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求您帮我》 第1章 《小叔,求您帮我》作者:osmantus【完结】 本书简介: 易仲玉二十五岁被陈家扫地出门。被未婚夫诬陷出轨滥./交,被养父母嫌弃咒骂,更被夺去父亲的遗产。从法院出来,暴雨如注,他被一辆重卡撞伤,生命垂危。 医院里,他向来人伸手,艰难吐出二字——救我。 那人沉声应好。 ——易仲玉没死成,可也没醒过来。他灵魂出窍,静默地当了十年的鬼魂。 在陈起虞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也曾靠在一起,发丝交缠,观山望水。 直到那人飞机失事。同天,他意识归位,灵与肉重新合二为一。 他以那人的未亡人自居,前去参加他的葬礼。 葬礼上,当年开车撞他的南淙赫然在列。南淙将易仲玉在陈家的位置取而代之,如今居高临下,以主人姿态逐客。并告诉他一个秘密。 “你父亲也好,还是陈起虞也好,全都——死于非命。” 易仲玉被人从台阶上推下。这次,意识彻底消散。 ——再醒时,易仲玉竟回到二十岁那年。 他发誓不会再让陈家蚕食他父亲留下的基业。 发誓,要许陈起虞一次圆满。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陈起虞却仿佛从不认识他。 易仲玉不甘、不认。 他努力围在陈起虞身边,却屡屡遭到冷遇。 后来,易仲玉终于发现陈起虞冰冷的外壳下也会有裂痕。 他会火场里不顾一切救出易仲玉。 在暴雨如注的夜晚将人抵进逼仄的车厢内拥吻。 在易仲玉被陈衍川威胁时宣示主权。 在易仲玉孤立无援时,依旧予他两世如一的炙热的爱。 ------------------------------------- 爱人,爱人,你别皱眉。 爱人,爱人,你最珍贵。 (bgm——彭羚、anthony《漩涡》) 阅读提示:1、隐忍漂亮受x大佬沉稳攻,大年龄差,差14,纯爹系攻,不喜点叉。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重生港风 主角 陈起虞 易仲玉 一句话简介:拿捏豪门老男人如此简单 立意:爱自己才可以学会爱别人 第1章 前世 易仲玉走下法院门口的台阶。 从最高点到最下层的平地,这段路很长、很远,足有三十六级。他走下来,心里清楚这由高到低俨然与走下神坛别无二致。 易仲玉站在台阶旁一棵杨树的阴影里。 一股股热浪迎面而来,毫不留情地掠走身上最后一丝凉气。 当日天气实在算不上好。多云,未见阳光,然而闷热异常。空气中湿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正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黑框眼镜的律师陪着站在阴影外面,闷出一脑袋汗。律师愁容满面,略带赧然。不知道是为了输了人生第一场官司而泄气,还是觉着没替雇主保住家产而感到歉疚,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易先生,抱歉……” 话音未落,易仲玉抬手叫停,示意人不必自责。陈家有备而来,证据万全,又手眼通天,知会整个港城的律师行业不准插手这桩案件。开庭之前他便清楚,这场官司他本就胜算渺茫。 实在怨不得人学艺不精。如若不是这刚毕业的小年轻热血沸腾,恐怕他今日连律师都没有。 易仲玉遣走小律师,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发呆。这一切如梦似幻,他几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失去了从前拥有的一切。双亲的遗产,易家的名声,还有他自己的爱情。 按理说,易仲玉本不该与陈家闹的这样难看。易仲玉的父亲易有台,与陈家现在的主事人陈追骏是过命的交情。九十年代末,易有台与陈追骏,和陈追骏的弟弟陈起虞三人从深圳来港发展,暂时落脚于当年尚未开发的九龙城区。 易有台最为年长,人又机灵肯吃苦,加上五官丰神俊秀,因缘际会救下九龙城的龙头“黄金豹”,从此翻身成了黄金豹的头马。 黄金豹本名黄天谷,当时年逾六十。不过壮年丧子,只余一个孙女黄嘉龄。难得碰上易有台这么一个肯能卖命又有头脑的后生辈,自然有心培养。 黄天谷倾囊相授,带易有台走遍九龙城每一个角落,教他打理产业,还有意撮合他与自己的孙女。他知道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如今急需一个接班人。 易有台也争气,学东西认认真真学,不该有的野心也丝毫没有,待黄嘉龄也真诚,二人相处一年便完婚,彻底了了老爷子的心愿。 不到三年功夫,黄天谷驾鹤西归。手下产业无数,悉数交由孙女婿与孙女打理。 易有台平步青云,自然没忘了兄弟,提携了陈追骏,让陈追骏给自己当副手。陈起虞当时年纪还小,就送去了海外读书。 易有台信誓旦旦,称阿虞不必跟着两个哥哥吃苦,只管享乐,享乐之余再好好学习,回来帮衬大哥。 只是好景不长。陈起虞走后不到一年,易有台竟然意外车祸丧生。据说是从前的部下不认易有台为新主,想要自立为王。于是买通易有台的司机,动了手脚。 那时,易仲玉出生不到半年。 陈追骏听闻兄弟意外辞世,自然悲愤交加。先是力排众议保下了易有台的基业,又与黄嘉龄承诺必定会替易有台照顾好尚在襁褓的幼子。只是黄嘉龄哀莫大于心死,丈夫离世不足一月,她郁郁寡欢竟也香消玉殒。 由是,易仲玉被接进陈家,陈追骏昭告天下,认易仲玉为养子。陈追骏忘不了易有台的知遇之恩,对于兄弟的遗孤更是百般宠爱,生怕幼年失怙的易仲玉受到一点委屈。 陈追骏有三个孩子,长子陈衍川,次女陈诗晴,以及三子陈礼琛。对亲子,除却一个女儿,陈追骏奉行棍棒教育,尤其是长子陈衍川,藤条戒尺不知打坏多少根。幼子淘气,脾气上来更是直接卸下皮带开抽。孩子们深知父亲威严,时时不敢忤逆,见了都要规规矩矩站好,陈追骏发了话才敢有下一步动作。 可对易仲玉不是。对易仲玉,陈追骏春风化雨,春风满面,亲昵又温和。 现在想想,不论陈追骏这种做法是否有心,在陈衍川的心里,绝不会好受。 陈衍川这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南淙。 两个人都意气风发,带着对光明未来的向往。一个是陈家长子,出生已在罗马,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一个是陈家副手的儿子,一表人才、聪明伶俐,在海外完成了法律与金融的双学位,回国内自然而然成了陈衍川最好的助力。 两个人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惺惺相惜,天作之合。 易仲玉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年自己蠢得离谱。陈衍川是绝对不喜欢他的,或者说绝对没有喜欢过他。 从小到大的处处忍让,事无巨细的体贴照拂。陈衍川只是奉父母之命,替父亲陈追骏照顾故人之子易仲玉。 小时候,易仲玉便很骄傲。高中时惹出不少乱子,高年级那些混混看他模样不错,好几个起了贼心。几个初具成人规模的小伙子使计把人堵在巷子口,那时陈衍川从天而降,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陈衍川比易仲玉小一岁,可是长得人高马大,又被父亲督促锻炼身体,年纪不大,身上肌肉却紧实。挡在一伙混混身前,丝毫不怵。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陈衍川没落下风,也没讨到一点甜头。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唯一好在没伤到脸。 这事说起来算是聚众斗殴,实在不算光彩。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没敢告诉陈家夫妻。 当天,陈衍川顶着炎炎夏日,却穿着长衣长裤回了陈家。 用过晚饭之后,易仲玉拿了药油偷偷溜进陈衍川的房间。陈衍川穿着工字背心,坐在床边查看腿上的伤,疼的龇牙咧嘴。 实话实说,高中之前,易仲玉一直当陈衍川是个小屁孩,他自认比人大一岁,已经有了代沟,所以在陈家也不常和人交流。唯一的印象是更小的时候,是八岁的陈衍川偷吃了陈追骏买给易仲玉的糖,被陈追骏大骂一顿,警告他不许抢哥哥的东西。 措辞之严厉,叫易仲玉听了都有几分心颤。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不在乎拿一罐子糖被陈衍川吃了几颗,根本想不到陈追骏会那样大动肝火。 此事之后陈衍川一夜之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再也不争不抢,反倒自己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会主动拿出来送给易仲玉。 易仲玉误以为陈衍川开了窍,或是如他一般,少年人心思如春。朝夕相处本就容易暗生情愫,更何况,陈衍川容貌俊朗,人也贴心。 而今日在学校闹出那样的事,易仲玉也恍然发现,陈衍川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他站在门口,两指微曲,用指节扣了扣门。陈衍川让他进来,两个人多的话一句没说,沉默地上了药,屋子里留下一股薄荷脑的味道。 还是没说话,临走之前,易仲玉说了一声谢谢。 第2章 陈衍川血气方刚,估计是没想到向来骄傲的易仲玉能跟他说这种话,少年人愣了愣神,才开口说不用谢。 这事之后两个人之间破了冰,在学校里开始形影不离。三年之后,两个人考上同一所大学。 大学里二人同专业,朝夕相对。大二那年的圣诞节,易仲玉找到陈衍川告了白。 陈衍川沉默良久,最后才点了头。当时易仲玉误以为对方只是担心被自己抢了先,所以表情不豫。 现在才想明白,他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拒绝。 原来所谓当年青梅竹马,全部都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今日陈衍川不用再演深情。看见易仲玉,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往日情分没有一星半点,更没有夺人家产之后该有的一丝愧疚。 不知是故意演给易仲玉看,亦或者是真情流露。陈衍川好像真的多爱南淙,眼里是拳拳爱意,手上是温柔爱抚。这都是易仲玉未曾见过的温情,也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真爱是什么模样。 当着易仲玉的面,陈衍川抱了抱南淙,温声安慰,说他今天辛苦了,叫他先去车上等自己。 “我猜易先生也许想和我叙叙旧。” 陈衍川放出一个微笑,客套且无懈可击。 南淙从易仲玉的身边走过去。他脸上也带着笑,但莫名带着一种扬眉吐气。 易仲玉不记得自己欠过他什么东西。甚至说,他与南淙接触的甚少,几乎可以算作不认识。可现在看南淙的表情,却好像对他恨之入骨。 陈衍川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等南淙上了车,他便道, “今日的事是你父亲的决定,你心里不平衡,我也没办法。” 老一辈的事易仲玉并不懂,现在说这些未免也有些太刻意。易仲玉懒得听,他不予置评,心里只揣着一件事,干巴巴问,“骏叔怎么样,我听说他病了有日子,很久没见过人了。” 陈衍川没想到易仲玉会提这件事。照易仲玉的脾气,发生这种事之后应该找他大闹一番,他甚至做好了易仲玉要跟他动手的准备。 可竟完全没有,面前人平静如一潭死水。 陈衍川本来就很薄的两片唇抿了又抿。他没预想过易仲玉会问这个问题,可转念一想,陈追骏待易仲玉委实不错,他要问倒也合情合理。 但问题的答案,他其实无从回答。 良久,他道。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言毕,不远处的一辆豪车停在路边,后车窗摇下来,南淙远远喊了一声。看得出他很急切,一分钟都不愿让陈衍川与易仲玉多待。 陈衍川没道别,匆匆离去。 易仲玉望着他的背影。比记忆里似乎更高了一点。他变得好快。从懵然少年长成了人心善变的大人,长大的速度,快的可怕。 他的爱情,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陈衍川。毫不客气的讲,在十八岁的那年,易仲玉就想好了一生要如何度过。他已认定陈衍川是他的天命之子,两家是故交。两人又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没有人比他们更亲昵。 他没想过,背叛来的悄无声息。 那辆豪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易仲玉记得很清楚,那台车自己坐过无数次。而如今自己只配在路边看着,陈衍川身边人的位置也已另属他人。 从十八岁花样年华,到如今二十五岁万事休矣,满心满肺的心不甘情不愿化作无能为力的偃旗息鼓,易仲玉心头萦绕不散的是化解不开的恨。 他不相信父亲做出那样的决定,只恨没守住父辈的基业,没对得起易家没一个人,更没对得起他自己。 滂沱大雨如约而至。 水色接天像从天边往下倒水。天色也愈发阴沉,傍晚时分,即便雨停也不会再有太阳。易仲玉无处避雨,索性沿着路边行走,一直走到江边。 这场雨不小,江水翻腾,江面烟雨蒙蒙,雾气弥漫。 江边有石栏围护,易仲玉远远看着,行道树底下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避雨。 然而落雨天寒,小家伙被冷的瑟瑟发抖。 易仲玉走过去查看,是一只黑色的小猫,身上毛被打湿了大半,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怜。从体型来看,大概只有一个多月大小。 这么小就独自出来讨生活,和幼年丧亲的易仲玉,倒没什么两样。 很容易惹人心软。 易仲玉想着不如把猫带回去,他如今虽然也无仰仗,但比起小猫流浪总归好一些。 正欲伸手一捉,小猫却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顾被淋湿的毛发,火箭一般冲了出去,朝着马路行进,横冲直撞,跑了半程不止是不知该去哪里还是体力耗尽,就那么直愣愣地停在了路中间。 易仲玉想都没想,跟着追上。这条路时不时有大型货车经过,危险的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猫一命,想必也有六层。 毕竟众生平等。 他追上小猫,小心把黑团子抱进怀里。细细一看,小猫眉间有一撮白毛,像有灵气似的。 易仲玉愣愣。就这怔愣的一瞬间,一辆全挂疾驰而来。雨天路滑,车胎抓地力减小,以这全挂的车速来看,易仲玉全然没有躲避的可能。 易仲玉被一阵极强的冲力撞飞,滚进一洼水池中,水花四溅,很快地稀释了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稀薄的红渐渐把一汪水潭都染红,很奇怪,易仲玉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只是一动也不能动。 怀里的小猫早就跑了,易仲玉看着他穿过人群,躲进草丛中,彻底消失。 他在心里想,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来世 再睁眼就是在医院了。惨白的天花板,挥不散的消毒水气味,医院特征明显。 他没有躺在病房里,而是被搁置在急诊室的大厅角落。因为没有亲属认领,医院不能擅自收治。 易仲玉很艰难地坐起来,感觉自己五内俱焚,浑身痛的不像他自己的躯壳。可是意识很清醒,越痛越清醒,甚至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很奇怪,他虽然身上很痛,但竟能活动自如。他走下病床,想要开口,才发现自己好像与别人隔着一层屏障。 没一人关注到,重大车祸之后的伤患竟能在数小时之间活动自如。 易仲玉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脖颈僵硬地转头,看见满脸是血的自己分明还在床上躺着。 不知道什么力量让他灵魂出窍。他有所有的感觉,唯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躯。 易仲玉吓得愣在原地。他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因为失血过多白的吓人,很多血渍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块,黏在脸上,脏兮兮的。 一个大夫与护士从诊室里走出来,护士很为难,说这位伤者伤的很重,全身多出骨折,尤其肋骨断了三根,断骨极有可能扎进肺里,如果不及时手术会有极大的生命危险。 大夫倒是见怪不怪,说只是一个流浪汉,没有家人,不知道姓甚名谁,显然根本交不起昂贵的手术费。 护士小姐只好作罢,急诊室人来人往,她也有很多病人要照顾。 易仲玉把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说实话,委实心寒。不管是治病救人的优先级竟然高不过利益这一点,亦或是过了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一朝竟被人认做流浪汉。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医院才是最等级森严的地方。谁说金钱买不来性命,有钱,就可以享受到顶级的医疗服务,没钱,就只能躺在走廊里等死。 易仲玉悲从心来。 他躺了回去,一点点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许今天交待在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临死前救了一只猫,或许上帝会看在这份薄面上,准许他步入天堂。 如果,陈起虞没来的话。 来人风尘仆仆,像单枪匹马闯入殿的死士,手里一把黑色的伞就是他的利刃。伞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伞页凌乱,挂满了水珠。 陈起虞礼貌问询来往的护士,显然并未得到想要的结果。随后只好自己找过去,一个个诊室看,最终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易仲玉。 易仲玉安静睡着,双眼紧闭,茂密的睫毛一动不动,血污布满整张笑脸。 陈起虞见到易仲玉的一瞬间,便在担架床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易仲玉的脸,却记挂起自己手上的潮湿。他在干净的外套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雨水,才用手背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易仲玉的脸。 很轻很轻,易仲玉几乎感觉不到。眼下,他不过想活着。 易仲玉朝人伸手,干涩的嘴唇艰难发出最后的嘶哑。 “救我。” “好。”陈起虞笃定的说。 随后陈起虞与医生耳语几句,易仲玉终于有了生还的希望。手术室内,麻醉起效前,易仲玉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陈起虞的一切。 易仲玉与他不熟,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十九岁那年夏天,陈衍川带他出国游玩,途径浪漫之都时正巧遇上在马赛游学的陈起虞。陈起虞作为长辈,连夜驱车返回巴黎,带两个年轻人好好玩了一圈。 第3章 印象里,陈起虞讲话幽默风趣,举手投足进退有度,人亦高大帅气,成熟却不老成,风流却不孟浪。一路上被不少热情似火的金发女郎讨要联系方式,给当时年轻的陈衍川羡慕的不行。 他其实,是个很吸引的人。 除此之外,易仲玉完全没有其他感受。 这次在医院蒙人雨露之恩,实属意料之外。 虽然醒不过来,但至少没死成,未偿不是老天有眼。 出院以后,陈起虞将易仲玉送去海边的别墅疗养,那里风景如画,远处有山,近处有海。 陈起虞本人经常过来。一来先换身家居服,然后泡一壶茶,俨然把这里当成家。 他坐在易仲玉床边,给他讲最近的新鲜事。 多是些港中商政坛的要闻,不过尽可能的并不提陈家毫分。除非偶尔有什么大事,比如……陈衍川与南淙,在海外注册结婚。返港后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各家媒体争相报道。 陈起虞打开电视,娱乐卫视正好播送这则新闻。里面陈追骏赫然在列,全无病态。 易仲玉冷眼旁观。他早就不会为这些事生气了。 他就坐在陈起虞身边,轻轻把头靠过去。 海风吹过来,一实一虚两缕发丝在空中交缠。 陈起虞并不知道,自己的付出,从来不是石沉大海的寂然无声。 易仲玉昏迷了十年。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生命的终点在那里,是身体率先腐朽,还是意识早一步消散。 他什么都没等来,却等来了陈起虞身故的消息。 飞机失事,一切归零。 这一天,易仲玉醒了。意识与身体重新合二为一。他睁眼时,阳光正好。别墅里空无一人。 万籁俱静,仿佛被上帝开了静音键。 陈起虞常喝的茶就摆在客厅的餐桌上,尘封良久,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易仲玉还不敢相信。他还什么都没说,没告诉陈起虞他的一颗心。 陈起虞的身后事办的简单,他是陈追骏的弟弟,和陈家有斩不断的联系,葬礼自然也有陈家人主持操办。陈家如今已是陈衍川和南淙当家。 十年不见,陈衍川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南淙看着却是憔悴了不少。 听闻陈衍川时运不济,陈家产业经营不善,市值缩水超过百分之六十。据说南淙为了陈家,自己还贴补进去不少。后来不知是生了二心还是无力回天,到底没能挽救颓势。 难怪如今看来,远不如当日意气风发。 陈家中落之后,南淙掌控欲越发强了。葬礼上他指挥现场,事无巨细,必须经过他手才可实行下一步。 易仲玉不愿声张。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看着陈衍川的衣冠冢下葬。 不料还是被陈衍川眼尖发现。 易仲玉十年如一日,容貌依旧。岁月宽恕他,他依然妖冶。 陈衍川盯着他,目光移不开。 “你没死。” 易仲玉嗯了一声,不愿多言。 “来看叔叔……”陈衍川话音未落,南淙已经走了过来。 再见易仲玉,南淙显然不怎么高兴。只是如今他与陈衍川分庭抗礼,不再是陈衍川的助手,陈追骏手下的儿子。 细纹爬上他的眼角,皮肤早不如二十几岁时光滑紧致。见易仲玉依旧光彩照人,他明着刺易仲玉,“你来做什么,你以什么身份出席叔叔的葬礼。” “陈起虞的未亡人,可以吗?” 易仲玉实在懒得与他纠缠。 如今既然话说开了,他光明正大,捧着一束愈创木,放在漆黑的墓碑前。 淡紫色的花瓣随微风摆动。他望着墓碑正中,黑白照片里,微笑的人。 遗产清算,陈起虞竟十年前就立过遗嘱,若自己意外身故,身后财产悉数赠予易仲玉。易仲玉无心打理那些巨额财产,只清算时发现那笔数额以及公司期权,与从前那场官司里他输给陈衍川的那些一致。这十年,陈起虞苦心孤诣,替易仲玉拿回了易家的所有。 然而这些金银器饰,于易仲玉而言,远没有十年前那么重要了。 公司法务是个有些年纪的女性,身形颀长,带着金丝眼镜,颇为干练。易仲玉与她商量一番,决定原先公司运作如常,易仲玉不会插手。至于那些可变资产便全部赠予慈善机构与医疗事业。料理完后事,法务拿来一个木箱交予易仲玉,称是陈起虞的遗物,遗嘱中早已写明,不论何时,都务必转交。 木箱打开,是一瓶香水,压着一摞手写的信。 共有十封。每一封落款年份不同,日期相同。是易仲玉车祸昏迷的日子,也是易仲玉苏醒的那天。 信里,陈起虞把这一天称作“重生”,希望这一天能作为一个新的开始。而每一封内容不尽相同,却都以易仲玉醒来的假设表达着陈起虞恰到好处的祝贺与关心。 字里行间,未直抒胸臆,却总离不了一份爱意。 这样的信,陈起虞写了十封。他不知道易仲玉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会不会醒,可就是这样坚持了十年。 办公室里的超大屏幕中正播送着前几日陈起虞出席的巴黎新品发布。画面里,发布会现场有记者问最名贵的一支香水作者署名带了一个y,是不是陈起虞自己的名字缩写。陈起虞不置可否,笑说是个很重要的人。 媒体人见缝插针的问,是不是好事将近。 陈起虞颔首低笑,嘴上却说,若有机会,正打算问过他。 易仲玉垂眼,看向最后一封。不知为何,最后一封只写了个开头。陈起虞刚劲劲瘦的笔迹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烟消云散,易仲玉再也无从得知。 他心里哽着一汪苦泉,颤着手去拿那瓶香水。 然而握不住惶然的心,不小心打翻木盒,那瓶圆柱形的玻璃砸落在地。 一沓信纸随之飘落,信纸浸染香水,氤花了上面的字迹。 本应结实的玻璃瓶四分五裂,浓郁的香气瞬间四散。 那时一种不可名状的茶香,伴随着愈创木的气息。两股味道交缠,各有特色,却难舍难分。 尤其是那股茶香,气味馥郁,竟然和记忆中重叠。 和陈起虞常喝的茶味道如出一辙。 而愈创木,是易仲玉最爱的花。 陈起虞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两种味道融合,却又互不影响,形成一种极致的和谐。就像他这么多年的陪伴一样,把自己留在他身边,却从不越界。 易仲玉忽然崩溃大哭。一汪苦泉喷涌而出,又被一阵笑掩埋。他浑身失力一般蹲下来,捂着脸,挡不住一滴泪。 女法务礼貌规劝,要扶人起身。 易仲玉喉咙嘶哑,摆手挣脱,示意人不必挂心。他蹲下,捡起那些已经看不清字的信。恍然间看见那半封信的信纸上,因为水痕氤出多一行字。是一行数字。 易仲玉无心纠结。一个小职员敲门进来,低声说南淙先生请易先生傍晚时分见一面,说,有事相告。 易仲玉本来不想去,可是南淙抛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他问,你想不想知道,陈起虞是怎么死的。 易仲玉到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临。 南淙力气大的吓人,刚刚从病态中苏醒的易仲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南淙钳制着易仲玉的双肩,奋力将人一推。 一阵失重感在浑身的剧痛中停止。 这次真的很痛,比十年前的车祸还痛。 不知为何,易仲玉有种感觉。上次他还有灵魂出窍的机会,而这一次,他应该真的要死了。 意识涣散前,周围一阵人声鼎沸。伴随着这种嘈杂,易仲玉的不甘越来越严重。 若能重来,他绝不让南淙得逞。 他好想去找这些答案。好努力的睁眼,可是怎么也睁不开。 他感到自己睡了很久,清醒时,四周暗淡。 周遭陈设熟悉却遥远,俨然是他十数年未见过的模样。 这里不是他与陈起虞的家。而是……陈追骏的陈宅。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圣诞结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黄色的壁灯,夜色昏暗,这样的光线,落地窗上的影子反倒更加鲜明。 易仲玉起身,情不自禁走向自己的倒影。 他抚摸着自己年轻的脸颊,瘦削的手指往额上摸过去。 墨黑的发,找不出一丝白色的痕迹。 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三十五岁,因为久病以及多思多虑,头顶不可避免地生了许多白发,乍一看不明显,可仔细看时,已经无从掩盖。 如今,竟全部消失…… 易仲玉深吸一口气,愈创木的馥郁芬芳直冲脑海。 歪头一看,一束新鲜的愈创木在桌角的白玉瓷瓶里开得正艳。 在房间里养一束花,那是易仲玉二十岁这一年的习惯。 他无需确认其他,仅凭容貌和这从愈创木就能确认,他回到了以前。 第4章 易仲玉拉开落地窗,抬步走进阳台。他的房间在陈家别墅的三楼西爿,正对着陈宅前院。 陈追骏的太太方静嫦喜欢热闹,逢年过节时常在前院开办家宴。今日俨然是个特殊日子,前院里几棵巨大的松树矗立,上面缀以红黄绿白的礼物盒,以及金球金线,槲寄生遍布,并且人声鼎沸。 易仲玉略一思索,推算出当下的具体时间。 他回到了十年前。二十岁那年的圣诞节,那个他与陈衍川告白的圣诞节。 只不过这圣诞节也并非想象中那样完美如《真爱至上》的电影。易仲玉清楚的记得,这场家宴上,易仲玉因为筹谋已久计划告白,却因紧张多喝了几杯。一时不慎跌进水池,呛水许久才获救。 细细感受一下确实如此。十二月底池水冰冷刺骨,他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然而头发还微微潮湿。 他当时醉的厉害,有些细节因为视角模糊已经从记忆里被删除。但眼下,他的记忆正是清晰可查的时候。 他记得自己落水许久,陈家无一人发现。陈衍川与港城那些上流社会的子弟们愉悦交谈,并未看过他一眼。 再比如,当年他落水说是陈衍川不遗余力救他上来,后来睁眼时陈家人全员围在他床前。爱人在侧,爱人的家人悉数在旁,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从未缺失家的温暖,短暂地按下了心里头那点寄人篱下的惶急。 眼下却发现,好像不过尔尔。 易仲玉站在卧房阳台,房间没开灯,他隐在角落黑暗里,下面的人无一人发现。 他冷眼旁观这一刻陈家的喧嚣与热闹,与他身边的那一秒温馨都太割裂了。易仲玉忽然清醒,陡然明白自己格格不入——陈家人根本从未真正接纳他。 算好时间,易仲玉猜到陈家人大概要上来演戏,不疾不徐将落地窗恢复原样,重新躺回床上。 他身体微冷,肌肤却滚烫。 易仲玉身体素质本来一般,这次受寒之后,因为没有及时救治,后来昏沉沉发展成肺炎进了医院,前后拖了大半年才彻底痊愈。而从那以后也变得更容易发热。过去他不在意,任由病情发展,发展到后来体质愈来愈差,由是给了陈衍川可乘之机。 不过当年这事,疑点挺多。易仲玉实在好奇,真相是不是跟自己从前以为的一致。 上床前,易仲玉翻箱倒柜,找了片对乙酰片剂来吃。 白色的药片藏在舌下,味道很苦。 易仲玉闭起眼,门口适时传来一声响动。 响动很轻,并不是大张旗鼓。紧接着传来的脚步声亦然。 只有一个人,大约是个女孩。 易仲玉放下心防,睁开眼来看,果不其然是一脸忧色的陈诗晴。 陈诗晴时年十五岁,五官还未完全长开。身材微胖,脸颊圆圆,一双杏眼也圆圆,一张脸像个小包子,可爱的紧。 但没长成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也没少遭到方静嫦的白眼与陈追骏的嫌弃。 不是美女,意味着在商界联姻的资本大打折扣。易仲玉记得陈诗晴为此自卑很久,后来草草结婚,也不知是否有好转。 可陈诗晴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现在,她是第一个来关心易仲玉的人。 陈诗晴端了碗姜汤来,见易仲玉醒着,还有些惊喜。小姑娘穿着一身橙色针织学院裙,两个低麻花辫,带着一个白色蕾丝发箍。 她把姜汤递到易仲玉嘴边, “仲玉哥,我以为你还没醒。大哥本来想帮你叫医生来的嘛,你落了水还是输液来的保险一些。不过妈咪话你年轻力壮,最多就是感染风寒,吃些退烧药就好了。大过节的没必要麻烦医生跑一趟,所以我去叫阿姨煮了姜汤拿给你喝。” 陈诗晴唠叨,让易仲玉听出来,方静嫦实际上不喜欢自己,碍着陈追骏或者陈衍川的面子才对自己好一些。他更记得方静嫦曾经有意无意地想要拆散他和陈衍川。 方静嫦虽然也出身名门,但是观念老旧。也不喜欢自己最得意的大儿子和另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但没了他易仲玉又怎么样呢。陈衍川最后选择的南淙,不照样是个男人。 易仲玉心里头鄙夷。鄙夷方静嫦,更鄙夷陈衍川。 那头陈诗晴坐在床边还在絮叨,“仲玉哥,你真把我吓坏了,救你上来……我是说,大哥救你上来的时候,你脸都白了。年关快到了,水那么冷,你怎么受得……” 小姑娘心思单纯藏不住话,从陈诗晴这里套话最为容易。没等易仲玉开口,陈诗晴自己就说漏了嘴。易仲玉心里早知道陈衍川那少爷心性压根就不可能纡尊降贵在这冰天冻地的时候亲自跳下水去救他上来,还不是等哪个保镖做了好事他好冒名顶替揽功。这人一如既往,想的美却脑袋空空,不肯吃一点亏。 易仲玉捧着碗小口啜饮,姜汤滚烫还冒着热气,湿润的蒸汽喷在他脸上,胃里身上确实都舒坦了一些。他本正眼观鼻鼻观心,想起陈衍川那个嘴脸,目光忽地转冷,顺势佯装心寒,眼神扫过去,把小姑娘吓得浑身一抖。 他当着陈诗晴的面拆穿。 “救我上来的人,不是你哥吧。” 陈诗晴把托盘放在自己腿上,浑身一僵,知道自己刚才失言。再被易仲玉这么一吓,马上袒露真相, “不是大哥……是,其实,是,梁家那位,梁嘉辰。” 易仲玉皱起了眉。 梁嘉辰,隔壁珠市梁家的大少爷,也是南淙在海外读书时的校友。听说梁嘉辰中意南淙许多年,在海外时穷追不舍。不知道南淙是看不上逊于陈家的梁家还是单纯看不上梁嘉辰这个人,总之二人一直维持同学关系,并未听说过有什么桃色新闻。 然而后来,梁嘉辰这人却紧咬着易仲玉不放,几次三番不惜给易仲玉下药要污人名声毁人清白。不知是不是为了南淙,宁愿亲自以身入局,希冀易仲玉移情别恋,把陈衍川身边人这个位置还给南淙。 简直,言情小说看多了,想出来这么低级可笑的方式。 易仲玉对梁嘉辰的印象,就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人靠衣装。总而言之,印象还是差的。 今日没想到梁嘉辰算是他救命恩人。 看来是南淙埋的线,始于今朝了。 可梁嘉辰今日怎会在此出现?易仲玉想不明白。 看过一眼陈诗晴,易仲玉轻轻笑了一下。 “抱歉啊诗晴,我刚才不是故意凶你,只是实在浑身难受,谢谢你的姜汤。” 易仲玉这人长相结合了父母二人的全部优点,其父易有台丰神俊逸,其母黄嘉龄美的像电影明星。二人的优点如今齐齐聚集在易仲玉的脸上,使得易仲玉这一张脸仿若祸水。 就算是陈衍川没真心爱过易仲玉这个人,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的确生的极好。 笑时眼一弯,眼尾染上抹桃红,仿佛能摄人心魂。 易仲玉一笑,陈诗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也根本招架不住。 少女脸颊微红,低着头摆弄银质托盘的边沿上的浮雕花纹。等易仲玉把空碗放回托盘上,这才吐了口气。缓缓吐了吐舌头,道, “没事的,仲玉哥。”陈诗晴目光躲闪,半晌盯着易仲玉踌躇开口,“你是不是,生我大哥的气了?” 陈诗晴人小,不过却是陈家里数一数二的敏锐人物。旁人看不透的情绪她都能观察到一二,易仲玉这种细微的变化,竟都没逃开她的眼。 易仲玉微不可查地心底叹气,脸上却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我生他的气干什么?” “他,他带人回家了啊!那个南淙,你不知道?” 陈诗晴爆了个惊天猛料。易仲玉不知道,易仲玉还真的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陈衍川和南淙有所勾缠起码是大学毕业以后的事情,却没想到原来早在自己告白之前,这两个人就已经情愫暗生。 哦,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梁嘉辰在此出现也有了合理解释——是追着南淙过来的。受南淙唆使顺水推舟救他易仲玉,还能落个陈家的好,实在一举两得。 易仲玉状似无意的问, “哦,是吗,他俩现在在哪。” 陈诗晴说了个位置。不是很隐蔽的地点,两个人倒是光明正大。易仲玉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去看。正好瞧见两人站在一株槲寄生树下,一人手里拿着一杯淡粉色的气泡酒,正耳鬓厮磨。 南淙时不时笑一下,似乎对陈衍川口中的话题很感兴趣,给予不少情绪价值。 易仲玉静静看着。人生如走马观灯,剧情里角色的喜怒哀乐跟他这个观众能有什么关系。 陈诗晴倒是敏感,绕过床边走到易仲玉身边,怯生生的喊易仲玉的名字。陈家人都知道易仲玉和陈衍川的事情,纵使陈家夫妻没点明,心里却也清楚两个孩子之间那点猫腻。陈诗晴是女孩儿,年纪又小,与易仲玉关系不错,更直接知道易仲玉喜欢陈衍川这件事。 第5章 大抵是怕人气得发疯,别直接拉开窗子跳下去。陈诗晴想去拉易仲玉的衣角,手一伸,那块布料却轻飘飘滑落。 易仲玉转身离开窗边,打了个哈欠掩掩嘴巴,又重新躺回床上,大约是觉得这出戏看的人无聊。剩陈诗晴一个小女孩拘谨地站在原地。 小姑娘一双圆眼里疑惑又担忧。 “仲玉哥,你怎么不生气?你不喜欢我大哥了吗?” 易仲玉靠在床头,神情恹恹,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懒猫儿。 “我本来也不喜欢你大哥啊。”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人本复杂。 陈诗晴瞪大了眼。错愕地“你你你”了半天。 易仲玉只是笑,笑着摇摇头,“喜欢是很简单的事情对不对?不喜欢也一样。诗晴,我拿你当好妹妹,当然也把你哥当弟弟了。”怕陈诗晴接受不了这说法,易仲玉话锋一转,“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没有?要高一了,别是要分开了。” 易仲玉上辈子记得这回事。陈诗晴那会儿喜欢同班一个体育生,体育生人长得蛮高蛮帅,只是家境一般,和陈家云泥之别。方静嫦不希望女儿下嫁,错失商业联姻的机会,于是升高中时花了点钱把体育生弄去了省队。从此以后两人天各一方自然也断了联系。 易仲玉还觉着可惜来着,毕竟年少时期的喜欢,纯粹又难得。 果不其然,被拆穿了少女心事,陈诗晴脸一红低着头辩解。小女孩儿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娇俏又可爱。 易仲玉拍着人肩膀鼓励,“喜欢就追吧。现在装无动于衷,以后会后悔很久很久。” 陈诗晴嗯了一声,嘴角微弯,双眼闪亮。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响动。 一阵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高跟鞋敲击木质地板的声音格外刺耳。 陈诗晴马上收起笑意,拘谨地站起来,时间没过五秒,陈家其余四口人已推门而入。 陈追骏最先。他今年刚不惑有二,比起记忆中更年轻了不少。从体型来看,陈追骏身材敦厚,不比陈起虞高挑,长相也没有易有台那般俊朗。眼睛不大,粗眉,因为几乎连成一片显得有些凶悍。 推开门一瞬间,陈追骏立刻笑起来,与一个慈父别无二致。 他看似心疼万分。 “阿玉,怎么这么不小心?好些了没有,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我摸摸额头热不热。” 言行举止,都与一位慈爱的父亲一模一样。 易仲玉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陈追骏这张较记忆中更显年轻的脸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痛苦回忆中。 实话实说,前世他所有的惨状,沦为那样的结局,与陈家都逃不开一点关系。陈衍川固然是直接元凶,可若没有陈追骏在背后的助力,陈衍川怎会这般顺利?不如说陈追骏才是罪魁祸首。可是,想到陈追骏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照顾,那些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温情时刻,不论他有怎么样的目的,易仲玉都很难对人抱有一种单纯的恨。 重生之前,易仲玉已经有将近十年的事件没再见过陈追骏,偶然在媒体中见过他的照片,那时陈追骏早已逃不过岁月变迁,渐渐苍老。现在,他凝望着还算年轻的人,让他觉得恍然,这会儿也才真的有了一些重生的实感。比起陈衍川,被欺骗感情的那种恨,让他根本不想面对陈衍川。可是对陈追骏,他想恨却又觉得有些恨不起来。 易仲玉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从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爱恨交织才是常态。 平心静气的讲,这些年来,如果说陈追骏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当真也不为过。 只是人心难测。 陈追骏坐在床边,粗糙的手掌探了探易钟玉的额头。药效之下,体温自然正常。他满意地笑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好,我看是没事了。” 他转头,略带责备地看向方静嫦,“早该让梁医生过来看看,你偏拦着。什么节日能比仲玉的身子重要?” 方静嫦原本站在一步之外,闻言立刻上前,脸上堆起无奈的笑:“难道我不心疼阿玉?我就是觉得他身体底子好,能不吃药打针才是福。梁医生来了无非也是打针,那些西药用多了反而伤身,能省一针是一针嘛。” 陈追骏像是被说服,笑着点头:“也是,少挨一针也好。” 他目光转回易仲玉,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你小时候最怕打针,哪次不是躲我怀里才肯挨那一下?有回躲得医生满屋子找,最后还是我把你抱出来的呢。” 易仲玉当然记得。不是什么久远的事情。只是人心易变,现在旧事重提反倒有一些认贼作父的荒唐感。他扯个微笑出来,笑意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好丢人的事情,骏叔还提他做什么,好容易忘记了。” 易仲玉语气轻淡,带了些年轻人特有的、想要抹去尴尬往事的不自在。陈追骏见状,乐得继续扮演慈父情怀,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易仲玉的头发。掌心粗糙,抬手之间带着一股浸淫已久的烟酒气息,混杂着某种须后水的味道,惹得易仲玉胃里一阵翻涌,面上却还得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带依赖的温顺。 这戏,演得他有些倦了。 易仲玉眼睫低垂,忍不住思索如何借着精神不济的由头开口请辞,那边,方静嫦温软的嗓音已恰到好处地切入。 “好了好了,我看阿玉脸色还是白得厉害,说了这许久的话,定然是乏了。”她边说边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替易仲玉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一派慈母心肠。随即,她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阿川也是,浑身湿透了也不知道先去换身干爽衣服,为了救阿玉,自己差点也染上风寒。你看看你们俩……” 她无奈地摇摇头,仿佛拿这两个不懂照顾自己的孩子没办法,跟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陈追骏道:“对了,前头张太她们好像也要告辞了,我们是不是该去送送?” 陈追骏经她一提,立刻会意,顺势站起身,拍了拍易仲玉的肩头:“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佣人。”他又看了一眼陈衍川,语气寻常,“阿川,你在这儿陪陪阿玉。” 方静嫦已挽住丈夫的手臂,对着易仲玉和陈衍川温和地笑了笑:“那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我们就不在这里吵你休息了。” 两口子演戏滴水不漏,一唱一和营造出一对慈父严母情怀。若非经历前世,易仲玉恍惚真以为自己父母俱在,这会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有父母关怀疼爱,病痛也都不算难忍。 易仲玉抬眼注视,方静嫦与陈追骏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相携离去。留下一室诡异的寂静。 房门轻轻合上。 陈衍川站在窗边,起先没动,他的位置还不如他父亲适才坐在床头时离易仲玉更近。方才被父母强行推到床头,此刻才像是卸下了一层伪装。 不必在人前虚与委蛇维持体面,陈衍川演都不演了,脸上那点勉强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不耐烦和充满怀疑的审视——最起码是不相信易仲玉什么事都没有。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踱了两步,视线在易仲玉苍白的脸上扫过。 易仲玉亦饶有兴趣地抬眼看着他,和他对视。全然不会因为自卑或者羞赧而目光闪躲。——他也终于记得这个场景。这个场景对于易仲玉来讲其实很熟悉。他记得就是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他和陈衍川告了白。 因为灯光昏暗,他没太看清陈衍川的表情,只记得陈衍川最后囫囵的应了一声好。语气也听不出来是激动亦或者还是别的。如今这个时刻,易中玉当然不会再告白了。他相信,上帝也好,佛祖也罢,不论哪路神仙给他重来一世的机会,肯定都不是让他重蹈覆辙照着旧剧本再走一遭的。 易仲玉继续看着陈衍川,只觉得这人幼稚的好笑。他微微歪着头,神色似笑非笑,直把陈衍川盯得发毛。 他可能是心虚,因为今天带了南淙回来,又和人不清不楚暗通款曲——可是他明明谨慎得很,确保了和南淙说话时,易仲玉绝不会发现。 陈衍川站在床前,高大的阴影挡在易仲玉的床头,他质问,“阿玉,你不会生我气了吧?” 易仲玉表情没什么变化,带着好奇和轻笑,心说你们陈家兄妹还真是像啊,刚刚妹妹就问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实话实说,现在根本不是易仲玉该生气的时候,他为什么生气?因为南淙吗?于他来讲多出来的十年光阴已经让他不再在乎南淙是不是登堂入室,还是两个人当着他的面暗通款曲。如果硬要说生气什么,还不说是陈衍川在几年之后就要把他易家的财产吞噬干净的事情。 又或者,比起陈衍川,他更挂念的人,是陈起虞。 有那么一瞬间,易仲玉突然很想念陈起虞。 重生这会是对他来讲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唯一让他欢欣的就是在这个时空里,陈起虞还活着。那个救他重生的人,爱了他十年却未曾和他见一面的人还活着。 第6章 可是啊可是,这个时候的陈起虞,还在爱他吗。 易仲玉不置可否,倚在床头两只手搭在盖在腿上的被子上,缓慢地眨了眨眼,“当然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陈衍川紧张的脸上松动了一些,偷偷松了口气。 看人这个样子,易仲玉也猜到了。和自己在一起,也许是陈追骏给陈衍川下达的任务或者是命令。父子俩蛇鼠一窝,很多年前就在谋划如何将易家的财产占为己有了。 原来如此。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易仲玉当然不会再坐以待毙。他掀开被子,走到陈衍川的面前。笑的眉眼弯弯,虽是请求,可语气听起来并不好拒绝。 他碰了碰陈衍川的手臂。 “不过衍川,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路过。 陈衍川并没有躲开。 他固然多疑,然而脑袋实在没那么灵光,即使多疑也想不出什么要害,因而很容易受人唆使。陈追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劝陈衍川好好对易仲玉,陈衍川便真把人当自己的金丝雀。 易仲玉心知肚明。 他神色渐渐柔软下来,抬眼时恰到好处的示弱, “我知道现在集团里一堆事,没你可不行。我只是在家等你,都帮不到你什么。你会不会太辛苦?不如我去帮你,你不嫌弃的话,我帮你冲咖啡。”他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格外恳切,“我知道骏叔交给你好多事情,你最近好累都睡不够,是不是?” 他适时地停住,听起来格外恳切。 陈衍川很吃这套温顺的关怀,他下巴微扬,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你知道就好。不过那些事复杂得很,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别操心了。”他语气施舍,却又在易仲玉愈发柔软的目光里,生出一种炫耀的冲动,“……不过,你要是真想来看看,明天跟我一起去公司也行。就坐在我办公室,别乱跑。” 易仲玉垂下眼,乖巧应下:“好,都听你的。” 次日,海嶐集团。 易仲玉跟在陈衍川身侧。再次踏入集团大门,屋企外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室内窗明几净满溢着经济上行的味道。易仲玉当真生出一些隔世之感。前世他沉迷小情小爱,竟未留意过原来权力中心的景色如此迷人。 然而心绪竟平静无波。原以为会翻涌一些恨意或者怅然,又或者是按捺不住地关于复仇的冲动。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他垂眼,看着脚下镜面一般的大理石贴面,方知如今重要的是走好眼下这一步。 陈衍川倒是怡然自得,进了集团如同回家一般大摇大摆。西装纽扣未系,领带也只是随便挽了个结。 他走在前边,已经本着高层电梯去,见易仲玉没跟上,转头略带不耐烦。 “走啊阿玉,愣着干什么?” 语气含笑轻浮。 “不会看呆了吧?一间写字楼而已。” 易仲玉抿唇,回以一个客气的官方的微笑。正欲开口,身后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响起。 南淙随之进入。一身高定西装,整洁干净的衬衫,领口用了高级的烫金刺绣,领带和西装内衬相搭,搭上利落的温莎结和纯金领带夹。俨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 说起来南淙应该与易仲玉不算陌生。他与陈家关系匪浅,父亲南大勇早些年给陈追骏开车,后来一次车祸,为了护住南大勇以身涉险保住陈追骏,自己却高位截瘫,必须要人照顾。 他早年丧妻,家里只有南淙一个幼子。 陈追骏感激涕零,将人送去最好的疗养院,后来便把南淙接回家一起照顾。 那年南淙大约十岁。 不过南淙只住了两年,初中之后便开始住校,高中时就搬了出去。 据此,易仲玉依稀记得南淙比他们略大几岁。不过后来改了年纪,才变成只比他们大两岁。 南淙今日的打扮,和海嶐集团倒是很相配。 自从进了大堂,南淙一眼看见陈衍川。挥手朝人走过去。陈衍川眼中竟也满心满眼地全是南淙。二人旁若无人,倒是不难看出举止关系亲昵。 南淙当真不在乎外人眼光。他五官还算秀气,见陈衍川“衣衫不整”,微微蹙眉如同嗔怪,亲自上手解开陈衍川的领带,熟稔地重新打上温莎结,端详几秒又摘下自己的领带结替人别上。整理好领带,不忘替人扣上西装外套的口子,抻平褶皱,才重展笑颜。 “好了。你也真是的,今早不是说有晨会,怎么这样子就来了?” 果真是嗔怪。陈衍川一点不恼,反倒笑出来,状若无人地偷偷捏了捏南淙的掌心,才开口, “早上太匆忙没来得及么。我爸也是,说有事先来公司,让我带阿玉过来。阿玉催得紧,我早饭都没吃完。” 一句话又把责任推到了易仲玉身上。 南淙似乎这才注意到陈衍川身后的人。明明刚才进门时和人擦身而过,这会竟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忽视了。 他倒是友善。专门折回来朝易仲玉伸手,看似示好,实则,倒像是耀武扬威。 “阿玉,欢迎你过来。等下要不要我带你上去转转?” 话说到这局势很明朗。最起码南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海嶐集团。并且也不难看出和陈衍川之间的暗通款曲,大概日日夜夜都有信息往来,因而陈衍川的事无巨细他都知道。 易仲玉为前世心悸,摆摆手道, “不必。我只是跟着来旁听早会,你们忙就好。” 现在还不是为这种无聊事情争夺的时候。 南淙见状也不再和人虚与委蛇地周旋,走到陈衍川身边道, “那我们先上去吧?别让骏叔等急了。你还有文件要看。” 两个人肩抵着肩,完全把易仲玉甩在身后。 没所谓。 电梯门在人眼前合上。缓缓上行。等下一趟,估计很要一会。 那就用员工电梯好了。 早高峰上班的人不少。海嶐集团写字楼高达88层,早上的电梯比地铁一号线有过之无不及。易仲玉好不容易挤进一部才知道上楼还要刷员工卡,按照不同职级楼层的权限逐步开放。高层会议室在86层。易仲玉连员工卡都没有,自然刷不了电梯卡。 满电梯人多是中低层吗,最多刷到五十层的中层区域。一群人虎视眈眈,大多数人没见过易仲玉,都不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去那么高的楼层。 一时间,这些目光复杂,大多数不怀好意。猜疑的、鄙夷的。 易仲玉少有的觉得有些不自在。 前世的三十几年人生里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象牙塔中,他浑然未觉外界风暴竟如此可怕。他往旁边瑟缩了几步,原想着不然到最高的楼层下去,在想办法上楼就好。 角落里一个女声响起来。 “帮我刷一下卡,按一下87层,谢谢。” 易仲玉循着声音看过去。轿厢最里面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卷发女士,干练的职业装,左手提着一个文件包,神情自若,显然是这家公司里的一位高层。易仲玉对她没有印象,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说她并无恶意。 且这时候恰到好处的解围,实在如同雪中送炭。 易仲玉无声朝人递去个眼神,说谢谢。 那位女士也点头致意。 电梯上行至五十层大部分员工已经离去。只余下易仲玉和方才那位。 那位女士主动开口。 “易先生你好,我是梁薇,是陈总——陈起虞先生的特助。” 陈起虞。听到这个名字,易仲玉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猛然转过身看着这位自称是陈起虞特助的女士。 会这么巧吗?他刚刚来海嶐集团的第一天,就会遇到……陈起虞的人?是陈起虞授意吗?不、不,不可能。这事情太巧,陈起虞没必要授意他的特助,专程来为他解围。 况且,他重生了。重生回十几年前的时间节点,这时候他和陈起虞还不熟,并不知道陈起虞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应该只是陌路人。 易仲玉眼神黯淡了。他垂着眼回以一声你好,在电梯到达86层之后匆匆逃离。他钻进会议室,找到自己的名牌——在会议桌尾。席位按照股份持有数量排列,易仲玉并无股份,能上桌已经是陈追骏额外吩咐。 会议室还没有人来。只有几个助理尚且在调试设备以及摆放与会用品。 他们不认识易仲玉,只以为是哪个部门借调来的实习生。其中一个拜托易仲玉帮他去拿一下走廊拐角打印室的文件。 易仲玉看了眼时间。现在九点十分。会议定在九点半,以海嶐集团这些股东的性子,大部分人会准时入场,不会有人提前。就连陈衍川和南淙,明明方才已经到了楼下,但是这会却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第7章 时间充裕。他应了声好,推开门找到打印室拿回了文件。 大约是这次会议的资料,易仲玉扫过几眼,整齐摆放在桌上。 小助理说了声谢谢。又拜托易仲玉去帮忙泡茶。 现在是九点十五分。尚且还在会议准备阶段。 大门被推开。 来人步履沉稳地踏入这间会议室。 是陈起虞。 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发丝用发胶固定好一丝不苟,西装口袋插了一支镀金钢笔。 进场时,全部的助理,或男或女的这些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朝他问好。陈起虞一一点头回应,随后落座于长桌除主位以外的首席位置。 那些助理继续干活,这次夹带了一些讨论的的声音。无外乎是一些好帅之类的词。易仲玉混在其中,听着这些年轻人们低声谈论陈起虞俊美无俦的外表下,为人亦风趣幽默。不少人削减了脑袋想要调去陈起虞的部门。 易仲玉轻轻摇头。怕是没几个人知道,陈起虞更像外热内冷的人。 可这是前世他们相处十年之后,易仲玉才得到结论。 如今人生的进度条回退了十年,他竟不知道这个结论是否还适用。 他端着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两个滚烫的玻璃茶壶。一盏花茶,一盏红茶。 他的手不慎触碰到壶壁,易仲玉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陈起虞适时抬眼。眉头若蹙地,和易仲玉对视。 易仲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随即是更沉重的搏动。 他希冀着,等待着,静候着。 却又不得不静默地等待陈起虞对他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心仍是冷 “小文,你过来帮他一下。” 陈起虞并没有对他说话,只是叫了其中一个助理接过易仲玉手上的托盘。随后便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午后的光线细碎,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浸在冷泉里的玉雕,清冽且遥不可及。他似乎与周遭一切浮华的、躁动的气息都隔绝开来,多出点生人勿近的意味。 易仲玉莫名心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不多时,与会的股东悉数到齐。 会议在陈追骏沉浑的嗓音中开始。周会前半部分只是例行公事,日常的各项议题流水般推进。易仲玉佯装专注聆听,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偷瞄那个方向。他期待着,哪怕只是一个偶然的眼神交汇,一次客气的颔首。 可惜全然没有。 陈起虞当真不认识他。当真、只拿他当陌生人。 陈衍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指着席尾的易仲玉,向在座各位如同介绍一个精美的玩具一样介绍易仲玉,“这位是我父亲的养子——易仲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今天开始如果有时间会跟我一起来集团,各位叔伯请多照顾。” 一瞬间,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易仲玉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讨好的。又是一群不怀好意的的目光。易仲玉第一次步入社会,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接受、或者说无视这些来自外界的目光。 他适时地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腼腆的笑容:“各位叔伯前辈,以后请多指教。” 他终于找到机会。 他的视线,在这谦逊的环视中,自然而然地落向了陈起虞。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陈起虞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待屏幕上任何一个滚动的数据,或是墙上任何一幅装饰画,极其短暂地在易仲玉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漠然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没有温度,没有认出,甚至连最基本的、对“陈衍川身边人”的礼节性关注都吝于给予。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对待陌生人的无视。 易仲玉收回视线,一瞬间很是茫然,目光尽头竟不知该落向何处。他只好僵硬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缓缓坐下,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点物理性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酸涩与闷痛。 可是他也疑惑。 即使记忆里的这时候,陈起虞对他不算亲昵,可也不会冷淡、生疏至此。 为什么,陈起虞像是在用最彻底的冷漠将他推开。这冰刃般的忽视,如同剜心。 会议继续进行。很快,议题轮到了陈起虞负责的部分。 “主席,”他开口,声音透过空气传来,是易仲玉记忆里那般沉稳,此刻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现在海嶐集团旗下有两家商场需要整修重建。一家是位于市中心核心地段的弥敦道168号。弥敦道168号以高奢人群为目标,邀请入驻的也都是高奢品牌,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无人问津,商场流水每况愈下,如今几近关停。另一个则关于城西旧改项目的前期推进,‘瑷榭儿’旧商场是旧改项目的关键工程,但眼下租户安置谈判陷入僵局。超过七成的租户签订了长期租约,联合起来抵制清退,情绪激烈。另外,有几家关注民生议题的媒体已经嗅到风声,开始跟进。如果在这个阶段采用强硬手段,恐怕会引发负面舆论,对集团声誉造成不小的影响。” 两个急需改制的商场问题被摆在台面上,陈起虞的陈述客观且清晰,不带一点推诿。 两座商场的问题都不小。但改制的难易程度显而易见。 陈追骏的眉头皱起,手指不耐烦地在红木桌面上敲击。他向来不管海嶐集团旗下的商场业务,这部分一直由陈起虞全权处理。商场业务涉及商铺,那些店家麻烦频出,他懒得和这些底层人民浪费口舌。只是他有敏感多疑,不肯彻底放权,因而要求周会上陈起虞必须实时汇报各家商场的情况。 “两座商场而已,这点事拖了多久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之前是谁在跟进的?”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位高管,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被目光扫到的人要么低下头,要么眼神飘忽。谁都知道,这两个商场根本不是“小事”。弥敦道168号亏损半年依旧,地处市中心周遭全是类似的商场,同质化严重,想改变亏损现状除非直接把商场卖掉。瑷榭儿那边个更是麻烦,一边是蛮横难缠、抱团取暖的“钉子户”,一边是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豪门丑闻的媒体,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惹一身骚,还会在老板心里留下无能的印象。根本就是两个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 寂静在蔓延,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微弱嗡鸣声。 易仲玉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光可鉴人的桌面,倒映着他自己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记无形的重击而隐隐作痛,但一个念头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机会。借此,他不仅能名正言顺介入集团事务、获取陈追骏更多信任……并且,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再次走近陈起虞。 易仲玉迅速在脑海中总结方案。他努力回忆前世这两座商场的结局,弥敦道168号改制成功成了网红打卡点,而瑷榭儿——位于九龙区的最后一个地标点被强拆,那些曾经的商家似乎也未得善终。 九龙城区。不是个简单普通的地名。那里也曾经是父亲易有台生活过的地方。 所以换句话讲,瑷榭儿几乎算得上是海嶐集团的发祥地。 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没抵得过时代洪流的冲击,终究是被时代的浪潮淹没消失。 私心下来,他还是想选瑷榭儿的。可是相对而言,弥敦道的改建他更熟悉,成功的概率更高,更容易让陈起虞注意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诚恳,他正欲举手,南淙竟捷足先登。 坐在陈衍川身边的南淙已经站起身,手里捧着一份纸质文件,神态自若地环顾四周,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种跃跃欲试的炫耀。 “陈叔叔、衍川,各位董事、股东。现在我手上已经做出了一份关于弥敦道168号的改制计划书。关于弥敦道168号我有一些不成气候的想法。首先,弥敦道168号地理位置优越,加上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来港旅游,我们刚好可以借此将弥敦道168号打造成一个地标性建筑,目标人群下沉,投放到更多年轻人的视野中。并且,还要吸纳更多大牌餐饮类商铺,比如自助餐等等,入驻影城、酒馆等,提高客流量才有真正盘活商场的可能。” 陈追骏对年轻人的喜好一窍不通,听南淙讲话也只是皱眉。 陈衍川在一旁帮腔。 “爸,小叔。阿淙的这个计划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已经让市场调研部做过实地考察和统计,确认是可行的。反正港城的有钱人到底还是有限的,说不定都坐在这里了,我们在市中心搞高端品牌多少也有些不切实际,不如就让市场下沉,改质量为数量。” 第8章 陈追骏到底欣赏儿子。有陈衍川打包票,几乎不假思索就点了头,然而还要象征性的问过陈起虞的意见。 陈起虞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方案,翻过几眼也点了头。 几个能在董事会说的上话的股东见南淙如此轻取主席和太子的首肯,连忙溜须拍马,大赞南淙人中龙凤未来可期。如此一来,南淙便能在高层之中站稳脚跟。 众人完全忽视易仲玉。也难怪,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海嶐集团前身完全由易有台一手创建发展,但易有台毕竟已经去世二十年。这些高层连易有台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认识初来乍到的易仲玉。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似乎要到会议尾声。 首席的陈起虞转动镀金钢笔的笔帽,指节敲击在红木会议桌上。几声规律的响动,人群亦渐渐安静。 他在海嶐到底有些地位,这些股东还是要卖他几分薄面。 陈追骏亦看着他。 陈起虞不疾不徐,目光穿过人群,扫过与他斜对角的易仲玉。 易仲玉心中一滞。 他便开口。 “仲玉,刚刚你是不是也有话想说?” 第7章 破相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易仲玉身上。而这仅仅是因为陈起虞的一句话。 易仲玉放在桌下的手,也瞬间凝握成拳。 陈起虞,竟主动向他递来橄榄枝。让他在这样被众人忽视的尴尬的境地里,重新被所有人看到。 是不愿吗?还是不舍? 他还是这样不想让易仲玉受委屈。 易仲玉在脑海中迅速组织语言和对策。尽管两手空空,但对瑷榭儿,他心中自有万钧的情感。 他站起身,姿态依旧谦逊:“我可以去试试和瑷榭儿的租户们谈一谈。我相信这些租户对瑷榭儿的感情不会比我们少,他们在此地生根发展,一定不会想轻易离开。我认为我们作为东家,也应该折中考虑租户的利益。” 陈衍川远远坐在长桌另一边,见易仲玉开口,下意识觉得他无非异想天开纸上谈兵。易仲玉完全没接触过家族企业的事务,能说出什么一二三来?他刻意低声,实则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阿玉,你凑什么热闹!那帮人是讲道理的么?别去惹麻烦!而且,这些租户经营的店铺有很多早就已经过时了!十几年都没人买没人吃的东西,谁会买单?” 易仲玉并未理会,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入不了陈衍川的眼。所以只是继续。 “过时,不等于不好。对于过时的定义也要看我们怎么理解。我们可以把整个商场的主题就定位在‘怀旧’上,帮助商铺进行改造,再联动相关ip,请明星走穴。多方流量加持,旧店面焕然一新,既能吸引老顾客,相信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愿意过来买单。” 陈追骏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锐利的目光在易仲玉脸上停留了数秒。姜还是老的辣,他比陈衍川敏锐,知道易仲玉今天敢站出来,就注定不会再愿意只做一个花瓶。他眯眼,本就不大的双眼看起来更像是合上了,隐藏之下的眼神在审视易仲玉这份“主动”背后的真实意图。瑷榭儿这座商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旧商场,它的背后意义非凡。 他不得不瞥了一眼对面的陈起虞。如果易仲玉和陈起虞搭上线,也许,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然而陈起虞只是在翻看文件,依旧面无表情、事不关己。仿佛刚才为易仲玉引路的人不是他一样。 陈追骏收回目光。不自觉地离陈起虞远了些。 亲兄弟之间,总归也要互相忌惮的。 别和不该纠缠的人纠缠在一起,最好。 陈追骏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带着点纵容,也带着点利用: “哦?阿玉这个想法倒是不错。有这份心,是好事。年轻人,是应该多历练历练。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做温室里的花朵。”他手指一扬,“好,瑷榭儿就交给你去处理。需要什么支持,和你小叔说。刚好弥敦道168号就交给阿淙和衍川,阿玉。阿淙,可要好好比一比了。” 南淙脸色微变。却又带着点志在必得的骄傲。悄悄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颔首应好。 “多谢骏叔信任,我一定尽力。”易仲玉则微微鞠躬,语气感激。 他落座,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陈起虞。那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人事任命与他毫无关系,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易仲玉心底如同湖面泛起涟漪。 陈起虞、并未真的无视他。他还是会伸手,愿意“救他”。 只是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为什么?用这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掩饰吗。 易仲玉很是不甘心。 既然你视我如无物,那我就偏要走到你面前,让你再也无法忽略。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易仲玉先一步离开,等在走廊的转角,默然跟上那个即将步入专属电梯的身影。 “小叔。”他开口,用陈追骏刚刚给过的称呼去叫陈起虞。他鲜少这样称呼陈追骏,前世变故之前似乎有过几次,只是陈起虞每一次都淡淡应下。 像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这代表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却也自行阻断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电梯里声音很闷。 陈起虞默许易仲玉跟上。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还没有人按下电梯的按钮,两人一前一后。 陈起虞甚至没有转头,对着紧闭的电梯门如同和下属汇报工作:“有事?” 疏离像掌心多出的一根肉刺。易仲玉压下心头的涩意,朝着陈起虞的背影固执地绽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笑容:“是关于瑷榭儿商场的事。我第一次接触这类问题,很多地方不懂,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比如楼下的咖啡厅……” “不方便。”陈起虞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相关的资料和过往的谈判记录,我会让助理整理好送到衍川办公室。你看完如果有具体问题,可以走oa流程提交。” 他说完,抬手便要按下电梯按钮。 “不是公事!”易仲玉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小叔……你,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 陈起虞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按钮落下,他们独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易仲玉看着他冷漠的脊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前世医院里陈起虞沉声坚定的答允,想起山边别墅里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静默的相拥。他记得,他能感受到陈起虞怀中的炽热温度,可是对比此刻彻骨的寒意,一股混合着不甘、思念和绝望的勇气,猛地冲了上来。 他绕到陈起虞面前,抬手按下所有的电梯按键。迫于身高他不得不仰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惊觉,二人之间其实完全没有私事可谈,易仲玉嘴唇颤抖,瞳孔闪烁,声音都变的微弱,却又异常清晰:“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他不得不模棱两可的讲。私心想要的机会,不仅仅是功成名就,而是接近,是拥有,和占有。 他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陈起虞身上那抹清冷的木质香气,近到能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 陈起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终于正视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真实:“易仲玉,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解决这个麻烦。”易仲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神真诚滚烫,“还有,看见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电梯开始发出轻微的警示音。 陈起虞盯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个极其危险的、却又带着诱人光泽的陷阱。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不再看易仲玉,而是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把他孩子气按下的按键一一取消。 易仲玉读懂这眼神,心火陡然熄灭。他沉默地转身,躲回角落。 电梯轿厢逼仄。陈起虞站在易仲玉身前,不过半米。却还是让人觉得远,觉得窒息。易仲玉很想逃离,心已经沉到谷底。 陈起虞再一次背对着他,却忽然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至极的语调,丢下一句话: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又这么‘想让我看’……”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易仲玉瞬间苍白的脸。 “今晚十点,来市中别墅搵我。”没有一点感情,让轻佻的话听起来都像是例行公事。 话音落下,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迈步行出去,金属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易仲玉独自站在原地,电梯间顶灯的冷光投下,把他身影拉长,显得更多了几分孤单。掌心的刺痛再次传来,但他心里,那簇原本即将熄灭的火苗,却因这句看似妥协实则更深不可测的邀约,而重新猛烈地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期待。 第9章 市中别墅。陈起虞自己的住处。和陈家完全剥离,只有陈起虞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手信 叮一声,电梯门合拢。金属碰撞,撞得人心中亦如雷震。 “市中别墅……十点……”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市中别墅,是易仲玉前世唯一没去过的场所。陈起虞不遗余力照顾他的那十年几乎与他日夜相对,他们一起住在那栋山边的别墅里。 所以对于这个地方,易仲玉竟完全不了解。 易仲玉突然意识到,原来对陈起虞,自己也并不是那么熟稔。 他身上,还有太多太多的近乎空白的陌生。 而陈起虞主动邀约……是否也是在无声地向他宣告这一点。 用这种距离感,表达拒绝。 易仲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 所以他必须去。 晚上九点五十分。 易仲玉站在了市中别墅那扇熟悉的黑漆铁艺大门外。 陈起虞的司机王叔专门去陈宅把人接了一趟。王叔今年五十出头,人十分健谈,跟什么人都能聊两句。陈家的大事小情,乃至海嶐集团的人事调动他都略知一二。偏偏今天接易仲玉却熄了火。易仲玉性子内敛,王叔问什么,他都只规规矩矩作答,其他一概不多言。 王叔估摸头一回见着这么闷的人。努力了半程也就作罢。 快到终点时才提了一嘴。 “其实先生不常回这边住。我还琢磨,怎么突然叫人打扫了客房,原来是少爷您要过来。” 易仲玉原本只是注视如墨一般的窗外,闻言将将把视线投回车厢内。 “小叔最近才在这边住吗?那他以前住哪里?” “您也知道,先生不喜欢市区里这环境,太热闹。他以前一直都住观水听澜那边,就是远郊的那个别墅区,附近有山有水,美得跟画儿似的。” 易仲玉突然愣了一下。观水听澜,就是陈起虞前世带他去的那里。 陈起虞一直住在那里。 易仲玉不由自主地,双眼亮了一下,他再一次看向窗外。 “嗯,我去过那。是很美。房间里可以看得到海,打开窗就能听见海水翻涌的声音。” 王叔把易仲玉一直送到大门口。 黑色宾利没驶进地库。 王叔解释说是要去洗车。最近总是下雨,车脏得快。 易仲玉点点头,目送王叔把车开走。 这栋别墅虽然在市中,然而内里还是太过安静了,总归与周遭的声色犬马有些格格不入。佣人为易仲玉引路,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身材敦厚,步伐却轻巧。 说话声音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味道。 “先生在楼上书房,说您要是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易仲玉顺着楼梯上去。才发现这里与山间别墅的装潢有几分相似。现代极简风格,鲜有冗赘装饰。 赵妈只将人送上楼。告知了书房位置便又下去。 别墅整个二层只有易仲玉和陈起虞两人。 书房面积不小,是整个二层最核心的房间。门没关,暖橘色灯光从门口投射出来,引着易仲玉探索一般。 易仲玉走到门口,下意识想敲门。门里的人已经开口。 “进来就好。” 陈起虞站在书桌后面。他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简单的白色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衣袖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微微俯身,右手执一支狼毫笔,左手轻抚案上宣纸的边角,正全神贯注地运笔。只是周身依然清冷。 他立在桌前,似是在写书法。他全神贯注,并未抬头看易仲玉一眼。 易仲玉默然走入,不敢打扰。他在距离书桌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下,静默地看着陈起虞写字。 陈起虞字如其人,一手行楷非常漂亮。一旁写了几张胡乱堆在一起,可是看笔体却又成熟无虞,不知是废稿还是成品。 最上一张,陈起虞只写了四个字。 “静水流深。” 四个大字,筋骨开张,力透纸背。“静”字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棱角;“流”字笔意连贯,仿佛真能看到水波涌动;“深”字则沉稳如山岳,不可测度。一如陈起虞本人,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与暗流。 最后一笔落下,陈起虞仍执笔,不过终于抬眼看向易仲玉。 “试试?” 易仲玉不算太懂书法。也不知道陈起虞还有这样的爱好。印象里他知道有两个人喜好这个。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易有台。这事还是听陈追骏说的,陈追骏说当年易有台和他们从深来港,幼年时颠沛流离,没什么机会学文化,得势后才终于有机会一一弥补。易有台从小就喜好这个,小时候就写得一手好字,后来临摹过不少大师作品,自己还有几幅墨宝存世,不过随着岁月变迁早都遗失了。 再一个就是陈追骏。 易仲玉一度以为陈追骏是借此怀念父亲易有台,感慨二人手足情分甚笃。后来发现这人不过做做表面功夫,对笔墨纸砚十年如一日的一窍不通,充其量算是爱好附庸风雅,迎合上流社会的大众喜好罢了。 至于陈起虞为何喜欢,他当真不得而知。 而他自己。从小没机会接触,只摸过几次毛笔,谈不上喜欢与否。 而且易仲玉自认是个俗人。也怕辱没了父亲门楣。 陈起虞见易仲玉不敢,迟迟不动。便又开口。 “别怕。我可以教你。” 室内开了暖风。暖意融融,温暖舒适,空气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清雅的桂花檀香,实在不是害怕的氛围。 走近些,墨香浓郁,清冽而提神。 “过来。”陈起虞唤他。 易仲玉在他的注视下,终究败下阵来。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些许勇气,然后走上前,站在了书案前。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支毛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触手温润凉滑。他学着陈起虞的样子,将笔尖探入端砚中饱满的墨汁里,蘸饱了墨,提起来,手腕悬在半空,对着那张白纸,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该如何下笔?该写什么? 暖意融融下,有人心神不宁、犹豫不决—— 一股温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贴近。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沉稳的雪松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的大手,完全覆上了他握着笔的右手。那手掌宽厚,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或是处理厚重文件形成的薄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绝对的稳定感,将他的手连同笔杆,牢牢地掌控在其中。 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后背,几乎完全贴上了陈起虞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太近了。只是隔着几层布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力,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那沉稳心跳的震动。陈起虞的头微微侧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皮肤,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 易仲玉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全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后颈的皮肤,都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 太近了。 这距离早已超越了所有安全的界限,打破了“叔侄”、打破了“上下级”、甚至打破了任何正常的社交距离。它亲密得近乎狎昵,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和侵略意味。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然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住,动弹不得。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害怕陈起虞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一触即碎。 “手腕放松。”陈起虞低沉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气息灼热,“力透笔尖,意随心动。”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易仲玉的僵硬和恐慌,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只是专注地、不容置疑地引导着易仲玉的手,开始在那张白纸上移动。 笔尖终于落下,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点,然后随着他们交握的手,开始勾勒出线条。 易仲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迫集中在了那紧密相贴的灼热体温,和那只被完全包裹、被动牵引的手上。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令他安心又心慌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似乎与自己同样不平静的、某种汹涌的暗流。 一横,平直而稳当。 一竖,挺拔而有力。 一撇,舒展而飘逸。 第10章 一捺,凝重而扎实。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他的皮肤上,烙进他的心里。这不再是一场教学,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一场在方寸之间进行的、激烈的情感博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写完,陈起虞引导他的手,缓缓提起了笔。 那令人窒息的紧密相贴,骤然松开了。 易仲玉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向旁边跨了一小步,急切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此刻,他面颊滚烫。 他不敢。不敢让陈起虞看到自己一片潮红、写满了慌乱的脸。 喉咙干涩得发紧,他听到自己用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我,写不好。” 陈起虞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上面是一个略显歪斜、结构松散,但笔画间依稀能看出被他强势引导过的痕迹的字。他看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情绪莫辨。 他没有评价那个字,而是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身上都是外面的寒气。”他说,“去洗个澡吧,浴室里热水已经备好了。” 洗澡?在这里?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沉,刚刚稍微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工作会谈或长辈关怀的范畴,带着过于明显的、侵入私人领域的暗示。 他突然想逃。 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再让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继续下去。 “不用麻烦了,小叔。”他猛地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陈起虞的目光,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用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领域来筑起防御的壁垒,“我、我来找你还是为了瑷榭儿的事情。商场重建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不能清退原先的租户,反而要帮助他们对店铺进行升级重建,然后对整个商场进行改造。最长三个月,瑷榭儿一定能重新焕发活力……” 易仲玉看似滔滔不绝地说着,实际上语无伦次。可他不敢停下。他害怕一旦停下,那令人心慌的寂静又会重新降临,害怕陈起虞会再次说出什么,或者做出什么,让他彻底失去控制。 陈起虞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易仲玉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他不断开合的、色泽偏淡的嘴唇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上。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易仲玉略显急促的声音,在暖黄的光晕里回荡。 然而,再急切的语流,也有穷尽的时候。当易仲玉将所有能想到的计划要点都仓促地陈述完毕,找不到更多词汇来填充这令人不安的空间时,他的声音不得不慢慢地、一点点地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喉咙里。 寂静,如同涨潮的海水,再次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充斥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易仲玉感到一阵难堪的窒息。 就在这时,陈起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你怕我。” 三个字。不是疑问,不是责备,只是一个平静至极的陈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易仲玉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御,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个否定的音节都无力挤出。 他看着陈起虞,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惊慌失措、无所遁形的模样。 陈起虞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也没有因为他这显而易见的恐惧而流露出任何不悦或失望。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了然,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无奈。 或者实际上,这是一种无声的质问。 明明是易仲玉主动。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陈起虞看见他。现在陈起虞满足他了,甚至满足了易仲玉急切、渴望的“亲昵”。 可是易仲玉却怕了。 就像陈起虞说的那样。他晦涩不明的眼神里,何尝不是一种同样的困惑与探究。 “仲玉,你究竟想要什么?” 陈起虞转过了身,重新面向那张宽大的书案,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都市霓虹映照得泛着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夜空。他将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背影,留给了易仲玉。重新执笔,补全了那幅字。 易仲玉没看到他写了什么。 “既然你已有计划,”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恢复了平日里处理公务时的冷静与疏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和此刻这无形的隔阂都从未存在过,“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只是,别心急。” 易仲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光影交界处的铜像。 对了。一切都解释的通了。陈起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易仲玉的困惑。 他太急了。 从圣诞夜落水重生之后,他突然变得好急。急于复仇,急于摆脱陈衍川,更急于接进陈起虞。 这种急切显化了他的变化。他和从前太不一样,早晚会惹人怀疑。 他完全没意识到太急,并不是什么好事。 陈起虞是在提醒他。 可是又为什么,他还是不满意,还是觉得,心里好空、 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藤蔓,从脚底蜿蜒而上,紧紧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成功地用工作转移了话题,逃过了那令人心慌的亲密,也逃过了直刺心底的质问。 他看着陈起虞那仿佛遥不可及的背影,感觉自己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玻璃。他触碰不到他,也看不透他。 这个男人,时而强势地逼近,时而又淡漠地疏离。他的态度,像一团迷雾,将易仲玉紧紧包裹。而他自己那颗在仇恨与不该滋生的暖意间剧烈摇摆的心,在这场无声的、不对等的较量中,显得如此笨拙,如此……狼狈。 “不早了,叫王叔送你回陈宅吧。” 陈起虞复又提笔。不再看向易仲玉。 如此明显的赶客,竟然反倒叫易仲玉生出一些叛逆。他突然又明白了。 他畏惧,是因为今天的陈起虞显然“不怀好意”。易仲玉不要臣服,不要攀附,更不想要以物易物。 他想要的,是平等。是能和陈起虞比肩。 他忽然抬头,急切地否决。 “不要!王叔……王叔说要去洗车,应该已经休息了。我、我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刚好还要去集团。” 陈起虞没说话,大约是默许。 他完成了那幅字。 “素心,若雪。”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旧梦 醒时已天光大亮。 易仲玉揉了揉酸胀的眼。努力了一下才勉强掀开眼皮,困意深重,他挣脱了许久。 昨晚他睡得不好。 前半夜辗转反侧几乎无眠,天亮时分才将将陷入梦境。可梦境,也并不轻松。 他梦见许多。 前世从法院出来的那一天,以及那场大雨和车祸。还有最后的最后,陈起虞飞机失事的那天。 他一直在奔跑,企图逃脱这样的命运。可是死神似乎穷追不舍。 易仲玉在一片挣扎中清醒。 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时,他还闭着一只眼。 屏幕上的时间吓了他一大跳。将近九点,实在有些迟了。 易仲玉匆匆换了衣服洗漱。只草草洗了把脸。 擦干时目光扫过镜中自己,那面容,委实憔悴的可怕。 易仲玉不得不用冷水一遍遍激自己,总算收获了一下勉强的清醒。 他快步下楼、今天本来是工作日,猜想陈起虞大概率已经驱车前往公司。却不想路过餐厅时,陈起虞正坐在那里。 陈起虞唤他。 “起来了?过来坐下吃饭。” 陈起虞的私宅餐厅位置极佳。半面玻璃房,晨早阳光耀眼温暖,那些细碎的金箔经过纱帘的过滤,变得柔和而澄净,洒在男人挺拔的脊背上。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中间,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和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陈起虞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缓慢滑动,可能是在阅览文件。 易仲玉小声嗯了一下。适才发觉自己委实害怕。 他甚至没有勇气坐在陈起虞身边。 故而他只拉开方桌边上的一把椅子,拉动时又离陈起虞远了一些、 陈起虞倒是未置一词。 由是更加放大了餐厅里的安静。 第11章 陈起虞有听新闻的习惯,平板电脑里面正播送着着早间新闻。男女主播声音交替,正好进行到经济版块。 “……分析师普遍认为,受国际大环境影响,本季度经济增长放缓已成定局,金融市场持续波动,前景不容乐观……” 易仲玉漫不经心地听了一耳朵。这时候港城经济持续走低,但还不是最低点。不到一年,港城的经济泡沫会全面破裂,不少企业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前世海嶐也是其中之一,但最后还是平稳度过了。 今年旧事重提。 易仲玉忽然想到,海嶐能度过危机独占鳌头,是否是陈起虞的功劳? 他的目光落在陈起虞身上。 又忍不住想到,陈起虞对海嶐又是怎样的情感? 陈起虞忽然问他吃些什么。他面前的餐桌上一如既往的简单:一份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两片全麦吐司,几片新鲜的火腿和绿叶蔬菜。陈起虞对食物的态度向来是果腹即可,从不在这方面投入过多精力。 易仲玉视线扫过陈起虞手边。 陈起虞没喝茶。前世他明明对茶道也颇有研究,反而鲜少选择咖啡。 然而今天,竟然选择了一杯冷萃咖啡。 不是茶而是咖啡。为什么?难道也是因为睡眠不足,需要借此提神吗? 他忍不住看向陈起虞的脸。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麻烦也给我一杯冷萃咖啡吧。”易仲玉转头看向赵妈。 “还是热牛奶吧。” 易仲玉动作一滞,回过头。 陈起虞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正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睡不好再喝咖啡,恶性循环。”陈起虞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关心。他随即微微侧首,对赵妈示意了一下,“给他换杯热牛奶。” 赵妈笑意盈盈像是早有准备,随口应下时已经热好牛奶,端了两杯过来放在餐桌上。一杯在陈起虞手边,一杯在易仲玉身前。 “陈总今早也喝点牛奶吧,昨夜没睡好不是?灯亮了整晚。” 陈起虞未置一词。 果然。一墙之隔,那人也失眠无梦。 易仲玉怔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他看着陈起虞,对方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平板屏幕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干涉只是顺手为之。 易仲玉捧着牛奶杯小口啜饮,温度适中,不烫不凉。 牛奶的味道竟然有些陌生。他有多久没在早晨喝过这种东西了?他连早上都很多年不曾拥有过,更别提早餐。而陈起虞今日恰到好处的熨帖……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明显吗?”易仲玉低声问了出来。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陈起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手指滑动着,头也没抬,只是简洁地回: “脸色很差。” 易仲玉双手掩面,试图用牛奶杯传递的热量驱散一些倦色,他双眼明显地不适,热气蒸腾过后才好了一点。失眠果然难受。 他不能告诉陈起虞自己失眠的真正原因。那些属于前世的、血淋淋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噩梦。 于是,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找了一个最合理、也最符合他此刻“身份”的解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因思考公事而产生的沙哑: “没有……我只是,整晚都在思考九龙那边商场改建的事情。动线规划有几个地方,总觉得还不够完美,反复推设,睡得就晚了点。” 他将自己的彻夜未眠,归结于对工作的殚精竭虑。 陈起虞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再次抬眼,目光在易仲玉脸上停留。他顺势。 “那就具体说说你的解决方案。”陈起虞放下平板电脑,身体微微后仰,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易仲玉惊了一瞬。心想陈起虞果真也是个老狐狸,竟然在这种时候拷问他。他昨夜失眠是找的托词,还好之前也的确认真想过具体事实方案。他不算完全没有准备。 易仲玉收敛心神,将之前反复推敲过的思路清晰道来:“强硬清退不可取,成本高,舆论风险更大。就像我之前已经提过的,我的想法是,不止‘安置’,而是‘升级’。” “说下去。” “瑷榭儿商场位置绝对不差,只是设施老旧,业态混乱。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原地升级改造’方案。集团出资,对商场进行整体翻新,提升硬件和环境。给商户分区,按经营类别打造专区特色,提升竞争力。同时,与现有租户重新签订租约,承诺在改造期间给予一定的租金补贴或过渡安置,待商场升级完成后,他们拥有优先续租权,并且前几年享受租金优惠。” 陈起虞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赞许也没有批评:“听起来像是集团在做慈善。改造的资金投入不是小数目,回报周期太长。而且,你怎么保证那些租户会同意?他们现在抱团抵抗,要的是永久留下,不是暂时的搬迁。” “这不是慈善。”易仲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笃定,“这是投资。第一,这样做可以彻底化解眼前的对抗僵局,避免负面舆论,甚至可以将此事包装成集团‘重视民生、与商户共成长’的正面案例,提升海嶐的社会形象。第二,改造后的商场,整体价值和租金水平都会提升,长远来看,收益远超一次性的清退补偿。第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垂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些租户对瑷榭儿的感情不比我们少,就当卖他们人情……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缓和和租户的关系,日后……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起虞立刻听懂了。这不仅仅是解决租户矛盾,更是借此项目,暗地培植他们自己的势力。瑷榭儿很多商户根植九龙城多年,甚至不少年纪稍长一些的,都经历过九龙城寨时期。也许有些人曾经认识易有台,甚至知道陈追骏。 易仲玉想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追溯几十年前的往事。 陈起虞深邃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易仲玉,但还是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只是饶过这个话题。 “想法很大胆。”陈起虞不置可否,语气依旧平淡,“但执行起来,变数太多。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说服那些租户?又凭什么认为,集团会为你这个过于理想化的方案投入资源?” “我能说服他们,因为我能给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希望,而不是冰冷的驱逐令。”易仲玉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陈起虞,那里面翻滚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语气也带上了孤注一掷的恳切,“还有,因为我是易有台的儿子……小叔,求你,帮我这一次。” 他不再称呼“陈总”,那声“小叔”叫得百转千回,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某种逾越界限的亲密。 短短一夜,易仲玉也学聪明了。他知道打亲情牌也要两面夹击。一边是故去的父亲,一边是他自己。 他故意裹挟陈起虞,为了自己的目的,为了自己的……私心。 陈起虞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易仲玉将目光和人对峙,针锋相对之下,那股从重生以来就积压的委屈、思念、不甘,以及眼前人刻意疏离带来的刺痛,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来。他几乎是豁出去了,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也很冒犯。但是小叔……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忘记过你对我的好。我知道我现在可能不配,但我还是……还是……” 他还是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地被你吸引?还是贪恋你前世给予的那点温暖?还是……爱你? 后面的话,他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脸颊因为这番大胆的、近乎直白的示好而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 陈起虞的眸色深了深,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易仲玉这副样子,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让他心软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瞬间的悸动,脸色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易仲玉,”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警告。这像是狂风暴雨的前兆。 易仲玉竟然隐隐期待。期待陈起虞这样冷静的人,也会有如今这样情绪爆发的时候。 可是竟然没有。 陈起虞依然冷静。他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脸上竟然很快归于平静。 “方案可以,但我需要看到更多细节。你需要什么支持都可以直接和我的助理梁薇说,不必再通过我。” 不必再通过我。他说的决绝。 易仲玉如坠冰窟。那些隐隐期待的火苗就这样熄灭,暗处的火光荡然无存,翻涌的海浪被海水吞噬而消失。他别过脸不想再去看向陈起虞,随后尴尬地舔舔嘴唇,嘴唇微微颤抖,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第12章 陈起虞又补了一句。 “我全力支持你。” 易仲玉猛地抬头。 全力支持,好重的一句话,搅的他心海又泛起一圈涟漪。 陈起虞已经起身,收起平板电脑,端起牛奶杯一饮而尽。随后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 “大哥叫你晚点去集团见他,应该是瑷榭儿改建方案的事情,你先准备一下。” 易仲玉歪头看向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霸道总裁一样的陈起虞,喝牛奶的样子有点好笑。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糖沙翁 陈起虞少有的也有孩子气的时候。 陈起虞离开餐桌之后,赵妈收拾餐桌,仍然笑盈盈地。她解释。 “陈总一直不喜欢喝牛奶,以前都捏着鼻子才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易仲玉,恍然大悟似的,“啊,原来是给您看的。人家都喝了,小少爷,您也得喝牛奶了。” 易仲玉还握着杯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起虞工作很忙所以先一步去了集团。陈追骏说有事找他,叫易仲玉十点半再过去集团。这一来一回有点时间差,就只能麻烦王叔等会再来接他一趟。易仲玉想着反正这里离集团不算远,他打车过去也行,没必要折腾王叔。 陈起虞还没说什么,王叔已经摆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打车也不安全,也不符合您身份。您在家等着我就是了,来回也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王叔“盛情难却”,陈起虞在一旁嗯了一声。易仲玉也只好作罢。 到达海嶐集团时已经将近十点半。他径直上楼,走向高层区陈追骏的办公室。 他早先露过脸,今天已经没有人再和易仲玉抢占电梯。 陈追骏不常坐班。易仲玉踏进那间办公室就有明显的感觉,这里虽然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但显然并不是一直有人的样子。并不像陈起虞那里,生活气息很重,仿佛有人在那里过夜住宿。 陈追骏这里,就只是一个华丽的宫殿而已。 易仲玉敲门,得到首肯之后走到陈追骏的办公桌前,把早就准备好的方案放在紫檀木桌上。 他早上又细化了不少细节,这个速度,南淙和陈衍川那边应该绝对赶不上。 陈追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易仲玉精心准备的方案。方案很厚实,有几十页纸,具体到商场分区的布局。然而陈追骏显然没有细看。 他只匆匆阅览了一下概要,就把文件夹合上,随手扔回桌上。 他身体后仰窝进特制的老板椅,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仲玉啊,有干劲是好事。”陈追骏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但你这份方案,理想主义太重了。整体改造?租金补贴?优先续租?你知道这要投入多少资金?回报周期有多长?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会为你这点‘社会口碑’买单吗?” 其实这句话,威胁意味更多。董事会这些人同意与否,说到底都也只是陈追骏一句话的事。 他还是不想让易仲玉进展的那么顺利。 易仲玉试图解释长远利益和品牌价值,但陈追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商场如战场,不是做慈善!我要的是快速清场,推进项目,回笼资金!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通!”他语气斩钉截铁,几乎否定了易仲玉所有的努力,“我给你权限,是让你去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新的成本和麻烦。” “我是商人,商人重利,不重感情。” 瑷榭儿商场的意义,陈追骏比易仲玉更心知肚明。 易仲玉由心感到一阵恶心。陈追骏这张伪善的面皮也带的太久了,也许久到陈追骏自己都忘了自己骨子里是个什么德行。难道真是什么得天独厚的商业奇才?无非是踩着底层人上位、吃人肉喝人血积累起来的资本罢了。 彻头彻尾的老资做派。 但是易仲玉不能。至少不能在眼下就和人彻底决裂。 陈追骏有所防备倒不是坏事,他本就敏感,但他还是不能让陈追骏彻底起疑。有些事只有陈追骏一个人知道,他还没撬开陈追骏的嘴。 易仲玉放低姿态,低眉顺眼道。 “是,叔叔。是我太天真了。对不起,辜负您的期望了。我会回去整改这个方案,然后实地考察一下瑷榭儿的地势现状,尽快给您一个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陈追骏看易仲玉真么听话倒也没真的为难,相反,易仲玉这幅恭顺谦和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他靠进老板椅中,身体中部的肥肉都堆在一起,包裹在微微紧身的西服之下,简直像一个油腻的肉粽(没有说肉粽不好的意思)。他眯眼,审度易仲玉的目光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陈追骏点点头,这会儿不吝赞许。 “不错,知错能改就是好的。不像阿川他俩,倔的要死。我看仲玉你就先做好调查,去瑷榭儿现在的商户那里,挨家挨户走访一遍,给每一家撰写一个评估报告出来。我相信这样对你的新计划一定大有助益。” 看似在提供帮助,实际上根本是在做无用功。瑷榭儿一层的商户最多,店铺密集少说有一百多家。挨家挨户写报告,除了磋磨人哪有其他的效果?老东西坏到明面上,易仲玉想起前世就发现这种事竟然还多的是。 但他还是乖乖应了。反正他也确实打算挨家挨户都走一遭,和这些商户们好好聊聊。走访是真,改计划方案是假。易仲玉自己觉得他这方案实在是好得很,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瑷榭儿商场焕发新机的样子。 重活一世,他也学会了几分阿谀奉承。 和陈追骏吹嘘了一会,大赞今日跟着骏叔,委实学到许多。 陈追骏笑意更甚。这下全身心都放松下来,两手交叠枕在脑后,甚至搬出两条短粗的腿搭在紫檀木的桌角,毫无形象可言。他状似无意,看向易仲玉随口提了一嘴。 “对了,听说你昨晚,在起虞那儿过的夜?你们倒是走得近。” 易仲玉心下微微一紧。他昨晚倒是自陈家大宅出发,可是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怎么陈追骏知道的这么清楚?他心里认真盘算,仔细排查昨晚一路见过的所有人。陈起虞身边无非就王叔和赵妈,两人跟着陈起虞许多年,不会拿这个事情嚼舌根。那要不是这样,就真的只有一个可能。 陈追骏派了人,在暗处偷偷观察他。 怪不得陈起虞总想着推开他,要和他保持距离。 易仲玉心里苦笑。陈追骏果然敏感如斯,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忌惮三分。 反正对方知道,易仲玉干脆没做隐瞒,颔首应道。 “是,昨晚去见了小叔。原想着问他一些商场的事情,可是小叔只听了个大概就也说我太过天真,让我再多斟酌。小叔昨晚像在练字,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什么宴会?” 易仲玉恰到好处的回答,一方面告诉陈追骏他跟陈起虞之前并没有交往过密,并且陈起虞眼光和陈追骏差不多,也算是叫他宽心。另一方面顺便透露了一点陈起虞的动态。老东西今天叫他来,套话才是主要目的。 目的达成,陈追骏神色更舒展了。 他点点头。 “是啊,不久之后有个小型峰会,大马、东南亚那边都有要员大鳄过来参加。你小叔字写得不错,有几个老总点名要他题字。” 啧。易仲玉心里头呸了一声,什么字写的不错,看似夸人,实则无非是拿人当玩意,拿人心血作品当人情往来的代币。陈追骏这老东西,侮辱人有一套。 易仲玉胸腔微微哽住,对陈起虞的字迹不予置评。 他心思太乱,除却暗骂陈追骏不当人,再就是昨夜写字时,氛围委实太过暧昧。 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吐息交缠,灵魂也有一瞬间似在共振。 易仲玉怔住,仿佛陈起虞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 陈追骏喊了他三遍。 易仲玉愣愣回过神。解释自己昨晚熬夜写方案,没睡多少,所以反应迟钝。 陈追骏不计较,当易仲玉是个彻底的小孩。拍拍人肩膀说没事就先回。 易仲玉点头,从董事长办公室退出来。陈追骏拍过的地方,像火烧虫咬一般难受。全然不似陈起虞的触摸,总是温柔。 从电梯出来时值中午。易仲玉原想着去学校报道,快期末了他总要回去应付一下老师同学。上学对他来讲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他还真有点担心大三的这学期会不会挂科。 打的车还没到。王叔已经开着那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他面前。 后车窗摇下半扇,露出陈起虞半张脸。 那人声音不带感情。 “上车。” 没有下一步指示,没说去哪里。易仲玉还是乖乖绕到另一边,坐上了陈起虞身边的位置。 王叔把两人送去一家远离市中心喧嚣的私房菜。木质建筑躲在山脚之下,几乎和周遭山水融为一体。 第13章 进门就是个四十岁上下、穿着厨师服的老板。看菜单主要是粤菜和本帮菜。菜单上很多粤菜竟然都是快要濒临失传的老菜。如今生活节奏快,再好吃的饭馆为了利润多少也都会选择一些预制菜,而那些精致却步骤繁琐的菜品则渐渐被大众淘汰。 很多菜品,完全是易仲玉小时候的记忆。 他点了几样。主菜之前还有一些类似早茶的小吃。 糖沙翁。啫喱糕。炸两肠。 陈起虞用热茶水烫餐具,撇过一眼,微微惊讶。 “这些你吃过?外边消失很多年了。” 易仲玉其实没吃过几次。可是前世,在陈起虞的别院,有时陈起虞来这边过夜,第二天一早便会准备这些。有次陈起虞甚至提及,小时候,易有台尚未发迹之时,也会努力攒钱给陈起虞买甜香酥脆的糖沙翁。 一来二去,易仲玉便记得了。他甚至记得这些小点的味道,像是与这家如出一辙。 回忆如泉涌,激的人眼酸。他没说话,只是用茶水烫过的餐具夹了一块糖沙翁。 温热、酥脆,裹挟着鸡蛋的香气。 果然是很好吃的。 他眨眨眼,抬起头,眼神闪亮。 “我没吃过,所以尝尝看。好好吃啊——” 陈起虞神色转换,竟然没有看向易仲玉。他只是随之点头。 “是很好吃。是我小时候的味道,所以带你尝尝。” 随后主菜上桌,这家是很正宗的老味粤菜。一顿饭吃的易仲玉意犹未尽。陈起虞对食物的态度一如既往,几道菜都只是浅尝辄止,维持生命的必需。他爱清淡,却多吃了两个甜口的糖沙翁。 糖沙翁像是一个秘密,易仲玉也知道不便宣之于口。他和陈起虞对此默契地缄口不言。一顿饭,坚决贯彻食不言的规则,吃的沉默,只能听见窗外潺潺流水声音。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愈创木 酒足饭饱,易仲玉才想起来陈起虞大约不是没事做只是请他吃顿饭,犹豫着要开口问询,陈起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取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对设计简约、质感非凡的深灰色纸盒。纸袋俨然是精致包装,擦过桌面被轻轻推到易仲玉面前。 “自你落水之后似乎总睡得不太安稳。”他语气平淡,如同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朋友推荐的助眠香薰,味道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易仲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纸袋。他没想到陈起虞会对他失眠这件事如此在意,不过昨夜在别墅失眠半晚,一上午未过,陈起虞竟会送他东西。 又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远不近。 易仲玉道了声谢,手指略带迟疑地打开盒盖。 里面是支深褐色玻璃瓶装的香薰精油。 他拿起其中一支,拧开深色的木制瓶盖,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却又完全来自于大自然的味道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这个味道…… 只一瞬间,易仲玉彻底僵住了。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拿着瓶子的指尖亦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股清冷中带着一丝微苦药感,继而转化为醇厚温润茶香的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电流,猛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直击灵魂深处! 愈创木与苦茶香。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 他绝不会记错。这是前世陈起虞花了十年才研创得到的香水气味,是陈起虞飞机失事后随遗物转交到他手上的最后的新品。愈创木和苦茶互不影响却又形成一种极致的和谐,互相缠绕密不可分……以至于让易仲玉闻到这个气味就情难自持地回忆起和陈起虞沉默相处的十年。 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一般悉数清晰。 那十年对陈起虞来讲太安静了。易仲玉没法给他任何回应,可他依旧坚持。而后易仲玉终于醒了,陈起虞却已经不在人世。 这只香味,诉说的是一种如此伟大却又无望的爱。 易仲玉很想坦白,坦白地告诉陈起虞他回来了,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陈起虞依旧太过平和的看着他,并未有他这样激动。 所以呢?陈起虞也有前世的记忆吗? 易仲玉忍不住想。 还是……还是那只香水其实早就被研制了出来。那些隐秘的爱,始于太早太早的时间。 两种可能平分秋色,易仲玉猜不出来。 他死死攥着那支冰凉的玻璃瓶,指节泛白。探究地看向陈起虞,试图从陈起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没有。 陈起虞仿佛只是随手送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礼物,他甚至没有多看易仲玉那明显失态的反应一眼,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悠远。 易仲玉强迫自己低下头,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他将瓶盖小心地盖回去,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将盒子轻轻放在自己手边,低声道:“……谢谢小叔,味道……很特别。” “嗯。”陈起虞只回了一个单音,算是接受了这份感谢。 饭毕饮茶闲聊,陈起虞不急离开,俨然一副有事相商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声音压得较低: “衍川和南淙的项目进展的很顺利。当然是有大哥的推波助澜。大哥年纪渐长,疑心病也越来越严重。我知道他一直避忌我,今天上午他找你,应该隐隐提到我了吧?” 陈起虞敏锐绝对不输陈追骏。易仲玉微微颔首。 “是。他借关心我的口,实际上在打听你的情况。不过小叔你放心,我真假掺半地告诉了他一些,大多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骏叔还说,不久之后有个小型峰会,东南亚的商业巨鳄都会与会参加。” 闻言,陈起虞微微抬眼,眼神里掺杂了几许错愕,似乎是没想到易仲玉竟能将陈追骏的“套话”也应付的如此自如,还学会真真假假这一套,反而从陈追骏嘴里套出来些什么。他轻笑一声,大拇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杯盏。 “是。这个峰会将在澳门举行,为期五天。大哥一定会让衍川过去露个脸,届时,你可以想办法让衍川带你一起。” 让陈衍川带他一起。 易仲玉眸色暗了暗。为什么不是陈起虞带他去? 他想着,如是便问出口。 陈起虞微微俯身,挨近了易仲玉几许,他用宽厚的胸膛将人困于一隅。 易仲玉再一次心跳如雷。 他为两人这样过近的距离心动不已,可是这种亲密也间接提醒了易仲玉一个事实。他抬眼,神色清明。 “你只是我的小叔。如果由你带我过去,陈衍川会怎么想,骏叔又会怎么想……” 易仲玉其实早就不想再和陈衍川扯上什么关系,但是眼下,不得不忍。 他倒了一杯热茶。对茶他知之甚少,并不能说出茶的种类,只能大概喝出来有些肉桂香气。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压下内心的不爽,以及,恶心。 明明真正爱的人近在咫尺,可是却又不得不转投他人。 易仲玉的嘴唇被茶水烫的殷红。 陈起虞也起身,重新靠回椅背。他依然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易仲玉,这回却露出一丝夸赞。 “很聪明。很像你父亲。” 易仲玉拿着茶杯的手亦随之一顿,被父亲这两个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父亲,这个词于他来讲太过陌生。父子相像,是性格还是容貌?易有台长什么样子,性格几何他根本全然不知。从前能和父亲二字画等号的比起墓碑上冰冷的易有台,陈追骏倒更合适三分。陈追骏好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易有台,由始至终都只是一块冰凉的墓碑。 只是今天,易仲玉已经意识到自己认贼作父许多年、对易有台,他的情感也已经压抑多年。 今天这一遭,是该重新启封。 对易有台,他知之甚少。所以有些迫切地好奇易有台的一切。 易仲玉语气淡淡,尽力掩饰内心的惶急。 “是吗?” 陈起虞颔首,随之眼皮亦慢眨了一下。“你父亲人很聪明,同时也很乐善好施。二十几年前瑷榭儿商场建成之初,招商时原本也定位成新九龙的摩登花园,因而当时打算只接入大品牌或者一些时新的牌子。但你父亲力排众议,让九龙城寨的许多旧商户直接入住进去,并且承诺第一年租金全免——” “是啦,我老豆就是其中之一。” 陈起虞话音未落,当时在门口遥遥一见的老板从半开放的厨房走过来,听到易有台的名字笑吟吟地,和陈起虞打了声招呼。 “坐,阿祖。”陈起虞示意人坐下。然后正式向易仲玉介绍。 “这是易仲玉,是台哥和嘉龄姐的独子。” 阿祖就坐在陈起虞和易仲玉的中间。易仲玉年纪尚小,连忙站起身来向人行礼。 第14章 “阿祖哥,你好。” 年纪小,却很懂礼貌。阿祖点点头,对易仲玉谦顺的态度颇为欣赏。他左手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易仲玉才发现那只左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像一对蟹钳,后半段光秃秃只剩下手掌,且颜色赤红,很是吓人。 尽管易仲玉掩饰的很好,但这种惊愕还是很难不被人捕捉。然而阿祖并不生气,也不在意一样,反而举起手叫易仲玉仔细看了看。 他笑着解释。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学人家搞社团,打群架,被人用刀砍了。不过我也没输,对方肋骨被我踹断了三根,扯平!”阿祖似乎是陷入回忆,九龙城寨那地方有一段很混乱的岁月,无人监管。阿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他口中的小时候大约就是九龙城寨被拆除的前几年,正是最乱的时候。 那些时光对外人来讲或许只是混杂着尘埃和泥土,无比肮脏贫贱,但对在城寨长大的孩子而言却如同武侠小说一般充满着冒险和惊奇。就像阿祖,不管今日如何,不管当时如何,回忆起那段时间也只剩下热血岁月的高光。 不过话锋一转。 “但好孩子还是别学我们打群架。你看看,这不就连手指头都打没了?”阿祖呵呵笑起来,笑声爽朗,“我老豆当时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打死,最要命的是对方那衰仔居然是个大佬的儿子,人家要我赔他十万块。二十多年前的十万可是相当值钱了,比现在的两百万都多!” 阿祖一拍大腿,满脸都是对赔钱这件事的悔恨。随后,他继续道, “我老豆在城寨里不过是个卖叉烧的,把小店卖了也凑不上一万。所以你知道这事怎么解决的吗?是你爸爸,细佬,是你父亲。他借了十万块给我们,还提我们摆平了那个大佬。那时瑷榭儿刚刚建成,你父亲还邀请我老豆去商场里开店。我老豆年过半百的人,哪里去过那么高级的地方?他说不去,知道我们家欠台哥太多,可是你父亲执意邀请,还送我去学厨。有台哥的帮助,还有我收心之后就去帮工,把我老豆的叉烧店开的越来越大——” 阿祖笑声爽朗,讲到开心时摸出一盒软包的烟。用那蟹钳一样的两根手指夹住一根,点火前才想起什么,向易仲玉问询。 “哎呀,细佬,你不介意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阴影 易仲玉摇了摇头。陈家除了陈起虞,陈追骏和陈衍川根本是两个大烟鬼。易仲玉不算喜欢烟味,但前世也险些被这两人熏得快入味。 记忆里,陈起虞是不抽烟的。 至少没在他面前抽过。 但他不介意。 阿祖点燃一支烟,又将烟盒递给陈起虞。陈起虞笑笑,摆手拒绝。阿祖也不强求,只是在烟雾中继续讲述往事。 “那时候怎么敢想?我老豆的荣记叉烧开到整个九龙城有五六家分店!哇,当时还有好多大陆人专程过来吃。”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模仿翻动叉烧、刷蜜汁的动作,神情专注,仿佛那诱人的香气就萦绕在鼻尖。随后,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带着一种满足的唏嘘, “那几年,真的厉害。我老豆辛苦了一辈子,最后那几年也总算享到福咯。事业有成,我这个不成器的仔也算听话,老老实实接手了他的手艺,没给他丢脸。他是真的开心,每天都乐呵呵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说到这里,阿祖声音略微低沉了些,抬手用指节快速擦了一下眼角,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易仲玉看得出来,这是对父亲,对看得到的父亲的一种混杂了思念与欣慰的复杂表情。 “能在幸福里走,是福气。”易仲玉安慰。 他想,如果易有台在世,也许这种心情便更能体会三分。 一根烟尽,阿祖又点了另一支。更加浓重的烟雾里,阿祖脸上的光彩却渐渐黯淡下去,挥舞的手臂缓缓垂落。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神采飞扬过后,竟剩下一层落寞。 “真可惜啊……老豆走后,这世道变得也快。”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那年非典刚过,大家好不容易挨过最难挨的日子,本来一切都会更好,谁知道新的商场一个接一个开,又大又靓。我们这种老式商场,争不过啦。人流越来越少,老街坊也慢慢搬走了……很少有人再守着九龙这片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愿意走,结果没两年就撑不下去了,‘荣记’的招牌,最终也还是摘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桌上的茶杯,仿佛在那氤氲的热气里,能看到昔日“荣记”门口排起的长龙,和他父亲忙碌而满足的身影。 阿祖苦笑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品茶的陈起虞。故事到此戛然而止,阿祖也没再说接下来的事情。没说他是怎么离开了瑷榭儿,来这里开了一家私房菜。 阿祖站起身,再一次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 “总而言之,我,荣祖平,由衷地感谢易有台先生。如果不是他,不会有我今天。”言毕,他用完好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相片。 相片上,一对年轻男子穿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牛仔服和喇叭裤,勾肩搭背,朝着镜头笑得开心。 其中一个,是眼前年轻版的阿祖。 另一位,和易仲玉容貌有八分的相像。 “这是当年我和你父亲的合照。”阿祖把照片放在易仲玉身前,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送你吧。也算物归原主。” 易仲玉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这家餐馆的。 王叔开车来送,今日识趣的升起了车里的挡板。空间密闭,只余易仲玉和陈起虞。 易仲玉心绪复杂,那张老照片揣在胸前的口袋里,烫的要命。 返回市中心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窗外风景向后走,竟然大同小异。易仲玉无心观赏,更不知道走到哪里。他低头坐在位置上,不敢看向身旁的人。陈起虞似乎也只是在闭目养神,两人一时无话。 良久,易仲玉缓缓开口。他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 “为什么?”他困惑,不知道陈起虞今天带他来这里,还和人谈起易有台究竟意欲何为, “你总要试着了解他。”陈起虞睁开眼,但目不斜视。 “然后呢?成为他那样的人?还是干脆成为他?”易仲玉眼神转过来,盯着陈起虞的廉价。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内心那种隐秘的不舒服来自于哪里。对于父亲,他的确尊敬,可是也真的陌生。 易有台在世时人人称颂,这里好那里也好,他怎么能成为他? 父亲的身影此刻也变成一道阴影。 “不必。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陈起虞轻轻开口。 将易仲玉的惶急随手打破。 从昨晚习字开始,易仲玉的所有窘迫和焦虑他都一清二楚。即使鲜少有人提及,但或多或少地,易仲玉难免拿父亲作为标杆。总是他不可能完完本本的成为他,可是至少不能丢他的脸。他不能让别人说,易有台的儿子和易有台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根本不配做易有台的儿子。 他太心急了。 因为前世弄丢了父亲的一切,因为前世就背负了整整十年这样的骂名。 即使易仲玉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可是,他还是不愿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失望。 毕竟,血浓于水。 陈起虞恰到好处地安慰了他。 易仲玉依然看向窗外。早晨山间雾气蒙蒙,这会中午刚过,太阳出山,雾气已经散了。 他轻声应下。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他失望。” 王叔的车没开回海嶐集团。易仲玉中途想起要回学校,于是跟人说了地址。 下车之后,后车窗再度摇了下来。易仲玉在车窗边上俯身,车里的人与他耳语了几句。 易仲玉轻笑一声,应了一声好。 在外人看来,豪车配上易仲玉这样的容貌表情,实在很难不令人遐想。正是午休结束的上学时分,校门口来往学生不少。有些三两成群的已在窃窃私语。 易仲玉只当没看见,目送陈起虞的车子离开,才往学校里走去。 偏偏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梁嘉辰开这辆红色敞篷法拉利,发动机嘶鸣宣天。原本就够引人瞩目得了,不巧又正好在易仲玉身边减速,然后只见跑车随着易仲玉步行的速度,在学校小路上龟行。 易仲玉原本不想理人。 梁嘉辰此人根本是个纨绔子弟,嘴贱且性格顽劣。不知道看上南淙什么,鞍前马后的伺候。甚至自以为十分伟大的要成全陈衍川和南淙,当年变着花样的想要拆散易仲玉和陈衍川,手段卑劣,无所不用。 易仲玉本来不想给人脸色,谁知道梁嘉辰不依不饶的。墨镜卡在鼻梁上,单手扶着方向盘,在易仲玉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 “你终于想开了?把陈衍川踹了,攀上别人家的高枝了?”语气幸灾乐祸,贱死了。 第15章 除此之外又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易仲玉忍无可忍。 “你要不好好看看那辆车的车牌号?我不信你不认识陈起虞的车。” 提及陈起虞,梁嘉辰还是收敛了一些。他这人野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陈起虞。十几岁正是小魔王的年纪,跑到陈家串门,把易仲玉陈诗晴陈礼琛三个比他小的都招惹的直哭,挨着梁家的面子,方静嫦都没说什么,倒是被陈起虞教训了个狗血喷头。 其实陈起虞没干什么,不过是让梁嘉辰带去炫耀的模型玩具统统粉身碎骨了而已。还把梁嘉辰干的好事告诉了他老子。 梁嘉辰因此喜提三天小黑屋外加一顿竹笋炒肉。 自此之后,梁嘉辰看见陈起虞都躲着走。 这会听见名字是收敛了一些,他还下意识私下张望,想起来是在学校里,陈起虞不可能会出现,才又略略放心,继续道。 “哦,怎么,你搭上他了?哟,这唱的哪出啊?分手后我和前男友的小叔在一起了?” 话糙理不糙。易仲玉知道梁嘉辰如是调侃也只不过是歪打正着,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一瞬,又很快舒展开。他转过身面向着梁嘉辰的驾驶位,勾勾手指让人把车停下。 动作训狗似的。也不知道梁嘉辰是当狗当习惯了,还是没反应过来,真把车停在了道路中间。 易仲玉躬身,双手交叠,趴在车窗上。 “我说二少,你少看点免费的言情小说行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苦瓜 “我只是在小叔手下做事。海嶐旗下有两家商场改制,我们是去谈公事的。” 所幸梁嘉辰头脑简单,没看到方才易仲玉在陈起虞车前的表情,也不会联想太多。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感慨了一下易仲玉是不是真的打算在海嶐集团登场。 他就是真的有所怀疑,也联想不到易仲玉和陈起虞的关系。 易仲玉不想跟他多做纠缠,起身继续沿着校园里的林荫路走。梁嘉辰还跟着,四轮车慢悠悠地往前晃。 他又想起来什么,不怀好意地揶揄。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市场营销那门课,你的成绩被林教授取消了。听说你造假啊,在新闻底下买水军。”梁嘉辰嗤笑一声,像是十分鄙夷。总算是让他抓住机会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攻讦易仲玉。 “哦,是吗。”易仲玉神情淡然,不以为意。这回事他有印象。他在g大学的是新闻学,跟南淙、陈衍川他们的商学院关系不大,唯有一门课是同一个教授教学,就是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在新闻学里和广告学挂钩,再好的作品没有推销也会如明珠蒙尘,不然电视上为什么那么多铺天盖地的广告,那些明星又为什么拼了命的买推广。毕竟流量,是信息时代最无聊的现实法则。 这门课易仲玉印象很深,开学第一次课他来的迟了点,阶梯教室的后排绝佳摸鱼位置已经被悉数占满,没办法易仲玉只好在第一排就座,坐在了教授眼皮子底下。 那教授姓林,四十多岁,听说以前在公立学校教初中部的语文,后来才进入大学,行政教学两手抓,是个脑子很活的人。 不过是外地人,粤语讲的不是很好。 林教授第一节课就盯上了易仲玉,好几次叫人起来回答问题。无非是分析案例之类,似乎是对易仲玉的答案还挺满意,好几次都有跟人深入探讨的意思。并且讲话总是笑眯眯的。很有点像是笑面虎。 第一次课内容不多,课上就布置好了整个学期的作业。 那就是每人做一条当时的新闻,视频类、文字类形式不限,学期末之前以这条新闻的数据决定成绩。 易仲玉当时就以海嶐集团旗下的商场改制为题,做了一篇采访。发在平台上,一开始几乎无人问津。毕竟账号他都不怎么用,系统早就判定成了僵尸用户。没流量才是正常的。 易仲玉随手买了几个推广交差,账号一扔,几乎抛到了九霄云外。 要不是梁嘉辰今天提了出来,他还真忘了。 现在回忆一下,易仲玉毕竟是个很认真的人,那篇采访是他真真正正跑到商场内部,做过调查之后才完成的,里边囊括了不少当时商场存在的问题。零星有一些社会评论家和民间记者对这篇采访提出了表扬意见,称赞内容全面,问题犀利。现在想想,这片采访的内容和他今天要给瑷榭儿做的功课,似乎有些异曲同工。 得到推广之后,还短暂地上过fnk的热搜,大牌主播团队更将这个选题扩大化,同时也解决了这些商户的民生问题。 曝光渠道的确算不上光彩,不过论成绩、论结果,还算是好的。 梁嘉辰见易仲玉迟迟不语,真当人心虚。于是步步紧逼。嗤笑一声,推开车门,把单手撑在车床边沿的易仲玉撞了个趔趄。随后双手交叠抱臂靠在车门边上,用一种自以为抓住了对方致命把柄的、高高在上的语气指责: “易仲玉,我真是小看你了。怎么想到买水军这回事的?看来你真是会把舆论和流量玩弄于股掌之间,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捷径。这叫什么?学术造假啊——”说到激动处,梁嘉辰还动情的开始鼓掌,好像个海豹。 随后,他继续道, “你可真给海嶐、给陈起虞‘长脸’啊!” 他特意加重了“长脸”两个字,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易仲玉脸上。 易仲玉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愠怒都没有。他本来完全不在意,只在对方提到陈起虞的时候微微有了一丝动摇。 如果不是碰上梁嘉辰,他本来就在思考方才在祖哥那里,陈起虞和他谈论的最后一个话题。 陈起虞说,希望和他保持距离。至少在人前,不应该让外人看出他们太过亲密。 当时易仲玉咽下心中那抹苦,轻轻点了点头。 “不关陈起虞的事吧?丢他的脸又怎么样,他在乎?”易仲玉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梁嘉辰昂贵的腕表上。他看着梁嘉辰仿佛在审视一件什么奇怪的事物,在那里跳脚表演。半晌,他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很浅,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怜悯,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无所谓。”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依然淡漠。 梁嘉辰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 “我又不是非要争个第一,或者拿奖学金之类的。”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梁嘉辰,“我的成绩本来就不参与校排,让南淙放心,不会抢他奖学金的名额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即使仰视梁嘉辰,却也让梁嘉辰感受到一种压迫。仿佛是生物本能,梁嘉辰目光开始闪烁不定,身体微微后仰,最后不得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尽管已经退无可退。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易仲玉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你,或者指使你的南淙,特意选在期末周之前,跑去向林教授举报我……”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究竟意欲何为?” “眼红这条新闻的数据?还是价值?还是,我的价值?”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梁嘉辰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你自己作弊还有理了?!” “作弊?”易仲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学着梁嘉辰刚才的姿势双臂环抱,姿态慵懒。不过眼神却愈发冰冷,“梁嘉辰,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打着维护学术公正的旗号,来满足你们那点卑劣的私心和嫉妒,不觉得可笑吗?” 他摆了摆手,动作轻蔑,仿佛在驱赶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少打着正义的旗号满足自己的私心了。成绩取消影响不了我任何。作业我可以重做,考试我可以补考,大不了这门课程我可以重修。反正对于商人来讲,市场营销这门课还挺重要的。” 他的目光扫过梁嘉辰,扫过他身后那辆跑车, “如果你是想同我讲规则的话,那我们就先谈论点别的。我怎么记得我们学校不允许机动车开进校园?梁少的跑车真是亮眼,不过我左看右看,怎么都不像是非机动车吧?” 梁嘉辰脸色更加难看,嚣张的表情几分钟之前就已经消失殆尽。他抬起带着昂贵腕表的那只手,几乎要指着易仲玉的鼻子, “你……别多管闲事!”碍于四周隐隐探究的目光,梁嘉辰不好发作,再加上词穷,只憋出来这六个字。 嚣张气焰瞬间哑火,跟用了劣质汽油的跑车一样,再昂贵的发动机也早晚变成一堆废铁。 易仲玉想到自己这个夸张的比喻,实在没忍住又笑了出来。他主动上前,尽可能和善地,拍了拍梁嘉辰的肩膀。 “其实营销这门学问真的很重要的。尤其是对于某些将来想要继承家业、或者试图在商界搅弄风云的人来说,确实应该好好学学。毕竟,如何包装形象,如何推广概念,如何引导舆论,甚至是如何……混淆黑白、颠倒是非,不都是基本功吗?你说呢,梁少?” 第16章 这番话言辞犀利。经历两世的易仲玉早就不是只会浑噩度日的小白花,怼人的手段他也略通一二。此刻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撕下了梁嘉辰“仗义执言”的假面。 梁嘉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不愿意承认打嘴仗都打不过易仲玉,这会脑子里疯狂运转,想着怎么攻讦对方,哪怕手段卑劣,哪怕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也要让对方不痛快。 “你个纨绔子弟!有点钱就了不起了是吧?!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易仲玉简直不敢相信这话能从梁嘉辰嘴里说出来。他修长的手指反指着自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荒谬感。 “我是纨绔子弟?”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讥讽,“那你呢?梁二少?开着超跑在校园里横冲直撞,视校规如无物,又算什么?哈……这难道就是你们梁家的家教?未免也太可笑了点。” “你——!”梁嘉辰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青,“像你这种人!永远都比不上南淙!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果然。梁嘉辰图穷匕见,最终目的,不过还是搬出南淙来拉踩他,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寻找心理平衡。 易仲玉眉头微微一挑,神情无非四个大字: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在树荫底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梁嘉辰,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哦?是吗?你要非这么说的话,梁嘉辰,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住梁嘉辰瞬间收缩的瞳孔,“你这么崇拜、这么维护的南淙,你不会不知道他营销学的新闻作业是用ai写的稿子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条件 “你胡说!!” 梁嘉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变调,“南淙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这是污蔑!” 遇上南淙的事,梁嘉辰少有的智商上线了一回。眼珠子一转,不给易仲玉机会,自己率先开口, “我当然知道现在ai功能强大,能快速整合信息,生成结构严谨、语言流畅甚至引经据典的文稿。但你不能说任何一篇优秀的文章都有ai过的嫌疑。当然了,现在也催生出了很多鉴别ai的软件,以及人工鉴别的手段。不过我还是想说,不论人工还是电脑,所谓鉴别ai的方式都只是基于可能性分析,除非有实锤……” 易仲玉促狭地笑了一声。梁嘉辰实在太天真了,天真地以为他和那些信口雌黄的人一样拿来一篇稿子就从宏观到微观,完全无中生有的去怀疑他的原创性。 他没那么没品,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证据,他从不往人身上泼脏水。 易仲玉的笑声显然刺痛了梁嘉辰的双眼。 “你到底笑什么?” “没什么,”易仲玉耸肩,随后拿出手机翻到三个月前学期初的班级群聊。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南淙那篇稿子被评为了优秀作业。他的作业初稿连ai指令都没删干净,被林教授责令打回重做,并且林教授特地为此声明他的课程作业不允许ai创作。至于后面发在学校官网上,那也是他自己发的。你到底学没学过大学语文,来评判一篇文章的好坏真假都不会吗?” “你!!”梁嘉辰再度熄火,并且很巧合的是,他的跑车因为长时间没发动,也一起熄火了。机车轰鸣声完全消失,林荫小路上只剩下微风吹过时树叶摩擦的梭梭声。 梁嘉辰不认。继续辩解,“用ai又怎么了?ai之所以被发明出来不就是供人使用的吗?只是要想法是人类的,用不用ai有什么关系!” 梁嘉辰攻击力约等于零,这番说辞已经无法给易仲玉带来任何伤害。但关于ai这个话题,他少有的严肃, “当然不是。ai永远不可能替代人类,所谓ai,他的运作机制就是通过算法整合所有授权信息经过简单的拼接直接呈现给大众。而人类不是。因为人类拥有主观能动性,所以即使是经过大量的阅读,再创造出来的作品始终会结合个人经历而使得这种‘再创造’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带着鲜明的个人特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创作不死,原创不死。ai永远不可能为原创者挡路。” “说得好!”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零星几个掌声。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过来,停在梁嘉辰的车头前。 “林教授。” 易仲玉看见来人,很熟悉的面庞,正是他们刚刚提到过的林教授。 林教授眼含微笑,眼镜后边一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缝。 他认识易仲玉,对易仲玉刚才关于ai的谈论似乎很认同。 “仲玉说的不错。ai最多只能成为人类的辅助,绝不可能替代人类创作。”他转头看向梁嘉辰,“这位同学有点眼生啊,是商学院还是新闻传播学院的?” 梁嘉辰这种从小垫底到大的学生见了老师天然的就犯怵,更别提身为商学院的学生却从来没上过商学院的课。林教授的课他一次都没去过,人家教授当然看他脸生。 梁嘉辰想找机会跑路,林教授神情已经微微变化,笑意消失一瞬,登时严肃起来。 “这位同学,校园内禁止机动车通行,你不知道吗?赶紧把车开走,停到该停的地方去。” 尽管语气威严,梁嘉辰反倒觉得如蒙大赦,悻悻转身钻回车里,点火之后一脚油门,一个急转,立刻掉头消失在大道尽头,动作快的逃难似的。易仲玉连车屁股的影子都没看到。他摇摇头,对这个纨绔中的纨绔实在是无话可说。 待人走远,林教授又恢复那副微笑样子,将目光完全投向易仲玉。而家他笑容看起来真诚许多,显得更加和蔼可亲:“仲玉同学,关于你课程成绩的事情,我正想找你谈谈。正好遇上了,不如一起去我办公室坐坐?” 易仲玉看着林教授那如同精工雕刻般的笑容,忽然福至心灵,觉得对方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眨眨眼,跟在林教授半个身位之后的位置,“好的教授,或者我们也可以边走边谈。这条路人始终不多,我也可以有话直说。” 事实上刚才梁嘉辰在的时候,易仲玉就感觉到这位林教授好像一直紧绷着身子,又或者是紧绷着某个脑神经。g大师资力量雄厚,像林教授这种级别的大学老师一抓一把,所以他也不可能拥有独立办公室。他看起来一副有私事想说的样子,如果真的到了办公室谈反而不方便。 倒不如易仲玉来递个台阶。虽然说的是“我”,其实想说的是“你”。 这学生太聪明了。林教授,本名林德祥第一感受就是这个。他和易仲玉接触不过一个学期,今天之前他还觉得易仲玉只是一个没什么朋友又总是迟到所以不得不坐在第一排的“混子”,偶有几句独到见解也不过是有钱人家孩子随便积累的人生阅历。今天看到他和梁嘉辰吵架,忽然觉得这小孩有一种超脱同龄人的淡然。 而言辞之间,更进退有度。把话说的这么圆满,就是很多成年人也根本做不到。 “好。那我们现在就谈谈你的作业。”林德祥在试探。 易仲玉听的很明白。买水军这个事情他确实理亏,不过年轻人好面子,对自己的错误往往选择闭口不谈。因此在林德祥展开说明之前,他已主动开口。 “老师,我接受成绩取消。作业我也可以重做,只是时间比较紧,可能效果……” 然而,他话没说完,林德祥却已经抬起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 “不。”林德祥的目光紧紧锁住易仲玉,眼神复杂,“我今天找你谈,重点不是成绩取消的事。” 易仲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林德祥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买水军这种行为,固然不对不对,违反了学术诚信的基本要求。”他先定了性,然后话锋一转,“但……考虑到你那篇报道本身的内容质量,以及后续引发的、一定程度上的社会关注和积极讨论,成绩嘛,可以保留一半。” 易仲玉心中疑窦顿生。这简直是网开一面,不符合林教授一贯严厉的风格。 “至于另外一半的分数,”林德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的确需要你做一份新的作业来弥补。但这份作业,不是随便什么题目都可以。” 来了。易仲玉心中那种“另有隐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开出条件。 林德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提起一件极其沉重的事情,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痛苦的节点。 “九龙区,有一座老商场,叫做……瑷榭儿商场。”林德祥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用力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火灾。不算特别大,但……很混乱。” 第17章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跳。瑷榭儿,这个地方他太过熟悉,林德祥找他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林德祥没有看易仲玉,目光尽头陡然变得空洞。易仲玉原本内心紧张,见此却也感觉到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林德祥一心在学术上钻研,不是浸淫商场的那种老油条。 果然,林德祥继续用那种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声音说道:“我希望你,以十年前瑷榭儿商场的那场火灾为主题,深入调查,撰写一篇……新闻稿。” 这个要求本身已经足够奇怪,更奇怪的是后面的补充。 “这则消息,”林德祥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易仲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务必发到各大平台,传统的,网络的,都可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发出去,有人看到,哪怕只有几个人看到……我都算你这份作业合格,让你通过这门课的考试。” 易仲玉彻底糊涂了。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学术考核要求。不看重内容深度,不看重写作技巧,只要求发布和被人看到?这份作业未免目的性太强。 易仲玉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为瑷榭儿负责。 “林教授,我不明白……”易仲玉谨慎地开口,“为什么是这场火灾?而且,只是要求发布……” 林德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是要将易仲玉从里到外看穿: “还有,你认不认识……陈起虞?”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今夜 易仲玉心中警铃大作!陈起虞的名字,竟然从林德祥口中说了出来!林德祥为什么要提陈起虞,总不会是这场火灾和陈起虞有什么关系? 他不愿做这种无谓的揣测,迅速控制住面部表情,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林教授为什么这么问?” 林德祥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我知道你跟陈家关系匪浅。陈起虞是整个陈家集团旗下所有商场的负责人。火灾的事,我想他应该知情。”几句解释,仿佛让林德祥耗尽了力气。他的身体不再紧绷,身躯肉眼可见的脱力而稍显萎靡。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疲惫和深刻的悲恸。 陈起虞,似乎是他唯一的线索。但碍于身份,碍于阶级,他竟然十年来都无从继续追查。 林德祥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宽厚的掌心遮挡住眉眼间的疲色。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无法掩饰的痛苦沙哑: “那场火灾发生的时候,我两岁的女儿露露,就在那家商场里。” 易仲玉瞳孔骤然收缩。 林德祥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言词之间已经被泪水浸湿:“那天她妈妈带她去瑷榭儿逛街……火灾发生时,现场一片混乱,人流冲散了她们……”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巨大的苦楚,“她妈妈被人群裹挟着挤了出来,受了轻伤……但是露露……露露她……” 他停顿了很久,才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后面的话: “……她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德祥不得不停下脚步才能继续。他深吸一口气,戴好眼镜,将方才濒临爆发的情绪重新掩藏。 “官方的事故报告,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意外。”林德祥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质疑,“善后……也很快就结束了。好像除了我们这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整个世界都很快就忘了那场火,忘了那个商场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十年未曾熄灭的、名为痛苦和执念的火焰:“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我不相信我的露露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调查。我改行研究新闻,研究传播,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力量,去挖掘真相!但是……阻力很大。很多当年的记录模糊不清,相关的人也三缄其口。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任何人重新触碰这件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易仲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以及深深的试探:“我知道你认识陈起虞。最起码是认识。海嶐集团——当年瑷榭儿商场虽然不是海嶐的核心产业,但毕竟隶属于海嶐旗下。我让你写这篇报道,不是要你凭空捏造,我只是希望……希望能借由你的手,能让这件事重新被海嶐的人看到!我作为一个父亲——需要一个解释,更需要一个明朗的结果!” 林德祥的情绪有些激动,“易仲玉,我知道这件事算是我‘假公济私’。也许这个要求很过分,甚至可能给你带来麻烦。但是……作为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我恳求你……帮帮我。” 他看着易仲玉,眼神里是一个父亲十年寻女未果的绝望,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卑微期盼。 这的确是个麻烦。林德祥弃教从文,研究这么多年的新闻传播,怎么会不知道舆论也不过是被资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具而已。商场失火,死伤不计其数。这么大的事易仲玉连听说都没听说,甚至相关的报道都寥寥无几,那就一定是有人不想让外人知道。 易仲玉在学校事情不多。给陈起虞打了电话过去,那边背景音安谧,想必是在办公室。 他犹豫开口。 “小叔,今晚,我还想去市中别墅。” 对面安静了整整半分钟。不知道那边陈起虞是在思考还是手上有其他的事情要忙。良久过后,陈起虞还是应了一声好。 “叫王叔接你。老实在校门口等着,不要乱跑。” 易仲玉握着手机点头。良久才发现没有点头的必要。 临近傍晚,王叔在午后四点准时到校门口等候。黑色宾利直接驶回别墅,并未开往海嶐集团。 易仲玉从车前座的空位里探出脑袋,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叔,小叔他……今天还回集团吗?” 王叔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回答道:“先生最近积攒了不少工作,估摸是想今天先处理一部分。他吩咐过直接送您回别墅,晚些我再回集团接他。不过那会可能比较晚,您到时候就先休息。” 要那么晚…… 易仲玉点了点头,缩回后座。 半小时左右,宾利驶进陈起虞的别墅。王叔今天话也不多,开车时沉闷多了。到门口时车子临停,灰发司机依然笑吟吟。 “最近实在太忙,瞧我这脑子,有快一个礼拜忘记把报纸拿进去了。小少爷等我下,我去把这周的报纸带进门。” 报纸? 易仲玉灵光一现。他和陈起虞共进早餐得到机会不多,算上前世几次悉数回忆了一遍发现陈起虞果然有读报纸的习惯。只不过这几年已经习惯阅读网媒,但没想到竟然还保留着订阅纸媒的习惯。 这十年来媒体行业风云骤变沧海桑田,网媒花样百出百花齐放,然而纸媒却日渐式微。小一点的报社早在历史的洪流中成为海滩旁的泥沙,报业江河日下,只余下几家官媒报纸。 王叔很快把信箱里的报纸取回来,随手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易仲玉再次把脑袋探到驾驶位和副驾之间的缝隙里。他眨眨眼。 “小叔原来有读报纸的习惯?” “有。那也是以前了,现在只是偶尔。”王叔重新发动车,黑漆大门自动开启,王叔一边开车一边和易仲玉搭话,“先生偶尔会看报纸,虽然他总说电子资讯太快太杂,但纸媒现在就那么几家,写的东西也不过是给官方背书,所以不怎么看了。不过偶尔也有已些沉淀下来的东西,还是值得一看的。” 易仲玉心中一动,继续问道, “那这些报纸,岂不是攒了好多?定期扔掉吗?” 王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倒没有。都在地下仓库里堆着呢。先生爱看书,别墅里书房那都是冰山一角,真家伙都在地下藏着。这些报纸算是借光,照比市图书馆都存着当古董了。”王叔幽默解释,倒让易仲玉听的更心痒了。 车子停下,王叔把车子熄火,轰鸣噪音瞬间消失。 易仲玉笃定道,“我想参观下小叔的地下藏书,可以吗王叔?” 王叔没多想,反倒把那些报纸塞进易仲玉手中。 “那太好了。麻烦你顺便帮我把这些报纸放进去,记得按日期放,不要乱丢!” 易仲玉嗯了一声,乖乖点了点头。王叔从腰间卸下一串钥匙,从里边找到一个铜色的小钥匙递过去。 “看看可以,别乱翻。我倒是没别的意思,就是先生好多书年头太久,濒临风化,兴许啊碰一下就碎了。” 易仲玉听的左耳进右耳出,一股脑就往地下室扎了进去。 陈起虞别墅的地下室很大,主要堆放一些不用的杂物,只有最里面这一间专门用来藏书。易仲玉推开门,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地下室潮湿的气味,并且能明显感觉到空气湿度不高,想必是为了藏书专门做了除湿处理。 第18章 大湾这边气候太过湿热,对传统书籍来讲的确不利。 这里大部分书架上摆放的都是书籍,角落里一个独立的书架,摆着一摞摞的报纸。最下层是垒起来的,像是未经整理,有半人多高。满当当晃悠悠的堆在那。 易仲玉上前看了看。成份的那些都是规规矩矩按天分好的,一份日报一份晚报,每一层是五年的份,最早的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报纸。那时候应该是陈起虞在读大学的时候。竟然把这些东西留到了现在。 易仲玉按着林德祥给的具体日期寻找,手指在金属书架上滑动,停在十年前的那个年份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方向不对。 一则被刻意隐藏的真相,怎会出现在港城最主流的两家纸媒上?易仲玉完全不抱希望,翻了前后整整一个月的日报和晚报,果然无功而返。 两家报纸遥相呼应一般,一片岁月静好。就像林德祥说的,这件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从公开的记录中抹去了。 易仲玉蹙起眉。他当然不会任由命运摆弄,转念一想又算是柳暗花明:既然是被刻意掩盖,主流大报背靠官方既是扶持也是监管,必然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但那些小报呢?小报固然无依无靠,远没有大报有公信力,但这些小报为了销量,有时反而敢刊登一些大胆的猜测和内幕。 他起身,目光开始从最高处的书架层上巡睃。没有,不是,不对。他目光依次往下,才发现原来那几摞半人高的报纸,正式他要找的街头小报! 这些小报寿命各异,多数不长久不到五年均被腰斩,因而一家都凑不出一层,所以才都零零散散堆在这。 易仲玉席地而坐,一目十行。 散报一共四摞,易仲玉认真翻看了一半。这事实在消耗人耐心,易仲玉自认算是有耐心的人也被折磨得心烦意乱。他都想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手指翻动最后一沓,连玻璃绳都没拆。 翻到最后,日期正好是十年前左右。这家报纸名为《港闻速递》,以娱乐八卦为主,用词劲爆吸引眼球。易仲玉本想算了,却在最后一份的尾版,两面报纸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标题极小的短讯: 【疑云密布!瑷榭儿大火恐非意外,知情者暗指陈氏内部人员所为?】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滚烫 黑色加粗字体隐藏在折痕左右,中间的几个字因为印在折痕上已经模糊不清。 易仲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阅读那寥寥数语的报道: “……据悉,上月发生于九龙区瑷榭儿商场的火灾事故,官方虽定性为电路老化,然现场多名目击者称,火势起于非办公区域,且蔓延速度异常,疑似有助燃物……另有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暗示,此事或与海嶐集团陈氏家族内部争斗有关,直指集团高层陈追骏……然此说法未得证实,警方亦未就此回应……本报将继续关注……” 陈追骏。 整篇报道通篇语焉不详,充满了“疑似”、“或与”、“暗示”这类不确定的词汇。然而却明明白白指出来一个名字,那就是陈追骏。 这家报社名不见经传,据此报道显然不可能是和陈家有什么私人恩怨。那也就是说这则消息的真实性很高。并且,如果火灾的始作俑者真的是陈追骏,那么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火灾会被极力掩盖?为什么林德祥查不到真相?因为掩盖真相显然是为了保护更大的利益,以及为了满足别人的私心。 纵火不论是故意还是过失都是严重的刑事案件,海嶐集团话事人被指控纵火的话,不仅影响的是海嶐集团的股价,还有陈追骏自己的人身自由。他怎么肯乖乖坐牢?当然是想办法遮掩过去。比起找人顶罪,更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彻底被定性为意外。 显然天灾比人祸更具有说服力,不仅不会招人怨恨,还可以顺路卖惨。 资本操控舆论,实际上操控的,更是人命。 也许是地下室潮湿阴冷,易仲玉感到浑身发冷。他捏着那张脆弱发黄的报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神情恍惚,将那张报纸胡乱折了几叠塞进兜里。 重回地面,陈起虞刚好回家。 易仲玉站在客厅中间,周身依然被一种茫然包裹。他看到陈起虞正站在玄关处,脱下带着夜露寒气的大衣递给赵妈。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上去。男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双眼眸也不再锐利深邃,此刻亦显得有些黯淡,眼下的青影比早晨看到时更重了几分。 易仲玉想要开口,至少把林德祥女儿的下场问个明白。他太过于较真,遇到问题总是急于索求真相。 可是脚下似有万钧,他竟然挪不动步。 陈起虞也并未看他,径直向步梯走去。 赵妈抱着陈起虞的外套,神色忧然。 “先生最近恐怕不太好过。商场行人多事杂,总有商户来集团找事,先生总要亲自一一接待。再加上最近,陈主席恐怕又给先生施压了。这哪是亲兄弟?说是仇家也没错。” 易仲玉愣了一下。 “骏叔吗?他为什么……” 话音未落,却又被赵妈打断。 “你瞧我这张嘴,”赵妈腾出一只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下,随后把陈起虞的外套暂时放在客厅的衣架上,自己转身去了厨房。易仲玉听得出来赵妈欲言又止,于是亦步亦趋的跟上。 赵妈像是知道易仲玉的心思,自言自语一样说道,“先生年初才回国,时间确实不久。按理说整个港城的家族企业不少,以他和主席的关系怎么也能进入陈氏集团的决策层。但是最后竟然只是管着商场这一块,摆明了吃力不讨好的嘛。先生竟也任劳任怨。真是奇怪……哎呀,我读的书少,我不懂。” 易仲玉听得很明白。其实没什么不好懂的,亲兄弟明算账,陈追骏单纯敏感多疑,不相信亲弟弟而已。 赵妈把灶台上的玻璃盅端下来,盛到一个白瓷瓮里。里面炖的是白梨和桃胶,隐隐飘着几颗浑圆的莲子。 看得出,清热降火的。 赵妈把白瓷瓮和成套的餐具摆在托盘上,刚要端起来,又一拍脑袋。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先生嘱咐我把他的外套送去干洗,我给忘了。小少爷,麻烦您帮我把这个送过去?我得去处理先生的外套。” 举手之劳。易仲玉点点头,端着餐盘就上了楼。 赵妈故意这么说的,他心里清楚。 楼上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微弱的壁灯。照例是书房里泄露出一丝格格不入的光亮。门掩着,没锁。 易仲玉还是腾出一只手,单手托着盘子,另一只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很轻,确保敲门声不会太过急促而显得聒噪。 过了好一会,里边才有声响。 那道声音隔着门已经不再清亮,甚至好像有些喑哑。易仲玉走到桌前,看到陈起虞正伏案,对着两块电脑屏幕记录什么东西。 见他来,陈起虞随手按下某个键位,一块黑屏一块切回桌面。他抬眼,眼里血丝遍布。 “有事?” 易仲玉放下白瓷瓮。炖品还有一定温度,热气顺着餐具的缝隙丝丝缕缕的冒出来。他一眼不错地看着陈起虞,前所未有的大胆和直接。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不是纯粹的爱也不是纯粹的恨,是一种爱恨交织。他看着陈起虞,仿佛从这一瞬间能看见陈起虞正背负着的巨大压力,来自海嶐集团,更来自陈追骏。他按捺不住的爱着眼前这个人,所以心疼这样的情感总是占据上风。 可是今天。他又无法忽视胸腔里翻涌的、想要立刻质问的冲动。他想起林德祥那双充满痛苦和执念的眼睛,人命这两个字,同样沉重。 太难回答了。易仲玉索性保持缄默。他没正面回答自己到底为何而来,只是盛好补品,然后任由室温驱散碗里太过滚烫的温度。陈起虞见他没有搭话,便视若无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起虞头微微后仰,闭眼时像是睡着了。室内白色的光线亮度趋近日光但更柔和一些,却将陈起虞脸上的轮廓勾勒的冷硬且疲惫。他的眉心无意识地蹙着,眉骨很高,留下一片阴影。 是的。心疼还是占据了上风。所有的质疑都要基于怀疑,但易仲玉对陈起虞没有任何怀疑。他感到自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悄悄走过去,绕到椅子后面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带着试探地,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刚刚捧着白瓷瓮,易仲玉的指腹还带着炖品的温度,很热,不算滚烫。 他的动作很生疏,却极尽轻柔,用指腹缓缓地打着圈,试图驱散那份紧绷。 易仲玉明明动作很轻。可陈起虞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也倏地睁开。瞬间暴露出来的眼神冷冽且危险,倒映在那块黑屏的屏幕上,折射率太低似的这个表情稍显模糊,同时也显得更可怕了。 第19章 陈起虞抬手,捉住易仲玉的手腕,力气大的吓人。 但他还是很快感觉到了。目光重新聚焦,透过那块屏幕看到身后的人是易仲玉,还是放松了身体。疲惫的眼神里,凌厉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溺。 就是这个眼神。他深深地看了易仲玉一眼,什么也没说。 易仲玉绕到他身前,扶着椅子把手蹲下来,目光像小动物一样清澈。他靠过去,脑袋搭在陈起虞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上。他感觉自己终于感觉到了陈起虞的体温,只有这样静谧的一瞬间能让他感觉到一种长久未再经历过的,幸福。 陈起虞还是没有动作。或许是无力,又或许是他也在放任自己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宁。易仲玉得寸进尺,随后重新站起来,继续按揉陈起虞紧绷的太阳穴。 可能是错觉,易仲玉感觉到,陈起虞的头几不可察地向着他手指用力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仿佛在无声地索求更多的安抚。 易仲玉忍不住想。如果这种宁静可以长久下去,他是不是可以放弃一切。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和陈起虞这样安宁的一瞬间。在这一瞬间里,他能感受到指下皮肤的温度,感受到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管。感受到陈起虞无声的回应。 但他知道不能。陈起虞今时今日受到的压力也在告诉他,不要为一时的贪图放弃更多。 也许现在辛苦。但现在所遭受的一切,是为了以后的每个瞬间都这样幸福。 易仲玉告诫自己。大业未成。 他叹了口气,很轻。但足以让陈起虞听到。 果然,陈起虞抬起手,准确无误地覆盖住了易仲玉正在他太阳穴上按压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微微发凉,带着干燥的触感。 易仲玉的动作瞬间停滞,心跳漏了一拍。 陈起虞没有睁开眼,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用一种极低、极沉、仿佛蕴含着无尽疲惫和某种深意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仲玉……” “有些事,不要继续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火场 易仲玉手上动作一停。他猛地看向漆黑屏幕里的陈起虞。模糊不清的屏幕里,对方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那句好似疲倦时的一句梦呓。 但他知道,不是。 易仲玉真真实实地听到了。所以陈起虞这么说,是已经知道林德祥找过他了吗。 那句“不要继续查了”,是警告?是提醒?又或者,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易仲玉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肌肤相贴的地方彼此传递体温,却没办法传递心思。易仲玉看着陈起虞疲惫而冷硬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真相明明触手可及。究竟是要那个所谓的真相……还是,还是陈起虞? 他该怎么办? 是听从这阻止,就此放弃? 还是,继续去找寻那个冷硬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易仲玉想起来自己新闻学刚入学的时候,第一节课上那个还只是副教授的老师讲过的一句话。他说 ‘真相已死,情感至上。’ 当时很多同学都对这句话持有一种批判的态度。然而副教授教给大家的第一课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绝非非黑即白,包括真相,更包括新闻。 真相已死,只是弱化了真相的重要性。而情感至上,从某种意义上讲说明了这个人情社会“人情债”裹挟了更多东西。 真相与情感,对比之下,真相是客观的冰冷的,而人情,却主观又有温度。 易仲玉像是在无声抗争。他没说话。没办法开诚布公的选择真相还是情感。 但是陈起虞已经知道他心里的天平究竟倾向于哪一边。 他退让一步,也缓缓松开易仲玉的手,借力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沉重地叮嘱。 “你可以查下去。但是,不要把话说的太死。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也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仲玉,你要知道,很多事即使是我也没有能力能够左右,更何况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指的就是林德祥。林德祥已经是大学教授,甚至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可是面对资本,他的女儿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寂寂无名的牺牲品,从此消失在世间仿佛没存在过。 但彼此各退一步,易仲玉已经满足。他也看向陈起虞。 “我知道,但,观众永远比写新闻的人更多。公众有对真相的知情权!” 易仲玉依然固执。 陈起虞重新闭上眼。像是累极之后忽然间谁去。 半晌,一句很轻的话飘过来。 “要查就去瑷榭儿查,未被发现的真相往往就留在原地。” 易仲玉本来就要去瑷榭儿实地考察。这次算是多了一个理由而已。那晚过后他再没回过陈起虞的平层别墅,一连几天扎在瑷榭儿附近,甚至在附近酒店开了个房间,免得折腾。 随便找了个三星级。房型稍显逼仄,但是胜在还算干净。 旧商场不过四层,大部分商铺早就已经搬走。因而整个商场显得空空荡荡宛如鬼城。还驻守在原地的实际上也就只有不到二十家。易仲玉一一做了统计,其中有十家是餐饮,五家卖衣服,三家卖杂货,另有两家比较特殊,一家卖手工小玩意,一家卖的是高级香薰。 这几家餐饮遍布在商场一楼,大部分有对外的铺面,所以偶尔还有顾客光顾。其余几家完全隐匿在商场里面,自然门可罗雀。 为节约成本,商场里没有暖风,待久了浑身发冷。 大理石砖面已经不再干净,灰突突的。不少地方如同磨砂一般,已经洗不净上面的污尘。 易仲玉今天穿着低调。他本来就年轻,学院风的假两件配上一条格子裤,配了一个双肩包,和附近大学里的大学生一模一样,完全不扎眼。他走在商场里甚至没人注意,大家最多以为他只是一个附近学校的新生,可能来自内地,对九龙城区的地貌还不算熟悉,所以误入了瑷榭儿这家幽灵商场。 易仲玉走在商场内部中庭的区域,因为是白天,透明的屋顶很好的折射下来自然光线,因此整个商场内部还算明亮。他想了想,决定佯装一个久未归家的旅子,这次返港是偶然才来到这座商场。 他先去附近一家糖水铺买了一杯柠檬茶,然后精挑细选走进那家卖手工小玩意的店。 店铺不大,但东西很多,琳琅满目所以看起来有些凌乱。大多数都是批发市场可以买到的当地文创,价格偏高且千篇一律,外地人光顾时也许会买,但绝非能吸引人眼球且真正具有纪念意义的玩意。 除了最里面的一面墙。 墙上挂着许多手绘图,大多数应该是原创的卡通人物。尽管这面墙像是被精心打理,独占一隅且擦拭的很干净,可是这些商品缺少大热ip的加持,想必也很难卖的出去。 易仲玉驻足店门口看了一会,决定进门。 门口收银的位置,一个五十多岁的阿伯坐在那,戴着眼镜正在给一副儿童彩绘画装裱。 易仲玉稳了稳心神,躬身开口道,“请问……” 听见人声,阿伯立刻抬眼,像是带着顾客临门的期待。见易仲玉只是学生模样也并未带上什么有色眼镜,热情地邀请易仲玉进来看看。 阿伯腿脚不便,行动时有些迟缓。 易仲玉不言,只是放慢了脚步跟人进去。小店走进之后竟然别有洞天,里面似乎面积更大一些,最里面那边挂满了画作的墙面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边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小女孩短发,还是妹妹头的模样,也许是方便打理。衣服很干净,坐在轮椅上没有穿鞋子,两条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太过于纤细的下肢看起来好像已经有了萎缩的痕迹。她年纪不大看样子十岁左右,也可能不到十岁,正拿着画笔在纸上涂鸦。 一旁阿伯想解释什么,易仲玉却没应声。他不想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小女孩作画。 小女孩应该没有系统的学过绘画,但寥寥几笔就能勾画出人物的神韵。易仲玉只是看了一小会,一副简笔画就已经跃然纸上。 画的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也许是姐妹又或者母女,拉着手的背影。 易仲玉看不太懂这幅画面有什么意味,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阿伯的声音。 “这是我孙女,海露。她不会说话,也没法走路……” “天生的吗?”易仲玉下意识接了一句。 “……算是吧”海伯迟疑了一下。 易仲玉于心不忍。他不知道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面临这样的困境要如何生存下去,他总有些怜悯,心中的底色总是同情占据上风。 “那她父母呢?” “不在了。这么多年,只有我照顾她,我们相依为命。我年纪大了,没有别的营生,只能守着这家老店,卖点东西,想着有一天也许能治好小露。只是你也看到了,商场现在跟关门差不多,我也攒不到什么钱。好在小露很懂事,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我把她的画收集起来,装裱好,有时候也卖的不错……” 第20章 海伯话音未落,易仲玉指着海露手上那副以及墙上的所有。 “这些画我都要了。” 易仲玉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面对海伯的惊诧他也只是面不改色的解释,“我是附近大学校基金会的会长,这学期学校打算为福利院赞助一批物资,包括学习用品、一舞食品之类的,还有一些纪念品。我逛了很久,看到这些画,我觉得很合适。” 海伯很有戒心,闻言也只是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并未开始打包。易仲玉原本站在海露身边,目光巡睃一圈忽然转头。他看着海伯,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一瞬间他隐去了那种作为年轻人的纯真,毕竟活过两世,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也已经至少三十五岁。他早就是真正的成年了,不会猜不到海伯含混其词之下,还隐匿着其他的真相。 但他也聪明的不会说破。 易仲玉陡然渐冷的表情到底让海伯的心理防线松动了三分,老年人目光躲闪,佝偻的身后退了两步。 易仲玉却忽然笑起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般。 “阿伯你放心,我们基金会已经成立很多年,这些画的去向绝不是被束之高阁,或者……”易仲玉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再三保证这些画作为纪念品绝不会变成一张张没用的废纸。他抿了抿嘴巴,无比真诚,“而且,海露的这种情况,可以向我们基金会申请救济,调查之后我们会出资资助她的医疗费,甚至如果她以后想要专门学习画画的画,我们也可以帮忙。看得出来,海露在画画上真的很有天分,并且,她还这么小,我想她一定也很希望有一天能够站起来!” 易仲玉仔细观察海伯得到表情,确保自己的话不仅显得真诚,而且进退有度,不会僭越却又刚好能够直击痛点。他其实看到了,海露的露出的脚踝上有很大一块烧伤的痕迹。海伯的话模棱两可,他猜到海露的腿也好,或者听力也好,显然都不是先天造成的。 海伯没说话。易仲玉有几分按捺不住。 他直截了当开口。 “十年前,瑷榭儿大厦发生过一次大火。海露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是不是因为那场大火里,她受了很严重的伤?” 海伯猛地抬起头,睁大了那双污浊的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残火 海伯的这个眼神像黑暗里一簇火焰在跳动,但也只是残火,跳了一瞬间就再次熄灭。 他很快地再次低下头,如同没看见易仲玉一般拖着残破的身躯冲出门去,嘴里嘟囔着, “我不知道——” “来人,快来人,这里有小偷!有人抢小露的画!还要带走小露!!” 海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所控制,嘴里胡言乱语开始给易仲玉安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整个商场因为太过萧条,海伯喑哑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显得格外清楚。 商场里这些商铺已是多年的老街坊,不是亲人也早已比亲人更亲。听见海伯的呼喊,一群人瞬间他们聚拢过来、涌进海伯的店铺,围成人墙把海露保护在身后。海露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没人希望海露出事。 这些人大部分人到中年,又或者是独自留守的妇人。仅有的几个男人站在外围,杜绝了易仲玉逃跑的可能。这些人看着激动不已的海伯,又看向站在铺子里面色沉静的易仲玉,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警惕,以及一种同仇敌忾的意味。 “海伯,怎么回事?” “谁欺负你了?” “这小子是谁?”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不善的目光纷纷投向易仲玉。 易仲玉平静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攻,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后的双肩包里拿出一沓纸。 他拿着这沓纸的上缘,展示给在场的众人。 “各位,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基金会的一名工作人员。”基金会不假,本身就是海嶐集团旗下的基因会,合同上盖的公章也来自于海嶐基金,因此同样具有法律效益,易仲玉继续解释,“我们基金会正在采购一批慈善纪念品,刚刚我看中了海露小朋友的这些画作,打算全部买下。这是正式的采购合同,上面明确了购买数量、金额以及款项用途。我绝无强买强卖,绝对不是欺负人。” 他将合同递到一位看起来较为明事理的中年男人面前,“您可以看看,一切条款都清楚明朗,且合法合规的。我真心想帮助海露,绝无恶意。” 那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又传给旁边几个识字的人看。合同条款清晰,公章醒目,确实不像是假的。但海伯反映强烈,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 众人依然围在海露身前,稍有戒备。却也耐下性子来,转而对着海伯。 “海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海伯见势,两片干瘪的嘴唇抿的更紧,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道,“他,他想打听那场火!他没安好心!想来揭我们的伤疤!” 海伯对那场大火太避忌了。易仲玉一早就觉察到这一点,所以他仔细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场大火讳莫如深。 他看得出,在场大部分都经历了那场火灾。大部分人震惊,还有一些人怀疑,却也有人如同被挑起怒火。 易仲玉知道,机会来了。大众的情绪未见的完全是坏事,至少侧面说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他转向众人,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各位,我的确想了解十年前瑷榭儿那场火灾。因为我受人所托,正在协助调查当年火灾的真相。我知道那场火给很多人带来了无法磨灭的伤害,比如海露……”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目光和躲在大家身后的女孩竟有了一瞬间的交汇,那道目光依然纯净且好奇。无声的世界没有任何尘埃侵染,即使这里沸反盈天,对海露来讲,她的世界依然安宁。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正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已失去了听力和双腿。 有些人的目光追随着易仲玉看过去。易仲玉便加大火力, “难道各位就甘心让真相永远埋没,让造成这一切的元凶逍遥法外吗?” 这时,一位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带着坚毅的店主阿姨,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走上前,拍了拍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海伯的后背,示意他冷静。然后,她看向易仲玉,又环视了一圈,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生仔,你既然问到这份上,说是来帮忙的……好,那我就告诉你真相!” “那天,这里的大火烧了很久,很多人受伤甚至丧命。但是所有丧命的人都只是被报失踪,并未宣告死亡。可我亲眼看到……有些人,只剩下被烧焦的轮廓,死无全尸!小露命大,因为在洗手间的水池边所以没有被火势波及,但是她的腿——她只有两岁刚刚学会走路的双腿被人无情踩断!后来骨折因发高烧使她丧失了听力,所以才成了今天的样子。” 她声音陡然拔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了十年的怨气: “你知不知这场大火因何而起?外界都说是电路老化,是天灾。可是呢?那都是骗鬼的官面文章!那场火,根本就是人祸!是有人不小心引起的!” 她伸手指向天井最上层一家已经关门的铺面, “那里曾经是我女儿的香薰铺面。那天,海嶐集团的老板娘,方静嫦,就在那家店里,非要我女儿把每一款香都点一遍试试效果,这些明火香薰,竟然被她随手扔在地毯上!” 阿姨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那天地毯刚刚做过清洁,有清洁剂助燃,火势几乎是瞬间蔓延!那时候商场很多线路都老化了,那地毯就挨着墙角的电线引发了连锁反应。火势飞快迅猛很快就已经失控,那个方静嫦,一看闯了祸,吓得魂都没了,被她的保镖护着,第一时间就跑了!她甚至都没喊一声‘着火啦’!” “对了,你知道小露的腿是被谁裁断的吗?就是方静嫦和她的保镖!为了逃生,他们还堵上了好多个安全通道,甚至不许普通人跑出去!为了什么?为什么海嶐得到声誉?还是为了海嶐的股价?” 阿姨苦笑了一声,随后忽然潸然泪下, “为了名声,这个海嶐不惜谋杀。我的女儿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那天我亲眼看到她被几个男人从四楼的护栏上推下来!她就摔死在我眼前,死前她都还在喊妈咪,可是我却都没接住她,我的女仔……我没接住她,我怎么会没接住她?” 眼前的女人几临崩溃,双眼赤红双手剑我成全 “就是她!方静嫦!她是真正的纵火犯!是杀人犯!!”阿姨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积压了十年的怒火与冤屈,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周围一片死寂。当年的惨剧细节被如此清晰地揭露出来,所有街坊邻居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和痛苦,显然,他们都清楚这个真相。 第21章 真相残忍且鲜血淋漓。易仲玉惊愕在原地。 他真的没想到,海嶐,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海嶐集团竟然肮脏至此。就好像你一直以为你在一个文星幸福的家庭长大,突然有一天你知道了你那个温暖的家在外面竟然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不、可以说更恶劣。 海嶐他也有份,他原本想擅自做主,先承诺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可是,以他的能力,他又能给这些人什么交代? 是让死去的人死而复生,还是把方静嫦送进监狱?易仲玉没有通天的本事,况且这些年过去了所有的证据早都已经荡然无存,有人证没有物证,即使是纵火这种公诉罪,法院也未见得能受理。 易仲玉嘴唇蠕动,很想道歉。 海伯在一旁,佝偻着身子,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易仲玉,声音嘶哑而绝望:“后生仔,你听到了?真相……我们都知道真相!可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他抓住易仲玉的两肩拼命摇晃,像是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 易仲玉如鲠在喉,将海伯的这些宣泄照单全收。 他很久不曾感到过这样无力,他没有可以拔刀相助的刀,也没有斩妖除魔的剑。 他惊觉此一刻,自己什么都不是。 海伯看着陷入沉默的易仲玉,也终于冷静了一点。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一丝恳求:“后生仔,我知道你可能有点背景,有点心思。但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是光有热血和正义感就够的。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翻那些几乎不可能翻案的旧账,而是……而是真的想办法,把现在的瑷榭儿弄好!”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火灾之后,这个商场便彻底‘死掉’。没重建没翻新没人来,我们这些老东西还留在这里不是真的想复仇,也不是真的想讨什么说法。只是我们对这里仍然有感情,我们只是希望这里能重新活过来,能有点人气,能让像海露这样的孩子,以后能有个稍微好一点的……活下去的环境。” 海伯身后的海露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拨开人群,熟练地推着轮椅走出来,伸出小手握住了易仲玉。 易仲玉立刻蹲下来,平视她。 海露怯生生的,却朝着易仲玉扬起一个笑脸,然后伸出小手擦了擦易仲玉脸颊上的泪痕。 冰凉的眼泪被风干。海露做了两个手语的手势。 易仲玉学过一点,知道海露想表达的是,“谢谢。” 即使她听不见,不会说。可似乎无形之中,她依然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大哥哥是个很善良的人。 易仲玉用手语告诉海露。 “你的画很漂亮,是我谢谢你。” 孩童的纯真是他坚定自己的最后一剂良方。易仲玉心绪万千,很想给予海露一个承诺。但有前车之鉴,他也怕承诺落空。 所以,他对海伯说道, “我会尽最大努力,最起码,治好小露的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于火灾的话题。火灾已是旧事,旧事不必重提,未来才多的是希望。临走前,他将那份采购合同郑重地放在海伯手里,并开了一张支票。 那是他私人存款。整整四十万。 这笔钱远大于所有画作的价值。 海伯拿着支票,双手颤抖不止。这笔钱太多了,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措。 易仲玉已袒露实话。 “不瞒各位,我叫易仲玉,是海嶐集团主席陈追骏的养子。” 话一出口,易仲玉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那些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不速之客 关于和陈追骏的关系,易仲玉没法刻意隐瞒。如此形容实际上也是实事求是。 身边人群瞬间开始窃窃私语,海伯拿着支票的手剧烈颤抖,而后下定决心把支票塞了回去。 “我们不要你们陈家的钱——” “就是!我们不要你们的脏钱!” “谁知道是不是又沾了谁的血!” 眼看众人沸反盈天,易仲玉只是摇了摇头。纵使不知道解释是否有用,却也还是耐心解释。 “我只是陈家的养子。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小。但眼下这家商场已经交由我管理,所以我有种希望能够给瑷榭儿一个好的未来。请各位务必相信我……”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 “我亲生父亲,是易有台。各位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是否可以相信我?” 易有台。这三个字就好比金科玉律,诚然这些人里有不少人至少听过易有台这个名字。海伯伸出的手也放了下来,人群渐渐安静。 易仲玉继续道,“这笔钱请大家留下。不算太多,只是聊表我的心意。商场改建需要时间,到时候我会和财务申请一比正式的误工费,保障大家改建期间的正常生活。在这里我也向大家承诺,商场改建不会对我们这些原来租户造成任何影响,甚至大家拥有优先选择店铺位置的权利,以及第一年租金减半。” 这是易仲玉早就想好的条款。他由衷希望这些人能够善终。 不少人将信将疑。但海伯手里那张支票是真金白银,多少将这些人安抚了下来。 加上海露的示好。 小孩子仿佛自带磁场,能让孩子放下戒备的人,也许可以相信一二。 最后是看在海露的面子上,这件事便轻轻揭过。易仲玉也承诺改建合同拟好后会亲自来请大家签署。 天色不早,加上半日劳累,易仲玉傍晚时分直接回到了酒店。无心填饱肚子,他心里翻涌,吃不下。 按电梯上楼,从口袋里掏出房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嘀”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解锁。他推开门,习惯性地反手想要关上,却在转身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冷凝。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而就在那团光晕的边缘,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双腿交叠,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是陈衍川。 西装革履。 人模狗样。 易仲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头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进入戒备状态,但此刻他必须佯装镇定。 “陈衍川。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陈衍川缓缓抬起头,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平日里那份张扬跋扈的气质平添了几分阴鸷。他并没有回答易仲玉的质问,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扫过房间内简约到近乎朴素的陈设,从款式普通的家具到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最终,那挑剔的目光落回到易仲玉那张因劳累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 他嗤笑一声,表情玩味嘲弄,语气讥讽,这些已经不算是刻意为之,而是多年来面对易仲玉时积攒下来的惯性, “啧,易仲玉,我们陈家没有一天亏待过你吧?怎么住这种——勉强三星级的寒酸地方?不要舍不得花钱,就算爸爸没给你多少,还有我叔叔不是吗?再不济,总还有我。” 他站起来,慢慢逼近门口的易仲玉。这间房太逼仄,他从窗边走到入户玄关,不过八步半的距离。 陈衍川把易仲玉逼到角落。 “我真是没想到——仲玉,你真的这么喜欢抛头露面?做我的金丝雀不好吗?我拥有的一切自然也有你的一半,你不用这么辛苦,只要在家里等我……如果你觉得无聊,来帮我也可以。” 离得太近,一股混合着高级古龙水与浓烈酒精的气味终于隐藏不住。易仲玉抬眼看过去,才注意到,陈衍川的眼神虽然锐利,却带着一丝酒后的浑浊和失控的边缘,他的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易仲玉心里冷笑,生理性的厌恶在心口翻涌, “喝多了?来我这里耍酒疯?你要是缺个落脚的地方,我这间房可以暂时给你睡,不收房费。” 易仲玉毫不留情,双手用力把陈衍川推开。 这话说得太硬了。这么驳人面子,要是以前陈衍川早已经暴起,今天或许是喝了酒又或者有其他影响心情的事情加持,陈衍川只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往后趔趄一步,停在易仲玉面前,不足一臂的距离,背靠着衣柜, “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的语气忽然一变,竟然收敛了几分刚才的尖锐,试图挤出一个算是“和缓”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闪烁不定的光芒,却让人更不安。 “仲玉,我们……我们好歹也算青梅竹马。过去的事情彼此都有难处,我不怪你,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 易仲玉内心唾弃加冷笑。到底他妈的谁有难处?他陈衍川,整个陈家能有什么难处?抢人财产不够心狠手辣的难处? 第22章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陈衍川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带着酒后的粘稠感:“南淙出国读研去了。我现在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弥敦道那个新项目,改制方案卡在财务那块,预算书几次三番不给我通过。妈的,那帮老油条,肯定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刁难我!” 易仲玉听得无语。整个海嶐都姓陈,到底谁能为难他?陈起虞吗?陈起虞又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财务科不给预算书通过,与其说是为难,倒不如说是陈衍川想中饱私囊的事情被财务发现。干财务的哪有傻子,谁要为太子爷这么幼稚的小动作背锅? 陈衍川脸上露出一丝烦躁和狠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目光带着某种希冀看向易仲玉,继续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叔叔近来很关照你……他对我总是很严厉,所以只要你去找他说几句,他肯定会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那边马上要动工,耽误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无意识地再次朝易仲玉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危险,易仲玉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那份被酒精与困境催化出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是在一些科幻作品里,陈衍川大概已经走火入魔,变成没有人型的怪物。 “只要你肯帮我这次,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我们还是青梅竹马,我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人……”陈衍川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诱惑,他的手甚至抬起来,想要去拍易仲玉的脸颊。 易仲玉猛地向后退去,灵巧地躲开。然而想要去开门的一瞬间,又被陈衍川钳制住手腕,他只好扭回身子恶狠狠道, “行了吧你。未免太过于司马昭之心了。南淙走了想起来找我,怎么,拿我当替身?不过你还是好好想想,他跟我到底哪里一样?做人要懂得从一而终,而我,也绝对不是你的退路。滚远点,别逼我真的动手。” 陈衍川鼻子里哼了一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狰狞,“易仲玉,你怎么能说话这么难听呢?别给脸不要脸了,要不是我陈家养你到这么大,你以为你能活多久?没爹没妈的孤儿,吃人的港城连骨头都不会吐!今天我务必让你知道,跟着我,是你最好的结局!” 陈衍川脑子草包但却肌肉发达,三两下就把易仲玉制住,拖着人后颈如同拎小鸡仔。房间还是太小了,陈衍川一转身就把易仲玉扔在那张大床上,他欺身而上,用膝盖压住易仲玉两条腿,任凭人剧烈挣扎也无法撼动半分。 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上辈子陈衍川总是找各种借口避免和易仲玉亲密接触,两人最多有过拥抱与牵手。这辈子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易仲玉已经来不及思考,他奋力推拒,然而连日疲惫,根本不是处于亢奋状态下的陈衍川的对手。 对方滚烫的手掌铁钳般箍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狠狠捏住了易仲玉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潮红的脸颊和微张的嘴,未免更让人遐思。 易仲玉呸了几声。 “陈衍川!你混蛋!放开我!” 他再次试图抬脚去踢对方,然而还是很难挣开陈衍川的桎梏。陈衍川腾出一只手去脱易仲玉的上衣,易仲玉不安扭动抗拒,挣脱间已经露出纤细的腰。 暖黄灯光下,雪白的肤色让人移不开眼。 陈衍川直接掐住了他的腰。一只手可以握住半边。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占有欲和破坏欲,掌根在腰侧滑动,他低头,朝着易仲玉的颈侧凑去,嘴里含糊不清地低语:“你到底在装什么清高……几个月之前不是还说喜欢我吗……还是真的那么快移情别恋看上我叔叔。他只是我叔叔,你要知道海嶐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更何况,他那里有我年轻体壮……” “放开我,放开!!”易仲玉依然挣扎。 “咔哒——”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显然是大门被不正常的打开。 “谁!?” 被打断,陈衍川很不满意,恶狠狠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几声步响,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的声音太过沉闷。但那人的威严却不容忽视。 陈起虞站在床边,看着浑身嚣张气焰的陈衍川。 “他说放开,你没听见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万尺风波 门口,陈起虞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恐怖低气压。他显然是匆匆赶来,外套随意穿着,里面是一件羊绒毛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 陈衍川可能是被吓住了。见人没有反应,陈起虞一只手精准而狠戾地扣住了陈衍川的后颈,把人整个拎了起来,向后一甩甩到衣柜和墙面形成的角落里。陈衍川背脊撞击木质衣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起虞就护在床上的易仲玉身前,确保他被自己挡的严严实实。他微微偏过头,脸上的冷冽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 “别怕。先把衣服穿好。”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 易仲玉只是慌乱且茫然的点点头,他已经无暇思考太多,机械地把外套拉下来穿好,衣服上边的褶皱已经无法被抚平。他的身体还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只能缩在床头,大口喘着气。 易仲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陈衍川旁若无人的在地上哀嚎,因为太痛导致嚎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他捂着上腹,肋骨附近的位置。剧烈的撞击可能打掉了他的牙,又或者磕破了口腔,他啐了一口,喷出来几个血沫。 陈衍川艰难抬手,指着陈起虞, “小叔!不对,陈起虞!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他易仲玉算什么东西,一个没爹没妈寄住在我们家的寄生虫!你凭什么这么护着他!” 陈衍川言辞激烈,其中夹杂着不少不堪入耳的脏话,陈起虞不愿意让人说完当场打断斥责, “陈衍川!你够了!是陈家的家教让你这样说话的吗?” 陈衍川大概是酒意未醒,完全靠着角落滑坐下去,冷哼一声,仍然死不悔改, “呵,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我开诚布公的说明白好了,我爸养着易仲玉这么多年,图的就是易有台那老东西给他留的那一份信托基金罢了!我的好叔叔,这事你不是也早就知道吗?装什么大侠呢,还想英雄救美是怎么着?陈起虞!你别忘了!你也姓陈!陈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干过的这么多脏事,人、人、有、份!包括你!陈!起!虞!” 陈衍川像是真的陷入癫狂,口不择言地说出许多秘密来。陈起虞脸色阴鸷,可背对着易仲玉,易仲玉也无从辨认。但他听到陈衍川口中的那份信托基金,人却忽然清醒了。 是了,那份信托基金。里面包含的是易有台的全部遗产。是易仲玉前世失去的那一份,是他这一世想要努力夺回的那一份。 他还没来得及开始调查,今天竟然自己浮出水面。 但,陈衍川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陈家做的脏事,人人有份。陈起虞终究是有瞒着他的事情吗,还是,另有其他? 易仲玉望着陈起虞的背影。 然而陈起虞好像并没有收到什么影响,比起陈衍川,他听起来平静许多。 “陈衍川,你今天喝的太多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只当做是酒后胡话——”陈起虞顿了顿,对陈衍川刚才说的事置若罔闻,只是继续道,“今天你跑到这里来撒野,无非是希望仲玉帮你一把。你要是不想你那些破事被你爸知道,就趁早离开这!这里有五百万,你可以拿去应急,前提是不要再来威胁仲玉。” “什么?事到如今你真的打算护着他?好好好,怪我瞎了眼,竟然不曾看出你们二人的,的,恶心事!!!”陈衍川坐在地上,指着陈起虞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还是陈起虞给他提了个醒。 “什么恶心事?你是想说龌龊,还是龃龉?” 话音未落,陈衍川打断陈起虞。 “明明我才是你的亲侄子!!” 陈起虞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陈衍川面前,把一张黑金卡丢到陈衍川怀里。 “你要不是我侄子,我一分一毫都不会给你。” 言毕,陈起虞从怀中摸出手机,给王叔打了个电话,叫人上来把陈衍川带走。 空挡之间,陈起虞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陈衍川。 “对仲玉,我只是出于长辈对于小辈的照顾,你不必多想。” 一句话,不知道究竟是说给他身前的陈衍川听,亦或是说给他身后的易仲玉。 易仲玉垂下眼,他完完整整听到了,就不可能佯装没听到。 走廊空间同样逼仄,门开着,因此电梯开门声很快传上来。王叔一人单枪匹马,进门和陈起虞打了声招呼,随后把醉酒状态的陈衍川拖了出去。 第23章 别看王叔头发花白,倒是力气惊人。任凭陈衍川不停挣扎,竟然一点没占上风。 王叔彻底拖着陈衍川离开。房间里再度只剩下陈起虞和易仲玉。 陈起虞重新转向易仲玉,目光落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以及那微微凌乱的衣领,眸色深沉如夜。 “这种地方,”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怒,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霸道的关切,“不要再住了。太不安全。” 诚然太不安全,安保设施基金没有,所以才会让陈衍川有可乘之机。陈衍川到底是怎么说服楼下的前台上来的,没人知道。 但这种不能保障安全的地方,陈起虞当然无法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清晰:“王叔会开陈衍川的车。一会我开车,今晚,跟我回家。” 他没有问“愿不愿意”,也没有给任何选择的余地。这不是商量,是宣告。 易仲玉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火,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他看不太分明,却让心跳莫名失序的情绪。家?哪个家?是那个有着赵妈、有着熟悉气息的,能让他短暂安心的地方吗? 他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在经历了刚才的惊魂一刻后,在陈起虞如此强势的庇护和不容置疑的态度面前,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可耻地贪恋着这份带着掌控欲的安全感。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陈起虞朝人伸手,把易仲玉从床上拉起来。刚刚经历过这样一番闹剧,易仲玉才发现外边天色已黑。 易仲玉站在地上,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尤其小腿酸软,可能是今天路走的太多。 他跟着陈起虞,还没走出房门却已不小心扑到陈起虞的后背上。 陈起虞反应迅速,立刻转过身将他抱在怀里。 “小心。” 此一刻不必多言,陈起虞稳稳撑住易仲玉的身体,让他不至于真的因为腿软而摔倒。出门前,他又脱下自己的外套。 “外边冷,先穿上。” 是夜寒风凛凛,但月明星稀,易仲玉穿上陈起虞的外套,这件外套上还带着陈起虞的体温。他悄悄扶住陈起虞的手臂,那道手臂结实而有力,可以撑住他。略显宽大的微淘很好的包裹住他,遮住他身上原先那件已经无法抚平的褶皱。 陈起虞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显然只是临时停靠。 一月份的夜晚确实有些冷。易仲玉身体不算太好,因而格外怕冷。陈起虞觉察到怀里人的瑟缩,快步将人带去车上。 车里一直开着暖风,车厢里温度比室外高出不少。 易仲玉坐上副驾,刚要脱掉外套,却再次被陈起虞制止。 “等下吧。温差太大,小心伤风。” 陈起虞总是贴心。他会事无巨细把一切细节都考虑周到。如果换做以前,易仲玉一定会暗自庆幸,可是今天,在陈衍川的那番话过后,他心里始终难以逾越那团疑问。 可是他又实在心虚。人家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陈起虞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对易仲玉是真的不错。 连同上辈子,他救了易仲玉一命的恩,难道不足以抵消这份遗产吗。 易仲玉垂下眼,竟有一瞬间不敢看向陈起虞。 他心中卷起万尺风波。 车子发动前,易仲玉终于开口。 “陈起虞,如果你想要那份遗产,我愿意主动赠与你。”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拯救 车厢里沉默良久,陈起虞只是反问,语气却平淡。 “所以,你宁肯相信陈衍川,也并不想信我么?” 陈起虞语气太过于平淡,可就是这种平淡,反而使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决堤。 易仲玉真的慌了。他连忙摆手,否认说自己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他怎么会不相信陈起虞呢?重生后的每一天他都知道自己身边群狼环伺,完完全全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他无人可信,除了陈起虞。 连日来的辛劳——周旋于商场改建的琐碎与阻力,探寻火灾真相的沉重与无力,对陈起虞若即若离态度的不安与揣测,以及刚才在酒店房间里那惊魂一刻带来的恐惧与后怕——所有这些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易仲玉已经无法再强装镇定,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哽咽着,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反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那我该相信谁呢?我还能相信谁呢……”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前世孤立无援、最终坠入深渊的易仲玉。 易仲玉哭到面色潮红。这模样被陈起虞尽收眼底,他看着易仲玉瞬间崩溃、泪流满面,听着易仲玉带着绝望的反问,他果然,无法无动于衷。 心口还是会痛的,会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意识会驱使他去阻止,去拯救。 他终究……还是不忍。 迟来的拥抱缓缓包裹全身。苦茶的气息在车厢中慢慢氤氲,躯壳的温度比空调来的更有人气。陈起虞轻轻抱住他,在这一刻融成一个独立的宇宙,安全的,温暖的,足以让人心安的。 这个小小宇宙足以让易仲玉所有伪装的坚强土崩瓦解。他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陈起虞的颈窝,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昂贵的衬衫衣领。 陈起虞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与耐心。这好像是命运的惯性使然,不论何时,不论几世,他始终无法袖手旁观,无法看着易仲玉身陷水火。 他任由易仲玉宣泄着情绪,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熨帖平整。 良久,等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微弱,变成细微的抽噎,陈起虞才低沉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在他耳边响起: “你可以相信我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易仲玉,你听着,属于你的东西,永远都是你的,没有人能抢得走。无论是你应得的,还是你想要的。” 易仲玉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仿佛有漩涡,要将他吸进去。他像是要确认什么,哭过之后反而愈发偏执,朦胧水汽盖住眼睫,目光直白地探问: “那你呢?你也是吗?” 这句话问得大胆而直接,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深深的不安。 陈起虞凝视着他湿漉漉的、如同小鹿般惶惑又带着期盼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然后,他缓缓低下头,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如同羽毛拂过水面,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易仲玉光洁的额头上。 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足以抚平所有战栗的魔力。 “是的。”他吻毕,并未立刻离开,额头轻轻抵着易仲玉的,呼吸交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也是。我会陪住你,不会走。” 这句话,像是最庄重的誓言,驱散了易仲玉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不确定。 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席卷了他疲惫不堪的身心。加之情绪的大起大落和连日积累的困倦,他整个人蜷缩,如同将生的婴孩易燃物以为自己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他盖着陈起虞的外套,被熟悉的苦茶气味包裹,不知不觉地,含着泪痕,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易仲玉在一片柔软和暖融的阳光中醒来。 关乎昨晚他已经不记得具体的细节,最后的最后便是陈起虞吻住他的额头安慰的画面。像做梦一样,巨大的满足和心安萦绕不散,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身上也换了柔软的丝质睡衣,掀开被子光脚下床,脚下亦是柔软的地毯。触感太过温软,以至于脚心微痒。 他没有穿袜子。缓慢地在这件偌大的房间里踱步。这里与他而言布设很陌生,极简风格,可以看出除了必备的家具一丝赘饰也无。但床边的内嵌式衣柜已然昭示这间房间并非客房,平时有人居住。 他心里隐隐猜测,这大概就是陈起虞的主卧。昨晚,在他剖开心扉之后,在他崩溃大哭之后,陈起虞终于于心不忍,用怜悯也好,还是心疼也好,将他带了回来,安置在自己的地盘当中。 但那又怎样呢。这不是被圈养,这是一种默许,默许他踏入这片只属于陈起虞的私人领地。 不论前一秒经历了何等的恐怖。 前一分钟惊心动魄,但这一分钟,安静祥和已尘埃落定。 易仲玉随便洗漱一下,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到楼下,脚步轻快。陈起虞已经坐在餐厅里,手边一杯热茶,正在阅读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听见声响他抬起头,看见光着脚的易仲玉,微微皱了皱眉。 第24章 他旋即起身,从鞋柜拿出一双毛绒拖鞋,蹲下来摆在易仲玉身前。语气命令不容拒绝。 “穿好。着凉了要怎么办?” 易仲玉知道他不是责难自己。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脚一蹬踩进那双兔毛拖鞋里。 陈起虞也终于卸下冰冷的伪装,温和一笑,一副不与人计较的宠忍。 易仲玉落座,跟赵妈表明自己的早餐喜好。陈起虞大约已经吃过早饭,因而面前只放了一杯热茶。空气中茶香氤氲缭绕,易仲玉很熟悉这个味道。 君山银针,陈起虞前世便钟爱的茶。他只喝这一味。 君山银针,又称“金镶玉”,是清代贡茶。如今已是有价无市,并不对外出售,只作为商务赠品在市面上流通。君山银针的茶种既不是常见的绿茶也不是红茶,而属于黄茶。茶叶芽头身披银毫,色泽隐翠,整体呈金黄色。入口微苦而有回甘,主味鲜醇、甘爽。 若说苦……一则是泡茶时错了步骤,二则,大约只是回甘的铺垫。 未尝不是一种苦尽甘来。 易仲玉扭身,看了眼赵妈。 “赵妈,麻烦也给我一杯这个。”他指了指陈起虞身前的茶盏。 赵妈应声去了。陈起虞闻声,饶有兴趣地看他。 “以前不是一直嫌喝茶没味道?怎么今天想试试?” 易仲玉无辜地笑起来。 “你不是喜欢?我只是想知道,你一直喜欢的,究竟什么味道。” 这是话里有话。易仲玉人精似的,完全是个小狐狸。 “ici même.” 陈起虞老神在在念了句。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单手执盏,杯壁抵在唇边抿了几口,倒把主动挑事的小孩搞得一脸緋云。 一句很标准的法语,陈起虞念法语的嗓音似乎比平时更低沉醇厚。意思是就在这里。但却是相当正式的用法,几乎是书面语的程度。 易仲玉早些年去过马赛,当时虽然是和陈衍川一起,可那时陈起虞也在。陈起虞教过他们几句法语,这句话等同于英语里的“right here”,所以易仲玉稍有影响。 就在这里。我喜欢的,就在这里。 小孩埋头吃饭,一时之间倒是不敢再撩拨。可是低头偷笑,微弯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一顿饭毕,易仲玉主动提起了瑷榭儿的事情。昨日在商场的见闻固然感人至深,可这其中多少有一些存疑的部分。他将海伯以及那些老街坊透露的、关于火灾真相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陈起虞。 陈起虞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愈发深沉。 这表情让人多少有些不安,易仲玉小心探问, “小叔,你,你早就知道火灾的元凶其实就是——” “仲玉,”陈起虞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交汇,易仲玉其实很怕陈起虞会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我的确早就知道。” 易仲玉心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眼泪落地,终会结冰 “但是我知道的时间,并没有比你早多少。”陈起虞目光坦坦荡荡,易仲玉知道陈起虞不会是为小事而故意隐瞒或者拐弯抹角的人。陈起虞叹了口气,继续道,“十年前我还在北欧,怎么会知道国内发生这些?” 是了。关心则乱。 陈起虞一年多钱才返港,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又远在大洋彼岸,陈追骏有意按住消息不许走漏风声,即便是陈起虞,陈追骏的亲弟弟,也确实很难得知内幕。 他没有过多的承诺,但这简短的几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保证都更有力量。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支持。 易仲玉心中一定,随即又蹙起了眉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海伯对海露的保护,似乎……过于紧张了。而且,他对我追问火灾真相的反应,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恐惧,一种害怕更深层秘密被揭穿的恐惧。我早些时候调查过,海伯一生未结过婚,怎么会有一个海露这么大的孙女?我怀疑海露就是林教授的女儿,可是海露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而林教授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至少十二岁了。” 陈起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的直觉或许是对的。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隐情。在弄清楚之前,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位林教授。” 易仲玉心中微凛,陈起虞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猜到了林德祥与他的接触。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瑷榭儿的改建按部就班,不再如前世一般彻底沦为鬼城,而是一片欣欣向荣。重新开业之前,陈起虞陪着易仲玉去瑷榭儿视察。尽管商场还未正式开门,但改建之后,窗明几净的中庭。入驻率九成以上的新街,易仲玉甚至能想象的到,这里未来会是多么热闹。 两个人并肩沿着中庭主干道踱步,头顶的玻璃穹顶被保留,今日阳光正好。 二人在阳光下相视一笑。 陈起虞接了个电话,示意易仲玉自己有事需要回公司一趟,原想着问易仲玉要不要一起,他却摇了摇头。 “我还想再看看。” 易仲玉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瑷榭儿商场的改建上。他忍不住想这里第一次开业的时候是否也是类似的空前热闹,而他的父亲,是否这样满怀希冀地期待着商场的开业。此一刻仿佛时空重叠,父与子的心愿也有了交汇。 这座商场灯火可亲,而他的人生亦未来可期。 易仲玉在商场里待到黄昏降临。夕阳的余晖给喧闹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易仲玉正准备离开,手机便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略微迟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是易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是海伯。 易仲玉有些意外, “海伯?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易先生,明天……明天商场就开业了。” 海伯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爷孙俩,一直承蒙您的照顾。露露的那些画,也多亏了您……我……我想请您,务必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邀请来得突然,且语气中的那份盛情,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让易仲玉无法轻易拒绝。他略一沉吟,想到海露也许正在电话背后同样满怀期待,易仲玉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好的,海伯,您把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海伯在电话里千恩万谢,随后报出了一个极其拗口的地址。这地方在易仲玉听来极其陌生,他打开导航软件却发现竟然离瑷榭儿商场不算太远。 只不过一路过去实在算不上轻易,可以算得上跋山涉水,上坡下坡好几次,最终目的地停在一片鱼龙混杂、楼宇紧密相连的“握手楼”深处。 握手楼,顾名思义楼与楼之间距离非常近,伸出手努努力的话说不定可以拿到对面人家窗台上的酱油。两栋楼之间留下的通道也非常狭窄,通常只能通过半个人,言下之意,就是得侧过身才能过去。 易仲玉原本以为海伯的家会是这逼仄狭窄的格子屋中的某一间,然而竟然不是。他循着楼号找过去,发现那地址隐匿在其中一栋楼侧面,一段向下的、阴暗潮湿的台阶尽头,一扇低矮的门后——那是一个一半埋在地下的半地下室。 门在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形同虚设,不过是一卷勉强可以遮风的草席。易仲玉掀开“那扇门”走进去,一股木质纤维燃烧过后残留的细颗粒物气味扑面而来,呛的人有些难受。 这里面,是一条较深的长廊,也正是因为这条通道,一定程度上阻隔了一部分的冷空气。 然而这一路上堆积了不少杂物。靠在两侧墙面下缘的满满的都是纸壳等废品,有些已经受潮,边缘被不知名的液体因湿了一大片。这些不像是用来卖废品的,联合那股灰烬的味道倒像是用来燃烧取暖的。上方一人高的位置是盘旋交错的电线,一捆一捆的,像是整栋楼的电线都汇聚在此,但已经很乱了,乱到无论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 越往里走,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老旧物件气息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再往里,一扇漆绿的破旧木门,相对的是另一扇木门。原本应该有玻璃挡风的位置已经被几张泛黄破损的报纸所取代,这两木门仿佛随时都会腐朽崩塌,看样子,年龄可能比易仲玉都大。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里面味道很重,复杂到让人辨析不出来气味的组成。 这里空间逼仄,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海露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依然灵动,再看见易仲玉已经不再笑的羞赧,逐渐变得大方。一旁海伯搓着手,脸上堆着有些局促和过度热情的笑容,招呼易仲玉坐下。 第25章 来之前,易仲玉悉心准备了一番。关于上次说好的海露的那批画,他联系了几家私立小学,那些画将被用于装潢幼儿园和低年级教室的墙面。有几处已经施工完毕,易仲玉特意带来那些画作和孩子们一起的照片拿给海伯看。这些画被很好的安置在明亮的教室后面,海伯抚摸着这些照片,竟然老泪纵横。 海伯连声道谢,却也泣不成声。 易仲玉又心软,连声安慰。 海伯叹了几口气,颤抖的双唇上下碰了又碰,艰难地吐露, “你,你还是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易仲玉很奇怪,什么来不及了?他大费周章进来这里还没多久,怎么就要他离开,而且海伯一副非常急切的样子,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腿上还未动作,几乎只是刹那之间,不过一分钟而已,海伯脸色突然变了。紧接着,那道长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电线短路的噼啪声。 几乎是同时,“轰”的一声闷响,外加一股巨大冲力的热浪,从两扇相对的木门里同时冲涌进室内!易仲玉站在两扇门,霎时间被这两股对冲的热浪掀翻在地!一旁火舌瞬间吞没整条长廊,另一旁火势同样不小,可以看出是一个天井。火势从下面盘延而上,仿佛来自地狱。 橘红色的火光猛地映亮了整个地下室,伴随而来的是可燃物非充分燃烧掀起的滚滚黑烟,很快侵占了室内残存的空间。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刚刚还在流泪的海伯突然仰天大笑,苍老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奋力燃烧殆尽。趁着火势还小,他连连后退道天井前的那道门门前。 他望向易仲玉, “对不起了,姓易的,谁让你也是陈家的人。今天,你不能走,你一定不能走!!” 生死之间,易仲玉努力让自己平静。好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生死抉择,为了保障三个人的安全,他不得不先让海伯平息下来。尽管他不知道海伯为何要这样,但至少他猜测一定是海伯放的火。 他伸手安抚。 “海伯!你先冷静!离火源远一点!你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出去再谈。至少……至少你要想一下露露!她是你的孙女啊!” 海露坐在一旁的轮椅里,俨然已经被眼前的火势吓哭了。她张着嘴,因为疾病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的哭泣。海露的眼泪不收自控,很快便哭到缺氧,一张脸已经涨红,嘴唇却已经发白。 “小露……”海伯望向海露,然而最终却无动于衷,也许这最后一声就是一个道别。他身体后仰,撞翻早已空心的木门,完全浸没在火海里,被火舌彻底吞没,跌进天井的深渊。 就是这一瞬间,易仲玉好像听到了海露的一声尖叫。 火势越来越大了。易仲玉和海露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火焰很快就要烧到室内。那条长廊是唯一的出口,尽管一路过来可燃物太多,但只要跑得快,离开这条长廊那么生还的机会很大。 可是海露呢? 海露行动不便只能借助轮椅移动,那条出口联通了那么多的电线。海露的移动速度有限,如果这时候跑出去,即使有幸不会被火烧,也很有可能会触电。此时茫然出逃,绝无生还的可能。 小小的海露已经被火势吓傻。神情呆滞,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这像是ptsd的症状,她已经无法做出对外界任何的反应。 易仲玉咬牙提了一口气。他冲到海露身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瘦小的海露从轮椅上抱起,紧紧护在怀里。女孩儿轻的过分,易仲玉稍一盘算,两人冲出火海生还的可能性很高。烟越来越浓了,再留在这里即使不被烧死,也会因缺氧窒息而亡。他脱掉外套沾湿,盖住海露的口鼻,打算一口气冲进火舌喷涌的长廊。 这是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生的希望。 易仲玉闭了闭眼。浓烟熏得他眼睛酸痛,高热灼的他双眼很干。就是这一刻,他必须要走。长廊不过五米距离,进来时还未觉得,如今却漫长的好像永远也无法走完。终于,好像温度有所下降,眼前的橘黄也不再那么刺眼,出口近在眼前! 也偏偏是这最后一刻,就在他即将跨出那道门槛的最后一刻,“咔嚓”一声巨响,通道上方,一根燃烧的横梁带着千钧之力,猛地砸落下来,奔着易仲玉怀里的海露而去! 灼热和缺氧让易仲玉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得一片血红。他紧紧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海露,条件反射一般奋力转身调转方向,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护在身下,以自己的脊背作为最后的屏障,迎向那根掉落的剧烈燃烧着的横梁。 几十斤的木材加上重力加速度冲击了易仲玉的脊柱,火舌攀撵顷刻爬上了易仲玉的后背。 这一次,比前世那次重卡碾过身体还痛。绝望堪比肆虐的大火,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在一片爆裂声、呼啸声和灼热的气流中,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幻觉。 又是那道一身黑色的身影,死士一般闯进阎罗神殿要将他从判官手里夺回。 浓烟与火光扭曲了视线,易仲玉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觉到自己沉落在一个带着室外清冷空气和熟悉茶香的怀抱。 一个低沉到极致,却仿佛能穿透所有喧嚣、直接落在他心尖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抚平一切战栗的魔力。 “别怕。” 随后,仿佛有一颗微凉的水滴,落在了易仲玉的颊边。 是,陈起虞的眼泪吗? 他也会哭吗? 是,因为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轮回 火太大了。 火舌肆意攀援, 顷刻之间就将易仲玉吞噬殆尽。易仲玉想要逃离,然而眼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他只能全力向前,朝着唯一的出口奋力奔跑, 却还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这场大火。 窜天的火焰包裹着他,耳边尽是燃烧的噼啪声。 火焰遍缠全身。肌肤滚烫, 无法呼吸。任凭如何努力此刻也已经无济于事。 也许今天就要被烧死在这里。 但就是在这孤立无援之时,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大火被浇熄,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漫天水幕。密闭狭窄的通道变成了宽阔的大道。周遭场景也从室内变成室外。 可是水幕好像形成一道完全密闭的茧。易仲玉双眼被雨水模糊, 只能依稀辨别眼下阴天不见天日。他无法呼吸,也看不到来路。随后,一声汽笛尖叫着逼近,再之后,是几十吨重物碾压全身的剧痛。 这是一种未曾感觉过剧痛。来自于前世,前世的末日。那些被身体的保护机制刻意忽视过得疼痛忽然间悉数反馈回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骨头正在碎裂,五脏六腑都在炸开。 一种绝望吞没了他。是昔日躺在医院走廊荒凉等死的绝望,耳边人声嘈杂, 可是没有一言一句是为他。 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随后是两张模糊的脸。 一个年轻的男人怒斥:“你这没用的东西, 不配做我易有台的儿子。” 一个年轻的女人怨恨:“为什么不去夺回我们的家产?为何你如此懦弱?!” 是爸爸,是妈妈! 但。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刻意拱手让人,他不愿做这个缩头乌龟! 好不甘心。好悔!好恨! 为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手刃仇人?! 等梦境消散,一切化为浑身湿透的黏腻冷汗和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感。 易仲玉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 急促地喘息, 如同溺水的人,又或者像是缺水的鱼。他在梦的边缘挣扎,两只手凌空乱扑。 不远处, 陈起虞背对着病床正在倒水。闻声脚步凌乱。 他折返回病床前,太过于匆忙导致动作看起来有些慌乱。 陈起虞抓住易仲玉悬在空中乱舞的手。借力抚摸真实,易仲玉终于清醒。 醒时已是满脸湿凉。 见是陈起虞,他忍不住,再一次崩溃大哭。 窗外夜色沉沉、繁星满天,私立医院坐落城市边沿,因而窗框也像画框,框柱一副唯有零星灯火的港城夜景。 陈起虞坐在床头,将易仲玉揽进怀中,拇指擦过双颊,替他把满脸已经冰凉的眼泪擦干。此刻已经言语,他只需要安静聆听易仲玉心中的酸和哭。眼下他脱去了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上的温度足够温暖怀里的人。 此一时的相拥就好像一个单独的世界,将所有的不安、困苦,统统隔绝在外。 陈起虞似乎总有这种春风化雨的本事,能平息易仲玉一切的负面情绪消解。他无需多言,只等待易仲玉自己开口。 第26章 易仲玉像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短暂地哭到缺水,眼泪流尽,疲惫的泪腺已经无法再盛产酸咸的泪。火场过后,他的喉咙喑哑,却仍然想要倾诉。 睫毛上仍然悬垂着经营的泪珠,月光下只有奶白的壁灯照在头顶,使这一刻稍微增加了一些温馨。可是温馨并不恰当,噩梦过后,只有冰凉。 易仲玉抽噎不止,嘶哑着诉说。 “我梦见……我梦见好多。大火、大雨,那辆撞向我的卡车,还有……爸爸和妈妈。”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陈起虞不免瞳孔紧缩。他无法急于开口安慰,而是先拭去易仲玉额际、鬓角以及颈间沁出的冰冷汗水。他的动作轻柔,如同擦拭薄如蝉翼的琉璃,熟练得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存。 “只是噩梦,没事的。”陈起虞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探身,却没有松开易仲玉,只是去端起床头柜上一直温着的水杯,插好吸管,递到易仲玉唇边。 易仲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干涩灼痛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 陈起虞没有给他想要的回应。他当然固执地不认,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这场火,我差点死了。” 因为太过激动,易仲玉稍稍离开陈起虞的怀抱,可只是刚一动弹,背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肌肉被撕裂又带着灼烧感的痛楚,迫使他只能维持原状。陈起虞揽着他的肩膀,原来是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的伤痕。易仲玉动弹不得,心下哂笑,难怪自己刚才觉得陈起虞的照顾好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此刻动弹不得,怎么不是一只被钉在原地、脆弱易碎的琉璃杯盏。 火光闪回、滚烫的赤红遍布双眼,坠落的木棍、海露惊恐的眼神、还有……那个如同死士般不顾一切撕裂火幕冲入的黑色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合。 “你……”他发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单一音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陈起虞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梦境最后,那一点落在颊边、微凉如露珠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火场固然万分可怕,但易仲玉终于想起来至关重要的一个画面。 他鬼使神差地,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轻声问:“那时候……在火场里,我好像感觉到……你哭了吗?” 他问得迟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与惶恐。 陈起虞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易仲玉,只是将水杯缓缓放回原位。然后,在易仲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确定的凝视中,他极其小心地、完全避开了他包裹着厚重纱布的背部,俯身,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力度,将易仲玉轻轻地、却又不容挣脱地揽入了怀中。 好温暖,好安心。就这样取消了所有内心的惶急。易仲玉的脸颊完全埋入陈起虞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动脉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以及羊绒衫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茶香。这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噩梦的余悸中温柔地打捞。 “仲玉,”陈起虞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长河、浸透了疲惫与沙哑的质感,“差一点,这将是我第四次失去你” 易仲玉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僵硬,连背部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暂时麻痹、忘却。 陈起虞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继续低语,像是在陈述一个埋藏太久、已然锈蚀剥落、却依旧沉重的秘密:“第一次,我愚蠢地被所谓的家族责任和规则束缚,眼睁睁看着你溺毙在别墅的水池中。第二次,我终于救到你,然而五年之后还是让你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第三次,我拼尽全力,尽管晚了一步但至少能够救回你。我试图将你完全护在我的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以为那样就能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我早你一步离去。那次很奇怪,我的灵魂还没消散,陪伴了你一日,你竟然还是被人……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这一次,我再次遍尝辛苦,却没想到意外改变了进程。若没救回你,便是第四次。” 他的话语,如同数道惊雷,接连在易仲玉的心湖中炸开滔天巨浪,将他所有的认知和预设都冲击得七零八落。重生!竟然不止他一人!而且,是三次轮回!所以,那些他以为的“信息差”,那些陈起虞看似未卜先知的维护,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试探……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不是在和一个单纯的“今生”的陈起虞周旋,而是在和一个承载了三次痛苦记忆的灵魂博弈! “按理说,重来这么多次,看过那么多生死反复,以及……最后一次的你,终于看见我的那些信笺,我本不该再有遗憾,不该再有任何放不下的执念。”陈起虞的下巴轻轻蹭着易仲玉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易仲玉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与困惑,“规则、得失、甚至这海嶐集团的权柄,在我眼里都已褪色。可是……唯独看着你,每一次,每一次重新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放心不下。” 这声“放心不下”,裹挟着三次轮回爱而不得、得而复失的巨大重量,沉甸甸地砸在易仲玉心上,将他重生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筑起的心防、那些关于利用、复仇和身份秘密的算计,瞬间击得粉碎。一股汹涌的、酸涩的热流冲上他的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也许吧。也许就是这种放心不下,让我有了这第四次机会。我本不想接近你,因为我真的害怕,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提前迎来我不愿承受的结局,再让你遭受莫大的痛苦。可是我忍不住,你知道的,我忍不住放任你——直到你这小家伙,竟然主动跑过来。看你的态度我就猜到,是不是你也重生了。” 喉咙微酸。真相竟然比想象中更加缱绻动人。易仲玉喉头滚动,接着陈起虞的话自行开口, “是的,我也重生了。尽管我只有一世的记忆,就是我们灵魂短暂相交的那一世。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可惜,明明我们终于心意相通,却没有一刻能够相爱。所以,我们在这个时空里一起重生?” 这一刻,易仲玉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棋局,不再去权衡利弊得失,只是顺从着内心最原始、最真实的冲动,微微仰起头,湿润的眼睫颤抖着,望向陈起虞。 他的疑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因为上苍得到眷顾,错过的真爱在这一刻终于重逢。 易仲玉哭着笑出来,用嘴唇去寻找那双总是紧抿着的、此刻却泄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另一双薄唇。 这是一个混杂着泪水咸涩的吻。开始时只是唇瓣间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劫后余生的确认与试探,仿佛两只受伤的野兽在互相舔舐伤口。随即,便是压抑了太久、积蓄了三世的情感如休眠的火山骤然喷薄,炽热的岩浆奔涌而出,将所有的理智与克制焚烧殆尽。 陈起虞的回应热烈而迅猛,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小心。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易仲玉的后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加深这个吻,唇舌缱绻交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与气息;另一只手则始终谨慎地、保护性地环在他的腰侧和臂膀,避免任何可能挤压到他背部伤处的力量。 在这个漫长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又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的亲吻中,前世的阴霾、误解,今生的试探、挣扎,都在这唇齿间毫无保留的交融中融化、流逝。 他们像两个在无边荒漠中孤独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彼此这片唯一的、生命的绿洲,除了紧紧拥抱、确认对方的存在,再无他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因为缺氧而轻轻呜咽,陈起虞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唇,但额头仍与他相抵,呼吸交融,炙热而急促。昏暗的光线下,易仲玉能看到陈起虞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翻涌着从未示人的、深沉如海的情感,那里面有关切,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历经轮回也无法消磨的深刻爱恋。 易仲玉忽然笑起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前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沉默。我早就知道你的好,知道你每天都来看我,陪我看海,陪我吹海风。虽然我身体不能动,可是我是有意识的——”所以才会感动。在沉默的十年里将前半生的每一帧都洗洗回味,从每一处细枝末节里探寻隐藏在深处的爱意。 “谢谢你告诉我。”陈起虞轻笑一声,有一种顿悟之后的恍然,“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的固执都太深,所以才能同时重生。为了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还有,要说完所有未竟的爱。” 第27章 这是陈起虞第一次谈爱。他是年长的人,但年龄差距的沟壑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易仲玉曾经以为陈起虞的人生成功太多,从他有记忆开始,陈起虞已经完全是一副成熟的成年人模样。他所知道的一切在陈起虞面前都是太稚嫩的把戏,陈起虞走过的路太多,他已经无法和陈起虞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对等的攀谈。但是今天,他终于意识到,在爱这个字眼上,陈起虞和他一样。 陈起虞和他一样,从第一笔落笔,开始描摹。 易仲玉完全忽视了一身的伤痛。吻毕过后需要紧紧的拥抱填补戒断反应的空白。他感到周身前所未有的轻快,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不是每一处都有光亮,但此刻身为主角,他与陈起虞都被追着最幸福的光。 表情鲜少的人此刻也会流露出微笑, “疼吗?”陈起虞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易仲玉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哑得厉害。 易仲玉摇了摇头,随即又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吻后的糯软:“背……还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灵被填满后的酸胀与安宁。 陈起虞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身侧,却又不会压到伤口。两人一时无话,病房内只剩下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海伯他……”易仲玉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纵火。他照顾了海露那么多年……” 这是他醒来后,一直盘亘在心头的疑团。那个在火海中毅然选择与秘密同归于尽的老人,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痛苦的片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着易仲玉额前的碎发。 “第二次轮回时,我查到了更多。”陈起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海伯,其实是方静嫦的远房表叔,也是当年瑷榭儿商场建设时的电工之一。” 易仲玉猛地抬眼,眼中充满了震惊。 “十年前那场火灾,最初的电路问题,他参与其中,是受方静嫦指使,目的是为了伪造事故,骗取高额保险金,并趁机赶走一批不肯合作的商户。但他们没料到火势会失控,更没料到,林德祥教授的女儿当时会在商场里。” 易仲玉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海露真的是林教授的女儿?” “不是。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你要知道贪念一旦占据上风,人性就很难再重新掌权。这件事起因是因为一个贪字,后续的一切都是失控的产物。林教授的女儿当时已经葬身火海了。不过,大哥他知道林德祥不会善罢甘休,也会日后有一日会真的重查真相。所以他让海伯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童——也就是海露。并且,海露的腿和耳朵,都是人为造成的,并非天生。” “什么?这不会太残忍了吗?林教授的女儿无辜,可是海露,她是一个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人啊?凭什么遭此不幸!”易仲玉震惊到无以复加!人性,竟残忍至此! 陈起虞顿了顿,继续道, “整件事,海伯心知肚明。他知道海露无辜,所以内心深受谴责,出于赎罪的心理,对海露他也算悉心照顾。这些年,他活在巨大的愧疚和恐惧中。然而方静嫦和陈追骏则一直用这件事威胁他,让他成为他们在瑷榭儿的眼线,防止那边真的都有人也在追查真相。” “这一次,你开始调查火灾真相,林教授也重新出现。海伯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同时,他也不想林德祥真的误以为海露是他的女儿,因此放弃追查。并且,他害怕真相揭露后,海露会恨他,更害怕方静嫦他们会对他和海露不利。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与所有的证据,以及他内心的罪孽,同归于尽。或者,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永远守住海露身世的秘密,让她能以‘海露’的身份,结束这段短暂也悲惨的人生。” 原来如此。一场大火,背后交织着贪婪、赎罪、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守护。易仲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沉的悲哀。海伯是可恨的,却也是可怜的。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指向了陈追骏和方静嫦夫妇的贪婪与狠毒。 “那海露现在……”易仲玉担忧地问。 “她没事。还好有你,她只受了点轻伤。我已让人安置好了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林教授,之前我告诉过你不要告诉林教授相关的事,因为我怕对他来讲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陈起虞的声音很稳,“海露的身份,对林教授来讲,太残忍。” 确实。真正的露露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看似相关的人其实是一个无关的替身。这对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来讲,又会是多么大的打击呢。 易仲玉叹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背后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份心安而减轻了不少。陈起虞就这样抱着他,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直到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黎明之光。 … 次日中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易仲玉的精神好了许多,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小口吃着陈起虞亲手削好、并切成小块的苹果。 陈起虞今日不在,一早被工作叫回集团。 临别前,二人交换了一个缱绻的吻。 于易仲玉来讲,这是真真正正的初恋,因而吻毕还带着一丝羞赧。 陈起虞在人颊侧吻了有吻,捋了捋易仲玉的额发,应声上午会尽快忙完工作,晚些时候就来看他。 窗外阳光正媚,私立医院的选址十分适合静养,高级的医疗设备也能很好的保障病人的恢复。私密性很高,不会有太多过来叨扰的人。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里能被允许进来打扰的人,屈指可数。不过,失火事大,当时就上了社会新闻。今非昔比,陈家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可以自已控制舆论,对社会新闻来讲,群众有着极高的知情权。 易仲玉重伤的事情瞒不住。陈家要来派人探望也是情理之中,至少要走个过场,带着大大小小的媒体演一演舐犊情深的戏码。 然而先敲门的只有陈诗晴一人。也是,整个陈家只有陈诗晴一个人学会了敲门。小姑娘提着一只精致的果篮,胆小的小猫似的,先探了个脑袋,看到病房只有易仲玉一人才放心的溜进来。 也算时过境迁,她到底是陈家的人,即使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妹,但多少也觉察得到易仲玉最近和陈家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从易仲玉一连好久都不回陈家住就能知道。 但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谊还在。 小姑娘站在床头,紧张的攥着衣角。 “仲玉哥,你,你感觉好些了吗?”陈诗晴的声音不大,她将果篮放在一旁,目光躲闪,小心翼翼的往易仲玉身上一下一下得到探过去,想要关心却又怕惹人生厌。 易仲玉无端想起陈衍川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陈家做的那些脏事人人有份,可是陈诗晴,她又能知道什么呢?她是整个陈家最边缘的边缘人,只因为是女孩就被打上联姻商品的标签。有时,他倒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易仲玉指指床边的椅子,“坐吧?怎么跟我这么见外了?不然是等着我亲自去拉椅子过来吗?我还是伤号呢,bb猪还是饶了我吧。”bb猪是易仲玉小时候给陈诗晴起的外号,陈诗晴小时候就生的珠圆玉润,小猪似的。 一听到这个称呼,女孩子再也忍不住,坐下就开始趴在床头哭。边哭边号, “仲玉哥,我以为你连我也不要了——” 上一辈的恩怨一码归一码,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易仲玉不是真的二十岁,他当然不可能随意迁怒。再说女孩子哭的这么可怜,他也于心不忍呢。 小伤号艰难的从床头抽了张纸抽,拉扯的后背又隐隐作痛。好不容易塞人怀里,一看陈诗晴已经哭的直抽抽。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仲玉哥,我从电视上看到你被小叔抱出来,浑身上下全部都被烧焦。我真的吓死了!那天——其实是前天,小叔抱着你逃出来,表情阴鸷吓人,我真的、我真的以为——”好容易止了哭声,说到这又忍不住掉眼泪,哽咽着诉说着陈起虞那天的紧张。 “我从见过想来冷静自持的小叔那个样子。我听说后就从学校跑出来去了现场!小叔一句话都不讲,一眼不错的盯住你,好像……生怕你停止呼吸。他好担心你的。” 第28章 这种话总要第三人来讲才觉得熨帖。尽管前一天晚上二人已经互诉心事,可听到陈诗晴讲述那天,他竟然还是有一瞬间的心跳停止。 那滴泪,沉的可怕。 那滴泪,也许真实存在。 陈诗晴不是傻子,见易仲玉如此反应,便知道有些事心照不宣。她不再赘述那天的情节,只是点点头,打开果篮开始剥一个硕大的橘子。 “哎,我知道的。其实小叔人很好的嘛,我觉得小叔是我们家最帅的人、最好的人。当然啦,是除你之外的。仲玉哥也很好靓,不过是和小叔不一样的靓。” 女孩子把剥好的橘子分一半塞到易仲玉手里,自己尝了一瓣。发觉味道不错便又分了四分之一过去。 她心思单纯,言词之间也能听得出来,陈诗晴是陈家唯一一个真心把易仲玉当成陈家一份子的人。 易仲玉笑了笑,把橘子塞进小姑娘手里,看得出来陈诗晴蛮喜欢吃。果篮里那些水果精致名贵,显然也都是陈诗晴爱吃的。 他状似无意扯开话题,其实是不愿意在陈家其他的人面前过多讨论他和陈起虞的关系。 “好了你,人也见到了,知道我没事。怎么,又从学校里偷跑出来的?” 陈诗晴念得学校管得很严,平时是不允许随便出校的。那天火场估计事出有因,不知道今天这小妮子又找了什么理由。 逃学对于学生来讲果然还是太离经叛道了一点,陈诗晴很不好意思,捏了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囫囵地开口, “今天是午休啦。我说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所以申请了出来吃午饭。不过时间很赶,其实还没吃。” 易仲玉被陈诗晴逗笑, “那怎么,正好一会请你吃病号?” 陈诗晴慌忙摆手。 “不了不了!我同学……我同学陪我来的,一会我们回去再吃就好啦。” 易仲玉往门口望过去,果然角落里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侧脸看起来很是帅气,不输当红偶像。 易仲玉一下猜到是谁。 “那个体育生?” 陈诗晴脸颊迅速染上一朵红云,轻轻嗯了一声。原来少女心事不是有去无回的暗恋。易仲玉刚要感慨少年人心事纯真甜蜜,陈诗晴却很快的轻叹了一声, “不过年后他就要走啦。他入选省队了,年后就要去内地开始训练。我们以后,没机会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惆怅和认命,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病房门那道玻璃。 旋即,女孩子的阴郁一扫而空,故作轻松道, “所以啊,在他去训练之前,他答应暂时做我的男朋友——” 好像偷来一刻温馨,转瞬即逝的幸福也令人振奋。有时候易仲玉的确佩服陈诗晴乐观的性格,有一日算一日,爱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也会方能体味到最大的幸福。 易仲玉指了指桌上的果篮。 “好啦,算我送你个恋爱礼物。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多拿点——就当我借花送佛。” 陈诗晴倒是不客气,真的打开果篮尽挑贵的拿,揣满了卫衣的兜兜。然后同易仲玉告别。 临行前,她却忽然折返。 神色为难。 “仲玉哥,我有些话想告诉你。其实这是我今天来的真正的目的。” “你务必小心我大哥。我无意间看到他最近和几个海外账户来往密切,似乎在筹谋什么。对瑷榭儿更是格外‘上心’。我真的怀疑,他想抢功!” 易仲玉瞳孔微缩。 能让亲妹如此形容,陈衍川只怕做了更多过分的事。 然而,话音未落,病房门却被未经敲响地推开,陈衍川捧着一大束张扬刺目的红色郁金香,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刚刚陈诗晴声音不小,不知道是否被陈衍川听了去。 “你怎么在这?”陈衍川仿佛才看到陈诗晴,他向来对两个弟妹不甚上心,多年来十分注重自己的长兄威严。对陈礼琛有时还要动手,对这个相貌平平的妹妹更是视若无睹。 陈诗晴噤若寒蝉。她当真很怕陈衍川。 易仲玉在旁开口。 “诗晴来看我。怎么,你做哥哥的,是不是要送她一程?” 陈衍川皱眉,对这个妹妹他只有嫌弃,从无关心。当然一口回拒。 “不必了吧,这么大的人打车就好了。是不是缺钱?等会叫秘书给你打五万。”语气委实称不上好,甚至有一些过分,对亲妹竟然弃如敝履。 然而陈诗晴一听却如蒙大赦。 “没事,我同学也来了,有人陪我一起。仲玉哥,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我。”陈诗晴抬腿就要跑,看到陈衍川手中自已张扬的红色花束,却鼓起勇气继续道, “大哥,仲玉哥受的伤好重,你,你小心点啊!!!”说完一溜烟跑走。生怕被扣下一样。 易仲玉还有点担心,往门口望了望,看见那男孩子护着陈诗晴离开,才算放心。他看到了,刚才那男生一直偷偷往门里看,看到陈诗晴被陈衍川压迫的不敢抬头,表情狰狞到五官变形,差一点就要夺门而进。 小情侣,实在有点意思。 陈衍川大概是没见过陈诗晴这个样子,骂了好几声不懂事。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性子越野了?一点没个女孩子样!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体育生带坏了!哼,还好我妈有先见之明,给那小子弄走。” 这种棒打鸳鸯的行为竟然被这样宣之于口,且全无悔过之意。这家人,果然一个赛一个的不正常。 易仲玉心里冷笑。 他还得看着陈衍川表演。 这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进修了什么表演课程。变脸跟翻书似的。几个月之前被陈起虞打了一顿仍不知悔改,变着法的接进易仲玉。 目的性太强,易仲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行为如此反常,一半是迫于陈追骏的压力,一半就是陈衍川自己真的有求于人。说来说去无非利益两个字。再说白了,不就是钱么。 累的这些人套上一层又一层的画皮。 没完没了的唱戏。 易仲玉抱着手看人搭台演出。 陈衍川还真演的卖力,目光立刻黏在了易仲玉身上,深情哀婉凄绝,可惜终究不是体验派,演不出真爱三分动人。 陈衍川在那里扯着嗓子哀嚎, “仲玉!听说你受伤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他径直走到床边,将半空的果篮随手挤到角落,把那一大束与他气质并不相符的大红色花束略显粗鲁地放在床头柜上,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目光灼灼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眼神看着易仲玉, “怎么样?背上还疼得厉害吗?我认识一个很好的骨科专家……” 他的关切显得过于热情和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易仲玉视为所有物的占有欲。显然事至如今,陈衍川还没意识到易仲玉已经不再是他的附庸,更不是他的所有物。这几年费费尽心机的讨好似乎是让他有些过于飘飘然,纨绔子弟圈子里那些少爷的讨好也让他以为世界上很多人并非独立的个体,而只是一件物品,或者明码标价的商品,动动手指就能拥有。 易仲玉心中冷笑,脸上似笑非笑, “不好意思,我只是烧伤,没有伤及筋骨。” 连烧伤和骨伤都分不清楚,陈衍川哪里是真心来看望他?不过是趁火打劫。一方面,易仲玉因“英勇救人”而在集团内外声望骤升,又得了陈起虞如此显而易见的全力维护,舆论都在帮助易仲玉。陈衍川想借此机会拉拢,无非将他视为一个可以争取的、极具价值的“战利品”和筹码,以期在接下来海嶐的权力洗牌中,坐收渔翁之利。 海嶐集团的董事们个个都是修炼成精的人物,对陈衍川这个能力与野心不太匹配、行事又略显急躁的“太子爷”并不十足放心。毕竟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即便是他父亲陈追骏想从中斡旋、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在众目睽睽下,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发力机会。 陈衍川太需要一个“枪手”,替他做事,替他打好名声,替他拉拢势力。 现在南淙不在,最好的人选就是易仲玉。 易仲玉在海嶐的权利中心层,即使外姓人在边缘,但只要有实力,又有什么关系? 陈衍川可以不在意过程有几多龌龊,只要结果达成目的就好。 第29章 他仿佛完全听不出易仲玉语气中的冷淡与讽刺,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故作熟稔的亲密姿态,他抬手想抚摸易仲玉的脸颊,不过被人轻巧地躲过。 无所谓。陈衍川摊手,笑道:“你呀,就是太拼了。不过这次真是做得漂亮!现在外面都在夸我们海嶐有情有义!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不用担心,尤其是瑷榭儿商场,开业在即,所有筹备工作我都亲自帮你盯着呢,保证出不了差错。” 陈衍川顿了顿,脸上堆起更深的、带着算计的笑容,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开业剪彩仪式就这几日,你这背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还是别折腾了。以我跟你的关系,就由我可以代你上去。毕竟这份功劳和风头,总不能白白浪费,总得有人代表我们陈家去站在那个最耀眼的位置上,接受媒体的聚焦,你说是不是?” 他刻意强调了“代表陈家”几个字,眼神里闪烁着对权力和曝光度的渴望。 曝光,是重中之重。只要大媒体拍下一张陈衍川剪彩瑷榭儿商场重新开业的照片,再任由媒体水军大肆撰文,唯利是图的媒体还是有的,真真假假的新闻一出,届时人人都会知道海嶐集团的太子爷“陈衍川”本事过人。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这回事一箭双雕。不仅可以顺势揽过瑷榭儿成功改建并即将盛大开业这份最瞩目的功劳,借此大幅提升自己在集团内外的形象和影响力,还可以压过一直低调行事的陈起虞。 易仲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与凌厉。他想开口,清晰地拒绝这份“好意”,门口一阵响动。 “哦?衍川来了?来了多久了?” 陈起虞站在病房门口,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眼含笑意却莫名给这个房间中同样姓陈的那个人一种极强的压力。 第24章 好戏 陈衍川浑身僵硬。对陈起虞的畏惧显然已经深入骨髓, 更何况上次挨了一顿揍……身上的伤即使好了七七八八但也如今一见到本人,又觉得隐隐作痛。尤其是后背,居然在一层层的衣物之下还是火辣辣的。 陈衍川下意识挺直身体, 离开了易仲玉的病床范围。 耗子看见猫么,也这样。这是一种长期处于威压之下形成的本能反应。 “小……小叔。”陈衍川迅速调整表情, 扯出一个略显干巴巴的笑容, “我刚到不久,来看看仲玉, 他这次真是受了大罪了。” 陈起虞迈步走进来,步伐沉稳,没有理会陈衍川的解释,径直走到易仲玉床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将他滑落些许的被子仔细掖好,动作熟稔而温柔,与刚才门口那带来压迫感的身影判若两人。 “医生说了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陈起虞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他这才抬眼, 重新看向陈衍川,目光深邃,“你的关心,仲玉心领了。至于瑷榭儿的开业事宜……” 他微微停顿, 视线扫过床头那束刺目的红色花束, 最后落回陈衍川强作镇定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 “该是谁的位置, 就是谁的位置。那个位置即使空着,也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三言两语,但字字珠玑。 他直接用了“越俎代庖”这个词,没有丝毫委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陈衍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小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仲玉的身体,也是为了集团的形象考虑……”陈衍川试图辩解,然而言辞苍白实在没什么力度,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原因归成结果,结果又绕回来原因。 陈衍川额角青筋细微跳动。没办法,看见陈起虞就打怵,比怕他老子更甚。 “集团的形象,不需要靠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来维护。”陈起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冰碴,“做好你分内的事,比什么都强。衍川,有些心思,动多了,容易伤到自己。”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警告。陈衍川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不敢再看陈起虞的眼睛,那股冰冷的审视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里所有不堪的算计。 易仲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人“对峙”。他最近是爱上看戏了来着,只是可惜陈衍川显然技不如人,实在撑不起什么气场。总得有人推波助澜才能稍微支棱一下。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样子,真是怎么扶都没用。 扶不起啊扶不起。 易仲玉拽了拽陈起虞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易仲玉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纯良微笑。 实则是眼睛一抬,又动了歪心思。 戏看多了,自己也得演一演。 跟陈起虞唱一出双簧,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易仲玉垂下眼,瞬间收敛起来周身一切的锋芒,变成一只软弱的白兔。他咳了两下,显示自己的“柔弱”。 “小叔,我明白衍川的意思,他……他毕竟也是为了我好。”易仲玉低垂着眼,额上的刘海也垂落下来,半张脸都被阴影盖住,仿佛回到了最开始那副软弱、任人拿捏的形象。 “我这副样子,恐怕确实无力支撑开业典礼这么大的事情。再说,我这形象若被媒体拍到也不上镜,也不符合能够代表海嶐的资格。衍川才是海嶐未来的接班人,既然衍川想去那就让他去吧。只是……”易仲玉目光转而投向床尾的陈衍川,“要麻烦你跑一趟,我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易仲玉如此示好,陈衍川一听心里又得劲了。洋洋得意的从床尾挤到床前,双手握住易仲玉的右手用力攥紧,又要演一副情真意切的戏码。 “仲玉,你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不负众望。”言毕又看向陈起虞,这次倒不像老鼠见了猫那样卑微,反而能挺直了腰杆。 那语气就像是再说,你再照顾易仲玉又怎么样?易仲玉亲自点了头,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 像是易仲玉给他撑腰了一样,很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 “好。既然如此,那到时候你可穿的正式一些,别让媒体拍到一些不该拍的。” 陈衍川压根听不懂陈起虞的弦外之音,倒不如说已经被胜利在望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听进去陈起虞最后的陈词。 目的达成。他也就懒得再在这病房里边多废话周旋,一溜烟的跑了。走时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纨绔子弟模样。 陈起虞没有立刻再评价,只是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让微凉的风吹散病房内残留的、属于陈衍川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他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拿过桌边的消毒湿巾,抽出好几张来,仔仔细细地把易仲玉刚刚被陈衍川握过的手擦了一遍。 连指缝里都没有放过。 易仲玉忍不住发笑。 “至于么?” 陈起虞认真点头。 “至于。他太脏,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这样的人浑身没有一个地方干净。” 原先以为陈起虞高岭冰山,不苟言笑惯了,为人处世都淡然处之。不想原来也有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时候。易仲玉任由人替他擦手,看着陈起虞认真的模样轻笑。 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松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怎么?心情不错?”陈起虞把脏了的湿巾丢掉,走回床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温和。 易仲玉摇了摇头,“还行。” “看起来是的确还行,还有心思耍别人。” “那当然。今天拒绝他只有我们两个人看得到,但要是开业那天,所有媒体都在,”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那么多观众,他不就可以好好发挥了?” 陈起虞也笑,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这一次,易仲玉没有躲闪。 “好了,那就等那一天,你的粉墨登场了。” —————— 冬日的下午阳光格外刺眼。 陈衍川开着跑车在私立医院附近招摇,大概是心情好连带着有机会炫耀他这辆新提的限量版保时捷。车型号是复古款,至少已经停产十年,然而转手的人只说了一句将来升值空间很高加上全球限量只有五台,于是就让这冤大头掏了腰包。 陈起虞从病房出来,下楼之后没走几步就找到了人。 敞篷车好沟通,连车门都不用开。 “衍川。” 车开的很慢,陈起虞步速便能追上。 听见陈起虞的声音,陈衍川手一顿,车也溜出去几米,随后又慌乱的拉了手刹,导致跑车一阵轰鸣之后再路中间熄了火。自诩十年老司机还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又是在陈起虞面前,陈衍川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第30章 陈衍川干脆下了车,车门一摔,靠在车头,目光审视怀疑。 “有事啊?” 四下里空旷无人,陈衍川的礼貌随之离家出走。 陈起虞并不计较,从车尾慢慢走到陈衍川身前。他没穿西装外套,但袖口被整齐的挽上去,肌肉饱满,透露出比真实年龄年轻很多的精壮。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我不管今天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父亲授意,”陈起虞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字字刺骨,“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去想着敛不义之财。” 陈衍川心头一凛,强撑着反驳:“小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关心……” 不等人说完,陈起虞已经打断,“如果你听不懂,就把我今天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你父亲,我想,大哥应该会比你明白。”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距离没有拉近多少,但那迫人的气势却让陈衍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海嶐的历史,”陈起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违逆的威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还有大哥,不要再一错再错。”他微微眯起眼,眼神里的深沉讳莫如深。 陈衍川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陈起虞绝对的气势碾压下,他那点城府和野心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好自为之。送给你,也送给海嶐。”陈起虞长叹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住院楼。陈衍川一人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攥拳,随后又缓缓松开,最终化为一片阴沉的冷笑。 —————— 是夜,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易仲玉靠在摇起的床上,看着陈起虞拿出一个u盘,接在病房里的电视上。电视打开,里边只有一条影片,立刻开始播放。 比起现代的视频作品,这条影片显然画质很差,带着年代久远的模糊边框,应该是对焦的问题。色彩也有些失真。画面晃动了几下,背景音有一男一女小声交流准备好了没有,随后两个人便坐在了镜头前。 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夫妻,笑容是如此灿烂温暖。男人穿着略显过时的衬衫,气质儒雅,长相却英俊如明星,正是易仲玉从未有机会见过的父亲——易有台。他身旁坐着一位容貌秀美、眼神温柔的年轻女子,腹部微微隆起,那是易仲玉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黄嘉龄。 画面右下角标注着时间:2002年12月24日。 “bb,你好!我是爹地,我旁边这位美女就是你的妈咪啦——好开心可以和你一起度过2002年的平安夜,虽然你还妈咪的肚子里,不过没关系,等你长大我们一家人再来一起看这条片,一定也会好温馨是不是?”易有台笑声爽朗。揽住身边的黄嘉龄,两人不时温馨对视,流露出一种小夫妻之间,新生命即将出生的甜蜜。 仅仅是开场白的第一句话,就让易仲玉酸了眼眶。谁知道只是这一句竟然一语成谶。易仲玉很清楚的记得这些时间节点,再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易有台就会因车祸“意外”身故,而黄嘉龄早产之后也会抑郁而终。 这条片,是这对夫妻留在世界上的,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前的,最后一条影片。 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坐在一起回顾二十年前的温馨,一切都只是,幻想。 易仲玉抹去眼角的泪水,继续看。 画面里,易有台拿着一个拨浪鼓,对着镜头笨拙又认真地摇晃着,不时看着黄嘉龄,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期待。 黄嘉龄则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憧憬:“bb,你要乖乖的,快点长大,爸爸妈妈好期待你出来。到时候我们带你去公园玩,教你读书写字……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爸爸妈妈都会永远爱你。” “对呀,”易有台笑的眉眼弯弯,“我们的宝贝,不论你今生决定以后要做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我们的宝贝,爸爸妈妈希望你来世上一遭,只有快乐,没有烦恼!” “merry chrismas~”夫妻两个从背后拿出两个烟花筒,拉下拉环,彩带漫天飞舞。 录像带不长,大概也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长,在飞舞飘落的彩带中定格,两夫妻相视而笑,画面温暖又欢心。记这条片里夫妻俩对着镜头,谈论着对未来孩子的期许,规划着简单却幸福的生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凡温暖的叮咛和毫无保留的爱。 易仲玉怔怔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刻进灵魂深处。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习惯了独自背负仇恨前行,可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两张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脸庞,鼻腔无法控制地涌上强烈的酸涩感,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脸颊。 陈起虞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张柔软的手帕。 病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易仲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忍不住,抱住身边的陈起虞。 “昨日听到你说梦到爸爸妈妈,所以我去找了这条片。”陈起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这盘录像带早些时候已经被烧毁了,我花了很长时间、尝试了很多次都一直无法修复,但是很奇妙,今天上午技术组突然发来消息说成功寻回了录像带里的内容,我想,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在天有灵,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和你最后见一次面,说一次话。” 陈起虞的话语温柔且肯定,“你要知道,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很温暖的人。他们若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都绝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他们绝对不会怪你,只会心疼他们的宝贝受到这么多的辛苦。”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易仲玉心中那道紧闭的、名为“孤独”与“负罪”的闸门。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重生复仇,是为了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是为了偿还那份血债。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父母对他唯一的期望,或许仅仅是他能平安、快乐地活着。 他猛地转过身,不顾背部的疼痛,用力扑进陈起虞的怀里,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肩膀因哽咽而微微颤抖。 陈起虞先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收拢手臂,将他紧紧圈住,大手在他因哭泣而轻颤的背脊上方轻轻拍抚,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不全是……为了他们……”易仲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这一次……更多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也要……抓住我真正想要的……” 他真正想要的,此刻就在这个怀抱里。 陈起虞没有问他想抓住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低沉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那一晚,易仲玉在陈起虞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很长很甜的梦,梦里没有大火,没有冰冷的雨水,只有阳光明媚的草坪,易有台和黄嘉龄微笑着看着他,而陈起虞就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家三口,不,或许是四口,其乐融融。 ———— 七日后,瑷榭儿商场内外,旌旗招展,花篮簇拥,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喜庆的气息。巨大的红色横幅如同瀑布般从焕然一新的商场外立面上垂落,上面赫然写着“瑷榭儿商场涅槃重生盛大开业典礼”。媒体区的记者们早已严阵以待,长枪短炮架设得密密麻麻。 陈衍川早早到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各自忙碌,一切井然有序,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有机会亲自对开业流程指手画脚,甚至当有人询问一些细节敲定时,他也拿捏不准,只能跟人家说,“你看着办吧。” 负责人一头雾水的走了。陈衍川还沉浸在媒体长枪短炮的注视里。 他安排了几家媒体,一会就有人过来给他进行专访。采访内容都是照本宣科,他昨晚匆匆看了一眼,记了个大概。 光彩夺目,精彩亮相。花瓶最擅长也是唯一的本事。 开业典礼定在11:18,广粤地区最中意借谐音讨个吉利。眼看着吉时已到,主持已经开始热场,陈衍川整了整本就无比服帖的领带,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权力与荣耀铺就的红毯,,接受万千瞩目与掌声。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报纸财经版和网络头条上,都是他陈衍川意气风发剪彩演讲的照片和新闻。 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车辆驶过的声音分外清晰明朗,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第31章 一辆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红毯尽头。黑色车身一尘不染,车门打开,先迈出的是一只黑亮的皮鞋,接着是笔挺熨帖的西装裤管。 再然后,易仲玉整个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暗格纹西装,既不过分隆重,又显得沉稳持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形。显然重伤初愈,他的脸色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苍白,但这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气质。他额前的碎发被精心打理过,抓出略显随性却不失章法的发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眸。 很多同龄人套上西装还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然而此刻的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稚气。易仲玉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陈家养子”,他只是他,是易仲玉。 他已经成为一位沉稳内敛、足以独当一面的年轻才俊。 而更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陈衍川瞳孔骤缩的是,紧随其后下车的人,是陈起虞。 陈起虞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气场强大,神色冷峻。他没有刻意走在前面,而是与易仲玉并肩,步伐沉稳,以一种无声却无比明确的姿态,陪伴着、护卫着易仲玉,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心。 易仲玉面带得体而从容的微笑,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他并没有急于走向主席台,而是率先走向了那些早已等候多时、满脸激动的商户代表们。 很多人已经认识他,尤其是火灾过后,他奋力救下海露。即使从前不少人对他心怀芥蒂,但因为海露也已经烟消云散。 白姨在人群中心如今最是瞩目。海伯不在之后,那些商户又走了几家,如今也只剩她还在坚守。那家香薰店也还开着。 她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易仲玉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阿玉,太好了,原来你没事。听说你受伤来不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急坏了。我想着,瑷榭儿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没有你呢?” 人果然是太复杂的生物。白姨的女儿在瑷榭儿出生,在瑷榭儿长大,又因瑷榭儿而死,而白姨自己也被瑷榭儿这座商场困住了漫长的一生。她以为自己会恨,会触景生情。可即使是女儿离开那么多年后,她怀着那么复杂的心还是守着瑷榭儿这么多年。如今看着瑷榭儿重生,她竟然也觉得老怀安慰。 她明白,所有的情绪也都是来源于人。瑷榭儿只是一座不会动也没有血肉的楼,是因为易有台,瑷榭儿曾经辉煌过,养活了整座楼的商户。也因为陈追骏,瑷榭儿变成一座吃人的鬼城,最后人去楼空变得萧条。如今有因为易仲玉,瑷榭儿重新焕发活力。 她不恨,是因为易仲玉。 人这一辈子,所有的爱与恨都来自于人,而非物。 不以物喜,但以己悲。 “白姨,您言重了。”易仲玉反手轻轻拍了拍白姨已经显得苍老的手背,语气温和而谦逊,“瑷榭儿能有今天,是靠大家共同努力,是各位不离不弃的结果。” “至于我,我没事。还好,海露也没事。” 白姨眼眶微酸,哽咽着拍了拍易仲玉的手。其他商户也纷纷围拢过来,语气含着关切。他们的目光真诚而热切,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拥戴,与之前对陈衍川那种表面客套、实则疏离的态度截然不同。 媒体也很会审时度事,见此情景都觉得是个抓人眼球的,于是镜头纷纷挪了过去,要抓拍这感人至深的一刻。 易仲玉突然现身,加上吸引了媒体的全部火力,一旁的陈衍川气得要爆炸。他脸上的志得意满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燃起的怒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预设的焦点中心,轻而易举地被易仲玉夺走,那些他渴望已久的关注和赞誉,此刻正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那个他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 就在这时,主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吉时已到!有请海嶐集团代表及瑷榭儿商场项目的总负责人——易仲玉先生,为典礼致辞!”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易仲玉身上。 易仲玉对周围的商户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在陈起虞鼓励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踏上了主席台。他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闪烁的镜头,扫过脸色铁青的陈衍川,最后落在那焕然一新的商场外墙上。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标志的微笑,清朗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日莅临,共同见证瑷榭儿的新生。”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站在这里,我心中感慨万千。瑷榭儿,不仅仅是一个商场,它承载着许多人的记忆,也经历了涅槃重生的考验。今天,它能够以全新的面貌站在这里,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离不开所有商户的信任与坚守,离不开项目团队日夜兼程的努力,更离不开那些在困境中依旧伸出援手的朋友。” 他的话语真诚而有力,没有居功自傲,只有对各方支持的感恩。 “有人说,重生是因为不惧过去的伤疤。而我想说,瑷榭儿的重生,是因为我们铭记过去,却更勇敢地面向未来。这把火,烧掉了陈旧与隐患,但也淬炼出我们更加坚实的根基和更清晰的未来方向。今天,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微微抬手,指向身后崭新的商场。 “这是一个开始,属于焕然一新的瑷榭儿,属于每一位在这里耕耘梦想的人,也属于所有愿意相信未来、与我们同行的人!”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现场掌声雷鸣般,经久不息。这掌声,是送给瑷榭儿的新生,更是送给台上这位年轻、坚韧、在烈火中真正完成了蜕变的易仲玉。 陈衍川站在台下的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掌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又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他精心准备的致辞稿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幻想中的焦点时刻被彻底粉碎。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风头被抢,计划落空,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甚至一早跟陈追骏报备,今日务必携全家守在电视前看fnk的直播。可眼下,出风头的是他易仲玉! 那他陈衍川又算什么?算笑话?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那个白兔一样人畜无害的易仲玉,竟然在这个时候暗算他一把! 他很不满。旋即摸出手机,给一个海外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陈衍川在锣鼓宣天中咬牙,言简意赅。 “陈起虞今天在瑷榭儿剪彩,你确定,不来祝贺?” 第25章 酸 开业典礼进行的很顺利, 剪彩过后是一个小的宴会,不仅有瑷榭儿的新老商户,还有顾客亦可以一同参与。 正是人声鼎沸时。 偏不巧, 入口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伴随着周遭路人的低声惊呼。一辆比黑色宾利更招摇的跑车开到商场门口, 随后, 一道极其耀眼的身影出现,款步走入商场, 瞬间掠夺了全场的呼吸和焦点。 来人金发黑眼,看得出是亚欧混血,五官深邃立体,眼眸在长而密的睫毛下顾盼生辉,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流缱绻。。 来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高接近一米九,穿着一身天鹅绒晚礼服西装,墨蓝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像是孔雀的翎毛。款式上似乎和易仲玉身上那件有几分相似,但色彩层次更丰富。他宽肩窄腰, 身形挺拔如阿波罗神像。 周身散发的气场,也并非浮夸的纨绔,而是一种被世代巨富和顶级教养浸润出来的、慵懒而强大的自信。 众人皆转头看向他。陈起虞疑惑,陈衍川却热情, 人未至手已经伸了过去。 “商……” 那人却忽视他。嘴角含着一丝风流的笑意, 径直朝向陈起虞走过去。 “uncle 陈!”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南洋特有的、黏着糖丝般的柔软腔调,但并不女气, 反而别有韵味,“叔叔,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幸好我鼻子灵,闻着喜气就找来了!” 叔叔。不带姓氏听起来便是太亲密的称呼,易仲玉在一旁目睹一切,不由自主地心口泛酸。 “商桥?”陈起虞略带疑惑,旋即开口,语气里已经换上一丝对待亲近晚辈的熟稔,“你不是应该在大马,盯着你们家那个新航运中心的开业筹备吗?怎么有空突然跑到港城来?” 第32章 二人旁若无人的寒暄。 “外公发了话,说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码头什么时候都能开,但叔叔您的重要时刻,我必须亲自到场祝贺,才显得有诚意。”商桥说话时,那双深邃的黑眸毫不掩饰地落在陈起虞身上,目光灼灼,里面充满了对长辈的亲近与仰慕,但若细细品味,那热度似乎隐隐超出了寻常晚辈的范畴。 这样的目光,易仲玉太熟悉。 商桥甚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熟稔地帮陈起虞整理了一下那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指尖若有若无地、极其短暂地擦过挺括的衬衫领口,语气亲昵得近乎狎昵, “您看,肯定是刚才应酬多了,领带有点歪了。啧啧,西装这种太正式的制服,果然还是要看什么样的人穿,只有您能穿出这种味道,矜贵又……禁欲。” 商桥与陈起虞身高相近,他偏过头,嘴角微勾,不经意露出一丝骄矜。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含着笑意,压低声音缓缓说出的,声线带着磁性的颗粒感,将那暧昧的意味渲染得淋漓尽致。 易仲玉原本站在几步之外。这人的刻意实在太明显,仿佛是在可以挑衅。他已经忍无可忍,手中端着香槟杯朝人走去,举杯,一饮而尽, “商先生是吧?多谢赏脸莅临典礼,我是易仲玉,代表海嶐,多谢你。” 一杯酒下肚,尽管香槟度数不高,但对他的酒量而言还是有些太多了。旋即便觉得微微头晕,可这种头晕也仍然无法抵消他胸口的闷。 他看着商桥那近乎完美的外形,看着他与陈起虞之间那种流淌了多年、才能形成的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听着他那大胆直接、近乎调情的恭维,竟然无能为力。 最关键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商桥是谁。检索前世的记忆,关于这个人的印象竟然是0。 未知会带来恐惧。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危险人物。 从陈起虞的言语里易仲玉能猜到商桥来自大马某个老钱家族。身份贵重,和易仲玉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看向陈起虞。想知道,这位商桥,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起虞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但稍稍后退了一步。商桥和易仲玉不知何时形成一种对峙的局面。但陈起虞始终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易仲玉,不动声色的往易仲玉身边走了两步。 易仲玉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商桥这个人显然不是什么会知难而退的角色。他也端了一支香槟,抬了抬手致意,随后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 “我们从不在香槟上一饮而尽。” 蓝香槟酒液在薄如蝉翼的杯子里摇晃,翻涌的酒面如同这三人之间的氛围。 即使陈起虞选择了易仲玉,他还是要主动插入那看似不容插足的二人世界。 “叔叔。”商桥的声音响起,嗓音清澈依然无懈可击,“你不同这位小朋友介绍一下我?” 商桥把易仲玉称作“小朋友”。其实也没错,易仲玉现生不过二十岁,在二十九岁的商桥面前,的确是小孩子。 陈起虞应声,官方的为二人引荐,他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酒杯朝向对方“这是商桥,大马商氏家族这一辈唯一的孩子,他外公商绶与我算是忘年交,曾经认我做义子,所以他叫我叔叔。” 他又转向商桥,介绍道,“商桥,这是易仲玉,瑷榭儿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今天的主角。他是我大哥的养子,所以说起来也要叫我叔叔。” 尽管称呼类似,但毕竟亲疏有别。陈起虞话里话外已经将亲疏远近分的很清楚。商桥却像没听懂似的。 他那双迷人的黑眸立刻转向易仲玉,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堪称完美的笑容,但眼底却快速掠过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冷意。 “哦——原来这位就是易先生。”商桥拖长了语调,声音依旧带着那糖丝般的柔软,却莫名透出几分锋利,“久仰大名了。听说易先生为了这个项目,可是‘浴火重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呢。”他话语里的“浴火重生”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意有所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说,是嘲讽。 他上下打量着易仲玉,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虽然挺拔却难掩一丝虚弱的站姿上停留片刻,继续笑道:“果然名不虚传。看起来是挺‘努力’的。不过,有些东西,光靠努力可不够,还得看……底蕴和缘分,你说是不是,叔叔?”他最后一句,又笑吟吟地转向陈起虞,语气亲昵,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 易仲玉的指尖微微蜷缩,商桥的话像绵里藏针,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向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的出身、他付出的代价、他与陈起虞之间看似不对等的关系。 陈起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易仲玉却抢先一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商桥那带着笑意的审视,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商先生过奖了。尽职本分而已,谈不上什么代价。至于底蕴和缘分,”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起虞,声音沉稳,“比起光环笼罩,我想靠自己也不错。毕竟钻石从里到外都是钻石,但有些精雕细琢的珠宝首饰,只有外壳才算得上值钱。” 商桥无懈可击的面具微微松动。易仲玉如此牙尖嘴利,和陈衍川递给他的情报完全不符。他顶腮,嘴巴里哼了一声。绞尽脑汁过后正要开口,却被陈起虞打断。 陈起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赏。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无声的刀光剑影是时候叫停: “商桥,仲玉身上还有伤,需要休息。你远道而来是客,别只顾着说话。”这话看似是在关心易仲玉的身体,实则是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商桥的咄咄逼人,并将易仲玉划入了需要被维护的“自己人”范畴。 商桥脸上的笑容不变,方才想着如何攻讦的话也咽了回去。他何等聪明,不是真傻只是装傻,知道再不翻篇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他立刻听出了陈起虞话里的维护之意,耸耸肩,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极其精美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叔叔说的是,是我疏忽了。”他将盒子递给陈起虞,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一点小礼物,祝贺瑷榭儿新生,也预祝我们……接下来的合作,顺利愉快。” “合作?”陈起虞接过盒子,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是啊,”商桥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外公对海嶐在东南亚的新能源布局很感兴趣,觉得我们双方有很多可以互补的地方。具体的,我过两天再去公司拜访您,详细聊。”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正竖着耳朵试图探听这边动静的陈衍川,“看来,对海嶐未来感兴趣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呢。” 这话暗示性极强,直接将陈衍川乃至其背后的陈追骏都拉入了局中。 —————————— 当晚,易仲玉回到半山别墅,背部的疼痛和心口的滞闷让他疲惫不堪。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商桥与陈起虞站在一起的画面,以及商桥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 尽管陈起虞已经明确选择了他,但,商桥这人目的性太强,他很难释怀。 陈起虞处理完后续事宜,回到别墅时,看到的便是易仲玉蜷在沙发里,眉心微蹙,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模样。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舒服?” 易仲玉睁开眼,看着陈起虞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脸庞,白天压抑的酸涩情绪几乎要决堤。他别开眼,声音有些闷:“没有。” 陈起虞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商桥的外公在大马势力不小,不仅仅是资本的力量,他是联邦拿督,尽管明面上没有实权,但很多事情都受他影响。我小时候、”陈起虞顿了顿,最近他有些避忌关乎年龄的话题,“二十出头的时候,我在东南亚游学,意外在商绶的集团做过事,所以他对我还算赏识,我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商桥那时十五六岁,正式爱乱想的年纪。” 这是在向他解释那份不同寻常的熟稔。 易仲玉抿了抿唇,没说话。道理他都懂,但情感上无法轻易接受。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那种仿佛拥有共同过去的熟稔,都让他嫉妒得发狂。 陈起虞看着他这副明显闹别扭却又强装冷静的样子,心中微软,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忽然起身,离开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极其古朴雅致的紫檀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并非什么珠宝名表,而是一套看似普通的文房四宝,但仔细看去,那砚台墨锭,皆非凡品,透着一股沉静的古意。 第33章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陈起虞将木盒推到易仲玉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早些时候被拍卖,本来已辗转多个卖家,还好前不久我将它寻了回来。上次带你写过,但毕竟没到最尾。练字可以平心静气,我以前心烦意乱时,便会写上几笔。” 易仲玉记得那时。陈起虞还冷若冰霜。 而那些层层叠叠的纸张,原来是心乱如麻的证明。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陈起虞也险些按捺不住。 他心里稍微轻松,任由陈起虞执起他的手,那亲一支温润的青玉笔杆。陈起虞的手亦覆盖上去,掌心温热,带着他,蘸取清水,在特意铺开的水写布上,一笔一划,缓缓写下四个字—— 心玉为证 水迹淋漓,字迹清隽有力,带着陈起虞独有的风骨。 “外界纷扰,人心叵测,但这里,”陈起虞握着易仲玉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目光深邃如夜海,紧紧锁住易仲玉的双眼,“始终如一,只为你动。” 这不是直白的“我爱你”,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撼动人心。它承认了外界的诱惑与复杂,却给出了最坚定的承诺。 易仲玉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在水写布上缓缓晕开、最终消失无踪的字,又抬眼望进陈起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般深情的眼眸中,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海浪包裹,所有的不安、嫉妒和委屈,都在这一刻被抚平、融化。 他反手紧紧握住陈起虞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 “不用说。”陈起虞阻止了他,俯身,将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印在他的额头,如同烙印,“我明白。” 浪漫的涟漪在心间荡漾开来,驱散了白日的阴霾。易仲玉靠在陈起虞肩头,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陈起虞才重新提起正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商桥提出的合作,关乎海嶐下一步的东南亚战略,他外公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必须周旋。” 易仲玉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陈起虞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冷意,“你也看到了,陈衍川和他,似乎早有联系。他们以为找到了新的靠山和机会。” 易仲玉立刻明白了:“你是想……将计就计?” “没错。”陈起虞眼神锐利,“陈追骏父子一直不甘心,暗中动作不断。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商桥的出现,正好是一个绝佳的诱饵和舞台。” 他看向易仲玉,目光深沉:“是时候,让陈衍川正式入局了。只不过,这一次,游戏的规则,由我们来定。” 易仲玉终于笑出来。一切井然有序,完全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 次日一早,易仲玉再次回到海嶐集团。只不过这一次没和陈起虞一起,他自己打车到公司楼下。然后直奔陈衍川的办公室。 公司里有些人窃窃私语。易仲玉不予理会。 这几个动作足够有心人看图说话。算是坐实和陈起虞“不合”的传闻。 他来的不早,将近中午。 原以为按照陈衍川的性格说不定要比易仲玉来的还晚,但不想办公室里竟然有人在。 陈衍川整个人窝进落地窗边的沙发里。窗外是港城繁华的景致,但他显然无心欣赏。领带扯得松垮,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头发也不似往日那般精心打理,显得有些凌乱。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的茶几上,竟然放着一个水晶威士忌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一半,旁边还有一个几乎空了的酒瓶。 大白天就在办公室借酒浇愁?易仲玉心中冷笑,看来昨天被商桥无视、又被陈起虞当众下面子,再加上可能来自陈追骏的压力,让这位太子爷很不好受。 “衍川?”易仲玉推门而入,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你这是……?” 陈衍川抬眼看他,眼神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哟,稀客啊。怎么?不在小叔身边待着,跑我这小庙来干什么?看笑话?” 他的语气冲得很,充满了失意者的迁怒。 易仲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手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可能存在的耳朵。他环顾了一圈,最终挑了陈衍川身边的位置坐下,动作间似乎牵动了背部的伤,让他微微吸了口凉气,眉头轻蹙。 “哪里的话。”易仲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他垂下眼,看着茶几上的酒杯,语气有些低落,“我现在,跟你是一样的人。” 陈衍川闻言,眯起眼睛打量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什么意思?我小叔那么‘看重’你,昨天为了你,可是半点面子都没给我留。” 易仲玉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赌气般的抱怨, “是么。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我恐怕,怎么也比不过那位从天而降的商公子吧。他们从小就相识,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易仲玉连小叔也不愿意叫了,只把人叫做“他”,看样子是真的伤心了。他继续道, “他今天一早就去找那个商桥,说是谈生意,谁知道是不是叙旧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因“失宠”而产生的怨怼,巧妙地将重点偷换成商桥要与陈起虞合作的信息。 陈衍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和嫉妒, “商桥?哼!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二世祖!还不是仗着家里,跟我有什么两样?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你看他那副样,贴我小叔贴得那么紧,我看着都恶心!” 易仲玉内心冷笑不已。昨天不知道是谁,看到商桥时眼睛发亮,第一时间就谄媚地迎了上去,今天就在背后恶语相向,真是十足的虚伪小人。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找到知音”的认同感,叹了口气:“可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很早就认识了,关系真的不一般。” 他刻意模糊了“不一般”的具体含义,留给陈衍川无限的想象空间。 陈衍川的脸色更加难看,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不就是仗着他外公那点旧交情!我小叔也是,被这种人缠上,真是……”他似乎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终究还是顾忌着陈起虞,没敢说出口,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易仲玉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姿态,说道:“衍川,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放任他们这么好过。我今天来,是来找你合作的。我知道最近你不太顺心,骏叔给你压力应该不小吧。” 陈衍川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商场的利润再多也只是小打小闹。陈起虞手上有很多国际游资的投资,有好几支的利润能在短时间内番十倍不止。我替他处理文件的时候拷贝了几份回来。既然他可以从中大捞油水,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分一杯羹呢?” 易仲玉垂下眼,再次流露出一种无路可退的可怜模样。 “我实话实说吧,我很需要钱。” “毕竟我只是陈家的养子,身份太尴尬,我总要给自己留一些退路。” “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而你,衍川,让骏叔知道你在金融行业的能力,他也会高看你一眼。毕竟骏叔当年就是这么发家的,不是吗?” 陈衍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原本是有一些怀疑的。但易仲玉确实提醒了他,几十年前陈追骏大玩股票,高空走钢丝才换的这么大家业。那时候金融游戏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陈追骏能在那时发家,那他陈衍川为什么不行?他甚至比他父亲更有资本。 易仲玉见人思考,也许是酒精麻痹大脑放缓了思考的速度。她站起身,绕到陈衍川身后,双手按在人肩膀上,伏低身体几乎贴上人耳边, “机不可失。现在是最好的窗口期,二十年来难得一遇。我手上现在有五十万美金,打算全部投入,你呢?” 五十万美金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显然这应该是易仲玉全部的身家。易仲玉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又是陈起虞自己做过的…… 陈衍川当即拍板,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我跟你三百万美金。” 三百万美金,翻十倍就是三千万,折换成人民币,这么大的现金流绝对能让陈追骏对他刮目相看。到时,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海嶐真正的未来! “不过你要等我两天,三百万美金我要想一想办法。” 第34章 易仲玉耸了耸肩。绕到茶几前拿出一个新的杯子。将瓶底残存的酒液倒了半杯,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这杯酒,就当是歃血为盟。威士忌酒液辛辣,易仲玉完全忍下来,面无表情。 “没关系。两天来得及。不过还是那句话,金融市场瞬息万变,我们机不可失。” 陈衍川稍稍坐直了身体,手肘抵住膝盖。 “我知道。”他在思考。 随后,他抬头看向矮几旁的易仲玉。 “对了,你今晚要不要回家住?” 这句回家住,指的是陈家的别墅。仔细想想,易仲玉是有几个月没有回去过了。 第26章 隐忍 陈衍川目光如炬。 原以为这句话是什么暗示, 但易仲玉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衍川的表情:并非带着玩味,相反始终是带着一丝防范,尽管隐藏的很深, 但,他实在太了解陈衍川了。 易仲玉在陈家住的这么多年, 一直被陈衍川视作一种鸠占鹊巢。陈衍川开这个口, 是想确认易仲玉是不是真的要脱离“陈宅”。 所以,与其说是暗示, 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 在陈衍川看不见的角度,易仲玉抬了抬眉毛。他深吸一口气,如同经过深思熟虑一般。 “不了吧。毕竟我也成年了,再住在家里也不太方便,最近我会搬出去的。” 陈衍川闻言整个人都激动了不少,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扭过身体半趴在沙发椅背上。装的惊讶听起来很虚伪。 “哦?你要搬出去?那你要去住哪里,小叔那?” 陈起虞那里当然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搬进去就会让陈衍川和陈追骏自动将他们两个死死捆绑在一起。 不论陈起虞对他多好,不论他多想倚赖陈起虞, 他们的关系也只能让人去猜。还没到可以昭告天下的时候。 易仲玉摇了摇头。 “不了吧。”他像是很伤心,露出一种无家可归的难过, “小叔毕竟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好去叨扰。”易仲玉抿了抿嘴巴,“我会在学校附近找个房子住的。还有两年的书要读,在学校附近也方便。” 得到这样的答复陈衍川显然心情大好, 伸手比了个手机的手势, 挂在耳边摇了摇。 “学校附近确实不错,有需要帮忙的,打给我。” 怎么可能真的会帮忙。无非是句随口而来的客套话罢了。易仲玉把陈衍川的敷衍听得明明白白, 但还是配合演出一般感激地说了句好。 易仲玉出了办公室,想了想决定真的找个房子自己住。其实搬出去的事情,也并非他临时起意。自己住总归方便一点。 只要价格到位,看房子不算难事。因为是学校附近,周遭正在开发,因而有不少新楼盘,而且都是装修好的,直接入住即可。易仲玉联系家里搞房产的同学帮他留意,没一个小时对方就把地址发给了他,告诉他这栋楼里都是符合他条件的,新公寓,首次出租,空间大,视野宽,隐私性也好。 易仲玉随便选了个高层。 下午他去看了一眼。 那间房子装修完全极简风格,全屋奶油白设计,但家具多是黑灰等深色,极具性冷淡风格。 很像陈起虞会喜欢的风格。 那间房子视野也很好。客厅加卧室是一体的落地窗。在窗前可以看见学校,还有远处的山水。 房产经理亲自带他看房,易仲玉就在窗前签了一年的合同。 大门开着,合同刚签完,门口吵吵闹闹进来两个男人。一个个子很高,看着很年轻,一身运动卫衣,背着一个运动双肩包。另一个大概是房产经理的同行,或者说手下。一身廉价的商务黑西装,戴着一副眼镜,脖子上挂着工牌。很健谈,从进门就在哇啦哇啦的介绍,无非是夸这栋楼多好多好。 二人显然认识。房产经理还挺不满,小声质问,你怎么来了。 那人还挺谄媚,点头哈腰。 “这不带客户看房吗——” 这栋楼虽然在高校附近,但楼盘精装修又交通便利,租金不算低,甚至是达到了同类房源中的顶峰,实际上并不是给学生准备的。工牌哥领进来的那位怎么看怎么是个普通大学生,有没有能力负担这里的租金……很难说啊。 房产经理三言两语想把人打发了。工牌哥不知道是出于对业绩的维护还是单纯觉得“人人平等”,本想着抗辩一二,但话到嘴边想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易仲玉却出来打了个圆场。 “看来这栋楼确实不错,人气很高哦。不过很可惜,这间房已经被我定下了。如果这位先生喜欢,不如看看楼上或者隔壁。港城的房价一直水涨船高,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想必心中有数。” 高个子男生眉头一挑。论长相,年轻人的确自带一种青春活力,但细看又觉得有些风流,很像会在偶像剧里演万人迷男二号的角色。 男二号饶有兴趣的打量了易仲玉几眼。 “当然。不用看了,我就要隔壁。我很喜欢这个楼层,视野真的好好,而且,是我的幸运数字。”他扭头看了一眼工牌哥。 “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工牌哥原本业没打算真能谈成此单,看小孩稚嫩的脸庞也觉得不像是一张能负担得起高昂房租的样子。他那是大发善心寻思带小孩过来见见世面,毕竟这里的楼盘是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签合同时他还有点怀疑。寻思这小孩可别最后跑单,又或者是干什么暴利的不发勾当,回头连累他下水。 结果当着易仲玉、房产经理的面,小孩从包里拿出学生证和身份证。学生证带着g大的钢印,保真,身份证也是政府签发的,不可能有造假。给人看过之后,一年的租金当时就付了,一点没犹豫。 看来是个隐藏的富二代。 钱到手了,那就一切好说。房产经理也很满意,主动热情邀约说可以带他们俩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地形。谁知道那小孩当场婉拒。谁知道是不是记被人刚才见人下菜碟的仇。 他说,“不用麻烦了,我和我的新邻居一起就可以,刚好可以联络联络感情。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还请多关照咯?” 那人朝易仲玉伸出手,一点不待见外的。 这小孩很健谈。送走房产经理和工牌哥,自报家门起来。 “我叫许谦。g大新生,金融系的。” 许谦朝易仲玉伸出手,模样十分和善。 易仲玉好歹当了二十几年老钱,深知g大金融系是个什么专业。富二代聚集地,镀一层金回家直接接管家业。能考进来的绝大多数靠的不是分数,而是家产。 易仲玉在脑子里思索整个港城哪个家族姓许或者有姓许的旁支,然而思来想去,只想起来一家做日化的小集团,似乎那家老板娘的娘家是姓许的。但那家集团规模不算太大,应该不够资格把孩子送到港大读金融。 再说这人,性格也太自来熟了点。 像他们这种老钱或者暴发户家族,混到这份上不少人都自诩金贵,和普通人有壁,基本上和平易近人两个字绝缘。即使有必要的社交,那也是一群人穿着西装晚礼服端着酒杯互相客套寒暄、虚与委蛇,根本不可能这样勾肩搭背。 许谦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拉着易仲玉往隔壁转了一圈,就说要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好吃的饭店。 走到小区门口,易仲玉忍不住吐槽。 “这里算是富人区,应该没有你说的那种大排档、小吃店。而且,这个楼盘刚开业,附近应该只有711.如果你肚子饿,最近的可能是我们学校的食堂。” 这人身份太可疑。 一副乡下来的灰小子模样。但似乎挺会抓重点。 “啊?你也是g大的?哪个系,你大几?” 易仲玉报上专业。许谦仰头笑得阳光灿烂。 “哦,这么说来你还是学长呢。哈哈,那我叫你学长吧,虽然你可能比我小。” 易仲玉也奇怪。这人是看着稍显成熟,但年龄居然比他大? 许谦显然看出他的疑惑,拿出学生证给易仲玉看。 还真是。出生日期比易仲玉还早一年多。这个年纪才念大学……想必家中有变故。人家既然不主动提,那他当然也不必主动问。 二人从小区溜达回学校,果然很近,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许谦说自己要收拾行李,于是先回了宿舍楼。易仲玉原想着去图书馆,路上倒是接了个电话。 陈起虞打过来,问他怎么要搬出去住。 第35章 语气听起来还是有几分惶急。但在易仲玉耳朵里听来就带了点甜蜜了。他走在教学楼之间的绿化小路里,树影交错,很好的掩映了他隐忍发笑的表情。他故意压低声音,好像委屈似的。 “我没地方去呀。陈宅毕竟不是我家。” “那我家呢?” “你家也不是。你家是你家。再说,你不是忙着管别人,哪有空管我?” 小东西摆明了是还吃醋。陈起虞坐在办公室,听着听筒里略带嗔怪的的语气也只是笑。如果易仲玉在他眼前他一定要捏捏这小东西的鼻头,看看他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好,”陈起虞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调侃,“那我们仲玉长大了,要自立门户了,我自然是支持的。”他话锋一转,安排得理所当然,“今晚请你吃饭,贺你乔迁之喜。晚点我安排人帮你收拾行李。”他细心叮嘱,“记得带上我送你的香薰,换了环境怕你睡不踏实。” 他记得他所有细微的习惯和需要。易仲玉心头那点因演戏而强装出的委屈,瞬间被真实的暖意取代,像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着。他弯着眼睛,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轻快笑意:“好呀。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易仲玉的心情如同拨云见日,脚步轻快地沿着林荫路继续往前走。早些时候他总觉得的那间房子似乎有点空间太大了,客厅联通卧室,一个人住总觉得略显空旷。可若是两个人住……客厅、餐厅、卧室的飘窗,那就刚好。 前世有些亲密还来不及实现,他作为成年人,难免有所遐思。 然而,电话刚断间,一条新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他鲜少收看这些短信,很多都是无聊的广告,原本他连消息提醒都没开。但今天实属意外,因为他正握着手机,所以那条短信便弹出一个悬浮框来。 里面消息简短却神秘。 [今晚八点,半岛酒店顶层意大利餐厅,敬请赏光一叙。望勿告知他人,仅邀您一人。] 后半段消息被折叠,好奇心驱使,易仲玉打开一看,原来只剩一个落款。 而落款,是他很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名字。 商桥。 这条短信措辞礼貌。但始终有种母语并非国语的生疏。商桥是马来人,国语的确算不上好。看来是亲手编辑了这条短信给他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神秘感。 易仲玉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难为他费了大劲找到他的手机号,还特意强调“勿告知他人”、“仅邀一人”。 他想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警惕和排斥感油然而生。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商桥此人深浅未知,他与陈起虞的关系也透着古怪,商桥此人像个开屏的孔雀,无非喜欢耀武扬威而已。 消息不必回复,但易仲玉已经决心应邀。 那就去呗。他倒要看看这开屏的孔雀能开出几根毛来。 ———————— 晚上八点,易仲玉站在半岛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一条深色牛仔裤,一双干净的板鞋。与周围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男女相比,他这身打扮像是走错了地方的学生。他是故意的。收到那则短信之后他便去了图书馆,全然不必要为这种“鸿门宴”刻意打扮自己。 他有自信不靠装饰夺人眼球。 酒店的侍应生训练有素的多,见易仲玉如此打扮也并未以有色眼镜看人。相反毕恭毕敬的引领他走向顶层餐厅。 一路沿途投来各种目光——惊讶、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打量。易仲玉五官优越,这种优越不是能被刻意形容的优越,而是单纯的,让人一眼见到就会夸赞精致的优越。 他年轻、过于出众的容貌即使在这样的衣着下也无法完全掩盖,但这身打扮与顶级餐厅的格调实在格格不入。 顶层餐厅显然被包场了。空旷奢华的空间里,其他区域并未开灯,只有靠窗的最佳位置布置了餐桌,落下一盏如同舞台追光一样的光束。巨大的落地窗外有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闪耀,流光溢彩,如梦似幻。高塔林立昭示着资本与金钱的魅力。 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拉琴的乐师站在不远处,专注地演奏。 商桥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他果然又是一身“战袍”——纯白色的天鹅绒西装,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华丽的光泽,内搭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他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五官在精心雕琢下更是俊美得带有攻击性。看到易仲玉这身打扮走来,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笑意取代。 “易先生,很准时。”商桥抬手,动作优雅地示意对面的侍应生为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向他们这样级别的人物,想做什么事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手势就会有人代劳。 他目光灼灼,在易仲玉卫衣上停留一瞬,语气听不出喜怒,“很……特别的风格。” 易仲玉坦然落座,淡淡道:“比不上商公子隆重。” 侍者递上菜单,黑色硬纸卡印制精美,全是意大利文。易仲玉随意扫了一眼,陌生的菜名和饱和度拉满导致有些失真的配图让他兴致缺缺。他合上菜单,对侍者谦和有礼貌的微笑,说:“跟他一样就好,谢谢。” 商桥挑眉:“怎么?这家餐厅很多招牌,名厨云集……难道不合易先生口味?还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总不会怕我下毒吧?” 易仲玉抬眼看他,随人一起附赠个假笑:“商公子想多了。我只是中国胃,吃不来这些精致的洋菜,怕浪费。” 这话直白得不留情面,甚至带着点粗鲁的无礼。商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靠回椅背,挥手让侍者离开。小提琴乐师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琴声戛然而止,悄然退场。 四周重回静谧。 “易先生果然……性情直率。”商桥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目光如同有实质般落在易仲玉脸上,带着探究,“难怪能让叔叔另眼相看。” 易仲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他不太会品红酒,喝到嘴里尝不太出酒香,只能喝的出酒味的酸苦。他微微皱眉,似乎全神贯注于这杯酒上,并不在乎对面的商桥说了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不屑一顾。 显然商桥是很吃这一套的。商桥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放下酒杯,慢慢起身走到易仲玉的椅子旁边,姿态依旧优雅。 他把一只手搭在易仲玉的椅背上,而后俯下身,几乎贴着易仲玉的耳朵, “易仲玉,你以为陈起虞真的喜欢你吗?” 易仲玉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抬眼,对上商桥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异色眼眸。 尽管易仲玉的动作很细微,但晃动的红酒液面还是暴露了他。商桥似乎很满意他这细微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陈起虞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名门淑女,明星模特,甚至有些领域的精英翘楚……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你以为他真的无欲无求?还是,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碰你?” “嗡”的一声,易仲玉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商桥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最隐秘的不安角落。重生以来,他与陈起虞之间情感日渐升温,拥抱、亲吻额头、甚至那些珍重的吻……都带着无比的珍视,但确实,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名为克制与等待的薄纱。他从未细想缘由,只当是陈起虞性格使然,或是顾及他的伤势和感受。可此刻被商桥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羞辱地揭开,那层薄纱瞬间被撕裂,露出底下可能存在的、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前世也好,还是今生,他始终都不知道陈起虞身边,究竟有没有那些……床上的好友。 而他……陈起虞不曾碰他,是因为不够喜欢?还是因为……他易仲玉,终究比不上那些“莺莺燕燕”,不足以让陈起虞打破某种界限? 他的脸色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白,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因为没吃东西而隐隐作痛,此刻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翻搅不休。他再也坐不住了。 第36章 “商公子,”易仲玉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如果你找我来,只是谈这些私事的话,我想我们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转身就要走,几乎有些仓皇。他后悔了,后悔来这里,后悔听商桥说这些扰乱心神的话。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陈起虞,扑进他怀里,确认些什么,或者……仅仅是需要他的气息来安抚自己骤然慌乱的心。 “这就走了?”商桥在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嘲弄,“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易仲玉,你在他心里,或许并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易仲玉脚步未停,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餐厅。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没有告诉陈起虞,他今晚来见了商桥。 ———————— 易仲玉随手拦停taxi,车窗四面大开依然让他止不住胸闷想吐。以至于忽略了什么时候到达终点。这小区安保严格,隐私性好,出租车只能停在门口。 易仲玉都不知道自己如何从大门外走进公寓的门口。他心情低落,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商桥那些刺耳的话,胃里的不适感愈发明显,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然而,就在他走近自己所在的那栋楼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楼下的路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那儿。陈起虞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抱臂看着易仲玉的方向。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可辨没严重带着的笑意。 若非真心相爱,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易仲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所有因商桥而起的慌乱、委屈、不安和怀疑,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 陈起虞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在看清易仲玉穿着单薄的卫衣、脸色苍白地朝他跑来时,他眉头立刻蹙起,但却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 易仲玉如同一只受惊归巢的雏鸟,重重地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意和独属于他的接骨木茶香的胸膛。 陈起虞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抱住他。风衣敞开将易仲玉一起包裹进去,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怀里这个浑身冰凉的小东西。大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手这么凉。”他摸了摸易仲玉裸露在外的脖颈,触手冰凉地骇人。 易仲玉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却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过了几秒,他忽然仰起头,在陈起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踮起脚尖,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急切,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呐喊和索取。他笨拙地吮吸着陈起虞微凉的唇瓣,舌尖试探地想要撬开他的齿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验证!验证商桥说的都是假的!验证他是被渴望的,是被深深喜欢着的! 陈起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热情的主动弄得怔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牢牢扣住易仲玉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克制的触碰,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唇舌交缠间带着烟草的淡淡苦涩和仿佛要将彼此吞噬的热度。他另一只手紧紧箍着易仲玉的腰,将他完全按向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易仲玉被这汹涌的回应席卷,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陈起虞透过这个吻传递出的、远比语言更直接、更炽烈的感情。商桥那些恶意的揣测,在这个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亲吻中,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陈起虞才缓缓松开他,但额头仍与他相抵,呼吸交融,炙热而急促。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涌着易仲玉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沉欲望和浓烈爱意。 “现在,”陈起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腹轻轻摩挲着易仲玉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觉得我没空管你?或者……不肯碰你?” 易仲玉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被他这句话问得耳根都烧了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将滚烫的脸重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小声嘟囔:“谁、谁说的……” 陈起虞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传来,带着愉悦的共鸣。他揽着易仲玉,看向他刚刚跑来的方向,眼神微冷:“晚上去哪了?穿这么少。”他显然注意到了易仲玉这身与平日不同的随意打扮,以及他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易仲玉身体一僵,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商桥……约我吃饭。” 陈起虞搂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语气沉了下来:“他说了什么?” 易仲玉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把商桥那些关于“莺莺燕燕”和“不肯碰你”的挑拨之言,大致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带上了鼻音。 陈起虞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跳梁小丑。”他低头,吻了吻易仲玉的发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易仲玉,你给我听清楚。我陈起虞身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人。至于为什么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极致的珍视,“你还小,而且……我怕吓到你,想等你再准备好一点。” 他不是不想,而是克制到了极致。这份克制,源于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爱惜。 易仲玉的心彻底被熨帖了,所有的不安和猜忌都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却亮晶晶的,带着水洗过的清澈和依赖,立刻反驳陈起虞的那句“你还小”。 “我不小了!你不能用物理意义上的年纪来定义我的灵魂……”他声音越说越小,“再说,即便是这具身体,二十岁也已经成年了呀……” 陈起虞眸色骤然加深,如同暗流汹涌的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冲动,揉了揉易仲玉的头发:“先上去,外边太冷。是不是喝酒了,胃受到了?” 易仲玉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喝了半杯干红,难怪回来时头晕目眩。他缩进陈起虞怀里,微微仰头,俏皮却意有所指。 “嗯嗯,我听说喝点酒就不怕痛了。” 第27章 氤氲 陈起虞失笑。听怀里这小东西的意思, 仿佛今晚对某些事志在必得。可是易仲玉活了两辈子都没见的有什么经验,陈起虞总是担心……担心小孩其实没有真的准备好。 至少不该是今天,意乱情迷也不该这样稀里糊涂。 但怀里的小孩实在太“引人瞩目”。他的主动, 还有不经意的诱惑,将陈起虞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他揽在易仲玉腰后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 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混杂着无奈、宠溺, 和几乎压抑不住的欲望。“……别胡说。”最终,他只是将易仲玉往怀里又带了带,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夜寒,然后几乎是半抱着他,走向公寓大楼的入口。“先上去再说。” 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易仲玉靠在陈起虞肩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敲打在他的耳膜,也敲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偷偷抬眼, 从轿厢壁的反射里看向陈起虞。陈起虞面色沉静,下颌线却绷得极紧,视线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竟全然没有低头看向易仲玉。 易仲玉心里飘飘然。 他不敢看我, 他想。 “叮”一声, 电梯到达。陈起虞自然地接过易仲玉手中的钥匙,打开门。 公寓早就装修好。一下午的时间也已经有人把这里打理好,搬来了易仲玉所有的行李。他行李不多, 几个大箱子已经囊括其中。易仲玉也是后知后觉,原来他生存了二十年的那个地方真的没有把他当做家人,他连行李都这么少得可怜,仅仅用一下午就能从那边完全剥离。 几个大纸箱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孤零零摞在一起。 易仲玉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其实这里比起陈宅,倒更让他自在。因为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属于他的一隅天地。 没有监视、没有排挤,也没有寄人篱下得到局促与惶急。 第37章 陈起虞站在他身后,将易仲玉眼里的情绪看的很透彻。 “要是真的喜欢,买下来也可以。新楼盘,没有后顾之忧。” 易仲玉只觉得鼻尖又有些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换上一点故意为之的任性。 “再想想。” 陈起虞关上门,将外套脱下挂好,打开空气净化机后,转身看他:“晚上没吃东西,胃空着喝酒更难受。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简单的,或者叫点清淡的外卖?” 他的关心一如既往,甚至因为刚才的插曲而更加细致。易仲玉却摇摇头,踢掉脚上的板鞋,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语气带着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疲惫:“不吃了,太累了……浑身上下好像还有些酒味,不舒服。我想先洗澡。” 他说着,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向卧室方向,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陈起虞会跟上。到了卧室门口,他脚步顿住,却没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倚在门框上,看向还站在客厅中央的陈起虞。灯光下,他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卫衣,领口微斜,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脸上还残留着酒意和情绪激动后的薄红,眼神却清亮,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混合了依赖与试探的勾人意味。 “小叔,”他声音软软的,像裹了蜜糖,“我……没拿换洗的衣服进来。行李还在门口那个箱子里。”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他的行李箱就在玄关,而他明明刚刚从卧室门口经过。他甚至没有指明需要哪件衣服。 陈起虞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透他那点小心思。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只有香薰散发出的淡淡茶香在缓缓流淌。易仲玉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的木质纹路。 终于,陈起虞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走向玄关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他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衣物不多,整理得有些随意。他的手指在几件叠放的家居服和t恤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却抽出了一件折叠好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袍——那是易仲玉在陈宅常穿的,显然被特意带了过来。 他拿着睡袍,起身,走向卧室门口的易仲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易仲玉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陈起虞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将睡袍递过去,声音平稳无波:“给。” 易仲玉却没有伸手接。他看着陈起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古井、此刻却仿佛有漩涡在酝酿的眼眸,心脏鼓噪得厉害。酒意、不安、渴望、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在他胸腔里混合发酵。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睡袍,而是猛地攥住了陈起虞拿着睡袍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一拉! 力道不小,毫无防备之下,陈起虞被拽得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一步。距离骤然缩短,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易仲玉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仰去,背抵住了门框,而陈起虞为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撑在了他耳侧的门板上,形成了一个将他半圈在怀里的禁锢姿态。 “仲玉!”陈起虞低喝一声,语气带着惊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而易仲玉却趁着这贴近的混乱,另一只手飞快地拧开了身后浴室的门把手,拉着陈起虞一起,跌跌撞撞地退进了充满氤氲水汽的浴室。 热气蒸腾氤氲。 “哗——”温热的水雾瞬间包裹了他们。细密的水珠从头顶的花洒不均匀地洒落,打在两人身上。陈起虞的衬衫前襟和西装裤腿立刻湿了一片,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易仲玉的卫衣吸水后变得沉重,贴附着他清瘦的身体。 湿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空间狭小,呼吸可闻。易仲玉仰着头,脸上沾满了水珠,分不清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他紧紧攥着陈起虞的手腕不肯放,胸膛因为刚才的动作和此刻激荡的情绪而剧烈起伏,湿透的布料下,年轻的躯体线条毕露。 陈起虞撑在门板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微显。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易仲玉,水雾中,那张脸纯净又妖冶,湿润的眼睫下,目光执拗而滚烫,像暗夜中唯一的光源,牢牢吸附着他所有的感官。他身上的衬衫湿透后几乎透明,紧贴着胸腹,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下颌、喉结,滑入领口,没入更深的隐秘地带。易仲玉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却仿佛带着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一直烫到心里。 他不是圣人。压抑了三世、等待了太久的情感与渴望,在此刻被温热的水汽、被眼前毫无保留的献祭般的姿态、被少年人笨拙却致命的引诱,彻底激发出来,如同困兽,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欲望,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最直接、最诚实的反应,隔着湿透的衣物,紧紧抵着易仲玉。而易仲玉显然也感觉到了,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了上来,那双被水浸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逞般的、脆弱又勇敢的光。 陈起虞猛地闭上了眼睛,额角有细小的水珠滑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水。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在厮杀。再次睁眼时,眼底的狂澜似乎被强行镇压下去一些,但那份深邃的暗色却更加浓重。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腹有些粗粝,带着滚烫的温度,缓缓抚上易仲玉湿漉漉的脸颊,动作珍重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稀世瓷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艰难挤压而出:“仲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易仲玉回答得很快,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和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想要你。陈起虞,我想要你。”他终于不再叫“小叔”,而是直呼其名,像一种宣告,也像一种最彻底的交付。 这句话,比任何动作都更具冲击力。陈起虞撑在门板上的手猛地一滑,指关节重重磕在坚硬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易仲玉湿透的额发,两人滚烫的呼吸在湿热的水汽中交织,几乎分不清彼此。 “我也想要你……”陈起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近乎痛苦的压抑,“想到发疯。” 他的吻落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的温柔试探或强势宣告,而是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掠夺和占有,狠狠地吻住易仲玉的唇,吮吸、啃噬,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融入骨血。易仲玉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双手无意识地攀上陈起虞宽阔的背脊,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受到那底下紧绷如铁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水还在哗哗地流,蒸汽弥漫,将两人的身影氤氲成模糊的一团。衣衫在激烈的纠缠中愈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束缚与诱惑。陈起虞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湿意,顺着易仲玉的脊椎缓缓下滑,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就在易仲玉以为那最后的屏障即将被打破,就在他自己也意乱情迷,准备彻底沉沦的时刻,陈起虞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逃脱开这种诱人的掌控。他双臂撑在易仲玉身体两侧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发不断滴下水珠,落在易仲玉的锁骨和胸前。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打湿,显得异常漆黑,眉头紧蹙,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不行……”他声音嘶哑,“仲玉……再等等……” 易仲玉茫然地睁开眼,被情欲熏染的眸子还带着水光,不解地看着他,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刚刚攀升的极致欢愉。“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骤然冷却的激情和失望而轻轻发抖,“你不是……也想要我吗?商桥说的不对,对不对?你只是……只是……” 陈起虞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但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欲望,而是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爱惜、痛楚、挣扎,以及一种超越□□渴望的责任感。他伸出手,用拇指极其温柔地拭去易仲玉眼角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湿痕,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 “不是因为商桥,也不是因为不想。”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平复着喘息,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像在许下最郑重的承诺,“是因为你今晚喝了酒,情绪又大起大落。更因为……这里,”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易仲玉心口的位置,“还有伤,无论是背上的,还是心里的。我要的,不是一个迷迷糊糊、带着赌气或补偿心理的夜晚。我要的,是完完全全、清醒明白的你,在最好的状态下,把你自己交给我。而我也要确保,能给你最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浴室里,匆匆忙忙。” 第38章 他顿了顿,看着易仲玉依旧写满委屈和不解的眼睛,叹了口气,将他湿透后更显单薄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依旧滚烫的胸膛温暖他。 “我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最合适的时间。”他的吻落在易仲玉湿漉漉的发顶,带着无尽的虔诚,“你值得最好的,仲玉。包括我们的第一次。” 易仲玉将脸埋在他同样湿透的胸口,听着他依旧狂乱却努力平复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那份沉重到几乎让人承受不起的珍视。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更酸楚、更汹涌的情感取代。他明白了,陈起虞的克制,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超越了本能的索取,深到将他的感受和尊严,置于一切欲望之上。 他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那……那你今晚不许走。要陪我睡。”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和一丝执拗的占有。 陈起虞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 “好,不走。”他答应得毫不犹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依旧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乖乖洗澡。我去外面的浴室洗。你小心着凉。” 陈起虞退出卧室,脚步匆忙。 就这样宣告尾声,易仲玉本来不太高兴。可是,陈起虞离开的背影,又让他好好地确认过,陈起虞没有骗他。 两间浴室里同时响起水流的声音。一边湍急,一边慢悠悠。 易仲玉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将一身污秽悉数洗去。而后裹上那件灰色浴袍。他还没擦头发,任由湿漉漉的头发待在头上。 卧室里,陈起虞早就洗好了。头发也已经半干,此刻站在床边正在打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电话那头的汇报。听见声音他转头,电话里说他还有事,先挂了。 手机被他扔到窗边的矮几上。他几乎不假思索,朝着易仲玉走过去,拿过他肩上的毛巾细致地帮他擦拭头发。 “怎么不擦干?”陈起虞像是质问,但是眼睛里带着笑。 “等你啊。反正这些小事,以后有人代劳。”易仲玉坐在床边,像一只乖顺的猫,只是用那双恢复了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隐隐感受到,陈起虞身上有一丝寒意。是洗了冷水澡吗?他有些迫不及待,伸手去触碰陈起虞裸露在外的肌肤。 是温热的…… 还好,看来陈起虞,火气不小。 易仲玉放心了一点,目光炯炯,盯着陈起虞身上那件丝质睡袍。 陈起虞感受到这股目光,失笑了一瞬。这件睡袍全然是小东西准备的,刻意为之,司马昭之心也太过明显。他决心逗逗他。 “哦,看你箱子里有一件还算合适,就拿来穿了。看着不像你的尺码,怎么在你以前的房间?” 易仲玉马上急了,生怕人误会。 “都是新的,没人穿过——” 说话间头发也吹得差不多。陈起虞刚刚放下风筒,易仲玉整个人已经扑过来,趴在陈起虞胸口非要讨个说法似的。 陈起虞捏他的鼻子。 “我知道。我是说,你这小家伙早就打算好,今晚不让我走是不是?” 原以为易仲玉会害羞,没想到倒是还颇为自豪。偏偏陈起虞还就是喜欢他这样子,有点小傲娇似的。 “是啊。从里到外都是我准备的——”易仲玉去咬陈起虞干净的下巴,刚刚处理过,没有一丝胡茬。 陈起虞也由着他胡闹,只是把人抱得更紧,防止两个人在窗边滚落到地。 他笑,“那我干脆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了?” 说实话,他确实有此打算。刚刚一瞬间也认真考虑过这件事的可行。别墅固然空间大,但,也正因为过于宽阔的空间,总归不能称之为家。他本来也鲜少落脚那处。 若能和易仲玉有这样一个小住处,未尝不好。 谁知道小东西嘴一撇。像条鱼儿滑进被窝,摇摇头,一口气给否决。 “不行不行。” 陈起虞挑眉。知道易仲玉绝非真心拒绝,但还是好奇他有什么理由。于是故作伤心。 “我明白。长大了,想要私人空间了。没事的,我可以等你。” 当然不是这个理由。 易仲玉坐起来,认真道,“这里还是太小了。不符合你的身份。再说我只是暂时落脚……” 原来是配得感和仪式感。易仲玉考虑的很多,也许是真的把陈起虞在浴室那些话听了进去。要给予对方的永远是最好的,最正式的。 但易仲玉还是很快找补了句。 “但你也还是可以常来,陪我……” 陈起虞清了清嗓子。 “好的,少爷。还要您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易仲玉被这声少爷叫的脸红,他会脸红的地方很奇妙,总是在这种小事上。陈起虞刚躺在他身边,自动滚了过来,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精准地钻进他怀里,再次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口。 陈起虞身体亦放松下来。确保自己身上因为冷水澡带来的冷气已经悉数散去。手臂环住他,将易仲玉妥善地安置在自己的臂弯里。肌肤相贴,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床头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夜灯,微醺的橙色暖意融融。关乎情色的部分渐渐平息,睡前,易仲玉还有一些好奇的事。 他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声音很轻。 “刚刚看你在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陈起虞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皱起,渐渐沉重。 “大哥病重,据说已经入院治疗了。” 易仲玉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的更深了一点。他还是觉得很难处理陈追骏跟他的关系,这始终不是简单的爱恨可以概括的。陈起虞同他一样感同身受,因此也没法出言相劝。 他只是揽着人,等他自己开口。 半晌,易仲玉钻了出来。因为闷热,小脸也染上一层绯色。他应该调整好了,尽可能压下私人情绪,尽可能平静的探讨。他转身,面对着陈起虞。 “我记得前世这时候,骏叔身体还算不错,怎么这次这么快就住院了?” “我能想到的,有两种可能。一种,大哥应该没有真的生病,可能是逃避某些事的借口。另一种,大哥生病是真,但,应该受到了其他外力。总之这消息是我一个媒体朋友告诉我的,明天我再亲自去求证。” 若是普通人,从媒体得消息倒无伤大雅。可陈起虞身份不一般,至少他是陈追骏的亲弟弟,陈追骏入院这么大的事,连陈起虞都难辨真假,未免有些可笑。 易仲玉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于,是陈追骏借装病在逃避某些事。 可能是十年前那起火灾要重查,也可能是未来的某件事。陈追骏毕竟是集团主席,快人一步收到风声也很有可能。 易仲玉沉吟思索,问道, “海嶐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大事?” “商桥是商氏集□□来和海嶐谈合作的。明天下午会有一个小型的宴会,邀请了港城各大家族企业的话事人。大哥看样子不会去,陈衍川应该会代劳。不过,你放心,我也会去。” 易仲玉眉头一挑。 “哦?原来是太子代行祭祖。那我也要去!” “不行。”陈起虞却当即回绝。 第28章 触底 陈起虞叹了口气。怀里是软乎乎的一具身体, 让他没有办法说出任何一句重话。但明天的宴会,席上都是多年老饕,若是易仲玉去了, 跟羊入虎口没什么两样。他不便多言, “那种场合, 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易仲玉不甚明白。他只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既能了解陈衍川陈追骏父子的走向,还能打通人脉。至少, 他还想知道商桥想干什么。 他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不管怎么说,我是海嶐的一份子。海嶐如今算是水深火热,我有义务了解情况,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陈起虞的眼神, “我以为,这是一个机会, 为着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努力。” 他并非急于求成,但下一步计划也确实需要新的力量。只靠他和陈起虞的资本远远不够,以小博大胜算不高,他需要更大的力量。 然而陈起虞还是担心。 但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了解那些所谓的上层人士, 各个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隐藏着数不尽的肮脏与黑暗。光是明里暗里的权色交易就令人作呕,那是易仲玉没见过的世界另一端,陈起虞不愿让他染指, 更害怕他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第39章 可却又像是易仲玉说的那样。若有机会让他接触真正的上流社会,或许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久到易仲玉几乎以为他要再次强硬拒绝。 最终,陈起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他吻了吻易仲玉的发顶,然后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 “要去可以。” 易仲玉眼睛一亮。 但陈起虞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多看,多听,少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易仲玉眼底,“尤其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不要和他们喝酒。一滴都不要碰。” 这句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道命令。 易仲玉酒量不好,而那些地方,不论是谁递来的酒,里面都可能有别的成分。或许不伤身,但足够危险。 易仲玉愣了一下。方才还激进的表情瞬间熄灭。他很聪明,一点就通。 只是这样一句话,他就猜到那个所谓“上流宴会”背后其实藏污纳垢。 “……我明白了。”易仲玉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股执拗的劲头被谨慎所取代。他没有追问细节,那只会让陈起虞更不放心。他只是轻轻点头,将脸重新埋回陈起虞的颈窝,闷声道:“我会小心的。只看,只听,不说。也不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响了一下,随后重新归于平静。那声音太短,响过之后如同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急促的铃音是特别设置过的,如果不是急事,绝不会响起。 陈起虞眉头紧锁,他迅速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刚才的温存与紧绷瞬间被职业性的警觉取代。他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集团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通知,标题触目惊心——“紧急:临时最高层决议会议,议题:集团突发流动性危机及股价异常波动”。 他指尖快速划过屏幕,浏览着简短的概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聚集的乌云。眼底翻涌着震惊、怒意,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怎么了?”易仲玉察觉到不对,也坐起身,揪紧了身上的被子。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易仲玉。虽然只是匆匆几眼,但易仲玉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海嶐集团旗下几项被寄予厚望的重大投资几乎同时出现巨大问题,导致预期收益完全落空,资金链出现巨大缺口。市场反应极其迅速,海嶐股价在收盘后电子盘交易中暴跌,触及熔断机制,明日开市停牌已成定局。 “怎么会这么快。我明明记得前世……应该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 易仲玉疑惑,这几家企业的名字他有所耳闻。前世这些雷是陆续爆的,给了陈追骏父子辗转腾挪甚至甩锅的时间。这一世如此集中、猛烈,明显是有人刻意操纵,一次性引爆,要的就是让海嶐伤筋动骨,甚至……改朝换代。 这最终目的倒是和陈起虞和易仲玉的目的一致。但对他们两个来讲,改朝换代可以,彻底伤筋断骨便有些得不偿失。 看样子,操纵者对整个海嶐都恨之入骨。 “有人等不及了。”陈起虞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肃杀。“多管齐下,封死了海嶐的后路,这显然把人往绝境里逼。” 他立刻开始拨打电话,声音冷静地发出一连串指令,调取更详细的数据,联系核心的财务官和法律顾问……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仿佛刚才那个在情欲与克制间挣扎的男人只是错觉。 易仲玉坐在床上,看着陈起虞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海嶐的危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计划必须加速,也意味着……明天的宴会,恐怕不仅仅是“上流社交”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场危机中各方势力重新站队、互相试探甚至落井下石的鸿门宴。 这一夜,注定难眠。 陈起虞打了几个电话就重新回到床上,熄灭了所有的灯。黑暗里他轻声,告诉易仲玉别担心。但易仲玉就在他旁边,能清楚感知到这人其实也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整个港城天色阴沉,压抑得如同此刻海嶐集团上空弥漫的气氛。陈起虞昨晚独自开车过来,他不放心易仲玉今天自己过去,于是让易仲玉在地库的电梯间等他把车开来。 陈衍川现在想必焦头烂额,应该没工夫细细揣摩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易仲玉站在电梯口。这高档小区里每个房子都配了两个专属停车位,除此之外还有额外公开的区域,但分属两边。易仲玉不知道陈起虞把车停在那里,只好东张西望的等。 原以为不会等太久的。 但就这个空挡里,还没等到陈起虞,倒是等来了另一人。 许谦开着一辆银灰色跑车,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车身即使在暗无天日的地库里也很夺目。敞篷车,开得不快,刷一下停在易仲玉身前。 “哎,新邻居,这么巧?” 许谦脸上闪过一丝愉悦。对这个漂亮的邻居,他总有几分情不自禁。 易仲玉打量了他几眼,一个日默瓦的小行李箱随意地扔在副驾驶上。看样子大概是要回家。学期末课早上完了,有些学生家住的近的早就陆陆续续回家了。许谦应该也是回家的一员。 车上,那个日默瓦的行李箱价格不菲,算上这车吗,还有那天签合约时几十万的房租,这开销根本就不是常人能负担得起的。 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总之,现下危机时期,不宜结仇。易仲玉还算平和。 “嗯,出去一趟。” “看样子也不是去上课。这么近的距离没必要开车吧。”对方语气依旧调笑,拎起那个小箱子随手扔到后边,拍了拍副驾,“要不送你?” 这话说得也挺聪明。摆明了是想示好,但又很礼貌的没有追问易仲玉的去向。只是,易仲玉既然等在电梯间,当然是有人会来接他。难道这个许谦有自信能把原来的人比下去? 对面的停车场里,一辆磨砂黑的奔驰开过来,远光灯闪了一下。 两辆车在电梯间门口对峙上。奔驰驾驶位车窗缓缓落下,陈起虞扫视了对面的车一眼,俨然没把这种外观大于性能的跑车放在眼里。 他只看向易仲玉。 “上车,宝贝。”陈起虞朗声。 “……啊?”易仲玉愣了一下。陈起虞这举动未免太反常了些,这样子跟被鬼上身有什么两样?怎么突然叫他宝贝? 好不适应。易仲玉脸红的要命,赶紧低头钻进黑色奔驰的副驾。陈起虞把副驾的车窗也摇了下来,美其名曰,“地库空气不流通,先放放风。” 随后又亲自探过身,帮易仲玉把安全带扣好。 陈起虞平时也很贴心,但今天,总觉得似乎掺杂了一些“表演”的成分。 二人距离极近的同时,易仲玉恍然大悟。 透过副驾驶的车窗,陈起虞看了对面的车一眼。 “哦?这位是,你朋友?” 易仲玉赶紧摆手,完全不给许谦开口的机会。他早有预判,许谦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性格和名字完全相反,跟谦虚二字可以说完全不挨边。 难怪是反过来的谦虚,还真是一点不谦虚。 易仲玉双手摆在胸前,“不是,就是邻居,就住咱们家隔壁。他叫许谦,也是g大的,金融系的。” 陈起虞好像没听见后边那句,只是若有所思且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邻居啊,那就麻烦这位许同学和我们家仲玉没事的时候互相照顾照顾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言毕连一句寒暄的机会都不给,陈起虞开车凶猛,径直奔向出口。 出了地库,和外界空气一接触,四周空气隐隐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气味,风不算小,陈起虞立刻把窗户重新升起。车子也开的平稳许多。他专心看路,不再发言。 看神情,也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刚才在地库里发癫的不是他。 易仲玉从包里摸出一小包饼干,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苏打饼干不算甜腻,做早餐很合适,于是递了一块到陈起虞嘴边。陈起虞从善如流的咬住,不用眼睛看也知道易仲玉手指所在。 二人如今默契十足。 送了一块小饼干示好,见陈起虞没抵触,易仲玉可就有底气多了。等红灯的空挡,小嘴开始叭叭。 第40章 “怎么,对我那个邻居敌意那么大,不会是吃醋了?” 陈起虞何等高岭之花的人物,早些时候连一句真心话又不愿意说。易仲玉都想好了,要是对方否认他一定要乘胜追击,谁知道陈起虞张口就是。 “是啊,吃醋。那位年轻又帅气,我怕是比不上一点。” 靠!怎么说的这么直白! 易仲玉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居然没一句能用得上。可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才意识到自己吃商桥的醋的时候,陈起虞或许跟他此刻的心情也都类似。 易仲玉的“嚣张气焰”悉数被浇灭,他咬着饼干认真想了想,十分笃定道,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他啊——” “我只喜欢你。” 车子发动前,易仲玉无比认真地对着陈起虞说道。 在港城这个地方,从前有一个说法,如果对着绿灯许愿,那么上帝就会听到你的祈祷—— 陈起虞听到这句告白,神色放松了一瞬。 他笑起来,决心在下一个红灯时要好好亲亲这个小家伙。 ———————————— 海嶐集团大楼今天很不一样。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淡。顶层大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董事、核心高管悉数到场,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惨绿的股价走势图和触目惊心的财务缺口数据。 陈追骏果然没有出现。主席位置一直空缺,一左一右是陈起虞和陈衍川互相对峙。易仲玉已然不再核心层中,但今天他坐在主席位的正对面,那里只有他一人。 首席财务官面色惨白地汇报着情况,声音干涩。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没人敢率先发言,都只不过是小声议论海嶐下一步的走向,是断臂求生还是寻找紧急注资?眼瞎群龙无首,没人能说得准。 财务官汇报完现状的间歇,海嶐集团的pr团队经理敲了敲玻璃门,敲门声音节奏惶急,以至于听起来完全没有节奏,十分紊乱。得到准入之后,一个白西装短发的女人抱着一份材料,精致的妆面下,表情十分严肃。 她先附在主持会议的陈起虞耳边低语了几句。陈起虞耐心听过,点了点头。 随后,白西装的女人走上台前。 “大家好,我是海嶐集团公关部经理文月。今天过来是为了宣布两则即刻发布的新闻,第一则是海嶐集团主席陈追骏突发急病,现已入院治疗。第二则是,由于主席住院,加上财务现状,海嶐集团股价大跌。所以证券交易所决定对海嶐集团的股票进行停牌,复牌时间未定。” 文月看了陈起虞一眼,宣布完这两则即将发布的新闻,便退出了会议室。 公关部负责处理新闻和舆论,但这两项显然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公关部门再手眼通天,也已经无力回天停牌的事。 此言一出,会议室先是死寂,随即哗然! 陈追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这则大事并非在场所有董事都知道。这时机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是真是假?是真被危机气倒了,还是以退为进,或者……是被人“病倒”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 陈衍川坐在会议长桌一角,他哪里见过这场面?公关部刚才说的废话他昨晚就知道了,想了一宿也没想出来有什么解决办法。他老子现在见不了人,更别提能给他这个亲生儿子指条明路。 还是陈起虞来主持大局。 “各位,根据集团董事会章程,既然原主席陈追骏先生因突发严重心脏病入院治疗,短期内无法主持集团工作。所以,现在需紧急推选一位代理主席,暂时代行主席职权,处理此次危机。” 言辞之间毫无感情,如同播新闻的主播。 但正是这样反倒令人信服。 真正的资本利益面前,没人会心软讲人情。 耽搁一秒,就会蒸发成百上千万的资产!商人唯利是图,谁愿意做赔本买卖? 陈起虞这算是暂时稳住了这场临时会议的局面。让这群董事有事干,不至于七嘴八舌的讨论,将焦虑的情绪蔓延开来。 代理主席的推选,显然会立刻成为新的角力场。陈衍川一听这个当下就坐不住了,他自诩“太子”,早有掌权之心,他朝着几个亲近陈追骏的董事奋力使了几个眼色。 有人接收这眼神,当下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鼓吹“子承父业”、“稳定军心”,力荐陈衍川。然而总归有些人强调“能力为重”、“临危受命”,认为只有陈起虞的能力和威望才能稳住局面。 两方人数差不多,真要决定最后花落谁家,就要看“骑墙派”往哪方倒戈了。 骑墙派人数不多,但越是不多,越显得至关重要。 有两人已经选择了陈起虞。 陈衍川目露凶光,急的满头大汗。 就在推举似乎要陷入僵局时,一直沉默的陈起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起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陈衍川那张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大哥病重,集团危殆,此刻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衍川是我大哥的长子,名正言顺,对集团业务也日渐熟悉。我提议,由陈衍川暂代主席一职。” 什么?! 不仅支持陈衍川的人愣住了,连陈衍川自己都差点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陈起虞……主动退出?还把话说得这么漂亮? 支持陈起虞的董事更是急得想要站起来反驳,却被陈起虞一个眼神制止了。 “起虞,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董事忍不住开口。 “我相信衍川能处理好。”陈起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我会从旁协助。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找到资金,而不是内耗。” 陈起虞做出一个手势,邀请陈衍川此刻上台。陈衍川对掌权这件事兴致高昂,他急需的就是这样一个把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但,席上各位董事表情凝重,他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现在,他接手的并不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而是一个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倾覆的危船。做得好,千古留名,是应该的;但做不好,所有的后果,就都要他一人承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突然病重,难道也是因为不想管这烂摊子? 陈衍川脸色变得有些精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努力平静自己。 “好,承蒙各位厚爱,现在开始有我陈衍川代行海嶐集团主席一职。我们现在继续开会,明确接下来的细节。” 陈衍川如愿坐在主席的主位上,然而,他发现这个位置原来并没有那么舒服,现在,他如坐针毡。 反观易仲玉。 易仲玉就坐在他对面。翘着一条腿,来回的、缓慢的摇摆着身躯。 他像一个局外人,洞若观火的看着海嶐集团这艘大船的火势是让船航行的更远,还是完全烧毁。 财务官已经把能报的数据都报了个遍。几个高级数据分析师给出的意见也只是尽快找到新的注资集团。然而,海嶐集团眼下的缺口太大,整个港城不会有一家投资商能拿得出这么大的现金流。 财务官话音刚落,陈衍川无计可施,所以会议室内短暂的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正在这种安静之中,又有一人推来了会议室的大门。 是商桥。 这个金发碧眼的混血男人依然引人瞩目,白色西装却带着长长的流苏,肩膀和胸口处都用宝石点缀。不像是什么正经西装,倒像是电视里那些艺人在晚会舞台上穿着的演出服。 进门时,他先朗声大笑。随后拿出一本档案仍在陈衍川的面前,自己则坐在了陈衍川方才的位置上。 他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与算计。 “我听说了海嶐集团眼下的危机,我们‘星洲资本’很愿意搭一把手。” 星洲资本就是商桥的外公商绶的产业之一。主要业务室市场化私募股权投资机构,管理规模数百亿元,专注于新经济产业。但同时也有自有资本的投资,几乎算得上是亚洲最大的投资行。 这人来的时机也算很巧。易仲玉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的猜测,几乎在这一瞬间成为真相。 第41章 那个想要置海嶐于死地的人,正是商桥! 他想要毁掉海嶐再抄底,敲到好处的施以援手,然后…… 他看向陈起虞。 为了让陈起虞感谢他,还是,借这机会死死的把陈起虞和商氏绑定? 可笑。他易仲玉能看明白的事情,难道陈起虞看不出来? 用这样阴损的招数去换人长留,太上不了台面。 在商桥志在必得的笑意中,易仲玉也几不可查的轻笑了一声。 商桥很敏感,尤其是面对易仲玉。上次西餐厅的事已经让他在心里埋下了嫉妒的种子,因而易仲玉现在只是呼吸都会让他不爽。 他收敛笑意,隔着长桌质问。 “你笑什么?” 易仲玉坦然抚掌。 “星洲资本愿意搭一把手,拯救我们海嶐于水火之中,我作为海嶐的一份子当然感激不尽。不过我很担心,商公子不会狮子大开口,想要我们海嶐的股份啊或者核心控制权之类的吧?” 易仲玉模样天真,说的话实则是把人往道德高处架着烤,和道德绑架没什么两样。但因为这张瑰丽的面孔,加上年纪形容尚小,在座各位董事也都真的当易仲玉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随口无心说出来。 但商桥不是这么想。 易仲玉,把他本来想提的交换条件说了出来!他原本掌握了所有的主动权!是海嶐所有的人都要求着他,不论他提出什么条件,这群人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份,但现在…… 他只能硬着头皮,豁开面子。 “不错。那我就开诚布公的谈好了。星洲资本对海嶐集团的底蕴和前景,一直是看好的。”商桥铺垫了几句话,随后坐直了身体,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海嶐现在所面对的危机放眼全亚洲,除了星洲无人能力挽狂澜,所以我们的投资,需要一些必要的保障。” 他特意强调了必要两个字,随后摆出了他的条件。 商桥要求多个董事会席位,对核心业务未来的发展方向拥有一票否决权,还有,海嶐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第29章 入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陈衍川的脸色铁青。 商桥要的太多了, 一时半刻,他很难做出关键的决议。 如果给了,那海嶐干脆姓商算了。如果不给, 没有你星洲的注资,那么海嶐同样死路一条。 进退两难, 他实在不敢开这个口。 在场所有董事也面面相觑, 显然是对这个条件难以接受。 陈起虞沉吟片刻,开口道。 “前两项条件, 我没意见。但海嶐的股份,最多只有百分之二。商桥,你要知道,海嶐现在的散股都只有百分之十,你想要百分之五,我恐怕再做各位董事都不会同意。” 商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意覆盖。 他现在的坐姿很有意思,翘腿坐在会议室的转椅上, 尽管面部朝向陈起虞,但整个身体实际上都对着易仲玉的方向。自从他进门, 由始至终,目标就根本不是陈衍川或者陈起虞。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因为易仲玉! 但渐渐的,他发现易仲玉在海嶐还没有什么真正的话语权。 所以,他忽然改变了坐姿, 身体不再朝着易仲玉的方向微微倾斜, 而是完全转向了正对面的陈起虞。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在宣告他真正的对话对象是谁,无形中也将易仲玉排除在了这场核心交锋之外。 “叔叔, ”商桥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糖丝般的柔软,语气却多了几分亲昵和……意味深长,“您总是这么……公私分明,精打细算。”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陈起虞冷峻的脸上流连,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动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流,“其实股份多少,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陈起虞。 陈起虞不得不微微眯眼打量起他。 商桥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歪头,像个别有用心的大男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百分之五也好,百分之二也罢,甚至再少一点,都无所谓。”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锁住陈起虞,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反正,能收获叔叔的一个人情,我觉得……很划算。” “人情”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裹挟着一种超越商业合作的暧昧与亲近。他仿佛在暗示,他做出的“让步”,不是为了海嶐,不是为了陈衍川,而是单单为了陈起虞。这份“特殊对待”,瞬间将陈起虞置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也间接抬高了商桥自己的“付出”价值。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商桥未免太心急了一点,把他自己那点昭然若揭的贪图就这样公之于众。 这招以退为进,看似放弃了部分股权要求,实则将陈起虞架在了火上,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展示他与陈起虞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这比直接争夺股份,更让易仲玉感到窒息和愤怒。 陈起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神色依旧未变。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迎着商桥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百分之二的股份将由我和衍川各出一半。并且,我们承诺在相关业务上给予商氏优先合作权。这是底线。” 他没有接“人情”的话茬,将话题重新拉回冷冰冰的商业条款。 此言一出,陈衍川的表情也变了。这下是真的引火烧身。他没想到陈起虞竟然会让他也拿出那百分之一!但仔细想想,陈起虞还是留了情面的。 毕竟陈衍川已经是名义上的代理主席,理论上讲这百分之二都应该由他出。 海嶐集团现在的股份分布很有趣。尽管是陈家人掌权,但整个陈家的持股只有百分之六十五。 陈追骏手上有二十,陈起虞和陈衍川各有十五,另外方静嫦、陈诗晴和陈礼琛各有百分之五。 除此之外,散股占了百分之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 就在易有台给易仲玉留下的那份信托里,以信托的名义暂时封存,产生的所有利益也会成为信托的一部分。 也不仅仅是一份保障易仲玉后半生的遗产。更是保障海嶐不会轻易覆灭的船锚。 百分之二十五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这意味着信托一旦启封,易仲玉就会成为海嶐最大的股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易有台考虑到了所有,唯独没考虑到人心才最深不可测。 这对易仲玉看似是一种保护,但显然反而成为让他羊入虎口的最大威胁。 不过这也是对过去的易仲玉而言,那个完全不知道这份信托内容的易仲玉而言。 如今易仲玉已经知道这份信托的内容,所以,他今天能够坐在这件会议室里,这,就是资本。 易仲□□若观火,继续看着商桥表演。 商桥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好吧,既然叔叔您都这么说了……那就百分之二。具体细节,让我的人跟海嶐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对接。”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的百分之五只是个玩笑,更加坐实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谈判结束。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每个人都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精疲力竭的仗,而且赢得憋屈。 董事们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复杂情绪草草离开,尤其是陈衍川。他几乎是夺门而去。 随后是商桥,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贵的天鹅绒西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带着胜利者余裕的笑容。他看也没看脸色依旧难看的陈衍川,径直走向门口。 易仲玉也收拾好东西,跟在陈起虞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电梯刚好到达。 商桥脚步未停,率先一步踏入宽敞的电梯轿厢,然后转过身,正好挡住了大半入口。他看着随后走来的易仲玉和陈起虞,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抱歉”的微笑,声音却毫无诚意:“哎呀,不好意思,电梯有点小。易先生,要不您等下一趟?” 这赤裸裸的排挤和挑衅,让周围尚未散尽的高管和助理们都愣了一下,目光微妙地看向易仲玉。 易仲玉脚步一顿,抬眼看向电梯里那个光芒四射、笑容虚假的男人。他还没开口,身旁的陈起虞却动了。 就在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的一刹那,陈起虞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直接从即将关闭的电梯门缝中退了出来,站到了易仲玉身边。 第42章 “嘀——”电梯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 商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陈起虞却仿佛没看见他,也没有对刚才那一幕做出任何评论。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了贴易仲玉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眉头微蹙,低声道:“脸色有点白。昨晚天凉,是不是有点着凉?发热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电梯里外的几个人听清。 陈起虞语气关切。与方才谈判桌上的冰冷锋利判若两人。 完全不设防,是只对一人的温柔。 易仲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耳根微热,摇了摇头,声音也下意识放轻:“没事,可能是会议室里有点闷。” 陈起虞“嗯”了一声,收回手,顺势揽住易仲玉的肩膀,带着他转向旁边另一部刚刚到达的电梯,语气平淡如常:“那回去喝点热水。我让赵妈炖了汤,晚上记得喝。”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商桥一眼,也没有对刚才的“电梯事件”发表任何看法,但这种无视和此刻对易仲玉毫不掩饰的关怀,本身就是最响亮、最打脸的回应。 易仲玉跟着陈起虞步入另一部电梯,在门关上的瞬间,他抬眼,对上了还僵在原电梯里、脸色已然阴沉下来的商桥的目光。易仲玉眉眼微抬,挑衅地笑了笑。 自己爽是次要。 更重要的是还要让别人不爽。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陈起虞依然揽着易仲玉。他始终有些担心。 毕竟身边,群狼环伺。 他提醒易仲玉小心陈衍川。陈衍川在气头上,不要让他迁怒与他。 “我明白。”易仲玉点头。 —————————————— 陈起虞下午要去和合作商谈合作,两人在电梯里告别,易仲玉见四下无人,凑上去和人讨要一个颊边吻。 他指着脸颊,手指下白嫩的肌肤微微透出些血色。经过这阵子调养,他身体已经好了不少。 身体越好,越会得寸进尺。 陈起虞看着小孩胡闹,伸手抵住那张巧舌如簧的小嘴。随后,示意易仲玉闭起眼。 一个吻没有落在预想中的位置。 唇角却传来一阵温热。 易仲玉惊讶地睁开眼。陈起虞的面庞近在眼前。 忽然间,心跳雷动。心口幸福满溢。 陈起虞松开他,好笑地看着他的小孩,脸上的红润逐渐加深,双眼也蒙上一层水汽,湿漉漉的。 他捏捏小孩的脸。 “满意了?” 易仲玉回过神,又凑上来,在陈起虞的唇角飞快啄了一下。点头撂下一句。 “嗯,满意了。” 言毕便兔子一样消失在了走廊。 陈起虞把人送到这层,转身继续乘电梯下行。 按照计划,易仲玉现在该去陈衍川的办公室,当一个合格的说客了。 一路上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顺便思索了一下一会要怎么样才能和陈衍川对答如流。经过上午那场惊心动魄又憋屈的会议,陈衍川显然心情不会太好。 果不其然,秘书为他打开办公室的门,里面陈衍川站在会客区的窗前,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一圈拳打碎面前的玻璃。 当然这不可能。海嶐集团办公大楼的玻璃都是钢化玻璃,可以防弹。一个普通的成年男人,即使在健身上算得上训练有素,也根本不可能一拳打爆这玻璃。 陈衍川也就是无能狂怒而已。 他显然情绪极度不佳,办公室里的低气压显而易见。易仲玉走进办公室,他也当没看见似的。甚至更烦躁地啧了一声。 易仲玉不管那些。他自顾自坐下,拿起茶台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 这间办公室还是陈追骏的,他最爱干这些附庸风雅的事,品茗书法骑马玩票,样样不落下。 陈衍川作为纯种的现代人,对喝茶这事显然不大乐忠。最多是外出时可能会买那个著名四字纯茶聊做借口,并且也完全喝不出来各种茶叶的好坏之分。 易仲玉在陈起虞的影响下倒是略知一二。 这壶茶茶水温度恰到好处。但泡的稍微有些久,绿茶本身的滋味被过度激发,因此稍微有些涩口。 他先尝了一下,随后才招呼陈衍川过来。 “喝口水吧。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要是前世见此情形,那他语气里的关心和心疼一定发自肺腑。然而今生物是人非,这七分关心心疼看似情更浓意更切,实则已经全是演出来的了。 陈衍川闻言走了过来。他始终缺少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易仲玉喊他一声他就过来了。 一坐下,拿着小巧的茶盏去如同拿着酒杯,一饮而尽,当即开始抱怨,“商桥那个黄毛……简直欺人太甚!” 易仲玉不动声色,继续小口啜饮。陈追骏虽然爱附庸风雅,但附庸的好歹也都是真东西。只不过广粤地区偏好乌龙茶和红茶,陈追骏非搞一些绿茶。 这茶叫太平猴魁,算是上流社会里这些老钱家族比较钟爱的名贵绿茶之一。香气鲜灵高爽,带有持久、幽雅的兰花香。滋味鲜爽醇厚,回味甘甜。 整体味道还是不错的,就是泡的太久,人为破坏了一点风味。 易仲玉放下紫砂茶盏,适时地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劝慰道, “形势比人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最后……小叔据理力争,把条件压下来一些。”他巧妙地避开了称呼上的尴尬。 “哼,他倒是会做好人!”陈衍川语气有些怨怼,显然对陈起虞在会议上“代表海嶐”发言以及最后自作主张要他转让百分之一的股份,感到很是不满。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投资项目,最近形势如何?有没有好的进场时机?” 易仲玉心中一动。海嶐遭此变故,他本来已经不打算逼着陈衍川“出血”,免得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蓄意而为。 没想到陈衍川倒是念念不忘。 易仲玉佯装思考,慎重道,“海外市场波诡云谲,最近刚好处于低谷期,但很快就会进入中兴。我们借机进场,正好可以抄底,我算过,现在进场是利益最大化的时期。” 普通的股民听到熊市,虽然可以抄底但也会犹豫一下,若无翻身概率,抄底便是泄底。要么大赚,要么大亏。没想到,陈衍川闻言,非但没有犹豫,反而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 “没问题。三百万美金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用。这件事必须尽快办成,这是我现在名成利就最好的机会!” 他显然太急了。急于巩固自己刚刚得来、却摇摇欲坠的代理主席位置,更急着掌握整个海嶐的实权。 加上上午的屈辱,更刺激了他这次铤而走险的决心。 三百万美金。易仲玉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光。海嶐得到危急时刻,陈衍川居然这么快就能筹措到一笔巨款,恐怕来源并不干净,或者动用了某些不该动的储备。但这正是他和陈起虞想要的——让陈衍川在急于求成的路上,留下更多把柄。 他要顺着这条线,查清楚三百万美金的来源。 “你放心,钱一到位我即刻执行。到时候,说不定你会成为港城最年轻的亿万富翁。” 易仲玉轻笑了一下,语气里是对陈衍川“年少有为”若有若无的羡慕。而陈衍川显然被这种羡慕冲昏了头,脸上的阴云也一扫而空。 他主动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这会倒是学会“品鉴”了。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提起,“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看商桥和小叔之间,可真是关系匪浅啊。他们到底有什么渊源?阿玉,你知不知道?” 易仲玉神情黯淡。倒是没想到陈衍川会探究这种问题,但他既然好奇,那就说明商桥这个人也很有利用价值。他在脑海里迅速组织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易仲玉看起来很伤心。 “我知道的不多。跟你差不多的。不过,我听说商桥大概对小叔‘别有用心’。商桥曾经问过我,小叔这几年身边有没有男女朋友,或者其他的亲密关系……他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我猜,他也有类似的想法。” 陈衍川的脸色果然又阴沉了几分,冷哼一声, “果然啊。我就知道!商桥这次肯‘让步’,原来是冲着小叔叔的面子。不然,以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怎么可能只要百分之二?他不会是想着跟我们陈家联姻吧?” 第43章 易仲玉顺着他的话,轻声接道:“可若商桥和小叔联姻,那小叔就会得到商氏的支持……你跟小叔在海嶐手持股份相当,即使有骏叔,但商氏那么强大的背景,恐怕……” 他刻意话没说完,将结果给陈衍川留下了想象空间。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陈衍川,用一种带着些许试探和“为他着想”的语气,缓缓说道: “其实……衍川哥,既然商氏背景如此深厚。和商氏有渊源的又是整个陈家。既然可以得到商氏的支持,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呢?” 陈衍川一愣:“什么意思?” 易仲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主意:“你看,商桥明显对小叔……有所图谋,或者说,格外看重这份‘世交’关系。小叔能从他那里拿到相对优惠的条件,无非是仗着这份旧情。可是,如今海嶐的代理主席是你,未来真正要带领海嶐走出困境、再创辉煌的,也应该是你。如果你能取代小叔,成为商桥在海嶐最重视、最愿意支持的‘合作伙伴’……”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陈衍川的反应。 陈衍川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本能的嫌弃和不屑—— “你疯了吗?你是说让我去牺牲色相,勾引那个金毛?” 陈衍川倒是心直口快。易仲玉刻意粉饰过的话就被他直白的翻译了过来。 但是有点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不堪入耳。 且不堪入耳到好笑的地步。 易仲玉抬了抬眉毛。暂且不置一词。他也倒了第二杯茶,太平猴魁的特点就是耐泡高,几泡下来味道几乎不变。 借着喝茶,易仲玉是让陈衍川自己想。 陈衍川是真的不屑。让他去靠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去讨好商桥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但话又说回来,易仲玉话里描绘的“前景”——成为商桥最重视的合作伙伴,获得星洲商氏毫无保留的支持,甚至借此彻底压倒陈起虞。 又实在太过诱人。 他内心剧烈挣扎起来。对商桥本人的厌恶,对那种暧昧关系的鄙夷,与对权力和外部助力的极度渴望,激烈交锋。 易仲玉适时地再添一把火,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当然,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南淙吧?至于商桥,反正他的目的只是小叔,商晚上那个宴会,想必他也是冲着小叔去的……” “够了!”陈衍川打断他,脸色变幻不定。易仲玉的激将法起了作用。 虽然易仲玉没有直说,但是话里话外都在将陈衍川和陈起虞比较,并且暗示他陈衍川就是不如陈起虞。 该死的!他陈衍川哪里不如陈起虞?凭什么好处都是陈起虞的?如果他能搭上商桥这条线,获得商氏的支持,那他在海嶐的位置就彻底稳了,甚至能将他父亲陈追骏都比下去! 一个大胆而龌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易仲玉,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暗:“晚上的宴会,我原本打算带你一起去见识一下。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刚刚觉得你说得对。我是觉得,对于商桥,我应该和他进行一些私下的交流。带上你,恐怕不太方便。” 易仲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理解:“我明白。那种场合,你们谈正事要紧。” 陈衍川看着他“识大体”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小叔那边……他今晚应该也会去吧?”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易仲玉点头:“小叔提过一句。” 陈衍川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那正好。仲玉,你能不能……想办法,晚上稍微‘绊住’我小叔?不需要太久,只要别让他太早注意到我和商桥那边……就行。”他想把易仲玉当作分散陈起虞注意力的工具。 易仲玉心中明镜似的,但脸上还是要露出些许为难。最终,易仲玉很艰难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为“大局”牺牲的无奈: “好,我试试。我晚上去找小叔,就说有些项目上的细节想请教他,让他带我一起过去,然后尽量拖住他。” 陈衍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放心,等我这边和商桥谈妥了,拿到更多支持,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至于那个投资项目,可就全看你的了。” 易仲玉极轻地嗯了一声。 为了让陈衍川放心,他特地当着陈衍川的面,拨通了陈起虞的电话。 铃声刚刚响起,那边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喂?仲玉,怎么了?” 第30章 上流社会 陈起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清晰、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工作状态下的简练。 但背景音细微的变化还是出卖了陈起虞。 陈起虞大概在忙,也许是在外面谈公事, 是特意接起了这个电话。 易仲玉的心微微一动,他握着手机, 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对面正竖起耳朵、目光灼灼盯着他的陈衍川。 然后打开手机的免提, 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请求: “小叔,是我。晚上半山山庄的那个宴会, 我……我有些关于之前瑷榭儿项目后续招商的数据细节,还有几个商户的反馈,想当面跟您再核对确认一下,怕明天开会的时候弄错了。”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想要参与大事却又怕被拒绝的忐忑,“您晚上过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带上我?我保证不添乱,就在旁边跟着,学习学习, 顺便……跟您说说那些细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短暂的沉默,让陈衍川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 易仲玉实在太草包了, 言辞之间带着一种极度的不自信,车轱辘话来回说,毫无重点。 陈衍川心里冷哼了一下。 难怪陈起虞会沉默,这显然是在犹豫, 在不满易仲玉的“不懂事”和“纠缠”。 果然, 陈起虞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语速平缓, 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被打扰后的淡淡不悦,以及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晚上那种场合,主要是应酬,谈不了具体工作。”他先是一口回绝了“谈细节”的借口,语气不容置疑。但紧接着,他似乎“考虑”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对待不太懂事的晚辈的迁就,补充道,“……不过,你既然想跟着去见识一下,那就跟着吧。但记住,多看少说,别乱跑,也别给我惹麻烦。我晚上时间很紧,没空一直照看你。” 这番说辞,既维持了他一贯严厉长辈的形象,又“勉强”答应了易仲玉的请求,更重要的是,明确划定了“跟随者”和“被照顾者”的界限,完全符合陈衍川对两人“关系可能因商桥出现而微妙紧张、陈起虞对易仲玉略有不满”的预期。 陈衍川脸上露出了满意且略带得意的笑容,冲着易仲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易仲玉视若无睹,对着电话连忙应声,语气带着感激和保证:“谢谢小叔!我一定听话,绝不乱来!那……晚上我提前到公司等您?” “嗯,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陈起虞似乎不想多谈,语气依旧冷淡,“我这边还有事,先这样。”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易仲玉放下手机,对着陈衍川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又不甚愉快的任务。“小叔答应了,不过……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正常!”陈衍川此刻心情大好,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一副“我懂”的样子,“我小叔就那样,整天板着个脸。能答应带你去就不错了!记住啊,晚上机灵点,帮我拖住他!” “嗯,我明白。”易仲玉点头,收好手机,“那衍川哥,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去吧去吧!” 易仲玉转身离开陈衍川的办公室,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恢复到一片沉静的漠然。他快步走向电梯,刚走出办公区域,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没有铃声,是震动。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陈起虞”。 易仲玉迅速接起,将手机贴近耳边。 “在哪儿?”陈起虞的声音传来,与方才电话里的冷淡疏离截然不同,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刚出陈衍川办公室,在走廊。”易仲玉低声回答,脚步未停。 “嗯。”陈起虞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让你来当说客,绊住我?” 第44章 “是。”易仲玉如实相告,“他想趁机和商桥私下接触,让我拖住你,别太早注意到他们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嘲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陈起虞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那关切之意更加明显,“正好,你在我身边名义上是跟着我,实际上……”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我也好就近看着你,免得某些不长眼的,或者……某些自以为是的‘孔雀’,打你的主意,或者出什么意外。” 他这话,既点明了会暗中保护易仲玉,也毫不掩饰对商桥可能行为的警惕。 易仲玉心头一暖,方才在陈衍川面前演戏的那点憋闷瞬间消散。“好。”他轻声应道,“我会小心的。你也……注意安全。”他知道,陈起虞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商桥和陈衍川,更是整个宴会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衣冠禽兽”。 “我知道。”陈起虞的声音沉稳有力,“晚上见。” “晚上见。” 半山山庄地势较高,几乎完全远离港城繁华喧闹的声色犬马。通往山庄的道路私密而曲折,两侧是精心修剪却刻意保持野趣的高大树篱。 山庄主体建筑并非想象中的欧式城堡或现代玻璃盒子,而是一座融合了岭南骑楼风格与现代极简主义的大型平层院落。入目灰瓦白墙,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温暖的灯光与室外幽暗的山景巧妙衔接,既保留了传统韵致,又透着冷峻的现代感。庭院极为开阔,引山泉为池,池边散落着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太湖石,几株造型遒劲的古松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响。 再往后,配有温泉、泳池和马场。是独属于上流社会的高级销金窟。上层名流从来喜欢来这里谈“闲情雅致”,但实际上,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被陈起虞嘲讽此地金玉其外。不要被低调奢华的外表所蒙骗,真以为是个度假村了。 盘山公路车程将近二十分钟,车程漫长无趣,但王叔开车很稳。 没有炫目的霓虹,没有喧闹的指示,只有间隔恰到好处的复古式路灯,投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照亮蜿蜒的车道。 易仲玉坐在陈起虞身侧,不住打量窗外夜色。 陈起虞闭目养神,对此地不予置评。 黑色宾利车内挡板已经升起。车的后半部分空间相对密闭。且,隔音很好。 路程过半,易仲玉看够了,转回视线悄悄打量闭眼的陈起虞。 “看我做什么?” 谁知道这人闭目养神是假。 “有点好奇,”易仲玉抿抿嘴巴,捉来陈起虞的手掌把玩,“你是不是来过这个山庄很多次?” 车厢里保留一盏橘黄色暖灯。把陈起虞的脸色映照的晦涩不明。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小孩探究的眼神,坦诚道, “这辈子来过两次。前面几回,差不多每次都是三次。” 易仲玉恍然大悟,又隐隐有些窃喜。说实话,了解到半山山庄的真实面目之后他由衷不喜欢此地,暗流涌动,肮脏至极。 所以陈起虞的意思,这之后他们就不会再和这地方有什么交集。 这样很好。 “但之前这些次都没有你。所以我不能确定。这一次是不是会有细微的变化。”陈起虞目光深沉了一些。自打坐上车他就处于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像是进入了战备模式。 易仲玉暂且没法感同身受。 陈起虞又闭上眼,继续道, “这种宴会来的不仅仅那些商界巨鳄,还有很多‘蝴蝶’。好听一点,圈里人叫他们社交伴游。这些人可能自愿也可能不自愿,他们一定有着一幅年轻貌美的身体,只要踏入这座山庄,就是任人挑选的商品。” 他语气越发沉重, “所以我才不得不屡次三番劝诫你。千万保护好自己。” 易仲玉愕然,他完全听懂了陈起虞的画外音。他是怕自己也被当成“商品”! 易仲玉气的牙痒,被这些人模狗样的所谓上层人士恶心到,另一方面,却又为这些“蝴蝶”感到悲哀。 路程接近尾声。山庄全貌渐渐映入眼帘。 山庄外,静谧、低调,却无处不在地彰显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厚重的财富与权力。 黑色宾利停在入口处。 陈起虞带着易仲玉下车,走上通往宴厅的红毯。 私人宴会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和刺人眼球的镁光灯,然而,在场众人皆是观众。 他们进场时机最晚,到达时宾客已至。 宴厅内人数不多,不过二三十位。男人们大多穿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多数人到中年,即使衣冠楚楚也难掩中年男人身上的肮脏,或是大腹便便,或是濒临秃顶。女士们则各个争奇斗妍花期始终不败不论何种姿色都赏心悦目。 易仲玉有些不知道如何辨别哪些人是“蝴蝶”。若以貌取人似乎不大尊重,毕竟样貌过人的也有像陈起虞这样的成功人士。 陈起虞低声告诉, “穷玩车、富玩表。你只需要看他们的手腕。有些小明星虽然也能负担得起ap这种七位数的表,但在这种场合,他们不敢带。” 易仲玉闻言望过去,果不其然,大部分中年男人各自腕间都明显地露着一块手表,在柔和光线下偶尔闪过一道内敛的寒光。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些足以在市中心换套公寓的复杂工艺。 偶有几人光鲜亮丽,手腕上诚然光秃一片。 易仲玉打量起那几个没戴手表的帅哥。隐隐发现竟都有几分面善。有几人在当红热播剧中见识过,更有甚者,好像在某个新闻台的黄金档新闻里见过对方一脸严肃播新闻的模样。 上流社会,世风日下。 陈起虞拿出一个黑色丝绒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百达翡丽。 翡翠表盘,镶钻指针。两三年前易仲玉在法国沙龙见过,绝版手工机械表,大师之作,全球仅此一块。 陈起虞并不热衷有钱人的这些臭毛病。家里的摇表器里也只有常带的两三款腕表,还有一些只是商务赠品。 这只表外表温润如玉,也并非他的风格。 陈起虞从盒子里拿出手表,带在易仲玉的左手手腕。尺寸刚好。 “本就是想给你的礼物。” 陈起虞轻声。 易仲玉抬起手腕,指针正规律转动。 本该是礼物的。却根本成了一个价值三百万的护身符。 他垂手,把这块“护身符”隐藏在西装外套的袖口之下。算是准备就绪。 是时候粉墨登场。 宴会已经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醇厚的香气、顶级香水交织后形成的复杂前调,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厨房方向飘出的 truffle 与和牛的诱人气息。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爵士乐,钢琴、贝斯与萨克斯风慵懒地缠绕,音量控制在恰好成为背景白噪音的程度,既营造了氛围,又不妨碍交谈。 宴厅里,随意遍布着三两人群聚集。这些人交谈声压得很低,笑容恰到好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也许是在擘画港城未来的经济蓝图。 当真是满座衣冠胜雪。 人人衣冠楚楚,很好地成为掩盖丛林法则最精致的一层丝绸。 易仲玉站在陈起虞身侧斜后方,安静却警惕的快速捕捉着场内几个关键人物的位置——陈衍川果然已经到了,正端着一杯酒,与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另一个方向。 商桥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眉眼上和商桥有几分相似,年龄大约和陈起虞相仿。然而气质庸俗。身高优于寻常人,但在陈起虞身边也很难不处于下风。 商桥一身暗红色丝绒西装,身上依旧满是珠宝点缀。他站在一张圆桌边,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朝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望来,唇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玩味的笑意。 那男人和他一起朝着易仲玉和陈起虞走来。 “叔叔,晚上好。” 商桥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陈起虞身上,笑容加深,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 “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你不来了。” “路况不好。”陈起虞淡淡回应,期间叫来侍者,示意给他身边的易仲玉拿一杯温水。 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落在商桥眼里好像一种无声的挑衅。他终于想起来看身旁的易仲玉一眼,语气转了个弯,营造出更刻意的寒暄来, “易先生也来了?真是难得。”商桥目光赤裸,上下打量着易仲玉,眼神如同评估一件商品,“这身西装,倒是不错。设计低调,不知道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想必是叔叔帮你置办的吧?看着就价值不菲。” 第45章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实则刻意强调易仲玉的一切都依赖于陈家的施舍。 易仲玉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并未回应手工西装的来源。他当然知道商桥想听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商桥都会有你下一句等着刺他,所以干脆不说。 商桥倒也无所谓。只是互相引荐。 “这是我舅舅,商明言。”商桥介绍身边的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有几分相似。商桥父亲来自北欧,所以入赘到大马商氏。他这个舅舅则是纯种亚洲人,所以面孔没有了混血感,虽然还算周正,但总没有商桥精致。 他朝陈起虞伸出手。目光却紧紧跟随着易仲玉。 “陈总,久仰大名。”商明言开口,白话是比商桥流利许多,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烟饮酒的浑浊感,“早就听小桥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话是对陈起虞说的,眼睛却像长在了易仲玉身上,目光中的不怀好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起虞的眸色陡然变冷。他并不急于去握商明言那只悬在半空、意图不明的手。相反,他极快地上前半步,身形巧妙地、完全地挡在了易仲玉与商明言之间,不动声色间彻底隔绝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冰冷如刀锋,落在商明言那张令人不快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警告意味: “商先生,幸会。” 他伸手,与商明言的手极快地一触即分,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那保护姿态却强硬得毋庸置疑。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商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而商明言似乎也不在意,反而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姿势,挑了挑眉。 但对易仲玉,却好像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尤其是在陈起虞这种明显护短的态度背后。 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太令人作呕。 陈衍川适时插了进来。看样子是终于摆脱了无聊的寒暄。如今他实在算不得孤身一人,这次宴会身边有陈追骏旧部也跟着过来,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陈追骏当然没死。生病也只是借口,他在私立医院顶层,把陈衍川骂了个狗血淋头。 于是今天就派着人过来监视,警告陈衍川务必坦诚几个大的项目。 陈衍川一心想攀商氏的高枝。他自有打算,港城内部的商业交流都是小打小闹,至少要走出国门才算真有大动作。他自然不可能放过商桥。 来时他便已经和商桥示好过。 谁知道商桥此人城府极深,没拒绝,却也没正面答允。 陈衍川冷冷一笑,那就千万别怪他“阴魂不散”。 五个人在宴厅里诡异地形成了社交中心。 尽管山庄的主人并非他们无人中的任意一位,但此时此刻,港城的经济命脉就掌握在这五人的手中。 人人各怀鬼胎。 商明言一双狐狸眼,眼底时常透露出太多算计。他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尤其在易仲玉被陈起虞护住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咧开嘴,提议道: “我们几位今天聚在一起,是为港城的未来出一份力。既然这没有缘分,不如一起喝一杯?我们商氏同你们海嶐也算是强强联合,就当为接下来的合作,提前庆祝一下?” 侍者训练有素地托着放满晶莹剔透笛形杯的银盘悄然而至。细长的玻璃酒杯整齐摆放,杯壁上附着细密的气泡。商明言率先取过一杯,商桥也含笑拿起一杯,陈衍川自然不甘落后。陈起虞略一沉吟,也取了一杯。 轮到易仲玉时,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杯脚,旁边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铂金表的手便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截住了那杯本该属于他的香槟。 是陈起虞。他面不改色地将多出来的一杯香槟拿在手中,转向面露诧异的商明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商先生,仲玉年纪还小,酒量浅。这酒,我代他喝了。欺负小辈,没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留情面,明确拒绝了商明言试图将易仲玉拉入“共饮”圈子、模糊边界的行为,更隐晦地警告对方别打易仲玉的主意。 商明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声干涩,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陈总不愧是‘大家长’,对小辈真是护得紧啊。好好好,不喝就不喝。”他看似大度地摆摆手,目光却像阴冷的藤蔓,又缠绕了易仲玉一下,才不甘不愿地移开。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正事,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无足轻重的玩笑:“海嶐集团最近的事,我听商桥提到过。资金周转上,有些吃紧?”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陈起虞不动声色:“商先生消息灵通。市场波动,在所难免。” “呵,陈总不必见外。”商明言晃着酒杯,压低了些声音,带着诱饵般的口吻,“若是真需要援手,拓宽一下融资渠道,鄙人倒是可以立刻为陈总引荐几位东南亚的富商朋友。别的不敢说,如今大势的几项,生物医疗、ai模型、新能源,他们的集团规模,绝不逊色于海嶐,资金也……充裕得很。”他抬手,不远处的一个社交群体,两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大抵是同样来自大马或者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富商。 商明言刻意强调了“充裕”二字,目光却在陈起虞和易仲玉之间来回扫视。 商人唯利是图,商明言想要的利,如今就站在这里。 这无疑是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也是将商业谈判与私人龃龉混为一谈的险恶之举。 易仲玉站在陈起虞侧后方,商明言的话他也不是听不懂。这人和别人还不一样,一块手表能挡住的,他不行。摆明了资本至上,已经到了不需要估计人情世故的阶段。 他微微抬眼,看向陈起虞的侧脸,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我没事,公事要紧,不必为我分心过度。 他是不打算自降身段,但该谈的合作也得谈。 这是告诉陈起虞,不必为他产生不必要的“牺牲”。 陈起虞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颔首。他深知此刻与商明言周旋,获取更多信息和潜在机会的重要性,哪怕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他需要判断商明言所言虚实,以及这背后商氏真正的意图。 他看向商明言。 “当然,就算事不成,我也很愿意交个朋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衍川也抓住了机会。他眼见商明言缠住了陈起虞,立刻凑近商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低声道:“商公子,这里人多眼杂,谈事不便。我知道山庄后面有个不错的雪茄室,私密性好,收藏的货色也顶尖。不如……移步那边,我们详细聊聊上午提到的那几个合作方向?我这边有些新的想法……” 商桥似乎对陈衍川的提议并不意外,他瞥了一眼正在与商明言交谈、暂时无暇他顾的陈起虞,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被“留”在原地的易仲玉,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爽快地点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想抽支烟。麻烦你请带吧。” 陈衍川心中一喜,连忙引着商桥朝宴厅侧面的走廊走去,他那两个“影子”自然也紧随其后。 社交中心瞬间土崩瓦解,只余易仲玉一人在原地。 他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时附耳。看似无心经过,实则正在紧密钩织一张独属于上流社会的网。 还真让他打探到不少秘辛。 只是他脚步太过匆忙。 一位侍者端着摆满空杯和残渣的托盘,或许是地板过于光滑,又或许是心不在焉,在经过易仲玉身边时,脚下突然一个趔趄。 “啊!”侍者低呼一声,手中沉重的托盘倾斜,几个残留着酒液的玻璃杯眼看就要朝着易仲玉身上摔落! 易仲玉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向后撤步躲避。但他身后不远处就是一张放置着冰雕和昂贵花卉的装饰桌。眼看就要撞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腰,帮他稳住了身形。同时,另一只手敏捷地一挥,格开了那倾倒的托盘。 “哗啦——”酒杯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酒渍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好在易仲玉除了鞋尖被溅到几滴,身上并未被泼到。 “小心点啊,学长。”一个年轻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是许谦。 第31章 马场 “你怎么在这?”易仲玉站稳身形, 发现来人是谁,很不可思议。 许谦倒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摊手指了指自己的“制服”。随后凑近易仲玉, 挤眉弄眼道, 第46章 “勤工俭学啊。这里薪水好高, 日薪两千块哎!” 易仲玉略有狐疑, 但只是眉头微抬。要不是知道这人就住他隔壁,年租十几万的小区, 他还真信了这人勤工俭学的鬼话。他又想起早些时候看到这人开的车和拎的包,怎么也不像是会缺这几千块钱的样子。 不过当今社会,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没有深究的必要。 易仲玉朝人点了点头。 “那谢谢你,不打扰你‘工作’。” “哎!等等!” 易仲玉原本想走,刚一转身又被人叫住。许谦不正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多了几分神秘。他特地压低声音, “我刚刚观察了一下,这个场子里有几只‘孔雀’好像不怀好意哦, 你这种小白兔在这里还是要多加小心比较好。” 易仲玉张嘴啊了一声。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莫名其妙,净说一些正常人听不懂的话。 一边, 香槟塔光芒璀璨,将周遭小片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恰好与宴厅中心的灯火通明隔开一段距离。陈起虞闻声,很快走了过来。即使人不在附近, 但方才发生的事他都看到。 “你没事吧?” “没事。” 易仲玉低头, 整了整西装上的褶皱。见陈起虞孤身一人,便又把许谦方才跟他说的话和人复述了一遍。 “可能是他听到了什么。在场这么多人,称得上孔雀的恐怕也就只有商桥。商桥此人不得不防, 你多加小心,尤其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易仲玉和陈起虞现在并没有站在人群中心,相反在香槟塔旁边反倒是一个略显隐蔽的位置,刚好可以掌控整个宴厅的情况。陈衍川和商桥亦远离人群,陈起虞便看了看他们远去的方向。 他提醒易仲玉。 “商桥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因为他父亲的身份,使他在商氏家族中不算太受宠,所以为了博得商绶的欢心和重视,有些时候他无所不用其极。至于我,也只是因为商老爷子看重我,他才总想着拉拢。” 陈起虞拍拍易仲玉的肩膀。 “宴会今日已临近尾声,管家安排了住处,我不便陪你,你好好休息。” 宴会告终,宾客陆续三两离开。易仲玉要在此处过夜,因而没急着走。很快,方才席间热闹的宴厅顷刻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室狼藉——空置的水晶杯凌乱地搁在桌沿或侍者未来得及收走的银盘上,名贵地毯上偶有不易察觉的污渍;空气中那复杂的气味开始沉淀,混合成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略带酸腐的荒唐。 灯光将这片空旷照得有些惨白,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顶级社交盛宴,而是一幕耗尽心力、各怀鬼胎的浮世绘。 很像一幅油画。 “最后的晚餐。” 易仲玉干脆坚守到最后才离开。 他收集了不少信息,关乎整个港城所有的人脉网络。今日也算满载而归。那边山庄管家过来叫他,意思是带他过去客房休息。 “商先生请各位明天在马场相聚。需要的装备已经送到您房间,今晚您安心休息即可。” 显然这场马场聚会才是重头戏,今晚的宴会不过是铺陈。私人马场密闭性高,那才是真正谈核心交易、巩固关系、或许也是某些人进一步施展手段的舞台。 今晚被挽留的宾客不过陈家这三人,还有商明言与商桥舅甥。 听闻,还有船王霍家。 霍家也并非话事人前往,霍家话事人霍启贤年事已高,已完全不出席这种公开场合。他膝下只有一子,但不懂经商,所以霍家如今由霍启贤的孙女霍若霖话事。 霍若霖博士毕业,今年二十七岁。为人是很低调。易仲玉回忆了一下,是看到有位黑白拼色西装,短发金丝眼镜的女人一直处于社交圈的边沿。从不主动交谈,但船王家族家大业大,总有人要主动谄媚。 霍若霖是明日聚会中,唯一的女性。 若能得到霍家得到支持,想必也能度过危机。 从宴厅到客房休息区有一小段距离,且要经过室外。易仲玉跟着管家,路过链接两幢建筑的庭院时才发觉今夜无月,或者说能看出来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 庭院阴沉,树影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呜咽。不时裹挟呼啸而来的风声,如同希刺克厉夫的灵魂容器。这里山雨欲来。 易仲玉闭了闭眼。此刻少有的与某些角色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客房区域里相对僻静的西爿 。推门而入,房间极为宽敞,挑高也很足,装潢风格与山庄外部简约现代的风格一致,极简风,干净整洁。 但正是这样,反倒略显空旷。 正对房间门,是一扇巨大无比的落地窗,窗外夜色如墨,干净的一片黑,因而看不出是玻璃本身的颜色还是窗外也如此黑的毫无缝隙。 易仲玉走进床边,窗外有一间阳台。然而因为天气原因,阳台已经被封死,暂时无法打开。落地窗原本大约可以推拉,但同样被锁死。 唯一能打开的窗户只有内侧一道小小的气窗。易仲玉错手打开,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和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的、沉闷的雷声。 风把两扇窗帘吹得乱舞。 几乎同一时刻,酝酿了一整晚的暴雨,终于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降临。 先是几道撕裂天幕的惨白闪电,瞬间将窗外的山峦树木照得狰狞毕现,也透过这些玻璃,在房间墙壁和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瞬息万变的诡谲图案。紧接着,滚滚惊雷如同巨兽的咆哮,由远及近,重重地砸在山庄上空,连厚重的石墙似乎都为之震颤。随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和屋顶上,雨声由小及大,起初是杂乱无章的鼓点,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喧嚣的瀑布轰鸣,仿佛要将整个山庄吞噬。 暴雨如注,狂风呼啸。 就是这样的大雨,让易仲玉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是的,他依然害怕大雨。害怕回到那个终结一切的雨天,更害怕现在的一切也成为泡影。 他只能先过去关上那扇小气窗,试图减弱雨声带来的影响。但雷鸣雨声依旧无孔不入地穿透进来,充斥在空旷的房间每一个角落。昏黄的灯光在雷光闪烁中显得更加微弱不定,易仲玉深呼吸几次,把室内所有的灯甚至电视都全部打开。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房间里太过阴暗。冰冷的灯光无法驱散他心里的寒冷。 易仲玉不得不飞快钻进被子里,天鹅绒帷幔并未放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被闪电一次次照亮,耳边是永不停歇的风雨雷声。 又开始了。 那些他以为随着重生可以被埋葬、被改变的过去,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乘着风雨咆哮归来。陈衍川得意而虚伪的笑脸,陈追骏冰冷算计的眼神,南淙刻薄嘲讽的嘴角……还有雨夜里,那只消失在树丛旁的小猫,它湿漉漉的、失去光彩的眼睛,和自己前世倒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身体,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雨水混着血水,漫过口鼻,夺走呼吸,带走温度……旧事重提,悉数如同默片般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他沉默,然而在内心挣扎,如困兽犹斗在笼中低吼。现实与幻想几乎要把他解离成无数个碎片,每一块都带着刺,互相拉扯刺痛。 他已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几乎是无意识的,颤抖的手摸索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易仲玉视线模糊,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固执地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铃声只响了一声,甚至不到半声,就被迅速接通。 “仲玉?”陈起虞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极其安静,与他这边狂暴的风雨声形成鲜明对比。那声音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瞬间绷紧的警觉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易仲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和细微的抽气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我马上过来。”陈起虞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询问或犹豫,说完便挂了电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改变了流淌的速度,一秒像是一天,一分也会像是一秒。易仲玉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他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用柔软的被子包裹成一个茧,拼命隔绝外界可能的所有风吹草动。 哪怕只有不到五分钟,门外便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他来不及去开门,也没有力气,哪怕门外是陈起虞。 敲门声响过三巡,终于从外打开。 从玄关进到套间的卧室,脚步声已略显凌乱。陈起虞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羊绒高领毛衣。他的头发有些微的凌乱,几缕黑发落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却多了种居家的、真实的温度。 第47章 在看到易仲玉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沉凝。 易仲玉脸色惨白如纸,眼圈发红,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缩在床头,将自己抱成一个团,像是刚刚筑好巢穴的鸟,才找到家的方向就被暴雨冲走一切。 陈起虞先是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床头灯带,随后坐在床头边,将易仲玉整个揽入了怀中。 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易仲玉冰凉的身体,陈起虞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接骨木茶香混合着他本身的体温,驱散了鼻尖萦绕的、想象的雨水与血腥味。陈起虞的手掌宽大温热,一手牢牢按在易仲玉的后脑,将他的脸轻轻压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则环住他不住颤抖的脊背,以一种稳定而充满力量的节奏,缓缓地、一下下地轻抚着。 “没事了,我在这里。”陈起虞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所有喧嚣与恐惧的魔力,“只是下雨而已,我在这里。” 易仲玉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低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回抱住陈起虞的腰,将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贪恋的安全感。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揪住了陈起虞背后的毛衣布料。 就在这时,房间墙壁上嵌入式电视的电源指示灯忽然亮起,屏幕自动跳转到了紧急新闻频道。可能是因为山庄的应急系统被触发,冰冷的电子女声伴随着信号干扰的杂音,清晰地播报着: “……天文台已于五分钟前发出十号飓风信号,即俗称的‘十号风球’。港城正受超强台风‘海马’正面吹袭,狂风暴雨将持续加剧,市民应留在家中安全地方,切勿外出……” 十号风球,最高级别的警告。窗外应景地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风啸,仿佛要掀翻屋顶,雨声密集如瀑布倒悬。 但这末世般的天气预警,此刻却奇异地成了他们这个小小空间的背景音。陈起虞甚至连头都没回,仿佛那惊天动地的风雨与他无关。他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人,低头,唇瓣轻轻碰了碰易仲玉冰凉的、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没事,别怕。” 易仲玉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通红,水汽氤氲,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劫后余生的脆弱,对温暖的极度渴求,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感,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仰着脸,目光迷蒙又执拗地望进陈起虞深邃的眼眸,然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笨拙和急切,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他的颤抖而显得磕绊,只是凭借着本能,将自己的唇贴上陈起虞微凉的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惊魂未定的喘息,像小兽确认归属般轻轻啃咬吮吸。 这是一种带着惶恐的吻。因为从未被人很好的爱过,所以并不知道被爱应该是什么感觉,被爱应该如何回应。盲目的索取,盲目的给予,又或者是认为索取与给予一定要对等。为了得到想要的爱,所以即使一直奉献也没关系。 陈起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的小孩,经历了这么多才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他会告诉他,爱本身就没有公平。不是要用给予去“换”来索取。 只要你想要,我都倾囊。 陈起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反客为主,低头深深吻住了他。这个吻不再是安抚,而是带着灼热的温度、清晰的占有欲和一种压抑已久的深沉情感,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勾缠住他瑟缩的舌尖,掠夺他的呼吸,也吞噬他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窗外,十号风球正在肆虐,狂风暴雨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雷声如战鼓轰鸣。而在这间点亮了所有灯光、隔绝了风雨的室内,却仿佛另一个静谧而温暖的宇宙。 易仲玉在陈起虞炽热而绵长的亲吻中渐渐停止了颤抖,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温,那颗被恐惧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仿佛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一片片仔细地拾起,妥善地安放回原处。他生涩地回应着,手臂环上陈起虞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入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几乎要缺氧,陈起虞才缓缓退开少许,额头与他相抵,呼吸同样有些不稳,灼热的气息交织。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易仲玉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目光深黯如海,里面翻涌着无尽的爱怜、后怕,以及某种被点燃的、却依旧强行克制的火焰。 “还怕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易仲玉轻轻摇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喑哑,但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在,就不怕了。” 陈起虞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他弯腰,一把将蜷缩的易仲玉打横抱起,易小心地将他放进尚有他余温的被窝里,然后自己也侧身躺了上来,将他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睡吧。”陈起虞俯身去吻易仲玉的湿润的双眼,他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易仲玉的背,如同哄慰孩童,“我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风球也好,暴雨也罢,都进不来。” 易仲玉蜷缩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渐渐平静。他闭眼,任由疲惫攀上身体。 “那明天的聚会……” “没关系。也许雨不会停。”黑暗里,陈起虞声音依旧温和。 “如果停了呢?” “不想去就不去。身体要紧。”陈起虞不由分说,猜到易仲玉又想说些什么,干脆直起身,以吻封缄。 “好了,睡觉。”陈起虞关掉最后一盏灯。 空山新雨后。 一场暴雨洗净了繁华过后残存的所有荒诞,除却湿润的草场,仿佛昨夜的台风不曾来过。 聚会如期举行。 山庄里的马场坐落在主建筑的斜后方,那里地势宽阔平坦僻静处=,绿草如茵,远处是连绵的山丘,环境确实优雅而开阔。 商桥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骑士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笑容依旧灿烂。 易仲玉还是来了。穿上了房间里特地准备好的马术装备。上身是黑色骑士服,下半身马裤紧身,很好的勾勒出身体的线条。陈起虞原本不想让易仲玉接触,然而易仲玉好像有别的想法。 他说自己还没骑过马,总不能白来,应该试一试。 换上那身马术服,果真让人移不开眼。 诚然移不开眼的,还有商桥的舅舅,商明言。 商明言摆明了今天不是来骑马的,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过于花哨的休闲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他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却浑浊而灵活,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尤其是在看到易仲玉时,那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仿佛要将他剥开一般。 陈起虞已先一步察觉到这种赤裸的目光,他面色不变,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只是礼节性地与商明言握了握手,态度疏离。 众人陆续来到马厩前。纯血马们毛色光亮,在各自的隔间里优雅地踏着步子,喷着响鼻。马童们垂手侍立,恭敬而专业。 易仲玉对骑马兴致缺缺,更缺乏实际经验。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高大神骏、肌肉线条流畅的公马,最终落在一匹安静的栗色母马身上。它体型相对娇小,眼神温驯,正低头嗅着槽中的草料。他指了指它,“就它吧。” “夫人”性格温和,很适合新手。”一旁的马童立刻领会,恭敬地将马牵出。马鞍与缰绳都是上好的皮革,打磨得油亮。 另一边,陈起虞几乎没有犹豫,走向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纯血马。那马见到他,竟主动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显然识得旧主。他动作娴熟利落地检查鞍具、调整脚蹬长度,翻身而上时衣袂划开利落的弧度,人与马瞬间融为一体,沉稳而蓄势待发,是常年浸淫此道才有的从容。 商桥自然不甘示弱。他挑选的是一匹琥珀色的阿哈尔捷金马。他轻盈上马,姿态漂亮得无可指摘,很快便策马与陈起虞并辔而行,身体微微倾向他那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低声说着什么,试图将两人与后面的队伍隔开一个小世界。然而陈起虞只偶尔回应几句,他侧目,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易仲玉。 陈衍川也选了一匹高头大马,试图跟上,但动作间透着生疏与刻意。他绷紧身体,努力控制着缰绳,马匹似乎感知到骑手的紧张,步伐也有些凌乱,始终与前面两人差着一段尴尬的距离,难以真正融入那并驾齐驱的画面。 商明言没有换骑装,依旧穿着做工精良的便服。他摆摆手,对马童的殷勤推荐露出不耐的神色:“你们英国人这套玩意儿,没劲。”他径自坐上了旁边一辆敞开式的电动观光车,由司机驾驶,慢悠悠地跟在马队侧后方。他的坐姿松弛,甚至有些懒散,可那双眼睛却如同锁定猎物的爬行动物,冰冷、粘腻,越过众人,精准地缠绕在易仲玉的背影上,从头到脚,缓慢地逡巡,毫不掩饰其中令人不适的估量与贪婪。 第48章 起初的行程平缓。马场精心设计的步道宽阔平坦,沿途景色宜人。易仲玉放松缰绳,任由“夫人”踏着稳健的小步跟随队伍。他专注于保持平衡,感受着马匹行走时带来的规律起伏,晨风拂面,暂时将身后的视线与昨晚的惊悸驱散。 然而,当队伍行至一片桦树林边缘,步道开始收窄,地面也多了些裸露的树根与碎石时,变故在瞬间发生。 毫无预兆地,易仲玉□□始终温顺的“夫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巨大的颠簸让易仲玉身体剧烈后仰,心脏几乎停跳。他完全是凭借本能死死抓住鞍桥和前鞍包,才没被直接甩出去。受惊的母马不再听从缰绳的指令,扭头发了疯般朝着林木更茂密、地势更崎岖的树林深处冲去! “仲玉!”陈起虞的厉喝自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勒紧缰绳,纯血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眼看就要调转方向。 “让我去!这里小路岔道多,您不熟悉!”商桥的声音更快,也更果断。他话音未落,已猛地一夹马腹。商桥朝着易仲玉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句被风扯碎的话,“我一定带他回来!” 陈起虞猛地勒住已调转一半的马头,望着那一前一后迅速被林木吞没的身影,下颌线绷紧如刀锋,眼底瞬间结满寒冰。他没有立刻追去,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 观光车上,商明言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精光。他几乎是急切地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快!跟上去!往那边!”电动观光车发出一阵低鸣,偏离主道,加速朝着易仲玉消失的方位驶去,碾过草地,留下凌乱的车辙。 树林深处,光线骤然昏暗。枝叶横斜,易仲玉伏低身体,脸颊被低垂的枝条刮过,火辣辣地疼。他拼命拉紧缰绳,用尽所有力气试图控制方向,好几次马蹄踏在湿滑的苔藓或树根上,险象环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力竭,或许是离开了刺激源,“夫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喘着粗气,不安地踏着步子。 易仲玉惊魂未定,背后已被冷汗浸透,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他刚要试图安抚马匹,一阵急促而稳健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商桥驾驭着骏马灵巧地穿过林木,停在他身侧,气息只是微乱。他俊美的脸上写满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头微蹙:“吓到了吧?真是奇怪,‘夫人’是这里出了名的好脾气,今天怎么会……” 他的话被一阵轻微的电机声打断。那辆观光车竟也歪歪扭扭地沿着一条更宽的、似乎并非为马匹设计的小径开了进来,停在几米开外。商明言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脚步虚浮地快步走近,脸上堆砌着夸张的忧色:“哎呦!易少爷!可了不得!有没有伤着?这马场的管理真是漏洞百出!回头我一定严厉投诉!”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目标明确地直奔易仲玉的腰侧和大腿,似乎想“扶”他下马,那姿态里的狎昵与试探,令人作呕。 易仲玉眼神骤冷,在对方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秒,猛地挥臂格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不再依靠商明言,甚至无视了旁边似乎准备帮忙的商桥,自己利落地翻身下马,落地时脚下微微踉跄,但立刻站稳,与商明言拉开了至少两步的距离。他拍了拍沾上草屑的骑装下摆,声音比林间的风更冷:“不劳费心。我没事。” 四下骤然安静,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此处已是树林腹地,远处马队的声响微弱难辨。 伪善的面具被当众撕开,商明言脸上那夸张的担忧瞬间褪去,被拍开的手悬在半空,脸色阴沉了一瞬。但很快,一种更加赤裸、混合着恼怒与兴奋的神情浮现出来。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像湿冷的舌头,舔过易仲玉因为方才疾驰而泛红的脸颊、微乱的发丝,以及因呼吸未平而轻轻起伏的胸膛。 “易少爷,火气别这么大嘛。”他拖着黏腻的腔调,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那栋半掩在树后、用于临时休息或堆放杂物的小木屋,“你看,这儿风大,又刚受了惊。叔叔也是好意,那边有个安静地方,备着好茶,去坐坐,定定神?与其跟他们玩这些危险游戏,不如坐着聊聊天。” 他刻意加重了“聊聊”二字,其中的暗示已近乎明目张胆。 自始至终,商桥就端坐在他那匹漂亮得耀眼的马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制止,没有上前解围,甚至脸上那抹惯常的、风流倜傥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有些趣味的默剧。他的沉默,在此刻,本身就是一种纵容,一道无形的墙,将易仲玉围困在这片寂静的树林里。 前有虎视眈眈、图谋不轨的商明言,侧有默许纵容、立场不明的商桥。易仲玉背脊挺直,如同寒风中的孤竹,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两个“商”姓之人,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逼入了死角。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树林深处的光线晦暗不明。 “放手!”易仲玉厉声喝道,用力挣扎,但商明言的随从也围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商桥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然而动作却愈发往易仲玉的方向逼近。 仿佛,今天是必要让商家人得手。 商明言愈发得寸进尺,另一只手快要搂上易仲玉的腰际,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也越凑越近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陈起虞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树林边缘。他骑在那匹高大的纯血马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冰冷,仿佛凝结着万载寒冰。他根本没有下马,而是直接操控着马匹,用马身重重地撞开了商明言的一个随从! 那随从被撞得踉跄倒地,发出一声痛呼。 陈起虞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先是在死死抓着易仲玉手腕的商明言那只肥猪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的杀意让商明言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后,他的视线越最终落在了商桥那来不及收起的恶毒笑容上。 整个树林仿佛瞬间被冻结。 陈起虞没有看易仲玉,而是径直驱马来到商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失望的冰冷,一字一句地砸向商桥: “商桥,我对你很失望。” 商桥浑身一震,脸上那惯有的风流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的难堪和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叔叔,我……” “为什么是他?”商桥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陈起虞可能的话,他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质问出声,声音里带着不甘和痛苦,“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在意他,可以为了他不惜一切?为什么……我不可以?我认识你更早!我等了你更久!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赤红的血丝和积郁的嫉妒。 陈起虞静静地听着他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等商桥吼完,胸膛剧烈起伏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商桥,看到了他身后那个刚刚脱离魔爪、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青年。 “因为你不是他。” 第32章 反击 “因为你不是他。” 这六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理由, 却像是最终极的审判,彻底否定了商桥所有的比较、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甘。 只因为你是商桥, 而他是易仲玉。 所以, 不行。 商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巨大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陈起虞不再看他,他调转马头,走向易仲玉,对他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上来。” 易仲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在眼前展开的手,又抬头看向马背上那个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几乎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陈起虞的掌心。 陈起虞微微用力, 轻而易举地将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他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 将易仲玉圈在自己怀里和马鞍之间,然后冷冷地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商明言、失魂落魄的商桥以及远处脸色难看的陈衍川。 “合作的事,到此为止。” 他留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多言, 一拉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载着两人,踏着坚定的步伐, 离开了这片充满龌龊与算计的树林,将所有的混乱、不甘与绝望,都甩在了身后。 第49章 马背上,易仲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以及那双紧紧环住他的、充满力量的手臂。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了那份坚实之上。 耳边依然风声鹤唳,但至少有这一刻安全且温暖。 马场聚会自然因这个插曲不欢而散,随后留下的霍家一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听说霍若霖表情好像松了口气。看来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陈起虞直接带易仲玉回了别墅。雨后天气微凉,一到家,陈起虞就让赵妈煮一些安神驱寒的汤来。 几乎是一瞬间,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一旦放松下来,易仲玉果然觉得浑身难受,隐隐有些发热的迹象。陈起虞敏锐的发现他脸色红的不正常,强硬地带着人回房间休息。 还是那间卧室,尽管易仲玉只在这里住了几天,可不知为何比起陈宅那里还要令他感到舒适。 陈起虞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抚摸易仲玉的额头。 “吓到你了。对不起,我该坚持,不让你趟这趟浑水、” 说到底这也是因为易仲玉自己的坚持,如果当时他听了陈起虞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接连两天都经历这些。 头一天他的异常,根本不是因为那场台风,而是有人在他的酒里下了致幻的药物,那药物刺激神经,才让他敏感至此,出现了如同精神分裂一样的症状。 很可能就是商桥。目的也是让他在第二天出现什么“意外”,好让商明言能够顺手牵羊。 啧。这些人净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然而陈起虞却为了这件事跟他道歉。诉说着自己的不坚持。 易仲玉心中熨帖。缓慢地摇了摇头,拉着人坐在自己身边,半边身体埋进陈起虞怀里。 “这怎么能怪你呢,还是我不好,没有听你的话。” 他脑袋发热,人也晕乎乎的,因而说话时比平时多了一些软糯。 此一刻,窗外风平浪静,阳光十足。 但易仲玉还是有自己的担心。 “可若没有商氏的支持,海嶐该怎么办……” 陈起虞略一沉吟。 “没事。商氏毕竟不是商桥话事,此事一出他们反倒要和我们赔礼道歉。就算商氏真的袖手旁观,我已经在接触船王霍家。霍若霖还算好说话,也许愿意卖我们这个人情。” “霍家?” “对。就是后来南淙认祖归宗的那个霍家。” 易仲玉啧了一声。 前世南淙摇身一变,从海外留学归来过后摇身一变成了富商之后,因此才顺理成章让方静嫦同意了这门婚事。有了霍家的助力,他才好和陈衍川分庭抗礼。 只是,是不是狸猫换太子就无人可知了。 易仲玉皱了皱眉。 “我对此事知之甚少,一直不曾追查南淙的真实身份。他到底……” “当时外界传言他是霍若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是私生子。被人抱养二十年后才被认回。霍启贤非常重男轻女,因而对膝下只有一个孙女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这下多出来一个孙子,自然珍之重之,要把公司股份都给分一半给他。至于南淙到底是不是船王之后,在我看来并不重要。” “为什么?” “只要他愿意帮助海嶐就是好事。他若不帮,我也有办法让他想帮也帮不了。” 赵妈适时站在门口,端着银质餐盘,送来一个白色汤盅。 陈起虞起身。 “好了,喝了汤先休息。我还有事,晚上才会回来。” 赵妈和陈起虞错身经过门口。赵妈把餐盘放在易仲玉床头,盛好一碗递到易仲玉手里。 她状似无意。 “你们刚刚在说南淙?是不是陈家之前那位司机的孩子?” 易仲玉低头专心喝汤。色泽清亮,汤汁清甜,口感上佳。 他眼睛也随之一亮。 “对,南淙,您认识他?” 赵妈笑着坐在床头。见易仲玉嘴角沾了汤汁,拿出纸巾替他擦了一下。 “哎哟,我哪认识这小孩?不过我认识他爸爸,南大勇。那时候我也在陈家做工,大勇是陈总,就是陈追骏的司机。他结婚蛮早的,只不过老婆在乡下,不过一直没孩子。后来有一年,南大勇带回来个孩子,我听人说是大勇他老婆难产死了,孩子在乡下没人照顾才接了过来。” 易仲玉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 易仲玉睡了很久,原以为会早起,但醒时已经将近八点。他下楼,看见赵妈正在客厅安排早餐, “易少爷,早。陈总在书房,正在和客人谈话。” “客人?”这么早,谁会登门拜访? 赵妈依然笑吟吟。 “是啊,好像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的,个子很高。” 易仲玉一听就明白过来。看来是商桥还不死心。 他走到餐桌边。 “小叔和客人想必需要两杯咖啡,我去给他们送去。” 赵妈转身端来个餐盘。 “已经准备好了,麻烦您了易少爷。” 易仲玉眉头一挑,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书房。 书房门没关。易仲玉脚步轻轻,站在门口未吭声。 商桥站在陈起虞的办公桌前,不再是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双眼红肿,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像个做错事又倍感委屈的孩子。 “叔叔……”商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就为了他?一个易仲玉?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祖父和您这么多年的交情,都比不上他在您心里的一点位置吗?马场是意外!我已经知道错了!” 陈起虞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面容冷峻,没有因为晚辈的眼泪而有丝毫动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威压和决断:“商桥,你也知道我的情分是和商老先生,不是你。我叫停合作,是因为看不到商氏的任何诚意,同时也是基于全局的审慎考量。与你,与仲玉的个人情绪无关。作为决策者,我不能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存在。” “无关?”商桥激动地反驳,声音发颤,“如果不是他易仲玉,您怎么会……叔叔,您不觉得您对他好得有些过分了吗?他只是个……” “商桥。”陈起虞打断他,语气骤然降温,目光锐利如刀,“注意你的言辞。他是我的家人。如何对待我的家人,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家人……”商桥喃喃重复,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眼泪又涌了上来,“那我呢?我从小也叫您一声叔叔啊!您为什么不把我当家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若果你今天过来不是谈公事,”陈起虞不再看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你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回去吧,冷静下来再跟我说话。” 商桥看着他绝情的侧脸,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出了书房,在门口与易仲玉撞个正着。 看到易仲玉的瞬间,商桥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怨恨和嫉妒,那是一种属于晚辈的、不甘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怒火。他死死瞪了易仲玉一眼,仿佛在说“都是因为你”。 易仲玉置身事外一般,端了端餐盘。 “喝不喝咖啡?” 商桥愤愤一眼并未答话,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易仲玉端着咖啡,面色平静地走进书房。 陈起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醒了?睡得可好?”他问道,语气自然。 “很好,多谢小叔。”易仲玉在他身侧站定,将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门口方向,“商桥他……似乎很难过。” “小孩子脾气,不必理会。”陈起虞不欲多谈,桌前的屏幕上挂着几条消息通知,最上面的是梁薇。俨然有公事还要处理。 见易仲玉来也不避忌。只是伸手拿过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一度室温。 他让易仲玉坐在一边,确保不会出镜。随后,陈起虞拿起电话吩咐梁薇,“连接拿督商绶先生的视频会议。” 十分钟后,屏幕亮起,商绶威严的面容出现。他的态度比商桥要沉稳得多。 “起虞,早。”商绶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阿桥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马场的事情,是他疏忽,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对于仲玉贤侄受到的惊吓,我深感歉意。”他用了“贤侄”这个称呼,姿态放得足够低。 易仲玉在一旁聆听观察。 原以为什么藤结什么瓜,但不想看到商绶此人,倒觉得很商桥很不一样。 第50章 该说不愧是拿督么?有一种能屈能伸的气度。最重要的是,并不像会暗地里使手段的小人。 陈起虞面色稍霁,语气客气:“商老客气了。年轻人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仲玉无恙,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商绶点头,切入正题,“不过,因为小辈们的一场意外,就暂停合作,是否有些因小失大?你知道,我始终对你寄予厚望,也始终认为海嶐是我们最理想的伙伴。” 陈起虞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气度沉稳:“商老,暂停合作,并非意气用事。商桥转达出的条件在海嶐如今的境遇面前,我确实需要从新评估。百分之二的股份,和未来几项大项目的决策权,对海嶐来讲是至关重要的。” 他没有提易仲玉,只谈现状,以及海嶐现有的危机。 商绶沉默片刻,面上显露出一丝疑惑、陈起虞话说到这个份上,精明如商绶自然听得懂。但他亦不会点明。 连在旁的易仲玉都听懂了,那日会议上,商桥提出的所有条件,都是自作主张。陈起虞今日说明,就是告诉商绶,一切风险都源于商桥,所以必须重新考量。 “我明白你的顾虑。”商绶缓缓道,语气更加缓和,“阿桥缺乏历练,我会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管教,绝不会再让他干扰正事。我们两家的合作,不应受此影响。为表诚意,利润分配,我方可以再让一步。同时,商氏不会再插手海嶐的股份问题。” 这是一个实质性的让步。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旁安静垂眸的易仲玉,停留一瞬,随即收回。他深知与商家维持关系的重要性,对方既已给出台阶,便不宜彻底闹僵。 “商老的诚意,我感受到了。”陈起虞终于开口,“既然您亲自出面,海嶐自然也愿意展现合作的诚意。项目可以继续,但细节需要团队重新核定。另外,关于此次意外,我希望收到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与致歉。” “理应如此。”商绶立刻应承,“我会亲自处理,务必给仲玉贤侄一个满意的交代。” 气氛缓和下来。视频会议接近尾声时,陈起虞用一种既像告知,又带着明确维护意味的语气说道: “等仲玉身体休养好了,我会带他去大马一趟,让他散散心,也顺便亲自拜访商老,就当是晚辈的一次游历,并就合作的后续细节,当面向您请教。” 这句话,明确地将易仲玉定位在需要被呵护的“晚辈”位置,同时宣告了他会亲自带易仲玉前往,既给了商绶面子,也强调了易仲玉不容轻慢的地位。 商绶是何等人精,立刻领会,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好好好!欢迎之至!届时我一定好好安排,让仲玉贤侄玩得尽兴,务必弥补这次的遗憾。”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暗下,书房内恢复宁静。 陈起虞转向易仲玉:“都听到了?” “嗯。”易仲玉点头,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依赖与感激,“谢谢小叔。” 陈起虞看着他,深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责任,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被很好地隐藏在长辈的身份之下。他抬起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动作克制而沉稳。 “一家人,不必说谢。”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去大马的事,不急,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触即分。易仲玉却觉得那温度久久不散。 在商绶极力的斡旋与挽留下,马场风波表面上算是暂且揭过,未曾真正以不欢而散收场。商绶远在大马,但仍精心安排了一场名为“慈善”实为社交与炫富的拍卖晚宴,务必请陈起虞赏脸。 “上流社会总爱寻这些由头,”易仲玉翻看着制作精美的拍品名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为美人拍下璀璨珠宝,点缀其星光;为肚里空空的新贵拍下古籍墨宝,装点其门面。各取所需,倒也公平。” 他的指尖在名录上轻点,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南洋富商寒暄的陈衍川和商桥身上。商桥还未回大马,但此事过后,商绶拍了不少人跟着他。 至于陈衍川,他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代表”海嶐的场合。 加上,不日便是陈追骏的生日,或许这是一个绝佳的、不着痕迹的示好机会。 何不顺水推舟,再上演一出舐犊情深的戏码? “小叔,”他侧头对身旁气场冷峻的陈起虞低语,声音恰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几分,“我看这幅《万寿无疆》的国画,寓意吉祥,笔力也雄浑,正合追骏叔的寿辰,骏叔现在病重,看看这些他喜欢的东西,想必心情会好些。还有这条‘星河之泪’钻石项链,静嫦阿姨不是总说缺一条镇场子的宝贝吗?不如我们拍下,也算聊表心意。” 陈起虞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仿佛要看穿他这副温顺乖巧面具下的真实意图。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默认了易仲玉的安排。这种“家族和睦”的戏码,在必要的场合上演,有益无害。 晚宴设在港城市中心最豪华的宴会厅。不同于半山山庄的静谧,这里声色犬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易仲玉安静地坐在陈起虞身侧,像一个最称职的晚辈,只在关键时刻举牌。他顺利地为陈追骏拍下了那幅寓意吉祥的《万寿无疆》图,又为方静嫦竞得了那条流光溢彩的“星河之泪”钻石项链。 转手便送给陈衍川。 陈衍川面上笑容满面,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但看向易仲玉眼神深处,那抹忌惮与审视却未曾减少分毫。 这摆明了是驳他的面子! 他的爸妈,凭什么要别人送礼? 然而媒体群集,他不能真的翻脸。 拍卖会渐近尾声,就在众人以为压轴之物已然亮相,气氛稍显松弛之时,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神秘的庄重: “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这件拍品,并非古董珠宝,亦非名家巨作。它来自一位已故的先生,易有台。此物乃他生前珍藏的一方田黄石素章。” 易仲玉端着香槟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看向身旁的陈起虞,却发现陈起虞的眼底也闪现过一丝困惑。 拍卖师示意礼仪小姐将那方印章呈上展示。那是一方品相极佳的田黄石,温润通透,色泽醇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印身未经任何雕琢,保持着天然素朴的形态,只在顶端简单打磨以便手持。它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散发着内敛而沉静的光泽。 “此章名为‘素心印’,”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印如其石,素面朝天,未加丝毫纹饰。据委托人所述,易有台先生生前极爱此印,常以‘素心若雪’自勉。可惜,斯人已逝,此印流落至此,亦盼能寻得一位懂得欣赏其‘素心’之美的有缘人。” 素心若雪。 这四个字,如同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轻轻敲击在易仲玉的心上。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蓦地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对那方石头本身并无执念,对父亲二字与其说是追思倒不如说只是一个沉重的符号。、 可是,“素心若雪”……这意象,这境界,与他如今深陷的复仇漩涡、与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面具,形成了何等尖锐而又讽刺的对比! 他再次看向身边的陈起虞。 只见陈起虞在听到“易有台”和 “素心若雪” 时,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一闪而过的痛惜,还有一种易仲玉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意味。虽然那异样只是瞬息之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但易仲玉的心却因此而确定了三分。这方印章,或许本身不值一提,但它所牵连的过去,以及陈起虞对此的反应,让它变得不同寻常。 然而,陈起虞自始至终没有举牌,也没有对易仲玉提及只言片语。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那方象征着 “素心若雪” 的印章,与他,与易仲玉,都再无瓜葛。 最终,那方“素心印”竟然被霍若霖拍走。易仲玉看着它被带走,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那 “素心若雪” 四个字,如同烙印,留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寒夜的冷风也吹不散宴会厅内浮华的暖意。水晶灯将每一张笑脸、每一杯香槟都映照得璀璨夺目,却照不进易仲玉眼底的疲惫。 他悄然退至露台,将满室喧嚣关在身后。微凉的空气让他因马场惊魂而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他倚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俯瞰脚下城市的流光溢彩,像一尊搁浅在繁华岸边的、沉默的雕塑。 第51章 “易仲玉?” 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第33章 那一夜有没有说 易仲玉转身, 一抹珍珠灰的身影拎着两只香槟朝他走来。 霍若霖。易仲玉脑中立刻对上了号。二十七岁,拥有剑桥经济学博士头衔,行事作风却鲜见于报端, 是真正闷声做事的实权派。她本人比传闻中更显年轻,也更具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五官并非那种夺目的艳丽, 而是清秀雅致, 皮肤白皙,眉眼间蕴着一股英气, 但眼神清澈明亮,目光专注而直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经意的审视感,却并无商明言之流的污浊或商桥那种外放的侵略性。 “易先生。”霍若霖的声音如其人,清润平和,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方才拍卖会上令尊的那枚素印,是我拍下的。” 她把其中一支酒递过去。 易仲玉心下微凛, 迟疑地接过酒,面上却依旧平静:“哦?霍小姐好眼光。田黄难得, 刻工也精。” 两人在此处打太极,竞拍时分明都在场,开场白却还要说这些可有可无的话。 霍若霖轻轻摇了摇头。大概是对这虚与委蛇没什么耐心。她目光落在易仲玉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易先生, 明人不说暗话。我注意到你看那枚印时的神情。我原以为, 你会是今天我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甚至准备了几套竞价策略, 想着或许能与你‘切磋’一二,看看能让陈起虞先生如此看重、又亲手将瑷榭儿起死回生的年轻人,在心性定力上,究竟如何。” 她的话语坦诚得让人意外,没有迂回,直接揭示了观察与意图。 易仲玉微微垂眼,声音平稳无波:“让霍小姐失望了。我于金石篆刻一道,所知甚浅,不过是看个热闹。附庸风雅之事,做了反倒惹人笑话。既然是先父旧物,能遇到真正懂它、珍视它的藏家,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也能真正实现它作为艺术品的价值。”他将自己对父亲的感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先父旧物”的寻常慨叹,将不竞拍的理由归于“不懂”和“不附庸风雅”,合情合理。 霍若霖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却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似是无奈又似是惋惜的弧度。“恐怕,要让你这份‘成全’之心落空了。”她说着,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锦袋中,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推到易仲玉面前。 易仲玉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打开看看。”霍若霖示意。 易仲玉依言打开盒盖。那枚刚刚在拍卖台上见过的田黄素方印,正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蜜色的光泽在茶室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静谧的光华。“有台清赏”四个小字,清晰入眼。近距离看,边角处果然有极细微的、熟悉的印泥残留痕迹。 他喉咙有些发紧,抬起眼,不解地看向霍若霖。 霍若霖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郑重:“这不是收购,亦非馈赠。易先生,这叫做——物归原主。”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我查过这枚印的流传记录,也了解过易有台先生的一些往事。它理应回到你手中。留在外人那里,无论是出于投资还是猎奇,都是对它和它原主人的一种轻慢。” 物归原主。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易仲玉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酸涩与暖流同时涌上,冲击着他的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没有立刻去碰那枚印,而是看着霍若霖:“霍小姐如此厚意,我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霍小姐今日邀我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归还旧物吧?” 霍若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易仲玉的冷静和敏锐颇为满意。她单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姿态看似随意,却透出一股谈判的认真。 “易先生快人快语。不错,我确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是关于我的家事。我祖父霍启贤,近年身体欠佳,我父亲霍长渊从不插手集团,因此家族事务大多已交于我手。但最近,我查到一些线索,”她说到这里,眼神锐利如刀,那属于船王家族话事人的果决与威势隐隐流露,“我父亲可能……在早年有一段不为家族所知的感情,并且,留下了一个孩子,一个比我年纪小的儿子。” 私生子。这三个字在豪门之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遗产分割、权力继承、内部倾轧……尤其是对霍若霖这样凭借自身能力一步步走到台前的女性继承人而言,一个突然出现的、具有合法继承权的男性“弟弟”,无疑是巨大的威胁和变数。 “消息来源模糊,对方隐藏得很深。我动用了一些常规渠道,进展缓慢,且容易打草惊蛇。”霍若霖继续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易仲玉,“我观察过你处理瑷榭儿事件,包括应对陈家内部的一些……风波。你思路清晰,手段灵活,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你应该很熟悉。”她没有点明那个人是谁,但话语中的暗示已足够明显。 “我想请你,帮我查清他的底细、背景、目前的动向,以及……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或势力在推动。” 这个请求不可谓不重大,直接涉入另一顶级豪门的继承权核心争斗,风险极高。 易仲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慢慢蜷缩。霍若霖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 小小三尺露台,此刻风声鹤唳。 半晌,易仲玉抬眼,问:“为什么是我?霍小姐手下能人辈出,与海嶐目前的关系也算不上密切。此事关乎霍氏根本,交由外人,风险更大。” “正因为是外人,在某些时候才更方便,也更‘干净’。”霍若霖直言不讳,“霍氏内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用自己人,无论多么小心,都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人。而你,与霍氏没有直接利益关联,却有能力做成这件事。至于风险,”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和属于她的自信,“我相信易先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更懂得权衡利弊。况且,我不会让你白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稳有力,抛出了她的筹码:“我了解海嶐集团目前的处境。现金流紧张,几个关键项目受阻,股价压力巨大。陈衍川……”她轻轻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清晰明了,“若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作为回报,在你们需要的时候,霍氏旗下金融机构可以提供紧急过桥贷款,利率按最优惠同业拆借计算;我们在东南亚的港口和物流网络,可以为海嶐的相关业务提供优先通道和费率优惠;甚至,如果必要,我可以个人名义,引荐几位对海嶐现有优质资产有长期持有兴趣的稳健型基金。” 这些承诺,每一条都直指海嶐眼下最迫切的痛点,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的、能解燃眉之急的资源。尤其是“稳健型基金”的引入,可以有效对冲商氏单股注资所带来的风险和控制力侵蚀。 易仲玉心中震动。霍若霖显然做了极其深入的功课,对海嶐的困境了如指掌,给出的条件也精准而务实,显示了她绝非纸上谈兵的女博士,而是真正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的实干家。更重要的是,她的方式带着一种平等的、基于价值交换的尊重,而非施舍或胁迫。 父亲失而复得的遗物静静地躺在面前。海嶐和陈起虞面临的巨大压力沉沉地压在肩头。一个潜在强大盟友的橄榄枝,与一份深入另一个豪门秘辛的危险委托。 易仲玉的视线再次掠过那枚田黄印,指尖感受到玉石带来的温凉感。他想起陈起虞在风雨夜的怀抱,想起自己立下的要与之并肩的誓言。前路艰险,多一个如霍若霖这般分量的盟友,或许就多一分破局的希望。而调查霍家私生子一事,虽然无十足把握,但他也已有底牌在手。 毕竟,豪门之间的暗网,往往盘根错节。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看向霍若霖,缓缓地、清晰地说: “好。印,我收下,多谢霍小姐成全先父遗泽之心。你要查的事,我应了。我会尽力,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那边尽可能提供已知的、不惊动内部的线索。” 霍若霖眼中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她再次举杯, “合作愉快,易先生。细节和初步资料,稍后我的助理会与你对接。至于海嶐那边……”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随时可以开始。” 易仲玉也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玻璃交击声在露台里响起,仿佛敲定了某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秘密契约。易仲玉垂眼看向那枚素印,他将那枚小小的田黄印握入掌心,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 第52章 这枚印,未必不是一枚棋子。 前世他是棋子,更是弃子。 但今生,他只能做执棋人。 宴会结束,王叔驱车接送他们返回市区。连日来的周旋与盛宴让人疲惫,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易仲玉望着窗外飞速的夜景,忽然生出几分想要独处的念头。 “小叔,”他轻声开口,“我今天想回公寓住。” 因已入夜,陈起虞戴上金丝眼镜,闻声从文件中抬起眼,看了他片刻,没有反对:“好,那让王叔先送你。明天早上再来接你去公司。” “好。” 车子在易仲玉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下停稳。他独自下车,走进电梯。新楼盘入住率不高,整栋楼没有几盏亮着的灯。此刻这份静谧,竟然完全替代了孤独。 这是一份难得的自在与松弛,然而,这份松弛在他走出电梯,来到自己公寓门口时,戛然而止。 他那扇定制的高级防盗门上,赫然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巨幅书法作品。 那是两个磅礴而又带着一丝孤峭寒意的大字: 素心。 而在“素心”下方,还有两个略小一些,却同样力透纸背的字: 若雪。 素心若雪。 这四个字各个笔锋精妙,细细看来,运笔的习惯竟然有几份熟悉。而这幅字,对易仲玉而言本身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谁送来的? 好像…… 一个来电打断了易仲玉的思路。是陈起虞。 那边背景音静谧,偶有几声汽车鸣笛。看样子是还在车里,尚在归途。 “收到了?” 易仲玉下意识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乖乖应了一声嗯。 “那就好。这幅字是上次带你练字之后写下的,算是呼应今晚的晚宴,那枚印你若想要,改日我找霍小姐谈一谈,想必她愿意割爱。” 陈起虞并未多言。可言下之意的关心却很明显。今日晚宴上,他也没想到易有台的素印竟会现世,一时之间难辨真假所以并未主动竞标。可看易仲玉的眼神,俨然对那素印有着别样的情感。他怎么忍心让人希望落空? 再加之,他知道这四个字更像是一个符号,是在警醒易仲玉的复仇之路,不要忘记初心。 所以才连夜派人送来这幅字,也暗中调查了那枚素印的真伪。 易仲玉心口微酸。 一手摘下门把手上的装裱,一手开锁,进门,关门,开灯。 缓了缓心神,才回应电话对面。 “那枚印已经在我这了。”易仲玉将那幅字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打算有时间挂在客厅,随后继续解释,“霍小姐找过我了。她把这枚印送给我,说这叫物归原主。不过,她也希望我帮她一个忙,所谓交换,她会以霍家的名义帮助海嶐度过难关。” 电话里陈起虞沉默了半晌。即使易仲玉明说霍若霖找她帮什么忙,他也猜的到是那位私生子的事。 他不反对易仲玉追查。 因而只是道, “好。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还有,年关将至,你愿意的话,可以回陈家过年,我也会一起。” 电话挂断,易仲玉后知后觉嗯了一声。原来快过年了吗?他还只当这是一个寻常的冬天。只是陈起虞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想起前世,在那个别墅,陈起虞陪他一起过了很多个年。 陈起虞像是不爱热闹,宁愿陪着不能动也不会说话的易仲玉,也不肯回陈家。 今年倒是不大寻常。也许是为了他。 易仲玉垂眼,不间断的看着地上的那幅字。 “素心,若雪。” 挂在哪里好呢? 三日后便是除夕。 年关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刺骨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迫得人喘不过气。易仲玉知道,不论陈起虞提不提这茬,这顿年夜饭,他非回陈家大宅不可。是看在旧情的份上也好,还是为了演戏也罢。对外他始终是陈家的养子,年关不回陈家过,早晚是要被媒体大做文章。 他带上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装裱华丽的《万寿无疆》图,以及盛放在丝绒盒子里、熠熠生辉的“星河之泪”钻石项链,踏入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宅邸。 内心却无比厌弃。 宅内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挂上了不少中国风的灯笼和红绸,试图营造节日的气氛。 陈追骏早些时候已经出院,但为了凸显病容,此刻他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身后披着一件淡白色貂裘披风,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看到易仲玉进来,倒是热情的招了招手。 “仲玉啊,你可算回来了。骏叔这把老骨头还能见到你,心里高兴坏了。” 易仲玉不动声色,把那幅《万寿无疆》交给管家,慢慢走向主位的沙发。他需要用这几步路来斟酌措辞。 “嗯,回来了。毕竟过年了,还是要来看看骏叔,还有弟弟妹妹。”易仲玉挤出个笑容,小声回应。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不善言辞的腼腆样子。 陈追骏笑意不减,仿佛是病后已看淡人生。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这么见外了。你方姨天天念叨着想你呢。”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方静嫦闻声从楼梯上款步走下,见来人是易仲玉还有几分不快。易仲玉搬走时,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高兴。 这表情正好打了陈追骏的脸。 陈追骏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易仲玉只当没看见这夫妇两个各自的精彩表现。他把钻石项链拿出来,交给方静嫦。 “方姨,一点礼物。” 方静嫦在看到钻石盒子时就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迫不及待的打开并试戴起来。她踩着低跟鞋,蹬蹬蹬跑到客厅的镜子前左右端详,嘴上说着“仲玉真是有心了”。 变脸之快,可谓让演员都过犹不及。 只有陈诗晴,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旋转楼梯上飞扑下来,一头扎进易仲玉的怀里,真心实意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清脆:“仲玉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一个人都快闷坏了!” 小姑娘笑容纯净,不掺任何杂质,在这冰冷的大宅里,是唯一一抹真实的暖色。 易仲玉刮刮她的鼻头,真心笑道,“给你买了很多漂亮衣服和裙子。”他凑近陈诗晴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托人弄来了亨德拉的签名球拍,你那个体育生小男友不是打羽毛球的吗?拿去送他吧,人虽然要去内地,但还是可以时时联系。” 陈诗晴欢呼一声,想起是在家里又迅速压低了声音,捂着嘴巴偷偷笑。 “谢谢你啦仲玉哥!” 陈诗晴话音未落,管家进来低声汇报,说小少爷陈礼琛来电,时值学期末功课繁忙,今年无法赶回过年。 陈追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静嫦抚摸着项链的手也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陈礼琛,实则有好几年不曾回家。他虽然跟陈诗晴是双生子,但十三岁时就被扔到海外独自求学。自那事过后便再未主动联系过家里人,若有事也只是找管家传话。 不受父母重视,想必也没有回家的必要。这种缺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或疏离。 一对双生子都是幼子,怎么会区别对待这么明显? 易仲玉不大明白。 时值下午,陈衍川处理完海嶐集团的事务,也终于归家。见易仲玉坐在陈追骏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竟然怔愣了一瞬。 他当然怔愣。 他已经有很久不曾见过易仲玉出现在陈家这栋豪宅之中。 也许是中国人对过年这种习俗心里始终多出几根柔软的刺,这一天不论宜忌,都可以借着旧岁已除这样的借口将前仇旧怨悉数厘清,也就是俗称的“包饺子”。 陈衍川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易仲玉一身红色大衣,白色羊绒高领毛衣衬托的脸颊越发细嫩。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看向易仲玉,眼神复杂至极——有残留的、因过往亲密而生出的些微波动,有被背叛后的怨恨,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在看到易仲玉如此平静淡然时涌起的烦躁与失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当是过年了。 几乎是脚前脚后,玄关处传来了动静。陈起虞也回来了。 不像其余的陈家人那样穿红着绿,今日他依然一身黑衣。进门先脱下带着室外寒气的黑色大衣,递给佣人,步履沉稳地走进客厅。他高大的身影一出现,整个客厅的气压都仿佛为之一变。陈追骏坐直了些身体,方静嫦也收敛了炫耀项链的姿态,连陈衍川都下意识地往客厅里侧挪了几步。 第53章 陈起虞的目光先是例行公事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易仲玉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地置身于这群狼环伺之中。在看到易仲玉平静无波的眼神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先朝着陈追骏夫妇致意。 “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随即,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将带来的礼物分发给几个小辈。给陈诗晴的是一套限量版的古典音乐黑胶唱片,女孩欢呼着接过;给陈衍川的是一块最新款的、功能复杂的智能手表,陈衍川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情绪依旧不高。 然后,陈起虞亲自拿起一个细长的、包装极其雅致的礼盒,走到了易仲玉面前。 “仲玉,”他的声音比对待其他人时,似乎放缓了半分,带着一种独特的关注,“前些日子看你书房那支笔似乎不太好用,试试这个。” 易仲玉微微一怔,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低调奢华的铂金镶钻万宝龙艺术赞助系列墨水笔,设计优雅,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如此私密且贴合他的日常所需,远超其他小辈收到的、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年礼”。这份特别的关照,在众人面前,显得如此昭然若揭。 “谢谢小叔。”易仲玉抬起头,迎上陈起虞的目光,眼中漾开真实的、细微的暖意,“我很喜欢。” 两人之间如同自带结界,再不容第三个人插足。 陈衍川冷眼旁观。嫉妒的火焰被烦躁助燃。他看到易仲玉被如此特殊对待,看到自己在易仲玉眼中已远远不如他的小叔……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迁怒的邪火,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陈衍川忽然间猛地一挥手臂,狠狠地打翻了身旁陈诗晴手里的唱片,随后冲上楼,砰一声关上卧室的门。 客厅里一片死寂。 方静嫦皱起了眉,陈追骏脸色更加难看。陈诗晴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后嘟囔道, “他又发什么疯?” 陈起虞丝毫没有被拂了面子的不快,神色淡然,坐在陈诗晴的另一边,笑道, “衍川近来处理集团事务,想必是累着了。先让他歇歇,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了。” 有陈起虞打圆场,方静嫦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一旁易仲玉仍然垂眸,看着手中那支昂贵的钢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笔身,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陈追骏打开电视,频道里晚会预热的声音将整个客厅的氛围重新推至热闹的极点。 夜幕初降,陈家的年夜饭已经上桌。闽粤菜系为主,珍馐佳肴摆满了八珍圆桌。方静嫦已经戴上了那条钻石项链,热情地为在座每一个人布菜,到了易仲玉这里,更是二十年头一遭的热络。 “来仲玉,尝尝这条虎斑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适逢虎年,这餐桌上有十道菜都是带了虎字的食材所做。这条虎斑鱼更重八斤八两八,于老广人面前,可是十分吉利的好彩。能让老广人让渡第一口,可见是真心“重视”。 易仲玉谢过,浅尝了一口这老虎斑麒麟卷。 做法精致但繁复,味道的确上佳。 陈衍川这会已经下来了,看样子像是还没消气,但拎得清孰轻孰重,因而选择了沉默。方静嫦给易仲玉夹了哪个菜,他便再不动筷子。 完全的小孩脾气。 一顿年夜饭吃的比春节联欢晚会还精彩。 临近尾声,沉默整场的陈起虞倒是开了口。 “年关之后,让仲玉正式到集团上班吧。毕竟衍川现在已经是代理主席,仲玉也应该有个正经职位。” 此言一出,饭桌上陈家三人的表情都有异变。 陈追骏还是沉得住气,尚未发言。陈衍川一拍桌子。 “凭什么?” 见儿子如此激动,方静嫦连忙打圆场。 “是啊,仲玉还小。还在读书呢,往后有的是时间上班,现在着什么急?” 陈起虞没看向这对母子,反而直视陈追骏直白道, “就凭他是台哥的儿子。衍川比仲玉还小半岁。年龄不算什么。” 易有台对于海嶐的意义,陈衍川不懂,但陈追骏一定明白。 陈追骏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沉不住气,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尽可能平缓。 “如果进公司,给仲玉什么位置合适?经理?总监?还是副总裁?” 陈起虞看了一眼易仲玉。 “不必。就从我的助理做起。” 于易仲玉而言,经理也好总监也罢,对他这个年纪来讲都有些太过年轻了。经验不足难免落人话病。而陈起虞的助理,也不仅仅是一个初级员工这么简单。他能做陈起虞的助理,意味着,他可以代表陈起虞。而陈起虞既然今天为他提了这个条件,就是愿意将自己给他代表! 易仲玉心里明镜似的。从很久以前,陈起虞一直在不声不响地为他撑腰,替他在这虎狼环伺的家族泥潭中,划下一道无形的保护圈。这个男人,从不会将关切挂在嘴边,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如同沉默的堡垒,为他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不承认,却又万千次于雪中送火。 易仲玉的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他能令那些矜贵傲慢者在他面前折腰、失态,如同操控棋子的棋手,可唯独在面对陈起虞这份沉静而强大的庇护时,他会感到一种近乎脆弱的悸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起虞那冷硬外壳下,同样按捺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如同冰封的火山,引而不发,却更令人心惊。 陈起虞吃过饭,以公司尚有跨国会议为由,便先行离开了。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包括易仲玉,仿佛刚才那特别的关照只是一时兴起。可易仲玉知道,他不是。 陈起虞这样做,已经无异于向陈追骏宣战。 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易仲玉原本打算遵照“传统”,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邸里过夜。然而,随着夜色渐深,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变得越来越密集,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喧闹的音乐和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如同藤蔓,从心底深处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座宅子,承载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前世的,今生的。陈追骏审视的目光,方静嫦虚伪的笑容,陈衍川迁怒的暴躁,南淙隐忍的嫉恨……还有那份关于“素心若雪”的、悬而未决的警示。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身处何等险恶的漩涡。新年?团聚?这些温暖的词汇,与他格格不入。 他需要逃离。需要呼吸。需要……看到一点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临近午夜,窗外的烟花声已经连成一片,绚烂的光芒不时照亮夜空。易仲玉猛地站起身,那股焦躁已经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随手放在一旁的外套,对管家匆匆丢下一句“我回市区拿点东西”,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 引擎轰鸣,跑车如同离弦之箭,汇入除夕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他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陈家大宅那沉闷的香水与雪茄混合的味道,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车子驶向维港。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道路两旁张灯结彩,高楼大厦的外墙灯光秀变幻出吉祥的图案和新年的祝福。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情侣相依,家人携手,朋友嬉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团圆的喜悦。 易仲玉将车停在附近,步行上了连接港岛与九龙的一座人行桥。这里视野极佳,是观赏维港烟花汇演的绝佳地点之一。桥上早已挤满了等待倒数的人群,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他站在桥栏边,微微靠着,与周围兴奋雀跃的人群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维港两岸,摩天大楼的霓虹勾勒出举世闻名的天际线,今夜更是灯火辉煌,如同一条坠满钻石的星河,倒映在漆黑如墨却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他站在灯火通明处,周身被璀璨的光晕笼罩,却仿佛一个孤独的看客,方知这人间热闹,原来可以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十!” “九!” “八!” 不知是谁先开始,巨大的人潮开始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维港,震耳欲聋。倒计时的数字在附近巨型led屏幕上疯狂跳动,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易仲玉被这浩大的声浪包围着,心脏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倒数声一起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微信界面,那个被他设置为置顶、备注却只有一个简单“.”的聊天框,静静地躺在最上方。他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份文件的简短交流。 第54章 上辈子,陈起虞年年陪他过年。在海边那栋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人。易仲玉静默的躺在床上,灵魂远去。陈起虞则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电视,看窗外的烟花。他们沉默地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看着远处的人间烟火。可是,易仲玉却从来没有一次,来得及,跟陈起虞说一句“生日快乐”。 陈起虞的生日在大年初一。前世昏迷的那十年,易仲玉偶然一次发觉。陈起虞每年都会给易仲玉过生日,但自己的生日,却从未提起。 “生日快乐”。那么简单寻常的四个字,于易仲玉而言,是前世一个纠结了很久的遗憾。 遗憾是什么感觉呢。 是想说未说时心口的酸。 是来不及,得不到,忘不掉。 是错过,是迟来的心疼。 在这一刻,在震耳欲聋的倒数声中,在漫天即将绽放的烟花见证下,在辞旧迎新的节点,看着这个沉默的聊天框,易仲玉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打电话给陈起虞。不是发信息,是打电话。他想听听他的声音,想亲口对他说一句……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轰——!砰——!” 零点的钟声仿佛敲响在灵魂深处,与此同时,第一波盛大无比的烟花齐齐升空,在维港的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瀑布,红色的牡丹,紫色的星云,绿色的柳条……千姿百态,绚烂夺目,将整个天空和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昼,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易仲玉的手指,几乎在那声“新年快乐”爆开的瞬间,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他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漫长得令人心慌的等待音,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砰——!”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电流杂音,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并非来自手机听筒,而是—— 近在耳边。 “喂。” 易仲玉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璀璨夺目、不断变幻的烟花背景下,陈起虞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拿着贴在耳边的手机。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沉静地,落在了易仲玉写满惊愕的脸上。 零点已过,新年伊始。 世界是喧嚣的,是五彩斑斓的,是沸腾的。 可易仲玉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在漫天华彩中,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精准地找到他的男人。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两世轮回的委屈与感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抱住了陈起虞。 他的脸颊深深埋进陈起虞带着冷冽气息的颈窝,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一个逾越了一切界限的拥抱,是一个充满了依赖与倾诉欲的拥抱。 陈起虞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仅仅是一瞬。他拿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然后,那双习惯于签署亿万合同、运筹帷幄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试探,最终坚定地回抱住了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 也就在这时,易仲玉感觉到一点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微微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维港的夜空中,绚烂的烟花依旧在竞相绽放。而在这璀璨的光雨之间,竟然有点点莹白,如同细碎的、发着光的砂砾,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是雪。 香港难得一见的雪。 细砂一般的雪花,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奇幻而浪漫的光芒,它们盘旋着,飞舞着,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头,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周围。 这一刻,天地为证,万家灯火为幕,漫天烟花与细雪交织成最瑰丽的背景。所有的阴谋、仇恨、算计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纯净之雪暂时覆盖、净化。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定格,将这幅画面镌刻成永恒。 易仲玉在陈起虞的怀里,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看着陈起虞在雪花与烟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的眼眸,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太久太久的话,终于伴随着滚烫的泪水,哽咽着,轻轻地滑了出来: “陈起虞……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两世的重量, “还有……生日快乐。” 这一次,他终于说出来了。在漫天飞雪与灿烂烟花中,在新年的伊始,对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补上了前世欠下的,所有祝福。 ----------------------- 作者有话说:很多章节名都是粤语歌名,喜欢的可以搜来听听看(但不全是!!) 第34章 食髓知味 车厢内, 与车外凛冽的除夕夜仿佛是兩個世界。 暖气无声地输送着暖流,将维港边的烟花碎屑和飞雪带来的寒意彻底隔绝。 易仲玉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身上还披着陈起虞那件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大衣, 整个人被一种巨大而陌生的温暖包裹着,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更是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 他侧着头, 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陈起虞开车的侧影。 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霓虹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明暗交错,更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属于人间的真实感。那双习惯于掌控一切的手,沉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有力。 车厢里太安静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这种安静,反而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知——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在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心跳声。 刚才在维港边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 那漫天烟花与细雪见证下的冲动,余温仍未散去, 甚至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大,撞击着易仲玉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看着陈起虞近在咫尺的唇瓣,那总是紧抿着、透露出冷硬与疏离的线条, 在此刻昏暗迷离的光线下, 竟显得有些柔软。 车停在易仲玉的公寓楼下。 还未熄火,陈起虞慢慢开口, “上去吗?我陪你。” 最后一句并非疑问, 交缠的命运已经将彼此绑定。一起过年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易仲玉心里熨帖,只是新宅空空,担心两个人在这件空旷的屋子里会无聊。 但陈起虞并没觉得什么。泊好车,牵着易仲玉的手上楼。 大年夜,从楼下看能看到仅有的几户住宅灯火辉煌,也许家家都在享受团圆的温馨。但走廊里十分安静,不像平时还有下班的人走动。 陈起虞按了指纹开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客厅的灯。早些时候,易仲玉拉着他的手录了开门的指纹。 家里的确空荡荡的。 易仲玉脱了鞋子,脚步虚浮。那个吻想梦境一样。刚才在陈家那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席间牵扯那么多琐事,这会胃里叫嚣,易仲玉突然觉得心里很空,胃也很空。 他趿着拖鞋走到开放式厨房边的吧台,坐上高脚转椅。椅子随着无意识的力道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环视四周,线条利落的家具,色调清冷的墙,落地窗外是城市里专属于过年这一天略显稀疏却足够璀璨的除夕灯火。 这里安全、私密,却在这样一个理应最喧闹团圆的夜晚,透出一种近乎冷清的孤寂。 他说不出自己怎么了。可能是被前事困扰,可能是被某人牵动了思绪。 陈起虞跟着易仲玉进门,摆好易仲玉乱踢的鞋子。 再起身,便看见易仲玉坐在吧台边,眼神有些放空,身体随着椅子一圈圈缓缓转动,像个找不到重心、百无聊赖的孩子。 那身影落在灯光下,单薄得让他心口微微一紧。 他们对孤单的定义,是不是在这一刻感同身受。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还在转动的椅背。 易仲玉抬眼,眸子里有一瞬的茫然。 陈起虞把这一抹茫然封进一个吻中。 第55章 唇瓣厮磨,陈起虞摸了摸易仲玉的脑袋。 “有我在,还是觉得孤单?” 陈起虞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还有更深处的在意。 易仲玉立刻摇头,动作有些急:“当然不是!” 他怎么可能在陈起虞身边感到孤单?只是……“只是觉得,”他斟酌着,目光落在陈起虞比平日更显沉默的眉宇间,“你好像……不太高兴?从老宅出来。” 话音未落,一阵清晰绵长的“咕噜”声,从他腹部传来,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易仲玉脸颊瞬间泛红,尴尬地想去捂肚子。 陈起虞先是一顿,随即,那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眼底那层冰封的沉郁似被这意外敲开一丝裂隙。“原来是没吃饱?看来那边的菜不合你口味。”语气里有无奈,更多是纵容。 “是啊。”看人终于语气轻松了一些,易仲玉也敢于撒起娇,他从椅子上抱住陈起虞的摇,仰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菜,粤菜寡淡,闽菜太鲜,没一个我爱吃的。” 陈起虞顺势揽住易仲玉的肩膀。易仲玉还是不老实,在人怀里又继续晃荡。陈起虞便跟着他一起摆动身体。 他轻笑一声,似乎是嘲笑怀里的人。 “嘴可真够刁的。想吃什么?” 易仲玉脑袋一歪。 “草头圈子、红烧肉!还有腌笃鲜……”易仲玉报了几个菜名。他虽是港城人,口味却偏爱本帮菜。可能是让来自沪上的赵妈养的。 言毕又自己委屈起来。今天是除夕,零点已过,已是大年初一了。这个点不会有任何饭店开门,超市也一样。 今晚注定是摇伴着饥饿入梦了。 陈起虞没说话,只是松开易仲玉,走到冰箱边,拉开冰箱的双开门。 易仲玉几乎怔住。 原本空荡的冰箱,已被塞得满满当当,井然有序。上层是洗净切好、分盒装妥的各色鲜蔬水果;中层摆满了易仲玉爱喝的饮料,以及盒装的酸奶牛奶;下层是处理妥当的肉类海鲜,真空包装,标签上手写了日期。侧门饮料酱料俱全,甚至还有几瓶不错的红酒。冷冻格里,速食点心、汤圆水饺,还有一整层的冰淇淋。 冰冷的金属内胆,霎时被满满的、活生生的烟火气充盈。 陈起虞先拿出一盘已洗净切好的水果,又挑了几个饱满橙子——除夕摆橙,取“心想事成”的意头。他将果盘推至易仲玉手边:“先垫垫。” 随即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从冰箱取材。动作熟稔利落,仿佛这是他的领地。他先烧上一壶水,取出排骨、冬笋、百叶结,一把青翠小棠菜。易仲玉认出,那是本帮“腌笃鲜”的料。 几道菜都处理麻烦却费时间,然而食材竟然都是准备好的。陈起虞熟练开火,时间分配合理,竟然井然有序。 易仲玉讶然。从背后抱住忙活在灶台前的男人,心里熨帖。 “你居然还会做饭!还都是我想吃的……所以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起虞未置可否。只是拿着汤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汤。随后笑道, “你忘了?我在海外求学多年,不自己做饭吃难不成总是吃白人饭?那些地方的饭菜根本不是人吃的。” 易仲玉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起虞拍拍易仲玉的手,示意他起身,自己要开火。 “我就猜到,你也不会想留在‘那边’过年。所以今早特地叫人准备了这些送到你这。” 话音落,起火熬糖,放入切好的肉块,随后调味翻炒,再转中火炖煮。 红烧肉,浓油赤酱的典范。 易仲玉退到吧台边,重新回到高脚椅上,倒是不再转椅子。他捧着陈起虞塞来的温水,安静地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看他手起刀落,将猪肉大小相若的方正棋子;看他利落地熬糖上色;看他起油锅时手腕微抖,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 厨房里渐渐响起切菜的笃笃声、热油的滋啦声、炖汤的咕嘟声。 热气蒸腾,原本冰冷的空间被这些细碎温暖的声音填满。 灯光落在陈起虞专注的侧脸上,将他周身惯有的冷峻气息软化,镀上一层居家的、令人心安的柔光。 易仲玉心里那份空洞,被这画面、这声响、这香气一点点填补。孤寂悄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胀胀的饱足,像是漂泊已久的舟,终于驶入了平静温暖的港。 饭菜上桌,不大的餐桌顿时被色彩与热气占据。腌笃鲜汤色醇白,香气扑鼻;红烧肉浓油赤酱,色泽鲜亮。 简单的四道,却比那边华贵的一桌饭都更有“年”与“家”的味道。 易仲玉被这桌菜看的食指大动。他吃得很认真,话不多。陈起虞也不多言,只不时为他布菜。 这间公寓终于被烟火气填满。在氤氲的热气里,他们相视一笑,迎接新的一年。 饭后易仲玉想洗碗,被陈起虞轻轻拦下,催着人先去洗澡。 热水冲去疲乏,人也精神了些。易仲玉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却发现客厅多了东西。 陈起虞不知从哪个角落拖出几个纸箱。里面是红彤彤的对联、福字、窗花,一串串小巧的电子灯笼,几盆水仙与银柳,甚至还有两套崭新的、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 “既然过年,总该有些样子。”陈起虞将浅灰那套递给他,自己拿起深蓝的。 “吃饱了来消化消化,过来帮忙。” 易仲玉眼睛亮了,立刻套上柔软的新衣凑过去。 贴对联福字,陈起虞比对高低位置,易仲玉踮脚帮他固定胶带。贴窗花更需耐心,镂空图案稍不慎便易皱。易仲玉小心翼翼抚平边缘,陈起虞在下方稳稳托着,两人手指偶尔轻触。 明明更亲密的举动都有过,怎么这时候反而如触电般心动? 易仲玉还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别过脸。 陈起虞当然不放过他。追着人,把那只小手整个抓在手心。 陈起虞把红色的小灯笼塞到易仲玉手里。 “来挂灯笼。” 易仲玉身高有限,阳台与客厅绿植上的倒是好说,再高一些的,诸如落地窗上缘的那些就有些费劲。他本想搬个矮凳来,陈起虞从他身后绕过,抬手便将灯笼挂好。 易仲玉一回头,恰好撞在陈起虞胸膛。 “你好高哦。”明明相识多年,易仲玉偏偏后知后觉一样。 “是啊,”陈起虞接通电源,小灯笼洒下温暖不刺眼的光晕,瞬间将简约空间点染出年节氛围,“所以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他把易仲玉单手抱住,顺手再将水仙置于茶几,淡雅的香味四下散开;银柳插进玄关花瓶,毛茸茸的银苞显得喜庆。 忙活了好一会。两个人间歇打闹,终于把这间带点样板间气息的公寓,装扮下出了丝丝缕缕的年味。 红金点缀驱散了冷调疏离,灯笼暖光替代了明亮顶灯,植物生机与水仙芬芳盈满空气。 这里不再只是栖身的屋子,每一处细节,都开始烙印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充满了温暖的、属于“家”的烟火与归属。 易仲玉环顾焕然一新的“家”,又看向身旁正调整沙发旁大灯笼角度的陈起虞,心中最后一丝因除夕而生的寥落,彻底消散。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陈起虞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陈起虞,”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谢谢你。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 陈起虞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放松下来,手掌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窗外都市灯火依旧璀璨,偶有遥远鞭炮声隐约传来,而室内,温暖如春,静谧安然。这个他们共同装扮起来的空间,终于成了彼此漂泊灵魂可以真正栖息的家。 陈起虞捏了捏易仲玉的鼻尖。 “记不记得我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我把那一天叫做重生,现在,是时候履行我的诺言。我发誓,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一起度过。” 记忆回潮,想起那张被香水洇湿的信纸,以及沉重的字字句句,易仲玉心里忽然诞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易仲玉轻轻笑了一声,踮起脚,身体微微倾侧,闭上眼睛,朝着那处柔软的源头,轻轻地、试探地凑了过去。 他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融,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清冽又沉稳的气息,越来越近…… 随后,一只温热的大手便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拉近。 第56章 下一秒,他的呼吸被彻底掠夺。 和这一刻截然温馨的场景截然不同,这个吻仿佛带着一种近乎凶猛的、压抑已久的炽热与渴望。原本是易仲玉主动,可是旋即却被陈起虞夺取了主动权。 陈起虞从不会温柔的试探,总是如同沙漠旅人遇到甘泉般的汲取与占有。 他的舌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纠缠厮磨,带着雪松的冷冽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席卷了易仲玉所有的感官。 “唔……”易仲玉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大脑一片空白,被所有欢欣和幸福占据,让他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强势无比的吻。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陈起虞胸前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微微发亮,陈起虞才缓缓松开了他。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陈起虞的额头抵着他的,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未退的情潮和一种深沉的爱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易仲玉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 可是易仲玉却意犹未尽。他踮起脚,捧住陈起虞的脸颊,重新送上自己的嘴唇。 这一次,动作更温和,可气氛却愈攀愈热烈。 陈起虞眯起眼,眼神里的危险更甚三分,如同狩猎成功的野兽。他揽住易仲玉的腰,将人带进卧室,长腿一勾,卧室门砰一声关上。 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里霓虹的余光。 他的额头抵在易仲玉的头上,目光深沉,声音喑哑。 “仲玉,我很想你。” 易仲玉已经完全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缓慢地,但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用同样喑哑的声音在陈起虞耳边厮磨低语, “我想好了。我不怕的,我不怕。” 他主动攀上陈起虞的背。 窗外灯火交缠,一轮弯月深入云层。 易仲玉一觉睡了很久。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窗外一片阴沉。身边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的枕窝还在,显示昨晚曾有人留宿于此。 再加上……身体传来一种微酸,显然昨晚不是做梦。 易仲玉缩在被窝里,昨夜种种悉数回潮入脑海,实在很难让人不去遐思。 他红了脸,搓搓越发滚烫的面颊,随手从床边抓了一件睡衣穿上。赤脚走出卧室。 他这间公寓还没布置书房。陈起虞大抵是要办公,所以暂时坐在餐厅。他已穿戴整齐,上半身衬衫,下半身西装,面前摆着一个平板电脑,左耳上带着蓝牙耳机。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翘着腿,神色清爽。俨然昨晚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 易仲玉朝人走过去,比了个口型。 “在开会?” 陈起虞微微颔首。 易仲玉也不管那个。被喂饱的也不仅仅是陈起虞一人。他心情大好,先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凉牛奶,随后走到陈起虞身前,单手撑在桌边,把牛奶吸管递到嘴边。 白色液体不慎从嘴角溢出,易仲玉抬手随便擦了一下,但似乎残存在嘴角的液体更多了。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起虞。 陈起虞当然不可能再全神贯注地开会。自从易仲玉出现,他就不得不“偷偷”看着他。 易仲玉身上那件睡衣如水般贴合着他的皮肤,尽管扣了扣子,但依然顺着肩线滑落,因为过于宽大,领口松松地敞开着,露出一段清晰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单薄的胸膛。衣摆长及他大腿上部,刚刚遮住一些引人遐想的部位。但正是这样,完全遮挡不住大腿上青红的痕迹。 再往下是两条笔直修长、尚且带着沐浴后温热湿润光泽的腿。丝质面料柔软垂坠,行走间,隐约勾勒出腰肢柔韧的线条和臀部挺翘的弧度,既有一种穿了等于没穿的、欲盖弥彰的诱惑,平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侵占和包裹的禁忌感。 这小孩,竟然偷穿他的睡衣! 陈起虞端着咖啡杯的手迟疑了。随后缓缓放下。 大抵是会议开完了,他关掉摄像头,摘掉耳机,勾勾手指让易仲玉过来。 易仲玉从善如流,走过去转身,坐在陈起虞的大腿上。 他挑眉,发现会议还在进行。屏幕里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叽里呱啦的发言。 不过陈起虞已经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确保这抹春色不会被外人窥视。 他单手揽住易仲玉,防止他坐的不稳。干燥温热的手掌随意搭在易仲玉大腿上。 易仲玉无所谓一样,端起陈起虞的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是拿铁,口感顺滑,温度适宜。不愧是他精心挑选的巴西豆子,酸度和醇度都正好。 他毫不介意那杯子是陈起虞用过的。 相反,他微微躬身,像个不老实的小猫凑近屏幕,大胆地嗔怪。 “什么人啊?怎么大年初一早上开会。” 陈起虞失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易仲玉探究的眼神拉回到自己身上。 “法国人暂时还不过中国的春节。还有,现在已经下午两点。” 易仲玉扭头,挡住陈起虞看向屏幕的视线, “可是我要过啊——” 他伸手过去,把点了视频会议右上角的红叉。 少有的闹了小孩脾气。 陈起虞也不生气,任由易仲玉把平板电脑倒扣在桌子上。随后保持着这姿势,拿起手机给梁薇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这里信号不好,你跟友商解释一下。大致内容我已经了解,晚点会给出意见。其余的问题你处理。” 易仲玉静默听着,确认语音发出,才凉凉开口。 “陈总好会敷衍人啊——” 陈起虞转换话题, “昨晚我可是非常‘认真’,并且‘努力’。” 易仲玉低低一笑, “那今天呢?” 他扭头,和陈起虞交换一个长吻。 这吻如同干燥中的一抹火星,随后燃起熊熊烈火。 陈起虞一把推开餐桌上所有杂物,随后把人抱起放在桌边,单腿膝盖嵌进中间空余地带,将人完全困在自己身下,继续刚才的吻。他抬手,关闭餐厅所有的百叶窗,让室内风光重新归于密闭。 他低声, “故意穿成这样,考验我么?” 易仲玉因为缺氧脸颊绯红, “谁叫你把睡衣混在一起——我还没吃饱。”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吻已经落在唇上。 易仲玉很有一些食髓知味的意思,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陈起虞当然予取予求。 他又回到卧室,天色微暗,荒度一日。 陈起虞倒是精力十足,之后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新睡衣到底没穿到一天就进了洗衣机,这会还在烘干。 易仲玉还是有点困的,缩在被子里小憩。 显然他才是更出力的那个。谁让陈起虞耐力惊人。 陈起虞在说今天继续做点好吃的。不光是因为过年,还要给易仲玉补补身体。 易仲玉脸色大红,丢了个枕头到床尾。 这会饭菜快要上桌,陈起虞进卧室来挖人起床。 易仲玉坐在床边,这会是把自己的睡衣老老实实的都穿上了。但还是光着脚,卧室里铺了地毯但客厅没有。陈起虞拎着一双柔软的兔毛拖鞋,然后,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易仲玉微凉的脚踝。 “!”易仲玉浑身一颤,脚踝处传来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那感觉意犹未尽呢。 陈起虞觉得好笑,穿上拖鞋,抬眼笑着看他。 “不是没吃饱?这下饱了?” 易仲玉脸红的像苹果,答非所问。 “谁说的,到吃晚饭的时间了,饿了一天了好不好呀?”说完自己蹬蹬蹬跑出去,就是动作看起来不大自然。 饭桌上是更丰盛的一顿饭,时间充足更给了陈起虞大展身手的机会。 红烧乳鸽、蟹黄豆腐、蒜蓉粉丝秋葵、白灼空心菜心、红葱头焗排骨、花胶螺头炖鸡汤。 还有两道甜品。姜汁双皮奶和桂花红豆沙汤圆。 满满一桌。 易仲玉坐在桌边,被这几道菜看得眼花缭乱,几乎不知该如何下筷。 陈起虞先给他盛了碗汤,叮嘱他饭前喝汤,可以养胃。 他总是事无巨细的贴心。 易仲玉挨着他,每道菜都仔细品尝。连声高呼好吃。他忍不住感慨, “早知道就应该给你投资一个餐馆。” 第57章 陈起虞笑笑,帮他拆了一块鸽肉。 “想吃我的做的菜可有门槛,第一点就是必须是现在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个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易仲玉心头熨帖。 酒足饭饱,易仲玉留在桌边品尝甜点。陈起虞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头一看,易仲玉竟然沉迷手机,戳了几下,随后又神秘兮兮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跑过来陪陈起虞把洗碗机里的碗筷拿出来摆进橱柜。 陈起虞实在好奇。这小孩,在背着他干什么? 易仲玉背着手,推着人进客厅。 “很快你就知道了呀!”说完还关掉了客厅的灯。 陈起虞只当他是想看电影。 最近是有几部喜剧片子不错,易仲玉早就说了想看。他从家庭影院里找出,揽着易仲玉窝进沙发。 “叮咚——”门铃适时响了一声。 陈起虞正疑惑,大年初一谁会拜访。易仲玉已经像一只快乐的鸟儿飞了出去。 玄关门掩着,易仲玉简单交谈几句就返了回来。 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大蛋糕。 他把蛋糕放在陈起虞面前的茶几上,蹲在陈起虞身边打开盒子,双手摊开向陈起虞献宝一样展示。 “起虞,生日快乐——” 第35章 往事 暖黄的灯光流泻在蛋糕光滑的表面上, 晕开一片柔和的微光。 样式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焦糖色遍布其上,周围点缀着奶皮子, 看起来香甜可口。 陈起虞盯着那蛋糕,竟有几秒的失语。生日……他自己几乎快要忘记这个概念。 这些年, 包括重复的那些前世, 日历上这个日子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数字,多数时候被冗长的会议切割, 或淹没在觥筹交错的应酬里,或是被更有意义的大年初一所取代。 最多是赵妈记得。会在他书房悄无声息地放一碗长寿面。 像这般被一个人全心全意记住、郑重其事筹备惊喜的生日,在他成年后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早已是空白。 易仲玉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沉默不语,心里那点雀跃渐渐被不安取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刚刚偷偷订的……”他脸颊微微泛红,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不知道你过不过生日, 只是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蛋糕,没关系那就放在……”他越说声音越细,勇气耗费干净。 他是担心的,担心不过生日背后的缘由会不会太沉重。 陈起虞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蛋糕, 而是抬手, 掌心轻轻贴上了易仲玉微热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缓慢地、珍重地抚过那片因紧张和羞涩而晕开的绯红。 掌下的肌肤细腻,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暖意, 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心底熨过。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易仲玉清澈的眼眸里,那里倒映着烛光和自己的影子,“谢谢你记得。” 易仲玉心头那点忐忑瞬间消散,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霎时在脸上绽开,比眼前跳动的烛火更亮。他连忙找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点燃了一圈蜡烛。 小小的火焰摇曳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温暖晃动的光影,将彼此的脸庞笼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 “快许愿!吹蜡烛!”易仲玉催促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期待。 陈起虞凝视着那簇温暖跃动的火苗,又侧目看向身旁人盈满笑意的脸庞。愿望?他静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倾身,气息平稳地吹熄了蜡烛。 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在带着甜香的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易仲玉好奇地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陈起虞的下颌。 陈起虞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附赠的塑料刀,小心地切下第一块,装在洁净的骨瓷小碟里,先递到了易仲玉面前。“吃蛋糕。” 易仲玉接过碟子,也不追问,眉眼弯弯地用银叉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香甜丝滑,蛋糕胚蓬松湿润,红茶芯完美地中和了甜腻。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品尝到珍馐的猫。又挖起一勺,这次却递到了陈起虞唇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也吃!” 陈起虞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勺蛋糕。甜意在舌尖化开,一丝丝渗透,竟一路蔓延至心底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带来陌生而熨帖的暖意。 他有三十年没再吃过这样的东西,也有三十年没在过过生日。 原来有家人在侧是这样一种感觉。 蛋糕吃了大半,易仲玉有些餍足地舔了舔唇角沾着的些许奶油,自然的歪头,将重量全然交付,靠在了陈起虞的肩上。陈起虞的手臂环过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梭在他柔软的发丝间,感受着那细微的摩擦感。 客厅里只余几盏氛围灯和装饰灯带亮着,光线昏朦暧昧,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边界,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暖色茧房中。 饱食后的慵懒与这种极致安心的氛围让易仲玉眼皮渐沉。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朦胧之际,头顶传来陈起虞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缓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被岁月尘封的碎片,又像是终于对信任之人卸下心防,预备揭开一层沉重的帷幕。 “仲玉。” “嗯?”易仲玉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在他肩窝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和陈追骏,”陈起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气息拂过易仲玉的发顶,“并非同父同母。” 易仲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却没有抬头或追问,只是将环在陈起虞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沉默的贴近传递着“我在听”的讯息。 “我的父亲,是陈廷鹤,也就是陈追骏的生父。他是跑远洋的海商,上世纪八十年代,航线常在沪市与南洋之间往复。”陈起虞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往事,“有一年,船在沪市码头泊岸补给,他遇见了我母亲,沈素心。她是沪上没落书香门第的小姐,在码头附近的教会学堂做□□。” 易仲玉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后来具体如何,母亲从未细讲。只知道最终,父亲带着她在广府落脚,成了家。那时陈追骏已有十一二岁,生母早逝,被父亲带来交由我母亲一同照顾。后来父亲漂泊海上,母亲便在广府独自生活,一年后生下了我。”陈起虞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易仲玉的一缕发丝,动作轻缓,“我出生后不到一年,父亲在一次前往马六甲的航程中,遭遇罕见风暴,船沉人亡,连……遗骸都未能寻回。”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易仲玉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噩耗传来,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一个弱质女子,带着尚在襁褓的我,在广府举目无亲。父亲昔日的生意伙伴趁机侵吞了大部分资产,只留下些许微薄的抚恤。母亲变卖了能卖的所有物件,靠着替人缝补、抄写信件,勉强拉扯我长大。日子……清苦得难以想象。但我记得,母亲总是温柔的。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边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一边用吴侬软语,教我识字,念那些我那时还不甚明白的诗句。” 陈起虞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跨越漫长时光而来的怀念,与深埋其下的钝痛。 “大哥年岁渐长,我们虽然生计愈发艰难,但母亲坚持送大哥上学读书。为了学费,母亲接了更多、更累的活计,有时甚至不得不去码头,做些搬运清洗的零工。” “有一天,母亲带着我和大哥,去码头领一份缝补船帆的工钱。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码头流氓。”陈起虞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裹着经年的寒霜,带着穿透时光的冷意,“他们见母亲孤身带着两个孩子,便围了上来,言语调戏,动手动脚。母亲让我们快跑,躲起来。大哥当时吓坏了,死死拉着我的手,拖着我钻进旁边堆放杂物的狭窄巷子。我们蜷缩在肮脏的木箱后面,听着外面传来母亲的尖叫、怒斥,还有那些畜生得意而猥琐的哄笑……然后,那些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终消失。” 易仲玉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反手紧紧握住陈起虞环在他腰际的手,指尖冰凉。 “我们一直躲在那里,不敢出去,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等我鼓起残存的勇气,拉着大哥回去找时……”陈起虞停顿了许久,久到易仲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鼓噪,他才用极低、极缓,几乎气音的音量继续道,“只看见巷子最深处,母亲……衣衫凌乱破碎,躺在一片污水里,身上到处都是伤,已经……没了气息。” 第58章 客厅里陷入死寂。连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唯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紧贴在一起传来的、比平时更快的心跳。他忍不住,抓紧陈起虞的衣襟。 “后来,我们两个半大孩子,在广府街头流浪了近一年。捡食摊档的残羹,睡冰冷的桥洞,为了一口发馊的食物,不得不与野狗争抢。大哥年长几岁,多数时候是他护着我,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总是先紧着我。那时候,我们就像两只被世界遗弃的、伤痕累累却不得不互相依偎取暖的幼兽。” 陈起虞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空洞得让人心慌,“再后来,我们几经辗转,扒火车,搭便船,到了港城。最艰难的时候,睡过湿冷的公园长椅,在码头扛过沉重得压弯脊梁的麻包,也险些被心怀叵测的人骗去……做那些一旦踏入便永难回头的肮脏营生。” “然后,我们遇到了台哥,也就是你的父亲。”提到这个名字时,陈起虞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暖意与由衷的敬重,“他在码头附近一家嘈杂的茶餐厅外,看到我们两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别人桌上剩饭的孩子。他并未比大哥年长几岁,也没有稳定的收入,但还是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给我们买了热腾腾的饭菜,耐心问清了我们的来历。他收留了我们,带我们在九龙城寨里面打拼。没有台哥的话,或许我和大哥,早已烂在港城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了。” 易仲玉的眼眶早已湿热,视线模糊。他从未想过,父亲当年一个寻常的善意,竟如蝴蝶振翅,彻底改变了两个人,乃至更多人命运的轨迹。 “我知道,”陈起虞最终说道,声音里浸透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疲惫,“当年母亲的事,从道理上讲,不该怪大哥。他当时也只是个被吓坏的孩子。后来流浪的日子,他也确实竭尽全力护着我。我这条命,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有几次,也可以说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但是……” 他再次停顿,接下来的话语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我没办法忘记,母亲最后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大哥时,那一眼里深切的托付与无声的恳求。更没办法释怀,是她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我们前面,独自承受了所有炼狱般的折磨与最终的毁灭……而活下来的我们,尤其是被母亲用性命换下来的我,每当想起,这里……”他握着易仲玉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就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研磨,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姆妈她……终究是因他而死的。这个死结,这么多年,一直盘踞在这里,解不开,化不掉。”陈起虞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易仲玉心坎上,“我敬他是血脉相连的长兄,感激他后来的扶持与共患难的情谊,也理智上明白当年的情非得已与无奈。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刻在那里,成为你骨血的一部分。所以这些年,我对海嶐,对陈家,尽我应尽之责,但有些更深的东西,我给不了,也给不出。” 漫长的倾诉终于到了尾声。客厅里重新被寂静填满,但这寂静不再空洞,反而饱胀着太多难以言喻的过往尘埃与复杂纠葛的情感重量。 易仲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转过身,由倚靠变为面对陈起虞跪坐的姿势。他抬起手,指尖微凉,轻柔地拭去陈起虞脸颊上那一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冰凉的水痕。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以一种全然接纳、毫无保留的抚慰姿态,紧紧拥抱住了陈起虞。 他将陈起虞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尚且单薄、却愿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肩头,手掌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缓慢而坚定地来回轻抚。 “都过去了,起虞,”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让它听起来清晰而有力,仿佛要透过声音将力量传递过去,“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以后每一年,每一个生日,我都会像今天这样陪着你。姆妈在天上看着,看到你现在这么好,这么厉害,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她一定会欣慰,会安息的。” 陈起虞起初身体有些僵硬,如同冰封的雕塑。 他的人生颠沛流离且支离破碎,不论经过多少风雨他总是告诉自己他尚且拥有坚硬的躯壳可以抵挡,却没发现早在内心深处已挣扎成无数碎裂的碎片。没人发现,直到今天。 他以为易仲玉也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却在不知不觉间,易仲玉拾起他的碎片,小心翼翼地黏在一起。 并且宣之于众, “这一片是我,这一片也是我的。” 陈起虞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易仲玉的颈窝,呼吸着独属于对方的气息,手臂逐渐收紧,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回抱住怀中这具温暖的身体,仿佛这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依靠的浮木,是刺骨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那些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陈旧疮疤,在这个除夕已过、新岁初临的深夜,在这个被他们共同定义为“家”的私密空间里,在这个他全心信赖、也全心爱着的少年面前,终于得以彻底袒露。而袒露本身,似乎就是愈合的开始。 温暖的拥抱像是最有效的药膏,敷在那些无形的伤口上,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以及刺痛过后,缓缓弥漫开的、久违的安宁。 怀里的人挣动了一下。热源支起身体,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也想许愿。虽然不是生日,但要许一个新年愿望!” “什么?” “我要许愿陈起虞先生每一年都幸福开心,从今往后皆为坦途。” 陈起虞轻声笑了一下。 “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许了什么?” “我的愿望是希望易仲玉的愿望都梦想成真。” “真是狡猾!!” 零点在两个人嬉笑打闹间度过。两人洗漱完毕,身上还带着相同沐浴露的清爽气息,并肩靠在宽大的床头。易仲玉刚闹腾完,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柔软的发丝蹭在陈起虞肩窝。陈起虞手臂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睡衣的一角。 白日里那些沉重的过往,在方才分享蛋糕、倾诉心事后的相拥里,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些许,留下一种更深沉的亲密与依赖。空气里浮动着宁静的倦意。 陈起虞侧头,看着易仲玉半眯着眼、像只餍足小猫般懒洋洋靠着自己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随即,那点柔和便被一丝凝重取代。他抬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余窗外极远处城市不眠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在视线完全适应黑暗,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成为最清晰的感知时,陈起虞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有个消息。” 易仲玉闻声,微微动了动,侧过身,面朝着陈起虞的方向,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他脸部利落的轮廓。“嗯?” 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懒意。 “南淙回国了。” 这几个字落下,易仲玉明显感觉到自己靠着的胸膛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他自己也怔了怔,睡意消散大半。“他?” 易仲玉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疑惑,“不是才出国没多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起虞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这个动作能隔绝什么不好的东西。他的声音贴着易仲玉的额发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具体原因不明。但圈子里已经开始有风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霍家那边已经‘找’到了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只是尚未正式公开。” 易仲玉立刻明白了:“南淙的身份……提前曝光了。”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霍若霖委托他暗中调查,本是为了掌握先机,低调处理。如今消息却先一步流传开来,绝非偶然。 “看来是有人等不及,在后面推了一把。” 陈起虞的声音冷静,条分缕析,“想借势搅浑水,或者……逼某些人表态。” 易仲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思绪飞快转动。他想起霍若霖沉稳犀利的眼神和给出的丰厚条件。“这样也好,”他轻声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冷静算计,“他既然高调回国,站在了明处,霍小姐托我查的事,反而有了更清晰的着手点。暗处的蛇,总比明处的靶子难对付。” 陈起虞似乎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赞同他的判断。沉默了几秒,他继续道:“三天后,霍家做东,请陈家的人吃饭。南淙会正式露面。” “霍家这是要……” 易仲玉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认亲宴,同时也是,” 陈起虞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以及事不关己的漠然,“谈南淙和陈衍川的婚事。” 第59章 易仲玉诧异地微微撑起身体,在黑暗中看向陈起虞模糊的脸:“这么快?联姻?陈衍川他知道吗?” 这无疑是商业联姻的典型套路,用一个突然出现的“霍家少爷”,来绑定两家利益,尤其是对眼下内忧外患的海嶐和急于寻求靠山的陈衍川而言,诱惑巨大。 “他求之不得。” 陈起虞简略道,似乎不愿多谈陈衍川的态度,“大哥‘身体不适’,这场合不便出席。所以,由我代他赴宴。” 易仲玉理解地点点头。陈追骏“病”得真是时候,这种需要出面站台、却又可能涉及复杂利益交换的场合,正好推给陈起虞。既是试探,也是甩锅。 “你也跟我一起去。” 陈起虞忽然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 易仲玉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尽管黑暗中对方未必看得清,“我去不合适吧?那是你们长辈和……他们当事人在场的正式场合,我一个小辈,以什么身份去?” 难道以陈起虞助理的身份?那也太奇怪了。 陈起虞似乎轻笑了一下,那气息拂过易仲玉的耳廓,带来一丝微痒。他手臂收紧,将试图撑起身的易仲玉重新按回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某种微妙调侃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低声道: “怎么不合适?” “若你和我结了婚,不就是陈衍川名正言顺的长辈了么?”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易仲玉整个人僵在陈起虞怀里,连呼吸都仿佛停了一拍。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还有陈起虞沉稳依旧的呼吸声。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不是沉重,而是激起了一圈圈完全不同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涟漪。 结婚?长辈? 这……这算是……求婚?还是只是应对场合的权宜之计?抑或是……一种更隐秘的试探与承诺?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幸好黑暗中无人得见。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似乎不对。答应?又似乎太轻率。最终,他只是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睡衣的前襟,闷闷地、带着点羞恼和不知所措,咕哝了一句: “……你、你胡说什么呢……” 声音细如蚊蚋,毫无说服力。 陈起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收紧了环抱他的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中,仿佛那不过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戏言。但黑暗中,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未能被窥见的笑意与深意。 “睡吧。”他最终只是低声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三天后,记得空出时间。” 为这这场“家宴”,易仲玉难得盛装打扮了一次。挑了一身浅色单色西装,配上一块水色翡翠表盘腕表。 今天王叔驱车,送陈起虞和易仲玉前往半岛酒店。 这里顶层的“云阙”厅,向来是港城顶级门第商议要事的首选。今夜,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将走廊的寂静与厅内的暗流彻底隔绝。 厅内是典型的中式奢华风格,紫檀木圆桌光可鉴人,正中摆放着精心设计的鲜花与金箔装饰。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觉刺眼的光线。 他们到时,陈衍川和霍家人已经到了。 陈起虞微微颔首致歉,缓步走近桌边。 霍长渊坐在主位。他虽不在船王家族掌权,但毕竟年长。他年近六旬,保养得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与霍若霖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书卷清气,多了一些闲云野鹤的清闲和蔼。 只是表情上夹杂着一丝若有若现的焦躁。 他右手边是霍若霖。霍若霖从不穿裙装,今日同样一身珍珠白休闲西装,金边眼镜,妆容淡雅,姿态从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不泄露半分真实情绪。 陈起虞落座霍长渊左手边的主客位。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桌面,偶尔与霍若霖有短暂的眼神交汇,平静无波。 易仲玉今天要来他已提前和霍家打过招呼,但显然陈衍川和南淙显然不知道。 陈衍川见易仲玉要挨着陈起虞坐下,眉头一皱,不解又不爽, “易仲玉,你怎么来了?” 第36章 睚眦必报 易仲玉挨着陈起虞坐下。对于陈衍川显而易见的“诘难”, 他还未开口,一旁陈起虞已替他解围, “既然是陈家受邀, 仲玉是我带来的人,出席没什么不妥。” 陈起虞目不斜视, 没有看南淙, 也没有看陈衍川,目光平静地投向主位的霍长渊, 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他出席今晚的场合,自然代表了我认可的身份。我想,霍小姐邀请我们前来,看重的也是陈霍两家未来的情谊与合作,对吗,霍小姐?” 他将球抛给了霍若霖,同时也将易仲玉的出席,拔高到了“代表陈起虞认可的身份”以及“关乎两家合作”的层面。 霍若霖适时地抬起眼,迎上陈起虞的目光, 唇角那抹得体的微笑加深了些许,眼神睿智而通透。她轻轻颔首, 声音清润却带着分量:“陈总说得极是。今日小聚,意在增进了解,展望未来。易先生年轻有为,是陈总得力臂助, 他的出席, 正是两家交往坦诚、不拘小节的表现。” 她既肯定了陈起虞,又抬了易仲玉,显得诚意十足。 陈衍川纵然不快, 但霍若霖也如此开口,他便不能再说什么。一旁南淙拉了拉他的袖子,神色怡然大方,显然并未被霍若霖的发言所影响。 易仲玉侧目而视,发觉南淙似乎与记忆里有了些许微妙变化。出国数月,他似乎褪去了一些曾经的浮躁,衣着品位明显提升,一套浅米色休闲西装穿得颇有贵公子风范。 当真是人靠衣装。 随后侍者无声地上菜。霍长渊作为东道主,率先举杯,声音温和: “今日难得相聚,既是家宴,也望今后霍陈两家,能常来常往,守望相助。” 话是对着两边说,目光却更多落在陈衍川和南淙身上,其意不言自明。 陈衍川立刻堆满笑容举杯附和:“霍世伯说得是!能得霍家青眼,是我们陈家的荣幸!” 他刻意忽略了陈起虞的存在,仿佛自己才是陈家真正的代表。 南淙也优雅举杯,声音清朗了许多,带着刻意的温文:“多谢霍伯伯,多谢……大姐。” 他看向霍若霖,称呼亲昵,眼神却带着试探。 霍若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却没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父亲开心就好。” 酒过一巡,表面的和谐开始出现裂痕。 南淙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他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用餐、偶尔与陈起虞低声说一句什么的易仲玉,脸上笑容加深,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好奇的疑惑: “易……先生,是吧?” 他刻意停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没想到今晚您也在。说起来,我记得之前,您和衍川……似乎走得很近?” 他故作恍然,又带着点天真的残忍,“今日这场合,主要是商讨我和衍川的……未来。易先生以这样的身份出席,会不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分明是自小认识的人。眼下却装的似乎头次见面一样。话说的留了半分余地,实际上倒是在点易仲玉早些年“倒追”陈衍川的事。言辞犀利,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瞬间刺破了虚伪的平静。 空气骤然一凝。 陈衍川脸色微变,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瞥了一眼霍长渊和霍若霖,最终抿紧了唇。霍长渊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小辈失言,但并未立刻呵斥。霍若霖眼帘微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翡翠鲜鲍,仿佛没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易仲玉身上。 易仲玉放下手中的银筷,拿起雪白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他抬起眼,看向南淙,脸上没有预料中的难堪或愤怒,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云淡风轻的微笑。 “是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坦然大方,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与衍川,自幼同在陈家长大。虽非手足但胜似手足。但也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关系……” 他微微摇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清澈坦荡得让南淙那点龌龊心思无处遁形, “从未有过,今后也更不可能有。这样的谣言,对我,对衍川,乃至对霍陈两家即将缔结的良缘,都是一种不必要的困扰,还是早日澄清为好。” 他四两拨千斤,先大方承认所谓的“过往”,再完全否认捕风捉影的“关系”,还将这定义为损害两家联姻的“谣言”,瞬间将自己从尴尬的“前任”位置,拔高到了为大局着想的“澄清者”立场。 第60章 更妙的是,他语气诚恳,态度坦然,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反而显得南淙心胸狭隘,在这种场合旧事重提,颇为失礼。 陈衍川的脸色却更加精彩了。易仲玉那句“从未有过,今后也更不可能有”,一句话就淡淡抹去他们的少年时代。 他承认过去和易仲玉的一切都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今天被人真实的点破,他却又觉得有几份不甘心。尤其是易仲玉说这话时那全然不在意的、仿佛他陈衍川根本不值一提的神情,比南淙的挑衅更让他感到一种憋闷的羞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淙没料到易仲玉如此镇定,且反击得如此高明,脸上那伪装的温文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碰了个软钉子,他脸色有些发青,但也只能强笑着举杯,将不甘咽下。 然而,核心问题并未解决。酒过三巡,霍长渊终于将话题引向正轨。他放下酒杯,看着南淙,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种急于弥补的迫切。 “这些年,让你流落在外,是霍家亏欠了你。” 霍长渊语气沉重,带着表演性质的痛心,“如今既然认祖归宗,该有的名分、该得的待遇,霍家绝不会少你一分。你母亲……唉,往事不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霍长渊的儿子,霍家的二少爷。” 他这话,几乎是当着陈家人的面,给了南淙一个明确的承诺——不仅仅是认亲,更是给予正式的“霍家二少爷”身份,这意味着继承权的确认。 南淙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立刻起身,就要给霍长渊行礼。 “父亲。” 霍若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南淙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看向霍长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女儿的关切与理智,“认亲归宗是喜事,也是大事。突然多出一位弟弟,对霍家,对外界,都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交代。毕竟,母亲那边,还有族里的长辈,都需要时间接受。”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父亲决定的“支持”,又提出了实际困难,将立刻给予正式名分这件事,巧妙地往后拖了拖。 霍长渊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快,但霍若霖说的也是实情。他沉吟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霍先生爱子心切,令人动容。霍小姐虑事周全,也实在令人钦佩。” 易仲玉微笑着开口,仿佛只是随口发表感想。他目光清澈地看向霍长渊,又转向霍若霖,语气真诚而自然,“其实,晚辈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既然此事关乎霍家声誉与家族和睦,或许……可以换一个更两全其美的说法?” 他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陈起虞侧目看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霍若霖眸光微闪,不动声色。 “哦?易小友有何高见?” 霍长渊问道。 易仲玉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建议晚餐后去哪里散步: “霍先生慈善为怀,惜才爱幼。南先生与霍小姐姐弟投缘,霍小姐又尚无兄弟。何不对外宣称,霍小姐欣赏南先生才华品性,征得霍先生同意后,认作‘义弟’?如此一来,既全了霍先生爱护晚辈之心,给了南先生应有的身份与照顾,又顾全了霍家颜面与家族内部的稳定。‘义子’与‘亲子’,在外人看来都是霍家一份子,享受的尊荣与资源并无二致,但对内,却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扰与尴尬。”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脸色骤变的南淙和若有所思的霍长渊,继续道,声音稍稍提高,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底气: “更何况,我们陈家今日前来,看重的也是霍家的门风与诚信,是霍小姐的能力与霍先生的威望。无论南先生是‘亲子’还是‘义子’,只要他品行端正,得霍家认可,我们陈家都愿以诚相待,绝不会有丝毫轻慢。联姻之事,归根结底是两家之好,又岂会因一个称呼而有所改变?”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连霍长渊都心动几许。这毕竟是一个绝佳的台阶——“慈善为怀,惜才爱幼”,将可能不光彩的“私生子”认亲,美化成了霍家主人慷慨大度的“义举”,极大保全了霍长渊和霍家的面子。老爷子那边他也更好交代。 于霍若霖,这提议也可谓两全其美:一方面,“霍小姐认作义弟”,意味着南淙的身份,需要霍若霖“认可”,其地位和未来,将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这位真正的霍家掌权者,而非霍长渊一时兴起的承诺。另一方面,这样一来就直接断了南淙想凭借“亲子”身份快速上位、甚至与霍若霖争夺继承权的念想! 于陈家,他进退有度地表明了陈家的气度,又隐晦地暗示了陈家的立场——他们更看重与霍若霖的合作,而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根基不稳的“霍家少爷”。这无疑是给霍若霖的无声支持,也是对南淙和陈衍川联姻潜在风险的一种敲打。 满桌寂静。 真正的霍家人显然很认可这个提议。唯有南淙脸色难看。 他死死盯着易仲玉,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从唾手可得的“霍家二少爷”,变成需要霍若霖“认可”的“义弟”,这其中的落差,不啻云泥。 他所有的算计和得意,在这一刻被易仲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陈衍川也懵了,他没想到易仲玉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这番话的效果如此立竿见影。他看着霍长渊明显意动的神色,再看看霍若霖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南淙那副快要气疯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场联姻,恐怕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美好。易仲玉……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和口才? 难道他真的选错了人? 不该选什么南淙或者商桥,而是应该选择易仲玉? “易小友这个提议……”霍长渊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易仲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正视和考量,“倒是思虑周详,颇有两全其美之妙。” 此言一出,几乎等于拍板。 南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霍伯伯!我……” 他急得眼睛发红。 “南淙。” 霍若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易先生也是为了霍家,为了父亲着想。‘义弟’之名,并不会少了你的任何应得之物。父亲,您说呢?” 她再次将决定权抛给霍长渊,但语气中的倾向已十分明显。 霍长渊看着激动失态的南淙,又看看沉稳大气的女儿,再看看对面气度不凡的陈起虞和提出绝妙建议的易仲玉,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他挥了挥手,过去的温和果然只是伪装,他严厉道: “坐下!成何体统!若霖说得对,易小友的建议甚好!此事,就按‘义子’的名分来办!具体事宜,若霖,你协助处理。” 一锤定音。 南淙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彻底失去了方才的得意。陈衍川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怔怔说不出话。 易仲玉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生。陈起虞自然地为他添了半勺汤。 霍若霖举杯,向陈起虞和易仲玉示意,眼底带着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与谢意:“多谢陈总,多谢易先生。霍家,记下这份情谊了。” 宴席继续,菜肴依旧精美,但味道似乎已经截然不同。有人眼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有人的算盘落空大半,还有人正稳坐钓鱼台。 而陈起虞和易仲玉,则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博弈中,不仅全身而退,更意外地赢得了霍家未来真正掌权者的一份人情。 这顿饭,四人以为宾客尽欢,两人食不知味。 散席时,南淙再次找到易仲玉。他似乎已经平复了心绪,不再像席间那样剑拔弩张。而是挽着陈衍川的手,笑道, “年后我就要和衍川一起去海嶐上班了。到时候,可就要麻烦仲玉多多提携我,毕竟我初来乍到,不如仲玉对海嶐熟悉。” 易仲玉皮笑肉不笑。他没有义务和人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我之间那点旧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也别装出一副初来乍到、纯洁无辜的样子。 “那是自然,毕竟海嶐还是姓陈的。不过,对于海嶐,我看南先生,不对,现在是霍先生,应该比我熟悉吧?毕竟当年,还拿我当客人呢。” 半岛酒店门口,这几人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陈起虞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他挺拔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周身散发的气场骤然冷冽了些许。他没有介入,这是一种默许,也是对易仲玉处理能力的信任。 第61章 霍长渊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然对于小辈之间这种夹枪带棒的口角感到不耐,尤其涉及霍家新认的“义子”。他早先调查南淙,后来与他有所接触时,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却不想今日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不耐地哼了一声。霍若霖则完全置身事外,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至于陈衍川,他被南淙挽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出言维护南淙,也没有替易仲玉说话,甚至眼神都有些飘忽,神游物外,根本没在意身旁两人在言语交锋什么。 他越是置身事外,越是让南淙感到难堪和愤怒。 南淙挽着陈衍川,本是想彰显两人即将绑定的关系,向易仲玉示威,可陈衍川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和急切,仿佛他南淙费尽心机想要抓住的,在对方眼里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南淙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那层伪装的温文和亲昵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他猛地甩开陈衍川的胳膊,这个动作有些失态。他上前半步,几乎逼近到易仲玉面前,死死盯着对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而微微颤抖: “易、仲、玉……我们,公司见。” 车子适时开了过来。南淙说完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钻进车里,背影僵硬,透着一股狼狈与不甘。 易仲玉面色不变,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为对方逼近而微微皱起的西装袖口。他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眼神却晦暗难明的陈衍川,又瞥了一眼南淙消失的方向,最后将目光投向已经停下脚步、正静静看着他的陈起虞。 四目相对,易仲玉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与“搞定”的轻松。 陈起虞几不可察地颔首,眸中的冷意散去。他转身,对等待的霍家父女略一示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霍先生,霍小姐,我们先走一步。” * 五日后。 年关已过,海嶐集团立刻复工。年关前的危机让这座大楼里没一个人都没法过一个安生年。 清晨的总部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行色匆匆的各色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与焦虑的冰冷气息。易仲玉与陈起虞几乎是前后脚从黑色宾利上下来,一同步入这栋象征着港城财富顶峰的建筑。 陈起虞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易仲玉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剪裁合体的墨蓝色西装,神色平静,眼神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与底气。 易仲玉原想跟着陈起虞直接上楼。身后的自动门却传来一阵响动。 陈衍川和南淙走了出来。 南淙今日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打扮,试图维持他摇摇欲坠的“霍家二公子”形象。二少爷便义子,让他好不容易挤进名贵圈,却在一开始就丢了个大脸。 南淙眉眼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陈起虞身边的易仲玉,尤其是见到他跟陈起虞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默认一般的亲近姿态,双眼像是都红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混合着嫉妒与怨恨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带着一股浓烈的酸味: “哟,这不是易少爷吗?现在真是今非昔比了,都能和小叔同进同出了。看来,这海嶐集团的门槛,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嘛。” 这话尖酸刻薄,直接将易仲玉的努力与陈起虞的认可,贬低为某种见不得光的“抬举”。 易仲玉还未开口,陈起虞已闪现到二人中间。 “南先生——霍家还未正式认亲前,恕我还要这么叫你。于公于私我都要提醒你。于公,仲玉和我一起前来,是因为现在他是我的高级助理,职级等同于k12,也就是高级总监。而你,只是作为衍川身边的普通实习生,看在霍家的面子上职级权限等同于k9高级专员。于私,鉴于你和衍川还没有结婚,你叫我小叔,还不太合适。” 被陈起虞当中拆台,南淙脸色越发难看。 易仲玉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南淙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弧度。 尤其在听过陈起虞的发言之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夹杂着几分怜悯的宽容。 “南淙哥,”他的声音温和,语调平稳,却像软刀子一样扎人,“欢迎你来海嶐学习。集团业务繁杂,多看看,多听听,总是有好处的。” 他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主人”的位置,而将南淙定位为“学习者”。一句话,高下立判。 不等南淙脸色铁青地反驳,易仲玉又体贴地看向脸色不太自然的陈衍川,语气真诚地建议道:“衍川,我看你和南淙哥关系好,一起办公也方便交流。不如就让南淙哥和你用一个办公室吧,也显得宽敞。我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起虞,语气轻松,“我就在小叔身边随便找个安静的小隔间就行,能做事就好。” 这番以退为进,既彰显了他的“大度”和“不争”,又将南淙牢牢钉死在依附陈衍川的位置上,更暗示了自己对办公环境毫不在意的“超然”态度。 陈起虞在一旁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办公安排,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他的视线转向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一位女士,“告诉梁薇,让她协助安排。” 梁薇是陈起虞的特助。做事细致周到,工作上的大事小情都有她来安排。这算是第二次正式见面,梁薇今天一身干练的浅灰色套装,栗色的长发烫成精致的卷度。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而冷静,一看便知是能力极强的职场精英。 “易先生,衍川少爷,南先生。”梁薇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悦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度,“我是陈总的特助梁薇,以后在公司里,行政和人事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找我。”她的目光先是在南淙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南先生需要升级员工卡的权限,也可以搵我。” 大厂职级之间等级森严梁薇这话没把南淙气得半死。拽着陈衍川几欲先走,却又被人拦住,陈衍川压低了声音,“我们等下一起上去。不然等电梯要等好久。” 南淙气得要命,陈衍川这人到底拎不拎得清?!这时候竟然只是担心坐不上电梯! 另一旁,梁薇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看向易仲玉时,笑容似乎真切了少许,“关于易先生的办公室,陈总之前已经特意吩咐过了,按照易先生的要求,已经安排妥当。” 陈起虞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梁薇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对着易仲玉、陈衍川和南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请随我来,我们上楼。” 一行人沉默地乘上一部高管电梯。陈起虞在最前,随后是梁薇和易仲玉,最后是南淙和陈衍川。 狭小的空间里,南淙的脸色越发难看,陈衍川则显得有些烦躁,只有易仲玉和梁薇神色如常。 电梯抵达高层,陈起虞率先走出。他并未跟随几个年轻人,而是自行前往办公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梁薇紧随其后,引着剩余三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最终在一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 “易先生,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梁薇推开门,侧身让易仲玉进去。 办公室确实不算大,大约十几平米,但视野极佳,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繁华的城景。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组小沙发,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低调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一个小冰箱。 南淙跟着挤在门口,伸头往里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呵,这是办公室么?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睡觉的地方。k12在这种地方办公,不会是来摸鱼的吧。”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不仅嘲讽了易仲玉,更是在质疑海嶐的实力。 梁薇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转向南淙,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南先生可能有所不知,这间办公室,之前的确是陈总专用的休息室。”她特意强调了“专用”两个字,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个小冰箱上,语气自然地补充道,“陈总特意吩咐,工作讲究劳逸结合,所以保留了这个冰箱,说易先生习惯喝些冷饮,放在这里方便。” 第62章 她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南淙脸上。这哪里是纵容易仲玉摸鱼?这分明是特殊的关照!是陈起虞将自己私密空间的一部分,连同他细心的体察,一起给了易仲玉! 南淙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所有刻薄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难堪和汹涌的嫉妒。 梁薇仿佛没看到他的窘态,转而对着脸色更加难看的陈衍川,笑容可掬地说:“衍川少爷,您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视野也很好。麻烦您带南先生过去看看吧?” 她轻描淡写地将南淙这个“麻烦”推给了陈衍川,随即又对易仲玉说道:“易先生,陈总吩咐我,带您熟悉一下公司环境,特别是法务部和项目投资部,他说您可能会经常用到。您看现在方便吗?” 这话一出,连陈衍川都愣住了。陈起虞竟然直接让心腹特助带易仲玉熟悉核心业务部门。他自己对这块业务都一知半解,并且陈追骏根本不曾派人协助他学习业务。 这其中的亲疏远近与细致的落差,信号再明显不过! 南淙站在一旁,看着梁薇对易仲玉那明显区别于对待他们的、带着一丝尊重与执行特殊指令的态度,再想到自己只能靠着陈衍川才能在这栋大楼里有个落脚之地,而易仲玉却已然开始接触集团核心……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往他的怒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易仲玉将南淙那副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对着梁薇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有劳梁小姐了。” 第37章 涟漪 “好的, 易先生这边请。”梁薇侧身引路,姿态干练。她一边走,一边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易仲玉听清的声音介绍道: “陈总交代, 法务部是集团的风险防火墙,尤其现阶段, 任何合同的细节、条款的合规性都至关重要。首席法务官周律师是陈总多年的合作伙伴, 为人严谨,能力卓著。他会直接向您开放部分非绝密层级的案例库和合同范本数据库权限, 方便您查阅学习。” 她带着易仲玉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径直走向法务部所在的独立区域。厚重的玻璃门后,是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梁薇没有进去打扰,只在门口稍作停留,指着里面一位正在与下属低声讨论、目测四十岁左右的干练男人道: “那位就是周律师。陈总已经和他打过招呼,您有任何法律相关的问题,都可以直接预约他的时间,或者通过内线联系他的第一助理。周律师的团队会优先处理您经手的项目文件。” 律师对易仲玉而言是很重要的一个助力,前世被掠夺家产, 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陈衍川垄断了港城所有的法律资源,以至于易仲玉孤军奋战, 不得不将易有台的遗产拱手让人。 而陈起虞的这个举动,意味着易仲玉在海嶐的法务支持层面,已经获得了等同于陈起虞本人的快速通道,远非普通员工甚至一般高管可比。 离开法务部, 梁薇又引着他走向更高楼层。“项目投资部是集团未来的引擎, 瑷榭儿的成功证明了您的眼光和能力。陈总希望您能更系统性地了解集团的现有投资组合和评估流程。” 她刷开一道需要双重验证的安全门,里面是更为开阔、充满现代感的办公空间,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市场的实时数据。 “投资部的负责人是姜总, 哈佛背景,作风凌厉,但对事不对人。陈总交代过,所有在审项目的核心简报、风险评估初稿,以及部分已投项目的季度回顾报告,都会抄送一份到您的内部邮箱。姜总每周三下午有固定的开放讨论时间,您可以去听听,也可以带着您的想法直接与他交流。” 梁薇说得轻描淡写,但“核心简报”、“风险评估初稿”、“抄送”这些词,意味着易仲玉被直接纳入了集团最核心的投资决策信息环流之中,这不仅是学习,更是某种程度的参与和预备。 简单却分量十足的介绍结束后,梁薇带着易仲玉回到了那间由休息室改造的办公室。她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神情比方才更多了一份属于心腹的郑重。 “易先生,陈总特意叮嘱了几件事。”梁薇走到靠墙的一排嵌入式文件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其中一个,“这里是加密文件柜,密码是您的生日后六位加陈总生日的月份和日期。里面存放了一些可能需要您随时查阅的过往项目归档资料,以及陈总个人收集的、关于港城某些家族和企业的背景分析简报,非公开版本。” 她又指了指办公桌上那部看似普通的白色电话:“这部是内部直通线路,红色按钮直接连通陈总办公室,绿色按钮连通我的工位,蓝色按钮可以接入集团保密通讯网络。电脑已经安装好了最高级别的安全系统,并设置了独立于公共服务器的云端存储空间,您的所有工作文件建议都存在那里。” 交代完公事之后,她又像一个专业的管家,开始为他介绍这个不算大却处处用心的空间。 “易先生,这是您的办公桌,高度可以电动调节。椅子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如果感觉不舒服,可以随时调整或者更换。” 梁薇的声音清晰而专业,手指轻轻划过光洁的桌面,“这边是休息区,这张云朵造型的布艺沙发是昨天刚送到的,填充物很柔软,适合午休或者短暂放松。旁边配了这条羊羔绒毯子,夏天时空调有时候会开得比较足。” 她的介绍细致入微,仿佛这不是一间办公室,而是一个需要精心打理的私人领域。易仲玉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引移动,落在那些崭新的、质感极佳的物品上,尤其是那张看起来就无比舒适的沙发和那条柔软的毯子,这绝不是一个标准化的办公配置。 “如果您想喝咖啡,”梁薇走到角落那个小冰箱旁,打开,里面果然放着几瓶易仲玉常喝的特定牌子的冷萃咖啡和苏打水,“可以随时叫我。我那里有现磨的咖啡豆和器具,”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气,“陈总早上有时会喝一杯美式提神,偶尔也会尝试手冲。他还特意提到,您似乎更喜欢冰饮,尤其是深度烘焙的豆子做的冷萃,风味更醇厚。” 易仲玉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陈起虞连这种细微的偏好都记得,并且交代给了他的特助。这种无声的、渗透在细节里的关照,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他心头熨帖。 他状似无意地抬眼,看向梁薇,语气平和地问:“梁小姐,小叔……陈总他今天上午的行程紧吗?” 梁薇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总上午有两个内部会议需要主持,分别是九点半和十一点。中间的时间段需要处理一些紧急文件。易先生如果有事找陈总,我可以帮您预约时间,或者优先传递信息。”她既回答了问题,表明了陈起虞的忙碌,又给出了专业的解决方案,丝毫没有打探或泄露多余信息的意思。 易仲玉心中暗赞此女的专业与分寸感,点了点头:“谢谢,暂时不用打扰他。” 梁薇微微颔首:“好的。那您先熟悉环境,有任何需要,内线电话可以直接找到我。我先去忙了。”她再次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那些崭新的摆设上掠过,最后似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这间办公室的布局和用品,都是陈总亲自过目确认的。”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带起一阵极淡的、干练的香水味。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易仲玉一人。他缓缓走到那张云朵沙发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羔绒毯子柔软的触感。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梁薇带来的、属于陈起虞工作区域的那种冷冽又严谨的气息,与他此刻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一种莫名的空落感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常规的消息提示音。发信人:陈起虞。 易仲玉几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机。 陈起虞:办公室还适应吗。 很简单的一句问话,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典型的陈起虞风格。但在这个他刚刚安顿下来、内心正因那些细节而微微波动的时刻,这条信息仿佛带着温度。 易仲玉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回复: 易仲玉:很好,谢谢小叔。沙发和毯子很舒服。 他刻意提到了这两样明显超出常规办公配置的物品,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63章 陈起虞几乎秒回:办公室不行。有监控。 易仲玉看到信息的一瞬间就红了脸。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只是想感谢一下对方事无巨细的安排,谁问了那方面的事? 他扑进沙发里,用云朵抱枕挡住爆红的脸。手上捏着手机,故作嘴硬。 “那家里可以咯?” 那边一时之间没有回复。良久之后,突然蹦出来一句。 “家里哪里都可以。包括那扇落地窗。” 那扇落地窗外就是万家灯火,可以将港城大半景色尽收眼底,并且和邻居相对。若两户阳台同时有人,甚至能看到对方。 陈起虞这意思……像是还在吃许谦的醋。 易仲玉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随后手机一扔,他还有正事要干。 他坐在电脑前按照梁薇的指使阅读了一些材料。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十二点午休时间一到,易仲玉立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长期久坐对肩颈和腰部的压力都不小。他随意活动了一下,想着先下楼去员工食堂吃个午餐。 他没去打扰陈起虞,而是自行刷卡去了员工食堂。按理说,海嶐的餐标应该很丰厚,为了照顾天南海北的打工人,食堂饭菜口味多样,几乎囊括了所有菜系。然而,中午时分,食堂人寥寥无几。 仅有的几个人,脸上也是愁云惨淡。 易仲玉无心吃饭,又去了几个其他楼层,想了解一下情况。 半路遇上梁薇,梁薇对他多有照顾,提议同行。 随着走过的楼层越多,易仲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细节: 某个项目组的区域,几个工位已经空置,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些没带走的零碎文具,显得格外突兀。 在茶水间,他听到两个员工压低声音的交谈:“……听说名单这周就要最终确定了,我们组老李怕是悬了……” 走廊上遇到的其他员工,在看到他时,虽然都立刻换上恭敬或至少是收敛的表情,但那笑容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丝强撑的勉强和深藏的不安。 这种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无声的恐慌,与海嶐集团这栋摩天大楼外表的光鲜亮丽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当他们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衔接区域,俯瞰着下方中庭熙攘却同样带着压抑感的人流时,易仲玉停下了脚步,目光深沉地看向楼下。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梁小姐,集团最近……是不是在进行人员调整?” 梁薇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闻言,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她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是的,鉴于集团目前遭遇的现况,确实在进行一轮结构性优化,也就是……裁员。”她微微侧身,目光也投向下方,“仅仅是我们所在的这座总部大楼,在职员工约八千人。按照目前的初步方案,至少需要优化掉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易仲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 将近六百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而这,还仅仅是总部。海嶐集团旗下众多子公司、关联企业,波及的范围将更为广阔。 “原因呢?”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虽然他心中已有答案。 “主要是出于成本控制的考量。”梁薇的回答依旧官方而克制,但她接下来的话,却透露出更深层的信息,“近年来集团业务扩张速度与效益产出不完全匹配,加上近期一些投资项目……回报未达预期,导致集团现金流承压。优化人员结构,是应对当前经济环境下行的必要举措之一。” 近期投资项目回报未达预期…… 易仲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投资项目回报未达预期……大头完全是因为陈追骏父子的盲目扩张,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紧随其后的,一些盘根错节的小项目则来源于海外合作,那些海外资本公司,皆由易仲玉暗中推波助澜,包括陈衍川的那三百万美金投资。 梁薇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这场席卷整个海嶐的裁员风暴,那场他暗中引导的经济危机,此刻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作用在这些普通的、可能毫不知情的员工身上。 易仲玉不是主谋。但恶劣影响他责无旁贷。一股强烈的内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复仇的目标是陈追骏、陈衍川,是那些高高在上、瓜分了他父亲心血的人。 他从未想过,这把复仇之火,会最先灼伤这些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可能背负着房贷,供养着家庭,是别人的子女、父母、配偶…… 而此刻,却因为他易仲玉的谋划,面临着失业的巨大风险。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梁薇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接下来的巡视,易仲玉看得更加仔细。内心的负罪感促使他更加关注那些“人”本身。而这一仔细观察,却让他发现了另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并非所有人都在恐慌和忙碌。 在某些角落,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个挂着“副总监”门牌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翘着脚,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桌面上除了一个茶杯,几乎看不到文件。 另一个开放区域,几个看起来资历不浅的员工聚在一起,聊的不是工作,显然是关于晚上去哪里聚餐的话题,声音不大,但神态轻松。 他甚至在一个楼层的档案室附近,看到两个员工靠在墙上闲聊了将近十分钟,看到他和其他人经过,才稍微收敛。 这些“尸位素餐”的现象,与那些明显焦虑、埋头工作的员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股无名的怒火,混合着之前的负罪感,在他胸中升腾。 如果裁员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为什么这些明显不作为、消耗着集团资源的人,似乎并没有出现在裁员的阴影下?难道所谓的“结构性优化”,最终砍向的,依旧是那些没有背景、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或许……裁员可以,但刀应该砍向该砍的地方。 集团之内,权利更迭,明争暗斗,自古有之。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迅速变得清晰和坚定。他不能阻止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但他或许可以尝试去引导这场风暴的方向。这不仅是为了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更是为了……一种更高效、更公平,同时也更符合他自身利益的清算。 他要借此机会,清理掉集团内部那些依附在陈追骏、陈衍川或者其他董事麾下,只拿钱不干事、甚至可能坏事的关系户、冗员。这些人是海嶐的蛀虫,也是未来可能阻碍他行动的绊脚石。 同时,他可以在评估过程中,暗中观察、留意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可能因为不擅钻营而面临被裁风险的中底层员工。这些人,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给予保全或提携,未来很可能成为他忠诚的班底。 这不仅仅是一次人事调整,更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是他暗中培植自身力量的绝佳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易仲玉眼中的迷茫和内疚逐渐被一种冷静的锐意所取代。他看向身旁的梁薇,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小姐,我大致了解了。裁员既然是既定策略,我认为,关键在于如何‘优化’。一刀切恐怕会伤及集团的元气和士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正在训斥下属、自己却明显对业务不熟的中层经理,“我认为,董事会或许应该重新审议裁员标准。重点应该放在清理那些绩效低下、人浮于事的中层管理人员上,而不是让基层员工承担主要代价。” 梁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审慎。她微微颔首:“易先生的见解很有道理。不过,调整裁员标准涉及各方利益,需要在董事会上提出并经过讨论。” “我知道。”易仲玉点头,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阻力。那些被触碰利益的中层,背后很可能就站着某位董事。“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向董事会正式提出建议。” 这个提议,必将触动一部分董事的奶酪。那些安插亲信、把持部门利益的董事,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地盘被清理。不可避免地要得罪一批人。 但,风险与机遇并存。 第64章 回到办公室后,易仲玉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他需要一份更有说服力的、指向性明确的“优化”名单和建议。他利用刚刚获得的权限,开始调阅部分部门的绩效报告和组织架构图。 他知道,自己即将投下的这颗石子,将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海嶐集团内部,激起怎样的波澜。但他别无选择,也无法后退。这条复仇与重塑之路,注定布满荆棘,而他,必须握着手中的刀,一步步走下去。他给陈起虞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简要说明了自己的观察和初步想法。陈起虞的回复依旧简洁: “可。具体方案。” 得到这简短的支持,易仲玉心中稍定。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眼前复杂的人事数据和即将到来的董事会博弈之中。 易仲玉的动作很快。他连夜整理了一份详尽的报告。这份报告并未直接反对裁员,而是提出了一个“差异化优化”的概念。 报告中,他运用了扎实的数据分析,对比了不同部门、不同层级的人均效能、项目贡献率以及历史绩效。他用红色高亮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批占据着中层管理岗位,却长期绩效垫底、所在团队士气低落、项目屡屡延误的人员名单。同时,他也用绿色标注了一批虽然职位不高、所在部门也可能面临整合,但个人能力突出、业绩斐然的基层员工。 这份报告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有力,展现出了超越他年龄的商业洞察力和冷静近乎残酷的决策力。陈起虞在收到完整报告后,只回复了一句话: “已转董事会。” 风暴的引信就此点燃。 最初的几天,董事会内部风平浪静,仿佛石沉大海。易仲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各方势力正在幕后权衡、角力。 陈追骏和南淙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在他们看来,易仲玉此举不过是纸上谈兵,急于表现罢了。裁员怎么说都是得罪人的活,刀往哪里砍都势必要流一流血。基层员工好歹还算得上任劳任怨,那些中层领导都是混迹职场多少年的老油子,怎么可能乖乖被裁? 南淙这几天忙着看海嶐的财务报表分析,闻言也从中抽离,带着几分轻蔑对陈衍川说道: “衍川,你看你这青梅竹马,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动中层?他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海嶐十几年的老人?” 陈衍川于公事上业务不慎熟练,现在有南淙处理大部分事务,他只需要在各种文件上签字,他笑的轻松,转手给自己和南淙倒了两杯气泡水, “他从小就那样,自以为是,控制欲极强,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行。碰碰钉子也好,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 南淙冷笑了一声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顿了顿,看到陈衍川投来询问的目光,才缓缓继续,像毒蛇吐信, “他口口声声是为了集团效率,清理冗员。可你看这份名单,很多人都是董事会中亲近你的董事的手下,还有好几位更是当年跟着骏叔一起打天下的老人……他这哪里是在清理冗员,他这分明是在……清君侧。” “清君侧”!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陈衍川眼前的迷雾!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啊!什么绩效,什么优化,都是幌子!易仲玉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机剪除他们陈家在集团内部的羽翼和眼线,动摇陈家经营多年的权力根基!那些被点名的中层,或许能力确有不足,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维系陈家对集团控制网络的重要节点! “好一个易仲玉!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陈衍川气得胸口起伏,他之前只当是易仲玉想过过干瘾,没想到易仲玉的刀锋如此精准狠辣,直指他的命门。“他这是想架空我和我爸!” 陈衍川勃然大怒: “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站住!”南淙喝止了他,眼神阴鸷,“现在去找他,岂不是正中他下怀,显得我们心虚?既然他要把事情摆到台面上,那我们就在台面上解决!” 接下来的董事会,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转日,海嶐集团顶层的大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董事们正襟危坐,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装帧简洁却内容锋利的提案——《关于优化集团内部结构及人力资源差异化调整的初步方案》,提案人一栏,清晰地印着“易仲玉”三个字。 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照射进来,却驱不散室内无形的寒意。易仲玉作为提案人,今日终于可以列席。他坐在陈起虞右手边的位置,背脊挺直,姿态放松,面容平静。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自己,有审视,有好奇,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陈起虞坐在主位右侧,神色是一贯的冷峻。他并未立刻发言,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提案的封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陈衍川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照例是“亲陈派”的元老。列首位的不是旁人,是方静嫦的亲哥哥,方金华。方金华未在海嶐集团正式任职,但作为方静嫦的娘家代表,手中持有一定数额的散股。靠裙带关系,也占了不少便宜。 方金华率先发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 “这个‘差异化优化’方案,我看了一下,立意嘛,或许是好的,想要提升效率。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手法太激进!什么叫做‘对高薪低效、占位无为的中层管理岗位进行重点评估与调整’?标准是什么?谁来做评估?这简直就是变相的大规模清洗!会严重破坏集团现有的稳定架构,打击中坚力量的士气!海嶐能有今天,离不开这些老员工的奉献,卸磨杀驴,要不得!” “方董说得对。”另一位负责行政后勤的董事立刻附和,若细究起来,他是方家的远亲,同样沾亲带故。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看似恳切,“集团现在虽然有些困难,但更需要的是上下同心,共渡难关。贸然进行如此大范围的结构调整,尤其针对管理层,很容易造成误伤,让真正有能力、只是因为暂时市场不景气而绩效不佳的人才寒心、流失。这个评价体系,很难做到绝对公允啊。” 紧接着,又有两三位董事加入了反对阵营。他们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什么“稳定压倒一切”、“谨慎用人”、“避免震荡”,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自身权力范围可能被触及、裙带关系可能被清理的深切恐慌。陈追骏虽然称病未出席,但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这几位显然得到了授意或默许。 陈起虞等他们声音稍歇,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易仲玉身上一瞬,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定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的议论: “仲玉的这份方案,是在深入调研了集团近三年各部门绩效数据、人力成本占比及市场同类岗位薪酬水平后提出的。其核心并非‘一刀切’的裁员,而是‘差异化’的优化。目的是将资源更精准地配置到创造价值的关键环节和关键人才身上,剔除冗赘,激发活力。这恰恰是为了海嶐更长远的稳定与发展。” 他拿起面前的另一份文件:“这里有一些初步的数据对比,采用类似优化策略的同行企业,在调整后的第二个财年,人均效能提升了15%到30%,而核心员工流失率并未显著上升。阵痛难免,但不变,则可能被市场淘汰。” 他的话有理有据,直接将讨论从“该不该动”提升到了“如何动得更科学”的层面,并且明确表达了对易仲玉方案思路的支持。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然而,陈追骏一系的反对力量十分顽固。方金华冷哼一声,仗着年龄稍长,开始施压: “陈总,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海嶐有自己的特殊情况和企业文化!盲目照搬别人,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认为,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可能引发内部动荡的举动,都需极度谨慎!妹夫也多次强调,稳定是大局!” 提到陈追骏,会议室的空气又沉了沉。这是明确抬出了“主席”的意志施压。 陈起虞的眼神冷了几分,但他没有立即反驳。他知道,在几位重量级董事明确联合反对,且陈追骏的意向已清晰传递过来的情况下,强行表决推进,不仅方案难以通过,更会立刻将矛盾公开化、白热化,对易仲玉后续开展工作极为不利。 第65章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与易仲玉平静的眼神接触。易仲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其中的权衡。陈起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对现状的冷嘲。 “既然诸位对执行细节和时机仍有较大疑虑,”陈起虞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而集团近期的资金流压力,也因为之前处理的几项不良资产和成功的短期操作得以暂时缓解,那么,原定的裁员计划,可以暂缓。”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性的妥协:“易仲玉提出的‘差异化优化’方案,也暂且搁置,作为后续内部管理升级的参考备选。当前,以维持运营稳定为首要任务。” 这个结果,看似是易仲玉的提案被否决,陈起虞也未能强力推动。但在明眼人看来,陈起虞在会议上的发言,已经旗帜鲜明地展示了他对易仲玉能力和提案思路的认可与支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将自己与易仲玉绑定在了一起。而他最后的妥协,与其说是退缩,不如说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避免了在条件不成熟时的硬碰硬。 决议传出,集团上下那些原本在裁员名单边缘徘徊的员工,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对“暂停裁员”的消息感激涕零。 这当然不是一场失败,而是以退为进,用裁掉这些无用之人作为利刃,倒逼裁员计划暂缓。 … 几天后,易仲玉再次在集团内低调巡视。 这一次,他更多地走向财务部、it支持部、行政后勤等相对边缘却不可或缺的“绿叶”部门。说来也巧,他碰到一位正在电脑前专注核对数据的女员工。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是职场女性中最普通的一员。她腹部已有明显的隆起,脸色透着孕期常见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易仲玉脑海中迅速调取了梁薇提供的资料。这位姓林的初级会计师,因所在岗位被列为“成本优化目标”,原本就在上一轮流产的裁员初步名单内。理由冷冰冰地写着:“孕期并非岗位保障的绝对理由,集团基于结构性调整有权做出安排。” 现在裁员计划搁置,她才侥幸留了下来。 易仲玉脚步顿了顿,走上前去,态度温和地询问了她几句工作的感受,是否有什么困难。 林会计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紧张地站起身,回答得有些磕绊但条理清晰,提到一些系统操作上的繁琐之处。易仲玉耐心听着,鼓励了她几句。 话语寻常,但在刚刚经历过裁员恐慌、又因“暂停裁员”而对这位“带来好消息”的易先生心存好感的林会计听来,却不啻于一种宝贵的认可和关怀。 她迟疑了一下,但看到易仲玉春风和煦,终于开口, “我知道当今社会对孕妇、或者说对所有女性的要求都很严格。入职时,hr特意问了我五年内是否有生育的计划,我当时的回答是没有。我承认有一部分私心,也必须承认怀孕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会影响工作,并且也确实有很多孕妇在职场中摆烂,但我想说的是,女性有生育的权利,也有工作的需求。我希望至少可以一视同仁,我也能用我的实力证明:即使怀孕我也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保证工作的正常推进。” 易仲玉沉默了一下。他的确没想到当今社会原来女性的生存空间这么严苛。他点头,隆重的保证。 “好的,你的意见我了解了。海嶐今后会在这方面加强管理,强调以人为本。另外,祝贺你当妈妈。” 他们相视一笑。只是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温和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提出要“优化”掉包括她所在岗位的方案的“始作俑者”。她只知道,是这位易先生出现后,集团的风向似乎变了,那柄悬在头顶的裁员利剑暂时移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易仲玉的集团内部通讯软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好友申请提示。验证信息简短:财务部共享中心 - 林婉。 易仲玉目光微凝,点了通过。 对方似乎在线那端踌躇了很久,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终于,一段长长的文字跳了出来。 文字开头是诚挚的感谢,感谢易仲玉那日的鼓励,感谢集团暂停裁员让她保住了工作,保住了对未来和孩子的希望,同时,也感谢了易仲玉对于女性生存困境的理解。然后,语气陡然变得忐忑而沉重: “易先生,冒昧打扰您。有件事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但是,想到您那天说的话,我觉得您或许是一位愿意倾听、也敢于正视问题的领导。我……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告诉您。” 易仲玉回复简洁:“请讲,我会慎重对待。” 林婉仿佛下定了决心,文字接二连三地涌出:“是关于衍川少爷的。大概半个多月前,我在做跨部门月度往来账目核对时,发现了一笔非常异常的集团内部资金调拨记录,金额特别巨大,有……三千万港币。” 易仲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林婉继续道:“付款方显示是集团某个海外基建项目的专项备用金子账户,收款方却是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环宇贸易有限公司’。我出于职业习惯查了一下,这家公司背景非常模糊,几乎没有什么实质业务记录。最关键是,”她在这里加重了语气,“这张金额高达三千万、用途栏写着‘设备预付款’的电子发票,在系统里的最终审批节点,签批人显示是……陈衍川。” 陈衍川挪用集团巨额资金!易仲玉眼中锐光一闪。 他立刻追问:“有更具体的凭证吗?比如流程记录、审批截图?” 林婉很快发来了几张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的系统截图,上面赫然是陈衍川的电子签章和那触目惊心的三千万金额。“易先生,我只能偷偷截下这些系统里的记录。我没有纸质原件,也没有他直接下指令的录音之类的实质证据。而且……”她忧虑地补充, “这种涉及境外公司的资金往来,通常都有配套的、看起来合规的贸易合同或投资协议做掩护。光凭系统里的转账和审批记录,很难直接断定就是挪用公款。他完全可以说是正常的项目预付款、投资款,只是合作方比较特殊而已。” 易仲玉仔细审视着那些截图,大脑飞速运转。林婉说得对,这还不是能一击致命的铁证。以陈衍川的身份,他完全可以编织出一套看似合理的商业说辞。但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宝贵、指向明确的线索! 三千万港币!他早就知道陈衍川当时那么快拿出三百万美金一定另有蹊跷。果然是用了这种手段。不过,三百万美金换算成港币大约是两千三百万,还有七百万极有可能是陈衍川为了填补他之前炒股亏损、或是是他在为某种更危险的交易准备资金。 “信息已收到,林婉,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和勇气。” 易仲玉慎重地键入回复,“此事关系重大,请务必保密,绝对不要再对第三人提起。保护好你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易先生。请您……也小心。” 林婉的回复很快传来,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卸下重负后的松弛,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未知风险的忧虑。 对话窗口暗了下去。易仲玉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维港的夜色正一点点被璀璨的灯火点燃。他望着电脑屏幕上那几张模糊却致命的截图,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敲。那场被他主动抛出、又看似被搁置的“改革”,竟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超预期。不仅探明了水下的暗礁阻力,如今,竟还为他带回了一条意外却可能价值连城的“鱼”。 陈衍川……你果然没让人“失望”。贪婪与短视,终究会让人露出马脚。 他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沉静的面容和身后空旷的办公室。目光越过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与霓虹,投向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曾经,他只能被动等待,在既定的命运轨迹上挣扎;如今,手握线索,棋局虽依旧复杂凶险,但他终于不再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持续眺望远方,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一阵特意设置的、轻快的提示音。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是陈起虞发来的信息,简洁一如既往: 【下楼。今晚我们早点回家。有事。】 第66章 第38章 机密 陈起虞今天亲自开车, 黑色宾利停在公司楼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易仲玉上车时,副驾驶上安静地躺着一份文件。那文件并不厚,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质卡纸,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只有一行烫金的英文字体, 在车内阅读灯下反射着沉静的光泽。 从外观和质地,易仲玉就隐隐猜到这份文件内容大抵不一般。他看向陈起虞, 对方面上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罕见的、几乎凝滞的专注,更让他确认了这一点。陈起虞并未多言,只示意他上车,随即发动了车子。 “有些事情不适合在公司谈,”陈起虞目视前方,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内网数据未必绝对安全,每一间办公室也都有监控。” 易仲玉瞬间了然, 将那份文件小心地拿在手中,却没有立刻打开。深蓝色的封面触感微凉, 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重量。 回家的路从未有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却丝毫照不进车厢内凝重的空气。易仲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心中无数猜测翻腾。 车子驶入公寓地库, 两人沉默地上楼。指纹锁轻响, 门开,暖黄的自动感应灯亮起,照亮了这间已被他们共同气息浸润的“家”。陈起虞脱下外套挂好, 示意易仲玉在餐桌边坐下。 “这个,”陈起虞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让易仲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是你父亲易有台先生生前,为你设立并托管的家族信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易仲玉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瞬间聚焦在那份深蓝色的文件上。父亲……信托?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最尘封、最疼痛的角落。 他当然知道这份信托的存在。前世,他曾无数次捕捉到关于这份信托的蛛丝马迹。 然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石沉大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这份本该属于他的保障,早已被陈追骏动用手段截留、侵占,化作了巩固其权力的养料。 他为此愤懑过,不甘过,最终将其化为更深的恨意,埋藏在心底。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看到它,触摸它。 而如今,拿着它的人,是陈起虞。 易仲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那份文件,移到了陈起虞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厘清的复杂情绪。陈起虞……他怎么会拥有这个?他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它交给自己? 陈起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依旧沉稳: “这份信托启动的条件有两个。”他清晰地阐述,每一个字都敲在易仲玉的心上,“第一,是你正式入职海嶐集团。第二,是你年满二十五周岁时,自动触发。” 入职海嶐……年满二十五…… 易仲玉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这两个条件,像两道精准的光束,瞬间照亮了他重生以来许多模糊的节点。 这份信托,原本是易有台早就为他铺好的一条路,不论他选择进入海嶐,还是选择自由自在地成长,这份属于他的根基和力量,都将在合适的时机交付到他手中。可是前世……这一切都被剥夺了。 因为他没有及时入职海嶐,而陈追骏显然在他二十五岁前后,一点一点地将这些东西蚕食、转移殆尽。 他的指尖开始发冷,微微颤抖起来。他努力想要维持镇定,但内心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他那层薄弱的伪装。 陈起虞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出言安抚,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他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然后,他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投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还有,”陈起虞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易仲玉,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手上现在,持有海嶐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易仲玉的呼吸又是一窒。 “这百分之十五,”陈起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眼神依旧坦荡,“是当年台哥,也就是你父亲,出于对我个人的信任,以及一些复杂的公司股权架构与风险隔离考量,以不可撤销赠与及代持协议的形式,转移到我名下的。” 易有台赠与的……易仲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父亲竟然如此信任陈起虞?甚至将如此巨额的股份交托? “现在,”陈起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股份中,我准备将其中百分之五的权益,正式转回给你。相关法律文件已在起草。” 百分之五。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易仲玉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混乱。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它代表着海嶐集团相当一部分的投票权和话语权。有了这百分之五,加上信托文件中可能包含的权益,他的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他复仇路上,真真正正、踏出实质性的第一步。 然而,陈起虞的话还没完。 “其余的百分之十,”他继续说道,目光深邃如古井,“我会用其他你暂时不需要知道的法律和金融工具,妥善留存。这部分股份的投票权,在关键时刻,我会与你保持一致。待时机彻底成熟,所有权益自然会完整地转移到你名下。”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易仲玉,那里面裹挟着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的纠结和隐痛,也有极致的现实权衡与长远谋划:“如果我现在就把所有股份一次性全部转给你,目标太大,会立刻引起陈追骏和其他所有人的警觉和疯狂反扑。对你,对我们的大局,都没有好处,反而可能让你置身险境。” 每一步,他都计算好了。他不仅归还了本就属于易仲玉的东西,更为他铺好了接手和隐藏力量的道路。这份思虑,这份沉静之下的周密安排,比任何激昂的承诺都更让易仲玉心神剧震。 前世求而不得的证据与力量,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份深蓝色信托文件的封面。冰凉的硬质卡纸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焰。 他像是隔着这份信托,看到了父母温和而期许的笑脸。 然而,与这巨大的、近乎狂喜的复仇曙光一同升起的,是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的情绪。他看向陈起虞,意识到对方和自己一样,同样在面临一系列的自我撕扯与背弃。 因为陈追骏,和他是一脉相承的兄弟。 尽管同父异母,尽管有旧日恩怨,但血缘始终是斩不断的羁绊,公开对抗乃至“背叛”家族,在注重名望的圈子里,需要承受的压力和非议可想而知。 所以,这份信托,这些股份,像是一面镜子,不仅照见了他复仇的道路,似乎也隐隐照见了陈起虞那颗深不见底的心里,将最终的天平,决绝地倾向了易仲玉的一端。 这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思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紧紧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开始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任由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砸在深蓝色的文件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心酸的湿痕。这泪水里,有对亡父迟来的追忆和委屈,有对前世艰难的不甘与释然,有对复仇之路终于迎来转折的激动,更有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沉重如山的情感激荡。 他缓缓抬眼,眼圈通红,语气尽可能的平静,但声音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如果这样做,也许……也许会害你背上背叛家族、不忠不义的骂名……” 陈起虞看着他汹涌的泪水,没有立即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易仲玉情绪的风暴。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像是理解他所有的挣扎,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早已下定决心的痛楚与决绝。 片刻,他起身,绕过餐桌,在易仲玉身边坐下,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易仲玉没有抗拒,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颈处,泪水迅速浸湿了那质地精良的羊绒衫。陈起虞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脑与背脊,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的温柔。掌心之下,易仲玉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同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第67章 “我们已经不再是能同甘共苦的兄弟了。”陈起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冷冽, “他走的错路太多,做的错事也太多。而这些错误,必须被修正。” 易仲玉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光成为唯一的背景。陈起虞就这样静默地陪着他,这一晚,他也难得地保持着长久的沉默,只是手臂一直稳稳地环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终于,易仲玉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哽咽。陈起虞这才松开他一些,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易仲玉冰凉的手中。 “信托本身和股份,只是第一部分,是根基。”陈起虞重新坐回他对面,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流露一丝温情的男人只是幻觉,“接下来,才是如何让这些根基发挥作用的关键。” 他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夹层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u盘,推到易仲玉面前。然后,他又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开机,连接u盘。 屏幕亮起,u盘里只有三个命名简洁的文件: 【海外架构建议_v1.pdf】 【bvi公司注册流程及注意事项.docx】 【加密通讯软件使用指南及密钥.npk】 陈起虞操作平板,点开第一个pdf文件,然后将屏幕转向易仲玉,解释道: “信托里的初始资金,需要绝对安全、隐蔽且高效的渠道进行运作和增殖。所以,你需要尽快利用离岸架构,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多层隔离的投资载体。”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指向文件中用图表清晰勾勒出的架构,“我建议的模式是:利用信托资金,在英属维尔京群岛(bvi)注册离岸控股公司作为第一层,再以该公司在开曼群岛设立投资基金实体。这是目前兼顾保密性、税务优化和操作灵活性的成熟方案。” 易仲玉接过平板,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冰冷的商业逻辑上。 文件中甚至已经罗列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国际注册代理机构联系方式,以及初步筛选出的、适合作为基金注册地的离岸中心详细对比分析。这绝非一时兴起能准备好的,显然是陈起虞经过深思熟虑和专业咨询后得出的最优方案。 他又点开《bvi公司注册流程》,里面将注册所需材料、时间周期、大概费用区间以及后续每年的维护合规注意事项都列得条分缕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npk密钥文件上。陈起虞拿回平板,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安装了一个界面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通讯app,然后导入密钥文件。软件提示“加密通道已建立”。 “这个软件,我已在用。密钥是唯一的,对应你我这个专属通讯链路。”陈起虞将平板再次递给他,“以后所有涉及资金操作、架构变动以及敏感信息的沟通,都通过这个进行。常规通讯工具不安全。” 易仲玉看着屏幕上那个不起眼的图标,心中了然。陈起虞这是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将那份信托赋予的“静态资本”和他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转化为真正可控、安全且能持续增殖的“活水”。他不仅归还了遗产,更给了他驾驭遗产的缰绳与地图,并指明了去往哪片海域能捕获最大的鱼群。 易仲玉深吸一口气,将平板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努力让自己从那种被全方位、无死角庇护和安排的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专注于眼前的利弊分析与决策。 权衡再三,易仲玉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目前最快、最有效积累资本和隐藏实力的方式。风险固然存在,但与潜在的收益和复仇的迫切性相比,值得一搏。而且,他内心深处,对陈起虞有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近乎本能的信任。这份信任,源于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更源于今生无数次的维护与此刻毫无保留的托付。 他抬起头,迎上陈起虞等待的目光,眼神已恢复了大半清明,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足够坚定:“架构方案我看完了,非常专业,利弊也很清晰。离岸模式确实是当前情况下的最优解,既能保障安全,又能最大化利用资金和信息优势。我同意按此方案推进。” 他略微停顿,补充道,语气尽可能公事公办:“只是初期注册和选择合作机构,可能还需要借助您这边可靠的渠道和人脉引荐,确保一切流程顺畅、合规,不留后患。” 陈起虞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确信他会做出这个选择。“渠道和人脉我会安排。梁薇会以第三方商务咨询的名义,与你对接具体事宜。她值得信任,且不知道资金最终来源。” “好。”易仲玉应下。梁薇的能力和忠诚,他已经有所体会。 重要的正事似乎暂告一段落。公寓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易仲玉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划过那份信托文件的封面,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性。巨大的馈赠,沉重的责任,清晰的路径,以及身边这个沉默却强大的男人……各种情绪再次翻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开口,这次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部分心防后的柔软:“谢谢。谢谢您……为我做的所有这些安排。” 这声谢谢,不仅仅是为了这份周密的信托和离岸方案,也是为了这间公寓里无声的照顾,为了办公室用心的布置,为了梁薇那句“陈总特意吩咐”,为了那个记得他细微喜好的冰箱,更为了那份对抗整个家族压力、将股份转还给他的决绝。 陈起虞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暗。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不必谢我。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东西,“而且,信托里,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附属条款。” 易仲玉微微一怔,还有? 陈起虞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变得更加深沉:“你父亲易有台先生特别提出,在你成功开启信托,获得这些资源之后,务必从每年的信托净收益中,拨出不低于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成立并运作一个以你母亲黄嘉龄女士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 黄嘉龄……母亲的名字再次被郑重提及,让易仲玉的心猛地一缩。 “基金会的首个,也是必须长期维持的核心项目,”陈起虞继续道,他的声音平稳,却仿佛承载着跨越时空的重量,“是定向资助九龙城寨旧址区域内,现存的一所名为‘曙光’的社区小学。提供奖学金,改善校舍和教学设施,补充师资力量和学习物资。” 九龙城寨……曙光小学…… 易仲玉彻底怔住了,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为了“瑷榭儿”项目,深入九龙区时看到的景象——拥挤的“劏房”,狭窄的巷道,公共设施的匮乏,但那些在逆境中奔跑嬉戏的孩子,眼睛里确实有着与繁华中环截然不同的、野草般顽强求生的光芒。他也想起了海叔和海露,想起了那些在底层挣扎却努力活着的人们。 他从未想过,父亲和母亲的遗愿,竟然与那片被繁华遗忘的角落、那些微弱的“曙光”紧密相连。 “这是……我爸的意思?”易仲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印象中的父亲,是纵横商海、创立海嶐的巨擘,是冷静睿智的企业家,怎么会…… “是你父亲易有台先生的意思,”陈起虞肯定道,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最温柔也最沉重的钟声,回荡在易仲玉的心间,“同时,这也是你母亲黄嘉龄女士……生前未及实现的、最大的心愿。” 母亲的心愿…… 易仲玉对母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只剩几个温暖却断续的片段,和一个总是带着淡淡书香与忧郁气质的朦胧影子。他从未想过,母亲那颗温柔的心,竟一直深深系在九龙城寨那些贫苦无依的孩子身上,渴望为他们点亮一盏名为“曙光”的灯。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父亲设立这个信托,不仅仅是为了给儿子留下复仇的资本和退路,更是为了以这种方式,延续爱妻未竟的善良与悲悯,守护她心中那片最柔软的牵挂。他将商业世界的冷酷规则与人世间最温暖的守护,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编织在了一起,作为留给儿子最宝贵的遗产——不仅是财富和力量,更是方向与良知。 这份深沉的父爱母爱,远超易仲玉的想象。它不仅仅是给予,更是托付;不仅仅是保护,更是引导。引导他在获得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的同时,不要忘记来处,不要迷失在复仇征途的黑暗与血腥里,要记得这世间总有一些微弱的灯火值得去守护,总有一些善意需要被传递。 第68章 “呵……”易仲玉发出一声极轻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了悟的气音。他再次低下头,泪水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激动或单纯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更深沉的、对父母良苦用心的彻骨感悟,以及一种骤然压上肩头的、沉甸甸却温暖的责任感。 他紧紧攥着那份文件,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父母的心跳。原来,父亲留给他的,不仅仅是斩向仇敌的利剑与坚固的盾牌,更是一盏需要他高高举起、去照亮更多人的灯。 陈起虞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知道,易仲玉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份远超预期的情感重量与生命启示。 良久,易仲玉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极其艰难地确认:“那所小学……叫‘曙光’?” “对,‘曙光’小学。”陈起虞缓缓点头,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映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名字是你母亲当年偶尔路过,看到校牌时,轻声念出来,说‘真好,总要有光’。” “总要有光……”易仲玉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密钥,彻底打开了他记忆和情感的闸门。模糊的母亲形象似乎清晰了一瞬,带着温柔的微笑和希冀的目光。 陈起虞亦看着他,眼神里静静流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爱怜占了主导。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另一份文件。 但没有立刻递给易仲玉。他用指腹轻轻拂过文件封口处的火漆印,印章的痕迹稍微模糊,看得出不是最近的产物。 陈起虞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然后才将它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推向易仲玉的方向。与易有台那份带着岁月痕迹的档案袋并排而列,一旧一新,却仿佛承载着穿越时空、环环相扣的命运。 “这份,”陈起虞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平稳得近乎没有波澜,却让易仲玉的心无端一紧,“是我的。” 易仲玉的呼吸凝滞。他看看那个深灰色的档案袋,又看看陈起虞深邃无波的眼睛。“你的……什么?” “我设立的信托。”陈起虞言简意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 易仲玉的手指有些发僵。刚刚消化完父亲那份厚重如山的馈赠与托付,他尚未完全从那种混合着悲恸、恍然与温暖责任感的激荡中平复。此刻,陈起虞又推过来一份。他隐约感到,这份东西的性质,可能截然不同。 他拆开封口,火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洁白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与特种纸的冷冽气息。条款清晰,格式严谨,法律术语精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项: 受益人:易仲玉及其直系后代。 触发条件:陈起虞本人被医学或法律权威判定永久丧失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或……死亡。 易仲玉的目光在“死亡”二字上凝固了片刻,指尖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走。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起虞,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 陈起虞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倚靠着桌沿,目光落在文件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已完成的、不容更改的作品。 “这不是馈赠,仲玉。”他平静地解释,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商业条款,“这是盾牌,也是退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挺括纸面的条文上。“我手上除了百分之十五的正牌持股,还有百分之五是我多年以离岸实体和个人名义暗中吸纳、代持的,从未出现在海嶐任何公开披露或家族持股名录中。它与陈追骏、陈衍川掌控的股份池完全独立,也与我明面上通过控股公司持有的表决权分开。” 他的指尖顺着条款向下移动,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一盘棋:“若我出事——无论是因为意外,还是因为某些人觉得我碍事——这份信托会立即生效。你,作为唯一受益人,将直接、独立地获得这部分股权,以及足以让你在任何地方衣食无忧、甚至重新开始的其他资产。” 他抬起眼,看向易仲玉,目光如淬火的玄铁,冷硬而坚韧:“商氏集团也好,或者海嶐内部任何别有用心的人,都无法通过攻击我名下的控股公司或冻结我明面资产来间接剥夺这些。它们从设立之初,就是为你准备的独立堡垒。” 易仲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听懂了这缜密布局下的深意——陈起虞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金融和法律手段,为他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这不仅仅是财富的转移,这是将一部分足以影响海嶐格局的力量,提前剥离、隐藏、密封,只等他万一倒下时,成为易仲玉最坚实的铠甲和最锋利的反击武器。 “为什么……”易仲玉的声音发颤,他不明白,陈起虞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这几乎是在预设自己最糟糕的结局。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文件末尾的签署日期,随即猛地定格—— 签署及公证日期,正是他重生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二十岁刚刚不久的时候。 易仲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他拿着文件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起虞,眼神里充满了惊涛骇浪:“这个日期……你……你那时就……” 陈起虞平静地迎视着他眼中的惊乱。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让易仲玉消化这个事实。 “我早就有所准备。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浓重的不舍,“我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可万一真的如前世那样,我会面临什么意外,也总要为你的往后余生做好准备。” “我希望你的今生,不必再为生存挣扎,也不必被迫向任何人低头。” “不必挣扎,也不必低头……”易仲玉喃喃重复,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因父母遗愿而感怀,而是被眼前这个男人深不见底、沉默如山的守护彻底击穿。原来,在他重生之初最惶惑无助、甚至对陈起虞满怀试探与利用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为他预设最糟糕的未来,并默默筑起最坚固的防线。 这不是基于血缘的必然,也不是出于责任的敷衍。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刻入骨的庇护欲。 “小叔……”易仲玉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想说“你不该这样”,想说“这太沉重了”,想说“我不会让你出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滚烫的泪水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充满遗憾、不甘心的前世,他怎么会让他重蹈覆撤? 他不要那样的过去。 陈起虞看着他汹涌的泪水,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裂痕,那是名为“心疼”的情绪。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用指腹轻轻拭去易仲玉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极其轻柔,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烫进易仲玉心里。 易仲玉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卸去了所有力气。他放下文件,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陈起虞的腰,将脸埋进他挺括的西装面料里。这是一个迟来的、全然的依赖姿态,摒弃了所有试探、算计和小心翼翼的维持。他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又仿佛害怕一松手,眼前这给予他如山守护的人就会消失。 几秒钟后,陈起虞缓缓抬起手臂,一只手环住易仲玉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指尖插入他微凉的发丝,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保护性的姿态,将人更稳、更实地按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易仲玉的头顶,无声地传递着安抚与承纳。 良久,易仲玉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依旧没有松手。他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仿佛漂泊两世终于靠岸。他闷闷的声音从陈起虞胸前传来:“……我不会让你用上它的。那份信托,永远不要生效。” 陈起虞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更轻缓地摩挲了一下。“最好如此。”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轻微的震动,传入易仲玉耳中,“但准备,总是要做。” “我会变得很强,”易仲玉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只躲在你的身后。强到……谁也不能动你分毫。” 这不是少年意气,而是重生者历经黑暗后,对着唯一的光许下的血誓。 陈起虞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易仲玉倔强而湿润的脸。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融化,又有什么更加坚固的东西凝结起来。他抬手,用拇指指腹再次擦过易仲玉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湿痕。 第69章 “我知道。”他低声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一直都知道。” 陈起虞的拇指没有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脸颊轮廓,缓缓滑到下颚,轻轻托起他的脸。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掌控力。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胶着,呼吸可闻。 “所以,”陈起虞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大提琴最沉稳的那根弦被拨动,“接受它。不是负担,是工具。是我能给你的,另一把钥匙。” 易仲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海洋里,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看到了几乎将他溺毙的守护,也看到了某种被极度克制、却依旧汹涌的情感暗流。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小,却异常坚定。 陈起虞似乎很轻地吁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属于商业帝国掌权者的某根弦,悄然松弛。他忽然低下头,干燥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易仲玉光洁的额头上。 不是一个仓促的触碰,而是带着明确意志和珍重意味的停留。肌肤相贴的瞬间,易仲玉闭上了眼睛,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额间窜遍全身,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他能感受到陈起虞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冷冽又沉稳的气息。 这个吻持续了几秒,陈起虞才缓缓退开。但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易仲玉,形成了一个温暖而私密的包围圈。 这是一个纯粹的吻,不夹杂任何的私欲。这个吻,足以抚平易仲玉内心的一切激荡。 平静持续到霍若霖发来的信息。 “南淙认亲事宜已定。三日后将与订婚宴同办,望二位出席。” 第39章 怕死 港城早春气候仍然微冷, 湿度虽未回升,但不时有小雨或薄雾,反倒让室内湿度骤升。久不出门可能反倒感觉闷热。 今夜, 薄雾弥漫。 黑色宾利驶离城区,前往船王霍家的豪宅。今日非比寻常, 是霍氏集团的义子认亲宴, 兼与海嶐集团代理主席陈衍川的订婚预告。听闻日子虽然匆忙,但是某位大师算过的, 百年难得一遇。 其排场之盛大,几乎刷新了近年纪录。距离霍家豪宅三公里处已见装饰昭示喜事将近。 易仲玉坐在宾利后座,状似不经意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植几乎失去形状,很快就叫人看的没什么意思。 他歪头看向身边的陈起虞, “我听说,霍家老爷子近年来深居简出,此次竟然罕见露面主持。看来霍家对此次“联姻”相当重视。” 陈起虞闭目养神。近些日子他忙于清算海外资产,有些太辛苦了。闻言先是点了点头, “毕竟,这也算是对某种利益捆绑的默许。”旋即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倒也未必。霍家如今虽然是霍若霖话事, 但旁支众多,让老爷子出山也许是某些人起了二心,不甘于让孙女掌权而已。” 因为霍若霖是女人,所以在家族的权利斗争中, 举步维艰。从前就不公平, 若私生子的事情板上钉钉,就更不公平。 易仲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车子渐缓, 停靠在豪宅门口。 易仲玉一身剪裁精良的烟灰色礼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身形修长挺拔。虽略显年轻,但站在一身墨黑西装、气势渊渟岳峙的陈起虞身侧,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气质与逐渐显露的锋芒,已让人无法忽视。 豪宅里,海嶐陈氏、大马商氏、船王霍家,以及诸多关联豪门、政商名流、财经媒体悉数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香槟、稀有香水与无形硝烟混合的复杂气息。 易仲玉不时朝向两侧得到媒体注目,以留下可供媒体自由发挥的诸多照片。这些媒体有官媒也有私人媒体,不过都靠流量过活,所以总是一张图,信口胡编。 正式发文前,各家集团公关部也都需要先行审阅。 因此一些媒体人,易仲玉也认识。不过今天这些长枪短炮背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很让人意想不到的面孔。 通往宴厅的红毯上,易仲玉放缓了脚步,他拽了拽陈起虞的袖子。 “哎,许谦怎么也在这?” 许谦。易仲玉的那个学弟邻居,比他大两岁竟然才读大一。此刻穿着一身媒体人常见的工装背心,带着鸭舌帽,扛着一个摄像机尽职尽责地按快门。他当然也注意到了易仲玉,镜头移开,朝人露出一个笑脸,还比了个敬礼的手势。 陈起虞看见他就不是很爽。他向来对媒体非常宽和,几乎很少拒绝媒体的采访或者是拍照环节,今日他手一抬,忽然将易仲玉揽进怀里,大掌完全挡住易仲玉的小脸。 “私人宴请,不方便拍照,谢谢合作。” 语气含冰,十分之罕有。 易仲玉尚不明白陈起虞为何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走进了大宅客厅,也就是今天宴会的宴厅。 宴厅里,诚然熟人更加不少。 最扎眼的,自然是金发碧眼的那一位。 商桥今天倒是低调,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西装,举着香槟杯,远远望着,桃花眼里兴趣索然。自从上次马场的事情过后,传闻商绶勒令他即可返回大马,但不知他又说了什么,竟然留在了港城。有几次想私下会见陈起虞,都被梁薇婉拒。 易仲玉余光撇到角落里的商桥,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侧目看着陈起虞。 “商桥还未走。你知道他最近找了你好几次,薇薇每次都告诉我了。”语气似嗔似怒,实则像是装乖卖巧的娇俏。 陈起虞不置可否,只是语气疑问。 “薇薇?” “梁薇。”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比你大很多岁。” “但女孩子永远是女孩子。我问过她,她说可以这么喊她。” 眼看着话题跑题,易仲玉又拉了回来。 “问你话呢。没说薇薇,说的那位。” 陈起虞严肃了一些。 “我要不要见他,从来取决于你。谈公事,和海嶐任一高层谈都可以,谈私事,我和商桥没有私事可谈。” 易仲玉闻言高兴了不少。小猫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陈起虞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怎么不想想,若非我授意,梁薇那些来访信息怎么会经过你那?” 易仲玉脸颊微红。 “那以后来访这块就归我管。” 陈起虞慢慢直起身。 “我的人生都归你管。” 两人继续往里走,商桥的那个舅舅,商明言也来了。这人看到易仲玉的一瞬间,眼睛立刻眯起,目光像滑腻的蛇,在易仲玉身上逡巡片刻,在看到易仲玉身旁的陈起虞才收敛了些许。 易仲玉眉头皱起,十分不满。 “他怎么还在?他这种人就应该被抓起来,上次他干的事……” “只是擦边球。不过他这样的人,迟早的事。” 陈起虞话音刚落,一旁的旋转楼梯上,南淙款步走下。 南淙无疑是今晚的另一位主角。他一身白色礼服,胸前别着霍家家徽与海嶐徽章并列的定制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遍的得体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贺。 同样,媒体不会错过这等好时机,纷纷涌入,抓拍这一刻的精彩。 大抵只有南淙本人觉得精彩。在易仲玉看来,南淙那笑容深处,总藏着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紧绷。 易仲玉和他目光交汇了一瞬。南淙眼睛的底色里,还有一种难以完全掩饰的嫉恨。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霍老爷子简短致辞,南淙与陈衍川在众人瞩目下交换了订婚戒指,镁光灯闪成一片。陈衍川满面红光,仿佛这桩婚事已为他稳坐海嶐主席之位加上了最重的砝码。 对外,易仲玉始终保持着适度的低调,跟在陈起虞身边,必要时应酬几句,多数时间在观察。他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探究的、评估的、不善的。对他而言,这些完全不友善的目光包裹着他,已经完全习惯。前世刻意忽略掉的,今生总要面对。 他也看到了人群边缘的霍若霖。霍若霖从不穿裙装,今天一身典雅的黛蓝色西服套装,领口上的钻石别针不时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她看上去神色平静无波,目光与易仲玉短暂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也越发暗流涌动。南淙似乎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晕,眼神也比之前活跃——或者说,放肆了许多。他端着酒杯,在一群拥趸的簇拥下,状似无意地晃到了易仲玉附近。 “易助理,”南淙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今晚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总呢?哦,又被那些大人物围住了吧。也是,陈总日理万机,不像我们,还能偷闲喝喝酒。” 第70章 易仲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南少说笑了。陈总自有要事。” “要事?”南淙嗤笑一声,往前凑近半步,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浓烈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什么要事,能比看着自己亲自提拔的‘特别助理’更重要?易助理,听说你最近可是大权在握啊,连财务部的一些核心数据,都能‘协助’查阅了?” 他故意将“协助”二字咬得暧昧不清,引来周围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易仲玉眼神微冷,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他保持着平静:“职责所在,都是为海嶐做事。南少如今身份不同,想必也更关心集团事务了。” “关心,当然关心。”南淙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毕竟以后也是一家人了嘛。只是有些事,光有权限可不够,还得有……真东西。” 他意有所指,目光像钩子一样在易仲玉脸上刮过。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侍应生端着满盘酒水经过,南淙似乎脚下一滑,“哎呀”一声,身体猛地朝易仲玉的方向歪去,手中那大半杯深红色的葡萄酒,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易仲玉胸前的礼服上! 深红的酒渍迅速在浅灰色的衣料上晕染开,触目惊心。周围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不小心!” 南淙连忙“惊慌”地道歉,脸上却没什么真正的歉意,反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你看我这……手滑了!易助理,你这衣服……快,快跟我来,后面有专门的休息室,我让人给你处理一下!”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伸手来拉易仲玉的胳膊,力道不小。 易仲玉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狼藉,又抬眼看了看南淙眼中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周围或诧异或看好戏的目光。他知道这是故意的,也知道南淙必有后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坚持不去,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或心虚。 陈起虞正在宴会厅另一侧与一位政界元老交谈,似乎尚未注意到这边的变故。 易仲玉轻轻拂开南淙的手,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有劳南少费心。带路吧。” 南淙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易仲玉如此镇定。但他很快恢复笑容:“这边请。” 休息室位于宴会厅侧翼的一条僻静走廊尽头,隔音极好,门一关,外界的喧嚣便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室内装潢奢华,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还配有简单的洗漱台。 南淙一进门,脸上的假笑便迅速褪去。他反手,“咔哒”一声,将门锁落下。 易仲玉脚步一顿,站在房间中央,冷冷地看着他:“南少这是何意?” “何意?” 南淙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臂环胸,上下打量着易仲玉,目光里的嫉恨和恶意再也不加掩饰,“易仲玉,这里没别人,就别装模作样了。一件衣服而已,陈起虞难道还给你买不起新的?你在他眼里,不就是个有点用处的宠物吗?高兴了赏点骨头,不高兴了……” 他故意拖长语调。 易仲玉不为所动,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被酒渍浸透的礼服外套扣子,将其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质料上乘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南少特意把我引到这里,锁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废话?” 南淙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向前逼近两步,“易仲玉,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陈家的养子,无父无母,除了陈起虞还有谁能给你撑腰?!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都只看得到你,人人都夸你聪明又漂亮,在学校是这样,在陈家也是这样!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 南淙近乎陷入癫狂,他笑了几声,“易仲玉,过去我是比不上你,但现在我告诉你,我是霍家的义子,陈衍川的未婚夫!海嶐未来有一半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易仲玉注意到,在他激烈说话时,其左侧耳后,发根与皮肤交界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极其规律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若非易仲玉目力敏锐且角度恰好,几乎无法察觉。 微型通讯器?而且……是在录音或传输状态?易仲玉心念电转,表面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南少,身份不是靠喊出来的。霍小姐认你为义弟,陈衍川先生与你订婚,自有他们的考量。至于我,”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替陈总办事的人而已。” “办事?办什么事?挖空心思找陈衍川的麻烦?还是……” 南淙眼神闪烁,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恶毒的试探,“想办法把陈起虞的私产,都扒拉到你自己口袋里?” 易仲玉眼神骤然一凝。 南淙见他神色微变,以为自己抓住了要害,更加得意,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听说……陈起虞有意转移自己的股份,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流动资本设置成了不可撤销信托。受益人嘛……据说不是陈家人,而是一位‘易姓人士’?” 他紧紧盯着易仲玉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易助理,你说,这位‘易姓人士’,会是谁呢?总不会是海嶐那个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姓易的前主席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易仲玉本来的确觉得这种没有意义的唇枪舌战很无聊。可是南淙他竟然提到了易有台。一种不甘被迅速放大,这个名字从南淙的嘴里说出来,无端地让易仲玉觉得无比恶心。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缓却有力的心跳,以及南淙因为兴奋和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南淙耳后那点红光,依旧在规律地、不祥地闪烁着。 这提醒着他,言多必失。 原来目标在这里。不仅是羞辱,更是试探,是取证。南淙背后的人——很可能是陈衍川,甚至商明言——想知道那份信托是否真的存在,受益人是否真是易仲玉。这份情报,无论是用来攻击陈起虞“私心自用”、“转移资产”,还是用来要挟易仲玉,都极具价值。 易仲玉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南淙因为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南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是在对南淙说,更是在对南淙背后的人宣示, “原来你还知道,海嶐集团曾经的主席,是易有台,也就是我的父亲。若论名正言顺,我想没有人比我更名正言顺。” 南淙瞬间变了。但依然努力维持着镇定。 “易有台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还是别想着他会活过来替你再争什么家产。你现在能倚靠的,只有陈起虞!哼,我看情人比亲爹更有用吧。陈起虞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了是不是?!” 不堪入耳的话几乎要挑拨断易仲玉所有的神经,他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他看着南淙笑到扭曲的脸,一忍再忍,最后不得不用指甲掐进皮肉的痛来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双拳慢慢松开,易仲玉抬起头,一字一句缓缓道,“道听途说的消息,还是少信为妙。陈总如何处置他的私人财产,是他的自由,也与他人无关。至于我,更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无关?解释?” 南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易仲玉,你别装傻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怕什么?承认了又怎样?哦,我明白了,你是怕被人知道,你爬陈起虞的床,不光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他的钱?啧啧,真是好算计啊,比我这个认干亲的,手段可高明多了……” 南淙变本加厉。易仲玉眼底的寒意几乎凝为实质。又或者是怒极反笑,易仲玉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南淙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窃听器能听清:“南淙,你以为攀上陈衍川,拿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财务数据,就抓住了海嶐的命脉?就高枕无忧了?” 南淙被他突然逼近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易仲玉的目光落在他耳后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红光上,又迅速移开,意有所指,“靠偷听、揣测和联姻得来的东西,就像沙堆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什么都不会剩下。陈衍川能给你的,他自己都未必保得住。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轻蔑如同最锋利的针:“不过是个被人推到前台的传声筒和试探工具。真可怜。” “你!” 南淙彻底被激怒,脸上血色上涌,扬手就朝易仲玉的脸扇去! 易仲玉早有防备,侧身迅捷地躲过,同时右手顺势在旁边的茶几边缘一拂——那里摆着一个装饰用的精致瓷碟,里面放着几颗装饰用的光滑鹅卵石。瓷碟被带倒,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边缘磕出了一块尖锐的碎片。 第71章 南淙一击不中,更觉丢脸,扑上来就想揪易仲玉的衣领。易仲玉眼神一厉,不再退让,左脚为轴迅捷旋身,避开他手的同时,右脚精准地勾踢在南淙小腿的脆弱处。 “啊!” 南淙痛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正好扑在刚才瓷碟掉落的地方。他的手本能地撑地,按在了那块锋利的碎瓷片上! 鲜血瞬间涌出,南淙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而易仲玉已趁此机会,弯腰捡起了另一块稍大的碎瓷片,握在手中,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并未主动攻击,只是握着瓷片,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捂着手嚎叫的南淙,像在评估一件麻烦的物品。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人,语气平淡。 “要么今天你在这里杀了我,否则,我也不会再坐以待毙。” “南淙,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怕死。” “易仲玉!你敢伤我!我……啊!我的手!” 南淙又痛又怒又怕,看着易仲玉手里的瓷片,色厉内荏地吼叫,“你等着!我让你在海嶐混不下去!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什么货色!” “我是什么货色,不用你告诉别人。” 易仲玉不为所动,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门锁崩坏,木屑飞溅! 一道挺拔冷峻的黑色身影如同裹挟着暴风雪,瞬间闯入室内。陈起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室温都仿佛骤降了几度。他身后,跟着几名霍宅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以及闻声匆匆赶来的陈衍川、霍若霖和部分宾客。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被室内景象吸引:南淙跌坐在地,手上鲜血淋漓,惨叫声声;易仲玉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块沾着些许血迹的碎瓷片,烟灰色衬衫上酒渍刺目,但神色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凌厉。 陈起虞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易仲玉,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他没有明显外伤后,那眼中的冰风暴才微微平息些许,但转向南淙时,寒意更重。 “怎么回事?” 陈起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越过正试图爬起来的南淙,看向易仲玉。 易仲玉松手,瓷片“叮”一声落回地毯。他理了理衬衫袖口,语气平静,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南少不慎将酒泼在我身上,好意带我来处理。锁门后,他言辞有些激动,不慎自己碰倒了瓷器,划伤了手。我想帮忙,可能让南少误会了。” 他轻描淡写,将冲突归结为“不慎”和“误会”,却点出了“锁门”和“言辞激动”这两个关键。 “你胡说!明明是你……” 南淙捂着手,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 “够了!” 陈衍川脸色铁青地打断他,今晚本是风光时刻,却被南淙搞成这样,还惊动了陈起虞和这么多人,他只觉得颜面尽失。他狠狠瞪了南淙一眼,又看向易仲玉,眼神复杂,最终对陈起虞挤出一个笑容:“小叔,看来是误会,南淙喝多了,不小心。我代他向你和阿玉道歉。赶紧先让医生来处理一下伤口……” 霍若霖也适时上前,指挥安保人员清理现场,并让侍应生去请家庭医生。她目光扫过易仲玉衬衫上的酒渍,又瞥了一眼南淙耳后,神色平静无波,只对陈起虞道:“陈总,先让易助理去楼上客房换身衣服吧。我让人准备了备用礼服。” 陈起虞没看陈衍川,只对霍若霖略一颔首:“有劳霍小姐。” 然后,他直接走到易仲玉面前,伸手,极其自然地拂开他额前一丝微乱的头发,指尖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问:“吓到没有?”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与温柔询问,与方才破门而入时的冷厉判若两人,看得周围人神色各异。 易仲玉轻轻摇头,抬眼看他:“我没事。” 陈起虞这才收回手,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捂着手、脸色惨白的南淙,以及面色难看的陈衍川。 “衍川,” 陈起虞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管好你的人。海嶐的体面,不是用来给这种拙劣戏码糟蹋的。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不介意亲自教他,什么是规矩。” 陈衍川额角青筋跳了跳,却不敢在此时与陈起虞硬顶,只能强压怒火:“……我知道了。” 陈起虞不再多言,揽住易仲玉的肩膀,以一种绝对保护性的姿态,带着他径直朝外走去,对身后的混乱与各色目光视若无睹。霍家的管家早已机敏地在前引路,前往楼上客房。 经过门口时,易仲玉的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南淙耳后。在刚才的混乱中,南淙的头发被拨动,那点微弱的红光已然消失不见。但易仲玉知道,该录下的,恐怕已经录下了。 陈起虞陪着易仲玉在客房修整。是夜,倒是被人敲响了房门。 霍若霖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易先生,方不方便聊两句?” 第40章 成王败寇 敲门声不急不缓, 带着一种冷静的韵律。 易仲玉与陈起虞对视一眼。陈起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请进。”易仲玉开口。 门被推开,霍若霖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宴会上的黛蓝色西装,穿着一身利落的珍珠白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 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而冷静的脖颈线条。她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神色是惯常的从容, 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抱歉,打扰两位休息。”霍若霖语气平和, 目光先是对上陈起虞,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落在易仲玉身上。“易先生,方便单独聊两句吗?关于刚才的不愉快,以及……一些可能需要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 她特意强调了“我们”。 陈起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易仲玉,将决定权交给他。 易仲玉心知霍若霖深夜亲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南淙的蠢行道歉。他点了点头:“霍小姐请讲。” 同时抬手示意一旁的沙发。 霍若霖却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前,将手中的文件袋放下, 然后转向易仲玉,深深看了一眼他胸前已无酒渍却换过的衣衫, 语气诚恳而清晰:“首先,我必须为我那不成器的‘义弟’今晚的冒犯,向你郑重道歉。泼酒、锁门、言语挑衅……这些下作手段,霍家绝不会纵容。我已经让人把他‘请’去别处‘休息’, 并安排了医生。” 她顿了顿, 补充道,“他耳后的那个小玩意儿,我也找到了, 并且已经彻底毁掉。” 易仲玉眼神微动:“窃听器?” “是的,微型实时传输装置,很专业的型号。”霍若霖确认道,眉头微蹙,“但遗憾的是,在毁掉之前,它已经将特定时间段的音频数据传回了某个接收端。具体传到了哪里,内容是否被截留或复制,以目前的技术和我的权限,暂时无法追溯和彻底追回。” 这意味着,南淙在休息室里那些关于“信托”、“易姓人士”的试探性对话,很可能已经落入了幕后之人手中。这证实了易仲玉之前的猜测,南淙的行动是一次有预谋的、带着明确情报搜集目的的挑衅。 “霍小姐已经尽力,多谢。”易仲玉沉声道,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惊慌。既然对方出招,必然留有后手,这点心理准备他有。 “不,这是霍家治下不严,让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出现在宴会上,还针对了我们的客人。”霍若霖摇头,语气里带着罕有的冷意,“霍家内部的问题,我会清理。但因此给你和陈总带来的潜在风险,我必须负责。” 她终于坐下,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一份文件,却没有直接递给易仲玉或陈起虞,而是将其平铺在桌面上,示意他们近前查看。 那是一份遗嘱的影印件,纸张略显陈旧,格式是多年前港城通用的版本。立遗嘱人署名处是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钟淑娴。遗嘱内容简短,主要提及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独子南淙”,并附有一张有些模糊的母子旧照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温婉,男孩约莫四五岁,眉眼与如今的南淙确有几分相似。 “这是南淙拿出来,作为他是我父亲‘血脉’、以及他生母‘遗愿’的关键证明之一。”霍若霖指着那份遗嘱,语气平淡无波,但每个字都透着审视,“他说他母亲钟淑娴病重时留下这份遗嘱,将他托付给我父亲。而父亲正是因为对钟淑娴有旧情,才认下他这个‘义子’,并有意在身后给予他部分遗产。” 霍若霖苦笑一下,“我父亲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我不便多言。不过,我调查过,钟淑娴确有此人,姓名身份容貌全都对得上。南淙声称自己四岁时生母离世,他在福利院辗转半年,随后才被现在的养父收养。福利院的手续他也拿了出来,手续我看过,一应俱全。” 第72章 易仲玉眉头紧锁。若只是一些纸质文件,可操作性很高,即便是福利院,再搞来一些二十年前的东西也并不困难。他拿起那些文件,仔细查看了那份遗嘱。 这上面条款极其简略,所谓的“所有财产”没有具体清单,没有公证处盖章,只有一位签名见证人,名字也很陌生。遗嘱的日期是十八年前,墨迹在影印件上显得有些虚浮。那张旧照,也完全可以后期合成或使用相似年龄的孩童照片替代。 “破绽很多。”陈起虞的声音在易仲玉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文件,“见证人身份不明,财产定义模糊,没有经过正规法律认证程序。照片更无法作为血缘的直接证据。这份遗嘱的真实性,在法律上几乎站不住脚。” “没错。”霍若霖点头,“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加上我父亲近年记忆时有模糊,南淙出现时又恰好迎合了父亲某些模糊的回忆片段。还有,父亲因为只有我一个女儿,在我祖父面前二十年都没抬得起头,他急需这样一个‘儿子’为他正名,正因如此种种,才让他顺利进了门。但我从一开始就怀疑。” 她将遗嘱影印件轻轻推向易仲玉:“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份遗嘱是伪造的,或者,证明南淙的生母钟淑娴,与我父亲并无足以让他认子、甚至考虑分产的实际关联。这对我厘清霍家内部关系,阻止某些人利用南淙这枚棋子搅风搅雨,至关重要。” 易仲玉看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早些时候赵妈告诉他南淙的身世,南淙被南大勇接来港城时尚且还是婴孩,怎么可能四岁时还在福利院生活?他明白,南淙身份造假已经板上钉钉,但问题是,他们手中并没有实质证据。 所以,现状是如要证伪,就要从南淙提供的这些所谓“遗嘱”入手。 “遗嘱和照片的来源,南淙如何解释?”易仲玉问。 “他说是母亲遗物,一直珍藏。但具体从哪里来,经手过谁,语焉不详。”霍若霖道,“我已经在暗中追查那个签名见证人‘赵永’的下落,以及钟淑娴当年的生活轨迹和人际关系,但进展缓慢,有些线索似乎被人为抹去过。钟淑娴一度不在港城生活,我能查到的东西非常少。” 易仲玉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起虞。陈起虞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阻止或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易仲玉收回目光,对霍若霖沉声应道,“我会再想办法。南淙这张面具戴上了,恐怕不会想轻易揭开,也许我们要想想其他办法。” “多谢。”霍若霖未再多言,她将此事全权授予易仲玉处理。她似乎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她将遗嘱影印件重新装回文件袋,却没有收走,而是留在了桌上。“所有相关线索的副本,我会尽快让人秘密交给你。” 陈起虞此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霍小姐,仲玉既答应相助,海嶐和我本人的资源,只要不违背基本法理和商业底线,皆可为他所用,提供必要支持。” 这话说得含蓄,但分量极重。意味着易仲玉在调查过程中,可以调用陈起虞掌控下的部分情报网络、法律团队甚至特殊渠道。 霍若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些许复杂,目光在陈起虞护在易仲玉身侧的姿态上停留一瞬,轻声道:“陈总对易先生的回护与信任,令人……”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印象深刻,也着实令人艳羡。” 这话里没有调侃,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身处豪门漩涡中心,见惯了利益勾连与虚情假意,如此毫不掩饰、倾尽全力的守护,确实罕见到足以让人心绪波动。 易仲玉耳根微热,但神色不变。陈起虞则是坦然受之,仿佛这本是天经地义。 霍若霖很快收敛了那丝外露的情绪,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那么,作为回报,也作为接下来更深层次合作的诚意,我提供一个刚刚获悉的、可能与两位切身相关的消息。”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桌边三人能听清:“商桥——星洲商氏那位外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可能已经拿到了陈总你那份……私人信托的部分条款影印件。虽然未必是完整版本,但足以确认受益人指向‘易姓人士’这一核心信息。”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沉。陈起虞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他正在以此作为筹码,私下与陈衍川接触谈判。”霍若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惊心,“商桥需要陈衍川在海嶐内部配合他未来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可能针对陈总你的布局;而陈衍川,显然对这份可能大幅削弱你、甚至让他有机会质疑你动机的‘证据’极为感兴趣。他们两人,一个需要在星洲商氏内部证明自己的价值,一个渴望彻底坐稳海嶐主席之位并排除你这最大威胁,利益高度一致。一旦他们达成合作,互相支撑,在各自的家族中站稳脚跟,对两位而言,会是极大的麻烦。”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南淙的窃听只是前奏,商桥与陈衍川的潜在联手,才是真正的杀招。那份被陈起虞视为最后盾牌的信托,竟成了对方试图撬动局面的第一个支点。 易仲玉看向陈起虞,对方脸上并无慌乱,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陈起虞开口,声音如同坚冰摩擦:“他们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霍若霖点点头:“确实。所以,我接下来的提议,或许可以提前粉碎这个算盘,至少,给它加上一层坚固的枷锁。” 她目光湛然,清晰地抛出合作方案:“霍家,可以通过我们经营多年、遍布多个离岸金融中心的法律和信托架构网络,为陈总那份信托的资产,提供一层额外的、绝对保密且抗攻击性极强的法律庇护。即便商桥或陈衍川拿到再多的影印件,甚至发动舆论或法律挑战,在没有掌握全部核心密钥和协议的情况下,也极难撼动其分毫,更无法触及资产本身。”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霍家作为老牌船王家族,其跨境资产管理与法律风险隔离体系是经过数十年风雨锤炼的,专业性和隐蔽性极强。若能得此助力,陈起虞为易仲玉设置的这道防火墙,将坚固数倍。 “条件?”陈起虞直截了当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涉及如此核心的资产保护。 霍若霖并不意外,她微微挺直脊背,展现出霍家话事人的果决:“我希望陈总,以及易先生,在合适的时机,出手收购霍氏集团股份,列席霍氏集团非执行董事。资金方面无需担忧,我愿意以私人名义提供助力。” 易仲玉微微一怔。陈起虞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霍氏航运板块,积弊已深,家族内部阻力重重。我需要强有力的外部盟友进入董事会,在未来的改革提案和关键决策中,支持我。”霍若霖坦诚道,“两位的加入,不仅带来海嶐的潜在协同效应,更能震慑内部那些固步自封、只想分食遗产的叔父辈。作为交换,霍家将竭尽所能,为二位的核心利益提供法律与资产层面的保障,包括但不限于刚才提到的信托庇护。同时,关于南淙遗嘱的调查,霍家也会全力配合易先生,并共享部分情报网络。” 这是一个将个人资产保护、家族内部斗争与跨集团战略合作捆绑在一起的深度联盟提议。风险与机遇并存。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易仲玉。易仲玉明白,这不仅仅是陈起虞的事,也关乎他自己的未来和安危。他迅速权衡:接受,意味着更深地卷入豪门博弈,但也将获得霍若霖这个强大盟友和一道超强防护;不接受,则要独自面对商桥与陈衍川可能联手的进攻,且失去一个厘清南淙威胁的机会。 “可以。”易仲玉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但董事席位事宜,需从长计议,选择合适的公开时机和方式,避免过早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反弹。” 他考虑得更细,不希望此举被误解为海嶐与霍家的简单合并或被吞并前兆。 陈起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对霍若霖道:“仲玉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具体架构和法律细节,由双方团队秘密对接。原则上,我同意这份合作。” 霍若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清浅的笑意,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好。细节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与陈总的私人律师联系。” 她顿了顿,从文件袋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而是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绒面封皮的旧日记本。 她将日记本递给易仲玉,眼神有些悠远:“最后,这是我祖父早些年精神尚好时,偶尔翻阅、并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便交给你父亲易有台先生的东西。可惜……一直未能送出。如今,我想转交给你,或许更为合适。” 第73章 易仲玉郑重地双手接过。日记本不厚,绒面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里面,记录了祖父早年一些商业见闻和思考,”霍若霖轻声说,“其中有一部分,提到了他对易有台先生的欣赏。当年,易先生曾有一个关于新型环保船舶燃料和港口减排技术的投资项目计划书,递到过霍氏。祖父看过之后,印象深刻,在日记中详细写下了他的评估,认为那是一个‘眼光超前、利在长远’的项目,甚至认真考虑过以个人名义进行天使投资。可惜,后来易先生骤然离世,项目也不了了之,祖父每每提及,常引为憾事。” 易仲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未听说过父亲还有这样的环保项目计划。 在他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调查中,父亲易有台的形象总是与海嶐的扩张、商业的纵横联系在一起,严谨、睿智,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而这本日记,却揭示了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超前于时代的环保理念,以及曾获得霍老爷子这般人物私下高度认可的技术眼光。 他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更加丰富的父亲形象。 那个未曾实现的环保项目,与母亲“曙光”小学的心愿,似乎隐隐构成了父母精神世界的另一条脉络——不仅仅是对财富和权力的追求,还有对行业未来的思考,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多谢霍小姐。”易仲玉将日记本紧紧握在手中,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 霍若霖站起身:“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位早些休息。关于南淙和商桥那边的动向,我会继续留意,有消息随时沟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陈起虞与易仲玉,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而充满力量的轮廓。她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悄然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室内重归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提示着这座宅邸依山傍海的位置。 易仲玉低头看着手中的旧日记本和桌上的遗嘱文件袋,感觉今晚的信息量庞大得几乎要满溢出来。阴谋、算计、合作、尘封的欣赏……无数线条交织缠绕。 陈起虞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安稳:“不必有压力。一步一步来。遗嘱的事,我派人协助你。霍家的合作,我来把控。至于商桥和陈衍川……”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锋芒:“他们想玩火,就要有被焚尽的觉悟。” 易仲玉转身,仰头看向陈起虞。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无垠的夜空,也看到了只为他一人点亮的星辰。他心中的纷乱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坚定的力量。 他将日记本抱在胸前,如同拥抱一段失落的过往与一份新的责任。 “嗯。”他轻声应道,身体微微向后,靠入那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陈起虞环紧易仲玉,眉目里依稀可辨一抹决绝。 “三天后的董事会,看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三日后。 顶层会议室内气氛压抑,昭示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 陈衍川坐在代理主席的位子上,脸上刻意维持着严肃,但眼角眉梢却掩不住一丝志在必得的亢奋。还未正式分出胜负便如此志得意满。 他身旁坐着特意列席的商桥,后者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把玩着一支铂金钢笔,桃花眼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目光不时掠过坐在陈起虞下首的易仲玉。 陈起虞坐在主席位右手边,那是他一如既往的位置。易仲玉则和他一起。 两方对垒,互不相让。 易仲玉还算是坐在风暴最外围。他面上神情平静无波,唯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透露出他内心的警觉。他能感觉到,今天这场董事会,绝非寻常。 果然,各位董事到期之后,陈衍川已迫不及待。他清了清嗓子,将面前的文件夹“啪”地一声合上,声音刻意拔高:“各位董事,今日例会只有一件亟待解决的事情,关乎集团根本、以及所有股东权益,我认为必须在此提出,并要求当众澄清!”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几位与陈衍川走得近的董事交换了一下眼色。 陈起虞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他今日罕见地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更添几分冷峻疏离。 陈衍川见陈起虞如此镇定,心中莫名一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示意助理操作投影仪,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一份文件的高清扫描件——正是那份深灰色特种纸信托文件的局部放大截图! 尽管关键信息如受益人姓名、具体资产列表等部分被刻意模糊处理,但文件格式、陈起虞的私人火漆印图案、以及“不可撤销信托”、“受益人:易姓人士”等字样,却清晰可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位元老级董事皱起了眉头,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陈起虞和易仲玉之间来回扫视。 “小叔,”陈衍川站起身,仿佛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语气痛心疾首,“这份文件,你作何解释?将海我父亲陈追骏,你的亲生大哥毕生的心血——如此巨额的私人股份和流动资本,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受益对象却是一个外姓之人?这是否严重违反了海嶐集团信托基金章程中关于‘资产最终处置需优先考虑家族血脉与集团整体利益’的核心条款?!”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幕布上:“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做出如此重大、且明显有违常理的资产处置决定,是否经过了严谨的医学和法律评估,以证明决策者在做出决定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我们是否需要请专业机构,对您近期的精神状态进行一个……必要的评估?” “精神评估”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毒针,狠狠刺向陈起虞,也刺向在场所有人的神经。这已不仅仅是质疑决策,而是近乎赤裸的人身攻击和污蔑,意图从根本上摧毁陈起虞的权威和掌控力。 商桥嘴角的弧度加深,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易仲玉的心猛地揪紧,怒火与寒意同时窜起。他看向陈起虞,却发现对方依然平静,甚至将茶杯轻轻放回杯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陈起虞缓缓抬起眼,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目光如极地寒冰般射向陈衍川。他没有立刻反驳陈衍川的指控,而是转向自己的助理,微微颔首。 助理立刻上前,将一个小巧的播放设备连接到了会议室的音响系统。 陈衍川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起虞没有理会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 音响里立刻传出一段清晰的录音,声音经过特殊处理,但对话内容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商先生,您放心,那份信托的影印件,我们已经通过‘特别渠道’拿到了关键部分.足够引起董事会的质疑了。] [光是质疑不够。陈起虞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必须让他失去最基本的决策资格,‘精神问题’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找对人,出一份‘需要长期观察治疗’的鉴定,应该不难吧?到时候,他自身难保,那份信托自然可以想办法挑战甚至废止……那个姓易的小子,没了靠山,还不是任由拿捏?]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而且,陈起虞毕竟是我小叔……] [明显?成王败寇,谁在乎过程?陈衍川,你要记住,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得有把脏活干到底的觉悟。我帮你扫清最大的障碍,你帮我打通海嶐内部的关节,我们各取所需。事成之后,海嶐和商氏的合作,自然会更加‘紧密无间’。]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被称为“陈衍川”的男声之一,正是此刻站在幕布前、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陈衍川本人!而另一个,是大马商氏的商明言! 勾结外人,企图用伪造精神鉴定的龌龊手段,构陷、扳倒集团真正的掌舵人!这比任何资产处置争议都要严重千倍、万倍! “砰!”一位白发苍苍的元老董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陈衍川!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海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是诬陷!伪造的录音!”陈衍川如梦初醒,声嘶力竭地喊道,额头冷汗涔涔,恐慌地看向商桥。商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坐直了身体,眼神阴沉地盯着陈起虞,显然也没料到对方手里竟有如此致命的反击武器。 陈起虞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即便隔着眼镜,那目光中的压迫感也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再降几度。他看也没看惊慌失措的陈衍川,而是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董事们。 第74章 “关于我私人资产的处置,”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首先,需要澄清一个事实。我名下这部分拟设立信托的资产——包括约占集团百分之十五的非公开股份,其最初来源,并非陈氏家族信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几位在听到“百分之十五股份”时脸色骤变的老董事。 “这部分股权的原始持有人,是易有台先生。” “易有台”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会议室里明显响起几声倒抽冷气。一些资历极老的董事,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有人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陈起虞的视线,拿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颤,抬眸紧紧看向陈起虞。 陈起虞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财务报表:“当年,易有台先生遭遇不幸前,已通过合法合规的法律程序,将这部分股权赠与我,作为我成年后独立发展的资本,以及对我在海嶐早期贡献的认可。相关法律文件、股权变更记录、以及易有台先生的亲笔遗嘱附录,皆已公证备案,随时可供查验,以上文件具有的法律效益不可动摇。” 他示意助理,后者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数份文件副本,分发到各位董事面前。泛黄的纸张、清晰的签名、公证处的钢印,无一不证明其真实性。 “易有台先生赋予我这部分股权的处置权时,并未附加任何限制条款。换言之,我拥有对其完全的、自主的处置权力。” 陈起虞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如死灰的陈衍川脸上,话语字字千钧, “我将属于我个人的合法资产,以信托形式进行规划,受益对象为何人,是我个人的自由,与海嶐家族信托章程无涉,更轮不到任何人,以任何龌龊的手段来质疑和干涉。” 他最后几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不仅彻底驳斥了陈衍川关于“违反家族信托”和“精神问题”的指控,更翻出了那段许多人不愿提及的过往——易有台的股份,当年是如何被瓜分、消化,才成就了在座某些人今日的荣光。此刻陈起虞手中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心底的不安与愧怍。 “还有,这部分股份赠与易仲玉,并非赠与,而是归还。”陈起虞沉声开口,在座不少人脸色更难看了三分、 他说,归还。 归还是什么意思!这些人根本心知肚明! 易仲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一股深沉而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他看到父亲的名字被如此郑重地提起,看到那些曾经可能参与瓜分父亲心血的人此刻的难堪,也看到陈起虞以如此强势、智慧且合法的方式,捍卫了父亲的遗赠,也守护了他。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背脊挺得更直。当陈衍川怨毒而不甘的目光扫过他时,他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得意,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和一丝淡淡的、为父亲感到的悲凉与骄傲。这份不卑不亢的姿态,落在某些老狐狸眼里,反而比激烈的辩驳更令人心惊。 陈衍川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商桥脸色铁青,手中的钢笔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变形。他死死盯着陈起虞,又瞥了一眼易仲玉,眼中翻涌着被反将一军的羞怒和更深的算计。 陈起虞不再看他们,转向全体董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基于陈衍川先生今日的表现,及其与外部势力勾结、意图损害集团与本人合法权益的录音证据,我提议,即刻暂停陈衍川先生代理主席的一切职权,并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对此事及相关财务问题进行彻查。在调查结果出炉前,由我暂代主席职责。现在,表决。”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合法,证据确凿,形势彻底逆转。先前支持或默许陈衍川的董事,此刻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 无人反对,只有几个陈追骏得到绝对亲信选择了弃权。但在董事会中,这些人的话语权已经无足轻重。 …… 表决毫无悬念地通过。陈衍川被保安“请”出了会议室,他失魂落魄,甚至忘了挣扎。商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深深看了易仲玉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董事们鱼贯而出,无人敢与陈起虞目光相对,更无人去关注失势的陈衍川。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起虞和易仲玉。 陈起虞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一丝极淡的疲惫从他冷硬的轮廓中流露出来。但他看向易仲玉时,目光依旧沉稳温和。 “害怕吗?”他问。 易仲玉走到他身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份被遗忘在投影幕布前的信托截图上,又看向桌上父亲遗嘱的副本。“只是觉得……有些悲凉。”他轻声道,“为了这些东西,人心可以扭曲到这种地步。” 陈起虞抬手,轻轻将他被空调吹得有些凉的指尖握入掌心。“贪婪与恐惧,是永恆的主题。但总有些东西,是它们无法侵蚀的。”他的拇指摩挲着易仲玉的手背,“比如你父亲留下的清醒,比如……” 他没有说完,但易仲玉懂。 他反手握紧了陈起虞的手,放到脸颊旁边轻轻摩挲,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 “南淙那边的调查,我会加快。”易仲玉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还有商桥……他不会善罢甘休。” “嗯。”陈起虞望向窗外肆虐的雨幕,声音低沉而坚定,“让他们来。” 在这一片静谧中,易仲玉抬起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要证据,我想,就要去一次最危险的地方。小叔,我想回一趟陈家大宅。” 第41章 可怕 易仲玉那句“想回一趟陈家大宅”说出口, 陈起虞摩挲他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镜片后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衡量, 最后化为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担忧。 “那里是虎穴。”陈起虞声音低沉,指腹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方静嫦不会欢迎你, 陈衍川如今更是视你为眼中钉。南淙……如果他也在,局面只会更复杂。” “我知道。”易仲玉点头, 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有些证据,或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回去。探望名义上的“养父”陈追骏,无疑是最冠冕堂皇的借口。陈追骏出院后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但作为“养子”,易仲玉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给了他在宅内短暂停留、观察甚至搜寻的机会。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松开了手, 却将掌心覆在易仲玉的后颈,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他带近了些, 额头轻轻相抵。 “我陪你一起。”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易仲玉的额发,“不要太久。我不喜欢那里” “嗯。”易仲玉闭上眼,感受着那短暂却坚实的依靠。 “对外, ”陈起虞退开半步, 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会让人‘不经意’地放出消息,说你因董事会风波心情低落, 又恰逢想起一些旧事,想去探望伯父,静一静心。” 一个看似脆弱,实则主动踏入漩涡的理由。 翌日下午,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浅水湾道深处,停在一座倚山面海、占地广阔的中西合璧式大宅前。陈家大宅比易仲玉记忆中的模样更显沉暮,藤蔓悄然爬上了部分外墙,花园里的锦鲤池水也似乎少了些活气,唯有门口那对石狮依旧睥睨,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旧日豪门的压抑威严。 管家早已得到通知,态度恭敬却疏离地将易仲玉引了进去。宅内光线偏暗,即使白天也需点亮部分水晶灯,昂贵的古董与家具陈列井然,却莫名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规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檀香以及一种陈旧的、属于时光停滞的气息。 易仲玉过去那间卧室还在,这只是尘封许久,很久没人打扫。大约是今天才刚刚稍微收拾了一些,东西摆设依旧如旧,只是房间里还留存这一些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 陈家别墅西爿,本来是最好的一块地方,如今因为无人踏足也渐渐荒芜。 易仲玉刚放下简单的行李,楼下隐隐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谈笑声,其中一道声音,他不久前才在霍家宴会上领教过——是南淙。 果然,他已经住进来了。易仲玉眼神微冷。 傍晚。 易仲玉很久不曾回到这座大宅,抛开这座宅子里的人,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他都已经无比熟悉。即使对人不再抱有什么温馨的好感,可对这些旧物竟然有一些怀念舍不得的感觉。 易仲玉走下楼梯,穿过一道长廊,打算拐去花园透透气。 第75章 他想起花园里有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种下的一颗樱花。如今五年过去,应该已经会开花结果了。 马上是三月,樱花快开了。 刚走到连接主宅与西翼花厅的玻璃回廊处,倒是碰上个最不想碰见的人。 南淙手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起那晚的惨白好了些,但眼底的阴郁和嫉恨却更加浓重。他看到易仲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海嶐的大功臣,易助理吗?”南淙挡在回廊中间,语气轻佻,“怎么,董事会上一战成名,陈总就舍得放你一个人回这‘冷宫’来静养了?哦不对,不是静养,是‘探望养父’?”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怪腔怪调。 易仲玉停下脚步,神色平淡:“南少,手伤好些了?” 南淙脸色一沉,下意识地缩了缩受伤的手,随即又挺直腰板,目光像淬毒的针一样扎在易仲玉脸上:“少在这里假惺惺!易仲玉,别以为有陈起虞给你撑腰,你就真能上天了!我告诉你,这里是陈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陈衍川才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所以呢?”易仲玉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宣告。 他这种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南淙。南淙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恶毒: “所以?所以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玩意儿,真以为能登堂入室了?陈起虞把你当什么,你以为大家心里没数?不过是玩腻了就丢的货色!等哪天他腻了,或者……”他眼中闪过狠色, “等他自身难保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装模作样!” 污言秽语入耳,易仲玉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他甚至连反驳的兴趣都缺缺,只是静静地看着南淙,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南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又强撑着气势:“你看什么看?!” 易仲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凉意。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手机,解锁,指尖滑动几下,然后递到南淙眼前。 “南少与其关心我和小叔叔的关系,”易仲玉的声音平稳无波,“不如先看看这个。毕竟,你现在可是陈衍川先生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手机屏幕上,是几张明显偷拍角度的照片。背景是某个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包厢,灯光暖昧。照片的主角正是陈衍川和商桥。 前几张尚算正常,只是两人靠得极近,举杯交谈,姿态亲昵。但最后两张……陈衍川的手暧昧地搭在商桥腰间,商桥则微微侧首,几乎要贴到陈衍川脸颊,两人之间的氛围,远超普通商业伙伴的界限,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南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照片,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粗重。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尖利,“这是假的!是p的!” “真假,南少心里应该比我有数。”易仲玉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淡, “你应该不知道吧,在国外的那几个月里,衍川可是和商先生走得……格外近呢。毕竟商桥背后是大马商氏,商氏在环大陆区域都很有话事权,而且商桥可是商氏话事人正儿八经的外孙。话又说回来,我不知道霍小姐,或者陈伯母,清不清楚他们这份……深厚的‘友谊’?” “易仲玉!我杀了你!”南淙理智崩断,怒吼一声,完好的左手握拳,不管不顾地就朝易仲玉脸上挥来! 易仲玉早有防备,脚步迅捷地向侧后方一滑,同时右手抬起,准确地格挡住南淙的手腕,顺势向外一拧一带。他动作幅度不大,却借力打力,南淙本就因愤怒而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带,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差点撞在玻璃墙上,狼狈不堪。 “南淙,”易仲玉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带任何称呼,如同冰珠落地,“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管好你自己,当好你的霍家义子,演好你的陈家未婚夫。别再来惹我,更别去碰你不该碰的人和事。否则……”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身高不及南淙,但那瞬间散发出的冰冷气势却让南淙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凉的玻璃。 “否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欣赏’一下你未婚夫的精彩社交生活,或者,帮你好好查一查,你那遗嘱上的‘母亲’,到底是谁。”易仲玉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径直朝着花园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南淙靠在玻璃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易仲玉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装饰柱上,震得手骨生疼。 “……易仲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等着……你现在得到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一样一样失去!一定!” 易仲玉没在花园停留太久。晚餐时间到了,他便顺势去了餐厅。陈追骏讲究,用餐务必正式,因而餐桌是长条红木,餐具也大多是中式的。 恰逢陈起虞到达,偌大的餐厅里坐了六个人,显的空旷寂寥。 陈追骏坐在主位,穿着中式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面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偶尔需要旁边的特护低声提醒或协助。方静嫦坐在他右手边,一身墨绿色旗袍,妆容精致,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角眉梢的细纹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并非真正的放松。 陈衍川和南淙坐在陈追骏左手边。陈衍川神色阴沉,显然还未从董事会的打击中完全恢复,对身旁刻意贴近的南淙也有些心不在焉。南淙却仿佛完全忘了下午的不快,脸上堆着甜腻的笑容,殷勤地给陈衍川布菜、倒水,言语间极尽讨好,又不时用仰慕的眼神看向陈追骏和方静嫦,说着些“伯父气色见好”、“伯母这身旗袍真衬您气质”之类的奉承话。 方静嫦对南淙的态度颇为微妙。她出身大家,骨子里看不上南淙这种骤然得势、举止间总带着股小家子气和急于表现虚荣的做派。加上思想传统,她本来很不喜欢陈衍川和这些男的搅和在一起。 但南淙如今顶着霍家义子的名头,又与陈衍川绑在一起,她不得不看在霍家的面子和儿子“需要”的份上,维持表面客气,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回应也多是矜持的点头或简短的“嗯”、“有心了”。 易仲玉和陈起虞坐在餐桌的另一侧,与陈衍川他们相对。易仲玉安静用餐,举止得体,几乎不主动发言,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陈衍川起初也懒得搭理南淙的刻意讨好,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易仲玉那副置身事外、从容用餐的模样时,一股莫名的邪火和表现欲忽然窜起。 他故意夹起一筷子南淙递到碗里的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然后侧过脸,对南淙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味道不错,你倒是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南淙受宠若惊,连忙又夹了一筷子:“你喜欢就好,我特意跟厨房说的。” 陈衍川又亲手盛了碗汤,放到南淙面前,声音刻意放柔:“你也喝点,下午不是说有点头疼?” 两人一来一往,刻意营造出一种“恩爱”氛围,仿佛下午在花园的冲突和手机里的照片从未存在。南淙更是趁机将半个身子都倚向陈衍川,眼波流转间,时不时飘向对面的易仲玉,带着挑衅和炫耀。 易仲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对付着盘子里一块剔除了骨头的鱼肉,仿佛那鱼肉比眼前的戏码有趣得多。 陈起虞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动作优雅至极。然而,当佣人端上一道清蒸东星斑时,他极其自然地叫住佣人,让那盘鱼稳稳放在了自己和易仲玉面前。然后,他拿起公筷,仔细剔下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放到了易仲玉手边的小碟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却比对面那对刻意的表演,多了十分浑然天成的亲昵与回护。 易仲玉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对陈起虞微微弯了弯眼角。 陈衍川和南淙的“恩爱秀”瞬间显得苍白而滑稽。方静嫦瞥了一眼陈起虞的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用餐的动作稍微快了些。 陈追骏似乎对餐桌上的暗流毫无所觉,或者说无力去觉,只在特护的帮助下,缓慢地进食,偶尔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这顿各怀心思的晚餐,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撤换餐盘,奉上餐后水果和热茶。 第76章 就在这时,陈追骏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餐桌,最后落在了易仲玉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有……有台哥?” 餐厅里瞬间死寂。 方静嫦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陈衍川和南淙也愣住了。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迎向陈追骏那茫然而似乎又透着点遥远回忆的目光。 陈起虞面色沉静,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看向特护,语气平淡:“想必大哥累了,该休息了。扶他回房吧。” 特护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低声哄劝着,将还在喃喃念叨着“台哥……项目……”的陈追骏扶离了餐厅。 陈追骏被扶走后,餐厅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方静嫦放下茶杯,手背上的红痕明显。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仪态,对众人道:“追骏最近精神不济,胡言乱语,让大家见笑了。起虞,仲玉,你们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几乎有些仓促地起身,离开了餐厅。 陈衍川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看易仲玉,又看了看陈起虞,冷哼一声,也拉着南淙走了。 最后只剩下陈起虞和易仲玉。 “吓到了?”陈起虞问,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易仲玉摇摇头,若有所思:“几日不见,我没想到他的症状竟然这么严重,怎么好像已经不认识人了?” 易仲玉语气怀疑,陈追骏今日这反映太过奇怪。明明大半个月之前虽身体愈见羸弱,可意识好歹还是清醒的,怎么今天看起来已经到了痴傻的地步。 而陈起虞显然也不知道此事。 陈追骏回房时,两人看向他回去的方向,目光还有几许复杂。 陈起虞长舒了一口气。 “若是受疾病影响,这进程确实快的异常。外界也毫无消息,我倒觉得,不像事实。” 易仲玉眉头皱起。 “所以,陈追骏这样子可能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还是……” “若有外力促使也未可知啊。” 陈起虞喝了口茶,漱了口,站起身,一把拉起还在疑惑的易仲玉。 “走吧,我们去花园散散心。” 陈起虞的声音在晚餐后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悄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首对易仲玉轻声提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量。 易仲玉抬眸对上陈起虞深邃平静的眼。那双眼睛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与阴霾,只留下令人心安的沉静。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起身跟上了陈起虞的步伐。 夜色已浓,穹窿是厚重的丝绒蓝,几颗疏星点缀其间,月光被薄云过滤,显得朦胧而温柔。花园里没有主宅那般灯火辉煌,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中式庭灯竖在草地上,散发出昏黄、晦暗不明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却给这片天地平添了几分朦胧虚幻的美感,也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白日或许可见的荒疏痕迹。 这片花园显然不在陈宅近年主要的修葺范围之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腐殖质与夜来香混合的浓郁气息,那是未经刻意打理、生命自由呼吸的味道。很多草木挣脱了园丁的规划,野蛮生长,长成了随心所欲的形状。高大的乔木投下斑驳厚重的阴影,低矮的灌木丛纠缠在一起,月光洒下,在叶片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边。几株鸡蛋花的轮廓在夜色中舒展,已然长得相当高大,枝干遒劲,可以想见花期来时,那淡黄色如玉雕般花朵悬垂枝头,会是怎样一种静谧而蓬勃的美。 自从踏进陈宅开始,易仲玉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那份源自过往恩怨、当下算计、以及这座宅子本身沉重历史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让人呼吸都不甚畅快。直到步入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被规则放纵的园子,感受到那份原始野性的生命力,接触到微凉湿润的空气,胸口的滞涩才稍稍松动,那股说不出口的难受得以短暂喘息。 他没有目的地在这些半人高的草丛和交错的花木间穿梭,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又像是在凭着一股冥冥中的直觉寻找什么。陈起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守护,给予他全然探索的自由。 忽然,易仲玉的脚步停在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边缘。那里,一棵姿态清隽的树静静伫立,在月色下显出与周遭肆意灌木不同的、略带矜持的轮廓。树枝舒展,尚未完全长成的树冠上,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小巧玲珑的粉色花苞,蓄势待发,宛如无数沉睡的蝶。 是他的樱花树。他十五岁那年,偶然得到的一株幼苗,他亲手种在了这个僻静的角落。时光荏苒,当年孱弱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易仲玉静静凝视着它,眼底涌动着复杂的微光。重生以来,他踏足过许多与过去相关的地方,但直面自己年少时留下的、充满生机的痕迹,还是第一次。这棵树像一座无声的桥梁,连接着那个尚且天真、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自己,和如今这个背负血仇、在阴谋与情感钢丝上行走的灵魂。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身侧陈起虞的手腕。不是寻求支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分享,将他从回忆的凝望中唤回,邀请他进入这片只属于此刻的静谧。 陈起虞手腕上的肌肤温热,脉搏平稳。他微微侧目,看向易仲玉被月光镀上柔光的侧脸,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反握,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然后自然地牵引着他,走到树下那片柔软厚实的草地上。 “坐。”陈起虞的声音很低,带着夜风的微哑。 两人就这么并肩席地而坐,柔软的草叶承托着身体,散发出清新的植物气息。易仲玉依然仰头望着那满树繁密的粉色花苞,它们像羞涩的梦,簇拥在深蓝的夜幕背景下。陈起虞没有看树,他的目光落在易仲玉仰起的脖颈线条,月光流淌在那里,洁白而脆弱。 “那年,”陈起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像在叙述一件遥远的往事,“我就是在这里,看着你种下它。” 易仲玉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陈起虞的目光却已移向樱花树,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你那时候还很瘦小,挖坑、培土却很认真,鼻尖上都沾了泥。”陈起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水面掠过的微风,“种完了,就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了很久,眼睛亮晶晶的,跟现在看着它的样子……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那时候的你,更像这树上的花苞,藏着无数可能,鲜活,明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想要努力生长的劲头。”他的目光转回,深深看进易仲玉眼底,“让人看着,便觉得……很欣赏。” “欣赏?”易仲玉轻声重复,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这个词从陈起虞口中说出,平淡,却重逾千斤。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认可,而是一种更平等、更触及灵魂本质的注视与肯定。在那个他尚且懵懂、对陈起虞的印象仅限于“很少见面的小叔”的年纪,对方竟然已在默默观察,并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嗯。”陈起虞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有些感觉,本就无需赘言。那或许并非爱情的萌芽——时机、心境、身份都远未至此,但那确是一颗种子,一颗对特定生命形态纯粹欣赏与关注的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土之上,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际会中,慢慢生根,演化成如今复杂难言却坚不可摧的羁绊。 夜风拂过,树梢的花苞轻轻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细响。一丝更馥郁的、清甜的花香隐隐约约地飘散开来,仿佛某个花苞已在月光下悄然鼓胀,即将绽开第一缕芬芳。 陈起虞感到肩头微微一沉。易仲玉不知何时调整了坐姿,肩膀轻轻靠了过来,并不用力,只是一个安静依偎的姿态。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陈起虞下意识地将身体重心也微微偏移,让两人依靠得更加契合自然。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易仲玉只是意味着他,坐在自己亲手种下的樱花树下,头顶是含苞待放的粉色云霞,周身是自由生长的草木芬芳,身后是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巨宅。沉默在流淌,却比任何交谈都更丰沛。那是信任的沉静,是理解的无言,是无需确认便已存在的陪伴。 第77章 易仲玉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嵌入这份温暖与安宁之中。鼻尖萦绕着陈起虞身上惯有的、极淡的接骨木茶冷香,混合着青草与隐约的花香,还有独属于这个人的、沉稳可靠的气息。前世雨夜的冰冷刺骨、复仇之路的血色阴影、豪门倾轧的刀光剑影……仿佛都被这静谧的夜色与坚实的依靠暂时隔绝在外。 陈起虞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是一个更明确的保护姿态。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易仲玉柔软的发顶,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额发。他没有吻他,也没有更多逾矩的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亲密无间却又无比纯洁的依偎姿势,仿佛想用身体的温度,驱散这座宅子乃至整个命运加诸于怀中人身上的所有寒意与沉重。 月光悄然移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草地上,与樱花树的影子温柔交织。 许久,易仲玉近乎叹息般低语:“它快开了。” “嗯。”陈起虞应着,声音融在夜色里,“等它开了,我们再来看。” 这是一个简单的约定,关于一朵花开。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个关于未来、关于相伴的朦胧承诺。 风渐起,夜色渐凉,陈起虞站起身,将易仲玉往怀里带的更近了些,体温交缠,他轻声开口, “走吧,回房。” 夜深人静,陈家大宅仿佛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兽,唯有风声穿过庭院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夹杂着远处海浪拍岸的隐隐轰鸣。 陈起虞带着易仲玉回房间,与西爿相对得到东爿,却传来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占据主导的明显是一道女声。 易仲玉悄然隐匿进死角的黑暗里,陈起虞站在他身边,眉头紧皱。 室内的景象他们看得很清楚。是方静嫦。 方静嫦一改白日里的雍容克制,变得尖利而激动,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陈追骏!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在饭桌上那是什么意思?!有台有台!你是不是到死都忘不了那个姓易的?!忘了他是怎么死的,忘了我们陈家是怎么才有今天的?!” 紧接着是陈追骏含糊不清、却带着怒意的反驳声,听不真切。 方静嫦的声音更尖了,几乎破音:“我胡搅蛮缠?!好啊,我胡搅蛮缠!我知道了,你不是惦记着易有台,是惦记着黄嘉龄!黄嘉龄那个短命的贱人,死了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是不是?!连她生的小杂种,现在也要爬到我儿子头上来了!陈起虞!易仲玉!都是来讨债的!都是来毁了我的一切的!” “砰!”又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我告诉你陈追骏!只要有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让易仲玉那个小贱人跟你认祖归宗!还有,海嶐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抢走!当年我能……现在我也一样能!谁都别想挡路!” “呵,当年的事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方静嫦压抑的哭泣和陈追骏粗重的喘息。 几句话,似乎拼凑出一个巨大的信息。 易仲玉浑身冰冷,惟有一腔热血直冲头顶。 他几乎站不稳,若非陈起虞及时扶住,他就要立刻跪在原地。 顷刻间,他已双目赤红。 黑暗里,他望向同样面色黑沉的陈起虞。 “陈追骏这是……什么意思?” 第42章 血缘 他不是易有台的儿子?他是……陈追骏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让易仲玉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成冰, 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然而,下一瞬, 又被一股狂暴炽烈的怒火和极致的屈辱感席卷,热血轰然冲上颅顶, 眼前阵阵发黑。 他几乎站不稳, 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胸腔里气血翻腾,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仲玉!” 陈起虞低沉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陈起虞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同样黑沉如铁,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显然也被门内的话语击中了最坏的猜想。他紧紧揽住易仲玉颤抖的肩膀,感觉到掌下身躯的冰冷和剧烈的震颤。 易仲玉猛地抬起头,双目已然赤红,像濒临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滔天罪恶的房门。所有的理智、算计、隐忍, 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可能性烧成了灰烬。 “陈追骏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气和颤抖, 问的是陈起虞,目光却像要烧穿那扇门。 陈起虞尚未回答,易仲玉已经狠狠挣脱了他的搀扶,积蓄起全身仅存的气力, 猛地向前冲去—— “砰!” 房门被易仲玉用肩膀重重撞开, 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惊动了房间里正在拉扯、哭泣与喘息的所有人。 主卧内灯光刺眼,陈追骏半靠在床头, 脸色灰败,胸口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破门而入的易仲玉,有惊愕,有一闪而逝的慌乱,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色。方静嫦则站在床边,脸上泪痕未干,妆容微花,看到易仲玉时,那点残留的脆弱瞬间被恶毒的寒意取代。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易仲玉一步踏入房间,他已经来不及顾及陈追骏根本就没有神志不清。现在,无视了旁边的特护和佣人,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方静嫦,又转向陈追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扭曲,“什么认祖归宗?!什么当年的事?!说清楚!” 方静嫦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怨毒和快意:“什么意思?呵,你不是自诩聪明绝顶吗?是听不明白还是理解能力有问题?易仲玉,你该不会真以为,易有台那个短命鬼是你亲老子吧?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住口!不许侮辱我父亲!” 易仲玉厉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撕烂方静嫦的嘴。 “父亲?” 方静嫦笑得更加肆意,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易有台算什么父亲?他不过是帮别人养了个便宜儿子!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真以为你身上流着易家的血?我告诉你,你身上流着的,是陈家的血!是陈追骏这个没良心、管不住自己的混蛋,当年强迫了黄嘉龄那个贱人,才有的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易仲玉的灵魂上。强迫?黄嘉龄?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方静嫦恶毒的面孔和话语仿佛隔着一层扭曲的水幕。父亲易有台沉稳睿智的形象,母亲黄嘉龄温柔模糊的影子,与眼前陈追骏那张灰败懦弱的脸交织碰撞……巨大的荒谬感、毁灭性的真相冲击,连同对母亲可能遭遇的想象所带来的锥心之痛,瞬间吞噬了他。 “你……胡说……”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撕碎这一切,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猛地抬手想指向方静嫦,眼前却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噗”地一声,竟是一口血雾喷了出来,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仲玉!” 陈起虞一直紧跟在易仲玉身后,在他倒下的瞬间,已闪电般上前,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稳稳接入怀中。触手是冰凉和冷汗,还有嘴角刺目的鲜红。陈起虞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怒火与心疼如同岩浆般在胸中沸腾。 他抬起眼,看向床上的陈追骏,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寒光凛冽,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带着沉痛的失望与彻底的决绝。 “大哥,” 陈起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重若千钧,敲打在寂静的房间里,“我原以为,你只是担心我日后会威胁衍川的地位,争夺家产,才会性情大变,默许甚至纵容方静嫦做出那些事。我顾念兄弟情分,也念及母亲嘱托,对海嶐,对你们,一再退让,只求守住台哥留下的基业,护住我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陈追骏,和神情怨毒却隐隐透出不安的方静嫦。 “可我万万没想到,” 陈起虞的语调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你骨子里,根本就是这样龌龊不堪、懦弱无能的人!当年对嘉龄姐……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害死台哥,毁了两个家庭,如今还能若无其事地躺在这里,看着易大哥唯一的血脉承受这不白之冤和奇耻大辱!” “陈起虞!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禽兽不如!那是黄嘉龄自己勾引……” 方静嫦尖声叫道。 第78章 “闭嘴!” 陈起虞厉声打断她,那一眼的威慑让方静嫦瞬间噤声,心底发寒。“真相如何,我会查个水落石出。但今晚,你们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他不再看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易仲玉打横抱起,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他转向门口闻声赶来的、自己带来的两名心腹保镖,声音冰冷:“立刻备车,回公寓。通知梁医生马上过去。” “是,陈总!” 陈起虞抱着易仲玉,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留下满室死寂和瘫软在床上面如死灰的陈追骏,以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更浓怨毒的方静嫦。 深夜的暴雨再次倾盆而下,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飞逝的霓虹。车厢内,易仲玉无知无觉地躺在陈起虞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地紧蹙着,嘴角的血迹已被陈起虞用手帕轻轻拭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陈起虞搂着他,下颌紧绷,目光沉郁地望向窗外泼天的雨幕。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温柔娴静、总是带着淡淡书卷气和忧郁的嘉龄姐,想起她看向易有台时眼中真挚的爱慕与依赖,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陈追骏过于“热情”关照的不安与回避。他那时年轻,并未深想,只以为是性格使然。如今看来……只怕是另有隐情,且是令人发指的隐情。 如果仲玉真的是……陈起虞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与暴戾。不论真相如何,不论血缘为何,怀中这个人,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光。 公寓里,家庭医生梁医生早已等候,迅速为易仲玉做了检查。急火攻心,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气血上逆,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暂无大碍。但梁医生也隐晦提醒,病人心结极重,郁气深结,恐非药石可医。 陈起虞守在他床边,直到天际微明,易仲玉才悠悠转醒。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清亮或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而麻木地望向天花板,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不停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畔。 陈起虞的心被那泪水狠狠攥紧。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易仲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触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对上陈起虞布满血丝却盛满担忧与心疼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也许……我今天……不该来……” “不关你的事。”陈起虞立刻道,声音低哑,“是他们的罪孽。” 易仲玉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喃喃,泪水流得更凶:“我不信……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如果我的身体里留着陈追骏的血,流着陈衍川一半相同的血,我会觉得我脏的无可救药,我恨不得……恨不得立刻去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陈起虞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他连人带被子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微微颤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隔绝所有伤害。“不准这么说!” 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和后怕,“你是易仲玉,是易有台和黄嘉龄的儿子,是我陈起虞要护着的人!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易仲玉在他怀里僵硬了片刻,随即崩溃般地将脸埋进他肩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肩膀剧烈耸动。陈起虞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无声地给予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易仲玉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疲惫的抽噎。他推开陈起虞一些,避开他的视线,双眼红肿,声音低微却清晰:“你……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更深的痛苦,“如果……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血缘关系……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陈起虞的心像被钝器重重击打。他看着易仲玉逃避的眼神和蜷缩的姿态,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次,换我留下。” 他伸手,不容拒绝地握住易仲玉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度与力量。 “听着,仲玉。” 陈起虞直视着他,目光深邃如海,却又清澈坚定,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迷惘,“血缘,只是生物学上的巧合。它定义不了你是谁,更定义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是易仲玉,这就够了。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因为任何外在的身份改变而动摇半分。不论我们被定义为何种关系,我待你,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四个字,被他说得极重,如同誓言,砸在易仲玉千疮百孔的心上。 易仲玉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那冰封的绝望裂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清晨,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如同病毒般席卷了港城所有八卦周刊、网络头条和早间财经快讯,甚至盖过了前一天海嶐董事会的风波—— 《惊天秘闻!海嶐养子实为掌舵人亲兄私生子?豪门伦理大戏上演!》 《易仲玉身世反转!生父疑为陈追骏,生母系已故易夫人?》 《陈氏豪门再曝丑闻,伦理与商战交织,海嶐股价恐受冲击!》 各种耸动标题配上模糊的“知情人士”爆料,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所谓“陈追骏当年强迫易夫人黄嘉龄,生下易仲玉,后被易有台收养”的“秘辛”,并将易仲玉近日进入海嶐核心、陈起虞对其非同寻常的维护,统统解读为“认亲归来”、“兄弟联手”或更加不堪的“关系暧昧”。一时间,舆论哗然,陈家大宅和易仲玉暂住的公寓楼下,迅速围满了嗅到血腥味的媒体记者。 公寓内,易仲玉本就因昨夜打击而虚弱不堪的身体,在看到这些铺天盖地、极尽歪曲和侮辱之能事的报道后,急火攻心,发起了高烧,浑身酸痛无力,头痛欲裂。但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潮红,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做dna比对。” 他对着守在一旁、脸色阴沉如水的陈起虞,哑声道,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去。立刻,马上。我要最权威的机构,最公开透明的方式。” 陈起虞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异常执拗的样子,心疼不已,但知道这是破除谣言、也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的唯一途径。“好。” 他沉声应下,立刻吩咐助理去安排联系港城最顶级的生物鉴定中心,并要求在符合法律的前提下,尽可能保留过程的可追溯性。“现在是21世纪,一切定论,都应该讲求事实说话,而不是任由谣言杀人。”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铃被不依不饶地按响。透过监控,可以看到陈衍川和南淙竟然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显然是他们带来的、鬼鬼祟祟的记者。 陈起虞眼神一冷,正要让人赶走,易仲玉却按住了他的手,烧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让他们进来。” 他要亲耳听听,这些人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门开了,陈衍川脸色复杂,有些尴尬,又有些说不清的烦躁。南淙则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恶毒,一进门,目光就黏在了病容憔悴却挺直脊背坐在沙发上的易仲玉身上。 “哎呀,易助理,哦不,现在该叫……易‘少爷’?” 南淙拖着长腔,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神在易仲玉和陈起虞之间暧昧地扫来扫去,“这新闻可真是劲爆啊,没想到你和陈总……啧啧,这关系可真是乱得可以。以前叫小叔叔,以后是不是得改口了?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所以才能这么……亲密无间?” 他故意将“亲密无间”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下流的暗示。 陈衍川皱了皱眉,却没出声阻止。 南淙见无人反驳,更加来劲,故作叹息:“不过话说回来,黄嘉龄女士……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温婉贤淑,没想到竟然会做出勾引有妇之夫的事情,还……”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打断了南淙未尽的污言秽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刚才还虚弱靠在沙发上的易仲玉,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南淙脸上!他病中力道不足,但这一巴掌蕴含的怒意与决绝,却让南淙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易仲玉打完这一巴掌,身体晃了晃,被陈起虞迅速扶住。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捂着脸、不敢置信的南淙,那眼神如同冰原上燃烧的火焰,冰冷而暴烈。 第79章 “南淙,” 易仲玉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在突然死寂的客厅里,“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为你刚才对我母亲的污蔑,道歉。” 南淙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我凭什么道歉!我说的是事实!新闻都……” “事实?” 易仲玉冷笑,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事实就是,在dna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断定我的生父是谁。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猛地向前一步,尽管需要陈起虞搀扶,但那股气势却压得南淙下意识后退。 “如果,最终证明我母亲是清白的,是被强迫的,” 易仲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又淬了火,“那么,我易仲玉对天发誓,绝不会放过陈家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南淙。”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南淙的脸:“到时候,我会亲自压着你,跪在我父母墓前,磕头认错,为你的每一句污言秽语,赔礼道歉!用你的方式,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南淙被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狠绝和戾气震慑住了,心底第一次真正升起一股寒意和恐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易仲玉,褪去了所有温和隐忍的表象,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维持嘴硬,却在那双赤红而冰冷的眼眸注视下,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 易仲玉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向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记者,又扫过脸色难看的陈衍川,最后,目光落在南淙脸上,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还有,关于今天的新闻,” 易仲玉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你放心。就算我易仲玉真的身败名裂,要下地狱,我也一定会拖着你,南淙。我知道,昨晚的‘录音’,和今天这些精彩绝伦的头条,都是你的杰作,对吧?” 南淙瞳孔一缩,脸色微变。 “想利用舆论,把我彻底踩进泥里?顺便抹黑小叔,打击海嶐?” 易仲玉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与无尽的冰冷,“想法很好。可惜,你挑错了对手。” 他不再多说,重新靠回陈起虞怀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但脊背依然挺直。 “送客。” 陈起虞冷冷开口,保镖立刻上前,不容置疑地将陈衍川和还想说什么的南淙“请”了出去,连同那些苍蝇般的记者一起清离。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 易仲玉脱力般靠在陈起虞怀里,高烧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紧紧抓着陈起虞的衣袖,低声道:“安排dna……越快越好……我要知道……真相。” 陈起虞收紧手臂,将他打横抱起,走向卧室,声音沉稳而坚定:“交给我。你只需要休息。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 当天下午易仲玉就提交了dna鉴定的样本,但鉴定中心回复,加急处理也需要至少五个工作日。这五天,对易仲玉而言,每一分钟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他住在自己那个公寓里。这些天事情太多,他心里很乱,理不清楚一点思绪。但这时候却无比庆幸自己租下了这间公寓,至少能够让他有一个容身之所。 陈起虞固执地陪着他,几乎将所有工作都暂时搬到了公寓里,除了必须亲自出席的场合,其余时间都留在易仲玉身边,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他的立场与守护。 易仲玉很想让他离开,因为这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起虞。但……爱意总有惯性,他不可能随时把爱这个字叫停。 他并非无动于衷。至少那些个噩梦缠身的夜晚,陈起虞的怀抱很温暖,足以为他驱散一切梦魇。 易仲玉大多时间躺在卧室靠窗的躺椅上,盖着薄毯,看着窗外雨雾缭绕的山景和维港,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常常半天未曾翻动一页。陈起虞偶尔从书房出来,会沉默地坐在他身边,握一会儿他的手,或者只是静静陪他看一会儿雨。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陪伴本身,就是对抗外界滔天恶意的最大力量。 这几日,家里太过静谧。但,门铃竟然会响。 易仲玉怀疑的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陈起虞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去开。” 门外站着个很年轻的面孔。 “hi!陈叔叔,你好,我来看望学长,我听说他生病啦?” 是许谦站在门口。他今日打扮的很低调,黑框眼镜格子衫,若非长相阳光帅气还真有几分宅男程序员的味道。他身后背着个双肩包,看样子放了电脑和一些书籍,两只手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袋子各种水果,一袋子,竟然是各种零食。 陈起虞对易仲玉这个邻居向来没什么好感,当下便就要关门, “仲玉还需要休息,不便见客。” 话音刚落,易仲玉披着薄毯已经走了出来,他靠在陈起虞身侧,看着眼前的人, “先进来吧。谢谢你的东西。” 许谦这个人太过神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出席港城上流社会中的各大宴会,即便真的是勤工俭学但也未免太巧合了些。不过从上次来看,来者不像敌人。 陈起虞不置可否。脸上表情不算好看,但把易仲玉搂的更紧了些。易仲玉最近体虚,身上总是暖不起来。 许谦这边自顾自的进门,把水果零食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很自然地坐在套组沙发的正中间,打量了一下四周简约却处处透着不凡品味的装潢,吹了声口哨:“哇哦,明明我们这两户格局完全一样,但你这儿的装潢一看就低调奢华有内涵。”许谦竖起大拇指,然而话锋一转,“不过学长你气色可不太好,新闻我也看了些,”他耸耸肩,语气随意,“那些人就喜欢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易仲玉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目光落在他带来的书上:“你这是?” “哦,这个啊,”许谦拍了拍最上面一本《高级金融工程与衍生品定价》,“我们系这学期的核心参考书,巨难啃。不过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里面有些模型和案例,跟海嶐最近的一些资本运作隐约能对上点边,就带来给你解解闷。” 他眨眨眼,“当然,要是能顺便请教一下学长实际操作中的细节,那就更好了。” 易仲玉有些意外,没想到许谦一个金融系大一的学生,竟然已经开始关注这么深的内容,甚至试图联系实际案例。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里面果然有不少许谦用荧光笔做的标注和页边笔记,字迹潇洒,见解竟颇有几分独到。 “你看得很细。”易仲玉真心道。 “兴趣所在嘛。”许谦笑嘻嘻地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且,我觉得学长你面对的局面,可比教科书里的案例复杂刺激多了。光看戏多没意思,要是能参与……咳,我是说,学习一下,那就太棒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模糊,但易仲玉却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抬眸,仔细看了看许谦。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既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明朗跳脱,眼底深处却又偶尔闪过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极快的锐利和洞悉。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陈起虞走到门边开门,这次门口站着的是易仲玉完全不想看见的人。 商桥就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相对休闲,浅米色风衣,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高档礼盒,不知道里面是名贵补品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在看到客厅里的陈起虞和易仲玉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尤其是目光在易仲玉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旋即,他的表情重新换上了公式化的微笑。 “易先生,身体可好些了?”商桥客气地打招呼,比起以往的张扬,今日似乎收敛了些许,但那种骨子里的侵略性和审视感并未减少。他把手里提着的礼盒放下,转向陈起虞,今日实在是客气了不少, “叔叔,冒昧打扰了。我今天过来,是真心想和您再谈一谈合作的事情。绝非私事。不知是否方便?” 商桥刻意强调了一下并非私事,话音刚落又很“识趣”地看向易仲玉,仿佛在等待他的首肯。 陈起虞看了易仲玉一眼,易仲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陈起虞这才对商桥道:“去餐厅谈吧。” 他并没有选择密闭的书房或会客室,而是选择了开放式餐厅靠窗的位置,那里与客厅相连,中间只隔着一个装饰性的博古架和一片宽敞的空间,虽然没有关门,但距离足以让正常音量的谈话不被清晰偷听,却又在易仲玉的视线范围内。 第80章 这个安排很微妙。既给了商桥“谈话”的空间,又没有完全隔绝易仲玉。商桥似乎并不介意,笑着跟了过去。 商桥在餐厅的长桌旁坐下,陈起虞打开冰箱给他随手拿了一瓶水。易仲玉能看到他们的侧影和部分表情,但具体谈什么,确实听不真切。他只看到商桥的神色时而严肃,时而带笑,身体语言透着一股试图拉近距离的意味。而陈起虞始终背脊挺直,面色沉静,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间只是倾听,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许谦也顺着易仲玉的目光看了一眼餐厅方向,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易仲玉说:“那就是大马商氏的商桥?真人比杂志上看着还……嗯,有存在感。不过眼神飘忽,心思很深啊。” 易仲玉收回目光,看向许谦:“你似乎对这些人很了解?” “八卦嘛,谁不爱看豪门恩怨?”许谦耸耸肩,语气轻松,但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尤其是,当这些恩怨可能涉及到数据篡改、通讯监听、还有利用技术手段伪造证据的时候。” 易仲玉心头猛地一跳,倏然盯住许谦。 许谦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一款市面上最新型号但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的智能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调转屏幕,递给易仲玉。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什么复杂的代码或黑客界面,而是一份整理清晰的文档列表和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南淙,霍家新认的义子,陈衍川的未婚夫,”许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分析感,“他进入霍家后,除了积极扮演‘孝子贤孙’,私下里最常联系的几个人,除了陈衍川,就是一个注册在海外、层层代理的空壳公司联络人。而这个空壳公司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有数笔不同来源、但最终都流向同一境外账户的款项,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他认祖归宗的前一周。” 易仲玉接过手机,快速浏览。那些截图显然是某种加密通讯软件被破解后的记录,虽然对方头像和部分信息被模糊处理,但对话内容触目惊心:讨论如何“润色”遗嘱文件使其看起来更“自然”,甚至提到了“如果霍若霖深究,就用第二套方案,指向南洋某个已经破产消失的律师事务所” “你怎么会有这些?”易仲玉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之前的病弱颓唐一扫而空。 许谦收回手机,耸了耸肩:“我说了,八卦而已,那还不是,洒洒水咯。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用下作手段欺负人。” 他眉头抬起,脑袋跟着晃了晃,露出一个很夸张的表情,随后朝易仲玉的方向逼近了些,直视易仲玉的眼睛, “学长,我知道你现在麻烦缠身,dna的事情悬而未决,外面谣言满天飞,商桥这种人还虎视眈眈。但有些战场,未必只在董事会和报纸头条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我可以帮你。不是以校友或邻居的身份,是以……嗯,一个有点特殊技能的朋友的身份。帮你查南淙,查商桥,查任何你想知道、但通过正常渠道很难触及的信息死角。比如,商桥到底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拿到陈总信托条款影印件的?比如,陈衍川那笔巨额资金的最终流向,是否真的和商明言的离岸业务有关?甚至……” 他声音更低,“当年瑷榭儿火灾前后,一些被删除或修改过的通讯记录、监控日志……” 易仲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许谦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目前最核心的困境和需求。这个看似普通的金融系大一学生,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信息获取能力,而且主动找上门来。 “为什么?”易仲玉没有立刻被惊喜冲昏头脑,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为什么帮我?你想要什么?” 许谦靠在沙发背上,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样子,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为什么?嗯……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合眼缘吧。” 他笑了笑, “看房子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跟这栋楼里其他那些要么趾高气扬、要么装腔作势的家伙不一样。我本来对这里的房子没那么大兴趣,来看房子是单子的需要。但你真的很吸引我,你看上去很安静,甚至有点疏离,但眼睛里藏着东西,很深,很亮,像是……在计划着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或者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表情:“后来知道了你是谁,看到了你做的事,尤其是最近这场风波。我觉得,你对抗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一味蛮干,也不是委曲求全,是在规则内外寻找缝隙,有章法,有狠劲,也有……底线。我欣赏这样的人。而且,” 他看了一眼餐厅方向,陈起虞正端起茶杯,商桥在说着什么,表情恳切。“我觉得,你和你那位小叔叔,挺不容易的。有些人,有些事,太脏了,该清理清理。” 这个理由,听起来既像心血来潮,又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易仲玉无法完全相信,但许谦展示出的“诚意”——那些关于南淙的铁证,又让他无法拒绝。 “你不怕惹上麻烦?商氏,陈家,霍家……都不是好惹的。”易仲玉沉声问。 许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野性:“巧了,我就喜欢有点挑战性的事情。而且,”他晃了晃手机,“干我们这行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保护好自己。他们想顺着网线找到我,没那么容易。” 易仲玉沉默了片刻。餐厅里,陈起虞似乎结束了谈话,站起身,商桥也笑着起身,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商桥朝客厅这边看了一眼,对易仲玉点头致意,便由保镖送着离开了。 陈起虞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易仲玉脸上,带着询问。易仲玉对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看向许谦。 “许谦,”易仲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谢谢你的‘惊喜’。合作,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的‘技能’边界,以及,我们之间的信息交换,必须建立在绝对安全和相互坦诚的基础上。有些底线,不能碰。” 许谦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体,收敛了所有散漫,像是一个接到重要任务的特工,伸出手:“明白。学长,不,易先生。重新认识一下,许谦,港大金融系大一,业余兴趣是网络安全和数据挖掘,以及cosplay。很乐意为你效劳。” 易仲玉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这只手年轻,有力,带着薄茧,是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痕迹。 第43章 我属猪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一旁的陈起虞看了可很有些不快,轻咳一声提醒二人的肢体接触可以到此为止。 许谦倒是一直故作神秘,松开易仲玉的手之后意犹未尽似的, 朝陈起虞挑衅地挑了挑眉,随后抬起屁股往易仲玉挪了一下。 并且故意压低声音, 但实际上是在场三人都听得到音量: “学长,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 易仲玉还在状况外,没想到许谦连这东西都能知道, 简直是神乎其神。 许谦则完全无视了陈起虞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冷意,足以让常人噤若寒蝉。他自顾自地用一种带着点神秘兮兮,又混杂着少年人卖关子特有的悠扬语调,幽幽开口: “唔,我‘听’到……他们两个,刚才聊的,核心还是绕不开那个信托。”他模仿着某种腔调,“商桥说啦, 信托的事儿呢,他其实可以‘不知道’, 也可以从此跟陈衍川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瞥了一眼陈起虞愈发冷凝的脸色, 才慢悠悠地继续: “——但是呢, 前提是,陈起虞你得跟他‘合作’。怎么合作,他没细说, 但那个语气哦,黏糊糊的,啧。”许谦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夸张的好奇,看向陈起虞,“陈叔叔,那个假洋鬼子还一个劲儿打感情牌,说什么‘小时候在外公家花园’、‘小叔叔你帮我赶跑那只吓人的马犬’什么的……真有这回事儿啊?你们小时候真认识?” 陈起虞难得严肃了起来。许谦这小子竟然真的都说中了,刚才商桥的确跟他说了这些内容,大差不差。二十一世纪还有这种本事的人实在少见,他皱眉,语气冰冷。 “你装了窃听器。”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许谦马上举手投降。 “哎!那当然不是!” 第81章 易仲玉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看向许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深究。这个邻居学弟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超“兴趣”和“合眼缘”能解释的范畴,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可怕”。他沉声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具体。” 许谦放下手,耸了耸肩,一副“这很简单”的样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方法其实挺没技术含量的,说出来都丢我们黑客的脸——我只不过是顺便,‘拜访’了一下商桥先生的手机而已。”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上面随意点了两下,亮出某个模糊的界面截图,又迅速收起。“这位商少爷呢,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或者说,是太‘好’的习惯——喜欢事无巨细地跟‘某些人’汇报、商量,尤其是今天要来见陈叔叔您这样的大人物之前。他把今天打算谈什么、用什么策略、甚至打哪几张感情牌,都在加密通讯里跟人聊了个大概。”他撇撇嘴,“谁让他聊得那么详细呢?密码还设得那么没挑战性。” 易仲玉迅速抓住了关键:“‘某些人’?跟谁聊的?不是陈衍川?” 如果商桥一边稳住陈起虞,说可以放弃陈衍川,一边又和另一个人密谋,那今天他所有的“诚意”和“条件”,无疑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当然不是陈衍川那个草包。”许谦摇头,脸上露出一点抓到把柄的得意,“跟陈衍川的聊天记录我也顺道看了点,基本都是陈衍川在抱怨和索要支持,商桥回得敷衍。但今天商桥出发前,是跟另一个加密等级更高、反追踪做得更漂亮的联系人聊的。具体是谁,”他摊手,露出些许遗憾,“对方很小心,用了多层跳板和一次性虚拟身份,我暂时还没挖到底。不过可以肯定,绝对不是陈衍川。” “所以,商桥今天的话,一句都不可信。”陈起虞冷冷地接话,心中已然明晰。商桥与陈衍川的勾结或许因利益暂时绑定,但也随时可以因更大利益抛弃。商桥真正在意的,是通过陈起虞打开海嶐更深层的合作通道,或者,获取其他更重要的东西。所谓的“装作不知信托”、“断绝与陈衍川往来”,不过是讨价还价的筹码和迷惑对手的烟雾。 “岂止是不可信,”许谦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揭露秘密的兴奋,“他不仅没打算和陈衍川断,暗地里跟南淙也没少勾搭呢。虽然聊得隐晦,但资金往来和某些‘资源’互助,可没停过。” 陈起虞眼神微凝,这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商桥这种人,向来擅长多头下注。 许谦仍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继续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绝密信息,算是买一赠一?那就是——南淙绝对不是霍家的私生子。” 易仲玉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他现下心力交瘁,真的不想听这些废话。 “这不用你说,我们早就知道。” “但你们没证据啊不是吗?”提及此事,许谦竟然一脸骄傲。 “怎么,你有?” “那当然,我真的有。南淙当时的做dna比对是偷了霍若霖的样本。喏,不信你们看。” 许谦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些,再次操作自己的手机,这次调出的是一份看起来非常专业的基因图谱对比分析报告,虽然关键个人信息被马赛克,但结论栏和部分数据清晰可见。 “这是我通过一些‘非正规’途径,弄到的南淙当初提供给霍家做亲子鉴定的样本——具体怎么弄到的,过程有点复杂,略过不提——以及,霍若霖小姐的母亲,林芳华女士早年某次慈善医疗活动留下的匿名健康数据样本。做了个亲缘关系比对。”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易仲玉和陈起虞,指尖点着结论处:“看这里。南淙的样本,与林芳华女士的基因数据,显示存在高等亲缘关系概率,符合母子血缘关联。但这怎么可能?林芳华只生了霍若霖一个女儿,从哪能冒出来这个儿子?所以——显然,既然这个样本跟霍若霖他爹他妈都有关系,就说明,这个样本根本就是霍若霖的嘛!” 他收回手机,语气笃定:“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南淙或者帮他的人,调换了样本。啧啧啧,这个南淙还挺聪明,可惜碰上我,算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咯。” 这个信息,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它不仅彻底动摇了南淙在霍家立足的根本,也为霍若霖清理门户提供了最致命的武器。 许谦看着两人沉思的表情,忽然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神秘邀请的笑容:“怎么样,这些开胃小菜,还合口味吗?”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关于南淙到底是怎么搭上陈衍川的,他和商桥之间具体的利益交换是什么,甚至他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推手……我这儿,都有点有趣的料。” 他走到门口,回头,冲着易仲玉眨了眨眼,又瞟了一眼陈起虞,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约定一场寻常的周末聚会: “明天晚上,七点。我家,就你们隔壁。请你们吃饭,家常便饭。不过,我不会做饭,所以麻烦二位自备菜品。至于菜系嘛,什么都行,但我偏好甜辣口味。茶余饭后,这些谈资,我们就可以好好聊一聊了。我保证这些‘料’,绝对比这顿饭值钱。”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潇洒地挥了挥手,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留下满室凝滞的空气和尚未完全消化巨大信息量的两人。 “?不是,他有病吗?让咱们俩去他们家给他做饭?他家有锅碗瓢盆吗?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吗?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洗碗机,我不想洗碗。” 易仲玉看了眼陈起虞,笃定地说道。 是夜,雨疏风骤过后天空被洗刷出一种澄澈的深蓝色,稀疏的星子闪烁,与脚下璀璨连绵的城市灯火交相辉映。公寓巨大的弧形阳台上,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和植物清新的气息徐徐拂过。 易仲玉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外面披着陈起虞强行给他加上的薄羊绒开衫,倚在冰凉的玻璃护栏边,望着远处光影流动的港湾。白天许谦带来的信息风暴还在脑海中盘旋,而更深处,是那悬而未决的dna比对,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夜悬在头顶,将他的心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急于复仇和厘清真相的焦灼,另一半是对可能血脉的极端厌弃,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身旁之人难以言说的惶惑与疏离。 陈起虞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无声地站到他身侧。他没有靠得太近,留下了一个礼貌却透着一丝刻意的距离。他能感受到易仲玉周身笼罩着的那层无形隔膜。 “许谦这个人,”陈起虞先开了口,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低沉,“背景绝不简单。他的能力,他获取信息的渠道和速度,远超普通黑客,甚至某些专业情报人员。突然接近,主动提供如此关键的帮助……”他顿了顿,看向易仲玉被灯光勾勒出柔和却难掩憔悴的侧脸,“我不得不防。” 易仲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我知道。但他给出的东西,目前为止,都是真的,而且直击要害。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况且,我们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助力。”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让陈起虞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玻璃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他转过身,面对着易仲玉,想伸手,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他揽入怀中,用体温驱散他的不安。 他的手臂刚刚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易仲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仅仅是出于某种下意识的警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移了半步。那是一个细微的、却含义明确的回避动作。 陈起虞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夜色掩盖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痛,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仲玉。” 易仲玉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所有摇摇欲坠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的颤抖:“结果……还没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个脆弱的盾牌,挡在他和陈起虞之间。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夜风卷起易仲玉额前细软的发丝。他忽然向前一步,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坚定地缩短了那半步的距离,站到了易仲玉身侧,几乎肩碰着肩。他没有强行去拥抱,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侧面吹来的有些凉意的风。 “我知道结果还没出来。”陈起虞的声音很低,却像磐石般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易仲玉耳中,“但有些事,与那张纸上的结果无关。” 第82章 他侧过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易仲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从我决定把你从医院接回身边的那天起,从我看着你种下那棵樱花树的时候起,从我为你准备那份信托的时候起……”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最终化作一句斩钉截铁、却蕴含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宣告,“我们之间这条线,就已经割不断了。它不是血缘画的,也不是法律定的。它是这些年,一点一滴,长出来的。仲玉,你明白吗?” 不是血缘。是岁月,是守护,是共同面对的风雨,是沉默中的懂得,是绝望时的依托,是即使可能违背伦常世理、也依然无法放手的牵绊。 易仲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着的、用以抵御外界一切伤害和内心恐惧的硬壳,在这平静却重逾千斤的话语面前,出现了第一道裂缝。他倏然转过头,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蓄积了整整一天、乃至更久的所有委屈、恐惧、自我厌弃和无法言说的悲伤,终于决堤。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不想哭,尤其是在陈起虞面前,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坚强,更冷静。可那滚烫的液体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冰凉的脸颊。 陈起虞再也无法维持那克制距离。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那个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的人,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易仲玉起初还僵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陈起虞胸前的衣料,指尖冰凉。但很快,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那坚实可靠的怀抱,那无声却磅礴的包容,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防。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将脸深深埋进陈起虞的肩窝,压抑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破碎地逸出唇边,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微微痉挛。 陈起虞紧紧环抱着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在他因哭泣而起伏的背脊上缓慢而有力地抚摸,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的下颌轻轻抵着易仲玉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心疼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可撼动的决心也在心底凝结。 他不在乎那张dna报告上写着谁的名字。他在乎的,只是怀里这个人。是易仲玉,只是易仲玉。 夜风依旧轻柔,远处的霓虹无声闪烁。阳台上,相拥的两人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将所有的阴谋、算计、流言蜚语和未知的阴霾,都暂时隔绝在外。这一刻,没有海嶐的陈总,没有身世成谜的易助理,只有两个在命运洪流中紧紧相依的灵魂。 易仲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靠在陈起虞怀里,没有动,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陈起虞也没有松手,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熨平他所有的不安与创伤。 良久,易仲玉带着浓重鼻音的、微不可闻的声音从陈起虞胸前闷闷地传来: “明天……我们去许谦那儿吗?” “嗯。”陈起虞应道,声音因为胸膛的震动而显得格外低沉可靠,“我陪你一起去。” 转日。 连绵的大雨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透过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易仲玉换下家居服,穿了件浅灰色的柔软针织衫和米白色长裤,看起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眼底仍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陈起虞则是一身休闲的深蓝色衬衫和同色系长裤,褪去了商场上迫人的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沉稳。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阳台上的眼泪与拥抱。只是感情上仍然带着失而复得之后的小心翼翼。 两人起的不算太早,随便吃了一点西式的brunch。陈起虞把餐具从洗碗机里拿出来摆进橱柜,易仲玉刚好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温水。 “等下先去超市。”陈起虞喝了一口温水,看向易仲玉,“许谦那儿,大概除了泡面和过期饮料,找不出第三样能吃的东西。” 易仲玉想起许谦那跳脱不羁、对生活细节显然毫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就当我们好人做到底,给他做一顿饭,够他吃一个礼拜。” 现在线上购物方便,但买菜这些生鲜类的食物当然还是去实地购买更放心一些。陈起虞推着购物车,易仲玉走在他身侧。这个组合与场景,对他们而言都有些新奇。陈起虞的日常采买自有助理和家政打理,而易仲玉更是鲜少有这样悠闲逛超市的经历——前世浑浑噩噩且太过短暂,今生步步为营。 超市里光线明亮,货架整齐,弥漫着新鲜蔬果和烘焙食物的香气。陈起虞目标明确,先去了生鲜区。他挑选食材的动作熟练而挑剔,拿起一盒澳洲和牛雪花牛排,对着灯光看了看纹理;拣选鲜活的老虎虾时,会轻轻按压虾身判断弹性;选择蔬菜水果更是仔细,西兰花要花蕾紧实颜色鲜绿的,草莓要大小均匀香气浓郁的,柠檬要表皮光滑掂量起来有分量的。 易仲玉跟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刻的陈起虞,比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时,更多了一丝真实可触的烟火气。他注意到陈起虞拿了很多自己平时爱吃的东西:嫩滑的鳕鱼块、清甜的马蹄、爽口的芦笋,甚至还有他偶尔会想念的、某款特定牌子的低糖酸奶。 “买这么多?”易仲玉看着渐渐堆满的购物车。 “许谦那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多备一些总没错。”陈起虞说着,又往车里放了两盒易仲玉喜欢的蓝莓和树莓,以及一包他提到过口感不错的全麦饼干,“你最近胃口不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勾起你食欲的。” 经过零食区时,陈起虞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几包看起来比较健康的坚果混合包和黑巧克力。易仲玉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 结账时,足足装了四个大购物袋。陈起虞一手轻松提起两个最重的,易仲玉想帮忙提另一个,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你拿那个轻的,装酸奶和水果的就行。” 两人提着一堆东西返程。同一层倒也方便,站在门口按响门铃,好一会儿门才打开,许谦顶着一头微乱的短发,嘴里叼着一杯奶茶,身上套着件印有夸张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破洞牛仔裤,脚上趿拉着毛茸茸的怪兽拖鞋,睡眼惺忪。 “哟,来……哇塞!”许谦的瞌睡虫在看到两人手中那堪比小型超市库存的购物袋时瞬间飞走,他瞪大眼睛,棒棒糖差点掉出来,“陈叔叔,易学长,你们这是……来看望寄宿学校儿子的爸爸妈妈吗?这是把超市搬空了吧?还这么健康!”他探头看看袋子里绿油油的蔬菜和包装精致的肉类,啧啧称奇。 易仲玉没好气地把一个较轻的袋子塞给他:“闭嘴,帮忙拿进去。还有,我比你还小一岁,谁要当你妈。” 许谦接过袋子,笑嘻嘻地侧身让两人进门,嘴里还不闲着:“哎呀,年龄不是问题,气场才是关键嘛!你看陈叔叔这沉稳持重的范儿,你……”他目光在易仲玉虽然苍白却难掩清俊精致的脸上扫过,狡黠一笑,“你这操心劳碌命还嘴硬心软的劲儿,很像电视剧里的唠叨老妈,就那个家有儿女你看过没?里边那刘星他妈……” “你想当儿子的话,”陈起虞提着袋子走进来,淡淡地打断并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许谦的笑僵在脸上,“就要听爸爸的话。” 许谦:“……???”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他指着陈起虞,手指哆嗦,表情极其夸张:“陈、陈叔叔!我敬您年纪大阅历丰富德高望重!想不到您、您这么……这么爱开玩笑?!” 陈起虞没理他,径自走向厨房方向。许谦这间公寓格局与隔壁相似,但住了这么久之后,风格已经与隔壁截然不同,充满了科技感和混搭的随意性。客厅里巨大的曲面屏电脑、堆满专业书籍和模型的工作台,与角落里随意扔着的游戏手柄和懒人沙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厨房是开放式的,厨具一应俱全,甚至品牌都很高档,但……崭新得像是刚从展厅搬回来,连标签都没撕干净。陈起虞拉开双开门冰箱——果然,除了几瓶功能饮料、几个抽巴苹果,空空如也,冷气都透着股凄凉味。 “你这苹果去世了,不要了。饮料也过期了,扔掉。” 陈起虞面不改色,拿出冰箱里的东西统统魂归垃圾桶。随后开始将购物袋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往里放。蔬菜放进保鲜格,肉类用密封盒装好放进冷冻层,水果也仔细摆好。酸奶买了几个桶装分享装,还有小包装的,都和牛奶饮料单独放在了一个区域。 第83章 他看了一眼许谦手里那半杯珍珠奶茶,直接拿过来扔进了垃圾桶。 “哎!我的奶茶!”许谦惨叫。 陈起虞从刚刚摆好的位置拿出一桶750g无糖希腊酸奶,放到料理台上:“喝这个,健康。” 许谦看着那桶朴实无华、在他眼里跟石膏没啥区别的酸奶,脸皱成一团。 易仲玉正在整理其他东西,见状随口道:“一会要吃饭呢,酸奶少喝点,对肠胃不好。” 陈起虞“嗯”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语气自然:“没事,他年轻,代谢快。正好多喝点酸奶少吃点菜,到时候你多吃点。” 许谦虽然眼里嫌弃,但是身体可真是诚实的很,抱着那桶巨大的希腊酸奶拿着一柄木勺开吃。听见陈起虞的发言,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两个人,随后默默挖了一大勺酸奶塞进嘴里,被那醇厚酸爽的口感激得眯了眯眼,然后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说:“哇塞……真是……严父慈母,搭配绝了。” 陈起虞已经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清洗厨具,准备处理食材。他动作流畅,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易仲玉也很自然地走到水槽另一边,帮忙清洗蔬菜,递送需要的工具,两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许谦抱着酸奶桶,靠在厨房入口的岛台上,像看什么有趣的家庭情景剧。“陈叔叔,今晚咱们吃什么呀?您这架势,米其林三星主厨也就这样了吧?” “你不是说想吃甜辣口味?”陈起虞头也不抬,利落地将牛肉逆着纹理切成均匀的薄片,“今天做几道川菜改良版。但仲玉胃不好,不能吃太辣。”他手上动作不停,言语清晰,“所以麻辣口的菜只有一道水煮肉片,还有一道宫保鸡丁会做成甜辣比例均衡的版本。剩下的,松鼠鳜鱼是酸甜口,蒜蓉粉丝蒸虾和清炒芦笋是咸鲜口,再炖个山药排骨汤,清淡滋养。” 许谦听着这一串菜名,眼睛越瞪越大,刚想真心实意地夸一句“陈叔叔您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绝世好男人”,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说好的甜辣呢?!就一道宫保鸡丁算甜辣,水煮肉片那是麻辣!这跟说好的不一样!这是诈骗!我要投诉!” 易仲玉正将洗好的芦笋放在滤水篮里,闻言瞥了许谦一眼,顺手拿起一根干净的西芹,轻轻敲在他抱着酸奶桶的手臂上:“有得吃还挑?爱吃不吃,不吃滚蛋。玩你的去,别在这儿添乱。” 许谦捂着并不疼的手臂,夸张地“嗷”了一嗓子,然后迅速变脸,嬉皮笑脸:“得令!爸爸妈妈你们忙,小的这就滚去客厅候着,绝对不打扰二人世界!”说完抱着酸奶桶,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客厅,瘫在他的懒人沙发上,打开巨大的曲面屏,但显然注意力并不在屏幕上,不时偷眼瞧着厨房里默契配合的两人。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材准备时特有的清新香气和隐约的烟火气。易仲玉将生姜大蒜切成均匀的细末,陈起虞则熟练地给虾开背去线,动作干净利落。偶尔,陈起虞会抬头看看易仲玉,见他神情专注,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柔和,便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唇角。 客厅里,许谦一看就不是闲得住的主,不知何时又溜达到了厨房岛台边,悄咪咪摸走一块陈起虞切好准备做餐后水果的蜜瓜,边啃边含糊地说:“哇,这默契,这氛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结婚十年了呢。十年是什么,tin anniversary?真是情比金坚,像锡器一样,经过时间的打磨,柔韧且不易破碎,同时保有韧性和光泽。” 许谦捂着胸口,跟唱音乐剧似的就差嚎那么一嗓子。 易仲玉头也不抬,将手里的蒜末放进小碗,语气淡然:“我从小没有父母,不知道别人家的父母相处是什么样。”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许谦啃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脸上的戏谑淡去几分,耸了耸肩,嘿嘿一笑,语气还是那么贱,“巧了吗这不是,我也从小没爸没妈,一个人长这么大还考进了g大,厉害吧!我就是最厉害的小羊!” 许谦给自己输了个大拇指洋洋得意。 易仲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然后翻了个白眼,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谁知道你是不是黑了教务系统,修改了高考分数。” “冤枉啊!”许谦立刻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我们黑客也是有底线有原则有职业操守的好吗!高考693分,货真价实,每一分都是真金白银、真枪实弹考出来的!”他凑近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易仲玉和陈起虞,“诶,说起来,陈叔叔,易学长,你俩当年高考多少分?肯定也是学霸吧?” 陈起虞正在热锅,闻言淡淡道:“我当年直接申请的海外名校,没参加高考。” 易仲玉则更干脆,一边将鳕鱼块用厨房纸吸干水分,一边瞥了许谦一眼:“你看我们俩,像是需要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的人吗?” 许谦:“……” 他被这朴实无华且凡尔赛的回答噎住了。愣了两秒,他忽然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朝着两人拜了拜,大声喊道: “下辈子!下辈子能让我投胎当你俩的小孩吗?爸爸妈妈!我不想努力了!我想躺赢!” 易仲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弄得哭笑不得,拿起手边一个干净的柠檬作势要丢他:“神经啊你。滚一边去。我俩没那个功能。” 许谦敏捷地躲开,哈哈大笑着又瘫回客厅沙发,没一会又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回来,扒着充当饭桌的岛台直哼哼, “开饭开饭开饭,什么时候开饭,我快饿死了!” “好饭不怕晚知不知道?”易仲玉端出一碟炸鸡,放在许谦面前。“先垫垫吧你,一上午什么也没吃吧?” 许谦这小子果然钟爱垃圾食品,看见炸鸡两眼放光,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吃了没两口又住嘴,踮脚往陈起虞那边看了看。 “我不吃了。我还是等父亲的菜吧,我已经闻到水煮肉片的香味了。” 那边陈起虞正在炝锅准备做最后一道菜。水煮肉片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正是香味四溢的时候,他还有闲暇时间应付许谦, “鼻子还挺好使的。属狗的吧?” “哪儿能啊。我属猪的,好吃懒做。” 时间过得很快。几道菜在这种插科打诨里顺利完成。陈起虞厨艺不减,尽管没完全满足许谦甜辣口味的要求,但还是把人吃的涕泗涟涟。 一半是辣的,一半,算是感动。不过本人并未承认罢了。 饭后,许谦主动提出要洗碗。但这人显然十指不沾阳春水,洗碗机都不会用。结果还是陈起虞和易仲玉收拾了残局。 三人坐在客厅,许谦照例窝进懒人沙发里,摸着吃撑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作为这顿饭的报酬,我先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学长,你的dna报告,早就出来了。” 第44章 结果 许谦从沙发缝里掏出来一个平板, 手指戳了几下,调出来几张照片。 屏幕上,纸质报告的内容清晰可见。抬头是港城那家顶级权威生物鉴定中心的标志。被检测人信息栏, 赫然打印着“易仲玉”与“陈追骏”的名字。而最下方,结论栏那里, 加粗的字体冰冷而确凿: “经检测, 两份样本之间未发现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的遗传标记。” 无亲缘关系。 简短的结论,像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 将连日来悬在易仲玉心头最沉重、最令他自我厌弃的噩梦可能性,彻底斩断。 易仲玉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胸腔里,那颗被反复煎熬的心脏,先是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和狂喜攫住,但紧接着,更深的悲凉、愤怒与对父母可能遭遇的痛心,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 冲刷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迅速变红, 蓄满了泪水,视线很快模糊。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失态。泪水无声地滑落, 滴在他放在膝头、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滚烫。 陈起虞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紧绷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传递着无言的支持与了然的慰藉。他知道,这个结果对易仲玉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洗刷了那荒诞的血缘污名,更是对母亲黄嘉龄清白的一份迟来的、无力的捍卫。 易仲玉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再抬眼时,虽然眼眶依旧湿润发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层破釜沉舟的冷硬。 第84章 “谢谢。”他对许谦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平稳。 许谦耸耸肩,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正色道:“先别急着谢。难道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结果早就出来了,鉴定中心那边却迟迟没有通知你们,甚至对外放出风声说需要至少五个工作日加急处理吗?” 陈起虞眼神一凛,几乎在许谦话音落下的同时,沉声道:“显然,是有人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洞察的寒意,“鉴定中心那边,被施加了压力,或者……被收买了。想拖延时间,甚至可能想篡改结果。” “bingo!”许谦打了个响指,指尖在平板上又滑动几下,调出另一份资料, “陈叔叔果然一点就透。喏,这是负责这次鉴定的主要医师,张维礼的资料。表面上看履历光鲜,是中心的资深专家。但我顺着他的资金流水和社会关系摸了一下,发现他老婆的弟弟,开的一家小型医疗器械公司,最近半年突然拿到了海嶐旗下两家私立医院的大额订单,而这两家医院的采购审批权,恰好握在陈衍川的一个亲信手里。同时,这位张医师在澳门的账户,近期有一笔来源不明、数额不小的款项存入,时间就在你们提交样本后不久。” 他将平板往前推了推:“蛇鼠一窝罢了。他们大概是想先拖住你们,同时想办法‘修正’结果,或者干脆制造一份假的报告。毕竟,如果易学长真是‘陈家的种’,那后面很多事情,比如那份信托,比如你在海嶐的地位,甚至当年的一些旧事,都可以用‘家庭内部矛盾’、‘血缘纠葛’来模糊和操纵舆论。” 陈起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手伸得还真长。” “所以,你们最好做二手准备。”许谦提醒道,“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份真报告在我手里是备份,但鉴定中心那边的原始数据和流程记录,恐怕已经被动过手脚了。张维礼这个人,是关键。” 易仲玉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盯着平板上张维礼那张道貌岸然的照片,眼神锐利如刀:“既然他们想要一场‘公开公正’的鉴定,那我们就给他们一场。” 翌日,海嶐集团总部大楼最大的新闻发布厅内,人头攒动,长枪短炮林立。收到风声的港城几乎所有主流媒体、财经媒体甚至娱乐八卦周刊的记者都蜂拥而至,将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探究与猎奇的气息。 发布台背景板上是海嶐集团的巨大logo,前方摆放着一排座位。时间一到,陈家人陆续入场,引发了第一波骚动和密集的闪光灯。 陈衍川西装革履,脸色却不算好看,强打着精神。南淙紧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高定,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得体微笑,但眼神闪烁,不时瞥向入口。 方静嫦扶着陈追骏的轮椅缓缓出现,她今日一身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挽着发髻,颈间一串浑圆的珍珠项链,竭力维持着豪门主母的雍容气度,只是嘴角那抹弧度略显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期待。 陈追骏坐在轮椅上,穿着深色唐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病容,但眼神并不涣散,甚至在某些瞬间流露出精明的微光。他的“病”,半真半假,但远未到不能理事、言语不清的地步,更多是他用以自保、观察乃至操纵局面的伪装。 陈诗晴也难得从学校被叫回,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不安和茫然,安静地坐在边缘。陈礼琛也从国外匆匆赶回,坐在另一侧,神色严肃,默默观察着一切。 最后入场的是陈起虞和易仲玉。陈起虞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墨黑西装,面色沉静无波,只是那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惯有的冷冽。易仲玉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穿着得体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两人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焦点,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白光。 发布会由海嶐集团公关部的一位总监主持,简短开场后,便将话筒交给了陈追骏。 陈追骏在特护的帮助下,微微调整了一下轮椅的位置,面对镜头。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显得十分虚弱,接过话筒时,手还有些颤抖。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易仲玉身上,眼神变得复杂,包含了愧疚、痛苦、以及一种刻意表演出的、深沉难言的“父爱”。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气音,却足够让全场听清:“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澄清近来一些关于我陈家家事、以及海嶐集团的不实传言。”他顿了顿,似乎十分艰难,眼眶竟微微泛红,“尤其是……关于我,和易仲玉……这个孩子的关系。” 他示意特护,特护将一个密封的、印有鉴定中心标志的牛皮纸文件袋,恭敬地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陈追骏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文件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陈追骏,一生……有过很多错误,很多……悔恨。有些事,我对不起有台兄弟,对不起……嘉龄。”他提到黄嘉龄名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痛悔,“这个孩子……仲玉,他……他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将一个晚年忏悔、渴望认回骨肉却碍于种种原因无法言明的老父亲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台下记者们窃窃私语,镜头疯狂对准他泪流满面的脸和那个密封的文件袋。 方静嫦在一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她心中冷笑:演吧,使劲演。等报告一拆,看你还怎么演下去!只要确定这小杂种不是陈家的种,衍川的地位就再无人能撼动! 南淙也紧紧盯着那个文件袋,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计划,张医师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报告会是“肯定”的结果。一旦坐实易仲玉是陈追骏私生子,那么陈起虞对他的维护、那份信托,都会被舆论解读为“兄弟情深”甚至更龌龊的猜测,而易仲玉本人也将被钉在“私生子”、“母亲不检点”的耻辱柱上,再难翻身。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得意的笑容。 陈追骏在众人瞩目下,用颤抖却稳定的手,缓缓拆开了文件袋的封口,取出了里面的报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展示给台下的镜头。 无数镜头瞬间拉近,聚焦。 报告上,结论栏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经检测,两份样本之间未发现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的遗传标记。” 无亲缘关系。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大约两三秒。 随即,“轰——”的一声,整个发布厅如同炸开了锅!记者们哗然,惊呼声、议论声、按快门的声音响成一片! 方静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报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不是她安排好的结果!张维礼收的钱是假的吗?!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猛地窜上她的脊背。 但下一秒,当意识到这个结果对她儿子陈衍川意味着巨大的利好时,一阵狂喜又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再也控制不住,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扭曲的、混合着快意、得意和残忍的笑容,甚至发出了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声。 赢了!终究是赢了!这个野种,终究不是陈家的血脉! 南淙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坐不稳。 怎么回事?张维礼明明答应了!钱都收了!是哪里出了错?他看着台上陈起虞平静无波的脸和易仲玉那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灭顶的寒意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易仲玉和陈起虞,肯定提前知道了什么! 陈追骏也“适时”地露出了极度震惊、茫然、随即化为巨大失落和痛苦的表情,他拿着报告的手抖得更厉害,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喃喃道:“不……不可能……怎么会……嘉龄……有台……我……” 他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表演得淋漓尽致。 陈衍川也愣住了,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母亲狂喜又扭曲的脸,再看看南淙惨白的脸色和陈起虞的平静,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已经麻木,或者说,他面临的困境已经不是这些浮于表面的面子问题。 就在这时,前排一位气质干练的记者站了起来,他是fnk新闻的知名调查记者鹿宁,以提问尖锐、直击要害著称。不等主持人点名,鹿宁直接举起话筒,声音清晰而冷静地穿透现场的嘈杂: 第85章 “陈追骏先生,我是fnk新闻的鹿宁。首先,对于这份鉴定结果,我代表公众有几个疑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鹿宁身上。 “第一,您主动提出并与易仲玉先生进行亲子鉴定,这一行为本身是否意味着,您承认在易有台先生生前,您与他的妻子、易仲玉先生的母亲黄嘉龄女士,存在不正当关系?” 问题如同锋利的刀子,直插要害。陈追骏的“表演”僵住了,脸上的痛苦表情显得滑稽起来。 鹿宁不等他回答,语速加快,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第二,如果存在这种关系,鉴于黄嘉龄女士是易有台先生的合法妻子,而易有台先生是海嶐集团的前任主席,对集团发展有不可磨灭的贡献,那么请问,当年黄嘉龄女士与您的关系,是双方自愿,还是存在胁迫、甚至强迫的成分?” “第三,易有台先生的意外身亡,与您和他夫人之间的这段关系,是否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您今日的所谓‘澄清’和‘认亲’举动,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还是真如您所说,是出于‘悔恨’和‘亏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也敲在观看直播的无数观众心上。陈追骏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手指着鹿宁,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最后,他眼睛一翻,身体向后一仰,像是要昏厥过去。 “爸!”陈衍川和方静嫦惊呼出声,现场又是一片混乱。 “等一下。”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易仲玉站了起来。他走到发布台前,目光扫过“昏迷”的陈追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没有去扶,也没有叫医生,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 “戏演到这里,差不多了。骏叔,您要是真晕了,我这里有急救针,保证立刻能让您清醒过来,继续回答鹿记者的问题。”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陈追骏身上。陈追骏的“昏迷”姿势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剧烈转动。 易仲玉不再看他,转向台下惊疑不定的媒体,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也取出了一份报告。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刚才陈追骏的颤抖表演形成鲜明对比。 “方才那份报告,结论是真的。”易仲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与陈追骏先生,确实没有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的父亲,由始至终只有一位,就是——易有台先生。” 方静嫦闻言,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易仲玉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寒星般扫过方静嫦,最后定格在她身边懵懂不安的陈诗晴和严肃沉默的陈礼琛身上,“关于陈家的血脉,或许还有更值得探究的地方。” 他举起手中的报告,报告封面是另一家国际知名遗传学实验室的徽标。 “我出于对真相的执着,以及对已故母亲名誉的捍卫,在提交样本给张维礼医师的同时,也通过完全独立、保密的渠道,将陈追骏先生的样本,与陈诗晴小姐、陈礼琛先生的样本,进行了亲缘关系比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落在方静嫦骤然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而这份,由‘诺顿国际遗传中心’出具的权威报告显示——” 他翻到结论页,将报告内容展示给最近的镜头,也让台上的陈家人能清晰看到。 “经检测,样本a(陈追骏)与样本b(陈诗晴)、样本c(陈礼琛)之间,未发现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的遗传标记。” 无亲缘关系。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更恐怖、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发布厅。 所有摄像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钉在方静嫦脸上。 方静嫦脸上的狂喜、得意、残忍,如同被打碎的石膏面具,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无法置信的惊骇、茫然,以及最终彻底崩溃的疯狂底色。她死死瞪着易仲玉手中的报告,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钟后,一声尖锐到非人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尖叫,陡然冲破她的喉咙: “不——!!!不可能——!!!假的!这是假的!易仲玉你这个小贱种!你伪造报告!你陷害我!!!” 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完全疯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就要扑向易仲玉,珍珠项链被她扯断,浑圆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陈衍川和旁边的保镖手忙脚乱地拦住她,但她力大无穷,嘶吼着,哭喊着,妆容全花,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豪门贵妇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疯妇。 陈诗晴完全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又看看那份报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陈礼琛脸色铁青,拳头攥紧,猛地看向陈追骏,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冰冷的审视。 陈追骏也“醒”了,他坐在轮椅上,脸色灰败地看着发疯的方静嫦,又看看易仲玉手中的报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恍然,有被背叛的暴怒,也有一种大势已去的颓然。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在轮椅里,真正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南淙早已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浑身冷汗,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不仅他的计划彻底破产,连方静嫦这个“盟友”也自身难保,甚至可能爆出更多不堪的内幕。他看着台上镇定自若的易仲玉和始终沉默却掌控全局的陈起虞,心底涌起无边的寒意和绝望。 台下媒体在经过短暂的震惊后,彻底沸腾了!比之前热烈百倍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几乎要冲破安保的阻拦,无数问题如同潮水般涌向台上: “方女士!请问这份报告是真的吗?陈诗晴和陈礼琛不是陈追骏先生的亲生子女?!” “陈追骏先生,您对此是否知情?!” “海嶐集团继承权是否会因此发生重大变化?!” “陈衍川先生,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 “方女士!既然陈诗晴和陈礼琛不是陈追骏的亲生子女,那么陈衍川是否也不是陈追骏的亲生儿子?!” 场面彻底失控,一场旨在“澄清”的发布会,变成了揭穿惊天丑闻、引爆豪门核弹的修罗场。陈起虞在这片混乱中,缓缓站起身,走到易仲玉身边,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挡在身后半侧。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冰冷而威严的目光扫过台下,便让最前排试图冲上来的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易仲玉站在他身旁,迎着无数镜头和闪烁的灯光,背脊挺直如松。他看着台下疯狂的方静嫦,看着瘫软的陈追骏,看着面如死灰的南淙和惊慌失措的陈衍川,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深处,燃烧着为父母、也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冰冷火焰。 真相,往往比小说更戏剧,也更残酷。 易仲玉站在混乱之外。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和陈起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场混乱。 第45章 意外 海嶐集团顶层, 那间改造过的办公室。 窗外,维港的夜色依旧璀璨,万家灯火如星辰倒坠, 勾勒出这座不夜城奢华冰冷的轮廓。易仲玉静默地看着窗外,任由自己的倒影模糊地倒映在上面。整个港城的这份璀璨明明就在他眼前, 却又好像在他身后, 相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疏离。 混乱的发布会成了揭开整个陈家遮羞布的最后一层防线。这下好了, 整个陈家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无一人幸免。 舆论彻底爆炸,股票复牌彻底告吹,合作伙伴的询问与观望电话几乎打爆了总机,董事会元老们或沉默或焦急,整个集团如同一艘突然失去大半舵手、又撞上冰山的巨轮,在惊涛骇浪中艰难维持着平衡,却已显倾覆之兆。 陈起虞正在楼下会议室,与紧急召集的核心团队及法律顾问通宵达旦地处理善后, 稳定局面,应对可能到来的调查与诉讼。易仲玉无力参与这些混乱, 所以留在顶层观望。 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反而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消化父亲易有台死亡的真相——并非意外,而是谋杀,由南淙的父亲南大勇执行, 背后很可能站着陈追骏甚至方静嫦。消化母亲黄嘉龄可能承受的屈辱与痛苦。消化自己两世为人, 所执着复仇的对象,其面目之狰狞、手段之下作,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也消化……如今这骤然压在肩头的、更加复杂沉重的担子。 海嶐是父亲和母亲心血的一部分, 即便如今它被陈家人玷污、侵蚀,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彻底沉没。陈起虞更需要它作为根基和堡垒。而他自己,似乎也被命运的漩涡,不由分说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86章 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真实与虚幻渐渐重叠,年轻的面孔之下,是一个仿佛历经沧桑的灵魂。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办公室厚重隔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突兀而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沉重杂乱,毫无礼节,甚至带着一种疯狂的力道,在寂静的顶层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易仲玉眉头一蹙。这个时间,谁会这样敲门?陈起虞有门禁卡,助理不会如此失态。他转身,尚未走到门边—— “哐当!!!” 一声巨响,那扇坚固的实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门锁崩坏,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浓烈刺鼻的酒气,伴随着一个踉跄的身影,一同扑了进来。 是陈衍川。 他头发凌乱,领带歪斜,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酒渍还是呕吐物的污迹。脸上通红,眼神涣散浑浊,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癫狂又绝望的笑意。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几乎空了的威士忌酒瓶,瓶口滴滴答答落着琥珀色的液体。 “易……易仲玉!”陈衍川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嘶吼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易仲玉逼近,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你果然在这里!好啊……好得很!” 易仲玉后退半步,避开他摇晃的身体和挥舞的酒瓶,眼神冰冷而警惕:“陈衍川,你喝多了。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哈哈哈……”陈衍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灌下瓶底最后一点酒液,然后将空酒瓶狠狠砸向旁边的装饰柜。水晶和玻璃制品碎裂的刺耳声响瞬间爆开,碎片四溅。 “我他妈还需要撒野吗?!海嶐完了!陈家完了!我他妈也完了!”陈衍川嘶声力竭,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扭曲,“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小杂种!还有陈起虞!你们联起手来……把我们一家都毁了!” 他摇摇晃晃地指着易仲玉,手指颤抖:“你以为你赢了?啊?把我妈给逼疯?把老头子气个半死?让我成了整个港城的笑话?!哈哈哈哈……易仲玉,你得意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怜?!” 易仲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毫无价值的闹剧,只是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废话,可以滚了。保安!” “废话?”陈衍川猛地凑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易仲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酒气和恶意的神秘感,“易仲玉,你爸……易有台,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易仲玉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稳住呼吸,眼神锐利如刀:“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陈衍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易仲玉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爸……陈追骏那个老不死的,有一次喝多了,跟我妈吵架的时候说的……他说,‘你以为南大勇为什么能在医院躺二十几年当植物人,我还好吃好喝供着他全家?’” 易仲玉的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绷紧。 陈衍川看着他骤变的脸色,似乎得到了某种变态的满足感,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因为……当年开车撞死易有台的,就是南大勇!是南淙他亲爹!哈哈哈哈……想不到吧?你以为南淙一个司机的儿子,我爸有那么宅心仁厚愿意让他跟我同吃同住的长大?他能进霍家的大门那也是我爸背后指使的!这都是因为我爸心里有鬼!他怕南大勇哪天醒了,把他指使杀人的事情抖出来!所以才对他们父子那么‘照顾’!”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易仲玉的耳膜和心脏上。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陈衍川口中听到这赤裸裸的、充满罪恶感的真相,带来的冲击依然排山倒海。数不尽的旧照里,父亲高大的身影、温和的笑容、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最后定格在冰冷的、扭曲的、被雨水冲刷的车祸现场。而制造这一切的凶手,竟然一直以“植物人”的身份,躺在陈家的羽翼下,被“精心照料”着!他的儿子,甚至还试图攀附上来,继续吸食着易家和海嶐的血! 愤怒、悲痛、恶心……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易仲玉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不能在这个醉鬼面前失态。 “所以呢?”易仲玉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谢你,还是想证明你们陈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陈衍川被他的冷静噎了一下,随即更加狂躁:“烂透了?对!是烂透了!但现在这个烂摊子老子不管了!易仲玉,你给我钱!立刻!马上!给我一笔足够我下辈子挥霍的钱,我立刻消失!滚到国外去,再也不回来!这破公司,这堆烂事,都留给你和陈起虞去收拾!” 原来如此。狗急跳墙,跑来勒索了。 易仲玉嗤笑一声,缓缓摇头,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决绝:“陈衍川,你以为,在你和你父母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在你知道这么多肮脏秘密之后,还能拿着钱,逍遥快活地一走了之?” 他向前一步,尽管身高不及陈衍川,但那骤然迸发的凌厉气势,却让醉醺醺的陈衍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你们陈家欠下的债,必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还回来。”易仲玉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法官宣判,“坐牢,忏悔,身败名裂,失去一切……这才是你们该得的结局。想跑?做梦。” 陈衍川脸上的疯狂渐渐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狰狞取代。他看着易仲玉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绝丽,却又无比坚定的脸,一股邪火混杂着酒精和长久以来压抑的、扭曲的欲望,猛地窜了上来。 “还债?结局?易仲玉,你他妈少在这里装清高!”陈衍川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浑浊而危险,“你不是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想让我多看你几眼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啊?你不就是想得到我吗?你看看你,装得人模狗样,我不搭理你砖头你就去找陈起虞,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对吧,哈哈,你骨子里面根本贱货一个……”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易仲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酒气喷薄:“现在陈起虞不在……易仲玉,你以前想要什么,我现在就给你!” 说着,他竟然试图将易仲玉往怀里拽,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摸上来! “放手!”易仲玉厉喝,用力挣扎,但陈衍川醉酒之下力气奇大,一时竟挣脱不开。浓烈的酒气和男人令人作呕的触碰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眼中杀意骤现。他正要屈膝顶向对方要害—— “砰!”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踹门声更加沉重。一道颀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如同裹挟着地狱寒风的修罗,瞬间出现在门口。 陈起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显然刚从会议室上来,身上还带着处理危机的冷肃气息,但在看到陈衍川抓着易仲玉手腕、意图不轨的瞬间,那气息骤然化为实质的、足以冻结空气的暴戾。 他甚至没有废话,几步上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陈衍川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陈起虞已经一手扣住他抓着易仲玉的那只手腕,猛地反向一拧! “啊——!” 陈衍川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松手,酒也醒了大半。 陈起虞另一只手握拳,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一拳砸在陈衍川的腹部! “呕——!” 陈衍川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和未消化的酒液混合着喷了出来,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痛苦地干呕。 但这还没完。陈起虞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揪住陈衍川的衣领,将他从地上半提起来,又是一记沉重凌厉的勾拳,狠狠砸在他的下颌! 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陈衍川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刚才被他砸碎的装饰柜残骸上,玻璃碎片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污物,惨不忍睹。他瘫在碎片堆里,痛苦地呻吟,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恐惧和绝望的抽搐。 陈起虞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走到易仲玉身边,目光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手腕被攥得有些发红。那眼中的暴戾才稍稍平息,转化为深沉的关切与后怕。他轻轻握住易仲玉的手腕,指腹在那片红痕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第87章 易仲玉摇摇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陈衍川,又看向陈起虞。他看到了陈起虞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他极少见到的、属于黑暗面的陈起虞。为了他,这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化身修罗。 陈衍川在碎片中蠕动着,咳出血沫,含糊地咒骂着,眼神怨毒却又充满恐惧地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陈起虞松开易仲玉的手,转向陈衍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静,却更令人胆寒:“想要钱,离开港城?” 陈衍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点头,含混道:“给……给我钱……我走……再也不回来……” 易仲玉蹙眉,想说什么,陈起虞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陈起虞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对着陈衍川报出一串海外银行的账户信息。“这是你的离岸账户之一,对吧?” 陈衍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点头。 陈起虞又在手机上点了点。几秒钟后,陈衍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到账信息。 三千万。港币。瞬间到账。 陈衍川看着那串数字,眼中爆发出狂喜和贪婪的光芒,甚至暂时忘记了疼痛。 “钱给你了。”陈起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现在,立刻,滚出这栋大楼,滚出港城。记住你的话,永远别再回来。” “好!好!我滚!我马上滚!” 陈衍川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的玻璃碎片和血迹,连滚爬爬地就往门口挪去,生怕陈起虞反悔。 易仲玉看着陈衍川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解地看向陈起虞:“为什么放他走?还给他钱?他应该为他和他的家族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陈起虞走到他面前,轻轻抚平他刚才被扯皱的衣袖,动作温柔,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他走不了。”陈起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 “刚才在楼下,许谦给了我最新截获的信息。”陈起虞解释道,“陈衍川不仅挪用集团资金,他为了填补亏空和满足挥霍,还私下向商明言借了巨额高利贷,抵押物是他名下的海嶐股份和一些来路不明的‘项目’。”他顿了顿,眼神微暗,“而且,他知道商明言在东南亚的一些‘生意’内幕,甚至可能参与过洗钱环节。商明言那种人,怎么可能让这样一个失去价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废物,拿着钱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易仲玉瞬间明白了。陈起虞给陈衍川钱,不是放生,而是……催命符。有了这笔突然到账的、足以让他“远走高飞”的资金,只会让商明言更快地盯上他,在他离开港城之前,或者就在他以为可以逃脱的瞬间,将他彻底清除。 “让他被法律审判,太便宜他了,也未必能触及所有罪恶。”陈起虞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有时候,让恶人自有恶人磨,才是更彻底的清算。” 易仲玉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尤其对陈家人。但想到陈衍川即将面对的结局,还是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寒意。然而,这丝寒意很快被对陈起虞算无遗策的叹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周密保护着的安全感所取代。 陈起虞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向窗边,避开那一地狼藉。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易仲玉的发顶,低声道:“脏东西,很快就会被清理干净。别让他影响你。” 易仲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和心跳,轻轻“嗯”了一声。他望向窗外,维港的夜色依旧繁华如梦。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向楼下集团主入口的车道。只见刚刚踉跄跑出去的陈衍川,正在路边似乎想拦出租车。然而,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车门猛地拉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彪悍的男人迅速下车,一左一右,毫不费力地将挣扎惊呼的陈衍川架起,塞进了车厢。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车门关上,黑色商务车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璀璨的灯河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家吧,好好歇一歇。许谦说在家里等我们,买了些水果之类的。”陈起虞揽着易仲玉,吻了吻他的额头。 易仲玉本来沉默,闭着眼休憩半晌缓缓抬头。 “不是,他真想给咱们俩当儿子是怎么?” “谁知道呢。我是不介意多个儿子。” 陈起虞亲自驱车带易仲玉回到那间公寓。许谦在隔壁等着,听见门响左手抱着笔记本右手拎着电脑电源线就冲了出来。进出隔壁跟回家一样,把电脑放进客厅,又跑回隔壁拎了大包小裹的一堆零食。然后占据客厅沙发的主要地形,坐在上面不动了。 易仲玉刚进门,一身寒气,才脱了外套,陈起虞自然而然地接过帮他挂在门口衣挂上。 易仲玉踩着毛绒拖鞋进门,皱着眉看着这个一点不见外的。 “你干嘛啊?” “嗯嗯,收留我一下呗?小妈咪。我哪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好冷清的哦。”许谦故作可怜,但看起来其实有点恶心。 “……寂寞啊?一个人寂寞就养条狗,萨摩耶金毛阿拉斯加都挺好。不然就养猫,布偶喜不喜欢?不然金渐层,无毛猫也行,不掉毛。”易仲玉很不留情面。一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出两瓶水,将其中一瓶递给陈起虞。 许谦这小子很会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搭话,看见易仲玉开冰箱就开口趁着脖子喊,“帮我拿个酸奶谢谢。” “没有这个义务,自己拿。”易仲玉头也不回的回到卧室,正要换衣服。 许谦闻言大喜过望,立刻闪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酸奶,又很主动的把水果都洗好,端着果盘就想跟着易仲玉进卧室。 “那我就当你默认允许我留宿了啊——” 被陈起虞砰一声关在门外。 门里传来陈起虞略显沉闷的声音。 “记得戴耳塞。因为我不保证晚上你会不会听见一些比较吵的声音。” “!!!你们两口子!!卧槽!恶俗啊!!” 易仲玉简单洗漱了一下。早春的夜晚还有些微凉,所以陈起虞一早打开了空调暖风。室内温度适宜,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许谦还是被放进了卧室。原因无他,发布会后的余震,远比预想中更加剧烈和绵长。 舆论滔天,将陈家所有人包括易仲玉和陈起虞都推上了风口浪尖。虽然大部分人都只是吃瓜,但有些事实在上不得台面,所以大家都被骂的很惨。 尤其是南淙。不仅被舆论踩进泥里,现在他的处境,也更加更加凶险和绝望。 他不仅失去了陈衍川这个的靠山,又失去了方静嫦这个“盟友”。而霍家那边,霍老爷子在听闻dna造假及方静嫦丑闻后,对他这个“义子”本就淡薄的亲情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愚弄的震怒和厌恶。霍若霖本就对他心怀警惕,如今更是趁机牢牢把控住霍家大权,明确告诫父亲和爷爷,霍家绝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与陈家的烂摊子以及南淙这个“麻烦源头”再有丝毫公开牵扯。 “海嶐已经停牌,复牌之日难测。霍氏航运正值改革关键期,股价经不起任何负面关联的冲击。”霍若霖给陈起虞和易仲玉打来视频电话,算是一个私人的小型会议。易仲玉靠在床头,平板电脑放在床边小桌上。 屏幕里,霍若霖冷静陈述,“南淙的事,是他个人品行不端,伪造身世,与霍家无关。如今真相大白,我想与他划清界限。” “当然。我谨代表海嶐和陈家尊重霍小姐的任何决定。”陈起虞坐在床边沙发上对着视频里点头。 “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只要有我在,只要海嶐有你们二位话事,该提供的支持霍氏集团依然愿意提供。” “多谢。” 电话匆匆挂断。 许谦吊儿郎当,坐在床边的一个小矮凳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他那个果盘。电话挂断,他开始幸灾乐祸。 “你们知道吗,听说那个南淙数次求见霍老爷子,均被拒之门外;打电话给霍若霖,得到的也只有冰冷的“请通过律师沟通”的回复。真是笑死人了。” “他现在是腹背受敌,走投无路了。”陈起虞淡淡评价,起身拿走许谦手边的果盘,放在易仲玉旁边。 许谦见状,连忙截下几个草莓匆匆塞进嘴里, “所以他下一步肯定有大动作——具体他想干什么我已经提前截获了,发给老陈了啊,你们还是准备一下,免得被打得措手不及!” 第88章 陈起虞闻言,又专门起身照着许谦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别把我叫老了。滚回客厅睡觉去。” “蛙趣!吃人陈啊你!”许谦抱着电脑滚了出去。 第46章 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总有人不甘心就此退场。 昔日凭借油滑心机与虚假身份周旋于各大家族之间、自以为左右逢源的南淙,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树倒猢狲散”,何为“墙倒众人推”。恐惧、怨恨与不甘, 如同盘踞在心脏深处的毒蛇,日夜啃噬。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手中还有牌——那些偷录的对话, 模糊的照片, 真真假假的“内幕”。 既然无人容他安生,那便拖着所有人共赴深渊。 濒临疯狂的南淙, 将最后的赌注押在了舆论的绞刑架上。他蜷缩在一处廉价旅馆泛着潮气的房间里,用匿名账号,在数个流量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与八卦论坛,同时投下了一篇精心炮制的长文。 标题触目惊心:《泣血控诉!豪门黑幕:霍家千金为夺家产,勾结外人,陷害义弟,逼疯养母!》 文章以极其煽情的笔触,将自己涂抹成一个“单纯孝顺、渴望亲情却惨遭利用构陷”的可怜人。他指控霍若霖早已觊觎霍家大权,自发现他“疑似父亲血脉”后, 便精心设计了一系列阴谋,包括伪造dna报告、收买陈家人作伪证, 甚至暗示方静嫦的“精神失常”亦是霍若霖与易仲玉联手的布局,目的只为彻底瓦解陈家,令海嶐落入陈起虞与易仲玉之手,而霍若霖则可从中攫取巨利。 更为恶毒的是, 在文章末尾, 他“含泪”抛出了所谓“陈氏叔侄皆与易仲玉有悖伦常”的“猛料”,并附上数张角度刁钻、光线曖昧的错位照片。一张是陈起虞在停车场为易仲玉拉开车门时的近距离侧影;一张是某次宴会上,陈起虞侧首与易仲玉低语, 从特定视角看去仿佛耳鬓厮磨;甚至还有一张多年前少年易仲玉与陈衍川在学校活动上的合影,经他刻意裁剪调色,渲染出诡异氛围。 南淙赌的是大众对豪门秘辛永不餍足的猎奇心,赌的是在这信息爆炸、真伪难辨的时代,先入为主的谣言总能比真相跑得更快,刺得更深。他意在将整潭水彻底搅浑,把霍若霖、陈起虞、易仲玉一概拖入道德沼泽,纵使不能扳倒,也要令他们焦头烂额,声名狼藉。 这篇长文犹如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全网炸开。即便海嶐停牌,豪门伦理剧永远不乏看客。揣测、谩骂、嘲讽与各种“深度剖析”甚嚣尘上。尽管霍氏集团与陈起虞方面迅速发布严正声明,指斥内容纯属捏造,照片系恶意错位,并保留法律追诉权,然谣言仍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滋长。 正当舆论沸反盈天,南淙躲在旅馆昏暗屏幕前,望着不断攀升的转发与评论,嘴角咧开扭曲快意的弧度时,一场他始料未及的反击,以一种绝对强势且浪漫至极的姿态,骤然降临。 陈起虞未选择继续发布声明、联络律师或召开新闻发布会。他直接动用那个极少更新、认证为“海嶐集团董事局主席”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至极,却石破天惊的内容。 没有文字。唯有一张照片。 照片摄于一处看似家中的露台,背景是维多利亚港朦胧夜色与璀璨灯河。构图中心,是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一只宽大,骨节分明;另一只略纤,白皙修长。两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同款设计简洁、光芒流转的铂金钻戒。钻石在夜色与灯火的映衬下,折射出坚定而纯净的星芒。 照片配文,仅有两字一标点: 「我的。」 发布账号:陈起虞。 发布时间:南淙长文引发全网热议的三小时后。 这条内容如同一枚投入喧嚣战场的静默核弹。短暂的凝滞之后,是比先前猛烈百倍、方向却截然相反的风暴。 所有关于“暧昧”、“悖伦”的恶意揣测,在这张照片与这两个字面前,骤然显得苍白可笑,卑劣不堪。这并非遮掩,亦非辩白,而是最高调的宣告,最直接的回应,最浪漫的反击。 旋即,海嶐集团官方账号、陈起虞掌控的数家核心企业账号,乃至一些与他交好的商界名流账号,纷纷转发此条内容,配以简短的祝福或心照不宣的表情。霍若霖亦以个人账号转发,附文:「恭喜,守得云开。」姿态清晰明确。 舆论风向霎时逆转。 「直接官宣,太利落了。」 「早有预感,那些错位图实在拙劣。衷心祝福。」 「跳梁小丑算尽机关,终究是徒劳。陈总与易先生一定要幸福。」 「这戒指……是婚约已定了吗。」 「风雨同舟,方见真情。祝福两位。」 「此前跟风质疑者,是否欠一声道歉。」 祝福、慨叹、赞赏的声浪迅速淹没先前的污浊与质疑。陈起虞与易仲玉的关系,从一个可被随意涂抹的“污点”,骤然升华为一段令人称羡的“传奇”。南淙那篇绞尽脑汁、耗尽恶毒的长文,彻底沦为一场滑稽的闹剧,连他本人,也被牢牢钉死在“造谣生事、心术不正”的耻辱柱上。霍若霖所涉嫌疑,亦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与陈起虞鲜明的立场而烟消云散。 而在那间可俯瞰维港、属于陈起虞与易仲玉的顶层公寓内,外界的喧嚣纷扰仿佛被彻底隔绝。 夜色已深,卧室仅亮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铺满空间。易仲玉沐浴完毕,身着丝质睡衣,独自立于落地窗前。他未看窗外熟悉的夜景,只是微微垂首,怔然凝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 铂金指环贴合指根,简约线条勾勒优雅弧度,中央镶嵌的钻石尺寸适中,却因极致切割而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而坚定的星芒,恍若点亮了周遭的空气。冰凉的触感早已被体温熨暖,却仍带着某种撼人心魄的分量。这枚戒指,像一个无声的契约,一个突如其来的锚点,将他漂泊两世、历经霜雪的魂灵,稳稳系泊于此,系于那个人身畔。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蒸腾的热气携着清爽的沐浴露淡香漫出。陈起虞走了出来,腰间仅围浴巾,未擦净的水珠沿着精悍胸膛与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滑落,没入浴巾边缘。黑发湿漉,几缕垂贴额前,柔和了平日过于冷硬的轮廓。 他行至易仲玉身后,并未立即出声,只伸出手臂,自后方轻轻环住易仲玉纤细却柔韧的腰身,将下颌抵上他微湿的发顶,形成一个紧密而温暖的拥抱姿态。他抱得用力,却又透着珍视的小心翼翼。 易仲玉身形微顿,随即放松,向后偎进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怀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光洁的表面。 良久,陈起虞低沉微哑的声音,携着沐浴后的湿润气息,在他耳畔响起,语气里藏着罕有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期待: “……喜欢吗。” 易仲玉未即刻应答。他感受着背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环在腰间手臂的力量,以及指尖戒指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万千心绪于胸中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承载了所有情感的叹息: “喜欢。” 仅是二字,却令陈起虞环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将脸埋入易仲玉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肌肤,引起细微战栗。这略显脆弱的姿态,与他平日示人的冷峻强势判若两人。 “我花了三次……”陈起虞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来,低沉而缓滞,带着跨越时空的沉重与释然,“才终于……将这枚戒指,交到你手上。” 三次。易仲玉心脏如遭重击。他霎时明了这三字背后蕴藏的深意——前世,或者更早的轮回。那些陈起虞鲜少言明,却偶尔流露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执念? 他未追问具体,只轻轻握住陈起虞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与他戴着同款戒指的手指交缠。 “所幸……我终究坚持住了。”陈起虞抬起头,转过易仲玉的身体,令他面对自己。他的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深邃如海,其间翻涌着后怕、庆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仲玉,我总在想,若这一次……我又迟了半步……” “不曾迟。”易仲玉抬手,指尖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常自忧心,是否是我走得太慢,让你等得太久。” 陈起虞握住他抚在自己眉心的手,引至唇边,极其珍重地吻了吻那枚戒指,而后抬眸看他,目光专注而虔诚: “守护你,是我的志愿。这与你是谁,你如何回应,并无干系。”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如同宣读某种神圣誓言,“并非因他人待你好,你便须有所回报。而是因你本身足够好,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好。故而,别人才愿待你好,愿为你倾付。明白吗。” 第89章 这话不仅是对易仲玉言说,更像是对他自身某种执念的剖白与确认。他爱他,守护他,非关责任、愧疚或易仲玉的“需要”,只因易仲玉这个人本身,便是他认定的、值得倾尽所有的光芒。 易仲玉凝望着他,眼眶渐渐湿润。那些深植心底、关乎自身价值与配得感的隐秘疑虑与不安,仿佛在这一刻,被陈起虞这番质朴却无比有力的话语,缓缓抚平。他何德何能,得此一人,跨越可能的重重轮回,始终坚定地走向他,护佑他,爱恋他。 “待这一切尘埃落定,”陈起虞凝视着他,目光温柔而充满期许,指尖描摹着戒指轮廓,“我为你备一场最隆重的婚礼。宴请所有该请与不该请的宾客,让世人皆知,你是我的合法伴侣,此生唯一的挚爱。你会收获所有的祝福,立于阳光之下,再无任何流言蜚语可扰。” 这是一个承诺,一幅关于未来、关于光明正大、关于弥补所有遗憾的蓝图。 易仲玉的泪水终于滑落,却不再悲恸。他踮起脚尖,双手环住陈起虞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复先前的试探、克制或犹豫。它盈满全然接纳的温柔,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共赴未来的无尽勇气与爱意。陈起虞立刻回应,手臂收紧,将他深深拥入怀中,唇舌交缠间,仿佛欲将彼此的灵魂烙印合一。 昏黄灯光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映于光洁地板,与窗外永恒的维港夜色融为一体。指间的钻石,在交织的呼吸与唇齿温热间,闪烁着恒久而坚定的微光。 风暴或许仍未完全止息,前路或许尚有荆棘。然此刻,在这方属于他们的静谧天地里,爱意已深植,誓言已铸成。无论外界何等喧嚣,他们已拥有彼此,拥有共对一切的底气与归所。 这便足够。 转日。熹微光芒散尽,飞机停在机坪,距离起飞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方静嫦与陈追骏之间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名分,在 dna 报告如惊雷般炸响、家族丑闻彻底曝光后,终于彻底断裂,化为齑粉。 整个陈家已经支离破碎。 比父母彻底决裂更早直面这场灾难的,是陈诗晴。 一夜之间,天塌地陷。母亲不是母亲,父亲更不是父亲,兄长们非死即逃或身陷丑闻。家不再是家,姓氏成了耻辱的烙印。 校园里旁人异样的眼光、社交网络上恶毒的议论、以及内心世界彻底崩塌的虚无感,让她迅速枯萎下去,沉默,惊惧,整夜无法入眠,短短数日便形销骨立。 易仲玉得知她的状况后,与陈起虞商量,做出了决定。他亲自去学校接她。看到那个缩在宿舍角落、眼神惊惶如受惊小鹿的女孩时,易仲玉心中并无多少对方静嫦的恨意迁移,反而涌起一丝复杂的怜悯。说到底,她是最无辜的牺牲品之一。 他替她办理了休学手续,避开所有媒体,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处安静的公寓。陈起虞也来过一次,他没有多说,只是让助理留下了一张数额不小的银行卡。 “出事之后,我没想到那个男生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他很关心你,也很担心。” 易仲玉和陈起虞站在机场,为即将安检候机的陈诗晴整理了一下围巾。他将那个男生的事情告诉了陈诗晴,原本二人已经异地,感情早已渐渐淡却,却因为这件事重新燃烧。 陈诗晴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戴着口罩,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脸上不再流露出少女的天真,一直萦绕不散的是一种苦涩。原本稚嫩的脸庞也长开了不少,渐渐趋于成熟的女人。 她苦笑,“老实说,我以为这件事之后他就会彻底和我分手,但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断断续续发给我很多内容,叫我不要伤心。他还说……他说会一直等我。他在省队的成绩很好,也许年底就能进入青年队,他现在前途无量,而我……而我已经。” 行李箱已经托运,陈诗晴只背着一个双肩包。说到男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眼前这两个唯二还在管着他的男人,声音哽咽:“我已经是一个没人要的人了。” 易仲玉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诗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上一辈的恩怨,是他们的业障,不该由你来背。你姓陈,但你更是你自己。” 陈起虞站在稍后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接过了话:“无论发生什么,血缘或法律上,你都是我们的侄女。这一点,不会改变。” 不是客套,不是虚伪的安抚,而是一种基于事实和某种原则的陈述。陈诗晴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积累了多日的恐惧、委屈、自我厌弃,似乎在这两句简单却沉重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支点。 易仲玉将一张黑卡塞进她手里。“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学校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他训练地方附近,他也跟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你。钱的事情不用担心,花完了就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专心念书,看看外面的世界,未来的人生,依然由你自己做主。”他顿了顿,“好好生活,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陈诗晴紧紧攥着那张卡,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那张卡里面的的钱足够她安稳度过余生。她最后看了一眼易仲玉和陈起虞,似乎想将这两张此刻代表着“安全”与“出路”的面孔记住,然后转身,背着小小的背包,汇入登机的人流,背影逐渐消失在廊桥尽头。 送走陈诗晴,仿佛送走了陈家最后一丝还算“正常”的气息。而陈礼琛,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经历了这些变故之后,内心那点本就稀薄的温暖与平衡被彻底碾碎。他没有陈诗晴的脆弱与逃避倾向,反而继承了方静嫦性格中偏执阴郁的部分,以及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毁灭欲。 他拒绝了一切安排,从临时住处逃走。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九龙城寨附近一条晦暗的后巷。他衣衫不整,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他对偶然遇到的、以前某个跟着陈衍川混过的边缘少年嘶吼,语无伦次,却充满戾气: “他们都该死……陈追骏、方静嫦、陈起虞、易仲玉……还有南淙那个杂碎!都是他们!毁了 everything!我妈完了,我家完了,我也完了……我不会放过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着瞧!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那凶狠扭曲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随后,他便彻底消失在迷宫般的旧区巷弄与复杂的人流中,再无踪迹。警方接到失踪报案,但以他的年龄和“自愿离家”的情况,并未投入大量资源搜寻。只有易仲玉和陈起虞这边,让许谦顺便留意了一下网络和交通系统的蛛丝马迹,但如同石沉大海。 陈礼琛的失踪,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并未在已然波涛汹涌的港城掀起多大水花,却留下了一道阴冷的余痕。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会做什么,他那充满恨意的宣言,是会随着时间消散,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搅动风雨。 易仲玉在听到许谦关于陈礼琛最后踪迹的汇报时,沉默了片刻。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永不疲倦的璀璨灯火,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办公桌上,他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易仲玉拿过来,解锁,是林婉发来的加密信息。 林婉产期在即,目前已经休假回家待产。但她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对陈衍川等人的贪婪与无耻深恶痛绝,也感念易仲玉当初间接的救命之恩,因此一直在利用自己过去的渠道和人脉,暗中帮易仲玉追踪那笔三千万资金的最终下落。 信息很简短,附带着几张经过处理的流水截图和路径分析图。 「易先生,最后一部分资金的流向已初步厘清。经多层离岸公司及空壳账户周转后,于上月分三批进入一个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基金账户,该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指向商明言。资金在商明言控制的架构内短暂停留后,再次分散,最终主要流向了缅甸北部某地区注册的三家“娱乐公司”账户。根据国际反洗钱组织(fatf)的监控名单显示,这三家公司与当地几个大型地下赌场及非法资金盘网络关联密切。」 附图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海嶐(陈衍川)→离岸空壳 →商明言控制基金 →缅甸赌场账户的资金链条。肮脏的钱,最终流向了更肮脏的地方,用于滋养赌博、洗钱甚至可能更黑暗的产业。 易仲玉眼神冰冷。商明言……果然是他在背后提供通道,甚至可能就是合作方之一。陈衍川挪用资金,恐怕不止是为了填补亏空和个人挥霍,很可能也涉及了与商明言的某些灰色交易或投资。 第90章 他拿着手机起身,走到隔壁陈起虞的办公室。陈起虞坐在办公桌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自然地落在易仲玉身上,尤其在看到他指间的戒指时,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微光。 “林婉的消息。”易仲玉将手机递过去,言简意赅。 陈起虞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逐渐沉凝。 “缅甸……赌场网络。”陈起虞低声重复,眼神锐利,“商明言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也更脏。这不仅仅是洗钱,很可能涉及跨境犯罪、非法拘禁、甚至人口贩卖。” 他看向易仲玉:“霍若霖那边,最近通过霍氏航运的特殊渠道,和国际刑警组织东南亚反洗钱部门建立了初步联系。她提到过,国际刑警正在秘密调查一个以缅甸为基地、辐射东南亚的跨国洗钱和非法赌博集团,背后似乎有南洋华商的影子。” 易仲玉立刻领悟:“你是说,商明言可能就是他们盯上的目标之一?” “极有可能。”陈起虞点头,“林婉提供的这条线索,时间和流向都能对上。商明言利用家族正当生意做掩护,在东南亚经营着庞大的灰色产业链。陈衍川那笔钱,不过是汇入他这潭脏水里的一小股浊流。” “那我们……”易仲玉沉吟,“把线索直接交给霍若霖,通过她转给国际刑警?立刻实施抓捕?”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商明言在东南亚根基很深,与当地某些势力盘根错节。国际刑警就算拿到线索,部署行动也需要时间,而且跨境执法障碍重重。一旦打草惊蛇,他很可能迅速切断线索,转移资产,甚至躲入某些三不管地带。”他放下杯子,看向易仲玉,眼神深邃,“不如……放长线。” “放长线?”易仲玉微微蹙眉。 “对。”陈起虞语气冷静,“通过霍若霖,将林婉的线索以‘匿名举报’的方式,悄悄递到国际刑警负责此案的官员手中。但同时,建议他们暂缓大规模行动,而是以此为突破口,利用资金流向和技术监控,反向追踪,摸清商明言在整个东南亚乃至更广区域的完整网络、核心人物、资金池和庇护伞。这比单纯抓一个商明言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的‘饵’,来确保这条线能放出去,并且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能收得回来。” 易仲玉心领神会:“商绶?” 商绶,星洲商氏如今的掌舵人,商桥的外祖父,商明言的父亲。与这个热衷于灰色地带的小儿子不同,商绶更注重家族明面上的声誉和正当生意扩张。他未必不清楚这败家儿子的所作所为,但可能出于家族利益或某种平衡考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商明言的行为严重威胁到整个商氏的商业版图和国际声誉呢? “商明言在东南亚的烂摊子,迟早会烧到商氏身上。商绶不会不明白。”陈起虞道,“早先商老先生一直极力邀请我前往大马,刚好借此机会赴约。到时,以海嶐寻求与商氏在东南亚港口和物流项目上深度合作为名,实则‘不经意’地透露出我们掌握了一些关于商明言在缅甸‘不太合规’的生意线索,表示担忧合作风险。商绶是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利弊。” “你要亲自去?”易仲玉心头一紧。大马是商氏的地盘之一,虽不及星洲根基深厚,但风险依旧存在。 “必须我去,才有足够分量。”陈起虞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我会带上足够的人手,行程绝对保密。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商桥一定会知道,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跟去。他和他舅舅,未必是一条心,但利益纠葛太深。他的反应,会是我们判断商绶态度,以及商明言那边动向的重要参考。” “那带我一起,我有些担心。”易仲玉目光灼灼,十分坚定。 陈起虞干脆应允,老实说,他也担心把易仲玉一人留在港城会不会出什么事。 计划就此定下。陈起虞通过安全渠道联系了商绶,表达了拜访意向,并暗示有“涉及双方共同利益的重要事宜”需当面商谈。商绶果然很快回复,热情邀请陈起虞前往大马槟城的商氏度假别墅。 消息不知怎的,还是漏到了商桥耳朵里。他立刻致电陈起虞,语气带着惯有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叔叔,你终于要来大马见我外公了吗?怎么不叫我一起?我也好久没回家了,正好一起。” 陈起虞在电话里语气平淡:“公务拜访,谈正事。你跟着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商桥不依不饶,“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正好回去看看他。再说,小叔叔,咱们之前不是还聊过东南亚港口合作吗?我手里也有些新的想法,正好一起聊聊。就这么定了,我跟你一趟航班!” 陈起虞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转身,他对易仲玉和正在远程接入视频会议的许谦说:“他果然要跟。” 屏幕里的许谦嚼着能量棒,含糊道:“跟屁虫。陈叔叔,需不需要我‘调整’一下他的航班信息?让他‘意外’错过?” 陈起虞摇头:“不,让他跟。但我们需要改变计划。许谦,你帮我们重新安排行程,提前一天,秘密飞往槟城。原定航班信息保持不变,让商桥以为我们会按原计划走。” 易仲玉立刻明白,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起虞提前抵达,可以与商绶有更充裕、更不受干扰的谈话时间。而商桥扑个空后,可能会恼羞成怒,也可能会有其他动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陈叔叔,那你可得小心。”许谦在屏幕那头操作着电脑,一边说,“商桥那小子,我最近监控他的通讯,发现他跟他舅舅联系异常频繁,而且用了好几层加密,内容我没完全破解,但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公海’、‘游轮’、‘不留痕迹’。我怀疑他们没憋好屁。” 公海?游轮?不留痕迹? 易仲玉和陈起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商业谈判或家族聚会。 “针对谁?”陈起虞沉声问。 “大概率是易学长。”许谦肯定道,“商桥最近几次提到易学长名字时,语气都特别怨毒。而且他们似乎在商量,如何制造一个‘完美’的意外,地点最好选在公海,那里法律管辖模糊,事后调查困难。” 易仲玉冷笑一声:“看来,南淙的失败,不仅没让他们收敛,反而狗急跳墙了。” 陈起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痴心妄想。”他看向易仲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任何以商桥或商明言名义发出的邀请,尤其是涉及出海、离岛的,一律拒绝。” “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只会想别的办法,更防不胜防。”易仲玉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他走到陈起虞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他们设好了局,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不行!”陈起虞断然否决,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太危险!公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绝不允许你以身犯险!” “起虞,”易仲玉第一次在讨论正事时这样叫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们有许谦,可以提前监控他们的每一步计划。你可以提前和商绶摊牌,让他知道他的这个外孙和儿子在策划什么。我们还可以准备替身,准备埋伏。”他反手握住陈起虞的手,指间的戒指相互触碰,“最重要的是,只有彻底解决掉商明言和商桥这个隐患,我们才能真正安全。难道要一直防备着他们不知何时会来的暗箭吗?” 陈起虞紧紧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理智上,他知道易仲玉说得对,这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的机会。但情感上,只要想到易仲玉可能要踏入那个明显的陷阱,哪怕只是替身,他都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恐惧蔓延开来。 “我会让商绶清理门户。”陈起虞最终艰难地说,声音沙哑,“他如果还想保住商氏,就必须管好他的外孙,处置他的儿子。我们不需要你冒险。” “商绶未必下得了狠手,也未必来得及。”易仲玉摇头,“商桥已经疯了,商明言更是亡命之徒。等商绶反应过来,可能一切都晚了。起虞,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准备。我不会真的让自己置身险地。” 他眼神中的坚决,让陈起虞最终败下阵来。他太了解易仲玉了,一旦他下定决心,无人可以改变。就像当年他决意复仇,就像他决意回到陈家大宅。 “……计划必须万无一失。”陈起虞最终妥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谦,我要你全程监控,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报。替身必须绝对可靠,身手要好。我会提前联系大马方面信得过的安保力量和……当地有合作关系的警方。行动时间、地点,必须完全由我们控制。” 第91章 “明白!”许谦在屏幕那头挺直腰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叔叔放心,监控交给我。替身我已经有合适人选了,是以前特种兵退役的顶尖好手,擅长伪装和应急,绝对可靠。警方和安保路线我也会同步规划,确保收网时他们能第一时间赶到。” 一场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反杀局,在紧张缜密的筹备中悄然铺开。 数日后,槟城。 第47章 槟城国际机场的午后, 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热带植物与航空燃油混合的独特气息。私人飞机廊桥出口处,陈起虞与易仲玉并肩而立, 短暂停留。远处,商氏派来的两辆黑色宾利已静候多时, 车身光可鉴人, 与周围略显喧嚣的普通航站楼区隔出无声的阶层距离。 陈起虞今日是一身质料轻薄的深灰色亚麻西装,内搭浅色衬衫, 未系领带,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但易仲玉能感觉到,那墨镜后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 “商绶的人会直接送我去别墅。”陈起虞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机场广播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易仲玉耳中,“你这边, 按计划进行。许谦会实时同步所有监控信息到你那里。” “我知道。”易仲玉点头。他今天穿着休闲的卡其色长裤和白色棉质衬衫,戴着一顶鸭舌帽, 看起来像是个独自来度假的年轻学生,低调得近乎隐形。“替身已经就位,信号测试完毕。外围的船和人也安排好了。”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远处,商氏的一名助理已经朝这边礼貌示意。时间不多了。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握手, 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过易仲玉衬衫最上面一颗未扣的纽扣旁,仿佛那里沾了看不见的灰尘。动作细微, 停留的时间却比必要长了半秒。温热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锁骨处的皮肤。 “记住,”陈起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的位置是指挥中心,不是前线。替身经验丰富,他知道如何应对。你的任务是判断,决策,以及……”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绝对安全。” “你也是。”易仲玉抬眼看他,隔着墨镜,他看不清陈起虞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冷静外壳的忧虑。“商绶的态度未必明朗,商明言更是丧家之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起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必然风险的默认。“我与他打交道多年,自有分寸。”他最后深深看了易仲玉一眼,那目光如有重量,“仲玉,一切小心。” 没有更多的叮嘱,也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在商氏助理走近的前一秒,陈起虞收回手,转身,挺直脊背,朝着那辆等待的宾利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瞬间恢复了那个遥不可及、冷静自持的海嶐掌权者模样。 易仲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入车门,黑色轿车平滑地驶离。锁骨处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湿热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同样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压低帽檐,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一辆不起眼的本地牌照丰田轿车正在等他。 车内,许谦的实时通讯已经接入。“易学长,陈叔叔上车了,路线正常,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商氏别墅。我们这边,‘海神号’的动态监控已经覆盖,商桥那边蠢蠢欲动,通讯频段活跃度升高,估计今晚‘派对’不会平静。” “按原计划,继续监控,信息同步给替身和陈总那边。”易仲玉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棕榈树与热带建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临别时陈起虞指尖那一瞬的温度与力度。 商氏位于槟城近海的度假别墅,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边缘,直面私人沙滩与蔚蓝海面,极尽奢华与私密。陈起虞与商绶的会谈,在别墅面海的宽大书房中进行。 商绶年近八旬,但保养得宜,精神矍铄,面容与商桥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为沉稳内敛,久居上位的气度自然流露。他亲自烹茶,手法娴熟,香气袅袅。寒暄过后,话题逐渐引向正题。 “起虞,这次特意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吧?”商绶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陈起虞面前,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审视。 陈起虞并未动那杯茶,目光平静地迎上商绶的视线。“商老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海嶐近期纷扰,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其中,令郎商明言先生,似乎涉入颇深。” 商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叹了口气:“明言他……从小性子就野,不服管。这些年在外面的生意,我确实疏于过问。怎么,他给陈总添麻烦了?” “不止是麻烦。”陈起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涉嫌通过非法渠道,与海嶐内部人员勾结,进行跨境资金转移,所涉金额巨大,且资金最终流向东南亚某些敏感领域,恐已触及跨国犯罪。”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海浪声阵阵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 商绶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陈总,这话……可有证据?我商家虽不及陈家根基深厚,但在南洋也算有头有脸,这种指控,非同小可。” “若无实证,晚辈岂敢登门叨扰。”陈起虞从随身公文袋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商绶面前,“这是部分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以及商明言先生与某些被国际组织标记的账户之间的关联记录。更详细的证据,正在整理中。” 商绶拿起文件夹,快速翻阅,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他看得很快,显然对这些路径并不完全陌生。良久,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怒意。 “这个混账东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看向陈起虞时,眼神复杂,“陈总,多谢你告知。这件事,商家会给你,也给各方一个交代。” “交代倒在其次,”陈起虞缓缓道,“晚辈此来,更想提醒商老先生,令郎所为,恐已不止是商业违规。他如今狗急跳墙,行事愈发没有底线。今晚,商桥在‘海神号’上举办派对,广邀宾客,其中,有我最重要的那个人,易仲玉。” 商绶眼神一凛:“陈总的意思是……” “我收到风声,今晚的派对,或许不止是玩乐那么简单。”陈起虞目光锐利,“商明言很可能利用这个机会,有所动作。目标,或许是易仲玉,或许……还有别的图谋。届时,若在公海发生什么‘意外’,商家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这是摊牌,也是警告。将商明言的潜在行动,与商家的声誉和利益直接捆绑。 商绶沉默良久,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陈总需要商家如何配合?” “不需要商家公开做什么,”陈起虞道,“只需商老先生,约束好自家人,并在必要的时候……不要阻拦该来的人。” 他指的,自然是警方或他安排的人手。 商绶深深看了陈起虞一眼,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今晚,我会‘身体不适’,留在别墅休息。至于外面的事……”他顿了顿,“商家不会插手,但也希望陈总,行事留有分寸。” “分寸在于对方,不在我。”陈起虞站起身,微微颔首,“多谢商老先生。晚辈先行告辞,今晚,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离开别墅时,夕阳已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际残留着紫红色的瑰丽晚霞。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陈起虞坐进车内,第一时间接通了与易仲玉的加密通讯。 “谈得如何?”易仲玉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背景隐约有电子设备的轻微嗡鸣。 “商绶默认了。他今晚会置身事外。”陈起虞简洁道,目光投向车窗外逐渐暗沉的海面,“你那边?” “替身已登船,信号正常。商桥很热情,‘舅舅’暂时未现身。船已驶向预定公海区域。许谦监控到有几艘不明快艇在远处徘徊。”易仲玉的汇报清晰冷静,“我们的人已就位,大马水警的船也在外围待命。你怎么样?” “我这就过去与你汇合。”陈起虞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记住我的话,仲玉。” “你也记住我的话。”易仲玉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小心。” 通讯切断。陈起虞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易仲玉年少时种树的侧影,重逢后小心翼翼的眼神,无数次安静陪伴的夜晚,戒指在他指尖闪烁的光芒……以及,前世雨夜中,那双最终失去神采的眼睛。 第92章 这一次,绝不能再有丝毫差池。 夜幕降临,替身穿着易仲玉常穿的休闲款式,戴着帽子和口罩,在几名便衣保镖的护送下,登上了前往公海预定汇合点的快艇。易仲玉则留在住处,与远程的许谦一起监视发生的一切,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多个画面:快艇前进视角、游轮外部监控、以及替身胸前隐藏摄像头传回的第一人称画面。 “海神号”是一艘中型豪华私人游轮,灯火通明,甲板上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笑声,看起来与一场普通的富豪派对无异。替身登上游轮,立刻被笑容满面的侍者引向主甲板。商桥一身白色礼服,端着香槟迎了上来,笑容灿烂,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和急切。 “仲玉!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不赏脸呢!”商桥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替身,“来来来,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南洋这边的青年才俊……哦,对了,我舅舅也在,他可是对你好奇得很,一直说想见见你。” 替身果然经验丰富,按照易仲玉事先交代的,保持着适度的礼貌和疏离,微微颔首,跟着商桥往船舱内走去。许谦就在家里,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同时监控着游轮上所有已知的通讯频率和电子信号,并远程调整着替身身上几个更隐秘的探测器的灵敏度。 “游轮上有异常信号屏蔽装置启动的痕迹,但范围不大,主要集中在通往下层vip舱室的区域。”许谦快速汇报,“替身的生命体征平稳,一切正常。陈叔叔,你们那边就位了吗?” 陈起虞的声音从另一个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有轻微的海浪声:“已就位。两艘快艇,十二人,携带非致命性武器和逮捕装备,距离‘海神号’三海里待命。大马水警的快艇在五海里外协同。商绶先生……也在我们船上。”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易仲玉心下了然。商绶亲自到场,既是对儿子和外孙的最后通牒,也是在表明商氏“大义灭亲”的态度,争取将此事对家族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这是一个父亲和家主,在家族利益与亲情法理之间,做出的痛苦而决绝的选择。 游轮上,派对仍在继续,音乐喧嚣。替身被商桥引着,穿过热闹的主甲板,走向一处相对安静的舷梯,通往下层灯光较暗的vip区域。商桥一边走,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闲话,但眼神却不时瞥向四周。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下层舱室走廊时,异变陡生! 原本在附近闲聊或服务的几名侍者,突然暴起,动作迅捷如豹,从礼服下抽出电击棍和绳索,从不同方向扑向替身!而商桥则猛地向后退开,脸上虚假的笑容瞬间被阴狠和得意取代。 “动手!” 几乎在同一时刻,许谦厉声喝道:“行动!” 替身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个侍者扑到的瞬间,身体已如泥鳅般滑开,躲过电击棍的同时,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在对方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与此同时,他胸口隐藏的摄像头画面剧烈晃动,但传输未断,显示出他正与另外三人缠斗,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顶尖好手。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似乎意识到“猎物”棘手,下手更加狠辣。其中一人竟掏出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们有枪!非致命计划变更!允许使用必要武力!突击组上!”陈起虞在频道里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紧绷。 游轮外,漆黑的公海海面上,两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高速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撕开平静的海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海神号”疾驰而来!快艇上,全副武装的行动人员目光冷峻,做好了强攻准备。 游轮下层舱室的打斗还在继续,替身虽然身手高超,但在狭窄空间面对多名持械歹徒,也险象环生。摄像头画面剧烈摇晃,夹杂着击打声、闷哼声和物品碎裂声。 突然,一声与之前消音手枪不同的、更加沉闷的爆炸声从游轮另一侧传来!紧接着是船体剧烈的晃动和人们的惊呼尖叫! “怎么回事?!”易仲玉霍然站起,紧盯着屏幕。 许谦脸色一变,飞速切换着游轮外部监控画面。只见游轮尾部靠近水面的地方,一艘原本系泊在那里的小型补给艇,竟然发生了爆炸!火光和浓烟腾起,爆炸的冲击波甚至让庞大的“海神号”都晃了晃! “是商明言!”陈起虞的声音带着震怒和一丝急促,“他想制造混乱,趁乱逃跑!或者……同归于尽!小心!可能有第二波爆炸!” 他的话音刚落,游轮下层vip区域通往外部甲板的一扇舱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疯狂的大汉冲了进来,手里赫然拿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遥控器状物体,对着正在缠斗的众人嘶吼:“都别动!再动大家一起死!这层舱底我装了炸药!” 场面瞬间凝固。 替身和几名歹徒都停下了动作。商桥躲在一旁,脸色惨白,显然也没料到舅舅会来这一手。 “商明言!你疯了!”商绶的声音通过陈起虞那边的扩音器,响彻在游轮附近的海面上,充满了痛心与愤怒,“立刻放下遥控器!束手就擒!” 回答他的,是商明言在那大汉身后阴影处发出的、嘶哑而怨毒的笑声:“束手就擒?爸,你以为我落到今天这地步,还会想着活吗?陈起虞!易仲玉!你们把我逼到绝路,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似乎失去了理智,对着手持遥控器的大汉吼道:“按下去!” “阻止他!”陈起虞的怒吼声几乎刺破通讯频道。 替身在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不再顾忌其他歹徒,身体如同炮弹般朝着那持遥控器的大汉撞去!但距离稍远,眼看那大汉的手指就要按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不是来自游轮,而是来自海面!陈起虞所在快艇上,一名狙击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地穿过舷窗,击中了大汉持遥控器的手腕! “啊!”大汉惨叫着,遥控器脱手飞了出去。 然而,变故再生!那遥控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然不偏不倚,砸在了舱壁一处凸起的金属阀门上!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然后—— “轰隆!!!” 比刚才补给艇爆炸猛烈数倍的巨响,从游轮下层深处传来!剧烈的爆炸让整个船尾都向上翘起了一下,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钢铁撕裂的刺耳声音令人牙酸!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片,如同风暴般席卷了附近的海面和甲板! “陈总!小心!”通讯频道里传来惊呼和剧烈的海浪声、爆炸声。 安全屋的屏幕瞬间黑了好几块,包括替身的第一视角画面!只剩下游轮外部远处监控传回的、摇晃模糊的影像:爆炸的火光,翻腾的浓烟,混乱尖叫奔跑的人群,以及被爆炸气浪掀得剧烈摇晃、甚至差点倾覆的突击快艇! “起虞!!!”易仲玉对着麦克风嘶声喊道,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没有回应。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和混乱的背景音。 “陈叔叔的通讯断了!快艇信号不稳定!”许谦脸色发白,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易仲玉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猛地冲出房外,对着外面待命的保镖吼道:“准备直升机!最快的速度!去公海坐标点!立刻!马上!” 直升机呼啸着升空,朝着漆黑一片的公海疾驰而去。易仲玉坐在舱内,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死死盯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脑海中只剩下陈起虞最后那声怒吼和爆炸的巨响。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他说过等我回去…… 当他乘坐的直升机抵达事发海域上空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灾难现场。“海神号”游轮尾部严重损毁,倾斜着,火光还未完全扑灭,浓烟滚滚。海面上漂浮着救生艇、碎片和挣扎的人影。大马水警的船只和几艘救援艇正在忙碌地搜救。 易仲玉的直升机降落在最近的一艘较大救援船的甲板上。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下去,抓住一个正在指挥的官员,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陈起虞呢?海嶐的陈起虞在哪里?!” 那官员认识他,脸色凝重地指向不远处海面:“陈总……在爆炸时,他所在的快艇距离爆炸点太近,被气浪掀翻了……我们正在全力搜救……” 易仲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推开搀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船舷边,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一片片漂浮物和救援人员的身影。 “在那里!左舷!有人!”有人喊道。 第93章 易仲玉猛地转头,只见左前方海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两名救援人员从海里拖上一艘橡皮艇。那是陈起虞!但他似乎失去了意识,头部有血迹,一动不动。 “放小艇!快!”易仲玉吼道。 小型救援艇迅速放下,易仲玉不顾一切地跳了上去。小艇在波涛中起伏,艰难地靠近那艘橡皮艇。易仲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橡皮艇上,陈起虞平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额角和脸颊有擦伤和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右侧太阳穴附近,有一道不深但仍在渗血的伤口,周围红肿,显然是撞到了硬物,可能是快艇碎片,也可能是海中的礁石。 救援人员正在给他做初步检查和心肺复苏按压。 “起虞!陈起虞!”易仲玉扑到他身边,声音颤抖,握住他冰凉的手。 陈起虞毫无反应。 易仲玉的心沉入了冰窟。他想起急救知识,一把推开还在做胸外按压的救援人员(对方按压手法并不十分标准),自己跪在摇晃的橡皮艇上,迅速检查陈起虞的呼吸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将自己的嘴唇覆盖上陈起虞冰冷苍白的唇,开始进行人工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他拼命地向那冰冷的唇间渡去自己的气息和温度,双手交叠,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和节奏,用力按压着他的胸膛。 海风呼啸,波涛摇晃,探照灯的光柱晃动着,将这一幕清晰地投射在昏暗的海天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空中,一家收到风声、冒险起飞前来拍摄第一手画面的媒体直升机,恰好将镜头对准了这艘小小的橡皮艇。高清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了易仲玉跪在陈起虞身边,不顾一切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的画面。他脸上的焦急、恐惧、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深情,透过镜头,震撼了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 就在这时,陈起虞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跳,停下动作,紧紧盯着他的脸。 陈起虞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似乎努力想聚焦。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易仲玉连忙将耳朵凑近。 “……仲……玉……”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在!我在这里!”易仲玉握紧他的手,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滴落在陈起虞的脸上。 陈起虞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似乎想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什么。易仲玉连忙帮他。 陈起虞的手,最终触碰到了易仲玉的手,然后将一个冰凉、坚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物体,塞进了他的掌心。那是一个超微型防水u盘。 他的嘴唇再次嚅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风淹没,但易仲玉还是听清了: “所有……证据……密码……是你……生日……” 说完,他眼睛一闭,再次彻底陷入了昏迷。 “起虞!!”易仲玉嘶声呼喊,紧紧攥着那枚带着陈起虞体温和血迹的u盘,将它贴在心口,另一只手死死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流逝的生命。 救援船迅速靠近,专业的医疗人员登上了橡皮艇,将陈起虞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进行紧急处理,然后快速送回救援船,准备用直升机送往最近的大陆医院。 易仲玉跟着上了救援船,寸步不离。他浑身湿透,冰冷,头发凌乱,脸上混杂着海水、泪水和陈起虞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他紧紧握着那枚u盘,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陈起虞苍白的脸上。 太像了。这一切的一切竟然和前世的那个画面重合,只不过躺在这里的人变成了陈起虞。易仲玉也终于明白,痛失所爱是多么大的痛苦。 他无声的祈祷。 “求你,醒来好不好……” 海上的爆炸与搜救尚未完全结束,商明言、商桥等人的命运有待清算。而一场由媒体意外拍下、正在全港乃至全球疯传的“海上生死救援与深情告白”画面,即将掀起另一场舆论的滔天巨浪。 但此刻,对易仲玉而言,外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志,都只聚焦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等他醒来。 必须醒来。 第48章 易仲玉虽医疗直升机连夜赶回港城。陈起虞情况危殆, 易仲玉亦随之魂不守舍。 他就坐在陈起虞身边,身上的衣物还是湿的,混杂着海水、硝烟和血迹, 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唯有那双眼睛, 在极度的疲惫与恐慌中, 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与决绝。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劝他先去整理自己的话语,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陈起虞没有血色的脸上, 直到直升机落地,进入医院后,病房厚重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走廊里冰冷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窒息。易仲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冷的, 也是怕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公海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爆炸的火光,陈起虞被气浪掀飞的身影, 海水中他冰冷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交托……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门再次打开,一位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易仲玉几乎是弹跳起来, 冲上前:“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 认出他是最近新闻上的风云人物,但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医者的冷静:“陈先生的情况初步稳定下来了。脑部ct显示有中度脑震荡, 颅内有轻微出血点,但幸运的是没有出现严重的颅内血肿或不可逆的损伤。最麻烦的是右侧太阳穴附近的撞击伤,造成了颅骨轻微骨裂和局部脑组织挫伤,这是导致他持续昏迷的主要原因。另外,爆炸冲击波可能引发了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叠加脑部损伤,使得苏醒时间……难以预估。” 脑震荡,脑挫伤,苏醒时间不定……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易仲玉心上。他稳了稳几乎要涣散的神智,声音干涩:“……最好的情况是?” “积极治疗,精心护理,脑部出血点自行吸收,挫伤区域恢复良好,没有继发感染或其他并发症。”医生推了推眼镜,“也许几天,也许几周,甚至……更久。这取决于他自身的恢复能力和意志力。我们已经使用了最好的药物和设备进行支持治疗,接下来,需要观察和等待。” 等待。又是等待。易仲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对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请用最好的方案,不惜一切代价。”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的。你是家属?” 易仲玉顿了一下,随即坚定道:“是。我是他唯一的……家属。”他抬起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医生没有多问,只是道:“你可以去办理相关手续,然后……去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一下。陈先生目前需要绝对静养,探视时间和方式需要严格遵守icu规定。” 易仲玉没有离开。他让助理去处理一切手续,自己则守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隔着厚厚的玻璃,远远望着里面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的模糊身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却照不进这条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走廊。 许谦不知何时赶来了,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和热粥,眼圈也是黑的。“易学长,先吃点东西,换身衣服。陈叔叔这边有最专业的团队守着,你得先撑住。”他将东西塞给易仲玉,低声道,“游轮那边初步清理完了。替身受了些轻伤,已经安全撤离。商明言……在爆炸中身亡,尸体找到了。商桥被大马警方控制,商绶先生出面,暂时保释了他,但限制离境。南淙……那个跳梁小丑,听说陈叔叔出事,正在上蹿下跳。” 易仲玉机械地喝了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换下湿冷的衣服,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但心口的重压丝毫未减。听到南淙的名字,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许谦嗤笑,“陈衍川失踪,陈叔叔昏迷,陈追骏半死不活,方静嫦在精神病院,陈诗晴被你送走了,陈礼琛失踪……在他看来,海嶐现在群龙无首,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机会。我收到风声,他正撺掇着陈追骏那个老糊涂,想以‘唯一能主事’的家族成员身份,接管海嶐代理主席的职权。” 易仲玉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陈起虞还在昏迷,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瓜分他守护了一生的基业,践踏他豁出性命维护的一切。 第94章 “他想得美。”易仲玉的声音冰冷如铁,“许谦,帮我调取海嶐集团最新的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特别是关于董事投票权代理、紧急情况下权力继承的所有条款。还有,联系陈叔叔的私人律师团,我要立刻确认我和他签署的所有法律文件,尤其是那份……意定监护协议的效力范围和执行细节。” 许谦眼睛一亮:“明白!我马上办!” 就在易仲玉在医院走廊里争分夺秒地准备法律武器时,南淙的行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无耻。 陈起虞重伤昏迷的消息根本无法封锁,很快传遍了港城商界。海嶐本就因停牌和丑闻风雨飘摇,掌舵人骤然倒下,更是引发了新一轮的恐慌和投机。南淙抓住这个“窗口期”,带着几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与陈家有些远房关系或曾被方静嫦拉拢过的小股东和所谓“族老”,浩浩荡荡地去了陈家大宅。 陈追骏在经历了发布会打击、子女非亲生、妻子发疯、弟弟重伤等一系列变故后,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南淙利用他清醒时的愧疚、糊涂时的易操控,以及方静嫦昔日留下的一些人脉威吓,连哄带骗,竟然让陈追骏在一种半胁迫半糊涂的状态下,口头应允了让南淙“暂时帮忙照看海嶐,等衍川回来或起虞康复”。 拿到这句漏洞百出、毫无法律效力的口头承诺,南淙便如获至宝。他立刻以“陈追骏先生授权代表”及“陈家唯一具备行动能力的姻亲”自居,高调联系媒体,宣布将在海嶐总部紧急召开董事会,议题是“选举新任代理主席,以稳定集团局势,保障股东权益”。 消息一出,舆论再次哗然。谁都看得出南淙的狼子野心,但在陈起虞昏迷、易仲玉尚未公开表态、陈家其他人非死即疯或失踪的情况下,一时竟无人能公开站出来强力制止。部分摇摆的董事和小股东,在恐慌和南淙许诺的“未来利益”下,竟也产生了观望甚至附和的心思。 董事会召开当天,海嶐总部大楼气氛诡异而紧张。南淙一身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刻意练习过的、混杂着悲痛与责任感的严肃表情,在一群或茫然或谄媚的随从簇拥下,步入会议室。他特意选择了陈起虞平日坐的主位,试图营造一种“继承大统”的错觉。 几位收到通知、心思各异的董事陆续到场,看到南淙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但也无人立刻发作。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就在南淙志得意满,准备宣布会议开始,并抛出自己成为代理主席的提议时——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清瘦却挺直如松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没有系领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连日未眠的淡淡青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冷静得如同淬火的寒冰,瞬间扫过全场,让所有窃语声戛然而止。 是易仲玉。 他没有看南淙,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条会议桌旁,在属于陈起虞的、那个紧邻主位的位置上,从容地坐了下来。这个位置,通常是集团第二号人物或特别重要的股东代表所坐。他坐下后,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主位上的南淙脸上。 南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笑道:“易……易助理,你也来了?正好,今天这个会议很重要,关乎海嶐的未来……” “我知道。”易仲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我来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后转向与会的几位董事,微微颔首:“各位董事,在会议开始前,我有一项声明需要告知诸位,并依据公司章程及相关法律,行使我的权利。” 他拿起那份文件,展示其封面——是港城高等法院公证处出具的、关于一份《意定监护协议》及《不可撤销信托》部分条款的法律意见书及执行确认函。 “根据陈起虞先生与我本人正式签署并公证的《意定监护协议》,”易仲玉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表,“在陈起虞先生因故丧失或暂时无法行使民事行为能力期间,我,易仲玉,作为其指定的唯一意定监护人,自动获得代理其行使包括但不限于财产管理、医疗决策、以及……其所持有的海嶐集团股份所对应的全部股东权利及董事投票权的法定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南淙和神色惊疑不定的董事们,继续道:“同时,依据陈起虞先生设立的那份不可撤销信托的核心条款,在触发条件,即陈起虞先生丧失行为能力生效后,我作为唯一受益人,对信托资产拥有直接的管理和处置权。这部分股份对应的投票权,自然也由我行使。” 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南淙:“因此,南淙先生,无论你今天想提出什么议案,我,易仲玉,代表陈起虞先生本人及其名下所有海嶐股份,拥有一票否决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南淙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易仲玉,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慌而尖利:“你胡说!什么意定监护?什么自动获得?谁知道你那文件是真是假?陈起虞昏迷前有没有被你胁迫?再说了,就算你有代理权,你和陈起虞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我们应该提请法院,宣布你的代理资格无效!暂停你的投票权!” 他转向其他董事,试图煽动:“各位!我们不能让一个外人,一个靠着不正当关系上位的人,来决定海嶐的未来!我提议,立刻对易仲玉的代理资格进行审议,并暂停他的一切投票权,直到法院做出裁决!同时,我受陈追骏先生委托,暂时主持海嶐事务,选举新主席的议案,必须今天进行!” 有三位本就与南淙私下有过勾连,或对方静嫦余威尚存恐惧的董事,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我……附议。” “对,应该先审议资格问题。” “南少毕竟是陈家的姻亲……” 易仲玉看着那几只举起的手,脸上没有任何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以及一个平板电脑。 “关于我和陈起虞先生的关系,以及所谓‘利益冲突’,”易仲玉将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之前陈起虞官宣的戒指照片,以及两人签署意定监护协议时的公证录像片段,“这是我们的私人关系,合法,自愿,且已通过法律程序予以确认和保障。至于利益冲突……”他看向那三位举手的董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依据《公司法》及海嶐章程,只有在监护人可能损害被监护人利益的情况下,才需要申请法院变更或撤销监护资格。请问,我有任何损害陈起虞先生利益的行为或意图吗?相反,我正在竭力维护他的权益,对抗某些试图趁他病危、侵吞海嶐资产的不轨之徒。” 那三位董事在他清冷的目光逼视下,纷纷心虚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易仲玉不再理会他们,将手中的另一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这是陈起虞先生私人律师团出具的、关于《意定监护协议》完全合法有效、且我已依法获得投票权代理资格的法律意见书,以及向公司注册处报备的回执。任何质疑,欢迎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转向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南淙:“倒是南淙先生你,口口声声受陈追骏先生委托。那么,请你出示陈追骏先生亲笔签署、并经过合法公证的《授权委托书》或其他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如果拿不出来,仅凭一句含糊不清的口头应允,就想在海嶐董事会上指手画脚,甚至觊觎主席之位……” 易仲玉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南淙如坠冰窟。 “这才是对海嶐集团所有股东权益最大的侵害和侮辱,是对公司章程和法律的公然践踏!”易仲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根据公司章程第七章 第五条,非经董事会正式决议或持有符合法律规定的授权文件,任何人无权代行董事或主席职权。南淙先生,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将以代理董事身份,提议保安请你出去,并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南淙彻底傻眼了。他哪里拿得出什么正式授权文件?陈追骏那个老糊涂,能说出那句话就不错了,签文件?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以为凭着方静嫦昔日的余威和自己的狡辩,就能糊弄过去! 第95章 在场其他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此刻也彻底看清了形势。易仲玉准备充分,法律文件齐全,态度强硬且占理。而南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最基本的法律程序都不懂,就想来摘桃子?简直荒谬! “南淙先生,请你离开主席位。”一位资历较老的董事沉声开口,“易先生目前持有合法的投票代理权,今天的会议,如果有必要召开,也应由易先生主持,或者至少,你不能坐在那里。” “对,请先下来吧。”另一位董事也附和道。 南淙看着周围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为极度的羞愤和怨毒。他狠狠地瞪了易仲玉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但终究不敢真的在董事会现场撒野。他猛地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背影狼狈不堪。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剩下的董事们简单交流了几句,确认在陈起虞苏醒前,由易仲玉依法代行其董事权利,重大事项需经董事会讨论,日常运营由现有管理层维持。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易仲玉独自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对峙时的强势和冷静仿佛瞬间被抽走,一阵虚脱感袭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去面对这样的局面。前世他无能为力,与这个位置天各一方,今生他小心翼翼周旋于各方,依赖着陈起虞的庇护……可当那座山突然倒下时,他才发现自己被逼着站到了最前面。 原来,站在这个位置,是这样的感觉。孤独,沉重,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刀锋与陷阱。陈起虞这些年,这三个轮回,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他做得那样举重若轻,游刃有余,自己却只觉得如履薄冰,心力交瘁。 原来,自己即便经历了两世,骨子里,依然是个会害怕、会茫然、会渴望依赖的……孩子。 医院,vip病房外的独立套间。这里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办公和休息场所,方便易仲玉寸步不离。 陈起虞已经从icu转出,生命体征平稳,但依旧沉睡。他躺在病床上,面容安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头上缠着纱布,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易仲玉处理完公司紧急事务,匆匆赶回。他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陈起虞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 “起虞,”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我回来了。” “今天……南淙去了董事会,想抢你的位置。”他慢慢说着,像是寻常聊天,尽管对方听不见,“我把他赶走了。用了你教我的办法,法律,章程,文件……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站在那些人面前,说着那些话。” 他停顿了一下,将脸轻轻贴在陈起虞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 “可是……我好害怕。”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砸在两人交握的手的缝隙里,温热而滚烫,“我怕我做不好,怕守不住你留下的东西,怕等不到你醒来……起虞,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你教了我那么多,明明我都重活了一次,可事到临头,我才发现,我还是那个……需要你挡在前面的易仲玉。” 他紧紧握着陈起虞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好累……这个世界没有你,太冷了,也太难了。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一场盛大的婚礼,要让所有人都祝福我们……你不能食言……” 压抑的哭泣声在病房里低低回荡,混合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白日里在董事会上的冷静强势、寸步不让,此刻全部化为了最柔软的依赖和无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易仲玉迅速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低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商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便服,脸色灰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和刻意营造的精致。他站在门口,有些迟疑,目光先落在病床上昏迷的陈起虞身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茫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然后,他才看向易仲玉,微微颔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低调甚至谦卑。 易仲玉站起身,有些意外,但并未表现出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商桥在门口徘徊了几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走了进来。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再次落在陈起虞脸上,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会醒的,对吧?”商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期盼。 “会的。”易仲玉斩钉截铁。 商桥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怅然。他转向易仲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易仲玉……不,易先生。”他改了称呼,语气郑重,“我今天来,是想……说声对不起。为我之前做过的所有事,为我舅舅……对陈总造成的伤害。” 易仲玉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我……要和我爸妈去北欧了。”商桥低声道,目光有些飘忽,“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大马那边,外公……对我很失望。母亲也劝我,离开这个漩涡。”他苦笑了一下,“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舅舅利用我,想蚕食母亲留给我的那份信托;外公早就有了培养其他接班人的打算;就连母亲……她最看重的,也是家族的稳定,而不是我这个儿子的野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争了那么久,抢了那么久,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什么都不是。还差点害了……真正对我有过善意的人。”他看向陈起虞,眼神里有一丝真实的痛悔。 商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递给易仲玉。“这个……或许对你们有用。是我离开前,最后一次去舅舅的秘密办公室找到的。里面是他和缅甸那边几个军阀头目近年来的完整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些通讯密电的副本。比你们之前掌握的,应该更详细,更致命。” 易仲玉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舅舅动了我母亲的信托基金去填补他的窟窿,这是他踩了我的底线。”商桥的笑容越发苦涩,“我最恨别人动我珍视的东西。所以,这算是我……临走前,唯一能做的,也算是对过去的一个了结。” 他将信封放在易仲玉手中,后退一步,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起虞,然后对易仲玉点了点头,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离开了病房,背影萧索,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易仲玉握着那个还带着商桥体温的信封,久久伫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商桥孤身一人坐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这个曾经张扬耀眼、心机深沉的贵公子,最终以这样黯然颓唐的方式,退出了舞台。 他回到陈起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将脸贴上去,低声呢喃: “你看,连商桥都走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第49章 陈起虞的昏迷, 像一层厚重的、无声的阴翳,笼罩在易仲玉的世界之上。医院vip病房成了他暂时的锚点,白日里他在海嶐、律所、各种紧急会议间疲于奔命, 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具,应对着南淙余党的小动作、媒体的穷追不舍、以及董事会内部微妙的人心浮动。而每个夜晚, 他都会回到这里, 坐在陈起虞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 絮絮低语,或只是沉默地陪伴,仿佛这样就能将白日里汲取的、属于陈起虞的坚毅与智慧,一点点渡还给这具沉睡的躯体。 就在这种紧绷而压抑的节奏中,一个久违的名字,带来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林德祥。 电话响起时,易仲玉正在病房套间里审阅一份关于海嶐旗下某处不良资产剥离的法律文件。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林教授”,他心头微动,立刻接通。 “林教授, 好久不见。” “易先生,”林德祥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轻松,“打扰你了。我……我想告诉你,海露她……她能说话了。” 易仲玉握着文件的手猛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陈起虞曾经告诉他, 火灾之后好好安置了海露。原来是被林德祥收养。林德祥毕竟是大学教授, 想必会善待这个和真正的露露一样命苦的女孩。 第96章 易仲玉捏着电话,沉声, “……真的?”他的声音因惊喜而有些发涩。那个在瑷榭儿火灾中重伤失语、眼神却清澈执拗的小女孩, 他一直记挂着。 “真的!”林德祥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虽然还不太利索,反应也慢,但医生说这是巨大的进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好转的迹象。她……她一直记得你,终于。我跟她提起你,她眼睛就亮了,会努力说‘仲玉……哥哥’。” 仲玉哥哥。这个称呼让易仲玉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酸。他想起在海叔狭小却整洁的家里,海露那双映着火光与恐惧,却依然试图记住他面容的眼睛。 “林教授,恭喜你,也恭喜海露。”易仲玉由衷道,“你们现在在哪里?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她。” “方便,方便!”林德祥连忙道,“海露现在跟着我,我们就住在港大的教师公寓这边。你进来学校就找得到。” 挂断电话,易仲玉看向病床上沉睡的陈起虞,轻声道:“起虞,你听到了吗?海露能说话了。你一直挂念的事,有进展了。” 他当即调整了日程,第二天下午,便带着一些适合孩子的礼物和营养品,来到了林德祥位于港大的教师公寓里。这里虽不算豪宅,但小区安静,绿树成荫。 开门的是林德祥,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些,但眼底的沧桑依旧。看到易仲玉,他露出朴实而感激的笑容:“易先生,快请进。” 屋内布置简单温馨,窗明几净。沙发上,海露正安静地坐着,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抱着一个有些旧的布娃娃。她比易仲玉上次见时圆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迟滞和惊怯。但当她的目光落到易仲玉身上时,那双大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嘴唇嚅动着,努力地发出声音: “仲……玉……哥、哥……” 虽然缓慢,有些音节模糊,但确实清晰可辨。易仲玉的心瞬间软成了一片。他走过去,蹲在海露面前,将带来的一个毛绒小熊递给她,声音放得极柔:“海露,还记得我吗?送给你。” 海露看了看小熊,又看了看易仲玉,慢慢地伸出小手,接过了小熊,抱在怀里,然后对着易仲玉,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却无比纯真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易仲玉的眼眶微微发热。林德祥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 易仲玉陪着海露玩了一会儿简单的拼图,耐心地听她努力说一些简短的词语,气氛温馨。林德祥泡了茶,坐在一旁,看着海露难得放松的神情,欲言又止。 易仲玉察觉到了,抬头看向他:“林教授,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林德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专心玩拼图的海露,压低声音道:“易先生,海露能说话后,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当年火灾的事。她还小,当年火灾发生的时候她才几岁大,这些事,是她听海伯说的。” 易仲玉的心脏猛地一跳,神色瞬间凝重:“海伯说了什么?” “她说,海伯经常对着她自言自语。海伯说了很多,但时间太久,露露只记得零星的词,‘货’、‘时间’、‘烧干净’、‘消防阀’、‘丙酮’……还有一句,‘方小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失手也是意外’。” 货?烧干净?消防阀?丙酮?!还有……“方小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失手也是意外”?!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惊雷,炸响在易仲玉耳边!这绝非方静嫦一个人因失手纵火那么简单!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利用火灾掩盖其他勾当的阴谋!丙酮……高纯度丙酮,是重要的化工原料,也是某些毒品制造的关键组分!走私?制毒? 易仲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海露还提到别的吗?” 林德祥摇头:“其他的都没说。但海露记得,有一个人,最后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告诉阿昌,把东西准备好,老地方,误了事他自己清楚’。” 阿昌!老地方! 这是至关重要的线索!这个“阿昌”,很可能就是具体执行纵火或者负责“货”的人!而“老地方”,或许就是他们交接或藏匿的地点。 “林教授,”易仲玉郑重地看着林德祥,“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当年火灾的真正原因,甚至牵扯更广。海露的安全……” “我明白!”林德祥立刻道,“仲玉,火灾的事,我总想对她们母子俩有个真真正正的交待。你需要什么,我们一定配合。海露最近情况稳定,我会看好她,绝不让她再涉险。只是……只是希望真相能大白,那些害人的人,能得到报应!” 易仲玉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安抚了海露和林德祥,想留下一些钱,但被林德祥坚决推拒,只收了给海露买营养品的部分。 他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驱车前往霍氏集团总部。 霍若霖的办公室位于大厦顶层,视野开阔,风格与她的人一样,冷静、利落、高效。听完易仲玉带来的、关于海露回忆和“丙酮”、“阿昌”、“方启雄”的线索,她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与凝重。 “丙酮……高纯度丙酮……”霍若霖指尖轻敲桌面,眼神锐利,“如果是走私,规模绝不会小。方启雄负责方家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涉及走私和地下钱庄,我有所耳闻。但利用火灾掩盖走私,甚至可能涉及制毒原料……这胆子也太大了,也太过歹毒!” 她想起火灾中丧生和重伤的无辜者,眉头紧锁。 “‘阿昌’和‘老地方’是关键。”易仲玉沉声道,“霍小姐,你在港城乃至东南亚的人脉和消息渠道,比我要广得多。能否帮忙查一下,十年前,港城及周边,有没有一个绰号或名字带‘昌’字的男人?特别是,有没有牵涉到化学品走私或仓储运输相关的案件或人物?” 霍若霖略一思索,点头:“可以。霍氏航运的物流网络遍布东南亚,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我立刻让人去查。另外,关于丙酮的流向和可能的制毒网络……”她顿了顿,“我父亲有位故交,退休前在国际刑警组织毒品调查部门任职,虽然退下来了,但人脉和情报还在。我可以尝试通过他,了解一下十年前后,东南亚地区是否有异常的大宗丙酮走私或制毒工厂活动,与港城方家是否有潜在关联。” “多谢。”易仲玉由衷道。霍若霖的果断与支持,在此刻至关重要。 “不必谢我。”霍若霖摇头,目光清冷,“方家行事向来跋扈,与霍家在某些领域也有摩擦。若能借此机会,铲除这颗毒瘤,净化港城营商环境,对霍氏也有利。更何况……”她看向易仲玉,“陈总如今昏迷不醒,你独自支撑不易。我们既是盟友,自当互相扶持。” 接下来的几天,易仲玉与霍若霖分头行动,信息如同拼图般逐渐汇聚。 霍若霖那边很快有了反馈:十年前,九龙一带确实有个绰号“疤面昌”的混混头目,本名李振昌,脖子后有一大块青黑色胎记,形似扭曲的鬼面。此人早年因暴力伤人和非法拘禁入狱,出狱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恰好在瑷榭儿火灾前后,有人见过他在九龙码头一带活动,似乎跟一些走私船有牵扯。火灾后不久,此人便彻底消失,传闻是偷渡去了南洋。 同时,霍若霖通过那位退休国际刑警的关系,获得了一条模糊但指向性极强的线索:大约在瑷榭儿火灾发生前半年,国际刑警曾监控到一批来自欧洲的高纯度丙酮,以“工业清洗剂”名义报关进入东南亚,但最终收货方和实际用途成谜。而同一时期,缅北某个新兴的合成毒品制造团伙的活动突然变得活跃,其产品纯度异常高,疑似获得了稳定且优质的原料供应。这条走私链的中间环节,疑似有港城背景的洗钱渠道参与。 “疤面昌”李振昌,很可能就是方启雄手下,负责具体“接货”或“放火”的执行者。而那批丙酮,极有可能就是通过方家的渠道走私进来,一部分用于他们自己的“生意”,另一部分可能流向了缅北的制毒网络。火灾,既是为了销毁可能遗留的痕迹,也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他们利用商场仓储区域进行临时囤货或转运的事实!方静嫦的“失手”,或许根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被利用的一环! 与此同时,易仲玉通过许谦的技术手段,结合林婉之前提供的部分财务线索,开始深挖方家,特别是方启雄名下那些错综复杂的离岸公司和关联交易。在庞大的数据流和许谦鬼斧神工般的追踪下,一些隐藏在合法生意背后的资金黑洞和可疑交易逐渐浮出水面,其中多条资金链的源头或去向,隐隐指向一些被国际组织标记的、与毒品贸易有关的空壳公司。 第97章 然而,要彻底钉死方家,尤其是将十年前火灾的真相与走私、制毒联系起来,还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那个“老地方”在哪里?是否还留有当年的痕迹?“疤面昌”是否还活着?能否找到他? 就在调查陷入胶着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出现了——来自陈家大宅,方静嫦昔日居住的主卧密室。 在陈起虞昏迷、陈追骏彻底不管事、陈诗晴被送走、陈礼琛失踪的情况下,易仲玉以代理监护人和海嶐实际控制人的身份,获得了处理陈家资产的部分权限。他派人彻底搜查陈家大宅,尤其是方静嫦可能藏匿秘密的地方。在一处极其隐蔽的、与主卧衣帽间相连的夹层密室里,他们发现了一个防火防潮的保险箱。 破解密码费了一番周折,好在有许谦,老式的保险箱密码还算简单。保险箱打开后,里面除了大量珠宝、现金、不记名债券外,还有几本厚厚的日记,以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几份泛黄的、边缘有些烧灼痕迹的文件复印件,还有一封手写信的草稿。文件是关于某个码头仓储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和租赁合同,租借方正是方启雄控制的一家皮包公司,租赁的仓库位置,恰好毗邻当年的瑷榭儿商场地下停车场入口!时间,竟然追溯至二十年前! 而那封手写信的草稿,笔迹苍劲有力,易仲玉一眼就认出——是父亲易有台的笔迹! 这不是普通的信,这是一封……举报信草稿! 信中,易有台以清晰冷静的笔调,列举了他所发现的、关于方启雄及其关联公司涉嫌利用码头和仓储进行大规模走私活动,以及可能存在的行贿、洗钱等违法犯罪行为的初步证据和线索。他明确表示,已掌握部分关键证据,正准备向廉政公署及海关联合调查部门正式举报。信的末尾,日期停留在易有台车祸身亡的前一周! 易仲玉拿着这封草稿,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原来如此!原来父亲不只是因为与黄嘉龄的婚姻、因为海嶐的继承权而被陈追骏嫉恨!他还因为发现了方家致命的犯罪秘密,打算举报,而成了方家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车祸……或许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灭口! 而在父亲身亡的十年之后,那场火灾,成为将一切彻底毁灭的终章。 人人都以为这场火灾之后,一切将石沉大海,所有的罪恶都将被抚平。 但他们没想到,真相,永远不会被掩埋。 易仲玉捧着信,父亲的车祸,母亲的屈辱,自己的身世谜团,瑷榭儿的火灾,林德祥的丧妻丧女之痛……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漩涡——方家,以及与他们勾结的、利欲熏心的陈追骏! 愤怒与悲痛如同岩浆般在易仲玉胸中奔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彻底宣泄的时候。他需要将这些碎片,与霍若霖查到的线索,以及海露的回忆,拼合成一幅完整的、足以将方家彻底钉死的证据链。 他立刻联系了霍若霖,将举报信草稿和仓储合同等文件拍照传送过去。霍若霖看到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易有台先生……竟然是因为这个……方家,真是罪该万死!” 两人迅速商议,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由霍若霖通过她那位国际刑警的故交,将方家涉嫌跨国走私制毒原料、并与缅北毒枭有染的线索,以更正式、更详尽的方式,递交给国际刑警和相关国家的禁毒部门,申请联合调查。另一方面,易仲玉则整理手中所有关于方启雄、方静嫦、陈追骏以及“疤面昌”的线索和证据,准备向港城警方、廉政公署和海关提交正式举报,并申请对方静嫦进行突击审讯——在她目前所在的“疗养院”,那个相对封闭且易于控制的环境里。 霍若霖动用了霍家深厚的人脉与资源,国际层面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迫于确凿线索和国际压力,港城警方高层与廉政公署、海关成立联合专案组,对方家及其关联企业与人物展开了秘密而迅疾的调查。同时,对“疗养院”中的方静嫦,也加强了“医疗看护”的力度,实则是为审讯做准备。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易仲玉在霍若霖的陪同下,以及专案组高级督察的许可下,来到了那所守卫森严的私人疗养院。他们没有直接面对方静嫦,而是进入了一间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内的情况。 方静嫦被两名女护工“请”进了审讯室。她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许多,华丽的衣着换成了素色的病号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的戾气无所遁形。但她眼神中的疯狂与傲慢并未完全褪去,看到对面坐着的不再是医生或护工,而是穿着便装、神情严肃的陌生男女,她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 审讯起初并不顺利。方静嫦要么装疯卖傻,胡言乱语;要么闭口不言,眼神怨毒地瞪着审讯者。直到一名探员,将那份易有台举报信草稿的清晰影印件,缓缓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方女士,认识这个笔迹吗?”探员的声音平静无波。 方静嫦的目光随意扫过那张纸,起初是不屑,但当她看清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时,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向探员,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病号服的衣角。 探员没有给她太多调整的时间,紧接着,又展示了那份毗邻瑷榭儿商场的仓库租赁合同影印件,以及海露回忆中提到的“丙酮”、“货”、“烧干净”等关键词的整理记录。 “十年前,瑷榭儿商场大火,造成多人死伤。”探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我们现已掌握充分证据表明,这场火灾并非意外,也不是简单的个人泄愤失手。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用以掩盖大规模走私高纯度丙酮——制毒关键原料——的罪行。方启雄,你的哥哥,是主要策划和执行者之一。而你,方静嫦女士,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协助者?还是……被利用来制造‘意外’的棋子?” 方静嫦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变得急促。 另一名探员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我们还查到,在火灾发生的十年前,易有台先生就已经掌握了方启雄走私活动的关键证据,并起草了这封举报信。而就在他准备正式举报的前一周,他遭遇了‘车祸’,不幸身亡。方女士,你对易有台先生的车祸,了解多少?陈追骏先生,在其中又参与了多少?” “陈追骏”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方静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混合着恨意、恐惧和某种扭曲快意的光芒。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咒骂,却又强行忍住。 探员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那份举报信影印件又往前推了推。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淌。方静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桌上的文件和自己紧攥的双手间来回逡巡。那封举报信,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怨毒的那个魔盒。那些被刻意遗忘、用疯狂和傲慢掩盖的罪恶与恐惧,连同对陈追骏的恨、对易有台和黄嘉龄的妒、对方家可能覆灭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终于,她猛地伸出手,抓起那份举报信影印件,狠狠地撕扯起来,一边撕,一边发出嘶哑而癫狂的笑声:“哈哈哈……易有台!黄嘉龄!你们活该!你们都活该!凭什么……凭什么他易有台就能娶到黄嘉龄,还能接手黄天谷那个老不死的全部产业?陈追骏那个废物!他哪点比易有台差?不就是晚了一步吗?!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她将撕碎的纸片扔向空中,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却又透着一股宣泄般的狠厉:“陈追骏……他以为靠着我方家,靠着我怀了衍川,就能得到黄家的一切?做梦!易有台挡了他的路,也挡了我们方家的财路!他发现了……他发现了大哥的生意……他必须死!车祸?哈哈哈……那怎么能是意外呢?那是……那是陈追骏点头,我大哥安排好的!干净利落!”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癫狂状态,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哈哈大笑:“还有那场火……对,火!我讨厌瑷榭儿!那是黄嘉龄最喜欢的地方!烧了它!我一开始只是想烧了它!给我一点教训就行……可是大哥说,正好,有一批‘货’要处理,仓库有点痕迹……一起烧了,一了百了!还能制造混乱……多好的机会啊!阿昌……对,是阿昌去动的消防阀,泼的油……我只是……我只是点了根蜡烛……” 第98章 她的话语混乱,夹杂着大量情绪宣泄和零碎信息,但核心的罪行脉络已经清晰无比:陈追骏因嫉恨易有台,并觊觎黄家产业,与方家勾结,谋害了易有台;方启雄利用方静嫦对黄嘉龄和瑷榭儿的嫉恨,策划了纵火,实则为了掩盖丙酮走私的痕迹;方静嫦既是受害者,也是从犯。 单向玻璃背后,易仲玉静静地听着,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霍若霖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持。 方静嫦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哭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地重复着那些罪行细节,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然而,易仲玉看着她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听着她语无伦次的供述,心中那片冰冷的怒火之下,却泛起一丝更深的疑虑与寒意。 真的……只有这些吗? 陈追骏的嫉恨,方家的贪婪,走私,纵火,谋杀……这些罪行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但直觉告诉他,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或许还藏着更隐秘、更可怕的漩涡。父亲易有台,真的只是偶然发现了丙酮走私?黄家的产业,除了明面上的,是否还牵扯了别的什么?陈追骏和方家,是否还有更深的、未被挖掘的勾结? 真相,似乎掀开了一角,但显露出的,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更多的阴影,依旧潜伏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之下。 他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陈起虞还在昏迷,而前方的路,似乎依然迷雾重重。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撕开了第一道口子,将罪恶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50章 方静嫦已疯, 然而吐露出来的东西,俨然带着更多谜团。 很累,很混乱。易仲玉靠在警局门口, 口袋里,烟盒滚烫。 他从没有抽烟的习惯, 只有一次见陈起虞有过。后来陈起虞昏迷, 一人时便会借此消遣。 窗外夜色如墨。一点火星在这样的夜色里明灭。 口袋里,忽然手机开始震动, 屏幕亮起,显示是医院的直接号码。 易仲玉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有些手抖地划开接听。 “易先生吗?这里是圣玛丽安医院,陈起虞先生病房。”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清晰,却难掩一丝汇报好消息时的轻快,“陈先生刚才出现了一些明显反应,眼球在快速转动,手指也动了,对疼痛刺激有躲避反应。主治医生说,这是即将苏醒的强烈迹象。您最好能尽快过来。” 即将苏醒。 一阵狂喜瞬间冲刷所有的阴霾, 易仲玉几乎不敢置信。 “……我马上到!”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甚至来不及对护士多说一句感谢,便挂断电话,转身就朝着警局外狂奔而去,甚至忽略了身后警官有些错愕的呼唤。 车速被提到了允许的极限,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易仲玉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些关于商战、关于阴谋、关于血仇的沉重思绪,此刻全被一个无比清晰而迫切的念头取代——他要见到他,立刻,马上!他要亲眼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睁开,看到那里面重新映出自己的影子。 冲进医院,穿过漫长而安静的走廊,vip病房区特有的静谧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期待所浸润。易仲玉推开病房门的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病床上,陈起虞依旧躺着,但明显与之前深度昏迷的状态不同。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不再是全然放松的无知无觉,长长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仿佛在努力挣脱梦魇的束缚。露在被子外的手指,确实在不规律地轻微蜷缩、伸展。床头监测仪上,心跳和呼吸的曲线也比之前更有力,更富有变化。 易仲玉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轻轻握住陈起虞那只正在无意识动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也比之前暖了一些。 “起虞……”他低声呼唤,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期盼和小心翼翼,“是我,仲玉。你听到吗?” 陈起虞的眼皮颤动得更加明显,眉头也蹙得更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易仲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在易仲玉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又一次无意识的反应时,陈起虞的眼睫,终于如同蝶翼般,缓缓、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目光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然后,极其缓慢地,眼珠转动,一点点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终于,落在了紧握着他手的易仲玉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是易仲玉熟悉的深邃轮廓,但此刻里面盛满的,却不是往日的沉静、温柔或锐利,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痛苦后的迷茫、脆弱,以及……陌生的疏离。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历经劫难后终于归家,却发现家已不是记忆中模样的旅人。 他的嘴唇嚅动着,干燥起皮,尝试了几次,才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破碎的音节:“……水……” 易仲玉立刻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去倒温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下。动作温柔至极,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喝了点水,陈起虞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目光再次聚焦在易仲玉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那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些许,似乎是在辨认,在回忆。 “……仲玉?”他终于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依旧低哑,却让易仲玉瞬间红了眼眶。 “是我!是我!”易仲玉连连点头,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紧紧回握住陈起虞的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陈起虞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眉头却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似乎对易仲玉如此剧烈的情绪反应感到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目光在易仲玉脸上逡巡,最终,有些迟疑地、缓慢地问道: “……你父亲……有台大哥……他……还好吗?” 如同一盆冰水,从天灵盖直灌而下,将易仲玉满腔的狂喜与激动瞬间冻结。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 父亲……易有台?还好吗? 易有台已经去世二十年了!陈起虞怎么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怎么会用这种带着关切又似乎有些久远回忆的语气,询问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起虞……”易仲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试图从陈起虞眼中找出开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真切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与等待回答的认真,以及……一种仿佛停留在很久以前时间断层里的茫然。 “你……不记得了?”易仲玉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起虞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努力在回忆什么,但脸上很快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头……很痛。有些事……很模糊。”他再次睁开眼,看着易仲玉,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让易仲玉心慌的空白,“我记得你是仲玉,有台大哥的儿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好像睡了很久?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经历的一切。不记得重生后的相遇,不记得公寓里的朝夕相处,不记得樱花树下的依偎,不记得阳台上的誓言,不记得那枚他亲手为他戴上的戒指,不记得他们共同面对的风雨、阴谋,以及……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恋。 易仲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旁边的柜子才勉强站稳。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难道……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支撑他走过最黑暗时刻的温暖与守护,那些他以为终于抓住的幸福与未来……都只是他的一场梦?一场因过度渴望和压力而产生的、漫长而逼真的幻觉? 不,不可能!那枚戒指!它还戴在自己手上!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易仲玉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无名指上那枚铂金钻戒举到陈起虞眼前,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你看!你看这个!这是你给我的!是我们的订婚戒指!你想起来了吗?你看着我,想起来啊!” 陈起虞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那枚设计简约却光芒流转的钻石,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闪烁。他的眼神明显怔了一下,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似乎想触碰那枚戒指,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 第99章 他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但那不是对定情信物的感动或回忆,更像是对一件精美物品的单纯赞叹,以及……对易仲玉如此激烈反应的些许无措。 “很漂亮的戒指。”陈起虞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仲玉,你……订婚了?恭喜你。是……和谁?”他问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婚事,全然不知自己就是那个“谁”。 “和你!!!”易仲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是和你啊陈起虞!是你向我求的婚!是你说的要给我一场盛大的婚礼!是你说的我们之间这条线割不断!你全都忘了吗?!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他失控地抓住陈起虞的肩膀,试图从那双依旧平静却陌生的眼睛里,找回一丝一毫熟悉的眷恋与深情。 陈起虞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弄得有些不适,眉头再次蹙起,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避开他的碰触,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疲惫和疏离:“仲玉,你冷静一点。我……我头很痛,有些事情可能真的记不清了。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等我好一点,我们再好好说。” 回去休息?好好说? 这礼貌而疏远的劝慰,像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刺穿了易仲玉最后的心防。他看着陈起虞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属于“陈叔叔”对“易家侄子”的关切,以及那份因记忆缺失而自然产生的距离感,终于明白,强求无果。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家记忆,真的被那场爆炸和撞击,从他的脑海中生生抹去了。留下的,只有“易有台儿子”这个苍白的身份标签。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缓缓松开手,后退,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这个“忘记”了的陈起虞看来,都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歇斯底里。 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张苍白却依旧英俊、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冰冷,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更浓了。易仲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低低回响。 陈起虞苏醒的消息,如同另一颗投入港城商界这个不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涟漪。尽管医生出具的初步评估报告显示,陈起虞因脑部创伤导致部分短期记忆受损,可能丢失,但最大的可能是发生混乱。但认知能力、逻辑判断和长期记忆基本完整,身体状况稳定,不影响其行使基本的民事权利和商业决策能力。 然而,在某些人眼中,这“部分记忆受损”和“不影响决策能力”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可供操作的模糊地带。 南淙在经历了董事会上的惨败和商明言覆灭的打击后,并未死心。他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总能在绝境中嗅到一丝翻盘的机会。陈起虞的“失忆”,以及易仲玉那日从医院失魂落魄离开的模样,让他看到了新的突破口。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找回了失踪多日、行踪成谜的陈礼琛——那个年仅十六岁、沉默阴郁、在方静嫦丑闻爆发后便消失不见的少年。陈礼琛是陈追骏法律上的儿子,方静嫦的亲生骨肉,也是陈衍川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确实尚未成年,但已年满十六岁,在法律上具备一定的民事行为能力。更重要的是,在陈衍川失踪、陈诗晴被送走、陈起虞“失忆”、陈追骏彻底废掉的情况下,他似乎是陈家“嫡系”血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有资格“继承”家业的男性子嗣。 南淙带着陈礼琛,再次高调地出现在了海嶐总部,要求召开紧急董事会。这一次,他的诉求更加直接而荒唐——鉴于陈起虞先生健康状况存疑,陈追骏先生无法履职,陈衍川先生下落不明,提议由陈礼琛先生(暂时接任海嶐集团代理主席一职,以“稳定人心,保障陈家权益”。 谁都看得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怕再早熟阴沉,也不可能真正主持海嶐这样的商业帝国。南淙打的,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企图通过操控陈礼琛,来实现自己垂帘听政、间接控制海嶐的目的。 董事会再次被迫召开。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诡异。南淙志在必得地坐在一侧,身边是穿着不合身西装、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却带着一股倔强恨意的陈礼琛。几位董事面色各异,或沉思,或皱眉,或事不关己。 易仲玉也出席了。他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沉寂如同一潭死水,仿佛那日从医院带走的不仅仅是希望,还有他大半的精气神。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南淙挑衅的目光和周围投来的复杂视线恍若未觉。 直到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起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比昏迷前清减了些许,脸色也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易仲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属于长辈的、公事化的审视,再无往日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温柔。 他走到主位旁,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无形中压下了会议室里躁动的空气。 南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恶意取代。他率先发难,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关切:“陈总!您醒了?真是太好了!看到您能出席,我们大家都放心不少。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听说您这次受伤不轻,还影响了……记忆?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的话,那您今天坐在这里,做出的决策,是否还能代表您真实、完整的意愿呢?我们这些做董事的,可得为集团负责啊。”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质疑陈起虞的决策能力和法律资格。 陈起虞面色不变,甚至没有看南淙一眼,只是从随行的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圣玛丽安医院神经外科及心理评估中心联合出具的、关于我本人健康状况的正式医疗报告。”陈起虞的声音平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报告确认,我因脑部外伤导致部分情景性短期记忆受损,主要涉及受伤前一段特定时间内的个人经历细节。但我的认知功能、逻辑思维能力、判断力、以及对长期记忆的存取能力,未受实质性影响。这份报告已由我的律师团队公证,并提交公司备案。依据公司章程及《公司条例》,我的董事资格及投票权,完全有效。”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南淙:“南淙先生,如果你对我个人的健康状况或决策能力有任何法律层面的质疑,欢迎你通过正式的法律途径提出。但在法院做出相反裁决之前,我的权利,不容任何未经证实的揣测和诋毁。”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瞬间将南淙的挑衅打了回去。几位原本有些动摇的董事,神色也安定了些。 南淙脸色一僵,随即冷笑起来,不再掩饰眼中的怨毒:“好,好!陈总风采不减当年!就算你记忆受损,决策能力没问题,那又怎么样?”他指向身旁垂着头的陈礼琛,“陈礼琛是陈追骏先生合法且现存的儿子,是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现在陈追骏先生无法履职,陈衍川失踪,陈起虞你……毕竟只是陈追骏的弟弟,而且身体‘有恙’。由陈礼琛暂代主席,稳定局面,难道不是最合理、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吗?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陈起虞和易仲玉之间来回扫视,充满恶意,“陈总你觊觎这个位置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老头子不行了,自己又‘恰好’失忆忘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事,就迫不及待地想自己坐上去,把持海嶐大权,彻底将陈家血脉排除在外?!” 这番诛心之论,极其阴险,试图将陈起虞置于“趁火打劫”、“忘恩负义”、“排挤嫡系”的道德洼地。 陈起虞依旧没有动怒,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一片。 “我对海嶐主席的位置,没有兴趣。”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易仲玉。他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抬眸看向陈起虞挺拔而孤独的背影。 第100章 陈起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越过长桌,落在了坐在对面、一直低垂着头、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易仲玉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清晰地宣布: “我认为,在当前的情况下,最合适、也最有能力带领海嶐走出困境、厘清乱局、并对集团未来负起责任的人选,是——”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坚定地锁住易仲玉: “——易仲玉。” 易仲玉倏然抬起了头,撞进陈起虞那双深邃却依旧带着些许陌生感的眼眸里。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嘈杂的议论声,南淙气急败坏的叫嚣,陈礼琛惊愕的抬头,其他董事震惊的表情……全都褪色、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陈起虞那句话,如同穿越了时空的洪钟,重重地敲击在易仲玉的心上,激起一层层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而滚烫的涟漪。 尽管忘记了那些亲密无间的日日夜夜,忘记了那些生死相托的誓言,忘记了那枚戒指代表的承诺……但在面临权力与责任的抉择时,在需要为海嶐、为大局、也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寻找一个倚靠时,陈起虞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不是自己,不是陈礼琛,不是任何陈家人或利益相关者。 是他,易仲玉。 这是一种毫不犹豫的、近乎本能的回护与托付。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尽心酸、委屈、释然,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暖流,轰然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名为绝望与疏离的堤坝。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失落。他看着陈起虞,在那张依旧带着病容和些许茫然的脸上,仿佛看到了某种穿越了记忆屏障、永恒不变的底色。 原来,即便你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的“爱情”,你骨子里那个会无条件保护我、信任我、将最重担子交付给我的陈起虞,依然还在。 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一刻,面对这满室的狼藉与算计,易仲玉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即便那人已不记得为何要与他并肩,但并肩的姿态,已然刻入灵魂的本能。 ----------------------- 作者有话说:还有五六章左右就要完结啦。 第51章 人群散去后, 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镀上一层黯淡的金红。陈起虞没有立刻离开,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里似乎又隐隐作痛。易仲玉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望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 “为什么?”易仲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里。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陈起虞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易仲玉身侧,同样望向窗外,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海嶐需要有人稳住局面,”陈起虞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份资产报告,“衍川失踪,追骏大哥无法理事,其他陈家人……不堪其任。你是目前法律意义上, 与我关联最深,且具备相应能力与……动机, 去维护海嶐利益的人选。”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易仲玉紧绷的侧脸上,“这是我基于现状, 所能做出的最合理判断。” 最合理判断。易仲玉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舌尖泛起苦涩。所以,无关信任,只是“合理”。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你就不怕,我这个‘关联最深’的人,趁机真的做点什么?”易仲玉终于转过头,迎上陈起虞的目光。他的眼眶还有些未褪尽的红,眼神却清亮锐利,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挑衅。 陈起虞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为复杂的情绪掠过,快得抓不住。他没有回答易仲玉的问题,反而问道:“刚才在会上,南淙提到的那些照片和传闻……你和我之间,除了法律文件和商业合作,是否还有别的……超出常理的关系?” 他的问话很直接,没有迂回,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探究。可正是这种冷静,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易仲玉心上。 易仲玉的呼吸滞了滞。他看着陈起虞,试图从那片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情感波动,哪怕是一点点困惑也好,而不是这种纯粹理性的审视。 “你觉得呢?”易仲玉反问,声音有些发紧,“陈总觉得,什么样的‘超出常理的关系’,会让我在董事会上一败涂地、几乎身败名裂的时候,还站在你这边?又或者,什么样的关系,值得你用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记忆去换?” 他终究没能完全控制住情绪,最后一句带了细微的颤音。 陈起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阵熟悉的、尖锐的头痛又隐隐袭来,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似乎是医院惨白的灯光,冰凉的海水,还有眼前这个人绝望的眼神和滚烫的泪水……但画面闪烁太快,无法串联,只留下更深的混沌与烦躁。 “我无法‘觉得’,”陈起虞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疲惫,“我的记忆有缺失,这是事实。而围绕在你我周围的,是巨额资产、家族恩怨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易仲玉,”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叫他的全名,“我需要知道,在我忘记的那部分‘现实’里,我究竟将自己置于了何种境地,又将海嶐带向了何方。”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那是一个决策者在评估重大风险时的眼神:“你出示了戒指,法律文件,甚至……一些私密的对话记录。但这些,在足够高超的策划下,都可以被制造或篡改。我并非怀疑你,而是我必须确认。”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与强硬交织的矛盾,“在我不记得的日子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在我‘失忆’这个状态下,极力接近,获取信任,甚至可能影响重大决策——你是否,在利用我?” “利用”二字,如同冰锥,刺穿了易仲玉最后的心防。他猛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玻璃窗,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异常苍白。心痛到极致,反而有种麻木的虚脱感。他看着陈起虞,看着这个他用两世时间去爱、去信任、去依赖的人,此刻正用最冷静、最残酷的逻辑,质问他是否心怀叵测。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深情,在“失忆”这座巨大的屏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疑。他能说什么?说他们曾彼此深爱,说陈起虞曾为他挡下爆炸,说那枚戒指承载着跨越可能的轮回的承诺?这些在现在的陈起虞听来,恐怕更像是精心编撰的、为了博取同情与掌控权的故事。 最终,易仲玉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我没有利用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从来都没有。”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即使在此刻昏暗光线下也依然流转着微光的戒指,然后缓缓将它褪了下来,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铂金指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会议桌上。 冰冷的金属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威胁或操纵,我可以放弃。”易仲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海嶐的事,你可以另请高明。或者,你自己来。至于我们之间……等你想起来,或者永远想不起来,再说吧。” 说完,他不再看陈起虞瞬间变得晦暗难明的眼神,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会议室。 那枚孤零零躺在桌面上的戒指,在最后一缕夕阳下,反射着冰冷而寂寥的光。 易仲玉单方面“交出”戒指的举动,并未能平息暗处的汹涌。相反,陈起虞因伤“失忆”且与易仲玉关系“出现裂痕”的消息,如同滴入鲨鱼群的血,迅速刺激了那些潜伏的猎食者。 南淙在最初的震惊与挫败后,并未死心。他像阴沟里的老鼠,最擅长在瓦砾废墟中寻找翻盘的缝隙。陈起虞对易仲玉那番公开“维护”却又私下“质疑”的矛盾态度,以及易仲玉摘下戒指离开的举动,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并汇报给了幕后那双一直冷眼旁观的眼睛——那位已退休多年、却依旧通过门生故旧影响着港城某些领域的律政界前高官,方家昔日最大也是最隐秘的保护伞,梁世尧。 梁世尧年近七旬,早已洗去一身腥气,以慈善家、书画收藏家的清贵形象示人。梁家的产业大多盘根于珠市,但实际上,梁家发家于港城,因而这位话事人在港城总有斩不断的联系。再者,他老来得子那位——梁嘉辰,常年混迹于港城的二代圈子,他心疼幼子,时常来这边盯着。 第101章 除此之外,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年方家许多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都曾得益于他巧妙的法律“建议”和人脉疏通。方家倒塌,他虽及时斩断明面联系,但暗处的利益勾连和把柄互握,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危险——那个叫易仲玉的年轻人,与霍家联手,追查的触角似乎越来越接近某些陈年旧事。而陈起虞的“失忆”,在他看来,是天赐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一份精心伪造的文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出现在了陈起虞公寓的书房桌上。文件内容涉及将海嶐旗下位于核心商业区的两栋顶级写字楼及一个优质港口的部分股权,以“补充集团流动性”为名,抵押给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国际投资基金会”,抵押条款复杂,赎买条件苛刻,且文件中附有数份看似合规、实则暗藏陷阱的法律意见书。最致命的是,文件末尾的签署页上,赫然是“陈起虞”的签名,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一些极其私人的书写小习惯都兼顾到了,且签署日期,恰好在陈起虞苏醒后、记忆最为混乱的那几天。 同时,另一张网也悄然撒向易仲玉。陈礼琛被南淙找到,少年心中对易仲玉那点因短暂善意而产生的微弱动摇,在得知“易仲玉逼疯母亲、夺走家产、如今又欺骗失忆的叔叔企图掌控海嶐”的扭曲叙事后,迅速被更深的恨意取代。南淙承诺助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并提供了看似“专业”的法律团队和媒体资源。于是,陈礼琛以“陈家仅存合法男丁”的名义,在一家影响力不小的网络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视频,面容憔悴,眼神却燃烧着偏执的怒火,控诉易仲玉“趁陈起虞先生病重失忆,巧取豪夺,架空陈家,意图吞并海嶐”,并出示了一些经过剪辑和误导性解读的所谓“证据”,要求相关机构调查易仲玉的“非法代持”和“侵占行为”。 伪造的资产抵押文件,加上陈礼琛公开的指控视频,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在海嶐早已风雨飘摇的天空。消息泄露,媒体哗然,刚刚因为陈起虞苏醒而稍有稳定的海嶐股价再次剧烈震荡。债权人询问电话蜂拥而至,合作伙伴疑虑重重。更棘手的是,那份抵押文件法律程序“完备”,表面上几乎无懈可击,若不能证明签名伪造,海嶐很可能在短期内面临核心资产被境外资本通过“合法”程序攫取的风险。 压力,如同厚重的黑云,沉沉压在易仲玉肩头。他不得不暂时搁置所有私人情绪,全力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霍若霖第一时间伸来援手,她与许谦联手,开始追查那家开曼群岛基金会的背景和资金流向,试图找到与梁世尧或缅甸残党的关联。但梁世尧深耕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且行事极为谨慎,调查处处受阻。 而在这片混乱中,陈起虞再次找到了易仲玉。 易仲玉留在那间公寓里,那间已经渐渐成为他们的家的地方,如今在一次回归成一栋寒冷孤单的房子。明明一切的没变,甚至新年时的陈设都还没有换下,灯笼、彩灯都还悬挂在远处,可就是,温馨全无。 易仲玉坐在餐厅的白色大理石岛台桌面旁,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电脑。海嶐亟待处理的事务太多,他有些自顾不暇。 陈起虞来得太突然,进门之后门也没关,电子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用于提醒。 他径直走到易仲玉面前,黑色风衣的衣摆随之飘动。 陈起虞手里拿着那份伪造文件的副本,脸色是病愈后从未有过的阴沉。他将文件扔在易仲玉面前,硬质文件夹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份东西,”陈起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风暴来临前的危险气息,“你事先知情吗?” 易仲玉正对着电脑屏幕与许谦沟通,闻言抬起头,眼底有着连日未眠的血丝。陈起虞再次踏进这间房间,却温馨全无,像闯入异地一样不带一丝眷恋。 易仲玉心里渐冷,但眼神清澈平静。“如果是我做的,我会用更隐蔽、更不容易被追查的方式,而不是留下这么一份笔迹模仿痕迹明显、且时机巧合得令人起疑的文件。” 陈起虞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那份文件确实让他震怒且警惕,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遗忘的深渊里,他曾无数次这样与易仲玉并肩,处理过类似的、甚至更凶险的局面。 甚至是这间房间,这个环境都让他感到熟悉,以及一种会让人放松精神的熟悉。他现在很不愿意被麻痹精神,但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快 速滚动的数据屏幕,深夜书房的灯光下共同审阅文件的身影,激烈辩论后达成共识的短暂沉默……这些画面带来熟悉的安心感,却又因无法连贯成清晰的记忆而引发更剧烈的头痛和烦躁。 “易仲玉,”陈起虞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易仲玉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 我把海嶐,甚至把我自己失去记忆后的判断,都倾向了你这边。但现在,有人用‘我’的名义,在做足以摧毁海嶐根基的事。而另一边,陈礼琛指认你居心叵测。” 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探究,而是带着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却看不清漩涡来源的压抑怒火与困惑, “在我不记得的日子里,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是足以让你不顾一切维护我和海嶐的关系,还是……” 他顿了顿,那个残忍的词汇再次浮上心头, “还是这一切,本就建立在某种……利用的基础上?你现在做的,是补救,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图谋?” 易仲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因记忆缺失而显得格外脆弱和多疑的男人。 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心痛,以及那深埋的、从未熄灭的爱意,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知道,任何言语在“失忆”面前都显得无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刚刚,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用指纹打开了那扇门吗?” 话音未落,他又忽然转身,示意陈起虞跟着他走进卧室。这里的陈设如旧,易仲玉猛地拉开衣柜,两人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再引着人去往卧室的洗手间,洗手台上摆放着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以及,陈起虞常用的古龙水。牙膏用了一半,古龙水喷头上还带着长期使用过后的划痕,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无法伪造的“痕迹”。 使用过的,生活过的痕迹。 “看到了吗?这里,有你生活过的痕迹。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易仲玉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可字字句句却又如杜鹃啼血一般哀婉凄绝。 随后,他从床头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回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平静地摊开在陈起虞面前。 陈起虞那份不可撤销信托的完整副本及设立公证书。意定监护协议的正式法律文件及法院备案回执。戒指的设计原稿、定制记录和付款凭证。甚至,还有许谦提供的、经过脱敏处理但能清晰显示时间和内容的,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在一些非公开场合的对话录音片段摘要——那些对话里,有日常琐事的分享,有对商业决策的探讨,有陈起虞对易仲玉不着痕迹的关怀,也有易仲玉偶尔流露的依赖与担忧。 最后,易仲玉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段视频。那是陈起虞昏迷期间,他偶尔在病房陪伴时,用手机随手拍下的片段。画面里的陈起虞安静地躺着,易仲玉的声音很低,在镜头外,絮絮地说着一些公司里的事,或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有一小段,易仲玉的声音哽咽了,他极轻地说:“你快醒来好不好,没有你,我好累……” 易仲玉将手机屏幕转向陈起虞,声音平静无波,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些,是我能拿出的,关于‘我们之间’的一部分证据。你可以找人鉴定它们的真伪,可以评估它们是否足以构成一个庞大的、耗时经年的骗局。”他抬起眼,直视着陈起虞剧烈震荡的眼眸,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滑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你问我,如果你我之间是真的,你为什么忘了。”易仲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因为我这条命,是你从公海的爆炸里,用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代价,换回来的。你想用你的记忆,换我活下去。现在,你忘了,我活着。这就是答案。” 陈起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文件,听着录音摘要里熟悉又陌生的对话,最后目光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自己,和镜头外那绝望而脆弱的声音。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画面,而是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某种被强行封锁的东西正在拼命冲撞牢笼。公海的爆炸,冰冷的海水,刺目的火光,还有将微型u盘塞入对方掌心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些片段更加清晰,却依然无法连贯成完整的叙事,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混乱与痛楚。 第102章 他猛地后退一步,扶住了落地窗的窗边,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 易仲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拧住。他下意识想上前,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陈起虞喘息着,抬起眼,看向易仲玉。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眼里,此刻充满了震惊、迷茫、挣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证据可以伪造,情感可以表演,但此刻脑海中那真实无比的剧痛和那些闪回的、关乎生死的破碎画面,却做不得假。 “我……”陈起虞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看着易仲玉脸上的泪水,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疲惫、伤痛却依然清澈的眼睛,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情感冲破了一切理智的审视与怀疑,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记忆,那是比记忆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易仲玉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霍若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接通电话。 “仲玉,”霍若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却也能听出一丝紧绷,“许谦和我这边有突破。那家开曼基金会的资金,最终流向了缅甸一个已被国际刑警监控的账户,操作手法与当年方家走私案有相似之处。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这份抵押文件最初的法律咨询建议,来自一家与梁世尧女婿有隐秘关联的离岸律师事务所。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链,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 易仲玉眼神一凛:“梁世尧……” “对,那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霍若霖道,“他大概是看到陈总‘失忆’,觉得这是最后搅乱局面、抹掉旧账甚至反咬一口的机会。陈礼琛那边的指控,很可能也是他通过南淙煽动的,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易仲玉挂了电话,将情况简短告知了仍处于巨大冲击中的陈起虞。 陈起虞扶着窗边,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头痛,眼神逐渐从混乱中凝聚起冰冷的锐光。商场上历练出的本能开始压倒记忆缺失带来的不安。他看向茶几上那份伪造文件,又看向易仲玉,声音沙哑却清晰: “梁世尧……方家的保护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冷,“他想趁乱摸鱼,甚至金蝉脱壳。”他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那股属于海嶐主宰者的气势重新回归,“这份文件是伪造的,必须立刻启动法律程序申请禁令,并委托最顶尖的笔迹和文件鉴定专家。同时,”他看向易仲玉,“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也不能只防守。” 易仲玉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决断光芒,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他知道,那个无论记得与否,都会站在战场最前方、掌控局面的陈起虞,正在回来。 “你想怎么做?”易仲玉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陈起虞转过身,望着窗外港城璀璨却冰冷的夜色,缓缓道:“将计就计。他们不是想利用我的‘失忆’和那份假文件吗?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内部分裂,疲于应付。让许谦和霍若霖继续深挖资金链和梁世尧的关联,我们这边,配合他们演一出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易仲玉脸上,深邃难辨,“既然他们认定我‘忘了’,那有些事情,或许‘忘了’的我,反而更好操作。” 易仲玉与他对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风险极大,但或许是打破僵局、引出幕后黑手的唯一办法。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极沉痛的神色。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冷静地布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但房间内的空气,已然不同。 第52章 雨夜, 维港被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陈起虞位于半山的公寓沉寂如墓。 陈礼琛像一条湿漉漉的毒蛇,从消防通道的暗处滑入。南淙给他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雨声掩护下几不可闻。他脸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父亲垮了, 母亲被关,妹妹被送走, 而他, 成了南淙和梁世尧手中最后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找证据。”南淙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任何能证明陈起虞和易仲玉私下勾结、操控海嶐的文件。他们一定藏了什么。” 公寓内部一片漆黑。陈礼琛打开微型手电, 光束切割着昂贵的家具与艺术品投下的阴影。他直奔书房——那是权力的心脏。 书房比他想象的更简洁。一整面墙的书,大多是各式各样的专著;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文件,空无一物。陈礼琛快速翻找抽屉:印章、空白信笺、财务报表复印件……都是些表面东西。 他焦躁地环视四周。手电光扫过书架侧面时,他顿住了。 靠近墙角的一个书架侧面,木板纹路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那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若非特意寻找,绝不会察觉。陈礼琛屏住呼吸,手指沿着缝隙摸索,在书架底部触到一个微小的凹陷。 他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 书架侧面弹开一道约二十公分宽的暗格。陈礼琛的心脏狂跳起来。 暗格里没有文件,没有印章, 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罪证”。 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早熟的疏离。是易仲玉。陈礼琛认得——那是几年前, 易仲玉刚上高中时候的模样。 照片边缘已经磨损, 像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 照片下面,压着一枚陈旧的铜制校徽,上面刻着“圣保罗书院”的字样。校徽旁, 是一支早已停产的英雄牌钢笔,笔帽有磕碰的痕迹。 最下面,是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陈礼琛颤抖着手拿起笔记本,翻开。 字迹是陈起虞的,却又与他平日里冷峻工整的签名截然不同——那是种近乎癫狂的、用力穿透纸背的潦草笔迹,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第三次了。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要给他光明正大的未来,不是阴影里的交易。” “樱花开了。他今天看了我一眼。心脏疼。” “公海计划必须推进,但得确保他远离爆炸半径。我算过了,三层防护,应该够。” “如果记忆是代价……那就付。他活着就好。” “仲玉。仲玉。仲玉。” “这次一定要守住。” “雷雨夜……不能再有雷雨夜……” 字句支离破碎,夹杂着日期——有些是今年,有些却标注着陈礼琛无法理解的、早已过去的年份。那些词句里透出的强烈情感,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那是种近乎绝望的守护欲,深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以及……某种超越时间的悔恨。 “这是什么……”陈礼琛喃喃自语,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所以陈起虞早就认识易仲玉?早就计划好一切?那些所谓的“失忆”、“本能保护”,全是演的吗?! 他抓起照片、校徽和笔记本,像抓着烫手的铁证,跌跌撞撞冲出书房。他要找陈起虞对质——现在,立刻! 陈起虞正在公寓顶层的私人健身房。汗水沿着紧绷的背肌滑落。失忆带来的空白感仍在,但商业本能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下午与易仲玉在书房的对峙——那些证据,那句“你用记忆换我活”——像楔子敲进意识的裂缝,有什么在下面蠢蠢欲动。 雨声敲打着玻璃幕墙。 然后他听到了急促的、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陈起虞转身,毛巾搭在肩上,眼神瞬间恢复掌权者的锐利。 陈礼琛冲进健身房,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眼睛赤红。他喘息着,将手中的东西狠狠摔在陈起虞面前的地板上。 照片滑到陈起虞脚边。 铜制校徽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声。 笔记本摊开,那些疯狂的字迹暴露在顶灯苍白的光线下。 “这是什么?!”陈礼琛嘶声质问,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些物件,“你早就认识他!你早就计划好了!什么失忆,什么本能——全是骗局!你和他一起算计海嶐,算计我们全家对不对?!” 陈起虞的目光,先落在照片上。 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不是缓慢的记起,是轰炸——是海啸。是封锁记忆的堤坝被万吨洪水轰然冲垮。 ——雨夜。冰冷的雨水混杂着血腥味。怀里的人身体在变冷。他徒劳地按压伤口,嘶吼着叫救护车。闪电撕裂天空,照亮那张苍白的脸,眼睛半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雷声淹没一切。他在暴雨中抱着逐渐僵硬的躯体,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掏空。那是第几次失去? 第103章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海嶐大厦外的樱花树,花瓣纷飞。易仲玉从旋转门走出来,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还有些单薄,但背脊挺直。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侧脸在春日阳光下有一种易碎的美感。那一刻,陈起虞站在街对面的车里,隔着车窗,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是他。他还活着。这一世,他还活着。 ——樱花树下,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易仲玉肩上。少年讶异地抬眼,睫毛很长。他说:“小叔?”陈起虞想说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变成一句:“风大。”指尖无意擦过对方后颈,触电般的颤栗。 ——书房里,易仲玉第一次主动吻他。生涩,试探,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回应时小心翼翼,怕惊碎了这失而复得的梦。空气里有雪松和纸墨的味道。 ——公海。爆炸的火光吞没视野的瞬间,他唯一的念头是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片。剧痛。海水咸腥。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易仲玉惊骇欲绝的脸,和那双总是克制的眼睛里崩裂出的恐慌。他想说“别怕”,但发不出声音。 ——“你用记忆换我活。” 记忆的碎片——不,是完整的、沉重的、带着四世轮回之痛的生命洪流——咆哮着冲进陈起虞的脑海。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器械架,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呃……”一声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扶住墙,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视野模糊又清晰,无数画面重叠:易仲玉少年时的脸,青年时的脸,雨夜苍白的脸,樱花树下微红的脸……全部融合成此刻心脏处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疼痛。 “仲玉……”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的仲玉……” 不是疑问,是确认。是跨越生死与遗忘的、刻入骨髓的归属。 陈礼琛被他剧烈反应惊住了。这不像伪装。陈起虞脸上的血色褪尽,额角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运动衫。那双总是冷峻莫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陈礼琛完全无法理解的、过于庞大的情感风暴:狂喜、剧痛、悔恨、珍视、失而复得的恐惧……复杂到令人心惊。 “你……”陈礼琛的话堵在喉咙。 陈起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彻的清明。记忆回来了——全部。包括这一世与易仲玉相爱的点滴,包括公海爆炸前的布局,也包括……此刻海嶐面临的危机,暗处的敌人,和易仲玉独自承受的一切。 他看着地上摊开的日记本,那些在遗忘期写下的、源自潜意识的句子,如今都有了确切的指向。 这一世,是第四次。他步步为营,提前数年布局,清洗方家,肃清内患,甚至不惜以记忆为代价换易仲玉在爆炸中活下来。 而现在,记忆归来。但敌人仍在暗处,伺机而动。南淙,梁世尧,海外的残党……他们正等着陈起虞和易仲玉因“内讧”而自乱阵脚。 不能乱。 陈起虞弯腰,捡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近乎神圣。他将照片、校徽和笔记本仔细收好,然后抬眼看向陈礼琛。 那眼神让陈礼琛脊椎发凉——不再是刚才情感崩溃的混乱,而是一种深渊般的平静,底下却蛰伏着致命的锋刃。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陈起虞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我要告诉所有人!”陈礼琛强撑着威胁,但底气不足,“你根本不是失忆!你和易仲玉早就是一路的!你们骗了所有人!” “你可以试试。”陈起虞向前一步,身高和气势带来的压迫感让陈礼琛不由自主后退。“但在此之前,想想后果。南淙和梁世尧把你当枪使,事成之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这种知道太多、又没用的弃子。” 陈礼琛脸色煞白。 “现在,”陈起虞的语气不容置疑,“滚出我的公寓。如果你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继续当南淙的狗,或者……给自己留条后路。选一个。” 陈礼琛嘴唇哆嗦,最终在陈起虞冰冷的注视下,连滚爬爬地冲向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陈起虞站在原地,听着远去的仓皇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为记忆的回归,为差点再次失去的后怕,为即将见到那人的渴望。 但他不能立刻表现出异常。敌在暗。南淙和梁世尧正通过陈礼琛这类眼线监视着他和易仲玉的一举一动。记忆恢复是王牌,必须藏在最后。 他需要见易仲玉。现在。 易仲玉在旧日温馨回忆构筑的新的牢笼里,站在落地窗前。维港夜景璀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他手里无意识转动着一枚戒指——是陈起虞之前给他的那一枚,被他小心收着,不曾再戴。 放下戒指那一刻的心痛,至今仍在胸腔里隐隐作祟。他理解陈起虞的“失忆”,理性上接受所有试探和疏离,但情感上……每一次被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审视,都像钝刀割肉。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呼吸一滞。 来自陈起虞的短信,只是一句话,一句,看似小心翼翼的疑问:“我可以上来吗?” 自上次陈起虞自己闯入之后,他便在位曾来过这里。他没有问为什么自己可以自由进出,为什么这里的门锁有他的指纹。而今天,即便他知道自己有开门的锁匙,却还是固执地询问易仲玉,要以这样的方式换来进入的许可。 易仲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这里看得到楼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形成模糊地水幕,将外面的画面冲刷城一条条的油画。 楼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男人微微抬头,看着上面的方向。雨水毫不留情,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发尾。 心里很酸。像浸没在冷冷的雨水里,无法呼吸。 易仲玉单手拿着手机,回复, “上来吧。” 几分钟之后,门铃响起。陈起虞还是没主动开门。 易仲玉从窗边踱步到玄关,这一路,像千里万里。 他打开门,陈起虞就站在门口,形容比想象中更狼狈。他像是跑上来的,胸口的起伏昭示着过速的呼吸。 “仲玉……”一声低唤,沙哑,破碎,浸满了太多易仲玉不敢辨认的情感。 下一秒,他被拥入一个结实、温热、带着潮湿水汽和熟悉冷冽气息的怀抱。拥抱的力度之大,几乎要将他肋骨勒断。那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 黑伞应声倒地,伞页凌乱。 易仲玉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这声音……这拥抱的方式……这声呼唤里无法伪装的痛楚与珍重…… “陈……”他开口,声音也在抖。 “别说话。”陈起虞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先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易仲玉不再动弹。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阔别已久、真正属于他的陈起虞的拥抱。不是失忆后出于本能的保护,不是理性审视下的合作姿态,而是……而是那个在樱花树下为他披外套、在书房教他看财报、在深夜抵着他额头说“别怕,我在”的陈起虞。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烟花在脑海里炸开,带来一片炫目的空白和随之涌上的、几乎灭顶的酸楚与狂喜。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起虞才略微松开手臂,但没有放开他。易仲玉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紧紧锁住自己,那目光如有实质,滚烫地熨帖着他的脸。 “想起来了?”易仲玉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 “全部。”陈起虞哑声道,拇指抚上易仲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片皮肤,仿佛在确认真实。“雨夜,樱花,书房,公海……还有你交出戒指时,我这里,”他拉起易仲玉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疼得快裂开。” 易仲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滚烫的泪珠接连滑落,没入衣领。他等了太久,熬了太多,在孤独复仇和爱人遗忘的双重夹击下近乎筋疲力尽。此刻这简单的“全部”二字,却像救赎。 陈起虞看着他的眼泪,眼神深得像海,翻涌着痛惜。他低头,吻去那些咸涩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吻从眼角,到脸颊,最后落在颤抖的唇上。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却是记忆回归后的第一个。它不带有任何试探、算计或本能驱使,纯粹是情感的奔涌与确认。陈起虞的唇温暖而坚定,带着不容错认的占有和深沉的爱怜。易仲玉回应着,手指紧紧攥住陈起虞背后的衣料,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第104章 吻逐渐加深,从温柔的抚慰演变成激烈的需索。空气变得稀薄,温度攀升。陈起虞的手掌托住易仲玉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更密实地压向自己。易仲玉能感觉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共鸣。 当这个漫长而深刻的吻终于结束时,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织。 “对不起。”陈起虞低声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易仲玉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你活着,记忆……总会回来。我等的起。”只是等待的过程,每分每秒都是凌迟。 陈起虞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攥紧。他的仲玉,总是这样,看似清冷疏离,内里却藏着如此坚韧而温柔的力量。他再次吻了吻易仲玉的额头,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向室内。 灯开了,柔和的光线照亮简洁的客厅。陈起虞让易仲玉在沙发坐下,自己半跪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这个姿态放低了惯有的强势,流露出罕见的、全然的坦诚与依赖。 “陈礼琛今晚闯进我公寓,触动了书房暗格。”陈起虞快速解释,“他看到了你少年时的照片,还有……我写的日记。那些东西刺激了我,记忆闸门被冲开了。” 易仲玉愣了一下:“日记?”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陈起虞苦笑,“写满了‘不能重蹈覆辙’、‘要给你光明正大的未来’……还有你的名字。”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现在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陈礼琛已经跑回去向南淙报信,虽然我威胁了他,但他靠不住。南淙和梁世尧很快会知道‘陈起虞可能有问题’。” 易仲玉立刻从情感激荡中抽离,商业和危机本能苏醒:“他们会有动作。” “对。”陈起虞点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易仲玉的手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常做。“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全部想起来。恰恰相反,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因为陈礼琛发现的‘秘密’而对你产生了更深的怀疑和猜忌——我们内讧了。” 易仲玉立刻明白了:“将计就计。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放松警惕,然后……” “一网打尽。”陈起虞接道,眼神冷冽。“梁世尧躲在后面太久了。伪造文件、煽动陈礼琛、勾结缅甸残党……他必须付出代价。还有南淙,这次不会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具体计划?”易仲玉问,身体前倾。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爱人失忆时独自心碎的青年,而是重新与战友并肩的复仇者与掌权者。 陈起虞拉他坐到身边,展开茶几上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调出海嶐资产结构图和几条资金流向图。 “梁世尧伪造我签名,想要抵押的是海嶐旗下的两块地皮。”陈起虞指着图,“这两处是核心优质资产,一旦被境外空壳公司套走,海嶐现金流会立刻断裂。他们的计划是利用我‘失忆’无法亲自处理文件的漏洞,加上陈礼琛的指控,制造混乱,在董事会和法院那边蒙混过关。” “但那份文件上的签名是伪造的,经不起司法鉴定。”易仲玉说。 “问题在于时间。”陈起虞摇头,“司法鉴定需要流程,而梁世尧那边会利用关系施压,催促快速办理抵押登记。一旦登记完成,即便后续鉴定出伪造,资产追回也会旷日持久,海嶐等不起。所以,我们需要在他们行动的同时,反向设局。” 他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让许谦提前准备的‘诱饵’——一份看起来更诱人、实则布满法律陷阱的资产包,包括几处表面价值很高、但存在隐性债务和产权纠纷的海外资产。我们要‘不经意’地让南淙拿到这份文件,让他相信这是我在‘失忆且对你不满’的情况下,急于撇开你、私自处理的资产。” 易仲玉眼睛亮了:“引他们去抢这个诱饵,同时我们暗中对真正的核心资产申请紧急保护令,并以伪造文件罪直接报警,抓现行。” “没错。”陈起虞赞赏地看他一眼,“但戏要演足。从明天开始,我会在公开场合对你表现出明显的疏离和猜忌。董事会会议上,我会质疑你的几个提案;媒体那边,可能会‘泄露’一些我们关系破裂的传闻;甚至,我会暂时收回一部分你的临时授权。” 易仲玉点头,手心却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是策略,但想到要再次面对陈起虞冰冷的眼神和公开的质疑,心脏仍不免抽痛。 陈起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变化,伸手将他揽近,声音低柔下来:“我知道这很难。看着我演戏,甚至配合我演戏……对不起,又要让你受委屈。” 易仲玉靠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摇头:“比起你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比起你忘记我……这点演戏不算什么。只要能彻底解决他们,我愿意配合。” 陈起虞收拢手臂,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不会太久。我保证。”他顿了顿,“还有,私下里,只有我们和霍若霖、许谦知道真相。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这个安全屋,我们的私人线路,绝对安全。” “霍若霖和许谦知道你想起来了?” “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你是第一个。”陈起虞深深看着他,“我必须先见你。一刻也等不了。” 易仲玉心里最后一点不安的褶皱被这句话熨平了。他抬头,主动吻了吻陈起虞的下巴。“好。那我们分头行动。我继续扮演那个被猜忌、但仍努力稳住局面的‘篡权者’,你扮演那个失忆、多疑、试图重新掌控一切的‘旧主’。让南淙和梁世尧以为我们鹬蚌相争。” “然后,”陈起虞接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我们做渔翁。” 计划的大纲就此敲定。两人又就细节讨论了近一个小时:如何通过许谦的技术手段“泄露”诱饵文件,如何安排霍若霖在关键时刻提供“第三方证据”,如何利用媒体放烟雾弹,甚至如何应对可能狗急跳墙的陈礼琛。 当所有策略脉络清晰后,夜已深。雨势渐小,海浪声显得格外清晰。 陈起虞关掉平板,客厅重新陷入相对静谧的昏暗。他转向易仲玉,目光在柔和的夜灯下变得深邃而柔软,先前讨论计划时的锐利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几乎满溢的情感。 “公事说完了。”他低声道,手指轻轻拂开易仲玉额前的碎发,“现在,说说我们。” “可以原谅我吗?仲玉。” 那几日的失忆,尽管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对陈起虞来讲,总是对易仲玉心怀愧疚。 "噗嗤。" 易仲玉忽然轻笑了一笑。 “原谅你什么?” 易仲玉的反问,让陈起虞心里一跳。怎么会这样?易仲玉还是在意吗?他就知道会这样,不过没关系,若要赎罪也可以,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陈起虞正想单膝下跪。一个温暖的身躯却扑进自己的怀里。 易仲玉吻上他的双唇。 “我从来没怪你——即便是失忆,也是因为我不是吗?起虞,我绝不会怪你,无论为何。” 陈起虞深深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低头,吻再次落下。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激烈,而是一种缓慢的、虔诚的确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重。易仲玉回应着,手指插入陈起虞浓密的黑发,将他拉向自己。 陈起虞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脊背,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拥有。 “天快亮了。”易仲玉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轻声说。 “嗯。”陈起虞吻了吻他的发顶,“晚点我会先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明面上会很少见面。即便见面,我也可能会……”他顿住,声音发涩,“说一些伤人的话,做一些疏远的事。” “我知道。”易仲玉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分得清戏和真。你也是,别因为我配合演戏时露出难过,就自己心疼得演不下去。” 陈起虞低笑,胸腔震动:“好。老师指点的是。” 易仲玉也笑了,短暂的笑声驱散了离别的阴影。他撑起身,开始穿衣服。陈起虞也起身,帮他整理衣领,扣好扣子,动作细致得像对待珍宝。 临走前,陈起虞在玄关转身,看着易仲玉。晨光微熹中,男人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身材挺拔,眼神深沉而温柔。 “戒指,”易仲玉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我先不戴。等一切结束。” 陈起虞接过戒指,握在掌心,用力攥了攥,然后递还给他。“你收着。等尘埃落定,我亲手给你戴上。” 第105章 易仲玉点头,将戒指小心收好。 陈起虞最后看了一眼易仲玉,转身推开门。 清新的、雨后的晨风扑面而来。 陈起虞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易仲玉的耳中: “万事小心,仲玉。等我收网。” 易仲玉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车子驶离安全屋,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而所有敌人,将在他们联手织就的网中,无处遁形。 第53章 海嶐集团, 总部顶层。 会议室里,如同暴风雨前波涛暗涌。 整扇玻璃幕墙外是刺目的午后阳光,室内却被中央空调维持在一种刻骨的低温。黑色会议桌泛着冷硬的光泽, 倒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董事们正襟危坐,指尖无意识敲打文件夹或转动钢笔。 今日会议特殊, 并不完全是封闭的, 相反,陈起虞和易仲玉特别邀请了诸多媒体, 后方媒体区内,长焦镜头早已锁定主位与下首席位,等待着预想中的血腥撕咬。 这是陈起虞“记忆受损”后,首次在如此多双眼睛注视下,直面集团的核心疮疤。空气紧绷,不少人都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南淙今日并未落座,而是倔强地站在主席位置的旁。这个位置既显尊重,又暗藏进逼之势,但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如同皇位旁的宦官。 他今日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嘴角挂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弧度,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反复扫视着全场, 最终落在长桌首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易仲玉。 易仲玉独自坐在陈起虞从前坐着的那个位置上。尽管上次临时会议已经决议由易仲玉来接任主席, 但上次毕竟仍是多事之秋,易仲玉并未正式继任。 深灰色西装将他身形衬得愈发清减,背脊挺直, 但眉眼低垂,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桌面上,仿佛周遭一切喧嚣与他无关。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和沉默,在众人眼中无异于一种认命的孤立。 陈礼琛坐在易仲玉对面,脸色灰败,眼袋深重,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自那夜从陈起虞公寓逃出后,他就再未摆脱过噩梦的纠缠。此刻他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时而怨毒地刺向易仲玉,时而又惶恐地瞟向主位,像一只惊弓之鸟。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被无声推开。 所有的低语、轻咳、纸张翻动声,瞬间消失。 陈起虞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并不太好。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穿在身上,竟显出一种空荡感。脸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步伐比起往日的沉稳,略显虚浮。梁薇在他身边搀扶着他。陈起虞站在长长的会议桌边环视一周,最终走向主位坐了下来。坐下时,陈起虞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手指下意识按了按额角。 梁薇与南淙对峙,良久,南淙亦退后半步,将这位置让给了梁薇。 陈起虞这副显而易见的“病弱”之态,毫无遮掩地落入每个人眼中。几位老董事交换了忧心忡忡的眼神;南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分;媒体区的快门声骤然密集。 易仲玉依旧垂着眼,唯有桌下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陈起虞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抿了一口温水,喉结滚动,似乎借此平复着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慢地扫过全场。那眼神不复往日洞悉一切的锐利,显得有些涣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当视线掠过末座的易仲玉时,停顿了不到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 “诸位,”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发声的微哑,气息不甚平稳,“今日召集大家,情非得已。海嶐近况,诸位皆知。停牌,流言,资产疑云……桩桩件件,皆需厘清。”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我身体欠佳,记忆亦有缺失,许多事,需仰赖各位共同决断。” 他示意身后的梁薇:“将目前掌握的情况,简要通报。” 梁薇站在众人面前,用平板无波的语调,陈述了无法复牌的原因、监管问询进展,以及那份引发轩然大波的“疑似伪造抵押文件”的基本情况。陈述客观,却刻意回避了关键责任指向,留下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南淙在梁薇话音落下后的第一秒,便接过了话头。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恳切,语调却带着沉痛的压迫感:“陈总抱恙,记忆受损,这是我等不愿见,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正因如此,某些人,才敢趁此良机,行豺狼之举!” 他骤然提高声量,手指猛地指向长桌首端:“易仲玉!” 所有目光,如聚光灯般“唰”地打在易仲玉身上。 易仲玉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迎向南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询问。 南淙被他这种态度激怒,霍然起身,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叠文件,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惊心。 “这些!”南淙声音激越,带着表演般的痛心疾首,“是过去三个月,易仲玉通过层层代持、离岸空壳,秘密吸纳海嶐流通股的记录!其持股比例,已悄然逼近需要公开举牌的红线!他想做什么?在陈总病重、集团动荡之时,暗中囤积筹码,其心可诛!” 屏幕上同步投射出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资金流向示意图,以及几家注册在海外的模糊公司资料。图表专业,指向明确,极具煽动性。 不等众人消化,南淙切换画面。数张高清照片出现:易仲玉与几名面容模糊、但气质精悍的男子在私人会所外短暂交谈;易仲玉深夜独自进入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甚至有一张远景,是易仲玉站在陈起虞所在医院楼层走廊窗边的背影,时间戳显示在陈起虞深度昏迷期间,配以醒目的红色箭头和文字:“长期窥探,行踪诡秘”。 照片之后,是音频。 南淙按下播放键,一个经过明显技术处理、嘶哑失真,却又诡异地与易仲玉平时清冷声线有几分相似的男声响起: “……陈起虞这次倒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海嶐内部派系林立,老家伙们只顾自保……对,关键是把水搅浑,那份抵押文件只是开始……霍小姐?她当然会帮忙,利益一致嘛……境外通道已经测试过,安全,等这边罢免程序一走,资产立刻转移……放心,陈起虞记不起来,就算想起来,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也无力回天……” 录音不长,内容却如重磅炸弹:确认谋夺意图,点名利用陈起虞失忆,提及“霍小姐”为同谋,明确资产转移计划,甚至隐含对陈起虞的漠视。 “哗——!” 会议室彻底沸腾。董事们面色大变,交头接耳,震惊与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爆燃。媒体区更是炸开了锅,记者们双眼放光,拼命记录、拍摄,仿佛已经预见到明天的爆炸性头条。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一位素来与易仲玉在业务上有过合作的年轻董事忍不住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另一位被南淙提前笼络的董事立刻反唇相讥,“怪不得他之前那么热心‘稳定局面’,原来是想趁机夺权!” “易有台的儿子……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勾结外人,谋害陈生,侵吞家产……这、这简直是港城商界奇耻大辱!” 指责、怀疑、鄙夷的声浪几乎要将末座的易仲玉淹没。他成了风暴中心最孤立的靶子。 陈礼琛此刻也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站起来,指着易仲玉,声音因激动和长期压抑的恨意而扭曲尖利:“是他!都是他干的!他早就包藏祸心!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全是他害的!他现在还想害死小叔叔,把整个海嶐都吞下去!小叔!您不能再被他骗了!” 南淙抬手,压下现场的嘈杂,但眼底的得色几乎要溢出来。他转向主位,语气沉重,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陈总,您都听到了,看到了。我知道,您或许因为过往情分,因为记忆缺失,对易仲玉仍存有……一丝不必要的顾念。但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是要掏空海嶐,更是对您个人的背叛和谋害!”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强烈的压迫感:“海嶐停牌,市值蒸发,数千员工惶惶不安,百年声誉岌岌可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坐在那里!如果我们今天不果断处置,不清除这颗毒瘤,等到这些证据被全面曝光,司法全面介入,海嶐就不是停牌那么简单了!退市!清算!陈家几代人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第106章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陈总,为了海嶐,为了所有股东和员工,也为了您自己,我恳求您——立刻行使主席权力,提议罢免易仲玉在海嶐集团及其所有附属公司的一切职务!并授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其所有非法行为,冻结其关联资产,移送法办!同时,我们必须立刻与那家涉嫌欺诈的‘境外公司’划清界限,启动法律程序,追回被非法处置的资产!” 他盯着陈起虞,一字一句:“这是挽救海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否则,我不得不以董事身份,联合其他股东,向监管机构和公众,披露全部事实!届时,海嶐将再无回旋余地!” 最后通牒。图穷匕见。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主位那个苍白虚弱的男人身上。空气凝固成冰,压力足以碾碎钢铁。 陈起虞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他放在桌面的手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与南淙对视,那里面充满了挣扎、痛苦、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深深无力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转向末座的易仲玉。 易仲玉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易仲玉的眼神很深,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无人能窥见的巨大暗流。没有祈求,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坦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起虞像是被那眼神刺痛,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灰败的疲惫和一片空洞的决绝。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 “这些证据,我,无法视而不见。”他停顿,胸膛起伏,“我的记忆,有很多残缺。关于易先生,我记得他是故人之子,记得他在集团危难时伸出过援手,但若这些,”他指向屏幕,手指微颤,“若是真的,那便是对我,对海嶐,最彻底的背叛。” 他看向易仲玉,眼神里充满了被伤害后的质问和最后一丝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期待:“易仲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易仲玉缓缓站起身。孤立的位置让他宛如悬崖边的孤松。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定格在陈起虞脸上。他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在寂静中传遍每个角落: “对于精心编造的谎言,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我接受董事会,以及陈主席的一切决定。” 这句话,听在南淙耳中,是彻底的认输和强撑的傲气;听在某些中立者耳中,是无辜者的心灰意冷;听在陈起虞耳中,却是行动的信号。 陈起虞仿佛被这句“接受一切决定”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犹豫。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良久,才用尽力气般对南淙道:“那就依程序表决吧。” 南淙心中巨石落地,一股狂喜几乎冲昏他的头脑。成了!他强压激动,挺直身躯,声音洪亮:“鉴于易仲玉先生涉嫌严重损害公司利益及犯罪行为,且本人放弃申辩,我正式提议:罢免易仲玉先生在海嶐集团及其所有关联公司的一切职务,并授权特别委员会全权调查处理相关事宜。现在,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手臂笔直,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带着无形的威压。 陈礼琛几乎是弹起来举手,脸上交织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和扭曲的亢奋。 几位早已被许诺或胁迫的董事,略一迟疑,也陆续举手。 接着,又有手臂举起。一些是真正被“证据”说服,一些是慑于南淙此刻的气势和海嶐“唯一生路”的选择,还有一些,则是纯粹的从众与自保。 举手的人数,缓慢而坚定地增加,逐渐逼近章程规定的罢免通过门槛。 南淙的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快了!就差最后几票!只要提案通过,易仲玉当场身败名裂,他就能以“辅佐陈生、稳定大局”的功臣姿态,顺理成章接管后续。梁老那边,境外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海嶐这边的法律文件尘埃落定,巨额资产就将通过层层伪装,消失在监管视野之外…… 他仿佛已经触摸到了权力的巅峰,看到了陈起虞彻底沦为傀儡,看到了易仲玉在监狱中腐烂,看到了自己主宰海嶐未来的辉煌。 然而—— 就在赞成票数即将跨过决定性门槛的最后一刹那。 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易仲玉,忽然动了。 他没有激动,没有辩驳,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比拇指指甲盖略大、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微型存储器,轻轻置于桌面。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一锤定音的从容。 然后,他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剑锋,精准无比地刺向南淙。 “南淙,”易仲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在表决生效前,或许我们该先听听这个?关于您,以及您背后那位退休的梁世尧先生,是如何密谋利用陈主席健康状况,伪造签名文件,合成虚假证据构陷于我,并计划非法转移海嶐核心资产至缅甸关联空壳公司的……完整对话记录。”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南淙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死,瞳孔缩成针尖。他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存储器,如同看见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你……你胡说什么?!那是什么鬼东西!又是你伪造的!大家不要信他!他垂死挣扎!” 易仲玉没有理睬他近乎失态的咆哮,只是微微侧头,对控制台方向示意。 下一秒,一段没有任何失真处理、清晰得仿佛说话人就在现场的对话,通过会议室顶级的环绕音响,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每一个人耳畔: 【先是一个苍老、缓慢,带着浓重口音和久居上位者特有腔调的男声(梁世尧)】:“……阿淙,陈起虞那边,火候应该够了。记忆这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没那么容易找回来。尤其,我们还得帮他‘巩固’一下。” 【南淙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谄媚和急切】:“梁老放心,陈礼琛那废物已经吓破胆了,绝对不敢乱说。陈起虞最近几次试探,反应都很‘符合预期’,对易仲玉的疑心是越来越重。我们准备的那些‘材料’,足够在董事会上把易仲玉钉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梁世尧】:“嗯。那些录音和图像,技术层面,万无一失?” 【南淙】:“绝对!请的是欧洲最顶尖的团队,声纹模拟用的是易仲玉近期公开演讲和会议录音的深层样本,ai合成,别说现场这些门外汉,不是最专业的司法语音鉴定机构,短时间内根本分辨不出。照片也是,原始素材都是真的,只是‘相遇’的时间和地点做了艺术处理,像素级合成,天衣无缝。” 【梁世尧,轻哼一声】:“陈起虞必须亲自罢免易仲玉。这样,法律上、情理上,才站得住脚。我们后续接手,才名正言顺。那份抵押文件的签名,我让当年在档案馆的老手下亲自操刀,模仿陈起虞十年前一份旧批文的笔迹,形神兼备。只要董事会一乱,媒体一炒,我们的人趁乱把手续‘补全’,等他们反应过来,资产早就到了境外,再通过海外那边的赌场和矿产洗几道,神仙也查不到踪迹。” 【南淙,声音压低,略显兴奋】:“是!媒体那边也都打点好了,几家有影响力的,收了厚礼,到时候会同步发难,标题都想好了,‘养虎为患’、‘美男计吞并百年财团’……保管让易仲玉臭遍全港。海嶐股价肯定会再次崩盘,到时候我们再用境外关联资金,以‘白衣骑士’身份低价收购……嘿嘿,一举多得。” 【梁世尧,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记住,事情要做绝。当年方家那点事,就是尾巴没清理干净,才生出易仲玉这么个变数。这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境外那边的人,可靠吗?如果最后陈起虞或者易仲玉还有后手……‘意外’总是难免的。” 【南淙,迟疑一瞬】:“都打点好了,只要钱到位,他们什么都敢做。不过梁老,真要走到那一步?陈起虞他毕竟……” 【梁世尧,打断,声音冷酷如铁】:“妇人之仁!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陈起虞如果识相,做个糊涂富贵闲人也就罢了。如果他不识相……连同那个易仲玉,一起清理掉。海嶐这块肥肉,我们吃了这么多年边角料,也该尝尝主菜了。” 录音戛然而止。 第107章 余音却在每个人脑海之中疯狂震荡、回响、炸裂! 会议室陷入了彻底的、真空般的死寂。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呆滞,以及逐渐蔓延开来的、被愚弄后的滔天愤怒! 南淙面如金纸,浑身筛糠般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录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伪装,烧得千疮百孔,原形毕露。 陈礼琛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南淙,又看看易仲玉,再看看主位上神色已然冰冷的陈起虞,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自己从来都只是一把用过即弃的刀,甚至刀柄上还涂满了毒药! “这……这不可能!伪造!这是高水平的伪造!”南淙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挣出一丝力气,嘶声尖叫,却已语无伦次,“易仲玉!你处心积虑!你早就想害我!这录音是你合成的!你……” “伪造?”易仲玉的声音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清晰冷冽,“需要我现在就接通你那个欧洲ai组织吗?或者,直接连通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行动组的实时通讯?他们那边,应该已经同步收到了许谦先生提供的,关于这段录音原始数字指纹、合成软件溯源、以及与之关联的、梁世尧名下多个离岸账户异常资金调动的完整技术分析报告和初步证据链。”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助理或董事。 霍若霖一马当先,她今日罕见地穿着正式西装,神色冷峻如铁。与她并肩而入的,是两位穿着港城警务处制服的高级警官,肩章显示职级不低。紧随其后的,还有两名身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国际刑警组织徽章的外籍官员,以及一位提着专业设备箱、技术人员模样的人。 霍若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南淙,声音不大,却带着法律的威严和绝对的冰冷:“南淙先生,我们现正式向你通报:基于确凿证据,你因涉嫌串谋诈骗、伪造文件、使用虚假文书、意图妨碍司法公正,以及可能涉及的国际洗钱犯罪,被依法调查。这是协助调查通知书。同时,国际刑警组织已应我方请求,对梁世尧及其关联的境外空壳公司、缅甸特定人员启动情报交换与监控程序,相关金融账户已被重点标记。” 为首的警官上前,出示证件和法律文书。 南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动用了国际层面的力量,证据链完整到令人绝望。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反击,而是一个早已织就、只等他自投罗网的天罗地网。 他猛地扭头,看向霍若霖,连滚带爬的过去抱住了霍若霖的大腿。 “大姐,长姐,你救救我,就算我不是真的霍家私生子,但看在我真心喊你一声姐姐,喊爸爸一声父亲,你救救我……” 霍若霖一脚把人踹开, “神经啊你。” 话音刚落,大门再次被推开。 许谦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身卫衣走了进来。 他站在霍若霖面前。两人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相似。 “嘿嘿,姐姐,记不记得我啊?” 霍若霖看到许谦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但现在这样不是认亲的好时候。她只是稍微点头。 许谦对身世这事不置一词,转身看着在场所有人,从兜里摸出一个u盘。 u盘里,南淙所有的犯罪证据都在里面,接入电脑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真相。 身后,陈起虞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方才的病弱、苍白、挣扎、痛苦,如同拙劣的面具般从他脸上剥落。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清明锐利如出鞘古剑,那股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迫得人几乎窒息。 陈起虞的目光冷冷掠过南淙,如同掠过一堆垃圾。他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全场尚未从一连串巨变中回过神来的董事和媒体,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千钧: “诸位,真相如何,现已大白。南淙勾结梁世尧,利用我伤病之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意图非法侵吞海嶐核心资产,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此前种种,皆为我与易仲玉先生,为引蛇出洞、一举廓清奸佞,不得已之权宜之计。易仲玉先生忍辱负重,配合布局,于海嶐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功不可没!”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易仲玉身上。那目光深处,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激赏、信任,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历经磨难后愈发坚固的情感。 “因此,”陈起虞斩钉截铁地宣布,“所谓罢免提案,自始无效。我以董事会主席名义提议:正式任命易仲玉先生为海嶐集团行政总裁,全面负责集团危机处理及后续业务重整,并即刻增补其为董事会执行董事。现在,表决。” 这一次,举手表决的过程快得如同潮水。一只只手臂迅速举起,带着恍然大悟的庆幸、拨云见日的激动,以及对陈起虞与易仲玉联手翻盘手腕的深深敬畏。几乎全票通过。 南淙被警方带走时,没有再看任何人,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陈礼琛也在恍惚中被请去“协助调查”,背影踉跄。 大局初定,风暴暂歇。 会议在一种极度震撼后的诡异平静中结束。董事们神情复杂地陆续退场,许多人需要时间消化这惊天逆转。媒体记者则被礼貌而坚决地暂时请离,他们得到了一个更具爆炸性、也更“安全”的官方版本,但足以改写未来数日的所有头条。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陈起虞和易仲玉,隔着长桌的一角,静静对视。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流云遮挡,室内光线暗了几分,气氛却不再冰冷肃杀,而是沉淀下一种激战后的、微妙的疲惫与松弛。 陈起虞绕过桌角,步伐沉稳,走向易仲玉。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脸,那里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并肩作战的酣畅,是目睹对方承受巨大压力时未曾表露却始终萦绕的心疼。 易仲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根根松懈下来,强撑的平静面具缓缓融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倦色和如释重负,终于浮现。 在陈起虞即将走到面前时,易仲玉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陈起虞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易仲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温柔。 “委屈你了。”陈起虞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 易仲玉摇了摇头,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值得。”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陈起虞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以一种更坚定的力道,握住了易仲玉微凉的手腕。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握着,仿佛通过皮肤相触,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支撑与确认。 “南淙落网,梁世尧被国际刑警盯上,伪造文件危机暂时解除,”陈起虞快速低声说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空旷的会议室门口,“但事情还没完。梁世尧在本地经营多年,根须深厚,未必会坐以待毙。陈礼琛……也是个变数。” 易仲玉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陈起虞的手,示意自己明白。“资产保护程序已经启动,许谦和霍若霖会盯紧境外资金流动。媒体这边,也需要引导,避免反扑。”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条理清晰,已然进入下一阶段的作战状态。 陈起虞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斩草,务必除根。梁世尧这条老狐狸,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网络,必须连根拔起。”他松开易仲玉的手腕,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一个充满信任与托付意味的动作。 “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和反噬,舆论,司法,甚至……更阴暗的手段。”陈起虞看着易仲玉,眼神坚定,“我们一起。” 易仲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疲惫依旧存在,但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已重新燃起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窗外,流云飘过,阳光再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透亮。 陈起虞将易仲玉揽进怀中。 “快了。这次一定快了。” 第54章 会议室门外, 还站着一个孤单落寞的身影。 陈礼琛站在门口,叫住刚刚走出来的陈起虞和易仲玉。 第108章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 在海嶐集团顶层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 “等等。” 少年的身躯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 双手紧紧攥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脸色比南淙好不了多少,蜡黄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眼睛却亮得吓人。他面容灰败,俨然是有话想说。 陈起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陈礼琛,眼神深邃,辨不出情绪。时过境迁,他已经不再想要和这些所谓的陈家人扯上什么关系。事情已经到了终局,再生变化,已经没有必要。 但易仲玉也微微侧目,他轻轻拉住陈起虞。 “也许他真的有话要讲。” 连日来的变故对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讲还是太残忍了。陈礼琛嘴唇哆嗦着, 视线躲闪,不敢看向两人。他不像是陈诗晴, 即便到了这时候,竟然还想要破釜沉舟。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小叔,易仲玉, 你们, 你们以为,扳倒南淙,赶走我们母子几个, 海嶐就干净了吗?陈家的债……就还清了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音:“我母亲,方静嫦,她是疯了,她是做了很多错事,活该被关起来!但她疯之前……有些话,她反反复复地说,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我原来只当她是疯话,可我现在,我不确定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音频播放器的界面。“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她最后一次清醒时,不,也许她从来就没清醒过,她一个人躲在家里,对着她床头的菩萨像,咒骂,忏悔,又像是炫耀,我……我当时鬼使神差,按了录音……” 他看向陈起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哀求,也有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绝望:“你们要真相是吗?要清理门户是吗?好,我给你们!我把我知道的……都给你们!” 说着,他颤抖的手指,重重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极其嘈杂的、充满电流干扰和远处模糊诵经声的背景音率先涌出,然后,是一个女人嘶哑、尖利、时而含混时而清晰、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声音——正是方静嫦。 “菩萨?你看着……你都看着!陈追骏!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你就能干干净净当你的陈主席?我告诉你,做梦!易有台是怎么死的?啊?你忘了吗?你和南大勇,你那个愚忠的手下,你们在刹车片上做手脚的时候,手抖没抖?嗯?” 录音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易有台!他给了你那么多钱,替你善后那么多回,换来的是什么?是命都没了!你可真是贪心啊!搞死易有台究竟是想要海嶐还是黄嘉龄?你说啊!你说!” “易有台……黄嘉龄……还有那个小杂种易仲玉……都该死……挡路的都该死……陈追骏也该死……南淙那个贱人也该死……都死了干净……都死了……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变成嚎啕大哭,最终归于一片带着抽泣的、模糊不清的咒骂,录音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粘稠、令人窒息的死寂,牢牢攥住了整个走廊。 时间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明明亮得刺眼,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骤然降临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董事们僵在座位上,脸上血色褪尽,有人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竟如惊雷。 易仲玉愣在原地,当年的真相,正慢慢拼凑完整。他真的想不到,一切竟然会是这样? 一瞬间,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几乎站不住,还好有陈起虞扶了一把,将他撑起。 陈礼琛在播放完录音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举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解脱般的怪异表情。他交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唯一能掌握的“筹码”,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在彻底毁灭前,让易仲玉也不好过。 然而,走廊里极致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呜——呜——呜——!” 凄厉尖锐的火警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顶层空间的凝固!红光疯狂闪烁,刺耳的音浪一波波冲击着耳膜。 “着火了,快走。” 来不及思考其他,陈起虞拉着易仲玉冲向逃生通道。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从楼层下方的某个位置传来,伴随着隐约的玻璃碎裂和惊叫声。大楼似乎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天花板有细微的粉尘簌簌落下。 这不是意外。陈起虞脑中警铃炸响,目光如电般射向南淙刚才被带走的方向,但门口已无人影。他瞬间意识到——这是狗急跳墙的最后反扑!目标要么是制造彻底混乱湮灭证据,要么就是…… 他的视线猛地锁定易仲玉。 易仲玉也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站了起来,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多年的危险直觉让他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他没有盲目冲向门口,而是快速评估着最近的掩体和出口。 整座大楼立即陷入恐慌。人群四下逃散从各个窗口涌现出来。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涌向大门,互相推挤,惊呼和咒骂混杂。两名原本守在门口的安保人员被人流冲击,一时间难以维持秩序。 而易仲玉和陈起虞因为身在顶层,火灾时无法用电梯逃生,只能在这88层等待救援。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长廊侧方角落里,一扇通常用于运送物料的应急小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三个穿着维修工制服、但眼神凶狠、动作迅捷的男人冲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一眼就锁定了走廊尽头的易仲玉,径直扑来,手中赫然握着电击器和绳索! “仲玉!”陈起虞厉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从主位猛扑而下!他撞开两个试图阻拦他的、惊慌失措的董事,以惊人的速度横插在易仲玉与那三名亡命徒之间,将易仲玉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同时,他右手一扬,一直藏在袖口的一支特制战术笔滑入掌心,笔尖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陈起虞的保镖也瞬间反应过来,两人从侧方疾冲上前,与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维修工”缠斗在一起。拳脚交击声、闷哼声立刻响起。 但第三名亡命徒极其滑溜,趁同伴缠住保镖的间隙,竟从侧面绕过,手中滋滋作响的电击器直刺被陈起虞护在身后的易仲玉! “小心!”一声嘶哑的、破音的叫喊。 谁也没料到,一个身影从斜刺里猛地撞了出来——是陈礼琛!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混乱的人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决绝,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狠狠撞向那名持电击器的亡命徒! “呃啊——!”陈礼琛被电击器擦中肩膀,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却死死抱住了那人的手臂,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亡命徒吃痛,怒骂一声,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砰!”一声枪响——不是来自亡命徒,而是来自天梯入口! 霍若霖带着数名全副武装、显然是精锐的私人安保,如同神兵天降般冲了进来。开枪的是霍若霖身边一名眼神冷冽的保镖,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第三名亡命徒持械的手腕,武器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大楼外警笛声由远及近,蜂拥而至。清晰的扩音器命令传来:“里面的人放下武器!警方已全面包围!” 混乱在极短时间内被压制。三名亡命徒迅速被霍若霖的安保和随即冲入的警方特警制服。场面逐渐得到控制,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血腥味和恐慌后的余悸,久久不散。 陈起虞直到确认最后一名袭击者被铐上,才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抓住易仲玉的肩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急迫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伤到没有?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失态的恐慌。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电击器刺向易仲玉时,那种心脏骤停、血液倒流的恐惧,比公海爆炸时更甚——那是叠加了前两世眼睁睁失去他的、深入骨髓的噩梦。 易仲玉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摇了摇头,握住陈起虞抓着自己肩膀的、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我没事。一点都没碰到。”他能感觉到陈起虞指尖的冰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109章 陈起虞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但那份深沉的后怕与珍视,却无法掩饰。他一把将易仲玉紧紧搂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将他融入骨血。 周围是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警方的呼喝、医护人员的奔跑声,以及无数道震惊复杂的目光。但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离开了。 陈起虞低下头,滚烫的额头轻轻抵住易仲玉微凉的额,灼热的气息交织。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沙哑至极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也像跨越漫长轮回后的最终确认: “这一次……我终于护住你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却带着斩断一切宿命般的决绝,“再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缩,鼻尖酸涩。他回抱住陈起虞紧绷的脊背,没有言语,只是更用力地点头。在这个充满硝烟与混乱的废墟之上,在这个刚刚揭露了最不堪往事的战场中央,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两颗历经亿万光年漂泊终于找到彼此轨道的星辰,从此再无分离。 不远处,南淙和他那位刚刚露头试图趁乱从地下车库逃跑的“保护伞”梁世尧,被警方和霍若霖的人堵了个正着,灰头土脸,银铛加身。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画上了休止符。 数周后,港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但波澜未息。 海嶐集团在经历停牌、丑闻、混乱袭击等一系列重创后,并未如外界某些预测般崩塌。陈起虞记忆全面恢复,与易仲玉联手坐镇,以铁腕手段迅速稳定内部,剥离不良资产,与监管机构密切沟通,披露全部事实并积极配合调查。同时,霍氏集团的坚定支持,以及易仲玉展现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能力,逐渐重塑了市场信心。停牌解除虽尚需时日,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陈起虞以海嶐集团董事会代理主席的身份,召开了危机后的首次正式新闻发布会。他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坦然面对所有镜头。 “关于我个人的健康状况,”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神色平静而坚定,“此前因公海意外受伤,确实导致了短期的记忆缺失与混乱。对此给集团及各方带来的不确定,我深表歉意。目前,我已基本康复,记忆恢复,有足够的精力与判断力履行职责。”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媒体,最终落在身旁的易仲玉身上。易仲玉安静地坐着,姿态从容。 “借此机会,我必须郑重澄清并宣布两件事。”陈起虞的声音清晰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第一,易仲玉先生在此次集团危机中,忍辱负重,贡献卓著,是我最信任的事业伙伴。第二……” 他伸出手,握住了身旁易仲玉放在桌面上的手。这个动作自然而坚定,在无数闪光灯下,毫无遮掩。 “……易仲玉先生,是我的合法伴侣。我们已于月前,在亲友见证下登记。”陈起虞看着易仲玉,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温柔的波澜,随即又恢复公开场合的郑重,“未来,我们将共同执掌海嶐,恪尽职守,引领集团走向新的发展阶段。” 台下先是一瞬的寂静,随即哗然,闪光灯几乎淹没了台上并肩而坐的两人。这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告,更是权力结构的正式确认,是陈起虞给予易仲玉的、最名正言顺的地位与未来。 易仲玉迎着刺目的灯光和无数视线,回握住陈起虞的手,侧脸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全然信赖的暖意。 陈礼琛的枪伤不算太重,但心理的震荡需要更长时间平复。出院那天,易仲玉独自去见他。 病房里很安静。陈礼琛看着窗外,侧脸消瘦,眼神空洞,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这是给你的。”易仲玉将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静,“一份信托基金,足够你在任何一个新的地方,远离过去,平静生活。名字是新的,背景是干净的。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读书,或者做点小生意。” 陈礼琛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易仲玉,眼神复杂难辨,有茫然,有残余的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为什么?”他干涩地问,“我母亲……我……我们那样对你。” “方静嫦已经为她做的付出代价,你也为你做的付出了代价。”易仲玉看着他,“陈追骏是罪魁,但你不是。你还年轻,手上……终究没沾上不能洗的血。走吧,别再回头。” 陈礼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而陈追骏,一切祸源的开端,因“病重”获准保外就医,在一家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易仲玉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去直面那个造成他一生所有悲剧的源头。 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安静得近乎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衰败混合的气味。易仲玉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病房门。 陈追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仪器,看起来枯槁不堪,双眼浑浊,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看到易仲玉进来,他眼皮动了动。 易仲玉关上门,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老人,目光冰冷而审视。 良久,陈追骏先撑不住了,他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你来了……来看我……最后一眼?” 易仲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别装了,骏叔。从你们计划夺权开始,每逢大事,你便‘病重’。仿佛只要躺在病床上,就能与所有的罪恶与责任撇清关系。” 陈追骏浑浊的眼珠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易仲玉缓缓倾身,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你躲不掉了。南淙招了,梁世尧也自身难保,方静嫦的录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车祸,纵火,走私,官商勾结……桩桩件件,证据链正在闭合。病床,不再是你的避难所。” 陈追骏脸上的“病容”如同潮水般褪去一些,眼神变得阴鸷而锐利,虽然身体依旧枯瘦,但那股属于他的阴沉气质却重新浮现。他死死盯着易仲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子”。 “呵……”陈追骏低笑一声,带着浓重的痰音,“我真没想到……这辈子,会栽在你这个小崽子手上。易有台那个傻子,竟然生出了你这么个……狼崽子。” 易仲玉不为所动:“我父亲不是傻子,他只是重情。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咒骂,也不是看你演戏。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所有。从你们三人离深来港开始。” 陈追骏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怨毒和破罐破摔的疯狂。 “真相?好……你想听,我就告诉你。”他声音嘶哑,开始了叙述,如同打开了一口积满污秽的深井。 “我,易有台,还有陈起虞……那年起虞的母亲离世,我便带着他离深来港,想着港城遍地是金,来这里讨口饭吃。然而这并不容易。直到遇上你父亲,日子才好过了一点。虽然仍然很穷,但也是真把彼此当亲人。”陈追骏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后来,易有台有本事,又走了狗屎运,得了黄天谷那个老家伙的青眼,进了海嶐,一路顺风顺水。他倒也没忘了我这个兄弟,把我拉了进去,给了我些无关痛痒的职位。”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酸涩:“可他永远是一副施舍的样子!‘追骏,这个位置适合你’,‘追骏,那些风险大的投资不要碰’……他懂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炒股怎么了?我眼光准,魄力大!他呢?守着海嶐那点死工资和所谓的‘稳健投资’,像个缩头乌龟!” “所以你赌上了全部身家,还欠下巨额债务。”易仲玉冷声道。 陈追骏脸上肌肉抽搐:“是!我输了,输得一干二净!债主逼上门,要砍我的手!我去求他,易有台……他帮我还了。但他怎么说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准碰股票,安心在海嶐做事。’哈!他把我当什么?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还清我的债,就像给了狗一根骨头,还要狗对他感恩戴德,从此只听他的话!” 嫉妒的毒蛇,在那时便已深深咬入心脏。 “黄天谷死了,机会来了。”陈追骏的眼神变得诡谲,“易有台是黄天谷最看重的接班人,但他太干净,太讲原则,挡了很多人的路,包括当时一些想靠歪门邪道发财的‘大人物’。我只是……顺水推舟,提供了一些‘证据’,证明他决策失误,给集团造成重大损失……很简单,不是吗?他太信任我了。” 第110章 易仲玉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可他命大,车祸没当场要他的命。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陈追骏模仿着气若游丝的声音,“‘追骏……我不行了……嘉龄和我们的孩子……拜托你……照顾他们……’哈哈,照顾!他至死都以为我是他那个可以托付妻儿的好兄弟!” 他的脸因为激动和病态而扭曲:“黄嘉龄……我从见她第一眼就想要她!可她眼里只有易有台!易有台死了,她终于落在我手里了……可她宁死也不从!还生下了你这个小杂种!”他恶毒地看向易仲玉,“她以为自杀就能保住清白?就能让你摆脱我?愚蠢!易有台和黄嘉龄,一个赛一个的蠢!但他们确实给你留了不少东西,信托,股份,保险金……本来都该是我的!我‘照顾’了你那么多年,那些东西,当然应该归我!可那些该死的律师,那些繁琐的规定……不过没关系,你在我手里,慢慢来,总能拿到。” 平静的叙述下,是令人骨髓发寒的算计与无情。易仲玉听着,仿佛亲眼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是如何被践踏,母亲刚烈赴死背后的绝望,自己童年少年时那些“意外”、“疏忽”、“严格管教”背后森冷的恶意……原来,他人生中所有的寒冷与黑暗,源头都始于眼前这人因嫉妒和贪婪而彻底腐烂的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至死都未能看清身边豺狼的父亲,为了以生命为代价保护儿子的母亲。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哽咽溢出,但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 “哈哈哈哈哈……”陈追骏爆发出嘶哑疯狂的大笑,一边笑一边剧烈咳嗽,枯瘦的手却猛地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 易仲玉瞳孔骤缩! “一起死吧!小杂种!都给我陪葬!”陈追骏脸上尽是癫狂的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快慰,用尽最后力气,将打火机打着,猛地掷向床头柜上那个半人高的备用氧气钢瓶接口处!那里,因为刚才他粗暴的动作,已经有嘶嘶的氧气泄漏声! “不要——!”易仲玉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声,猛然后退。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易仲玉身上!视野被刺目的白光和翻滚的橙红火焰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剧痛从后背传来,耳中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灼热的气流和漫天飞舞的碎片、烟雾。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迅速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雨声。冰冷的,密集的,砸在身上的雨点。 易仲玉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潮湿街上,耳边是来往车辆的嘶鸣声,污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胸口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到暗红的血正从肋下的伤口不断涌出,混合着雨水,在身下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踉跄着靠近,脸上充满了焦急、恐慌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深重的绝望。 是……陈起虞? 不,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那个人比他印象中的陈起虞更年轻,更……痛苦。 他张嘴想说话,却只吐出血沫。力气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视野逐渐模糊,黑暗再次侵蚀而来。最后的感觉,是那人颤抖着抱起他,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冰冷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好熟悉,好熟悉的场景。是梦,还是现实…… ‘又要……死了吗?’一个念头模糊地闪过,‘这一世……还是……’ 不甘,浓烈的不甘,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挣扎。 然后,是光。 白色的,柔和的光。 还有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水面传来。 “……体征稳定……” “……脑部扫描无异常……” “……应该快醒了……” 是谁在说话? 易仲玉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飞速闪过:樱花树下陈起虞深沉的凝视,书房里交握的双手,公海爆炸时将他护在怀里的坚实臂膀,董事会上陈起虞恢复记忆后那深邃痛楚的眼神,混乱中将他紧紧护在身后的背影,额间相抵时那句“再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的誓言…… 还有,陈追骏扭曲疯狂的脸,打火机划出的刺眼弧光,爆炸的轰鸣与灼热…… 这一切……是梦吗? 是他临死前,不甘心而产生的幻梦吗? 如同庄周梦蝶,不知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那些刻骨的爱恨,那些惊心动魄的争斗,那些失而复得的狂喜,那些携手并肩的温暖……难道,都只是他在那个冰冷雨夜濒死时,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 绝望,比前世死亡时更深的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如果那一切都是梦……如果陈起虞的爱护、信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句斩断轮回的誓言……都只是虚幻…… 那他重活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鬓发。 “仲玉?” 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与担忧,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握紧。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和温度。 “仲玉,醒醒。我在这里。” 不是梦。 易仲羽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渐清晰。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视线缓缓移动,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焦灼与后怕,却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落满星辰的深邃眼眸。 是陈起虞。 他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那份专注与珍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灼热。 不是梦。 易仲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但泪水却涌得更凶。 陈起虞立刻俯身,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别怕,没事了。爆炸气浪冲击,有些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没有严重内伤。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易仲玉恍如隔世、充满不确定的脆弱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握着他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目光沉沉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确认: “不是梦,仲玉。我在这里。南淙、梁世尧已经落网,陈追骏……当场死亡。海嶐正在恢复,霍若霖和许谦在外面等着。你父亲和母亲的仇,我们报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易仲玉的,气息交融,是真实的温热。 “我说过的,”陈起虞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阻隔的永恒力量,“再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这一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最后。”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易仲玉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再次睁开。这一次,眼底的恍惚与惊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浩劫后沉淀下的安宁,以及重新锚定现实的清明。 他反手握紧了陈起虞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人。 不是梦。 这一世,他真的抓住了光,握住了手,走出了漫长而寒冷的雨夜。 未来或许仍有风浪,但从此,有人并肩,再无孤寒。 第55章 婚礼场地选在港城四季酒店顶层, 号称“空中水晶宫”的宴会厅。 今夜华光流溢,宾客如云。 高达七米的弧形玻璃穹顶将整片维港夜景毫无保留地收纳进来,与厅内数以万计的水晶灯饰交相辉映, 仿佛将银河揉碎,洒满人间。从北欧空运而来的十万枝白玫瑰与淡紫色飞燕草, 编织成蜿蜒的花墙与垂落的瀑布, 空气里浮动着清雅昂贵的香气。衣香鬓影间,是港城乃至亚洲商界、政界、文化界的名流显要, 低声谈笑,举杯致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投向宴会厅前方那座以香槟色丝绒与铃兰点缀的仪式台。 第111章 选择此地,无关炫耀,而是一种宣告——海嶐集团经历风暴后依然屹立,而它的掌舵人,将在此,与携手渡过惊涛的伴侣,缔结最庄严的契约。 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 既有身着制服的酒店保安与陈霍两家精锐的私人护卫,也有便衣警员低调巡视, 确保这场备受瞩目的盛事万无一失。 媒体被允许在仪式开始前一小时进入指定区域拍摄,此刻长枪短炮早已严阵以待,镜头焦点牢牢锁住宴会厅入口处那两扇紧闭的、浮雕着繁复花纹的鎏金大门。 休息室内,易仲玉站在全身镜前, 最后一次整理袖扣。他身上那套白色礼服, 剪裁完美贴合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形,没有多余装饰,唯有左侧领口下方, 一枚镶嵌着蓝钻的雪花形胸针静静闪烁——那是陈起虞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镜中人眉目清朗,眼神沉静,往昔的锐利与孤冷被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温润光泽所覆盖,只是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门无声滑开,陈起虞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细微嘈杂。他同样身着白色礼服,款式更为经典挺括,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场卓然。比起易仲玉,他面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唯有走到易仲玉身后,透过镜子与他对视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才漾开一圈圈柔和而专注的涟漪。 “准备好了?”陈起虞的声音低沉,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易仲玉从镜中回望他,轻轻吸了口气,点头:“嗯。”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想象中……正式。” 陈起虞唇角微弯,上前一步,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后颈一小块皮肤,带来温热的触感。“怕吗?”他问,声音里含着很淡的笑意。 “有点。”易仲玉诚实道,随即又摇摇头,“但更多的是……觉得不真实。”他转过身,面对陈起虞,“好像走了很远很黑的路,摔过跤,淋过雨,以为永远到不了头……突然,天就亮了,路也平了,还有人等在终点。”他望进陈起虞的眼睛,“那个人还是你。” 陈起虞心头蓦地一软,如同被羽毛最轻柔的部分扫过。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易仲玉的脸颊,动作珍重。“是真的。”他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确认,“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只有晴天,没有雨夜。” 易仲玉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霍若霖的声音传来:“时间差不多了。” 陈起虞最后为易仲玉正了正并不歪斜的领结,然后,向他伸出手。 易仲玉将自己的手,稳稳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交握,温暖坚定。 两扇鎏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宴会厅内所有的交谈声、轻笑声、杯盏轻碰声,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庄严而柔美的旋律流淌开来。易仲玉在霍若霖的陪伴下,踏着铺满新鲜花瓣的洁白地毯,一步步走向仪式台前端身玉立、静静等待的陈起虞。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闪光灯明明灭灭,如同夏夜纷繁的萤火。易仲玉的目光却穿越这一切,笔直地、毫无偏移地落在那个人身上。陈起虞也看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虚化,只剩下那个向他走来的身影。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他肩头,落进他深邃的眼眸,映出星子般的光点。 这段路不长,但易仲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过时光的碎片:重生归来时的孤绝与恨意,樱花树下的心悸与试探,书房里并肩作战的默契,公海爆炸时的肝胆俱裂,病床前记忆缺失的锥心之痛,董事会上的绝地反击,还有无数个深夜里相拥汲取温暖的时刻……所有晦暗与光亮,挣扎与坚持,都在这一刻,汇聚成通向他的、开满鲜花的路径。 终于,他在陈起虞面前站定。霍若霖拍了拍他的肩,退至一旁。 为他们主持仪式的,是港城大学一位德高望重、曾为陈易两家故交的老校长。老先生声音温厚平和,阐述着婚姻的承诺、责任与相互扶持的真谛。但两位新人的注意力,似乎只倾注在彼此交握的手和胶着的视线里。 “陈起虞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易仲玉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珍惜他,对他忠诚,直至生命尽头?” 陈起虞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他凝视着易仲玉清澈的眼底,声音沉稳,清晰,带着穿透一切喧嚣的力量,响彻寂静的宴会厅:“我愿意。” 这三个字,斩钉截铁,仿佛用尽了三世轮回的等待与这一世所有的坚定。 “易仲玉先生,你是否愿意与陈起虞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珍惜他,对他忠诚,直至生命尽头?” 易仲玉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带着酸涩的暖意直冲眼眶。他深深吸了口气,迎上陈起虞的目光,唇角扬起一个干净而明亮的弧度,声音清越而笃定:“我愿意。” 这是承诺,也是交付,是斩断过去所有阴霾的利刃,也是拥抱未来全部光明的双臂。 交换戒指。陈起虞执起易仲玉的左手,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被他稳稳地、珍而重之地推进易仲玉的无名指指根。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金属,烙在皮肤上。 易仲玉亦如是。当戒指套上陈起虞修长的手指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感,这个缺失已久的环,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在如潮的掌声、欢呼声与快门疯狂响动的交响中,陈起虞抬手,掌心轻轻捧住易仲玉的脸颊。他的拇指极其温柔地抚过易仲玉微微发红的眼尾,然后,在万众瞩目下,在维港璀璨灯火的见证中,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庄重而深情的吻,不疾不徐,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占有与珍爱。易仲玉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温热的压力与细腻的摩挲,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以及那枚新戴上的戒指,在无名指上微微发烫的存在感。 礼成。 宴会厅瞬间化为欢乐的海洋。香槟喷涌,笑语盈天。易仲玉和陈起虞携手走下仪式台,立刻被潮水般涌来的祝福包围。陈起虞虽依旧话少,但眉目舒展,对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都颔首致意,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手臂始终松松环在易仲玉腰间,是一个充满保护与亲昵的姿态。易仲玉则显得更加从容,与海嶐的董事们碰杯,接受霍家长辈的祝福,和几位与父亲有旧的叔伯忆及往昔,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仲玉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陈诗晴挽着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气质干净阳光的年轻男孩,有些羞涩又难掩兴奋地挤了过来。“小叔叔,仲玉哥,”她脸颊微红,还不知道该如何改口,小声叫了一句小婶婶,反倒让易仲玉大惊失色。 “算了算了,你还是叫我仲玉哥吧!”易仲玉连忙摆手。 陈诗晴见状,赶忙拉了拉身边的男孩挡枪, “这是傅燊,我……男朋友。阿燊,这是我小叔叔陈起虞,这是易仲玉,仲玉哥。上次在医院,你,你见过他的。” 易仲玉有点印象,上次他住院时,陈衍川责骂陈诗晴,这小男生在病房门口睚眦俱裂。 这会倒是略显紧张,但眼神清正,恭敬地微微躬身:“陈先生,易先生,恭喜二位新婚。我是傅燊。” 易仲玉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年轻人,今天正式见面更觉得有些眼熟。他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傅燊?前不久世青赛上,以黑马之姿连胜强敌,最终夺冠的那个傅燊?” 陈诗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小骄傲:“对!就是他!阿燊很厉害的,是真正的天才!今年底打了调赛,就有机会进一队了!” 傅燊被夸得耳根泛红,但站姿依旧挺拔。 “也有运气的成分。” 陈起虞也微微颔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还挺谦虚。” 易仲玉看着陈诗晴依偎在傅燊身边那信赖又甜蜜的模样,再看看傅燊虽然紧张却始终细心护着她的姿态,心里那点因陈诗晴年纪尚轻而起的顾虑消散不少。他故意板起脸,对傅燊道:“诗晴从小被我们宠着,性子直,但心善。你既然和她在一起,就要好好待她。要是敢让她受委屈……”他没说完,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傅燊立刻挺直背脊,神情无比认真,甚至举起右手:“陈先生,易先生,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会尊重诗晴,爱护诗晴,尽我所能让她快乐。如有违背,定当天谴。” 这誓言发得质朴而郑重。陈诗晴嗔怪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眼里却漾满了甜意。 第112章 易仲玉与陈起虞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心的笑意。易仲玉拍了拍傅燊的肩膀,语气缓和:“别紧张。好好相处。赛场如人生,你能在赛场上沉心静气,取得成就,人品应该也差不了。”他顿了顿,玩笑道,“有空常来港城这边,让我领教一下世界冠军的实力。” 傅燊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一定!” 温馨的氛围在宴会厅里弥漫。然而,就在这宾主尽欢、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借着侍者更换餐盘、宾客走动敬酒的短暂混乱,悄然绕过了外围安保相对松懈的侧方通道,朝着宴会中央、正与几位航运界大佬交谈的陈起虞和易仲玉靠近。 是陈衍川。 他比上次露面时更加落魄潦倒,身上那套显然不合身的衬衫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眼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头发油腻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与恶臭。他在海外被商明言残余势力榨干,又欠下巨额赌债,被追得走投无路,像阴沟里的老鼠偷渡回港城。他知道今晚这里有全城最盛大的宴会,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可能翻盘或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没有武器——连最便宜的水果刀都买不起了。但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只剩下一股同归于尽的凶悍。他死死盯住易仲玉的背影,看准他侧身倾听一位老者说话、脖颈线条完全暴露的刹那,如同捕食的饿狼般猛扑上去,从后方用尽全力勒住了易仲玉的脖子! “别动!都他妈别动!”陈衍川嘶声咆哮,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易仲玉猝不及防,被勒得呼吸一窒,闷哼出声,手中的水晶香槟杯脱手坠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炸开刺耳的脆响。 音乐戛然而止。 满场哗然!惊呼声四起,宾客慌乱退避,杯盘倾倒声不绝于耳。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瞬间反应,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但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 陈起虞脸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直刺陈衍川。“放开他。”三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放开?”陈衍川神经质地大笑,勒着易仲玉脖子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易仲玉因缺氧,脸色开始涨红,“陈起虞!是你!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给我钱!我要十亿!现金!马上!安排飞机让我走!不然……”他作势要扭动胳膊。 “可以。”陈起虞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平静下汹涌的杀意,“只要你松手,我立刻让人准备。保证你能安全离开港城,钱会汇到你指定的账户。” 如此干脆利落的应允,反而让陈衍川愣了一下。他狐疑地瞪着陈起虞,又看看被自己钳制住、似乎因窒息而有些瘫软的易仲玉,巨大的贪婪与求生的本能开始撕扯他残存的理智。十亿……远走高飞……这个诱惑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勒住易仲玉的手臂,不自觉地泄了一丝力气。 就在他心神摇曳、注意力被陈起虞提出的条件牢牢吸引的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被他勒在身前、看似无力挣扎的易仲玉,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冷芒!方才的窒息与软弱如同潮水般褪去,他上半身猛然向前一弓,蓄满力量的右肘以刁钻狠辣的角度,如毒蝎摆尾般狠狠向后撞击陈衍川脆弱的肋下! “啊——!”陈衍川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嚎,肋下传来骨头可能碎裂的剧痛,钳制的手臂瞬间脱力。 易仲玉脱身的刹那,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的力道猛然拧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陈衍川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臂,一个标准迅猛的过肩摔,将陈衍川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砰!”一声闷响,陈衍川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易仲玉单膝迅捷压下,精准压住他企图挣扎反扑的腿,一手拧住他脱臼般剧痛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握拳,在周遭无数道震惊骇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带着凛冽怒意,一拳砸在陈衍川那张写满错愕与痛苦的脸上! “赤手空拳也敢学人家玩绑架这一套?”易仲玉的声音带着微喘,却字字清晰,冰冷讥诮,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放过你一马还敢来破坏老子的婚礼,真当老子是吃素的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狠拳,砸在陈衍川另一侧颧骨。陈衍川鼻梁断裂,鲜血迸溅,牙齿混着血沫飞出,连惨叫都发不出,彻底瘫软如泥,只剩无意识的抽搐。 从暴起发难到被彻底制服,不过短短十几秒。等大批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将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陈衍川粗暴拖离时,许多宾客还僵在原地,未能从这惊心动魄的变故中回神。 易仲玉喘匀了气息,利落地站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袖口,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陈起虞已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到身侧,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抚上他颈侧那道明显的红痕,眼底翻涌着后怕的惊涛与未熄的怒焰:“伤着没有?” “没事。”易仲玉摇摇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除了被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并无大碍。他握住陈起虞抚在自己颈间的手,用力握了握,抬眼看他,“吓到了?” 陈起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骇人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但那份深重的余悸与珍视却无法掩藏。“有一点。”他低声承认,随即深深看着易仲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合着骄傲、惊叹与更深沉的爱意,“……身手很好。” 易仲玉眉梢微挑,方才的冷厉瞬间化开,染上一点小小的、明亮的得意:“霍若霖找的教官,物超所值。”为了自保和应对不测,他私下接受了极为严苛的专业安防训练,陈起虞知晓并支持,但亲眼目睹他如此利落狠辣地解决危机,仍是第一次。 一场猝不及防的闹剧,以更快的速度开始,又以更彻底的方式终结。酒店经理与安保主管冷汗涔涔地上前致歉并处理现场,训练有素的侍者迅速清理了碎片,更换了地毯。乐队指挥一个手势,悠扬的乐曲再次流淌,驱散了残留的紧张气息。宾客们虽然心有余悸,但见两位主角安然无恙,甚至易仲玉亲自以如此漂亮的身手化解了危机,震惊过后,反而更多了钦佩与赞叹,宴会气氛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热烈的姿态重新复苏。 “哇喔!”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插了进来,许谦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手里居然还端着一碟没洒的提拉米苏,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兴奋的光,“学长哥……啊呸!现在该叫‘妈妈’了?刚才那一下过肩摔,太干净了!一拳ko!爸爸好福气啊!”他笑嘻嘻地朝着陈起虞挤眉弄眼。 易仲玉被那声“妈妈”叫得耳根发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胡叫什么!是不是该叫你霍小少爷了?” 恰巧霍若霖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听到这句,目光落在许谦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跳脱不羁的脸上,竟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可以。” 许谦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的蛋糕差点喷出来:“别别别!算啦算啦!我自己能挣钱,活得挺滋润。再说现在抱紧了陈爸爸和易妈妈……咳咳,陈总和易总的大腿,以后还能饿着不成?”他狡黠地眨眨眼,半真半假地说,“霍家的门楣太高,饭吃起来怕噎着。” 霍若霖看着他灵动飞扬、满不在乎却又透着一股韧劲的眉眼,倒是真心实意地赞许道:“有骨气,也有真本事。这倒是霍家人该有的样子。” 许谦耸耸肩,又挖了一大勺蛋糕,含糊道:“我姓许,过得挺自在。认祖归宗什么的,没想过,姐姐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霍若霖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成长轨迹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活得如此鲜明生动,甚至在某些方面让她隐隐欣赏。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一些:“如果是你这样的……回来,也不是不行。” 许谦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霍若霖,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摆摆手:“再说再说!今天大好日子,聊这个多扫兴!我去找海露小妹妹玩,她刚才好像被吓到了。”说着,把空碟子往路过侍者的托盘里一放,一溜烟跑没了影。 霍若霖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却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转向陈起虞和易仲玉,举了举杯,语气诚挚:“再次恭喜。扫兴的插曲过去了,剩下的时间,尽情享受你们的夜晚。” 夕阳早已沉入海底,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华灯齐放,霓虹璀璨,倒映在墨黑的海面上,流淌成一条无比绚烂的光河。婚礼的最后,是所有来宾与新人拍摄大合照。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那举世闻名的夜景,与厅内温暖辉煌的灯火。 第113章 “各位,看这里!笑一笑!对,就这样!” fnk首席记者鹿宁今日应邀,专门过来负责掌镜。他端着那台著名的哈苏中画幅相机,中气十足又带着艺术家的激情指挥着。 陈起虞和易仲玉站在最中央,双手始终交握。陈诗晴挽着傅燊紧挨着易仲玉,霍若霖站在陈起虞身侧稍后的位置,许谦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易仲玉前面,冲着镜头比出两个大大的v字。林德祥抱着已经恢复笑容的海露站在后排,海露头上戴着个小花环,笑得见牙不见眼。海嶐的董事、霍家的亲朋、易家的旧友、许谦团队里那些天才横溢的年轻人……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松弛的、祝福的笑容。 “咔嚓!咔嚓!” 快门声清脆。镜头永恒地定格了这圆满、幸福、充满希望的一瞬。巨幅的合影,将成为今夜乃至这段传奇最好的注脚。 深夜,易仲玉的公寓。 落地窗外,是俯瞰整个维港的无敌夜景,霓虹如织,游轮如星。屋内却只开了几盏柔和的壁灯,光线温暖静谧,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辉煌温柔地隔绝在外。 易仲玉踢掉锃亮的皮鞋,扯开领结和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自己陷入客厅那张极度舒适的羊绒沙发里。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精神却是一种饱胀的、轻盈的愉悦。 陈起虞解开西装扣子,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指插入他微汗的发间,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累了?” “嗯。”易仲玉闭着眼,享受着这熟悉的亲昵与放松,“但感觉很好。像……完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大事。”不仅仅是婚礼,更是对所有过往的告别,对新生的确认。 陈起虞低低“嗯”了一声,按摩的手指移到他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按捏着那块有些僵硬的肌肉。过了一会儿,他探身打开茶几底下的抽屉,操作了几下,拿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易仲玉睁开眼,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 “之前说过,要给你一个家。”陈起虞将房产证放到易仲玉手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这里的房子原本是租下的。但我知道,你很喜欢,而我们也在这里度过了很多时光,拥有很多回忆。所以我把这里买了下来……他不算太大,也不知很多钱,但这里,使我们的家。” 易仲玉低头,看着手中房产证上并排列着的两个名字——陈起虞,易仲玉。 心口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种汹涌而滚烫的情感彻底淹没。 他抬起头,望向陈起虞。暖黄的光线下,男人冷峻的轮廓被柔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盛着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归属与爱意。 他放下房产证,倾身过去,额头轻轻抵住陈起虞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陈起虞,”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因为有你,哪里都是家。” 陈起虞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熨烫得无比平整、无比滚烫,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抵达了永恒宁静的港湾。他伸出手臂,将易仲玉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彻夜不眠,如同一条流淌着钻石与黄金的河流,见证着这座城市的传奇,也映照着这方寸之间的永恒温暖。 夜风穿过微微开启的窗缝,带来海洋深处湿润微咸的气息。在这座云端之上的宫殿里,在这片璀璨灯火的环抱中,两个历经生死轮回、看尽人心鬼蜮的灵魂,终于紧紧相拥,找到了彼此唯一的、也是最终的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