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第三者》 第1章 《谁是第三者》作者:久陆【cp完结】 文案: 宋酗那个狗东西好像出轨了,但我抓不到证据 宋酗(攻)x林弥雾(受) 宋酗跟林弥雾的床头柜有两个抽屉,一抽屉放他俩的结婚证,一抽屉放他俩的离婚证 人人都说,宋酗跟林弥雾是天生一对 一个疯狗又贪财,一个有病又缺爱 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多年,痛过痒过,打过骂过,一路磕磕绊绊,分过太多次都没分成过 但这一次不一定了,林弥雾怀疑,宋酗那个狗东西好像是出轨了 宋酗身上沾了别人的香水味,衬衫上有粉色短发,同城酒店长期开房,手机上还有催离婚的短信…… 捉奸捉双,林弥雾想报复,也得先找到证据才行 他开始跟踪宋酗,却次次只见到宋酗一个人,始终没发现第三者 直到一天早上醒来,林弥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短发,残留的香水味很重,兜里还有张酒店房卡 那个第三者,竟是他自己? 标签:一盆狗血 有酸有甜 he 受作攻也作 受有病 第1章 两个抽屉 小年夜,大风,大雪,林弥雾跟宋酗大吵一架。 宋酗砸了锅,林弥雾掀了桌。 家里的锅碗瓢盆好一阵叮叮铛铛,欻欻欻歘的刺耳碰撞声跟碎裂声半天才停响。 厨房里正在煮饺子的陶瓷锅裂成了两半,洒了一地冒热气儿的白汤,饺子滑溜溜的,滚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被宋酗踩了个稀巴烂。 餐桌上已经做好的九菜一汤被林弥雾掀掉了一多半,桌子倒了,一头杵地,一头翘天,餐厅狼藉一片,还摔了两瓶白酒,满屋的酒精味儿劈头盖脸,顶得林弥雾肺都疼。 “反了反了,宋酗你个狗东西,我看你是要造反。” 家里暖气足,林弥雾就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质睡衣,丝绸的布料就跟液体一样,贴着林弥雾胸口往下淌,因为生气,林弥雾胸口一颤一颤的,起伏的特别明显。 他哆嗦着手指,指着叉腰站在厨房门口大喘气的宋酗:“你半个月不着家,好不容易今天小年回来了,饭都没吃你就砸锅,你是不是不想过了?啊?不想过你就滚出去。” 宋酗瞅了几眼乱糟糟不忍直视的家,再看看林弥雾被气到通红的眼睛跟鼻头,控诉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林弥雾,就你有张嘴,这么会颠倒黑白?” 林弥雾单脚一蹦,跳过眼跟前儿的菜汤儿,一下蹦到宋酗面前,指指宋酗,又指指厨房:“我怎么颠倒黑白了?那锅是不是你先砸的?” 这锅,确实是宋酗砸的,但不是他故意砸的。 他上午还在外地出差,今天是小年,推了好几个晚上的重要饭局,紧赶慢赶回家吃饭。 公司那头一直有电话进来,他从停好车到进家门,手机就没离开过耳朵,林弥雾一直催他赶紧捞锅里的饺子,不然就要煮破了。 电话那头助理在跟他汇报工作,他跟助理说“有事儿明天再说吧”,助理好像没听见,继续跟他汇报。 林弥雾又在旁边催他赶紧捞饺子,宋酗关了火,直接对着电话喊了一声“好了,不用再说了”。 林弥雾以为是冲他喊呢,当时就炸了毛:“你喊什么?我跟你好好说话呢,你喊什么?” 林弥雾凶完,又继续整理餐桌,他把九菜一汤摆了个好看的造型,他要把漂亮饭拍照发朋友圈。 “我就喊了,怎么了?”宋酗挂了电话,也来了火,抬胳膊的时候带着气,一不小心就把灶上的陶瓷锅给碰砸了。 好在他反应快,躲开了那一锅泼下来的热饺子汤,要不然他现在不可能囫囵个儿站在这里跟林弥雾吵架。 林弥雾只听到砰一声,一扭头就看见宋酗把锅给砸了。 “你竟敢砸锅,好啊,这顿饭谁都别吃了,年也别过了。” 林弥雾刚刚只是炸毛,现在跟个原子弹一样,直接原地爆炸,掀了餐桌,一大桌子的漂亮饭哗啦啦摔了个粉身碎骨。 掀完桌子,林弥雾觉得很委屈。 他皮肤白,也敏感,一激动脸跟脖子都是红的,原本眼皮儿就薄,现在眼眶一红看起来就有点儿肿,嘴唇被他咬了好几下,下嘴唇咬破了皮儿,眼眶里包了两泡眼泪,眼瞅着就要决堤,声音也哑了。 “大过年的,你一回来就要跟我吵架,你到底要干啥?” 宋酗站在厨房门口,单手撑着门框,也看着他:“我还想问你,大过年的,你想干啥?” 他俩很多年没这么吵过架了,今儿是小年,虽然不像年三十那么隆重,但他俩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是一些重要节日,包括小年也得在一起过。 一个多月前,在家里干了五年多的家政刘阿姨因为家里有事儿,请假回老家了,年后最早要过完正月才能回来。 宋酗说要再找个临时阿姨,林弥雾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陌生气息,他不同意。 今天这一大桌子菜,都是林弥雾自己做的,他做给宋酗吃的。 十天前,当时宋酗还在外地出差,林弥雾就开始张罗这一桌子漂亮饭,天天跟刘阿姨打电话学做菜,手上胳膊上被油烫出好几个水泡,无名指上还被菜刀切了个口子,昨天才稍微长好一点儿。 他爱睡懒觉,今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买菜,还有一些空运过来的食材,都是下午刚刚到的。 最后又包了宋酗最爱吃的牛肉馅儿饺子,调馅儿的时候按照刘阿姨教的,往里滴了两滴香油,闻着就喷香。 林弥雾掀了自己做的菜,他都快心疼死了,难受死了。 现在,饭吃不成了,家也不像个家。 “不过了,不过了,”林弥雾一屁股坐在没倒的椅子上,往门口一指,“你,滚出去。” 宋酗站在原地深呼吸,气得他从鼻子里喷出好几股大气,最后抬腿就往外走,脚上的拖鞋都没换,身上还穿着进门时的衣服。 林弥雾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没用,还不如出去冷静一下。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震得林弥雾后背一抖,眼眶里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抖,掉下来灼着手背。 家里就剩林弥雾一个人,还有一屋子的狼藉背景,衬得他像个小丑。 林弥雾嘴里不停在骂:“狗东西,大过年的给我找气受,谁家过日子是这样的?” 他不解气,直接跑到门口隔着门板往外骂:“宋酗你个狗玩意儿,有本事滚出去,就永远别回来了。” “咱俩分手,离婚,我不跟你过了。” 林弥雾骂得口干舌燥,骂到缺氧站不稳才又回来,歪在沙发上揉自己一鼓一鼓的太阳穴,又恨自己刚刚跟宋酗吵架没发挥好。 有理不在声儿高,他总忘这句话。 他只要一生气一激动就容易上头,思绪总被情绪牵着走。 林弥雾骂够了想够了,后背往沙发上一靠就开始发呆。 虽然他好像是什么都没想,但他自己心里计着时呢,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宋酗滚出去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林弥雾开始在心里默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林弥雾刚倒数到1,就听到外头摁密码锁的声音,“滴”一声,密码锁开了,大门从外面打开。 宋酗还是那身衣服,脚上还穿着拖鞋,他又滚回来了。 宋酗先环视一圈儿厨房餐厅,声音高高的,生怕林弥雾听不见一样。 “老婆,我回来了,这怎么回事儿,家里是怎么弄的,你坐在那别动,有没有伤到哪里?” 林弥雾转转屁股,用背对着宋酗,抬起手背抹了把发潮的眼角,硬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视线斜着朝后,小声嘟囔一嘴。 “狗东西,我就知道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又来假装失忆这一套,就没点儿别的新花样。” 他的嘟囔,宋酗全都听见了。 宋酗继续假装失忆,弯腰开始收拾餐厅,把摔碎的盘子碗筷扔进垃圾桶。 林弥雾去了厨房,煮饺子的陶瓷锅有一半歪在燃气灶上,锅里还剩小半锅水,面汤已经温了,上面飘着几个圆滚滚的饺子,林弥雾不是来收拾厨房的。 宋酗一转身就看见林弥雾直接用手从破锅里抓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呢,腮帮子鼓鼓囊囊。 陶瓷破锅中间是一条断裂弯曲的锋利截面,宋酗一把扔下手里的东西,几步就蹿进厨房,直接托着林弥雾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手指捅进去把林弥雾嘴里嚼碎但还没咽的饺子抠了出来。 “锅都碎了,还吃,万一吃到碎瓷渣儿怎么弄?” “小年,要吃饺子。”林弥雾很固执,别的菜他可以不吃,但饺子必须要吃。 林弥雾想偏头躲开宋酗还抠他嘴的手指,宋酗掐着他下巴的虎口用了点儿力道,直到把他嘴里的饺子全都抠出来为止。 第2章 宋酗手指继续在林弥雾口腔里搅着检查,林弥雾上下牙用力一合,狠狠咬住宋酗手指。 宋酗疼得闷哼一声,他知道林弥雾心里有气,就由着林弥雾发狠咬他,后面没再吭气儿。 林弥雾一直仰头观察着宋酗的表情,看到他疼得咬肌都出来了,也消了气,松开牙齿,舔了下嘴角快流出来的口水说:“活该,让你用手抠我嘴,脏不脏,多恶心呐。” 宋酗端着被咬的手指甩了几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恶心什么?你身上哪儿我没抠过?亲都亲几万遍了。” 几万遍都说少了。 宋酗又给林弥雾倒了杯水,举着送到他嘴边:“喝口水,漱漱嘴。” 林弥雾张嘴喝了口水,随便在嘴里一咕噜就把水吐到了水池里。 宋酗看他漱了一次就要把水杯放下,托起杯底又凑上去:“再漱几口,嘴里的东西漱干净点儿,万一有碎瓷片儿。” “哪有碎瓷片儿。”林弥雾觉得他大惊小怪,但还是听话地多漱了几次。 漱完口,林弥雾继续说:“我要吃饺子。” “吃,让你吃,”宋酗又开始蹲在地上收拾厨房,“一会儿我们去别的地方吃。” 林弥雾抱着胳膊,找了个干净下脚的地方站着问:“去哪儿吃啊?” 宋酗说:“我打电话订了鼎福酒楼的包厢。” “鼎福还有位置?”林弥雾很惊讶,鼎福是他最爱吃的一家酒楼,在本地是出了名的,“不说过节爆满吗?半个月前就订不到位置了,连大堂座位都没有。” 宋酗总能抓到林弥雾话里别的重点,侧了侧身,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半个月前就没位置了?” 林弥雾说:“我朋友半个月前想订没订到,他跟我说的。” 宋酗问:“你哪个朋友?” “我不告诉你,”林弥雾白他一眼,“你天天不着家,还管我哪个朋友?” 两个人刚吵完架,宋酗也没追问到底,林弥雾的朋友,他都认识。 就算林弥雾现在不说,他以后也能知道。 “哎,”林弥雾往前走了两步,把脚丫子从拖鞋里伸出来,脚指头隔着衬衫勾了勾宋酗后背,勾完了脚心直接踩着宋酗后腰,“你是怎么订到鼎福包厢的?” 宋酗任由他踩自己,擦地板的手没停,淡淡地说:“我给鼎福老板打了电话。” 林弥雾也觉得自己是多余这一问,只要宋酗开口,鼎福老板就算是现盖个包厢,也得满足宋老板。 林弥雾阴阳怪气了一句:“还是宋老板面子大。” 宋酗“哼”了声,也阴阳了一嘴:“我们家谁是老板,你自己心里没数?” 林弥雾“啧”了声,嘴角开始往上扬,就连脚指头都不自觉地又勾了宋酗两下。 宋酗被他勾得后腰那块肉火辣辣的发热,根本没法儿专心收拾厨房,转身掐住林弥雾还在继续作乱的脚腕子,把拖鞋给他穿好。 “别乱发浪。”宋酗说完还在林弥雾白腻的脚腕上轻轻拍了下。 “谁发浪了?”林弥雾直接踢了他一脚。 宋酗往旁边挪了挪:“说的就是你。” 林弥雾非要问一问:“你说,我怎么浪了?” 宋酗说:“你怎么浪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弥雾不清楚,他还想继续说,突然听到自己肚子咕噜一声,他太饿了,也不再问发浪不发浪的问题,开始跟宋酗一起收拾。 林弥雾就负责在旁边拾掇点儿好弄的,再就是指挥宋酗收哪里,拾哪里。 林弥雾衣服上沾了脏东西,他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离开卧室前看了眼床头柜。 他跟宋酗在一起这么多年,没少吵架,上刀山下火海,趟河过山,磕出了一身青才走到今天的。 他们焦头烂额,经常顾头不顾腚。 总体来说,他俩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杀气腾腾。 吵着闹着作着,也这么过来了,来时路的所有证据,都放在床头柜的两个抽屉里。 一抽屉放他俩的结婚证,一抽屉放他俩的离婚证…… 第2章 我会死的! 鼎福六楼,能容纳二十多人的贵宾大包厢里,就坐了宋酗跟林弥雾两个人。 两张很宽的椅子并在一起,林弥雾坐得歪歪扭扭,屁股坐结实了也只占椅子一半,上半身斜倚着宋酗胳膊,两个人头贴头,一起看菜单。 宋酗一手翻菜单,一手搂着林弥雾,掌心扣在林弥雾侧腰上。 他一搂就知道林弥雾瘦了,手一紧:“怎么瘦了?” 林弥雾鼻孔里喷气:“呦……宋老板日理万机,还能看出来我这个糟糠夫瘦没瘦?” 林弥雾气儿还不顺呢,所以逮到个机会就挖苦一句。 宋酗一巴掌拍在林弥雾屁股上:“是不是刘阿姨不在就不好好吃饭?说了另外请个临时阿姨你又不愿意,一会儿多吃点儿,点个人参老鹅汤,多喝几碗。” 林弥雾屁股冷不丁挨了一巴掌,捂着屁股扭头去看旁边的服务员。 服务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应该是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宋酗手重新搂上去,一胳膊就能环住林弥雾那一把细腰,指腹隔着毛衣来来回回摩挲林弥雾小肚子。 “痒痒,”林弥雾动了动上半身,胳膊肘怼了下宋酗侧肋,“你别挠我,好好看你的菜单。” 鼎福老板陈亮听说宋酗已经到包厢了,赶紧过来打招呼。 包厢门被推开,没见人,声先到:“哈哈哈哈哈哈,宋老板,欢迎欢迎啊,给您拜个早年……” 听到有人进来了,林弥雾立马坐直了身体,听来人的语气,应该是跟宋酗认识,他得注意形象。 宋酗感觉到身边人离自己远了点儿,眉头一皱,又一胳膊把人箍紧了,林弥雾没承住力,眼眶磕到了宋酗跟石头一样硬的肩头,疼得他嘶了口气,桌子底下的手在宋酗大腿里子那报复性地拧了一把。 宋酗挺疼的,但面上丝毫不显。 陈亮已经进来了,隔着老远就朝宋酗伸出了手。 宋酗搂着林弥雾站起来,跟陈亮握了下:“陈老板,生意兴隆啊。” “借您吉言,今天是小年儿,宋老板就当是在自己家过年,您二位一定吃好喝好。” 陈亮握着宋酗手不撒开,说要送一瓶酒给他们,酒是好酒,宋酗拒绝了。 “谢谢陈老板好意,酒就不用了,我晚上开了车。” “那就把酒先存在前台,宋老板下次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喝。” 陈亮又开始介绍今天刚空运过来的食材:“红海胆,法国蓝龙虾,东星斑,都是刚到的,宋老板先挑。” 宋酗常常订餐送到家里,知道林弥雾爱吃什么,熟练地点了几道。 “对了,再加份人参老鹅汤,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分量不用太多,东星斑就不用了。” 宋酗补充道:“我家这位不吃鱼。” 陈亮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跟宋酗寒暄,但他早就注意到了宋酗身边的男人,再听宋酗介绍是“我家这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陈亮还记得林弥雾,半个月前,林弥雾来店里说要订小年那天晚上的包厢,但包厢早就没了,当时客人多,他忙着招呼,态度也很敷衍。 他哪知道这位是宋老板的家里人,他如果早知道,就算是现盖,也得给这位盖出个包厢来! 陈亮又笑着跟林弥雾打招呼,林弥雾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每次过节,他跟宋酗都是在家里吃,家有家味儿,外头的做得再好吃,也不如家里头的香,吃着踏实。 不过以前都是宋酗做饭,林弥雾的手艺实在拿不出手,所以之前才想来鼎福订个包厢。 鼎福生意好,天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陈亮还记得林弥雾,完全是因为林弥雾那张脸。 林弥雾长了一张过目难忘的脸,一个男人,只能用漂亮来形容,还漂亮到惊艳,漂亮到有了妖气,那双黑眼仁晶亮,看久了容易分神,好像会被吸进去,但眉目间又不缺男人的坚毅跟英气。 光看林弥雾的脸,看不出来他到底多少岁了,皮肤细腻,毫无瑕疵,唇红齿白,看状态也就20出头。 站在宋酗身侧,看着乖乖巧巧的,但陈亮是个人精,从林弥雾刚刚的反应就能知道,这人估摸着还记着半个月前没订到包厢的事儿呢。 宋酗经常在鼎福跟客户吃饭喝茶,陈亮以前虽然没见过林弥雾,但多少听过几嘴。 都说从大山里靠着狠辣打拼上来的宋老板,身边有个在一起很多年的爱人,还是个男人,宋老板宝贝得很,天天藏着掖着,没几个人见过他。 还有人说,不带出来,大概率是因为拿不出手,怕丢脸呗。 陈亮心说,这哪是怕丢脸?这就是怕别人看啊。 - - 第3章 菜上得很快,宋酗给林弥雾剥了个虾放进他碗里,林弥雾咽下去才貌似漫不经心地问:“公司最近是不是很忙?” 宋酗又剥了个虾放进他碗里,嘴里就一个字:“忙。” “刚刚你回家的时候,是在跟助理苏文安打电话?” “嗯,他在跟我汇报项目进展。” “那你这次出差,也是带苏文安一起的?” “是带着他,”宋酗终于不剥虾了,抬头看他,“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问问都不行了?你怎么这么敏感。” 林弥雾心虚的时候,声音会不稳,还总爱先倒打一耙,宋酗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他太过了解。 宋酗给林弥雾盛了碗老鹅汤,吹温了才挪给他:“敏感的是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宋酗现在想想,也觉得林弥雾今天的反应太大了,他平时再大的火气,也不会摔盘子砸碗,今天直接掀了桌子,肯定是心里有事儿。 当时宋酗也在气头上,没往深了想,现在稍微观察下林弥雾的反应也明白了。 原来根源在这儿呢,跟苏文安有关系。 “我不说,”林弥雾端起碗喝汤,但汤到底是什么滋味儿他没尝出来,他现在无法集中感受享受美食,“我现在说话算个屁啊。” 宋酗放下筷子:“今天小年,我们别吵架,先说说到底因为什么火气这么大,苏文安他怎么你了?” 林弥雾也不吃了,抽了张湿巾擦擦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最后定在宋酗脸上。 “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但是……在我说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儿。” “先说是什么事儿。” “看吧,”林弥雾斜了他一眼,“我现在说话就是不好使了,你还得先问问什么事儿。” 宋酗耐着性子,顺着林弥雾的情绪来:“好使,你先说。” 林弥雾也不再耍嘴皮子上的小性子,开门见山:“你把你助理苏文安辞掉。” 宋酗抿了下唇问:“理由?” 林弥雾一瞪眼:“没有理由,我就是要你把苏文安辞掉。” 宋酗只当他又是心血来潮在闹,耐心给他分析。 “现在是收购远藤最关键的时期,远藤那头是苏文安搞定的,上半年开始的几个项目也都是苏文安在跟进,马上要到收成果的时候了,现在把人辞了,你觉得这合适吗?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林弥雾把椅子往宋酗身边挪了挪,仰起脖颈,脸凑到宋酗跟前,眼睛里都是质问:“你不知道,苏文安喜欢你吗?” 宋酗回望着林弥雾的眼睛,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装什么装?”林弥雾又往前伸了伸脖子,两个人鼻尖都快撞一起了。 宋酗多聪明一个人,助理喜不喜欢他,他会看不出来? 宋酗说:“苏文安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他没跟你说过,你就不知道了?”林弥雾直戳重点,“或者说,你就假装不知道了?你难道会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林弥雾从掀桌子那刻开始就是在故意找茬儿,宋酗晚上进家门后电话不断,回来都没跟他说一句话,只是进门抱了他一下。 当时宋酗的电话就在耳边,林弥雾也听见了,那头说话的人是苏文安。 苏文安当时说:“宋总,您……到家了吗?” 宋酗一直盯着林弥雾眼睛看,知道他不只是在耍小性子,他是认真的。 苏文安跟在他身边当助理三年多了,林弥雾一直都知道他,两人还见过几次面,但林弥雾从来没多问过苏文安,今天突然提起来,一定是有原因。 “是谁跟你嚼舌根了?”宋酗问。 林弥雾一下又坐了回来,这个宋酗,还真是一猜就准。 还真有人嚼舌根了,是王巧跟林弥雾嚼的。 林弥雾前天跟王巧在咖啡厅里偶遇,王巧直接坐到他对面,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是一句。 “林弥雾,你看看你,多孤独多可怜,大周末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吃东西,不是我挑事儿哈,宋酗跟他那个助理苏文安整天出双入对的,你也不管管?” 林弥雾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王巧就是专门来挑事儿的。 王巧这么多年追宋酗追不上,仗着自己爸妈跟宋酗之间无法分割的生意来往,时不时就在林弥雾眼皮底下蹦跶几下。 哪是偶遇,她就是专门来膈应他的。 以前王巧也没少在林弥雾面前嚼舌头,她这些年好像就致力于破坏他们夫夫之间的感情上,非要把他们家给搅和散了不可。 王巧也是个不折不挠的人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我们之间的事儿,不用你胡咧咧。”林弥雾继续维持着清醒的姿态,慢悠悠吃甜品,喝咖啡。 “我胡咧咧?”王巧踩着细高跟站起来,绕着林弥雾哒哒哒转了一圈儿,“宋酗的公司,有你一半吧?你自己去公司打听打听,现在谁还知道你林弥雾?但那个苏文安现在可是宋酗最得力的助手,宋酗跟苏文安整天一起出差,一起吃饭,一起谈合作,一起住酒店,两个人多默契,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日’久生情……” 王巧重音放在那个“日”上,说完还冲林弥雾坏笑。 林弥雾突然觉得很恶心,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他裂开了。 “王巧,你赶紧滚,天天在人背后嚼舌根,也不怕哪天舌头烂掉。” “你,你,你……”王巧气得话都说不全了,走之前扔下一句,“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是在提醒你,别哪天宋酗把你给踹了,你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 - - 以前,林弥雾是真不在意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宋酗从原来的穷小子小宋,到后来的宋哥,再到现在的宋老板宋总宋先生,这一路遇到了多少诱惑,林弥雾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有多少人主动往宋酗身上扑,又有多少想跟宋老板合作的人,抢着往他床上送人的。 如果林弥雾天天就想这些事儿,那他什么都别干了,天天拿根打狗棍打自家男人,堵门抓小三得了。 要是宋酗连这点儿底线都守不住,那他俩还过个什么劲? 以前他们气儿盛,谁都不放在眼里,觉得永恒是件很容易的事。 可是时间这个东西,实在是很招人恨,一点一点,就那么悄无声息气地,把人身上所有的盛气都给磨干净了。 这些年宋酗做得越来越大,在外面的时间多,回家的时间少。 两个人经常打视频电话,可是视频电话管什么用? 看得见,摸不着! 王巧有一点说对了,宋酗现在跟助理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得多。 一年又一年,林弥雾身边的那些朋友,一开始都跟枕边人轰轰烈烈海枯石烂,现在呢,一对对潦草收场,难堪至极,有的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可能是见了太多的凉薄,慢慢的,他的心态也变了。 在王巧跟他嚼舌根之前,林弥雾已经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一些关于苏文安的闲话。 还有半年前,林弥雾在宋酗手机上看到了苏文安发给宋酗的一条晚安。 虽然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但那句“晚安”在林弥雾心里埋了根刺。 真当林弥雾爱掀桌子?他自己做的菜,掀了多心疼,而且,收拾起来那么麻烦。 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就是想找个由头发火,这次王巧只是正好挑在了林弥雾眼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我难道比不上一个助理吗?”林弥雾看宋酗不同意,开始混淆概念。 “你为什么要跟个助理比?这根本没有可比性。” 宋酗说完话,视线转移到林弥雾没拿筷子的那只手上,林弥雾无名指内侧多了一道淡红色的疤,周围还有没完全长好翘起来的白皮。 他握着林弥雾手腕,翻来覆去看:“你手指怎么弄的?” 林弥雾哼哼唧唧说:“我前几天跟刘阿姨学做菜,被菜刀切的。” “疼不疼?” “直接疼死我算了,正好给其他人腾地方。” “能不能好好说话?”宋酗又在林弥雾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你要是再说一句这种不着调的话,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来呀,你撕,你撕。”林弥雾梗着脖子,故意往宋酗眼前抻,抓起宋酗胳膊往自己脖子上掐,攥着他手指往自己嘴角戳。 “我就是疼死了,气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宋酗是真快气死了,直接把林弥雾掀翻在自己大腿上,让林弥雾屁股朝上,宋酗高高抬起胳膊,啪啪啪就是几巴掌。 他现在只想把人狠狠揍一顿,要不是地方不对,他肯定把人扒干净了再好好教训。 林弥雾敢伸脖子挑衅,是因为这是在外面,他是真没想到宋酗在外面也敢跟他动手,还打他屁股。 第4章 旁边的服务员都缩成了鹌鹑,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这种突发情况,只能装死,但又忍不住好奇,不停用余光偷瞄。 这是人家夫夫俩的……相处之道?吧? 他们管不了啊! 林弥雾觉得丢人,太丢人了,还有外人在旁边看着呢。 “宋酗,我要告你家暴,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林弥雾边说边扑腾,两个手胡乱在空气里抓,往宋酗脸上招呼,最后一巴掌扇在宋酗脸上了。 宋酗打林弥雾屁股是隔着衣服的,林弥雾扇宋酗脸是直接接触。 啪的一巴掌,特别响亮。 宋酗摁住林弥雾乱扑腾的手腕,又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几下。 “报警,报警……”因为觉得丢人,林弥雾不敢嚷得太大声,一直呜呜呜的。 其实宋酗没下死手,他手上收着劲儿呢:“警察不管,你也打我一巴掌,我俩顶多算互殴。” 宋酗不打了,林弥雾捂着屁股从宋酗腿上跳下来,直接坐到宋酗对面去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巨大圆桌。 “今天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也还是那个要求,你把苏文安开掉。” 既然都闹到这个地步了,林弥雾就闹到底。 宋酗看出林弥雾是铁了心的,他深吸几口气,做出了最后一步的妥协。 “好,我答应你,不过得等年后,等项目彻底结束,我会再找个新助理跟他交接工作。” “不行,”林弥雾说,“明天就开。” “不行,”宋酗也坚持,“别再跟我闹了,你也知道,我以前换了不少助理,我只看中一点,那就是工作能力,苏文安是个能干趁手的,现在突然换,很多重要工作都交接不好,而且,我不能光想着我自己,底下一堆人等着分红。” “没有你,他们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林弥雾不再闹腾,静静坐在那,眼睛里蒙了层水雾,但眼底却很空洞,声音也小了。 “但没有你,我会死的!” 第3章 你累吗? 林弥雾每次都这么说,“宋酗,没有你我不行的”“宋酗,没有你我活不成”“宋酗,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宋酗,没有你我会死的”。 可他哪次提离婚的时候手软嘴软了? 还不是攒了一抽屉的离婚证! 结婚的时候林弥雾要早早去排队争第一对,离婚的时候,他也要早早去排队争第一对,晚一天,晚一个时辰,晚一分钟都不行。 有一次他们闹离婚,宋酗那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要开,林弥雾说什么都要那天离,不离不行,还得是上午离,下午都不行。 宋酗问他:“你上周三晚上还搂着我脖子说,没我不行。” 林弥雾理直气壮:“上周三是上周三,今天是周几来着?” 林弥雾忘了时间,掏出手机看了眼,继续说:“看看,今天都已经是周二了,距离上周三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时间是往前流淌的你不知道?感情是瞬息万变的你不知道吗?上周三晚上我没你不行,今天必须离!” 早上起晚了,又扯了半天淡,林弥雾还怪被他赶到次卧去睡的宋酗:“离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儿叫我?” 宋酗:“………………” 八点正是早高峰,路上很堵,他们到民政局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一对中年男女在离婚窗口排队了。 林弥雾冲上去,抓住大姐的手,眼泪汪汪的:“大姐,行行好,我们着急离婚,一刻钟都等不了了,让我们先吧。” 大姐结婚20年,吃够了婚姻的苦,终于熬到孩子成年高考结束,她下定决定跟丈夫离婚。 她看着眼前很漂亮的男人都要哭抽抽过去了,脑补了一出他深陷婚姻泥潭破碎不堪,终于幡然醒悟的苦逼大戏。 大姐瞅了眼杵在那人高马大的宋酗,宋酗拿着手机在打字,脸上毫无愧疚或者想要挽留的表情,大姐再瞅一眼纤瘦可怜又长得跟天仙儿一样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林弥雾,顿时同情心跟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拉着林弥雾的手把他拽到自己前边。 “孩子,别哭,大姐懂你,”大姐握着林弥雾的手都有点儿颤,一脸的感同身受,“这个离婚,你们先办。” 林弥雾擦干眼泪,点头跟大姐道谢,扯着不太情愿的宋酗往前走。 因为起晚了,出门又着急,林弥雾找不到上一次的有效结婚证是哪一本,翻一本是作废的,翻出一本还是作废的,所以他干脆把抽屉里的结婚证全都装进一个手提袋里,拎着一兜子结婚证就出门了。 轮到林弥雾跟宋酗办手续了,林弥雾还在扒拉袋子里那本有效的结婚证,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往外瞥了一眼,没太看清,只看到了一堆证件,站起来就指着林弥雾说。 “哎哎哎,你这个办假证的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办到民政局来了。” 林弥雾赶紧解释:“我不是办假证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掏出几本结婚证摊开给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看完一头黑线,摇摇头说:“婚姻不是儿戏,别闹着玩儿。” “我不是闹着玩儿,我是认真的。”林弥雾确实是认真的,他说的是他自己的逻辑。 领完离婚证,林弥雾又把那本盖了“双方离婚,证件无效”的结婚证扔进自己的手提袋里,转身跟宋酗握手。 “离婚快乐,祝你快乐!” 旁边看完全程的大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弥雾走之前又跟大姐道谢,还给大姐加油打气:“大姐,加油,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宋酗知道,林弥雾的情绪有时候会来得非常快且非常极端,闹的时候是真的能闹,但难过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过,这两种情绪在不同节点上时,是不矛盾的。 隔着巨大圆桌,宋酗望着林弥雾慢慢暗淡下去的眼睛,他还是听不得林弥雾说“没有你我会死”。 因为林弥雾在说“我会死”的时候,他的眼睛真的已经在死的路上了。 这场架还是吵得不彻底,林弥雾低头吃饭,不再提让宋酗立刻辞掉助理的事儿,宋酗也没有再表态。 还是林弥雾退了一步。 这顿饭吃得不痛快,好几道菜都没动筷子,林弥雾让服务员把没动筷子的菜打包好,他知道明天也会是自己在家,准备明天自己热了吃。 两人出了包厢,陈亮出来送他们,宋酗又跟他客套了两句。 “对了,”宋酗想起来一件事,转头跟陈亮说,“我的那张贵宾卡上,加一下我爱人的名字。” “都已经加好了,”这点儿事陈亮早就办好了,也已经找明白人打听清楚了,“下次林先生想吃什么直接来鼎福,我让后厨给您做。” 陈亮还要送,宋酗让他留步。 陈亮一走,林弥雾扯扯宋酗衣袖:“你是不是知道我无中生友了?你知道我说的那个没订到包厢的朋友,就是我自己吧?” 宋酗也是猜出来的,林弥雾平时对陌生人都挺有礼貌的,今天对陈亮的态度就是不满,可能别人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出来。 他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而且,如果只是朋友,才不至于让林弥雾阴阳他,只有他自己委屈的时候,才会把火撒他身上。 - - 外面雪还在下,夜一深风更大了,能把人吹个趔趄。 宋酗隔着玻璃门往外看,白毛风卷着干冷发硬的雪粒子在夜幕下乱飞,光是瞅一眼就冷得人打哆嗦。 他们刚刚开车来的时候,离大门最近的停车位都已经满了,宋酗把林弥雾送到正门口先把他放下,又自己开车停到了酒楼侧面的拐角处,那个位置阴冷又顶风,而且还得走点路。 林弥雾走到门口,被宋酗推到旁边:“外面冷,先在大厅坐着等我,我把车开到门口来,一会儿给你打电话再出来。” “我不在大厅等,”林弥雾不听,“一点儿都不冷。” 林弥雾继续往前走,又被宋酗一把拽了回来,林弥雾没被风吹一趔趄,先被宋酗拽一趔趄。 “你干什么这么大劲儿撕巴我?我就要跟你一起走。”林弥雾声儿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在看他们。 宋酗盯着林弥雾半天,知道他就是个十足的犟种,他叹了口气,把林弥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又把帽兜扣在林弥雾头顶。 “你就犟吧,再把手脚冻了就老实了。” 十岁之前林弥雾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福利院条件有限,他小时候冻伤过手脚,他们这儿的冬天又冷,能冷到零下二三十度,所以一到冬天林弥雾的手脚都会冻伤,不管捂得多严实都没用。 林弥雾的身体已经伤到根本了,还不好调理。 宋酗跟他在一起之后,找了不少大夫,一到冬天就把人捂着,不让他吹一点儿风见一点儿雪,就这么慢慢养了很多年。 第5章 每年冬天,林弥雾都是要猫冬的。 这些年好不容易好点儿了,林弥雾纯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屋里暖和,又刚吃过饭,林弥雾身上暖烘烘的,人在温暖的时候,压根儿想不起来曾经被冷风吹裂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哪怕有印象,没真真切切吹在身上,还是会嘴硬。 不过一出门林弥雾就后悔了,风直接往他身上顶,他脖子一缩,整个人往宋酗身后躲。 雪一边下,市政的车一边清理,哪怕是这样,路上还是积了层冻雪,路灯下泛着硬邦邦的冷光。 林弥雾就露着一双眼睛,冷风一吹,像是有人拿着冰锥往他眼睛上戳,眼睫上很快就凝了层寒霜冰珠,眉心连着鼻梁骨那块一刺一刺的疼。 非要跟着一起的人,现在又嚷嚷着“冻死了冻死了”。 林弥雾一说话,嘴边一圈一圈白气,白气扑回脸上又是一阵凉,他眼泪刷一下就出来了,只能使劲儿往宋酗身上拱。 宋酗用手捂住林弥雾的眼睛,扯开自己的大衣,把他的脸跟脖子扣进来,揽着人侧着身体往车边走。 “让你在里面待着,你非不听,现在好了?” 林弥雾还嘴硬呢:“我哪知道会这么冷。” 一上车,开了暖风,林弥雾缓了半天才把缩着的脖子抬起来,余光瞥向驾驶位上正在系安全带的宋酗。 宋酗生的高,肩膀又宽,刚刚是敞着大衣搂着他走过来的,现在宋酗鼻头被冻得泛着半透明的红。 林弥雾又在宋酗搭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上一摸,跟冰块儿似的。 他心想,这样一个男人,那个苏文安会惦记,也挺正常的。 “下次,下次我肯定听你的,在大厅里等你,”林弥雾搓搓宋酗手背,“来,我给你暖和暖和。” 宋酗反攥着林弥雾手腕,捏了一把:“回家再给我好好暖和暖和。” “行,回家着。” - - 回家后两个人在被窝里闹腾一回,确实暖和彻底了,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宋酗不停吻着林弥雾后背,齿尖贴着他绽开的蝴蝶骨上磨,嘴唇贴着林弥雾肩膀上的软肉上说话:“想我吗?” “想,”林弥雾翻了个身,腿勾着宋酗,脖子也往高处挺,“再来一次。” 林弥雾跟宋酗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捶死他,现在带着没消完全的火气做起来,又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 …… 结束的时候,外面的雪也停了。 林弥雾侧躺着,脸朝着枕头边的宋酗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是哪一年在一起的吗?” 宋酗动了动眼皮,但没睁开:“你18岁那年。” 林弥雾说:“我18岁认识你,那年夏天你带我逃离了那恶心的一家人,从那时候开始算的话,我们在一起有12年了吧?” 宋酗说:“12年。” “12年了,”林弥雾张着嘴呼吸,深深出了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 宋酗“嗯”了声,说了句“是快”,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平稳。 这段时间宋酗不是应酬就是在开会,要么就是飞来飞去,现在回家来了,眼睛一闭就沉得睁不开。 宋酗困,但林弥雾不困,他还在问:“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累吗?” 宋酗已经睡着了,林弥雾没等到宋酗的回答。 他被自己问的问题,拉拉扯扯带出了不少情绪,林弥雾看着宋酗黑暗里的侧脸。 宋酗这段时间不在家,刘阿姨也不在,平时林弥雾把窗帘一拉,黑白颠倒着过,困了就睡,但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困,每天的睡眠都很碎。 本来想等宋酗回来,让宋酗抱着他好好睡一觉,但宋酗回来了,也抱着他呢,他好像还是睡不着。 林弥雾知道宋酗很累,摸摸宋酗眼底,刚刚灯开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宋酗眼底小片青黑色,林弥雾无声说了句“晚安”。 凌晨2点。 林弥雾依旧睡不着,刚刚做了两次,他的身体跟被碾过一样,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让他毫无睡意,还越来越清醒。 林弥雾总有一种错觉,像是电影里为了营造氛围,特意用晃动镜头拍出来的阴暗扭曲的画面一样,还忽闪忽闪的,好像他的身体里是有两套灵魂,还有一套他自己不知道,也不受他控制。 林弥雾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荒谬,还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林弥雾慢慢动了下身体,枕边人依旧睡得很沉,他把紧紧箍着自己腰的大手拿开,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第4章 万一没有下次了呢? 林弥雾烟瘾来了,肺里头痒痒,得过点儿尼古丁挠挠才能让自己好受点儿。 平时宋酗不让他抽烟,还交代刘阿姨看好他,有人看着,林弥雾也就不抽了,也不太想。 这几天就他自己,林弥雾晚上会抽一根烟再上床睡觉。 白天做饭前,林弥雾特意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烟灰缸刷干净收进柜子里,烟盒打火机藏在最底下,他还点了熏香,就怕宋酗闻出来骂他。 林弥雾悄么声儿摸出烟盒打火机,去了隔壁卧室的阳台,摸黑给自己点烟。 黑暗里打火机咔嚓一声,一簇黄蓝的小火苗跳动两下,林弥雾咬着烟一低头,火苗有点儿烤脸,他赶紧吸了一口,烟头上的红点闪了几下就亮透了。 为了散散烟味儿,林弥雾还开了一扇窗。 雪虽然停了,但空气里都是被风吹到打旋儿的雪沫,窗户一开,雪沫又冲又撞往林弥雾脸上砸。 林弥雾冻得一哆嗦,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抽的这烟烈,呛人的烟混着冷气鼓鼓灌进肺里,这一口差点儿把他给憋死。 林弥雾扶着窗户咳嗽半天,上半身不小心探到了窗户外边。 他们住的是独栋,三层都是挑高的,卧室在二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林弥雾是有点儿恐高的,院子底下的灯都亮着,林弥雾往下一看,灯下乱飞的雪粒子晃得他眼晕。 宋酗站在次卧门口,看着林弥雾点烟,看着他抽,不敢出声,他怕吓到林弥雾。 直到他看见林弥雾半边身体都压到了窗户外头,别的什么都不管了,冲上去拽着林弥雾胳膊把他扯到旁边。 林弥雾哪知道宋酗会醒,刚刚又想别的出了神儿,根本没听到脚步声。 他确实吓了一大跳,但他害怕的是半夜偷偷抽烟被宋酗抓包了。 这回完了。 他在想宋酗会不会又扒他裤子打屁股,赶紧把手指上夹着的烟头扔出窗外。 好了,罪证已经被消灭了。 宋酗伸长胳膊关上窗户,抓着林弥雾不撒手。 林弥雾怕宋酗还追究他抽烟的事,一拳头打在他胸口,先倒打了一耙头:“大半夜的你要吓死我,走路怎么没有声儿?万一你把我吓到掉下去怎么办?” 宋酗根本没在意那一拳,抓着林弥雾手臂上上下下检查,连脚指头都没放过,确定他浑身上下都好好的才放心,又抬手在林弥雾眼前晃了晃。 “醒着的?” “废……”林弥雾想说“废话,我当然醒着”,但他忽然想到什么,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夹断,又改了口。 “你是不是以为……我又梦游了?” 宋酗是这么以为的,从他认识林弥雾开始,林弥雾就有梦游症,是被姓林的那一家三口给折腾出来的。 宋酗以前带林弥雾看过医生,医生说,梦游症是一种睡眠障碍。 他带着林弥雾治疗了好几年,头些年,宋酗不敢把林弥雾一个人放在家里,他走到哪都把林弥雾带着,如果实在没办法,也会找人陪着林弥雾,就怕他突然梦游遇到危险。 林弥雾已经有七八年没再梦游过了,医生也说已经好了,所以宋酗现在才敢把林弥雾一个人放在家里。 两个人都快忘了林弥雾还有这个毛病,幸好不是梦游,宋酗松了口气。 医生还说过,梦游的时候不能被强行叫醒,那样容易受到惊吓,严重的可能还会出现精神错乱。 宋酗冲上去拽林弥雾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就算林弥雾这次真被他吓出个好歹来也没关系,大不了一辈子都把林弥雾带在身边。 以后他走到哪儿,林弥雾就跟他到哪儿,把他栓在裤腰上挂一辈子。 林弥雾抽了烟,回卧室后又进浴室刷了遍牙。 他怕宋酗提他偷偷抽烟的事儿,在浴室里磨磨蹭蹭刷了半天,到最后嘴里都没牙膏泡沫了还在刷。 宋酗抱着胳膊,倚着墙,就想看看林弥雾能磨叽到什么时候。 林弥雾终于刷完了,又磨磨蹭蹭洗了把脸,找出很多天都没用的爽肤水,倒在手心往脸上拍。 “天太干,我拍点儿水。”林弥雾对自己的脸毫不客气,拍得啪啪响,脸很水润,也拍得很红。 好不容易弄好了脸,林弥雾又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脖子上多了几个红红的牙印儿。 第6章 他倒打出去的耙头就没放下来过,又哐哐往宋酗身上砸:“你是不是狗,回回都这样,你自己看看,我身上哪有一块好皮。” 林弥雾扯开睡衣,给宋酗展示还热乎乎的“犯罪证据”,锁骨胸口那全是痕迹,他手又捂住屁股嗷嗷叫。 “我屁股疼,火辣辣的疼,上面的牙印儿肯定比脖子上多,我屁股上的肉多嫩,你跟个狗似的,又啃又咬。” 林弥雾踮起脚,用手扒开宋酗嘴唇看他的牙:“你瞅瞅,这狗牙多锋利,下次把你狗牙给拔了。” “还有哪疼?”宋酗抓着林弥雾的手,不让他再乱扒乱摸,不然他不能保证还会不会制造出更多的牙印儿。 “这里这里这里跟这里,”林弥雾从脖子到胸口到腰到屁股再到大腿,“我大腿根儿走路也疼……” 林弥雾故意夸张地岔开腿走路,滑稽又灵活地从宋酗身前绕过去,一个虚晃走位就要往床上冲。 宋酗早看出他想转移注意力的小把戏,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不管林弥雾怎么蹬腿怎么抗议,把人往被窝里一塞。 “睡觉睡觉,”林弥雾使劲儿闭眼,“太困了。” 宋酗知道林弥雾是怕他叨叨抽烟的事儿,等他躺进被窝重新搂上林弥雾,还是叨叨了一句,不过不是骂他。 “下次想抽烟就直接抽,我是什么凶神恶煞吗?还得躲到次卧阳台,刚刚多危险。” 有时候,事儿就得靠对比。 如果是以前,宋酗肯定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但是他心脏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跟为了抽烟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相比,林弥雾抽烟这事儿已经不值一提。 “好好好,我知道了,”林弥雾嬉皮笑脸拱进宋酗怀里,手脚同时扒上去,跟个八爪鱼一样捆着宋酗,“别说我了,抱着,我们睡觉吧。” 林弥雾说完,在宋酗嘴唇上吧唧亲了口:“宝贝晚安。” 宋酗拍拍林弥雾后背:“明天我不去公司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真的?”被子里的林弥雾又开始扑腾,“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院儿里看看孩子们吧,他们已经放假两周了,丛校长说,一个个天天哭天喊地忙活寒假作业呢,小宁跟小雨他们都很想你,小宁还说要跟你打篮球。” “好,明天我们一起去,我让……” 宋酗想说他明天让助理准备点儿东西,他们一起带过去,但是林弥雾才让他辞掉苏文安,这话就没说出口。 林弥雾没听到后续,问他:“让什么?” “我让人买点儿东西。”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买就行,明天我们开家里那辆货车。” - - 早饭是宋酗做的,林弥雾跟只猴儿一样,绕着宋酗蹿来蹿去,一直在给宋酗打鸡血。 “让我看看,是谁在做饭呢?” “原来是我们家亲爱的宋老板。” “太香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蛋饼我要吃嫩一点儿的,对对,就是这个火候,你简直就是厨神。” 宋酗在林弥雾不断的夸声里,越做饭越有劲儿,嘴角就没下来过。 吃早饭的时候,林弥雾不停在跟宋酗说孩子们的事儿,宋酗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林弥雾跟宋酗是并排坐在一头吃饭的,一抬眼就看到手机屏幕上亮着苏文安三个字。 林弥雾不说话了,戳戳宋酗:“哎,你助理的电话。” 第一遍宋酗把电话挂了,苏文安又打了过来。 “你接吧,大清早的苏助理就打电话,可能是有重要工作,”林弥雾掐着嗓子,怪声怪气儿,“开免提,公司也有我的一半,我也想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宋酗接了电话,开了免提,冷冰冰一句:“什么事?” “宋总,昨晚您挂了电话,我也不敢再打扰您了,但是今天实在没办法了,远藤那边出了意外,陈文斌突然反悔,说后天不愿意跟我们签了。” “怎么了?” “是我们的对手百鸿从中作梗,想要搅黄我们这次的收购。” 宋酗看了眼时间,对着电话说:“十点钟准时开会,让各部门做好准备。” 说完,宋酗就挂了电话,他发现林弥雾正歪头看他,才想起来昨晚答应了林弥雾要一起去看孩子们的事儿。 宋酗只能硬着头皮反悔:“我得去趟公司,下次再陪你一起去看孩子们好不好?再等几天,马上就要放年假了。” “可是你说了今天会陪我一起去,”林弥雾不管什么远藤近藤的,“我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说话就要算话。” “如果这个收购案出了差错,后续我们智能板块的扩张不会很容易,远藤手里握着技术,收购远藤是重要的一步踏板,马上要过年了,年前我一定要拿下远藤。” 林弥雾不懂那些,他已经没了吃饭的胃口:“我知道,你就是想赚钱嘛,你看过银行卡没?我们已经有很多钱了,很多很多,有怎么花都花不完的钱。” 宋酗是在山里漏风的破屋里出生的,因为穷,母亲在他两岁那年离开了,因为穷,父亲死在医院大门口,因为穷,奶奶的眼睛到死都没能看清过这个世界。 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们一件都解决不了。 因为穷,他带着林弥雾从林家逃跑的时候,两个人饥一顿饱一顿。 当年他带林弥雾离开,不是让林弥雾跟他过苦日子的,但事实是两个人实打实过了好几年苦日子。 宋酗就是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用钱来满足一切可以用钱满足的需求跟欲望,用钱好好养他的小少爷林弥雾。 “宝贝,没有人会嫌钱多,那些苦日子,下辈子我们也不要再过了。” “你赚的钱能带到下辈子去吗?”林弥雾问他,“怪不得报纸上说,你就是头贪财的野狼。” “贪财,在我这里并不是缺点。”宋酗走之前,揽着林弥雾抱了下,“再吃点儿东西,牛奶要喝完,我保证,下次一定陪你。” 林弥雾推了把宋酗,他没用劲儿,但也不想再跟宋酗说话。 他现在很气! 宋酗换好衣服就出了门,林弥雾听到关门声才反应过来,蹬蹬蹬跑到落地窗前。 外面天还是阴的,从天到地都是一片巨大的灰,宋酗上车前跟林弥雾挥了下手。 林弥雾隔着玻璃朝他瞪眼,揪着旁边的窗帘用力一扯,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转身上楼。 没有宋酗陪着,林弥雾也是要去学校看看的,他也好几天没去看孩子们了。 林弥雾走到一半,停在楼梯台阶上回了下头,隔着没被窗帘挡住的那半边玻璃往外看。 宋酗已经开车走了,雪地上只留下两道冰冷扭曲的车辙印。 林弥雾扶着栏杆,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嘴里一直叨叨咕咕:“下次下次下次,总说下次下次下次,万一没有下次了呢?” 第5章 宋酗,你骗我 “呸呸呸呸呸……”林弥雾赶紧呸了几口,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晦气话,他又抬头,“老天爷,刚刚我说的都不算数,你可千万别当真。” 宋酗经常这样,明明答应他的事,到后面总是因为工作反悔。 宋酗就是个工作狂,只知道赚钱的冷机器,头几年刚创业的时候更是,简直就是不要命。 喝酒不要命,抽烟不要命,熬夜不要命,活儿往死里干,也不要命。 林弥雾说了多少次他都不听,有次宋酗应酬回来,直接在家昏睡了两天两夜。 林弥雾害怕,找医生来家里看,医生检查完说宋酗就是太累了,应该多休息。 哪怕医生说了没事儿,林弥雾还是两天不敢合眼,半夜摸摸宋酗鼻子,或者趴在他胸口上听一听。 宋酗一醒,林弥雾一边哭一边骂他打他:“你就这样吧,你就这样对我,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办?” “你去跟钱过去,你别跟我过了。” “你是想我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是让我年纪轻轻就改嫁?” “仗着自己年轻就天天糟践自己,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坐轮椅,我天天推你去南门广场,你就看我跟其他老头儿跳广场舞,到时候你只能干瞪眼儿,我不光找老头,我还要找七个老头,一个星期轮着跳都不重样儿,到时候急死你。” “啊……我怎么能这么没出息,我可不要老头儿,”林弥雾又改了口,给自己未来精彩的老年生活添砖加瓦涂脂抹粉,“你这么会赚钱,到时候坐轮椅,那么多钱就都是我的了,我都那么有钱了,找的怎么能是老头儿呢?我要包年轻长得帅八块腹肌还有劲儿的男模,我要包三十个,不,我要包365个男模,天天晚上不重样儿。” 林弥雾越说越离谱,宋酗刚醒就气得脑门儿发胀,扒了他裤子就是啪啪两巴掌。 “你敢?” “你再这样不要命,看我敢不敢?” 第7章 一开始林弥雾还嘴硬,到后来被宋酗炒得哇哇叫,搂着宋酗脖子求饶:“我错了,饶了我吧,就算你坐轮椅,我也不找别的老头儿,更不会找男模行了吧?” “年轻?帅?八块腹肌?还有劲儿的?男模?”宋酗一边捋,一边把浑身的劲儿往林弥雾身上使。 林弥雾那身体根本不抗造,直抹眼泪:“你最年轻,你最帅,你肌肉最漂亮,你最有劲儿,行了吧?男模都不如你……” 宋酗确实有劲儿,都快把林弥雾冲散架了。 …… 林弥雾说了那一回后,宋酗确实会注意一点,但也只是一时,过后还是那样。 林弥雾知道,像今天这样的事儿,以后还会有无数次。 他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宋酗,早就习惯了,调整好心里那点儿不断下沉的情绪,上楼换了身衣服。 林弥雾穿了件最厚的羽绒服,长到脚踝,戴好帽子手套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找出货车钥匙出了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不吉利的话“呸”晚了,从出门那一刻就不顺,先是仪表盘上显示轮胎异常,林弥雾绕路去汽修店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就大降温后轮胎气压低了。 在汽修店给轮胎打完气,林弥雾又去商超给孩子们买东西。 吃的喝的用的玩儿的,过年的春联气球灯笼各种装饰品,又买了不少毛笔墨水跟红纸,孩子们可以自己写对联儿。 东西太多,林弥雾一个人往车上搬,又不小心被箱子压到了手,虽然隔着手套,但还是疼得很。 林弥雾蹲在后备箱边上,隔着手套往手上吹冷气,等稍微好一点才继续往车里搬东西。 去学校的那一路,林弥雾开得很小心,但雪后路滑,有好几次差点儿稳不住方向盘,还有一次差点儿追尾前车,他一个急刹,闹得后面几辆车直摁喇叭,半小时的车程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启明学校是他跟宋酗五年前一起创办的特殊福利性教育学校,学校里收留的都是18岁以下被遗弃的儿童,里面大多数是残障儿童。 刚办学的那年,林弥雾还是学校的正校长,天天吃住都在学校,仅有的时间都用来参加各种培训学习。 回家的时间少,宋酗就不乐意了,以林弥雾年纪小,管理经验不足当借口,外聘了一位管理特殊学校很有经验的老校长,林弥雾就成了副校长。 这几年学校聘请的专业老师跟护理员足够多,妇联跟政府部门也把他们学校当成了公益典型对外宣传,每天都会有不少志愿者主动来帮忙。 林弥雾十岁前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他会手语,会盲文,后来还学过儿童心理学,考了特教教师资格证,平时除了管理学校外,就是给孩子们上上课。 看到林弥雾的车开进大院儿,院子里正堆雪人的几个孩子都往他车边冲,林弥雾还没停好车,降下车窗先喊了一声。 “慢点儿跑,雪地滑,小心摔跤。” 林弥雾一下车就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喊他“小林老师”,林弥雾蹲下去,抱起身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男孩儿掂了掂。 “我来抱抱,我们小光有没有长肉,最近有没有挑食啊?” “我长了两斤呢,丛爷爷不许我挑食。”小光眼睛看不见,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星辰大海。 每次林弥雾看到小光的眼睛,都忍不住想,老天爷就是太嫉妒了,不允许完美存在。 小光习惯性用耳朵对着人,林弥雾在他耳垂上点了点:“要听丛爷爷的话,不许挑食,多吃肉蛋奶,还要多吃蔬菜,胡萝卜不能挑出来。” 小光给自己邀功:“我昨晚上吃了胡萝卜炒蛋。” “我们小光真棒。”林弥雾夸他。 外面太冷,林弥雾胳膊上抱一个,手上牵一个,领着一长串儿孩子往屋里走。 孩子里最高的一个男孩儿,不停扭头往后看,确定车里不会再下来人后,低着头慢悠悠跟在后面,林弥雾知道他在找宋酗。 “小宁,宋叔叔今天公司有急事儿要处理,他说了,过几天就来看你们,今天我陪你打篮球好不好?” 小宁反应有些慢,呆了半天,林弥雾又耐心跟他解释了一遍,小宁反应过来后激动得不停拍手:“好啊好啊,小林老师陪我打篮球。” 屋里孩子更多,做手工的,拼图,乐高,画画,干什么的都有,还不少老师跟护理员,见到林弥雾来了,都跟他打招呼。 林弥雾看了一圈儿,没见到丛建柏,问他们:“老丛呢?” “丛校长感冒了,怕传染给我们,这几天很少到这边来,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生病了?那我去看看老丛……”林弥雾把小光放下,想起车里还有那么多东西,他把车钥匙递给身边一个老师,让他带几个人去把车里的东西搬进仓库。 丛建柏端着枸杞茶杯,鼠标不停在点,看见林弥雾进来了,摆摆手让他站远点儿。 “小雾你来了,离我远点儿,我感冒了,别再把你给传染了,咳咳咳……” “我没事儿,我体质好着呢。”林弥雾也不管,直接走过去。 “你可得了吧,咳咳,你如果生病,一天两天都好不了,年纪轻轻的,身体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咳咳咳……” “怎么咳嗽得这么严重,去医院看了吗?”林弥雾给老丛拍拍后背。 “看了,学校卫生室的王大夫给我拿了点儿感冒药,吃两天就好了,就是天冷,冻的。” 林弥雾往电脑屏幕上看了眼:“还有活儿吗?” “后天区领导会来学校新年慰问,我正在安排接待工作呢。” “我来吧,”林弥雾说,“你赶紧回去休息去。” “不用,没多少了。”老丛老伴儿已经没了,儿子在国外工作,他常年都住在学校宿舍里,是真把学校当家,待孩子们也是真的好。 “我来我来,”林弥雾拉着老丛站起来,把保温杯往他怀里一塞,“怎么那么犟呢,让你去休息你还不愿意。” 丛建柏握着保温杯,走之前啧了声:“还有人犟得过你?” 林弥雾也不管老丛说了什么,开始认真干活儿,他知道小宁肯定还等着他打篮球呢,一忙完正事儿就去找他。 室内的体育馆正在维修,他们只能用室外的篮球场,穿着长款羽绒服没法跑,林弥雾去宿舍找了件短款羽绒服换上,手套帽子也都摘了。 林弥雾是没有什么运动细胞的,篮球打得不行,小宁是学校篮球队队长,他只能跟小宁胡乱摆弄几下。 小宁反应迟钝,都能看出来林弥雾打篮球不行,他都怕撞坏小林老师,抢球非常温柔。 林弥雾是在学校吃的晚饭,接到宋酗电话时刚把孩子们送回宿舍,正跟老丛在宿舍聊天呢。 他看到是宋酗打的电话,心里还有气儿,想说电话一通,他就跟宋酗说晚上不回家了,他晚上要住在学校,结果他还没开口,就听到宋酗说。 “老婆,你来医院接我一下吧。” 林弥雾蹭一下站起来:“怎么了,怎么去医院了?” “回家路上不小心出了车祸,”宋酗生怕他着急,又赶紧解释,“我人没事儿,就是雪天路滑没刹住车,撞绿化带上了,身上擦破点皮儿,我在二院急诊。” 屋里供暖,室内有三十多度,林弥雾身上就穿了件毛衣,他一着急,放在椅子上的羽绒服都来不及穿就握着车钥匙跑了出去,老丛拿着衣服在后面追都没追上。 一上车林弥雾就扇了自己一巴掌,眼泪不停往下滚。 “都怪你,你个乌鸦嘴,天天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林弥雾启动汽车,用胳膊蹭掉眼泪,抓稳方向盘往二院开。 林弥雾是在急诊大厅走廊上看到宋酗的,宋酗左手缠着纱布,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宋酗看林弥雾就穿了件毛衣,明显哭过,眼角还挂着冰凉的水痕,眼睫毛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怎么不穿衣服就跑来了,别哭,我没事儿。”宋酗脱了自己身上的大衣,把林弥雾裹好,没缠纱布的那只手握着林弥雾手指不停给他搓。 林弥雾手指都冻麻了,他也顾不上冷不冷的 ,扯着宋酗上下左右检查,宋酗眉骨上贴着一块白纱布,还渗了血,手腕手背上也有一些细碎的小伤口。 最严重的地方在右脖子,比巴掌还大的一片擦伤,有的地方伤口深到见肉,边缘还有三道很深的划痕,血已经干了,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消毒水染成了红褐色,右边衣领也被血泡透了。 虽然护士已经给宋酗处理过,但林弥雾还是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医生怎么说啊?除了这些伤口,有没有伤到里面,拍片子了吗?” “拍了,没事儿,就一点皮外伤,也不用住院,一会儿我们拿了药就可以回家了。” “我快吓死了。”林弥雾一屁股瘫坐下去,抓着宋酗胳膊,他找不到可以怨的人,只能骂车,“什么破车,妈的,还要好几百万,连个雪路都不防滑,以后不开那辆了。” 第8章 “好,”宋酗顺着他说,“以后不开那辆破车了。” 两人去药房拿了药就离开了医院,宋酗的车被拖走了,他们坐林弥雾开过来的货车回家。 林弥雾开得小心翼翼,一路上不停训副驾的宋酗。 “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你得记着,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电影里那句安全标语怎么说的来着?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宋酗一直握着手机打字,时不时鼻子里“嗯”一声,林弥雾火气又窜上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在听,”宋酗发完信息,把手机揣裤兜里,摸了下林弥雾胳膊,“我知道你担心我,下次我一定注意。” 一回到家,宋酗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催林弥雾赶紧洗个热水澡,再泡个脚,小心冻伤。 林弥雾白天在室外打了半天篮球,去医院路上还忘了穿衣服,这么一折腾,手指脚趾又开始发痒,他洗热水澡的时候就忍不住抓,结果越抓越痒,越痒心里就越烦躁。 林弥雾从浴室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叮一声,林弥雾打开看了眼,是王巧给他发的信息,他早就把王巧微信电话拉黑了,王巧是用新号码发的短信。 “我是王巧,先别着急拉黑我,我给你看点儿宋酗跟苏文安的好东西。” 林弥雾真是烦透她了,又来挑事儿,他刚想把王巧新号码拖进黑名单,王巧那头先发过来两张图片。 林弥雾手指一顿,眼睛留在信息页面,照片左上角显示了今晚的时间,应该是监控视频的截图。 看背景应该是在一间会客茶室,只有宋酗跟苏文安两个人。 第一张照片,苏文安从背后抱着宋酗腰,脸贴在宋酗后背上。 第二张照片,宋酗跟苏文安面对面,苏文安背对着监控镜头,宋酗捂着自己脖子右侧。 监控照片并不是很清楚,但林弥雾还是能看出来,宋酗右脖子没被手掌遮住的地方,延伸出来三道划痕。 林弥雾想起宋酗身上车祸的伤口,右颈那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擦伤。 宋酗正在书房用电脑处理工作文件,林弥雾走进去,宋酗抬头问他泡脚了没,林弥雾没说话,走到宋酗身后站着,两只手搭上宋酗肩膀,又仔细看了遍宋酗右脖子上的伤。 他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不会鉴定伤口是怎么造成的,也不会鉴定伤口的形成顺序。 虽然擦伤面积很大,但那三道划痕实在太长,一直到耳后,所以并没有完全盖住。 林弥雾捏了捏宋酗肩膀,闭着眼问:“宋酗,我再问你一遍,今天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宋酗注意力还在电脑屏幕上,开口还是那句:“雪天路滑,刹不住车,不小心撞上了绿化带。” 林弥雾捏宋酗肩膀的手停了,微微弯下腰,嘴唇贴近宋酗右颈,声音幽幽的。 “宋酗,你骗我……” 第6章 你是疯了吗? 时间回到白天,宋酗在公司开完会去了趟卫生间。 众所周知,公司里的茶水间跟卫生间这两个地方,不单单只是喝水跟放水,还是说公司八卦的好地方。 那两位说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注意有人进来了,进来的还是他们口中正在八卦的领导。 “哎,你听说了吗?这次宋总出差,苏助爬了宋总的床……” “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公司里人人都知道了吧?苏助可不是今天才爬上去的,苏助看宋总那眼神儿,啧啧,别人想看不出来都难,你才来不久,可能不知道,以前宋总换助理可比换衣服都勤,单单留苏助在自己身边三年多,他俩百分百的。” “宋总不是早就结婚了吗?”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说话的也是个男人,猥琐一笑,“家里头的是家里头的,外头的是外头的,两不耽误,我要是有宋总一半的能力,后宫早就数不清了。” “操,你这话敢不敢让你老婆听见?” …… 宋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慢悠悠洗手。 聊八卦的那两位终于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压迫感,他们一抬头,跟镜子里宋酗凌厉瘆人的目光对上,好像大白天看见鬼了一样,他俩双腿发软,差点儿跪了,扶着对方胳膊才勉强站稳。 “宋,宋,宋宋总……” 宋酗对着镜子一笑:“没关系,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两人缩着脖子,低着头往出口方向后退两步,他们只想跑:“不聊了,宋总,我们……我们先走了。” “站那,”宋酗叫住他们,“我让你们继续聊,你们就继续聊。” 两人还想后退的腿一麻,抬都抬不起来,更别提跑了。 “你们刚刚说,公司里人人都知道我跟苏助的关系,我跟苏助到底是什么关系,也让我这个当事人听一听,了解一下。” 那两人后脖子冷汗直流,想擦又不敢擦,后面有人想用卫生间,一进来看见苗头不对,掉头就跑。 “宋总,对不起,我们不该说您的私事儿。” 宋酗擦干净手,抱着胳膊站在洗手池边:“这种传言,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没人敢说话,宋酗放缓了语气:“没关系,说你们知道的就行,毕竟这些谣言扩散得太广,可能还会影响到公司里的人跟事,包括我自己,所以我想了解下。” 其中一人瞄了眼宋酗,确定他不是想责难才颤颤巍巍开口:“大概……半年前开始传的。” “怎么传出来的?”宋酗问。 男人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捋了下才说:“我听到的最早的版本,是半年前您去海市出差,有人看见苏助晚上进了您的房间,很长时间都没出来。” “意思是,还有别的版本?” “还有一个版本,说您跟爱人早就离婚了,还说您跟苏助整天出双入对的,是好事将近了。” 那人还想继续说,但明显犹豫了下,张着的嘴慢慢合上,宋酗继续问:“继续说,把你所有听说的,都说给我听。” “还有人说,宋总这个我真的是听别人说的,”那人反复强调,“说……说您在床上有很多怪癖,您爱人因为受不了才离婚的,还说,苏助在床上很放得开,什么都能接受,很对您胃口,也很讨您喜欢,所以您每次出差都带着他。” 这里面的信息大多数都是假的,有一点倒是说对了,宋酗确实是有些小癖好,不过宋酗只对林弥雾癖好得起来。 面对林弥雾,宋酗的燃点很低。 有时候宋酗光是看着林弥雾的脸,眼睛,甚至是一根脚趾头,都能把他给轻易烧着,恨不得把林弥雾整个人拆了,再揉碎吞进肚子里。 林弥雾在床上也确实很放得开,情话张嘴就来,能把宋酗魂儿勾得发颤,但是林弥雾又很娇气,让他疼了或者不爽了都不行,要不然脾气说来就来,经常踹得宋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林弥雾的体力又总是跟不上宋酗,那儿又嫩,所以宋酗总得找点儿别的新花样儿,经常弄得林弥雾喊大腿根儿疼,要么就捏着被捅疼的嗓子腿骂宋酗不是人,还要把他那玩意儿嘎了喂鲨鱼。 …… - - 宋酗一回办公室就叫来了苏文安,苏文安以为是问他行程安排,先主动说了一遍。 “宋总,下午两点有个会要开,晚上六点约了远藤的陈总在泰辰酒店吃饭,确定收购的事。” 宋酗一直盯着苏文安,那眼神儿里有审视有观察,还有很多苏文安不敢细想的东西,几秒钟后,苏文安不敢再跟宋酗对视,视线慢慢挪开。 宋酗回忆了一下他们说的第一个版本,半年前他们确实去海市出差了几天,但是他经常出差,也经常带着苏文安,每天要忙那么多事儿,要见那么多人,哪有精力记助理进他房间干什么了这种小事儿,无非就是送东西,或者谈工作。 “半年前去海市出差,你进我房间,还记得当时是因为什么事儿吗?” 苏文安不知道宋酗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才说:“那天您喝完酒有点儿胃疼,让我去买药,我去您房间送药,还有就是汇报工作,第二天的安排有变动,我跟您重新核对了一遍,又通知了其他人。” “你那次在我房间待了多久?” “大概……40分钟。” “都已经过去半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苏助理真是好记性。” 宋酗语气并不是在夸,苏文安头又往下低了一点,他记性是好,但过去半年了还记得,完全是因为那个人是宋酗,他记得跟宋酗相处的所有,哪怕只是工作上。 宋酗身体往后一仰,后背靠在椅子上:“苏助理,你在公司听说过关于我们两个人的谣言吗?” 苏文安头皮一阵阵发紧,他一直以为他是懂宋酗的,但此刻他丁点儿都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只能实话实说:“听说过。” 第9章 “那你听说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苏文安屏住呼吸没说话,宋酗手指敲了几下桌面,也敲着苏文安紧绷的神经:“让我猜猜,你没有制止,而是任由这种谣言发酵扩散,对吗?” 苏文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宋酗说对了。 他一毕业就来了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两年多,一次偶然的机会脱颖而出,成了宋酗的助理,刚开始他跟公司里的很多人一样,怕宋酗。 为了这份高薪工作,苏文安拼了命也要把工作做好,花费更多时间跟精力,不敢在工作上出任何差错。 只是感情不受控制,他跟宋酗接触的时间越久,宋酗身上的每一点都在吸引着他,哪怕是被很多人诟病的不择手段。 苏文安半年前就听到过有关他跟宋酗的谣言,没人能理解他当时的狂喜,他见不得天日只能藏着掖着的感情,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说的人越多,他越兴奋,浑身的血液都在扭曲沸腾。 所以他选择了纵容,而且还尽可能地避免谣言被宋酗听到。 这半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谣言成真的那天,他幻想宋酗跟他出双入对,幻想宋酗跟他同床共枕。 现在幻想破碎了,苏文安知道自己留不下来了,但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宋总,我保证,以后这种谣言不会再发生了。” “没有以后了,”宋酗坐直身体,“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公司了,一会儿去财务一趟,当然,该你得的部分,一分都不会少。” “宋总,为什么?”苏文安还是不甘心,“我跟了您三年多,我以为您是知道我的感情的,不然,为什么留我在身边三年多?” 宋酗此刻再看苏文安,觉得他以前对苏文安的评价全都是错的:“我留你在身边,只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今天之前,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我以为钱、前途,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是我看错了你,真是愚蠢至极!” “就因为我喜欢您吗?知道您有爱人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可您已经离婚了,我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吗?” 宋酗眯着眼:“是谁跟你说我离婚了?” “我看到了,”苏文安望向宋酗的办公桌抽屉,“抽屉里的离婚证。” 宋酗冷笑,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离婚证:“你说这个?可能你不知道,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相对应了,也不缺结婚证。” 下午宋酗带上副总,还有新上任的助理吴佳悦,三人一起跟远藤负责人陈文斌吃饭。 吴佳悦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饭局,但她一点儿都不怯场,口齿伶俐,反应敏捷,人还很幽默,到最后陈文斌都夸她。 “宋总,你这个新助理可真是太会说了。” 宋酗今天本来是想带经常跟在苏文安身边学习的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刚毕业没多久,人很聪明机灵,学什么都快,但是不巧,他今天生病请假不在公司。 他跟吴佳悦简单聊了几句,确定吴佳悦对这个收购案很熟悉,就点名让她跟着参加晚宴。 有了前车之鉴,宋酗特意问了下吴佳悦的家庭情况,一个月前吴佳悦跟女友领证结了婚。 很好,这个女人,喜欢女人,感情稳定家庭幸福,不会再像苏文安一样出这种狗屎一样的错误。 “恭喜,新婚快乐。” 吴佳悦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也有野心,知道这是自己上升的机会,立马认真表态:“谢谢宋总,以后我会努力做事的。” 晚饭后宋酗让副总跟助理先走,他跟陈文斌单独去会客茶室聊了会儿,确定了收购不会再有变动。 苏文安是自己找过来的,他还想拼最后一次,陈文斌已经走了,茶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宋总,求您了,别赶我走。” “财务应该跟你沟通过了吧,项目奖金一分都不少,补偿也是,怎么,嫌不够?” “不是,我不要钱,”苏文安要去抓宋酗胳膊,被宋酗躲开了,“宋总,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吧。” “不用了,助理已经有了新的人选,只不过是一份工作,以你的能力,到哪里都不会太差。” 宋酗已经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站起来要去拿衣架上的大衣,他知道林弥雾还在启明学校,想着去学校把人接回来。 苏文安看宋酗要走,直接冲上来从后背抱住他。 宋酗用力把人甩开,苏文安只想抓住眼前的男人,那一瞬间疯了一样的爆发力十分惊人,他想重新去拉宋酗,手指在宋酗右脖子上狠狠抓出了三道口子。 “滚出去,”宋酗捂着脖子,恨不得杀了苏文安,“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宋酗让酒店服务员拿来了碘酒棉签,简单处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抓痕消了毒。 伤口很长,宋酗照着镜子看了半天,站在窗户边瞅着外面被风吹得直摇的光秃秃的树杈。 磕的,摔的,树杈划的,好像都不行,右脖子上的三道指甲抓痕,不好跟林弥雾解释。 雪天路滑是真的,刹不住车是假的,宋酗当时稳住了方向盘,但他看着车窗前的绿化带,脑子里突然一亮,方向盘一转,没踩刹车还轻点了下油门。 额头手腕手背上的伤是真的,只有右脖子上的擦伤是假的。 宋酗抓起轮胎下面一块混着雪的冻土,上面还夹着几根被轮胎压断的冬青树杈,他避开了脖子上的大动脉,在右颈三道抓痕上来回擦了几下,直到擦出血为止。 他看着满手血,心里想,这下可以了。 “苏文安今天已经被我辞了,”宋酗给林弥雾解释完,先把自以为的重点跟林弥雾说了,“新助理叫吴佳悦,她已经跟女友结婚了,而且不喜欢男人。” 林弥雾还站在宋酗背后,听完宋酗说的,心里的难受劲儿更多了,他不光难受,还觉得很荒唐很悲哀。 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现在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觉得,跟我说实话,我不会信你是吗?” 宋酗动了动嘴唇,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宋酗想握林弥雾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林弥雾直接缩了回去,从宋酗身后走到身前,说了宋酗没说出口的话。 “你是觉得,这样处理最简单了,能省很多很多麻烦,不用跟我吵架,不会被我一直追问,从一个问题延伸出蜘蛛网一样无数个问题,你也不用过多解释,相比跟我说实话,跟我沟通,赌我会信你,你干脆选择直接撞车,把自己弄出一身伤,就为了盖住苏文安在你脖子上弄出来的抓痕……” 林弥雾一口气说了半天,手掌撑着桌子,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宋酗,是这样吧,我说得对吗?” 林弥雾说得都对,宋酗赶紧站起来,拍拍林弥雾后背给他顺气:“你别生气,我就是怕你多想。” “你是疯了吗?”林弥雾拍开宋酗胳膊,“就为了这点破事儿,你骗我,你不惜代价去撞车,你把自己弄成这么一身……” 林弥雾从宋酗额头看到他脖子,再看到他手上缠着的纱布,鼻头一酸,声音都快裂了:“这么一身血淋淋的,万一你真出了事儿,怎么办?” 我怎么办? 林弥雾光是想想那些可能性,心脏就跟被人扎透了一样疼,他抹了把眼睛,转身离开了书房。 “你这样,多累啊,又把我放在哪儿了?” 第7章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一更) 宋酗在书房把整件事捋了一遍,林弥雾不可能会突然想到他骗他,他很快想起了晚上跟陈文斌约饭的泰辰酒店,那家酒店是王巧她爸的,而且,他晚上离开茶室后在走廊上碰到了王巧,王巧当时跟他打招呼时看他的那眼,特别的玩味。 一定又是王巧。 宋酗直接打电话给王正良,王正良比他大二十多岁,两人差了一辈儿,因为合作了很多年,平时宋酗都是喊他王哥,电话一通,直接连名带姓。 “王正良,你如果管不好你女儿,再给我老婆乱发东西,我们这么多年的合作也不必继续了!” 没等王正良说话,宋酗直接挂了电话。 林弥雾躺在被窝里,手跟脚又疼又痒,想着明天该去药房买点冻伤药。 只不过外面药房里卖的药,不如宋酗之前找的一个山里的赤脚大夫自己秘制的冻伤膏好使。 这几年他没再冻手冻脚,家里以前的药膏也早就过期了。 宋酗回了房间,林弥雾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他宁可林弥雾跟他闹一场吵一架,或者干脆打他一顿。 这回不是假装失忆就能糊弄过去的,宋酗爬上床,按照老规矩,双腿膝盖一压,直接跪了下去,开始检讨自己。 “我在书房反省过了,已经知道错了,这件事儿不该这么处理,我应该跟你说真相,不应该骗你,不应该故意去撞车,更不应该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让你担心。” 林弥雾不为所动,闭着眼继续假装睡觉。 第10章 宋酗又忏悔了半天,林弥雾就是不搭理他。 宋酗开始换招数,缠着纱布的那只手在床上使劲儿摁了下,疼得他嘶了口凉气,用余光去观察林弥雾的反应。 果然,林弥雾朝后转转脖子,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没事儿,”宋酗一边嘶气一边说自己没事儿,“就是不小心压到手上的伤口了,不疼。” 林弥雾继续背对着宋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给我继续跪着。” 林弥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别看现在是宋酗跪着,梦里他跟宋酗在林家的第一次见面。 是宋酗站着,林弥雾跪着。 别人都以为,林弥雾这小少爷脾气,肯定是在和睦有爱的家庭里被捧在手里含在嘴里长大的,但林弥雾却是从发臭到冒绿水儿的烂泥坑里长起来的。 小时候林弥雾在福利院,经常听到一句话,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可惜了,命不好。 林弥雾很小就听得出来命不好不是什么好词儿,但命不好具体代表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跟福利院里其他孩子一样,整天都盼着能被好心人领养走,能有个自己的家,有爸爸妈妈。 只是林弥雾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四岁多了,他有自己的姓,有自己的名,有几对夫妻也见过他,但最后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成,后来年龄越来越大,更不会有人再领养他。 他们总说,年龄大了,养不熟的。 十岁那年冬天,院长突然拉着林弥雾好好打扮了一下,给他换上干净合身的新衣服,说有一对跟他一样姓林的夫妻要见他。 林弥雾刚走到门口,那对姓林的夫妻就冲出大门,紧紧抱住他哭喊:“我的小儿子,我的小儿子,爸妈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们。” 林兼仁跟张娴静死死抱着林弥雾,他鼻子被闷在女人怀里,根本没法儿呼吸,脸憋得胀红,胳膊还被男人钳着,只能不停呜呜呜呜地叫,后来院长把他们三个拉开,林弥雾才没被捂死。 办领养手续的时候,院长偷偷把林弥雾叫到一边,跟他说了不少话。 院长说,这对姓林的夫妻可是大善人,每年都会做慈善,还上过新闻,这次给他们福利院捐了不少钱。 男人是有名的企业家,女人是大学教授,家里还有个在法国学艺术的大儿子,这样的家庭,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他们原来有个小儿子,前些年出车祸死了,夫妻俩太想小儿子,走了好几家福利院,看到林弥雾照片的第一眼就决定要收养他,因为林弥雾的眼睛跟他们小儿子很像。 院长还说,林弥雾能被这样一家人看上,是老天开眼,以后他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说林弥雾以后会住大别墅,坐豪车,上的是私立贵族学校,说林弥雾是去当小少爷的。 后来,林弥雾经常做梦,梦里他不想被收养,拼命想跑。 身后林兼仁跟张娴静在追,林兼仁不停张合的嘴里长满了猩红冒血的獠牙,从身后一口咬住林弥雾脖子,张娴静伸过来的指甲也变成了尖锐的刺,他们的四肢化成吃人藤蔓,紧紧勒住想要逃跑的林弥雾,直到把他咬死扎死勒死为止。 林弥雾被豪车接走的那天,暴雪压城,风雪把车窗玻璃都糊住了,他的脸紧紧贴着玻璃窗,拼命想看清外面朦胧的世界,可眼睛里只有白茫茫一大片。 他什么都看不清。 此后八年,林弥雾的世界都被大雪给冻住了,直到遇见宋酗,那场大雪才开始解冻,慢慢融化出一缕春光。 林弥雾成了林家夫妻死去小儿子的替代品,代替那个10岁时因为车祸死掉的林立轩。 养父母没给林弥雾改名字,也从来不叫他名字,一直喊他“我的小儿子我的小儿子”。 林弥雾第一次跟林家人一起吃饭,餐桌上多了一个哥哥,那是养父母的大儿子林杨。 林杨一开始非常不同意爸妈去福利院收养孩子,因为这个还跟爸妈闹了很长时间,所以没跟他们一起去福利院见人接人。 饭前养母三催四催打了好几通电话才把他给叫回来,说小儿子第一天回家吃饭,一定要一家人一起。 林杨不情不愿回了家,他看到林弥雾的第一眼,就被林弥雾漂亮又胆怯的脸给吸住了,那点儿不情愿立刻烟消云散。 他直接坐在林弥雾身边的空椅子上,揽着林弥雾的肩膀晃晃说。 “爸妈,你们眼光真不错,我现在觉得,收养这个弟弟,也挺好的。” 林弥雾不喜欢林杨搂着他肩膀,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林杨轻笑一声收回了手,林弥雾很快就被桌上丰盛的饭菜吸引。 他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很多都是他见都没见过的,他没学过什么餐桌礼仪,刚要动筷子就被养母呵了一声。 “有没有一点儿规矩?父母都还没动筷,你在着急什么?” 林弥雾吓得手一抖,筷子上夹的菜掉到了桌子上,在福利院里,掉在桌子上的饭菜是要夹起来吃掉的,但他现在不敢动筷子。 作为一个替代品,当然要有替代品的样子。 开餐的半小时,养父母开始给他立规矩。 “这里是林家,不是福利院,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们林家的小儿子。” “立轩很懂礼仪,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父母先动,你才能动,不要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还有,你身上的衣服很脏,一会儿扔掉,二楼我给你准备了新衣服,都是立轩喜欢的款式,我们的小儿子,你也会喜欢的。” “还有,我们立轩不喜欢笑,你以后不要笑,更不要露牙齿。” …… 林弥雾一条条认真往心里记,他没见过太多人,没经历过太多事,不知道这样的规矩算什么,只是在心里想,林家的规矩,比福利院还多还严。 终于训完了话,养父母开始动筷子,林弥雾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夹起刚刚掉在桌子上的菜。 养母直接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你是狗,还是乞丐?掉在桌子上的东西还吃?” 林弥雾筷子上的东西又掉了,这次他不敢再夹,他只吃眼前的菜,胳膊绝不往远了伸。 养母看他不夹手边的鱼,提醒他:“立轩很喜欢吃鱼,我的小儿子,你也多吃点鱼。” “我不喜欢鱼。”林弥雾说,他不太会挑鱼刺儿,每次都被扎,而且,他不喜欢鱼腥味儿,吃了想吐。 “这里没有你喜不喜欢,”养母把那一整条鱼都夹进林弥雾碗里,她嘴角上勾的弧度像是被刻度尺精准量过,每次看林弥雾的时候都一样,“你要记住,这里没有你,只有我们的小儿子,这一整条鱼,你今晚必须吃完。” 林弥雾应了声“好”,拿着筷子小心挑鱼刺。 鱼很难吃,很腥,他忍着想吐的感觉机械地往肚子里咽,想象自己是只猫,很爱吃鱼。 他又想,难道所有的猫都爱吃鱼吗? 肯定有不爱的,他就不爱。 鱼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林弥雾拼命咽口水,不让吃下去的鱼再呕出来,好半天才吃完小半条鱼。 养父又突然开口:“对了,小儿子,你会游泳吧?” 林弥雾很敏感,他已经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不能说自己喜不喜欢,但游泳这种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我……我怕水,”林弥雾生怕被嫌弃,声音很小,“我不会游泳。” “怕水怎么行?”养母的声调一下子就尖了,歪着脖子看林弥雾,嘴角的弧度却没变,“我的小儿子,你应该会游泳才对,立轩可是学校游泳队的,他每次游泳比赛都能拿第一名。” 饭都没吃完,养母连拉带拽把林弥雾拖到泳池边,让他下水。 林弥雾想反抗,看向跟过来的养父跟大哥,他真不会游泳,身高也不够,下去会被泳池水淹死。 养父不为所动,林弥雾是被林杨踹下泳池的,养母还凶他:“你这个当大哥的,要温柔一点。” “好的妈,”大哥摸摸鼻子,看着在水里扑腾的林弥雾,林弥雾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他死死盯着水里的人,“我下次,一定会对弟弟温柔一点的。” 林弥雾一直在喊救命,水没过了他的头顶,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两只手在水里胡乱挠着,但他越用力越拼命,身体下沉得越快。 “我的小儿子,你应该快点儿学会游泳,”养母说,“我们立轩可是从小就会游泳,你以后也得进游泳队才行,还要拿第一名。” “好弟弟,大哥教你,”大哥蹲在泳池边,他不想这个漂亮弟弟到家第一天就淹死,他还没看够呢,“闭上嘴憋一口气,要用手去划水,你这样越挣扎越学不会。” 混着刺鼻消毒液味道的泳池水不停往林弥雾嘴里灌,他拼命吞咽也喝不完,那些水一点点挤着他的肺,肺里又疼又胀,就快要炸了。 第11章 周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会救他,林弥雾什么都抓不住。 林弥雾想,院长骗他,根本没有什么好日子。 那些人说得对,他的命不好! “好了,把小儿子捞上来吧,回头找个游泳老师好好教教。”养父看林弥雾挣扎的幅度小了,人也快要沉底儿了,终于开了口,说完就转身回餐厅继续吃饭。 到林家的第一天,林弥雾在泳池里溺了水,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 那三天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眼睛里一会儿黑一会儿白,身边全是水,他马上就要死了。 出院后,林弥雾有了梦游症! 养父母很嫌弃:“这么娇气的身体,怎么当我们的小儿子。” …… 林弥雾是18岁那年遇见宋酗的,那两年养父母的生意一落千丈,经常得去外地出差,他们想找个保镖看着林弥雾。 为了做面子,他们想找跟林弥雾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对外都说怕林弥雾一个人在家孤单,找个人跟他做伴儿。 宋酗那时候带着奶奶从山里来到大城市看病,一家中介把宋酗过了好几手才送到林家夫妇手里。 中介拍着宋酗胸口说,这小伙子身体结实,人踏实,能干,还听话,最主要的是,他穷,还缺钱,林家夫妇开的工钱很高,足够他给奶奶交住院费的。 在宋酗之前,养父母已经找了七八个男孩儿,但都被林弥雾给折腾走了。 他们说,林家小少爷有病,晚上梦游会掐人脖子,拿菜刀站在他头顶,有时候还往他杯子里放东西,吓人得很,哪怕钱再多,他们也得有命拿才行,一个个干了没几天都灰溜溜跑了。 工钱一涨再涨,都没人愿意去干。 宋酗觉得自己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一天24小时跟着林家小少爷林弥雾。 宋酗要了林家地址,他说先去医院看看奶奶,再预缴下住院费,第二天再过去。 第二天林弥雾被养父母罚跪,因为游泳比赛没能进半决赛,宋酗一进大门,就看见了跪在地板上的少年。 “我的小儿子,你朝着宋酗那边跪着,”养母点了下林弥雾,又转头跟宋酗说,“小宋啊,你是第一天来,那就从现在开始工作吧,你就站在那,看着小少爷跪着,不准他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滤出不规则的格子光。 宋酗一身破烂,站在光亮里,低头看着林弥雾。 林弥雾一身洁净,跪在阴影下,仰头看着宋酗。 (二更) 林家夫妇晚上约了人吃饭,出门前大发善心,让林弥雾提前起来了。 林弥雾跪了太长时间,两条腿根本站不住,刚起来就要倒,宋酗伸手一把扶住他。 林弥雾知道这人也是来监视他的,对宋酗没什么好脸色,甩开他的手。 “你放开我。” 以前罚跪只有自己,这次让他朝着外人跪,林弥雾心里的屈辱感成倍在增长。 林弥雾腿很疼,一屁股跌回地板上,眼泪不受控制,吧嗒吧嗒往下掉,鼻子一抽一抽的。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他没忍住。 宋酗赶紧蹲下去,他想给小少爷擦擦眼泪,但他身上手上都很脏,小少爷太干净了,那么漂亮的脸,他怕把他弄脏。 林弥雾是跪坐在地板上哭的,宋酗再也站不下去了,也直直跪了下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跪着,面对面陪着林弥雾。 林弥雾哭够了,腿也好了点儿,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宋酗也爬起来,他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 “小少爷你好,我叫……” “我管你叫什么。”林弥雾打断他,脸上还挂着几行眼泪,鼻音很重。 林弥雾转身往楼梯口走,他膝盖疼,腿也疼,上楼的姿势有点儿怪,迈步一腿高一腿低。 宋酗跟在他身后,林弥雾走累了,突然停在台阶上,转身问他:“你叫什么?” 宋酗四处看看,指了指院子里那条大狗说:“我没叫,是狗在叫。” 宋酗脸上表情十分认真,林弥雾直接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里的眼泪一闪一闪的,好像光里的宝石。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酗觉得,可能长得好看的小少爷都是这样的,脾气大,反复无常,而且还有那种不好的病,所以上一秒才说我管你叫什么,后一秒就问他叫什么。 “我叫宋酗。” “哪个字?” “酗酒的酗。” “什么破名儿,谁会给自家孩子取这种名儿,我叫林弥雾。” 林弥雾不想动,直接坐在台阶上:“宋酗,是谁叫你来的?” “你爸妈。” “让你来干什么?”这个问题,林弥雾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是为了看着小少爷的。 宋酗想说,是为了照顾生病的你,不能让你乱跑,不能让你离家太远,除了学校哪儿都不能去,晚上也要看着你,不让你在梦游的时候遇到危险。 宋酗最后说了句:“是为了……保护你。” 当时的宋酗,确实是这么理解的。 “保护我?”林弥雾冷哼,“是为了监视我吧?” 宋酗坚持:“是为了保护你。” “那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宋酗点头:“是。” “既然他们花了钱,那我就得让他们花的钱值当,你来,背我上楼,回房间。” 宋酗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个夏天跟闷炉子一样,外面的太阳能把人烤成汤儿。 宋酗带着奶奶从山里转了好几趟车,走了一天一夜才来到大城市,之后给奶奶办住院手续,找护工,又马不停蹄开始找工作,他身上的衣服都忘了换。 他知道自己都馊了,比坏了好几天的菜都难闻。 宋酗又看看林弥雾身上的白衬衫,刚刚他闻到了,林弥雾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像山里春天的草地,有花香有草木香还有蜂蜜的味道,很特别,他刚刚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我身上,脏,有味儿。”宋酗说完还后退了两步,怕熏着小少爷。 “那你先去洗个澡,然后再来背我上楼。”林弥雾一抬胳膊,指了指一楼其中一个没人住过的房间。 宋酗洗澡很快,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出来,林弥雾还坐在台阶上,头抵着栏杆,看样是睡着了 宋酗直接打横抱起林弥雾,少年的身体很单薄,常年干重活的宋酗很轻松就能把他抱起来,觉得怀里的人跟羽毛一样轻。 他一胳膊捞着林弥雾腿弯,一胳膊捞着林弥雾腰。 他又想,小少爷太瘦了,还不如半麻袋黄豆重。 腰怎么能这么细?他一个胳膊就搂得过来。 把林弥雾抱上二楼,宋酗不知道小少爷的房间在哪里,只能叫醒他。 “你的房间是哪个?” 林弥雾睁开眼,感觉自己脚不着地,天花板就在他头顶转啊转,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宋酗又问了一遍,林弥雾转转眼珠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宋酗怀里。 “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林弥雾一下清醒了,不停在宋酗怀里蹬腿。 宋酗把林弥雾放下来:“你刚刚让我背你回房间。” “我是让你背,”林弥雾气坏了,“不是让你抱。” 宋酗又转身蹲了下去,背对着林弥雾:“那你上来,我背你。” 林弥雾:“……”就几步远了,但他还是跳到了宋酗背上。 宋酗已经洗过澡了,他后背很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布料看着就很粗糙,领口那磨出了毛边,但已经没有汗臭味儿了。 “你用什么洗澡的?”林弥雾问。 “嗯?”宋酗反应了一下,“用我自己带过来的香皂。” “你香皂是什么样的?” 那是宋酗在村里小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就是,很普通的那种……” “哦,”林弥雾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真的要了解什么,他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19。” “我18。” 宋酗把林弥雾背进房间,林弥雾坐在床沿上。 他膝盖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腿尽量往前伸直一点,宋酗的视线正好落在林弥雾白晃晃的细腻脚腕上,他赶紧挪开眼,看着林弥雾的脸。 脸更白,更细腻。 林弥雾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用脚尖踢踢他问:“哎,宋酗是吧?我养父母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吃饭,睡觉,拉屎,尿尿,洗澡,也要跟着我吗?” 宋酗顿了顿才说:“对,林先生林太太让我一天24小时保护你。” 林弥雾嗤笑一声,起身要去浴室,宋酗又紧贴着他后脚跟追上来。 林弥雾走到浴室门口,突然定住脚,宋酗差点儿撞上林弥雾后背,就差几公分,堪堪定在那。 “我要洗澡了,你也要跟进去监视我?” 第12章 宋酗往后退:“我等你出来,你有事儿的话喊我。” “我洗澡能有什么事儿?”林弥雾翻了白眼儿,拧开门把手进了浴室。 很快有水声传出来,宋酗在外面等着,竖着耳朵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宋酗当时以为,林家小少爷是个洗澡也可能会发生意外的人,所以马虎不得。 林弥雾的计划是,逃离林家,所以他必须要摆脱掉宋酗。 他又觉得这事儿很简单,只要晚上再继续假装梦游就好了,多吓唬吓唬宋酗,他一定会主动辞职离开,前几个就是这么处理的。 林弥雾洗完澡出来,宋酗还直挺挺站在那,连位置都没变一下。 林弥雾直接无视他的存在,掀开被子躺进去:“晚上你睡地板。” 宋酗先下了趟楼,把自己带来的包拎上来,掏出两件衣服铺在地板上,又把包当枕头枕着。 他睡过医院走廊地板,睡过野外石头洞,睡过桥墩,很容易就能接受睡地板。 林弥雾以为宋酗会反抗一下,结果发现他就那么直接躺下了,房间里开了空调,林弥雾又故意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 宋酗越来越冷,蜷着身体,最后把铺在地板上的衣服拽出来盖在身上,他不敢睡太沉,因为床上的人还在翻来翻去,他还担心小少爷半夜梦游,他睡得太死会听不见。 因为冷,宋酗打了好几个喷嚏。 后半夜林弥雾从床上下来,宋酗听到动静立马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跟上他。 林弥雾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褥子一床被子,往地板上一扔,又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了回来。 “真是,吹点儿冷气就打喷嚏,你可千万别感冒,要是把我传染了,我跟你没完。” 宋酗注意力全在林弥雾身上,等他说完才问:“你……不是在梦游?” 林弥雾趁机吓唬他:“我现在没有,不过我晚上很可怕的,你不怕我吗?不怕我梦游把你掐死?用刀把你捅了?或者,往你水里下毒?” 宋酗说不怕,他觉得,只要保护好林弥雾,这些事儿都不会发生。 林弥雾气得上床重新躺好,没几分钟后又继续吓唬他:“其他人都撑不过七天,我赌你,最多三天,三天后,你就会主动辞职离开这里,不想再监视我。” 黑暗里,宋酗睁开眼,望着床上隆起的被子说:“小少爷,我不会主动离开,我是来保护你的……” 第8章 你会告诉他吗 被大雪封了太久,林弥雾都忘了冷以外的味道,那天晚上他没做噩梦,没梦游,也没假装梦游,睡觉前,他隐隐约约听到耳朵深处有低低的咆哮声,伴着震颤。 很多年后他才确定,那是他白茫茫的冰封世界在一点点裂开的声音。 宋酗留了下来,每天24小时跟在林弥雾身边,保护他。 过马路时要特别注意,因为小少爷走路总爱发呆,尤其是红绿灯路口,宋酗得抓着林弥雾手,不让他在红灯时还往穿梭的车流里拱。 林弥雾想甩开宋酗,但宋酗会紧紧抓着他,直到绿灯变亮,牵着他走完那段白色斑马线。 宋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期待斑马线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松开小少爷手腕时,他的手指还会蜷成牵着林弥雾手腕的形状,直到遇见下一段斑马线,他一直虚虚握着的空心拳头会再次被一截细软温热的手腕填满。 林弥雾在教室里上课,宋酗就站在教室门外等着。 林弥雾上的是私立学校,班里的同学非富即贵,其中一个同学早年还被绑架过,每天都有两个保镖跟着,宋酗就跟那两个黑衣保镖站在一起。 有的同学笑:“一个养子而已,也值当出动保镖?” 另一个同学父母跟林弥雾父母很熟,解释说:“你们不知道,我爸妈跟林弥雾爸妈是好朋友,虽然他是林家养子,但他爸妈很宝贝他这个小儿子,每天都看得很严,就怕他出什么意外。” 其他人的议论,林弥雾都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笔尖把纸戳了个稀巴烂。 他养父母很会做戏,只要有外人在,林弥雾就是他们手心里的宝,就连大儿子林杨都比不上。 养父母经常带着林弥雾出席各种活动跟晚宴,亲昵地搂着林弥雾,逢人就介绍说这是他们的小儿子。 慈善活动需要林弥雾这个可移动的活体宣传时,他们也会把林弥雾拉出来遛遛,向大众展示他们的慷慨跟善良。 林弥雾会手语会盲文会跟智力障碍的小朋友沟通,这也间接成了那对夫妻的加分项。 可林弥雾这个“小儿子”知道,林家就是疯子一家,一家子都是变态。 他们从来不真的使用暴力,因为他们的精神暴力要比直接拳头到肉的身体伤害厉害千倍万倍。 否定他,控制他,试图塑造一个全新的“小儿子”傀儡,然后再扭曲他。 小儿子每天都要吃恶心的鱼,地下室里有间专门为小儿子定制的小黑屋,动不动就得挨饿,随时随地需要下跪认错。 还有林杨那个大哥无止尽的窥视,那双眼睛只要沾上了林弥雾,他想撕都撕不掉。 他要逃,他一定会逃,不然他也会被逼成疯子。 下课铃响了,老师一走,宋酗迫不及待伸长脖子往教室里看,他总能一眼就从乱哄哄着急放学的学生里找到林弥雾。 林弥雾坐在最角落,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宋酗在他身后一步步跟着。 学校离家不远,林弥雾都是步行上学步行回家,他们要过五条斑马线,宋酗的空心拳头一会儿虚,一会儿满。 养父母去了外地分公司,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餐,每天晚上餐桌上必有一条鱼,那整条鱼都是林弥雾的。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小儿子在家里的真实处境,家里的阿姨跟司机都是不留下来的,阿姨做完饭就会离开。 林弥雾看阿姨走了,直接把自己面前的鱼推给宋酗:“你把鱼全都吃掉。” 宋酗又把鱼推给林弥雾,按照他养父母交代过的说:“你爸妈说了,鱼都要给你吃,他们说,吃鱼对身体好。” 宋酗也觉得,吃鱼对身体好,他跟奶奶都爱吃鱼,奶奶总是把鱼都推给他,让他多吃点儿。 “我让你吃,你就吃,”林弥雾再次把鱼推给宋酗,“你如果不吃,我就跟他们说,你在这里欺负我,我要他们把你辞掉。” 宋酗看懂了林弥雾眼里对鱼的厌恶,他没再推,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爱吃鱼?” “鱼很恶心,很恶心,很恶心……” 林弥雾手里的筷子不停捣着碗里的米饭,嘴里也不停说着恶心,最后说着说着,真的恶心到想吐,一弯腰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 宋酗赶紧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蹲下来给林弥雾拍背。 地板上都是林弥雾吐的脏东西,林弥雾擦完嘴,又抽了几张纸巾要擦地板,宋酗已经先他一步开始清理呕吐物。 “我来吧。” 林弥雾蹲在地上,握着纸巾看着宋酗:“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怎么会?我知道,是鱼恶心到你了。” 宋酗收拾完地板,带着林弥雾去洗手漱口,等他俩再回餐桌,宋酗开始用筷子夹那条鱼:“你觉得鱼恶心,以后我替你吃。” 林弥雾用手背擦掉被胃酸刺激出来的眼泪,他以后再也不用把自己想象成爱吃鱼的猫了,有另外一只爱吃鱼的小猫会替他把鱼吃掉。 晚饭后一小时到睡前,是林弥雾固定的游泳时间,下一次比赛如果还不能进决赛,或者不能拿奖,就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了。 想到地下室的小黑屋,林弥雾浑身打了个哆嗦。 林弥雾游泳,宋酗也需要陪着他一起游,这也是养父母交代过的,要宋酗不停在后面追着林弥雾,催他再游快点儿。 林弥雾一下水就拼了命地往前游,宋酗轻轻松松就能游到林弥雾前头去,甚至还有时间停下来等等林弥雾,再催几声,喊喊小少爷加油。 宋酗以为是在给他鼓励,可看在林弥雾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林弥雾没有运动细胞,他是卡着线进的游泳队,他在游泳队拼了命游了八年,从来没拿过什么成绩,更别说奖牌了。 “催催催,你催什么催?”林弥雾浮在水面上,“游得快了不起吗?” 宋酗不明白小少爷为什么又生气了,不再催他,也不再喊加油,后来放慢了游泳速度,陪着小少爷一起游。 游完泳,林弥雾爬上去躺在泳池边,宋酗也跟着躺在他身侧,两人身上的水淌下来,混在一起。 “你是游泳队的吗?”林弥雾语气不太好。 宋酗说:“不是。” 林弥雾傻了,他看得出来,刚刚宋酗根本没使出全力,如果正儿八经游起来,应该比他们游泳队最厉害的人游得都快。 “那你怎么游得那么快?” 第13章 “我从小就会水。”宋酗觉得这没什么。 林弥雾:“……” 宋酗老家屋后就是一条河,他几岁就学会了游泳,而且水性非常好,身高腿又长,游泳非常快,还会潜水,每年夏天都在河里捞鱼摸虾。 带奶奶来看病前,宋酗还在河里救上来一个落水的女人。 那女人第二天就找了个媒婆上门,说要谢谢宋酗的救命之恩,还说为了报答宋酗的救命之恩,要嫁给宋酗。 宋酗当时吓得脸盆都摔地上了,当啷一声,扭头就想关门。 媒婆先他一步挤了进来,奶奶也听见了,出来撵人:“我家孩子救了她,她怎么能恩将仇报?” 媒婆就是那落水女人的三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叉腰站在那开骂。 “大娘,您这说的什么话,宋酗已经19了吧,他现在也不上学了,就是个庄户汉,在咱村里年纪也算不小了,那老孙家二小子今年也19岁,人家孩子都生了,再说了,就你家这破屋烂瓦的,哪个好人家姑娘能看上你们,我们小燕儿可说了,宋酗救了她一命,在水里还摸了她,就该娶她。” 奶奶眼睛不太好,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她腿脚利索,听完媒婆的话气得一蹦三跳,抄起笤帚开始胡乱拍媒婆。 “我打死你个封建余孽,你还是清朝人吗?都什么年代了,救了人你们不送个大红锦旗就算了,还要我们娶,那当警察的还天天在外面舍身救人呢,怎么的,警察救一个娶一个呗?” 奶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泼妇,跟人干架从来不吃亏,他家闹哄哄的,院子外面很快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宋酗也不上去二打一,他就在旁边张开手护着奶奶,媒婆要是想反击,他就推一把,把节奏控制在奶奶微赢的局面上。 媒婆被打了几笤帚疙瘩,气得鼻孔冒烟儿:“你家宋酗是警察吗?我呸……他就是山沟沟里的穷小子,我们小燕儿能看上他,你们就偷着乐吧,还挑三拣四,我们小燕儿哪里配不上他了?” “赶紧滚赶紧滚,我们小酗年纪小,现在不结婚。”奶奶一个女人,把孙子拉扯大不容易,所以不爱说另外一个女人的是非,只是把媒婆往外赶,还把外面看热闹的人哄走了。 奶奶不想说是非,但是看热闹的那些人想说,一个个七嘴八舌跟在媒婆身后叨叨。 “不是我说,你们家也太不地道了,宋酗今年才十九,还是个孩子呢。” “就是就是,人家宋酗救了你们,怎么还把他往你家那大火坑里拽。” “小燕儿家里那个小娃娃,你们还不让他喊小燕儿妈吗?” 那个叫小燕儿的女人,比宋酗大了一轮,几年前去南方打工,回来的时候抱了个奶娃娃。 全家对外都说是捡来的孩子,说他家小燕儿心地善良,怕孩子在外面冻死饿死才抱回来的,可那孩子越长越大,那张小脸儿像是从小燕儿脸上挖下来的一样,谁都知道,那就是她亲儿子。 为了给孩子找个靠谱的爹,周围适龄的男人都被惦记了个遍,这回又瞄上了才19的宋酗。 奶奶已经咳嗽很长时间了,他们这边的小医院看不了,宋酗说要带她去大城市看。 奶奶怕花钱,眼睛还不好,说去大医院就是无底洞,还会拖累宋酗,说什么都不肯去。 宋酗已经成年了,她心里的牵挂也会少一点,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已经可以了,生死有命,人什么时候死都是有定数的。 但那天被媒婆上门闹了一场之后,奶奶连夜收拾行李,大门一锁,领着宋酗直接跑了。 路上奶奶还开他玩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宋酗没说话,不管是小燕儿,或者是其他女人,他都不会喜欢。 他几年前就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他喜欢男人! 林弥雾在泳池边躺了很长时间,突然扭头看了眼宋酗,问他:“哎,你知道,我是怎么学会游泳的吗?” “怎么学会的?” “一开始,我每天晚上放学都要在泳池里泡着,不泡就没有饭吃,我太饿了,为了吃口饭,就学会了游泳,但我没有运动天赋,我就不是那块料,不管我怎么游,都进不了游泳队。” 林弥雾现在是游泳队的,宋酗又问:“那后来是怎么进游泳队的?” “后来……”林弥雾动了动脖子,看了眼泳池里蓝色又平静的水面。 后来,林杨弄来一袋子蛇,他把蛇全都扔进了泳池里,那些蛇在泳池里乱窜,林弥雾只能拼命游,拼命游,拼命游…… 林弥雾撑着胳膊站起来,转身往泳池外走,他在回忆,也是唯一一次跟外人倾诉。 “宋酗,你知道蛇缠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我知道……鳞片冰冷,黏腻腻的,蛇信子腥臭,贴着皮肤蠕动的时候,我身体里的灵魂好像也死透了……” - - 宋酗每天晚上都要跟养父母汇报林弥雾一天的行程,养母电话里问:“晚上的鱼,小儿子吃完了吗?” 宋酗想起被自己吃掉的那条鱼,沉默了两秒钟说:“小少爷都吃完了。” “小儿子晚上游泳了吗?” “游了。” “小宋啊,”养父接过电话,开始嘱咐宋酗,“小儿子晚上如果还梦游,你要好好跟着他,还要把他梦游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记录好,几点钟,去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到时候把记录拿给我们看。” …… 除了养父母,在法国的林杨也会给宋酗打电话,林杨直接叫林弥雾名字。 “小雾睡了吗?” 宋酗怕打扰到林弥雾,站在卧室门口打的电话,他怕林弥雾有事,开着卧室门。 宋酗借着点儿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眼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说:“刚睡着。” “他晚上游泳了吗?” “游了。” 林杨一开始的问题,跟他爸妈一样,后来问着问着就偏了:“他游泳穿的是什么款式的泳衣?长的还是短的。” 宋酗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林弥雾的泳衣就是正常的男士泳衣。 “长的。”宋酗回答。 “长到哪里?” “到膝盖。” 那头林杨慢慢吐出口气,好像很不满:“我跟他说过无数次,要穿短的泳裤,短的短的,他就是不听。” 宋酗不是专业学游泳的,全家人都关心林弥雾游没游泳,他以为泳衣的款式会影响游泳成绩。 林杨越问越多:“小雾洗澡了吗?” “睡前洗的。” 林杨“嘶”了口气:“你在旁边看着他洗的吗?” “我在门外等着。” “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穿的是校服。”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儿乱,林杨好像在跟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安静了,又问:“那他……今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 “什么?”宋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问什么?” 林杨大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小雾今天晚上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裤?是白色的,还是淡蓝色,还是黑色的?” 宋酗手指不自觉用力捏紧了手机,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林大少爷,这是他的隐私,林先生林太太知道你在关心弟弟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吗?” 林杨暴怒,好像摔了东西,那头噼里啪啦一阵响,紧接着林杨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一个保镖而已,也敢来教训我?你信不信,明天我就可以让你滚蛋。” 宋酗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他现在不能被辞退,不仅仅因为工资高,还因为…… 林杨大喘几口气,很快平静下来,“我这个当哥哥的,只不过是在关心弟弟而已,还有,你怎么这么激动,不会是……你也想知道他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吧?” 宋酗直接挂了电话,手机都快被他捏碎了。 林弥雾没睡着,宋酗虽然一直压着声音,但他都听见了:“是林杨的电话吧?他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你一些白天的事。”宋酗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林弥雾掀开被子下了床,慢慢走到门口,跟宋酗隔了一步远。 “那个变态,问我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是吗?” 两个人看不清彼此的脸,两道呼吸一轻一重,一点点缠在一起。 宋酗没说话,林弥雾嘴唇动了动,一丝一丝的声音混着一片黑色,好像有了实感一样,舔了下宋酗的耳朵。 “我今晚穿的内裤……是白色的,我告诉你了,你会告诉他吗?” 第9章 都该死 林弥雾快中午才醒,上一秒梦里的宋酗跟他说“不用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下一秒一睁眼就被穿进卧室的阳光刺得眼前发白。 林弥雾下意识往身侧摸,是空的,他不死心,胳膊使劲儿伸远,一直摸到床沿都是空的。 第14章 宋酗不在。 他记得睡觉前宋酗还跪着反省呢,后来迷迷糊糊钻进被子里抱着他睡觉。 宋酗已经去了公司,他给林弥雾发了条信息。 “早饭在锅里,一会儿起床要吃,不出意外的话,下午要跟远藤签收购合同,晚上会晚一点回来,不用等我,早点儿睡。” 林弥雾缓了半天,看完短信才连魂带魄从过去跟现实的混乱里抽离出来。 这不是过去,这是过去的他跟宋酗的未来。 吃早午饭的时候林弥雾还在想,不知道宋酗身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过了一晚会不会好一点儿,早上出门前应该擦药了吧? 林弥雾又想,要是再有下次,宋酗跪再久都没用,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就饶了宋酗的。 吃完饭,林弥雾开着昨天那辆小货车去了学校。 天晴了,市政的铲雪车还在工作,虽然大部分路面都已经清理干净没了冻雪,但有了昨天的事儿,林弥雾还是开得很小心。 以前宋酗说要给他找个司机,林弥雾说什么都不要,他每天就是开车去学校,再就是给孩子们买东西的时候装货用的。 为了开上能装货的大货车,林弥雾特意去学了a2驾照,拿到驾照那天,他跟宋酗嘚瑟了半天,说他现在都能开半挂了。 宋酗有一家物流公司,林弥雾拉着宋酗就要出门,说要去物流公司找辆半挂车开开试试,他甚至幻想着自己每天开着半挂货车去学校的场景。 孩子们都是喜欢大车的,而且是车越大越好,越长越好,他要是把半挂开过去,所有孩子都能到车上玩儿,那他得多拉风。 宋酗拦腰把门口的人扯回来,说什么都不让他去开半挂,最后给他买了个奔驰v300l,椅子立起来能拉人,后排椅子放倒就能装货,很完美。 车一提到家,林弥雾绕着车先转了一圈儿,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掏出兜里的a2驾照在宋酗眼前甩了甩,他很不满。 “这车长都没超过6米,能跟我的半挂比吗?一点儿都不拉风,要是开这车,我直接考c照就得了,干嘛还要那么辛苦去学a照?” 宋酗都无语了:“你看谁是开半挂去学校上班的?” “我呀。”林弥雾拍拍自己胸脯,他幻想中的自己,就是开半挂去学校上班的。 “市区二环内半挂限时限行,”宋酗把车钥匙塞给他:“半挂甭想了,你那a照就当是考着玩儿了。” 反正到现在为止,林弥雾连半挂的影子都没摸过,想象中被所有孩子簇拥着喊“小林老师你开车太帅了”的场景从来没发生过。 不能开半挂,小林老师到现在都耿耿于怀,快开到学校了,他还在心里幻想自己的车能自动变成拉风的半挂。 只是开进学校大门后,林弥雾的幻想戛然而止。 现在是午休时间,外面没有孩子在玩儿,一辆警车停在操场边上,又显眼又突兀。 林弥雾停好车,遇见个女老师,招手问她学校里怎么来了个警车。 女老师说:“我刚刚在女生宿舍楼值班,好像是男生宿舍那边出了事,具体怎么了,我也不知道。” 林弥雾拔腿就往男生宿舍楼跑,一口气没歇,到了宿舍楼值班室,他隔着窗口玻璃看到小小的值班室里挤了不少人,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老丛也在里面,一边咳嗽一边在跟警察说着什么。 老丛也隔着玻璃看见林弥雾了,从里面打开门让他进来:“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林弥雾从门缝里钻进去,拍拍老丛问:“老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老丛压着声音:“你先进来吧,一会儿跟你说。” 值班室里被宿管阿姨抱在怀里的小光,听到了林弥雾的声音,手在空气里乱摸,哭着问:“小林老师,是你来了吗?” “是我是我,”林弥雾赶紧蹲下去,接过小光抱在怀里,“不哭不哭,没事儿了,我们小光怎么了?” 林弥雾一问,小光紧紧搂着林弥雾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呜呜哭。 林弥雾心疼坏了,摸摸小光头,又给他擦脸上的眼泪,他感觉到小光现在很害怕,也没再追问,想先把小光情绪安抚好。 “别害怕,小林老师来了,我会保护小光的。” 林弥雾最后才注意到,被桌角挡住的墙根那还蹲着一个穿着保安服的中年男人。 保安抬头看了林弥雾一眼,很快又别开视线,挪了挪蹲麻的腿,缩着脖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小光最信任的人就是林弥雾,他一来就放松了紧绷着的情绪,哭累后很快在林弥雾怀里睡着了。 林弥雾把睡着的小光递到宿管阿姨手里:“王姐,你先抱小光去宿舍睡觉,我来跟警察了解下情况。” 宿管阿姨抱着小光一走,警察先问了一句:“你就是林老师是吧?” “对,我还是学校的副校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一个男警察开口,“我们女警刚刚已经单独问过孩子了,孩子说,这个保安孙成欺负他,在卫生间里摸他的身体。” 中午学校里所有的孩子都是要午休的,小光眼睛看不见,为了方便,他的宿舍在一楼,同宿舍还住了三个同学,中午一个同学拉肚子,一直在宿舍的卫生间没出来。 小光也着急上厕所,就自己杵着盲杖去了外面公共的卫生间。 小光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对学校很熟悉,只要有盲杖在手,他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在公共卫生间里摔倒了,当时保安孙成也在卫生间。 孙成说,他当时看见小光摔倒了,想给小光检查下有没有哪里摔伤,在检查过程中,确实存在触碰身体的行为。 后来孙成把小光从卫生间抱出来,说是想把他送回宿舍,走廊上小光一直在挣扎,引来了宿管老师,孙成这才把小光放下。 小光跟女警说的是,他一直拒绝孙成检查身体,但孙成力气很大,坚持要给他检查,孙成就在卫生间里摸他。 卫生间只有门口那有监控,里面是看不到的,至于走廊上的那段监控,警察也已经看过了,但只看监控,看不出来孙成除了抱着小光外,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林弥雾听完了来龙去脉,走到墙根那慢慢蹲下身体:“抬起头来,我问你,你有没有摸他?” 孙成眼神闪躲,不跟林弥雾对视,他一直否认:“我没有摸他,我是看他摔倒了,想给他检查下有没有伤到哪里,他眼睛看不见,我就想把他送回宿舍,我说的都是真话,是那孩子眼睛看不见,他太敏感了,我真的只是检查的时候正常的触碰。” 林弥雾抬起腿,一脚踹在孙成肩膀上:“他如果受伤了,有卫生室的医生会给他检查,你一个保安,你检查什么检查?你为什么要摸他?” 孙成没想到林弥雾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竟然会直接跟他动手,他捂着头往旁边躲:“林老师,你不要瞎说,我真的没有摸他。” 林弥雾还想踹人,警察过来拉了他一把。 林弥雾平复好情绪,跟警察说:“警察同志,我们学校所有的孩子都上过生理知识课,我敢保证,哪怕是我们学校里反应最慢的,认知也有问题的孩子,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的哪些部位是不能被人乱摸乱碰的,小光不会说谎的,那孩子都吓成那样了,一定是这个保安,一定是他没错的,你们把他抓起来,关起来。” 孙成又开始喊冤,林弥雾抄起桌子上老丛的枸杞保温杯砸过去,杯子砸在墙上摔了个粉碎,里面的热水跟枸杞烫得保安哇哇乱叫。 “林老师,你不能冤枉好人,”孙成捂着被烫到的耳朵,“如果要抓我,你们要拿出证据来,那孩子眼睛不见,说的话不能当数。” 林弥雾红着眼吼着问:“你说,到底有没有,到底有没有摸他?” 警察又出声劝:“林老师,你先别激动,具体情况我们还需要再调查,现在我们要带孙成跟小光回派出所一趟,做一个正式的笔录问话,今天中午的监控视频我们也要带回去再仔细看看。” 林弥雾抱着睡熟的小光,坐上了警车。 有林弥雾陪着,小光在派出所里又跟女警讲了一遍中午的事。 小光说,他进卫生间的时候,记得地板上明明没有水,可他出来的时候,地板就多了一滩水,所以他踩上去才会滑倒,后背撞到了洗手池台。 孙成过来扶他,拉着他走了几步,他反抗,但孙成并不松手,他不知道孙成把他拉到哪里了,但他摸到了卫生间的隔板。 孙成说要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掀开他的衣服,手一直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后背,胸口,肚子,还要脱他裤子检查,但他死死拽着没让。 他没有磕到腿,他自己知道。 两个小时后,林弥雾抱着小光,跟老丛一起出了派出所。 小光一手握着盲杖,一手牵着林弥雾:“小林老师,他确实摸我了,你教过我们的,他是坏人,他是在猥亵我,他应该被抓起来判刑才对。” 第15章 林弥雾夸他很棒,课上的东西都记得,但他没跟小光说,警察不会抓孙成。 警察说,当时卫生间里没有其他目击者,小光眼睛又看不见,很多表述可能并不准确,所以他的话无法作为有力的证据,他们也找医生给小光检查了身体,除了后背磕出来的伤外,其他地方没有受伤的痕迹,走廊上的那段监控他们也反复看了很多遍,看不出来孙成有没有乱摸的举动。 孙成又一口咬死,他是被冤枉的。 证据不足,孙成不会被抓,不会被判,他甚至就在他们身后。 从派出所走出来一个打架被抓,刚调解完的中年男人,听到了小光的话,瞅了眼小光的脸,小声嘀咕:“长得这么漂亮,怪不得会被人惦记。” 林弥雾听到了身后男人的话,外面已经有老师开车来接他们了,林弥雾让老丛带着小光先去车上等着,他说有东西落在派出所了,要回去拿一下。 等老丛牵着小光走远,林弥雾一把揪住刚刚说话的男人。 “你刚刚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长得漂亮有错吗?是那些人的错,是那些变态的错,你是不是也有猥亵儿童的前科,警察,警察,把这个男人也抓起来问问。” 林弥雾疯了一样把男人往派出所里拖,男人使劲儿挣开林弥雾的手,骂了句“有病吧你”,骂完他就跑了。 林弥雾扶着一棵大杨树,大口大口喘气,长得漂亮有错吗?长得漂亮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吗? 长得漂亮,就活该被人摸吗? 林弥雾不喜欢别人说他长得漂亮,在林家之前,曾经有对夫妻想收养孩子,林弥雾是其中一个被挑选的对象。 那对夫妻见到林弥雾,托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最后说:“你这孩子,长得太漂亮了,但是自古以来,红颜总跟祸水薄命这样的词儿组合在一起,我们怕养不好,还是选个普通一点儿的孩子吧。” 那年,林弥雾跟小光一样,也是八岁。 那年,有人跟林弥雾说了同样的话,这小男孩儿长得这么漂亮,怪不得会被人惦记上呢。 那年,福利院出了件事,一个护理员夜里醉酒,爬到顶楼天台,最后不幸坠楼身亡。 孙成特意在派出所大厅里多待了一会儿,他以为林弥雾他们已经走了,才敢探头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歪着脖子往雪地里吐了口痰,嘴里骂骂咧咧,婊子,杂种,贱人。 孙成想抽烟,刚掏出烟盒跟打火机就注意到了站在杨树边,死死盯着他看的林弥雾。 大白天,太阳还高高的,孙成被林弥雾黑压压的眼神儿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打火机都吓掉了。 “林……林老师,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真的只是帮他检查有没有受伤而已,我是好人。” 林弥雾一步步往前走,逼到孙成跟前时,孙成一步步往后退。 孙成踩上一块冰,两腿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手掌正好摁在刚刚自己吐的痰上。 他自己恶心坏了,手心使劲儿往雪堆上蹭。 林弥雾弯下腰,盯着孙成浑浊发黄的眼球说:“孙成,到你死之前,最好永远都不要再犯事儿,我会盯着你,永远,永远永远盯着你的。” 孙成连滚带爬,在雪地上摔了好几次,站稳后绕开林弥雾往外跑:“你他妈的……疯子,神经病吧?” 林弥雾脑子里封存的那些阴暗陈旧的画面从眼前一下下闪过,护理员顺着楼梯跌跌撞撞往天台追,跟孙成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慢慢重叠在一起,他开始自言自语。 “夸我长得漂亮,又用吃的把我哄进屋子里,把门反锁上,还摸我。” “可是我已经逃出去了,我已经逃到楼顶天台了,我没处可逃了,为什么还要追我?” “他从楼顶天台掉下去摔死,是他活该,活该,他该死!” 孙成跑到拐角,一转身就不见了,林弥雾盯着空空的路口说。 “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 第10章 凭什么? 回学校路上,小光一直贴着林弥雾,抓着他手不撒,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林弥雾问:“小林老师,警察叔叔会把那个人抓起来吗?” 林弥雾想到孙成离开的背影,摸摸小光头顶,对小光,也是对过去的自己说。 “会的,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到学校,林弥雾先把小光送回宿舍,交代宿管阿姨陪着他,然后拉着老丛去了资料室,两个人把学校所有教职工资料都过了一遍。 两个月前一个保安不小心摔断了腿,孙成就是那时候被招进来的,他家就住在学校附近,林弥雾扫一眼资料上的住址。 长江中路同安小区三栋502室,电话号码,158…… 启明学校的招聘很严格,所有教职工都要求没有犯罪记录,毕竟是跟孩子打交道,他们必须小心。 可是哪怕他们再小心,还是出了孙成这样的人。 犯罪记录,只能证明一个人曾经犯过罪,并且被抓到了,但这条筛查标准,不能筛滤掉所有人渣。 林弥雾抽出孙成的资料,收进自己包里,后背塌在椅子上:“我以为,我的学校不会出这种事儿,我以为,我所有的孩子都能好好长大。” 老丛拍怕林弥雾:“小雾,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林弥雾钻了牛角尖,“是我没照顾好他们。” 林弥雾看完资料又去了保安监控室,他找出孙成这两个月的上班记录,对照着孙成的上班时间,调出所有监控,跟老丛两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要看看,除了小光外,还有没有其他孩子。 他们先快进着大体过了一遍,保安室里一般都是两到三个人一起上班值班,他们重点看孙成单独一个人的视频,还有他单独跟孩子接触时的视频。 第一遍看完,他们没发现孙成有异常举动,孙成也没有跟某个孩子单独接触的机会。 林弥雾不死心,去掉多人一起值班的监控部分,又认真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了一半就摁了暂停键。 那是一个月前某天晚上的监控,保安值班室就孙成一个人,他正低头看手机,另外一只手放在身前。 林弥雾把画面一点点放大,又来来回回仔细看了几遍,最后他确定,孙成手机屏幕上应该是涩情小视频。 林弥雾继续放大监控画面,但放大后像素太糊,他实在分不清孙成当时看的是什么类型的视频。 但是这个发现,把林弥雾从绝望边缘拉回来一点儿,他赶紧叫老丛来看:“老丛,你看看这个。” 老丛看完监控,不想打击他,但还是说:“这个……也没法儿作为直接证据。” 林弥雾看了一下午监控,再抬头外面的天都黑了,手机上宋酗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吃饭了没。 林弥雾整个人都是木的,木着手指打字:“我今晚不回家了,晚上睡在学校宿舍。” 半个多小时后宋酗才回信息:“我结束后直接去学校,晚上早点儿睡觉。” 远藤收购非常顺利,下午签了合同,晚上宋酗在庆功宴上喝了不少酒,司机把他送到学校时已经凌晨1点多了。 学校是两个人一起创办的,宋酗还挂着名誉校长的头衔,门卫大爷在学校干了好几年,认识宋酗的车,远远就遥控着打开学校大门,从岗亭出来跟宋酗打招呼。 “宋总,您来了。” 宋酗摸出条烟,从车窗递出去拿给大爷:“大爷,天儿冷,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大爷摆摆手,他没接烟,“回回来都给我拿东西,这是好烟,我不拿了。” “拿着吧,”宋酗又把烟递了递,“我平时抽的也不多,放着也是放着。” 大爷听他这么说,乐呵呵接了烟,开始跟宋酗闲唠:“宋总晚上住学校宿舍?一会儿还走吗?” “不走了,我晚上住宿舍。” 门卫大爷想到林弥雾的车也刚开回来没多久,晚上应该也是住宿舍,现在宋酗也追了过来,他猜着问。 “小林老师也才回来没多长时间,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大爷还不知道白天男生宿舍发生的事儿,中午报警的人是老丛,知道这件事儿的还有一个宿管阿姨跟男生宿舍的值班老师,老丛跟林弥雾已经单独找他们聊过了,让他们保密,男生宿舍的事儿谁都不要说。 那两个老师知道轻重,也都是嘴严的人,老丛报警的时候就嘱咐过他俩,所以这事儿谁都没说,后来有人问,他们也是找借口糊弄过去了。 林弥雾让他们保密,不是怕影响什么,只是单纯想保护小光。 有时候,旁观者有心无心的议论,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旁观者可能一开始会好奇,会同情,会愤怒,同时,他们也会无限地发散想象力,然后开始用不曾看见过的双眼去审视,上下嘴皮子一动,又开始传播、评判。 第16章 这弯弯曲曲的中间又会带上多少主观的偏见,恶意的扭曲,裹挟着多少有意无意的发泄跟攻击。 有时候这种二次伤害的严重程度,甚至不亚于事件本身。 宋酗听大爷说林弥雾才回来,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了。 “他晚上出去了,刚刚才回来?” “对,”大爷挠头想了想,“大概晚上9点多,小林老师是开车出去的,快12点了才回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呢,我让他多穿点儿衣服,可千万别感冒了。” 宋酗没说话,摸摸脖子上的伤,以为林弥雾还在生他撞车弄伤自己的气。 门卫大爷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挥挥手:“宋总您赶紧进去吧,这么晚了,天儿还齁冷的。” 宋酗“嗯”了声,升上车窗,催司机往教职工宿舍楼开。 - - 以前林弥雾如果住宿舍,宋酗只要不去外地出差,晚上都会跟过来。 宿舍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卫生间,跟老丛的宿舍是门对门。 宋酗兜里揣着宿舍钥匙,他没敲门,直接用钥匙自己开门进去了。 收购很顺利,宋酗今天高兴,一进宿舍就摸黑脱掉大衣,蹬了鞋,走到床边掀开热烘烘的被子往里钻,一胳膊把林弥雾搂了个满怀。 在外面庆祝完,回来了也要庆祝,每次这种时候,宋酗都会翻来覆去把林弥雾折腾到死里来活里去。 宋酗撩起大火,一下吻上林弥雾温热潮湿的嘴唇。 林弥雾睡得很沉,他没听到开门声脚步声。 他是被咬醒的,意识还溺在那个杂乱无序的梦里,被亲到缺氧的大脑分不出来是梦还是现实,只能用鼻子用力呼气。 宋酗半天才松开林弥雾嘴唇,又咬上他耳朵:“还生气呢?别生气了,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公司就开始放年假了,后天好好陪你好不好?” 林弥雾深吸几口气,终于彻底清醒,他想起宋酗给他发信息说了晚上会过来,他睡前就没反锁给他留了门。 他闻出来宋酗身上的酒味儿很重,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喷在他脖子上,宋酗那还顶着他屁股缝儿。 他知道宋酗想做,但他不想做。 今天他俩情绪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上,林弥雾推了宋酗一把,第一下没推开,第二下林弥雾直接抬腿踹了一脚。 宋酗想把林弥雾翻个个儿,后背高高弓着,肚子正好接了林弥雾这一脚。 这一脚不轻,宋酗捂着肚子跪在床上,松开了搂着林弥雾腰的手。 “我今天没心情,不想做。”林弥雾在被子里摸索着穿好衣服。 宋酗还跪着,额头抵着床单缓了半天才说:“好,不想做就不做,今天我们好好睡觉。” 林弥雾摁开床头灯,那小片昏黄光亮中心,正好兜头照在宋酗右脖子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林弥雾心脏咚一跳,心疼坏了,赶紧拉起宋酗检查。 “踹你哪儿了?疼不疼啊?脖子上的伤怎么看着还这么吓人,”林弥雾又在宋酗后背上轻拍了一巴掌,“你白天是不是没换药,身上有伤还喝这么多酒。” 宋酗撑着床,一扯嘴角笑了:“不疼,没事儿。” 今晚庆功宴上人很多,宋酗鼻子已经被烟酒味儿给泡透了,这才迟钝地闻出来,宿舍里烟味也很重,林弥雾应该是抽了不少烟。 林弥雾看了一下午监控,饭没吃水没喝,还是老丛看不下去了,硬把他拉到食堂吃了点儿东西,又硬把他拉回宿舍睡觉。 林弥雾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加上他的反应,宋酗很快察觉到林弥雾情绪不对。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林弥雾盘腿坐了起来,裹着被子把白天的事儿跟宋酗说了一遍。 宋酗起身就要下床:“我去看看小光。” “你回来,”林弥雾拉住宋酗胳膊,“都这么晚了,小光早就睡了。” 林弥雾还在想怎么才能把孙成抓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他眼睛一亮:“你不是认识市公安局刑警队张队长吗,你让张队长把那个孙成抓起来好不好?” 在林弥雾眼里,宋酗就是无所不能的,他什么事都能办成。 当年宋酗帮着他瞒着养父母,宋酗帮他报复林杨,宋酗最后还带着他逃出了林家。 林弥雾自以为想到了好办法,太激动,握着宋酗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使劲儿晃:“小光不会说谎的,他不会说谎,你让张队长把他抓起来,判刑。” 宋酗往前挪了挪,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住,拍拍林弥雾后背。 “我确实认识张队长,但这是公安局办案,不是我们之间私下里的人情往来,他们警察办案是要讲证据的,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也是犯法的。” “我不管,那个孙成就是犯法了,”林弥雾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不听宋酗说了什么,“张队长不行吗?那还有陈局长呢,你也认识陈局长,陈局长总行了吧?” “宝贝,我知道你着急,”宋酗在他头顶摸摸,捧着林弥雾后脑勺,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下,“我们另外在想别的办法,怎么样?” 林弥雾觉得宋酗就是在哄他,警察都没有证据,如果连警察都不能抓人,他们又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林弥雾一点点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是在说胡话,宋酗本事再大,他也不能让公安局想抓谁就抓谁,他这么闹,也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压了一天的情绪。 他不甘心,凭什么那个孙成还能逍遥法外,凭什么受煎熬饱受折磨的是他们这些受害者? 凭什么? 宋酗哄了半天,林弥雾彻底没了气焰,丢了魂儿一样软趴趴躺在床上,背对着宋酗。 宋酗看林弥雾不说话,先去浴室洗漱了下,上床后从身后搂着林弥雾睡。 他想起门卫大爷的话,抬头在林弥雾耳朵上啄了口:“晚上那么冷,你开车去哪儿了?” 林弥雾快睡着了,说话不清不楚:“我?我晚上没出去。” “门口大爷说看见你开车出去的,晚上快12点才回来。” 林弥雾脑子里的记忆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的,一层闪到过去,一层闪进梦里,一层又回到现实,他想扒开看清楚,但那些记忆带着刺眼刺心的辣意,他也撕不开粘在一起的混着眼泪的眼皮。 他努力想了想,最后还是一口咬定。 “大爷岁数大了,可能是他看错了,我晚上没出去,一直在宿舍里睡觉……” 第11章 我杀人了! 林弥雾这么说,宋酗也以为是门卫大爷看错了,以前大爷就看错过,有次他让司机开车来学校拿东西,大爷看是他的车,下意识就以为开车的人是他。 也许是别人开林弥雾的车出去了,他车一开进学校,就是公用拉货的。 林弥雾这一觉睡睡醒醒,梦话不断。 “抓他,宋酗,你去把那个人渣抓起来。” 宋酗攥着林弥雾乱扑腾的手,回应他:“好,我会把他抓住,我会替小光,替你教训那些人渣。” 林弥雾往宋酗身上靠,缩了缩身体:“宋酗,我害怕。” 宋酗把人搂在怀里:“不怕,我在。” “我没想他死,是他不停追我,是他自己越出天台栏杆掉下去摔死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宋酗把蜷成虾米的人搂紧,“不是你的错,都是他们的错,他如果不去追你,就不会从天台上掉下去摔死,你只要记住我跟你说的,是他该死,我们没有错。”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林弥雾鼻子里抽了口气,呼吸一噎一噎的,揪着宋酗衣领,“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我。” 宋酗从上往下拍着林弥雾后背,给他顺气:“我会早点儿来找你。” “宋酗,你不是说,我们的未来会很好吗?” “我们的以后,也会比现在好,乖,好好睡觉。” 这两句话,林弥雾以前都问过宋酗。 那时候宋酗带着林弥雾刚从林家逃出来,他们把林家搅得天翻地覆,家破人疯。 林家花了大力气,派了很多人四处在抓他们。 那年奶奶在医院里过世,宋酗一手捧着奶奶的骨灰,一手拉着林弥雾,带着他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人,奔向了当时对他来说未知的未来。 宋酗是在山里长大的,没有比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更安全的了,不过他没有回家,绕了几大圈,带着林弥雾躲在没人知道的破屋里。 宋酗记得,那年夏天雨水多,他们躲进山里的第二天就开始下暴雨,准备的生活用品都不齐全。 房顶千疮百孔,宋酗拿了好几个盆子,放在四面八角接漏雨。 外面电闪雷鸣,屋子里滴答声啪嗒声交错着响。 林弥雾身上的衣服都被雨给淋透了,屋子里有个火炕,宋酗生了火,把他俩的湿衣服架在旁边烤。 林弥雾当时没有换的衣服,赤条条躺在被子里,被角只盖到他锁骨,两个白花花的肩头都露在外面,时不时在滴答啪嗒声里叹口又绵又长的气。 第17章 “宋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林弥雾又叹口气,说得真心实意,“谢谢你把我从林家救出来,你知道吗,我甚至想过,如果我自己逃不出来,我会跟那一家三口同归于尽,现在我不用走最坏的那条路,你对我有再造之恩,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还有,下辈子,你一定要早点儿来找我,在我八岁之前就来找我。” 林弥雾这辈子还没过好,就想着先预定下辈子的人生了,他觉得八岁不行,他不满足。 “要不然,下辈子你直接生一个我吧,我喊你爸爸,我给你当儿子,我会孝顺你的,我给你养老送终,我给你挖坟磕头。” 下辈子不想给人当爹的宋酗:“……” 林弥雾敏锐地察觉到宋酗对他设想的下辈子不满意,不想给他当爸爸?又试探着改了口:“或者,让我们当亲兄弟也行?再或者,朋友一生一起走?” 宋酗就坐在炕沿边上,擦了把滴在自己脸上的雨水,闷闷地说:“下辈子我不会生你,也不会跟你当亲兄弟,也不想跟你当朋友。” “好吧,”林弥雾有些丧气,“不管怎么样,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一定会报答你的。” “别下辈子了,”宋酗听得头大,打断他,“就这辈子报答吧,我这人不喜欢别人把账赖太久。” 宋酗低头看了看灶坑里的火,里面的木头快烧完了,只剩下一些红炭,他往里扔了俩地瓜,又坐回炕上说:“还有,你前几天才跟我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还是说……想反悔?” 林弥雾躺在被子里咯咯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逗你玩儿呢,我当然记得我说过的话,荒山野岭,还下暴雨,山里就咱俩,我只是太害怕了,跟你开个玩笑,转移下注意力嘛。” 宋酗一扭头,眼睛一下粘上林弥雾细腻如玉的肩头锁骨上,好半天才把视线拔远一点儿:“那你跟我说说,你答应了我什么?” 林弥雾弯着嘴角:“我答应你,跟你好。” 林弥雾早就已经意识到宋酗喜欢男人,他那时候有私心,想让宋酗帮他一把,他往下看看自己的男性特征,他就是个男人。 很好,对上了! 林弥雾半求半诱惑宋酗,让他带自己离开:“宋酗,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宋酗不用他求,也会带他走:“我会带你走的。” 林弥雾很主动地提出了自己能给的条件:“带我离开后,我可以肉偿。” 宋酗皱眉:“就没有别的词儿来形容吗?” 林弥雾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我这个男人,可以陪你这个男人睡觉!” 宋酗:“……正经谈朋友行不行?”正经的,能睡一辈子。 林弥雾:“……行!” 林弥雾掀开被子,一点点挪到宋酗身旁,光溜溜的胳膊攀上宋酗脖子,吻着他的侧脸跟下巴。 很生涩,也很热,还在颤抖。 宋酗知道他很害怕,林弥雾的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他头发上,脖子上,脸上,往他胸口上滑。 “宋酗,这次如果没有你,我就死了。”林弥雾抱着宋酗哭,哭着吻他。 “现在我重生了,以后我只有你了。”林弥雾眼泪很烫人,烫得宋酗跟他一起发抖。 “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林弥雾闭着眼,用尽全力抱着眼前的唯一。 宋酗一点一点舔掉林弥雾脸上咸湿的眼泪,又开始舔他湿漉漉的眼角,嘴角,他很想把林弥雾身体里所有的委屈跟害怕都一起吞进肚子里。 “不要怕,我们的未来,只会比现在好。” 此刻的宋酗,抱着噩梦不断的林弥雾,很想拿个橡皮擦,把林弥雾十八岁以前的记忆都擦掉,把那些垃圾都清除干净,把他的人生擦得雪白,擦到发亮。 擦到只留他宋酗! - - 宋酗很早就起了床,看林弥雾睡得香就没舍得叫他,他先去老丛宿舍聊了聊,又去男生宿舍看了小光。 小光状态还好,还笑着跟宋酗讲昨晚上新听到的小故事。 去公司前,宋酗又回宿舍看了眼林弥雾,林弥雾还在睡,宋酗给他掖了掖被角先走了。 林弥雾是被闹钟叫醒的,床边已经空了,掌心又抓了一把冰凉,林弥雾翻了个身,身侧的手虚虚握成拳,望着天花板发呆。 半小时后第二个闹钟响了,上面提示接待领导,他这才想起来市里跟教育局的领导今天上午会来学校过年慰问,他顾不上其他的,急吼吼爬起来刷牙洗脸。 每年过年前领导都会来学校慰问,林弥雾跟老丛一起接待,陪着领导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儿,又去学生宿舍跟活动室看了看,中午陪领导在学校食堂吃了饭。 下午前脚刚送走领导,老丛一转身就找不到林弥雾人了。 同安小区3栋502,孙成把家里所有门窗都关好锁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人抓耳挠腮,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一直在骂。 “妈的,个死疯子,他妈的就是个神经病,为什么还要来,有完没完了,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你了?” 他骂完了,又忍不住走到窗边,扯开窗帘一角,身体尽量靠着墙根,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兜里手机突然响了,孙成吓了一大跳,身体一哆嗦,摸出电话按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先冷冷一笑:“孙成,我看到你了,躲在窗帘后面是吗?” 男人的声音阴沉可怖,好像长了利爪,能透过听筒把他的喉咙掏破,然后再把他五脏六腑扯出来搅碎。 “啊啊啊啊啊,”孙成终于崩溃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孙成踢开脚边的垃圾桶,里面被撕碎的涩情杂志洒了一地。 他咬牙切齿:“你如果有证据,就让警察来抓我,不要天天跟踪我。” “你有证据能证明我是在跟踪你吗?”男人电话里嗤了一声,耸耸肩膀,“我不过是来跟你多了解下情况而已。” “你到底想怎么样?” “去自首,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做梦,我不会自首!” …… 年假前最后一天,宋酗在公司开了最后一次员工大会,又给每个员工发了新年红包。 下午宋酗把新助理吴佳悦单独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跟一个电话号码。 “宋总,这是?” “找个私家侦探,查清楚这个人的所有资料,每天的行踪都要记录好,年节如果不好找人,就加钱,年三十也要守着这人。” 吴佳悦看宋酗脸色不好,知道不该多问,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办。” 宋酗很想早点儿回家,但他要走之前,有人来他公司送年礼,都是多年合作的朋友,他也不好推,结果送走一拨又来好几拨,他这一待就又天黑了。 宋酗从公司离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一下楼就接到了林弥雾的电话,他一接通先说:“在学校还是在家?我马上回去。” “宋酗……”电话那头风声很大,林弥雾压抑慌乱的声音在风里飘飘忽忽,他的嘴唇应该紧贴着话筒,喘气声呼哧呼哧的。 宋酗迅速拉开车门上了车:“怎么了?” “我……我好像,杀人了!” 宋酗听完林弥雾说的话,跟大冬天被雷劈了一样,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板,但听着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他用力搓了把脸,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怕,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我现在马上开车过去。” “我在……”林弥雾原地转了一圈儿,“我在同安小区,3栋楼顶天台,孙成从天台掉下去了,他掉下去摔死了,地上都是血,旁边的雪都被染红了。” “别哭,别怕,现在听我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躲好,一定要把脸遮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你,我马上就过去。” 宋酗快速启动汽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短短几分钟,宋酗大脑里已经快速完成一套分尸埋尸掩埋所有证据的步骤,也已经想好了怎么用最快速度把林弥雾送出国。 林弥雾听了宋酗的话,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但他没躲太远,猫在楼顶水箱旁边,风从建筑缝隙吹过来,呼呼着不停拍着他的脸跟耳朵。 但林弥雾早就感觉不到冷了,冻到僵硬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听着宋酗的声音。 “躲好了吗?” “好了,我在楼顶水箱旁边。” 宋酗想说楼顶不是个好地方,如果警察到了,第一时间会上楼检查,但他又不知道那附近有什么,只能用力踩油门。 他又问:“你什么时候跑到孙成家楼顶去的?几点钟,时间最好具体一点。” “我不知道,”林弥雾闭着眼,另一只手握着拳头在自己太阳穴上砸了两拳,“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我明明是在学校宿舍里睡觉,我不知道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一醒就在楼顶天台,我看到孙成掉下去了,他流了好多血好多血,他不动了。” 第18章 宋酗以最快的速度开到同安小区门口,虽然晚上很冷,但现在才八点多,来来往往还是不少人。 宋酗一下车就在小区里四处打量,没有救护车,没有警车,过路的行人嘻嘻哈哈说着话,说天气,说过年,说晚饭,没有聚堆的讨论。 看样是还没被发现。 宋酗快速找到3栋,绕着三栋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但他没找到孙成的尸体,又在周围的绿化带里仔细查看,绿化带里也没有。 他怕没找对地方,或者是林弥雾记错了,又在附近几栋楼转了转。 最后他确定了,没有任何尸体,连只耗子尸体都没找到。 再看小区里的反应,不像是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 宋酗又跑回三栋,一口气爬上五楼,敲了敲502的房门,房间里的人从猫眼往外看,是他不认识的男人,拧开门把手开了个门缝。 宋酗看过孙成的资料,记得他的脸,看到孙成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想说“你没死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说出个“你”字。 “你谁啊?”孙成从门缝儿里看人,不敢把门开太大。 “您是孙成先生吗?”宋酗还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万一孙成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是啊,怎么了?”孙成语气不太好,“你找我干什么?” “买保险吗?” 砰,孙成关了门。 宋酗顺着楼梯上了楼顶天台,小声喊林弥雾的名字。 林弥雾已经看到宋酗了,握着手机冲上去抱住宋酗,紧紧搂着他腰。 “我杀人了,我刚刚杀了人,我得去自首。”林弥雾手脚都冻僵了,小脸儿煞白,说话牙齿都在打颤,上下牙咯咯咯撞在一起。 宋酗已经猜到了,林弥雾应该是又梦游了,他把梦错当成了现实。 只不过,林弥雾以前梦游最多是在家里走走转转,顶天了去院子里,这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 “不怕不怕,”宋酗揽着林弥雾,短短几十分钟,宋酗从天上跌进地狱,又从地狱爬了出来,他后背也出了一身冷汗,握着林弥雾的手使劲儿给他搓,“你没有杀人,孙成没有死,你是做梦了,又梦游了而已。” “孙成没死?”林弥雾扭头往天台边看,“我明明看到他……” “他真没死,”宋酗把林弥雾的脑袋又掰回来,“我刚刚敲了他家房门,他在里面好好的。” “真的?” “真的。” 宋酗把林弥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帽子给他戴好,牵着他手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宋酗指着林弥雾说的孙成摔死的地方:“你看,这里没有血,没有尸体,也没有死人。” 原来是虚惊一场,林弥雾双腿一软,宋酗胳膊捞着他腰,直接打横抱起林弥雾往小区外走。 林弥雾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宋酗大衣里,努力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我以为,我要坐牢了,我以为我会被枪毙,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12章 乖,听话一点好不好?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那股让人脊骨发寒的后怕劲儿,还是时不时会跳一下。 宋酗让林弥雾不要再管孙成的事,他已经找了私家侦探在跟,林弥雾听他这么说,点点头答应了。 回家路上,宋酗又说要带林弥雾去医院检查下,在车里林弥雾低眉耷眼“唔”了声,没说反驳的话,看起来好像是同意了。 宋酗联系前几年给林弥雾看梦游症的医生叶向明,约了第二天上午9点带着林弥雾去看诊。 可是林弥雾一回家就变了样,跟条泥鳅一样滑不溜秋到处乱蹿,宋酗抓都抓不住,最后林弥雾直接蹿上二楼主卧,房门反锁,用后背死死顶着门。 “我不去医院,”林弥雾隔着门板,喊着抗议,“我不去。” 林弥雾对以前治疗梦游症还有心理阴影,每天睡觉前都要吃安眠类的药,晚上噩梦不断,睡醒头昏脑涨,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黑不是黑,白不是白,不知道今天明天。 他还得天天被宋酗栓在裤腰上挂着,宋酗走哪把他挂哪儿,他什么都做不了,哪儿也去不成。 有一段时间林弥雾梦游很严重,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梦游,叶医生直接建议他住院治疗。 林弥雾不想住院,在家里又闹又磨,宋酗还是坚持,林弥雾就踹他踢他亲他求他,但是他怎么哭怎么闹怎么撒娇都不好使。 宋酗那个挨千刀的是一点儿都不心软,把他手脚一捆,他跟个过年待宰的年猪一样,就那么被宋酗扛去了医院,强迫他住院治疗。 林弥雾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每天住在惨白惨白的病房里,闻着刺鼻上头的消毒水味儿,还要吃大把大把的药。 叶医生是家私人医院的院长,治疗梦游症很有一套,他们医院主治精神类方面的疾病,林弥雾虽然住在单人vip病房里,但半夜还是会偶尔听见走廊上的鬼哭狼嚎声。 一想起那些林弥雾就鼻子难受,舌根发苦,脚底生寒,耳压失衡,浑身打哆嗦。 反正就是哪哪都不好了。 宋酗也知道林弥雾不喜欢去医院,站在门外好声劝:“你现在又开始梦游了,我们必须得找叶医生再看看。” 林弥雾还是那句:“我不住院,我不吃药。” “不一定要住院,”宋酗说,“就是让叶医生给你开点儿安神的药,晚上能睡个好觉,行不行?” “不行,”林弥雾眼珠子一转,拿过年当借口,“谁家大过年的吃药,过年是不能吃药的,不然不吉利,他们可都说了,如果过年吃药,来年一整年都会病歪歪的。” “你听谁们说的?哪来那么多封建迷信的说法,”宋酗都气笑了,“生病了就要吃药,跟过年有什么关系?” 林弥雾坚持他那套说辞:“我不管,就是有关系,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说法,肯定是有道理的。” “你是不是以为把门反锁上,我就开不了卧室门了?”宋酗看光说不通,转身去找备用钥匙。 林弥雾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宋酗脚步声远了,很快又折了回来。 林弥雾知道光躲没用,他还能躲到天上去?只能换招数。 没等宋酗用备用钥匙,林弥雾自己主动从里面打开房门。 宋酗看他开了门,以为他是同意了:“我们早点儿洗洗澡睡觉,明天就带你去医院。” 林弥雾踮起脚尖搂上宋酗脖子,左胳膊特意避开宋酗右脖子上的伤,抓着他肩膀。 他鼻子一吸,眼泪一抹,抽抽搭搭说:“我明天不想去,等我们过完年再去看医生行不行?” 宋酗把钥匙揣进兜里,林弥雾的手在他身上连抓带蹭,嘴上还在不停说话,手偷偷伸到宋酗裤子口袋里,把备用钥匙摸出来,又偷偷塞进自己裤兜里。 宋酗毫无察觉,在林弥雾屁股上扇了一巴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林弥雾跟他哭,平时不管犯了什么事儿,林弥雾只要一撒娇,一哭,他就彻底拿他没了办法。 但这次不行,林弥雾的眼泪没用,宋酗必须狠下心来。 刚刚在电话里听到林弥雾说自己杀人的时候,他所想象的他跟林弥雾的未来只剩下一片黑,连个光影都看不见。 他们甚至,没有未来了…… 他不想那样的事真的发生,这个医院,林弥雾明天必须得去。 “不行就是不行,”宋酗说得很硬,“明天必须去。” 林弥雾没想到宋酗这次软硬不吃,直接松开宋酗脖子,转身上了床,扯着被子往头上一蒙。 宋酗去浴室洗澡,林弥雾还不死心,其实他的招儿还没使完呢。 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来色的! 反正宋酗现在已经放假了,那他就趁这个假期把宋酗榨干,榨到他动弹不了,榨到他起不来床,看他还怎么送自己去医院。 半小时后宋酗从浴室出来,脚步一顿,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 林弥雾换了一身从衣柜底下掏出来的丝质睡衣,手掌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浑身都带着钩子。 那件睡衣不是为了睡觉买的,是为了睡觉买的。 灯光下,半透的布料都能透出皮肤的光泽,腰带没系,前襟松松垮垮挂在林弥雾身上,往下是收敛了,挡住了一小片光景,曲线流转之后,下摆又完全开了衩。 半分钟后,林弥雾趴坐在宋酗腰上,吻着他的唇说话:“我不去那破医院,也不吃那破药。” 宋酗眼里在冒热气儿,但他的理智还在。 “你说什么都没用,明天九点,你如果不去,我就直接把你捆起来扛去医院。” 林弥雾前后摇了摇,既然说没用,那就用做的。 - - 以前林弥雾住院那回,整整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无数次想偷偷跑出去,但都被宋酗那个老狐狸给抓了回来。 林弥雾想了个办法,他网购了一套护士服,一个假发套,一双高跟鞋。 第19章 他想乔装打扮,趁着宋酗不在病房里看着他的时候,混在医护人员堆里,偷偷溜出医院。 林弥雾习惯性先把要买的东西加到购物车,然后从购物车里一起付款,他没仔细看,连带着以前加到购物车里的东西一起付了款,地址填了医院。 货很快就到了,但有一件到错了。 他买的那套正儿八经的护士服没到,购物车里另外一套正儿八经特别情趣的情趣护士服先到了。 林弥雾已经不想再等,等护士查完房,他又把宋酗打发到楼下去给他买馄饨,自己躲在卫生间里,快速换上那身白色衣服。 护士服一上身,上衣往下收紧的布料,直接把他的窄腰一把掐住,下身是超短裙,裙摆只到大腿根儿,林弥雾穿好后,两条又细又直的腿都在外面。 林弥雾本身就带着一股难辨雌雄的美,假发一戴,口罩一蒙,高跟鞋一蹬,只要不扒开他裙子往里看,没人能看出来他是个男的。 护士帽林弥雾觉得多余了,如果真把这套护士服穿出去,很影响别人的职业形象,林弥雾又把护士服胸口上的“红色十字”扯下来。 这套护士服,他就当超短裙女装穿了。 再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是个身材匀称高挑,头顶黑长直,脚踩细高跟,气场足足的“大美女”。 林弥雾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直接从病房里走了出去,走廊上的人都忍不住偏头看他,就连刚刚查完他房的护士都纳闷,挠挠头想,医院里啥时候来了这么个大美女,她怎么能没注意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女护士忍不住站在那看“大美女”,视线从上往下扫,心里感慨万千—— 啧,这胸,啧啧,这腰,啧啧啧,这屁股,啧啧啧啧,这大长腿…… 林弥雾就是在护士心里不断的啧啧声中下了楼,但他刚下到一楼,就撞上宋酗买完馄饨回来。 林弥雾心虚,下意识转身想跑,但他转念又一想,他现在的模样,就算是宋酗应该也认不出来。 他让自己不要发慌,壮着胆子,提起一口气,还故意挺了挺胸脯,扭着胯,摆着腰,目不斜视,眼含微笑,大摇大摆擦着宋酗肩膀往大门方向走。 两条白到晃人眼的大长腿从宋酗眼底摆过时,宋酗捏紧了手里的馄饨袋子,脸一瞬间就黑了。 他如果认不出来跟他同床共枕,睡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那他宋酗就别活了。 偏偏林弥雾心里打着一溜串儿小聪明,觉得宋酗肯定认不出他来,心里还得意呢—— 小样儿,治不了你了还。 巧了,宋酗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小扫货,今天不治治你,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家男人几斤几两了。 林弥雾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人大力掐住,紧接着整个人连胸带腰带屁股带腿都被宋酗的身体给圈了个严实。 “唔……”林弥雾鼻子里闷出一声,他不敢置信,瞪大了眼,“你认出我来了?” 宋酗看着他这一身乱七八糟的衣服就来气,头顶那是什么,假发上还带着莫名的香味儿,衣领那么低,裙子那么短。 还有……他衣服里面穿的那个白色蕾丝边的是什么鬼东西? 为了不让林弥雾领口露那么多肉,宋酗一直提溜着林弥雾衣服后领,拽着他往停车场走。 两个人连推带拉,有正义路人张开手臂挡住他们:“先生,放开这位女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能强迫人?” 宋酗抬头瞅瞅太阳:“光天化日怎么了?这是我老婆,我带他回家,不行?” 正义路人不信宋酗一面之词,扭头跟林弥雾确认:“你别怕,如果他说谎,你就眨眨眼。” 林弥雾眼睛正好有点儿痒痒,当时就眨了几下,正义路人接收到信号,继续拦路:“放开这位女士,不然我就报警了。” 宋酗不想跟路人废话,揪着林弥雾后脖领继续往停车场走。 正义路人眼看着要拦不住了,掏出手机就要报警,林弥雾赶紧解释:“我们真是两口子,有证儿的,我俩玩儿情趣呢,你别报警哈。” 林弥雾买的这身护士服质量实在太差,到了停车场,宋酗扯着林弥雾衣服把他往车里塞,护士服衣领不小心勾到了车门角,宋酗还在用力,只听刺啦一声,衣服直接被撕开了。 林弥雾后背一凉,宋酗手还揪着布料一角,他脸更黑了,又把光了一半的林弥雾往车里使劲儿塞了塞,迅速关好车门。 林弥雾拉着白色碎布,左遮遮,右挡挡,完全不够。 这次宋酗看清了,林弥雾里面穿的是件白色蕾丝内衣。 宋酗从后备箱找出一件衬衫,盖在林弥雾头上:“穿上。” 林弥雾这回听话了,乖乖披上衬衫。 病人不能私自离开医院,宋酗给叶医生打了电话,说下午带林弥雾出去透透气,晚上就回来。 虽然不能出院,但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林弥雾戳戳宋酗,小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宋酗又上下看看一身女装的林弥雾,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你就算化成鬼,我也认得出来。” “我这样是鬼吗?”林弥雾还是想不明白,“我觉得我这样的乔装很成功,就连护士都没认出来。” “护士才认识你几天?”宋酗又撩起林弥雾身上的破布头抖了抖,“以后不准这么穿出来。” 他又补充:“要穿,只能在家里穿给我看……” 林弥雾心里光想着怎么逃了,这才察觉到宋酗的异常,偏头观察了他好一会儿。 他住院这么久,两个人天天晚上睡一起,但什么都没做过。 宋酗抓着方向盘的手背都鼓了青筋,脸色是压抑的沉跟黑,但那沉跟黑不全是因为生气。 林弥雾眼睛又往下,扫到了重点,原来宋酗的反应那么大。 林弥雾故意歪了歪身体,用胳膊蹭宋酗,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儿:“我想出院,带我回家……好不好?” 宋酗没带林弥雾回家,他开车带着林弥雾去了医院后面不远处的荒山。 因为这座荒山有闹鬼传言,有鼻子有眼儿传了十来年,位置又太偏,所以哪怕是白天也没有人来,宋酗把车开到更隐蔽的荒角。 车后排很宽敞,足够两个人折腾。 那天下午,窗外的树,远处的山,头顶的太阳,偶尔飞过的蝴蝶,四面八方所有的一切,都在林弥雾身体里上下晃荡。 护士服碎了,衬衫也碎了,那顶假发被宋酗丢出窗外,给这座荒山的闹鬼传言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后,宋酗使劲儿掐着林弥雾,啃着他耳朵喘气:“你乖一点,听话好不好?” 上一次,林弥雾挣扎失败。 这个晚上,林弥雾依旧挣扎失败。 宋酗体力好,一次两次根本没什么,倒是林弥雾,宋酗榨没榨干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一点儿不剩。 林弥雾自己先累瘫了,晕乎乎趴在宋酗胸口。 “那些药很苦,咽不下去还会吐,”林弥雾不是不想去医院,他只是想缓缓,“我不想过年也苦着过。” “我保证,一过完年,就立马跟你去医院好不好?你也放假了,天天在家看着我,不会有事儿的,不过是晚几天而已。” 宋酗听到林弥雾说苦,他心里也开始发苦,到底还是心软了,不再强迫林弥雾,亲了亲林弥雾耳垂。 “乖,听话一点。” 上次也是这样,看着宋酗跟他妥协,林弥雾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宋酗妥协,林弥雾也妥协了。 “那好吧,明天我跟你去医院。” 第13章 自作孽不可活 林弥雾太累了,一身的白色黏腻还没洗就趴在宋酗身上睡着了,宋酗把浴缸放满水,轻轻抱着林弥雾把他放进去。 热水接触到满是红痕的皮肤时,睡着的林弥雾舒服地轻哼了声,在水里扭了扭身体。 宋酗一只手臂托着林弥雾后脖子,另外一只手撩着水往林弥雾身上浇,一点点洗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林弥雾皮肤很敏感,热水一浇,他就哆嗦一下,肩膀都在抖,鼻子里还会有小哼哼声,直哼得宋酗喉头肉发紧。 好不容易把林弥雾洗干净了抱回床上,他又开始不停抓发痒的手跟脚,宋酗知道是被冻的,外卖买了一个冻伤膏。 之前给林弥雾看冻伤的那个山里老大夫,前年的时候人没了,宋酗听说老大夫的儿子现在也是个医生,在他们老家那边开了个诊所,他想着什么时候再去一趟,问问那种冻伤膏还有没有。 擦完药,林弥雾稍微睡安稳了一点儿。 但宋酗不敢睡太死,他怕林弥雾半夜梦游,把人紧紧搂着,只要林弥雾一动,他就能感觉到。 这一夜林弥雾没梦游,一觉睡到宋酗喊他起床吃早饭,又赖叽半天才磨磨蹭蹭起了床。 第20章 林弥雾坐在去医院的车里时还在打哈欠,天才晴了两天又阴了,冬天里仅有的几种鲜亮颜色褪了个干净,窗外不停后退的建筑都成了灰影暗块。 车里暖气很足,但此刻的冷好像能从视觉传递,林弥雾抱着胳膊:“好冷啊。” “冷吗?”宋酗调高了空调温度。 “是心里冷。”林弥雾说。 “过完年就开春了,到时候就好了。” 瑞宁精神疗养院在东城区市郊,开车会路过那座闹鬼的荒山,林弥雾趴在车玻璃上歪头往外看。 阴天里那座闹鬼的荒山看起来乌蒙蒙的,山体轮廓浑浊,歪脖子树的干秃树干歪七扭八,山林里成群成群的乌鸦哇哇乱叫,这种地方不闹鬼好像都说不过去。 前段时间林弥雾还在本地八卦新闻上看到了一篇文章,说这鬼山这两年越来越邪乎了。 有驴友不信邪,晚上相约爬这座鬼山,结果半夜录到了鬼影视频,还录到了不明声音,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那几个驴友连夜返回,其中一个驴友回家后就开始高烧,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后来家里找了个大师给做了次法才好。 林弥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隔着车窗指指鬼山:“你还记得吗?咱俩在那鬼山下还当了回野鸳鸯,你还把假发扔了。” 宋酗也瞅了眼说:“记得。” “我也觉得那儿肯定闹鬼,”林弥雾舔了下嘴角,努力回忆了一遍,“那天下午你就跟鬼上身了一样,都快把我弄死了,我腿都快被你掰断了。” 宋酗:“……别瞎说。” “我没瞎说,那次你把我啃得没一块好皮了,那些又青又紫的印子好多天才消,尤其是腰跟屁股,你整个手爪子印都印上去了。” 说着玩儿着就到了瑞宁精神医院,林弥雾光是看一眼医院牌子就开始后悔了。 上次出院,他还对着天喊,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叶向明已经在诊室里等他们了,林弥雾进门前扒着宋酗胳膊跟他确认:“真不用住院吧?” “不用,我保证,就算要住院,也安排到年后怎么样?这次就让叶医生给你看看,开点儿安眠类的药,上次的治疗效果也很好,这么多年都没梦游过。” 听完宋酗的保证,林弥雾才跟在他屁股后边进去。 宋酗这几年一直没跟叶向明断了联系,叶向明也时不时会问问宋酗关于林弥雾的梦游情况,他也以为,林弥雾已经彻底好了。 三个人寒暄两句,叶向明就开始跟他们了解情况。 “林先生,这次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游的?” “前天。”宋酗说。 “昨天。”林弥雾说。 林弥雾跟宋酗同时开口,说的时间却不一样。 宋酗很肯定:“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 宋酗早上给老丛打电话,让他调了前天晚上的监控,监控里林弥雾穿着睡衣离开了宿舍,晚上9点多开车出了学校,快12点才回来,门卫大爷没看错人。 叶向明听完,也有点儿惊讶:“这太危险了,一个人开车出去的?还在外面待了快三个小时?那林先生你还记得开车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吗?” 林弥雾摇摇头,如果不是宋酗说,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他只记得前天晚上被老丛赶回宿舍睡觉,后来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叶向明先开了一些检查单,抽血化验拍片,结果全部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叶向明看完检查单说:“从检查结果来看,身体各项指标是正常的,可以排除脑部跟身体的器质性病变,但是林先生这次梦游跟以往不一样,以前从来没离开过家吧?” “对,以前从没离开过家。”这一点宋酗可以肯定。 叶向明想了想说:“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而且梦游的时候没有家属在旁陪伴记录,治疗方案得根据梦游时的具体情况来看,还需要看看梦游时存不存在暴力或者自残行为,我还是建议先住院,像之前一样,做多导睡眠监测,在我们医院专业的睡眠实验室里进行,到时候我们根据睡眠监测情况,再制定治疗方案。” 一听要住院,林弥雾立马抬头看旁边的宋酗,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都在说“你刚刚可是跟我保证了不用住院的”。 宋酗捏了捏林弥雾肩膀:“叶医生,马上就要过年了,我爱人不想在医院里过年,如果说要观察,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家属在家里观察睡眠情况?” “这样也可以,但是一定要保证有人在林先生身边照顾着,这次梦游他一个人开车出去,在没有清醒意识的情况下待了那么久,实在太危险了,尤其是睡着的时候,不管是白天睡,还是晚上睡,身边都不能离人。” “这个可以,”宋酗说,“我能24小时看着他。” “那行,如果再出现梦游的症状,宋先生你一定要做好睡眠日志记录,当然了,如果能同时录视频的话就最好了,到时候拿给我看,我先开点儿安神的药,回去之后每天晚上睡前吃一次。” 暂时不用住院了,林弥雾出诊室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我就说,没什么大事儿的,我就是被那个孙成给刺激到了才会梦游的,对了,你找的那个私家侦探怎么样了?” 早上助理吴佳悦已经跟宋酗汇报过了,私家侦探已经在跟着孙成,宋酗也已经加了私家侦探的联系方式,另外包了个过年的加班红包,如果有动静,私家侦探会随时跟他汇报。 有了昨晚的事,宋酗不想让林弥雾再管孙成,但也知道林弥雾在意,就没瞒着他。 “已经在跟了,有消息我告诉你。” 两个人去药房拿了药,都走到医院门诊大门了,宋酗才想起来外套落在叶向明诊室里了。 他掏出车钥匙,又把药袋塞到林弥雾手里,让他先去停车场上车等他,他上楼拿外套。 林弥雾握着车钥匙,拎着药,出了大门往停车场走。 他边走边捋这两天要忙的事儿,一会儿他们得去超市置办点儿年货,还要给孩子们买过年的新衣服新鞋子。 以前只有他跟宋酗的时候,过年都是他俩在家过,后来办了学校,过年都是在学校跟孩子们一起过,加上老丛,还有一些不能回家过年的职工跟志愿者。 今年林弥雾还想叫上他的好朋友金宝儿,几个月前金宝儿的爱人过世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地过年。 林弥雾还没走到车边,身后一个女人突然冲上来。 “你是……林弥雾?”女人声音干裂嘶哑,好像给什么东西咬断了喉管,破风箱一样还在漏气。 这个声音很陌生,林弥雾想不起来是谁,他转过身,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说话的人竟然是他的养母张娴静。 张娴静指着林弥雾鼻子:“真的是你,林弥雾你个贱人,你把我们害得好苦。” 十几年不见了,张娴静完全没了以前阔太太的丰腴优雅,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没了昂贵的护肤品保养,干瘪发皱的皮肤已经下垂,脸色蜡黄,丝毫不见往日的风采。 “怎么了?”张娴静冷笑两声,那笑声也跟破风箱一样,呼呼的,“我的小儿子,你认不得妈妈了吗?” “你闭嘴,别再叫我小儿子,”林弥雾一听到“小儿子”这个词,胃里就开始生理性绞痛,绞得他想吐,脸都白了,手心捂着胃,“我不是你小儿子,恶心!” “你个贱人,我们养了你那么多年,好歹也是你的养父母,你就是个白眼狼。”张娴静那张憔悴枯槁的脸突然贴近了林弥雾,像个鬼一样,咧嘴冲着林弥雾笑。 林弥雾被吓了一大跳,一把推开都快要贴到他脸的女人,跌跌撞撞后退两步。 “对,你不是我们的小儿子,”张娴静表情扭曲又癫狂,“你就是个贱人,瘟疫,我们当初就不该领养你,要不是你,我的那些视频怎么会落到小杨爸爸手里?如果不是你,我们就不会离婚,我们家也不会破产,小杨爸爸也不会坐牢,还有我的小杨,我的小杨也不会被废,如果小杨没成……那样,他也不会疯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视频,什么破产,什么坐牢,”林弥雾只承认一点,“林杨废了疯了,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第14章 如果来不及…… 林弥雾不想跟张娴静继续纠缠,抬腿就走,张娴静疯了一样揪上来,抓着林弥雾胳膊,指甲都掐进林弥雾手腕肉里了,歇斯底里喊。 “林弥雾,你个贱人,你会遭报应的,对了,还有那个宋酗,你跟宋酗这两个贱人,你们不会有好下场,你们会被天打雷劈,你们不得好死。” “放开我,你这个疯婆子,你们一家子都是疯子,你们才是罪有应得的现世报。”林弥雾疼出了一头冷汗,胃里头还是刀绞一样的疼,他一把甩开张娴静,张娴静干瘦的身体倒退两步,跌在地上。 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看林弥雾要跑,又一下扑上来抓住林弥雾的脚,林弥雾也被她带倒了,后脑磕到了一辆车轮的金属轮骨,疼得他眼前一花,只往里抽气,不往外吐气了。 第21章 不远处的林杨听到张娴静的声音找过来,张娴静看到大儿子林杨来了,嘴角一扯,嘶着嗓子吼。 “小杨,别让他跑了,抓住他,抓住你这个白眼儿狼弟弟,他是林弥雾。” 林杨听完张娴静的话,木木地抬起头,看了眼在地上还想挣扎着爬起来想跑的林弥雾。 林杨没想到,十多年了,他还能再见到林弥雾。 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都在帮他。 他现在这么惨,都是因为这个林弥雾,还有那个宋酗。 当年他废了,早已经不算个男人,又在精神病院进进出出住了这么多年,每天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半年前张娴静听人说这家瑞宁医院治疗精神疾病效果不错,他本来不想来,最后是被张娴静拖着来的。 他在瑞宁医院又住了三个多月,快过年了张娴静接他回家过年,出院这天就碰到了林弥雾。 这不是老天在帮他是什么? 林杨看着林弥雾那张比以前还光鲜亮丽的脸,再想想这些年的自己,心里一股莫名的兴奋感快速传遍全身,曾经那些来不及在林弥雾身上实现的愿望,此刻又争先恐后爬了出来。 那年冬天他在餐桌上看见林弥雾的第一眼,就觉得林弥雾太漂亮了,这么漂亮的人,应该在他最美的时候永远地保存起来,时间不该破坏掉这么漂亮的人。 林弥雾就该像他密室里的蝴蝶,蜜蜂,那些美丽的小动物小植物一样,在最完美的那一刻定格,储存在透明罐子里,做成标本,这样他天天都能看到。 但那时候的林弥雾实在太小了,他的骨头还很细,他的五官还很小,他的漂亮还没有到极致,他想等林弥雾长大成人,他甚至每天晚上都会想象一遍林弥雾长大后的模样。 美丽,无暇,洁白,纯净……所有美好的词儿都可以套在他身上。 他想在林弥雾最美的那一刻,先占有他,再定格他。 可是后来,他所有计划都没成功,他人废了,宋酗带着林弥雾跑了。 他以为他的愿望这辈子到死都没法完成了,没想到,老天让他又遇见了林弥雾。 林杨兴奋的浑身血都在沸腾,用那双咕嘟咕嘟冒着腐臭热气的眼睛,贪婪地望着林弥雾。 没关系,虽然迟了一些,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现在的林弥雾,依旧很漂亮,很完美。 林弥雾终于蹬开了扒着他腿的张娴静,他害怕林杨看他的眼神儿,他现在只想跑。 只是越着急就越慌,林弥雾终于站起来了,但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又摔在地上。 他想喊救命,但还没开口,就被林杨从身后捂住了嘴。 “别叫,你该跟我走,虽然迟了这么多年,但依旧来得及。” 林杨比林弥雾高很多,一个疯子兴奋时的力气又极大,林弥雾根本挣不开,只能拼命蹬腿。 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闹出来的动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儿。 张娴静蹲在地上,用身体挡了挡,还装模作样抹了把眼睛。 “让人看笑话了,没事儿,这是我家小儿子,精神不太好,不愿意来医院看病,我们只能强制带他过来,我们也是为了他好。” 林弥雾嘴被捂着,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呜呜声,想提醒路人他是被强迫的。 路人只是同情地看了林弥雾一眼,张娴静的话正好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没管林弥雾求救的呜咽,叹口气转身走了。 来瑞宁医院看病的人,大多数都精神不好,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有太多人是被家里人捆着手脚扛来的。 他家也是,女儿今年才16岁,因为家族遗传性精神病,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了,当初女儿也是像地上那个男人一样不停地反抗,最后也是被他们强制性送过来的。 他们这些做家长的,不过是想把孩子治好,他们也是没有办法,是为了孩子好! …… - - 宋酗回去拿外套的时候,又跟叶医生单独聊了会儿,他跟叶医生说了林弥雾昨晚醒来在天台上,还幻想出自己杀了人的事。 叶医生以前给林弥雾治疗了好几年,对他的情况很了解,跟宋酗分析,幻想自己杀了人,很可能跟以往受到的惊吓或者刺激有关,再次被刺激后,出现了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幻觉。 他又叮嘱了宋酗几句,说一旦有别的特殊情况或者一些难以掌控的症状,最好立即送来医院,另外他还给了宋酗一张心理医生的名片。 他建议宋酗可以趁着假期,多带林弥雾进行一些户外运动,比如散步,爬山,旅行,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 宋酗收好名片道了谢,穿好外套离开了诊室。 只是等他到了停车场,却怎么都找不到林弥雾。 车还停在那,但车里没人…… 他给林弥雾打了好几个电话,电话能通,但那头一直没人接听。 林弥雾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堆干草上,手脚都被绑着,嘴上还贴着胶布,鼻子里都是干冷的混着土的血腥气,舌头破了,舌根都是铁锈味儿,后颈那疼得厉害。 他在停车场被那对疯母子绑了,最后只记得被林杨塞进一辆黑色车后座上,因为他不停踹门,林杨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直接把他打晕了。 林弥雾睁大发涩的眼皮,默默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应该是在间很破的屋子里,四周光线很暗,窗户和门都被破布遮住了,风吹得破门破窗吱嘎嘎响,但能从缝隙里看见外头七扭八歪的歪脖子树。 他看了一圈,最后确定自己应该被关在一间破庙里,不远处有一尊被损坏了一大半的佛像头,就倒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佛像细弯的眼睛正对着他,嘴角挂着普度众生的微笑。 那对母子背对着他坐在墙根,他们以为林弥雾还没醒,头顶着头小声嘀咕。 张娴静问:“要不要把他带回家?现在是白天,会不会有人来?” “不会,”林杨嗤了声,“这个山闹鬼,白天也不会有人来。” 林弥雾听出来了,这里应该是那座鬼山。 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林杨立刻回头看,林弥雾悄悄闭上眼,继续假装昏迷。 林杨绕着破庙找了半天,发现震动声是从林弥雾裤兜里传出来的,他伸进林弥雾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老公”两个字。 林杨张着嘴,像要窒息了一样,大口大口呼气,抬手一巴掌扇在林弥雾脸上。 “妈的,贱人,你结婚了?你怎么能结婚?说话,你是不是结婚了?” 林弥雾左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溢出了血丝,疼得他半边身体都麻了,使劲儿蜷着身体,下意识想把头往膝盖里藏,他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林杨到底说了什么。 “你不该属于任何人,那些人都脏,会在你的身体里留下痕迹,”林杨捞起地上的树杈,擦着林弥雾的额头往下划,“你应该纯白无瑕,完美无缺地定格住才对。” 林杨骂的时候,滑到了接听键。 宋酗着急的声音传过来:“弥雾,弥雾,你去哪儿了?” 林杨把手机放在自己耳朵上,他一下就听出了宋酗的声音,那个梦里都想把他大卸八块的人。 林杨对着电话阴恻恻一笑:“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啊,你俩竟然还在一起呢,啊哈哈哈哈哈……” “林杨?”宋酗记忆力好,一下猜出了说话的人是林杨。 “对,是我。”林杨手里的树杈还在林弥雾脸上划拉,有几次差点儿戳到他的眼睛,林弥雾使劲儿闭着眼,往后缩着脖子。 “林弥雾在我手里。” 宋酗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也等不及去问,直接说:“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不要钱,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娴静在旁边扯了扯林杨胳膊,小声说:“跟他要两百万,不,要五百万。” 林杨压根儿不听张娴静的话,宋酗努力让自己冷静,一边快速联系刑警队张队长,一边安抚林杨。 “我知道你有气,你如果想报复,冲我来,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去换弥雾,要杀要剐随便你,别伤害弥雾。” “我不要你,”听着宋酗紧张的声音,林杨身体里的快感在积累,“我只要我的好弟弟,林弥雾。” “林杨,当年的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弥雾没关系。” “提起当年,我还要感谢你,我现在成了个神经病,你知道吗,神经病杀了人,不会被枪毙,我顶多在精神病院多住几年喽。” “别动他,”宋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的祈求,“求你,别动他。” 林杨把手机怼到林弥雾嘴边,撕掉他嘴上的胶带,宋酗听到了电话那头压抑痛苦的喘气呻吟声。 “弥雾,是我,你怎么了?” 第22章 是宋酗的声音,林弥雾鼻头一酸,眼泪滚下来,把嘴角的血稀释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知道,这时候哭没用,他必须要冷静。 “宋酗,我没事。” 林杨把手机开到免提:“这会是你们这一世最后一次通电话,我给你们30秒的时间,你们对彼此说几句遗言吧,现在开始倒计时……30,29,28……” 林弥雾语速很快:“宋酗,你还记得早上跟你说的吗?假发,假发……” 宋酗立刻就明白了林弥雾想传达的意思—— 林弥雾在鬼山上。 “20,19,18……”林杨还在旁边倒计时。 “弥雾别怕,我马上过去,你是不是受伤了?有没有哪里疼?” “10,9,8……” 林弥雾以前总爱跟宋酗撒娇,“疼死了”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现在他浑身都在疼,头疼,骨头疼,肉疼,神经疼,这次真的要疼死了,但他又说不出来一个疼字。 林弥雾吞了口和着血的口水,勉强自己笑笑说:“我没事儿,不疼。” “6,5,4……”林杨的倒计时像是催命符,一刀刀砍着林弥雾的敏感神经。 如果真的来不及…… 林弥雾知道林杨这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当初以为林杨只是对他有龌龊的心思,后来他无意间发现了林杨的那间标本密室,密室里每一件标本都储存在透明的玻璃瓶里,上面贴着动物名字跟时间。 密室角落立着一个又空又大的玻璃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林杨是在等时机成熟时,把他也做成标本。 林弥雾用尽浑身力气往前爬,对着电话喊:“宋酗……你要好好的。” 电话挂断。 如果来不及,下辈子你一定要早点儿来找我…… 第15章 弥雾已经死了,节哀… 林弥雾知道宋酗一定能听明白他那句“假发”的暗示,所以他现在必须得做点儿什么,至少应该多拖延点儿时间。 林杨满屋子找了一圈儿,手里抓了块石头,走回林弥雾身边,看着他的眼睛,高高举起石头。 林弥雾以为林杨要用石头砸他,拼命往后躲,很快破庙里响起砸东西的咔咔声。 林杨一下下砸着林弥雾的手机,几下手机就四分五裂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成了一堆烂渣儿。 林弥雾惊魂未定,张着嘴大口喘气。 母子俩起了冲突,张娴静只想要钱,但她听得出来,她儿子林杨是想要林弥雾的命。 “小杨,你听妈说,”张娴静知道自己儿子发起疯来不好控制,声音轻柔了不少,“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们先这样,冲宋酗要笔钱,等过阵子,咱们再回来收拾那对贱人,怎么样?我们就要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闭嘴,”林杨终于不再砸那堆烂渣儿,冲着张娴静大喊一声,那双喷着毒液的眼睛钉在林弥雾身上,“我就要他,我的好弟弟。” 张娴静也被林杨发狂的样子吓到了,但她觉得自己毕竟是林杨亲妈,这些年林杨还算听她的话,而且经过瑞宁医院的治疗,林杨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缓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指责林杨。 “这些年为了给你治病,妈已经掏空了所有家底儿,我们还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我们不能没钱,而且你爸也快出狱了,我们需要一笔重新创业的启动资金,我们必须要用林弥雾换钱,有了钱才能有好的生活,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住大房子,开好车,还……” 林杨紧紧攥着手里的石头,话都没说一句,突然抬起手,对着张娴静头顶就砸了下去。 张娴静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直接晕死了。 林弥雾眼睁睁看着张娴静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躺在那,后脑还在不停往外淌血。 林弥雾一直拼命压着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了,胃里一阵剧烈痉挛,偏头哇一声就吐了。 他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最后吐到只剩苦水,眼泪糊了一脸,脸上血色全无,比外面的雪还白。 心底那股恐惧跟恶心让林弥雾浑身发抖,林杨竟然对自己亲妈下那么死的手,那他还能有活路吗? 他本来还在庆幸母子意见不和,或许他还有获救的可能,他还在心里打了几句腹稿,既然林杨那头说不通,那他就跟张娴静求饶,让她好好劝劝自己儿子。 杀人犯法,虽然她儿子是精神病,但她也参与了,她也会坐牢。 只是他的腹稿还没说出口,张娴静已经先他一步没了开口的机会。 绝处里求生的本能,让林弥雾不能就这么乖乖等死,他快速调整好情绪,换了一招儿。 林弥雾双眼圆睁,惊恐地盯着林杨身后,嘴唇哆哆嗦嗦:“林……林杨,你身后,有有有人。” “呵呵呵,”林杨笑声诡异,“我知道,我妈躺我身后呢。” “不是,不是你妈,”林弥雾害怕死了,一直在摇头,“你身后,有个披散着头发,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她没有眼睛,只有两个血窟窿,她在淌血眼泪,她的嘴一直在嚼,咯吱咯吱,她好像在吃什么东西。” 林杨终于被林弥雾的话转移了注意力,他偶尔也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没想到林弥雾跟他一样,他心里更兴奋了,这可能就是他跟林弥雾之间的缘分。 “你是说,你见到鬼了?”林杨兴奋得咧大了嘴,呲着一口黄牙,“你也能看见鬼,是不是?” 林弥雾点点头:“是,林杨,那女鬼开始说话了。” 林杨回头看,身后除了倒在地上的张娴静,空空荡荡。 “她说什么了?你说给我听听。” “她说,好久没吃到新鲜的肉了,今天要好好开开荤,”林弥雾闭着眼呜咽两声,“女鬼还说,今晚就要吃了我们,她就在你身后,她的牙快要咬到你脖子了,林杨你快跑。” 林杨不会跑,他举着手里的石头,对着空气就是一顿乱砸:“女鬼在哪里?她要吃我吗?那我要跟她好好斗一斗,她在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林杨满破庙乱砸一通,最后门窗都被他砸烂了。 林弥雾使劲儿在挣捆着他手脚的破布条,手腕被磨破了皮也感觉不到疼,手上的破布松了,他又赶紧去解脚上的破布。 终于,脚上的破布也解开了,林弥雾爬起来拼命往大门方向跑。 林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终于不再乱砸一通,一扭头看到林弥雾跑了。 “你个贱人,你竟敢骗我。” 林弥雾手指都碰到大门框了,但他还是没跑过林杨。 林杨一把揪住林弥雾后衣领,把他往后拖回来好几米。 林杨没再说话,只是高高举起石头,林弥雾脑子飞速转动,又赶紧说。 “林杨,你不是说要把我最完美的样子定格住吗?你不能用石头砸我,你要是把我的脸或者身体砸烂了,就不完美了,到时候一点儿观赏性都没有了,是不是?” 林弥雾还想挣扎自救,但说起这点,林杨那张脸上的横肉都在痉挛:“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完美了,你跟宋酗上床了吧?十多年,他上了你多少次?你已经不完美了,你早就脏了,不干净了。” 石头砸下来的时候,林弥雾左手抓着林杨想把他推开,抬起右胳膊去挡。 但疯子发疯时的力量,十头牛也顶不住。 第一下,石头砸在了林弥雾小臂上。 林弥雾听到耳朵里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手臂一阵剧痛。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疼得林弥雾眼泪鼓鼓往外冒。 林弥雾推林杨的那只胳膊被林杨死死掐住,林弥雾又张开嘴,一口咬住林杨手背,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想把林杨咬死。 林杨疼得哇哇叫,但哪怕林弥雾快把他手背上的肉咬下来了,林杨依旧不松手,握着石头的胳膊又高高抬起来,重重砸了下去。 林杨举起石头砸下来的第二下,林弥雾已经没有好胳膊再去挡,也没了别的办法。 他在心里诅咒林杨,哪怕做鬼都不会放过林杨。 他想宋酗了,心里又骂宋酗,宋酗你个狗东西,我快要疼死了,你怎么还不来? 你如果再不来,可能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 - 13分钟28秒后,宋酗比张队长的人早一步找到了鬼山山顶的破庙。 其实他原本应该能更快一点儿,只是上山路上他在半山腰碰到了两处荒废的小屋。 他刚刚跟林弥雾通电话的时候仔细听了那头的声音,有风吹门窗的声音,所以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只是那两间小破屋都没人,他又一路找到破庙。 破庙孤零零杵在山顶,好像一堆烂骨头,不断下沉的灰黑天幕死死压着破庙屋顶。 只剩这最后一个地方了,宋酗一口气跑进去。 破庙院子里的歪脖子树极致扭曲着,干枯的草堆埋在雪里,鼓起一堆堆雪包,大门往外延伸出好几串儿血脚印,应该有两个人从破庙里离开了,血脚印凌乱又着急,空气里还有冰冷的血腥气。 第23章 破庙门窗都开着,从外面看都是一块一块的黑洞,风吹过来吹过去,破门破窗忽闪忽闪一关一合,声音不停刺着宋酗耳膜。 宋酗心里咯噔一声,加快脚步往里冲。 离门越近,里面的血腥气越重。 原本破庙里有三个人,此刻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男人,坐在佛头前,后背倚着佛头侧脸,右胳膊无力地垂在胸前,他右手手臂断了,姿势有些怪异。 那双本来就很鲜润的红唇,这次更是被血泡了个透,血红细长手指正在擦嘴角多余的血迹。 可他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额前的发丝也在不停往下滴血。 他听到了外面冲进来的脚步声,也听到了一个男人焦急的呼喊,男人在叫“弥雾弥雾……” “啧啧……”靠在佛头前的男人勾了勾唇角,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哼。 宋酗看到林弥雾浑身是血坐在佛头前,心脏一抽,赶紧跑过去,要扶他起来。 “弥雾,林杨他怎么你了,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哪里受伤了?” “这血不是我一个人的。”靠坐在佛头前面的男人声音低沉,不管是声音还是声线,都跟往日很不同。 宋酗碰到了男人断了的右胳膊,他疼得皱着脸骂了声:“滚,看不见我胳膊已经断了吗?” 宋酗这才看出来林弥雾胳膊无力地耷拉在前面,又注意到他头发上也在往下滴血,不确定他到底伤到了哪里,不敢轻易再碰他。 宋酗掏出手机给叶向明打电话,跟他说了具体位置,让他带着急救人员快点儿上山。 叶向明在宋酗找到他,要调医院监控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宋酗是先他们一步上的山,叶向明带着几名医生跟在后面,也快到破庙了。 宋酗挂了电话:“胳膊疼不疼?” 男人倒吸几口凉气,额头上冷汗跟血一起往下滴,没好气地说:“废话,你说疼不疼?你找块儿大石头砸断自己胳膊试试疼不疼。” 他说话语气不好,宋酗只以为林弥雾是有气,气他来晚了,还受了这么多伤,没发现他眼里的陌生跟探究。 宋酗把这些都归咎在林杨身上,他四处看了看,除了林弥雾没有别人了,气得他踹了佛头一脚。 压抑闷浊的钝响声在破庙里回旋飘荡,好几秒之后才慢慢消失。 “林杨那个畜生呢?” “可惜了,”男人叹了口气,又摇摇头,“让那对疯母子给跑了。” 没能把他们直接反杀掉,真的很让人遗憾! 宋酗又想去碰林弥雾,想给他暖暖手,只是他刚伸过去,男人就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推开他。 他自己撑着佛像头慢慢站了起来,手指上的血,正好抹在了佛头普度众生的眼睛里,给糊了个严实。 男人站直身体,偏头往干草堆里吐了口血唾沫,用手背一抹嘴角,盯着宋酗看了好几秒。 宋酗终于发现林弥雾有点儿不太对,他没喊疼,没哭,也没撒娇,更没气到骂他,或者对他拳打脚踢。 “弥雾?”宋酗轻轻喊了声。 “我不是弥雾。” 男人说完,掏出刚刚从林杨身上搜刮出来的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宋酗,你来迟了,非常不幸,17分钟前,弥雾已经死了,节哀……” “别闹,你人好好的,节什么哀?”宋酗又心疼又气,“我知道你有气,一会儿医生给你处理完伤口,回家之后你怎么撒气都行,而且,我会把林杨抓住给你出气,行不行?” “我没跟你开玩笑,”男人一脸认真,眼睛里还有一种好像跟宋酗解释起来很无力的感觉,“对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男人伸出血淋淋的左手,嘴角也挂着血淋淋的漫不经心的笑,眼睛里没有对爱人的痴迷,只有好奇跟打量。 宋酗愣在那盯着“爱人”的脸,听“爱人”那张血染的红唇一张一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男人看宋酗不伸手,直接在宋酗手背上用力拍了下,算是握手了,他冲着宋酗微微一笑。 “12年了,宋酗,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笠。” 第16章 你还想见到弥雾吗? 宋酗手背被拍出了个血手印,手指骨节不受控制地蜷了几下,冰凉的血气从手背皮肤往里渗,最后直往头顶涌。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弥雾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格,”阿笠好心给他解释,“完全独立的人格,我是阿笠,弥雾已经不在了。” 宋酗一直看着“弥雾”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笑的哭的生气的害羞的,弥雾什么样的眼睛他都见过,只有现在的不一样,那双眼睛很陌生。 他以前曾经说过,林弥雾别说是穿女装戴假发,他就算是化妆成鬼他也认得。 相反的,如果他……真的换了个人,他也能看得出来。 不是弥雾在跟他闹,不是恶作剧,也没有说谎。 他真的不是弥雾。 宋酗狠狠搓了把脸,弥雾的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这个叫什么阿笠的人占了弥雾的身体。 那弥雾呢,弥雾去哪儿了? 至于阿笠说的,弥雾已经死了,这种屁话宋酗是一点儿都听不了,更不可能相信。 没关系,没关系,宋酗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弥雾的身体就站在他眼前呢。 弥雾当然不会死,他只不过是生病了,只要带弥雾看过医生就好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弥雾身上的伤,他右胳膊断了,头顶还在流血,脸上也肿得很厉害,身上还有很多擦伤。 宋酗不知道这个阿笠怎么会突然出现,他又想,如果受伤的时候,身体里的灵魂是弥雾,他那时候得多害怕多疼啊,他最怕疼了。 叶向明跟张队长带的人前后脚进了破庙,身后还跟着几名救援队的人,医生给阿笠紧急处理了他断了的右手臂,消毒包扎好头上的伤口,又把阿笠抬上担架。 “我自己可以下山,”阿笠撑着胳膊要从担架上下来,“我不用人抬,这点儿伤,死不了的。” 宋酗就站在担架旁边,把阿笠抬起来的头又给轻轻摁了下去,接过救援队带上来的保暖服盖在阿笠身上,头顶也小心翼翼护着,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你躺好,别乱动,头上还有伤。”这是弥雾的身体,宋酗得好好保护着。 张队长带来的人已经迅速在现场拍照取证,他跟阿笠简单了解了下当时的情况。 阿笠指了指大门口的几串儿血脚印说:“绑架我的那对母子,十几分钟前就跑了,他们出了门向右边山林里跑了。” 张队长又立马指挥两名警察,顺着血脚印去追人。 这座鬼山并不高,但是下山的路上都是积雪,并不太好走。 阿笠始终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到了山底上了救护车才慢慢掀开眼皮。 阿笠一睁眼,就对上了宋酗的视线。 阿笠冲他抱歉一笑,意思是让宋酗别期待,睁眼的人不是弥雾,还是阿笠。 瑞宁医院不擅长骨科,救护车直接把林弥雾拉去了市二院。 宋酗在路上就打电话联系了二院的熟人,安排了骨科专家,一到医院阿笠就被推去做了各种检查,拍完片确定好手术方案后立刻进了手术室,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晚上。 阿笠头上缝了好几针,包着纱布,右胳膊打了石膏戴着支具固定,脸上又青又肿,眼眶底下一片青黑。 宋酗光是看一眼,胸口就一抽一抽的疼。 他在外面等的几个小时,也一直在期待,从手术室出来的人是弥雾,但没能如他所愿。 病床上的人又冲着他笑,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点儿看热闹的意思。 不是弥雾。 还是阿笠。 病房里,阿笠躺在病床上挂水。 宋酗一直在旁边观察阿笠,如果是以前……不对,应该说如果是弥雾,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做了手术,肯定会哭着喊疼。 得好好伺候着才行,水不能烫了,饭不能凉了,说话语气不能重了,就连脚步声不对都会惹他生气,半夜做梦可能都会气到咬牙,嘴也不会闲着,林杨跟他家十八代祖宗都会被问候一遍。 但阿笠很安静,他好像不怕疼,脸上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病房里很安静,最后还是宋酗先开了口:“有没有哪里疼?要不要让医生加点儿止疼药?” 阿笠慢慢转过脖子,冲宋酗伸出左手:“给我来根烟,烟瘾来了。” “这里是医院病房,你刚做完手术,不能抽烟。” “真烦。”阿笠头皮痒痒,手指隔着纱布挠伤口。 宋酗看着都疼,立马掐着他手腕:“别挠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阿笠不愿意了,“我不是弥雾,我是阿笠,你管不着我。” 宋酗还掐着他手腕,不让他动:“我不管你是谁,这个身体是我爱人的。” 第24章 “爱人?”阿笠冷笑,手上暗暗使劲儿,最后还是宋酗先松了手。 “你笑什么?”宋酗看着他。 “笑你啊,”阿笠还在笑,“我说过了,你来迟了,如果不是我,弥雾这具身体此刻就是没有温度的尸体,你现在应该在停尸房里抱着弥雾的尸体哭呢,哪还有机会在这管我抽烟还是管我笑?” 两个人正对峙着,张队长带着人进了病房,冲淡了病房里诡异的氛围。 张队长听说林弥雾手术已经结束了,就来医院看看他,看他状态还不错,想着做了一次正式的笔录。 停车场的监控警方早就拿到了,确定林弥雾是被曾经的养母跟哥哥绑架的,当时也有一个目击证人,他们也已经找到目击证人了解了情况。 至于监控之外鬼山破庙里发生的事,只能找当事人问。 阿笠抛开部分事实,说母子俩在破庙起了冲突,张娴静想要钱,但林杨想要他的命,林杨用石头把张娴静砸晕,又想用石头砸死他。 他在逃跑过程中被林杨砸断了胳膊,头上也挨了一下,只好自卫反抗,也抓起手边一块石头,反砸了林杨几下。 张娴静中途醒了,当时阿笠已经占了上风,他把林杨掀翻在地,膝盖顶着林杨肚子。 一个疯子的力量很大,但另一个疯子的力量比他更大。 林杨打了弥雾一巴掌,阿笠还了几十巴掌。 林杨砸了弥雾两石头,阿笠也想还回去。 张娴静从身后拉开阿笠,带着受伤的林杨离开了破庙。 阿笠没说的是,林弥雾头上挨了一下后就晕死了。 醒过来的人,是他阿笠。 “张队长,我这算不算是自卫啊?” “当然算,”张队长说,“你这是自卫自保。” “那就好,对了张队长,我还想再问一句,”阿笠看着吊儿郎当的,好像只是闲聊,“当我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如果我今天自卫反抗,不小心把林杨给打死了,那算不算是正当防卫呢?” 阿笠问得太轻巧了,眼睛里还有莫名的坚定,好像他已经自卫反抗的时候把林杨给打死了,现在他不过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结果。 张队长一愣,看了眼宋酗,宋酗在认真看阿笠,没留意到张队长的视线。 张队长轻咳一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不落人话头的回答:“这种情况有些复杂,法律会根据防卫的必要性、合理性和限度综合判断是不是正当防卫,林先生如果感觉到有危险,一定要联系我们警方。” “当然,今天辛苦您了,谢谢张队长,”阿笠点头道谢,“希望张队长早点儿抓到那对母子,毕竟林杨是个精神病人,他是个不可控因素,他还说了,哪怕把我杀了,也不会被判死刑。” 张队长说:“哪怕是精神病人犯了罪,怎么判也是法院的事,不是林杨说了算的,林先生请放心,警方一定会尽全力抓捕犯罪嫌疑人,你好好养伤。” 临走前,张队长把宋酗单独叫出去聊了两句。 张队长一走,宋酗也打了几个电话,他要找到林杨,最好先张队长一步。 吊水一挂完,阿笠就吵着要出院,宋酗硬把他摁在病房里。 “刚做完手术,必须要住院。” 这个年,注定是要在医院里过了。 “不就是消炎防止感染,”就头上缝了几针,胳膊断了而已,阿笠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叫个家庭医生给我挂水不也一样?只要不发炎就好了。” 弥雾不喜欢住院,阿笠也不喜欢医院。 宋酗不接他话茬儿,当然也不会给他办出院手续。 叶向明也来医院看了林弥雾一次,离开时宋酗要出去送叶向明,被阿笠一把拉住胳膊,不让他出去送叶向明,他找了个理由。 “宋酗,我很渴,帮我倒杯水吧。” “不用送我了,”叶医生让宋酗留步,“你好好照顾林先生,有事儿给我打电话,还有,晚上林先生睡觉的时候一定要做好睡眠记录,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 叶医生一走,阿笠也不渴了,松开宋酗胳膊问:“你跟叶医生说了我的出现了吗?” “还没有。”宋酗给他倒了杯水。 宋酗是想找叶医生好好问问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一是担心手术室里的人,二是他还不了解情况,阿笠口中说的,弥雾是怎么“死”的,阿笠又为什么会出现。 还有12年前,阿笠的意思他们12年前应该见过或者是接触过,但他从始至终都是跟弥雾在相处,他不记得阿笠。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理不清,宋酗想等他外伤好了之后,再去治疗其他方面的问题。 这几个小时里,宋酗也查了不少关于多重人格的资料。 资料上说,多重人格是分离性身份障碍,一个身体里存在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独立的身份跟人格状态。 这是一种病,只要是病,就能治。 “为什么不想让我单独见叶医生,你在怕什么?”宋酗发现了阿笠的紧张,虽然他调整得很快,但宋酗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阿笠眯着眼:“你还想见到弥雾吗?” “想,”宋酗盯着他,“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怎么样才能让弥雾回来?” “你如果还想见到弥雾,就答应我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 如果真能让弥雾回来,别说三个,三百个三千个条件都行。 阿笠后背靠着病床头,伸出手指。 “第一,不许跟任何人透露我这个人格跟身份,对外我依旧用弥雾的身份生活。” “第二,不许强制送我们去医院治疗。” “第三,出院后,我会用弥雾的身份跟你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这会是你们今生今世最后一次离婚,也会是你们最后一次进民政局……” 第17章 弥雾醒了 阿笠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两口水:“这三个条件你如果办不到,以后都别想再见到弥雾了。” 宋酗心里翻起惊涛,先不说阿笠提的这三个条件他能不能满足。 只是听阿笠说的话,难不成阿笠的这个人格,已经能完全控制弥雾的身体了吗? 难道他想让弥雾回来就能回来,如果不想让弥雾回来,弥雾就不会回来了吗? 阿笠又补充:“弥雾能不能回来,看你。” 宋酗只能先答应着,他现在只想见到弥雾:“好,我答应你,那你告诉我,弥雾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笠两条长腿支在床尾,吹了声口哨:“看我心情。” 宋酗自己在心里分析了一遍阿笠说的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阿笠说不许告诉任何人他的存在,他还要用弥雾的身体。 是啊,他只能用弥雾的身体不是吗? 第二个条件,阿笠不想去医院治疗,他大概也知道这是病。 至于第三个离婚的条件,宋酗更是觉得无所谓,他跟林弥雾结了那么多次,离了那么多次,他根本就不在意那张证书。 这么多年他都由着林弥雾跟他折腾来折腾去,他也都顺着,因为不管林弥雾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跟林弥雾之间还有个约定,离婚可以,但不能离家,顶多两人离婚后一人主卧一人次卧。 有次他们离婚后,林弥雾半夜梦游了,游着游着就游到了次卧,拱进宋酗被窝里,趴在他身上睡的。 第二天早上林弥雾是被宋酗炒醒的,两个人抵死纠缠,翻来覆去,后来洗完澡,吃过早饭,又顺顺当当去领回了结婚证。 宋酗允许林弥雾离婚,却不允许林弥雾离开。 哪怕他们的关系真是一张离婚证到老,只要人在身边就行了。 那纸证书,并不重要!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宋酗挪了挪凳子,靠阿笠近了一点儿,“你说我们12年后又见面了,又……是什么意思?我们12年前见过面?” 宋酗一问完,阿笠就夸张地笑了几声,他笑得拉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弯着腰咳嗽,宋酗赶紧拍拍他背,给他顺气。 阿笠边咳边笑:“哈哈哈哈哈,宋酗,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你交往的其实是两个人,我可是很了解弥雾,弥雾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哪怕那个人跟他公用一个身体也不行。” 阿笠语气里带着玩笑也带着玩弄,宋酗又拿他没办法:“告诉我,12年前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见的?” “这太好玩儿了,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我现在改主意了,”阿笠把这个当成了游戏,说出口的话也跟火舌一样,煎熬着宋酗,“你自己好好想想12年前有没有认错过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12年前我们确实,面对面见过。” 宋酗说:“至少我可以确定一点,从头到尾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是弥雾。” “你就这么确定吗?”阿笠鼻子里哼了声,“万一你弄错过呢?” 第25章 “不会,”12年前宋酗跟林弥雾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宋酗一时半会儿还捋不着头绪,但宋酗还是坚持,“我不会认错人的。” 但他也确实想不起来,他到底什么时候见过阿笠。 阿笠笑够了,长长吐出口气,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护士来查了次房,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病房里暖气太热,阿笠没一会儿就出了不少汗,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起身去了卫生间,单手撩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毛巾准备擦身上。 他右手惯用手打着石膏,用左手擦得很慢,姿势也很别扭。 “我帮你吧。”宋酗扯过阿笠手里的湿毛巾,重新用热水投了,要给阿笠擦身。 “不用,”阿笠夺回毛巾,“我只是断了一条胳膊而已,不用你照顾。” 宋酗说:“我在照顾我爱人的身体。” 宋酗现在还无法把眼前的阿笠跟弥雾完全抽离开来看,因为那是弥雾的身体。 弥雾18岁就跟他在一起了,他对弥雾的身体再熟悉不过,那张唇他吻过无数次,弥雾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他都了如指掌,弥雾身上的味道跟温度,他也清清楚楚。 阿笠不说话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弥雾。 但只要阿笠一开口,宋酗心里就会空一块。 “你爱人的身体?”阿笠啧啧两声,“现在是我的身体,如果弥雾知道,你给别人擦身体,他会不会膈应?” 阿笠坚持自己擦身体,还把宋酗推了出去,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宋酗一直站在门外等着他。 擦洗完好受了不少,阿笠重新躺上床,避开骨折的右手跟头上的伤,背对着宋酗闭上眼,病房里陷入沉默。 宋酗不知道阿笠是不是睡着了,阿笠一直没动,宋酗掏出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弥雾身体的睡眠状况。 晚上8点,睡觉,一切正常。 晚上9点,翻身,一切正常。 晚上10点,阿笠起床上了次厕所。 宋酗要扶他,阿笠拒绝。 后半夜阿笠没醒过也没再起床,弥雾的身体也没梦游。 第二天一大早老丛就给宋酗打电话,说弥雾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很担心,只好打电话问宋酗,他是想问问弥雾,今年过年怎么安排。 宋酗跟老丛说弥雾受了伤在医院,过年估计也出不了院,年三十那天没法儿陪孩子们过年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跟老丛细说。 老丛一听,立马就开车来了医院,他还有点儿咳嗽,怕传染给林弥雾,一直戴着口罩,看到林弥雾一身的伤把他吓坏了,拉着林弥雾瞅了半天。 面对老丛,阿笠努力扮演着弥雾,模仿弥雾的一举一动跟说话习惯,但明显不太自然,身体很僵,语气也很生硬,只是偶尔“嗯”两声应着,显得很不上心。 宋酗在旁边观察着阿笠,阿笠模仿的弥雾,一点儿都不像。 “大过年的,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点儿,”老丛年纪大了,最怕身边人生病住院,絮叨起来就没完,“等你出院了,元宵节你俩去庙里烧烧香,拜一拜,再求个平安符。” 阿笠想起鬼山破庙里倒在地上的那尊破烂佛头,心里忍不住冷笑。 如果拜神求佛有用,林弥雾小时候跪在那求老天爷放过他的时候,老天就应该可怜可怜他,直接劈下三道雷,劈死林家那三口畜生。 如果烧香求符有用,他阿笠就不会出现了! 老丛一直唠唠叨叨,阿笠最后都有点儿听烦了,左手揪着被子,努力压着心里的烦躁,面上看着倒挺平静。 老丛总觉得林弥雾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以为他是受了伤,身上不好受。 老丛没多待,怕耽误林弥雾休息,说明天再来看他。 老丛一走,阿笠彻底压不住烦,趁着宋酗去上卫生间,自己偷偷从宋酗大衣口袋里摸出钱包,宋酗身上一直有带现金的习惯,阿笠抽了几张揣自己兜里,下楼去买烟跟打火机,顺便买了个充电器,他兜里还用着林杨的手机。 宋酗发现得很快,一直跟在阿笠身后,阿笠抽烟,他也在旁边站着,没去拦,也没去打扰。 阿笠连抽了三根才碾灭烟头,转头擦着宋酗的肩膀往病房走。 如果生病的是林弥雾,吃饭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光是疼就能把他所有的精力消耗掉,饭更是一口都不想吃,以前林弥雾感冒了,都得宋酗喂他才行。 但阿笠胃口不错,早饭吃了不少,但他对午饭很不满意。 “我想吃鱼,晚上给我弄条清蒸鱼来。” “弥雾不喜欢吃鱼。”宋酗皱着眉,他现在再一次确定了,他真的不是弥雾。 林弥雾最讨厌吃鱼,甚至闻到鱼味儿都会想吐。 以前宋酗带林弥雾出去吃饭,林弥雾光是瞅一眼菜单上带鱼的图片,都会忍不住吐出来。 “你还不知道吧,”阿笠头仰着,他在回忆,“小时候,林兼仁跟张娴静那对贱人逼着弥雾吃鱼,很多次都是我替弥雾吃的,我就是那只爱吃鱼的猫。” 阿笠说起以前,眼弯着,嘴角勾着,整个人都沉在回忆里。 “还有,弥雾经常被他们关在地下室的小黑屋里,他怕黑,怕老鼠,怕饿,他怕到撞墙想死,可是弥雾撞得头破血流那对贱人都不放他出来,很多时候也都是我替弥雾在小黑屋里待着的,我不怕黑,我会跟老鼠玩儿,饿几天也没关系,更不想死,该死的是他们,不是弥雾跟我。” …… - - 吃过午饭,阿笠又闭上眼。 宋酗很快发现,虽然阿笠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但他应该一直没睡着过。 每次阿笠睁开眼,宋酗都能明显感觉到他一次比一次疲惫,眼里的红血丝很明显,精神状态也越来越恍惚,尤其是下午,阿笠一闭上眼就会很快睁开,用手背使劲儿搓眼睛,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宋酗看出来了,阿笠在跟睡眠做斗争,他不想睡觉,为什么? 宋酗以为阿笠是睡眠困难,但长时间不睡觉肯定不行,对弥雾的身体不好。 他找出叶医生之前给开的安眠药,先给叶医生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跟其他药一起吃,叶医生回答可以,安眠药跟其他药效之间不冲突。 晚上多了一片药,阿笠警惕心很强,问护士:“这是什么药?怎么比昨天多了一片。” 护士还没回答,宋酗先开口了:“是对你身体好的药,你觉得我会害你吗?你的身体……” 当着护士的面,宋酗话只说了一半。 阿笠懂他什么意思,宋酗不会做伤害弥雾身体的事,阿笠没再问,接过药全都扣进嘴里。 这次他不想睡也不行了,药物起了效。 之前阿笠一直在装睡,宋酗写的睡眠日志只能全部作废,重新记录弥雾身体的睡眠状况。 五分钟后,阿笠又一次睁开眼,迷迷糊糊望着床边的宋酗。 那双眼睛很温柔,宋酗看到了一点儿弥雾的影子,他心里大喜,扒着床沿蹲下。 “弥雾,是你吗?” “宋酗,”床上的人捏捏眉心,又四处看看,“我这是在哪儿?头怎么这么疼……” 会说疼,宋酗一把抱住床上的人:“弥雾,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他拍拍宋酗肩膀,“我怎么了?” “你生病了,你先好好睡觉,等你伤好之后,我带你去找叶医生看看好不好,你现在的身体里还有一个人,不过没关系,叶医生他们医院有很多厉害的医生,肯定能把你治好的。” 床上的人突然推开宋酗,恨恨地看着他:“宋酗,第一条第二条你都没做到,我不是说了吗?不许跟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弥雾也不行,还有,不许带我们去医院治疗……” “你……”宋酗怀里空了,“你骗我?”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完成我提的三个要求,”阿笠不给宋酗任何反驳的机会,他努力睁大眼,但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小,“宋酗,你说话不算话,你会后悔的。” 阿笠终究抵不过安眠药的作用,这次闭上眼后彻底睡熟了。 这一觉阿笠睡得很长,中间没再醒过。 医生来查了好几次房,确定林弥雾没有出现其他症状,只是单纯地在睡觉。 医生想叫醒他,被宋酗阻止了。 “医生,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那宋先生你呢?”主治医生看着宋酗满脸胡茬儿,“你也要好好休息。” “我睡过了。”宋酗不在意。 这是单人病房,陪护病床就在旁边,宋酗洗了好几次冷水脸,只眯了一两个小时。 他不敢睡得太沉,一直留意着病床上的动静。 大年三十中午,林弥雾睁眼看了半天,确定这里不是天堂或者地狱,他看出来自己应该是躺在医院病房里。 第26章 鼻子里都是他讨厌的消毒水味儿,头顶还有两个药瓶在滴,他顺着输液管往下看,确定针头扎在自己手背上。 很快,各种痛感传遍了全身,手背疼,胳膊疼,脸疼,头疼,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他一动,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宋酗,我好疼啊,怎么这么疼……” 林弥雾回忆起了所有的事,疼得他破口大骂:“林杨你个畜生,还想要我的命,我命虽然不好,但硬着呢,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放油锅里烹了,我要让宋酗把你大卸八块,扔山里喂狗。” 他骂完了林杨,又开始骂宋酗:“宋酗,你个狗东西,你在哪儿呢?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我。” 宋酗正在走廊上打电话,听到病房里的声音,挂了电话快速回了病房,他看到床上的人满脸眼泪,边哭边骂。 是弥雾。 宋酗怕阿笠又在骗他,先试探着开口问:“弥雾,是你吗?” 林弥雾一抬脖子,终于见到宋酗了,眼泪越流越多,抽抽噎噎说:“当然是我了,不是我还能有谁。” 宋酗抱着林弥雾,脸贴着他的脸使劲儿蹭,在林弥雾嘴唇上亲了好几下,林弥雾一直喊疼,宋酗不敢太用力。 “我差一点儿就死了,我差一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林弥雾的眼泪从自己脸上淌到了宋酗脸上,宋酗用手给他轻轻擦掉:“不会死的,我们好好的。” “你怎么没刮胡子,”林弥雾哭够了,才感觉到自己脸被宋酗胡子扎得生疼,左手推着宋酗下巴,不让他再亲自己,“扎死了,你赶紧去把胡子刮了。” 林弥雾一脸嫌弃,但宋酗却笑了,抓着林弥雾手心又贴着自己胡子摸了好几下,故意扎他。 这个模样的林弥雾,阿笠是装不出来。 第18章 我还会回来的 宋酗去卫生间刮了胡子,洗了脸,卫生间的门始终开着,宋酗时不时就扭头看一眼,林弥雾躺在床上,也在看他。 等宋酗出来,林弥雾在他干干净净的脸上摸来摸去:“这回干净了,光光的不扎人了。” “眼睛怎么这么红,”林弥雾摸摸宋酗眼皮,“是不是没好好睡觉啊?” 他又点了下宋酗嘴唇:“还有嘴唇,是不是没好好喝水,这么干,还起皮了。”又点到宋酗嘴角:“还有嘴角,嘴角这又是怎么弄的?都破了,还流血了。” 宋酗上火,嘴角起了燎泡,他只说:“天太干了,水喝少了。” 林弥雾知道宋酗是担心他,给宋酗捋捋胸口,他也不再喊疼:“你别害怕,我没事儿的。” 胳膊一阵钻心的疼,林弥雾想起重要的事儿:“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警察抓到林杨跟张娴静了没?” “林杨跟张娴静跑了,张队长的人正在抓他,找到了他们的出租屋,但里面没人,还在追踪。” “一定要把他们抓起来,送进监狱。” 林弥雾撑着宋酗胳膊要坐起来,宋酗把床头摇上去,往林弥雾后背垫了个枕头。 林弥雾眉飞色舞,开始大讲特讲在破庙里发生的事儿,阿笠跟张队长的陈述,都是轻描淡写一两句带过。 林弥雾的视角,带着自己的情绪。 “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林杨是真的想杀我,但我不能等死啊,我使了好多招儿,先是装鬼吓唬林杨,他一开始真相信了,拿着石头对着空气一通乱砸,我趁着他发疯,挣开了破布条想跑。” 林弥雾回忆起来还是一阵阵后怕,当时濒临死亡的恐惧还死死黏着他:“我都跑到门口了,眼瞅着就能冲出去了,但是还是被林杨发现了,我如果跑得再快一点儿就好了,或许脑袋上就不用挨那一下,真的太疼了,我当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起脑袋上的伤口,林弥雾用食指轻轻敲敲头上的纱布,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瞪着眼抓着宋酗胳膊使劲儿晃。 “我头上受伤了,是不是缝针了?” 宋酗攥着他手:“缝了几针。” “那我头发是不是被剃了,我头发还在不在啊?” 护士给阿笠换头上药的时候,宋酗看见了,纱布下面的头发确实被剃光了一片,他没说话,林弥雾立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我完了,”林弥雾摸着自己头,天都塌了,“我成秃子了?那多丑啊,我出院以后还怎么见人。” “没事儿,不丑,”宋酗安慰他,“几个月就能重新长出来,现在是冬天,可以戴帽子,没人能看见。” 宋酗又说起今天已经是年三十了,林弥雾一听,以为自己昏迷了好几天,立马不再关心自己被剃的头发。 “我竟然昏迷了三天?” 宋酗没提阿笠,只说:“快三天。” 宋酗始终没说出口的是,阿笠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确实去迟了。 如果不是阿笠,或许他真的就再也见不到林弥雾了。 窗外有远远的鞭炮声,林弥雾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要出院,我不要在医院里过年。” 宋酗半抱半摁,把人扣在床上:“别乱动,晚上还得挂一次吊水,再住几天养一养身体。” 林弥雾又躺了回去,眼巴巴望着宋酗,眼睛里又蓄了两泡眼泪:“我不想在医院里过年。” 宋酗哄他:“乖,先把伤养好。” 鼎福酒店营业到下午两点,宋酗中午在鼎福订了餐,很快就有人送到了医院,宋酗悄悄拿走了那份清蒸鱼。 但是林弥雾鼻子很灵,已经闻到了鱼腥味儿了。 “我怎么闻到鱼味儿了,”林弥雾干呕了两下,左手握拳拼命捶着胸口,想压下那股恶心感,“难道我嗅觉失常了?” “可能是别的病房有人在吃鱼,”宋酗随口找了个理由,把鱼扔远了,小桌板放下来,又把其他菜一一打开摆上去,“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林弥雾跟宋酗在医院病房吃的过年饭,他手机已经碎成渣儿了,也来不及买新的,用宋酗手机给朋友打电话拜年。 林弥雾先跟老丛打视频电话,看了看孩子们,镜头对着窗外,看不出来是在病房。 学校被孩子们布置得很好看,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宋酗虽然在医院,但他让人买了新衣服新鞋,孩子们都穿得很喜气。 视频镜头转到小光身上,小光小脸小手上都是面粉,问林弥雾回不回学校,他们都在包饺子,还包了林弥雾跟宋酗最爱吃的馅儿。 林弥雾跟小光说今年有点儿事要处理,过完年才能回去,今年就没法陪他们过年了。 小光虽然有点儿失落,但还是很懂事地说让林弥雾忙正事儿要紧。 给孩子们打完视频,林弥雾又打给好朋友金宝儿,金宝儿听到宋酗电话里是林弥雾的声音。 “弥雾新年快乐,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手机打不通,急死我了,我又给宋酗打,宋酗跟我说你手机坏了,你买新手机了没?” “还没来得及买。” 宋酗也没跟金宝儿说林弥雾受伤在医院,以林弥雾跟金宝儿的关系,金宝儿肯定会第一时间来医院看他。 可是那时候病床上的人是阿笠,金宝儿又是个极其敏感敏锐的人,可能会发现什么。 不光阿笠不想让人发现,宋酗也不想让人发现弥雾的身体里还有阿笠这个人格的存在。 他知道,弥雾不想被别人,尤其是朋友异样对待,觉得他是个精神病。 “宝儿你今年在哪过年的?” “我,我,我……我回老家了。”那头金宝儿结结巴巴。 “你回老家了?” “对,我……我来给爸妈上坟。” 金宝儿有个毛病,一紧张说话就有点儿结巴,林弥雾问他:“你回老家就回老家,上坟就上坟,你紧张什么?” “我没,没,没紧张。” “还说没紧张,你说话都磕巴了。” “我真,真……真没紧张。”那头金宝儿越急越结巴,急得都原地转圈儿了。 林弥雾又问:“你自己回老家的?”他记得金宝儿老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爸妈也过世了很多年。 几个月前,金宝儿的爱人余烬也因为意外过世了,现在只剩下宝儿一个人。 “对,我,自己。”那头金宝儿说完,又说了句“哎呀,你别拽我了”。 林弥雾立马竖起耳朵:“你身边有人吗?” “没人没人,”金宝儿先是否认,又改了口,“有人,是,是,是朋友。” “你又紧张了。” 金宝儿干脆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林弥雾听了会儿,那头没动静:“好了,你别紧张,我不问你了,如果有朋友陪你更好,我就是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我,我过几天就回去,”金宝儿舒了口气,“到时候我去找你。” 两个人握着电话,又叽叽咕咕说了好半天。 宋酗在旁边安静听着,这是他的弥雾。 第27章 - - 林弥雾初三上午出的院,一回家就嚷嚷着要上楼泡澡。 住医院的这几天,林弥雾哪哪都不舒服,他头上有伤,胳膊还吊着,根本没法洗澡,宋酗也只是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身体,衣服换得勤了点儿。 林弥雾爱干净,受不了自己身上一直沾着医院里的味儿。 宋酗把浴缸放满水,又在林弥雾打石膏的手臂上穿了个医用防水套,小心翼翼抱起林弥雾,把他抱进浴缸。 林弥雾头不能沾水,胳膊上虽然带着防水的护罩,但也得好好护着。 医生交代过,不能马虎,伤筋动骨一百天。 宋酗蹲在浴缸旁边,避开林弥雾身上的伤,一点点给他擦澡。 林弥雾身上还有几处比较细碎的伤口,虽然好了不少,但结的痂还没掉,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宋酗洗得很小心,一点点给他擦。 林弥雾身体很敏感,洗着洗着就开始哼哼,仰着被热水蒸得又红又润的脸望着宋酗,眼睛里都是渴望。 宋酗明白林弥雾是想了,但他身上都是伤,而且医生说了,现在可不能剧烈运动。 宋酗更怕自己不小心再弄伤林弥雾,没管林弥雾眼里的渴望,继续淡定地给他擦澡。 “医生说了要好好休息,等你头上纱布拆了,石膏拆了之后我们再说。” “那得等多久,”林弥雾一想要好几个月,立马不乐意了,“你是想憋死我吗?我要是憋坏了怎么办?我现在就想。” 林弥雾撩起洗澡水往宋酗身上泼,宋酗换了薄睡衣,很快被水浇了个透,湿漉漉的布料贴着身体,身体轮廓一清二楚。 林弥雾也看到了宋酗的反应,原来不是宋酗不想,是他在忍。 “别忍了,”林弥雾满是泡沫的左胳膊勾着宋酗脖子,“我没事的,我们小心一点就行了。” 林弥雾在这方面可不是个会忍的人,他的需求必须要得到及时满足才行。 他如果想了,哪怕是在宋酗睡着的状态下,他也能把小宋酗给弄醒。 宋酗抓着林弥雾捣乱的手,他知道林弥雾小性子一上来,会把他折腾死。 不顺着林弥雾是不行的,不过宋酗知道怎么用别的办法把林弥雾给伺候舒服。 浴缸里全是泡沫,泡沫下却是一片浪潮汹涌。 林弥雾闭着眼靠在宋酗怀里,张着嘴慢慢呼吸,宋酗低头去吻他的唇,又亲他脖子。 宋酗一手伺候林弥雾,一手搂着林弥雾后背拖着他的身体,怕他沉到水里去,他还得用余光留意着林弥雾打着石膏的右手,不能沾到水。 宋酗真是做到了一心好几用。 重要的步骤也不含糊,宋酗专挑林弥雾致命点,只是不到五分钟,林弥雾眼前发白发花,一口咬上宋酗舌头,整个身体一软,瘫在宋酗胳膊弯里。 林弥雾在心里叹气,受伤真的很伤元气,他怎么能这么快? 完事儿后林弥雾又开始生闷气,扭头不看宋酗,嘴都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宋酗重新放了水,以为没把他伺候好,“还想来?” 林弥雾一拳头砸进水里,水花四溅,气哄哄地说:“不来了不来了。” 再来如果还是几分钟,那他还要不要脸了? 以前宋酗就总是嫌他太快,说想跟他一起,那他也得一起得了啊。 他跟宋酗的时长,根本无法对等。 好多次宋酗都拿东西套着他,弄得他不死不活,求都没用。 宋酗给林弥雾冲干净,用浴袍把人一裹,抱着林弥雾上了床。 林弥雾衣服也不穿,在被子里团成一团。 他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快,闻着家里大床上熟悉又好闻的味道,又想起医院,嘟囔一声。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医院了,还是家里舒服。” 宋酗后背僵了下,他没说什么,弯腰在林弥雾肩头上亲了口,下床进了浴室。 宋酗解决完自己,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浴室,又洗了他俩在医院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 还是大白天,林弥雾睡不着,拿着宋酗的手机跟金宝儿发信息。 林弥雾实在是很好奇,他想知道金宝儿到底跟哪个朋友回的老家。 按理说,给亲人上坟这种事,应该是带着身边最亲密的人。 只是不管林弥雾怎么问,金宝儿就是不说,还总能轻巧地把话头给岔开。 其实金宝儿是怕说出来会吓到林弥雾,他是跟死去的爱人余烬一起回的老家,他怕林弥雾把他当成精神病。 金宝儿能看见死去的爱人,他们能沟通,能交流,能一起生活,能接吻,甚至还能…… 只要他能再见到余烬,哪怕真是精神病也无所谓,哪怕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他的幻觉,他也想要把这份虚幻永远延续下去。 林弥雾右胳膊打着石膏,左手打字很慢,金宝儿都连发好几条信息了,他才回了一两条。 手机上跳出来一条新信息,这两天林弥雾一直在玩儿宋酗的手机,天天都有人给宋酗打电话发信息拜年。 林弥雾顺手点开信息看了一眼,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内容不是拜年的。 “宋酗,我还会回来的,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这人……是谁? 第19章 只是亲一下而已! 林弥雾觉得信息内容怪怪的,但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宋酗的哪个朋友,退出短信页面,继续跟金宝儿聊天。 宋酗洗完澡出来,躺进被子里搂着林弥雾,看他打着哈欠还在跟金宝儿发信息,直接抽走了手机。 “哎哎,我还没聊完呢,我都没问出来宝儿是跟哪个朋友回的老家。” “不聊了,”宋酗抓住林弥雾还想够手机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在医院这几天都没睡好,我们睡一觉,晚上会有人送餐过来。” 林弥雾够不着手机,慢慢翻了个身,在宋酗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宋酗睡不着,他心里在捋12年前的事,他想找出来,阿笠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宋酗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遍,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阿笠,他只能问林弥雾。 “你还记得12年前我们发生的事吗?” “当然记得啊。” 林弥雾打了个哈欠,眼角有困出来的眼泪,直接在宋酗胸口上蹭掉:“他们让你看着我,但最后你跟我成了一伙的,还成了一家人,这就叫天意,叫命运!” 林弥雾一开始是把宋酗当成敌人来看待的,但跟宋酗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发现宋酗真的跟他们不一样。 宋酗会帮他吃鱼,会对林兼仁跟张娴静瞒着他的行程,也不会逼他游泳,更不会跟林杨汇报自己的行程跟穿什么颜色的内裤,甚至还会想办法帮他处理麻烦。 有一次林兼仁跟张娴静出差回家,宋酗跟他们闲聊,故意说起林杨对弟弟真是很关心,虽然人在国外,但每晚都会打电话给他问林弥雾的情况,就连林弥雾游泳时穿短泳衣还是长泳衣都要关心一下,宋酗还貌似不经意地加一句,林杨还会问林弥雾的内裤颜色。 宋酗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说自己不是专业的,问姓林的夫妇俩,泳衣款式跟内裤颜色,是不是会影响游泳比赛成绩。 那对黑心夫妇一听,脸色瞬间也黑了,皮笑肉不笑地开始一通鬼扯,说什么兄弟俩从小感情就好,扯了一通后还让宋酗保密,这事儿不许跟其他人说。 宋酗点点头,看起来傻乎乎的:“我当然不会跟别人说。” 后来那对夫妻是怎么处理林杨的他们不知道的,总之在那之后,林杨不再打电话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林兼仁跟张娴静一回家,就会给宋酗放几天假,让他去医院照顾奶奶。 宋酗不知道,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是林弥雾的噩梦。 林杨会问林弥雾那些私密问题,在养父母眼里,都是林弥雾的错,是他勾引的自己哥哥,是他们收养的小儿子带坏了他们的大儿子。 宋酗在医院里照顾奶奶的那两天,林弥雾被罚跪一天一夜,又被关进小黑屋里一天一夜,除了水之外,什么都不给他吃。 宋酗再回来,发现林弥雾又瘦了,他本来就瘦,只是两天不见脸就小了一圈儿,整个人很憔悴,懒懒地躺在沙发上,两条腿不自在地曲着。 宋酗跪坐在林弥雾身边,凑近他脸问:“怎么了?” 听到是宋酗的声音,林弥雾慢慢睁开眼,指了指自己腿:“宋酗,你回来了,我腿疼,帮我涂点儿药吧。” 宋酗扶着林弥雾坐起来,掀开他的裤腿看了眼,林弥雾两个膝盖已经破了皮,青了一大片。 “又是跪的?” “嗯。” “你爸妈,经常让你罚跪吗?” 在宋酗看来,林弥雾细皮嫩肉的,应该是千娇百宠的小少爷才对,不该受这么多罪。 宋酗找出药箱,小心翼翼给林弥雾膝盖涂药,动作很轻很温柔。 第28章 “疼吗?”宋酗擦一下,就低头在林弥雾膝盖上吹口凉风。 林弥雾其实很怕疼,那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吗,别人不问还好,一问,那痛感立刻就放大了几百倍。 “疼,特别疼,我快疼死了……”林弥雾坐着,宋酗蹲着,林弥雾疼得眼泪掉在宋酗手背上,宋酗手指被烫得一抖。 “你不是说,你是来保护我的吗?”林弥雾越哭越凶,还捶了宋酗一下,“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保护我?” “对不起。”宋酗仰着头,用手给林弥雾擦眼泪,林弥雾淌一滴,他就擦一滴。 林弥雾满脸眼泪,宋酗满手眼泪。 “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林弥雾哭累了,头一歪,直接靠在宋酗肩膀上,“你背我上楼吧。” 宋酗没背,直接打横抱起林弥雾,抱他回了卧室。 宋酗又去厨房给林弥雾煮了点小米粥,一开始林弥雾不喝,宋酗就一勺一勺吹温了喂给他。 别人都说,林弥雾命好,是林家的小少爷,只有林弥雾自己知道,在宋酗身边,他才是真的小少爷待遇。 那天晚上林弥雾又梦游了,刚睡着就无意识地爬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宋酗在后面跟着他,双手张开护在林弥雾身侧,怕他磕着碰着。 宋酗问过林家夫妇,为什么不给林弥雾治疗,那两口子说,林家可不能养出个精神病,有病也得自己受着。 宋酗觉得不可思议,这样想的人,才是真的精神病! 他那时候就开始想,有机会一定要带着林弥雾离开这个鬼地方。 天已经冷了,宋酗还在卧室打地铺睡,林弥雾梦游直接进了宋酗被窝,抱着宋酗被子开始睡觉。 宋酗把林弥雾抱回床上,林弥雾又起身下床钻进宋酗被子里。 地板虽然不凉,但睡起来真不舒服,林弥雾膝盖还有伤,宋酗又把他抱回去,林弥雾又下了床,他好像执意要睡宋酗的被子。 反复了好几次,宋酗干脆抱着林弥雾一起上床睡觉,隔着被子抱着林弥雾。 身边有个很温暖的怀抱,可能是有了安全感,林弥雾不再折腾,慢慢在宋酗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弥雾先醒的,他不记得夜里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就感觉到身边的气息跟往常不一样,有只很沉的胳膊搂着他腰,后背还贴着一个男人很宽的胸膛上,而且身后还有东西顶着他。 林弥雾火气一下窜起来,扭头一巴掌扇在宋酗脸上:“你对我做了什么,谁让你上床的?” 宋酗被林弥雾一巴掌打醒了,脸上很快浮出了一个巴掌印,他偏开头从床上下去,用手指压了压鼻梁上的酸意。 他不想被林弥雾误会他是跟林杨一样的变态,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给林弥雾解释了一遍。 “你昨晚梦游,非要在地上躺我被窝里睡觉,我把你抱上床好几次,你还是会梦游下床,我最后没办法了,只好跟你一起上床睡觉,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林弥雾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自知理亏,磨磨蹭蹭下了床,摸摸宋酗被打的脸。 “对不起,我以为你……我梦游的时候,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宋酗说了声“没事儿”,林弥雾一边摸他一边问他:“疼吗?” “不疼。” “下次我如果梦游,你不用管我,只要我死不了就成。” “不行,我得管你。” 那天白天两个人一直别别扭扭的,主要是林弥雾别扭,干什么都避着宋酗。 晚上洗过澡,宋酗又拎着药箱上了楼,要给林弥雾膝盖涂药。 林弥雾说自己上药就行,宋酗捏着药箱不松手,林弥雾就去换了条方便换药的短睡裤,裤边只到大腿根。 两个人重新一亲近,林弥雾也不别扭了,反而放开了。 “宋酗,你喜欢男人吗?”林弥雾是猜的,早上宋酗的反应,很强烈。 宋酗一直低着头,给林弥雾上好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年前。” “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弥雾没有对女人,或者男人有过特别的感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他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跟构想,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爱这种东西,他没得到过,自然也给不了。 但他想听听宋酗的,那时候他只是好奇,好奇别人的感情世界,好奇爱这个字,化成生命里的形状会是什么样子的。 林弥雾就像一株在恶劣贫瘠的土地里长出来的干枯植物,渴望远处的雨露。 他得不到,也想尽可能地靠近一点儿,哪怕只是远远听一听雨露声,也可以暂时解解心理上的渴。 “我不喜欢女孩儿,很早就知道了。”宋酗不擅长讲故事,他也没有故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喜欢女孩儿,不一定就代表喜欢男孩儿,”林弥雾觉得这不是因果关系,“我是想问你,你是怎么发现你喜欢男人的,总得有个契机吧,比如我,或许契机还没来,我不知道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对谁都没有反应。” 确实是有那么一个契机的,宋酗在老家的朋友不少,身边都是跟他差不多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是火气十足、血气方刚的年纪,也是对这方面最好奇最想探索的时候。 宋酗发小秦超有一次在小摊上买了一堆杂志跟碟片,杂志里都是穿着暴露,大胸细腰长腿的女人,他跟献宝一样,分给宋酗几本,晚上还拉着他一起看碟片。 但宋酗对那些满是女人身体的杂志不感兴趣,对碟片上的男女运动也丝毫没有反应,看起来毫无兴趣。 但他发现,他的眼睛会被碟片里的男性身体吸引。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意识到,自己是那小部分人,他喜欢男人。 宋酗说完,林弥雾更好奇了:“那你会对男人的身体有欲望吗?”他听班里的同学说过,对某个人有生理性欲望,就是一种喜欢。 林弥雾问得很天真,两条腿也在宋酗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白嫩的脚丫子勾勾床单,他连脚指头都在好奇。 宋酗看着林弥雾的脚趾,喉结滚了两下,回答得很诚实:“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 宋酗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弥雾。 林弥雾接收不到宋酗眼里的讯息,没听到答案就继续问:“你谈过恋爱吗?” 宋酗摇摇头:“我没谈过。” 林弥雾越问越直接:“你会对着男人硬吗?”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早上的事,林弥雾想起打宋酗的那一巴掌,他又问:“早上……你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还是对着我这个男人硬的?” 林弥雾好像并不在意答案,他又开始苦恼:“可我还没有过这种反应,生理课上老师说过,男孩儿到了一定年纪就是会这样,但我从来没有过,一次都没有过,我身体会不会不正常?” “或许只是发育晚,过几年就长大了。”宋酗是这么觉得的,林弥雾虽然已经成年了,但他身体很纤细,身上也没什么肉。 后来也证明了,林弥雾确实是发育得晚,跟宋酗在一起之后,林弥雾20几岁了都还在长个儿呢。 “你不用安慰我,”林弥雾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行或者不正常,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帮我试试吧?” “什么?”宋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试试?” “你帮我一下,”林弥雾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我到底正不正常,或许我不是发育晚,我就是不行。” “你想……怎么试?” “你吻我一下试试看,我自己碰我自己,没反应的,”林弥雾当着宋酗的面,真搓了自己几下,“你看,一点反应都没有。” 宋酗真被林弥雾这一下给刺激到了,眼睛上的神经都在突突跳,跟过电一样,头皮发麻,后脊椎都在震。 林弥雾说的那句“吻我一下试试看”在他大脑里环绕盘旋,然后越收越紧,那根弦绷断的速度也很快。 宋酗长腿一迈就到了林弥雾眼前,掌心扣着林弥雾后脑,低头亲了下去。 林弥雾嘴上说得轻松,可当宋酗真亲了,他跟个木头一样站在那,身体不动了,眼睛不眨了,就连呼吸也断了。 大脑开始缺氧,嘴唇上的触感湿润又热烈,感官放大,宋酗在扫荡,每一寸都不放过。 两个人都是生瓜蛋子,接个吻都很生涩,林弥雾舌头被宋酗咬疼了,从来没有反应的地方也有些不太一样。 林弥雾一把推开宋酗,一丝水痕拉长,灯下泛着光泽,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了,谢谢你,”林弥雾大口大口喘气,不看宋酗,“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挺正常的,可能真像你说的,我只是发育太晚。” 宋酗舔了下嘴角,看着林弥雾通红的脸发呆,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29章 林弥雾转身上床,扯着被子盖住自己身体,蒙着头在被子里大口大口呼吸。 被子里氧气也不足,空间还小,里头都是宋酗舌头上的味道。 林弥雾联想到了一个词——极致的火烧云。 他看到天边一片火红,舒卷,延伸,然后倾斜而下,那片火红还很大胆,包着他的身体,都快把他舌头给烧着了。 心理上的感受一点点绵延到身体上,林弥雾后知后觉,黑暗里绷紧双腿。 他的身体确实是正常的。 又热又黏。 才只是亲一下而已! 第20章 都怪你! 林弥雾的身体跟着魂儿一起,都在震颤下产生了愉悦感,被一个吻勾得灵魂出了窍,那头连接着宋酗。 接过吻,有过亲密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个“鉴定林弥雾身体发育是否正常的秘密方法”这个共同的秘密。 林弥雾觉得宋酗跟他是一头的,他俩一起被罩在一层半透的薄膜里,看外面的世界是模糊的,但看彼此却是清晰的。 晚上宋酗不再打地铺,林弥雾允许他上床睡觉,理由是怕自己晚上再梦游,需要宋酗好好保护他。 后来林弥雾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他梦游的时候会往宋酗被窝里钻,他梦游虽然是无意识的,但他心底深处却把宋酗当成了安全港,他也早就习惯了宋酗身上的味道,所以哪怕睡得不知天地了,也还是会想向宋酗身边靠近。 那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信赖跟亲近。 林弥雾当了那么多年的提线木偶,是个彻头彻尾为了替代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但在宋酗面前,他埋了那么多年的自己跟情绪,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林弥雾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爱哭,那么怕疼,那么爱闹腾。 膝盖疼了,就要宋酗揉,走路累了,就站在原地要宋酗背,半夜饿了,就把宋酗磨起来给他做宵夜。 但他发泄归发泄,却特别听宋酗的话。 比如吃饭这个老大难的问题,林弥雾的瘦,大部分原因是他胃口不好,吃得太少。 尤其是晚餐,以前他吃完一整条鱼就恶心到再也吃不下去别的东西了,离开餐桌一回到自己房间,他就会把那条鱼吐得干干净净,一直到睡觉前,胃里都是空的。 时间一长,营养跟不上,自然不长肉。 宋酗劝他多吃点儿饭,但林弥雾早就被养成了小胃口,跟个小猫似的,吃几口就饱。 宋酗想方设法让林弥雾多吃几口,他说多吃饭能长个儿,还能发育。 一听能发育,林弥雾真把宋酗的话听进去了,如果宋酗再顺着他哄一哄,林弥雾能比平时多吃一大碗饭。 林家人不许林弥雾笑,但他在宋酗面前经常笑到合不拢嘴毫无形象,有时候只是看见宋酗,他就能笑个不停。 虽然林弥雾跟宋酗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他在宋酗面前的笑容,比他以前的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宋酗也喜欢看林弥雾笑,林弥雾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两颗星星在冲他眨眼。 林弥雾一笑,宋酗也会被他感染,跟着他一起笑。 “我俩真像个傻子,”林弥雾笑着前俯后仰,趴在宋酗肩膀上喘气,“你是大傻子,我是小傻子。” 林弥雾笑得岔了气,宋酗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两个傻子,也挺好的。” 林家生意上出了不少问题,黄了好几个大单,林兼仁焦头烂额,一直在外地分公司处理问题。 国外的林杨又因为打架伤人进了局子,张娴静又立马飞过去捞大儿子。 那几个月他们无暇顾及家里的小儿子,再加上他们以为有宋酗在,他们的小儿子依旧会被管得死死的。 那段时间是林弥雾难得的能放松神经的时候,宋酗每晚都按照林弥雾自己设定好的行程表,跟那对夫妇汇报,他们也顾不上起疑。 另外一头,奶奶检查出来是肺癌,因为身体还有其他的基础疾病,不具备手术条件,得一直住院化疗。 林弥雾不用宋酗一直跟着,让他白天去医院照顾奶奶。 宋酗没跟奶奶说真实病情,奶奶也从来不问,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 好在化疗结果还算好,虽然只能延长生命。 奶奶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有一回跟宋酗开玩笑,说自己要是活着的时候,能看一眼宋酗对象就好了。 那时候的宋酗跟林弥雾,虽然有过亲密,但依旧只是雇佣关系。 宋酗有私心,带着林弥雾去医院看了奶奶。 林弥雾很会哄老人开心,奶奶眼睛看不清,不知道林弥雾长什么样,只能靠手摸。 林弥雾就把凳子往床边挪,伸长了脖子给奶奶摸脸。 奶奶摸一下就夸一句:“小雾眉毛很浓,眼睛这么大,鼻梁这个挺呦,太俊了。” 林弥雾被夸了,一直咯咯笑,看了眼低头在旁边削苹果的宋酗说:“奶奶,宋酗也俊。” 奶奶攥着他手:“你俩都俊。” 宋酗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儿,装到两个小盘子里,一盘给奶奶,一盘给林弥雾。 林弥雾用牙签插着苹果,吃完一块,也给宋酗插了一块,宋酗低头含进嘴里吃掉。 “好吃吗?”林弥雾问他。 “好吃。”宋酗说。 “我也觉得很好吃,”林弥雾又从盘子里插了块最大的苹果,自己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一半举到宋酗嘴边,“那你再吃一口。” 宋酗总觉得林弥雾是故意的,但林弥雾的眼睛里全是天真,好像真的只是想跟他分享一块儿好吃的苹果而已。 林弥雾那些不经意的亲近,总能把宋酗撩得心痒难耐。 宋酗每天都去医院照顾奶奶,后来直接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人间的小屋子,是最便宜的那种,又破又小。 出租屋在二楼,楼下就是一排小饭馆儿,墙体常年被油烟炝得发黑,窗户总是油腻腻的,哪怕擦得很勤,也架不住从早到晚那么熏。 屋里的东西很简洁,就一个小铁床跟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几桶泡面跟一个暖水壶。 宋酗把出租屋打扫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林弥雾来出租屋找宋酗,拿起那几桶泡面瞅了半天:“你每天让我吃那么多饭,你自己就吃这个吗?还都是一个口味儿的,连根火腿肠都没有。” “我在这边的时间不多,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宋酗是为了省钱,不光是为了给奶奶治病。 宋酗的规划里,还多了个林弥雾,只不过那时候的林弥雾还不知道。 林弥雾问他:“你是不是缺钱?奶奶治病的钱够用吗?” “不缺。”宋酗说,虽然化疗费住院费不低,但他们有点儿积蓄,一时半会还能撑得住。 “我偷偷攒了私房钱,”林弥雾压着嗓子说话,神神秘秘靠近宋酗,“你不够就跟我说,我给你。” 在吃穿用度上,林家倒是没短缺过林弥雾,毕竟林弥雾在外面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都关乎到林家的脸面,林弥雾还是林家慈善事业的活招牌。 每年过年或者生日,林家三口都会送林弥雾很贵重的生日礼物,但张娴静会定期检查林弥雾手里的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他们给林弥雾的东西,从来不属于林弥雾。 林杨有时候会刻意避着爸妈,他出手倒是大方,经常给林弥雾从国外带名表名包,林弥雾一概收下,转头就卖去二奢店,所以他攒了一些私房钱。 宋酗听他说完,立马变了脸:“你以后不要跟别人说这些,小心被人骗。” “我又不是傻子,”林弥雾笑得像个小狐狸,很狡猾,“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 “你就不怕我也骗你?”宋酗吓唬他,“万一我是坏人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你会骗我吗?”林弥雾光是听着就已经来了火,他不允许宋酗骗他,他质问宋酗,一步步逼着他,把他挤到铁床边上。 宋酗一直在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后腿磕到床沿,后仰着身体倒在床上。 林弥雾还在往前走,被宋酗腿挡住了,身体一歪,也压了下去。 两个人的重量同时压在铁床上,铁床腿跟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两个人胸口里一起在跳动。 “你会骗我吗?”林弥雾撑着胳膊,低头看着宋酗,食指用力点着宋酗心脏的位置。 好像宋酗真的骗他了,他的手指就会戳透宋酗的胸膛,把他的心给掏出来碾碎。 “不会,”宋酗这次没再吓唬他,说得很认真,“我不会骗你。” 林弥雾晚上没走,跟着宋酗一起睡在出租屋里。 他嫌空间太小,床板太硬,厕所还得出去用公用的,窗户只有一扇,不开他嫌闷,开了他又嫌外面餐馆飘进来的油腻味儿太冲。 别看林弥雾嫌这又嫌那,他就是不愿意离开。 哪怕只是一间又小又破的出租屋,都比住在林家豪华的地狱牢笼里舒坦。 第30章 林弥雾晚上睡觉能看见挂在窗户上的月亮,他会抬起手,抓一把月光,手心虚虚握着,然后对着宋酗的脸张开手,假装把手里的月光洒在宋酗身上。 再抓一把,再洒一下。 这样的游戏,林弥雾每晚乐此不疲。 后来那间小出租屋,被林弥雾布置得很温馨,他每天都往里添东西,他把自己卧室的被子枕头都带了过来,还带了个素白的花瓶,里面灌满水,养的都是他在路边摘的野草野花,瓶子里每天都是新鲜的草木香气。 因为梦游症,林弥雾有时候睡眠障碍会很严重,入睡很困难,躺在床上总爱翻身。 身下的铁床不结实,他一翻身,铁床就晃荡一下吱嘎一声,林弥雾翻来覆去睡不着,铁床也会一直吱嘎吱嘎响。 有天晚上,楼下的邻居忍无可忍了,直接上楼敲门,带着火气,铁门被敲得哐哐响。 林弥雾被那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吓坏了,宋酗让他在床上待着,自己下床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披着军大衣的中年大哥,是楼下一家早点铺子的老板,胖老板脸上全是没睡好的怨气,他先上下打量下宋酗,看着宋酗年轻的脸,还有精壮的身体,突然就有些理解了。 他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但理解归理解,吵到他睡觉就是不行。 “我说小伙子,我知道干那事儿挺爽的,但你跟你对象也用不着天天晚上从上半夜一直干到下半夜啊,你们精力好可以不睡觉,但别人还得睡,明天早上四点我就得起床和面准备开店了,你俩就不能闲一闲,哪怕闲一天呢?” 宋酗等大哥说完,赶紧道歉:“抱歉大哥,影响到你睡觉了,我们以后小点儿声。” 胖老板看他态度挺好,也低了嗓门儿:“我也好心提醒你一下,年纪轻轻的时候也要好好注意身体,十滴血,一滴精,小心上了年纪就不行了。” 大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的痛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一脸憋屈样儿。 宋酗快速接受了大哥的好心提醒:“谢谢大哥好意,我们会注意的。” 大哥摆摆手,转身下楼了。 房子不大,哪怕林弥雾窝在被窝里也能听见门口两个人的对话,他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然后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开始发热。 等宋酗回到床上,林弥雾用拳头捶了他一下:“我们没干那事儿,你怎么不跟人解释清楚。” “没必要,”宋酗说,“他已经认准了,我们越解释他越不信,这样省得麻烦了。” “什么省得麻烦,我看你就是不想解释,”林弥雾才不听他说那些,“不行,你明天再去找他,一定要跟他说清楚,是床不好,一翻身就响,不是我们在干那事儿。” 林弥雾说完,自己又好好想了想,觉得这样又太刻意了:“算了算了,还是别说了,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睡吧,”宋酗给林弥雾盖好被子,“明天我修修这床。” 林弥雾哼了声,侧躺在床上,他这么一动,铁床又吱嘎一声,那一声又把他臊得不行。 林弥雾恼羞成怒,又翻了个身,隔着被子对着宋酗就是一套连环无敌旋风腿。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第21章 七次郎 林弥雾这么一踹,铁床又开始响,宋酗抓着林弥雾踹过来的腿,小声说:“嘘,别动了,一会儿楼下的又该上来找我们了,到时候真不好解释。” 宋酗这么一说,林弥雾果然不踹了,收回腿,转身闭眼睡觉。 刚刚那一阵动静,铁床又是一阵响,楼下的胖老板捂着耳朵,对着天花板开骂:“妈的,那小子精力真他妈旺盛,一晚上得来了七回了吧,小心青尽人亡,想当年我……” 草,想当年他身体最好的时候,也做不到一晚上七回。 越想越气,妈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二天宋酗送林弥雾去学校,早上就在楼下早点铺子吃的饭,正好去的是昨晚敲他们门的胖老板家,宋酗点了几个肉包几个素包外加两个鸡蛋两碗粥。 胖老板认出宋酗来了,没用服务员,亲自端着餐盘送过来:“喂,七次郎,吃这些够吗?要不要加点儿鸡汤馄饨什么的补补身体?” 宋酗一抬头,见是昨晚敲门的胖老板:“谢谢老板,这是你家店啊?” “是啊,咱们就住楼上楼下,以前不巧,没遇见过。” 林弥雾一宿没睡好,早上他不想起,闹钟响了三遍,最后是被宋酗半抱半拖起来的,宋酗给他穿的衣服跟鞋。 林弥雾低着头,把脸埋在衣领里正眯眼呢,听到宋酗跟人说话,也慢慢抬起头来,一张小脸儿很快被粥碗里冒的热气蒸得红彤彤的。 胖老板一开始以为对面是个短发女孩儿呢,他一抬头才看出来是个男孩儿,心里想,怪不得晚上那么生猛呢,原来是俩正当年的狼崽子,正是最有劲儿的时候。 胖老板一下就释然了,一晚上七回,俩人肯定是有来有回的,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单方面输出。 绝对不可能! 宋酗跟林弥雾吃完早饭要走,胖老板还出来打招呼:“再来哈,七次郎。” 借胖老板吉言,后来的宋酗跟林弥雾,确实有过一晚上七回的记录。 为了不打扰邻居睡觉,宋酗去五金店买了工具,回来加固了铁床,还在四个床腿下面垫了软垫,后来不管林弥雾怎么翻身,铁床都不会响了。 只不过楼下的胖老板,见到宋酗还是叫他七次郎。 林弥雾每次听到胖老板调侃他们,就别过脸不听他们说话,胖老板看他那个害羞样儿,还总是故意逗他。 林弥雾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地缝肯定是没有的,只能往宋酗身后躲,掩耳盗铃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年过年,林家安排了一家人的新年旅行,按照平常,他们是一定会带上小儿子林弥雾的,还会跟亲朋好友叨叨一圈儿,表演仁慈对这个养子有多好多好。 但林兼仁跟张娴静记着宋酗跟他们说过的话,加上大儿子林杨对旅行的计划里句句都不离林弥雾,他们怕林弥雾又趁机勾引他们家大儿子。 另一方面,他们还把家里最近的各种变故都归咎在小儿子命里克他们上,所以他们越看林弥雾越不顺眼。 两人一合计,很快决定新年旅行不带林弥雾,把林弥雾丢给宋酗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去旅行去了。 林弥雾巴不得留下来,他在那姓林的三口人眼里,只是用来发泄他们变态扭曲心理的一个很趁手的东西而已,甚至连个人都称不上。 “其实我跟林立轩长得一点儿都不像,”林弥雾刚洗完澡,站在满是水雾的镜子前,摸摸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对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宋酗说,“他的眼尾是往下压的,我的是上扬的,他的眼睛圆圆的,我的眼睛偏长,双眼皮也很不一样,他是内双,我的双眼皮很明显。” 宋酗也摸了摸镜子里的林弥雾,从头发往下滑,额头,鼻梁,嘴唇,再到下巴,从一片朦胧里滑出一条清晰的痕迹:“他是他,你是你,你只是林弥雾。” “我不喜欢过年,过年那天他们会给林立轩扫墓,他们三口不好过,也不会让我好过,年三十的晚上,他们让我对着林立轩的遗照跪着,跪到新年钟声敲响,让我反思自己,来年继续跟他们的立轩学习。” 那天晚上,林弥雾没注意到,宋酗摸镜子之前,手指先在自己唇上碰了碰,他的嘴唇亲吻了手指,手指又在镜子里亲吻了林弥雾的脸。 那天晚上,还有句话埋在了宋酗心里,直到他带着林弥雾离开林家的第一个新年。 宋酗捧着林弥雾脸,说出了当时就想跟林弥雾说的话。 “以后我们过年,除了跪着过,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坐着过,躺着过,骑我头上过都行。” 后来的很多个新年,林弥雾确实是骑在宋酗身上过的年。 - - 林家人没时间管林弥雾的那几个月,林弥雾过得自在又畅快,跟宋酗在一起,他每天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不爱吃的东西不吃,不爱干的事儿不干,皮包骨的身体也终于长了点儿肉,还长高了三厘米,头顶都到宋酗肩膀了。 林弥雾踮着脚,平视宋酗的眼睛:“果然,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就是发育晚。” 林弥雾没好意思跟宋酗说的是,有好几个清晨,他的身体也开始有了“正常”的生理反应,有时候还会做一些萦绕着草木香气的梦。 梦里他躺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中央,每个毛孔都吸饱了阳光雨露,那些草叶在风里一动,细细地擦过他的皮肤。 有蝴蝶从不远处飞过来,落在他嘴唇上,像是那晚宋酗“验证”的吻。 醒来后,身体潮湿一片。 “还会再长个儿的,”宋酗鼓励他,“晚上再多吃点儿饭。” 第31章 林弥雾举高手,在宋酗头顶跟自己头顶上比划两下:“等再过几年,我就能长得比你高了。” 奶奶在旁边听得直乐:“小雾也不矮的,多吃点儿饭,过几年肯定能比小酗高。” “是吧?”林弥雾听完奶奶的夸,后背立马挺得笔直,脖子也抻长了,“我也觉得我能比他高。” “小雾爸妈多高?”奶奶问他。 宋酗跟林弥雾都没跟奶奶说过他家里的情况,林弥雾倒是一点儿都不介意:“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高,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死了,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几岁就被送去了福利院,很多事都不记得了,现在我是在养父母家。” 林弥雾说得轻描淡写,可把奶奶给心疼坏了,当时想,要是她的身体好一点儿,肯定能把俩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又高又壮。 要是能多陪他们几年就好了。 当时的林弥雾不知道为什么奶奶一握着他手就不愿意撒开,明明眼睛看不清,也总是努力望着他。 后来宋酗跟他说,奶奶以为他是他对象,所以想多看几眼。 过年前那两天,楼下的小饭馆大多数都关了门,大家都提前回老家过年了,卷帘门上早早贴好春联,挂着年后营业的牌子。 楼下早点铺子的胖老板已经跟他俩熟悉了,有几次宋酗看胖老板一个人搬货满头大汗,他都会主动过去搭把手帮帮忙。 腊月二十八那天中午,胖老板收拾完早点铺子也关了门,他也要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了,胖老板走之前还把店里没用完的食材跟菜都拿给了宋酗,还拎了一只老母鸡,说可以给他俩炖汤补补身体。 老母鸡很扛炖,宋酗用小火在灶上煨了好几个小时,汤炖好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宋酗又炒了两个菜,给林弥雾留了一半鸡肉跟汤,又拨出来一盘菜,剩下的一半装进保温桶里,宋酗准备拿去医院给奶奶喝。 林弥雾也想跟着去,宋酗说外面太冷了,刚下过雪路滑不好走,让他好好待着睡觉,晚上宋酗要在医院陪护,嘱咐林弥雾一定要把门窗锁好,除了他,谁叫门都不给开。 他们租房子的那片是待拆的老城区,人员复杂,治安也不好,一到过年很多小偷小摸,附近天天有人丢电瓶丢自行车,甚至还有入室盗窃的。 晚上林弥雾吃完饭就躺下睡了,半夜他被楼下吵吵嚷嚷的打架声跟咒骂声给惊醒了,他披着被子把自己裹好,打开窗户趴在窗沿往楼下看。 楼下一群人摁着一个男人正在揍呢,被摁住的人不是小偷,竟然是个人贩子,人贩子竟然在街上直接抢走了女人手里牵的孩子,女人一路追一路喊“快抓人贩子”,四方邻里听到“人贩子”全都跑了出来,在楼下把人贩子给摁住了,里三层外三层好几圈儿大哥大姐对着人贩子就是一阵正义的拳打脚踢。 林弥雾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气得他血压蹭蹭的,对着楼下就是一通骂。 “人贩子真该死啊,呸,你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畜生,你就不配做人,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千刀万剐下油锅都不解恨的东西,大过年的你偷人孩子,不是偷,你竟然敢直接抢,无法无天了,抓了你就枪毙你,几位大哥大姐千万别放过他。” 那些好心的大哥大姐们听到林弥雾的助威声,揍得更起劲儿了。 最后警察来了,几个警察磨磨蹭蹭把见义勇为的围观群众给扒拉开,把地上奄奄一息血刺呼啦的人贩子给拽起来,往警车里一塞,警车在一群正义群众面前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楼下人都没散,还在七嘴八舌说着话,大家还在互相交流过年一定要把孩子看好。 林弥雾冻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睡不着,把被子往床上一扔,穿好衣服跟鞋,门一锁就要去医院找宋酗。 晚上不好打车,林弥雾只好步行往医院走,老北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抄了条小胡同近路,胡同窄,有房子有墙挡着,风能小点儿。 林弥雾走过那条小胡同,但他刚走几步就遇见条大黑狗,那狗长得又胖又壮,脖子上还挂着粗长的铁链子,很明显是家养的狗,挣断铁链自己跑出来的,站在那跟堵墙似的,冲着林弥雾汪汪直叫。 那狗实在太大了,林弥雾怕狗咬他,扭头就换了条胡同,他方向感不好,在胡同里七拐八拐,听到狗叫就拐弯,最后拐着拐着就拐进了一条死胡同里。 两个小偷晚上没偷到东西,正在胡同里蹲点儿呢,没想到大半夜还能碰到独行的人。 林弥雾身上的衣服都是牌子货,后背还背着一个牌子包,那俩小偷不想空手回去,其中一个人立马起了歹念,拦住林弥雾,掏出匕首一下对准了林弥雾脖子。 “把身上所有钱都拿出来……” 宋酗在医院里照顾奶奶喝完鸡汤吃了晚饭,等奶奶睡着后,给林弥雾发了条信息,林弥雾一直没回。 他心里很不安,总感觉有不好的事儿会发生,跟照顾奶奶的护工说了两句,穿好大衣要回去看看。 为了能快点儿,他也抄了那条不常走的胡同,路上一直在给林弥雾打电话。 手机铃声在胡同里响了,就在不远处,宋酗心脏猛地一跳,顺着手机铃声找过去。 林弥雾坐在雪地上,后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根已经砸弯的铁棍,鲜红的液体顺着铁管一滴一滴滴在雪地里。 月亮高高的,把雪地跟雪地里一身暗红的人照得透亮,冷风里都是铁锈味。 “弥雾,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宋酗冲过去,蹲在雪地里看林弥雾。 “没事儿,”林弥雾满是血的手背,随意地在雪地里抹了两下,“这血不是我的。” 他说完,眼前一花就倒在了宋酗身上,宋酗打横抱起林弥雾,转身往医院跑。 彻底没意识之前,林弥雾鼻子里哼出一声跟平时不一样的气,半掀开眼皮看向宋酗的眼神儿也跟平时不同。 医生检查完说是脑震荡,林弥雾再醒已经是后半夜,他只觉得头疼,说他忘了后来发生的事儿,医生说是砸到头了,所以会出现记忆缺失,有些人是这样的,比如很多发生车祸的人,会不记得车祸前后的事。 宋酗猛地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林弥雾躺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宋酗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耳朵里都是那天晚上林弥雾对着他的哼气声。 跟破庙里一模一样。 那不是林弥雾,是阿笠。 阿笠总是出现在林弥雾遇见危险的时候! 第22章 上头 那是不是,只要弥雾不再遇到危险,阿笠就不会再出现了? 宋酗来不及想太多,外面门铃响了,是送餐的到了。 他轻轻抽出林弥雾枕着的胳膊,林弥雾睡得很沉,嘴里咕哝两声,翻了个身平躺着,宋酗扯着被子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下了床。 饭菜都在保温盒里,宋酗没着急叫林弥雾起床,去书房打了几个电话。 他先给张队长打了电话,了解案子进度,张队长那边还在抓人,宋酗觉得,那对母子大概率是有藏身的地方。 宋酗手里还握着一部手机,那是阿笠从破庙里带回来的林杨的手机,在医院里,阿笠一直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弥雾回来的时候,那部手机就被宋酗收了起来。 手机带锁屏密码,阿笠应该在破庙里就从林杨嘴里弄到了解锁密码,但宋酗不知道,他打不开。 林弥雾一觉睡到8点,右手吊着,左胳膊也不想用,就让宋酗用勺子喂他吃饭。 “明天我们去学校一趟吧。”林弥雾吃一口,就打算一步后面的事。 “嗯,我跟你一起去。” “我得戴个帽子盖着头,”林弥雾想起来被剃掉的一块头发心里就不得劲儿,“真的很丑,还不如全剃呢。” 林弥雾经常想一出是一出,话说到这里了,饭也不吃了,站起来就要去找剃头刀,他记得家里有一个,他想让宋酗把他头发全剃了。 宋酗手里还端着勺子呢,喊他回来吃饭:“正月里不能剃头。” “你可真迷信,”林弥雾完全忘了自己以前也会拿老说法老规矩说事儿的时候了,“而且我没有舅舅,你也没有舅舅,我们怕什么?” 林弥雾找出剃头刀才老老实实坐回去吃饭,吃着吃着又想起年前的绑架:“对了,张队长抓到他们了吗?” “还在抓。”宋酗又喂林弥雾吃了一口饭。 林弥雾随便嚼了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问:“他们会不会还来找我们报复?” 宋酗用手指擦掉林弥雾嘴角沾的米粒:“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这次是意外,”林弥雾叹口气,“谁能想到会在停车场遇见他们,林杨也在瑞宁医院看病。” 林弥雾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终于找到不用去医院的理由了:“你看,瑞宁医院多危险吧,我们下次能不能不去了,我这几天也没梦游。” 宋酗心里说,是没梦游,但有比梦游更可怕的事。 第32章 “好,”宋酗答应得很痛快,没等林弥雾高兴呢,他又很快接了一句,“我们去别的医院,叶医生给我推荐了几个更好的医生。” 林弥雾:“……”他就是不想去医院而已。 林弥雾到底是把头发全剃了,只留了一层短短的发茬,宋酗重新给林弥雾头顶上的伤口换了药。 寸头的林弥雾显得人特别精神,五官也更突出了,配上一头短短的头发,反而多了几分劲儿劲儿的少年气。 “帅吗?”林弥雾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忽略掉头上的伤,他自己很满意。 “帅。”宋酗捧着林弥雾脸,在他头发上亲了两下。 “就是头皮有点儿凉。” “出门戴帽子。” 林弥雾又要掏宋酗裤兜里的手机准备玩儿,宋酗找出家里以前淘汰下来的一部手机拿给他:“先用这个,里面的卡是我的一张副卡,过两天去给你买新的。” 林弥雾用旧手机给老丛跟金宝儿发了信息,说自己暂时用这个手机号。 睡了一下午,林弥雾晚上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琢磨琢磨这个,又琢磨琢磨那个。 今年年没过好,他没骑着宋酗过,林弥雾心里很不痛快。 他又想起来,今年过年没给奶奶扫墓呢,左手抓着宋酗胳膊摇了两下:“睡了吗?我们今年过年没给奶奶扫墓,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吧?” 奶奶葬在宋酗老家的山里,跟宋酗爷爷爸爸埋在一起,往年两个人都是过年前回去一趟,给家里人扫墓上坟。 宋酗没睡着,他说:“等你胳膊好一点儿之后我们再回去。” “哎呀,我这石膏结实着呢,”一听宋酗不愿意,林弥雾声调高了几分,又晃晃他胳膊,连撒娇带生气,“我就是想回去,只要不碰着磕着就行了呗。” 林弥雾还故意用他那头扎人的头发蹭宋酗,对着他脸跟脖子就是一通乱拱:“你就带我回去吧,我也想去度假村玩儿两天了,透透气,天天在 家里待着很闷啊。” 宋酗被林弥雾的刺头扎来扎去,脸跟脖子都痒,胳膊从林弥雾脖子底下伸过去,垫在下面搂着他肩膀:“真想回去?” 林弥雾使劲儿点头:“真想,特别想。” 宋酗想了想,或许带林弥雾出去散散心,换下环境呼吸下新鲜空气对他的身体也会好一点。 而且叶医生之前也说了,要多带林弥雾进行一些户外运动,对他的梦游症也有好处。 第二天两个人早早去学校看了孩子们,林弥雾又是大包小裹,他给所有孩子都准备了过年的压岁红包,别的孩子有的,他的孩子们也得有。 他们还另外给老丛跟所有过年期间值班的职工包了红包,当天不在的都交给了老丛,让老丛发给他们。 中午在食堂一起吃的午饭,等孩子们回宿舍午休了,宋酗开车带着林弥雾往老家赶。 几年前宋酗跟老家的当地政府合作,把老家打造成了旅游度假村,前两年还在网上火了,每年去旅游的人很多。 因为一到冬天就是得天独厚的千里冰封的北国风光,四面环绕着成片的白桦林,所以度假村主打冬季的看雪滑雪项目,冬季也是最旺的一季,过年也不休息。 宋酗把度假村交给发小秦超跟他老婆李菲打理,年前秦超还给他打电话,问他们今年几号回去,宋酗跟他说林弥雾骨折住院,今年就不回去了。 一听宋酗临时决定要回来,那头的秦超热火朝天开始招呼李菲赶紧把那些难得的山货都拿出来:“我晚上掌勺,多给你们做几道菜,又一年没见了,晚上你跑不了,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到度假村已经是晚上了,宋酗刚把车开进院子里,从门里先跑出来俩奶娃娃。 秦超家有一对龙凤胎,刚三岁,去年他俩回来,俩孩子才刚会走路,说的话还不多,今年已经能跑会说了。 秦超两口子已经给俩孩子说了宋酗跟林弥雾要来,所以两个人一下车,穿着红色拜年服的俩小团子就跑过来拱着手给他俩拜年,嘴里的拜年词儿一套一套的。 “叔叔,大爷过年好,新春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林弥雾都快被萌化了,蹲了身,他想抱俩孩子,但他胳膊不行,用手逗逗哥哥安安,又摸摸妹妹欢欢,掏出俩红包,给俩孩子一人一个。 “安安欢欢也过年好啊,这小嘴儿,真会说。” 宋酗一手抱起一个:“你俩告诉我,谁是大爷,谁是叔叔。” 安安说:“你是大爷,林叔叔是叔叔。” 宋酗故意板着脸:“听上去好像差了一辈儿呢。” “可不得喊你大爷,你比我大好几个月呢,”秦超抡着炒菜的大铁勺出来了,“弥雾比我小好几个月,一个叔,一个大爷,没毛病。” “老宋弥雾,你俩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别在外面挨冻了,”李菲嗓门儿大,她正在厨房忙活呢,声音也是从厨房传出来的,“进来洗手吃饭了,我盛最后一个菜。” “好嘞,嫂子。”林弥雾大声回了句。 秦超把俩孩子接过去,宋酗拉着林弥雾进了门,先帮他把大衣脱了又把帽子摘了,熟门熟路进了卫生间,带着林弥雾洗了手。 秦超瞅了眼林弥雾的寸头,笑了:“你这新发型可以啊,小酷哥。” “酷吧,宋酗给我剃的,”林弥雾笑着回,“他这手艺不输店里的tony。” 俩孩子也好奇,伸手要摸,林弥雾就低下头给他俩摸,俩奶娃娃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李菲拿了碗筷摆好,秦超从酒柜里拿了一瓶好酒,宋酗知道这顿酒肯定是躲不过,加上孩子桌上一共六个人,李菲酒量比他俩都好,也好这口,所以他们仨喝白的。 林弥雾不能喝酒,但他跟俩奶娃娃也喝白的——一大两小一人一杯热牛奶。 桌上三个喝酒的互相碰杯,三个喝奶的也互相碰杯。 林弥雾端着奶杯,跟安安碰下,再跟欢欢碰下,特别豪迈地说:“来来来,安安欢欢,干了这杯,还有三杯。” 欢欢仰着小脸儿,她说话咬字还不太标准:“要喝那么多吗?” 她又摸摸小肚肚:“可我喝不下三杯。” 奶娃娃一句话,把桌上大人都给逗乐了。 俩孩子喝得满嘴奶泡,秦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帕给孩子擦嘴角的奶渍。 林弥雾喝得也快,嘴角也沾了一圈白,这个秦超就不好给擦了,而且也轮不着他给擦,家里人就在旁边坐着呢。 林弥雾用舌头在嘴周舔了一圈儿,粉色的舌头上很快也变成了白的,宋酗身上没手帕,扭头想找纸,秦超给他拿了个干净的小手帕:“这是干净的,你用这个。” 宋酗捏着小手帕,给林弥雾擦嘴。 林弥雾看看俩孩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小嘴儿,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一把抢过宋酗手里的手帕。 “我自己擦就行,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俩奶娃娃咯咯乐,看着林弥雾奶声奶气地说:“林叔叔,你也是小孩儿,还要别人给你擦嘴。” 在孩子面前,林弥雾赶紧给自己找补:“我在家可不这样,我今天是喝多了,上头。” 奶喝多了也上头。 第23章 凭什么来道德绑架他? 一顿饭连吃带唠,吃到晚上11点多,宋酗跟秦超都有点儿喝高了,秦超胳膊搭在宋酗肩膀上,俩人唠完过去唠未来,唠完昨天唠明天,主要是秦超唠,宋酗应。 李菲把睡着的俩孩子抱回屋里,她也喝了不少,但她酒量好,还能跟林弥雾很清醒地说话。 林弥雾看着宋酗有点儿醉态的脸:“他俩酒量都不行,都不如嫂子。” “可不,”李菲笑了,“老宋还可以,喝多了除了眼睛有点儿红之外,脸上看不出来啥,超哥是典型的人菜瘾大,喝完话还多,就喜欢找人唠。” 最后李菲看着时间很晚了,硬是把揽着宋酗肩膀不撒手的秦超给拖回房里去的,让宋酗跟林弥雾赶紧回房睡觉。 一个酒喝多了,一个奶喝多了,宋酗跟林弥雾晕乎乎躺在床上,这一觉睡得很实。 第二天两个人一大早就起了床,先去买了祭品跟纸,准备去上坟。 山里更冷,出发前宋酗给林弥雾找了件军大衣穿上,又给他戴了个毛绒帽,林弥雾瘦,硬生生被宋酗给包成了个熊。 墓地在山里,车开不进去,两个人只能步行,好在离度假村也不算远,走路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过年去上坟的人多,雪地硬被踩实了一条路。 今天天好,风也小,透蓝的天上只有白花花的太阳。 阳光从白桦树林里斜斜地切进来,地上的雪漾着彩色的光,微微带着点儿暖意,林弥雾感觉身上热乎乎的,把捂在脸上的围巾压到下巴底下,大口大口呼吸着树林里带着冰冷雪味儿的呼吸。 “还是山里空气好,我都不想走了。”林弥雾一说话,嘴边一圈圈白气。 第33章 宋酗一直揽着林弥雾腰,就怕他摔着,应了声:“那我们就多玩儿几天再回去。” 到了墓地,两个人找到三座相邻的坟,扫完墓,跪在地上烧纸磕头。 林弥雾拖着胳膊,絮絮叨叨跟奶奶说话,他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 “奶奶,又一年了,我们来看你了。” “今天天气特别好,宋酗给我穿多了,我现在感觉身上都是热的,他也不让我脱。” “肯定不能脱,”宋酗插了一句,“脱了感冒怎么办?” 林弥雾斜了宋酗一眼,又继续对这坟头说话:“爷爷奶奶,还有爸,你们放心吧,我跟宋酗都挺好的。” “山里空气真好,我每次来都感觉很放松,心情都好了。” …… 上完坟,宋酗带着林弥雾在周围转了转才回去。 秦超家养了两只阿拉斯加雪橇犬,是从小就养在身边的,性格很温顺,俩孩子正在院子里拿火腿肠喂狗呢。 林弥雾也跑过去,拆了根火腿肠,跟俩孩子一起喂。 阿拉斯加体型大,俩大狗想吃东西,跳着前爪往人身上扑,宋酗站在旁边,用胳膊防着两只狗碰到林弥雾骨折的胳膊。 秦超听到他们回来了,走出来拽了宋酗一把,给他使了个眼神儿,让他跟自己走。 宋酗看出来他是有话想说,但没挪脚:“什么事儿啊,在这说就行。” “那什么,后头有几箱货,我搬不动,你过来搭把手。” 宋酗让林弥雾小心胳膊,转身跟着秦超往后面走。 秦超把宋酗拽到角落,没有货要搬,他是有话要跟他说。 “行了,说吧,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宋酗眼睛还望着院子方向,他们已经不喂火腿肠了,正在跟狗玩儿呢,俩狗很通人气儿,知道林弥雾胳膊有伤,都不往他身上扑。 “昨晚上光顾着喝酒了,有个事儿我忘了跟你说,”秦超压着声音,“腊月28那天,陆卓回来了,三年前他不是结婚了嘛,这几年一直没回来过,这次回来,听说是离了。” “他回来就回来呗,”宋酗根本没往心里听,“结婚或者离婚,是他自己的事儿,也不用背着弥雾单独跟我说。” “你咋不长记性呢?”秦超挠挠头上的绒毡帽,“你忘了?那年酒桌上陆卓喝多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跟你表白,说如果他小时候早点儿跟你说清楚,没准你俩就成了,当时弥雾脸色都不对了。” 宋酗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儿:“那次我以为他是喝多了胡说的,而且,还有人起哄让我跟你喝交杯酒呢。” “咱俩能一样吗?咱俩那是纯起哄闹着玩儿的,”秦超指指自己,又指指宋酗,“我可是百分百直男,但是陆卓跟你一样,都喜欢男人,而且我一直觉得他小时候就对你有点儿那个意思。” 宋酗说:“我当你们是朋友,小时候你跟陆卓,在我眼里是一样的。” 秦超不是个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尤其那人还是他发小,但他前两天见过陆卓,现在的陆卓整个人阴郁得很,头发长到遮眼睛,哪怕屋里供暖三十多度,他脖子上的围巾也从来不摘,有只耳朵还听不见了。 有一次陆卓撸袖子洗手被秦超看见了,他注意到陆卓胳膊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疤,有的疤看起来很像是烟头烫的。 秦超没忍住,问他是怎么回事儿,陆卓立马撸下袖子,说他看错了。 过年那天陆卓突然跑过来问他,宋酗今年怎么不回来给家里人上坟扫墓,是不是不回来了。 秦超也是早上才想起来,这才拉着宋酗嘱咐两句。 “我知道陆叔陆婶儿以前没少帮过你跟奶奶,那时候你跟陆卓关系也好,你是念旧念人好的,记着陆叔陆婶儿的好,头些年陆叔陆婶儿生病,你也帮了不少,又是找医院又是找医生,比陆卓那个亲儿子忙活的都多,还有,人呢,是会变的,不能光想着小时候。” “我知道了,”宋酗点头,“我这次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上完坟,带弥雾散散心玩儿几天我俩就回去,估计碰不上陆卓。” 李菲在厨房喊秦超进去帮忙,秦超扭头应了声,又拉着宋酗胳膊小声嘀咕。 “反正我是给你提个醒,其实那年晚上我在你们门外都听见了,弥雾因为陆卓还跟你闹离婚来着。” 秦超不说,宋酗自己都忘了,这些年他跟林弥雾闹离婚的次数实在太多,大大小小的理由他自己都捋不清,更别提前因后果了。 秦超这么一提,宋酗也慢慢想起来了。 六七年前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他带着林弥雾回来扫墓,晚上他们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大多数都是当年一起长大的朋友,当时陆卓也在。 桌上的人都喝了不少酒,一桌子大老爷们儿,一喝多屁话就多,追忆往昔,感叹时间,外加各种模式的吹牛逼,有感性的说起现在的成功,再想想小时候的不易,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儿了。 除了秦超跟他老婆一直留在老家,其他人都是天南海北散着,所以话题多是说以前。 说以前,自然就少不了各种回忆,偏偏关于小时候这个话题,林弥雾是最不想参与的,所以一直专心吃东西,只是在旁边听着。 陆卓说的那些话,宋酗纯粹当他是酒后胡言乱语。 在酒桌上林弥雾已经很不高兴了,不管陆卓是不是喝多了,有些话就是不能说。 林弥雾当时很收敛地说了一句:“人生啊,就是这么奇妙,全看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秦超看氛围不太对,立马端着酒杯,把话头岔开了。 晚上林弥雾气还没消,怎么看宋酗怎么不顺眼,宋酗洗完澡要上床,林弥雾踹他。 “别挨着我,你去找你的发小去啊,你们多少年的感情,我们才认识多少年。” 宋酗一巴掌拍在林弥雾屁股上,手摁着没拿下来:“瞎说什么呢,能一样吗?而且,我跟陆卓好几年没见过了。” “面虽然没见到,但他可一直把你放心里呢。” 俩人闹着闹着就滚到了一起,林弥雾被宋酗单方面压制着动弹不了,宋酗喝多了就爱在林弥雾身上撒野,林弥雾捏着宋酗:“我跟你说,你这辈子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你蛋捏碎,我就跟你离婚。” 那顿酒喝得不太欢快,秦超端着醒酒汤过来想找他俩唠唠,在门外就听到了最后这么一句。 - - 宋酗带着林弥雾去上坟的那一路碰到了不少熟人,度假村很快就传开了,说宋老板跟林先生回来了。 陆卓也听说了,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李菲带着孩子在房间里午睡呢,秦超叫上宋酗一起去看今年新开的几个游客景点了,林弥雾当时也在房里午睡,宋酗走之前看他睡得香,就没喊他起来。 林弥雾午睡醒了之后,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上重播的春晚。 陆卓进门,看了一圈儿发现只有林弥雾,跟他打了个招呼:“新年好。” 陆卓变化很大,人瘦到有些脱相,脸颊也往里凹着,林弥雾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原来是陆卓啊,新年好。” 陆卓微微歪了下头,指指自己耳朵,声音有点儿大:“不好意思啊,我这只耳朵聋了,听不清,你能大点儿声说话吗?” 林弥雾一愣,不知道他耳朵怎么失聪了,先找到遥控器关了电视,提高了说话音量:“我说,新年好。” 陆卓又四处看了看:“宋酗没在吗?” “他出去了,”林弥雾让陆卓坐,“你找他是不是有事儿啊?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卓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用手指撩了下盖着眼睛的头发,林弥雾看到他额角有一条很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眉尾。 林弥雾没有探究别人隐私的习惯,别开视线,没盯着他的疤看。 陆卓问:“你跟宋酗,挺好的?” 林弥雾答:“挺好的。” 陆卓又说:“我刚离婚。” 陆卓上来就开始说自己私事儿,林弥雾觉得他们还没熟到可以谈论这些,所以他也没发表主观想法,端着桌上的果盘递过去,让陆卓吃个橘子。 “那人打我,他还有很多变态的癖好,”陆卓拿了个橘子,低着头一点点剥橘子皮,“他总是折磨我,拿烟头烫我,用铁链锁着我,在我身上扎字,还把我耳朵打聋了一只,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跟他离了。” “你应该报警,这是虐待跟故意伤害,”林弥雾听着也很气,好心给他建议,“幸好离了,这是好事儿。” 陆卓剥好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吃完才说:“我想回来开个小吃店,林先生能不能腾间铺子给我,位置我已经看过了,度假村村口第一家铺子位置就很好,就是老张超市那家店,进出只有那一条路,来来往往客流量很大。” 好家伙,这是有备而来啊,连铺子位置都自己看好了,村口那家老张超市林弥雾知道,超市老板是秦超一个远房表叔,当年一下签了10年合同,每次他俩回来,张叔都会给他们塞一麻袋自家晒的干货。 第34章 “那家铺子已经签给张叔了,我记得他当时一下签了十多年呢,还没到期。” “你们不是这儿的老板嘛,可以直接让老张走啊,把铺子给我不就行了?多简单。”陆卓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还冲林弥雾笑。 “抱歉啊,张叔的超市开得好好的,我们之间还有合同约束,而且度假村不是我说了算的,”林弥雾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我真做不了这个主。” “什么你说了不算,你不想帮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儿抹角的。”陆卓站起来,扔掉手里的橘子皮转身就出去了。 可能是因为一只耳朵耳聋的缘故,陆卓说话声音偏大,自己嘀嘀咕咕的时候声儿也不小,林弥雾全听见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一间小铺子都不愿意挪给我,我跟宋酗可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俩穿一条开裆裤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们的感情,谁都比不了,我去找宋酗说去,他肯定愿意把铺子挪给我,呸,还跟我摆谱,那张脸一看就是个狐狸样儿,就会勾人。” 林弥雾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确实是看不上陆卓,陆卓的可怜又不是他造成的,凭什么来道德绑架他? 还有,谁家好人喝了点儿马尿就管不住自己嘴,跟别人老公表白的? 这大白天的,还没喝马尿呢,嘴里就没几句好屁了。 都跳到脸上来了,林弥雾也不惯着他,走到门口,对着陆卓背影喊。 “你尽管去找宋酗,村口那间铺子,你拿不着,我说的。” 第24章 我才是弥雾的守护者! 天黑了,宋酗跟秦超还没回来。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亮着蓝光,正在放一部合家欢的贺岁电影,房间里偶尔会绕几圈儿男人的笑声。 男人懒歪歪地靠着床头,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单手慢慢剥着橘子,垃圾桶就放在床尾,橘子皮一会儿丢一下,他扔得不准,垃圾桶周围都是一圈儿橘子皮。 他扒一个橘子瓣儿,往高处一扔,再张开嘴接住,含着橘子瓣儿的齿间用力一咬,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嘴角淌出了橙色液体,男人也不在意,随意用手背擦掉。 橘子吃够了,男人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跟手,擦手的纸团也没扔准,又掉到垃圾桶外面了。 他懒得捡,拉开床头抽屉,从里面拿出烟盒跟打火机。 这是秦超给他们收拾房间的时候放在里面的,不是他喜欢抽的那种烟,外面冷,他不想动弹,凑合着点着一根,眯着眼用力吸了两口。 很快,淡淡的烟味在房间里弥漫开,烟头上的红光一亮一亮的,男人的脸也在明明灭灭之间闪动着,烟头上那点儿微弱的光照不透他,反而在他眼睛上蒙了一层纱雾。 电影里放到搞笑剧情,男人咬着烟蒂又笑出了声。 李菲过来敲门:“弥雾,你在房里吗?” 男人看了眼房门,摁灭烟头下了床,他站在门里先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很标准的微笑,然后才拧开门把手,笑着应:“嫂子。” “豁,”李菲闻到房间里刺鼻的烟味儿,“你这是抽了多少烟?” “有点儿闷,抽了几根。” 李菲记得林弥雾会抽烟但烟瘾不大,这么多年她只见过林弥雾抽过两三次:“饿了吧,出来吃饭吧,酒店后厨刚做好送过来的。” “好,嫂子,我换件衣服马上下楼。” 度假村事儿多,李菲忙了一下午,俩孩子送到姥姥家去了。 饭桌上就李菲跟“林弥雾”两个人,李菲让酒店后厨做几个招牌菜送过来,忘了提醒别送鱼,她刚想把鱼撤下去,就看着林弥雾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大口吃了起来,鱼刺用舌头抿出来。 李菲惊了,他们都知道林弥雾不吃鱼,昨天晚上秦超做菜,别的菜都做了,只有鱼没做。 李菲总觉得林弥雾跟平时有点儿不太一样,不光吃鱼了,人也安静了不少。 她盯着他刺儿头一样的脑袋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新发型的缘故,以前林弥雾从来没剃过这么短的头发。 这个刺儿头脑袋,让林弥雾看起来也带了刺。 至于口味,可能也会变吧,比如她家的俩孩子,以前不爱吃豆腐,这几个月也不抗拒了。 李菲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秦超打过来的。 李菲手机直接开免提,放在桌子上边吃边说话:“怎么了?” 秦超呼哧带喘地说:“陆卓割腕自杀了。” “啊?”李菲嗓门儿大,“他怎么自杀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出去了一趟才回来,是老宋先发现陆卓自杀的,叫了救护车,我这也是才知道,我现在正在往医院赶呢,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菲放下筷子站起来:“我也过去一趟。” “不用你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晚上我俩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是去一趟吧。”李菲虽然不太喜欢陆卓这个人,但他毕竟是秦超的发小,过年陆卓还来家里拜年了。 秦超又说:“你要来的话自己来就行了,就别带弥雾了,他胳膊还有伤呢。” 李菲跟秦超的对话,“林弥雾”全听见了,李菲一挂电话,看到“林弥雾”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了,手里还拎着外套,显然是要一起去医院。 这么热闹,他必须得去看看,胳膊这点儿伤算什么。 度假村离医院不远,李菲开车带着林弥雾,十几分钟就到了医院。 陆卓已经转到普通病房里了,正在挂吊水,秦超在里面看着。 宋酗站在病房外边的走廊上,握着手机准备给林弥雾打电话,一抬头就看到李菲跟林弥雾来了,他先看到的是林弥雾一头刺儿毛,连个帽子都没戴。 李菲跟宋酗打了声招呼,拎着东西进了病房,宋酗紧了紧林弥雾衣领:“晚上这么冷,你怎么来了,还就穿这么点儿。” “林弥雾”微微侧了下身,贴着宋酗耳朵小声说:“宋先生,你怎么连人都分不清,我是阿笠啊,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宋酗给林弥雾紧衣领的手顿住了,视线一点点挪到他脸上,瞳孔震了下:“阿笠?你……为什么?难道弥雾又遇见危险了?” “没有危险,在破庙里那次,我就决定了,以后我会常来的。” 阿笠丝毫不在意宋酗在纠结什么问题,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睛里都是想看好戏的兴味,望着半开的病房门问:“怎么样?那个陆卓死了吗?” 宋酗闭了闭眼,希望眼前都是幻觉,可等他再睁眼,看到的还是阿笠。 他缓了几口气才说:“没死,刀口不深,缝了几针。” “啧,真是可惜,听说,是你送他来医院的?” 阿笠又一挑眉:“你可真是多管闲事,他想死,你不说好心送他一程吧,至少也别拦着,本来我还可以吃顿席的,现在好了,席吃不成了。” 阿笠抿着唇摇头,一脸吃不成席的可惜。 “还有,你知道陆卓今天中午来找过弥雾吗?他还挑衅弥雾,有些人呢,配得上他所受的苦难……” “他去找弥雾了?”宋酗才知道。 “你可真是个好人。”阿笠的一声“好人”,极具讽刺,“对了,你是怎么发现他自杀的?” 下午陆卓从林弥雾这里离开,转头就给宋酗打了电话,说想要村口第一家铺子,电话里说起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往,想要宋酗看在他们之间的交情上,帮他一把。 宋酗的回答跟林弥雾一样,第一家张叔超市开得好好的,也没有要转让的意思,没法把铺子转给陆卓。 陆卓又开始拿自己死去的爸妈说事儿,说自己爸妈以前是怎么怎么帮宋酗跟他奶奶的,让宋酗看在他爸妈的份上,把铺子转给他。 宋酗想起陆叔陆婶儿,说可以让秦超查一查有没有别的铺子在转让,如果有,到时候可以转给他。 几个小时后,陆卓又给宋酗发信息,说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活不下去了,紧接着是一张割腕的照片。 宋酗立马报警叫救护车,警察撬了门锁才进去,救护车直接拉走了陆卓。 宋酗想带阿笠离开医院,但阿笠已经先一步进了病房。 陆卓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脸死相地说:“其实你们不用救我,我不想活了。” 秦超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李菲安慰了一句:“别想那么多了,好好过比什么都强,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阿笠走到病床边,好心给他出主意:“想死很简单,你只要不惊动任何人,也别给宋酗发割腕照片,估计这时候黑白无常应该已经给你办好手续了,我们也张罗着该吃席了。” 秦超跟李菲两口子一对视,心里一下明镜儿了,看林弥雾是有话要说的,两口子互相捅咕捅咕对方,找了个借口,说出去打壶热水去。 第35章 秦超跟李菲一走,阿笠开始细数自杀的有效方法:“跳海,跳楼,烧炭,上吊,只要办法想得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阿笠并不只是在揶揄他,他是真心实意在给陆卓出主意。 他的世界观非黑即白,他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只要伤害林弥雾的人,或者是让林弥雾不痛快的人,都该死。 福利院从天台上掉下去的护理员该死,林家一家三口该死。 这个陆卓,也该死…… “你……”陆卓没想到林弥雾说话这么直接,气得他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紫了。 “几句话就气成这样,还是要讹人?”阿笠笑了,“气死也好,你不用谢我。” “你……”陆卓用手指着林弥雾,又看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宋酗。 “宋酗,你不管管他吗?” 宋酗问他:“你今天去找弥雾了?” “我是去找他了。”陆卓有些心虚。 宋酗说:“以后不用提我们之间的交情,就这样。” 宋酗说完,拽着不情不愿的阿笠出了病房。 阿笠甩开他的手:“你拽我干什么,我还没气死他呢。” “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车里,阿笠一直在兴奋地说话。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以后你随时都可能会见到我。” 宋酗捏紧了方向盘,这不是好消息。 “你想要什么?”宋酗问他。 阿笠歪着脖子,漆黑的眼睛空空地望着车窗外更深更远更绵长的黑夜:“我们玩场游戏吧!” “你想怎么玩儿?” 宋酗从见到阿笠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阿笠对他的敌意,可是提到弥雾,他的眼神里都是温柔。 阿笠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跟弥雾是共生的,有他才有我,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是一起的,相比你,我才是最先出现的那个爱吃鱼的猫,我才是弥雾的守护者。” 阿笠说起这些,眼底都是对过去回忆的痴迷,但很快又开始往外渗透遗憾跟愤怒。 “12年前,我已经让过一次了,可你真不中用,我说了,你的弥雾,在破庙里已经死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 第25章 “我爱他” 林弥雾跟宋酗结婚这么多年,哪怕是那么多次的离婚期间,对外也一直说自己已婚,但哪怕他已婚,这些年追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也没断过,有名的没名的,短信情书鲜花各种方式的邀约更是常有点的事儿。 最后无一例外,那些想要挖墙脚的追求者,都被宋酗以各种手段赶走了。 前几年学校刚办起来,林弥雾作为校长,经常要参加各种培训,开各种会,那期间就认识了一个培训讲师,认识林弥雾的第二天就开始疯狂追求他。 林弥雾明确拒绝之后,那男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林弥雾是在跟他玩儿欲擒故纵,继续各种短信轰炸骚扰,林弥雾把他拉黑了,他还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了林弥雾的住址,一次喝多了,直接跑到家门口来堵人。 那天宋酗出差回来,看到林弥雾在家门口跟个男人推推搡搡,宋酗把人揍得不轻,他注意到那男人喝了酒,最后是开车逃走的,宋酗一个举报电话打过去,当天夜里那人就因为醉驾被抓。 那人出来后工作丢了,家庭散了,还总被人莫名追着打,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最后离开了本市。 那次之后宋酗就带着林弥雾搬了家,现在的住址,除了几个亲近的人知道外,他们没告诉过别人。 让宋酗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的情敌会是“林弥雾”自己。 爱人的脸,陌生的灵魂,跟他控诉,你可真不中用,还说这次不会再放手了。 可是看着“情敌”顶着林弥雾的脸,偏偏宋酗又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像对待其他追求者一样,不能打,不能骂,甚至不能吵。 一股无力的火,只能在自己心里烧。 路上阿笠又开始跟他秋后算账:“上次你明明答应我三个条件,说话不算话,应该惩罚,就惩罚你以后晚上都见不到弥雾了,以后的夜晚,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至少在你们离婚之前我们能和平共处。” 宋酗试探着问:“你能完全控制弥雾的意识跟身体了吗?” “现在可以,”阿笠笑,“但我怕吓到弥雾,我得给他一个慢慢过度适应的过程,他白天只需要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弥雾,我也替弥雾谢谢你,谢谢你之前的保护,”宋酗努力平复情绪,看着前方的路,嘴上斟酌着用词,“上次的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了,我觉得,你可以……放心。” “你替不着,”阿笠怒了,“我是弥雾自己创造出来的守护者,他以前总是默默祈祷,要是有个人能保护他就好了,后来我就出现了,我依附他而活,也为了保护他而存在,我爱他,超过这世间任何一种爱,是你无法理解的。” 宋酗确实无法理解这种爱,他的“爱人”,在跟他抢他的爱人。 “你们不是共生关系,”宋酗试图寻找理论上的漏洞,跟阿笠争辩,“你存在,弥雾就不能存在,只有你消失,弥雾才有可能完全存在。” “嗯哼,”阿笠发了个鼻音,他并不在意,“理论上说确实是这样的。” “所以,让弥雾正常生活吧,我知道你生气这次我没照顾好他,我保证以后……” “你能保证什么?”阿笠像个炸毛的猫,声音尖锐,眼神冰冷,看宋酗像看个多余的人,“你以为只有这次弥雾受到伤害了吗?你以为这12年,他跟你在一起,就真的过得轻松自在吗?” 宋酗开不稳了,他把车停在广场路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用力搓了两下,从储物格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开门下了车。 脚下的雪路是实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道两边挂满了一串一串的红灯笼,还是过年的喜庆氛围。 不远处就是个小型的冰雕广场,冰雕城堡棱角分明,晶莹剔透,里面嵌了彩灯,灯束流转起来的时候放射着幻影一样的光华。 晚上人不少,游客穿梭在冰雪世界里,空气里带着松针跟柴火烟的味道,这本应该是两个人的散心旅程。 宋酗靠在车门点烟,望着亮处跟热闹之外的深色夜幕。 阿笠从副驾下来,走到宋酗面前,端着骨折的胳膊,微微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你不敢继续听了是吗?弥雾没跟你说过的,我来跟你说。” 宋酗偏开头,避开阿笠的脸吐了口烟雾:“不管你想说什么,你都不得不承认,弥雾只是病了,你才会出现,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你无法永远陪着弥雾,不是吗?” “恰恰相反,”阿笠并没有被宋酗的话带偏,他的世界观还有认知都跟铜墙铁壁一样坚不可摧,“只有我能永远陪着他,保护他,因为我就在他的身体里,不是吗?” 宋酗又抽了口烟,看着阿笠在风里冻得通红的脸,理智一下回笼,赶紧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把阿笠羽绒服上的帽子给他戴好,又给他紧了紧衣领:“弥雾怕冷,上车吧。” 阿笠不想戴帽子,一把扯掉。 宋酗又给他拉开车门:“先上车再说。” 两个人先后上了车,阿笠继续:“宋酗,为什么你不敢跟我继续这个话题?” “我没有不敢,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宋酗打断他,“你不是弥雾,你的话,带着偏见。” “不是偏见,”阿笠说,“我是弥雾的一部分,我的身体是弥雾的,包括弥雾心底自己都没意识到也没认真思考过的那部分意识,在我这里,通通很清楚,因为我是旁观者,旁观者清。” 宋酗否认:“你只是在自以为是。” 阿笠又问:“宋酗,你想过为什么弥雾会选择你吗?” “当然是因为他爱我。”宋酗说得肯定。 “不,”阿笠摇头,“是因为当初……只有你啊。” “我们以前也逃跑过,可那时候我们太小了,第一次跑回了福利院,当天夜里院长就亲自把我们送了回去。” “第二次是警察,教育我们说,小孩子不能随便离家出走。” “第三次,是林家的人把我们抓回去,我们被关了整整半年,半年,弥雾跪在地上求饶,头磕到流血,说自己再也不跑了。” “后来,弥雾遇见你了,”阿笠轻飘飘说着过往,“他那时候只有你,不是吗?如果把你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对他释放善意,温暖,又给了他火苗跟希望,弥雾都会‘爱’上他,他不是爱你,他是不得不爱你,因为你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得牢牢抓住才行。” “这些年,弥雾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还总对你发小脾气,可他心里的痛苦跟压抑是向内隐藏渗透的。” “他觉得你很好,理应有个很好的爱人,弥雾讨厌自己的病,讨厌自己的一切过往,他怕自己失眠,怕自己做噩梦梦到从前,更怕自己无意识的梦游,有时候为了不睡觉,整宿整宿不敢闭眼,每次他梦游失控,比任何人都自责,他觉得自己不配,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拖累,这么多年,他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爱人,像其他情侣一样,跟你吵架,跟你撒娇,跟你抱怨,他很累,很痛苦,你知道这些吗?” 第36章 “如果他真的很好,我就不会出现了,”阿笠一口气说了很多,“其实弥雾,很痛苦啊。”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轮胎摩擦雪地的声音,阿笠一直默默观察着开车的宋酗,又给出了最后一击。 “其实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吧,弥雾第一次跟你提离婚,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过放弃你,结束你们之间的感情。” …… 房间里很乱,地上都是橘子皮跟纸团,电视也开着。 宋酗清理了垃圾,关了电视,叠好被子,又收拾了两个人的行李,他要带阿笠回去。 秦超还在医院,宋酗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一会儿就返程。 “怎么这么着急,”秦超有心留他们多玩儿几天,“过两天再走呗。” 电话那头李菲也留他们多玩儿几天。 “算了,不玩儿了。”宋酗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透着疲倦。 秦超以为是因为陆卓的事儿,想了想也没硬留他们,让他们路上回去注意安全,到家跟他说一声。 阿笠说了只在晚上出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人是林弥雾。 林弥雾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大床上,整个人还晕乎乎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在脑子里转,他在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又梦游了。 林弥雾手往旁边一摸,床上是空的。 坐在床边的男人看到床上的人动了,突然出了个声:“弥雾?” 林弥雾被吓了一跳,翻了个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着坐在阴影里的宋酗。 “你怎么不在床上,大清早坐在床头干嘛?吓我一跳。” “我起得早。”宋酗往床边挪了挪椅子,声音沙哑。 林弥雾裹着被子,跟个虫子一样慢慢挪到床边,头从床沿歪下去,贴着宋酗,小狗一样,隔着衣服在他身上闻。 林弥雾闻到宋酗身上有烟味儿,还有烟味儿也盖不住的香味儿,像酸柠檬跟薄荷的混合。 他鼻子一皱,以为自己闻错了,又贴着宋酗肚子闻了闻,确实是有香味儿,好像是某种香水。 这个味道他不喜欢,也不知道宋酗是怎么沾上去的。 第26章 一人之下 “你昨晚是不是没洗澡?”林弥雾皱着鼻子问。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忘了,是不是有味儿?”宋酗抬起胳膊闻了闻,“烟味有点儿重,我去洗洗。” 宋酗去洗了个澡,身上全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林弥雾重新扒上宋酗,从上到下又闻了个遍,拽着他湿漉漉的手指,贴着自己嘴唇说话。 “上来,陪我睡个回笼觉。”林弥雾头还耷拉在床边,打着哈欠说,“好困,我为什么会这么困。” 宋酗吹干头发上了床,抱着林弥雾又睡了一觉。 再醒已经是中午,宋酗先起的,他让林弥雾再躺会儿,他先下楼做饭,做好了再上来叫他。 林弥雾没用宋酗叫,宋酗不在他就躺不住了,他下楼时注意到隔壁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掉在床尾,他挠挠头,他记得上次收拾次卧的时候,明明把被子叠起来了,难道宋酗昨晚在次卧睡的? 他想问问宋酗,听到宋酗问他喝不喝鸡汤,他说喝,这么一打岔儿,林弥雾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林弥雾饿了,连吃了两碗饭,宋酗没什么胃口,大部分时间就看着林弥雾吃。 林弥雾见宋酗不动筷子,桌子底下踢踢宋酗的脚:“你怎么不吃啊?不饿?” 宋酗说:“我刚刚做好的时候吃了一点儿。” 林弥雾以为他真吃了,又用腿撞撞他,开始问别的:“昨晚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是不是梦游了?所以你才带我回来的?” “嗯,”宋酗点点头,他说谎了,“又梦游了,我就连夜带你回来了。” 阿笠那样的情敌,既然林弥雾不知道他的存在,宋酗就永远都不想让林弥雾知道。 林弥雾对自己又梦游这件事深信不疑,看宋酗没有继续要说的意思,又往宋酗身边挪了挪椅子,桌子底下两个人腿贴着腿,林弥雾连求带撒娇。 “我以后努力控制自己,不梦游,别送我去医院,好不好?我保证好好吃叶医生开的药。” 宋酗给他夹菜:“先吃饭,你现在如果不想去,那我们就先不去。” 一听不去医院,林弥雾高兴坏了,他的思维很跳跃,很快就扯到了别的话题上。 “对了,陆卓有没有找你?他想要张叔超市那家铺子,我不给。” “第一家是张叔的,不会给他。” 林弥雾又说:“我不喜欢陆卓那个人。” 宋酗也应:“我也不喜欢。” “可你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秦超会处理,不用我插手。” 吃过饭两个人就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买了个新手机。 金宝儿已经回来了,给林弥雾打了电话,约他明天一起吃饭,林弥雾跟他约在两个人最爱去的那家餐厅。 宋酗在旁边说:“我明天跟你一起。” 他刚说完一起去,就接到了一直跟着孙成的私家侦探的电话,宋酗去书房跟私家侦探打完电话,出来后又改了口。 “明天我不跟你去了,你胳膊不行,我找个司机给你开车,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 “怎么又不去了?” “去处理点儿事。” 林弥雾没问他什么事儿,觉得这样也好,以前他去见金宝儿,宋酗总会乱吃醋。 但是林弥雾不想用司机:“我打车去就行,实在不行让宝儿开车来接我。” “不行,用司机。”宋酗言简意赅,不容人反驳。 “你现在怎么这么霸道。”林弥雾用眼睛瞪他。 “我是担心你。”宋酗手机又响了,他低头在林弥雾眼睛上亲了下,握着手机又去了书房。 是叶医生打过来的,宋酗跟叶向明打了通很长的电话。 电话一挂,宋酗站在书房窗边,连抽了好几根烟。 阿笠的话又冒了出来,阿笠说林弥雾那时候会选择他,是因为只有他。 阿笠说的概念是“不得不爱”,但在宋酗心里,得换一种说法—— 那不叫不得不,那叫命中注定! 林弥雾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宋酗带着林弥雾刚逃出林家的第一年,林弥雾几乎天天晚上都会梦游,那时候宋酗刚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 晚上宋酗要是去见客户,或者有饭局,都会把林弥雾带在身边,不敢留他一个人睡觉,怕他梦游的时候出事。 但宋酗不会带林弥雾一起参加见客户的饭局,他不想让林弥雾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更不想让林弥雾看到他在包厢里点头哈腰,违心但又得演得真心实意,讨好奉承各路妖魔鬼怪的模样。 每次宋酗在包厢里陪客户吃饭,林弥雾都是乖乖坐在大厅沙发上等着他,酒局结束送走客户,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有一次宋酗约到了一个很难缠的大客户,前期他花了不少时间对接,就差那晚最后一哆嗦签合同了,如果那单能成,他能拿到的提成非常可观。 但饭局过了一半,一开始有合作意向的客户,突然变了脸,只因为客户自己带过去的女秘书兼小情儿,在饭桌上多看了宋酗几眼,客户开始故意为难宋酗。 客户把饭桌中间挪出了一大块空地,叫服务员另外加了一排大酒杯,依次摆在桌子中间,开了两瓶白酒倒满,说只要宋酗喝完那些酒,他当场就会签单。 因为是大客户,这次宋酗的老板也来了,就坐在宋酗身旁,老板听完客户的话,眼睛里都开始冒钱。 如果这一单成了,他们未来三年都能吃肉,立马怂恿宋酗赶紧把酒喝了,还小声跟他说,如果成了,会提拔他为销售部经理,还会给他股份,年底另外给他分红。 老板丝毫不在意,桌子上的那些酒,是足够要人命的量。 第一杯宋酗喝了,第二杯宋酗喝了,一直喝到第五杯,宋酗冲出包厢去了卫生间。 林弥雾那次没在大厅,他就蹲在包厢斜对面不起眼的走廊拐角那等着宋酗,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包厢门,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实在困得不行了,哈欠一直不断。 但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就使劲儿拧自己大腿里子,拧到疼哭,不再想睡觉。 他看见宋酗跑进了卫生间,拔腿追了上来。 老板在包厢里对着客户赔笑脸,一脸谄媚:“周老板,一会儿小宋回来继续喝,今天必须把您陪高兴喽。” 客户坐在那,笑出一口黄牙:“我这人也说话算话,今天这酒,他只要喝完,我就立马签单。” “必须喝完,”老板笑出了一脸褶儿,“小宋要是不喝,我就是灌,也得给他灌进去。” 客户哈哈一笑:“好。” 第37章 宋酗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暗地,林弥雾不停给他拍后背,他都快心疼死了。 “怎么喝这么多酒,你也不知道躲一躲,别人让你喝你就喝,大不了我们不干了,什么破饭局,次次都要喝酒。” 宋酗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掌心扶着水池边,单手洗了把脸,林弥雾赶紧掏出包里的纸巾给他擦脸,扶着他往旁边站了站。 “我们别喝了好不好?不成就不成,反正钱又不到你的口袋里,干什么那么拼命,不值当的。” 宋酗用力抱着林弥雾,下巴搭在林弥雾颈窝里,使劲儿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林弥雾的气息盖住了酒精味儿,宋酗也清醒了不少。 他说:“值当的。” 如果他们老板说话算话,这单要是成了,那他跟林弥雾就能换一个好一点儿地方住。 夏天这么热,他们可以换个空调,再买个大冰箱,里面存满林弥雾爱喝的果汁跟零食,林弥雾晚上也不会再热到身上起疹子。 他皮肤那么嫩,起疹子会留印子。 “值当什么?”林弥雾眼眶发酸,把脸贴在宋酗胸口上,声音闷闷的,“你的身体不要了?胃不要了?我不要了?” 宋酗用头蹭他:“我都要,不用担心,很快就能结束了。” 林弥雾想拽着宋酗回家,但宋酗还是回了包厢,他又喝了三杯,客户终于笑了。 客户是他们本地人,前些年一直在香港发展,他突然不说本地话了,开始说宋酗听不懂的粤语,连嘲讽带骂。 客户看宋酗喝酒速度慢了,直接端起一杯酒杯怼到他嘴边,往他嘴里灌,边灌边骂。 “扑街仔,食屎啦lei!” 前面客户说了很多,宋酗都没听懂,这句他听懂了。 林弥雾晚上失眠很严重,他就会陪着林弥雾看会儿电影,林弥雾很爱看港片,电影《旺角卡龙》里张学友的台词,林弥雾觉得很好玩儿,模仿张学友的表情动作,特意学了好几遍,所以宋酗听懂了。 林弥雾不敢走远,就在包厢外面站着,宋酗进门的时候包厢门没关严实,他小心翼翼从门缝往里看,看见宋酗在被人灌酒,也听懂了客户那句骂人的话。 宋酗是想挣扎的,但客户在给他灌酒时,老板一下拽住了他两只胳膊,嘴上还在劝:“小宋,只要周老板高兴,你今天晚上就给我好好喝。” 周老板带过来的小秘书觉得他们闹得太大了,站起来替宋酗说了两句话。 “周总,可以了,小宋已经喝了很多了,再喝真的要出事了。” “可以什么?”客户一看自己的小情儿还在替别人说话,灌酒的动作更猛了,“继续给我喝。” 林弥雾火气蹭一下蹿到了头顶,他直接冲进包厢里,用头顶开挺着肥肚头发半秃的客户,又一把掀了桌子。 桌子上的酒瓶酒杯跟餐盘,哗啦啦洒了一地,客户被他顶倒在地,宋酗的老板也没反应过来,被林弥雾顶了个踉跄,手心摁在了碎玻璃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掌心的血直流,疼得他吱哇乱叫。 “我让你们灌酒,我让你们灌,这么多酒,喝完会没命的,你们这两个畜生,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包厢里打起来了,服务生想去叫保安,本来客户也被这个突然情况弄得火大,但当他看清林弥雾的脸后,突然抬手示意服务生不用出去叫人,说晚上砸坏的东西他赔。 客户是个男女通吃,林弥雾那张脸太扎眼了,他一直盯着林弥雾在看。 宋酗清醒了不少,用胳膊把林弥雾挡在自己身后,把他往外面推:“你先出去,我来处理。” “我不出去,我要陪着你。”林弥雾不走,牵着宋酗手。 “有意思,酒你不用喝了,”客户指指宋酗,又指指林弥雾,“今天晚上他留下来陪我一夜,晚上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单子照签不误。” 他说的是粤语,宋酗跟林弥雾都没听懂,但宋酗的老板听懂了。 宋酗的老板是知道宋酗跟身边那个男孩儿的关系的,这次坏了他的大单,心里正恨着,一听客户的话,知道这事儿还有弥补的机会。 他觉得,不过是一个男人,哪有前途重要,男人没了可以再找。 “小宋啊,让你……”老板想了个别的词,“让你弟弟,扶周老板去房里休息……” 这话宋酗听懂了,酒也醒透了,直接抄起手边一个空酒瓶。 第一下砸在了老板头上,第二下砸在了客户头上。 砸完人,宋酗拉着懵了的林弥雾跑出包厢。 后面有人在追,两个人拼命往前跑,中间林弥雾摔了一跤,宋酗背起林弥雾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追他们的人已经被远远甩开,宋酗背着林弥雾没停过脚,一路跑回了出租屋。 钥匙戳进钥匙孔的那一刻,宋酗手指都在抖,林弥雾心脏砰砰跳。 两个人进屋的时候腿都在发软,天热,他们跑出了一身汗,被汗泡透的布料贴着黏糊糊的皮肤,很不舒服。 宋酗带着林弥雾进了浴室洗澡,林弥雾站在水流下,睫毛在抖,从身后抱着宋酗:“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是我在拖累你,”林弥雾脸贴着宋酗后背,“如果你不带着我,就不用那么辛苦,现在工作也没了。” “一个工作而已,没了就没了,”宋酗感觉到后背一片湿热,是不同于热水的热,“别哭,我会努力赚钱。” 宋酗转了个身,捧着林弥雾的脸,咬着他鼻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儿了。” 宋酗想起客户看林弥雾那色眯眯的眼神儿,恨自己当时怎么没直接用酒瓶把他眼睛戳瞎。 “是他们的错,”林弥雾仰着下巴,“那些人早晚会遭报应的,你比他们强多了,他们都是一群恶心人的玩意儿。” 那天晚上,出租屋里整夜没歇。 屋子很小,夏天又闷又热,窗户开着,外面的热气一股一股往房间里滚。 屋里的空调坏了,只有一个风扇立在床头,铁罩子锈迹斑斑,叶片在死命地转,对着床上不停翻腾的人影,呼呼送着凉风。 凉风是活的,卷着某种液体的甜腥气,发酵成头晕目眩的味道。 宋酗身上滚热,是骨头里烧出来的热,带着原始的冲动,还有年轻血肉的蛮横。 林弥雾的指尖深深掐进宋酗的皮肉里,两个人好像隔绝在另外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心跳,通红的眼,跟想要把对方掐进自己身体里的疯狂。 林弥雾仰着脖子,耳朵里都是呼吸声跟风声,他陷在一片潮湿泥泞里,哭着让宋酗快点儿,再快点儿……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抱在一起,也不觉得热。 林弥雾知道宋酗心里失落,他为了哄宋酗高兴,学着电影里的算命大仙儿的模样,闭眼掐指给他算命。 “我都算出来了,你以后可比他们强多了,没人再敢逼你喝酒,没人会为难你,更不敢惦记你的人。” 林弥雾睁开眼,又开始了各种扮演,假装自己的是宋酗的下属。 “宋老板,南极的项目,就差您签字了。” “宋总,珠穆朗玛峰装电梯的事儿,就等您拍板了。” “宋先生,跨国视频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美英法日韩五国代表都到位了,都在等您呢。” 林弥雾扮演完了宋酗的秘书宋酗的助理宋酗的下属后,又开始扮演服务人员,手挎上宋酗胳膊。 “宋老板,今儿有空,来按摩啊?”林弥雾捏了捏宋酗肩膀,但很快他就不演了。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林弥雾又开始反悔,“以后你要是真成了大老板,可不能去学别人洗脚按摩,不能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宋酗被林弥雾给逗笑了,搂着人亲了好几口。 “你别笑,快答应我,”林弥雾推开宋酗,他很严肃,“快点儿快点儿,你举手对着灯发誓,说你以后哪怕赚了钱,当了大大大大老板,也不能学坏。” 宋酗对着灯发完誓,林弥雾满意了,用腿勾着宋酗的腰:“我告诉你,你以后就算是做了大老板,成了宋哥,宋总,宋老板,宋会长,宋先生,哪怕是在万人之上,也得在一人之下。” 宋酗知道他在说什么,明知故问:“那你跟我说说,我在谁之下?” 林弥雾一个翻身,坐在宋酗肚子上,手心撑着宋酗胸口,隔着衣服上下勾着。 “当然是我呀,你在我之下。” 第27章 粉色的 鬼山顶的破庙里,孙成跪在地上,使劲儿对着站在他眼前的男人磕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对孩子下手了,求您,求您放过我吧。” 宋酗背光站在阴影里,凌厉的身形斜斜投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的男人。 第38章 砰砰磕头声求饶声里,宋酗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儿,觉得这个鬼山还真是个好地方,适合处理一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宋酗从角落里找了根生锈的铁棍,握在手里随便挥了几下,空气里有破风声,铁棍甩起来倒是很趁手。 “说说,哪里错了?”宋酗对着磕头的孙成,隔空又挥了几下铁棍。 “上一次,小光上厕所,我跟着他进去了,地板上的水是……是我泼的,所以他出去的时候才会滑倒,我借着扶他给他检查身体的机会,就摸……摸他了。” “还有呢?” “昨天邻居家的孩子,我带他回家,不过我真的没对那孩子做什么,有人敲门把那孩子叫走了,我只是给他吃了一颗糖。” 那个敲门的人,就是宋酗找的那个私家侦探,他跟了孙成好几天,孙成除了买东西,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昨天孙成邻居家孩子自己一个人在楼下玩儿,孙成把孩子带回了家,私家侦探立刻给宋酗打了电话,宋酗让他马上去敲门,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孩子先带出来送回家里。 孙成连滚带爬,爬到宋酗脚边,头磕在宋酗鞋上,求他原谅。 宋酗手里的铁棍杵在地上:“你该求原谅的人,可不是我。” 宋酗把孙成拖到佛头前,把他双手反绑在佛头上,两条腿也被绳子捆着,大大分开。 宋酗站在孙成身前,抽出口袋里的领带,蒙在自己眼神上,对着孙成的腿挥着铁棍。 “蒙着眼睛,看不清,也不知道一棍子下去,能不能把你裤裆里的烂东西打碎,不过没关系,如果一下不准,那就多来几下,直到打碎为止。” 宋酗调整好站位,双脚微微分开,侧身站在孙成面前,像打高尔夫一样,先轻轻挥了挥铁棍找了下感觉。 “我这是在帮你知道吗?既然控制不住自己,那就直接从根本上解决掉,物理阉割最适合你。” “求您了,宋先生,放过我吧,”孙成已经吓尿了裤子,空气里一股子腥臊气,他拼命对着窗外喊,“救命,救命啊,我去自首,我立刻去自首行不行?我愿意一辈子坐牢,一辈子在牢里赎罪。” 虽然蒙着眼睛,但宋酗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方向,他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一铁棍精准地砸了下去。 男人的惨叫声刺耳,窗外歪脖子树上的乌鸦,怪叫两声飞走了。 宋酗听那惨叫声就知道了,他砸得很准,也很碎,摘了眼睛上的领带,又好好揣回自己兜里。 他出来得急,没仔细看随便抽的一条领带。 这条领带是林弥雾送的,宋酗很喜欢,以前在床上还系过林弥雾手腕脚腕,还有那里…… 所以这条领带,他不能弄丢。 孙成已经叫不动了,后背靠着佛头,扭曲着身体,疼得他使劲儿用头去撞佛头,闷闷的咚咚声来回旋转。 好像佛祖在回应,说活该。 空气里都是尿跟血,还有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儿。 宋酗拎着铁棍,怼在孙成脸上:“记得去自首,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我是自己磕的,”孙成耷拉着脑袋,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淌,“是我活该,我应该去坐牢,应该受到惩罚,放……放过我吧。” 自从见到阿笠之后,宋酗已经在心里从头到尾推演了无数遍。 如果没有孙成,林弥雾不会突然之间受到刺激,不会再梦游。 如果没梦游,他们那天也不用去医院,林弥雾更不会被那对母子绑架。 林弥雾在破庙里会发生什么事,他想都不敢想。 孙成解决了,还有那对母子,宋酗想,那年只是把林杨关在蛇屋里,还是惩罚得太轻了。 有人进来把孙成拖走了,宋酗撑着佛头,掏出手机给张队长打电话。 “张队长,对,是我,我想问问案子进展,人抓住了吗?” “辛苦你们了,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可以跟我说一说,我们也好想想那对母子可能的藏身之地,毕竟我爱人是他们家以前的养子,对他们还算了解。” “好,张队长你说,我记一下……” 十分钟后,宋酗从破庙里走出来,蹲在院子里随手抓了一把雪,搓干净手上的黏糊血迹。 …… - - 另一头,林弥雾跟金宝儿正在餐厅吃饭,金宝儿看着林弥雾吊着的胳膊:“以后可得小心点儿,太吓人了。” 林弥雾指指窗外的车:“保镖就在车里等着呢,刚刚开车送我过来的,我让他自己随便转转,走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再来接就行,他不,说宋总交代了,必须要保护我的安全,我不让他跟着,他给宋酗打电话,宋酗让他在车里等。” “小心一点儿也好,”金宝儿说,“宋酗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林弥雾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我只是不习惯一直有人跟着。” 林弥雾注意到金宝儿手边放着一把黑伞,偏头看了眼窗外:“今天是大太阳,也没下雪,你怎么拿一把这么大的黑伞?” 金宝儿余光瞥向旁边的空座位,端起咖啡喝了口,支支吾吾说:“我,我,我挡太阳的,我怕晒黑。” “你怎么又紧张磕巴了,”林弥雾往前倾了倾身体,胸口抵着桌沿,“我就是随便问问。” 金宝儿见林弥雾没再追问,松了口气。 林弥雾发现金宝儿现在好多了,几个月前余烬刚过世那会儿,金宝儿整个人憔悴得已经不成人样儿了,现在他脸上长肉了,精神头儿比以前好不少,笑脸儿都多了。 看到金宝儿在变好,林弥雾打心底里高兴,说明金宝儿已经从余烬离世的悲痛里走出来了。 “你暗恋余烬那么多年,后来阴差阳错摁头联姻,可是结婚好几年,也没能得到余烬的心,作为朋友,我是希望你能多想想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你不能前半生溺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后半生也要被他绊住,那样太痛苦了。” 林弥雾是知道金宝儿那些年的单相思有多痛苦,他没体会过暗恋一个人的滋味,作为旁观者,看着金宝儿患得患失,在婚姻里小心翼翼,每晚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家的男人。 他以前就劝过金宝儿,既然余烬无意,就放手吧,可是金宝儿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棵树就要吊死在上面。 “以后啊,你就多往前看看,也多看看别人。” 林弥雾一说完,感觉小腿突然一疼,好像谁狠狠踢了他一脚,他低头往桌子底下看。 桌子底下只有他跟金宝儿的腿,金宝儿瞪了眼身旁的空座位,赶紧解释:“我刚刚动了下腿,不小心踢到你了。” 林弥雾揉了揉腿,坐好后继续说:“你自己感情上有新进展更好,如果没有,过段时间我给你介绍,宋酗认识的人多,有不少很优秀很靠谱的人。” 林弥雾话一落,小腿又被踢了一下,这次更疼了,疼得林弥雾不停嘶气。 金宝儿蹭一下站起来:“弥雾,那个……我去,去一下卫生间。” “好,你去。”林弥雾一直呲着牙在揉腿。 金宝儿已经站在桌子边上了,林弥雾小腿又被踢了一下,但桌子底下除了他自己的腿,什么都没有。 林弥雾挠挠头,对着空气嘀咕两声:“真是见鬼了,难道是我自己神经疼?” 金宝儿走出去很远了,在没人的走廊上,压着声音对着身侧只有他能看见的人说。 “你干嘛踢弥雾,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你会吓到弥雾的。” 回应金宝儿的,也是只有金宝儿能听到的声音:“你以前暗恋我,我不是不知道嘛,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他还要给你介绍别人,我踢他两下怎么了?我问你,林弥雾重要,还是我重要?” “弥雾也是担心我,为了我好,你烦死了,下次我不带你来了。” “下次我也来,我就来。” “我不带伞,看你怎么出门。” “我钻你裤兜里。” “……你,你不要脸。” “我就不要脸了……” 吃过饭后,林弥雾眼看着金宝儿一出餐厅大门就把黑伞打开撑在头顶。 金宝儿打伞的姿势有点儿怪,自己头顶只遮了伞面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伞面都歪在右手边,而且伞举得很高,好像他身边还有个人。 林弥雾没多想,金宝儿也是开车来的,两个人在停车场道了别。 保镖把林弥雾送回来,宋酗已经在家里了。 林弥雾看他应该是刚洗过澡,穿着一身灰色居家睡衣,头发还没干透,软乎乎地贴着额头。 林弥雾只换了拖鞋,衣服都没脱,先搂着宋酗闻了半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白天洗澡?” “不小心在外面蹭到脏东西了,”宋酗给林弥雾脱了羽绒服,挂了起来,“跟金宝儿吃过饭了?怎么样?” 第39章 “挺好的,宝儿看着比以前好多了。” 宋酗把孙成去自首的事儿说了,林弥雾以为自己听岔了:“真的?他竟然去自首了?” 上一次在派出所,孙成那么嚣张,咬死了说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他是被冤枉的,说要想抓他,就拿出证据来。 “伤害小光的人,会得到惩罚的。” “太好了,”林弥雾激动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站了起来,“坐牢都便宜他了,真应该把他给阉了。” 宋酗心里说,已经阉了。 晚上林弥雾吃了药,早早就躺下了,后面连着好几天都是早睡晚起。 明明睡得很多,但林弥雾白天还是很困,他把这些问题都归咎在药上。 学校正月16才开学,宋酗公司初八就开工了。 初八那天林弥雾也是中午才醒,宋酗已经去公司了,手机上有一条宋酗发过来的消息,说下午会早点儿回来。 林弥雾以为家里就他自己,结果一下楼就看见保镖坐在大厅里。 林弥雾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他还是不习惯家里有陌生人。 饭已经做好了,一热就能吃。 家里有陌生人在,林弥雾吃过饭就上了二楼,开始没事找事儿。 林弥雾胳膊吊着,平时的衣服都是宋酗洗,今天宋酗不在家,林弥雾就一个手忙活。 他把需要干洗的衣服单独拿出来,剩下的一股脑全塞进洗衣机,手在最上面那件宋酗的灰毛衣上停住。 林弥雾把那件毛衣拎起来,举高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又把毛衣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宋酗身上又沾上了上次的香水味,很淡的酸柠檬跟薄荷。 除了香水味儿,毛衣前襟还沾了两根不明毛发。 是粉色的,是短的。 第28章 废物 林弥雾捏走那两根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粉色毛发,又把毛衣扔回了洗衣机,嘴里还纳闷地嘀咕。 “他这是去哪儿了,身上净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衣服还没洗完,派出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孙成自首了,派出所让他们带小光再过去一趟,还得再重新做一次详细的笔录。 林弥雾让保镖送他去学校,他跟老丛领着小光一起去了派出所。 昨天林弥雾只是听宋酗说了一嘴孙成自首了,这次他在派出所听到了更多消息。 孙成被人给整废了,他是爬去派出所的,当时裤裆里全是血,就剩一口气了,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警察问孙成发生了什么,孙成硬说是自己磕的,他还交代了不少事儿,连几年前偷了多少电瓶都说了,只求警察能多判他几年。 一开始林弥雾还担心孙成在医院里会跑,案子负责人说有两个同事在医院看着,他跑不了。 林弥雾听着很解气,心里想,这就是报应,老天有眼! 天擦黑林弥雾才从学校回去,宋酗的车正好跟在他车后,两辆车一前一后进的家门。 林弥雾从后视镜里就看见宋酗在他后面,你先从车上下来,走到宋酗车边等他,宋酗一下车,林弥雾直接拱进他怀里抱住他腰。 “我以为第一天上班,你得很晚才能回来。” “就开了几个会,今天去派出所了?”宋酗已经听老丛说了。 “嗯,又带小光去了趟派出所,重新做了个详细的笔录。” 两人正黏糊着,宋酗车的副驾门开了,又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林弥雾头还在宋酗大衣里拱呢,他没想到宋酗会带人回家,懵懵地看一眼陌生男人,又抬头看看宋酗。 “这是我朋友,罗文,”宋酗揽着林弥雾,主动给他介绍,“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还不熟悉,这几天先住在我们家里。” 他又给罗文介绍:“罗文,这就是我爱人,林弥雾。” 林弥雾打量男人几眼,看出罗文应该是混血,五官明显带着西方人的特质。 罗文主动伸出手,林弥雾松开宋酗,跟罗文握了下。 “罗文你好,欢迎欢迎。” “你好,林先生,后面可能还要叨扰您一段时间。”罗文中文很好,普通话非常标准,他又从车里拎下一份见面礼递给林弥雾。 林弥雾接了礼盒,道了谢,外面冷,他赶紧让人进去:“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 林弥雾落后半步,在后面用胳膊肘捣了下宋酗肋巴条,小声埋怨他:“你有朋友来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饭也没做,好在家里不乱,要不然没法儿见人。” “没事儿,罗文是朋友,今晚我们不在家吃,我在鼎福订了包厢。” 鼎福酒楼,还是小年那天晚上的包厢。 陈老板把上次在前台存的酒送了过来,宋酗跟罗文喝酒,林弥雾跟保镖喝果汁。 罗文很健谈,林弥雾一开始还有点儿拘谨,但没多久也慢慢放松了,跟罗文聊天,像跟朋友一样。 桌上林弥雾问宋酗跟罗文是怎么认识的,宋酗说他前几年去国外出差,他们是在一场聚会上认识的,后来一直保持联系。 罗文说,他母亲是中国人,只是他们家从上一辈就移民了,他小时候不怎么记事儿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但他这次回来是一时兴起,人生地不熟,朋友也不多,所以就找上了宋酗。 林弥雾问他:“罗文,你是做什么的?” 罗文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才说:“我是一名摄影师,上个月刚去了纳米比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儿,反倒是作为直接朋友的宋酗没怎么开口,一直看着林弥雾,要么就是给他夹菜。 林弥雾只觉得罗文很好说话,人也很幽默,他丝毫没察觉到,罗文的话题虽然东拉西扯,看似很碎没有个固定,但他总能把话题绕回来,绕到林弥雾身上,绕着他的话题也是一点点由浅入深。 …… - - 宋酗收拾好一楼的两间客房,一间给罗文,一间给保镖,林弥雾还带着罗文在家里熟悉了一圈。 晚上宋酗给林弥雾洗完澡,又下了趟楼,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点着的熏香盒。 “你拿的什么?”林弥雾左手肘撑着床,伸长脖子去看。 “是熏香。”宋酗走过去,拿近了给林弥雾看。 熏香盒子是小方紫檀,上面雕了重瓣莲花,顶上镶了银丝,慢慢往上升腾的灰色烟线很薄很透。 林弥雾上半身歪在宋酗腿上,用手指拨弄了两下烟雾,凑近闻了闻。 味道很淡,是偏柔和细腻的木质香,跟宋酗身上的味道很搭,林弥雾很喜欢。 宋酗把熏香盒放在床头,离林弥雾不远不近刚刚好。 林弥雾又想起宋酗毛衣上的酸柠檬跟薄荷味儿,再看看熏香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捣鼓这些带香气的东西了?你以前连香水都不用的。” 宋酗平时的衣服都是洗衣液的味道,身上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这么多年干干净净,他嫌香水多余累赘。 “这个熏香是罗文送的,”宋酗解释,“有安神的作用,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点。” “原来是罗文送的。” 房间里很快被木质香填满,林弥雾吸吸鼻子,闭眼躺好。 林弥雾慢慢吸气,吐气,仔细感受萦绕在鼻尖上的香气,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香薰起了作用,林弥雾睡得比平时都要快。 半夜,宋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里面都是烧了一半或者大半的黑色烟柱,烟头上的过滤嘴都被捏爆了,无一幸免。 窗户开着在透气,热气跟冷气来回冲撞,书房里又冷又热。 宋酗打开电脑,调出主卧的监控视频,六个监控分屏占满了整个电脑屏幕。 主卧装了六个摄像头,没有任何死角,就连浴室跟衣帽间都装了摄像头。 不管是林弥雾还是阿笠,都能全方位监控。 阿笠是1点多醒的,起身换了一身浴袍,又进了浴室。 阿笠喜欢用凉水洗脸洗澡,他用左手撩着凉水,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用挂着冰凉水珠的手,摸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林弥雾的脸让他迷恋,阿笠每晚都会盯着镜子看很久,手机屏保也是林弥雾的照片。 阿笠盯着镜子,宋酗盯着监控,两个人眼睛都是一眨不眨。 半小时后,阿笠从浴室出来,重新上了床。 阿笠先从抽屉里找出耳机戴在耳朵上,他没盖被子,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垫在自己后背上,然后掀开睡袍,闭上眼扬起脖子,左手覆上自己。 当宋酗看出阿笠在干什么之后,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手了,他头皮一麻,直接用手碾碎了正烧着的烟头,冲出书房回了卧室。 阿笠耳朵里塞了耳机,没听到开门声,直到左手手腕被一股大力从身下撕开。 他睁开眼,对上宋酗冒火的眼睛。 阿笠不意外宋酗会来,但被打断他很不高兴。 第40章 “真是……这种时候来打断我,万一把弥雾的身体吓坏了可怎么办?” 这张脸是弥雾的,这个身体也是弥雾的,宋酗有火,却偏偏不能对着他发。 宋酗一把扯下阿笠耳朵上的耳机,质问他:“……你刚刚在干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阿笠想抽出自己的手腕,但宋酗抓得很大力,他右手又使不上劲儿,根本抽不出来,“真是多余一问。” “不许碰弥雾。” 阿笠甩甩胳膊:“你放开我。” 宋酗放开阿笠,去衣帽间抽出一条领带,把阿笠的左手腕绑了,领带另一头绕在自己手上。 两个人一个半躺,一个半跪。 阿笠还故意刺他:“啧,平时跪跪弥雾就算了,怎么又来跪我。” 宋酗一手扯着领带,一手捏着阿笠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很想把他嘴角不属于弥雾的笑,把他眼睛里不属于弥雾的敌意跟厌恶都给抹掉。 “我再说一遍,不许碰弥雾。” 哪怕身体是林弥雾自己的,宋酗也忍受不了,更何况此刻在林弥雾身体里的,是另外一个灵魂。 “宋酗,你这两年工作忙,总是在外面出差,回家的次数很少,弥雾想的时候你又不在,他只能用一些小工具满足自己。如果弥雾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满足他。” 宋酗额角一跳,声音嘶哑到开裂:“你拿什么满足他?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 “哈哈哈哈,”阿笠大笑两声,“怎么,这就生气了?” “我说,不许碰弥雾。” “废物,你连爱人正常的生理需求都满足不了,要你何用?” 阿笠在故意激怒宋酗,宋酗深吸几口气,松开阿笠的下巴,又扯开绑着阿笠左手的领带。 阿笠揉揉手腕,扯着被子盖好自己:“你跟罗文是什么关系?” 宋酗内里的火还在烧自己,他把领带全绕在了自己手上,勒得他手背爆了青筋,咬牙切齿地答:“是朋友。” “你带朋友回家住?”阿笠没好气地说,“他好像对弥雾很好奇,饭桌上一直在找话头跟弥雾搭话,弥雾心思单纯,你可别引狼入室,再给我招回来一个情敌。” “你想多了,”说起罗文,宋酗终于冷静下来,瞥一眼阿笠,“罗文只是单纯话多,喜欢找人聊天而已。” 第29章 没你这里骚…… 林弥雾醒了,发现自己左手腕被领带绑着,他以为在做梦,转头看到宋酗正盯着他看。 宋酗视线又飘又虚,好像在看一个遥远的不确定。 “你干什么绑着我?”林弥雾注意力都在被绑着的手腕上,没察觉到宋酗眼里的无奈。 “弥雾?”宋酗叫他名字,他在确认。 “大清早你发什么癫?快点儿松开我。”林弥雾的情绪满满当当,眼神儿语气跟小动作,都是情人之间的亲昵,还有他的小脾气,是以往的样子。 宋酗确定了,是林弥雾,赶紧解开绑着他手腕的领带。 林弥雾转转手腕,举高了手臂,给宋酗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我梦游扇你巴掌了?你绑着我?” “就算扇你了,也不能绑我。” “我手腕疼死了,你看,都红了,都有印子了,都快破皮儿了,流血了怎么办,留疤了怎么办?” 林弥雾最能咋呼,嘴上吆喝得厉害,其实领带绑得并不紧,那红痕是昨晚宋酗生气绑阿笠的时候弄的。 宋酗心里有数,睡觉也绑着他,只是不想阿笠碰林弥雾的身体而已。 现在看到林弥雾回来了,宋酗照着林弥雾的屁股狠狠扇了几下,一晚上的闷火总算发出来点儿。 “你绑我,你还打我,我又干什么了你打我?”林弥雾抬腿踢了宋酗好几脚,嘴上还在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干什么绑我?是不是不想我梦游乱跑?” 但林弥雾又一想,应该不是,因为宋酗不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 “难道趁我睡着,你弄我了?” 林弥雾又仔细感受了下,身体没有异样,后面也不酸不疼,应该没有。 林弥雾不说还好,他一提,宋酗就真的想了。 而且这股邪欲来势汹汹,他自己想压都压不住,甚至不顾医生交代的林弥雾还不能剧烈运动。 宋酗三两下收拾干净自己跟林弥雾的睡衣,然后在林弥雾各种“宋酗你疯啦哎呦你轻点儿烦死我了”的嚷嚷声里直接把人凿穿了,他没给林弥雾任何缓冲的时间跟心理准备。 林弥雾一半魂儿还在梦里,另外一半魂儿也是摇摇晃晃,就这么直接被宋酗给顶碎了。 他后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刚张开嘴就被宋酗用舌头给堵了回去。 宋酗贴着林弥雾耳朵:“小玩具我没收了,以后不许用。” 林弥雾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骂,狗东西,凭什么收他小玩具? 宋酗不在家他怎么办? 在这方面,林弥雾不压抑自己。 这两年宋酗经常不在家,林弥雾大多数时候只能自己解决,所以各种玩具买了一大堆。 但是玩具毕竟只是玩具,时间长了,林弥雾又觉得用起来特别的没劲,每次都是草草了事,后来用那玩意儿的频率就不高了。 实在想了,又不想用玩具,他就跟宋酗开视频。 视频那头的宋酗要求可多了,不许林弥雾关灯,必须要在光里看着他的脸才行,一会儿又指挥他,让他把视频镜头往上往下,被子要踢开,不然挡视线碍事儿,枕头还得把腰垫高。 让他把耳机声音调大,还有节奏快或者慢,都得听宋酗的。 但是林弥雾没法跟宋酗同步,往往都是他这头先结束了,宋酗还坚挺着呢。 宋酗在他身边的时候,能控制他,但是隔着屏幕就控制不了了,毕竟他的手没法儿从屏幕里伸出来摁住林弥雾。 别看在视频里,林弥雾也累,也不管宋酗结没结束,他只要一浩,就直接把视频挂了。 那头的宋酗正不上不下呢,看着黑屏的手机,憋的火,气的火,两股火在身体里乱窜。 林弥雾连着先挂了几次视频之后,宋酗就开始想办法治他。 有一次林弥雾又提前挂了视频,宋酗怎么打他都不接,等他出差回来,把人摁着狠狠收拾了一个星期。 林弥雾哭,闹,撒娇,求饶,踢他,扇他,都没用。 林弥雾捂着腰捂着屁股嚎了好几天,后来他就不敢再先挂视频了,因为他知道,欠的债,后面宋酗都会加倍讨回来。 宋酗真的太坏了。 宋酗虽然很蛮横,但他还有理智跟分寸,一直小心避着林弥雾的胳膊,力道只对准在该对着的地方。 林弥雾说不出话,就用唯一能用的左手挠他背,宋酗后背被他挠得一道一道的,火辣辣的疼。 “不舒服?”宋酗亲林弥雾颤抖的眼皮。 林弥雾想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准备就开始的那阵疼已经过去了,毕竟他俩一直都很契合,所以林弥雾现在除了呼吸不畅之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水汪汪的。 宋酗拍拍林弥雾,让他坐到自己身上来,这样压不到他胳膊,林弥雾也好自己把握。 完事儿后,宋酗抱着林弥雾去浴室洗澡,林弥雾躺在浴缸里,报复性往宋酗身上扬水。 宋酗身上脸上都是泡沫,衣服也透了,又把人摁在水里收拾了一次。 这回林弥雾真老实了,洗完澡又躺回去睡了一觉。 - - 罗文早上跟宋酗一起出门,晚上跟他一起回来。 宋酗抱回来几大捧鲜花,都是林弥雾喜欢的,林弥雾饭都顾不上吃,先把花修剪好插进花瓶里,每个房间都摆了鲜花,各个角落都添了鲜亮颜色。 晚饭后,夫夫俩跟罗文去了茶室喝茶聊天。 茶室里放了张能躺的沙发椅,林弥雾平时就喜欢躺在那张长沙发椅上,罗文坐在他对面,宋酗坐在林弥雾左手边。 茶室里熏香跟花香融合在一起,非常和谐,宋酗还好心情地放了音乐。 罗文依旧很健谈,可能是太放松了,也可能是周围的环境太舒服,林弥雾一开始坐得很直,后来跟罗文聊了几句就觉得很困,眼皮越来越涩也越来越沉,眼一合就不想再睁开了。 但是在客人面前睡觉,太没礼貌了,林弥雾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放松,躺在了沙发椅上。 宋酗侧身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弥雾,没关系,困了就闭上眼,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就好了。” 宋酗的声音太让林弥雾安心了,就跟山里的清风一样,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林弥雾沉在清风里慢慢闭上眼,没再睁开。 林弥雾彻底没有意识之后,宋酗站起来,看向罗文压着声音问:“罗医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第41章 “宋先生配合得很好,”罗文对着宋酗一点头,“现在我可以给林先生继续催眠了。” …… 罗文在家里住了下来,每晚去茶室喝茶聊天,成了他们三个人晚饭后的一个习惯。 因为宋酗的关系,林弥雾跟罗文熟悉后,也越来越信任他,他们之间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只是另外一件糟心的事儿,让林弥雾心里犯起了嘀咕。 林弥雾越来越频繁地从宋酗身上闻到香水味,也总能从他衣服上看到粉色毛发。 毛衣,外套,领带,甚至还有裤子。 他现在已经确定了,粉色毛发,应该是人的头发。 他还拍了照片发给金宝儿,金宝儿不知道林弥雾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他看了半天,也猜着说可能是头发。 金宝儿还说,他们公司年后来了个新同事,头发挑染成了七种颜色呢。 林弥雾在大街上也经常能看到染彩色头发的人,有人会染粉色头发并不稀奇。 林弥雾摸摸自己头顶,他头发一直都是黑的,现在长长了一点儿,摸起来已经不扎手了,但还是很短。 缝针的地方留了疤,宋酗说,等头发长了,就能把疤盖住。 因为心里多了件事儿,林弥雾平时就多留意了一下,他鼻子灵,离罗文跟保镖近的时候深呼吸闻过。 罗文身上虽然也喷香水,但不是酸柠檬,保镖压根儿不用香水。 还有,他们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林弥雾又在心里想,宋酗每天接触那么多人,同事,合作商,客户,人来人往的,沾上点儿香水跟头发好像也不奇怪。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并没有完全说服自己。 因为这种事儿以前从来没有过,而且在他看来,正常的社交距离,应该不会把头发频繁地蹭到别人的衣服上才对。 林弥雾决定跟着宋酗一起去上班,看看他每天都接触些什么人,到底是谁留着粉色短发,还老那么没有分寸,总往宋酗身上蹭。 林弥雾每天都是中午才醒,他怕自己睡过头,特意定了个闹钟,可宋酗比他还早,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林弥雾赶紧找出衣服穿好,快速下楼。 宋酗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出门,罗文不在,林弥雾以为他又出去摄影了。 这几天他问罗文白天都去哪儿,罗文说是去拍照。 林弥雾追上宋酗,挎着他胳膊,说要跟他一起去公司。 “怎么突然想起来跟我去公司?”宋酗问。 “怎么了?我不能去,还是你不让我去?”林弥雾不想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会把问题反抛回去,这是他惯用的小手段。 宋酗也不问了:“能去,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就是我办公室换楼层了。” “所以啊,我更要去了,我都多久没去过了,路都快不认识了,换办公室我也不知道,万一下次有什么急事儿去找你,我都找不着。” 林弥雾理由一大堆,宋酗带着他一起出了门,没让保镖跟着。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公司,宋酗是牵着林弥雾的手进门的。 林弥雾很久没来过了,公司里来了很多新人,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但有人偷偷拍了照。 毕竟老板牵着一个特别好看的男人来上班这种事,实在是太稀奇了。 很快照片就在私下的群里传开了,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的老人说,那是他们的正牌老板娘,有个八卦小群也在讨论—— “之前不是说,宋总跟苏助理在一起了吗?” “你的消息太落后了,苏助都被辞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肯定是假的啊,也许谣言就是从苏助嘴里传出去的。” “把老板娘跟苏助放在一起,长了眼的肯定是选天仙儿一样的老板娘啊。” …… 28楼一整层都是宋酗配套的办公区,他的主办公室占了整个东南角,两面贯通至顶的落地玻璃幕墙,构成一个巨大的l型视野。 居高临下,视野广阔。 林弥雾还记得,宋酗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他们的钱只够租一间很小的房子,办公室里就能放下一张折叠床,宋酗加班,他就跟宋酗一起挤在那张折叠床上睡觉。 后来越换越大,位置也越来越靠近商务中心,从写字楼,再到现在整栋大厦。 林弥雾没吃早饭,宋酗先打了个电话,叫人买份早餐上来。 林弥雾背着左手,先四下扫了一圈儿,他看了眼比上次更大更宽敞的办公桌,思绪被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拉扯了下,后腰突然一麻。 林弥雾这几年不来公司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是他们两个各忙各的,他的精力都在学校上,宋酗事儿确实太多,每天不是开会就是见各种人,他来了也帮不上宋酗的忙,宋酗忙起来也顾不上他。 还有一个原因,林弥雾以前每次来公司找宋酗,屁股都会疼好几天。 别看宋酗在员工面前一本正经,很认真很严肃,但是只有林弥雾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撕掉自己身上那层皮。 电动窗帘一拉,门一反锁,就把林弥雾托到办公桌上。 有一回他俩正在办公室里热乎呢,突然有人敲门,当时林弥雾吓得脊椎一抖,没憋住弄了宋酗一嘴。 宋酗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林弥雾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把水拿给他,还给自己找补。 “喝口水漱漱,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 宋酗喝了水,外面的人还在敲门,林弥雾推他一把:“我去休息室,你忙正事儿吧。” “现在就是正事儿。”宋酗放下喝完的水杯,又拦腰把人拽了回来,把林弥雾堵在办公椅跟桌子之间,手指挑起林弥雾下巴,低头就亲。 宋酗没打算开门,这时候也停不下来,就等着外头的人听不到回应自己离开呢。 他底下的人都挺有眼力见儿的,但偏偏那天一直在敲,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弥雾又推他一把:“有人找你呢。” 因为外面有人,林弥雾实在是太紧张了,身体一直绷着,宋酗快被他给缠死了,眯着眼闷哼口气,手指在林弥雾喉结上一捻。 “又不是第一次在办公室,怎么这么紧张?我们是有结婚证的,又不是偷情的奸夫淫夫。” “让人看见了或者听见了怎么办?”林弥雾很小声,连气带喘。 宋酗一点儿都不在意:“听到了就听到了,顶多公司里多条‘老板好色风流,大白天拉着老婆办公室play’ 的八卦传闻而已,就当是给枯燥紧张的工作添一个乐儿了。” 林弥雾捶了他一下:“……宋酗,你现在怎么这么骚。” 宋酗立马在林弥雾辟谷上拍了一巴掌,还了回来:“没有你这里骚。” 林弥雾突然被扇了一下,而且还挺疼的,嗓子眼儿一松,立马“啊”了声。 外面的人好像听到了,敲门的手顿住了。 林弥雾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余光往大门上看,他已经在脑子里脑补了一出员工侧耳趴在门上偷听老板青事的画面了。 事实也确实跟他想的差不多,外面的产品部经理正竖着耳朵使劲儿听呢。 宋酗对着门喊了一声:“两个小时后再来找我。” 宋酗说完,不管外面的人听没听见,一把就掐紧了眼底下的人。 那天他们荒唐了一下午,宋酗耽误了一个重要的会,为了挽救,后面他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 那天晚上宋酗还有应酬,林弥雾是自己先走的。 从宋酗办公室离开,到走出大门的那段路,林弥雾总觉得别人在看他,而且每个看他的人都像是刚刚敲门的那一个。 这纯粹是林弥雾自己心虚,多想了,但看他的人确实不少,不过都是看他脸的。 也是那次之后,林弥雾再没来找过宋酗。 第30章 他老公是我! 新办公室林弥雾是第一次来,他就跟雄狮巡视自己领地一样,每个地方都巡视了一遍,还得用手摸摸碰碰,要么就是拿起来看看闻闻,打上自己的标记跟气味。 林弥雾不光是在占地盘圈领地,他还在找粉色头发,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别小瞧了林弥雾,他可是看了不少刑侦悬疑电影,怎么侦查现场他都知道。 办公桌底下不能放过,犄角旮旯不能放过,死角缝隙更不能放过。 他连垃圾桶都瞅了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宋酗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到林弥雾都开始看垃圾桶了,终于没忍住:“你想找什么?要不要给你个放大镜?” “我就是看看,”林弥雾站在垃圾桶边,斜眼看他,“我好奇,怎么的?你办公室不让我看?” “你好奇垃圾桶里的垃圾?” 垃圾桶里只有几张被粉碎的纸,应该是作废的文件或者资料,除了废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正一句一句聊着垃圾桶,助理吴佳悦送了早餐上来,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弥雾,不过她消息灵通,已经看到了早上的照片。 第42章 “林先生看看早餐合不合胃口,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可以跟我说。” 林弥雾接了早餐,都是他爱吃的,笑着跟吴佳悦道谢:“谢谢你,这些就可以。” “不客气,”吴佳悦也笑着回,“有需要可以随时跟我说。” 宋酗接了个电话,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吴佳悦:“一会儿你带着林先生在公司里转一转,他很长时间没来了,带他熟悉熟悉公司。” “好的宋总。” 宋酗看出来了,林弥雾肯定不是单纯来公司看看他新办公室这么简单,但他确实捉摸不透林弥雾的心思,又一想,可能是查岗吧,毕竟他们之前因为助理的事儿闹过一场。 林弥雾刚想说不用,但想到香水跟粉色头发,还是应了:“行,我一会儿去转转。” 吴佳悦带着林弥雾从顶楼往下转,很认真地给他介绍公司,所以速度很慢,两个人刚转了两层,宋酗一个电话又把林弥雾叫了回去。 宋酗中午临时约了个客户吃饭,下午有个会,没办法陪林弥雾,他想让司机送林弥雾先回家。 林弥雾说不想回,赖在宋酗办公椅上转圈玩儿,他让宋酗忙自己的,不用管他。 宋酗给了他办公室的备用钥匙,说累了就去休息室睡一觉,饿了就去附近餐厅吃个饭,或者去公司食堂吃。 听到食堂,林弥雾眼睛一亮,公司各个部门的人实在太多,但是公司里最集中的时间,最集中的地方,就是中午的食堂,也方便他观察。 他们公司食堂是出了名的好,一日三餐免费,全天水果不断,上午下午都有茶点,餐标也高,所以公司员工中午很少出去吃。 林弥雾中午带上宋酗的饭卡,直接去了食堂。 他找了个视野最开阔的中间位置,只要一转头,四面八方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 染头发的不少,也有不少外国人,但粉色头发他只看到一个,还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头发特别长,都快到腰了,跟粘在宋酗毛衣上的不对应,排除掉。 他一直观察到午饭时间快结束了都没找到,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捏着饭卡去打饭。 林弥雾就一个手能用,餐盘端得很费劲,有个男人主动上前帮忙:“你胳膊不方便,我帮你拿吧。” “没事儿,我自己来就行。” “没关系,你单手不方便,我帮你。” 男人帮林弥雾把餐盘端到一个双人餐桌上,林弥雾坐下,跟他道了谢。 没一会儿男人端着自己的餐盘也坐了过来:“介意一起吃吗?” 林弥雾是想拒绝的,他想一个人吃饭,但看到对面的男人已经坐下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人家还帮他打了饭,他就说了声“不介意”。 “能认识下吗?我叫方其豪,是技术部的。” “我叫林弥雾。” 方其豪跟他唠了半天,努力在找话题,又看看林弥雾打着石膏的胳膊问:“能说说你胳膊怎么回事儿吗?” “这个……不小心被石头给砸的。” “啊,听着就疼。” “还行。”林弥雾敷衍了一句。 方其豪掏出手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可以一起来食堂吃饭。” 林弥雾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原来方其豪是来搭讪的,他直接说:“我已经结婚了。” 林弥雾那张脸嫩生生的,那双眼亮晶晶又很有迷惑性,看起来很像刚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顶天儿了20几岁。 方其豪没想到他已经结婚了,嘴比脑子快了一拍,脱口而出。 “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林弥雾只是笑了下,他还没说话,一道压迫感十足的声音,跟千斤顶一样,从他们头顶直直拍下来。 “他老公是我!”宋酗像个鬼,突然间就冒了出来。 林弥雾跟方其豪同时抬头去看,宋酗身形高,就站在他们侧后方,他身上的气场太尖锐了,周围的空气都被割裂了,整张餐桌连带着坐在餐桌边的两个人都被罩在他的阴影里。 方其豪看到说话的人是自家老板,头皮都快炸了,搭讪搭到老板娘头上了,他这个寸劲儿也是无人能敌了,头顶的血条在宋酗的注视下闪了好几次。 “宋宋宋,宋总……” 宋酗问他:“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我,我那个……”方其豪没说自己是哪个部门的,捂好自己胸口的工牌,说了声“我吃饱了不打扰宋总跟林先生”后转头就跑。 心里不停在祈祷,工作不能丢,工作不能丢,工作不能丢。 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搭讪了…… 宋酗坐在方其豪刚刚坐的座位上,等着林弥雾吃饭。 林弥雾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这么快就跟客户吃完饭了?” “快吗?午休时间都快结束了。” 林弥雾刚刚一直在观察食堂里的人,根本没注意时间。 宋酗去给林弥雾接了杯热水,林弥雾吃饱喝足,还夸他们食堂饭好吃,说牛肉炖得很软烂入味,下次他还要来吃。 林弥雾是在给他下次来公司做铺垫呢。 先不说下次,对宋酗来说,眼下的火还没解决呢。 他这才离开几分钟,林弥雾就跟个陌生男人一起吃得这么开心,还有说有聊的。 已经快上班了,食堂里没人了,林弥雾最后是被宋酗捏着后脖颈捏回去的。 办公室门一关,宋酗连抱带拎,把林弥雾屁股抬到办公桌上坐好,这下两个人能平视对方了。 林弥雾知道,他这趟算是白来了,粉头发没找着,反倒是被宋酗抓住了小辫子。 “聊得挺好?”宋酗胳膊撑在林弥雾两边的桌沿上,把人困在手臂之间。 林弥雾就知道宋酗肯定会问这个,眨巴了两下眼说:“还行。” 宋酗瞪眼:“……你再说一遍?” “不行,”林弥雾立马改口,他决定不刺激宋酗,开始撇责任,“是他先找我聊天的。” “他找你说话,你就得答?” “不答,多没礼貌啊,”林弥雾觉得自己说得在理,声儿都高了,“而且我跟你可是一体的,端着架子怎么行?以后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怎么看公司,我们应该跟他们打成一片,应该融入到群众当中去。” 林弥雾嘴里的词儿一套一套的,宋酗眼皮则是一跳一跳的:“你继续扯,你看不出来他是在搭讪?他都要你联系方式了。” “我也是从他跟我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才看出来的,而且他一开始看我胳膊不方便,还帮我打饭来着。” “所以你就对着他笑得那么开心?” “我笑都不行了?” “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吃饭,约会?” “宋酗你别得理不饶人,”林弥雾用脚踢了下宋酗腿,“什么约会,什么吃饭,你下一步是不是得说要上床了?” 上床两个字刚说完,宋酗就把林弥雾摁在办公桌上开揍了。 昨天已经揍过他了,今天又揍。 “宋酗,你天天就知道揍我,你直接把我揍死吧。” “你该揍,说得什么屁话。” “屁话也是你先说的……” 林弥雾用手拧宋酗侧腰上的肉,宋酗很轻松就躲开了,还把他左手掐住。 林弥雾辟谷挨了一下又一下,动弹不了,他没办法了,故意用右胳膊去反抗。 宋酗吓了一跳,立马收了手,把人揽住。 林弥雾找到了治宋酗的方法,他故意高高抬着右胳膊,直接从办公桌上跳下去,一步步逼着宋酗后退。 宋酗不敢再动手,只能一点点后退。 最后两个人从办公桌一路退到沙发边,林弥雾腿被沙发绊倒了,人一歪,整个人陷在了沙发里。 他刚找回点儿气势,结果就栽了一跟头,又丢脸又气,干脆躺在沙发上不起来了,压着左胳膊侧躺着,脸朝沙发,后脑勺对着宋酗。 “胳膊疼不疼?”宋酗蹲在沙发边,这回好声好气的了,也不敢再揍人。 林弥雾把耳朵一捂,眼睛一闭,不说话,就是不搭理宋酗。 宋酗也没再说,只是蹲在沙发边。 林弥雾早上起得早,虽然一肚子气,但是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就想睡觉。 宋酗蹲在沙发边看了半天,最后打横抱起林弥雾,把人抱去了休息室。 阿笠晚上一出现,宋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先发制人:“今天的事,你就无动于衷吗?” 阿笠:“?” 宋酗:“你天天在弥雾身体里待着,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能时时刻刻保护他,时时刻刻陪着他,结果呢?别人挖墙角都挖到头上来了,你怎么不把人撵走?” 阿笠:“……” 宋酗:“这点事儿都干不明白,要你何用?废物!” 阿笠:“!” 第31章 我只要我的弥雾 宋酗骂完之后爽了,他总算是在阿笠面前出了一口气,也没给阿笠反驳他的时间,转身摔门走了。 第43章 宋酗在手机监控里看着阿笠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捶枕头,一会儿砸被子。 但是看着“弥雾”的脸上因为愤怒拧紧的眉,下压的嘴角,还有鼻翼两侧一股股的喷气,宋酗又后悔了,他心里就跟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他心疼他的弥雾,那是弥雾的身体。 如果罗医生能治好林弥雾,能让阿笠悄无声息心甘情愿地从林弥雾身体里消失就好了。 他这段时间跟罗文聊过很多,也了解了非常多的多重人格的病例。 罗医生说,多重人格是很复杂的疾病,多数情况是跟严重的童年创伤经历有关。 严重的患者,治疗过程跟时间都极其漫长,可能终其一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身体里都会同时存在多个人格。 罗医生是叶向明介绍给宋酗的,罗文来了后观察了林弥雾几天,给了宋酗两套治疗方案。 第一套是当下最主流的创伤知情治疗法,可以分阶段治疗。 因为林弥雾同时还有梦游症跟创伤应激症,他的情况比较复杂,第一套方案林弥雾需要住院进行全方位的综合性治疗,这个治疗的重点不是消除第二人格,核心方向是整合不同身份状态,也就是多人格之间的融合。 第二套治疗方案核心跟第一套不同,是彻底地消除第二人格。 罗医生会先尝试给林弥雾进行催眠治疗,再配合一些药物。 在进行催眠治疗时,也会同时催眠林弥雾身体里的第二人格,找出其中关键跟弱点,消除第二人格,或者让第二人格主动放弃,自愿消失。 罗医生也说得很清楚,他之前给病人用过催眠治疗法,但效果不如第一套方案理想,治疗过程同样存在不确定性。 宋酗当时听完,只犹豫了几秒钟就选择了第二种。 宋酗下楼去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冰啤酒,手指抠拉环很用力,还不小心晃了下瓶子。 “嘶”一声,易拉环开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尖利,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酒沫子从孔里涌出来,溢出罐口,顺着宋酗手指淌到了手背手腕上,凉得人发颤。 宋酗没在意,也没擦酒沫,直接举起酒瓶仰头开喝。 第一口灌得太急,冰凉的啤酒冲进喉咙,堵得他喉头生疼,到了胃里又开始翻腾,好半天他才稍微冷静下来。 宋酗另外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在看监控,阿笠已经不捶东西了,重新换了身衣服,嘴里骂骂咧咧,骂的都是宋酗。 骂够了,阿笠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进了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 他大概率看的不是自己,他在看弥雾。 宋酗隔着屏幕说:“阿笠,我会让你消失!” 学校快开学了,林弥雾又开始忙了,他暂时没时间去想什么粉头发绿头发了,连着去学校忙了两天,教育局下发了一个文件,他跟老丛两个人又去开会学习了一天。 晚上林弥雾想直接住在宿舍,第二天不用早起,也不用来回跑。 但宋酗不允许,他每天下午到点儿就来学校接林弥雾,最晚在学校食堂一起吃顿晚饭,然后看着孩子们回宿舍休息,两个人再一起老老实实回家睡觉。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林弥雾定了闹钟,早早就起了床,他先让保镖带他去商超买过节用的东西,过年那天他住院没能跟孩子们一起过,元宵节准备跟孩子们好好过节。 罗文也跟着林弥雾一起去了学校,他带了相机,说要去给他跟孩子们拍照,罗文其实是在记录,他想从更多方面了解林弥雾的生活跟状态,从而更好地给他治疗。 宋酗上午有个会,早上没跟他们一起,说开完会就过去。 区妇联的工作人员带着几个志愿者也来了,跟学校里的老师孩子们分成了好几拨,包元宵,包饺子,做手工灯笼,布置活动室,还有打扫卫生。 林弥雾只有一个胳膊能用,可把他给忙活坏了,最后保镖也撸起袖子跟他们一起干活儿。 宋酗是中午去的,正好是午饭时间,林弥雾正捧着碗,刚吃了一个热元宵,烫得他直哈气。 宋酗赶紧走过去,直接伸手从他嘴里抠出来了:“烫就吐出来,舌头不要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呢,宋酗又抠他嘴,林弥雾使劲儿瞪他,旁边有人看见了,偷偷在笑,也在小声议论。 说这就是林老师的爱人,也是学校的创始人,说两人感情真好。 看见宋酗来了,一群孩子都往宋酗身上扑,抱着他腿喊宋叔叔。 宋酗还带了两个人,他们搬进来好几大箱东西,里面是给孩子准备的盲盒礼物,每个孩子都有,一人一个。 一群孩子又拍手又叫,饭都不吃了,排队去领礼物,全都在喊谢谢宋叔叔。 等宋酗发完了礼物,林弥雾又叫孩子赶紧吃饭。 坐在林弥雾旁边的老丛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招呼宋酗坐过来。 有人给宋酗添了双碗筷,林弥雾碗里的元宵太多了,直接往宋酗碗里拨了一大半。 “这是我们上午一起包的,好多种馅儿呢,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酗吃到一个芝麻馅儿的,说了声“好吃”。 林弥雾自己也吃了一个,一口咬大了,嘴角往外流汤儿,他伸出舌头舔了几下,但没舔干净。 宋酗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干净嘴角。 如果是家里,或者没人的地方,怎么样林弥雾都行,但现在是在学校,林弥雾脸一下就红了,桌子底下偷偷拧宋酗大腿。 好在没几个人看他们,孩子们的注意力不是集中在吃饭上就是集中在拆盲盒上。 “我现在可是林老师,让孩子们看到像什么样子?” “看到了就记在心里,”宋酗脸不红心不跳,“等他们将来结婚了,要记得一定要好好爱护自己的伴侣,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爱的教育,多好。” 宋酗总有一堆道理,林弥雾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桌子底下又偷偷拧了他一把。 吃完饭后孩子们都在活动室里活动消食,林弥雾被小光拉到一边,用手一点点摸着,在拼一个手工的小船。 宋酗跟罗文进了活动室旁边的一间小资料室,资料室跟活动室隔着一面透明的大玻璃,他们从里面能看到林弥雾的一举一动。 罗文把自己拍的照片拿给宋酗看:“林先生真的很关心孩子。” 隔着玻璃,宋酗一直在看林弥雾,点点头说:“对,他很关心孩子,有时候他对孩子,比对我都上心。” 罗文笑了:“孩子的醋你也吃啊。” 宋酗笑了笑,他没否认。 他一开始是不同意办学校的,尤其是福利性质的特殊教育学校,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巨大的耐心跟责任,他知道一旦办了学校,林弥雾一定会很辛苦很累。 但林弥雾喜欢跟孩子待在一起,磨了他很久,就连晚上跟他做的时候都是想方设法玩儿花样,就为了让他同意。 后来宋酗一心软就答应了,学校办起来之后,事实也确实跟他想的一样。 林弥雾天天跟陀螺一样,早出晚归,那段时间他们想一起吃顿饭都难,他也忙,所以两个人的时间总对不到一起去。 宋酗以前能随时把林弥雾揣兜里装着,走到哪带到哪,哪怕带不了,他一回家也能见到林弥雾。 他承认,对林弥雾,他心底有着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还有一点,学校办起来后,林弥雾总是会高度紧张。 因为他对任何人都保持怀疑态度,当初每一位老师跟护理员,都是他亲自面试,而且是一轮接一轮的面,很多人受不了林弥雾的苛刻,面了几轮就没耐心走了。 林弥雾会先把人打上一个标签,然后观察,能让他在心里撕掉标签的,他就把人留下,不行的,就让离开。 当初聘请老丛来做校长,林弥雾还特意准备了一张表格,每天记录老丛的一举一动。 考察了半年多,林弥雾觉得老丛是真心为孩子好的,林弥雾才对老丛彻底放下心。 两个人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成了很合拍的搭档跟好友。 年前孙成的事,彻底刺激到了林弥雾,宋酗知道林弥雾非常自责,现在也是,他把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罗文继续往下翻照片,打开其中一张,是林弥雾的一张特写。 镜头里阳光洒在林弥雾侧脸上,但那点儿暖意只流于表面,林弥雾偏头在看旁边,左手垂在身侧,拳头握着,看起来很紧张。 “我今天观察了一上午,林先生确实是有些过于关注孩子们了,我不是说他关心孩子这件事不好,我是说他有些应激。” 宋酗收回视线,看向罗文手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后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孩子之间玩玩闹闹很正常,撞到一起摔倒了,林先生会紧张孩子有没有受伤,紧张孩子的情绪,紧张孩子的心情,其实孩子本身没什么感觉,但他们能感觉到林先生紧绷的情绪,孩子反而会变得紧张不安。” 第44章 罗文滑到下一张照片,两个孩子手上都沾了面粉,抬头在看林弥雾,脸上是跟林弥雾一样的紧张。 “还有,如果有志愿者靠近孩子,林先生也会偷偷观察,如果志愿者有亲密举动,比如牵孩子的手,摸摸孩子的头或者脸,他就会非常不安,指甲也在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掌心。” “哪怕他心里知道志愿者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跟孩子亲近一下,他也会下意识担心,他担心的是万一……” 宋酗接过相机,一张张往后翻照片看,罗文继续说。 “林先生怕自己的过去在孩子们身上重演,虽然他很努力在控制自己,但是他越想自控,越难自控,一件很小的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都会勾起他以前不好的回忆,如果林先生一直处在这样的高压状态里,对他的心理健康不利,对他的后续治疗也不利。” 宋酗已经翻完了照片,手指捏紧了相机,指节都捏白了,他问:“罗医生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建议他暂时停下学校的工作,先休息一段时间,林先生需要让自己放松下来,而且,还需要增加一些抗焦虑抗抑郁类的药物才行。” 现在只要是对林弥雾好的建议,宋酗都会配合,他点点头:“罗医生,就按照你说的,我会想办法说服他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宋酗把相机还给了罗文,罗文说这些照片会作为治疗记录的一部分保存下来,当然也会传给他一份。 “确定不考虑第一套人格整合的治疗方案吗?”罗文问他,“两个人格可以融合在一起。” 宋酗手撑在桌子上侧了下身,眼睛重新落回林弥雾身上,语气很淡,却很认真。 “罗医生,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不认同,但我,只要我的弥雾,少一点不行,多一点也不行……” 第32章 你别不要我…… 说服林弥雾先放下学校休息一段时间并不容易,林弥雾一开始怎么都不愿意,宋酗给他看了一张他跟孩子在一起的照片,他没说是罗文拍的。 宋酗试着跟他讲道理:“我知道你想孩子好,但你只有先保证自己的好情绪,健康的状态,才能把正向能量传递给孩子,是不是?” 林弥雾对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旁观者清,他不知道自己在学校是那么紧绷不安的状态。 如果他的这些不安情绪,在无形中影响到了孩子,这是林弥雾万万都不想看到的。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就休息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时候越着急,结果可能越适得其反,先让自己放轻松,不想那么多,”宋酗又提议,“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先想想去哪儿。” 林弥雾钻进宋酗怀里,往他胳膊上一躺:“好,我先想想。” 开学的前几天学校里事儿最多,林弥雾还是去了,等忙完最开始的那几天,林弥雾就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罗文的催眠治疗,从一开始的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茶室每晚都会放林弥雾最喜欢的钢琴曲,熏香跟花香绕满了整间屋子,先是一丝一丝缠上林弥雾鼻子,再从鼻腔渗进身体里。 被催眠中的林弥雾闭着眼躺在沙发上,旁边的落地灯被宋酗调到最合适的亮度上,不会太暗,也不刺眼。 暖金色的柔光流下来,轻薄的像软乎乎的绸缎,一多半都盖在林弥雾身上,在他下巴跟脖子上淌出一道很模糊的分割线。 宋酗就坐在沙发边,落地灯的光线却只在他身上落了一半,把他拦腰劈了两截。 罗文让宋酗坐在离林弥雾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不会干扰到催眠中的林弥雾,还能保持在让两个人都很安心的距离上。 罗文试过让宋酗离远一点,或者离开茶室,但只要宋酗不在身边,林弥雾就不会被催眠,他心里会在无形中设置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铜墙铁壁一样,谁都穿不透。 只有宋酗在身边,林弥雾才能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可以介绍下你自己吗?”罗文一边问,一边记录,“现在的你……是谁?” 林弥雾眼皮动了下,缓缓开口:“我是……林弥雾。” 罗文问:“弥雾,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林弥雾嘴唇抿了下,说:“我很……苦恼。” “为什么苦恼,可以跟我说说吗?” “很多苦恼的事,我不能去学校了,我得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我不能把坏情绪带给孩子。” “放轻松,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有,宋酗说过段时间跟我一起去旅行,我也很苦恼,该去哪里旅行好。” 罗文引导着他说:“旅行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呼吸新鲜空气,可以看不一样的风景,可能前期选择跟准备上会很麻烦,能说说你更喜欢哪里吗?” 林弥雾沉默了,他没回答罗文的问题,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真的睡沉了。 一旁的宋酗看向罗文,罗文也在观察林弥雾,给了宋酗一个肯定的回答:“别担心,他没睡着,只是在认真思考。” 林弥雾确实在思考,他们俩以前出去旅行,选的地方有山可以,有水不行。 林弥雾不喜欢游泳,连带着他也讨厌水,甚至害怕有水的地方。 他们不去河边,不去湖边,不去海边,只要有水的地方,我们通通都不去。 宋酗也跟林弥雾说,他也讨厌水,讨厌游泳。 林弥雾知道宋酗喜欢水,喜欢游泳,还是在他们结婚后,宋酗偶尔会一个人去健身。 林弥雾有一次在游泳馆里找到了宋酗,他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泳池里的宋酗。 宋酗在水里像条鱼一样游来游去,虽然林弥雾特别不喜欢吃鱼,但宋酗就是像条鱼。 那一刻他会短暂地爱上鱼,觉得鱼也不是多恶心的东西,那一刻的鱼,是可以爱的。 “我不喜欢游泳,我怕水,你知道吗?原来这栋房子有个很大的室外游泳池,我们买进来的第二天,宋酗就找人把泳池给填了。” 现在那片泳池上,种满了花花草草,等冬天一过,到了春天,雪一化,满园开的都是鲜亮的好颜色。 “其实宋酗很喜欢水,也很喜欢游泳,但他跟我说,他也不喜欢。” “可我知道他喜欢,也知道他为了迁就我说谎,但我得假装不知道。” “我不是在怪他,我只是……心疼。” “这些年,他一直在迁就我,可他越迁就我,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怕他迁就我,又怕他不再迁就我,我是不是很坏,明明是我自己在矛盾,却总是折腾他。” “我这次,想选个宋酗喜欢的地方。” 林弥雾说话很慢,声音跟羽毛一样轻,像是贴在宋酗耳边断断续续的呓语,撩着宋酗耳朵。 林弥雾说完,茶室里一片安静,宋酗慢慢吐出口气,低头在林弥雾耳朵上亲了下。 宋酗想说话,但被罗文制止了。 催眠还在继续,罗文继续问:“能说说,以前的生活里,有没有类似的让你觉得很矛盾的事,现在能想起来吗?” “如果让我现在就说一件,应该……”林弥雾拖着声音想了半天,“应该是我跟宋酗第一次结婚的时候。” 罗文手上握着笔,一直在记录:“可以跟我说说那时候的感受吗?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可以,说你记得的,或者印象深刻的就好。” 林弥雾一到法定年龄,宋酗就拽着他去领了证结了婚。 那时候宋酗刚创业不久,一直跟林弥雾租房子住,为了结婚的时候有个属于他们俩的小家,他拼命工作,拼命接订单,拼命参加酒局,就想在林弥雾法定年龄前,买一套房子。 领证前的那段时间,林弥雾睡眠障碍特别严重,他害怕睡觉,整宿整宿睡不着,宋酗也是整宿整宿不睡陪着他。 宋酗白天要忙工作,晚上还得顾着林弥雾,那段时间整个人瘦得很厉害,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退下去过,每天早上上班前都要先洗个冷水澡。 林弥雾着急,他想帮宋酗分担一点,可他越着急,越想好好照顾宋酗,出的岔子就越多。 他就跟个废物一样,连最基本的正常睡眠都做不到。 他快心疼死宋酗了,林弥雾晚上开始装睡,但是宋酗能看出来他到底睡没睡着。 只要他一翻身,宋酗就会惊醒,拍拍他胸口,握着他手问他是不是睡不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弥雾为了睡觉,开始大量吞安眠药,一片不够就两片,两片不够就三片…… 最后他吞了十几片安眠药,终于睡着了。 林弥雾是在医院里醒的,宋酗半夜带他去医院洗的胃,林弥雾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宋酗惨白的一张脸,眼里的害怕还在。 医生来查房,还开导林弥雾,说年纪轻轻的,别动不动就想不开要自杀。 第45章 林弥雾想说他没有想自杀,他只是单纯想睡个觉而已。 医生一走,林弥雾抱着宋酗哭,哭够了就推开宋酗:“宋酗,我们不结婚了,不结了,你别跟我在一起了,你把我扔了吧,你别要我了。” 刚洗过胃,林弥雾一开口声音都是碎的,一说话喉咙生疼,眼泪鼻涕一起流。 宋酗给他擦干净脸,只觉得气:“为什么不结?” 林弥雾还是推他:“太累了,你太累了,你别拖着我了。” 林弥雾手背上还扎着针,推宋酗的时候回了点儿血,宋酗摁着他胳膊不让他乱动,还在哄他:“别乱动,小心鼓了针,还得重新扎,到时候还得再疼一次,你不是最怕打针了吗?” 林弥雾不挣扎了,脸上挂着眼泪珠子,吸吸鼻子:“我刚刚跟你说的,你到底听见没有?我不跟你结了。” 挂吊水手会凉,宋酗把暖手袋放在林弥雾手心里,又把被子盖在他胳膊上,他也哑着嗓子说:“我没听见。” “没听见我就再说一遍,”林弥雾铁了心,铁了心口是心非,话还没说出口呢,自己先疼得要死了,眼泪不停流,“宋酗,我不跟你结婚了,我不结了。” 宋酗还是不听,自己拿着刀子开始削苹果皮,根本不管林弥雾刚刚说的不结婚的事儿,自己开始絮絮叨叨结婚以后的生活。 “房子首付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约了中介,等你出院咱俩就去看房子。” “市区二环内的房子太贵,大房子咱们暂时还住不起,就先买个小点儿的,两居室的,可能位置会有点儿偏,其实我早就看过了,东城区厂房多,乌烟瘴气空气不好,西城区靠山,环境好空气好,离上班的地方远点儿就远点儿,反正车咱已经有了,等过两年条件好了,咱再换个大房子。” “还有,我得重新给你找个医生看看,我早就看那个医生不行,开的药越吃越厉害,一点儿都不管用。” “等换了医生,你下次再敢多吃一片药你试试,你看我会不会把你屁股打烂。” 这句话,宋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林弥雾都能看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削完了苹果皮,宋酗就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盘子里。 “林弥雾我跟你说,别的事儿你怎么作怎么闹都行,就结婚这事儿不行,你现在反悔也没有用,日子一到,你要是敢不跟我去,或者跟我闹幺蛾子,我就算是绑,也得把你绑到民政局去。” “洞房也绑着过,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儿。” 林弥雾没想一直哭,但是他看着宋酗的脸就忍不住,他心里堵得慌,心脏疼,不光心脏疼,五脏六腑拉拉扯扯的都在疼。 宋酗都瘦成什么样了,他可能自己都没照过镜子。 跟他在一起这么累,宋酗为什么还愿意拽着他这个累赘一样的伴侣。 林弥雾还记着宋酗的话,不敢乱动胳膊,但还是慢慢抬起手,在宋酗脸上摸了摸。 宋酗闭着眼,在林弥雾手心里蹭了蹭,又在他掌心上亲了下:“刚刚的话,你给我收回去。” 林弥雾手指一直摩挲着宋酗脸颊,哭着说:“好,我收回来。” 宋酗用牙签插了块苹果,送到林弥雾嘴边,林弥雾眼泪滴到苹果上,宋酗把那块沾了眼泪的苹果塞自己嘴里,重新插一块苹果给林弥雾,林弥雾眼泪又掉下来了。 宋酗也不给林弥雾擦眼泪,任由他哭。 但只要沾了眼泪的苹果,就都进了宋酗肚子里。 林弥雾终于不哭了,抬起胳膊使劲儿蹭眼睛,蹭脸。 看林弥雾擦干了眼泪,宋酗又把苹果送到林弥雾嘴边,这次林弥雾一口咬下苹果,拼了所有的劲儿嚼苹果,脆脆的苹果声在病房里特别响。 宋酗看着他眼睛,逼问他:“跟我结不结?” “结,结,我跟你结。” 等他吃完一口,宋酗又喂了他一口,捏捏他下巴:“不反悔了?” “不反悔了,”林弥雾往宋酗身上一趴,去亲他的嘴,“我们要结婚,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你别把我扔了,也别不要我。” 第33章 第一次结婚…… 领证那天是大晴天,两个人从民政局一出来,林弥雾捏着结婚证发了条朋友圈,然后挨个儿给朋友打电话,说自己结婚了。 头顶飞过去一群小鸟,林弥雾恨不得往天上撒一把喜糖。 碰到路边的大黄狗,林弥雾都会掏出兜里的结婚证,对着狗晃晃。 “嗨,我结婚了,我跟宋酗结的婚。” 狗不搭理他,林弥雾不高兴:“你不说一声恭喜吗?” 狗还是不说话,林弥雾从包里掏出半个早餐吃剩的面包,蹲在路边,拿着面包诱惑大黄狗:“你过来,说一声恭喜,我就把面包给你吃。” 大黄狗看到吃的,颠颠儿地跑过来,林弥雾把面包喂给狗,大黄狗两口就吃完了。 “好了,吃了我的东西,该恭喜我了。” 大黄狗使劲儿摇着尾巴,贴贴林弥雾跟宋酗,抬着头叫:“汪,汪汪,汪汪汪。” 林弥雾站在路边,偏着头望着宋酗笑:“听到了吗?它在说恭喜。” 春天的阳光不烈,照在林弥雾眉骨跟鼻梁上镀了层耀眼坚定的金边,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但遮不住他眼睛里被阳光点燃的的亮。 婚房是他俩刚买的小两居,被林弥雾布置得妥妥帖帖,红双喜字是林弥雾在网上学了之后自己买红纸剪出来的,就连电梯跟小区门口上都贴了喜字。 喜糖在小区里撒了一圈又一圈,甭管认不认识。 喜气都想沾,恭喜声自然也不吝啬。 前几天还嚷嚷着不想结婚的人,现在恨不得昭告天下。 晚上两个新人躺在喜被上,林弥雾半天没等到宋酗的其他动作,腿往宋酗身上一搭,故意撩他。 “宋先生,不洞房了吗?” 宋酗抓住林弥雾的脚踝,指腹贴着他脚腕外侧凸起的骨节上磨:“你教教我。” 林弥雾:“……装什么,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他们俩的第一回,是在暴雨之后。 那时候林家的人还在到处找他们,山里暴雨,两个人在木屋里躲了好几天。 雨一小,秦超就冒雨上了山,给他俩背了不少物资。 看到秦超把防水布掀开,把里面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拿出来的那一刻,林弥雾差点儿哭出来。 他俩吃的喝的都快没了,那几天林弥雾一直穿的都是宋酗的衣服,经常吃山里的野果子跟野蘑菇,他俩过得跟野人差不多。 “超哥,”林弥雾眼泪汪汪的,“你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宋酗:“……” 秦超那时候还不知道宋酗跟林弥雾的关系,只当他们是好朋友,还嘴欠跟他开玩笑:“我可以给你当爹,来来来,给我磕一个。” 宋酗照着秦超的腿就是一脚:“你要给谁当爹,他是你嫂子。” 秦超跟林弥雾两个人都是一愣,林弥雾虽然已经答应跟宋酗谈朋友了,但是听着宋酗的介绍,耳朵还是红了。 不过他的角色转换非常迅速且和谐,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还对秦超说了句“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的辈分现在比你大”。 秦超反应更大,揽着宋酗肩膀使劲儿晃:“卧槽,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弯的,那么多姑娘追你你都不愿意,我还寻思你不行呢。” 宋酗:“……” 林弥雾:“……” “弥雾啊,”秦超又扭头对着林弥雾说,“我不能给你当爹了。” 说完屁话,宋酗开始问正事儿:“林家的人还在找我们吗?山下什么情况。” “草,他们还在找呢,”秦超说,“前几天林家又加了一批人,有两个男的天天堵在我家门口,我前几天就猜到你俩东西应该是快用完了,想着给你们送,但他们就在我屁股后边跟着,我也不敢上来,这不,他们一走,我就赶紧来了。” “你今天上来,没人跟着你吧?” “放心吧,”秦超说,“我怕他们跟着,特意绕了好长一段路,确定没人跟着。” 秦超在小木屋里转了两圈,想看看他俩还缺啥东西,外面天儿还早,他还能再跑一个来回。 “这没淋浴啊,你俩晚上怎么洗澡啊?”秦超问。 宋酗说:“旁边就有条很干净的泉眼,我去打水,回来烧开了用盆洗的。” 秦超偷偷把宋酗拽到一边,背对着林弥雾,神秘兮兮地问:“要不要给你带……那什么。” “哪什么?”宋酗没反应过来,“说话清楚一点,打什么哑谜。” 秦超回头看了眼林弥雾,林弥雾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宋酗一嚷嚷,秦超也不藏着掖着了,都让他叫嫂子了,他还有什么不能问的,也直接嚷嚷着问。 “润h的,还有套子啊,这些东西你俩用不用,用我就下山给你们买回来。” 第46章 秦超嚷嚷得实在是太大声了,林弥雾想假装听不见都难,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秦超挠挠头:“还没到那一步啊。” 宋酗又踢了他一脚:“问什么问,赶紧回家,一会儿雨再下大了。” 秦超一走,宋酗煮了面,两个人捧着碗,面对面坐着吃。 林弥雾突然问:“你想吗?” 宋酗心脏咚了一声,一口面吃得不上不下,他头没抬,说了声“不想”。 “啊……”林弥雾不理解了,“你跟我谈朋友,不想做吗?我听别人说,跟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会自然而然想做那些亲密的事,你不想吗?一点儿都不想吗?为什么不想?” 林弥雾三连问都太直接,一点弯儿都不拐,宋酗彻底吃不下去了,咽了嘴里的面,慢慢抬起头:“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想。” 这是山里,环境简陋,到处漏雨,连个舒服的床都没有,他舍不得林弥雾受罪。 晚上抱着林弥雾的时候,身体反应很强烈,但他得忍着。 一周后,林家可能觉得他们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派出来找他们的人都撤了。 秦超偷摸摸给他俩透了信儿,两个人一起下了山,先找了一家宾馆住下,然后再找房子住。 林弥雾在宾馆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上打滚儿。 床头柜放着格子储物盒,里面放着空调跟电视遥控器,除了遥控器,还有两盒t,有一盒包装上面显示还是颗粒设计。 林弥雾注意到了,宋酗洗完澡出来,顺着林弥雾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 林弥雾翻了个身,指着盒子问还湿漉漉宋酗:“这个东西,你会用吗?” 宋酗喉结动了动:“没用过。” “我问你会不会用,没问你用没用过。” “会用。” “那今晚我们要用吗?”林弥雾仰着细白的脖子看着宋酗,“你要做吗?” 他也没等宋酗回答,自顾自就脱了身上的睡衣,动作很慢,仔细看他手在发抖,好像要献祭一样。 林弥雾很瘦,锁骨窝特别明显,光裸的手臂反撑着床,很快身体的所有就都沉进宋酗眼里。 宋酗心里一阵噼里啪啦响,他想到了悬崖上刚开的百合花,好像就长林弥雾现在这个样子。 远远就能闻到清香,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然后摘下来,用牙齿咬碎,再吃进身体里。 宋酗的手指先触到岩壁,风来了,不是轻轻掠过,是大力的碰撞。 然后是花杆,花瓣,然后是整朵百合都在宋酗手里震颤。 最后的时候,宋酗托着林弥雾的身体,拽着他一起从崖上坠落:“林弥雾,以后,我们就是一体的了。” …… 躺在新婚大床上,林弥雾想起他俩的第一回还是脸红心跳,他脚丫子勾勾宋酗小腿肉:“早知道,应该等到结婚这天再做的。” 宋酗说:“我忍不了。” 林弥雾咯咯乐:“我应该也忍不了。” 宋酗手指一直捏林弥雾耳垂,林弥雾往他胸口一趴:“这就是结婚了?” 宋酗:“嗯。” 林弥雾等了半天,没听到“嗯”之后的后续,张开牙,一口咬上宋酗胸口:“今天是我们俩结婚的大喜日子,你嗯一声就完了?不说点儿别的什么吗?” “不说,说没用,”宋酗翻身压着他,“洞房是要做的。” 医院里林弥雾说不想结婚的话,宋酗一直都记着呢。 他又想起来了,而且,他必须得让林弥雾好好长长记性才行,他摁着林弥雾翻了个身,手高高抬起来,逼着林弥雾认错反省。 林弥雾看宋酗又要打他辟谷,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他哄宋酗很有一套,好话情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宋酗耳朵里心里倒。 他会跟宋酗一样,畅想他们的未来,三年计划,五年计划,十年计划,一辈子计划……就连以后答应他穿什么青趣衣服,都一一罗列出来说给宋酗听。 最后再做最终总结:说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宋酗问他,如果再犯呢? 林弥雾自己趴好,撅高辟谷说:“那你就打我吧,我绝不喊疼,绝不求饶,直到你消气为止,打死我都不带吭声的。” 宋酗看他辟谷都撅起来了,手又高高抬了起来,林弥雾看他真要打,眼珠子瞪得老大:“哎哎哎,你怎么还真要打我啊?” 宋酗看他那样儿,就知道他刚才反省的话都是在放屁,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林弥雾,现在是真来气了,巴掌重重落下去。 林弥雾真咬牙忍着,几巴掌之后,宋酗收了手。 林弥雾皮肤嫩,很容易留印子,宋酗的手掌印都印在林弥雾的皮肤上了,他再瞅瞅林弥雾努力忍着眼泪,委屈巴巴的小脸儿,又开始心疼了。 他找了消肿药膏给林弥雾涂,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林弥雾再也不忍了,哇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宋酗,你真狠,你是真打啊。” “长记性了吗?” 宋酗只是气,气林弥雾竟然敢有那样的心思。 林弥雾怎么敢的? 可是宋酗再生气,此刻也被林弥雾的眼泪给闹得没了脾气,反过来又开始哄人。 林弥雾一翻身,跨坐在宋酗身上,趴在他胸口继续嚎,鼻涕眼泪全蹭到宋酗衣服上了。 宋酗给他擦脸,给他拍背,连亲带揉。 林弥雾哭着哭着突然就不哭了,他满脸水痕,慢慢低下头,盯着宋酗有了反应的地方,突然又哇一声。 “你不是人啊宋酗,你不是人,我都已经这样了,你竟然还想那事儿呢。” 宋酗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掐了林弥雾一把说:“洞房得入。” 结婚那天晚上,宋酗把人闹腾得不轻。 以前宋酗不敢太闹林弥雾,他怕林弥雾太累,太疼,怕他夜里做噩梦,怕他第二天没精神,怕这怕那。 但那天晚上宋酗没留劲儿,林弥雾喊了半宿。 宋酗不记得是几次,林弥雾是累到昏睡着的,林弥雾终于睡了个好觉,他没吃药。 宋酗也睡了个好觉,抱着他的小新郎。 后来宋酗就发现了这个规律,如果林弥雾真的累到极致了,他是能自然睡着的,不用依赖药物。 那之后,两个最热烈最疯狂还是新婚期的男人,晚上就没消停过。 林弥雾总是会在最高点时,对着宋酗表白,说着“永远在一起”的情话。 但后来的很多年,林弥雾还是敢一次次跟宋酗提离婚。 宋酗反省过自己,还是因为他的惩罚太轻。 第34章 宋酗不要他了 每次罗文给林弥雾催眠,更着急的那个人总是宋酗。 只要催眠一结束,宋酗就会立马抱起睡着的林弥雾,吻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抱着他匆匆离开茶室。 罗文给林弥雾开了一些药,被宋酗装进维生素瓶子里,每天监督他吃。 有一回林弥雾捏着“维生素”研究了半天,刚想把药片放进嘴里,又捏出来,举高了问宋酗。 “这玩意儿吃了有用吗?” “有用,”宋酗把冷好的水杯递给他,“快吃,就当补身体了。” 林弥雾嘟囔:“还不如多吃点儿蔬菜水果呢。” “蔬菜水果也要吃,”宋酗说,“除了鱼,其他的不能挑食。”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吃完药,林弥雾躺下蒙头就要睡。 经过催眠治疗后,阿笠出现的次数变少了,从以前固定的每晚,到后面两天或者三天才出现一次,而且出现的时间也开始变得混乱,变得不可控。 宋酗知道这是在往好的方向在发展,因为阿笠之前能掌控自己出现的时间,但现在阿笠控制不了了。 阿笠白天出现了几次,他还不知道罗文是医生,但本能里对罗文很抗拒,他甚至把罗文当成了情敌,因为罗文总爱找弥雾聊天,而且聊的话题越来越深入。 所以只要罗文白天在家,阿笠就会主动离开,去酒店开间房。 但他会在感觉到自己即将掌控不了这具身体时,尽快赶回家。 阿笠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所以他会担心弥雾,怕他们在大街上或者陌生的地方突然转换身体,弥雾反应不及,可能会遇到不知名的危险。 比如车祸,绑架,被疯狗咬,再或者是又遇到林家那对疯母子…… 林弥雾每天都吃药,副作用一天比一天明显。 哪怕是白天,林弥雾有时候也会不太清醒,总是昏昏沉沉想睡觉,但他睡又睡不沉,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偶尔还会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宋酗找罗文问过,问他能不能把药停了,罗文说精神类药物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一些副作用,根据林弥雾的身体情况,给他调整了药量,但不建议停药,至少先吃满一个阶段先看看效果。 第47章 宋酗每天都带着林弥雾一起去上班,公司里的人全都认识林弥雾了,不管他去哪儿,总会有人偷偷看他,甚至拍照。 如果是以前,林弥雾肯定会大大方方的,随便他们看,随便他们拍。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跟精神头有多差,所以总是在刻意避免跟太多人接触。 后来林弥雾就在宋酗办公室待着,饿了就跟宋酗一起吃饭,困了就在休息室里睡觉。 宋酗为了后面能多挪出点儿时间,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只捡紧要的工作处理,不需要自己亲自处理的,都交给其他人,他把一个月的工作量压缩到了一周内。 林弥雾心里头总会莫名烦躁,抽烟的频率高了,烟瘾一来,他就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抽,尽量不让宋酗知道。 如果宋酗闻出来了,也不强制性把他烟盒收走,只是嘱咐他少抽几根。 除了心里烦,还多了一件让林弥雾很沮丧很崩溃的事—— 他发现自己,石更不起来了。 以前宋酗只要亲他碰他,哪怕只是挨着宋酗,他的郁望都会很强烈。 现在宋酗好几次靠近他,磨着他脖子说想,都被林弥雾以太累为由拒绝了,还把宋酗推得远远的,不想让宋酗发现他的不正常。 宋酗不在的时候,林弥雾自己用手试过,还是不行。 他还试了很多方法,但他的身体从始至终都是软趴趴的,没有任何反应。 林弥雾自己偷偷试的那些画面,都被宋酗在监控里看到了,但是监控里林弥雾都用被子挡着自己,他自己的脑袋也埋在被子里,所以宋酗不知道被子里的林弥雾是什么样的。 宋酗以为林弥雾在压抑自己,晚上给林弥雾洗完澡,吹干头发,气氛一开始很好,他小心避开林弥雾的右手臂,吻吻林弥雾额头,又亲亲他嘴唇。 他想继续往下的时候,林弥雾感受了下死水一样的身体,一把推开宋酗,躺好不动了。 “我很累,我不想,睡觉吧。” 林弥雾其实很想很想,他心里那些郁望在沸腾,跟烧开的水一样冒着热气,哪怕那些热气都快把他蒸熟了,还是找不到任何发泄口。 那个部位就跟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宋酗看出林弥雾是真的不想,躺在林弥雾身边不再碰他,只是在他脸颊上亲了下说了声“晚安”。 林弥雾喉咙哽着,小声回了句“晚安”。 听着宋酗均匀的呼吸,林弥雾以为宋酗睡着了,自己又在被子里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宋酗听着身侧有规律的声音,深吸一口气,他不明白,林弥雾既然想,为什么拒绝他,宁可自己动手。 宋酗一转身,手攥上林弥雾的手:“不是不想吗?” 林弥雾被宋酗吓到了,但更让他发慌的是毫无反应的身体,他把没处发的火全都撒在宋酗身上了,一巴掌拍开宋酗胳膊。 “我真的不想,你别碰我,我要睡觉了。”+ 宋酗停了手,把掀开的被子给他盖好,林弥雾转了个身,背对着宋酗。 宋酗看出林弥雾情绪不好,没在这个劲儿上继续惹他,挨着他躺好。 可是林弥雾怎么都睡不着,睁开眼又闭上,睁开眼再闭上,一直这么反反复复。 一直到后半夜,宋酗都听得出来林弥雾还没睡着。 宋酗手心搭在林弥雾后颈上捏了捏:“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 林弥雾一歪头,直接踢了被子坐了起来。 “都怪你,你在这里我睡不着,你别睡在这里了,你起来,去睡次卧。” 宋酗不知道林弥雾为什么又突然发火,坐起来,摸黑问他:“你真要我走?” “你走,你走,”林弥雾用左胳膊推他,“你别挨着我,你去次卧,我不想跟你一起睡。” 宋酗火了:“每次这种时候,你就要轰我走,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真要我走?” “你走,”林弥雾炸毛了,“你走。” 宋酗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真走了。 身边没了人,大床上空空的,身侧很快变凉,林弥雾躺在床上,一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林弥雾就后悔了,天不亮就去敲宋酗房门,次卧门没关,林弥雾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林弥雾叫宋酗没反应,他自己脱掉鞋上了床,钻进宋酗被子里,往宋酗怀里拱。 他知道宋酗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搭理他,他把宋酗胳膊抬起来,搭在自己腰上。 “我昨晚心情不好,不是故意要赶你走。” “今天晚上我们还一起睡好不好?” “次卧床没有主卧大,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不想做而已。” 林弥雾几句话,宋酗闷了一晚上的火就消了一大半:“你要是有火就发,你这个动不动就撵人走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改,我肯定改,”林弥雾认错很快,“下次要是再犯,随便你揍。” 宋酗抓着林弥雾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咬了口,林弥雾疼,但只是皱皱眉。 宋酗咬完了,又在林弥雾手背上亲:“陪我再睡会儿,一会儿吃完饭跟我一起去公司。” “好。” 两个人搂着补了一上午的觉,下午林弥雾跟着宋酗去了公司。 宋酗一到公司就去会议室开会,林弥雾自己在办公室用投影仪看电影,桌上的零食吃完了,他就打开宋酗办公桌下面的抽屉翻。 这段时间天天有人往办公室送吃的喝的,桌上放不下就都塞进抽屉里。 林弥雾不光找到了零食,还从抽屉里带出了一张酒店房卡。 林弥雾拿起来看了眼,是同城枫林酒店的房卡。 这家酒店林弥雾虽然没去过,但他知道。 每天早上去学校的路上,都能在高架桥上远远瞅见那家酒店大楼。 他们旗下有自己的酒店,同城也有好几家,宋酗平时如果约客户见面,不是在自家酒店,就是去鼎福。 林弥雾想,宋酗去枫林酒店干什么? 电影到高潮部分了,林弥雾拆了包薯片,看了一会儿后又扭头瞥一眼房卡。 枫林酒店,1803。 林弥雾看着房卡只觉得碍眼,又把房卡塞回了抽屉里。 林弥雾一整个下午都在想房卡的事,晚上鬼使神差,趁着宋酗跟罗文在书房里聊天,摸了他的手机开始翻看。 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给宋酗发过两条信息,混在一堆垃圾信息里。 第一条信息,林弥雾之前看到过。 “宋酗,我还会回来的,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第二条信息,是三天前。 “宋酗,我已经等不及了,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尽快去跟弥雾离婚。” 林弥雾盯着短信看了半天,脑子开始变得迟钝,像是被摁了慢放键,反射弧变长了,所有神经都在延迟处理信息。 他一开始还在想,是不是别人发错了。 但很快他自己就否认了,信息里有宋酗的名字,也有他的名字,不是发错了。 之前林弥雾只是在心里犯嘀咕,现在有什么东西好像彻底变质了。 香水味,粉色头发,酒店房卡,催离婚的短信。 迟钝的大脑做出了一个判断:宋酗……他出轨了? 只是他每天都跟宋酗在一起,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 宋酗到底是什么时候出轨的?林弥雾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明确的拐点。 还有,那个第三者是谁? 林弥雾大脑都快被自己撕碎了,思绪跟柳絮一样,飘飘扬扬。 一方面他在愤怒,宋酗怎么敢背叛他的? 他是怎么敢做对不起他的事的? 但另一方面,林弥雾这些年总会思考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宋酗跟他这样时不时就会犯病的人在一起,多累啊。 宋酗如果不是跟他在一起,他应该会比现在……幸福很多。 这么多年他一次次跟宋酗作,跟他闹,一次次提离婚,林弥雾害怕自己永远都好不了,宋酗不该被他这样的人捆一辈子,对宋酗来说不公平。 宋酗当初带着他跳出火坑,已经帮他一次了不是吗? 以前林弥雾不承认自己有病,好像他只要不承认,他就可以挺直腰杆,对自己说,他是个正常人,他也是值得的。 所以他抗拒去医院,抗拒见心理医生,因为只要去了医院,就好像给他盖了章,打了标签,他就永远都拿不掉了。 只是他一次次的抗拒,也是在一次次折磨宋酗。 跟他生活这么多年,滋味儿肯定不好受。 可是没一会儿,愤怒又占了上风时,林弥雾又恨恨地想,如果宋酗有了别人,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为什么不直接做个了断,他明明可以直接跟他说分手。 这样脚踩两条船算什么?他真该死。 愤怒稍微占了下风时,林弥雾又想,是因为他现在刚好又病了,宋酗担心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刺激到他是吗? 第48章 林弥雾从裤兜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咬进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用力抽了一口。 他没发觉自己的手指都在抖,烟柱上灰白色的烟灰也颤颤巍巍地往下落。 林弥雾一连抽了两根,长时间抿着烟蒂,嘴唇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很干燥的压痕。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林弥雾胃里突然开始痉挛,一股恶心感往头顶窜,林弥雾拼命抽了几口烟想把想吐的感觉压下去,但因为抽得太急,肺管被烟一呛,实在是压不住了。 林弥雾冲进浴室,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最后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冲干净马桶,撑着胳膊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漱口,他手指还夹着烧了半截的烟,又送到嘴里。 胃里拧麻花一样绞着疼,喉头也疼,舌根苦到要命,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有几滴砸在烟柱上,水渍在烟纸上慢慢洇开。 潮湿的烟抽起来很不对味,烟头上猩红的一点亮,照着林弥雾发灰的脸。 林弥雾想,他以前总是一次次撵宋酗,逼着他一次次离婚。 这回……不用他撵了。 如果宋酗真有了别人,也好,也好……宋酗终于能解脱了。 这么多年了,宋酗这次好像真的要把他扔了。 宋酗不要他了。 第35章 我快疼死了…… 晚上罗文的催眠治疗失败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林弥雾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双眼空空洞洞,总是望着空气或者墙壁发呆,手指不停抠着沙发边。 罗文一直在观察林弥雾,很快就找出了原因。 要想成功催眠林弥雾,得是在林弥雾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宋酗得在他身边,花瓶里的花开得正好,熏香香气缠绕,有时候他的手指还会跟着音乐节奏敲敲点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对周围环境包括人的全身心的信任。 罗文曾跟宋酗开玩笑说,哪怕外面是世界末日,有丧尸来袭,只要宋酗在林弥雾身边,林弥雾都能完全放松自己。 那是一种彻底剥离自我式的信任,在林弥雾眼里,他跟宋酗两个人就自成一个世界。 但现在,林弥雾从里到外都是不安的,他在抗拒,甚至有些焦虑暴躁。 “我困了,先回房休息。” 林弥雾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头一低,把下巴跟半张脸都埋在衣领里。 他觉得自己的五感一定是出了问题,明明家里暖气很足,但他还是感觉很冷,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那种冷像锥子扎,能刺破皮肤,扎在骨头上,阵痛个不停。 宋酗追了出去,林弥雾一回房间就把主卧房门反锁上了,又从柜子里抽了床羽绒被,盖在原来的被子上面。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把自己缩在里面。 太冷了,他现在只想在暖和一点儿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希望自己赶紧睡着,他的潜意识里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只要他再睡醒,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上。 早上林弥雾才说好的晚上要一起睡,到了夜里,又说什么都不让宋酗进房门了。 宋酗不管怎么敲门,林弥雾始终把头蒙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宋酗把家里找了个遍,但他怎么都找不到备用钥匙,过年前林弥雾不想去医院,也是这样不让他进门。 他明明记得…… 不对,上次他准备用备用钥匙开门,后来林弥雾主动把门打开了,他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再后来钥匙就不见了,过后他也没想起来再找找。 宋酗贴着门板,曲着手指敲了敲门:“弥雾,你又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隔着门,隔着两床被子,林弥雾也听见了,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他好像没了说话的力气,整个人像滩水,往床单里渗,往下淌,就是起不来。 宋酗没听到回应,又敲了敲门:“你早上才说的话,现在就忘了?” 宋酗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一眼监控,林弥雾安安静静躺着,还是一动没动。 “好,我不催你,你如果想自己睡,那我就去隔壁,药……”宋酗差点儿说漏嘴,如果知道那是药,林弥雾可能会跟以前一样,在他面前假装吃了,过后就偷偷把药吐到马桶里冲走。 宋酗立马改了口:“维生素就在床头,你别忘了吃。” 房间里没有回应,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宝贝,”宋酗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晚上如果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听得见。” 在监控里,只要房间里有一点儿声音,他都能听见。 宋酗下楼去找罗文,罗文给他分析:“林先生现在不信任我们。” “我们?”宋酗以为自己听错了,指指自己,“你是指……你跟我?” 宋酗不解,如果说林弥雾不信任罗文还说得过去,毕竟对林弥雾来说,罗文只是一个朋友,但他对他怎么会不信任?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罗文试图找原因,“催眠必须在高度放松的状态下进行,如果你们吵架了,林先生情绪不好,就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的情绪处在波动状态下,神经一直紧绷着,我无法对他进行催眠,明天我们再试试。” 宋酗想到了昨晚的事:“确实吵架了,昨晚我们是分开睡的,不过他早上又来找我了,我以为,我们算是和好了。” …… 宋酗去了次卧,眼睛没离开过监控。 林弥雾还盖着两床被子,就露个脑袋尖,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着。 林弥雾十点多起来一次,宋酗仔细分辨,确定不是阿笠又出现了,林弥雾只是去了趟卫生间。 林弥雾从浴室出来后,坐在床头盯着卧室门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开床头抽屉,把里面的离婚证跟结婚证全都掏了出来,摆在床上。 林弥雾盘腿坐在中间,左边放了一堆结婚证,右边放了一堆离婚证。 林弥雾一本本翻着看,结婚证上是两个人的合照,离婚证是他们各自的单人照。 林弥雾找出最后一本有效的结婚证,又找出他们第一次结婚时的结婚证,他把两本结婚证展开,放在一起对比。 第一本结婚证上的证件照,他跟宋酗穿着一样的白衬衫,肩并肩挨在一起,他们都在笑,宋酗平时过于锋利的轮廓看着特柔特软,他的头是不自觉间往宋酗身上靠着的。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脸上还都很青涩,舒展的眉眼里全是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憧憬,还有对彼此最纯粹的渴望,纯红色的背景衬出来的都是当下的十分确定。 最后一本结婚证,两个人穿的也是一样的衣服,眼睛里已经有了时间打磨过的痕迹,沉甸甸的。 中间经过了这么多年,好像有什么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林弥雾又看看那一堆离婚证,想起来宋酗提的那条“离婚可以,但不能离家”的规矩。 也是在那之后,林弥雾慢慢确定了一件事—— 不管他跟宋酗分开多少回,宋酗都不会真的离开他,也不会让他离开。 哪怕他心里曾经想过推开宋酗,但宋酗总是一次又一次坚定地告诉他,离开他,不可能。 有一次他们吵架,当时具体因为什么吵起来的,林弥雾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跟宋酗闹脾气,一边踹宋酗一边说:“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现在不要,以后不要,下辈子也不要了。” 宋酗气狠了,手直接掐着他脖子说:“林弥雾,你想离开我?下辈子都不可能。” 宋酗没用劲儿,他只是在吓唬林弥雾,所以林弥雾还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腔调:“这辈子还没过完呢,说什么下辈子。” 宋酗拇指贴着林弥雾喉结,慢慢打圈:“你听说过吗,如果两个人羁绊过深,不管他们轮回多少次,都会一世一世又一世地纠缠在一起,你这一世跑不掉,下一世跑不掉,以后生生世世都跑不掉。” 宋酗没有在开玩笑,他说得很认真,他拇指摁疼了林弥雾,林弥雾皱着眉哼了声。 宋酗拿开手指,然后张嘴就咬,他是真的咬,像野兽一样对着林弥雾的脖子又撕又啃,好像要把他喉管咬破,把他身体里的血吸干才算完。 想起那些短信,林弥雾眼前一花。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宋酗先抽身了,以后不会再有什么离婚不离家的规矩了。 林弥雾又想,宋酗什么时候会跟他坦白,什么时候会跟他提离婚?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林弥雾搂着一摞结婚证睡着了,他再起来是后半夜。 阿笠没出现,是林弥雾梦游了。 手机监控画面声音调在最大上,所以主卧一有声音,宋酗立刻就醒了。 宋酗非常清楚林弥雾梦游的时候是什么症状,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主卧门外。 他没敢敲门,怕吓到梦游中的林弥雾,隔着门板,盯着手机上的监控看。 第49章 林弥雾在主卧转了好几圈,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他没找到,只能出去找。 门开了,走廊上有灯,林弥雾借着光亮,走出卧室,宋酗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林弥雾沉在自己的梦里,他走到次卧门口,先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腿进去,走到床边,自己掀开被子上了床。 林弥雾躺在刚刚宋酗睡过的地方,被子里还有宋酗的体温,林弥雾揪着被子角,放在自己鼻子上使劲儿闻。 终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林弥雾安静了,抱着被子又睡了。 宋酗轻手轻脚上了床,掀开被子躺在林弥雾身边。 梦里的林弥雾感觉到了,下意识就往宋酗怀里钻,左手搂住宋酗腰,腿也搭在宋酗腿上,手脚一起用力,把人夹住,生怕宋酗会跑一样。 梦里林弥雾的记忆线是错乱的,一会儿不记得那两条短信,一会儿又记得。 记得的时候,梦里的林弥雾也在想他跟宋酗分开后的生活。 他会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到老到死都会是他一个人。 这栋房子,是当年他跟宋酗一起挑的,他们离婚后,宋酗会带别人回家。 这里不再是宋酗跟他的家,以后会是宋酗跟别人的家。 他们可能会重新装修,外面填起来的泳池,可能会重新挖开,会有个不怕水,跟他一样喜欢游泳的人。 宋酗会跟别人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旅行,宋酗会吻别人,会对着别人说情话,跟别人做他们曾经做过的最亲密的事。 一想到宋酗会跟其他人做,林弥雾心脏就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眼泪不受控顺着眼角往下滑,淌过脸颊,滴在宋酗脖子里。 宋酗感觉脖子被又湿又热的液体烫到了,赶紧给林弥雾擦脸擦眼睛,轻声哄他:“怎么了?” “宋酗……”林弥雾喉咙是黏的,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左手松开宋酗的腰,揪着宋酗睡衣前襟。 宋酗确定林弥雾还没醒,一点点亲掉林弥雾脸上的眼泪,不停吻他的眼睛跟嘴唇,贴着他脖子说话。 “宝贝,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 林弥雾听到了宋酗模模糊糊的声音,他用力推开宋酗,可是他刚推开就后悔了,又一下把人拽紧了。 他左手揪得太用力,虽然隔着一层布料,指甲都快掐进宋酗肉里了。 宋酗费了半天劲才把林弥雾手掰开,还得把握着力道,在他指甲上磨了磨,又气又无奈,喃喃一声:“指甲该剪了。” 梦里林弥雾陷进一片沼泽地,淤泥没过了他的胸口,肺里缺氧,林弥雾都快没法呼吸了,心脏在狂跳,还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拽着他的手脚往下沉。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林弥雾想,宋酗说谎了,他明明说了要一世一世又一世的,可这一世还没过完呢,后面他的一世一世又一世该怎么办? 林弥雾额头抵着宋酗胸口,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 “宋酗,你个骗子,你说话不算话……”林弥雾抓着宋酗的手,贴在自己心脏上,“我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我这里快疼死了……” 第36章 你到底是谁? 林弥雾是在宋酗怀里醒的,刚醒人还不清醒,看着眼前熟睡中的男人,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拱着头在宋酗嘴唇上亲了下,来了个早安吻。 亲完了,昨天的事才一幕幕从林弥雾眼前闪过。 办公室抽屉里的房卡,宋酗手机里的催离婚短信,抽烟,胃疼,他吐了,晚上他还把宋酗关在门外…… 他明明把宋酗关在门外了,怎么会又跟宋酗睡在一起了? 林弥雾不想挨着宋酗睡,身体往后退。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宋酗慢慢睁开眼,看到林弥雾整个人都已经挪到床沿边,眼瞅着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 宋酗一胳膊伸出去,又把林弥雾拦腰搂了回来。 “你怎么在床上?”宋酗搂得太紧,林弥雾动弹不了,只能使劲儿推他胸口,“你是不是半夜偷偷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我不要跟你一起睡了。” “你再好好看看,这是次卧,”宋酗在林弥雾腰上一捏,“是你昨晚梦游梦过来钻进我怀里的。” 林弥雾这才看了眼房间,确实是二楼次卧。 宋酗感觉到林弥雾对他很抗拒,很不高兴,昨晚上林弥雾梦游都要钻他被窝,搂他搂得那么紧,好像他会跑一样,后来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贴着他胸口哭得那么伤心,骂他骗子。 他连亲带哄,哄了半天才把林弥雾哄睡安稳,结果早上一睁眼又要把他往外推。 林弥雾还在挣扎着要起来,宋酗看他那么坚决地要闹腾,又怕碰到他右胳膊,先把林弥雾摁住,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好好躺着再睡会儿,我下楼去做早饭,一会儿好了叫你。” 林弥雾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闭着眼恨恨地想,宋酗都出轨了,怎么还能做到跟他这么亲密的。 看看他那样儿,多坦荡呢。 还是说,宋酗想脚踩两条船? 林弥雾决定了,捉奸捉双,他想看看宋酗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还有,他也想见见那个第三者…… 吃完早饭,林弥雾又跟着宋酗一起去了公司。 宋酗在会议室见合作商,这次林弥雾趁着宋酗不在办公室,偷偷拿走了抽屉里的房卡,直接自己打车去了枫林酒店。 既然房卡还在,大概率还没有退房,林弥雾戴着帽子口罩,把自己捂得很严实,刷卡进了电梯,直奔18层。 1803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都不像有人住过,林弥雾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找到。 林弥雾用酒店房间里的电话,一键直拨酒店前台,假装自己是1803房客。 前台接电话的是个姑娘:“1803房客您好,这里是枫林酒店前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林弥雾先是咳嗽两声,假装自己感冒,声音很哑:“您好,我想问下,是不是需要续房了。” “稍等,我这边查一下,”前台查完很快回复,“宋先生是吗?我这边在前台查了下,您这边已经续过两次了,还可以住两周,暂时不需要再续费了。” “好的谢谢,不好意思啊,喝多了,我忘记了。” “没关系,还有其他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林弥雾直接挂了电话。 …… - - 后面连续好几天,罗文的催眠治疗都没成功过,阿笠又开始固定时间出现。 罗文没有放弃,终于在一次正面跟阿笠接触时,成功催眠了阿笠。 阿笠是在沙发上被催眠的,宋酗就坐在他对面,罗文打开摄像机,开始记录这次的催眠治疗过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笠……” “哪个li?” “斗笠的笠。” “很特别的名字,”罗文先表达自己的善意,想让阿笠放松下来,“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阿笠想了想说:“是我自己取的。” 阿笠走在一片灰蒙蒙的大雾里,只有他一个人,前面的路好像没有尽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可他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 他其实并不知道跟自己说话的人是谁,但他此刻并不抗拒跟这个陌生人说说话。 能跟他说话的人太少了,现在除了他自己,只有宋酗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阿笠迫切地希望能被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尤其是……林弥雾。 只不过现在时机不对,他还得再等一等。 没关系,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阿笠开始幻想,等他跟林弥雾坦白后,林弥雾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才是那个从小到大一直默默保护着他的那个人,林弥雾会是什么反应? 一开始可能会害怕,可能会抵触吧,但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会想办法让林弥雾接受自己的存在。 因为,他是注定要跟林弥雾永远在一起的人。 一想到这一点,阿笠就有些兴奋,嘴角都是抑制不住在笑。 罗文察觉到了阿笠无处安放的表达欲,继续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阿笠笑容僵住了,很快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 “好吧,那我问个别的,阿笠,你喜欢吃什么食物?” “我最喜欢吃……鱼。” “能再跟我仔细介绍下自己吗?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阿笠一皱眉:“这有什么好仔细介绍的,我就叫阿笠。” 罗文开始转移话题:“最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或者对以后有没有什么计划?” “有啊,”阿笠又重新打开了话匣子,“眼下就有一件事,我准备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什么大事?” “过几天,我准备跟弥雾坦白我的存在,我会告诉他,以后我会永远保护他,我会跟他一直在一起,不会有人再伤害到他。” 第50章 宋酗蹭一下站了起来,罗文示意他冷静一下,宋酗在手机上打字,拿给罗文看,让他问问阿笠,他准备在哪一天跟林弥雾坦白。 罗文对着宋酗点点头,然后开始问阿笠:“这么重要的事,你准备选择在什么时间跟他坦白呢?” “这周日,你知道这周日是什么日子吗?” 阿笠虽然是在问,但他并不期待在大雾里跟他对话的人会给他一个答案,所以他自己主动说了。 “下周日是我跟弥雾的纪念日,是我被弥雾‘创造’出来的日子,以后每一年的那天,会成为我们新的纪念日……” “你就那么肯定,弥雾会接受你的……”罗文试图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还是选择了阿笠最希望听到的那个,“会接受你的爱意吗?” “当然了,他会接受我的。” 罗文试图深入这个问题:“看起来你对你自己的身份,有着高度且充分的认同感,对吗?” “那当然,”阿笠不屑地扯了下嘴角,觉得他这个问题非常扯淡,“我是为了爱而存在的,我当然认同我的存在。” “既然你这么认同你的存在,可以跟我说说你的父母是谁吗?你是在哪里出生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几岁上的学,最好的同学或者朋友是谁?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是什么?” 罗文的问题,一下把阿笠给问住了。 他是被弥雾创造出来的,他是为了弥雾而存在的,至于他的父母,他的出生时间,还有他的兄弟,还有他的成长经历,这些问题也都是林弥雾附加在他身上的,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通通都不重要。 “你叫阿笠,那你的全名叫什么?” 阿笠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我拒绝回答你这个问题。” 罗文继续问:“据我所知,林弥雾养父母家,原来有一个因为车祸去世的小儿子,你知道那个小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阿笠明显有些心虚,他捏了下沙发扶手,压着声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叫林立轩,”罗文不确定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成功催眠,不想就此中断,“你叫阿笠,你们的名字中间有个发音是一样的,这是巧合吗?” 阿笠还是不说话,罗文继续:“你是林弥雾创造出来的,林弥雾常年被养父母逼迫,逼着他去模仿他们死去的小儿子,后来,你就被林弥雾‘创造’出来了,我猜你是……” “够了,”阿笠大声打断他,“你猜什么猜?林立轩已经死了,我是阿笠。” “阿笠的名字,是你自己改的,对吗?”罗文还在追问,“林弥雾当初‘创造’出来的人是林立轩,阿笠你就是林弥雾创造出来的‘林立轩’,是吗?” 阿笠一直想隐瞒的那部分,竟然被一个陌生人点破了,但他现在不能承认,长长憋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猜,你是‘林立轩’这件事,你很不想承认,但你又改变不了,当初林弥雾把自己幻想成了林立轩,林立轩喜欢吃鱼,你也喜欢吃鱼,但你又非常清楚,林弥雾讨厌养父母那家人,所以你不敢在林弥雾面前承认你完整的人格,你改了自己的名字,取了个谐音‘笠’,我说得对吗阿笠……或者,我该叫你林立轩?你到底是谁?” 阿笠已经不想再跟这个陌生人说话,这个人很恐怖,他想把他努力藏起来的东西挖出来。 阿笠强行把自己从大雾里撕开,猛地睁开眼,对着虚空说:“我是阿笠,我不是林立轩……” 第37章 你才是第三者…… 催眠中断,罗文叹了口气,对着宋酗摇了摇头,这一次的催眠也失败了。 阿笠并不知道自己被催眠了,只以为自己做了个梦,看着宋酗跟罗文都看着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睡着了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阿笠对宋酗跟罗文都带着敌意,还有刚刚那个全是大雾的梦,让他浑身发毛,此刻更不想跟这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阿笠躺在床上,回想着梦里的对话,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当然认同自己的存在,却不能认同自己完整的存在。 林弥雾讨厌林立轩的家人,可他又偏偏成了保护林弥雾的那个“林立轩”。 “林立轩”的这个身份,是林弥雾给他的,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由来。 他不是林立轩,他又是“林立轩”,他否认自己,他给自己改名阿笠。 那他……又到底是谁呢? 他又该不该存在?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阿笠就把这个苗头死死摁住,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为了保护林弥雾而存在的。 没人能评判他,否认他,谁都不可以! 楼下,宋酗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罗文一罐,两人同时仰头喝了一口。 “要不要告诉林先生,关于阿笠的存在?”罗文问。 宋酗又猛灌了一大口酒,看向罗文:“罗医生,催眠治疗真的不能继续了吗?” “林先生现在已经不再信任我,我催眠不了他,今天之后,阿笠也不可能被催眠了,他只会排斥,很抱歉,催眠治疗方案失败了。” 罗文作为一个医生,此刻是在跟家属沟通,很快他又给出了一个医生的专业建议:“我还是建议考虑下第一套治疗方案,如果你想好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再联系几位专家,一起给林先生制定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 一开始宋酗不想用第一套方案,但现在,他犹豫了。 宋酗一仰头,把瓶子里的酒全喝完了,手指用力,捏扁了空瓶罐,冰凉的酒顺着瓶口滴在地板上。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会考虑第一套方案,这段时间辛苦罗医生了来……” 阿笠并不知道自己的周日计划已经被宋酗知道了,他还在偷偷准备着一切,他订了蛋糕,鲜花,还有空中花园的情侣餐厅。 但餐厅刚订完阿笠又取消了,最后还是决定在家里准备一切。 因为他跟林弥雾用的是一个身体,如果在餐厅里跟林弥雾坦白,他怕林弥雾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会被他吓到。 在林弥雾完全适应他的存在之前,他不想让林弥雾处在任何尴尬,或者不适的环境里。 如果换成以前,他不会这么着急,他不想让林弥雾感觉到丁点儿不愉快,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一步。 他想,他会好好陪着林弥雾安全度过这段时间。 可能一开始会很难熬,但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林弥雾一定能接受他的存在。 阿笠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理想美好,每天哼着小曲儿,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个开屏的孔雀,还把自己喷得香喷喷的。 见到宋酗了,阿笠也不再跟他吵架拌嘴,只是无视他。 宋酗看得出来阿笠有多期待周日那天,但他还得假装不知道,主动搭话:“你好像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笠笑笑说:“当然是喜事。” 宋酗明知故问:“什么喜事?” “什么喜事我就不跟你说了,”阿笠揶揄他,“我也不指望你能跟我说一句恭喜。” 宋酗压下心里的躁,用手扯着衣领松了松领口,好让自己呼吸畅快一点儿:“阿笠,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阿笠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个小镜子,正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发型。 他在镜子里看自己,也在看林弥雾,眼睛里的迷恋都快溢出来了。 “别照镜子了,”宋酗说话是使劲儿咬着字发的音,“是关于林家那对母子的下落。” “真的?”阿笠终于不再摆弄手里的镜子,抬头看着宋酗,“他们在哪儿?” “我让人在查,现在只是有了一点线索,这周日,你跟我一起去。” “周日?”阿笠下意识想反对,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这周日他已经准备好了跟弥雾坦白。 宋酗观察着阿笠的表情,看他没有怀疑只有愤怒,接着说:“别让弥雾知道,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受刺激了,我知道你现在已经能完全做到随时掌控弥雾的身体,所以,这周日你跟我一起去,别让弥雾出现,也别让他知道。” 宋酗想,能拖一时算一时吧。 阿笠最后还是答应了周日跟宋酗一起去找那对母子,他想好了,跟弥雾坦白是大事,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找到那对母子。 他想亲手解决掉那对母子,他得保证他跟弥雾的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危险的干扰因素。 宋酗看他答应了,又试着转移了话题:“等抓到那对母子,危险解除,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其实宋酗想问的是,阿笠准备什么时候消失,从林弥雾的身体里彻底消失。 阿笠“嗯哼”一声说:“就算抓到了他们,我也没打算离开,我打算跟弥雾永远在一起。” 第51章 答案不是宋酗想听的,他使劲儿攥着手,强压下想掐断阿笠脖子的冲动。 罗文上次的催眠治疗,宋酗全程都看到了,他知道阿笠在意什么,再开口直戳他痛处:“你没有自己的完整姓名,甚至连个公民最基本的合法身份证都没有的,你用什么身份跟弥雾永远在一起?” 阿笠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那场关于大雾的梦,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的对话,又一下冒了出来,扎在阿笠心口上。 现在,宋酗竟然也在质疑他存在的合理性。 阿笠恼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小心拍碎了刚刚他才放下的镜子,镜子碎成了好几片,扎破了他的手心,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阿笠抬起手,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滴在衣服袖口上,他上身穿了一身白衬衫,白跟红,很极致的对比。 “你个疯子……”宋酗看到阿笠手心出了血,赶紧去找药箱。 阿笠不想让宋酗给他处理伤口,但宋酗强制性摁着阿笠,两个人身高体型摆在那,力量悬殊,宋酗很轻易就把阿笠摁到椅子上做好。 阿笠虎口那划破了一道口子,好在伤口不深,宋酗又强制性给他消了毒,贴了个创可贴。 “这是弥雾的身体,你要发疯,不要折磨弥雾,”宋酗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的右手还打着石膏,你想把他的左手也弄废吗?” 阿笠也后悔了,他生气不该伤害弥雾的身体,抬起被宋酗包扎好的左手,放在嘴边吹了吹。 阿笠感觉不到疼,但他想到林弥雾会疼,他的神经也跟着一起在疼。 “你知道吗?做第三者是极其不道德的一件事,”宋酗收拾好药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刺激阿笠了,就试图从道德上谴责阿笠,“你在破坏我跟弥雾之间的感情,你现在就是个卑鄙的第三者。” 阿笠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现在就是块铜墙铁壁,把自己的世界打造得特别牢固,所以宋酗三言两语刺激不到他,他有自己的逻辑跟道理。 “明明是我先出现在弥雾生命里的,我才是先来的那一个,宋酗,你才是第三者。” …… - - 左手上的伤口,宋酗跟林弥雾解释是他梦游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林弥雾也没在意,伤口刺刺地疼,不太明显,但也忽略不掉。 两个人又开始分房睡了,但天一亮,林弥雾就开始偷偷跟踪宋酗,他用跟金宝儿约饭当借口,每天早早出门,晚上天黑才回家。 他正面甩不开保镖,所以一到餐厅停车场,就让保镖把车停在视野不好的角落,让保镖在车里等着。 保镖之前就听宋酗交代了,如果林弥雾不让他跟着,他就在车里等着,所以只是目送着林弥雾离开停车场,等林弥雾转进拐角,保镖就不再继续看他。 林弥雾一进餐厅,就从餐厅侧门离开。 可是他连续跟踪了宋酗三天,宋酗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跟他见面的不是客户就是合作伙伴。 林弥雾已经把所有可能的人都过滤了一遍,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被宋酗辞掉的助理,不过林弥雾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前助理已经离开了本市去了别的城市,他们没有频繁见面的机会。 之前追过宋酗的人,能找的他也都找过了,也没有人是粉头发。 宋酗每隔一个小时,就会给林弥雾发条信息,问他在哪,问他在干嘛,问他吃饭了没,问他什么时候来公司,或者回家。 林弥雾手机里存了很多餐厅照片,宋酗问一句,他就发一张照片,告诉他自己在吃饭,在喝咖啡,在跟金宝儿聊天。 林弥雾说晚上晚点儿回去,宋酗忍了又忍,终于是不愿意了。 要不是罗文曾经说过,可以让林弥雾多出去散散心,跟朋友多接触有助于他发泄情绪,他不会由着林弥雾连着好几天都离开他眼皮子。 宋酗握了半天手机,还是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不行,你一整天都跟金宝儿在一起,你记不记得你还有个家?你还记不记得你有老公?” 林弥雾:“……” 听听,为什么宋酗能这么理直气壮,说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背叛的人一样。 林弥雾摁灭手里的烟头,把衣服上的帽兜往头顶一扣,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宋酗先回家了,林弥雾没什么好跟的,后脚也回了家。 他们这儿的冬天长,夜里又下了场暴雪,原来的还没化呢,又积了一层。 林弥雾的大脑也跟外面的雪一样,一层压一层,后来都混成了白茫茫的一大团。 因为暴雪,也因为不想让林弥雾再出去见金宝儿,宋酗第二天没去公司,林弥雾也就没有继续跟踪的必要,两个人窝在家里。 大白天的,林弥雾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又确定那不是因为梦游引起的。 上一秒他还站在窗边看雪,下一秒,他人就躺在沙发上。 但他的身体又不像是刚睡过觉的样子,又累又乏,还特别的疲惫。 林弥雾又以为是自己晚上没睡好导致的,吃了晚饭就早早上了床,他闭眼没多久,那种混沌的感觉又来了。 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清醒的,但身体却不受他控制,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坚硬的壳里。 他被禁锢,被隔绝,隐隐约约又能听到一点壳外的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来自两个人,其中一道像是他自己,还有一个声音,是宋酗…… 但他听不清壳外的“他”跟宋酗在说什么,像是无线电接收不良时的电流杂音,类似低频的嗡鸣震动,只有混沌的音节。 他伸出手,拼命敲打那层壳,他想提醒宋酗,他在壳的里面。 “宋酗,我在里面,救救我……” 第38章 我要原来的宋酗 林弥雾拼命喊宋酗,想让宋酗救救他,把困住他的那层壳敲碎,他想出去。 可不管他怎么喊,都听不到宋酗的任何回应。 壳外模模糊糊的对话还在继续,宋酗还在跟别人说话。 林弥雾喊累了,放弃了。 就这样吧,在壳里待着也挺好的…… 林弥雾再清醒是第二天早上,他躺在家里柔软的大床上,身上只有一层被子,没有壳。 他摸摸自己的脸,是温的,原来是梦。 雪下下停停两天,外面的天成了半透的铅灰色,好像罩了层巨大的毛玻璃,虚虚地扣在头顶,刮起来的风都是白的。 哪怕屋里再暖和,往窗边看一眼都觉得冷骨头。 林弥雾自己去浴室泡了个热水澡才下楼,宋酗已经做好早饭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同一边吃饭,吃到一半,林弥雾才想起来,他好几天不见罗文了,而且保镖也不在。 林弥雾四下看看:“这几天怎么没看到罗文?他走了吗?” “他有事就先走了,当时你在睡觉,就没喊你,”宋酗顿了下,又继续铺垫着补充了一句,余光留意着林弥雾的反应,“可能过段时间,我们还会跟他见面。” 到时候,可能是在医院里。 林弥雾听不出来宋酗话外的意思,又问保镖:“那陈强呢?” 宋酗说:“给他放了两天假,让他回家休息下。” 林弥雾心想,这样挺好,没有保镖看着他,以后出门就更自由了。 他剥了个鸡蛋,但只吃蛋清,把蛋黄戳出来放在旁边的餐盘里。 宋酗皱了下眉,又把他戳出来的蛋黄重新夹进他碗里:“蛋黄要吃,不许挑食,你这几天都瘦了,每天都跟金宝儿出去吃饭,是不是没好好吃?今天不许去见他了,你如果想出去,我陪你。” 林弥雾放下筷子,抬头看看宋酗,他这才明白过来宋酗为啥给陈强放假,没有陈强给他开车,他一个胳膊又不行,宋酗就不让他单独出门,如果出去,也只能跟着宋酗一起。 林弥雾这几天确实没好好吃饭,因为他压根儿没去见金宝儿,白天他也感觉不到饿,而且,他只要吃多了就总想吐。 他早上已经喝了半碗粥,看着碗里的蛋黄,还是夹起来塞进嘴里,机械地嚼。 他不喜欢吃蛋黄,越嚼那股蛋腥味儿就越重,往下咽还噎嗓子,他只能拼命滚动喉头,用力往下吞,喉头滚了好几下蛋黄还扒嗓子眼儿,恶心感又窜上来了。 林弥雾捂着嘴,一弯腰吐在了垃圾桶里。 蛋黄吐了,连刚刚喝下去的粥也都吐了,吐的胃里直返酸水儿,耳朵里嗡嗡响。 外面的声音他听不清,耳朵里全是自己被放大的呼吸声跟呕吐声。 宋酗赶紧倒了杯水,蹲在地上给林弥雾拍背。 林弥雾只能看见宋酗嘴唇一直在动,但他听不清宋酗到底在说什么,他接过水杯漱漱口,耳朵里的嗡鸣还在,昨晚被关在壳里出不来的恐慌感又来了,还在撕他。 林弥雾用手背随便擦了擦嘴角,委屈劲儿一上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左手攥成拳头往宋酗身上砸。 第52章 “我昨晚叫你那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让你把我从壳里救出来,你不应我,你什么都不做,就眼瞅着我被关在壳里动不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还一直在跟别人说话,那个人是谁?你说,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管我?” “我要原来那个说会永远保护我的宋酗,你把宋酗还给我,我不要你了,我要原来的宋酗……” 林弥雾撒泼打人,胡言乱语,手脚都往宋酗身上招呼,一会儿把他推开,一会儿又把他拽回来。 林弥雾瘫坐在地上,他吐得身上没劲儿,手脚也都是软趴趴的,所以打人并不疼,宋酗就由着他打。 宋酗也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虽然有地暖,地板很暖和,但他还是拖着林弥雾的腰跟屁股,摁着他乱蹬的胳膊跟腿,把人抱到自己大腿上坐好。 林弥雾在发脾气,宋酗知道他心里难受,用手给他擦眼泪。 可宋酗越给他擦,林弥雾哭得越厉害。 林弥雾还一边哭一直嚷嚷,不要这个宋酗,他要原来的宋酗。 “我就是宋酗,原来的,现在的,都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弥雾推他,“我就要原来的宋酗。” 以前林弥雾也这么闹腾过一回,有一回宋酗失约,惹他不高兴,林弥雾要把宋酗撵走,说要原来19岁的宋酗。 宋酗都快气炸了,问他:“那你让我怎么整?我把时间给倒回来,让19岁的宋酗回来陪你?让他跟你过,我走?” 林弥雾冲他眨巴眨巴眼,还点头说“嗯”。 “你还点头,你还嗯,”宋酗更气了,“你再点下头,你再嗯一声试试。” 林弥雾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还迎风上,又点了一次头,又嗯了一声,还在那叫嚣呢:“我就点头了,我就嗯了,我就要原来的宋酗,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说我能把你怎么着?”宋酗打横扛起林弥雾往房间走,“19岁的宋酗不能把你炒死,但30的宋酗可以,今晚上咱俩都别活了。” 林弥雾胡乱扑腾:“宋酗你放我下来,我头晕,我要吐了,啊……我腿疼……” 林弥雾反抗没用,他骂宋酗,宋酗就把他嘴堵住,他打宋酗,宋酗就把他手脚捆住。 宋酗翻来覆去折腾他,一点儿都不带心疼的,越是发狠的时候越问:“还要以前的宋酗吗?还要吗?” 宋酗太能折磨人了,要人命的那种折腾,林弥雾如果回答要,那宋酗就跟个野狗一样,在他身上乱咬。 最后林弥雾实在受不了了,浑身都哆嗦,哑着嗓子说:“不要了。” 宋酗没解气,还在继续:“我不如19岁的宋酗?一个毛头小子,哪点儿比得上现在的我了?你说……” 林弥雾都被宋酗问无语了,听宋酗的语气,好像19岁的宋酗是别人一样,那不还是他自己吗? 宋酗听不到林弥雾的回答不罢休,特别地使劲儿:“说话,要我还是要‘他’?” 林弥雾:“他不也是你?” “那不一样,”宋酗真较真了,“原来是原来,现在是现在。” 林弥雾:“……”他那不是生气,随口说的嘛,谁知道宋酗那么当真。 宋酗从背后摁着林弥雾脖子,拇指不停在林弥雾颈后微微凸起的骨头上磨,力道不轻不重,有时候整个五指都张开,在他后脖子上抓一把,宋酗手指很长,掌心扣着他脖子,小拇指都能抓到他肩头肉。 宋酗趴在林弥雾身上,另外一只手从他脖子一侧绕过去,掌心拖着他下巴转了半圈,然后低着头跟他接吻。 当时林弥雾就在想,完了,他可能真的会被宋酗炒死…… 等宋酗停了,林弥雾用了浑身的劲儿才睁开眼,看着宋酗:“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儿,有没有针鼻儿大?都快30的人了,还吃自己的醋。” 倒打一耙的本事就数林弥雾最厉害,宋酗在他肩胛骨上啃了口,闷闷一声:“真千草。” 林弥雾手指头都是麻的,宋酗说话还故意贴着他耳朵后面,热气跟火星子一样,噼里啪啦在他皮肤上燎,一燎就是一大片。 床单跟被子都没法要,宋酗先把浑身黏糊糊的林弥雾抱进放好水的浴缸里泡热水澡,他自己把被子枕头床单一卷,扔进洗衣机,找出新的铺好,捡起地板上的纸团扔进垃圾桶。 林弥雾泡完澡躺在干净的大床上,宋酗一靠近,林弥雾又感觉到了宋酗的反应,赶紧扯着被子往自己身上盖。 他决定不说话了,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宋酗都能找到炒他的理由。 林弥雾算是看明白了,宋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是敏感点,就连骂他打他,宋酗都能有反应。 什么人? 不知道宋酗上辈子是什么玩意儿托生的,这辈子郁望这么大。 这次林弥雾又说要以前的宋酗,宋酗没折腾他,他只有心疼,抱紧了林弥雾。 林弥雾哭累了,嗓子是哑的,身上没劲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跨坐在宋酗腿上,头靠着宋酗胸口,张着嘴一口重一口轻地呼吸。 他不哭了,但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宋酗一直给他拍后背顺气儿,看林弥雾眼皮都肿了,在他眼睛上摸了摸,林弥雾一巴掌拍掉宋酗摸他眼皮的手。 “别动我。” 宋酗问他:“你昨晚上什么时候喊我了?你喊我我能听不见吗?还有,什么壳?是不是做梦了,把梦当现实了?” 林弥雾压根儿听不进去宋酗在说什么,他的大脑跟身体都被情绪控制着。 宋酗也不指望林弥雾能把胡话说清楚,一听就是乱想的。 宋酗掌心贴着林弥雾的胃,给他揉了揉:“胃是不是不舒服?下次不想吃蛋黄就不吃了,我不逼你,还难受吗?” 这句林弥雾听见了,他慢慢直起腰,宋酗的下半张脸跟脖子就在他眼前。 脖子明明是人体很脆弱的一部分,偏偏宋酗的脖子又长又很有力量感,青筋在皮肤下隐约起伏着,充满原始的张力,下巴线条也是硬朗的。 林弥雾很想掐着宋酗脖子问他,香水味是怎么来的,粉色头发是谁的,催离婚的短信又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话到嘴边,他什么都问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堵着他喉咙。 林弥雾那句想要原来的宋酗是真的,他不想要这个宋酗。 林弥雾撑着胳膊要站起来,但他腿发软,踉踉跄跄没站稳,一屁股又跌了回去。 这回宋酗根本不会让他走,压着林弥雾腰,林弥雾用力推宋酗。 “宋酗,我不要你,我要原来的宋酗。” 林弥雾说这话的时候,鼻头那么红,嘴唇都是白的。 宋酗能感觉到林弥雾是在不安,他在害怕,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眼睛里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张。 林弥雾身体往下滑,宋酗托着他腰把他往上举了举,等林弥雾呼吸稳了才说。 “我就是那个19岁的宋酗,20岁的宋酗,21岁的宋酗……前年,去年,今年,都是我,现在的宋酗,跟以前的宋酗一样爱你,不对,是比以前的宋酗要还爱很多很多很多,以前的宋酗,只拥有了以前的林弥雾,现在的宋酗,有12年的林弥雾……那些年的宋酗都比不上我,你不能不要我,你得要我……” 第39章 撕开那层壳…… 说得多好听,林弥雾听得耳朵发潮,心脏又酸又疼。 他跟宋酗在一起12年了,吵吵闹闹,作来作去,分手又和好,和好再分手,这次他们可能真的要断了…… 林弥雾太累了,他一点儿都不想动,闭着眼靠在宋酗身上,手还不自觉紧紧抓着宋酗衣摆,呼吸不顺畅了,就转转脖子,贴着宋酗胸口蹭蹭脸。 什么时候睡着的林弥雾自己也不知道,等他再醒已经是中午了,睁眼看了半天,才确定自己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个薄毯子。 宋酗就坐在他脚边,腿上放着个电脑,耳朵上戴着耳机在开视频会议。 书房里的沙发很大,林弥雾躺在上面手脚都能伸开,再躺一个人都行。 其实他们家里不光书房里的沙发大,当初他俩装修选家具的时候,所有沙发定制的都是大尺寸。 当时林弥雾还纳闷,捅咕捅咕宋酗说,他俩屁股没那么大,坐不了那么大的沙发,他看中了另外一套小一点的沙发。 但宋酗很坚持,说沙发选大点儿好,到时候躺着舒服,空间大,他俩想怎么翻腾都行。 宋酗一说完,林弥雾就反应过来了,在宋酗胳膊上拧了一把,销售就在旁边看着,林弥雾声音很小:“宋酗,你心里是不是就想着那档子事儿,你就不能想想别的,脑子里全是黄色东西。” 宋酗一点儿都不觉得想这些有什么错,还反问林弥雾:“难道就我想,你不想?” 他一句话就把林弥雾问住了,林弥雾也想,真说起来,他的想法可不比宋酗少多少,只是每次都跟不上宋酗的体力跟次数而已。 第53章 宋酗一只手也在毯子里,掌心握着林弥雾脚踝,另外一只手曲着抵着耳机。 林弥雾盯着宋酗看,他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宋酗了。 宋酗说他瘦了,宋酗好像也瘦了,外面阴天,书房里也没开灯,宋酗眼底下是很浓的青影,他看起来很疲惫,有时候听着听着,抵在耳机上的手滑到眉骨上压一压倦意,呼吸也是深一口浅一口。 宋酗听着耳机里各部门的项目汇报,他怕吵到林弥雾,都是尽量用最低音量,最简洁的话下指示。 宋酗说话音量虽然不大,声线压得也低,但存在感跟压迫感却一点儿都不弱,不疾不徐,字字坠地,直戳重点,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自动开了扩音器,所有参加视频会议的人都打着12分精神。 林弥雾腿有点儿麻,毯子里的脚动了动,宋酗感觉到掌心被刮了几下,一扭头,正对上林弥雾半睁的眼。 宋酗侧着身体弯下腰:“醒了?” 开视频会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老板的声音还带着刀锋,此刻温润得跟股清泉一样。 正在汇报项目进程的经理脑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老板肯定是跟家里人说话呢,所以他适时地住了嘴,其他人也是大气不敢多喘,都屏住呼吸听,还带着一半八卦的心思。 毕竟前段时间,老板跟前助理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年后又经常领着家里人天天去公司上班,所以他们也实在是好奇,一个个耳机都贴得很紧,都想听听宋酗私底下是怎么跟爱人相处的。 林弥雾看他还在开会,又闭上眼,翻了个身:“你继续开你的会,不用管我。” 宋酗没关视频,声音也开着,继续跟林弥雾说话:“宝贝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儿东西?” 其他人听到老板叫宝贝,一个个表情都很丰富,他们是真没想到,老板私底下反差这么大。 林弥雾摇头,刻意压着声音:“我不吃,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儿,你早上吃的都吐了。” “哎呀,”林弥雾烦了,在毯子里踢了宋酗一脚,“我说了不用你管,你开你的会吧。” 宋酗还攥着林弥雾脚腕:“好,马上就结束了。” 宋酗再开口说话是对着视频,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压迫性,他加快了开会速度,只挑重要的问,开完会就挂了视频。 林弥雾已经坐起来了,塌着肩膀靠着沙发,等宋酗靠过来,他盯着宋酗眼底下的黑问:“宋酗,你累吗?跟我在一起12年,你累不累?”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林弥雾第一次问了,宋酗在林弥雾头顶摸了把:“天天瞎琢磨些什么东西,别想那么多,跟你在一起,从来没觉得累过。” “你说谎,你很累。” “别瞎想。” 林弥雾又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了筷子,宋酗怕他再吐,没再逼他吃不想吃的东西。 饭后宋酗把“维生素”拿给他吃,林弥雾也没抗拒,整个人跟个木头一样,让他干啥就干啥,宋酗给他水跟维生素,他接过去就吃了。 周六那天,宋酗又去了一次枫林酒店,林弥雾在走廊等了半天,抽了三根烟,从始至终,进到房间里去的只有宋酗一个人,出来的也只有宋酗一个人。 最后宋酗把房退了,林弥雾又打车跟着他,一路回了家。 林弥雾都在怀疑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或许宋酗没有别人,更不存在什么第三者。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嗜睡,食欲不振,偶尔还会想吐,反应迟钝,思维混乱,烟瘾也越来越大,但不管他抽多少烟,都压不下心里一层压一层的躁。 还有,他每晚都会梦到自己被困在壳里,当天晚上也一样,躺下没多久,林弥雾又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这次他没叫宋酗,也没喊人。 他已经有经验了,只要等他睡醒就好了,醒了那些壳自然就不存在了。 他现在反而想在壳里好好睡一觉,他也不想再继续跟踪宋酗了,不想再去猜,他准备直接问问宋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想听宋酗亲口跟他说,如果宋酗说没有,他就信他,他们还跟以前一样。 如果宋酗说有,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只是林弥雾不知道,他这次一睡就是一个星期,他被困在壳里出不来了。 …… - - 宋酗说有那对母子的消息,不全是为了骗阿笠,他确实收到了消息。 上次他从张队长那边问到了一点儿线索,后来他派出去不少人,一直在找林杨跟张娴静。 前两天他接到电话,说几天前300公里之外的林场里有个小网红发了一条短视频,视频是在林场早市上拍的,其中一个镜头扫到了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但因为光线不好,镜头还有些晃,所以只扫到了两个人的侧影。 也是巧了,宋酗派出去找的人里,其中一个正好是那个小网红的粉丝,小网红每条视频他都会刷好几遍,那天晚上他越刷越觉得不对劲,把拍到男人女人的那个画面暂停住,拿着林杨跟张娴静的照片对比了半天,越看越像,他把短视频截图发给其他人,其他人也觉得像,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就先跟宋酗说了一声。 宋酗开车带着阿笠去了林场,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车,车里是两个保镖。 宋酗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林弥雾还有一个人格存在,所以单独带着阿笠开一辆车,在前面带路。 到了林场,宋酗在附近酒店开了两间房,阿笠想自己睡一间,但宋酗说没房了,酒店只剩两间标间,两个保镖住一间,他们俩住一间。 没房只是宋酗的借口,宋酗得看着阿笠。 晚上两个人一人睡一张床,看着“爱人”就躺在旁边,宋酗想抱又不能抱,他睡不着,找阿笠闲聊,试图劝退阿笠。 “阿笠,我知道想不想留下全靠你自己的意愿,弥雾生病了,他已经很害怕很难受了,别再折磨他了,行吗?你如果真的为了他好,可不可以当没来过?我会好好保护弥雾,不会再让他受伤。” “我不会放弃弥雾的,”阿笠说得很坚决,“倒是你,我看最该离开的人是你才对。” 宋酗再说话,阿笠干脆装睡不回应。 宋酗明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给罗文发了条信息,等回去后,他就会带林弥雾去住院,接受罗文制定的第一套治疗方案。 他们在林场待了一个星期,以网红拍视频的地点作为中心,向周边的人四处打听年前年后有没有外来人口来了林场,有当地人说,年前确实有一对母子来了,在林场偏角租了间房,他们很少出门,哪怕出来,也是包得严严实实,平时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交流。 宋酗当天晚上就准备带着保镖去看看,穿好衣服要走,阿笠也拎着羽绒服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这次我非得弄死那对母子不可。” 宋酗后悔带阿笠来了,他知道阿笠的想法很极端,他把人摁住:“是不是他们还不一定,我先去看看确认一下,万一不是,大半夜还白跑一趟。” “不行,我跟你一起。” “弥雾怕冷你不知道吗?”宋酗找了个理由,“外面多少度?还刮着风,弥雾如果冻了手脚怎么办,他最怕冷了,你不管自己,难道也不管弥雾?” 提到林弥雾,阿笠妥协了,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去了,你赶紧去确认,确认完了跟我汇报一声。” 宋酗:“……我不是你下属。” “得了,”阿笠很不耐烦,“这时候还抠什么字眼儿,赶紧去找人,磨磨唧唧。” 宋酗留了一个保镖在酒店看着阿笠,嘱咐保镖不能让阿笠一个人出门,不管他去哪都要跟着。 宋酗一整晚都没回来,阿笠早上一醒就摸床头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 他嘟囔一声,确认两个人而已,用得着确认一整夜吗? 阿笠给宋酗打了个电话,电话是通的,但没人接。 阿笠骂骂咧咧起了床,准备洗漱一下自己出去找人,这时候手机公众号上给他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 这是他们前几天查那对母子的时候,关注的一个林场本地的公众号,公众号早上发布了一条交通新闻,说昨天凌晨林场发生了一起追尾事故,一辆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了一辆奔驰。 新闻里配了两张车祸现场的照片,阿笠打开图片看了眼,等他看清奔驰车牌号后,阿笠直接乐了,被追尾的奔驰车竟然是宋酗的。 阿笠想,怪不得宋酗不接电话,难道他死了? 阿笠给自己戴上假发,哼着小曲儿去浴室刷牙洗脸,洗漱完还往自己身上喷了几下香水。 作为名义上的“合法伴侣”,他还是有义务去看一眼情况的,他很想知道宋酗到底怎么样了。 新闻里只说了车祸,没说人员伤亡情况,阿笠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如果宋酗直接在车祸里死掉就好了,没了宋酗,就没人会跟他抢弥雾了。” 第54章 …… 林弥雾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这场梦好像没有尽头,让他沉了一次又一次。 他一直被困在壳里,清醒的时候少,混沌的时候多。 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有时候他能听清壳外的声音,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模糊的。 但现在壳外那句“如果宋酗直接在车祸里死掉就好了”他听见了,林弥雾害怕了,到底是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听起来太像他自己,宋酗出车祸了吗?可他“自己”又怎么会希望宋酗死呢? 可如果不是梦,那这层困住他的壳到底是什么? 林弥雾要出去,他要去找宋酗,他对着那层壳拳打脚踢,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手脚砸不开,最后他就用头顶,用牙咬,用指甲抠。 “不管你是谁,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宋酗。” 没人回应他,想找到宋酗的念头不只是一种想法,已经成了林弥雾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渴求,就像缺氧的人渴望空气一样。 如果见不到宋酗,他会死在壳里。 这次林弥雾没有放弃,他必须要找到宋酗,他手指上的力量也变得尖锐蛮横,什么都挡不住了。 终于,林弥雾的手指抠破了那层壳,慢慢的,林弥雾在壳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40章 他就是那个第三者? 壳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林弥雾撕开了那层壳,一束白光从缝隙里裂出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另外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拼命跟那股力量对抗,他必须要出去。 林弥雾终于出来了,他的瞳孔一开始是涣散的,两个眼珠空茫一片,只能映出镜面本身斑驳的光点,还有背后浴室瓷砖上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色块,那些光点跟色块还在摇晃。 等林弥雾适应了周围的光线,视线才开始聚焦,眼睛里具体的形状跟颜色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 阿笠嘴角勾起来的笑还凝在脸上,他刚用冷水洗过脸,头发跟脸颊上还在淌水珠,睫毛几根几根粘在一起。 林弥雾第一眼没认出镜子里的人,虽然镜子里的人跟自己很像,但在他眼里,陌生的成分大过了像。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年前剃过,虽然已经不扎手了,但绝对算得上短。 镜子里的人头发是粉色的,比他以前的头发还长,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贴着皮肤,盖过眉毛,都快压到眼睛上了。 眼睛鼻子跟自己一模一样。 但嘴角的笑不一样,镜子里的人只勾着一边唇角,明明是笑,但看不出来笑意,还带着几分邪性。 可他从来不会这么笑…… 如果不是右手打着一样的石膏,林弥雾不会把镜子里的人跟自己联系在一起,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林弥雾又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手心的伤口已经不用贴创可贴了,刚长好的疤微微泛红,很清晰的一道横在手心里。 嗅觉是最后归位的,林弥雾曾经在宋酗身上闻到过一样的香水味,酸柠檬跟薄荷的混合,此刻全绕着他的鼻子在不停打转,这个味道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林弥雾揪着衣领凑到自己鼻子上闻了闻,香水味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的。 他看到了放在洗手台上的蓝色香水瓶,是他不会用的牌子跟香型。 一个荒唐可怕的可能性已经冒了出来,但林弥雾不死心,他还得再确认一下,手指用力在头顶的粉色头发上抓了一把,粉色头发掉了,是假发。 没了粉头发的遮挡,露出里面属于他自己的黑色短发。 林弥雾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很疼,牙印从白转红,不是梦,不是幻觉。 林弥雾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 身体里的血在沸,又慢慢平静下来,林弥雾终于能把最近一切的不正常连成串,所有的怀疑也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跟宋酗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第三者。 因为他就是那个第三者。 林弥雾摸了摸镜子里的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镜子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 但他知道,他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那是什么?他曾经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情节,竟然在他身上出现了。 外面床头手机在响,打断了林弥雾心里的惊涛骇浪,他本能性想逃避,扔掉手里的粉色假发,快速离开浴室。 铃声断了,又响了,林弥雾没找到自己的手机,是另外一部他没见过的手机在响。 屏幕亮着,上面的备注只有两个字—— 宋狗。 这个备注…… 是宋酗? 林弥雾按了接听,手机贴上自己耳朵,他没说话。 宋酗一看到阿笠的未接电话就立马回了过来,他以为接电话的人是阿笠,先开口问他。 “阿笠,我刚刚在处理事没听到铃声,你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头男人的声音林弥雾再熟悉不过了,他每天都能听到,不管是贴着他耳朵,还是隔着电话视频。 宋酗的声音总是偏低的,穿透力强,咬字清楚,尾音微微下沉,但此刻宋酗电话里的声音,话音里虽然有着急有担心,但没有爱人之间的亲昵。 阿笠? 原来这部手机的主人叫阿笠。 阿笠是谁? 林弥雾又想。 是镜子里粉色头发的“我”吗? 宋酗没听到阿笠回话,又问了一遍:“阿笠,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林弥雾浑身冰冷,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呼吸断断续续,越来越重。 宋酗跟林弥雾在一起12年了,他俩早就长成一体了,他熟悉林弥雾的所有,包括他的呼吸,哪怕林弥雾什么都没说,光是听呼吸他就能分辨出来是林弥雾还是阿笠。 他一个星期没见到林弥雾了,宋酗心里比谁都着急,林弥雾用的是阿笠的手机,他现在一个人在酒店房间,他很可能知道阿笠的存在了。 “弥雾,是你吗?你回来了?” 林弥雾迟钝的大脑终于有了反应,宋酗问他是不是回来了,宋酗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宋酗……”林弥雾有很多话想问宋酗,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能说出口的,只有宋酗两个字。 “弥雾,你在房间等我,哪都不要去,我现在马上回去。”宋酗从医院冲出来,站在路边抬手叫了辆出租车。 林弥雾想起来自己被困在壳里出不来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宋酗出了车祸。 “你在哪?是不是出了车祸,你有没有受伤?” “没受伤,就是被货车追尾了,事故不严重,就是保镖头有点擦伤,我带人来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 林弥雾坐在地板上,两条腿曲着,后背靠着床沿,他手指发软,手机从他手心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林弥雾心脏也跟着手机一起下坠,直到咚一声响。 手机落地了,他的心脏也跟着一起落地了。 通话断了,很快宋酗又打了过来,林弥雾捡起手机,头抵着膝盖认真听电话。 裤子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林弥雾捡起来看了眼,是枫林酒店的房卡。 宋酗一直在电话里说个不停,他看到什么说什么,说路上的交通,说街角打架的狗,说今天的天气,努力转移林弥雾的注意力。 宋酗用最快的速度回了酒店,刷卡进房的时候,林弥雾还坐在地板上。 看到宋酗回来了,林弥雾慢慢抬起头,仰着苍白的小脸,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我想洗个澡,你帮我洗吧。” 他身上的香水味太重了,顶得他鼻梁骨发麻,他想把自己身上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痕迹跟味道都洗干净。 “我给你洗。”宋酗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先把林弥雾衣服脱了,又脱了自己衣服,拥着林弥雾一起进了浴室。 宋酗打开花洒头,把水温调好,避开林弥雾右手,对着他脖子往下冲。 还是只有宋酗一个人在说话,让林弥雾转身,抬胳膊,让他弯腰洗头,打沐浴露…… 洗完澡,宋酗给林弥雾擦干净水,用浴袍把他裹好,林弥雾不走,他就站在旁边等宋酗。 宋酗知道林弥雾着急,快速冲了个澡,随便擦了两下,等宋酗洗好了,林弥雾才愿意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标间的单人床不大,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洗澡的时候林弥雾整理了自己的思绪跟疑问,现在还算冷静。 “今天是几号了?” “18号。” 林弥雾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他竟然被困在壳里一个星期了,这下又排除了他最希望的梦游的可能性。 “我们现在在哪儿?” “离家300公里的林场。”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第55章 “有林杨跟张娴静的消息,过来找人的。” “那找到他们了吗?” 宋酗偏开头看了一眼窗外,停顿了几秒钟才转过来说:“看过了,不是他们,认错人了。” 林弥雾花了几分钟才消化完这几个问题,他知道,宋酗知道他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又继续问他。 “宋酗,我是不是疯了?” “瞎说什么,你只是病了,”宋酗扣着林弥雾脖子,在他头顶亲了下,“我已经联系了医生,回去就去医院看看,可能要住几天院,吃几天药就能好。” 林弥雾没那么好糊弄:“他叫阿笠是吗?” 宋酗也没瞒着:“对,是你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格。” “他……阿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年前,你被林杨绑架那次,我在山顶破庙里找到了你,阿笠是那时候出现的。” “阿笠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弥雾自己先总结了一下,“他是粉色头发,爱喷香水,会坏坏地笑,我只知道他的外表,还有其他的吗?” 宋酗心里有太多词来形容阿笠,极端,疯子,阿笠甚至想跟他抢弥雾,他很想把阿笠赶走。 可阿笠用的是弥雾的身体,他是弥雾幻想出来的人,小时候保护弥雾的人是阿笠,他说不出来阿笠的坏话。 而且,如果后面的治疗结果不好,如果阿笠的人格永远都不会消失,那以后林弥雾需要长时间习惯自己的身体里还有阿笠的存在,他不能一辈子生活在恐惧里,对自己的恐惧,对阿笠的恐惧,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宋酗更不想看到,林弥雾害怕“自己”。 “任何一种存在,一定是有他存在的理由,所以别紧张,”宋酗把从罗文那里听到的话,拿来安抚林弥雾,“阿笠虽然是个……很复杂的人,但他曾经保护过你,上次在破庙里也是,不用害怕,把他当成朋友看待就好。” 果然,听完宋酗的话,林弥雾心里的慌乱真的轻了不少,他小声问:“真的是这样吗?” “对,”宋酗笑着点头,他听罗文说过,他是林弥雾的爱人,他是林弥雾最信任的人,他得先做到调整心态,放松心情,才能让林弥雾相信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所以语气非常轻巧,听起来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了解中的阿笠,绝对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可他可能会伤害你,林弥雾看着宋酗,在心里说。 林弥雾在壳里的时候,他听到另外的自己说,想让宋酗在车祸里死掉。 林弥雾看着宋酗,心里咯噔一下,对自己的寒意又一次涌了上来。 - - 被追尾的车留在林场维修,宋酗准备过几天再找人来开,林弥雾想回家,他们开着另外一辆车往回返。 两个保镖坐前排,宋酗跟林弥雾坐后排。 林弥雾紧紧贴着宋酗坐,头靠着宋酗肩膀,视线隔着车窗玻璃看向窗外,路边的杨树杈上都挂着雪,一棵棵白树不停后退。 宋酗揽着林弥雾肩膀,捏了捏他肩头肉:“困就睡会儿,还得好几个小时。” 林弥雾摇摇头,说了声“不困”。 他不敢睡,他怕再睡着又会被困进壳里出不来了,那种失去对自己身体掌控权的感觉太可怕了。 林弥雾眼睛睁了一路都不敢合上,下了高速一进市区,林弥雾看导航路是回家的,他坐直了身体,改了主意,身体往前倾着跟开车的保镖说:“不回家,直接带我去瑞宁医院。” 保镖从后视镜往后看,无声询问宋酗的意见。 宋酗攥着林弥雾的手,跟他商量:“我们先回家吃个饭,休息一下再去医院好不好?” “不回家,”林弥雾一直摇头,“我要直接去医院,让医生给我治病。” 以前林弥雾最讨厌的就是医院,听到去医院就想把自己藏起来,听到要吃药跑得比谁都快,天天跟宋酗斗智斗勇,在对抗看医生那条路上,他能搞出几百种花样儿来。 但现在,他希望早点儿去医院。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病了,林弥雾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去医院,让医生给他治疗,他就能好。 “好好,我们现在就去。” 宋酗明白林弥雾着急什么,告诉保镖瑞宁医院的地址,让他直接开去医院。 罗文是叶医生请回国的,他现在就在瑞宁医院里。 宋酗之前就跟罗文约了时间,罗文也说随时都可以,他在车里给罗文发了条信息,跟他约了一小时后的看诊时间。 瑞宁医院依旧是人来人往,车开进医院内部的停车场。 林弥雾下了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铁门,高墙,加装了密封铁网的病房窗户,好像下一秒就会冲着他倾轧过来。 未知的恐慌不受林弥雾自己控制,像吃人的藤蔓,从脚底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贴着他的皮肤往上攀,最后勒紧了他的脖子。 林弥雾呼吸中断了几秒钟,手心不停冒汗,宋酗从另外一边下了车,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 林弥雾手心里的汗把两个人的手都弄得潮乎乎冷冰冰的,他想抽出来,宋酗抓得很紧,攥着他的手揣进自己衣服口袋里捂着。 有宋酗在就好,林弥雾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跟着宋酗大步往前走。 林弥雾在诊室里见到了叶医生,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罗文。 他看到罗文身上也穿着白大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罗文不是宋酗的朋友,他是宋酗带回家的医生。 怪不得! “林先生,宋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罗文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又冲林弥雾伸出手。 林弥雾跟罗文握了下:“又见面了,我该叫你……罗医生。” 办住院手续,做各种检查,做心理评估,还有一些林弥雾不知道是什么项目的检查,所有流程林弥雾都非常配合,宋酗全程陪着。 等所有弄完,天已经黑透了。 病房是vip单人间,林弥雾在这里住过院,他已经不陌生了。 宋酗让人送了饭,林弥雾也不挑食,青菜,胡萝卜,蛋黄……他不喜欢吃的,但医生说吃了对他身体好的食物,他不再抗拒,不停往嘴里扒。 他甚至希望,吃下去的东西能把他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赶走。 宋酗提醒他慢点儿吃,小心胃受不了再吐,林弥雾才放慢了吃饭速度。 林弥雾胃口依旧不怎么好,但还是吃到自己平时的饭量才放下筷子。 林弥雾努力让自己快速习惯,让自己接受鼻子里的消毒水味,让眼睛习惯医生身上的白大褂,还有窗户外面的铁丝网。 晚上护士来查房,给林弥雾量了血压跟体温,问了他晚饭吃了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有大小便情况。 护士记录完给林弥雾发了睡觉前该吃的药,看着林弥雾吃完才走。 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林弥雾能感觉出来,十几分钟后药就起了效。 林弥雾知道,自己需要多休息,但他还是会跟睡意做抗争,眼皮又重又涩,他用力睁着眼睛。 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能睡,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睡吧,”宋酗在林弥雾耳边说,“好好睡一觉。” 林弥雾听到了宋酗的声音,还有重新被壳一点点裹住的感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弥雾听到了宋酗起身要离开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一只手紧紧抱住床边的宋酗,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说话。 “我之前还怀疑你跟其他人在一起了,以为你有了第三者,原来那个人就是我。” “对不起,宋酗,让你连拥有一个正常的爱人都做不到,对不起……” “我不想疯的,我真的不想疯,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这次一定听医生的话,我不跟你闹了,我会好好住院,再也不挑食了,也不会再偷偷跑出去。” “宋酗,我会乖乖吃药,我能好的,你别走……” 第41章 我现在真的很伤心 宋酗不是要走,他刚刚听到林弥雾呼吸已经平稳了,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所以想去找罗文再仔细聊聊具体的治疗方案。 被林弥雾一抱,宋酗跌回椅子里,两个手臂用力回抱着林弥雾,力道是能让林弥雾完完全全感受到他就在他身边。 “乖,我不走,”宋酗亲林弥雾的嘴,“好好睡一觉,明早跟我一起吃早饭,好吗?” 听到宋酗说明早要一起吃早饭,林弥雾突然就不再怕睡觉了,可能是宋酗跟他说了明天,所以他心里开始坚定地认为,明天他一定能醒过来。 果然,第二天早上一觉睡醒,睁开眼的人还是林弥雾。 林弥雾安稳地睡了一整夜,没惊醒,没噩梦,没梦游。 宋酗把陪护床挪到了病房床边,两张床挨着,是他一伸胳膊就能摸到林弥雾的距离。 第56章 宋酗比林弥雾早醒半小时,洗了澡,认真刮了胡子,还把眼底的黑影给遮了下,打理了头发,衣服也捯饬得干净利索。 罗文说了,他现在是林弥雾唯一的信任跟信念,所以他必须得先让自己放松下来。 罗文的建议果然有效,林弥雾睡了一觉,睁开眼就看到精神,干净,还冲着他笑的爱人,哪怕知道自己在医院里,他的心情也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林弥雾冲宋酗张开手:“你低一点,要抱一下。” 宋酗弯下腰,林弥雾单手抱着宋酗,脸贴在他小腹上,隔着衣服使劲儿闻宋酗身上的味道。 “好香,早上洗澡了?” “洗了。” “用的什么沐浴露?” “我让人去超市里新买的,好像是什么牛奶味儿的,我也没仔细看,”宋酗故意压着声音,“我身上好闻吗?” “好闻,”林弥雾仰起脖子,冲着宋酗咯咯笑,“奶香奶香的,闻起来很有食欲。” “那可不行,现在还不能吃,”宋酗声音黏糊,紧紧扒着林弥雾的皮肤跟敏感神经,“等出院回家着,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宋酗的重音放在“吃”上,气息七拐八拐的,带着弯弯绕绕。 林弥雾被他说的脸热,但他很快想起来,前段时间开始,他那就不行了,眉头一下拧紧了。 “怎么了?”宋酗食指指腹贴在林弥雾眉心上,给他捋开,“皱什么眉?”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儿,”林弥雾很小声,低着头,额头抵着宋酗胸口,“从前段时间开始,我好像就……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宋酗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就是……”林弥雾脸更涨了,“我那没反应了,不行了。” 宋酗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来罗文之前给林弥雾开药时提醒过他,吃精神类药物会产生一些副作用,比如头晕,嗜睡,恶心,胃肠道反应,还有可能对男性身体造成功能性障碍。 “我还以为什么呢,没事儿,”宋酗弯腰,一口咬在林弥雾颈侧,“我行就行,等停药以后,让我多炒炒就好了。” 林弥雾听着宋酗这么不要脸的话,直接一巴掌贴上宋酗的脸,把他的头轻轻拍开:“你可真是……” 罗文带着其他医生来查房,但病房里的夫夫俩丝毫没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还在那咬耳朵打情骂俏呢。 其中一个年轻的医生没忍住,先敲了下病房门,拳头抵着嘴边轻咳两声。 林弥雾听到声音,赶紧松开宋酗,坐直了身体,尴尬地跟他唯一认识的医生罗文打了招呼,说了声“早”。 罗文也笑着回了声早,开始问林弥雾的情况,记录完,又跟他俩说了今天需要接受的治疗内容,听他们说还没吃早饭,又叮嘱了两句饮食上最好以清淡营养为主就走了。 早餐有专门的人送过来,餐盒上印着“鼎福”的招牌字,菜都是热的,打开还冒着热气儿。 林弥雾爱吃他家的菜,宋酗昨晚联系了鼎福老板,直接包了个厨师,林弥雾住院的这段时间,厨师会单独给他们做一日三餐,少油少盐,做好了有专门的人送过来。 菜单是宋酗定的,营养均衡,还都是林弥雾爱吃的。 蛋黄林弥雾不喜欢单独吃,但是做成鸡蛋羹他就很喜欢,上面铺一层虾仁,洒两滴香油,他能吃小半碗。 林弥雾这回吃饭没有任何勉强,乐呵呵吃了不少,不想吃了就放了筷子。 上午林弥雾做了一次心理治疗跟催眠治疗,宋酗远程处理工作上的事。 林弥雾回病房后,宋酗又接了助理电话,现在他不管去哪儿,都会跟林弥雾说一声。 “我出去接个电话,”宋酗指指门外,“就在走廊上,有事儿你喊我一声就能听见。” “你去吧。”林弥雾摆摆手,自己走到窗边,打开个窗户缝透气。 他也在规划自己的住院生活,中午要午睡,罗文说了,晚上要在实验室里给他做睡眠监测。 林弥雾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儿,觉得太单调了,他准备让宋酗买点花摆上,还得买几本心理方面的书,他自己也想多了解一下多重人格。 林弥雾这头一步一步想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弥雾……” 有人在叫他,林弥雾四下看看,病房里没有人,宋酗还在走廊上打电话呢,他隔着病房上面的玻璃窗还能看到宋酗的头。 叫他的人不是宋酗,而且也不是宋酗的声音。 可是病房里只有他自己。 有鬼? 很快,那个声音继续:“弥雾,别紧张,我是阿笠。” 林弥雾这次有了知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身体里有一股很清晰的,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在掌控着他的身体,那些话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等到林弥雾重新夺回控制权,能开口说话了,声音像被切割过一样:“阿笠?” “是我,弥雾,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以后会的今天,会是个值得我们纪念的日子。” 今天太阳好,淡金色的阳光透过铁丝网跟玻璃窗滤在地板上,网格的骨架沉沉地压在地板上,把一整片光切成了无数个小小的囚牢似的格子。 林弥雾就站在格子里,他被钉住了,动弹不了。 直到上一秒,林弥雾心里还存着幻想。 可能是医生搞错了,他根本没有问题,他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格的存在,这种事儿怎么听怎么觉得荒谬,所以再没真正接触到阿笠之前,林弥雾始终不能完全相信。 但现在,阿笠出现了,阿笠在控制他的身体,阿笠能用他的嘴说话。 林弥雾脑子里很乱,说话断断续续:“阿笠,你在哪里,不是,你真的……真的在我的身体里?” “我在你的身体里,但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阿笠,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是吗,但我是第一次跟你……”林弥雾想说见面,但见面这个词又不对,他跟阿笠不是两个人,无法面对面,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干脆闭了嘴。 阿笠知道林弥雾一时之间很难接受,但这是他们的第一步,又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其实在你12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了。” 林弥雾视线虚了,所有的东西都有了重影,他呢喃一声:“原来那么早啊。” “对,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很多年。”阿笠的话说得模模糊糊,带着歧义。 林弥雾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深意,他的反应也开始变得迟钝,麻木。 阿笠跟林弥雾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两个人一起被林家夫妇惩罚,吃鱼,年三十得跪着过,游泳比赛成绩不好,他们就得泡在泳池里,还有地下室的小黑屋,蟑螂蚂蚁跟虫子。 …… 阿笠隐去了自己是林弥雾幻想出来的,他是“林立轩”的那部分事实,他不希望跟林弥雾的第一次相处就厌恶他,哪怕林立轩已经是过去时了,他现在是崭新的阿笠,但他依旧不希望林弥雾知道真相,最好一辈子都别知道。 “小时候你希望有个人能从天而降,替你吃掉不爱吃的鱼,替你去那个小黑屋,保护你,爱你,所以我就出现了……” 林弥雾整个人又开始变得慌张,混乱,紧张,恐惧,他刚刚还想怎么把这间病房打理一下,此刻觉得那些白色可真碍眼,鼻子里的消毒水味儿怎么会这么冲,他又有点儿想吐了。 但阿笠也是被动的那一个,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林弥雾找不到出口,他突然开始恨自己了。 “阿笠,谢谢你曾经……”林弥雾声音哆嗦着,语无伦次,“保护我,还有,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被迫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都怪我。” “你别这么说,我没有丁点儿不情愿……” 宋酗打完了电话,手握在病房的门把手上,门已经开了一半,看着病房里的林弥雾在跟阿笠说话。 宋酗想上去打断他们,但被赶来病房的罗文拽住了。 “先别打断,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我需要观察一下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之前阿笠都在尽可能避免跟林先生直接接触,现在他主动出现了,林先生必须习惯适应阿笠的存在,这是必经的一个步骤。” “可是……”宋酗还是担心,他看到林弥雾的手在发抖,他在害怕。 “再等等,等他们聊完,”罗文说,“看看阿笠会不会主动离开。” 宋酗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了罗文的话,心里却在想,阿笠对弥雾有着病态的占有欲,他怎么会主动离开? 这也是宋酗第一次见到,林弥雾跟阿笠同时出现。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一幕扭曲又诡异—— 林弥雾在跟自己说话,他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又变成阿笠。 是林弥雾的时候,他就呆呆地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手指紧紧揪着裤缝,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就盯着地板上的阳光网格看。 第57章 是阿笠的时候,就从容很多,阿笠好像已经预演过很多次跟弥雾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的眼睛里是期待,欣喜,还有想要努力表现自己的兴奋。 阿笠很想给林弥雾留个好印象,一直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还有头发。 可他的头顶没有粉色假发了,阿笠摸到的是短发茬,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弥雾,你不喜欢粉色头发吗?” 林弥雾摇头:“我不喜欢染发。” “可我记得小时候,初二那年校庆活动上,班里一起出了一个舞台剧节目,你当时扮演一棵树,身上穿着绿色衣服,你说主角头上的粉色发套很好看,我以为……你喜欢粉色头发。” 如果阿笠不说,林弥雾早就忘了那件事,他好像确实跟同学说过,但他那时候的喜欢,也只是针对舞台剧里那个角色的喜欢,而且,那一刻对粉色头发的喜欢,并没有延续到现实生活中。 没想到阿笠当真了,还记了这么多年,原来阿笠戴粉色头发,也是因为他。 林弥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张了张嘴:“我……” “没关系,”阿笠唇角一勾,笑着接了话,“人的喜好是会变的,况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现在的头发很好看,我很喜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阿笠又找了个话题:“那香水呢,你也不喜欢吗?” 林弥雾再次摇头:“我平时也不怎么用香水。” “你小时候每天都游泳,你说你不喜欢泳池水的味道,哪怕游完泳会洗澡,你也觉得身上有味儿,会打很多遍沐浴露,有时候会喷点儿香水。” “阿笠……”林弥雾打断他,“我已经12年没游过泳了,我身上没有泳池水的味道了。” 还有一句话林弥雾没说,这12年,他身上全都是宋酗的味道。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几秒钟之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声。 林弥雾的嘴唇在动,却是阿笠在叹气。 阿笠抬起手,摸摸林弥雾的脸,手指上有不解,也有眷恋,语气浮浮沉沉。 “弥雾,看来我已经不了解现在的你了,怎么办,我现在真的很伤心。” 第42章 这就是命,咱俩的命! 看着阿笠在抚摸林弥雾的脸,宋酗彻底等不住了,用力推开病房门,大步走进去,罗文紧跟着宋酗。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阿笠迅速收回了手。 林弥雾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另外一股不断跟他拉扯的力量消失了,阿笠走了。 每一寸皮肤跟骨头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虽然林弥雾已经掌控了自己的身体跟意识,但他还僵在原地,两腿发软。 林弥雾额头出了一层汗,后颈豆大的汗珠子淌下去,洇湿了蓝色衣领,后背衣服也透了一大片。 他看着宋酗,冲他无声地眨了眨眼。 宋酗打横抱起林弥雾,把他抱到床上,又去浴室洗了条热毛巾,给林弥雾擦脸擦手。 林弥雾终于能动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瞒着,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他想把刚刚的一切都藏起来,谁都不说。 但他也知道,宋酗跟罗医生肯定看见了,而且病房里是有监控的。 “刚刚,阿笠出现了。”林弥雾低着头,脚尖踢了踢宋酗的鞋。 “没事儿,别害怕,”宋酗搓搓林弥雾下巴,“出现就出现了,就当是个……朋友。” 罗文等林弥雾慢慢放松下来,才以专业的角度,用更温和的方式给林弥雾做了心理疏导。 上午他已经给林弥雾做过双人格同时出现的情况下的心理预设,在其他的案例里,有些人会出现暴力倾向,甚至是自虐自残自杀,林弥雾现在的反应要比罗文预想中的好很多,但还是需要密切关注他后续的状态跟情绪。 而且罗文刚刚也仔细观察了两个人格之间的相处反应,他曾经接触过的案例里,有的次人格会想要主人格彻底消失,然后取而代之,让自己成为身体唯一的主人,两个或者多个人格之间还存在互相伤害的情况。 但林弥雾跟阿笠不同,阿笠听到脚步声,最后还是选择了主动消失,他没有想要强制独占林弥雾身体的念头。 罗文一走,林弥雾挠挠后背,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但衣服还是湿的,贴着身上很不舒服。 宋酗已经找出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午饭还没送到呢,他先带着林弥雾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宋酗给他穿衣服,林弥雾很乖,抬胳膊,伸腿,转身,站或者坐,宋酗说什么就是什么。 身上清爽了,衣服也是干净的,林弥雾身上舒服不少,情绪也好了一点儿。 他坐在窗边,很冷静地提起刚刚的事:“你刚刚是不是都看到了?我在跟我自己说话,像个怪物,神经病。” “看见了,”宋酗也不再刻意忽略这些实际问题,他也想明白了,逃避,只会让问题更严重,“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人多了去了,你只是接触的少而已。” “那我还能好吗?我说的‘好’,是跟其他的正常人一样,我就是我,一个人的我。” “怎么叫不正常,怎么叫正常?就算真好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不用当回事儿。” 宋酗既然给不了一个准确的答案,那就干脆实话实说,让林弥雾彻底适应他身体里还有个人格的存在,把这些在别人眼里的“不正常”,习惯成“正常”。 午饭一送到,宋酗一样一样摆到餐桌上,不再提那些,专心让林弥雾吃饭。 吃完饭林弥雾就说想睡觉,宋酗不让他睡,吃完就躺容易胃积食,宋酗带林弥雾下楼活动消食。 林弥雾住的病房是半封闭式的,有专门的活动区域,就在病房大楼的后面,是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 两个人在花园里遛弯儿,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虽然温度还很低,寒气还悬着,但正午太阳温和了不少,晒在身上也有暖意。 林弥雾靠着宋酗,仰头眯着眼对着太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筛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们俩坐的位置靠墙边,旁边就是一圈铁丝网,铁丝网里是全封闭的活动区,那片活动区里活动的都是医院里特殊的病人。 现在是中午活动时间,有不少病人在看护的陪同下在散步,旁边有穿着制服的保安,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防止突发情况发生。 林弥雾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病号服的病人突然脱离了人群,一个人跑到墙边,大声地自言自语,一会儿转身对着墙,声音粗哑的男声,好像在控诉什么,一会儿那个男人又侧着身,尖着嗓子反驳自己。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周围的人好像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除了铁丝网外路过的人在好奇地往里看,里面的人大多数都只是麻木地看着男人。 那个男人不再跟自己说话后,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愤怒,突然对着自己的脑袋挥拳头,指甲挠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喊着我要出去。 旁边的保安跟医护人员赶紧冲过去,把他手脚摁住,几个人拖着他往回走。 林弥雾看得心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 精神病人发病的时候,是那样的吗? 那在别人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他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宋酗当然能看出来林弥雾在想什么,拉着他站起来:“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林弥雾由着宋酗拉着自己往回走,但还是频频回头。 “别看了,”宋酗强行把林弥雾的脑袋扳过来,“那人应该是全封闭病房的,在另外一栋楼里。” 林弥雾被宋酗拉着往前走:“我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那样?” “不是,你不会打自己,你比他轻多了。” 林弥雾嘟囔:“反正都是精神病,轻的重的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我之前打听过,那个人应该是精神分裂,是scz,你的叫分离性身份障碍,叫did。” 林弥雾说:“可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我被分成了两半。” 这个问题目前是循环的,暂时无解,宋酗也不回答他,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 “你在意其他人怎么看你吗?” 林弥雾摇头:“不在意。” 宋酗问他:“那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 林弥雾没说完,宋酗自己就把他的话给接上了:“你在意我的看法,是不是?” “是,我在意你的看法。” “我不在意你正不正常,好的坏的,都是我的。” 走到病房大楼,两个人在门口碰到了昨晚查房的护士,护士记得他们,看过来,林弥雾笑着挥手跟护士打招呼,护士也笑着回应了一句。 中午这个点儿病房大楼里人最多,不是吃饭就是遛弯儿,还有家属来探视的。 两个人跟着人群挤进电梯,电梯里满满当当,宋酗用肩膀把林弥雾护在里面,怕别人撞到他右手。 第58章 电梯里他俩没再说话,林弥雾仰着头,盯着楼层指示器不断往上升的红色数字看,等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宋酗用一个胳膊剥开人群,揽着林弥雾出了电梯。 一回病房,宋酗就让林弥雾睡午觉,他现在需要规律的作息跟充足的睡眠,下午还有其他的治疗项目。 林弥雾脸朝宋酗那边,侧躺在病床上,十几分钟都没睡着,闭着眼叹口气,然后幽幽地开口说话。 “如果当年,我不求你带我离开,也许你现在就不用……哎呦……” 林弥雾话才说了一半,被子就被宋酗掀开,屁股上突然挨了一巴掌,哎呦着喊了一声。 病房里啪一声,特别干脆,特别响。 宋酗这一巴掌可是用了大力气的,还带着狠劲儿,也不管林弥雾疼得哎呦哎呦地叫唤,又几巴掌拍下去。 他也不顺着林弥雾哄他了,连气带骂:“我说了半天,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是不是?” 林弥雾现在想听也听不进去了,他现在也来了火,只想反抗,左手一直在半空中划拉宋酗的胳膊,想挡开他啪啪啪不停下落的巴掌。 “宋酗这是医院,你竟然敢打我……” “哎呦,我操你大爷宋酗,你他妈还没完了还,我快疼死了。” “你打死我吧,你今天不打死我,等我能反抗了,我肯定扒了你的皮。” “啊啊啊啊,你别打了,别打了,我听见了,我错了,我听你的,我以后不乱说话了。” …… 林弥雾嚎了半天,认错迅速。 宋酗自己手心都打红了,林弥雾如果害怕或者不高兴,他都能好好哄着疼着,但他最气的就是林弥雾跟他说这些浑话。 他俩在一起12年了,林弥雾说这些的时候,是把他往外刨的,想把他摘出去,林弥雾根本就不把他俩往一块儿想。 今天不打他,宋酗心里的气儿不通。 等宋酗气消了,把被子往林弥雾身上一盖,坐回椅子上,捋了捋有点儿乱的头发,手心撑着病床边的栏杆大喘气。 “长没长记性?” 打他,还想让他长记性,长个屁的记性。 林弥雾踢开被子,一脚踹出去,脚丫子从栏杆中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踹在宋酗胸口上。 第一脚踹中了,林弥雾想抽回脚再给他一脚,结果往回缩腿的时候缩偏了,他脚正好横着卡在栏杆缝儿里了,脚背跟脚踝狠狠磕在铁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了半天凉气,后背弓成虾米,弯腰想去摸脚背。 宋酗赶紧把林弥雾脚拿出来,拖着他脚底给他吹了半天凉气:“疼不疼啊?” “你还知道我疼啊?”林弥雾还想踹,但他小腿被宋酗死死掐着,“你刚刚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疼不疼呢?现在装什么好人,宋酗我早晚把你剐了……” 林弥雾骂了半天,宋酗等他不骂了才说话:“不记事儿就该打,犯错就该打。” “我犯什么错了?”林弥雾梗着脖子,他不承认。 一个午休时间,闹闹腾腾过了一半。 等林弥雾脚不疼了,一转身背对着宋酗,扯着被子盖过头顶,自己躲在被子里呼呼大喘气。 宋酗怕他憋着,把被子扯下来,林弥雾又把被子扯上去。 两个人一来一回也不嫌累,来回拉扯了十几次,林弥雾终于说话了:“你别拉我被子,烦死了。” “你别盖着头,如果不想睡,那我跟你好好说说话。”宋酗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不带情绪。 林弥雾扭过脖子,斜眼看了宋酗好一会儿,看他好像确实有话要跟自己说,不再闹,一抬下巴:“你说。” 宋酗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在林弥雾眼前。 “我知道突然之间接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有点儿难,你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在意我怎么看。” “那我就清清楚楚再告诉你一次,不就是身体里多了个人格的存在?在我眼里,这点事儿屁都算不上。” “别再跟我扯什么如果,当初,要不是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哪怕再来一百回,让我重生回去,我也会带你走,你也得跟我在一起。” “这就是命,咱俩的命!” “我从来不觉得我命不好,相反,我觉得特别好。” “你也别总觉得自己不值得,我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这种屁想法,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这辈子都好不了,就算你真成了别人眼里的疯子,精神病,那也是我宋酗的疯子,我宋酗的精神病。” “每年过年,你这个疯子精神病也得跟我回家给奶奶上坟磕头去,也得继续跟我过日子,晚上也得躺一张床,睡一个被窝,你听明白了吗?” 第43章 我再信你一次 林弥雾屁股还是麻的,耳朵早就软了,心脏也被一股透明但又强大温暖的力量包裹着,整个人都热烘烘的。 林弥雾裹着被子往床沿边挪了一下,觉得不够,又挪了几下,直到头能贴上宋酗胳膊为止。 林弥雾的示好方式从来都很简单,身体是最诚实的,他就想贴着宋酗。 这如果是在家里,他一般都是直接扒光宋酗。 做,是比任何方式都直接的表达。 宋酗手伸进被子里,隔着衣服给林弥雾揉:“还疼吗?” “疼。”林弥雾疼是真的,现在还火辣辣的呢,但他的声音也是一缕一缕,跟黏糊柔韧的糖丝一样,缠上宋酗。 宋酗捏了他一把,警告他:“下次如果再犯,我还……” “你还怎么?”林弥雾头一抬,朝他瞪眼儿。 宋酗也回瞪他,两个人互相瞪了半天,最后还是林弥雾软了,头往前一拱,贴着宋酗蹭啊蹭:“我知道了,我好好治病,就算真治不好也没事儿,我也会努力习惯适应,以后我不乱说话了,好不好?” 宋酗手指挑起林弥雾下巴:“每次都是说得好听。” “话我好好说,事儿我也好好做,”林弥雾笑得没心没肺,“好不好?” “行,我再信你一次。”宋酗说。 “什么叫再啊,”林弥雾挑字眼儿,“我以前说的难道都不值得你信吗?” “别提以前,”宋酗在林弥雾额头上点了下,“床头柜那两抽屉证儿摆在那呢,你狡辩也没用。” “我没狡辩。”林弥雾就是不承认。 两个人开始斗嘴,你一句我一句。 宋酗还把以前的账拉出来,要跟林弥雾算。 什么时候吵架的,因为什么吵架的,什么时候闹离婚的,什么时候林弥雾犯错的,过后又是怎么承认错误的,又是怎么情真意切对着灯发“再也不犯了,再犯随便你打屁股”之类的誓言。 但过后脾气一上来,心里的野兽往上一翻腾,说过的话,发过的誓,都跟放屁一样。 林弥雾根本说不过宋酗,开始撒泼耍赖,说他不记得了,宋酗是在诬赖他。 “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林弥雾说。 “嗯嗯嗯,你不是。”宋酗应。 “你嗯三声是什么意思?”林弥雾继续耍赖,笑着揪扯宋酗,“你把话说清楚,你嗯一声就得了。” “嗯。”这次宋酗嗯了一声。 “你这个嗯,好像我逼你说的一样。” “不是你逼的,是我自己愿意说的,行了吧?” “你真烦人,我不跟你说了。”林弥雾嘴上说着烦人,头还贴着宋酗,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准备眯一会儿。 林弥雾睡了个午觉,下午跟晚上的治疗更配合了。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做好了阿笠随时会出现,然后完全占据他身体,或者他跟阿笠再次同时出现的情况,但这个礼拜他梦游过两次,阿笠一直没出现过。 心情好了,林弥雾天天跟老丛打电话,了解学校里的事儿。 老丛经常给他发孩子的视频,课间操,体育课,还有各种室外活动或者比赛。 林弥雾重点问了小光的情况,老丛说小光状态挺好的,学校里的心理老师也会定期给小光做心理辅导。 周末那天,宋酗带着林弥雾去了趟二院,他胳膊上的石膏该拆了。 复查的片子上显示骨头愈合得很好,终于能两个手活动了,林弥雾这段时间都快憋死了,干什么都不利索,跟宋酗打架都只有被压制的份儿。 他心里想,要是宋酗下次再打他,他必须得扇回来。 又住了一个礼拜院,阿笠还是没有出现,林弥雾按时吃饭,规律作息,睡眠也比之前好了不少,还长了几斤肉。 宋酗每天往他腰上一掐就知道林弥雾长肉了还是瘦了,他的手比秤都准,那种把老婆养得好好的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终于长点儿肉了,不会一掐就断。”宋酗掐来掐去,掐个没完。 “我是人,又不是个破竹竿子,怎么会一掐就断。” “行,那等你出院回家,我们回去好好试试能不能掐断。”宋酗掐着林弥雾腰,在他后颈上亲。 第59章 “痒痒,”林弥雾抬抬肩膀,顶开宋酗,“回家我也不跟你试。” 其实林弥雾还在担心,他怕出院后,他那还不行。 不过宋酗一提到出院,林弥雾又开始着急了。 他很乐观地想,阿笠已经两周都没出现过了,或许以后都不会出现了。 他晃晃宋酗胳膊,眼睛亮亮的:“我是不是能出院了?我自己感觉可以了。” “罗医生还没提出院的事。” “那是因为你没跟他提过,你去问问罗医生好不好,现在就去。” 林弥雾这次不是没有道理的瞎闹,睡眠监测跟治疗连续做了很多天,他晚上可以睡整觉了,虽然吃药会有副作用,但跟正向的疗效一比,已经不值一提。 宋酗看林弥雾那么期待,让他在病房里等着,他去办公室找罗文。 罗文的建议是再住两周观察下,他跟其他几个心理医生对林弥雾还有次人格阿笠做了全方面的评估,这段时间的催眠治疗里,有两次被催眠的是阿笠。 针对林弥雾的全方位评估报告里,显示他焦虑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而且他没有暴力倾向,自虐倾向跟攻击性。 但转换成阿笠时,就带着不确定性。 在阿笠的思维逻辑体系里,没有现实社会的框架结构,没有法律约束,他的认知自成一套体系,那就是专属于他跟林弥雾两个人的世界。 评估报告里显示阿笠有明显的暴力倾向,记仇,报复心强等危险因素,但他的不确定性有特定的触发条件,只有伤害过林弥雾的人,阿笠才会做出极端的报复性行为。 不光如此,阿笠对林弥雾现实生活里的爱人,也就是宋酗有着很强的敌意,阿笠虽然两个礼拜没有主动出现,但那两次催眠都表现出了对宋酗极端的恶意,所以罗文还是不建议出院。 罗文为了不给林弥雾跟宋酗制造紧张情绪,他没说在他们的评估里,两个礼拜可能已经接近阿笠能忍耐的极限了,他们猜测,阿笠随时可能出现。 宋酗一回病房,看到林弥雾已经在整理出院的东西了,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觉得罗文肯定会允许他出院,边收拾东西还边哼着“像风一样自由”的小曲儿。 等林弥雾哼完了,宋酗又把他整理好的东西放回病房柜子里。 林弥雾看他这反应,巴巴地看着宋酗,眼里是很明显的失望但也得憋着的隐忍:“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能出院?我感觉我自己已经好了,阿笠两周没出现了。” “别紧张,”宋酗又把衣服一件件挂好,“罗医生说再观察观察,罗医生也说了,只要等真正稳定之后,后面定时来做心理辅导跟催眠治疗就行。” 林弥雾叹了口气,后仰着躺在病床上,不耐烦地在床上滚了两圈。 林弥雾住院的事,并没有刻意瞒着朋友,老丛来看过他两次。 金宝儿知道后也来了,那天外面太阳大,他左手拎着一把黑色,右手拎着一大堆给林弥雾带的东西,他走得急,进病房后喘着跟他俩打招呼。 林弥雾赶紧去接他手里的东西,他让金宝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歇歇,又给金宝儿倒了杯水。 椅子就立在照进来的阳光里,金宝儿把椅子搬到背光阴影里,把手上的黑伞立在旁边,他看窗边还有一把空椅子,又把空椅子拖到自己身边,两个椅子并排挨着。 林弥雾只觉得他这行为有点儿奇怪,但没多想。 宋酗在病房里,金宝儿说话都放不开,之前因为林弥雾跟他走得近,宋酗还总吃飞醋,直到金宝儿结婚宋酗才对他改观。 宋酗找了个理由出去了,给他俩留了空间。 他也知道林弥雾在医院里待得闷,除了他就是医生护士,能跟他说话的人很少,金宝儿来了,他俩可以好好说说话。 果然,宋酗一走,金宝儿就往林弥雾身边凑:“到底是怎么了,我看你身上跟脸色都好好的,怎么住院这么久?” 林弥雾心里想了想,宋酗跟他说过,他信任的身边人跟朋友,可以不用瞒着,以后他是要跟以前一样正常生活的,提前跟朋友说一下自己的真实情况也好,省得以后跟朋友在一起时发生特殊情况大家都慌,没法儿正确处理。 “我说了,你可别害怕。”林弥雾先铺垫了一句。 “不会的。”金宝儿只有担心。 “我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格的存在,就是,我被医生诊断为双重人格。” 林弥雾把自己的症状大体上说了一遍,听得金宝儿一愣一愣的,半天之后才开口:“就跟电影里那样的多重人格吗?你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我天,太酷了弥雾……” 林弥雾眨眨眼:“……你难道不会觉得,我是个精神病,你不害怕我吗?”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你是我朋友,你又不会伤害我,”金宝儿说,“其实吧,我也……” 金宝儿欲言又止,后半句支支吾吾,想到林弥雾都跟他说了,他觉得朋友之间确实应该坦诚。 “其实什么?”林弥雾问。 “其实……我也有件事儿,一直不敢跟你说,也是怕吓到你。” “什么事儿?”林弥雾被吊起了好奇心,上次他跟金宝儿见面,就已经发现金宝儿有些异常。 金宝儿压着声音:“我能看见鬼。” “真的?”林弥雾眼都瞪大了,“你能看见阿飘?” “嗯,不过我只能看见余烬,余烬一直没走,现在我还跟他一起生活。” 林弥雾差点儿蹦起来:“宝儿,你要不要,也住院找个医生看看?” 林弥雾是觉得金宝儿说看见鬼,是因为太过思念余烬,产生的幻觉。 “我不要看医生,”金宝儿说得快速且坚决,“对我来说,能看见余烬,能跟他一起生活,是件很幸福的事,哪怕是病,我也想病一辈子。” 金宝儿说这些的时候,林弥雾一直看着他,他看得出来金宝儿这段时间应该过得真的很好,他眼里的光彩跟整个人的状态是做不了假。 他又想,如果金宝儿觉得幸福安好,哪怕他真的能看见鬼,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并不需要改变什么。 “你能确定是真的,还是只是你的幻觉吗?” “我能确定,是真的。” “怪不得,怪不得,”林弥雾看看金宝儿手边的黑伞,“怪不得你大白天打黑伞,余烬现在跟着你呢?” 金宝儿点头:“跟着呢。” 林弥雾想验证下,对着空气说:“余烬,你在哪儿?你出来让我看看,或者你回应我下。” 林弥雾刚说完,就感觉到自己身后一股莫名的阴森的气息在靠近,一股凉风从自己脖子边上刮过,那不是他的错觉,他浑身汗毛竖起,冷汗一下就出来了,坐在那一动不敢动,不光有凉风,他的小腿又被什么狠狠踢了一脚。 这回林弥雾真信了,因为金宝儿的腿一动没动,是余烬那个阿飘在踢他。 “你大爷余烬,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林弥雾疼得弯腰揉腿,“下次你要是再踢我,我就找盆黑狗血泼你身上。” “余烬,你别吓唬弥雾,”金宝儿赶紧拍拍自己手边的空椅子,“你坐过来。” 金宝儿一召唤,林弥雾感觉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那股阴气散了。 好几分钟后,林弥雾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跟金宝儿对视上,金宝儿朝他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儿。 林弥雾捂着胸口,呼了半天气才把这个炸天的消息消化完。 他身体里有两个人,金宝儿能看到鬼,好像什么都不奇怪了…… 宋酗一直没回来,他手机放在桌子上没拿,电话响了,林弥雾瞅了眼,来电的是助理,林弥雾怕有急事儿耽误了,他让金宝儿在病房里坐会儿,拿着手机出去找宋酗了。 俩人很快回来,刚要进病房,听到里面的金宝儿在说话。 宋酗还以为病房里又来人了,隔着玻璃往里看,但病房里只有金宝儿一个人。 金宝儿偏着头,对着身边的空凳子,他在跟自己说话,语气还很严肃。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别吓唬弥雾,你刚刚还在他身后放冷风,还踢他。” “你别给我装委屈,你就是故意使坏,上次弥雾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你到现在还记仇呢吧?” “哎呀……”金宝儿推了把空气,“在外面呢,你别老对我动手动脚的,你别亲我,每次跟你说事儿你都跟我来这招儿,一会儿弥雾跟宋酗就要回来了,他们会看见的。” 宋酗要推门进去,被林弥雾拽住了,他也听到了病房里的话,人家人鬼小情侣在闹呢,他们现在进去不合适。 林弥雾拉着宋酗拐了个弯儿,说要出去散散步再回来。 林弥雾还没来得急跟宋酗说,宋酗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可算是又找到安慰林弥雾的理由了。 “我之前就跟你说,这世上自言自语的人多着呢,你刚刚也听到了吧,金宝儿也是,我们这病说起来不算什么大毛病,可大众着呢……” 第60章 第44章 还能为弥雾做什么? 林弥雾跟宋酗说了刚刚的事儿,后背的阴风,小腿凭空被踢,添油加醋说得玄乎得很。 宋酗面上很配合,又惊又惧,心里一点儿波澜没有,他还在想,怪不得他老婆能跟金宝儿成为好朋友。 在病情上,他俩是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省得林弥雾天天多想,以为生个病天都塌了,日子也过不了了。 金宝儿走的时候,宋酗还特意给他发了信息,让他没事儿的话就多来医院陪林弥雾说说话,多说点儿他见鬼的事儿。 不用宋酗特意说,金宝儿也会经常来的,他看得出来林弥雾住院很闷,前段时间他因为能看见余烬,都尽量避开身边朋友,主要是怕露馅儿吓着人,现在既然林弥雾已经知道了,也就不用刻意躲他。 金宝儿经常来医院看林弥雾,宋酗给足了空间,俩人在病房里嘀嘀咕咕能说好半天悄悄话。 住院的第三个礼拜,阿笠依旧没出现。 林弥雾吃得好,睡得香,金宝儿也经常来,但他还是着急了。 没人会习惯天天住在精神病院里,周围都是灰白的阴郁气,他想躲也躲不掉,哪怕是在病房里,也能经常听到外面的各种声音。 家属崩溃,病人发病,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忙忙碌碌。 宋酗也看得出来林弥雾快忍不住了,为了给他解闷,只要不是治疗时间,就会带林弥雾出去活动透气。 好在这段时间天气都不错,温度也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罗医生说,多出去晒太阳,多呼吸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对他好。 迎春花是最早开的,风还带着薄锋,活动区小花园里背风的墙边一大蓬鹅黄色的小花嚷嚷着都开了,像个小瀑布。 第四个礼拜,林弥雾是真的在医院里待够了,他不能出院,天天就在小花园里溜达着看花。 看着看着就拿小花撒气,一揪就是好几朵小黄碎花,往宋酗身上扔,宋酗每天晚上洗澡都能从衣服里抖搂出好几朵蔫儿了的小黄花。 晚上宋酗又抖搂出来几朵:“花是无辜的,明天可别揪了,小瀑布都快被你揪秃了。”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精神病院,总会有各种各样病症的人发病,症状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所以这里的医护人员跟安保人员都格外宽容,林弥雾揪花这种事儿,竟然也没人说过。 “秃了就秃了。”林弥雾说。 宋酗推着林弥雾去水流下洗澡:“别急,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谁急了,你别瞎说,”林弥雾开始否认,“我才没急。” 医院是林弥雾第一时间要来的,住院的第一天晚上他可就说了,这次他一定会乖乖的,好好住院,好好吃药,也不会偷偷乱跑。 这才几天,要是现在就说自己住院住得浑身痒痒,想出院回家,那样显得他说话不算话。 以前宋酗就老说他说话跟放屁一样,他这回也是在硬撑着,不想让宋酗再那么说他,他也是要脸的。 所以,林弥雾着急上火,就是不明说,专门找点事儿闹腾。 饭菜明明都合胃口,他说咸了淡了不好吃了,让换菜系。 天气明明挺好,他说大太阳太刺眼,还盼着再下场雪。 他嫌病床床单颜色不好看,餐桌一角磨损了,中午电梯人太多太挤,反正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宋酗让林弥雾转个身,给他捏捏肩膀,又托着他右手给他按摩。 之前林弥雾胳膊有石膏,宋酗给他洗澡,现在石膏拆了,宋酗还是给林弥雾洗澡。 伤筋动骨一百天,宋酗这段时间还是很小心看着他,不让林弥雾拿重物,洗澡的时候就给他按摩按摩,减少肿胀,促进血液循环。 “等出院后,我们去旅游,你想想我们去哪儿。”宋酗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我想想。”林弥雾思绪跟着宋酗走,转回身,抬起两条湿漉漉的胳膊往宋酗脖子上一搂,贴着他。 热水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 林弥雾脑子里正在想要去哪儿玩好呢,刚想了几个地方,就又被不可忽略的触感给拽回了现实。 他眼珠往下一转,看着热水从宋酗脖子锁骨往下滑,又分成了细流,顺着他胸口起伏的肌肉,最后沿着腰腹散开。 眼底下那一团团氤氲的白色水汽是活的,也把两个人的身体轮廓给模糊了,软趴趴的小林弥雾被宋酗一把抓住,也是朦朦胧胧。 病房里有监控,但浴室里没有。 “嘶……”林弥雾抬头,“你要干嘛?” “别紧张,”宋酗声音慢慢融在水汽里,“我就是想试试,你有没有反应。” 宋酗使了半天劲儿,用了不少招儿,小林弥雾还是没动静。 林弥雾也很沮丧,额头抵着宋酗胸口,唉声叹气说:“完了,我是真的不行了,以后要怎么办?” “没事儿,”宋酗放开林弥雾,“罗医生说了后面能慢慢好了。” “真的能好?你别糊弄我。” “真的,等停药之后,慢慢调理下身体就好了,到时候你要跟我一起运动,想偷懒都不行。” “……” 宋酗扶着林弥雾,继续给他洗,林弥雾又问他:“那你想不想?” 宋酗盯着林弥雾红润的唇,没说话,但鼻子里的气息滚热,喉头也滚了两下。 他想不想的,一下就能看出来。 “你如果想,可以不用管我。” 林弥雾要转身背对着宋酗,但宋酗摁着他肩膀没让他动:“回家着再说。” 林弥雾仰着头看了会儿宋酗,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 好半天后,林弥雾撑着宋酗胳膊站起来漱了口,嗓子疼得厉害。 宋酗个虚伪的,刚刚还说回家着,可等到真来了,一点儿都不管他死活,都快把他嗓子捅坏了,缺氧都快缺死了。 他捏捏脖子,试着说了几句话,声音特别哑。 林弥雾抬脚在宋酗腿上踢了下,宋酗腿结实,林弥雾反而把自己的脚指头给踢疼了。 “你这腿怎么跟块铁一样,疼死我了,”林弥雾嚷嚷,又指指自己脖子,“还有,我嗓子也疼死了,我给你弄,你就往死里捅我。” “刚刚你故意勾引我,我根本忍不住。”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你刚刚蹲着,抬头看着我的眼神儿……” “我眼神儿怎么了?” “千丝万绕的……绕的时候都看到你舌尖了,还有,我们很长时间没来了,我一时之间真没忍住。” 宋酗让林弥雾张嘴,低头往他喉咙里看,其实他什么都看不清,干脆往里吹了两口气。 林弥雾一直张着嘴,本来腮帮子跟舌头就是麻的,又被宋酗吹了口气,口水直接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一下闭紧了嘴,用手背擦掉,又赶紧用热水冲。 林弥雾漱完口,发着狠说:“等我好了,我也要捅死你。” “行行行,我等你捅死我那天。” 这个澡洗得时间太长,护士来查房,林弥雾吃完药就躺下了。 宋酗屏幕亮了,是张队长打过来的,宋酗握着手机想出去接电话,扭头看林弥雾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以为他睡沉了,就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 后半夜,病床上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林弥雾掀开被子慢慢坐了起来。 宋酗就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他这段时间哪怕是睡着了,也是高度警惕,所以一听到旁边的动静就睁开眼。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林弥雾侧身坐在床上,眼睛沉沉的,盯着他在看。 “弥雾?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想去卫生间?”宋酗也坐了起来,伸手想去摸摸林弥雾的脸。 林弥雾偏开头,躲开了宋酗伸过来的手。 宋酗望着空空的掌心,心里一愣。 “阿笠?” 床上的人没回答,身体往后退,留出了更多的空间,慢慢抬起一条腿,脚心抵着靠着他病床的陪护床,然后用力一蹬,陪护床连带着陪护床上的宋酗都被他给蹬了出去。 床下的滚轮是压死的,被硬生生顶出去,跟地板摩擦出了呲呲的声音。 摩擦声停了以后,病床上响起突兀的一声冷哼。 宋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旁边,又喊了一声:“阿笠?” “是我。” 阿笠下了床,赤脚站在地板上,他活动了下手脚,闭着眼转转脖子,深深吸一口气。 阿笠脸上是压抑到了极致,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舒坦表情。 “23天,我本来是想再忍忍的,再忍几天满四周,我跟弥雾就能出院了,可是我真的忍不了了。” “弥雾呢?” “弥雾应该……”阿笠也看了眼时间,“在睡觉吧。” “现在是后半夜,你也该好好睡觉,身体是弥雾的,他需要充足睡眠。” 第61章 阿笠根本不听,眼底全是怨毒。 “那对母子确实在林场对不对,但你没直接把他们杀掉,反而把他们交给了张队长,是不是?” 宋酗心里一沉,没想到他跟张队长的电话,被阿笠给听到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俩弄死?”阿笠赤着脚往前走,咄咄逼人,“林场周围都是山,把他们直接杀掉,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埋,你个懦夫,你不敢杀他们,你根本就不爱弥雾。” “爱不爱弥雾,不是用杀人来证明的,”宋酗努力压着情绪,“阿笠,这里有法律,我比谁都恨他们,但我还有弥雾,我如果出了事,弥雾怎么办?” 阿笠嗤了声:“弥雾有我。” “疯子。” 宋酗之前也恨不得把那对母子弄死,所以一直在派人找,当他找到他们的时候,他的杀意并不比阿笠少,那对母子胳膊腿被他们弄废了,还剩一口气。 最后宋酗冷静下来,还是给张队长打了电话。 “我是疯子,没错,如果他们不死,就还有可能伤害到弥雾。” “不会了,”宋酗说,“他们一家三口都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弥雾,阿笠,这个世上除了杀人外,有的是整他们的办法。” 阿笠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望向漆黑的窗外,喃喃自语,也在问自己。 “那我……还能为弥雾做什么呢?” 第45章 放过弥雾,放过我们 宋酗从旁边拿来拖鞋,蹲下去把鞋摆正放在阿笠脚前,仰起头跟他说:“把鞋穿上,别让弥雾着凉。” 阿笠迟钝了两秒钟,还是抬起脚,穿好了拖鞋。 宋酗听出了阿笠话里的松动,站直了身体,跟阿笠面对面。 “阿笠,弥雾现在很好,他也很安全,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他,我也会好好保护他,你可以放心……” “你是想让我走?” 阿笠彻底回过神儿,右手攥成拳举起来转了转。 “可是胳膊上的疼我可还记着呢,弥雾已经在你手里死过一次了,12年前如果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一把刀捅死林杨了,再放一把火直接烧死林兼仁跟张娴静,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在地底下团聚,当年如果直接把他们都解决了,又怎么会发生后来的事儿?” 阿笠的话,宋酗立刻想起了12年前的那晚。 “当年拿着刀去林杨房间的人,也是你?” “是我,”阿笠冷笑,“你当时还以为弥雾在梦游。” 当年奶奶后期的住院化疗的费用越来越高,宋酗花光了积蓄,林弥雾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拿出来给奶奶治病了。 那时候他想的简单,宋酗已经答应会带他走了,而且跟奶奶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奶奶把他当亲孙子,他也早就把宋酗奶奶当成了自己奶奶。 宋酗后来问他:“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林弥雾连“宋酗会骗他”这种假设都不能接受,发狠地咬他脖子:“你如果敢骗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出来,然后把你剁成泥喂鲨鱼,你敢骗我吗?” “不敢,”宋酗抱着他,“我不会骗你,我只会保护你,爱你。” 听到好听的话了,林弥雾一下又乐了,逮着宋酗脖子,把他刚刚狠狠咬过的地方,又一下下亲了一遍。 后来奶奶的病到了后期发展得太快,医生已经不建议他们继续化疗,最后的那段时间,医生只给开了一些能缓解她病痛的药,没多久奶奶就在医院里过世了。 奶奶过世前,一手牵着宋酗,一手牵着林弥雾,还不停摸他们的脸。 奶奶不许他们哭,说再好看的孩子一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她想记住俩孩子最好看的模样。 林弥雾知道奶奶放心不下宋酗,他跟奶奶保证:“奶奶,我会陪着宋酗,您放心。” 奶奶笑了,握紧林弥雾跟宋酗的手,说了声“我放心”后就闭上了眼。 奶奶的后事,是林弥雾陪着宋酗一起办的。 宋酗想带着奶奶骨灰回老家下葬,林弥雾那时候很黏他,要跟他一起回去。 但他们出发前还是被张娴静知道了,林弥雾被她强行带回了家,她给宋酗结了工资,说不用他再来了。 宋酗当天晚上就偷偷溜回了林家,他在林家待了那么久,对每个角落都很熟悉,直接避开监控,趁着天黑,爬墙跳进了后院。 他隔着玻璃,看到那一家三口在餐桌前正有说有笑吃晚饭呢,但他没看见林弥雾。 林弥雾因为游泳成绩下滑得太厉害,被他们罚了,让他泡在泳池里。 林弥雾讨厌泳池水,哪怕他每次呼吸都尽量压得很轻很轻,可蓝色水面还是会随着他的呼吸在晃,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林弥雾心脏彻底漏跳了好几拍,他转过头,隔着阴暗的长廊看向逐渐靠近自己的漆黑身影。 哪怕看不清脸,他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宋酗。 “宋酗?”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小声喊了声。 “是我。” 宋酗走过去,把林弥雾拉出泳池,林弥雾浑身湿漉漉的,直接撞进宋酗怀里,揪着宋酗衣服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以为……” 宋酗揉揉他头顶的泳帽,掌心扣着他脖颈:“我答应过你的,会保护你,也会带你走。” 林家很大,人又少,所以宋酗想藏起来并不难,他晚上就躲在林弥雾卧室旁边不用的杂物房里。 林弥雾早就偷偷配了家里所有房间的钥匙,就为了以防万一。 宋酗一直等到后半夜,等到那一家三口都睡熟了才出来,他想去林弥雾房间找他。 林弥雾房门开着,房间里没人,宋酗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始终没找到林弥雾。 最后发现林杨的房门也开着,宋酗踮起脚,身体一侧,直接从门缝钻了进去。 林杨睡得很死,呼噜声不小,床头站着一个单薄瘦弱的人影。 “林弥雾”穿着睡衣,两只脚光着,他右手握着一把尖刀,刀刃在黑暗里反射着寒光。 “林弥雾”高高举起刀,刀尖对准了林杨的胸口,就快要扎上林杨胸口时,胳膊突然被宋酗抓住了,不管他怎么用力,刀尖都无法再下沉一点。 “弥雾?”宋酗小声叫他。 没人应他,“林弥雾”扭头看向宋酗的眼神又冷又直,还带着厌恶。 只不过房间里很黑,宋酗并没有发现林弥雾眼神儿跟平时不一样,他以为林弥雾是梦游了,把他手里的刀抢过来,直接打横抱起林弥雾快速出了林杨房间。 “杀人只会脏了你的手,我有办法。” 病房里的阿笠用脚尖勾了个凳子,扶着旁边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后来我也确实看到了你的办法,张娴静在外面包养小白脸儿的证据,是你拍到的吧,你把张娴静出轨的视频发给了林兼仁,他们夫妻反目成仇离了婚,后来林兼仁集资诈骗被调查,也是你从他书房里偷的文件吧,还有林杨,你抓回来的那些蛇,又把林杨锁死在地下室的密室里,那些蛇把他咬成了个废人……” “你做的那些,我当时还挺解气痛快的,持续的痛苦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有效,那一次我已经信过你了,我觉得你能保护好弥雾,所以我离开了,但我现在不信了。” 阿笠在医院里一直很配合治疗,对外表现得也很平和,只是一连好几天,林弥雾都没回来过,宋酗每天早上对上的都是一双排斥的眼睛。 四周时间过了,阿笠第一时间要求出院,这次没等罗文说话,宋酗先否了。 “再住几天。” 阿笠这几天的隐忍,一下子又爆发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为什么不让我们出院?弥雾想回家了。” “可是弥雾还没回来。” 阿笠说:“你先让我们出院,我就让他回来。” 宋酗说:“你先让他回来,我再带你们出院。” 两个人开始了死循环,阿笠慢慢冷静下来:“我倒要看看,咱俩谁能耗得过谁。” 每天白天宋酗都会带着阿笠出去晒太阳散步,阿笠不揪那些迎春花,但他能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盯着对着那些花看很久很久。 宋酗问他:“你喜欢迎春花?” “不喜欢。” “那为什么盯着迎春花?” “是弥雾喜欢迎春花,我能感觉到,所以我就替弥雾多看看。” 宋酗视线轻飘飘落过去,见缝插针说:“既然你能感觉到弥雾喜欢迎春花,那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弥雾喜欢我,所以为什么不成全我们?” 阿笠眼神儿一下变利了,斜睨着宋酗,没说话,继续看迎春花。 阿笠看花看得眼睛发酸,捋捋发胀的眼眶,冲宋酗伸出手:“给我来根烟抽。” 宋酗兜里没放烟,领着阿笠去买了一包,两个人一起去了吸烟区。 第62章 宋酗拆开烟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阿笠,只是烟盒还没揣回兜里,一整包烟都被阿笠抢走了。 阿笠点着火抽了几口,宋酗又从他口袋里把烟盒给摸出来:“抽多了对弥雾身体不好,想抽就跟我要,一天最多两根。” 阿笠抬手想去抢,被宋酗躲开了。 阿笠跟宋酗身高差大,而且宋酗反应也快,阿笠抢不过,瞪了宋酗一会儿,干脆放弃了。 “两根不够,一天三根。” “行,三根。” 看阿笠抽,宋酗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背风的墙边。 阿笠抽完一根还要,宋酗又给了他一根,阿笠伸手要第三根的时候,宋酗说什么都不给了。 “三根也得有间隔时间。” 宋酗知道阿笠着急,其实他更着急,但不能表现出来。 “阿笠,我知道你现在也很纠结,对不对?” 阿笠否认:“我纠结什么?” 宋酗直视他,不让阿笠有闪躲的机会:“你不确定现在要怎么选择,怎么做,才是真的对弥雾好。” “我确定,”阿笠笑了,“我是不会放弃弥雾的,弥雾跟你在一起,真的有安全感吗,如果有,他又怎么会跟你离那么多次婚,你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牢固。” 宋酗的烟也抽完了,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下思绪,尽量用阿笠不抗拒的方式跟他沟通。 这个问题宋酗曾经也想过,不过以前他想得太浅太少,总觉得林弥雾是在跟我闹小脾气,后来罗医生在给林弥雾治疗的时候,详细问过他关于林弥雾的成长经历,还有他们的婚姻状况。 罗文从心理健康方面跟宋酗认真分析过,林弥雾小时候的整个成长期里从没得到过爱,也从没在安全的环境里生活过。 害怕,恐惧,敏感,怀疑,逃避,占据了他整整18年,所以他现在哪怕得到了爱,有了安全的家,他依旧会怀疑。 他会怀疑,他得到的爱会持续多久,他又能安全多久。 所以林弥雾会一次次跟宋酗求证,以确认他的爱人真的在爱他,他现在真的很安全,宋酗真的会永远都在他身边。 他会一直这样不断地自我怀疑,然后不断地去求证,直到得到一个准确的确认为止,这样的循环,可能会持续很久。 宋酗想过,或许林弥雾一辈子都无法完全克服这个问题,或许以后林弥雾还会跟他提分手,提离婚。 但没关系,林弥雾想要求证,那他就给他一个确定。 宋酗把罗文的分析跟阿笠说了,看着阿笠茫然的脸。 “对我来说,哪怕我们有一百本离婚证,我们就一定会有第101本结婚证,不管弥雾怀疑多少次,跟我求证多少次,我都给你肯定的答案,想离可以,想离开不行。” 阿笠的烟抽完了,火也已经灭了,但烟头一直在他手指上夹着,已经被他捻碎了,手指上也沾了灰。 宋酗观察着阿笠的反应,继续加深阿笠的茫然。 “弥雾得在我身边,他得陪着我,我爱他,阿笠,算我求你了,放过弥雾吧,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 第46章 第一次离婚 林弥雾第一次跟宋酗闹离婚,是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宋酗公司出了大变故,海外订单大规模被取消,仓库货物积压,资金链断裂,银行贷款下不来。 宋酗什么都没跟林弥雾说,林弥雾只知道宋酗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喝的酒也越来越多。 宋酗经常是被助理送回来的,他醉到家门密码都能摁错,只能敲门。 林弥雾在门口从助理手里接过醉醺醺的宋酗,跟助理道了谢,扶着宋酗往里走。 一到家,宋酗绷了一天的劲儿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都压在林弥雾身上,俩人都站不稳,总是摔在地板上或者沙发里。 林弥雾好不容易把人扶到沙发上,他自己蹲在旁边,给宋酗捏捏太阳穴。 “最近怎么总是喝那么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宋酗仰面躺着,胳膊搭在眼睛上盖着说:“没事儿,就是应酬太多,酒推不掉。” “别喝那么多,你胃不要了?” 林弥雾看宋酗不说话,起身去煮了醒酒汤,等他煮好宋酗都已经睡着了,林弥雾把人硬叫起来,让宋酗喝完汤,扶着他回卧室洗个澡再睡。 林弥雾发现不对劲,是他们半年前在黄金地段刚买的大平层被宋酗给卖了。 新房才装修完,正在通风,他们原计划是年后开春就搬进去住,那边离宋酗上班的地方更近,也离林弥雾经常去做心理咨询的医院更近。 林弥雾那天开车路过,就想着上去看一眼通风通得怎么样了,结果在门口摁了好多次密码都提示错误。 摁到第三遍的时候,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林弥雾看出来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 “你找谁?”男人凶着脸,两只手交叉着叠在胸前,他以为林弥雾是小偷,“为什么摁我家房门密码锁?” 林弥雾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眼门牌号,是他们的新房没错啊。 “这里是我家啊,”林弥雾指指门牌号,“你们又是谁,怎么住在我家。” 男人身后的女人说:“你说什么呢,半个月前这房子就卖给我们了。” “卖给你们了?”林弥雾张大了嘴,“谁卖给你们的?” 那对夫妻看林弥雾的表情,确定他没说谎,不像是小偷:“原来房主姓宋。” 当天晚上宋酗一回家,林弥雾就把一个牛皮纸袋拿给宋酗,里面有一张银行卡,是林弥雾所有的钱,还有他们现在婚房的房产证,跟林弥雾名下的一辆车。 “你缺钱怎么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缺多少,银行卡密码你知道,这个房子跟车你也卖了吧,我们可以先出去租房住,而且我用车次数也不多,出了门坐地铁或者叫车都很方便。” 宋酗看看牛皮纸袋,再看看一脸担心的林弥雾,揉揉他头问:“是不是谁跟你乱说什么了?” “别人不会跟我乱说,那你呢?咱俩已经结婚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今天去新房了,里面住着别人。” “是我不对,卖房之前没跟你商量,等过了这段时间,以后我们买个更大的房子好不好?” “我是在意住不住大房子的事儿吗?”林弥雾都有点儿生气了,“我是生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是怕你担心,”宋酗把牛皮纸袋推回林弥雾手里,“公司出了点状况,资金上出了问题,不过已经找到新的投资人了,正在谈,对方有意向。” “真的?你没骗我吧。” “没骗你,不出意外,这个月底就差不多。” “以后有事儿,你别一个人憋着扛着,行不行?” 他跟宋酗已经结婚了,他们俩是一体的,宋酗已经那么累了,每天回来还得顾着他的心情,关心他吃没吃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每周日的心理咨询也会准时陪着他一起去。 “好,”宋酗捏捏林弥雾单薄的肩膀,“以后有事儿,你跟我一起扛。” 宋酗说快找到新的投资不是假话,投资人杜盛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考察评估,给他们公司注入了第一笔资金,不过后续的评估跟进,杜盛交给了自己儿子杜嘉容,杜盛说要趁机锻炼锻炼他儿子,还客客气气跟宋酗打了招呼,想让宋酗多带带杜嘉容。 杜嘉容就是个彻头彻尾不务正业的浪荡子,见到宋酗的第一眼就想睡他。 后来杜嘉容借着工作的名义,隔三差五就把宋酗叫出去吃饭,每顿饭吃的时间极长,宋酗经常后半夜才能回家。 一开始杜嘉容表现得好像很欣赏宋酗,一副相见恨晚一定要跟宋酗做好兄弟的虚伪样儿。 越到后来,杜嘉容看宋酗的眼神就越直接,暗示也过于明显,宋酗也看出了杜嘉容的心思。 宋酗不愿意再陪少爷玩儿了,杜嘉容再打电话约他吃饭,宋酗直接拒绝了:“杜公子,要谈工作,可以工作时间再谈,我就不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他说完就要挂电话,杜嘉容“哎”了一声,赶紧说:“我可是把你当朋友,今晚的饭局你可一定要来,我爸也在。” 宋酗晚上一去,发现还是只有杜嘉容。 杜嘉容给了宋酗一张房卡,桌子底下还踢了踢他的腿:“晚上可以来我房间,我们可以仔细聊聊第二阶段投资的事儿。” 宋酗收回腿,卡没拿,拎着外套就走了,转头联系了杜盛,说他资历浅,带不了贵公子。 杜盛把事儿交给不着调的儿子,是想给他个锻炼的机会,没想到他儿子光顾着看男人去了,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气得他把人关了半个月。 他很看好宋酗,后面的事不许杜嘉容再插手。 杜嘉容从小到大都是被人追着捧着奉承着的那一个,还从来没被人拒绝过,心里的扭曲劲儿一上来,宋酗越不搭理他,他就越来劲。 第63章 他早就把宋酗调查清楚了,宋酗一年前就结婚了,家里那位还是宋酗的心头肉,听说宋酗经常把他带在身边,他直接找上了林弥雾。 咖啡厅,林弥雾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男人,光看男人的穿着打扮跟手腕上的名表,还有他浑身上下瞧不起人的劲儿,就知道他是哪家富家少爷。 “你就是林弥雾?”杜嘉容也在打量林弥雾,不得不说,他第一眼看见林弥雾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林弥雾的脸真是绝色,又想,怪不得宋酗会那么喜欢他。 林弥雾迎着他的打量,抬抬下巴:“你找我什么事儿?” “我找你是想说说宋酗的事。” “你又是谁?” “只要我动动嘴,宋酗的公司就能起死回生,我是能帮宋酗渡过难关,救他的人。” “公司的事我不插手。”林弥雾不想跟他废话,咖啡也没喝,站起来就要走。 “我可以帮他,前提是,宋酗得是我的人,所以,你得走。” 林弥雾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歪着头用小拇指掏了掏,又坐了回去。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男人的话后,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窜,嘴皮子一动,开始了轰炸。 “你在放什么屁,犯什么贱?” “你谁啊?你让我走,我跟宋酗是领了证的,是受婚姻法保护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出门之前先照照镜子,看看法律。” “还你是救宋酗的人,看把你给能耐的,就算宋酗公司真撑不住了,他破产了去要饭也是跟着我去要饭,你算个什么东西?撬墙角的小三儿?” 林弥雾面上很冷静,嘴上也跟个炮仗一样,噼里啪啦一直往外输出。 在这种人面前,林弥雾不能露一丝一毫的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桌子底下他的手指死死揪着裤子,浑身都在发凉。 杜嘉容以为林弥雾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没想到林弥雾骂起人来不管不顾,唾沫星子横飞,这个时间咖啡厅里不少人,周围的议论声不断,甚至有人直接伸出手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什么小三儿,不要脸,真贱。 杜嘉容脸一阵红一阵青,变幻了好几种颜色。 林弥雾骂完,端起咖啡喝完解了解渴,根本不给杜嘉容任何回击他的机会,站起来就走了。 骂人的时候爽了,可是一出门,林弥雾就委屈得不得了。 竟然有人直接找到他面前来了,宋酗连外面追他的人都不能处理干净,就是宋酗的错。 晚上宋酗回家,他一定不会放过宋酗的。 林弥雾没什么心情,找了个地方待了一下午,晚上又在街上晃荡了几圈儿,一直到十点多才回去。 两个电梯一直停在顶层不下来,林弥雾以为电梯坏了,就走了步梯。 他们住八楼,不算高,林弥雾经常爬楼梯锻炼身体。 林弥雾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一直爬到十楼才停,又下了两层。 到了八楼,林弥雾刚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就闻到了楼道里有很浓的烟味儿,他余光扫到一个很高的男人身影,站在消防窗口那正在抽烟。 他刚想迈步,脚顿住了。 那个人抽烟的人不是别人,是宋酗。 林弥雾站在楼梯拐角那没动,他的角度,能看到宋酗的侧脸,宋酗看起来很疲惫,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凸起,好像在无声地碾磨着什么无法消化的情绪。 一截烟夹在指头上,已经抽到最后了,长长的灰色烟柱要落不落。 宋酗一连抽了好几根烟,然后对着消防窗口吹了会儿风,想让风把自己身上的烟酒味儿吹散一点。 宋酗抬起胳膊凑到鼻子上闻了好几次,确定烟味淡了才转身往自家门口走。 他没第一时间开门,站在门外轻咳两声,林弥雾看到宋酗在努力牵扯着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有个很舒心的笑后才抬手摁门锁密码。 门开的时候,宋酗带着笑意的声调高高的:“弥雾,我回来了。” 宋酗进了门,林弥雾还站在走廊上。 没几分钟,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宋酗打过来的。 林弥雾接了电话,放在自己耳朵上。 “你去哪儿了?” “我……刚刚出来了。” “这么晚了,外面这么冷,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已经到楼下了,马上就上去。” 林弥雾挂了电话,还傻站在楼道里,他在想,为了不把坏情绪带回家,宋酗每天回家都是这样的吗? 林弥雾观察了宋酗好几天,宋酗每天回家,脸上都带着很轻松的笑。 宋酗依旧是什么都不跟他说,林弥雾问他公司的事解决了吗,宋酗说已经解决了。 林弥雾知道他在说谎,后来宋酗喝酒喝到胃出血住了院。 林弥雾在医院照顾他三天,医生建议宋酗多住几天养养身体,林弥雾也不许他出院,但第四天宋酗就执意要出院,直接去了公司。 当天晚上,林弥雾跟宋酗说了离婚,林弥雾好像犯了什么大错的孩子,声音很小。 “宋酗,我们离婚吧。” 宋酗刚吃完药,手心狠狠搓了把自己的脸:“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你值得更好的”林弥雾声音更小了。 “你告诉我,谁是更好的?”宋酗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想好了,是我想跟你离。”林弥雾说完,浑身都是麻的。 宋酗盯着林弥雾看了很长时间,胃里在拧着劲儿地疼,他把手边的水杯直接推了出去:“林弥雾,我只问你一遍,你真的想好了?” 林弥雾喉头滚了两下,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想好了。” 宋酗很想把林弥雾刚刚说的那四个字给他摁回去,林弥雾根本不敢看宋酗的眼睛,他一直盯着桌子。 宋酗推远的水杯里洒出来好几滴水,林弥雾抽了张纸巾开始擦。 有人给宋酗打电话,宋酗看都没看,抬手就把手机砸了。 手机摔在地板上跳了好几下,屏幕炸开无数裂痕,那声音震得林弥雾后背一紧,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宋酗冷静了一会儿,再开口什么情绪都没了。 “你想离就离,房子,车,银行卡都给你,公司现在只有债务,如果能过了这关,我会把我一半的股份折成钱转给你。” “我不要钱……”林弥雾刚擦干净的桌面,又掉下来几滴水珠,是热的。 他又赶紧抽了张纸巾继续擦桌子,可他这次怎么都擦不干净了。 第二天宋酗就打印了两份离婚协议,林弥雾看也没看,就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天上午,两个人就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要把作废的结婚证回收,林弥雾捏着手里的离婚证,突然抬头:“作废的结婚证,可以给我吗?” 结婚证上已经盖了作废的钢戳,已经无效了,工作人员就把结婚证拿给了林弥雾,还问宋酗要不要。 宋酗也伸出了手,接过了自己作废的那本。 宋酗先开车把林弥雾送回了家,林弥雾一回去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宋酗去厨房做了饭,才10点多,还不是午饭时间。 “锅里蒸了米饭,炒了几个菜都在厨房放着呢,中午饿了就热一下再吃,我先去公司了。” 林弥雾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裤子,没看宋酗,只是从鼻子里应了声。 听到关门声,林弥雾慢慢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荡荡的。 晚上宋酗回来,林弥雾还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他好像一天都没动。 宋酗去厨房看了眼,上午他做的饭菜还原模原样摆在那,林弥雾一口都没动。 宋酗把白天的饭菜热了一遍,端到餐桌上:“弥雾,过来吃饭。” 林弥雾愣愣地走过去,他不饿,也没胃口,吃了几口后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用……” “不用什么?”宋酗语气冷冰冰的。 “不用管我。” “我没想管你,”宋酗说,“我现在没钱去外面租房子,所以暂时只能住家里,我住次卧,做饭什么的就当房租,行吗?” 宋酗是商量的语气,林弥雾反应很慢,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好,那我们就先这么定了,离婚不离家。” 林弥雾脑子里一直嗡嗡响,根本没听清宋酗到底说了什么,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吃完饭宋酗就回了卧室,把自己的枕头衣服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搬到了次卧。 两个人还住在一起,但隔着一个墙壁。 林弥雾这么多年都是跟宋酗一起睡的,现在冷不丁变成他自己一个人,他睡在自己常睡的那一边,另外一边是空的。 床上都是宋酗的味道,林弥雾扯着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蜷在被子里,心里一直在想。 离婚是最好的选择,宋酗以后不用回家前勉强自己笑了。 第64章 宋酗值得更好的,他是看着宋酗一步步创业走到今天的,不能就这么完了。 或许当初结婚前,他就应该再坚持一下,坚持说不结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但有人能帮他,宋酗也不用喝到胃出血了。 林弥雾列出了跟他离婚才是对宋酗好的种种理由,他在给自己洗脑,但不管他的理由有多少,他的身体还是会止不住地发抖。 家里不冷,但林弥雾就是觉得冷,那种冷会扎透骨头。 后半夜林弥雾缩在被子里睡着了,宋酗也是后半夜回主卧的。 他掀开被子刚躺进去,梦里的林弥雾就自动拱进宋酗怀里了。 林弥雾闻到了宋酗身上的味道,手指紧紧抓着宋酗睡衣,脸贴着他胸口用力吸了几口。 林弥雾吸着吸着就哭了,眼泪糊了宋酗一身,睡衣都透了,睡得一抽一抽的。 宋酗用手给他擦脸,在林弥雾后背上轻轻拍了下,拍完又贴着林弥雾耳朵骂他“混账东西”。 早上天亮前,宋酗还是狠下心,在林弥雾睡醒之前回了次卧。 他这回必须得治治林弥雾,都敢跟他提离婚了。 第47章 第一次离婚2 离婚的第一周,两个人相处得像普通室友,一人一间房,互不干扰。 林弥雾起床的时候,宋酗已经出门上班了,但厨房里留着热乎的早餐。 每周的心理治疗,宋酗还是会陪林弥雾一起去。 林弥雾说不用麻烦他,宋酗坚持,还问林弥雾是不是没仔细看离婚协议,里面有这条。 林弥雾确实没看,他回家翻出离婚协议,里面有一条确实说了,每周末宋酗必须陪林弥雾一起去医院,直到林弥雾完全康复为止。 林弥雾以前以为,离婚了,就应该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可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为了减少跟宋酗直接见面的机会,林弥雾要么晚上睡得很早,房门早早关上,要么很晚才回家,宋酗在家里,但次卧安安静静。 宋酗也能感觉出来林弥雾在躲着他,不问他去哪儿了,也不往他跟前凑。 离婚的第二周,林弥雾又一次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一进门他就知道,宋酗又喝多了。 宋酗的鞋歪七扭八放在门口地板上,林弥雾把他鞋摆好放到鞋柜里,再往里走,宋酗衣服也随便扔在椅子上,大衣袖子被椅子腿压着,林弥雾把宋酗衣服拿起来挂好。 宋酗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眉心拧着,嘴唇发白,一个手捂在胃上,看起来很难受。 林弥雾抿了抿唇,才出院没几天,又喝酒,上一次都胃出血了。 林弥雾站在沙发边上,又想,他为什么要这时候离婚,至少也要等宋酗胃完全好了之后。 如果不离,他现在完全有理由问他管他骂他。 林弥雾走到沙发边,晃晃宋酗胳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一点。 “你是不是胃疼?” 宋酗掀开一条眼缝儿看林弥雾,眼神跟冰块儿似的,眯着眼看他,没回答林弥雾的话。 宋酗的眼神儿太冷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林弥雾跟他对视了两秒钟就受不住了,移开视线,看着宋酗胸口。 “你吃药了吗?”林弥雾问。 宋酗还是不说话,林弥雾又问:“你要喝水吗?” “林弥雾……”宋酗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的言下之意,离婚了就别整这些虚的没用的。 林弥雾站起来,想回房间,走到门口还是拐了个弯儿,去给宋酗倒了杯热水,温了才端给他。 宋酗换了个姿势,两个胳膊抱在胸前侧躺着,他脸都是白的,林弥雾看出宋酗是真的难受,下意识就伸手想给宋酗揉揉,只是他手刚挨上宋酗,宋酗一抬胳膊,啪一声,他的手背在林弥雾手背上拍了下。 “林弥雾,你这样容易让我误会,好像多在意多关心我一样,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林弥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想到早餐,周末宋酗还陪他去医院,他压着火气反驳:“那你不是也管我?你还天天给我做饭吃呢,还陪我去医院。” 宋酗闭上眼:“做饭是当房租,陪你去医院是协议里写着的,别的没有什么了。” 宋酗说得又准又狠,林弥雾手背也开始火辣辣地疼,他把手背到身后,苦笑一声:“就算离婚了,我们不还是朋友吗?” 宋酗又掀开一条眼缝儿:“我们做不了朋友。” 林弥雾回了自己房间,他睡不着,摸出抽屉里作废的结婚证看。 上面盖着“双方已离婚,此证已作废”的红色字样,覆盖在结婚证号跟登记时间上。 林弥雾觉得那几个字太碍眼了,他用指甲使劲儿抠,最后那几个字终于被他抠掉了,但那一整页也被他抠烂了,所有信息面目全非,只有右上角那张合影是完整的。 林弥雾捏着一本烂掉的结婚证怔愣了很久,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当个宝贝一样放回抽屉里。 晚上宋酗又钻去了主卧,握着林弥雾被他拍过的右手,在他手背上吹了吹。 “疼吗?” 没人回答他,宋酗又心疼又气:“该!” 离婚的第二个月,宋酗公司慢慢好转,但他还是很忙。 有一次宋酗好几天没回来,第一天晚上宋酗给林弥雾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晚上不回去了。 林弥雾回了条“知道了”,第二天第三天晚上宋酗也没回,也没给林弥雾发信息。 林弥雾每天都等到很晚,没一会儿就摁亮手机看一眼时间,能一直看到天明,然后跑到次卧去确认,次卧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一直到第六天宋酗也没回来,林弥雾以为宋酗搬走了,他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但想到宋酗对他的排斥,还有这段时间刻意的疏离,他好像找不到理由。 林弥雾知道,这才是离婚后正常的相处模式,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扯着他们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第七天晚上,林弥雾握着手机,摁了好几次宋酗的号码,只是没等电话通就挂断了。 最后一次,手一抖又拨了过去,这次时间长。 林弥雾屏着呼吸,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沙哑粗糙,但不是宋酗的声音,林弥雾听得出来。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听着好像有很多人。 “喂,谁啊,怎么不说话?”可能是那头的音乐声太大,男人说话声调有些失控,音量也大了不少。 林弥雾直接挂了电话,屏幕黑了,他还死死握着手机。 接电话的人是谁? 宋酗找到新人了吗? 也是,追宋酗的人从来都没少过,很正常。 离婚了就是单身了。 宋酗是自由的。 宋酗已经不属于他了。 第二天早上宋酗给林弥雾回了个电话:“昨晚你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 “嗯,你……朋友接的。” 宋酗没说是什么朋友,接着问:“找我是不是有事儿?” “没什么事儿,就是问问你,是不是找到房子了。” “还没找到。”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也没挂,林弥雾没忍住:“你找到新人了?” 宋酗笑了:“你希望我找吗?” 林弥雾说:“那是你的自由。” “既然是我的自由,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前夫?还是朋友?” 宋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好像就贴着林弥雾耳朵,咄咄逼人。 林弥雾心脏疼,喉咙疼,眼睛疼,哪哪都开始疼。 他说不出来话了,先挂的电话。 当天晚上宋酗就回家了,身上还穿着走的那天早上穿的衣服,拖着一个行李箱。 林弥雾睡在次卧,枕着宋酗的枕头,盖着宋酗的被子。 宋酗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林弥雾睡得很不安稳。 宋酗想,算了吧,他快心疼死了,但心里还是有气。 明明离不开,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把离婚说出口,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能把他推开。 宋酗没叫醒林弥雾,在他醒前又走了。 离婚的第三个月,林弥雾听到宋酗在找房子,宋酗接了个房产销售电话,宋酗也不避着林弥雾,在电话里提自己的要求,地段,环境,楼层,采光。 林弥雾吃饭很慢,一直听宋酗打完了那通电话,他以为宋酗会跟他说点儿什么,比如说说他找的哪里的房子,比如准备什么时候搬走。 但宋酗打完电话只是闷头吃饭,吃完就忙别的去了。 最后还是林弥雾忍不住了,主动找宋酗问:“你在找房子吗?” “嗯,在找。” “那找到了吗?” “快签合同了。” “那你找到之后要搬走了吗?” 第65章 “嗯,准备好就搬。” 离婚的第四个月,很久没休息的宋酗连着休了两天,在家里收拾了两天的行李。 客厅里堆着打包好的箱子,宋酗约好了搬家公司,林弥雾知道他要搬走了。 林弥雾那两天就一直坐在客厅看电影,他没帮忙,连余光都得控制着,尽量不让自己过多关注宋酗。 要搬走的那天下午,宋酗打包完最后一个箱子,主动找林弥雾说话。 “房子已经弄好了,我一会儿就走。” 林弥雾拿起遥控器调节目,点一个没兴趣退出来,又点一个还没兴趣继续退出,最后调了个动物节目。 两个雄狮正在打架,一头雄狮压制着另一头,咬着他脖子。 林弥雾突然感觉自己脖子好像也破了,有血在流,他缩了缩脖子,用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把客厅打包好的箱子一件件搬下去,连阳台上的绿植也没落。 宋酗拎着一个行李箱,要跟着搬家公司的人一起出门。 木头一样的林弥雾终于动了,跑到门口,抓住宋酗手腕。 “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新找的房子,在哪儿啊?” “在万橡湾。” 林弥雾知道那,他跟宋酗之前买那套大平层前看了不少地方,林弥雾最喜欢万橡湾的房子,位置极好,闹中取静,只不过当时他们的预算不足,最后选了别的地方。 宋酗盯着林弥雾抓着他手腕的手,林弥雾手被灼到了,一下松开,迟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我帮你把东西送下楼吗?” “要,”宋酗指了指沙发上的一个包,“那个,你帮我拿一下吧。” 林弥雾帮着宋酗把东西带下楼,搬家公司的车就停在楼下,问宋酗走不走,宋酗说还有样东西没拿,他得再上去一趟。 宋酗转身往楼上走,林弥雾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宋酗各个角落都转了一遍,确定没落东西,最后走到林弥雾跟前:“你跟不跟我走?” 林弥雾被他问蒙了:“什么?” “家里都空了,你准备自己住这儿?” 林弥雾这两天完全没留意宋酗打包了什么,他昨晚睡觉的时候只觉得卧室很空,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卧室上,今天一整天也都没进卧室看看。 林弥雾回卧室一瞅,主卧啥都没了,只有一张空空当当的床,衣柜门跟抽屉全都开着。 抽屉里的离婚证,还有作废的结婚证也都没了。 他又去厨房看了看,厨房的东西也没了,连冰箱都是空的。 林弥雾跑到宋酗面前,眼睛通红,鼻子嘴唇都在颤,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难过了。 “宋酗,你搬家就搬,你干嘛把我的东西也搬走?你连个被子都不给我留,你是想冻死我吗?” “还有我的证件,那是我的,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 “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哪有你这样的,离婚了还这么欺负我,你就欺负我现在是一个人了……” 林弥雾腿站不住,直接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宋酗再也忍不住了,之前他还想着要好好治治林弥雾呢,现在他后悔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也坐在地板上,两手插到林弥雾胳膊底下一托,把人抱到自己腿上。 “我是要搬家,连东西带你,一起带走。” 林弥雾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明早吃什么啊?你连冰箱里的剩菜都不给我留。” 宋酗捧着林弥雾下巴:“别哭了,丑死了。” 这句话林弥雾听到了,哭着说:“你才丑,你最丑了。” “好好好,我最丑,”宋酗给林弥雾擦眼泪,“你最漂亮,一点儿都不丑。” 林弥雾的眼泪擦不完,宋酗两个手都不够用,掌心湿漉漉的,衣服袖子也都湿了。 “我不要跟你做朋友,咱俩的关系,一个证说明不了什么,跟我一起去新家,上次我们看过的你最喜欢的那套,卧室有个大露台,比上次买的房子还大,我已经找人收拾干净了,东西都搬完了,现在就差你了。” 林弥雾哭得都快上不来气了,推宋酗:“我不跟你走,我们已经离了。” “离了我也要带着你,”宋酗这段时间没少惹林弥雾,现在人都快哭死了,他现在得负责哄,“你不愿意也不行,我今天就是扛也要把你扛到新家去。” 林弥雾两腿是麻的,宋酗是抱着林弥雾出门的,也不管林弥雾愿不愿意。 锁上门的那一刻,宋酗踢了一脚房门:“都是这房子的错,这房子风水肯定有点儿问题,结了一年就让我离,新房我已经找风水大师看过了,大师说了,保准我们能家庭幸福。”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宝子们~新年要开心,万事胜意…… 第48章 弥雾,你赢了…… 搬到新家的第二天,两个人又把结婚证领了回来,原来的证被林弥雾给抠破了,新的林弥雾稀罕得不行,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够了再把新的旧的摞在一起收进抽屉里。 林弥雾偷偷整的那些小动作,宋酗全都知道。 领了新的结婚证,那新的洞房也得来一遍。 已经入夏了,外面是阴雨天,窗户开着,雨雾潮气浸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宋酗存心要林弥雾疼,他就是想让林弥雾长长记性。 林弥雾咬着唇忍着,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 他爱死宋酗了。 这些天他身体里正在腐烂的东西,都被宋酗硬生生给翻腾出来,宋酗先把坏掉的部分一点点刮干净,再重新灌满属于宋酗的东西。 林弥雾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间有声音,很细碎,还在不断扩大膨胀。 是新的触角跟嫩芽在生长。 只是两个人好了没多久,林弥雾又闹了一次。 宋酗想起风水大师的话,知道自己被人骗了,他去找风水大师算账,但那个自称大师的人早就没影儿了。 再后来宋酗就习惯了,他也想通了。 林弥雾每次劲儿一上来,心里一拧巴了,就得跟他离一回,但等到林弥雾心里那股子拧巴不开的劲儿一没,两个人还是会和好。 林弥雾想折腾,那他就陪着他一起折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最重要的是,不管林弥雾怎么闹,都闹不出他的手掌心。 …… 宋酗给林弥雾办了出院手续,不是林弥雾好了,是宋酗等不了了。 阿笠说了不让林弥雾出现,林弥雾就真的再没出现过。 阿笠说,只要让他们出院,他就让林弥雾回来。 一开始宋酗还能忍,觉得阿笠只是在吓唬他,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确定了,阿笠没有说谎。 宋酗找罗文聊过很多次,罗文跟治疗团队也很挫败,阿笠的意识感实在太强,次人格隐隐有着要完全掌控主人格的倾向。 宋酗每天盯着林弥雾的脸,但又见不到真正的林弥雾,每看阿笠一眼,都是一种折磨。 宋酗最后还是同意了出院,但他也有要求,每周阿笠必须来医院做三次治疗,阿笠也同意了。 阿笠一回去先洗了个澡,把自己身上的医院味儿全都洗了个干净。 家里一下多了四个保镖,除了睡觉,不管阿笠去哪,其中两个都会寸步不离跟着他,另外两个守在门边。 “让他们走。”阿笠抗议,摔了不少东西。 宋酗让人默默清理,根本不理阿笠的抗议:“你还说出院了就让弥雾回来,你也没做到,我只是在担心你们,那四个人是在保护你们。” 第二天阿笠又换了种温和的方式,冲宋酗伸手:“把车钥匙给我,我开车出去透透气,保证晚上回来。” 宋酗摇头:“不行,你们现在不能开车。” “为什么?弥雾的胳膊已经好了。” “不是胳膊的事儿……”宋酗说,“是医生说的,你还得吃精神类药物,所以不能开车。” 阿笠想过很多种方法逃跑,他想偷偷跑出去,但他根本甩不掉那四个保镖。 他也试过跟那四个保镖动手,但想打赢四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简直就是做梦。 他想跳窗,但窗户外面加固了防盗窗,他打不开。 阿笠又试着找人帮忙,但他没有朋友,只能找林弥雾的朋友。 阿笠给金宝儿打了电话,电话一通,他就模仿林弥雾的语气说话:“金宝儿,周末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你开车来接我,中午或者下午,你有时间吗?” 金宝儿没说话,搓搓手小声试探:“你是不是弥雾的第二个人格?”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笠已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林弥雾。 “弥雾不会叫我金宝儿,他一直都是叫我宝儿的,而且你们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怎么跟你说呢,反正就是感觉不一样,我能听得出来。” 第66章 阿笠没说话,金宝儿更好奇了:“我猜对了是不是?原来你真是第二人格。” 金宝儿又问了不少问题,自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说:“抱歉,我周末不能去找你,宋酗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 阿笠:“……” 阿笠早就有了自己的计划,只要能离开这里,他就带林弥雾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可是现在宋酗是他们中间最大的阻碍。 阿笠全天被人监视着,没有任何自由跟空间可言。 他威胁宋酗:“你就不怕永远都……” “阿笠,你不用威胁我,”宋酗打断阿笠,“如果弥雾永远都回不来,那我就把你,把弥雾的身体关一辈子,死也得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说过永远都不会放手,就算你阿笠一辈子占着弥雾的身体,也休想离开。” - - 又来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深更难挣脱,林弥雾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他能听见呼吸声,脚步声,甚至是窗外的风声,他也能听到阿笠在跟宋酗说话,但他想插嘴却说不了话。 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不知道阿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不让林弥雾控制这具身体,却要让林弥雾感觉到他的意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阿笠还会跟林弥雾对话,他抚摸着林弥雾的脸。 “弥雾,跟我离开这里,离开宋酗,好吗?” “我不走,”林弥雾想摇头,但他动不了,他只能说话,“我不离开。” 阿笠不在意林弥雾的反抗,自顾自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冬天,我带你去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生活,好吗?” 林弥雾问:“哪里是四季如春的地方?” 阿笠以为林弥雾被他说动了,赶紧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我们去南边,去山里,远离人群,远离那些危险,就我跟你,好吗?” “可是没有宋酗的地方,对我来说,是春天还是冬天,没有任何意义。” 阿笠被林弥雾的话给刺激到了,声音拔高了:“为什么?宋酗他保护不了你,如果不是我,你在破庙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阿笠,你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我的错,你保护我,我很感谢你,但我……我讨厌我自己,我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什么模样?” “一个疯子。” “你爱宋酗!”阿笠是在陈述。 “是的,我爱他!”林弥雾加深了这个陈述。 阿笠很久没再说话,林弥雾再次试着控制身体,阿笠先动了,在他眉心上一点:“睡吧弥雾,好好睡一觉。” 阿笠想,如果宋酗死了,该有多好! 只要宋酗死了,林弥雾就只有他了,只能跟他离开。 林弥雾说过,他跟宋酗结婚了,他们是一体的,但在阿笠眼里,他跟弥雾才是真正的一体,没人能把他们分开。 想让宋酗死的这个念头,是从阿笠脑子里冒出来的,但林弥雾也感觉到了。 那么可怕恐怖的想法,林弥雾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之前在林场的酒店里,看到宋酗出了车祸,阿笠就说过,如果宋酗死了该有多好。 哪怕这个可怕的念头不是他的想法,但阿笠这个人是存在在他的身体里,他无法容忍“自己”会有伤害宋酗的念头。 睡前的那段时间对阿笠来说很难得,他会短暂地把弥雾“放出来”,他们俩可以聊聊天。 林弥雾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开始阿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但到了后面,不管阿笠说什么,林弥雾都是拒绝开口。 阿笠叹气,说了声“弥雾晚安”。 林弥雾终于说话了,他先笑了几声:“我想到办法了,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 “只要我死了,我们死了,宋酗就安全了。” 阿笠听不进去,他只当弥雾在说傻话。 晚上,整个世界都被灰蒙蒙的大雾笼罩着,阿笠什么都看不清,他能听到弥雾在喊他。 “阿笠,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你带出去看看吧。” 阿笠很高兴,弥雾愿意跟他说话了,他赶紧问:“你想去哪儿?” “你带我去楼顶天台上,晒晒太阳吧。” “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 “那就去楼顶看看月亮,看看星星。” 阿笠起身下床,没有保镖跟着,他顺着楼梯往上走。 通往楼顶天台的楼梯上,平时会有道上了锁的门,现在门上没有锁,还大开着。 阿笠走上天台,林弥雾让他坐到天台边上去,阿笠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照做了。 林弥雾坐在天台最边上,两条腿悬空耷拉着,还在不停晃。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星星,林弥雾没朝天看,他的眼睛看着下面。 三层挑高楼层,这个高度够了,不会痛苦太久,很快就能过去。 “弥雾,你要干什么?”阿笠察觉到了林弥雾的意图,也能感觉到林弥雾在跟他拉扯身体。 这一次林弥雾的力量出奇的大,最后猛地挣脱了他所有的禁锢,完完全全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弥雾,别做傻事,我们走吧,这里太高了,很危险。” 林弥雾笑出了声:“阿笠,我不会走的,我不能伤害宋酗,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 阿笠这才彻底明白,林弥雾没说傻话,他是真的想死。 阿笠试图重新控制这具身体,但林弥雾此刻的意念实在太强,阿笠找不到一丝缝隙。 林弥雾还在说话:“我不会伤害宋酗,我也不允许你伤害宋酗,只要我跳下去,我就会死,阿笠你也会死,只要我们死了,宋酗就不用被我困住了,‘我’也不会伤害到他。” 阿笠叫不住弥雾,只能大声喊人。 “保镖呢,宋酗呢,平时不都死死看着我们吗?这时候都死到哪儿去了,来人呢,快把弥雾带下去,救命!” 阿笠刚喊完,林弥雾撑着胳膊身体往前一倾,直接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阿笠是惊醒的,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只是一场梦,但这不是他的梦,是林弥雾的梦。 这个梦那么决绝,也是林弥雾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林弥雾宁愿自己去死。 梦里林弥雾毫不犹豫就从天台上跳了下去,阿笠知道,只要现实里林弥雾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很可能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解决掉自己。 在林弥雾眼里,他自己是个危险的存在,“自己”会伤害宋酗这个想法的出现,已经不能饶恕。 林弥雾跳下去的那一刻,身体好像坠进了真空里,什么都没了。 但林弥雾的情绪却是跟阿笠共享的,阿笠没有从林弥雾的心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害怕恐惧,但林弥雾心里却有深深的遗憾跟痛苦。 林弥雾只是闭着眼,叹着气说:“哎,也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再找到宋酗。” 阿笠感觉到手背上一热又一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不可思议地在自己脸上擦了擦,脸上还挂着温热的液体。 阿笠从来没哭过。 这也不是阿笠的眼泪,这是林弥雾的眼泪。 原来离开宋酗,弥雾会那么痛苦吗? 阿笠自己也快被心里的绞痛给痛死了,眼泪根本不受阿笠控制,那是林弥雾在哭。 阿笠闭了闭眼,又两滴眼泪滑下来。 算了,算了,算了…… 弥雾是不会跟他走的。 阿笠一直紧绷的那股劲儿终于散开了,他擦掉脸上的眼泪,恋恋不舍地,又一次摸了摸林弥雾的脸。 从额头到鼻梁,他想再用心感受一次,手指最后停在林弥雾嘴唇上。 “弥雾,别哭了,你赢了,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第49章 你如果死了,我也活不成 敲门声砰砰响,宋酗一直在门外喊人。 “阿笠,你把门打开,弥雾怎么了?你再不开门我就要砸门了。” 阿笠坐在床尾,胳膊肘撑着膝盖,抬头看了眼门口。 他没有在刻意控制身体,但林弥雾好像还沉浸在梦里,他听不见阿笠的话,不知道阿笠已经放手了,他没动也没出来。 一直听不到阿笠回应,门外的宋酗指挥着保镖直接砸门锁。 敲门声变成了哐哐哐的砸门声,阿笠被那声音刺得脑仁儿疼,他捂着头摁了摁太阳穴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敲什么,吵死了。” 宋酗手里还握着手机在看监控,他已经看到了,阿笠在哭,但又不是阿笠在哭。 此刻阿笠的眼睛很矛盾,看宋酗的视线还是那么锐利,浑身带着敌意,但眼泪不受他控制,双眼被眼泪模糊着,那份锐利也削减了不少。 哭的人是林弥雾,阿笠也控制不了。 第67章 “弥雾怎么了?”宋酗掐着阿笠肩头晃了晃。 “弥雾他跳楼了。”阿笠说得很平静。 “你在瞎说什么,弥雾不就在这里。” “宋酗,为了你,弥雾宁可自己去死,你到底哪里好?” “我哪里好,弥雾知道就行。” 宋酗不跟阿笠斗嘴,用手给林弥雾擦脸上的眼泪,阿笠就站在那,也不抗拒。 “弥雾别哭,是不是做噩梦了?”宋酗对着阿笠耳朵说话,他是说给林弥雾听的。 以前也是,林弥雾夜里总是会做噩梦,经常会在梦里哭。 他叫不醒林弥雾,得哄半天,等他那阵儿情绪彻底退了才行。 “没事了,只是一个梦而已,不是真的。” “别怕别怕,我在呢。” “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马上天就亮了,我给你做好吃的,早饭想吃什么?” “现在天儿已经暖和了,我带你出去玩儿吧。” 宋酗有点儿后悔,他觉得是自己天天把弥雾的身体关在家里,把他给憋坏了,他应该带着阿笠多出去转转才对。 …… 宋酗一直小声哄着林弥雾,林弥雾都听见了。 阿笠感觉到心脏上那阵尖锐的像爆炸一样的绞痛感变轻了,林弥雾心里的痛苦在被另外一种异常渴望的情绪代替。 他渴望出来。 阿笠认真看了眼宋酗,最后认命地闭了闭眼,他得承认,宋酗才是最了解林弥雾的人。 林弥雾已经不是那个小不点儿了,他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了,他早就有宋酗了。 他是为了保护弥雾存在的,如果他现在的存在只会让弥雾痛苦,那他应该离开了。 林弥雾在一点点重新占领这具身体,这一次阿笠没有争,擦掉林弥雾脸上最后一滴眼泪:“弥雾,我总是不愿意承认,你真的已经长大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我走了。” 阿笠说完,趁着自己还有一点意识,一把揪住宋酗的衣领,刚刚还很轻柔的声音突然变得暴戾,警告宋酗:“好好照顾弥雾,别让他再有危险了,否则,我还是会再回来的,如果再有下一次,就算弥雾不愿意,我也会带他离开,你听明白了吗?” “阿笠,谢谢你保护弥雾,不过,我不会再给你出现的机会了。” 林弥雾能感觉到阿笠在一点点消失,最后那一刻拽了阿笠一把:“阿笠,我会好好的,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谢谢你……” 林弥雾说完,好像听到阿笠笑了下。 阿笠推了林弥雾一把,然后彻底消失了…… 林弥雾视线一点点聚焦在宋酗脸上,他的手还用力揪着宋酗衣领,手指上还残留着属于阿笠的情绪。 宋酗握着林弥雾的手,用力搓了两下。 林弥雾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见到宋酗了,他只知道自己很想宋酗,特别特别特别想。 每天能听到宋酗的声音,但就是见不到他的人。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跟宋酗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了,他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宋酗了。 现在又见到了,宋酗瘦了,整个人紧绷着,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魂儿,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刚烧完的火堆,只剩下疲累挣扎的红色灰烬。 林弥雾揪着宋酗衣领,把人往下拽了拽,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下。 是热的。 他没死。 他们还在一个世界里。 “弥雾?”宋酗叫他。 “嗯。” 宋酗也在林弥雾嘴唇上亲了下,林弥雾又亲宋酗眼睛,两个人就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哪都亲了一遍,没有青欲,两个人只是在确定彼此真的在。 四个保镖还站在门外,但都很识趣地贴着墙边,一个个没什么存在感。 但林弥雾还是看见了,他拽着宋酗往房间里走了两步,自己坐在床沿上,抱着宋酗腰,脸贴着他肚子。 “现在几点了?” 宋酗看了眼时间:“7点了,天亮了。” “现在这么早天就亮了吗?”林弥雾还记得,之前7点多天还是灰的。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林弥雾又看了眼门外,宋酗让四个保镖下楼,不用在门口守着了。 四个保镖一走,林弥雾搂得更紧了,宋酗揉揉林弥雾头顶:“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林弥雾摇头,他已经睡了那么久了,一点儿都不困。 他也在怕,他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想,”林弥雾贴着宋酗肚子点头,“我饿了,想吃面。” “我去给你煮面。” 宋酗在厨房做早饭,林弥雾就跟在宋酗屁股后边转,帮他打下手。 但是林弥雾人跟魂儿还都是飘着的,他的注意力在宋酗身上,宋酗让他拿几个鸡蛋,他去橱柜里翻,宋酗告诉他鸡蛋在冰箱里。 宋酗让他拿个盘子盛煎蛋,林弥雾去冰箱里找,宋酗告诉他盘子在橱柜里。 虽然林弥雾总是出错,但宋酗也会一直支使他干这干那,他知道,林弥雾现在必须做点儿什么,他才会有实感。 一直等到吃完早饭,林弥雾才有了双脚落地的踏实感。 宋酗已经让那四个保镖回去了,他相信,阿笠既然说了会走,就不会食言。 从始至终,阿笠对弥雾都没有任何恶意。 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下来,林弥雾浑身都累,也开始犯困,坐在沙发上打哈欠,宋酗让他上楼睡会儿,他摇头,最后宋酗答应跟他一起睡他才愿意。 躺在床上,林弥雾一直在宋酗怀里拱来拱去,在他左胳膊里躺够了,又从宋酗身上翻过去,躺进他右胳膊里,右胳膊躺够了,直接趴到宋酗身上睡,脸贴着他胸口。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林弥雾也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他很怕自己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等他睁开眼,看见宋酗了,再小心翼翼动动自己的手跟脚,确定身体能动,再趴回宋酗身上,鼻子贴着宋酗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他一醒,宋酗也睡不着,捋着林弥雾后背:“跟我说说,你昨晚做什么噩梦了?哭得那么厉害。” 林弥雾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 他说,阿笠有要伤害他的念头,所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只要自己死了就没事了,林弥雾不知道那是梦,他跳楼了。 三层楼并不算高,但林弥雾一直在下坠,就是到不了底,好像老天存心要折磨他,想要延长这段痛苦。 他在想,摔下去会不会特别疼,骨头可能会摔碎,会扎进肺里,他的嘴会流血,鼻孔会流血,耳朵也会流血…… 那得多疼啊,他最怕疼了,就算摔不死,也可能会生生疼死他的。 他又想,如果自己能痛痛快快死掉,也不知道地府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有,人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如果没有,他后悔了,他又不想死了,他这辈子还没跟宋酗过够呢。 他喊救命,没人搭理他,他已经跳楼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林弥雾就只能说服自己,一定会有下辈子的。 有了下辈子,林弥雾又开始发愁,下辈子他要怎么找到宋酗呢? 他后悔没跟宋酗提前商量个暗号了,到时候一对暗号就行。 但是商量了好像也没用,人人都要喝孟婆汤。 林弥雾想,他不要喝孟婆汤,他不要忘了宋酗。 可是有了下辈子又怎么样,他比宋酗早死那么多年,等到宋酗投胎,他可能又死了,所以他还想着能不能跟阎王爷商量商量,晚投胎几年,他想等宋酗一起。 但很快这个念头他又给否了,他是想下辈子的,宋酗还有几十年要活呢,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万一宋酗有了别人,不愿意要跟他的下辈子呢? 林弥雾还没摔死,先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折磨死了。 为什么还不到底? 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个痛快? …… 林弥雾说完了自己的梦,房间里除了宋酗的呼吸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弥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他感觉到宋酗好像是生气了。 “你就想着死了,甚至想过死后地府什么样儿,想到了下辈子,你就是没想过,你要是死了,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这话太沉了,宋酗都不敢大声说,但所有的气音都有重量,压着林弥雾。 林弥雾心一疼,赶紧说:“那是梦,是假的,我不会跳楼的。” 宋酗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弥雾,林弥雾又从宋酗身上翻过去,躺进他胳膊里,抱着他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说说,你又错哪儿了?” “我不该想着去死,哪怕在梦里也不该这么想,我多怕疼啊,而且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我才不会想死呢,真的真的,你相信我。” 第68章 林弥雾每次都是,认错态度挺好的,但宋酗不信他。 他现在明白阿笠为什么会这么痛快就放手了,因为林弥雾是真的想过要死的。 如果不是梦呢? 林弥雾是不是真的会选择跳楼,答案宋酗知道,林弥雾会! “宋酗,你别不理我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弥雾,”宋酗打断他,“你能不能想想我?你如果死了,我也活不成。” 宋酗知道,他现在说这些话,林弥雾会很难受,但他必须要让林弥雾明白,没他不行。 林弥雾快心疼死了,手指头都酸了,他不再认错,只是抱着宋酗。 “我肯定好好活,我好好陪你……” 第49章 一步到位…… 听着林弥雾的保证,宋酗又难受又心疼,但他没表现出来,深出口气说:“你说话我现在不信了。” “信,你得信,”林弥雾还拽着宋酗,两条腿夹住宋酗,“再信最后一次,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宋酗斜眼瞥他。 林弥雾朝天竖起三根手指:“你拿我的信用跟你保证。” 宋酗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在我这儿,已经没信用可言了,说话不算数。” “那我就拿你的信用保证,”林弥雾开始耍无赖,嘿嘿笑,“你的信用好使。” “我的不给你用。” “不给不行,咱俩是两口子,”林弥雾呲着牙乐,“你说话算话,你以前说了会保护我,说了会带我走,还说要跟我一直在一起,你都做到了。” 林弥雾说完吧嗒一口,在宋酗嘴唇上亲了下,又说:“宋酗,我连我自己都不信,但我信你。” 林弥雾哄宋酗的时候,最会说好话了,一直等到宋酗给他笑脸儿了才停。 宋酗也不再闹他,翻了个身,抱着林弥雾好好睡了一觉。 这一觉林弥雾睡得踏实,没再中间醒过。 阿笠离开的前几天,宋酗走到哪林弥雾就跟到哪,反正宋酗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挨着宋酗的时候,林弥雾对着宋酗就是又亲又抱又蹭的。 林弥雾定期会去医院做心理治疗,他一开始的心态还挺好的,他以为阿笠不出现了,就代表着自己已经完全好了,没想到中间又梦游了一次。 梦游的时间很短,宋酗很快就把他引导着回到床上。 一次梦游,又在林弥雾慢慢平静下来的心脏上投了个小石子,所以等林弥雾把这段时间的情绪发泄完,他又开始拧巴了,他心里那些七拐八弯的东西又开始翻腾。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早上一睡醒,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不知道阿笠会不会再出现。 阿笠如果出现了,会不会再伤害宋酗。 如果阿笠要伤害宋酗,他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时候他又能怎么办? 虽然林弥雾心里有个判断,他知道阿笠不是那种人,他能感觉到,阿笠不会伤害他们。 只是知道归知道,该担心还是会担心,这一点,就是林弥雾始终很难克服的矛盾。 林弥雾的心思特别好猜,他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表现什么。 宋酗一开始是想等着林弥雾自己想通,可看林弥雾一天比一天拧巴,还总是叹气发呆,准备睡前好好跟他谈谈。 林弥雾先洗的澡,洗完就坐在床上,一边发呆一边等宋酗洗完。 宋酗洗得很快,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他上身什么都没穿,带着一身水汽。腰上只随意地围了一条浴巾,一边的褶皱很松散,好像多走两步,或者步子稍微再迈大一点浴巾就要掉了。 林弥雾看着越来越近的宋酗,发呆暂停,他默默吞了下口水。 宋酗单膝跪在床上,胳膊一撑,上半身歪在林弥雾身边,湿热的大手搭在林弥雾脚踝上,手指贴着林弥雾脚踝上凸起的骨头上蹭,指甲还会有意无意刮着。 脚踝是林弥雾的敏感点,之一。 灯光下,宋酗的肌肤泛着很健康的光泽,后背线条随着他细小的动作起伏着,脊柱的凹陷在腰那形成一个很完美的弧度,最终消失在浴巾里。 林弥雾越看,喉咙越干。 他对宋酗,没什么抵抗力。 林弥雾头发已经长长了,此刻半干不干,宋酗又在他头发上揉了下。 “最近又在想什么呢?” “没,”林弥雾下意识摇头,否认,一挪屁股,侧着身体不看宋酗,“我什么都没想。” “让我猜猜。”宋酗也挪了挪屁股,转到林弥雾眼前,就是要面朝他。 “你猜就猜,”林弥雾眼睛盯着宋酗胸肌,“我什么都没想,你还能猜出花儿来?” “如果我猜中了呢?” “来来,”林弥雾也来了劲,“如果你猜中了,随便你处置。” 林弥雾心里想,不管宋酗猜什么,他只要不承认就好了,这种事儿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我猜,你又开始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在想自己到底好没好,如果一直好不了要怎么办,我猜,你又想跟我离婚了,又想跟我分房睡了,是不是?” “我没有,我没那么想。”林弥雾张口否认,他没那么想过。 “你也别否认得那么快,”宋酗太了解林弥雾了,“你担心害怕拧巴的后面一步,就是要闹一闹离婚的。” 宋酗把林弥雾心里想的,就直接摆到明面儿上来了。 宋酗每说一句,林弥雾就心虚一分,等宋酗说完,他已经虚得不行了,都不敢看宋酗,耷拉着脑袋,手指头还在抠床单,指甲磨得擦擦响。 “我是不是猜对了?” 林弥雾不说话,也不承认,宋酗又说:“我知道了……” 林弥雾一直低着头,手指还在抠床单,他想听听宋酗想说知道什么了,但是他抠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一抬头,直接看进了宋酗的眼睛里。 宋酗盯着他,眼里噼里啪啦的。 他发梢上淌下来一滴水,一直从胸口淌过小腹,最后被腰上的浴巾给吸住了。 林弥雾不抠了,注意力也转移了:“怎么这么看着我,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啊?话都不说完,吊着人。” “我知道,你就是想跟我重新再洞房一次。” “什么?” 他俩每次离婚,都会复婚,复婚的时候,洞房都会重来一次。 宋酗压着林弥雾,直接跳过离婚复婚的步骤:“宝贝,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想要可以直接说,我们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天儿也不早了,抓紧时间吧……” 洞房一完,林弥雾彻底没了体力精力想别的,他浑身酸疼,嗓子也疼,眼皮都是肿的,掌心也是热的,扇宋酗扇的。 宋酗太使劲儿了,林弥雾根本受不了。 来了好几次,林弥雾没数,反正就是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而且,他还是不行,宋酗说是炒少了,然后就拉着他各种试,他说不来了,宋酗不听。 虽然in不起来,但宋酗花样儿多,其实一点儿都不耽误林弥雾爽。 主卧已经没法睡了,宋酗简单收拾了下,抱起林弥雾要去次卧。 林弥雾转头看了眼,看到床头那堆湿透的床单,脸一红,挠了宋酗一爪子。 “我都说了够了够了,不来了,你还来。” “我这身体,经得住你往死了折腾吗?” “我都尿了,尿了……” 林弥雾越说越羞耻,太屈辱了,他都不好意思回忆。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宋酗当时抱着他,说想尿就尿吧,不用害羞。 他说要去浴室,宋酗不愿意,后来他实在没憋住。 宋酗就是故意的。 后来宋酗就用这招儿治林弥雾的拧巴,只要他脑子里乱想了,他就炒他,也不管林弥雾行不行,反正不耽误。 只要林弥雾没有力气,他就不会想别的。 …… - - 金宝儿担心林弥雾,来家里看过林弥雾一次,这次他没带黑伞。 他一见到林弥雾就拉着人上下左右一直看,林弥雾想逗逗金宝儿,故意板着脸,也不主动开口说话,让金宝儿猜不透。 金宝儿摸不准现在林弥雾的身体里是哪个人格,只能拿话试探林弥雾,问林弥雾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事。 “当初我追余烬的时候,你教我的那些招儿,你还记得吗?” 林弥雾轻咳一声,故意学着阿笠的口气说话:“金宝儿,你不用问我这些,我不知道。” 金宝儿抓着林弥雾手腕,一脸担心:“你是第二人格吧?你能不能让弥雾回来啊?我的朋友是弥雾,我很想见他,我也很担心他,我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弥雾没憋住,仰着头哈哈笑:“宝儿你太好骗了,我现在已经好了,身体里只有一个人。” 金宝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林弥雾是在逗他玩儿呢,气得他在林弥雾胳膊上拍了好几下。 第69章 他今天出来见林弥雾,余烬也要跟着,但他把余烬留家里了,不管余烬怎么保证,他就是不带他,就是怕余烬再吓唬林弥雾,现在又有点儿后悔了。 “早知道我就带余烬来了。” “你带他来干什么?” “让鬼吓唬你。” 林弥雾浑身打了个寒战,嘴硬说:“切,我才不怕鬼呢,他来了我也不怕。” 金宝儿在林弥雾家才待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就一直响,一开始金宝儿还接,林弥雾听见了,电话那头是余烬,催金宝儿回家呢,理由五花八门,一开始还很正常,说自己饿了,说自己渴了,后来就很离谱,说自己被门夹了,在浴室里摔倒了,被太阳晒到了。 金宝儿也知道他在找理由,后面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电话就直接打到了林弥雾手机上。 金宝儿没办法,午饭都没吃就走了,临走前说过两天再来看他。 金宝儿一走,宋酗就凑了上来:“你跟金宝儿之间,有什么小秘密?” “你偷听我们说话?”林弥雾瞪眼儿。 “我没偷听,我刚刚就在旁边站着呢,正大光明听的。” “我们俩没有小秘密。” “他追余烬的时候,你给他支招儿了?” “哦,你说那个啊,”林弥雾回忆了下,“那时候宝儿已经跟余烬结婚了,他想追余烬,问我有没有招儿,我就给他出主意。” “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我跟宝儿之间的事,干嘛要跟你说。” “那你给他出的什么主意。”宋酗问。 “色诱,”林弥雾觉得自己很机智,“他想追余烬,两个人都已经结婚了,男人呢,都是色胚子,最容易见色起意,而且宝儿还长得那么好看,我就不信余烬会不动心,我就让宝儿买了一些暴露一点的衣服,教他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宋酗心里不平衡了:“没想到我老婆这么会,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招儿用我身上。” 林弥雾身体往后一仰,后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宋酗,然后对着宋酗勾了勾手指。 宋酗马上靠了过去,挨着他坐,林弥雾笑得灿烂:“看吧,我勾勾手指你就颠儿颠儿地靠过来了,哪用得着那些花花心思。” 宋酗:“……行!” 第50章 以后不闹了! 林弥雾看宋酗那样儿,又笑着冲他勾了勾手指,宋酗嘴唇一动,张口一下咬上了林弥雾手指。 宋酗齿尖压着林弥雾指腹,他手指有点儿疼,一动,碰到了宋酗舌头,但没抽出来,抬起另一条胳膊,揽着宋酗脖子。 “怎么还生气了?咱俩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是两情相悦。” 话是这么说,但宋酗心里已经记了一笔,没过几天就买了不少衣服回家,当天晚上就要林弥雾一件一件穿给他看。 林弥雾扯扯那几件“破衣烂衫”,露胳膊露腰露后背露屁股,布料少得不能再少了,样式也是五花八门,特别的涩。 “这是衣服吗?”林弥雾啧啧了好几声,“这不是破烂儿吗?这个只有布条,这个衣服这么透,这个能遮住什么?哎呦,我都没眼看了。” 林弥雾说着没眼看,实际上看得很认真,还仔细研究了半天。 “也不是让你穿出门的,你当初不就是给金宝儿出的这些主意?” “我可没你这么不要脸,”林弥雾反驳,“我带金宝儿去买的那些衣服,只是稍微多展示了一点点,穿在身上是欲语还休,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能直接穿出门儿的,你买的这些,窗帘一拉,穿上就能直接拍片儿了。” “买都买了,你穿给我看看。” 林弥雾抽出一件黑纱衬衫,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了看,衣服是全透的,隔着布料全是细碎的光。 他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黑的,会透肉,没有版型,贴着身体会自然地往下垂,哪怕隔着身上穿的睡衣,他都能想象出来,如果真穿上了会是个什么光景。 “你这是在哪儿买的,我看过那么多片儿,都没看过这么烧的衣服。” “别管我在哪买的了。”宋酗催他,直接给林弥雾套上了。 衣服很长,能盖到林弥雾大腿,下身什么都不用穿。 两个人虽然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但在这方面,他们对彼此永远都有新鲜感。 他们身边也有不少在一起很多年的朋友,经常会听到差不多的抱怨,说时间长了,腻了,淡了,没那么有激情了。 但是宋酗跟林弥雾没体会过那种感觉,他们彼此之间是自然而然的,不受时间影响的吸引。 后面的事自然而然,本来就是“破衣烂衫”,又被宋酗撕成了破布条。 做到一半,林弥雾看了看自己,他有点儿惊喜,他好像行了那么一点点。 后来林弥雾很主动,天天晚上换着穿,就是想让自己再行一点儿。 …… 没几天,林弥雾还真看到了自己的“片儿”。 他在卧室里发现了三个针孔摄像头,一个对着门,一个对着床,一个在阳台上。 林弥雾闲了两天,想给家里来个大扫除,就在他打扫卧室的时候,他找到了三个摄像头,安装得都很隐蔽,如果不是角角缝缝都要动,林弥雾很难发现。 他把摄像头拆了,拿去问宋酗,宋酗解释说,是为了阿笠才装的,怕阿笠做什么危险的事。 有监控,好预防。 林弥雾很理解,宋酗也是担心他会出事,就他前段时间的状态,确实有这个必要。 林弥雾说想看看监控录像,宋酗就把电脑里存的那些视频发给了林弥雾。 宋酗指给他看,视频文件上面都标了时间,他想看哪天看哪天。 林弥雾随便点开了几个视频,有阿笠的,有他梦游的,有前几天他跟宋酗“洞房”的,还有他穿着各种青趣衣服的。 本来林弥雾不想看的,可是他太好奇了,点了开始之后就没关。 摄像头很高清,把他跟宋酗做的那些从头录到了尾,一点儿没落,清清楚楚。 林弥雾捂着发热的脸,片儿他看过不少,但是看自己的片儿还是第一回。 宋酗比他还认真,看一会儿就点下暂停,指着视频里的他俩,做起了点评。 “看看我后背被你挠的,现在都没好,一会儿给你剪剪指甲。” “你这牙口赶上狗牙了,咬人真疼。” “这个好,我感觉你很喜欢这个知势,你看看,腿都在发抖,都快哭了。” …… 林弥雾捂住宋酗的嘴,他看不下去了,点了退出:“你别说了,赶紧把这些删了。” “不删,我要留着的。” “你留个屁。” 林弥雾自己把视频都删了,宋酗也没拦,他没说的是,卧室里还有三个摄像头,那三个安装得更隐蔽,林弥雾还没发现。 宋酗想得很简单,他觉得监控还有必要,林弥雾偶尔还是会梦游。 至于后面会录到什么,他自己保存着就好。 - - 两个人年前年后的这段时间,都被折磨得不轻,人也瘦了不少,在家好好休息了几天,能吃能睡的,稍微养回来一点。 精神头儿一好,林弥雾就说想回学校了,他每天只能从群里看到孩子们的视频跟信息,现在一好,心里就直痒痒。 一开始宋酗是想让他多休息几天的,毕竟才出院没多久,还得定期去医院,但也看得出来,林弥雾是真的待闷了。 林弥雾跟宋酗保证,如果在学校感觉不舒服,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宋酗同意了,回学校那天,宋酗开车带着林弥雾一起去的。 宋酗开着林弥雾之前开的那辆车,先去商超给孩子们买了不少东西,塞到车里什么都放不下了为止。 林弥雾坐在副驾,一会儿就叹口气。 “怎么了,叹什么气?” “我以后,真不能自己开车了?” “我问过罗医生了,吃药的这段时间不能开,等你以后停药了,再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这话是哄林弥雾的,宋酗是不打算再让林弥雾开车的,万一开车的时候突然“变身”,那多危险。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还是以防万一。 “别叹气了,回头我给你找个司机。” “行,找个司机吧。”林弥雾这次没反对,主要他平时用车的地方很多,不光早上去学校,晚上回家,他还总得出去开会,买东西什么的,没人开车他去哪儿都不方便。 林弥雾头往座椅上一靠,又长长叹了口气:“我的半挂梦啊,这辈子算是实现不了了。” 宋酗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林弥雾还惦记着开半挂呢,无奈地在他脖子上捏了一把。 “半挂你就别想了,就算你能开,我也不敢让你开,你自己说说,自打考下a照后,你什么时候摸过大车方向盘?” 第70章 “那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让我碰方向盘,所以我才一直没机会开的,”林弥雾抱着胳膊,“如果给我开,我现在肯定也是个半挂老司机了。” “是是是,”宋酗顺着他,“我们家的半挂老司机,可以在梦里多开开。” 林弥雾还在想他的半挂呢,宋酗已经快开到学校门口了。 门卫大爷从岗亭窗口里抻出脖子,瞅了好几眼才确定自己没眼花,开过来的那辆奔驰确实是林弥雾的车。 大门识别了车牌号,道闸杆自动升上去,大爷从岗亭里走出来:“宋总,林老师,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们了。” 宋酗把车停在门口,没着急进去:“前几天有事儿,就没来学校。” “大爷,好久不见啊,”林弥雾把车座上一袋子水果拎出来递给大爷,“今天给孩子买了不少,这些您拿着吃。” 大爷笑着接了水果:“谢谢林老师,每次都想着我,你们赶紧进去吧,丛校长经常念叨你们。” 宋酗直接把车开到了办公楼旁边,林弥雾叫了两个老师过来,一起帮忙搬车里的东西。 老丛在活动室里就看见他们了,现在正好是中午休息时间,拉着他俩去了办公室,把柜子上面的茶拿出来,献宝一样对他们说。 “前几天别人刚送的几盒好茶,正好,来尝尝。” 老丛喜欢喝茶,宋酗经常接待客户,时间长了也喜欢上了喝茶,这点他俩特别有共同话题。 老丛办公室的紫砂壶茶具就是宋酗送的,宋酗只要有时间,每次来他俩都能喝半天,讲究还特别多,什么煮水泡茶分茶品茶,里面的道道非常多。 林弥雾不懂那些花花道道,就在旁边跟着他们一起喝,他喝不出来茶的好坏,就喝点味儿,比白开水强,而且茶杯太小了,老丛倒茶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大茶杯推过去,让他倒满,冷了之后牛饮。 老丛总说他浪费,宋酗只是笑着看他喝。 他俩喝茶,林弥雾就坐在老丛办公椅上,桌上放着好几张a4纸,上面是学校准备运动会的资料,旁边还有一份老丛的发言稿。 他们学校每学期都会举办运动会,林弥雾看看时间,抬头问老丛:“今年运动会比往年都早啊。” “早半个月,我们提前看了天气,后面可能要下雨,就提前吧,”老丛听林弥雾提起运动会,话题直接岔了过去,“你俩来得正好,这几天所有老师都在忙活运动会的事儿,天天加班,正缺人呢。” 林弥雾开着玩笑说:“得了,我俩一回来就要当苦力。” 老丛始终没问林弥雾生病住院的事儿,林弥雾来之前还在想,要是老丛问他,他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觉得,一般人可能接受不了,至少看他的目光会不一样。 老丛不是不想问,他一开始也很紧张林弥雾,隔几天就打电话问问宋酗。回学校之前,宋酗特意跟老丛打了个电话,说这次林弥雾回学校,不用把他之前住院生病当回事儿。 所以老丛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林弥雾也松了口气,他也不想身边的人把他当成个特殊的存在,现在这样就很好,他很自在。 两个人喝完茶,袖子一撸,口罩一戴,帮忙画跑道线,清理篮球场,布置乒乓球室,晚上还开了个会。 林弥雾累得不轻,在食堂吃了晚饭,家也不回了,拉着宋酗就回了宿舍。 林弥雾身上出了不少汗,他穿的衣服多,早上出门的时候想把里面的毛衣脱掉,宋酗不让,又给他套上了,说春捂秋冻,外面早晚刮风还有点儿凉,穿少了容易感冒。 他问宋酗怎么不穿毛衣,宋酗说自己体质好。 这点林弥雾没法反驳,他体质确实没宋酗好,每茬儿感冒都落不下他。 一天下来,林弥雾出了汗又干,干了又出汗,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一回宿舍就去浴室洗澡。 宿舍好长时间没住人了,宋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林弥雾洗完出来,宋酗也刚好换完。 林弥雾想歪在床上歇一会儿,结果一歪就睡着了。 这一觉林弥雾睡得很实,他一睁眼天都亮了,林弥雾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在自己家,宿舍不大,买的床就比家里小了不少,林弥雾翻身动作大了,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 宋酗听到声音,动作比脑子都快,一胳膊搂过去,把扒着床沿要掉不掉的林弥雾给捞了回来。 “吓死我了,”林弥雾躺回床上大喘气,“我还以为是在家里呢,随便怎么翻身都行。” 宋酗也清醒了,把人又搂了搂:“宿舍床是小,明天我让人送个大床过来。” 林弥雾说不用,但是第二天宋酗还是让人送来一张大床。 学校运动会的事大体上已经准备完了,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后面想到什么再添就行,周末林弥雾又去了一次医院,罗文给他调整了药量。 林弥雾晚上再看日历,猛地想起来今年他跟宋酗的结婚纪念日没过。 算算时间,纪念日那天,阿笠还占着他的身体,宋酗更顾不上去想什么纪念日了。 他们俩虽然结了很多次婚,但结婚纪念日一直是过第一次结婚的那天。 宋酗看林弥雾一直扒拉日历,就把抽屉里那一兜子结婚证都掏出来,堆到林弥雾眼前。 “翻翻,看喜欢哪天,我们挑一个过,你要是想,每一本都过都行,咱俩再努努力,没准儿以后天天都能过纪念日。” 宋酗一开始是真想挑一本补过一次,毕竟每年都没落下过,但说着说着话就歪了,开始逗林弥雾,拿那一堆证臊他。 宋酗看着那堆红通通的结婚证就想笑,这些结婚证,就是他跟林弥雾作着走过的来时路。 林弥雾听完宋酗的话,直接白了他一眼,故意吓唬他:“有你这样的吗,我才刚好没几天,你别把我再气坏了。” “我采访下林先生,”宋酗左手虚握成拳假装话筒,怼到林弥雾嘴边上,“咱俩今年有没有结婚离婚的kpi任务,得拿几本证?提前跟我说说,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林弥雾被宋酗给气笑了,一把推开他的手:“你烦不烦,还没完了,我如果说100次,你要完成吗?” “不完成,”宋酗又凑上去,“今年我们一次都没有,以后也没有了,行吧?” 宋酗这次很认真,他没说笑,林弥雾也认真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行,以后不闹了!” 说归说闹归闹,林弥雾翻开结婚证,一本一本地看,然后挑了一本拿给宋酗。 “就过这一本的吧。” 宋酗瞅了眼,林弥雾选的是最近的一天,后天就是。 【作者有话说】 我们快完结了宝子们~ 第51章 谁是第三者 这本结婚证,是他们俩三年前领的,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也好,纪念日就当全新的过。 说完纪念日的事儿,宋酗就一直握着手机在看,林弥雾跟他说话,宋酗的视线也在屏幕上。 林弥雾好奇他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从宋酗胳膊底下拱过去,钻到他怀里,头伸着也往他手机上看。 手机里是一些房子的图片,是房产销售发给宋酗的。 “怎么又看房子?” “想看看有没有好地方。” “又想买了?” “我感觉,我们这个房子风水也不太好。” 林弥雾:“……” “这个怎么样?”宋酗挑了一个独栋,拿给林弥雾看。 “不怎么样,”林弥雾扫了一眼就不看了,躺在宋酗旁边,脚丫子搭在宋酗腿上,脚指头勾勾他,“别看了,给我摁摁,腿好酸啊。” 宋酗放下手机,给林弥雾按摩小腿,一边按一边问:“我们要不要搬个新房子住?” “不搬不搬,这里已经住习惯了,嘶……”林弥雾腿肚子上的酸筋被宋酗摁疼了,嘶了口气,“轻点儿,还有,你可别折腾了,跟风水没关系。” “你要是不想搬,那我就不看了。” 宋酗按摩手法很不错,没一会儿林弥雾就舒服得直哼哼,宋酗给他按了十来分钟,刚想带着他做点儿别的,一低头,发现林弥雾已经睡着了,还打着小呼噜。 宋酗在林弥雾鼻子上轻轻捏了下,林弥雾咂摸了下嘴他就松开了手,宋酗也不舍得再叫醒他,把人抱到枕头上,灯一关,搂着林弥雾睡觉。 第二天林弥雾早早就起了床,他得去学校。 林弥雾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中午会很暖和,他跟宋酗磨了半天嘴皮子,宋酗才同意让他把毛衣换成薄薄的羊绒衫,又给他拿出一件外套,让他穿在外面。 林弥雾嘟嘟囔囔:“我又不是小孩儿了,穿衣服你都管。” 宋酗问他:“那我管你,你听不听?” “听听听。”林弥雾又腻歪上去,笑着接过外套,穿在羊绒衫外面下了楼。 第71章 宋酗已经给林弥雾找好了司机,不过宋酗让司机下个月再来上班,早上他准备开车先把林弥雾送到学校,然后再去公司。 一上车,林弥雾就叽叽喳喳跟宋酗说着今天的安排,上课,跟学生一起做活动,下午还要跟老丛一起去市里开个会,就连中午在哪吃饭,要吃什么都想好了。 林弥雾说的都是很细碎的小事,宋酗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应两声。 早高峰车流多,他们走走停停,林弥雾在车里坐久了感觉热,把外套脱了,又把车窗降下来一半,两个衣服袖子都撸到了胳膊肘上,细白的手臂搭在车窗沿上。 早上的阳光很轻薄,直直照在林弥雾脸上身上,他身上的羊绒衫都镀了层浅又柔软的金光,衬得他的脸特别明媚。 宋酗老看林弥雾,林弥雾还得提醒他好好看路。 二环路上一个红灯口,他们等了两拨也没过去,林弥雾无聊,扭头往后看排在他们车后的长长车流。 旁边车道的车窗也降了下来,里面的人已经看了林弥雾半天,准备搭个讪,只是嘴唇刚动,声音还没发出来,绿灯就亮了,宋酗是头车,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同时还把车窗全都升了上去。 男人搭讪的话堵在喉咙里,他也是头车,一直不动,后排的喇叭声响成了浪,一浪盖过一浪,等他发动车子,连宋酗的车尾都看不见了。 林弥雾坐在车里啥都不知道,还提醒宋酗慢点儿开。 一到学校,宋酗要把车开进去,林弥雾让他停在学校门口就行,省得他再掉头麻烦。 林弥雾推开车门下了车,碰到一个就住在学校附近,早上走路来学校的老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跟他们打招呼。 “林老师,宋总,早啊。” “早啊陈老师。” 陈老师一开始还想跟林弥雾一起进学校,但是看他站在车边没动,宋酗也还坐在车里,估摸着两个人还得说话,挥挥手自己先进学校了。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林弥雾才转身往学校大门走。 “等一下,外套没拿。”宋酗喊住他,扯过副驾的外套,从车窗口递出去。 林弥雾转了身,接过外套穿在身上,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他们,弯腰在宋酗脸上亲了下,速度很快。 宋酗胳膊长,搂了把林弥雾的腰:“我下午来接你回家。” “好,你路上慢点开车。” 林弥雾要走,宋酗手臂动了,从林弥雾腰上往下一滑,又在他辟谷上抓了一把,很不经意的动作,没人看见,但力量感十足。 林弥雾后背一下绷紧了,身上好像过了遍电,他瞪宋酗:“这是在外面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摸我辟谷?” “我不小心碰到的,”宋酗说谎脸不红心不跳,还把手举起来,表示自己很无辜,“真的。” 林弥雾都快被宋酗的不要脸给整服了,他快步往学校里走,边走边撵他。 …… 按照以前的习惯,结婚纪念日他们都是在外面过,宋酗会提前订餐厅酒店,这次被林弥雾给拦下了,他想自己在家里做饭吃。 年前他俩吵架掀翻的那一大桌子菜,林弥雾到现在想起来还很心疼,那可是他起早贪黑准备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来的。 有一次他做梦还梦到了那天,梦里他跟宋酗没吵架,两个人高高兴兴坐在一起吃饭,宋酗还夸他做饭好吃。 纪念日那天早上,宋酗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他可不想同一个问题再发生一次。 他昨天已经把工作处理完了,今天不会接任何会打扰到他们的电话。 两个人正在厨房里忙活,宋酗手机屏幕亮了,他自己没看见,林弥雾看见了,屏幕上只有一串号码,没有备注。 “你电话。”林弥雾手上有东西,用胳膊肘把手机推给他。 “不接。”宋酗滑了挂断。 “万一是重要电话。” “没什么重要的事儿,昨天就已经处理完了。” “我这次不会生气的,”林弥雾靠过去,用肩膀撞撞宋酗,“上次跟你吵架是有原因的,你那个前助理,肯定是故意在那时候给你打电话的。” 这点宋酗后来也想过,明明他已经交代过助理了,他回家之后就是专心陪家里人的,而且前助理在电话里跟他说的工作,也不是必须要及时处理的。 宋酗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林弥雾擦擦手,直接替他接了,还摁了免提。 不是工作电话,是卖房子的销售,问宋酗买不买房。 宋酗说了句“不需要了”就挂了电话,继续跟林弥雾聊天。 饺子是两个人一起包的,还是牛肉馅儿的,订的蛋糕也送到了。 两个人都弄好,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林弥雾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是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拉着宋酗拍了个合影,然后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们的第13年”,没一会儿就一堆点赞评论。 一大桌子菜,大多数都是宋酗做的,有三道是林弥雾做的。 林弥雾献宝一样,夹了一筷子自己做的糖醋小排放进宋酗碗里,期待地看着他。 “尝尝看,一定很好吃,我可是按照食谱步骤,一步一步做的。” 宋酗吃了,很给面子竖起大拇指:“好吃,我们家林大厨太棒了。” 林弥雾被夸的有点儿飘,咧着嘴角开始吃饭,吃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还买了酒,蹬蹬蹬跑到厨房,把酒拿出来。 宋酗也不扫他兴,稍微喝一次没什么。 林弥雾倒了两杯,两个人碰了下。 “干杯。” “敬我们作来作去的时间,敬现在,敬以后,敬第13年……” 林弥雾杯里的酒喝完了,又让宋酗给他倒。 宋酗看得出来,林弥雾是真的高兴,喝得小脸儿通红,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边吃边哼小曲儿。 宋酗又跟林弥雾碰了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明年我们过哪个纪念日好呢。” 宋酗大手一挥:“随便你挑……” 宋酗酒量好,喝了几杯也看不出来,林弥雾很少喝酒,脸很快红透了,鼻子里全是热气。 他俩是坐在餐桌一边吃饭的,林弥雾撑着下巴,偏头看着宋酗,觉得怎么都看不够,看着看着身上就跟没骨头一样靠上宋酗。 他们俩贴得近了,也看得更清楚。 初见时,他还是个懵懂的,深陷泥潭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只有一副快腐烂到底的躯壳,就是一片轻飘飘的没有灵魂的荒野。 或许是天意,宋酗闯进了他的荒野,那个说了会保护他后就从没食言过的少年,把他这片荒野全都给占领了。 斩断荆棘,给他阳光雨露,还有一直不灭的火焰。 有了宋酗,他的荒野里有了安全的土壤,他的灵魂也在一点一点重新生长,长出了新的血肉脉络。 荒野有了温度,是沉的,也被蓄得满满的。 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13年了。 曾经那个执着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执着的青年,林弥雾把他推开过很多次,但没一次真正能把他推走过。 他也曾经想过很多次离开,但没一次真正离开过。 他舍不得,现在看着他就满心欢喜。 时光说短很短,说长也很长,他们还在一起,还会继续在一起。 他们还在蜕变,也在坚守。 以后,还会有很多年,很多天,很多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