上之路向来曲折难攀,她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便利,就不能忍受机会从自己手中溜走。 尝过了万府泼天的富贵与权势,习惯了以女主人自处的她,怎么愿意再被打回原形,嫁给一个处处皆不如万将军的人? 所以她咬牙,托人买好了药,就趁着今晚,米煮成熟饭。届时众目睽睽,万将军也只能娶自己。 若是自己还能一举夺男……那万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之位,也未必不能图谋。 至于万贺堂的怜惜这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得知自己的算计,以他那高傲以至于目中无人的性格必然会厌弃甚至憎恶她。 可…… 这有什么关系,他难道会到处宣扬自己被一小女子算计了? 只要能名正言顺的留在万府,剩余的路她会走好。 琳儿的眼神越发坚定,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万府了,她舍不下万府的繁华,更舍不下这繁华带给她的的尊荣。 烛火跳了跳,惊起一声轻微的“噼啪”响。昏黄的烛光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光影交错,看着缠绵极了。 事实上两人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什么举动。 万贺堂强忍着体内翻腾的热意,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站在一边,手上还无意识地握着自己的香囊,他现在脑子清明了许多。 但没一会,一股浓烈甜腻的女儿异香传入自己的鼻子。 万贺堂胃里一阵翻搅,厌烦地皱起了眉头,这味道直冲得他脑子疼。 他脑子不免又想起了皇上身上的味道,清冽如雪后松针,淡雅脱俗,留香也久。 他只是在皇上那待了半下午,身上留着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味直到他踏进万府大门才消散。 那才是真正……矜贵的人一举一动都优雅到了极致,哪怕用着最低俗的东西,也不掩风姿。反倒是…… 万贺堂将视线凝聚,放在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身上。 哪怕吃穿用度皆是上品,也洗不去其骨子里透出的肮脏本质。 “表妹,请自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琳儿,那眼神与看一具死尸无异。就这样丑陋的人,也想来勾引他? 琳儿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但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件轻薄的纱衣自肩头滑落,落在冰冷光洁的地上。 在泛黄的光照下,刻意展露的细腻皮肤如凝脂,显然是下了功夫去保养的。 她赌他药力发作,理智全无。 琳儿故作娇弱地咬着唇,颤抖着手指缓慢地将自己的里衣肩带拉下,却被万贺堂毫不怜惜地一把推开。 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万贺堂手的温度灼烫惊人,很高。 这异常的高热让她很快地确认了:不是自己的药没用,而是万贺堂一直在凭借惊人的意志力隐忍着。 确认了药效,她心头一喜,胆气陡。 因此她索性撕下自己伪装的矜持,行为更加大胆了起来。她像一条无骨的蛇,扭动着腰肢,再次向他贴去,口中发出诱人的嘤咛。 眼看着琳儿不知死活地再次要缠过来,耐心被消耗光了的万贺堂眸中厉色一闪,猛地一踹! 这一脚裹挟着怒火与厌恶,身体本就娇弱的琳儿“啊”地一声惨叫,顿时被踹飞出去。 “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钗环散落,鬓发散乱,好不狼狈。 万贺堂一点也没收力气,琳儿蜷缩着身体,狰狞地喘气,小腹剧痛钻心。 因为痛苦而泪水涟涟,落泪不止。 此时一道裹挟着杀意的声音从自己头上响起,语速不紧不慢,但却像是要把自己绞杀一样。 “上一个试图给我下药的人……不知道是被几头野狼分吃了,尸骨无存。你也想试试这种感觉吗?” 他微微俯身,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不,不!表哥,我不敢了!我昏了头,表哥,你饶了我吧!” 琳儿见势不对立刻求饶,心里对卖药的诅咒了千万遍,不是说这药就是熊都能放倒么,怎么会这样?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曾无意撞见过万贺堂在演武场后院惩罚一个叛徒,那皮开肉绽的样子让她好几日吃不下饭。 她顿时心凉到了极点,死亡的恐惧瞬间盖过了一切。 已经顾不上被踹处的剧痛了,连忙手脚并用地哆嗦着跪爬在万贺堂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 第65章 就在她涕泪横流地以为万贺堂要大发慈悲放过自己的时候,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的惊呼响动。 她来不及回头,只见万贺堂薄唇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容,目光越过她,投向门口。 “喏,母亲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王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疾步而入,捂着胸口。 看着室内一片狼藉和儿子泛红隐忍的脸色,再扫过地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琳儿,对眼前看到的一切不敢置信。 她身处后院,浸淫半,只是一眼就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发了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平常看着琳儿本分极了,才想着和母家结亲,可万万没想到琳儿居然如此大胆!竟敢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她此刻来不及斥责什么,把全部的注意力和恐慌放在儿子身上。 她嫌恶地不去看跪倒在地上的琳儿,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从琳儿身边目不斜视地越了过去,连忙让身边的丫鬟去请大夫。 “快!快去请张大夫!要快!” 明日自家儿子就要出征了,圣命难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是再怎样也不能推辞。 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她第一个不放过琳儿。 但万贺堂神色已恢复了大半镇定,轻轻地拍了下王夫人因惊惧而冰凉颤抖的手,沉稳地低声道:“无妨。” 这让她略微地安稳了下来。儿子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此时没人管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琳儿,她像是被所有人刻意忽略了一样。 她颤抖着,看着一双双精致绣鞋或厚实皂靴鞋子在自己面前冷漠地移动,没有一双为她停留。 止不住紧紧抱紧自己的手臂。 屋外的寒风顺着张开的门缝不断地向室内侵占着。 她的外衫如破布般散落在地上,被进进出出的下人有意识地避开,仿佛沾着什么秽物。 寒风一寸寸地爬上自己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层战栗的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冷极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荣华富贵,众人艳羡,唾手可得的将军夫人之位……都化作了泡影。 不过她仍不认输,她跪爬到王夫人脚边,“姨母,求你绕我一回吧,我爱慕表哥多年,今日表哥说要将我嫁出去,我这才动了歪心思。” “表哥,我是真心爱慕你,我知晓女儿家说这些话不端庄,可我等了这么些年,表格还没看懂我的心意吗?”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这事不传出去,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泪如雨下,诉说着自己的情谊,把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听着叫人落出几分不忍来。 王夫人膝下只有一子,还常不在自己身边。她是真心疼爱琳儿这些年。看她哭的不能自已,光着胳膊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道:“拿个外袍给表……给她披上。” “姨母……”见有戏,琳儿把话头转到王夫人身上。只要王夫人原谅她,万贺堂还能把手插到内宅吗? 她抖着嘴唇道:“虽是大不敬,但这些年姨母对我的关怀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刚来万家身体不适,是姨母悉心照顾。自母亲去后,再没有人对我这般好,其实那一刻我就在心里把姨母当作娘亲对待。” “我不想离开姨母,还请姨母不要把我嫁出去,我不愿走我母亲的路,愿意一辈子陪在姨母身边。” 她猛猛磕头,很快额头就一片血印。 原本硬下的心看琳儿这副惨样又软了起来,“你……” 她话没说完,琳儿就扑通一声栽了过去,晕在地上。 第67章 赶出琳儿 “琳儿!” 王夫人见状下意识想去看琳儿的情况,却被一只大手拦住,被握着的地方滚烫无比。 她一扭头,正对上自己儿子泛着红的眸子,心间一颤,原本迈出去的步子立刻收了回来。 “娘是准备原谅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这样的话她不知多久没听到了。 时光像是重叠回儿子小时候,因为自己将准备给他的东西送给其他人的画面。 万贺堂松了手,侧过头闷声道:“既然如此,你就把她带回去,儿子不能陪伴在娘亲身侧,本就失了为人子的孝顺。至于……” 刚刚还挺得住的他仿佛彻底不支了一般,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 “至于这消息,我会叫人瞒着,若明日践行有了差错,皇上怪罪,我一力承担!” 越说越是可怜,王夫人哪里舍得儿子这般。 什么叫自己一力承担,这种要命的大事若是有了半点差错。别说是皇上,就是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要把自己儿子淹了! 多少年的幸苦毁于一旦,万家的名声更是难以挽救。 对!这哪里是什么爱慕不爱慕,琳儿明知道明日儿子出征,今天还要这么做,这是将自己当作母亲么?这是将自己当作仇人。 看母亲的表情,万贺堂趁机又添把火。 “只是儿子还是要说句不孝的话,表妹身边的人母亲可要看好,若有异心,挑拨了表妹,这次端上的指不定是什么药了。” 点到即止,剩余的就让母亲自己想去。 正好药也送了进来,他主动道:“没事,娘。你早点休息吧。” 万贺堂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单手扣着温热的药碗,干脆利落地抬头将苦涩的中药一饮而尽。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镇定,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样。 “你这孩子!可要吓死娘了!” 王夫人惊魂未定,捏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不禁用了些力度,料子被捏出一道道丑陋的纹路。 “她这次是给你下这种药,下次若怀恨在心,给你下毒药怎么办?防不防啊!” 她越想越不安,她就这一个孩子,肩负了万家所有的荣耀。是万家的擎天柱,更是她的命根子。 可这次的事情让她顿时自责无比,心如刀绞,憎恨自己一时糊涂,引狼入室,差点害了亲儿! 原本泛上来的柔软被击破,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软要害多大的事。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湿滑一片,黏腻的冷汗让她不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多么紧张。后怕的情绪仍在胸腔里冲撞。 她猛地转头看着已被丫鬟草草用薄毯裹住,倒在地上的琳儿,眼中却不现原先的半分喜爱。 终究不是万家人,留在身边只会害人害己,万家本就在风口浪尖,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她良好的教养让她终究说不出什么市井泼妇般的重话。只是那眼神,早已判定了琳儿的命运。 “来人,把李姑娘‘请’出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 “万府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请”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说完便决然地扭过头,仿佛再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不愿再看李琳儿一眼。 很快李琳儿下药不成被赶出万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女儿的贞洁和名誉在那个时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一遭让她彻底坏了名声,成了京中笑柄。 最后在族中长辈的厉声斥责和姐妹怨毒的目光下李琳儿“主动”选择出家。 青灯古佛了此残,这才慢慢将这件事在时间流逝中平复了下来。 万贺堂在送走了忧心忡忡的王夫人后,脸上强撑的温和瞬间褪去,眉眼立即冷淡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嫌恶地将那件被琳儿触碰过的外袍如同丢弃秽物般脱下,随手扔在一边。 “拿出去烧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真是晦气。” 随即他走回桌边,坦然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为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早知李琳儿不是个安分的主,养在这锦绣堆砌的后院之中,眼界却心机实在是太过浅薄而狭隘了点。只盯着眼前方寸的得失荣辱。 本觉着她那张巧嘴能把娘亲哄开心也算是她的本事,权当养个逗趣的玩意儿,这才忍着她在万府住着。 没想到自己懒得搭理倒让她误判了形势,自信膨胀了起来。 万贺堂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唇边逸出一丝冷哼,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处理掉这个烦心的女人,省得她在后方搅风搅雨,自己在北疆也能心无旁骛地安稳点。 …… 当第一缕晨光带着寒意,斜斜地照入窗中的那一瞬,躺在床上的人眼睑便不安地颤动了几下。 他似乎被这光亮惊醒,将身上盖着的被子略显烦躁地推到一边,随即翻身坐起。 随着他醒来,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被唤醒,整个宫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各处人影悄然却迅速地动作着。 被伺候的那人眼神透着一股肃穆,眼下清晰可见淡淡的乌青,无声诉说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 第66章 可他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困倦,反而精神亢奋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沈祁文就着宫女捧来的玉盆抬手将漱过口的杯子放在一边,利落地拎着袍子下榻,坐在镜前。 打磨光亮的铜镜清晰地映出桌前人的相貌来,眼目深邃,神若星云,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身后的宫女屏息凝神,小心地捧着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取过上好的黄杨木梳,轻轻从上到下梳理着。 温润的木梳从他头顶发根处划过时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然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泛起一阵阵轻松的感觉。 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挺直的脊背,合上了眼。 他最喜别人拨弄他的头发,在整日的忙碌后,他可以靠着这个卸下帝王的威仪,得到片刻的放松。 不过今日有大事,他没空享受,只闭目片刻便复又睁开,眼中已无半分慵懒,耐心地等着宫女为自己绾发整理着头发。 将最后一缕青丝妥帖地别入,再将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冕旒稳稳地套在自己的头顶。 沈祁文对着镜子审视了半响,那垂落的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还是觉着眼前的珠帘太过疏离,冰冷的玉珠仿佛一道屏障,像是把他和那即将面对风雪的三万将士隔开了似的。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这个卸了,稍加点缀即可。” 等行头全部收拾妥当结束后,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徐青这才上前一步。 将早已备好的暗黄色团龙玄狐皮大衣恭敬地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给皇上套上。 他方才出去了一趟,凛冽的寒风冻得手有些刺骨的冷,因此动作格外拘谨,不敢把手直接碰触到皇上温热的身体,只能尽量想办法避着点。 心中忐忑,还怕皇上不乐意,他嘴上便殷勤地劝着,“皇上,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还是多穿点御寒要紧。” 沈祁文鼻间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却也没推开那厚重的皮裘。 屋内暖意融融,埋着地龙,外面还燃着上好的银霜木炭,这番装备穿下来裹得严实,真是一点也不轻松。 他只觉一股燥热从心口升起,感觉自己因为发热,心都有点焦躁,那层皮裘更添了束缚感,更是急不可耐地想到外头去透透气。 还没来得及踏出去,手里又被眼疾手快的徐青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进来。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一脸陪笑,眼中却藏着担忧的徐青,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手指上扫过,又将视线淡淡地收回。 不再多言,大步一跨,掀开了厚重的门帘子。 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感受到外面的刺骨温度,沈祁文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徐青当真没有说假,外面确实冷的紧。 抬眼望去,房檐上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冰柱如同倒悬的利剑,可以想象出昨夜温度降得究竟有多么快。 地上凝的霜被下人天未亮便早早的处理掉,但还是能清晰地看着石板上残留的湿漉漉的印子,在清晨的低温下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 他没有坐早已备好的轿子,反而选择走一走。他行到一半,脚步未停,才想起昨日吩咐的事,侧首询问道:“朕让你取的那坛酒,拿来了没有?” “回皇上,拿来了,后面端着的就是。” 徐青立刻躬身应道,说话间指了指后面,声音有些发紧。 沈祁文依言转身看过去,果不其然,在随行队伍的末尾处,好几个太监正合抬着这一坛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酒,步履沉稳,稳稳当当的走着。 看到了,确认无误,也就没多么在意。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身后的太监宫女跟了一串。 在肃杀的寒气里,没一个人敢轻易开口,只余下靴底踏在冰冷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沈祁文终究觉着这沉默冷清了点,略显突兀地吩咐徐青:“徐青,讲些京城的大事给朕听听。” 徐青一听这个,可算来了劲,清了清嗓子,从城东的文大人家的趣闻讲到了城西的邓将军新纳的姨娘。 大大小小的事情接连不断地说着,也不知道从哪搜罗来得知这些琐碎消息。 沈祁文就这么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目光直视前方宫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 “说起来,要奴才说万将军府上这些日子还是太吃香了点,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好在没有造成大祸……” 徐青正说得兴起,话头被皇上突然抬手一个利落的手势打断了。 徐青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头一凛,暗忖是否说错了什么。原来就这么一会,他们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参见皇上。”守门的侍卫齐刷刷地屈膝下跪,铠甲摩擦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在得到皇上低沉的一声“起”的准许后才低头恭敬地站起。 宫门外,备在一边的骏马偶尔踢动几下前蹄,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鼻子在寒气中喷出几股白蒙蒙的气来。 几匹马的毛色神态看着都差不多,俱是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配着皇家专有的金络头、玉鞍鞯等配饰后更添华贵,活多了些威武逼人的感觉。 由八名健壮太监稳稳抬着的轿子里面炭火烘着,早已经备得暖融融了,徐青连忙上前打起轿帘。 在沈祁文弯腰彻底坐稳后,随着徐青一声尖细的“起驾——”,一行人正式出发。 出宫后随行的人马变得更多,身着明光铠的侍卫手持长戟,神情肃杀,将马车整个严密地包围了起来,在两边如临大敌般开道。 呼啸而来的北风将最前方猎猎作响的明黄旗帜吹得高高扬起。 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剧烈展动中张牙舞爪,更显狰狞威严,仿佛要破旗而出。 马车辚辚前行,两侧高耸的浅灰色石墙沉默矗立,打下浓重的阴影。 第68章 讨要 皇帝出行,声势浩大。 銮驾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郁的轱辘声。 两侧的百姓无不跪地高呼,高扬的声音却能清晰的分辨出每个百姓不同的声调来,这等壮观场面沈祁文也从未见过。 准确是沈祁文从不爱做任何冒险之事,他自打即位后,再也没因着私人的理由而出宫,因此百姓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新帝。 即使两侧的百姓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汇聚在一起仍然有着不低的声量。 那嗡嗡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华贵的车厢壁沈祁文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里,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都不曾飘移一分一毫。 嘈杂的讨论声他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想着掀开帘子向外看一眼,看看大盛的百姓,看看他的子民。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垂下的流苏,思考着后面的事。 由于道路通畅,就算再慢的速度,可他终归是马车,用了半个时辰,还是到了城门口。 巍峨的屿南门城楼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投下厚重的阴影。 沈祁文顶着寒风,骨节分明的手先行伸出,指尖在骤然接触冷空气时微微蜷缩了一下,旋即握住帘子的一角,缓缓地将车帘拨开。 顶部调皮的穗子垂落,便在他的指节上滚了滚。那丝绒般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忽略指节处传来的痒意,但他的表情却因此舒缓了许多。 顺着开口处,率先露出的是他的发顶,紧接着,整个人都从遮挡严实的马车里露了出来。 日光倾泻而下,勾勒出他清俊绝伦的侧影轮廓,惊艳了一众远远在外围打量的百姓。 沈祁文姿态优雅的从马车上下来,玄色绣金的龙纹常服衬得他身姿如鹤,眼神疏离,像是不入人间物一样,带着淡淡的隔阂。 百姓们无不惊讶与当今圣上的样貌,身为天子,果真不凡。 忍不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纷纷垂下头颅,怕冲撞了天子。 在他们的避让中却忘记了如今的天子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 臣子早就到了,身着各色官袍,恭顺地排列站好,沈祁文甚至还看到了些陌的面孔站在其中。 他挨个扫过,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中垂眸思索了片刻,便抬步向城墙走去。 因为得知今日皇上要来,屿南门特意被一早的收拾过了,两侧还带着装饰。 新挂上的红绸在风中飘舞,地面更是纤尘不染。 只是目光所及处,垒起的石墙带着磨损的空洞来,风霜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砖石甚至已显裂痕。 透露出大盛的厚重与现状。 登顶在城墙之上,视野便瞬间开阔了起来,入目无一阻挡,扭头便是金光灿烂的大盛宫墙。 而正前方却是泱泱看不到头的士兵。 他们身上的盔甲在寒风凛冽中散发着冰冷的战意,刀枪如林,寒光烁烁,似乎在等着人唤醒。 第67章 沈祁文从未有这样一刻,感受到帝王的无尽权力,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掌控感同时压上心头。 他不知这群眼神坚定的将士们明不明白他们守卫的究竟是大盛,还是他们沈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对战归契,他自己都没多大的把握,万贺堂哪怕再有信心,他也没法放下心来。忧虑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心间。 可这一战,不得不战。只是不知万贺堂能带多少人能回来……目光掠过那黑压压的阵列,最终定格在远处。 “参见皇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穿透风声清晰传来。 沈祁文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被很快的压了下去。 万贺堂本就身姿挺拔,平常穿常服时遮掩了他身上的肃杀感。 再加上他轻佻的举止言行,不仅无法将他和征战沙场的将军联系起来,反而是像个操纵官场的权臣。 而现在,他的头发被高高的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银色的盔甲让他的身姿变得冷厉起来,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 盔甲上狰狞的兽纹更显气势,尖利的爪子像是要刺破谁的胸膛。 他的表情一改往日随性,眉峰如刀,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万贺堂跪在沈祁文身前,单膝点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手边的长。枪还被他紧紧地握着。 “皇上还要看多久,再过一会怕是要错过吉时。” 他微微抬首,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打破了肃杀的氛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沈祁文。 此话一出,沈祁文瞬间清醒,他为自己刚刚的入迷而有些羞耻。 耳根微微发烫,他暗自恼火于万贺堂总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 当真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念头飞快掠过。 “起吧。”眼神瞟向徐青。 徐青机灵地将那坛酒拿了过来,那酒坛是最普通的粗陶,毫不起眼。 澄澈的酒液注入古朴深色的犀角杯中,刚刚起坛,浓厚的酒香便传了出来。 万贺堂有些疑惑,这是什么酒,味道还很新奇。只是那酒坛却是最普通的那种,就是他见多识广,也有些认不出来。 沈祁文毫不扭捏,率先举起酒杯,手臂平直,对着城墙下的将士们。 此时军鼓被大力地敲着,咚!咚!咚!传出一声声有力激昂的鼓声。 随着三声鼓声落下,沈祁文扬声道“此战大盛避无可避,可大盛岂容小小归契所觊觎。遇战则战,功扫孔熹!” “战!战!战!”万人齐吼,声浪如雷霆炸响,直冲云霄,震得城楼上的旌旗都剧烈抖动起来。 沈祁文一时间也壮志膨发,胸中热血激荡,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感。 徐青接过已经空了的杯子,小心的往里面又倒了一杯,这是这次倒的量比刚才那杯少了点。酒液堪堪没过杯底。 “倒满。” 此话一出,徐青拿着酒坛的手只能向上抬,手腕微抖,直到有液体顺着杯壁略微流下了点,才停手。 而此时的沈祁文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万贺堂。 万贺堂也识相地将盘子里的另一杯酒拿起,动作利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朕希望你能把他们都带回来。”沈祁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臣定当竭力。” 两人眼中对视,无声的交流过千言万语,少见地没了那股争锋相对的感觉。 沈祁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下,瞬间寒冰解冻,也带着那种不拘的风情。 万贺堂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贪恋地看着皇上,像是不想将气氛弄得如此肃穆一样。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上几分惯有的调侃:“皇上可还记得那日与臣打的赌?” 他故意停顿,果然看到皇上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气恼之意,连忙改口,“不,是皇上说要赏臣的奖励?” “现在说大话有何用。” 想到那日,他只觉得自己也是被万贺堂带的疯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万贺堂此话一出,却将他的思绪带偏了许多,他原先因为战事的担忧被彻底冲散。不得不暗叹,万贺堂真是有本事。 “臣说的是不是大话,这次看看便知,说实话,臣等那天很久了……” 万贺堂肆意地笑着,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就算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可却像是有什么独特的魅力一样,让人忍不住将全部的视线放在他身上。 他单手握杯,下巴扬起,喉结滚动着,不小心流出的液体顺着脖子滑了下来,没入衣襟中。 万贺堂将空了的酒杯放下,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一响。用胳膊随意的将嘴角的酒擦干净。 “不知皇上可否愿意将这坛酒赏给臣。”舌尖意犹未尽地舔去唇边残留的酒液,好像颇为喜欢。 “带去,分给其他将士尝尝。” “分给其他将士,这一坛可不够。” 万贺堂摇了摇头,上前半步,得寸进尺地讨要着,眼神却紧紧锁着沈祁文。 徐青可是知道这酒的来历,他张口解释着,声音带着点急切:“万将军,这酒可是皇上亲自酿的,统共就两坛……” 徐青看皇上并未因为自己的多嘴而有斥责之意,稳下心,小心的将那坛酒又盖了起来。 万贺堂闻言挑了下眉,止不住看向手中的犀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原来这酒是皇上所酿,怪不得味道……如此不俗。 这酒既然如此尊贵,他自然不会拿出来与将士共饮。他得好好地藏着。 等想到了大盛,想到了高堂上的皇上时,再拿出来细细品味一番。 第69章 承均,早日归来 鸣鸟声不止划过了那层光幕,沈祁文眯着眼,看着影子不断地偏移,知道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 城墙下最前方有一匹枣色的马儿被人牵着,那马神骏异常,前肢偶尔在地面上踢动,显得焦躁又充满力量。 身上的护具都是上好的料子,他的主人是谁显然不言而喻。正是万贺堂的坐骑。 “那是你的马?” 沈祁文的目光被那匹骏马吸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和皇家饲养的马不同,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就能看出那是个有气性的马。 “唤作赤云,皇上要是喜欢的话,等臣回来,带皇上上马转转。” 万贺堂在提到赤云时,表情有稍许的柔和, “若是能赶上春猎,朕倒是想试试。” 沈祁文接口道,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跃跃欲试的轻快。 不仅皇兄爱马,惜马,自己也和皇兄有同样的喜好。 这也是白玉那日明明冲撞了自己,却为何被自己放过的缘故。 他骑射虽比不上三皇兄,可也算不俗。在草场上迎风肆意的奔跑着,未尝不是件松快事。 万贺堂盯着皇上的背影,看着他挺拔如青竹的身姿,只见他单手将腰间的香囊拆了下来。 放在手里捏了两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祁文耳中。 “皇上赏了臣酒,臣也想将这香囊献给皇上。” 万贺堂说着,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香囊递向身侧。 徐青第一个面色不对,赠香囊? 万将军一个男子,赠的是哪门子的香囊。这举动,于礼制而言,太过暧昧逾矩。 寒风卷过城头,吹得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而沈祁文却有些无言,盯着万贺堂的脸看了半响,似要穿透对方眼底每一寸情绪。 确定万贺堂不是在捉弄自己后,才缓缓地将视线放在万贺堂手里稳稳托着的香囊上。 这香囊的图案也算是不错,针脚细密,用料考究,而且分外眼熟,不正是万贺堂日日戴在身上的那个? 他冷淡道:“万府当真如此拿不出手,还给朕送个戴过的旧物?” 这话说出来听不出皇上的想法,可这事却可大可小,要是真揪着这点发作,那就是不尊圣上。 侍立一旁的徐青心头一紧,不知道万将军是真不知道,还是完全不在意。 他屏息凝神,几乎不敢看万贺堂的反应。 可万将军身形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仍然执意地将手伸着。 那姿态固执得近乎无礼,好像皇上不要他就不走似的。 “香囊里臣放了些东西,还望皇上收下。” 说这话时,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仿佛昨夜彻夜不眠的不是他一般。 “哦?”沈祁文眉梢极细微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他将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甫一暴露在凛冽空气中,关节处立马被冻得通红。 第68章 他将香囊接了过来,入手是丝缎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万贺堂的气息。 拇指在上面轻轻的摩挲,指腹感受着其下的细微凸起。 另一只手作势要拆开系绳,却被万贺堂着急切地拦住了。 下面的士兵听不见城墙上皇上和万将军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原本站在后方的万将军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身影瞬间与那抹尊贵的玄色重叠了大半。 沈祁文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被一只覆着薄茧的手紧紧握着。 他也不挣脱,只是缓缓抬起眼睑,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地看着万贺堂。 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直到万贺堂把手松开。 “等臣打了仗,皇上再拆开看。赢一场,看一个,等全部看完了,臣就回来了。” 万贺堂的声音明显粗重了点,气息有些不稳,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胸膛深处用力挤出。 仔细听,能分辨出里面少有的认真和执拗,这让沈祁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卖起了关子? 他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一瞬,随即五指收拢,把香囊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一个滚烫的秘密,收了进去。 他抬首望天,看到地面的影子彻底位于脚下后,他声音中带了些催促。 “该启程了。” 城下,大盛的旗帜被高高的扬起。耳外是马匹的嘶鸣声,在一刻的杂乱后又恢复死一般的平静。 万千目光聚焦于一点,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他们的将军…… 万贺堂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直灌肺腑,他最后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城砖上,这次比以往哪次都来得认真。 他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他此刻跪的不是皇上,而是积压甚重的大盛。 此战避无可避,两人皆付出了身家性命在赌。 赌大盛能否还有明天。 他站起身,腋下夹着头盔,单手拎着那柄长。枪。 枪尖寒芒一闪,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乌黑的发尾因着风而扬起。 深深地看了眼他的君主,那一眼复杂难言,似有千钧之重,再又不含一丝留恋地转过身去。 “承均——”身后,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落在万贺堂耳中。 万贺堂抬起的步子落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如遭雷击,立在原地。 他心湖掀起滔天巨浪,不知道他当时故作吃味说出来的字居然真被皇上记着。 而且,还在这个时候被叫了出来。 他猛转头看着逆光的皇上,阳光勾勒出那人修长孤峭的身影,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眼眸动了动,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泛起怪异的,让人惦念的滋味来。 像被温热的潮水猝然淹没,只看皇上的嘴唇再次张合着。 “承均,早日归来。” …… 尽管士兵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尽头,沈祁文的目光依旧凝固在空茫的远方,没有丝毫移开的迹象。 皇上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巍峨的城墙前。 下面的臣子们便也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有丝毫异动。 沈祁文的目光放空,他的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峭。 然而心底深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支远去的队伍,带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热气。 实实在在地站得太久了,徐青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僵。 但他深知此刻帝心难测,更不敢出声催促,只能将本就躬着的腰身又压低了几分。 沈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侧粗糙冰冷的青砖城墙,而青山依旧,人去楼空,思绪却飘转到了万里之远的北疆。 三千剑依旧被供奉在祖庙之中,作为国之重器,一点都没有被腐蚀,依然如同太祖立业时打造的那样锋利。 只是自己…… 沈祁文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阴翳,不知道此番决断,会不会……堕了这威名。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手心里那个香囊,早已被自己在无意识的焦虑中捏得不成样子。 沈祁文猛地反应过来,指尖一松,低头看着掌中被自己好一番蹂躏、几乎失了原形的香囊。 紧抿的唇角竟忍不住向上牵动了一下。 眼中的笑意只那一瞬,很快又趋于平静,可嘴角的弧度并未落下,缓缓扫过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臣子。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因久站而双腿微颤、正偷偷试图调整站姿的王贤身上。 “起驾回宫。” 徐青如蒙大赦,立刻直起身,动作迅捷却不失恭敬地高唱道:“陛下起驾——” 第70章 胡蝶 一件件褪下繁复沉重的朝服冠冕,沈祁文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肩颈都松快了几分。 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精巧的锦囊上,眉心微蹙,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手指终究探出,一把将那香囊捞进掌心。他捏着顶端系着的金丝绦带,眼皮懒懒地垂着。 全然将万贺堂那句“待有消息再拆”的叮嘱抛诸脑后。 心底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他倒要看看,万贺堂,又在耍什么把戏。 指腹摩挲时便知内里非金非玉,此刻拆开锦囊细瞧,果不其然,一卷卷被精心叠成方状的素白宣纸赫然在目。 “呵,”沈祁文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莫非学那诸葛孔明,也给朕留了锦囊妙计?”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指尖捻出一张纸条,带着几分探究,慢条斯理地展开。 如玉的面庞上,初时的好奇在目光扫过纸笺的瞬间便凝固了,随即染上一层薄薄的愠色。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猛地将香囊连同那些碍眼的纸笺一股脑掼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混账东西!” 沈祁文低声斥道,胸腔微微起伏,万贺堂含笑递来香囊时眼底闪过的狡黠,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扬声唤道:“徐青!进来,把这劳什子给朕拿去烧了!烧干净!” 沈祁文只觉得脸上热意未消。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臣子、一个男人,用如此直白的情诗撩拨! 说是怪异,更多的是打破常俗的羞恼。 徐青觑着天子脸上罕见的薄怒与红晕,吓得大气不敢出。 手脚麻利地将那惹祸的香囊从御案上扫入袖中,躬身就要退下。 他刚轻手轻脚退至殿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身后却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慢着。” 徐青回头,只见沈祁文已阖上双目,仰靠在紫檀木雕龙靠椅上,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捉摸的复杂。 他薄唇微启,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罢了,搁那儿吧。你出去,没朕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徐青心中纳罕,却不敢多问半句,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回原处,躬身退出,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广安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偌大的宫殿,此刻只余他一人。 他依旧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那些烫人的诗句,如同了根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万贺堂那厮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沈祁文烦躁地换了个姿势。 平心而论,抛开那惊世骇俗的内容不提,万贺堂这笔字倒是铁画银钩,风骨铮然,文辞也颇见功底。 只是…只是他写下这些缠绵悱恻、露骨直白的句子时,脑子在想什么? 「」 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他终究睁开了眼。 眸中先前的羞恼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严肃与凝重, 他自觉自己对万贺堂只有欣赏,可自己却总是因为他被牵动情绪。 他们彼此明明很清楚彼此要的是什么,可每每看到万贺堂装腔作势下显露的认真后,他还是犹豫了片刻。 万贺堂此人,绝非愚钝莽夫。 他应当比谁都清楚,与天子有这种不清不楚的牵扯,于他万家的根基、于他自身的仕途,绝非幸事,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若说仅仅是为了“有趣”…… 沈祁文想着万贺堂每每挑衅却又不怎么越过雷池的行为,他也不觉得万贺堂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 “究竟…图什么呢?” 沈祁文低声自语,像是在叩问自己纷乱的心绪。 沈祁文勾唇,心里有个猜想,莫非,万贺堂真喜欢上了自己? 他将香囊放在机关内的匣子里,身体莫名感觉到一阵燥热。 第69章 屋内的温度好像是高了点。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常服的领口,只觉得殿内地龙烧得似乎太旺了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滚烫。 回想起万贺堂今日站在高台上鲜衣怒马的样子,沈祁文的脑中先是出现了万贺堂带着茧子的手。 屋内有种淡淡的麝香味,徐青仅仅看了皇上一眼,就害怕的低着头。 皇上脸上微微泛着红晕。那双平常看着天下的眸子突然带着迷蒙雾气,让人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好像有点理解万将军了,这也怪不得万将军非要扒着皇上不可。 “朕去外头转转,你在远处远远的跟着就行。” 午后冬阳难得透出几分暖意,沈祁文负手缓行在光洁的青石板宫道上。 途经的回廊转角、花木掩映处,不时有宫女悄然驻足,偷偷打量着他。 沈祁文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玄色暗金纹的常服,虽用料上乘,却极为简洁内敛,并无明显的帝王标识。 加之他素来不喜在深宫苑流连,这些新入宫不久的低阶宫女不识得龙颜,也是情理之中。 行至御花园深处,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嬉笑声忽地从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后传来。 沈祁文脚步微顿,循声绕过假山。 只见山石围出的一片开阔草地上,几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年轻宫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叽叽喳喳,笑语嫣然。 他看着那群宫女灵动活泼的样子,也觉着自己的心情开阔了许多。 “诶诶诶,拉拉它啊,往左一点。” 最高的那个宫女好像有些看不过去,主动把纸鸢的线接了过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开心极了,时不时的扭头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 大约是嫌宽大的裙摆碍事,她竟十分不拘小节地将裙角胡乱地团起,掖在腰间的绦带上,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这般率性随意的举止,绝非在宫中浸淫日久的宫女所有。 但凡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多呆会,也不会有这样的活力。 沈祁文一时看得有些入神。并非惊艳于容貌。 而是这种扑面而来的的野性与蓬勃的命力,于他而言,太过新鲜。 他不由地向前走了几步,在其他宫女反应过来之前让她们禁声退下,独留那一个宫女还在傻傻地看着天空。 那宫女正想后退调整位置,冷不丁脚后跟踩到了一方硬物,惊得她低呼一声,猛地回头。 一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陌面孔骤然撞入眼帘。她杏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是谁啊?” 她飞快地上下打量着沈祁文,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 看打扮像是宫中侍卫,可那衣料的光泽、袖口领缘处若隐若现的金丝暗纹,还有那通身迫人的气度…… 她心里嘀咕:这怕不是个侍卫头子吧? 沈祁文垂眸瞥了一眼被踩出一点灰痕的乌缎靴面,倒也不恼,他学着侍卫的口吻,故意板起脸反问。 “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个宫当值的?不当值,怎在此处嬉闹放鸢?” 胡蝶一听,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上来了,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负责的梅林早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这会儿正是我歇息的时辰!倒是你!” 她狐疑地盯着沈祁文,“一声不响地杵在人身后,鬼鬼祟祟的,想吓唬谁呢?” 她噼里啪啦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安静得过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哎?她们人呢?刚才还在的……” “鬼鬼祟祟?” 沈祁文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词儿安在他头上,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胡蝶。这究竟是哪方水土养出来的女子?言语如此… 沈祁文在心里琢磨了下,嘴角扬起。对,就是粗俗。 可这落在胡蝶眼里,那抹笑容分明就是对她无情的嘲笑! 她暗自腹诽:白瞎了这么一张俊脸,原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棒槌! 胡蝶气得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沈祁文一眼, 沈祁文只觉得越发好笑,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动的画面驱散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解释道:“莫恼。她们方才被管事嬷嬷临时叫去帮忙了。你且安心放你的纸鸢,无人扰你。” 胡蝶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调不自觉地飞扬起来,但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的?你不骗我?” “朕……这又什么好骗你的。”沈祁文差点没改过口暴露自己的身份。 得到了自己的承诺后,胡蝶又把线放了出去,不时的拽动着纸鸢,改变着它的方向。 纸鸢上带着长长的彩色须,在空中像波浪一样飘动。 沈祁文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便从纸鸢移到了放纸鸢的人身上。 他随意地靠在旁边一块光滑的太湖石上,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天寒地冻的,怎么想起来放纸鸢?春日里不是更好?” 胡蝶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向沈祁文,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和困惑,仿佛他问了个天底下最傻的问题。 她微微歪着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打量着他。 她不解的反问,“难道说纸鸢只能在春天放吗?” 她哼笑着,也没让沈祁文回答,自顾自的讲了起来,“只要有空,随时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自己约束自己?” 她说完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略显羞涩地低头,“只要开心就好了,何必在意是什么时间,什么人呢?” 沈祁文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用手抚了抚身后的巨石,也像这个宫女一样没骨头的靠在上面。 “只要开心就好了…何必在意…” 是啊,他是皇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何必要自己给自己制造那些没用的规矩束缚着自己。 他不禁摇了摇头,真可笑,自己居然还没有一个宫女活得通透。 “你叫什么名字?” 心绪畅快之下,沈祁文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或许…将她调到广安殿近前伺候,倒也不错? 胡蝶正全神贯注地收着线,闻言头也不回,脆地答道:“我叫胡蝶!胡地的胡,蝴蝶的蝶!” 话音刚落,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警惕上下扫视着沈祁文。 半开玩笑半是狐疑地拖长了调子:“喂——你突然问名字干嘛?不会…真对我有什么意思吧?” 第71章 处理 沈祁文再一次无奈了,他微微蹙眉,这姑娘怎么回事,张口闭口一点都不矜持,居然觉着自己对她有意思。 指腹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好吧,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意思,但不是情爱方面的。 不过这名字…… 沈祁文在心里过了两遍,再侧过身,居然觉得这名字起的很不错。 他拍了拍手,刻意敛了笑意,压了压心中扬起的捉弄情绪,故意亮明了身份。 “朕可是皇上,你不应该感恩戴德?” 说话时,他眼睛紧锁着胡蝶,刻意板着脸,似乎是气了的样子。 而胡蝶闻言猛地抬头,像是不可置信,视线带着惊疑将沈祁文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 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跪下,声音微颤地恭请万安。 “诶!” 胡蝶一声短促的惊呼,起身欲追飘摇的风筝,却在膝盖离地时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谁。 身体一僵,又重重地跪了下来,脑袋垂得更低了。 但那纸鸢没了人的束缚,借着风势,飞得越来越高。 细线在空中无力地摇摆了几下,便彻底断了牵绊,看样子是寻不回来了。 胡蝶心里在滴血,要知道在遍地宝贝的皇宫里寻到一个纸鸢,尤其是她亲手做的这个,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凉亭的阴影下,沈祁文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时时刻刻观察着胡蝶的一举一动。 毕竟,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面具。 所以他才存心试探,制造机会近距离地和她接触。为的就是摸清她身上的破绽。 可这姑娘的确单纯的不像话,心思清澈得几乎一眼见底,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预料之外,可又偏偏合情合理。 “起来吧。”良久,沈祁文才仿佛施恩般开口。 而跪了半天的胡蝶腿脚早已发麻,站起时身体稍微歪了歪。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下旁边的石凳边缘,不过却很快地稳住了身形。 她心里暗自嘀咕,只觉得这皇帝不仅鬼鬼祟祟还喜欢捉弄别人! 她咬了咬牙,想着刚刚膝盖被坚硬石板硌得疼的感觉,这皇帝还很小心眼! 而沈祁文却没有放过胡蝶,待她站稳,反而向前略倾了倾身,真心实意地问着:“愿不愿意来广安殿?” 第70章 他作为皇帝居然屈尊主动询问下人的意见,这换做任何一个奴才,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都不敢给出否定的答案。 可胡蝶只是略一迟疑,偏偏摇了摇头,看起来好像颇为排斥。 “你害怕朕?” 胡蝶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时轮到胡蝶给沈祁文打哑谜,沈祁文倒也不恼,目光闲适地扫过旁边花木掩映的凉亭。 提议道:“去那边坐坐。” 这次说完后,他也不给胡蝶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不远处已被宫人打扫干净的凉亭走去。 而一直坠在沈祁文身后等候差遣的徐青这才露了头。 几步上前,在经过胡蝶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催促了几句:“姑娘,快跟上,莫让皇上久等。” 胡蝶这才如梦初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面对的是皇上,是大盛的君主,是掌握每个人死的帝王。 害怕的情绪一瞬间涌来,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口出狂言。 沈祁文已然在凉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徐青早已动作麻利地铺好了柔软的锦垫。 他看着立在亭柱边,身体紧绷,行为拘束的胡蝶,薄唇扬了扬,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别站着,坐着吧。” 胡蝶这哪敢坐,只觉得那石凳烫人得很,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依然立在原地。 她从皇上身上感受到了之前在族长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威压。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杀所沉淀下来的气息。 那种不刻意的,但却冷漠疏离的冰墙,将内外完全隔绝开。他坐在那里,温和带笑,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里面流动的也许是最炙热的血液,可这并不能给她看见,而是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就像这御花园的奇花异草,再美也隔着一层宫规的藩篱。 胡蝶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过于单纯的她并没有那些弯弯道道的想法。 在听到皇上的命令后,犹豫了片刻,便坦然地坐了下来。 只是坐姿依旧板正,只挨了半边凳子。 “就随便聊聊,不必拘束。” 沈祁文说着,修长的手指将石桌上温着的碧玉酒壶提起,先给自己的白玉杯子满上,然后随意地朝胡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会喝吗?” “会。”胡蝶看着那清冽的酒液,眼神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那的女子各个都是喝酒的一把好手。”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先将自己的杯子稳稳举起示意。 胡蝶看着那酒壶,又看了看皇帝,犹豫了半响,终是伸出微凉的手指,小心地端起碧绿色的酒壶。 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清澈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轻响。 她双手恭敬地举着酒杯,也不扭捏,学着沈祁文的样子,动作熟练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滑入喉间,喝下后,还用舌尖细细品味着,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回忆着刚刚绝佳的味道。 沈祁文觉得胡蝶这样性格的女子,怎么也不像是京城女子。从她的做派里能看出她沾着北方的狂放。 果不其然,几杯温热的酒下肚,胡蝶本就为数不多的警惕消失殆尽,脸颊飞起两朵红霞,开始上头地聊了起来。 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我来自北疆……”提到自己的家乡,有些兴致勃勃,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激动地讲了起来。 沈祁文也不训斥胡蝶在自己面前这近乎放肆的不合规矩,反而是自斟自饮,喝着酒,静静地聆听着。 书上记载的再多,也不及别人亲口讲着这般鲜活。 北疆,北疆所包含的疆域极广。他没想到最近这个地方会频频在自己面前提及。 “那里有自由的清风,飞天的雄鹰,奔驰的骏马,皇上想去看一看吗?” 胡蝶声音都带着纯粹的喜悦,那是独属于北疆的自由。 她微微前倾身体,真诚的邀请着,仿佛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 正在此刻,早早被他派出去寻纸鸢的小太监快步走近凉亭,将一个略显简陋的纸鸢呈了上来。 看这粗糙的做工和笨拙的画工,正是刚刚被胡蝶失手放飞的那只。 徐青无声地接过,轻轻放在石桌一角。 胡蝶有点迷蒙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那纸鸢上,瞬间清醒,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傻笑着。 “皇上,我们那可以尽情的在山间嘶吼,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 沈祁文也不觉得冲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纸鸢尾部飘起的的丝带轻轻攥在手中。 “朕不觉着自己不自由,”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朕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遍大盛的每一寸土地。” 他眼角瞥见了从身后探出来的一簇繁茂的花,顺手便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递给侍立在侧的宫女,“朕离不开这里,等你出宫后,就把这藤萝花枝带去北疆吧。” “花枝?”胡蝶有些困惑地将那支花接了过来花瓣是和其枝干完全不匹配的重量,像是被好好伺候着,完全没遭过风雨吹打的娇贵物。 花瓣一层一层的将花蕊包裹着,直到最边边的地方才向外舒展着。 胡蝶仔细端详着,从没见过这个品种,而这片地方也不是她往常会踏足的地方。 她捧着花,扭头看了看这片凉亭四周,才发觉周遭种着的全是这一种花朵。 “此花娇嫩,在北疆是活不下去的。”她有些死心眼,对此花颇有些看不上眼。 沈祁文听罢,哼笑了两声,新奇感褪去,他周身的气息重新沉淀下来,变成原先那样的内敛深沉。 好像刚刚心态波动只是错觉一样。 “徐青,把她送回去吧,”他站起身,不再看胡蝶和那支藤萝花,“走了。 走出好一阵子,沈祁文又开口道:“盯着她,要是有什么异动直接处理了就是。” 第72章 童谣刺骨 “这万贺堂……” 沈祁文将三灵府尹呈上来的折子轻轻合上,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 “回皇上,万将军携精兵良将走过,这些个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还不得夹紧了尾巴做人。”一旁的徐青躬身道。 沈祁文身体向后靠向宽大的龙椅背,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三灵府匪患不绝,当地官差有限,匪患又狡猾如狐,就是剿匪也是治标不治本,往往是前脚刚走,没多久又死灰复燃。” 他沉静地分析着,大盛以武开国,百多年的驯化,但风气仍在。 士族豪绅圈地严重,加之之前灾祸频发,匪患就更加难以处理。 而三灵府尤甚。 归根结底不过是三灵府山多且险,能用来种植的耕地不多。 百姓计艰难,才有那么多的走投无路的百姓选择上山当土匪。民之艰,亦是匪患之源。 “这次万贺堂带着几万将士浩荡走过,军威赫赫,铁甲铿锵,任凭那些土匪再狡猾,也无法抵抗训练有素的精兵。大军过境,犁庭扫穴,自然是走哪,便将哪里彻底荡平了。”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自从万贺堂率京军主力走后,朝堂上某些人的动静便愈发明显。 很明显能看出来王贤一党做事少了些谨慎,甚至有些明目张胆起来。 看来他是以为如今的朝堂只有他一家独大了。 也是,所有人都以为在京军走后,手中兵力空虚,自己必然要多忍耐些。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才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沈祁文手里握着暗卫带来的密封情报,原先埋下的那些地线,也可以顺势动一动了。 …… “厂臣宠逾开国,阉人爵列三等,锦衣遍布宗亲,先帝圣不自圣……” 几个孩童在京都的巷子中转着圈拍手和唱,路过的大人却也不觉得新奇,甚至没有多留心听一听。 这样的口诀早半个月就在京都的平民处流传开来。 开始他们还担心会不会引来杀之祸,反复告诫家中孩子不可乱学。 但发现此口号越传越远却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就索性不再管了。 相比较孩童的天真和稚嫩,这些话落在稍有些笔墨的文人耳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王兄,今日可在坊间听到些动静?” 先说话的人正坐在酒楼最靠近窗户的位置,略显细长的眼睛里是一颗接近琥珀色的眼珠。 他的头发用一根和衣服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额前的发也被随意的拨至两侧。 坐姿颇有些放荡不羁。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踏在椅子的横撑上,手臂搭着窗台。 第71章 而被他成为王兄的人却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闻言摇了摇头,“近日京都风波四起,不知瞬台兄所言的是哪件?” 薛令止哈哈大笑了几声,引得别的桌的客人向他投出探究的视线。 可他也毫不避讳别人的打量,用筷子夹了些下酒菜下肚。 “王贤,为的全是王贤!” 薛令止的话一出,王恒了然的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学子来说,王贤自然是他们所有文人一同口诛笔伐的对象。 讽刺的诗词多如牛毛,偶有几件惊世之作因传播甚广而被王贤派人扣了去。 除此之外,其他人就是再义愤填膺,也无法和融进那权力的中心处。 只能在不知名的酒坊里借酒浇愁。 “莫非又是有哪位兄弟创出了什么惊世之作?” 王恒说的时候还带着些羡慕的感觉。 在家乡自己还算个人物,可走出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原先的傲气显得不值一提。 自己出身商贾,薛兄寒门出身,以他们的身份,要想出头难如登天。 但谁又不做着一朝名闻天下,登堂拜相的美梦。 而薛兄…… 王恒的目光落在薛令止那看似不羁实则深沉的脸上,在心里惋惜着。 薛兄身负大才,性情坚毅,见识谈吐远于己。 要不是他的出身拖累了他,也不至于在此地蒙尘。 薛令止仿佛看穿了王恒的心思,轻笑了几声,很快止住。 他收敛了自己方才的放荡,身体离开椅背,微微前倾。 一只手支在桌面上,神色郑重了起来,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他盯着王恒,声音压得极低,其中满是诱惑的意味,“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 吏部尚书职位悬空,自然是先由下面的人代职顶上。 而上来的人却谨小慎微,有了前吏部尚书的前车之鉴,更是不愿意和其他党派混在一起。 “这王旭,现在装起来了,什么狗眼,还以为咱家气尽了不成。” 王贤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猛地停住,朝着虚空狠狠啐了一口。 而文殊先正立在王贤身后两步开外,眉眼冷淡地看着王贤发泄。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面上无波无澜,并不把王贤的暴躁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早已适应了王贤每日剧增的古怪脾气,就这一点就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在王贤转过来时,文殊眼底的冷淡瞬间敛去,又露出恰到好处的安慰表情,语气也恳切极了。 “公公息怒,为这等小人动气,不值当。” 王贤气不顺,粗鲁地单手拿起茶杯,也不顾茶温,灌了一口。 那略显滚烫的茶水一路流进腹中,像是带了团无名的火,将他的气性彻底点爆。 他“啪”地将茶杯重重摁在身旁的小几上。 在好一通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发泄后,王贤狰狞的表情才勉强恢复正常。 最近他的气运实在是不佳,先来的舞弊案还没弄清楚,枫江大坝却又决堤。 这样大的事放在其他人身上都不知道要死几回,也就是他根基深厚还能从中一次次的逃脱出来。 虽说对他的处罚不疼不痒,但是他手下的人却保不住了。 要不是自己屡屡受挫,王旭也敢在他面前装模做样。 “公公何必动怒,虽说羽翼折损过多,但未尝不是件好事。” 文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王贤翻腾的思绪。 “好事?怎么说?” 王贤略微冷静下来,疑惑的看着文殊。 文殊看穿了王贤强装镇定下的焦虑,他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这何尝不是以退为进,弃车保帅之策。” 他的反问让王贤下意识地思索了片刻,还没等他思考明白,文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帝恩泽犹有尽时,枝叶过剩自然会引起他人的猜忌,将没用的枝干砍掉,才能让主干更绵长的存下去。” 文殊的目光扫过厅堂角落那盆枝繁叶茂的盆景,意有所指。 王贤身份特殊,仗着先帝恩泽从一个无名太监爬在人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何况是帝王爪牙呢? 王贤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像是被说动,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他沉默着,回忆起什么,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片刻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嗯……”一声长长的鼻音,带着几分释然。 “文殊先果然比咱家看的透彻,来人!” 王贤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甚至堆起一丝笑意,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还不快把饭菜给端上来!” 他随即转向文殊,态度亲热起来,伸出胳膊,请文殊过去,“先,这边请,咱们边吃边聊。” “公公谬赞了,我也不过是身在局外罢了。” 文殊微微躬身,谦逊极了。 王贤哼笑一声,对文殊的话不可置否。 第73章 揭发王贤 外头艳阳高照,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自打那场初雪下后,京都便时不时的下上那一两场雪。 旧雪未消,新雪便再次覆盖,细细看,也不知垒了几层,在难得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近几日在沈祁文的暗中引导下,朝堂上升起了揭发王贤的高潮。 十二月十四日,吏部主事先行上疏弹劾。 “诏书圣旨,批阅答复,其皆归做厂臣之功,而厂臣居之不疑,是为代越疱俎之举。” “奏折上述皆不敢直写厂臣名讳,又废其前君臣之礼。祝贺宴请于海内,奔走于城中。地位之尊,更超孔,周!” 他声音肃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吏部主事言辞虽不甚激烈,可其句句皆能定王贤死罪。 奏疏念毕,殿中一片死寂。 沈祁文只是微微垂眸,听了听,没有表态,静等事态再度升级。 时隔两日,十二月十六日,兵部主事朱弘益一步跨出班列。 声如洪钟,再次指出。 “马所义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行事,皆是借助厂公之势,马所义虽死,但其主使仍在,臣自以为祸根尚未净也!” 他说话时,那两撇标志性的粗犷胡子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时不时看王贤两眼,既是挑衅又不屑。 兵部主事沈祁文也算是熟悉,此人虽说也是官家子弟出身,但抱负却与常人不同。 先是拒绝家人庇佑偷偷参军,又是自请到皇兄面前以军功换取和一平民姑娘的赐婚。 当时在京城也算是轰轰烈烈,不知道引得多少闺阁女子羡艳。 这人看着行事粗莽,一举一动皆无所虑。性格别扭古怪,因此也算是朝堂上难得的独树一帜。 原先沈祁文也是这么觉着的,不过现在…… 沈祁文的目光落在朱弘益那张看似耿直鲁莽的脸上。 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动,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能不靠着其他得党系,凭借着自己的本事稳稳当当地坐在兵部主事的位置上。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他这次不像是之前那样先声打断,反而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手肘支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下颌,而是等着兵部主事将未完之话说完。 果不其然,此人确实是做了一番准备的。 兵部主事说话也干脆极了。他先是昂首挺胸,直言不讳的将王贤同历史上那些祸乱朝廷的阉人做对比。 又语带讥诮地扬声讽刺王贤出身低微,目不识丁。 “王贤之流群小蚁附,称功颂德,遍布天下。” 他环视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王党成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兵部主事朱弘益将矛头直指王贤,不是言官却比言官的用词还要激烈。 不过显然朱弘益不止于此,他先是目光炯炯地看了眼御座之上的皇帝。 再又刻意地咳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皇上任由一个阉人祸乱朝纲。亲信奸臣,瞻前顾后。尚未能顾全大局,却任由外庭议论猜度!” 如果说先前的话只是让整个大殿如冷水滴入沸油般窃窃私语起来,那现在真是连根针落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御座和朱弘益之间逡巡。 侍立一旁的王贤,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这石破天惊的指责骇得一时失语。他下意识地偷眼去觑皇帝的脸色。 刑部尚书更是面如土色,双臂紧紧地贴着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怕布料发出摩擦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上次皇上御口微张就要了上百名大臣的性命,那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第72章 他已经看清楚了,皇上并不是小绵羊,因此今日在朝堂的种种才让他害怕极了。 皇上这是打算要动手了! 王贤则是又惊又惧,他本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可朱弘益转音却将皇帝也骂了进去。 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却意外的让他心头一松,放心下来。 毕竟皇帝尊严何人敢挑衅,搞不好朱弘益要将皇上得罪个彻底。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幸灾乐祸。 朱弘益倒像是丝毫不怕一样,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沈祁文透过他这副莽撞的表象,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透过那层薄雾,沈祁文的嘴角却缓缓地落了下来。 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那人可不像他一样没脑子。 短短几句话,沈祁文对朱弘益的想法已经摸清了七七八八。 如此粗陋的激将法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耐。 莫不是自己怯弱无力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不成。 不过这样出头又是抱了什么心思,想让自己高看一眼吗? 他眼睛微眯,身体微微后仰,丝毫没有动怒的想法,但声音却寒的彻底。 “朝堂可不是信口雌黄的地方,要说什么做什么,朕希望都掂量着些。” 这话一出无疑是给王贤一党吃了颗定心丸。 朱弘益被皇上当众打脸,脸色涨红,也觉得有些难堪,梗着的脖子终于低垂下去,十分不甘心的退了下去。 但是朱弘益退下后隐藏在众多官员中,虽然表情依然凝重,眉头紧锁,可细看眼角的皱纹却是舒展的。 若是遮去下半脸细细看去,那紧抿的嘴角线条虽硬,眉宇间却不见愁苦,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甚至可说是不忧反喜,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并非针对他,而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此次的弹劾再次不了了之。 正当众人以为弹劾王贤的浪潮又像先帝在位那几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时。 十二月二十六日,刑部员外郎手持奏疏,出列朗声上疏列举王贤的罪状。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将王贤贪墨、结党、僭越等罪状一一罗列,证据详实。 刑部员外郎正是朱弘益的表弟,二者的关系太过明显,简直是明摆了挑明要和王贤作对到底。 沈祁文接过内侍呈上的奏本,握着这本折子,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站在队列中,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的朱弘益。 上面的言辞依旧犀利,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由朱弘益代写。 上次自己以没证据将朱弘益斥责了一番,没想到他动作倒是够快,或许是早有准备也未可知。 沈祁文再次置之不理,没有表态,而是将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把视线投向了大殿后方。 今日正好是胡宗原回朝堂的日子,此行前往枫江大坝也有大半个月了。 胡宗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眼下浓浓的青色绝非一日两日所形成的,可见问题有多棘手。 不过胡宗原汇报的折子却比他先一步送到了自己这里,大致讲了讲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而另一本调查出来的结果在今天一早便送入宫中。 那份密报的内容,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沈祁文的心头。 一同送来的还有万家特有的信件。 胡宗原虽然回来了,但显然,工部还有不少人留在枫江。 胡宗原的回归很显然就是一次清算的信号。 枫江大坝决堤绝不是可以轻拿轻放的事情。 王贤早有准备,他一早就上下打点好了当时和他有所牵扯的官员豪绅。 毕竟他要是倒了,成阳府上上下下和此工程有关的官员一个也跑不掉。 大家都很清楚这些,这场意外的决堤让他们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他相信没人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拉他下水。 因为太了解自己,所以王贤就更了解别人。 任何一个人选择借自己之便行事的那刻,就注定了无法背叛自己。 第74章 三道圣旨 胡宗原也的确遇到了非常多的阻难。 整个成阳府看似松松垮垮,但实则关系紧密,盘根错节,犹如铁桶。 各个老牌世家底蕴深厚,子孙后代交错纵横,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却又各自占据了成阳府的命脉之处。 而成阳府的排外性显然极强,他带着皇帝的圣旨,理应可以在成阳府肆意查搜。 可成阳府尹几次不软不硬,推三阻四的举动让他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里,寸步难行。 “皇上,据臣所查,枫江大坝决堤一是天灾,二是人祸。” 胡宗原顶着周遭无形的压力,沉声说道。 “哦?何是天灾,何是人祸。”沈祁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沉声询问道。 “禀皇上,”胡宗原将自己调查到的一一禀告,“一是枫江今年汛期过长,且雨水丰厚,枫江上流的许多支流水量暴增,导致枫江的水位上涨。” “二来,由于两岸百姓砍伐树木过多,土地疏散,泥石借着雨水流入枫江,致使河道逼仄,水流越加湍急。” 沈祁文冷哼一声,反问道:“难不成这些就能致使枫江水坝决堤?” 胡宗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沉下心再次补充。 “长时间渗透导致水流冲过坝基是其一,臣亲自走过枫江大坝,在观察之余发现鼠洞密如蜂巢,遍布坝体,这是导致决堤的主要原因。” 王贤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在心里暗笑。 果不其然,万贺堂就是把自己的人派去了又怎么样。 成阳府可是他王贤的天下,岂是谁想插手便能插手得了的?! “决堤之前就没人察觉这个问题吗?” 沈祁文声音拔高,但胡宗原只是沉默地垂首,却没再解释,显然是默认了这一情况。 这让沈祁文怒气突,“成阳府尹是做什么事的?整个成阳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自以为高枕无忧了不成!” “多少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朕看成阳府尹是不想活了!”沈祁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 沈祁文扬声道:“成阳府尹疏忽行事,致使枫江大坝决堤,深负朕恩,今免其府尹一职,押入大牢,三月问斩。” 沈祁文话音刚落,就有大臣噗通跪出来为其求情。 先是声情并茂地说成阳府尹劳苦功高,又是语重心长地说此事纯属意外,令人难料。 总之几个大臣轮番求情,言辞恳切,显得皇上过于独断了。 沈祁文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位跪地大臣和王贤等人脸上逡巡,面露难色。 这一个个的显然是早有准备,成阳府尹这位置谁都想做,却不是谁都能做好的。 他倒是想将自己的人派过去,但也清楚他派过去的人指不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暴毙途中了。 他故作气,将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更是直言道:“你们若是爱跪便跪着吧。” 随即一甩袖子,下朝了。 几个老臣互相给了个眼色,跪了一会便是头昏恶心,各个体力不支了。 闹出的动静像是要从皇宫抬出去。 沈祁文敲定了几个人选,只要在那圣旨上一写,比起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好用。 到底先写谁呢? 沈祁文想了想,先落下了一个人名。 成阳府尹在一众府尹里也是地位超然,可接到调任圣旨的梅渊却并不开心,那笑容比哭还要凄惨。 面对同僚的祝贺,他不敢露出愁容,只得强颜欢笑。 “梅大人在院子里干嘛呢,怎么闹出杀猪般的动静了。” “害,可不是高兴吗,这可是连跃三级,估计喜极而泣了吧。” 梅渊走马上任还不到两天,刚出京城两百里,不慎从马上摔下。 好在他翻身一滚,躲过了马儿的夺命一脚,但那腿显然不能再赶路了。 这消息递到沈祁文案上时,沈祁文正写下了第二道圣旨。 “成阳府事急,一府府尹怎能职位空悬,还要史卿临危受命了。” 史端评为人古板,说话也不拐弯,是个直白的性子,活节俭,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评价。 可沈祁文却知这史端评私下里投靠了王贤。 果不其然,沈祁文刚把圣旨发出去,史端评还没来及出任,就饮酒过量猝死了。 “皇上,这是那头动的手么?” 胡宗原可是万家的人,好不容易拿了证据把成阳府尹拉下来,怎么会愿意再派一个王贤的人过去。 “非也,动手的也是王贤的人。” 要不是如此,史端评怎能无所提防喝了那杯加料的酒。 “要知王贤那也并非铁板一块,谁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第73章 沈祁文把视线落在他写的第三个名字上,前面的都是铺垫,这第三个才是重头戏。 可他不要自己写,而是要王贤求到他面前。 一切都暗自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着,经过这几番事情后,王贤才真真正正的对皇上放下了心。 他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那么多的借口都给足了皇上,如果真的要对自己动手,肯定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但皇上依然置之不理,甚至还安抚了自己,应当是念及先帝嘱托,不敢对自己动手。 因此他有了底气,便像之前一样跑到皇宫,愤愤然的向皇帝哭诉自己的委屈与不易,老泪纵横。 沈祁文看着这张令人作呕的老脸,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还要挤出恰到好处的劝慰之色,温言安抚。 王贤又把话头引到成阳府尹身上,先是狠狠叱责一番,后面却又话锋一转。 “成阳府尹罪不可恕,但若是这样将他杀了也无济于事……” 沈祁文一抬眼,不悦道:“你也跑来劝朕?” “皇上,奴才哪里会劝您,要奴才说您做的对。只是事急从权,成阳府事乱,且不说新任府尹从京城过去要多久,就这路上的变故也……” 王贤话不说全,边说边打量皇上的脸色,看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些,这才继续道:“不如叫成阳府尹降职观看,也好让他戴罪立功,天下人也会觉得皇上心仁。” “可既是降职,谁又能升任府尹一位,梅渊和史端评……”沈祁文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不说也罢。” 王贤故作沉吟,实则说出他早准备好的人选,推举道:“皇上不如试试他。” “他?” 沈祁文显然是有犹豫的,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人来顶罪,才能给此事一个交代。 “此事若是轻拿轻放,岂不是叫所有人有样学样!” “要朕说,成阳府上下一个也逃不掉,该统统罢职。至于工部,折子上同朕报无恙,实际呢?” 两人好一番你来我往,不过他最后还是没能将成阳府尹免职,改为降职,以观后效。 但工部那里王贤松了口,工部侍郎人在家中坐,降职圣旨从宫里来。 将王贤推荐那人的名字写上圣旨,王贤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宫。 这下就是谁也说不出什么了,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给这件意外又不意外的事情画上了个看似完美的句号。 沈祁文待他走远,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冰冷。 他摇了摇头,从暗格中将万贺堂送来的信件拿出。纸上被写的满满,而在右下角却有一片梅花的墨印。 据万贺堂所说,这是他在路上看见的,开得最艳丽的野梅,特此拓下印子传给自己欣赏。 他将纸拿起,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能触到那花瓣的脉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有所构想,好像真有淡淡的梅花香传入鼻中。 第75章 北定城 “将军——” 沉重的盔甲在一举一动时发出铁器碰撞的冷硬声响,步伐坚定而急促。 万贺堂正立于廊下,收回投向外侧苍茫雪原的视线,余光中一朵花瓣从枝头无声落下。 有力的手伸出,接过探子传来的情报。 伸出的手背有一道血红色的印子,结着褐色的痂,斜着划过去。 前几天在探查城防守备时,突然窜出来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先是跛脚跑着,手里抱了两个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他时不时的探向身后,似乎后面有追赶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乞丐是偷了谁家的馒头,被主人家追赶,全部心神都放在‘追兵’身上。 可就是这时,乞丐一扔馒头,脚也不跛了,持着刀朝着万贺堂的方向冲去。 不过乞丐很轻松就被万贺堂身边的护卫扑倒制伏。 本以为是个普通的间谍,万贺堂也就没那么防备。 正当他打算询问一二的时候,乞丐却突然发难,暴喝一声,猛地掀翻压着他的护卫。 在众人的惊骇下,从袖口闪电般摸出一把更加锋利的小刀直取万贺堂命门。 好在万贺堂在发现间谍没有服毒自杀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在发变故的那一刻,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退去。 但这个乞丐居然是个练家子,招式刁钻狠辣,一招一式都冲着人的要害。 万贺堂因为被抢了先机,只能被迫顺着乞丐的节奏格挡闪避。 为了能一招制敌,他剑走偏锋,刻意卖了个破绽出来。 在乞丐狞笑着刺出的那一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反手如铁钳般抓住乞丐的右臂向后狠狠折去。 但锋利的刀刃仍避无可避的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幸好匕首上没有沾上毒,这个危机也就被化解下来。 正是这样,万贺堂才清楚的了解到这看似紧闭的城池究竟有多么千疮百孔。 你无法知道敌人会藏在哪里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而北定城的城防也同筛子一样,懈怠太久被渗透了都不知道。 清点城备才发现,木马流火库存不够,火炮火药居然受潮哑火。 朝廷年年百万银子养兵,可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万贺堂展开纸条,一目十行的将情报看完,发现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后,神色不变,又淡然的将纸放在火烛上点燃。 他静静地看它蜷曲发黑,最终化成灰烬,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城里因为大军的到来,气氛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所有人隐隐都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 万贺堂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副将,出声问道:“城里的妇孺迁出去了没有?” “按着将军的吩咐,正暗暗地将妇孺转移走,莫约七天就能转移完毕。不过还是有一些人故土难离,不愿意走……” 许副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明显带着些为难。 往年也常有归契的游兵袭城骚扰,对于北定城的百姓来说,也早是见怪不怪。 骤然让他们举家离开,的确困难重重。 许多百姓眷恋家园,不愿离开从小长的地方,还有些放不下自己的亲人,或是那点微薄的家业。 总归原因很多,但的的确确给转移造成了许多困扰。 “不愿走,那就在城里待着吧,好言劝不住想死的人。” 右首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副将瓮声瓮气地开口。 他声音有些粗犷,细听还能听出来嗓音有些嘶哑。 正是人称“罗刹”的赵猛。 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巴,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深褐色的印记,可见当时的情况多么危机。 脸颊两侧长着浓密的胡子,肤色黝黑,不怒自威,曾在城中将一妇人怀中的幼童吓得啼哭不止,因此落得了个“罗刹”的称号。 “话不是这么说,”万贺堂瞥了赵猛一眼,语气沉稳,“放出些风声,务必说的严重点,再让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带个头。” “是,将军。”许副将领命,抱拳弯腰,行完礼后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而罗刹这才正色,待许副将走远,压低声音道,“将军,万老将军派人传话,说明日来营中。” 万贺堂正用软布擦拭着佩刀的手一顿,眼睛在泛着寒光的刀刃处停留了片刻,那寒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后又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将刀锋擦得雪亮。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无波,“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不幸苦,”罗刹说的时候又不屑地呸了一声,“不过京军就是京军,做事太板正了点,跟绣花枕头似的,可比不上归契的那群杂碎心狠手辣。” “所以才让你带带他们,”万贺堂提点道:“有多阴损就教多阴损,打起仗来可没人管你是谁,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万贺堂将刀收进刀鞘里,摆在桌子上,此时外面弯月高升,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庭院寂静极了,只有几声夜枭尖锐的鸟叫声。 看着时候不早了,他主动开口:“回去休息吧,记着,消息可都得保密着。” “末将知晓,”罗刹应了声,扭身后又面露纠结的回头,浓眉紧锁,心里有些没底,“将军,这计划是否……” 一个八尺的汉子露出如此迟疑的表情,这要是让他手下的兵看见了,定要直呼不可能。 万贺堂起身,单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到罗刹赵猛身边,但他的脚步仍然没停,彻底从罗刹赵猛身边越过去,直到门口处才停下。 黑色的暗纹靴子隐藏在门后的阴影中,眼睛看着远方那片深沉的黑夜。 他看着的方向正是归契大军压境之地,目光深邃如寒潭。 “不用多言,”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应该知道那里驻扎着多少敌军。” 第74章 “二十万……”二十万这几个字重若千斤,赵猛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感觉喉咙发干。 他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不相信,二十万,开什么玩笑……这几乎是倾国之兵! 可后续的情报却不得不让他相信了这一残忍的事实,归契既然敢调来这么多兵,就存了分死的想法。 归契大汗刚刚杀兄即位,不整顿内廷却把手伸向大盛,而且首当其冲,便是这北定孤城! 可一个北定城,仅仅只有两万久疏战阵的散兵,就是加上万将军带来的京军,也不过五万多而已,如何能抵抗来势汹汹,骁勇善战的归契铁骑? 而万将军却来顶这么个烂摊子,这已经不是战术策略的问题了,他无法想象这件事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而这震荡必然波及士兵,就怕未战先怯,将北定城拱手相让了。 “就按本将军说的做,责任都由本将军一力担着。”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赵猛再无疑虑,挺直腰板,抱拳沉声应诺。 万将军既然都如此决绝,那他也只能跟着一起将身家性命托付其中。 只是他不知道万将军为何要再三拒绝自己的求救折子,若是京都能再调些兵过来,这场仗必定会少些波折。 万贺堂知道手下的人有所不安,因而他必须自信,自信自己能在这场悬殊的战争中赢下来。 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这场利,北定城的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棘手些。 诸事不顺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他在皇上面前笑得轻松,可皇上却不知,自己当真是用命来赌的。 此战若败,北定城破,山河染血,他万贺堂,便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 第76章 最懂朕心 北疆风寒,名不虚传。 刺骨的寒风如同细密的针,即使穿着厚厚的袄子,风也从领口,袖口一个劲的往身体里面钻。 将士们带着铠甲,本就冷凝厚重,在这寒冬里更是结着厚厚的白霜。 比起大盛的士兵,归契的士兵却如同被严寒激怒的狼群,激发了血性,长久以来的蛮子习性让他们像是一只撕咬抢夺的野兽。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冷,己方的士气也会越来越弱。 “鲁尔将军,大盛那边还是一样,龟缩在城里,没有什么动静。” 传令兵掀开厚重的毡帘,躬身报告道。 “没有动静?” 鲁尔正用匕首割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闻言嗤笑一声,“但估计已经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了。” 鲁尔全是嘲弄和轻松,对于士兵的汇报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有着二十万大军,无论大盛能有什么动静,他也不放在眼里。 “希琪娜还说要当心,当心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我说,女人还是太胆小了点。” 鲁尔坐在帐中的主位上,两侧围坐着归契的将领,大帐的中央处升着熊熊的篝火。 羊肉被穿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着,油脂滴在火里,突然响起“滋啦”的声音。 肉的香味顺着风慢慢地传过来,和美酒混在一起,成了不断地笑声。 “将军说的是。”坐在鲁尔左下方的男人谄笑地握着酒杯,奉承的附和着,言语里全是对大盛的不屑。 “不过是赢了几场无关轻重的仗,倒在大盛被吹成了不败将军,我看大盛是真找不到人了。” “不败将军?”鲁尔残忍地笑着:“名头吹得倒是大,就让本将军把万家那小子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将军。” 鲁尔端起酒碗,勾着自信的笑容,“等本将军踏破北定城,希琪娜可就没资格在再本将军面前说些什么了。” “女的当将军,她手下的兵怕不是都听令听到床上去了。” 底下的人顿时哄笑起来,肆无忌惮地开着希琪娜将军的笑话,言语粗鄙不堪。 鲁尔也不阻止,只是将酒碗重重拍在案上。 若是有人能看到他在案下紧握成拳的手,就能发现鲁尔的心情并不佳。 希琪娜将军是归契的女将军,女性当将军,这在哪个国家都是极其少见的。因其骁勇程度丝毫不弱于男子,长得又漂亮张扬,故有军中玫瑰的称呼。 她作为归契人心中的女神,自然少不了优秀的人追求。鲁尔将军就是希琪娜众多追求者中竞争力极强的一位。 鲁尔家族底蕴深厚,历代为将,是归契数一数二的名门,小姑嫁入皇室,和皇家沾亲带故。自己实力也不错,晋升犹如喝水般轻松。 而这样优秀的鲁尔依然被希琪娜所拒绝,所有人都以为鲁尔因爱恨,鲁尔也没解释过。 在鲁尔此次奉命出征前,希琪娜却极少见的主动找到鲁尔面前,专门告诫他让她警惕万贺堂。 鲁尔知道希琪娜曾在万贺堂手里吃过亏,但是看见她如此认真重视一个汉人男子,还是让他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鲁尔眼皮微垂,浓密的眉毛拧起,注视着面前。 眼角有几分被压抑的不满泄露出来。他拿起倒满酒的碗,仰头就将里面的液体全部灌了进去。 …… “贡?” 沈祁文有些错愕,他之前从未听过薛令止这一名字,是什么后起之秀不成? 手上的这份折子虽出自这个无名之辈,但却直指要害,鞭辟入里。 “此子虽未见其貌,但可知其才华。”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将折子合上,轻轻拍在御案上,“折子上的内容不仅送到了朕手里,怕也已经在书中传开了。” 沈祁文丝毫不吝啬于自己的夸赞,击掌赞之,这份折子上的可谓是恰到好处,再加上薛令止身份的问题,可是能代表民意。 “去把王贤叫来,”沈祁文有些迫不及待,“这样好的折子理应让厂臣欣赏一二。” 沈祁文这声“厂臣”叫的讽刺极了。徐青听着皇上的意思,这是打算对王贤下手了? 徐青也觉着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心脏的跳动声如此明显的传入自己的耳中,强行压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只因天下苦王贤久矣。 他原本尖细的声音因为带了些颤抖而低沉了许多,徐青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重重的应了声,“是,皇上。” 然而谢停却比王贤到得早多了,此时谢停对于皇上大晚上叫自己来议事殿毫不好奇。 他躬身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闭口不言,静等皇上开口。 沈祁文看着谢停,声音也轻快极了,“为远,一会立在屏风后,看这一出好戏。” 谢停眼睛里带着光,好像有所预感,他抿了下嘴,又把视线收回,放在那个屏风上。 屏风一共八扇,每一扇都画着不同的图案,以各个寓意吉祥的鸟为主体,神情姿态皆是惟妙惟肖。 能用于皇室的东西,不仅是做工,所用的材料也都价值千金。他刚站在侧面,向背面看去,脸上顿时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近了些,几乎屏住了呼吸。 “皇上……” 谢停的话被堵在口中,他顺着背面看过去,眼前的屏风居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见坐在案前的皇上。 而皇上正抬眼望过来,颇为打趣地看向自己的方向,似乎对他的表现毫不意外。 沈祁文的声音响起,为谢停解惑道:“神机营捣鼓出来的东西,朕就放在这了。” 此屏风从内部能清楚的看见外物,但由外头看,就是个最普通的屏风罢了。 神机营? 谢停表情有些错愕,他并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反而这个名字极其出名。 其中神机营又另设千机营,由皇帝直接管制,负责研究火铳,战车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 太。宗设立京军大营时,各大营皆威名赫赫,尤其是神机营五千士兵皆配备火铳,打出了赫赫威名。 可随着大盛疆域稳定,神机营便慢慢没落了下来,其中所用的火器还是太。宗遗留之物。 没想到皇上居然真在重视神机营,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掌管的,他猜整个朝堂也没一个人知道。 这让他对皇帝有了更深的考量。 可还没等他在思考更多,外面的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谢停立刻收敛心神,藏于屏风后,身影也一同隐没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沈祁文也跟着正色,看着徐青将门推开,然后王贤出现在视野中。 王贤是有些不安的,他不知道皇帝晚上叫自己进宫何事。 他试图在徐青那探探口风,可徐青却滴水不漏,圆滑地把自己想问的全含糊过去,只说是皇上叫自己议事。 王贤进殿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行完礼后便紧张的等着皇帝发话。 沈祁文没有直接把折子拿出来,反而是一本正经地问起了其他事情,诸如年节赏赐、宫苑修缮之类。 第75章 王贤先是有些迷惑,小心地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然后就接着皇上的问题谨慎地回答了起来,新年将至,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办。 “王贤啊,朕想在城南修一座功德塔,铺之以黄金玉石,以彰显大盛的富饶,你看如何?” 沈祁文一本正经提议着,又道:“先帝留有枫江大坝,朕亦想留些东西给后世,保佑大盛国运隆昌。” 王贤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额角似乎沁出一点细汗。 此时正值战时,每天都不知道要烧多少的银子,要是再在京都修建功德塔,人力物力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这一茬去了。 不过看到皇上似乎真有了想法,他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开口赞成道:“奴才觉得皇上说的有理!皇上圣明远虑!有祖宗们保佑,再在旁边修几座金像寺,日日夜夜香火不停,为大盛歌功颂德,祈福不止。” 沈祁文轻笑一声,赞许道:“王贤,果然还是你最懂朕心。” 第77章 还你清白 王贤嘿嘿一笑,又是对皇帝大拍马屁,谄媚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沈祁文似乎听的也舒心极了,完全没思考,像是被王贤的奉承哄得高兴了,脱口而出。 “国库空虚,多少年也没提过税收了,朕觉着是应当稍微提高些。” 王贤先是愣了下,不过很快定了神,皇帝这个想法要是在朝堂上公然说出,不知道有多少老骨头要当场以死相逼。 但越是这样,皇上就越希望自己的想法被认可,皇上的提议能不能施行倒不重要,自己得时刻站在皇帝身边。 一来二去,王贤也想得通透,他心一横,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皇上体恤百姓多年,如今国家用度紧张,适当增加些税赋,也是情理之中。奴才以为,为皇上分忧,为社稷出力,百姓们定能理解圣心!” 沈祁文这下笑的更开心了,眼里尽是满意之色。 将那份折子从手边拿起,随意地抛给王贤,“此人是个趣人,讲的都是些好故事,你正好在这,一同看看。” 王贤连忙小步快趋向前,将折子稳稳当当的接住,他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将折子捧在手中,可打开后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识字。 他极其尴尬地将折子往前递了递,开口道:“皇上,奴才……奴才看不懂……” “看不懂?” 沈祁文仿佛才想起这茬,了然地点了点头,“朕确实忘了你看不懂字,” 他转向徐青,“来,徐青给王贤念念。” 徐青闻声走到王贤身边,伸出手。 看王贤面色尴尬、眼神闪烁地将折子带着一丝不甘心放在自己手里,徐青感觉心里快意极了。 徐青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看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的念着,每个字都咬的极重。 而王贤的表情却彻底僵在脸上,他先是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在看到皇上面上表情后,又心虚地攥紧了手。 只听许青的嗓音在大殿中异常的清晰,“先帝令王贤宣皇后,灭旨不传,致皇后御前面折逆奸,几经迫害,中宫几危。而王贤更假传圣旨,刻意诬陷栽赃,排除异己,使荣妃王氏遭受监禁,而又被逼死于冷宫……” 徐青不断的念着,声音平稳有力,而王贤的脸色却随着每一个罪名的吐出而一点点失去血色,只因折子上所说的事情句句属实。 写的够长,就是徐青一字不停也念了好久才结束。 王贤僵立在原地,只觉得那声音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从纸面上看,王贤做的远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 王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知道皇上故意在他面前念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皇上依然闲适地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座的扶手,好像真的将这一切当成故事来听。 折子上统共列出了他的八大罪状,这每一招,每一件都够他下地狱个十次八次。 且不说他自己做出来如何,就是令旁人听着,也觉得震撼极了。 不过等徐青念完后,沈祁文也没有下文。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殿角铜漏滴答的声响,令人的沉默。 “前两日朕收到了这么个折子,”沈祁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朕看完后只觉得可笑,其他人敢这么做,朕是信的,可唯独是你做,朕万万不信。” 他轻笑着出声,甚至慢悠悠地从座椅上离开,缓步走到王贤的面前。 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低头看着王贤的头顶。 “先帝看人应该是不会差的,”他语调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想来你也没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辜负先帝的信任不是?” “是,是。”王贤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只想擦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现在皇上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是让他压力大到无以复加。 “王贤如此紧张作甚?” 沈祁文状似惊讶地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徐青乍一看竟觉得与与万将军有几分相像。 “朕就是不信才叫你来让你听听这折子。不过外面的人不了解,向来捕风捉影,应当是把你的什么举动给误会了,才胡编乱造了这么一长串。朕觉着你最近可得小心点,免得招了小人。” 沈祁文说完,目光在王贤明显僵硬的后背上扫过,嘴角扬起,从他的身边离开回了原位。 “奴才一定洁身自好,断不会让这样的流言蜚语污了皇上的耳朵。” 看着王贤不停的磕头,过了一会才沈祁文慢条斯理地出声制止。 “行了,你瞅瞅这折子,要不是为了栽赃写的太过分,朕也差点信了。回去吧,也给自己提个醒。” 说完最后一句,他这就是要赶人走了。 很快王贤便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向自己告辞。 沈祁文端坐御座之上,静看着王贤慌不择路的离开。 待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外,他这才收回目光,让徐青把折子拿过来。 “为远,出来吧。” 他叫了声谢停,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谢停的身影便从屏风后慢慢显现出来。 谢停半屈着胳膊,放在身前,他已经知道皇上说的好戏是什么了。 明明快要除掉仇人,明明马上就要为自己枉死的家人们报仇,可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愉悦,反而有些沉重。 像是潮水退去时空空落落的感觉,这让他的眸子也变得深沉了许多。 “为远,为何不开心?” 沈祁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眼看着王贤即将倒台,他满心皆是畅意。 “臣只是好奇皇上为何不在朝堂直接揭发,定他一个死罪,而是要提前告知,给王贤留足准备的时间。” 谢停颇有些不解,他不认为皇上是按捺不住过于心焦所致。此举应当是有些他看不懂的深意在。 沈祁文此时换单手撑着头,额前的碎发正巧落在手背上,再顺着手腕藏在黑色貂裘的厚重毛发中。 他无言地笑了笑,卖关子道:“为远以为如何?” 他一来是存了打趣的意思,二来是想听听谢停的想法。不能擅自揣摩圣意,但也不能不琢磨。 谢停认真的盯着脚下的砖石,像是陷进去了一样。在皇帝开口后,他停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回答,“臣以为皇上是想炸一炸王贤。” 沈祁文听了这个答案,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推开面前的书册,站起来径直走到谢停的面前。 两人距离拉近,看着谢停,好像看到了原来的自己。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对他诸多欣赏的原因。 但毕竟谢停还没来得及被谢家好好雕琢一番,就出了那样的惨案。因此他虽有灵气,但还是疏了点。 他有心将谢停培养为自己的左右手,故轻声解释道:“朕确有此意,不过连你都看不明白的事情,王贤又如何能看的明白?” 他声音顿住,看到谢停面露思索也不打扰,耐心地等待他消化片刻, 后又言:“前几日在朝堂,朕对于弹劾王贤的折子,都刻意轻拿轻放了过去,王贤必然以为朕此次夜晚召他进宫,也不过是寻常的敲打一二。” “所以皇上是不想逼王贤狗急跳墙,而是看他自乱阵脚,徐徐图之?” 谢停突然领悟了皇上的意思,收到皇上略带赞许的目光后,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不过他心里却复杂极了,皇上的年纪和自己相仿,看着玉树兰枝,手段心计却又如此不俗。 可偏偏又不是工于心计之人,眼中不见晦暗,只有一片洞若观火般的清明。 又想到自己被皇上指点,只觉得皇上越发深不可测。 第76章 沈祁文知道自己达到了预想的效果,心里沉定,许诺道:“不出十日,朕必然还谢家一个清白。” 第78章 反悔 王贤离宫后,几乎是逃也似地赶回了自己府上。 他急匆匆地下马,差点被马鞍绊倒。 但这次他只是烦躁地骂了骂,压根没心思处罚下人,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小厮,提着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高高的门槛。 他一路快走,穿过夜色中影影幢幢的花园,目的地是一栋建在府里最深处的阁楼中。 说来这个位置不合规矩,像是把人囚禁在最深处一样,可里面住着的却是王贤的心腹——文殊先。 此时阁楼灯火将熄,仅余二楼一窗昏黄。 竹林在月光下墙壁上印出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黑影,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响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王贤只身前来,又心里有鬼,看到这幅冷清的样子,被猛吓一跳。 没有敲门,直接用力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听到门突然传来被推开得剧烈响声,立刻警觉地坐起,将手里的书倒扣。另一只手却迅捷而无声地摸到枕头下面,握住冰冷的匕首,警惕的看向门口。 王贤先把门使劲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而后转身,看着空空的大厅,紧张的高声喊道:“文殊先?” 文殊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将握着匕首的手松开,又把扣着的书若无其事地从新拿起,清了清嗓子,开口回应着。 王贤听到声音,如闻救星,立马循声走去,一把掀开内室的珠帘。 看到文殊正半躺在床上,仅仅留了一盏油灯在床头,似乎是要休息的样子。 “文殊先,我这次可遇到难题了!” 王贤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的急促和焦灼,几步冲到床边。 “哦?又发了什么事,厂公如此急切?” 文殊说着就要穿衣下床,还好屋内燃着碳火,仅仅披了件外袍也不嫌冷。 他从容地先坐定,在桌边倒了杯温茶,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推到王贤面前。 倒不是文殊有多么能揣测人心,只是王贤都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就差没把心急如焚写在脸上。 王贤焦急极了,哪有什么心情慢慢品茶,他将茶看也不看地推到一边,语速极快将刚刚发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文殊。 “文殊先,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皇上准备对我动手了?” 王贤有些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来回回焦躁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不时抬头,不过那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文殊的嘴极其隐蔽地笑了下,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出声道:“厂公先别急,听我好好分析一番。” “皇上仅仅叫厂公面见,还直白的把这折子给厂公看,就说明了皇上并不是诚心实意的想动手。” 文殊直击王贤要害,王贤抬头再次确认道:“何以认为?” “若是皇上真想动手,为何不直接将厂公扣在皇宫内,随意处置。反而故意引起了厂公的警惕,却又悬而不理呢?” “这么说好像是说不通。”王贤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松懈了一分,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文殊见此,知道已初步稳住王贤的心神,便趁热打铁道:“皇上应当只是为了敲打厂公一二,让厂公暂避锋芒,等这阵风头过了。” 他看着王贤步入沉思,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 知道自己说的已然奏效,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言不讳道:“若想解此困局,必然要以退为进,先行示好皇上。” 王贤猛地抬头和文殊对视,眸子闪动。 …… “王贤怎么突然要请辞了?”沈祁文看着请辞折子,并不意外。 被点到的王贤从百官中出列,而他所在的地方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官员都对王贤投向了震惊之色。 这么一个搅弄风云,位极巅峰的人前几日被那样弹劾,依然岿然不动,而现在风头刚刚平息,居然会主动请辞? “奴才年事已高,本应伺候皇上到死,可奴才近日身体颇为不适,恐无法担当重任,又怕自己这卑贱之身冲撞了皇上。” 王贤说的都是一早准备过的话术,语气恳切极了,竟然毫无停顿。 随着王贤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出,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在短短几秒的缓冲后,平静的气氛中又再次沸腾了起来。 沈祁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不少大臣出列,极力劝阻王贤收回这个想法。 出列的那些官员,沈祁文细细看过去,发现和心里的名单几乎全部符合。 不过出来的也并不是什么身居要位的大臣,基本都是些喽啰而已。 不过仅仅是这些也足够让人震惊的了,沈祁文面色略显不悦,但他和其他人的距离甚远,其他人倒是看不到他的面色变化。 几人一唱一和,直把王贤歌功颂德,光听这些功绩,还以为是哪个千古难见的良臣。 沈祁文噙着冷笑,王贤的脸皮倒是够厚,许多和他扯不上关系的事情强行加上了他的名字,他也就真如此心安理得的应了下来。 其他大臣均是无言,大家都看着这场可笑的表演。 而这场大戏的主人公,沈祁文也跟着笑了出来,他身居高位,尽管声音不大,却也足以传遍整个朝堂。 他手腕向上一抬,把请辞的折子往前一扔,和王贤直面对视,“王贤劳苦功高,朕准了。” “准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众大臣无一不吃惊,眼中有着深深的警惕和不可相信。 而王贤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跪下谢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说了以退为进,皇上怎么会准了呢? 好在兵部侍郎立马出声,替王贤解围。 “皇上不可啊,王大人若是辞官,朝堂无一人能顶上王大人的位置啊。” “是啊,皇上,王大人还年轻,又曾服侍先帝左右,若是这样离开,是我大盛的损失啊。” 又有一人站出,急切地附和着。此时他们的急切却是真情实感了,倒是和刚刚假惺惺演戏有着云泥之别。 而原本弹劾王贤的大臣像是抓住了黎明到来的曙光似的,也跟着站出来,句句批颇,恨不得让王贤直接伏法。 两方阵营澄澈分明,但也少不了鱼龙混杂的人。 两相争吵下,不少官员也收敛不住自己的脾性,竟也骂的唾沫翻飞,脸红脖子粗。 与之相比,站在另一列的武官表情就迷茫极了。 文官们的嘴皮子这才让他们真正的见识了一番,纵使有王贤的亲信,此时也不好站出来参活到这群文人的争斗中。 眼看着性急之人就快要当朝扭打在一起,沈祁文重重的咳了两声,极其不悦道:“你们这番样子成何体统?!将这朝堂当作闹市,将自己当作市井泼妇不成?” “要不朕从这位子退下,你们先在这分个负可好?” 这话说的就严重了些,但足以看出皇帝的不悦,底下的臣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看了看自己的位置,连忙高呼皇上息怒。 沈祁文就这样晾着他们,在龙椅上坐直了身躯,他挺着背,冷眼看着黑压压跪下去的大臣。 过了半晌,朝堂的氛围快要降至零点时,沈祁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下面的臣子才猛松了一口气。 “王贤自请卸职,你们在这朝堂上争吵何用?还不如劝王贤回心转意。” 沈祁文话锋一转就将矛头抛向了王贤。 王贤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知一旦辞去所有的职务,回籍养老,那他这辈子将再也无法步入朝堂中。 他一届奴仆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曾经尝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怎么甘心将这一切拱手交付。 王贤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如果,如果他反悔的话是不是还有转机…… 第79章 辞官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并列,兵部尚书见到这个情况不着痕迹的戳了下户部尚书的手肘。引来户部尚书谨慎的侧视。 户部尚书看着兵部尚书,明白他的意思,但他那略显苍老的眸子微闭,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怎会不知道兵部尚书的未言之意,但是此时的王贤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靠近着必被燃之。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得。他看,王贤的命数恐怕也就到这了。 兵部尚书看到了户部尚书摇头,紧接着又把视线挪开,空洞的看着前方。 这就是不想管的意思了。 可他却不如户部尚书看得明白,抿了下急得开裂的嘴唇,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燃烧。 第77章 如果王贤倒台,势必会遭到清算,而皇帝上一次的表现依然表明了这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他和王贤交际颇深,怎么也会被连累。 就连他位至尚书都如此惴惴不安,可别说王贤的其他党目。 不论这次是皇上的试探也好,还是顺水推舟也好,他们最想不通的却是王贤为何要请辞,将自己落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他们自然不知前一晚皇帝私自召见王贤的事情,而他们的皇上,沈祁文坐在最高处,下面的动静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自然看到了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小动作,而户部尚书的举动却让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臣子不见得要忠,最重要的是识时务,会站队。 他余光再次扫过王贤,等待着王贤的选择。 以他的了解,王贤这样的小人,绝不会轻易放手,若王贤不放,那他再将王贤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王贤尴尬的站在最前端,承担着百官的注视,他的手心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其他的臣子还在继续说服他改变想法,他如果现在反悔也可以说是盛情难却,无可奈何。 他挣扎许久,最后跪趴在地上,朗声道:“奴才心意已决,皇上肯准许奴才回乡养老就是奴才百世修来的福报。” 这…… 不说其他人,就连沈祁文也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王贤居然真的甘愿放弃…… 沈祁文压制住自己心里翻涌而上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后面的准备全部做了空。 他万万想不到王贤居然真的有这样舍得的气魄。 倒是自己小瞧了他,忘记了王贤也曾谨小慎微,步步艰难地爬上来的。 既然如此…… 沈祁文沉声道:“准了。” 这件事情居然以这样简单的结果画上了句号。 斓s “皇上,放王贤归乡等于放虎归山啊。” 徐青也是想不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他以为王贤能立马下了大狱,明日就能在午门斩首示众,怎么会想到就被如此简单的放过。 面对徐青的不解,沈祁文瞥了眼徐青,“多嘴,朕想如何做自有考量,用得着你指指点点?” 徐青哑声,默默地跟在沈祁文身后。 刚一下朝,王贤几乎被臣子围住,围过来的与他都有深交,却都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王贤也是心烦,神情郁郁,摆了下袖子,向着门外走去。 兵部尚书先跟上,第一个出声询问:“厂臣这是为何?” “为何?”王贤哼了一声,其实他刚刚最后做出这个决定,心里除了遗憾,却没什么后悔。 当时皇上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点醒了他,在危机临头之前,脑子清晰了一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不过他现在尚还无法将自己的事情收拾解决好,没有心情和他们多说些什么。 兵部尚书被拉了下袖子,他扭头,发现是户部尚书,他疑惑的放缓了步伐,和王贤渐渐隔了距离。 随着他的位置逐渐空出来,立有一个人补了上去,急切的询问着。 户部尚书是六部中年纪最大的,阅历资历也是最深的。 自从右相被去衔,左相渐渐不理朝政后,六部就隐隐以户部为首。 此时户部尚书把自己拉住,定是有事要和自己讲。 兵部尚书虽然心机不深,但也只是相对而已,两朝臣子,哪个不是人精。 “莫要参合,皇上心软,还留他一命。只是不知道这是仁,还是懦。” 户部尚书将视线移向王贤急匆匆地背影,又很快凉薄的移开了视线。 “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会不会是掩人耳目?”兵部尚书自然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们一早就对皇帝会拿王贤开刀这事有了准备,甚至埋插了不少的暗线。 可没想到王贤就这么轻易地被扳倒了,甚至还是他主动在皇上面前提出的。 户部尚书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他扶正自己的官帽,眼中也有淡淡的蔑视之意,否定了兵部尚书所说的可能。 “绝无此种可能,王贤如此贪恋权势,能如此果决的放弃,定然有什么把柄在皇上手里捏着,我倒是不怕他倒台,只是不知道皇上手里的把柄是否牵扯到你我。” 户部尚书深深的叹了口气,脚踩在玉石地砖上,回首看着身后的高台红墙,有着淡淡的担忧。 而兵部尚书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刀子只有要落在脖颈时才知道怕。 他们之前选择和王贤相交,一方面是王贤能带给他们利益,另一方面却是怕被王贤穿小鞋。 以先皇对王贤的宠幸程度,多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坏话,搞不好自己的官位不保。 死在王贤手里的大臣不是少数,因此他们才能让一个阉人爬在他们头上。 结果换了新帝,仰仗的资本顿时消失,这才多久,就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若是真被连累,这该如何是好?” 兵部尚书的手在空中甩了两下,他现在和户部尚书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看户部尚书有什么高见。 “只能说幸好吏部尚书死得早。” 户部尚书说完,最后看了眼身侧的兵部尚书,加快了步伐向远处走去。 被留在后面的兵部尚书有点不解,然后立马醒悟了他的意思。 而正当他思考之际,刑部尚书也从他身边越了过去,投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户部尚书朝着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面色沉稳,完全看不出心里究竟想着什么。 他踩在仆人的背上,进了轿子,在稳稳当当的启程后,才合上眼静静的思索着。 他之所以会提点兵部尚书也是有私心的,现在形势不好,而他和兵部尚书情况相似,只有借着兵部和户部的力量才能将他们在这场波涛中保全下来。 而他也是故意在朝堂上冒着危险给兵部尚书提点的。 皇上肯定看到了他们二人的动作,自然也能接受到自己的示好。 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再和兵部尚书保持距离即可。毕竟任何一个有些野心的帝王都不能容忍两个重臣走得太近。 把一切关系都梳理明白后,他重新睁开了眼。 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不断地晃动着,耳朵听着外头充满了活气的叫卖声,眼中却满是算计和深思熟虑。 相比较户部尚书的敏锐和反应迅速,刑部尚书一扫往日阴霾,觉得轻松无比。 之前他亲手将小叔子送上刑场时还遭到了许多官员的避讳,就连自己的宗族也对自己毫不理解。 族长更是来来往往府中多次,明里暗里表示对他的不满。 可经过了今天这一遭,他虽不知到底为什么,但皇帝兵不血刃地处理了王贤让他确幸自己之前没有多嘴的选择是对的。 他回到府邸,见到有些憔悴的夫人,心情不错的吩咐道:“开膳。” 虽已下朝,可这场风波却并没有停止。 在繁荣的京都,平民依旧像往日一样活,但转到官宦人家住的地方,则各自心情不同,却又跃跃欲试着。 薛令止捏着手上的信纸,难掩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他把这张纸看了又看,挑眉反问向身边人,“王兄,我可没赌错。” 他将手里的信件扬了扬,信上的落款则是左相的名字。 而左相身后的是谁想必也不言而喻了。 “让你七日后拿着这张帖子拜见左相?” 王恒将帖子接过,仔细地看起了上面的字迹。他曾有幸见过左相的真迹,和脑中的印象对比,确实是真的。 “不是我,而是我们。”薛令止走到王恒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会,我可什么也……” 王恒大吃一惊,显然十分意外。他本以为是左相发现了好友的能耐,怎么还会带上自己。 “我自然不会独享这个机会,王兄可要准备好。” 薛令止说完这话后,果不其然收到了王恒感激的承诺。 第80章 弄巧成拙 “皇上……” 谢停不太赞许地看着皇上,此时皇上正拿着酒杯,一杯一杯地灌着。 在这凛冽的寒冬中,空气都要凝结成冰幻化成秋日落叶时的盛景,而他们二人却坐在室外修砌的石亭中。 比起谢停,沈祁文却更像个失意者。 沈祁文再将杯子中的酒悉数喝了下去,声音带着浅淡的醉意,“为远,你可怪我?” 听到这话的谢停没有立即回答,他心中的情绪也复杂万千。在他听到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后,他有一瞬间是带着埋怨的情绪在的。 他不明白,一个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太监却能轻易地拿到一切,甚至在即将倒台的时候,还能拿着沾着无数百姓血泪的财富,回到自己的家乡颐养天年。 而他一清明重礼的祖父,宁折不弯的父亲,温良贤惠的母亲却遭到小人诬陷,给谢家百年的门楣留下污点。 第78章 他不明白,但也无力改变,不能亲自杀了王贤为谢家报仇,他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为何不说话?为远……朕知晓……” 他回想起王贤当政的时候,自己几月称病不出,仅仅是为了避一个阉人的锋芒。 可这依然没能放下王贤的警惕,不时地栽赃嫁祸让他疲倦不堪,更是屡屡设计诬陷他与皇嫂的清白。 沈祁文何尝不想杀了王贤,他恨不得把王贤的筋骨剔下来扔到鱼池喂鱼。他恨不得将王贤挫骨扬灰。 他知道王贤活着一天,他的党羽便如同附骨之蛆,死命的咬着大盛的骨髓,不断地吸着大盛的鲜血。自己若是想请扫逆案,必会遭受阻折。 他始终不明白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为什么会得到皇兄的器重,难道皇兄就看不出王贤的卑劣阴险吗。 但是皇兄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那副枯槁的面容最后一次爆发出机,他让自己善待王贤,他没法违背皇兄最后的遗愿。 “皇上,贪杯伤身。” 谢停试图劝皇上停下喝酒,但是皇上却用手背将自己的手推开,势有一副不喝个大醉不罢休的架势。 他还是不落忍,他看不得如此骄傲强势的帝王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失意的神情。再次劝解时就有些强硬了。 “皇上,臣不怨,能做到这般实属不易,若是没有皇上,臣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报仇雪恨。至于王贤如何,臣已经看淡了,只要洗去谢家的不白之冤,臣便是死也无憾。” “真的?你真的不怨” 沈祁文立马放下了酒杯,黑亮的眸子有些颤抖地看着有些模糊不清的谢停。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试探,但明显能听出里面的雀跃。 谢停被皇帝这样仔细地注视着,他也只有敢趁着皇帝有些醉酒的时候,认真的观察着皇帝。 皇帝的五官的好看极了,睫毛因为沾了霜雪而有些湿,因为喝了酒,两颊却带着红润。那双眸子就这样注视着自己,自己此时好像比那全天下的分量还重一般。 要不说皇室的血脉强大,明明是不同的母亲,却也能露出相似的神情。 谢停垂下眸子,掩藏自己泛起的悲伤。他这一似乎不断的和沈家牵扯,一张密密的网把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路。 饶是他聪慧至此,也寻不出破解的法子,又或者他不愿意寻,任由自己落入这假想的深渊中。 他将石台上的酒杯拿起,里面装满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向外洒出了稍许。 他仰头将这一杯酒悉数灌入嘴中,紧接着却被这辣意染上了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沈祁文眼中却带着清明,他作为皇子,酒量也是练习的一部分。因为他不怎么喝酒,因此几乎没人知道他酒量极佳的事情。 他此刻看着谢停的动作,在惊诧之余,却又隐隐有些不好的想法,谢停是下了什么决心吗。 果不其然,在缓过气后,谢停的声音还带着嘶哑,“臣自请看守皇陵。”?! 沈祁文内心一凛,他看的出谢停的真心实意。他不想自己却是弄巧成拙了。 来不及反思,他急忙开口挽留着:“为远却是要把朕一个人留在这京都吗?你还说不怪朕?” 这话说的暧昧,但两人却都没有想偏,谢停担当不起皇上如此的信任,他再次道:“此时内贼已去,臣留在这也无用,臣深知皇上谋略胆识,断然也不需要臣做些什么。” 此话说的就有些绝了,沈祁文深吸了口气,一时间不想理会这件烦心事,“朕不许,你回去吧,朕累了。” 说完就不管不顾的起身离开,独留谢停在原地。 谢停注视着皇帝的背影,吃惊于皇帝的小性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却也让内心的沉重稍加放松。 沈祁文直到关上了广安殿的大门,才单手撑着头,泄气般的斜靠在软榻上。 他叹了口气,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书画出神,他对自己刚刚一时的逃避感到羞恼,更痛斥自己的做法。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满是心机又充满贪婪的人。 他故作伤心地失意,一番做作的表态,不过是想要让谢停消去隔阂,又想完成对皇兄的承诺。 自己可耻的做了选择,还想要二者都得到保全。 他越想越唾弃自我,连带着眉眼也落寞了下来。 …… 王贤离开京城那天,沈祁文并没有选择去看看,他没打算见自己废了如此多心神的人,而是淡定的做起了画。 他的窗子正对着宫里的那颗大树,他正好立在窗前,执着毛笔对着眼前的景色描绘着。 “走了?” 沈祁文听到身后刻意传出来的动静,不用回头,便知道这是徐青回来了。 “走了,走的时候带了整整三十几辆马车,还有一部分在昨天晚上就悄悄出城了。” 徐青是亲眼见着的,描述起来还觉得自己说的简单,没法把王贤的奢靡多说半分。 那一辆辆做工精致的马车上镶嵌着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两侧还挂着用东珠穿成的珠帘。 而所用的马匹都是品相绝佳的良马,就这样一字排开走在官道上,却也足足有几里之远。 沈祁文没有停下毛笔,依然在仔细地勾勒着:“排场却是不小,他也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寻常人可奈何不了王贤,他带了有几百护卫。” “什么?”这下沈祁文无法镇定,他扭头再次问道:“确定?” “回皇上,奴才亲眼看着的,千真万确。” 沈祁文冷笑开口:“谁允许王贤有如此规格?朕出行尚且没有几百侍卫,他可真是好大的牌面。况且天下兵器皆归兵部所管,王贤胆敢私铸兵器?” 不过人已经走了,还是自己铁了心要放他一马,又不是不知道王贤是什么样的人,如今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罢了。”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自己尚未来得及做什么,门外又传来了一声通报。 这通报对于沈祁文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给手下暗卫特地开的通道。 见走进来的是林三,他暂时将其他事都放在一边。 如果是一般消息,林三不会主动来这一趟,既然林三选择亲自汇报,那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事。 “朕记着你不是去王贤的府邸了么?有什么发现不成?” 沈祁文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王贤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林三说王贤私自贪了多少数目的银子,想来他也不会太震惊。 “参见皇上,属下和林四搜查王贤府邸时发现王贤府里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而在这个人所住的床下有一个暗格,里面装着不少的信件。” 林三先递给皇上一张画像,沈祁文展开一看,画像上的人栩栩如,就连发丝也被仔细的描绘过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林四的手笔,除了他,没人再有这么好的画工。 但是画像上的人却颇为陌,他却从来不曾在王贤身边见过。林三特地把这东西交给自己,难道说这人有什么蹊跷不成? 他眼神示意林三继续说下去,林三坚毅但平凡的脸微微抬起,从胸口掏出一叠信,将自己调查出来的东西悉数说出。 “你是说这人是王贤的幕僚?” 面对皇上的疑问,林三点了点头,“根据王贤的下人说,此人一直在后院的一个偏僻阁楼居住,王贤经常会独自前往,听说王贤对此人极其信任。” 在平时,王贤的府邸就像围住的铁桶一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他们之前不是没在王贤府里安插人手,但时间不长就被查了出来,重要的消息根本无法传出,要不然想要整治王贤也不会这样麻烦。 但这次王贤被迫离京,整个府邸都乱糟糟的一团,此时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有机会进去探查一番。 沈祁文没说话,将手中一堆得信封拆开,越看表情越凝重,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了起来。 在他看到某一页纸时,手上青筋暴起,手指突然用力将信纸捏做一团,直接扔了出去,“原来是王贤害了朕未出世的侄子!” 皇嫂刚和皇兄成亲时,两人也算是伉俪情深。不到半年,皇嫂便有了喜讯,自己还专门挑了礼物去庆祝。 他还记得皇兄当时笑着将父皇的藏酒拆开,和自己举杯畅谈,眼中满是激动和幸福。 尽管皇嫂的孩子还未出世,皇兄就许下了储君的诺言,为此甚至减税一年,可见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但好景不长,没过两月,皇嫂却意外流产。太医也没查出来是什么原因,最后只能说是身体虚弱,不慎流产。 后来又怀孕了两次,两次皆是流产告终。最后因为这个,皇嫂彻底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上了。 他本就觉得此事蹊跷,皇嫂将门之后,平时也经常注重锻炼,怎么会因为身体不好而流产。 当他将自己的怀疑婉转的向皇兄表达时,皇兄也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苦笑着和自己摇了摇头,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第79章 皇兄因此消沉了好长一阵,再后来便慢慢疏远了皇嫂,逐渐流连于后宫中。 沈祁文的指尖越发颤抖,本以为这一切悲剧只是意外,只是天不佑我大盛,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么…… 饶是他再有准备,此刻也恨不得把王贤抓过来,将他的皮一寸寸剥掉,以偿还那三个无辜孩子的命。 呵,岂止,死在王贤手中的皇嗣何止这几个。 “去,去把王贤给朕抓回来,再把王贤所做的种种昭告天下,和王贤一路的一个都不要放过,还有这个文殊?也一并抓来,朕要活的。” 沈祁文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的退让已经是底线。王贤啊王贤,如此所作所为,朕如何能饶你一命…… 若是这样,皇兄还要怪罪于朕,朕甘愿在黄泉下和皇兄赔罪。 林三抿了下唇,死死的低着头,得了命令后不敢多发出声响,默默退后一步,连忙走了出去。 林四正站在门外,嘴里还叼着不知道那折下来的草。 看到林三沉默地走了出来,他一改歪七扭八的站姿,上去勾着林三的肩,“怎么说?” 林三一抬肩膀,将林四的手颠了下去,他此刻也是心事重重,根本不想理会林四。 眼看林三的表情不对,林四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落下,他将口里的那根杂草吐掉,满是严肃道:“到底怎么了?” 林三轻瞥了眼林四,“叫上暗卫的其他人,活捉王贤……” “真的?!”林四被林三瞪了眼后,立马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刚刚太激动了,你是说真的?” 看林三继续板着他那张僵尸脸,林四偷偷撇了下嘴,但是却情不自禁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了。 在屋内,徐青怕给皇上气出个好歹来,赶忙送上了一杯凉茶去去皇上的火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皇上的手边,迟疑了半天,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他是个奴才,本就不该多揣摩皇上的心思,可替皇上分忧也是自己的责任,这一下让徐青犯了难。 沈祁文看着余下未拆开的信封,缓了好一会才动手将其拆开。 自打决定杀了王贤后,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气之余反而有些解脱。 逐字逐句的将最后一封信看完,沈祁文在看到一处时瞳孔猛地紧缩,表情凝重得好像要滴出水来。 万贺堂…… 是万贺堂杀了皇嫂?! 沈祁文不信,怎么可能,皇嫂和万贺堂并无仇怨,万贺堂怎么会对皇嫂这样一个身居后宫的女子下手,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沈祁文摇了摇头,有些想笑地将那封信折起来。 不,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祁文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起了疑心。如果不是皇嫂死的突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对王贤下手。 而王贤倒了,受益的并不止自己,万家更是可以称得上一家独大。 随着王贤党羽被不断打压清算,万贺堂这边势必成了新一股动摇王权的势力,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处置。 北疆动乱,万贺堂又将京军带走,京城守卫空虚,若万贺堂起了反叛之心,他该从哪调出兵权。 哦对了,万老将军也在北疆! 嘶——沈祁文倒抽一口凉气,越想越心惊。他怎么还忘了这回事。 他居然将万贺堂放回了北疆,还让他带走了京军! 他脑子不停地转动着,他绝对不能将主动权全部交在别人的手上,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想到这,沈祁文抬眼看着徐青命令道:“召左相进宫,让左相将那两个学一并带来。” 而那封信却被他妥善地保存到暗盒里。 第81章 黑色粉末 没人知道皇上和左相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左相带着两个陌面孔进了御书房后,很快又退了出来。 过了许久,才见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在那两个人走出后又再次紧紧的关上。 薛令止可以算是春风得意,尽管没笑,也能从他的步履中看出轻快的感觉,他出门见了左相,立马躬身行礼。 “谢左相大人赏识,知遇之恩学没齿难忘。” “不必,是皇上的意思,只希望莫要忘了自己的初心,好好做学问替皇上分忧。” 左相一把年纪,但自认识人不少,听了薛令止的话也没变神色。 出身正统,博学苦读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对薛令止另眼相看。 不过也许是皇上另有安排也说不准。 想着皇上那份忍耐的心气,也不用自己多说什么。 他锐利审视的目光从薛令止身上移开,也没多份给薛令止身后的王恒半点。 王恒却是木讷了许多,他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自己刚刚真见到了皇上。 那可是皇上啊,真正的九五至尊,他刚刚在台下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自己被憋得喘不过气才意识到这点。 听着自己的好友和皇上交谈,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可他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那可是皇上啊! 薛令止没忽视自己的好友,轻轻的碰了下王恒的肩膀,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王恒却说不出话,他现在依然激动的手都在抖。 薛令止看到了王恒颤抖的指尖,笑了笑,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左相,压低了声音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皇上,可要好好适应适应。” 而万贺堂此时的心情可算不上好,许久没见自己的父亲,可此刻二者间不仅没有好好交流,反而父子俩有些剑拔弩张。 此时屋子里只有他和父亲俩个人,万贺堂沉着声,眼睛紧紧地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我已经有了决定,父亲不必多言。” 听了这话的万老将军猛地转身,背着的左手随意抓了个手边的东西就扔了出去,万贺堂微微一扭头,躲过了扔过来的东西。 等那东西扔到墙上,又稀里哗啦的落在地上时,万老将军才看清那是专门用来放香的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不说,那香炉却转了几圈,正好转到万贺堂的脚下。 他瞧儿子笑着将那香炉拿起随手搁在一边的桌子上,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他看着就来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这么个儿子来! “逆子,既然如此,你叫我过来作甚?你倒是不为自己考虑,你难道不为你娘考虑?” 万老将军粗狂的声音中隐含着不满和怒气,“不用冒这样大的风险,一样能抵御归契的进攻,你爹我驻守此地几十年,还不知道如何收拾这群杂碎?” “父亲若真知道,也不会在此地驻守几十年,如今我可是有皇上亲传圣旨,父亲只需配合我就是了。” 万贺堂一点也不留情面,眼瞅着父亲的脸黑了几个度,他也只是不在意的笑了笑。 他这次和父亲见面主要是把叔父的信和京城的消息传给父亲而已。 谁知道他还没来的及说,父亲便着急忙慌的过来质问自己。还以为自己是哄骗了皇上想要起兵造反。 “皇上确定一切安好?” 万老将军对自己儿子了解极了,凡是儿子看的上眼的,必然会被认真对待,但要是看不上的,任凭怎么说也不愿搭理。 原本有儿子在,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还得掂量着万家。现在兵力全部撤出,皇上犹如孤岛悬空,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请兵出征这样的大事居然不告知自己,等人来了他才知道率兵的是自己的儿子,瞒消息倒是有一手。 对于儿子轻率的举动,万老将军愁的眉头紧锁,却又无可奈何。 “放心,儿子自然是安排好了一切,皇上必然不会有事,我还巴不得他们在这个时候动手,这样杀起来也轻松。” 万贺堂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抽出一本兵书看着,他也没把话点明,就留着万老将军一个人着急地猜。 眼瞅着气氛陷入凝滞,万贺堂主动赶起了客,“父亲也出来得够久了,晚上兵营里还有操练,恕儿子不远送了。” 万老将军冷哼两声,路过万贺堂身边,脚步定住,突然伸手一拍万贺堂的后脑勺。 赶在万贺堂发作之前开口笑骂道:“臭小子还想和老子斗。” 说完一掀帘子走的飞快。 “老爷走好……诶?”阿林疑惑地扭头,探头看着万老爷的背影,他眼睛转了转,“主子?”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主子的手从后脑勺放了下来。 他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香灰,和明显移了位置的香炉,心里隐隐有一个不好的猜测,主子该不会是被老爷砸了脑袋吧? 护主心切的阿林连忙担忧的跑到万贺堂面前,伸着脑袋仔仔细细的看起了万贺堂的后脑。 他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撞到了万贺堂的枪口上,只听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看来你是没什么事,那干脆去把赤云洗了吧。” 嘶,阿林的表情顿时比吃了毒药还难看,赤云的气性和主子一摸一样,他去洗马,赤云不把自己一脚踢出去才怪。 第80章 他不得不可怜巴巴的求情道:“主子……” “嗯?” 万贺堂一个眼神,阿林顿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撇了个嘴,声音闷闷的说了声是。…… “采月,到哪了?”王贤掀开帘子看了下外头,懒懒地问道。 “禀公公,还有几十里路才到青城。” 王贤看着采月精致年轻的脸蛋,心里有些火热,可一想到自己身体的残疾,又怒从心起。 “去再拿几床褥子过来给我垫着,还有,这怎么驾的马车?这么颠簸,不想要命了?” “回公公,不能再慢了,再慢的话,赶在晚上就到不了青城了。” 马夫也是无奈,他已经很尽量的控制马匹,可这路上哪能一直不颠簸呢?他只觉得自己倒霉,被分来给王贤驾车。 王贤本就心里憋着火气,马夫的解释更让他觉得是顶撞自己。 他闻言起身一脚将那个马夫踹了下去,此时马正跑着,马夫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滚了好几圈。 他丝毫不在意耳边的惨叫声,只是冷着脸命令另一个被吓得呆住的马夫:“给我慢慢的,平平稳稳的跑。” “是公公,是是是……”另一个马夫被吓得满头冒冷汗,他甚至不敢回头看看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了。 在王贤后面的马车突然掀开了帘子,显然也是听到了前面的动静。 马车里端端正正坐着的正是文殊。 文殊差使身边的奴婢上前叫停王贤的马车,文殊的马车一停,其后跟着的一大长串的马车全都停了下来。 只见文殊一手掀起帘子,一手扶着车台下车。 他身穿白衣,领口有淡蓝色点缀,身上素净极了。 他拿着自己那万年不变的折扇,主动走到王贤的车边,委婉提议,“今日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明日再动身即可。” 王贤看是文殊,责恼道:“让身边的丫鬟来说就可,何必下来一趟。” 文殊遮唇一笑,声音如清泉流动一般让人舒心,“只是想看看公公怎样,不必为了不干自己的人气。” 王贤笑的皮都展开了,“还是文殊先说话动听。” 他索性命令道:“就按文殊先说的,找个驿站歇息一晚。” 赶在夜色来临之前,浩浩荡荡的一众人总算找到了歇脚的地方,可就这王贤还不满意,嫌这个地方太陈旧。 在管家和文殊的劝解下,王贤这次不情不愿地进了早差使过来的奴才收拾好的房间。 文殊观察了下整个院子,在心里有了方向和位置后,称自己不舒服先回了房间。 他刚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卸下自己的香包,从里面掏出了个用油纸包裹住的小包,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放着的是黑色粉末。 文殊捏了一小撮粉末放在掌心,单手推开老旧的窗子,发现外面无人后,将粉末倒在了窗户边。 做完了一切后,文殊就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过了许久,窗户那传来了异样的动静,文殊猛地睁开眼睛,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而窗户边正站着一只深灰色的鸟。 鸟全身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特点可言,但它的腿边却绑着一个细长的竹筒。 文书手脚麻利的将竹筒解开,倒着磕了两下,把里面塞着的纸条取出。 在看完了纸条上的字后,文殊把纸条揉成一个小团放在香囊内,再将鸽子向上一抛放了出去吹散窗台上的黑色粉末,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在消化着刚刚传来的消息,看来必须要现在动手了! 第82章 王贤之死 文殊收拾好一切,气定神闲的推开大门,径直走向了王贤的房间。 一路上有遇到奴仆,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向他示好,无人过问他的去向。 他轻轻敲了三下大门,听到里面尖细的询问后,他轻音答道:“文殊。” 得了里面的同意,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推门进去,王贤此时正把玩着一件玉器,见是文殊也没放下。 “怎么了?” “呵,得了个消息,想和公公分享一二。”文殊一步步地靠近王贤。 王贤抬眼,没有避讳文殊的靠近,极其好奇文殊想要说什么消息。 眼看着文殊一步步靠近,王贤突然觉得后颈一痛,紧接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文殊甩了下自己的右手,看着晕倒王贤,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将准备好的麻绳拿了出来,挂在屋内的横梁上。 确定绑了个死结后,看似瘦弱的他却轻易的抬起了昏倒的王贤,将王贤挂在麻绳上,再故意把椅子推到,做出王贤畏罪自杀的假象。 眼瞅着王贤因为窒息有醒来的迹象,他索性捂住王贤的口鼻,用力加速了王贤的死亡。 王贤眼睛瞪得老大,腿不停地蹬着试图踹开文殊,可越是动作,勒在脖子上的绳子便嵌入得更深,整个脸都涨成了酱紫色。 在最后一阵急促的挣扎后,王贤彻底垂着头没了动作。 文殊嫌恶的把手擦了擦,临走前略带深意的看了眼吊在最中央的王贤,最后神色自然的打开了房门,再又关上。 在驿站里,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时,文殊却悄悄地离开了这里,没有任何人发现。 一声惨叫声划破了天际,一个小丫环摔倒在地上,身边还有一滩水渍。 远处落在地上的水盆不难猜测这个丫环刚刚都经历了什么。 她的眼睛睁的极大,手指还颤抖着指向前方。 管家闻声和护卫赶来查看情况,还没斥责,便顺着那个丫鬟指着的方向看去。 在那敞开了半扇的大门里,一道人影双脚悬空吊在横梁上。 管家大惊失色,连忙冲了进去,刚一抬头,就看到那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 “你是说王贤上吊死了?那其余人呢?”面对林三的话,沈祁文显然是不信的,王贤那样一个贪怕死的会自杀?想想也不可能。 “禀皇上,属下还是去晚了一步,其他人都被控制住了,唯独在里面少了那个文殊的身影。” “文殊?”沈祁文皱眉,那这就很明显了,文殊这个人不知来历,又在这个时候失踪,一定有问题。 林三点了点头,他和一众暗卫几乎把驿站翻了个底朝天,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放过,他将自己查出来的东西禀告给皇上。 “属下在一间屋子窗户旁发现了黑色粉末,这种黑色粉末有特殊的味道,受过训练的鸽子会追踪这种味道,根据探查,这间屋子正是文殊所住的房间。” “你意思是这是细作?” 沈祁文这下不得不严肃对待这件事了,他国细作居然埋藏在王贤身边这么久还不被发现,中间有多少事参与其中亦不得知。 细思极恐,自己都安插不进去的王贤府邸,居然被其他国家的人渗透进去,整个大盛还有多少查不出的细作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只可惜这种粉末虽不常见,但是在几个国家内都有流通,一时也无法断定究竟是哪个国家的细作。” “查,给朕好好地查,朕就不信能有这么巧,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沈祁文眼神冷厉,手指轻敲桌面,“好好审查王贤手下的人,把他们的嘴撬开,一个都不要放过。” 王贤的死来的太突然,被告知天下时几乎所有收到消息的人都感到惊诧。畏罪自杀,王贤那样的人也会畏罪自杀吗? 朝堂在短短几天内完成了一场兵不血刃的洗牌,王贤死亡的风波依然在不停的影响着所有的人。 人人都知道其中暗潮涌动,但没人能从中逃离出来。 王贤一派被打压,取而代之的是又一位新贵。 此人异军突起,突然就在皇上面前得了脸,一届白身居然直接坐上五品,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此时,这位新贵正坐在宴会最靠前的桌子上,单手举杯,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这场宴会正是由先帝太保一手操办。 薛令止看着以往从未见过的大臣们或是试探或是假意地和自己寒暄,他的头脑在此刻也无比清晰。 他不断观察着各个大臣的说话和喜好,在或多或少的回旋中,他已经能了解到不少有用的讯息。 这场宴会说是给太保嫡孙庆,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而真正的目标正是自己。 此前面对其他人的邀约,他全都推辞了。可他知道推辞也没用,若是想在这官场上顺顺当当的走下去,那这一遭是必不可少的。 看着又一位大臣举着酒杯开到自己面前,他笑着站起身,主动低了一头。 “这位就是薛大人?老夫前几日看薛大人文章,就惊讶于这出自何人之手,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果然人中龙凤之姿。” 来的大臣留着长长的胡子,眼神语气中满是对自己的欣赏之意,薛令止闻言谦虚的摇了摇头,“不敢当,只不过是凑巧得了皇上赏识罢了。” 第81章 “老夫不如薛大人聪明,在这方面还是愚钝多了。” 此话顿时让两人气氛僵住,薛令止不想揣摩此人的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意有所指。 他低声笑了笑,率先开口,“小不过是投机取巧,这方面的造诣经验还得学习大人,承蒙大人照顾。” 说了点场面话,把此人打发走后,薛令止面色不变地坐了下来。 说是面色不变,但其实紧张得手心出汗。在场的个个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每句话都挖着坑等着你跳,为此不得不打上十二分的精神。 他没什么兴致的加着面前的菜,再送到自己口中。 尽管太保府中饭菜已经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但他却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不过是借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罢了。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问题,他可不相信仅仅这样就结束了。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坐在最上方的太保先是表达了下对来的客人的感激,没说多少便把话引在自己身上。 “薛郎中也是第一次参加宴会,可还习惯?” 太保出来,其他大臣的动作顿时停了,皆把目光投掷在薛令止身上。 薛令止心道来了,脑中极速的转动着,把一早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因为早就预料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因此他的答案也寻不到什么错处。 太保之所以能是太保,就算不掌实权也能如此受人尊敬,定是有原因在的。 他对于薛令止客套谨慎的回答没什么表示,而是亲切的问道:“听说薛郎中并非京城人,如今入了朝堂,皇上也给分了府邸,不知薛郎中可有将家眷接来?” 薛令止还未来得及说话,旁边便有另一人插嘴:“薛郎中卷发棕眼,也算是在大盛游历过不少地方,也没见过这样的长相,不由得好奇薛大人究竟是何地的人?” 薛令止尴尬了许久,其他人都等着自己的回答,他知道自己避也避不过去,索性回答:“母亲是栗州人。” “栗州?那说来也巧,我也曾在栗州呆过几个月,那里的一些风俗颇为奇特,我也常常回想那里。” 薛令止配合的笑了笑,本以为此事就算结束,谁料那人依旧不依不饶的问着:“父亲也是栗州人吗?” 薛令止抬眼看去,那人表情没有任何不妥,看起来好像只是好奇而已。 他沉声,好像十分低落似的,“父亲在我刚出时便去世了,我问起时,家母常常伤心不肯作答,我便也不知父亲究竟是哪里人。” 说是母亲伤心不肯做答,也是想说自己不想做答。 明白的人自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如果还是追问到底,那他就得好好考量下自己究竟何时和此人结了绊子。 好在那人还算有眼色,听到自己这话,立马赔罪说不是。太保也跟着打哈哈将此事揭过去。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保话还未落,只听一道重重的冷哼。 “分明长了副车獨的的相貌!” 车獨是对归契的蔑称,这几乎赤裸裸的嘲讽和鄙视让薛令止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从小到大因为这个长相,被其他孩子欺辱。如今他已经进了朝堂,成为堂堂五品官,居然还被人在大庭广众下侮辱。 不用看他也知道,有多少人此时正关注嘲讽着他。 太保脸色也顿时铁青,他想说什么是他的事,但是越过他这个主人给别人难堪就是在打自己的脸了。 他冷冷的把目光投向出声者,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一股子气顿时无处释放。 说话的人正是郭凌云,此人可以说是软硬不吃,脾气古怪,从不在意场合说话。 之前就因为说话不当惹怒了先帝,被先帝贬去其他地方,新帝即位才又把他调了回来。 没想到此人又语出惊人…… 但是…… 太保不得不将视线再次移向薛令止,其实郭凌云说得没错,这种长相的确很像归契人。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血统不纯,尤其是在现在,可以说是致命的把柄,谁能允许一个有着归契血脉的人在大盛做官呢。 薛令止显然也想到了这些,皇上从未问过他这些事情,但若是皇上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人以此来弹劾他,皇上会容忍自己这样的人吗。 这场宴会可以说是不欢而散,而在出门时,郭凌云特地慢了半步。 “你不会以为你那像畜一样的血统能过得风水起还没人知晓吧。” 薛令止没有气,反而反问道:“你讨厌我?” “看看这幅想隐瞒都隐瞒不了的长相,真恶心。” 郭凌云甚至不想和薛令止多说。在他看来,像薛令止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二人究竟说了什么,但是从二者的表情来看,郭凌云一定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薛令止看着郭凌云的背影,手指捏紧藏在袖子下。 像畜一样的血脉么…… 他不就像畜一样活着吗。 第83章 请示皇上 “归契……朕预料到了。” 谢停规矩的低头,疑惑道:“有归契血脉,恐异心。” “怎么连你也如此肤浅了?”沈祁文不在乎的否认解释着:“大盛容不下他,归契就容得下吗?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只有朕能给的起所有。” “只是……” 谢停依然有疑虑,一直以来的认知让他对于薛令止这样的人是轻视排斥的。 大盛女子嫁给归契为妻,这可是明令禁止的事情。 “你怕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怕什么,只要有朕保着,其他人又能如何?” 薛令止……出现的太及时了,各方面都在自己预想的最佳的方向。 有野心,有脑子,有眼色却有着如此致命的把柄。这样的人足够作为一个棋子,却又永远做不了掌棋的人。 原本不想那么早处理王贤,可现在有了代替之人,王贤就不必留着碍眼了。 想到王贤,他失神片刻,王贤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死亡会如此仓促。 其他的事都有暗处的人给自己提供消息,他只用在打散棋盘的基础上,慢慢的把自己的棋局走好。 只是和自己对弈的到底是谁呢。 沈祁文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他着重于将话题放在谢停身上。 自从王贤死后,谢停明显放下了块心病,好像死去的心重新活了起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非要看守皇陵不可。 要说他还真不舍得放谢停走,因为他了解谢停,知道他的脾性,就更不可能将这块上好的美玉拱手让人。 与其将谢停放出去,他倒是更想让谢停永远隐在暗处。 但他知道谢停肯定是不愿意的,而且只有放他出去,才能让他成长为大盛可担当一面的能臣。 是时候为谢家正名了。 薛令止文章一经公布外放出去,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贤的罪状被一条条罗列出来,其中也包含着王贤为争夺权利故意栽赃枉死的大臣。 沈祁文借着这户清扫朝堂的势头,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平反逆案的运动。 之前让林一搜罗的证据此时也派上了用场。他看着这些虽幸存,但也受尽连累的家眷,心里升起了无限的愧疚。 那件写满了冤屈的血衣被送上来时,让他顿时难受到了极点。 白色的里衣被一道道暗红色的文字盖住,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是落在自己心上一样沉重。 毕竟是牢里出来的东西,本不应该被自己拿着。但是此时却沉甸甸的让人握都握不住。 看到最下面的落款,沈祁文震惊的开口:“你是魏庆的儿子?” “正是家父。” 底下跪着的人表情带着隐隐的哀痛,声音也有了那么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看着青涩极了的男子,出声问道:“朕记得魏庆有三子,你是?” “罪民魏宏坤,是第三子,罪民的两个兄长皆在流放时染疫而死。” 魏宏坤说得时候身体微微颤抖,若是有人让他此刻抬起头,必然能看到他眼中猩红一片,强忍着眼眶泛起的酸意。 流放时那么多人,他的两个哥哥又正值壮年,怎么偏偏只有兄长染了时疫。 随行看管的差使发现兄长的病,便被扔在了一边无人照管。 没有药和食物,他的两个兄长与其说是病死,不如说是饿死! 而这一切明明就是王贤! 沈祁文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其实这些消息他本来都知道,可是在亲耳听他说出来时,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在这局势的泥潭中,谁又能从中独善其身。他没记错的话,魏庆的三子,现在应该才十三。 面前跪着的少年,像是青涩的竹条般不肯弯下自己的脊背。他抬脚站在魏宏坤的面前,动了恻隐之心。 “朕感念魏庆一片赤诚忠烈,想问问你可否愿意留在朕身边。” 第82章 唯一的子嗣,就算清洗了魏家的冤屈,可没人庇佑的少年在这京城里无异于羊入狼圈。 魏宏坤垂头看着眼前的龙靴,知道此时皇上就站在他面前。本来只为了将父亲最后的遗物呈上去,但是皇上却说留在他身边…… 他挣扎了片刻,抬头时眼角还有泪珠滑过,他迟疑又自我否定的出声,稚嫩又青涩的声音响起,“罪臣什么也不会,在皇上身边只会有无尽麻烦。” “啧……” 沈祁文掏出了一张帕子,亲手擦掉魏宏坤因控制不住情绪,而落下的眼泪。毕竟还是个少年,再怎么控制,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无辜与委屈。 他轻轻地擦,却没想到魏宏坤却越哭越凶了,他不由得打趣道:“再哭,朕的宫殿就要发大水了。” 魏宏坤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下,脸上瞬间因为不好意思而泛起了红晕,耳朵根和眼眶也红红的,看着可爱极了。 沈祁文因为自己是老幺,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此时觉得魏宏坤甚是可爱,突然想体验体验养孩子的感觉。 “别担心,你是魏庆的儿子,自然愚笨不到哪里去,朕会派人教你……” 他声音一顿,又给了另一个选择“若是你不愿,朕也会给你钱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将选择权给了魏宏坤,也不出声,等着魏宏坤的答案。无论他选哪一种,自己都会做到。 大殿陷入了一片静默,在沈祁文身后站着的徐青也将视线投向了那个少年。这可是天大的机缘,错过了,未来可是要抱憾终身的。 不过沈祁文没等多久,只见魏宏坤攥紧了拳头,像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一样,“罪臣想留在皇上身边。” 听到这个答案,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沈祁文满意的扶起魏宏坤,面露慈爱的看着他。 这还是自己头一次起了这种想法,虽说自己尊重他的所有选择,可被拒终究是个打脸的事,好在他没让自己失望。 他也没有厚此薄彼,对其他大臣的遗孤也给了补偿,以安他们的心。 等把一切处理好,也把魏宏坤送到住所后,沈祁文这才冷静下来。 养孩子,可这孩子究竟该怎么养。 这让沈祁文顿时犯了难……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几番修改才有了计划。正巧他在武官中没有亲信,试着培养培养魏宏坤,说不定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 夜晚冷冽的寒风吹的窗户不停的发出响动,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整个房子刮走了般。 整个平嘉关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寥寥几户还燃着灯火。 自打万贺堂来了这里,平嘉关便实施宵禁,就是在白日里,也鲜少能看到百姓走动的身影。 紧张又恐慌的气氛不断的弥漫开,所有人都知道,战争一触即发。 而作为将士的统帅,万贺堂的表情同样严肃,他站着打开手里的信件,一目十行的看着,过了片刻,原本僵着的脸被不自觉的笑容替代。 信上传来了个大消息,王贤死了。 他顿时觉得无趣,他不过只是做了个推手,又帮着点了点火。还没等自己出手,王贤就被皇上给收拾了。 这让他一时很没面子,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动手,看来皇上的本事比他想象中的大啊。 信里交代的东西很多,但毕竟也就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再细的东西也不方便传过来,只能等自己回了京城再慢慢看。 他将这封信放在火烛下点燃,随手扔进瓷盆里看着它一点点被燃烧。着手又写了一封信,送的人还是皇上。 要说他在北疆,不说日日写信,也可以说是隔三差五。除了有的没的得问候外时不时加上点北疆局势的事情,让皇上不想看,却又不能不看。 但自己送的殷勤,却没得到什么回复。只有自己写了重要事后,才能收到一封刻板,规矩,挑不出任何错的信。 他把信装好递给阿林,每日甚少的放松时间过了后,他又不得不思考起目前的局势。 归契的士兵分成一股一股的队伍不断的进行骚扰,而更多的士兵也在不停的集结着,看着是要分成三路将平嘉关围住。 父亲镇守的地方离平嘉关还有一段距离,若是想派兵支援,有可能也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不能等归契的军队彻底集结,以归契的兵力,要是想强攻,仅仅依靠正面的进攻势必抵挡不住。 看来这次归契是下了血本,准备通过这一役彻底打开南下的口子。 万贺堂表情严肃又冷漠,归契的胃口倒是不小。 “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饶是罗刹这个鲁莽的人,面对万贺堂的提议也连声拒绝。 “若真要这般,恐怕还没把归契那群杂碎打跑,就要被大盛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翘起,黝黑的面孔上因急切而泛起了红。 除却他以外,在场的其他人皆是摇了摇头,对万贺堂刚刚说的话表示不赞同。 “本将军已将平嘉关妇孺送至他处,不会有什么隐患。” 万贺堂不为所动,兵行险招,在如此悬殊的情景下,一味刻板做事,必要落败。 事实上,也是他估计有误,他没想到归契此行如此坚决,竟是把大批的士兵都调了过来。 “可平嘉关怎能如此轻易舍去,若是归契借此长驱直入,我们便成了千古的罪人了。” 石照的眉头紧皱,他驻守平嘉关十七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但平嘉关能一直屹立不倒,是多少士兵战死才换来的。 现在却要以平嘉关为饵,属实夸张。 他不知道将军是以何种心思能想出这样的计谋,但是放在他身上他却是万万不能接受。 他不怕死,却怕这样的绝定会祸害大盛。 “就是当罪人,也轮不到你们,自由本将军一人承担,况平嘉关后还有镇桥,启顺二关,不必如此担忧。” 万贺堂顿了顿,表情不变,依然严肃极了:“不用你们给本将军说这些,本将军早以预想到了,若是不愿,那就说个更好的法子来。” “不如等……” “等什么,调虎离山不成,少了父亲那的震慑,这只会败得更快。”还没等那人说完,万贺堂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父亲那只能留作后手,万万不能先手而动,比起归契带来的压力,更让他担忧的是日益严峻的天气。 北疆苦寒,出去一趟,身上的毛发便结起了霜,士兵足肤皲裂者大有人在。 京军虽训练有素,但始终实在京城那四季如春的地方,来到这则是百般不适应。 “兵力悬殊,守城尚且困难,其他关口遥遥相望,支援不及。倒不如请君入瓮,逆合击之,折其势,乱其心。”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与其受制于人,不如抢占先机。 “既然如此,那就先给皇上请示,让皇上看此举是否可行。” 石照只能退而求其次,想用皇上来打消万贺堂的念头。 说到底他还是怕此举不成,被皇上迁怒,丢了平嘉关,百死都不为过。 “不必,信件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漫长,已将来不及了。”万贺堂冷凝的声音响起,审视的眼神打量起在场的所有人。 “听本将军的即可,若是阳奉阴违,不用皇上,本将军也可动手。” 第84章 围攻 鲁尔坐在帐中,身边还有两个美姬作伴,他一手扶着美姬的腰肢,另一只手在椅子上扣着,等着美姬给他投喂食物。 看到外面天色渐沉,好心情的笑出声,“外面可是要下雪了。” “看着应该是要了,这几天雪下的频繁,衣服都穿不住了。” 美姬的调笑声让鲁尔笑得更畅快了,就连这天也助他们一臂之力。 中原人长得那样弱小,怕是早就吓破了胆子。 “将军,不好了,左翼突然来了几队骑兵,拦截了扎鲁玛将军的大军。” 突然的传报声让鲁尔一把推开坐在自己身上的美姬,美姬被那股大力推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痛呼。可此时没人分出一个眼神给她。 美姬立马从地上爬起,一只手捂着自己吃痛的胳膊,赶忙从帐中退了出去,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再不走的话,很可能成了将军的出气筒。 “骑兵?好大的胆子,扎鲁玛那怎么样?”鲁尔猛地向前走了几步,那副狰狞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般。 前面还觉得大盛那群孬货不敢动手,后脚就把自己的脸打的啪啪响。 “由于从侧翼袭击,中段的士兵警惕心不足,损失了好几百人。”鲁尔的部将谨慎的斟酌着自己的话,害怕鲁尔发怒。 行军途中,前端和后端的士兵因为怕被敌人包夹,通常都时刻警惕,而中段的大多是步兵,骑兵一来自然会被冲散阵形。 虽然知晓道理,但听到这个结果后,鲁尔依然气极了,“他们还敢出来?把消息传给其他几部,今日准备攻城!” 第83章 “将军,不可……”部下顶着风险也连忙劝阻,“齐特巴特将军和达恩将军还没汇合过来,现在突然出兵有些贸然。” “我们这些兵力难道还不够吗?” 鲁尔虽然反问,但显然因为怒气被冲昏的头脑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部将说的没错,只是一向自傲的他不想承认而已。 部将弓着腰,很有眼色的给了个台阶,“将军出马,中原人自然一击即溃,只是动作太快岂不是让其他几位将军白跑一趟。其他将军也想沾沾将军的光……” 这话说的极有水平,鲁尔很明显气消散了许多,但他还记着这件事,走出帐外,对着平嘉关望去,表情尽是凶狠。 …… 万贺堂小小的突袭虽说影响不了战局,但还是成功阻挡了扎鲁玛军队赶来的时间。不过这并不能让他喜悦,反而让他愈发冷静了起来。 归契的兵力不少,且不是用来充数的百姓,这就更难缠了起来,而他们的将领…… 鲁尔,一个并不陌的名字,归契赫赫有名的大将。虽说性格急躁,野蛮又容易上头,但要是因此轻视他,那就犯了致命的错误。 此人果决凌厉,敢于冒险,之前就占据了大盛不少的领土,不过可惜的是之前自己一直没能和鲁尔对上,此番对上又是如此严峻的情形。 “将军,是否让士兵加强巡逻,恐归契被挑衅,今日便发动攻城。” “不必,”万贺堂抬手打断了亲信部将的话,“今日归契绝不会选择攻城,看到这场雪了吗,等雪彻底停了,就是大战的开始。” 这并不是他故意托大如何,在他们掌握如此大的优势下,稳扎稳打才是最好的办法。 而此时又下着大雪,如果归契真不怕死的选择攻城,那他也不用想那么多法子了。 雪停的比想象中的要快,等真看到黑压压的归契士兵向平嘉关逼近,还是会被这场景吓到。 此时人好像不再是人了,只是一个无情的数字而已。万贺堂以防万一,命令问话:“地道可有问题?” “未听到响动,此时天寒地冻,难度还是大了些。” 万贺堂一早就在城里寻了耳聪之人,用了瓮听的法子。平嘉关没护城河,要是被挖了地道,里应外合,这城无论如何也是守不下来的。 不过也不能算是没有意外之喜,归契没有挖地道,他们反而挖了一条。 而城外也被早早的布置着,城门外是羊马墙,墙下便是壕沟。数条壕沟纵深排布,里面插有削尖的木棍,又在上面撒了铁蒺藜,在外一道是陷马坑和鹿角木。 虽然已布置到位,但这种通常的守城物也是足以预料的,归契当然也有专门的送死军队用肉身填平这些,打在头阵的定是些虾兵蟹将。 万贺堂站在城墙上,和幕僚观察起了对方的阵型,看着竖起的旗帜,心里大概有了估计。 归契果然像不怕死一样冲了过来,在城楼上的弓箭手也没闲着,立马将箭矢射了出去。 因为有着女墙和马面的保护,减少了死角,覆盖面更加宽广。 铺天盖地的箭矢从上向下射了出去,跑在最前方的归契士兵挨个倒下,但仍然有源源不断地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 “将军,那是……” 一边有个眼尖的指了指侧边,万贺堂闻言看过去,只见冲在最前的人衣着打扮极为熟悉,那是他们大盛子民的穿着! 他眼中顿时杀机毕露,鲁尔居然用大盛人做冲锋的人型盾牌。 这并不如盾牌好使,但此举就是为了让自己动摇。 好个鲁尔,是自己少估计了他。 “那是否要让弓箭手停手?”眼看着自己的同胞在自己面前倒下,胸口插着的还是印着大盛标志的箭矢,罗刹目眦欲裂,恨不得现在下去活刮了鲁尔。 “不用,没人救得了他们。” 不是万贺堂狠心,而是他不狠心,他身后的大盛子民就会落入同样的境地,他没有替其他人慈悲的能力。 归契远处的弓箭手也不断地击杀着城墙上的士兵,他们射出的箭定在墙上,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不过射箭射得再快也没有对方压进的时候快,很快就有一个小队率先到了城墙下。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热烫的鲜血瞬间融化了脚下的雪,化成红色的水汇聚到一起,朝着低处流着。 各种杂乱的声音响起,此时敌方已经来到了死角,弓箭也无法起到作用。归契的士兵从腰间掏出绳索,就向着上方扔去。 好在平嘉关城墙本就筑得高大,仅仅凭借着人力很难将其扔上来。 还没等他们庆幸,归契的另一支队伍抱着四人宽的圆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城门。 城门是最为薄弱的地方,城门内有千斤闸抵着,又有刀车将门堵着,但依然被撞的轰隆作响。 “用石块将城门堵死。” 万贺堂声音刚落就有负责这方面的人立马领命,此时平嘉关的男性壮年也没闲着,不断地将巨石搬到城楼和大门处。 随着冲车和云梯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这场战争才来到了关键的地方。 归契的云梯修建的很是精妙,前方有遮掩板可以抵挡大部分的冲击,敌方的投石车也不停的帮云梯开路,一下下的砸在城墙上。 一早布置好的人带着滚烫的热油和火把待命,一旦云梯就位则立马将热油泼上去。 这种天气最为艰难的是温度过低,在室外的士兵穿着厚重的铠甲,被冻的愈发沉重,而衣服的保温效果也说不上好,脸色铁青又手脚僵硬的动作着。 而此时的主动权全在鲁尔那里,鲁尔听着手下的汇报面色不变的坐在台上,这个距离十分安全,既能看清前面的战况,又不会被弓箭击中。 用云梯攻城的损失虽大,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已经将平嘉关围了半个多月,想来里面所剩的粮草必然不多,围而攻之,等大盛军心动乱时,就是一举拿下的大好时机。 “将军,左翼的将士已准备到位,是否要发动进攻?” 扎鲁玛的军队虽耽搁了一会,但还是赶在攻城时大军到位。 此时平嘉关四面彻底被围住,就连一只耗子也别想出去。切断了四周的联系,平嘉关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不必,佯攻即可,让齐特巴特实攻右翼。” 第85章 逆子 万贺堂皱着眉,面色难看极了,城内的粮草愈发地少了,而后方补给的粮草却被归契给拦住。 守上半月没有问题,可之后呢,必须每天都分心鲁尔什么时候进攻。 “万将军,四面皆受到猛烈的攻击,后方有些抵挡不住,请求调人防守。” 后方的守城副将喘着粗气,面色急切,可见后方的情况有多严峻。 归契的增援还是太快了点,本想拖缓扎鲁玛的军队,突破围困的局面,但扎鲁玛居然毫不休整,赶路而来。 刚调了一部分的人去后方,右翼的副将也传报而来,“将军,右翼镭木,滚石消耗极快,快要告罄。” “为何用的如此快?”万贺堂侧身看着副将,眼神凌厉,像是能看穿灵魂一般审视着他。 副将屈膝半跪,也无能为力道:“右翼用了七辆云梯,投石车更是不计其数,实在抵挡不住。” “让备用军一道去增援右翼,后勤跟上。” 随着副将的离开,万贺堂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四面围之,佯攻三路,鲁尔想打的是右翼吗? 好在他早有应对,京军也在这段时间的加强训练中渐渐适应了北疆的气候。 …… “围困十日,粮草积压于漠远城,其他的守城大将没一个支援的吗?”沈祁文手上的线报还是由漠远城主发过来的,难怪这么久没收到万贺堂的信了。 此时文臣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对策,但大多是指责万老将军压兵不发的事实。 原本漠远城和平嘉关遥相呼应,如果万老将军出兵援助,里应外合,自然能冲散围困之势。 但万老将军一直压兵不发,静静的看着平嘉关粮草日益短缺,将士们日益疲倦操劳。 可平嘉关受困的是他唯一的儿子,众人怀疑他的目的,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但随着战报一封封传来和死伤人数骤增,朝廷的人虽居千里之外依然忧心仲仲,其实大多的人都不觉得万贺堂能打赢这场仗。 四万对战二十万,其中的差距哪是一星半点。 可比起平嘉关的失守,更多的人忧心的是带走的京军究竟还能有几个回来。 一旦大敞门户于外族,内乱爆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那还能派谁去镇压,又能逃到哪里去。 似乎古往今来,朝代的覆灭不同又如此相近,明明看到了中兴的曙光,却又被归契的铁骑熄灭,再次陷入长久的黑暗中。 “皇上,不若调动东南的大军,先将归契击退。” 第84章 黄侍郎诚惶诚恐地提议着,东南三十万大军空吃晌银这么久,还不如调去北疆,才有机。 “是啊皇上,万池默驻守东南这么久,但也没看出了什么乱子,臣以为不如借此削弱东南势力做大,收回兵权。” 如今大盛的兵力主要分于北疆和东南,西边地势险阻且有大漠,反而成了最不需要担心的一环。 “不可,就算现在调动东南的兵力,可赶往北疆还需要最少一月,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大郦看着没什么动作,但也虎视眈眈着大盛的富饶土地,若是调兵,恐遭惦记,要是里应外合,只会更加难缠。” 已经被洗刷冤屈的谢停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靠前端否定了前面的提议。调东南的兵权,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 沈祁文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底下的文官就已经开始争执不休了。 …… 万贺堂看着第三支小队被放出去,院落还放着未喝完的酒和摔碎一地的酒碗。 前两支出去的队伍全部阵亡,这一支的结局也不例外。 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无可奈何地法子。他行兵打仗最不爱这样,可必须有人牺牲。 他知道刚刚的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把总,归契的士兵明明看到了我们的踪迹,为什么不追过来。”一个脸颊红扑扑,看着二十出头的壮年看向后面,疑惑不解地问着。 前两支队伍刚放出去就遭到了归契骑兵的围攻,可这次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还没有动静,这显然不合常理。 把总也是忧心仲仲,此行已经做好了壮烈赴死的准备,看着跟着自己,年纪尚小的士兵,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海娃,你不怕死吗?” “怕,刚刚经过那些尸体,我都害怕的想哭……”海娃憨厚的样子还带着后怕,很显然刚刚尸体遍地的样子把他吓得不轻。 “好在是冬日,没有尸体腐烂发臭的气味,也没有苍蝇蛆虫的影子……” “把总你别说了,”海娃连忙打断,“再说我快要吐了。” 把总看着海娃表情极差,压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他扬声告诫自己的兵,“一会那群杂碎要是追上来,不许给我尿裤子丢了我大盛的脸,就是死也多杀几个垫背的,听到了没有。” 马蹄的踏踏声没有掩盖他的声音,听着把总严肃认真的声音,其余人都高声回应,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 话音刚落,把总的余光就看到了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归契骑兵,马前绑着白色的缎带,腰间还佩戴着弯刀,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追赶而来。 “注意,归契的骑兵追来了。”把总用鞭子抽打着马的屁股,加速朝着漠远城的方向奔去。 在奔跑的时候,一道破空声突然传过来,随着咻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没入肉体时的钝音。 海娃回头一看,只见刚刚紧跟着他的王二哥背后插着一根箭直穿胸口。 王二哥嘴角吐血,控不住马,从受惊了的马上跌了下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后彻底没了动静。 海娃感觉到脸上的湿润,用袖子一抹,发现居然是鲜血,他吓得甩了甩手,连忙惊恐道:“王二哥死了。” “别回头看,跑,赶紧跑!” 海娃只最后看了一眼,视力向来极好的他将归契最前方骑兵的恶劣笑容看得一清二楚。那人似乎在回应自己的目光,再次举起弓箭对准了自己。 一时间身体的反应大过脑子,他立马弯下身,几乎贴着马的后背。就在他弯身的一瞬间,一只箭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 归契的骑兵像是猫抓耗子一般在肆意的戏耍着他们,从东突然冒出的骑兵害的他们不得不改道绕路,又浪费了许多时间。 在改道的时候,他们的同伴也在不停的减少,原先有几十人的队伍现在却剩了不到十五人。 而在雪地里疾驰,厚厚的雪下是冻得坚硬的冰面,稍有不慎就会打滑,马联同身上的人一起摔落,这要是摔下去了,那可就再也起不来了。 好在他们是这土土长的人,对于此地还算熟悉,七绕八绕的还真逐渐逼近了漠远城。 也不知怎么的,归契的骑兵一路上都追着,但总是吊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把总看到这样更是加速朝着漠远城跑去,赶在天黑之前到了目的地。 还没到城下,把总便掏出大盛的旗子高举着手摇着,而在城墙上瞭望的士兵看到旗帜后立马通报统兵。 统兵出来一看,看着城墙外十几人组成的小队来的方向,远处还能看到归契的骑兵追赶着,心里有了决断,连忙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下楼梯,朝着城门跑去。 归契的那队骑兵看人已到了城里,又不死心的骑着马转了两圈,发现却是没有什么办法后,只能无奈的折返回去。 把总翻身下马,他的身体素质还算不错,但在精神如此紧张的高强度追击中,还是有些虚脱。 而后面跟着的士兵表现就比他差多了,海娃几乎是摔下马的,大腿内侧因为马的颠簸而被磨得火辣辣的疼,腿软得使不上劲,竟是跪在了地上。 统兵看到这样,没有先问话,而是派人领其他人下去休整,又派人提前去城中传报。这才独留下了把总一人,问道:“可还好,能否此刻面见将军。” 把总大口大口地喘气,说话声也断断续续,但也没忘将军的嘱托,“还好,将军有话让我带给万老将军!”等统兵把人带到万老将军那时,万老将军早已准备好了。 “属下是平嘉关的把总,万将军先前已经派了两支小队试图从归契的包围中突袭出来,但都全军覆没,我们这支不负将军嘱托,在归契骑兵的追杀下这才来到漠远城。” 万老将军不怒自威,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给了统兵一个眼神,在收到点头后,他立马起身扶起把总。 “去给他倒杯水,”万老将军吩咐着,又重新把话题放到把总身上,“千辛万苦来了这,本将军一直收不到平嘉关的信息,你给本将军讲讲究竟是什么情况。” 上次和儿子的见面聊了些隐秘的话,可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了,紧接着归契突然围攻平嘉关,他派出去的侦察的士兵皆无功而返,因此他反而不敢随意动作。 把总听到这话,立马激动了起来,此时平嘉关的情况绝对不好,更要命的是水的短缺。 “将军,平嘉关粮仓快要见底,若是再被围着,不出十日必会城破。” 把总说的绝不是虚话,这并不是什么被封锁的消息,而这几日,明显能感觉到人心的浮躁和惶恐。 “这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把总说着,从自己的头盔里动作了下,紧接着一个纸条从里面掏了出来。 把总没去看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事实上如果他想看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万贺堂早有准备,万一把总被俘虏,纸条被归契截获该怎么办。 因此纸条上光洁一片,看不出任何字迹,而万老将军收到这样空白的纸条,也没有疑心,“本将军知晓了,左立,安顿好这位小将。” 而他本人却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把纸条展开,沾满了水平铺在桌子上,再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盒子,用毛笔蘸着液体轻轻的涂上去。 放在桌上不久,再用一张薄薄的,像糯米纸一样透明的纸将纸条上多余的红色液体吸走,而惊人的是,原本白色的纸条上浮出了红色的字。 这是万家用来保密通讯特地研制出来的东西,除了万家,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查看内容的方法。 他将纸条小心的从桌子上拿起,对着窗户,透过光线看着上面的字。 等把上面的消息看完后,万老将军思索着坐下,右手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个让人头疼的儿子。 还一意孤行不听劝。 第86章 调虎离山 那群追击海娃的归契骑兵回了归契驻扎的军营,立马朝鲁尔帐中走去。 作为主帐,它矗立在营地最核心的位置,远比其他帐篷高大宽阔,外层覆盖着厚实的羊皮,在寒风里微微鼓动。 帐顶插着一面黑底旌旗,正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归契人以游牧为主,但地方苦寒,从十月开始就进了冰期,直到来年的四月份才消融。这样恶劣的条件让他们在作物上的选择变得极为苛刻。 这也不怪整个归契对外都充满了攻击性和野心,实在是大盛的富庶地带让他们眼红不已。 鲁尔也是去过中原的人,在十年前和二皇子一同去见识过大盛的皇城。 那时候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带着他的族人离开这片地方,把大盛的土地夺过来。 “禀将军,成功地放进去了。”管束那群骑兵的头领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自己的箭,抱拳下跪,带着的帽子两边有两条布,正好从耳边垂了下来。 第85章 “没让他们起疑心吧。”鲁尔背着身子,正在研究桌上的沙盘。 沙盘上被围在最中间的,赫然写着平嘉关三个大字。而在一边,还布着其他几座城池,此时正被鲁尔密切的关注着。 “没有将军,在路上属下射杀了不少人,他们不会有疑,”骑兵头领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要放他们去给漠远城通风报信。” 他接到这命令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才执行下去。眼看平嘉关指日可下,此时放人求援,岂不是自招麻烦? 他的疑问并没有让鲁尔气,鲁尔胸有成竹的笑了声,走到骑兵统领的身边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本将军自然有本将军的道理,纳赫尔,拿酒来。” …… 刚刚结束一场守城战,在城墙的士兵几乎瘫倒在地,明明是寒冬腊月,细看他们的额头上却有着汗水。 手边是还没用完的镭木和滚石,就这样放在一边充当靠椅,让士兵在一边休息。 最近他们连吃饭都是在城墙上,随时有可能被进攻,这让他们一刻也不能闲。 有的士兵掏出烙干的大饼,就那么机械的咀嚼吞咽,被冻得硬邦邦也没什么关系,有的吃就算不错了。 而城内如今最为短缺的反而是水,归契将战死士兵的尸体统统扔进附近的河里,而他们正好位于水源的下流,等水到了他们这,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战争最惧时疫,万贺堂早已严令,禁止任何人取用河水。 但不能从河流取水,全城人吃水的压力就全落在了水井上。 饶是有再多的地下水也供不住城内如此多的人同时用水的需求,每个人能喝的水就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里。 士兵望着落在城墙上的雪,挑了块干净的,用手拨了拨,团成一团送进嘴里。 万贺堂知道现在的窘境,成大事者必须要心狠,等过去了,就好了。 平嘉关内执行着轮班政策,一共分成三班轮流守城。到了夜晚,气温骤降,死寂的城内只能听到衣甲之间的摩擦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在漆黑一片的天空里,月亮和星星也被掩藏在厚厚的云层中。 突然天幕猛地一亮,城内的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灿烂的火光升起,在天空炸开四散着落下。 这东西所有人都不陌——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这种东西,大多数人都驻足观赏着,成了漆黑深夜里唯一的火光。 万贺堂大开着门,从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目似剑光般凝神思索着,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没有任何惊讶。 他知道父亲收到了他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转身将门关上,对外面的烟花没了任何兴趣。 屋内还坐着个人,那人正拿着书研究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抬头看,而是问道:“将军,怎么了?” 万贺堂看着幕僚忙碌的样子,不去打扰他,气定神闲地开口,“不用让青雉去了。” “信送到了?”幕僚可不如万贺堂冷静自持,在看到万贺堂确定地点头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有万老将军帮助,定能解开此难。”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压抑。 …… “鲁尔将军,漠远城有动静了。” 属下将打探来的情报悉数告知鲁尔,又把漠远城的边防图一并交了过去。 鲁尔点了点头,知道猎物已经上套了,转手将手边红色的旗帜插在漠远城上。 最近几日他攻打平嘉关的力度越来越大,完全不像前几日见好就收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要决一死,这下漠远城总算按耐不住,打算出兵支援了。 平嘉关也好,漠远城也好,他要全部都拿下。 …… “将军,派出的那五千士兵受到了归契精锐的小股骚扰,但是归契的确减轻了对平嘉关的进攻攻势。” 漠远城这也不太平,万老将军面色不变,再次命令道:“再出五千士兵,从右翼杀出,拦断归契军队。” “是将军。” 他对万老将军一向信服,也知道小将军此时危在旦夕,面对万老将军的指令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传达给下面执行。 又有了五千士兵的增持,果然顺利了很多。而平嘉关这边因为有这一万人的牵制,压力骤减。 “将军,归契的士兵呈防守态势。”在楼上观察着局势的罗刹第一时刻将情况报给了万贺堂。 罗刹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急促的传令声从远到近的传了过来。 “将军,右翼来了军队,和归契交战,莫约有八千人左右!” “是万老将军!” 在前面的探子重重一跪,立马将消息悉数说了出来。万贺堂伸手压住罗刹的激动,冷静吩咐道:“将这消息传给众将士,开城门,迎战归契!” 罗刹睁圆了眼,第一个出声:“将军,属下憋得狠了,让属下先出去会会这群车獨。” 一直在被动守城,难免心中有气。 京军的士兵也是精挑细选的,都是些心气高的,这么久的憋屈早让他们了一肚子闷气。 听到万老将军支援过来的消息,原本沉闷的氛围顿时像炸了油锅一样热烈了起来。 “杀死那帮杂碎!” 有第一个士兵高声喊出来,后面接二连三的士兵跟着附和起来,渐渐的汇聚成震天的响声。 万贺堂刚一出来就看到士兵们如此激动,他作为主将当然没错过这大好的时机,他信心十足的开口道:“开城门,迎战!逼退几百里,回京过年。” 过年一词一出,台下众人皆热泪盈眶,在这样一场敌我悬殊又孤立无援战斗中,顶着冰霜,回家过年,成了怎样的一种奢望。 原先低迷的士气就被这短短的激了起来,压抑的太久了,此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紧闭了一个多月的城门露出了一个缝隙,紧接着打开到了最大,正在攻城的归契士兵刚准备冲进去,就被无数从里向外出来的骑兵杀了个干净。 攻城的基本都是步兵,哪有骑兵战斗力强悍,队伍被冲散,瞬间被杀红了眼的大盛士兵杀了个精光。 鲁尔第一时间也注意到了平嘉关的动静,突然从右翼冲出来的大军把齐特巴特的军队冲出了一个口子,七万大军被两边包夹,成了围困之势。 因为两头作战让齐特巴特不得不分心应付两边,而万贺堂的军队更是勇猛异常,让齐特巴特这损失惨重,他不得不求救鲁尔,请求鲁尔支援。 眼看着齐特巴特那里情况不妙,帐中的其他将士们坐不住了纷纷开口道:“大将军,让达恩将军派兵支援吧。” “不,达恩那我另有安排,让扎鲁玛调两万士兵支援齐特巴特,不必拼个你死我活,将大盛的兵牵制住即可。” 此时鲁尔前所未有的冷静,至于齐特巴特那,牺牲点人是正常的,哪有不牺牲得到的利呢。 而达恩所围攻的后方,此时大量的军队却悄悄的离开这里,仅仅只留下了一万人,还给人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 方阵的旗帜依然竖立着,通过旗帜判断应该有七万多人,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一看,就会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七万大军,只有几个士兵举着旗帜罢了。 正面战场打的愈发激烈了起来,战场的重心似乎也都聚焦到了这里。 “将军,不好了,归契的部队朝着城下进攻了。大约还有二十里。”前线的探子急匆匆地来报,甚至来不及说什么别的话。 “什么?此话当着真?”万老将军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跳。 “当真,在最前边的应该是达恩。” 探子有绝对的把握自己不会认错,达恩的长相就是化成灰他也记得。 万老将军头脑飞速转动,立马下令道:“快通知其他人全城戒备,将守城的东西搬到城楼上,再派人让大军撤回来,把消息通知给万贺堂那。” “是将军。”探子立马跑了出去,将命令下传给城里所有人。 城主听到了讯息立马赶来,颇为急切地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万老将军摇了摇头,“左立那边被达恩缠住,回不来了。竟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可怎么办,左立带走的可是最精锐的将士,此时城内守城人数不到一万,归契大军来势汹汹,丢了漠远城,你我的脑袋可都没了。” 城主焦躁的走来走去,不停的唉声叹气唏嘘着,对万老将军也没了以往的尊重。 “皇上的旨意还没到,我本就不同意擅自调兵,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言语中满是对万老将军的埋怨,“左立恐怕也得折进去了,万将军,这干的是什么好事!” 他越发急躁坐也坐不住,心头满是绝望,看什么都不顺眼了起来。 万老将军还没说什么,统兵看不下去,第一个站出来:“城主,劳烦你说话尊重点。” 第86章 “尊重?我可不想被连累白白送死,本来丢了平嘉关责任也担不到我们头上,还不是有人惦记自己的儿子,不顾城中其它人的死活!” 城主说话越发的不顾及了,本来他作为一城之主,地位最高,朝廷偏偏又派万老将军来,事事压自己一头,一压还压了这么久。 他本就心气不顺,现在又有这样的事,他就更加不忿了。 “感情死的不是你,自然不害怕了。也是,万家声名显赫,又握着兵权,就是皇帝也不敢动手,自然无所畏惧了。” 往常不敢说的话全在死亡的恐惧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说出来后感觉瞬间舒服了很多,也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想法,直到冰凉的剑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余光中折射的剑光让他猛地向后跳了一步。 “其他的你怎么想,本将军管不着,诋毁万家名讳,你信不信本将军可以现在结果了你。” 万老将军声音冷到了极点,毫不遮掩自己的煞气。 他杀过人不知几何,倒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你敢,我可是朝廷命官,你岂敢杀我。”城主虽然冷汗出了一身,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低头。 “你大可以试试本将军敢不敢。”万老将军反手干净利落的将剑收回了剑鞘中,冷哼一声,向外走去,不愿和城主多做纠缠。 城主看万老将军准备离开,再次叫嚣道:“信不信我将今日发的事上奏给皇上,让皇上治你的罪。” 万老将军单手拿着头盔,脚步一顿,扭头不含任何感情的看向城主,此时他的背影正好背光,冷淡到了极点,“随你。” 说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87章 平嘉关失守 原以为归契人头脑简单,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个样子,鲁尔向来鲁莽,但若没有几分真本事怎么可能坐的上归契的大将军。 此时大家万万想不到鲁尔居然以自己的右翼大军为饵调出了漠远城和平嘉关的大军。 攻城战不好打,可正面交火,归契的兵力却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更没人想到鲁尔的目标不是大家以为最重要的平嘉关,而是一边的漠远城。 而事实情况远比远比想象的严峻。 漠远城的地理位置远不如平嘉关优越,再加上城防空虚,归契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守军措手不及,只得仓促迎战。 只要是明眼人定能看出此时的困窘。 正面迎战,必是一条血路。他久经沙场这些年,却还会中了别人的计。 说到底城主刚刚说的也没什么错,自己是爱子心切了。 此时连着着漠远城和平嘉关,三处交火,兵力被严重分散。 罗刹双目赤红,怒吼声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靠着自己的勇猛和不怕死的势头直接打穿了齐特巴特的封锁,找着齐特巴特的马就冲了过去。 他用铁锤一把敲开向他冲过来的归契士兵,归契士兵的胸口挨了重重一击,直接从马上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其他士兵。 胸甲跟着凹陷下去,嘴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一会就没了气息。 罗刹此时还真不负自己的名号,犹如罗刹再世,浑身浴血,甲胄已被染成暗红,身上沾满了不知道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 有了将军的开路和冲锋,大盛的士兵也被鼓舞,纷纷怒吼着紧随其后,跟着他们的将军厮杀。 齐特巴特也被打出了血性,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燃烧着战意。 他们归契的男儿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本事,他正准备上去会会罗刹,却被扎鲁玛伸手拦下。 “早看不惯他,让我来。”扎鲁玛一拉缰绳,另一只手提着枪冲了出去。 归契人的枪和大盛的样子有极大不同,长如短枪,刃扳如凿,故着物不滑,可穿重札。铁颈处有一个钩,可以将人从马上钩下。 扎鲁玛之前就被大盛坑了一把,心里早有怨气,又听闻万贺堂手下的罗素有着罗刹的称号更想比试一二。 两方将军战在一起,兵器相交迸出点点火星,其他士兵均不能近身。 罗刹的铁锤挥动上面还带着尖刺,攻势极快,让扎鲁玛不得不先抵抗。 扎鲁玛双手持枪挡住了直击面门的攻击,但是落在长柄上的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里暗暗有了评估,怪不得使用锤子,此人好大的力道。 他有些正视这个对手,双手猛地向上一抬,在罗刹收力时反手将长枪刺了出去,瞄准的位置也极其刁钻,看准了衣甲上甲片交接的空隙。 这一枪要真是中了,罗刹不死也的半残。但好在罗刹反应的极快,身体向后一仰,手上的锤子顺势挥了出去。 这也得感谢自家将军就是个玩枪的,平常没事没少拉他去军营比划比划,挨打挨得多了,身体有了记忆般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扎鲁玛一枪不重又接一枪,从罗刹耳侧刺过去,挥舞间像是要把他从马上挑下去。 二人激战数个来回也没能分出个负,但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尤其是扎鲁玛的左手血淋淋的一块,握拳时还有鲜血流下。 扎鲁玛对罗刹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就是在归契,能正面和自己交战的也并不多。 他稍稍勒马,喘着粗气道:“真可惜要拼个你死我活,你要是归契人,我必好好请你喝上一杯。” 扎鲁玛蹩脚地说着大盛的话,发音奇怪极了。 “喝什么,马尿吗?”罗刹大笑出声,看得出几分张狂,“你死我活的事,哪那么多可能。” 不过齐特巴特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扎鲁玛迟迟杀不死罗刹,这让他也有些焦急。 杀了罗刹,其他的士兵不击而溃,鲁尔将军定然更加欢喜。 这么想着,他掏出了归契士兵人人都佩戴的弓箭,右手拉开弓弦,眼神眯起,透出一丝冷厉,箭头直直对准罗刹。 齐特巴特,骑射功夫可是一把好手。 咻一声,箭矢破空而来,罗刹的身子因为疼痛猛地往前一倒。 但他没忘自己面前还有个扎鲁玛,强忍着疼痛将后背的箭折断。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愧是归契,净干些不入流的肮脏事。” 扎鲁玛也没想到这一幕,在看到罗刹中箭时第一时刻收回了自己的枪。 他脸色铁青,转头怒视出手者,“齐特巴特,你什么意思?” 齐特巴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帮你杀了他,放心,军功我不要,算你的。” 罗刹的负伤是不争的事实,扎鲁玛看到这,故意放水让罗刹逃了出去。 临走前罗刹低声道:“扎鲁玛,我罗刹敬你是条汉子。” 对于罗刹的出逃,齐特巴特骑马讽刺道:“我都帮了你一把,你还杀不了他。” 扎鲁玛闻言瞪了齐特巴特一眼,拉着缰绳从齐特巴特身边走了过去。 他们这统共不到六万士兵,能把罗刹和左立的兵马牵制这么久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尤其是齐特巴特的部下折了近三分之一,要不是扎鲁玛及时赶到提升了士气,很有可能会被士气正旺的大盛士兵全歼。 此时罗刹带着他的兵马从包围中逃了出来,随着马的颠簸,他的伤口越发疼痛,嘴角溢出的鲜血被他吞了下去,强撑着这口气,直到见到了另一个方向来的左立。 “罗素将军。”左立看着文文气气,但实际上武力高强,精通兵法,是万老将军手下最信任的大将。 左立刚开始还没看到罗刹身上负伤,凑近了才看到他的后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归契的箭头带着倒钩,如果直接拔出来不仅会瞬间喷出大量的血液,还会带下好多的肉。 可是如果不及时清理出来,箭头只会随着动作越来越深。 “罗素将军,你这还好吗?能撑得到回城吗?” “无碍,皮肉伤。”罗刹说得轻松,但是究竟伤的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堂堂八尺男儿,在这个关头自然不能表现出任何的问题,让其他人担忧。 “刚刚万老将军传来讯息,达恩带着兵马准备攻打漠远城了,现在漠远城兵力不到一万,还请罗素将军和我一同去。” 左立难得的露出了急切地表情,此行不仅没能解了平嘉关的渴,反而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可平嘉关无人镇守,岂不是要拱手让给鲁尔?” 罗刹自然不愿,万将军还在平嘉关内,他跟着左立去漠远城,万将军孤木难支,这又该如何是好。 左立将信物掏了出来,“这也是万小将军的意思。” 左立年纪比万贺堂大不少,万贺堂平时也都以叔叔相称,叫一声万小将军毫不为过。 罗刹将信物放在手上,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哆嗦着手,下了决心,“跟左将军去漠远城!” 第87章 众人皆知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一传到京都,几乎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平嘉关失守,万贺堂退守镇桥,罗素重伤,阵亡将士超过一万。” 每一个字沈祁文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便让他头晕目眩了起来。 他扶着御案,手指微微颤抖,听说驿差将信送到的时候直接昏迷,一路上跑死了六匹马才能这么快的把信送到。 上面详细的说了整个对战的过程,包括是怎么被调虎离山,导致平嘉关守城空虚,被鲁尔攻克占领。 万贺堂带着剩下的兵退守镇桥,犹如丧家之犬般就这样丢了最为重要的平嘉关! 底下的大臣更是炸了锅。 一开始就对万贺堂不满的先是大批特批万贺堂,请旨捉拿万贺堂判以绞杀,万老将军也应剥夺兵权押送回京再交由刑部审判。 有人又将矛头指向谢停,“若不是谢停执意为万贺堂担保,事情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今没了天险保护,镇桥启顺也只会相继被攻。” “当务之急应当是找位有能力的大将领兵出征。” 沈祁文面色不虞,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提高,重重道:“放肆!” “谢停乳臭未干,是也在暗指朕没有说话的份是吗?” 这下大臣才反应过来,这是触了皇上的逆鳞。 无论万贺堂被怎么处置,这也该由皇上决断,他们在这给万贺堂定罪,不就等于当众打皇上的脸吗。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可当务之急不是争辩这些,而是找一位能解燃眉之急的人。 第88章 罪己诏 沈祁文舌战群儒,言辞如刀,将一众大臣驳得哑口无言,可这也只是嘴上功夫,平嘉关一丢,事态变得极其严峻。 临阵换将恐动摇人心,而大盛也找不出一个更适合的武将。 他们再次争论不休,喧哗声中却尽是空谈,却也拿不出一点点解决的法子。 “有哪位大将愿主动请军夺回平嘉关?” 沈祁文眸光骤寒,星目含威,缓缓扫视武将之列。 等了许久,却都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朝服之中,躲避着他的目光。 此时尴尬极了,文臣斜眼觑视,以袖掩唇,控制着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 此时平嘉关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到手谁都面临着死的风险。 归契的铁骑岂是好相与的,守城尚且守不下来的,更何况收复。 众人皆知平嘉关在北疆,乃至于整个大盛的重要程度,可还没打到京城,宁愿晚死也不想现在出这个风头。 要么打败仗被牵连处死,好一点直接战死沙场,还能留下个好名声。但不论怎么选都不如在京城稳稳当当的待着。 天塌了还有个高的来顶,竟是无人主动请缨。 看到这种局面,沈祁文冷笑出声,看啊,难怪大盛打不赢仗,这就是大盛精挑细选的将军们。 “即使失利,朕也不追究。”他已经把话拉的极低,可就算是这样依然没有人应声。 沈祁文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作更深的讥讽,冷笑着点了点头,“举国朱紫皆垂首,满朝无人是丈夫。” 不错,还在批驳万贺堂如何如何,可他们甚至连领军出征的胆量都没有。 近乎被皇上指着鼻子痛骂,满朝皆静,无一人敢吭声。 哪怕是左相之流也眼观鼻观心,不吭一声。 战场如火场,治国与打仗可是两回事。 “一个个都低着头作甚,来,把头仰起来,让朕瞧瞧你们的模样,王将军眼神为何闪躲,朕会吃人吗?李将军现在以病弱至此,手上的笏板都拿不住了不成!” 从前到后挨个点名,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 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却也不能起什么作用,这些人养尊处优了太久,根本无人能担起主将,他就是有再多的士兵,也不能交由这些人嚯嚯。 “朕记着京中常备守卫军还有三万,罗海城还有驻军五万,授魏子建为昭勇将军,领兵支援万贺堂,诸事以万贺堂为先。” “臣领旨。”魏子建年纪不算小,平日里中规中矩,有守成之风。 这一次连升两级,从正四品一跃成了正三品。但也不怎么遭人嫉妒,毕竟也得有命花不是。 “皇上万万不可,万贺堂丢了平嘉关已是大罪,怎能继续为一军统帅?” 跳出来说话的是主客清吏司郎中,他今年也五十有余,走出来说话时都见其老态,但他依然不满于皇帝的决断。 “是啊皇上,再加之常备守卫军调走,京城便彻底没了保障。”另有几人随之附和,声音嘈杂,殿内再起骚动。 看到有人出声,其他官员也纷纷观望起了皇帝的态度,他们着实不明白,难道皇帝真甘心放掉如此好的机会任由万家继续做大不成? 外乱易引内忧,各地的藩王要是借势反叛。京城岂不是一攻即破?! “既然如此,着主客清吏司郎中一并随军,替朕看着可好。就这般,下朝,魏子建随朕去御书房。 他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就将话彻底说死。 主客清吏司郎中这么大的年纪随军出征,一路颠簸,风餐露宿,怕是人还没到,就先在路上毙命。 沈祁文此举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战场最忌突然换帅,他只想再给万贺堂一次机会。 如果给不了一个好的结果,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保不住他了。 等众大臣鱼贯退出大殿,嘈杂声渐远,沈祁文又把那急报看了又看,那短短的文字如何能说清当时事态的紧急。 他扶着额头,也不全怪万贺堂,兵力本就不足,粮草储备亦是不丰,被围困半月之久,却无一人去救。 各城只保全自己,让万贺堂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此一来,怎么能赢。 他突然想起万贺堂离去前那饱含深意的眼,那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沉一望,万贺堂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重叹一声,忧心仲仲,只愿万贺堂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魏子建走得匆忙,前面十万火急,根本没有时间办什么送行宴。临走前皇帝交了封信还有个盒子给他,让他亲手交予万将军。 他拿着盒子,心中的心思百转而过,前线的情报他也看了,基本明了北疆的情况。 平嘉关之所以会两面受敌,被牵制陷落,都是因为兵力差距悬殊,若是一开始就能给万将军这些兵力,也许事情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是这些事谁又说得准呢,毕竟没人想到归契会在冬日选择与大盛正面开战。 感慨了一番后,他的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平嘉关绝不能落入归契的手里,他就是战死在平嘉关前,也要杀个彻底。 可惜大军就算日夜行军,毕竟人数众多,又非骑兵,等赶到北疆还需要些时间。可漠远城显然平静不下来。 …… 万贺堂留了那么大的把柄由人攻讦,这就如雪花一般飞到案上,但他全都压而不发,置之不理。 沈祁文顶住了莫大的压力,将安王私库全部打开,置换成粮食衣物送去前线。 冬季粮食价格又高,他要的又急,他的私库很快就空了。 沈祁文不由得苦中作乐的想,这下他这个做皇帝的真是一穷二白了。 不仅如此,为了平息芸芸众口,也为了保住万贺堂,沈祁文索性去跪宗庙,为大盛祈福。 为保诚心,他褪去龙袍,仅着素白中衣,解散发冠,在严寒的冬日孤零零的跪在宗庙的青砖之上。 身躯挺直,面色苍白,拒绝了奴才递来的大衣和暖炉,在祖宗面前一笔一划的写好了罪己诏。 若镇桥也守不住,这封罪己诏便会昭告天下。 他叩伏在地,虔诚的恳求大盛度过此劫,也保佑前线士兵能完完整整的归家。 连跪三日,沈祁文虽没要求,但皇上下跪,其他人其有看着的道理。 一些留在京城的皇室也自发的跪在了宗庙的外头,同样节食减衣,好似这般就能让上天看到他们的诚意。 有他们带头,再加上皇上用尽私库的事传出,有志之士自发捐了不少东西供将士使用。 莫说全京城,各地的妇女也自发的制衣,那一件件厚实的棉衣说尽了对将士的期许和关心。 退守镇桥却也有了好处,至少东西能送的进去,不至于被围困至死。 沈祁文本就体寒,这三日更是受折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的膝盖渗入身体,四肢僵硬,面色惨白。 他从没想过万贺堂兵败的结果,尽管实力悬殊,但他始终是相信的,相信他在这件事上的认真,也相信他的本事。 他了解万贺堂,就像万贺堂了解他一样,这么一个骄傲的人,若是惨败,他必会像他承诺的那般,不会活着回来。 于公,大盛损失一良将,于私…… 第88章 身体冷的发硬,心却难得的柔软,这是自奉安后他们再次并肩作战。 他并非是故意折磨自己,但只有他如此做,才能给万贺堂创造一线机。 被徐青搀扶起的那一刻,他直直的望向宗庙外。 万贺堂,求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89章 丧家犬 当日左立和罗刹的及时赶到给漠远城续了一命,不过罗刹刚下了马就彻底晕了过去,他浑身是血,铠甲破损不堪,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在一阵的兵荒马乱中,草草的收拾这一片狼藉。 大夫为罗刹清理伤口时用烤热了的刀子将伤口划开,用劲按压着周围再将深陷进去的箭头拔出,再用烈酒在血淋淋的伤口周围擦拭着。 烈酒滴落在外翻的皮肉中,让原本晕倒的罗刹疼的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左立在一边搭了把手,将干净的帕子折叠好塞到罗刹的嘴里,防止罗刹因疼痛误伤自己的舌头,另一只手将同样被火烤过的银针递了过去。 大夫用针灸来减轻罗刹的痛觉,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将军,一会可要忍着点,千万不要乱动。” 等将伤口缝好时,罗刹已经疼出了一头冷汗,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却始终一声未吭。 等一切结束时,他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沉沉的睡了过去。 左立吩咐下人来照顾罗刹,尽管对伤口做了处理,但是一路上的奔波还是导致伤口感染发炎,罗刹又开始发起了高烧。 在迷糊了好久后,罗刹才稍微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开口便问,“万将军怎么样了,平嘉关守住了吗。” 此时正查看情况的左立闻言顿住,立马调整了下表情,扯着笑容宽慰道:“一切安好,先好好养伤。” 听了这话的罗刹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这才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罗刹睡过去后,左立的笑容不再,转身吩咐着一边的丫鬟,“照顾好罗素将军。” 事情哪像说的那么轻松。 万小将军让罗素来支援漠远城,虽然解了围,但却把平嘉关彻底暴露在鲁尔手下。 鲁尔发觉了这点,立马调军回撤,全力攻打平嘉关,万小将军为了减少伤亡,只能选择弃城退守。 原本按着最开始的情况,他们不这样贸然出动的话平嘉关倒是还能挺上几日,但是…… 万老将军愁的茶饭不思,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退守镇桥,下这道命令时万贺堂居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像早有预料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很早就认清了现实,平嘉关守不住,也不能守。自己并不希望这样,但有时候就是无可奈何。 但他的想法其他人显然理解不了,在他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就有人站出来大骂自己是懦夫,是丧家犬。 刚和镇桥的首领见过面了,此时他正站在城墙上吹着冷风,遥望着日出残阳的天空,在那侧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平嘉关。 不愿意撤走的人也被他五花大绑的绑了过来,他无意处罚这些人,只是有勇无谋却热血的莽夫而已,此情此景还犯不着拼命。 他心念一动,算了算日子,朝廷那应该已经收到自己兵败平嘉关的消息了,不知道那人听到这消息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自己骗了他。 他一个人在京城那样有本事的把王贤处理了,而自己这边却不能让他欢心,这么一看自己不如他良多。 他猜测朝廷现在应当是对自己声讨笔诛,恨不得将自己除之而后快,也许要自己命的圣旨正在来的路上。 这也是父亲和自己争吵的原因。 皇上会等他吗? 一直以来强迫是他,主动是他,他此刻也不确定了。 归契这边面对万贺堂的弃城而逃还是存了疑心,鲁尔先派了小队进关防止被埋伏,但平嘉关却已像秋风扫落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给留下。 在确保了没有任何埋伏后,鲁尔这才放心大胆的进了关,此时众人正坐在城主府里愉快的庆祝着。 鲁尔坐在最上面的位置,随便的靠在红木椅子上,还嫌坐着不那么舒服,几乎半倒在身旁的美姬身上。 美姬一杯杯的酒送到鲁尔口中,又带着魅意的调笑,这让鲁尔心情更好,对着美姬的脸就亲了两口。 美姬娇笑着躲闪,更引得鲁尔哈哈大笑。 “这下让希琪娜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万贺堂?哼,大盛也不过如此!” 鲁尔对希琪娜的话还是心有芥蒂,这下正面地击败了万贺堂,让他心里快意了不少。 他几乎已将能想到大盛的皇帝害怕的样子,听说是那个短命鬼的弟弟,又是一只弱不禁风的白鸡。 “此等赫赫军功,等王的旨意下来,定然会重重嘉奖将军。”齐特巴特带头拍着鲁尔的马屁。 “就你帐下损失人最多,到时候调一些过去,你好好操练着。” 鲁尔又把视线移向坐在齐特巴特对面的扎鲁玛,“我记得你还未成婚,我家小妹也到了年纪,要我看不如许配给你。” 鲁尔察觉到了扎鲁玛有心情似乎不佳,这种不佳似乎是在他支援齐特巴特后出现的。这两人好像有什么矛盾,但他没能探查出来。 相比较齐特巴特的油嘴滑舌,弯弯肠子,他更欣赏扎鲁玛这样的汉子,因此他也是存了笼络之心。 扎鲁玛看鲁尔说到了自己,他抱拳推辞道:“谢将军赏识,但我已有了喜欢的女子,准备此战结束后,再娶她为妻。” 这样的拒绝让鲁尔尴尬了一下,他是喜欢扎鲁玛的性子,但是这样当众拒绝确实让他有些难堪。 达恩笑了笑,扎鲁玛这人还真是不懂机缘,鲁尔将军摆明了想提携他,还傻傻的拒绝了。 不过鲁尔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促不成姻缘还是可以当兄弟。但坐在台下的齐特巴特可不这么想,听到鲁尔的话,他动了心思。 如果能搭上鲁尔的这条线,也就等于搭上了皇家的船,他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并有了谋划。 在一众人的马屁和欢声笑语中,气氛逐渐达到了高潮。归契的士兵连带着一部分的粮草已经运进了平嘉关内,但还有一部分人仍在外面驻扎。 哪里都好,唯独让鲁尔不满意的是平嘉关内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没了可以出气彰显自己威名的东西,这场利就像摸不着底的湖泊,抓不到手心里。 除此之外,二十万士兵对粮草的消耗极大,战马对草食的需求又高,他们又是进攻方,这就更要求归契内部对他们的支持。 而归契本身粮食就稀缺,不然也不会这样急迫的对大盛发起进攻。 原本打着以战养战速攻的想法,但大盛的将领像是王八附身,各个紧缩自己的龟壳。 攻城战难以发挥他们归契人的实力,此战虽赢,却没能血洗平嘉关立威,震慑还是不够大。 不过万贺堂扯又能撤到哪里去,一次可以,第二次,第三次呢?他不认为万贺堂能次次将城里搬空。 鲁尔十足的自信,并越发的不怀好意了起来。 在平嘉关内,除了将军们在喝酒祝贺,城内的士兵也受了赏,几人分到半只羊腿和两壶烈酒。 大家都知平嘉关易守难攻,再加上城外还有士兵驻扎,大家的警惕心已经降到了最低。 对于他们来说,大盛的军队是战败而逃的丧家犬,根本没必要忧心什么,所以城内的巡逻就变得松散了起来。 此时天色暗沉,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在厚实的云遮掩下,整个平嘉关陷入了浓浓的黑暗中。 偶尔被巡逻的士兵用手中的火把照亮,但随着脚步的远去。又再次恢复了黑暗。 在城北的一间其貌不扬,甚至略显破烂的房子里,却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第90章 偷袭 城北是平嘉关百姓居住的地方,巷道杂乱紧凑,一间间挨着的房子在夜晚里被风吹出略显瘆人的声音。 有城南的商户和官员的房子在前,就是原本军营的住宿环境都比这好点。归契的士兵草草的检查了后,只随意瞥了几眼便提着灯笼快步离去。 忽听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好像有什么重物被移开了似的。 随着灰尘的扬起,铺着厚厚稻草的地面瞬间有了个突起,再接着一只胳膊从地里伸了出来,在周围拍打摸索着。 在摸索中,手掌像是碰到了什么,直接将其攥住,随着手指青筋的突起,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猛地一仰头,顶开了盖在头上的稻草。 随着第一个人从地下出来,一个四方形的口子漏出,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从那个洞口出来,很快房间就站满了人。 十二个壮士站在略显逼仄的房间里,他们统一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干干净净,什么花纹都没有。 第89章 但从他们的低声交谈中,就能听出他们用的是大盛的语言。 “先分散藏起来,等收到外面的消息后在动手。” 众人点了点头,动作整齐迅速的将一切都恢复原样,便各自四散开潜入黑夜中,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在平嘉关的各处,都有穿着黑衣的人突然出现,又极快的将自己的行踪掩盖了下来。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一支巡逻小队的领队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他锐利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浮起怀疑和惊恐。 他后面的士兵听到这话,放松的笑了笑,“怎么会,这没有人的,城里空空荡荡,哪来的声音。” 他说着搓了搓胳膊,给冻僵的手掌哈着气。 “有可能是我太紧张,听岔了。”领队盯了一会,发现似乎真的没有动静后松了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刚扭头准备离开时,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极其明显。这下所有人都听到了,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第一个前去探查。 “这,应该是风吧,像是风把门吹开了,”士兵有点不安,也不知道是在劝慰谁,“领队走吧,还得去下一个地方呢。” 异常,不论是哪种异常直面遇上了都不是件好事。虽说大家都在巡逻,可没人想真的遇到问题。睁只眼闭只眼未尝不是个好事。 但领队显然不这么想,他皱眉,命令着:“格准,你去看看。” 被点到名的格准嘴角一抽,有些胆怯的看了眼领队,迎上领队施压的眼神时,不论心里骂了多少句,也只能壮着胆子一步步试探的先前走着。 他的手紧紧握着弯刀的握柄,从他用劲到颤抖的力度能看出他心里的恐惧。立在关着的门前,也许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扇门后和自己对视。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又不得不再次壮着胆子将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 他闭着眼,猛地一推—— 砰——门被猛地推开,反弹的震动吓了大家一跳,格准的弯刀就挡在自己身前,一步一步的挪进去。 等真进去后,一双墨绿色发着光的圆球盯着他,偶尔还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格准被吓得向后蹦了几步,直到退出房子,来到领队身边才结束。 “鬼……鬼……房子里有鬼!” 他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一双阴寒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两个墨绿色眼珠盯着你,还是竖瞳,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人的眼睛。 “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有鬼!除了深绿色的眼睛,什么也没有。” 领队心里还有怀疑,但鬼神一说却也不能不信。难不成真有鬼? 他叫着所有人和他一起,领队打头阵先进去,房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有格准所说的眼睛。 等把火把拿进房间里,不算大的房间被瞬间照亮,火光因为风的吹动,被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动。 而光的出现,站在桌子上的黑猫也跟着抬起了头,它的眼睛正是像宝石一样绿的瘆人。 突然看到家里出现了这么多人,黑猫好像受惊了一样“喵”地一声窜了出去,几下消失在路的尽头。 看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捣鬼后,众人皆松了口气。 领队不满的指责了两句格准,正准备离开,门却突然被重重的关了上去。 还没等他们破门而出,就看见屋外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仅城内着火,城外也不逊色,万贺堂亲自领着他精挑细选以一敌十的士兵,从镇桥悄悄出发来到了平嘉关外。 此时归契的士兵有一多半在城内,另一小部分留在城外驻扎。 然而最重要的是,归契的大批粮草还在城外,并没有被运到城内。 而万贺堂此行,打着的正是这匹粮草的主意。 他先是饶了一个大圈,几乎快要逼近归契的边线,从侧边迂回进了官道的两侧,钳马衔枚,蹄裹厚布,躲过了归契的探查。 万贺堂太过熟悉平嘉关,因此对于归契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他也很清楚哪里是防守的弱点。 但是如果他贸然进攻,原先摆开的归契阵型就会瞬间合拢,将他们彻底绞杀。 他额头的抹额随着风轻轻的飘动着,身上的盔甲在泛着肃杀的光芒,他其实早就想亲自打上一场,他的枪也跃跃欲试了起来。 “分一路进攻腹部,一击即走,不要多做纠缠。石照,负责拦截报信的士兵,切断后撤的退路。宫守成,直接烧毁粮仓,最好能趁机捣乱他们的阵型,自己看着行动。” 他把其他人都安排好后,剩下的,最艰巨的任务就在他身上,正面挡住归契的进攻。 原本整合的队伍各自分散开,万贺堂临走前,把缰绳一拉,赤云跟着转头。 他看着那群将士们,眸子闪了闪,又扭头向着自己的方向离开。 对于他来说,这一场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他的牵制就显得尤为重要。 可这并不让他害怕,曾经他带着一百多人的小队,被一千多的归契士兵包围,但他还是活杀出了条血路,也给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散的伤疤。 这次,他早有计划,那就更不会有畏惧的地方。 他们的将军一马当先,其余将士哪有不从之理。 随着归契军营的异动,他知道是那边动手了。 此时正是黑夜,大部分士兵被突然集合的哨声叫醒,正是杂乱无章的时候。 穿衣服的穿衣服,穿鞋的穿鞋,有的人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就跑出来集合。 营地里人影幢幢,杂沓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更有甚者眼睛甚至还没睁开,身体已经跟着动了起来。 万贺堂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切,他们决计想不到大盛的士兵已经不知不觉的摸到了他们身边。 在他的一声令下,万贺堂带着兵冲了出去。此时其他地方正因为突然袭击而乱成一团,根本无暇分心到他这里。 等他的将士们已经冲出去,快要杀到敌人眼前时,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再加上之前的利让他们都放下了对大盛的提防,猛不丁的看到大盛的人冲到自己脸上,很多人在死之前还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贺堂带着的将士们都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在这样极其利好的情况下,很快将敌人杀得溃不成军。 他的虎口紧握着枪,在用劲从敌人的胸膛里拔出,枪尖上的血还在滴答滴答的流着,但他却将视线转给了另一个目标。 统领这的是齐特巴特手下的领兵统卫,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扎着个小辫正在和其他人缠斗。 擒贼先擒王,万贺堂一拉缰绳,身体微微向下倾,向着领兵统卫冲了过去。 将沿路试图拦截的士兵挑起,再狠狠地抛在马后,这样一个人形大杀器就这样几乎无阻地到了领兵统卫的身边。 领兵统卫也发现了万贺堂,他拿起腰间的弓箭瞄准的却是万贺堂身下的马——赤云。 他想让赤云受伤,再发狂把万贺堂颠下去,以这样的速度,他不死也得半残。 他的打算很好,但万贺堂也不是吃闲饭的,他快速地估摸了下周围的情况,在领兵统卫动作前起身踩了赤云一脚,借着这个力量直接翻身到了他身边归契人的马上。 那人先是惊慌失措,等反应过来要反抗时,已经被干脆地扔了下去。目标骤然地变换让领兵统卫拉弦的手一颤,又立马再次瞄准。 箭矢失了准头,擦着万贺堂的臂甲飞过。 此时两者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万贺堂直接翻身下马,一枪刺进领兵统卫的马腿,在马受惊上扬时,他身体猛地一转,他的枪也跟着挥舞起来,枪尖重重地拍到了试图偷袭的人的胸上。 领兵统卫见状不妙,想要立刻下马,但此时有些来不及,等跳下马时已经狼狈异常,踉跄几步才站稳。 而万贺堂的将士门也没闲着,在看到将军的动作后也朝着这边支援过来,在一众混战中,万贺堂冰冷的视线像是看一具死尸。 领兵统卫也是气急,涨红的脸让他看着有些滑稽,但他的身形的确十分壮实,在怒到极点时的确气势十足。 他这次选择率先出击,他拿着马刀就冲了过来,在归契没人不会用刀,在拿着自己最趁手的武器时,还真有那么几分气势。 万贺堂没有轻视,认真的抵御着他的冲击,他暗自皱眉,满是不解,这车獨,好大的力气。 一力破万钧,在他不间断的攻势下,万贺堂的虎口都要被震裂。 他不想和此人纠缠,直接转身将他攻来的力度卸下,在领兵统卫因惯性不得不劈下时,他的脚猛地一踩,把他钉在了土里。 手上同时也没闲着,手里的枪被他反手刺了出去,正中领兵统卫的肩膀,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而原先赤云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发出了一声口哨的声音,赤云立马朝着他这个方向跑来。 第90章 而已经受伤的领兵统卫再举起马刀显然滞涩了不少,在他用枪尖抹喉后彻底没了呼吸。 归契的士兵看到将军都死了,一下子像泄了气一般,只想着逃跑,而万贺堂怎么会给这个机会,率先领军边追边打。 “将军,不追了?”万贺堂的副将正准备冲出去,在看到万将军停马后又扭了回来。 “不必追了,”万贺堂摇了摇头,脸上的血被他一把擦去,“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不懂吗?” 逃走的士兵数量不少,起码也和自己的队伍人数相当,之所以会溃败,全是因为人心溃散所致。 要是他们还穷追不舍,将他们逼到了绝境奋起反抗,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再加上他们已经将这群人赶到了石照的方向,接下来,就是石照该做的活了。 第91章 攻打镇桥 城外血腥一片,可城内还不知道发了什么。 因为城北突然失火引得城内所有人都赶了过去,等灭了火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只找到了一只叫得惨烈的黑猫。 了气的士兵将黑猫高高举起又狠狠扔下,黑猫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抽搐了会就彻底没了动静。 等城内的人各回其位后,在瞭望塔侦察的士兵眯了眯眼,看到远处似乎有火光一闪而过,等他再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找不到了。 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他心有疑惑,但很快将其归结为自己多心。殊不知他以为的多心在外面成了什么样子。 外面的网逐渐收紧,鲁尔在城内却被斩断了信息来源,在得知漠远城没有动静后他就更加安心了。 漠远城成了麻痹战局的幌子,而城内的士兵却在悄无声息中越来越少。 “第三队怎么还没回来?别说,第五队也没有。”本到了巡逻换班的时间,可这两队却迟迟未归。 “兴许被耽搁了吧,三队领队就是个看热闹的性子,说不定还在城北看灭火呢。” 这话一出引起大家纷纷发笑,实在等不及交接,另一支小队只能先出去。 然而还没出军营多久,就被打了闷棍,还不及呼救,嘴巴被人死死的捂着,力度之大显然是存了杀心。 领队因为呼吸不畅,脸上的血管凸起,他的手试图摸腰间的弯刀,可还没等他抽出武器,就被人从后面一刀结果了。 整支小队被拖进黑暗中…… 随着天色变亮,黑暗在一寸寸的褪去,巡最后一列班的一个士兵眼神迷蒙的走着,甚至没看清被什么绊了下,差点摔倒。 他骂骂咧咧的踢了脚绊他的东西,但踢得触感十分奇怪,他疑惑的睁开了眼仔细看,那是一个人的脚! “领队!!!”他差点破音,“这这这,有一个人。” 他才十四,刚当兵,看到一只人脚吓得不行,领队被他的咋咋呼呼闹得不行,颇为不耐烦的走过来,“吵什么……” 他定眼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个死人,在那窄到极致的巷子里,横竖摆着七八具尸体…… 出事了! 此刻不仅是这里,在城内各个地方都有人陆续发现死尸。 随着消息不断向上传达,齐特巴特又惊又惧,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将军。 扎鲁玛沉着脸,不悦的看了一眼齐特巴特,自打上次一战,他越发看不顺眼这个心机极深的人。 “我来告诉将军。” 他说着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果不其然,当齐特巴特到鲁尔那里时,扎鲁玛正承受着将军的怒火。 他此刻来的也算不巧,正巧将他也波及在内。 他摸了摸鼻子,听了好一会儿的训话,看准了时机才插话道:“将军,不如先将城外的大军集结进来,城内一定有着我们不知道的暗道。” “他们好大的胆子。居然自己给自己的城池挖暗道,也不怕消息走漏出去。” 这不是没走漏出去吗。 齐特巴特听着鲁尔的无能狂怒,心里默默吐槽着,要他说,与其气还不如赶紧将大军调进来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是啊将军,虽然昨晚城内死伤了不少士兵,但因此也能看出大盛的兵力严重不足,不然也不会在我们都掉以轻心的时候,不选择直接夜间攻城。” “这番举动无疑是为了动摇军心,拖延南下的时间罢了。” “不可,现在敌暗我明,形势颠倒,如果将所有士兵调进城中,必然也会沦为包夹的局面,到时候……” 另外一人不赞成齐特巴特的说法,他也算是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将了,经验十足,因此考虑得就更多了,开始假想敌方有可能的动作。 他还没说多少就被打断,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我说你就是太多虑了,要是事事都像你这样想,那这仗还打不打得了了。” “怕什么库那,难怪当了二十几年的校尉也升不上去,就你这性子胆小如鼠能成什么事。” “你!”库那被气的说不出来话,他并不善辩,面对这样明晃晃的轻视与嘲弄,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小辈。 当二十几年的校尉确实是他心里一道不愿被人揭起的伤疤。 按理说以他的军功,他的年龄,就是熬也熬上去了,可偏偏大王就是不升他的官职,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小辈越过了自己。 他此刻能站在这里,主要是因为城内巡逻由他管辖,不然他也没办法参与。 事实上就是同一个军队,底下也有许多派系互相辄压,像这样讽刺挖苦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包夹?以大盛的兵力如何包夹?他们自己的朝堂内乱还解决不完,就凭着万家那么点人马,我还不信他们敢直接将东南的军队调过来。” 鲁尔只是听着,没有说话,底下各自有不同意见,但总体还是以进攻为主。 “将军,要属下看,他们也当时被逼的没办法了,才干这些小偷小摸,打打闹闹的玩笑事。” 要不是从城外求救的信号被拦截下来,其实他们的判断也没什么问题。鲁尔想了一会,采纳了齐特巴特的提议。 “去,先让城外的大军进来,再挨家挨户地排查,每寸地都不要给我放过,我要看看暗道究竟挖在哪!” “是,将军。”底下的众将士纷纷领命,各自忙着各自的任务去了。 只有达恩留在最后,看他的表情好像并不轻松。但他一向会察言观色,不会主动说让将军感到不痛快的话,因此就憋到了最后。 鲁尔说到底对达恩最放心,看到达恩这般就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有什么话说出来就是,别像齐特巴特一样。” 鲁尔哼了声,转身坐在最上端的椅子上,表情算是不悦。 “将军,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还是要多做准备才行。” 达恩看鲁尔没有发怒,继续道:“按理说万贺堂丢了平嘉关一定会被朝廷处罚,可现在人还好好的。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大盛皇帝不敢动,另一个就是不用动。不论是哪个原因,将军都要深思熟虑一番,怕不是万贺堂留有后手。” “能在城外大军的阻拦下进到城内,毋庸置疑,城内定是有地道的,这也是他留的后手之一,属下最疑惑的便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简单地暴露出来。” 达恩不光是给鲁尔说,其实他自己的疑惑更大,他好像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小将究竟想做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原因,一击就走,不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吗。”鲁尔不屑地笑着,突然笑容在脸上僵住,表情变得尤其恐怖。 “不对!跟我出城,城外出事了。” 在发现不对后就立马出城,可等真看到了城外的情况后鲁尔恨不得率兵直冲镇桥。 原来城内的扰乱不过是烟雾弹而已,真正的目的是城外的大军啊! 看着七零八散的士兵,鲁尔沉住了气,扬声呵斥道:“其余士兵归整,进城!” 不能再放在外面了,被切断信息源后再被分头击破,万贺堂,好大的胆子。 这番举动是最保守的做法,但是城内的地道依然成了隐患。 达恩考虑了下,还是觉得不妥,但不敢在众人面前拂了将军面子,只能等人少了再说。 瞅着一个机会,却又被齐特巴特抢了先,冷眼瞧着齐特巴特汲汲而营的模样,他只能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就该进城了,他看了眼身后士气低迷的将士,咬了咬牙,还是主动上前一步,“将军,属下觉得不如趁着这口气激发将士的血性,直攻镇桥。” 原本他们的大军是打算先休息一下,等后续资源到位再攻打镇桥。但现在达恩这么说,让鲁尔也有些意外。 鲁尔草草地算了下,就昨晚,他们就折了将近两万人。夜袭营帐,果然只有大盛那些人才做的出来。 “此刻士兵们疲惫异常,又刚被大盛偷袭,此刻怎么再出兵?” “将军说的不错,但如果不趁着此刻出击,平嘉关就成了一块吃不下舍不得的烫手山芋了。只有不断向前侵占,才能保的下平嘉关。” 第91章 两人边走边谈,说着说着就拉了身后一大截,鲁尔闻言站定,一向风风火火的汉子此刻却犹豫极了。 他承认达恩说的不错,只是以现在这种情况,他能吃的下镇桥吗。不知不觉中,自己心里也有了疑虑,甚至对万贺堂有些隐隐的忌惮。 “将军!” 达恩不死心又喊了一声,此时他们就是被架在火上烤,拿下平嘉关的消息已经传回归契了,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候,他们绝对不能丢掉它。 要真吃了败仗,鲁尔将军哪怕身世再显赫,也必定会被大王问责,搞不好性命不保。 他不希望鲁尔将军被这样活活拖死,可这种预感却在他心里越来越强烈。 “请大王增兵,我们率兵攻打镇桥,若是能拿下,自然是意外之喜,若是拿不下,那也可以将责任推给大王,将军要保全自己。” 归契现任的大王是杀了他的父亲即的位,这在整个归契都是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野心勃勃手段又狠辣,要是被打了脸,怒气可不是一般人遭受得住的。 鲁尔何尝不知,他之所以这样猖狂,主要是有底气。一方面自己家世赫赫,大王一般不会处罚。另一方面也是自己手握军功,大王也不能处罚他。 但是…… 他想了想,还是折中了下,“整顿半天,随本将军攻打镇桥。” 达恩还想说什么,却被鲁尔挥了挥手绕了过去,他知道将军不想听,最后只能闭嘴。 第92章 瓮中鳖 半天时间看似很快,实际上也足够漫长,可以做许许多多的安排。 万贺堂在太阳升起之前就领兵回去了,一路上将士们都兴奋极了,因为他们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万贺堂没泼其他人的冷水,看到将士们如此兴奋,他也勾唇笑了笑。 他一个人骑马走在最前头,脸上却一个表情都没有,明明身姿挺拔极了,但了解他的人一定能看出他此刻的疲惫。 他累得甚至连表情都不想做了,懒得维持自己虚假的面孔,冷漠的让人心惊。 任何一个亲手杀过人的人都会有这样自我厌弃的时刻,不过他一向冷心冷情,只是觉得烦躁罢了。 炽热的鲜血喷洒在自己手上,多的让他分不清究竟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真恶心啊,他想。 “退在这里即可,忙了一早上,大家还撑得住吧。” 万贺堂突然转身停下,随着他停下,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站定,齐声道:“撑得住!” “那好,既然如此,不如杀回去,夺回平嘉关。” 他看着士兵们群情激昂,也满意的笑了笑,继续说着振奋人心的话。 “好了好了,现在归契那正惶惶不安,此时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驱赶车獨,夺回平嘉关。” “夺回平嘉关!夺回平嘉关!” 一声盖过一声,惊的树上的鸟全部飞起,扑扇着翅膀想要逃离这块地方。 在一道一道树影下,眼睛却格外的明亮。 镇桥的城主等收到消息的时候,只留下了原先的人,其他士兵已经浩浩汤汤地离开了。 好巧不巧,大盛和归契的士兵在靠近平嘉关的位置相遇了。 双方的相遇都可以说是猝不及防,在一瞬间的惊讶下纷纷拿着武器冲了过去。而石照勒着马,主动道:“归契这方向是镇桥?” 万贺堂专注地看着前面,没回他这句话,“归契里也还是有聪明人的。可惜……” 他再次扬声道:“拦住他们,漠远城那也来人了。” 归契那显然是被派来打头阵的先行部队,在看到大盛黑压压的士兵,根本不想纠缠,头也不回的想回去报信。 大盛这反应的也算够快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逃走。 “将军,我们还要不要进攻?” 计划已经被知晓,少了出其不意,硬碰硬可不是好事。 “为什么不?”万贺堂斜眼瞥了下左立,拉着缰绳冲了过去。 在离城大概两里的位置,一群士兵排好队挨个从地里走下去,随着一个个身影消失,周围又再次恢复平静。 谁能知道万贺堂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自己给自己的城里挖地道。现在看着地道,万老将军心情复杂异常。 这臭小子一早就要弃城了不成。枉费他担惊受怕如此久,臭小子! 没了平嘉关,两边通信反而更加容易了点,万老将军早早就收到了儿子的信件,信件上全是命令的口气让他好气又好笑。 曾经的臭屁小不点现在也爬到自己头上来了啊…… 没让他感叹多久,他更专注着眼前的事,这次也算是一场豪赌了,但他相信他的儿子。 罗刹虽然旧伤未愈,这次还是坚硬的要跟来,后背的射伤还没完全结痂,如果动作大了,很有可能会撕裂。 但罗刹毫不在意,在他清醒后得知万将军退守镇桥时,他恨不得直接冲出去。要不是被多加阻拦,此时他可能已经单枪匹马的回到万贺堂的身边。 “可以吗?”左立还是有些担忧,他很清楚罗刹的伤势如何。 “放心,我老罗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点小伤,能奈我何?” 左立不赞同地看了眼罗刹,知道他是在强撑力气,但也没再否认什么,“别让别人收拾你的烂摊子就成。” 刚说完,独留下罗刹一人跳脚。 鲁尔带兵出去了,这还是他这次战役中第一次主动带兵。除了齐特巴特以外,其他的副将都被自己带出去了。 之所以留下齐特巴特在城中,就是看在他惜命的性子,若是有什么意外,定然会第一个逃跑。 会逃跑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死磕着让更多的将士们阵亡。 再虚弱的老虎那也是只老虎,始终不是野狗能比得上的。比起那几个左右逢源的小国,大盛眼看着快到了末点,但强撑着这口气也不是好相与的。 归契很明白这是为什么,大盛人杰物灵,总是在快不行的时候,出来一个人,给大盛续命。 就是连那个叫王贤的太监,都那样不识时务。 “将军,前面有大盛的军队,万贺堂也在。” “哦那还真是巧啊,正好本将军也懒得攻城,就这么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鲁尔看了眼达恩,达恩点了下头。果不其然达恩说的话成了真,还好他听了达恩的话。 他向前奔驰,左手一捞,将旁边士兵身上的旗帜抢来。一挥旗帜向前定住,“冲!” 说完又把旗帜抛给那位士兵。 两方就这么正面地相遇了,从这开始两侧树木繁多,又是低谷,可供行军的是一条狭长的路,等穿过这里,豁然开朗。 因为其形状颇似吊桥,所以在开阔处,镇守此地的城池便被命名为镇桥关。 不过此时两方相遇的位置正巧在靠近平嘉关那里,堪堪走进镇桥的地界。因为不是开阔的平原,骑马反而更不方便,成了出头的靶子。 地形的限制让归契士兵的实力大打折扣,原本的骑兵以一当十,可现在反而成了突破点。 “下马!” 鲁尔没犹豫就下了这样的命令,两侧皆是高山,他们就像是主动走进陷阱的猎物。 如果是自己,绝对不会放过这样有利的地形。他抬头一看,正好看到两侧的树木。 “盾牌!向后撤!” 在他刚出声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箭矢从上而下地射了下来,许多人反应不及,立马中箭倒地。 以这种情况的射箭完全不需要准头,只要密度够高,足以杀死所有人。 不过在最初的混乱后,盾牌被架起,一个挨着一个,每八人一组,训练有素极了。架起的盾牌将前后左右上下都照顾到,不留给任何可以被攻击的死角。 随着阵型形成,弓箭几乎不起作用了,万贺堂也立刻下令停止射箭,免得不必要的浪费。 他冷眼看着底下打头阵的鲁尔,自己选择走到这狭窄的地段,就不能怪自己不放过他了。 随着他胳膊一挥,弓箭再次齐齐的瞄准着下面,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下面的士兵,而是那一匹匹体态极好的战马。 随着第一支箭命中,一开始就受惊了的马匹彻底不听人使唤,开始发狂的乱窜。马脖子一甩,挣脱缰绳,便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跑。 有了第一匹带头的马,剩下的没有受伤的马也跟着躁动起来。 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和嘶鸣声刺耳又烦躁,可现在没人敢暴露自己去追自己的马。 没了马的骑兵就相当于被砍了爪子的老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要被去上一半。 鲁尔自然不能遭受这样的损失,他咬了咬牙,吼道:“先出去。” 又是这样,好像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摸透了一样,就在他打算撤出去时,来时的口子却被沾着油的火桶拦截住。 因为木桶上浸满了油,随着滚动,将沿路的树也跟着点燃,没一下就被烧起来连城一片火海。 第92章 火舌蔓延的速度很快,尽管是在冬日温度不高,但气候干燥导致那些树木都极易燃烧。 这下后路被切断,独留下前面这些人被卡死在这。 敌我熟优熟劣一目了然。 慢了一步,居然就这样被处处制约。 鲁尔此刻是有点急了,要么顶着箭矢冲出去,要么冒着火海。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个好主意。 随着烟雾向上飘,不好受的绝不止自己一人。万贺堂的人还在山上,他们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他们全靠着半山腰当掩体才能有这样大的先手优势,山上树木较多,燃料也更多。山下虽然一时火焰极大,但终归是沙地,要不了多久就熄灭了。 拖下去,第一个受不了的绝对不是自己。 “将军,火已经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石照皱着眉,极其担忧,而现在好巧不巧,这风正好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万贺堂望着天空,原先明亮的天空却越来越暗,逐渐被雾笼盖。但没人注意到这一点,还只当是着火而升起的烟雾。 “东西拿来了没有?”他凝神看着下面,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拿来了将军,现在要用吗?”石照想起那个大家伙,心里还是一阵胆寒。 千机营一天都在鼓捣些什么东西。不过胆寒后又是庆幸,幸好鼓捣出这东西的是自己。 “不急,等会。” 下面乱成一遭,人心浮动,随着火焰越来越近,归契的士兵渐渐的举不动盾牌了。 一个离火焰最近的士兵是在抵抗不了这股热浪,第一个放下盾牌想向后缩。 “举起来!” 有人发现不对立马出声,结果却有越来越多的士兵心慌,犹豫着将盾牌放下。 盾牌可一点都不轻,举了这么久,胳膊早已酸软。 再加上心里因为这火而动摇,灼热的温度沿着盾牌传到手上,烫的他们不得不放手。 这个时候盾牌成了最好的传热武器。 扎鲁玛又惊又怒,这时候把盾牌放下来不是把自己当成靶子吗?这群蠢货! “别……”达恩拦了一下,“看看上面。” 第93章 扎鲁玛之死 几人闻言皆抬头,因为烟雾不断地向上飘,众人的视野都被这看不清的烟雾阻断,换种想法,也就是说大盛那边也看不清自己。 “撤!”此时就是最好撤退的时机,这下大盛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是喜欢烧吗,等他出去了,直接两把火把这山烧了,他倒是看看谁更害怕。 “大家扯一块布出来,用水浸湿放在盾牌上,速度一定要快!直接冲出去!” 随着这句话,大家纷纷放下了手里的盾牌,将身上的衣服扯开,从随身的水壶里倒水把布浸湿。水多的还能给别人借点,实在没有水的只能自己上了。 就在归契这正忙的时候,万贺堂对着来势汹汹的火不仅没有抵抗,反而还出声道:“加把火,让他烧的再快点。” 其他人就是不解,也只能按着将军的意思照办,万贺堂又低头,在石照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石照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队伍的末尾。 没过多久,两个车轮便从烟雾中逐渐显形,紧接着车身也露了出来。 四个士兵一起才能推动这车子,车子没什么普通的,重点是上面放着的,一张大弩。 这辆弩车联装了三张弓,三弓合力释放箭矢,光这一支箭的重量就不轻。 想要使用这支弩车,还专门配有瞄准和发射之人,威力极大,可轻易穿透铁质盾牌,射程又远,能达八百步。 而这样的利器无论是守城和攻城都有极大作用,可惜目前制造起来很不容易,也就这么一个被皇帝配给了万贺堂。 一开始由皇上带着,万贺堂见到这个还颇为新奇。但很快也发觉出这个东西的致命缺点,那就是太过笨重。想用它来伤敌代价过高,除非是杀了重要的人物。 可重要人物么,大多躲在后方运筹帷幄,这射距也够不到。 但是…… 这次不就不同了么。 “下……下雨了?”扎鲁玛一摸脸上,好像真有些湿润,再一看地上,灰尘被雨水打成一个又一个的灰色小球。 刚刚只是隐隐感受到雨滴,这下则是根本不藏着掖着,一股脑地倾倒而出。 “将军,不用水了,下雨了!”扎鲁玛的喜悦不加掩饰,“一定是恪尔木听到了我们的请求,派来这场雨帮助我们。” 鲁尔也笑了,没了火,他看万贺堂还想怎么拦他。 不知谁先喊起来,有了神明信仰的加持,原本低沉的军心又再次高涨。 扎鲁玛兴奋到了极点,胡子也因为咧开的嘴角翘起。 “不必撤了,进攻!” 原先队伍被阻断,而现在滞留在外面的军队又能跟着进来,反而是藏在上方的大盛士兵没了躲藏的地方。 突然的雨水犹如甘露,让鲁尔发出了畅快的笑声,他张着嘴,任由雨水滴落在嘴里。他眼神一凛,又像雄狮一样死死的盯着前方。 这场雨不仅是归契的祥雨,更是他们的催命符。 在渐渐消散的迷雾里,锐利的眼神似乎能透过一切。眼睛瞬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亮色。 而那亮色带着无尽的肃杀气味,不对,不对。 这场雨! 扎鲁玛棕色是瞳孔猛的一缩,震惊之余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本能行事。 此刻,最好的时机,万贺堂也不容错过。 只听咻的破空声,空气像是被割裂了一样。 等鲁尔眼睛能捕捉那支利箭时已经来不及反应,只能瞪大了眼睛,接受死神的审判。 然后被穿透的痛感没有传来,鲁尔楞楞的看着,摔倒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人与其说是摔倒,不如说是被钉在地上,那只箭直接穿过了胸膛,尖头直接插在了地上。 “扎鲁玛!” 鲁尔总算回过神,不可置信的想抱住不停吐血的扎鲁玛。 不停涌上血堵住了扎鲁玛的气管,让他没法说话,只能不住地咳嗽,咳嗽时鲜血也一直外涌。 贯穿胸膛的伤让他只能最后看鲁尔一眼,那双瞪的老大的眼睛分明说着一件事——走!快走! “将军,快走!扎鲁玛已经死了,将军还留在这会有危险。”达恩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挡在鲁尔的身前。 “那只箭是冲我来的,扎鲁玛他……” “将军冷静点,那是扎鲁玛应该做的。” 达恩给周围愣神的士兵一个眼神,周遭的士兵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着是不让鲁尔过去,实际却是用身体给鲁尔当人形盾牌。 这个变故来的太快,扎鲁玛将军被当场钉死,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一支箭。这块太危险,主将绝不能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归契的士兵暗暗传递了眼神,自发地将鲁尔包围在中间。 “将军走吧,我会带上扎鲁玛的尸体。” 鲁尔咬了咬牙,他很快从刚刚的冲动中冷静下来,他眼神发狠的看向上方,正巧和山腰的万贺堂对视。 万贺堂笑了下,也自信的回视他。成王败寇,这一战,输得可不是自己。 “将军要不要继续瞄准?” 一击即中给了石照极大的信心,虽然可惜没能杀了鲁尔,但是杀了扎鲁玛也是一件大好事。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弩车的威力后还是感到心惊,这可真是杀人于无形的杀器。 “不用了,迂回切断归契后翼即可。” 这东西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刚刚下雨雾落的一瞬间就是归契防守最薄弱的时候。现在时机已过,用这东西就没有必要了。 再加上…… 他的表情懒散,细看还能察觉出不悦,“让他们把尸体带走,埋在这脏了大盛的土。” 石照哑声,抬眼观察了下万将军的表情,顺着万将军的视线望过去,瞬间明白万将军说的是谁。 而下面有一个士兵正冒着危险将扎鲁玛抱着,弯着腰用后背护着扎鲁玛的身体。 他刚刚清楚的看到了下面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看清了扎鲁玛的所有动作。他敬他是条汉子,应该回他的故乡去。 其实万将军也是触动的吧,看到那么多人甘愿为鲁尔赴死。 “你说他是不是傻?把尸体背在背上还能替他挡挡箭。” 有一道极其隐秘的声音响起,却好死不死的被万贺堂捕捉到。 石照一看就知道遭了,这人好巧不巧撞将军枪口上了。 果不其然,万贺堂问声转身看向声源方向,眼神一扫就锁定了刚刚说话的那人。 他盯了一会,把那人盯得腿都站不住时,才懒散一笑,“说得对,那么死板作甚?已经是死人了,还不如发挥他的余热。” 万贺堂说完从那人的身边走过,不轻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石照跟了过去,路过的时候压着声音,“听到了没有,若是你死了,记得给其他人挡挡箭。” 第93章 说完重重的哼了声,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留。 随着鲁尔的大军后撤,万贺堂这边跟着追了过去,刚刚死了一名大将,归契更是无心作战。 万老将军这也没停着,近一万人偷偷进了地道,绕过重兵把守的城外,又顺着地道悄悄来到了平嘉关。 刚出去的人少,还没被发现,随着人越来越多,很快被归契的士兵撞了个正着。 早上刚出事,齐特巴特就立马增加了城内的巡逻人数。此时和大盛的士兵正面遇上,一个士兵二话不说从腰间拿出了个像竹筒一样的东西。 只见他食指扣在一个环上狠狠一拉,顿时大量红色的烟雾以他为中心开始向上升。 这是归契的用来传递信息的东西。 率先冲出来的大盛士兵从新站在平嘉关的土地上,血气上涌,看到归契人就像见到了杀父仇人般嘶吼着冲了过去。 兵刃相接的清脆碰撞声成了城内的主旋律。鲜血断肢足以让任何一个没经历过战争的人恶心的想吐,而这也只是开始而已。 一开始大盛这边占据了先手优势,几乎是压着归契打。不过等齐特巴特反应过来后,归契的人数优势就体现了出来。 一对一足以,一对二尚可。可一对三,一对四呢? 罗刹丝毫不慌,身上的那道箭伤让他心里憋着口气,尤其是知道坐镇城中的是齐特巴特那个小人后,火气更旺。 他非得把齐特巴特活撕了才好。 因此他更加勇猛,完全不要命的打发让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原本就旧伤未愈,这样下去体力消耗的极快,可他的眼睛依然亮极了,一双铁锤抡的轰轰作响。 “你不要命了!”左立一刀杀了想要偷袭罗素的士兵,嘶哑的吼声差点破音。 “死有何惧?”罗刹笑得极其大声,两人几乎背靠背,声音的震动似乎能用身体传达。 “你想死,也得杀了齐特巴特再死,被活活耗死,没人想担你的责。” 左立刚说完就横刀劈开刺过来的胳膊,看着文气的人在战场上成了人神皆惧的大杀器。 浓稠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快流到自己眼睛时被粗暴的抹去,半张脸都染成了红色。 万老将军更是威猛,虽然被人称作老将军,可他现在也才四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一招一式都冲着命门去,完全没有那些惺惺作态的样子功夫。 然而打到现在,齐特巴特都没有出现。 正当两边打的水深火热的时候,万贺堂的士兵先一步来到了平嘉关。 万贺堂带着黑压压的士兵兵临城下,乍一看人数居然有近十万。 哪来的人?! 大盛朝廷派人来了吗? 第94章 兵临城下 齐特巴特看万贺堂兵临城下,挥动长枪直指城门,而此时城里还有大盛的士兵。 鲁尔将军呢,那些人在哪? 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没可能啊,至少也不会一个人都回不来。那么多将士总不能都死了吧。 齐特巴特重重的捶了下墙,然后龇牙咧嘴的捂住发痛的手。 不行,不论鲁尔那是什么情况,现在自己这是绝对守不下来。 就算自己血战到底,城门依然会被内部打开,他…… 他犹豫了片刻,皱着眉,脚步极快地走向后城门,“撤,让士兵赶快撤出来。” “可……” “可什么可,这还守得下来吗?粮草也来不及运了,去,找个人点把火烧了,就是烧了也不留给他们。” 齐特巴特走的极快,他身后的人也是小跑着才跟上。 轰隆一声,沉沉的声音中还有摩擦时刺耳的响声。棕褐色的城门先开了个小口,然后又被重重地拉开。 而拉开城门的人里有一个人咧着大嘴笑着,满是得意的看向万贺堂。 “罗刹,伤好的怎么样了?”万贺堂骑着马走到罗刹身边,看到熟悉的面孔心情稍微好了点。 “好的很将军,只可惜齐特巴特那狗崽子溜得太快没逮住。” 他说着狠狠地唾了一口,该死的齐特巴特,属王八的不成。 “就他溜的最快,等我们杀过去,好嘛,早没人了。” 罗刹感觉自己太久没见将军,不停地在他耳边絮叨着。 万贺堂没说话,边走边点头,像是对他又回应一样。石照则安慰道:“没事,我们杀了扎鲁玛,说真的,差一点将鲁尔直接毙命。” 石照绘声绘色地给罗刹讲着刚刚发的事,描述了弩车的威力有多大,放火烧山有多危险,还有哪来的非常及时的雨…… 他说了半天也没见身边的人回应,往常不是这人最咋呼了吗?他疑惑的看向罗刹,只听见罗刹有些呆滞地问自己:“扎鲁玛死了?” “当然!”石照十分笃定,只当他不相信又细说当时的情况,“大伙都看着呢,我还能骗你?我们本来是想杀鲁尔的,不知怎么被他发现,替鲁尔挡了这一箭……” “诶,你怎么了?”石照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了,身边的这个人怎么闷闷的不说话,他担心的望着罗素。 罗素沉着脸,感叹了句,“要是我们不打仗,应该能做个朋友。”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活着回来全靠扎鲁玛的放水。如果扎鲁玛当时趁他受伤想要他命的话,自己就算本事再大也得殒命。 要是扎鲁玛不是归契人,要是…… 罗刹甩了甩脑袋,不去想那么多。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下辈子如果能遇见,只希望不要做敌人。 齐特巴特临走前做的最狠的是把城内的粮草烧了,粮库熊熊燃烧的大火将他们的脸色照的明暗不一。 众人脸上不无惋惜,可惜了这么多的粮食。不过打通了归契的封锁后,自己家的粮食也成功送了进来,他们暂时不用为这个担忧。 万贺堂也是一直没闲着,进了城便立刻找到父亲那,父子俩一对视,片刻后双双笑了起来。 万老将军的笑容里带着庆幸与欣慰,再又眺望远方,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被放下了一块。 “鲁尔的人呢,怎么是你先到了。还有那些人怎么回事,京城的支援到了?” 万老将军这才问出心里的疑惑,本想着要殊死一搏,实在不行就战死在平嘉关这,总归保住他们万家最后的名声。 至少在大厦将倾前战死也好过亲眼看着大盛覆灭而无能为力。 不过自己的儿子显然不给自己悲壮的机会,劫后逢带来的不仅是欣喜,还有新的希望。 “被缠住了,扎鲁玛死了,人心涣散所致,”万贺堂哼笑了声,挤兑自己的父亲道:“您怎么这么多问题?打探机密?” “你个臭小子,尾巴要扬到天上去?”万老将军被气的吹胡子瞪眼睛,最后也没等来万贺堂的解释。 “儿子先去忙了,还有收尾的活要做。”万贺堂弯了下腰,从容不迫的转身离开。 逃出去的齐特巴特身边没带多少人,基本全是自己的亲信,剩下的逃出来士兵有一个算一个也不到八千。 三万的人只逃了八千出来,可见伤亡多么惨重。他们一边逃一边担忧,不会最后二十万大军就剩了他们这八千了吧。 好在齐特巴特没逃多远,就迎面遇上了鲁尔的那支军队,看鲁尔的走向不是朝着平嘉关,而是往归契的方向。 齐特巴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既然人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支援自己,自己险些被包夹身亡。 怀着隐忍的怒气,齐特巴特快马赶到了鲁尔身边,仰头对上鲁尔的眼睛,却在对视的那一刻,什么对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鲁尔丝毫不意外齐特巴特的到来,此时的他低沉落寞的像狮群中被击败的雄狮,只能灰溜溜的被赶出来。 相比较这场战役的失败,他更心痛的是扎鲁玛的死亡。 这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和他出入死这么多年的属下,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可却为了救自己…… 他的拳头捏紧,又无奈地松开,他看了眼身后,简陋的棺材。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敢在尸体腐化前送扎鲁玛回家。 “丢了?” 鲁尔不咸不淡的问话让齐特巴特后背一凉,他连忙为自己解释,“大盛的人太多,本来还……” “不用说了,剩了多少。” 鲁尔打断了自己的解释,齐特巴特吸了口气,犹犹豫豫地开口,“八……八千。” “八千?!”鲁尔还没说话,达恩先震惊了,他向后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但还是惊讶于这个数字。 鲁尔看了齐特巴特半晌,最后没说,自己骑着马扭头走在最前头。 被盯得心里发毛,可他还满腹疑惑,这到底发了什么?怎么所有人都一副沉闷的样子。还有这怎么就回去了,不继续打吗? 太多的疑惑让他试图壮着胆子叫停鲁尔,却被达恩提前发现拦住。 第94章 “别去找将军了,他心情不好,让他一个人缓会。” “发了什么?这,难道是因为我没守住平嘉关?可是如果你们能赶在姓万的来之前支援,我们甚至可以当场斩杀他们的主将,漠远城也能收入囊中!” 面对齐特巴特不遗余力的质问和嘶吼,和那凸起的青筋,达恩歪了下头,冷声道:“别激动,和你没关系,当然回去了就有关系了。” “你什么意思?”齐特巴特一把拿下自己的头盔,瞳孔闪动。 “扎鲁玛死了,”达恩拍了下齐特巴特的后背,在他愣神时,略带嘲讽道:“所以,懂了吗?” 是的,没人喜欢一个阴狠狡诈的小人,更没人喜欢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齐特巴特,理所应当的棋子,被推出去成为这场失败的负责人。 明白了这一切的齐特巴特目眦欲裂,他知道了,鲁尔一开始就不待见他,凭什么?凭什么是自己。 他做错了什么?! “是鲁尔不听我劝,是扎鲁玛放走了罗素,凭什么是我?好啊达恩,早有计划是吧,难怪将我留下来,早就打算好了啊?” 齐特巴特揪住达恩的领子,迫使他和自己保持同一个速度,这样拉拉扯扯在阵前显然不好看极了,但齐特巴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从一个普通的兵一路走到今天,他杀了多少敌人,立了多少军功,最终还是比不上鲁尔的。 都是人,为什么自己要整天巴结着鲁尔,鲁尔却能定自己的死活? 明明是鲁尔自大,为什么要把这些推在他头上。是,扎鲁玛的命是命,他就不是了吗?! 显然他的表情太过可怖,让达恩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达恩捏住齐特巴特的手腕,用劲一扭,迫使齐特巴特反手。 他展了展自己的领子,十分不悦,“你不应该去看看扎鲁玛?别说我不提醒,你悲痛点,将军可能还高兴点。” “是,我是该悲痛,我应该现在就穿着丧服在扎鲁玛坟前跪个三天三夜。哦不对,这样哪够,我就该自己扛着扎鲁玛的尸体,要不然我把他挖出来,我带着他骑马,这样回去的快一点!” 齐特巴特压着自己的声音,却已经不见他本身的镇定,他承认他慌了,他不想死。 知道自己说不通,达恩索性不再说。他不知道齐特巴特想到了什么,能那样害怕,难道是怕大王追究? 如果大王追究的话,鲁尔将军肯定会把责任担到底。 他不想和这个疯子在一起了,大家都心情不好,索性让他一个人好好发疯。 第95章 偷跑回京 “跑了?”万贺堂先是愣了一下,很快笑出了声。 低沉的声音因为心情愉悦好笑而明朗了许多,他平常就是笑也只是低低的漏出两声罢了,笑的这样开怀也算是头一遭。 只不过这实在好笑,齐特巴特居然跑了,这算什么,意外之喜? “没错将军,是跑了……” 青雉自己说出这话都觉得不信,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谁在戏弄他,不过发现归契那被戏弄的更惨后,他也只能抽着嘴角相信了这一离谱的事实。 “没说是什么原因吗?” 此时万贺堂正执笔在暗黄色的信纸上书写着,旁边还有个捏成一团的废纸可怜地落在脚下,要是再往过一点就要被踩到。 “没说,归契那自己封锁了消息,估计也纳闷呢,该不会是哪国的间隙吧,手伸得够长啊。” 青雉像个小孩一样说个不停,眸子疑惑地闪了闪,自己开始脑补起了一出大戏。 万贺堂摇了下头,眼皮上掀,调整了下坐姿,看了眼青雉的动作后又再次书写着。 “那些事后面我会查,把你的事办好,还有把地道的那几个口堵上,做成死门。没事就出去吧,叽叽喳喳的。” 现在地道的位置已经暴露,不过万贺堂早有准备,他一开始布置地道的时候便不是平平整整的挖了一条路,而是做成了个迷宫的样式。 只需要将几个拐角改位,就能把人彻底困死于地道。 除了他和几个极其亲信的人以外,没人知道真正的路该怎么走。 这可是他废了不少心机才做成的事。 “哦,还有一件事,将军先别赶我走,”青雉看万贺堂满脸不耐,立马长话短说:“皇上派人来了,估计大后天就到镇桥了,传派圣旨的人应该明天到。” 这下万贺堂才彻底抬起头,单手撑着下巴陷入了思考。他不止一次想过皇上在得知平嘉关失手会做什么。 也不止一次想过皇上会不会直接要了自己的命。 因此他才如此急速的动作,就是想避免出什么意外。 可明天圣旨就到了,会说什么,将自己革职,再押回京发配?又或者大骂自己一通,再问自己要那东南的兵权? 他好奇又排斥那份圣旨的到来,他想知道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又怕上面写自己不爱听的话。 难办…… “我知道了,下去吧。” 万贺堂捏了捏手,将还没写完的信收了起来,打算明天再继续。 他阖上眼,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可抑制不住脑子胡思乱想。 无数的片段杂乱的浮现,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连接起来,大脑止不住的深挖,细想,让他更加烦躁。 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把手伸出被子,似乎外面的冷气能让自己冷静点。过了半晌,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了过去。 可片刻,那人的眼睛猛的睁开,嘴里低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等什么等,今天就去。” 哪有那样的好脾性,还等着别人给自己宣判。还不如今天就悄悄地去看看究竟,要是上面写着不好的话,他就连夜赶回京城,让他们找不到自己。 只要自己不在,这圣旨怎么也宣不了! 想明白后,他翻身下床,速度极快的穿上床头放的整齐的衣服。单手捞起放在桌子上的配件。 他溜了! 骑着赤云,没给任何人打招呼,朝着镇桥的方向奔去。穿过了镇桥关,夜间看守的士兵还很惊奇怎么就万将军一个人跑来了。 但万贺堂的脚步不停,看他急冲冲的样子,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其他人也不敢拦他,就任由他穿了过去。 越是远离平嘉关,大盛的气息就越重,这边活的老百姓数量不少,忙忙碌碌的样子在哪都一样。 夜间偶有一两个在路上走得歪七扭八的醉汉,却都被疾驰的骏马吓得向路的两边一跳,就连醉意都消散了不少,后背还隐隐发凉。 “什么东西……” 万贺堂自然听不到后面人的骂骂咧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急切,这样耐不住性子,就像十几岁大小伙子要见自己的心上人一样。 他忐忑不安,好奇又畏惧,这哪里像他自己。 眼角瞥见一抹红,这让他的速度停了下来,他一拉缰绳,赤云放缓了速度,慢慢停下,然后极慢的向前走一两步。 暗红色的毛发依然光滑柔顺,可见战争的奔波并没有太影响这匹战马,它重重地出了两口气,疑惑的马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红色的灯笼,在黑夜中散发着柔弱的光芒,但就是这一点光芒吸引了万贺堂的视线。 他这才回神,原来快要过年了啊。 父亲没有皇上的传召肯定无法回到京城,不过如果他在路上耽搁几天,他应该能和父亲一起过个年。 也两年没有一起过过节日了。 只是,他之前在城墙上,亲自答应了皇上,许诺了赶在过年前回去。 皇上应该更重要一些不是吗。 对父亲升起的那一丁点歉疚很快被自己甩在身后。 魏子建因为赶路显得疲惫极了,但因为过于忧愁仍然没有想睡的欲望。 明日应该就能到镇桥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越是想,越觉得难做。现在万贺堂是否后悔主动请缨将整个万家拖进了这泥潭中。 在他离开京城时,听说万府门可罗雀,所有人都在这个时候和万家撇清关系,怕最后牵连到自己。 而他同样前途莫测…… 他心里烦闷,在房间里待不住,想要出去透透气。刚从帐篷里出去,就瞥见有一道黑影鬼鬼祟祟的向自己这摸来。 魏子建立马警惕起来,一只手放在腰间,身形藏在暗处,等着那人露面。 那人在躲过了一列巡逻的士兵后,直接窜到自己的帐篷后面。魏子建万分紧张,注意力也高度集中。会是谁?是归契的刺客? 他来不及细思,就在那人站在帐篷缝隙想要向里窥探的那一刻,魏子建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从阴影中猛的一跨,拿刀的手抵在那人腰侧。 “是谁!” 那人背着身子,身材高大,倒是像归契刺客的体型,可是他却是大盛的着装打扮,衣服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第95章 会有刺客是这幅样子吗? 魏子建看那人耳后并没有布,代表这人并没有蒙面,所以他更迫切的想看看这人究竟长什么样,究竟是什么打算。 他抵着那人的后腰,想要将那人翻过来,就在他手腕稍微松了点力气的一瞬间,那“刺客”突然转手将自己的胳膊推了出去。 腿弯被那人一踢后立马按住,自己就这么倒在地上。 胳膊还被那人压着,他用劲挣脱不能,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完了,魏子建脑子突然冒出,先帝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 他正想出声大喊,就被那人捂住了嘴。他当然不肯就范,狠狠地去咬捂着自己的手。 只听那人抽气,手迅速抽走,声音听着显然是个年轻人。 就在他再次准备大喊的时候,那人不知塞了个什么东西到自己嘴里,几乎顶到了自己的嗓子眼。他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声。 很明显那人并不是想杀自己,如果想杀自己的话,直接给自己一刀不是更干脆?那这人是想干什么?盗取情报吗?! 魏子建猜得没错,那人把自己翻了个身拖进帐篷,因为手脚都被绑住,他现在就像一个肚皮朝上的乌龟,怎么没法翻身。 他只能趴在地上,头用力的上扬也不过只能看到那人的小腿。而那人完全不在乎自己,在帐篷里乱翻了起来。 魏子建通过那人的脚步和所用的时间能大概猜出这人在干什么。 那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再次蹲下,在魏子建身上搜了起来。 “圣旨在哪?” 万贺堂拍了拍手,懒得耽误时间了。 “嗯?嗯嗯!!” 魏子建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像鲤鱼打挺一般弹了几下。这声音! “嘘,不许出声。” 万贺堂看魏子建点了点头,这才把堵在他嘴里的帕子拿了出来。 “万将军?!” 魏子建震惊出声,声音下意识拔高,想捂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绑着。 “警惕心不错。” 万贺堂也算应了自己的身份,把魏子建翻过来,魏子建这才看到万贺堂的脸。 “万将军你怎么在这?镇桥那?还有归契,士兵……” 万贺堂一把捂住魏子建问个不停的嘴,他现在并没有给他解答这些问题的想法。说这些实在太过啰嗦。 “一切安好,你们直接去平嘉关休息几天,过几天和大军一同返回京城即可。 想知道什么去问我父亲,或者石照。我只想问皇上的圣旨在哪,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吗?” 万贺堂蹲在地上,一只脚作支点撑着整个身体,俯视着魏子建,尽管魏子建要比自己年长的多。 看着魏子建从震惊逐渐恢复平静后,他才把手松开。 “在床下贴着木板的地方,有一个锦盒,将军意思是一切安定了吗?” 魏子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说实在的,他仍然不能从冲击中缓过神来。不是才丢了平嘉关吗,怎么会这么轻松地又拿了回来…… 就算成功拿了回来,万将军大可以等自己宣旨,为什么要晚上一个人过来。 魏子建越想越不对劲,难道万贺堂大败,害怕朝廷处罚准备跑路或者造反不成? 他瞳孔一缩,咬了下舌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万贺堂听到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魏子建的问题。他走到床边蹲下去,右手探到床下摸索着,向右摸去,果然在床的右上角找到了一个锦盒。 将锦盒掏出,另一只手放在绳扣的地方,手指准备将其打开。突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 万贺堂右手快速将盒子一收,左臂向上一档,身体里面转了过去。 魏子建不知道怎么挣脱了自己的束缚,居然想对自己偷袭。 他冷哼了声,危险道:“想做什么?” “我倒是想问问万将军要做什么,半夜独自闯帐,起的是什么心思。” 魏子建作势要打,但他还是很机灵地没有喊人进来。 不论什么原因,万贺堂一个人私自闯帐都犯了忌讳,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万贺堂势必走不出这里。 万贺堂一只手拿着锦盒,一只手还得应付魏子建的进攻。 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怒道:“圣旨本就给本将军的,本将军现在要看有什么不妥?” 腰侧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被拉扯到,隐隐作痛,万贺堂不欲纠缠太多。 “本将军若是想要你的命,刚刚你就死了。本将军有自己的决断,你还没资格知道。” 万贺堂卸掉身上的力,反手把魏子建推了出去。 “你只需知道平嘉关夺回,归契败走,扎鲁玛身死,齐特巴特叛逃即可,信不信由你。” 万贺堂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本知道自己冲动,可偏偏还有人不停的阻挠他。一来二去不仅没让他平复下来,反而更激起了他的火气。 “真的?” 魏子建看万贺堂摆明了不想理他,他隐隐有了猜测,万贺堂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万贺堂怎么做到的,他也不在乎自己做了无用功白来一趟。他只知道他们大盛了,还是彻彻底底的大! 魏子建眼里的红血丝格外突出现在又开始泛红,老泪纵横,一时高兴的想大吼。 沈祁文一直压着自己这边的消息,不想让万贺堂那知道了分心,但没想到被魏子建给卖了。 他将那日的情形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特别是皇上死保万贺堂那,把皇上的强硬果决描述的淋漓尽致。 万贺堂听的认真,神情严肃,原来皇上为他做了那么多。 要是阿林在场定会在心里吐槽主子不要脸,皇上这么做明明是为了大盛的安稳,哪里是为了自己主子。 万贺堂却心中甜蜜,他太知道朝堂的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因而更能感受到皇上承担了多么大的压力。 在他已做好被训斥,卸职甚至抓捕的准备时,皇上却为他训斥诸臣。 那样一个如玉的人,向来不喜争辩,难以想象皇上舌战群臣的场景,更何况还跪了宗庙。 宗庙哪是人待的地方,供奉的都是一些鬼魂,偌大的房子里摆着那么些牌位,就是大白天进去都心不适,何况在里面独自呆了三天三夜。 皇上身体本就消薄,离开手炉,手顿时冷的如冰,自己在皇宫时借此为由给皇上暖手,可这三天,皇上是如何过的。 他越想越心急,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城。 第96章 并非孤家寡人 北疆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到京城时,沈祁文正举行完除夕的祭祀活动,祈求上天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虽然不知明年是个什么情况,但很显然他收到了一个不亚于此的好消息。 众大臣眼瞅着皇上接到前线的密报,心里暗道不妙,做好了被皇上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 自从平嘉关失守后,每每上朝,朝堂的气压低到无以复加,皇上也总揪着个错处大骂臣子一通,他们只能夹紧了尾巴做人,怕触了皇上的霉头。 这下好了,这密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不长眼地挑个除夕的时候来。这不明摆着惹皇上不快吗。 户部尚书舔了舔嘴唇,真是晦气。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自己能赶紧告病躲过最近。 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料想头上居然传来了笑声。 他疑惑的抬眼一瞥,皇上穿着冕服看着纸张畅快的大笑起来。这样不加掩饰的笑声还是他头一次见到。 沈祁文原本沉闷烦躁的心一下得到了释放,脑子还来不及反应,笑声已经止不住的从嘴边溢出。 他是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事实上大盛这么久了,也的确没出一件开心事。 “徐青,拿下去给众大臣传阅,天佑我大盛,万贺堂做的好啊!朕得重赏。” 他心情一好,看下面的臣子也变得顺眼极了。 李大人今天的胡子很顺嘛,这张大人怎么看着年轻了不少。诶,兵部尚书好像也没那么蠢,挺憨厚的不是。 因为穿着繁复的冕服,这身实在是太沉重了,他稍微一动作都要弄乱奴才费心整理的衣摆。因此他只能动动手,连脖子都不能随便转动。 徐青眼睛一亮,听皇上这话,北疆是了? 他不知道具体情况,还是依照着皇上的意思将密信接了过来,双手捧着送到大臣面前。 户部尚书小心的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却像是有千斤重一样。他心里有了猜测,可真当看到确切的文字后,居然还是不可置信。 了,居然了! 万家真是出了个好子孙! 哪怕他和万家并不对付,但他现在也是由衷地高兴。没人比他更希望大盛能长长久久下去,而这场利就是中兴的征兆。 户部尚书沉浸官场这么些年,深谙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但此刻他的嘴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扬起。 第96章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是由衷的感到痛快和高兴。被归契压了那么久,又时常挑衅,是泥人尚且三分火气,更何况他们这群自诩为天之骄子的人物。 现在归契败走,以少多,他们可太想知道万贺堂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只他们,沈祁文也好奇到了极点。之前万贺堂说他能赢下,自己以为他有什么手段。可平嘉关失守的消息给了自己一击重击,知道不应该抱着侥幸的想法。 而现在魏子建还没到,万贺堂就送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是自己小瞧了他的本事。 “众大臣明日休沐一天,起驾回宫。” 等一众人带着仪仗回宫也是半下午的事了。沈祁文下令把祭祀用的猪分给宫廷侍卫后他才能将冕服脱下来。 不过他也没就此歇息,“徐青,拿纸笔来。” 换上方便行动的常服后,他左手拎着袖子,飞速的写起信。 今天传来的密信只是大概将情况讲了下,除了知道归契败走,北疆平定以外,具体的细节他一概不知。 因此他在高兴之余还得提早做点准备。 等自己的旨意到了北疆那边,也是三军该回来的时候了。 “徐青,让下面的人提前准备好,风风光光办场大宴,”沈祁文的字写的极快,因此稍显凌乱。但他毫不在意,“还有,把这交给左相。” “是。”徐青领了命,一刻不停地就去送信了。 沈祁文看徐青从门口消失,他也抬起脚步,朝着宫殿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几乎碰不到多少人,后宫里的那些太妃也都深居简出,宫女太监走路就像飘一样,几乎不发出声音。 周遭似乎只有玉佩在走动时发出的碰撞声。 而宫里的这群宫女似乎还是皇兄当时选进来的。很多宫女也到了适龄的年纪,可以放出去嫁人了。 他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走着,好像是享受着独处的感觉。 可恍然间,自己脚下走着的不是青石板路,而是一个又一个黑色镣铐和锁链组成的暗黑地狱,和上面的朱墙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这条路的终点却是整个皇宫占据着最尊贵的方位,最为宏伟的宫殿——太庙。 其实上次来也没多久,但让他在这去无可去的皇宫里,这似乎成了最好的去处。 看管这里的人职权不大,品阶却很高,见到皇上突然到来也不意外,熟门熟路的将门打开,又将门关上,就继续扫着干净的似乎没有一丝灰尘的院子。 门被短暂地打开,又很快的合上。大殿空旷地让人心惊。 沈祁文的眼睛接收到的色彩突然变得厚重了起来,暗红色的台子,两边高大的金像,金丝楠木的柱群,还有被供奉在正中央的三千剑。 极尽奢华,是大盛强盛国力的最好象征,那三千剑的铁正是取大盛三千多个县的铁一同融合锻造,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而密密麻麻的牌位更让此地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沈祁文平静的拿了三柱香,用桌上永不熄灭的油灯点燃,插在香炉的正中央。再跪在明黄色的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而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皇考和皇兄的牌位,旁边还放着大哥,三哥,四哥的牌位。 四哥的排位被摆在最远的位置,边缘到了极点。 孤家寡人啊…… 沈祁文仰着头,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今个是除夕,我在光清殿举行除夕大宴,只是操心着前方战事,因此办的不够盛大,现在让内务府再准备似乎也来不及了。” “父皇,儿子的确不够聪明,在礼仪上有所欠缺,也没人能给儿子提点,做了错事请父皇不要责怪。 还有皇兄,弟弟我还记得每到除夕,就能吃到涮肉和手把肉,这东西热性太过,父皇总不让我们多吃,就指望着除夕能尝尝鲜。” 沈祁文回忆到这,脸上带上了笑容。 “只可惜今年就我一人了,不过北疆大捷,这消息想必列祖列宗也早已得知,我知道列祖列宗会时刻保佑着大盛,才能次次化险为夷。 我很开心,想来皇兄也能体会我现在的感受吧。” 他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我总怕自己担不起,总怕会把一切毁在自己手里。知道的越多,越是惶恐不安。” 他一个人在这大殿自说自话,似乎回音是对他唯一的答复。 “单凭一己之力,任再有鸿鹄之志,内治之法,外交之策,也终难破时局之困,鞠躬尽瘁也难力挽狂澜。 我曾经不懂太师为何要这样说话,但其实太师也早看出来了吧。” 沈祁文脸上不知不觉挂起了淡淡的笑容,“好在我很幸运,有他相助。” 他深深叩首,声音庄重道:“子孙不孝,有悖人伦,不求祖宗原谅,不求上苍动容,只求能有个好结果。” “死后进阿鼻地狱是我之罪,只此一次机会,”他摸着手腕,那有一块梅花印,“我不悔。” 大殿的烛火突然闪了下,接着劈里啪啦的响了一声。沈祁文被吸引了目光,神色复杂放空地看着那点火光。 “唉……” 他顺着那大大的蒲团倒了下去,侧躺着几乎将自己蜷缩在了一起,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眼角流到了蒲团上,将那明黄色染成暗色。 而他的眼睛却闭着,秀挺的眉毛依然皱着,只有那不断从脸上滑落的泪珠能看出来那人并没有睡着。 在这放满了牌位的大殿,就是空气都布满了香灰和陈旧的味道。在一片庆祝中,皇帝一个人不安的躺在太庙里。 “祁文,别吃了,父皇一会看到了肯定会说你的。” “祁文,听说过年那天会放烟花,二哥带你偷偷去看好不好。” “别哭了,没了母妃,还有皇兄,皇兄以后会罩着你。” “你二哥累,你个机灵鬼倒是可以消遣。朕只希望以后你这孩子别怨父皇。” “父皇要去找列祖列宗了,心里最放不下你,祁文,做点开心的事,也帮帮你二哥。父皇要……走了……” “祁文,皇兄没想到最后这担子要交到你身上了。别怕,我的五弟从小聪慧过人,皇兄相信你,只是皇兄似乎把局面弄得更糟糕了,对不住了……” “皇上,归契一战莫要忧心,等我回来。” “我的皇上啊,您怎么一个人在这,着凉了怎么办。” 徐青只是站在大殿的门口,没敢走进来。这地方庄严贵重,不是他可以随随便便进的。 身姿挺拔的皇上缩在那却是小小的一团,在这么空旷的地方,天气又这样寒冷,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早在徐青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沈祁文就醒了,他坐了起来,背对着徐青,抬手将干涸的眼泪用帕子抹去。他皱眉思索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听到徐青着急的问候,他也当作没听见一样。他知道徐青急着干什么,是该收拾收拾参加除夕大宴了。 他沉默着站起来,最后看了眼这块独属于自己的放松之地,整理好情绪,再转身时,表情看不出任何问题。 “走吧。” 第97章 除夕大宴 除夕大宴是沈祁文自登基以来举办的最奢华的宴会。除了大臣外,他们的家眷也被允许一同参加,宴会的场地就选作光清殿。 尽管沈祁文已经让内务府从简,可该有的规格还是一样不少。在这寒冬腊月里,不知从哪捣鼓到了盛开的鲜花,居然硬把皇宫装饰成春暖花开的样子。 沈祁文虽然没见,但也听说大臣的马车快把外面堵的水泄不通,再加上各家的小姐公子,更是数不数。 他听徐青说着,心里也暗暗记着人名,将他们的关系梳理起来,免得到时候一个人都叫不出来。 到了时间,先是鸣鞭三响,随着一声皇上驾到,沈祁文踩着四方步,身影出现在光清殿内。 原本还有点吵闹的大殿因为他的到来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对于很多臣子的家眷来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见皇帝,即使他们的位置较远,但能来皇宫参加宴会已经表明了他们身份的特殊。 众人站起来异口同声的见礼,姿势都算得上优雅标准,只为能在皇上那落个好印象。 沈祁文打量了一番,多的是陌面庞,隔着旒冕,更是模糊的看不清。 自己先坐下,抬手开口道:“群臣落座,不必拘束,共享喜事。” 底下惯会察言观色的大臣见皇上面色无忧,也松了口气,这才享受起了宴会的氛围。 沈祁文没有皇后,更无嫔妃,原应在他右下的一片位置都空了出来。 这么一空,就更显得皇帝遥远又不可接近,好像和其他人割裂了一般。 沈祁文居中上坐,离他最近的,都得是自己的近臣。 殿内设宴桌百张,内外王公、外族亲贵、驸马、一二品的大员在此就座,还包括起居注官、前引大臣、后扈大臣等。 第97章 不过谢停和薛令止虽然品阶不够,却还被他放到了自己的身边。作为朝廷的新贵,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告诉所有人他们此时圣眷优渥,颇得皇帝喜爱。 除此之外,离着稍近的,都是二品以上的世爵、侍卫大臣、内务府大臣等高官显贵,此处设宴桌四十三张。在这之下分东西两列,供三品以下官员就座。 大臣们的品阶地位在这个时候被划分为三六九等,一下子就显出彼此的差距。 坐的前的还有机会和皇上说说话,被皇上关心一二,坐的后的只能看看表演,也就这么过了。 作为国礼最重要的大宴之一,吃饭自然不是重头戏,配备的还有一套仪式和音乐舞蹈。 第一次设宴,宫廷乐师都准备了极久。正所谓“丹陛清乐”和“中和清乐”。 沈祁文对舞乐没那么感兴趣,但在这干巴巴的氛围里,有舞姬和乐师来缓解气氛,也能让君臣关系更进一步。 舞姬和乐师在光清殿廊下预备着。得到一声呼喊,乐师先缓步进殿,演奏“海宇升平日之章”。 数十种乐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演奏出恢宏的乐曲,不算轻松,却尽显皇家恢宏大气之貌。 沈祁文听着,没动筷子,小口的品尝着由百济运过来的葡萄酒,口味醇厚,后劲却大。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仿佛是随着音乐伴奏。 殿内燃着地龙,舞姬穿着轻薄的衣服也不见瑟缩,还是将背直直的挺着。 沈祁文早就将自己的外袍脱下,面无波澜,看着那些貌美的舞姬扭动身躯。 红纱加上绿色的披帛,在舞动中被抛起又接住,长臂伸出再又下腰扭动,尽显身姿曼妙。 中间那人在里面显得更加出挑,穿着的衣服和其他人不同外,动作也更显轻巧。 在一众的铺垫和衬托下,那舞姬扬起修长的脖颈,单手环胸转了几圈,再猛地跳起,在空中完成了个横劈。 这样的动作让底下的人发出惊呼,而沈祁文依然不咸不淡地看着那名舞姬,直到她落幕时将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那舞姬很漂亮,是极其明艳的长相。因为跳舞,所以她张着嘴呼吸,胸膛上下起伏着。 沈祁文没怎么去过乐馆,自然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但很显然,这名舞姬的眼睛很美,包括那粗略掩饰的欲望。 那舞姬停留的时间有点久,按理说现在该弓着腰退下去。不过沈祁文一点都不介意她的举动,反而饶有兴趣的和她对视。 那舞姬顿时笑的更灿烂了,像是一朵艳粉色的月季在缓缓绽放。 他看了眼两侧的大臣,有不少人盯得眼睛都直了,他将目光锁在一个人身上。 “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一传出,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还是皇上说的第一句私人的话。 沈祁文此刻带着笑容,那名舞姬激动得连忙跪下,“奴婢名唤月娘。” 皇帝无后宫是明摆的事实,难道现在皇上要为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舞姬开先河,竟是要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成。 “月娘,不错,赏给信亲王做妾。” “谢皇上!” 信亲王没想到这好事居然能落在自己头上,他刚刚是眼馋这美姬的紧,但是皇上居然…… 他大喜过望,笨重的身子从座位上离开,却被沈祁文拦住。 “皇叔不必多礼。” 皇叔就叫的亲切了,明显将他们叔侄两拉的更近。那美姬意外之余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规规矩矩的站到已经快五十的信亲王身后。 看这舞姬还算得体,沈祁文笑了笑,又找了些名头把该赏的赏了一遍,场面顿时其乐融融。 虽然没有厚此失彼,但是大家仍然猜测着皇帝的用意。 信亲王一个闲散挂名王爷,每日不是溜狗逗鸟,就是去戏园子听戏,一个完全不掌实权的王爷怎么会被皇上单独列出来给予赏赐。 也没听说过皇上与信亲王有旧啊…… 他们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帝王了,总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除了舞姬的表演,侍卫的表演也是一个绝活,专门挑选训练的侍卫各个身姿挺拔,站在那就赏心悦目极了。 他们都带着极具特色的面具,面具由专门的画师绘画而成,上面的线条都栩栩如。 侍卫们各有不同的服装,或扮演狼虫虎豹,或扮演骑马射猎的勇士,有乐师吹箫击鼓,舞者应节合拍,所表演的都是先民开创的景象。 硬挺的形象像刚冒出的新竹,和前面柔美的舞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除却表演,在吃食落座上依然有讲究。 虽说是皇家大宴,但除了皇上所用由御膳房提供,群臣在宴会上的主要食材和餐具桌椅,都是大臣们按规定恭进。 恭进了什么,自然大宴上也就吃什么,不够的才再由光禄寺增备。 就算这样,依然忙的过分,御膳房一早就为食材做准备,但还是忙的调了好几个宫的人手过去。 食物的味道偏寡淡,这是为了健康所致。但因为这样,反而提不起食欲。 面上的菜他吃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反而是看别人吃更有意思。 官家小姐们为了维持形象,吃东西也小口小口的,磨磨蹭蹭好不尽兴,他又把视线扫到坐在最前的万夫人身上,王夫人身后除了丫环,也没别的女眷。 不知道万家怎么回事,明明战功赫赫,可唯独子嗣艰难,除了万老将军有个兄弟外,其他都是一脉相传。 正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旁系,万家才始终无法发展过大,这也是历代皇帝能容忍他们的最大原因。 “朕记着万夫人是江南人,不知这宴席可还和你口味?” 万夫人垂眸应答,“臣妾在京都多年,早已适应,谢皇上关心。” “这道糕点是江南来的御厨做的,给万夫人送过去。” 徐青将放在一边的五色桃花糕点端去给万夫人,万夫人今天的打扮稳重端庄,尤其是那凤头步摇,上面嵌了几颗红色和蓝色的宝石,显得尤为华贵。 “臣妾谢皇上赏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夫人现在也算是风光极了,今天她特意盛装出席,就是为了给那群顺风倒的人看看,他们万家虽然处在风口上,但仍旧屹立不倒。 而那些弹劾,甚至提议要全家处死的人此刻又在哪里? “不必客气,万夫人可真了个好儿子。其他人也当以万夫人为表率,只有多出这样的有能之辈,我大盛才可中兴。” 沈祁文一番夸赞的话说下去,显然把万家的地位推倒了高峰。 万夫人心有担忧,总觉得好像不对,但又说不出症结在何处。应下来显得过于自大,卖弄盛宠,可不应下来,岂不是当众打了皇上的脸。 她虽然一介女子,但也是见过世面的,比起其他妇人的羡慕嫉妒,她很难不往深处想。 最后应了声,无功无错,皇上也没有细说下去。 今日的重头戏已经结束了,沈祁文略显无聊的坐着。眼看着进食的时间差不多了,突然进来的一群人让他眼睛亮了亮。 前面例行的仪式完成之后,就是各式杂耍。只见一人脸戴青面獠牙面具,身上穿着黑色的褂子,腰间绑着五彩的绳子,手臂还挂着几个铁圈。 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铁圈挨个扔起,又轻松的接住。一个两个还好,后面的铁圈数量已经有八九个之多。 但那人依然不慌不忙,不仅一边抛着铁圈,脚还在不停的移动着,像是跳着什么神奇的祭祀舞蹈一样。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沈祁文看得也更加清楚,在两人眼睛对视的那一刻,那人突然“呼——”的一声,从口中喷出火焰,正好穿过铁圈。 “皇上!” 徐青被吓了一跳,里面挡在皇上身前,又被沈祁文拍了下去。 沈祁文饶有兴趣的盯着那人看,想看看他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第98章 斗诗 万夫人原本是不注意这场杂耍的,因为那人的动静太大也忍不住起了好奇之心,向着那个方向张望着。 不过随着一声鼓响,一直在等候的其他杂耍人也一同进来,只不过都没靠近皇上的方向。 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伸手一捞,原来铁圈一受热,上面居然奇异地变了颜色,两个铁圈相撞摩擦时居然有火星出现,像是小型的烟花。 那人腰间的彩色绳子也有了作用,随着他每一个动作,那彩色绳子便穿过一个铁圈,很快将所有的铁圈连在了一起。 再最后一下抛起时,那人手拽着绳子,几下操作,最后落地时居然摆成了一朵莲花样子。 而那朵莲花正对着沈祁文的方向。 沈祁文盯着那人,忍不住鼓了三下掌,“好,这等巧思,当赏。” 说完也不等他谢恩,主动命令道:“让他去偏殿侯着,朕想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第98章 徐青犹豫了下,立马应下来,随口差使了个小太监让他先把人带下去。 这场表演过了基本上宫中正式的表演也就结束了,但朝臣显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展现自己的机会。 之前就听说有人因除夕宴做了一首诗得了皇上的青眼,然后平步青云的故事。 所以一个两个的都提议比作诗。 既然大臣们愿意,沈祁文也不会拂了臣子的兴致,最后定什么主题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想了半天,最后眼睛落在地面上,定了一个字,“既然如此,就以莲为主题吧。” 花草树木类最容易作诗,不过就是因为容易,因此想要作的好就很不容易。 除了男子外女子同样可以参与,沈祁文对各家女子了解不多,但也听闻何侍郎的二女儿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 而他是皇帝也不能免俗,沉吟片刻,便以刚刚的景象作了个写实的诗,在最后两句稍微变幻,整体看下来更有意境。 他自己不说文采斐然,但也算得上不错,之前还是王爷的时候,他便混迹于文人雅客中,也是当时想结交“启辰”。 只是当了皇帝后,原来以为的雅原来也这样浅薄,原来所谓的俗也是雅的极致。 如今他曾经欣赏的“启辰”就在座下,他不知道谢停还能不能让现在的他惊艳。 皇上的诗刚一出来,底下顿时一片称赞之声。文采不佳尚能吹成文豪,况且沈祁文本就文采不错,更成了世间仅有。 沈祁文也就是笑笑,等着那柱香烧完。 一边等一边看下面人的状态,有的人刚一听题目,脸色一喜,立马提笔朝着木牌子上书写,显然胸有成竹。 而有的人,尤其是武将,拿着毛笔却不知道怎么下手,埋怨的瞪那些提议之人,又忍不住边拔自己的头发边咬笔杆。 多看一些,心里就有个数了。等香快要燃尽时,几乎所有人都把木牌交了,只剩几人还磨磨蹭蹭的。 他视力好,往盒子里瞥了眼,正好瞧见一个人交了个空白的进去。 “……” 他又把视线移了过去,发现那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坦然的样子让他瞠目。 他先拿了男的的盒子,从里面挨个看过去。谁料正巧就是那个空白的木片。 明明之前摇过来着,自己还专门在下面掏了掏,怎么能这般巧。 由于是自己拿个第一个签,其他人都关注着这里,十分好奇上面的内容。 他看着那人,尴尬的咳了两声,翻到背面,上面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行,行吧。 但他还是不信有这么巧,该不会是栽赃嫁祸,写了别人的名字吧。 “白签,是谁朕就不说了。” 他又拿了一支,拿出来一看又是白签。 ……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地好玩,只见他翻到背面一看,诶呦,居然还不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假笑着,声音温柔的有点可怕,“又是白签,徐青,你先把里面的白签给朕找出来。” 他拿着白签,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凡是交了白签的,月钱通通扣50两银子。” 这句话一出,底下顿时哀嚎一片,五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不算粮食,几乎一个月的俸禄扣了个底掉。 “皇上,臣大字不识一个,让臣作诗,不是为难臣吗!” 有人坐不住了,连忙为自己求情,不外乎别的,实在是扣的太多了。 “张大人还缺这么点银子吗?在皇上面前这么抠门,啧啧。” 嘲讽声一出,那人面色凶恶,立马回怼,“说得轻巧,一个月的俸禄就那么多,陈大人这么轻视,莫不是干了什么别的意。” “你!血口喷人!” 大盛严禁官员经商,一经发现,被贬黜为平民。虽然这样说,可谁的名下没几个铺子,只要不严重,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以前不觉得怎样,可现在这个皇帝心思不定,谁知道会不会被借题发挥。 “行了行了,既然如此,扣三十两白银,要是还推托不交,就把宅子抵了吧。” 本就是图个气氛,两边各退一步将此事了了。对于那两个不对付的人,沈祁文也当作没听见,不追究这些。 先祖之所以规定不让官员经商,主要是怕官商勾结,借势敛财,独断排挤其他商户。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有本事的话,就是开通商路也没什么不可。 他知道这是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可这种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暂且压下心里的想法,将已经筛选过一遍的木牌拿起看,拿的第一个就是薛令止的。 薛令止的诗和他一贯的风格相同,批判刁钻,已经是明指。 他打量了眼薛令止,穿上官袍,行为举止也像脱胎换骨,满面春风。 虽然只是五品官,可这却是掌握官员迁升,极其惹人眼红的位置。 不过这行为举止,的确将自己和其他人撇的很清,直言的形象却是坐实了。 沈祁文不管他,又接连看了几个,大多平淡,让人提不起兴致。还不如有些人无奈之作,粗略中反而能让人笑上两声。 其中不乏文藻华丽之徒,但沈祁文偏偏不爱这些卖弄技巧的,但也没说不好,略微称赞了两句。 总算拿到自己最期待的那个,不用看后面的名字,单单是看了眼字,他就能认出来。 刚看了两句,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不愧是自己欣赏的人,果然文采斐然。 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尤其是谢停这种情况。 若是谢家还在,他尚且要顾虑一二。不过现在,谢停所有权势只能依附于自己,他反而能更信任他。 看完了男子这边,他又看了看女子那边。 女子那没做强求,他知道很多女眷因为种种原因并不识字,因此只采取了自愿的手段。 女子这边的字确实娟秀得多,总体来说,字居然比很多男子写得更好。 有几位的字颇显几分傲气,他翻过那牌子一看,看到她们的姓,大概就了解到这是哪家的女儿了。 他最好奇的就是那个有着京城第一才女名头的女子,他让徐青找到那女子的木片,看了看。 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灵气,用词也极其讨巧,知道自己在这个主题上未必能出彩,就选择了另一种表现的方法。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何慧采是哪位?” 他确实有点想看看何慧采到底长什么样。 何慧采被皇帝点名,她大大方方地从座位上离开,走到最中央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一看就被教导的很好。 众人均很期待这位被皇上单独点名的女子,可一露脸,许多人无趣的低下了头。 不能说不好看,但是的确没有记忆点。 但是沈祁文本就不在乎她长得好不好,反而是身上那不卑不亢的气质更让人欣赏。 “朕之前就有听闻何侍郎养了个好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朕今日开心,何家女儿,朕给你个恩典,想要朕赏什么?” “臣女的确想求个恩典。”何慧采直接跪下,磕了三个头。 何侍郎在一边不断地眼神示意何慧采,可何慧采却看也不看。 “说吧。” 沈祁文原本想走,听了这话反而起了好奇。她会想要什么,让自己赏个名头,亦或者别的? 一个女子想要什么,他的确不太明白。 “请皇上恕臣女大胆,臣女想要个参加科举的名额。” 何慧采垂着眼,略显僵硬的跪姿能看出她此刻有多么紧张。 比起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满是不可思议,尤其是她的父亲,更是第一时间跪出来像自己求饶。 不要说是大盛,就是历朝历代也没有女子参加科考的说法,可自己已经答应了,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食言吗。 “何慧采,还不快给皇上磕头道歉?!” 何侍郎气的后槽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看她仍然一声不吭,只好再次不断的磕头求饶。 “皇上,臣这个女儿有癫狂之症,口出狂言,请皇上饶命啊皇上。” 随着他的求饶,不断的磕头,额头显现出了一个红色的印子。 其余人看好戏一样的看着这里,有人不禁摇了摇头,还好自家女儿只是略识几个字罢了,可见女子读那么多的书只会惹祸上身。 而何慧采只是低着头。 沈祁文原本打算站起,看到这个情况又稳稳当当的坐着。可以啊,他的这些大臣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他就这么看着何侍郎磕头,只要他不出声,何侍郎就得一直磕下去。 “好大的胆子,”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所有人听到后皆是一震,“不过……” 他话音一转,何慧采希冀地抬头,像是看到了希望。 第99章 但沈祁文偏偏又不说话,眼看着何慧采期待的眼睛越来越失落低沉,这才好笑的开口,“朕准了,不过这次的科举你是参加不了了,等三年后吧。” “谢皇上!谢皇上隆恩!” 何慧采高兴的话都说不全了,沈祁文没责怪她的失礼,等着这个丫头从极度的惊喜中平复下来。 “不过既然问朕要了这个恩典,要是让朕失望的话……” 他停顿了下,又改了意思,“何侍郎可得请个夫子好好教教她。” 何侍郎瞠目结舌,被点名才呆滞地点了下头。沈祁文不管他们父女间有什么矛盾,可毕竟他开了这个先河,如果何慧采表现得不好,丢的可是自己的脸。 “皇上,可……”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归契尚有能征善战的女将军,难道我们大盛的女子就落于人后了不成?能者善任,还是说你们怕了?” 他见过许多有雄才大略的女子,只可惜碍于世情不得出。此时大盛正是缺钱和人才的时候,因此从来不忽视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 自从王贤死后,他对权利有了更深的掌控。只要决定了一个事,其他人也无法更改他的决定。 见他态度如此强硬,其他人也就不自讨没趣的说话了。总归这件事除了在礼法上不合规矩外,也没什么。 但最可笑的是,那些尊礼法的大臣早在政治斗争中被王贤除了个干净。 沈祁文没了留在这里的兴趣,他起身要走,却再次被拦下。 他心里着急做别的事,不停地打断让他有了些急躁。 “皇上,其他官家女子也准备了表演,不如再留下来看看。” 这明晃晃的暗示让沈祁文越发不耐,但他的不耐没从脸上表现出来,而是用拇指不断的摩擦着食指。 他对官家女子显现自我没有任何兴趣,一场变相的选秀而已,还想让他怎么做? 他压着声音,拒绝着,“朕就不看了,你们若是想看,自行安排便是。” 说着就要离席,从光清殿离开,宴会的事情就和自己无关了。他记得偏殿还留了一个人,便让徐青把那人带上。 那人还带着那可怖的面具,而此时天已经黑了,在夜色中就越发吓人。 那人坠在身后,也没人理,更也没人要求他去掉这个面具。 沈祁文一路上走的极快,等到了自己的宫殿,才叫了那个人进去。 他晾了那个人一路,此时两人面对面,他笑着开口:“在朕的面前还带着面具?还不卸下来让朕看看究竟。” 那人听话地将面具卸下来,随着面具渐渐从脸上移开,他的眉毛,眼睛逐渐露了出来。 可是不用看其他的,只用看那一双眼睛,就能断定此人的身份。 第99章 得寸进尺 “万将军此时不该在平嘉关,怎么到宫里来做杂耍?” 他这反问的语气显不出他心情,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眼睛却没从万贺堂身上离开。 相比较他们两个人的平静,在一边的徐青不淡定了。 万将军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应该在平嘉关吗?而且他怎么混到杂耍的队伍里去了,听皇上的意思万将军这是私自回京? 一连串的疑惑浮现,可皇上看着似乎并不惊讶。 在沈祁文眼中此时万贺堂看着精气极了,眼眸亮亮的,有着不俗的气势。但细看他的眉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能瞧出他的几分疲态。 明目张胆地混进皇宫来,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犒劳的折子让人传了过去,可现在倒好却寻不着正主了。 但他并没有责备什么,甚至连气都没有,说到底,这场利让他对万贺堂的所作所为有了极大的包容。 兴许也就这么一会儿,可现在的好心情让他极大的耐心和万贺堂谈谈。 “徐青,把嘴封死了,这件事儿不许传出去让任何人知道,明白了没有?” 他知道就是他不说,徐青也不可能将这件事透露出去。 但是这么一个天大的把柄送到自己手上,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聪明还是愚笨。 “万将军怎么不说话,难道说朕认错了人不成?” 为了表演而有些浮夸单薄的衣服,在万贺堂身上显然有些不合身。手腕儿露出了些许,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显得极为显眼。 可万贺堂只是摇了摇头,锐利的视线扫向了徐青。沈祁文耐人寻味的瞥了一眼徐青,知道万贺堂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 “现在能说了吧,堂堂大将军居然穿着奴才的衣服,这要是让万夫人看到了,该不知道要如何心疼。” “臣也只是想给皇上一个惊喜罢了,这可是皇上即位以来的第一个除夕大宴,臣要是不在,未免有些遗憾。” 万贺堂这才开口,这一路上他也算是彻夜不眠地赶路了,眼睛干涩发酸,但他还是在进皇宫之前找了个店把自己修整了一番。 而他到了京城第一时间没有去回去见自己的娘亲,而是直奔皇宫。 他的举动丝毫没有隐瞒,只要皇上愿意查,便可以轻松查到,因此他更加坦坦荡荡。 “臣第一时间便赶来见皇上,臣在临行之前,曾对皇上许诺要赶在过年前回来。 臣不曾违诺甚至比预想的还快了些,可是就是再快,臣也觉得漫长无比,只有见到皇上后才觉得心安。” 万贺堂眼中的酸涩减轻了许多,在他看到身着华服的皇上坐在最高位置,身侧两边空空荡荡。 他就想,那旁边能配得上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而下大臣家眷觥筹交错,演奏盛世祥歌,他顿时觉得自己就算付出一切也还是值得的。 万贺堂这番话不亚于情话,哪怕早以习惯此人的不着调,他还是有些…… 沈祁文听的别扭,表情也十分不自在。这人倒像是一个花孔雀,只要见了面就无时无刻不在开屏。 “行了,朕知道了,坐着吧。” 他在宴会上喝了点儿酒,室内的热气一蒸,稍微有点儿上头。葡萄酒浅浅的喝两口,还不算什么,但后劲却是十足的大。 尽管他脑子有点迷糊,却没忘记问自己最想知道的。因此他再次开口。 “朕原本对平嘉关事宜知道得不够详尽,既然你来了朕先不追究什么。你先同朕好好讲讲,到底发了什么。” 万贺堂屁股刚挨到座椅上,就听到了皇上的问话。 他这么急匆匆地赶回京城,除了心中那点儿不上不下的执念蒙着他的脑子,就是想和皇上谈点儿风花雪月的事情。 他的话已经说的如此直白,就差没直着要皇上欠自己的那个承诺。 室内热烈粘稠,空气像是能拉着丝,他的百般想法几乎尽浮于脸上,却又被一盆冷水彻底扑灭。 他无奈笑了笑,哑火时带着一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宠溺。他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和当初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他将自己头到尾安排了什么,做了什么,计划了什么,全部都告知皇上。 他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只是在某些私人的地方模糊了过去。他还没有蠢到将自己的所有底牌,全部告知皇上,更没有必要将自己与父亲的事情告知。 就像例行公事的上书,只是将它转化成了略显动的语言。 从头到尾说完,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哪怕是说到他夺回平价关的那一刻,他也没有丝毫的激动。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万贺堂的声音骤然停顿,沈祁文装作不知道将此事揭过,“继续。” 他越听表情越严肃。这次出兵属实是无奈又难为之举,他也确实有些轻视归契,对万贺堂过于自信了。 这件事给他敲响了一个警钟,如果不是万贺堂早有安排,并且赌上了所有的机会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下了一道罪己诏了。 “你当时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对吗?” 万贺堂复杂的直视避无可避,积弊已久,他其实也太过冲动了。 面对万贺堂罕见的沉默,沈祁文一点也不意外,他根本没期待着万贺堂回答。 他光是旁听就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此战之所以获完全是靠着万贺堂大胆又利落的举动和对敌人心里的揣测。 可当获需要揣摩对家的心意时,大盛无疑才是最大的输家。 “好了,朕知道了。让徐青先领你下去休息,等大军回京时你再过去,这种事你该能处理好。” 沈祁文摆了摆手,万贺堂私自回京,在自己发作之前,还得自己给他擦屁股。 他也有点倦了,今天心情起伏不停也让他的精神尤为疲惫。是好是坏暂且不提,但终归是件大喜事。 “皇上……” 万贺堂显然不想就这样离开,贪心让他不会只看皇帝一眼就满足。毒蛇从不会等猎物自己送上门,而是找到目标,慢慢接近,然后一口吞下。 第100章 “还有什么事?”沈祁文疑惑出声,自己这样好脾气,万贺堂还想说些什么。 他皱着眉,不理解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要说什么。 “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和臣的赌注?” 万贺堂弓着腰,上抬的眼皮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 沈祁文瞬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一旦想通,他立马琢磨出万贺堂一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在这暗示自己。 怕自己违约么。 他被酒意熏得头疼,一想到之前那个荒唐的约定便觉得后悔极了。自己当时被激的失去理智,非要同这人置那口气,现在让自己如此两难。 一羞恼,他便想两这麻烦事扔到一边去。至于万贺堂的暗示和小动作他只装作不知,他哪里想到万贺堂会回来的这样快,他还没做好准备。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好用! 这么想,他眼睛一垂,右手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压低了声音,听着有些发闷,“朕先前喝了些酒,现在不舒服,明天再和朕说。” “徐——”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万贺堂堵住了嘴。 他眼睛瞪得老大,迟钝的脑子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发了什么,万贺堂的唇已经离开,转而轻柔的将自己的碎发别在耳后。 “比皇上酿的酒要甜。” 万贺堂笑了下,看着皇上懵懵的眼睛,又忍不住在皇上的额头轻啄了下。 他努力回想起小时候的皇上,自己在众多的记忆里找到了那极其微不足道的两三个画面。 小时候的皇上从来不是画面的中点,但是现在却占据了自己视线的全部。 “真厉害啊皇上,不需要臣皇上也把朝堂处理的这么好,却显的臣多余了。” 指尖从皇上的额头轻轻的划过,温柔的夸赞着他的皇上。手指被皇上气的攥住,他也只是无所谓的反握住,虚虚的捏着皇上的掌心。 不断从京城运过来的书信拼凑出了皇上的剪影,以其他人的刻板不含感情的描述下,皇上的每一步都走的深思熟虑。 但作为皇上,他原本不需要顾虑这样多,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不是之前的皇帝太不作为,皇上也不会这样处处受制。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也没法这么靠近皇上。 一时之间复杂万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这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让沈祁文别扭极了,把自己当成求夸赞的孩童吗。 一把把万贺堂的手扒拉下去,气得连刚刚万贺堂偷亲自己这件事都忘了。 “朕要休息,你不要得寸进尺,出去。” 恼怒的表情让沈祁文的表情越发地动了,没了积淀的气势,说的话也是不够匹配的示威。 像什么…… 万贺堂舌尖将脸颊顶出了个凸起,眼睛微眯,品了下,像只野猫。 “可臣什么也没得到,何来得寸进尺一说?” 那双含怒的眼睛比最清透的翡翠还要夺目,万贺堂很想吻上去,是对最珍贵宝物的珍惜。 沈祁文到底好看在哪,却好像比传国玉玺还要吸引人。 不对,玉玺也就是个物件,怎么比得上真龙天子来的尊贵。纵使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也比不上皇上璀璨夺目。 听说龙最爱收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而他同样想拥有。 第100章 青丝相结,恩爱不疑 “徐青——” 沈祁文更迷糊了,他心里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碰葡萄酒了。 嗯……还是一个人偷偷喝,不要再被不停的纠缠就好。 眼下重要的事就是先把万贺堂赶出去,然后美美的睡个觉。 “皇上!” 徐青一进来就看见万将军和皇上挨的极近,他难受的像是吞了死苍蝇一般。 作孽啊,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万贺堂了。 “送万……” “皇上叫你送盆热水进来,再拿壶醒酒汤来,没看到皇上今日饮酒了吗,怎么当差的。” 万贺堂先发制人,一连串的话让徐青吓的跪了下来,“是奴才疏忽,皇上恕罪,奴才现在就去。” 由于徐青滚得太快,沈祁文甚至没说上什么话。 “究竟朕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沈祁文更气了,徐青这奴才,万贺堂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倒是把自己的命令扔到一边去了。 一气,他索性站起来,狠狠地剜了眼万贺堂,先是踢了万贺堂一脚,又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装作不想看他。但万贺堂像个狗皮膏药一般,丝毫看不出自己的不乐意,又跟了上来。 沈祁文咬了咬牙,在自己的牙快要咬碎之前,赌气道:“想留在这是吧,那你在这待着,朕走!” 他起身欲走,却被拉住重新坐了回去。他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万贺堂看,只看到了他无奈又挫败的表情。 他不觉得自己怎么样,但是在万贺堂眼里,此时的皇上显然是耍起了酒疯,在使小性子。 他顺着皇上的话说,将皇上安抚下来,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屁股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动也不动。 一开始皇上还能和自己说两句,到后面只能听几道嗯声。 他向下看去,这才发现皇上的头靠着床头,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他顿时哑声,又嫌弃床头太硬,轻轻的扶着皇上的头移到自己肩上。他放松自己的肌肉,尽量让肩膀足够的柔软。 “之前还要臣陪睡,现在又用不上臣了。”他忍不住小声嘟囔着,“真是见异思迁。” 过了会,门嘎吱一声,肩膀处有动静,万贺堂轻声安抚,“没事,皇上睡吧。” 他竖了根手指在嘴边示意徐青的动作放轻点,徐青拿着个食盒,蹑手蹑脚的像做贼一样。 托着食盒的底部慢慢地放在雕花檀木玲珑圆桌上,再把盖子打开,放在最中间那层的有一个黄色的碗。 托着碗的边把它拿出来,徐青先是看了眼睡着的皇上,又把碗拿了过来。 他犹豫要不要叫醒皇上。 “放那吧,我给皇上喂。你先下去,不要让任何人打扰皇上。” 徐青考虑了一会,壮着胆子,自作主张的开口,“万将军,照顾好皇上。” 等徐青出去,整个屋子彻底归于平静,他知道此时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了。 他哄着把皇上叫醒,“皇上,先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不然明天一早醒来准会头疼。” 沈祁文睁开迷蒙的眼睛,眼睛半天都没能聚焦,被伺候着喝了醒酒汤,又用茶漱过口后,总算能安心地睡下。 而万贺堂在收拾好皇上后,也跟着脱了外衣,抱着皇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沈祁文一醒来,正准备叫徐青进来伺候,却被腰上的重量吸引了目光。 什么东西? 他翻身,差点撞上万贺堂的鼻子,他下意识往后缩,又被万贺堂一把捞了过去。 万贺堂这时候还没醒,感受到怀里空了后便自动把人又拉了回来。他把下巴抵在那人的肩膀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他实在是太累了,所以就算有这么大的动静,依然没能让自己醒来。 而沈祁文则是又惊又疑,被猝不及防的抱了个满怀不说,现在自己的肩头又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先是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再次睁开,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僵着手,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抱回去。手指缩了缩,最后还是僵硬地放在一边。 喝酒误事啊! 心里后悔感叹了几句,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理应现在就把万贺堂送走,免得被抓了错处,被大做文章。 他现在不追究,不代表他有那闲工夫给万贺堂担保。这件事只有不被揭发出来,才能成为威胁人的东西。 可比起那个,他还没忘昨天晚上万贺堂说的话。 他心里了气,万贺堂却还安安稳稳地睡着。他眼睛微眯,膝盖向上抬,正准备踹他一脚时,却碰到了个火热的东西。 他膝盖一僵,反应了下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禁又羞又怒,试图把腿放下去。 就在他正小心翼翼地远离万贺堂时,骤然的贴近让他低声惊呼,呼吸陡然被另一种强势凛冽的气息包围入侵。 散落在床上的黑色长发被剥开,又用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长绳束住。 “皇上别动,小心扯着头发。” 粗重的呼吸重重的打在自己的耳边,万贺堂的胸膛离自己那么近,而里面不知疲倦的,是一颗火热跳动的心脏。 沈祁文有些嫌弃,故意躲了躲,昨天万贺堂两手空空,那拴在自己头发上的又是从哪淘来的的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都配带在朕的头上,”他说是这么说,但也没多大兴趣再把它扯开,“醒了就起,别在朕的床上赖着。” “不是休沐么,冬日天寒,何必为难自己。” 第101章 万贺堂拿着不知道何时掉落的一根青丝在指尖缠着,说着又缠绵地笑了笑。 面不改色的揪了根自己的头发,当着自己的面将它们绑在了一起。 “青丝相结,恩爱不移。” 沈祁文怔神看着万贺堂的动作,没有阻止。距离够近,近的他足以轻易的看清万贺堂的眸子。 太透彻了,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他试图在里面寻找任何一点欲望,贪慕的灰色痕迹,可惜什么也没有,坦荡的犹如赤子。 还是太涩了,位极人臣,顺风顺水,一呼百应的万贺堂还有如此涩的一面,甚至不如他来的熟练。 “你威名震震,没遇到个倾慕自己的女子吗?” “阵前飞箭羽,帐中射钗环。朕可是听说你如何受百姓欢迎。” 这话透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品出的酸涩。 “什么?”冷不丁的问话让万贺堂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到当时的情形不由得低低笑出声。 “臣还当是哪个初出茅庐的刺客,连箭都射歪在门上。” 北疆女子示爱如此大胆,不知道的还当作是挑衅。 “那东西呢?” 沈祁文继续问道。 “扔了,”万贺堂凑近安抚道:“臣不在乎,臣只在乎皇上。” 贴的如此近说话,像极了情人间的私语,两人头几乎挨着,其中一人还被极尽占有欲的罩着。 沈祁文听到这话,睫毛颤了颤,一瞬间,那些自寻烦恼的事通通烟消云散。突然对着万贺堂的唇贴了上去。 对于皇上的突然发难,万贺堂眼睛闪过一丝意外,顺从地亲吻起了他想念已久的红唇。 沈祁文气息不稳,翻身坐起压在万贺堂的身上,里衣略微有些滑落露出了小半片的胸膛。 他粗暴地将衣服拉起,另一只手无意捏住了万贺堂的命门。 万贺堂的身体下意识的僵硬了一下,忍着将皇上掀翻的想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怎么不继续了?” 沈祁文喘着气,微垂着头看向他右手握着的地方,眼皮抬起观察起了万贺堂的脸。 万贺堂此时脸微微有点发红,但让人陷进去逃不出的,是他粘稠的,像沼泽一样的眼神。 沈祁文被揽着腰,松垮垮的衣服下,是盈盈一握的精瘦腰肢。 而下面的皮肤在情绪激动时会发红,还会随着呼吸而颤抖。 万贺堂再了解不过了,仅仅一次,就足以让他记清皇上身体的所有细节。 第101章 走下枝头 指尖在皇上的后背轻轻的滑下去,皇上果不其然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肢。 而更下面的腰窝,只需要绕着那打转,皇上就会无力的靠在自己身上。 沈祁文的右手放松,万贺堂的胳膊趁机抽了出去,随时离开的是那一下下跳的极其平稳的脉搏。 “皇上在想什么?” 突然的主动又突然冷却,万贺堂看不懂皇上的想法。 “朕只是想到,人会说谎,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清清冷冷的一瞥让万贺堂的心都软了一半,他就这么高高地凝望着自己,什么也都不看重。 额外的一眼都是赏赐,不显高傲,尽是蔑视。 他不知道皇上的心被自己敲开了没有,层层封锁下,他总是一瞬觉得自己碰触到了那黏腻浓稠的心头血,又忽然远的像是云中月。 “的确,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万贺堂意有所指。 沈祁文再次抓住万贺堂的胳膊,定眼一字一句认真道:“不是要报酬吗,自己来取。”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在火热的唇贴上自己的身体时,他还是忍不住的叹息颤抖。 加重的呼吸,升高的温度,被轻松挑开的绳带,接触空气而冒出来的疙瘩。 在有力又不容反驳的安抚下从新火热了起来。 对陌体验的排斥极大地作用在了身体上,胳膊横在身前也无济于事,允许毒蛇缠绕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被吞噬。 湿滑的唇舌不竭余力的想在每一寸金贵娇嫩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顶级的云端丝绸仅仅触碰就会留下一个消不掉的褶皱,昂贵的珍品受到足够的关注与钦慕,以试图占有。 指尖捏的越发用力,好像只有痛感才能抵消掉抑制不住的情绪。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自己过乱的心跳扰乱了他的判断。 在手腕的外侧,一下一下的跳动舒缓的像安神曲,只有他失了节拍。 不甘于此,便要引着他一起坠落。 而在这一刻,低沉的叹息,潋滟的眼眸让一切都失了真。 似乎不仅在胸膛和手腕能听到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不容忽视的跳动。 反反复复的折磨,垂落下来的胳膊上上下下的起伏着。 位于上位让沈祁文能清晰地看清万贺堂的所有表情,与此同时自己也同样被迫展露着一切。 不满于自己身上的青紫,他舔了舔虎牙,想找一个最好下口的地方。 他看准了那人的脖颈和为数不多裸露的血管,一口咬了下去。 万贺堂发出一声闷哼,侧着脖子将自己脆弱致命的地方毫不保留地显现给皇上,鼓励般的让皇上更用点劲。 牙齿抵到皮肤时,沈祁文毫不犹豫咬了下去,但他现在还算清醒,收了点力气,在尝到血腥味从舌尖散开后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血腥味又涩又腥,而淡粉色薄厚适中的唇瓣却沾染了一丝艳红。 寒冬腊月里的红梅不甘心的展着身体,又被毫不心软的暴雪扬着寒风打了个彻底。 身体的痛快哪能比得上心里的极大成就感。 他一开始便起了拂龙的想法,就是再翱翔于天,也只能被自己拉下来与自己共入深渊。 战场上被强行压制的暴戾不再被压制,这恶意则不受控制地释放着,遥遥远望的金光如今近在咫尺,而他们此刻密不可分。 万贺堂了然又失落的想,玫瑰终究被折了下来。 在皇上看不到的地方,他卑劣的笑着。惺惺作态已然是常态,他似乎自己也相信了。 已经走到了尽头,似乎不论向什么位置走也只能是回头。 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疯了,就像父亲怒不可遏,劈头盖脸责骂他的那样。 撑着自己笑意,看着皇上细腻的脊背。心中感叹道,是红梅自己走下了枝头。 没了万贺堂动不动没由来的情话,现在无声的环境让沈祁文更加自在。 只是他一向内敛惯了,轻易不将情绪泄露分毫,更多像是本能行事。 他有些累了,命令般地开口道:“快一点,朕乏了。” “还有,不许弄进去。” 万贺堂顿时被噎住,就连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也被迫中止。 自己真的这么差吗?他郁闷的加快了速度,嘴上还在给自己找补。 沈祁文闭上眼睛,有些激烈了。 他需要缓缓,再缓缓。 沈祁文闭着眼休息,却无法忽视那不断向外流出的微凉液体。 正因为忽视不了,却让他更加烦躁了起来。 不过他掩藏的很好,面上不显,视线也是从身前那人越过,投向关到现在的大门。 他等了会也没听到万贺堂出声,他瞥了眼,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叫徐青进来。 愣神了半天的万贺堂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皇上疲惫的脸,他收起了再来一次的想法。 他此时也有些尴尬,“皇上先歇着,臣来。” 一直独自候在门口的徐青总算等到门的打开,他迎身上去,在踏入屋子的前一刻,迟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在看到万将军脖子上的伤口后,他恍然大悟,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腿收了回来。 “打盆热水,皇上要沐浴。” 万贺堂说完也不听徐青回答,把门从新掩好,不让风寒渗进去。 他找了个帕子,靠近皇上,在他手即将伸下去的时候,皇上这时拦住了他。 半开的眼睛责怪的看着自己,他的笑容一僵,眼睛却温柔的像水一样,卸去了所有的狠厉。 “臣帮皇上擦擦。” “还敢说?”沈祁文作势要坐起来,却因为腰痛又跌坐了回去,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万贺堂闻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皇上转过脸摆明不想理自己,万贺堂也不自讨没趣。随手将刚刚拿着的帕子扔到床角,连一分注意都不肯再给。 他垂头凝视着皇上乌黑的发顶,睫毛垂落盖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左手拽着枕头上的穗子,在指尖环了一圈又被攥紧。 不过沈祁文不想看,身后那人刚刚不听他的话,现在又来讨好他。 这种黏腻氛围在徐青进来后彻底烟消云散。 “万将军可以走了。” “皇上为何不再唤臣承钧?” 万贺堂知道皇上在自己的气,但是他是在是忍不住。谁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拔出来! 第102章 皇上挥开自己想要搀扶他的手,扶着床边慢慢的站起来。 紧接着,那熟悉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宫的拢归阁空着,万将军就住那吧。只不过那里常年废弃,怕是不好住人,那万将军就劳神自己打扫一番。” 他看着皇上的步子向外迈去,却丝毫不担心皇上会摔倒。果不其然,皇上的每一步都稳当极了,像是精心丈量好的距离。 “臣行走于后宫,难免有多嘴之人,万一消息泄露……” 他还想争取一番。 “万将军自己不是有能力解决吗?朕劳心劳力怕是不能让万将军事事顺心。” 讽刺的话又转了个弯,只见那人的背影彻底被挡在帘子后,又听到扑通的入水声。 “对了,拢归阁之前也是你们万家女儿住过的地方,说起来应该算是你姑姥。既然如此,就把拢归阁附近一起收拾了吧。” 隔着那道帘子,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楚的听明白皇上的意思。 既然皇上想出出气,先顺着他来,等后面他再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可当他站在拢归阁,手里只有一把扫帚后,他才发现他确实想的有点简单了。 拢归阁常年不住人,上一个主人,也就是他姑姥也都逝去三十多年了。此处门楣上盖着厚厚的灰不说,刚一推开门,那老掉牙的咯吱声让他不耐的皱了皱眉毛。 屋内的灰尘被他这一下惊起,在透光的窗户旁纷纷扬扬的飞舞着,张牙舞爪的在他眼前示威。 桌子擦擦倒是勉强能用,只是这凳子腿怎么缺了一个。 向里看,空荡荡的床板就这么赤裸裸的嘲笑着他,他除了这套徐青好心给他带的衣服外,连个被褥都没有。 沈祁文泡在药浴里,褐色的水遮住了他锁骨一下的肌肤,他的长发被放在木桶外,脖子和肩膀被一下下按摩着。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徐青的伺候。 在脑子里计算了下,大军从北疆正常行军,没有意外也得快一个月,也不知道万贺堂怎么做到用五天就赶到京都。 走了水路不成? 这一个月,万贺堂只能暂居于皇宫。自己不可能现在放他出去,却也查不到更多。 北疆…… 越是干净的没有一点问题,就越是有问题。北疆也好,东南也好,自己的势力皆无法介入,皇权式微,应付了事。 而这两地,兵权全部由万家掌控,不知不觉,已被影响至此,可偏偏无可奈何,只能违心用之。 他这人心思深,一旦开始想,思绪便无穷无尽的向下蔓延。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并非他本意,可不能不这般。 过犹不及,万家此时太盛不仅是他,就是其他人也放心不下。这次就能看出想要置其于死地的不少。 他既然打算给万贺堂超越君臣的信任,万家,总得把嘴里的肥肉放出来一块。 对于万家与大盛而言,这样都好。 或许…… 第102章 东南有信 他正想的入迷,却被肩头处的湿润唤醒。 透明的水渍从自己的肩头落到水池里,他疑惑的抬手摸了摸,又扭头看到了徐青还来不及收拾的表情。 这个表情他不陌,却也很久没见到过了。他猜到了是个什么原因,心里默叹一声,却也没说话。 徐青赶忙用袖子粗暴的在脸上揉了好几下,脸被擦得通红,显得眼睛也没那么红了。 “行了,”沈祁文等了好半天,才开口,“偷懒都偷到朕的眼皮下来了?” 他挺着后背,垂着眼,看着水中不甚轻易的自己,可就是这样,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印子。 “还不动是吧,朕看你要领鞭子了。”他不想再等,干脆站了起来,自己用帕子擦起身体。 徐青哪能让皇上动手,一把把帕子夺了过来,憋着不说,沉默的给皇上擦汗身上的水滴。 他把手用帕子包好,不让自己的手有触碰到皇上皮肤的机会。但近距离看到皇上有浅有深的痕迹,却像真挨了鞭子一般让他心痛。 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一下不受控制的滴了出来,压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人清晰的听见。 徐青说到底跟了皇上这么久,又成了宫里面最有脸面的大公公,走在哪都是有几分面子的。 可他也不过和皇上的年纪相当,心中难过却也没处说,还会惹主子厌烦。 徐青厌恶这样帮不上皇上忙的自己,明知道皇上多么心酸,却连简单的解忧都做不到。 “奴才给皇上穿好衣服,就去慎刑司领罚。”他执拗的给皇上套衣服,他手里这套衣服面料柔软舒适,也没多少刺绣,不会硬邦邦的摩的皇上疼。 沈祁文哑火,无奈到了极致他甚至有些想笑。徐青愤愤不平又强行压制的样子连最简单的伪装都算不上。 在替他不平和可惜什么呢,他自己都不觉得怎么样。 “把你那表情收收,大盛打了仗,应该高兴才是,皇宫内都得给朕笑着,谁不笑就受罚。” 末了,他低声补了一句,“况且是朕自己愿意的。” 他撇开徐青的手,径直走向椅子那,“过来给朕擦头发。” 等把徐青打发出去,他扣了扣窗角,两声响,一只银灰色的雀扑棱着翅膀从上而下冲了过来。 在自己面前堪堪停住,歪了歪头,嘴角轻轻啄了下自己的手指。 他将糕点用拇指和食指揉成粉末喂给那只雀,再用手轻柔的从鸟的头顶摸到鸟尾。 鸟足上绑着一个细筒,里面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东南十令就用这样的传信方式,每一令的鸟尾颜色不同,而这只尾巴有浅蓝色的雀是六暗令的信鸟。 六暗令最近调查的正是南林银矿! 南林银矿牵扯事大,即使王贤身死,这件事依然被瞒的很好。 自万贺堂南林之行确定了银矿的位置后,他就派了六暗令做调查。云州卫显然叛变,传来的消息全是在敷衍他。 六暗令很久没来过信,这下是发现了什么? 他抽开绑着的细绳,再打开前他有许多的猜想,可当真看到上面的名字后,惊愕之余又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万迟默—— 是万老将军的亲弟弟,万和堂的亲叔叔,更是东南一带无冕的东南王。 十几年的耕耘,既是强龙更是地头蛇!三十万大军位列成阳府,九江府,宣威府,宛若铁板, 即便分为二属使,可杜泽宇在军威上还是远不及万迟默。 而万家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紧密交联。 家族枝叶不多,缺个顶个的都是能臣。北疆一战算是大捷,这无疑又增加了万家的威信,使万迟默坐稳了他东南王的位置。 无权则无欲,东南三府财富路通,他万迟默,当真不动心? 可事实上万迟墨的确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封作王侯也不够。 也是,这样多的银子流出,官银数量有定,万迟默坐镇东南多年,能没发现过异常吗? 可万迟默的折子从未说过这些,那么多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已经心知肚明。 既然万迟默已有不臣之心,他应当尽早将他除了才是。只是这操作起来属实为难,若要暗杀也阻难重重。 东南本就被他经营的铁板一块,胡宗原协令探查枫江绝堤之事也无功而返。 贸然出手不仅达不到目的,发而引起万迟默警觉,若是他自立为王…… 此时反而将自己置如铁板上灼烧的境地,他敢笃定真有这一天,大郦的兵马会随着万迟默一起啃咬大盛的疆土。 可若是将他做的事情揭开,且不说他人是否会相信,他要如何处置万老将军?如何处置万贺堂? 他们究竟是知还是不知?若是万家早有此等心思,那之前发的种种岂不十分可笑? 如果万贺堂真的伪装的这样好,那他心服口服。 但…… 一切仿佛都在朝着最坏的境地走,身份的对立如同索命的长鞭。 一侧拉着万贺堂的手腕,另一侧悬在自己的脖颈。 他与万贺堂才如此,老天非要和自己开玩笑么。 沈祁文将那纸张牢牢的抓在手心里,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会给万贺堂一次机会,只有这一次机会。 “去吧。” 随着他的动作,窗台已经没了那只鸟,只剩下残留的那点食物碎屑。 …… “万将军这是跑去了哪?”徐青没在拢归阁见到人,却在出来的时候怼上了万贺堂。 万贺堂抬眼,笑的亲切,“这不是去扫地么。” 他一抬手漏出了藏在身后的扫帚。 “不知公公还有何事?” “皇上说,将军闲着也是闲着,崇光殿的打扫也归将军。” 徐青心里有气,硬气了不少。尽管觉得自己背后一凉,却还是流利的把话说完。 第103章 万贺堂眼神锐利的盯着徐青,又把这充满压力的视线移开,“那是应该。” 徐青送完话转身就走,步子快的像是有人在追。他还要回去守着皇上。 万贺堂望着徐青的背影嗤笑一声,将断成两节的扫帚随便一扔,“做工未免太差,不入流的就是不入流。” 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是有意回避还是时间正好岔开,两人明明住的那么近,却见不到几面。 万贺堂讨巧卖乖,这才又博得皇上欢心。 沈祁文落在万贺堂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了,他试图在那双眼里找到一丝丝欺骗他的痕迹。 他说不上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心情,其复杂程度远超过往遇见的所有事。 他做不成博美人一笑可付江山的情种,可他也不能因为万迟默之事将万贺堂赶出自己内心。 正因如此,在万贺堂眼中,此时的皇上若即若离,让他不由得心慌。 万贺堂虽然呆在后宫,但也不是一点消息都收不到,断断续续的消息由前朝传到后宫,他也基本判断出了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而这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不容忽视——薛令止。 一介贫民,血脉混杂,却鱼跃龙门,一朝空降为吏部文选司郎中。 别看只是一个五品官,却是整个吏部除却吏部尚书外最有实权的存在,官员的考核升迁全由他来决断,这权力未免让人过于眼红。 之前在这个位置的是王贤的人,就是他也没法把那人赶下去。 可现在这种情况,应当是皇上刚把王贤的派系收拾了,便急匆匆的安排了这人上位。 毫无背景关系的人能坐稳这个位置,少不了皇上的背后支持。 这不是偶然,朝堂官员变革始于谢停,而未有止也。 沈祁文早在朝廷上展示了自己果决和说一不二,在几番杀鸡儆猴下,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这个皇上不是个简单人物。 虽然战战兢兢,但明显发现这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给了人中兴的希望。 天光乍破,红霞未消,卷着橘红色边的云朵在太阳前遮遮挡挡,却还是盖不住那灿烂的微黄。 军鼓声一下一下有力不绝,官道两边的百姓围的满满当当,比皇帝出行还要热闹。 百姓不吝啬他们的热情,不论是悉心耕耘的农民,街头巷尾的小贩,还是醉心利益的商人,在此刻的欣喜与激动都是实打实的。 城头号角连绵,红色的绸子挂满了道路的两侧。皇帝徒步走到城外迎接,这规格极高,迎面走来的将军也渐渐清晰了模样。 第103章 齐人之福? 大归来的将军尽显桀骜,几度反转的名声为他更添威名。 嘴角上扬,肆意轻狂地将抛在自己身上的花取下,回头看向身着黄衣,惊诧羞涩的女子,像是亲吻,又像是细嗅花香。又把那朵花捏在指尖,轻轻抛下。 他的举动顿时吸引了无数少女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知道要接受多少的钦慕之情。有万家公子明珠在前,再有多少少年英姿也只能黯然无光。 身后的罗刹石照落后了几个位置。他们同样仰着头,绷着脸看起来煞气十足,却又在看到妇孺时突然温柔了目光。 比起罗刹,石照显然要更受欢迎一些。凭借着这场战役的军功,他们显然将一越成为朝中新贵。 赤红色的马匹迈着矫健的步子,身上的鬃毛跟着自己有力的节奏一震一震。 它似乎也清楚自己是这场盛宴的主角,扭着自己的脖子高傲的向前走着。 越来越近,沈祁文面上露出喜悦和欣赏的表情,直到那人越来越近,他的表情依然从容淡定。 “皇上……” 谢停站在皇上的身后,看到这幕不满的说了声,却被另一道声音所掩盖。 “皇上,微臣幸不辱命。” 万贺堂在距离自己不到十尺的地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距离近的他甚至能听到马儿粗重的呼吸。 “朕早知承均必会凯旋而归,朕果真没看错人。” 他眼神短暂的停留在那匹马上,他身后的奴才立马机灵的走上前,“将军,奴才帮你把马牵过去。” “别动,”万贺堂强硬的拒绝,然后又歉意的笑道:“皇上,您是不知道,臣这马性子烈,其他人动怕踢伤了他们。还是让臣牵着吧。” 沈祁文勾起唇,不在意的允许了他的动作,“有脾性是好事,谁没有几分脾气呢。” “承均不知道万夫人可念叨了你好几次,你不如先回万府整顿一番,也平了万夫人的思子之情。午时朕再在皇宫为你接风洗尘。” “谢皇上恩典。” 万贺堂当着万千百姓和无数士兵的面,恭恭敬敬的向后退了两部,双手拢在一起从头顶划过,躬身行礼。 在和皇上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就这样离开了。 酒楼两边早定好最佳位置等待将士回京的人们什么也没看到。 而被留在人群里的沈祁文面对着众官员的愕然,并不焦躁,将该走的礼数走完,才回了皇宫。 皇帝是给足了脸面,但万贺堂当众拂了皇帝的意在众人眼中没法狡辩,一传十,十传百,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万将军不满于如今的圣上! 万贺堂的逍遥日子也就过了那一天,威名正盛的大将军在第二日就被海量的弹劾,奏折一封封的送去皇宫。 可刚刚在百姓中立了名的万贺堂显然动不得,弹劾也只是日常无可奈何的发泄手段。 沈祁文酌情批复了几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下去后,剩下的皆置之不理。 保皇派的势力在王贤刚刚毙命时有了复苏的迹象,当时又因为平嘉关一事,朝中武官被迫避让,一时让保皇派占了先。 被宦官党压的太久,太憋屈。一朝得势便如同死灰复燃,在文人中响应非凡。 此刻万贺堂回来,万家的势力与保皇派旗鼓相当,并且明显压过一头,这让许多人不满了。 太平年头见文客,所谓武也是文,文也是武。武将在民间显然不如读书人得势。 煽动暗讽的诗词如潮水般涌起,一呼百应,几欲对折。 失了王贤的宦官党像是过街老鼠,随时担心被拦腰斩尽,因此必须在朝廷找一个靠得住的大树,比起一向不对付的武官,文官和宦官本来就有所牵扯。 两个党派案子结盟,一个面向天下读书人,一个面向市井。宦官没那么多的风雅,想要贬低抹黑,言语就更肆无忌惮与放浪。 直到一名武官当众打了一名文官,这件事彻底由私下闹到朝廷上。 两者本来因儿女亲家的原因结了旧怨,这次因为被激起,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文官的嘴皮子厉害,骂了一个半个时辰没停,武官急了,一动手,就被拉到皇上面前。 平日官员之间摩擦不断,文臣武将皆伍德充沛,昔日文武不分,一言不合在朝堂动手也是时有发。 身穿华服,鬓白发的老臣们扭打在一起,还偏偏拽着别人的胡子不放手,跌到人群里,被其他官员看似拉架实则起哄,闹哄哄一团。 但这次不同,本事一件小事,被强行赋上了别的意思,再几度揣测和暗指后,顿时成了文官和武官不可调节的矛盾。 文官纷纷痛斥指责武官眼高于顶,不服教化,蔑视王法,不惧天子。 因功桀骜,不尊礼法,不敬王权,句句都在弹劾。 这话虽然有夸大之疑,但确实是最近武官的现状。边疆不平,武官地位水涨船高,又自觉文官无用,自视甚高,惹人不快。 若是有真才实学,傲气几番也无所谓,可偏偏北疆东南均是万家人在把手,撤不得,动不得,更杀不得。 而他们以万家为首,万家却不加约束,有意放纵,才以形成如今对峙局面。 万贺堂不管,这事就捅到皇上的面前,两相争夺让沈祁文似乎看到了他刚登基时的局面。 还是左相打了个圆场,将这事揭过。可皇上的评断明显是偏向文人那边,这让武将心不满。 越是怕得罪,那越是要得罪个够。已经在皇上面前不做好,那就只能想着和万家死死的绑在一起。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万贺堂同皇上的关系并不如朝堂所表现出的那样紧张。 所谓功高盖主,这是历朝历代少不了的难题。君臣两不疑这样的佳话只有在权臣功成身退,见好就收时才能实现。 万贺堂支着下巴,手里抓着根毛笔甩来甩去。最近闹的这些,他本想约束一二,但皇上不让做,他就没再表态。 可他的不表态显然给其他人传递了其他讯号。 “这群酸腐之人一天拿着俸禄不为皇上分忧,整日排除异己。” 他指了指沈祁文手上正拿着的折子,讽刺道:“他老屋里的原妻守着一大家子,是否知道他又娶了新妻。” “你倒是都了解的多。” 第104章 沈祁文拍开万贺堂献殷勤的手,状似不经意道:“朕记得你有一表妹,当时闹得风风火火,但赶着你出征,朕也没问,到底是发什么事了?” “没什么。”万贺堂回想起出征前日发的事,不由得感到十分恶心。 可想到了什么,他连忙问道:“皇上是从哪儿听的?这么点小事居然闹到皇上面前。” “万家的一举一动都是大事,有的是人急着和朕汇报,”沈祁文轻笑两声,打趣道:“朕记着你母亲不正打算让你同你表妹凑成一对?” “了不该有的妄念,只是将她赶出万家,已经算便宜了她。”他拧眉不耐道。 怕皇上觉得自己冷血,又急忙补充道:“至于她后面会怎样,那是他家族的事,与臣无关。” “可有了这一回便有下一回,你能次次防得住?若你一直孤身一人,别说其他人,就是万老夫人也不可能纵容你如此。” 沈祁文放下折子,目光直视万贺堂,不容置疑道:“朕给过你机会,你既已经做好选择,就不要做出背叛朕的事,若朕知道你不干净了,朕会杀了你。” 这是威胁也是告诫,狗只认一个主人。万贺堂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就绝不允许万贺堂再出其他的心思。 这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万鹤堂听到这话不仅不觉得不舒服,反而兴奋起来。 若皇上真不在意自己同何人交往,是否会与女子亲近,他反而怀疑皇上是否对他有真情。 他情愿皇上这样管着他,让他这颗跳动不已的心脏有了落处。 他握着皇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眉眼柔和,嘴角还带着笑意,极其认真的许诺道:“只要皇上要臣,臣就陪在皇上身边。” 万贺堂爱极了此刻温馨的时光,只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来的美妙。 沈祁文并没有抽走自己的手,任由万贺堂握着,感受着从万贺堂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点了点头,似不经意问道:“那万家传宗接代的事情只能看万迟默了。” 王夫人早年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此再难受孕,这么些年也只有万贺堂一个孩子。 而万老将军在后宅上拎的清,再加上常年在边关待着,也没给万贺堂个弟弟妹妹。 当然…… 以万贺堂的心思手段,即使他有庶弟庶妹,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也绝不可能继承万家。 这担子自然而然要落在他二叔一家。 “可朕记得万迟默也只有一女?” “是,小妹摇枝。”提到自己的妹妹,万贺堂语气变得温柔,他仍攥着皇上的手放在腰侧,不肯松开。 “朕记起来了,听说万迟墨爱女如命,快及笄了,也不知道万迟墨有没有给她定了人家。” 万迟默能在东南立足这么久,不被皇帝收权,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万迟默只有一个女儿的缘故。 沈祁文仔细的观察万贺堂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确定万贺堂并没有说谎包庇的意思。 可从他得到的情报来看,万迟默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 万摇枝只是一个幌子,也许在暗出他有子有女,养在别处,不为人知罢了。 不然有一天他自立为王,甚至起兵造反,无子也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 这步棋万迟默到底下了多久? “毕竟臣家里就这一个女孩,自然比较受宠。她性子跳脱,天真烂漫。以臣二叔的意思,应该是不急着给她相看人家。” 万贺堂说着说着突然警觉,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问起他二叔家的事儿了? “皇上怎么想起问臣二叔的事了。” 嘶,万贺堂竟然如此敏感,他只是婉转试探两句,没想到他立马开始怀疑自己的意图。 自己得想办法把这事圆过去,否则让万贺堂起了疑心,以万贺堂的能力必然会推测出一切。 那这就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正当他想着如何回答时,万贺堂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上莫不是对臣阿妹起了心思?” 万贺堂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连握着皇上的手也不由得使了使劲。 “若皇上对臣哪不满意,臣改就是,摇枝小孩子心性,顽劣不堪,被臣二叔养的膘肥体壮,若皇上看见必会大失所望。” 万贺堂对着这个自己许久没见的堂妹一个劲的诋毁着,又开始不安了起来。 他与皇上的关系本就密而不发,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一个名分。 他不愿意史书伤他,更不忍他伤心难过。那他注定要一辈子待在暗地里,做个见不得人的“玩物”。 而这段情本就是他强求,有一天皇上真遇上了他心爱的女子,他要如何? 就如同皇上会杀了自己一样,他会杀了皇上心爱的女人,哪怕皇上因此跟他恩断义绝,他也在所不惜。 自己阿妹长得不说国色天香,但也算是个美人胚子。东南青年子弟爱慕自家阿妹的人比比皆是。 且皇上既然能够接受于他,除了他又争又抢之外,自然是对自己的身段相貌比较满意。 若皇上真看上了自家阿妹,那该如何是好?他能下手吗? 见皇上不说话,他就越发笃定自己猜中了皇上的打算。 那怎么能行?! “不行,臣不允许,”原本半蹲的他猛地站起,打破了他一贯的从容,把自己气了个半死,带上了几分急切,“皇上难道要享其人之福,把兄妹二人尽收入帐中?” 这都什么和什么? 眼瞅着万贺堂越说越离谱,他捂住万贺堂喋喋不休的嘴,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话。 他还担心万贺堂是发现了自己的试探,正考虑要如何把话圆过去。 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选个合适的由头先将万贺堂囚禁起来。 等事情了结,无论是输是赢,他都认了。 可他在考虑谋逆反叛之事,万贺堂却想到了哪里? 这还是那个一贯冷硬无情的万贺堂吗? 万贺堂的唇较薄,给本就锐利的脸增添了几分疏离刻薄的感觉。 此刻被沈祁文捂住下半张脸,忽略他皱起的眉毛,更让人注意到他那宛若星辰的眼眸。 沈祁文被气笑了,语气中透露出几分的无奈,“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朕就是色心上了头?” “朕本意是想为万迟默之女赐婚,让她娶个赘婿,顶门立户。” 万贺堂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想到自己刚才犯的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此都没有遇到如此尴尬的时刻,更何况是在自己喜欢之人面前。 他想出去冷静一下,却又舍不得和皇上相处的时间。 沈祁文诧异的看着万贺堂骤然红了的耳尖,有些新奇的碰了碰他的耳朵。 他甚至无法把面前这个人和那个中了一刀仍面不改色,几近昏迷却还是将敌人全部杀死的万贺堂联系起来。 第104章 被骗 “将军,我有密事,请屏退左右。” 万贺堂定眼瞧着匆匆站定的路呈阳,手上擦拭佩刀的动作不停,给了阿林一个眼色。 阿林心领神会,将其他人全部带离了房间。 此刻房间只有万贺堂和路呈阳两人,万贺堂将自己的的配刀放置刀架上,这才出声问道,“发何事?为何如此匆忙?” 路呈阳憋红了脸,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心口不知道如何吐露。 他试图对今天见到的一切做个合理的解释,可再怎么迂回解释也不可能! 胡宗原!他受将军庇佑在这朝堂上混的顺风顺水,没想到一事二主。 越想越气,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些,“将军,我今日分明瞧见胡宗原为皇上传递密信!” 万贺堂饮茶的手一顿,意味不明的抬眼,“胡宗原此人心性谨慎,传递密信这样的事却恰好能叫你撞见。” 他心下暗笑,路呈阳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但想来他一片好心还是出言提点道:“莫让别人做局了去。” “可!” 话虽如此,可路呈阳还是坚信自己看到的并非他人刻意伪装的假象,自打上次事毕,胡宗原一路水涨船高。 连跳三级令人艳羡,可这嫉恨都归到了万家的身上。 “况且胡宗原受皇命调查枫江大坝决堤之事,与皇上有密信往来实属正常。” 万贺堂并没有将路呈阳的话放在心上,路呈阳不知道自己和皇上之间的事情,只以为他们二人势同水火,所以才如此敏感。 可接下来的却让他定住,心头掀起了千般风浪。 “将军,若他们二人的联系早在去年十月就开始了呢?” 路呈阳从胸口的衣襟处掏出几张被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条。 他看到胡宗原举止可疑后,立刻潜入胡宗原的府邸,把屋子翻个底掉,最后在卧房门口旁放的花盆下寻到的。 恐怕胡宗原自己也没料到居然会遭到其他人的惦记。 第105章 去年十月?那不正是皇上与自己同盟的时候吗? 万贺堂不如开始轻视,心思流转片刻,双眸锁在那几张纸上。 那几张纸条如同千钧之重,他忍不住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手里的纸打开。 他将着手逐字逐句的看过去,他认出那绝对是皇上的字迹,旁人可模仿不出皇上的风骨。 路呈阳看到万贺堂的脸色瞬时变得无比难看,他更加气愤,在旁边斥责骂道:“若不是将军庇佑提携,哪有胡宗原的容身之处?!” “此等小人,可耻至极!” 万贺堂已经无心去听路呈阳的责骂,他脑中回想了许多,最后却定格在纸条的末端。 手上的青筋暴起,若是熟悉于万贺堂的人便知道这是动了大怒的迹象。 气急反笑,他觉得自己荒唐至极,一片真心叫人作践了个干净。 皇家的人果然谋略高深,一石二鸟之术用起来可真是得心应手。 坐山观虎斗,却叫他同王贤两败俱伤,趁机收编青杆军,又速度极快的重组京军两大营。 怪不得胡宗原能拿到那封拓印,也难怪自己就巧而又巧救了被追杀的周显仁。 原来是早有安排! 他重重的吐了口气,看似冷静,实则以怒火通天,“把周显仁和胡宗原全部抓过来。” 路呈阳一听连忙应道,“将军,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必将这两个小人抓回来。” …… 周显仁如同往常一般在大理寺后的一处小间翻看着卷宗。 比起前厅的人来人往,这儿就显得十分寂静。 要说那次周显仁在朝廷上的证词早就被划归成了万家一党,而万家如今权势滔天,照理说不该如此荒凉。 当时周显仁初回大理寺,由于皇上在朝堂上的偏袒,众同僚纷纷避之不及,怕因为和周显仁有所牵扯,被王贤一同记恨。 他们也在默默观察,看周显仁是否真搭上了万家这条大船。 可周显仁如同过去一样,并没有同万家有什么额外的牵扯,因此无人敢冒着风险搭理。 后来王贤一朝身死,本以为周显仁要出头,可平嘉关兵败,万家差点也要覆灭。 周显仁身边也就再次清静下来。 他无所谓于如今的状况,甚至喜欢这样独处的时光。他知道的太多,就越发惴惴不安。 所有人都以为是万和堂同王贤龙争虎斗,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科举舞弊案背后是何人在主导。 “大人!” 赵武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平静。周显人抬头看去只见紧闭的室门被打开,赵武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满脸激动。 “大人,万将军邀您万府一叙!”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殊荣。万贺堂自打回京,想要进万府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可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的踏入万家的大门。 更别说是万将军主动邀约。 赵武想的简单,他一直以为是万贺堂救了他们,便对万贺堂心存感激。 而大人最近的冷落和遭遇让他越发不满,这下有了万将军亲自邀请做背书。他倒是要看看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要如何自处。 赵武的扬着的嘴角在看到大人凝重的脸时不由得绷直,犹豫着开口道:“大人,怎么了?” 周显仁摇了摇头,故做意外道:“只是有些突然,登门拜访应该备些薄礼……” 赵武闻言又恢复了刚刚的开心,“刚刚路将军说了,大人到场就好,不用那些虚礼。” 周显仁一时被噎住。他不忍打破赵武的开心,也不敢同赵武说那日的具体。知道越多便死的越快。 他心中总有预感,此行并不是像赵武以为的那样顺畅…… 难道万家知道了什么? 一时间心惊肉跳,他连忙道:“你就在此地待着,我一个人去就好。” “大人,您一个人去怎么行,还是让我陪着吧。” 自家大人官职小,随便拉出一个官员都能够压着自己家大人。万府门庭高贵,来往均是贵客,他只怕自家大人被欺负。 “赵武!” 周显仁难得如此硬,看到赵武错愕的脸庞,不由得心软放软了声音。 “你就在此地看着,我这些东西莫叫人偷了,损坏了去。” 大人命令再三,赵武也无法反驳。他抬起的手又无奈的放下,想说的话堵在了心中。 只是他心里仍担心让大人一个人去是否是一个好的主意。 原本的开心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顿时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大人物,可这些日子他们所遭遇的种种让他清楚的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一言一行对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来说有何种巨大的影响。 “要不……大人,我们就不去了吧。” “路将军亲自上门请,岂有不去的道理。”周显仁安抚性地拍了拍赵武的肩膀。 谁不知道路呈阳同万家的关系紧密,今个破天荒的站在大理寺的门口,其他人不由得暗自打听,这位爷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当看到周显仁时,众人顿时明悟了。 周显仁一眼就看到大理寺门口的骏马和骏马旁站着的脸色黝黑的汉子。 路呈阳长得五大三粗,不说话时看着有些骇人,眉心有一道泛着白的伤疤斜着向下,差点就要伤到眼睛。 这位置十分要命,让人看到便浮想联翩,这该是多么一场危险的战斗。 路呈阳绷着脸,看到一个书模样的人出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 和记忆里的那人对上,这人就是周显仁! 周显仁迈着大步向路呈阳走去,脸上虽挂着笑,但并不显谄媚。 他微微弯腰一摆手道:“路将军。” “周大人好。” 好一副端着的劲!若不是他有幸发现,这两个人要欺瞒万将军万家到什么时候! 现在是恭恭敬敬的,指不定这些人心里又冒着什么坏水呢! 路呈阳虽是性格急躁,但并非不通人情。虽然心里对周显仁的举止十分不耻,倒也没真在脸上表现出来落人口舌。 路程阳一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轿子道:“今日突然,是有些冒昧了,但万将军今夜打算宴请重客,特叫我来接你一起上门。”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周显仁听,还是说给其他状似无意实际上竖长了耳朵打算听这边儿动静的人。 紧接着他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当日之事匆匆,随后万将军又出征北疆,还是想同你细问一二。” 周显仁从出来后便一直不着痕迹的打量路呈阳的表情,他知道这人是万将军的亲信,一举一动便代表着万将军的意思。 万将军虽是武将,但做事妥帖细致,若真是所谓的宴请邀约,怎会如此贸然上访,而不是事先准备。 但路呈阳随后的话稍微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要知道那场科举舞弊大案在众人眼中便是落得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王贤身死而万将军又身在北疆,回归后想要得知几份细节也算是理所当然。 “有劳路将军。” 第105章 鸿门宴 周显仁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快,干脆的上了轿子。 路呈阳见目的达成,便也不再废话,而是翻身上马,朝着雁引巷骑去。 周显仁坐在轿内,能感知到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万府,但他并没有出声询问,而是待轿子稳稳停下后才掀开帘子望向轿外。 牌匾上刻着大大的“胡”字。再一看周围的环境便已知晓这是谁的府邸。 正是那位刚做了监察御史回来,一路平步青云的胡宗原胡大人! 门口的小厮看到路呈阳,便立马跑下来道:“将军可是找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刚刚出府,不若先进去等着。” 语气熟稔,一听就知道路呈阳是熟客。 路呈阳闻言回头望着周显仁,停了片刻才开口,“周大人同我一起等上一会吧。” 要换做别人定要被这天大的馅饼所砸晕。要知道胡宗原可是当下皇上的红人,牵桥搭线也未必能见上胡大人一面。 此次能见到胡宗原不说,还要同胡宗原一同去万府,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也遇不上的好事。 可周显仁不但没有半点兴奋,反而更加心慌。他早在心里将那回的事揣测了成千上万遍,而胡宗原他自然也重点关注。 刚开始他也同所有人一样,以为胡宗原是万家的传声筒,只是抛砖引玉把这个事情牵扯出来,以便先声夺人。 可后来随着他一遍遍的揣摩,他愈发觉得胡宗原没有那样简单。 在众人皆伤的情况下,他独占鳌头,若论起来,此次事件唯一的受益人只有他一人。 而皇上…… 那就不是他该想的了。 莫不是万将军发现了什么? 路呈阳说是邀请,实则为通知。他根本没有给周显仁拒绝的机会,朝旁边的小厮点了点头,在小厮的带领下进了胡府。 第106章 在快要跨过门槛时,他不由得打量起那块牌匾。确实要比以前大气磅礴了许多。 胡宗原出去了。 可笑,他能不知道胡宗原是干什么去了吗?! 他一掀衣袍,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在水气的遮掩下收起了自己嘲讽的嘴角。 他倒是要看看胡宗原要怎样恬不知耻的在他和万将军的面前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另一头的胡宗原确实如路呈阳所说,在和皇家接头,只是接头的对象并不是皇上的亲信,而是皇帝本人。 距离雁引巷不远的宝庆酒楼三楼的包厢里,一宝蓝色长袍男子放下窗上的帘子,收回目光,淡淡望向坐在对面的人道:“逮你来了。” “比臣预想的速度还要快,可见万将军气的不轻。” 胡宗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哪里是鸿门宴,分明是羊入虎口。 “只是皇上,臣不明白缘何要暴露。” 从路呈阳发觉异常,到路呈阳找到证据,所有的环节皆在他面前的这位年轻帝王的监视下完成的。 “你以为朕不暴露,他就不怀疑了吗?”沈祁文将两张纸推了过去,“他早都查了几遭了。” 胡宗原弓着腰踱步到皇上身边,将那两张纸张接过一翻,上面记在了当日牵扯在内所有人的往来交谈,内容之详实仿佛有人贴身监视。 要不是皇上出手给他抹平,早就被万贺堂发现了。 说来他同万贺堂私交这么久,从没有一个人敢背叛愚弄于他。原来这就是万家的手段! 他的皮肉瞬间像被利刃划过一般,背叛万家,这怕是罪无可恕了。 他不懂,既然皇上已经动手给他抹平,为什么还要主动暴露此事?皇上是不打算再隐藏,要主动和万家叫板吗? “你赶紧回吧,想来他的耐心不会等待你太久。” “是。”胡宗原把那几张纸叠好又小心放在了桌子上,他可没那个胆子把这些东西带走。 他抖了抖衣服的下摆,离开的背影失去了几分冷静。 即使有皇帝做保,但他的手心仍出了几分冷汗。他的指尖死死扣住掌心,那微弱的痛意告诉他要冷静下来。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要又要,还是太贪心了……” 主角既然已经离开,沈祁文也没有待在宫外的必要,对于胡宗元那隐秘的小心思,他只看破不说破罢了。 周显仁那,就没有吩咐的必要了,只有这样才足够逼真。 万贺堂他…… 看似尽在掌握之中的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分道不明的烦躁。 往日的算计是真的,即使是他故意试探,可他会做什么反应。 他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起,俨然失去了一开始的冷静自持。沈祁文没有发现,他对万贺堂的反应实在是过分关注了。 …… “路将军今个怎么来了?”胡宗原风尘仆仆,意外之中还带了几分欣喜,不忘吩咐一旁的婢女道:“还不快把我新得的绕顶雾拿来。” “让你久等,哎,您身边这位是?”胡宗原笑着拍了拍路呈阳的肩膀,这才反应还有另一个人。 “胡大人真是健忘,这位是周显仁周大人,上次在朝堂指认……” “哦哦哦,瞧我这脑子,我想起来了,周大人来坐。” 胡宗原打断了路呈阳的介绍,状似抱歉地引周显仁坐在他边上,“那日事必原本就想请刘大人上府一叙,谁知后面又出了那么多事……” 胡宗原都给台阶了,哪有不接之理,周显仁连忙道:“这些日子时局动荡,胡大人也才回京不久,今日能来拜见已是荣幸。” “哪里的话,就是因为大理寺有周大人才能为皇上分忧。” 路呈阳听着他们互相吹捧只觉得恶心极了,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万将军起宴做邀,我今日都亲自上门来请,大忙人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若是胡宗原不知道路呈阳今日过来的目的,还当他是同自己玩笑,毕竟路呈阳就是这么个直白的性子。 可是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再去品一品他说的这句话只觉得满是恶意。 “说的什么话,万将军做邀我岂有不去的道理。那就劳烦你们二位等待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三个人各怀心事,万府同样不平静。 有了头绪,再往下查就简单许多。 越是细究,万贺堂越是沉默。 先帝倒是埋了不少后手和钉子,这些全都转交给现在的这位皇上。 沈祁文! 这名字在他心头滚了又滚,只觉得万分苦涩。脑出不时的回想皇帝和自己相处的种种细节,一会儿是他的脆弱,一会儿是他的冷硬倔强…… 每,每一个表情和眼神,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甚至怀疑起了他们二人相知相交的细节,暴露相救也是真的吗…… 先帝既然能留下这些人脉,难道他就不知他一手扶持上的王贤是个什么做派? 他难道就不知王贤存在会对他的好贤弟有怎样的影响? 能将外放的安王突然搅进这趟浑水里,想必他早已对自己的身体和大盛的情况一清二楚。 追杀他的是王贤,还是先帝? 想到这,他将手边的东西全部砸了出去。 听着书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阿林缩了缩脖子。他平常搞怪作妖,却也是在自家主子不会气的面上逗主子一笑罢了。 可今日这么个情况,主子分明是动了肝火。 他也不知道路将军到底和主子说了些什么,他从未见到主子如此的失去理智。 等门再开开,万贺堂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把里面收拾好。” 路呈阳的马骑的飞快,坐在马车里的二人被颠的东倒西歪,只有扶住车架两边的木梁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路呈阳心里那叫一个急迫,他此刻仿佛化身为黑白无常,急着送着车里的两人去见阎王。 周显仁就是再蠢也发现不对劲了,他偷偷瞟了一眼胡宗原,见胡宗原表情淡定,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可周显仁是谁,他在大理寺当职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胡宗原装的很好,但他紧绷的身体和轻微发抖小拇指都暴露了他的紧张。 这一切和他心里的预测都对上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第106章 不甘心 “万将军,人给你带来了。”路呈阳完成任务直接站在万贺堂的身侧。 万府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周遭的侍从奴婢都少了许多,完全看不出来是要设宴的样子。 再去看万贺堂的表情,头一次觉得笑比不笑还要可怕。 “万将军,这是……” 周显仁垂着头,偷偷地看着胡宗原表演现,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鸿门宴的意味太重,万家连装都懒得装。 万贺堂坐在最上头,他们二人坐在下面。哪里像客人?分别是正在等待询问的犯人!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突然砸在自己的小案上,砰一声,惊的胡宗原猛地起身,那溢出的水差点泼湿他的衣服。 “这是何意!”胡宗原也恼了,扭头欲走,却见门口突然冒出两个穿着劲装的护卫。 “急着走什么?这是皇上赏的新茶,不尝尝吗?” 万贺堂一个眼神,那两个护卫便半是强迫的把人挤回原来的位置。 案上还放着那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 周显仁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万将军先是将那杯茶“砸”在胡大人面前,给了一个下马威。 而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万将军今日就是要为难于我?” 胡宗原大着胆子同万贺堂对视,但在万贺堂的眼神拷问下,他确实不能说自己问心无愧。 “怎么会?”万贺堂站起来,敲了敲桌子,轻笑出声道:“你是对皇上的赏赐不喜还是对我不满?” 他抬手让那两个护卫下去,单手背在身后绕着胡宗原走了一圈,最后靴子落在胡宗原面前。 他抬手放在胡宗原的肩上,感受手下传来的震颤,像是十分疑惑般,“平日里不是很有胆量吗?现在怕什么呢?” “呵——”他拿起那杯茶放在胡宗原脸前,“你是自己喝还是要本将军喂你?” 啪一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胡宗原抬手把茶杯摔了出去。 只听胡宗原厉声道:“将军可是听了他人的谗言,对我有什么误解?” “好啊,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路呈阳气极,打算冲下去好好给他个教训才是。 人还没来得及过去,就被万贺堂的手势止住了步子。 但胡宗原并没有因为路呈阳的动作而有所收敛,反而出言讽刺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与这样的蠢人共事怎能有成?”胡宗原调动起情绪,有皇上在,万贺堂还能当场弄死他不成? 第107章 “我不知将军到底是缘何对我不满,只是是非过错,总要说出来,而非这样不留情面。” 被称作蠢人的路呈阳燃起了怒火,举着拳头愤怒道:“我是蠢人我也知道谁对我好,你一个小人奸人还张狂起来了。” “你两面三刀与皇……” 他正准备教胡宗原干的那些破事一一道出,可在看到万将军警告的眼神后,他止了声。 隔墙有耳,有胡宗原这么个叛徒在,他大不敬的话传出去小命难保。 因而他十分庆幸刚才将军及时制止了他。 不过他此刻对胡宗原只有万分的厌恶,说话都要挖坑,真是十分的奸诈。 “做一条狗想来是合格的。”胡宗原看到此番情形,说话更是不留情面。 他尊着万贺堂,敬着万家倒也罢了,路呈阳是什么身份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他们是为国付出,难道自己就是什么卖国作奸的小人吗? 他自问他是欺骗了万贺堂,可他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万家的事情。 万家同王贤本就势同水火必有一搏,他给万贺堂提供了这么好的由头,难道不值得感谢他吗? 万贺堂闻言竟是笑出声来,“我最是欣赏你这种孤直的性子,不然也不能和你成为好友。” “不过——”他画音一转,犀利的目光直直的锁在胡宗原的脸上,“你这条狗又忠于谁呢?” 胡宗原抬手做拜,“那自然是皇上,臣子本分,做忠君之事,难道万将军不是吗?” 双方彼此都清楚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可胡宗原的回答也确实没错。如果不认同,难道万贺堂要亲口承认自己有谋逆之心吗? “我只问你一句,那张染血刻纸你从哪来的?” “自然是无意所得。” “好一个无意所得,那你呢?你也是被我无意所救吗?” 在一边装死装了半天的周显仁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他只得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将军当时搭救,否则小人必死无疑。” “你觉得本将军的善心这么好利用吗?当时被埋伏后你被谁所救去了哪里,要不要本将军把你那个护卫抓起来好好审上一番!” “我……” 周显仁被噎住,他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是他不懂万将军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为何还非要他们承认不可。 他们承不承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以万将军如今的声望,对他们二人不满,有千万种法子可以整治他们,哪怕是如今风光胡大人也是一样。 甚至不需要万将军亲自动手,只要他透露出那么几分意思,大有人上赶着帮他去做这些事。 他知道他和胡大人能骗过万将军,并非是他们二人绝顶聪明,而是有人给他们扫了尾。 两党相争做收其利,帝王心术不过如此。皇上也没有栽赃陷害,刻意包庇。万将军何至于如此耿耿于怀? 周显仁十分不理解,万将军的愤怒简直来的莫名其妙,像什么来着…… 像是被丈夫欺骗的妻子一般。 “那是朝堂并非你第一次进皇宫,更非你第一次见皇上。” 万贺堂沉沉开口,明明他早已确定了数次,可还是忍不住听他们亲口回答:“是否?” “是。” “胡宗原,你……” 万贺堂顿时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力气,他早该知道帝王家哪有什么真心。 上一个是王贤,下一个就是他了吧。 “你最好不要踏错一步,否则——” 万贺堂甚至懒得再看他们一眼,“送客。” “万……” “万将军何必纠结于此,这本是常态,将军应当高兴才是,高兴那位并非无能之辈。” 胡宗原看到万贺堂落寞的表情,心口一噎,竟是有几分难受。 他原本就忠于皇家,对万贺堂算不上什么背叛,因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皇上有手段谋略,已将朝堂整治了一番,收归了大半权利。 又勤于正事,夙兴夜寐,未失及人心,同时改整了京军两大营。他实在不认为万家同皇上对上是一件好事。 只是万贺堂终究是少年心性,不够老成,撕破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而且万贺堂并不能代表万家…… 若他知道哪怕是今日的这些也在上头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皇上会不会把人逼的太过,物极必反。 “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们两个?” 路呈阳有一些不可思议,以当时将军的怒气,他万万想不到会这么一个虎头蛇尾的收场。 “不然,当场杀了他们二人以泄愤吗?”万贺堂卸了力,嘲讽极了,“我又有何愤可以泄的。” “胡宗原说的没错,那位有如此手段谋略,又不滥杀无辜,应当值得开心才是。” “可将军……” 路呈阳依然不忿,鸟尽弓藏,终究太令人寒心了。 “若不是有将军,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归契一战,艰险万分,刚刚得归来便是如此作态,这摆明了要拿将军开刀啊!” 路呈阳走到万和堂身侧,满脸的担忧。 他连命都是万贺堂救的,此便认准了万将军,他想了想,犹豫着开口,“将军若真到那一天,难道要束手就擒么?” 束手就擒? 早在听闻王贤身死之时,就知道他的这位皇上并非无能之辈,定是收归了不少人的,否则王贤请辞如何能一举拍定。 科举舞弊的证据早都在皇上手里握着了。王贤当日能够逃脱也是借了皇上的势,那所谓的宝石匣子装的究竟是什么? 恐怕只有皇上和那死了的王贤才清楚吧。 但是当日之情形谁又能想到皇上居然会包庇王贤呢? 而王贤这个蠢货也真相信了皇上不会对他怎样,否则不会病急乱投医。 自己同样是个大大的蠢货,皇上嘴里的爱与恨,全都是假的。 “连你都有如此想法,也难怪上头那位忧心忡忡。” 他背身望着窗外,叹道:“回去吧。你叫我再想一想。” 待路呈阳离开,他才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更可笑的是,他今日叫胡宗原对质,俨然是撕破了维持在君臣之间的颜面。 胡宗原回去定会将今日发的事情禀告于皇上,那皇上必然知晓他已知道了一切。 那…… 还会再召见自己么…… 将自己视作普通臣子,划分好距离,再狠一点便兵戎相见。 他枯坐了半夜,最终还是穿上了外衣。 第107章 只做君臣 “皇上,可要再用些茶。” 屋内的烛火时不时发出几声爆响,沈祁文端坐在中央,手边扔了些揉成一团的宣纸。 他只笔在宣纸上轻轻书写着,听到徐青的话,手的力道加重,那过深的墨印破坏了整个纸张的和谐。 “没朕吩咐,不许进来。” 他平淡地将面前那张宣纸一揉,撇在地上。又重新对着书逐字逐句的抄着。 那是伾罗大师的密藏,是绝世的经文。 被赶出去的徐青将手里的茶盏递给小左子,自己守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满目愁容。 自皇上回宫,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抄着这什么经书。 但皇上显然心不在此,以他这些年的了解,自家皇上恐怕想的还是宫外那位。 真是孽缘…… 他现在也拿不准皇上究竟是在意万将军还是不在意。 可他却能瞧出来,万将军应当是真真是把皇上放在心里的。 他正思绪放空,望着庭院的桂树出神,思索着皇上今晚几时才愿休息,却猛不丁看到了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万将军?!” 他又惊又怕,以皇上的谋划,现在万将军应当是知道了一切才对,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了? 这…… 徐青望了望天色,宫门不都落锁了吗,这是如何进来的? “万将军,怎么这个点进宫了?这宫门不都落锁……” 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万贺堂拿出的令牌。 “还有什么要问的?”万贺堂将掌心躺着的令牌放到自己的胸口。 瞧见徐青拨浪鼓似的摇头,他又道:“和皇上禀告声,我有事相商。” 看徐青站在原地不动,他沉声道:“皇上不方便么?” “奴才这就通禀。”徐青心里着急,万贺堂深更半夜前来不会是要问责皇上吧? 呸! 只有最相近的人伤害彼此才最深刻,徐青快速的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知啦一声—— 沈祁文压着怒气,将笔重重的搁在桌上,“不是说了,无事不要打扰朕。” 他这火气升的实在好没道理,徐青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迁怒罢了。 徐青知道皇上现在心里不痛快,低声顺着道:“皇上,万将军来了。” 第108章 “什么?” 沈祁文一瞬间被摄了心神,抬头看向门外,但大门将他的视线阻隔。 “万将军就在门外。” “他怎么……” 沈祁文轻喃出声,没做好今晚同万贺堂见面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欺骗了他,以他那睚眦必报,爱憎分明的性子。不应该正厌憎着他么…… 已经同胡宗原对质,还有什么要来自己面前问个真切吗? 一时间思绪乱飞,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是波澜再起。 心乱如麻,一直冷静自持的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他怎么会不敢面对…… “皇上,不若回绝了他。”徐青提议道。 “不,”沈祁文捏了捏眉心,心知早晚有这么一天,还不如现在,“让他进来。” 沈祁文亲眼看着万贺堂迈步进来,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均是心头一震。 行完礼后两人都沉默了。这古怪的氛围叫人一瞬都不想多待。 谁能想到前几日耳鬓厮磨的他们如今竟然相对无言。 还是沈祁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晚来有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吗?” “你……” 沈祁文一噎,柔了声音道:“宫门上锁,来往进出不变,你拿着寻龙令,旁人只会以为发了什么大事。” “若臣不拿寻龙令,臣能进来吗?若臣不来,皇上会叫臣来吗?” 被万贺堂那双眸子盯着,本就压力很大,又接连被反问,他的脸色也僵了起来。 他该如何回答,“你要是想同朕吵架就出去。” 可万贺堂不仅没有低头到底更近几步。 “皇上,您对臣有片刻真心吗?”万贺堂哑着声音,“看臣像傻子一样,皇上是不是很欢愉。” “你在胡言些什么?” 沈祁文避开了万贺堂灼灼的视线,他着实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万贺堂想的不是欺骗,而是求他的真心。 难道自己说有过真心,他就所有都不在意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冰凉的吻就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惊诧转头,又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落下来。 “你……唔……”沈祁文锤着万贺堂的背,试图挣扎。 可万贺堂本就心伤,看到沈祁文挣扎更是火起,钳住他的手腕拉在身后,近乎鼻尖相贴。 沈祁文喘着气,再抬眸,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那泛着冷意的眸子镇住。 那眸子在探寻自己,可那冷意几乎要凝结成水汽,带着让人潮湿的痛。 “皇上的心有片刻为臣跳动么?” “你先把朕放开。”沈祁文下意识想回避这个问题。 照理说看到万贺堂这样,他应当高兴才是,可心却揪的疼。 想到东南,想到大郦。他不愿将自己放在祈求的,被动的位置去。 他宁可对方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看他那犹豫过后放弃自己的眼睛。 他从不将自己放在他人的选择中,这实在太被动,他不愿去赌。 也许此刻是真的,但是血缘是斩不断的根,而万家向来一体,无论是输是赢都回不到从前。 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斩个干净,免得他们二人越陷越深。 因而他硬下心,“并未。” “为什么?” 万贺堂垂着眸,满是不解和困惑,“皇上怜爱万民,为何对臣如此残忍。” 他执着皇上的手,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难道臣不是你的子民吗?” 沈祁文心神一颤,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点头。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的痴态而懊恼。 他只能用更加冷酷的表情来压住自己纷乱的心。 “朕只愿中兴大盛,你我的过往只做消遣。” 他轻轻摸过万贺堂的眉骨,说的话无情极了,“你也没损失什么,朕既然不计较,往后只做君臣。” “凭什么不计较?!” 万贺堂将人禁锢在怀里,吐出的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们二人交颈相拥,可他的手却在颤抖。 “无论是皇上精心安排也好,还是天意如此,既然招惹了臣,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贺堂!” 沈祁文也放了狠话,吐出的字句却比任何利刃还要伤人,“若朕想要收拢兵权呢?” 察觉到万贺堂猛然僵硬的身体,他扯了扯嘴角,“收拢青杆军,你都觉得朕作践了你,若朕想要的不止这些呢?” 万家在军中的号召力实在太强,就是青杆军他也是分而化之,打散在京军两大营中。 北疆和东南,明面上是归属大盛,可自己所说的话真的能推行下去吗? 万老将军暂且不提,可万迟默呢,暗地里频频出手,打着归化的名头,实际上匪患多之,依然成气候。 他就说东南怎么时不时就要闹出些小骚乱,要不是这般怎能保住他十几年来东南王的名头?!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万贺堂为难,只要万迟默有异心,万家这艘大船便绑在了万迟默的身上。 他这人将血脉亲缘看的太重,而那时候也轮不得万贺堂做选择,便天然的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到时候他们二人该如何自处? 他抬起手顺了顺万贺堂的头发,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承均,你走吧。” 万贺堂心乱如麻,他正是因为知道他们二人彼此身份的差距,一个权臣和一个想要掌实权的皇帝天相对。 他需要这些兵权来保住他们万家上下几十口的身家性命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将士们。 可皇上也需要将兵权收拢才能不忧心任何人来威胁到他的皇权。 但他不可能,也没资格将这些都交付出去。 这就是解不开的结。 “难道没有两全的法子了吗?” 沈祁文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湿意,心猛地提起。 “你与朕只做君臣。” 万贺堂的心仿若被重击,他承认他远不如皇上,放得下,拎得清。 但到了此刻,言下之意他已心知肚明。 既然已经问清答案,再这样实在太过丢人也太没有风度。 只是片刻他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松开手,退步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臣今日叨扰皇上良久,臣告退。” 沈祁文瞧着万贺堂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捏紧桌角。右手轻抚脖子,若不是手上的湿润,他只以为刚才一切都没有发过。 他垂着头,鼻子有些突如其来的酸涩。 墨发盖住了自己的脸也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想,这是万贺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落泪。 过往的所有情意尽数消散,往后只做君臣。 第108章 争吵 阿林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最近变忙了,每日应酬不断,天天都有人登门拜访。前两天还有人报了自家将军的名讳惹事,好在被将军压了下去。 去皇宫的次数变少了很多,除了越发琢磨不透的想法,倒是和先帝时期的主子像了许多。 这才对嘛,阿林想。 原来动不动就入宫,总让他担惊受怕,害怕皇帝一言不合把将军扣住。 而出了皇宫,谁能奈将军何,他不管将军怎样想,他只要紧紧的跟着将军就好。 自己不主动结党不代表就真的能独善其身。 万家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存在,身后有不知多少人依附万家存做事,簇拥中被推到了极高的位置,只能被层层拥护才能站的稳妥。 一但上去了,只能不断扩大自己的地基,才能让自己站的稳当,京城内风起云涌,而万贺堂也算不得轻松。 如今的局面虽说是他有意放纵,却也是万家逃不过的局面。 权臣哪是那么好做的,不得皇上信任,那便将主动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正理。 把玩着刚供奉上来的羊脂玉如意,手感细腻润滑,在手中略显温热。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夹着纸张,薄薄的纸张上就将薛令止的身世翻了个底掉,就连他说的话都不曾放过。 薛令止如今炙手可热,比起先皇时的王贤还要得帝王重用。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并不如他装的那样铁骨铮铮。 有感于这样恐怖的情报,万贺堂却轻易的知道了薛令止的所有。没有宗族大家做保,这一切都轻松的不成样子。 既然自己知道,那么其他人只要费些心里也能得知。这么久,他不相信那群老古董会不以此事做文章。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全都被我们的好皇帝压了下去,甚至出面打点过那些阁老。 这样的优渥怎么能不让人心声嫉妒,乘着东风,写了几篇酸涩的文章就能被如此看重,也就皇上那样的文人心会喜欢这些。 但皇上可知道,他看重的,寄予厚望,在朝中连声称赞的好臣子,却和他最厌恶的宦官勾勾搭搭,沆瀣一气。 第109章 又怎么巧舌如簧,借着圣威和职责之便接过了王贤的人脉,暗自提拔巩固自己的党派。 或许皇上更不知道,他万分看重信任的贞良死节之臣,又怎么像苍蝇一样扒着到手肉不放,还谋图再啃下一块。 如果皇上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却不能不承认自己认人的失败后,又要怎么去想这些。 万贺堂无不恶劣的想象着,将自己远远推开,可重新扶持上来的东西,占着名正言顺,却做着一样鸡鸣狗盗的事,要如何自处。 他不是看不懂皇上的举止,更是能看清皇上提拔众官员背后的目的。 倒了个王贤便怕他一家独大,这样思虑情有可原,可放在他身上却无法忍受。 明明他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十分容忍。 先是谢停,后又是薛令止! 可这份信任永远不会存在于他的身上,哪怕是最动情忘我之际,他的眼中都有淡淡的、无法消除的隔离。 而万家不是他们姓万的万家,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太多。 他是爱慕皇上,但他只能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难道要让万家落得像王贤一样的境地吗? 费尽心里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最后还能依靠谁呢。 他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徒,但他只是把事实摆给皇上看他能有什么错? 果不其然,他看着紧握奏折的皇上,眼底全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最好再气些,气到无以复加,才好让皇上明白,这假话动听,却伤人的紧。 皇上是当场叫薛令止来对峙,还是愤恨的直接杀了他。他少有看错人,皇上明明那样心狠。 他不由得勾唇,“皇上除掉了王贤这个毒瘤,却又亲自培养了薛令止这么个蛀虫,可真是有趣。” “他们行的是忠君之事。” 沈祁文紧握着奏章,手上青筋凸起,不难看出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拔高的声音落了下来,眼睛紧盯着台下站的挺直,目空一切的万贺堂。 自打那日,万贺堂便锋芒毕露,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行事愈发凌厉,两位言官辞官,一位现在还在牢里。 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 是想告诉自己,没有他万贺堂在,他的朝堂只能一团糟么。 万贺堂闻言微微弯腰,眼皮微垂,掩过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微芒。 “他们既然算的上忠君,那臣自然是忠贯白日,一片丹心。” 沈祁文沉声道:“嚼弄舌根,造谣事,矫诬枉做,堂堂大将军也行如此之事,就算薛令止有万般不堪,也由御史上疏,那你又算什么?” “朕是有这样好的福气,朝中臣子各个能力非凡,还是个顶个的忠心。” 沈祁文俯视着咄咄逼人的万贺堂,在合作结束后,他们二人立场澄澈分明,万贺堂还是那个万贺堂,桀骜,心思诡谲。 可他却不是刚即位夹缝存的他,万贺堂是在逼问自己吗?他有什么胆子和立场! “万将军刚打了仗,本不必如此勤劳,万夫人不急着给你定亲吗?朕许你三个月的假期,在家好好修养,陪陪万夫人,定好了亲事,朕随时为你们赐婚……” 沈祁文将那奏折毫不在意的一合,顺手抛在旁边。 万贺堂也是给皇上批过折子的人,自然清楚皇上的习惯摆放,他刚看的分明,那折子被扔的位置,是皇上不做处理的地方。 他的自信又强势的笑容收起,变得阴郁,眼睛微眯,眼眸中乌云滚滚。 而徐青不敢向上多看一眼,其他侍奉的宫女太监皆恨不得瞎了聋了才好,只因皇上这骂的实在是过于狠了点。 天子雷霆之怒随便匀在任何人头上都是掉头的大事,而处在中心的万贺堂被皇上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训斥,脸沉的快要滴出墨来。 “是臣不是,将这肮脏事摆在台前,皇上圣洁,周遭自当和和睦睦。大盛气运隆昌,主贤臣良,臣煞气未消,是该避着点,免得冲撞了龙气,臣告退。” 他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太监的传报,“薛大人求见。” 说谁谁来,两人对峙的情况短暂消退,沈祁文心中不快,压着声音,“传薛卿进来,”又看向万贺堂,“你且退下。” 万贺堂没退,薛令止倒是先进来了。 薛令止一进来就看到那么大一个人杵在那,他疑惑却未言,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进来的时间不好。 他不言,总有人要说话,沈祁文招呼一声,让薛令止上前来,将刚刚单列出来的折子被推到他的面前。 薛令止点头,把折子抱到偏旁的小桌上,一回头发现万将军还立在那,二者对视了一瞬,却让他后背起了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退下?” 皇帝不满的声音让万贺堂忍不住冷笑,多么可笑,人家君臣和睦,自己还不长眼的掺一脚。 已经是吏部清吏司郎中,又得了执朱笔的差使,比起王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刚刚的折子可不就和笑话一样吗。 “王贤之患起于先帝,此番同路,又何异焉?” “万贺堂,你真当朕动不了你?!” 沈祁文自认对万贺堂已多有宽容,万贺堂究竟知不知道万家究竟在做什么好事! 和谋逆相比,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又算得了什么?! 万贺堂上扬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等着皇上的处判。被自己说中,才如此跳脚不成。 当日恳恳切切,求着自己帮他除贼,神情悲悯,为国为民。 现在却在明知道薛令止暗中受贿,操弄官场依然选择包庇。 究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只要他看重,什么底线,法规皆不重要? 而现在用完自己就想把自己踢开,未免太轻易了点。 沈祁文的嘴唇因怒气而紧绷,搭在椅子上的手指收紧,又不愿让人看了笑话。 “闭门禁足一月,不得踏出万府一步,禁荤腥玩乐,抄国训十遍,不得假借与人,好好磨磨你这目中无人的性子。” “要是朕发现你使什么小聪明,那便跪在德庆门,让卫兵统领看着你抄,滚下去。” 薛令止偷偷看了眼徐青,和徐青的眼神对上,皆露出了个害怕的表情。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被牵连,可心里却瞧不上万贺堂的大胆,居然能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话。 至于讽刺的是自己,他并不在乎。 万贺堂出身名门,看不上自己也是正常,可越是这样,越不明白这官场的要道,被皇帝猜忌厌弃那是必然。 失了圣心,又能傲气几天? 薛令止在心里摇了摇头。 第109章 心乱 万贺堂被那样贬低责骂,将他和长舌妇人做比,可见是遭了皇上厌弃。 当时有那么多人在,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拦不住,没多久几乎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究竟骂了什么,一字一句能被大家清晰的复述出来。 这才回京了多久,当时还被皇帝那样称赞看重,而现在却被毫不留情的惩罚厌弃,真是世事难料。 万贺堂那样风光出头,造到打压也是必然。 被天大的好事突然砸中的文官却没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耀武扬威一番,而是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各个都把尾巴夹得极紧。 被关在万府的万贺堂回顾当日发的一切,往日种种伪装也皆显现出来。 阴阳讽刺时就叫万卿,故作样子就唤一声承钧,没事就万贺堂连名带姓的叫,不待见便成了你,多一个字都不愿讲。 利用起人却什么也不放过,用自己当筹码倒也挺得心应手。 万贺堂无不厌憎的想,越想,就越是想把皇帝捏碎才好。 不过是在家呆着几日,自己也没多想着出来。 但是他手下的人却着了急,陈拓游走数家,联合了几十位位高权重的大臣,联名写了封情愿折子,请皇上将万贺堂放出来。 这压力给的十足,分明是想逼皇上就范,折子里为万贺堂百般开脱,甚至拉来了顺亲王做保。 沈祁文虽说是皇帝,在宗亲面前也只是个小辈而已,这下出动了这么多的人来游说,他似乎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皇上,万贺堂这孩子也是臣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性子烈,说话直,要是冲撞了皇上,臣在这给皇上赔不是,也请皇上担待着点,别为了他动怒。” 顺亲王这也是头一回在自己面前为他人说话,要知道顺亲王在宗室里也是最有地位和面子的那个,也不知道万贺堂何时和顺亲王搭上了关系。 “皇叔这话说的,朕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万老将军远在北疆,没人训管。朕也只是让他闭门反省,一无打骂,二无看押,三无贬责,还要如何?” “只是……” “好了皇叔,这折子朕也看了,不过朕心中自有决断,皇叔也远着万贺堂点,免得他哪日发了疯,不记挂皇叔此刻恩情。” 第110章 沈祁文打断顺亲王犹豫还没吐出来的话,顺亲王见状,只能退下,不再多言。 他下来的时候和陈拓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陈拓还不肯死心,想要上前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皇上点了名。 “陈拓,朕记得你一直在万贺堂手下做事,万贺堂禁足这段时间,就由你暂代他的位置。” “这,皇上,万将军的职位臣恐怕……” “恐怕什么?万贺堂这么贤德,难道看中的人是个草包?大盛不养闲人,这活要是做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错,就是万贺堂识人不清,那就再关上一个月。” 沈祁文轻松的把矛头推了回去,这烫手的山芋陈拓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皇上,臣还是……”陈拓咬了咬牙,猛的向前一扑,身体像抖筛子一样。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擅作主张,可他确实没这个能力做成这事,害怕真像皇上所说,做不好要连累万将军。 “这样都不愿?拉下去打二十板子,扣三个月俸禄,去左相那做打扫,好好看看左相是如何教人的。” “谢皇上。”陈拓事没办成还惹一身腥,就这样还要扣头谢恩。 “陈拓不肯,那王深治你来。”沈祁文又在名单里点了个人。 “臣担不起如此重任,请皇上责罚。” 王深治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挺挺的跪到陈拓身边。 明明身体压的那么低,脊骨却像是挺直了和自己作对。 沈祁文忍不住发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这样硬气,万家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这些人这样卖命。 “拉下去打三十大板,既然做不了,那就什么也别做了。去把他的官服扒了,京城的宅子一并收走,遣送回老宅。” 就着联名折子的名字,一个个的往下念,前面几个人不愿意担任,后面的人更是不敢越位被两头记恨,一下子呼啦啦的跪了一群。 “硬肯受罚也要和朕作对,好得很!拿着这折子逼迫朕,算计朕,现在却不吭气了?” 狠心贬了罚了一片人,却丝毫成效也没得到,自己像是唱独角戏一样惹人发笑。 沈祁文气极,表情却趋于平静,他眯着眼睛,狠狠道:“可有人自荐?” 眼神锐利的扫过场上的所有人,每个人都留神打量了片刻,却如同剔骨刀一寸寸从皮肤上刮过。 下面的许多看戏的臣子渐渐不对味了,这把火怎么感觉要烧到自己头上。 皇上和万家派系的纷争,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他们这群没根漂浮的臣子。 就在这沉默的时刻,一声哀嚎尖利刺耳的从门外传了过来,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闷声和哀叫声。 皇上居然就在门口打板子。 皇上早已不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安王,而是那个,灭了王贤,退了归契,重整京军两大营的铁血帝王。 这群人真是天大的胆子敢这般挑衅。 耳边是同僚凄惨的声音,身上是皇上尖锐的审视。 此时他们一边低着头,企图皇上注意不到自己,又极其迫切的有个人能站出来揽下这活,能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他们将希望放在薛令止和谢停身上,皇上不是赏识你们吗?还不赶紧出来平息皇上的怒火。 薛令止像个人精,哪能自己主动出来。他也等着,等着最好的时机,如果此刻有人举荐…… “皇上,臣愿暂代万将军为皇上分忧。” 薛令止没等到自己的机会,却被一道声音抢了先,他攥紧拳头看向那人,又泄气的放下。 关应山…… 他说不出来自己对关应山是个什么态度,至少两人相见,气氛大多融洽。 关应山名声在外,出自世家大族,真正的名门之后,谈吐中淡定自若,仪态天成。 因此每每遇到他,总觉得憋屈嫉妒,只因那人事事完美,事事盖自己一头。 不过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关应山在官场上不如自己亨通,自己握着实权,又长袖善舞,渐渐有了不弱的势力。 而关应山每日和文书作伴,连点油水都捞不到,他又羡慕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如果关应山凭借此事立足,那在皇上心里,自己很难不被比下去。 皇上不会用那人取代自己……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可丝毫不减他的焦虑和担忧。 他忘不了自己看着他打马游街的场景,更忘不了这人是如何坐在高处,看着可笑求讨的自己。 关应山处变不惊,坦然的接受所有人不怀好意的戳弄和打量,只把所有的注意放在皇上那。 他自从上次科举后一直低调到了现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自己把自己推倒了这样水深火热的位置。 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嘲笑。这句话说出去后,那就代表彻底和万家分清了界限。 不过关家名门之后,历经三朝不败,家族根系繁杂,也确实不用惧怕什么。 “好,朕许了。只管放心大胆的干,要是有人给你难堪,或者穿小鞋,朕绝不饶他。” 说完后他立马退了朝,只留了谢停一人。 而刚退朝出去的人突然一声低呼,迈出去的脚极速的弹了回去。 也就这么一瞬,那人立马僵硬地回头想看皇上的表情,却又因为背着光,打的那人明暗不清。 皇上没说话,他赶忙出去。这一刻皇上在他心里的威压远超对血肉模糊的恐惧。 刚被打了板子的大臣们被列了一排,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凳子上,有的人的脚别扭的撑在地上,身体还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腰以下都不能看了,布料被血肉粘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的向外滴着血。 能哀叫的反而没多大事,有几个面朝着地面,面色苍白,额头的汗顺着发际下滑,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摊水迹。身体只能看到微弱的起伏,一看就已经昏厥。 怕闹出人命,也顾不得什么,有人大喊,“皇上,不好了,有几个看着快不行了。” “那就让他们的家眷接出去给他们看看,给朕说有何用,朕又不是大夫。” 沈祁文站起来,走到偏阁,看着就是一点也不打算管了。 谢停垂眸扭头,望了一眼,沉默的跟上皇上。 两人待在偏殿里,这里早就点上了香。 沉香由上向下涌着,淡而不刺鼻的香气有静心缓神的作用。沈祁文闭着眼睛靠着休息,也没看谢停在做些什么。 谢停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立在那,也不说。好像自己不开口,就能一直站在那似的。 “为远。” “怎么了皇上?” 平平淡淡的声音,波澜不惊的眼睛。衬得自己焦躁而不安稳。 可为什么呢…… “皇上,您心乱了。” 第110章 私人恩怨 “皇上,您心乱了。” “胡说什么,朕只是烦心,你今天也看着了,看到了那群人如何在朝堂逼迫朕,如何为万贺堂开脱。” 沈祁文移开视线,手指捏着珠串。半响,无力的后仰,靠在舒适宽敞的椅子上。 而谢停微微的摇了摇头,满是不赞同。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朕要做什么朕心里清楚。朕打算派你去九江府,你可做好准备。” 沈祁文言毕,也没见人吭个声,他疑惑的看上去,却瞧见谢停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着自己。 “朕在说你的事,你怎么自己都不上心?翰林院呆了一阵子,怎么待的清心寡欲起来。” 沈祁文抚眉,还有心情调笑两句。 不过这样的为远越来越像举世无双的谢家大公子而非那个“李俊修”。 “臣也想把这句话回赠给皇上,臣看前朝遗书,张回整大人曾有这么句评价写在书册,虽已过百年,臣读之亦有所感。” “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 大殿安静了一瞬,谢停及时的住嘴,知道说到这也就够了。皇上定然听得懂,至于想不想听懂,却又是二话。 “你是觉得朕刚愎自用又疑心揣测?若是朕真如此,你觉得你还有命在朕的面前说这话?” 沈祁文拧眉,不可思议地瞅着他最为欣赏的臣子,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冠上这样的评价。 “让你和左相学学,没学会中庸识人之道,却将说教学了个彻底。” “臣并非有此意,思往也,可以观今。皇上不该这个时候对万将军发难,也不该今日在朝堂上贬责众人。 此番只会使官员战战兢兢,逼迫他们被迫站队,也会让民众忧心忡忡,恐变故。” 谢停双手相握,平举在头顶,立在那,却像青山一般不偏移分毫。 双袖空空荡荡,却像是载着清风,双目坚毅,不为外物所动。 清目俊秀,却不失韧性,过柔易弯,过刚易折,他却融合的极好,巍然不动。 第111章 这里只有他和君主两人,大不了一死了之,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 “你也在怪朕?朕是皇帝,仅仅罚个臣子闭门思过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埋怨和动荡,若是有一天他万贺堂的剑架在朕的脖子上,朕是否要引颈自刎,免得污了万贺堂之名?” 沈祁文只觉得这皇位坐的他如坐针毡,先是王贤,后是万贺堂,接下来呢,还要有什么?如果不是边关动荡,第一个被处理掉的岂能是王贤? 他摇了摇头,顿时失望无比。所有人都不满,那谁来问过他满不满意。 “朕也能懂,朕也能听,可谁来过问朕一两句。一个个说的好听的不行,可之后呢?却是个顶个的虚伪,把折子交了就算了事,哪管说的天花乱坠呢!” 沈祁文深深地喘了口气,“而朕呢?顶着你们的责怪和怨言,说朕纵容的是你们,说朕苛待的还是你们。话都让你们说尽了,还要朕在这做什么!” 衣服摩擦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可抬起的动作却像包裹着不近人情的寒风,吐出的字眼也把沈祁文打入深渊。 “万家是万家,万将军是万将军,皇上不应以国事来报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沈祁文只觉得血液逆流直冲脑门,因为充血而格外明显的血丝映在眼底,嘴唇气的哆嗦起来。 他与万贺堂是私人恩怨? 在东南十令的消息传来时,当发现南林银矿时,这些就足以让判为谋逆。 可他留了机会,还做得不够吗? 他指着谢停,指尖都被气的颤动,“好好好,朕就是这样一个善恶不明,忠奸不分的皇帝。谢停,是朕保着你,你明白吗?你能如此对朕说话是因为朕保着你!” 他是瞎了眼蒙了心才会觉得有人能懂他的处境和不甘,他一个皇帝委屈求全至此,他还要如何? 沈祁文气极,看也不看,抄起手边的杯盏砸了过去。 刚扔出去他就后悔了,但谢停就那么跪在那,眼看着瓷杯朝着他飞来,甚至眼睛都没眨。 瓷杯砸在谢停的额角碎裂开,锐利的尖角刮过肌肤,艳红的鲜血和碎片炸成一片,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沈祁文愣在原地,“为远,你……” “臣自觉失言,只要皇上能出这口气,就是再砸多少个杯子臣也受得。臣知晓皇上苦心,但薛令止并非可以重任之人,望皇上明查。” 谢停一下一下的磕着头,鲜血从额角染了一身,也不知怎么的,那额头的伤口好像有碗口大一样,这血怎么流也流不尽。 “叫太医!” 沈祁文憋屈了一下,对于谢停这样的人,软硬不吃,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上次自己不就在他这吃过苦头了吗?好不容易把人哄过来,何必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他过去扶着谢停,拿着帕子压住他的伤口。而谢停还想避开自己,身子不断朝后倒。 “别乱动,现在还在和朕置气?” 他皱着眉,手下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谢停的脸渐渐失了颜色,眼睛也看着没了刚刚的光彩。 他心里焦急,早知就应该把太医院修旁边。 “臣怕脏了皇上——” “怕什么,脏了就脏了,这衣裳的钱朕从你俸禄里扣。” 他不时抬头,焦急的看向门外,赶在谢停昏倒前,太医总算来了。 等把一切弄好,太医先去抓药熬药。而谢停的头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看着脆弱极了。 “先歇着,把药喝了再说。” 从早上到现在好一通发火,发完火还得自己善后,他这做的什么憋屈皇帝。 憋屈就憋屈了,他心里也不承认是自己心乱的原因,他只是把想做的提前了,多了点风险,并不是有气乱使一通。 到现在,这都还按着自己想的来,万贺堂暂避,万家派系被自己借机打压了一通,还把自己的人名正言顺的安了上去。 这段时间万贺堂能真一点手脚不做,看着自己的人被打压贬官? 就算他真安安稳稳的禁足一个月,等出来了,木已成舟,再想赶人也就来不及了。 他坐在床头,软了声音,算得上真诚,“当日万贺堂为何事被处罚闹得满城皆知,你说朕不该提拔薛令止,可朕还能用的上谁?” 这番交心之语任何臣子听了估计都要为皇上肝脑涂地不可,谁知道谢停偏是个犟种。 “古浪城四年前被贬,谪居汾其做父母官,后又调值脽问,汾其百姓夹道而送,也算的上盛况。 此次远调正好让古浪城避开王贤之祸,脽问原本贫瘠之地,百姓风餐露宿,面黄肌瘦,但在古浪城的治理下,百姓有地可种,有屋可住,这样的人放在小小脽问岂不可惜?” “常季顺庆六年进士,因遭人连累罢官回家,独居丘山得了‘山野怪客’之名……” “栾城周氏满门忠烈……” 谢停一个个的向外吐着名字,沈祁文表情奇怪,他不知道谢停怎么得知这么些人的。 但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打断的话,谢停似乎能一直说下去。 “为远,你错了,于其根本,他们站不到朕的面前,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适合官场。 世间不缺忠善之人,缺的却是圆滑果决,能力卓然而进退有度者。” 面对谢停的愕然,沈祁文深深的望了谢停一眼,双手在腿上掸了掸,站起来,单手负身,转着珠串。 “王贤虽贪,但却比朕做的更好。很多事情他能做,朕不能做,他敢办,朕不敢办。百官并非朕的一言堂,很多时候朕也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他把谢停一个人留在房间内任他随意怎么想,自己只想闭眼晒晒太阳。 “徐青啊,在花园里搬个躺椅来。” 第111章 选秀名单 “一群蠢货,尤其是陈拓,搞什么劳什子联名,怕皇帝不把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上来不成?” 万贺堂被禁足,很多事没法出面办,才不盯着,就能给他整这么大的乱子。 “皇上怎么不把他打死了事,也免得我自己收拾。” “将军,可事已至此,不出面捞一下……” 门客小心翼翼的问着,将军越发喜怒不定,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捞什么,这不是把我往谋逆上逼?” 万贺堂甩了甩鞭子,相较于长枪,鞭子显然更难掌控,但鞭子咻咻的破空声可以让他冷静点,挥打下散发心中的郁气。 被将军的鞭子吓得不敢近身的门客听到这话,眼睛朝四处瞟了瞟,然后舔了下嘴唇,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将军,皇上不仁,我们不如就——” “就什么?”万贺堂皱眉扭头,手上的力道一收,鞭子就不受控制的甩了出去,正好落在那门客的脚下。 直挺着身子,走至那门客面前,由上而下的看着他。 那门客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与万贺堂这样近距离的站着让他的腿都有点发颤,再被那看不透含义的眼神盯一眼,瞬间让他后背发汗。 他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戳中了万将军的内心还是…… 只是万家权势滔天,任凭哪个皇帝也不可能放过万家。且现在的皇帝这么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万将军还能犹豫不成。 这么一想,他有了底气。 “万将军,皇帝不仁,是要行鸟尽弓藏之事,与其落入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那门客凑到万贺堂旁边,谄媚又讨好的笑着,留足了空白给将军想象,看到将军眼神似有异动后乘追击。 “将军现在大归来,在京军中尚有威望,听说京军首领对将军多加称赞,其他武官也都以将军为首,真要行事,皇帝怕是没有帮手。” 他一点一点和万贺堂分析着,他不相信会有人大权在握而不肖想帝位,更何况又被皇帝如此明显打压。 而万将军做了皇帝,他就有从龙之功,哪怕是万老将军登了皇位,最后还不是要传给万将军。 思来想去,这是保全万家最好的出路。 “你是要万家背负上篡权夺位的名头,让后世百般唾骂?” 万贺堂收起鞭子,攥在手里轻轻挥打,拧眉敛神思考着。 “将军,那不是谋权篡位。时局动荡,英雄辈出,百姓皆知万家而不知皇帝之名,这是顺应天意,民心所向。” …… 当鞭炮在京城中的大街小巷响起时,也就意味着到了过年的时候。 有了冬至在前,沈祁文却不怎么想在过年花钱,国库并不充盈,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轻办。 轻办也好,重办也罢,该有的礼数是一点也不能省,除去这些,内务府也放了个大消息出去。 皇帝打算充盈后宫。 虽说不是选妃,但是有了新鲜年轻的女子进宫,保不准就一朝爬上枝头。 宫女的筛选条件不算苛刻,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从接到了旨意后,内务府摩拳擦掌,准备好好的完成皇上交代的大任务。 第112章 官家女子充当为妃,庶民之女入宫充当宫女。皇上原本不想选妃,可他好不容易松了口,那些大臣说什么也不干,硬是让他选上几个。 没了宦官压着,宗室也在朝廷活跃极了,宗室拿人礼祖训压着,说什么也不能让皇上再推辞。 沈祁文的确不想选,但思考众多,既然已经摆脱前尘,就应当按部就班的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在对上刚被放出来的万贺堂时,彻底有了决断。 “那就选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后宫向来密不可分,之前沈祁文在后宫一个人不留,许多大臣少了条指望,当然会对皇室留有余地。 可如果自家女儿入宫,总能带给人些指望,万一产了皇子,这格局也就摸不准了。 许多大臣从小就以宫妃的标准培养自己的女儿,可花季尚短,本以为要没了指望,却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皇帝选妃的大事一下压过了所有,文官武官也不吵了,而是挖空心思想着别的。 所有人可都还记着,皇上现在可是没有皇后的。 时间定在了十六,也就是上元节的后一天。 京城整个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在过节以外,多了其他心知肚明的忙碌。 选秀的单子被交上来,沈祁文挨个看着,名字后详细的写了出身,在排列之时,就暗中定好了位分。 京军统领之女李氏,司马大将军孙女赵氏,世袭平外侯之女北山氏,左相重孙女常氏…… 这几个母族地位卓然,都可为皇后之选。 按规定,只要符合条件的,每家都得出一名女子选秀,可里面唯独少了一家。 万家—— “万家怎么没人?”沈祁文不咸不淡的问起,让人琢磨不清是有心留意还是随口一提。 管事太监应承着皇上的话,小心谨慎的回了句,“回皇上,万家没有适龄的女子。” “没有?朕不是记着万迟默有一女吗?” 听皇上这样说,管事太监并非敷衍了事,他了然的回道:“皇上,万姑娘过了四月才满十四,还没到入宫的年纪,因此不在名单上。” 他眼睛继续向下看,将整个名单都看了个彻底,最后合上又递了回去,被管事太监弯腰接过。 “皇宫多养个姑娘还是养的起的,朕在宫里养到她成年,去吧,按朕说得来。” 管事太监上瞟了眼皇上,脸边的赘肉颤了下,皇上没指名道姓,可他也知道皇上说的是谁。 宫里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只要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琢磨个一二,他恍惚了一瞬,又立马应了下来。 这下令的折子便快马加鞭的送往东南。 折子没拆过,但内容却丝毫不落的传进了万府。万夫人有些忧心,甚至没注意自己儿子的表情。 “瑶枝这么小,家里那么宠她,这要是到了宫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怎么办啊。” 万夫人揪着帕子,提前发起了愁,本以为瑶枝年龄不够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皇帝勒令进宫。 “还是提前物色几个有眼色,会武功的丫头备着,时时刻刻看着点。儿子,你看看怎么给你妹妹安排着?” 她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又喊了一声,“儿子?” 看儿子不知道出神想什么,她拧眉,着急的走过去戳了下儿子的胳膊,“想什么呢,你妹妹的事你也能出神?” “哦,儿子在想怎么办,没听清娘的话,”万贺堂的脸色不好看,但在万夫人面前很快收敛了,“娘您安心,儿子不会让妹妹受苦。” 他说着就要起身,“儿子还有事要忙,娘您在府里待着。” 他穿上厚厚的貂皮外袍,就要出门,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东西,又往书房折。 从盒子掏出一个白色的玉攥在手心,又匆匆的把书桌上叠成一堆的宣纸拿起,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而他去的正是京城最中央的位置——皇宫。 这次刚禁足结束,没想到又得主动来一遭。 说来之前也是他活该要贴上去作践自己,怨不得别人,这次可不一样。 有了玉佩,一路全是畅通无阻,但最后皇帝愿不愿意见自己,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他越来越讨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了,要不还不如夺了这皇位,把那人圈着好了。 不,若是这般,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暴戾的想法升起又被很快压下,他等待回复的时候又开始想,半天不见人,是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和自己的好属下密谋些什么。 想起王贤的死,他忍不住怀疑,皇帝说的那样无辜,可所谓的“文殊先”影都没有。 那时候去的只有他的暗卫,究竟是因何而死谁也说不清。 对啊,皇上一向心狠,连自己都能卖出去,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他再次冷笑,看着前方的眸子阴凉无比。在踏入殿内的一瞬间,一切情绪全被隐藏,他表情得当的将自己抄的国训交了上去。 皇上低着头喝着茶,不看他一眼,却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书上。万贺堂的眼神不错,瞥到了书名,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谁写的东西。 而挂在那人腕上转动的佛珠,颗颗饱满,被磨的光亮无比,是被大师加持过的法器。 他自己罪孽深重是活该下地狱的,和他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也该和他一起用堕深渊,万劫不复才是。 自己一笔一划写的东西被拿过去,象征性的看了两眼就被拿到一边。 沈祁文不是在端着,也不是故意不给万贺堂面子,只是最近确实有点忙。 过年后,各地陆陆续续开始了正常的工作报备,他又放不下各地,大多亲力亲为,所以他忙的头都没空抬起来。 他笔尖一顿,眼睛眨了眨,手腕再次用尽,勾出了一个完美的笔锋。 好吧,他承认他是心里不舒服才不想看万贺堂,看到这人他就无法控制的心烦,压抑的呼吸都错了频率,却又对不到同一个位置上。 他们现在的立场澄澈分明,就是扯着君臣的幌子也得好不容易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又能多说,多看些什么? 真是烦透了。 第112章 收回成命 手不在纸张上多停留,启唇不冷不热的赶客,“知道了,下去吧,”刚说完,嘴立马又道:“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收到万贺堂请求进宫的折子,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这才抬眼,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在自己几乎埋了灰的记忆角落里挖出一块无暇的美玉,这才想起是自己给了那人可以肆意进出的通行玉佩。 不过那时是为了避开王贤的耳目,好让他们的计策商议不被察觉,虽说大多时候没起到该起的作用,但和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可现在他正和万家势同水火,万贺堂再拿着这枚玉佩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先避开万贺堂的目光,抬手招了招,身后的太监立马眼色的递上一个小盅。沈祁文轻轻的瞥了一眼,却让那个太监的腿颤了颤。 他没说什么,打开盖子,里面褐色的液体还带着热气,透出一股酸苦味。 手腕一抬,那褐色的液体便顺着边被不断地吞咽下去,期间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停顿。 其实苦到了极点,但他并未将脆弱的表现出来,把小盅交给太监后,他这才第一次把视线投放给万贺堂。 这关了一个月,看着过很是滋润,比那天来见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只是这样打量了一会,想到自己刚刚这么些动作做完,已经晾了这人不少时间,这才开口:“李公公,去把通行玉佩拿回来。” 万贺堂嘴角绷出一个不悦的弧度,他当皇上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要东西来了。 他将袖口里的通行玉佩又悄悄的往里颠了颠,睁眼说瞎话道:“回皇上,通行玉佩还在府中,臣这次并未带在身上。” “没带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祁文眼睛微眯,定眼看对方睁眼说瞎话。 只见那人面色不变的解释着,“之前臣进宫多次,都知晓臣有皇上的通行玉佩在身。这次臣来请罪,匆匆进宫却未带玉佩。 好在御内首领知晓臣来意,未多加为难,便放臣进来了。臣求皇上莫要责怪于御内首领,若行为有失,全是臣一人之责,御内首领也是看在同僚之情才……” 那人说了一大堆,自己就这么听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叫御内首领进来对峙。 他的视线在万贺堂垂下来的袖子里停留了片刻,扯出一抹笑容来,“既然如此,李公公就跟万贺堂一同回万府把东西取了。” 沈祁文不再看万贺堂,又将精力放在眼前的文书上。 李公公走到万贺堂身边,低声催促,“万将军,走吧。” 万贺堂垂眸,没说什么,跟着李公公的后面,刚走了几步,又再次转头,不顾及李公公错愕的眼神,大步走向皇帝。 第113章 “来人!” 沈祁文还没说什么,李公公先叫了出来,他赶紧向皇上身边跑去。 随着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大门被立刻打开,带刀侍卫从外面快速有序的进来,准备保护他们的皇上。 可还没等他们完全进来,就看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扑通一声跪在大殿的正中央。 大殿不算大,却空旷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的清楚,大殿不算小,却像是挤满了人。 那人就这样叩首,额头与冰冷的地面只差了两指的高度。 “皇上,臣妹尚且年少,性情顽劣,只会扰的合宫不宁,求皇上收回成命。” 沈祁文先将李公公推开站了起来,沉沉的盯着下面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坐了回去。 皇上没说话,其他人就得这么瞧着。没人想知道皇家的隐密,但现在又好像不得不瞧见一般。 李公公哪见过这架势,他想去把卧病休息的徐公公提溜过来,他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局势。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而沈祁文却在这诡异又蓄势待发的局面里看到了一丝妥协。 以前万贺堂就算是跪着,脊梁骨也都是直挺挺的,满是不情不愿和傲气。 而现在,他的骨头好像被打弯了一样,只能祈求自己的怜悯和恩赐。 他心情复杂极了,果然如此,若非有事想求,岂会贸然进宫。 怕不是自己这也成了龙潭虎穴,踏足便难缠致命。 可一个堂妹都能引的他放下姿态,不敢想涉及全府荣华时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若是其他事情,也许还有回转…… 沈祁文打住自己的想法,若是其他事情,万贺堂不会来求自己,这人本事这么大,哪用得着自己。 在万瑶枝这件事上,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在他暗示让万瑶枝进宫时,注定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给不了万贺堂想要的答案,那还不如不说,他定定看万贺堂一眼,下令道:“朕乏了,起驾回宫,他爱跪就跪着吧,今个谁来朕都不见。”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万将军什么时候打算回去,李公公就什么时候去取通行玉佩。” 说走便走,路过万贺堂身边时都没有停顿半分。临跨出殿门,他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烁,沉声吩咐:“要跪就出去跪。” 说罢就再也不看一眼。 随着皇帝离开,一旁的小太监颤声道:“万将军请。”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万贺堂表情全沉在了暗色里,他缓缓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冷的能冻伤人。 他沉默地看了眼小太监,起身甩了甩袍子,径直走了出去。 小太监以为万将军打算这么走了,总算放下口气,谁料那人却走到院子里再次跪了下去。 小太监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将军这是和皇上杠上了不成? 圣令已下,岂能朝令夕改。若皇上真应了皇上的要求,世人只怕更当皇上懦弱,让一臣子拿捏。 他觉得自己不算多了解皇上,但也知道皇上大约是吃软不吃硬的,万将军越是这样,皇上恐怕…… “还跪着呢?”沈祁文说是休息,却压根没有困意,最后折腾了半天,等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批折子。 “是,周围没有奴才敢过去,都远远的绕着走。” 李公公一边说一边帮皇上磨墨,上好的墨条泛着淡淡的香气,是加了麝香的缘故。 “不用给朕讲了,爱跪就跪去吧,朕要看看他能做到哪步。” 他说着用毛笔沾了一下墨汁,在折子上继续写着,“一天天尽偷懒去了,把活都扔给徐青了不是。” “奴才哪敢啊?”李公公手一顿立马跪下来求饶。 “怎么同样的墨条,徐青磨出来的均匀适中,你就不行?一天两天等着下面人孝敬,徐青都没你过得滋润!”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徐公公常年服侍皇上近身,定然知晓皇上习惯喜好。奴才手笨,脑子也不如徐公公灵光,脑子不过弯,还老记不住事。” “记不住事还当大太监?朕尽养了什么废物,还跪那做什么,先来给朕磨墨。” 沈祁文批了几句,又着眼于面前的折子去了,只有在批折子的时候,他才能心无旁骛的不去想别的什么。 万贺堂越要和自己对着干,自己心头的火气就越旺盛。眼看事情如他预料中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该提前动手吗? 不,再看看,万一事件有所转机呢。 他抓着折子的手一顿,竟然有几分泄气。 随便捏造个理由将人杀了了事,再随便推到哪个人身上。这本是简单的事情,他为何迟迟下不了决定。 李公公听到这话,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了,他劫后余的他庆幸自己脑子够灵光,赶紧拿着墨条,更加仔细的磨墨。 居然没一个人给万贺堂求情,唯一来的居然还是薛令止,薛令止也被他拦在门外。 可那也是好一会的事了,沈祁文从满满的折子抬起头一看,太阳居然要落山了。 一次性处理了这么多折子,未来的两三天起码能落个清闲,他挺了挺腰。 等他准备上床休息了,他才想起来宫里还有个人,以为人早已经离开的他随口问了句,“怎么通行玉佩还没送来?” 晚上进来侍奉的是另一个太监,他平常都是在门口守夜的,还从来没踏入过殿里。 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的他听到皇上的问话,实事求是的回答道:“李公公刚刚才出宫。” 沈祁文一个坐起,“刚刚?” 小太监哪知道怎么了,应道:“是。” 也就是说万贺堂跪了大半天,刚刚才离宫?那怎么后半程一个给他求情的都没有。 本想着那人心气高,肯定不愿让别人看笑话,应当很快离开了才是…… 外面确实冷,地上应当更凉了,比起气,他第一个记挂的是那人的身子,他记得万贺堂的腿上好像还有伤。 沈祁文下意识的皱眉,他本意只想让万贺堂知难而退。 可是…… 今日万贺堂那一跪俨然是给自己低下了头,背着光跪在那的身影不停的浮在眼前。 其实他并不打算对万瑶枝做什么,等一切安定后,他会给她找一个好夫婿,并以皇家的品级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只要,只要万家安分,只要他别无异心。 究竟是他推着一切向不可控的方向走去,还是这不可控的危机将他们本就脆弱的关系打入深渊。 他现在好像也不知道了…… 疲惫的躺在床上,用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经此一事,对方要彻底恨上自己了罢。 他轻叹一声,也好,这般也好。 都不必心软,都各凭本事。 话虽如此,他却辗转难眠,终究是睁开了眼睛。 第113章 春狩 着了墨的天空沉的透不过气,只有几颗拼了命的星星能露出一点影子,月亮也怕惹一身风寒,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路是看的清楚,可走起来却是踩进了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面无表情的向前,腿脚只是木然的摆动,每一次回去的路,总能让他滋味万千。 为什么自己总还是不死心,以为那人的心里会有所动容。 说到底是自己太贱,以皇上那架势,必然是要归拢兵权,这些日子提拔了好几个小将,还重开武举。 自己被关进笼子里,就要让其他人也陪着他一起,被无情的皇宫吞噬命。 平时对妹妹多有嫌弃,可到底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养的天真无邪。 真要进了宫,便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万家再怎么也不能时时刻刻庇护于身下。 沈家,没一个简单的,就连养的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万贺堂心中灌着冷风,就连一直忽视的,已经麻木的膝盖都在叫嚣,一个腿软,向前踉跄了下,即使很快的撑住,也还是露了丑。 李公公担忧道:“将军,要不还是让奴才扶着您,外面天黑,这路不好走。” 他看着万贺堂突然止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时半刻没人说话,李公公也不急,闭嘴等着。 直到一个白色晃眼的东西朝自己丢了过来,他忙不急的接住,还没细看,就听万将军道:“拿回去交你的差,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李公公手里还捧着那东西,向下一看,认出了通行二字,马上知晓这就是皇上要的通行玉佩,握在手里还有热意。 他再抬头,万将军已经走出老长一段距离,他那略显老态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极了,转而化为一声默叹,知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 匆匆一月转瞬即逝,光秃秃的树枝冒了点芽,带上一点青翠之色,这温度也渐渐开始回暖。 之前大病了一场的徐青也总算是养好了身子,继续侍奉在皇上左右,但自己好了,皇上却一直病体未愈。 第114章 太医院的药一刻没间断的喝着,但沈祁文的气色仍然不算好,只要长时间专注一件事,很快就觉得头疼心虚,气短忧心不止。 太医也说不出个缘故,只说是气血亏虚又劳神损心,让一直调理着,沈祁文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心有厌倦却还是没有发作。 这些天温度回上去了,他也觉得自己舒快了点。 本想去后宫转转,可想到后宫的那些妃子,他又产了退却之心。 新帝继位的第一场大选,所有人都关注着皇后之位会花落谁家,没成想皇上不仅未立皇后,就连秀女也只选了四位,其中还包括一个不能侍寝的。 沈祁文原以为后宫住了人,皇宫会变得热闹有机些,但每每见到,不能表露其他,反而要应付,更加费心。 而他独宠的妃子——“郭氏”,这不还刚还差了丫鬟叫自己过去。 他展了展袍子,准备去郭昭仪那坐坐。 “皇上,您可来了,这汤都热了三回了。奔月,还不快把汤端上来,逐星,把香点上。” “不用点香了,歇着就好,做那么多事做什么。” 沈祁文自然的将外套递过去。 郭昭仪抬眸娇羞地看了眼皇上,又垂眸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为了皇上,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沈祁文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落座后将汤接过,放在嘴边吹了吹。 轻抿一口,发现没有自己预想的味道后,顿了一下,还是把汤全部喝完。 “听说又和古氏吵架了?” “啊?皇上您怎么知道,莫不是她和您告状?” “臣妾也不是有意,是她先来欺负臣妾的。”郭昭仪舀汤的手一顿,连忙撒娇着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不过沈祁文也没打算追究什么,“自己注意点,别让别人把你欺负了。” “至于古氏,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别多和她计较。” 他说着看了一眼其他宫女,郭昭仪很快了然道:“奴才还不快下去,本宫要和皇上说些体己话。”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沈祁文把碗放在桌子上,淡淡道:“朕看你是越来越娇纵了,没人难为你吧。” “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看不惯臣妾受皇上喜欢,臣妾娇纵,还不是有皇上宠着。” 郭昭仪说着眨了眨眼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向前一步,几乎凑到皇上身边,气息快要对到皇上身上,红唇张合,“皇上,不休息吗?” “万瑶枝呢?”沈祁文向床榻走去,女子的床榻纱幔一层层的垂着,他坐了上去,低头看郭昭仪跪在地上给自己脱鞋。 “哪啊,万小姐那像个铁桶,谁知道呢,再加上她年岁还不够,其他人都是拉拢讨好,哪还做点别的。” 从郭昭仪那出来,沈祁文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但他却越发的想去宫外走走,而眼下正好有个时机,春狩。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俗,更是件君臣共乐的事情,沈祁文格外想看看今年的春天,毕竟在其他方面,他确实看的太少了。 原本就有在安排,得了皇上的令,就又把时间往前提了一点。 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年轻子弟指望着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早早就得知了消息,提前准备去了。 这种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多加提及。早就拟好的名单,被皇上粗略的看了几眼,并没多说什么。 狩猎的地方在城外,专门圈着个地方供皇家使用,一年也就这一回。 这次又专门买了不少动物放进去,都是博个彩头,总不能真让那些世家公子为了猎物打起来不是。 一旁还修建了行宫,历朝历代的修缮,让行宫也越发的壮伟和气派。 沈祁文带着所有嫔妃住进去,只等第二日再正式开始。 最受宠的郭昭仪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万小姐没有来。” “知道了,去吧。”黑衣男子从假山后走出来,小宫女看了两眼,趁着没有人赶快跑了。 黑衣人抖了抖衣服,从容不迫的背手在园子里逛着,直到走到长廊的尽头才突然停住,因为再往前一步就是皇帝后妃的住所。 “跟着我作甚,有什么不如当面说。” “万将军警觉,只是不知道走到这是所为何事?若是想叫哪个姐姐妹妹出来,臣妾也能帮上忙不是。” 郭昭仪脸上带着笑,眼神流转似有魅意,步莲花朝万贺堂那走去。 身后没有一个宫女,却还是顶着万贺堂的压力,一点不见被戳破的慌张。 “娘娘。” 万贺堂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他审视的目光像钉子,面前这人是谁他太清楚不过了,皇帝的女人,宠绝后宫的郭昭仪。 感受到不善的打量,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和杀意。 郭昭仪倒是能理解前面的意思,为自己的妹妹打抱不平?可杀意又从何而来。 知道也装不知道,她见万贺堂似乎并没有话想说,她立在万贺堂的面前,缓缓开口,“万妹妹可没有来,年纪还小,皇上便让她在宫里待着。” 提到了万瑶枝,万贺堂的眸子暗了暗,上次皇宫大清理后,自己埋的不少人都没了音信,而妹妹那更像铜墙铁壁,一点消息也传不过来。 “家妹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性子,在宫中也不知道如何。” 郭昭仪笑了两句,“那将军大可不必担心,皇上很喜欢妹妹,经常去妹妹宫中,一定不会让妹妹委屈。” “我一介女子,望将军不要介意。但这行宫不似皇宫,眼杂口乱,还是要避着些好。臣妾就先走了。” 郭昭仪微曲腿弯,幅度极小的蹲了下。便也不再理会万贺堂,独身走进门楼中。 而身后的万贺堂却在心中阴暗想,既然皇上如此宠爱郭昭仪,要是他将此人杀了如何。 如果能让皇上痛失所爱,也是值得。 第114章 箭指帝王 第二日,皇帝的嫔妃坐在后面,吃吃喝喝,说着小话。 世家公子因年龄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西边只圈养着兔子,狍子等不伤人的小动物,但东边却有黑熊,甚至老虎这样的吃人恶兽。 南边有大型动物,但也算温顺,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既不危险,若能打到猎物也算体面,因而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去了南边。 武将们多摩拳擦掌,受气受足了,在这总算是能撑面子。 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们也不甘示弱,满是新的傲气和激动,有几位换上利落的骑装后和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各自骑着自己最合心意的马儿,快马加鞭的朝着不同的方向极奔,怕落后失去先机。 沈祁文却不急,没有像其他帝王一样要走在最前面,而是等人都有的差不多了,才向着南边跑去。 刚进入树林,就看见一只白兔卧在草里,鼻子耸动,在嗅些什么。 沈祁文见状果断拉弓,箭矢的破空声惊动了那只兔子,可这时却反应不急,只得中箭倒地。 有专门捡猎物的奴才来照管此事,沈祁文只用放心大胆的狩猎即可。 更何况两边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奴才专门将猎物向他这个方向赶来。 他看都没看,继续骑着马向前走去。 走了半天也没见一个大东西,小东西倒是狩猎了不少。他射箭的准头不错,可沈祁文并不是想争个高低,此时需要的是个大家伙来博彩头。 后面再看到些小东西,沈祁文甚至没多看一眼,一点点像猎场的深处走去。 在刻意寻觅了半天后,总算在一棵树的遮掩下中,看到了一节棕褐色的鹿角。 光凭借那鹿角的颜色就能判断出这绝对是一个成年强壮的公鹿。 沈祁文当然不想放过这样的一个好时机,可是不长眼的奴才在收其他猎物的时候,脚步声惊动了那只正在饮水的公鹿。 公鹿猛的后推了两步,眼睛瞬间捕捉到了这边的动向,眼睛散过一丝红色。 却转瞬不见,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速跑去。这一跑,它的整个身形彻底显现出来。 沈祁文见状立马扬鞭,朝着公鹿逃去的方向追赶。 在几次瞄准后,总算有一只箭正中那只鹿的左眼,视力受损让那只鹿更加发狂,却影响了它的判断。 在撞向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时,沈祁文抓住的这个空档,一键射中鹿的脖颈。 沈祁文满意的走过去,看向自己的战利品。 几乎穿透脖颈的箭尾印着皇帝独有的记号,他不需要将猎物带走,自会有人来收走,而其他人也没有这个胆子偷拿自己的猎物。 这么想,他收了动作,挺身看向四周,眼里多了些迷惑,自己这是跑到了哪? 他骑着马,这速度,随行的奴才当然无法企及,再加上跟着鹿七绕八绕的,不知道来到了何处。 他皱了皱眉,在原地等待和试着走一走中选择在原地等着,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奴才就会找到自己。 第115章 等待过程有点漫长,春日万物复苏,自然也包括虫子。 沈祁文算不上害怕,但是心里不舒服。在又一只虫子试图顺着他的靴子爬上来时,他拧了拧眉,翻身上马,朝四周望去。 有一面明显树木稀疏了不少,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水流声。想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骑着马,不快不慢的向那边走去,一路还遇到了不少小东西。但他这次却收了手,好像那只公鹿就把他所有的兴趣都消耗尽了。 刚从树林里出来,被突然变亮的视野冲击的恍惚,抬手在眼前遮了下,却正好听到一道破空声。 沈祁文反应迅速,立马蹲下,但腿上一痛,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只箭矢扎在自己的小腿上。 有刺客! 剧痛反而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他心觉大意,却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想赶快离开此处。 可他刚抬头,强忍痛意打算骑马回奔时。瞳孔却因为震惊而不受控制的紧缩。 颤抖的眸子能看出他此刻的失态,只见万贺堂一身黑色劲装背着光就站在河岸前,而他的手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对着自己,而手里却不见箭矢。 金光算得上刺眼,也就毫不留情的在磨得发亮的弓身上肆意的流动。用劲到青筋崩起的手在这时松开了拉满的弦。 射中自己的箭究竟是哪来的,似乎也有了解释。 整个围场可是筛了又筛,查了又查,怎么会有人在这固若金汤的地方对他动手。不过如果是万贺堂的话,好像又好解释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不逃了。 半个身子都靠在树上来分担右腿的压力。 右腿一阵阵的抽痛让他面色苍白,不过好在箭矢插进去,某种程度也阻止了血液的外流。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快速的向自己这靠来,难得的没了一点点情绪,就连受伤也毫不在意了。 他知道站在万贺堂的角度,自己就是个兔死狗烹的皇帝,是让他们万家几欲倾倒的罪魁祸首。 本以为还能互相折磨一阵,确是自己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他的头靠在树上,脖子扬起,引颈就戮,犹如濒死的天鹅。 一时半刻他甚至把自己死后的所有都想好了,徐青还好没跟在自己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份圣旨在哪搁着。 就是自己死了,这大盛的江山一时半刻也轮不到外人坐。而他不孝又无能,但也是将这沉甸甸的胆子给了别人,自己好有个解脱。 “很痛吗?算了,别说话了,稳住呼吸,撑着。” 沈祁文没等到他想的种种,却被一把捞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一下猛烈的痛从自己的右腿传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腿,那支箭从中间被拦腰折断,十分突兀。 “必须折断,骑马颠的很,就靠在臣身上。” 万贺堂算是解释,但是被折下来的半截箭却被弄成稀巴烂,尾翼都不知所踪。 他把自己放在马的前面,和万贺堂面对面。 沈祁文看到了万贺堂,看到了他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看到了他紧抿到发白的嘴。 “怎么回事?” “这里不安全,臣也不知道,应该是有备而来。皇上还是身体要紧,臣刚已经送了信,刘大人会把这围起来的。” “嘶——” 刚颠的有点狠,腿和马身碰了下,那股痛又纠缠着他。 沈祁文没继续问了,没问万贺堂怎么正好在这里,更没问他用什么方式联系别人的。 万贺堂没说话,只是将的沈祁文腿放在他的腿上垫着。 这好像是他们这段时间难得的平和,难得能待在一起这么久还没互相争吵离开。 沈祁文感受着风的凉意,手抚上自己的右腿。腿下能清晰的感受到热度还有力量。 可是,他刚刚也清晰的看到了。 箭矢的尾翼,是一个万字。 …… 回去的路也不安宁,万贺堂看着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伤势,刻意放慢了速度。 但这么久都碰不到一个人,甚至连一个猎物都没有,这让沈祁文不能不起疑心。 “这附近是否……” 还没等他说完,万贺堂突然拉紧缰绳掉了一个方向,高高抬起的马身让沈祁文直接撞进万贺堂的怀里。 他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盖住,被紧紧的包裹住压在万贺堂的胸前。极大的颠簸能让他判断出此时速度绝对够快。 耳边是咻咻的破空声,锋利的箭头钉进树身的闷声不停地钻进沈祁文的耳朵里。 多,很多…… 他粗略的算了算,起码十几个人。绝对有十几个人。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他着急又没办法,想从万贺堂怀里出来。刚一动作,就被按住。 “别暴露出来,有臣呢,不会有什么事。” 这句话说的笃定,沈祁文最后还是松了力气,全心全意的抵御右腿的痛。 这又是干什么呢?射了他一箭,又带着他逃命。 箭头像是绞进肉里,还在不停地往里钻似的。 哪受过这样的苦,手指忍不住地收紧。不停的分心让自己想别的,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转移着转移着,就放在了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上。 鼻子间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熟悉极了。那段时间,万贺堂天天呆在皇宫,他的房间也就被染上了相同的味道。 好在混合在一起也不难闻。 一开始他忌惮极了万贺堂,和万贺堂提出要合作之前,他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才打算走出这么一步险棋。 才见万贺堂时,他眼里的野心和不屑藏也藏不住,或许这人也没打算藏。 他从来不知道玩世不恭,诡谲怪癖,年少有为,南金东箭可以同时来形容一个人。 本以为合作会不了了之,谁知道后面会发那么多,为什么命运总会在他做好决定时让自己动摇。 北疆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他还没…… 腰间突然收紧,紧接着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开始下坠。 滚了几圈突然陷进一个未知的地方,脸上遮的东西在翻滚的时候被扯了下来,他这才看清周围的一切。 一个洞穴? 第115章 无福消受 要不是层层的藤蔓使得稀疏的光线打进来,他差点以为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地方。 其他地方都暗的看不见人,他只得伸手摸向他身边唯一一个活人,寄希望从活人的气中得到那么一丝安全感。 手向前探索,不知道摸到哪里,被一把攥住。 他扯了一下没挣开,又使了点劲。发现还纹丝不动后,这才开口:“这是哪?怎么回事。” 半晌都没人吭声,要不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他还以为这人睡着了。 “刚刚目标太大,他们人太多,臣只能带着皇上下马,让赤云一个人跑,它身上有些东西,估摸能引走一段时间。” “那其他人要如何寻到朕?” 万贺堂快速的说完一段话后,又不吭声了。 密闭黑暗的空间让五感变得更加灵敏,呼吸声和衣服的摩擦声如同春雷砸到耳膜中。 沉默着也不是什么解决方法,待在这那群人找不找得到另说,自己人想要找到怕也得要一阵子。 沈祁文不愿等,但也知道万贺堂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病号,全然是拖累,就是走也走不掉。 这洞口阴暗潮湿,没有温煦的阳光,为了打猎穿着方便的劲装让这份刺骨也变得无处安放。 因为冷,就不由自主的朝着身边的热源靠去,堂堂一国之主,现在却依在他人身边,只为了获取那么一点点的暖。 那人也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只是两人现在属实可怜,哪怕有个毯子也好。 随着时间过去,头顶突然有了响动,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传的格外清晰。 沈祁文想要站起,仔细去听上方的动静,却被旁边那人紧紧压住。 就连呼吸都被掠夺。 “别出声,不是自己人。” 沈祁文顿时紧张的攥住万贺堂后背的衣服,却摸了一手潮湿。 两人一声不吭,就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直到动静远去,沈祁文松开手,忍耐着手上异样的感觉,谨慎的开口道:“你的背怎么是湿的?” “这几天下了雨,这洞穴里还潮湿着,刚刚摔进来落在地上,估计是沾了水。” 万贺堂的声音在洞中回响,语气不算轻松,但也没过分紧张,“皇上呢?可还冷?” 他捞过沈祁文的手放在怀里,把右腿也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过分的别扭,想要坐着舒服,还得靠在万贺堂身上。可这又算什么? 他躲避拒绝着,把胳膊往下抬,“不必,按理说,徐青也快到了。” “皇上在怕什么?” “朕有什么怕的?”沈祁文被问,头别扭的移开,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彼此,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些多余,又僵硬的把头转了回去。 第116章 “为人臣子,为君肝脑涂地尚不足以,让皇上舒心是臣的本分。” 沈祁文闻言不好再挣扎,万贺堂说的没错,自己要是避如蛇蝎反而诡异。 “皇上在想什么?唯恐躲臣而不及,几月不见,皇上可算清闲?” 万贺堂的侵略性再次显露,不由分说地将自己包裹,他避无可避,却有种被溺死的感觉。 自从上次不愉快后,这段时间朝堂平稳的让他产了错觉。 许多事刚有眉目就被解决,哪怕是刻意刁难的活,这人也能完成的让人挑不出错。 很明显,万贺堂就是这样天赋异禀,只要他愿意,便能把什么事情做得很好。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心。 将掌握死的事情交给一份随时可能飘散,甚至反目成仇的感情,就是最狂傲的赌徒,也不敢下这样的赌注。 谢停说自己心乱,太医也委婉说自己忧虑太过。可他怎么能不感到害怕和担忧。 坐上龙椅,人人便都成了多疑险恶之人,就连他读圣贤书,也无法免俗。 而他明明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装的很好,可在万贺堂面前却半点耐心也不能有,这个时候他应当稳着万贺堂才对。 “万卿最近收敛了性子,言谈做事也大有长进,万老将军若是知道,应该也十分欣慰。今日之事,牵扯甚多,朕不欲声张……” “臣知道了。” 万贺堂突然冷下来的语调让沈祁文难堪了一瞬,可这貌似也是最合适的回答。 也不知道是心冷还是如何,他觉得那人的手也像自己一样冰冷。 “万贺堂,做你恣意大将军,青史上必对你浓墨重彩。” 沈祁文不知道是在劝谁,现在弄成这样局面,还是自己无能所致,如果有第二个万贺堂,他也不会这样。 “臣并无异心,若皇上喜欢薛令止的惺惺作态,臣又有何不可,为何唯独将臣退避于千里之外。 郭昭仪,皇上的心头好?也不过艳俗,皇上就喜欢这样的吗?” 这样的质问让沈祁文心神一晃,好在他早就预想过了,如今听也只是觉得刺耳。 “郭昭仪温柔小意,知礼大方,朕为何不喜欢?” 沈祁文的后宫就是横在万贺堂心中的一根刺,听到他对那个女人这样维护,眼睛热的发红。 “皇上后悔了?和臣在一起莫不是强忍着恶心!” “放肆!你是在折辱我还是折辱你自己。” 沈祁文气急,连朕都不说了。 “皇上不也想臣死吗?!臣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啊不,宫里的太监也全杀了换一批吧,万一有人听到,坏了皇上的名声。 徐青皇上用的顺手,等不顺手了,找地埋了,当是陪葬,外人还要夸皇上仁德,对一个奴才都这样恩赐。” 万贺堂每一句都往沈祁文的心上扎,见沈祁文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恶劣到极点。 “若是皇上对臣的提议不满意,臣再想想别的法子,怎么也得让皇上美名贤德万代流传才是。” “要发疯别在朕面前发,说话之前先想想万家。你觉得你救了朕就可以在朕面前大呼小叫么?那支箭不也标着你万家的记号!” 沈祁文推开万贺堂,甩开裹着自己的手,他也被挑起了怒气。 若不是还有一分冷静知道他们所处的情景,只怕要高声吵起来。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朕,是你们万家不安心!朕已经足够忍耐,你还要得寸进尺。” 沈祁文冷笑,剧烈的情绪波动调动起全身的血液,他已经不感到寒冷。 “不要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要在朕面前不忿,是你们万家辜负君恩!” “对啊,要不皇上怎么是皇上呢,比臣考虑的周全多了,皇上的眼里都是万家,还有东南和北疆的兵权!那箭是臣射出去的,皇上要让臣死吗?” “若这是君恩,那臣还真是无福消受……” 逼仄昏暗的环境,不停滴落的水滴,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一股脑的吐出了心中的话。 什么放下,什么君臣,他凭什么要顺着他的心意? “你疯了?射杀君王可是谋逆的大罪,别说你射中朕的腿,就是射断朕的头发也够你死上十个来回……” 沈祁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前面的那些不满都可以暂时撇开,可那支箭是铁证,他原本以为是人栽赃嫁祸,却没想到这人居然主动承认。 错愕,不解,他不相信万贺堂会这么愚蠢。 “没错,臣是这样做了,皇上要臣去死吗?臣劝皇上把握良机,否则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的声音偏执又苦涩,沈祁文没想到平静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如此波涛汹涌的情感。 “你疯了……” 本能的感受到话语中掩藏的危险,他试图逃离,可这样的举动似乎更是激怒了那人。 “皇上在看臣的时候,看的究竟是臣自己吗?” 沈祁文被拉到万贺堂身前,两人近在咫尺,万贺堂的手臂捞着自己的背,让自己只能看着他。 虽然很黑,但眸子还是透亮的,像晶莹的琉璃珠,却被染上了疲惫的血丝。 “看着我,不是什么万家,而是万贺堂,是我自己!” 沈祁文被说的心颤,像是被训话的小孩。 那种刻入骨髓的痛苦让人感同身受,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腿疼还是心疼。 歇斯底里的质问似乎耗尽了彼此最后的精力,可两人都这样注视着彼此,坚持着谁先败落。 终究是沈祁文先扛不住。 他叹息一声,抬起手像是要推开万贺堂,但在万贺堂收的更紧的手臂里,放在了紧锁的眉头上。 “有点丑,不好看。” 短暂的怜惜,是君王镜花水月的泡影。 可他终究还是没给万贺堂一个他想要的回答。 被找到时,沈祁文已经快要晕倒了,原本身体也不算好,在失血中更加的虚弱。他先被拉上去。 在虚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万贺堂像是陷在在黑暗里一样,他无力的闭上眼,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瞥见了手上干涸的红色。 第116章 守皇陵 “皇上喝不进去药怎么办?让他们现在外面等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得等皇上醒了再说。” 沈祁文脑袋晕晕忽忽,但却能听见徐青说话。眼皮重似千斤,他怎么睁也睁不开。 意识不断地突破封锁,总算掀开了一个缝,睫毛抬起,他望着横梁,缓缓地转过了头。 此时徐青正背对着他在吩咐些什么,沈祁文想起那抹红色,立马抬起自己的手,上面干干净净,仿佛晕倒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刚伸出手,徐青就听见了动静,飞快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喜道:“皇上……皇上您可算醒了,先喝药。” “都是奴才不好,奴才应该紧紧地跟在皇上身边,要是皇上有个什么好歹,奴才可怎么办。” 徐青一边喂沈祁文喝药,眼泪一边流着,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失仪,用袖子擦了擦,那脸却还皱巴巴的。 沈祁文嫌徐青喂的慢,把碗接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自己只是伤了个腿,还没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 一众大臣都在外面等着,沈祁文缓过神,先将围场协领叫了进来,下令围场附近全部围住,再将大臣子弟统统送到南边的帐中安抚,一个也不许出来。 又把侍卫首领也叫了过来,问了下他昏倒后的具体情况,并拆了一个小队协助围场协领调查这件事。 他派了暗卫给京城送信,让谢停警惕一二,防止这时有人在京城作怪。 等把一切都安排完后,沈祁文这才来得及问万贺堂的事。 “禀皇上,万……万贺堂正在请室中。” “请室?查到了什么?” 沈祁文深吸一口气,早有预料。 哪怕万贺堂将那只箭毁了,可射伤自己的箭却有万家的标记。 “所有人狩猎所带的箭皆有标号,属下刚命人将整个围场的箭矢全部收集了起来,唯独万将军缺了一支。” 侍卫首领小心翼翼,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引起皇上的不满。 “刺杀朕的那群人呢?没有踪迹吗?” 沈祁文尝试抬了抬右腿,右腿被包的严严实实,他尝试无果后果断放弃。 “顺着脚印寻到头,却突然像凭空蒸发一样没了踪迹,恕属下无能。不知道皇上对那群人有没有什么印象。” “朕没有看见,再去查,查到了再给朕回话。在外面找个轿子,朕去趟请室。” 沈祁文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看见,不过这样说,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万贺堂一人了。 万贺堂会看到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打算去一趟请室。 可到了请室门口,他却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了。 第117章 围场的请室不大,也不像京城一样管理森严,这的请室更像个惩罚犯错奴才的地方,能把万贺堂关在这,侍卫统领也是个人才。 被推进去,身下的木椅按了两个大大的轮子,是几个工人抓紧赶制出来的。 门一打开,里面躺着的人翻身看向门口,那人也换了身衣服,只是看着后背比往常要凸起的多。 他让徐青把他推过去,心里始终没放下那道血色,眸子盯着那块布,嘴唇张合,“背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万贺堂也没反驳,只是问了其他地方,“皇上觉得是臣做的吗?” “让朕看看伤口。”沈祁文没理万贺堂这样直白的话。 “又像之前那样再把包好的伤口揭开吗?” 这话让沈祁文想到了他第一次去万府的情景,那时他好像也说过相似的话。这人倒是记仇,连这点事都能记到现在翻出来说。 “这样你就能开心些么?”沈祁文也学会了转移话题,他把胳膊从木椅上移开,这东西做的仓促,自己又急着要用,还颇有些扎手。 “是。” 万贺堂承认的极快,快的让沈祁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说出了关键,“是你射伤的朕,箭头特制,无可辩驳。” “是。” 简短利落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解释,那人看着自己,眼里坦然的要命。 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冷笑一声,“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了?这是认罪?” 万贺堂拧着身子,暗自思量。那时他将皇上错认为野物,但箭矢刚射出去的一瞬,他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错认,可后面出现的黑衣人让他知道,这件事绝对是有备而来。 但是谁有这个能力将这群人放进来,又有能力将皇上和自己一起算计进去。 如果说谁最有可能完成这一切,那只有皇上。但他又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呢。明明他这样的胆小,恐惧。 他没将自己的揣测说出去,只是把自己眼见的事说了。刚刚侍卫统领已经问过,他不过是再回答了一次。 沈祁文听万贺堂的话,有点觉得好笑。万贺堂手眼通天,还能被这样算计。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证明在暗地里有一支谁也不知道的力量在。 他第一个想到万迟默。 可万迟默会这样狠心,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把万家拖下水吗? 可还会是谁呢? 他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没多加斥责。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没有给任何人定罪的必要,只是这场大清洗是必不可免的。 “拿些上好的伤药来,别传出去,说朕苛刻臣子。” “您不追究?”万贺堂有些意外。 “追不追究不是朕说了算,”沈祁文摁到那伤口上,如愿以偿的听到了对方抽气的声音,“能保下你的命已是不易。” 其他人不知道皇上进去究竟问了什么,只知道皇上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显然是有怒气的。 这场狩猎办得不美气,皇帝和万将军受伤,万将军又射伤皇上。纸包不住火,一路燃到了京都。 直到京都,这件事还是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大理寺每天顶着天大的压力,围场被他们一寸一寸的翻过,但那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是在水的下游截到了一点黑色的布。 本以为会是个突破,但那块布在寻常坊市中可以轻易寻到,劳废了这么多人力,线索却又断在了这,赤裸裸的嘲笑着他们的无能。 岂止大理寺,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件事。万家一次次的被卷入事件的中心,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 这次万贺堂居然敢斗胆射杀皇上,这下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支断箭就是明晃晃的证据,无可辩驳。 谁会相信他的说辞,那么大一个人能当作猎物,别说出入死的将士,就是内宅里的姑娘都不会犯这样的错。 至于药物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从未听闻此种药物,就是真有如此离奇的东西,又怎么近他的身。 这是一个借口? 虽然此事实在大胆离奇了些,可正是这样才很合理,恰恰好是脱罪的理由。 往常还有给万家说话的人,此时都收了声,这趟浑水藏着锋利的刀片,谁要进去,恐被绞杀到万劫不复。 上面的意思吹着下头的风,所有人都知道万贺堂哪怕有累累战功,也落不了好了。 这误伤并非鸟雀,而是九五至尊! 牢狱里的狱卒怕和万贺堂扯上一点关系,一日三餐送进去后,整个牢房就再无人影。 在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审查后,一道圣旨降了下来。 着令夺去万贺堂所有职务封号,所属兵权,名下财产一并没收。仅可带护卫四名,奴仆一名,前往古君山为肃宗守陵。 几乎剥夺了一切,美名其曰为先皇守陵,实则这辈子都要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也算是留了一条命,为万家留了一个种。 等众人缓过神来,再细细品味这一切,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场刺杀不会是上面那位自导自演吧。 那么大个围场,那么多侍卫守着,这群刺客还能不翼而飞?连踪迹都寻不到? 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京城该人人自危了,还用打什么仗,光是刺杀就够用了。 对于万贺堂来说,伤害龙躯理应处死,可皇上心软饶了一命,站在大义上皇上无可指摘,私下离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还能将万贺堂挟制在京中,简直一举多得! 至于那抓不到的刺客…… 许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万贺堂离开京城的那天,萧瑟极了,没有一个人送他。只带了四个人,两辆马车,天亮时彻底离开了京城。 “老爷,怎么愣神了,再不喝茶都要凉了。” 户部尚书闻言回过神,才发现抬着的手臂有些酸痛,低头抿了口茶,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着装,一分一毫都不敢出错。 原先的两座大山接连倒塌,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了。 第117章 梅花印 万贺堂离开了,这空缺总是要有人补上来的,沈祁文之前就看上了个苗子,虽然进攻不够,但守成十足。 为将着忌讳犹豫迟疑,举棋不定,更忌讳贪功冒进。 这人被突然抬到这个位置,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换上新的官服,在亲手抚摸到上面的花纹时,他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万贺堂被发落,万家依然撑着,毕竟万家的担子还没交到小辈身上。 可万家俨然是最后的余晖,后继无人,说句难听话,待万老将军和万迟默卸甲,万家也该退出朝堂了。 这招不可谓不狠,掐住命脉,岂能有反叛之心? 朝堂本以为会急剧动荡,但目前看,大家仍各司其职,像什么也没发过。 辗转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沈祁文先是归整兵权,让兵部核对众部,特别是在冗兵上。 禁军、厢军、乡兵并重,大盛边邻众多,屯兵更甚,军队臃肿却精锐极少。 这一弊病自太祖开始,到现在已经愈发沉重,每年开支巨大,财政几近崩溃。 因而他以禁军为首,改整军制,化为三甲,改作轮转。又重设厢军,改府为道,另设司道令,重分厢军。 这个改制不可谓之不大,但自打万贺堂被罚,禁军甚至京军两大营直属皇上掌管,领军威望不高,且改为轮转,难以立威。 至于司道令,算是将厢军细分,划归府道,以这个由头,沈祁文给各个府重新插了许多人进去。 只是这些人能否铭记初心做另算了。 其他的冗兵,改做劳兵,正好整修枫江大坝,又名正言顺把人插进成阳府,对万迟默也是极大的冲击。 万贺堂的名字几乎被淡忘了,没什么人会提起。可一年前他正披着红绸缎,迎着百姓的称赞声凯旋回京。 京城没什么变化,来来去去的似乎都是旧人,街上大家的衣衫都单薄了不少,新式的衣裙在京都风靡起来。 露着半截小臂,腰间多了许多点缀,外衫用着轻如蚕丝的薄纱,朦朦胧胧多出许多遐想。 归契兵败,短时间内很难再战,且又进了寒纪,只得先顾及自身艰难过冬。 北疆在上一役后极快的休养息,谢停又一直推行土地衡量,北部人烟相对稀少,就从北部开始实施,成效颇增,一片欣欣向荣,再过个两三月,麦子就可以收了。 谢停为了能落实,颠簸许久,这下才回到京城。 他做了利国利民的大事,刚回京就受到了嘉奖,这才第一年,等明年就有真正的成效了。 沈祁文趁着那阵子的震慑,一连下了好几道折子,快的慢的,现在也有了苗头。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心情一好,效率也就更高了。 第118章 有太医院的悉心照顾,他的伤用了一个多月就好得差不多了,一直被金贵的伺候着,陆陆续续休养了这么久,就连一点疤也没留下。 湖心处的凉亭是刚刚建成的,长长的走廊联通了整个湖面。 附近蝉鸣不止,轻微的风挂动亭子挂着的帘布,露出两位正在对弈的身影。 一人身穿淡青色长袍,领间由苍青点缀。细密的刺绣从肩部连到了袖口,穿插着金线显得格外华贵。 另一人穿着花青的衣服,偏暗的颜色并不压的他老气,反而显得更加稳重。这人将棋子吃下,抿着嘴,浅浅的笑着,“皇上,臣可吃下了。” 被称为皇上的那人看着自己惨败的局势,也不气恼,反而打趣道:“看来为远此行并不算忙碌,这棋艺增长了许多。” 沈祁文任性的摆了摆手,将棋盘向前一推,“朕不下了,为远不如留下来陪朕吃个饭?” “好,宫里的美食,臣在外也馋了许久。” 两人畅谈许久,沈祁文对各地民风民俗格外感兴趣,谢停也就把他的见闻一一说着。 “此事在东南可解?” 沈祁文最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其他地方都是小打小闹,东南掌握着大盛粮食的命脉,如果不能把东南解决掉,那就永远都解决不了。 “皇上,东南局势自开国便是如此,世世代代把持延续,协同定价售卖,官府也无能为力,大量的田地都归世家所有,彼此联姻巩固权势,俨然是一家亲了。” “所以此法在东南便推行不下去?”沈祁文皱眉,将手里的扳指拨来拨去。 “难,”谢停没有顾忌什么,而是要了纸笔开始作画,“上次胡大人也铩羽而归,枫江水坝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皇上您看,靠近河道交汇处这,有大量良田,土地平整又都连在一块,但这都属何家所有。” 他又向下圈了个地方,“此处虽然有山,却挖出银矿,但其数量应当远不止上报的那些。” “万迟默将军一直镇守此处,其手下二十万大军卸甲种田,这一片也全归万将军管辖,周遭偶有山匪,虽草草代之,但臣看了不少折子,山匪可能并非毫无依靠。” “你意思有人养着这群山匪来威胁和劫掠那些乡绅?”沈祁文一点就透,不用谢停多说,就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所在。 “万迟默手握兵权,在东南镇守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东南销金窟,未尝没有他的身影。” 沈祁文默了默,这些事情连为远都有所察觉,两方僵持按兵不动不过是各自在做准备罢了。 再加上暗卫不断从东南送过来的消息,万迟默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想到宫里那位,沈祁文起了心思,“摆驾万妃那。” 万瑶枝刚满十五,就直接封妃,入主衔春宫。沈祁文很少去后宫,再加之万瑶枝还是个小姑娘,每每坐一会就离开了。 这次来衔春宫,有了别的考量,步子也放慢了许多,观察起了四周。 刚进去,就瞅见魏宏坤这小子从宫里出来。 “见过皇上。”魏宏坤有些意外,连忙跪下来给皇上请安。 沈祁文抬手,问道:“你不是下学了吗,怎么在这?” 魏宏坤怕被责骂,脸都憋红了,“瑶,嗯,万娘娘今天被夫子罚抄,我帮她写了一部分。”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沈祁文板着脸,“你们又做了什么好事让岑大人气了,叫你们读书,你们还耍起小动作来了。” “皇上,我知错了,我再抄一遍,明天给夫子赔罪去。” “行了,去吧。”沈祁文点了点头,原本魏宏坤在读书,后来他听说万瑶枝在东南一直是跟着男孩子们上的私塾,想着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索性让他们一起去上。 谁能料想万家的姑娘像个混世魔王,气的岑夫子胡子都翘起来了,现在还引的宏坤这孩子一起。 他心里摇了摇头,刚踏进们,就听到清脆嘹亮的声音,“皇上哥哥,您来了啊。” 里面跑出来个娇小的身影,一直冲到自己面前才堪堪停下,行完礼后揽住自己的胳膊摇了摇。 “皇上哥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找瑶枝啊。” “听说你被岑夫子罚了,朕过来看看。”沈祁文随口找了个理由,只见他刚说出口,那个小姑娘就不满的低下了头。 “什么呀,怎么还偷偷告状呢,”万瑶枝的不好意思也就一瞬,紧接着又开口问道:“皇上哥哥,您吃饭了吗?” 她天真烂漫极了,眼睛纯净,什么想法都能直接望到底。沈祁文看着这样不加掩饰的样子,万迟默究竟是怎么把他女儿养成了这样。 他心里考量着,脸上勾起了笑容,“朕吃了,朕来考察考察你功课,不要枉费朕的心意。” “知道了。”小姑娘嘟着嘴,知道装可爱没戏后老老实实背起了文章。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背完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撒着娇道:“瑶枝可记着皇上哥哥的话呢。” “朕还不知道你伶牙俐齿,走,晚上朕带你出宫玩。” “真的?!”万瑶枝兴奋的蹦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妥,匆匆行个礼就风风火火的进里面去了。 只留下,“皇上哥哥,瑶枝去寻衣服去了。” 沈祁文笑着摇摇头,这姑娘,晚上的事现在急个什么。 回到崇光殿,看到门口立了个熟悉的人,他一算日子,果然是今天,凝神从他身边过去,低声道:“进来吧。” “皇上,这是这个月的。”那人把一封厚厚的折子交了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话本。 “放到一旁,下去吧。”他看起来好像对那个折子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臣告退。” 等人走后,他才把视线移到那折子上,看着厚度,里面应当又夹着东西。 他出神了许久,把折子拿到手上,将里面夹着的东西取出来,是一封信,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红色的梅花印。 第118章 王府府兵 他先看折子,里面记录了那人每天的举动,干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写的一清二楚。 “万贺堂今日种了颗果树,说要养活了吃果子。” “果树有点蔫,万贺堂浇了许多水。” “果树死了,万贺堂沉默许久,叫阿林拔了扔到后山去。” “今日万贺堂打了只野兔,臣等一起烤了吃。” “今夜万贺堂对月望了许久,神情落寞,似是思人,还拔了个叶子吹曲子,曲子凄厉,惊得鸡都醒了。” 沈祁文看着看着,嘴角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勾了起来。 以前万贺堂在自己面前晃荡,他看着心烦,这一年多不见,只靠折子了解他,反而让他平心静气,少了许多偏见。 “放起来,让内务府拿一些果子送到皇陵去。” “是。”徐青应了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本以为万将军去了皇陵,两人再不会有联系,却没想到皇上的态度似乎越来越好了。 但是他没多嘴,皇上怎么想的他无权多说,皇上聪明绝顶,一定比他想得多,想得远。 沈祁文单手撑着头,两指夹着那封信送到眼前。 刚去皇陵的时候,他刻意不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那人也赌气,什么也不张口要。 要知道皇陵修的再恢弘,终究是无人之地,物资匮乏,衣食住行都朴素极了。 这人也硬着头皮,自己开垦荒地,去山下村庄换了点粮食种子,就这么过着。 过了两个月,除了每个月的折子以外,连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封信。这么一送,就送到了现在。 他用小刀将信封划开,里面有股淡淡的香味。信纸的材料很一般,墨有点结块,看着也劣质极了。 但是这并不影响那人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有所收敛,但也能看出里面蕴含的锋利。 里面也没多少实质性内容,讲了自己这的事后又询问他的情况。只是他从来没给万贺堂回过一次信,这人却还是坚持写着。 “山上还未觉天暖,下山才知山下早郁郁青青,想来京都也正是热的时候。皇上畏热喜凉,应当照顾身体,避免体虚,寒气入体。” 沈祁文想到什么,提笔写了两个字,后又觉得没有必要,又将沾了墨水的纸揉作一团。 算了…… …… 为解决佣冗兵,沈祁文劳心劳力了好一阵子。 即使将禁军厢军重新整改,但还有两个绕不过的问题。 第一,便是新派封的司道令与士兵仍有隔阂,反而易被架空。可若是在军队直接提拔,那便换汤不换药。 第二,分封到各处的皇室亲王手下的自卫队该如何整处。 圣祖当年派下旨意,各分封亲王私军不得超过八百,可实际上地方规格早不止于此。 当年他封作安王,皇兄给他的私军就已达一千五百之数,再加上原本作为皇子时府邸的近臣、守令几近两千。 第119章 相比较那些人数虽多但实力不高的厢军,这部分人全是精锐。 大盛开朝近二百载,分封的王室诸侯不计其数,爵位虽代代递减,但是那些私军的收编极其混乱。 许多私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隶属于哪位王爷,而有些虽降至郡王,却还拿着王爷的规格行事。 涉及皇家子弟,寻常人哪敢触这个霉头,等到沈祁文继任,便愈发尾大不掉。 更令人胆寒的是,私军待遇绝佳,又有授令官衔在身,是地方豪门子弟的绝佳去路。 以此为联系,便将王府与各地的豪绅紧密的连接了起来,成为了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祁文有心试探,可还没真雷厉风行的处理此事,那如雪花般的折子就飞上了自己的案头。 全权是指责自己不孝,不尊大盛国法。存心想要逼死自己的血脉亲缘! 诚如德王,廉王,庄王等亦是大为不满,递折子的次数远从前。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 因而除了沈祁文有心改此事,其他人均不认同,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夫君,康王妃那又递了折子,还是称病推辞不见么?” 杜欣雅捏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 “不见,康王妃找你,还是为了打听上面的动静,此事与我万家无关,不必趟入这浑水。” 万迟默安抚的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又夹了个凉虾放在她的碗里。 杜欣雅显然并未放下愁绪,此时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她便忍不住道:“只怕后面便改到夫君头上。” “皇上动作如此频繁,自打那王贤死后,就频频插手兵权事宜,贺堂那和囚禁有何分别。” 又想到什么,眼中含着泪,“也不知道我们的女儿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眼泪还没落下,就被一双带着风霜的手擦去。 那人手上布满了厚茧,但怕疼了自家夫人柔嫩的脸庞,便格外的小心翼翼。 “不必忧心,咱们给瑶枝自小培养的奴婢各擅其事,有他们护着,再加上我在东南坐镇,谁敢欺负瑶枝。” 他吻了吻自家夫人的眼睛,长叹一声,“承均那……” “总归皇上还用的上我们万家,便也不会太过分。” 略显沉默的吃完饭,安抚好自家夫人后,万迟默进了前院,住的都是他的谋士。 谋士也分三六九等,此刻能坐在这里的全是他亲信中的亲信。 他坐在最上首,不怒自威。身躯高大,透过衣衫的轮廓都能看到底下紧实的肌肉。 万迟默沉默地喝了口茶,那茶盏拿在他手里都略显娇小。 “皇帝心未免太急了些,连藩王的私军都敢插手,这下被各藩王联手顶了回去,也是闹了笑话。” 说话的那位续着长须,鬓角发白,眼尾吊着,即使脸上有沟壑,依然能看出此人年轻时的风采。 这人便是云州三才之一的蔡图。 此人少有大才,诗赋双绝。可赶考时遭遇劫匪,被敲断了一只腿,又拖延了治疗时机,彻底不良于行。 大盛律法在,凡参与科考者,面不有损,身不有疾。只这一条,便将他十几年来的苦功作废。 后面便销声匿迹。 谁能想到当年名震云中的蔡图,此时居然会在万迟默的府邸。 “兵部拿不住事,万小将军那边又大意被害,才叫那事推行了下去。”另一人接话道。 “肃宗当年也想这么做,可惜肃宗没有那位的命好。” 下面的人讨论的激动,但万迟默一声不吭,心里想的却是其他。 万迟默并不轻视当今的这位皇上,甚至说多加忌惮。 若是先帝,他便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可先帝猛然崩殂,临死前下了密旨传位。 存在感极低的安王身边布局太少,猛然上位却打翻了他一开始拟定的计划。 他将密函收起,若是有礼部的人,便能认出上面的浮雕试样凑起来是个康字。 “新帝上位太急,班子太浅,急于抓住兵权也算常理。且王贤蠢人一个,让皇上立了威。” 王贤先是搅弄朝堂近六载,影响过甚却又栽在皇上的手里,又偏逢上北疆动乱,事态紧急。 这事肃宗定宗来做,绝不会如此轻易推行,偏偏时机来的巧妙。 万迟默用手点了点舆图,“皇上在阜城又加了三道。” 阜城位于中宣府,地段辽阔,气候宜人,是实打实的宝地。 能分封于此的亲王绝对是皇上的宠儿。 因而此地的王侯不仅税银多,府兵也多。 地方厢军不值一提,在这样的地方加了三位司道令,所图为何已然明晓。 这么看来仅仅是给成阳府加了两道,还是少了许多。 “都统,那两道的人来了要如何?”陈贲顿了顿提议道:“不如先隔再诱。” “不必,”万迟默摇了摇头,“照常对待即可。” 第119章 三喜临门 “皇上,各藩王既就蕃,则属地必然固若金汤,要臣看,不若敲山震虎,派私兵充做流民,反复袭扰,藩王自会求助于皇上,自那时……” 薛令止递上自己研究好些日的法子,上面还画着精致的地图,特别是在中宣府处画了一个圈。 “中宣府正是破口的好地方,此地诸王并聚,本就时有摩擦。且枫江决堤,中宣府也被殃及,橘河被迫改道差点水淹莆城。” “此时有流民袭扰属实正常。” 这法子虽不敞亮,但确实能解决皇上目前最头疼的事情。 流民侵扰,袭劫王府,一击就退。有什么东西流落在外,便有了由头。 若出府兵搜查抓捕,便可做假喊屈,以口舌攻之。 多次袭扰,藩王必然疲于应对,无论是上书求助帝王,还是借厢军之势,都得由皇帝下旨。 若做的狠些,更能借机事,要私军并做厢军新部,唤做常卫部。 再多编两千人进去,名头上以护藩王,震摄属地,若有扰动,不经帝王宣旨,可受调遣。 实际上,扰动怎么定义就是两码事,私军一旦并入厢军,那就受帝王调遣,再也不是藩王的独属。 沈祁文欣赏的将薛令止的折子翻了又翻,即使自己的目的是剑指东南,可这样的法子的确是一条妙计。 想的周全还不落人口舌。 不只是中宣府,成阳府依然使得。 念及此,他毫不保留的夸赞道:“有薛卿在,朕可无忧。” 薛令止当真是个妙人,计谋诡而不毒。 不像有些人张口闭口君子大义,用作修书尚可,但凡遇上问题,却提不出一条有用的建议了。 薛定值自然是谦虚推辞。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派由你去做。朕将昆卫给你,人员调遣,自去安排。” “是!”薛令止极力克制,但仍透露出了几分的激动与欣喜。 这是一条登天梯,若能将这件事情办好,何愁不成为皇上的肱骨。 “外面的流言甚多,薛卿不要放在心上,”沈祁文盯着薛令止的琥珀瞳孔,安抚道:“地方文书既然没有什么问题,你只管安心做事,便是。” 薛令止闻言,有些意外的抬眼,随后声音带着一丝丝哽咽道:“臣知晓。” 他清楚自己在皇上面前是个什么样的作用,他不比其他人出身权贵有家族托底筹谋,也不算正统科举出身,没有名士大儒做背书。 若连这点价值都没有,那他就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过好在皇上慧眼识人,并不古板刻薄,不然仅凭一点就足以让他再无法在官场上立足。 可这点既是劣势又是优势。 他不介意在外人面前装作被冒犯而愤怒,甚至有点跳脚的意味。 只有这样,这所谓的缺点才能被皇上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也成了自己受皇上信任无可或缺的底牌。 胡人血脉吗? 只有傻子才会拿这一点攻击他,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全看皇上的意思吗? 正当他凝神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完成皇上的任务时,皇上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回去再把这些完善,只是不从中宣府开始,”沈祁文勾唇道:“而是成阳府。” …… 薛令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直到被王恒推了两下才如梦初醒。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恒抿了抿唇,担忧道:“莫不是遭了皇上训斥?” 他只当薛令止今日汇报公务不顺当,安慰道:“今日去的不巧,皇上莫约拿你撒气。” “并未,”薛令只改了神色,安抚性的拍了拍王恒的肩膀,笑道:“皇上并未说什么,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事。” 他完全无法说出当他听到皇上吐出成阳府三个字时的震惊,那一刻他脑子转的前所未有的快。 第120章 还好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只是…… 坐在局中,一叶障目,当有人指点迷津,超脱于外时,他才能勉强察觉上面的半分心思。 从皇上的每道圣旨逆推回去,才发觉原来皇上的用意并非大家理解的那般。 如果皇上真的想对藩王动手,那他所说的中宣府才是最好的选择。可皇上却特地叫自己从成阳府开始。 难道皇上与康王有什么深仇大怨不成? 还是以康王开刀,意指东南…… 一想到这些,他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而这种事情皇上既然敢透露给他,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做法。 他甚至能想象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只要自己敢往出透露一分一毫,恐怕自己会死的悄无声息。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王恒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在这京城也无事可做,你这府邸也不大,我在这也是拖累你。” 王恒并非今天才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思考了许久。 自薛兄被皇上破格提拔后,他就跟着薛兄一起。 但他没有薛兄的本事,科考也不尽人意。一直在薛兄府上住着也难免惹人闲话。 又因为薛兄在吏部做事,掌管人事升迁调任。许多人想走他的门路不成,就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 几次以所谓的诗会之名邀请,最后全在旁敲侧击薛兄,甚至差点被做局,出了乱子。 最后还是薛兄为自己处理,他实在惭愧。 薛兄身有大才,处事又圆滑果敢。未来定能平步青云,自然也遭小人嫉恨。 薛兄自己定能处理,但是多自己这么个累赘,遭人攻讦只会拖累于他。 他再次开口道:“我知晓你这人重情义,但京城的风光我已见过,便打算继续游历山川,到时做了诗集再寄给你。” 他知道自己这话定会惹薛兄气,所以他把头低着,不敢看薛兄的眼睛。 但薛令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甚至透露出一丝轻松。 不过他声音倒是和表情不符显得有几分急切和气,“可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了?” “并未,”王恒立马回道:“家中亲眷传信,在京城逗留一年也该回去看看。” 对上薛令止考量的视线,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待我回去照看我母,再来京城寻你。” 薛令止一甩袖子,背过身,冷冷开口道:“你既有了决断要回去照看老母,我岂有理由留你在京?” 他走出去一段后又站定,似是赌气道:“我近日公务繁忙没有时间送你离开,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他自己进了书房把门咯嘣一锁,却立步于窗前,看王恒一个人在院中想挽留又不敢,最后自责的离开。 见如此,他顿时长舒一口气,只觉双喜临门。 没错,王恒的离开对他来说更是喜事。 想当初他与王恒认识还是自己多番筹谋的结果。 之前碍于自己对外的表现,要靠着王恒来展现自己的德行,重情重义的总是比汲汲营营要更好融入官场。 大盛察举与科举并行,自己无父无母,无法通过孝意来打开局面。 至于剜肉放血……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腕,以血肉供奉父母于大国寺,书血经做往超度也是个办法。 他倒是想做,可惜父母身份本就敏感,此举未必能为自己博来美名,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王恒这种存在不正正好适于自己。 只是如今王恒于他已无甚作用,他早已在官场上立稳了脚跟,公务任命又要时时避讳,还要再安抚于他。 好在王恒此人脑子不灵光,自己又足够了解他。派人引他出了几回乱子后,终于愿意自己走了。 这下就是任何人也说不得他什么。 哦,不对,王恒离开前他得开个践行宴,再请些口舌长的人来,演出几分不舍,气恼。 这应当是王恒最后的作用了。 皇上的旨意下的很快,可却和他预想的不同,竟然点了关应山同自己一道做什么劳什子巡守。 皇上莫不是有别的安排? 派自己同关应山一道,是互为牵制还是做监视之用? 怎么会是关应山? 他正想着,却听小厮禀报道:“翰林院关大人,关应山来访。” 第120章 劫掠王府 “这流民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袭扰康王府,谁给他们的胆子!” 康王站在庭院中央无处下脚,周遭精心培育的花草被踩得零落满地,像是蝗虫过境了一般。 屋内更是不能进,不说珍贵的字画瓷器被一扫而空,就是那些家具重物也差点被人搬了个精光! 至于金银珠翠更不必说,这是流民?!这分明是土匪! 康王连同康王妃及一众家眷原本在地方的庄子取乐,谁知一回来竟看到的是如此景象! 若不是他再三确认,在门口看了两回牌匾,差点儿以为自己走到了别人的府上。 因而他暴怒无比,只觉自己皇室尊严被挑衅。 “既然是两日前发的事,为何无人传信!你们在府中何用,一群废物!” “信已递出,许是因为王爷回府,两方人才错过了。” 康王妃的珠宝头面也被洗劫而空,好在她的嫁妆在府库里放着,要是也没了,这事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原本陈王妃就爱同自己比较,现在闹出这事,岂不是让她在陈王妃面前低一头! 这样一想,康王妃在一旁应和道:“奴才无用,连家都看不住。要我说就应当通通发卖了去,谁敢用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 “王爷王妃饶命,是奴才无能,只是那流民实在太多,又像疯了一样,府卫也难抵挡,这才……” 一边的管家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如同蚊子低哼,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一声厉呵打断。 “放肆!还在说借口,陈王府怎么没被流民闯入?” 康王闻言更怒,气地来回踱步。指着管家,腕上珠子乱颤,更是不顾形象一脚踢了过去。 再看府兵,各个东倒西歪,毫无形象。这哪里是守卫康王府的府兵,分明是一群饭桶! 一边的管家瑟瑟发抖,他胳膊和脸上本还缠着纱布,被踢了一脚后四肢超朝上好不狼狈。 被流民打了一通,又提心吊胆了几天,今天又成了康王的出气筒 “人家陈王又没把府兵带走吃喝玩乐,再说了,人家陈王府兵身强力壮,和自家这些不学无术,只知吃喝嫖赌的这些能一样吗?” 管家只敢在心里吐槽,表面还是趴伏在地上,颤着身子,不停的磕头。 再看那些站了四排的府兵,各个鼻青脸肿,有的还是被抬出来的。 心越看越赌,他质问道:“县衙,常寺,通政就无人管此事,本王那么多东西被洗劫而空,谁来承担!” “王爷,当时立马就去请官府了,只是这群贱民跑的飞快,官府人来时,人已经跑完了……” “而且……而且……” 管家支支吾吾的,话没吐尽又挨了一脚。 “而且什么?” “而且常寺说了,王府事宜应由王爷自己管辖,其他人家也有损失,他们没那么多人手。” “什么?!”康王随手从旁边捞了一盆花砸了出去。 花盆碎在康王妃脚边,吓得她连连后退。 再看那已经有花苞的重瓣牡丹,经这么一下,本就脆弱的枝干断了个彻底。 康王妃心疼不已,这可是她托人花了大价钱才从百济运回来的新品种。 就这一盆花,她可是专门安排了三个花匠日夜照顾,才把它养成。 她还指望借此在两月后的赏芳会大出风头呢! 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她不满地偷偷剜了康王一眼,在康王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她立刻变换神情,露出同仇敌忾的样子。 用脚把残花踢开,走到康王身边,扶着他的手臂道:“这常寺好大的胆子,一定要上报皇上,治他一个不敬皇家之罪!” “王爷,王府如今也没个落脚之处,不若先去别院小住几日,等这收拾利落再回来。” “住什么住,你还嫌别人看不够本王的笑话。” 康王一抬胳膊,将康王妃的手甩掉,怒气冲冲的回了书房。 可书房更是一片狼藉,他一月前作的画,不知道被谁从墙上扔下来还踩了两脚。 上面黑黑的脚印明晃晃在打他的脸。 “简直欺人太甚!” 康王随手抽出府卫的佩剑,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大步流星的冲出王府。 康王妃捂着胸口,着急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把王爷追回来!” …… “见过康王。” 原游道官吏见到康王先是行礼,见康王不管不顾的往里冲连忙叫停。 第121章 “康王,唉,康王莫进,里面还有……” “滚开,你也想挑衅本王?!” 康王打出以来吃过最大的苦是一岁学走路时摔了一跤。 此后他的人顺风顺水,就连封地也是兄弟里最大最富庶的。 可这样的他被贱民劫了王府不说,还被这些喽啰下面子,果真可恶之极。 小吏见康王怒火正盛,手上还提着把剑,俨然一副找事的模样,不敢再拦,只能让康王闯进去。 康王冷哼一声,一脚踹开关着的木门,斥问道:“庞若,给本王滚出来!” 而屋内的交谈声被这突然闯入的动静打断,众人站起来,正好看到提剑而来的康王。 至于被点名的庞常寺对众人抱歉一笑,右手拎着官袍,不卑不亢躬身道:“见过康王,康王这是?” 其他官员也纷纷见礼,场面一下就尴尬起来。 康王哪知道府尹通政等一众官员全在这,原本横在身前剑尖正正好对着坐在中间的府尹。 被成阳府尹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看,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不得劲了起来,尴尬的移开视线。 但他可是问责而来,架子不能低。索性将那剑重重地扔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你还有脸问本王,本王问你,那群贱民抓到没有!” 康王仍将矛头指向庞常寺并借题发挥道:“被劫的除了本王私物还有圣赐之物,若是寻不到,且等着皇上降罪吧!” 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俨然被气的不轻。庞常寺同其他几位大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但架不住他们的眼神催促,他默叹一声,只好回道:“那些劫财者均是从枫江一带逃过来的流民,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又混在人堆里着实难寻。” “真是托辞!户籍典簿是做什么的?挨家挨户去查,凡是没有道引者通通抓起来,本王还不信他们能上天入地不成!” “可原游官吏不过三百,还不如王爷府兵人多,挨家挨户去查着实难行。” “还不是你们引那么些流民进来!若不是如此,王府怎么可能被劫!” 此话一出,沉默站在中间的成阳府府尹开口道:“王爷慎言,枫江决堤,两岸百姓遭难,各道县皆要安顿流民,怎可独去乐游。” “既是安顿,本王也无话可说。但流民闹事、劫掠王府与谋反而异?旁处怎么不见此祸患?” “官吏管辖不当酿成大祸此为一,祸出却不缉拿祸源而百般推脱此为二。此皆乐游众官之过,府尹莫要买面人心失了公正!” 康王锐利的视线挨个扫过众官员,特别在庞若身上停留许久,说的话却不留情面极了。 庞若这贱人一年前还在自己面前像条哈巴狗,以为攀上府尹就能吐口气,真是笑话! 一众官员被骂的脸色难看,这完全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们身上。 原先皇上就因枫江之事对成阳府不满,现在又出此事,是要他们去顶罪? 可康王还有脸说,要不是康王当街撞死一流民,又一口一个贱民叫着,怎会遭到反噬! 成阳府府尹脸上并不见怒,对于康王的指责更是不理会。 他索性直言道:“被劫者不止康王府一家,其他家的都寻回来了,偏偏只有王府的不见踪迹。” “本官想来,不见得是流民,许是王爷在哪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若是流民袭扰本官自会顶在前头,但私人仇恨,怕是只能王爷自己处理了。” 成阳府尹皮笑肉不笑,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一个老藩王,还是一个没什么为做和实权的老藩王。最有价值的就是他王爷的名头,却还是死了才有价值。 “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康王面沉如水,那怨憎的目光如厉鬼,眼睛露凶光。 成阳府尹可半点不怕,王贤之奸诈阴险,恶毒自私,他尚且不怕,还弄到成阳府尹这好差事。 康王不如王贤三分,架子摆的倒是大。 他对他如今的官职很满意,对于任何有可能毁了他辛苦的人都不会留情。 “王府府卫独立于府道,我们怎可越俎代庖插手此事。要是王爷人手不够,庞常寺当然要出力,只是那时候王爷莫要将我们拒之门外了。” 成阳府尹人像笑面虎,说话却毒舌。 这事分明是在隐喻之前康王劫掠女子,引击鼓鸣冤却大言不惭这是王府私事,将乐游官吏拒之门外之事。 听懂的人掐着大腿,竭力憋着,这才没笑出来。 而庞常寺更是大出一口恶气,对府尹钦佩更甚。 这老不死的就像一条恶蛇盘踞乐游二十年,把他们这些官员当自家的奴仆,把乐游当自家后院。 不知道是那位义士给康王府劫了,他可真想给人找到好好感谢一番。 “你!” “我什么?若王爷还想泄愤,不若提剑杀了本官,反正王爷不也把剑也带来了么?” 成阳府尹斜眼扫了桌上那柄剑,十足挑衅道。 众人再瞧康王气的脸色发红,只觉今日实在是太精彩了,还好没错过。 “好,好的很,一个府尹就当自己傲视群雄了?本王倒要看何人能笑道最后!” 这新任府尹一向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居然敢如此忤逆自己,看来自己久不发威,却让这些人轻视了。 他冷哼一声,也不管那柄剑,把门摔的霹雳乓啷响。 第121章 自找苦吃 直到人走,庞常寺一副后怕的样子,溜须拍马道:“要不是公乘大人直言,今日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是啊,就是王爷也不能无所顾忌乱闯官衙吧。” “幸好今日府尹大人在,我等对大人着实钦佩。” 互相吹嘘后,通政摸着胡子,犹疑道:“康王今日被落了面子定然怀恨在心,府尹大人可要小心一二。” 庞常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啊大人若康王上折子奏报皇上,皇上碍于情面,许是会惩治我等。” 其他人纷纷应和,面上带了些愁容。 刚才怼了康王确实抒发了心头之气,但康王毕竟是皇上亲叔,皇室长辈。碍于情面也不会多加苛责康王,那不就让他们受灾么。 “我也会将今日之事上书奏报,皇上处事向来公允,必不会听信康王一面之词。” 成阳府尹眯着眼睛,向上一拜,再又提点了一遍,“既是向王府寻仇,康王有府兵,那此事与我等何干?” 寻仇二字被咬的格外重了些,众官员不是蠢货,自然明白了府尹的意思。 他们一对视,面上松快,语气也轻松了许多,纷纷道:“是啊,寻仇一事我们如何插手干预。” …… 康王不忿,怒气冲冲的出去又怒气冲冲的回来,在听到康王妃的询问后,只觉面子受损,呵斥道:“你一妇道人家懂什么?不许再进书房。” “是。” 康王妃讪讪低头,心里却更加厌恶这老不死的,几次当众给她没面,让她如何掌管王府,在下人面前立威。 自己儿子都做了快三十年的世子,这老东西现在却偏心那个小的,对自己儿子多加挑剔。 谁知会不会改立世子? 不行,要不然…… 康王妃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偷偷看了康王一眼,连忙将那想法压在心底。 而康王自然不会这样轻易放过那些人,他们不是说这是寻仇,轮不到他们管么。若是在贱民家中寻到赃物,他就等着这些人摇尾乞怜吧! “常通,从府库里挑几件东西,特别是金银玉饰,藏在贱民家中,必要时直接格杀也无妨。” 康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戾。 常通作为康王的亲信,向来替康王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事。 此时接到了康王的命令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康王的想法。 府卫搜查可不像官府,一群人挨个叫门,叫不应的便直接踹门而入,将百姓的屋子翻得一团乱。 百姓若想阻拦,则被府卫粗暴的推到一边,要是还不死心,轻则被打,重则以妨碍王府办事为由被抓。 这动静闹得极大,但以搜查劫盗财物为由,在王府令面前,谁也不好阻拦。 百姓不敢同王府作对,只得忍耐,心里却对康王极其不满,一时间怨声载道。 但康王哪里会在乎这些贱民的想法,乐游官府都说了让他自己找,既然如此,就好好查找一番。 而搜查的重点当然是流民的安居区。 “常大人,搜到了!”一府卫挂着笑容,邀功般张开手,手心放着的是颗粉色珍珠。 “那贱民还藏的深,居然把珍珠缝在草垛里。” 常通嗯了一声,接过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幼童手上的单子一一比对,视线停留在某一行时,他抖了抖单子,严肃道:“是王妃陪嫁,把人全部抓走!” 第122章 “冤枉啊大人,这东西真不是我们偷的,求大人明鉴啊大人!” 一对三十左右的夫妻被压了出来,他们满脸不敢置信,大声喊着自己冤枉。 他们一路逃难至此,本就枯瘦疲惫,瘦的脱相,那眼睛就格外突出吓人。 “还在嘴硬,不是你们偷的,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睡得草垛里,不要听他们废话了,带走!” 快被拖至门口,那妇人大喊:“我们也不知这东西怎么会出现的,定是其他人偷了藏在我们这,大人明鉴啊大人!” “停。” 拉着那两人的府兵动作一停,只见常通一挥手,慢步走到那两人身前,微微弯腰,正好看清他们眼中的希望。 他勾唇一笑,而后吐出的话冷酷之极,“他们说的有道理,把附近住着的,凡是与这二人有联系的通通抓起来。” 在府卫的一通搜查下,找到了许多丢失的脏物。原本对王府不满的百姓看到这个情况也闭了嘴,内心也对流民更加排斥。 要不是这些人胆子大到劫掠王府,他们乐游的百姓怎么跟着受难。 要知道府卫搜查可不是轻拿轻放,百姓家里不少东西都遭到损坏,要重新置办又是一大笔钱,还只能自己吃下这苦果。 原本乐游百姓就因官府安置流民占用不少地而不快,这件事更点燃了百姓怒火,纷纷去官府请令赶走流民。 至于康王那的进展更是顺利,赃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出来已然铁证如山,一通严刑拷打后大多都认了罪。 那一叠认罪书被康王府堂而皇之的贴在乐游官府外的告示栏,百姓聚而观之,却打了官府的脸。 庞常寺急得团团转,他哪里知道康王的动作会如此之快。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栽赃陷害! “通政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哪里知道,还是快请示府尹大人。” 通政唉声叹气,为今只有看府尹大人有没有法子了。 乐游道闹出的这事早已传遍成阳府,王府被劫可是稀奇中的稀奇,好事者各种讨论,仿佛亲眼见到了一般。 “你们是不知道,王府被偷的珍珠有手掌心那么大。” “哪啊,听说王爷的裤子都被偷了,哈哈哈……” “据说是康王抢亲,那女子正是罗汉洞洞主的义妹,被罗汉洞给劫了。” 这奇闻异事自然也传到万迟默的耳中。 万迟默听到此事本一笑了之,在知道府尹和康王的对峙后才正色起来。 “原来是我看走眼,他居然是个蠢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成阳府府尹。 “康王那蠢货捧着就是,为一时之气同他呛声,现在闹成这样,府尹之位坐不坐得住还是两码事了。” 万迟默对此事已然下了定论,康王地位特殊,又阴招频出。 要知小人难缠,在这种事情上成阳府尹是对不过康王的。 “还想拉拢一二,现在看来却是不必了。” “我看是那府尹急于买面人心,谁不知道他是王党余孽,主子都死了,自然忧心会被清算。” 那些暗地里藏着的倒还好,凡是明面上跟王贤牵扯的,无不是被寻到各种错处被处置。 这公策询可是被王贤一手举荐才坐上这成阳府尹之位,现在又被康王捉了把柄,估计不会落个好下场。 如今舆论反噬,康王自然舒心。 几道折子已经被陆续送往京城,等收到圣旨的那一刻就是公策询的死期! 沈祁文那确实收到了康王的信件,场面话说完后便是大篇幅的控诉成阳府尹尸位素餐,不通人情,放任纵容以致流民爆起劫掠皇室。 钱财损失不打紧,但有肃宗定宗御赐之物,自己管理不当失责请罪,但要严惩凶手云云…… 反正通篇下来就是要严惩成阳府尹及乐游一众官员,对流民安置之策也不甚满意等等。 “这证据倒是做的充分……”连同信件的是一沓认罪书。 上面清晰的写明了是何人何时何地发的事情,对于自己所做的罪状供认不讳。 要不是沈祁文知道这件事情是昆卫做的,也难找到这事的破绽。 说来薛令止的动作挺快,成阳府尹那估计也快有动作了。 沈祁文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公策询家的门都快要被敲烂了,而他闭府不出,拒掉了所有的帖子。 别说外人,就连家仆都在猜测府尹是不是没了办法,已经心死。 除了一两个仆人是公策询从京城带过来的,其余的家仆都是来到成阳府才置办,签的都是活契。 有门路的都想办法看能不能解除契约,怕府尹大人脱袍卸官后一起被康王报复。 比起家仆人心浮动,公策询把自己关在书房,并不如外界揣测的那样惶恐不安。 他当然清楚康王在耍什么把戏,那些所谓的认罪状不过是严刑逼供的陷害手段而已。 可这法子简单却好用,一下子就把责任全推脱到他们身上。 除了康王,前任府尹也虎视眈眈。 之前有王贤压阵,前任府尹能保住一命已经万分难得,自然只能对自己言听计从。可现在没了王贤,前任府尹又想将他取而代之。 可恨王贤为何败落的如此之快,即使他早做准备却还是来不及…… 他只是在犹豫,他那早早就写好的投名状要不要现在交出去,还是等再紧急一些。 他神情复杂,望着那封信件出神,事关前途,他没法早下决断。 他的手伸出又收了回来,仿佛那信件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 这封信交出去到底是自投罗网还是柳暗花明……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对着房顶出神叹气。 可在想到那些凭空出现的流民和遗失不见的财宝,这无疑加重了一侧的砝码。 他一推椅子猛的站起,捏着那封信件下了决心。以成阳府到皇城的距离,他得现在就把信寄出去。 第122章 大郎,喝药了 有时候事情的转机就来的如此之快,还没等康王高兴多久,几件明黄色的衣物就流传在坊间。 精宝阁的伙计十分笃定的宣称这就是康王的贴身衣物,这事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少人闻名想要一睹王爷亵衣,将精宝阁围的水泄不通。 精宝阁老板连忙驾车去王府请罪,可这一行为不就是变相承认那东西确实是王爷的亵衣。 呦呵,那裤子勾线不说还有毛边! 没想到康王表面衣冠楚楚,里面却穿成这个样子。 这下康王又出了名,百姓对于这种事情热衷的很,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出来。 陈王还故意的给康王送了几件崭新的亵衣,特别是裤子给做了三条,让康王不要吝啬,不够再问他要。 这挤兑讽刺让康王火冒三丈,发火之余连忙叫人清点还丢了什么东西。 在得知自己的衣物包括袜子都被洗劫一空后,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气晕过去。 这一下又增新的笑料,百姓私下叫他勾线王爷,康王苦心树立的形象被毁了个精光。 有这样的乐子在前,什么流民官府的事瞬间被百姓抛在脑后。 崔常寺自知已将康王得罪了个精光,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连写了好多个小故事让人传出去。 虽没有明指康王,可那毛边两字一出,大家都心照不宣。 崔常寺科举出身,写起文来也毫不逊色。特别是欺男霸女写的惟妙惟肖,虚虚实实结合,叫人看了犹为可憎。 不仅如此,他还把康王侵地卖权,欺压百姓的事情一改编,那群洗劫王府之人都成了义士形象叫人痛快! 这些故事传播的异常顺利,在百姓中引起的不小的波澜,让崔常寺都佩服起自己的文采。 薛令止也十分意外,但这一切都顺着他的计划来,比他自己动手的效果还要好。 他招出昆卫,继续吩咐道:“把康王的丑事爆出几件,让伤着击鼓鸣冤,要日日敲,等康王准备灭口时,叫那人自刎于府门。” “待百姓怒极,就叫罗汉洞的人出来,务必小心,有任何异动及时来报。” 薛令止揉了揉眉心,想到隔壁院子的关应山发愁。 崔常寺当然不知道这一切能如此顺利,是因为东南十令在暗处操弄的结果。 自太宗收复东南起,便开设东南十令,分为三明令和七暗令。 中间几经没落后又被启用,当年沈祁文就藩时,皇兄送他的便是这东南十令。 三明令立于人前,为“钱眼”,喉舌“,“行脚”。有地方豪绅、退隐文士、漕运脚夫身份不一,却都挂在东南密布的大网上。 崔常寺的文章刚出,“喉舌”便立刻推波助澜,陈王不知缘由,但也一同拉踩,几方合力,速度极快。 康王也是时运不济,因气晕卧床,一时间没收到消息,等知道后为时已晚,他康王在东南的名声简直臭不可闻。 第123章 这本是玩笑事,百姓乐呵几天,时间过了便也不会有太多人提起。 但鸣冤鼓连响三天,一小娘控诉康王强抢民女,一个月后扔了具尸体出来,她妹妹死不瞑目! 她妹妹死状凄惨,身上全是一道道的伤。脸也被恶意划烂,要不是脖子上的痣,她险些认不出这是她那如花似玉的妹妹。 那小娘边哭边喊,叫人听着也伤心极了。 有的人认出这小娘便是东街药铺的大娘子,这姐妹俩相依为命,在东街盘了个铺子做药材意。 众人唏嘘不已,怪不得那药铺好久没开,原来是遇到了这样的伤心事。 好心人想劝那小娘赶紧找个地方藏着,对那所谓的鸣冤鼓不报希望。 那可是王爷,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死就死了,又有谁敢管,谁能管? 可那小娘却铁了心,日日鸣鼓,状告康王! 官府的人也纠结,这康王还在府里躺着呢,这状子他们是接还是不接。 “楚姑娘,你回去吧,就是敲这个鼓也没用,你势单力薄是斗不过王府的。” “你妹妹这样的事不是头一次发,知趣的还能拿上几两赔偿银子,不知趣的就是上门闹也闹不出个结果,还要挨顿打才能消停。” “王府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搪塞,大不了再推一个替死鬼,姑娘,你有手艺在哪都能活下去,何必如此认死理。” 众人动了恻隐之心,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不希望她因为此事香消玉殒。 可楚娘子苦笑道:“我知诸位好心,只是我已没了妹妹,便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 她眼神坚毅,一下一下的抡起那并不轻的鼓锤,她手心磨的出血,可那官府大门紧闭,怎么敲也敲不开。 她不由得大骂道:“可恨小人坐高堂,不见百姓苦与血。你日日不开我日日来,大不了血溅你门化作厉鬼!” “放肆!官门重地岂由你在此造次,既然你有冤情,那就进来吧。” 那紧闭的大门“咻”的一下打开,出来个衙役一把夺过楚娘子手里的鼓锤,见其他人也想跟着进,严厉呵斥道:“赶紧散开,是要聚众闹事不成?” 其他人虽想看个结果,但也不愿意连累自己,听到此话便讪讪的离开。 楚娘子冷笑一声,看着红门比之吃人的野兽还可怕,可她并没有半分怯意,昂着首踏了进去。 在她进去后大门又重重的关上,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发什么。 “有进无出?”楚娘子的脚步一顿,讽刺的打量着衙役。 衙役被她的目光看的一恼,一只手钳着楚娘子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 “把我当作犯人,也好,我确实要瞧瞧你们的心有多黑。” 康王府挨了教训,这次听到动静马不停蹄地向康王汇报。 康王正躺在床上,身边还放着一碗黑漆漆地药汤,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白,确实了病。 听到有人在官府门口状告他,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府里死了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至于状告这事,他不慎在意地摆了摆手,别说是没有证据了,就是有证据又怎样。 “杀了就是,做干净点。” 康王拿起温热的药碗一饮而尽,康王妃踱步进来,将药碗收好,关怀道:“有底下的人做事,王爷还要如此操劳。” “不碍事,你近日也不容易,府库里有套红宝石头面,你拿去。” 康王难得柔声,这段时间王妃的辛苦他看在眼里,煎药喂药从不假手于人。 即使他对王妃无甚感情,但他也并非铁石心肠,还是有片刻感动的。 康王妃心里冷漠,这老不死的拿套红宝石头面就想打发她。她早不是十来岁的年纪,看到这老皮故作深情地样子她就犯恶心。 不过她面上动容,坐在康王身边,眼泪说掉就掉,“大夫都说了要好休养,王爷总是如此,叫妾身如何安心。” “看王爷病妾身恨不得以身代之,可王爷却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连药都不好好喝。” “是本王不对,你且安心不是什么大事。” 康王安抚地拍着康王妃的后背,承诺道:“你日日监督本王喝,这可成了吧。” 康王妃闻言,这才破涕为笑,依偎在康王胸口,眼睛却不见悲伤。 …… “既叫我走投无路,那我就遂了你心!” 楚娘子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的,身上的衣裙被划烂,胳膊、肚子和脚腕处都见血迹。 她一路狂奔到康王府,身后有官兵紧随而奔。 要说以楚娘子凄惨的样子,身后身强力壮的官兵怎么都追上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刚好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还没到康王府门口,府兵就拿着佩刀将她包围,“好一个妖女,还想当街行刺。” 府兵二话不说先扣帽子,准备把楚娘子的嘴塞上,先绑了再说。 但楚娘子不知是从哪掏出了根磨尖了的银簪对着众人,“先是派人毁我房屋,又派杀手深夜刺杀,我何德何能能让王爷如此对待。” 她在众人的惊呼中将簪子比在自己脖颈,手背的青筋暴起,与银簪抵着的地方血一股股的流着。 “我知无力为天,只望上天怜我。” 她说着就用力向自己脖颈刺去,众人扭头不忍看这妙龄女子惨死眼前,却在千钧一发之时听到一声惊呼。 只见几个大汉出现在街头,为首之人用弹弓打掉了楚娘子手中的银簪。 楚娘子的手腕被弹珠击中而脱力,可就是这样,那如玉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一道血痕。 可见她刚刚是存了必死之心。 第123章 罗汉洞 她震惊的望向来人,却见大汉骑着快马向自己冲来。 “让开,让开!” 百姓怕被马冲撞,纷纷避开,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 府卫虽然手持利刃,但胆量不足,瞧着那些人不怕死的冲来,起了胆怯之心。 原本楚娘子被围在中间,孤木难枝,现在却呆愣在那里不做反应。 领头大汉伸臂弯腰,将楚娘子捞到马上,马儿原地转了一圈,在大汉的指引下蹄子踢踏的响。 “康王享百姓俸禄却欺负一女子,康王的亵衣我那还有几件,明天给大伙开开眼。” 他们腰上均佩戴一湖蓝色挂链,那再看那打扮,分明是罗汉洞的人。 撂下狠话后他们拍马离去,只留下惊愕的众人。 “谁让你刚刚后退的,就这么把人放跑了,等下我要给王爷如实禀报。” 侍卫长回神后,连忙挑了几个软柿子担责,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余地,其余府卫见状也纷纷落井下石。 被山匪闯到门口,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带走,还放下狂妄之语。 他们必须找个替死鬼来承担王爷的怒火。 康王府内部如何大家不得而知,但当时之事有众多人亲眼目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家就知道那亵裤的出处了。 原来是罗汉洞的人干的! 罗汉洞是成阳三十二匪坑之一,在那三十二匪坑中都排的上前列,大当家罗许可是乐游一霸,还没谁能让他吃亏。 也不知道罗许是怎么找到这山水妙地,洞内四通八达,水系密布,深处还有瘴气。 没有专人引着,要么迷于其中,要么吸入瘴气死亡。几次官兵清缴罗汉洞,甚至投入极多人力,可罗汉洞将他们当猴子戏耍,甚至逐个击破,伤亡惨重。 但百姓提起罗汉洞却不见愤恨,与说起其他匪坑的样子截然不同。 罗汉洞虽是山匪,却不欺辱劫掠穷人,侠肝义胆,劫富济贫。 据说罗汉洞能多次在官府的清缴下全身而退,就是因为官府有罗汉洞的暗桩,而百姓也自发给罗汉洞打掩护的原因。 而罗汉洞今天说的那些话…… 他们还真期待起明天了。 楚娘子腹部朝下压在马上,马儿奔驰颠的她想吐。 她死命拍打身后的人,“谁叫你救我!放我回去!” “救你一命你还不领情?”领头男索性停了马,把楚娘子甩下去。 楚娘子在地上连着翻了两圈才卸掉冲力,好在地上松软,仅仅是让她的衣摆粘上泥土。 她踉跄地站起,眼中却不见任何感激,“我何时要你们救了,我活着也无意义,还让我苟延残喘不成?” 这冷漠的态度让人看着心寒,其他几个大汉围上来不满道:“既然她想死,咱们还能硬让她活不成。” “是啊洞主,没见过这样不领情的,要不是咱们,她估计要被捅成筛子了。” 楚娘子面上强装镇定,心中却焦虑惶恐之极,怕这意外的差错会让她的交易前功尽弃。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死,被救下时,心中虽涌起阵阵后怕,可报仇之心并未退却,可这约定是不是已经不做数了! 第124章 想到自己和那人做的交易,她一时心急,竟然落下泪来。 要知她们姐妹二人能在成阳这片地方安身立命,靠的不仅是那识药的本领,更是因为楚大娘子强势霸道。 可那串的眼泪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硬壳,叫人唏嘘不已。 底下的人只以为自家洞主是好心,不愿看那康王残害女子这才出洞,只有罗许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出手的。 他叹了口气,不顾楚娘子的挣扎,鞭子挥出,精准缠到楚娘子的腰上。手腕用劲一甩,将她重新带回马上。 他按住楚娘子乱动的腰,低声道:“莫要挣扎,是那人叫我来救你的。” 这话一出,原本心死的楚娘子浑身僵硬,不可置信的盯着罗许,反复确认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罗许回头望向远处,神色一凛,严肃道:“速回罗汉洞。” 他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在嚎哭不止的楚娘子身上。 她哭的毫无形象,甚至说是丑陋。听着那刺耳之声,他心下无奈,只能用手捂住。 耳根清净下来,他这才开口,“我先将你带回罗汉洞,后面你想去哪都行,若你还想死,我也不拦你。” 大哭一场的楚娘子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她指了指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呜呜了两声,这才恢复了说话的权利。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即使活的卑微惨烈。 不看康王死不瞑目,她绝不会甘心。 因而她立刻做下了决定,被眼泪洗过的眸子清亮见底,一只手拉着罗许的袖子,目光灼灼道:“我想留在罗汉洞。” “你要是怕无处可去我会给你伪造一份身份文书,把你送出成阳。” 楚娘子听出了罗许的拒绝之意,连忙坚定道:“我不想再去别处,我就要留在这里,我会识药也略通医术,你别嫌我累赘。” 跟在罗旭身边的小弟自然也听到楚娘子的话,顿时起了心思,一同劝道: “只剩她一个女子孤苦无依,还不如叫她留在罗汉洞,吴老头是治畜的,总不能让他一直给兄弟伙们看病吧。” “闭嘴,”罗许瞪了小弟一眼,依旧拒绝道:“你是一时打击太过才会冒出这样的心思,你应当知道我们这伙人都是亡命之徒,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他一把挥掉楚娘子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冷冷道:“在罗汉洞休整两天,第三天我会让人把你带出去,到那时你想去哪就去哪,是是死就与我们无关。” 被三番两头的拒绝,楚娘子面上恹恹,但心里却打定主意,她一定要留在罗汉洞,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亲手报仇。 …… 康王又吐血了,闹得王府人仰马翻。也不知怎么的,明明说了封锁消息,却还是让康王听到了那些糟心事。 康王妃赶在康王想起前处理了那群乱嚼舌根的下人,面露焦急,不停催促府医道:“王爷究竟如何了?” 隔着帘子外堂坐了一圈人,或是焦急地探头,或是皱眉不知思索些什么。 那些人全是康王府的幕僚。 “气血上涌,经脉堵塞,喝药倒是次要的,主要是要王爷心绪平和才是。” 府医将银针收起,起身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背恰恰好擦过康王妃的衣角。 “那还不快去煎药,当务之急是先让王爷醒过来再说。” 康王妃背着身子,加上有帘子相隔挡住身后的视线,因而十分大胆的用自己柔嫩的手轻轻搭上府医的手腕。 她眼神决绝,带着一股狠劲,看向康王的眼中没有半分柔情。 幕僚们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坐不住了,康王这也病了半月之久,不见好转不说,身体反而一批日的衰落起来。 他们仰仗康王过活,就不希望听到更坏的消息,因而有人率先开口道:“我瞧这府医无能,治了这么久病却不见好转,要我说应当赶紧请示请示圣上,派太医院的千金圣手来。” “不可!”康王妃声音尖利,犹如破绫之声。 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实在过于紧张,连忙解释道:“王府最近本就事多,已经和京中递了不少折子,要是频繁麻烦皇上,只怕会让皇上不满。” “皇上有何不满?王爷如今缠绵病榻,请个太医难道也是千难万难之事?” 请了太医过来,自己做的事不就全然暴露了! 绝对不行! “只是这成阳离京都路途遥远,这消息一来一回就要耽搁不少时日,先让王爷醒来再做决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加急切,看来她的药量得再多加大些。 除了康王病情,罗汉洞的话也萦绕在大家心中。照罗汉洞所言,难不成当时劫掠王府的是罗汉洞? 那王府大张旗鼓的搜查,还抓了那些百姓,岂不冲突? 可那些已经被抓入大牢,严刑逼供签下认罪书的百姓早已在狱中无望等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有谁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那些百姓本就身形消瘦,又受了刑,个个血衣裹身,如同枯骨一般躺在草堆上。 “醒醒,吃饭了。”小吏一手提着桶,另一手拄着大勺。从那桶里捞出了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倒进卡在狱房的食槽里。 那石槽分明就是喂猪的那种,再看那“饭”,泛着酸味,甚至还不如猪食。 两天只有这一顿饭,人饿到极点没有办法多做挑剔,勉强能活动的连忙将手伸到食槽,抓起一坨就塞在嘴里。 还有许多百姓由于受刑,下半身已经烂了,只能爬着一点一点的挪到门口。 那小吏只想尽快完成差事,若看何人不爽,便刻意略过那人,反正都是要死,何必再多浪费一些粮食。 他胡乱想着,连身后来了人也不知。走着走着肩膀上突然落下了一个带着力度的手掌。 第124章 脸上王八 小吏还当是与他换班的人来了,急不可耐的将手里的大勺提起,转身欲塞到他手中。 “你把剩下的一做,我困——” 他话还没说完,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力度之大险些能将喉咙捏碎。 他这才看清站在他身后的哪是府吏,分明是陌面孔,那本上锁着的狱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空空荡荡的吹的他心凉。 只听扑通一声,手里的桶和大勺脱手,那黏糊糊的“猪食”流了满地。 小吏死死的扣着那只捏着他脖子的手,不停地挣扎着,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阵阵发黑就连手也不知何时软塌塌的没了力气,就当他以为今天死时,脖子上的力道却突然卸了。 “大侠,咳咳……饶命啊大侠……”他跪在地上,来不及顺气,只不断地磕头。 那黏糊的东西沾了满身也不在意,直到一股骚味混着酸味反上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尿了裤子。 他不敢抬头去看,余光看见那靴子绕过自己身边,正当他松了口气时,后背一疼,“砰——”的一声撞上旁边的墙壁,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晕倒。 连王府私狱都敢闯入,可见王府的情况同样糟糕。 大晚上众人都在休息,只剩下一队守夜巡逻,领队歪着头靠在石堆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扔骰子。 “这回我赌大。” 花园的拐角是他们秘密之地,每当他们例行守夜便会拐到此处小赌几把,时间就很快过去。 今夜同样如此,他们玩的尽兴,只想着将今夜混过去,明日好好休息一天。领队望着月色,砸吧下嘴,自觉时间还早,就又沉迷其中。 而罗汉洞的人早已蓄势待发,兵分两路潜入城中。一批则是去了王府私狱,而另一批人目标明确,早已看准了地方,翻了进去。 灯火灼灼,在幽黑的街道里,探明了那三个大字。 而今晚必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罗汉洞的人白日放下狠话说要将康王的亵裤扔出,谁能想到他们进去而复返,晚上夜袭王府。 因为他们来过一趟,所以对康王府的布局了然于胸,在撬开了府库之后,先是惊叹一番其私藏之多,接着很快将里面的藏宝几乎全部搬走。 个别的大件虽是华美珍贵,但运送起来太过打眼,才能逃过一劫,在那空荡荡的府库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他们今夜所做显然不止于此,既然二次动手,就已经是和康王不死不休。罗许弓着腰,脚步极轻,几下翻走,来到康王的院子。 康王的院子占地极广,又处于王府中心,他四下观察一番,给自己选了条逃跑的道路后,尝试溜进康王房中。 但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听外面突然像是油锅遇水,噼里啪啦的惊起一群人。 他正欲出去,却看康王院中从四面八方涌进极多的人。那些奴婢奴才也个个爬起,先来确保康王安危。 这下给他前后堵住,他还只能藏在屋里。不知他的兄弟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暴露。 第125章 这事说来也是巧合,谁知巡逻护卫尿急,欲找个无人之处撒尿,却正正好与运送宝物的罗汉洞人撞了个正着。 他们即使反应再快,可还是让那人惊呼出声,不慎暴露。 好在宝物已经运出大半,此行也算圆满,可他们的老大还被困在康王府里,进退两难。 按照最开始定好的计划,他们应当赶紧带着东西撤退,可…… “按老大说的,赶紧走,有这些东西在,咱们洞里的兄弟们又能过活许久。” 罗汉洞的三把手楚康急道。 “怎么能将老大一个人留在王府,就是老大身手再好,也没法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冲出来。” 另一人呛声道,对于楚康的逃跑十分不满。 “是老大让咱们走的,别到时连同兄弟伙们一同栽进去。”楚康压低了声音,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兄弟们跟上。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金银珠宝,分装到了几个大箱子里,必须赶紧运出去。 若是等城门紧锁,他们不就如同被瓮中捉鳖,怎么跑得掉。 见有人心有迟疑,立在原地不肯跟上,楚康变了脸色,“老大要多此一举,他可以不管他的命,但我不能不管你们的,你们要是非想找死,我不拦着。” 楚康撂下狠话,果断扭头,也不看身后众人。 大部分人只迟疑了片刻便选择跟在楚康身后,只有少数人选择留在原地随时接应救出罗许。 罗许此刻的情况十分危急,但他深知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他就能带罗汉洞的兄弟过上一个他们以前从来不敢想象的活。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为人唾弃。 说是义匪,但终究沾了个匪字。 他一个翻身钻到康王的床下,康王沉重的呼吸声就在他的头顶,一连串的脚步停留在他旁边,只要他敢发出丁点儿的动静便会被立刻发现。 他屏气凝神,身体酸痛的折在床下却也不敢轻易乱动,一波又一波的人来了又走,都是为了确定康王是否安稳。 他的指尖触碰到腰间的匕首,只要他想,他可以立即终结康王的性命。 但他的手终究是移开了。 听到脚步远去,门开了又闭。他又等了片刻,从床下的小缝往外望,确保屋内没有其他的人后,从床下出来。 “你!” 康王妃正打算看看康王如何,一扭头就看原本无人的房间突然大变活人,一个成年男子立在自己的面前,只与自己有五步之远。 双方都因为彼此吓了一跳,罗许反应极快,往前两步直接将康王妃挟持住,死死捂住康王妃的嘴巴。 在看康王妃的脚藏在她的长袍下,而那长袍的颜色居然跟幕帘一样。 难怪他没发现屋里还有个人,原是他将康王妃的衣服同的幕帘混在一起。 可恶,一个王妃穿的如此肃净作甚! 短暂的恼怒过后,他又高兴起来,有康王妃在手,还愁离开不了王府? “别出声,你若是胆敢说一个字,我就将你废了。” 康王妃如小鸡啄米般连忙点头,心中却想的是这人为何不将康王一刀了结,免得费这么多功夫。 罗许不知康王妃心中的弯弯道道,他在屋中转了一圈,找到了纸和笔。 左手拿着匕首抵在康王妃的脖子上,右手持笔在那纸上写写画画,写完后他拿着沾着墨的毛笔走向还在昏迷的康王。 他促狭一笑,在康王脸上画了个大王八。 康王妃脸都要憋红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不是气的,而是笑的。 好个康王,也有今天! 通过这歹人刚刚写的字,她已知道这些人的来头,罗汉洞! 有康王妃在手,离开王府易如反掌,他也不曾食言,除了给康王妃五花大绑以外没伤她性命。 康王妃的四肢被绳子绑住,嘴巴也塞了一团破布。她用舌头使劲的顶着,可那布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她被塞到墙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人发现自己,她只好挣扎着站起来,一蹦一跳的往花园去。 一路上差点摔倒了好几次,双手双脚酸软无比。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自己何时受过这么大的苦! 幸好在她力尽之前,总算有人发现她。 “天呐,那是王妃!” 康王妃的衣裙一片脏污,脸上也有几道黑印,整个人狼狈无比。解开被绑着的四肢,上面早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的红印。 “快那歹人刚劫持我,从王府的东南墙那儿翻了出去,先去看康王!” 康王妃呸呸了两声,大口的喘息着。 她的贴身侍女沛儿心疼极了,着急道:“还是先给王妃您上药吧。” “不,”康王妃看着向自己跑来儿子和庶子,突然浮现了一个主意,急忙道:“谦哥儿去抓那贼人,丰哥儿去看看你父王。” “母亲,有他们在,何须我去,还是叫我先陪你回房,把那伤势诊治一番,儿子才可放心啊!” 沈放谦哪里愿意去面对贼人,要是将他伤了可怎么好。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康王妃的神情陡然凌厉,“王府又遭贼人袭扰,你父王如今昏迷不醒,你身为世子应当将这王府的担子挑着!” “我知你担心我伤势,但事态紧急,不能再拖,快去!” 这番话实在是大义凛然,让在场众人听着都佩服不已,只觉康王妃的确识大体。 沈放谦自然不情不愿,可都将他架到这个地方,他也没有办法不去。 他心中对自己母亲多有埋怨,刀剑无眼而那些贼人又胆大异常,明知这不是个好差事为何偏叫他去! 还把讨父王关心的差事给了沈放丰,到底谁才是她的亲儿子! “丰哥儿,快去守着你父王,若你父王无碍,立刻差人与我报信。” 沈放丰不着痕迹的瞥了他大哥一眼,闻言应是。 他只当王妃是想让大哥在府中立威,好接手王府,因而不做他想。 当他焦急不已的闯入康王寝屋,一把掀开幕帘时,他伪装出的担忧碎在脸上,入目的正是康王脸上的那只王八。 他还来不及赶紧封锁房间,随行众人便也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众人肝胆欲裂,进退两难,沈放丰一马当先,右手也抖的不成样子。 他试探着想用手抹掉康王脸上的墨印,一下,两下,怎么弄不下去! 因为心急手上的动作也没了轻重,他一个用力,不期然对上了康王的眼睛。 康王所用的墨自然品质极佳,那罗许拿的那一块正是大名鼎鼎的云烟墨。 那云烟墨的特点便是凝而不散,沾染到皮肤上得五到七天才能自然消退,也就是说康王得顶着那个王八印五到七天。 果然不出康王妃所料,沈放丰连同他带的那些人一同遭了康王厌弃。 正当她自得时,底下的人来报,府库里的重宝除了那些不好带走以外,其余的宝物尽数消失。 “什么消失,分明是劫掠!”康王妃猛的坐起,脸上带了货真价实的怒意,“还不快去追,要是找不回来,唯你们是问。” 她拿起手边的花瓶就打算摔出去发泄怒气,猛的想到府库被洗劫一空,又讪讪的将手放下。 第125章 白飞星之死 一夜之间,情况骤变。 康王府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被洗劫一空,而罗许留下的那张大字也不知被何人传了出来,上面通篇写着九个大字。 “罗汉洞到此,不过尔尔。” 除此之外那些被关到王府私狱的百姓也被罗汉洞人尽数救走,满城扔下血书,庄庄写着康王之残忍手段。 一朝峰回路转,崔常寺从未如此痛快过,罗汉洞人当真顺眼,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成阳府尹得到消息,心中一叹,只觉得自己真是入了皇上的圈套。 请君入瓮,绝地跳反,自己求与不求仿佛没了必要。 皇上远在京城却耳聪目明,对这东南众官家的恩怨一清二楚。简单一挑,就把这潭水搅得浑浊不已。 或许还得说他有那么两份眼力见,不至于在这场洪波中被拍死岸上。 这罗汉洞原是皇帝爪牙,这么一想他通体发寒,这幅局到底布了多久。 …… 此事一出,官府装模作样的凑了点兵去攻打罗汉洞。可罗汉洞若真这么容易的被攻打下来,也不可能放任他在成阳待如此之久。 再加上官府有意放水,更别想着清缴罗汉洞了。 康王不肯出去见人,躲在王府被叫缩头乌龟,他头一次觉得所谓八百府兵,个顶个的都是废物! 地方厢军他又指挥不得,且厢军中除了那么几支,其余的还不如府兵。 因而他思虑再三,求到了万迟默那里。 万迟默在东南的地位属实超然,他手里的兵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第126章 那些厢军长久安逸,缺乏训练。如何能与之相比? 都统司在万迟默面前也只能低头,好在万迟默为人爽快不拘,并不因权势欺压苛责,大郦袭扰也有万迟默在前顶着,所以众将也算其乐融融。 康王带着面具,只露了双眼睛和嘴。眼神沉郁,可见近日心情不佳。 万迟默当然对康王最近的遭遇一清二楚,只是他不吭声,等着康王开口。 “大都统,本王今日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康王斟酌着开口,却不像府中那般气势凌人。 他与万沉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是点头之交而已,此番求到人家门前也实在是没了法子。 “康王此话怎讲?” 万迟默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让康王的底线一让再让不可。 因而他还有闲暇之心泡了杯清茶递给康王,“我看王爷眼下青黑,应当是心火郁结所致,不如先喝一口去去火气。” “大都统!”康王加重语气,有些羞恼道:“何苦明知故问!” “莫说是成阳府,就是京城也人尽皆知了!” 他扶了扶面具,一想到面具下脸上那还未消退的墨痕更是气恼,“这罗汉洞如此胆大包天,还请大都统将这匪患除了。” “这罗汉洞确实猖狂,”万迟默沉吟片刻,为难道:“可大郦也不甚安分,前日大郦士兵贸然闯入边线,我正欲带人探查一二,实在是……” 康王冷笑一声,知那是推脱之语,“所以这罗汉洞便无人可管?” “并非不管,只是要等些时候。” “要等多久!怕等不到将军,先等到本王死信了!” 康王一甩袖子,背身站着,也就错过了万迟默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 不过他就是看到了也不在意,莫说万迟默烦躁,他更烦。 他如今都不敢继续住在王府,怕哪天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被人杀掉。 此番事件着实给他了一个大大的警醒,第一次尚且可以用自己不再府中遮掩,可这一次呢?这王府比那筛子的漏洞还要多! “大都统人忙事多,上次王妃求见被拒之门外,本王来求也无甚作用,”他重重哼一声,似是威胁道:“既如此,本王也只能禀告皇上,叫皇上派人来保护本王安危。” “至于这罗汉洞么,”康王一甩袖子,恨恨道:“皇上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若需要皇上派人解决此事,都统这能力也确实名不符实。” 于皇室来说,皇上只是想重改府兵。只要无异心,起码不会伤及性命。 可对于万家并不会手下留情,此次有这样一个好借口,如果他禀告上去,他不相信皇上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对于都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可解,何必再拖呢?” 他不去看万迟默的脸色,给了个台阶只看他接不接话茬。 “既然王爷已经等无可等,我这就下令白飞星带一只兵清缴罗汉洞。” 万迟默当然听出康王的威胁之语,康王实在微不足道,但是也没必要多波折。 东南此地变数越小越好多,多加一些外人进来,容易冲散他苦心经营的格局。 “既是白将军,那本王十分放心。” 这白飞星可是万迟默手下的大将,在东南一带名声赫赫,曾一人一马单挑三大帐又全身而退。 这万迟默居然并不应付,而是派了这么个人去…… 康王这下满意级了,拱手道:“那便静候佳音。” …… “什么,不可能!你是在与我说笑?” 茶盏摔落在地,变成一片片锋利的碎片。万迟默捂着心口,失态极了,眼神锁着传信那人,连连摇头。 “千真万确,飞星将军他……”那小兵不知自己脸上已经涕泪横流,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面对万迟默的质疑,他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星将军就在门口。” “刷”的一声,一道黑影从自己身旁掠过,紧接着一堆脚步声响起,等他再次抬头,万迟默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好远。 万迟默一推挡在身前碍眼的众人,几乎是冲了出去。白飞星武艺高强,怎么可能就这样陨于贼手。 他知道底下的人不可能有胆子骗自己,可白飞星阵亡的消息让他属实无法接受。 可他刚一跨府门,映入眼前的是众将士悲伤的脸,还有那条盖住人身的白布。 “将军!” 白飞星的副手何连岳猛的向前一步,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照理说现在不该叫他将军,可是这时谁有心思管他的口误。 这八尺高的汉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那眼睛早已憋得通红,细看里面是欲掉不掉的泪珠。 见万迟默出来,仿佛见到了自己的主心骨。那两行热泪瞬间流出。 他连忙拿袖子擦去泪水,却忘了自己并未卸甲,在自己脸上硌出一道道红印。 其余的将士也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神情悲切,好些身上都带着伤,可依旧倔强的站在门口。 周遭远远的围了好大一片人,只敢偷偷瞧着,甚至不敢议论,他们瞧这架势,这是哪位大人物死了? 于万迟默而言,他甚至不敢上去一掀白布,他哆嗦着手指向众人,声音是说不出的痛心:“可让你们带了三千人,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罗汉洞人狡猾无比,似乎事先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 “白将军带我们冲上去,岂料罗汉洞洞网密布,每个洞口都乌泱泱的出来好些人,把我们的阵型冲乱,白将军也受了包围,以一敌十,这才……” 万迟默攥紧右手,怒气冲冲地一掀白布,白飞星那张苍白的脸顿时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白将军!” “逐耀!” “……” 听到消息是一回事,可真看到人毫无气的躺在这里,跟在万迟默身后出来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夫君小心。” 万迟默之妻杜欣雅忙上前扶住不住退了几步的丈夫,她苍白着脸,看着白飞星,呐呐道:“怎么如此。” 万迟默似乎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几乎将大半的重量都倚在自家夫人的身上,他红着眼,无法接受道:“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他对不起我的嘱托。” “以逐耀的能力,就是遭了埋伏,也不该如此狼狈仓皇,何况命丧黄泉。如果这是他给本都统的答复,实在是叫人失望至极!” 不知是痛极反怒还是如何,他冷眼扫过站如鹌鹑的众将士,这都是他一手提拔起的精兵,而这些精兵却输给了山匪,还把他手下的大将折了进去。 “陈亮,你说!” 陈亮扑通一声跪倒,垂着头一声不吭,可能眼泪却谢了洪的流水不断往下掉。 “邵建,那你来说!” 邵建的胳膊还无力的垂直,只是简单做了包扎。可站了许久,上面已经渗出了红痕。 听到都统点名,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用力之大可见鲜血。 万迟默挨个点名,围观的百姓震惊于万迟默竟能将手下的士兵名字记得如此清楚。 杜欣雅看自己家丈夫这般,眼泪也不知何时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夫君这般看着吓人,实际是痛苦到了极点。 于夫君而言,将士如同亲子,更何况是亲自提携提拔寄予厚望。 每每打仗结束,夫君总要一个人枯坐好久,而白将军的死讯无疑是用利刃在自家夫君的心口上扎啊! “都不说话?好,那就想把他送到哪,就送到哪去吧!”万迟默一挥袖子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那声音之大让人听了牙酸。 何连越终究忍不住开口,身体抖的厉害。 第126章 隐秘的默契 “都统,是白将军为救尔等,才遭匪人暗算,都统莫要责怪白将军。” 见何连越开口,刚刚不说话的众人也纷纷出声应道。 一群人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求情,这画面看着实在荒谬无比。 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而万迟默转身的动作一顿,紧闭双眼,胸膛一起一伏,深呼吸了好久。 他轻轻推开扶着自己的妻子,一步一步的走到白飞星的身边。 周围人见状分分后退给他让道,却见万迟默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良久。 大都统给一个小将下跪?! 这一幕实在惊得众人的说不出话,在看向白飞星的眼神中除了痛惜以外,还多了丝丝的羡慕。 士为知己者死,所有人都不由得在心中想,若是他的死后能得到大都统如此对待,啊不,哪怕只是提了两句,那也值了! 大家皆知于理不合,可是没有人敢出声去说,因而这吊诡的一幕就映入康王的眼中。 自上次王府被劫,康王一家就搬到了离万迟默不远的别院上,也是起了有万迟默坐镇,宵小不敢来犯的想法,因而得到消息能够立刻的赶过来。 第127章 知道罗汉洞又逃过一劫,他本就心不满。对于白飞星更是看不上眼,什么闻名在外百战百,连个山匪都对付不了。 过来是为了确定消息是否属实,可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哼,能力不怎么样,装模作样假慈悲倒是有一套。若是派了五千兵马,一万兵马,他不相信荡不平一个小小的罗汉洞。 这姓白的死了,还不是万迟默他害的! 康王没想到自己阴暗的揣测居然在某种程度真相了。 他等了片刻,见完万迟默还不起身忍不住凉凉开口道:“大都统此举与理不合,怎么没有人劝着点大都统。” 他还急着同万迟默商讨后续事宜,这罗汉洞不除,他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个偏院。 再加上府中月月开销极大,自己又损失了那么多金银,每月的银钱都快要发不出来了! 可万迟默仿佛没听见康王的话一般,仍沉默看着白飞星。 白飞星身上有大小伤疤,最致命的便是胸前那一道贯穿伤,动手那人一定是用了十足的力量才将那柄刀穿入白飞星的胸膛。 他哀叹一声,用手盖住白飞星的眼帘,一个外人眼中的硬汉透出几分萧瑟,此时的状态仿佛叫人感同身受,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逐耀,是我对不住你。” 他拉起来白飞星的手腕,放在自己胸前,承诺道:“我必会杀了那群贼人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言罢,他转身就走,只是那步子失去了往日的镇定,显示出几分慌乱。 康王抱胸,闻言挑了挑眉。既然战火已经蔓延到万迟默那,自己进不进去仿佛也并不重要。 万迟默对待自己的将士向来大方,此时又出了这样的事,对那些战死士兵的遗孤更是加以厚待。 不仅能入万家族学,每个月照样有银子粮食可拿,那待遇让其他人看了都要眼红。 这是白飞星手下的那一支兵的去处要重新安排。 经这么一遭,万池墨的表态足以感染在场的所有人。白飞星手底下的人自然想直接跟着万迟默做事,既不想被打散重编,更不想重新来一个人取代白将军的位置。 原本痛哭流涕,悲伤不已的何连越此时待在万迟默书房,房内只有他和万迟默俩人。 他们二人一上一下的坐着,脸上都不见任何的悲切,那情绪走的如此之快,不在二人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你先暂代白飞星之位,后面我会把你升到枢密司。” “是,都统。”何连越脸上的窃喜藏都藏不住,移开白飞星这座大山,发现前途竟如此光明。 “注意藏着点心思,别露出什么马脚来。” 万迟默冷冷开口,又道:“把你那柄刀处理好,要是让人察觉到异样……” 何连越明白万迟默的未尽之语,他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配刀,上面的挂绳磨损除了毛边,刀刃上还占着血迹。 但那血迹并不是旁人的,而是他的好上司,已进入了阴曹地府的白飞星。 谁能想到,刚刚承诺要为白飞行报仇的大都统才是真正的动刀人呢。 哪怕是何连越也不明白为什么大都统要除掉他手下的大将。 当然这些原因万迟默不可能与旁人说道…… 白飞星到底是谁杀的,除了万迟默本人最清楚的当属坐在明堂上的皇帝。 罗汉洞本就听从他的指令行事,罗汉洞有没有动手他自然最了解不过。 他对白飞星多有欣赏,通过东南时令传来的消息能看出白飞星此人有勇有谋,性情坚毅,为人果干但并不冒失。 其在军中的威望尚可,手下的兵也大都忠心耿耿,虽做不了帅才,但当个大将也是绰绰有余。 对于求贤若渴的沈祁文来说,只要白飞星脑子不糊涂,他并不想取他性命。 可自己看好的人才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不,不算稀里糊涂,只怕有的人等这个机会已等了许久。 沈祁文人不在宫中,准确来说他甚至出了京城,他突然想到自己几次出宫好像都是为了某人,可现在又不得不将大半心神全部分在东南事态上。 若白飞星之死是有人想要取而代之,倒还简单,若是有人早早谋划,将人踢出棋盘,这事情才严峻。 可沈祁文十分清楚,第一种情况的可能不大,而大概是他想的第二种情况。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万迟默能做如此大的动作,应当是早早开始旁敲侧击,而白飞星的地位特殊,反应又让万迟默不甚满意。 又当又立,也的确让万迟默赚足了好感。 长久经营的名声再加上礼贤下士的作态,要是万迟默揭竿而起,东南百姓恐怕也只当是万迟默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不得为之。 比起万迟默,自己的演技还是不到家啊。 他眯着眼,手上对弈的动作一停,扭头望起远方,从他这个视角正好能望到远处的山陵。 若将自己换做万迟默,他会如何去做? 他这样想着,又自己同自己厮杀起来。白子黑子你追我赶,互相牵制又各待时机。 代表万迟默的黑子已经逐渐舍去那些地位尴尬的棋子,阵型收缩,又如长蛇探洞,只等致命一击。 而白子却在棋盘上洒落一团,彼此之间好像并无多大的联系。却有一个白子地位特殊,卡的位置正是黑子的七寸。 可这颗子是不是他的也未可知。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像万迟默一样,尽早将那些把不住的棋子舍去。但手每每掠过,都又狠不下心。 他烦躁的一推棋盘,上面的棋子顿时混乱。他揉了揉额角,清冷的眼中不含情绪,“走吧,上去看看。” 徐青哎了一声,赶紧将桌子收拢,快步跟上。 又到山脚,此地风光怡然,稍懂风水的人来到此处立刻就能推断出此地乃风水宝地。 已经来了几次,不需人指引,也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一路上的看守看见徐青手中令牌,立刻放行。 不知情的人来到此地定然会疑惑,这什么也没有的山为何会有官兵在此驻守。而懂的人当然明白这片埋着的可都是当今那位的祖宗。 从山脚到顶的距离并不近,步行上去也得一个多时辰。 刚开始徐青还会提议用轿子将皇上送上去,可被皇上拒绝过一次后,每次来他也都老老实实的陪着皇上走完这段路。 主仆二人一路上都不说话,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每次皇上来这,都会变得格外沉默,沉默的上山、沉默的驻足、再沉默的离开。 就像这回,皇上依然是站在那个口静静地望着。 要他说,这就是团解不开的乱麻,命运却如此作弄糟践他人。 沈祁文敢来这,也是笃定了自己不会被那人发现。这天石壁,中有孔洞,就是位置也是一等一的好,能把他想看的全部看到。 “主子?” 见主子突然不动,阿林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长巾,一抹额头的热汗,疑惑地开口。 万贺堂装作饮水来掩盖刚才的僵硬,他重新端起长枪,威风凛凛的耍了一通,直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他才敢回头。 见主子驻足,阿林抿了抿嘴,试探的开口,“可是那位又来了?” “嗯。”万贺堂仍出神的望着那石壁,那里刚刚站着他想见而不能见的心上人。 他练武多年,五感敏锐,只要有人窥视他必然能够察觉。 第一次感受到那视线,是他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月。 他将这片地用脚丈量了一遍,因而也洞察了那石壁的蹊跷。 “主子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阿林对皇上的作态并不领情,他撇了撇嘴,不满道:“都把主子囚到这来,来一趟是探监不成!” “不要再说这种话,”万贺堂提起长枪,也不知道是说给阿林还是说给自己听,“要是我发现了,他就不会再来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君臣二人的默契。 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短了些,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焦虑,皇上下次还会来吗? 第127章 下毒杀夫 沈祁文不知道自己的窥视早都被人发现,他来这也是为了确保底下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而对万贺堂冷淡。 没错,至少万贺堂如今并没做错什么,在衣食住方面怎能让人苛待了去。 他心里这么想,也就很好的说服了自己。 在回程的马车上,沈祁文疲惫的闭着眼,一手撑着脑袋,一只手在膝上有规律的打着节拍。 看似休息,实际脑中却没有片刻停歇。 康王那边的事情已经进展了七七八八,只差最后一把火使之点燃。 “谦儿,为娘若不如此,你这世子之位如何能做的稳。” 康王妃双手拉着自己儿子,苦口婆心。可沈放谦却扭着头,满脸不能接受的样子。 “王爷的偏心有目共睹,你是世子,他却让沈放丰入前院,还让他去明德书院读书,这是何种意思?” 第128章 “你要是觉得为娘心狠手辣,你大可以现在就出去,去王爷面前告发我,说我这个王妃给自己的枕边人下毒。” 康王妃气性也大,见自家儿子这个表情,心里也十分不痛快。 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谋划这些到底都是为了谁! 不过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她能不知道吗?嘴上不能接受,心里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果不其然,康王妃一撂狠话,沈放谦果真急了,连忙拉住自家娘亲的手表孝心,“娘,你莫要气,我,我只是一时震惊……” 他现在脑子乱的不行,照他娘的意思,也就是说父王命不多已? 紧张、恐惧、高兴、迷茫,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的表情都十分扭曲。 可他仍是担忧道:“父王手眼通天,要是让他知道了可怎么好。” “不会让他知道,就是真知道了,我也找好了替死鬼。” 康王妃看不下自己儿子那副懦弱犹豫的模样,她好几次都在想,如果沈放丰是自己的儿子,哪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筹谋。 听到有人担责,沈放谦的五官顿时舒展,他这才想到要讨好自己的母亲。 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此刻却趴伏在康王妃的膝前,撒娇道:“母亲为儿子考虑良多,我定不负母亲厚望。” 就是甜言蜜语听听就得了,康王妃哪里会当真,就是她亲手杀了康王,自己儿子也不敢袭承王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之所以敢如此大胆,也是有了那人的承诺为支撑。 康王不好了,这是一件众人心中已有准备,却不敢明说的事实。 两次昏迷已经让康王的身体迅速的垮了下去,珍藏的药材又全部损失,那身体竟是一日不如一日。 那日去万迟默那仿佛是回光返照,在之后甚至病的连床都起不了了。 躺在床上的他哪里见曾经威风凛凛,所谓皇亲国戚如今也与寻常将死之人没有任何区别,眼中失去光彩,如同一滩死水。 他的身体垮的这么快,府中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尤其是沈放丰,他已好几次为父王聘请名医诊治,还偷偷收集了父王喝过的药渣。 可查来查去,都没让他看出破绽,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他知晓自己父王不满世子良久,他努力奋进,于事抢着去做,结交名流,为自己造势,等的就是自己父王改立世子的那一天。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府中几番变故就将这事一拖再拖,甚至连章程也没列出来。 他急的满屋乱转,哪怕他现在能让自己父王松口改立世子,那折子一来一去也要好些时间,等层层流程走完,自己父王在不在都是难说。 这可怎么办! 他没有沈放谦那样的好命,会投胎,有那么个背景雄厚的母亲。自己的亲娘只是个普通人,凡事都要他自己一点点去争取。 不行,就是把父王的命吊着,也得吊到自己成为世子的那天! 沈放丰连忙赶去康王的屋子,康王虽然清醒,但身体十分虚弱,只能卧床修养。 康王妃的人把沈放丰拦在门口,冷冷道:“公子,王妃有令,必须得她允许才能进去。” “我有要事要见父王,后面我自然会禀报母亲。”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可那两侧的侍卫抬手一拦,并不肯放他入内。 沈放丰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被气笑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真有要事,你们拦着不让我入内,出了什么大事你们负担得起吗!” 要是平日他们也许会被沈放丰的这番话吓到,但是王妃今日才下了死命令,比起病入膏肓的王爷,这个府中未来的主子是王妃和世子。 “对不住了公子,王妃说了王爷现在需要静养,不可拿事情烦扰王爷。” “好好好,我要见自己的父王,还要禀告!究竟是拦着我,不让我见父王,还是把父王囚禁起来,为所欲为!” “公子慎言。”侍卫一惊,连忙躬身。 “慎言?把父王在那屋子里暗无天日的关着,父王可知现在是何时,今天是何日!” “丰哥儿气性怎么如此之大,听丰格儿的意思,是我囚禁了你父王?” 康王妃一只手搭在婢女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帕子,虽是笑着,但那眼神却十分凌厉。 侍卫看到沈放丰来,立马就有人去她那儿通风报信,这不正赶上了嘛。 “母亲,”沈放丰躬身一拜,礼节上寻不到错处,看到长辈前来也并不退缩,而是重复道:“母亲,我有要事要与父王汇报,这群人阳奉阴违,故意曲解母亲您的意思,不叫儿子进去。” 那侍卫既然做主的人来了,双手一背,并不理会沈放丰的告状,显然并不将沈放丰在眼里。 沈放丰气急,将他们的脸刻在心上。待他继承王位,定要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好好折磨一番。 “与他们二人无关,他们也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是我不叫其他人进去打扰王爷。” 康王妃站的位置巧妙,把沈放丰前行的路堵死,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沈放丰的异想天开。 沈放丰的手指攥了又松,几个呼吸平复的心情,声音也沉了下来,质问道:“儿子也是其他人么?” “呵~”康王妃还是的慈母面庞,仿佛是在看一个叛逆的儿子,“就连你大哥我也不叫他进去,就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也比不上你父王的身体重要。” 她说着说着抬起手擦了擦那不存在的眼泪,“要是我之前就能拦着点,你父王的身体也不会这般。” “所以母亲便打定主意不叫我进去。” 这是母亲叫的硬,母慈子孝的局面被打破,都懒得再演,两人就此对峙起来。 “丰哥儿为何不听话。” 康王妃摇了摇头,从头上卸了一只金簪,那金簪在太阳底下熠熠辉,她随手将那只金簪放到侍卫的怀里。 她这才抬眼望向她的这位庶子,眼中满是冷意,哪有半分对儿子的柔情。 她用手轻拍沈放丰的肩膀,仿佛是为他拂去粘在衣服上的灰尘一般。她向前进了一步,薄唇微张,声音恰好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儿子,事到如此,何必反抗。” 若说之前她还将沈放丰视做对手,可如今自己早已不将他放在眼中,“一步迟,步步迟,就此回去,你还是我的好儿子。” 康王妃眼中的券在握惹的沈放丰心乱如麻,他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可事已至此难道他真要退缩? 想到沈放谦那得意洋洋的脸,短暂的犹豫被他瞬间忘却,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绝对不能后退。 他们兄弟二人明争暗斗多年,若沈放谦袭承王位,留给他的绝对没有好下场。 因而他将挡在他身前的嫡母拉开,不管不顾的要往院子里冲。 侍卫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好在反应很快,双手一张又将他拦住。 沈放丰直接抽出一直挂在自己腰间的短刃,指向侍卫,破罐子破摔道:“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不然我就是要进去。” 说到底康王还没走,作为康王明面上最疼爱的儿子,面对他这般不管不顾的做法,他们二人也有些投鼠忌器。 他们只好犹疑地看向康王妃,结巴的开口道:“王妃……这……” 康王妃被推的踉跄两步,还好自己的贴身侍女及时搀扶住她,免于狼狈的摔在地上。 “打晕他即可,只要不伤着性命,你们尽管去做。” 沈放丰恨恨地看着康王妃,顿时有些绝望,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本就武艺不佳。 “父王,父王!” 沈放丰边闯边喊,声音之大能穿过好几个院子。 康王的许多侍妾闻声探出脑袋,在看到康王妃后纷纷缩了缩脖子,一溜烟的跑了。 府中侍妾早都被看王妃一一敲打过,这个时候哪敢冒头,明哲保身已是上上之策。 康王妃也失去了耐心,果断吩咐道:“把他的嘴捂上。” 说罢,她身后的那些奴才也跟着冲了上去,其忠心的模样比往日更甚。 沈放丰被拽住胳膊,双腿也被人抱住动弹不得,他一边挣扎一边怒骂,“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是沈家的奴才,不是王妃的!” “住嘴,咳咳,在门口吵吵闹闹,看着是没将本王一丝一毫的放在眼里。” “王爷?!” “父王?!” “王爷!”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纷纷震惊的看着来人。 康王被奴才搀扶着走到门口,别有深意的看着母子二人对峙的场面。 第128章 回春丹 他刚刚在屋内就听到门口吵吵闹闹,这才多久,这俩人竟是要反目成仇了。 “您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说要你静养吗?” 康王妃白了沈放丰一眼,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在康王面前上眼药道:“丰哥儿非要进去,是不是打扰到王爷了。” 第129章 “母亲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这是有要事同父亲相商。” 沈放丰也不留情面,往日里的府低做小也是为了让自己在王府能过得更安稳一点。 可现在都到了什么时候,他做孝子,他的这位嫡母就能当慈母吗! “王爷您看,您这一病,其他人也不教我放在眼里了。” 康王妃一捏帕子,说哭就哭,还拿帕子抹着眼泪。 康王被吵的头疼,厉声道:“丰哥怎么能这么对你母亲说话。” 听这话的意思,康王是站在了王妃这边。沈放丰心凉了半截,这往日里最爱给王妃没脸的,不正是您么,现在却训起自己。 康王妃也十分意外,抹眼泪的手顿了一瞬,又接着轻声流泪。 “愣着做甚,你不是有事儿要同我汇报吗么。” 沈放丰被瞪了一眼,这才如梦初醒,想起来他此行的目的,连忙跟上去。 “王爷,您可不能再劳心劳力了!”康王妃还想阻拦,却被康王叫停。 见他们父子二人都进去了,她恨恨的捏着手帕,只想自己怎么不再给康王多下点药,叫这老不死的还能醒来。 “父王,你身体到底如何。” 沈放丰代替了那奴才搀着自己的父王,满脸关心。 康王重重咳了两声,再看看自己的这个儿子,一时竟有片刻的陌。 因为上次沈放丰撞到了自己脸上的墨印,他还因此冷淡了他许久,想来这是自那次后他们父子二人第二次见面。 康王重重叹息一声,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来是为何,只是你不要再想了。” “父王?” 沈放丰心下一惊,有种被人窥破秘密的慌乱,下意识的想要否认。 可对上父亲那双早都看破一切的眼,他哆嗦着唇没有否认。 康王冷笑一声,这就是他的好儿子们,自己这个父亲还病着,他们想的却是怎么继承王位。 可这幅景象却让他回忆起他年轻时,那时他还是皇子,他的父皇还在位,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好像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大逆不道,想的是如何弄死他皇兄登临大统。 这么一想他也就释然了,“我会把宝济那边庄子给你,地契我也给你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够你衣食无忧。” “父王竟要将我发配到那穷苦之地?”沈放风不可置信,他来这里本想殊死一搏,却没想到自己父亲早把自己未来的道路都给安排好了,那他还能搏什么? 他可是康王亲子,凭什么他的哥哥能做亲王,而他只能拿些钱财。 他握着康王的胳膊,不可置信的摇头,“父王怎么能如此待我。” 感受到从胳膊传来的抓力,康王皱皱眉头,一甩胳膊道:“孽子放手。” 他语重心长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既然为了我好,为何不让我当世子。是文是武我哪里不如大哥,既然父王一开始就没想着改立世子,那为何要给我希望!” 他的努力、他这些年的筹谋都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和他那些不成器的哥哥们一样被发配出去么。 “没有为什么,每个人自出开始命运就已经定好了,你最大的错就是没从康王妃的肚皮里爬出来!” 康王仅剩的那些耐心都被磨灭掉了,要不是这个小儿子确实讨他欢心,他甚至懒得为他安排。 他曾经确实起过改立世子的想法,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路铺好。 王府这么多年积攒的家业被抢了个干净,现在王府上下那么多嘴都指望着王妃过活。 没了王妃,这所谓的康王府也就是一座空壳而已。 而且没有他,皇室那边能留下多少面情,坐龙椅上那位一个不顺心,把他们的封地收走都极有可能,以这个情况,这康王府怎么能交给丰儿呢。 宝济又如何,等他死了,王妃能留丰儿性命?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这个老父亲是为了保他的命! 他将这些话和盘托出,不指望丰儿能理解他的苦心,只希望他心里留个底,莫要再招惹王妃了。 他猛猛的咳了两声,似是要把肺咳出来,面上发紫,呼吸声音重的像是拉风箱。 刚刚那番对话让他的情绪波动过于激烈原本就难以负荷的心脏此时在急切的跳动着。 眼前一片模糊,头重脚轻,将要晕倒。 “父王!”沈放丰大急,连忙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外面看守侍卫奴才为立马闯了进来,而一直在门口没走的康王妃听到里面的大喊也连忙冲了进去。 进去的人都懵了,康王妃的胳膊撑在门上,连忙喊道:“快把你父王平躺放在床上,其他无关之人赶紧出去,把窗户都打开,去,赶紧把府医叫过来。” 有了主心骨,底下的奴才按着王妃的吩咐,扶康王的扶康王,开窗户的开窗户,叫大夫得叫大夫。 康王妃走到沈放丰跟前,一巴掌扇了上去,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内,奴才们都不敢去看。 “你父王有个好歹都是你害的!” 沈放丰被扇的别过去脸,用舌头顶了顶右脸,垂下头认错道:“是儿子一意孤行,请母亲责罚。” “哼。”康王妃冷哼一声,刚才这人还嚣张的和自己对呛,现在怎么又服软了。 是康王刚说了什么吗? 她守在康王身边,两只手抓着康王的胳膊贴在脸边,揪心道:“王爷,府医马上来了,你可要撑住啊。” 府医匆匆赶来,一进门和康王妃无声的交换了个眼神,康王妃低头让出位置,双手无意识的揪着手帕。 侧妃,侍妾等等也被传了消息,连同他们的子女奴仆,乌泱泱的在外面站了一堆。 每个人的心情各不相同,只等着里面出个结果。 府医收起诊脉的手,摇了摇头。 这动作只透露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康王不行了! “就没有法子了么!”沈放丰不相信,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父王濒死。 “回春丹呢,回春丹有没有用。” “是我学艺不精,王爷气血衰败的厉害,我也无能为力,若是能行来回春丹,倒还有点机会。” “那也要用,我这就去取。” 回春丹是药王康悦的毕之作,其采用的天才地宝无数,一共就制了三十颗。 去除遗落的和已经用了的,世上仅存的回春丹的不过十指之数,他侥幸得了一颗,本是为了给自己用,可事在人前,他不能再私藏了。 沈放丰怎么敢背上害死自己父亲的骂名,他用了此最快的速度回到院子,在自己床下的暗格中掏出那颗珍藏已久的回春丹。 回春丹被褐色的油纸包裹着,放在一个密闭的瓷瓶里,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传说中的神药。 神药的名声传的神乎其神,长得却其貌不扬,仅是一个褐色的药丸,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白色的斑点。 府医先拿在手里检查了一番,又细细的闻了闻,诡异的是这药丸连一点点味道都没有,完全叫人分辨不出它是由何种药材制成。 看府医还想尝一下,康王妃清咳两声,才将他点醒。 他这爱研究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是他有这东西,他定会沉迷其中,不把他的方子研究彻底是不会出来的。 他心中可惜,在众人眼前不好做什么手段,只能将这药丸塞到康王的舌下。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康王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呼吸声也变得平稳起来。 沈放谦偷偷的拉了下自家娘亲的袖子,紧张的看着康王。 康王妃面上缓和,其实心底早都想骂娘了。 她本以为这是天赐时机,当他看到府医摇头的那一刻,她不知道有多么的高兴。 康王死的合情合理,还能顺道除了她这个庶子,简直是双喜临门。 但该死的是,沈放丰手里怎么会有回春单这种东西。 这东西不会真把康王救活了吧,那她下的那些药呢,是不是也能一并根治了? 她内心惴惴不安,还得安抚自家那个蠢货。 康王苏醒了,他睁眼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刚刚濒死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看到床前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恍惚,对时间的感知也有些错乱。 府医第一个上前把脉,刚刚虚弱的脉搏此时又恢复了机,但仔细分辨却发现那机是虚假繁荣,飘在空中并不实在。 可见这个回春丹也并非传说的那般无所不能,至少在解毒这一行上它并不擅长。 “王妃,谦儿,丰儿。” “谦儿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我与谦儿有几句话要说。” 康王这副样子像是要说遗言,众人各怀鬼胎,却又不甘心的出去,屋内独留下了沈放谦。 第129章 最后的报复 沈放谦刚刚求助王妃的表情一分不差的落入康王的眼中,康王只得在心中暗叹,放软了声音道:“谦儿过来。” 第130章 沈放谦动作拘束,可以说是挪到床边,他心中排斥这样的场景,因为每每他们父子二人单独相处,他必要被父王教训。 “谦儿,接下来康王府就要看你的了,你要听王妃的话,”康王拉着沈放谦的手,罕见的柔情道:“若遇事拿不定主意,可去找你宏伟叔,并城叔,他们会帮你。” “父王,您别这样说,您会好起来的。” “我已知道我的身体如何,我叫你来就想说一件事情,等我去后,你要善待好你的兄弟姐妹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康王年轻时也是从皇宫的血腥厮杀中活下来的,可他老了却又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和他走上相同的道路。 他的好皇兄,就是坐上皇位又如何,还不是个短命鬼。 “我知道了。”沈放谦心中一团乱麻,胡乱的答应着。到了这个时候,无论父王说出什么样的要求,他也只能答应。 “我去后你立刻上书请示皇上,就说我最后的心愿便是铲除罗汉洞。谦儿,这一切都是他们害的,他们若是不死,我难以瞑目。” 康王温和的眼中流露出阴郁之色,如果不是罗汉洞,他怎么会现在倒下。 他即使死也要罗汉洞的人为他陪葬! 铲除罗汉洞吗?沈放谦听到这三个字就发慌,就连万都统的人都失败了,他能行吗? 万一皇上让他去清缴呢? 不,不行,如果不是罗汉洞,他想继承王位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说不定他都死了父王还在这位置上,要这么说罗汉洞还帮了他一把。 再加上是他父亲惹事,应该牵连不到他自己身上吧。 他自我安慰着,嘴上却敷衍道:“儿子定会铭记您的嘱托。” “那叫你母亲进来。”康王重重的咳了两声。 “是。”沈放谦顿时轻松了,赶忙出去叫他母亲。 康王妃准备了一番,酝酿好情绪才踏入门槛。 人还未到,眼泪先流了下来,康王妃向前奔了两步,恼道:“王爷为何总是不听妾身的话。” “王妃,”康王握住王妃的手,做出一幅深情款款的样子,又唤了一声,“婷儿。” 听自己的闺名被康王念出,康王妃没有丝毫感动,反而大感恶心。 她对康王的感情早在康王一个个往回抬女人时就磨灭干净了。他几次说寻到真爱,弃她如敝履。若不是她父亲在,自己这王妃之位也许都保不住。 现在装成这样,真是不要脸。 看看人家陈王,再看看万都统,哪个对自己的妻子不是对自己的妻子珍之重之,哪里像她,庶子庶女都有十好几个,也许外面还有流落的野种。 “我知道这些年来对不住你,你我夫妻一场,日后要帮好谦儿。” “王爷,妾身怎会怪你,妾身还记得当年王爷翻墙为妾送来的金丝流花钗。” 康王妃说着像是陷入了回忆,脸上露出甜蜜的笑,“王爷,您要是不在了,以后其他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谁能为我们撑腰啊!”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右手握拳哀怨的捶着康王的胸口。这粉拳仿佛带了私人恩怨,丝毫没有顾及康王命不久矣,砸的康王疼。 但他看王妃那副模样,也不好出声提醒,只能默默忍受。 “好了王妃,”康王实在忍不下去,连忙抬手攥住王妃的胳膊,“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要担心。” 啊?什么安排好了?他不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吗,什么时候偷偷安排好的。 难道说王爷还有什么秘法,可以与外界联系,那为何要藏着掖着,难道是发觉了什么。 谋害皇室成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自己死了倒不要紧,就是怕牵连到父母亲族。 她垂泪试探道:“安排好了?” “嗯,咳咳,后面王成会找你,”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和自己相伴了三十多载的王妃,“把我推出去,推到成阳府衙。” “啊?可……” 康王心意已决,到最后的关头,他叫奴才过来为他梳洗打扮。 穿上了康王华服,头发也被一丝不苟的梳了起来,隐约能瞧见他年轻时的雄姿英发。 众人惊诧的看着从屋内出来的康王,他坐在在一副木制轮椅上,表情严肃。 康王拉了拉帽檐,“走吧。” 一个多月没出过府,再次感受到烟火气息,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的手死死的扣着扶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坐的板正。 抬轿的人有十二个,已经突破了王侯规制,可这最后关头,谁敢提出异议。 正是有十二人,这轿子才能抬的又快又稳,康王妃一路上不停催促,用了往常一半不到的时间到了府尹府衙。 府尹和一众官员早都候在这了,见轿子停下纷纷行礼道:“王爷安康。” 他们半跪了许久也不见叫起,只当是康王要给他们个下马威。 康王府的众人也是这样以为,可等了许久,里面连丝毫动静也无,早已有人觉得不对。 帘子一掀起,里面端坐的那人早已闭上了眼睛,胸膛不见起伏。 颤抖着将手指放到康王的鼻下,是真真没了呼吸! “康王薨了!” 半跪着的官员震惊的抬头,正对上的就是康王的尸体。这下半跪变成了全跪,这康王害人不浅啊! 成阳府尹位于官员前列,这位不可一世的亲王居然这么快就死了?上次一见也才几个月前,他的身子就衰败的如此之快么。 这种情况明显是有蹊跷,可在看王府众人虽是悲伤却并不因为他的去世而感到惊诧,似乎早已默认了这一情况。 实在不能怪他想的阴暗,自从隐约的察觉到上面的意思后,东南这片地发什么事情都要让他反复思考斟酌一番,想一想这件事有没有上面那位的手笔。 而康王的死他不信没有蹊跷。 可这康王的气性也够烈,他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将他无理的要求回绝一番,临死还不忘摆自己一道么? 刻意从府里出来,跑到官衙面前,又正正好死在这里,这么一搞,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真是狠啊…… 而另一边的王府众人却乱成一锅粥,抬轿的轿夫颤抖着开口,“现在是要抬回去么?” 康王死在众人的见证下,刚才王府那么多人抬着轿子往府衙去赶,早已知道双方有龌龊的百姓还以为又是好戏一场,也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轿帘掀开的那一刻,康王的尸体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 百姓的惊讶可夸张多了,聪明的赶紧跪了下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跪的没有规矩。 在康王的封地里,康王就是他们的天,而这片天今天却塌了。 总不能让王爷的尸体就这么暴露于人前,众人只好等能做主之人发话。 康王妃的额角一抽一抽的疼,于她而言已得偿所愿,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康王下葬,越快越好。 “先回王府。” 这真是一场虎头蛇尾的戏,气势汹汹的来又灰溜溜的走,不知内情的人看的迷茫,身在其中的人也是满头雾水。 康王先要停尸三天,而这三天王府快马加鞭将消息并告知京城。 在预料的时间内,沈祁文收到了消息,他的这位好皇叔真是从一而终,临走之前还要弄出点动静。 那位才与自己投诚的府尹究竟是惶恐还是留有希望。 要么还是晾他一晾,总得让他担惊受怕一番才行。 这是沈祁文对他的敲打…… 至于康王,是让他葬在封地还是回京。 若要降皇恩,他应当下旨让康王埋进皇陵,只是这路途遥远,天气又大,也不知道在康王的尸身还能保存完整么。 “传旨康王府,朕特令康王回京安葬。” 康王回不回来不要紧,他想见的是这位胆大包天的康王妃。 徐青扇扇子的手一顿,连忙应是。 屋内放了足足四个个冰鉴,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里面冒出,扩散到整个屋内。 沈祁文长呼一口气,想着即将拿到手的府兵,好心情的转了转手里的珠子。 第130章 回京下葬 皇上有旨让康王回京安葬,除了康王妃母子,其他人都是高兴的,这不说明皇上并没有忘记他们康王府么。 送走了来吊唁的陈王夫妇,康王妃瘫坐在椅子上,大口的呼吸着。 “王妃,还是先用些东西吧,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拿下去,我现在没有胃口。” 她脸色憔悴,食不下咽,自从接到圣旨后便心慌不已,每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情的都当她对康王情深意重,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母亲,皇宫的太医要是检验,会不会暴露!” 沈放谦满脸惊恐,太医院的太医可比他们府上府医本事大多了,再加上皇宫典籍密药众多,保不准就能查出来。 第131章 自家外祖的本事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 “闭嘴,我怎么就了你这么个没本事的儿子,动辄如此慌里慌张,怕其他人发现不了异常么!” 她也烦的要死,自己儿子凑到身边更是不耐烦,想不到一点解决完善办法,还要给她添乱。 “王妃,王成大人来了!” 王成?康王妃猛的坐起,冷笑一声,这不是王爷留的“顾命大臣”吗。 “走,去见见这位王成大人。” “见过王妃。” 一中年男子身着墨蓝色长袍,怀中抱着一长条装锦盒,躬身一拜。 “王爷曾经嘱托这里面的东西要在众人面前打开,不知王妃现在可有时间。” “是何等重要的嘱托,还得要众人一同来看,”她扯了扯嘴角,不满道:“看来王爷信任你要超过信任我啊。” “王妃说笑了,既然世子也在,那就一同吧。”王成微笑着邀请站在王妃身后的世子。 沈放谦听这世子二字感觉刺耳无比,他爹都走了,他还是这劳什子世子。 王府大小事都去过问他的母亲,有谁把他放在眼里。父王留下的这些幕僚从不正眼看他,就这王成不也同样如此。 他皮笑肉不笑道:“那请吧。” 召集齐人,王成不紧不慢的将那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帛书。 这莫名有种皇上驾崩,听从遗诏的感觉。 帛书上清楚的写明了康王对他各个子女的安排,他名下那些庄子铺子以及皇家赏赐也被他分给了他的女人和孩子。 当然大头还是在康王妃和沈放谦的名下。 那些死物倒不重要,继承王位也就继承了这大片的封地,什么时候都能赚回来。 她在意的是这些庶子庶女的去处,特别是沈放丰,康王把人支到宝济,是怕自己动手不成? 呵,这就是她同床共枕的夫君,防备于她。 沈放丰听到父王的安排,真心实意的留下一滴泪。 府内怎么安排是之后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启程回京。 康王的尸身如何保护就成了关键的问题,现在康王的尸体放在冰棺中,日日换冰,可到了路上哪有那么多的冰供他们使用。 “拿着皇上的圣旨去官衙,让路上的所有驿点提前制冰留存,以待使用。” 下人退去,她抬手抚向康王的脸庞,喃喃自语道:“王爷,你可要保佑我。” …… 沈祁文可不管他们一路从成阳过来有多苦多累,他们刚一入京城,就被皇上派来的人请了过去。 “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王妃和沈放谦跪在地上,磕头行礼,来时匆忙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在脸上还是能透露出些许的疲惫。 康王妃只有出嫁时进了趟宫,周遭的一切陌又熟悉,遥遥的与自己久远的记忆呼应。 她夫君地位特殊,刚一成婚便随着夫君前往封地,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这些年来只有重大节日才有机会回京一趟。 她也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了。 “平身,这位就是康王世子吧,皇叔提过好几次,这还是头回相见。” 要说血缘关系,他得叫皇上一声堂弟,只是一人为臣,一人为帝,就万万不可攀扯情分。 沈放谦拘谨的应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沈祁文隔着帝王旒冕,打量着康王妃,康王妃始终垂着头,也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沈放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紧张道:“这是家父临终前的嘱托,让臣呈给皇上。” “哦,王叔还有要和朕说的,徐青,拿上来。” 沈祁文将那纸张一展,上面仅是控诉罗汉洞的“丰功伟绩”,结尾处康王以身体做筏子,情真意切的恳求自己扫灭罗汉洞,为成阳百姓解决忧患。 “嘶,这罗汉洞竟如此猖狂,岂不是害死皇叔的罪魁祸首。” 由于他们低着头,压根没看到皇上上扬的嘴角,见状康王妃连连点头,将责任全推到罗汉洞的身上。 沈祁文轻笑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康王妃心中一慌,皇上笑了是何种意思。 而沉不住气的沈放谦忍不住偷偷抬头,从那桌子慢慢上移到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修长的脖颈和凌厉的眸子。?! 他连忙低头,双腿一软,险些趴在地上。 而沈祁文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子,殿内的侍卫立即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他又给了徐青个眼神,徐青立刻领会,把周围清场,独留下了沈祁文和那两个。 康王妃和沈放谦被这一变故吓的汗流浃背,正是暑热时节,他们却冷汗淋漓。 “泄淋三转丸好用与否?” 上头人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天雷劈的康王妃原地僵直,还好她低着头,不然她现在的表情跟认罪有何区别。 “臣妇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不知?”沈祁文微眯双眸,轻抬眉梢,讥讽道:“你是以为朕在同你说笑?” 他索性站了起来,俯视跪在地上的两人,冷冷的开口,“你父母可知他们养的女儿竟如此胆大包天,敢谋害皇室,这样算来欺君之罪也不过如此。” “皇上!” “不知道康王世子知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 “臣,臣。”沈放谦面色惨白,嘴唇微张,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他眼睛乱转,大口的喘着气,即将袭承王位,他不能被母亲连累。 母亲,母亲也不会想牵连到唯一的儿子吧。 沈放谦迅速的做了决定,他猛地抬起头,神情惊骇道:“皇上的意思是,是臣母亲害了父王?” 康王世子装傻充愣还真有一手,沈祁文挑了挑眉,“看来康王妃瞒的很好。” 尽管她早就知道一旦事发,她儿子必然会与自己割席,可真到了这一刻,被自己儿子抛弃的滋味并不好受。 既然皇上能那么准确无误的说出那密药,应当是掌握了证据,此时再狡辩已没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不解道:“皇上是何时知道的。” “康王妃的计谋并不巧妙,你怎能如此托大,”沈祁文从台上走了下去,站定在康王妃面前,“你可知康王身边一直有宫廷妙手。” “什么?” 康王身边一直藏着一个人,而她全然不知还得意洋洋,康王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不,他一定不知道。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如果知道自己毒害于他,他定会百般折磨自己到死。 沈祁文似笑非笑地观赏康王妃的全部表情。 自小活在尔虞我诈的皇宫内,受到的暗算毒害不计其数,谁能没点儿保命的法子,更何况是颇受皇爷爷疼爱的皇子。 “你是不是很好奇既然康王身边有妙手,为什么你下药的事情没有被揭发出来。” 沈祁文也不卖关子,坦然揭露道:“当然是有人帮了你。” 沈放谦已经维持不住跪姿瘫倒在地,目眦欲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康王妃长长的指甲抠着自己的衣角,这是她思考时一贯的动作。 这个比她儿子还要年轻的皇帝,只是平平淡淡的说了几句话,散发出的威压却比康王要强百倍千倍。 一点一点攻破自己的内心,让她溃不成军。 她一个长辈,居然在小辈面前露怯。 “是皇上做的,对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除了皇上,她想不到有任何一个人有做这种事的动机。 “康王妃,你比你儿子更适合坐上康王这个位置,只可惜……”沈祁文遗憾的摇了摇头。 一开始被揭穿的恐惧消失,康王妃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心情平静下来,凝视着地面,轻声道:“皇上把我们叫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朕要府兵。” 第131章 暗卫“影” 沈祁文直言不讳,他也不管他们二人的想法,迈着步子走到他们二人的身后,背着手,不给任何犹豫的时间,“朕不是在同你商量,朕是在告知你。” 的确如皇上所说,这并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被皇上拿捏住的死穴,他们哪里有说不的权利,对于沈放谦来说,他的命都不保了,那些府兵留着又有什么用。 康王妃则想的更多一些,想到皇上半年前欲整收府兵却被藩王联手压了回去,他们康王府自然也在上疏的折子里。 当时大家都以为皇上不会再想着这件事,没想到皇上改为暗中布局,仅仅半年,情况却已天翻地覆。 “皇上一早就安排好了,”康王妃释然一笑,“康王府近几个月遭遇的种种也都是皇上安排的。” “母亲,你问这些做甚!” 沈放谦拽了拽康王妃袖子,急忙打断,本就罪无可恕,还要刨根问底,是想惹皇上气吗! 第132章 康王妃将儿子推开,目光灼灼地望着皇上的背影,她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并非,”沈祁文侧目,眉目沉寂,带着淡淡的冷意,“至少朕没想让康王死。” 比照薛令止给他的计划,康王的死确实是一件意外的事。 但不能否认的是他明知道康王被毒害,却听之任之,甚至派人抹去把柄。 他促成了自己亲叔叔的死亡…… 他抬手,那白净的手上已经沾上了亲人的鲜血,他真的越来越冷酷无情了。 徐青一直沉默的立在一边,他越发觉得皇上的行事作风与那位越来越像了。 而康王妃听到这句话,失力的跌坐在地。是啊,其他的事情可以说是被算计,可她亲手毒杀夫君却是起于自己的贪欲。 “臣妇认罪,要杀要剐,随君心意。皇上想要如何去做,但凭吩咐,只求不要累及他人。” “罪妇的父亲年纪以大,早已告老回乡,对于罪妇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只求皇上放他们一马。” 她双手交叠,磕了一下又一下的头,那细嫩的肌肤顿时泛红发青,可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 此刻沈祁文就应当顺着康王妃的话,将康王妃毒杀亲夫的证据昭告天下,这样不仅能顺顺利利的接收府兵,还能随便扶持个人坐上康王的位子。 那片富庶的封地,曾经最有权势的藩王就都握在自己手里。 但对于他下一步的计划却无益处,因此他吩咐道:“将他们二人送入懿亲内狱。” “皇上,皇上臣错了,臣真的不知此事啊皇上。” 沈放谦被拉走的时还不停的叫喊着,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对于懿亲内狱恐惧无比。 以大盛的律法,皇室宗亲即使犯法也不会处死刑,除非是犯了谋逆大罪。而皇室宗亲也不可能关到普通的狱房里,所以就有了懿亲内狱这个地方。 凡是被关到这里的皇室宗亲,就没有一个能完完整整的出来,大多都在里面永无天日的关着,不是疯了,就是自戕而死。 沈放谦自然不愿意被关到这个地方,而康王妃就平静许多,事已至此她认赌服输,他只祈求皇上能放过她的家人。 沈祁文把他们送进去也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要想让他们听话就得软硬皆施。 康王的尸体也不能耽搁太久,也要尽快下葬,赶在康王下葬前夕,他就得把他们放出来。 …… 康王事毕,沈放谦如愿以偿的,去掉了世子二字,成为新一任的康王。 直到离开京城,沈放谦仍如梦幻影。 没人知道在懿亲内狱那几天他有多么惶恐,当他踏出牢房的那一刻,哪怕去掉沈姓让他当一个平头百姓他也愿意。 但康王妃经过这一番跌宕起伏,心境却有了大变化,皇上说的没错,她要比她儿子更适合掌管王府,那为什么不由她来接手这一切呢? 沈放谦此时还不知道,一心扶他上位的好母亲此刻却想的是如何架空他的权利。 在走之前,康王妃曾和皇上有过短暂的私人交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当时到底谈论了什么。 沈祁文不担心这俩人会背叛他,有康王的例子在前,足以让他们警醒,所谓的王府也不过是破纸一张,漏洞百出。 康王作为藩王中声量最大的一个,此刻倒戈于皇上,当藩王内部都不能齐心协力,收拢府兵推行的远比想象的快很多。 …… 自从上次和谢停聊了东南局势,沈祁文便打定主意要着手解决东南,几次召见谢停就是为商讨此事。几番合计下,沈祁文终于下了决心,他要南下出巡。 一旦有了计划,实施下去就有了方向,参与其中的全是选了又选足以信任的人。 最后他让谢停留在京都和左相暂时管理朝政,而他带着几个人南下,后妃也只带了一个——贤妃。 贤妃也就是以前的郭昭仪,升做贤妃,后宫独大,但人并不骄纵,反而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任谁也挑不出错。 后宫听到了要南下这样的风声,觉得是个大好的机会。一个个又起了心思,快要把广安殿的门槛踏烂。 最后得知皇上只带贤妃一人后,心里暗暗咒骂,面上还得笑脸相迎,祝贺贤妃有这样的恩宠。 时间定的很快,根本不给前朝留什么反应的时间。也就是前朝知道的的一个月,沈祁文一行人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他去见了一个人。 再回来,他身边带了一个武功高强却带着面具的暗卫。说是暗卫也不恰当,毕竟那人可以明晃晃地出现在人前。 那人武艺高强,招式独特。林一、林四、林五均和那人比试了一番,却都被击退。 这人很是神秘,连话都不说,更看不出是什么来头。 这对他们是莫大的打击,他们不由得在想,是否是因为他们武艺不精,皇上已决定另作培养了。 沈祁文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促使他的那些暗卫人人自危,就连练武也比以前更刻苦用功。 沈祁文对这个新暗卫的态度很微妙,差使起来毫不留情,又不像对待下属那般公事公办。 自打他一来,他们这些前辈都快没了活路,几乎一人独霸皇上,还能贴身站在皇上身边。 真是命好。 这是沈祁文第一次出行,看似是南下看看江光,但意在东南,却没人知道。 侍卫们皆乔装打扮,暗卫也化整为零散在各处,随时保护皇上的安全。 新晋的贴身侍卫和皇上寸步不离,就是休息也要在一处,这贤妃却被排挤到另一辆马车去了。 “应当是贤妃与我同乘,你怎么将人赶出去了。”沈祁文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的反应。 “有她在,属下不方便保护主子。” “是么?”他嗤笑了声,说的冠冕给堂皇,刚刚赶贤妃时恨不得将人给吃了。 “不是说不在意么?”他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影,你在骗人。” “影”是他给这个男人重新赐的名字,只要顶着这个名字,无论白天黑夜,他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影也不反驳,隔着面具,他贪婪地注视着沈祁文,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本以为这样的画面只能出现在梦里,而梦神察觉了他的念想,就将人亲自送到了自己身边。 而他们像是回到了认识的最初,却比那时更加亲近。 沈祁文姿态闲散的靠在这人身上,将他完全当做了人肉垫子。 为了让沈祁文靠着舒服,影放松了肌肉,还微仰着头,避免自己面上冷硬的面具硌着他。 察觉到身后那人别扭的姿势,沈祁文不由的开口道:“里面又没人看着,把面具卸了舒服些。” 他说着就要解面具的系带,却被那人扭了过去。 影扶住自己的面具,那面具挡了他大半的神情,只能从眼中略微洞察他的情绪。 他意有所指道:“属下是主子的影,影是不需要露脸的,” 沈祁文闻言沉默了半晌,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那抬起的手只得放下。 第132章 庄子上的刺杀 沈祁文隐蔽了自己的行踪,去哪个地方像是随心所欲。 薛令止圆滑极了,在朝堂混的更是风水起。被皇上任命来安排一路上的事情,他也做得游刃有余。 向来会揣测心思的他出身草根,更知道皇帝想要看什么,在一片和睦中一行人总算到了成阳府的地界。 成阳府算的上最有钱的地界,单论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京都。来成阳府做事,是多少人做梦也不敢想的肥差。 沈祁文一直都听闻,却从没见过,之前堪堪到了奉安和成阳的交界,却被皇兄的急令召回。 因而他抱着极大的好奇打量,却发现和他想的有些不同。 按理说成阳府气候湿润,水系密布,是绝好的产粮之地,这里的农户应当好过才是。 可路上的农户一个个眼神无光,脸颊凹陷,比起他地方还要不足。 沉甸甸的稻谷与他们形销骨立的身躯对比实在太过惨烈,很难相信这会同时发。 有了对比,这让沈祁文尤其不解,便叫了个看着三十出头,扛着锄头的壮汉过来。 那人突然见到这么多气宇不凡的人,吓得说不出话,还当自己犯了什么大事。在薛令止的几次安抚下,那人才能利利索索的回话。 “本公子听闻成阳府富庶,怎么瞧见你们像是饿狠了一样,这是为何?难道是这田中稻米不够人吃吗?” “这。”那汉子犹犹豫豫,看着好像不想多说此事。 “放心,我们家公子也就是好奇,喏。” 薛令止从荷包里掏出了一点银子,和以往的出手阔绰截然不同。 有了银子的吸引,那汉子本就犹豫的内心更加动摇,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第133章 “公子有所不知,这的良田并不属于我们,是头上老爷的,我们的田都在山上呢。” 这汉子一说,众人皆把视线移到山上去,果不其然,在那看到了稻谷。 沈祁文就算对务农之事再不了解,也知道农户原先是有地的,怎么会都到山上去了,“可山上耕作不便,原先的地呢,被强征了去?” “不是强征,是我们主动将地换过去的。”那汉子垂着头,表情十分沉重。 贤妃惊讶出声,“主动?!怎么会主动将良田换成山上的烂地。” 不光贤妃惊讶,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和不解极了,还没有听过这样的离奇事。 “种良田,要收五成的税,而在山上种,只用三成,算下来,落到手上,还是在山上要划算些。而且山上地多,要有功夫,尽管开垦就是。” 众人听到这个原因,皆感到心惊,众人不由把目光放在沈祁文身上,想看看皇上的表情。 但沈祁文内心极具震荡,但面上毫无表现,让薛令止把银子给了后,让侍卫统领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一路上沈祁文都极为沉默,影走到皇上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主子,可要调查一二。” 沈祁文脚步不停,视线落在这片涨势极好的稻田,神情冷淡,“不必,本公子大概知晓了。” 没什么好调查的,上面的官员通过加税逼迫百姓放弃良田,看似给了选择,其实就是为了将土地吞并,再高价出售给乡绅。 用没人要的山地就能轻易的换到这么多良田,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乡绅再将土地租给农户,抽取高额的利润,算来算去,大家都赚的盆满钵满,受苦的却都是百姓。 这种事绝不是地方小官员敢做的,定是上行下效,遍及各处了。现在莽撞调查,不但查不出什么,还会惊动那股势力,暴露自己的行踪。 东南之祸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多了。 侍卫统领找了个空着的大院子,说是借住,但塞给主人家不少银两。 主人家收了银钱,高兴的为他们带路,时不时打探他们一行人的来路,却被薛令止三言两语应付过去。 沈祁文住进来,才知道这是此地县令的一处庄子。 “这的管事说县令从来没住过这里,我们在这借住,也是管事自己做的主,县令不会得知。” 侍卫统领弯着腰,将此地的情况大致说了下。 沈祁文冷笑,“只要有银子,怕是皇宫也能住得。” “从未来过?呵,估计县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庄子了吧。” 早有东南十令的密报,可言语哪能道出所见三分,这才刚到了成阳府的地界,真是给了他好大的惊喜。 “上一任成阳府尹还在折子里给朕卖惨,朕看当时就该把他杀了,悬挂在城门口让大家好好看看。” 上次枫江水坝的事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没人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了,胡宗原拿着钦差御令都能陷在此地,更何况他们这些人了。 沈祁文摇了摇头,“休息一晚,明个就去县城看看。” 夜深人静,昏暗的烛光将黑色的影子倒在薄薄的窗户纸上。 外表看着不错的房屋其实早就为了贪污钱财而换成了劣质的材料。 有几个人弯着腰,在门口等了许久,在确定四周无人后偷偷摸摸的朝着刚刚熄了蜡烛的房间走去。 他们彼此对视,均点了点头。 一人先上前,将眼睛贴在窗户上朝里面看,又把耳朵贴上去听里头的动静,再确认足够安全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细长长的竹筒,将单薄的窗户纸捅破。 猛地吸了口气,对准管口吹了出去,只见淡淡的白烟飘进屋内,这个分量就是猪都可以迷晕。 那人继续堵着洞口,过了莫约半炷香的时间,他朝自己的同伴招手。他的同伴们纷纷拿出自己藏着的家伙什,有一人甚至拿着大砍刀。 其余人见怪不怪,轻车熟路的把门朝里一推,插销像摆设一样松松垮垮的挂在门上,门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月光透进房间,照出床上的人。 他们点了点头,为首的人小心翼翼的走进去,这个时候他依然保持警惕,发现那人确实被迷晕后,他的胆子才大了起来。 今日他就观察过了,这群人中有好几个练家子,因而他放了比以前更多的迷药。 后面的人看没有危险,也依次进入,为首的人摸到了窗前,高高地举起砍刀,用力挥向那人的头颅。 就在这时,后面的门突然关上,为首的人扭头想看什么情况,却被一股巨力直接掀倒。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坐到一边,凌厉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影一人从房梁跳下,手掌为刃狠狠批向离得最近那人,另一只手抽出腰侧的短刀,刀背狠狠一拍,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这几名匪徒统统制伏。 清扫好一切后,身后的门再次被打开,衣着整齐的沈祁文从门后出现,高高地抬起左腿跨了进来。 “主子。” 薛令止看到皇上来了,眼色地让开位置,让沈祁文坐在椅子上。 沈祁文对眼前的景象毫不意外,“把面罩扯了,我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几位匪徒挣扎无果,那人见状牙根一用力,在他快要咬到的瞬间,整个下巴被卸了下来。 影用巧劲一拍,一颗黑色药丸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侍卫统领脸上带着煞气,用手粗暴的在那人的口里一颗牙一颗牙的探寻,最后在右后方的上槽牙中,拿出了一个极为隐蔽的药丸。 那几人纷纷把面罩扯了,沈祁文却很陌,他开口道:“把这的管事叫来,本公子想问问他这银子好不好收。” “等等主子,”薛令止连忙叫停了准备出去叫管事的侍卫,“这人奴才好像见过,今天刚来的时候,这人远远的和杂役奴才混在一起。” “哦?是这庄子的人?难不成是见财起意?” 沈祁文好像疑惑不解,但却一直观察着那几个匪徒。 被认出来的那个匪徒连忙应声,“对,奴才是见财起意,是奴才狗眼不识贵人,被猪油蒙了心,还请饶了小人一命。” 沈祁文起了兴趣,弯下身体,叫侍卫把那人提了过来,“本公子看你们这行头,可不像徒然起意。说,受了何人指示,拿了什么好处!” 那人看这个阵势,知道自己今天是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他颤抖着身体,看着好像害怕极了。就在他张嘴好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猛地暴起,冲向沈祁文。 “皇上!”薛令止就站在旁边,看到这样的突发情况立马扑了过去。 沈祁文被扑了一个踉跄,但两人都没受伤,影一刀解决掉了那人。 “全部处理了,别留下一点痕迹,把这的管事控制住,什么消息也别放出去。” 沈祁文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冷静的安排着。 他带来的人都是能手,处理这种事情更是手到擒来,没一会就将整个庄子封锁住。 等那群人全被处理了,薛令止这才跪下来认错,“主子,奴才刚冒失透露主子身份,奴才知罪。” “算了,谅你也是无心,下不为例。你出身市井,看了今日之事,心里应当有了决断,就由你去处理此事,别让朕失望。” “奴才领命。”想必是自己之前和东南学士走得太近之故,这是皇上在故意考察他。退下去时,他偷偷瞪了眼关应山。 沈祁文眼下淤青,却没有困倦的意思,“徐青!” “主子有何吩咐?”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沈祁文这才想起为了隐藏身份,他此行没有带着徐青。 这位少年专门伺候沈祁文起居,徐青的特征太明显,一看就是位公公,沈祁文才专门没带他。 自己也是个念旧的人啊,用惯了,现在却想念的不行。 影的手却张了又合,他多想替代那少年的作用照顾主子的起居,可他这方面笨拙的很。 把主子的青丝揪下三根后,只好歇了心思,退到一旁。 第133章 绥节毕氏的请帖 沈祁文离开后,这的管事被杀。 杀人者听说被管事强占了女儿,杀完人后放了把大火,将整个庄子都烧了,只有为数不多的人逃了出来。而杀人者早就逃到深山老林去了。 一点点进了成阳府的地界,沈祁文才越来越感受到东南的繁华,他们乔装成来此地做意的商户,走在官道上也和众多商户混在一起。 通过东南密令他得知了上次刺杀的缘由。 原来这段时间东南一带的灭口案大幅增加。受害的全是来到东南的新面孔。 人还未见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知道皇上微服私访,干脆将看着面的全部杀了。 他知道这事时也没有避讳影,影今天难得沉默,也不说。 同行的路上难免有交谈,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最为吸睛的便是珍宝阁的拍卖盛举。 第134章 而这次拍卖的重点是一种香膏,具有活气养身之效。 据说用过的人都对此十分推崇沉迷,成了如今东南最受追捧的东西。 沈祁文也不由得好奇,他身为皇帝,什么样的奇珍异宝,名贵香料没见过,却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珍宝阁拍卖,是成阳府绥节独有的活动,每到拍卖之时,附近的商户皆聚集于此,不仅仅是参加拍卖,更多是商户间合作贸易的渠道。 而举办这个活动的正是绥节毕氏,不仅仅是绥节的名门望族,在整个成阳府同样举重若轻。 绥节被水环绕,从高楼俯瞰,一览无尽,长长的花灯带着穗子挂在街边挺立的树上,两旁叫卖声络绎不绝。 酒馆青楼更是开了整整一条街,对岸就是绥节河,船舫更是不计其数,登船而歌,经久不绝。 夜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像是以另一种形态活了过来。随手抛掷,银票珠玉,比之京都,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盛并未彻底禁止通商,靠近着国力强盛的大郦,其间有不少大郦的商客,成了大盛最独特的存在。 薛令止看出皇上对此有兴趣,主动提议道:“主子,要去珍宝阁瞧瞧吗?” 其他地方也有珍宝阁的分店,他也曾进去过,里面的东西单论用料华贵绝对比不上京城,可里面的东西在讨巧,样式也更为新颖。 “当然去,找个人给我们领领路。” 沈祁文在酒楼的客房住着,门被规律的敲了三声,沈祁文知道自己找的领路人到了。 “参见皇上。”那人进来眼睛都没敢向上看一下,立马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 “这么久不见,黄大人还认得出朕?”沈祁文小心的卷起他刚淘来的古画。 “臣就是死也不会忘记皇上。” “好了,在外面我们可不是君臣,记住,朕是你的远方侄子,之前在九江府做瓷器意。” “这……” “帮朕向绥节的商户引荐,至于怎么让他更逼真,那是你的事,朕只要结果,懂了没有?” 后半句他语调下压,气势十足。 早在皇上说要做自己侄子时黄大人的膝盖就开始颤抖了,他就是有再大的福气也折不起皇上这一声称呼。 他脸颊两侧的肉微微颤抖,像是遇到此最难的问题了一样,“皇上,臣,臣会安排好的。” “哦,朕怎么忘了叫黄大人起身,一直跪着作甚,还不给黄大人搬个椅子过来。” 沈祁文笑得温和极了,拉着黄大人聊起了家常。 影果真像个影子,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将这姓黄的来来回回扫视一遍。 黄大人被那如有千钧重的视线探查,压力陡增,控制着自己的眼睛,只虚虚的望着脚下。 黄沽是皇兄埋在东南的棋子,在皇兄还是太子时就跟着皇兄做事。 这人也是有本事,一个人来到东南单打独斗居然有了今天的地位。 沈祁文初知此人内幕,颇为惊讶,暗卫用信物联系,这才又接上头。 黄沽混迹东南十几年,又会有谁想到,此人一直是皇帝那派的呢。 有了黄沽的助力,在东南寸步难行的沈祁文突然登上了另一广阔的天地。 他本就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在登基前也常和江湖人士饮酒畅谈,应付这种情况更是容易。 在商贸上也有自己的想法,说的头头是道,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在送出第四个九江府的瓷器后,毕氏终于邀请沈祁文去毕家参加宴会。 九江府的瓷器是敲门砖,官窑的瓷器专门供应皇家,极少部分会赏给极受皇上喜爱的臣子,基本都在京都,流出的很少。 而民窑虽然也技艺精湛,但规模和火候不足,很难仿制,就更加决定了九江府瓷器的稀缺程度。 但现在有这么一批,是官瓷的亲兄弟,却没有官府字号的瓷器悄悄的在极上流的人群中流传着。 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沈祁文如今就是掌握这批资源的商户,能搞来这种东西,让其他人对他好奇到了极点。 他就是利用众人的这份好奇心,加上黄大人做靠山,成功打入这个圈子,并向上不断兼容着。 沈祁文捏着这份请帖,思绪万千,他可听说万迟默也会在这场宴会上露面。 他终于要和这位无冕的东南王见面了么。 绥节毕氏的主宅就在成阳府最繁华的地段,毕氏家族人丁兴旺,走上仕途的子弟同样不计其数,早在大盛建国之前,就是传承已久的大族了。 由于毕氏的商铺遍及各行各业,在太祖时期还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皇商,这才让他们商户的名声盖过了其他。 如今毕家的家主是他们这一门的老二,既不是老大,更不是嫡子。能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可见其本事。 这次赴宴,如同进了龙潭虎穴,众人的眼睛可都在自己身上盯着。 而自己这个相貌,其他人也许认不出来,但是万迟默见了一定会有所怀疑。 好在他从进入成阳府后,就叫了暗卫给他做了易容。 将脸上的特点放大,再加以掩饰,不能说和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像,但是不够熟悉的人一时半会绝不会往那联想。 这位给他做易容的暗卫正是贤妃。 贤妃身边放着一把形式各样的刷子,碗里是调的肉粉色的浆糊,她此刻正拿着最小的那根刷子往影的脸上填充。 她一边画一边挤兑道:“影大人身法如此强,可在这易容之法上却一窍不通,果真不是个合格的暗卫。” 手上动作不停,在他手下赫然是一道宛若蜈蚣般的狰狞疤痕。 影是被皇上带回京城的第二天才知道,皇宫里一宫独宠的贤妃居然是皇上的暗卫,真正的名字是林六。 想到之前这女人故意说出似是而非让他误解的话,他觉得这女子果真不是好相与的。 给影装点好,又将那面具给他扣上,果真和之前的感觉大不一样。 林六满意的拍了拍手,还不死心道:“主子真不要我同去么?” “不必,你在这待着就好。” 沈祁文依旧回绝,林六确定在主子离开前,她看到了影挑衅的眼神。 什么啊,宁可要那个大块头也不要她这个武功高强,长相绝美的暗卫。 他们林字辈何时才能出头! 将上上下下的东西都换了个干净,确保不会有任何问题后,沈祁文拿着坐上马车,带着登门礼前往毕家。 还有一个街道才能到,马车就被堵在这,沈祁文掀开帘子侧头向前望去,发觉是一条看不到终点的长龙。 “主子,只能在这停了。”驾车的林五立马做出判断。 “好一个门庭若市,就在这下吧。”沈祁文抬了抬下巴,没有扶林五递过来的胳膊,向下一跳,稳稳当当的下车。 “把东西提上,走吧。” 他顺手打开扇子,在胸前装模做样的摇了摇,脸上挂着笑容,一只手背在身后走在最前面。 还真是像极了浪荡公子哥。 这一幕被远远就躲在巷子里的人看见,抄了条近路跑进一个小小的侧门里。 如果熟悉此地的人一定会知道这正是毕氏主宅的侧门。 今个宴会是以毕氏的老太太过六十的大寿做名头,沈祁文走到门口,眼尖的管事立马迎来。 “在下黄沽的侄子,黄元,这是请帖。” 沈祁文一个眼神,跟在他身后的影将请帖从怀中掏了出来,又将贺礼递了出去。 那管事打开一看,又笑眯眯的合上,连同贺礼一起交给后面的小厮。 “原来是黄大人的侄子,这位是……” 管事的目光落到影身上,影个子又高,还戴着面具,实在是引人注目,他们此刻又站在门口,好些人都在往这里张望。 沈祁文道:“是我的小厮,他那脸上有伤,怕吓到大家,故戴着面具。” 管事哪见过如此高大的小厮,可他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着点头。 管事带着沈祁文朝着后厅走去,走的时候还给那个报信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立马心领神会的点了下头。 “老爷很快就到,您在这先喝茶休息会,有事就吩咐他。” 管家把人接引进来,还得去门口接待下一位来客,不过走之前,他还是暗中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年轻人。 第134章 万都统 被安排在后庭,看似安排了个人来使唤,实际上就是盯着自己的眼线,哪里都去不了。 不过沈祁文也没打算去哪,勾着笑,和影随口称赞了几句,就安安稳稳,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直到第二杯茶都在那晾着了,还是没人到,沈祁文将杯子放下,怒道:“毕家就这样待客的吗?” “主子别气,许是正有事在忙。”影代入角色代入得很好,连忙劝道。 但他这番劝好像没起到正向的作用,反而让沈祁文更加气。 第135章 “这么大个毕家,连一个当主子的都没有吗?” 沈祁文站起,一甩袖子,“我们走,别在这碍事。” “哎哎哎黄公子,何必如此急躁。” 正说着,一道声音突然从后面传出,“今天来的客人众多,实在腾不开手,让黄公子感到怠慢,是我的不是。” 沈祁文转身,看清来人,试探性问道:“毕老爷?” “来坐,”毕家主笑的和蔼,“还不端些水果糕点,把红罗拿上来。” “黄公子,这是大郦来的水果,酸甜可口,十分少得,黄公子尝尝可还喜欢。” 红罗被端到沈祁文面前。 说是红罗,却是黄色的果实,有手掌那么大,中间圆润,两头尖尖,样子怪异,一个玉盘里只放了两个。 “黄公子为何不吃,是看不上吗?” 毕家主依然笑着,可这说话的语气却像是逼问。 沈祁文坐在下面,把红罗拿在手上,端详了许久,才开口:“说来惭愧,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东西,不知道该怎样吃。” 毕家主表情一顿,转而笑道:“哈哈哈,是我考虑不周,莲和,给黄公子剥开。” 红莲被剥开后,里面居然是红色的果肉,难过叫做红莲。 影想先吃试毒,却被沈祁文无声的压了下来。 沈祁文毫不提防地尝了一小块,眼睛亮了亮,“果真不错,不知这是大郦何处产出?” “哎,黄公子就是知道也没办法,这东西对土壤的要求极高,我曾移植过一株,哪怕用的是那里的土,也很快凋亡。黄公子若是喜欢,我再送黄公子些。” 毕家主简单的解释一二,看似说了许多,却像打太极一样把问题推了回去。 沈祁文也不追问,两人互相奉承了一番,总算说到了正题上。 “黄公子送的瓷器精美巧妙,工艺极高,一看就十分贵重,不知是何处烧制。” 毕家主状似疑问,他的手边正是沈祁文刚刚送进来的那件,此时盒子已经被打开,一对瓷碗被包裹在厚厚的红色绸缎里。 毕家主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只,轻轻的放在桌子上,头顶的光线投过玉碗,并不是一片阴影,而是一片一片的光斑。 胎薄如纸,明明看着有洞,却滴水不漏,水注其中犹如海里波涛,水光粼粼。 饶是毕家主见多识广,也不能不惊叹其技艺的高超。 沈祁文知道自己这块敲门砖起了作用,他摇了摇头,扇动扇子,放低了声音,“瓷器之城,自然出自九江。” “哦?现在九江府的民窑也能有这样的水平了么?那我得找个时间亲自拜访下,也不知道黄公子肯不肯引荐。” 毕家主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自己府里就有九江府官窑的瓷尊,却不如这对碗色泽莹润,哪里会不知这东西是从何而来的。 “九江府以瓷器为,就是那街头小儿也能将烧窑技法说出一二,自然是不同。不过官府极度把控瓷器烧制手法,一般民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你是说……” “毕老爷——”沈祁文提醒着处于震惊得毕家主,眼睛看了看周围的奴仆。 经过沈祁文的提醒,毕家主沉下声,“你们都退下吧。” 随着仆人鱼贯而出,毕家主调整好表情,严肃极了,“真是出自那儿?” “毕家主应当能看出我的诚意,究竟是与不是,毕家主见闻广博,应当有数。” 两人都不明着说,若是其他人来,怕是要听得一头雾水。 沈祁文也不着急,他自己就坐在最高位,自然知道那些人想的是什么。 越是什么都有,就越是渴求,想不断的向上尝试,哪怕是自己不该摸到的位置。 也许真正吸引他们的并不是这样东西本身的价值,而是它附带的东西。 出自官窑,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遮掩的五官盖掉了他的文人气,这么久的心态变化让他更加深不可测。 笑容挂的虚假,谁都能看透,但这样才让他这个形象更加逼真。 一个为了钱而选择走私的人,能多风光霁月。 “小友是如何得之,又有多少,可有风险?” 一连串的问题没让沈祁文慌乱,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说了两个字。 只见毕家主面色大变,突然站起,重重的喘着气。极度惊讶后,他缓缓的坐了回去,神色复杂,“黄公子深藏不漏。” …… 只一眼,影就知道刚刚的事成了,他跟在沈祁文身后,开口道:“这姓毕的并不诚信,多为试探之意。” “那你觉得是为谁试探?” 见身后那人又不吭声,他也不逼迫,沈祁文扭头看了眼身后关上的房门,自说自话。 “毕老太太过六十大寿,毕家主却不在,毕老太太能过的舒心吗?” “走吧,咱们去给毕老太太过个寿,怎么说也有我一份责任。” 南方的园林设计的确不错,一步一景,不让人觉得枯燥。 但皇家后花园才是集大成之物,皇家的花园都不能让他有什么惊奇,毕家的园子还是有些小气。 园子里的人不少,真正潜心游玩的人却不多,感觉他们都有什么要紧事一样,一刻也不停的说着话。 沈祁文自己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歇着,随手折了个草玩。 影打量着四周,与他书信和记忆中的成阳做比对,“主子,不去那边吗?” 沈祁文摇了摇头,把刚用草折出来的螳螂放到影手上,“赏你了。” 随着面前落下一片阴影,沈祁文勾了勾嘴角。喏,人不是来了么。 “不知哪家的公子有这样的雅兴,在下白问琛。” 那人先报出自己名讳,并不失礼。 沈祁文在脑子里极快的过了遍,很快在脑子里对上了号,白问琛——箜山白氏。 箜山白氏算得上世家贵族,和毕家还是有所不同。对于白氏会来这里他并不意外,但是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箜山白氏离这里可不近,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是黄沽干的好事吗。 “在下黄元。” 白问琛一点也不像他外表那样,反而十分健谈。两人聊了几句便熟悉的像莫逆之交。 “黄元兄博学多才,让我来看考个功名也是简简单单,何必为商。” 白问琛只浅浅交谈,就能看出此人是有些学问在身上的。 按理说,黄大人的子侄,不更应该从仕,怎么也要来分这杯羹。 沈祁文面露尴尬,“不是我不愿,只是没能考上,才回来混口饭罢了。” “怎么会,黄元兄都考不上功名,还有谁能考上,”白问琛替沈祁文不忿,又劝道:“一次不行还有二次。” “算了,我看清了,许是为商才最适合我吧。”沈祁文摇头,正看到白问琛欲言又止。 他知道白问琛想说什么,不论商人再有钱,始终是不被人看得起的。 只是他东扯西扯不入正题,沈祁文有些厌烦了。 “诶,哥哥,你在这啊,让我一番好找。” 一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从侧旁出来,凑到白问琛身边,之后才看到一边站着的沈祁文,“这位公子是?” “这位是黄公子,这是我的妹妹,”白问琛大概知道自己妹妹找自己应该是有事,“黄元兄,我先走一步,改日登门拜访。” 见人主动离开,沈祁文松了一口气,他一回头正看到影盯着白问琛的背影看。 他微微抬首,漫不经心道:“怎么在发愣。” 影回过神,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感觉有点熟悉。” 他确信自己之前没见过这人,但白问琛身上却给他一种淡淡的熟悉之感。 他从不忽视任何一个异常,他将此人放在心里,打算好好探查一番。 “哦?”沈祁文闻言也起了好奇,箜山白氏,看来自己也有必要去上一趟了。 到了宴会开始的时间,众人都被引着落座,给沈祁文安排的这个位置既不靠前引人注目,又不太后显得边缘。 他对自己这个位置十分满意,借着喝酒观察着场间所有人。 来之前他就将成阳的豪绅贵族摸了清楚,看他们的坐席打扮也能将人猜个七七八八。 就在主仆二人低声交谈之时,宴会突然安静下来。沈祁文似有所感转头,在看清来人后瞳孔缩了缩。 只见一看着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袍,通绣百宝福印,配以平金平银绣,大方气派。衣摆红金交错纹路,似水翻腾。 那人面容刚毅,眼神坚定如同黑鹰,嘴唇薄而色浅,紧紧抿着。 眉间的深深的皱纹可以看出此人常被外物所扰,更重要的是那人腰间挂着佩刀。 那人一路被引到最上方,落座主位,就是毕老太太也得向一旁坐着。 那人在上看下下方,他们却落座下位,远远的瞧着。 这种感觉…… 第136章 “见过万都统,”众人皆起身行礼,沈祁文为了不显得突出,也得跟着做。 第135章 唯一的选择 沈祁文被拽了下袖子,他侧头去看,轻声安抚道:“我是黄元。” 言下之意不过是让影忘却自己的身份,从进入东南的这一刻开始,他就只是个经商的商人而已。 影也只好跟着行礼,只是那心情却格外复杂。 黄沽也在席上,自打皇上的身影出现,他就一直默默的看着,直到万迟默的出现。 行礼的那一刻,他似有所觉,就看到了让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皇上居然给万迟默行礼。 也是,皇上都能唤自己一声叔叔,给万迟默行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是自己大惊小怪。 万迟默的到来如同平静湖水投下的一颗巨石,他在东南身份特殊,谁都知道他万迟默是无冕的东南王。 能和万迟默攀上关系,整个东南那还不是横着走? 而能将万迟默请来的毕家,也真是足够有本事。 沈祁文对万迟默的印象不深,万迟默镇守东南许久,几乎没有回过京都。和大郦小有摩擦,但也没成什么大气候。 说是三十万兵,大多也是震慑作用。 皇兄皇考对万迟默的警惕远远小于对万贺堂那一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万迟默只有一个女儿的缘故。 因此,自己对万迟默最多的了解便是他与他的妻子恩爱和睦,一一世一双人。 在万瑶枝的眼中,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温柔慈爱,喜欢纵着他性子的普通父亲。 对于东南众人而言,万迟默更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不仅私开银矿,还派人杀了自己手下大将。 围场刺杀查出来的线索直指东南,刺杀他的那群人又会是谁派来的,大郦的君主能将手探的如此之远吗? 越来越多之前没能查出来的疑点在此刻汇聚成一条线,如果这些都有关联,那他开始的时间远远比自己想的要久。 沈祁文不经看向自己身边,影半低着头,并不想让上头的人注意到他。 是不是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让他相信。 沈祁文心想,这是一个艰难的挣扎。 …… 黄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宅子受到了空前的关注,就连他刚被下放东南时都没有过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刚一出宅子,不知道从哪里探出来的目光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他神色如常的上了马车,直到走到官府,身后的窥探感才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怎样的风浪中,他甚至不知道皇上来到东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看着好像是为了查土地吞并一事,但似乎又不是这样。 “黄大人看着满腹心事,可是昨夜没睡好?” 黄沽迎面遇上自己的同僚,知道眼前这人是个再黑心不过的黑心狐狸,他刻意叹了口气,“家有悍妻,出来躲清闲来了。” “那可是李家的大小姐,一心一意的跟着黄大人,黄大人还不知足?” 黄沽应付了几句,不惜将惧内的名声安在自己身上,他抬手摸向自己的眉间,果然有一道深深的印子。 黄沽受到了监视,沈祁文这也丝毫不少。 但沈祁文一改刚来绥节的作风,整日写写画画,反倒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起来。 不知道成为多少人讨论中心的沈祁文此刻一点都不着急,晒着太阳,手里把玩着一块深棕色的令牌。 深棕色的令牌并没有明显的官府烙印,但是如果细细摸去,就能发觉刻了一圈的花纹并非同样的高度,不被干扰,在心里默默想象,就能发现那是一个字。 一个王—— 这是从王贤那取来的,最有用的东西。坟头草都不知多好的王贤,在东南还有余党余孽。 王贤做个太监属实是委屈他了。 沈祁文坐在躺椅上,阖上眼睛,腿微微用力,在宽敞明亮的院子里晃着。 他刚刚看了谢停的折子,朝堂如今安定,就是揣测流言甚多。 他知晓自己这样突然南下,定然引起朝廷恐慌,可水只有混起来,这大鱼才能露头。 …… 在千里之外的皇陵那,阿林坐在树上,单拎着酒,时不时喝上一口,过的也算坦然。 特别是没人管着自己,他可了尽的撒欢。 “咳咳。” 屋内突然咳了两声,喉咙便像是触发了机关,一个劲的紧缩。 阿林随意地看了一眼,也不管,继续悠哉游哉的喝起酒。 忽而眼中看到一缕绿烟,他当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睛,定眼看去果真是绿烟。 他猛地坐起,却忘了自己在树上,差点和地面来个亲密的接触。 他把酒栓到腰上,赶紧抱着树干滑了下去,一溜烟冲进小厨房里。 再出来时,他手里端个碗,脸上一片焦急。 “主子,把药喝了吧,以后日子还长,何苦为难自己,为难自己,不也是为难阿林吗?” 阿林站在门口,端着一碗药急得跳脚,里面咳嗽声不停,却没人理会自己。 他在门口急得打转,状似无意的吐露自己对皇上的不满和对主子的同情。 明明门没锁,可他就是在外面不进去。直到把那一长串词背完,他才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推门。 阿林一看,主子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根本不见一点难过伤心。 见阿林前来,他撇了撇嘴,示意道:“这有瓜子,你也吃。” “整日闷在房中,我还当你不出门,原来是你把葵花全砍了!” 阿林把装着瓜子的盘子一把夺过,放在鼻下闻了闻,还有一股焦糖的气味。 “怎么和主子说话呢?”万贺堂拍了拍手,把话本一搁,正色道:“刚刚在门口嚎什么呢。” “什么破主子……”他意识回笼,把那药碗一放,指了指外头,低声道:“冒绿烟啦。” 万贺堂被阿林那挤眉弄眼的猥琐样子惹的想笑,他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掩饰笑意,“那就出去转转。” 阿林一马当先,他向四周看看,全是镇守的官兵,心觉无望,只好道:“养的鸡今天孵了崽子,主子不如去看看?” 养鸡那背阴,看守的人少,干什么都方便。但万贺堂觉得这还是太明显,装模做样的在其他地方晃悠。 晃悠着晃悠着,万贺堂还不走了。躺在地上,敲个二郎腿,嘴里叼根草,悠哉游哉地望着天空。 阿林狠拽万贺堂袖子,他哪拽得动习武之人。 “干什么呢,让别人看到咱们拉拉扯扯多不好。” “你还说,你怎么躺这不走了。”阿林看着那张脸就来气。 万贺堂懒散地眯着眼,胸腔漫出几声笑,在阿林面前打了个响指。 “急什么?一点不如你主子我的沉稳,这叫谋定而后动。” “少用你这张脸做奇怪的表情。”阿林哼了一声,他干脆向树下一坐,满是无赖,他就不信他能在这躺一天。 他看着树下的蚂蚁发呆,看到排成一队准备回洞的蚂蚁,用石头坏心眼的将它们隔开。 看着蚂蚁晕头转向,他心里想笑的不行。 两人还真在这呆了一下午。 等万贺堂醒来,阿林已经歪着脑袋神游太虚去了。 他折了根草,放在阿林鼻子底下转了转,快到极限时又把草拿开。 如此做了三四次,阿林一把夺过那根破草扔到一边,忍无可忍的打了个喷嚏。 “蠢东西,又在这给你主子丢脸,走了。”万贺堂拍拍衣服,把灰尘掸开,瞥了眼阿林,潇洒的回去了。 阿林仰头愣神地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人,那人步子迈的大,几下把他甩到身后。他看了眼周围,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像跟屁虫跟在后面,快要到屋子,万贺堂突然站住,阿林想着其他事情,差点一头撞在主子身上。 “去把东西收拾收拾,留上常用的东西即可。” “收拾?”阿林惊讶道。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万贺堂把门一关,独留阿林一个人在外错愕。 一连几天,万贺堂都在阿林的‘百般邀请’下逛了逛,甚至还打了一只野鸡,美美的烤了分了吃。 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拿根木棍比划比划,可那武器却是再也不碰了。 阿林见他活得这么开心,比自己还惬意万分,忍不住提醒道:“你这样哪里有半点愤恨含怨的样子,你比皇帝过得还开心。” “难道你主子是个怨妇么?”万贺堂不理睬阿林的话,拿着一根笔直的木根耍的虎虎威。 以万贺堂的骄傲,就是落到再差的地步也不能自怨自艾。 “可……”阿林想说的话憋在嘴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谁说主子不怨妇了。 直到某日夜晚,阿林起夜,放水声掩盖了周围的声音。 第137章 他正欲提裤子,脖子猛地一疼,带着没能提上裤子的不甘软绵绵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136章 引诱的背叛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万贺堂半倚在床边,昂首看着来人。 “不知深夜拜访有何事?” “你早就发现我来了。”那人声音低沉,站在门口,右手背在身后。 “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也很难不察觉,今天总算按耐不住了么?” 万贺堂执手扔出了一柄短剑,那短剑擦着那人的耳朵钉在身后的木门上。 “要是想来杀我,你没有这个本事,趁我心情好,赶紧走吧。” “将军何时如此优柔寡断。”来人把面罩一卸,赫然是跟着自己叔叔退下的老兵方葛。 万贺堂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眯着眸子,彻底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极度惊讶道:“是……方叔?” 实在不怪他如此犹豫不定,一方面是方葛离开京城许久,记忆早就淡却。而另一方面则是此人面黄肌瘦,眼下青黑,与记忆中高达威猛的方葛并不相像。 当然不像了,是谁被饿个七八天,没吃没住,还要提防会不会被发现,都会像鬼一样。 他能维持自己的脸面,没先去厨房大吃一回已经是他意志力绝佳了,为了都统的大计,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方葛见万贺堂认出自己,背在腰后的右手放了下来,“将军这里守卫森严,想要不打草惊蛇的进来,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万贺堂叫方葛进到里头,先是打开门,探查四周的情况,看到倒在地上的阿林出手试探他的鼻子。 见人只是晕过去,他把人提溜进后间的土屋,方葛只是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切并未出声。 万贺堂这才开口问道:“方叔不应该在叔叔的身边,怎么会来到京城。” “是万都统叫我来看看皇上有没有苛待将军。” 方葛主动说起万迟默,说他得知万贺堂被困在皇陵时有多么的心急和无能为力。 又说了万迟默近日遇到的困境,特别是白飞星的死和皇上的步步紧逼。 万贺堂心中冷笑,他都在这儿待了一年多,自家叔叔既如此担忧于他会拖到这个时候才相见吗。 是自己家叔叔以为他被困在皇陵就眼瞎耳聋,什么外界的消息都得不到了么。 他在心里吐槽,可面上确实一片感动,“为难叔叔还要劳心于我。” 方葛又进一步道:“我看将军名为看守,实则囚禁在这方寸之地不得而出,而金尊玉贵的瑶枝小姐也被那皇上困在皇宫。” 他恨恨地攥紧了拳头,不满道:“万家众人为皇上卖命,将军九死一守住北疆,可皇上就是如此猜忌大盛的功臣吗。” 万贺堂听方葛如此去说,仿佛被勾起了一直压在心底的怨恨,他皱着眉冷淡道:“那又能如何……我之功过且任人说。” “将军!” 方葛像是横铁不成钢一般,激动道:“皇上的刀都已经落到了咱们的头上,将军你当真无所谓么?” “你什么意思?”万贺堂骇然失色,什么叫做刀子已落到他们的头上。 “父亲和叔叔一人镇守北疆,一人在东南。皇上就是再蠢也不会现在动手,父亲已同我说过有请骸骨之意。” 见万贺堂不信,方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上面什么字都没有,需要用特定的药水才能让上面的字浮现,这是他们万家特有的联系之法。 方葛甚至连那药水也准备好了。 万贺堂握着那封信迟迟的不肯下手,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如此的犹豫,耳边还是方葛的劝说,句句都说皇上的狠心。 他将那封信浸泡到药水里,过了片刻,原本干净的纸张上浮现出一道道红痕。 上面主要写了这些日子皇上的动作以及边疆的近况,最后叮嘱万贺堂照顾身体,他会想办法把自己弄出去。 重改厢军增添司道令,康王去世府兵上移,桩桩件件都表明了皇上对兵权的野心。 也确实如方葛所说,皇上对如今的格局不满,并且已有了针对之势。 虽不知道皇上怎么说服康王放弃府兵,但有了康王在前,此举无疑是敲山震虎。 目标所指尽在东南,只是不知是何缘由,叔叔都在东南坐镇了十几年,现在皇上看不下去了么。 他拿着那封信沉默良久,沉默到方葛都忍不住开口。 “将军,你若甘心在这待一辈子,我也无话可说,”方葛长叹一声,满脸失望,“说句不敬的话,将军这样确实令人失望至极。” 这封信的内容他看过,若是换做他被囚禁一年,看到有人能让自己出去就算不激动但也不可能如此平静。 但万贺堂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原先的预料,他不由得怀疑这一年多的囚禁难道真磨灭了万小将军的心气。 但若没能将万小将军拉到都统这边,以万老将军死犟的性子,就更没了希望。 若到时候都统起事,在大义上会牵制都统,无论攻与不攻都很难做。 皇帝拿了万小将军的命做威胁,都统真能狠心让万小将军去死吗。 即便都统能狠下心,也与北疆将士离心,更会将他和万将军的兄弟情谊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这绝对是最坏的可能。 “我能如何,你以为我不想在父亲身边上战杀敌!” 万贺堂横眉怒目,咬紧后槽牙,心中憋屈还遭人误解。 甘心,呵,谁又能甘心呢…… “要知道父亲和叔叔手握近半兵力,我不在这,铡刀才要落在父亲和叔叔的身上!” 皇上不会让万家的下一代继续手持重兵,他为人质留在京城,才能让万家安稳,不然他怎么会毫不反抗的看守皇陵。 他和皇帝皆知,这是维系君臣间脆弱平衡的方法而已,他们各退一步,但代价就是他永远呆在这。 北疆一战是他以命做抵,而大盛良将匮乏,重重原因才能离开京城。而在那之前,他甚至做好了一辈子呆在京城的准备。 那一次是幸运,而幸运的代价是连京城都回不去了。 看到万小将军情绪激烈,方葛不但不气反而高兴不已,这证明有能说服的可能。 他放低声音,带着长辈的安抚,却句句扎心,不断的挑拨万家和皇上的关系。 其实也不用挑拨,这本就几乎一触就碎。 万贺堂也不是蠢人,听了这么久也品出那么一丝意味。 他背光坐着,一只胳膊搭在凳子上,上半张脸陷入阴影之中,神情晦暗道:“是你的意思还是叔叔的意思。” “是我的。” 方葛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只茶盏砸到头上,他不避分毫,任由那茶盏在额头上爆开,崩开的碎片划破自己的脸,滚落成红色的血珠。 他用拇指抹去快要流到自己眼里的血,眼睛如鹰锁在万贺堂的身上,吐出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惊的话。 “也是都统的。” “你们真是疯了!你们想干什么,陷万家于不仁不义之中!” 方葛步步逼近,那张脸在油灯下如同鬼魅,“万小将军怎么会这么觉得,若万家一脉尽数被皇上找个由头处置,这才是不仁不义。” “难道万小将军希望谢家的惨案在万家身上又复现一回么!” “没有先帝的准许,王贤哪里那么大本事根除谢家,谢家聪明,提前留了根苗,可其他人呢,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为了用谢停,当今圣上假惺惺的为谢家翻案,可这案子就是翻了那些人的命,能回来吗?” 方葛几乎是凑到万贺堂身边,血腥味刺激着彼此的神经。 “但若没有谢停,谢家蒙受这不白之冤到死,就是那可笑的名声也没保住,万小将军这下还愿意么。” 他清晰的看到了万贺堂眼中的动摇,他心中冷嗤,万小将军的忠君心也不过如此。 他明白此时就是动摇万小将军心神最好的时候,他知道这件事情与万家的家训相悖,也让长久以来受此训导的外小将军难以接受。 但现在,有人方寸大乱。 “都统心意已决,他不愿做下一个谢家,万小将军可愿做下一个谢停。” “你不要说了,你住口!”万贺堂紧闭着眼睛,他脑中天人作战,血管一跳一跳的疼。 他捂住脑袋,心绪翻涌,泛起淡淡的恶心之感。 方葛见状也不再逼迫,而是斯条慢理地拿出帕子,沾着茶水,擦拭脸上的血迹。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果不其然,万贺堂睁开眼,哑着声音道:“叔叔要怎么做。” “万小将军想通就好,都统已经有了计划,当务之急是先将万小将军从这救出去。” “有万小将军加入,你们叔侄联手,万家军一呼百应,何愁不创个盛世天下。” 方葛见目的达成,心中的担子少了一项。 第138章 “皇上能将我困在这,就不可能让我出去。我要是私离皇陵,第二天皇上就会知道。” 对于万贺堂的忧虑,方葛神秘一笑,“万小将军不用着急,静候佳音便是。” 第137章 增元丹 方葛走了,走之前大致说了叔叔的打算,叔叔考虑的十分周全,连在皇宫里的瑶枝和母亲都考虑到了。 方葛说叔叔不会让家人在这场斗争中牺牲,他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万家能平平安安。 万贺堂对这番话是什么心情不得而知,只是在屋内枯坐一夜,将着急赶来看他的阿林吓了一跳。 阿林一边捂着脖子,一边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上来就给我敲晕,还好有点良心把我搬到屋里。” 谁知道自己一醒来发现自己还漏鸟的尴尬,要是自己还躺在外头,他真得诅咒那人掉茅坑了。 可等他看清万贺堂一脸疲态,忍不住道:“昨晚发什么了。” 他凑近左看右看,找到了一堆沾着血的碎片,心中暗想,昨晚还打架了不成。 “万迟默的人来了……” 万贺堂猛的向后一躺,将自己狠狠的砸到木榻上的薄被中。 他抬手抚向自己的脸颊,呦,起皮了。 阿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碎碎念道:“还真让他说对了。” “那他来干吗?”他凑到万贺堂身边好奇道。 万贺堂一伸胳膊,把阿林凑过来的狗头推开,“叫你主子谋反。” “什么?!” 阿林双手扒拉着那只抵着自己额头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声,他话一出口连忙拍了自己嘴巴两下,眼睛滴溜溜的向窗户外面看。 “别看了,没有人。” “吓我一跳,”阿林拍了拍胸口,可他还是被那句谋反惊的回不过神。 “他,万家,主子,呸呸呸,”阿林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能那个呢!” 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万都统要是谋反,岂不是要连累万老将军这边,那不是他的小命也包含在内吗! 真是疯了,更疯的是皇上早就察觉到了,皇上会不会起杀心,直接咔嚓了主子。 他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不行,他得把消息传出去。 “你又想什么坏注意呢?” 万贺堂一看阿林那猥琐的样子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平时可以让他乱搞,这可是紧要关头,他不得不冷言提醒道:“要是坏了皇上的大事,你是知道后果的。” “我怎么会坏皇上的事儿呢,我哪有那个本事!” 阿林脸皮厚,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心中却是悲催,他阿林尽力了! 万贺堂抖了抖袍子,不耐看阿林那副蠢样,吩咐道:“收拾东西吧。” “啊?”阿林四处看了看,都是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收拾的。 “啊什么?”万贺堂躺不下去了,也到时间出去露个面的时间,他起身给阿林一个暴栗,“这里咱不呆了。” 阿林不懂万贺堂为什么这样说,但是远在京都的谢停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 皇上远在东南,谢停监管朝政,关于万贺堂的消息也自然送到了自己手上。 哪怕是万贺堂现在落魄,他也从未轻视过他。 传来的消息和往常一般无二,可他早就见识过万贺堂之锋芒,怎么可能不见血就收了刃。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如今北疆又有异动,万贺堂又不能动,该派谁去解决此事?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子里闪过,却又被他依次否决掉。将才易找,帅才难寻,他连个举荐的人选都寻不出。 思来想去,他犹豫的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捧在手里看了半响。几番犹豫,又把写了名字的纸放在一边,重写了个名字装在信封里。 密信从京都传到沈祁文手里可是费了些波折,为了不让自己的行踪被人探知,消息传达采用的都是单线的方式,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他具体的位置。 沈祁文从从毕家做客回来,手里拿了个精致小盒,刚回到黄府就被他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华丽精美的小盒盖子被摔开,露出里面盛放的东西,是被搓成的一块一块的灰黑色药丸。 “去把黄沽给朕叫来!”沈祁文一直憋着气,还得在房子里才能发泄出来。 原先如同宝珠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气,雷霆之怒下众人虽不解却战战兢兢,双股颤颤跪了一地。 大家能猜到惹皇上不快的正是那盒子里的事物,可就那几粒药丸,能引的皇上盛怒吗? 黄沽还在官府,被林五紧急请了回来。说是请,几乎和提溜回来差不多。 黄沽为了赶紧赶回来,脸色发红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一进房子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心里一咯噔,汗也来不及擦,直觉大事不妙,刚跨过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滚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你是认得还是不认得!” 沈祁文甚至觉得脏手,不肯用手碰,拿脚把盒子踢翻,里面的药丸骨碌滚了一地。 黄沽跪爬着小心翼翼的捡了一颗,他刚拿到手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还是仔仔细细反复查看了一遍。 “臣……臣认得,这是……这是……”黄沽犹犹豫豫,嘴皮子颤的厉害,这东西他不仅认识,还亲口吃过。 “向来能言善辩,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了?现在不想说?好!那就不必说了,拉下去吧!” 看侍卫上来就要拉自己,黄沽慌了神,“皇上,皇上饶命,是增元丹,增元丹!” “臣并非刻意隐瞒,求皇上恕罪。” “增元丹?真会取名,”沈祁文冷笑开口,“放开吧,那你给朕说说这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有多久了?!” 黄沽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见皇上对此物的排斥如此大,心里惴惴不安,却还是如实说出。 “大概两个月前,绥节就出现了这么个东西,一开始臣并不知晓,后来同僚和臣常常提起此物的妙处,臣才得知。” 黄沽将这东西的来历在脑子里想了又想,“开始臣并没有尝试,但增元丹很快在官员乡绅间流传开来,成了宴会待客的流通货,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服用。” 说到自己服用过,即使他努力控制,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颤音。 “臣也担心有问题,但是听说府尹等人专门找过大夫辨别过,这东西的确对身体有益处。” 黄沽当然也不敢随便把什么东西送到口中,因此也是打听过这件事的,不止自己,许多人都曾有过疑虑,最后还是一一消散了。 他怕皇上责罚自己,就把其他人一并说了出来,谁料他这么一说,皇上的脸色却更加铁青了。 “刚入口时微腥,等药丸化后有些许回甘,药丸经过之处似有暖意,体态若轻,烦闷尽消。” 沈祁文一字一句的念,黄沽的表情越发僵住,最后他忍不住颤抖开口:“大致相同,皇上如何得知?” 沈祁文没有回答,转而问其他问题:“你吃过几回?” “就两回,增元丹的价格越发高涨,臣从未主动买过。” 侍卫统领走到皇上身边,低声道:“珍宝阁那日拍卖的重头戏就是这个。” 同样是一个盒子,而这个盒子里的却不是那样一粒粒的药丸,而是一整块偏湿的膏体。 “这个叫做增元膏,放在香炉配合香料点燃,效果更好。” 侍卫统领提前了解过,这个名号打的更响,同样也更稀缺。 有了增元丹在前,体验过那种感觉的人自然会对增元膏趋之若鹜。 这就像一个不断收紧的套子,等时间到了,镰刀便毫不留情的收割。 沈祁文太知道这东西的危害了,皇宫秘药众多,但也没有保存这种邪物,只是在皇宫封存的医术里有介绍过,不过样子也和医术记载的大为不同了。 毕家旁系的毕信诚为了讨好自己把这东西拿出来,他还不知道原来成阳府暗地里流通着这些。 他此行出来还带了太医院张院判,张院判用手将药丸捏破,指尖沾了少许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点,在口中分析里面的用料。 他和脑中记载的药材味道一一别对,特别是那秘药的成分,他十分确定里面某一味药和秘药的成分相同。 看皇上对此药如此厌憎,他不敢将其称为增元丹,只好用药丸代替。 他回禀道:“里面绝对用了引马苋,这味药材只有大郦可见,大盛不长此物。” 大郦,一个毫不意外的结果。沈祁文登上皇位后也一并接手了大盛秘史,其中就记载了二十五年前大郦的夺药之乱。 不止是谁第一个发现这东西不仅对马有吸引作用,同样会使人迷幻沉沦,就制出了这恶丹。 这东西在大郦皇室风靡一时,甚至逐渐过渡到权贵豪绅乃至平明百姓身上。 第139章 正因如此,大郦在和大盛的那场战争中惨败,而他四哥的亲之所以远嫁大郦,也和那场祸乱有关。 万迟默同样是在那一场战争中展露头角,慢慢的坐上大都统的位置,想来这场战争,这颗恶丸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现如今,它却改头换面,出现在大盛的地界上。 第138章 不要后悔 “珍宝阁能拿到这个货,一定和卖主有联系,顺藤摸瓜的查,朕要看看是谁打着大盛的主意。” 他问完黄沽话后就不再看他,任凭他像一只死狗趴在地上。他原先还觉得这人有点本事,这下是让瘦马金衣腐了脑子。 “把这邪物偷偷收购一些,一批一批的买,再把货运往九江府,”什么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沈祁文糟心之余还不能放下,“薛令止,你去办。” “遵旨。”薛令止被点名,这可比查什么茶引盐引轻松多了。 这是个机会,他想。 这是一个能做皇上暗刃的机会。 他叩首之余,脑子已经转了好些个弯。他一直做着这些不入流的事,但是只要他做的好,权倾朝野也没人能顶替他。 薛令止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因此皇上用的更加得心应手了。 “别声张,但也别不声张。”沈祁文点到为止,他知道说这些就够了。 这下他才将视线移到黄沽身上。 他端详半天,冷冷开口,“成阳府有任何异常,巨细无遗的汇报给朕,但凡漏了任何一点,朕可就不会心软了。” “喏,把东西捡起来,放桌子上,下去吧。” 黄沽硬着头皮,顶着皇上的漠然的视线,趴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捡滚落四处的药丸,将药丸捡齐,又放进那个盒子里。 “哦对了,”沈祁文看着黄沽的后背冷不丁的开口,“以你的名义给朕置办个宅子,越快越好。” “遵旨。”黄沽一抬腿,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在地上。 皇上太吓人了,就刚刚那么一会,他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自己的脑袋就像是别在了裤腰带上,随时都有掉的风险。 内心揣揣不安,出门就撞到了同僚,黄沽想起这人正好有一间宅子出售,连忙上去询问细节。 被问到为什么买宅子时,他不经意的把皇上的行踪透露出来,几下商谈便敲定了下来。 影上前一步,轻轻抚着皇上的背,让他顺气。 见皇上被气的脸色发红,他轻声劝道:“此物还没有流通开,幕后之人还在试探。” 那么大一个人半蹲在自己身边,沈祁文斜眼看去,竟有些无可奈何,“你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见影的动作一顿,他坐起身,抬手压住影的胳膊,几乎有些咄咄逼人道:“你还不相信么。” “其实你早清楚,此趟朕本没有告知你的打算,可朕想了许久,还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皇上别说了。” 影垂着头,在沈祁文的眼中是那么的可怜。 哈,他居然有一天会用可怜这样的词形容他。 同样的纠结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对影来说,这比自己得知这些事情要痛苦得多。 记忆中威严高大的万迟默成了碎片,如何让一个一向受疼爱的人接受万迟默的反叛之心。 影身上的倨傲不在,哪怕他早有准备,却见到这一桩桩事情也难以接受。 他多希望自己是个蠢人,这样他可以当作不懂,可他偏偏明白,这就无情的拉扯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如果没有这些,他早就得到了圆满! 皇上并非无的放矢,一切的冷待有了答案。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却在这现实中抵不过冲击。 “我没得选。” 影抖着唇,即使有面具,也能看出他的面色惨白,他死攥着皇上的手腕不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气势凛然的他成下位,而皇上高高在上。 “皇上不是已经替我做了选择吗?” 他是不是该高兴,皇上这么选才是真的将他放在心里。 沈祁文轻叹一声,抬手抚向影的发顶,又向下偏移卸去了那张碍眼的面具。 他直接道破了影的身份,“承均。” 见万贺堂眼中的痛苦,他微微低头,轻轻碰上那有点干裂的嘴唇,“那你还是来了。” 被人一把抱住,他没有挣扎,而是安抚地亲亲万贺堂的嘴角。 他知道这是万贺堂短暂的放纵,今天过后,身前的人不会再犹豫痛苦,会变回他之前的样子。 “不要后悔,承均。” …… 搬到了新院子后,沈祁文出去溜达了好几回,他也不干些别的,就是在戏楼听听小曲,甚至还进了趟赌坊。 就连薛令止也看不透皇上是想做些什么,其他官员更不用提,看皇上浪荡的样子欲言又止。 这和他们那个清润的皇上还是一个人吗? 他们当然不知道沈祁文是去见东南十令的令主去了。 “钱眼”的负责人正是锦绣绸庄的东家贝曾,不仅握着城阳府近三分之一的绸缎意,还开了不少首饰铺子。 成阳府相较于其他地方比较特殊,此地商贸发达,商行林立,甚至还有特别的契书可做银钱结账,各大商户抱团取暖,竞争也就格外激烈。 在贝增第三回和沈祁文会面吃饭时,毕家的人坐不住了,就是白家也跟着掺一脚。 “黄兄,贝家主,你们也来此吃饭?” 毕向楮和白问琛联袂而来,与沈祁文于酒楼门口碰上。 沈祁文拱手一笑,惊讶道:“这也是巧了。” 堵在人家门口也不太好,贝增轻咳一声,抬手道:“不若进去再说。” “好极,我本打算约黄兄一叙,今日就见着了。” 毕向楮给白问琛递了个眼神,白问琛虽无奈,可碍于好友的恳求,只好走到沈祁文的左边与沈祁文寒暄。 他们二人直接把沈祁文左右位置一占,反而把贝增落到身后。 “天字间,贝增。”贝增先爆出自己的身份,而后又道:“可惜黄公子今日让我约了,下次我在贝府设宴邀尔等同聚。” 这话里话外就是赶人之意,毕向楮今日来就是要把黄公子劫走,再不济也得扰乱他们的谈话,因而故意同小二道:“可还有天字号包间。” “公子,今日包间已经定完了,后日上午还空着一个。” “这,”毕向楮懊恼摇头,装作不经意道:“可惜没这个福分,这厌鱼可不常有。” 厌鱼存要求极高,只有厌鱼泉才能存活,其肉质鲜美,滑而不散,也就成阳的顶尖酒楼才能有那么几条。 每日限量,只有天字号包间的客人才有权利享用,毕向楮只得抱歉道:“白兄头次来绥节,我本应尽地主之谊,是我安排不当。” 白问琛一愣,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他们二人演的尽不尽兴沈祁文不知道,但沈祁文看的尽兴。 他想知道,如果他一直不开口,他们二人还能不能演个新花样? 他也没有那么促狭,看了一会便给了个台阶,邀请道:“不如我们一起。” 毕向楮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没有吃好推拒,立马答应。 原本的双人变成了四人行。 店小二热情的领路道:“各位,从这边走。” 毕向楮也是个人才,口若莲花,不断引话题,先是谈起商会,又谈到成阳格局,最后落到贝增这。 商人逐利,谁不想多挣些银子,贝家在绸缎这里已进无可进,只能开辟新的路子,这不就盯上瓷器了么。 可瓷器这边一直是毕家的天下,从指缝漏出去的那点就够底下的小商户存,但却不能接受同样一个大家伙要抢占瓷器意,特别是这人还有九江府的关系。 毕向楮话里话外都在表示自己和毕家对黄公子的欢迎,也是特别想争取一番。 贝增就知道这人来者不善,讥讽道:“毕家家大业大怎么会看上这点,事务繁忙才顾不上这边罢了。” 毕向楮面色一僵,贝增显然是在讽刺他们把黄公子晾了许久,可这是家主的意思,他也很着急啊。 要知道他看到那对碗后,就迫不及待的想牵上这条线,这可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这能为他们毕家交好多少人脉。 贝增简直是沈祁文的传话筒,把沈祁文不方便说的话都借由他之口说了出来。 沈祁文这倒是不着急,反而悠哉悠哉的同白问琛搭话。 以沈祁文的学识想要探出白问琛的底细实在太过容易,几句话就叫白问琛引为知己,邀他来箜山一游。 白问琛所言和他拿到的情报基本都对的上,至少在他得到的情报里这人没什么特殊,也不知道这人是单纯还是藏的太好。 沈祁文并没有立刻答应,等那边唇枪舌战好几个来回,他才开口道:“我这也就明说了,我想把瓷器放到成阳来卖,但诸位也知这东西特殊,所以我需要上面有个保人。” 第140章 “不论是毕家还是贝家,于我而言无甚区别,但有上面开道,这东西才能长久。” 沈祁文摇着扇子,右手比了个二,“若能把此事做成,我可让利两分。” 沈祁文是想钓后面的人,没想到钓来了个老熟人。 当毕向楮带着康王妃来时,着实打乱了沈祁文的安排。 好在沈祁文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康王妃为避嫌也隔着帘子同他说话,因此没有察觉到什么。 “这位是康王太妃。” 第139章 无极牌 毕向楮为沈祁文介绍道,自前康王去世,这王府就由康王太妃主掌,无论如何,有皇室成员参与其中,这个保障可大的多。 他也是运气够好,能和康王太妃搭上线。 他这次直接将康王太妃请出来,也是为了震慑一番黄公子,让他知道毕家的实力,好在接下来的合作中起主导。 沈祁文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康王太妃问好。 康王太妃隔着一道帘子,只能看到她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你手里有九江官窑的瓷器?” “是。” 沈祁文此刻恭敬极了,以他目前对外的身份能见到康王太妃这样级别的人物,就是再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他直接奉上一红釉刻花双耳炉,那香炉炉身为瓷,顶部是配以雕花金盖,盖尖嵌着一玉貔貅。 康王太妃接过在手里把玩一番,确定了它的来历,除了官窑没有地方能制出这样的东西。 她将那炉子重重放在桌上,似一点也不心疼般,“居然敢私贩官瓷,你好大的胆子!” “太妃恕罪。”沈祁文像是被康王太妃的指责吓了一跳,瞪了毕向楮一眼,质问他什么意思。 毕向楮立刻打圆场道:“并非如此,黄公子手里有无极牌。” “无极牌?” “是,皇上并未撤了无极牌,就不算私贩。” 毕向楮说着羡慕不已,黄兄怎么如此命好,能拿到王贤的无极牌。 “原来是这样,”康王太妃声音冷冷,气势拿的很足,“怪不得你在成阳如此招摇。” 沈祁文手握宝器毫不遮掩,明晃晃的拿于人前不说,还妄图以此谋利,招人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或者说这就是沈祁文的目的,本来以为会见到万迟默,没想到前面来了个劫路虎。 万迟默如此谨慎,他也只能见招拆招。 有无极牌在,事情就谈的非常顺利,康王太妃像是疲倦了,起身欲走,掀开帘子看了这位黄公子一眼。 她脚步一顿,指使沈祁文道:“把东西送到王府。” “黄兄,太妃她是有些无礼,您多担待。”毕向楮见康王太妃走了这才蛐蛐道。 死了丈夫的女人果然不一样了,比过去还要难缠几分。 沈祁文又没打算真做意,对于许诺出去的利润并不在意,反而问道:“你可知珍宝阁的东家是谁?” “黄兄是为了增元膏?”毕向楮摇了摇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劝道:“那东西你就别想了,珍宝阁各地都有分店,不会把东西分出去的。” “就是谈一谈也不可吗?”沈祁文装作极其好奇的样子,仍不甘心。 “珍宝阁的东家神秘的很,我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不是我泼黄兄冷水,你想的就不可能。” 因为和沈祁文达成合作,因而也说的深了点,“你现在买点增元丹再去倒卖只能挣蝇头小利,说不好还要给珍宝阁做嫁衣。” 沈祁文不意外毕向楮知道自己派人收购增元丹的事,这群人都机灵的很,早把自己查了八百遍不止。 “那东西如此神奇,不外乎让人心动,但那东西既然能被珍宝阁守住,自然有他的道理。” 毕向楮言尽于此,剩下的就让黄兄自己揣摩去,走之前他还提点道:“去了务必谨言慎行,若是遇上康王躲着点。” 沈祁文点了点头,目送毕向楮离开。 他拍了拍手,隔壁包厢的门打开,万贺堂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无不可惜道:“可惜不是万迟默。” “他不会出来,”万贺堂深邃的眼眸审视着那块无极牌,“他只会试探后杀了您。” “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朕不漏行踪,他那边反而更加大胆,”沈祁文把那无极牌递给万贺堂,“有你在他成功不了。” 被皇上一夸,万贺堂应的轻飘,单手接过无极牌,这是王贤的宝贝,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自己手上。 “臣会死在皇上前头。”万贺堂凝神看着皇上,再次承诺。 …… 毕向楮刚一到家,就被毕家主请了过去去,屋里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细细去闻还泛着淡淡的苦,闻着一点都不腻人。 毕向楮鼻子动了动,垂眸恭敬道:“家主。” 毕家主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微阖,一只手把着玉如意,开口道:“如何了?” “成了。” 毕向楮把今日发的一切尽数汇报给家主,把沈祁文的一举一动都再现的惟妙惟肖。 “那无极牌确实是真的,应当没什么问题。” 他不知家主为什么要这么关注黄兄,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监视,在之前还从未有过。 他当家主是在意这瓷器意,因而保证道:“可得二成,已然很多。” 能将官瓷放到他们的铺子里去售卖,哪怕是一个铜板不给,也能给他们铺子带来莫大的收益。 毕家主却不关心钱不钱的事,问起了别的,“康王太妃如何?” “康王太妃先是将黄公子训斥了一顿,直到黄公子拿出了无极牌,康王太妃看过,这确实是真的。” 当时修建封江大坝时,王贤作为监工还入住过康王府,因此王妃亲自见过这无极牌也并不稀罕。 毕竟这无极牌创出来就是为了方便王贤敛财,却没想到黄公子还有这个门路。 上面不说,底下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间多少人靠着这个东西吃饭,也不会有人坏心眼的上报。 “康王太妃也无甚异常么?” “异常?”毕向楮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无甚异常。” “既然是这样,你下去吧,切记和这位黄公子打好关系,要与黄公子游乐的钱都由公中出。” “是。” 毕向楮心中疑惑不已,家主一向教导毕家子弟不可纵情娱乐,凡是犯着轻则处以家法,重则被赶出毕家,而今天家主却这样嘱咐他…… 这意思不就是让自己缠着黄兄吗?在联想起他对于黄兄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奇怪到家主的每一步都不像是为了意,而是试探。 可家主要试探黄兄些什么呢? 他紧锁眉头,满面愁容,拿不定自己要怎么同黄兄相处了。 林五猫着身子,将屋檐上的瓦片归回原位,几个闪身跳跃撤出了毕府。 “果不其然,”沈祁文点了点头,“毕家也投靠了万迟默。” 想要谋逆,一是兵力,二是银钱,三是出师有名,三者缺一不可。 万迟默有兵,但却不能让那些人都能义无反顾的跟着他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想要要么多花银子,要么打着正义的旗号。 万迟默虽然私藏银矿,但没有官府认可,除非剪成碎银,否则花不出去,这些地方豪绅的支持就尤为重要。 他来到绥节就是为了和毕家谋求合作,但能让毕家主对他百般试探,除了万迟默他想不到其他人。 这也就说明其实万迟默已经盯上了自己。 “不仅如此,属下还闻到了一股异香,和邪药的味道十分相似。” “那应该就是增元膏的味道,毕家主已经用上这东西了。” 薛令止负责采买此物,此物难得,他废了功夫和银子才买了一块,“我这有一小块,你闻闻可是这个味道。” 增元膏要点燃后对人的控制影响才比较大,现在是湿着的一小块,被薛令止放在身上带着的香囊里。 林五诧异的看了薛令止一眼,不懂这人怎么会把这东西随身带着。他对这邪物心有排斥,但还是凑近闻了一下。 比他在毕府闻到的味道要淡,但那同样的苦涩味道如出一辙,他确定道:“就是这个东西。” “或许毕家主是被这东西裹挟了,一旦上瘾只能为人鱼肉。” “未必,”沈祁文摇了摇头,笃定道:“也许是为了投诚而有意为之。” 他不了解毕家,但他能看到毕家主的野心,那种机勃勃的野心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为之。 他想不通毕家作为绥节的百年世家,为什么要冒险做此事。 毕家主既然能坐上家主之位绝对不是蠢人,他应当看的清万迟默根本没有几分算。 那他还敢孤注一掷? 沈祁文着实想不通,万迟默那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说动这些人精。 他压下心头所想,踏上马车,手里抱着那尊香炉。 万贺堂坐在外头不动声色的观察,街角坐着休息的货郎、斜对门开着窗户纺线的阿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钉子。 第141章 他们这个小院还真受欢迎。 他微微掀开车帘,同里面的人道:“若是去人牙子买点仆人,只怕没一个身份清白。” 沈祁文笑了笑,“看他们互相斗不也是种乐趣。” 第140章 哲亲王 绥节和乐游离得不远,康王太妃就住在绥节的庄子里。 这个庄子位于南山脚下,临近峪河,山水风景怡然,此地还种着许多瓜果树木,是个绝佳的养身之所。 自打康王太妃埋葬丈夫后就住在这里,就是康王府也很少回去。 沈祁文一人走在前头,穿着齐紫色锦贵华袍,腰间挂着一柄折扇和四五个香囊,走路有些轻佻但无损其风姿。 门口站着的奴仆立马上前问道:“可是黄公子?” “是以。” 得了肯定答复,他立刻恭敬一拜,邀人进去。 此地地势宽阔,只有这一个庄子,那些探子只能远远坠着,见人进去没了身影才无奈作罢。 康王太妃的庄子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她虽知道罗汉洞是皇上的手笔,可终究给她留下了阴影。 虽然将府兵归到厢军去,但她回成阳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批会武的奴仆。沿路的奴仆虽有宽大的衣服遮掩,但也能看出其手臂蕴含的力量。 沈祁文丝毫不见拘谨,慢慢欣赏这庄子的布局,几个转角,没了花草遮蔽,眼前顿时空旷。 比起屋内的闷热,在室外还是能让人舒服些,此处位于两假山之后,呼呼的冷风穿山而过,这是建造初始就留下的避暑之地。 这里摆着几张桌子椅子,康王太妃就坐在上首享受着丫鬟的投喂,另一丫鬟正给她扇着风。 康王太妃的穿着比早上见到的素雅一些,见沈祁文前来,抬手挥退了侍奉的丫鬟。 林五则去假山处巡查。 康王太妃并不阻止,而是快步下来行礼道:“见过皇上。” 沈祁文被戳穿身份也不尴尬,抬步坐到主位后揶揄道:“康王太妃过得很是潇洒。” 见康王太妃还跪着,他挥了挥手,“免礼罢。” 早上康王太妃临走前让自己来这一趟时,他就知道这女人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每日早晨他照铜镜都有些辨认不出,却没想到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康王太妃居然第一个认出自己。 康王太妃试探地开口,“皇上这是微服私访?” 见皇上没有回答,她只得继续道:“妾身听闻皇上南巡,不知可有能用的上妾身的地方。” 当她发现皇上的身份时,短暂的震惊之后她想这是一个机会。 康王府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皇上图谋的了,那皇上将南巡的地点放到成阳府必然有更大的原因。 康王府本就脆弱无比,她怕自己摸不准皇上的意思,无意中折损在这风浪里。 沈祁文没有理会康王太妃的投诚,而是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你是如何发现朕的身份的?” “皇上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遮掩了面容,气质也大为不同,”她看了看皇上这轻佻浪荡的打扮,如实道:“可皇上脖上的红痣和说话时的习惯并未改变。” “只是这般?”他用指尖在脖间探寻,找到了那颗凸起的红痣。 被一颗痣暴露了么? “重点是皇上手里的无极牌。” 康王太妃豁了出去,磕头道:“世人皆以为那无极牌是一枚,实际上是两枚,当皇上拿出无极牌,妾身便有所怀疑了。” “两枚?” 不只是沈祁文,就连万贺堂也震惊了。 这无极牌不是先皇赏给王贤的么,怎么会有两枚! “这件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沈祁文吐了口气,到最后不会被王贤的东西坑了一把吧。 好在康王太妃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只见康王太妃解开腰间荷包,双手呈上道:“应当只有妾一人知道。” 万贺堂把那荷包接了过来,抖了抖,里面装了个大概一指长的硬物。 他拆开荷包,里面装置的东西它十分熟悉,正是上午皇上给自己的那枚。 他将怀里的另一枚无极牌掏了出来,在阳光下仔细的比对,除了皇上的那枚稍微旧些,刻纹用料皆如出一辙。 沈祁文将两枚都拿了过来,还真是一模一样。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沈祁文抬眼逼问,面容疏淡,王贤真是死了也不安分…… “妾身的这枚无极牌是当时王贤放在前任成阳府尹的那枚,前任成阳府尹临终将这枚无极牌交给康王,后来又落到妾身身上。” 怕皇上误会康王府和王贤的关系,她赶紧解释道:“而这枚无极牌之所以会交给康王,只是因为当年王贤求令的源于康王。” 沈祁文眯了眯眼,竟不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你是说无忧牌?” “是。” 无忧牌是皇爷爷也就是敬宗为康王独设的令牌,康王不仅能享乐游的税收,还能分成阳整府的的半成税,这可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由此可见敬宗当年有多么宠爱他的这个儿子。 王贤死了这么久,他身上的疑点还没挖清,皇兄到底为什么如此信任王贤给王贤这么大的权利,连无极牌这样的恩赏他都愿意给王贤两个。 前任成阳府尹是王贤的人,有一枚无忧牌他也能理解,但王贤死后,前任成阳府尹明知自己复职无望,还要带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临死前还珍重的送到康王府,让他不由得怀疑,这枚无极牌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作用。 “你可知他将这无极牌送给康王时有说些什么?” “这妾身就不知了,自王爷得到这枚无极牌就一直锁在书房里。妾身好奇,就拿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就出了罗汉洞的事情,王爷以为……”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上坐的皇上。 沈祁文接上她未尽之语道:“康王以为是罗汉洞的人把东西拿了。” “是。” 确实是巧合,冥冥之中两枚无极牌合体,来到了沈祁文身边。 他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朕此番改头换面是有目的,你还敢道破朕的身份,你不怕朕杀了你防止你泄密?” 康王太妃被质问,原本甚是凉爽的风此刻都变得寒意森森。 她知上次在京城也是侥幸存活,此次若是回答不好,恐怕真如皇上所说。 她硬着头皮答道:“妾身是想告诉皇上,万都统他有不臣之心!” 她为了让皇上相信自己说的话,把自己的发现统统说了出来,“三十年前妾身在宫宴上见过因大郦战败,送容妃入京的那位三皇子。” 当年的三皇子如今已是大郦的哲亲王,地位崇高,深受大郦百姓敬重。 “凡是妾身见过之人妾身必有印象,皇上刚刚也见识过妾身的识人本领,即使他变得苍老,身做大盛打扮,但妾身也能十分肯定他一定是那位哲亲王!” 那时她正在回乐游的官道上,他们出行人数众多,其余马车就要避让他们先行。 她掀开帘子透气,几乎看遍了路边的所有的车架,正看到了那哲亲王大开车帘,与小厮吩咐些什么。 她之所以会关注到哲亲王的那张脸,还是因为他的气质在人群中有些突出,她就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与自己对视,她很清楚的看到那人眼中没有丝毫的敬畏。 她们一行人可坐着王府车架,路边的人谁不知是这是康王府的人,康王府可是这片地界的天,可这人却十分漠然。 这种漠然,仿佛自己不值一提的样子她只在皇上的身上见过。她笃定这人绝不简单。 她本身心中不快,见这人又是这副样子,让她想起了不好的经历。 本意是想查清这人是谁,把他带到王府去教训一番,却没想到在回忆里翻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而她也知道了此人的目的地,正是所谓的东南守护神万都统的府邸。 她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震惊忧虑的几日都吃不下去饭。 其他人还以为她是因为康王的死而心伤,他儿子以为自己是被京城一行吓破了胆。 只有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可她谁也不敢说,她怕府中有眼线,就连传信也不敢,她一个人守着这莫大的秘密惶恐不已。 万迟默是什么面子能让在大郦举重若轻的哲亲王不远万里来见。 一个都统能和别国的亲王说些什么,他们想干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谋反! 她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 沈家自家无论谁坐上皇位,她们都是康王。可万迟默这个逆贼却和外人勾结谋逆,那他们沈家如何,他们王府又如何?! 新朝的皇帝还会留旧朝的皇室么!最大的可能是被万迟默抓了祭旗! 为了能少些监视,她以身体为由来绥节修养,本想找个把稳的法子把这件事禀于皇上,却听到了皇上要南巡的消息。 第142章 更没想到能提前见到皇上。 “万迟默豺狼其性,蛇蝎其心,皇上不可不防啊!” 沈祁文沉默了良久,他没想到康王太妃还有这样的能耐,万迟默隐藏了这么久的事,居然被她无意中撞破。 真是不知巧与不巧。 “那哲亲王走了没有。”沈祁文问道。 “应当是没有,不见他都统府出来过。但妾身能力只有这般,怕是盯梢的人也未必能看的准确。” 她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若是人跑了,皇上打算搜查都统府抓个人赃并获,岂不是会闹出乱子。 “朕知晓了,事关重大,切勿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沈祁文锐利的眸光锁着康王太妃,一字一句嘱咐。 拒绝了她的留饭,他们不能在此逗留太久,折扇一开,又是副浪子做派,面上挂着笑,看样子是所谈甚欢。 康王太妃想亲自去送,碍于皇上目前的身份,只好让丫鬟代劳。 见人走了,她重重的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她知道自己投诚成功了。 第141章 箜山白氏 回去的路上万贺堂没坐在外面,这架马车不算很小,但坐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局促。 沈祁文将目前的消息汇总一番,重点就在都统府里。 他对东南守兵已不抱希望,万迟默潜移默化了这么久,只怕是一声令下就会与同伴兵戈相向。 那哲亲王的到来说明大郦对万迟默的支持,若是大郦送些东西来还好,要是派兵掺上一脚就麻烦了。 就怕万迟默割了东南三府自立为王,他们攻不进去僵持起来这就麻烦了。 对于他而言这个损失是他不能接受的。 还有那无极牌…… 在东南待的越久,查出的琐碎东西越多,心里的异样感就越明显。 他总觉得这片地方不只是他和万迟默的争斗,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潜在力量在暗处窥视。 他抬眼看了眼一脸冷漠的万贺堂,手上的温度却热的反差。 这人之前还嘴硬不肯承认万迟默的不臣之心,如今也是无所谓了。 万贺堂握着皇上的手不松,心里哪里在想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事情。 对于他而言,万迟默已经将他的感情磨灭的一干二净,比起这个叔叔,他还是珍惜和皇上相处的这些时间。 沈祁文的手被当做摆件把玩,他踢了踢万贺堂的小腿,无奈道:“这天气牵着也不嫌热么。” 他在那想这局面怎么破,这人怎么心如此之宽。 前一阵子那个在他肩上流珍珠的人是被掉包了么。 万贺堂像是听不懂人话,不但不松,还把人一块抓了过去。 沈祁文眼前旋转,被万贺堂抱着坐在他腿上。 这人肉垫子紧实有力,这个动作把他们贴的太近,他挣脱不能只能将胳膊虚虚的环在万贺堂的腰上。 万贺堂享受的抱着皇上,皇上体寒,肌肤相贴时传来的丝丝凉意实在太舒服。 要不是皇上嫌热,死活不让自己上床,他恨不得晚上也抱着皇上睡。 他把头搁在皇上肩上,把头埋在皇上的头发里,嫌腰间的那一串荷包碍事,揪断扔在一边。 “臭,难闻。” 沈祁文嘴角微翘,无奈道:“怎么难闻了,这都是坊间最时兴得香料。” 一个浪荡公子身上怎么能没有几个女子送的香包呢。 这人也真是两副面孔,人前冷的像一块冰,人后却像一只粘人的大狗。 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人跑哪里去了。 沈祁文面热心冷,虽挂着笑,但鲜少有人能入他心里。 而万贺堂打开了他的心房,才能尽数得到他的贪嗔痴怨。 …… 被白问琛多次相邀,沈祁文没有拒绝的理由,毕向楮也跟着一起,提议走走玩玩,得到了白问琛妹妹白书情的极力赞同。 白书情的性格活泼外向,常常凑到他们身边说话,有时讲讲箜山趣事,就连白家内部的事情也拿出来说。 白问琛尴尬的拉着妹妹,“毕兄黄兄见怪,我这妹妹管不住嘴。” 沈祁文和毕向楮对视一笑,皆摆了摆手无所谓道:“这般性子很好。” “听见了吗,哥!”白书情得到人支持,戳了戳自家哥哥的后腰,不满道:“哪有你这么败坏妹妹的名声的。” 沈祁文来箜山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白家是什么情况,就目前对这兄妹二人的了解,并不似心机深沉之人。 白书情压低声音,好奇的指了指万贺堂,问道:“黄大哥,这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老是戴着一副面具?” 其实毕向楮也好奇很久了,只是贸然询问不合适,此话由白小姐问出倒是刚刚好。 沈祁文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万贺堂,笑着答道:“是我的护卫,做咱们这一行的难免惹人眼红,不把自己小命护着,赚再多的金银财宝有什么用呢。” 他一句玩笑将这个问题答了过去,他们身边有个护卫再寻常不过了,只是他这个护卫不露脸而已。 白问琛陪着自己妹妹采花,毕向楮凑到沈祁文身边,挤眉弄眼道:“我看白小姐是看上你了。” “不要乱说。”沈祁文坐在马车旁,围着在炉子旁边烧茶。 “黄大哥,这束花很衬你今天穿的衣服你收下吧。” 白书情抱着一束花,几乎是丢到沈祁文身上,借口自己要饮水,没听沈祁文说话,便落荒而逃。 沈祁文拿着这束花有些手足无措,毕向楮还在一旁打趣,“你瞧,我哪里胡说了。” 毕向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多么潇洒,他抬高了声音冲着白书情道:“怎么没有衬你毕大哥的花。” 见白书情跑的更快,他开怀笑了两声,一扭头就对上幽怨的白问琛和无措的沈祁文。 “毕兄,不要胡说,她小孩家心性,觉得黄兄长得好看而已。” “是是是,我这脸怎么比得上黄兄。”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沈祁文只觉得这花烫手,借口自己不会侍弄花草,又塞到白问琛手里。 就这么走走停停,也就四天的路程,他们从绥节到了箜山。 沈祁文作为客人先跟着白问琛先去拜访了白家当前的家主。 白问琛的父亲是上任家主,但父早逝,由他母亲一人拉扯他们兄妹长大。 原先因为他年岁不够,家主由他叔叔代任,白问琛加冠后,这个家主权利又慢慢移交到他的手上。 他刚开始以为白问琛的叔叔膝下无子,可后来交谈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儿女众多,比起白问琛兄妹俩,可以说是枝繁叶茂。 毕向楮来过白家几次,见过白问琛叔叔,对他的品行十分推崇,引的沈祁文更加好奇。 而他见的第一个人正是白家目前的代家主,白问琛的叔叔白。 白续着长须,打理的很好,有股文质彬彬的味道。他身材有些矮小,但说话却很有分寸,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就有傲然临下之感。 交代白家人招待好客人后就离开了,也不对白问琛的朋友多加干涉,目前来看确实不错。 但世家,特别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宗族间矛盾利益颇多,怎会全然无害。 白问琛又带着他们二人去拜访他的母亲闻氏。 闻氏面容娴静淡雅,有一种温柔坚定的魅力,打扮的十分素净,一点也不像世家的贵夫人。 白书情一见母亲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倒闻氏的怀抱,闻氏清拍女儿的后背,嘴上虽责怪,但眼底的爱却多的要溢出来。 全了礼数,他们二人被引着去了厢房。 箜山白氏在建造上颇有心得,即使是厢房也建得极有巧思,地面铺着白纹石,如白玉落足,把整个房间照的极为亮堂。 墙上不挂画,而是用各种彩石铺成图案,真叫人大开眼界。 箜山此地彩石繁多,将这特点融入进白家,既有特色又显格调。 沈祁文很是欣赏,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毕向楮坐在歇脚小塌上,讲起了这不算秘闻的秘闻:“这是闻夫人的主意。” 沈祁文闻言讶异回头,“闻夫人确实雅致,刚刚闻夫人穿的如此素净,却想到对色彩的调配有如此领悟。” “那是因为闻夫人为丈夫守节所致,”毕向楮怕沈祁文不懂,无意冒犯主家,讲道:“闻夫人平民出身,被白兄父亲一见钟情,扛着家族的压力与闻夫人成婚,婚后二人感情甚笃,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痴情的故事流传甚广,加之结局悲戚,反而更添幽怨色彩。 多少箜山姑娘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好的夫婿。 闻夫人自丈夫走后,便立志守节,终身不嫁。 沈祁文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他装作头一回听到这故事一般,感慨几句。 “难怪我刚刚闻到浓重的檀香味。” “不仅如此,白夫人每月就要去长音寺供奉,算算日子也要不了几日了。” 第143章 毕向楮将白家众人的忌讳一一告知沈祁文,沈祁文很是受用,对白家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这毕向楮能这般周全,说这些话也都发自肺腑,不见讨好之意,心地也算是赤诚。 这毕家处真是选了一个好接班人,可惜自己踏错了路。 为了迎接贵客,白家安排了一场家宴,可见对他们二人的重视。 沈祁文坐在白的下手,一杯杯的酒敬了过来,他推辞不得,只得全部喝了下去。 酒味清香带有一丝竹子的凌冽,口感柔和,回味悠长。 白的儿女见来了新客,看毕向楮和白问琛对这人都隐隐有些尊敬,对这人的身份好奇无比,都凑了过来。 得知此人是黄沽的侄子,只是在做些意后,众人的热情又散了下去。 他们不懂无极牌的重要,可白懂啊,侄子说了这姓黄的来历,他就懂了毕家为什么要把毕向楮派到这人身边了。 见这人用无极牌只为了倒腾那么点瓷器,心中难受极了,叹他真是大材小用。 这无极牌怎么不是他们白家的! 对啊,这无极牌怎么就不能是他们白家的! 他起了心思,招呼着自己的三女儿过来,“这是我的三女书雅。” “书雅见过黄公子。” 白书雅接到父亲的眼神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那上面的两位姐姐都已经定亲,父亲是想把她嫁给这个人么。 似乎感受到自己女儿的抗拒,白脸上笑的柔和,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忽视,放在自己女儿的后背上,把白书雅推了过去。 第142章 不公平 白书雅不敢反驳父亲,只好跪坐在沈祁文身边为沈祁文斟酒。 白问琛似觉得不妥,正欲开口,却被旁边的那只手拽了一下。 “琛儿,不要说话。” 对于这个一直疼他爱他的叔叔,在他心里不亚于第二个父亲,他虽觉不好,也只能低声道:“怎至于搭上妹妹。” “什么至不至于,毕家都能为了无极牌搭上一个儿子,让书雅去难道折辱了书雅吗?” 在一边傻乐的毕向楮已经喝的半醉,面色驼红,眼神没了焦距。 同为世家也分个三六九等,连毕家这样的大族都不掩盖自己的贪慕,他们想要难道有错? 如果这姓黄的做了他们白家的女婿,这无极牌不等于是他们白家的东西! 这酒后劲极大,不一会沈祁文连话都说不明白,他将酒杯倒扣,长叹一声,要不是身后万贺堂撑着,只怕要滑到地上。 “我家主子不酒力,只得先一步离席,还望多担待。” 万贺堂扶着沈祁文的胳膊,将人架在自己身上。 白书雅心里本就不愿,见状给万贺堂让了条路。 白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主动道:“毕公子已经去了偏房休息,不如将黄公子也带到偏房醒醒酒,不然一吹晚风第二日起来定要头疼。” 他都这样说了,万贺堂总不好再提要求,扶着沈祁文走在后面。 原本迷蒙的沈祁文眼中恢复了清明,给万贺堂递了个眼神,叫他不必担心。 在白这边,白书雅十分崩溃的质问道:“父亲,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偏心!大姐,二姐嫁的都是世族子弟,你却让我委身一个商人,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你这是要忤逆我?” “父亲您别气,三妹她娇纵惯了,说话没个分寸,并不是忤逆您。” 白的大儿子白问恒见父亲面色阴沉赶紧上前劝道,他一边劝一边给自己妹妹使眼色。 只可惜自己妹妹别着头,并不看他。 白面寒如铁,根本不回答女儿的质问,拍板道:“没有拒绝,就是绑我会把你绑到黄公子那。” 白书雅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圆,那双杏眼蓄不住泪,滴滴晶莹落了下来。 “您怎能如此心狠,明明父亲您做了家主,底下的人都敬您服您,您却不一点也不为我们考虑,先是把家主位置给了问琛哥,又让我给问琛哥铺路……” 白书雅抹着眼泪,眼含怨怼,她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问琛哥是不是才是父亲您的亲儿子!” 啪—— 一声脆响,白书雅的脸被扇到一边,火辣辣的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刚刚打了自己。 她缓缓扭过头,双眸暗淡,身体微微颤抖,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她不可置信道:“您打我?我哪里说错了!你明明就是偏心问琛哥!什么破名声,大哥怎么比不上他了!” “还在胡言!”白指着白书雅,眼睛四处寻觅,看到一根木棒,说着就要抽人。 “啊!”白书雅闭着眼睛,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等待那根木棒落在自己身上。 “嘭” 是木棍打在人身上的闷音,白书雅抖了抖,可身上也不觉疼痛,她睁开眼,正看到大哥咬着牙挡在自己面前。 “父亲,儿子身为兄长,未能以身作则教好妹妹,父亲先罚儿子吧。” 那是多粗的一根棍子啊,父亲打人根本没留手,她不敢想那一棍要是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打个半死。 她心疼的抱着大哥,却并不服输,“父亲,您以为只有我有这样的想法么,整个白家,整个箜山,谁不这样想?” “您要是气,就把整个箜山的人毒打一顿吧!” 白被气的不轻,几次大喘气也不能平息心中的怒火,跪在地上的儿子仿佛是另外一种挑衅,这是在无声的对抗他。 他又抽了一下,比刚刚的力气还要大,“问恒,你也这么想么。” “儿子相信父亲。” 白问恒没回答是与不是,但这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好啊,原来你们早都不满了,可是这白家本来就是问琛的!” “既然白家是问琛哥的,那就让问琛哥嫁给那位黄公子吧。” 白书雅专挑气人的话说,她拉起大哥的手,“走,母亲还等着我们回去,父亲难道能真把我们两个人打死在这儿吗?!” 白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是在要挟他,但正如白书雅所说,一个是他的嫡长子,一个是他的嫡女,他还真能将这两个人打死在这儿吗? 想到听话的大女儿和二女儿,他不由得万分后悔,不应该因为三女儿岁数小就格外放纵她。 见那两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白无力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而他不知道,刚刚父女三人的争吵尽数落到了其他人的眼中。 原本因醉酒休息在偏房的沈祁文此刻正新奇地趴在屋顶,顺着瓦片下的小洞往里张望。 但他也知道此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竭力绷着身子,不做多余的动作。 万贺堂则坐在旁边,单臂虚虚的怀着皇上的腰,他耳聪目明,不用凑近也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 或者说里面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避讳的想法,吵起架来一句比一句激动。 “真是一出好戏。” “白家的水也很深。”万贺堂望向更远处,他想他得再去确认一番。 沈祁文观察着白的表情,特别是被自己女儿质疑的那刻。 原来不止他,就是白的亲子女也同样不理解白的做法。 要说白这人品行有多么高尚,也做不出卖女求荣的事情,可他追荣逐利,缘何又把家主还给白问琛。 他能肯定刚刚白刚刚的气并非被戳穿的恼怒,而是带着一丝惊恐。 白在恐惧什么? 万贺堂见皇上想的出神,也不打扰,静静的陪在一边。 月亮与群星在夏日的夜空中高高的挂着,这风就有些不懂事,吹乱二人的衣襟。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出声提醒道:“该回去了。” 沈祁文点了点头,有些依依不舍的抱住万贺堂的脖子,被万贺堂带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屋檐上,干着普通暗卫一样的活。那他在宫中,屋顶是不是也趴了一排排人? 想到此,新奇感退去。不行,他的暗卫不许趴在屋顶。 林四还不知道他在屋顶的小窝被皇上端了,他还在前往成阳府的路上。 回到住所,沈祁文正打算招呼人提水,就听见门咔嚓一声响,万贺堂拎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他解衣服的手一顿,突然意识到这房子就一张床,连个塌都没有,万贺堂要睡去哪? 他悄悄瞥了眼为自己倒水的万贺堂,难道要这人睡去下人房? 他正犹豫着,头发都不知何时被万贺堂解开。 这人不似刚开始那般笨拙,对待他的头发也是熟练的很,眼瞅着人都要帮自己洗澡了,他连忙开口:“不必,我自己来。” 万贺堂直接拒绝道:“皇上是越发爱出神了,万一泡久染了寒气可怎么好。”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舒服的沈祁文想哼哼,闻言抬眸回身瞪了万贺堂一眼,“这样的天气能着凉?” 第144章 万贺堂眼中笑意不减,继续诱惑道:“皇上疲惫了一天,难道不想舒缓一下筋骨?” 沈祁文不知道自己怎么半推半就的被伺候着洗了澡,更不知道万贺堂怎么顺理成章的就和自己躺到同一张床上。 他背对万贺堂,拍掉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无声叹了口气。 一觉睡到天明,毕向楮慵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黄兄,黄兄起了没有?” 沈祁文还当是在梦中,心想他不是最小的那个吗,怎么还有人叫他皇兄。他迷茫的看向出声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捏了捏眉心清醒过来,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哑意,“起了,劳烦毕兄等上片刻。” 等他穿好衣服,才意识到房内是不是少了个人? 伸出手摸了摸床榻,不见余温,屋内也没有纸条,人跑哪里去了? 压着疑惑,快速的把自己收拾好,沈祁文打开门,毕向楮正靠在门上悠悠的哼着曲。 “昨夜那酒真醉人,也不知道自己出没出丑。” 他说着往房内张望,见里面无人,就仔仔细细的绕着沈祁文端详了一圈。 “怎么?” 沈祁文不解的立在原地,又不放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自己的伪装出了问题? 不该啊,他还特意照了铜镜。 毕向楮摸着下巴,调笑着开口,“昨夜没有一度春宵?” 沈新文顿时明白了毕向楮是什么意思,提起的心放了下来,面上有些尴尬道:“胡说什么。” “白还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看他昨天那样,你就是在白家选妃他也愿意。” “主子。” 沈祁文正愁怎么避开这个话题,万贺堂的及时出现成功给了他借口。 他看着万贺堂手里的食盒,了然道:“去取饭了。” “是,拿了几样,主子您用一些。” 他伺候的很是到位,把碟子取出摆好,就连碗筷也摆好放在沈祁文的手边。 沈祁文看了眼菜品,都是自己喜欢的,可这是一个人的饭量。 “毕公子,我不知你来,只拿了主子一个人的。” 万贺堂向前一站,看似抱歉,实则是赶人。 毕向楮打了个哈哈,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这对主仆的关系真是好,他怎么没有一个既能打又能照顾人的护卫。 感叹之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护卫正伺候着黄兄吃饭,那温柔的样子看了都瘆人。 不对啊。 毕向楮跨门槛的脚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怀疑。 第143章 箜山彩石 毕向楮跨门槛的脚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怀疑。 他步履匆匆,回到自己住所。 自己的小厮正摆着早饭。 他低声询问道:“阿于,昨晚你睡在何处?” “前门边的偏房,怎么了少爷?” “那黄兄身边的那个大块头,昨天也在偏房睡得么?” 阿于皱眉回忆了一番,由于少爷昨晚喝醉,他给少爷收拾好已经挺晚,当时偏房只有他一人,后面好像也没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 他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旁边的床铺不像睡过人。” “没睡过……”毕向楮叉着腰,在屋内转了又转,“你说,那他能睡去哪儿呢?” “啊?”阿于懵了,自家少爷怎么神神叨叨的。 但毕向楮根本不是在问他,他在心里想了又想。双手一拍,还能去哪,可不是和黄兄睡一起了! 诶呦喂,怪不得黄兄看不上白家的女子,就连白书情的示好也视而不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嘿嘿,白家的计划落空了。修书一封,让毕家照着那护卫的体型准备些挺拔健硕的男人。 哼,谁能有他懂黄兄的心? 沈祁文这边喝了两口粥,见万贺堂痴汉的盯着自己,不自在的问道:“你吃了没有。” “没吃,主子要喂我吗?” 万贺堂顺着杆子爬,没了碍眼的人在,空气都变得清新了点。 沈祁文瞪了一眼,“你晚上跑哪去了?” 这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怎么像是在质问在外花天酒地的丈夫一样。 他抿了抿嘴,找补道:“你去哪要给我说一声,这是在外面。” “我知道了,”见皇上吃毕,万贺堂夹起剩下的吃完,用筷子当笔在桌上写道:“我昨晚去了闻夫人的房子。” “我怀疑闻夫人与他有旧。” “??” 沈祁文震惊了,白家和万迟默应当八竿子打不着,闻夫人出身普通,怎么会和万迟默有牵扯。 隔墙有耳,此话又实在不合适在这里说,二人找了个四处透风的凉亭,位于湖心之上。 沈祁文也是好奇的不行,“到底什么情况?!” “我也是猜测,皇上可能不知道,我二叔年轻时曾外放到成阳府外蚌做钤度史,这外蚌也是闻夫人的母家。” “当年二叔击海匪受伤,被一女子相救,中间发过什么我不得而知,后来二叔调任回京,父亲问之,只说得一闻姓女子相救,以用金银做答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也就是说当年救万迟默的很有可能是闻夫人?” “我是这样猜测的,闻夫人嫁入白家就在二叔调回京城的一月后,时间有些巧合。” 二人均皱眉思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快的让人抓不住。 毕向楮和白问琛看到的正是两个人靠着坐在亭子里,交颈相谈的画面。 毕向楮下意识地看了眼白问琛,见其脸上并无异色,放下心,笑着走过去道:“黄兄让我们好找。” “要不是问了奴仆,还不知黄兄来此消遣了。” 毕向楮忍不住将那两人看了又看,自从发现了这主仆二人的秘密后,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只是这护卫长得一般,也不知黄兄是看上他哪了,难道黄兄就好这一口。 万贺堂被那探究的眼神惹的心烦,这人真像苍蝇一样绕着皇上转,现在又来了个白问琛。 那种熟悉之感又来了,想到闻夫人兴许和自家叔叔有那么一段过往,他再看白问琛就有了另一番感受。 这脸骨,这眉眼,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但按耐不住越看越像。 拿着答案找问题,似乎都对上了。 沈祁文笑了笑,墨色的长发半披在腰间,随着风舞出弧度,“不过是吃多了消消食。” 白问琛邀他们二人前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他提议道:“不知二位对箜山彩石可有兴趣,我们可一游箜山。” 毕向楮去过箜山,去也可,不去也可,重要是看黄兄是否有兴趣。 沈祁文思索片刻,反正在白府一时半会也打听不出什么,出去也好,方便自己联系东南十令。 箜山是成阳府和怀南府的交界处,此地有别于东南的大部分平原,是少见的多山之地。 有安一朝的名将公西淳曾兵败于此,后人吊唁再次留下千古名句,也就留下了箜山一名。 后来白氏在此发迹,箜山就成了白氏的族地,已传承二百年有余。 此地远看发黑,近看却是红褐色,奇闻异景,鬼斧神工,不同位置又有彩色花石,因而当地人也称其为彩山。 白问琛在前面带路,给他们讲此地的奇闻异事,配着故事,这游玩更也有意思。 沈祁文眼尖,看到一块湖蓝色的石头,那只漏了个尖,用手挖出后,居然有掌心那么大。 石头以湖蓝为底,间杂着红褐色与白灰色条纹,比起平常所见的灰黑色石头,这块石头的色彩就格外明亮。 “这是绿湖石,据子家所言,此地曾是东泽,沧海桑田,海水退去,留下这绿湖石作为来时的证明。” “黄兄,你运气真好,像这么大的绿湖石早就被捡个干净,也是很少见了。” 白问琛举着石头,为沈祁文展示着上面的刻痕。 “白兄讲的头头是道,对这箜山彩石了解甚多啊。” 沈祁文将那块石头扔给万贺堂,万贺堂放进腰侧的布包,里面已经放了大大小小五六块石头。 “箜山彩石各不相同,我父亲了解的更多,我只是学了个皮毛。” 提起父亲,他有些怀念,父亲之博学良善他远比不上,“我三岁时就跟着父亲上山,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后面还有好看的东西呢。” 既是来玩,白问琛便没有带着他们走大路,专门挑了些小道去走,七绕八绕,还遇到了只小松鼠。 万贺堂在前面开路,斩去那些绊脚的杂草,他挨着沈祁文,压低声音道:“已经去了。” 沈祁文点了点头,面上不漏分毫,四是完全沉浸在这美好风景中了一般。 他们走过的路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乍看杂乱无章,东南十令的人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登顶箜山,沈祁文收获的满满当当,万贺堂腰间的布包鼓起一大块,全是各式各样的彩色石头。 第145章 从高山向远处望去,尽是平原,一望无际。 他能看到慢悠悠走着的老牛,带草笠的农民,高耸的城墙和墙外的兵田。 仿佛天地之间尽数掌握,让人出豪情壮志之心,可叹这江山之美引多少人觊觎。 白问琛带他们从另一条路下山,这条路相对平缓,路上遇见不少的百姓。 百姓见到白问琛纷纷停下问好,白问琛笑着应答,寒暄几句,有时还动手将牛车推上一把。 百姓脸上不见勉强,还乐得将手里的瓜果塞在白问琛怀里,白问琛推辞不掉,只得抱着个西瓜,手上还挎着个篮子。 “让你们见笑了。”白问琛摸了摸鼻尖,东西被放的太多,走路只能提着劲姿态也就不甚美观。 等到了山下,白问琛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平日里不从那下山。” 毕向楮调笑道:“所以他们逮不到你?要是百姓知道你避他们如虎,他们可多伤心。” “实在太过热情,这些东西他们都不舍得吃,却都给了我。” 白问琛拍了拍那圆滚滚的西瓜,其余的水果也是又大又好。 毕向楮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白问琛嘴上说着没有,但眼底的笑意骗不了人。 万贺堂的心情更加复杂,这人怎么是这么个性格。 他此刻只能默默祈祷这白问琛千万别和他们万家扯上关系,否则…… 否则他会陷入一滩烂泥。 东南十令的动作很快,闻夫人的身世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当他们二人看到闻夫人救了万迟默那一行时,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果然,万贺堂的感觉从不出错,两个人居然真有这样的过往。 一个初出茅庐的将军之子,一个大胆泼辣的农户之女,一段美救英雄的故事,在话本中是一见钟情的开端。 事实上万迟默的确在外蚌停留了三个月之久,与他朝夕相伴的正是这位闻夫人。 谁能将现在温柔含怨的闻夫人同信上的那个活泼明媚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们二人……” 沈祁文显然也想到了那种可能,信上说闻夫人嫁入白家后一个月就查出了身孕,怀孕八个月早产诞下白问琛。 如果白问琛根本不是白家的孩子呢,那他的父亲会是谁。 沈祁文面色复杂,箜山白氏,想到白问琛对自己父亲的敬仰,他不像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样子。 那闻氏呢,闻氏对此事知不知情? 若闻氏知情,那万迟默知不知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若往最坏了想,那这一切疑惑不解就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闻氏孤儿寡母却能在白家立足,怪不得白名正言顺,却还要将家主归还给自己侄子。 那丝恐惧源于何处? 毕家做宴,能让万迟默亲自参加,究竟是安抚毕家还是为了见见自己的儿子。 万迟默藏的可真深,一条盘旋在东南的恶蛟悄悄伸出自己的爪子,欲吞龙。 要是自己不来上一遭,要是自己的身边没有万贺堂,谁能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 万贺堂蹙着眉,沉声道:“二叔和叔母情深意重,只有瑶枝一个姑娘,若叔母知道这件事,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叔母对待他如亲子,他以前一直以万家家风和谐,家庭圆满而自傲,可这美满下却摇摇欲坠。 若是之前他知道此事,他会认为二叔并不知情,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甚至有可能二叔早都知道。 不然二叔膝下无子,就是造反成功也要受诟病,以二叔的心态,绝不会白为他人做嫁衣。 二叔…… 他究竟有没有把万家放在心里,他们这些人都是可以随时牺牲利用的棋子吗…… 他闭眼深深的叹了口气。 紧锁的眉心被一根温热的手指触碰,沈祁文抚平那条沟壑,安抚道:“不要想那么多。” 第144章 长音寺 “母亲,路上小心。” 白问琛和白书情叮嘱两句,目送母亲的马车缓缓始动。 白书情低垂着眼闷闷不乐道:“母亲还是放不下吗?” 白问琛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叹息道:“母亲想要这样活,就由她吧。” 父亲去世的时候,妹妹年龄太小,对父亲的感情不深倒也正常。 但他真真切切的记着父亲的音容笑貌,他自己尚且常常不能自拔,何况与父亲恩爱有加的母亲呢。 “比起总是闷在屋里,我倒愿意让母亲多去长音寺。” 刚开始母亲总把自己锁在屋里,悲痛欲绝,甚至想要为父亲殉情。自从去了长音寺,听了莫疑大师的法语,母亲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他十分感谢长音寺,不然在他失去父亲后又要失去疼他,爱他的母亲。 “可是母亲总不让我们一起,难道我们就不能为父亲祈福?” 白书情嘟着嘴,摇了摇兄长的袖子,“要不你带我去长音寺吧,咱们一起去。” 怕兄长不同意,她嘴巴一瘪,就是要哭。 白问琛被妹妹的撒娇弄得头疼,他向来对自己的妹妹有求必应,但这件事上他只能拒绝,“母亲她可能想单独和父亲说说话,等母亲回来后我再带你过去。” 这些年都是这样,哪怕是祭拜父亲,母亲也从不和他们一起,一直都是他带着妹妹,如果母亲知道他们偷偷的跟过去,一定会气的。 他似是叹了叹,拿出一方素帕给妹妹擦脸,即使母亲对他们十分温柔,但他心中总有预感,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书情被哥哥拒绝,十分低落,相比较不能出去,更难受的是一向顺着她的哥哥居然不再顺着她了。 知道那天妹妹不开心,白问琛特地买了套九连环作为赔礼。 白书情收到礼物,喜笑颜开,像是把那天的不愉快忘记了一般。 白问琛也松了口气,陪着妹妹玩这新买的玩具,此刻他哪里知道白书情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等他知道的时候,白书情已经出了箜山。 作为白家家主的亲妹妹,母亲也不在,随便找个借口就顺利的出了大门。 她偷跑前准备了一辆轻便马车和足够多的盘缠,还给哥哥留了一封书信压在茶盘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让他不陪我,这下还不是要来。” 白书情掀开帘子新奇的看着外面,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出门,看什么都有趣的不得了。 马夫不知道小姐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还以为是去陪闻夫人,因而也没有任何怀疑,专心地驾车。 “白兄,这就告辞了。”沈祁文挥了挥手,阻拦白问琛继续相送。 白问琛被妹妹偷跑的事情整得焦头烂额,还得帮妹妹把事圆着,他十分惭愧道:“是我招待不周。”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来不周之说。” 白问琛此刻的焦躁都快溢出来了,他强装镇定,却也被他们洞察到了。 沈祁文借口叔叔那有事要先行一步,正好把毕向楮甩开。 毕向楮虽想跟着,但看好兄弟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斟酌一番还是决定留下。 沈祁文和白问琛拉扯了一会才顺利上了马车,马车徐徐开动,车轮与青板石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慢慢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上了马车后沈祁文松了口气,说来白问琛如此烦躁也与自己有关,若不是自己暗示几句,白书情不会这么大胆。 长音寺啊……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去处。 长音寺处于成阳府,是高门大师传法之地,相传高门大师传法,其声音洪亮不绝,如清风抚岸,独聚人心,故有长音之名。 高门大师远游传道,长音寺渐渐衰落,不复往日之荣光。 但如今的主持莫疑说是远走诸国,习得大佛法,有无上真经归于长音寺,长音寺又成了远近第一名寺。 沈祁文也想见一见这位莫疑大师,究竟有多大的本领能让闻夫人月月而来。 至此几路人马虽借口不同,走的方向不同,却都是朝着长音寺。 白书情走的最早,本该最早到,但她头一次出门见什么都新奇,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少,又怕被哥哥抓回去,特意让车夫绕道走,用的时间就多了。 而白问琛这边先是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借口查看自家铺子,才和毕向楮一同离开白家。 他一路上焦急不已,在好友面前才展露出自己的担忧。成阳一带匪患不绝,万一自己妹妹被…… 他紧紧攥着衣服,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毕向楮不停的安慰白问琛,知道他是关心则乱,自罗汉洞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后,成阳的山匪老实了好久,对于他们这些世家不会轻易出手。 白问琛只能勉强的笑笑,心中却把此事当做一个教训,以后再也不能如此惯着妹妹。 第146章 沈祁文和万贺堂到的最早,这才清晨,寺下就已经来了许多百姓,大多手提竹篮,用一红布盖着,皆面露虔诚,一步一叩。 马车有专人引路,里面放着十几架各样的华美马车,有的用檀香木通体雕刻而成,上面嵌着各色宝石,以珍珠为帘尽显华贵。 还有的用整块儿的玉石做板,坐在车内通体清凉,夏日出行不显燥闷,可见其制造的巧思。 和这些车架相比,沈祁文的这架就有些寒酸了。 “这里的富商还真不藏着掖着,比之王侯车架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代帝王都以素雅为美,百官推崇应,京城的风气也是如此。若有谁铺之以华美,招摇出行,需要被参上一折,哪怕位及相公,也不敢如此。 但这成阳却不拘束,世家富商均以豪奢彰显实力,车架作为脸面更是重点,甚至有斗车的习俗。 沈祁文不由暗叹,难怪将此地作为发源之地。 “宝玉珠石只有世局安稳才可用之,除却枫江,东南无天险可庇佑,自立为国实属艰难。” 万贺堂倚在马车边,单手接过沈祁文的手,神情放松。 沈祁文敛眸,对那些几乎能闪瞎人的车架一扫而过,无半分留连。 交了银子,有专门的小厮给马儿喂草,沈祁文拍了拍衣脚,仰望那座金顶长音寺。 他今天穿着一身苍葭色素衣,因他身形修长,那衣服衬的他风姿绰越,眉目冷淡,像是回到了皇宫,坐回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一般。 万贺堂眯了眯眼,向前了一小步,与皇上并肩。 万贺堂即使遮掩了相貌,显得平平无奇,但身上的气质是掩盖不掉的,就是粗布麻衣在他身上也显得如绫罗绸缎。 他们二人不像君臣,也不像主仆,站在一起莫名相配。 沈祁文没注意某人的小心思,习惯性的扭头说话,却看到了那人侧脸。 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勾了勾,他正欲下看,却被万贺堂的手虚虚的拦了一下。 “专心看路。” 万贺堂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情,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 沈祁文有些好笑,这人竟还倒打一耙。 他把贴近万贺堂那侧的手背到腰后,放快了步子,与万贺堂拉开一段距离。 谁知那人步子大,几下就赶了上来,又凑到自己身边。 沈祁文故意簇眉,冷硬的训道:“好大的胆,竟敢与我并肩而行。” 万贺堂脸皮厚,被说也不改其性,把这场长音寺之行当做二人相会。 他那微挑的眉毛,散漫的姿态仿佛都在告诉自己,自己能奈他何? 沈祁文被气笑,不是喜欢跟着吗,好好跟着。 他一拽万贺堂腰间的腰挂,拉着他在后面走。 这动作本身带着羞辱的意味,可万贺堂却乐在其中,还配合的跟上。 沈祁文彻底失言,没了法子,只能认命,任由那人借着宽大的袖子勾住自己的手指。 算了,随他去吧。 他们这一番“打打闹闹”,一不注意已经走完了半数台阶。比起周遭人的跪拜,他们二人在里面有些鹤立鸡群。 无视其他人的目光,沈祁文拎着衣袍,微微喘着气,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要是没有万贺堂的手给自己借力,自己恐怕要更狼狈。 自己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点。 踏上这高高的台阶,入目便是蓝色的长音门匾,庙宇巍峨,匾额高悬,朱红色的墙上刷着金漆。 步入寺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香烟缭绕于堂中,传出阵阵梵音。 殿内佛像庄严,以金塑身,以慈悲眼光看向世人。沈祁文只是看了看,并无下跪叩拜的打算。 对他来说即使抄写佛经也只做平心静气之用,他只拜祖宗,不拜神灵。 大国寺的佛像尚且只用石头,不度金身,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要以金身遥看世人。 而万贺堂更是不信这些,连门都不愿踏入。 若世间万事万物皆通过求神拜佛可以得偿心愿,那他何苦挣扎如此之久。 小沙弥双手合十,躬身一拜道:“两位施主可是要参加两日后莫疑主持的佛法会?” “是,”沈祁文弯着腰,问道:“我们二人可否在此住上几日聆听佛法。” 那小沙弥面露为难之色,“寺内空房不多,不知道二位能否接受。” “既是苦修,何有挑剔?”沈祁文也行了一礼,“劳请小师傅带我们前去。” 第145章 古怪的寺庙 小沙弥在前面带路,青石小径引人深入古刹深处,此处的墙壁有些斑驳,在参天古木的映照下有些暗淡无光。 此处正有匠人补漆修缮,用笔尖在上绘色。 有一棵大树被石砖包围,仅留有两人可过的小道,上面挂满了红色丝带,丝带上面好像写着金色的字。 沙弥介绍道:“这是‘结缘树’,青年男女在红色丝带上写下祝愿,挂在树上,挂的越高,越能得到祝福。” 果不其然,最下方挂着的红色丝带最多,在往上就越是稀疏。 沈祁文点了点头,正打算路过,却看一直闷不吭声的万贺堂走了进去。 万贺堂捞起一根红色丝带展开,上面写着“两情相爱不疑”,他轻嗤一声,又捞起一根,内容大差不差,也是求情意相通。 “怎么回来了?” 见万贺堂只看了一会,沈祁文出声问道,“我当你也想挂。” “怎么会,”万贺堂直接拒绝,“这东西也就骗骗那些无知的少男少女。” 沈祁文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看他说的潇洒,也就不再管了。 越走越偏,总算在万贺堂耐心告罄之前,到了他们二人要住的屋子。 沙弥率先推开房间,却不见两人进来,他疑惑回头,就看那两个人均立在那面露难色。 沈祁文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屋子的破旧还是被惊住了。 可以看出这屋子被人仔细的清扫过没有什么灰尘,可墙上留有渗水后去除不了的霉斑,屋檐上的瓦片破破烂烂,墙角还有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痕迹。 “寺内只剩这几间,剩下的房子还要再往里点。” 还要再往里? 从外到内屋子越来越破,这间都是这样了,再往里还能住人吗? 万贺堂看了一眼,皱着眉,“我们可加钱,能不能换间更好的?” “那施主可以私下调配,”沙弥点了点头,一副请他们自便的模样,“若施主听到三声钟响,便可起身前往斋院,那里有素斋可用。” 交代完,沙弥就离开了。 “我去问问能不能换房。” 万贺堂拉住正准备往里走的皇上。 这种地方他这种粗人将就倒也可,皇上金枝玉叶,怎么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沈祁文捂着鼻子,清逸出尘,整个人和那房子显得格格不入。万贺堂健步如飞,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好站在原地等万贺堂回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万贺堂用银子交换了一间外面还算看得过去的房间。 里面依旧简陋,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但好歹墙壁完整,也没有那种古怪的味道。 那凳子有些硌人,沈祁文不舒服的移了移屁股,他一抬头,却看万贺堂像一个门神一样立在那,表情难看。 “怎么了?” “臣一人探查足矣,皇上还是回去吧。”万贺堂终究忍不住道。 他虽珍惜和皇上单独相处的时光可他也不愿看皇上受罪,这里的条件还是太过简陋,瞧的他心中憋闷无比。 “觉得朕是累赘?” 沈祁文目若清霜,扫在人身上扎的疼,坐在那也是威仪端庄,似是不愿让人小瞧了去。 “以前还叫朕去战场看看将士如何受苦,难道这般情景朕就接受不了吗?” “是臣当时口不择言,只是臣心中难过,此事派由属下去做,皇上何必亲自吃苦。” 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能在皇上面前说那么多冷硬的话,最后自讨苦吃被捉了把柄。 沈祁文却镇定的回望,目不斜视,逼得万贺堂败下阵来。 “不要高看你,也不要小瞧朕。” 万贺堂总是这样,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一样,总想让自己置身事外。 他好像有天大的本事一样,从来不在自己面前露怯,似乎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抛去他们俩复杂的关系外,为人君者,岂能置之不理,而万贺堂却把自己当做娇花嫩叶呵护。 万贺堂哑然,看清皇上眼中的坚持,他自我反思了一番。 两人性格不同,出身见识更是相差甚远,因为自己爱皇上,所以恨不得把他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呵护,不让他受一点风雨。 可他总是会忘,自己爱着的这个人是肩负天下的皇上,不需要自己也能活的很好。 第147章 他认真的和皇上道了歉,不再说什么让皇上走这样的话。 沈祁文避过身子,把头扭到一侧暂时无视了万贺堂。他用纸笔粗略的勾出长音寺的布局,其丹青之妙,栩栩如。 整个长音寺在他眼睛和脚的丈量下复刻到纸上。边缘还有些模糊区域有待补充,沈祁文把纸推给万贺堂,在一处圈了个圈。 “去看看。” 两人把长音寺逛了一遍,甚至打听到了闻夫人和主持的住处,路过禅堂,看到了在里静坐的闻夫人。 长音寺的禅堂之大闻所未闻,粗略算下来能容纳几百个人同时打坐修行,而里面也几乎坐满了人,甚至有的还坐在外面闭眼入定。 沈祁文和万贺堂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于万贺堂而言这种场景实在诡异,他进入不了所谓佛的境界,却一眼看到了闻夫人。 闻夫人突然睁开眼睛,似是察觉到了有凝视她的视线,疑惑地转头寻找。但禅堂打坐的众人均闭目凝神,她只好放弃重新静坐。 沈祁文一开始还盯着闻夫人,但在檀香和周围人的影响下,也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 世间纷扰抛之脑后,先是一片漆黑,而后眼中像是出现了两只蝴蝶,又似有两只光点在纠缠旋转,没入虚空又转化成星海。 他能清楚的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可却不愿醒来,打扰那种心灵的安定。 他隐隐感觉到不对,他在大国寺修习佛法时尚且没有这样的情况,偏居一隅的长音寺难道比大国寺更临近佛法,宛若再世佛? 他挣扎着想醒,精神却如同陷入沼泽,如梦似幻,无法挣脱。 “醒醒!” 沈祁文猛的睁眼,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抖着手紧紧抓住万贺堂的胳膊,普通抓住浮木一样。 “要不是你叫醒我,我恐怕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沈祁文捂着胸口,快速跳动的心脏让他感知到自我,才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好在他们坐的偏僻,其余人似乎也沉醉在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异常。 或者说,如果沈祁文没有在大国寺聆听佛法,他也不会察觉出刚刚的异常。 而整个禅堂,清醒的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祁文心中有了排斥不愿多待,可理智让他查个清楚。 许是他心性坚定,万贺堂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刚刚皇上闭着眼面露痛苦之色,把他吓了一大跳,这种慌乱的感觉他许久没有体验到了。 三声钟响,禅室入定的众人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他们仿佛获得了由内而外的轻松,每个人都露出一众近乎满足的笑容。 这实在太诡异了。 万贺堂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种景象,而他更担心的是刚刚那一会会不会对皇上带来影响。 他坐到皇上身边,面露关心道:“可还难受?” “无碍。” 沈祁文心情平复下来,鼻尖萦绕的檀香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刚刚檀香味浓,掩盖住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味道。檀香将要燃尽,渗出了一丝香甜的味道。 “这味道有问题,”沈祁文捂住鼻唇,十分严肃道:“大约是某种致幻作用的香。” “致幻,会不会是……” 沈祁文点了点头,恐怕就是他想的那个。 万贺堂最厌恶那腌臜东西,更别说这东西险些害了皇上,他恨不得现在去挑了这长音寺,看看里面藏着的都是什么鬼物。 “若真是那东西,那我们的猜测就更近一步,”沈祁文不见忧愁,反而从中剥茧抽丝,“万迟默和这长音寺的确有关系。” “闻夫人作为万迟默曾经的救命恩人,二者在东南此地共处十几年之久却从未有任何交集,你觉得这可能吗?” 沈祁文瞥了万贺堂一眼,又道:“一直要避讳的,才是有问题的,二者真坦坦荡荡,何必如此呢?” “闻夫人究竟是听了莫疑大师的法语还是听了其他人的,那就未可知了。” 沈祁文很快串起这蛛丝马迹,笃定道:“你只需要盯着闻夫人,万迟默一定会来。” 第146章 无辜的树 长音寺的夜晚蝉鸣不止,随着风吹树响相映成章,此地古树繁多,大多参天蔽日,对于暗卫而言方便隐藏踪迹。 万贺堂虽不是暗卫,可他身手矫健,身轻如燕,几下翻到目的地。 他严肃立在那里,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令人头疼的难题。 而他面前既没有屋子,更没有所谓的闻夫人,他面前是一颗五人合抱的大树。 这颗大树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绳。 他从袖口摸索一番,抽出了一根写着字的红丝带,上面的字很是张扬,一撇一捺大张大合,这根窄窄的丝带险些承不下。 他不是迷信,这破庙他更是厌恶。 只是这棵树看着有几百年的岁数,树总是无辜的。 况且树顶光秃秃的,也需要点东西点缀一下。 他找了很多理由,条条都没有问题。 将丝带绑在左手腕,望着最高点,踩树干的凸起,脚尖一点,轻松借力。 先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放心将丝带绑上去,最顶部的树枝细,他怕遇上狂风折断,抿着唇,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把。 吹断吹飞终究不吉利,还是多挂点吧。 他探出手,凡是够得到的,全部绑上了一根红丝带,所有人上来一看,便能发现这些丝带的字迹相同,全部出自同一人之手。 做完一切,万贺堂拍了拍手,站在树下欣赏自己的杰作,果然经过自己的一番调整,不再脚重头轻,看着顺眼了许多。 只是一棵树就算有修行的本事,百年通灵,也承载不了那么多的心愿,这些人脑子里光装一些小情小爱,怎么上的了台面? 他果断出手,凡是求情求爱的通通扯下来,不一会装了一兜,他还打算再摘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一个闪身躲在树上,繁盛的枝叶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位莫约十六岁的姑娘,她身边跟着一个年龄更小的,看两个人的妆容打扮应该是主仆关系。 那小姐打扮的女子站在树下双手合十,不知道在祈求什么。 她低着头,万贺堂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那女子祈求完,随后珍而重之的从自己的香囊中拿出了一根红色丝带,只可惜不够高,踮着脚尖也够不到最低的那根树枝。 “小姐,要不让奴婢来吧。”那丫鬟像是看不过去,主动道。 “可是别人说了,要自己挂的才灵验。”她说着害羞的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甜蜜的事。 她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眼看越来越沮丧,甚至有些自暴自弃道:“是不是老天爷也不祝福我。” “小姐,那公子既无功名又无家产,家中老母病重,为了供他读书还把仅剩的几亩薄田卖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您呢!” 丫鬟见状连忙劝道,要说他们家小姐真是被屎糊了眼睛,怎么能看上这么个没用的男人呢。 “可连郎只是得了风寒,这才没考上,我相信连郎,他诗做得那样好,只是怀才不遇罢了。” 见小姐又为那男的辩解,她急得跳脚也无可奈何,只好道:“这结缘树只结正缘,最是灵验无比,若明日丝带还在,说明那位公子确实是小姐的良缘,您去和老爷求,老爷会同意的。” “呵——”万贺堂听的发笑,自己解下来的这些丝带,要都是这么个事,那他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那小姐见丫鬟不再阻拦自己,破涕为笑,以为她总算理解了自己的情谊。 可想到什么,又面露愁容道:“我挂不上去。” “让奴婢驮着您吧。” 丫鬟身材更小,但力气却很大,竟真的将那小姐驮了起来。 有了丫鬟的帮助,那点咫尺天涯的距离被拉进,那小姐轻松的将丝带绑了上去。 她又是一拜,表情虔诚,嘴上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等那两人一步三回头的走后,万贺堂现出身形,抬手就将那根被贴心绑着的丝带揪了下来。 一看内容,他不由的冷哼一声,找了一个深坑,将那堆丝带通通扔了进去。 “咦,怎么不见了?” 那小丫鬟好不容易把小姐哄睡着,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溜出来,想把那根丝带偷偷扔掉,可在爬到树上看了又看,也没找到小姐的那根。 难道真的这么灵验,这么一会就应验了? 她心里一激灵,怕神明正注视着自己这些小聪明,一溜烟从树下下来,拍拍屁股赶紧跑了。 万贺堂不知道后续,刚刚的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不远处的精舍。 而这处平平无奇的精舍却暗藏玄机,他能感觉出来这附近绝对不下六个暗卫,严防死守,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第148章 哪怕是他想要进入也会打草惊蛇。 他唇角紧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整个身体普通黑豹一般隐藏在暗处,一点点的摸索那几个暗卫的位置。 那些暗卫训练有素,成犄角之势,将那精舍围的密不透风。精舍的烛光已经熄灭,里面的人应当是睡了,他等了一会不见异常,知道自己想等的人今夜应当是不会来了。 他又顺道去了禅堂,整个院内寂静无声,禅堂的大门上挂了一把锁。 万贺堂用手在窗户周围摸索一番,封的并不严实,薄如蝉翼的匕首划开窗户的插销,向上轻轻一挑,四方的窗户顿时打开。 此地许是为了清凉,因而建造的时候背光,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入眼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掏出火折子,悠悠的火光将附近的一片照亮,还维持着早上来时看见的那样,只是做了清理打扫。 一抬头,正与那佛像相对,眉若新月,嘴角微垂,低眉慈母,手握莲花。供台的两侧摆着一些新鲜的瓜果,香炉还留有燃尽的香灰。 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并没有什么甜腻的味道,只是最普通的檀香而已。 整个屋子虽大,但可一览而尽,轻敲墙壁,发出“咚咚”声,以他所见,此地并无暗门。 他索性走到那佛像旁,手一用力,跳到供台上。 供台被他踩在脚下,他冷眸凝视着这尊佛像,并非痴迷,而是近乎残暴的摩挲。 佛头佛身通体浇灌而成,没有一丝缝隙,他将火折子拿过来细看,手指处的金漆有细微的裂痕,还泛着淡淡的黑。 手上金莲雕刻的栩栩如,其上有花瓣纹理,在花心处,那片黑色就更加突兀,只是被花瓣重重包裹遮掩,若不是像他这样不敬神灵的探查,坐在下面是看不见的。 他将手指探进去,那花心大概有三个指节那么宽,边角处残留了湿润的触感。 像是香膏的质地,他剐了一点出来,颜色是黑棕色,混合着油脂,像是煎过一遍的药根。 指尖传来一股甜的发腻的香味,让他作呕。 他将手指上的那点残膏抹在白色的素帕上,将帕子小心折好,皱着眉塞进怀里。 本以为皇上已经休息了,没想到皇上还半倚在床头等着他。 沈祁文将万贺堂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无事,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披件外袍,右手捧着油灯,将两边的蜡烛点燃。 昏黄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的极长,他温声询问道:“如何?” 万贺堂刚刚又是上树,又是钻窗户,身上沾了不少灰尘,他将外面的衣服脱掉,仅剩中衣,紧实有型的肌肉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起码六个暗卫在闻夫人周围,”他拿起茶壶里的水喝了一口,又道:“训练有素,像是军中出来的。” 沈祁文微微颔首,了然道:“你不要擅自过去,白家兄妹不是要来吗,让他们帮咱们试试真假。” 他抬手,指尖夹起一根藏在他后颈的树叶,再去看被万贺堂扔在一边的外袍,探究道:“你这是?” 万贺堂接过,抿了抿唇,将身体离得远了点。 他抖抖衣袍,又摸了摸后颈,确定自己没有再带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进房间。 而那叶子的形状正来自那棵结缘树,他将叶子握在掌心,转移话题。 “掩藏身体,难免不走寻常路,臣还去了禅堂,这是从掌心莲中找到的。” 他虽是将那白布展开,但却放在距沈祁文最远的对角。 是中午那幻香么? 只见白布上面有一点褐色,万贺堂包的很好,只是这样子怎么这么难言。 沈祁文原本想把东西拿过来仔细看一看,但那样子总让他联想到茅房里的东西,也没了那个兴致。 “做成药丸尚且还能接受,只是做成香膏,光这品相就有些恶心了。” 香膏相较于普通的线香盘香而言,其香味更加浓郁悠长,一小块的量就能让整个房间充盈此味一日不散。 “借着檀香味来掩盖此香,再用静坐冥想解释那脑中幻境,确实是个聪明的法子。” “长音寺近几年香火如此旺盛,与那莫疑大师也许并无干系,而均是此物的功劳。” 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么多百姓,禅堂里那诡异的笑容,两人不寒而栗。 这等诡物到底在大盛偷偷流传了多久…… 沈祁文表情异样,但天色已晚,万贺堂今夜又劳累了许久,还是先休息再说。 他吹灭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他手中的光亮。 将油灯放在床脚的架子上,避免踢倒后引起大火。 他自觉的躺到里面,身后却没有附上一具火热的胸膛,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只当那人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先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他疑惑的转身,试探的开口:“承均?” 屋内无人应答…… 第147章 闻夫人的情郎 万贺堂这边,他拿了件干净的中衣,径直走向水井边,把木桶放下去,麻绳卷了几圈,将刚打上来的井水直接浇在自己的身上。 井水冰凉,刺激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上身未着寸缕,露出块状分明的肌肉。 将那莫须有的尘土洗净,他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床。 被温热的手握住,他向里挪动的动作一顿,耳边是如空谷幽兰般清润的声音。 “不要乱跑,朕会担心。” 沈祁文和万和堂面对面躺着,眸中似有澹澹的水色。 一起睡久了,自己一人躺在这床上居然无法入睡。 万贺堂嗯了一声,眸光闪烁,心情有些复杂。夜晚的交谈宛若情人之间的低语,尾音都似缱绻的音调。 将人揽在怀里,不动声色的吻了吻皇上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接连几日,万贺堂都夜探精舍,均无功而返。 这几日守着的暗卫已经有十人以上,他能靠近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小。 这也侧面表明了他们一直等着的人快要来了。 莫疑大师讲道颂法之日,长音寺聚集的人空前之多,百姓自发席地而坐,还有的更是立到台阶下面。 沈祁文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莫疑大师。 莫邪大师身披红色袈裟,左手持佛杖,右手慢慢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玉面慈悲,眼角的皱纹显现出几分岁月刻蚀过的痕迹。 他刚一出现,人群便立刻激动起来,许多人不远万里前来,就是为了见莫疑大师一眼。 在人群中沈祁文还找到了几个熟人,分别是昨晚赶到的白书情和今天一大早来的毕向楮与白问琛。 闻夫人反而没出现,不像传闻中被莫疑大师点化的样子。 精舍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闻夫人在里面干些什么,只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她都没有出来,当真惹人深思。 白书情对佛法并不感兴趣,她凑了会热闹,便觉得无趣,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白问琛和毕向楮分开去问僧侣,但此地人来人往,均是摇头没见。 他们想进去,可能走的地方早都被人占住,只能一边道歉,一边向里。 闻夫人闭着眼,双手合十,大拇指上挂着一串念珠,每说一句,就拨动一颗珠子。 精舍外一片静默,室内禅音不绝,在檀香的萦绕下,男人的声音格外低沉。 “玥儿。” 闻夫人紧闭的双眼睁开,蓦然回头,那威严男子眉若剑锋,眸若寒星,眼含笑意,英气勃发。 那眼神她格外熟悉,每个胆战心惊的夜晚,她都依靠着曾经的回忆入睡。 十几年的时光重叠,他们都老了,又好像没老,只见那人张开怀抱。 她拎起裙摆,温柔的假面仿佛破碎,宛若少女一般含着期待,环绕住他的腰,将头埋在那人的胸口。 “玥儿。” 又是一声低沉的,饱含柔情的呼唤。 闻夫人抬眸,痴痴的看着那人,浑然不觉她是一个为亡夫守节的女人。 “做娘的人怎么还如此小孩子气。” 闻夫人被轻点鼻梁,随即被拦腰抱起,抱坐在他腿上。 她环着那人的脖颈,不满的撒娇道:“难道有了孩子,我就不是我了么,还不是你,久不见我。” 她月月都来,月月都盼,也只有这片刻时光他才属于自己。 “明明是我先,可我却只能短暂的等着你。” 她表情幽怨,像是将整颗心剖出来。 那男人轻抚女人的后背,并不狡辩,而是坦然认错,“若我早知道你有了琛儿,我绝不会让你嫁到白家,是我不好,才让玥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东南匪患扰的我头疼,飞星也……” 挺拔的汉子露出痛苦之色,怎能不让人怜惜。 “我也听闻此事,那山匪属实大胆狡猾,还好不是你去。” 第149章 “康王回京下葬皇陵,皇上未尝不是起了安抚之意,圣旨一下,就是不去也得去。” “别,”闻夫人食指点上男人薄唇,含情脉脉道:“如今,有你,有琛儿,我们一家也是团圆。” 不知想到什么,她面含忧虑,如娇花般的脸上带着愁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告知琛儿她的亲父亲到底是谁。” “若琛儿知道他不是白家的孩子,也不知他接受不接受得了。” 她看琛儿长大,把他培养成一个翩翩君子,就是这样,她才说不出口。 几次欲言又止,却怕琛儿受不住崩溃,一拖就拖到现在。 “那也不能让我万家的孩子一直顶着那白氏的姓,我的一切都要琛儿来继承,他迟早要知道的。” 万迟默拉着闻夫人的手,偏着头,看不清他脸上复杂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而琛儿的出现刚刚好,他说不上对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情,但他的存在对自己格外重要。 至于玥儿…… 眼前的女人,明明容颜没有多大的变化,和记忆中的她无甚区别,甚至因为岁月的沉积使她有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脱离万家,满怀热血的万迟默,对于这位曾经的救命恩人,曾经许下终的爱人,居然没了丝毫感情,甚至有些疲惫和厌烦。 为了安抚她,更为了自己的大计,他不得不抽时间时不时来长音寺与她相会。 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虽瞒的很好,这些年来也没有起过怀疑,可欣雅那终究要知道的。 他不敢想欣雅要是知道此事,会是怎样的崩溃,但他也必须为自己的儿子铺一条清白的出身。 私子的名头太重,又有白家的过往,怎能服众。 就在两人为了这件事而头疼,门却被“啪”的一声打开。 日光撒进屋内,照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 万迟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正欲开口喊人,却被一声“母亲”震在原地,哑声无言。 先来找母亲的白问琛如同被定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冰冻住一般,不可置信的看着在屋内抱着的两人。 那个面飞红云,发髻凌乱的是他的母亲,而那个奸夫却是万都统! 他眯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母亲的脸上扫视,似乎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穿着他母亲脸皮的恶鬼。 不可能,他的母亲那么珍爱父亲,怎么会在这长音寺与人通奸? “琛儿!你怎么会在这?” 闻夫人急忙从万迟默的腿上下来,表情又是惊骇又是恐惧,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服,她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几乎是祈求的呼喊。 “我不来,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好事!” 白问琛的心彻底沉到谷底,面前这位绝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会打着为父亲祈福的名义和人私通! “放手!” 他想甩开闻夫人,可闻夫人紧紧的拉着他。 君子之行让他做不出推开女人的动作,他只能用手一点点的把她拽开。 “琛儿,琛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娘解释……” 心中的预感成真,而且这比她想象的更为糟糕,看到儿子冷漠的脸庞,她头一次起了后悔之心。 “不要叫我,你不是我母亲!”白问琛一把将闻夫人的手扯掉,几乎是红着眼低吼出声。 “父亲还在天上看着你,父亲的往牌还供奉在这,你是要让父亲不得安么!” 幸好这周围没有别人,否则这场母子相弃的大戏要引得多少人驻足观看。 此话一出,闻夫人强忍泪水,右手无力的放下,捂着心口似是无法承受儿子对自己的指责。 白问琛冷笑两声,也不看里面的奸夫,转身欲走,他此时心乱如麻,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 “等等。” 一直默不作声的万迟默走到闻夫人的身边,轻柔的将她揽在怀里,为她擦去泪水。 万迟默丝毫不见被撞破奸情的心虚,沉眸扫过隐藏在各处的暗卫,处罚他们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他定然对上了他儿子的眸子。 他几乎冷静的可怕,眉头微皱,身上是一股骇人的气势,几乎是居高临下,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添威严,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你不该这么指责你母亲。” “哈。”白问琛忍不住冷笑出声,他曾经有多么崇拜尊敬这位万都统,如今就有多么厌憎和恶心。 “你以什么立场说我?一个背叛妻子的男人,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长辈?” “琛儿,你怎么能这么和你……” 闻夫人几乎站不住,全靠万迟默撑着才能没倒下。 她脸上的伤心不似作假,但在白问琛的眼中却是那么虚伪。 他恩爱有加的父母,让他怀念的过往,此时变成了破碎的琉璃,折射出扭曲的面庞。 他不想再听,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在遇到这种事后他做不到冷静。他想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在此之前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他的这位好母亲! “琛儿,琛儿。” 母亲凄厉的呼唤就在耳边,他逼着自己不要听,就在他要跨出精舍时,万迟默又开口了。 “不要叫他,他既然不孝母亲又顶撞父亲,那就不用再回来。” 父亲? 简直荒谬,他怎么可以,怎么敢以他的父亲自居! 气愤宛如一把燃起的大火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此刻忘记了那人的身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他为自己父亲道歉! 第148章 喜提好大儿 “你怎么能这样无耻?” 良好的教养让他连骂人都没有杀伤力,万迟默眼中更像小孩子无理取闹一般不产任何波动。 他拍了拍闻夫人的肩膀,低声道:“你先进去,我好好和他谈一谈。” 闻夫人仍是担心,担心儿子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 从一个啼哭婴儿到如今的翩翩公子,这么些年她从未见过儿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可在万迟默的坚持下,她只能担忧的进去。 她只希望这对父子俩能好好谈一谈,祈求儿子能接受此事。 “你很气,可你气些什么。姓白的死了那么久,难道你要你母亲一辈子为他守节么。” 万迟默泰然自若地坐在石凳上,“逃避是懦夫所为,姓白的就是这样教你的?” 白问琛被激怒,他容不得别人说他父亲的不是,尤其是这个奸夫。 两三步走到万迟默面前,冷声道:“我父亲如何教我与你无关,至少他不会教我干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还能大言不惭。” 万迟默轻笑一声,“那你能怎么办呢?若我要定了你母亲,你能怎么办?” 他不容拒绝的拍了拍白问琛的肩膀,“如果不是我同意,你连见我面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话音刚落,竹林,树枝,假石,不知道从多少地方的暗卫站了出来,把精舍围住。 立在中心的白问琛看着那些暗卫,各个身材高大,眼神坚毅。 拍在肩膀上的手让他挣脱无能,一下一下的拍进心里,是啊,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么? 或者杀了这个引诱他母亲的奸夫,可根本等不到他近身,自己就被那些暗卫处理了罢。 既然他做不到,他就只能将这件事情埋在心底,不能给任何人说。如果母亲执意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他甚至还要包庇他们。 多么可笑,在撞破了这一切之后,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竟然什么也做不到。 “冷静了?” 万迟默一张手,立刻有人为他送上桌子和茶具,勉强布置成一个能谈话的场所后,他颔首示意道:“既然冷静了,就坐下来。” 闻夫人虽在屋内,但一直站在窗户后关注着两人,当儿子冲过去时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怕他动手打了万迟默。 若真动手了,他们这父子情,必然会出现裂痕,还好事情没有按照最差的情况发展。 也不知道那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现在看着琛儿似乎是冷静了。 万迟默也不急,端着茶盖浮了浮上面的茶沫,直到对面那人不再站桩,而是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自己没有力量的时候挑衅一头狮子。” 他将杯子放下,气定神闲道:“哪怕那头狮子刚刚啃食了你家人。” “这是讽刺?” “不,”万迟默摇了摇头,“这是教导。” “在我面前你实在是方方面面都不够格,想要做君子,却守不住本心,想要做小人,却没有那个气魄。如果你一开始要和我拼命,或许我能高看你一眼。” 宁mw “只可惜……” “可惜什么,轮不到你教训我。”白问琛别过脸,不愿去看。 第150章 “琛儿!” 万迟默叫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吐出了一个惊天大雷,“你是我儿子,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他丝毫不给白问琛任何的准备机会,这张身世的丑布就被他无情的揭去。 “不可能,你是在骗我……” 白问琛瞪大眼睛,握着拳的手不断的颤抖,可是在万迟默古井无波的注视下,他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是白家的种,你以为你怎么能毫发无伤的闯到这?” 万迟默轻扫站着的那群暗卫,“只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论是什么身份,也不该放进来,下去领罚。” “是。” 众人异口同声,不见委屈。他们跟在闻夫人身边,自然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 今天少公子来的实在突然,等他们犹豫要不要阻拦时,已经晚了。 他们无疑是扰乱了主子原本的打算,听到只是受罚,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你好奇的事情,你母亲一会会告诉你,我想同你说的是,你既然是我的种,就要接住我的位置。” “琛儿,你不能拒绝,这是你的命。” 白问琛似是接受不能,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万都统会告诉他,其实自己才是他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放在话本上他都觉得可笑,可却实实在在的发在他身上。 他嘴里的奸夫是自己的亲父亲…… 而他的年龄…… 他只要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大概,自己母亲在再给父亲前就和万都统有了首尾,还有了自己这个孽胎。 而自己还鸠占鹊巢,占了白家家主的位置。 十几年的认知在今天彻底崩塌,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琛儿,你要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娘也曾想着瞒你一辈子,可这也许是命吧。” 闻夫人走了出来,见儿子低垂着头,心疼的抱住儿子。 她将她的过往悉数讲出,特别是她和万迟默相遇那。 “琛儿,我和你父亲有缘无分,兜兜转转这么久,可我们都是爱你的,你父亲也一直在关心你。” 白问琛的肩膀被母亲扣住,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万迟默。 “每年辰,我收到的那份礼物是不是你送的?” “是。” “上次在毕家……” “也是。” 白问琛苦笑一声,每年辰,他的房间门口总会放着一份别样的礼物,原来都是他送的。 难怪在毕家,这位万都统会如此贴心问他近况,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他已经和这位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两个爹疼你还不好吗?”闻夫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见儿子的情绪不再激动,还想让儿子改口。 “不急,”万迟默开口,“等琛儿真能接受那天也不迟。” 白问琛松了口气,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这位亲父亲。 如果说背叛,可他们是在相识于母亲出嫁前,重逢于父亲去世后。 可他的存在却是白家的污点,如果也有一天他的身世暴露,他如何面对白氏众人。 万迟默走了,这位“东南王”公务繁多,能抽出这么久的时间来长音寺已然不容易,又因为这场意外耽误了这么久,在属下的再三催促下,他不得不离开。 白问琛强撑的身体在人走后彻底瘫软,他狼狈的趴在石桌上,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颊。 “让我静一静想一想好么。” 闻夫人见状不敢打扰,将精舍留给他。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趴了多久,发尾被人触碰,灵动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哥哥怎么趴在外面睡着了呀。” 白书情凑近,想扒拉哥哥的眼皮,却被那双泛红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没睡啊……”白书情也有些心虚,眼珠子乱转,见哥哥红着眼眶,还以为是担心自己,一时有些后悔:“对不起哥哥,我……” 还没说完,就被大力拉入怀抱,她先是震惊,下意识的挣扎,但感受到哥哥颤抖的身躯后,她放松身体,歉疚的回抱。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让你担心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可哥哥并没有说话,她一时有些无措,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白问琛勉强的扯出一抹笑,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哥哥不怪你,下次不要一个人乱跑让我担心。”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他强忍着痛苦,要是他和妹妹一样,就不用背负这么多了。 “他会接受的。”万贺堂十分冷漠,并没有对自己的这位弟弟留情。 白问琛表面看着崩溃自责,但他还是会接受二叔的路,在这里最无辜的是他那毫不知情的婶婶以及远在京城的妹妹。 “朕还以为他会挣扎一下。” 沈祁文叹了一声,这场长音寺之行真是收获满满。 “多了个弟弟,感觉如何?” 万家子嗣不丰,本以为此无子的万迟默突然多了这么大个儿子,真是叫人惊掉下巴。 “那不是弟弟,是敌人。” 万贺堂眯着眼,如果不是这位“弟弟”的存在,二叔的野心也不会膨胀的这么快。 他突然在想,如果把白问琛杀了怎样,杀了他,一切的一切还有转机。 察觉到万贺堂的杀意,沈祁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留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提前知道万迟默的打算,按兵不动,万迟默已跳不出他的掌心。贸然将局面打破,反而会出新的麻烦。 万贺堂懂这个道理,刚才那片刻的杀意只是烦躁的产物。 估计不久后,他就要见到他的这位好二叔。 第149章 放虎归山 皇上和这个侍卫离开这么些天,一干人虽然有条不紊的按着皇上的旨意行事,但迟迟没有皇上消息,总归是让人不安心的。 皇上总算归来,还带着足以惊掉下巴的发现,这让在场的众人难以消化。 尽管将发的危险一笔带过,但还是叫众人心忧不已。 皇上以身涉险,岂不是他们这些臣子的无能。 张院判将万贺堂带回来的白布看了又看,断定这黑棕色香膏就是所谓的“增元膏”。 沈祁文在众人的竭力劝说下,不得不让张院判给自己好好的检查一番,其实他也不确定,当时闻过这东西是否对他身体有影响。 好在当时闻的时间尚短,在身体中没有过多残留,喝几副药,休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这下众人才放下心来。 侍卫统领一直负责和宫中朝堂联系,时不时传信回去,让朝臣确定皇上无忧。 信上的内容平常,与他们真正的路径大相径庭。 可最近一段时间,他总觉得有些异样,“臣放在驿站的信似乎被其他人取了。” 按理说他将信放在驿站,半日后会有专人去驿站取信。但上次他寄信时刻意在一边停留了片刻,几乎是他刚一离开,就立刻有人将信取了出来。 他偷偷跟上那人,那人确实将信交给驿使,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沈祁文轻叩桌面,对于侍卫统领的怀疑不置可否,他嗯了一声,“知晓了。” 那些信件只是做浑水摸鱼之用,真正的密信都用五暗令去传递。 驿站的信,除了万迟默,谁能拿的到。 目光所及,众官员均战战兢兢,万贺堂面无表情立在一旁,像个门神。 他瞥了一眼万贺堂,淡声道:“不用管那些,照常行事即可。” 他又看向薛令止,“薛卿留下。” 薛令止垂头弓腰,慢步走到皇上身边,“皇上。” “成阳府尹那里接触的如何?” 临走之前皇上独召自己,让他接触成阳府尹。 薛令止只能改头换面,用巡守的身份进了成阳府衙。 自从去了成阳府衙,他很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出现让本就混乱的东南局势更加琢磨不清。 皇上派了两个巡守,于东南众官而言虽目的不明,但肯定不怀好意。好在有关应山在,没人想到他们是查茶引盐引。 自己的官职虽低了成阳府尹一级,可自己是京城来的,不日要回京城去,还是引的成阳府尹亲自来接。 仅仅是短暂的接触,他就能笃定,成阳府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那种为了权势向上爬的野心即使藏的再深,但还是会在只言片语中泄露出来。 短暂的交锋,他们就都明白彼此是个什么货色,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成阳府尹在臣面前很是恭敬,十分隐晦的向臣打听皇上的行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皇上的神色,措辞也十分谨慎。 “薛卿觉得他是为谁打听?” 沈祁文目光如炬,看着跪在脚边的薛令止,微微弯下腰。 “为自己。” 第151章 薛令止的话说的肯定,不带丝毫犹豫,像是将准备已久的答案和盘托出一般。 沈祁文幽幽道:“哦?何以见得?” “成阳府尹于成阳,如鱼游沸鼎,岌岌可危。康王卡着他的命门,唯有皇上可救之。” 罗汉洞之事就由他一手促成,他对此事的了解的恐怕比成阳府尹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除非皇上明摆了不肯相救,否则不会轻易倒戈。 押注在其他人身上,这样的赌局就是他自己也不能承受。 “若朕不救呢?” “那唯有一死。” 薛令止将头叩的更低,皇上的声音淡淡,却弹指间能要了他人性命。 沈祁文轻笑一声,一个不轻不重的敲打,“好了,下去吧。” 他瞧着薛令止有些仓皇的背影,心想薛令止倒是会演。 的确如薛令止所言,公策询此时坐在城阳府尹的位置上危如累卵,万迟默要是起事,必然要全权接管成阳府衙,他这个旧朝之臣岂能活着? 万迟默必将以成阳府做根据将其打造的固若金汤,公策询连投靠的机会都难有。 而这些风雨飘摇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慢慢将他们浸湿。 …… 皇宫和林四同时来了两封密信,他先拿起林四传来的那封,放到万贺堂面前。 “来了。” 林四伪装成万贺堂的样子,代替他守在皇陵,此次来信发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封信就是催行符,万贺堂垂眼,不由暗叹:“若我当时没有跟皇上走……” “若你没有,你与朕便是敌人。” 沈祁文拆开谢停传来的那封,按照他一开始布下的政令施行,朝堂倒是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前面先是讲了近日朝堂发的事情,谢停言因为他太久没有消息传出,朝堂此时有些浮躁。 信被谁扣下不言而喻。 万迟默要干什么,想以流言逼自己回去么。 他思索片刻,继续下看,后面一句北疆事变一瞬间让他正色。这让他不由得将视线从信纸转移到万贺堂身上。 归契势大,那样一场惨败也没能让他们歇了心思,这才刚开春,就又迫不及待了。 抱着那份淡淡的疑虑,继续看下去。谢停将自己的想法写在后面,还有一个人名。 万贺堂。 只有万贺堂…… 这是他刚看到时就知道的答案,大盛积重难返,培养将士哪是一日两日可做成的事。 能用的,或者说能赢的,或许只有万贺堂一人。 万贺堂刚说出那句话并不是他后悔,而是他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皇上。 一切都如皇上预言的话一样重现。 “你叔叔为了把你救出去真是煞费苦心。” 北疆异动真是好借口。 万贺堂把信扣在桌子上,凝重道:“归契上次失利后老实了许多,这才一年多的光景,不可能再有能力挑衅大盛。 他十分确信道:“这是假消息。” “那他不怕朕探查后露馅?” “他是要用东南这边给皇上压力了。” 皇帝不在京城坐镇,北疆异动的消息不论真假,百姓百官必然惊慌。 北疆路远,即使探查,一来一回也要费不少时间,此举是逼皇上回京。 “皇上要想继续隐瞒身份低调行事恐怕会使世人猜疑。” “所以万迟默是想逼朕露面?” 沈祁文摸了摸下巴,万迟默还真会一箭三雕,“朕不露面,即使朕发了圣旨,也能有千百个理由拖着难以执行,他是逼朕只能把人选定在你身上。” 那这封信寓意着什么他们君臣二人都清楚,这是万迟默对自己的一封战书。 前狼后虎,归根结底还是将才不丰所致。 眼前人眼中的不舍与眷恋要将自己溺毙。 沈祁文知晓万贺堂此行要承担什么,他曾经所有珍视的东西都要远去,只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抚上万贺堂的眼尾,低声道:“朕不是放虎归山对么。” 万贺堂没有说话,身体力行的给不安的皇上答案。 “臣该走了。” 万贺堂留恋地看着皇上,他知道皇上心中有决断,不用自己多说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道:“皇上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此行如踩独木桥,却不知是谁粉身碎骨。 沈祁文轻声应了,揉了揉几乎要被撞断的腰。 身体被好好的清理过,他努力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好似总是这样看他离开…… 从今天他身边少了一个叫影的暗卫,千里之外多了一个与他为敌的万贺堂。 众人只发现皇上少了根时时伫立在身后的木头,却没人把影的离开放在心上。 “皇上?这是西街的玩意,臣觉得新奇,献给皇上看看。” 薛令止把一个小盒子掏出来呈了上去,沈祁文只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放到一边。 “你看看这个。” 沈祁文把密信给了薛令止,神色沉沉看着薛令止琥珀色的瞳孔。 薛令止接过,一目十行的看,视线在某一处停留的稍久。沈祁文知道他是看着了。 “皇上,要不先回京?在京都才好商议此事。” “回京?只有你想到了,其他人想不到吗?” 薛令止一噎,立马震惊道:“皇上是说这是个假消息?想逼迫皇上回京?” “未必是假消息,北疆有变是真,归契蠢蠢欲动是真,逼朕回京亦是真。这是所有人都想促成的结果,那群寻找朕行踪的人会这样放弃吗?” 沈祁文拨动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朕的行踪一但泄露,能完整无损的回京都吗?” “但留在东南危险极高,不如兵分两路,先放出消息引开他们,我们再走水路。”薛令止敏感地察觉到绥节安宁下的暗潮汹涌。 “如果是你,你是希望朕这个时候在京都还是不在呢?” 薛令止不解回道:“当然是不在了。” 沈祁文抬了抬下巴,“那就不回去了。” 第150章 叔侄相见,各怀鬼胎 沈祁文果然没回去,依然悠哉游哉地呆在绥节,仿佛什么也不关心似的。不过他行程繁忙,早和绥节的公子哥打成一片,时常约着游玩赴宴。 北疆的诸多消息都被牢牢地封锁着,甚至朝廷也没几个人知道。 上次去往九江府的薛令止已经回来,压着声音禀报着情况。 “皇上,果不其然,只用了不到五日便悉数卖尽。咱们的铺子日日夜夜都有人盯着,但看着并不都是一方的。” 沈祁文正闭着眼,听着成阳小调,台上戏子婉转的卖弄着自己的嗓子,一颦一笑皆看着正下方的男人。 “再去收购一些,再送一趟。”他睁眼拍了拍手,台上的戏子顿时停了声音,乖乖的站在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正准备回去,看薛令止还站在那面露难为,“怎么?” “皇上还不打算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能有好戏看吗?”沈祁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台上那名戏子,“唱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他打发了其他人,将手里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他知道这个时候,万贺堂已经在去北疆的路上了。 “您就在这住着,等情况稳定了,儿子再把你接过去。” 万夫人还不知道发了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被儿子从府里接了出来,送到了她从来都不知道的院子里。 看儿子这般匆匆,不由得对儿子最开始给自己的解释起了怀疑。 真是皇上下旨将儿子放出来的吗? “儿子,你……” “娘,你什么都不要问。我打点好了一切,有什么事就唤阿林去。” 万贺堂攥紧自己的武器,郑重的交代着,将家里的事全都安排好,却回避了其他问题。 万夫人的眼泪瞬间滴落,她既是心疼想念儿子,又是惶恐心虚自责,她从没想过他们一家子会走上这条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万夫人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忍不住地摇头。 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誓言犹在眼前,可……可现在已经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来了。 “儿子已经无法回头,况且并非只有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 “正是因为想过父亲,儿子才不得不这样,”他侧过头,不去看母亲的眼泪,“父亲会理解我的。” 说罢,他狠心的抽开手,孤身一人骑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不能回头。 “叔叔。” 叔侄二人相见,万迟默激动的给了万贺堂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揽着万贺堂的肩膀,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的确清瘦了许多。 他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回来了就好。” 第152章 万贺堂皮笑肉不笑,在知道这位叔叔的真实面孔后,只觉得虚伪无比。 握紧了长枪,回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的方葛。 方葛脸上也挂着笑,主动道:“万小将军一路上幸苦了,不如先去休整一番?” 万迟默似是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你瞧我,一时激动,竟然忘了此事。” 他抬手招来一个丫鬟道:“带承均去皖清苑。” 万贺堂垂眸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长枪交出去,点头作答,大步流星跟着丫鬟往皖清苑走。 方葛见人走远,这才笑着一拜,“幸不辱命。” “哎,”万迟默长舒一口气,眼神深邃望向远方,“已准备大半。” 都统府占地不小,还带着一个校场和马场,赤云被带去马场进食,而校场上正有对练的士兵。 万迟默陪着万贺堂,为他介绍自己的亲兵,两人驻足于台上,万迟默指着下面的壮汉,笑着提议道:“要不要试试?” “我已许久未和人操练过。”他伸出手掌,原本满是老茧的掌心已经开始长嫩肉。 他回视自嘲一笑,“也不知还有几分功夫。” 眼见侄子的锐气尽消,万迟默用他那宽厚的手掌压在他肩上,迫使万贺堂与自己对视。 他一字一句,说的严厉,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逼迫,“去,让叔叔看看,你的心有没有死。” 那壮汉赤裸着上身,硕大的肌肉在阳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汗水贴在皮肤上向下滚落。 他甩了甩胳膊,摩拳擦掌,昂首用下巴对着万贺堂,眼中尽是挑衅,似乎眼前人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一般。 他冷哼一声,傲慢道:“还在磨蹭什么?” 万贺堂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慢步行至校场中间,刚给手缠上粗布,一阵凌厉的拳风直击自己面门。 这壮汉看着五大三粗,没想到竟然如此灵敏。这样的力道和招式,绝不是随随便便能达到的。 在躲避的一瞬间,他还抽空看了眼在台上注视自己的叔叔。他不由得冷笑,这就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眯着眼,肩膀一沉,抬肘直撞来人的下巴。在对面闪身躲避的瞬间,他贴身逼近,右腿踢上那人小腹。 万贺堂抖了抖腿,一击就退,那一脚似乎没给壮汉造成多大伤害,那人反应过后再次冲了过来。 “都统,小将军他打得过蒙鲁吗?” 眼看小将军快被逼至角落,方葛探着头,面露担忧。 这蒙鲁简直是人形杀器,力大无穷,寻常攻击落在他身上就像毛毛雨。 可一但对手露出一点点破绽,蒙鲁就会将敌人撕碎。万小将军虽身法飘逸,但赤手空拳还是难以招架。 “不急,看看再说。” 他对自己侄子也了解个大概,现在这样还远不是他的水平。 万贺堂双臂合十,被迫挡下那一掌,其力道之大让他足足退了三步才停下。 眼看自己被一点点逼至墙边,可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他一脚踢翻脚边长凳,在长凳飞起的瞬间借力飞扑。 那壮汉似是要将自己抱杀,他双腿一转,要绞杀对手的脖颈。 壮汉哪里会原地等死,一只手拽着万贺堂的脚腕,原地一抡,要将人扔飞出去。 万贺堂一个下腰,双手钳在壮汉腰间,另一只腿直接踢到壮汉脸上。 这一脚力度极大,壮汉的脸都被踢歪,万贺堂不给机会,每一招都又急又凶,似乎是打上头,奔着杀人去了。 蒙鲁虽力大无穷,可万贺堂在战场上厮杀多年,不知道从多少具尸体里沐血而出,一招一式诡谲无定法,每一招都凶险无比。 就在万贺堂要扣住蒙吉的咽喉时,万迟默赶紧开口制止,壮汉这才捡了一条命。 万迟默直接翻身下场,大步走到万贺堂面前,高兴道:“这才是我万家的男儿!” 他转头对着蒙鲁道:“叫人治治你这狂妄的性子,现在你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我技不如人,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蒙鲁躬身一拜,输的心服口服。 万贺堂下意识看向叔叔,此地人多眼杂,他又是秘密而来,道明身份遭人泄露岂不是毁了大计。 万迟默似是看出万和堂的犹豫,朗声笑道:“不碍事,这里都是我的亲信,不会传出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侄子,龙虎将军之子万贺堂。” 饶是有人有所猜测,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大吃一惊。 之前万小将军看守皇陵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他们也都为万小将军鸣不平。今日居然会出现在都统府。 蒙鲁先是惊讶,后是激动道:“原来是万将军,失礼。” 校场众人无不对万贺堂的到来而激动高兴,赞美钦佩之词不绝于耳。 就连万迟默见此情形都不由的打趣道:“看来我之威信不如你。” 万贺堂也露出第一个笑容,“叔叔哪里的话,他们只是好奇罢了。” “好了,晚上我办了接风宴,就在这校场,咱们叔侄好好喝一杯。” 底下的人欢呼,万贺堂也笑着,手掌握了又松。 刚刚那一场比斗似是散去了他的怨气,让他重新找回了军营的感觉。 很痛快,他想。对于长久失意的他而言,这是绝好的礼物。 他快步走到叔叔身边,诚恳道:“多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万迟默站定,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感慨道:“既然你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些过往,万家就你一个男孩,肩上的担子还是重了些。” 这体贴的安慰之语犹如软丝缠在心上,万贺堂情绪翻涌,不由得垂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难过。 “叔叔知道你的不甘和委屈,我们又何尝不是藏锋守拙,苟且度日。从今天起,你我,或是咱们万家,都痛痛快快的活一回。” 万贺堂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道:“我知道了。” 目送叔叔离开,他卸力坐在长廊,痴痴的望着莲叶。他毫无遮掩,堂而皇之的坐在这,府中奴婢人来人往,却都目不斜视,并不为他的身份而好奇。 他神情怅然,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手无意识的波动池水,泛起一阵阵涟漪。 本已走远的万迟默站在阁楼上,透着窗子看着在发呆的侄子,表情晦暗,叫人捉摸不透。 “都统,万小将军应当是彻底倒戈了。” 方葛站在万迟默身后,同样望着下面,语气却满是钦佩之意。 都统的这套攻心之术实在炉火纯青,别说是万小将军,就是他都感动不已。 “这只是开始,难的是大哥。” 万迟默透过万贺堂的脸想到了远在北疆的大哥,他这一套对付小的还顶用,可大哥那里…… 目光如同凝结的冰,以大哥的脾气,别说去劝,就怕他前脚表露这个意思,后脚大哥就将自己给告发了。 说到龙虎将军,方葛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有万小将军在,总归不能让整个万家都倾覆了去,实在不行……” 他声音变得狠厉,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闭嘴!”万迟默呵斥一声,表情冷若寒冰,“那可是我亲哥哥。” “那就只能希望龙虎将军能想通吧。” 第151章 在看飞星 与万迟默和方葛想的不同,万贺堂并没有伤春悲秋,也没有所谓的痛苦与挣扎。 刚刚那一通话于他而言完全无用,甚至听他说万家只有他一个孩子时,他差点没冷笑出声。 他怎么能如此坦然,不见一丝心虚的说出这句话的,难道他如此愚蠢可欺? 不,或许在叔叔眼里,自己和整个万家都是蠢货,所以才能利用起来毫不手软…… 他思绪飘远,飘向离这不远的绥节。他的皇上就在那,不知道现在好不好。 坐在校场,围着篝火,脚边摆满了烈酒。 有人脱了上衣,踩着木凳,激烈的划拳。还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大肆讨论着红衫楼的姑娘。 万贺堂听着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屈膝坐在地上,拿着海碗往嘴里送着烈酒。 他只静静的注视着,并不参与进去,仿佛是这场欢宴的旁观者。 卞良才一屁股坐到万和堂的身边,他穿一条中裤,坐的姿势放荡不羁。 肩背结实,两个袖子都挽在手上,露出坚实的小臂,手上拿着个小盅,一口口抿着。 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天,也不说话,做足了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 万贺堂挑眉看过去,他装着情绪低落也就算了,旁边怎么还有个比他更装的。 他挑眉问道:“就喝这么点?” 说是喝酒,那酒液半数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见那人仍不说话,天空似有无限的魔力一样。万贺堂拍了拍屁股的灰尘,挪到一边的空地。 第153章 刚坐下,身边再次多了个人,万贺堂冷笑着开口,“怎么,还粘上我了?” “你说,如果世间没有那些欲望,大家会不会很幸福。” 卞良才呆呆望天,答非所问。他也没指望万贺堂回答,而是又道:“你会杀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吗?” 万贺堂眉心不由得跳了跳,要不是他认出这是叔叔手下的大将,他真要扭身走了。 “你知不知道何为交浅言深。” “我不知道,但我听过你的故事,”卞良才总算肯舍得分给万贺堂一个眼神,“镇桥之战,你很厉害。” 话题转变的太大,让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他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所以?” “所以我敬你一杯。” 万贺堂简直要被气笑,他不由得在想,难道这又是叔叔的一种考验? 带着这份顾虑,他忍不住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同样抬头,黑漆漆的天空,半圆的月亮和繁星,是夏日夜晚最常见的样子,不值得他再仰着头。 卞良才茫然道: “在看飞星。” 万贺堂一直在想卞良才的话,就连万迟默叫自己他都没听见。 “承均,想什么这么出神?” 书房此刻只有他们叔侄二人,万贺堂虽坐在这,但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没什么,”万贺堂蓦的一顿,转言道:“卞将军怎么?” 他说这话时直直对上叔叔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蹊跷。 万迟默拿着舆图的手放下,表情也跟着落寞:“明日是飞星的百日祭……” “白飞星?” “是,”万迟默不惊讶万贺堂怎么知道,解释道:“良才与飞星是知己好友,可能今天情绪不好。” “原来如此。”串联起卞良才神神叨叨的话,他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 他从皇上那知道了白飞星之死的经过,他也就越发不能想象他的这位叔叔是如何毫无负担的害死和他出入死的大将! 卞良才绝不是叔叔派来试探自己,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着自己说出那番话,难道不怕自己告诉叔叔吗? 万迟默似是不想再提,关心道:“我看你今晚一个人闷头喝酒,怎么不参与进去。” “他们挺想和你接触,只是不好意思。” “哈……”万贺堂摆了摆手,挑眉道:“看别人也是一种乐趣。” 万迟默跟着哈哈一笑,抬手叫万贺堂过去。 站在偌大的舆图前,万贺堂不由惊叹它的细致,别说山川城池,就是村庄,洞穴都一清二楚。 这种细致程度,非亲身踏足不可绘之。 他都想自己偷偷画一份了。 万迟默正色道:“你母亲和瑶枝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母亲那边还容易解决,可怕的是叔叔居然在皇宫里也有那么大的人脉,可以不声不响的李代桃僵,将瑶枝换出来。 丞相尚书之流久居京城,且与宫中来往频繁,尚且不能如此,叔叔远在东南却还想搅弄后宫。即使有皇上顺水推舟,也足以见其可怕。 而这也只是叔叔展露的冰山一角罢了 皇上的担心不无道理,他曾经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皇上疑心至此,不肯给他多一点点信任。 事实是他们万家的确不值得信任。 “把他们安抚好咱们才能放心,承均,你想好了么?” “走上这条路,千种万种的骂名都由我来背,”万迟默郑重其事,“开始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闻言扣住桌角,叔叔状似询问他的意见,给他后悔的余地,实际上他要说半个不字,他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既然来了,还能回头吗?”万贺堂目光如炬,问出了一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叔叔,你准备多久了。” 两个人借着那张东南的舆图,把整个东南的形式分析了一遍,在万贺堂看来,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即使能快速夺城,但根本不足以守住东南。 兵器,粮食在战争中快速消耗。只有一路北上,收了延城、丰浦两地的兵,再拿下江原县的兵库,才能有一战之力。 万迟默却让自己不要担心,他有后手,只要能成功起事,起码能守住东南与朝廷划江而治。 “皇上和朝廷不会同意,”他十分严肃道:“没有谈判的余地,他们不可能同意将东南三府割让出去,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会死磕到底,就看谁谁死了。” 在他眼中,东南所谓的三十万将士太虚了,覆满甲者不到一万,这还是倾尽全力才养出来的。 东南虽商贸发达,粮食丰盈,但铁矿铜矿实在太少,又不产战马,压力非常大。 叔叔这边的大将大多擅水战,比如卞良才,曾带领三千水师打赢木须湾之战,与大郦作战经验丰富。 但往大盛走,水系不丰,多是平原山谷,正面作战的情况下,东南的这些兵力在战争的吞噬下根本不够看。 “可朝廷必然拧不成一股绳,各地厢军只会袖手旁观,他们敢对上咱们吗?”万迟默面露精光,手指上滑落在平阳镇。 “承均,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万贺堂和万迟默在书房呆了一整个下午,可万贺堂知道自己的这位叔叔根本就没有和自己说实话。 别说自己还有个儿子的事,大郦这条线也不可肯透露半分。 他思索着,却遇到了来找叔叔的婶婶,他先是一愣,随后躬身道:“见过婶婶。” “承均?!” 杜欣雅极度不可思议,实在想不到自己怎么会在都统府见到远在京城的侄子。 她惊讶的上前一步,即是开心又是奇怪道:“皇上不是……” “归契异动,皇上下令让我去北疆。” “那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为你们兄妹俩操了多少心。” 万贺堂见婶婶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道:“瑶枝很好,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相见了。” “真的么!” 杜欣雅顿时激动起来,她实在是思念女儿,可又知道他们不能随意回京,说不定一回京就像侄子这般被彻底扣在京城。 自己侄子向来不说虚话,听他这样说,她顿时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般,只期待着与女儿相见。 见婶婶这番爱女心切的样子,万贺堂不由得为婶婶而悲哀。 如果婶婶知道一直待她情深的丈夫背着她与其他女人相会,还有个比瑶枝还大的儿子,该是多么崩溃的事情。 他了解皇上,皇上并非滥杀无辜迫害忠臣之人,如果叔叔愿意和父亲一样急流勇退,他们万家本可以很幸福。 但偏偏将这一切给毁了…… 看着此时什么也不知道的婶婶,他只能平息自己的情绪,克制表情不让她察觉。 杜欣雅的笑容一直维持到进书房,她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书房虽是重地,可却对她不设防,她一直感念于丈夫的信任,因而也从不乱看丈夫的机要。 她边走边撒娇埋怨般开口:“承均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 “我就说怎么在书房呆一下午不见出来,感情是你们叔侄二人叙旧呢。” “雅儿,”背过身的万迟默将手里的舆图自然而然的收起,面含笑容道:“怎么会,承均赶着时间。” 杜欣雅还记挂着女儿的事情,拉上丈夫的手忍不住求证道:“刚刚承均说咱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是皇上要咱们回京么?” 万迟默一噎,以现在的情况,他回京的那天就是大盛改立国号之时,可这样的话怎么对雅儿说。 就这么犹豫了片刻,杜欣雅敏锐的察觉了丈夫的不对劲,她打量着丈夫的眼睛,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万迟默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浅笑应对。 现在还不是给妻子透露这一切的最好时机,杜家也还没有完全的绑在他这艘战船上。 “不,”杜欣雅摇了摇头,视线从他的脸上一寸一寸的扫过,“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杜家可是一顶一的贵族,作为杜家唯一的嫡女,她岂是什么也不懂,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女人。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敏锐,她不去了解不代表她真的不懂。 “承均为什么会来这,真是皇上下的旨意吗?” “雅儿,你在想什么,不是皇上下旨,承均如何偷跑出来还不惊动朝廷呢?” 万迟默上前一步,似是无奈极了,“我刚刚只是想到回京后要不要去趟白家。” 他哀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飞星的母亲。” “飞星他……” “夫君你别忧心,到时候我们亲自上门慰问。” 眼见此事糊弄过去,万迟默赶紧带着她离开书房。 杜欣雅只道自己多心,他们夫妻向来有话直说,从不互相隐瞒,却是自己冤枉了他。 第154章 “夫君对不住,是我多心了。” “怎会,是我近日太忙疏忽了娘子。” 第152章 得知奸情 万迟默化解了这场风波,但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问琛的身世必须过了明路,那雅儿这里就必须得知道此事。 他正想来一场意外把自己摘出去,没想到还没等他好好计划,朝廷那里又出了幺蛾子。 南林有银矿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采矿人被他封锁在南林矿洞不得而出,十年来没有出任何岔子,怎么会突然走漏消息? 底下人坚信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且有云州卫看守,哪怕是有人不小心误入其中,也会被云州卫处理干净。 万迟默也是如此认为,不觉得是他这边出了问题。 难道是王贤那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敛去了大半的光亮,只剩下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 王贤死的太突然,那些证据他还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被朝廷一一接手。 他都做好了舍弃南林银矿的准备,但朝廷迟迟不见动静,他还以为无事了,没想到又杀了个回马枪。 除了皇上,谁又能在此刻做出这种事?还派了两个恶心人的苍蝇来成阳。 躲在背地里不敢露面,他的这位好皇上还真是胆小啊。 银矿被查,虽然他始终隐在暗处不曾亲自出面,但为了保住银矿的还是得去南林一趟。 他只好让承均暂时处理这边的事情。 方葛才是万迟默真正的心腹,有方葛在一边看着,万贺堂也做不了什么动作。 万迟默打算的很好,可却算错了招,沈祁文之所以捅出压了这么久的南林银矿,本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真正的目的是让万迟默后院起火。 果不其然,杜欣雅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心口像被撕裂一般疼痛,比起这个,她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与茫然。 白家……闻夫人……白问琛…… 上面写的实在清楚,让她想要欺骗自己都做不到,纸上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枕边人这么多年的动向,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夫人,夫人。”丫鬟果儿焦急地给夫人顺着气。 杜欣雅哆嗦着嘴唇,表情又怨又怒,书房里说想着白家,究竟是白飞星的那个白家还是白问琛那个白家! 有这么大一个儿子,怪不得对他们的女儿不上心,一点不见激动和焦虑。 “去,去那个姓闻的和她儿子给我请过来!” …… “娘,你们要去都统府怎么不带上我?”白书情趴在母亲身边撒娇道。 她拽了拽母亲腰间的香包,抬头看着母亲的脸,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下次母亲再带你去。”闻夫人安抚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表情温柔可眼底散着寒光。 “琛儿。” 打发走女儿,闻夫人卸下了那张温柔假面,自从那件事被儿子撞见后,他们母子二人一直是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着。 好在他们都默契的在书情面前维持着融洽的氛围,没有让女儿发现。 “琛儿,都统府让我们去一趟,你怎么想?” 这邀请帖子是以都统府的名义下的,可她知道则琛根本不在成阳,这背后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来者不善啊。 “去吧。”白问琛懒懒答到。 他沉默无比,他这样见不得人的身份,迟早要暴露于人前,这一天只是早点来了而已。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暴露后,他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回白家了。 一路上母子两个人都不发一言,闻夫人几次欲言又止,但对上儿子的后脑勺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儿子没有和她吵闹,她若是说话也会回应,甚至还替她遮掩,但他却不会热切的关心自己,叫自己母亲。 她无数次想质问儿子,难道要将他们母子亲缘疏离至此,可对上儿子那张落寞的脸,她只能无奈的将话吞回去。 白问琛一路掀着帘子,看向外面,外面的景色他看过千千万万遍,这条离开白家的路,他什么时候能走回来。 他察觉到身后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可他一直背着身子,不肯转过头。 都统府的大门敞开着,白问琛和闻夫人刚一下马车,就被立在门口的管家带了进去。 闻夫人心情复杂地望向高悬的牌匾,这是她迂回十年不得入的地方。 为了避嫌,她甚至连成阳都不来,却没想第一次进来是这样的情况。 杜欣雅坐在主位,身着茜色罗裙,手持茶盏,正用盖子一下一下的刮着浮沫,手上的金镯也随着动作一下一下的晃动。 见到来人,只是微微抬眼,连甚至不肯起身客套两句。 管家贴心的将人带到后,就把大门闭了起来,两边的人都在彼此打量,却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闻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则琛的正牌夫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自己在看向她时内心却不住的比较起来。 她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可这么多年世族夫人的身份早已让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完全不落下风。 闻夫人和白问琛立在中央,接受来自上方略带恶意的审视,她也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杜欣雅将那刺眼的笑容归之为挑衅,她维持着自己面上的镇定,但声音却冷的像冰一般。 “闻夫人看着很得意?” 闻夫人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一刻两人地位反转,所谓的正室夫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手下败将。 她有儿子,就这一点,就无人能撼动自己在则琛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她对这个命好的女人没有丝毫敬意,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都统夫人哪里的话,不是您叫我们前来么?” “是啊,我当然是想见见一个愿意做十年外室,不,连外室都不算的女人是有多么广阔的胸襟。” 这几乎是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挑明了说,那些士族贵女说话弯弯绕绕,闻夫人似乎是没想到杜欣雅竟然如此直接。 既然如此她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两个女人之间的交锋让白问琛在一旁插不进去。 “既然都统夫人见到了,那还有什么指教?要是想骂我,那你就尽情骂个够,要是想别的,恕我不奉陪。” 杜欣雅见闻夫人一脸高傲的样子,她竟无话可说,她扬声道:“进了都统府,你以为有那么好出去么?来人,将这两人拿下,关进衙狱!” 她放下茶盏,缓步上前掐住闻夫人的下巴,白问琛正想将母亲护在身后,却被破门而入的护卫架住。 杜欣雅不管那边的吵闹,眼神锐利,吐出的话却无情极了,“你为什么如此大胆,都统不在还敢赴我的约,嗯?” “你疯了?要是则琛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闻夫人长长的指甲在杜欣雅的手背上划过,杜欣雅似乎感受不到疼一般,扬起左手狠狠的扇在了面前女人的脸上。 “你要打要罚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母亲!” 白问琛死命的挣扎着,可他的身板哪里抵得过两个护卫,被死死压着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说是他先赶回来救你,还是你先死在我手里?” 见她是来真的,闻夫人放下手,直接道:“你会毁了则琛的大计……” “大计?”杜欣雅一愣,很快回过神,温柔的抚摸手下红肿的脸庞,“那也是他活该。” “做你的白家夫人不好么,为什么要这么贪心?听说你那个死了的丈夫对你很是痴情啊。” 本在挣扎的白问琛一愣,也跟着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要提他!” 闻夫人像是被碰到逆鳞一般,“他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曾喜欢过他半分。” 他是对自己好又怎样,是他心甘情愿的,自己有又没有逼他!为什么因为他爱自己,所以所有的人都要让自己以同样的感情做回报? 如果自己不做出一副痴情模样,那所有的人都会说自己无情无义,可是自己就是不爱啊! 自己心里惦记的始终只有一个人,自己这样难道不算深情吗? “哦?原来是痴心错付,真可惜……” 杜欣雅摇了摇头,似是十分感叹一般,将视线转向白问琛,仔细看去还真有几分像丈夫。 “那你呢?你心里的父亲是哪一个?” “我……” 见白问琛犹豫,杜欣雅挑眉道:“看来你并不像你母亲那样无情啊?这是歹竹出好笋?” “琛儿,你只有一位父亲,你要记住你是万家的孩子,不是什么白家!你是都统府的唯一继承人!” “我……”白问琛满头大汗,杜夫人问的问题也是他一直在纠结的,他心中的父亲只有一个,可万都统他。 杜欣雅见状无趣的摇了摇头,有些疲惫的转身道:“带下去吧。” 第155章 “是。” 都统曾经说过,夫人是都统府的第二个主子,他若是不在,府中的一切都听夫人的,因而他们不理会闻夫人的叫喊,果决干脆的将人带了下去。 杜欣雅抚着自己流血的手,拒绝了果儿上前的关心,表情晦暗不明。 第153章 何故再问 “雅儿。” 正在描眉的杜欣雅看着镜子中匆匆赶来的丈夫,表情不变,仍专注的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身后之人见妻子不理会,忍不住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 被阻挠了动作,杜欣雅将螺子黛放进妆匣,冷淡问道:“你是要来责问我么?” 面前人一路疾驰,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紧皱的眉头,带着风霜的眼角,下巴胡子未刮冒出青茬。 若是换做往日的她必然会贴心的为丈夫净面梳洗,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恶心极了。 “雅儿,我……” 万迟默一时语塞,妻子这般冷漠,让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 刚到南林就听到府中传来的消息,他甚至来不及解决,只好匆匆骑马回来。 来回奔波让他疲惫不已,府中的这团乱麻更让他心竭。 在马上他预设了千万种情况,就连缰绳紧嵌在掌心也无知觉,下了马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 可他已经来不及处理手上的伤口,只想安抚妻子,一向能言善辩,紧握人心的他,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雅儿,你受伤了?” 他眼尖的看到妻子手背上的抓痕,皮肉破开,周围一片青紫,尽管上过药,但在细嫩的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他抓住妻子的手,仔细的看着,心疼又气道:“谁伤了你?” “都统不知么?” 杜欣雅抽出自己的手,揉了揉泛红的手腕,对这份关心十分不屑。 “还是赶紧看看你的妻儿吧,看看他们在我这个恶毒的人手里被折磨成了什么样。” “雅儿,我知道你心软,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你先不要同我置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万迟默追了上去,承诺道:“她既然伤你,我会为你报仇。” “报仇?”杜欣雅冷笑出声,“你回来后先去的衙狱后来我这,你当我是傻子,什么也不知吗?” “我不伤她们是我觉得他们不配,要真想报仇你应该杀了你自己才是,毕竟你才是造成我们痛苦的根源不是么?” 面对妻子的逼问,万迟默感到十分的陌,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他那一直温柔如水的妻子吗? “你在我身边安了人?” “是啊,只是我太傻了,竟然从来都不过问,才会被你蒙骗十年之久。” 杜欣雅有自己的骄傲,如果丈夫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心有所属,那自己也不会纠缠。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着爱情的网纱将她蒙住,在她陷进去后又一直欺骗于她。 太可笑了,所谓的恩爱时光竟然都是一场骗局,在丈夫陪着自己和瑶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她冷漠的将眼眶的泪抹去,指着大门道:“和离书我已备好,你签了吧。” “雅儿!” 万迟默目欲裂,拿起梳妆台的和离书一把撕了个干净,“雅儿,我爱的一直是你,我不曾骗你。” 他强硬的将人困在怀里,缓了好一会才将心头浮起的暴戾情绪压制下去,柔声解释道:“我有苦衷。” 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说到问琛那,他顿了顿道:“我已把瑶枝接了出来,为了拿到世家的支持,我必须有一个继承人。” “问琛只是一个幌子,待事成后,我会给瑶枝招婿,把她的孩子培养成继承人。” “雅儿,我从未想过对不起你,只是这些年来,我亦很艰难。” 杜欣雅愣住,面对丈夫的剖心之言,不敢置信的颤抖着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比起听到女儿消息的开心,更多涌上来的是迷茫,不解和恐惧。 承均,难怪她见到了承均! 她陌地侧头,颤抖着嗓音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五年?还是十年!” 她试图扯动嘴角,但却如此艰难。 “雅儿,皇帝不仁,忌惮万家功勋,这些年万家为他们沈家挡了多少灾祸,他们可有过半分的感动?” “可你怎么能谋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杜欣雅阵阵发晕,这么久了,她居然都没看出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不臣之心。 “你有没有想过失败了会怎么办,百姓会唾弃你,世人会责骂你,你要给大盛带来无休止的战火吗?” 面对妻子的诘问,万迟默深深吐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可雅儿,如果我坐以待毙,不说皇上会不会放过我们,那些仇敌也会将万家撕咬殆尽。” “如今已经到了如此情况,万家绝不能退,退则是万丈深渊,我无可奈何。” 他温柔的看着妻子,“我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把瑶枝接回来,我们一家人还像以前那样。让你做皇后,受万人敬仰公拜,瑶枝作为我们唯一的公主,再也不用受皇权的压迫,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 他语气坚定,带着丝丝蛊惑道:“这样难道不好吗?反正终将一死,为什么不试试呢。” 见妻子的表情不似刚才那般抵触,他趁热打铁道:“你我夫妻一体,之前瞒着你,是不愿意你为此操劳忧心,几次欲说却又迟疑犹豫,既然你能知道问琛的消息,看来事情已经暴露了。” “雅儿,你必须暂时作问琛的母亲,必须马上行动了。” 察觉到丈夫眼中隐藏的狂热,杜新雅没有任何一刻能比现在更加冷静,意识到丈夫的狠心与决绝,她知道此刻根本就没有她拒绝的机会。 她在丈夫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朱唇轻启,抚摸手上的伤疤:“可是闻夫人必须死。” 此话一落,房间内顿时落针可闻。 于万迟默而言,稳住闻夫人对他来说最有利,可这是让他非要做一个抉择么。 他敛下眸,几乎一眨眼就做好了决定,只听他语气坚定道: “好。” 见万迟默离开,杜欣雅这才捂着心口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阳光从门缝中打到她身上,可这光怎么这么如此寒冷。 她苦笑着,笑自己的天真。 自己的丈夫原来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想到那个仍陷在情爱中的女人,自己心中居然升起了一丝怜悯。 “果儿,准备纸笔,我要修书一封。” 她挣扎着爬起来,当务之急是先去问问爹娘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此事。 她正欲回眸,却看一高挑人影逆光站在门口。 “婶婶。” …… “都统,没有寻到皇上的踪迹。” “没有……”万迟默压着嗓音,不怒而威,“既然他不想回去,那就永远别回去了。” “将暗子全部启动,只要得到皇上的消息,不论真假,格杀无论。” “琛儿,你跟着元武,他会带着你。”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沉重道:“一定要为你母亲报仇。” “是。” 白问琛,不,此时已经改名为万问琛的他紧扣着衣摆,眼睛肿胀通红,却带着恨意。 是皇上害死了他母亲! 原本的恨与责怪,在母亲死亡前还要护着他时就已经消失殆尽,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疼着的儿子。 万迟默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而那个从少年时便与他纠缠的女人,在死后还能助他一臂之力,他真是太感动了。 一场简单的马儿发狂,就可以让这场死亡天衣无缝,谁能想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能狠下心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置于如此深渊呢? 万迟默这边儿的动作愈发快了,衬得沈祁文这边儿不慌不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一般。 朝堂愈发慌乱,臣子们人心惶惶,有山雨欲来之势。而沈祁文半眯着眼,还有闲情雅致绘着他的山水扇。 不要说薛令止,就是一向耐得住性子的谢停连发十二道密信,可这些通通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连他都不由得怀疑是否计划出了疏漏,皇上是否安然无恙。 谢停为他在朝堂上扛住了莫大的压力,沈祁文却仍能沉下心不为所动。那十二道密信只被他粗粗看了一眼就搁置在一边。 薛令止此刻万分庆幸自己能待在皇上身边,也越发佩服起了皇上的性子。 莫说是朝堂,就是各个府道都流传起了皇上南行遇难的消息。其中真真假假,传的有鼻子有眼,而皇上一直不曾露面也让众人的疑虑越发深了。 他不由得开口道:“皇上,若您不出面主持大局,谢大人恐怕无力招架朝臣的责问。” 第156章 谢停与他一样,孑然一身。所有的权势皆来自于皇上,若皇上这个靠山一倒,那他们在朝堂将无枝可依。 原本以谢停的资历就无法担任围控朝堂的大任,也不知道皇上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把谢停架在了水深火热的位置上。 “示敌以弱才能引狼贪婪,若朕在京城他回贸然出手么?” 沈祁文头也不抬,指尖轻动,毛笔在扇面上落下一道道痕迹,青绿色的颜料在纸上晕开,深深浅浅,配上金粉,着实美极。 “瞬台,你心中已想明白,何故再问?” “不敢。”薛令止先是一惊,然后迅速跪下磕头,瞬台两字叫的他头皮发麻,如同过电一般。 他胆战心惊,怕自己揣摩圣心触了皇上逆鳞,只觉自己越发渺小。 只听上头传来一声轻笑,他不敢去看,把头埋的更低。 “瞬台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朕又不曾怪你。” 第154章 京城乱始 沈祁文放下毛笔,手搭在膝上,从容不迫的整理起袖口,声音放的轻柔,眼睛却不含一丝温情。 虽怒时而若笑,即嗔时而有情。他浅浅的勾着笑,似乎对薛令止的惶恐浑然不在意一般。 他说是这样说,可却没叫薛令止起来。直到薛令止跪爬的身体酸软,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一般,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怎么还跪在这里,起来吧。” 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外面隐约站立的人影,他笑道:“朕不知道,你与关巡守何时这样要好了。”? 薛令止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敲打试探之意思,他连忙解释道:“回皇上,同为巡守,是比以往交际多了些,关大人出类拔萃,臣哪里比得上。” 他没直接撇清关系,话中还把关应山抬了一手。 可眼中的嫉愤却做不了假,沈祁文轻笑开口,“臣子间和睦是个好事,可惜关卿不如瞬台圆滑得力,还是拘谨了些。” 一个是关卿,一个是瞬台。二者孰近孰远一目了然,沈祁文说完后摆了摆手。 薛令止这才敢起身,狼狈的推下去。 得了安宁,沈祁文出神的望着顶,头顶的横梁刻画着百姓的安宁,他指节曲了曲,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薛令止一路倒退着向后,轻手轻脚关上门阻隔了皇上的视线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吐了口气。 用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扭头险些撞进关应山怀里。 “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他可没忘自己在哪,他压下关应山伸过来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带了出去。 在侍卫统领诧异的视线中,总算离开了皇上在的院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开口道:“你怎么在那。” “见你久不归来,故……” 薛令止眯着眼睛,看关应山的扭捏病又犯了,忍不住凑近道:“故什么?担心我?” “是,我担心你。” 关应山垂着眸,专注地看着薛令止,最终将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嘴唇上。 “可是又疼了?” 薛令止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好逗。眼见气氛尴尬,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跪趴了许久,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有一双手撑在自己的后腰,让自己稳住了身体。 站直后,那人的手掌还抚在自己腰上,温度透着衣服传了过来。 后腰有些敏感,痒得他心底发麻,可他不愿暴露自己的弱势,问道:“要摸到什么时候?” 本身只是出于好心,没有任何杂念,可让薛令止这么一说,他不自觉的动了动大拇指,成功收到了对面那人的瞪眼。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慌乱的放下手,背在身后。指尖忍不住摩挲,仿佛那截腰肢还在自己手心一般。 “我没什么事。” 薛令止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他看了看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二人。 他看了眼关应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隐隐察觉到皇上布局这一切的意图,而这个意图实在是太过夸张。 一个早被皇上察觉意图的万迟默怎么值得皇上如此重视,能到现在还临危不动,皇上必然有更大的谋求和野心。 关应山世家出身,此时极其敏感,他不应该和关应山牵扯过深。 而皇上的那句话也像一柄利剑悬在他头上。 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正欲离开,可袖子被拉住,他不耐的回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眸子。 “你腿怎么了?”关应山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来叔配的药,用于淤青外伤很有用。” “不用。” 薛令止冷硬的拒绝,他不能因为关应山失去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 “我近日很忙,你不要来找我。”他狠心将药推回去,腿上的刺痛在提醒着他。 “你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院子待着。” 他本应该头也不回就走,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多说了一句。 关应山望着薛令止的背影,攥紧了那瓶没能送出去的好意。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红,面上有些淡淡的落寞。 …… 东南三府看似古井无波,实际早已惊涛骇浪,由上而下各级官员都敏锐的嗅到了风向的改变,世家之间的走动也比以前频繁许多。 厢军的看管比以往严格许多,有的甚至重新操练禁严,就连枫江河道的厢军也停了工。 众人心照不宣,却都有个共识,要变天了! 谢停待在皇宫,头疼的撑着额头。要不是那群大臣不能强闯进宫,他此刻恐怕已经被众大臣围的水泄不通。 然而说他于理不合的折子也似雪花一般,地上堆着的那一堆全是弹劾他的。 要不是有禁军的支持,搞不好他已经下狱身死了。 他连苦笑都做不出,脸色也难看的要命。皇上可是和他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不在乎众大臣人心浮动,别说是皇上,就是跟随皇上出行的众大臣也没有一个能传回消息。 各地的藩王早已按耐不住,频繁遣人进京打探,朝中重臣的府邸也快被踏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皇上久无消息,国不可一日无君。东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好,北疆同样蠢蠢欲动。 左相揪着自己的长须,称病闭府躲静,可六部尚书联袂而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相府大门被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其他官员也凑热闹,比之闹市也无甚区别了。 小厮请了三次,但左相蒙头不理,他闭着眼,一幅出定的样子。 “左相闭门不出,朝堂岂能由那姓谢的小子主掌!”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紧紧皱着眉头满面忧愁。 户部尚书不言,看着那牌匾,神色同样凝重。 吏部尚书也跟着道:“在找到皇上之前,自然要推举一人主持大局,左相不出,也只有户部尚书可担任了。” 众人纷纷点头,对刑部尚书的提议很是认同。他们都看向户部尚书,从站位上隐隐以户部尚书为先。 “是啊,户部尚书历经三朝,由户部尚书同协百官才能服众。” “皇上临行前专门下旨让谢停监国,甚至给了谢停调动禁军的资格,我岂能违抗圣旨?”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看着这群不怀好意的老狐狸们,推拒道:“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难道我们如今就这么坐以待毙?谢家小子乳臭未干岂能懂国事,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蛊惑了皇上,让皇上这么信任他!” 吏部尚书十分不满,言语中对谢停多有不屑。 “不能让王贤之祸再现了!” 提到王贤,众人均噤声。彼此对视,都没人再多说一句。 每个人在这个时候心中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既想得到消息,握住权势,又不愿出头,怕被清算。 户部尚书眯了眯眼,瞥了眼紧闭的大门,老神在在道:“除了左相,不还有一位右相么。” “走了?” “是,应当是前往右相府了。” 左相睁开眼,盘腿而坐,对于外面的动荡毫不动容。 右相冷笑着对上众人,不紧不慢的品了口茶,言语讽刺道:“在左相那吃了闭门羹,想到我这了?” “如果是让我出面,各位就请回吧,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众人知道右相还因为科举舞弊那件事嫉恨着他们。 他们讪讪一笑,低头道:“左相年事已高,本就不理朝事,若无右相,岂不群龙无首。” 右相不为所动,“往日也不见群龙无首,尔等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兵部尚书脾气火爆些,听这话有些不耐,当日右相遭皇上训斥还不是自己行事有误,与他们何干? 他正想起身,却被户部尚书拉了拉。果不其然,待众人又说和了几句好话,右相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第157章 直到走出好远,兵部尚书这才停下步子钦佩道:“大人如何得知右相会应下此事?” 户部尚书泰然自若的笑着,微微伸了伸手招兵部尚书过来。 兵部尚书凑近了耳朵去听,只听户部尚书缓缓道:“若不拼一把,他这右相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右相本就惹了皇上不喜,若不是资历在那,早被皇上去了绶带。皇上有意培养内阁分去丞相权利,右相被架在那进退不得。 此刻对于右相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只是他为人矫情,不愿主动出头罢了。 不论如何终究有人带头,百官都指着右相说事,谢停也明显感到了众大臣的针对之意。 “谢大人,如果你再不说出皇上的下落,我等可要……” 朝堂上谢停一人站在一边,皇位之上空悬,用帘幕隔住。尽管如此,也能看到龙椅的耀眼夺目,谁人不想亲自上手摸上一摸,甚至坐上一坐。 “你等可要如何?谋反不成!” 谢停毫不畏惧,坦然迎上各大臣或是审视挑剔,或是怀疑不屑的眼神。 或许皇上在东南到了要紧时刻分身乏术,他在朝堂这边要给皇上再多留出一些时间。 “谋反?究竟是何人要谋反?!皇上此时下落不明,朝中内外人心惶惶,谢大人确实轻松,没看到各府各地官员的急切!” “你既然拿着皇上的龙行令,得皇上如此信任,难道连皇上在哪儿都不知道吗?!” 谢停闪了闪,一人难敌众口。 在百官的压迫下,他即使用龙行令,政务也无法实施下去。 右相勾着笑,立在百官前列,享受着百官的簇拥,正准备接过那龙行令。 只可惜他高兴的太早,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大殿外的一声暴喝引去了目光。 第155章 一网打尽 众人纷纷扭着脖子向后探去,只见一中年男子披甲而来,剑眉斜飞,眼眸深邃似幽谭,古铜色的面庞如刀削般锋利,细看下竟和当今的圣上有几分相像。 “皇上此刻死未卜,不先迎回圣驾,却有心在此争权夺利!龙行令为我沈氏可持,尔等不过外人岂可觊觎!” 那男子大步流星的踏入殿内,行至中间站定,逼视众人。 右相震惊不已,户部尚书连声质问道:“宜安王你怎么会在这!” “没有皇上旨意你怎可擅自回京?” “若本王不来这诺大的朝堂岂不是成了你们的一言堂,就不知这天下究竟是姓沈还是姓谢!” 宜安王冷哼一声,大声道:“这姓谢的恐怕早就因为谢家之事怀恨在心,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蛊惑皇上,本王怀疑皇上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兴许就被这种奸人囚禁。” “皇上圣明,怎么可能会下旨让这样一个人代行朝政,怕是与王贤一般用了蛊惑之术!” 宜安王抬手指向谢停,厉声道:“还不将他拿下!” 门口的侍卫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但龙行令在谢停手中,还有皇上的圣旨作证,他们只能按兵不动。 见没人进来,宜安王索性自己上手。 谢停拿出龙行令高举在半空,“未得皇上旨意擅自回京私闯大殿,此为大罪,还不扣押下狱。” “你敢!” 宜安王环视四周,将围过来的侍卫吓退,“你若敢动我,十二路诸侯的亲兵就会兵临城下。” “你们以为本王是孤身前来么?” 他缓步走到堂中,瞧着正义极了,“本王必不会让大盛的江山落入他人的手中。” 他回头望向龙椅,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痴迷。既然皇上可以兄死弟及,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 双方僵持不下,众大臣也被宜安王到来打的猝不及防。 清君侧的名头打的好听,可目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宜安王抢占先机先进了京城,可诸王侯在封地虎视眈眈,他这个位置也坐不稳。 “你不怕皇上回来么?” 右相冷硬着开口,比起宜安王,他更愿意让谢停掌权。 “怕?”宜安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皇上回来,本王求之不得,如何会怕?” “本王劝你乖乖交出龙行令。” 没有虎符调动不了京军,依靠龙行令也只能差使部分的禁军,如果真如宜安王所说,那他已毫无优势。 “逆贼!” 有人看不下去大声呵斥道,“你此番行为与逼宫何异?” “聒噪,”宜安王眯着眸子,走到谢停身边,“本王的亲甲已经进京,你晚上一分,本王就杀一个,不知道在座的各位等不等得起。” “什么?!” 比起刚刚的看戏,此刻众臣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 “你不敢!” “本王不敢?”宜安王目光灼灼的盯着天空,突然有一青烟在空中炸开。 “已经有一户人先死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他面露懊恼之色,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用手对着大家的脸划来划去。 “是你?” 在成功收到那人悲痛的表情后他手指一移,指向一旁偷偷松了口气的那人。 “记错了,应该是你!” “你!” 那人心情大起大伏下丧失了理智,冲到宜安王身前像是要讨命。 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在宜安王眼中不值一提,他抬臂一挡,反手将人扔了出去。 “还等吗?” 宜安王抱臂,玩味的看着谢停。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可偏偏要逼谢停亲自交给他。 户部尚书闭了闭眼,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六部尚书还算是冷静,他们知道宜安王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谢大人,难道要等人死完了你才愿意么?”有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众人反过来劝谢停。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时间流逝的越多,他们就越着急,不对着那个刽子手,却要强逼谢停让步。 看/最/新/海/棠/文/po/文/废/文/加/企/鹅/群319/133/504 “城门卫有你的人?” “那当然,不然本王的亲兵怎么能悄无声息的进来?” 宜安王贪婪的摸着龙椅,已经幻想起自己黄袍加身端坐上方的场景了。 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观望,怕是皇帝在炸他们,要不是他们懦弱,自己如何拔得先机? 谢停无奈的松了气,脊背也不似之前那样挺拔。 皇上漏算了,京城并非铁桶一块,不知被渗透成了什么样。 藩王在封地也并不安,城门卫叛变后京城如何保得住。 龙行令的边缘硌的他掌心疼,他红着眼,知道这块令牌他是保不住了。 为了不造成更多的死亡,他只能将龙行令交出去。 在脱手的那一刻,他的心在滴血。 难道还是不成么…… 宜安王得意洋洋的笑着,看着众人就像看一个落败者,他以京城无宅院为由堂而皇之的住进皇宫,众大臣敢怒不敢言。 文官最怕遇上这样不通礼教的无赖,宜安王摆明了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微弱的反抗也不过是多杀几个人的事。 宗族在外又得不到消息,他们就是死了也是无用功,可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呢? 大盛太祖就是节度使起家,打下天下后怕自己的江山也被同样的方式夺了去,对武将的限制很大。 将兵分离,兵权一直集中在皇上的手中,若无战事,将领便在京城只授空衔,不掌实兵。 他们这些人虽在沙场出入死,可如今没有一兵一卒,面对宜安王也无可奈何。 几朝下来,皇权旁落,对兵权的掌握越来越弱,可对将领的控制越来越强。 到了沈祁文这,将不领兵,兵不认将。为防兵变又多出军饷以贪糜,财政负累,散兵尾大不掉,精兵又疏于训练,面对归契这才相形见绌。 沈祁文有意改之,多次下令,欲改形制,可这摊烂泥恶瘤也难以清除。 藩王世代继承,将自己的封地经营的铁桶一块,光是宜安王就能带着三千精兵入京,其他藩王藏着多少人马更是难以想象。 皇上若在还能勉强压制,但皇上无子,这些藩王蠢蠢欲动,迟早会爆发。 这次皇上失踪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借口,不再掩藏自己的野心了。 大家脸色都难看的紧,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不太平。 因此他们更是责怪怨恨起了皇上,皇上为什么要如此一意孤行,大盛好不容易诞的转机就要如此葬覆了么! 被众臣怨恨的沈祁文收到消息已经是三日后了。 消息从京城密道偷偷传出,先是快马加鞭送到丘宁府,从丘宁府借水道一路向南,这才送到沈祁文手中。 自宜安王入京后就宣布全城戒严,就是一只鸟都不能飞出京城。 宜安王派人明面暗地寻找自己的下落。若是寻到,那些人可不是迎自己回京,只会将自己就地格杀。 第158章 这样下来反而逼得他不能露面,坐实他失踪甚至死亡的谣言。随便推个傀儡上位,沈祁文这位旧帝还能争的过吗? 宜安王的算盘打的很好,没想到他这么一钓,钓出了不止一条鱼。 晃晃悠悠的马车装扮的低调,沈祁文穿着商人的衣服正在往九江府去。 成阳府此时比起京城也丝毫不差,他们若是不尽快离开,估计会困在成阳。 侍卫统领坐在车头,警惕地盯着往来众人,仿佛腰间藏着的软剑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消失许久的影再次出现,此时正在同皇上秘密汇报些什么。 外人眼中是这般,可实际上,这位破相残颜的暗卫正亲密的拉着皇上的手。 “北疆一行多要保重,若万老将军反抗激烈,莫要争辩。” 沈祁文专注的看着舆图,上面多处被标记,旁边还写了字。 “定会有许多诸侯拉拢于你,万迟默应当对你嘱咐了。” “是。” 万贺堂将万迟默的计划和盘托出,包括万迟默的那些幕僚。 说到卞良才时,他将对此人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就按着你的计划,”沈祁文的表情也变得凌厉,“若是有变,直接斩杀。” 万贺堂痴迷地看着这样无情狠心皇上,皇上的筹谋之大让他也觉得疯狂。 他眯着眼,将皇上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群鸟众飞,朝霞开雾,换做其他人还在惶恐自己的皇位,而皇上竟然想一网打尽。 “是臣看走眼,皇上当真是天的帝王。” 血液里的狂热在上涌,就是这样的皇上才值得他爱,配得他爱。 沈祁文用指尖顶着万贺堂的额头,没有万贺堂这关键一环,这样的计划永远无法实现。 内忧外患,唯有山河巨变,方有复兴之势。 他坦然的被万贺堂抱在怀里,在马车的晃动中与万贺堂交颈,“谢谢你愿意陪我搏这一把。” 第156章 藩王并起,天下大乱 此时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找皇上,万迟默这知道了宜安王的事,手下人比起他要迫切许多。 “都统,此时是个好机会。” 谋士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宜安王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借口。 “不急,还不到我们出手。” 万迟默摇了摇头,手指上移点在三灵府上,承均还在路上,整合北疆大军还需要时间。 此时不如让宜安王再猖狂一阵。 “把消息透给其他藩王。” “是。” 谋士应声后,略带担忧的看着都统,都统面色疲惫,近日都未曾休息好之故,他担忧开口道:“都统要保重身体,这么多人都指望着都统。” “无妨,”他想起什么,又道:“陈王那边还是不应?” “陈王顽固,不应。” 另一位续着长须的高胖男子拱手道,他皱着眉,想起和陈王的交谈,仍是不悦。 “陈王既然不识好歹,有的是人愿意做手中刃,”万迟默面色阴沉,“康王这不积极的很。” 一个成年藩王,尤其是经历过夺嫡的王爷若是不愿意投靠他们,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至于那个蠢如猪的康王,舔着脸求上门来的表情让他们嘲笑好久。 “定宗不是最疼爱康王么,现在也只是将一切重回正轨。” 有了康王在手,一个宜安王又算什么。 “将陈王府囚起来,若是老实,就留他一命,若是做些小动作,那就杀了。” 万迟默冷静吩咐着,眼中闪过精芒,在酒水的摇晃中,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宜安王自打进京,便频繁出入重臣府邸,就连左相也没能逃过一劫,硬是被宜安王的亲兵破了大门。 说到底他只是个郡王,在他之前有好几个活着的亲王在。 论血缘他并非大宗,论实力他的封地也不够大,因而他迫切的想要得到群臣的支持,在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前坐上皇位。 只要坐上皇位,他就能指挥京军和厢军,藩王的威胁也能一解。 这也是他挑些小官杀鸡儆猴的原因。 左相的推辞让他恼火不已,他表面还维持着笑容,实际上已经恨起了这个和他打太极的老货。 等他上位,他一定要将这些忤逆他的通通杀了。 他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仍是好声好气道:“左相要眼看诸侯并起,天下战火不停么?” “王爷,老夫一把年纪,几乎不理朝事,未来如何老夫如何能管?” “你!” 宜安王坐不住了,猛地站起,床上躺着的左相戴着抹额,只穿了一身中衣。 “你不怕死么,”宜安王面色铁青,气他的不识好歹,他咬着后槽牙道:“若其他人进京,可不会像本王一般好声好气。” 左相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不在意的咳了咳。 “老夫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上天与皇上庇佑,难道还怕死么?” 作为定宗肃宗两帝的太傅,至今已见过四位皇帝,在皇压之下亦能泰然自若,还会被这小辈威胁么。 宜安王虽亦怒,可他不是无脑的莽夫,知道左相是打定主意不帮他,也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就走。 左相在床上哎嘘了半天,见人走后一溜烟从床上坐起来,一把将头上的抹额卸了,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水,连声道:“快,快把冰盆给我端过来。” 为了装病,他连冰都不敢用,整个屋子闷热无比,他还要盖着一个被子。 奴婢很快抱着两个冰盆进来,麻利的将床上的棉被换成冰蚕丝被。 左相呼了半天气,那种闷热之感这才降了下来。他只着中衣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对于宜安王的记恨并不在意,而是低声笑了起来。 仆人对于左相这般并不稀奇,满府谁人不知左相是在装病,众大臣甚至宜安王难道不知吗? 既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拒绝的借口,谁又会去专门戳穿他呢。 除去左相,其他的重臣也是支支吾吾,说到底就是不肯押注于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恼火,手下的桌子都被他锤出了一个凹坑。 “一群老匹夫,还真把自己当成忠君爱国的大忠臣了!” 宜安王屡屡碰壁,终究纸包不住火,他先一步进京的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个藩王只怕立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京了。 可恶可恶! 他表情阴鸷,目露寒光,只恨自己不是大宗,连信亲王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家伙也比自己要名正言顺。 不,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宜安王私自回京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众王得知后的心情各不相同,却不约而同的派人去宜安打探消息。 宜安王带着自己那么多亲兵偷偷进京,只留下自己的心腹留守宜安,在那么多探子的探查下,探明了宜安王府空无一人。 璃王冷笑一声,他们这些亲王相互防备,却让一个郡王钻了空子。 可是他先入京了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离宜安最近的亲王正是周王,他此刻在中堂背着手踱步,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说着。 靠墙居中摆着一张条案,上面挂着安丘大师的山水鱼钓图,条案前方放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摆着几张太师椅,太师椅旁有花案隔开,放着宝贵的花瓶和摆件。 周王被下面人的争吵弄得烦不烦,大吼一声,“闭嘴。” 底下的人顿时噤声,目光灼灼的看着周王。 周王一抬眼,随即又撇了撇嘴,摆手道:“你们说的通通不行,本王怎么能违背圣训呢!” “宜安王胆敢私自进京,还挟制众臣,已然犯了谋逆的大罪,王爷这是惩贼讨功,这才是圣训!” 周王的心腹,同样是他的小叔子汪光亮带头道,“宜安王既能在京多日,也是为我们探明了前路,皇上恐怕真出了意外。”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既无子,大宗也无人可继,王爷至性孝仁,才惟明德,只有王爷才能担此大任啊!” “是啊王爷,我们都拥护您。” 众人均站了起来,弓手以表心意。周王还有犹豫之色,继续推辞道:“本王德体不丰,岂敢当之。” 他说的义正言辞,可在心腹似笑非笑的表情中终究绷不住自己的嘴角,败下阵来。 底下的心腹都要反,他要是一直拒绝,下面的人怕是要背弃自己,转投别家了。 天赐良机,这么多藩王同时起兵,就是皇上回来了又如何。 比起抢占京城,不如先吞噬周边做大自己,等那些个藩王彼此消耗后,他再出击。 宜安王入京的消息仅仅发酵了一天,各地都发出了清缴逆贼的檄文。 “乾坤朗朗岂容妖氛蔽日,社稷巍巍安使逆贼横行,宜安王假借清君侧之名,行裂国之实,伪天子之明诏,囚百官于阙下,九州震动。 第159章 欺天蔑祖,矫诏兴兵,毁太祖高皇令“藩王非诏不得离疆”之铁训。祸乱朝纲,囚禁百官,残害黎庶,纵兵掠民。 …… 此檄传谕,咸使闻知!” 宜安王的大名彻底在大盛乃至周遭传开。 “皇上,璃王、景王,羊孝王均已领兵入京。屏庄、武塞坊毫无抵抗,开城门迎之。周王联合庆州率臣占了宜安,京军大营围守京城,宜安王想要拉拢显王共抵藩王。” 天下局势纷乱四起,沈祁文待在九江府静看其变。 他就知道那些藩王个顶个的不老实,交上来的府兵只有几百之数,可现在动辄几千精兵。 私藏兵马已是大罪,他们居然还能恬不知耻的以清君侧之名入京勤王。 屏庄、武塞直接弃城不守,一县之长倒戈的如此之快。 以宜安王的势力绝对坚持不了多久,三路兵马兵临城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得不到世家大公的支持,就连老巢也被掀翻,宜安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显王那边如何?应了?” 沈祁文从书案中抬头,长长的头发被一根簪子束在脑后,淡青色宽松长衫挡住了他修长精瘦的身躯。 而这样一个温润公子哥却逼得那壮汉不敢抬头。 “是,已派手下和宜安王洽谈。” 沈祁文侧靠在椅子上,拧眉深思,宜安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显王绝不愿意屈居人下,宜安王这是要放权保命了。 他立刻吩咐道:“去给京城传话,叫他们不要抵抗,行个方便。” 侍卫统领领了命令立刻退了出去,薛令止侧头看侍卫统领动作匆匆,他敛眸凝神,弓着身子进去。 “皇上,大郦那边暂时没看出动静,倒是百济频频派商队打探。” 他自打接了皇上的昆卫,这监视的担子似乎自然而然的落在他的身上。 大盛此时内乱,周遭各国不觊觎是不可能的,相比较百济的动作,大郦反而冷静的异常。 “有万迟默做马前卒,大郦何须亲自派人。” 然而威胁最大的就是大郦,万迟默要卖国卖到何种程度。 沈祁文微微抬起下巴,烛火映衬着他的脸庞,爆起的烛芯给室内添了一份紧张的气息。 但百济的君主为人谨慎多疑,不会轻易动手。黎南尚且自顾不暇,没空将手伸到大盛,除了大郦这条隐藏许久的毒蛇。 他想承均那也快要有动作了,必须赶在别国动手前将一切解决完毕。 而大郦么…… 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第157章 再见父亲 万贺堂疾驰赶往北疆,他身后跟了四个侍从,说是保护他,实则是叔叔派来监视他的。 越往北去,天气越冷,身上的衣服由薄衫换成长袍,吹到身上的风都带着凉意。 这是北疆一年四季最舒适的时候,草儿长的又高又绿,雨水充沛,牛羊遍布在草原上。 这边的城镇分散,他们要骑行半天才能遇上一两个人影,才刚下过一次暴雨,即便是官道也同样难行。 而他们没有文书,只能走蜿蜒小道,几乎与人烟隔绝。 走了半月,他们个个都狼狈极了,像是从坑里爬出来一般。 万贺堂紧拉缰绳,一马当前疾驰在前面。身后那些人没来过北疆,哪知此地如此颠簸,面如菜色,双腿快要夹不住马腹,胃里一个劲的反酸。 只吃了些干粮,吐无可吐,但他们还是撑不住,主动要求休息。 在万贺堂焦急的催促下无力的摆摆手,像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那几匹马儿哈着热气,摆了摆头,身上的鬃毛也跟着甩了甩。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就是马儿也累的不轻。 “将军,马儿撑不住了,此地正好有草,让它们吃些再走吧。” 万贺堂的额发垂在眼前,他不耐的将头发向后撩起,露出额头。原本的抹额被他缠在手腕,多了一抹亮色。 看了眼马,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侍从,他不咸不淡的开腔道:“是马儿累了还是你们累了。” “将军,您是铁打的身躯,我等佩服,可再骑下去,还没到北定城,我等就要丧命路上了。” 万贺堂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故意的成分,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的体力如此之差。 他曾带着一只小队不眠不休疾驰三天,跑了六百多公里绕后截断敌军。而现在才这点量,这几个人就遭不住了。 “这就是叔叔精挑细选的兵?”万贺堂不屑地嗤了声,冷淡道:“只是如此如何能成大业。” 被万贺堂明晃晃的轻视,他们几个人似是要证明自己,爬了起来,嘴唇还在抖着,还强撑着证明道:“将军,我等可以,走吧。” 他们并没有收到认可的鼓励,在万贺堂毫不在意,理所当然的转身中咬着牙跟了上去。 离北定城越来越近,万贺堂的心也就越来越火热,可真到了城下,他却犹豫起来,迟迟不肯进城。 “将军,都统那边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刚刚路上也听到消息,宜安王已经动手,咱们可没时间犹豫了。” “将军难道怕了?连见上一面都不敢么。” 就怕万贺堂反悔,他们四个即使快要去了半条命,还不停的劝道。 “闭嘴!” 万贺堂一个眼刀扫过去,翻身下马,带上斗笠,牵着跟着自己的马匹排在城门口。 北定城的检查十分严格,就怕有不轨之人偷偷混进城中。等轮到他们检查时,那五份伪造的路引被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守门将的手突然一顿,审视地看着他们几人。在被宣判的焦急中,总算被准许进入。 身后几人松了口气,也是好奇的看着传闻中的北定城,从成阳跑到北疆来,此地的萧瑟和繁华的成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者何人?” 门口站着的士卒手持长枪,冷声喝道。 他们警惕的看着面前这五个打扮奇怪的人,为首之人还戴着斗笠,垂头看不清面容。 万贺堂不发一言,径直往台阶上走。这样的举动显然惹恼了那两个士卒,他们提着枪,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再往前走格杀勿论。” 然而万贺堂并不把这威胁放在眼中,那枪几乎要抵在自己的胸上。在对方狠厉的动作前,他拿下自己的斗笠,抬头露出了自己的脸。 “?” 士卒惊的拿不住长枪,一个称呼差点从嘴里吐出来。 “不要声张,让我进去。” “是。” 其他人不知这五个人是什么来头,仅一个照面就让士卒的态度彻底转变。 万贺堂重新扣上那斗笠,抬头看天,这个时辰,父亲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在书房用沙盘。 他此刻不适合露于人前,走向书房所在的位置。 “先带他们下去安顿,我找父亲有事。” 那两个跟在身后士卒闻言,彻底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刚刚在外面不好表露,而现在是激动不已。 “我们还以为自己是错认了。” 上次在北定城只远远见了几面,因着对万小将军的崇拜将人记在心里。刚刚心里一直犯嘀咕,可这下是确认了。 万贺堂点了点头,又交代那四个人道:“等我找你们,耐心等待。” 那离开的背影十分决绝,像是奔赴刑场一般。 那四人知道万小将军是为他们好,万老将军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 那冷硬古板的脸,那人难进的强大气势,想一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万贺堂轻车熟路的来到外院,只要再过一个门就是书房,又有人拦路,他直接掏出了万家家徽。 站在门口,他敏锐的听到里头有动静,叩门的手一顿,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里面传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何人站在门口?”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快要两年他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声音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掌心用力将房门推开。 嘎吱一声响,和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父亲扫视过来的锐利视线。 万老将军皱眉正欲发作这个不知礼数的家伙时,仅靠那一个身影他立刻判断出来人是谁。 “你。” 万老将军的话卡在嘴里,忽悠想起这是在他自己的府邸,又唤了一声,“承均。” 万贺堂压下心里泛起的酸意,卸下斗笠,扬着笑,故作轻松道:“隔着斗笠也能认出我?” “臭小子,还打趣你父亲。” 万老将军笑着给儿子的胸口锤了一拳。 万贺堂故意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像是受了内伤一样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儿子一路疾驰,刚来就这样招待儿子。” 他揉了揉胸口,虽然那模样都是装的,可父亲那一下的力道确实不轻。 再加上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看来这么长时间,父亲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朗。 第160章 “臭小子。” 父亲嘴上骂着,可还是给自己分别许久的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眼角有些湿润,但借着拥抱偷偷擦了擦。 之前也有过这么久,甚至比这还久的分别,可那时候他相信以儿子的本事,总是能创出一片天。 他嘴上总是挑剔,心里却对自己这个儿子骄傲的很,哪怕儿子扔下自己亲爹偷偷跑回京。 可谁知儿子会因为伤害皇上被囚在皇陵,一开始他以为是皇上卸磨杀驴,他派了许多人求证,知道连儿子都承认自己做了错事后,他一个人在城墙上,呆了一天一夜。 他甚至想过用军功,用一切将儿子换出来,那封请骸骨的折子现在还在书房的抽屉里压着。 没曾想儿子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万贺堂哪里感受不到父亲的动作,可父亲要藏着,他何必揭穿了让父亲尴尬。 二人拥抱了一会,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虽然彼此都惦记着对方,可关心的话总是说不出口。 父亲只是高兴了一会,很快就问出了那个他难以解释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皇上给你下了密旨么。” 要是皇上明令把儿子放出来,必然如水入油锅般,他这边既然没得到消息,那就是皇上下了密旨。 但他怎么不知道这有什么事要偷偷来办。归契那边最近也很是安宁,没听说哪里闹出什么动静啊。 一向正直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是抗旨偷跑回来的。 “你疯了?” 万老将军猛的站起来,一拍桌子,嘴上的胡子也因为他的激动而抖了抖。 “你怎么偷跑出来的,你伤人了?不对,朝廷那没有动静,你是找人李代桃僵了?你母亲知不知道,你要害死你母亲吗!” 一连串的问题足以暴露万老将军此时不平静的内心,他焦虑的摩挲着手指,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还要紧张。 看儿子像个闷葫芦一样,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赶紧,连夜回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所以父亲忍心儿子一辈子呆在皇陵么。” 万贺堂仰着头,不甘心道。 “我不忍心,但你也不能就这样偷跑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你的母亲、万府那么多条人命,皇上雷霆一怒,会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即使不被发现,你难道要隐姓埋名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万贺堂似是有些不解,又有些狂热,“父亲为何咱们万家不能坐在那至高位上?” 原本的高兴被莫大的不可置信冲击,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他哆嗦着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儿子冷硬的话僵在半空。 “父亲,您是要教训我么,”万贺堂直接迎了上去,“沈家不公,父亲您是愚忠,难道还要其他人和您一样送命吗。” 他步步逼近,吐出的话却大逆不道极了,他勾着唇,缓声道:“父亲觉得仅凭我自己,能够顺利的干成这么多事么?” 第158章 您动摇了 万老将军瞪大了双眼,有种不详的预感。而这种预感被儿子接下来的话佐证了。 “在来北疆之前,儿子先去了趟东南,这不仅是儿子的意思,也是叔叔的意思。” “你们……” 这消息宛若惊雷,炸的他七荤八素。万老将军一口气没提上来,面色发青,眼球凸起,大口的喘着气。 “父亲!” 万贺堂想要去扶,却被父亲一把推开,他呆呆的怔在原地,心中隐隐泛起一股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的太重了。 “滚,给我滚出去。” 能让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变成这样,不得不说自己也是好大的本事。 见父亲情绪如此激动,他也不会继续待在这里,在一个又一个茶盏飞向自己后,他不得已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好了门。 “砰——” 又一个茶盏撞门上碎裂的声音。 他心中无奈,父亲这一气就爱扔东西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碰了一鼻子灰,他拍了拍衣服,大咧咧的坐在石阶上。随手拔了根草,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空气中夹杂着草和泥混合的味道,天空澄碧,云朵一朵朵的簇拥着,隔好远凑着一坨。 手指一下下的敲在石阶上,在默数了两千个数后,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叼着草回头看过去,正好对上父亲阴沉的脸。 “滚进来。” 只撂下这么,万贺堂赶紧站起重新进去。 脚边散落着茶盏的碎片,整个书房乱糟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人在此打了一架。 他先关注父亲的表情,脸色依旧铁青,情绪却不像刚刚那样激动。 这个时候他们父子俩是该好好谈一谈。 万老将军有很多问题,特别在自己那个弟弟上。 在他看来儿子还年轻,年轻气盛,心中有气,一时受人蛊惑走错路也可以理解,但亲弟如此,显然是早就有了打算。 这么多年家书不断,可弟弟从未透露过一分一毫,如今却不经过他将手伸到儿子那,这让他感到心寒。 “你知不知道他是想让你来逼迫我。” 其中的症结很快想通,他想不到算计的第一个是自己的家人。 问琛要是在东南起事,他这边无论怎么样也会被皇上厌弃,哪怕他再无异心,皇上也不会相信。 如果自己不想束手就擒,那自己唯有谋反一条路可走…… 问琛他把儿子送到自己面前,只是想博他一个心甘情愿。 “儿子知道,但儿子觉得叔叔说的没错,这权柄我们放不下也不能放,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牢牢的抓在手中。皇上猜疑无度,并非良主,不说为了万家,就是为那么多将士,我们也必须拼上一拼。” 亲口说皇上坏话让他有些别扭,可为了不让父亲看出蹊跷,他只能硬着头皮做出激愤的样子。 以父亲的正直程度,他根本没想过说动父亲,只是为了计划周全,就连父亲这也不能暴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万老将军拿自己这个儿子无可奈何,难道要把儿子绑了送回去吗。 先斩后奏,吃准了父亲无可奈何,他的存在就是父亲的软肋。 “想必父亲已经听说了宜安王之事,群雄并起,有不少人也在私下拉拢父亲了吧。” “可我从未同意,我领大盛俸禄,就要做卫国之事……” “父亲!” “若是宜安王或者其他人登上皇位,父亲又要忠于何人?” 万贺堂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目光灼灼的看着父亲。 “您忠的到底是哪个君?” 叔叔那边想要拉拢父亲,而自己这边何尝不想借用父亲的力量。 他忠的从来不是皇室,他只忠于一人。 而父亲呢? 他一字一句的逼问父亲,似是想要将父亲心中最深处的想法挖出来。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可他不能为皇上做万全的保证父亲会一直站在皇上那边。 “如今皇上失踪已成定局,宗室必会重新推举一个上来做主帝位,要是一切都这么顺利还好,可要是皇上回来了呢?” 他们都知道这个皇上指的是谁,万老将军也难得的沉默了。 两龙相争,在前朝也不是没有过。 “父亲,您动摇了。” 万贺堂无不意外的得出了这个结果,他在心中自嘲,不怪皇上总是猜疑忧心,到了真危难之时,所有人都会放弃皇上。 如果他没有和皇上的牵绊,当命运重新调转在这一刻,他也许会真的做皇上的敌人。 而那时皇上要如何劳力费心,才能将如此棘手的局面逆转。 皇上在艰难求,用些手段也是应该的事,自己该多体谅他。 隐藏在暗处的心结被解开,他犹如新般轻松。再看向父亲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笃定和自信。 “父亲,您只需要相信我,我从不会让您失望。” 万老将军似乎是看到了儿子心中燃起的火焰,有几分失神。 “啪——” 凌厉的破空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万贺堂紧咬着牙一声不发。 那鞭子像是活了一样,一下下的落在他的背上,本就轻薄的衣服被打成了碎片,上面是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鞭痕。 血珠随着下一次的抽打被击飞,滚落在地上,即使是室外,也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可见执鞭人没有丝毫留手。 “将军!” 左立虽云里雾里的摸不清楚情况,但看不下去,试图夺过鞭子。 “一边去。” 鞭子甩到左立脚下,逼退了他的动作。他从没见过如此震怒的将军,一时不敢再上前。 直到抽满了三十鞭,万老将军这才冷哼一声将鞭子扔到跪着的儿子脚边。 第161章 紧接着是砰一声关上的大门。 左立连忙跑过去,跪蹲在万贺堂身边,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左立,许多人都围了上去,对于万贺堂的出现以及父子二人的情况疑惑不已。 这是怎么了? 万迟默派来那四个人也藏在后面偷偷看着这边的情况,彼此压低了声音,默默讨论着什么。 万贺堂摇了摇头,在左立的搀扶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站了起来。额头上冷汗密布,在视野的余光中看到了那四人。 既然要在北疆起事,他必须要暴露身份,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他垂着眼,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少将军是怎么回来的,但少将军在京城被囚了一年,怎么一回来父子二人就有如此嫌隙。 万老将军冷哼一声,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气道:“他是自己偷跑回来的!” 此话宛若一记重雷劈到众人身上,其中的过程不必言明,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张着口,小心地望向少将军的背影,那背影走着的姿势一顿,又在他们的视野中离开。 有些人心中起了想法,在万老将军这应付了几句,想着要找个时间去和少将军谈谈。 这可是天赐良机。 左立扶着万贺堂的手一紧,神情严肃道:“你想干什么?” 他没去问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问题,更不在意万贺堂是如何跑回来的,他只知道这父子二人有着各自的主意,且会将他们这群人带到命运的交叉口。 “左叔,我们一定要在这说话?” 万贺堂无奈的看了眼四周,特别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伤势。他站在这,来去的人皆好奇的看着他。 左立没好气道:“你还会不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是心疼自己,万贺堂偷偷的扯了下嘴角。 嘶,真疼,父亲这是一点也没留手啊。 左立此人看着像个文弱书,总是笑着,叫谁都是一副好脸色。实际此人是个笑面虎,最喜欢在战场人坑杀敌人。 能叫他此刻如此严肃,这也是极其少见的。 “左叔,最近北定城也不平静吧。” 万贺堂直直地盯着左立,冷静道:“我不信左叔没有过其他打算。” 并非那些疏于训练的厢军,父亲手中的兵均是出入死,以一顶十的精锐。 这是一块香饽饽,没有人不对他觊觎。 即使父亲可以强硬拒绝,可手下这么多人呢? 想要更进一步封王拜相实属人之常情,在诸王的许诺中变心也是正常。 等到了那一刻,他们万家军同样会分崩离析,这不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些人联系过您,您知道的,那些承诺很诱人。” 左立垂着眸,心中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万贺堂了然的笑了笑,自顾自的给自己上药。 这身伤疤是投诚的证据,他可得保存好。 左立还在思索,门被猛地推开,屋内的两人均是一惊,门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 那男子满脸激动,几乎是冲到万贺堂面前。 “将军!” 左立不忍直视的看着来人,那人还穿着训练的装扮,裤腿和腰间沾着灰,脸上布满了汗。 “罗刹?!” 罗刹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熊抱,他实在控制不住表情,龇牙咧嘴的痛呼出声。 左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罗刹这才发现不对,只看自己掌心湿滑,抬起一看,居然是血! “将军,您怎么了?” 他又惊又急,绕过去看到将军的后背,是一道道新鲜的鞭伤和自己的两个血手印。 他得到将军回来的消息便立刻赶了回来,不知道将军身上还有伤。 他怒目圆睁,声音冲的很,狠狠道:“将军是谁伤了你,我去给你报仇!” 左立闻言更是笑的不行,原本严肃的气氛因罗刹的到来被毁了个彻底。 万贺堂也不由得扬起嘴角,“是父亲打的,你去给我报仇。” “这……”罗刹抬腿的动作一顿,本来都转了半个身子气冲冲的找人算账,听到那个名字,顿时蔫了。 他只好尴尬笑道:“这是将军您的家务事,我怎么好插手。” 他说着眼尖的看到桌上的白瓶,立刻殷勤道:“将军够不上吧,我来帮你。” 万贺堂讶异的挑了挑眉,没想到一向有些鲁莽的罗刹居然这么怕父亲,父亲威严不减啊。 “笑什么,也不给我提醒一句。” 罗刹低声埋怨,狠狠地瞪了乐不可支的左立一眼。 “是你看也不看,风风火火上来就抱。” 左立看了眼被罗刹摧残的门,扬了扬下巴,“喏,记得把门的修缮费付一下。” 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日子,看着两个人吵吵闹闹,万贺堂也露出了笑容。 第159章 皇上来,臣无法等待 玩闹一阵还是要谈正事,原本只有他们二人,此刻又加了个罗刹。 罗刹无脑向着万贺堂,不论他说什么都是支持,特别是知道将军有起事意图后,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 “我早就说了姓沈的都不是好东西,就该反了,白让将军受了这么久的苦!” “闭嘴!”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万贺堂眉心跳了跳,斥道:“不许胡说。” 罗刹在这尽添乱。在罗刹再三保证自己闭嘴后他才被允许继续待着。 原本左立就有些动摇,在知道东南那边的事后,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 而罗刹则是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不敢吭声。 心中却对将军惊讶极了,将军不声不响,居然弄出这么个大事。 每日都有人偷偷的来拜访万贺堂,再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后,他疲惫的趴在床上。 算算日子,快了。 廉王没想到自己也有天上掉馅饼的一天,他接到消息后激动的告知了自己的幕僚。 幕僚要比廉王冷静许多,他清醒道:“北定城那边选择王爷也可能是因为位置的原因。” 廉王被泼了盆冷水,也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方方面面都不如自己的兄弟,叔侄,北定城那边选择自己也许就是看重了这点。 说来,据他所知给北定城传信的藩王就有六个,还有些他不知道的。 他的封地位置最差,紧临北疆。天气恶劣,多有山地,土地也贫瘠,种不出什么食物。只能做点意,倒卖些皮毛过活。 可这些年这皮毛意也不好做,由于此地道路不平,许多商户都选择从贝王那走,这对他而言又是重创。 现在天下大乱,他怕自己连这点小小的封地都保不住,只能求助于天宝将军,本以为不会有回应,可没想到这种好运会压在他身上。 有天宝将军的加持,他将一越成为众藩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至于是不是傀儡有什么要紧,难道会比现在更差么。 廉王想清楚这一点后,立马让人给北定城回信,脸上的激动做不了假,他成了! “小心,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人知道了去。” 过了片刻,他心中又泛起丝丝忧虑,想了想宜安王如今的水深火热,那或许是他以后的写照。 幕僚看廉王又有退缩之意,对廉王恨铁不成钢,顾前顾后,哪有君王之相。 不理会廉王突如其来的忧虑,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北定城和廉王联手的消息宛若一阵风,很快传到了大盛的四面八方。左立已领着精兵驻扎进廉王封地,看样子是要挥师南下。 一时间和万家有关系没关系的也都要搭上关系探探消息,各藩王也同样着急,有万家掺和,他们怎么能有算。 局势再次发变化,人们关注的重心已从逃命的宜安王转到北疆,不少人暗自猜测他们会用多少时间打到京城。 万迟默收到消息后,聚集了所有亲信商讨了一晚,最终决定以擒拿宜安王之由发兵! 宜安王成了过街老鼠,京城他是待不住了,显王见势不对立刻反水,也成了逼宫的一员。 宜安王那边如何狼狈暂且不表,但京城成了无主之城,吸引着每一个人有野心的人去试一试。 直到此刻皇上还不露面,显然是凶多吉少。万贺堂出现在北疆更让众人对谢停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徐青和谢停万般阻拦也没挡住众大臣的联名告书。 沈祁文目光微定,等待了这么久,总算要收回成果。 他立即决定要北上与万贺堂汇合。 藩王们见状不对开始抱团取暖。 世家贵族倒戈之快令人咂舌,此时天下分成三股势力,一股以万家为主,一股是抱团的藩王,最后一股是保皇党,他们始终不愿相信皇上出事。 这三股力量彼此牵制,隐隐有僵持的意思。 万贺堂这边推进的也算是顺利,把军中的蛀虫变心者一个个揪出来后整合各部,在众人的惊诧中拿出了金黄的圣旨。 第162章 普通将士欢呼雀跃,势要铲除逆贼护卫皇城。可这圣旨在其他人眼中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这分明是一份假圣旨! 这万家竟然如此贪心,想要名利具收。 万贺堂不解释,他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理解,他小心的将圣旨卷了起来,放在盒子里,盒子上画着梅花印记。 他拇指从那印记滑过,一个眼神喝退了找他套近乎的廉王,廉王的笑容尬在脸上,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在百姓眼中,万家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北疆一战的余热未过,对万贺堂的到来夹道欢迎。 本就不得人心的地方官吏镇不住手下的百姓,再加上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直接大开城门迎万家军进城。 而那些认为万家狼子野心的孤傲之臣,本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最后不知因为什么愿意,也放弃了抵抗。 有人说是万家拿了他们的把柄,又有人说是挟制了他们的亲眷,理由不一而足,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 在万迟默的大军南上后,两边摧枯拉朽,仿佛无人能敌。 杜泽宇抗议无果反被万迟默囚禁,要不是怕影响军心,他只会把这人杀了了事。 杜泽宇无可奈何,虽为属使,但他确实有些名不符实,他兀自感叹着,只恨自己无用。 世家豪绅在动乱中似乎也不能逃过一劫,在万贺堂的定点捕杀中,各个世家都要褪一层皮。 万迟默不理解侄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信中再三劝承均不要得罪世家,否则日后阻碍重重。 但万贺堂却把叔叔的信扔到一边,对于那些投靠藩王的世家豪绅绝不手软。 那些想两头押注的世家,他笑着收了他们的供奉,并不甘心的想要压榨更多。 这让他的恶名更甚,在世家笔杆子的描述下,仿佛恶鬼转世。 他仿佛对自己的名声十分不在意一般,在军中他这样的恶名不仅没能损耗他的威势,反倒是更上一层楼。 万迟默劝过一回后就不再管了,于他而言,承均如此消耗自己的名声,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事成以后,他的这位好侄子想要争位就难了。 在治世,这些个世家宛若千年老根盘踞在土里,其枝叶四散,遍布各处。 世代联姻,遍布大网将大盛笼罩,皇位换人,朝代轮转,但这些世家却世世代代扎根在这土上,吸着百姓的血。 各朝各代都怕得罪世家导致自己皇位不保,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追究,维持着这表面的盛世欢乐和安宁。 可遇到万贺堂这样的狠人,过去几百年的经验似乎统统不奏效了。 关应山近日有些忧虑,可以明显看出他时不时的出神。 自从上次和关应山不欢而散后,薛令止就真的没再和关应山说过。 余光看见站在他身旁表情落寞,怕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低声道:“只要关家明哲保身,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收到旁边那人感激又温和的视线,他抿了抿唇冷硬道:“别那么看我,我是不想你连累到我。” 他快步走开,和关应山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近日的事再次佐证了他的想法,皇上是要借此事清除世家。 世家出身的关应山同样被波及在内。 只能希望没有关应山在的关家能聪明些,不然谁也更改不了皇上的想法。 …… 一行商队到了廉王的地界,并在人的指引下进了万贺堂府邸。 本在校场练兵的万贺堂不知道听了什么消息,卸下手套,交代罗刹,让罗刹代为练兵。 他边走边换上衣,还将自己的头发重新绑了起来。 灰尘扑扑,见人不妥。他拿着一方净怕仔细的擦拭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肌肤。 相较于之前,肌肤变得更加黑了些,肌肉的线条更加明显,充斥着力量感。 他只想赶快赶回去,见一见他阔别已久的心上人。 一月未见,皇上还是般,修长的背影落在他眼中,万千的景色仿佛失了颜色,只有皇上最是鲜活。 他不愿惊扰这份美景,匆匆的步子停下,在风的催促中缓步走过去。 沈祁文侧头凝视,唇角扬起,伸出手接引他。 望着两人相扣的手,他这才温声开口,“何必如此匆忙?” “皇上来,臣无法自持。” 在校场再多呆半刻也不允许,鼓动的心跳让他必须赶紧,赶紧去见皇上。 两人真正碰面,却又各自矜持,直到沈祁文的一声笑,让万贺堂崩起的肌肉放松下来。 不必诉说对彼此的思念,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沈祁文安抚的摸着万贺堂的脖子,一路向上触碰他的脸颊。 在温热的呼吸中他轻点脚尖,吻上那薄唇。 主动权只在手里一瞬就被对方夺了去,呼吸越发急促,相缠的手死死不分开。 心脏的跳动逐渐同频,分不清彼此的喧嚣,转化为双份的鼓动。 沈祁文被万贺堂抱着坐在桌子上,不必仰着头,而是等待对方啄吻。 他温和的想,再不会有人以这样强势难缠的法子闯进自己心里,也再不会有人能与自己站在一处。 过了许久,两个人才分开,彼此张着嘴喘息,却又在对视中笑了出来。 缓了一会,他们才谈及正事,用茶盏倒了一杯凉茶缓解口干,那凌冽苦涩的味道让他下意识的皱眉。 手边的茶盏连同茶壶一起被拿走,万贺堂弯腰从桌旁的抽屉中拿出了一罐新茶。 “军中常用此解渴,便宜耐用,只是口感就不那么好了。” 他在军中待着,岂能事事挑剔,喝惯了也不觉的苦涩,却让皇上的舌头受了劫。 沈祁文撑着下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一切安好否?” “安好,放心就是。”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圣旨是假的,可他清楚,那份圣旨是他给皇上磨墨,看着皇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越是坦荡,反而安了叔叔的心,既然他们不信,自己当然不会多浪费口舌。 “还需借皇上的龙纹玉佩一用。” 这玉佩相当于半个玉玺的作用,见此玉佩如见皇上亲临,其珍贵之处不言而喻。 沈祁文只思索了片刻,在万贺堂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干脆的将香囊里的龙纹玉佩交了出去。 仿佛全然不知这东西的作用一样。 “不是要?还不收好。” 那块冰凉的玉佩分走了他掌心部分的温度,上面有淡淡的龙涎香气,只有长久佩戴才能染上。 他僵着手,不知道要怎么拿着这块玉佩才好。 这东西与虎符的作用无异,只要皇上不露面,他便可以调遣禁军和京军,也就是说只要他打到京城,便无人可拦。 沈祁文难得见这人如此笨拙,直起身子,帮他把东西挂在腰间,“我人就在这,还要小心一块死物么?” “是臣想左了。” 沈祁文不在意,只是笑着替他整理好了衣服,这才道:“那就去做吧,我也有些想念宫中的糕点。” 第160章 为君所喜,是臣之幸 万家一南一北的逼近京城,一路呈摧枯拉朽之势。当璃王兵败南台崖后,藩王联盟不攻而破。 璃王有几分血性,知道兵败后自己落不到好,一刀割喉了结自己的性命。 在自刎前他痛骂万家狼子野心,逼死皇室,这才是真正的谋逆之贼。 万贺堂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璃王鲜血喷洒时他只是厌恶的皱了皱眉,没有丝毫的波动和不安。 有部分残兵败将逃了出去,他没有下令再追,选择接手南台崖。 这一幕或多或少影响了将士们,他们心中升起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或许璃王死前说的话是真的…… 可他们不敢说出,但军心确实因此浮躁起来。 万贺堂不是不知,却放纵此事不断发酵。 离京城不过千里,只要攻破香曲,后面将再无人能够阻拦。 于双方而言,这都是最后一道关卡。 这场战役确实比预估的还要难打,羊孝王有那么几分识人的本领,手下大将何璧在守城上颇有见解。 双方僵持,久攻不下,就连罗刹都开始心急。 听闻羊孝王借了栖孙道的兵,立势要把香曲守下来。 攻城战对双方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心理承受压力也极大。 廉王坐不住,想要求见万贺堂。他一个王爷,却连半点面子也没有,直到第三次才见到本人。 万贺堂不紧不慢,仿佛对现在的情况毫不忧心,他侧目看来人,没有丝毫尊敬。 “何事?” “万将军,”廉王原本想问的话被堵在嘴里,那股子懦弱性子又冒了上来,他抿了抿唇,投诚道:“只是想问问将军这还有没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定当竭尽全力。” “不用,廉王照看好自己就好。” 第163章 冷漠干脆的拒绝让廉王庆幸没有说出一开始的话,他尴尬的东看看西望望。 “王爷是还有什么要说吗?” “啊?”廉王被点名,连忙摆了摆手,“没,没事了,本王这就走。” 他仓皇离开,出去后哆嗦的腿才勉强站直了,他说不来不来,属下非逼他来! 他拖着腿,一步步的走出去,几个眼熟的将军从自己身边路过,看样子是要去万将军那。 他顿觉自己无用,沮丧的低下了头。 “廉王怎么是如此性格。” 沈祁文从屏风后走出来,若有所思道。 廉王不知道刚刚皇上就隔着一道屏风注视着他,他更不知道正是他这样懦弱的性格才保了自己一命。 “这样更好,免得指手画脚。” 有多少人被富贵迷了眼,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贪婪的想要索取更多。他只是需要一个宗亲暂时顶着这个名头而已,至于是谁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沈祁文被万贺堂拉到主位上坐下,一下下的按摩着自己的肩膀,他放松的享受身后人的服侍,声音都变得懒洋洋的。 “若能劝降何壁,留他一命。”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停了,他睁开眼,微微侧头道:“怎么?” “臣怕是做不到。” “臣曾见过何壁一面,此人固执到有些执拗,羊孝王曾有恩于他,很难劝降。” 沈祁文有些可惜,这样的人才竟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羊孝王真是好命……”他仅仅感慨了一瞬,又道:“不如我命好,我有你。” 万贺堂轻笑出声,弯腰将人揽在怀里,“如果可以,臣会留他一命,让皇上试一试。” 他的身份不够,甚至在何壁眼里,自己比之羊孝王还不如。不逼的何壁自杀殉主就算不错,如何能劝降。 “将军。” 外面齐刷刷的声音响起,沈祁文起身欲回到屏风后,肩膀却被按住。 万贺堂拉着皇上的手腕,直接开口:“进来。” 左立等人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年轻男子和立在一边的万贺堂。 正当他在思索这是何人之时,罗刹的表情变换纷纭,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什么?! 众人均是一惊,只虚虚看了座位那一眼,脑子乱成浆糊,但还是跟着本能行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祁文嗔怪的拉下万贺堂的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必多礼,平身。” “谢皇上。” 那一群人才从地上爬起,个个低着头,不敢与皇上对视。 他们都曾在平嘉关一战受过皇上嘉奖,可在场之人仅有罗刹曾跟随兵马回京受封,也就只有他一人认出了皇上。 他快被吓破胆子,他甚至想再抬头确认那人是不是失踪已久的皇帝,皇帝不是跑去东南了么,怎么会出现在将军的府中! 别说他奇怪,左立等人也是摸不清楚情况,难道说皇帝的失踪是将军一手促成的结果?将军将皇帝囚了起来?!再用廉王做幌子,釜底抽薪!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知将军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精细的筹谋。 “罗将军似是魁梧了许多。” 沈祁文似笑非笑的看着罗刹那张变幻多端脸,很难想到在这样黝黑的面孔上能看到如此多样的表情。 “回皇上,北地太阳烈,练兵风吹日晒,是要更黑了些。” 这语气,这声音,他万分笃定这是皇上本人。 那他偷偷说皇上坏话的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了吧,不然皇上怎么只问自己不问旁人。 有一种九族危在旦夕的不妙感觉,他偷偷瞪了将军一眼,怎么不声不响将皇上掳来了。 沈祁文不再开口,万贺堂既然让自己露于人前,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万贺堂这才接过话头,开口道,“皇上在这的消息谁也不许透露出去,若有违背,以军令处之。” 不许透露就别让他们知道啊! 万贺堂不理会众将的怨念,切入正题,讨论起攻打香曲事宜。 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心思,以罗刹为首对皇上多有不敬,自己知道他们是为自己不公,可其中细节他又不能一一告之,只好用这个法子震慑。 知道皇上就在这,免得说了错话让旁人寻了错处。 沈祁文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原本还尴尬无比的众将忽略了皇上的存在,和万贺堂争的面红耳赤。 战场的事他了解不多,也不对他们的决断多加干涉,看这武将之间的争吵比起文臣而言不遑多让。 甚至说更加直接。 吐沫星子乱飞不说,红着脸大声拍着桌子,像是要比谁的嗓门大一样。罗刹吵不过还蹲在地上,如同小孩子无理取闹。 “就从这走。” 万贺堂拍板定了位置,众人又在舆图上面写写画画。 讨论了近三个时辰,一直到天黑众将才散去。沈祁文睁着眼,打了个哈欠,“结束了。” “嗯。” 腰上贴心的放了一只手为缓解疲劳,他微微眯着眼睛,有些不满:“怕朕罚他们?” “迟早要见皇上,还不如让他们早点歇了那些有的没的的小心思。” 万贺堂凑的更近,声音也就更加黏糊。 “正好也震慑一下他们,让他们安稳些。” 沈祁文哼哼了两声,“我困了,我先走了。” “还没吃饭,先吃点。” 万贺堂知道皇上那不爱吃饭的老毛病又犯了,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腰肢有多么的纤细,这段时间劳心劳神,又没好好养着,那下巴也越发尖了。 厨房的饭早就备着,他唤人取来不,一会桌子上就摆了七八道菜肴。 他顶替了徐青的位置,在一旁给皇上布菜。 沈祁文感觉自己早都饱了,但因着万贺堂不免多吃了几口。 吃多了就要消消食,当万贺堂拿出两身便装时,他好整以暇地盯着那身衣服,“蓄谋已久?” “是臣蓄谋已久。” 这两套衣服颜色统一,样式仅有简单的不同,要不是两套都是男装,穿出去必定会被看做两情相悦的夫妻。 就连配饰都准备齐整,珍珠做的腰封垂在衣摆,上面的绣线也细密平整。 万贺堂三下两除二的套上了那套衣服,剩下的一件就摆在他旁边。在那期待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自己好像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无意间已经对他如纵容,他硬着头皮将那衣服套上,万贺堂自觉的为自己系上带子。 这套衣服要花哨许多,并非他会选择的款式,此时穿着也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下意识拨动腰间的珠串。 珠串相互碰撞发出叮铃的响声,这声音撞击万贺堂的心中,皇上此刻像个精致的公子哥。 “很好看。” 他实在诚实,又无法说出更多夸赞人的话。 沈祁文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这天气是热了点。 万贺堂笑着将手伸出去,他就没有做皇上会拒绝他的准备。如果皇上真拒绝了,那他就是掳也要将皇上掳出去。 离开府邸,刚步入街道,沈祁文就知道万贺堂为什么非要今天拉着他出来。 平阿通镇人本不算多,可今晚街道上摩肩擦踵,人潮涌动。 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吆喝声与嬉笑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沈祁文本是个喜静的性子,但在人潮中,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万贺堂的手有力的拉着自己,用身躯给自己开路。 “你也很好看。” 他声音不大,可在这吵闹的环境中还是第一时间被万贺堂捕捉。 他微微低下身子,笑的蛊惑又张扬,似乎对皇上的评价满意极了。 “为君所喜,是臣之幸。” 他也一点都不害羞,坦率又自傲,“还好我还有这么一幅皮囊。” 原本的战事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百姓们的热情,沈祁文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日是七夕。 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向下,寄予百姓的渴望。 为了避开人潮,他来到岸边,用手拨了拨河水。冰冰凉凉的水流像丝绸一般穿过指缝,夜晚的天空和群星倒映在水面,河灯指引着归去的方向。 万贺堂仿佛像变戏法般拿出了两个河灯,与街上售卖的款式不同,明显要更精致和大一些。 “要不要试一试。” 在这样的节日里,万贺堂总是想要试一试,以一千种一万种方法保佑他们长久。 沈祁文并没扫兴,他看得出万贺堂的期待。在写完国顺民安后又补了一句,愿世情能圆,心中无憾。 蹲下将花灯送了出去,不亏是万贺堂精心准备的,比之河面上所有的花灯都要更加耀眼。 灯火不熄,将祈愿传至远方。神灵不会多此一举,俯下身躯。皇上凌驾万民,却愿意俯身圆满。 第164章 灯火在沈祁文黑色的瞳孔中忽闪忽灭,水边的冷风可解夏日的酷热。 沈祁文被抱着,几下跳转来到了屋檐上。这是登瀛楼顶,整个平阿通最高的地方。 百姓像是一个个小点,远处的山峰也清晰可见。 两个人的衣服本就相似,这下彻底分不清彼此。声音淹没在烟火中,所有人都抬头惊讶又兴奋的看着,而万贺堂却得到了比这更好的美景。 第161章 叔侄反目 一番折腾,沈祁文是真困了,眯着眼,几乎被万贺堂抱着回来。 万贺堂心机的将人抱到自己房间,在为皇上清理时险些又擦枪走火。 沈祁文打了他胳膊好几下,这才让人消停下来,他沾床就睡,还不忘推拒身后的火炉。 香曲之战历经一月,若不是栖孙道不愿自己的兵再被消耗,香曲还能挺半月之久。 当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何壁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万贺堂对城战再熟悉不过,他知道攻破城门只是开始,要是从城中埋伏的兵清理不当,也会损伤惨重。 正是因为他的小心谨慎,甚至点燃麦秆烟熏香曲,受不住的百姓自然会出来,在经过一番检查后被圈在一处。 有些藏着的士兵实在受不了那刺鼻浓厚的烟味,想要挣扎着呼吸就暴露的身形,被一个个的揪了出来。 弓箭手将香曲县衙包围,何壁手持长刀站在中间,身上铁甲泛光,面不改色。 万贺堂侧身避开飞过来的长刀,他扭头后看,只见那柄长刀钉入墙壁四寸深。 他用手拽了拽,不由叹道:“好大的力气。” 这是何壁的最后一击,一击过后,他再无武器。 “何将军,羊孝王已弃城而逃,如此无情之主何必忠之。” 万贺堂抬手让弓箭手放下弓箭,他持枪向前,在五步处停下。 “哼,要杀要剐随意,不必多言。” 何壁成爪的手卸了劲,若万贺堂多走两步,他就能出手扣他命门,可惜这人年纪轻轻,却这样谨慎。 万贺堂对何壁的挑衅无动于衷,“我欣赏你的实力,弃暗投明才是正路,羊孝王莫说君主,连枭雄都算不上,忠于这样的人,实在委屈。” “你又好的到哪里去?”何壁冷笑出声,“王爷他姓沈,而你们才是叛国逆贼!” “受尽皇恩,居然谋逆,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将军,他既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如杀了了事。” 副将听不下去,做势要杀了他。 万贺堂摇了摇手,甚至还能笑出来,“何壁,记住你的话,你要是自戕,我就将羊孝王砍成肉段,全了你们主仆之情。” “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他冷漠地看了何壁一眼,一脚将何壁踹倒,在何壁的挣扎之下用枪杆抵住他胸膛。 “你该庆幸你自己有那么两分本事,否则你以为你有和我叫嚣的机会?” 何壁只感觉自己的胸膛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惊诧的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不得不感叹万家个个都是怪物。 “我想你不会想要知道激怒我是什么样的后果。”他的枪尖划到何壁的手腕,只要轻轻用力,脆弱的手筋就会断裂。 “我知道你不怕死,只可惜你没能在兵败之前死了了事。” 他锐利的目光能将何壁的心底看穿,“你也不甘不是么?” 被恩情所累,只好效忠于羊孝王,可他的眼中并不是可以赴死的坦然。这样的人并非没有劝降的可能。 他继续刺激着何壁,为后面皇上出马做铺垫。 被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戳破,何壁用他的愤怒来掩盖他的恐慌。哪怕战死他也能做个忠义之人,要是成了降将,他要被人耻笑一。 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自杀呢,他在等什么…… “把人绑好,带下去,要是反抗激烈,直接打晕。” 万贺堂不去看何壁那张纠结的脸,撤下踩在何壁身上的脚。 接下来要争分夺秒,不知道他和叔叔谁会先到京城。 香曲被破,北面所有的险关被逐一攻破,万贺堂的逼近速度远超众人的预料,就是万迟默也没料到。 他这边打的艰难,之前皇上的调度还是起了作用,地方厢军层层阻碍使得他的前进步伐被一拖再拖。 万贺堂过早的选择了廉王,致使其他藩王对于万家的敌意更加明显,特别是东南一带的藩王本就佣兵自重且实力不俗。 而他一向假仁假义惯了,为了维持自己原本的声誉,也为了能在接下来的皇位中夺战中拔得头筹,他必须获得世家大族的支持。 在他的一番许诺中,他总算能带兵北上,堪堪跟上万贺堂的步子。 两方大军一南一北将京城包围,若不是京城封闭,有些大臣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逃亡了。 万贺堂过境带来的是一场真正的清扫,任何人都不能免俗。宛若阎王化身,在他的死簿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是一把极其锋利,指哪打哪的枪,操纵他的主人隐藏在暗中,几乎无人知晓。 他最近实在太过锋芒。 京城众人早已做好了城破准备,京军两大银将京城环卫,其中不少人都曾在北疆跟万贺堂上过战场。 不论京城内部有多人心惶惶,城外三军对垒也着实让人惊了眼眶。 本该上下一心的万家不知什么缘由竟然起了矛盾,似乎是为谁先进京城有了冲突。 万迟默连发三封信全部被万贺堂置之不理,万贺堂甚至有意无意的卡着他继续行军的路。 两边虽都打着万家的旗号,可忠心的并不是一人,兄弟俩阔别太久,就连将士也各有所属。 这样的变故是万迟默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会在进京之前,自己的好侄子对自己翻脸。 他的优势在离开了东南之后不再明显,万贺堂毕竟在京城待了许久,从各方各面都更有优势。 他不想自己做的一切,为他人做嫁衣,哪怕那个人是他的至亲血脉也不行。 他打算按兵不动,等侄子和京军先起冲突。 可他没想到自己才是被两方盯上之人。 万贺堂此时距离京城只有一百里之远,隔着山头能看到京军驻扎的营地。 他盘腿坐在帐中,手边全是各种各样的投诚信,一并送过来的还有各种奇珍异宝。 “看来他们都押注你能赢。” 沈祁文把玩着羊脂玉雕龙,“眼光倒是不错。” “他想隔岸观火,也得让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万贺堂轻笑,他的好叔叔还真将他当做了探路的棋子。 离京城越近,双方越是谨慎,谁都不敢轻言妄动,万迟默沉得下心,竟然真愿意在后方驻扎待着。 “可让京军与你做戏,”沈祁文提议,“最后一步了承均。” 万贺堂想了想,随后有了主意,神色坚定道:“我知道。” 沈祁文郑重的承诺:“我会为你正名。” 他背着远比叔叔还要多的恶名,早已从所谓的良将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贼,恶言恶语不断。 “皇上知道的,臣不在意这些。” 当他选择走上了这条路,他就做好了被万人唾骂的准备。 “他要见你,你去不去?” “当然要去。” 万贺堂也打算会一会他的这位叔叔。 双方将会面的位置选在了诏道,这个地方四面皆通且位于两军的中间,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地点。 万贺堂与万迟默各带了亲信而来,在距离长风亭三里的位置停下,只带一名亲信赶往长风亭。 万迟默到的更早,来人脚步不停,万贺堂的衣摆映入自己眼中。 他先笑着开口道:“坐,喝茶。” 万贺堂坦然入坐,将头盔放在一边,并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杯茶。 万迟默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收起笑容,“怕我下毒?” “那倒不会,”万贺堂微微仰头,身姿舒展,悠然开口道:“叔叔不会那样没品。” “咱们两军合营就能攻入京城,一如我开始所说,算是顺利,你父亲他。” 见叔叔还想试探,他勾起唇应道:“确实只剩一步之遥,不过叔叔,你是想做王侯还是想坐皇位?” “承均!” 看着叔叔那张惊愕的脸,他突然笑了,可是笑容给不到人丝毫的温暖,而带着一股冰凉的压抑气氛。 “还是说叔叔废了这么多功夫只是想继续做个东南王。” “所以你是要和叔叔兵戈相向么。” “怎么会,”万贺堂似乎对对方的话很意外,他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要不是叔叔相救,我还在皇陵中呆着,我怎么会亏待叔叔。” 方葛立在万迟默身后,原本沉默无言的他闻言展露笑容,“万家齐心协力才能无坚不摧。” 第165章 “是这个道理,”他点了点头,“所以叔叔会让我的吧,我若登临皇位,必会将东南三府赠给叔叔,叔侄相辅多是一段佳话。” 叔叔表情表情凝固,犀利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但他毫不畏惧,微微倾身道:“这不是叔叔一开始承诺的吗?” 万迟默这下真沉默了,这种沉默包含着怒火,可他只是压抑过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锋芒毕露,得罪了世家大臣又屠戮藩王,不得老臣之心,进京也会阻力重重,你就如此有自信?” 看侄子那副依然自信的笑容,他带着一种劝诫的意味,“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几乎是在明言他自大。 单从双方兵力而言,万迟默本就手握二十万大军,又有大郦支持。万贺堂是卡住了他进京的路,可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夹在京军和东南军的包围中。 “若叔叔也想做一做那龙椅呢?” 万贺堂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就没得谈了。” “万小将军,不如听我一句劝,”方葛打起了圆场,“这样做只会腹背受敌,将军您是不在乎,可那些将士们呢,您也一点也不在乎么。” 这句话包藏祸心,几乎明指他对将士的性命毫不放在心上,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要不是左立知道自家有一个大杀器,也要被方葛的话动摇了。 “您与都统僵持,受益的只有京城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难道将军还看不清吗?” 他又退了一步,主动递了个台阶道:“定是最近有人使阴谋诡计,就是为了离间你们叔侄,将军可不要中了圈套。” “所以你要我让路?” 万贺堂似乎真把这话听了进去,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仿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让路,是共进。” 第162章 各凭本事 在这场对话中万迟默显然要沉稳许多,这样的答案看起来似乎是双赢,可进京之后呢,难不成各凭本事? 万贺堂笑道:“是我误解了叔叔,我还当叔叔有了儿子就看不上我这个侄子了。” “怎会,”万迟默听出对方的意思,主动承诺道:“问琛他如何与你相比。” “有了叔叔这句话,侄子就放心了。” 万贺堂拿起桌子上那杯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展露给对面。 “我先行一步,为叔叔开道。” “为的就是这个。”万迟默冷笑两声,随手将那杯子扔在一旁的草丛。 问琛的出现虽稳了自己,却激起了侄子。 “好在此番也算顺利。”方葛笑道。 万迟默皱眉不赞同方葛的话,“你觉得一个人的野心会被两三句话扑灭吗?” “他只是想和我同时进城而后各凭本事。” 他背手遥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金灿灿的龙椅仿佛近在咫尺。 “那要不要?”方葛给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你提前准备下去吧。” 一山不容二虎,他不可能留一个身强体壮的侄子为自己添堵,更不可能将人放出去自立为王。 啊,真是一条相似的道路。 比起方葛的圆滑,站在万贺堂身后的左立则是一直沉默着。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万迟默,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 已经看到了既定的结局,他对于万迟默的心情犹为复杂,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才没表现异常。 若是万老将军知道自己唯一的弟弟在死亡的道路越走越远,只怕也会异常悲痛。 而万贺堂呢…… 万贺堂明显感受到身后注视的视线,但他表情淡漠,看不出半分伤心的样子。 并非他更沉得住气,而是他的痛苦与纠结早都先于他们承受过了,目前作为定神针的他不能有半点异常。 “因为你沉稳我才带着你的,消化好情绪,别让人看出来。” 〃 万贺堂脚步一顿,折返回去,嗓音低沉,拍了拍左立的肩膀以做安慰。 他的眼神饱含深意,左立会明白他的意思。 这场交谈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 万贺堂和万迟默达成了初步的同盟,他带着自己的军队撤到白守仓,给万迟默腾开了位置。 也是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叔叔身边的白问琛,他骑着马,皮肤变得糙了许多,与初见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双漆黑的瞳孔变得坚定,更有一种燃起来,升腾的恨意。 而他的婶婶却没有留守东南,冒着危险跟在行军队伍中。 二者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后匆匆离去,万贺堂拿着枪的手因用劲蹦出了青筋,不知情的只当他不甘。 没有办法,北疆不像东南,不能那样肆无忌惮的将所有的兵全部带走。而万迟默不同,他几乎带上了大半身家。 不过三天,万迟默就敲定了攻城的计划,先是派人游说,又捉人把柄买通引诱。京军那边他不好伸手,便希望万贺堂这能出一份力。 他想让自己去劝说旧部,特别是煽动青杆军让其做内应。 作为交换,万迟默是这场攻城战的主力。 既然能保存自己实力,万贺堂无有不应,但他没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说先接触一番。 曾经的旧部早被打散在京军各处不成势力,京军虽管控极严,但也并非铁桶一块。 万迟默将自己在京军中的内应分了几个给自己,说是帮忙传递信息。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监视,可他没有推拒的理由。 沈祁文拿到名单,才知道万迟默的钉子埋得有多深,眼含深意将那几个名字记住。若不是万迟默主动暴露,他永远不会发现这几人。 他冷冷开口,“真是辜负皇恩……” 想起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和规规矩矩的做派,他不由得攥紧了手。 识人不清,竟然将这样的人提到高位。 “只是早有异心,与皇上无关。” 他的手被强制打开,展平,他侧头回望,眼中还带着淡淡的怒意。 “以其之道还其之身,并非不能利用。” 京军这下就热闹了。 万贺堂的确按着万迟默的意思去联系自己的旧部,能进入青杆军的无不是兵中翘楚,进入京军后也都得了个大小官职。 他的信在内应的帮助下送到了自己旧部的手中,表面上看着一样,但有些人收到的却暗藏密令。 尽管如此,回应他的也是了了。 得到这个结果,万贺堂属实有些意外,“皇上在归顺人心上真是厉害。” 有些人似乎是对他这个旧主感到愧疚,还递了信出来表示爱莫能助,更有甚者还将自己批评了一番。 沈祁文接过,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气,他们出乎意料的忠心让计划的进行受到阻碍。 “淳于山明明收到了我的暗信,居然也置之不理。” 能够让他送出暗信的,无不是与他出入死相互信任的兄弟,当他道明原因后,淳于山竟然将他拒了。 沈祁文分析道:“许是他为人谨慎,怕你诈他。” 万贺堂如今的反贼形象深入人心,除了无脑拥护者,谁会相信他竟然早早与皇上合谋布置一切。 “他确实多思。” 万贺堂应后,又道:“不要紧,也是够用了。” 万迟默本就对自己提防,这样的情况反而能够取信于他。倘若自己一呼百应,反而让人疑窦丛。 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万迟默拿着从大郦送过来的远望镜,迎着风,立在崖头。 廉王被拉到帐前鼓舞士气,在呼和声中他差点软了腿。 万迟默拔出旗杆扔在桌上,那是左行军的阵旗。桌上是一个仿真沙盘,包含京城以及那六个隘口。 先攻东华隘,那个地方相对平缓,镇守的兵力也多。 另一支旗也被扔出,直插安固隘,这个隘口位于西北方,只做骚扰随时可以支援其他关口。 一道道军令被传递出去,他手下大将均领命出行。 “拔旗者官升二级,先登者官升三级!” 奖赏让人眼红,也极大的激起了将士的激情。 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让他们对京军的实力造成误会,当真正拼杀在一起后,他们才知道能被皇上放在京城的最后一道守军并非无能之辈。 “都统,北通隘兵力告急,请求支援。” “都统,东华隘请求支援……” “都统……” 京城是根难啃的骨头,但这硌牙的程度还是超过了万迟默的想象。 “承均,你得带人去东华……” “东华隘重兵镇守,骑兵也无甚发挥,我去北通隘。” 万贺堂直接拒绝了万迟默的要求,东华有神机营的火炮镇着,是最难的隘口,他不可能带着自己的人送命。 万迟默无奈,只好给东华投了更多人进去。 万贺堂虽派人去北通隘,却并没让他们真的拼杀,而是借着骑兵快速行进的优势绕过北通直抵西侧。 第166章 “承均,你的人呢?!” 由于人迟迟不来,一直维持着好脾气的万迟默也忍不住的吼出声,质疑之声响起,面上带着浓重的怒意。 那些在残酷战争中死去的全都是自己的兵,他就是再冷漠无情,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 “叔叔,您也许指挥水战无往不利,可这一战,你应该听我的。” 万贺堂将沙盘上的旗子重新挪了位置,从上方看去,又是另一种景象。 “你故意的!” 万迟默立马回过神,不是质问而是肯定!刚刚不说,看着他的兵陷入泥潭挣扎,没先攻入京城反而开始内讧。 “怎么是我故意的,这决策不是叔叔您自己下的吗?” 想要先攻下东华隘的是他,又想要保存兵力的还是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的存在终究是让这位大都统犹豫了。 也就是这短短的犹豫,就酿成了现在的结果。 “京军并非空架子,叔叔太过轻视千机营了。” 经过千机营日夜不停研究出的新型火炮果然有莫大的威力,在城墙上犹如巨兽,一炮炮的将进犯之人打退。 但万贺堂很清楚这新型火炮依旧有不可忽视的弊端,使用过久会使炮膛过热,甚至自毁。 可这并不影响他继续恐吓叔叔。 这种同盟本就比纸还要脆弱,万贺堂站起,轻松惬意道:“不妨和侄子赌一赌,谁先进京?” “你!” 他无感于其他人的怒视,只在他们气愤的眼中离开营帐,临走前他与站在靠外侧的那人对视一眼,双方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回是各凭本事了。 万贺堂把位置让出来何尝不是想让万迟默打头阵。但万迟默没得选,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万家依旧坚不可摧。 他必须速攻,不能再拖。等外人品出他们之间的龌龊,腹背受敌就麻烦了。 “真是个大大的蠢货!” 万迟默怎样评价自己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这场赌局他没有输的可能。 他仅仅带着三人,骑上赤云向西侧奔袭。他降低重心紧勒缰绳,神行数里。 一边主动东侧,一边选择西侧。两方似乎在较劲,谁赢了这场赌局,谁就登上了皇位。 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本该是一场残酷的厮杀,但对峙的紧张气氛在万贺堂拿出了龙纹玉佩后彻底消散。 他身批战甲,骑着马儿在阵前高举右臂,上面赫然是皇上的贴身玉佩。 “见此玉佩如见皇令,还不速速开门迎我进京。” “统卫,这!” 立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叛军的林统卫眯着眼,身体前倾,似乎想要看清那枚玉佩的纹路。 这玉佩不该在皇上身上吗,怎么会在万贺堂手中,难道说皇上并未失踪,是万贺堂控制了皇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玉佩是皇上亲手交给万贺堂的,在他眼中万家的人均是叛贼。 见他不信,甚至命弓箭手拉弓。万贺堂高声呵道:“你是要违抗皇令?” “违抗皇令?”林统卫冷笑一声,怒骂道:“我劝你放了皇上,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眼看箭雨下落,沈祁文掀开架帘,冷冷上望。 在林统卫震惊的视线下开口吐出两字,“开门!” 第163章 抢先进京 在探子不可置信的汇报中,万迟默不小心摔掉了手边的旗子,他瞪圆了眼,厉声让其重复一遍。 “都统,万将军那先破了西风隘,进京了!” 亲信和幕僚也是哗然,表情没有比万迟默好到哪去,他们这边还在僵持,那边怎么就这么快破了城。 不会的,他自我安慰着,也许是主力都在他这边,西侧破了口子,京军一定会回防。 届时…… 届时个屁! 万贺堂那边先入京的消息确实像是点燃理智的最后一把火,他怎么能愿意自己十几年的筹谋给他人做嫁衣! 他一边派人去西侧,一边加大了攻城的力度,可他发现对方似乎也加大的守城的兵力。 那兵是从哪来的? 当然是从西侧调过去的。 万贺堂的到来不仅没能让京军损耗,反而代替了西侧的守军,减轻了京军的防守压力。 沈祁文换上了自己的皇帝服饰,威严地坐在上堂,林统卫低着头,像个等待训话的鹌鹑。 侍卫统领先一步进皇宫重掌禁军,同时也将病倒在塌上的徐青带过来。 他不必事事出面,就得要徐青代他传话。 徐青整个人消瘦极了,脸颊凹陷,眼神无光,见到皇上的那刻他几乎是跪扑在皇上脚边,比起声音,先流下的是眼泪。 沈祁文俯下身,拉着徐青的胳膊,嘴上责怪,面上却温柔,“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皇上,您没事就好。” 想问的,甚至恐慌的都化作泡影,那些收不到的信也跟着消散,此刻只有庆幸。 还好,还好皇上没事。 天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么担惊受怕,宜安王进京时他差点撑不下去,后面来了又走去了多少藩王,可听不到皇上的一点消息。 特别是万迟默起兵,他彻底没了希望。 他怕,怕皇上真折在东南。 徐青想掏帕子擦脸,却发现自己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不能放着皇上的面用袖子去擦,怕恶心到皇上,只好低着头。 什么东西盖在自己头上,他疑惑的用手去摸,摸到了一方素帕。他顺着方向抬头,正看到了万贺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赶快收拾好自己的面容,低声道谢:“谢过万将军。” “不必。” 万贺堂对皇上颔首示意,不打扰这主仆叙旧,手下的人来报,白问琛带着人马过来了。 他挑了挑眉,叔叔可真会派人,他信任不过别的,就让自己的儿子过来。 大步流星的前往城墙,漆黑的砖上有火炮擦过的痕迹。此刻场景再现又位置互换,他站在林统卫的位置俯视着骑着黑马的白问琛。 白问琛带的人不多,更多是来试探自己的意思,面对自己这个便宜堂弟的叫门,他忽得想起在箜山的过往。 此时的白问琛与当时的他判若两人,据他所知,在那之后白问琛再没回过白家,把自己的妹妹也送往别处。 “开门,让我的好堂弟进来。” 万贺堂一声令下,下面的人无有不应。在白问琛等人的等待中,紧闭的城门被拉开。 “少都统,怕是有诈。” 如此轻易就大开的城门没能让他们有丝毫欣喜,反而像一张猛兽的巨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白问琛沉着脸,马儿不安分的左右踢踏,他摇了摇头,果断道:“进。” 他一人当先,其余人也只能跟上。 万贺堂静等,直到瞧见了自己的这位堂弟,他挂着笑容,欣赏地走过去,手上没拿任何武器,甚至连保命战甲也没穿。 “好胆识。” 走的越发近了,白问琛皱眉,他真不怕自己给他捅个对穿。 究竟是谁胆子更大…… “堂哥。” 白问琛出声叫人,看堂哥这样,是把京军彻底打退了? 但他看四周并不乱,没有任何的血迹和尸体,堂哥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中涌现了一个巨大的怀疑。 “来坐,不必那样紧张,我还能如此丧心病狂对自家人下手吗?” 万贺堂坦然的接受下面人防备的眼神,“你们也可以回去报信,想走就走。” “堂弟,”他坐姿随意,拿起手边的酒盏喝了一口,“叔叔想要怎么做?” “父亲他想从这借道。”白问琛说完连自己都不信。 万贺堂闻言哈哈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眯着眼,“这场赌局他输了。” “既然输了,我给摆两条路,第一条,解兵进京,第二条,回退东南。” “不可能!” 还没等万贺堂说完,白问琛带来的人率先出声,白问琛同样不满意,他势必要进京,毁了宗庙为母亲报仇。 “有你说话的份吗?”万贺堂陡然发难,气势倍增,“堂弟,不如我们谈谈。” 白问琛压下手下的人,怕他们鲁莽激怒堂哥,“我去去就回。” “你不怕我扣下你?”万贺堂问道。 “堂哥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澜%% 听到这个回答,他笑了,然后突然冷淡,完全不留情面,“那是对其他人,在我这不做数。” 手指轻敲太阳穴,表情危险,逼得白问琛后退两步。 “所以堂哥叫我来只是为了恐吓我么?” “当然不是,”他拿出一个面具,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我只是不忍心你活在虚假的仇恨里。” 将面具拿起,缓缓的扣在脸上。 第167章 “这下想起来了吗?” …… 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里面聊了些什么,但却看到白问琛出来后神色恍惚。 “怎么样,”手下的人率先安慰道:“若是他说了什么,少都统不要放在心上。” “你觉得他会和我说些什么!” 白问琛突然发怒吓了大家一大跳,可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软下态度道歉道:“抱歉,我激动了。” “堂哥想要和父亲划江而治,我得回去和父亲谈一谈。” “咱们能出去?” 白问琛目光灼灼,不知在想些什么,“堂哥说这是他的诚意。” “比之前要耐得住性子了。”沈祁文走到万贺堂身边,有些感慨。 刚刚自己的出现给白问琛不小的冲击。 “人都会长大。” 万贺堂侧身,“他这样才有了几分万家男儿的模样。” 心中的仇恨是支撑白问琛走到现在的力量,他失去的母亲,断离的白家,可笑的身世。而这一切全都是这个男人造成的。 万迟默没有关心儿子是否疲惫,是否受了什么伤,他张口的第就是,“承均那边怎么说。” 他冷着脸将堂哥交代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看着父亲陷入了沉思,他的拳头在嘎吱作响。 他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不愿相信。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完全是对待下属的态度,白问琛没说什么,心更凉了半分。他以前忽视的那些细节通通浮现在他心中。 认祖归宗时杜夫人那复杂的表情早就提示了他母亲的死,可那时的他只有痛苦与仇恨,完全没有在意。 要是早一点…… “少爷?”营帐外的果儿愣住。 “杜夫人在否,我想见杜夫人一面。” “啊,夫人刚歇下,少爷是有什么要紧的……” 她的回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双猩红的眼吓到,又改了口风,回道:“我去问问夫人。” 杜欣雅的营帐布置的十分细致,和其他人的比起来天壤之别。杜欣雅正坐在桌前,对着那串红珊瑚手钏发呆,果儿一进来看到这些,知道夫人又在想小姐了。 “夫人,少爷求见。” 杜欣雅回魂,听到少爷两字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以往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来找她。 “不见。” “可少爷他看着十分急切,那眼睛都红了。” “与我何干?”杜欣雅不想理会,他有什么急切的事要对自己说。 “是,奴婢这就回绝少爷。” 杜欣雅小心的将手钏放进盒子里,表情有些落寞,可突然想到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叫他进来。” 快要踏出营帐的果儿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转变心意,她低声应了一声,对上那张焦急的脸,抬手请道:“请进。” 白问琛快步走了进去,虚虚一拜道:“夫人。” 他不喊杜夫人为母亲,杜夫人这也从没将自己当过儿子。他们彼此都不需要,就一直维持着如此分的称呼。 杜欣雅坐的优雅,挺着背,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每一次见面都不太愉快。 “找我什么事。”她不屑于维持那慈母的模样,又因为白问琛的身份说话也刻薄。 “夫人,我只想问一件事。” 白问琛仰着头,眼中血丝浮起,声音都有些颤抖。 杜欣雅也跟着严肃起来,让侍候的果儿出去,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她停了许久,久到白问琛忍不住再度开口时,她才出声。 “问什么?” “我母亲是不是万迟默杀的。” 此刻他连父亲都不叫,那昂头倔强的样子倒是和初见时有几分相像。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颤抖着让自己放过她母亲。 杜欣雅敛下眸,勾起一抹浅笑,“谁告诉你的?”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 “哈?” 杜欣雅微抬下巴,心中升起了一抹复杂的情绪,如今她说不上对白问琛是恨是怨,此刻的他只是一位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如果你不相信你只会觉得可笑一笑了之,你既然来问我,心中就有了答案。” 杜欣雅这样说,“带着答案来求证会让你的心好过一些吗?” 几乎是肯定的答案让白问琛再也支撑不住跪了下来,双眼含泪,心中绞痛。 杜欣雅同样抚上了胸口,“是你父亲害了我们所有人,害了你母亲,同样害了我。” 她扯着唇,笑的苦涩。 当她的丈夫能狠心杀了闻夫人时,她就知道在丈夫的心中没有任何人比皇位重要。 而她的女儿,到现在也不知所踪。 他以为他能瞒得住,可是她的女儿呢,不是说接出来了吗,为什么迟迟不给她任何消息。 她没有对白问琛坦白,没有告诉他,他母亲的死也有自己的一份。她想看看,这份仇恨转移给万迟默,会发什么。 爱意转化为恨意,要比过去更加猛烈。 白问琛垂首,骨头被捏的噼里啪啦做响,与堂哥相见勾起了埋藏在心里的回忆。 他原本只是想像父亲一样,做好白家家主,守护箜山,他原本有那么美好的家庭,有爱他的母亲,有可爱的妹妹。 可现在,他失去了一切。 连姓氏都不能保有。 他的母亲因为和万迟默的过往没法葬在白家,也不被万家接受。 就这么孤零零的埋在箜山脚下。 这一切都是万迟默害的! 想到堂哥,想到黄公子,他又忍不住放声大笑。万迟默也有被人耍的团团转的一天,他要看万迟默如何收场! 他刻意隐瞒了皇上的信息,就如同沈祁文一早预料的那样。 第164章 困兽犹斗 对于现在的局势,听从万贺堂的提议,退回东南做东南王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他不仅能拥有成阳府,九江府和奉安府同样归属于他。 可他不甘心止步于此。既然如此,那就开战! 这场令人揪心的战争终究还是在两人失败的谈判中开始了。 万迟默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兵力,打算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西侧。大郦那边的士兵穿上大盛的服饰混到军队当中,还有不断赶来的粮草。 要打持久战了! 但万贺堂不想拖的太久,他要速攻。 因此他一改策略,让何壁守城,自己则是带人出去。 与此同时,原本在东南钳制万迟默的武和正也带着自己的军队包了过来。 万迟默还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大郦伙伴要被一锅端。 久攻不下,万迟默也见识到了何壁的能力,万贺堂在一边的游记骚扰也整得他身心俱疲。 也不知道万贺堂是有意无意,攻击的那侧正好是大郦支援来的士兵,他自己这边却没什么损失,活像是他们万家故意对大郦做局一般。 大郦王室已经开始给自己压力,原本许诺出的东西又增加了些,甚至连沿海六县都划了出去。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万贺堂怎么能和京军结盟对付他,他们本该有一场恶战才是。 不停出现的意外让他的心情更加暴躁,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够让他丧失理智。 万贺堂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他频繁在晚上出动,不停传来的军报让万迟默彻夜难眠,他的头痛症越发严重,在方葛的劝说下只能暂时休息调养,将部分指挥权转交给方葛。 方葛则改变了一开始的打法,他决心不管万贺堂那烦人的苍蝇,全力攻打京城,届时万贺堂自然会带人回防。 如今各个隘口都有他的人,万贺堂出来容易回去就难了。他要射杀万贺堂,反正罪名都让他一个人背着。 商讨了一番,大家都无异议。方葛让众将士好好休整一番,明天开启最后的决战。 他并没有孤注一掷,也准备好了退路,实在不行就退回东南休养息,自立为王。 他相信没有他们这个对手以后,万贺堂和京军必会翻脸,届时就是最好的机会。 都统就是表现的太过强势,这才让两个弱者抱团。 万家的军旗一望无际,底下的士兵们均表情肃穆做好了攻城的准备。 他们不知道上面的交涉和大人们的私心,他们只知道顺从军令。 万迟默还是强撑着身体出现了,他的出现让士兵们沸腾起来,争相恐后的表现自己的忠心。 他轻笑安抚,说了好一番振奋人心的话,更让他们热血沸腾。 沈祁文就站在城墙上,下方看的一清二楚。那些本都是他大盛的子民,如今却要挥刀相向。 何壁站在他身边,弯着腰恭敬极了,见识过真正的天子气势,羊孝王就像一根路边的野草。 “城中已布局完成,各个隘口已经准备妥当,臣一一检查过了。” “不错,”沈祁文点了点头,“待此事毕,朕要好好奖赏一番。” 第168章 何壁劝了劝想让皇上回去,一会厮杀起来,全是断臂残骸,怕冲撞了皇上。 而沈祁文轻扫一眼,何壁立刻不说话了。 老天似有所感,召集了乌云遮盖了天空,灼热的阳光散去,穿着重重铠甲的将士感到了一阵轻松。 身旁泛起硝石的气味,虽刺鼻也让人清醒。 风吹动两方人的心,两边默契的同时下令,随着一声炮响,彻底拉开了序幕。 万迟默那边经过这么多天的试探也发现了那炮的弊端,只要拖过三炷香的时间,这所谓的守城神器将会彻底报废。 但那炮是实打实的,每落下一次,就有一片的士兵倒下,在旁边留下了个大坑。 他们此刻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存在,不容后退只能前进,他们只能用那根胡萝卜吊着自己,给自己无限的力量。 火炮是好用,但是换弹总要时间,有弓箭手配合,能穿过炮火来到城墙边只是漏网之鱼。 这时就要面对第二道考验,由于炮火的原因,云梯运不过来,只得人力爬墙,头上的石头火油不断,别说上墙,就是活命都是难题。 但这只是第一波。 人命在残酷的战争中犹如碾在车轮下的灰,一条条命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就倒下,再也没了气息。 万贺堂那发现自己进不去后索性就不进了,他在外面骚扰,同时等待武和正那边的人来。 快了,就是今天。 这是时间争夺战,比起西侧,其他几侧的攻势要小得多,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控制住各隘口的士兵,不要为主战场添乱,同时找准机会,登城! 卞良才守着的正是南侧。 他没有让自己的士兵贸然出击,而是带着人在一边等着。 他说自己是在等一个机会,可下面的人并不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 他抬头远看城墙,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人头。 西侧的大战早已开始,可他们依然按兵不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远远过来的一队人马。 “将军,那是!” 为首之人越来越近,他们也并不陌,那不是万贺堂吗? 他竟然如此大摇大摆,简直挑衅过甚。 底下人立刻掏出了兵器,更有甚者已经拉开了弓,箭头直指来人。 “卞将军,好久不见。” 万贺堂端坐在马上,凝视着着下方有一些粗糙疲惫的卞良才,嘴上噙着一抹笑,举手投足肆意轻狂。 但令人奇怪的是明明该是敌对的两人却并未剑拔弩张,反倒是神态平和,如同重逢好友一般。 “勿动。” 卞良才摆手示意,向前走了几步,仰着脖子,将长戟插在地上。 “你来了。” “我来履诺。” 万贺堂翻身下马,手脚麻利极了,腰间的佩带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起伏,从马儿的鬃毛中滑过。 诺言?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将军背叛了都统,和万贺堂搭上线了不成。 “杀了你!” 有一男子莫约十六七岁,身高七尺,拿着刀冲了过来。 万贺堂手中没有武器,面对这一突发情况,卞良才暴怒,想要回身去挡。 那男子却像疯了一般,持刀捅了过去。 万贺堂只微微侧头,眼神犀利,双臂向上一抬又化掌为抓,锋利的刀头险险擦过他的耳畔,他双臂用力向上一挑,刀柄打到了那人脸上。 “啪——” 打脸声让众人先一愣,又爆发出不受控制的嘲笑。那男子怒极,想挥刀再刺,却被一脚踢摔在地上。 万贺堂用靴子踢飞了那柄长刀,那男子追着去看,却被带着十分力量的脚压住了胸膛。 快要呼吸不上,他的脸都憋成了青色,双手不断的扒拉着万贺堂的小腿,死命挣扎。那脚没有任何放过他的意思,一点点向上,压到了他的脖子。 那人似有话要说,却因为呼吸不畅只能发出“赫赫”的声音。 像是吸引了万贺堂的好奇,他附身去听。却在那人暴起之前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无情的踢到那人脸侧,牙齿混合着血沫飞了出来,一瞬间半边脸肿的像猪头。 他轻扫了卞良才一眼,眼中还有未褪去的杀意,他僵着脸将靴子在地上擦了擦,像是嫌弃上面的血迹一样。 卞良才知道那是万贺堂让自己去处理此事,他感谢的低了下头,随即走到那男子面前,语气冰冷。 “谁让你动手的?” “万贺堂背信弃义,您应该杀了他。” 他嘴里吐露着含糊不清的话,要仔细分别才能听出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卞良才倒是不嫌脏,半蹲下来捏住对方的脸颊,因为正好碰到了伤口,能听清对方抽气的声音。 “需要你自作主张么。” 他不再管地上半死不活的那人,而是站起来对那些心中各有猜测的手下沉重道:“事到如今你们应该有所猜测,没错,我是投靠了万将军。” “只是这不能叫做背信弃义,因为背信弃义的另有其人。” “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您?” 手下人抑制不住自己的疑问和不解,在他们看来,卞将军是最忠心耿耿之人,如今在死关头倒戈定然有什么原因。 他手下的人并未埋怨而是不解,卞良才心中升起了感动,不是所有人都像万迟默一般,可以为了那虚妄的功名杀了忠心之人。 他想到他的挚友,表情凝肃,眉头紧皱,就连声音都透着恨,他开口道:“飞星并非因山匪而死,杀他的人正是万迟默!” “什么?!” 底下的人中有些就曾是白飞星的将兵,因七零八散又被卞良才吸引了过来。 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比起恨更多的是不可置信,都统怎么会杀了飞星将军呢! “都统那样悲痛,又那样信任飞星将军,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了飞星将军啊。” “是啊,将军,你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 “在飞星死后我一直不愿相信他是被山匪所杀,他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进不了他身,就连我也打不过他,这样的死定是有蹊跷。” “因为怀疑,我一直在调查,这才发现了何连岳的问题。” 何连岳正是飞星的副手,而现在已经成功取代了飞星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因为飞星不愿和万迟默同流合污起兵谋反,就被都统命令何连岳暗害飞星,飞星身上的伤口分明来自何连岳!” 又想起了好友的尸体,想到那苍白的面容,他不禁红了眼眶。 底下的人也信了大半,可他们实在没想到都统竟然能狠心至此,令人心寒。 “可笑何连岳胆小如鼠,我只派人恐吓几回就透露出埋刀的地点,那刀被土所污,但仍能看到上面干涸的血迹……” “所以,是我主动找的万将军,我要为飞星报仇!” 卞良才目光沉沉,“当然,你们要不愿意,我会将你们绑在这,若是我输了,也不连累你们。” “将军说的什么话,将军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们怎么样都要跟着将军!” “是啊将军,飞星将军这般惨死,怎么也要杀了罪魁祸首为将军复仇。” 卞良才看到手下都愿意同自己一道,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大喊一声,“取酒来。” 自己先喝了一口,就提着罐子将清亮透明的酒液尽数撒在地上。 “飞星,我这就为你报仇,让他们的血为你祭奠,你且看着。” 其余人都严肃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多是羡慕。 像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过活之人,若是他们身死,也有这样的兄弟为自己报仇,该多幸运。 可是就差一步他如何能放手,论兵力,论财富,万贺堂样样不及自己,他的这些将士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就此退缩。 第165章 众叛亲离 “可惜没能和他比试一番。” 万贺堂夸了两句,他没见过白飞星真容,却也听过他东南第一猛将之名,今日看来,其品性不错,不然不能引得这么多人愿意为其出入死。 “他打不过你,”卞良才苦笑两声,“他太过刚直,迟早会让您寻到破绽。” 万贺堂打仗虽然同样勇猛,可他会变通,也会用诡计,这样的人是无敌的。 而白飞星明知道万迟默将那样私密的事告知,可他却不愿意伪装顺从,这才被都统杀了了事。 如果他能像万将军一般,哪怕假意……不,如果是这样,他就不是白飞星了。 卞良才定下心神,不怪飞星,不怪任何人,只怪那罪魁祸首万迟默。 那个想要刺杀万贺堂的之人听到那些话后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所有人都没管他,只将他一个人留在那。 没过多久就被南侧隘口的官兵绑了回去,放在地牢控制。 卞良才这有七千人左右,万贺堂出来时只带了一百三十八骑兵,回去又带了这么乌泱泱一大群。 第169章 真是该说万贺堂好本事了。 远远的就有传令兵看到向西侧而来的一大群,还以为是哪来的军队,看到领头之人是卞将军,连忙上前道:“卞将军怎么来了?” “不是都统这边传令让我支援么?”卞良才焦急的从怀里掏出竹片,分明是五寸长。 “这……” 传令兵将竹片接过来看了又看,的确是他们这边的东西,可他没听说都统有下令求援啊。 他挠了挠头,暗道不好,莫不是被谁钻了空子,他赶紧起身就跑,“我去回禀都统。” 看着卞良才睁着眼睛说瞎话,底下的人也是佩服无比,就这么逼近了万迟默的营帐,刚刚好卡住了他想要撤退的必经之道。 卞良才直接命令大家原地休息,刚刚面上的焦急无影无踪,只剩下快要了结一切的怅然。 消息先传给了方葛,方葛立刻察觉到有人假传军令,立刻把这事汇报给万迟默。 此时万迟默正半躺在踏上,头上扎满了针,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的头疾。 听到有人进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方葛,疲惫道:“又怎么了。” “卞良才收到咱们的求援消息,带着人都过来了,就在三里外。” 原本半眯的眼睛睁大,一瞬间就想通了谁在搞鬼,事实上他猜的没错,只是过程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他静声思索了片刻,这才道:“既然来了,就让他留在这,正好要第二次攻城了。” “是。”方葛得令,当务之急是重新设定传信之事,免得再出现这样的乌龙。 他们没怀疑卞良才,卞良才也就顺势原地驻扎。 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不是只有万迟默有探子,其他人都有,等武和正的兵快要接近八十里时,他们这才得到了这个消息。 而此时,第二波攻城已经开始。 “武和正又是怎么来的!” 明明一开始都是按着他的计划顺利进行,可自从来了京城就开始样样不顺,像是被老天捉弄一般。 皇帝不在,理应四乱才是,武和正怎么有本事带着厢军赶来。 这是什么意思,要联手对付他们么。 八十里并不远,若是全速行军只用一个时辰就能赶到,眼下不是责怪那些的时候,而是要先找到出路。 已经陷入战场的众人来不及回撤,当务之急是从南侧离开,若是被卡在中间定会伤亡惨重。 沈祁文见人有后撤的意思,立马下令道:“开城门正面应战,拖到武和正来。” “不要管,先撤!” 若是正面对抗还要缠斗许久,万迟默有信心能正面击败,可现在不是时机,仓皇逃窜的结果就是背一路追击。 还好,还好他留了南撤的路。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庆幸,就被自家人给拦住。 “卞良才,还不让开后撤,怎么弄了这么多木头。” 不知什么时候,路上摆满了杂七杂八乱放的长木,看那断根应该是刚拔出不久。 这东西横在路上,方葛气的头大,又只能叫人先将路清开。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京军又追出来不少。 万迟默阴沉的目光落在卞良才身上许久,像是做了什么慎重的考量一般,最后移开了视线,道:“樊密,带一路人马挡住追兵。” 卞良才心中一凉,他清楚的知道刚刚万迟默是打算让自己去。 这哪里是挡追兵,这分明就是去送死。也许是看他这边装备精良,士兵的身体面貌也要更好,这才改变了一开始的打算。 樊密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二话不说应了下来。 他知道万迟默的装模作样还是骗了许多人为他送命。 只要回到东南就好了,回到东南,他们可重振旗鼓。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没灰心,还是有无穷的动力。 樊密用命去阻拦,的确给万迟默争取到了不少的时间,可另一道人影又阻隔在他们面前。 正是万贺堂和他那一百三十八骑兵。 “叔叔,这是要往哪里去?” 来者不善,万贺堂手执长枪,横在路中做拦路虎,那一百多人却有着几千人的气势。 “你与京军联手,可武和正却要砸了你的饭碗,你有空在我这叫嚣,不如试试还回不回的去。” 万迟默是毫不留情,双方撕破了脸,再说那些假惺惺的话也无用。 “那就不用叔叔操心了。” “你铁了心要拦我?” 万迟默紧盯着万贺堂,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闹成现在这样,两败俱伤就满意了么。 原本早该进京,原本这大盛早该改姓姓万,都被这个蠢货给毁了! “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呵,”万贺堂自信一笑,率先应战,“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那些人是挡不住,可加上卞良才就不一定了。 卞良才突然的反水打的万迟默措手不及,卞良才早已锁定了目标,那个躲在大军中的何连岳。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有叛徒。” “都统,先护着您出去。” 现在还来得及,可要是再纠缠一会,就真逃不出去了。 万迟默不犹豫,立即按着方葛说的,在众人的护送下突围。 这时大军一片混乱,写着万字的军旗被扔在地上,任由众人踩踏。 血污将那蓝旗染成暗色,再也不见当时的风光。 杜欣雅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被吓得缩成一团。 果儿想要护着人出去,可还没等她们离开马车,一具尸体就掉在她们身前。 吓得她们连连后退。 她们两个人在这恐怖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危急关头,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丈夫。 可他的丈夫在亲信的护卫下只带了白问琛走,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夫人,我带你去找都统。” 果儿虽害怕,可还想带着冲出去,在她看来只要找到都统,就能让夫人活下去。 然而杜欣雅只是冷冷一笑,尽管手依然颤抖,可她还是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放在身前,她要自救! “属下去救夫人回来。” “不必,”万迟默表现的心痛,却拒绝了手下的提议,“承均他不会对雅儿怎么样的。” “一路奔波,让雅儿跟着我才是让她吃苦。” 他虽然爱雅儿,但是他不能让自己手下的大将因为救雅儿而折了进去,重新培养一个能信任得力的手下还不知道要多久时间。 雅儿一直对承均很好,相信承均不会丧心病狂。 他这样想着,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白问琛听到万迟默虚伪的话,脸上的嘲讽几乎要克制不住,这就是万迟默标榜的神情,可真是令人作呕。 卞良才骑着马,直冲何连岳,何连岳见状就要跑,在将士的掩护下他还真跑了。 卞良才气的不行,万贺堂见状挥枪砍杀路上的敌人,他一人一马冲的极快,几下冲散了阵型。 前有狼后有虎,何连岳想要躲避卞良才,却没成想一头扎进万贺堂那。 他挥刀想要抵抗,却被一枪捅了个对穿。 随后赶来的卞良才看着何连岳的尸体,仍不解气,割下了何连岳的头颅挂在马后,身体被马无情的踩踏,普通肉泥。 武和正的人一来,在几方人的围剿下,那些残兵败将很快被清扫干净。 等万贺堂沾着血污回京时,百姓都以为万贺堂要称帝了。 他没有卸甲,就这么不守规矩的骑马奔驰在街上。 当街纵马本是大罪,可现在谁敢管。 沈祁文已经秘密回宫,除了少数几人外无人知晓,京中的权贵更是密集,眼看事情有了定局,都想着自己的出路。 投诚,必须给万贺堂投诚。 廉王的存在十分尴尬,但也不是没人走廉王的路子。 廉王只得将这一切告诉万贺堂,并十分忐忑的表示了他什么都不想争,只想平平稳稳的活着。 万贺堂一句知道了就将人打发了,并向外界宣布三日后重开朝会。 这一消息耐人寻味,三日后莫不是改朝换代的时间? 沈祁文重回皇宫,有一种回到家的安心之感,这一路过来历经半年之久,总算将最大的威胁铲除。 不仅如此,收获更多,当他重新躺在广安殿,他想他是该好好休息一会。 在温和熟悉的熏香中,他闭上眼睛,眉间长久萦绕的担忧散去,恢复了平和。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半夜,他眯着眼睛,看到帘幕后的光源。 他只着中衣,掀开帘幕,与那深邃的眼眸对视。 两人都笑了笑。 “夜晚风凉,还是披件外袍。” 好久好久,没有如此安心的待在一处。沈祁文身长而立,温和地看着为他穿衣的那人。 那人低了身躯,专注的对付他腰间的系带。 第170章 他皱了皱眉,“不好闻。” 那人一愣,检查起自己的穿着,又嗅了嗅,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可能还没洗净。” 今日在战场出入几个来回,身上的血都集了厚厚一层,即使他好好清洗了一番,可能还是不彻底。 正这么想着,沈祁文双手环在那人腰上,将头埋在那人肩膀,闷闷道:“无妨,很安心。” 许是京城的夜实在太静,许是皇宫着实很冷清。在干了这么一件足以载入史册做功绩的事后,他率先感受到的是空虚和落寞。 他离那些臣子很远,高高在上的与他们做交易。 如果没有万贺堂,甚至无人能分享他的心情。 天知道他睁眼的那刻看到万贺堂有多么高兴,他总算不再是一个人醒来,在奴才的打扮下做一个无心无情称职的皇帝。 循规蹈矩了这么些年,这是他唯一出格的事,但他想这样的他才算圆满。 万贺堂只沉默的抱住皇上,一下下抚摸着他披散的发和后背。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提那些事,只享受着这样静谧的时光。 万迟默是输了个彻底,而他预想的京城大乱也没有出现。在路上他一次次的复盘,总觉得有什么是他忽视了的。 谁能缔结起京军,厢军和万贺堂呢…… 他不由得深想,有什么答案似乎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可他没能抓住,又被头痛折磨的脸色发白。 只要再走一天,他们就可以通过水道重回东南,他在东南的基业还没丢,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两天一直都是白问琛照顾他,他因此对白问琛的态度更加温和。 他不止一次在白问琛面前说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对他有如何如何的看重。 白问琛听了只一笑了事,静静的看万迟默喝下那份加了料的药。 “你先下去休息。” 万迟默这样说,可白问琛依然没有离开。 多疑的他瞬间觉得不对劲,还想说什么,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人事不省。 白问琛收起脸上虚伪的笑容,活动了下僵硬的脸颊,他无情的用手扇了扇万迟默的脸,确定他真的晕倒。 他凑在万迟默耳边,冷漠地看着他的父亲,用极低的声音道:“父亲,你不该将你亏待的人带在身边,怎么这样的道理却不懂呢?” 他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满是压抑和苦涩。 他解下腰间的细长竹筒,在庭院中点燃。 那是信号炮! 方葛等人赶紧跑来,就看到白问琛一个人站在院中,手上还举着那枚已经点燃了的空竹筒。 白问琛侧脸,满是解脱道:“已经来不及了。” 官兵到的很快,哪怕方葛等人想带人离开,可已经昏迷的万迟默成为了一个非常大的负担。 就在他们折腾着想将人送上马车时,层层的官兵已经将院子包围。 当万迟默被戴上锁链送往京城时,白问琛无所谓方葛等人的怒骂,只痴痴的回望南方。 那里葬着他的母亲,还有他幸福的二十年时光。 第166章 天地为证(终章) 重开朝堂,这一次主角变成了万贺堂。万贺堂从后殿出来一点都不令众臣惊讶。 那可是通向后宫的入口,想来万贺堂应当是早早的进了宫。 这次朝会罕见的人齐,就是左相也被请了出来。 左相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而右相就要阴郁多了。 六部大臣眼观鼻鼻观心,既不反抗也不表态,而御史台的那群掺天掺地的家伙这回也闭了嘴。 武官那边低着头,时不时觑上一眼。 皇室们以顺亲王为首,表情凝重,却也不敢太过放肆。 后面的那些更是不必多说,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整个朝堂分为几个大派,大派下又有无数小派,各派之间相互合作又相互提防,关系密布却彼此敌对。 现在上边就将下面的百态看的一清二楚。皇上每次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么。 他从后殿出来,站在台下,并没有多看龙椅一眼。谁有兵谁最大,更何况他还有了皇上的龙纹玉佩。 念及此,终是有人打破平静,顺亲王因着过往的那点交情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万将军如何打算?” “打算?朕倒是想一切从旧,可众大臣也不给朕这个机会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从没有这样整齐划一的将头扭向一处。 万贺堂噙着笑,看着从后殿走出的,穿着金丝龙袍的皇上。 沈祁文隔着十二道旒冕,在百官或是惊诧,或是不可思议,或是恐慌的视线中坐上龙椅。 他抚摸着把手的纹路,又将视线投了出去。 “怎么,见到朕很惊讶?” 惊讶,那可太惊讶了,这和看到了死人复有什么区别?! 原本还杂七杂八的想了一堆,各家还想着能不能和万家谈判分下一块肉,再不济有点汤喝,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沈祁文的威严更甚从前,那视线扫过众人,却像一座大山压在众人身上。 “皇上您没事,天佑大盛,天佑大盛啊!” 左相见到皇上如沐恩泽,原本无神的眼睛也有神了,病病歪歪的身体也康复了,立刻就能离开那条凳子站起,还能拜上两拜。 要不怎么说人能坐到左相的位置呢,该管事的时候什么也不管,该拍马屁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您没看皇上都笑了么。 沈祁文一笑,原本紧绷的朝堂似乎也松弛了许多,各大臣纷纷感慨,有得还要多添几笔,说一说自己的不容易,乱糟糟一片,简直成了卖惨大会。 可大臣还觉得不够,皇上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天,满腔的情无处诉说,就等着给皇上好好倒一倒。 万贺堂听的烦躁,猛猛咳了几声。 众大臣像是被吓破胆的鹌鹑,得,这还有个大爷在这呢。 沈祁文招了招手,徐青便呈着一个厚厚的折子出来,他笑着开口道:“这段时间众爱卿实属不易,朕今日归来,自要嘉奖爱卿,徐青,念!” “喏。” 双手都拿不住那折子,还得有人专门拖着,徐青清了清嗓子,确保声音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兵部左侍郎穆蔚,阴结燕藩,私调京营三卫戍漳府,许以“清君侧”为名献九门。矫造《镇朔将军令》,擅开武库授甲胄二千予藩使。” “左副都御史陈延祚,率十三道御史哭谒太庙,逼请璃王监国。” “赤刀卫指挥佥事高震,私纵诏狱重犯十七人,伪作“暴毙”销案。怀藏靖江王血誓帛书。” …… “九江府知府黄伯仁,截留潜粮五千石,假称“赈济流民。” 徐青越念,下面的人越是心惊胆战。这长长的折子哪是嘉奖,分明是催命符。 折子长的好像念不完,被点到名字的大臣根本来不及告饶就在皇上的视线中止了声。 不知何时,侍卫统领将大殿围了起来。 沈祁文好整以暇,甚至有些无聊。 足足念了两刻钟的时间,才将这折子念完,沈祁文依旧笑的温和,好像是赞叹他们的本事,能弄出这么大的功勋。 “朕冤枉你们了没有?” 水至清则无鱼,那些小打小闹的他都没揪出来,要是真按着大盛律法,在场的包括左相,一个人也跑不掉。 可就是放宽了,也有这么多的人被点了出来。 “真是叫朕寒心,枉费朕的信任,真是该死。” “皇上饶命啊皇上,是诬陷,是栽赃啊皇上。” 沈祁文看着下方人的丑态,皱了皱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徐青立即将罪状扔在那人脚边。 “拖出去,杖杀。” 在凄厉的挣扎中还是被拖了出去。 有些人认罪有些人还在攀扯,沈祁文有些厌烦,直接点了万贺堂的名,“你去处理。” “遵旨。” 万贺堂处理人的手段可要狠辣多了,根本不给人辩的机会,定罪者直接拉出去受刑。 有他震慑,事情处理的很快。 感情万贺堂今日来是为皇上站台的。 最后一声哀嚎消失,剩下的人已不足半数,他们这才深刻的感觉到皇上是真的回来了。 “皇上,要不下个诏书向百姓告知皇上已平安归京,免得百姓胡乱猜测。” “三日后重开天山祭坛,朕要向世人告知天下无忧。” “是。” “东南那边不用多说,朕自有安排,退朝。” 沈祁文说一不二,其他人自然不会现在提什么意见。 君臣之间还需要一段时间磨合才能恢复正常的状态。而现在,没人反驳皇上。 能反驳皇上的又不敢,比如屁颠屁颠跟过去的万贺堂。 这下真如入无人之境了。 再祭祀之前还有事要做,他们二人换了衣服,前往地牢。 第171章 地牢关着的人不少,特别有一位是曾经的都统,现在的阶下囚。 万迟默闭着眼睛,靠在粗糙的墙面,若不是起伏的胸膛真让人以为这人已死去多时了。 方葛被关在另一边,一开始还咒骂,骂多了也累了,总算能消停一些。 杜欣雅同样被关在牢里,只隔了一天,她的丈夫也被关了进来,她只觉得可笑无比。 许是想通了,她在里面心态最好,还能用稻草编垫子。 大门挂着的铁链和门碰撞发出声音,原本平静下来的方葛再次叫嚣,而万迟默也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 成王败寇,还是倒在自己儿子手里,不甘过后是放松,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 若是他真回到东南,那股不甘心将会一直折磨着他,直到他彻底赢或者输。 而现在是将结局提前了些。 “我这样是不是很落魄。”万迟默想要抬起手,但沉重得锁链让他的任何动作都变得艰难。 “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跟着皇帝走,皇帝究竟许诺了什么我做不到的事。” “是我愿意,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情,也许他会跟着万迟默,可这些都是不会发的事,他只用向后看。 “我只是最后看你一眼,你死的那天我不会去。” 是记住,也是提醒,时时刻刻警告自己,直到死去。 “你婶婶和妹妹,她们是无辜的,能不能……” “这你就不用管,皇上会有安排。” 万贺堂只最后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皇上,罪人万问琛在牢里自戕了。” 沈祁文听到这个消息,仅停顿了一瞬,继续收拾着书卷,“留下什么没有。” “皇上料事如神,”徐青一拍马屁,继续道:“写了件血衣,‘黄公子,求你’。” “朕知道了。” 沈祁文忍不住叹息一声,似乎是对这条命的逝去有些感叹,“将人埋到箜山脚下,那有一座新坟,碑上刻白问琛之名。”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寻些箜山彩石一同下葬。” 他想白问琛死也不愿意搭着万家的姓,这样也算全了他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箜山脚下又多了座新坟,两座坟紧邻,像是彼此依偎一般。 路过的人都对那两座坟讳莫如深,时间久了,许多人都不走那条路,因而杂草丛。 有人说那边闹鬼,时不时能听到女人的歌声,那声音幽怨凄凉,十分吓人。 黑蛋和朋友玩闹不小心误入了那片“禁地”,他想退出来,却因为过高的杂草让他迷失了回去的路。 他想要哭却听到了诡异的声音,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他偷偷掀开杂草,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大姐姐坐在两个土堆旁,头靠着一个硬石头在唱歌。 她的身边摆满了彩石,比他见过的所有都要好。 后来的事他就不记得了,只知道父母边哭边打了他一顿,让他再也不能靠近那里。 对于杜欣雅和万瑶枝的处理的确是个难题。 以万迟默犯下的罪,应当被一起处死,可万贺堂又有大功,只得多思索一番。 经历此番变故,万瑶枝成熟了不少,被带着跪在皇帝面前,少了刚入宫时的天真烂漫,多了些难解的忧愁。 “皇上,罪人原削发为尼,为皇上和大盛祈福,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祈福,也替我的父亲恕罪。” 万瑶枝真诚的叩拜,如今她的存在对谁而言都是累赘,还不如远离这些纷杂世间,寻一处安宁。 “不必削发,”沈祁文没有按着给好的台阶顺势而下,“在国寺待上两年,让你哥哥接你回家。” “杜夫人,从今天开始世上没有杜欣雅,只有苦渡尼师,你明白了没有。” 把那两人打发走,沈祁文任由万贺堂拥着,“你可欠了朕好大的人情。” “是,臣现在什么也没有,只能用身体来还。” 万贺堂身体力行的给皇上展现了什么叫做报答,直让沈祁文受不了,连连喊停,这才还完了恩情。 祭祀那天,沈祁文站在最前,身穿礼服,高不可攀。 天山之圣洁,是历朝历代选作祭祀的不二之地。 他每一步都走的沉重又坚定,国师早已等候多时。 万贺堂和百官站在一处,与皇上隔了好长一段距离。 他低着头同样严肃,不曾想徐青却来到他身边与他低声说了两句。 他先是惊诧,然后立刻抬头,本该受国师祝福的皇上并没有将圣水接过,而是侧身看着他,向他招了招手。 他管不了那些有的没的,一种巨大的喜悦冲击了他,他连忙上前,站在皇上的身侧。 他动作急切,可却满含深情。 这是他压抑不住,快要迸发而出的情愫。 “皇上,这不合规矩。” 历朝历代只有皇后能在天山祭祀时站在皇帝身边,可那也只是陪衬。 就是多喜欢一个臣子,也没有让他站过来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不合规矩,简直是大逆不道。 底下待着的大臣同样目瞪口呆,薛令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谢停似乎早有所感,可今天这样的场合也让他十分意外。 皇上不是冲动之人,这样的决定当然是沈祁文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没法给万贺堂一个名分,那就让天地为证,史书记载,让他永久的存在他身侧。 “朕就是规矩,你若不愿继续,朕自己来也可。” 刚刚才经历了一番大清扫,底下的大臣哪会有异议,他们只当这又是皇上拉拢的手段,这和许诺共治天下有什么分别。 他们不敢吭声,国师也硬气不到哪去。眼瞅着皇上要亲自动手,他只得硬着头皮将这场祭祀进行下去。 比照皇后的存在为万贺堂净手祝福,他心里别扭,还要面不改色。 于万贺堂而言,他从来没想过皇上会有承认他的一天,这样的惊喜抚平了他忧虑的内心。 没想到攻破那层层冰崖后竟是春暖花开。 沈祁文感受到身侧人的激动与紧张,这在万贺堂身上是极其少见的。 他让史官照实记录。 正常来说要为皇上戴冠,为皇后插簪,可皇上这么一搞,国师没有给万贺堂准备任何东西。 得到这些万贺堂已经满足,他准备下来不让皇上受更多的风言风语,却没想到皇上如变戏法般拿出了一对玉冠。 上面的花纹明显是一对。 沈祁文拨开了国师的手,笑的温和,“为朕束冠。” 这话是对着万贺堂说,万贺堂显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玉冠被递到自己手上。 明明那样小一个东西,却比他拿过的所有东西都要沉。 他的手颤着,像是要拿不稳。紧抿着唇,如同对付最难缠的敌人那样严肃。 即使他给皇上束了再多次发,这一次仍然显得他笨拙。 秀发不听话的从他手中落下,他也难免带上了几分焦躁。 “不必紧张,朕一直在。” 不知是这话激起了万贺堂的好心还是如何,接下来他果真不再紧张,十分顺利的将发冠戴在皇上头上。 他仔细看着,像是要将此刻的皇上刻在心里。 他的笑,他的唇,他的眼睛。 “很美,很适合皇上。” 若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真想将皇上拥入怀中,感受独属于他的体温。 他实在太幸运,得到的不是垂怜,而是爱。 一份独一无二,被上天认可的爱。 “你也低点头。” 沈祁文拿起另一顶,万贺堂立刻顺从地将头低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比起对方,沈祁文的动作就要熟练的多,很快将发冠束好。 玉冠戴在万贺堂头上,冲散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礼成——” 国师的声音给了万贺堂一种隐秘的错觉,仿佛他正在天地众的祝福下与皇上缔结为夫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大臣跪下行叩拜大礼,万贺堂也要跪却被沈祁文拦住。 所有人都垂头扣趴在地上,远方的云近在咫尺。 朝霞开雾,众鸟群飞。 在新始之初,万贺堂牵住了沈祁文的手。 在众山的注视下吻上了眼角的那颗红痣。 第167章 后记 《逆臣》这本书到此就完结了,我在动笔构思本书的时候预计30w字完结,没想到写着写着,小沈小万的故事已经不受我的控制,越来越长,最后达到了50w字的篇幅,甚至仍有怅然若失的感觉。 很高兴他们有一个好的结局,也很高兴我能顺顺利利地将故事写完,没有断更烂尾。 在这里特别感谢一路陪伴我,支持我的鱼鱼,正是你们的反馈给与我正向的鼓励。看到你们的评论,让我真切感受到了有人同我一样爱着这本书。再次感谢! 第172章 下一本是薛令止和关应山的故事,一个真小人和真君子相互低头的故事,我们的小沈小万也会出场。 虽然在此完结,但他们的故事并未结束,山高路远,我们下本再见! 第168章 屏风(一) 沈祁文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那人又来了。 世局已定,这人好像越发没脸没皮了起来,要不是他不让万贺堂留宿皇宫,万贺堂估计已经住这不走了。 但他还是颇为不解,像他这样的人,无可奈何地守着巴掌大的天空也罢了。 对万贺堂而言明明外面有那么多新奇的东西,自己也不拘着他,可他却来皇宫来的起劲。 他不理解,但也不想分心,他手上拿着书,正和魏宏坤解释着。 魏宏坤是个聪明的孩子,好学又知礼,他也就对他多了点怜惜。 而万贺堂进来时连通报声都没有,徐青已经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了,看到他来,识趣的去门口望风去了。 看到徐青憋屈又说不了什么的样子,他递了个重重的钱袋过去。 本想着今天休沐,皇上应该没什么事,可刚一进门就听到了皇上温和又认真的教导声。 他步子一顿,看到里面的魏宏坤面露不悦。 说真的,他很不喜欢这个小鬼,尤其是有事没事粘着皇上的时候,可在皇上面前他还得装着夸上两句。 真烦,他想。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皇上教导别人的样子,他知道皇上学富五车,却鲜少表露出来,就像一个深深的坛子,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香醇的美酒。 可美酒的香味却吸引着他,更想不断地探寻下去。 因为这个原因,他索性靠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他们,但他的视线只停留在皇上的身上,还有那一张一合的红唇。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暧昧,但抬头的沈祁文看到后心中全是无奈。 魏宏坤听不到皇上的声音,好奇的抬头,就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万贺堂! 他一开始是崇拜他的,但随着了解变多,他就越来越不喜欢他。 他只要来皇宫,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把自己差走。自己今天好不容易能和皇上多呆一会,这个人又阴魂不散的来了! 既然他们已经抬头,万贺堂完全忽视了一边投来的想要杀人的怨念目光,而是厚着脸皮走了过去。 看了下桌子上的书,惊讶不已,“宏坤这么大了,还读不懂这本书啊,要我说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花在你身上。” 他似笑非笑着摸了摸魏宏坤的头,提议道:“而我虽不才,但也算有见解,不如让我教你好了。” 他还嫌不够,眯着眼,添油加醋:“我耐心好,肯定给你教的明明白白。” “你!”魏宏坤想躲没躲成,一口气喘不上来,这不就是再说他笨吗,他才不去,这个人又不安好心! “行了,别欺负他,他只是学的晚。”沈祁文看不下去了,万贺堂是个老油子,怎么说都不要紧,但魏宏坤脸皮薄,这么一说心里估计又不是滋味了。 万贺堂显然不满于皇上的偏心,“抄个十遍自然什么就会了,皇上的很多想法还是太深了,要臣看,不如去找谢停。” 把皮球甩给谢停,反正那家伙一天天不就好为人师吗? 显然他的话提醒了沈祁文。 沈祁文想了想,毕竟谢停在翰林院呆过一段时间,对于古籍精通程度远超自己,魏宏坤难得对这些感兴趣,让他拜谢停为师未尝不是个好事。 而且两人经历相仿,肯定比自己更懂魏宏坤的心。 这么一想,沈祁文有了主意,“你先回去,今个下午,朕就让为远来教你。” 魏宏坤嘴角绷直,满心的怨念无处释放,都是万贺堂! 万贺堂噙着笑,满意的看着那小鬼离开,等魏宏坤走了,他才上前一步,把那本书从皇上的手里抽走,漫不经心的翻看了几页。 “皇上,臣也不太懂,能不能给臣讲讲。” “讲什么?万将军聪明绝顶还有需要朕的地方?” 沈祁文不咸不淡的将毛笔在笔筒里涮干净,又按着顺序挂在笔架上。 万贺堂看房内无人,轻笑之余忍不住动手动脚了起来。 他从后隔着椅子抱着皇上,故意捣乱不让皇上好好收拾,一边笑一边在皇上的耳边吹气,“皇上这样赞扬臣,臣自然愧不敢当。” “要说话就好好说,离朕这么近作甚?都是哪学的手段,去青楼楚馆逛了一圈么。” 沈祁文身体试图离开万贺堂的怀抱,说的严肃,但耳根子早已发红发热了起来。 “那皇上不喜欢吗,臣为了侍候皇上,也算是潜心学习了一番。” 他的手从皇上的腰间摸了过去,在要命的地方堪堪停住。可这并不怎样,反而带来了无尽的痒意。 他的下巴搁在皇上的头顶,皇上今日只用一只簪子别着头发,一缕细软的发从耳边垂在胸口。 他的眸子暗了暗,但也不动作,就那样不上不下的吊着皇上。但皇上一点也没服软,反而是有些气恼地咬了他放在皇上唇边的手。 嘶—— 听到倒抽气的声音,沈祁文也没丝毫心软,这人就是见杆就爬的性子,要是好好说话,那一定会缠到你放弃原则为止。 耳边再次传来了低沉又暧昧的声音,“皇上就这么想给臣留个印子么,听说皇上画工绝佳,不如臣下次带了工具,皇上亲手给臣留个永久的印子可好?” “发什么疯,你当自己是什么奴隶罪犯不成?” 听到这话,沈祁文嗔骂一句,刺青都是奴隶的象征,哪有人求着给自己刺的。 只听身后的人叹了口气,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沈祁文眸子闪了闪,自己说错话了不成,眼瞅着困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减弱,他扭头,只看见万贺堂还没掩去的落寞的表情。 “别看臣。” 万贺堂执拗的将自己又藏了起来,他虔诚的,不含一丝情欲的吻落在皇上的后颈。 “上次皇上不是嫌臣身上的伤难看吗,用刺青盖了,皇上也不愿意瞧吗?” “朕什么时候……” “臣知道自己身上的伤狰狞可怖,能将孩童吓哭,皇上精致惯了,是不应该吓着皇上。” 沈祁文看不到身后,只当万贺堂由钻了牛角尖。 还不是这人非要在那时候压着自己的手一遍遍的摸,不然自己怎么会这么说。 而在他身后的万贺堂眼里却冒着绿光,盯着皇上的后颈不放。 他亲吻的力度逐渐变大,但沈祁文心里还想着怎么和万贺堂解释,也忽略万贺堂的动作。 “朕不会嫌弃,朕只是有点心疼罢了,再加上每次那事都是在夜里,朕怎么看得清……”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喃喃的像蚊子发的声音一样。 身后的人动作明显一顿,放过了那块被他折磨的不成样子的软肉,转过身拉着皇上的手,蹲在皇上面前,由下向上的看着他。 他的眸子亮亮的,像是传递着什么不可诉说的请求一样,“皇上真的不嫌弃?” “朕不嫌弃,这都是为大盛留下的荣誉,朕心沉重,怎么会嫌弃。” 沈祁文说的异常真挚,万贺堂为自己付出了那样多,他就是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身前那人蹲在自己面前,像只小狗一样等着自己怜惜,他叹了口气,这人可真会让自己心软。 很明显听到这话的万贺堂眼睛更亮了,请求着开口,“现在既是白天,又没什么事情,皇上要不现在看看?” 他说着就开始脱自己的上衣。 沈祁文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先看看门有没有关好。看到门闭着,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这偷偷摸摸,担惊受怕的想法而羞耻。 “别——” 沈祁文下意识开口阻止万贺堂,这是什么事,光天化日的在殿内脱衣服…… 可万贺堂听到这声后动作顿住,就这么直直的望着自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被盯得发毛,再加上他那眼神实在过于可怜,沈祁文有些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好吧,脱吧。” 得了皇上的令,万贺堂动作更加快了,三下五除二的将上身拖了个精光,精壮的上身就这么明晃晃的露着。 他又上前一步,握着皇上的手放在自己肩头的那道圆环形的疤上,“这中了一箭,不过还好,准头不行,要是臣,射中的一定是这。” 他带着皇上的手指缓缓下滑,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停住。 他说的太随意,以至于让沈祁文分不清万贺堂究竟想的是什么。 也许他原本看得清的,但现在没法置身事外后,他也就不想看清了。 “喏,这一道疤最长,是被狼牙锤重击,带掉了腰间一大片皮肉,臣还躺了一个月才好。”万贺堂背着身子,将后背彻底展露出来。 第173章 背上纵横交错的新伤叠旧伤,粉棕色的肉疤像蜈蚣一样爬满了万贺堂的后背,谁能知道在那样一副俊美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这样的身体。 “似乎比之前的伤多了。”沈祁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万贺堂的后背,手想要摸上去,又怕碰疼了他。 “毕竟又打了不少仗不是,索性没伤着脸,不然皇上就更不喜欢了。” 万贺堂等了一会,身后也没动静,他心里一沉,皇上不会真厌了他吧。 他好奇的向后看,却只见皇上目光放空的盯着一处。 他是为了卖惨,但没真想惹的身后人伤心,他连忙捧着皇上的脸连连道歉,“对不起,臣错了,臣不应该让皇上看这些。” 但随着他的话,沈祁文的表情更加不好,“朕知道朕对不起你,你要有什么怨气尽管说就是。” “臣没有怨气,”万贺堂焦急不以,最后才蔫蔫的承认,“臣只是想让皇上多看看臣,臣知道自己比不上天下,也比不上大盛,但只希望皇上能将不多的心多分给臣一点就够了。” 沈祁文笑了笑,他就知道万贺堂又在卖惨想让自己动容。 “你今天来想做什么,说吧,朕都陪你做。” 沈祁文后仰着身子,眼睛看着万贺堂,等着万贺堂的回话。 万贺堂也想不到皇上能说出这样可以让他为所欲为的话,他顿时激动的问出声,“什么都可以?” “嗯?” 沈祁文的质疑让万贺堂收敛了一瞬,又再次兴致勃勃地开口,“皇上,臣可以亲你吗?” 沈祁文眸子一闪撇过头不去看万贺堂,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便被阴影笼盖,再回神时耳边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唇齿相接的声音。 全身都被万贺堂的气息所笼盖,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最后还是万贺堂一把把自己的胳膊放在他的脖子上。 他双臂环着万贺堂的脖子,胳膊自然下垂,指尖正好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疤。 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瞬间离开,又再次轻轻的摸了上去 万贺堂察觉到皇上指尖传来的怜惜,他身体瞬间一僵,放开了被他亲的艳丽的唇,额头贴着皇上的额头,喘着粗气,极其认真道:“皇上,可以吗?” 第169章 屏风(二) 面对万贺堂请求的目光,沈祁文尴尬的垂着眼,“现在是白天……” “皇上不愿意看到臣吗?不愿意看臣为您发疯的样子吗?” 他说着,便把皇上的手捞了过来,虔诚的亲着。 “可这是议政殿,没有东西。” “臣准备好了,皇上不用担心。”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从不知道何处掏出来的香膏,瞬间脸红了个彻底,原来万贺堂是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了这一遭。 他气极,但更多的是为一会发的事而紧张。 半天等不到回音的万贺堂显然有些焦急了,他又问了一遍,只得到皇上一个带着怒气的眼神。 “要做就做,问那么多话作甚。” 听到那声压在喉咙里的笑声,沈祁文更气了,但忽然身体的悬空让他下意识抱紧了万贺堂。 万贺堂走向的正是议政殿的里面,在屏风后面有一张可供休息的床。 路过那扇大大的屏风,万贺堂留意的多看了一眼,随口夸赞了句:“很漂亮的屏风,很衬皇上。” 沈祁文闻言,颇有些自傲道:“这可是神机营捣鼓出来的东西,外侧不能窥视里面,而里面却能清楚的看到外面。” 万贺堂闻言好奇极了,果不其然到了里面,顺着屏风往外看,却是将外侧看的一清二楚。 “这可是个偷看偷听的好东西。” 万贺堂的好奇也久那么一会,平常他也许还会好好的研究下,可现在他眼里心里全是皇上,其他的事全被他抛在脑后。 他轻轻的将皇帝放在床上,低下身子和皇上接吻。 明明就是两瓣肉罢了,可这却比他尝过的所有果子都甜。 他爱极了和皇上气息交换的感觉,这似乎让他们前所未有的亲近。 沈祁文的额角被轻轻的抚摸着,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他睁开眼,直愣愣的盯着满是情欲的万贺堂,却被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亲吻的时候要闭眼睛。”万贺堂喘着气,又缠绵的在皇上的嘴角亲了亲。 手指利索的挑开皇帝衣服的暗扣,他对皇上衣服的窍门已经熟记于心。 沈祁文也不推拒,一只胳膊横在眼前,似乎只要挡住了就没什么所谓。 他贝齿轻轻的咬着下唇,在肌肤相接的一瞬间,两人都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 万贺堂的手掌不算火热,可他经过的地方却像着了火一样让人忍不住颤栗,带着无尽的痒意,沈祁文忍不住弓起了腰。 这还是头一回在白天,万贺堂可以如此清晰的看清皇上,细腻白皙像锦缎一样让人爱不释手,弓起的腰身像是弧度最完美的桥。 感受到身上人打量探索的目光,灼热的眼神像是能把自己烧穿,沈祁文压着嗓子,分外不耐,“别看了。” “为什么,这可是臣求来的恩典。” 万贺堂低下头,长长的发垂在皇上的胸口。 玉盘上摆着两枚红果,万贺堂渴极了,低头将红果衔入口中。 粗粝的手指乱动,那玉盘拱起如长桥。直到被骂了一声,他的手才停了动作。 沈祁文只觉自己像是被雨打湿一般被湿热的空气包裹,难以挣扎。 他喘着气,手紧紧的拽着万贺堂的头发。 灵活的舌头绕着红果打转,口水把它打的又亮又湿。 不断地被舔舐,轻咬下,红果肿得像一粒石榴。 “朕不是女人。” 万贺堂听了无不可惜的放过了那里,但他也没忘安皇上的心。 玉竹坚硬挺拔也需要灌溉温养,修剪枝叶才能越长越茂。 在雨水的冲刷下,枝叶紧缩,竹芯吐露,发出刷刷的声响。 沈祁文脑子发懵,忍不住喘气,却碍着面子,强行压着自己的声音。 但很快自己的下巴被捏,自己的唇瓣被手来回的压,本就发肿的唇因为他不控力度的咬着而留了点血在上面。 鲜红的血成了浑身上下最艳丽的颜色,却吸引的万贺堂没法把视线移向别处。 真糟糕啊,他想。 他死死盯着皇上看,就像盯上了自己的猎物一样。眼神缠绵又阴暗,如利刃般将身下的人层层切割,又无可奈何的缝起来。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把自己的心乱成这样。 他向来清醒,也不会整什么自欺欺人了的把戏。正是因为了解的太透彻,反而在情绪上涨时空虚到了极点。 究竟怎么样才能证明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怎么证明不仅仅是他这样患得患失。 可他终究也只是盯着皇上的嘴唇看,然后丧气的移开了眼。 他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到死也是这样。 如果他能为国捐了躯,也许在后世,能把他的名字和皇上的名字写在同一页纸上。 “在想什么?” 发颤的声音让他从思绪的深渊中清醒,皇上可能是厌烦了自己日日进宫,没事找事。 可是自己也只能靠着这个,找到自己唯一的那一点点不同。 “没什么,”万贺堂再次俯下身,“有点心急了。” “糊弄朕?要是想别的,就想清楚了在来。” 沈祁文偏头躲过了万贺堂的亲吻,他的胳膊拦在他和万贺堂的胸膛之间,眉头皱着,像是极其不耐一样。 他已经让步如此之多,万贺堂还在自己眼前分心。 那幽怨自哀的眼神快把自己戳出一个洞来,他当自己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不知道吗? 他们两人已经是这样纠缠不休的关系了,这么久了,到底在不安些什么。 他挺身推倒因他话而愣神的万贺堂,两人攻势逆转,变成了沈祁文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祁文冷着脸,在朝堂上的气势全压在万贺堂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嘴角紧绷,神色不悦的低头,两人双眼对视,却只有两寸的距离。 再近一点,就能鼻尖相碰,气息交融了。 沈祁文散落的青丝披了满背,又从耳后掉下来一缕,他刚皱眉,万贺堂就细心的帮他捋了上去。 熟悉的仰视,熟悉的画面,一如那人始终高高在上,遥远不可攀。 “万贺堂,你不是你了,朕要是知到废掉一个人这么容易,一开始也不用想那么多办法了。” “优柔寡断,举棋不定,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且不说朕如何,你比起女子来尚逊色三分。” 沈祁文冷漠的抬头,说着便要起身。 就在他屁股刚抬起来的时候,却被一股大力猛的一拉,又再次跌在万贺堂的身上。 “你——” 第174章 “皇上教训的好,听了皇上的教诲,心静果然大不同了,可当人师。” “不过还好臣准备得到,喏,槐花味的,臣十分喜欢。” 他自顾自说着,中指和食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打开了的脂膏盒子里剜了一大块出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在这方面也算的上心意相通。 万贺堂的记性很好,好到记住了皇上身上的每一个点,好到了可以随时让皇上的身体放松或者紧绷。 邪恶的狮子入侵龙的地盘,无论做多少遍,他还是心有畏惧。 不过他忍着别扭不适的感觉放松了身体,再加上身居高位,由上而下的看着万贺堂也让他心里略微愉快了点。 万贺堂知道皇上喜欢这个,也就由着皇上来了,而他的手却没停,将带着脂膏的手彻底攻了过去。 舞刀弄枪,用来杀人毙命的手此时做着这样轻柔细致的活。他一向不喜欢等待,却在这件事上缓之又缓。 沈祁文的破绽如此浅显,但万贺堂就是避而不攻,几次堪堪擦过。 说实话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让皇帝不好受,那万贺堂也就不好受。 好在他没有逗弄自己太过,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还是让沈祁文皱了皱秀挺英气的眉。 他懒得等,干脆自己动手,缓缓的坐了下去。 万贺堂盯了半天,也算是看了个够本,难得皇帝今天如此主动,又是在白日,他自然不能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确定刚刚的所有都能在脑中一遍遍的回放后,他总算在皇上彻底撂挑子不干前出手帮了一把。 他用手压着着皇上手感极佳不含一丝赘肉的腰部,自己的身体也配合的向上。 在重重的压过那一破绽时,沈祁文的手抓着万贺堂的胳膊,头却忍不住的扬起,展现出完美的线条。 与此同时,万贺堂也发出了一声喟叹,是满足到极点的声音,性感的像是在心里震雷一样。 他们两人此时将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展现给对方。 他们都有将对方瞬间杀死的能力,却又这样坦然的将满身的弱点露个彻底。 在这个时候,万贺堂才觉得自己和皇上是那样的近,近到了心也跟着挤在一起,好像浑身的血都互相流通着。 除去喜欢的满足,可多的是得到了自己本不该得到的奢望和沾染神明的痛快。 万贺堂开始不快不慢的动作起来,两人的像是完美契合,每一个地方都被照顾的很好。 沈祁文在万贺堂的猛烈攻势下落败。 这失神顺着筋脉传到五脏六腑,就是不沾染情绪的神明也会堕落于此。 或许一开始并不想的,甚至想杀了他。可是太过优秀的人那样全身心的爱着你,就是心跳的声音也会被蛊惑。 万贺堂坐起,靠在床头,一只手依然揽着沈祁文的腰,另一只手却先是摸了摸他的脸,很快又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耳朵。 他又不是几岁的小孩,摸摸耳朵就会好吗? 沈祁文抿着嘴,不让声音从自己的嘴角泄露半分,但的确被万贺堂像哄小孩一样哄到了。 第170章 屏风(三) 因为万贺堂坐着,自己的好像被他挡住了一样,而刚刚的动作太大,让他招架不住。 坐起来的万贺堂更好发力,而他的腰力够好,够有劲,让皇上不断的上下起伏着。 沈祁文张着嘴,不停的大喘气,鼻子已经不够用了,空气都被撕扯成一片一片。 议政殿内传来了极有规律的啪。啪响声还有交错的吸气声,偶尔有几道不成调的尾音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可万贺堂显然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皇上,他俯在皇上耳侧张嘴说了几句。 原本眼神迷蒙的皇上瞬间清醒,立马推拒摇头。 “皇上不是说了今天让臣为所欲为吗?魏宏坤这小子可以,臣就不行?” “哪有这个时候,朕看你不是想听课,是存了心想让朕出丑。” 沈祁文自然百般不愿意,他现在那有心思讲课,他能撑着把话说完就不错了。 “不用多少,哪怕几句就行,皇上?嗯?” 他说着,身体也竭尽全力的挑挑衅着皇上,就是想让皇上乖乖就范。 在他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下,沈祁文红着脸,不情不愿的张开了口,刚说了两个字,就被万贺堂突然加速弄的失了声。 而万贺堂却坏心眼的说这不做数,要从说一遍才行。 他也不知道万贺堂哪来的经历这么折腾他,强忍着快意只想赶紧敷衍了事。而万贺堂显然不会这样简单的放过自己。 “水利,河……嗯……河口……你等一等。” 沈祁文实在遭不住,他也看出来万贺堂压根就不是想听自己讲,就是故意让自己失态。 他索性垂着眼,对着万贺堂的肩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新伤叠旧伤,这倒是个好办法。” 万贺堂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的肩膀,也丝毫不在乎伤势如何,痛觉在此刻和愉悦纠缠,他甚至想皇上咬的再用力点。 但沈祁文看到肩膀上的牙印后见好就收,他只是为了出口气罢了。不过视线内正是蜿蜒丑陋的疤痕,由肩膀一路下沿至蝴蝶骨。 说实在的,万贺堂的身份若是想享受,大可以当他的公子哥肆意轻狂的过完这一,哪怕之后洪水滔天又何惧,总归轮不到他身上。 可他这一身伤,全是为了大盛而留下的,是他这个主人都做不到的事。 “受伤的那刻在想什么?” 他的身体和思维好像割裂开来,冷静的询问着。 要不是他微微发颤,喘着大气的声音,还真以为此时经历情。事的不是他自己。 这话一出,反倒是让万贺堂难为了,他动作停下,就这么定定的抱着皇上。 胸膛紧密的贴在一起,在心跳几乎达到同个频率时,他才开口。 “或许以为自己要死了吧,就想趁着那口气把敌人全杀了。” 他眼皮微垂,笑着叹气,“以前不会怕,知道这是臣的归处,手上沾满了血,无论什么名义,是得偿还的。” 他扣住皇帝的手,掌心因为出汗而有些湿滑黏腻,话音一转,又像在剖析自己一样。 “现在不行了,有人在等臣,就是把阎王杀了,至少现在也没人能拿走臣的命。” “少来。” 沈祁文也笑出声,是有个人在等,在封闭着的,犹如囚笼的地方在等他。 说着便对着那道伤亲了下去,一点也不觉得瘆人。 轻柔的吻落在上面,烫的万贺堂的血都沸了起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正好对上皇上疑惑的眼神,“皇上总能让臣喜欢的不得了。” 这不需要隐藏心思,不需要怕落于被动,就这么畅畅快快,说的越直白越好。 或许他们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从利益中逃脱,一辈子都留有余地,但至少在此刻,心是完全的赤诚。 “哎哎哎,黄大人,不能进,皇上他正休息呢。” 徐青差点没拦住脚步匆匆的黄大人。 黄大人一甩袖子,冷声道:“徐公公,既然这样,老夫就跪在这殿前,等皇上给臣做主!” 他直接甩开徐青的袖子,直直的向议政殿内走去。 徐青差点被甩了个踉跄,在心里给黄大人记了一笔,原本虚伪的笑容彻底散去,神色不悦道:“不经过皇上的准许,这可是掉头的大罪。” “就是掉头,老夫也要皇上给臣做这个主!” 一边说着,一边跪下,黄大人的头磕在石板上留下了个重重的印子。 徐青即是无奈又是担忧,他害怕的望了眼屋内,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叫侍卫过来把这人拖走,更害怕扰了皇上的事,惹皇上发怒。 他此时更讨厌起了万将军,要不是他来,自己不会把侍卫遣散,黄大人也不会没人拦,直直的闯了进来。 他只期盼着什么也没发,皇上还什么都不知。 自欺欺人的想着,可黄大人显然不是个安分的主,直接高声喊了起来。 “皇上,这……” 万贺堂额角冒汗,已经蓄势待发却被迫要停下,硬忍着。他狠狠地记了外面这人一笔,想看看究竟是谁坏他好事! “出来。” 沈祁文压着声音,他也不好受,可外面的动静属实太大了,大到他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此时场面如此尴尬,让他不得不迁怒的用了点力气,立马将身后那人嘶了一声。 但万贺堂偏不,不仅不,还对着皇上,蛊惑道:“反正皇上这样也是见不了人的,就让他跪在外面好了。” “而且皇上不是说了这屏风看不见里面吗,千机营的本事,不会出什么差错。” “不……” “为什么不,臣不会乱动的,而且臣也憋的难受,就当是可怜可怜臣。” 第175章 心里起了坏主意,万贺堂更是不竭余力的不让皇上走。 按理说这样不应该,对于沈祁文来说,如果他和万贺堂起什么争执,一旦被外面听到了动静,那就更下不来台。 而且这么大一个活人,也没地方可以躲,还不如干脆装作不舒服,不出去好了。 如今,好的法子就是赶紧把外面那人打发走。 权衡利弊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冲着外面高声呵斥道:“什么人外面吵闹?滚进来。” 沈祁文几次雷厉风行的政令已然显露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住。 黄大人听到皇上声音中不加掩饰的怒气,跪着的身子一哆嗦,差点儿没起来。 不过怒气上涌,让他短暂的将恐惧抛到脑后,听到里面皇上的声音后,连忙走了进去。 徐青看是这样,咬了咬牙,也弯着头,低着腰跟着一道进去。 黄大人一进去没看到皇上的身影,迟疑的喊了句,“皇上?” “黄百言,没有朕的旨意,是谁放你进来的?” 听到皇上问责的话从屏风后穿出,他连忙跪在地上,声音响亮的磕了三个头。 “是臣执意要闯进来的,不关徐公公的事,臣已知此番举动轻率逾距,哪怕因此处死臣也,臣也要请皇上主持公道。” 沈祁文眼睁睁的瞧着黄百言走进来,他的一举一动全被自己看在眼里,就连衣服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他好像光着身子被自己的臣子看一样,最主要的是,这人还是前皇后黄文鸳的表叔。 像是被人盯着的恐慌让他整个人极度紧张,尽管他强行压制着,可细节处骗不了人。 感受最强烈的正是万贺堂,他皱着眉,但在柔软火热的内里的挤压包裹下,他也就变得更加兴奋。 沈祁文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常,他狠狠的掐了一下万贺堂的臂膀,还得分心黄百言的事。 再看着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徐青,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不顶事的奴才。 “你想要朕主持什么公道?就是受了什么委屈,也应该写份折子递上来,而不是随意的闯朕的皇宫!” “今天是个大臣,明天是个将军,将朕的皇宫当成后院了,谁都能来走一趟不成?” 憋的满肚子的火气,总算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臭骂,让万贺堂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谁听不出来皇上意有所指。 他只能轻轻抚摸皇上的后背,给皇上顺气,却惹来皇上一瞪。 但黄百言显然不知道发了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磕头,声音凄惨还带着悲意,四十好几的人此时居然哭了出来。 “皇上要为臣做主啊,皇上也知臣子嗣艰难,就那么一个儿子,却被李斯的儿子活活打死了!” 显然这对于黄百言来说是个晴天霹雳的事情,一下一下磕着头,沈祁文能透过屏风看到那红紫色,要渗血的额头。 黄百言的话让沈祁文不自觉坐了起来,刚一动才发现不对劲,牵连的那里因为他的动作一摩擦,好死不死的正好顶到了那处。 他抽了口气,又连忙咬牙将剩下的声音吞了下去。 “臣可没动,皇上可得小心着点儿。” 这种贱贱的语气让沈祁文良好的修养都破了防,压着声音,怒视他,“闭嘴。” 一边说还一边看黄百言的动静,怕他听见自己这边的动静。 “放心,听不见的。” 黄百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来龙去脉完整的说了一遍,虽然过程不怎么光彩,但也能听出没有什么隐瞒。 他虽然不那么清楚皇上的脾性,但也知道皇上最不爱人说谎,这些事也没有什么瞒着的必要,以皇上的手段,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得到。 “为了个女子,还是在青楼那种地方,可真给朕长脸啊。” 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两个公子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起来,还把人打死了。要他看,干脆两个一起死了好了。 “是臣教子无方,宠爱太过才让他不知轻重,不知礼数,可就算犯了怎样的错,也该由皇上来评判,李斯的儿子凭什么在皇城脚下打死人。” 黄百言还没被愤怒彻底冲昏头脑,还知道挑着什么话说对自己最有力。 沈祁文小声的叹了口气,本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出这么大的事来。 黄百言唯一的儿子死了,也难怪他冒死也要来自己这告状。 “怎么李斯没跟着你一起来?朕也想看看李斯会说些什么……嘶……” 身后突然的动作让沈祁文坐不稳整个人跌在万贺堂的怀里。 万贺堂趁虚而入,居然趁着这个时候动了起来。 “皇上?” “你!嗯……朕没事,本来不舒服……咳,想休息一会,咳。” 面对黄百言的仰头和疑惑,他只能用咳嗽来掩盖自己的声音,就怕自己一张口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 他现在甚至连骂都不骂万贺堂,仅仅一个屏风相隔,外面在求皇上主持公道,而里面的皇上里面却做着这样荒唐的事。 一下又一下的,变着角度,万贺堂现在并不是想让自己舒服,更多的是想看皇上露出隐忍的表情。 太重了…… 也许是他沉默时间太长,黄百言还当皇上气,甚至跪着想上前来。 沈祁文失神的眼睛看到黄百言的动作后语速极快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朕会给个公道,徐青!” “奴才在。” “送黄百言回去。” 徐青大惊失色,他太了解皇上,自然清楚刚刚皇上的异常意味着什么,他连忙起身,走到黄百言身前,轻声道:“走吧。” 黄百言没能直接听到皇上的处罚,心还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将皇上逼的太紧,只能不情愿的跟着徐青离开。 随着咣当一声,门关了起来。沈祁文总算不用压制着自己。 沈祁文缓了好一阵子,才从激潮中恢复,而他恢复的第一件事就是冷声责问万贺堂。 “在朕面前耍心机,若是被发现了如何?” 一国之主雌伏于他人身下,这要其他人如何看自己,自己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不会的,要是他敢看敢听,他走不出这大门来。哦不,死人也看不了。” “以下犯上,朕要治你得罪!” “是臣的不对,那就罚臣好好的伺候皇上。” “不行了,已经过火了。” “臣记得明天也是休沐……” 一开始还是义正言辞的责问,到后面逐渐变了味,时间尚早,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好的时光。 第171章 婚礼(一) 当谢停再次拿着金黄圣旨与左相一同代行朝政时,文武大臣第一反应是寻找万贺堂的身影。看到同时消失的皇上和万将军后,众大臣便了然,皇上这是又微服私访去了。 自上次祭祀,皇上冒祖宗之大不韪让万将军一同受礼后,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同万将军的情谊非同一般。 他们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将此时戳破,就个个学着左相,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 说来左相也是惨,告官的折子是上了又上,本以为总算能落个清闲,谁想皇上又把他这老骨头拉了出来。 众官员的猜测不假,皇上和万贺堂的确已经坐上了前往北疆的马车。 沈祁文曾经离北疆只有咫尺之遥,到了廉王的封地后再度回京,就错过了去北疆的机会。 这次万贺堂百般请求,他实在拗不过,决定圆了万贺堂这个心愿。他知道万贺堂在京城呆的无聊,便也愿意陪他一起,去看看他荣耀加身的地方。 他们选的时间正是七月,七月的北疆正是一年四季最美丽的时候,既能躲开京城的酷暑,又能一看最鲜嫩的牧草。往西北方向去,还能一睹高原雪山的震撼。 在万贺堂的描述中,沈祁文对北疆之行也有了更深的期待。 途径廉王封地,沈祁文饶有兴趣道:“要不要去见见廉王?” 马车里,他靠在万贺堂身上,单手举着书,另一只手被万贺堂虚虚的握着。他此刻回头,唇正好擦过万贺堂的下巴。 “还是不了,廉王看见皇上与臣只怕彻夜难眠。” 廉王那个胆小的性子,明明皇上并未追究,却还是像惊弓之鸟一般。 从下面人的回话来看,廉王的失眠症在近日才略有好转,他们要是此刻出现在廉王面前,明日廉王府就可以挂上白灯笼了。 他捞起皇上的手在唇边亲了又亲,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餍足的气息。 他看着如今神色轻松的皇上,环着皇上腰的手不自觉的向上移动,嗯,是胖了些。 沈祁文压住万贺堂在腰间乱动的手,蹙眉睨了对方一眼,哑着声音道:“少动手动脚。” 这万贺堂平时就像一只热情又并不那么顺从的狼狗,见到自己就恨不得将自己扑倒,用身体将自己裹住。 第176章 嘴上答应的好听,却将自己翻来覆去。他有时在想,是不是自己出于补偿心思,在这方面过于纵着对方。 想起临行前太医隐晦的叮嘱,话里话外就是让自己注意节制,过则伤身。他红了脸,恼怒地将万贺堂的手拍掉,挣扎着想从对方的怀中离开。 可万贺堂怎么愿意,他恨不得让皇上一辈子挂在自己身上不分开。好不容易装可怜将皇上骗了出来,可不就是让自己为所欲为么。 他知道皇上介意什么,他压着声音,在皇上耳边呢喃道:“臣错了,情难自制罢了,皇上会原谅臣对吧。” 他长臂一展,将人转了个方向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皇上的臀肉与自己的大腿亲密接触,即使隔着衣衫,可夏日衣衫轻薄,那热意不可避免的向彼此传递。 又来了,自从万贺堂发现自己喜爱他的容貌,便常常用那张脸蛊惑自己。当那张桀骜的容颜独为自己展露温情,他就是再不愿意,还是被哄着弄了一次又一次。 可现在不是在皇宫,而是在外面,他挪了挪身体,却在异常的炙热中僵住动作。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瞪大了眼睛,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万贺堂!” 万贺堂本打算更近一步,看皇上是真的气,连他的字也不叫,知道皇上脸皮薄,只得放下自己打算为非作乱的手。 靠在皇上的肩膀上,深深嗅着皇上的味道,重重的喘气,“皇上别动,让臣缓缓。” 压抑的呼吸格外性感,沈祁文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别过脸被抱个满怀。大意了,应该准备两辆马车的。 他准备两辆马车的想法还是破灭了,当万贺堂抱着靠枕,满面无辜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冷着脸,无可奈何的叹气,“这次又怎么了。” “那轮子做艺不精,竟是开裂了,硌的臣疼,臣无车可做,只能和皇上挤挤。” 沈祁文对万贺堂的厚脸皮再度有了新的认知,很难想象那个被抽三十鞭一声不吭的,和这个因为轮子开裂喊着自己被硌疼的会是一个人。 他又好气又好笑,“前是是水撒了,昨日是马惊了,今日是轮子裂了。照你的折腾法子,明天这车是不是该散架了?” “你的那些将士可知你现在的样子。” “他们对臣只有羡慕的份,怕什么。” 万贺堂理不直气也壮,他有皇上一起,不比那些个孤家寡人好上万万倍。 至于自己的这些小手段入不入流本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若他瞻前顾后,早与皇上分道扬镳,是他又争又抢才得到了今日的一切! 所以他不痛不痒,还直接钻进皇上的车架里。 沈祁文揉着自己的额头,知道这是没法了,摇了摇头,懒得再管,随他去了。 这一路还算平稳,万贺堂对这趟行程极其上心,沿路吃喝玩乐安排的一应俱全,沈祁文丝毫不用费心,只用跟着万贺堂享受便是。 可越走,方向越偏,沈祁文眯着眼睛,面露不悦,“这不是去北定城的方向。” 万贺堂动作一僵,不意外皇上的敏锐,他仰着头,坦然极了,“臣本来就没有要去北定城。” 北定城只是茫茫北疆的一角而已,况且邻靠归契,他怎么会带皇上去这样危险的地方。他此行的目的地一直都是扎达穆勒,嘎哈人世代居住的地方。 “北定城风大沙大,没什么好看的,皇上难道不想去看齐错雪山?那里传说是圣洁的天属之地。” 沈祁文定眼看着万贺堂,神情冷淡,“仅是如此?” 万贺堂轻叹一声,知道还是瞒不过去,便透露了部分,“不仅如此,还是想邀请皇上一同参加那里的埂良节。” 沈祁文闻言柔和了神色,他不喜万贺堂突然做出打破计划之事,尽管自己信任他。 但他看出了万贺堂的期盼和执着,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万贺堂少有这般,他还是妥协了。 “随你去吧。” 万贺堂有自己的私心,听到皇上没有拒绝,他高兴的连连啄吻皇上,从额头一路亲到脖颈,直到要打开衣服,才被皇上制止。 随着海拔升高,原本的草地开始变秃,部分地面积着不化的雪。沈祁文从马车下来,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远处的雪山被太阳的余晖照的发光。 静静凝望了片刻,眼前便落下一片阴影。双眼被熟悉之人遮住,他疑惑的“嗯?”了一声。 “雪山很美,但一直看会伤了眼睛。” 当年行兵打仗,在雪地疾驰之时,就有不少士兵患上眼盲症。 皇上的睫毛在自己手心拨动,万贺堂放下手,帮皇上整好衣裳。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中午还十分炎热,到了下午,温度陡然降低。他看着被包裹在毛茸茸中的皇上,爱怜的亲了亲皇上的鼻尖。 沈祁文尴尬地看向四周,见其他人都没有看着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万贺堂只轻笑一声,握着皇上的手给皇上讲此处的新奇。 沈祁文蹲着打量那朵淡紫色的小花,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花瓣。在这样的环境中,花儿也的坚韧。 几日的赶路,他们总算到了目的地。 村落坐落在雪山脚下,以石砌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覆盖厚厚的草垫以抵御严寒。沈祁文和万贺堂一行人住进了一家明显比周围要漂亮的多的石屋。 沈祁文逛了一圈有些新奇,而后才审视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半年前。”万贺堂如实回答。 这房子外表与村庄的石屋如出一辙,可里面的物件却是京城的喜好,换句话来说是沈祁文的喜好。 就是再笨的人也能看出这是为谁安排的。只不过半年前,比自己想象的要早了太多。 “要是朕不来,这房子岂不是白建了。” “但皇上若是来,就不算埋没了它,这便是值得的。”万贺堂笑了,事实上还是来了。 “皇上,臣带你出去逛逛。”他光明正大地牵着沈祁文的手走了出去。 沈祁文心中一惊,万贺堂这是毫不顾忌了么。他们这般就是心中愿意,也并非世俗能接受之事,不藏着掖着,怎么还如此光明正大。 他想要甩开,却被抓的死紧。 他疑惑用劲,却听万贺堂道:“不用担心,看看那边。” 他们往村子走的更深了些,村子里的村民看到他们这两个外乡人,虽然好奇,但眼神澄澈。 而在万贺堂所指的方向,是两个嘎哈族的壮年男人,他们脱下半截袖子,而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相牵的双手。 万贺堂适时解答道:“在扎达穆勒,男子之间相恋并结伴活是一件寻常之事。所以……” 他抬起他们牵着的手,满足地笑着,“这不是什么丢人不被承认之事。” 的确,这里的人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面孔,而对他们相牵的手没有露出什么反应。 沈祁文总算明白为什么万贺堂要带自己来这里。他不再挣扎,而是与万贺堂十指相扣,笑道:“不是要带我去逛?” 第172章 婚礼(二) 万贺堂带着沈祁文进了一家门口挂着彩球的石屋,他轻敲木门,从里面钻出一个黑红的中年人。 因为这里的海拔,大多数人的脸颊都红红的,且日照强烈,皮肤黝黑粗糙。而这位中年人更甚,操着一口沈祁文听不懂话。 万贺堂便充当起二者的翻译,沈祁文这才知道,这位中年人便是此地的村长,叫做德吉。 “你们来得正好!”德吉笑的朴素,露出他那口牙,“明天就是我们村里一年一度的梗良节,婚服都准备好了,就在你要的石屋二层的箱子中!” 万贺堂对德吉十分熟悉,他点了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后,看着表面安静实际迷茫的皇上,解释道:“明日的埂良节是扎达穆勒有情人结婚的日子,在整个村的见证和村长的主持下举行婚礼。” 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皇上愿意和我一起参加吗?” 这是什么?沈祁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原来是在这里等自己,也难为万贺堂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沈祁文觉得自己的身份来这么一个村子和那么多人一起举办婚礼是件十分荒谬的事。 他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更荒谬的事都做了,还少这一件吗? 此事只怕一直都是万贺堂的执念。 万贺堂从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等待答案的过程是煎熬的,他的掌心都渗出了汗。 如果皇上不愿意,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皇上没有拒绝,而是答应了下来。 那一刻,他狂喜,他恨不得抱起皇上原地转圈!他无法抒发自己的激动,以至于他的眼泪落下后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丢人的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沈祁文看到那眼泪先是一愣,心也被那眼泪融化变得极其柔软。 第177章 他轻轻抹去万贺堂眼角的泪痕,失笑道:“我又没拒绝,哭什么。” “只是高兴,只是太高兴了。”万贺堂将沈祁文拥入怀中。 沈祁文安慰了一会,余光瞥见正一脸笑容看着他们二人的德吉,顿时像被火烧了一般,轻咳一声,推开万贺堂。 德吉笑着领他们进了一个暖和的房间,室内炉火正旺,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织毯。 “首先,新人要共同制作‘同心结’,”德吉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彩线。 “用七种颜色的线编织,象征七座神山的祝福。完成后要挂在村口的神树上,让风将誓言带给山神。” 万贺堂接过彩线,转头看向沈祁文:“我们一起做?” 沈祁文点点头,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紧张与期待。 “然后是雪山祈福,”德吉继续道,“新人要在日出时登上最近的山坡,面向最高的雪山祈祷,取一捧雪化成水,彼此饮下,象征纯洁与永恒。” “最美的部分是星河为证,婚礼当夜,新人要在星空下交换誓言。我们相信,星星会将誓言记录,只要星空还在,誓言就永不消失。” 扎西又详细讲述了服饰、仪式流程和婚宴习俗。万贺堂早都将这一切了解透彻,此次陪着皇上又听一遍,依旧难掩心中激荡。 当他知道此处的习俗后,他就想着,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带着皇上来上一趟。后面那么多波折,他一度以为不能实现,没想到命运还是眷顾他的。 德吉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万贺堂拿起那卷彩线,手指灵巧地开始编织:“害怕吗?” “有些,”沈祁文诚实地说,坐在他身旁,“你很熟练啊。” 万贺堂停下动作,深深地看着他:“因为我早已求了千千万万遍。” 他凑近,轻轻摩挲皇上的唇,而后唇齿相接。 沈祁文一只手扒着万贺堂的背,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深情而炽烈的拥吻。 他们彼此将自己做的那枚同心结相互连接,万贺堂带着沈祁文的手指在绳间穿梭,指尖不时相触。 每一次接触都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德吉说,在编织时要在心中许一个愿,”万贺堂低声说,手中红色的线绕过沈祁文的指尖。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认真的脸,默默在心中许愿道:“愿承均日日如今,幸福长乐。” “去挂在神树上吧。”万贺堂轻声说。 村口的神树是一棵巨大的雪松,据说已有三百年树龄。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同心结,随风轻轻摇曳,像是树的另一种叶子。 沈祁文与万贺堂将他们的同心结系在一个较高的枝丫上,看着它在北疆的风中旋转舞动。 “愿山神听见我们的愿望。”万贺堂低声说,握紧了沈祁文的手。 翌日清晨,他们在德吉的指导下开始准备。万贺堂拿出了准备好的衣服,这是嘎哈族的传统服饰。 褪去汉服的沈祁文穿着毛袍,脖子挂着一大串彩石做的珠串。就连他的头发都被编成许多辫子,松松垮垮的垂在一侧。 他的发间有许多彩珠,一点也不别扭,反而是往日难见的风情。 万贺堂更不用多说,原本宽肩窄腰的身材在这套衣服的衬托下更加挺拔。 天色微明,雪山顶端已被晨曦染成金色,像是戴上了一顶皇冠。山坡上已有其他几对新人,都是北疆当地的年轻男女,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 “看,那就是我们的神山——齐错达珠,”德吉指向远方最高的一座雪山,“传说山神就住在顶峰,守护着所有相爱的灵魂。” 沈祁文仰望着那座巍峨的雪山,在晨光中它显得庄严而慈悲。万贺堂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面向雪山。 德吉开始用北疆语吟唱祈福歌,声音苍凉而悠远,回荡在山谷间。其他村民也跟着唱和,歌声如山风般自由而纯净。 “现在,取雪,化水,彼此饮下。”扎西转向他们,用官话解释道。 万贺堂从地上捧起一捧干净的雪,沈祁文也照做。雪在他们掌心慢慢融化,化作清澈的水。他们相视一笑,同时将手掌送到对方面前。 沈祁文低头饮下万贺堂掌中的雪水,冰凉清甜,万贺堂也低头饮下他掌中的水,又虔诚地吻着沈祁文的掌心。然后轻轻将沈祁文拉近,额头相抵。 他从不信这些,但今日,此时,他真诚的祈求一切成真。 周围的北疆新人开始互相祝福,欢声笑语在山间回荡。沈祁文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公开彼此的关系,即使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顿时真切的与万贺堂感同身受,他明白为什么万贺堂安排了这么久,就是为这个。 祈福仪式结束后,他们返回村庄准备正式的婚礼。德吉将万贺堂带往村东头的一位长者家中,而沈祁文则留在石屋,由德吉的妻子卓玛帮助穿戴正式的婚服。 卓玛是个和善的妇人,她为沈祁文穿上一件白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蓝色的云纹,象征雪山与天空。 “在这里,白色代表纯洁与新的开始,”卓玛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说。 沈祁文抚摸着衣袍上精细的绣纹:“很美。” “你也很美,”卓玛笑道,她的官话说的十分别扭,但认真听还是能听出她的意思。 卓玛为他戴上一串天珠项链,“你的眼睛里有星光,那是真心相爱的眼神。” 沈祁文怔了怔,轻声问:“这么明显吗?” “爱是藏不住的,就像春天来了,雪自然会融化,”卓玛意味深长地说,“好了,现在我要为你梳头了。嘎哈族传统,新人婚礼前要由长辈梳头,祝福婚姻顺遂。” 卓玛用一把雕刻着雪山图案的木梳,轻轻梳理沈祁文的黑发。她的动作温柔而庄重,口中用北疆语念着祝福词。 “我在祈求山神保佑你,保佑你们的爱情像雪山一样永恒,像溪流一样清澈,像天空一样宽广。” 沈祁文和万贺堂再次相见,二人眼中都露出一抹惊艳。 “现在,是该去雪山了。” 卓玛笑着为他们送别,而万贺堂已经迫不及待的带着沈祁文去他早就安排好的路线。 北疆的风很烈,吹过雪山时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沈祁文拉紧厚重的毛领,眯眼望着眼前无尽的雪原与连绵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与雪的清冽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种凌冽之感。 离的远,只觉得雪山巍峨圣洁,离得近,才更觉震撼。 “很震撼吧,我从来都看不懂他们坚持的意义是什么,是信仰的力量吗?” 沈祁文后仰着身体,仰视着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周围空荡得可怕,却由一座座雪山隔绝了所有的影子,将这片天地与尘世彻底隔开。 世间好像就只有两两成群的马匹,走得缓慢的牦牛,和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身躯。 万贺堂的手臂环着沈祁文的腰,将颤抖的他又往怀里拢了拢,抚开他凌乱的发丝,在暴风骤雨中彼此达到高峰。 低沉的声音在沈祁文耳边响起:“北疆人的信仰很简单,相信山有山神,水有水灵,相爱的人就该在一起,不管与死,不管身份贵贱。” “比什么都简单,”万贺堂的下巴抵在沈祁文肩头,平复呼吸,深情地看着迷蒙的沈祁文,“在这里,我们没有什么身份,只是一对受山神祝福的爱人。” “这是那木做的耳坠,在北疆蕴含着吉祥之意,皇上试试吧。” 在远处连绵雪山上穿连着如烟的白云,万贺堂亲手将那木耳坠夹在了沈祁文的耳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