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日》 第1章 《飞蛾日》 作者:失温症候【cp完结+番外】 简介: 一向把校服扣子系到最顶端,拉链整整齐齐合拢的张孔把于水宵三个字纹在舌头上,说话时卷动,舌面曲直翻滚,翻来覆去一遍遍把于水宵吃进肚子里,颜色淡化,消化不良,仍旧执着地要求纹身师重新把名字加深。 — 0冷漠自我,只对1有圣母情节。 1表里不一纯坏种bt没道德。 0人前清高人后求饶 1人前温和人后冷漠 标签:年上 咯噔 我去写完又后悔了 第1章 39摄氏度 张孔和往常一样,晚上五点出门,绕过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街,坐在酒吧的最后面,看地下乐队的演出。 即使最想看的人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张孔仍旧孜孜不倦地到场,于水宵在时他只能偷偷摸摸,离开以后却变得光明正大。 全是一些张孔没有听说过,看完演出以后也还是看不上的乐队,张孔不觉得惋惜,毕竟那是于水宵,又怎么会被随便比过? 演出散场以前张孔微醺地走出英里之地,摇摇晃晃地走,月亮好像也摇摇晃晃,张孔突然停住脚步,站在垃圾桶前在身上摸烟,然而啻摸到火机,有好过没有,他站在原地,拨弄着火机,想到初中英文课本里的课文,《卖火柴的小女孩》,感慨可惜现在是夏天,点火只会大汗淋漓,热火焚身,只能加剧,没有弥补的效果。他也无法透过火光看想念的人,倒是会变成闭着眼睛不撞光明不回头的飞蛾。 他是飞蛾,于水宵是让他酣畅淋漓的光明。 他化为灰烬,于水宵仍旧是光明。 光明是不倒的。 张孔垂着眼皮,最后将火机重新收到口袋里,张涣一周前突发脑梗死了,他打电话给于水宵,于水宵说他会回来,但眼下张孔已经把所有殡葬仪式独自完成,也没有见到于水宵,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也许就在下一秒。 刺激的味道直抵口鼻,张孔没闻过也猜出是蒙汗药。对方比他高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撤到他的身后,张孔看不见他的脸,意识消散以前听见对方笑了一声,很轻,像飞蛾扇动翅膀发出的声音。 四肢被绑住,只能束手就擒,冷空气袭击着最脆弱、素来都被遮挡的地方,比案板上的鱼肉还要没有尊严地摆放。 “你想做什么?” “别碰那。” “你他妈神经病吗!” 张孔的声音从冷静到凶狠,对方一言不发,只是随着张孔越来越嚣张的语气加大力度,声音骤然变调,时间剥回春天,张孔不敢骂了,对方不再有花样,一味猛攻。 张孔仰着脖颈,成为涣散又情不自禁的俘虏,惊天动地的刹那之中,身体蜷缩又撑开,仿佛一条陡然的线,脚趾绷紧,白光闪过,禁制被挣脱——张孔大声地喘着气,带着一种崩塌的哭腔,眼睛上的布条被淹湿,上下全都失守流泪。 对方的动作温柔下来,冰凉的手指触及张孔滚烫的脸,张孔忍不住哆嗦,嘴唇并得很紧,布条被揭掉了,凶手露出庐山真面目。张孔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愤恨地与他对视:“于水宵,你玩够没有?” 他的身体还控制不住的发抖,才发现原来自己被放在冷硬的桌子上,而白色的灯泡就垂在他的头上,一路纱帘一样笼到他的脚趾,变成勾住他和于水宵的一道桥,顺着张孔羞愤,却在真切看清对方的脸以后兀然变得委屈的眼神,最终化为一条虚幻的,哀求的尾巴。 灯泡忽明忽暗,随时要砸下来,变成一颗呛入水里的太阳,火气被水汽蒸腾,偃旗息鼓地砸回到六年前,飞蛾诞之时。 太阳落到地上只剩下白色的尾巴,张孔不适时地想起于水宵衬衫的衣摆,和自己经过同样洗涤程序的洁白如新,带着草本气味的衬衫,偏偏于水宵的不一样。 流火的气焰嚣张,舌根舔舐着张孔的皮肤,他气,碍于在路上,所以只得忍让,面色沉重,酷暑里有降火的功效。路过的同学不敢和平常就严肃的班长打招呼,小心地绕过他,张孔全都当做没看到。 下午三点,卫间的门被拉开,湿热的水汽拥上张孔的脸,张孔下意识闭了闭眼,闻到薄荷香波的味道。睁眼看玻璃门后隐约的于水宵,腿长身高,白色的皮肤随着动作摇晃。 “于水宵,你又耍我。” 于水宵回头,只能看见张孔的轮廓,哗哗的水声落在耳边,推开门,一张湿漉漉的脸露出来,水珠还在顺着往下淌,整个人蒸红艳熟,“张孔,你也可以不去。” 涂闪莉的约会告白,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冰室,于水宵告诉张孔,周六的下午两点,他会在那里等张孔。一点钟于水宵出门,张孔信以为真,没想到他去的是冰室,于水宵去的是英里之地。 “你骗我。” 于水宵重新把门合上,把头发冲洗干净,完全掀开门,水汽四溢,围着浴巾走到张孔面前,情真意切:“我没想过你这么好骗,对不起。” 于水宵的道歉来得太轻易,张孔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水宵已经绕过他,插上电风吹站在洗浴台前吹头发,香气随着热风漫过来,张孔吃了瘪,一拳打在棉花上,狠狠地走出卫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见某人笑了一声,准备回头追寻,门却从里面被轻轻带上,堪堪露出细细一条缝,如同新娘的头纱,犹抱琵琶半遮面。 当时张孔只有十七岁,知道于水宵是披着天使皮囊的恶魔,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求饶。 第2章 张孔从补习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多出一个人,比他高一些,背影瘦削,穿着白衬衫,头发很黑,背对着他,阳光从斜面射向他,听见开门声的于水宵转过身来看他,先是鼻梁,再是眼睛,愣了一下,看清张孔的脸,朝他努力挤了个微笑。 “我叫于水宵,以后我们要住在一起了。” “东方航空xxx航班xxx在朱水坠毁,132人全部遇难……” 午后的光线打亮了于水宵的衬衫袖子,似乎可以透出底下的肤色,以及于水宵周身细小的尘埃,电视雪花屏的小型崩塌,时间明明是静的,张孔却感觉看见尘埃在晃,他走过去关掉电视。 “我叫张孔。”礼尚往来。 他背着书包,从客厅区域走过,手摁在门把上,开门前侧过脸,于水宵疑惑地看他,“我爸呢?他就让你站在这?” “叔叔去上班了,让我在这等你回来,”于水宵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小口喝水,“你还把我的电视关了。” 张孔把关机很久的手机开机,发现有一通没接到的电话,来自张涣,间隔一分钟,张涣给他发了信息。 张涣:到家了吗?看到小于了吗?多拿一床被子,小于今晚和你睡一起,明天收拾一下杂物间给小于住。 张孔:知道了。 张孔抬头重新和于水宵对视,吸了口气,回答于水宵的话:“对不起。” 于水宵笑了一下:“没关系。” 张孔犹豫一会,“要不要来我房间?” 于水宵说好啊,把水杯放下,拎起沙发上的书包跟张孔进了卧室。 张孔从补习班回来后就开始做补习班的课后习题,他的房间不大,只有书桌前的一张椅子,于水宵只好坐在他的床边,无聊地打量张孔房间的陈设,书架上是清一色的名著和习题,看不出个人爱好,可能读书是一种爱好? 于水宵靠在床头,手机里的消息八九不离十没有回复的必要,无非是问他还好吗,让他节哀,失事的那架飞机上载着他爸妈。他盯了一会洁白的天花板,又低头去瞧张孔,对方的皮肤光滑白皙,他有些晃眼,把天花板和张孔融合在一起。 随便瞄了眼张孔的作业,字迹工整,解题思路明确,没有多余步骤,起了兴趣,慢慢看下去。 “错了。” 张孔写到一半卡住了,他做事时很专注,没意识到于水宵已经旁观了好一会,因为思路阻断而抽离,听见于水宵的声音时有些茫然地抬头,于水宵伸出手指,指了其中的一步,言简意赅:“求错了。” 张孔皱眉,于水宵缩了缩手,以为是张孔不乐意别人说他做错了。满屋子的学习痕迹,墙上贴着的证书奖状全都是市级省级的水准,想来学校里的荣誉已经拿到手软没有展示的必要。这样的人都是很高傲的,不会轻易承认自己错了。 然而张孔只是说:“低级错误。” 答案重新修正,张孔终于求出正确答案,眉眼舒展开,这是最后一道大题,他参加的补习班难度不容小觑,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奔着竞赛去的,于水宵能看出他的错误,想来也不简单,张孔空出时间,决定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漂亮玻璃,“你多大。” “17。” 张孔顿了顿,“我们一样大。” “我应该要比你大几个月,”于水宵说着突然乐起来,“叫哥哥。” “不叫。”张孔觉得很没意思,开始收拾作业,周末作业昨天晚上他就做完了,补习班的作业也告一段落,张孔开始检查手机关机后没有回复的信息。 第2章 于水宵好一会不说话,再开口时漫不经心的:“叫地主,不叫。” 张孔乜他一眼,涌上一些难听的话,但想到于水宵是那场空难的受害者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几天前张涣告诉他,老朋友空难去世了,他要去朱水参加葬礼,虽然是空难但恰好就落在故乡,也算是魂归故里,哪怕连尸体残骸都找不到。临走前很认真地告诉张孔,命就是一张扑克牌,人算不如天算,上帝出张三都可能逼出你的大王。让张孔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 他的母他时难产去世了,张涣要养家糊口,平常很忙,张孔实际上很习惯一个人活。 张孔没理他,于水宵也不觉得无趣,察觉到张孔的视线就温柔地弯眼睛,想到地理课本写的朱水地灵人杰,心里默默肯定。 “张叔叔说,我会转到你的学校,也许会跟你在一个班,班上的同学老师怎么样?” 张孔对同学没有什么印象,只能斟酌地对老师发表意见:“老师都很负责,教得很好,重点班的师资都是一级的,平常都被学围着,你要是想问问题得看准时机,如果你勤学好问的话,推荐你坐第一排,一下课就能抢占先机。” 于水宵愣了一下,接着笑笑说谢谢,他知道了。 张孔在傍晚会去跑步,礼节性地询问于水宵要不要去,于水宵婉拒了。 等到张孔跑步回来时,天隐隐约约有要暗下来的预兆,推开门,屋外的晦暗立刻被明亮取缔。 张涣下班回来了,买了很多好菜,正在厨房里捣鼓,让张孔快点洗澡,要开饭了,于水宵正襟危坐在餐桌前,明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对上张孔的视线仍旧是亲和的笑容。 张孔很快地把身体冲干净,换了短袖和篮球裤出来,张涣坐在主位,两个人面对面坐。动筷以前,张涣对于水宵说,希望于水宵把这里当成家,把原渝当做第二故乡,尽早从悲伤里走出来,适应新的活。 于水宵的眼睛垂着,微笑里透露着淡淡的苦意,整个人似乎是强颜欢笑,像现代版的林黛玉:“谢谢叔叔。” 张涣喝了酒,老友的去世,他暂时也无法接受,劝慰于水宵其实也是劝慰自己。 未成年人只能喝果汁,橙色的汁水挂在于水宵的嘴唇上,像是过于丰腴成熟的太阳,盛不住地腐烂流下。 于水宵拿纸巾擦了擦,纸巾立刻变湿,在他的手中软下来,张孔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好像软下来的不只是纸巾,他低头喝橙汁,正常的味道,没有任何非同寻常的地方,但他确定,自己此刻非同寻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张涣说参加葬礼,最后却带回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张孔对于水宵的到来没有任何异议,连带着晚上从小睡到大的床被另一个人侵占时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没有男宿舍里的夜聊,于水宵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房间的灯光变成黑暗的海水。海面下平静却汹涌。张孔想,也许于水宵是难过的,只是白天太亮,太积极,不适合负面的情绪存,此刻于水宵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自然流露。 闭上眼之前,于水宵听见张孔说—— “节哀。” 第3章 张孔梦见自己成为一只飞蛾,寻见一簇金光璀璨的光团,连光团到底是什么都来不及辨清,就操纵全身力气向里面飞奔而去,烈火焚身的快感让张孔十分畅然,他没有放纵过,在熊熊的光明里,张孔找到了醉梦死的快感。 于水宵跟着他的身后,和他一起到教室,空位只剩下最后一排,于水宵没有挑选位置的机会,他看起来不以为意,张孔没有陪伴同学的好心,给于水宵找好位置就算是完成张涣交代给他的任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收作业。 一路上来的时候于水宵就斩获了许多目光,进入重点班,数量减少,但仍旧有几个目光,时不时,看似无意地路过他,没有人和他打招呼,大家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交作业或者补作业,哪里都有不自觉的漏网之鱼,重点班也不例外。 班主任因为于水宵的到来而来得比平常都早,问候了于水宵课本和校服的事,于水宵说课本他都有,校服暂时穿张孔的,已经买了,还没到。 班主任点点头,和早读的老师打过招呼就走了,一切没有什么不同,于水宵来到高二一班,彗星没有撞地球,高二一班在正常运转,地球也是。 但很快张孔就发现了区别,比如中午的时候,于水宵就已经和坐在他前面的两个女孩打成了一片,他趴在桌面上笑着和她们说话,张孔回头看着一眼和谐的三个人,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叫于水宵一起去食堂。 两个女孩站起来了,问了于水宵什么,于水宵摆摆手,接着穿过两个人,用手指指了指张孔。真奇怪,一上午两个人都没有接触,此刻却默契地互相选择,于水宵的目光,越过了他在这个班级里刚刚建立起的人际关系,越过了张孔熟悉的磁场,与他对视上了。 女孩子和他挥手再见,于水宵也同样挥手,站起来走到张孔身边:“我不熟悉这边的食堂,带我去吃饭吧。” “她们刚刚邀请你了。” “她们是女孩呀,我和她们一起好奇怪,叔叔让你照顾我,你不能一顿饭也不愿意和我吃吧?” “没说不愿意,”张孔皱眉,弄不懂于水宵的逻辑,“本来就要带你去吃饭的。” 于水宵看起来很开心:“走呀,要没菜了。” 两个人到食堂时人满为患,倒不是窗口前,而是没有位置坐了,于水宵担心的没菜的情况没发,和张孔各端着一碗面,在人头里寻找空位,真给张孔找到一个,带着于水宵过去坐下,一对情侣面前。 大部分人都会有意避开这种情况,在张孔眼里众平等,情侣也只是两个普通同学,小情侣看见两个帅哥坐在他们的面前,不好再在男友面前使小女孩情态,男朋友也不好肆无忌惮动手动脚。 张孔低着头斯文吃饭,于水宵看了一会张孔,慢慢吃起来。没吃两口于水宵就发现面前的情侣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的餐盘,满满当当的,忍不住寻觅了一下他们的背影,原来是找到了空桌,这个点学们普遍用餐完毕,桌子不再拥挤。 于水宵笑了,跟张孔开玩笑:“张孔,我们把情侣熬走了。” 张孔有些迷茫地看于水宵:“情侣?哪里?” 于水宵更乐了,张孔只看到了空位。于水宵摇头,说没有了,变成牛郎织女各奔东西了。 张孔一脸莫名,“吃完没?吃完走了,我中午要帮老师改作业。” “班长好敬业。” 张孔有些意外,他没告诉过于水宵自己的职务,只可能是于水宵和两个女同学里聊天知道了,真有意思,和女孩也能聊得这么好,走回班上路上鬼使神差多问一句:“你以前在朱水的学校是不是很受欢迎?” “还可以?” 那就是很受欢迎了。 “你在原渝会不会舍不得朱水?以前的同学老师,应该都很喜欢你吧。”一个上午就能和异性有说有笑,解题能力也不一般。 于水宵想了一会,说:“不会。” 他笑着看张孔,张孔发现他很爱笑,但多看几遍,就会发现于水宵的笑里没有温度。 时间久了张孔发现于水宵和每一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其他同学也发现这个新来的转校不仅脑子好使,成绩出众,社交能力更是顶级,温和地将人软化,却不让人觉得有意图,态度也不奉承。就连不喜欢与人交际,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张孔,也会和于水宵说话,叮嘱他不要忘记交作业,中午的时候跨过别人来问于水宵,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于水宵对张孔似乎也很特别,他总会为了张孔拒绝其他人的邀约,明明两个人住在一起,于水宵却还是把宝贵的午餐时间留给张孔,想和于水宵吃饭的男孩女孩没机会,更有的忍不住腹诽以前班长一个人吃饭也好好的啊,怎么于水宵来了就不一样了。 张孔并不是完全超然物外,毕竟在一个环境里,很难不被环境影响,他一度也认为,自己也许在于水宵眼里是有些特别的,直到他进教室前听到男们问于水宵。 “哎,于水宵你怎么天天只跟张孔吃饭啊?” “你们也说了呀,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现在想和我一起吃饭,我当然不能拒绝他。” 于水宵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张孔似乎还能听见温柔的笑意。 阳光照着他的皮肤,皮肉底下的血液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只是他是一座不能发出声音的死火山。 张孔转身,环状的教学楼,他绕了一圈,从前门走进教室,打铃了,午休时间到。 张孔拔下笔帽的一瞬间,桌面上出现一张画着卡通图案的可爱便签,抬头涂闪莉睁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白嫩的小手合在一起抵着下巴,“班长,求求你帮帮忙,帮我把这张纸条传给于水宵好吗?” 第3章 说完涂闪莉便伸出一只手指,有些小心地指了指于水宵的方向,脸颊上浮现出两团可疑的绯红。 张孔不想节外枝,干脆地将纸条往后传,涂闪莉万分感激地说谢谢,似乎没想到今天的张孔会这么好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张孔,松了一口气似的娓娓道来:“他上周主动教了我一道数学题,周五就考到了,如果没有他我那道大题就要错了,十几分呢。” “谢谢你,但教室里不让吃零食。”张孔拒绝了薄荷糖,涂闪莉也不觉得有什么,张孔总是这样严肃缺乏情趣。她把糖收回自己的口袋,没有再和张孔有任何交流。 张孔低着头开始写数学题,不由自主开始思考涂闪莉差点做错的是哪一道。是上周他和于水宵讨论的那道陷阱藏的很深的大题吗? 张孔想不出结果,做题的效率也大打折扣,不过好在及时调整回来,有惊无险地将卷子写完。 放学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挤出教室,于水宵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走到张孔的面前等待张孔收拾检查完课本和作业有没有遗漏。 张孔背上书包和于水宵一起走出教室,看见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于水宵善解人意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想到达他。 影子第三次重叠时,张孔发现自己也不例外。 第4章 于水宵在来到原渝的第四天从张孔的房间里搬了出去,长条状,像青年旅馆独立的一部分的杂物间整理好了,变成了于水宵的新房间。 张孔靠在门旁边的墙上,房间小到他转身坐下屁股就能挨到床,他抬头看着窗,窗户在高处,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阴冷的色调从高处斜洒下来,于水宵的房间笼罩着雨水到访过的意味。 “你为什么要跟我爸来原渝?” 于水宵的父亲是知名乐队的贝斯手,母亲则是同一乐队的主唱,累积的财富足够承担于水宵的大学学费,甚至富余很多。他没有理由跟着张涣来到一个陌的城市,挤在走两步路就到头的房间,两眼一睁还以为是火车的硬卧。 “我父母在他们的亲人眼里都是离经叛道的那批人,书香门第,就算歌火了赚了钱也还是不入流,叔叔担心我一个人没法自理,毕竟我也才十七岁。”于水宵从教材里抬头看张孔,笑着对他说:“这里有什么不好吗?卧室的用途是睡觉,有你在,人群也不是完全陌。” 湿度累计到一定程度,就会长出菌子,于水宵就是带着致幻能力的菌子,张孔被其鲜艳的颜色所吸引,青天白日,靠在墙上就开始出现幻觉。 乌黑的头发是丝绒,洁白的面庞是银莲,组合在一起变成一只美女蛇,书桌也变成墙沿,笑意盈盈地趴在上面,悠悠地望着张孔,只要张孔回应他,夜里就会被吃干抹净。 张孔没回答他,和他对视着,转身拧开门把手出了于水宵的房间。 如果有一个人要被吃干抹净,那也应该是于水宵。 不过张孔比较担心的还是,原渝没有铁轨,于水宵在这里不能向前。 他的成绩已经开始掉了,第一次月考超出张孔十分,张孔的排名下降一位,其实不打紧,张孔还是很优秀,也没有低出目标学校的分数线,只是于水宵要比他再优秀一点点。 张涣却不动声色地加大了他的学习量,私下联系校内校外的老师给他开小灶,张孔全盘接受,平常的时间已经安排的很满,这下彻底没有喘息的空间,不能每天和于水宵一起吃午饭,一起按时和于水宵回家。往往是于水宵打完游戏,张孔才刚洗漱完,张孔也不再能借着睡前离于水宵最近的时刻想东想西,总是沾床就睡。 第二次月考张孔的成绩和往常相差无几,稳稳当当,学习量虽然加剧,但精神面貌没有过去好,好坏相抵,没有变化,倒是于水宵下滑十几分,不多不少,刚好差张孔一位。 张孔发卷子时看了于水宵的卷子,对于水宵来说很不应该的错题,让他丢掉了十几分。 张孔皱着眉却没说什么。 于水宵也不以为意。 张孔还是很忙,于水宵的成绩不停地在掉,从年段前五变成前十,最后跌出了前五十,别人仰望的成绩在重点班里却是倒数,老师和张涣都找他谈话,于水宵只是说下次一定努力。 张孔却随着于水宵的退步而变轻松了,那些多出来的练习全都被丢掉,不用再加量了,他又可以和于水宵一起吃饭回家。但他不舒服,于水宵明明可以,张孔不愿意他自甘堕落,主动看他的错题,陪他一步步纠正,纠正不了就不让他打游戏了。于水宵很聪明,教一遍就会,偶尔张孔说到一半,于水宵就开悟,将答案补完,就像是……好像原本就会做一样。 张孔拿他没办法,于水宵在他这里是进步的,考试却是退步的。皇上不急太监急,于水宵靠在他的单人床上,小小的床边还坐着一个眉头紧皱小大人模样的张孔,于水宵贴近了一些,弯着腰,仰视张孔:“小张老师,世界那么大,不是只有学会物理才能有出路。” 张孔不置可否。 “你最近周末都去哪?”他俯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庞,受用着“小张老师”的称号,使用着相对应的权利对于水宵进行盘问:“我早上多睡一个小时懒觉你就不见了,吃晚饭时间才回来。” 于水宵笑笑,直起身子,风筝一样远离了张孔,“不告诉你。” 张孔明明抓着轮盘收线,抬头却只能看见高悬在天空,散漫飘摇的风筝,触及着他触及不到的蓝天白云,不担心坠毁也没想过落地。张孔忽然觉得收线是没有意义的事,风筝可能会断掉,飘走,哪怕他持有轮盘,风筝也不会听他的,风筝是属于风的。 “张孔啊。” “做什么?” “我下午有事,很急,晚上可能不能回来和你还有叔叔一起吃饭,你能不能跟我通个口供,说我去学校了。”于水宵说到很急的时候,表情变得为难,张孔呼吸跟着一紧,字音落到口供时变得很轻,俨然已经是一个秘密的姿态,软绵绵地踩在张孔的心口。 于水宵拒绝他却仍旧轻柔地和他贴近,张孔拿不听话的于水宵没办法,面对美女蛇明知另有目的的勾引,张孔也没有办法。 他皱着眉,口是心非,又或是心是口非,“就这一次。” “谢谢你,张孔。”于水宵的眼睛亮起来,用他好听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班里那么多人,我最喜欢和你在一起。” “帮个忙而已,不需要表白。”他的声音自持又冷漠,听起来还是十分有原则性。 于水宵笑意没停,非常温柔的一张脸,导致张孔在里面看出不该有的爱意。 张孔丢盔弃甲一般撒了于水宵的试卷,兀自顽强地走出于水宵房间。 第5章 下午,太阳爬到世界的最高峰的时候,于水宵出门了。张孔也从卧室里走出来,在窗台上看着于水宵的方向,在太阳高度往下掉的第五分钟,张孔打开了门。 他跟着于水宵的影子,走过一条条街道,日光压着他的视线,寻找与凝视变得需要付出代价,张孔的眼睛酸涨,似乎要流出血来。 不适时地想起于水宵在他身边看过的一部电影,当时他在写作业,房间里只有笔尖沙过纸张以及念白的声音。 “为了寻找你,我搬进鸟的眼睛。” 张孔希望灵魂的载体能够变成一只轻盈的鸟,鸟更擅长和天空相处,或许对于太阳也更有心得,以至于不会手心湿黏,脚步虚浮,却仍旧情不自禁往前迈。 高温泼在他们身上,张孔知道于水宵不知道他此刻存在,但太阳知道,他们煎熬着同样的紫外线,就好像,此刻他们是并肩行走,连同目的地都一致。 他看着于水宵走进英里之地,备受坏学们喜欢的酒吧。 张孔在门口站了一会,最终走进去。 这个点人不多,他在紧迫的时间里看了于水宵一眼,于水宵正背对着他,和一个男人说话。 张孔担心被发现于是找了个背对他们的角落坐下,但还是为两个人存在于一个空间,一个张孔从未想过踏足的空间而颤栗。 张孔要了一杯柠檬水,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皱眉头。如果于水宵在周末失踪只是为了来到这种地方,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响起一些嘈杂的交谈声,还有拨弄火机的声音,张孔很想知道于水宵会不会抽烟,但他不太敢回头看,忍着好奇心,像在女儿国修行,强迫自己冷静喝水。 重物拖动的声音。 接着乐器声取而代之。 张孔久违地辨别,吉他,鼓点......贝斯,好明显的贝斯。贝斯的技巧高出其他乐手一大截,导致整首曲子的节奏诡异,不知道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理一直弹下去没有叫停的。 张孔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有听到歌词,行进至整首曲子的三分之一张孔才听出来演奏的是metallica的《orion》。 第4章 整个下午酒吧里都回荡着金属的声音。努力的确有用,但不多,其他的乐手在人变多的时刻,终于勉勉强强跟上了贝斯手的节奏。 张孔听了一下午算是听明白了,贝斯手从头到尾没出过错,只顾着把自己弹爽,全然不顾他人死活,他高傲地站在山顶,等待着其余乐手自己爬上来,也许爬不上来也没关系,张孔觉得他能找到更好的队友。 音乐很躁动,张孔的心也很躁动,酒吧里多出很多人,灯光开始有变化。 张孔很想知道于水宵还在不在,在的话在做什么。 顺着混乱,张孔终于敢回头看。 白色的短袖变成了黑色的工字背心,完好地勾勒出于水宵已有成年男性雏形的宽阔肩膀,腰肢很细,随着拨动贝斯的动作,随着张孔想象的呼吸的节奏,蛇一样上上下下地爬行。 ——贝斯手是于水宵。 没有见过的于水宵,表情冷酷,发丝上闪闪发亮,被汗液打湿,修长的手指稳健地在指板上拨动,相较于鼓手和吉他手要走火入魔的样子,于水宵显得很冷静,甚至有着一种冷冽的性感。 于水宵在这样的场所里游刃有余,变成了张孔读不懂却觉得绮丽的语码。 很早的时候张孔喜欢听摇滚乐,提过想要学吉他,告诉张涣后,张涣却大发雷霆,严令禁止他再接触有关摇滚乐的一切,张孔没有问为什么,但是照做了,丢掉一个于他来说可有可无的爱好不是难事。张涣喜怒无常,控制欲强,和他作对没有好处,他没有妈妈,只有一个爸爸,张涣就是他的全部,张孔不停地在学习舍弃自己,逐渐演化为一种习惯。 即使张孔知道,张涣的车载音乐里,有很多属于于水宵父母所在乐队的歌。张孔不可以喜欢摇滚乐,于水宵却能子承父业。 结束了。于水宵把贝斯丢给别人,下了台,推开想要搭讪的熟艳女郎,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张孔回过神来,于水宵已经走到他面前,似是而非地看着他,身上还有狂欢后的余韵,懒倦的嘲弄。 张孔坐在原位,像被订住。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张孔,你不听话阿。” 于水宵趴在椅背上和张孔对视,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把杂乱的不相干的一切挡在身后,张孔的视线里只容得下一个于水宵。张孔似乎还能闻见于水宵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难闻,张孔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中毒一样迷恋烟草味。 听话,听什么话? 张孔回头看,英里之地唯一的一扇窗,与室内的光线完美融合融合,城市的轮廓被吞下去了。 一个人不在家,另一个人可以为其打掩护,被发现了顶多是主犯和从犯的关系,两个人都不在家,那只能是共犯了。 柠檬水放置很久,已经露出苦涩的马脚,圆润的柠檬片也被吸管戳出洞,昏乱的英里之地里,月亮的同谋,彩色灯光,跳过这片薄弱、可怜的残破太阳。 太阳落山了。 第6章 两个人飞速地赶回家,好在张涣还没有到家,张孔大汗淋漓地坐在沙发上喘息,于水宵去浴室里冲澡,出来的时候张涣才到家。 三个人日常吃完饭,张涣想起什么,突然和于水宵说:“叔叔知道你成绩退步了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但也要注意身体,不懂的问题可以多问问张孔。” 于水宵点点头,“谢谢叔叔。” 于水宵退步以后卧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张孔和张涣都以为于水宵在挑灯夜读,第二天早上又靠美式续命。 张涣回自己房间以后,张孔敲了敲于水宵的房门。 “进。” 张孔走进来,于水宵正在写周末作业,张孔体贴地走过去问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于水宵摇头说没有,这周的题他倒是都会。 张孔松了一口气,身体变柔软,坐在于水宵的床上,手心撑着床看于水宵,喊他的名字,于水宵“嗯”了一声,转过椅子和张孔对视。 张孔第一次试图解读于水宵的情绪,但是碰壁了。 “你在朱水也弹贝斯吧,怎么没有带过来。”张孔问。 “叔叔说贝斯太大了,不好带,”于水宵笑起来,张孔读懂了这个微笑,是一种嘲讽,贝斯再大能有一个于水宵大吗。 于水宵不笨,知道张涣不想他弹贝斯,所以才需要张孔保密,利用周末时间去英里之地弹个痛快。 张孔第一次对张涣有明显不满。 “是因为贝斯吗?你的成绩。” “也许吧。”于水宵摸着笔,漫不经心地转。 张孔陷入了两难,会弹贝斯的于水宵和名列前茅的于水宵一样闪亮,二者分不出先后,张孔不完全是顽固分子,于水宵说物理不是唯一他是认同的,只是张孔手握的对抗世界的权利只有语数英理化。 也许是张孔罕见陷入茫然,于水宵丢掉笔,朝他张开手,张孔向前一步,于水宵将他拥入怀里。张孔得到一个很轻的,符合于水宵风格的拥抱。 张孔心中的警示灯坏掉了,他的手虚虚地搭在于水宵的腰部的面料上。 如果是在于水宵的怀抱里,那么迷茫就暂时显得不那么可怕。 “张孔,早点睡觉吧。对别人的人不要有太多占有欲。” 张孔从他的怀抱里离开,瘪嘴,“于水宵,你这样我不会再把笔记借给你了。” 于水宵成绩下降以后连听课效率也大打折扣,开始找他借笔记,好像聪明的大脑一夜之间变笨,勤也不能补拙,反而显得更心酸。于水宵没所谓的笑笑,想说点什么讨好的话被张孔噎了回去。 张孔扭曲的脸在灯光下变得五光十色,最后回归于疼痛的白色,“于水宵,你别这样,我心很疼。” 我心很疼。 对别人人向来没有占有欲,前方的人倒下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踩上去往前走的张孔在今夜对着于水宵,说,我心很疼。 大脑和嘴巴不确定有没有通电,但张孔说完确实感觉到了心脏痉挛。他嘴角的弧度还很苦涩,说完就走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给于水宵留。 同样不爱给于水宵留余地的还有涂闪莉,她迂回式地每天早中晚和于水宵打招呼,起先通过找于水宵讨教题目拉近关系,现在于水宵成绩退步了,她只好美其名曰讨论问题,日子久了每个人都知道了涂闪莉的小心思,连只知道低头做题抬头听课的张孔也察觉了,具体表现在涂闪莉总是频繁地从他身边绕过,目的地总是于水宵的身旁。 她身边坐的哪个人成绩不比于水宵好,抛开张孔不好说话,剩下的都好亲近。 她喜欢于水宵。 给于水宵送小饼干,甚至主动献出自己带有女性香味的笔记,在走到于水宵身边时拿出巧克力味的唇釉在嘴唇上描摹。 尽管张孔觉得饼干太甜了,笔记做得很糟糕,巧克力是代可可脂味,闪亮亮的嘴唇令人没有任何欲望。 “你谈过恋爱吗?”张孔坐在于水宵的对面,看于水宵将涂闪莉的饼干包装重新封好,他和张孔分享了一个爱心形的曲奇,夸赞女孩子手好巧。 于水宵一边拌面一边说没有。 “那你有喜欢过谁吗?” “问这些干嘛?” “好奇。” “张孔,你跟他们一样了,”于水宵失笑,“我以为就算所有人都好奇这个,你也只会关心我几点回家作业做完没有。” 张孔抿唇,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于水宵用自己还没有吃过的筷子夹了自己的荷包蛋给张孔。 “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气,好不好?” 张孔重新抬头看他,于水宵晶莹地望着他。 张孔无助地放下绷紧的肌肉,干巴地说:“我没气。” “我没喜欢过谁。” “知道了。” 张孔的情绪和天边的太阳呈负相关。 走出食堂,张孔拿课本挡在视线上方,没和于水宵说。 于水宵被晒得眯眼,想闷闷不乐的张孔真难哄。 那就不哄了。 第7章 连续一整周,于水宵都对张孔很冷淡,就像好脾气对张孔消耗到尽头,没说难听的话是为了维持体面。 张孔走在于水宵身边,“你都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张孔走到他面前,于水宵就自觉地站起来和他去食堂,也会等他收拾课本一起走夜路回家,只是不再主动和他说话,维持的一切只是习惯。 于水宵似乎觉得很神奇,站住与张孔对视,“明明是你一直没消气。” “我什么气?” 于水宵“哼”了一声,懒懒的,往前走,“你自己知道。” 留给张孔琢磨,张孔很快就知道了。他几步加快跟上去,拉住于水宵的衣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和人比起来,像一个狭隘的锐角,“我知道了于水宵。” 于水宵停下来,洗耳恭听。 第5章 “我不要你哄我了,我们跟以前一样好吗?” 只要张孔变得和以前一样,于水宵就会重新把温柔给他。 哪怕只是虚假的温柔,也好过真情的冷漠。 于水宵的手指摸上他的下巴,张孔惊骇地不敢动,眼睛睁大。 四指扣住张孔的脸,拇指用力,在张孔的下巴上摩擦了一下。 “张孔,好笨啊,下巴上有黑笔痕迹。”于水宵玩味地看他,说话的语气却还很纯情,好像真的把张孔当成了某种笨蛋来戏弄。 笨蛋,我是笨蛋,只要你愿意欺负。 张孔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于水宵推了他一下,“沉浸式?走了。” 路过岔口,张孔看向与家相反的路,霓虹扑朔,有毒的蝴蝶,鬼使神差和靠近家方向的于水宵说:“下次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英里之地,我不喜欢跟踪。” “不写作业了?” “带过去做。” “被发现怎么办?” “我会比你早一个小时到家,帮你做好口供,被发现了我也背着书包,可以说得过去。” 信誓旦旦,完美无缺。 于水宵答应了。 张涣出门上班以后,两个便默契地从房门里出来,张孔背着书包,于水宵什么也没带。 “你怎么找到英里之地的。” “搜索酒吧,他的门槛最低。” “你在那赚工资吗?” “不赚,我给他们站台,他们借我贝斯。”于水宵老实回答,又问张孔:“还有问题吗?小张老师。” 张孔摇头,说不出话来,更加不理解为什么于水宵甘愿把光明正大的爱好变成地下乐趣也要来原渝,但他知道于水宵不会和他说实话。 他的可亲似真似假,俄罗斯套娃一样把真相藏了又藏,张孔就这么清醒地沉沦,翻开一层就被上一层覆盖住,除了到达秘密的尽头,不再有其他出路。 张孔坐在距离于水宵最近的卡座,在他人不解、震撼、迷惘的目光里拿出了他五花八门的试卷。拔开笔帽前抬头和正在调试设备的于水宵对视,于水宵大概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下,张孔摸了一下耳朵,飞速地低头开始斩杀函数。 张孔在做简单的题目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听于水宵今天彩排的歌,其实上一周的《orion》那两人还没熟练,掌握的只有于水宵一个人,但这周已经换歌了,变成了流行乐。 彩排变得不那么难堪,休息的时候他听到那些人佩服于水宵,说他才十几岁就这么厉害了。 张孔没抬头,腹诽,slap没准是于水宵的胎教,贝斯则是摇篮,于水宵是在四根弦上长大的爱迪,努力和天赋全具备。 张孔写完两张卷子,眼前出现一只菠萝,接着是一张脸。 “哪来的?” 于水宵拿手垫着菠萝,以免附着的盐水流下来,张孔没立刻吃。 “哇,张孔你真的很像妈妈。”于水宵感慨,解释,“老板外面买的,你是我朋友,也有分。” 张孔想要辩驳他不像妈妈,但是菠萝抵在嘴巴上,他只好小口咬菠萝,一边吃一边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于水宵。 汁水从一个个洞里滑过,流到于水宵的手里,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湖泊,可惜张孔没选地理,否则一定能找出适合的比喻来形容。 于水宵不气手脏,张孔看见也假装没看见,继续公主一样樱桃小嘴吃菠萝。 “于水宵,好甜。” “于水宵可不甜,甜的是菠萝。” 于水宵蹲累了,站起来,张孔只好自己拿着签子,这下几口就吃完了,吃完以后嘴巴麻麻的,吐了吐舌尖,听到一声轻慢的笑。他问于水宵吃过了吗,于水宵靠着卡座的椅背,答他:“吃完了才来找你的。” 张孔的目光移不开了,觉得于水宵怎样都好看,工字背心穿在他身上懒懒的,因为玩乐器,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支颐着和他对视,和在学校里一点也不一样。 “我算不算知道了你的秘密。学校里的人都不知道你会贝斯吧,还在英里之地。” 于水宵不置可否,并乘势而上,“是啊,秘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都告诉你了,你要帮我守护好。” 于水宵混淆了事实,是张孔自己发现而非于水宵主动告诉他,但张孔不想计较这些,反正离于水宵的人是自己,涂闪莉和过去喜欢于水宵的女孩们没有什么不同,都不被选择,都失败,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其实是孤芳自赏。 于水宵接受追求,不提供爱意,愚蠢的人会自己跳入爱河。 “作为交换,你给我唱首歌吧,你的爸爸是贝斯手,妈妈是主唱,你唱歌肯定也不赖。”张孔三两句话把于水宵能想到的借口都堵死。 于水宵换了个姿势,“恭敬不如从命。” 于水宵继续排练,没告诉张孔什么时候给他唱歌,唱什么歌。 晚上客人大量涌入,排练的流行曲全部演绎完,于水宵和吉他手交换乐器。 张孔坐直了,他知道他的歌要来了。 与此同时,一个漂亮女人出现了。 比起涂闪莉愚蠢的纯情,显然眼前这位段位更高,她化着清丽的,张孔找不出错漏的妆,穿着浅蓝色开衫和一条白色的长裙,脚踩珍珠矮跟凉鞋朝张孔走过来,目光却盯着台上的于水宵。 英里之地人满为患,四下只剩下张孔这一个位置。 卢可尔象征性地询问了张孔这里有没有人,没等张孔回复她就就坐下来,答案已经在她心中。 张孔罕见地勾了勾嘴角,不屑的,无语的。 他不愿意把注意力放在闲杂人等身上,只是抬头凝视着台上的于水宵,抛开华丽的编曲,于水宵用吉他伴奏,唱了一首王菲的《新房客》。 于水宵的眼神准确定位到他身上,唱到“哪里找”时,偏眼瞧张孔身边的卢可尔,用与看张孔截然不同的眼神,给了卢可尔戏谑的一秒钟,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唱完了这首歌。 “一切很好/不缺烦恼——” 第8章 恨是什么。 坠地的张孔在家翻到父母的婚纱照,这是他离母亲最近的第二次,第一次是脐带被剪断,鲜血淋漓的母亲和褶皱的他单方面见面。张孔抱着那张落满灰的相框睡着了,起床以后天真地问下班回来的张涣这是他的妈妈吗。张涣只问他照片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张孔没说话,盯着他,得到一巴掌,当时他很小,一巴掌就是惊涛骇浪,把他掀倒在地。 幼儿园里每个人都有的妈妈,张孔没有,他遇见老师喊妈妈,遇见邻居也喊过妈妈,被张涣打过一巴掌后再也没喊过。他没有妈妈,但是他来到了世界上。 恨是什么。 恨是拥有却未得到。 恨是无用功。 结束以后于水宵让张孔先回家。 “你呢,要去做什么?”张孔问他。 于水宵抬眼,嘴角嘲弄,“一定要说吗?你管得有点多了。” “秘密,我要为你守护秘密。”张孔站在原地,不肯退让。 “你有办法圆过去。张孔。”于水宵有些无奈,“一个人离秘密越近,秘密就离公开越近了。”食指抵上唇珠,朝张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缤纷的灯光天旋地转,张孔被吸入于水宵黝黑的眼睛里,鬼使神差地离开了英里之地。 但不代表他不会再转弯回来。 张孔站在树下发笑。 巷子口变成万花筒,由红男绿女组成的底部图案斑斓变幻。 卢可尔把于水宵摁在墙上,踮着脚,想要亲吻于水宵,于水宵低头看着她,把头偏开了。 张孔在心里叫好。 他真想返回拿桌上没喝完的薄荷水泼卢可尔,醒醒吧,妈的,认识不到一小时就想亲嘴。 于水宵的手搭上卢可尔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卢可尔的下巴。 蠢猪。 春天过了,两头发情的蠢猪。 张孔眯着眼睛,血液翻滚,坚持凝视,发誓要把这恶心的一幕全部看进眼里。 于水宵低头了。 要亲嘴吗? 张孔忍不住发抖。 于水宵亲嘴的前提是什么? 亮面的嘴唇不行,哑光的就可以? 张孔理智没有完全出走,在感知到于水宵要回头的时候,张孔转身。 张孔到家时,张涣正坐在沙发上,面色不悦,举着一连串瀑布一般滑不到底的红色电话:“张孔,你们去哪了。” “学校。”张孔将书包甩在沙发上,丢下证据后走过张涣的身边进到卧室里,“砰”一声门被关上,没有多看张涣一眼,张涣今晚才知道原来张孔这么神气,准备发火时于水宵开门进来了,笑着喊了一声“叔叔”,把张涣所有火气都压了下去。 “你们今天去学校了?” “嗯,同学几个组织在教室里写作业,可以讨论,也比较安静。” “你的书包呢?” 第6章 “我就带了卷子,都在张孔书包呢。”于水宵指了指沙发上的书包。 张涣犹疑地注视着他,于水宵坦然地与他对视,问他叔叔还有事吗? “没事了,你早点休息。” 于水宵应了声好,说张涣工作很辛苦,也要注意休息。 客厅的灯暗下来。 没有人早点休息,张孔在双人床上直到凌晨三点才恍惚地睡着,于水宵在张孔的梦里过完结婚子的一,张孔梦外梦内都在咬牙切齿,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张孔抛下了于水宵独自去上学,他怕走在于水宵身边会控制不住发疯,更怕被看出什么。 第一节下课后,涂闪莉绕过张孔的身边,带起一阵橙花的香味。张孔皱了皱眉,不用抬头也知道涂闪莉要去找谁,今天她格外矜持,十分钟的课间只占用了于水宵两分钟,很快回来,脸上全是笑意。 知道真相的张孔也笑了,为涂闪莉的愚蠢。 于水宵没问张孔早上为什么丢下他自己走了,放学的时候倒是很怕张孔先走,隔着几张桌子喊张孔的名字,张孔回头,于水宵声音变成夜晚的凉水,“等等我。” “哪天没等你?”反正没人知道他们早上没有一起来。 于水宵没拆穿。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过一盏盏路灯,像星际里的一颗颗星球,于水宵开玩笑:“张孔,我们走了一光年。” 如果这几步路真的有一光年,那相对论也就离验证不早了,张孔绝不会再让恨早于爱。他还没有爱上于水宵,但是先恨了这个人,尽管张孔还是无法拒绝于水宵。 “张孔,我们周末下午去冰室怎么样?” “周几,几点?” “周六,下午一点。我们玩个游戏,我先出门,到店点一份绵绵冰,你在路上猜,猜对了我付钱,猜错了你付。” “好啊。”这很简单。他很喜欢于水宵念我们,能够让张孔暂时原谅于水宵做的一些蠢事。 周六下午一点,于水宵先出门。 张孔在收到于水宵到店的消息后在身上喷了一点淡香水,走出去,十五分钟的路程,张孔的脚步发虚,汗仿佛要一直从头顶流到脚跟。这算不算约会呢。张孔没有任何暧昧和恋爱经验,凭借本能地喜欢,凭借本能地恨。 凭借本能是动物的行为。 所以张孔在到达冰室看见涂闪莉,而寻遍到处都没看见于水宵时知道了游戏的幕后故事。 于水宵发给张孔的在冰室的图恐怕也是出自涂闪莉之手。 张孔拉开椅子,刺耳的声音划破涂闪莉脸上的期待神情,她一直有些怯张孔,张孔长得很好看,但话实在少,也不近人情,再漂亮的房子透不进阳光也没人买账。 “他不会来了。”张孔说,大概是真的气极反笑,张孔大发慈悲地给涂闪莉提示,“他不喜欢嘴唇亮的女。” 涂闪莉被他的笑又吓一跳,但还是谨遵张孔教诲,拿出镜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张孔站起来前又说,“既然你喜欢亮嘴巴,就不要为他变成暗淡的。” 回去路比来时路要好走很多,张孔没有给于水宵发信息,径直甩过家门,发出响雷一般的震,玻璃窗蝴蝶效应动弹了一声,在青天白日的房间里,显出一种不详的征兆。 然而张孔只是看见碧绿阳光里淋浴的于水宵的影子,全部的怒意就都被水汽泡发了。 等到于水宵换好衣服从浴室里出来,张孔不打招呼地打开于水宵的房间。 “于水宵。”张孔念他的名字,质问他:“那天你有几句是唱给我的,几句是唱给她的?” “张孔,你真是很不乖啊,”于水宵皱着眉,“今天还很没礼貌。” 张孔置若罔闻。 “拒绝涂闪莉和卢可尔,别再跟她们暧昧了,如果你还想弹贝斯的话。” 于水宵习惯性地笑了一下。 张孔的呼吸慢了。 于水宵的表情无辜,张孔眯着眼睛,虽然紧张,但准备加大马力说些居高临下的话。 开口之前,背猛地砸在墙上,于水宵高他一些,低头俯视着他,一点距离而已,仿佛蛇信子打在他脸上。于水宵手掐着他的脖颈,也是这股力让他贴上了墙壁。于水宵好整以暇地收拢手心的力度,张孔痛苦地仰了仰头,武装的表情被慢慢击碎了。 “张孔,秘密交换秘密,”于水宵慢慢说话,听清于水宵后话的张孔的身体陡然冷了,露出一种茫然和惊恐,“你的情书落在给我的笔记里了。” 张孔被压在床底下,呼吸囫囵,于水宵坐在床边,随手从抽屉里摸出烟和火机。 张孔头回听见于水宵抽烟,视野被遮挡,口鼻被另一股味道充斥,随着于水宵发出的悠长的叹息,张孔闻见了清冽的薄荷香。 他原本以为于水宵不会抽烟,但于水宵似乎很娴熟,吸烟草,发出舒服的喟叹,再将烟吐在张孔的发顶。 “这就是传承吗?”于水宵把烟灰抖在地面上,“你爸当年给我妈写情书——你给我写。” 张孔呜呜地叫唤,头却被牢牢地桎梏住。 弦不会从于水宵的手中跑掉,张孔没有机会逃开。 热乎乎地洗了把脸,张孔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眼睛涨红地抬头望着褪去伪装的于水宵。背后的窗户好像出现幻影,白色的日头变成覆盖尸体的大雪,却被玻璃挡着进不来。 于水宵冷淡地睥睨他,接着注意到烟要断了,将烟碾在地砖上,站起身,递给张孔两张抽纸,走到张孔的身后摁门把手,告诉张孔他要出门了,希望他回来以后房间的卫已经被打扫干净。 房间内随着最后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归于平静了。 张孔闻不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狭隘的空间,他的身体上,都只剩下于水宵的味道。 闭上眼睛,还没有从刚刚宛如过山车顶峰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张虚弱地站起身,将于水宵抖在地上的烟灰清扫干净,站在于水宵的床上,将顶上的窗户拉开透气。 缩了缩身子,张孔把自己的脸洗干净,把自己送入了于水宵的被窝,蜷得很紧,缅怀着于水宵的温柔,想起和于水宵阳()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两个巴掌。眼睛很胀,可能吃下了一轮太阳,要流出绝望的血。 张孔睡着了。 眉头陷得很深。 像一条古老的河,从清澈变得肮脏,宽阔变得拥挤。 房间没开灯,夏天天黑很慢,借着最后一点橙光,从英里之地回来的于水宵看清张孔的脸。 他蹲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成,此刻却变成婴儿姿势的张孔,猜想张孔是不是把他的床当成了母体。 于水宵跨上床,低头沿着张孔紧锁的眉心吻下去,着重地照顾了张孔的眼皮,脸颊,最后咬住他的嘴唇,张孔的睫毛动了动,于水宵伸手遮住他的视线,视若无人地继续亲吻,下嘴唇顶进齿关,不紧不慢,默认为己有地,将张孔的初吻轻慢夺走。 于水宵将手撤走,张孔眼神惊惶,不自觉地发出呜咽,想到于水宵和卢可尔,忽然觉得这个吻很恶心。 于水宵看穿他的心事,“你不是没有看完就走了?” 所以两个人没有接吻。 “张孔,不要做威胁我的事。”于水宵撩开张孔落下来的刘海,声音摇篮曲一般,“我真正答应过涂闪莉和卢可尔吗?” “‘我是飞蛾,你是太阳,不倒的光明,酣畅淋漓的新’。” “张孔,要记住,你的情书。” 第9章 张孔张了张嘴,坐起来,发了一会呆,接着走去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身体里的堵塞被疏通,他居然又回到了于水宵的房间,于水宵坐在床边看他,似乎料到他会回来,一直在等。 等他回来。 张孔看着两个人位置,站立的地方几个小时前也是他下跪的地方。 嘴角向下,靠在门上,掌心贴着门,冰凉的温度顺着木头传上他的身体,张孔百无聊赖地掀开眼皮,不大满意又不想讲话。 “又要我哄?”于水宵问他。 “你不会哄我。”张孔说得斩钉截铁,没那么气,似乎和于水宵学会了轻飘飘地说话。 “那我刚刚在做什么?”于水宵还是问。 张孔嘲弄地笑笑,垂头但并不丧气,他沿着门板一点点滑下去,蹲住了,环抱着膝盖,恢复成一贯的没有表情。 于水宵望着他,难得的说不出话,温柔是假的,张孔现在不需要,冷血是真的,张孔见过了,很害怕,于水宵没有什么能给张孔的。 “今晚我睡你这,”张孔说,过了一会又无所谓地询问,“行吗?” “不害怕了?” “你亲我了吧。”张孔笑了一下。 “这么好哄,张孔,”于水宵捧住他的脸,看进张孔的眼睛里,“又这么可怜。” 张孔在白炽灯底下露出了一个仿佛透出白骨的笑:“于水宵,我也觉得我可怜。”恨你以后还能爱上你。 第7章 于水宵笑笑。 张孔洗了澡,站在蓬头下热水浇下来时还有些恍惚,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走进于水宵的房间,异味已经散干净了。 张孔和于水宵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于水宵闻到张孔身上香波的气味,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因素,他低头在张孔的颈窝处靠了靠。 抬头时张孔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你说,我爸给你妈写过情书?”张孔的大脑开始重新运作。 “你不知道?”于水宵问,手很闲地扯张孔的衣领,整整齐齐的张孔又被他扯皱了,张孔微不可查地拧眉,“于水宵。” 于水宵不做乱了,“收拾我爸妈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还翻到一些老照片,里面有年轻时候的叔叔。” 张孔愣了愣,年轻时候的张涣,他没见过,父子俩不亲近但天天见面,他记忆里的张涣一直在刷新。 张涣和陈莉是相亲认识的,两个大龄剩男剩女,没有培养太多感情就结婚子了,张孔知道这些全赖于他的外婆,张涣的缘故让张孔很少接触外婆,最近一次是几年前外婆的葬礼。 于水宵是心上人的儿子,心上人死了还要把于水宵带走照顾。 张孔忽然觉得很可笑,但心并不痛,好像很早就对张涣失望了。 那对于水宵呢,什么时候会失望。 张孔合上眼睛,嘴角像平直的心电图,于水宵的手指摹着张孔的唇缝,轻轻地划过。 下午睡过,晚上不太能睡得着了,黑暗的室内只有床边的电子时钟发出微弱的冷光,显示着凌晨两点,张孔坐起来的时候腰被一只手圈住。 他看不清于水宵的脸。于水宵好像也坐起来了,顺着黑暗朝他靠近。柔软又有点干燥的嘴唇摩挲过他的脸颊,同时一只手贴上他的脸,将他转向自己的脸侧,手指摩挲着他的嘴唇,确定了位置,唇瓣轻轻寻下来,和张孔的贴合在一起。只是轻轻摩擦。两个人在月光下交换了一个像是梦呓一般绵柔梦幻的吻。 于水宵用了点不像刚睡醒的人的力气将张孔又摁回了枕头上,“你这个点还不睡明天要跟我一起喝美式了,不是怕苦?” 张孔不讲话,于水宵顺势将手伸入他的衣摆,摸着张孔纤细的腰肢,似乎能够透过皮肉摸到张孔的骨头,张孔动了动,最后选择了就擒。被于水宵压在身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张孔低眉顺眼,于水宵看不见,但能猜出张孔还在难过。 他把人捧起来一些,又开始接吻。 “张孔,我第一次和别人接吻。”于水宵小心地说,似乎怕惊扰了这一刻。 “很宝贵吗?”张孔问。很宝贵吗。于水宵的吻? 于水宵吸了口气,脑袋埋在张孔的颈侧,没有了灯光,可以放肆呼吸,头发搔得张孔有些痒,居然出一种于水宵好像很喜欢他的错觉。 张孔被自己的异想天开弄得有些想笑。 喜欢上于水宵是一个还俗的过程,张孔脱下袈裟挣脱紧箍,为爱恨痴狂,于水宵在哪里,哪里就成为西天。 “哥哥。”张孔叫了一声。既然于水宵肆无忌惮,那他也把自己敞开吧。哥哥。张孔想,如果他真的有一个哥哥可能也不错。他没有妈妈,退而求其次求一个哥哥,可是张涣只喜欢于水宵的妈妈一个,他的哥哥只可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于水宵。 于水宵不动了,将张孔抱进怀里,仿佛真的承担起哥哥照顾弟弟的义务,将张孔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胸口。 “不难过了不难过了,在这里。” 没有难过。张孔想,只是一直这样活到十七岁,突然感觉好累。 张孔试着努力抱住他唯一拥有的怀抱。 缓缓的,缓缓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从于水宵房间里出来去学校时,张涣还没有起床。 涂闪莉因为于水宵的戏弄而对他失望,理直气壮地找于水宵算账,于水宵还是一副柔和的样子,和她说抱歉,他很迟才意识到涂闪莉也许要对他说什么,但他不善于应对这种情况因此才不得不临时麻烦张孔。 他说得情真意切,涂闪莉一下脸红地既往不咎,只是嚷了句:“那你也不能这样啊。” 于水宵继续道歉,涂闪莉跑走了,一上午都情绪低落,坐在他后面的张孔看着涂闪莉的背影,没有任何情绪。 张孔不明白他和于水宵现在的关系,威胁也只是不想看见于水宵和别人暧昧不清,得到于水宵的吻以后没想过和于水宵恋爱,维持现状就很好。 张孔照常和于水宵上下学,吃饭,形影不离,其余的时间都在写卷子,偶尔会和于水宵一起到英里之地。 卢可尔不像涂闪莉,她越挫越勇,收买了调酒师,只要于水宵出现,她不一会便也盛装出席,甚至会向张孔询问于水宵的爱好。 张孔告诉她,所有的答案都是阿基米德原理。卢可尔骂了一声神经病,告状给于水宵,于水宵替张孔说对不起,但也没有告诉过卢可尔自己的爱好。 回去以后于水宵明知故问张孔为什么是阿基米德原理,张孔也很好脾气地回答他:“求出脑子里的水的重力,质量,体积。排出去。你不喜欢蠢货。” 于水宵不知道张孔怎么得出这个正确结论的,亲耳听到张孔的解释还是觉得很好笑。他伸着手指去勾张孔,张孔戒备地看着他,于水宵大大方方地和他对视,张孔的表情一点点软化,最后反扣住于水宵的手,将其嵌在自己的指缝当中。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两个人并肩回家,张孔走在路上,蝉仿佛在他的耳边挥动翅膀,燥热,苦果,又或者是诱惑,一并在他的身体里盛开。洁白的夏日,英里之地的夏日,有于水宵的夏日,这个夏日足够与众不同。 张孔觉得新奇,觉得难过,快乐承载在痛感里,却仍旧觉得这个夏日弥足珍贵,宝石一般,熠熠光辉一点点沉入心湖,直到美丽彻底隐去,祭在心底。 第10章 时间一夜之间过得很快,夏天过去了,暑假也结束,迎来于水宵的十八岁日,张孔没有过日的经验,两个人走在下课路上的时候张孔问是不是需要买蛋糕。 晚自习下课已经很迟,于水宵说他不饿,仪式感也不太需要。张孔点点头,觉得好像不对,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没有过日的经验。 班上的紧迫感比以往要重一些,张孔仍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只是希望于水宵能重视起自己的成绩,两个人在张孔较为宽敞的房间写作业到一点多,最后回到于水宵的床上睡觉。 单人床也不觉得小,张孔似乎极为需要被塞进的感觉。张孔不说于水宵也不会说什么,躲进被窝以后,明明过了十二点,张孔还是有些紧张地说了一句:“日快乐,于水宵。” 这是张孔第一次祝别人日快乐。 礼物在第二天得见真章,张孔为于水宵写了一个多月的笔记。真正的学霸笔记。于水宵怔了一下,然后笑着收下了,说他会好好看的。四周的人也没想到班长还会有这样的一幕,感慨一个屋檐下的情谊的确不同。 于水宵笑笑没说话,翻开笔记,字迹工整,张孔习惯跳步,但照顾于水宵退步的成绩写得很详细,两个人总是在一起,于水宵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笔记本。 他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时间被使用得厉害的同时过得也很快,屈指可数的寒假还不够喘息,但同学还是卡出时间组织娱乐。过了年,不少人十八岁,当即提出要去ktv,唱成年人的歌,喝成年人的酒。 于水宵是最先收到消息的那几个,他告诉张孔,张孔正在孜孜不倦地和化学打架,桌旁于水宵切的苹果氧化了张孔都没抬头看过。 于水宵插了块苹果,抬起张孔的下巴往他嘴里塞,捏着他的下颌,直到张孔狼狈地嚼完,汁水从嘴角流出来,于水宵拿纸给他擦掉。 “去唱歌吗?” “我不会唱。” “去听。” “我爸那怎么说?”张孔舔了舔因为果汁而变得香甜的嘴唇,于水宵顺势低头跟他接吻,“这个都敢,去个ktv怎么不行了?” 张孔凝视了一会,一个人不行的事,两个人怎么都行,于是答应了。 虽然早有耳闻班长要来,但当张孔真的出现时大家还是很震惊,班上没有人搞孤立和歧视,相反一群人十分敬畏这个学霸,完全是每个家长心里的标杆宝宝,只读书无任何不良恶习,凡事都不需要操心。 看似不好相处但也从不涉及他人利益,因此张孔尽管没有朋友,但也没有人讨厌他。 张孔坐在于水宵的身边,涂闪莉坐在于水宵的斜对面,她穿了短裙和袜裤,看起来像日本的美少女,于水宵和她打了招呼,涂闪莉欲言又止,被几个男同学截断了。 “诶,水宵,你有没有想过考哪啊?” 于水宵的成绩尴尬,但几个男绝对是真心实意关心于水宵的去向,班上的人成绩几乎都很稳定,现在是哪里未来就在哪里,只会于水宵是个不定因素。 第8章 张孔的心也跟着提了提,于水宵是朱水人,朱水和原渝都有适合于水宵的学校,他不是没想过于水宵的落脚点,只是想着想着就开始心慌,于是就抗拒想这件事了,但是不去想不代表不会到来,于水宵最终都要做出选择,这个选择里张孔大概不是于水宵的参考和依据。 按照张孔的成绩,学校几乎可以随便挑,只要不是落差太大,张孔是愿意于水宵去哪他也去哪的。 “没大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的成绩还是个未知数,没准还有下降空间。”于水宵自我调侃着,几个同学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友好,急忙插科打诨地跑到别的话题去,问班长张孔刷了几套卷子了?张孔说了个数,吓周围人一跳,竖起好几个大拇指,张孔淡然受之。 一席人知道张孔不善言辞,吵吵囔囔地去点歌。 张孔侧着眼看于水宵,迷蒙红色光线下的打量不是第一次,这么近却是头一遭。感应到张孔视线的于水宵偏头看他,等张孔说话。 “会留下来吗?高中毕业后。”张孔问。 两个人都知道张孔未来的去向,张涣早早就为他规划好未来,在原渝最好的大学,念王牌专业,一直读到研究毕业找工作。 张孔走不了,也没有走的理由,他的过去和未来都被张涣囊括了。 于水宵看了他一会,说:“会吧。” “你一定要加油,我们考一个学校。”张孔有些心焦。 于水宵的笑脸盛莹莹的,很轻地说:“好。” 像气泡从瓶盖底下溢出来,张孔觉得自己的手被打湿了,他知道的,之所以汽水没有喷发,是因为在瓶内已经爆炸过一次了。 张孔靠在沙发上,手指摸着皮革,期间有人喊于水宵上去唱歌,于水宵摆摆手,又指指张孔。 “班长和水宵关系真好!” “闪开,我要唱《难忘今宵》。” “你还没过完年呢?” “我难忘今宵啊!” 于水宵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张孔偶尔把目光停滞在他身上,偶尔看看台上欢歌笑语的分外熟悉却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真切地感觉到青春期的热烈,明明几天后才升入高三,却好像已经毕业在即了。 几个人不止唱了《难忘今宵》,还有全体合唱的《匆匆那年》,有男同学暗送秋波唱了《小情歌》,还不到捅破窗户纸的时间,仍旧弄得女同学芳心烧灼。 男同学唱完《小情歌》把麦递给别人,一群人都围在点歌台前,还有几个正在拼酒。于水宵忽然凑到了他的身边。冬天,包厢里闹哄哄的,张孔只穿着一件卫衣也不觉得冷,于水宵贴上来的时候张孔却感觉到了冷气。张孔的皮肤表层起了一层颤栗。 情迷混乱的灯光下隐隐燃烧的于水宵,具体又不具体的眉毛,眼睛和嘴巴,若有若无的擦过他的脖颈……城市失守了。 屏幕已经切到下一首的前奏,省略号逐个消去,进歌了……台上在唱什么?张孔在有显示的情况下也听不出来了,歌名从眼前晃过却没看进去。浑身上下出错了,警报声被其余的盖过去,于水宵贴着他的耳根,在嘈杂的人声里,清晰地、慢悠悠地哼唱那首送给他的《新房客》。 “我见过,一场海啸, 没看过,你的微笑,” 气流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后脖颈,张孔的心狂跳不止,扑通,扑通,麦克风的声压浪一样摁上来和张孔地心跳声撞在一起。张孔想,似乎还是他的心跳要更剧烈一点。 第11章 于水宵温和的先斩后奏让张涣没有办法,两个人换好衣服临出门了,于水宵才像是想起来,抬头和张涣说今晚有同学聚会,接着门一开一合,在张涣开口之前出门了。 回来以后张孔发现张涣的卧室灯已经暗了,两个人简单冲过澡,把包厢的味道洗掉,一起躺在于水宵的床上。 张孔摸着他的耳朵,似乎于水宵的气息还在耳畔搔刮着他。 于水宵背对着他,张孔转过身环抱住了于水宵的腰,将脸蹭在于水宵的肩胛骨。两个人维持着依存的姿势睡着了。 也许是于水宵不再和涂闪莉靠近,也没有频繁地去英里之地了,张孔觉得自己对于水宵的恨在减少。他似乎没有想过一定要和于水宵谈恋爱,只是希望于水宵属于他,不要因为别人而驱逐他,不要和别人亲近,恋爱,接吻。至于于水宵的喜欢和爱,如果真的没有,也可以不要。 在路上偶遇卢可尔时,她突然拦住张孔的路,问张孔想不想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于水宵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张孔没讲话,但是停住了脚步,卢可尔得意地笑起来:“你喜欢于水宵。” “很重要吗?”张孔笑着问他。 笑起来的张孔很不一样。卢可尔愣了愣,但很快又恢复盛气凌人的样子,“那天晚上,他靠在我的耳边说‘姐姐,我们来日方长呀’。” 卢可尔想到当时,脸上又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张孔点点头,随便地问:“你们的来日怎么样了?” “你果然是神经病!”卢可尔气急败坏地走了。 张孔甚至看了一会卢可尔的背影,接着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神经病会发疯,他不会,张孔倒是想有朝一日可以摒弃一切只做一个神经病。 他和神经病最大的共同点大概只能扯得上一点,那就是他们都拥有锁链。 夏天又要来了。蝉开始叫,飞蛾开始跳舞,光线埋入张孔的发丝,于水宵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奋笔疾书,从拼搏一百天到最后班级日历上的个位数倒计时。 再强大的人也会疲惫,张孔婴孩一样靠在于水宵的胳膊上熟睡,同学路过于水宵会比出嘘的手势,两个人换了座位成为同桌,张孔有时候会恍惚或许他们在谈恋爱,但张孔对比学校里别的情侣的姿态,他就知道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 他们有的吻和抚摸都只是形单影只的寂寞慰藉。 于水宵亲吻他,笔从桌上滑落,滚到腿上,又随着动作砸在地上,墨水弄得手上皮肤一道一道,于水宵打着泡沫给他洗干净,写题写累了就靠在张孔的肩头无聊地喊张孔的名字,每一声张孔都会回复他,日光从明到暗,张孔的回复声越来越小,于水宵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张孔闭着眼睛睡着了。 于水宵的模考成绩略有进步,勉强达到张孔目标学校的最低分数线,有滑档的风险,上了大概率也学不了想学的专业,张孔为此心焦,时间逼近了于水宵反倒心态很平稳,捏着张孔的手说没关系,他可以很勤地回来找张孔,张孔也可以去找他,原渝又不是只有一所重点高校。 张孔被暂时抚慰了,忽略掉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互相寻找的理由。 三天高考,张孔每一科都稳定发挥,问于水宵也都说不错,张孔想没准呢,每一年都有奇迹,于水宵没准就是今年的奇迹,他的奇迹。 他们是最后一批解放的考,考完以后同学们各自有各自的庆祝方式,张涣忙着加班,给了钱让张孔和于水宵自理。 张孔走在于水宵的身边,从并肩变成落后半步,看见于水宵的影子,莫名的怅然若失。 “可以吗?” “可以的。”于水宵朝张孔微笑,朝张孔伸出手,张孔盯着于水宵修长漂亮的手,没有牵,退了一步,说:“你去酒店等我,我几个小时后回去。” 说完张孔就转身走了。 两个人在考场附近开了两张床的房间,明天早上才退房。 “哒哒哒。” 于水宵站起来打开门,张孔抬头看他,站在走廊昏黄橙莹的光线下,穿着分开时的衣服,似乎与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张孔朝于水宵谄媚地露出舌尖。 露出一笔一划,红色的,血线一样的。 ——于水宵。 张孔把他的名字纹在了舌面。 张孔收回舌头,喉头滚了滚,就像把于水宵咽下一次。 于水宵捏着门,张孔静静地与他凝视。 “于水宵,我回来了。” “十八岁了,毕业了。”于水宵说。 走廊上的感应灯暗了,随着张孔进门于水宵关门的声音,又腾地亮起来。 两个人滚在c上,张孔仰着颈,不自觉又露出那一截舌头,于水宵望梅并不止渴,他要亲自吮吸、占有、品味。 张孔哆嗦着缩在于水宵的身下,忘情地闭上眼睛,天旋地转,灯光摇晃。 张孔在于水宵身上喝到了第一杯成人酒。他晕沉沉地任由潮水颠簸,起伏,以为自己变成了蒸发的水汽、翻滚的熔岩,变成不可名状的虚无。 张孔的指尖无力地挂在于水宵的背脊,勾着并不顺畅的笑意,轻轻地哼了几句歌词,含糊不清的,于水宵用吻让这首歌毕业。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张孔体验到一种粉身碎骨的疼痛,他动了动手,难受地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吻痕,但是没有看见于水宵。 第9章 大脑空白了一瞬,张孔坐起来,早晨的房间静悄悄的,阳光隐隐约约地照射在纯白的被子上,张孔干涩地叫了叫于水宵的名字,没有像过去那样得到回应。 张孔顾不上疼痛,打车回了家,也没有见到于水宵。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回复。 于水宵从张孔的世界里一夜之间消失了。 张孔坐在沙发上,幼儿园的模范坐姿,一直维持着姿势到张涣下班回来,开灯看见张孔时吓了一跳,接着告诉张孔,于水宵已经走了,离开了原渝。 张孔笑起来,说他早就知道了。 返校拿档案是高考结束后同学们第一次聚在一起,见到张孔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于水宵的缘故,张孔的人缘变得不错。 他们问张孔于水宵呢,张孔才知道于水宵没有来,他的档案由老师代替签字邮寄。张孔还知道了从前落后他近一百分的于水宵以高张孔七分的成绩,考去了距离原渝千里之外的海城。 张孔回到家,翻开于水宵私人的柜子,里面掉出一叠白花花的习题册和试卷,字迹熟悉的不能更熟悉,张孔的嘴边维持着一个微笑,同学们说的对,和于水宵在一起后张孔笑容变多了。 张孔想的在一起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没有在一起的。 张孔捡起那些题目一点点看,所有在他面前做错的题在试卷上都是对的,和标准答案没有什么区别。 张孔的笑容灿烂到可怕,他撕了一张试卷,第二张,第三张,最后点了把火将于水宵的试卷全烧了,靠在于水宵的书桌边摸出抽屉里的烟和火机,抖着手点燃,吸了一口被呛出泪花,又可能泪花在烟草点燃以前就出现了。 或许张孔很早就意识到了,又可能是今天才彻底认清,于水宵不是月亮,是会吞没性命的火。 张孔本来没有期望,是于水宵给了他可能。 第12章 所有人的十八岁都是序章,得到的开始,只有张孔的是失去。 分道扬镳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再度出现,身份暴露也没停,反而压着张孔做得更狠,任由张孔理性的眼泪流出好几道,反复地叠加。沧海桑田数次,于水宵终于释放,睨着残破的张孔,有些不满。勉为其难地伸手替张孔擦掉眼泪,张孔躺在床上发抖,没有力气反抗。 于水宵将张孔颤抖的腿并拢,给他套了件外套,抱着张孔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张孔才认出是当年的那家酒店。 张孔被于水宵放在浴缸里,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于水宵拿着蓬头,冷水从他的头上浇下来,他的最后一点气也被浇透了。张孔闭了闭眼睛,水温逐渐变热。 跟浇水的粗暴不同,于水宵摸他身体的手动作很轻。 “我可以自己洗。”张孔说。 “问你了?”于水宵撩起眼皮看他。 冷曝的灯光下,于水宵的瞳孔的黑和白都很明显,不带感情地看他,张孔的呼吸一滞,不再说话,任由于水宵把沐浴乳涂在他的身上,光线将他的皮肤照射得水淋淋,浴巾包上他的身体时张孔才发现于水宵的短袖湿了大半,他干脆地脱掉,露出成熟的身体。 张孔打量这张多年未见的脸和身体。虽然没有见面,但两个人七年间并不是毫无联系,于水宵刚走那段时间张孔每天都会给他发信息,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于水宵都不会回复,于水宵过年时候会给张涣打电话寄年货,张涣问张孔有没有什么要跟于水宵说的,电话递到他的面前,张孔看着手机上的分秒流逝,电话那一头的人很安静,在等他说些什么,但是张孔最终只是摇摇头。 于水宵的电话是打给张涣的,所有的联系都是人情,和张孔没有关系。 于水宵变得更加高大,多情的眉眼深邃而沉静。以前张孔以为于水宵是五月份的芒果花,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温柔地裹挟街道,如今于水宵已经不再开花了,变成一棵笔挺的,张孔伸手碰不到的树。 张孔有变化吗,张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得不那么好了。 下巴被于水宵扣住和他对视。 张孔熟悉这种视线。 “要接吻吗?”他问。 于水宵忍俊不禁,张孔的呼吸变得不稳。于水宵掐着他的下颌,用力,张孔张开嘴,露出了一截舌头,于水宵两指揪着他的舌尖,将舌头扯出来。张孔笑了笑,顺承地吐舌头,像小狗一样乖顺地望着于水宵。 于水宵要羞辱他。 看不见于水宵的时候张孔气,看清了熟悉的面孔,张孔就只剩下委屈了。 心脏下了雨,雨点一点点由小变大,密密麻麻地踩上来,张孔活一秒痛一下。 “舌面上的纹身很容易淡去,你纹了多少次?”于水宵捏着张孔的舌尖,盯着张孔舌面上一如当年鲜艳的名字,调笑地问他。涎水从嘴巴里漏出来,张孔双目有些涣散,啊啊了几声说不出话,于水宵松了手,拿纸把湿漉漉的手指擦干,目光滑过张孔狼狈的下巴,将纸巾丢到一边。 张孔没抬手擦,跪在床上,他的委屈和气都被于水宵置之不理,他没有武器,主动地抱住于水宵,闭上眼睛,努力找取当年的依赖,事实证明只要是于水宵张孔就能放松,不管这个于水宵变成什么样,张孔都能在他的身上找到当年的夏天。 “很多次,要消失了就再去纹,数不清了,纹身师都认识我了。”他挺着身,露出腰背漂亮的弧度,于水宵的手指划过他的背,浴巾滑落下来,灯光在上面流淌,张孔回过头,想和于水宵接吻,仿佛不在意于水宵对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话:“你不理我,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你骗我,当时很气,现在没有了,只是很想你,梦见你会惊醒,然后扇自己巴掌,因为我醒了,就看不见你了。” “爸爸死了,你说你会回来,但是下葬了也没回来。现在呢,为什么?因为我也要死了吗?”张孔抬头对于水宵露出一个有些凄楚的笑,看着于水宵瞬间变得阴狠的表情忽然有些快意。 但他的快意很快就被于水宵阻断了。 干涩地顶入。张孔睁了睁眼睛,想挣扎,于水宵把他固定在原位。没有任何前面步骤,直接快进到了张孔受不了的地方。于水宵没管,加剧动作,灯光修饰着于水宵的脸,显得无情又可怖。 于水宵的真面目张孔以为自己已经领略过,可于水宵每每都能让他有更深的体会。 “于水宵,你不能这样,”张孔抓着于水宵的肩膀,用了十足的力,短指甲努力扣着他试图阻止第二次。声音奇怪,夹杂着粗重的呼吸,磕磕绊绊地对于水宵说,“我有女朋友了。” 于水宵停了,张孔平复呼吸,以为逃过一劫,下一秒却惊颤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于水宵。 “所以呢?”于水宵笑了笑。 第13章 于水宵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没有真正第二次的打算,张孔脱力地倒在床上,于水宵则冷酷地站在一边抽烟,火光明灭一下,张孔的脸烧着一刻。 “怎么瘦那么多。”于水宵的目光顺着张孔的脚踝往上看,越过盖着腰腹的被子,停在凸起的锁骨,“女朋友怎么回事。” 于水宵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反而是不停地询问,张孔不想告诉他,把自己蒙入被子里。 “张孔,不是当年了,不哄你。不想我走就说话。” 白色的被子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不像新娘的头纱,像覆住死人脸的白布。 “我有女朋友了,不行吗?”张孔轻轻地问,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存在询问的必要,他今年二十五,情窦初开是于水宵,不代表只会喜欢于水宵一个吧。 于水宵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妥当,皱了皱眉。靠近张孔,张孔往后退了退。 “怕?”于水宵问,“刚刚吐舌头的是小狗吗?”他笑了笑,语气却没有温情,张孔可以辨别,不讲话当防御也作攻击。 于水宵上床坐到他身边,接了一通电话,听下来是工作的事,张孔默默地听,他知道于水宵的专业,但是在哪里工作,活的怎么样一概不知了,于水宵没有屏蔽他,但是没发过朋友圈,同学聚会也没有于水宵,张孔渐渐的不再去,慢慢的又变回了那个独善其身的张孔。 等于水宵把电话挂掉,张孔抱紧自己的身体问:“为什么骗我。” 于水宵回看他,“如果告诉你我会走,你会难过。” “为了我的开心?”张孔念了一遍,冷嘲:“你真大义。” 于水宵对他的讽刺置之不理。张孔伸手去摸于水宵的烟盒,于水宵的视线重新定回张孔身上,凝视着张孔熟练地把烟顶出来,咬在嘴里,手摁着火机,锁骨凹了凹,又耸立起来。香烟燃着了,张孔呼出一口很长的气,肩膀有些放松地缓下来,“要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就那么急吗?” “不走等着东窗事发你讨伐我吗?暑假也不可能留在原渝,朱水什么都有,原渝只有英里之地。”于水宵说完,问张孔:“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10章 张孔的注意力全在于水宵给他的解释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你走后。” 你走后,对于于水宵来说一个相当宽泛的词,他走了那么多年,到底是哪一年起呢。但张孔没骗他,就在于水宵离开的没几天,张孔学会了抽烟。 “三秒,把烟熄了。” “原因?”张孔问,手搭在烟灰缸上,只要于水宵给他答案他就听话,于水宵嘲弄地吊起眉毛,“不乖?” 只有被喜欢的人才有资格威胁别人。张孔脸色很差的把烟熄了。屋内还飘着淡淡的烟味,张孔侧着躺了一会,越躺越难受,没忍住翻身动了动,于水宵发现他靠近,没阻止,任由张孔抱住他,把头钻入被子里,脑袋埋着他的胯骨,滚烫的体温和呼吸在于水宵的皮肤打转。 “女朋友知道你这样吗?张孔?小狗?”于水宵拍着他的屁股,手指无意地在缝上下地移动。 张孔的身体僵了一下,下一秒又自暴自弃地用鼻子深吸着于水宵的气味,餍足地呼出来,抱于水宵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只露出柔软乌黑的一点点发尾。中国人都是黑头发,于水宵却感觉很久没见过了。 “什么病了?”于水宵轻飘飘地问。 张孔给他发了信息,说他大概活不久了,于水宵没回他,张孔过了一天告诉他,可能就在这几天。 同事不小心瞥见他的消息,先是嘲笑张孔,撒谎也不撒好点,真有人死到临头了还有力气玩手机。于水宵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盯着同事,同事才说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要看于水宵隐私的。于水宵说,没事。 张孔笑了一声,于水宵抓着张孔的脖颈,把他提出来,张孔的头发凌乱,面色还是很红,哭透的样子,露出一点皮肤底下的纤细血管。 “没病。”张孔说。 “骗我?” “我没骗你。只有你会骗人。”张孔哼了一声,脸上嫌恶,“谁说病才会死人。” 于水宵的拇指摸着他的嘴角,饶有兴趣地玩弄着他,张孔意识到自己哪里又让于水宵不高兴了,五官失去平衡,见到张孔迷茫慌乱的样子,于水宵笑了一声,放过他。 张孔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是这样,更不明白一个人的好与坏他都见过了,坏的部分远多于好,甚至好是假装的,他却还是甘之如饴地沉溺堕落,因为于水宵的一个动作紧张,献出自己的呼吸命脉,想要恨他,大脑却高呼着爱,爱的时候又被恨深深地刺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死呢?”于水宵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他,丝丝缕缕地轻而易举破开张孔的心窝。 张孔感觉自己的脑子很热,血好像倒着流了,于水宵玩味的眼神变成最后的一把刀,张孔陷入于水宵的胸膛,手指抓着他的胸口,“你说哪天就哪天。” “别跟我扯上关系。”于水宵把他推开,下床走出了套间,留张孔一个人在床上无措。 张孔立刻找到自己的衣服套上,顾不上身体痛开门想找于水宵,但于水宵走得很快,走廊上没有人。 张孔急忙地下行,问前台有没有看见一个个子很高外形出众的男人。前台指了指方向,张孔顺着方向,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额头上开始冒汗。 找到于水宵时,于水宵正站在一辆出租车前,看见张孔露出一个笑,张孔忍不住错愕,这个笑容温柔的不像话,但很快张孔就回神了,于水宵上了车,车从他的面前开过,隔着一层玻璃,于水宵短暂地瞥了他一眼便消失在视线里。 张孔的心脏被高高抛起,血肉模糊地砸在了地上,变成一滩肉泥,车轮碾过,于于水宵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张孔捂了捂脸,打车回家。空调的冷气刺激着毛孔,张孔忍不住伸手环抱住自己。到门口时才发现家里有人,门缝底下透出光,心头隐隐约约有了猜测,打开门后果然是失而复得的于水宵,张孔惊喜起来,然而于水宵只是抱臂倚在张孔的卧室门口,卧室的门虚掩着, 下一秒卧室门开了,卢可尔穿着吊带睡裙走出来,锁骨和脖子上全然是吻痕。她睡眼朦胧地喊了一声“张孔”,发现没有人应她,缓了一会,被靠在门边的于水宵直接吓醒。 她下意识去观察张孔的脸,张孔似乎和他一样被吓坏了。 “张孔,截我胡?”于水宵先是问张孔,随后偏过头,好整以暇地打量卢可尔,尾音上扬,“女朋友?” 第14章 于水宵没给两个人说话的时间,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拿了一件薄衬衫递给卢可尔:“遮一遮,给我跟张孔一点私人时间。” 卢可尔不明不白地被于水宵关在门外,张孔反应过来,“七年前喜欢你的人,七年后不能跟我在一起?” 于水宵对张孔不像对卢可尔那么客气,他开了卧室的灯,张孔看见本来属于自己的卧室里堆满女性用品,小短袖热裤,化妆品,还有内衣…… 张孔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你把你女朋友亲那么狠,看个内衣还不好意思了?”于水宵问他,接着走回自己的房间,也开了灯,里面是张孔的私人用品。 “你们没在一起,解释。”于水宵坐回床上,仰着头看张孔,语气又变得很淡,明明是仰视却依旧高高在上,张孔像犯错的小孩,站在门口身体紧绷。 “解释解释,什么都要解释。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是我的谁?” “你跳楼后给你收尸的?”于水宵挑眉看他,张孔盛怒地要喷发,于水宵云淡风轻,不可撼动。 张孔一整个晚上已经闹够疲惫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刻轻松过,冷嘲热讽对于水宵没用,思考很久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于水宵都可以一笑而过,他对于水宵来说无足挂齿,所以怎么都没用。张孔没办法了。 “张孔,说话,”于水宵的耐心一点点消失,“你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答案?以死相逼?还是想要恋爱。”于水宵一一例举。 有没有答案都可以,没有以死相逼,没想过恋爱。只是死前想再看你一眼,但是看到你平所有的爱恨都复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冷血,看见纹身热血贲张的是你,接过吻后了无音讯的也是你。 于水宵仍旧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惹恼张孔,张孔的眼睛变红,在于水宵始料未及的时候,张孔快速地走过来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以为我爱你吗?” 张孔冷笑,想到当年卢可尔骂他的话,想自己也许真的离神经病不远了,但离自由也不远了。 于水宵偏了头,张孔的力度不小,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一个深呼吸以后拽住张孔的手,把人拉出了房间,甩进卢可尔暂住的原本属于张孔的房间。 “闻着你女朋友的体香过夜吧。” 于水宵替张孔把门轰然一声合上。张孔安分地没再出来加剧彼此矛盾。于水宵站在阳台上吹风,手拿着冰袋敷脸,想要抽烟摸口袋时才发现烟盒被留在酒店了,想起张孔抽烟的样子,忍不住地呼吸一顿。 下楼的时候看见蹲在门口喂蚊子的卢可尔。 于水宵先买了烟,接着买了一瓶当年女孩爱喝的汽水,走到卢可尔身边递给她。 卢可尔似是没想到一天能见到于水宵两次,没蹲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张孔敢扇他一巴掌,卢可尔也不再画着精致的妆。 “你回来了?”卢可尔先是和于水宵打招呼,注意到于水宵脸上的红印,不敢问,低头看饮料,低呼:“你他妈,真的,怪不得拿谁都手到擒来,七年前的口味还记得……” “跟张孔怎么回事?”于水宵蹲她旁边,悠悠地点了火,烟衔在嘴里,霓虹的颜色在他的身后涨起涨落,过去的柔和神情被闷热的夏风兜住,居然显出一种很浅的颓靡。 “你也有跟我问话的时候?”卢可尔不可置信地睁着大眼睛看他,眼睛扑闪扑闪,她不害怕于水宵,当年她就看出于水宵和张孔那点事,于水宵不说,张孔也没承认过,起初是还想再努力一把的,久而久之发现于水宵实非良人。 “不告诉我吗?”于水宵侧眼笑了笑,实在是一个很想让人怜惜,没法狠心拒绝的笑。卢可尔在心里想真是操蛋了,但她在张孔家住了那么多天,联想刚才的画面,觉得不能白嫖了张孔,“你什么身份问我这些?张孔现在孤儿一个,你他谁啊?” 每个人都在问他这个问题。卢可尔把他的可能性堵死,于水宵想说是张孔他哥都不行了。 半支烟断在地上。 “前男友。” 卢可尔一口汽水喷出来。 “妈的。你当时跟我说的可是单身!” “是吗?”于水宵装傻,退半步,以免被卢可尔溅到。 神经病神经病。两个神经病。 卢可尔暗骂了一千遍,神经病最可怕最惹不得,她不敢把话说出来,表情便秘地又喝了一口七喜压压。 “还没告诉我。” 第11章 “你不是猜到了吗?”卢可尔蹲麻了,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会,缓好了才说:“假的啊,我身上的也不是他弄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纯粹是他爸临终前逼他传宗接代,我家催婚。传宗接代是不可能,给老人家一个安心还是可以的嘛。” 于水宵跟着站起来,高出卢可尔一截,卢可尔犹豫了一会,还是好奇地问了:“你回来干嘛啊?” “跟你没关系。”于水宵把烟踩灭,顺带踩死了一只在地上打转的飞蛾。朝卢可尔委婉笑笑。 操。活该吃巴掌。 于水宵一走,卢可尔等的人就来了,她丢了汽水转身投入对方的怀抱。 于水宵上楼以后发现张孔卧室的门闭着,进到自己的房间,张孔躺在他的床上,蜷缩起来,和那个下午回来后看到的画面如出一辙,记忆成为记忆,再不美好的时间也得到可爱的滤镜,想起那个午后的张孔,于水宵的心脏不可名状地怪异收缩。 他当时觉得张孔身上流出一种固态的疲惫,现在觉得张孔似乎枯萎了,从变得疲惫成为疲惫本身。 他走上前把张孔拍醒:“回去。” 张孔转醒,看清来人,嘴巴动了动,心有余悸地站起来,走出门前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于水宵,于水宵没看他,低头整理被子。 于水宵一走,张孔就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家里空落落的,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上来。被于水宵丢进房间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但是语言系统崩溃,也不愿意先低头,他也没说错,于水宵就是个混蛋,想到也许于水宵真的不回来了,张孔不受控制地发抖,但很快又把自己安慰好,反正他本来的目的就是临死前见于水宵一面,现在也算如愿以偿。 张孔甚至想笑。 他没有骗于水宵。 他从来不骗人。 张涣死的第二天张孔就像公司递了辞职信,开始思考自己真正的人,可惜什么也没有想出来。死的是张涣,走马灯的却是张孔,回忆的时间时间不少于在家等于水宵的那天,发觉好像在有限的过去和看得见的未来里,张孔唯一触及过,想要拥有的,只有于水宵了。 张孔什么都有,人人渴望的学历,高薪的工作,没爹没妈无拘无束,自由的不行。 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但打倒他的正是“没有什么”。 张孔等了很久,蹑手蹑脚地走到于水宵的卧室前,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再将门合上,从被子的底下钻进去,半个身体晾在被子外面。张嘴吞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浑身的想念都热血沸腾,兴起的时候头颅忽然被摁住,接着喉管开裂,窒息的时长长于呼吸顺畅的时候。 令人不适的忽然被抽出,张孔在茫然之中淋了把脸。 被子掀开,于水宵望着他。 “爽了吗?” 张孔愣在原地,嘴唇和眼尾都还很红,受不了一句重话的模样。 “爽了就滚。”于水宵毫不留情。 眼泪从脸上流下来,和另一种液体混在一起,十分难看。张孔哭了,迟钝又艰难地呼吸,张嘴:“于水宵,你别不理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冷暴力我,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于水宵盯着他看了很久,总觉得张孔不是在向他求饶哀求,只是在为自己流泪,连于水宵拿湿巾给他擦脸都没有变化,反复地呢喃“求求你,求求你”。 第15章 哭到呼吸碱中毒是张孔自找的,于水宵对他另有惩罚,在穿孔店门口时张孔还在问于水宵可不可以不要? 昨晚他哭晕了,于水宵给他喂了药,早上起来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借着身体不舒服他一直勾着于水宵的身体。 于水宵问他不用上班吗? 张孔告诉他,自己已经辞职一段时间了。 于水宵没说话,给他冰敷眼睛,张孔不安地抓着于水宵的衣摆。 张孔看不见的期间,于水宵没说。 下午阳光爬进窗,舔着张孔的脚心。于水宵见张孔的眼睛肿得不那么厉害了,带着张孔去了穿孔店。 “张孔,你不安分一次就打一个钉子。”于水宵坐在一旁,明目的光圈里,张孔露出上半身,隐隐约约的wen痕和白皙的皮肤横陈重叠在一起,穿孔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好美。张孔不想要夸奖,只想要停止。 穿孔师在张孔身上涂酒精,小声安抚张孔别紧张,放松一些,他的身体很漂亮,ru环很适合他。 张孔以为是小时候不情愿打针,张涣不给他安慰也没有奖励,只是让他老实点,否则就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护士姐姐温声哄他。可是针剂至少有健康的功效,穿孔对张孔来说只有训诫。 他抬头祈求地看于水宵,于水宵支颐地望着他。张孔从于水宵的眼神里得到否定的回答。 胸口刺痛,穿孔师抬起身,告诉张孔已经打完了,又问张孔是不是没有很痛? 心脏靠左,环穿在右,张孔恍恍惚惚,身体里的痛感好像流出来了,细细密密地一点点炸开,他微微张着嘴,伸手想摸的时候被阻止了。 于水宵凑近看了看,没发表什么意见,反倒是张孔的睫毛眨了眨,“我有了两颗心脏。” 于水宵和他对视,凝望着他的眼睛,张孔错觉自己看到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他说不出来,倾向于当成是幻觉。于水宵给他很多幻觉,就算真实地发了也会不做数。 “我不喜欢这个东西。”张孔坐在于水宵的怀里,闷闷不乐地讲话。 于水宵拨弄着环,张孔像得了长痛一样没有效地躲。 “我觉得挺好的,能让你记住谁是主人谁是狗。” “张孔。”于水宵说。 “我不要。”张孔猜到于水宵的目的,微弱地拒绝。 “最后一次。”于水宵开始倒计时。 张孔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却好像没有感觉到。 “汪汪。” 手指摸入他的口腔,张孔呜咽地又叫了一声,吞掉了清晰的咬字发音有了动物性的模糊,口水不能自控地流出来。 张孔难挨地闭上眼,于水宵的手拿出来了,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脑袋垂落在于水宵的胸膛,背脊隐隐地发颤。 “你看起来不太好。”说完于水宵没打算给予帮助。 张孔的呼吸往下掉,有点耳鸣了。于水宵平静的声音从四面八面涌过来,身体的器官接二连三出现问题,运作困难堵塞。于水宵拍了拍他的背,“抬头,张孔。” “张孔。”于水宵大了点声。 张孔没抬头。 丑态百出。 张孔模糊地想。 简直丑态百出,在于水宵面前一无所有,从外到内,没有衣服,没有自尊心,爱也被不留情地收走再丢掉。 从小到大张孔都没有这么失态过,在于水宵面前却一而再再而三,但就算是于水宵,张孔也不能接受。 于水宵等了张孔一会,在想要不要送张孔去医院的时候,张孔说话了。 “秘密交换秘密,”张孔抬头,学着于水宵说话,补出了自己的充分不必要条件,“你给我你的丑陋,我也把我的疯狂给你。” 于水宵愣了愣,张孔看起来比这两天的任何一刻都正常,有一些当年漠不关己的模样。 张孔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露出舌面上的一点红,抬手把下巴上的口水擦干净,视线从于水宵的脖颈上一点点往上爬,不怯弱地和他对视,不再试图激怒于水宵,也不再向于水宵求取什么。 “再喜欢一个人在得知他的真实以后也会面目可憎。” “张孔你给我你的坦诚是想要我爱你还是恨你?” 于水宵不再出言不逊,平静地跟他讲话。此刻于水宵卸下伪善,隐去被刺激到顶而激发出的可恨,张孔找到航标,不再绕着于水宵乱转,两颗心和二十五年来的任何一个瞬间都不一样,却都最真实,最亲近。 “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去死吗?”张孔说,“很快了,就明天。” 张孔起身从于水宵的身上离开,走出了于水宵的房间,他比少年时候居然还要瘦了,撑不起一副成人的骨架,但背脊始终很直,只很少的时候在于水宵面前弯下。 张空躺在自己的床上,卢可尔的东西已经被清理走了,这里睡过三个人,张孔却感觉不到任何一个人活过的痕迹,像一间免费旅馆,谁无家可归就收留谁,不被爱的张孔,暂时落脚的于水宵,谎称同居实则方便恋爱的卢可尔。 于水宵真正想问的问题也不是张孔想要什么。 张孔已经猜出于水宵真正的问题。 张孔,你要我的坦诚,是想要爱我还是恨我? 第16章 下午一点。 于水宵赶到天台的时候张孔正坐在上面晒太阳,他闭着眼,腿在虚空里晃,神情缱绻,仿佛已经来到奈何桥,做好饮下黄泉水重新来过的准备。 看见于水宵来,张孔冲他挥了挥手,从未有过的恣意,他浑身上下都流淌着过剩的暖意,从天台上爬起来,站直,回头望着于水宵,一字一句地念他的名字,于、水、宵,比以往每次都认真,但也如释重负因此没有任何感情。 第12章 “你把我毁掉了。” “现在我要把这个恶心的自己送走。” 末了,张孔又动了动嘴巴,于水宵没听清,但通过唇部动作,猜测是:我要去找我妈妈了。 于水宵说不出话。 长袖善舞的于水宵总是在张孔面前欲言又止,他不圆滑,不世俗,于水宵对付别人的那一套在张孔身上全失效。 于水宵其实并不擅长和张孔相处,和张孔在一起总是会暴露丑陋的本性,但张孔似乎很相信他,横亘在张孔和世界之间的桥梁尽头带有铁门,张孔站在门后把钥匙丢给门外的于水宵,用沉默和绝望的眼神等他进来。 打开门,你是我的世界。 关上门,我是你的世界。 “张孔,想跳就跳吧,不用说那么多话。”于水宵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百无聊赖地点上了,地痞流氓一样蹲下来,一边看着张孔,一边抽烟,阳光逼近他的视线,微微眯着眼。 张孔恍然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凝视过于水宵了,尽管他看不太清。时隔多年,于水宵早就变成了大人,身体里属于少年的那一部分被更新迭代,可能张孔喜欢的从始至终就是十七八岁时认识的于水宵,二十五岁的于水宵没有给过他任何温柔,冷暴力的那套倒是比过去更加熟练,频繁地使用在张孔身上,现在也不例外。 张孔用一种于水宵看不懂的表情,做出一个笑脸,很多人觉得张孔的笑脸很惊悚,好像笑和张孔是反义词,是会抵抗的正极和正极,那死亡呢,张孔没想过死,但是想到的时候也没觉得可怕,他的一不是他自己的,学时候被张涣支配,没想过未来,一板一眼地过每一天,后面喜欢上于水宵,于是所有都变成于水宵,但就算是于水宵,张孔也没想过未来,哪怕是握着于水宵的手,睡在于水宵的身边,躺在于水宵的身下,张孔都没从里面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他一直想得到,但从没想过于水宵会真的属于他。 张孔笑了很久,脚步往后退,在于水宵的面前转身。 背对过于水宵。他把钥匙收回去了。 张孔的世界拒绝于水宵进入。 在张孔迈腿,身体即将悬空的那一刻,一个带有烟草味的怀抱将他的所有行动打乱了,于水宵的速度很快,踩上天台,抱住张孔,两个人距离三十楼底下其实不过两厘米,晃了晃,身后有另一个人,张孔不敢挣扎,他盯着底下的城市,透露出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彰显在有些急切的呼吸,以及失神的状态。 “别跳,我爱你。”于水宵抱着他,用冷静的声音说。 冷漠情况下的于水宵代表真实,真实的于水宵对他说爱。 张孔转身看他,皱着眉,没有很相信,他推了推于水宵,没用力,只是让他们分开。 薄荷味的烟草,和十八岁一样的味道。 十八岁的于水宵说过留下,最后走了。 二十五岁的于水宵张孔一点也不了解,十八岁的于水宵在他这里都没有可信度,遑论二十五。 “张孔,别跳。”于水宵又说一遍。 “下去,离我远点。”张孔说。 于水宵看着他,深深地吸气,在张孔的目光里下去,往后退,站到三米开外,仰视着太阳底下的张孔,看向太阳时张孔的面容变成阴影,看向张孔时张孔和太阳一样闪亮。 张孔身上没有虚假的东西,他的爱恨都在此刻被太阳一点点晒干涤透,即将变成那个于水宵第一次见面时走在人潮对岸的张孔。张孔不可撼动。 “需要我投降吗?张孔。”于水宵有点苦涩地问,接着垂下睫毛,“我是飞蛾,你是太阳,不倒的光明,酣畅淋漓的新。” 听到这句话的张孔终于有些动容。 “还记得吗?我记得。”于水宵说。 “忘记了。”张孔答。 “别跳,”于水宵第三次重复,嘴唇动了动,“求你。” “再说一遍吧。理由。”张孔开始发呆。 可能因为于水宵真情实意地到访过张孔的世界,因此猜出张孔想要的理由并不难,他几乎没有犹豫,快速而干脆地说:“我爱你,张孔,别跳。” 张孔从天台上走下来,他的面孔变得亮了一些,光线在他脸上不停变换着,最终完整地,不再有矫饰地显露在于水宵面前。 “你要是敢骗我,就去死。”张孔轻轻地说。 十七岁的春天,飞机失事之前,见到张孔之前,赖明把于水宵堵在水房,他蹲在泡面味的狼藉里抓着于水宵的裤脚发抖。 “我好害怕,于水宵,”赖明声音呜咽,“我只有你了,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相信的人了……你救救我……” 于水宵喝着水,慷慨地将一个眼神分给他,像看地上的一个泥点子。 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一会了,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 赖明说他好害怕,心跳得特别快,心脏好像要弹出胸口,赖明问于水宵那么了解他,那能不能理解他此刻的痛苦。 “不能。赖明,我没这么痛过。”怎样算了解一个人,审时度势,见缝插针地关心,赢得他的信任,听他说完那些家长里短不考虑正确错误只给予抚慰,这样就算了解了吗。 于水宵准备收回这种了解。 赖明说他没法和家庭和解了,他小时候家里人就偏心,好的全给他的哥哥,现在他要考大学,但是成绩太差了想参与补习班也做不到,他偷偷买了一瓶酒放进冰箱最后还被他哥偷走喝掉,他的心太痛了,又开始为他的心哀嚎,说他也知道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事,但他就是会为这些流眼泪,问于水宵他是不是特别没用。 是啊是啊。特别没用。于水宵耐心告罄,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说他今晚用脑过度,有点累了,能不能让他先走了? 赖明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看他,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有什么用?于水宵说没关系,很快离开了,未来几天他都没在学校见到赖明。 于水宵听说他请假了,又有人说他要休学。五月来临前的那个晚上,所有人都在为假期狂欢,绝口不提成堆的作业,于水宵也喜笑晏晏地和同学聊五一计划,他爸妈要去南部演出,同学可以来他家里看电影开派对。 他在公交站等公交的时候收到赖明的消息。 赖明:我决定去死了,于水宵,五月五号,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把命的最后几天留给你,你能陪我约会吗?你还会活很久,我只想要你的四天光阴。 于水宵收到了短信,看完以后便删除记录。 他没有理会赖明。 于水宵和同学们看了电影,吃了饭,狂欢到晚上十二点,把人一个个送走,洗澡,开始写谱子。 五月五号,从补习班下课的那一天,于水宵刷到赖明的告别朋友圈,原本要回家,鬼使神差地拐弯走到了赖明最喜欢待的一栋危楼。赖明和于水宵说他心慌的时候就会去那里,那里没有人,他能得到平静。 于水宵的确偶遇了赖明,这个赖明不能讲话,不能听见,没有命痕迹。 他真的去死了。 于水宵抬头看,六楼的高度,血肉模糊的程度。 他看了好几眼,顺手报警,做完笔录从所里出来。到家以后和往常一样洗漱睡觉。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从十几层的高楼上摔下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死前的表情都是没有。醒来以后觉得这个梦谈不上美噩,比死吓人的事还有很多,死只是一种必然的宿命,赖明提前了这个结果的到来,显得有些可悲。 回到学校于水宵正常和同学们打招呼,他们没说什么,但于水宵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水宵是赖明前最依赖的人,赖明却不是于水宵命里最独特的那个,不过他用死让于水宵成为了众矢之的,将两个人的名字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这种情况比较麻烦,可以处理,但需要时间,因此在张涣提出想要带他走时于水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水宵不在意他走后那些人会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到新的环境继续扮演着和善同学的身份,接纳任何人的痛苦,但不懂任何人的痛苦,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些人的稻草。 张孔也和于水宵说要去死。 于水宵最嗤之以鼻拿死说事的人。 张孔居然也不例外。 他始终以为张孔不一样,但张孔在他面前总做俗气的事。 怎么连张孔也喜欢他,也要为他舍忘死,拿死看似慷慨实则胁迫。 不过这全是他以为的。 就像他以为赖明说的去死只是玩笑话。 张孔不是胆小的人,张孔说的死会是真的。但在于水宵蹲着抽烟的那段时间,他想就算张孔说的是假的他也会和张孔说“我爱你”,这个“我爱你”和张孔一样是具有真实效力的。 张孔是个定时炸弹。 给于水宵的时间只有三秒。 也许不到三秒。 第13章 毕竟纵身一跃比昙花一现还快。 于水宵的余不止三秒。 可以在爱他的同时伤害他,不和他在一起,但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 没有所谓的赖明不能成为爱的张孔的参照物。 于水宵还是那个冷血的于水宵,只是愿意为他的太阳献血。 于水宵点头,化用张孔的话,“我总会去死的,但是没有骗你。” 于水宵吹了吹张孔的脸,试图把他惊愕的表情吹下去。张孔后知后觉地腿软,于水宵很自然地把他横抱在怀里,抱起来的时候于水宵似乎才觉得张孔真正落地,对张孔露出一个很浅的但真心的笑。 张孔对于水宵的笑心有余悸,于水宵的温柔代表欺骗,他想起于水宵的问题,那天晚上于水宵没有给他作答时间,张孔猜测于水宵或许也会害怕,他闭上眼睛,于水宵抱着他从天台上走下去,覆盖在眼皮上灼热的阳光消失了,视线不再红润一片,变成室内的阴沉。 “于水宵,我要把爱变成恨,再把恨变成爱,我要源源不断地恨你,也要源源不断地爱你。” 张孔睁开眼睛,有点累了。 “于水宵,抱紧点吧,你很久没对我这么温柔了。” 第17章 张孔被于水宵丢在床上,垂着眼皮看足部,于水宵蹲下来将他把鞋脱掉,提着张孔的鞋到了门口的玄关,很快又出现在张孔面前。 “鞋。”张孔说,想的却是自己的脚被于水宵夺走。 他的声音完全被夏日的闷热渗透了,于水宵以前并不觉得夏日难耐,眼下却招架不住。 他蹲在张孔的面前,抬头仰视着张孔的脸,刚刚发狠话说敢骗人就去死的张孔失去张牙舞爪的力气,只是疲惫地压着眼尾。于水宵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有落山,可是房间内很逼仄。 他试着凑近张孔的鼻尖,张孔的睫毛眨了眨,只是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主动,比十八岁时做数学题要漫不经心,又比看于水宵演出时的狂热多一些平静。 “张孔。”于水宵不确定地说他的名字,念完却没有后话,嘴唇像昆虫的口器翕动着,张孔一直和别人不一样,对付别人的那一套不能拿来对付张孔,于水宵不确定张孔现在想要什么,但他可以悉数奉上。 “你变了,”张孔说,“于水宵,你变笨了。” 张孔茫然地看着于水宵身后的一盆垂丝茉莉,实际上只是不想看于水宵。 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哥哥”。 于水宵觉得张孔喊的不是他,而是十七岁时的于水宵,不是十八岁暧昧时候亲吻张孔,给张孔单独唱《新房客》的于水宵,十七岁张孔通过偷偷写情书打发疲倦的于水宵,这个于水宵对他不是完全的好也不是完全的坏,但却是最普通,最正常的于水宵。 十八岁的于水宵是假的美好,二十五岁的于水宵是真的恶劣。 十七岁的于水宵是不真不假的中间值。 张孔退而求其次的命中的最喜爱。 于水宵难得的有点紧张。想到张孔说的那句“你以为我很爱你吗”,可以不在意的,但是一旦在意起来就会想要让张孔把话收回。 没底气地猜测张孔说的笨的解决方法,他环住张孔的腰,轻轻地摩挲张孔凸起的脊骨,气息混乱地落在张孔的耳侧。感觉到张孔很用力地抱他,甚至张开口露出牙齿咬他的肩膀,咬得发狠,于水宵没忍住“嘶”了一声,喊痛张孔也不停,于水宵怀疑被咬出血了。但张孔早就流血了,流在身体里,于水宵曾经假装看不见张孔的腐烂,现在却做不到视若无睹。 当天晚上气象台发布强对流暴雨过程信息,部分地区将出现小时雨量达30-50mm的强降水,嘱咐市民无特殊情况尽量不外出。 于水宵在拉上窗帘以前看见窗外匍匐着几只飞蛾,贴在窗户上上下地飞舞,“沙”地一声,于水宵把帘子合上。 于水宵躺到张孔身边,张孔没有反应,等于水宵躺好了,找准机会,侧身把自己纳入于水宵的胳膊内侧,于水宵揽着他,手搭在他的肩头。 张孔闻着于水宵身上的香味,和于水宵盖着一张被子,胸膛不再是撞得头破血流的南墙,实质上的拥有了安神的作用。张孔疲倦地想不起从前,也想不起几天以前,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不知道是呓语还是清醒地在说话,他问于水宵,一定要这么难受以后才愿意给他爱吗。 于水宵没说话,凝视着怀里的人,缓慢地顺着张孔的背,对不起没有用,再来一次于水宵也还是这样的人。瓢泼的雨水打击声中,张孔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于水宵一直到雷声小了才睡着。 期间于水宵想了张孔,想他黑色的眼睛,红艳的舌头,泪流满面的,冷漠无情的,也许会死的张孔。 张孔站上天台的时候,于水宵才从必然的结果中抽身,开始思考过程,死是什么样的,他想不到,那个时候才觉得死亡有点可怕。 雨水逐渐停止袭击,夏季要离开的前一个早上。于水宵赤着上身站在张孔的窗前,张孔在外面养了很多绿植,被雨水冲洗过后绿意更加浓稠,水灵灵的光线经过过滤,罩在于水宵的身上也像苔藓。 张孔迷迷糊糊地起床,没有摸到于水宵的身体,坐起来时望见于水宵的阴沉的轮廓,皮肤的肌理融化在水珠拖拽的痕迹里。 于水宵盯了张孔一会,走到他身边,重复昨晚做了很多遍的动作,亲吻,自下而上地亲吻,像把张孔供为当时张涣床头的佛像。 张涣那样一个强势的人,晚年了居然也会每天早早地起床跪在佛前念经,张孔每次瞥见都觉得不敢相信,又或者是张涣感应到了时日无多,终于懂得害怕没有成为好的丈夫、好的父亲的报应。 张涣想上天堂? 张孔只想下地狱。 谁知道天使的美丽有没有可能是覆面的。 张孔高傲地抬着头,睨视于水宵,冷冷地哼一声,于水宵勾勾嘴角。这个于水宵居然还敢笑,张孔给了他一脚,被于水宵眼疾手快地握住,“张孔,记不记得你上次给我一巴掌的后果。” 张孔当然记忆犹新,他的眼神变暗,眼泪居然直接流出来,变成一条纤细的很容易一命呜呼的河,张孔也笑了,不过是冷笑,他把身体缩紧,除了被于水宵握住的脚。 “于水宵。”张孔含糊地吐出这个名字,思考着要说些什么,语言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张孔的系统暂时崩塌了,似乎对于水宵说什么也没用,反正于水宵不会考虑他的想法,于水宵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喜欢和爱都困不住他。 “张孔,我不喜欢动手,以后动手前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你喜欢被我粗暴对待。”于水宵用着令人发寒的肯定句,摸到张孔的下腹,张孔起反应了。 被说出心事的人身体蜷得更紧,伸手想去拍于水宵又不敢用太大力,他始终不敢和于水宵动手,于水宵说到做到,翻起脸毫不留情,张孔再喜欢被于水宵弄也吃不消。 他撒开手,脚脖子还被于水宵掐着,身体有点麻了,主动环抱住于水宵,开始呜咽,似乎想把于水宵勒死,于水宵拍拍他的屁股,说:“好啦好啦,张孔不哭。” “于水宵,你讲句话,你知道我要什么。”张孔终于愿意对于水宵说话。 “于水宵爱张孔。”于水宵找到对待张孔的正确答案,平常温柔,床上暴虐。 张孔一边哭一边抬起脚,一边求饶一边把于水宵的脖子勾得更紧,急切地求取亲吻。于水宵高高在上地羞辱他,心甘情愿地委身修复他。 “于水宵。”张孔戳着于水宵的腹肌,动了动嘴唇,扭扭捏捏地把自己嵌入于水宵的怀抱,“抱紧点,听得懂?” 于水宵张开五指擦了擦张孔脸上凌乱的泪痕,然后把张孔抱好。 “满意没有?”于水宵学张孔的语气。 张孔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地把自己驼在于水宵身上,脑袋枕在于水宵宽阔的肩膀,闭着眼睛,嘴里不饶人地囔:“于水宵,有时候真想杀了你。”可是那天晚上扇你巴掌,后悔以后居然还有心疼。 于水宵没当回事,抱着张孔站起来,突然的悬空张孔吓了一跳,一边放狠话一边下意识双腿夹紧于水宵的腰,像一只鹌鹑,惊恐呆愣地看于水宵。 “你做什么?”张孔平复了心情,不满也流露出来。 “张孔,我很渴啊。” “你事真多。”张孔脸色难看,但是又把自己放置回于水宵肩上,这回手环住了于水宵的脖子,于水宵笑笑,拍小孩一样又拍了拍张孔屁股,张孔也没不乐意。 于水宵靠在厨房的操作台上,一手兜着张孔,一手拿杯子喝水,张孔借着于水宵的怀抱看暴雨后的新世界,晴朗还没完全复活,仍旧带着飘不起来的郁色。 不过新世界总归是新世界。张孔收起牙齿,无声无息地用嘴唇摩挲了一下于水宵的皮肤,他不说这是一个吻,那就不是吻,于水宵低头舔他的耳朵。 第14章 “张孔喔。” “嗯?” 于水宵笑了,不再说话。 张孔闭上眼睛,又睁了睁,确定此刻不是十七岁的某个中午。 张孔从于水宵的怀抱中抽出,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张孔打开窗户时看见了一只飞蛾的尸体,他用纸巾包着清理,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于水宵正在看张孔的书柜,听到这话时“嗯?”了一声,接着看着张孔的背影慢慢转过来,明亮的天光落在张孔的背后,仿佛张开翅膀。 于水宵笑了笑,问张孔:“你跟不跟我走?” 于水宵和张孔后来去过一趟英里之地。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的调酒师吃惊了很久,有些恍惚地辨别着于水宵的脸,实际上见过于水宵的人都很难忘记他,只是一去不复返的人再度出现总是震惊的情绪要大过当年的记忆。 得知两个人旧情复燃的调教师潸然泪下,后面偶遇卢可尔,想起女孩当年告白、勾引于水宵全失败的样子,没忍住告诉她,新闻通报全市飞蛾袭城的那天,于水宵带着张孔回了朱水。 二十四节气并不完全适应二十一世纪的天气,至少日历上的秋天来了左善还是被热得尖叫,也不懂她的女朋友卢可尔为什么要在决定离开原渝的那个早上爬上三十楼的天台。 阳光普照,卢可尔的皮肤闪闪发亮,纤细的四肢清晰地映照在左善的眼中,左善可以透过卢可尔的连衣裙拼凑出背后的身体,她暂时原谅了卢可尔的天马行空。 直到卢可尔从包里摸出一把刻刀,左善往后退了一步,想到新闻上的很多情侣杀人案,但是卢可尔没有看她,而是用发泄的力度在墙上挥舞,一笔一划和小学一样稚气又承载努力。 艳阳当头,左善失去耐心,一边问卢可尔发什么疯,一边催促她快走,太阳真的起床了。 “好了。” 哐当一声,刻刀落地。 左善看了看女朋友费劲巴啦写的字,眯了眯眼睛,拽着她的手腕往出口走。 铁门被虚掩上,恢复成来前的样子,只有阳光审判过墙面上粗糙的刻字—— 负负得正的精神病。 无可救药的飞蛾日。 end 第18章 于水宵随记 12.25 张孔气了。没哄。睡觉时候不看我,但是钻进来。我怀里。 12.25 出门前冷战没停。 下班回来张孔和猫都没了。 张孔落地朱水后被一只猫挡了路,绕开后被尾随,干脆带回了家。灰白色,叫章鱼哥。 人猫一个脾气。 12.27(凌晨) 人找到了,小区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猫睡他旁边。 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他说没想好。 等了他一根烟的时间,要走的时候被拉住了,动作很急差点把猫忘在酒店。 1.2 检查牙齿,每个医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舌头看。 纹身淡化很快,问我以后还要不要再纹。 我说怕疼就不要再纹了。 他说当时穿环的时候没这么在意他怕疼。 惩罚和标记是不一样的。 惩罚让人记住教训。 没有标记张孔也会记得回家。 我说那纹吧。 他说算了。 纹身没了。开始阴阳怪气。 抓着做了一次,问我当时是不是骗他。 让他第二天就去重新纹上,反正他早就联系好纹身师了。 他问我怎么知道,我没讲话。 发现我翻过他手机情绪反而缓和了。 过来抱了抱我,喊了一声哥哥。 张孔刚来朱水时并不稳定,没有工作,白天等我下班的时候还在寻找意义,为数不多的朋友是小区楼下的大爷,棋友,在家的时候就试着和猫相处,有段时间粘猫比粘我更严重。 说不上来,把猫放跑了。找到半夜才找回来。 后面说打算重新找工作,和之前的大差不差,和我说,没讨厌过数理化,所以对张涣让他读的机械工程也不抗拒,繁复的计算,一步错步步错,很有难度所以也很有乐趣。 第一天下班在他公司楼下等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意外,问我怎么来了。我说。 “张孔,你还不认识朱水的路。” 第19章 片段一 张孔喝醉了,回来的时候脚步不稳,于水宵正在桌前办公,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张孔,问他要不要醒酒汤。 张孔没说话,走到他的身边,没力气地下蹲,慢慢跪在他身边,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于水宵分出一只手摸他的头,沸水一样滚烫。他的手是凉的,张孔舒服地放松身体。酒气往上一圈一圈地把两个人兜在一起。 “要不要去床上躺着?”于水宵垂眼看好像要睡着的张孔。 “不要,”张孔动了动嘴巴,有些难地抬头,眼神虚虚地看着于水宵,“想在你脚边。” 张孔的眼睛过去很锋利,醉酒以后旖旎明亮,用一张很淡没什么情绪的脸说着虔诚的话,恰是这种反差让于水宵满意。 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往腿间蹭了蹭,张孔很自然地分开。没动静。于水宵笑了一下,和屏幕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把张孔拉起来,抱在怀里,于水宵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张孔乖乖地喝了,仍旧望着他。 猫找到两个主人,在门口叫了一声。 于水宵用抱小孩的姿势把张孔抱到床上,解开张孔不算平整的衬衫,开始悠悠地亲他。张孔眯了眯眼睛,有些飘飘然,“好像真的喝多了,”低头看着于水宵没下去的头,凭着本能想要摁住他的头,再深一点,但是摸到于水宵的发丝后,又因为本能而松了手,垂在身侧,“像做梦。” 于水宵拿毛巾给张孔擦完身体,重新漱口,躺回床上时,张孔变成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不是梦。什么时候没亲你没抱你。” “放屁,不学小狗叫你不会给我。”张孔愤愤地用眼神剜于水宵,可惜喝多了杀伤力减半,于水宵翘着嘴角用手指搔他下巴,张孔仰着头,又顺势将脸贴到他的掌心,别扭而微弱地叫了两声,“汪汪。”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床,踩过于水宵,又踩着张孔,窝到了张孔的背上,两人一猫变成叠罗汉。于水宵失笑,他就是享受驯服张孔的过程,享受张孔仰望他时祈求的眼神,怎么办? 于水宵把猫赶跑了,猫叫了一声,没有用,卧室门重新关上,于水宵走回床边,张孔侧着身看他。他俯身给了张孔一个晚安吻。张孔闭上眼睛,发出很轻的喘息。 不是没有人把他当信仰和意义,但只有张孔的痛苦才是痛苦。 第20章 左善和卢可尔 左善遇见卢可尔是在冬天深夜的英里之地的后门,乐队刚结束演出,她背着键盘在门口等车,卢可尔站在树下,双颊酡红,像喝醉了,眼神像雾,飘到她身上。 左善点了一根烟,回视她,卢可尔走过来,带着一阵酒气,混合着果调的香水,不难闻,像迷路的爱丽丝,左善笑了一下,问她要干什么。 卢可尔思路不清,摁着左善的肩,她注意这个键盘手很多天了,手在黯淡的光线下很漂亮,台风稳稳当当,秒杀了同台群魔乱舞的主唱和其他乐手,可惜是个女的。她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左善的皮夹克前戳了一下,“给我根烟怎么样。” 左善从善如流地递给她,凑近用火机给卢可尔点火,火光映衬着她的脸,左善看清她瞳孔的颜色和卷曲的睫毛,问:“被甩了?” “你会不会聊天?”卢可尔睨她,带着点无意识的娇嗔和醉意。 左善笑,“那对不起。” 左善推开她,往自己叫来的车的方向走。 卢可尔忽然拉住她,问:“介不介意我蹭个车,”问完才记得补充,“你去哪?” “旅馆。” “走吧。”卢可尔上车比左善还快。 左善替她关上门,一上车卢可尔便闭上眼倒在左善的肩,深深地呼吸,那股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变得浓厚,左善的手绕后,搭上了卢可尔的腰,很细,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她穿了一条连衣短裙和网袜,站在寒风里好像也不知道冷。 卢可尔扭了一下,“吃豆腐一次五百块。” 左善把手机塞进她的领口,卢可尔凉得一激灵,手机直直地朝着她的沟往下滑,卢可尔想要坐直,被摁住了,娇惯养的小公主力气没有玩键盘的大。 “没有现金,刷手机行吗?”左善的手伸进她的领口,手指随便摸了两下捞出卡在她文(胸)中央的手机,“滴,支付宝到账五百块。” “你有病吧!”卢可尔起了一阵颤栗,又羞又恼地瞪着左善。左善仍旧淡淡的,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笑,“你今晚一直在看我,刚刚又来管我要烟,要完又不满,因为我是个女的?” 左善听店内的人说过卢可尔,当地一个大老板的独女,好像就钟爱摇滚男,只挑帅气有才华的搭讪,因此虽然频繁来,但是出手的次数并不多。小公主任性大胆,对着高中也下过手,但是被人截胡了。 第15章 左善见过很多这样的漂亮女孩,喜欢和她勾肩搭背,孤立无援了叫她,平常和她牵手抱在一起,第二天和男在一起了。 她留着紫色的长发,剪了层次,发尾挂着一点绿,下唇中央有一个白色的钉子,在人群里性向突出,可以换饮水机的水也可以换灯泡,同性缘好的不得了,和女同直女都谈过恋爱,软着掰不行就硬掰,招惹了她就要付出代价,睡完大家各自安好。 卢可尔不说话,左善有一种和气的危机感,也因为左善说的都是实话,她很少在酒吧看见这样的女乐手,看见后眼神完全移不开,但是是女啊,她从小到大都只喜欢帅哥,刚刚被左善手指碰过的皮肤又热又烫,随时要烧起来,腿夹了夹,腰被左善的手指扣着,好像有点不对劲。 车停在旅馆门口,司机往后看他们好几眼,左善说了声谢谢,把人拐下车,往自己的房间走:“我是男的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女的。” 卢可尔喝多了没力气,她没被甩也没分手,就是单纯没找到工作被家里人嫌弃丢人,大吵一架不开心来喝酒。 左善把她丢在床上,转头去浴室洗澡,换了一身睡衣走出来,卢可尔啧了一声,居然是史迪仔睡袍,左善当然看见卢可尔脸上的嫌弃,撑在她身上,凑近,用手指摁着她的鼻子,往下压,变成猪的样子,“你个hellokitty笑我史迪奇做什么?” 她说的是卢可尔的包挂,一只黑皮kitty。 被说得心虚,卢可尔偏偏头,还是有点黏黏的不舒服,“不许离我这么近。” “带你回来还意见这么多。”左善坐起来给自己吹头发,一边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旁边半合着眼的卢可尔身上,还有那双并在一起的腿,吹风机放下的时候她的手就从裙底探进去,卢可尔猛地一夹,正好把她的手掌夹在腿中心,食指有意无意地在那条缝上滑,“湿货。” “操。”卢卡尔捂着脸,很后悔自己随便招惹人,但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左善身上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更操了。 “做不做?怎么做?”她也没那么矜持,斜着眼看上方的左善,眼尾一点飞红,有点拧巴的大方。 “脱光了躺着就行。” 左善的技术确实很好,也因为只需要动手显得更游刃有余,卢可尔只要不闭着眼睛就躲不过左善轻佻的目光,像打量商品,带着一种自得和轻晃。 做完以后卢可尔裸着躺在被子里,用枕头把自己捂起来,不能不明不白交代给一个陌人,于是她掐着左善的肉,和她闲聊。 得知左善是一个长她四岁的高材,被家里催婚太烦了,干脆辞掉了年薪几十万的工作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键盘是大学时候的爱好,已经很久没有演过,然后左善问她今天她漂亮吗。 卢可尔很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漂亮。 原来是比她大的姐姐,卢可尔觉得自己死明白了。 而且左善的学校只是说出名字就如雷贯耳,让她这个草包望尘莫及。她从小就不爱读书,爱照镜子涂指甲油,反正家里有钱给她兜底,小时候爸爸妈妈都说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活得开心就行了,长大以后她就变成了家里的掌上蠢猪,被亲戚里的同龄人甩的远远的,她爸倍感没有脸面。 左善听完,哟了一声,又说:“蠢蛋公主。” 要不是卢可尔没有力气一定要爬起来骑到左善身上呼她两巴掌。下一秒又想到左善伏在她腿间朝湿漉漉软乎乎的地方吹气,那里是不能吹的,所以左善只是很轻的,呼出温热的气息,然后她就爆炸了。 天亮了左善也没赶她走,卢可尔不想回去住,左善去原渝的景点打卡旅游的时候她也趁着爸妈不在回家收了行李,搬到了左善的房间。 左善回来看见这个场景若有所思地笑了:“原来昨晚一扣情定三了。” 卢可尔气血翻涌,但寄人篱下只得忍气吞声。 小公主虽然笨,但笨得坦诚可爱,做了舒服就可以继续要,要的时候也不在意羞耻,听骚话会湿还会骂人,左善觉得很有意思,养一个这样的女朋友在身边未尝不可。有一次在床上流眼泪问她们算什么关系,左善说就是你以为的那种情侣关系啊。 后面卢可尔问:“你看上我什么了?” 大方真诚可爱善良勇敢洒脱无畏……答案在卢可尔心里滚动,左善正在吃饭,头也不抬思考也没有:“图你漂亮。” “混蛋!”卢可尔掐着左善的脖子,左善被呛了一下不停咳嗽,没气反问卢可尔图她什么。 卢可尔动作小了,跑远一点,小声说:“手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