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武朝当狗官那些年》 第1章 [无cp向] 《在汉武朝当狗官那些年》作者:元月月半【完结+番外】 文案: 谢晏把自己作死了! 谢晏又活了,还穿到汉武朝。对汉武帝的好奇让他决定活下去。 可是他只会混吃等死。怎么才能见到汉武帝?谢晏有个叔父在宫里当差,谢晏选择随叔叔进宫。 皇宫是进去了,可惜被安排去养狗。 养狗他不在行,但告刁状他在行! 谢晏决定当个名副其实人见人厌的狗官! — 刘彻有个秘密,他能听到狗官的心声。 第一次他和韩嫣在一块,听到“汉武帝初恋男友?” 刘彻:??? 第二次和卫子夫在一块,听到“不愧是大将军他姐,冠军侯他姨,太子他妈!” 刘彻:??? 第三次去椒房殿的路上,听到“别白费劲,你俩八字不合,注定无儿无女。” 刘彻:……一而再,再而三,刘彻相信他没听错,可是这心声,着实一言难尽! -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种田文 美食 朝堂 轻松 汉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晏 ┃ 配角:卫青,刘彻,杨得意,公孙敖 ┃ 其它:汉武朝、养狗、美食、心声 一句话简介:在汉武朝搬弄是非 立意:好好生活,拯救更多的人 第1章 狗官 建元三年,于百姓而言可不是个好年景,开春灾难不断,中原一带闹饥荒人相食。 于皇家而言,这一年值得庆贺。 当今天子刘彻同皇后成亲多年膝下犹虚,坊间流言不断,先说皇后不孕,可是后宫不止皇后一个女人,还有婕妤、美人等等,难不成都不孕?因此演变成皇帝刘彻身有顽疾。 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大汉江山或将旁落,以至于连刘彻的舅舅武安侯田蚡也在暗戳戳找下家,同刘彻的同族叔叔淮南王暗通款曲。 幸好皇帝后宫有个夫人近日终于传出喜讯,皇帝无需被迫过继侄子,也无需担心各地汉家王爷以无子的名义逼他让出帝位。 不过这些事都同谢晏关系不大,他也没法操心。 谢晏这个名乍看平平无奇,再看也是如此。但他本人有些神奇。 原先谢晏生于二十一世纪,父母是富一代,家中有聪慧的姐姐,持重的兄长,他人如其名,各方面都平平无奇。说好听点他懂事踏实,说难听点他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富二代。 日子过的无趣,将将冒出遁入空门的念头,网上铺天盖地全是佛门清净之地也不清净的消息。谢晏一气之下熬夜打游戏,结果就这样死了。 令谢晏没有想到的是他又活了,只是从现代到古代。 有兄有姐有钱的富二代变成没爹没娘又没钱的小可怜,还是个虚岁才九岁小孩。 小孩的父亲本是蜀郡大族旁支,识文断字,可惜没到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族人惦记他爹留下的家产便逼其母改嫁。母亲改嫁后,族人成日挤兑小孩,骂小孩丧门星更是家常便饭。 小孩选择投河。 谁知世上也不缺好心人。 小孩被救起,谢晏就变成他。 好心人认识小孩,提醒他,“你还有个叔父在宫里当差。” 小孩的叔父早年犯了事被处以宫刑,家人因此颜面无光,便同他断绝来往。谢晏心说人家能搭理他吗。 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怀抱千金也很难活下去。再说了,他也不想活,便决定夜里再跳河。 没成想听到皇帝驾崩,太子刘彻登基。 谢晏前世是个废物也学过历史,也知道刘彻是何许人也。若是有机会入宫,兴许能见到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也不枉他来到此间走一遭。 谢晏请好心人为他写信。 两个月后,叔父不但回来,还把被族人抢去的家产悉数追回,且全归了谢晏。 谢晏决定好好活下去,不能叫叔父白白辛苦一场。 临行前一夜,谢晏饿醒,偷偷摸摸买只鸡——未经主人同意,钱放在鸡窝里,谢晏把鸡抓走。 吃了叫花鸡,谢晏一觉到天亮, 翌日,谢晏醒来听说当地望族谢家大宅着火,堆满仓的粮食,塞满库的绢帛,以及满屋子书皆化为乌有! 谢晏颇为可惜地摇头晃脑感叹一句“几世珍藏啊。”便挎着小包裹,蹦蹦跳跳随叔父进京。 国丧期间没人在意宫里是多个人还是少个人,是以小孩的叔父同管事太监打个招呼就把侄子带进来。 小孩没有大名,其父担心他养不大,他就叫谢小孩。叔父给他起名“晏”,谢晏都傻了,竟然跟前世同名同姓。 谢晏的叔父在皇帝居住朝议的未央宫做事,而未央宫不要小不点,叔父就把他交给蜀郡同乡狗监杨得意,令他在狗舍养狗。从此谢晏成了一名秩两百石的啬夫。 在狗舍三载,今年初狗舍被搬到未央宫西建章。 建章说是一处园林也对,说是前朝遗留的离宫也大差不差。 谢晏随狗搬到建章后看到皇帝隔三差五跑出来,有的时候会牵着猎犬游玩打猎,他才确定这是狗舍搬到建章的真正原因。 亏得以前他还怀疑狗舍在宫里离皇帝太近,太后担心天子玩物丧志才把狗舍移出来。 谢晏在建章半年,迎来炎热的六月。 烈日灼烧着建章的一草一木,庖厨如烤炉,酷暑难耐,谢晏和三五好友在庖厨外搭建一个草棚,在草棚下砌灶做饭。 以前在宫里谢晏是跟着杨得意去大厨房用饭,无需谢晏动手。 搬到建章,没了做饭的太监宫女,一切都要自给自足,杨得意便令比谢晏大几岁的几个啬夫做饭。 可惜不是糊锅就是味道诡异。 谢晏已经决定好好活着,只能接下做饭的重任。否则凭他年仅十二岁脆弱的肠胃,早晚被毒死。 虽然他也不会,可他前世好歹吃过见过,摸摸索索还是能做出来。 在院中桃树下乘凉的杨得意看着谢晏进进出出跟蚂蚁搬家似的心下好奇,走过来一看很是意外,竟然有鸡有羊有鱼和一盆面,“这么热的天,随便吃点就成了。” “今儿阿青和公孙也来用饭。这个鱼和羊都是公孙早上送来的。”谢晏口中的阿青和公孙是卫青和公孙敖,二人也在建章当差,宿舍离狗舍不足一里。 前些日子谢晏晚上太饿,爬起来煎鸡蛋煮面条,被巡逻的公孙敖闻到,公孙敖今年才十六岁,少年心性又自来熟,敲门问谢晏吃的什么。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公孙敖蹬鼻子上脸开始拖家带口,把他好友卫青带过来。 对于撑起大汉脊梁的人之一,大汉未来的大将军卫青,谢晏不止双手欢迎,还因此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动力——好好做饭,叫大将军吃好喝好。 杨得意能在宫里混到狗监的位子自然不傻。公孙敖和卫青才来几次,他就发现小谢晏终于有了少年的朝气,不再半死不活跟个行尸走肉似的,因此他也希望二人常来。 杨得意闻言便问:“鱼和羊怎么做?” “公孙说大厨房的菜寡淡,我打算用酱烧鱼,羊肉煮面。”谢晏指着案板上的菜,“前些日子在林子里捡了许多木耳,用木耳炖鸡。韭菜烙饼,小葱炒鸡蛋。这么多够了吧?”谢晏扬起巴掌大的小脸,全是汗水也无法遮掩他的稚气。杨得意看在眼里很是羞愧,一群大老爷们叫个孩子做饭。杨得意左右一看,喊几人给他搭把手。 同杨得意年龄相仿的小黄门调侃:“你做什么?” “我监工!”杨得意说的理直气壮,拿起汗巾给小孩擦擦汗,又卷起衣袖把羊排递给小黄门,令其切开。 小黄门边切边问:“卫青和公孙敖天天过来用饭,建章监会不会心生不满?” 杨得意:“给他们省下米面,他还敢不满?我去陛下那儿告他。” 谢晏摇头笑笑。 “你小子不信?”杨得意佯装不快,瞪着眼睛问。 谢晏信!杨得意把狗养的极好,皇帝刘彻每次过来看狗都会称赞他一番,杨得意要是趁机告状,届时挨骂的只会是建章监。 谢晏:“您老是谁啊,大名鼎鼎的狗官,我哪敢不信。” “做你的饭吧。”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但没有离开,而是到灶前等着烧火。 谢晏趁着炖羊肉和鱼的功夫又和一瓢面,叫力气大的同僚擀面条。 杨得意皱眉:“不是有模子?用模子压面。” “压出的面没有擀成面皮切出来的香。”谢晏心说,又不用我费力擀面条,自然是怎么好吃怎么来。 杨得意不禁说:“你还是不热。” 身着短衣的谢晏擦擦额头:“热啊。可是也不能因为热就委屈自己。你少吃一顿无妨,我还在长身体,一天四顿都吃不饱。” 杨得意看看他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你天天吃那么多,都吃哪儿去了?不长个也不长肉。” 第2章 “长骨头。”只要不是横向发展,谢晏就不担心。 待鱼肉出锅,谢晏用猪油煎韭菜盒子。羊肉和羊汤盛出来,谢晏炖小鸡。最后用煎韭菜盒子的锅煮面。 面出锅后做最后一道菜,小葱炒蛋。 随着小葱炒鸡蛋出锅,谢晏心生疑惑:“阿青和公孙怎么还没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杨得意:“不会。近来宫里传出陛下的宠妃身怀六甲,而这位夫人就是卫青的姐姐。”说完又觉得小谢晏可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你可能没留意,以前陛下后宫从未有过喜讯,很多人都怀疑陛下不行。连他舅舅都不信陛下这辈子能有自己的孩子,听说因此他舅舅暗中投靠了陛下的叔父。卫青的姐姐这个时候有孕堵住了悠悠众口,皇帝定会把卫氏捧在手心里。谁要因为动了卫青而叫卫氏动了胎气,皇帝能活剐了谁!” 只知道历史大事的谢晏不清楚这些,杨得意言之凿凿的样子令谢晏放心下来。 谢晏:“那就每道菜给他们留一碗,我们先吃。” 话音落下,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晏随口问:“谁呀?” 杨得意随便指个人出去看看,拿起韭菜盒子的啬夫不得不放下碗筷。其正要开门,大门从外面被撞开,公孙敖慌慌忙忙跑进来。 杨得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公孙敖脸色瘆人,他不由得起身:“出什么事了?” “小孩?”公孙敖大步过来抓住谢晏,“快跟我走!” 谢晏踉跄了两下:“去哪儿?” “去——阿青受伤了,血流不止,去给他看看!”公孙敖说着一顿,“你的药箱呢?” 谢晏本能说:“在,屋里。” 公孙敖转身朝厢房走去。谢晏条件反射般跟进去。杨得意终于回过神,三两步进去问:“卫青受伤了?怎么伤的?” 谢晏反应过来:“对啊,你刚才还说没人敢伤他。”看向公孙敖,“怎么会受伤?” 公孙敖拎起药箱:“别人是不敢伤他。可伤他的人不是旁人,是皇后的亲娘,陛下的亲姑姑馆陶公主。” 杨得意奇怪:“馆陶大长公主?她不是在城里吗?卫青在城外,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公孙敖边出来边解释:“卫夫人有孕后,皇后嫉妒,馆陶公主心疼闺女,就想收拾卫夫人。可是陛下把卫夫人护的太好,卫家其他人都在城里,又住一块,她不好下手,就挑落单的阿青。我是这样猜的。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幸好我们及时发现把阿青抢回来,否则明年今日就是阿青的忌日!” 谢晏顿时感到心惊肉跳:“反了她!杨公公,立刻报官。我随公孙过去!” 杨得意下意识说“好”,可是一想那是皇亲:“廷尉敢管吗?” “你说要是阿青有个三长两短,卫夫人因此伤心过度皇子没了,廷尉敢不敢管?”谢晏反问。 杨得意打个激灵:“对!我这就去报官。你快去!” 谢晏跟着公孙敖上马。 先前开门的啬夫不禁问:“杨公公——” “愣着做什么?备马!”杨得意打断。 小黄门:“杨公公,他想说的可能是阿晏只给牛马和狗看过病,还要时不时翻书,能给卫青止血治伤吗?” 第2章 初恋男友 谢晏的小药箱中有驱虫药,有安神药,有清暑药,唯独没有止血药。只因给牲口看病不需要止血药。 伤口小无需止血,伤口过大就把牲口宰了吃肉。横竖皇家钱多粮多,犯不着跟寻常百姓似的把一头牛一只羊当祖宗似的供着。 幸而建章离宫植被茂盛,大蓟草、野红花、白茅、血见愁等可以止血的草药随处可见。 谢晏四下里一瞅就发现不下三种止血药,他令人打盆干净的井水就去薅草,随后把各种野草洗净揉碎全敷在卫青的伤口处。 公孙敖眼看伤口依然往外冒血,忍不住着急:“小孩,阿青为何还在流血?你会不会治?不会我进城找医者。” 谢晏热得汗流浃背,黏糊糊的汗液裹在脸上导致他十分难受,心情受此影响,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你当我是神医,立竿见影?!” 卫青宽慰公孙敖:“只是伤在腿上,又不是脖颈和心口处,不敷药也无妨。” 谢晏抬头看向卫青:“谁跟你说伤在脖颈和心口处才会要人命?” 朝他大腿内侧一巴掌,卫青的腿不由得动一下,扯到伤口倒吸一口气。 谢晏心想说,原来你知道疼啊。 “你该庆幸不是伤在这里。若是伤在这里血流尽了,等着截肢吧。”谢晏此话一出,卫青吓得变脸。 谢晏:“知道怕了?捂住伤口,我再找点止血药。公孙,找块干净的布,待会换了药就包扎。” 卫青的另一个同僚闻言便说:“公孙,在这里给小孩搭把手。我去找。” 公孙敖听闻此话就把脏水倒掉,又去打一盆干净的水。 一炷香后,谢晏用衣摆兜回来两三斤草药,往地上一扔,跟草垛似的。卫青再次变脸,感到一阵后怕:“需要这么多吗?” 谢晏寻思着卫青今年才十四岁,搁他前世还是初中生,他前世比卫青大十多岁,两世摞一块可以给他当爹了,登时不好意思吓唬他。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 “只是止血用不了这么多。你这伤口,看着像是利器所伤,你想想兵器多脏,如今天热易成脓,你不想腿上有个痈疽吧?”谢晏问。 卫青吓得慌忙摇头。 公孙敖看过来,又惊又喜:“血止住了?” 谢晏的小脑袋一甩,十分臭屁地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 拿着葛布过来的建章监脚步一顿:“等等,小孩,我怎么记得你只给牲口看过病?前几日你给我的马驱虫,用的就是随手剥开的果皮。当日你也是这么说的。” 谢晏只顾得担心卫青,忘记自己是个半桶水兽医,“那——人的命是命,牲口的命不是命了吗?人的血是红色的,牲口的血难不成是黄色的?” “你此话何意?”建章监没成想小鬼头不但敢认,还要倒打一耙,“你真把阿青当牲口治?” 谢晏不好意思承认,“阿青,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卫青脾气极好:“无论如何血止住了。” 建章监张口结舌,竟发现无言以对。他转向谢晏:“倒是我小瞧你了。” “那你以后别再犯了啊。”谢晏蹲下去收拾草药。 建章监朝他脑袋上使劲按一下,谢晏猝不及防,双膝跪地,正好给卫青磕一个。卫青慌了:“小孩——” 谢晏一点也不吃亏,转身朝建章监腿上一拳,建章监慌忙躲闪,往后趔趄,撞到公孙敖身上。公孙敖听到咔嚓一声,瞬时四周只剩蝉鸣声。 谢晏最先反应过来,很是无辜地说:“不怪我!” 卫青哭笑不得,建章监感到不可思议,看向公孙敖的脚:“你,何时变得如此脆弱?” 公孙敖先前就察觉到脚不对劲,可能是着急救卫青的时候崴到了。待他看到血浸湿了卫青的裤腿就忘了这件事。此刻被建章监一撞,算是彻底错位。 公孙敖一动不敢动,就怕愈发严重:“你不脆弱叫我撞一下试试?” 建章监是公孙敖等人的头目,日常吃住在一处,又因诸人家境相当,是以关系不错。建章监没有在意公孙敖的挤兑,而是问他严重不严重,严重的话他去城中请医者。 谢晏不禁叹了一口气。 建章监朝他看去:“不要说你还会给人接骨?” 谢晏:“人的骨头是骨头——” “牲口的骨头也是骨头?”建章监打断,“牲口四条腿,人也是?” 谢晏噎了一下,“公孙的腿又没断,无需接骨。我会正骨。”眼神示意公孙敖坐下。 公孙敖已经记起他是兽医,不太信他。 谢晏提醒:“再耽搁下去肿起来别怪我。” 公孙敖赶忙挨着卫青坐下。 谢晏脱掉他脚上的葛履,双手在关节前后托住和握住,还没问他疼不疼,公孙敖就龇牙咧嘴。 谢晏换个地方按压,公孙敖表情未变,谢晏便确定问题不大:“阿青,今儿这事你想怎么做?” 卫青被问蒙了。 “别说伤的不重,就此算了。以大长公主的脑子,会认为你怕了。有一就有二。你想永无后患,今日之事务必闹得人尽皆知。”谢晏不了解历史上的卫青,了解如今的卫青,以他的秉性十有八九想息事宁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卫夫人知晓,她因为担心你而动了胎气,你便是大汉的罪人!”说到最后两个字,突然加重语气,公孙敖就要附和,“咔嚓”一声,公孙敖哆嗦一下。谢晏把他的脚放地上,拍拍手起身,“再用井凉水冷敷几次,明日这个时候应该可以痊愈。” 公孙敖诧异:“这就好了?” “你的脚又没断,还想休养百日不成?”谢晏转向建章监,“我这个兽医挺好用的吧?” 第3章 建章监看着他一脸嘚瑟,假装没听见,去拿擦脚布,然后端一盆水,叫公孙敖自己敷脚。 谢晏不在意地哼一声,给卫青换了药包扎伤口。卫青看着谢晏小小的身板,小小的手,很是不好意思地说:“阿晏,有劳了。” “是不是朋友?”谢晏问。 卫青点头。 “是朋友还说这么见外的话?”谢晏抬眼注意到他脸上有擦伤,又洗一把止血和消炎的草药,揉出草药汁给他敷上。 转眼间,卫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在草地里打过滚似的。 公孙敖看着他的花脸乐不可支。 “卫青,伤得重不重?” 谢晏本能回头看去,神色一怔,皇帝怎么来了?难不成是杨得意请来的。 杨得意入城后没有去未央宫,他担心卫青失血过多,半桶水兽医谢晏无法止血,便先去西市找医者,后去廷尉府报案。 廷尉着实不敢管皇家的事。杨得意说出卫青是卫夫人的弟弟,有孕在身的卫夫人很是担忧其弟。廷尉顿时不敢无视,即刻随他前往建章。 此刻杨得意和廷尉在半道上,皇帝和医者在离宫路口碰到。 皇帝刘彻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卫青的一个同僚担心馆陶大长公主的人去而复返,在公孙敖策马前往狗舍找谢晏之际,他打马入城禀报此事。 同僚如此尽心,不止是因为卫青的姐姐是卫夫人,而是他秉性极好,卫夫人身怀六甲的消息传出来,卫青没有因此目无下尘,依然同以前一样本本分分。 卫青慌忙起身见礼,刘彻三两步过来把他按坐在地上,“无需多礼。”发现腿上裹着一圈布,又注意到卫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宫里动刀枪,她想造反不成?!” 谢晏毫不意外皇帝如此生气。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就险些毁了,他若是无动于衷,就不是汉武帝。 皇帝安慰卫青:“好生休养,朕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谢晏心里很是好奇。 [找谁讨回公道?要是我就找其母太皇太后。馆陶公主有胆子变着法的害汉家血脉,就是太皇太后惯的。养不教,父之过,父没了,母担责!] [正巧这两年皇帝和太皇太后政见不合,事事被太皇太后掣肘。何不趁机大闹一场,太皇太后理亏,往后再碰到朝政分歧,太皇太后势必会退一步。] 刘彻想问谁在说话,然而左右一看,无人开口。 是他听错了?刘彻眉头微蹙,又不得不承认找他姑母馆陶大长公主,亦或者斥责皇后,着实不如直奔东宫找太皇太后主持公道。 不过当务之急是卫青的腿,禀报此事的小吏说他腿上的刀伤有半尺长。皇帝叫他带来的太医为卫青诊治。 太医走近,看到卫青身边分类放好的草药,转身回禀:“陛下,这些草药都是止血药,卫公子的血止住了,已无大碍。” 刘彻来了兴趣:“卫青还懂医理?” 卫青禀报:“微臣不懂。微臣的血是谢晏止住的。”朝身边的谢晏看去。 谢晏低头行礼:“微臣谢晏拜见陛下。” 刘彻没把对面比他矮两头的小孩放在眼里,闻言愣了一瞬:“你?” [瞧不起谁呢?] 谢晏抿抿嘴:“微臣看过几本医书。”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这次他听得一清二楚,也看得一清二楚,谢晏只说了一句话。刘彻惊得微微张口,想问什么,可是看他的样子显然不知情,估计问也是白问。 刘彻暗暗运气,稳住心神:“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一个养狗的啬夫,你见过也不会放在心上。再说了,我又不是狗监,往你跟前凑做什么。] 谢晏低着头腹诽,以至于没有发现刘彻看他的眼神十分诡异,他还一派乖巧地说:“微臣以前多在厨房煮狗食。” “原来如此。”刘彻神色复杂地憋出一句,改问太医要不要再给卫青开几服药。 太医朝草药看去,感觉不需要,可卫青是卫夫人的弟弟,卫夫人圣眷正浓啊。太医犹豫片刻,拿出两个黑瓷小瓶递给卫青,一瓶可止血,一瓶可防生脓。 刘彻眼角余光朝谢晏瞥去,什么也没听到。刘彻朝其他人看去,也是什么也没听见。刘彻心下奇怪,难道他只能听到这小鬼的心声。 刘彻朝身侧看去:“韩嫣!” 谢晏不禁跟着转头。 [汉武帝的初恋男友?] 刘彻呼吸一顿,不作他想,汉武帝只能是他。 谥号用“武”想必是对他军事才能的认可,说明他征讨匈奴成功了。不对,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汉武帝? 初恋男友又是什么? 不是他认为的那样吧? 刘彻朝谢晏看去。 谢晏很是困惑:“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决定静观其变,兴许今日只是他出宫的方式不对,也有可能天气炎热中暑了,产生了幻觉。 刘彻:“韩嫣,去廷尉府传朕口谕,所有参与绑架打伤卫青的奴仆严惩不贷!她不是嫉妒吗,朕叫她打今日起日日嫉妒!” 第3章 老东西 韩嫣把太医和杨得意请的医者打发走就带着见过绑匪的建章监前往廷尉府。 谁知二人才出离宫就碰到廷尉。 馆陶大长公主的夫君乃堂邑侯陈午,她便居住在侯府之中。她的奴仆没有抓到卫青定会前往侯府说明详情,现在出发兴许能把恶人堵在府中。 韩嫣便叫廷尉随他前往堂邑侯府拿人。 再说刘彻。 入城后刘彻直奔太皇太后居住的长乐宫。 刘彻年方十九,血气方刚,又因盼了几年的孩子险些胎死腹中,他越想越恼,见着祖母太皇太后直接问她是不是希望汉家绝后。 太皇太后双目失明,看不见皇帝的样子,只是听这语气也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幸而她历经三朝,饱经世故,不动声色地问:“皇帝何出此言?” 皇帝刘彻顺势把馆陶公主干的事和盘托出,末了又说卫青的裤脚全是血,幸好建章有个兽医及时为他止血。此事若被其姊卫氏知晓,即便二人同母异父,不如同父同母的姊妹感情亲厚,卫氏也难免因此黯然伤神。姑母是不是就盼着卫氏动了胎气,孩子早产! 刘彻又问,他是皇帝,姑母是大长公主,他因无子换成旁人主政,姑母还有如今的尊荣吗。当年姑母一心想同皇家结亲,先是挑中长兄,被其母栗姬拒绝,又打起他的主意,不正是为了永保富贵。姑母今日之举看似心疼皇后,然而一旦被她得逞,最终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太皇太后无言以对,心里暗骂女儿糊涂,卫氏不过是低贱的讴者,竟然能叫她乱了方寸。 刘彻见状心里痛快极了。 前几年他尚未坐稳帝位就推行新政导致朝堂不稳,太皇太后不得不出面安抚老臣。虽然刘彻有意识到他过于着急,可他自幼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坎坷,此事令他颜面扫地,心里很是憋屈,在太皇太后面前也一直直不起腰杆。 终于可以理直气壮一吐为快,刘彻继续,说建章虽是离宫,也是皇家宫苑,光天化日之下,姑母的人就敢在此行凶,长此以往下去,她是不是敢去未央宫把朕绑了。 太皇太后心想说,馆陶不敢。可是她更能理解皇帝的愤怒。这事要不是馆陶干的,无论是谁,太皇太后都会令廷尉严查严惩。 因为正如皇帝所言,天子是刘彻,她是居住在东宫的太皇太后。若是换成在坊间久负盛名的淮南王刘安,她怕是只能搬去建章。 太皇太后叹气:“哀家这就令人把你姑母找来。” 找来向他赔罪吗?刘彻冷不丁意识到不可。 太皇太后此生仅一女两子,分别是馆陶公主和先帝以及梁王。以前太皇太后最疼小儿梁王,一度希望先帝立梁王为太子。馆陶公主常年被忽视。自从前几年小儿子大儿子相继离世,太皇太后心里便只有这一个女儿。 刘彻听其母王太后说过,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这一点想必对太皇太后一样适用。 今日他得理不饶人,他日太皇太后定会想方设法讨回来。 刘彻:“不必了。姑母也是一时犯糊涂。” 太皇太后面露诧异,向来同她针锋相对的孙儿怎么突然变了?难不成因为卫氏有孕,他认为自己要当父亲,因此稳重了。 刘彻看到祖母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此事也不能就此作罢。姑母白天行凶被许多人看在眼里,现在封口也晚了。若不严惩,暗藏在城中的细作定会以姑母的名义再来一次。” 太皇太后担心馆陶个糊涂的受人蛊惑再来一次:“哀家定会叫皇帝满意。” “朕先告退。卫氏估计还不知。朕要告诉她卫青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刘彻说完就回未央宫。 太皇太后姓窦,世人又称其为窦太后。因此其女馆陶又被称为“窦太主”。 第4章 皇帝走远,窦太后揉揉额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面若寒霜:“去把皇后和大长公主给哀家找来!” 小黄门抵达堂邑侯府,正好碰到馆陶极为傲慢地在院中怒斥廷尉。 韩嫣认识长乐宫小黄门,见状就叫廷尉回府衙等着。馆陶不屑地冷嗤一声,小黄门硬着头皮过去,“公主,太后有请。” 这个节骨眼上,又赶着晌午用饭的时候,不应该召她进宫。馆陶不由得多想,给心腹婢女使个眼色,婢女回房拿个荷包,匆匆往里塞一块金币递给小黄门。 小黄门立刻把皇帝说的那番话告诉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心底好笑,皇帝居然学会了危言耸听。 抵达长乐宫,馆陶笑吟吟问:“娘,您叫我过来是不是因为卫家那小子?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值得您兴师动众?” “住口!”窦太后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找小黄门打听过,“你因何令人掳走卫青,骗得了旁人骗不了哀家!”听到脚步声,窦太后循声转头,“是不是皇后?” 陈后也知道出什么事了,她也觉得此事不值得太皇太后亲自过问。然而看到窦太后面色不好,陈后不敢火上浇油,只能把不以为意的说辞咽回去。 陈后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外祖母。” 窦太后朝女儿方向看去,虽然看不见,不妨碍她用脸瞪馆陶,“既然知道卫家那小子不值得哀家动怒,为何区区一个卫氏就值得你明火执仗?” 馆陶不假思索地说:“她若诞下皇长子,陛下立其子为太子,定会废了皇后立卫氏为后!” “谁同你说皇帝会立其子为太子?他问过哀家吗?哀家还没死!卫氏就是生十个八个,皇帝也是立皇后生的嫡子。”窦太后道。 馆陶看着女儿伤神不想说下去,可是她又忍不住辩解:“皇后没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呢?” 窦太后:“皇后无子,你又不许卫氏顺产,哀家问你,各地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借此逼宫?皇帝立卫氏的儿子为太子,皇后被废仍然衣食无忧。以前你弟为了太子的母亲废了无子的薄后,也不曾苛待她。假以时日,换个皇帝,皇后只会沦为阶下囚。你这个姑母最好的结果是被贬为庶人!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馆陶顿时感到后怕:“娘——” “现在知道我是你娘?早干什么去了?”窦太后没好气地打断。 馆陶意识到老太太真生气了,不敢嘴硬:“那你叫我怎么做,去廷尉府认罪吗?” “我有此意还把你叫过来?”窦太后反问,“可是你也不能当无事发生。” 馆陶听糊涂了,琢磨片刻,试探问道:“参与此事的奴仆交给廷尉?” “一群废物连个半大少年都抓不住,你留着作甚?”窦太后冷声问。 馆陶心里也觉得那些人不中用,闻言冲小黄门招招手,叫他替她去廷尉府。 窦太后转向皇后,语重心长地问:“你担心卫氏有可能生下长子,若是个女儿呢?再说,无论男女,卫氏都为皇帝稳住了帝位。皇帝稳了,你才是皇后。你也可以安心调养身体备孕。” 陈后点点头,意识到窦太后看不见,拉住她的手:“外祖母,我知道错了。卫氏,我——” 窦太后微微摇头:“卫氏不知此事,你就别去添乱了。皇帝没能把此事糊弄过去,害得卫氏动了胎气是他的事。要是你把人气没了,哀家也保不了你。”说到此转向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不服气,可是一想老太太方才说的那番话,又不得不承认今日是她莽撞。 窦太后依然担心馆陶犯糊涂:“哀家希望这种事是最后一次!” 馆陶赶忙应一声“喏”。 窦太后抬抬手令母女二人退下。 随后窦太后唤来心腹女官,令其拿千金给卫氏送去。女官不禁说:“您是长者——” 窦太后心累,不想听她絮叨:“哀家七十多岁了,还能护皇后几年。只当结个善缘,他日卫氏能善待皇后。”说到此,窦太后又令女官开库房拿六匹布给卫母做衣裳。 女官乘车把财物送到,皇帝才把此事糊弄过去。卫夫人看到太皇太后出面便明白大长公主不敢再残害卫家人。 皇帝算着时间,估计他姑母被他祖母教训了一顿,日后不敢再仗势欺人,悬着的心才落到实处。 解决此事,谢晏的样子浮现在皇帝眼前。 皇帝向来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他不由得怀疑谢晏莫非神童降世,否则无法解释他听不见别人的心声,别人也听不见谢晏的心声,唯独他这个天子能听到。 刘彻想到谢晏就想到“初恋男友”。“男友”二字很好理解,男性友人。可是加上“恋”字,刘彻忍不住多想,也忍不住疑惑谢晏个小鬼头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犹豫再三,刘彻移驾他所居正室——宣室,令小黄门把韩嫣找来。 韩嫣正要向皇帝回禀,馆陶公主把参与绑架卫青的奴仆交给廷尉,因此在宫门口碰到宣室小黄门。 韩嫣急匆匆到宣室就问皇帝有何吩咐。 皇帝同韩嫣自幼相识,世人都说韩嫣是皇帝的男宠,朝中百官视其为奸佞,但有一点无可诟病,韩嫣对皇帝的忠心。 刘彻不敢交给旁人的事交给韩嫣,韩嫣定会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刘彻令韩嫣去查查谢晏。 韩嫣愣了一瞬,他以为卫家又出事了:“给卫青止血的小孩?他才十来岁,没什么可查的吧。” 刘彻:“如今十来岁,那他前十年做过什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竟然认识那么多草药,不值得怀疑?” 韩嫣怀疑皇帝中暑了:“可是他在宫里四年了。先帝驾崩那年他随叔父——臣差点忘了,他叔父正是小黄门谢经。” “他是谢经的侄子?”刘彻很是震惊。谢经在他身边近十年,他是第一次知道谢经还有个侄子。 韩嫣:“五年前谢经的兄长去世,他收到家书后大哭一场,因此臣对此事记忆深刻。后来听说其嫂改嫁,侄子又惨遭族人作践,还曾跳过河,幸好遇到好心人被救起。谢经担心侄子,请了三个月长假把侄子带过来。因为太过年幼,就交给杨得意,令其跟随杨得意养狗。谢家乃蜀郡大族,谢经饱读诗书,他侄子看过医术认识草药不足为奇。”顿了顿,“去掉谢晏不记事的那几年,他在宫外最多四年,这么小的小孩能犯什么事?” 刘彻留意到“跳河”,难道正是那次被鬼附身? 谢小鬼说他是“汉武帝”。倘若小鬼未卜先知,不可能算得如此精准。难不成小鬼比他活得久,切切实实经历过。所以谢小鬼实则是个老东西。 刘彻越想越无法断定谢晏的来历,看来只能从谢晏本人入手:“罢了。” 韩嫣:“卫青那里,臣是不是再去看看他需要什么?” 老东西看起来很是关心卫青,有他在卫青应该可以很快痊愈。刘彻微微摇头,令韩嫣传他口谕,建章监调入宫中,即日起卫青为建章监。 日后卫青手下有人,他不信馆陶还敢绑他。 刘彻仍然不放心,又为其加官“侍中”,侍中可以出入禁宫,卫青再遇到难事可以直接找他。 卫青看起来身体瘦弱,刘彻又赏其百金,令其安心休养。公孙敖等人均有赏。 韩嫣发现唯独漏了谢晏:“陛下,谢晏呢?” 刘彻冷笑:“那个小鬼,表里不一,日后再议!” 第4章 与你无关 品尝着香气四溢口感紧实的炙鱼,刘彻眼前不期然浮现出卫青凄惨的样子。 羊肉烤饼、豆豉炖鸡、鹿肉鲍鱼羹等等都等着他一一宠幸,刘彻只能在心里嘀咕,“不知卫青吃了吗。今日之事说起来也是被他连累。虽说卫青身边有个谢老鬼,可是谢老鬼要给狗煮吃食,哪顾得上他。卫青终归是他儿子的舅舅,待会还是去看看他缺什么吧。” 刘彻转向身侧小黄门,眉头微蹙,旋即舒展,晌午当值的居然是谢老鬼的叔父谢经。 谢经在刘彻身边这些年,刘彻从未听到过他的心声。谢经想来一直是谢经。谢老鬼看起来同寻常少年无异,谢经若是听不见他的心声,应当不知道侄子早已被老鬼附身。 刘彻估计无论问他什么都是白问,就叫谢经同膳房说一声,备一份肉饼,再准备两份点心,半个时辰后送来。 半个时辰后,禁卫驾车,刘彻前往建章。 皇宫内苑树木极少,天气燥热。抵达建章园林,清风徐来,鸟语花香,刘彻令随行禁卫让出一匹马来,他策马前往宿舍。 然而卫青不在宿舍。 今日非休沐,公孙敖等人不敢一直离岗,可是卫青小腿的伤口又深又长,要是无人照顾,他无论去茅房,还是起身倒水,都会因为扯到伤口再次流血。 卫青和公孙敖在狗舍用了午饭,公孙敖就问卫青是不是回家。卫青不想吓到母亲,要在建章养伤。 第5章 杨得意很有眼力见儿,发现公孙敖犯难,出言邀请卫青在狗舍住下。 杨得意等人不跟狗住一块,他们的宿舍离狗窝有十丈远。狗不乱叫,宿舍还算清净。如今谢晏只管做饭和给牲畜看病,一日可以闲半天,卫青住进来谢晏也能扶他上茅房。 公孙敖认为这个主意极好,不顾卫青反对就回去给他收拾衣物。 卫青等人的赏赐也是这个时候送到。 赏赐分下去,连杨得意都得了两贯钱,唯独谢晏一文没有,即便谢晏表里如一,年方十二,少不更事,也意识到被针对。 谢晏记得前世刷视频,好像刷到过汉武帝喜怒无常。谢晏不想死,不敢贸然开口,眼巴巴看着韩嫣等他解释。 韩嫣向来对刘彻马首是瞻,不舍得诋毁天子:“陛下可能忘了。” 看到韩嫣心虚羞愧,谢晏才敢哼一声。 卫青神色尴尬:“小孩,我——” “与你无关!”谢晏打断,“陛下的姑母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他不舍得责罚也就罢了,我给他姑母善后,他的卫夫人才能安心养胎,于情于理,这些赏钱都应当有我一份。我看他是故意的。” 韩嫣在刘彻身边很是放肆,闻言倒也没有觉得谢晏胆大妄为连天子都敢质疑:“既然猜到,那就好好想想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过什么被陛下看见。” 谢晏:“今日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离陛下那么近。” “那我不得而知。”韩嫣早已饥肠辘辘,“卫青,你安心养伤。若是缺什么尽管使人告诉我。” 谢晏不禁瞥韩嫣,抛开他和刘彻的那些传言不谈,这人还怪好的。 韩嫣以为谢晏仍然不快,揉揉他的小脑袋:“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任何人。” 谢晏不禁冷笑。 韩嫣笑着摇摇头往外走。 卫青拿一块黄金,足足十两,递给谢晏。 谢晏的小手背到身后,脆生生问:“你给的同陛下给的一样吗?不要以为你姐是他的夫人,四舍五入你和他是一家的,你的就是他的。在我这里,你是你,他是他!”板起小脸,“别想蒙混过去!” 公孙敖:“你想亲自找陛下讨要?” 谢晏:“有何不可?有功就要赏。赏罚不明,我看他离昏君——” 杨得意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小祖宗,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我看韩大人说的没错,定是你胡言乱语的时候被陛下听见。当日陛下不知道你是谁,看你年幼不曾同你计较。今日认出你才新账旧账一块算。” 谢晏掰开他的手:“洗手了吗?我何时欠过新账?一天天胡叭叭。喂你的狗去!” “回头我就告诉你叔,人不大胆子不小,连陛下也敢讥讽。”杨得意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移到卫青身边,拿走十两金。 杨得意:“不是不要?” 谢晏:“今日阿青可以逃出生天,多亏了公孙和建章监等人。阿青,待会我去西市买几只鸡,买一只羊,再买几坛酒水,送到你宿舍?” 公孙敖不禁说:“我都没想到。还是小孩哥周到。” “待会再夸。”谢晏想想自己是汉族,卫青打断了匈奴的脊梁骨,令汉族挺直腰板,“阿青,上午失血过多,现在急需补血,我再买些红枣、枸杞子,当归,在你的伤口结痂时给你补回来。” 卫青拱手道谢。 谢晏很是豪迈地朝他肩上一巴掌:“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公孙敖:“羊肉和鱼肉是发物吧?晌午吃了鸡,小孩,买只鸭,晚上吃烤鸭。” “不吃!”谢晏断然拒绝。 公孙敖噎了一下:“你,辛辛苦苦砌的火炉不用不就白砌了吗。” “我乐意!”烤炉旁太热,谢晏不想做。先前同杨得意说什么他长身体不过是俏皮话。要不是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他不介意把自己饿死。 公孙敖:“我可以给你洗衣服刷鞋。” “我穿着草鞋,短衣一日一换,在水里过一遍便可,用得着你洗。”谢晏转向卫青,问他要不要去门外林檎树下纳凉。 杨得意附和:“这院中草棚下很热。公孙,去找个木板,我们把卫青抬出去。” 公孙敖转身把门板卸掉,面对杨得意的震惊:“待会再装回去。” 谢晏拿个草垫跟出去。 公孙敖扶着卫青坐到草垫上再次缠上谢晏。 谢晏斜着眼睛看着他:“这么想吃?” 公孙敖慌忙点头。 谢晏扬起下巴:“叫爹!” 公孙敖愣了一下,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谢晏早有防备,闪身躲开:“还吃吗?” “我吃你!”公孙敖伸出双手去抓他。 谢晏跑去院中。 公孙敖在门口停下,回来找卫青:“阿青,你说你多日不吃很是想念,小鬼嘴硬心软,一定不会这么无情。” 卫青很是为难地说:“小孩一顿三个饼一碗菜,不长身高也不长肉,我怀疑就是平日里太忙。等我的腿结痂,我可以帮他烧水拔鸭毛再说吧。” 谢晏平日里给整个狗舍的狗看病,还要准备多人的饭菜,着实不清闲。公孙敖:“好吧。我先回去,晚上再来。” 卫青点点头,随即愣住,因为他看到谢晏搬着方几出来:“不是要进城吗?” “天色尚早。”狗舍的晚饭简单,疙瘩汤或者米粥便可。谢晏只是去买菜,回来无需他收拾炖煮,酉时再去也来得及。 谢晏把方几放到卫青身边,他又跟个小耗子似的钻进院中。 卫青注意到杨得意拎着柳筐出来:“小孩忙什么呢?” “谁知道。我去摘些桃子。那些桃子很小,宫里瞧不上,正好便宜了我们。趁着天气好,摘了做成桃干可以慢慢吃。”杨得意嘴上这样讲,人却在卫青身边坐下。 两人天马行空地聊几句,便看到院中升起浓烟。杨得意不禁说:“这小子,闲不下来!” 卫青点头:“这个时候烧火做什么?” 杨得意嫌院里热,哪怕有草棚也不想靠近:“待会他出来就知道了。” 两炷香后,谢晏出来,拎着水壶,拿着三个水杯,放在方几上又回屋。 片刻,他再次回来,手里端着三个碟,一碟甜瓜瓜子,一碟饴糖,一碟果脯。放下后,他拍拍卫青的脑袋:“阿青,我去去就回啊。” 卫青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没大没小!” 谢晏跳开,得意洋洋:“没打到!”随即朝远处的同僚跑去,令同僚备车,他二人进城。 - 刘彻在建章卫宿舍没有找到卫青就来狗舍。 杨得意前脚去果园,刘彻后脚到跟前。注意到方几上的茶点,刘彻试图把食盒藏到身后。可惜晚了,已经被卫青看到。 卫青很是惶恐:“陛下——” “别动!”刘彻顾不上尴尬慌忙抬手。 卫青坐下后仍然不安:“微臣只是小伤,过几日就痊愈了,陛下不必担忧。” 刘彻注意到方几另一侧有个草垫,干干净净,他便坐下,食盒放在茶几旁,“那么多血,朕看得见。”捏个甜瓜瓜子,“韩嫣有没有说,绑你的人已被廷尉处决?” 卫青:“韩大人说了。陛下,大长公主只是一时冲动,微臣伤的也不重,他们,罪不至死。” 刘彻险些被瓜子仁呛着。 卫青说什么呢?刘彻抬眼看去,卫青羞愧?该不会认为他贱命一条,不值得那些人偿命?即便卫青毫发无损,凭那些奴仆敢在离宫行凶这一点,按律也当斩。 刘彻终于明白他姑母为何冲卫青出手,就这秉性谁见着都会忍不住捏一下。 “廷尉判罚一向公允,没有冤枉他们。”刘彻停顿片刻,犹豫再三,宽慰他,“犯错的是他们,你不必自责。” 卫青不想劳烦他人,也担心皇帝左右为难:“大长公主要是因此恼怒,会不会怪陛下——” “这是朕该操心的事,与你何干?”刘彻打断,不能再叫他说下去,否则他会忍不住把卫青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烂好心。 刘彻给自己倒杯水,看到水杯又停下。卫青见状把干净的那个递过去。刘彻倒出半杯就感觉不是清水,也不是茶汤:“这是什么?” 卫青:“甘草汤。清热解毒。阿晏每日上午都会煮上一壶。今日因为臣的事耽搁,半个时辰前才煮好。” 刘彻指着饴糖等物:“也是他备下的?” 卫青微微点头。 刘彻心想说,是个老鬼,懂得多,行事又周到。刘彻捏个桃干,酸甜可口,竟然比他宫里的厨子做的好。 老东西不愧是老东西! 刘彻嫌弃地皱了皱眉:“怎么都是甜的?”打开食盒,拿出羊肉馅饼,“尝尝这个。” 午饭过去近一个时辰,卫青有点饿,道一声谢就接过去。 内侍犹犹豫豫地问:“陛下,这个是羊肉吧?” 第6章 刘彻想起什么神色尴尬:“朕忘了,你受伤吃不得这个。这是朕给自己备的。”打开食盒底层,拿出两份点心,“这个粔籹,香又脆,你姐就很喜欢。” 内侍心想说,蜂蜜和面调和后入油锅炸,可终究也是甜的啊。 看着皇帝一副势必把谢晏比下去的样子,内侍怀疑自己想多了,皇帝怎会如此幼稚?再说了,堂堂帝王跟个狗官一较高低,帝王的尊严不要了吗。 刘彻又把乳酪递过去:“牛乳做的,不是发物。朕最喜欢这个。” 卫青接过去。 三炷香后卫青憋不住,小心翼翼起来。 刘彻没有照顾过谁,卫青起来了他才意识到卫青要静养,赶忙绕过来撑住他。 谢晏跳下车:“阿青,怎么了?” 卫青松了一口气:“陛下,您坐下歇息,阿晏可以陪微臣出恭。” 刘彻本能松手。 谢晏看一眼甘草水壶:“全喝了啊?” “没有。不知为何突然闹肚子。”实则已有一炷香。要不是实在憋不住,他无论如何也要等天子走后再解手。 谢晏用小身板撑着他,又扭头看一眼:“不该啊。那几样我和杨公公吃过,我俩为何没有闹肚子。” 卫青不由得看一眼皇帝,又觉得不至于,吓得收回视线。 可惜迟了,刘彻看得一清二楚,他很是震惊:“乳酪被下药了?来人——” 谢晏:“陛下,应该不至于。微臣先送阿青过去。” 刘彻想起他懂医理,跟过去问:“你知为何?” “阿青从未用过乳酪吧?”谢晏听杨得意说过,卫青以前在生父家中,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当成奴隶,实在活不下去才来投奔在平阳侯府做事的母亲。卫家一众都是侯府奴仆,白米细面都不曾吃过,又何曾吃过乳酪:“肠胃不适,牛乳过敏。” 刘彻:“何为过敏?” “好比陛下吃到某些东西身上长痘,嘴唇肿起来。”谢晏停下,“陛下还要过去吗?” 刘彻想问什么,抬眼一看,茅房到了。刘彻瞪一眼谢晏,转身往远处走几步。 [阴晴不定汉武帝!] 刘彻往前走几步什么也听不见,他本能往后退几步。 [反复无常汉武帝!] 刘彻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为了确定这一点又往前几步,四周只剩蝉鸣蟋蟀声。刘彻往后退两步,谢晏跑到树下,搓搓手三两下爬上去掰一根树枝,送到茅房门口。 刘彻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卫青需要树叶。 “你还怪体贴。”刘彻不禁说。 [阴阳怪气汉武帝!] 谢晏十分好奇自己什么时候开罪过他,“微臣生来卑贱,只能用树叶。” 究竟谁阴阳怪气?忽然,刘彻想起晌午干的事,故意气他:“谢晏,韩嫣送来的钱都分下去了?” 谢晏眼珠一转。 [他几个意思?据说汉武帝生性多疑,鼠肚鸡肠,锱铢必较,还是色中饿鬼,不可一日无妇。看来说少了!] 刘彻呼吸急促。 [我还是小心回禀吧。] 谢晏规规矩说道:“早已分下去。韩大人还叫阿青遇到事尽管寻他,再体贴不过。” 刘彻忍住砍了他的冲动,想起临行前鬼使神差地把李少君带来——李少君乃齐地方士,懂长生不老之术,年过九旬,见多识广,擅驱神捉鬼,一定可以叫这个老鬼现出原形! 第5章 神棍 虽说刘彻很想从谢晏心里得到更多与他相关的事。可是谢晏是不知来自何处的孤魂野鬼这一点着实令他瘆得慌。不查明,刘彻总有点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 刘彻回到林檎树下,杨得意送来一碟红彤彤个头极小的桃。刘彻没有心思用桃,令杨得意把李少君找来。 李少君在建章卫宿舍歇息。 杨得意驾车过去,来回一炷香。 李少君到时,卫青已经被谢晏扶出来。 果然,卫青的伤口又渗出血。谢晏打盆水洗洗手,为他换上太医留下的药,就给他包扎伤口。 刘彻令李少君为卫青诊治,只因他发现卫青很虚弱。 李少君凑近蹲下为卫青把脉。 片刻后,李少君起身:“卫公子失血过多,这几日多用些补血之物便可。” 刘彻转向内侍。内侍忙不迭道:“奴婢这就叫人送来。” 卫青惶恐,他何德何能值得陛下一而再再而三费心:“陛下,阿晏已经买了。”随即又说,“多谢太医。” 李少君:“公子可以叫我李先生。” 刘彻颔首:“他是李少君。你可知晓?” 卫青很是羞愧:“先生定是鼎鼎有名。只是微臣只懂得牧羊。” 刘彻朝谢晏看去,“现在知道也不迟。”心想着,他和老鬼之间最多三步,应该能听到他的心声啊。 谢晏小心翼翼包扎好伤处,便已热得汗如雨下。 谢晏不拘小节地抬起衣袖擦擦脸,给自己来一杯水,再给卫青一杯,陡然记起他在古代,在大汉,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因此倒第三杯时朝皇帝瞥去。 刘彻倒也不曾注意到谢晏的不安。刘彻在方几旁坐下,心里琢磨,难道老鬼以前不懂鬼神之术,同卫青一样不曾留意过李少君:“卫青,李少君不止懂得长生不老之术,还懂得驱神捉鬼,炼丹制药!” 谢晏朝李少君看去。 刘彻心底诧异,谢晏听到“捉鬼”竟然了无惧色。刘彻不禁疑惑,他猜错了?谢晏并非老鬼附身。为了查清此事,刘彻故意问卫青,“可知李少君几岁?” 卫青打量一番李少君,鹤发童颜:“四十?” 刘彻笑着微微摇头:“李少君如今年过九旬。” 噗! 蹲在两人之间的谢晏慌忙低头,口中的甘草汤喷了一地。 [大帝怎么连这种鬼话也信?] [李少君要有九十多,小爷我是秦始皇!] 刘彻神色骤变—— 此话何意?真正的鬼是李少君?! 卫青转动上半身:“阿晏,怎么了?” 谢晏:“喝太急呛着。” 卫青把方才擦手的湿巾递过去:“慢点喝。这壶水我没怎么喝,还有许多,我给你倒。” 刘彻朝卫青看去,脸上尽是对他的关心。刘彻感到不可思议,这种鬼话卫青也信?不行,回头要想个法子把二人分开。否则他儿子的舅舅被老东西卖了,还会欢天喜地地对老东西说“多谢”。 刘彻:“谢晏没想到李先生近百岁依然精神矍铄,健步如飞,被惊着了吧。” 谢晏瞥一眼李少君不见老年斑的双手,忍着笑点点头:“是的,是的。” [是个屁!] [活该汉武帝被骗。] [可惜我不会告诉你世上没有鬼神。因为小爷我死过一次也不曾见到。] 谢晏端起水杯抿两口,心里暗笑。 [术士所谓的丹方不过是丹砂加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材。] [活着的是因为没练成,练成的都吃死了。] [众所周知,死人不会说话!] 刘彻气得豁然起身。 谢晏吓一跳,又险些呛着。 卫青担忧:“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低头看去,卫青的神色很是不安。刘彻挤出一丝笑:“无事!朕,朕有点小事。”大步朝茅房走去。 卫青恍然大悟。 “阿青,陛下比你我年长,见多识广,无需我们操心。”谢晏朝李少君看去,“仙师,尝尝小人做的点心?” 李少君低头对上一双漆黑乌亮的眼眸,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随即又觉得想多了,这小孩最多十岁,即便生而知之,又能知晓多少事。 李少君微微摇头:“在下不饿。小公子叫我先生便可。仙师实不敢当!” “李先生,方才听闻先生知晓长生不老之术,想必也懂得如何延年益寿。”谢晏拍拍卫青的肩,“兄长自幼凄苦,身子骨没有养好,我担心他年过半百便已行将就木,请先生赐我等一个延年益寿的方子。” 李少君迟疑道:“这,卫公子年少,仔细调养也能长命百岁。” 谢晏当真想讨个延年益寿的方子,只因他比较不幸,不像别的穿越者拥有无所不能的系统,唯有同前世的他一样废物的空间。此时废物空间里全是他前世懒得丢出去的废物和今生财物。 谢晏扬起笑脸,装出乖巧讨好的模样,“话虽如此,可是谁知道对不对啊。先生年过九旬,可见您的方子有用。” 杨得意已过而立之年,感觉身体大不如前,闻言不禁附和:“先生若有不便,我等可以请示陛下。” 刘彻捏着鼻子闭上眼睛在茅房冷静下来,出来后假模假样净手:“何事请示朕?” 谢晏:“微臣想为臣和卫青讨个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方子。” 刘彻怀疑谢晏故意为之:“李少君,此事不难吧?” 第7章 李少君面露难色。 谢晏很是失望。 [果真是个大骗子!] 刘彻朝谢晏看去,意有所指地说:“谢晏不提此事,朕险些忘了,母后近日贪凉,身体不适。太皇太后精力不济。李少君,回头给太后和太皇太后开两个方子。” 李少君硬着头皮称“喏”。 谢晏不禁看去。 [神棍敢应?] [他不是要花钱找民间医者买吧?民间的方子定不如太医的药方。若是被太医拆穿,此乃欺君之罪啊。] 谢晏恍然大悟。 [缓兵之计!神棍要跑!] 谢晏朝皇帝瞄一眼,忍不住同情他。 [好想知道神棍从皇帝手里骗了多少钱。赏我多好啊。我定会把皇帝当成义父供起来,再也不偷偷诋毁他。] 刘彻心梗! 李少君去年秋出现,不足一年,到李少君手上的财物没有一千也值八百金。刘彻不心疼钱,心疼被当成蠢货的自己。刘彻顿时坐不住,“天色已晚,朕该回去了。” 卫青下意识起来。 刘彻皱眉:“坐好!” 卫青吓得不敢动。 刘彻拂袖而去。 谢晏奇怪:“陛下又怎么了?”朝杨得意看去,“杨公公,这次看清了,我什么也没做。” 杨得意指着地上的水:“鬼都不信你呛着。分明不信李少君年过九旬,就差没有明说陛下被骗。你当陛下傻?” 谢晏诧异:“你也看出来了?那你——” “千金难卖陛下乐意。李少君不可能一直骗下去。被陛下拆穿后陛下定会令廷尉严惩。”杨得意看得一清二楚,“结果都一样,我何必上赶着给陛下添堵?” 谢晏理亏:“这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毫无防备吗。以后我一定不会失态。” 卫青后知后觉:“李少君骗陛下?他这不是欺君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历来如此!”谢晏拍拍他的肩,“你还小,无法理解,等你长大就懂了。” 卫青下意识点头,意识到什么,怒吼:“我比你大!” 难得见到老实人发火,谢晏挺稀奇,但不敢靠近。卫青脾气好不等于没脾气,前几日就一脚把他踹进河里。要不是他擅游术,定会脏水喝到饱。 谢晏:“我去做饭。狗官,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杨得意没好气地说,“一天比一天欠!”实则他希望谢晏保持下去。着实不想再看到谢晏死气沉沉的样子。 卫青:“不做烤鸭?” 谢晏摇头:“说不做就不做!” 杨得意:“那你买只鸭子?” 谢晏:“不可以买来看家啊?” 守着狗窝,他买鸭子看家?杨得意好气又好笑:“嘴硬吧。” 谢晏朝院中走去:“忘了告诉你,我买的是母鸭呀。” 杨得意等他走远才回过神:“买来下蛋吗?” 先前看到鸭子从车上拿下来,卫青以为小孩到了市场上心软了。闻言卫青哭笑不得:“应当是给我买的。” - 刘彻回到宣室找出李少君送他的药方,果真有丹砂。刘彻一时间头晕胸闷,暗骂,人心鬼蜮!不,比鬼可怕!当即令谢经陪同多名侍卫前往李少君府邸,一经发现他潜逃立刻把其交给廷尉。 谢经走后,刘彻冷静下来,又担心细作趁机对卫家其他人出手。 夜间,刘彻询问卫氏子夫家中还有哪些人。 皇帝关心卫家,卫子夫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知卫子夫的长姐待字闺中,刘彻便想到少时好友公孙贺至今未娶,也不知有没有定亲,改日问问。 卫子夫除了长姐和弟弟卫青,还有个二姐,前几年同姓霍的小吏私相授受,霍氏小吏离京后她才发现身怀六甲。 那个时候卫家在平阳侯府,平阳侯乃万户侯,养得起,是以她二姐把孩子生下来。如今孩子已有三岁。细作若向卫家出手,首当其冲的应该是三岁小孩。刘彻觉得改日也该见见。在他这里过了明路,细作才不敢轻举妄动。 卫子夫还有几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可惜比谢老鬼还要小上几岁,无法进宫当差。 又听闻卫子夫有个兄长,刘彻决定先见见这个。 翌日上午,刘彻在宣室召见卫长君。 卫长君瘦骨嶙峋,双眼凸的厉害,跟谢老鬼比起来他才像鬼。同卫青像异父异母的兄弟。这叫喜欢好看的人的刘彻对他很是失望。 转念一想,刘彻又可以理解。 去年春三月,刘彻在平阳侯府对侯府讴者卫子夫一见钟情,把其带入宫中,又令侯府骑郎卫青去建章当差。长袖善舞的平阳公主见状就放卫家出府。 卫家没有过多积蓄,平日里指望卫青和卫子夫的俸禄过活。可惜卫青俸禄极低。卫子夫入宫后见过天子几次,天子心里只有明日去哪儿玩,卫子夫没有机会得到封赏,有的是同低阶女官一样的月钱。 在这种情况下卫家又有几个小孩要养,卫长君自然难长二两肉。 若非今年刘彻令无用的宫女出宫,不属于宫女的卫子夫也想出宫帮衬家里,皇帝刘彻因此再次见到她,卫青也不会遭此大难。 言归正传。 刘彻打量一番卫长君,令他为骑郎是盼着他早死啊。刘彻令其为侍中,平日里无需进宫伺候,只管在家中照顾一家老小,别叫卫子夫担忧。 卫长君离开后,刘彻去处理政务。 刘彻登基之初便已亲政。 只要他不搞新政,同先帝在时一样,窦太后就不过问政务。然而刘彻踌躇满志,蛰伏一段时日就想试试,以至于这几年同他祖母矛盾不断。 刘彻翻看着陈腔滥调,越看越心烦,扔到一旁起身出去。到室外他停下,盖因忽然记起如今的事谢晏有可能经历过,想来很清楚卫子夫怀的是男是女。 贸然询问,谢晏定会装傻充愣。 刘彻决定过几日。 七日后,卫子夫因多日不曾看到弟弟忍不住怀疑皇帝所谓“擦破点皮”是糊弄她的说辞,借机旁敲侧击卫青现在何处。 卫青的伤口该结痂了,正好借此试试老鬼知道不知道卫子夫怀的是男是女。刘彻便令小黄门驾车去接卫青,再叫谢晏挑个温顺的小狗送来。 若不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定会惊到谢晏,被其婉拒。 第6章 卫大宝 [明眸善睐,雪肌乌发,面色红润,五官明艳——见鬼的卫子夫相貌清秀!] 谢晏来到此间四年,第一次对前世传言感到一言难尽。 卫青轻轻扯一下谢晏,他知道三姐好看,否则去年陛下不会在平阳公主推出十几个美人之后兴趣怏怏,还有心思注意到后出现的阿姐。可是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直勾勾盯着阿姐啊。 谢晏惊醒,意识到失态,慌忙低头把白色小狗递过去。 刘彻给宫女使个眼色,宫女给王太后送去。 谢晏诧异。 [不是给卫夫人吗。] 当然不是! 刘彻很紧张卫子夫腹中胎儿,担心过她蹲下时挤压孩子,又岂会弄只小狗过来。 倘若小狗把卫子夫绊倒,莫说祖宗和太后,刘彻也无法原谅自己。 卫子夫注意到谢晏眼中只有惊艳,柔声笑道:“你便是阿晏吧?听陛下说,阿青受伤多亏了你为他止血包扎。” [声音真好听!] [长得好又温柔,仪态看起来也稳得很。] [不愧是大汉贤后!大将军他姐!冠军侯他姨!太子他妈!] 饶是刘彻已有心理准备也险些失态。 太子妈?刘彻身体紧绷,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卫子夫的腹部,大汉江山后继有人?! 等等,大将军他姐? 刘彻朝卫青看去,他的秉性执掌天下兵马?忽然想起前几日卫子夫说过,卫青在生父家中活不下去,不足九岁就敢不远千里来长安寻母。 小小年纪,没有被拐,竟然也不曾迷路。 这份聪慧和坚韧,倘若识文断字熟读兵法,倒是可为将。 若非听到老鬼的心声,他兴许要过段时日才能发现。 冠军侯的冠军莫非指的是勇冠三军?卫子夫只有一个外甥,霍姓小儿。前几日刘彻见过,卫母带着家人进宫探望卫子夫。 当日看到那孩子他觉得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子。 现在想来,年仅三岁就可以一直板着小脸故作老成,哪是寻常小子啊。 刘彻庆幸叫谢老鬼来一趟。此刻他心情极好,调侃谢晏:“朕是不是忘记说,他是个兽医。” 卫子夫震惊。 刘彻乐出声来。 谢晏低头。 [笑屁!] [还笑?祝你日日遇神棍!] 笑声戛然而止,刘彻的好心情到此为止,瞬时晴转阴云密布。 只因五日前,朝阳初升,城门打开前一刻,李少君带着金银细软偷偷摸摸从府里出来,被在李府对面蹲守的禁卫看个正着。 第8章 禁卫一拥而上把其拿下,李少君当场吓尿。 刘彻倍感丢脸,近日谈“李”色变。 谢晏不知内情,闻言故作窘迫:“微臣也看过几本医术。” 卫子夫善解人意地说:“你这么小就看过医书啊。那你很聪慧。阿青,往后多向阿晏请教。” 刘彻慌了。 他的大将军跟谁学也不能向老鬼请教,否则被表里不一的谢晏带坑里,谢晏还能埋点土踩两脚。 碍于卫子夫身子笨重,刘彻不希望她分心,就把反驳的言辞咽回去,对卫子夫说:“朕说卫青只是受点皮外伤,你还不信。现在可是信了?” 卫子夫抿抿唇,笑着点头。 刘彻:“卫青,你和谢晏先回去。” 卫青和谢晏行礼后退下。 谢晏担心隔墙有耳,在宫中和车上都没敢信口开河。回到狗舍,林檎树下纳凉,谢晏问:“陛下召我们过去就是叫卫夫人看看你是否全须全尾啊?” 卫青点头:“阿晏,我要回家一趟,母亲该担心了。” 谢晏:“你的伤口极深,虽然结痂了,但里面还未痊愈,不可翻身上马。这里有一辆驴车,你驾车回去。” 卫青正有此意。 谢晏请同僚套车,他去屋里拎一筐今早摘的桃,又把这些日子剩的钱给卫青。 卫青摇摇头拒绝:“我还要在这里住几日啊。” 谢晏把钱收回:“要不要公孙和你一起?你带着九十金回去,路上会不会遇到劫匪?” “不会。我中途不下车,也不出城。”公孙敖家在城外,离卫青家不远。前两日他休沐回来便告诉卫青,卫家搬到城里。购置房屋的钱是他姐卫夫人给的。宅子坐北朝南,是一处三合院,正房和东西厢房各三间,足够全家一人一间。 当日谢晏也在,闻言谢晏想起城中还算安全,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去东西市买物什,从未遇到过劫匪。 谢晏等卫青拿着钱出来就把果篮给他:“回来我给你做烤鸭。” 卫青顿时想吃了烤鸭再回家。 谢晏见状提醒:“我们只有一只母鸭。” 那只母鸭每日一个蛋,用鏊子或煎或炒,最终都祭了卫青的五脏庙,卫青可舍不得杀功臣。 卫青:“回头我捎两只公鸭。” 明日入伏,谢晏也不想顶着烈日去东西市,闻言便点点头表示听他的。 在谢晏的搀扶下,卫青坐上驴车。 卫青走远,谢晏身边再无旁人,他三两下蹿到树上,找个粗壮的树杈躺下。看样子他像是出去一趟累了,实则在整理他的废物空间。 前世疫情开始那年开启空间。可惜跟他本人一样废物,放棵白菜进去还不如放冰箱保鲜。 平日里谢晏把空间当成杂物房。好比他的医术,前世他姐因为爱养生在网上买的,叫谢晏帮她取快递,谢晏拆开后叫她来取,他姐回一句,没时间研究,直接去养生馆。 谢晏打算把书扔了,因为需要垃圾分类,便随手扔进空间。没成想随他来到古代。 食谱也是谢晏前世丢进去的。不过食谱是他妈买的,非要亲自给家人做饭。食材浪费了一地,还险些把谢晏吃进医院。 食谱是用不着了,他妈见谢晏日日在家混吃等死,为了给他找点事叫他整理书房。谢晏嫌书重,不想往外搬,又因书房只有他一人不会被发现,懒省事扔空间。 话说回来,谢晏是个很能将就的人。毕竟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了,又怎会在意衣食住行。是以先前在宫里三年谢晏从未动过食谱和医书。搬到建章摸索着做饭,也不曾想过用食谱,因为空间里的杂物过多,找起来麻烦,他懒得费神。 若非担心被牲畜传染得了不治之症,谢晏连医书也懒得看。 今日整理空间也非心血来潮。 谢晏自己不怕死,没有意识到生命脆弱。前些日子看到卫青腿上血流不止也不怕,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卫青不会死。见到李少君之后,谢晏才想起来,卫青好像不是很长寿。 谢晏不希望卫青和霍去病走在他前面,李少君个神棍又没有延年益寿的方子,他只能自力更生。 空间杂物分类整理,谢晏又把医书和食谱单独放好,他便因为用脑过度昏睡过去。 杨得意从狗窝过来看到小孩累得打呼,放轻脚步去摘菜,又令啬夫和面。 只待开火,杨得意才把小孩喊醒。 今日无人进城,草棚下只有园中啬夫种的蔬菜和找附近农家买的鸡蛋。谢晏把素菜水煮凉拌,又挖一碗大酱,做鸡蛋酱,最后煮面。午饭便是凉拌菜和鸡蛋酱盖面。 杨得意吃了几十年大酱,第一次知道酱可以和鸡蛋一块做,味道还不赖。杨得意嗦一口裹满了鸡蛋和酱的面,感叹:“你的小脑袋怎么长的?” 谢晏:“我姓谢,只是这个姓就和你们不一样。” 杨得意第一次听到此话以为小孩瞧不起出身贫寒的他。待他留意到小孩一脸臭屁的德行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再次听到这番话,杨得意心底毫无波澜,佯装困惑:“你居然没有被族人打死。” “当然是因为我福大命大!”谢晏抬起下巴。 坐在他另一侧的小黄门抬手把他的小脑袋按下去。 谢晏见好就收,低头看到没有一丝荤腥的面,又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杨公公,你说园林这么大,只是养狗是不是有些可惜?” 杨得意:“陛下已经令人修上林苑,听说建章就在上林苑内。日后陛下不止养狗,还要养各种飞禽走兽,有你忙的!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 “我给附近农家母猪看过病,那家人说猪生了送我两头。”谢晏算算日子,“据说,猫三狗四,猪五羊六,牛七马八。算着日子,小猪下月出来。” 小黄门皱眉:“家猪瘦肉腥臭,唯有肥肉可以熬油,你为了几斤油养两头猪?日后我们吃面,是不是也要自己种?你有这个闲功夫多睡几个时辰,早点长高是正经。我认识你一年,你才长两指。” “我后来居上!”谢晏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又岂会被身高刺激到,“我问杨公公,又没问你。” 小黄门:“不识好歹的小子!” 谢晏朝杨得意看去。 杨得意:“我可以在狗舍后面给你搭个猪圈。横竖方圆一里只有我们,那些地空着也是空着。但我不会养猪。” 谢晏:“我也不会。我们可以——” 杨得意打断:“还想不想养?” 谢晏闭嘴吃面。 狗舍的活不多,饭后杨得意见所有人都无事可做,他便挑几人锯几根木头,拉到百姓家中换干木板。 回来后几人做土坯。 土坯曝晒几日便可以用。杨得意带人搭出两间猪圈。猪圈顶部用的青瓦是谢晏掏钱买的。狗舍的啬夫等人想着猪养大后,他们可以多吃几勺猪油,而谢晏只叫他们出力,因此无人抱怨。 猪圈搭成的这天下午,众人在果树下纳凉训狗,卫青驾车回来。 谢晏看到卫青停车就跑过去扶他。卫青不敢逞强,借着他的手下来,就把缰绳给谢晏。 卫青转身冲车上拍拍手,包裹旁的小包裹动了,谢晏吓一跳,仔细一看,哪是布包,分明是个跪趴在车上自个跟自个玩的小孩。 谢晏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问:“霍去病?” 小孩看过来,好像没见过嗳。蹙眉思索着,小孩奶声奶气地问:“你怎知我是霍去病啊?” 谢晏脱口道:“我当然知道!”意识到要说漏嘴,朝卫青看去,“你舅说的。” 卫青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抱着外甥:“我不想叫他来的。今日我们进宫探望三姐,太医说我的腿还要养半个月,陛下就叫我把他带来,说你忙的时候他可以陪陪我。” 小孩担心被送回家,搂住卫青的脖子:“我给舅舅洗脚。” 卫青笑笑,对大外甥说:“这位就是给你桃子的阿晏。” “阿晏兄!”小孩故作老成地拱手。 谢晏再也无法把他当成封狼居胥的霍将军。 卫青顿时感到丢脸:“什么晏兄?他是我好友,你应当叫阿晏叔叔!” 小孩抿着嘴拒绝喊叔。 谢晏随手把驴栓果树上,帮卫青抱小孩:“各论各的。以后叫晏兄。”喊“去病”有点别扭,谢晏就问小孩有没有乳名。 小孩好奇地问:“什么是乳名啊?” 谢晏:“你看我姓谢,单名一个晏,乳名,小孩。你呢?” 小孩摇头:“舅舅,你给我起个乳名。” 卫青不理他,拎着行李往宿舍走去。 谢晏边跟上边说:“他不给你起我给你起一个?” 小孩好喜欢他,笑出小米牙:“晏兄,你人怪好嘞。” 那是!我可是从不惹是生非的富二代!谢晏笑说:“你以后叫大宝,卫大宝。” 卫青到门边停下回头:“他父亲姓霍。” 第9章 “听公孙说过,他父亲不知道他的存在。大长公主姓刘,世人可以称其为窦太主。去病是你家生养的,多个卫大宝又何妨?”谢晏转向小孩,“我们就叫卫大宝,卫家大宝贝。你说,你是不是卫家大宝?” 小孩点头:“我是卫家宝!” 第7章 烤鸭 好孩子! 给我面子! 谢晏心情倍好。 “我们去看看你舅舅买的什么。” 杨得意等人把东西抬到宿舍门外果树下,谢晏看到一筐甜瓜和一窝鸡鸭,“今晚晏兄给你做果木烤鸭!” 准备去狗舍遛狗的啬夫停下,看向谢晏:“做几只?” 谢晏本能想说一只,打眼一瞧,好家伙!老老小小十人!“有几只公鸭?” 鸡鸭分装在两个笼中,公母各四只。啬夫看向杨得意问:“四只公鸭全做了是不是有点多?” 一天天就想着怎么吃! 杨得意无奈反问:“你说呢?” “做两只?”说话的啬夫抬头看看天色,感觉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现在烧水杀鸭子来得及吗?” 杨得意:“来得及来不及都与你无关。都给我去狗舍!” 小黄门担心激怒他没得吃,听闻此话拎着鸡朝狗窝走去,狗窝后面的猪圈可以暂时用来养鸡。 卫青从室内出来,谢晏叫他回屋找个柳筐,待会去林子里捡果木。 三岁小孩拉住谢晏的手:“晏兄,大宝呢?” 小孩满眼期盼的样子令谢晏不忍拒绝。 “大宝当然也要去!” 杨得意拎着鸭笼正要进院,闻言脚步一顿:“等等,他不是阿青的外甥去病吗?大宝又是谁?” “大宝是我的乳名啊。晏兄方才给我起的!”小孩神色认真,但依然可以听出有些许得意。 杨得意隔空点点谢晏,你是一天不搞事就心痒痒! 谢晏假装没看见,牵着小孩往南走。 宿舍和狗窝南边有一片果林,有桃树,有杏树,有枣树,有梨树,也有柿子树等等。 仲夏时节,硕果累累,有的红了,有的压弯枝头,有的青涩,但不妨碍一靠近就可以闻到阵阵果香。 霍去病目之所及全是果子,黑亮的眼睛跟不够使似的,看看这边瞅瞅那边,抬头望一望,又低头瞧一瞧:“晏兄,坏的!” 谢晏顺着他的小手看过去:“被鸟虫吃了。待会捡了喂鸡。”往左右扫一眼,颇为可惜,“唉,要不是这里有太多黄鼠狼,真适合养鸡养鸭。” 卫青:“此地是陛下的果林。地上全是鸡屎鸭屎,陛下进来就踩到,我们都会挨训。” “随口一说,不行啊?”谢晏问。 若是三个月前,卫青深信不疑。那个时候他同谢晏不熟,谢晏不爱言语,给他的感觉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 接触两次被骗两次,卫青意识到他可以一脸严肃地信口开河,也可以调笑般许下重诺,卫青就不敢再盲目信他。 饶是如此,仍然无法避免被骗。 幸而谢晏没有坏心眼。否则卫青不敢想象他会被转手卖掉多少次。 卫青别有深意地看着他:“是否随口一说,你知我知!” 谢晏拉着霍去病往里走。 卫青:“去哪儿?” “你猜?”谢晏要去偷皇帝的果子,怕卫青个胆小鬼阻拦,不敢说实话,“大宝,敢和我去吗?” 小孩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往前跑,谢晏小跑跟上。 以前他外甥见过谢晏吗?卫青蹙眉,据他所知一炷香前俩人还不认识,怎么眨眼间如同相识多年的故交。 卫青捡了一筐果木,霍去病抱着个大桃子回来,谢晏手里还拿一个,最少有一斤重。卫青一看品相就知道是御果园的桃子。 摘都摘了,卫青也不想说什么。反正说了谢晏也不会听。即便听了也不会改。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 跟不怕死似的! 卫青问出先前他心底疑惑:“你俩一见如故啊?” 谢晏故作高深:“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知否?” 卫青摇头。 谢晏:“前者是你我,后者是我和大宝。” 卫青猜到他嘴里吐不出好话:“欺负我不识字?” 谢晏点头:“对啊。日后我教你。” 小孩忍不住开口:“晏兄——” “何事?”谢晏立刻回答。 小孩仰头问:“可以不欺负舅舅吗?” 谢晏愣了一下,失笑道,“我和你舅舅玩呢。” 卫青感到无比欣慰:“你晏兄喜欢胡说八道。他说的事你可以听,但切莫当真!不然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小孩瞪大了眼睛,你竟然是这样的晏兄吗。 谢晏抱起他:“你舅才喜欢胡说八道。晏兄说给你做烤鸭就给你做烤鸭。今日叫你看看什么是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到果园边上,谢晏把小孩放地上。 霍去病看起来不胖,可是他肉结实,谢晏累得双臂发酸,不希望被小孩看出他不行,轻微晃晃手臂朝院里跑去。 杨得意还在收拾鸭子。 谢晏便洗手和面。 考虑到人多,谢晏不打算做小圆饼,他要做前世暑假在奶奶家吃的水烙饼。一张烙饼可以卷半斤鸭肉半斤菜,省时省事! 谢晏和面期间卫青也没闲着,被谢晏要求准备葱姜蒜,桂皮、香叶、花椒等配料。幸好这些东西庖厨都有。 老实说,以前厨房只有米面和油盐。 谢晏掌勺后一一置办的。 曾经谢晏要求买蜂蜜和黄酒,还被杨得意絮叨许久,说谁家炙肉用蜂蜜,谁家做菜需要黄酒啊。又说改日少府查账定会认为他做假账。 少府每月初会给狗舍一笔钱,杨得意收着,作为狗舍一切花销,自然也包括谢晏等人平日里用的油盐酱醋。 当日谢晏说炙鸭需要黄酒和蜂蜜。 也就是上上个月的事。 那是谢晏第一次做烤鸭,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鸭子没有腌入味,烤糊了一半,依然很香,令公孙敖念念至今。 卫青准备了配料,杨得意也把鸭子收拾干净。待谢晏把面和好,就找个瓷盆淹鸭子。 杨得意看看面块不禁问够不够吃。 谢晏点头。 杨得意转向蹲在地上的小孩:“面里有麦麸,他会不会闹肚子?” 谢晏用的是全麦面,不是纯白面。听闻此话谢晏担心小不点不消化。卫青注意到谢晏额上全是汗水,“去病从不闹肚子。” 谢晏:“还是再和一瓢面吧。一半做饼一半做成面条。回头用鸭架炖汤煮面,也省得做汤。” 杨得意:“我去园子里摘些青菜用来煮面。” 小霍去病没听懂,一脸困惑:“晏兄,不吃烤鸭了吗?” 谢晏:“有烤鸭也有汤面。” “我喜欢烤鸭!”小孩歪着脑袋说。 卫青无语又想笑,说得好像他吃过似的。 “人小鬼大!”卫青把果木拎到烤炉前,往里放几根树枝。 谢晏眼角余光瞥到卫青的动作:“你烧火?” 卫青点点头。 这些日子在狗舍养伤,卫青每日除了吃便是睡,因为腿疼,他有心同谢晏认识草药都记不住。 卫青长这么大从未如此清闲,以至于他心慌。如今终于可以做点事,卫青自然不会假手于人。 谢晏给鸭子做完按摩,盖上木盖,把手洗干净就给霍去病洗桃子,随后几人出去纳凉。 两炷香后,谢晏和卫青进来,卫青烧火,他做水烙饼。 烙饼做好后放在锅里保温。谢晏和白面擀面条。面条切好,谢晏用另一口锅做白面烙饼。水烙饼做好后同先前的烙饼放一起。此时金乌西坠,离天黑下来最多剩一个时辰。谢晏把鸭子拎出来吹风。卫青烧烤炉,待烤炉发烫,谢晏把两只鸭挂进去。 杨得意等人还在狗舍,有人遛狗,有人煮狗食,有人打扫狗舍。 杨得意忙得汗流浃背,谢晏和卫青的头发湿透了。唯有三岁小孩顶着好奇的小脸,一会儿跑出去看看杨得意遛狗,一会儿进来看看他舅烧火。 约莫过了两炷香,烤鸭的香味飘出,小孩顿时觉得皇室才可享用的桃子索然无味。小孩找到洗手盆,洗洗手就跑到谢晏身边。 谢晏把他的小手擦干净,小孩和谢晏并排坐在木墩上,抿着小嘴盯着他舅。 卫青被看得后背发毛,回头发现是外甥,没好气道:“看也不给你吃!” 小孩转向谢晏,他已经发现在此他舅说了不算。 “还要半个时辰。”谢晏指着西边晚霞,“红霞没了,天色暗下来才可以吃烤鸭。” 小霍去病摸摸肚子:“我的肚肚说他饿了。” 卫青:“一个大桃子被你吃的只剩桃核,你还饿,你是小猪吗?” 小孩点点头。 谢晏:“我给你煮点面,你先吃面?” 第10章 小孩神色一变,慌忙摇头:“肚肚说可以等会再吃。” 卫青不禁转向外甥,神色纳闷:“今日你怎么这么多话?晌午你娘还说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臭臭!”小孩皱着鼻子用小手扇走舅舅的屁。 卫青感到呼吸不畅:“——日后不要随我过来。” 小孩歪头问:“晏兄,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谢晏好笑:“你说呢?” “可以哒!”小孩重重地点头。 卫青:“谁送你过来?” “大舅舅啊。”小孩得意地看着他二舅,忘了吧,我不止你一个舅舅。 卫青忘了他家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一家人住在城外,日子紧巴巴。如今搬到城里,家中还置办了一辆驴车和一匹马。 小孩见他二舅无言,夸张地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跟劫后余生似的。 谢晏忍着笑起身:“阿青,不用盯着,到旁边洗洗脸歇一会再添柴。” 卫青不懂做饭,自然是谢晏说什么是什么。他擦擦脸坐到外甥身边,低声问:“你是不是很喜欢阿晏,所以见着他就小嘴叭叭个不停?” “我没有小嘴叭叭个不停!”小孩哼一声,双手抱胸转过身去。 卫青好气又好笑:“还敢跟我置气?” 小孩抬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舅舅念经! 谢晏从厢房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吵架了?” 小孩朝谢晏跑去:“晏兄,舅舅欺负我!” “罚舅舅读书。”谢晏抱着一堆竹简,分别是《孙子兵法》、《易经》和《六韬》。 卫青起身帮他拿一半,谢晏把剩下一半也塞他怀里。卫青问他放哪儿,谢晏指着隔壁卫青暂住的屋子。卫青后知后觉:“送给我?” 谢晏点头。 小孩幸灾乐祸:“罚舅舅读书!” 在卫青看来书籍很是珍贵,他瞪一眼什么都不懂的外甥,转向谢晏:“你看什么?” “我看到这些犯困。”谢晏说的是真的,他试图看过,然而眼晕,“不认识的字问公孙或者杨公公。不要问我,我不懂其意!” 卫青感到怀里的书千斤重:“这是谢家祖上珍藏吧?” 是谢家祖上珍藏,但不是谢晏家珍藏,因此他毫不心疼,“这些书有人看是书,没人看,擦屁股都硌得慌!” 第8章 香煎知了 卫青闻言感到一言难尽。 谢晏长得白净,走动间也像个大家公子,怎么偏偏长了嘴呢。 卫青把书放到室内,出来后便朝烤炉走去。 小霍去病拉着谢晏的手:“晏兄,你看,舅舅躲罚不读书!” 卫青回头:“霍去病,是不是想挨揍?” “我是卫家宝!”小孩大声说,“霍去病挨揍,你和霍去病说啊。” 卫青的呼吸停顿。 “咳!”谢晏呛着。 小霍去病好奇地问:“晏兄病了吗?” 谢晏又险些被口水呛着,这孩子怎么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啊。 幸好卫青听不见他的心声,否则定会如遇知音,告诉他跟在家和在宫里的霍去病也不一样。 谢晏摇摇头,胡扯:“晏兄被风呛着了。” “晏兄,看我。”小孩捂住嘴巴,“不会喝到风。” 谢晏捂住嘴巴点点头,道一声谢,放下手:“好了。” 小霍去病感到很有成就感,小脸得意,下巴能戳上天。卫青看不下去,背对着外甥盯着烤炉。 暮色四合,谢晏等人洗去一身的汗渍和疲惫,烤鸭熟透了。 虽然皮不够酥,但味道足够香。 巡逻的建章卫换了三次,每次都有人来到门外问:“小孩,做的什么这么香?” 谢晏坦诚相告,但不等他们提出来一块,又说只有两只烤鸭。 建章卫很清楚狗舍有多少人,闻言不好意思讨要,便说改日去农户家中买两只鸭,谢晏再做烤鸭时顺便帮他们烤了。 谢晏应下,他们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话说回来,谢晏切鸭肉,杨得意卷鸭肉和菜,卫青烧火。水沸腾,谢晏把鸭骨头扔进去,又煮片刻就煮面和菜。 随后一人一个卷饼一碗面汤。 霍去病不同,他是半碗面汤一个鸭腿和一个巴掌长的小卷饼。 起初孩子不乐意,嫌弃他的饼小。谢晏把鸭腿拿出来,要同他换一下,他又不换了。 小孩左手饼右手腿,一边一口,不偏不倚,尽可能不叫自己的嘴巴闲着。 卫青看着他的吃相后悔把他带来。 浅尝一口,卫青口齿生津,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卫青方意识到失态,脸色极为尴尬。抬眼一瞅,个个同他一样,跟饿了八年似的,他刚刚升起的自卑感瞬间消失。 谢晏看着同僚好友这么给面子,心里美滋滋的,前世今生第一次觉着自己不是废物,忍不住嘚瑟:“大宝,香不香?” 霍去病家的伙食不错,但不是蒸就是煮,偶尔鏊子煎肉,又柴又硬。用炭火烤上一次,尽是烟熏火燎味儿。 烤鸭也是烤,但外香里嫩。小霍去病出生两年多,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烤鸭。小孩心潮澎湃,艰难地咽下去,挥舞着油乎乎的小手比划:“晏兄,我可以再吃个鸭腿吗?” 谢晏前世死的时候二十出头,没有孩子,但他有侄女和外甥。谢晏听他姐说过小孩吃多了积食。 “晏兄做的面也是一绝。不想尝尝啊?” 晏兄人好,以前送他一篮桃,今日又给他摘俩大桃子,还给他做烤鸭。小孩相信好人晏兄做的面一样很香。 “想!” 谢晏把碗端到小孩面前,把他的鸭腿暂放空盘中,叫他喝口热汤:“吹一下再喝啊。” 鸭骨汤有肉香无腥味,看似浑浊,实则十分清淡,因为谢晏没有放猪油,仅放几片鸭油。小孩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汤。一时间小孩想吃饼想吃腿想喝汤,怎奈他只有两只手啊。 小孩转向谢晏:“晏兄,我可以有三只手吗?” 谢晏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了。 卫青左手扶额:“霍去病,再说丢脸的话,待会就跟我回家。” 小孩不带怕的:“我叫卫家宝!不要和我说霍去病!” 卫青:“——别给我胡搅蛮缠!” 小孩摇摇头:“胡搅蛮缠霍去病!”言外之意,不是我卫家宝! 卫青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谢晏端起小孩的碗:“晏兄借你两只手。” “晏兄不吃了吗?”小孩不禁问。 谢晏:“晏兄吃累了歇一会儿。” 三岁小孩很好哄,闻言信以为真。过了片刻他吃累了要歇息,谢晏继续吃饼。幸而天热,裹在面饼里的鸭肉依然又热又软又香。 谢晏的饼还没吃完,杨得意等人就把面汤喝完。杨得意打着饱嗝起身朝砂锅走去,发现还有几碗汤,他剩半碗。 小黄门以为没了,见状立刻过去添上一勺。其他人各来半碗。锅里一干二净才想起来问谢晏和卫青要不要再来点。 谢晏摇头。 卫青看一眼尚未动筷子的面,“我也不用。” 听闻此话几人不在客气,面汤喝的一干二净,长叹一声:“舒服!” 杨得意习惯性想调侃两句,身体一动就感到撑得难受,顿时不好意思嘲笑他人。“没想到挂在烤炉中用果木烤出来的鸭肉这么香。感觉我前半生白吃了。” 以前杨得意每隔一段时日也能吃上一次炙鸭。鸭肉也香,但只有鸭肉本身的香味,什么蜂蜜、果木,统统没有。 杨得意敢说,皇帝也不曾尝到过如此美味。 “阿晏,你若是多做几次,只凭烤鸭的手艺,也可以在东西市赚个盆满钵满!”杨得意话赶话,说道,“依我看,你也别给牲畜治病了。” 谢晏:“日日给你们做烤鸭?想什么好事呢。” 杨得意:“你小子,不能容我把话说完?我说东西市!” 谢晏:“我差钱?” 杨得意消停了。 卫青想起谢晏送他的那些书,无论卖给谁都可以卖几贯。几千文看似不多,但是五口之家一年的进项。谢晏说送就送,这样的底气,令卫青觉得他最少家赀千贯。 谢晏平日里住在建章,俸禄不多也足够他添衣喝茶,无需动用家底,着实不差钱。 卫青可以想到这些,身为他同乡的杨得意自然也能想到:“我差钱行了吧。” 谢晏毫不在意地说:“方子送你!” 杨得意本想用这句话挤兑他,听闻此话,噎得有口难言。 仅比杨得意低一点的小黄门乐了:“怎么不说话?杨公公,腼腆害羞了吗?” “滚!”杨得意笑骂一句,起身收拾碗筷。 做饭烧火的卫青和谢晏领着霍去病出去纳凉。 然而蝉鸣让人心烦。谢晏在树下呆了片刻就叫舅甥二人在树下等他。他到院中找个木桶和灯笼,又把打果子的长棍网兜找出来。 第11章 杨得意对他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又是烤鸭又是煮面,你不累吗?” 谢晏不累,大抵吃得多不长身体,无法消耗,以至于精力旺盛极了。 杨得意问他干什么去。谢晏指着门外:“抓知了。” “喂鸡喂鸭?”杨得意问。 谢晏:“我吃。对了,险些忘了,果园里又掉了许多被虫和鸟吃的果子,明早我们捡回来,我和阿青用驴车给农户送去。” 前些日子谢晏就干过这事。 农户家中这个时节不缺果子,房前屋后都有果树。谢晏送过去是叫农户喂猪。杨得意起初不乐意,但谢晏难得对一件事感兴趣,杨得意便“舍命陪小孩”。 谁知第一次送过去就得了农户俩鸡蛋。 “你和阿青捡,我送过去。”杨得意说完这事,不禁皱眉,“我少时家里没饭吃才捡知了。你个大家公子怎么也吃知了?” 谢晏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你吃的和我吃的不一样!” 杨得意后悔多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谢晏不恼不羞,到门外举起长棍,大喝一声:“开拔!” 小霍去病举起小拳头朝前挥舞,雄赳赳气昂昂:“开拔!” 卫青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他忽然有种预感,待他伤愈,这个外甥也不能要了。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晏和霍去病就捡了两三斤。卫青腿疼,不敢随意蹲起,只是找寻爬到树上尚未脱壳的也捡了小一斤。 被烤鸭征服的几个啬夫也来帮忙。又过了半个时辰,捡了半桶。谢晏犯困,小霍去病也忍不住揉眼睛,一行人回宿舍。 虽然白天炎热,但晚上阴凉。院中又点了许久搓成条的艾柱,屋里没有蚊虫,谢晏一觉到天亮。 翌日,东方既白,杨得意等人和以往一样去狗窝。卫青听到动静,起来洗漱,随后推着小车捡果子。 辰时左右,该准备早饭了,卫青坐到灶前等着烧火。 昨日公孙敖回家去了,傍晚到建章烤鸭早没了。今日一早他就跑来问谢晏早上吃什么。 若是以往,只有小米麦仁粥和素菜。 今日多个三岁小孩霍去病,谢晏决定一人两张煎饼。 庖厨有鏊子,面糊糊倒进去转一圈翻个面就熟了,不是很繁琐。 公孙敖:“只有饼和粥啊?” 谢晏:“还有酱。饼蘸大酱。” 公孙敖:“还不如我们?我们早上还有油饼。” 谢晏:“那你走吧。” 公孙敖恨不得朝自己嘴上一巴掌,让你多嘴!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一句话能噎死一人:“我不走!我还没吃过你做的煎饼。” 这倒是真的。公孙敖只在此用过午饭和晚饭,而午饭通常是蒸饼,晚饭通常是面汤。 谢晏见他不想走也不再开口撵人,而是把木桶给他:“你把知了洗了。若是有脱壳的,外壳留下来。知了壳又叫蝉脱,是一味中药。我不知如何用药,城里的药铺懂得。改日攒多了我拿去卖掉。” 公孙敖惊到失语。 谢晏奇怪:“怎么了?” 公孙敖难以置信:“你你,你吃这个?” 谢晏点头:“洗不洗?” 公孙敖不想洗,但不洗肯定吃不到谢晏做的饼。公孙敖硬着头皮接过刷子去远处河边上游刷知了。 谢晏把粥煮上,卫青烧火,他去薅一把葱。 小葱也是杨得意等人自己种的,原话是不用买菜,省下的钱用来买肉。 谢晏把从小葱一分为二,一半切碎炒酱。庖厨没有炒锅,谢晏用鏊子。幸好大汉的鏊子是中间凹,完全可以到当炒锅来用。 酱盛出,谢晏打几个鸭蛋,加入水、白面和小葱以及盐,用鏊子做鸡蛋饼。 鸡蛋饼做好放锅里保温。公孙敖终于舍得回来。恰好这个时候霍去病醒了,公孙敖去给小孩穿衣穿鞋,领着他洗漱,实则不敢看谢晏煎知了猴。 猪油煎至焦香的知了猴越嚼越香。杨得意不得不承认,他吃的和谢晏吃到的不一样。但他才不会承认,否则谢小孩的尾巴敢翘上天,建章园林盛不下他。 小黄门和几个做杂事的啬夫也不再抱怨谢晏不好好做饭,反而问晚上去不去。 谢晏点头:“最多再吃二十天。” 卫青:“会不会吃绝种?” “不会啊。听闻一只知了可产几百只卵。即便只剩一只知了,明年又会满园皆是知了猴。”谢晏挑个嫩嫩的塞小霍去病口中。 霍去病年幼无知,毫不惧怕。 公孙敖见所有人都吃知了,他夹一个,闭上眼塞嘴里。由于他胡思乱想,险些吐了。 谢晏瞥他一眼:“没有挨过饿!” 小霍去病点头附和。 公孙敖没心思同他俩计较,端着碗移到方几另一侧,离知了猴远远的。 小霍去病又吃三个,看到舅舅吃鸡蛋饼,他拿起一张大饼叫舅舅给他刷酱。 卫青掰掉半个,小孩气得噘嘴。卫青不为所动:“只有这么多,爱吃不吃!” 第9章 刘彻教卫青 小霍去病慌忙伸出小爪子抓走。 半个鸡蛋饼吃完,半碗粥喝光光,小孩饱了。卫青指着剩下半张鸡蛋饼故意问:“吃吗?” 小霍去病转身到谢晏另一侧,不和坏舅舅坐一起。 刘彻恰好此时进门。 昨晚刘彻越琢磨越睡不着,谢老鬼要是脑子一热,有个坏心眼,他的大将军,他的冠军侯,岂不是全没了。 是以早朝过后,刘彻以宫中炎热为由搬至离宫。又因为担心藩王细作暗害卫子夫,临走前他还找了他娘王太后。 王太后同刘彻一样紧张卫子夫腹中胎儿,宽慰刘彻,有她在宫里盯着,什么魑魅魍魉,都叫他无所遁形。 这么一耽搁,出宫后直奔建章也没有赶上早膳。刘彻便带着内侍来到狗舍。 刘彻笑着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谢晏皱眉。 [这尊神怎么又来了?] 刘彻脚步一顿,假装没听见。卫青等人起身行礼,刘彻不拘小节地抬抬手:“无需多礼。”走近看看方几上的饼和粥,感觉过于寡淡,再瞥一眼,眼睛地震,“这,这是何物?!” 谢晏闻言感到奇怪。 [隔三差五钻林子,他竟然不识知了?] 刘彻当然认识:“怎么吃这个?”想起什么,万分担忧,“卫青,你吃了吗?去病,你呢?” 霍去病起身,板着小脸道:“启禀陛下,大宝吃了。” 刘彻想说什么:“——大宝?” 霍去病点点小脑袋:“晏兄给我取的乳名。” 刘彻张口结舌,他,给冠军侯起个乳名叫“大宝”?怎么不干脆起名“小宝”? 小宝不如大宝大气!谢晏的想法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刘彻离他远两步,今日不想听到他腹诽:“卫青,他皮糙肉厚,你哪能跟他学?你喝点牛乳都闹肚子。” 卫青心里无奈又好笑:“陛下,知了洗的很干净,微臣不闹肚子。” 杨得意很懂待客之道,虽然这个“客”身份尊贵,也要问候一二:“陛下吃了吗?” 刘彻挨着卫青坐下,看看自己的手又起身。卫青先一步起来打水。谢晏猜到他没用早饭。虽然不是很欢迎刘彻,谢晏仍然给他盛粥。 霍去病靠在谢晏身上,好奇地问:“陛下,香不香啊?” 刘彻给他掰一块鸡蛋饼。 小孩美了。 卫青:“陛下,您看他的肚子,吃撑了。” 小孩再次躲到谢晏另一侧。 刘彻不曾吃过鸡蛋饼,也不曾用过刷了小葱炒酱的鸡蛋煎饼。饶是他吃惯了山珍海味,也不由得对软软的煎饼和浓浓的酱香感到稀奇。 宫里没有的食物,杨得意肯定不会做。不出意外,又是谢晏做的。 刘彻突然有点不确定谢晏是不是比他活得久。如果只是比他活得久,没道理谢晏会做的食物,他堂堂帝王都不曾听说过。 刘彻可不是四体不勤的昏君。他时常鱼龙白服,混进市井和乡野之中。 不过一口吃的,也不是很要紧。 卫青和霍去病安然无恙才是重点。 刘彻看到谢晏自己也吃知了,便可以断定他不会借机捉弄舅甥二人。也再次确定,人有善恶,鬼也一样。 人恶起来比鬼可怕! 刘彻不再一看到谢晏就觉得瘆得慌。 饭后,刘彻不提出离开,谢晏也不能出口撵人。杨得意也不敢去狗窝。 过了一炷香,刘彻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围着他打转。 刘彻令尚在养伤的卫青随他到门外果树下纳凉。 杨得意把方几搬过去,令谢晏烧水煮茶,又令小黄门把谢晏前几日做的点心找出来。 一壶茶和两样点心两样果子备齐,小黄门去狗窝。 并非小黄门没眼力见儿。小黄门也想飞黄腾达。可惜这年月天子近臣活不长。君不见,皇帝和太皇太后斗法,位列三公也会丢了性命。何况他这等可有可无的奴婢。 第12章 杨得意驾车下乡。 见缝插针地伺候之类的,不存在! 谢晏也没闲着,背着他的小药箱朝狗窝走去。 霍去病趴在舅舅身边啃果子,看到谢晏立刻起来。祖母和舅舅的话在耳边响起“不可对陛下无礼!”小孩转向刘彻:“陛下,我想和晏兄去狗舍。” 刘彻打量一番霍去病的小胳膊小腿,估计给他讲兵法他也记不住,便微微颔首。 “谢谢陛下!”小霍去病转身去追谢晏,“晏兄,等等大宝。” 谢晏停下。 小霍去病跑到跟前就用他黏糊糊的小手抓住谢晏的手。 谢晏庆幸霍去病不是他儿子。 若是他儿子,未来几年,日复一日被这样缠着,他定会化身严父! 刘彻左右一看,只剩他和卫青以及内侍,便同卫青闲聊,主要打听同谢晏相关的事。 卫青不知谢晏何时得罪过天子。那日的赏赐唯独漏掉谢晏。听到天子很是好奇地问谢晏这两日忙什么。卫青心惊,小心禀报:“和往常并无不同。” 刘彻皱眉。 如此明显,即便卫青迟钝如猪,也看出皇帝对此不满。卫青犹豫片刻,认为没有必要隐瞒,便说出谢晏昨晚送给他许多书简。 刘彻来了兴趣:“什么书?” 卫青心里长舒一口气:“《孙子兵法》、《易经》和《六韬》。只是,微臣看不懂。” 刘彻此刻可以确定谢晏心里说的“大将军”正是卫青。 如今卫青是建章监。若是谢晏是真实的谢晏,无论他把卫青当好友,亦或者卫夫人的弟弟,谢晏送给他的礼物都应当是宝剑,亦或者财物。即便送书,也应当是《道德经》。 众所周知,如今上至太皇太后下到百姓皆好黄老之学。 随即刘彻又高兴不起来。 大汉上一位有大将军之名的是太皇太后的侄子窦婴。窦婴出任大将军时都四十多岁了。卫青今年才十来岁,他还要再等上三十年! 刘彻等不下去,叫卫青把书拿来,他教卫青《孙子兵法》。 卫青不傻。相反,小小年纪就敢千里寻母,还叫他找到,说明卫青极其聪慧。昨日被烤鸭香迷糊,没心思细想。此刻他意识到谢晏不该送他《孙子兵法》。陛下也不应当教他《孙子兵法》。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微臣学《孙子兵法》做什么?” 刘彻注意到卫青眼中有些许不安,笑着安抚:“不止你要学,公孙敖等人也要学。”指向南方,“日后也要在那里学骑射。” 不是他一人?卫青猜想皇帝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瞬时心里踏实下来:“陛下叫臣学臣就学。陛下,请您稍等片刻。”到室内把谢晏送他的书简全部搬出来。 刘彻拿掉包裹着书简的蜀锦:“谢氏不愧是蜀郡大族。朕的藏书也不曾用过蜀锦。” 卫青假装没听见:“陛下,上面有很多字,臣都不认识。” 刘彻听闻此话心里很是踏实,卫青没有被老鬼附身:“坐过来,朕教你。” 卫青靠近。刘彻先给他读一遍,问卫青哪里不懂,他讲哪里。卫青明白整篇何意,他再教卫青认字。 期间内侍前往刘彻位于建章的寝宫拿来笔墨竹简。 刘彻教几个字就叫卫青在竹简上写下来。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 杨得意驾车回来,韩嫣和黄门送来奏报。刘彻不想移到他在建章的书房,便在树下批阅。卫青在他身边练字。遇到不懂的,刘彻叫韩嫣教他。 韩嫣身为刘彻伴读,指点年少的卫青绰绰有余。 杨得意见状不敢靠近打扰,也不希望皇帝注意到他回来了。在院中没有找到谢晏,他悄摸给内侍使眼色。 内侍悄悄过去,杨得意低声问:“谢晏呢?” 内侍朝狗窝看去:“不在狗窝就在林子里。” 杨得意:“我去林子里看看。” 谢晏此时不在林子里。 一炷香前,猎犬下崽,谢晏领着小霍去病蹲在一旁,小霍去病看下崽,他在脑海里找产后护理相关的知识。可惜没找到。 谢晏看着小黄门很是熟练的把小狗移到狗娘身边便不再为难自己。 小霍去病拉住谢晏的手:“晏兄,小狗狗好小啊。” 谢晏:“想不想养一只?” 小孩忙不迭点头。 “可惜不可以。”谢晏逗他,果不其然,小孩撒手,表示他很生气。 谢晏:“小狗还没睁开眼。等柿子红了,小狗长大,再叫阿青把你接来,喜欢哪只选哪只。” 小孩又亲亲热热地拉着他晏兄的手。 杨得意进院便听到谢晏自作主张的这番话。本想数落他,这些狗是陛下的。冷不丁想起霍去病乃卫夫人的外甥,唯一的外甥。莫说他要小狗,要一头猎犬,陛下也会埋怨“这等小事还用问朕?” 杨得意拍拍谢晏。谢晏拉着霍去病随他到门外:“何事?” “农户家的小羊羔这两日窜稀。我瞧着再过两日就不行了。”杨得意指着驴车,“你驾车过去。” 小霍去病朝驴车看去。 杨得意:“你就别去了。” 小孩死死抓住谢晏的手,满脸不高兴地瞪着眼睛看着杨得意。 杨得意可不敢得罪这位小公子:“我送你们过去吧。左右我也没什么事。” 谢晏领着小孩上车,担心他摔下去,叫小孩坐他怀里。杨得意看着大小孩搂着小小孩,只觉得有趣。 驴车往西,出了建章园林,又过两炷香才看到一排排土坯砌成的茅草屋。 杨得意停车,在路边乘凉的村民靠近:“小谢先生?你侄子啊?”说话间要把小霍去病抱下去,小孩不认识他,拉着谢晏。谢晏拍拍小孩,说他也要下去,小孩才把手递出去。 乡民把小霍去病放地上就为谢晏拿药箱。 以前可没有这待遇。 谢晏给村里的猪治过病接过生,又救了一个被杏肉卡到喘不过气的小孩,他就从谢小公子变成“小谢先生”。 乡民把谢晏送到养羊的农户家门外。 身着褐色短衣,头发有些凌乱,肤色如黄土地一般的中年妇人跑出来,看到谢晏跟见着亲人似的:“您可来了。” 谢晏点点头,随她进院。 小霍去病抓着他的手,满脸好奇。 到院里,妇人叫她男人把羊圈里的小羊抱出来。 谢晏叫霍去病后退,他把药箱递给妇人,蹲下去看看小羊的屁股,又朝羊圈看去。 男子道:“村里养羊的乡亲给看过,说用大蒜捣碎灌下去,两天就好了。可今天都是第二天了,也没见好啊。” 谢晏思索片刻:“路边有婆婆丁吧?” 男子的老娘从庖厨出来,农家这个时候才用过早饭:“门外墙根地下有。” 谢晏又问:“有没有马齿苋,也叫猪母菜?各挖两斤。” 老媪闻言去拿镰刀和草框。 谢晏又叫妇人去取一些锅底灰,磨成粉末,待会同婆婆丁或者马齿苋拌到一起。 男子不敢信:“婆婆丁和锅底灰能治窜稀?” “婆婆丁不但可以治牲畜,也可以给人治病。”谢晏指着院中种的青菜,“比你家种的这些菜好多了。晒干后泡水。一定要用滚烫的热水。别着急喝,多泡一会,水不烫了再用。像如今的天气,喝下去可以清热解毒。遇到喉咙肿痛,多喝几次也能痊愈。若是夜里发烧,额头烫的瘆人,可以用马齿苋。不过手脚冰凉的人慎用马齿苋。” 夫妻二人跟听天书一样。 妇人:“小谢公子,你你再说一遍。” 谢晏又重复一遍。 妇人听他说完,心头发热:“家里常备这两样,我们就不用花钱请郎中?” 谢晏:“不能治百病。” 妇人想想也对,像女人病,这两样兴许就治不了。她看到谢晏还站着,立刻去堂屋拿俩木墩,叫谢晏到门外树下乘凉。 小霍去病靠到谢晏怀中。 妇人看着稀奇:“这孩子真乖。不言不语。小谢公子,你侄子啊?” 谢晏笑着捧着小孩的小脸:“我的大宝弟弟。” 小霍去病抿嘴暗乐,又觉得不好意思,扭身扑到谢晏怀中。 第10章 小鸡盖被 谢晏等人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老媪带着孙子孙女拎着一筐婆婆丁和马齿苋回来。 在路边闲聊的村民听说婆婆丁可以治窜稀都跑来一探究竟。 谢晏牵着霍去病进院,闻到各种臭味忍不住皱了皱眉。 先前看到他们着急,谢晏不好意思开口。如今小羊羔吃草,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谢晏便指着羊圈对中年妇人道:“该清理了。这样容易得瘟病。” 妇人很是不好意思:“这两日只顾得担心小羊羔。小谢先生,你放心,待会就清理。” 谢晏微微摇头:“不是我嫌脏。你把羊圈清理干净,去河边弄些干土撒进去,再铺一层草木灰,就是你家烧柴的灰,让羊在上面打滚,可以杀死羊身上的虫。有些羊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正是因为身上有虫。” 第13章 妇人和乡亲们恍然大悟。 杨得意跟着村民进来:“以前我们烧的灰都是直接倒入茅坑中。如今除了茅房用的都用麻袋收起来。” 众人一听皇家园林里也是如此,立刻把这番叮嘱刻到心里。 谢晏又在门外等了一炷香,吃过草的小羊没有窜稀,羊主人一家觉得羊痊愈了,就把早已备好的蛋送过来。 谢晏只取两个鸡蛋和一个鸭蛋。 妇人不禁说:“小谢先生——” 谢晏:“我拿着皇家俸禄,再拿你的一筐鸡蛋,要是被人知道,定会去陛下面前告我一状。三个蛋不多也不少。剩下的留着给你家孩子补身体。吃进肚子里多长点肉才能扛过寒冬腊月。” 妇人仍然不好意思,又抓两个塞霍去病手里。小孩迅速把手背到身后。妇人愣了一下,朝谢晏看去。 谢晏:“大宝,收下吧。” 小霍去病伸手接过去。 杨得意抱起小孩上车,谢晏叫众人留步。 就在这时,自村子另一头跑来一位老翁:“小谢先生,等等,等一下!” 谢晏把蛋和药箱放车上,转身等着他走近。 “出什么事了?”谢晏问。 老翁:“我家的猪,我家的母猪好像有了。去帮我看看?” 母猪即将生产的村民不禁说:“这点小事也用劳烦小谢先生?回头我帮你看看。”转向谢晏,“小谢先生,过些日子我家的猪生了,你可要记得过来抓小猪仔。” 谢晏点点头,问老翁:“我可以走了吗?” 老翁笑得很不好意思。 杨得意驾车载他俩回园林。 到宿舍门外,小霍去病下车就朝卫青跑去:“舅舅,我的——”皇帝抬头,小孩立刻停下。 皇帝皱眉,心说,朕还能有谢老鬼可怕。 “怕朕做什么?朕又不打你。过来给朕看看你拿的什么。”刘彻挤出一丝笑。 小孩回头找谢晏。 谢晏点头。 小孩跑过去:“晏兄给小羊羔看病,人家给我们的蛋。有五个这么多!”他把蛋放到刘彻手中,伸手比划一下,又转身找谢晏。 谢晏把余下三个给他,小孩放到方几上:“我一个,舅舅一个,杨公公一个,”看到皇帝,犹豫片刻,“陛下一个,晏兄一个!” 刘彻:“为何他的最大?” “蛋是人家给晏兄的,晏兄要吃最大的。”小孩想起什么,看着皇帝,满眼担忧。 刘彻气笑了:“朕还差这几个鸡蛋?改日朕叫人送千八百个过来!” 卫青:“陛下,天气炎热,吃不完就坏了。” 刘彻噎了一下,他实心眼啊?比方,不懂吗。刘彻再次怀疑谢晏的心声,卫青这个秉性,真能当大将军吗。 不会被卖到匈奴吧。 谢晏心底暗笑,竟然可以看到汉武帝吃瘪,难得,难得! “大宝,把蛋给我,晌午给你做鸡蛋饼。”谢晏开口,小孩立马把蛋还给他。 谢晏进院,他也跟进去。 刘彻转向卫青:“朕怎么记得他是你外甥霍去病?” 卫青颇为无奈地说:“他俩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刘彻立刻做下决定,今年在建章避暑。 他有一见如故,朕有日久生情! 朕的冠军侯,谁也抢不走! 金乌西坠,刘彻还跟老僧入定似的在阴凉处坐着,谢晏纳闷。 [他怎么还不走?] 刘彻朝谢晏瞥一眼,他就不走。 他就知道这小子面上恭顺,心里压根没把他当皇帝。 难不成他前世是陈胜的后人?实则不姓谢!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谢晏都不想同权贵打交道,因为他很清楚,玩政治的人心都脏。 刘彻是帝王,肯定脏的不能再脏! 凭他过些年逼儿子杀闺女毫不手软,谢晏也不想被他记恨。 谢晏朝狗窝走去。 小霍去病跟个跟屁虫似的追上他。 谢晏拉着他走一会就抱着他走一会,抱累了把他放地上,狗窝也到了。不过谢晏没进去,而是转向狗窝后面的猪圈。 拎着粪筐出来的啬夫看到他,跟去猪圈:“小孩,抓鸭子啊?鸭子在河边还没回来。” 谢晏指着公鸡:“抓两只杀了。” 啬夫怀疑自己听错了:“昨日才吃过,今日又吃?” “陛下留下用饭。”谢晏无奈地说。 啬夫放下粪筐,进去抓两只公鸡:“我烧水杀鸡?” 谢晏点点头:“我和大宝去找点菜。” 啬夫:“是吃面汤还是吃饼?” 小霍去病要吃面。 谢晏:“和面吧。” 啬夫:“白面估计只能吃今晚一顿。” 谢晏:“无妨。明早用细筛子筛几斤。饭后洗小麦,下午晒干后再去村里磨面。” 建章卫的大厨房吃的面是去市场买的。谢晏等人无需巡逻,时间比较自由,又担心外面买的不干净,亦或者被老鼠爬过,就选择自己加工。 “再砸些麦仁。大宝爱喝小米麦仁粥。”谢晏捏捏小孩的手,“我们去摘菜?” 小孩蹦蹦跳跳跟上,头发丝都带着对此事的喜悦。 谢晏要做的是大公鸡炖菜。 配菜有木耳,有村民送的自家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他在院子里捡的蘑菇。谢晏担心把同僚们吃中毒,只捡前世自家常做的几种。 每样抓一碗泡发,谢晏泡出一盆。 谢晏先用鏊子把鸡肉煸香,再倒入大砂锅中炖,炖出肉香就把面饼盖上去,便是传说中的小鸡盖被。 今日人多,除了刘彻和内侍,还多了韩嫣。一张面被哪够啊。谢晏又煮半盆面条,捞出后过凉水,一半做凉面,一半浇上小鸡汤汁,做成盖面。 谢晏在菜园子里摘的素菜用鏊子炒熟。 待素菜盛出,院中肉香和面香愈发浓郁,小霍去病也不嫌热,谢晏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希望可以最先吃到小鸡盖被。 谢晏给杨得意使个眼色,低声问:“待会怎么吃啊?” 杨得意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字—— 伴君如伴虎! 杨得意:“你把菜分两份,我们端去狗窝,就说今日母狗生产,需要我们看着。你,”很是不好意思,“你就辛苦一下,和阿青在这里陪陛下。” 谢晏把菜一分为二,面饼四六分,他和皇帝是四,杨得意等人多分一些。 谢晏分面和菜的时候,杨得意向皇帝告罪。 刘彻不知道他多么招人嫌,对杨得意的说辞信以为真,很是大度地表示无需伺候。 谢晏把面分好便问:“陛下,在室内用饭,还是在门外?” 刘彻喜欢门外林檎树下,有着凉风和果香,闻言就眼神示意韩嫣和内侍搭把手。 韩嫣把用饭的方几搬出去,内侍端素菜,小霍去病抱着坐垫。卫青和谢晏一个端鸡一个端面。 皇帝两手空空,很是潇洒。 谢晏不禁腹诽—— [不愧是天生就是被伺候的主儿!] 刘彻脚步一顿,回头,卫青端着菜,谢晏一手端着一盆面,他把即将瞪出去的眼睛收回,从卫青手中接过菜。 谢晏愣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彻不希望谢晏发现他可以听到谢晏的心声,就算有一肚子牢骚也不敢表露一个字,心里别提多烦。 转念一想,大将军!冠军侯!刘彻又觉得很值:“卫青,去拿碗筷!” 韩嫣听闻此话,大步进来,接过菜盆。刘彻朝谢晏看一下。韩嫣接走一盆凉面。 随后内侍为几人盛面。 谢晏前世就已习惯用饭时有人伺候,可是那人要是眼巴巴地看着饭菜,他还是不习惯。谢晏请示皇帝:“陛下,狗窝挺忙,叫他过去搭把手?” 刘彻奇怪,狗窝去了七个人还忙吗。 谢晏又说:“再拿一副碗筷?” 刘彻顿时想冷笑,没好气地瞥一眼谢晏,就你会做人! “下去吧!”刘彻朝内侍道。 内侍忍着笑退下。 刘彻指着半张面饼,眼神示意谢晏解释。 谢晏擦擦手把面饼掰成小块。 坐在地上的小霍去病不禁扒着方几起身。 卫青轻咳一声,小孩又踏踏实实坐下。 韩嫣笑着说:“去病才三岁啊。”朝皇帝看一眼,见他不曾流露出不快,“别说他,我都要忍不住。” 这倒是真话! 韩嫣这辈子也没有吃过先煎炒后炖的小鸡。 若非他在宫中用过太多山珍海味,早已垂涎三尺。 谢晏先在刘彻的面上浇一勺肉和汤,随后是卫青、韩嫣、卫家宝和他。最后一人来一块裹满汤汁的面饼。 面饼劲道,鸡腿肉鲜香,黄花菜也很入味,刘彻可以发誓,他从未用过如此浓香的炖鸡。 尝了面和肉,刘彻又吃一口浸满汤汁的面条。虽然他也吃过面条,可宫中的面是模子压的,远不如擀面条有嚼劲。 第14章 十九岁的刘彻牙口极好,自然是更喜欢擀面条。 刘彻原先对素炒青菜和凉面不感兴趣,尝过那几样,他也忍不住尝尝青菜。青菜没有水汽,谢晏又放了一点蒜末,因此青菜的味道不再寡淡。 宫中从未出现过炒菜,以至于仅仅是炒青菜,对刘彻而言也十分稀奇。 刘彻朝谢晏看去。 谢晏心惊。 [狗皇帝不会吃美了叫我进宫当厨子吧?] 刘彻险些心梗。 这一刻,刘彻无比确定,谢晏比他生的晚! 世人不敢当着他的面骂他,哪怕是在心里。只有一种可能,谢晏出生的时候他这个皇帝早没了。好比如今的百姓,敢骂以前的皇帝。 突然想到谢晏之前几次自称“小爷”,刘彻意识到谢晏前世死的时候不大。 看在他是个短命鬼的份上,刘彻劝自己,他乃堂堂帝王,犯不着跟个小鬼计较。 韩嫣:“阿晏,你的厨艺跟谁学的?有没有食谱?” 谢晏乐了。 [饭前叫人家谢晏,现在叫人家阿晏。您可真是个小机灵。] 刘彻闻言心里舒坦了。 原来不是只挤兑朕一人啊。 谢晏:“没有食谱。我是一点点摸索的。第一次做烤鸭不但没有入味,还烤糊了。” 小霍去病吞下口中鸡腿肉:“晏兄,我想吃烤鸭!” “过几日再做。”谢晏担心刘彻多嘴,“昨日烤鸭,今日炖鸡,晏兄很累,可以叫晏兄歇息两日吗?” 小孩点头。 韩嫣朝刘彻看去,怎么觉着这话是对我俩说的啊。 刘彻心底冷笑,你的感觉没错! 第11章 无计可施 刘彻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对一个人无计可施。 杀,不能杀! 谢晏知道太多事。 关,不能关! 谢晏知道太多事。 骂,可以骂。 谢晏会在心里同他对骂。 刘彻只能劝他放宽心,别跟可怜的短命鬼计较。 饭毕,刘彻想把卫青和霍去病带走。当他看到小孩又黏上谢晏,卫青走路一瘸一拐,受伤的腿不敢用力,刘彻放弃了。 刘彻走后,谢晏拿着衣物,叫上卫青,去河边水流处沐浴。 卫青的腿不可以泡水,便打盆水在岸边擦洗。 小霍去病可以下水,但他不敢。 谢晏伸出双臂:“跳下来,晏兄接着你。” 小孩朝他舅看去。 卫青:“我会下去救你!” 有两个人保护他,小孩不怕,扑通一声跳下去,不等他喝上一口,谢晏就把他拽出来。 谢晏教他游术,小孩漂浮在水面上不愿意上去。 谢晏把他拽上去:“以后不可以一个人来洗澡。水中有大鱼,鱼的嘴巴很大,一口把你吞下。” 小崽子不信。 谢晏左右一看,在河岸边看到几个洞,指着洞问:“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小孩摇头。 谢晏:“大鱼的鼻孔。大鱼躲在里面怕把自己闷死就钻个孔出来。回头我们找杨公公做几个竹篾抓鱼。” 小霍去病好奇地问:“抓大鱼做什么啊?” “炖了吃。”谢晏想到若是小孩回头问他大鱼去哪儿了,他也不能说跑了,太欺负小孩。 谢晏:“就算抓不到大鱼,也可以抓到大鱼的儿子。” 煞有其事的样子令小孩不敢怀疑他,也不敢心存侥幸。 半道上看到知了,小孩又要抓知了。 殊不知杨得意已经带着几个人抓了许多。 谢晏发现无需他钻林子就把门板卸掉,草席放门板上,燃起艾柱,在院中睡觉。 杨得意等人回来险些吓掉魂,烟雾缭绕中躺着个人,旁边一盏孤灯,跟灵堂似的。 回过神来,杨得意一言难尽地看向卫青:“你不管管?” 卫青:“室内不如院中凉爽。此地也没有外人,是不是也把我卧房的门板卸掉?” 杨得意噎了一下:“你们,幕天席地,真是不拘小节!” 谢晏起身。 杨得意吓了一跳,险些喊出“诈尸”! 谢晏:“天都黑了,还不睡?” 杨得意去洗漱。 躺下后,杨得意觉得屋里闷,犹豫许久,也把门板拆了。 谢晏此时已经进入梦乡。卫青还没睡着,但他不爱搬弄是非,也不如谢晏嘴毒,抬头看一下就躺回去。小霍去病睡在他和谢晏中间,肚子上裹着一块布,谢晏给他裹的,担心他着凉。 谢晏跟他妈学的。前世他妈就是这么照顾他侄女。 翌日清晨的饭菜和昨日一样,小霍去病等人也没吃够,跟昨日一样吃得饱饱的。 饭后,谢晏到狗窝看几眼,听到刘彻问霍去病要不要骑马,小孩叫嚷着“要”,谢晏趁机溜了。 谢晏和几个闲着无事的啬夫把粮食洗干净晾晒,他就去找木匠给他打两张床。谢晏考虑的极好,用麻绳编床,日后把床搬到院中,省得晚上拆门早上安门。 谢晏又买几个竹篾。 傍晚,谢晏拿着竹篾,拎着衣服锄头等物去河边。 在草丛里挖到许多蚯蚓,谢晏把蚯蚓放竹篾中扔到河里。他在河边点上艾柱,拿出小棍钓螃蟹。 卫青领着外甥来河边洗澡,看到竹篾里头有三个螃蟹,很是好奇:“有你不会的吗?” 谢晏:“我一看兵法就头疼犯困。” 卫青不困,他可以看上一天:“我先去洗澡。待会我来钓,你和去病去洗?” 谢晏把木棍放地上:“你看到动了拽起来就行了。我俩现在去,待会水就凉了。” 小霍去病到水里跟条鱼似的,绕着谢晏打转。 谢晏指着岸上的卫青:“你舅舅又钓到一个螃蟹。” 小孩不曾见过螃蟹,闻言被螃蟹吸引。 谢晏迅速给他洗干净就递给卫青。 卫青把外甥的头发擦干,给他穿上干净的衣物,换谢晏钓螃蟹,他趁机把衣物洗了。 小孩蹲在竹篾旁,看着螃蟹往上爬,惊呼一声就起身。 谢晏想问他是不是害怕,扭头一看,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到两根小棍,轮番上阵戳螃蟹。 不到一炷香,螃蟹就服了。 考虑到卫青的伤快痊愈,吃鱼吃羊肉都无妨,翌日清早,谢晏便用螃蟹煮粥。 刘彻又掐着饭点来了。 谢晏纳闷。 [建章的御厨是不做饭,还是没有御膳房?] 刘彻不想说他叫韩嫣吩咐过厨子,试做小鸡炖菜,然而做了三次,还是同谢晏做的差一点。否则定会被谢小鬼嘲讽。 刘彻走近,看到米粥里面有青菜:“咸粥?” 谢晏:“微臣不知陛下驾到。请陛下恕罪。” 刘彻不爱喝咸粥:“还有什么?” 杨得意把谢晏做的韭菜油饼呈上,卫青端起素炒青菜,小霍去病有样学样端起一碗咸菜。 以前刘彻从未用过如此简单的早膳。可是比御厨做的香,还有什么可挑剔。 刘彻微微颔首,便去洗手。 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又要留下用饭啊。 谢晏给他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杨得意叹着气分餐。随后他带走大半食物去狗舍。 小霍去病坐下发现馍框里的鸡蛋,本能朝刘彻看去。刘彻伸手拿走,小孩顿时想哭。刘彻把蛋壳剥掉递给她,朝小脸上拧一下:“小气鬼!朕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那也没见你带着山珍海味过来。] 刘彻呼吸一滞,假装没听见:“蟹煮粥?朕还是第一次见。韩嫣,以前用过吗?” 韩嫣微微摇头:“微臣府上的厨子不如谢公子心灵手巧。”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谢晏实在忍不住:“所以我不是你府上的厨子!” 韩嫣脸上的浅笑凝固。 谢晏又说:“心灵手巧真是个好词!” 韩嫣神色尴尬。 卫青扯一下谢晏的衣袖,递给他一块油饼。 刘彻毫不意外,他早有预感,表里不一的谢小鬼不可能一直腹诽。 “陛下?”韩嫣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刘彻:“别理他!这些粮食是用国库的钱买的。他可以吃你不可以?该怎么用怎么用。” [也没见你直接啃粮食!] 谢晏快速瞥一眼皇帝和韩嫣—— 刘彻直觉不好:“谢晏,是不是不饿?” 谢晏涌上心头的吐槽被憋回去:“大宝,别玩蛋黄。” 小霍去病举起蛋黄:“不好吃!” 谢晏把当黄放小孩碗中,用勺子碾碎:“试试?” 小霍去病舀一勺,眼中一亮:“好吃欸?” 谢晏又给他半块油饼,小孩一口饼一口粥,吃完喝完,打个饱嗝。 卫青朝外甥看去,发现他胖了。 捏捏外甥的小脸,卫青确定不是错觉。 第15章 刘彻看向卫青,也感觉他胖了。以前虽然称不上瘦的皮包骨头,可脸上也没有太多肉。现在看来面色红润了不少。 刘彻不由得转向谢晏,这样一个会吃会喝的人怎么会是个短命鬼啊。 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谢晏比他生的晚,有隐情他也无法插手,就把此事放下。 下午,谢晏爬到树上乘凉,小霍去病看到了也要上去,卫青把外甥送上去。 就在此时,谢经带着一群人过来。 谢晏在树上一动未动:“叔父!” 谢经踮起脚抬手朝他腿上一巴掌:“爬这么高也不怕摔倒。” 谢晏:“你不是在宫里吗?” “陛下上午回去一趟,探望卫夫人。方才回来把我叫上,说给你们送几个人。”谢经转身身后六人,“杨公公呢?” 杨得意从狗舍过来,得知给狗舍加六人,不禁眉开眼笑。 谢经走后,谢晏问杨得意日后谁做饭。 杨得意随意指俩人:“你看着他们做!” “这还差不多。”谢晏躺回去,搂着小不点,“睡觉!” 杨得意皱眉:“你当他是你?掉下来如何是好?” 谢晏看着小孩在他怀里也容易掉下去:“大宝,我们先下来。我给你做个好玩的。” 小孩一听“好玩的”,冲舅舅招手。 谢晏驾车找木匠,看看他的床编好了吗。 木匠正打算给他送去,见他过来就把床放车上。谢晏叫木匠再给他编个网兜,用麻绳编。 第二天下午,谢晏不但有床,还有了拴在两颗果树下的吊床。 午后,刘彻和韩嫣过来,身后跟着两辆车,车上尽是些五谷杂粮和油盐酱醋等物。 到狗舍门外,刘彻令人把东西放屋里,他去找卫青。 卫青是找到了,刘彻也傻了—— 卫青竟然躺在树下,身下的东西似床非床,脸上盖着一卷兵书。谢晏和小霍去病躺在麻绳网上睡午觉。 韩嫣指着离地的床,又指着麻绳网,张口结舌:“——两天不来,他,他怎么这么多奇思妙想?” 最后四个字堪称咬牙切齿。 刘彻揉揉额角,“找杨得意问问他找谁做的。” 韩嫣看着吊在半空中的谢晏潇潇洒洒的样子很是羡慕,犹豫一下就去狗窝找杨得意。 刘彻到床边坐下,骨子里十分不安的卫青陡然惊醒。刘彻吓一跳:“——是朕!” 卫青迷迷糊糊坐起来,意识到“朕”是何人,慌忙起身行礼。刘彻把他按回去:“都说了,无需多礼。” 指着铺着草席的床,刘彻问:“谢晏的主意?” 卫青点点头,担心他误会,十分恭顺地低头解释:“阿晏说地上有虫,室内太热。” “吃不了一点苦!”刘彻阴阳怪气,“不愧是名门望族出来的。” 卫青:“陛下,微臣去把他叫醒?” “不必!”突然把他叫醒,他能把朕从天亮骂到下一个天亮。 刘彻拿起兵书,问卫青哪里不懂。 谢晏醒来,刘彻还在指点卫青。他悄悄下床把小家伙抱到院中,打一盆水给小家伙洗洗脸,小霍去病醒了。 谢晏给他倒水,小孩指着水缸要喝井凉水。 谢晏担心他闹肚子,吓唬他井水里面有毒,喝了会拉肚子。 这些日子小霍去病盲目相信他,就乖乖等着谢晏端来早上烧的水。 小霍去病无比困惑:“也是凉的啊。” 谢晏点头:“水缸里的水放在锅里烧烫,虫子被烫死,水变凉虫子也是死的,所以喝下去不会闹肚子。” 小孩懂了。 谢晏把养了几日的泥鳅拿出来,“我们晚上吃这个。” 泥鳅还活着,动起来跟水蛇似的,小孩吓一跳。 谢晏叫他后退,他把水倒掉,泥鳅放盆里,加几勺盐,盖上木盖,任凭泥鳅挣扎。他拉着小孩去摘菜。 小孩一脸怕怕。 谢晏抱起他:“不怕。不会跑出来。相信晏兄没有骗你,河里有可怕的鱼吧?” 小孩使劲点头,再也不敢惦记着偷偷下河。 谢晏摘小葱的时候琢磨泥鳅怎么吃。 在废物空间里找到食谱,谢晏准备做泥鳅炖豆腐和油炸泥鳅。可是他不知道建章有没有豆腐。 谢晏在宫里吃到过白菘炖豆腐,据说豆腐是淮南王刘安孝敬太皇太后的。太皇太后得了做法,就给王太后和皇帝一份。 谢晏看到刘彻的内侍无所事事,给他使个眼色。内侍喜欢谢晏做的饭菜,听说他想吃豆腐,立刻去建章御膳房拿豆腐。 谢晏摘菜,令杨得意指给他的两个徒弟清理泥鳅。 随后,谢晏教他们和面,擀面条和做面饼。 半个时辰后,饭菜分两份,杨得意等人在院中,谢晏和皇帝等人在门外。 刘彻为人师上瘾了,饭后继续教卫青。 谢晏也没闲着,他把杨得意叫到卧室,他口述,杨得意把这些日子做的吃食一一写下来。 杨得意边写边问:“你不会写字?” “有些字不认识。我才七岁,我爹就没了。”谢晏理直气壮。 杨得意:“先前在宫里,你叔不是教过你?” 谢晏:“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听过就忘!” “我看你是懒!”杨得意写了两卷,热得汗流浃背,“怎么突然想到写食谱?” 谢晏把两卷食谱收起来朝门外走去。 杨得意恍然大悟,乐观其成。 谢晏到皇帝跟前把两卷食谱递过去。 皇帝接过去,下意识问:“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气笑了,“谢公子,什么意思?” [如此明显都不懂,装呢?] 谢晏朝韩嫣看去:“日前韩大人问微臣有没有食谱。微臣这几日整理的。” 墨还没干,你骗鬼呢?韩嫣的神色一言难尽。 刘彻不舍得拒绝,希望他娘王太后和身怀六甲的卫子夫尝尝鲜:“韩大人,不谢谢谢公子?” 韩嫣拱手道谢。 谢晏轻轻扯扯嘴角。 [两口子配合的真默契!] “咳!”刘彻被口水呛着,咳得惊天动地。 韩嫣很是担忧地去扶他:“陛下——” 刘彻慌忙抬手,快住嘴吧。 谢晏奇怪。 [他这是怎么了?] 刘彻咳不下去,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到谢晏一无所知的样子。刘彻]立刻决定,日后这个地方,能不来则不来。 刘彻说到做到。 直到卫青痊愈他都不曾出现,令公孙敖前来提醒卫青,翌日去他书房。 谢晏告诉公孙敖他今日做烤鸭。公孙敖立刻去告诉同僚们。随后四只鸭子送过来。谢晏的两个帮手杀鸭子,腌了一个多时辰,拿出来吹风,天黑前一个时辰上烤炉。 大厨房开饭前一炷香,公孙敖前来把鸭子拿走。 不巧被韩嫣撞见。 韩嫣也不想来狗舍,可是烤鸭闻起来实在太香。 谢晏啃着卤鸭掌,另一只手把烤鸭骨扔锅里,打算炖汤煮面,皇帝来了。 谢晏十分困惑。 [他是属狗的吗?] 刘彻后悔走太快。 再一想,也不是第一次,刘彻就当没听见,问霍去病:“烤鸭香吗?” 小霍去病连连点头。 杨得意把他刚刚卷出来的烤鸭饼递过去。 刘彻十分满意,在卫青身边坐下,也不在意另一侧是谁。 可是小黄门等人惶恐不安。 杨得意看到他的下属战战兢兢的样子很是心疼,卷了饼,盛出面条,叫众人去门外。 谢晏好奇地问:“陛下,鹿肉香不香?” “鹿肉?”刘彻看看卷饼,不应当问鸭肉吗。 谢晏点头。 刘彻:“烤鹿肉?香啊。” 谢晏:“听说陛下吃过熊掌、鱼唇,鸭子只吃鸭舌?” 刘彻听明白了:“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清粥小菜也别有一番滋味!” 谢晏自闭了。 刘彻暗乐:“烤鸭有没有食谱?” “待会就写给你!”谢晏没好气道。 卫青很是担忧:“陛下——” 刘彻:“朕没有那么小心眼。跟他计较,朕早气死了。” 谢晏不敢挑战刘彻的底线,最终撇撇嘴什么也没说。 刘彻走后,谢晏和往常一样和舅甥二人去河边,回来后捡知了。 翌日清晨,小霍去病的早饭多了一碗鸡蛋羹。 饭后得知要回城,小孩抱着谢晏不撒手。 谢晏蹲下问:“晏兄也舍不得大宝。可是晏兄听说你娘很想你,你祖母天天流泪。大宝不想祖母吗?不想大舅舅吗?” 小霍去病扑到他怀里:“晏兄可以和我回家吗?” “狗狗病了怎么办呢?”谢晏反问。 卫青把外甥拉到身边:“这些日子晏兄日日给你做好吃的,他都累瘦了。你叫晏兄歇几日,过几日我再带你过来。” 第16章 小霍去病一声不吭。 卫青:“我差点忘了,陛下给你找两个先生,日后你上午跟着先生认字,下午跟着先生学骑射。” 小霍去病转身,“舅舅,我好想娘亲,好想祖母啊。我们回家吧。” 第12章 谢晏卖狗 杨得意等人被卫大宝逗得乐不可支。 谢晏把这两日他亲自编写的食谱递给卫青,“用鏊子还是用蒸笼,我也写在上面。依照食谱做菜,即便少油少盐,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卫青看过谢晏送给皇帝的两卷食谱,并非谢晏所写。 食谱上的油盐酱醋用量不是少许就是适量。 刘彻咬牙切齿地抱怨,谢小鬼有意的。 以至于卫青感到两卷食谱远比前几日的兵书沉重,“我家人多眼杂,若是这些——” 谢晏:“无妨!只当做善事为自己积德。” 卫青郑重地说道:“我会叫二姐仔细收着。” “舅舅,走啦。”小霍去病拽着卫青要上车。 谢晏跟出去把他送到车上。小霍去病又不想走。谢晏故意问杨得意:“陛下快到了吧?” 小孩立刻叫舅舅驾车。 卫青对此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小霍去病走后,谢晏有些不习惯,感觉生活没意思极了。 杨得意对谢晏“厌世”的样子太熟悉,率先发现他神色不对 下午在树下乘凉,杨得意问他农家的小猪生了吗。 谢晏想起先前答应人家过几日过去看看。 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谢晏起身,杨得意叫小黄门跟他一道去。 二人驾车走远,杨得意令啬夫锯树枝,在猪圈旁搭个鸡窝和鸭窝。 林中烂果足够养鸡,鸭子无需喂养,早上赶到河里,晚上找回来便可。每天还有几个鸡蛋和鸭蛋,无需大热天去市场或者农户家中采买,堪称省钱省事。因此对于养鸡养鸭无人抱怨。 几个啬夫挑好搭窝棚的树枝,谢晏也到村里。 小猪仔极小,需要养到中秋节。谢晏便同农户说定,中秋节前一日他来抓小猪。 八月十四,悄然而至,做早饭的时候,谢晏琢磨着爹妈不在身边,他也应当好好过节。谢晏决定用烤炉烤月饼。 做月饼离不开猪油,考虑到狗舍人多,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可以多买些储存,谢晏就挑个机灵的,比他大十来岁的黄门,同他一起。顺便带上他这些日子攒的蝉脱。 两人抵达西市,驴车放到车行寄存,谢晏发现黄门对什么都感兴趣,约定在肉行猪肉铺碰头,他俩就分开行动。 谢晏时常进城买药,同西市益和堂的东家和伙计都很熟,他便直奔益和堂。 坐堂郎中还记得谢晏,看到他便起身相迎:“小谢先生,别来无恙啊。” 谢晏把麻袋放下:“托先生的福,近日极好。这是我一个夏天攒的蝉脱。您这里不收,我再去别处看看。” 郎中笑了:“还是个急性子啊。”打开麻袋,“都是完整的?” 谢晏:“放进去的时候是完整的。应该没有多少破碎。从建章园林到城里的路极好。” 进门的男子脚步一顿,朝谢晏看过来。 谢晏随便抄一把蝉脱递给郎中。 郎中满意地点点头,令伙计过称。 谢晏朝柜台走去。 郎中跟上去问谢晏需要什么样的药材。 谢晏不买药材,他买香料,药食同源的香料。 狗舍每月可以剩下许多钱,谢晏就选五样,每样百文。伙计用荷叶包起来,用麻绳系到一起递给谢晏。 谢晏一手接过香料,一手接过卖蝉脱的钱。 到门外,谢晏看向拎着三份药材停在路边的男子:“找我何事?” 男子二十多岁,比谢晏大十几岁,闻言心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你一进门就盯上我。我选香料的时候你的眼睛也没闲着。不会是看中我的钱?”谢晏见他身着绸衣,“你看起来远比我有钱。” 男子左右看一下,没有熟人,一把把谢晏拉到拐角处。 伙计从里面跑出来:“小谢先生——” 谢晏抬抬手表示自己没事。 伙计不放心:“有事您招呼一声。” 谢晏点点头,看向男子:“还是不说?不说我走了。” 男子抓住谢晏的手臂,低声问:“方才听你说,建章园林,你在建章离宫做事?” 谢晏点头,心想着,建章离宫又不是皇宫,寻常百姓也去的,他用得着如此稀奇吗。 男子又问:“听说狗监是杨得意?你认识不认识杨得意?” “你找他?”谢晏诧异,合着不是找我啊。 男子欣喜万分:“你认识对不对?听说皇家猎犬挑选极其严格。请问淘汰的犬是不是吃——” 谢晏打断:“你想买狗肉?我们不杀狗。身上沾了狗血,有的狗会性情大变。” 男子注意到“我们”,“你也是狗——”想起他方才挑药材的样子,“你是兽医是不是?狗舍的兽医?那我找你也一样。我不买狗肉,别急着走,听我说完,我想要猎犬和看家狗。正是你们挑剩的。一只五百文如何?” 谢晏拨开他的手。 真当他年幼无知啊。 寻常百姓家养的大黄一只也要五百文。 男子拉住他:“一贯!” 谢晏继续往前。 “十贯!”男子忙说。 谢晏停下:“懂人事的看家狗和凶猛的猎犬不可能卖给你。否则此事一旦传出去,我小命不保。陛下隔三差五去狗舍选狗,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我们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你应当听说过陛下的脾气。” 男子连连点头:“听说过,听说过。前些日子有个叫李什么的神棍骗了陛下,被廷尉腰斩弃市!后来还是义庄出面为他收尸。” 谢晏心头发冷,再一想他又不可能犯下欺君之罪,暗暗松了口气:“你要挑剩的狗做什么?” “配种。”男子擅长训狗,时常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但他不想暴露这一点,否则传扬出去,不好糊弄王侯将相,“既然你们不吃,送给旁人不如卖给我。你得五贯,孝敬杨狗监三贯,余下的分给同僚,肯定无人上告。谁会跟钱有仇。” 谢晏点头:“言之有理!”沉吟片刻,“那三日后,我,选两只,在这里——” 男子慌忙摇头:“这里人来人往,哪能在这儿。我家在城外有个庄子,改日去我那里?” 谢晏记下地址便朝肉行走去。 买了肥猪肉,谢晏又买许多红豆和红枣。 发现有鲜藕上市,谢晏又买几根藕。 下午,谢晏和小黄门下乡。 抵达养猪的农户家中,谢晏拿出他先前定做的柳叶刀,用火烤过,手起刀落,毫不凝滞,小公猪变成阉猪。 小黄门夹紧双腿,身上直冒冷汗。 猪的男主人哆哆嗦嗦问:“谢,小谢先生,这——是做什么?” 谢晏请女主人给他一些干净的草木灰,敷到猪伤处。 男主人提醒:“小谢先生,小猪会死的。” “所以用草木灰。可以止血,也可防止小猪病死。”谢晏突然想起他的话,“你试过,所以知道猪会死?” 男主人:“我爹活着的时候试过。听人说骟过的猪长得快。可是能不能长大,要看运气。我家运气不好,两头小猪都死了。” 谢晏:“既然你清楚,我也不再多言。” 两头蔫头蔫脑的小猪放入笼中,谢晏和同僚回去。 男主人送他到门外,看着他走远,还有些回不过神,讷讷道:“小谢先生是个干大事的人。” 小小年纪,比他还要下得去手。 - 谢晏把小猪安顿好,便去皇帝住所。 请离宫的黄门回头见着皇帝替他通禀一声。 然而谢晏没想到刘彻仍在建章。 刘彻在自己住所看到谢晏,同谢晏一样感到奇怪:“你来找仲卿?” 谢晏:“仲卿?” 刘彻心里窃喜,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可以给去病起名大宝,朕不能给卫青取字仲卿?”刘彻反问。 谢晏想起来了。 [难怪以前听到刘彻直呼“卫青”他觉着别扭。] [传说“千秋万岁后,魂魄犹相依也。”刘彻不该直呼其名。合着是他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刘彻一时竟不知该在意谢小鬼直呼他的名,还是该在意“魂魄犹相依”。 刘彻突然想对谢晏坦白,方便探听到更多的事。 可是谢晏的性子,令刘彻迟疑不定。 韩嫣近日重新查过谢晏。 谢晏离开蜀郡的前一天晚上,谢家大宅起火,损失惨重。 可以说百年积累毁于一旦! 要说不是谢晏干的,鬼信刘彻都不信。 偏偏没人相信是谢晏干的。 第17章 谢家也没有人怀疑谢晏。 大抵是被他时而一派天真,时而蔫头巴脑的样子骗了。 刘彻犹豫再三,决定假装没听见:“找朕何事?” “微臣今日谈了一笔买卖。” 谢晏把他去药店买香料遇到一个富家公子的事和盘托出。 刘彻听闻“十贯”险些失态。 据他所知民间一条成年的大黄狗在四百文左右。 刘彻:“你可知民间一条狗多少钱?” “陛下可知如今犬马之乐盛行?”谢晏反问,“钱被别人赚了不如给我!” 刘彻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谢小鬼要把他奉为义父! 谢晏一脸无辜:“他要给,臣也不能不要。” 刘彻心想说,真把自己当狗官! “不许卖朕的名犬!”刘彻不放心,再三叮嘱。 谢晏:“十贯买不到名犬。微臣不傻。” 小黄门急匆匆进来。 刘彻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小慌忙:“武安侯回来了。” 谢晏好奇。 [人如其名的田蚡?] [这个无耻小人,此时过来做什么?] 刘彻的眉头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请武安侯进来。” 谢晏:“陛下,微臣告——” “武安侯是朕的舅舅田蚡。想必你也听说过。舅舅宽仁大度,不会同你计较。”刘彻把他留下是想知道谢晏凭什么骂他舅无耻。 小黄门闻言把田蚡请进来。 谢晏忍不住微微侧身。 片刻后,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进来。 男子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可是合在一起,堪称丑陋。 谢晏毫不意外。 [啧!果然丑人多作怪!] 刘彻有些心不在焉。 谢晏听到百姓流离失所的事情安排妥当不禁抬头。 [别是把所有流民都挖坑埋了。] 半年前,谢晏听人说过黄河泛滥,中原百姓可惨了。天子震怒,令武安侯救灾恤患。 当日谢晏不知道皇帝令谁前往。 过了一段时日,谢晏才知道是武安侯田蚡。 可惜他人微言轻。 同情灾民也无计可施。 谢晏看着滔滔不绝的田蚡,就差没把邀功写在脸上。 [两面三刀!] [他会认真救灾才怪!] [得亏皇帝不知道你早就和淮南王沆瀣一气。] 刘彻瞬时如坐针毡:“舅舅操劳多日,先回家歇着。天色已晚,朕要回宫。一切事宜,节后再说。” 田蚡笑着告退。 刘彻转向谢晏:“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晏张口结舌—— [不是,他有病吧?] 刘彻:“等朕送你?” “微臣告退!”谢晏气得转身就走。 [活该田蚡把你骗的团团转。] [活该你不知道怎么治理黄河泛滥!] [这辈子我都不会告诉你,种树固沙河海清宴!] 刘彻起身往前两步停下,看着谢晏在心里骂骂咧咧走远,令小黄门速召韩嫣进宫。 小黄门看看天色:“——明日中秋啊。” “聋了?”刘彻疾言厉色。 小黄门迅速出去。 很是后悔抢着过来伺候陛下。 早知道同谢经一样留在宫中好了。 半个时辰后,韩嫣策马抵达建章离宫。 刘彻废话不说:“挑几个可用的人,明日前往武安侯这些日子去过的地方。大事小事务必寻根究底!” 韩嫣被刘彻的神色吓到:“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朕说不清楚。所以需要你亲自查看。此事不可叫第三人知晓。” 涉及到国舅,韩嫣也不敢逢人便说。 韩嫣告退,刘彻坐下,仔仔细细回想谢晏的腹诽。 谢晏仿佛笃定田蚡乃奸佞小人。 倘若田蚡只做一件缺德事,谢晏不是这个态度。 刘彻知道田蚡的品行称不上君子,可是他应当不至于什么钱都贪。 若是没有安抚好灾民,轻则他挨骂,重则百姓揭竿而起。 田蚡为官多年,不该不知道孰轻孰重。 谢晏方才提到淮南王,刘彻愈发不能理解。他舅已是武安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把淮南王推上去,淮南王还能封他为“并肩王”不成。 城中晚上宵禁,二人若有往来,定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很难瞒过所有人。 以刘彻对他舅的了解,如今越发贪婪猖狂,兴许他不怕被人发现。 刘彻想到了爱喝酒、恨不得睡在市井之中的金马门待诏东方朔:“宣东方朔。” “陛下,太阳落山城门就关了。”小黄门提醒。 刘彻朝外看去,殿外铺满了红霞,“东方朔家在城中?” 小黄门恍然大悟:“奴婢这就去找东方朔。” 东方朔的家离建章不远,来回三炷香。 小黄门骑马,东方朔骑驴,待东方朔把驴交给内卫,急匆匆到殿内,比小黄门整整迟了一炷香。 刘彻令小黄门守在门外,又令东方朔近一些:“朕听闻城中有淮南王的人。此事你可知晓?” 东方朔面露诧异。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好啊!”怒上心头,“一个两个都敢欺君——” “陛下恕罪!”东方朔慌忙跪下。 上一次下跪,东方朔忘记是何时,以至于跪太快,膝盖又麻又疼,险些叫出声来。 刘彻:“从实招来!” “陛下息怒。臣没有证据。微臣也是偶然一次在酒肆听人说起。前一年淮南王入朝觐见,曾见过,”东方朔不禁看向刘彻,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刘彻:“朕的好舅舅?” 东方朔神色惊变:“您知道?” 刘彻头疼。 他认为擅长驱神抓鬼的人比鬼可恶。 他认为表里不一的人竟然也另有其人! 刘彻心累地抬抬手令他退下。 也没有心思过节。 谢晏可不同。 到了狗舍,谢晏感到神清气爽,不禁长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啪! 谢晏背上挨了一巴掌。 “干什么?”谢晏回头大吼。 杨得意:“你还敢生气?你买那么多红豆和大枣做什么?” “吃啊。”谢晏脱口道。 杨得意抓着他去库房,打开杂粮缸,谢晏看到一包红豆,最少有二十斤:“怎么——你何时买的?” “陛下送的。就不该给你配两个徒弟。你有多少日子没有进过库房?”杨得意指着红豆,“吃,从明日起,天天煮豆子,我让你吃个够!” 谢晏尴尬心虚,突然想起什么,“吃就吃!” 晚饭后,谢晏泡一盆红豆。 杨得意不可思议:“你疯了?” “又不叫你帮我吃!”谢晏用木盖盖上去烧水洗漱,“我的小猪喂了吗?” 杨得意没理他。 小黄门低声说:“喂了。用筛面粉筛出的麦麸喂的。猪圈里也撒了一层草木灰。” 谢晏放心了。 翌日清晨,谢晏起来就煮红豆,令两个同僚做红枣馅。 早饭后谢晏做月饼的酥皮,同僚帮他搅豆沙。 酥皮做好,谢晏叫同僚包月饼,他把烤炉烧热。 月饼放到烤盘上——烤盘来自杨得意,他平日里烤肉的盘子。谢晏把烤盘放进去,烤炉封上,待烤炉外面不烫,谢晏打开,皮酥掉渣。 谢晏掰两半递给同僚。 “晏兄!” 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晏笑了:“来得真巧啊。” 小孩跑进来。 卫青在其身后,手里拎着两份点心和一块肉。 谢晏蹲下去,小孩扑上来质问:“晏兄,是不是把我忘了啊?你怎么不去接我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舅舅送你过来,顺便选小狗。” 谢晏闻言便知,卫青拿他糊弄小孩。 卫青想“死道友不死贫道”,也要问问他答不答应! 小孩回头,卫青变脸。 突然想起什么,卫青叹气:“你祖母心疼你,见不得你去别人家。我要把你送过来,她就偷偷流眼泪。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真拿她没办法!” 吃月饼的二人呛到。 谢晏抱走小孩。 小孩看到案板上的小圆饼,眼睛一亮:“晏兄,我好想好想你,我都想饿了。” 第13章 红豆月饼 卫青装不认识大外甥,点心和肉放案板上就躲出去。 谢晏把小孩放地上,拿一块豆沙月饼:“新做的,不知道香不香,劳烦大宝品尝。” 小霍去病接过去:“我帮晏兄尝尝香不香。” 谢晏拱手:“多谢!” 小孩还礼:“不要多谢。” 谢晏的两个同僚兼徒弟无语又想笑。 第18章 这孩子跟谁学的? 过家家呢? 可不就是过家家。 毕竟一个十二岁一个才三岁。 …… 红豆皮被谢晏的同僚碾成渣,乍一看只剩红豆沙,无论谁吃都不塞牙,老少皆宜。 豆沙中放了许多糖,甜而不齁。 月饼皮是用猪油做的,又酥又香。 每个月饼上都有一朵小红花。 谢晏用八角蘸着红色菜汁印上去的。 莫说当了半辈子奴隶的卫家做不出又酥又香又好看的饼,宫中也不多见。 别看霍去病年幼,他也能分清粗糠和细粮。 小霍去病只吃一口就后悔听舅舅的话,竟然今日才来探望晏兄。 谢晏用盘子盛五个:“慢慢吃,没人跟你争抢。你看锅盖上面,还有许多未做。那些烤熟,你顿顿吃也吃不完。” 另一只手拍掉小孩身上的酥皮碎渣,谢晏便牵着他的小手出去。 谢晏的两个同僚把烤炉烧热,再次烤酥饼。 卫青在门外树下站着。 林檎树上的林檎果有的熟了,卫青挑个红的,用汗巾擦一下咔嚓咬上一口,又脆又甜。 谢晏出来,卫青踮起脚抬手摘一个递给他。 小霍去病朝舅舅看去。 卫青看到外甥小手油乎乎的,嘴巴油光锃亮,心里很是纳闷,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有两幅面孔。 在家多乖啊。 卫青挑眉:“不吃饼了?” 小孩摇摇头,转向谢晏,朝盘子看去。 谢晏给他一个红枣馅饼,便问卫青吃红枣还是红豆。 卫青:“没有肉馅的?” “羊肉馅啊?那我们晌午吃烤——”谢晏把“包子”二字咽回去,他不会包十八个褶的包子,“吃烤肉饼。” 甜食对卫青而言都一样,他随便选一个。 卫家大宝看过去:“舅舅,香不香啊?” 卫青浅尝一口,酥皮无可挑剔。 卫大宝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晏兄做的。” 卫青哼笑一声:“不是我带你过来,你晏兄知道你是谁?” “没叫你带我来啊。”小孩奶声声说道。 卫青看看左右手,林檎和豆沙饼,朝他身侧一脚。 小孩闪身到谢晏身后。 谢晏猝不及防,险些被他拽倒。 卫青不敢再吓唬外甥:“好好吃饼,不许调皮!” 小孩看到谢晏踉跄了一下,也不敢拽他。 谢晏低头看看短衣上的油手印,暗暗提醒自己,孩子三岁,虚岁三岁,羊屎蛋子都要尝尝咸淡的年龄,不要同他计较。 如此几次,谢晏心平气和地把小孩捞到身前,问他去不去狗窝。 小孩连连点头,他可太想去了。 卫青朝谢晏伸手。谢晏把盘子递过去,卫青进院盛十多个酥饼才去狗窝。 杨得意等人在狗窝训狗。 卫青过去,杨得意就叫众人歇息。 烤饼的香味早就飘到狗窝。 众人都知道谢晏不是吃独食的性子,便耐心等他送过来。 虽然送饼的人不是谢晏,但结果没变,他们吃到了喷香的酥饼。 饶是杨得意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谢晏又把宫中擅长面点的厨子比下去。 杨得意想起他出门前谢晏准备一大碗猪油:“饼这么酥香是不是因为你用了猪油?” 谢晏故作高深地微微摇头:“用了红豆。” “咳!”小黄门赵大被饼呛着。 杨得意顿时感到饼塞牙。 卫青见状朝杨得意手上看一下:“是红豆啊。” 杨得意呼吸一滞。 这个卫仲卿,怎么这么呆啊。 这么呆一个人,皇帝亲自教养,图什么? 杨得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拿走一个饼,便朝狗走去。 不能离他太近,否则容易呼吸不畅憋死过去。 卫青看向谢晏,不明所以:“我说错了?” 赵大忍着笑解释,“阿晏先前不知道库房有红豆,又去西市买了许多。杨公公数落他一顿,叫他日后天天吃豆子。没想到红豆可以做酥饼。”朝谢晏睨了一眼,“要是今日这个吃法,这个月底就吃没了。” 将将洗好手的啬夫跑过来:“给我留一个!” 卫青把盘子递过去:“厨房还有许多。” 啬夫闻言并没有停顿。 卫青朝谢晏看去:“你没有告诉杨公公红豆可以做饼?” 谢晏:“他因为这事二话不说给我一巴掌,我才不要告诉他!” 卫青心想说,别孩子气。 可是一看到谢晏的小身板小脸,卫青又不得不把此话咽回去。 “你是不是还没吃?”卫青把盘子递过去。 谢晏拿一个,小孩仰头看他。 谢晏不敢叫他吃太多,“待会儿我们吃烤肉饼。你渴不渴啊?” 小孩点头。 卫青把盘子递给赵大,领着外甥回宿舍。 谢晏边吃边跟上,到林檎树下停一下,摘两个林檎,给他俩徒弟。 卫青到草棚下就舀缸里的水。 小孩摇头晃脑:“舅舅,不可以,水里有虫子!” 卫青扭头,正好看到谢晏点头。卫青把“别胡说”三个字咽回去:“真有?” “很细很长的小虫,我见过几次,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谢晏朝堂屋看去,“屋里有今早才烧的。” 卫青到屋里把水壶拿出来:“凉了?” 谢晏:“也没有缸里的水凉。我们才吃过油酥饼,喝太凉的水容易闹肚子。” 小孩附和:“舅舅什么都不懂!” 卫青朝外甥脸上捏一下,找个干净的碗,给他倒半碗。 谢晏卷起衣袖,把肉和羊排分开,然后扔到水里泡出血水,他去准备配菜,以及泡花椒水。 随后,谢晏教同僚炖羊排,他剁羊肉馅。 搅拌肉馅的时候,谢晏分三次加入许多花椒水。 卫青从未见过他娘他姐这样调肉馅:“加这么多水做什么?” 谢晏:“花椒可以去膻,加了水的羊肉馅,回头你吃就知道了。” 狗舍多了六人,卫青买的肉远远不够,谢晏把肉馅调好,找出六个鸭蛋和六个鸡蛋,待会儿做木耳炒蛋和青菜炒蛋。 谢晏把菜交给卫青清洗,他和面擀面条。 面条切好备用,谢晏开始包肉馅。 因为他不会捏包子褶,就包成四四方方。 最后一炉烤饼出炉,谢晏等烤炉热了,就把包子放进去。 烤出肉香,谢晏开始炒菜。 他的同僚一个烧火,一个看着羊排有没有炖烂。羊排烂了,谢晏的同僚把面条放进去,最后放一把青菜。 小霍去病从灶前转到灶后面。 烧火的黄门问他吃肉还是吃面。 小孩看看烤炉,看看炒蛋,又看看羊排砂锅,摸着小肚肚满脸纠结。 谢晏拿个月饼故意逗他:“还吃吗?” 小孩害羞了,扭身叫舅舅抱抱。 卫青抱起他:“以后还敢不敢见到美食吃到饱?” 小孩把小脑袋埋在他肩上装听不见。 用饭的时候,小孩哪样都没落下。 谢晏给他盛两根面半根羊排,夹几块木耳鸡蛋,又给他切半个包子。 包子切开,汁水多到流出,卫青感到口齿生津,瞬时明白谢晏那句话是何意。 杨得意不禁问:“阿晏,既然你这么会做饭,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 谢晏:“不是很难吃,也吃不死人。” 杨得意噎住。 赵大:“合着来到这里开始做饭,是因为我们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还有可能毒死你?” “不然呢?”谢晏反问。 赵大看了看手里的馅饼,实在不舍得说“不吃了”。 不舍得就只能受着! 卫青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顿时想笑,心里有点替谢晏感到担心。 午后,卫青趁着众人忙碌,低声提醒谢晏日后说话别那么直。 谢晏拍拍他的肩膀:“我有分寸!” 小霍去病挥挥小手:“舅舅再见!” 卫青愣住:“再什么见?我又不走!” “啊?”小孩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现在有点早。待会我们去摘果子。摘满两筐再回去。” 狗舍门外的果树不属于皇帝。确切地说是被皇家淘汰的。除了品相不好,不够大,别的没毛病。 谢晏要摘的就是这些果子。 杨得意等人吃够了。 鸡鸭也吃够了。 因此有个啬夫听闻此话就去库房找两个柳筐——众人闲着无事编的。 两筐摘满,卫青把驴车牵过来,小霍去病绕着驴车打转。 谢晏伸手抓住他。 小孩气得跺脚:“你和谁一边的?!” 谢晏:“今日过节啊。” 小孩停下,又黑又亮的眼中尽是疑惑,仿佛在问,那又如何。 第19章 谢晏:“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你要和祖母大舅舅过节。他们已经准备了许多美食,只等你回去。待会我叔父也会过来。” 小孩还是不懂:“不可以和晏兄过节吗?” 谢晏舍得暴揍熊孩子,比如他外甥。不舍得收拾讲道理的小孩。哪怕是歪理。只要那孩子不哭不闹,谢晏就下不去手,比如他侄女。 偏巧此时的霍去病是后者。 谢晏就想松口,冷不丁想起卫家的情况。 卫青同卫家大哥大姐年龄相差较多,又非同父,他们同卫青没有多少情分。虽说卫青也得皇帝看重,可是在卫家人看来,他是沾了卫子夫的光。 卫青在卫家想必处于食物链最底层。 出来一趟,他把卫家大孙子扔下一个人回去,莫说旁人,霍去病的亲娘就会心生埋怨。 谢晏自认为可以照顾好霍去病。可是在世人眼中,他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半大小子,不一定能照顾好自己。霍去病的亲娘定会认为卫青心大,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心疼。 谢晏蹲下:“你想想,来时你和舅舅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他一个人驾车,孤零零的,难过不难过?” 卫青想解释,小霍去病点头。 谢晏:“过两日舅舅来这边当差,再把你捎过来?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小孩想到什么,眼珠一转:“我可以和晏兄爬树吗?”指着不远处的大树叉子。他一直很想在树上睡觉。 谢晏:“也可以和晏兄钓螃蟹,抓野鸡,套兔子。对了,今天你必须回去。因为你要把狗狗送回家。” 赵大把狗笼递过来,笼中有个刚满月的小狗。 卫青接过去:“这是你自己挑的看家狗。” 小孩忘了,看到乖乖的小狗,终于舍得上车。 驴车走远,杨得意道:“不回去也无妨。咱们这么多人,还能看不住一个孩子?” 谢晏:“你叫卫青回去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杨得意想起卫青和卫子夫同母异父,同他别的兄弟姊妹也是,“是我忘了。还是你想的周到。” 谢晏撇嘴:“你能想到什么?一天到晚,不是狗就是吃!” 杨得意抬手要揍他。 谢晏跑去狗舍:“我挑两只呆狗,后天进城卖掉。” 卖狗这件事,昨晚用饭的时候谢晏就告诉众人。 生意是谢晏谈的,也是他出面请示陛下,对于如何分账,众人不敢有异议。 谢晏的意思卖的钱单收着,修缮狗窝,给狗加餐。猎犬养得油光水亮,定能得到皇家重赏。 谢晏又提出卖的钱给众人加餐加衣。 他分文不取! 谢晏此举令众人没有一丝不满,还觉得占他便宜,有些羞愧。 杨得意便一锤定音! 赵大闻言慌忙跟去狗窝:“你会挑个屁!” 一日后,清晨,谢晏和小黄门赵大带着两只狗,一黑一黄,前往绸衣男子家中。 过程很顺利。 大抵是皇家御犬,哪怕是淘汰的,也养得极好。 载着二十贯钱,俩人不敢在野外逗留,直奔狗舍。 杨得意等人难得都在宿舍门外等着。 杨得意看到实打实二十贯钱,饶是早就知道,还是感到心惊:“居然真有人舍得花这么多钱买狗?” 谢晏:“听说有人舍得花上百金买一条猎犬。” 众人倒吸一口气。 赵大半晌憋出一句:“难怪你挑看门狗。” 啬夫李三不禁问:“真不用上交啊?” 谢晏微微摇头。 李三转向杨得意:“不如吃顿好的?” 杨得意:“前天才吃过!” 李三也觉得不可能日日大鱼大肉,否则定会引起建章卫不满。建章卫上告,即便陛下知道他们吃的用的并非贪污所得,他们也会挨训。 李三去狗窝。 谢晏朝杨得意伸手:“给我两百文。我去买缸。先前你自己说的,今年我们腌菜。” 杨得意给他百文。 谢晏:“晌午和晚上不吃了?” 杨得意又给百文。 谢晏和赵大进城,先买缸,后买藕和干货。 干黄花菜干木耳较贵。但也比冬日里没有什么菜的时候便宜。谢晏决定回回进城买一点存起来,留着冬日慢慢吃。 半道上碰到卫青。 从卫青口中得知,皇帝前几日在宫里,今日才回建章。 谢晏放慢车速,问他前些日子跟陛下学了什么。 卫青把谢晏视为至交好友,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俩人在园林路口分开。赵大等卫青朝皇帝宫殿走去,才说:“卫青怎么什么都说?你得提醒他。否则被朝中那些老狐狸卖掉,他还得向人道谢。” 谢晏:“你能看出来,陛下会不知?他真被人卖掉,自有陛下为他做主。” 赵大:“陛下身边那么多人,哪顾得上他。” “孩子只有一个。”谢晏提醒。 赵大陡然想起,卫青是孩子的亲舅舅:“习惯了皇帝没孩子,一时没想起来。” “该注意的人是你。”谢晏道。 卫青是有什么说什么,他是口无遮拦! 赵大回想一下他说的话,顿时感到心惊。 谢晏:“走吧。” 赵大驾车进园子:“大宝怎么没来?” 谢晏:“卫青放心把他交给我们,他祖母和他娘亲也不放心。这件事别问卫青,顺其自然。” 赵大点点头。 回到狗舍也提醒其他人,莫要在卫青面前胡言乱语。 狗舍众人挺喜欢没心眼的卫青,自然不希望他在家中左右为难。 然而他们不问有人问。 皇帝见着卫青就朝他身后看去。 卫青回答去病这几日很爱和邻居的小孙子玩耍。 皇帝皱眉。 孩子三岁大,可以开蒙念书。 皇帝令心腹太监春望去卫家把孩子接过来。 春望一脸难色:“小公子跟奴婢不熟啊。” 卫青:“他若不来,你可以说你们在狗舍见过。” 皇帝呵一声:“谢晏的名头比朕好使!” 卫青这些日子算是弄清楚一件事,皇帝就是嘴上不饶人,因此不在为此感到惊慌失措:“陛下,阿晏可以和他玩。” 皇帝冲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带着两名禁卫驾车去卫家。 果然,皇帝出面接人,卫家无人抱怨,且欢天喜地地送小不点上车。 小不点到建章没有看到谢晏,闷不吭声,谁也不理。 正好卫青等人习武结束,皇帝叫他换身衣服,领着小不点前往狗舍。 谢晏和两个同僚才把藕洗干净,准备用茱萸酱做酸辣藕片,炖藕汤,蒸糯米藕。 皇帝出现,不能没肉。 谢晏偷偷翻个白眼,去狗舍后面猪圈旁边,抓一只大公鸡,用小鸡炖藕。原先的藕汤改成青菜蛋花汤。 早上谢晏和了发面泡了糯米——糯米是刘彻先前叫人送来的。 谢晏被杨得意数落一通,便去查看库房余粮,找出一包糯米。 谢晏叫两个帮手煮汤杀鸡炖菜,他蒸馒头蒸糯米藕。 可惜谢晏不会揉馒头,索性做成枕头形状。 共蒸三笼屉,两屉子馒头,一屉子藕。 糯米藕切片,谢晏才想到只有蜂蜜,没有桂花蜜。 建章园林有许多花花草草,自然也有桂花。近日谢晏就闻到桂花香。他决定先用蜂蜜凑合一下,改日找个蜂窝,弄到一窝蜜,再做桂花蜜。 这一次谢晏留两成,杨得意带走八成饭菜去狗窝。 天凉了,谢晏就把用饭地点改在堂屋。 刘彻看着藕蒸米、炒藕片、小鸡炖藕和鸡蛋汤,不禁啧一声。 谢晏抬眼。 [啧个鬼!] [你不想吃,我还不想做!] 刘彻装没听见,拿个蒸馍。 小霍去病也伸手拿一个。 卫青拦下:“你才多大?半个!”给他一小半,“吃完再拿。” 谢晏给他夹个鸡腿肉:“吃什么馍?吃肉!长高高!” 刘彻:“也没见你长高?” 谢晏:“我小而精。不像某些人,被人哄得团团转,还以为人家一心为他着想。” 刘彻想到了他亲舅舅田蚡。 卫青虽然没听明白,不妨碍他注意到皇帝神色异常,“阿晏,这个是什么?”指着糯米藕转移话题。 谢晏给他夹一块,又给小霍去病夹一块。 刘彻感到鸡肉索然无味,有些担心韩嫣,“你说的是朕的舅舅田蚡吧?” “嘶!” 谢晏咬到舌头。 [他怎么知道?] 刘彻胡扯:“有人弹劾朕的舅舅。不知为何传到太后耳朵里。朕这两日便在宫里宽慰太后。” [原来如此!] [不得不说,王太后确实疼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第20章 谢晏想起可怜的流民。 谢晏前世的父母对他的教养很用心,虽然他各方面都平庸,但也不缺同理心。 “陛下,江山姓刘,不姓王,也不姓田。”谢晏忍不住开口。 刘彻叹气:“太后为朕谋划多年,十分不易。她的面子,朕不能不给。”想到以后可能面临的情形,所以刘彻苦恼的神色是真的,“虽然不能动田蚡,但是可以查查。朕决定令韩嫣暗查田蚡。” 谢晏神色惊愕。 [据说韩嫣是被太后弄死的。原来是为了田蚡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以后能不进宫就不进宫。否则韩嫣的今日必将是我的明日!] 谢晏恭维:“韩大人向来忧陛下所忧,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还用你说。”刘彻话锋一转,“母后说你送的小狗很乖。一直想见见你。明日随朕进宫拜见太后?” 谢晏呼吸一滞,瞬时咳得惊天动地! 第14章 田蚡被罚 卫青赶忙给谢晏倒水。 刘彻故意说:“看把你喜的!” 谢晏:…… [放屁!] [我这是吓的!] 卫青给他擦擦嘴角,把水递过去:“润润喉。” 小霍去病朝谢晏看去:“晏兄哭了?” 卫青:“呛着了。你晏兄没病。” 小孩把“晏兄病了吗”几个字咽回去。 卫青把杯子放下,又把汗巾递过去:“陛下,有什么事饭后再说。” 刘彻点点头:“正好朕想尝尝这个糯米藕。” [吃吧,吃吧,呛死你得了!] 谢晏没好气地瞥一眼皇帝。 不敢直勾勾瞪他。 谢晏担心刘彻愤怒,他被腰斩弃市。 饭毕,刘彻带着卫青回去,没提进宫的事,谢晏怀疑狗皇帝先前只是吓唬他。 谢晏可没胆子问他为何吓自己。他还没有看到卫青直捣龙城,小霍去病长大,可不想惹怒刘彻英年早逝! 不过小霍去病没走。 这小孩吃饱喝足就窝在谢晏身边睡着了。 狗舍人少房子多,谢晏单独一间,他把小孩抱到卧室,也趁机睡一会。 谢晏晚上看食谱看医术,睡得不早,但睡眠好,一夜到天亮,晌午不是很困,两炷香就醒了。 醒来后,谢晏把他的医书找出来,抄在空白竹简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手腕发酸,谢晏把书扔回空间,竹简摊开等墨干,他把小霍去病叫起来。 小孩迷迷瞪瞪睁开眼,窝到他怀里继续睡。 谢晏拎着他的鞋,抱着他出去,凉风习习,小孩清醒过来。 穿戴齐整,谢晏拿着小篮子和绑着镰刀的木棍,带着他去打桂花。 谢晏不在意小孩摘多少桂花,不哭不闹便可。 小霍去病一会儿摘桂花,一会儿拔草,一会儿找蚂蚱,一会儿戳蚂蚁,自得其乐。谢晏叫他回去,他还有些不舍。 到宿舍,谢晏坐下歇息,顺便找一本书,教小孩读书。 小霍去病年少无知只想玩,看到竹简他就说渴了,一会儿又说饿了,一会儿又说想睡觉。 “我也要读书啊。晏兄给你做的糯米藕好吃吗?”谢晏指着竹简上的字,“这个就是做法。如果我不读书,便会和你母亲一样不会做饭。你舅舅拿回家的食谱,你母亲认识吗?” 小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不认识。 卫青在家的几日,她早上找卫青,晌午也不放过他,卫青拿着竹简念菜谱,卫少儿和她大姐备菜。 小孩看到过不下三次。 在家的时候他只觉得好玩,舅舅在厨房读书欸。 如今听到谢晏的这番话,小孩明白了。 谢晏:“无论做什么都要读书。晏兄会给小羊羔看病,也是在书中学的。你要不要学啊?” 小孩点头。 谢晏教他识字。 霍去病太小,谢晏估计他还不记事,所以教他也没有什么章法,小孩对哪个字感兴趣,他就教哪个字。 不知不觉学到金乌西坠。 谢晏随便翻个食谱,仗着小不点不识字,对他说晚上吃扯面。 小不点只知道他晏兄做的食物都美味。不懂何为扯面,也不妨碍他又蹦又跳。 卫青不放心外甥,晚饭后策马前来狗舍歇息。 谢晏把小不点交给他就去泡豆子。 翌日天蒙蒙亮,谢晏被公鸡叫醒,起来和一块面,又去睡个回笼觉。 辰时左右,谢晏起来,找出小磨盘刷干净,便和两个同僚磨豆子。 磨好豆浆,一个同僚烧火,一个同僚煮豆浆以及看着油锅,谢晏揉面切面条。 谢晏正准备炸油条,小不点趿拉着鞋出来。谢晏顾不上他,指着灶前叫他帮忙烧火。 谢晏的同僚冲小孩招招手,小孩窝在人家身边,看着熊熊的柴火,无精打采地问:“舅舅呢?” 谢晏:“你舅舅早上习武。此时应该在校场。你也想去?” 小孩想骑马,但更想吃美食,使劲摇了摇头。 谢晏一边炸油条,一边教同僚把豆浆盛出,分三份,一份豆浆,一份做成豆腐脑,一份裹上布放筐中压成豆腐。 过了两炷香,所有油条出锅,谢晏拉着小孩上茅房,然后去洗漱。 谢晏的两个同僚一个盛豆浆,一个去狗舍喊杨得意等人。 杨得意喜欢面食,可是天天饼和面也吃够了。因此谢晏的油条豆浆很受欢迎。 小霍去病喝了一碗豆浆,吃一根油条,撑得打嗝。 杨得意逗他:“以后跟你晏兄一家吧。” 无知的小鬼欢快地点头。 早饭后,谢晏把他手抄的医书找出来,他看书,顺便教小孩识字。 期间刘彻来过一次,看到小孩拿着木棍,谢晏握着他的手,教他在地上算算数,就把小孩留下。直到休沐日,卫青回家把他接走。 谢晏在长安没有家,休沐日也在狗舍。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因此这一日叫上三个同僚,拿着弓箭大刀南下,到秦岭脚下找蜂窝。 蜂窝没有,碰到一只野鸡。 谢晏从百姓手中买到一罐蜂蜜和许多山珍。 回到狗舍,谢晏找杨得意报账。 先前谢晏为狗舍赚了二十贯,杨得意自然没有吝啬。 翌日,小霍去病又想跟舅舅去狗舍,可惜赶上了阴雨天。 又过半个多月,九月中旬,小孩才有机会到狗舍。 期间谢晏卖了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 买家依然是那位绸衣公子。 谢晏买五只母鸡五只公鸡和两只母鸭一只公鸭。 此后狗舍再也不必出去买鸡蛋鸭蛋。 小孩抵达狗舍当天晌午,谢晏蒸一盆鸡蛋羹。 每人分到半碗,小不点也是如此。 杨得意看向小霍去病:“难怪他喜欢你。他在家也不如在这里滋润。” 赵大:“不至于吧?卫家如今还缺钱?” 杨得意:“节俭惯了。疼孩子也不会今日蛋明日肉,变着法给他做美食。” 小不点听不懂,睁大眼睛看着谢晏,是说我吗。 “说他自己,在家只能吃干巴巴的野菜馍馍。”谢晏伸手,“你的碗给我,我给你盛几根面。再吃点菜。明日炖小鸡。” 小不点还记得他舅舅说过,不许可着一样美食吃到饱。 这番话卫青在狗舍说过,在家也说过。 先前他不敢教大外甥。 这些日子隐隐意识到皇帝亲自教他兵法,并非因为他是卫夫人的弟弟。自卑感少了许多,卫青在家也敢发表意见。 小孩把碗递过去,靠在谢晏身上,捂住嘴巴小声说:“晏兄,我想吃烤鸭。” 谢晏:“如果吃烤鸭就没有炖鸡。烤鸭很麻烦,又要杀又要烤,要花上一天的时间。你自己选。” 杨得意:“他才多大,知道怎么选?当然是都要!” 谢晏:“明日吃鸡,晏兄歇几日,再做烤鸭?” 小孩连连点头。 谢晏:“饭后和晏兄看书,我们看看炖小鸡怎么做好吃。” 小孩信以为真。 杨得意不禁说:“但凡他认识几个字——” 小孩看过去。 杨得意赶忙把余下的话咽回去:“但凡大宝自己认识,都不会叫你教他。” 小孩满意地直点头。 哄骗这么小的孩子,杨得意良心不安。 饭后,杨得意去狗舍。 谢晏和小孩也没看太久,一炷香,建章卫带来一辆驴车,驾车的是女子。 谢晏起身,小霍去病跟着起来,拉住他的手。谢晏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小脑袋:“别担心。你舅舅在隔壁,没有人敢欺负我们。”走过去,车上的男人嘴唇发白,跟脱水似的。 谢晏是个半桶水兽医,没有给人看过病。先前给卫青止血,也是因为看了两本医书。真要给人治病,他真不行。 第21章 谢晏:“病了?” 女子连连点头:“昨儿又冷又热,以为得了冷热病。谁知今儿又开始拉。这才半天,人就这样了。” 谢晏:“进城找医者啊。” 女子面露难色。 谢晏明白,为了省钱:“我给你开外敷内用的两个方子。你进城抓药,顺便问问对症不对症。我是兽医。你只听我的有可能耽误救治。在这里等着。”人命关天,谢晏也没有迟疑,抱起小霍去病,到室内就研磨,对着医书抄药方。 随后把两根竹简递给女子,女子千恩万谢,要给谢晏磕一个。谢晏叫她赶紧进城。 建章卫好奇,问他写的什么方子。 谢晏:“外敷的方子是把白芷、桂枝等药包起来塞入鼻孔中,等发汗了取下来。内服就是黄芪、半夏那些药煎服。我看他像得了疟疾。也不知道几日了,不一定有用。” 建章卫:“疟疾狠了会死人?” “找个会针灸的医者,加上外敷内用,没大碍。其实无论什么病都要及时就医。否则小病也会拖成大病。”谢晏低头,“大宝,听见了吗?因为怕喝一碗苦药谎称自己没病,回头再想痊愈,要喝上十碗苦药。” 小孩抿嘴笑笑,不接这茬。 谢晏戳一下他的小脑门:“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们去看看小猪。” 建章卫:“我也该回去了。” 谢晏:“再有人找我治病,你就说我只看过几本医书。” “没用。因为你治病不收钱。”建章卫道,“不如跟太医学学?建章也有太医。” 谢晏:“不学!会的越多越辛苦!” 建章卫噎了一下:“那——你就不应当看医术。” “我要知道自己有没有病。”医术要学,但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否则以后他甭想一天歇半天。 谢晏拉着小孩去狗窝。 建章卫无奈地摇了摇头,骑马回去。 小孩吃完烤鸭的第二日便随他舅回城。 这一次他带回去一筐柿子、大枣和林檎,还有一小罐桂花蜜,一斤重。 谢晏也是到了大汉才知道此时的一斤是后世的半斤。 小孩人不大,半斤重的小坛子还是能稳稳抱住,是以他到车上就把桂花蜜搂在怀里。 “到家和你母亲、姨母、祖母以及几个舅舅一起用啊。晏兄这里还有,改日我们也一起用。”谢晏用斗篷给他裹严实,“不许拿掉啊。病了要喝苦药。” 小孩乖乖点头。 卫青上车:“我盯着他。”抬手把大外甥勾到身边。 谢晏看着舅甥二人走远才去猪圈。 猪圈清理干净,谢晏又清理鸡圈和鸭圈。 这几个是他要养的,自然由他收拾。 此后愈发寒冷。 九月底小霍去病又来一次,待几日回去之后,卫青告诉谢晏,他母亲不许小孩再过来。 卫青没有说明原因。谢晏估计还是因为他年少,卫家不相信他可以照顾好小不点。 又过了半个多月,杨得意着凉,谢晏发现少两味药,就带着药方前往益和堂,顺便请坐堂郎中帮他看看药方对症不对症。 谢晏才到城门边就碰几人策马狂奔,掀起阵阵尘土,险些没把他呛死。 忍不住骂一句,“赶着去投胎!” 几匹马停在他身边。 谢晏心慌,第一次意识到何为“祸从口中”。 这一刻谢晏无比后悔躲懒。 前些日子卫青说他晚上没事,不如教他习武。他三天两头进城,有武艺傍身,终归多一份保障。 他是怎么回的?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兽医,能得罪什么人。再说了,我在建章当差,市井流氓讨好我还来不及,又怎会刁难于我。 “哪天你要出事,定是因为你这张破嘴!” 谢晏听着声音耳熟,抬头看去,风尘仆仆,胡子邋遢,哪有昔日俊美,说他是乞丐也不为过。好在眼睛眉毛他很熟悉。 “韩嫣?” 谢晏诧异:“你怎么这副——”“死样”二字慌忙咽回去,“这是打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韩嫣居高临下:“不必知道我打哪儿来。我问你,陛下现在何处?” “建章啊。”谢晏想起什么,“等等,你刚刚听见了?” 韩嫣哼一声,掉头前往位于长安城西边的建章园林。 谢晏恍然想起,先前武安侯田蚡去救灾,皇帝叫韩嫣查他,韩嫣必是去了灾区。谢晏回头看一眼,敢查国舅?被太后巧立名目砍了,你就不哼唧了。 汉武一朝能臣甚多,少一个韩嫣,不会危及社稷。多他一个也不多!再说了,他是刘彻的初恋男友,又不是他的,要救他也轮不到自己。 谢晏事不关己地骑着小毛驴进城。 谢晏没想到杨得意还没痊愈,赵大又病了。赵大病愈,轮到李三。 担心自己也被传染生病,谢晏吃用都十分谨慎,也不许卫青靠近狗舍。 然而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谢晏痊愈,狗舍南边果林里的雪已有一尺深。 在屋里憋了许多天,谢晏看着什么都稀奇。 找出铁锨,谢晏在林子里堆出动物园。 午饭后,谢晏叫上李三进城。 抵达西市,二人去买猪肉,因为油罐子见底了。 肉行的人都认识谢晏。 一来他年少,不像贵人家的奴仆,衣着像富裕人家,可是富裕人家的公子不必亲自出来买菜,是以他给人的感觉很违和。 二来他每次都买很多,肥猪肉二十斤打底。羊肉至少十斤。什么样的家境经得起这么造啊。 猪肉张没等他靠近就喊:“小谢公子,又来买肥肉啊?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你过来?” 谢晏指着张屠夫已经分割好的肥猪肉,“近日病了,没怎么出来。给我来二十斤!” “好嘞!”张屠夫拿三块丢进筐中,过了称,肉放到李三背上的箩筐中,“多一两,算二十斤。” 李三给钱。 张屠夫把钱揣怀里,担心被流氓抢去:“小谢公子,最近冷的很,你要当心啊。” 谢晏点点头,准备去羊肉铺。 “等一下,小谢公子。” 谢晏停下。 张屠夫从肉案另一侧探出脖子,低声问:“前些日子我去益和堂抓药,跟伙计闲聊,听说小先生在建章做事?是不是可以时常见到陛下?” 谢晏:“陛下亲自前往狗舍选猎犬的时候,我有机会看到陛下。不过不敢靠近。您想见陛下?可以找宫门禁卫啊。这两年陛下招纳贤士,说出你擅长什么,十有八九能见到陛下。” 张屠夫摇头:“我一个屠夫,除了杀猪,能擅长啥。听说国舅爷,就是那个姓田的,武安侯,出事了,被陛下罚去大半家产。为啥啊?” 谢晏闻言毫不意外。 田蚡若是真在赈灾的时候中饱私囊,以刘彻的性子,不可能不办田蚡。 王太后素来在意这个弟弟,田蚡在她面前掉两滴猫尿,刘彻别想把他舅一撸到底。 谢晏心下奇怪,你一个杀猪匠,关心国舅爷,关心得着吗。 “问他干什么?太尉欠你猪肉钱啊?”谢晏问。 张屠夫点头。 谢晏惊得张口结舌。 对此不感兴趣的李三叶不禁转头:“他欠你钱?!” 张屠夫点头:“不止我一家!二位有所不知,那田家养了许多猎犬名犬,天天来肉行买肉。以往是一月一结。算着时间,前天就该过来。可是——我们就有点担心。” 李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去府上要啊。” 张屠夫吓得直摇头:“听说那位素来心眼极小。我们这个时候登门,肯定觉得我们故意的。回头陛下再重用他舅,不用姓田的出面,他的爪牙就会收拾我们,借此讨好他。” “爱犬之人见不得犬消瘦。最迟三日,武安侯府一定会来找你们买肉。”谢晏注意到他神色不安,“他若不来,你去建章园林出口等皇帝。” 殊不知,皇帝此刻在狗舍等他。 第15章 谢晏想杀人 去年刘彻推行新政,得罪了许多老臣。 当日担任丞相的窦婴和太尉田蚡支持刘彻。 坊间传言太皇太后认为刘彻少不更事,新政是他二人撺掇,气得罢黜两人。从此田蚡和窦婴闲居家中。 今年春黄河泛滥,需要朝廷赈灾,刘彻趁机把他亲舅提上来。然而田蚡就是这么不中用。 一朝得势又暴露出贪婪的本性。 两个月前,刘彻令韩嫣根据田蚡赈灾的足迹详查。 田蚡没叫韩嫣白跑一趟。 可是在刘彻看来,贪污事小,谋逆之心事大。 偏偏只有市井传言,没有证据。 是以前几日刘彻就救灾一事在王太后面前大做文章。 什么民不聊生定会揭竿而起,什么他因无子,各地藩王虎视眈眈,倘若真有灾民起事,刘姓王爷们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第22章 舅舅为官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孰轻孰重。可是舅舅依然这样做,他是不是想换个外甥当皇帝。 王太后骂皇帝胡说八道。 田蚡心虚,吓得面无血色。 刘彻存着试探的心思,看到田蚡的样子,窗外洒进殿内的秋阳也无法温暖刘彻冰冷的躯体。 幸而刘彻早有心理准备,没叫二人看出分毫。 刘彻缓一会儿,在王太后看来他是在平复怒气。刘彻便问他母后,他该如何是好。 王太后指着田蚡骂他不争气,令田蚡闭门思过不许再干涉朝中政务,又令田蚡把贪的钱都吐出来。刘彻依然不满,王太后又叫田蚡交罚金。 这才有了张屠夫所言“罚去大半家产”。 淮南王的人在暗处,刘彻担心打草惊蛇,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搜查。 刘彻没能抓到蜷缩在长安的淮南王细作,又没能把他舅给砍了,恨不得睁只眼睡觉。 虽然刘彻通过谢晏猜到许多事,可是现在变了。 谢晏前世这个时候他肯定不知道田蚡同淮南王勾勾连连。 刘彻担心罚了田蚡,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着几日心情烦躁,便想听听淮南王何时反,如何谋反。 刘彻没有顺风耳,自然不知道千里之外窝在淮南国的淮南王怎么想的。因此他想到了谢晏。 谢晏回到狗舍看到拴在门外果树下的马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怎么又来了?” 李三也不想看到皇帝,盖因每次皇帝过来,他就要去狗窝用饭。 “还不是你做的饭越来越香。”李三有点怀念以前,“要是跟几个月前似的,一只烤鸭糊了一半,陛下肯定能不来则不来。” 谢晏:“那我回头就这么做?” “别!”李三慌忙说,“当我没说。” 谢晏担心食物中毒,李三同样有此顾虑,“罢了,罢了,先进去看看陛下找你何事。”顿了顿,“也不一定是来用饭。御厨拿到你的食谱,肯定比你做得好。” 谢晏挑眉,再说一句试试! “人家的刀工比你好吧?你砍鸡跟杀人似的。再说,人家做了几十年饭菜,用盐用油肯定比你精准。”李三想了想,“你的饭菜只有味,人家御厨做的绝对是色香味俱全。” 谢晏:“中秋那天我做的酥饼,不是色香味俱全?” “不够圆!”李三拉着驴车进院。 谢晏白了他一眼越过他,不帮他卸货。 卫青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给李三搭把手。 谢晏进屋,看到皇帝便弯腰行礼。 刘彻微微颔首,点点面前方几。 谢晏奇怪。 [什么玩意?] [你来蹭吃蹭喝,不带些鸡鱼肉蛋也就罢了,竟然给我带几根骨头?] [我是狗官,不是狗!] 谢晏气得眼睛直了。 刘彻莫名想笑:“胡思乱想什么。这是虎骨。” 春望也看出谢晏想岔了:“小谢先生,前几日南边有猛虎出没伤人。百姓报到京兆府,巡城兵马帮忙抓到一只,打死两只,这是其中一只虎骨。” 谢晏松了一口气,继而不解:“给我做什么?” “太医说虎骨可以酿酒。你不需要?”春望奇怪,“你不是也懂医术?” 谢晏张张口:“——我是兽医!” 刘彻:“春望,收起来!” “别啊!”谢晏抢回去,这可是好东西,搁前世需要拿命换,“微臣现在不懂,但微臣可以学。” 刘彻:“谁说的,懂得越多越辛苦?” “他——”谢晏想骂那个建章卫,可是转念一想,皇帝问起他的事,建章卫也不敢不如实回答,“谁呀?怎么能这么说?这觉悟也太低了。” 刘彻冷笑,“朕去狗舍看看。” 谢晏脱口道:“您不——” 刘彻转身。 谢晏慌忙把后半句咽回去:“微臣想问,您晚上吃点什么。” “做你擅长的。”刘彻披着斗篷出去。 谢晏嫌弃地翻白眼。 [我擅长毒死你!] 刘彻脚步一顿,抬眼看到卫青从庖厨出来,瞬时想起谢晏心里对卫青的推崇,心想说,看在卫青的面上,你也不舍得毒死朕。 如今谢晏是不敢毒死刘彻。 要毒死他,怎么也要再等三十年。 话又说回来,就算刘彻不吃,谢晏也要做饭。 谢晏感觉自己长个了,胃跟无底洞似的,比四年前还不经饿。 拿掉斗篷,谢晏卷起衣袖去厨房。 谢晏坐到灶前烧火,令一个同僚熬猪油,一个同僚炖羊肉。 羊肉放入锅中,这位同僚闲下来,谢晏就叫他和两盆面。 皇帝在此,谢晏不敢给他吃全麦面,是以两盆面都是白面。 一盆面擀面条,另一盆面包包子。 谢晏仍然没有学会包包子。但经过他“指点”,熬猪油的同僚学会了。 同僚在他的指点下调两盆馅料,一盆是冻豆腐猪油渣,一份是萝卜猪油渣。 两份馅料包完就放在羊肉汤上蒸包子。 包子蒸熟,笼屉拿下来,谢晏先盛出两盆羊肉,把面条放入锅中,不想吃面条的人可以喝羊肉汤就包子。 天寒地冻,杨得意不想把饭菜端到狗窝,便在厨房用饭。 谢晏和卫青陪皇帝在堂屋用饭。 刘彻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脑袋被马蹄子蹬了,竟然允许春望上桌。 他如此反常,春望很是不安。 谢晏看不下去,叫春望去厨房找杨得意。 刘彻颇为不满地哼一声。 卫青把羊排递过去:“陛下,尝尝羊肉。” 刘彻瞥一眼卫青:“朕还能砍了他?看给你急的。” 卫青心说,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谢晏看着刘彻一口包子一口面,估计在刘彻吃腻了他做的饭之前,他不会有现性命之忧。前提他别学田蚡找死。 谢晏递给卫青个包子:“陛下乃当今天子,宽仁爱人,哪会因为一言不合就把我砍了。陛下要是这个性子,那个叫汲黯的,是叫这个名吧。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刘彻挺意外,他以为谢晏只认识他身边近臣:“你知道汲黯?” 谢晏:“微臣好歹在宫中三年。偶然听说一句,也知道朝中都有哪些人。” [可惜是个绝世大杠精!] 刘彻眉心一动:“汲黯能被你记住,想必有过人之处。” 卫青看过来,很是好奇。 谢晏好笑。 刘彻故作好奇:“朕说错了?” 谢晏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他所知道的都是前几年在宫里听说的,不保真:“听说有一次朝会上,陛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对着贤臣能吏说日后要如何如何。汲黯说你装出一副仁义明君的样子,其实心里想法极多,这辈子也不可能达到唐尧虞舜的程度。陛下险些气晕过去?” 刘彻没好气道:“你可真会举例!” “若是微臣,微臣就不生气,微臣会反驳,从未想过达到那种高度。您的目的是驱除匈奴,边关百姓从此可以安居乐业。”谢晏笑着说,“也可以说,因为你手下没有皋陶、伯益等人。汲黯但凡是其中一人,唐尧虞舜的高度,陛下也未尝不可。” 刘彻眼中一亮。 谢晏:“陛下若是汲黯,会如何应对?” 卫青看向刘彻。 刘彻:“想说什么说什么。朕跟你说过不下三次!” 卫青直言:“他想必会说,贤明的君王才有贤明的臣下。” 谢晏:“那你汲黯是奸佞小人吗?” 卫青张张口:“这是较真吧?” 谢晏:“陛下只是畅想一下未来,汲黯就扯什么唐尧虞舜,他不是吗?许他同陛下较劲,陛下不能较真?没有这样的道理!” 刘彻不禁点头。 “再说了,陛下才多大?他怎知陛下三十年后不能达到唐尧虞舜的高度?唐尧虞舜也不是生来就无所不知,有识人之明。谁不是慢慢成长的。”谢晏看向卫青,“四年前你想过自己懂兵法吗?若是四年前,你在汲黯面前说希望有机会征战沙场。他也会说,就你?也配!” 卫青神色骤变,很是难堪。 刘彻乐了:“仲卿,可以理解当日朕为何生气?他就差没有明说,就你,也配!” 谢晏又给卫青夹一块羊肉:“吃肉,吃肉,聊他作甚。” 刘彻:“朕听韩嫣说前几日在城门口碰到你,你说他赶着去投胎?” [这个奸佞,居然吹枕边风!] 刘彻呼吸一顿,后悔提这茬。 谢晏:“微臣可以解释。城门口那么多人,他也不看路,闷头往前跑,虽然微臣躲过去了,不等于其他人也能躲过去。若是被坊间百姓知道他是韩大人,天子近臣,又见他如此嚣张跋扈,定会认为陛下您是个亲小人的昏君。” “百姓没有你这么闲。再说了,韩嫣那么着急情有可原。”刘彻没有听到想听到的有些失望。 第23章 [屁个情有可原!] [又不是天塌了!] [给自己姘头找借口,也走点心!] 刘彻扶额,虽然没太听懂,但绝不是好话,不禁轻咳一声:“你想必也听说了,武安侯被朕罚去大半家产。你可知为何?” 谢晏:“贪污?” 刘彻摇摇头:“又不是第一次。朕听东方朔说,前两年淮南王来京,武安侯曾偷偷拜访过淮南王。” 谢晏吃惊。 [原来皇帝这么早就知道了?] [怎么不收拾淮南王?难道没证据?] [听说淮南王优柔寡断,如今可能只是有这个心思,还没有行动。] [好像后来想动手,又因为卫青战功赫赫,淮南王怕他,结果人都没出淮南王宫!] 谢晏越想越无语。 [好好编书研究他的丹药不好吗。] [瞎折腾什么啊。最终只害了自己和家人!] 刘彻心底诧异,合着淮南王有贼心没贼胆啊。 卫青很是担忧:“陛下,武安侯和淮南王何意?” 刘彻:“还不是因为朕无儿无女,他们生出别的心思。” 卫青:“如今如何是好?” “武安侯经过这次的事能安分一些时日。”刘彻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他,朕先前都忘了,先帝在世时七王祸乱,多好的机会,他都错过了。如今他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谢晏不禁点头。 [书生谋反,十年不成!] 刘彻心里踏实了,指着包子:“食谱给春望一份。” 谢晏:“猪油渣,冻豆腐,您吃这些?” 刘彻挑眉:“朕不止一次说过,鲍参翅肚吃腻了,也想尝尝清粥小菜。” 卫青连声附和:“陛下说的是。阿晏,待会你来说,我来写!”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看仲卿,再看看你。你要有仲卿一半明理,何至于如今还只是个啬夫!” 谢晏张口结舌。 [他娘的,我是什么,还不是你个狗皇帝一句话的事!] “咳!”刘彻差点呛死。 谢晏乐了。 [活该!] 卫青赶忙提醒:“陛下,慢点。” 刘彻抬抬手:“谢晏,朕给你个机会。” 谢晏神色错愕。 [他又想干什么?] 刘彻喝口汤润润喉:“朕忘了你比仲卿小两岁,医术是自学的,只懂皮毛。贸然把你提上来,你会被世人误认为是奸佞。从明日起,每日下午跟在建章的太医学一个时辰。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先背会《内经》。以防太医一问三不知,给朕丢脸!” [我是不是杀过你全家?] 谢晏深吸气,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陛下,有个问题,臣不知当问不当问。” “既然不知道就别问了。”刘彻指着菜,“用饭,快凉了!” 第16章 恩将仇报 谢晏胃疼,被刘彻个狗皇帝气的。 眼瞅着刘彻吃饱喝足,拍拍屁股潇洒走人,谢晏再也忍不住,朝门上踹一脚。 卫青听到动静回头看去,谢晏抱着脚单腿跳起来:“阿晏怎么了?” 刘彻忍着笑说:“自己跟自己玩呢。小孩子心性,不必担心。” 卫青还是有些担心:“陛下,先前阿晏想问什么?您不叫他问,臣觉得阿晏挺失望。” 刘彻心想说,他要杀了朕全家,朕敢叫他问吗。 “一天天不是想着吃就是想着玩。他能有什么问题?”刘彻信口胡诌,“不是想去秦岭找虎,就是想问问巡城兵马抓的那只虎在何处。也许不想学医,变着法的求朕把话收回去。” 卫青:“阿晏喜欢给牲畜看病。” 刘彻嗤之以鼻:“不思进取!不学无术!不是你说教他骑射功夫,他百般推辞?就该叫他动起来!” 对于谢晏什么都不想学这一点,卫青无法理解,也希望谢晏有武艺傍身,即便不妨人,也可以防野兽。 “改日微臣再劝劝他?” 刘彻确定淮南王不敢动,心情轻松许多,“此事你自己决定。”指着他手中食谱,“回头抄一份。春望,给卫夫人送去。” 春望应一声“喏”,便问:“回去?” 积雪太深,刘彻也不想四处游荡,微微颔首,上马回建章寝宫。 杨得意听到马蹄声远去,从厨房出来。谢晏杀气腾腾的样子令杨得意脚步一顿,很是好奇,“陛下又怎么你了?” 谢晏气不打一处来,“他令我尽快背会《内经》,每日下午到太医处学医。你说,有他这么恩将仇报的吗?早知道那些吃的喝的,喂狗都不喂他!” 大逆不道! 杨得意懒得数落他,因为说了也不会改,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晏此刻这样,杨得意也不意外。 谢晏自由散漫惯了,又喜欢率性而为,最受不了拘束。 皇帝的命令只会叫他心生反感。 杨得意:“可以在宫里当差且近身伺候陛下的太医,哪个不是当世名医。陛下叫你跟他们学,也是为了你着想。” 谢晏:“我爹给我留的钱,足够我混吃等死一辈子。何况我也没有吃饱等饿。既然不愁吃喝,何必让自己过得那么辛苦?” 杨得意料到他会这样说:“好男儿应当建功立业,名扬天下!” “我不是好男儿!”谢晏道。 杨得意噎住:“——你敢不去吗?” 谢晏气得又朝门上踹一脚,瞬时痛的跳脚。 杨得意又好笑又好气。 “不去!”谢晏朝刘彻消失的方向哼一声,“有本事杀了我!最好灭我三族!” 杨得意心慌。 冷不丁想起谢经曾说过,他的族人不是人,逼得小小年纪的谢晏跳河。 杨得意也不舍得再劝:“我看你巴不得陛下灭谢家三族!” “对!”谢晏出去。 杨得意:“干什么去?” 谢晏回来,拿走斗篷:“找个地方吊死!” “又说傻话。”谢晏真想死,只会无声无息地去死。现在怒气腾腾的样子,估计要去雪地里发泄出来。杨得意提醒他在外面玩一会就回来,天气寒冷,容易着凉。 谢晏充耳不闻。 赵大从厨房出来:“杨公公,我过去看着他?” “不必。别看这小子比我们小那么多,心如明镜。先让他一个人待会儿。”杨得意说着话,不禁叹了口气,“卫青和陛下真是——前者叫他学骑射功夫,后者叫他学医。他是狗舍兽医,平日里还要做饭,是想累死他吗?也不看看阿晏才几岁!真不知道这姐夫和小舅子怎么想的。” 赵大:“陛下兴许是随口一说。这里离寝宫将近二里路,阿晏哪有时间天天过去。再说了,他不想学,就是把他送到太医身边,他也可以左耳进右耳出。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想来不会逼他妥协。” 杨得意点点头,再想想自己在皇帝面前也有几分薄面,大不了届时帮谢晏求情,“我去狗舍看看。” 赵大:“虎骨怎么办?” 杨得意不会用虎骨酿酒:“放在用饭的方几上。阿晏气性大,但不过夜。明早看到虎骨,定会兴致勃勃地搬出医书琢磨。” 这一点被杨得意说中了。 谢晏气得睡前连食谱都懒得看。 一觉醒来,昨日的不愉快被他留在昨日。 到正房看到用布包裹的虎骨,谢晏回房翻出医书,从医书上找到,虎骨用火烤酥后捣碎同糯米混合酿酒。 可惜还需要黄酒和酒曲,但狗舍没有。 谢晏决定早饭后进城买黄酒和糯米。 先前刘彻送的糯米只剩一点,最多搅拌半根虎骨。 谢晏想起一件事,到厨房门口就问:“虎死了应该有虎皮吧?” 准备早饭的两人愣了一瞬,其中一人问:“陛下给你一副虎骨,你还不知足,还想要虎皮?” “陛下穿着熊瞎子皮,太后、皇后和卫夫人等贵人用的肯定是狐狸皮,他留着虎皮也没人用。不如给我。”谢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那只虎也算死得其所。” 李三从茅房回来:“你穿得出去?还是你会用虎皮做斗篷?” 谢晏看看自己的手,只帮他奶奶穿过针线,“忘了,我是兽医,不是织女!” 李三:“泡虎骨是不是需要酒?饭后我和你一块去。” 谢晏点头:“找杨得意拿钱!” “杨得意是你叫的?”杨得意牵着两头猎犬进院。 谢晏抬手指着李三:“跟他学的!” 李三愣了愣神,抬腿给他一脚。 早有防备的谢晏闪身进厨房。 早饭后,二人进城先买酒和酒曲。 准备买点肉就回去,谢晏看到卖柿子和山楂的,随即想想园中应该不缺这两样,就买两个大冬瓜和几十斤萝卜。 期间碰到个卖枸杞子的,谢晏又买几斤枸杞。 谢晏分析过卫青和霍去病短命的原因,太医指望不上。既然学医无用,又因他未想过青史留名,也没有想过成为当世名医,那他何必花时间钻研医术。 第24章 不如多琢磨些吃食把舅甥二人养得壮壮的,给他们打好基础,日后才不至于出征一次减寿十年。 若是霍去病跟传言一样受伤感染而亡,他更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针灸上,应当把废物空间里头的书仔细看一遍,找出青霉素的提取办法。 - 午后,谢晏把枸杞捣烂同米和酒曲一同入坛,便和上午做的虎骨酒放到一处。虎骨酒治骨节疼痛,枸杞酒可以补虚弱益精气,适合日后的卫青。 谢晏叮嘱几次,不许碰他的酒,就推着独轮小车出去。 赵大发现车上有木棍和篮子,估计他去摘什么,便同他一起。 二里外,太医找到在书房处理奏报的皇帝:“陛下说的那位小谢公子,怎么还没过来?是不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 刘彻看一下漏刻,再过一刻就申时了。 如今昼短夜长,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此时不来,怕是不来了。 刘彻揉着额角暗骂,这个短命鬼! “朕忘了叫人告诉你,上午他学骑射摔倒了。此事日后再说。”刘彻抬抬手,“忙你的去吧。” 太医退下。 韩嫣把整理好的奏表递过去:“这么巧?” “巧个屁!他就没打算来!”刘彻气得朱笔往御案上一扔,“他这是仗着没爹没娘,不怕被朕抄家灭族!” 韩嫣想起他在蜀郡查到的事:“兴许巴不得您灭他九族!” 刘彻也想到了:“他——等着吧。” 忽然想起谢晏腹诽过,王太后不会放过韩嫣:“日后你在建章,不必再进宫。” 韩嫣的笑容凝固。 刘彻没法解释他的担忧:“朕准备再挑几人,这些人不懂兵法,对匈奴知之甚少,以前你查过匈奴,由你教他们。”又担心韩嫣把人教歪,“改日朕再挑几个教官,你只管教你懂的。” 韩嫣听闻此话意识到皇帝要对他委以重任,又重拾笑脸:“陛下打算令谁为教官?” 刘彻率先想到李广,在本朝武将中他名气最大,在边关那几年也同匈奴交过手。可是涉及到卫青,刘彻不得不慎重。 大将军要被他教没了,谢晏真敢毒死他。 刘彻:“朕还没考虑清楚,你先在此盯着。子夫的身子愈发笨重,明日朕回宫看看。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韩嫣很清楚刘彻是皇帝他才有如今地位。韩嫣自然希望卫子夫可以平安诞下皇子。 “陛下尽管回去,臣这几日住在建章。” 翌日上午,刘彻见到卫子夫之前先看到一个小不点。 霍去病朝刘彻跑去:“陛下!” 刘彻顺手抱起他:“上次对朕这么亲,还是想叫朕带你去建章。这次又是为何?” 卫子夫笑着说:“这次也是。先前见着妾身,就问妾身有没有去过建章,有没有见过许多狗狗,有没有吃过他晏兄做的桂花蜜。” 小孩羞得小脸微红。 刘彻正好有事找谢晏,带着小孩过去借口都省了:“准了。” 卫母有些担忧:“会不会耽误那位谢公子做事?” “不会!”刘彻抱着小孩在卫子夫身边坐下,“狗舍不止他一人。去病可以跟着杨得意,也可以跟着赵大等人。” 小不点为了去建章,毫不犹豫地使劲点头。 刘彻见他这样想笑:“今晚在宫里住一夜,明天上午跟朕过去?” 小不点再次点头。 卫子夫令女官给外甥收拾一间卧室出来。 翌日上午,巳时左右,皇帝带着小不点抵达犬舍。 小不点被春望抱下车就大喊:“晏兄!” 谢晏从院里出来,看到随后下来的皇帝,不禁冷笑一声。 刘彻装没看见:“去病,慢点。” 谢晏抱起扑上来的小不点:“来的真巧!” 小孩眼中一亮:“烤鸭?” 谢晏:“没有烤鸭!” 小孩好失望。 谢晏抱着他进院。 院里摆放着四个方几,方几上面摆满了冬瓜、柿子、山楂、萝卜等物。 刘彻停在门外,朝姗姗来迟的杨得意看去:“狗舍有什么喜事?” “不是办喜宴。”杨得意无语又想笑,“冬瓜和萝卜是阿晏买的。他忘了狗舍另一边菜园子里就有这些。可是买都买了,也不能喂猪。阿晏要把冬瓜做成冬瓜条,萝卜做成萝卜干。” 春望指着柿子:“不像买的。” 杨得意点头:“在果园边上摘的。山楂也是。厨下还捡了几十斤板栗。阿晏正要削柿子皮做柿饼。” 春望感到口齿生津,不禁感叹:“陛下,来的真巧!” 刘彻失笑:“难怪看到朕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大步进院,“告诉膳房,朕晌午在狗舍用饭。”顿了顿,“狗舍二字不好,改日朕在旁边修个——犬台宫!给谢晏准备个大厨房,再准备两间兽医室。就这么决定了。” 谢晏朝自说自话的皇帝看一眼,便低头装孙子。 [谁问你了?] [你看有人理你吗?] 无人应答,刘彻尴尬了一瞬间,又觉得他是皇帝,旁人只有听命行事的资格,这种场景实属常见,他有什么可尴尬。 第17章 刘彻得女 刘彻抄着手来到谢晏身边。 谢晏的两个同僚顿时不敢用刀。 谢晏叹气:“陛下,您有事没事?” “朕在这里看看都不行?谢晏,你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刘彻没好气地提醒。 谢晏朝同僚瞥一眼。 刘彻看过去,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令二人去厨房切萝卜和冬瓜。 谢晏把柿子和刀推给春望。 春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想不想吃山楂糕?”谢晏双手一摊,“我只有一双手。” 春望听出他言外之意,只能去削柿子皮。 谢晏找块干净的布把山楂上的水擦干净,把果核、果柄一一去除。 刘彻看到活这么慢,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吃到山楂糕,他便领着小霍去病去狗窝。他选个猎犬,给小孩选个温顺的看门狗,带着随他从宫里出来的禁卫寻找埋在雪地里的野物。 大半个时辰过去,谢晏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点着草棚下的灶,在铜锅中倒入十斤水。 水煮沸后加入二十斤山楂果。 这年月没有冰糖,谢晏选择用麦芽糖。 果肉煮烂捞出,谢晏用石臼捣成泥回锅再煮。 谢晏本想加点白矾,可以使得山楂糕更加凝固。转念一想,又不是拿去卖,小霍去病才四岁,还是少摄入这东西为好,今日就没进城买白矾。 山楂糕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盘中,谢晏开始做山楂膏。 山楂糕的山楂和水是二比一,山楂膏的山楂和水是一比三,是以不能一锅出。 随着山楂膏装坛,谢晏昨日买的糖用掉一半。 期间,谢晏把萝卜条移到院中,晒去水分才可以做萝卜干。又帮助同僚把冬瓜条倒入石灰中浸泡,晚上做冬瓜干。 谢晏把山楂膏和山楂糕移到正房,意识到天色不早,该准备午饭了。 到院中,谢晏看向还在削柿皮的春望,“陛下晌午吃什么?” 春望:“我哪知道。你问陛下。” “懒得问!”谢晏一甩衣袖,“我做什么他吃什么!”说完朝外走去。 春望看向收拾果皮等物的两人,“他干什么去?” 二人摇摇头。 春望看看还有几十个柿子等着他,起来又坐回去,叹气:“吃他一顿饭是真难!” 谢晏没有乱跑,他去了狗窝后面的鸡窝,抓一只公鸡。 大公鸡兴许意识到命不久矣,在谢晏手中拼命挣扎。 谢晏朝公鸡脑门上一巴掌:“不是我要吃你,是皇帝要吃你。你要报仇就找皇帝,别找我!” 刘彻脚步一顿,停在狗窝门外,看着不远处的谢晏,神色堪称一言难尽。 拎着野鸡野兔子的禁卫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满脸担忧。 谁知刘彻抬手把狗绳扔给禁卫,抱起小不点去宿舍。 “晏兄!”小孩指着谢晏。 谢晏看过来,心惊肉跳,皇帝没听见吧。 刘彻今年才二十岁,耳不聋眼不花,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公鸡咬人。”刘彻半真半假地哄孩子,“我们去宿舍等他。” 禁卫们互相看一下,陛下真没听见吗?不可能!若是听到了,他装听不见,说明什么?陛下待他不同。 看来日后不能再把谢晏当成一个小小的狗官。 谢晏松了一口气,庆幸他没听见,又暗暗提醒自己,日后只能在心里吐槽,千万不可以说出口。 祸从口出! 回到宿舍,谢晏叫一个同僚和面,一个同僚剥板栗。 早上谢晏教过同僚,板栗毛皮用热水泡过容易去除,所以同僚剥外壳,他去烧水。 第25章 热水盛出一半泡板栗,另一半继续烧,直至沸腾,杀鸡脱毛。 杨得意会用刀,给兔子剥皮。 食材备好,谢晏在草棚下做饭,一锅炖着野鸡和菜,一锅炖着公鸡和板栗。兔肉切丁,在鏊子上炒兔丁。 得知刘彻可以吃辣,谢晏放一点茱萸酱。 最后又用豆酱做两碗小葱炒酱。 厨房也没闲着,做两锅死面粑粑,一锅鸡蛋汤。 饭菜做好,谢晏只取五分之一和一张浸满公鸡汤汁的面饼。 霍去病喜欢吃盖在板栗炖鸡上的面饼,也喜欢吃板栗,谢晏给他挑一碗肉和菜,小孩埋头苦干,跟饿了半年似的。 刘彻皱眉:“你不是把食谱给他母亲了吗?去病,家里谁做饭?” 小孩抬头:“祖母和阿娘。” 刘彻:“有没有做过小鸡?”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吃。” 谢晏:“鸡肉老了柴了,或者腥味重吧。”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晏:“是不是无法形容啊?那就不说。若是没吃够,明天还做。” 小孩慢下来,想起少一人:“舅舅呢?” 刘彻精神一振:“你舅要习武读书。”朝谢晏看去,“朕叫韩嫣教他读书。” [也不怕韩嫣把他教歪了。] 谢晏:“识字?” 刘彻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有很多字不认识,先识字。” [只是识字还行。] 谢晏放心下来:“韩大人出身世家,由他教仲卿,是仲卿的福气。” 刘彻心中冷笑,朕要说不止,你指定不这样说。 想起重点,刘彻又说:“朕打算叫李广教他骑射兵法。” “咳!” 谢晏被鸡骨头呛着。 刘彻张口结舌。 不是,他至于吗? 难不成李广还不如韩嫣? 刘彻感到匪夷所思。 谢晏一边咳一边打量刘彻的神色。 [不是认真的吧?] [李广懂个屁兵法?] [军纪宽松,爱兵如子,名声好听,一旦遇到敌袭就是一盘散沙!他靠个人能力突出来,其他人全死了!] [关键他还迷路!] 谢晏越想越心慌,神色都变了。 刘彻第一次在谢晏脸上看到恐慌。 “李广带兵多年,你不信他能教好仲卿?”刘彻故意问。 谢晏不知从何说起。 [李广此人仗着出身名门,向来看不起贫民和贱籍。] [他教卫青得把卫青贬的一无是处!] [偏偏这人心胸狭隘,一丁点小事能记恨十年!] [最可恶的事他还诱降杀降。] [如今边关匈奴人谁不知道他阴险!] [他日卫青出兵需要匈奴向导,匈奴要知道他师从李广,不得故意把他带到匈奴包围圈!] 谢晏越想越不安:“李老将军教仲卿,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 刘彻庆幸他没有自作主张:“仲卿如今对兵法谋略只知一二,现在叫李广教他,是有点大材小用。” 谢晏松了一口气:“陛下何不亲自教他?” 刘彻挑眉。 此话何意?大将军是他教出来的? 刘彻不敢信,他有这本事? 要是这样,他可就不客气了。 “朕上面有太皇太后盯着,什么事都做不成,一日闲半日,倒是可以亲自教他。” 谢晏立刻说:“陛下博闻强识,弓马娴熟,您教仲卿再好不过。” 端的怕慢一点,刘彻又有别的想法。 刘彻心里美了:“朕是比韩嫣、李广懂得多。” 谢晏张张口。 [我是这个意思吗?] [见过厚颜无耻的,没有见过这么往脸上贴金的。] 刘彻轻咳一声:“去病,慢点吃。” 小孩抬起头,脸上除了油渍还有一块鸡皮。 谢晏又给他挑一块鸡腿肉:“骨头不可以吃啊。” 小孩点头。 谢晏给他盛半碗鸡蛋汤:“渴了就喝汤。” “晏兄,你吃!”小孩指着他的琬,“凉了。” 谢晏点点头:“吃着呢。” 饭后,山楂糕凝固,谢晏找出小碟,给每人切一块。 酸甜可口,小霍去病喜欢,吃完一块还要。 谢晏:“舅舅以前怎么说的?不可以可着一样吃到饱。今日吃没了,明日还吃不吃?” 小孩眼珠一转:“明日不可以再做吗?” 谢晏:“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红果果。” 小孩跑到厨房,没有找到山楂果。 回到正房,小孩抓着谢晏的手,闭着眼睛冲春望摆手:“拿走!拿走!快快拿走!” 刘彻乐不可支,又给他切一块:“最后一块。你晌午吃了许多肉和饼,再吃会撑得肚子疼。” “谢谢陛下。”小孩抱着碟子慢慢品尝。 谢晏摸摸他的发顶:“晚上还有冬瓜。此刻吃多了,晚上吃不下去,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吃。” 小孩闻言不再馋山楂糕,又想起他二舅。 谢晏找个带盖的汤碗盛一碗交给春望,春望随刘彻回到寝宫,便给卫青送去。 春望从卫青宿舍回来,刘彻令春望使人去卫家一趟,告诉卫家一门,他留小霍去病在建章住到腊月底。 卫家给小孩收拾一包衣物。 春望亲自送到狗舍,同时还送一本论语,一套笔墨和一件虎皮斗篷一顶虎皮帽一双虎皮靴。 春望不放心,问道:“小谢先生,您知道陛下何意吧?” 谢晏:“不能只教他吃喝玩乐,还要教他读书写字。” 春望放心回去复命。 傍晚,卫青听说此事,不好意思叫谢晏帮他养外甥,饭后策马前来狗舍,给大外甥洗脸洗脚。 小霍去病把珍藏的糖葫芦拿出来。 谢晏傍晚做冬瓜条的时候顺手做的。 山楂自然还有,只是被李三藏到厨柜中——担心被老鼠祸害。 小孩看到卫青咬一个,跟自己吃到一样开心,双眼亮亮地仰头问:“舅舅,好不好吃?” 卫青点点头:“舅舅放柜子里,留你明天吃?” “再吃一个。”小孩踮起脚推着他的手。 卫青又尝一个就带着他去漱口睡觉。 翌日清晨,卫青返回校场。 一个多月过去,从校场到狗舍这段路被卫青踏平了,刘彻终于舍得收拾收拾搬回未央宫。 谢晏和同僚进城准备过节的食材。 天气寒冷,无需担心肉买多了坏掉。 谢晏买两只羊,一只用来包羊肉馅饺子。 谢晏也不会包饺子,但他知道步骤。 同僚包的不好,谢晏也不敢吐槽,只怕同僚叫他上手,他把月牙包成死老鼠。 以前在宫里凑合过。 今年认识了卫青和霍去病,谢晏心情不错,不想再将就,正月十四就开始准备元宵节做汤圆的配料。 芝麻是别想了,谢晏至今没有见过芝麻。 去年秋谢晏在秦岭捡了许多核桃,他决定做核桃馅的汤圆。 汤圆煮好,谢晏给每个人碗里加一点桂花蜜。 杨得意吃了一个冬天雪里蕻和萝卜干,嘴巴快腌入味了,以至于闻到桂花香,他感动地想给谢晏磕一个。 杨得意:“今年秋多做点桂花蜜。” 谢晏:“蜂蜜不用钱买吗?” 这话是杨得意自己说的。 杨得意噎了一下,朝狗舍看去:“我又挑出两条傻狗,改日进城卖掉。” 赵大试探地问:“卖了买麦芽糖?日日这样好吗?” 谢晏:“陛下也没少吃。” 皇帝每次过来连吃带拿——拿食谱,赵大想起此事,顿时心安理得。 翌日上午,谢晏和李三去东西市转一圈,随便买点物什,准备出城,车被拦下。 拦车的男子三十出头,比找谢晏买狗的绸衣男子年长几岁。谢晏在绸衣男子城外的庄子里见过此人。 谢晏在城里转悠,就是想碰到认识他的人。 果然被他撞见。 谢晏明知故问:“公子何事?” 男子给谢晏使个眼色。 谢晏下车。 男子把他拉到角落里,问他狗舍近日有没有陛下挑剩的狗。 谢晏点头:“又呆又傻。你买来吃狗肉啊?不如买肉狗。我记得城外有人养肉狗拿来卖——” “我不吃!”男子打断,“傻点无妨。品相好便可。十贯一只!” 谢晏:“真是傻狗!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男子好笑:“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我还能骗你?” “吃的盐比我吃的面多,你说呢?”谢晏真怕此人回头找他。 皇帝允许他卖狗,不见得乐意看到麻烦事找上门,他自然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男子:“回头我给你立个字据?”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26章 谢晏:“明日此时此地?” 男子点头。 翌日,谢晏把白色黑点,油光水滑,两个月大的长毛小狗递过去。 男子只在武安侯府见过这么好看的小狗:“这狗十贯?” 谢晏:“你想反悔?” 男子心想说,我怕你反悔。 不愧是皇帝的狗。 淘汰下来的都比他精心饲养的乖巧好看。 男子赶忙把一兜子铜钱递过去。 谢晏把小狗递过去:“真有点傻。” “又不用它狩猎看家。” 男子准备给馆陶公主送去。 近日馆陶公主的丈夫病逝。即便感情不深,多年夫妻,人一下子没了,她心里也空落落。因此许多人借此讨好她。 男子不认识馆陶公主,但认识馆陶公主的男宠董偃。 买狗的男子认为谢晏偷偷摸摸卖狗,皇帝不知,馆陶公主更不知,他买回去当成自己养的送给董偃,董偃看到他如此用心,定不会白收这只狗。 男子听人说过,馆陶公主对董偃极好,日用百金才要向她请示。 十贯铜钱换董偃十金,不要太合算。 谢晏见男子跟占了大便宜似的,不再提醒,他把钱递给李三,便上车出城。 李三:“定是拿去讨好哪位贵人。” 谢晏:“管他讨好谁。最好被那只傻狗拉一身滋一脸。” 李三乐了,突然拉紧缰绳,谢晏往前趔趄,险些掉下去,气得朝他背上一巴掌:“干什么突然停下?” “你家大宝!” 谢晏起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孩同他心有灵犀,又蹦又跳,大声喊:“晏兄!” 抱着他的美妇人险些脱手。 谢晏拍拍李三,李三调转车头到路边,谢晏下车,看到美妇人最多二十岁,跟卫子夫有五分像,眼睛黑亮同卫青一样,“夫人是去病的母亲吧?” 小孩伸手要晏兄。 美妇人本能抱紧小孩:“小公子是谢晏?” 谢晏脚踩祥云纹黑靴——谢经给他买的。谢经那点俸禄全用在了侄子身上。身上黑色斗篷也是谢经置办的,花费八金。 谢晏头上还戴着毡帽。 一个冬天过去,捂的面若敷粉,彬彬有礼的样子,哪是养狗的啬夫,分明是个世家公子。 谢晏闻言点点头。 美妇人张口结舌,阿青怎么不说谢晏长这样啊。 “我是去病的母亲。” 美妇人正是卫少儿。 小霍去病在家里憋急了,院门打开一条缝,他偷跑出去。卫少儿追到他,他不愿意回去,卫少儿就领着他出来透透气。 谢晏拱手:“卫二姐。” “晏兄!”小孩急了。 谢晏接过他。 卫少儿:“这孩子太闹,给谢公子添麻烦了。” “大宝很乖啊。”谢晏开玩笑,“是不是啊?卫大宝!” 卫大宝这个称呼,卫家人都知道,而且觉得挺好。 如今卫家人时而喊“去病”,时而喊“大宝”。 小霍去病闻言点点头:“对啊。”扭身挥挥小手,“阿娘,再见!” “再什么见?天天再见!”卫少儿想给他一巴掌,碍于他在谢晏怀里,改戳一下他的小额头。 谢晏:“近日狗舍不忙,可以叫大宝跟我玩几天。衣物可以叫卫大哥送过去。” 卫少儿被儿子闹一身汗,虽然不好意思,依然把儿子“送”出去。 小霍去病到车上就催李三驾车。 李三朝他鼻梁上刮一下:“给你晏兄当弟弟吧。日后你晏兄杀鸡,你吃鸡腿!” 小孩朝谢晏看去。 “公鸡吃完了。”谢晏不等小孩露出失望的表情,“可以买几只。” 李三点头:“对啊。我们又有钱了。” 小霍去病在狗舍吃了三个鸡腿,一个鸭腿,到正月底。 卫青休沐,绕到狗舍把他带走。 翌日,不用带孩子的谢晏吃过早饭就去翻地。 明日是二月二,龙抬头,又叫春耕节。 虽然寒冷,但地可以刨下去,谢晏打算把杨得意去年攒的菜籽全部种下去。 回头把他的两头小猪养得膘肥体健,八月十五杀一头,让所有人看看阉割后的猪肉有多香。 可惜谢晏没有干过这活。 一片菜地,被他挖的跟狗啃的似的。 第二天早饭后,杨得意拿着锄头和铁锹下地,谢晏负责在他身后种菜。 谢晏累出一身汗,到宿舍墙根底下歇息。 杨得意摇头:“你终于像个世家公子。” “干不了农活?”谢晏嫌蹲着不舒服,干脆席地而坐。 就在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晏看过去,卫青从马车上下来,朝车里伸出手,刘彻施施然出现。 “陛下?”谢晏起来拍拍屁股,上前行礼,“您此刻不应该在宫里陪卫夫人吗?” 刘彻心里五味杂陈,“……朕有女儿了。” 第18章 不信命 [好事啊。] [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谢晏心里感到奇怪,仍然行礼道贺:“恭喜陛下!” 刘彻怀疑谢晏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一遍:“是个女儿。” [难不成不是卫长公主?] [可是皇家长女,不就是卫长公主?] [刘彻这是怎么了?] 刘彻皱眉。 谢晏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是太子吗? 谢晏忽然想起他是皇帝,老刘家有皇位要继承。 真是和狗在一块久了,忘了人在意什么。 谢晏:“陛下以为是个小皇子啊?陛下,民间有句话叫先开花后结果。” 杨得意一听“女儿”就意识到皇帝为何没有笑脸,一时间没了主意。 谢晏的话叫杨得意灵光一闪:“民间是有这个说法。” 刘彻担心被谢晏看出一二,不能再盯着他,转向杨得意:“下次依然是女儿呢?” 杨得意被问住。 谢晏含含糊糊道:“太后有三个女儿才有陛下啊。说句俗话,这叫好饭不怕晚!” 刘彻惊得不敢呼吸,一脸的不可思议,再生两个女儿!!! 谢晏见他这样不禁腹诽。 [你急也没用!] 谢晏:“陛下,您才二十岁,急什么啊?” 杨得意附和:“陛下,有个公主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谢晏:“公主是今日生的吗?今日可是二月二,春耕节,您看公主多会挑日子。” 杨得意心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他立刻顺着谢晏的话恭维。 刘彻闻言仍然有些失落,可是老实说,杨得意言之有理,如今他的处境比先前无儿无女好多了。 刘彻用二人的话安慰自己许久,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说道:“是朕心急了。” 谢晏听出他语气有所缓和,顿时放松下来:“陛下,如此大喜之日,您就两手空空啊?没个喜蛋什么吗?” 卫青朝谢晏看去,没有看到陛下多么失望啊?你还敢讨喜蛋! 刘彻意识到可以用长女的出生日大做文章,登时心情大好:“少不了你的。”上车,回宫! 杨得意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陛下这就走了?那他来干什么?” “以为卫夫人一举得男,结果是个女儿,烦躁又失望,出来透透气吧。”谢晏转身看向菜地,“他才二十岁,着什么急啊。” 杨得意:“没爹没娘,无房无地,小流氓一个,你是不急。” “说的对极了!” 谢晏不生气,杨得意宛如一拳打在空中,憋得难受,瞪他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谢晏:“多谢称赞!” “滚!”杨得意推他一把。 谢晏渴了,顺势回屋。 早上烧的水只有余温,谢晏到院中草棚下又烧一锅水。 年前谢晏在城里买了一块茶饼。 谢晏喝不惯同僚们做的茶汤,找出一个茶壶,往里丢一撮茶饼,热水冲开自己享用。 杨得意扛着铁锹回来,正好赶上谢晏拎着水壶倒茶。看到漂浮的茶叶,杨得意眉头紧皱,“你是真会偷懒。” 谢晏:“锅里还有热水,想吃茶自己做。” 都是给皇帝做事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谢晏才懒得伺候。 杨得意等人喜欢的茶汤是先把茶叶烤焦,捣碎后同葱、姜等物同煮。浓稠如汤羹,饮用前还会放盐。是以谢晏不说喝茶说吃茶。 杨得意嫌繁琐,叫谢晏给他倒一杯茶叶水。 谢晏寻思着他好歹是长辈,怕他喝不惯,找个滤斗把茶叶过滤出来才递给他。 杨得意很是满意:“算你有点良心。” 谢晏装没听见。 看看日头,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谢晏拎着柳筐翻出小锄头,叫上两个同僚去果园里找“龙头菜”。 第27章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没有白跑一趟。 谢晏不认识春天的野菜,他的两个同僚认识。 三人挖一筐,只取最新鲜的,剩下的全扔给猪鸡鸭。 谢晏用野菜和面,同僚烧火,用猪油煎野菜饼。 另一个同僚煮半锅面汤。 谢晏注意到还剩许多野菜,全扔锅里,加点盐和猪油,一锅野菜面汤成了。 此时的野菜最是鲜嫩。 杨得意呼啦啦喝一碗就迫不及待地去盛第二碗。 谢晏嘀咕:“买油买糖絮叨个没完,吃的时候不说话了。” 赵大等人想笑。 杨得意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众人赶忙喝汤的喝汤,吃饼的吃饼。 午后,谢晏和同僚在院里挑黄豆。 挑出坏掉的,只剩完好的黄豆做豆腐才不至于苦涩。 挑着挑着,谢晏停下。 皇帝要修犬台宫,肯定不会挨着狗舍。 否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看家犬定会叫个不停。 建章离宫人少地多,狗舍往西和往北都有几块荒地,也不用把南边的果树砍了。 果树底下堆满了年年掉落的枯叶,土地很是肥沃。谢晏想在果树底下种葱姜萝卜菘菜,杨得意收拾的地,完全可以种杂粮。 狗舍也有粪肥,狗和人去年攒下的,冻了一个冬天,正好可以肥田。 说干就干! 谢晏去狗窝找杨得意。 杨得意正在给皇帝的狗将军梳毛。 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句,谢晏就当他同意了。 回到宿舍,谢晏把剩下的菜籽种到果林里,随后和两个同僚去菜地里种杂粮。 有黄豆,有红豆,有高粱。 同僚忍不住问:“这么一点够干什么?不如直接买。” 谢晏:“豆秸可以引火,嫩黄豆可以炖小鸡,老黄豆可以做豆浆。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摘,比进城便宜。你们啊,不如我懂得多,还总质疑我。所以至今只能给我当徒弟。” 两人送他一记白眼。 吭哧吭哧,挖坑填土,等着两个月后吃黄豆。 三人忙到天黑,谢晏去做点面汤,众人一人喝一碗就去洗漱休息。 谢晏趴在床上找出工具书充实自己。 临睡前,谢晏披着斗篷泡黄豆。 翌日清晨,谢晏牵着驴磨豆浆做豆腐。 煮豆浆的时候,谢晏看到漂浮在豆浆上面的东西,心想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油豆皮吗。 谢晏找出炸馓子用的长筷子把豆皮挑出来。 挑了十张,实在没有地方摆放才停。 豆浆和往常一样分三份,其中一份做豆腐。 谢晏把豆腐脑往纱布上倒的时候又有个想法。 同僚看他停一下,就知道他又灵机一动:“你又想做什么?” “我试试!”谢晏想做豆皮,可是也没有那么多纱布把豆腐脑层层隔开,他压成一指厚。 早饭后,谢晏和两个同僚挖野菜。晌午的主食是野菜饼,菜是豆腐切片炒野菜和腊肉炒野菜。 腊肉是杨得意年前做的。 杨得意把猪肉买回来絮叨了好几次,他家乡家家户户都会做腊肉。 谢晏还趁机用果木熏一块。 吃着晶莹剔透的腊肉,谢晏决定明日吃熏肉。 就在这时,皇帝心腹太监春望出现。 院中还残留着肉香。 春望吸吸鼻子,啧一声:“你们的日子快赶上陛下了。” 谢晏:“陛下如今只能吃猪肉?” 春望脚步一顿,停在正房门外,很是诧异:“猪肉?” 谢晏夹一块:“不信?” 春望走近:“这是年前腌的咸肉吗?小谢公子,是你做的吧?怎么这么香啊?咱家以前也吃过,不是这个味啊。” 谢晏瞥一眼杨得意,一脸嫌弃:“因为你们一个两个除了煮就是蒸。我用鏊子煸炒出油香,放上野菜,给我牛肉都不换!” 虽然谢晏前世各方面平平无奇,但情商不低。毕竟生在富裕人家,什么牛鬼神蛇香的臭的没见过。只要他想,韩嫣江充栾大什么的,统统靠边站。 谢晏朝杨得意身上拍一下,起身叫春望坐下尝尝。 杨得意立刻在他和谢晏中间强塞一个坐垫。 春望嘴上说吃过了,身体很诚实,坐下就擦手。 杨得意递给他一个野菜饼。 若是在旁人家,春望都懒得看一眼。 在狗舍,谢晏做的食物,好看的极少,难吃的也极少。 春望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这看着像藜蒿?” 杨得意:“用什么菜是其次。这饼不是蒸的,是谢晏用猪油烙的。” 春望还没吃过猪油烙饼,咬一口尝尝,他认为硬的地方实则焦香,“小谢公子不愧是出自世家望族。” 杨得意失笑:“望族也不如他会吃。谢经就没有吃过这些食物。这都是那小子自己琢磨的。” “说我什么坏话呢?”谢晏把碗筷给春望。 随春望前来的两个谒者急了。 其中一人弱弱地询问:“春公公,您还记得陛下叫我们来做什么吗?” 杨得意恍然大悟:“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春望指着另一人:“给谢公子便可。狗舍没有那么多虚礼。” 此人站在门外,因为逆着光,杨得意不曾留意。 随着他进屋,杨得意注意到他双手托着一个黑色漆盒。 谢晏起身接过去,险些脱手:“这么重?不会是黄金吧?陛下良心发现了?” 谒者闻言吓得面如土色。 春望吃着肉摇头:“幸而陛下仁慈。否则,就你这张嘴,十条命都不够砍。” 谢晏抱着盒子坐下,放到腿上,打开一看金光灿灿,全是一块一块的圆饼:“真是啊?” 春望点头:“一块十两,百两黄金,满意否?日后少在背后诋毁陛下。” 谢晏拿出一块用来买肉买油盐和笔墨,笑眯眯合上盖:“不说!” 春望:“是这个月不说,还是今年不说?” 谢晏语塞。 春望吃完最后一口饼,朝他脑袋上戳一下:“不提卫仲卿,你有你叔父一半省心,至少也是侍中!” 谢晏不在意地抿抿嘴唇。 春望叹气:“冥顽不灵!” 谢晏轻笑一声:“人各有志!” “没发现你有志气这东西!”春望擦擦手回去复命。 杨得意起身送他:“不再吃点?” “真是吃过来的。今日怎么吃这么晚?”春望问。 杨得意:“若是陛下不在,我们通常一日两顿半,未时左右做饭,未时过半用晌午饭。晚上随便喝点米汤面汤垫一下。有的时候晌午随便用点,晚上吃点好的。” 春望以前在老家也是如此,“不必为陛下节省。你们节省一辈子,也不够某些人一次贪的。陛下没钱自然会找那些人。” 杨得意想起去年田蚡被罚去大半家产:“也不是节省。”低声解释,“那小子懒得做。我们也不敢叫他顿顿下厨。他累得撂挑子不敢,我们只能日日凑合。” 春望:“给他打下手的俩人不是学会了吗?” 杨得意摇摇头:“我也是近日才发现,这厨房里的事,有的学呢。我们学会了豆腐鸡蛋青菜汤,人家转眼就做出——”突然想起厨房还有四块,叫春望随他去厨房,指着一指厚、紧实紧实的豆腐,“就是这个。上午才做的。” 宫里没有这种豆腐,春望便问杨得意有没有食盒。 杨得意打开放餐具的柜子,拿出一个食盒。 春望瞧着眼熟,多看两眼想起来了,有几次皇帝心血来潮,用食盒给卫青和霍去病拎吃食,二人吃完,他就把食盒扔在狗舍。 春望洗洗手把豆腐放盘中,又小心移到食盒里就直接回宫。 进嘴的东西,春望可不敢中途耽搁,若是被宵小找到机会撒一层毒药,他春望就等着抄家灭门吧。 他可不是无父无母巴不得灭九族的谢晏。 - 这个时节瓜果蔬菜极少。 虽然皇家有温室,可一个冬天下来刘彻也吃腻了。 晚上尝到青菜炒豆腐片,刘彻不由得多用半碗饭,盛赞厨子做的极好。 春望不敢隐瞒,盖因刘彻隔三差五去狗舍,早晚会发现:“哪是厨子做的。这个豆腐是小谢先生做的。” 刘彻想起以前不曾见过:“朕早该想到。对了,看到朕给他百金,有没有说什么?” 春望觉得皇帝不想知道真相:“小谢先生说多谢陛下!” “不可能!”刘彻神色笃定,“绝对不可能!他不骂朕,朕就算他有良心!” 春望提醒皇帝趁热吃,豆腐凉了有豆腥味。 刘彻意识到自己猜对了,不禁冷笑。 即便如此,刘彻也没有第二天就去狗舍找谢晏算账。 这几日刘彻越琢磨越觉得长女挑的日子极好,二月二,龙抬头,因此愈发喜欢长女,每日都要看看小孩。 第28章 哪还有心思在意谢晏是何人。 王太后虽然也有些失望。可是正如谢晏和杨得意所言,女儿也能堵住悠悠众口,谁也不敢再说皇帝不行,因此王太后也喜欢这个孙女,更喜欢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卫子夫。 太皇太后也没有装聋作哑,也令人送去几箱赏赐。 公主满月,太皇太后亲至未央宫。 如此给皇帝面子,皇帝心情极好。 三月三,上巳节下午,刘彻前往长乐宫探望祖母。 人上了年纪忍不住絮叨。 太皇太后又希望皇后有一儿半女傍身,见着皇帝,三句话没说完,就问他近日有没有去过皇后居住的椒房殿。 刘彻此人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 原先刘彻就不喜欢被太皇太后教做事。 太皇太后又嫌他冷落皇后,可算捅了马蜂窝。 刘彻阴阳怪气几句就拂袖离去。 回到未央宫,刘彻本能去看望女儿。 满月的小孩白白嫩嫩,像刘彻又像卫子夫,完美遗传了二人的优点,以至于刘彻见着孩子就忍不住抱抱她。 女儿在怀,刘彻又不由得想起二月二那日谢晏的那番话。 谢晏看似随口一说,而以刘彻对他的了解,谢晏不会无缘无故那么说,十有八九他要再生两个女儿。 刘彻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偏偏他又不信命! 卫子夫生女后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又因谢晏提到卫子夫是太子娘,刘彻担心卫子夫身体虚弱,将来太子随了母亲,自然不敢叫她太过辛苦,因此他去找别人。 刘彻后宫称不上佳丽三千,也有十几人。 然而精心耕耘三个月,莫说女儿,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六月六,休沐,下午无人打扰,刘彻在宣室长吁短叹。 这几个月刘彻勤勤恳恳为的什么,春望一直看在眼里。 说实话,他也替皇帝着急。 先帝像皇帝这个年岁,长子都可以开蒙了。 可是儿女之事,急也没用。 春望小心询问:“陛下,宫中愈发炎热,是不是搬去建章?” 刘彻也想去建章,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在宫里呆够了。 韩嫣在建章,卫青、公孙敖等人也在建章。刘彻也想知道卫青、公孙敖等人学得如何。 刘彻烦躁地搓一把脸,“春望,朕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不信命不行!” “陛下何出此言?”春望吃惊,“您——” 刘彻抬抬手:“朕就是随口一说。你安排一下,明日过去。” “那晚上是去椒房殿?”春望试探地问。 刘彻微微摇头。 春望明白,陛下心里还是记挂女儿。 翌日,刘彻用过早饭逗逗长女,准备出发去建章,卫母和卫少儿领着霍去病求见。 女官把人请进来,刘彻起身,小霍去病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腿:“陛下!” 刘彻捞起小孩:“又想去建章啊?” 小孩面对刘彻依然有些拘谨,羞红了小脸傻笑。 卫少儿已知谢晏何等相貌谈吐,不怕儿子跟着他变成狗,便不再出言阻止。 刘彻抱着小孩上车,捏捏他的小脸:“你是不是瘦了?” 春望进来伺候,打量一番小孩:“好像不是瘦。”用试探地语气说,“好像不如以前水灵。” 小子用“水灵”二字不合适,但小不点给春望的感觉他就像水肥不足的庄稼。 刘彻点头:“回头去卫家把他的衣物找来,跟朕在建章避暑。” 小孩抿抿嘴唇很想反驳,又因为想到祖母和母亲的叮嘱,不敢开口。 刘彻捏住他的小耳朵:“是不是想找你晏兄?待会就去狗舍。”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刘彻看着羡慕,心想说,要是我儿子该多好啊。 第19章 流言蜚语 刘彻越想越心酸,决定再找谢晏试探一二。 抵达狗舍,谢晏不在。 刘彻抱着小霍去病到狗窝,在门外看到几个啬夫忙着给狗洗澡,狗摇着尾巴抖身体,三步之内湿漉漉的。 “谢晏呢?” 刘彻不想靠近,高声询问。 啬夫慌忙起身回话:“小谢在河边洗药草。这两日他随附近乡民前往秦岭挖了几筐药材,他说他会炮制,这两日早晚都在忙此事。” “他不是不学?” 刘彻吐槽一句,回到宿舍门外林檎树下。 谒者从室内找出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刘彻和小霍去病席地而坐。 小霍去病一脸好奇地问:“不去找晏兄吗?” “我们只知道他在河边,不知他在西南还是东南。日头上来,易中暑,在这里等着。”刘彻转向春望,“室内定有茶水,再去摘几样瓜果。” 春望令禁卫摘果子,他领着两个下属搬茶几拿水壶。 刘彻闲着无聊,又叫春望去谢晏房中找两卷书。 春望因识字不多,随意拿两卷。 结果书是谢晏自己抄的。 一卷书上记录着牲畜喂养以及病症,一卷是食谱。 刘彻看着食谱吐槽:“一天到晚就想着吃什么。” 小霍去病不禁问:“晌午吃什么啊?” 刘彻呼吸一滞,叫春望拿笔墨,他教小孩写字。 小不点吓得不敢多嘴。 端的怕叫他习武。 小霍去病不是不喜欢习武,而是不喜欢炎炎夏日累得吭哧吭哧。 一卷空白的竹简没写完,东方朔求见。 刘彻奇怪:“他不在城中跑到这里做什么?” 春望:“陛下见还是不见?” 刘彻沉吟片刻:“闲着也是闲着。” 春望转向打建章寝宫过来的黄门:“去把人带过来。” 东方朔以为皇帝在校场,因此也没问黄门去哪儿。 随着马车越走越偏,东方朔心里越来越慌。 看到两排房屋和几间茅草屋,不像皇家宫殿,东方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东方朔苦着脸问:“这里是狗舍?” 黄门闻言反而感到奇怪:“你不知道陛下在狗舍?” “你又没说,我哪知道陛下在何处。”东方朔想回去。 黄门:“这边有阴凉地,马车放这里,走过去吧。” 东方朔的双腿如同灌了铅:“陛下要是很忙,我改日再来。” “陛下不忙啊。” 太皇太后不同意年轻的帝王推行新政,一切跟先帝在世时一样,小事三公九卿可以定夺,是以刘彻这个皇帝是真的很清闲。 黄门愈发奇怪:“着急忙慌求见陛下的人是你,来到跟前你又不见,东方朔,你拿陛下逗闷子呢?” 东方朔吞口口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大步跟上去,跟慷慨就义似的。 到林檎树下,东方朔暗暗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谢晏个狗官不在! 刘彻仔细把李子皮削掉递给小不点,不紧不慢地擦擦手,抬眼看向东方朔:“找朕何事?” 东方朔左右看一下:“杨得意不在?” 刘彻:“杨得意在狗窝。你找他?” “不,微臣不找他。”东方朔又朝前后看一下,确定陛下身边只有禁卫和宫中太监。 刘彻蹙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陛下,微臣要说的就是狗舍。” 东方朔弯腰细禀—— 去年在酒肆听到有人说可以弄到宫中名犬,他只当那人吹嘘。 谁知前些日子又听到两次。 前几日还亲眼看见一次,那只犬同陛下的猎犬长得一模一样。 东方朔感到奇怪,请知情者去酒肆喝一顿,终于被他弄清楚,自去年秋狗舍就有人监守自盗。 此人说出来陛下都不敢相信,正是最为年少的狗官谢晏! 啪! 东方朔感到脸疼,定睛一看,面前多个李子核。 “陛下?”东方朔不敢信,陛下竟然用李子核砸他。 刘彻乐得把小不点抱到怀里:“你这个性子,真是你晏兄的亲弟弟。” 东方朔张口结舌,“这孩子,怎么乱扔果核?” 刘彻:“他没乱扔,就是朝你扔的。朕看得一清二楚。” 小孩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样子,东方朔自然知道小孩故意的,大抵因为他骂谢晏。 东方朔是混不吝,可他不想死,自然知道卫夫人的亲外甥开罪不起,因此才睁眼说瞎话。 然而没想到皇帝还笑得出来。 “陛下,微臣说的是谢晏,可不是卫青。”东方朔提醒。 刘彻:“朕不聋。你说谢晏监守自盗。” “难道有什么隐情?”东方朔不信。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又令谒者打盆水来给小不点洗手。 春望笑着问:“东方朔,你可知淘汰的猎犬傻狗如何处置?” 东方朔脱口而出:“杀了吃掉?” 春望噎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谁手狠心黑。 第29章 “狗的鼻子很灵,闻到杨得意等人身上的狗血,发狂大叫如何处置?”春望又问。 东方朔隐隐懂了,可是不甘心忙了多日白忙一场,故意说:“活埋啊?” 春望不想和他说话,看向皇帝。 刘彻注意到谢晏拎着柳筐越来越近:“无事就退下吧。” 东方朔还想为自己找补:“陛下——” “东方朔?” 疑惑的声音从东方朔身后响起。 东方朔下意识回头。 不知何时,身后多出个半大少年。 少年身着葛布短衣,唇红齿白,乌亮的眼睛透着精明,脚上是草鞋,手里拎着一筐草,不像养狗的,倒像是喂猪的。 东方朔面露疑惑:“陛下,这位小,小公子是?” 刘彻:“你口中的狗官谢晏。” 谢晏很是无语。 [你才狗官!] [你们全家都是狗官!] 刘彻无视谢晏的心声,看着东方朔的脸色白了红红了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乐不可支。 小不点从他怀中起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随手把草药递给身边人。 机灵的谒者接过去就送到院中草棚下。 谢晏抱起小不点:“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感觉比去年重了。明年晏兄就抱不动你了。” 小不点听到“长高”很是高兴:“我抱晏兄!” 刘彻收起笑又想笑,拍拍身边草垫:“坐下歇会儿。” 谢晏先把小孩放席上,盘腿坐下,给自己倒杯水。 东方朔看着谢晏像个主人家,见着皇帝不行礼也不谢恩,顿时感到心慌,他不就是个小小的狗官吗。 上次见到在皇帝面前如此做派的还是韩嫣。 没听说陛下厌恶韩嫣改宠狗官啊。 刘彻指着茶壶:“有点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谢晏瞥他一眼,“这是微臣特制的凉茶。担心同僚喝不惯,原本的药材只用了三成。大宝,苦吗?” 小不点点头。 去年这个时候只会直来直去。 如今学会拐弯抹角。 小霍去病靠在他身上:“晏兄,我吃鸭腿就不苦了。” 扑哧! 谢晏扭头,喷到席子外。 始作俑者很是奇怪:“晏兄,你又呛着了啊?” 刘彻抬抬手:“到朕这里来。”抬眼注意到东方朔还在,“还有事?” 东方朔很想弄清楚刘彻和谢晏的关系,“这位——谢公子认识在下?” 谢晏不傻,结合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和东方朔窘迫的样子,便猜到东方朔才编排过他。 对于背后告状的人,谢晏一向不喜。 再说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东方朔怕是又想升官,拿他作筏子呢。 谢晏不阴不阳地说:“先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鼎鼎大名的金马门待诏啊。” 东方朔羞得从头红到脚后跟。 谢晏抿一口凉茶,不禁啧一声。 刘彻替东方朔感到尴尬,再次叫他退下。 东方朔匆匆行礼后就遁走。 谢晏转向刘彻:“东方朔来此是不是同微臣有关?” 小不点点头:“晏兄,他骂你,我打他!” 刘彻指着不远处的李子核:“冲着东方朔的脸砸去。他在朕怀里坐着,朕都没反应过来。”捏捏他的小脸,“脾气真大!” 谢晏:“东方朔又想升官啊?” 刘彻被问愣住。 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前两年东方朔奉禄微薄,刘彻又一直没有召见他,东方朔为了见到皇帝,就吓唬养马的侏儒,说人家不会打仗不会种田,养着他们没什么用,早晚会被皇帝杀掉。 那几人没想到东方朔敢扯谎,跑去向皇帝求饶。 刘彻当时只觉得荒谬,便召来东方朔,问他为何这样做。东方朔巧言令色一番把刘彻哄高兴了,令他在金马门待诏。 刘彻:“你知道那件事?” “宫里都传遍了。”谢晏实话实说,“马棚离狗舍并不远。若非我年少,也是后来才听说此事,定会带几个人把他揍一顿,让他从此以后不敢信口开河!” 刘彻:“你认为东方朔不应当那样做?” 谢晏点头:“他若有治国之策,写出来递上去,陛下自会召见。即便写不出来,也可以在宫门外堵陛下。偏偏想出个这么不入流的主意。” “病急乱投医吧。”刘彻说着一顿。 刘彻沉思片刻,又说:“朕真不知道叫他做什么。” 谢晏:“不能为政一方当个县令?” 刘彻没有问过东方朔。 春望:“他可能并不想去外地做官。” 谢晏:“那就叫他继续待在金马门吧。” 刘彻挺意外,谢晏居然心口如一。 “他在宫里都敢欺负弱小,你不怕他到了外地祸害乡邻?”刘彻问。 谢晏摇摇头:“东方朔应该不是奸猾之辈。否则早投到武安侯,亦或者魏其侯门下。” 刘彻:“窦家和田家的门人在你看来都是奸猾之人啊?” 谢晏下意识朝左右看去。 刘彻:“他们不敢胡言乱语。” “是与不是,您不清楚?”谢晏直言,“陛下,恕小人直言,您用您亲舅舅,真不如用魏其侯窦婴。最少他不是贪得无厌之辈。” 刘彻:“朝中又不止他二人。”话锋一转,“朕如今无子,各地藩王因此虎视眈眈,不宜整顿朝纲。” 谢晏闻言皱眉。 [刘彻什么意思?] [有了儿子再整顿朝纲?] [要是这样,你可有的等了。] 刘彻心想说,朕只想要一个儿子也如此艰难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过一两年,两个女儿前后出生,儿子也可以提前出生。 刘彻决定改日试试,“什么时辰了?” 春望抬头看去:“午时了。” 刘彻:“去病,在这里还是随我去找你舅舅?” 小孩朝谢晏跑去。 刘彻回离宫。 三伏天过后,刘彻又试两个月,后宫一潭死水。 刘彻在宣室自闭几日,决定先把女儿养大。 小孩十个月大,长安下雪,因为可以走几步便不愿意待在殿内。 刘彻抱着小公主去王太后宫中,小孩见着小白狗不撒手。 春望前往狗舍,令杨得意给长公主选个温顺的小狗。 这一日卫青也在狗舍,盯着谢晏练剑。 小霍去病拿着木剑在他身边比划。 春望抱着小狗出来看到这一幕险些被雪绊倒:“咱家没看错吧?” 杨得意点头。 春望看看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杨得意失笑:“不是。原先卫青好说歹说都无用。前些日子,卫青病了,担心回家传给他娘和身体羸弱的兄长,就在狗舍养病。闲着无事,卫青再次劝他拿起剑。这小子耳朵塞驴毛了。卫青就给他外甥做个桃木剑。小家伙说,晏兄不练他也不练,他和晏兄是一起的。” 春望想象一下当日情形,“我猜谢晏定是大惊失色。虽然他立志要当个无作为的人,但他不希望小去病同他一样。” 杨得意点头:“从那之后,每日清晨读书,下午练剑。因此卫青还感慨过,原来外甥可以这么用。” 春望摇摇头,上车。 到宫中,春望就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也乐了,抱着闺女说:“一物降一物!” 小孩眼中只有狗。 春望把狗放地上,小公主就抛下父皇去抓狗。 刘彻便回宣室处理政务。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皇后求见。 刘彻皱眉:“她也想养一只狗?” 春望很是无语。 陛下不愧是皇帝。 想法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春望低声说:“皇后兴许是担心天冷陛下着凉生病,想看看陛下是否安好。” 刘彻懂了:“去告诉皇后朕——”忽然想起谢晏不曾说过,二女儿和三女儿的生母是何人,“再叫杨得意挑一只狗,令谢晏送过来。” 春望:“谢公子下午要习武。” “顺道给宫中的狗看看身上有没有虫。”刘彻又补一句,“他巴不得可以少练一日。” 春望不禁点头:“若非因为小霍公子,卫侍中给他磕一个,他也可以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说完,春望叫黄门跑一趟。 午饭后,谢晏抱着纯黑的卷毛小狗来到宫中。 刘彻担心贼精贼精的春望看出一二,令春望留下,他和谢晏两人乘车前往椒房殿。 路上,刘彻指着狗胡扯:“朕觉得皇后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子夫养了一只狗,她也要养狗。难不成她和子夫一样,就能给朕添个女儿?” [不能!] [你俩八字不合,注定无儿无女!] [皇后再怎么折腾都是白折腾!] 第30章 刘彻险些没坐住。 缓了片刻,刘彻才朝谢晏看去:“怎么不说话?” 谢晏不知道说什么:“皇后也是替陛下心急。多个小狗,多点人气,兴许来年就有好消息。” 刘彻心底冷嗤,见天的心口不一! 刘彻:“若是真如你所说,朕叫皇后赏你千金。” 谢晏脸上可惜的神色难以掩饰。 刘彻见他这样,无比失望,似真似假地说:“朕也想给扬儿添个弟弟妹妹。” 谢晏想问什么扬儿,忽然想起卫大宝说过,表妹叫刘扬。 “陛下,不是微臣说你,这世上向来好事多磨。”谢晏明白他的焦虑,可是他真不敢说实话,他怕迷信鬼神的刘彻找个真大仙给他下降头,“您是天下英主,上天不会叫您失望。” 刘彻揉揉额角,看来这两个女儿也没有那么快到来啊。 既然如此,日后他不再为此事忧心,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抵达椒房殿,谢晏把狗递给刘彻。 刘彻:“不想进去?” 谢晏:“微臣心眼很小。” “明白了。在车里等着吧。” 馆陶险些害死卫青,而皇后是馆陶公主的女儿,谢晏不想看到皇后,倒也情有可原。 刘彻把狗送过去,一炷香后便从椒房殿出来。 谁也没想到此事第二天就传遍未央宫—— 狗官谢晏不但与皇帝同车,到了椒房殿竟然不下车拜见皇后。 韩嫣也不敢无视皇后。 看来韩王孙地位不保啊。 当日,椒房殿的瓷器碎了一地。 卫子夫听说此事,该吃吃该喝喝,跟与她无关似的。 实则卫子夫确实不在意皇帝身边多了谁少了谁。 盖因她到皇帝身边之前,皇帝就有很多人,她也在意不过来。 何况卫子夫所求又不是帝王的爱。 不过涉及到卫青好友,卫子夫还是忍不住问一句:“确有其事?” 女官:“卫侍中更清楚吧。” 小年那日,卫青进宫,卫子夫便问陛下身边是不是换人了,比如谢晏。 卫青没听懂,而谢晏也算是皇帝身边人,就点了点头。 翌日到建章见着韩嫣,卫青恍然大悟。 晌午跑去狗舍,特意问谢晏知道不知道宫里人把他和韩嫣相提并论。 谢晏正在准备午饭,险些切到手:“放屁!污蔑!谁说的?我找他去!” 卫青也觉得此事荒谬。 陛下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往谢晏跟前凑。 卫青:“我三姐。” “啊?卫夫人?那算了。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卫青想笑:“又不生气了?” 谢晏摇摇头:“我就是生气也不该找她。”对两个同僚说,“改日在门外竖个木牌,狗窝腌臜,天子止步!” 第20章 软饭硬吃 谢晏的两个同僚兼徒弟没理他。 卫青劝说:“陛下应当还不知道此事。回头陛下看到木牌上的字追根究底,定会同你一样尴尬。” “他不知道不就剩我一人尴尬?”谢晏急眼,“凭什么?” 卫青仔细想想:“也对啊。这事出在宫里,应该是陛下做了什么令人误会的事。哪能叫你一人遭罪。” 谢晏的两位同僚朝卫青看去,他认真的吗。 卫青很认真:“我帮你写。陛下若是因此知晓此事,令人查清源头,谣言不攻自破!” 谢晏点头:“我去给你做鸡蛋饼!” 卫青立刻去找木板。 二人相视一眼,只当不知此事,任由卫青和谢晏折腾。 反正只要不把天捅破,以皇帝对谢晏的容忍,卫青同皇帝的关系,他俩顶多挨一顿骂。 卫青把木牌竖在门外两个时辰就被杨得意扔到锅底下烧火煮饭。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看到门外光秃秃的,逢人就问谁把他的木牌吃了。 杨得意没好气地说:“我!” “你——我的木牌招你惹你了?”谢晏气得瞪他。 杨得意:“什么叫天子止步?整个建章,不,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吗?你要是活腻了,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廷尉!” 谢晏被说得心虚:“——你以为我想?”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不就是一点流言蜚语?” “你知道?”谢晏转头找他俩徒弟。 杨得意:“不是他二人。前几日我就听公孙敖说过这事。” 公孙敖觉得此事过于荒诞,见着杨得意就问谢晏近日得罪过谁。不待杨得意回答,公孙敖又说,他那张破嘴,得罪过谁可能连自己也不记得。 韩嫣也是这样认为,跟几个相熟的黄门聊起此事,颇为幸灾乐祸,说谢晏自找的! 杨得意先把公孙敖的猜测说出来,就隔空指着谢晏的额头:“我叫你平日里说话注意分寸,你当我放屁!现在知道谣言杀不死人,也能叫人尴尬地无地自容?” 谢晏瞪眼:“我有什么好尴尬?信不信改日陛下过来——我就不该进宫!”说到此,有些不安,“王太后知道不知道?她不会把我当成第二个韩嫣吧?” “知道怕了?”杨得意没好气道,“我看你还敢不敢百无禁忌。” 谢晏有点害怕,不是怕王太后,而是这两年他越发不想死:“谁怕了?”理不直气不壮,“我,我大不了从今往后不再踏进皇宫。” 杨得意:“你是该安分一段时间。” “那你把我的木牌还给我!”谢晏道。 早变成草木灰了。 杨得意别无他法,左右看一下,抄起扫帚收拾他。 谢晏吓得慌忙往外跑:“凭什么打我?我有错也轮不到你教训,你又不是我爹,也不是廷尉!” 杨得意追不上他的小短腿,气得把扫帚扔出去。 谢晏停下,回头指着他:“你跟谁一边的?里外不分,亲疏——” 杨得意再次抄起扫帚。 谢晏躲进林子里。 杨得意拎着扫帚进院:“我还收拾不了你小子!” 赵大:“他才十四岁,突然遇到这种事难免有些慌乱。” “没打到!”杨得意把扫帚放墙边,“小短腿颠的快着呢。” 赵大想笑:“早上吃什么,我们做饭?” 又到了吃咸菜萝卜干的时节,杨得意感觉吃什么都有一嘴的咸菜味,吃什么都一样:“随便吧。” 饭后,杨得意去狗窝,谢晏从林子里出来,手里还多了一只野兔。 李三接过去,摸摸兔子的尸体:“还没僵硬?” “我眼瞅着这个蠢东西自己撞死的。”谢晏递给他,“皮剥掉,下午我进城卖掉。” 冬天皮毛最贵,盖因许多人家用皮毛做斗篷毡帽。 李三一边找剥皮刀一边告诉他锅里还有饭菜,杨公公给他留的。 谢晏哼一声:“算他还有良心。” 饭后,谢晏驾车进城。 到城门口,谢晏又想写个牌子“天子止步”。 卖掉兔皮和鸭毛,注意到身着单衣匆匆而行的百姓,再看看身上暖和的斗篷,谢晏觉得他如此幸运,不该为这点小事心烦。 即便不曾想过青史留名,没有远大的志向,也应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对! 谢晏调转车头买羊肉。 晚上吃羊肉火锅! 火锅哪能只有羊肉啊。 谢晏钻进市场,市面上的菜都买一两斤,又去干货店买几样着实不便宜的蘑菇木耳。最后来到药铺买香料煮汤。 背着满满一背篓到车马寄存处,谢晏累得满头大汗,长舒一口气:“爽!” 谢晏驾车回到宿舍就烧火煮羊蝎子,回头用羊蝎子汤做锅底。 刚刚煮出香味,卫青过来。 谢晏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晚上吃羊肉锅?” 卫青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过来找我?出什么事了?”谢晏一边加柴一边问。 卫青到他身边蹲下伸手烤火:“先前三姐问我你和陛下的事,我没听懂,点了点头说是。上午我进宫找三姐解释清楚,晌午想想,虽然你不是很在意名声,也应该同你说一声。” 谢晏生气:“我那么不要脸?” 卫青尴尬地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晏也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便放过他,转移话题:“卫夫人怎么说?” 卫青:“三姐觉得流言来的邪气,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她打算叫女官查查。还说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应该把他们放出去,日日为了仨瓜俩枣劳心费神,就没有心思造谣生事。” 谢晏点头:“卫夫人说得对。一个两个都是闲得慌!” 卫青朝铜锅看去:“还要多久?” “你晚上有事?”谢晏问。 卫青摇摇头。 谢晏:“那明早再回去。” 第31章 卫青把身后的木墩拉过来,踏踏实实坐下。 准备主食的时候,谢晏看着鏊子很烦,太不趁手。 翌日清晨,谢晏烙饼,鏊子上火实在太慢,他决定做一件事—— 早饭后,谢晏拿着一块金饼拜访铁匠。 建章园林就有铁匠。 谢晏听公孙敖提过一句,皇帝想在南边炼铁打兵器。 找到铁匠,谢晏把铁锅的样子画出来,铁匠眉头紧皱,直言做不出来。 谢晏拿出金饼,告诉铁匠他只要大中小三口铁锅,余下的钱归他们。 几个铁匠互相递个眼神,说道:“看在谢公子这么想用铁锅的份上,我等就先试试,兴许皇天不负苦心人。” 谢晏骑着毛驴回去。 正月十四上午,铁匠送来四口铁锅,大中小小。 铁匠从见着谢晏就笑眯眯的,谢晏心里好笑,面上很是感动地向他道谢。 谢晏想想前世他家保姆开锅的样子,进城买一大块肥猪肉。 回来后切下一点肉开锅,余下的用铁锅熬油。 晚上,谢晏用铁锅做千层饼。 千层饼外酥里嫩,上火极慢的鏊子出不了这效果,狗舍众人自然从未吃过金黄酥香的油饼,以至于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干净。 谢晏嫌弃:“亏你们还是皇家奴婢,瞧瞧你们一个个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儿!” 杨得意哼笑:“我们自幼家贫,哪能跟您比。您可是蜀郡旺族,谢家大公子!” 谢晏扬起下巴:“知道就好,日后对我放尊重点!” 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本能捂着头,气得叫嚷:“知道不知道打人不打头?我要是被你打傻了,你就等着给我养老送终吧。” 杨得意抬手,谢晏慌忙起身躲开,因为杨得意是真舍得揍他。 赵大:“明儿上元节,我们又得了四口铁锅,是不是请你叔父一同过节?” “要请你请。”谢晏说不进宫就不进宫。 杨得意:“我请!” 翌日上午,谢经随杨得意过来,身后还多了一人。 此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待他走近,谢晏感觉他应当已有四十岁。 长相俊美,身材高大,身披红色斗篷,姿态颇为洒脱,很像他在蜀郡见到的所谓风流名士。 杨得意注意到谢晏很是好奇:“这位也算我们的同乡。你应当听说过他的名号,司马相如,字长卿。” 谢晏听说过,前世今生都听说过,勾搭良家女子卓文君私奔的司马相如。 “原来是司马先生,久仰久仰!”谢晏低头行礼。 谢晏给他面子,杨得意觉得脸上有光,笑呵呵说:“长卿是自己人,不用整这些虚礼。长卿,我们先进屋。” 谢经摸摸侄子的小脑袋,忽然盯着他打量:“阿晏,是不是长高了?” 谢晏点头:“原先我到仲卿,就是卫青肩膀。如今到他耳垂。仲卿原本就比同龄人高,又一直在长个,跟他比较,我感觉从去年这个时候到今年长了一巴掌。不出三年会比你高。” 谢经称不上高,在谢晏看来,最多一米六五。听到侄子能长个大高个,瞬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很是得意,“有没有钱用?没钱告诉我。叔叔在宫里用不着钱,不用给叔叔节省。现在不用,将来也是你的。” 谢晏小声说:“去年陛下赏了我百金,还剩七十呢。” 谢经想起年前传遍两宫的谣言,他自是不信。听闻此话,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不年不节陛下为何突然赏你百金?” “欠我的!”谢晏脱口而出。 谢经疑惑。 谢晏:“前两年仲卿受伤,我为他止血,别人都得了赏金,就我没有。可能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陛下。这两年我日日翻找书卷,做出许多吃食,陛下知道后就令我写下来。兴许吃得开心,又想起以前的事,加一起赏我百金。” 谢经松了一口气:“那你也要省着点用。”思索片刻,“留十两以备不时之需。” 谢晏点头:“你进去吧。我看看厨房有什么,可以准备午饭了。” 谢经知道他有俩帮手,也不担心侄儿累着,拍拍他的小肩膀,去正房同杨得意和司马相如话家常。 杨得意一早就拿出私房,连同过节费一起交给谢晏,谢晏买了羊骨羊肉和鱼以及配菜。 谢晏的两个同僚已经把鱼收拾干净腌上。 该泡的黄花菜、木耳也泡了,此时俩人在灶前坐着,一个烧水,一个取暖。 谢晏进去,取暖的同僚起身:“是不是该杀鸡了?” “不杀!”谢晏摇头。 同僚奇怪:“不是你说的,杀只公鸡,用铁锅炖小鸡?” 谢晏担心他的话随风飘到正房,低声说:“我没想到司马相如也来了。” “他不能来?”同僚困惑。 谢晏:“男人风流多情,女人蜂拥而至,我无话可说。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男人要是和陛下一样女人成群,我也无话可说,他养得起。我平生最看不起软饭硬吃之人!” 同僚不懂何为“软饭硬吃”,但结合他上一句提到司马相如,瞬时明白过来。 据传司马相如把卓文君勾走,但养不起,只能叫千金闺秀同他当垆卖酒。卓父心疼女儿,送女儿许多财物。 司马相如生活宽裕,又赶上杨得意向皇帝举荐此人,他才有钱从西南到长安。如今官职不大,依然不必为生活奔波,正因其妻卓文君有钱。 然而司马相如到长安不足两年就有了别的心思。 那时杨得意和谢晏还在未央宫。 杨得意担心教坏孩子,避开谢晏在他们几人跟前念叨过几次。 没成想还是叫谢晏知道了。 同僚宽慰道:“不杀就不杀吧。鱼和羊肉也够了。老实说,以前从未想过可以隔三差五吃到羊肉鱼肉和鸡鸭。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谢晏:“过几日叔父休沐,你去把他找来,我们杀两只鸡。” 二人闻言点点头。 正月二十四日上午,谢晏的同僚到宫门外请禁卫帮他找谢经。 卫青突然而至。 车里的小不点探出头:“杨头!” 谢晏的同僚杨头扭头看去:“大——小霍公子?” 霍去病左右看一下:“我晏兄呢?” 杨头心说,你晏兄怕了皇家人。 “在狗舍。” 小孩伸出手。 杨头朝驾车的卫青看去。 卫青下车把外甥揪出车窗递给杨头,又把外甥的斗篷拿出:“这几日天天念叨他晏兄,不叫他去,非哭不可!” 小孩摇摇头:“我不哭!我是大老爷们!” 卫青呼吸一滞,神色一言难尽:“——随我进宫?” 小孩抱紧杨头的脖子。 杨头拍拍他:“你舅吓唬你呢。” 随后说明来意。 卫青闻言叫杨头先回去,待会儿他去找谢经。 一个时辰后,卫青和谢经一同到狗舍。 谢晏的两只鸡已经收拾干净。 小霍去病戳一下大鸡腿,起来蹦蹦跳跳抿嘴笑笑,又蹲下戳一下盆里的大鸡腿。 卫青纳闷:“上元节那日炖的鸡肉,煮的羊肉,蒸的鱼肉,叫你吃你不吃。怎么一到这里就成了馋小鬼?” 小霍去病拉着他的手,仰头叫屈:“阿娘做的鱼不好吃,羊肉也不好吃,鸡肉也不香。” 卫青自幼吃了许多苦,没有资格挑食。如今日子富裕起来,依然什么都吃,吃什么都香。 “也没有很难吃吧?”卫青困惑,“鱼肉放了姜,腥味不重。鸡肉虽然水汽重,但也很香。羊肉很鲜嫩啊。” 小孩撒手:“舅舅吃不了细糠!” 卫青愣了一下,明白此话何意,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扬起巴掌朝他屁股上一下。 谢经赶忙劝说:“定是跟谢晏学的。冤有头债有主,找他去。” 小霍去病就要哭给他看,一听打他晏兄,又把眼泪憋回去,鼓着小脸,不服气地瞪他舅。 “过来我看看你最近认识几个字。”卫青拽着他去谢晏卧室。 小孩震惊。 谢经笑着摇摇头,跟着侄子去厨房。 有了铁锅,做菜方便。 谢晏用大铁锅炖两只小鸡,用中锅红烧鱼,用小锅做煎饼蒸馒头。 做馒头的面是谢晏一早起来和的。 饭后面盆放在还有余温的铁锅中,没到午时就发好了。 谢经和卫青来之前,谢晏正好把馒头切好,准备再醒片刻就上锅蒸。 因为厨房只有大小两个灶眼,所以馒头和鱼只能放在草棚下灶上。 李三和赵大烧火。 谢经闻着鱼香从正房出来,感叹:“过年也不过如此。” 杨得意在他身侧解释:“我们也是偶然吃一次。平日里最多做一份鸡蛋汤。很多时候是野菜窝窝和小米麦仁粥。白面疙瘩都不常用。” 第32章 谢经低声问:“为了招待卫家舅甥吗?” 杨得意:“他俩可是沾了你的光。” 谢经不敢信。 杨得意:“你侄儿有钱,想趁着休沐你得闲,给你补补。” 谢经很是高兴,想笑又想低调,一时间脸色憋得通红。 杨得意正想调侃他几句,听到阵阵脚步声,杨得意心下奇怪,这个时候谁过来啊。 朝外看去,杨得意很是意外,消失了一个多月的皇帝来了。 皇帝过来一准有事。 要是没事,皇帝一年也难光顾一次。 虽说许多时候都是些小事,可是小事也要小心应对。 杨得意微微叹了一口气,跟着谢经迎上去。 皇帝进门,在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 出来拿冻豆腐的杨头眼前一黑,愣了片刻,匆忙进厨房,压低声音说:“小孩,不好了,那个司马相如又来了!” 谢晏呼吸一滞,扔下锅铲:“你来烙饼,我去看看!” 到门口差点同人撞个满怀。 谢晏本能后退一步,看清来人,瞬时愣住,“——陛下?” “不想见到朕?”刘彻随口调侃一句,便绕过他钻进厨房。 司马相如紧随其后,指着黢黑的大铁锅:“陛下,您看,臣没有说谎吧。” 谢晏皱眉。 [这个凤凰男什么意思?] [用我的铁锅邀功?] [不愧是个软饭硬吃的主!] [以前吃卓文君,现在改吃我!] 刘彻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司马相如。 谢晏怒上心头,哪还记得他和刘彻的流言蜚语,压着怒火问:“司马先生,此话何意?” 第21章 小题大做 司马相如很是困惑:“此话何意?这不是铁锅啊?” 谢晏:“是铁锅。” 司马相如一脸莫名其妙:“那我没说错。” “所以,干卿何事?”此刻莫说是司马相如,就是王太后这番做派,他也敢直言。 脑袋掉下来不就碗大个疤!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这样的谢晏令司马相如始料不及,缓了片刻,仍然有些口吃:“我,我——铁可以铸成锅,这么大的事,不应当禀报陛下?” 谢晏不假颜色:“你的锅?” “不是——”司马相如不禁转向皇帝,跟谁的锅有关吗?重点是铁锅!这小子是不是不明白铁可以铸成锅意味着什么啊。 以刘彻对谢晏的了解,此刻他已经到了怒火中烧的程度。 刘彻不理解,多大点事啊。 不过单凭可以从谢晏心里听到淮南王同武安侯勾勾搭搭这一点,刘彻也不希望谢晏打心底厌恶他。因此他不能帮司马相如。 刘彻明知故问:“长卿,究竟怎么回事?” 司马相如:“陛下,他——” “先生,是你家的锅吗?”谢晏打断。 司马相如劝自己别跟个半大少年计较。 如此几次,司马相如叹气道:“不是我家的。但是这一点不重要,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明白!也无需明白!我只是个会做饭的狗官!”谢晏毫不客气,“你私藏个美人,我到你家做客见到了,隔天带着友人上门,指着美人就说,兄弟,就是这人。你是何感想?” 什么跟什么?司马相如张张口:“小谢,这只是一口锅!” 谢晏:“我没瞎!既然你知道这是锅,我不信同你说起此事的人没有告诉你,这是我花一块金饼买的。无论请谁过来,你是不是应当事先知会我一声?” 司马相如也来了火气,没好气道:“陛下不是旁人!” 谢晏:“陛下有权去任何地方。陛下,您会带人直奔平阳侯府厨房吗?” 刘彻没有那么不懂礼数。 每次去平阳侯府,哪怕有他姐夫平阳侯陪同,刘彻也不会乱看。 司马相如听明白了,他不请自来,谢晏感到被冒犯。 半大少年,事真不少! 司马相如内心相当无语,“这次是我礼数不周。不过我还是要说,这等小事不值得你如此愤怒!” 谢晏冷笑。 刘彻感到不好,想叫司马相如出去,耳边传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同司马先生干的事比起来,是不值得较真。毕竟不是人人都敢在人家做客的时候勾搭人家女儿,还带人私奔!” 屋里屋外瞬时安静下来。 卫青赶忙捂住外甥的耳朵! 司马相如脸色爆红。 杨得意恨不得进来把谢晏的嘴给缝上,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说?前些天才跟他说过,注意分寸,注意分寸,又当他放屁? 谢经进去,杨得意眼疾手快按住他。 陛下乐意容忍谢晏,一是因为他年少机灵帮过卫青,二是他从未干过出格的事,三是他有一手好厨艺。 不等于陛下仁厚。 陛下可是一言不合就敢拿棋盘砸人的先帝的亲儿子! 没有叫他们进去,他们贸然掺和,可能会被陛下一脚踹出来。 刘彻替司马相如感到尴尬,又觉得怪好笑:“长卿,此事朕已知晓,出去吧。” 司马相如活了四十年,没有被人这么折辱过,哪能灰溜溜离开。 “陛下,您知道微臣为何请您来看这口锅?”司马相如问。 谢晏:“司马先生,请问您有什么资格在不经过主人家同意的情况下把陛下请来?” 司马相如怒道:“我说了这次是我礼数不周,你要如何?谢晏,容我提醒你,这里是陛下的狗舍!” 谢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依你之见,你家的财物陛下想取多少取多少?”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司马相如把这句话说出来,心里舒坦了。 谢晏意有所指:“不如你礼数周全!” 司马相如听出他弦外之音:“小子,我从未得罪过你!” 谢晏:“上次你同我叔父过来,我好吃好喝好伺候,你是怎么回报我?别说你把陛下请来没有一点私心!司马相如,你是当世才子,卓氏相中你,小妾奉承你,不等于所有人都要对你宽容忍让!” “你你——胡说八道!”司马相如急赤白脸。 谢晏嗤笑一声:“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大丈夫!还不如我这个十来岁的黄口小儿!” 司马相如张口结舌,看起来像极了百口莫辩。 刘彻很是意外,竟然真敢纳妾。 卓文君岂不是人财两空。 刘彻:“长卿,先回去吧。” 司马相如:“陛下——” 刘彻:“谢晏没爹没娘没教养,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晏转向刘彻。 [说什么呢?] [我有人生没人教,也知道不该用他人的物什邀功!] 刘彻装没听见,朝门外喊:“杨得意!” 杨得意进来把司马相如拽出去。 谢晏:“陛下——” 刘彻低声说:“适可而止!你再说两句,司马相如非得羞愧自杀!” “他?”谢晏才不信他脸皮那么薄。 刘彻:“先别管他。说说这个铁锅怎么来的。” 谢晏心虚:“——微臣花钱买的!” 刘彻:“朕怎么听说是找建章的铁匠做的?” [他娘的软饭男!] [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 刘彻心底好笑:“无话可说?” 谢晏:“您买一副药会问药铺在何处采摘吗?您不会问,微臣也不会多此一举。铁匠有锅,微臣出钱,此事就是这样。” 铁匠确实没有敢用皇家铁料。 只是打铁锅的工具来自兵器坊。 此事可大可小。 刘彻要是不追究,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歪理!”来此不是问罪,而是先尝尝铁锅做的饭,再去作坊令铁匠用铸锅技艺打造兵器,“怎么突然想到打铁锅?” 谢晏:“鏊子做菜不方便。微臣觉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看来你近日有读书。” 刘彻同卫青一样无法理解机会摆在谢晏眼前,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不思进取。 此刻刘彻欣慰:“再做两个菜,朕晌午在此用饭。” 谢晏忍不住皱眉。 刘彻到厨房外:“春望,申时过来接朕。”发现司马相如在院中,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把司马相如请出去。 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谢经向刘彻见礼后就绕过他揪住侄子的耳朵。 “叔父,你干什么?”谢晏下意识去掰他的手。 刘彻想笑:“谢经,这点小事不至于。” “陛下,您没听见他刚才怎么侮辱司马长卿?”谢经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刘彻:“句句属实不是吗?” “那——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今日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司马相如还怎么在朝为官?”谢经拧着眉头道。 第33章 谢晏:“我说的话不中听,也没有他干的事——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耳朵要掉了。” 啪! 谢经后脑勺挨一巴掌。 卫青赶忙抱着大外甥后退。 谢经松手,回头对上小不点凶狠的样子,“你是——” 刘彻乐了:“仲卿的外甥去病。也是谢晏的弟弟。这孩子时常在此小住,见不得旁人欺负谢晏。谢经,此事到此为止。” 谢经:“可是司马——” 刘彻:“司马相如叫朕过来,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别说谢晏心里不痛快。杨得意,你看到司马相如进来直奔厨房,是不是也吓一跳?” 杨得意正是被司马相如兴奋又迫切的神色搞糊涂了才没有直接跟进去。待他想进去,已经晚了,厨房内烽烟四起。 刘彻看向谢晏:“有一句话司马相如没说错,这点小事,值得你杀气腾腾?” 杨头闻言欲言又止。 刘彻眼睛余光注意到他,抬抬下巴:“你说。” 杨头看向谢晏。 “看我干什么?”谢晏奇怪。 杨头:“阿晏前几日才说过,他平生最看不上软饭硬吃的男人。恰好,司马大才子正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刘彻摇头失笑,真是小孩子脾气。 刘彻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卓文君都不曾与他和离,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用你的钱养姬妾。他同你志趣相投,你同他多处处。同你话不投机,离他远点便是。你看看你方才,跟真心错付似的。” 谢晏惊呆了。 [老古董怎么这么豁达?] 刘彻挑眉,谢小鬼果然比他生的晚。 “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同自己怄气。”刘彻拍拍小鬼的肩安抚,“这事若是叫卓氏知晓,兴许怪你多事,心疼被羞辱的夫君。” 谢晏:“我不是为她。” 刘彻点头:“你是厌恶司马相如的做派?你厌恶朕的舅舅武安侯田蚡吗?” 谢经急得上前,杨得意拽住他。 谢晏:“武安侯又不曾不请自来。” 刘彻闻言很是满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错!”顿了顿,“日后还是要慎言。碰到心胸狭隘之人,定会趁你落单杀你泄愤!” 谢晏冷不丁想起李广的儿子李敢。 李广贻误战机羞愧自杀,他儿子却怪卫青这个主帅逼死李广。奇怪的是战事结束,李敢不找卫青报私仇,过了一年多,赶上皇帝病重,他趁其不备向其下手。 幸而卫青功夫出众,只是被他打伤。 谢晏点头:“谢陛下提点。” 刘彻愈发欣慰,小鬼是个好小鬼,听得进劝。 “做饭去吧。”刘彻出去。 杨得意跟上去伺候。 谢经看看皇帝又看看侄子,估计他说再多侄子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犹豫再三,跟上皇帝。 卫青抱着大外甥到厨房,神色严肃:“阿晏,明日随我学骑射。” 谢晏险些一脑袋扎进锅里:“学什么?” “打不过可以跑。”卫青道。 谢晏张张口:“我,我除了进城又不乱跑,谁敢在此行凶?” 杨头:“以前仲卿也是这样认为。” 谢晏噎住。 杨头:“聪明人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蠢人无知无畏!” 谢晏无法反驳:“——学!” 小霍去病点点头:“学!” 卫青就要说,你别跟着掺和。 忽然想起大外甥今年五岁,可以上马,“明日我给你找个小马驹。” 小孩看向谢晏。 卫青:“你晏兄也有。” 小孩朝谢晏伸手。 谢晏过去:“要什么?” 小孩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耳朵。 谢晏感动又想笑:“不疼。你和舅舅去洗手,待会吃饭。” 卫青抱着大外甥出去。 杨头问:“再做个什么菜啊?这个时节也没有野菜。” 谢晏:“草席底下不是有青菜?你去砍一盆,再割一把葱叶。” 杨头拿着镰刀和柳筐去果林里砍菜。 刘彻在狗窝门外,身前是两条威风凛凛的猎犬,一条通体金黄,一条黑亮黑亮,可见生活极好。 刘彻忍不住称赞几句,抬眼瞥到杨头,“在林子里种菜?” “谢晏的主意。” 杨得意很喜欢谢晏。以前在宫里乖巧不惹事,到了这里性子愈发跳脱,可他会做菜且毫不吝啬。拿到赏钱就买一头羊和一窝鸡鸭。几乎十天半月就能吃到一只鸡或者一只烤鸭。 实在很难让人对他心生厌恶。 杨得意趁机说道:“早两年种菜的地方,去年被谢晏种上杂粮。今年冬天做豆腐的黄豆就是菜园子里种的。这小子竟然从书中看到沤粪,要在此沤粪。不过此事被奴婢拦下。” 刘彻点头:“你做得对。臭气熏天,如何在此居住。他真是不拘小节!” 杨得意朝果林看去:“他说林子里的土肥沃。刨一层林子里的土放菜地里。可是这样做果树不就没劲了。他又要改日去秦岭脚下挖土。” 刘彻:“他早上习武,晚上读书,一天三顿做饭,上午下午给牲畜看病,还能挤出空来做这些事?” 杨得意:“他同附近乡民说过,尽可能上午过来找他。他也是上午给狗查看身体。午饭后就闲了下来。” 刘彻心想说,这小子会安排。 “过去吧。”刘彻把狗绳递给身边谒者。 回到宿舍,刘彻听到谢晏叫杨头把过年炸的馓子找出来,用青菜炒馓子,鸡蛋炒小葱。 杨得意知道小葱鸡蛋极快,闻言便把用饭的方几搬到正房正堂。 同以前一样,给皇帝盛四分之一,皇帝和谢晏、卫青以及霍去病在正堂用饭,杨得意这些人在厨房。 谢晏做的馒头宣软,刘彻感觉馒头吃下去有回甘,心里对谢晏前世的生活好奇。 难道是有了铁锅,百姓研究出许多吃食,连面食都精进了。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觉得他不愧是汉武大帝,谢小鬼这么神奇的存在都能叫他遇到。 小霍去病也吃的很满足,千层饼外酥里嫩,鸡腿肉最好吃,吃饱了他就挤到谢晏怀里。 卫青看着大外甥一脸赖皮样儿,很是无语。 刘彻:“你母亲上了年纪,你兄长体弱,你大姐忙着备嫁,几个弟弟年少,你二姐——”单看卫少儿的做派,刘彻不信她能养出冠军侯,“听说你二姐同陈家的陈掌在一起?哪有心思照顾他。去病,日后留在建章好不好?” 小霍去病不甚明白:“不回家了吗?” 刘彻:“休沐日和你舅回家。平时早晚在狗舍,白天去大房子跟着先生读书习武?” 小孩仰头看谢晏:“我想和晏兄读书习武。” 刘彻:“你晏兄认识的字你不认识。等你学会,你俩再一起读书习武?” 谢晏点头:“陛下说的是。我学慢点等等你。你娘也希望你读书。你在这里不读书,她会亲自过来把你接回家盯着你读书。” 卫青的邻居在家办个私学,去年秋卫青把几个弟弟送到邻居家中读书。 小不点觉得他娘不会盯着他,会把他送到邻居家中。 邻居家房子很小,没有晏兄,没有二舅舅,没有狗狗,也没有那么多好吃的。小不点不想回城:“晏兄,我听话,明日我和舅舅读书。” 刘彻闻言放下碗筷,歇息片刻就去果林南边铁器坊。从铁器坊回到寝宫,刘彻亲自安排霍去病的课程和先生。 翌日清晨,谢晏给小孩戴上毡帽,裹上斗篷,送他上车。 小孩依依不舍:“晏兄,我晌午就回来,你要记得想我啊。” 谢晏:“晌午不回来。陛下宫中有许多许多好吃的。你多吃点,晚上我就不用做饭了,可以领你爬树。” 然而在小不点心里晏兄做饭最香,想也没想就说:“不好吃!” “你尝尝。” 谢晏希望小不点留在离宫用饭,盖因刘彻的食材好。 他早上喝米汤面汤,刘彻用的极有可能是燕窝。 御厨做一碗是做,做两碗也是做。 以刘彻对卫子夫的喜爱,定会叫厨子给她外甥做一碗。 谢晏:“若是不好吃,你叫春望来找我,我给你送过去。” 小孩听闻此话很是满足。 刘彻不放心旁人,第一节课他亲自教小孩。 然而小霍去病不习惯正襟危坐,一炷香后就如坐针毡,眼睛忍不住往外瞟。 刘彻见状眉头皱了一下,拎着小孩学骑马。 小孩时常窝在舅舅怀里骑马回家,到马上不怕。 可是也不能只会骑射。 傍晚,刘彻送小不点回去,想听听谢晏怎么说。 谢晏想到前世的自己,小时候像有多动症。 第二天,谢晏陪小不点去离宫,理由是他不放心陛下给小孩请的先生,看看他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第34章 陪读四天,赶上休沐,卫青带着外甥回家。 休沐回来后,第一节课,没有谢晏陪读,小孩也不曾摇头扭屁股。 小霍去病今日的先生是崇尚儒家学说的窦婴。 刘彻对儒家、黄老等等并无偏见,他钻研过黄老之道,也喜欢儒家学说,善骑射,习武术……只是他身为皇帝较为务实,黄老有用用黄老,法家有用用法家。 如今他认为不该再休养生息才会同崇尚黄老之道的老臣和太皇太后起冲突。 言归正传! 窦婴不想当先生。 皇帝在窗外盯着,窦婴意识到皇帝有多么重视霍去病,顿时不敢三心二意,也不敢心浮气躁。 刘彻抄着手看一炷香,小不点依然认真听讲,他才带着春望等人离开。 春望怀疑陛下因为没儿子,就把别人家的儿子当成自己的聊以慰藉:“陛下不必担忧,小霍公子前几日心思不在读书上,是他尚未习惯。” 刘彻:“朕没想到陪读这样有用。你说日后朕有了儿子,是不是也要坐在下面陪读?” 春望哪敢说不用。 “需要吧。”春望担心说得多了,皇帝又连着几日长吁短叹,“小孩子听不懂大道理,最好的法子,也许只有长者以身作则。” 刘彻抄着手,凝眉思索:“谢晏也没有儿女啊。” 春望:“小谢公子幼年同小霍公子一样啊。” “对!朕忘了,他给人当过儿子。” 前世今生两次,难怪经验丰富。 刘彻:“去病爱吃肉,谢晏说不可顿顿吃肉,你叫厨下看着准备。用谢晏的食谱。提醒厨子,不可更改食谱。” 春望明白皇帝何出此言。 先前他把食谱交给厨子,厨子认真执行。 后来不知听谁说食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子写的,厨子就觉得不能被个小不点骑在头上。 炒鸡不用八角用花椒,花椒钻进鸡皮里面,刘彻吃下去险些吐出来。 后来把泥鳅清蒸蟹水煮,刷鸡蛋饼的豆酱不炒,放在箅子上热透了就给皇帝呈上来,刘彻吃的是两眼一黑,气得要把他们撵出去。 春望心说,都撵走难道叫我下厨。 春望劝说两句就去找御厨。这才知道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 春望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一脸无语地吐槽两句,也没把人怎样,只是叫春望警告他们,不许再自作聪明。 御膳房得知卫夫人的小外甥在离宫用饭,也不敢任性妄为,担心枕边风一吹,明日人头落地。 小不点吃到美味的饭菜,不再心心念着去狗窝。 谢晏也没时间照顾小不点。 天天早上陪卫青练一个时辰,他累得出气多进气少。 清明节前一天,卫青说告诉他可以休息三天,谢晏才意识到三月了。 卫青陪母亲上坟,谢晏的爹在蜀郡,娘不知道在何处,无需上坟扫墓,他就带着几个同龄去摘香椿芽。 吃了香椿芽,一天比一天热,卫青开始教他兵法。 谢晏觉得自己倒背如流也不会用就不想学。 晚上,卫青领着霍去病回来,叫霍去病问他懂不懂兵法。 谢晏顿时想日他大爷! 没办法,谢晏只能手抄兵法。 背,他记不住! 熬过三伏天,谢晏习惯了早上先习武后练骑射,上午给狗检查身体,下午抄兵法看医术完善厨艺。 八月十五前一日,卫青告诉谢晏他可以休息三日。谢晏问卫青:“你学兵法是为了日后排兵布阵保家卫国,我一个狗官学这些做什么?” 卫青:“多学点肯定有用。陛下说的!” 谢晏:“陛下还说太阳西边升东边落呢。” “陛下不会说这种话。”卫青神色认真。 谢晏也不好意思插科打诨:“我学还不行吗。节后你考考我。” 卫青点点头,驮着外甥回家。 二人都没想到刘彻亲自担任主考官。 八月十八,天气晴朗,刘彻带着一群人来到狗窝,叫杨得意挑几只猎犬,带着众人前往秦岭。 谢晏背着药箱弓箭随行。 刘彻看到他吭哧吭哧爬上马,嫌弃地不想认识他:“你学了大半年,就学成这样?你不是跟仲卿学的吗?” 谢晏坐好:“陛下,同样的食谱,为何微臣做的菜香,您的厨子做出的菜千奇百怪?因为他们不如微臣天赋高!” 刘彻朝方才飞身上马的卫青看去:“也不能差这么多。” “微臣回去?”谢晏准备掉头。 刘彻:“罢了!” 谢晏有点失望。 刘彻转向卫青:“从明日起,每日加两炷香,练上马!” 第22章 捅人心窝子 [练你大爷!] 谢晏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刘彻习惯了他表里不一,只当没听见。 反正他也没有大爷。 刘彻一马当先,公孙敖等人跟上,卫青来到谢晏身边。 谢晏:“不必管我。” 卫青:“陛下此次是要看看我们的骑射,不是为了打猎。我的骑射如何,陛下十分清楚。” 谢晏好笑,卫青怎么这么信狗皇帝。 骑术精湛最好的证明不就是猎物。 谢晏不希望拖累卫青,扬起马鞭越过他。 不过片刻,他就被卫青抛在身后。 卫青没有回头,凭马蹄声判断谢晏是否跟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从山上下来,谢晏马背上什么也没有,卫青满载而归。 谢晏毫不意外。 刘彻的这些亲兵当属卫青出身最低,平阳侯府骑奴。即平阳侯夫妇骑马乘车出行时,骑马跟随的奴隶。 在此之前,卫青在生父家中,日日割草放羊劈柴干杂活,还被当成牲畜一样虐待。这段经历让卫青不敢糟蹋任何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彻又时常亲自指点卫青,卫青不好意思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是以卫青这两年苦读书勤习武,知识远超同僚,骑射也是如此。 幸而建章离宫伙食极好,谢晏隔三差五杀鸡烤鸭,卫青能跟着蹭一口,否则凭他早晚不歇,平日里又跟着同僚学习的强度,早累垮了。 刘彻的目光从卫青马背上移到他身上,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颇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满足感。 眼神一转到谢晏身上,刘彻心梗,没好气道:“你的呢?” 谢晏这两年也看出刘彻待他格外宽厚。 兴许是因为吃了他太多食物,良心发现。 谢晏如今也不怕被他腰斩砍头。 谢晏理直气壮:“微臣心善,不舍得杀生!” 刘彻的呼吸一顿,恨铁不成钢,隔着众人指着他:“你——就是一滩烂泥!” 谢晏:“烂泥好像可以种莲藕,极好!微臣爱莲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 “闭嘴!”刘彻听不下去,“回去!” 卫青经过谢晏身边,二话不说,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 饶是谢晏意识到这一点,弯腰闪躲也没躲过去。 卫青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思进取的!” 谢晏心说,我要是天天想进步,而立之年位列三公之一丞相,三十一岁就有可能命丧黄泉。 刘彻这一生因他而死和被他砍了的丞相没有七个也有六个。谢晏又不是属猫的,哪有那么多条命被他砍。 即便要死,也要毒死江充等奸佞再死。 可是要想苟到大结局,最好的法子是凡事不出头。 谢晏了解自己,事儿找上门,他很难忍住冷眼旁观。所以唯有当个刘彻懒得计较的小小狗官。 谢晏也是不爱习武不爱射箭。 前世谢晏畅想过要是到了古代,当个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武侠梦啊。 转念一想大侠所要付出的汗水,谢晏就觉得平平无奇也是一种活法。 刘彻走出十丈,回头一看,谢晏在最后:“跟上!” 谢晏不敢挑战他的底线,赶紧拍马跟上去。 虽说刘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砍了他,但绝对敢给他两脚。 一炷香后,谢晏无语又想笑。 秦岭山下的乡间小路极窄,只能一匹马通过。 刘彻打头过去,跟在其身后的四五十人为了追他,有的三人并行,有的两人并行,马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可能走直线,所以践踏了许多即将成熟的黄豆,还撞歪了许多高粱。 这个时节有的黄豆高粱熟了,百姓在地头上晒黄豆捶高粱,发现刘彻一行横冲直撞,抡起铁叉棒槌堵在路口。 刘彻懵了。 卫青慌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谢晏很想上前去看热闹。然而他在最后,前面排着几十人,他挤不过去。 谢晏这一刻有点后悔没有认真学骑射,否则早跑前面去了。 第35章 从人缝里看到刘彻下马,谢晏不担心他一剑斩杀了拦路的百姓。 认识刘彻几年,谢晏发现他性子极好。 想来也是,否则单凭汲黯在朝会上当着三公九卿百官的面那么嘲讽刘彻,他坟头上的草都有谢晏高了。 听说前些日子东方朔当值期间喝了酒闯了祸,刘彻也没有把他交给廷尉定罪。 谢晏想知道刘彻如何应对。 刘彻拱手道歉。 为首的村民指着刘彻,叫他赔钱。 出来打猎谁带荷包钱财啊。 刘彻身上没钱,春望有钱,可是他和几个不善骑射的谒者被留在建章离宫。 以至于近五十人凑不出仨瓜俩枣。 谢晏犹豫片刻,翻身下马,从高粱地里钻到前面:“诸位乡民,我等出来狩猎,忘记带钱。您看我们这些猎物,您随便选几样如何?” 野物在乡民眼中不如粮食。 比如野猪肉,又腥又柴,瘦猪肉狗都不吃。 兔肉没有一滴油,越吃嘴巴越淡。 乡民一听没钱就要拉着他们去见官。 见官不可能,刘彻还是要脸的。 刘彻一脸歉意地说道:“不如这样,待我回城叫人把钱送来。” 乡民:“说得好听。长安城那么大,你往城里一钻,我们上哪儿找去。” 刘彻噎了一下:“我——我是平阳侯,诸位总该知道平阳侯?我小舅子是皇帝,宫中的卫夫人以前就是我府上讴者。” 乡民对平阳侯的情况知之甚少。倒是卫子夫的大名,乡民早有耳闻。 据说卫子夫为皇家添个女儿,被皇帝如珠如宝地疼着。 馆陶公主以前嚣张跋扈敢绑卫青,如今不敢同卫子夫打照面,担心皇帝怀疑她对卫子夫不利。 这两年村中有人想要小子生了女儿很是不快,稳婆就劝,你看看卫夫人,侯府奴婢都能到天子身边,你女儿兴许也可以光耀门楣。 是以长安周边许多百姓便不再跟以前似的,得个儿子欣喜若狂,得个女儿悲痛万分。 乡民半信半疑:“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我是皇帝他舅!” 谢晏想笑。 [皇帝他舅可不如你。] [田蚡个老小子只会搜刮民脂民膏!] [府中的狗都比乡绅富户吃的好!]] 刘彻瞥向谢晏,心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幸灾乐祸。 忽然想起一件事,杨得意在皇帝跟前见缝插针称赞谢晏时说的一句话,“十里八乡没人不认识小谢先生。” 恰好谢晏背上挎着药箱。 刘彻指着谢晏:“不信我总该信他。十来岁的半大少年,会给牛接生,给羊看病,还能给人开药方——” “小谢先生?!” 众乡民惊呼。 谢晏吓一跳,反应过来,赶忙点头:“是的,是的,侯爷担心半道上马病了,人中暑,宫中医者又只有我会骑马,所以令我随行。” 谢晏下乡诊治从不收费,最多拿几个蛋一把菜或者乡民网的鱼。 乡民往路两边看一眼,没有糟蹋很多庄稼,“看在小谢先生的面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说你是平阳侯,就是皇帝,我们也不怕!” 谢晏心底很是吃惊。 [大汉百姓这么彪悍?!] [彪悍好!他日遇到匈奴才敢真刀真枪地干!] 刘彻耳朵一动,心情大好,笑着说:“是我等有错在先,该怎么赔怎么赔。” 乡民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位侯爷还算懂礼数。” 刘彻身后众人面露不忿。 没有皇帝下令,谁也不敢开口,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挡路的乡民。 乡民没把刘彻的随从放在眼里,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谁怕谁! 谢晏:“您看是不是先让侯爷过去?天色不早了,诸位也该回去准备午饭。” 打头的乡民挥手,有的往后退有的小心钻进高粱地里。 刘彻上马,谢晏挤到后面就叫卫青帮他一把。 卫青瞥一眼前面的乡民:“终于知道吭哧吭哧往上爬不好看?” 谢晏:“快点!” 卫青抬手把他扔上马。 谢晏坐稳,卫青已经回到马背上。 这一刻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谢晏:“明日起,每天早上加一炷香,练上马!” 卫青无奈地摇摇头。 谢晏经过乡民身边抱拳道谢。 乡民抬抬手表示小谢先生无需言谢。 刘彻进了建章园林就下马,待谢晏上前他便问:“朕看起来不像平阳侯?寻常人家能凑齐这么多人和马吗?那些人什么眼神?” [你该庆幸你姐夫平阳侯还活着!] 谢晏:“陛下,乡野豪强家中也有这么多人和马。那个什么郭解,是叫这个名?一呼百应!” 刘彻听过此人的名号。 谢晏:“武安侯、魏其侯府中也有这些人和马。还有一些勋贵之家。这些人和马不稀奇。百官皆知,平阳侯身体虚弱。幸好今日遇到的是乡野小民。但凡有一人在城中谋生过,他都会怀疑您冒充皇亲国戚,押着我们去见县令!” 刘彻恍然大悟。 卫青、公孙敖等人庆幸糊弄过去了。 刘彻懊恼:“是朕失策。改日朕安排几人负责此事。” 谢晏不在意他安排谁,反正不可能叫他日日等着乡民上门拿赔偿:“陛下,微臣可以回狗舍了吗?” 刘彻点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 卫青无奈地把他扔到马背上。 刘彻忍不住问:“脸上有光吗?” 谢晏扬起马鞭走人—— 掀起阵阵尘土,刘彻猝不及防,连连打喷嚏。 尘土消散,刘彻指着远去的谢晏:“这个小鬼头!朕早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公孙敖腹诽,天天这样说,也没见你动他一下。 卫青:“陛下,该回去了。” 刘彻瞪一眼卫青,亲疏不分! 每次遇到同谢晏有关的事,卫青都会挨瞪。 瞪着瞪着,他也习惯了。 谢晏到狗窝,他的两个同僚在果林里摘豆角,准备做豆角凉面。 谢晏下马,两人从林子里出来,发现马背上空无一物:“你打的猎物呢?” “三丈之外靠运气,三丈之内一换一。我不可能叫猎物近身,运气又不怎么样。”谢晏把刘彻送他的马栓树上,闲庭信步般进院。 杨头张口结舌:“卫,卫仲卿打了几只?” 谢晏停下:“好像有一头小鹿,几只野鸡,一串兔子,兔皮剥掉,可以给咱家大宝做个斗篷毡帽和一副暖手套。”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吗?” 杨头早已过了习武的年龄,希望谢晏能圆了他幼时的梦,可这家伙实在像一块滚刀肉,普天之下,没有他在乎的人和事! 谢晏:“我叫你用一半热水和面一半凉水和面做葱油饼,你用热水烫面,我只能改成炸糖糕。你好意思吗?” 杨头噎住。 谢晏抬手:“我累了,做好饭菜再喊我。” 谢晏另一个同僚拉一下杨头:“他那张嘴得理不让人,有理还能让着你?忘记司马相如因为他的那番话,隔天就把姬妾打发了?” 此事杨头记得,只是方才忘了。 这件事还是卫青的大哥说的。 卫青的长姐出嫁前两日,卫家大哥去离宫接外甥。到了学堂,卫家大哥才知道谢晏烤鸭,早早把小孩接过去。 小霍去病要吃了鸭腿再走,卫家大哥担心他哭闹,只能陪他等。 闲着无事,卫家大哥同杨头几人闲聊,说近日城中出了一件趣事,风流才子司马相如不风流了。 是不是他用卓家送给卓文君的钱财养姬妾,传到卓文君父兄耳朵里,卓家上门要钱,司马相如没钱了啊。 杨得意告诉卫家大哥,司马相如要面子,听到旁人说他用妻子的钱养姬妾,忘恩负义,朝三暮四,他实在受不了,才决定痛改前非。 想起这件事,杨头问同僚:“你说司马相如是不是恨不得阿晏不得好死?” 同僚摇摇头:“他没有这么狠。他是个读书人,要报仇也是用他擅长的法子,比如写文章嘲讽阿晏是佞臣狗官。不过就小孩这张嘴,司马相如估计不敢给他添堵。” 杨头:“司马相如今日写文章嘲讽他,明日小孩就敢登门指着他的鼻子骂。” 同僚点头:“耿直如汲黯,也不想招惹他。” 可是两人忘了,谢晏今年十四岁,半大少年,唇红齿白,就像个软柿子,很好捏。 五日后,谢晏骑马进城,先去益和堂卖蝉脱,后去布庄卖兔皮。 这个兔皮不是卫青的,是谢晏在林子里抓的。 野兔偷吃他的菜,谢晏在菜地旁边做几个陷阱,最多一次一日抓四只。 谢晏在猪圈另一侧搭个窝,极小的几只养起来。 布庄收兔皮做衣物,给的价格极高。 第36章 谢晏收了钱,发现斜对面有个茶馆,想他来到此间五六年,从未去过茶馆酒肆之地,便决定去茶馆歇歇脚。 好在茶馆有后院,他的马可以先放到后院。 谢晏不想吃茶,叫人给他冲一壶茶叶水,按照茶汤的价格。 可以省下许多食材,伙计和掌柜的自然十分乐意,因此还送谢晏一份瓜子。 谢晏嗑着瓜子,听隔壁桌讲述游侠之间的恩怨情仇。 “这不是小谢先生吗?” 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晏扭头,想笑,冤家路窄啊。 “这不是东方先生吗?” 转身屈膝,一手嗑着瓜子,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睨着东方朔:“许久不见,东方先生可好?”不等人东方朔回答,“想来不好。听说前些日子醉酒失态,被罚了?难怪今日东方先生不去酒肆改来茶馆。” 东方朔这两年很不容易官升一级,因为醉酒在宫殿内小便,被刘彻变为庶人。若是交给廷尉,他早已人头落地。 东方朔喝酒是因为抑郁不得志。 酒醒后懊恼不已,决定戒酒。 可是他习惯了每日出去来两杯。 在家中憋得难受,索性改到茶馆。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谢晏是专捅旁人心窝子。 东方朔面色涨红:“我是比不了小谢先生,天子近臣,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狗官!” 将将进来的两人停顿一下,心下好奇便走过来。 两人神色截然相反,一位面容刚毅苦大仇深,一位面带笑意,看起来宽容谦和。后者笑问:“什么狗官啊?” 东方朔居高临下指着谢晏:“郑大人想必不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狗官谢晏!” 第23章 倒反天罡 “郑大人”是掌管京畿事务之一的右内史郑当时。 能在王侯将相聚集的京畿重地干得下去的官员,无一不是八面玲珑圆滑老道。 郑当时自然也不例外。 郑当时听出东方朔语气中含有嘲讽之意,也没有以貌取人。 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谢晏,身穿贫民百姓的衣物——短衣和草鞋,可是他的肤色显见没有经历过烈日风雨。 贫民子弟听到“郑大人”二字,即便不认识他也会很是惶恐地起身。然而这个谢晏,镇定自若。 考虑到京师不缺世家,也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喜欢穿金戴玉,天子就喜欢白龙鱼服,难免没有世家子弟有样学样。 是以郑当时笑容和煦说道:“小谢公子,鄙人姓郑。这位是我的好友长孺。” 谢晏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起身。 人家恭敬有礼,他也不能给狗狗们丢脸啊。 谢晏拱手:“郑兄,长孺兄。” 郑当时还礼。 这可跟东方朔设想的不一样。 东方朔羡慕谢晏并非韩嫣之流,皇帝依然对他信赖宽容。 东方朔又嫉妒谢晏隔三差五卖一只傻狗得十贯。 两种情绪揉搓到一处,又赶上他成了庶人,心里愈发不平,以至于见着谢晏落单就忍不住上前讥讽。 东方朔急眼:“郑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小谢公子,他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长孺此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惊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恢复如常,也没有解释,也没有凑上来找补。 谢晏看着这一个两个的,登时气得笑一声,便正色道:“东方兄所言不错,我正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郑当时点点头,心想说,年纪不大,心胸不小,要是换成他儿子,轻则拂袖而去,重则不是给东方朔一拳,也会嘲讽他好友几句。 郑当时的神色依旧谦和,脸上挂着淡笑,“小谢公子请坐。” 谢晏挑眉。 这家伙情商不低啊。 “郑兄若不介意,请坐!”谢晏说完落座。 郑当时在他对面坐下,又叫同来的友人在他旁侧坐下。 子孺眉头紧锁。 “歇歇脚也无妨。”郑当时对友人说完,转向东方朔,“曼倩若不介意,也坐下歇歇脚。” 东方朔,字曼倩。 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东方朔,你敢吗。 东方朔坐到子孺对面,一脸“我会怕你个狗官”的样子。 谢晏朝伙计招招手,伙计笑着跑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我这是茶叶水,郑兄想必喝不惯,再来一壶茶,两份点心。”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郑当时不由得看过来,浅碧色水上漂浮着几片茶叶,因此他不由得愣了愣神。 东方朔和子孺没想到有人这么吃茶,也愣了一瞬。 郑当时笑着恭维:“这样的茶倒是新鲜。” 东方朔讥笑:“狗官自是与旁人不同!” 啪! 闲聊的茶客们倏然噤声。 有的茶客面露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一脸茫然,然而皆不约而同地朝谢晏看去。 东方朔感觉脸热,睁开眼,谢晏缓缓放下水杯。 郑当时和子孺惊得呼吸骤停。 这小子什么脾气? 怎能二话不说抬手泼人一脸热茶! 东方朔一把抹掉脸上的茶水,气得拍桌:“谢晏,你敢泼我?!” “为何不敢?”谢晏神色淡淡地瞥向他,“我在此喝茶,没有招惹任何人。你左一句狗官,右一句狗官,我不理你,你反倒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我年少是个软柿子?” “那那,你先嘲讽我!”东方朔涨红了脸指着谢晏。 谢晏:“不是你先告刁状,方才又阴阳怪气?是不是这个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我没有!我不叫你小谢公子,叫你什么?”东方朔怒问。 谢晏:“狗官啊。” 东方朔口中含着“狗官”二字,差点被口水呛着。 谢晏收起轻佻的样子,冷声说道:“都是在陛下身边当差,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东方朔,先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把你剁了喂狗!” “你敢!” 谢晏这样说,东方朔反而不怕。 谢晏神色凉薄,悠悠道:“恶狗发疯咬死人,每年长安城中都有几起。陛下令廷尉严查,结果也是如此。东方先生不怕,大可试试。” 东方朔红色的脸皮变白。 子孺见他如此草菅人命,忍不住开口:“你说是恶犬就是恶犬?” 郑当时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里头怕是有别的事。 子孺甩开,指着谢晏:“谢晏是不是?狗舍啬夫,我记住你了,明日朝会,我不上奏陛下,我不姓汲!” 谢晏心中一动,汲黯? “你是汲黯?”谢晏问。 汲黯字长孺:“我是汲黯!” 谢晏冷笑。 换个人他会给面子。 然而汲黯的做派实在令他不喜。 又是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不能怪他仗势欺人,落实“狗官”的做派。 汲黯生性耿直,看出谢晏神色不对也没有深思,仅仅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不信?” “我想起一件事。是今年发生的事吗?”谢晏记不清了,“听说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你嫌官小,以病为由辞官回乡?” 汲黯敢于承认:“是又如何?” 谢晏:“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臣子之本分。你竟然视其为耻辱!陛下仁厚,召你回朝,你身为中大夫又做过什么?我虽为啬夫,可以把狗养的油光水滑。你呢,内忧藩王,你无计可施。外患匈奴,你不能御敌。除了卖弄口舌,还会些什么?就你也配弹劾我?!” 汲黯自出生之日起,从未被人怀疑过不配,指责他的竟然还是个小小的狗官,一时间感觉受到了极大羞辱,出气多进气少。 郑当时看不下去:“子孺曾为——” 谢晏:“为民请命?这事听人说过。有一地发生火灾,陛下令其查看,他说无大碍。可笑至极!房屋烧没了,粮食衣物也没了,牵连千余户,上万人无家可归,无需朝廷救助?发现别处水涝旱灾,他私自开仓放粮。遭受火灾的无辜者不是人?朝中百官人人像他一样,陛下指东他奔西,还要律法廷尉作甚?还要陛下作甚?大家各自为政得了!” 这,是不是有点强词夺理?郑当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盖因确有其事。 汲黯神色倨傲:“干你何事?陛下并未降罪于我!” 谢晏好笑:“此事过后,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要不是降罪,你为何认为是耻辱?你汲黯是武能上马定乾坤,还是文可提笔安天下?” 汲黯无法回答。 谢晏:“文不成武不就,朝中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我看你只配当县令!” 汲黯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东方朔吓得惊呼。 谢晏愣了一下,心想说,气性这么大吗。 第37章 左右一看,药箱不在身边,他抬手倒杯水,朝汲黯脸上泼去。 郑当时气得转向谢晏。 谢晏抬抬下巴:“醒了。” 郑当时转过头去,汲黯悠悠转醒。 东方朔把他扶起来。 汲黯看到谢晏,又呼吸急促。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连心性也不如我个黄口小儿!” 汲黯又晕过去。 郑当时转向谢晏:“算我求你,少说两句?” 谢晏:“我和东方朔的事,干他何事?他可以威胁我,我不能数落他,因为他是中大夫,我是狗官,我不配?他身为中大夫可以指责高高在上的陛下,我说他两句又何妨?只需他放火,不准我点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郑当时无言以对。 东方朔:“那也不能,不能口无遮拦!” 谢晏:“你说我是狗官的时候,怎么不见遮掩?东方朔,你敢对天起誓,你口中的狗官是养狗的意思?”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东方朔不敢对天起誓。 谢晏朝看傻了的伙计招招手,递给他一串钱,瞥一眼眼皮跳动的汲黯,冷笑一声:“狗官请了。”施施然到后院,牵着马去肉行。 寂静的茶馆瞬间热闹起来。 先前闲聊游侠恩怨情仇的几人移到郑当时身边,好奇询问:“那小子何方神圣?” 郑当时也不清楚,只是瞧着他面皮和手,不是穷苦出身。 听完谢晏的一番话,他愈发认定谢晏不止是一个养狗的啬夫。 郑当时看向东方朔:“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你还要隐瞒吗?” 先前东方朔告状不成,心里犯嘀咕,查过谢晏的身世。 “谢晏本家乃蜀郡望族谢氏。谢晏虽为旁支,家中也颇为富裕。他叔父谢经因前些年来京犯了事,处以腐刑,如今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东方朔道。 郑当时不信只有个小黄门叔父谢晏就敢当众嘲讽汲黯:“没了?” 东方朔:“他不养狗,是狗舍兽医。早年馆陶大长公主的人伤了卫夫人的弟弟卫青,是他及时为卫青止血。应当读过一些书。有一手好厨艺。听闻近日名声大噪的五味楼的食谱便是出自他手。背后东家是卫夫人的二姐夫陈掌。” 郑当时比方才还要有口难言。 “救过卫青,帮卫二姐开酒楼,叔父又是天子心腹,你也敢一口一个狗官侮辱他?”郑当时越说越无语。 汲黯坐起来:“他真敢杀人不成?你怕他,我不怕他!” 郑当时心想说,不怕他你装晕? “他杀你何须用刀?” 汲黯语塞。 东方朔不服气:“他就是强词夺理。” 郑当时:“他是个啬夫,做的事对得起他的俸禄。我管着京畿事务,我对得起我的俸禄。以前你对得起你的俸禄吗?你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反驳?我听过你的事,你认为没有得到陛下重用,那我问你,你是能当好一方父母官,还是可以解决内忧外患?” 东方朔哑了。 就在这时,窗外靠墙而站,身着褐色短衣,面色发黄之人忽然跳动起来,手舞足蹈宛若癫狂,匆匆跑到城外小院,翻出空白竹简,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谁也不知此人姓氏名谁。 谢晏也不在意汲黯是否弹劾他。 一个小小的狗官。 闹到朝会上,只会令人发笑。 被嘲讽讥笑的人自然不会是谢晏这个半大少年。 而是小题大做的汲黯。 是以谢晏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买了肉和菜,该吃吃该喝喝。 约莫过了十多日。 刘彻来到建章离宫,韩嫣向他禀报卫青等人的学习进度。 小黄门摆放好棋盘和茶点,刘彻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韩嫣说完正事,才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执白子。 刘彻把玩着黑子,漫不经心地问:“去病近日如何?” “那孩子很喜欢骑射武术。只是在室内,过了三炷香就想出去。微臣觉得他年幼,现下学的可能过两年就忘了,不必苦读书,便假传陛下口谕,叫窦婴看着时辰,过了三刻就放他玩一会。又给他备一些茶点。比上半年踏实多了。” 韩嫣认为皇帝待卫青和霍去病极好是因为爱屋及乌。 皇家至今只有一位独苗公主。 刘彻捧在手里怕摔了,三日不见心里不踏实。韩嫣自然不能叫公主的舅父和表兄有任何闪失。 否则无需皇帝出手,王太后就不会放过他。 皇后还有可能趁机踩上一脚,借此赢得陛下的喜爱。 刘彻:“没有闹着找谢晏?” 韩嫣:“小谢若是在离宫附近义诊,会拐进来探望他。赶巧了就亲自接他回去,第二日再亲自把他送来。因此赶上下雨天,他不能去狗舍,也不曾哭闹。” 刘彻:“懂事了。” “去病比前两年懂事。以前他的心思全在吃喝玩上面。”韩嫣也是看着霍去病一点点长大的,很清楚他的成长与变化。 刘彻满意地颔首:“如今这样就极好。不能把他管的厌学。” 韩嫣点点头记下此事,便抬头望着皇帝。 刘彻低头躲过他满眼希冀,道:“近日听说一件事,朕的好舅舅已经知道当日是朕令你搜集他的罪证。” 韩嫣脸色骤变,惶恐不安。 并非害怕田蚡报复。 田蚡其人,说他胆小,他贪得无厌,说他胆大,皇帝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能吓得他闭门谢客。 没有皇帝的允许,田蚡不敢动韩嫣。 韩嫣是怕疼爱弟弟的太后。 皇帝素来孝顺,也敬重其母王太后。王太后以孝道为由不许皇帝干涉,皇帝定会把他交给太后处置。 他要是卫夫人也不用怕太后,可他不是! 刘彻抬眼看到他的神色很是不忍心。 可是在朝臣政务方面,谢晏很少胡言乱语。 谢晏腹诽,武安侯田蚡和淮南王刘安蛇鼠一窝,结果确有其事。谢晏腹诽过他的女儿来得不易,如今长女刘扬都两岁了,依然没有第二个女儿。 为了韩嫣的小命着想,刘彻劝自己不可心软放他进宫:“经过上次的事,如今无人敢在建章行凶。不必担忧。” 韩嫣有气无力地应一声喏。 刘彻给他添满水。 韩嫣慢慢用完一杯热茶才缓过来。 刘彻:“明日再去秦岭,你也一起。明早先去狗舍挑几条猎犬,再备些吃食,下午回来。” 守在刘彻身后的春望出去安排。 韩嫣醒过神来:“陛下,近日微臣也听说一件事。谢晏进城买肉,路过茶馆进去歇歇脚,不巧碰到了东方朔。” 先说东方朔见着谢晏就阴阳怪气,再说汲黯气晕过去。 刘彻听的是目瞪口呆。 韩嫣见此情形完全可以理解:“微臣乍一听到他把向来不怕任何人的汲黯气晕过去,也觉得市井百姓夸大其词。没想到前几日回到家中,老奴也说确有其事。陛下想来也知道,茶馆酒肆之地,消息传的极快,如今怕是半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个狗官谢晏,胆大气晕汲黯。” 刘彻揉揉眼角,另一只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这小子幸好只是个兽医。” 韩嫣:“兴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怕您治罪。以他的吃穿用,多两百石俸禄不多,您把他贬为庶人,没了俸禄,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真是光脚不怕穿鞋!”刘彻不禁说。 韩嫣点头:“东方朔找上他,是因为去年才升上去,今年被贬为庶人,心里气不顺吧。” 提起东方朔,刘彻一脑门官司:“他也是个不成器的。朕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缺心眼的,竟然敢在朕的——不说也罢。” 韩嫣:“微臣说起这事是想问,明日叫小谢去吗?” “去!”刘彻不会放过谢晏,“半大少年,旁人皆雄心壮志,只有他混吃等死。朕的饭是那么容易吃的?” 韩嫣以前以为谢晏愚钝。 经过茶馆的事,韩嫣觉得他精明着呢。 有着如此聪明通透的脑子,日日装愚钝混日子,韩嫣看不下去。 春望回来,韩嫣叫他令谒者跑一趟,提醒谢晏明日随驾前往秦岭。 谒者抵达狗舍,谢晏和几个同僚刚把猪捆起来。 先前准备八月十五杀猪。 谁也没想到抓到许多兔子。 卫家大哥来接外甥回家过节,给谢晏捎来一条羊腿,说陈掌给的谢礼。 ——五味楼生意极好,陈掌和卫少儿要亲自道谢,又不知道置办什么样的谢礼——礼物过于贵重,谢晏不收。可是给钱又显得俗气。 卫青的主意,大哥去接去病的时候带点吃食便可。 卫家大哥说羊腿不是他花钱买的,而是从五味楼拿的,谢晏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有羊腿和兔肉,也就不必杀猪。 第38章 以至于拖到今日。 杨头看向谢晏:“杀不杀?” “捆都捆了,不杀猪也有可能吓死过去。死猪肉难吃!”谢晏叫杨头进院拎热水,他磨刀霍霍向肥猪。 谒者准备告辞。 看到谢晏小小的身板拎着大大的菜刀,又看着被抬到方几上哼哼唧唧的猪,心下好奇,后退三步看杀猪。 肥猪惨叫一声,血流不止。 谒者看着半盆猪血,感叹:“第一次知道猪身上有这么多血!” 谢晏把猪血送到院中,令人去找陈掌,告诉他有半头猪,同羊肉一个价,问他要不要。 杨头等人泼水的泼水,刮猪毛的刮猪毛,不到一炷香,只剩猪蹄子猪尾巴和猪头的毛没刮。 谢晏叫他们借着热水把可以刮掉的都刮掉,刮不掉的用火烤。 两炷香后,肥猪开膛破肚,冒着热气。 谒者看着猪肉很是诧异,肥肉雪白,瘦肉鲜红。想他一年到头也会光顾几次御膳房,可是从未见过如此红白分明的猪肉。 谒者凑近:“小谢先生亲自养的猪也如此与众不同啊。” “嘴巴这么会说,晌午留下用饭?”谢晏教李三和赵大处理猪杂。 原先谢晏不会。 农家杀猪什么都不舍得丢。 哪怕瘦肉又柴又腥。 处理猪杂的法子,一半是书中看的,一半是跟附近百姓学的。 谒者听他说完才开口:“你要是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 杨得意:“陛下还等你回去。” 谒者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陛下和韩大人在一处,不会一直等小人回去。” 谢晏抬头朝他看过来,了然地点点头:“懂了。” 杨得意看向他:“什么懂了?” 谢晏怕挨揍,不敢坦言。 笑了笑进院找砍柴的斧头,他砍猪脊骨。 临近午市,谢晏把猪肉猪骨蹄髈大腿都分出来。 谢晏想把四个蹄髈红烧。 可是他的大肥猪是建章园林的烂果子菜叶子麦麸养大的。于公于私都要上贡。谢晏挑一个猪腿,两个蹄髈,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交给谒者。 谒者不想走,谢晏请他待会把霍去病送过来。 听闻此话,谒者立刻拉着肉走人。 谒者前脚离开,陈掌带着弟弟后脚到狗舍。 陈掌他弟觉得谢晏趁机要钱。陈掌认为凭那些食谱给谢晏百金也不多,就提醒他弟,到了狗舍不许多言。 兄弟二人去过市场,见过猪肉什么样。 谢晏的猪肉叫二人吃惊。 低头闻闻,腥味极淡。 五味楼也有两口铁锅,谢晏告诉陈掌红烧肉应当怎么做,酱烧回锅肉又该怎么做,莲藕排骨汤又当如何。 陈掌拉走一半猪肉,给他十两黄金。 同时,谒者也到离宫。 刘彻从小到大只吃过猪油,不吃瘦猪肉,谒者不敢自以为是地送去膳房,便驾驴车直奔寝宫。 刘彻从殿内出来,听说谢晏孝敬几十斤猪肉,眉头微蹙:“真慷慨啊。” 语调阴阳怪气。 谒者听出来了:“陛下,这猪是小谢养的。奴婢看他的意思,好像很不舍。” 难道这个猪不同寻常?刘彻想到这一点,便问:“膳房的厨子会做吗?” “那如何处置?”谒者看向他身后的韩嫣。 韩嫣:“送回去。我和陛下过去。” 谒者:“小霍公子呢?” 刘彻不禁说:“险些把他给忘了。春望,去把仲卿和去病找来,朕先行一步。” 到狗舍附近,刘彻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殊不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谢晏把剩下的五花肉分成四份,晌午收拾两份,晚上做两份。一份做红烧肉,一份熬出部分猪油,再把肉块浸入猪油盆中慢慢食用。 此刻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用麦芽糖炖红烧肉,顺便看着熬油的锅,他的同僚烧火。 杨头、赵大和李三在厨房。 一个和面,一个炖猪杂和排骨,一个烧火。 杨得意带人腌猪肉收拾猪毛—— 猪鬃挑拣出来做毛刷。 刘彻在门外看着院里院外热火朝天的景象莫名感到欣慰,他身为帝王,守住汉家江山的同时不正是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谢晏擦擦汗水,扭头看到皇帝,愣了一瞬,放下勺子,上前:“陛下?” 刘彻回过神:“朕的厨子一个比一个蠢!” 谒者把猪肉搬进来。 谢晏:“都在这里用饭?要多做俩菜啊?” 刘彻指着韩嫣和谒者:“还有仲卿、去病和春望。” “那做两个蹄髈吧。”谢晏把蹄髈放案板上,准备待会和红烧肉一起炖。 谢晏先叫烧火的同僚看着油锅,他把五花肉去掉部分肥肉和猪皮,余下的肉剁馅,又叫屋里的同僚再和一块面,待会儿包饺子。 半个时辰后,卤肉出锅,排骨汤盛出来,红烧肉和蹄髈好了,蒸饺和煎饺也先后熟了。 谢晏盛一碗水饺,一碟蒸饺,两张贴在炖菜锅边的死面粑粑,两碗红烧肉,一盆排骨汤,一个红烧蹄髈,一份杀猪菜以及一盆米饭。 四张用饭的方几摆的满满的。 杨得意等人只能端着碗蹲在地上,亦或者窝在厨房用饭。 小霍去病不认识蹄髈,不曾吃过红烧肉,不知道先吃哪个。 谢晏把他的米饭拨掉一半放卫青碗中,给他舀两勺红烧肉汤和两块红烧肉,又用小碗盛半碗排骨汤,用小碟子盛一个煎饺一个蒸饺,一小块蹄髈肉。 小孩不好意思又高兴,不知如何是好,用小脑袋顶着谢晏,娇娇地说:“谢谢晏兄。” 刘彻见状也舀几勺肉汤夹几块肉。 韩嫣去厨房拿几个小碗小碟,分食排骨汤、蹄髈和蒸饺以及水饺。 谢晏把红烧肉捣碎,韩嫣跟他学。 猪肉没有一丝腥臭味,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竟然同烤羊腿有一比。 一斤羊肉可以买五斤瘦猪肉。 韩嫣暗暗感叹,日后市场上的猪肉都是这个味,谁还争抢羊肉。 刘彻喜欢莲藕排骨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不够。 卫青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还是有点放不开手脚。 谢晏发现他只夹面前的肉,就转向刘彻,见他不爱吃蹄髈,给卫青夹一大块肉和皮。 小霍去病抬头。 谢晏指着他的碗:“吃完我也给你夹。” 肉吃完,汤喝光,小不点恨自己肚子太小,一边打嗝一边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肉。 刘彻拍拍他圆鼓鼓的肚子。 小孩难受,哼唧一声,朝谢晏倒去。 谢晏抬手扶着他:“你吃饱了我还没吃饱。困就回屋睡会儿。不要跟饿了八年似的。晚上还做。” 小孩拿起谢晏的手帕擦擦嘴就去他屋里睡觉。 韩嫣被谢晏挤兑过几次,终于学会好好说话:“这头猪是乡民送你的两头之一?” 谢晏点头。 韩嫣:“猪肉这么香和种猪无关,是因为喂养方法不同?” “骟过。乡民也懂。担心猪会死掉,久而久之,没人再这样做。”谢晏想想乡民喂的什么,“喂的食物也大不相同。乡间百姓喂野草野菜豆秸麦秸。我喂果子菜叶。所以猪肉更香更嫩。” 刘彻听出韩嫣弦外之音:“不必令乡野百姓骟猪。此事顺其自然。朕教他们怎么做,不如事教他们。” 谢晏点头:“看到别人阉割后的猪卖高价,百姓自会争相效仿。” 刘彻挺意外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你会给牲畜治病,会养猪种菜,还敢把汲黯气晕过去,为何就是不爱读书习武?” 卫青险些咬到舌头:“——谁气晕过去?” “没有的事。”谢晏又给他夹一块肉,“多吃点。天热不能过夜。” 卫青看向刘彻。 刘彻把谢晏在茶馆干的事叙述一遍。 卫青瞪大眼睛:“——你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汲黯晕过去,你又泼他一脸?谢晏,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 谢晏朝皇帝看去:“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本该是我狗仗人势,结果倒反天罡,此事陛下怎么看?” 第24章 谢晏杀猪 刘彻身为帝王,不好意思幸灾乐祸的过于明显,就在心里暗笑,东方朔!汲黯!你二人也有今日! 此刻谢晏的样子,又令刘彻有些无语:“你告状的样子反倒有点像个狗官。” [我是狗官,你是狗皇帝!] 谢晏翻个白眼。 韩嫣只当没看见。 ——此时谢晏气不顺,他敢开口,矛头一准指向他。 刘彻只当没听见:“还剩多少猪肉?” 谢晏:“两个猪腿,几十斤排骨。五花肉还剩许多,原先微臣打算熬油,留着以后慢慢用。” 刘彻沉吟片刻:“给朕一半排骨和一条猪腿。待会儿你把排骨和猪腿分开,分——四份!” 第39章 [太皇太后、王太后、皇后以及卫夫人吗?] 谢晏想到椒房殿就皱眉。 刘彻瞥他一眼:“太皇太后、太后、子夫和朕,一人一份。亦或者晚上多做点,朕——” “喏!” 谢晏不想晚上继续伺候。 刘彻气笑了:“你当朕是毒蛇猛兽?” 谢晏装没听见,夹一块红烧肉,看到卫青碗里只有米饭,转手放他碗中:“多吃肉,少吃饭!” 刘彻:“他再长下去就赶超朕了。” “陛下高大威猛又不在身高。”这个时候谢晏不介意恭维几句,“陛下身高五尺也是天下之主!” 刘彻听着他言不由衷的称赞,无奈地摇摇头:“少说两句,多吃两块!” 饭后,谢晏把猪肉堆到一处。 十斤排骨十斤猪腿肉和五斤五花肉是一份。 盖因大汉一斤是后世半斤。 四份分装后,谢晏用干净的麻布盖上。 刘彻一行拉着肉回建章寝宫。 小不点睡着了,刘彻抱着他坐在车中,春望驾车,韩嫣和卫青骑马。 谒者驾驴车拉着肉跟在后面。 抵达寝宫,刘彻令太皇太后的那份肉分两份,五斤五花肉和五斤排骨归东宫,余下五斤排骨和十斤猪腿肉给椒房殿送去。 王太后的五花肉分给卫子夫,他的那份留在寝宫。 卫青:“陛下——” 刘彻抬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太后用不了那么多。谢晏方才说过,五花肉可以熬油,令厨房熬出猪油给扬儿做菜。” 韩嫣附和:“谢晏的这个猪油没有腥味,小公主一定可以多吃半碗饭。” 卫青把劝说的话咽回去。 刘彻看向春望:“你送过去。椒房殿若是不要,送去东宫。” “喏!” 皇后必然会问猪肉哪来的。 春望抵达椒房殿,果然如此。 皇后一脸嫌弃地令春望拿走,一点也不给皇帝面子。 不是因为谢晏帮助过卫青。 是因为那件事! 皇后不同卫子夫打照面,卫子夫自然不会上赶着解释。刘彻起初毫不知情,后来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他又不在意,也就没有想过告诉皇后。 馆陶大长公主和皇后都认为确有其事。 以至于皇后想到“谢晏”二字就觉得膈应。 春望到东宫见着太皇太后,便说陛下令人在园林里试养两头猪,今日杀一头,味道极好,请太皇太后尝尝鲜。 不谈朝政,窦太后是个慈祥的祖母,刘彻是个孝顺的孙儿。 太皇太后笑着令人收下,又问皇后有没有。春望说皇后大抵吃不惯猪肉,他自作主张,同太皇太后的那份放到一起。 窦太后过过多年苦日子,她少时从上到下都不富裕。窦太后不嫌弃猪肉,也可以理解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后吃不惯。 窦太后也没有生气,依然笑着说:“那就给哀家吧。” 随后叫厨子晚上做猪肉。 春望领了赏钱,回建章复命。 刘彻听到皇后不屑,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卫子夫很上心。 春望的那番话糊弄糊弄太皇太后还行。卫子夫不信皇帝养猪,他只有可能养虎。是以卫子夫听到猪肉就想到谢晏。 卫子夫问猪肉来自何处。春望回答狗舍。卫子夫就在想谢晏敢送到宫里,想必猪肉极好 盖因每次霍去病在建章住上一段时日,小脸粉嘟嘟红扑扑。到家住几日,小脸泛黄。卫青又同她提过,霍去病早晚在狗舍用饭,只有晌午在陛下寝宫,卫子夫就认定谢晏很会吃喝。 春望走后,卫子夫便令厨下把猪腿肉用盐腌起来,再放到水井中,明日不会变味。五花肉的瘦肉做菜,肥肉熬油,排骨炖汤。 御厨们时常用肥猪肉熬油,因此打眼一看,再一闻,不怪陛下令春望亲自送过来。 用葱姜提味的猪油雪白喷香,以至于御厨连油渣都不舍得丢弃。 晚上便用油渣炒青菜。 炒菜的铁锅出自建章铁器坊。 小公主可以吃饭菜了,果然晚上多用半碗饭。 排骨汤碗放下,小孩撑得要抱抱。 御厨平日里也是变着法的给小公主做美食。可是鱼肉和羊肉总有点腥味。腥味极淡且浓香不柴不硬的肉,小公主还是第一次用。 小孩窝在卫子夫怀里说和大鸡腿烤鸭腿一样好吃。 卫子夫心说,难怪去病不爱回家。 这个时候小霍去病也吃撑了。 谢晏拉着他绕着狗窝遛狗。 五味楼晌午的生意也是极好。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陈掌和他弟拉着猪肉从后门进院,食客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就问是什么肉。陈掌回答极品猪肉,同羊肉一个价。 荷包鼓鼓的食客抬手要两份。 陈掌把做法交给特意请的厨子,厨子做几份红烧肉和回锅肉。陈掌令伙计端过去,食客尝一口红烧肉就说“值”! 半头猪一个晌午卖的一干二净。 五味楼再次名声大噪。 翌日,食客上门询问还有没有红烧肉。掌柜的回答没了。因为那猪骟过,还是水果蔬菜麦麸养大的,不常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日就有人四处打听如何给小猪阉割。 谢晏小小年纪给猪阉割,下手快准狠,以至于他在京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三日就有人打听到谢晏。 前两年寻常百姓同建章卫招呼一声,便可自由出入建章园林。 自从卫青被绑,险些丢掉性命,园林就多了草木栅栏,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若是乡民寻找谢晏,建章卫也不会直接把人带进去,而是令干杂活的啬夫先去狗窝询问。 现下找到建章园林的几位乡民,谢晏全然不识,建章卫就把人挡在门外。 乡民说他们请谢晏阉割小猪。建章卫就叫他们找擅长此事的兽医。 城中都没有几家像模像样的医馆,哪有什么兽医。 几人也不敢硬闯,只能回去打听此事。 又过两日,打听到谢晏的小猪是个乡亲送的。 几人便去这位乡亲家中。 小猪的主人亲眼见过谢晏骟猪,他也敢下手,也看到谢晏用草木灰,可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因此同几人立字据,生死不论。 不冷不热的秋季,小猪胃口极好。阉割后虽然有些蔫吧,也没少吃糠咽菜。 吃得饱身体好,小猪一日好过一日,那几位乡民很是兴奋,逢人便说“成了”!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京郊就多了上百头阉割后的小猪。 也有死的,但跟往年比起来,不足为道。 乡民因此事而兴奋。有人却因为进不去建章园林,见不到谢晏,急得恨不得拆了木栅栏。 建章卫见其长得一副奸佞样儿,怀疑他想找谢晏报仇。 谢晏那张嘴,他日横尸街头,他们都不意外。 不过谢晏在园林之中,就是他们的同僚。不看在陛下的面上,看在烤鸭的份上,也不能放此人进去。 因此防此人像防贼。 有一回都钻进去了,此人又被建章卫扔出去。 也是此人时运不济。 往年谢晏十天半月出去一趟,不是买菜就是买肉。 九月初杀猪熬油,足够用到腊月。建章园林内一直在修建,多了藕塘,谢晏又种许多菜,同刘彻前往秦岭几次,卫青等人比骑术,他蹲在安全地带挖草药,结果便是他什么也不缺。 寒冬腊月,那人没有斗篷,不得不回到他租住的小窝避寒。 那人离去的第三日,谢晏和李三驾着驴车出来,准备腊八节的食材。 谢晏不管杨得意等人准备什么,他该怎么过怎么过。 腊八清晨,谢晏被早起的公鸡吵醒,起来把昨晚泡的杂粮洗净上锅,便坐在草棚下,一手添柴煮粥,一手拿着医书。 再过半个时辰,卫青会起床“陪”他习武。 谢晏可不想被他练的半死不活,还拿着书死记硬背。 果不其然。 腊八节,卫青都不放过他。 谢晏刚把书送屋里,隔壁房门打开,卫青拉着外甥出来。他和小孩洗漱后,给小孩一卷书,他拽着谢晏上马。 谢晏仍然做不到飞身上马,好在不用吭哧吭哧跟翻山越岭似的。 坐在马背上,谢晏长吁短叹:“我真后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今日天气极好,东边朝霞如织锦般缓缓铺开。 卫青笑着说:“一天之计在于晨。走吧。比谁先到河边。” 西南方几十丈就有渭河分支。卫青说的显然不是分支,而是更远的渭河。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俩人已经不见踪迹,树下只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不点。杨得意骂一句“心大”,就抱着小不点回屋。 第40章 小霍去病摇头。 杨得意诧异:“不冷啊?” 小孩望着布满天空的朝霞:“好看。” 杨得意把他放木墩上,又拉个木墩在他身边坐下:“你读给我听听,看我知道不知道。” 小孩把竹简放腿上摊开。 杨得意又没有上过私学,认识几个字,也是谢经、司马相如等同乡教的。对于小霍去病看得文章,他是一知半解,就问小孩知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小孩记性好,窦婴教的耐心,因此这几个月学的他还没忘。小孩奶声奶气讲一遍,杨得意就夸他聪慧,快赶上谢晏了。 过几年能赶超皇帝。 当着皇帝的面,杨得意可不敢这样讲。 这不是皇帝不在吗。 小孩被夸的小脸微红。 杨得意不由得想起小孩第一次来狗舍,只要不跟着谢晏和卫青,他就是个小哑巴。 也不知道卫家人怎么教的。 好在谢晏嘴巴不饶人,李三等人话不少,韩嫣风趣,陛下豁达豪爽,小孩因为近朱者赤,越来越有小孩样。 照此下去,过几年必然人憎狗厌。 谢晏本该人憎狗厌的年龄死气沉沉,且真死过一次,是以杨得意宁愿看着孩子上房揭瓦下河抓鱼,今日捅鸟窝,明日戳蜂窝。 过了两炷香,杨得意拉着小孩回屋,理由是他晏兄煮的粥可以吃了。 杨得意打开锅盖便看到颜如红豆的浓粥。 杨头递来勺子,杨得意给小孩盛半碗:“先吃点垫垫。待会儿做菜。” 李三擦擦手走近:“还有莲子?” 杨得意点头。 皇帝的莲池有两种,一种藕莲,一种莲子更好。莲子丰收那日,谢晏把霍去病接过来,一大一小,帮人挑莲子。 品相好的归皇家,挑剩下的他拿走一半。 当着卫夫人亲外甥的面,人家也不敢拒绝。 小霍去病被他晏兄利用也很开心,盖因不用窝在屋里读书。 杨得意挑出半勺莲子放到小孩碗中。 莲心早已去除,莲子软糯不苦,小孩仰头道谢。 小不点无比乖巧的样子,跟在谢晏和卫青面前判若两人。 杨头等人用鸡蛋做几十张饼,拿出萝卜干,又用小葱炒鸭蛋。鸭蛋出锅,满头大汗的谢晏和卫青回来。 杨得意叫二人洗手,去堂屋用饭。 卫青掰半张饼,刷点酱,夹几块萝卜干和鸡蛋,卷起来塞外甥手中。 小孩吃饱,卫青和他去离宫。 如此过了十几日,陈掌来接霍去病回家。 谢晏奇怪:“你大舅哥呢?” 陈掌把他拉来的鱼肉羊肉递给迎上来的杨头几人,边收拾驴车边说:“一入冬就病了。大姐还想着给他说亲。我看——”摇了摇头,不敢说修身养性也活不到三十岁。 此话若是传到卫子夫耳朵里,轻则他被卫子夫训一顿,被卫青打一顿,重则可能皇帝亲自出手。 “合该修身养性。”谢晏好奇地问,“如今病了,你大姐还叫他成家?” 陈掌虽为功勋之后,可是长辈犯了事,家境潦倒,徒有其名。他能攀上卫家,称得上祖宗显灵。 形势比人强,陈掌算是半个赘婿。对卫家的事他不敢指手画脚。 陈掌:“大姐说问问大姐夫。” 卫青的大姐夫是刘彻幼时好友兼发小公孙贺。 公孙贺为官多年,卫家人和陈掌都认为他见多识广,遇到什么事都爱征求他的意见。 谢晏对公孙贺这人了解不多,只是远远见过几次,还是跟着刘彻去秦岭的时候:“问他不如问陛下。” 陈掌:“这点小事叨唠陛下?” “公主大舅的事是小事?”谢晏反问。 陈掌恍然大悟:“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小霍去病抿嘴笑了。 陈掌抱起他,用从家里带来的斗篷给小孩包好。 小孩冲谢晏眨眨眼。 谢晏:“回到家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就少吃点。不可以不吃饭。过了年晏兄给你补回来。” 此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陈掌定会动怒。 陈掌笑着说:“我们特意跟厨子学几日,不会很难吃。” 谢晏点点头想说什么:“等一下!” 卫青、刘彻和谢晏本人,一个比一个健康,用不着虎骨酒和枸杞酒。 杨得意等人也没到不惑之年,也无需特意进补,导致谢晏把他先前做的酒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一手抱一坛。 陈掌赶忙接过去,很是不好意思:“这次又是什么啊?小谢先生,您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谢晏指着红布条:“这个是虎骨酒。老人家用得着。这个是枸杞酒,给你大舅哥。” 陈掌先道谢,后放车里。 谢晏看着车走远,转向杨得意:“要不要开一坛枸杞酒尝尝?” “想看我出糗?没良心的小混蛋!”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翌日上午,卫少儿领着霍去病进宫。 卫子夫上次见到小孩还是中秋月圆那日。 几个月不见,小孩看起来高了。 卫子夫把他拉到怀里,捏捏小脸,嫩嫩的,可见早晚洗脸用面脂,“是不是舅舅给你洗脸?” 小不点点点头就龇牙:“小姨,你看我牙白不?晏兄叫我和舅舅刷牙。舅舅的牙和我一样白。” 卫子夫笑着点点头,捧着他的小脸:“真好看!” 卫少儿来到她身边:“那个小谢先生,不愧是世家大族子弟。夏天我见过一回,穿着短衣草鞋,乍一看跟野小子一样。再一看,腰板笔直,进退有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着绸缎。看起来散漫,又样样都讲究。”看向霍去病,“不洗手不许他用饭。还不准他喝井水。去病认识他两年多,只病过一回,还没怎么遭罪就好了。” 小霍去病靠在姨母怀中,戳戳她腰间的玉佩:“晏兄最好。” 刘彻大步进来:“朕不好?” 卫子夫拉着小孩起身,卫少儿赶忙转过身去行礼。 刘彻抬抬手,到卫子夫身边,低头朝小孩脸上拧一下:“你晏兄吃的用的都是朕的。” 小孩扭头给他个后脑勺。 刘彻示意卫子夫坐下,他也随后坐下,拉过小孩:“听说你大舅想成亲?” 卫少儿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听闻此话,卫少儿看向卫子夫,陛下怎么知道的。 卫子夫还不知道这事:“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刘彻诧异:“你不知道?” 卫少儿回答:“启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对卫少儿没什么耐心:“长话短说。” “陈掌认为大兄应当修身养性。阿姊认为大兄应当有后,给卫家留下长孙。大兄耳根子软,今日觉得陈掌言之有理,明日又认为阿姊说的极是。” 卫少儿接着就说明来意,请陛下做主。 卫子夫看向刘彻:“陛下从何处得知?” 刘彻哼一声:“公孙贺!自作聪明!他嘴上关心你大兄的婚事,实则想叫朕给你大兄指婚,最好是个世家女。他也不想想,世家女到你们家,老老小小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刘彻把霍去病抱到腿上:“往日见他机敏。没想到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卫少儿以前觉得公孙贺挺好。 近日因为卫长君的事接触多了,又有个身为世家子弟,但没有一丝傲气的谢晏衬托,卫少儿就觉得公孙贺虚有其表,不过如此。 卫少儿和陈掌对他的敬重淡去许多。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卫少儿趁机说,“小谢先生送大兄一坛枸杞酒,正是叫大兄趁着冬日,调养身体。” 冬令进补,春天打虎! 刘彻想到这一句,颔首:“谢晏此人懒惰归懒惰,时而满嘴荒唐,但他很有分寸,人命关天,军国大事,他从不胡言乱语。他看过几本医书,听你大姐和公孙贺的,不妨听他的。” 卫少儿心里有了主意,又坐一会儿,就带着霍去病离开。 霍去病来的路上看到街上热闹,卫少儿答应回头就陪他上街,小孩惦记着此事。 母子二人走后,刘彻转向卫子夫,目光停在她平坦的腹部。 卫子夫被看得羞愧:“陛下,是妾身无用。” 刘彻揉揉额角,心想说,哪是你无用,是朕命该如此! 不好意思坦白,刘彻宽慰,他们二人又不是很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会有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醒来。 以往都是刘彻的亲姊妹才有资格被封为长公主。 刘彻疼爱唯一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是长公主,食邑当利盛产食盐,是大汉最富庶的地之一。 莫说小公主的几个姑母,馆陶大长公主也忍不住羡慕。 刘彻领着女儿在殿外玩一会儿才回寝宫。 朝中事务不多,刘彻闲着无事就在宫里待不住,带着禁卫去建章。 第41章 卫青等人还在建章,刘彻使人叫上他们,又去狗舍找几只猎犬,把人分两拨比赛! 刘彻发现少了谢晏就叫卫青去找他。 卫青上前道:“阿晏一早就进城了。” 刘彻:“做什么?” 卫青对刘彻知无不言:“今年他用芥菜腌了几缸酸菜,说是用来煮鱼。可是冰天雪地哪里有鱼,微臣叫他烤鸭,他非要吃鱼,去城里买趁手的渔具。” 刘彻没好气道:“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无奈地摇摇头,令众人随他南下。 近日才提上来的禁卫凑到公孙敖身边,低声问:“这谢晏跟陛下,是那个,你知道吧?” 公孙敖白了他一眼,真不怕死! 陛下搁前面呢。 “不是?”禁卫追上去,压低嗓子,“他不就是个兽医,会做几道菜,要是没那什么,他怎敢当众羞辱汲黯?” 公孙敖怀疑他替汲黯打抱不平,便停下:“汲黯敢在朝会上当众嘲讽陛下,谢晏为何不敢嘲讽汲黯?汲黯比陛下高贵?” 禁卫哑口无言。 “话虽如此,可他是汲黯,先帝身边的人,朝廷老臣。”禁卫不敢对老臣出言不逊。 公孙敖也不敢顶撞汲黯,因此心里很是佩服谢晏:“你敢指责陛下吗?你不敢,汲黯敢。你不敢指责汲黯,谢晏敢。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禁卫被说服了。 谢晏揉揉发烫的耳朵,感觉今日不太对劲,他从神棍手中买到想要的东西就立刻回建章。 听说他进城的人紧赶慢赶出来寻他,还是慢了一步。 几日后的傍晚时分,刘彻从书房里出来,嘭地一声,吓得他往后踉跄。 春望慌忙扶着他:“陛下小心!”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腿肚子抽筋。 韩嫣从偏殿出来:“陛下,出——” “嘭!嘭!”两声吓得韩嫣差点咬到舌头。 刘彻站稳,左右看去,怒问:“哪个术士的丹炉炸了?” 第25章 火球炸鱼 小霍去病张大嘴巴哇呼一声,拽住谢晏的手臂又蹦又跳,头发丝都兴奋地站起来。 谢晏被他拽的东倒西歪:“这么高兴啊?” “好多好多鱼!”小孩指着不断往冰面上翻涌的大鱼,跟见着天下奇景似的。 谢晏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晏兄抓鱼都这么强,是不是举世无双?” 小孩使劲点头。 杨得意看不下去:“他就是骗你不懂。方才在水面上炸响的不是别的,每个术士都经历过。你晏兄只是把术士的丹炉换成麻皮,用沥清糊严实,留个引火线,他用火箭点着,就有了刚刚那一幕。”说到此,他又想数落谢晏,“仲卿教你射箭,你不用来打猎,反而用来引火,你还得意上了?” 谢晏:“说得简单,怎么不见你做几个火球出来?我还说烤鸭简单呢。下午烤鸭,你来?” 杨得意憋得有口难言。 小不点捂嘴笑。 杨得意横他一眼:“笑什么笑?过来捡鱼!” 冰封了几个月的大鱼纷纷往外跑,杨头等人趁机用渔网捕捞,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甩到岸边。以至于杨得意絮叨这一会儿,岸边已有十几条三斤以上的鲤鱼。 二里外,刘彻在寝殿院中等着建章卫查探,究竟是谁的丹炉炸了。 建章园林中有十几名术士。 有的术士懂风水——皇帝早在四年前就开始修整上林苑,所以需要懂风水的术士查探地形。 也有制药的术士。不是李少君所呈的长生不老之药,而是治病的药丸。 李少君被谢晏拆穿后,刘彻没有因此因噎废食。 那些术士的境遇还跟以前一样。 是以刘彻听到炸声的第一反应是丹炉炸了。 因为以前炸过,术士的住处离谢晏和刘彻都很远,在狗舍西南方。 过了两炷香,建章卫下马禀报:“陛下,不是术士那边。是不是百姓做饭把炉子炸了?” 刘彻头疼,他身边怎么这么多无脑之辈。 百姓是做全村用的饭吗,炉子炸了响彻几里路。 卫青和公孙敖等人急匆匆赶来。 刘彻下意识问:“又出什么事了?” 卫青愣了一瞬,疑惑不解:“不是陛下这里?” 刘彻闻言很是欣慰:“不是——”看到卫青,福至心灵,怒骂:“定是谢小鬼!随朕前往狗舍!” 刘彻一行着急忙慌到狗舍,不巧碰到李三等人抬着鱼回来。 小霍去病围着鱼筐转圈。 谢晏不禁说:“陛下来的真巧!” 刘彻没好气道:“朕闻着味儿来的!” 谢晏心里的吐槽被生生憋回去:“——陛下听见了?” 刘彻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为了口吃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卫青、公孙敖等人听糊涂了。 韩嫣指着谢晏看向皇帝:“方才那几声响是他搞出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刘彻不待谢晏腹诽,“是不是术士炼丹炸了丹炉给你的启发,你找术士要来炸丹炉的方子,按方抓药把鱼炸出来?” 谢晏诧异。 [竟然八九不离十!] [该说不说,汉武帝不愧是汉武帝!] 刘彻此刻没有一丝被称赞的窃喜:“即刻把方子给朕写出来。从今往后,不许再用!” 卫青后知后觉:“阿晏,你用丹方炸鱼?!” 谢晏点头:“陛下,您该庆幸微臣试验成功。您想想,要不是微臣炸鱼,他日术士呈上丹药,您吃下去再炸——” “闭嘴!”刘彻眼前浮现出一片血肉,顿时感觉隔夜饭要出来。 小霍去病紧紧抓住谢晏的手,神色有些不安。 不明白他晏兄何错之有。 谢晏抱起他:“大宝不怕,陛下和我说笑呢。” 刘彻冲小不点拍拍手:“去病,过来,离这个疯子远点。” 小不点抱住谢晏的脖子。 谢晏冲刘彻眨眨眼。 刘彻呼吸一滞,就想进院。转身注意到三筐鱼,他走上前去。杨得意立刻示意众人把鱼筐放下。 渭水通黄河,渭河两岸百姓时常可以钓到黄河鲤鱼。 谢晏此次运气不错,捡到几条大鲤鱼。 刘彻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春望,送去宫中。这两条送到膳房,朕晚上用。” 谢晏抬手把小霍去病塞给他舅,朝皇帝走去。 刘彻:“此地是不是朕的?河里的鱼是不是朕的?朕挑几条有何不妥?” 谢晏有口难言。 [撑死你得了!] 刘彻嗤笑:“朕晌午在此用饭。你可以去准备了。” 谢晏气哼哼进屋。 小不点看向他舅:“晏兄生气了?陛下气的吗?” 刘彻摸摸小孩的毡帽:“朕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故意惹他生气。分明是你晏兄气量狭窄。” 小孩抬手拨开他的手臂。 胡说八道! 不要碰小爷! 刘彻不以为意地笑笑:“外面冷,先进去。”注意到公孙敖等建章卫,令他们回去。 杨得意很会来事,分给公孙敖等人一筐鱼。 刘彻到院中就嫌宿舍拥挤。 可是犬台宫还在修建,拥挤也只能凑合住。 好在杨得意机灵,他和李三等人有的去厨房,有的去狗窝,正堂只有卫青、韩嫣、春望和小不点伴驾。人少显得正房还算宽敞。 约莫过了一炷香,谢晏从卧室出来,冷着脸递给刘彻一卷书。 得了便宜,刘彻也没卖乖,担心把小鬼人惹恼了,日后见着他就躲。 刘彻接过竹简认真翻看。 看到最后,可以在火球中放铁渣和毒药,炸不死敌人也可以毒死敌人。刘彻“啪”一声把竹简合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谢晏。 谢晏被他看的发毛。 [狗皇帝又想做什么?] [不是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吧?] [据传汉武帝生性多疑,不是没有可能。] [我该怎么办?] 刘彻瞬时担心听到让他心梗的内容,匆忙开口:“谢晏啊谢晏,你算是叫朕认识到何为无毒不丈夫!” 谢晏松了一口气。 [你才毒!] 刘彻:“难怪敢放火烧了谢家老宅。” 卫青朝谢晏看去,陛下此话何意。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狗皇帝怎么知道?] [那晚明明连狗都睡着了。] [不对,狗皇帝敢隔三差五来此用饭,定是叫人查过他。] [他应该没证据!] 刘彻这一刻确定那把火是谢晏放的! 这小鬼,够狠! 谢晏无奈地说:“怎么陛下说什么你都信啊?谢家老宅在蜀郡,我人在长安,我会飞天遁地不成?” 卫青无意识地点点头,言之有理。 刘彻不禁扶额。 第42章 韩嫣想笑。 春望没眼看,他怎么什么都信。 刘彻睨着谢晏:“朕说是这几年了吗?朕说以前。” 谢晏理直气壮地说:“谢家老宅属于谢氏嫡系,微臣乃谢氏旁支,进不去老宅。再说了,即便进得去,微臣小小年纪怎么放火?没等点着,微臣就会被发现。” 三更天,人困乏,从室内点着,大火着起来熏醒睡梦中的人,打水救火也晚了。 刘彻:“是不是你干的,天知地知你知!” 谢晏笑着说:“微臣该庆幸天地不言吗?” “夸你了吗?还笑?!”刘彻瞪他一眼,转手把竹简递给韩嫣。 卫青听糊涂了:“阿晏,真是你啊?” 谢晏:“我家的老房子离本家不远。大火无情,一旦烧起来,殃及我家,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有那么傻吗?” 卫青摇了摇头。 韩嫣见状感到心累。 刘彻揉揉额角,他怎么不想想,谢晏家一处宅子,同谢氏本家十几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哪是什么自损八百。 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十! 以小博大,他赢麻了! 刘彻无奈地摇摇头:“谢晏,是不是该准备午饭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活该野史给你赐名‘彘’] [后世管你叫野猪!] 谢晏神色淡定地转身,又不禁腹诽。 [起名的人也是不长脑子,儿子的乳名和娘的名同音,怎么想的!] 谢晏微微摇头,朝厨房走去。 刘彻只想笑,他那张嘴啊,真是谁都不放过。 不,也有例外。 刘彻朝卫青看去,卫青凝眉深思,显然还在琢磨谢晏干的事。 以己度人,他是谢晏,也不好意思腹诽卫青,没有任何成就感。 刘彻:“还想呢?是他干的。深究起来不怪谢晏。” 卫青朝他看去。 刘彻:“族人眼馋他的家产,本家装聋作哑,任由族人作践他,那小子气性大,气得跳河。再后来乡亲给谢经写信,谢经回到蜀郡为谢晏撑腰,谢晏才敢这么做。” 卫青:“要是烧到人呢?” 刘彻:“此人命中该有一劫,怪不得旁人,只怪他命不好。” 韩嫣和春望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卫青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好笑:“怎么又信?若是人人都是他,凭你父亲和兄弟对你干的那些事,还不趁着他们熟睡把人杀了,再一把火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卫青被刘彻前后的态度搞糊涂了。 刘彻:“谢晏的做法朕不提倡。在他被逼跳河的情况下,朕也没有资格怪他报复回去。即便朕有心降罪于他,也拿不出证据。所以只能在这里说几句。” 春望:“就算有证据,经过水火双重洗礼也没了。” 韩嫣:“所以陛下提起此事,谢晏无所畏惧。” 小霍去病似懂非懂:“晏兄做错事了?” 刘彻朝小孩招手。 小不点过去。 刘彻:“错不错也只是朕一句话。他好好做饭,朕饶他一次。” 小不点盯着刘彻:“你威胁晏兄啊?” 刘彻乐了:“还知道威胁?不错!” 小不点被他笑糊涂了,犹豫片刻,转身朝外跑:“晏兄!” 谢晏:“在厨房。”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真不怪谢晏?” 春望:“陛下怪他,还会在这里坐着吗?膳房的厨子又不是不会做鱼。那鱼肉切的,薄如蝉翼。谢晏再练十年八年也赶不上。” 刘彻正色道:“仲卿,是不是没想到谢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阴狠一面?仲卿,你记住,可以有妇人之仁。但仁义不可乱用。” 卫青微微摇头:“微臣知道人无完人。没有在心里责怪阿晏。” 大将军不该有妇人之仁! 刘彻闻言放心下来:“担心朕秋后算账?朕是那样的人吗?朕身为帝王要算账何必等秋后?” “微臣替——” 刘彻起身:“你是你,那小子是那小子。要谢也是他亲自道谢。你谢算怎么回事?隔靴搔痒呢。”说完便走去。 卫青安心跟上。 刘彻前往犬台宫,看看进度如何。 此时工地上没人。 一来天寒地冻无法砌墙,二来还没到正月十五,工匠们忙着走亲访友。 刘彻转一圈回来,闻到酸香味。 酸味开胃,香味诱人,锦衣玉食的帝王也不禁口齿生津。 春望有句话没说错,谢晏刀工不行。 谢晏有一同僚刀工尚可,便叫他分解鱼肉。 鱼头鱼骨煮汤,再用纱布把鱼头鱼骨过滤出来,鱼汤煮酸芥菜酸萝卜,最后放入切成片的鱼肉。 人多做两锅,谢晏依然担心不够用,又在院中草棚下炖一锅杂鱼,红烧一锅鲤鱼。 杂鱼锅边贴饼子,红烧鱼上盖“被子”,又用厨房小铁锅煮一锅小米麦仁粥。 杂鱼、红烧鱼、酸菜鱼和小米麦仁粥都用盆盛放。 谢晏给他和刘彻几人准备两个小碗,一碗放酸菜鱼,一碗盛粥,又用小碟盛几张饼子。 三盆菜对皇帝而言称得上俭朴。 好在谢晏摊上的皇帝是刘彻。 前些日子上山打猎,晌午用饭的时候,刘彻就找个木墩坐下吃烤肉,喝的水还是山中泉水,没有一点帝王的排场。 同那日相比,今日丰盛多了。 刘彻看到谢晏给小不点盛半勺鱼汤,他也先盛半勺。 煮至乳白色的鱼汤香而不腥,微微的酸味同刘彻料想的一样瞬间把食欲打开。 红烧鱼炖久了,鱼皮的胶质炖出来,嫩白的鱼肉宛如蒜瓣,淡淡的酱香很好地掩盖了土腥味,令刘彻很是意外。 酱烧鱼看起来和刘彻以往用的一样。 可他以前用的鱼肉很散。 刘彻朝谢晏抬抬下巴:“这鱼怎么做的?” 谢晏:“做之前用盐和葱姜腌一会。” 刘彻不懂做饭,不过以他对御厨的了解,御厨只有清蒸的时候才会用葱姜,“待会把做法写下来。” 谢晏已经懒得吐槽。 刘彻又盛半碗酸菜汤:“这个很好。”顿了顿,“应当同食谱一起给母后送去。” 韩嫣手中的勺子险些掉地上。 陛下越是孝顺,王太后越是敢办陛下身边的人,比如他。 韩嫣暗暗决定近日哪都不去,包括他城中的家。 谢晏注意到韩嫣一口汤喝许久,“韩大人,喝不惯?” “不,不是!”韩嫣发现皇帝看过来,下意识挤出一丝笑,“往年冬日吃过咸菜就粥,没想到还可以煮鱼。” 谢晏:“就粥的咸菜是雪里蕻,这个芥菜。” 卫青真以为二人闲聊,问:“有何不同?” 谢晏:“乍一看差不多。好比狼和狗。” 卫青了然的点头。 谢晏给他夹两块红烧鱼——红烧鱼在刘彻面前,卫青不好意思伸手。 大汉贵族和皇家是分餐制。但狗舍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几人围坐。放在卫青面前的是杂鱼,他便一直用刺多肉少的杂鱼。 卫青下意识朝皇帝看去。 刘彻:“多吃点。” 卫青放心了。 小不点看到舅舅和他晏兄碗里都有红烧鱼,舔着嘴唇盯上红烧鱼。 谢晏给他挑一块鱼鳃肉。 小不点喜欢酱香味,吃下去还要。 谢晏:“有刺啊。” “我会吃刺!”小孩不假思索地说。 谢晏:“你碗里的汤和鱼吃完,再把你的饼子吃完,我就给你夹红烧鱼。” 眼大肚小。 吃完喝完,他撑得打嗝。 谢晏给他夹一块红烧鱼,小不点吃了半炷香,一点点往嘴里塞,显然吃不下去。 谢晏吃饱,他终于吃完了,谢晏把他的碗筷收走,小不点明显松了一口气,跟劫后余生似的。 卫青看在眼里,心里琢磨,以后在家就这样收拾他。 转念一想,大外甥在家很少吃到撑,又觉得学会了也用不上。 刘彻向来用到八分饱。 今日他也吃不多了,因为酸汤开胃。 刘彻缓了片刻,拿到谢晏的食谱才起身离去。 谢晏其实写了两份。刘彻走后,卫青抱着外甥回屋睡午觉,谢晏把另一份给他。 卫青拒收。 谢晏不明白:“这是为何?” 卫青:“那家店姓陈是其一,其次每次都用你的食谱,陈家和厨子就懒得用脑。日后碰到你忙得不可开交,几个月没有新菜,他们有可能心生埋怨。” “你担心升米恩斗米仇啊?”谢晏问。 卫青仔细想想,点点头。 谢晏:“若是御厨泄露出去,不就便宜了旁人吗?” 卫青琢磨片刻,“回头交给大兄。我们在家做这个菜。二姐若是回去看到了就叫大兄教她。不能再直接给食谱。来得容易,不知珍惜!” 第43章 谢晏心底很是震惊,卫青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这还是他平日里认识的卫仲卿吗。 谢晏:“是不是你二姐说过什么?” 卫青想想谢晏的性子,应当不会在意:“先前买你的猪肉,陈掌给你一块金饼,他弟回去就埋怨多了。二姐在家说过这事。五味楼有陈家一份,不是二姐和陈掌两人的。” 谢晏想起来了,当日陈掌拿出金饼,同他一起来的人神色变了,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当日谢晏也被十两黄金惊了一下,以为对方同他一样。 如今看来是觉得半头猪不配啊。 “此事你看着办吧。” 谢晏先前整理废物空间才发现,里头不止书,还有他嫌俗气暴发户的金玉首饰。算上这辈子的财物,足够谢晏用两辈子。 何况谢晏又不是坐吃山空。 平日里卖只傻狗,叔父再给他点,加上他的俸禄,用不着废物空间里的财物,自然也不在意陈家的仨瓜俩枣。 卫青替他姐夫的弟弟感到羞愧。 谢晏拍拍卫青的肩:“你也睡会儿吧。一天忙到晚,身体哪吃得消。”说完就回屋睡午觉。 卫青这些日子心里只存了这一件事。如今说出来,他踏实了,沾到枕头就进入梦乡。 休沐日,卫青领着大外甥回到家中就把食谱给他大兄,叫他仔细收着。 卫长君早就对陈家掺和五味楼的生意感到不满。 听出卫青言外之意,卫长君学会食谱上的菜就把食谱藏他屋里。 卫少儿和陈掌已经搬出去,二人十天半月才回去一次。每次他们回来,卫长君都做年前学会的菜。 直到春暖花开,二人都不知道什么是“酸菜鱼”。 四月的一天,卫少儿带着儿子进宫,卫子夫感叹,宫里年前做的酸萝卜没了,吃不到酸菜鱼,喜欢酸味的小公主刘扬都不好好用饭。 卫少儿这才知道“酸菜鱼”。 回到卫家,卫少儿问大兄知道不知道酸菜鱼。卫长君一脸无辜地表示知道啊。仲卿和去病回来说过,他也做过。随后又明知故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卫少儿话赶话顺嘴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卫长君诧异:“一道菜还特意告诉你?不是,你又想着放到五味楼卖啊?五味楼那么多菜还不够你忙的?” 刘彻赏陈掌一官半职,陈掌平日里没时间,五味楼便由卫少儿打理。 卫少儿很忙,卫长君此言一出,她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又说以后再有新菜告诉她。 卫长君直言:“再说吧。人家小谢先生是兽医,又不是御厨,怎么可能隔三差五来一个新菜。就算有新菜,也不可能回回都叫仲卿碰上。” 言之有理! 卫少儿无法反驳,就问他酸菜鱼怎么做。 卫长君说酸萝卜和酸菜都没了,今年做不成。 实则不放酸菜也可以。 三个妹妹有了归宿,卫青和霍去病平日里不在家,家中只有几个幼弟和老娘以及两个粗使奴仆,卫长君平日里事不多,用谢晏给的方子研究过别的吃法。 比如用鱼汤煮面。做不成酸菜鱼,他就不放酸菜,鱼汤煮鱼片,放点青菜野菜依然很美味。 卫长君不希望妹妹变得贪得无厌才这样敷衍。 兄妹俩忘了,小霍去病不小了。 小不点在家话不多。 可能同家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偏偏他记性好。 到了狗舍,小不点拉着谢晏嘀嘀咕咕,把他娘他舅说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他晏兄。 谢晏很是欣慰,抱住他:“不愧是我们家大宝!晏兄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晏兄要进城买衣服,你去不去啊?” 小不点使劲点头。 谢晏赶着驴车载着他。 然而到园林出口被人拦下! 第26章 主父偃 拦车人三十岁左右,身量不高也不矮,五官看起来没有硬伤,但是他的长相怎么看怎么猥琐。身穿褐色短衣打着补丁,胜在干净无异味,头发也认真打理过,神色局促,却又满眼希冀,可见并非临时起意。 建章卫跑出来:“小谢,此人是个疯子,不必理会,交给我!” 此人嘴巴不饶人,梗着脖子道:“你才是疯子!”说出来不禁看谢晏,担心谢晏认为他不懂礼数。 谢晏还在心里寻思,难不成他以前来过。 此人误以为谢晏希望他说下去:“先前我就说了,我找小谢先生有大事,是你们不信,还怀疑我胡说八道。” 建章卫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大事?这么当紧的事为何不去另一边面见陛下?” 谢晏此刻在东门,而刘彻一向走北门,建章附近百姓几乎都知道,毕竟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溜侍卫跟随,谢晏通常独自一人,很好分辨。 男子不敢说他没胆子拦御驾。 “小谢先生,借一步说话?”男子看向谢晏。 小霍去病牢牢抓紧谢晏的手臂。 谢晏心里高兴,驾车的那只手捏捏小孩的小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建章卫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小谢——” 谢晏打断:“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建章卫点头。 谢晏:“今日若不听听他说些什么,改日他还会再来。” 该男子点头。 谢晏无语又好笑。 建章卫气笑了:“你还敢承认?小谢,这就是个泼皮!” 谢晏:“泼皮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行凶啊。” 这一点建章卫承认。 谢晏下车后把缰绳和小孩都交给建章卫,拍拍小孩的小脑袋:“不必担心。”朝男子看去。 男子前面带路,离建章卫十丈,便弯腰向谢晏行礼。 谢晏比他矮大半头,又只是兽医,男子并没有因此感到窘迫。盖因男子先前见过谢晏。 那日谢晏在茶馆挤兑东方朔,嘲讽汲黯,男子就在窗外。他勾头看了几眼,不过群枪舌战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起初他也觉得谢晏强词夺理。可是仔细想想,他没有治国良策,即便得到陛下召见,也是和东方朔一样可有可无。 先前此人也认为旁人有眼无珠,看不到他的才华。听到谢晏一席话,他才意识到人家不是非他不可。 因此男子向谢晏道谢时真心实意。 谢晏看出这一点,收起敷衍的态度:“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你也看到了,我还有事。” 男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 谢晏疑惑不解:“先生这是何意?” “鄙人复姓主父,单名一个偃,齐地临淄人。”男子说着话双手呈上绢帛,请谢晏帮他呈给陛下。 谢晏惊呆了,此人是传说中的主父偃?! 主父偃这么早就到刘彻身边了吗。 谢晏此刻恨自己只知道事件不知道具体时间。 “先生找错人了。” 谢晏不想掺和朝政。 朝中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卷进去只能给人当垫脚石。 主父偃:“小谢先生只管把此物交给陛下,陛下自会召见在下。无需小谢先生多言。” 谢晏闻言又不好意思拒绝:“可是陛下很少亲自去狗舍。近日陛下也不在建章。我一个小小的啬夫,也没有资格进宫面圣。” “无需小谢先生进宫面圣。”主父偃打听过,每年秋季皇帝都会前往狗舍挑选猎犬,他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谢晏:“你是说,我什么时候见到陛下什么时候帮你呈上去?” 主父偃点头。 谢晏皱眉:“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转手扔了?” “扔了也无妨。我家还有两份。” 主父偃不信他会扔掉。 这些日子主父偃找人打听过。 东方朔口口声声说谢晏是个“狗官”。可是谢晏一没有污蔑忠臣,二不曾欺压百姓,时不时背着他的小药箱看诊还不收费。 倘若朝中百官都是他这样的,主父偃巴不得所有人都是狗官。 主父偃还打听到,谢晏不主动惹事。他和谢晏远日无仇近日无怨,谢晏真不想帮忙,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谢晏收下:“陛下不一定见你。” “陛下知道有我主父偃这个人就够了。”主父偃不敢祈求太多。 谢晏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主父偃恭送他上车。 建章卫见状摸不着头脑,这个疯子怎么对小谢如此恭敬。 谢晏驾车离去,小霍去病爬到他身边:“晏兄,那人找你干什么啊?” “他叫我把这个给陛下。”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递给小孩,“不许用来擤鼻涕擦屁股。” 小孩打开,只能看懂几个字:“他为什么不自己给陛下啊?” “谁知道。”谢晏也想不通。 主父偃知道在东门堵他,不应该不知道陛下常走北门才是。 第44章 小不点靠在他身上:“晏兄给陛下吗?” 谢晏:“已经答应人家,就要言而有信。要不就别答应。” 小孩点点头。 谢晏把那块布拿回来塞入怀中:“有没有想到吃什么?晏兄给你买。” 小不点不缺衣物和玩具。 卫少儿如今有钱,又只有小不点一个孩子,人家有的都给他置办上。其中部分衣物和玩具还是刘彻和卫子夫令人备的。 谢晏能给他的只有一日三餐。 小不点掰着指头数,“想吃糖葫芦。想吃烤鸭。想吃羊排。想吃小圆子——” 谢晏打断:“你有几个肚子?” 小不点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愁的长叹一声:“那就和晏兄一样吧。” 谢晏摇头失笑。 到了布庄,谢晏选四身衣物,从头到脚。 小不点瞧着稀奇,谢晏又给他选一套红色短衣。 虽然不是绸缎,但布料轻软,很适合即将到来的炎热夏季。 小不点不知道这一身衣裳不便宜,只知道晏兄待他极好,抱着衣物傻乐。 谢晏买好衣服就领着小霍去病出城。 城门外有摆摊卖菜的——谢晏买一只花麻鸭和半筐鱼。 谢晏没有买瓜果蔬菜,因为建章园林最不缺这些。 小霍去病同来时一样坐在他身边。 到宿舍,小不点要换新衣服。 谢晏见他里面隔着中衣,便给他换上。 小孩穿戴齐整就跑去狗窝同杨得意等人显摆。 杨得意点点头,说道:“好看!喜庆!小孩就应当这样穿。过两日就穿这一身去学堂啊。” 小孩脸上的笑容凝固,哼一声就走。 这几日窦婴家中有事,刘彻考虑到小不点平日里很勤奋,就给他放几天假。 假期第一天就被提醒上学,换作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半道上遇到谢晏,小孩拽着他的手回宿舍。 谢晏奇怪:“谁欺负你了?” “杨公公。”小孩一脸委屈。 谢晏:“晚上吃鸭子,你一个鸭腿,我一个鸭腿,叫他吃鸭屁股。” 小孩又咯咯笑出声。 谢晏心想说,真好哄! 回到宿舍,谢晏就把那块布收起来。 既然主父偃说了,不用他找陛下,那他就等陛下过来。 谢晏估计要不了多久刘彻就得跑出来。 刘彻倒是想往外跑,可惜赶上太皇太后生病。 原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只是看着凶险。谁也没想到太皇太后没挺过去。 朝廷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无官无职的窦婴都请了半个月假,刘彻自然没空往外跑。 虽然此事同谢晏关系不大,谢晏也不敢大吃大喝。 太皇太后去世一个月,天气热起来,小不点放暑假,谢晏才敢同往常一样出去。 一大一小在城门外碰到主父偃,谢晏有点不好意思:“主父先生——” 主父偃:“小谢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陛下近日不曾去过建章。” 谢晏放心下来,载着小不点回去。 心想说,以后这样的事爱找谁找谁,他是不干了。 又过了两个月,刘彻才出现。 谢晏估计他忙着整顿朝纲,终于挤出时间来建章透透气。这个时候肯定不想听到同朝政有关的事,所以他没提主父偃。 午饭后,刘彻和韩嫣在门外果树下喝茶叶水,谢晏才把那块绢帛递出去。 刘彻心下奇怪:“终于知道为朕分忧?” “不是微臣。是主父偃写的。”谢晏道。 韩嫣:“主父偃?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晏:“齐地人。据说去年才到京师。也不知道听谁说我能见到陛下,前些日天天在园林门口等我。结果真被他堵个正着。” 韩嫣感到奇怪:“既然知道在门外堵你,为何不直接堵陛下?” 谢晏:“我也不知道。” 刘彻匆匆看完茅塞顿开,心里有些意外,此人的某些想法竟然同他不谋而合。可是被人知道主父偃是谢晏引荐的,谢晏又会多一圈仇人。 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再来一圈,他此生怕是只能窝在建章园林。 刘彻不动声色地问:“你看过?” 谢晏摇头:“看起来不像医术,也不是食谱,微臣看个开头就不感兴趣,没有往下看。” 换成别人,刘彻不信。 “懒死你算了!”刘彻恨铁不成钢,抬手把布扔回去。 谢晏傻了:“陛下,这,这是何意?” 韩嫣不禁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哪去了?陛下叫你还给他。” 谢晏难以置信:“不见啊?” 韩嫣点头。 谢晏展开那块布,上面果然提到“推恩令”的内容。他看看皇帝,瞅瞅韩嫣,又看看布上的字,愈发不确定:“陛下,真不见?” 刘彻当然要见,“朕没时间。” “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谢晏道。 刘彻:“朕身为皇帝,还要事事向你报备?” 谢晏呼吸一滞。 [个狗皇帝!] [见不见给个痛快话,我也知道怎么回主父偃!] 刘彻起身:“本想在此清净半日,没想到这里也不得清净。回宫!”说完就走。 “陛下——”谢晏下意识叫住他。 刘彻脚步一顿,翻身上马。 谢晏又气得想骂人,他什么意思啊。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没什么事。” “没事陛下怎么突然走了?”杨得意瞅着谢晏的眼神很是奇怪。 谢晏被他看得发毛:“还不是那个主父偃,叫我把这块布呈给陛下。陛下看完就扔给我。” 杨得意:“那就是不见。像这种事,在陛下身边当差的人都会碰到,以后你就习惯了。” “韩嫣也说不见。可是陛下说没时间。”谢晏看向杨得意,“他的意思不就是有时间再见?要是不想见,直说就行了啊。” 杨得意:“陛下估计在衡量。上面写的什么?” 谢晏递过去。 杨得意摇摇头:“你也别说。我也不想知道。朝中那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谢晏:“那我怎么办?” 杨得意:“实话实说。反正那个主父偃又不敢把你怎么着。” 谢晏隐隐记得主父偃的风评不好。 前世见多了翻脸不认人的小人,谢晏不敢一个人过去,叫李三同他一起。 谢晏驾车从北门出去,慢慢进城,果然半道上碰到主父偃。谢晏把布还给他,说陛下没时间。 主父偃被这个回复搞糊涂了,问陛下看了吗。 谢晏点点头说看了。兴许他人微言轻,陛下不信他。所以十分抱歉,没能为他引荐。 十五岁的谢晏看起来稚气未脱,不如卫青棱角分明长相成熟,主父偃不好意思为难半大少年,便向他道一声谢就把布收回去。 谢晏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就进城买几斤羊肉,晌午做羊肉面。 皇帝没有明确拒绝这一点,令主父偃有了盼头。 主父偃在家琢磨两日,前往五味楼,打听卫青何时归家。 三日后,卫青呈给刘彻一卷竹简。 刘彻心下好奇,打开一看,气笑了,竟然同谢晏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卫青被笑蒙了:“陛下,这个有何不妥?微臣觉得很好啊。” 刘彻叹气,主父偃能找到谢晏和卫青,怎么就没有想过亲自见他啊。 “跟他说朕很忙。”刘彻扔给卫青,倒杯水,指着棋盘,令韩嫣继续。 卫青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忙着同韩嫣下棋? 刘彻转向卫青:“没听清?” 卫青告退。 去找谢晏,问他陛下此举何意。 谢晏想不通,叫他直接告诉主父偃。 主父偃糊涂了。 怎么又是没时间啊。 主父偃就请卫青帮他留意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 两日后,刘彻在校场看卫青等人训练。 训练结束,刘彻去凉亭休息,卫青再次提到此事,刘彻不等卫青说完就说他很忙。 卫青呼吸一顿,又不好意思直接质问,就找韩嫣问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韩嫣:“我也不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前些天韩嫣倒是问过,刘彻只说一句“与你无关”。韩嫣不敢再问。 卫青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复主父偃,陛下很忙。 主父偃这些日子一点也没闲着,四处找人打听朝中出什么事了。结果打听到皇帝在建章休息。 主父偃心想说,我倒要看看陛下忙什么。 三日后,主父偃前往建章园林求见。 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没成想见到皇帝。 看着年轻的帝王,主父偃懵了。 “这位真是皇帝?” 第45章 “怎么这么容易就见到了?” 刘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你是何人?” 主父偃打个激灵,赶忙自报家门。 刘彻问主父偃何事禀报。 主父偃又糊涂了,谢晏和卫青都说过,皇帝看过他的文章,怎么还这么问。 难得见到皇帝,主父偃心里想不通也不敢质问,老老实实把他的文章呈上去。 刘彻打开竹简看了片刻,很是满意,当下令他为郎中。 主父偃傻了。 不是,这么容易吗? 那我又堵谢晏又找卫青为的什么?不是白忙活一通! 刘彻令小黄门带主父偃下去。 主父偃回到住处还觉得不踏实,跟踩在云端似的。 傍晚,卫青驮着外甥见到谢晏就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皱眉:“既然真想见主父偃,为何绕这么大一圈?” “陛下的心思,不知道。”卫青摇头。 谢晏:“不管了,反正见着了。乡民给我几斤板栗,我们晚上吃栗子粥。” 卫青:“又找你给牲畜看病?” 谢晏点头:“牛吃多了,他们以为病了。我过去叫他们把牛喉咙里的草拽出来,牛就好了。我没动手,就是在旁边指点一下。” 卫青:“你身体单薄,再遇到牛、驴、马,这些牲口,你叫他们找旁人。要是马受惊,你都不够马蹄子踹的。” 谢晏:“我没敢离太近。” 卫青见他有分寸就不再念叨个没完。 过了约莫一个月,天气寒冷,谢晏进城买羊肉。 明日休沐,他叔父可以到建章用饭。 刘彻身边的谒者递来的消息。 谢晏发现还有莲藕,又买半框藕和几斤阉割的猪肉,准备做藕盒。 发现少了香料,谢晏前往益和堂。 许多香料只能在药铺寻到,价格还不便宜。 从药铺出来,谢晏停下,真是冤家路窄。 迎面走来的人也停下,犹豫片刻,转身离去。 谢晏挑眉,他看错吧? 东方朔非但没有上前调侃几句,竟然见着他绕道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晏想不通就丢开不管。 到宿舍门外,杨得意拿着扫帚,赵大拎着粪筐,身后还跟着李三等人,从院里出来。谢晏奇怪:“干什么去?” 杨得意朝西北看一下:“犬台宫我们的住处和狗舍修好了,趁着今日天气好,打扫干净,腊月底搬进去,争取在新家过上元节。” 谢晏:“我怎么记得看狗表演的地方还没修好?” “那边快好了。”杨得意问,“你是不是不想搬?” 谢晏:“我的菜,我的猪,我的鸡鸭怎么办?” 杨得意无语又想笑:“离此处不到五十丈,放在这边便是。再说,谁敢偷你的?你可是陛下的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滚!” 第27章 小祸害出生 元光元年,春三月,刘彻采纳主父偃的提议,颁布推恩令。 “推恩令”之前,王室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推恩令”之后,王位依然由嫡长子继承,但土地分给其他子弟。这些子弟没有侯爵,若是把部分土地割让给朝廷,也可成为列侯。 好端端一个藩国,瞬时四分五裂,从此刘家王爷再也威胁不到朝廷。 要是不遵从,先不说朝廷会不会怀疑其有谋反之心,各地藩王的二子、三子等等其他子弟头一个不答应。 兴许为了分到土地自立门户成为列侯,先一步弑父。 以至于此令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寻常百姓听说此事,说上一句“陛下怪好的”,便丢开不管。藩国除嫡长子以外的其他子弟欣喜若狂。 藩王长吁短叹,呜呼哀哉。 其嫡长子恨不得吃了提出此令的主父偃,大骂“贱婢之子也配分得土地成为列侯!” 长安城中也有一人对主父偃恨得咬牙切齿。 去年窦太后病逝,许多藩王进京参加葬礼,其中就有淮南王。淮南王世子不曾出现,随淮南王进京的是其女刘陵。 淮南王走后,其女刘陵偷偷留下,联络京师王侯将相,为日后夺取皇位做准备。 岂料不到一年,“推恩令”一出,各地人心浮动,即便淮南王一脉仍然勠力同心,怕也是独木难支。 刘陵这大半年送出去不少钱财,如此一来全打水漂,如何不恼。 “推恩令”颁布当日,刘陵令家奴查探主父偃的住处。 主父偃能提出“推恩令”,自然猜到结果如何。 好不容易得到重用,有了钱财,主父偃可不想死。即便要死,也要把陛下赏的钱财用完再死。 主父偃便以无房无地为由躲在建章园林避风头。 建章很大,主父偃的住处离犬台宫将近三里。主父偃在建章没有马车也没有坐骑,一听要走着过去,他懒得动身,所以谢晏一直不知道他也在建章。 卫青倒是见过主父偃。他因为没能帮到主父偃,有些羞愧,通常同他寒暄两句便借故离开。 三月底,休沐,当天上午,卫青骑马前往犬台宫。 不巧,谢晏在老宿舍。 卫青牵着一大一小两匹马前往谢晏等人以前的宿舍。 修建犬台宫的时候用不到宿舍前的土地,是以那些果树得以存活。卫青把马拴在林檎树下,便朝院中走去。 谢晏和霍去病在院中草棚下,草棚下还有两口大砂锅。卫青奇怪:“在这里做饭?” 小霍去病摇摇头:“晏兄蒸树皮。” 卫青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吃?” “你才什么都吃。”谢晏瞪他一眼,“不懂别乱说。” 小少年点头附和:“舅舅不懂别乱说!” 卫青噎了一下:“——你懂?” 小霍去病不懂:“我不乱说啊。” 卫青脸色微变,这个外甥不能要了。 “我可以做什么?”卫青走近。 谢晏:“我看着火就成了。” 卫青转向外甥:“回家吧?” “晏兄怎么办啊?”小霍去病想陪他。 卫青:“杨公公自会叫李三给他送饭。我们要是再不回去,就没时间沐浴洗头。” 谢晏抬抬手,小孩攀上卫青的手臂。 到门外,卫青把外甥扔马上,他骑大马,霍去病骑着小马驹,舅甥二人一同回家。 霍去病今年虚岁才七岁。 谢晏不放心他这么小独自骑马。 卫青心大,说多骑几次习惯了就不怕了。 起初霍去病嫌跑起来颠簸,后来发现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想去学堂,只在建章园林里遛弯,舅舅都找不到他,便爱上骑马。 马蹄声远去,谢晏从废物空间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穿越小说。前世他哥中二时期买的,里面有楮皮纸和竹纸的做法。 建章园林也有竹子,但竹林离谢晏有些距离,杨得意等人没空陪他“胡闹”,他一个人吭哧吭哧砍竹子,指不定忙到猴年马月,便决定做楮皮纸。 楮树很常见,几十丈外的河边上就有十几棵树。 去年冬天,闲着无事,谢晏挑易剥皮的枝条,一天就剥出一堆。 晒干后扔到河中浸泡。 因为忙着搬家,谢晏把那堆树皮忘得一干二净。 前些日子杨得意去河边刷鞋,问他树皮还要不要,不要就捞出来送给乡民沤粪,谢晏才想起来。 谢晏蒸树皮,同僚闲下来帮他碾压,碾压后在石灰水中浸泡,再隔水蒸。 今日是第二次蒸树皮。 谢晏翻开书一看才完成一半,不禁感叹:“做什么都不容易。” 二次蒸好的树皮洗掉石灰等脏东西,再次碾压切碎后再捣碎,最后放入食槽中。 这个食槽是谢晏自己买的。 原先养马需要食槽,谢晏想着送一次也是送,送两次也是送,那次就买了三个。 杨得意还数落他有钱会糟蹋着呢。 谢晏不会做纸帘,而建章最不缺能工巧匠,谢晏就找擅长用竹子编物品的匠人帮他做纸帘。 杨得意帮他捶打多日,累得胳膊酸痛,见他还没完,憋不住问:“你究竟做什么?” “还在试验。试验都不懂,着什么急?”谢晏瞪他,“你生来就会养狗?”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兽医?” 谢晏:“我昨天才给陛下的马驱虫。” 杨得意噎了一下,又忍不住好奇:“马驱虫用什么?” “这个时候野草野菜还没长大,我只能去药铺买乌梅。”谢晏昨日进城才发现买乌梅也要去药铺。 杨得意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你真去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挽起衣袖,拿着纸帘在水槽中荡呀荡。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荡几下。 荡到金乌西坠,水清澈,谢晏估计荡不出什么就去犬台宫用饭。 第46章 北方干燥,过了一夜,纸半干。 谢晏试着揭开一张,结果后面跟着两张。 有的破损有的厚如砂纸。 杨得意看着谢晏揭开几张意识到什么:“这是纸?” “你知道?”谢晏挺意外。 杨得意:“先帝在世时有人做过。但厚的跟纳鞋底似的。你这个薄啊。” 谢晏觉得厚,他揉搓几下递给杨得意。 杨得意疑惑不解:“给我做什么?” “擦屁股!”谢晏伸手夺走,“不要还给我!” 杨得意愣住了。 张口结舌,指着他,难以置信:“忙了这么多天,烧了两车柴,就为了你的屁股?” 谢晏淡淡地瞥他一眼。 杨得意张张口:“你你,谢家嫡公子也没有你金贵!” “无德之人也配同我相提并论?” 自诩高贵的世家公子,面对族弟被欺辱,却冷眼相看,还不如贩夫走卒。 小孩跳河当日,救他上来的就是个杀猪匠。 杀猪匠不穷,为了记账上过几天学,他才能帮谢晏给谢经写信。 谢经领着谢晏回到宫里,同杨得意说过这些事。 杨得意哑口无言。 谢晏继续揭纸。 完好的留下,破损的塞杨得意怀里。 杨得意回过神发现他怀中全是破烂,气得朝谢晏屁股上一脚。 谢晏闪身躲开,抱着完好的纸回书房。 书房是谢晏的卧室。 谢晏搬去犬台宫单人宿舍,原先的宿舍就被他改成书房。 找出笔墨,谢晏试一下,墨晕的不能看,颇为可惜的啧一声,“只能用来擦屁股。” 杨得意跟进去,看到他的动作,明白过来:“这要是成了,《孙子兵法》岂不是只需薄薄几张?” 谢晏摇摇头:“可惜没成。”叹了一口气,“树皮老了,只能等来年冬天。” 杨得意见不到谢晏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自己才说过急不得。” “你说得对。”谢晏把纸收起来,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脱口道,“这些是我的!”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抱着一堆破烂回出去。 走到大门外,杨得意回来:“河里的树皮都蒸了?” 谢晏摇头。 杨得意:“回头我给你挑俩人把剩下的树皮也做了。” 那些树皮是谢晏辛苦剥的,他也不舍得糟蹋,闻言便点点头。 又过半个多月,四月底,所有树皮变成纸。 谢晏把纸张切成小块,估计省着点用可以用上一整年。谢晏就把这些纸放入床尾的木盒中。 杨得意从他房门外路过,注意到谢晏的动作,脚步一顿,移到门边:“我以为你最少会分给仲卿一份。” 谢晏:“仲卿和大宝过来,我自然会给他们。” 杨得意:“陛下呢?” “陛下屁股金贵不稀罕。”谢晏起身活动筋骨,长叹一声,“终于完了。” 杨得意听明白了:“合着你没打算告诉陛下?” 谢晏:“陛下不缺擦屁股的废纸。他需要可以书写的纸。明年我用竹子试试,成了再上报。” 近日谢晏忙得顾不上好吃好喝,如今闲下来,便问杨得意要不要上街买羊肉,他要吃红烧羊肉烤羊排,再买几斤猪肉做猪肉烤饼。 杨得意看着谢晏认真琢磨吃食的样子才敢相信,他当真没打算上报。 “你至今只是一名啬夫,真是自找的!”杨得意摇头感叹,一点也不同情他。 谢晏装没听见,问李三和赵大哪儿去了。 在厨房刷锅的杨头出来:“小孩,何事?” “去西市买肉。” 谢晏又问他去不去。 杨头点点头,叫他先去套车。 谢晏前往牲口圈牵驴套车,杨得意在他房门外发呆。 过了许久,杨得意决定顺其自然。 陛下的性子谁也吃不准。他好心上报,兴许惹得陛下厌恶。反正出了事有谢晏挡在前面。 以皇帝对谢晏的宽宥,最多数落他几句。 想明白这些,杨得意便去狗窝。 由于上次在茶馆歇息片刻跟人吵一架,谢晏再也不想去茶馆。 是以肉买齐,谢晏和杨头便返回建章园林。 只是西市人多,无法驾车狂奔,二人只能牵着驴拉着车慢慢往外移动。 “这个主父偃是属老鼠的吗?怎么那么会藏?” 杨头停一下,看向谢晏,是不是在北门堵你的主父偃啊? 谢晏心说,当今天下应该只有一个主父偃。 拍一下从他身边过去的人。 那人停下回头,凶道:“你打我?” 谢晏心想说,就你这德行,我就算知道主父偃在哪儿也不告诉你。 “听兄台方才提到主父偃,是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主父偃?”谢晏佯装好奇。 那人瞬时收起凶恶的嘴脸,笑着问:“小兄弟也知道那个主父偃?” “听说过。去年在茶馆碰到过一次。不知他犯了何事?”谢晏好奇地问。 那人先打量一番谢晏,身着短衣,脚踩没有一丝暗纹的粗布鞋。 眼珠一转,那人计上心头,说主父偃得罪了他家主人,要有主父偃的消息,他家主人赏十贯,协助他们抓到主父偃,赏百贯。 谢晏眼冒精光,像极了贪财的小人,问如何联系。 那人立刻给谢晏一个地址。 谢晏拱手道谢。 那人和同伴离去。 杨头低声问:“你不会是想——” “回去再说。” 街上人多眼杂,谢晏打断。 行至城门外,谢晏叫住一个身着绸缎,面容慈和,看起来年过不惑的男子,问主父偃犯了何事,为何许多人打听他的住所。 此人和他的相貌一样,被谢晏叫住没有一丝不耐,噙着淡笑解释:“主父偃可没犯事。” 谢晏愈发疑惑。 男子笑吟吟道;“但他又得罪了全天下的刘姓藩王。你想啊,以前藩王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藩国铁板一块。他们要是心怀不轨,即便陛下证据确凿,要打杀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如今四分五裂,还不是想抓抓想杀杀?” 谢晏:“如今是指?” “推恩令啊。主父偃提出的。”男子低声说,“也许陛下早就想到了。可是陛下提出来,藩王岂不是恨他?借主父偃的手提出,藩王若是揭竿而起,陛下可以推到主父偃身上。”顿了顿,摇摇头,“目前看来,藩国内因为推恩令人心不稳,没空联合起来‘清君侧’啊。” 谢晏懂了,又不是很懂:“四处打听主父偃的那些人,是藩王的人啊?” 男子点点头:“想来是的。无法撼动天子,杀了主父偃,一来可以出一口恶气,二来可以震慑朝中官吏,日后无论谁提出什么都要先掂量掂量。” 谢晏顿时感到后怕。 原来那个时候狗皇帝就想到这一点。 看在他还算有心的份上,日后不再骂叫他狗皇帝。 杨头也吓得不轻。 男子离去好一会儿,杨头才回过神:“幸好你和仲卿几次举荐主父偃,陛下都——”想起什么,“陛下那个时候就想到了?老天!”顿时感到皇帝恐怖。 谢晏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杨头:“你是不是应当找机会谢谢陛下?” 谢晏挠挠头,他心里有两个想法:“等我吃饱了再说。” 杨头张口结舌。 他真是,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回到犬台宫,和面的和面,烧羊肉的烧羊肉,剁肉馅的剁肉馅。 如今蔬菜长大,谢晏又做两个青菜和一个蔬菜汤。 饭后水果自然是金黄的杏子。 吃饱喝足,谢晏便回屋睡午觉。 杨头佩服他心大。 过了半个时辰,谢晏穿戴齐整,策马前往皇帝寝宫。 谢晏和往常一样不知道刘彻在不在离宫,但韩嫣指定在——小事情同他说也是一样。 不巧,刘彻不在建章。 谢晏叫人去找韩嫣,韩嫣还没出现,刘彻来了。 原来明日休沐,刘彻打算趁机在建章清净两日,以至于看到谢晏就皱眉:“你来干什么?” [狗皇帝!] 谢晏暗骂。 刘彻挑眉:“有事没事?没事退下!” 谢晏呼吸一滞。 [莫生气,莫生气!] [我若气死谁如意?] [答:狗皇帝!] 刘彻朝书房走去,不再理他。 谢晏跟进去。 刘彻在心里嗤笑一声,令春望门外守着:“有何指教?小谢先生。” 谢晏没有理会他的挤兑:“陛下,您觉得您那些叔伯兄弟谁最有心计且不安分?” 刘彻:“淮南王。” “微臣今日碰到几个人找主父偃。” 谢晏把碰到人的经过说一遍,没有提后来那位好心人。 第47章 刘彻沉思片刻:“你是说淮南王的人如今藏在他们告诉你的那个地方?” 谢晏:“狡兔三窟。应当不止一个窝。但能拔出一个是一个不是吗。理由微臣都想好了,怀疑他们窝藏通缉榜上的杀人重犯。” 刘彻点点头。 谢晏:“宜早不宜迟。” 刘彻:“那些人不傻,很快就能想到你是告密者。” “微臣近日哪都不去。”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如今还想死。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 谢晏走出书房,听到刘彻叫春望进去,估计安排如何抓捕。 谢晏事不关己地回到宿舍,看到床尾大大的木盒,决定顺其自然。 也没能自然几天。 傍晚,卫青来给小不点收拾衣物,小霍去病要上茅房,谢晏下意识给他几张纸。 小不点以为擦屁股的东西换了,也没多想,拿着就跑。 卫青挡住合上的木盒,抓一把纸:“前些日子就忙这个?” 谢晏二话不说,抓一把塞给他。 卫青揉搓几下确定不是丝绸制品,再一想到是随处可见的树皮做的,若是在上面画上行军路线图,遇到敌人的时候可以吞下去——树皮吃不死人,卫青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谢晏的神色瞬间变了。 “陛下知道不知道?”卫青问。 谢晏:“陛下不缺厕纸!” 卫青深深地看他一眼,去大外甥卧室,找出笔墨,写下他的名,墨晕的没法看,“即便不能书写,你也应当上报。阿晏,这里是建章,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陛下一向待你宽厚,你不应当故意隐瞒。” 谢晏心想说,我又不是你,屁大点事都上报。 “我主动上报,看起来像我希望得到封赏。”谢晏摇头晃脑,“这样不好,不好。我只是卖几条傻狗,东方朔就当众骂我‘狗官’。再把此事上报,东方朔和汲黯定会认为我用奇技淫巧讨好陛下。” 以前卫青只知道放羊,不知道早就有人试做过纸,只是没成功。卫青闻言信了:“改日陛下过来,你不可故意藏着掖着。” “好的,仲卿兄。”谢晏不伦不类地行礼。 卫青把纸还给他。 谢晏惊了:“你不用?” 卫青:“旁人若是看到我用,都找我要,我给还是不给?” 给出去舍不得,不给显得他吝啬。 谢晏没想到,拍拍他的肩,老怀欣慰:“你竟然不是个实心眼!” 没大没小! 卫青拨开他的手,去茅房找外甥,担心他看蚂蚁打架看入迷了。 舅甥二人回到家中,家里只有两名奴仆。 卫青心慌,抓住一个奴仆就问:“母亲和大兄去哪儿了?” 奴仆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什么:“二公子还不知道?你女兄生了,是个小子。大公子他们都在公孙家。” 卫青放开她,问大外甥去不去看看小弟弟。 小霍去病很饿很饿,摸摸肚子问可不可以吃饱了再去。 舅甥二人吃饱,卫长君等人也回来了。 卫母进门就夸大女儿肚子争气,一举得男。随后又替卫子夫发愁,自打几年前生个女儿,至今没动静。 卫青心说,应该愁的人是陛下啊。 大姐有个儿子是喜事,卫青可不敢这个时候抬杠,附和几句就去给外甥洗澡,俩人去休息。 至于何时去公孙家,看他心情。 卫青不想和他大姐夫打交道,回回他见到卫青都用训小辈的语气指指点点。卫青在刘彻面前也不曾被当成无知小儿训斥。 时间长了,卫青就不想同他走动。 也幸亏是卫青。 摊上谢晏,早把公孙贺骂的狗血淋头。 卫青也做不到装不知道。是以第二天上午晾干头发,他就和兄长以及二姐一家前往公孙家。 陈家徒有其名,卫少儿打理酒楼,自然比不上勉强称得上世家的公孙家,以至于公孙贺的爹娘只是叫身边管家陪公孙贺招呼亲戚。 卫青在自家人面前没什么心眼,小霍去病年少不懂,卫少儿只顾得和她姐话家长,唯有陈掌心中不快,卫长君笑得勉强。 约莫两炷香,卫长君找借口告辞。 第二天一早他就气病了。 翌日清晨,卫青为大兄的身体虚弱感到震惊,就要叫他去犬台宫找谢晏。 卫少儿今日也在家:“小谢先生不是兽医吗?” 卫青:“阿晏看过几本医书,懂得食疗。大兄用城中药铺的药一直不见好,不如找阿晏试试。”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不必了。你们让我静静。” 卫少儿:“家里这么多人,如何静的下来。” 陈掌隐约猜到一点:“犬台宫南边有一片果林,大兄在林子里呆上一天也无人打扰。大兄不妨过去透透气?” 卫母:“会不会打扰人家小谢先生做事?” 陈掌:“我多备些吃食。礼多人不怪!” 卫青点头。 卫少儿赞同。 卫母去给长子收拾衣物。 陈掌送去一车各色吃食,别说谢晏,杨得意也不好意思把人拒之门外。 卫长君拿着草席躲进林子里,刘彻慢悠悠晃悠到犬台宫。 杨得意下意识看看天空,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韩嫣随行,见状问杨得意看什么呢。 杨得意指着南边:“卫家大公子才过来。说城里憋得慌,在此小住。我以为陛下知道。” 刘彻眼中一亮,等谢晏到跟前他才说:“公孙贺才得一子,长君不留在城中等着给外甥过满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杨得意下意识问:“卫大姐生了?” [祸害公孙敬声?] [还不如不生!] 刘彻心下好奇,刚出生的小孩怎么会是祸害。 为了旁敲侧击,刘彻故意问:“谢晏也不知道?谢晏,你不是同仲卿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朕看你俩也没有那么好啊。” 第28章 抓个正着 [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堂堂帝王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搬弄是非!] [卫青不说,自然是因为公孙家的事与我无关!] 不知刘彻意欲何为,谢晏只当没听见,问道:“陛下这么清闲,想必人抓到了?” 刘彻点头:“抓到了。” 谢晏:“他答应抓到人给我百贯!” 刘彻嗤笑一声:“没想到堂堂谢氏小公子这么眼皮子浅。朕给你百金!春望!” 春望从门外马车里搬来一个木盒,里面赫然装着百两黄金。 杨得意看向谢晏,你又干什么了。 谢晏抓两块给杨头。 杨头恍然大悟:“难怪你问那人家在何处。原来是为了抓他们!” 谢晏点点头,甚是欣慰:“孺子可教也!” 杨头朝他屁股上一脚,没大没小! 谢晏怀抱金块没能躲开,生生挨了一下。 刘彻乐了,活该! [笑屁笑!] [不对!] 谢晏看向刘彻,双脚往旁侧移两步,避开杨头的短腿:“主犯也抓到了?” 刘彻脸上的笑容凝固。 [我就知道!] [若是刘陵到案,狗皇帝这个时候肯定在宫里等着淮南王请罪!] 刘彻心底感到惊骇,那夜趁着月色逃走的男子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刘陵。 难怪第二天京畿诸人以寻查要犯的名义挨家挨户询问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原来开始就错了! 谢晏笑嘻嘻看着刘彻:“陛下不是很会说吗?陛下怎么不说了?是生性内敛不爱言语吗?” 杨得意转向谢晏,瞪着眼睛示意他少说两句。 韩嫣无奈地摇摇头,谢小混蛋的这张嘴真是得理不让人。 说来也怪陛下,明明前来送赏,非要埋汰他几句。 也不知他俩是不是前世有仇,一见面就掐。 刘彻冷着脸:“小谢先生这么会说,连隐匿在城中的细作都能被你发现,想来世间万物你无所不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狗皇帝又想做什么?] 刘彻:“算算朕的长子今在何处?” 杨得意、杨头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晏,可别乱说啊。 [要说这事?] [我可就不怕了!] 刘彻满心期待。 谢晏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自然是在天上。” 竟然叫他糊弄过去了? 说不上来的失望,刘彻又觉得在意料之内,若是就此坦白,他就不是谢小鬼! 刘彻故意问:“此话何意?” “陛下乃天子。您的儿子不在天上还会在地下不成?”谢晏反问。 刘彻料到他会这样胡诌:“何时降临?” [就不告诉你!] [急死你!] 谢晏:“顺其自然,上天早有安排。” 刘彻不满:“说了等于没说!” 谢晏眨眨眼睛,“陛下希望微臣说勤能补拙啊?” 第48章 刘彻的呼吸骤停。 韩嫣面露惊愕。 杨得意难以置信,混小子,知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刘彻的脸色变了又变,盖因他听懂了,先前也努力过。 隔空指着谢晏,刘彻咬着后槽牙说道:“你这张嘴早晚要了你的狗命!” “陛下这就不讲道理了。微臣说了,您嫌微臣没说。微臣又说一句,您又嫌多了。”谢晏无奈地摇头,真难伺候! 刘彻气得转身,冷不丁想起“祸害”,又转过身朝犬台宫正殿走去。 谢晏诧异。 [皇帝真是闲的没事干?] [不是想找机会把百金收回去吧?] [做梦!到他手里就是他的!] 刘彻回头看向谢晏,愣着做什么? “陛下日理万机,小人不敢叨唠陛下。”谢晏抱着金子低眉垂眼,看起来很是谦卑恭顺。 杨得意等人没眼看。 方才胆敢调侃陛下的是狗吗。 这会儿又是这番做派,他是打量陛下不会同他计较吗。 刘彻被谢晏前后不一的态度气懵了。 好在瞬间恢复理智。 若想查清楚“祸害”祸了谁害了谁,怕是只能从卫长君入手。 此刻把卫长君找过来太过刻意,是以刘彻决定再等等。 刘彻:“朕又不是铁打的!再忙也要休息!何处有此地清净?只有狗吠,没有人言!” 谢晏气得猛然直视刘彻。 [狗皇帝骂谁是狗!] [信不信我弄死你?] [不行!] [三十年后再弄死你!] 刘彻转过身去,内心极为震撼,堪比乍一听到淮南王府在长安谋事之人乃女流之辈。 刘彻一直迫切地想生个儿子,其中一个原因正是担心他同父辈一样活不到五十岁。 如今他已二十有三,要是长子再等上几年,他极有可能等不到长子长大成人。 可是三十年,足矣! 即便长子十年后再来,他也有机会亲自为长子加冠。 刘彻心里舒坦了,不再计较谢晏心口不一,对他无礼。 走进正殿,刘彻坐下,谢晏面服心不服地进去也找个位子坐下。 刘彻对此视而不见,令随后进来的杨得意说说狗舍的情况。 说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杨得意不自觉放松下来。 听到如今狗舍已有五十余只猎犬,刘彻感觉多了。 猎犬寿命极长。 哪怕这些猎犬当中只有五个拉去配种,五年下来也会多几十只。刘彻喜欢看到猎犬成群结队壮观的景象,但他觉得没有必要。 刘彻:“可以控制一下繁衍了。” 谢晏朝刘彻看去。 杨得意:“从明日起把母犬送回原来的狗窝?” 刘彻颔首。 [别啊!] [改训寻物犬啊!] [也可以训警戒犬!] [粮仓、衙署,哪里不需要警犬!] [兴许以后北伐匈奴也用得上!] 刘彻忽然想起战国时就有人用过军犬。 看向谢晏的神眼神变了。 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刘彻不想被谢晏发现,瞬间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杨得意身上:“听你的意思有些难办?” 杨得意:“难也不难。墙壁加高,猎犬出不去。只是,这毕竟是狗的天性,那几日想必会焦躁不安,狂吠不止。” “朕突然有个想法。”刘彻朝谢晏睨了一眼。 谢晏指着自己。 刘彻:“杨得意,方才想必你也听出来,这小子在城中发现细作向朕禀报。朕当夜就令人突查,结果主谋还是跑了。” 先前在门外,杨头同杨得意低语几句,结合刘彻的说辞,杨得意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杨得意应一声“喏”,等皇帝继续。 刘彻:“当日朕就在思索,她可以换下衣物,改变发型,但身上的气味不会有太多改变。猎犬可以搜寻猎物,是不是也可以凭借这一点找到人?” 谢晏心底大为震撼。 [狗皇帝不愧是狗皇帝!] 刘彻假装没听见,甚至想身体后靠离他远一点,可是离远了他听不见。 又怕错过重点,比如他至少还能活三十年。 刘彻犹豫再三还是没叫谢晏滚出去,亦或者他后移,“他日衙署丢了钱财,也可以令寻物犬寻找不是吗?” 杨得意下意识点头,可是这类犬他只听旁人说过:“奴婢兴许会叫陛下失望。” “朕信你!你若不行,他人更不行。”刘彻朝谢晏瞥一眼。 谢晏气得想要暴揍他一顿。 杨得意回头瞪谢晏,陛下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给我老实听着! 谢晏安安分分坐回去。 刘彻想笑,但忍住了,“反正犬台宫的房子足够多。你先养着。实在太多,就挑几只送往各衙署。” 狗狗多起来,说明陛下看重犬台宫,杨得意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杨得意自然乐意接下此事。 刘彻转向谢晏:“是不是该准备午饭了?” 谢晏抱着金子起身出去。 进来不行礼,出去也不行礼。 韩嫣气得指着他:“这小子什么狗脾气?” 刘彻不以为意,笑着说:“这里是狗舍,他不是狗脾气,还能是牛脾气?” “陛下,您明明知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韩嫣要不是十分清楚皇帝极少来狗舍,他都忍不住信了坊间传言。 刘彻起身:“比你小了近十岁,你学会骑射他才出生,同他计较岂不是跟他一样小家子气?” 话虽如此,可是怎么听起来像是为谢晏开脱啊。 韩嫣:“陛下就不怕他恃宠而骄?” 刘彻:“他至今只是一名啬夫,宠在哪里?朕在朝会上打个喷嚏,提一句谢晏,谢晏活不到明年今日。你信不信?” 韩嫣信。 皇帝要是看谁不顺眼,只需提一句,自有廷尉捏造证据,御史上表弹劾,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那人是当朝丞相。 “所以朕怕什么?”刘彻走到门外阳台上,“先前你不止一次说过,谢晏通透精明,你以为他不知道朕能容忍他几时?”朝庖厨方向看去,“看着吧,午饭一样不少。” 谢晏气归气,也没胆子真把皇帝当狗皇帝。 是以他抱着木盒回到宿舍,五十两黄金扔到废物空间里,余下的留着他置办衣物,买肉买药给他叔父补身体。 黄金收好,谢晏就朝六十丈外的鸡窝走去。 谢晏原先在菜地附近做了许多陷阱,不巧弄到几只黄鼠狼,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吃,谢晏日行一善,给黄鼠狼包扎好伤处就放它回家。 从此以后,黄鼠狼再也没有光顾过鸡窝。 小鸡白天吃虫晚上吃草,偶尔还有烂果子,个个跟斗鸡似的。 谢晏抓两只大公鸡,同他一起过来的杨头烧火,二人在老宿舍把鸡杀了。 杨头今日十分高兴,他做梦也不敢相信只是随谢晏出去一趟,谢晏非但立功,还给他二十两黄金。 在宫中多年,所有俸禄赏赐加一起也不值二十金啊。 杨头打定主意,从今往后,谢晏去哪儿他去哪儿。 殊不知同样有此想法的还有李三、赵大等人。 谢晏不愧是大家族出来的,真是慷慨,随手就是二十两黄金啊。 方才李三都惊呆了。 听说谢晏在老宿舍,李三跑过来拔鸡毛,叫谢晏歇息。 杨头瞥他一眼,狗腿子! 李三看在黄金的份上只当没看见。 谢晏前去杂物房找渔网。 长安离海远,吃不到新鲜海产,平日里吃的最多的是鸡鱼肉蛋。 寻常百姓吃不腻,皇帝肯定吃腻了。 先前捞树皮的时候谢晏发现一窝小河虾,此地除了他没人抓,应当还在。 谢晏想试试能不能抓到。 杨头问:“这个时候抓鱼?” 谢晏摇摇头:“我去看看。洗干净就送去厨房。知道怎么做吧?” 李三:“知道。陛下最爱吃小鸡盖被。来之前我把你去年秋在秦岭找的木耳泡上了。” 谢晏点点头:“再做一盆青菜炒熏肉。主食做两样,一样面一样饼。汤就做鸡蛋汤,再做个鸡蛋羹。杨公公要是嫌少,你俩随便加两样。我半个时辰后回去。” 南边河边离狗舍不远,寻常人也到不了这里,李三和杨头不用担心他遇到危险,小鸡收拾干净就回犬台宫偏殿。 谢晏到河边水清处就看到一群小虾。 这样的小河虾长不大。 谢晏不吃也是便宜了大鱼。 大鱼没了小虾可以吃螺蛳啊。 谢晏便不客气,被他看上的全部捞出来。 不过两炷香,谢晏带来的粗瓷大碗就沉甸甸的。 大碗堆满,谢晏打道回府。 谢晏担心皇帝吃坏肚子,用盐水浸泡两炷香,杨头等人把皇帝的饭菜呈上去,他才烧火爆炒小河虾。 第49章 如今犬台宫条件允许,便改成分餐制。 一碟小河虾分四份。 刘彻、韩嫣、卫长君和谢晏。 谢晏夹起一只小虾感叹:“可惜大宝和仲卿不在。” 刘彻没好气道:“朕的厨房有鲍鱼!” 谢晏:“厨子舍得做吗?” “你不必对朕使激将法。” 谢晏坐在刘彻下首,离他最多两步。刘彻完全可以听到他心里想什么,便转向坐在韩嫣另一侧的卫长君:“今早听说你大妹妹为公孙家开枝散叶,这是好事,为何不留在城中等孩子满月?” 韩嫣也对此十分好奇。 卫长君笑得勉强:“公孙家奴仆成群,不需要我们跟着忙活。满月那日微臣再过去。” 谢晏朝皇帝看去,卫长君的神色不对啊。 刘彻瞪他一眼,朕不瞎! 韩嫣想皇帝所想。 皇帝看在公主的面上也不可能不关心卫家。是以他先提醒卫长君有话不妨直说。 卫长君不喜欢公孙贺的做派,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他毕竟是卫家女婿。 卫长君:“微臣不敢有所隐瞒。着实是城里不忙,又赶上微臣生病,仲卿就叫微臣来此透透气。” 谢晏:“边吃边说。鸡肉凉了就不香了。” 卫长君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晏看起来大口吃肉,心里一点也没闲着。 [能养出个贪污军费的儿子,公孙贺的人品应该不行!] 刘彻险些失态咬到舌头。 贪污军费? 真是如此,那真是个祸害! [要是我儿子,非得打断他的腿关起来!] [公孙贺个老登竟然试图包庇!] [但凡他能狠下心,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谢晏前世在网上刷到过“巫蛊之祸”的视频,因此对公孙敬声比对主父偃熟悉。 刘彻心梗,这小鬼怎么又停了。 他不是很能白话,骂起他来十句八句不重样。 谢晏因为提到公孙贺,不其然想起如今卫青寸功未立,卫家只能依靠卫子夫一人,远远不如公孙家尊贵。 结合刘彻所言,公孙敬声近日出生,赶巧卫长君病了,谢晏感觉他窥到真相。 为了证实此事—— 卫长君端起碗来喝鸡蛋羹,谢晏突然开口:“公孙贺说了什么?” “咳咳!” 卫长君手抖,幸好是鸡蛋羹不是鸡蛋汤,否则得全洒到身上。 韩嫣是个人精,否则不能在刘彻身边多年。 谢晏起个头,他就接下去:“公孙家眼高于顶,即便你大妹妹为公孙贺诞下长子,也未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你因此气病了?” 刘彻诧异。 怎么可能啊? 若是卫子夫真能为他生下长子,她便是太子之母,大汉皇后! 卫长君的脸色变了。 可见谢晏和韩嫣猜对了。 盼了多年儿子的刘彻不理解。 谢晏先前有句话说的很对,打狗还要看主人! 卫家大姐可是卫子夫的亲姐姐。 卫子夫可是他的人! 难不成公孙家也认为他命中无子,帝位不稳,所以只是把卫家大姐当成寻常妇人。 刘彻神色变得明显,卫长君心慌,担心他处罚公孙贺,“陛下,韩大人,妹夫很好。” [就是不会养儿子!] 刘彻瞥一眼谢晏,这个时候就别嘲讽了。 韩嫣:“那就是公孙贺的爹娘?公孙家那个老匹夫,自己犯了事险些连累全家,如今儿子娶了卫夫人的大姐,反倒抖起来!真以为如今的一切是靠公孙贺不成?” 冷笑一声,韩嫣又说:“他公孙家门第真有那么高,公孙贺当真学富五车,早在十七八岁就会被人定下,孩子最少有去病这么大。何必等到陛下指婚!” 卫长君以前一直在平阳侯府,不清楚外面的事:“妹夫的父亲犯过事?” 韩嫣点头:“本是功勋之臣。早年犯了事丢了侯爵。说公孙贺乃罪臣之后也不为过。” 卫长君眉宇间阴郁之气瞬间散去。 韩嫣看向他:“那个老匹夫说什么了?” 卫长君苦笑:“头一天和家母同去,只见过亲家婶子。第二天和仲卿以及二妹一家过去,两位老人都不曾出现。” 刘彻差点被鸡骨头呛着:“等等,你说仲卿过去,公孙贺的父亲避而不见?他不知道仲卿在谁身边当差?” 卫长君不敢点头。 端的怕天子一怒,收拾老东西,连累他刚出生的外甥。 刘彻注意到卫长君担忧,叹了一口气:“这个拎不清的老东西!” [兴许公孙敬声就是老东西带大的!] [惯的无法无天!] [公孙贺个老登再跟他爹一个德行,好好的孩子也得养废!] 刘彻深以为然。 暗暗决定,以后他儿子出生,他要亲自教养。 他能教出个大将军,定能教出个出色的继承人! 卫长君不安:“陛下,大妹还在坐月子。” “朕又没说做什么。看你吓的!”刘彻抬抬手,“放宽心,用饭!朕还不至于跟个老东西计较!他那么大岁数,先活到秋后再说!” 卫长君放心下来。 不虚此行,刘彻饭后潇洒离去,没有再故意给谢晏添堵。 谢晏抓小河虾抓累了,饭后去睡觉。 醒来犬台宫空无一人,谢晏偷偷拿出他的食谱。 过了半个时辰,听到说话声,谢晏把书扔回去就起身。 到门外看到刘彻去而复返,谢晏有个不好的预感。 刘彻带着韩嫣直直地朝谢晏走来。 预感越发强烈。 谢晏慌乱,转身就跑。 刘彻愣了一瞬,扭头给韩嫣使眼色。 韩嫣伸手抓住试图躲出去的半大少年:“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 “日你大爷”四个字赶忙咽回去,盖因谢晏扭头便注意到刘彻面容严肃,容不得他嬉闹。 谢晏:“我尿急,我要出恭!” 韩嫣:“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茅房那点事。” 谢晏诧异:“没想到韩大人的喜好如此另类。” “我的喜好一直很另类,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少腹诽?”韩嫣朝刘彻瞥一眼。 刘彻皱眉:“说正事!” 韩嫣紧紧抓住谢晏,恐怕他跟个泥鳅似的滑走:“饭前我没有用过犬台宫茅房。临走时去了一趟,也没有留意。回到宫里越想越不对,茅房里头不是绢帛也不是树叶,更不可能是竹片。小谢先生,不解释一下?” [谁他娘的拉屎没用草木灰盖上?] [被我查出是哪个孙子,日后别想用厕纸!] 刘彻:“想不想知道廷尉大门朝哪儿?” 谢晏哼一声:“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韩嫣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谢晏乖乖坦白:“你见过!” 韩嫣一愣:“我?” “有一回我和大宝在院里砸东西,你问砸的什么,我说树皮。你不信,就出去了。” 谢晏看向刘彻:“那就是楮树皮做的纸,擦屁股割手,微臣哪好意思上报啊。” 嘴角一撇,刘彻想让他住嘴。 可惜谢晏的嘴巴太快:“微臣担心伤到陛下啊。” “这句就不用说了。”刘彻朝门外看去,“杨得意,还不进来?” 杨得意进来:“陛下,奴婢真不知道他怎么捣鼓出来的。”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拍拍韩嫣的手臂。 韩嫣松手。 谢晏不禁嘀咕:“还以为你是个柔弱无骨的小白脸。没想到力气那么大,跟仲卿有一比。” “你说什么?” 韩嫣没听清。 谢晏胡扯:“我说我这就拿来。韩大人要一起吗?” 韩嫣不信他如此乖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您在狗窝找象牙?”谢晏给他个“异想天开的傻子”的眼神就往屋里跑去。 韩嫣气得跟上去。 刘彻拽住他:“待会再收拾他!” 第29章 捅了蜂窝 谢晏个不高力气小,无法搬着木箱出去,便拿两沓四四方方的楮皮纸。 刘彻和韩嫣一直在院中。 二人不乱闯这一点令谢晏颇为好感。 先前住在老宿舍,刘彻也极少踏进谢晏的卧室。 不明真相的人准以为谢晏宿舍有跳蚤。 以前的宿舍是有跳蚤。 自从有一次谢晏趁着冬日戴着毡帽遮盖住头发,偷偷把头发剪了,又闹得同僚们不得不勤沐浴勤换衣,狗舍便只有狗窝有跳蚤。 言归正传! 谢晏到两人面前,一人给一沓。 韩嫣接过去仔细打量一番,看向刘彻,微微颔首,臣在茅房里看到的是这个! 第50章 刘彻捏一张搓几下,跟粗麻布似的。 细看之下,远比麻布密实。 以前刘彻听先帝说过,早年百姓冬天披麻袋烤火度日。 这些纸极有可能比麻袋抗风! 刘彻幼时也见过匠人做纸,那时的纸才叫硌手! 刘彻愈发好奇谢晏比他晚了多少年。 这些纸在他眼中只配当厕纸,还被嫌弃,那么被他称赞的纸得是什么样?难不成光滑如绸缎。 刘彻无法想象,只剩震撼! “去把做法写下来。”刘彻沉声道。 [就知道!] 谢晏鼻哼一声,转身回去,拿出一卷竹简。 杨得意担心谢晏有所保留,试探着禀报:“陛下,奴婢听他提过,夏秋两季不宜做纸。他说楮树皮老了,竹子也老了。最好是上元节前后,树枝里头泛青,又未发芽。春天的竹子最嫩。” 刘彻也担心谢晏为了同他较劲藏着掖着,冷着脸看着他:“当真如此?” “微臣是兽医。” 谢晏提醒。 [我又不是专业纸匠!] [哪知道那么清楚!] [能做出来都是祖宗保佑!] 刘彻面容有所缓和:“谢晏,再有下次,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谁怕谁!] [小爷可不是吓大的!]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给他一脚。 又担心他的小身板撑不住! 谢晏低头:“微臣不敢!” 刘彻卷起竹简指着他:“最好说到做到!” 谢晏意识到这事过去了,便大胆抬头:“陛下,微臣做出这种纸——” “知情不报,故意欺君,还想要封赏?” 同谢晏交锋几年,谢晏放个屁,刘彻也能猜到他拉什么屎。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是不是越来越精明了?] [不行,我也要多看书充实自己!] 刘彻冷笑:“无话可说?那就闭嘴!我们走!” 韩嫣跟上。 谢晏不禁轻啧一声。 [夫唱夫随!] 刘彻脚步一顿,回头。 谢晏本能站直噤声。 杨得意恭送二位。 刘彻一行走远,杨得意进院就朝谢晏跑去。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躲闪。 杨得意可不像韩嫣自幼习武,追了谢晏三圈,累得气喘吁吁,扶着墙命令他停下。 “你看我像傻子吗?” 谢晏白了他一眼朝隔壁狗苑跑去。 挑挑拣拣,选中一只傻白甜,谢晏牵着傻白甜去果林里找难得清静的卫长君。 卫长君身边无人陪伴,有个小狗也挺好。 不可对人言的事说给狗听,内心的郁闷烦躁散去,他才能长寿啊。 毕竟老祖宗可是说了,笑一笑,十年少! 先前用饭的时候,谢晏就发现卫长君闷闷不乐。 谢晏想不通,亲妹妹是卫夫人,唯一的外甥女是皇家独苗,谁敢给他甩脸子,照谁脸上一巴掌便是。何必同自己怄气。 卫长君笑着收下卷毛长耳圆眼小白狗。 刘彻一行抵达建章离宫。 那两沓纸也被韩嫣带回去。 二人直奔书房,春望笔墨伺候。 眼看着墨迹晕染开来,刘彻很是失望:“谢晏个混小子竟然没有胡说八道。” 韩嫣:“想必杨得意说的上元节前后做纸也是真的?” “他小小年纪,又是个兽医,能碰巧做出这些纸已是上苍保佑。他也不曾在夏秋二季试过。很有可能是不想再做,敷衍杨得意。”刘彻把竹简递给韩嫣,“令人按照上面写的试试。小暑一次,中秋一次。” 韩嫣:“这事也交给微臣啊?” 刘彻令韩嫣盯着练兵,估计他没有心思去作坊。 “交给东方朔。” 刘彻不想用东方朔,太会给他添堵。 可是东方朔又有几分学识几分机警。谢晏也不曾腹诽过他乃奸佞小人。想来忠君方面东方朔没有任何问题。 刘彻忍不住讥讽:“日日饮酒买醉,抱怨不得重用,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干不好,叫他去给朕喂马!” 以前东方朔得罪过养马的侏儒。 为了不给侏儒当小弟,他拼上性命也会把纸做出来。 陛下真会吓唬他啊。 韩嫣忍着笑出去指个谒者去找东方朔。 东方朔被贬为庶人之后口服心不服。 在茶馆被谢晏当众骂一顿,回到家中苦思冥想,也没有琢磨出如何解决内忧外患,他心凉了。 今年主父偃提出“推恩令”,东方朔如梦初醒。 不久前听说主父偃短短半年两次升迁,东方朔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性子也变得稳重多了。 话也比往常少了。 东方朔被谒者带到建章见到韩嫣,难得没有腹诽韩嫣以色侍人。 建章园林这几年一直在扩建,房屋苑舍极多。 韩嫣为他挑一处院落,离河边不远不近,在河水下游,离竹林和树林很近。 此地位于狗舍东南方,僻静无人,唯有空荡荡的房屋,沙沙作响的竹林。 韩嫣带着两个啬夫过去,对东方朔道:“你先归置,人手过两日补齐。” 先前谒者前去寻找东方朔,韩嫣又令人进城打听研究过造纸术的匠人。 皇家园林的事儿说不好做也好做,不好做是因为要求严苛,不能有半点疏忽。好做是因为有事做事,没事闲着,俸禄一文不少,堪称旱涝保收。 若是一直恪尽职守,可以在园林中干到老。外人不敢欺辱,逢年过节皆有赏赐。 在外面受够罪的匠人听说园林又找工匠,两日后就到北门向守卫询问,去哪儿报名。 守卫把人带到东方朔面前。 东方朔一夜没睡,琢磨竹简上的造纸术需要多少人。 最终确定先招二十人。 东方朔询问谁做饭,然后令两人买菜做饭,余下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进城购买所需的材料,一半随他砍树枝剥树皮。 六月初,暑气渐浓,卫青等人训练一次中暑一半。 刘彻得知此事后令教头把训练改成早晚,上午下午该做事做事该读书读书。 小霍去病从宫婢口中听说此事,六月初八晌午同刘彻一起用饭,他拿着勺子有气无力,整个人无精打采。对眼前的羊排鸡腿视而不见。 刘彻关心小不点,问他怎么了。 小少年捂着额头哼唧:“陛下,我可能中暑了。” 刘彻看着小不点面色红润的样子,气笑了:“跟谢晏学点好的吧。” 小不点瞬间坐直:“晏兄怎么了?” 刘彻:“你不是中暑了?” 小不点身体僵了一下,再次趴在饭桌上,点了点小脑袋:“陛下,叫晏兄给我看看吧。” “再学三天。六月十一放假。”刘彻算算时间,“休息一个半月。” 小不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可是还是热啊。” 刘彻:“那个时候立秋了,能有多热?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是小孩!” 若是以往,这招对小霍去病有用。 看多了谢晏耍赖的样子,小不点不吃这套。 刘彻心梗:“吃不吃?不吃朕叫人——” “吃!” 小不点拿起羊排。 早就想吃了。 没想到陛下那么没有眼力见儿,羊排快凉了,陛下才发现他不舒服。 刘彻隔空指着他:“这个夏天在犬台宫不要什么都跟谢晏学。你要学着自己分辨,不能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不点敷衍地点点头。 刘彻叹气:“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去病,你不听话,朕告诉你二舅!” 卫青仗着母亲和姐姐离得远,无人阻止无人抱怨,收拾外甥毫不手软。 小霍去病闻言不敢继续装聋作哑:“陛下,可以容我吃完再说嘛?” 刘彻无奈地抬抬手。 小不点吃完就跑。 “去病”二字还没喊出来,小不点就不见了。 刘彻气得问身边人:“是不是跟谢晏一个德行?” 无论侍中还是小黄门,这几年都认清了,谢晏是啬夫,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狗官。 今日当值的小黄门笑着说:“这么大的小孩都爱跟长辈对着干。过两年懂事了,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刘彻:“谢晏都十六了,朕也没见他有所长进!” 小黄门心想说,那也是你纵容的。 你要是隔三差五给他紧紧皮,你看他敢跳脱欺君吗。 小黄门:“小谢先生是因为无父无母,又不像卫大人吃过生活的苦,谢经常年在宫里也管不到他,时间一长就跟匹野马似的。” 刘彻点头:“他是有钱!无所畏惧!朕就不该赏他百金。” 这一点小黄门不赞同,也不敢乱说:“小谢捣鼓出楮皮纸,又帮陛下端了淮南王在京师的两个窝点,合该升官才是。” 第51章 刘彻:“他现在这样很好。” 小黄门笑着恭维:“陛下英明。小谢现在这样就敢骂汲大人。若是同汲大人一样,他很有可能敢直接上手。” 刘彻想起这事就想笑。 汲黯的脾气,刘彻了解。汲黯是先帝身边的人,刘彻少时就听他爹提过。刘彻懒得同他计较,一来他没有坏心眼,二来有汲黯盯着,朝中许多人都有所收敛。 可是有些时候他是真气。 偏偏身为帝王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降罪于忠臣。 谢晏对汲黯说的那番话,在刘彻看来有些强人所难,但刘彻心里真痛快,如同现在的天气吃上一块冰甜瓜。 “你是对的。”刘彻扔下筷子,指着草鱼,“腥味重,酱烧也没能掩盖。” 小黄门听同僚说过几次,谢晏用酱烧鱼没有土腥味。 “小谢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妙招忘记写在食谱上啊?” 刘彻:“去问问。” 小黄门饭后骑驴前往犬台宫。 在犬台宫附近碰到杨头。 小黄门的一个同僚提过,杨头也会做饭。 小黄门便问他如何烧草鱼。 杨头把做法说一遍,小黄门想想来之前找御厨看的食谱:“没错啊。那为何御厨做的鱼总是有一点腥味?” 杨头:“是不是没有去腥线?” 小黄门一脸茫然。 杨头蹲在地上画一条鱼,指着鱼头,“在这里砍一刀,再在鱼尾切一刀,别切断了。从里面拉出一条白线,就是腥线。小谢说河鱼土腥味重,做之前用葱姜腌一下,不能怕麻烦。用同样的食谱做出的饭菜千差万别,正是差在细节。” 小黄门一脸受教地说:“膳房还有几条鱼,我回去叫厨子试试。” 杨头点点头,看着他走远,笑眯眯回犬台宫。 正巧赵大从宿舍出来,准备去狗苑铲屎。 发现杨头又跟得了二十两黄金似的,赵大好奇:“又抓到一窝细作?” 杨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细作。” 随后把陛下身边的小黄门找他请教一事和盘托出。 末了,杨头颇为得意地问:“你说我再做两年是不是可以出去当厨子?” 赵大点头:“可以。你要出去啊?” 杨头是建章孤儿。 年幼时在街上乞讨,只记得自己姓杨,后来被朝臣看见送到建章园林。 园子里像杨头一样的还有许多。 杨头在外无房无地,他的根在建章园林。 听闻此话,杨头感到心慌,又有点向往外面的自由:“再说吧。小谢呢?” 赵大:“不知道听谁说东南方的土丘上有一窝蜜蜂,掏蜂窝去了。” 杨头心惊:“他还没死心?不怕被蜜蜂蜇的满头包?” “他穿着粗布麻衣,外面又套一层纱布,蜂王也别想蜇到他。他还说要在蜂巢底下点麦秸,用浓烟把蜜蜂熏走。为此还背着他的小药箱下乡义诊,也好找乡民要点麦秸。” 赵大觉得陛下没说错,他是为了吃无所不用其极。 杨头心里很好奇,但他不敢去,怕被嗡嗡乱飞的蜜蜂蜇到。 “卫大公子呢?” 卫长君前几天回去一趟,生了一肚子气又跑回来。 不好意思吃饱等饿,这几日不是帮杨头洗菜,就是帮李三给狗洗澡。 往常闲着无事,他会在园林里坐着。 杨头左右一看没有找到他:“他也去了啊?” 赵大:“小谢一堆歪理,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这样的天不易着凉,他先驾车陪小谢下乡,又驾车载他捅蜂窝。” 卫长君心细稳重,他要是看到谢晏逞强定会阻拦。 杨头放心下来,就同赵大去狗苑。 此时,谢晏已经点着麦秸。 确定没有几个蜜蜂了,谢晏跟猴似的窜到树上,在树枝和土丘之间割掉一个蜂巢。 为了年年吃到蜂蜜,谢晏还给蜜蜂留一点。 挎着带有绳子的陶桶下来,谢晏朝远处喊:“卫兄!”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卫长君从板车底下钻出来。 “割到了?” 谢晏点头:“快走!” 卫长君感到心悸,慌忙牵着驴掉头。 谢晏跳上车,他立刻驾车狂奔。 跑出去十余丈,卫长君慢下来,颇为后怕:“没被蜇到吧?” “没有。” 谢晏用小镊子把蜂巢里面的蜜蜂挑出来放飞。 卫长君回头,看到大半桶蜂窝蜂蜜,很是震惊:“这么多?” 谢晏点头:“我说这里有个大的,赵大还不信。去年我就发现了。可惜当时仲卿盯着我练骑术,不许我三心二意,我也没有工具。没想到容它们多活一年,竟然大了一圈。” 卫长君:“这些蜂蜜要很多钱吧?” 谢晏:“一贯只能买到蜜。” 卫长君奇怪:“除了蜜还有别的?” “还有蜂蜡啊。应该还有别的。”谢晏的手脏,担心把蜂窝弄脏,不敢翻来覆去一探究竟。 驴车颠簸,谢晏也担心他乱翻找打翻陶桶。 “不过我觉得秦岭山上的蜂蜜最好。那里的花花草草喝着山泉水,无人打扰,一定比我们找的这个香甜。今年陛下要是去秦岭练兵,我就跟他一块。他们两军对垒,我们掏蜂窝。” 卫长君疑惑:“蜜蜂会不会蜇到阿青?” 谢晏恍然大悟,“我忘了,蜜蜂不长眼。没了家乱飞,定会蜇他们。”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失策,失策啊。” 转念一想,谢晏又来了精神:“回头我们叫上仲卿,咱仨一块去。无论找到多少,咱俩都平分。” 卫长君失笑:“就是不平分,仲卿和去病也没少吃你的。” 这话谢晏爱听:“那就由我收着。你们想吃尽管找我要。”看着金灿灿的蜂蜜,“我猜这里面有一半油菜花蜜。” 卫长君不懂:“好不好?” “谁知道啊。我吃着都是一个味儿。” 谢晏前世家中饮食清淡,即便有野生蜂蜜做的桂花蜜,也是吃汤圆的时候放一点点。 一点甜味很难分辨出是人工的还是野生的。 “我记得还有几个馒头,回头我们把馒头切片,裹上蛋液煎熟,上面淋上蜂蜜,兴许又香又甜。再试试蜂蜜做鸡蛋蒸糕。”谢晏不禁砸吧砸吧嘴,“说的我都想吃了。”顿了顿,“还是晚上做吧。晚上大宝回来。” 卫长君从未吃过他说的这两样,无法想象,但满怀期待。 就在这时,离蜂巢三十丈的院中响起一声尖叫。 收拾屋子的众人赶忙跑出去,急急忙忙地问:“东方大人,出什么事了?” “哪来这么多马蜂?” 东方朔看着飞过来的马蜂急得跳脚。 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蜂:“好像不是马蜂,是蜜蜂。” 东方朔:“蜜蜂跑这儿来干啥?” 那人指着不远处的蔷薇花。 东方朔呼吸一顿:“——拔了!” “可是这是去年才种下的啊。” 韩嫣拨给东方朔的帮手,啬夫之一,去年参与过种植。 东方朔意识到此地不是他家,是陛下的建章园林,统称“上林苑”。 “罢了,罢了。我回屋。你们也赶紧进屋关上门窗。今儿也是奇了怪了,一窝蜂地飞过来,往常也没有这么多。” 东方朔怀疑这两年走霉运,连蜜蜂都跟他作对。 回到室内感觉脸上刺挠,东方朔朝水盆走去,额头上两个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如此严重,东方朔不信是蜜蜂,定是马蜂,还是蜂王! 不敢有所迟疑,立刻前往寝宫方向,那里有太医。 太医为他拔出毒针敷上药。 东方朔迫不及待地问:“好了?” “等着消肿吧。” 太医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东方朔顿时感到没脸见人。 出去的时候碰到韩嫣,他本能绕道走。 韩嫣奇怪,我又不是谢晏,你至于吗。 因此心里好奇,韩嫣便朝东方朔出来的方向走去:“东方朔怎么了?” 太医从室内出来洗手:“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群蜜蜂,蜇到东方朔。脑袋上顶着两个包,跟民间画的南极仙翁似的。” 韩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为了确定他的猜测,韩嫣策马前往犬台宫。 去年卫青曾跟刘彻抱怨过,谢晏胆子大,连蜂窝都敢试试。 以前去秦岭,谢晏也问过旁人山上有没有蜂窝。 韩嫣抵达犬台宫,卫长君才把晾干的陶罐搬到室内,谢晏刚刚分好蜂蜜、蜂蜡等物,正准备分装。 谢晏看到来人很是震惊:“你属狗的啊?” “我一猜就是你。”韩嫣进来。 谢晏感到奇怪,眉头微蹙:“你怎知我今天掏蜂窝啊?皇帝不会叫人盯着我吧?” 第52章 “陛下没有那么闲。” 韩嫣拿一块他割下来的蜜,浅尝一点,点点头:“甜而不齁,是野蜂蜜。” 谢晏:“你有千里眼?” “我来给你提个醒。这些蜜,你不要四处炫耀。也别在卫青和去病跟前提这事。”韩嫣道。 谢晏懂了:“又有人到陛下面前告状。谁他娘的这么小心眼?” 韩嫣:“你捅了蜂窝,蜜蜂无家可归乱飞,已经蜇到东方朔。指不定还会蜇到几人。” 此事可大可小,韩嫣没有同他绕弯子。 谢晏吃惊:“东方朔不是被贬了吗?陛下又把他叫回来?不是,我至今是个小狗官,别人四处说我和陛下有点什么。东方朔闯了一次祸又一次祸,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怎么没人说他和陛下有点什么?” 韩嫣被问住,神色一言难尽:“——你只想到这些?我现在跟你说蜜蜂蜇人!” “蜜蜂不长眼,干我何事?我不捅蜂窝,蜜蜂就不蜇人了吗?我看就是东方朔爪子痒,招惹蜜蜂,蜜蜂才给他一下。”谢晏灵机一动,看向韩嫣,“你知道不知道关于你的市井流言?” 韩嫣知道,另一位是年轻有为的帝王,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 “你见过东方朔?”韩嫣不答反问。 谢晏点头:“我明白了。” 卫长君听糊涂了:“我不明白。” 谢晏:“东方朔长得丑!坊间百姓下不去嘴,以己度人,认为陛下瞧不上他。殊不知灯一灭都一样。” 生瓜蛋子卫长君脸色涨红。 韩嫣心说,还是你口无遮拦。 “谢晏,你这张嘴啊。”韩嫣摇了摇头,“好自为之吧。” 第30章 消渴症 韩嫣走后,谢晏继续分装蜂蜜。 其坦然自若的样子令寡闻少见的卫长君感到心惊。 卫长君看着他欲言又止迟疑不定。 纠结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无法忽视:“卫兄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合着在你眼中“长得丑”和“灯一灭”都是能说的吗。 卫长君在心里吐槽一遍,又问:“你不担心隔墙有耳啊?” 谢晏摇摇头:“犬台宫的墙壁很厚,隔音很好。” 卫长君噎了一下,索性明说:“东方朔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你哪能直接说他长得丑。再说,我见过东方朔,长相周正,只是因为不修边幅,明明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 谢晏:“卫兄去过茶馆吗?能在茶馆慢慢吃上一壶茶的人,哪个不是话多的碎嘴子。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我是狗官,不消几日便会传遍京师。我骂他丑已经很克制。” 卫长君不甚清楚这件事,闻言感到不可思议:“直接喊你狗官,不是暗讽?” “不是!”谢晏哼一声,“要不是我不如他高壮,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打他一顿我跟他姓!” 卫长君不好再说东方朔,便想到另一人。 “那你当着韩大人的面那样问,是不是让人有些难堪?”卫长君试探地问。 谢晏奇怪:“此话从何说起?” 卫长君反倒被问糊涂:“韩大人不在意?” 谢晏明白过来:“卫兄是不是很少出去啊?往远了说,司马相如用妻子的钱养姬妾,除了卓氏,谁不夸他风流多情。往近了说,馆陶大长公主五十多岁了,面首董偃今年二十岁,又有几人在意?男男女女这点事不过是小节。大节无亏便可。” 卫长君的神色极为复杂。 谢晏:“不信啊?先说董偃,他日匈奴兵临城下,不说杀多少匈奴,同匈奴一换一,百姓也会赞其为真丈夫。当然,损人利己不可。可是他们伤害了谁? “皇后和皇帝定亲时年龄不小了,很清楚他以后会有许多人。以前皇后没闹过。卫夫人有了身孕她才慌。说明十个男人八个女人加一块也不如子嗣重要。 “再说卓氏,她可以和离。然而据我所知,司马相如把姬妾送人,夫妻二人又和睦如初。说明卓氏不是很在意。否则她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何必委屈自己。” 说到这些,谢晏想起几年前看到司马相如义愤填膺的自己,不得不感叹,刘彻此人有毒。 离他近了,连节操也所剩无几。 前世他可是个四好青年! 但愿不要被狗皇帝传染的五毒俱全。 卫长君半信半疑地问:“韩大人当真不在意?” 谢晏想问,他此话何意。 “卫兄,陛下从不强人所难。要是韩嫣在意流言蜚语,可以远离朝廷,去郡县当个父母官。所以你不必怀疑他有什么苦衷。”谢晏神色一怔,“不对!除了我!以前逼我读书学骑射,后来又叫我跟太医学医书。我上上辈子肯定欠他钱了。” 卫长君无语又想笑,明明很严肃的事,他怎么又扯远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豁达。” 卫长君内心感慨万千。 不过谢晏过于不拘小节,跟卫长君的本性不合,也令他说不出再多赞语。 谢晏把蜂蜜罐子封起来:“愁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为何要选前者呢?不损人利己,便不会良心不安。既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人言可畏。你不担心吗?”卫长君很是好奇。 谢晏:“流言蜚语是对付弱者的兵刃。你不在意,谁也伤害不了你。像东方朔骂我狗官,我坦然接受,反倒是他气急败坏。 “卫兄,这个世上能动你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太后老人家上了年纪,你不往她跟前凑,她懒得理你。不招惹皇帝便可。” 卫长君惊呆了。 原来你还知道不能招惹皇帝。 卫长君:“——你在陛下面前也没怎么收敛。” 谢晏瞪着眼睛说道:“是他先跟我过不去!前几年仲卿出事,旁人都有赏,唯独我没有。如今我徒弟杨头的俸禄翻倍,我依然只有两百石。就说送你的楮皮纸,他说拿走就拿走,一文没赏,还怀疑我藏着掖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卫长君没听卫青提过,很是羞愧:“是我不了解。” “还有你家的食谱。你家有的宫里都有。陈掌来接大宝都知道给我带点肉。陛下那里我啥也没见着。” 谢晏越想越来气。 狗皇帝! 吃顺嘴了! 卫长君再也无法认为他不懂礼数。 幸好是谢晏。 换成他遇到这些事,肯定会因为寝食不安而身体虚弱。 城里的医者同卫长君说过,他忧思过重。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他实在忍不住。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卫长君才选择再次躲进犬台宫。 谢晏:“卫兄,恕我直言,我怀疑你爱生病是心理的事。” 卫子夫一步登天,卫家日日都要面对,虚假的称赞,嫉妒的嘲讽,等等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家中女眷小孩不常出去,听不见心不烦。 卫长君是卫家长子,许多事要他出面,又因为他以前身份卑贱心思敏感,每出去一次就生一肚子气。 卫长君苦笑:“我知道,我一直劝自己放宽心。” “我看没什么用。”谢晏起身把蜂蜜罐子放到另一个方几上,“几句话的事,惹得你琢磨半天。还是我和韩嫣以及东方朔的事。换成你自己,岂不是要琢磨一个月?” 卫长君无言以对,唯有继续苦笑。 “你多出去看看就不会再盯着眼前这点事。”谢晏想到一个办法,“也可以叫仲卿教你读书。懂得多了,你就知道一个男人有几个女人男人,一个女人有几个女人男人,很常见。” 卫长君瞠目结舌:“女——多夫?” 谢晏点头:“不说以前,就是现在也有。一个女人嫁给兄弟三人,一家四口过得还挺好。” “又胡说八道!” 杨得意从外面进来:“大公子,别听他放屁。谢晏,好了吗?有人找你给猪看病!” 谢晏指着面前的方几:“卫兄,帮我收一下。”看向杨得意,“有没有说是什么病?” 杨得意:“身体热,便秘。” 好像前几天刚看过。 脸色骤变,谢晏慌忙跑去宿舍,翻出请乡间老媪帮他做的面罩。 杨得意提醒:“药箱!” “无药可医!我怀疑是猪瘟。”谢晏跑出去,到门外又停下,回头问,“人在何处?” 杨得意慌了神:“北,北门!等等,真是猪瘟?猪瘟传的快,会不会传给牛马?我们这里——” 谢晏边走边交代:“打扫干净,注意通风,洒上石灰水!” 杨得意忙不迭跟上去询问:“怎么洒?” 谢晏:“石灰和水搅拌均匀,别用手,别洒到牲口身上。若有剩余,倒入茅房!” “你的马!”杨得意大声提醒。 谢晏牵着马出来。 第53章 考虑到农家可能没有石灰,谢晏去老宿舍弄走一半,又叫杨得意去找东方朔,东方朔做纸定会买石灰。 暂时用不到,他们先借来用用,改日再还给他。 卫长君从室内出来正好听到这番话,到杨得意身边提醒,不要说谢晏得了一窝蜂蜜。 杨得意不明所以。 卫长君:“见着东方朔就知道了。” 一炷香后,杨得意见到东方朔,也看到他脑门上被蜜蜂蜇的两个包。 杨得意心里大骂—— 作孽啊! 谢晏! 为了谢晏的小命着想,杨得意没敢在东方朔身边逗留,借到石灰就前往寝殿禀报皇帝,请皇帝出面。 建章园林不止有狗和猪鸭鸡,还有许多驴和马以及牛。 狗窝干净了,马棚出现瘟疫一样有可能传过来。 又过了一炷香,谢晏才到村里。 谢晏戴上面罩拨开猪毛看个仔细,猪皮上有许多小红斑点,不是蚊虫叮咬,按压下去也未变色。 谢晏的心情有些沉重。 这头猪再养两个月就可以卖钱了。 乡民第一次看到谢晏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不安:“小谢先生,不是猪瘟吧?” 谢晏:“常年养猪的人跟你说过?” 男子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谢晏叹了一口气。 “先看看吧。也不一定是猪瘟。但要把这头猪单独养着。村里有没有空房子?” 围上来看热闹的乡民连连点头。 “现在把猪赶过去,打几桶井水泼到猪身上,再给够猪草。”谢晏指着他带来的石灰水,“院里院外打扫干净,附近都洒上石灰水。猪瘟这种事,太医过来也没有别的法子。” 乡民们不敢迟疑,有人用衣服蒙上口鼻,有人回家拿擦脸布,一同把猪撵进荒废已久的破院中。 谢晏令猪的女主人烧水,把这几天的衣物用沸水烫一遍,又教其他人洒石灰水。 里长听说此事赶过来,谢晏建议他找几个家境富裕的再去城里买一些石灰。 石灰水也可以杀死菜地里的虫子。 村里几家富农一听石灰有这么多用法,也不在意谢晏慷他人之慨,趁着太阳尚未落山,驾车进城。 谢晏又去养猪的邻居家,幸好邻居家中只有牛和羊。 养猪的邻居问:“小谢先生,我们村以前没有猪瘟,这是哪来的啊?” “野猪吧。不可能是其他牲口传染的。” 谢晏从邻居家出来,对养猪的妇人道,“立秋后再养。如果真是猪瘟,最少一个半月猪瘟才能消失。近日有没有谁抓过野猪?” 女人仔细想想:“前几日收麦子,突然出现一群野猪,是不是从南边秦岭山上下来的?” 谢晏:“猪瘟可能是野猪带来的。要是上山看到死猪,挖坑深埋,否则还有可能传染给家猪。” 养猪户的邻居立刻把此事告诉里长。 里长带人沿路去找野猪。 谢晏又宽慰众人几句,猪瘟不会传染给人,也不会传染给其他牲口,他戴着面罩,又用石灰水,也是以防万一。 金乌西坠,谢晏才驾车回去。 翌日,谢晏又去发猪瘟的村子。 原来在他走后一炷香,乡民回来拿铁锹,他们在河边发现几头野猪。 野猪定是因为身体过热忍不住跳河,温度没有降下来,反而死在了河边。 乡民把野猪埋了,又带着石灰水在河边泼两遍。 因为处理及时,村里只损失三头猪。 里长带人寻根究源,发现野猪路过的地方有镰刀的痕迹,这才知道那几头猪吃过野猪啃食过的猪草。 七月初,谢晏又一次进村,乡民告诉他,连着七日不曾出现猪瘟。 谢晏替他们感到高兴:“没有就好。我看村里不缺麦秸高粱杆,想必不缺柴。我建议以后喝烧开的水。要是担心勤洗衣物把衣物洗坏了,就勤沐浴勤洗头。” 乡民连连点头。 “石灰不便宜,我很清楚。平日里多用锅底下的草木灰。”谢晏指着不远处露天粪坑,“那里洒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肥田。像如今天热,可以去地里割没有种子的野菜野草扔进去沤粪。也可以剁一些麦秸扔进去,别扔太多,多了沤不烂,明年春不易追肥。” 乡民诧异:“小谢先生还懂得沤粪?” “我也是听园子里的老农说的。” 谢晏是在书上看的。 乡亲信以为真:“听说园子里有很多本领大的?” “也是一点点积累的。” 如今建章园林有许多精兵和秘密,谢晏不好说太多,“近日村里有没有人生病?病了也要及时就医。不能因为担心得了传染病就隐瞒不报。否则会害了亲人和亲戚。” 天气炎热,有中暑的,没有生病的。 乡亲这样告诉谢晏。 谢晏问乡民有没有笔墨。 乡民回答里长家中有。 谢晏叫他拿过来。 一炷香后,谢晏给他开个方子,十一味中草药,出自宋朝,藿香正气水前身。 谢晏指着“藿香”二字对乡民道:“药铺不一定有藿香,去香料铺子看看。具体用量多少,问益和堂的坐堂大夫。要是只拿六副药,别给他药钱,方子送给他。” 乡亲心惊:“就这样送出去啊?” “不必为我心疼。我也是在书上看的。这些药也不一定能凑齐。”谢晏把竹简给他,“我年年都去药铺卖蝉脱,届时就说小谢先生写的。你问他这些药草的作用,他会告诉你。” 眼角余光看到路边树上有蝉壳,谢晏道:“就是这东西。” 乡民又惊了。 蝉壳可以卖钱? 谢晏点头:“这个方子用法极广。着凉了可以,吃坏肚子也可以。若是被蚊虫叮咬,亦或者头疼,薄荷叶捣碎后敷在太阳穴或者蚊虫叮咬的地方。不止艾草可以熏蚊虫,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薄荷叶也可以。” 几位村里的老翁老媪看到谢晏说话,走近听一听。 其中一位老媪不禁说:“以前听人说过。平日里用不着,咱就忘了。” 年轻见识少的乡民闻言意识到谢晏并非信口开河,愈发信任尊重他,点着头说记下,全记下了。 谢晏又在村里转了一圈。 经过“猪瘟”,家家户户院里院外都比以往干净,他才放心离去。 - 得知乡间发生猪瘟,谢晏令园林预防,又听说谢晏这些日子经常下乡,刘彻不禁同春望感叹:“这小子也只有这个时候像个人!” 春望无语又好笑:“陛下,朝中也不缺整天冷着一张脸的官吏啊。” 刘彻眼前浮现出汲黯的样子,“他能少说几句就更好了。” “人无完人啊。” 春望听出皇帝不在意谢晏嘴毒,自然不敢顺着他的话谴责谢晏。 谢晏同他无冤无仇,他也没有必要为自己树敌。 刘彻叹了口气:“不说他。司马相如还没回来?” 去年巴蜀一带发生了一些事,刘彻派过去的官吏还把当地首领给杀了,担心引起暴动,刘彻令出自巴蜀的司马相如先去查看,安抚当地百姓。 即便有些地方路难行,大半年过去,司马相如也该回来了。 春望:“奴婢叫人问问?” 刘彻微微摇头:“至今没有收到巴蜀奏报,想来没什么大事。朕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 感觉腹中饥饿,刘彻看看漏刻,竟然酉时过半! 若是冬日,刘彻已经用过晚饭。 如今是夏日,太阳还未落山。 刘彻:“去犬台宫看看。” 兴许能赶上饭点。 小霍去病近日在犬台宫避暑,谢晏嫌热不想做饭,也不会胡乱将就。 春望在刘彻身边十几年,同韩嫣有一比,自然看出他的真实目的。 “乘车还是备马?”春望问。 刘彻到殿外,夕阳刺眼:“乘车!” 在外候着的谒者闻言立刻令人备车。 打北边过来几人,行色匆匆像是出什么事了。 刘彻仔细看看:“真是经不住念叨啊。” 春望看过去,几人已经快到跟前。 正是司马相如和他的几个副手。 司马相如的神色不见忧愁,刘彻料定巴蜀的事解决了,便令他的副手回去休息,令司马相如边走边说。 只顾得禀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司马相如忘记留意周围景色。 待他说完,抬眼一看,呆若木鸡。 刘彻明知故问:“长卿怎么了?” 司马相如张口结舌:“这,好像是——犬台宫?” “是犬台宫。”刘彻故作恍然,“你担心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他已有所长进,不再是以前那个黄口小儿。” 气晕汲黯的长进吗。 司马相如不如谢晏胆大不怕死,自然不敢直白地抱怨:“微臣两手空空,是不是有些失礼?” 第54章 “你去马厩还要带着厚礼?” 刘彻摇摇头,“以你的年龄,给他当爹都有余,还会怕他?再说了,朕不是在这儿?” 司马相如心想说,你要是不在,我说不过他还能给他两下。 就是你在才不好办! 司马相如没胆子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到达犬台宫院墙外,浓郁的香味从殿内飘来。 春望不禁暗暗吞口口水,心想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今儿刘彻是真巧了。 先前谢晏打算用鸡蛋液煎馒头片,淋上蜂蜜,又想用蜂蜜烤鸡蛋糕。 犬台宫偏殿厨房够大,厨房内就有个烤炉,用着方便。 偏偏赶上猪瘟。 谢晏没心思琢磨吃的,杨得意等人也没心思用饭。 一拖再拖,便拖到今日。 谢晏叫杨头煮面疙瘩拌凉菜,另一个同僚煎馒头片,他做蛋糕。 卫长君帮忙生火。 小霍去病坐在门外监工。 实则小不点要烧火,谢晏担心他中暑,就这样糊弄他。 刘彻正好赶上一盘盘蛋糕出炉。 小霍去病端着小碗,走到院中让风吹蛋糕,刘彻也到院中。 “哇!” 小不点惊呼一声,意识到见着陛下要行礼,本能躲闪的小身板又扭回来:“去病拜见陛下。” “谁?” 谢晏手一抖,脱掉厚厚的麻布手套到院中,满眼震惊。 [狗皇帝难不成真——] 刘彻:“不欢迎朕?” 谢晏噎了一下,低头行礼:“岂敢,岂敢!” 刘彻嗤笑:“去病,给朕看看你碗里金黄的小东西是什么。” 小少年依依不舍地把碗递过去。 “朕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没了叫你晏兄再做!” 刘彻伸手拿一个。 小不点觉得有道理,就把碗给皇帝。 蛋糕有点烫手,刘彻趁机放回去接过碗。 小不点朝谢晏看去。 谢晏招招手,领着他回厨房,又找个小碗给他盛两块。 厨房同正殿不在一个院,刘彻就没有去正殿,而是去了厨房这边的正房。 如今在厨房用饭实在太热,杨得意等人平日里就在正房用饭。 刘彻过来,杨得意只能把他们用饭的方几移到厨房,又去正殿搬五张方几。 刘彻、司马相如、谢晏、卫长君和小不点,一人一张。 杨得意是不想陪吃,他担心食不下咽吃的胃疼。 皇帝到来,就不能用面疙瘩伺候。 杨头做个清炒莴笋,谢晏做个丝瓜炒蛋。 每人面前两块馒头片,两个小蛋糕,一份丝瓜一份莴笋,一份凉拌菜,再来一份绿苋菜疙瘩汤。 怎么看都不寒酸。 刘彻嫌不嫌弃简朴,不在谢晏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皇帝而言,鲍参翅肚端上桌,他也有可能嫌简单。 谢晏觉得够了就够了。 夏日天热,没什么胃口,桌上不见荤肉,刘彻反而很满意。 刘彻先尝尝凉菜,后尝尝丝瓜炒蛋。 以前吃过丝瓜,但从来不知道丝瓜可以和鸡蛋同炒。 莴笋也没叫刘彻失望。 刘彻满意地微微颔首,便夹起一个小蛋糕。 注意到司马相如只吃菜,刘彻奇怪:“怎么不尝尝这个?” 司马相如下意识看向谢晏,隐隐带着怒气。 谢晏皱眉。 [凤凰男什么意思?] 刘彻险些呛着。 毒小鬼! 怎能因为司马相如写过《凤求凰》,就说他是凤凰男! [难不成怀疑我下毒?] 谢晏轻哼一声:“是我忘了,司马先生和我是同乡。蜀郡多食米!”起身端走馒头片和蛋糕,放到自己面前。 司马相如松了一口气。 刘彻感到奇怪:“长卿既然不喜面食,这碗疙瘩汤朕叫人撤下去?” 司马相如急匆匆赶到建章,又累又渴又饿,闻言不敢迟疑:“陛下,小谢——小谢先生,误会,误会!臣不是吃不得面食。是,是不能吃甜食。” 谢晏奇怪。 [上次见他,说话就比常人慢,还时不时结巴。] [怎么这次也是如此?] 刘彻瞥一眼谢晏—— 看来司马相如为国为民做的事,不如他的风流韵事名气大。 否则太史令不曾详细记录,后世也会有各种各样传说。 毕竟文字可以作假,许多事物无法磨灭,比如耸立在北方的长城! 刘彻:“长卿,朕知道你有口吃,不必心急。” 谢晏瞪大眼睛。 风流才子竟然是个结巴! 刘彻:“朕听闻你还有消渴症?原以为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谢晏想必不知此事,并非有意为之。谢晏,是不是?” 谢晏下意识问:“何谓消渴症?” 第31章 碰瓷 刘彻被问住。 谢晏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司马相如口吃也就罢了,连消渴症是什么都不知道。 医书怎么看的? 刘彻越想越觉得奇怪:“你当真不知?” “微臣是兽医!”谢晏提醒。 刘彻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 以前不信,今日信了! 刘彻:“太医说多吃多喝身体减轻。甜食吃多了,极有可能引发头昏晕厥!” 谢晏的心底十分诧异。 [这不就是糖尿病?] 刘彻很是意外,合着只是名字不一样。 谢晏看向司马相如的神色一言难尽! [口吃又有糖尿病,他还敢有二心,卓文君图什么?] 谢晏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刘彻揉揉额角。 心想说,这小子怎么逮住机会就埋汰人啊。 刘彻无奈地问:“现在懂了?” 谢晏点点头:“懂了。” 看向司马相如的眼神变成同情。 司马相如呼吸骤停。 谁要他同情! 除了少吃多走动,避免碰到甜食,他好着呢。 谢晏指着他面前的疙瘩汤:“这碗汤啊,同你以前用的不一样。这里头的麦皮被我筛掉,是纯白面,你吃太快也会头晕。喝一口吃几口菜吧。” 刘彻:“白面也不可多食吗?” “是的呢。”谢晏点点头,“还有脱了壳的白米。司马先生还是改食杂面吧。比如高粱面加白面饼,亦或者豆面加白面汤饼。” 司马相如言不由衷地敷衍:“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谢晏嘴角一撇。 [爱信不信!] [回头贪嘴死在家里也是你自找的。] 谢晏微微一笑:“司马先生,无需多礼。饭菜快凉了,先用饭!” 长辈们停下聊天,小霍去病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小口小口啃蛋糕。 一听开吃,小不点一口丝瓜一口莴笋,再来一口馒头片,就着疙瘩汤咽下去。 谢晏提醒他慢点。 小不点点点头,改夹凉菜。 谢晏因此看出来,小不点不喜欢凉菜。 想来也对,拌凉菜只用了一点点融化后的猪油。谢晏担心放太多油凝固后糊嘴。 凉拌菜远不如炒菜有滋有味。 添了鸡蛋液的疙瘩汤味道不错,小不点喝了半碗又要半碗,结果同以往一样吃得饱饱的。 天气炎热,他不想回去睡觉,托着下巴盯着谢晏。 谢晏不得不加快动作。 饭后,杨头和另一个同僚洗洗刷刷,卫长君擦桌子扫地,刘彻带着司马相如回去。 谢晏牵着小霍去病到门外送他,心里一个劲嘀咕。 [合着大热天过来只是为了用饭?] [御厨做的东西是有多么难以下咽?] [他不嫌热吗?] 刘彻停下,转过身来:“去把那两样甜点的做法写下来。” [我就不该对他有过多期待!] 谢晏呼吸一顿,把小不点交给卫长君。 小不点甩开大舅的手跟进去。 不过片刻,他汗如雨下。 谢晏好笑:“现在知道我为何叫你在门外等我?” 小不点一把抹掉汗水,“我不热!” “你知道烤熟的鸭子哪里最硬吗?”谢晏一心二用,边写边问。 小不点摇摇头,又说:“骨头!” 谢晏:“有的骨头嘎嘣脆,你忘了吗?” “那是哪里啊?”小霍去病忍不住好奇起来。 谢晏:“嘴巴!” 小不点点点头,意识到他此话何意,气鼓鼓瞪着眼睛看着谢晏。 谢晏该怎么写怎么写。 小不点先撑不住,在他身边坐下。 待小霍去病再次抹掉额头上的汗,谢晏收起笔墨,一手拎着竹简,一手拎着草席,领着孩子出去。 看着草席的样子,谢晏倍感亲切,席面的编法竟然和他前世祖父祖母用的一样。 第55章 中间隔了两千多年啊。 谢晏初见的时候感觉不可思议。 如今每当夏天用草席的时候,谢晏都觉得回到了前世小时候去祖父母家过暑假。 仿佛他没有穿到大汉,只是由繁华热闹的大都市到了清净温馨的小村庄。 春望接过竹简,问草席坏掉了吗。 谢晏:“我们去有风的地方睡午觉。我的卧室门窗向西,随着太阳偏西越来越热。” 刘彻看向霍去病:“早晚凉爽,叫他教你骑射读书。” 炎热夏季,小不点心情烦躁,什么也不想做,皱着鼻子敷衍:“知道啦。” 刘彻隔空指着他:“待会我叫你二舅晚上过来!” 小不点呼吸急促身体后仰。 大舅舅就是嘴上厉害,鞋底打到身上不疼。 二舅话不多,巴掌鞋底一样比一样疼。 刘彻把孩子吓得变脸,十分满意,同来时一样施施然离去。 小孩看着他走远就说:“我不喜欢陛下!” 谢晏:“我也不喜欢!因为他也叫我读书习武!” 小不点转身抱住他,一脸同是天涯苦命人的样子。 卫长君看不下去:“陛下也是为你们好。” “不需要!” 一大一小,默契十足! 杨得意转过身问:“说什么?” 谢晏拎着草席就跑。 小霍去病冲杨得意扮个鬼脸就去追谢晏。 杨得意心累,指着他俩骂:“祸害!” 卫长君本想说,不至于。 可是谢晏不拘小节,他外甥胆子极大,如今年少有所顾忌,再过五年十年,他俩一准同如今的流氓没两样。 不,流氓没人撑腰。 他俩身后有陛下,干出的事极有可能令他无法想象。 卫长君劝自己,打今日起,放宽心,养身体,尽量活到大外甥三十岁。 据说男子过了而立之年,身体不比从前,便没有精力胡乱闹腾。 可是大外甥才七岁,离他成年还有十三年,他也不能一直在此做杂活啊。 近日卫长君习惯午睡,时辰一到就犯困,决定先睡三炷香。 醒来后,卫长君绕着犬台宫转一圈,发现杨得意很忙,煮狗食的时候他要看一眼,训狗的时候他要盯着,还要记账。 杨得意认识的字不多也可以记账,卫长君觉得他跟着杨得意学一个夏天足矣。 卫长君就把他的想法告诉杨得意。 狗苑的狗越来越多,还要细分,杨得意时常为此发愁。 卫长君替他分担,杨得意没理由不答应。 中秋节前一日,卫长君前往离宫接外甥,恰好碰到刘彻从校场回来,卫长君就征求皇帝的意见。 刘彻不指望卫长君为他分忧。 谢晏从未腹诽过卫长君有何功绩,看谢晏对卫长君的容忍,想来卫长君也是个短命的。 刘彻对他最大的期望便是保重身体,不要叫卫家人担忧难过。 如今看到卫长君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刘彻非但没有拒绝,还叮嘱他量力而行。 卫长君应一声“喏”,便牵着外甥去找弟弟。 刘彻想起什么又想叫住他,话到嘴边转向韩嫣:“近日有没有去过纸坊?” “去过!” 韩嫣近日很闲。 说起来和他以前的做派有关。 刘彻登基之初的韩嫣相当嚣张,用金珠子打弹弓都是小事。 连王太后的私事也敢掺和。 王太后入宫前有个女儿,宫人对此讳莫如深,王太后也不想提起这段过往。 王太后固然心疼宫外的女儿,可是跟被世人认为嫌贫爱富抛夫弃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偏偏韩嫣自作聪明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年少无知孝顺,自以为是地认回那个姐姐。 人被带到王太后跟前,王太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当日韩嫣认为他立了大功。 前几年查田蚡,韩嫣担心田蚡上告太后,也不认为王太后会要了他的性命。 有了卫家作对比,王太后时常赏赐卫家,卫青进宫不巧碰到探望孙女的太后,太后对他多有称赞,比起他以前立功无赏,韩嫣后知后觉,好心办坏事。 韩嫣再也不敢嚣张,休沐日也极少回家,更不敢同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出入宫闱。 休沐日不进城不回家,韩嫣就在园子里闲逛。 卫青、公孙敖、窦婴等人都走了,身边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韩嫣就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次休沐去铁器坊,下次就去造纸作坊。 几天前韩嫣就去过纸坊。 韩嫣不曾向刘彻禀报此事。 刘彻神色笃定:“还没做出来?那么多人,不如谢晏一个兽医?” 韩嫣:“做出来了。只比前朝匠人做的薄一点,密一点,同谢晏做的没法比。” 刘彻:“是不是树皮老了?” “应当是这样。” 十天前韩嫣第一次看到东方朔的纸就去找过谢晏。 韩嫣:“谢晏给微臣写个用竹子做纸的法子。微臣叫东方朔改用竹子。要是再不成,只能等到上元节前后。” 刘彻:“东方朔还认为朕有眼不识金镶玉吗?”” 韩嫣笑了。 刘彻满意了。 东方朔被困在纸坊,也就没空给刘彻添堵。 可是刘彻忘了他是东方朔。 路见不平不敢挺身而出,但会告状的东方朔。 改用竹子做纸也要入水浸泡。 浸泡期间东方朔闲着无事就回家小住几日。 一日在西市遇到几个勋贵子弟骑着马牵着狗走街串巷大呼小叫,东方朔又险些被马踢到被狗咬到,气得立刻回家写了一份奏折。 隔天进宫,东方朔上表此事。 先前谢晏就同刘彻提过,京师犬马之乐盛行。 刘彻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又不叫朝廷养马养狗。 现在发现已经妨碍百姓正常生活,再不加以控制有可能引起骚动霍乱,刘彻着手整顿此事。 冬至前两日,谢晏甫一进城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抵达肉行,谢晏询问卖猪肉的张屠夫:“近日城里出什么事了?” 谢晏每次买猪肉都找张屠夫—— 张屠夫没有因为谢晏信任他就缺斤短两。 张屠夫上次见到谢晏还是夏至前,便认为谢晏上次进城是几个月前。 “小谢是不是觉得城里不如以前闹了?” 谢晏仔细想想:“好像横冲直撞的人少了。难怪我突然不习惯。” 张屠夫笑了:“小谢先生有所不知。以前乱糟糟的是因为街上不是有狗屎,就有狗乱跑。人们为了避开狗和狗屎,不得不突然转身。” 谢晏又仔细想想:“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从进城到现在,我好像没有看到一条狗?” 张屠夫点头:“先前朝廷下令不许狗进入东西市,但没人听。”左右一看,有不少人,他便压低声音,“把陛下的话当耳旁风。听说陛下想个主意,也有人说廷尉出的馊主意,令权贵子弟相互揭发。” 谢晏下意识问:“有用吗?” “有啊!”张屠夫惊呼一声,再次压低嗓子,“咱俩是狐朋狗友,我不会揭发你。可是你爹要是跟他爹不对付,你会不会揭发他?听说前几日有人上奏陛下,武安侯府有上百只名犬,日日狂吠,四邻不安。” 近日不曾见过皇帝,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谢晏顺嘴问:“结果呢?” “不知怎么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说她还没死就有人欺负她弟弟怎么着。”张屠夫说起这事就纳闷,“你说东宫是不是有细作啊,怎么跟亲眼所见一样。” 谢晏:“宫里人闲着没事,一传十十传百,再有出来采买的宫人带出来,不足为奇。” 张屠夫:“还是宫里管得不严。” 严不严与他无关! 谢晏希望看到田蚡倒霉:“陛下没有趁机收拾他舅舅?” 张屠夫:“听说给田蚡留一成,其他名犬都被廷尉卖了。你也知道我天天守着摊子,又不能跑去廷尉府看热闹,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卖家是谁。” 谢晏:“如今还能相互揭发?” 张屠夫微微摇头:“不清楚啊。” 谢晏又问:“买猪肉喂狗的人多吗?” “猪肉生意没有受影响。我估计那些狗只是被关在院中,没有被杀死吃掉。”张屠夫低声说,“听说有的狗值百金。富贵如馆陶大长公主,也不舍得吃这么贵的狗肉。” 以前馆陶公主没什么钱。 她弟梁王刘武活着,窦太后眼里没有这个闺女,是以当年馆陶想同皇家结亲只能自己四处活动,还被先帝宠爱的栗姬羞辱一通。 梁王去世,窦太后一反常态,先帮闺女争取食邑,死后私产都给了馆陶。 谢晏今生听说过这些事,自然知道馆陶公主多么富有。 第56章 “很好。”谢晏不禁附和,“我也不喜欢满街乱窜乱拉乱尿的狗!” 可惜日后狗苑的傻狗只能送给乡民当看家狗。 亦或者几百文卖出去。 谢晏在心里可惜一下就把此事抛开。 殊不知,此刻就有人把他供出来,说许多狗都是找狗官谢晏买的。 谢晏身为狗官监守自盗,合该罪加一等。 廷尉看着供词犯愁。 谢晏是个小小的狗官,莫说三公九卿,陛下身边的小黄门就能捏死他。 可是这么个狗官,当众泼天子近臣东方朔一脸茶叶水,啥事没有。 当众把汲黯气晕过去,汲黯非但没有上表弹劾,还当没发生过一样。 郑当时说起谢晏不曾有半点诋毁,最多说一句“年轻气盛”。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形貌昳丽,气度非凡,自幼饱读诗书,出身名门——陛下新宠! 陛下隔三差五前往建章正是因为此人。 起初市井百姓自然不信。 陛下宠幸韩嫣的时候,韩嫣拿金珠子打弹弓,官至上大夫,自由出入宫闱。 那才是真宠。 文人雅士微微摇头,说你们不懂。 据说因为韩嫣恃宠而骄,得罪了太后,太后一直令人搜集韩嫣的罪证,韩嫣吓得连家都不敢回。 皇帝素来孝顺,不敢阻挠太后针对韩嫣,只能叫韩嫣躲在建章园林。 担心谢晏也被太后盯上,如今皇帝只敢赏钱不敢给权。 爱他就要把他藏起来? 市井百姓恍然大悟。 要不说还得是皇帝,深谋远虑啊。 认识谢晏和韩嫣的人不信。 小谢先生清风霁月,皎皎君子,哪是传说中的狐媚子。 分明是有人嫉妒他故意诋毁他。 兴许那个人就是东方朔! 也有可能是主父偃。 据说主父偃请谢晏替他引荐,谢晏拒绝,主父偃因此怀恨在心! 认识韩嫣的人自然知道太后不喜欢韩嫣不是因为刘彻宠他。 刘彻又不是登基之后才认识韩嫣。 皇家当真认为韩嫣有可能祸乱朝纲,早在刘彻登基之初他就被先帝弄死了。 不巧,廷尉见过谢晏,也认识韩嫣! 廷尉的做派令他无法视而不见。 犹豫多日,廷尉前往未央宫把证词呈上去,请皇帝示下。 刘彻:“朕早就说过,谢晏那张嘴早晚要了他的狗命!” 廷尉不解其意:“陛下此话何意?” “他哪点都好,就是多了一张嘴,回回戳人心窝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这位。” 刘彻无奈地摇头。 廷尉心说,既然您都知道,为何不管管。 “所以这些事都是污蔑啊?”廷尉试探地问。 刘彻:“确有其事!” 廷尉震惊,心里犯难:“微臣应当怎么做?” “以前是直接送。听说有些人拿去卖掉,有些人杀了吃掉。最初都答应杨得意好好养大。因此狗苑便不再无偿赠送。” 以前刘彻就听说过这种事。 杨得意等人很少出来走动,不清楚外面的事,他和谢晏是近日才听说此事。 廷尉不知内情。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谢晏卖的都是傻狗。朕一直都知道。” 廷尉:“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彻把卷宗递给小黄门,小黄门送到廷尉手中。 廷尉回到府衙为谢晏编了一份口供,同卷宗放到一处。 谢晏的案子就这么了了。 刘彻左右一看,谢晏的叔父谢经不在殿内。 看向身边小黄门,刘彻问:“你说朕是不是应当告诉谢小鬼,朕又救他一命?” 话音落下,谢经进来。 小黄门倏然把话咽回去。 刘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何事?” “陛下,大喜!太医为卫夫人诊出喜脉!” 谢经走近就道贺。 刘彻豁然起身。 忽然想起这个也是女儿,又有些失望。 转念一想,离长女出生也有几年了,宫里再没有动静,不安分的远房堂妹又该造谣他不行。 这个时候有个女儿也好。 刘彻笑着说:“去告诉太后!” 王太后如今住在长乐宫。 虽然长乐宫在未央宫隔壁,实则两地很远。 谢经的车速不慢,两炷香后才见着太后。 太后的想法和刘彻差不多,这个时候是个女儿也极好。因此很是高兴,赏了谢经一块金饼。 谢经走后,王太后令人打开库房,她亲自为卫夫人挑滋补佳品。 翌日,此事就传到宫外。 刘彻刻意为之。 隐藏在长安城内的淮南王之女刘陵恨不得吃了卫子夫。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宫婢都会两下子,刘陵的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再动卫家其他人,不过是隔靴挠痒。 此举还有可能惹来刘彻的疯狂报复,得不偿失。 再说了,杀了卫子夫,还有李子夫王子夫。 不如擒贼擒王! 刘陵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美貌和才华并存的奇女子。 可惜是个女儿。 若是男儿身,哪有长兄世子什么事。 淮南王世子定是她! 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群禁卫跟随,禁卫个个以一当五,甚至当十,无论刘彻去秦岭还是去建章的路上,都很难要了他的性命。 宫中有禁卫巡逻,也不好下手。 刘陵就把目光投向了建章。 皇帝逛园子总不至于前呼后拥吧。 据说以前坊间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建章园林。 建章园林还收养了许多孤儿。 有的流民到建章园林门外乞讨,赶上园子里缺人,园中管事就把流民放进去做工。 管吃管住,还有俸禄。 刘陵令人打听园林要不要人。 建章园林时常需要人,但都是匠人。 探听到此事,刘陵叫她的人学木匠活学打铁,她学化妆。 腊八过后,大雪覆盖,园林内外白茫茫一片。 谢晏准备年底杀年猪就不打算出去买肉,就不想出去。 可是去年的新衣服短了。 过年不能穿着露出手腕的衣袍吧。 腊月二十二,谢晏算好买什么,同李三和杨头两人赶着两辆车进城。 皇帝又给狗苑添几人,一辆车的鸡鱼肉蛋只能吃几日。 远远撑不到过年。 半道上,谢晏看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几人朝建章园林走去。 谢晏停车,告诉几人前面是皇家园林,林子里的工匠们都放假了,陛下时常出入的北门闭门,还是进城去吧。 几人神色不安,转向他们当中的女子。 女子朝谢晏看去。 形貌昳丽,气度不凡,谦谦君子,狗官谢晏! 皇帝时常赏他百金,他手里有钱,给乡民看诊从不收钱。 总归三个字—— 烂好心! 这样的人能看到她昏倒在地不管不问吗。 女子往前几步,倒在他车辕下。 谢晏惊得睁大眼睛—— 碰瓷! 第32章 贴加官 原来碰瓷自古有之! 谢晏长见识了。 李三匆忙下车:“姑娘——” “且慢!” 谢晏惊醒,打断。 李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疑惑不解地看向谢晏。 谢晏招招手,李三过去,本能接过他递来的缰绳。 “你又不懂医术!” 谢晏说的冠冕堂皇,“她突然摔倒,若是磕着脑袋,你冒冒失失把她扶起来,只会叫她血流的更快。即便没有流血,也会因为头晕而呕吐。想想你自己,撞到脑袋的时候是不是犯恶心?” 李三连连点头,有些后怕:“我险些害了这位姑娘。” 谢晏朝昏倒的女子走去,扫一眼同行的几人,有的惊慌,有的不知所措,看似毫无破绽。 听口音是外乡人,也像家乡遭了难,一路乞讨来到京师寻求活路。 然而这是最大的破绽! 如今建章园林方圆三里杳无人烟。 离园林最近的村落也有五里路。 在此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这几人不进城讨饭,反而跑到荒郊野外,任谁见着都会觉得奇怪。 要知道城里这个时节十分热闹,食肆清仓,达官贵人施粥,为了讨个吉利好彩头,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人也不介意善良一次。 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十七八岁,同行的几名男子和一名妇人三十岁左右,不该不知道这类常识。 心底有了计较,谢晏再想想他背靠大树,便放心地蹲下去。 今日进城乃临时起意,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因此谢晏不怕几人的目标是他。 谢晏拿起姑娘的一只手,对姑娘的同伴道:“我先为她把脉。” 第57章 李三和杨头一愣。 谢晏何时学的把脉? 谢晏不会把脉。 可是除了自己人,谁知道啊。 外人以为谢晏懂些医术,毕竟他会开药方——藿香正气水前身,又懂得如何预防瘟病。 宫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王太后跟不知道似的,不曾召见谢晏,也不曾令人替她训斥谢晏,想必也以为他有用。 巧了,刘陵的人打听建章园林的情况的时候,也打听到谢晏会医术。 以至于他的手指往人手腕上轻轻一搭,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晏很想把女子的衣袖上撸,看看她是习过武要杀刘彻,还是肌如凝脂试图对刘彻使美人计。 为何不是要对谢晏使美人计? 谢晏有自知之明。 小小狗官,接触不到朝廷机密,对他使美人计是为了帮他养狗吗。 女子的手背风吹的厉害,惨兮兮的皮肤上长了冻疮。 谢晏心想说,我要能对自己这么狠,前世聪慧的姐姐稳重的哥哥都得靠边站。 谢晏仔细打量一番女子的手心,没有割麦子收水稻留下的厚茧,手背上的冻疮愈发像刻意为之。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救人如救火,不管怎么说,先救人。” 李三立刻上前:“上车?” 谢晏点点头,对女子的同伴道:“搭把手。我们车上东西多,只能把她放在物品上面。” 几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一番就上前帮忙。 谢晏车上的东西很重,除了鱼肉就是杂粮米面。 谢晏不管冻得邦邦硬的鱼腥不腥,羊肉膻不膻,女子扔上去,他就去驾车。 李三想脱掉身上的斗篷—— 向来节俭的李三不舍得置办斗篷。 谢晏早年的斗篷小了,他不爱拼接到一起,李三和杨头几人分了,两件拼成一件。 “快走!” 谢晏开口,李三的手僵住,心想说,此地离狗舍还有五里路,姑娘在车上迎着冷风会不会冻僵。 谢晏的驴车动起来,愈发像救人心切。 李三心思浅,又觉得这个时候不该迟疑犹豫,同女子的同伴说一声,他们先走一步。跳上车他就叫杨头跟上。 谢晏直奔老宿舍。 此时,饶是李三迟钝也意识到不对。 李三凑到杨头身边低声问:“我怎么瞧着不对劲?” 杨头起初也没有意识到谢晏反常。 谢晏的车在前面跑,女子被颠的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掉下去,跟谢晏“呕吐”的说辞相互矛盾,再想想很早以前他陪谢晏进村看诊,谢晏见着嫂子婶子十分恭敬……不由得跟紧谢晏的车,端的怕女子突然暴起给谢晏一击! 杨头低声说:“少说多看!” 下了车也不管驴会不会跑,杨头三两步到谢晏身边:“阿晏,先把这姑娘抬到屋里?” 谢晏点点头。 杨头和李三一人架着一条手臂,谢晏走在前面开门。 谢晏另一侧原先是杨头等人的宿舍,搬走后地上的木板并未拆除,此刻放着许多果木。 春天果农修剪树枝,果农留一半烧火,剩下一半归谢晏。 平日里放在院中晾晒。 如今冰天雪地都堆在屋里。 谢晏随便归置一下木柴,杨头和李三把人放在木板上,靠着木柴堆。 昏了三炷香的女子不得不睁开眼。 这跟她料想的不一样啊。 她是个女人! 即便她身上很脏,头上长蛆,也不应该叫柔弱的女子睡柴房。 女子神色茫然:“这里是哪儿啊?我爹爹呢?我娘呢?” “你爹和你娘在后面。你放心,待会建章卫会把他们带过来。姑娘,别怕,你已经安全。这里虽是柴房,但是果农歇脚的房屋。也是离外面最近的一处房屋。狗舍离此还有二里路。我担心你撑不到狗舍。”谢晏故作羞愧,“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狗舍兽医谢晏,也懂一点医术,你是不是几日不曾进食?先休息,对面有锅灶,我们打水生火,给你做点吃食。” 谢晏给杨头使个眼色。 杨头点头附和:“我们去打水生火。” 说完,一把抓走发愣的李三。 出了“柴房”,杨头拽着李三去对面,进门就问:“阿晏——” 谢晏低声说:“我估计韩大人还在离宫,你速去告诉他,园子里来了细作。” “韩大人没回家?”杨头问。 谢晏:“韩嫣是庶出,风头盖过韩家嫡孙,即便韩家嫡孙看在陛下的面上巴结他,恐怕也是言不由衷。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和和睦睦期盼过节。” 杨头没有家人无法想象,不过听谢晏的没错。 谢晏以前被族人逼得跳河,对于大家族的龌龊,一定比他了解。 李三小声问:“那个女人的同伴呢?” 谢晏:“我同建章卫说了,人进来立刻关起来。” 先前进门的时候,谢晏嘴上说后面还有几人,实则做了几个捆绑的手势,最后无声地说“如有反抗”,同时做个抹脖子的手势。 建章卫听同僚说过,谢晏白天见到皇帝,晚上陛下就叫他们进城抓人。 参与此事的人都得了一点赏赐。 要不是叫主犯跑了,兴许还能升官。 所以建章守卫不敢不重视。 送上门的功绩啊。 杨头大步到门外卸下一头驴,骑驴前往离宫。 幸好如今的路平坦,两炷香后韩嫣率领十多名建章骑兵抵达狗舍。 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等着。 韩嫣进来,谢晏指着厢房。 身材高大的几个男人进去就把女子摁住,卸掉下巴,以防她口中□□。 女子被带出来还是懵的。 谢晏抄着手过去,笑眯眯地问:“姑娘,别来无恙啊。” 女子愣了片刻,满目震惊,口水横流,像是在咒骂谢晏。 先前几个骑兵怀疑搞错了。 此刻看到女子的样子顿时对谢晏佩服的五体投地。 难怪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他。 合着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韩嫣:“看看身上有没有毒药。” 几人摇摇头。 韩嫣使个眼色,手法娴熟的骑兵又把女子的下巴复位,女子疼出眼泪,眼眶通红。 韩嫣:“你是何人?从实招来!”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身材高大,长相俊美,年近三十,斗篷奢华,腰间的一块玉佩可以在城中买一间铺面! “你是韩嫣?” 女子问出口,神色鄙夷,转向谢晏:“我不明白,我明明和沿街乞讨的人一样,你怎么发现我不是逃荒者?” 谢晏:“你也说了,沿街!冰天雪地,城外除了雪什么也没有,你不进城去酒肆饭馆门口乞讨,跑到这里来作甚?” 女子恍然大悟。 谢晏转向韩嫣:“哪里的口音?” 韩嫣以前在宫里经常陪在刘彻身边,见过许多来自各地的藩王,“听起来像江淮口音。” 谢晏脱口道:“淮南王?”一顿,摇摇头,“你是女的,你是翁主刘陵?” 韩嫣等人身体紧绷。 真是条大鱼?! 女子诧异:“你竟然知道?” 谢晏笑了:“不瞒你说!你们在城中的一个窝点是我发现的。另一个窝点是根据当晚跑出去的人找到的。要不是夜色漆黑,这些人又没有抓捕细作的经验——”朝韩嫣等人看去。 韩嫣等人别过脸去。 太丢人! 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了! 谢晏:“你早被就地正法!” 女子难以置信:“——是你个狗官?!” 谢晏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为那晚女扮男装感到得意吗。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低声说:“去厨房盛一点热水,再加一点冷水。” 先前为了做戏做全套,李三确实在屋里烧火。 烟熏火燎味透过敞开的门飘进去,女子才能安心等着。 李三打半盆水。 谢晏为女子洗手。 韩嫣撑着额头提醒:“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脸色绯红:“——个狗官流氓,放开我!” 谢晏瞪一眼韩嫣:“据说你曾调戏过宫女?当日你怎么没有想过男女有别?” 韩嫣呼吸停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有人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不怕韩嫣,看着他无声地嘲笑。 韩嫣咬着牙指着谢晏。 “最好祈祷这辈子不会落在我手里!” 谢晏把女子的手心洗的干干净净,“前些日子,我听陛下说,那晚女扮男装跑出去的女子身手利索?” 看押女子的骑兵点头。 谢晏:“想必刘陵翁主习过武。习武不可能不用刀剑,用剑的手不可能没有茧。你不是刘陵!你的手细看粗糙?还有戴戒指——不对,顶针的痕迹,你是她的婢女?” 第58章 女子瞬时面如土色。 谢晏看向韩嫣。 韩嫣:“带下去严审!天黑前必须查到刘陵藏身何处!” 几人押着女子离开。 韩嫣拱手:“谢晏——” 谢晏打断:“甭整这些虚的,该我的就是我的,你少抢功!东门守卫那里还有几人。” “谁稀罕抢你的!” 韩嫣只是向他告辞。 瞪一眼他,转身出去,策马前往东门。 杨头和李三立刻到谢晏身边。 谢晏抬手:“我们也走。” 李三:“去哪儿?” 杨头恨他蠢笨:“当然是回犬台宫。咱们一不会骑马,二不会射箭,也不懂审讯,你还想参与啊?” 回到犬台宫,谢晏从厨房墙角土坑里挖几块姜,煮一锅姜汤,每人喝上三大碗驱寒。 杨得意闻着浓浓的姜味到厨房,看着三人撑得排排坐。 “三碗热汤?就是三碗清水,也能把寒气去掉。” 谢晏:“小心无大错。我们又不是你,人生过半,死不足惜!” 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懵了。 回过神,谢晏跳起来:“姓杨的,我跟你拼了!胆敢打小爷的脑袋!”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谢晏照着他的屁股一脚,但踢空了。 如他所言,杨得意快四十了,他一脚下去真有可能把人踹倒在地胯骨粉碎,因此就是比划一下出口恶气。 杨头和李三互看一眼,无奈地摇头。 ——幼稚! 谢晏打个饱嗝,叫杨头准备午饭,他去离宫看热闹。 实则不放心那群新兵蛋子。 这些人骑射功夫了得,可惜没有见过血。 日日在建章,很少同外人往来,天真着呢。 谢晏从寝宫附近的巡逻卫口中得知韩嫣等人在不远处的空屋子里,牵着小毛驴进院。 毛驴拴在桂花树上,谢晏推门进去,顿时感到眼晕。 “就这么审?” 女子只是反绑住双手跪在地上,脸上也没有伤口。 韩嫣:“我在给她机会!” “能被刘陵委以重任,会是寻常女子?必须动点真格的!” 谢晏无奈地摇头:“准备十块她的脸这么大的细白布。再去厨房找一罐茱萸酱,准备一盆清水。一炷香,我保证她和盘托出!” 韩嫣不信。 可是谢晏的嘴巴损,兴许有许多损招。 审讯的骑兵收到来自韩嫣的暗示,立刻前去准备。 建章园林宛如工业园区,外面能见到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寻到。 一炷香后,东西备齐。 俩人按住女子令其仰头,谢晏把布打湿贴在女子脸上,“受不了就摇摇头。” 一块布放上去,女子浑然不动。 五块布贴上,女子身体紧绷,双手忍不住挣扎。 第九块布就要放上去,女子急了。 谢晏一把拿掉所有的布:“说吧!” 韩嫣目瞪口呆。 何须一炷香,半杯茶都没喝完。 谢晏:“愣着作甚?记!” 韩嫣等人惊醒。 女子如倒豆子一般,连刘陵喜欢吃什么,常去哪间酒楼都和盘托出。 短短两炷香,写了三卷竹简。 韩嫣看向谢晏的眼神变了。 犹豫再三,韩嫣试探地问:“小孩,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谢晏白了他一眼。 韩嫣放心了。 懒得理他好啊,懒得理他好啊! 韩嫣指着没有用到的茱萸酱:“这个怎么用?” 谢晏打开闻闻,味道很呛。 “同水搅拌均匀,从她鼻孔处灌下去!” 谢晏说的自然,女子吓得打个哆嗦。 “这就怕了?你该庆幸我用的不是纸!” 谢晏看向女子,“你主子刘陵是陛下远房堂妹。无论陛下如何都轮不到远房亲戚。如今哪个王室子弟还想反?这一点都看不明白还想坐拥江山!莫说陛下并无过错,就是陛下把皇位让给淮南王,他能坐稳?难怪人说兵怂怂一个,将蠢蠢一窝!” 谢晏把茱萸酱给身边骑兵:“无可救药!” 说完走人。 韩嫣笑着感叹:“嘴真毒!” 几个骑兵不禁点头。 难怪陛下说他毒! 今日可算见识到了。 韩嫣无权调兵,令三人拿着口供进宫。 刘彻此刻同闺女在一处,看到三人神色焦急,他把闺女塞给宫婢就回宣室。 情况紧急,三人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禀报。 半道上,刘彻停下,令中郎将率禁卫立刻进城。 仨人同去。 刘彻想起什么叫住三人:“换上常服!” 上次夜色漆黑都能叫刘陵跑了。 这一次三人不敢不谨慎。 一炷香后,中郎将率三人加五十名禁卫从三个门进城,三面直扑刘陵住处。 同料想的一样,推开门就受到阻止。 不一样的是阻挠他们进去的人手无寸铁,而是叫嚷着“强盗私闯民宅”。 街坊四邻纷纷上前。 中郎将不得不掏出令牌:“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禁卫身材高大,气势凌人,身着常服也可看出与众不同。 街坊四邻慌忙后退。 那个叫嚷的门房早已跑远。 来自园林的骑兵之一一直很警惕,率先发现这一点,迅速上前把人摁住。 中郎将带人直扑书房。 随后又去库房。 偌大的院落被搜了三遍也没有找到刘陵。 中郎将气得一脚踹断怒放的寒梅! 门外墙边都有禁卫看守,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刘陵还有一处密点,心腹婢女也不知晓。 中郎将只能回宫复命。 刘彻听说又叫刘陵跑了,顿时气笑了。 “不愧是淮南王的好女儿!” “幸而是女儿身。” “若是男儿,还真叫朕头疼。” 中郎将心底不安,担心皇帝降罪:“臣已经令城门兵将仔细留意仓皇出逃的年轻女子。” 刘彻冷笑:“素日刘陵懂得女扮男装,性命攸关的时刻又岂会不作遮掩?把人撤回来吧。” 上次抓捕刘陵,中郎将没有参与,不知此事,闻言依然感到羞愧,他竟然蠢到认为刘陵素面朝天地往外跑。 刘彻:“抓到几人?” “老老少少十一人。臣感觉刘陵并未走远。那屋里不止有常用的书房,刘陵的衣物在寝室,还有一处地下库房,里面藏有大量珠宝玉器。” 中郎将来之前已经令禁卫往外搬。 晚上抓捕,让她跑了。 白天抓捕,刘陵不在家。 刘彻忍不住怀疑他身边有淮南王细作。 可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要是建章有淮南王细作,早在韩嫣拿人的时候他就应该出去报信。 刘陵的人不可能原地等着被抓。 宫中禁卫多是勋贵子弟,勋贵之家又不傻,推恩令一出,还同淮南王狼狈为奸,是担心死的不够快吗。 刘彻越想越觉得刘陵不过幸运罢了。 殊不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刘陵上次无缘无故折了两个窝点,她也险些被抓,这次不得不谨慎。 被谢晏按住的那几人,三天没有进食,仅仅喝点清水。 日日在院里呆上两个时辰,直到手背生冻疮。 刘陵又叫几人到街上跟乞讨者学学。 几人出发,刘陵就从家中出来。 在外面转了一圈实在受不了,刘陵就找个酒肆。 寻常酒肆拦不住衙役,刘陵盯上了五味楼。 先前刘陵查探卫家的情况的时候查到五味楼,她就把窝点搬到五味楼后巷。 站在五味楼二楼雅间,朝北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家门外的情况。 中郎将到的时候临近饭点,刘陵带着另一名心腹出现在五味楼,没有引起一丝骚动。 婢女将将打开窗门,刘陵就看到三队人马直扑她家。 刘陵难以置信,她那么谨慎了,竟然还会被刘彻发现。 刘彻生来克她的不成! 气得险些拆了门窗,刘陵实则不敢闹出丝毫动静。 眼睁睁看着人和财物全被带走,刘陵心疼。 婢女惶恐不安:“翁主,我们该怎么办?” “城里不能呆了。刘彻这次一定会派人严查。” 刘陵迅速冷静下来:“你去买一套男袍,再租一辆马车。” 半个时辰后,一对年少夫妻慢悠悠出城。 正是刘陵和她的婢女。 刘陵在城外还有一处据点,在长乐宫东,离长乐宫不足十里。 此处只有她和心腹婢女知晓。 城外据点的奴仆来自淮南,三个月前才到。 刘陵要查清楚究竟哪一步错了。 第59章 不查清楚就回淮南,她会寝食不安! 在刘陵抵达最后一个据点的同时,财物也运到宫中。 刘彻令人拿出极少一部分交给中郎将,令其均匀分下去,余下的财物运往建章。 刘彻随后赶到建章。 宫中禁卫被他打发回去,只留原先三名骑兵同他进去。 太阳快落山,韩嫣见到刘彻先令人准备晚膳,随后才随刘彻步入书房。 口供上只有姓名和审讯经过,没有抓捕过程。 刘彻到书房坐下便问:“那几名细作如何发现的?” 谢晏可不是个懂礼数会谦让的君子。 韩嫣不敢有丝毫隐瞒,先说谢晏今日突发奇想进城买衣服,半道上遇到几个逃荒的。 末了说到审讯,韩嫣不禁打个哆嗦。 盖因中郎将抓人的时候,韩嫣也叫人找来几块布,一一贴在脸上,险些把自己憋死过去。 刘彻听完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韩嫣可不敢叫刘彻亲自尝试:“不简单。湿布拿掉的那一瞬间,像快渴死的人遇到甘霖。再来一次只会叫人崩溃。那名婢女不是怕死,而是死的过程太折磨,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刘彻抬手抵着额头,深思片刻:“这次也是他的功劳?” 韩嫣点头。 刘彻:“赏他百金。他的两个,杨头和李三是不是,一人二十两金!你送过去。对了,知晓此事的有谁?传朕口谕,胆敢泄露一个字,朕严惩!” 韩嫣:“百金是不是有点少?陛下,不是说只是黄金就搜到两箱?” 刘彻冷哼:“不思进取,回回靠投机取巧,赏他百金还少?” 第33章 天罗地网 谢晏不想当官。 刘彻的官可不是好当的。 早年先后死了韩嫣、主父偃,之后死了窦婴和田蚡,两个皇亲啊。再后来丞相一个接一个被砍。张汤没有做过丞相也没能善终。 临了临了死了太子,数万人陪葬。 …… 谢晏在乎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百两黄金听起来也不少。 一两金足够乡间五口之家用上一年。 可是跟他的功劳比起来,未免少了点。 谢晏接过装有黄金的木盒问道:“又叫刘陵跑了?” 韩嫣颇为心虚地挠挠鼻头。 谢晏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猛然转向韩嫣:“要你有什么用!” 韩嫣认识谢晏几年,在他面前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这次也不是一无所获。淮南王府在京师的财物,应当是留着收买朝廷重臣的,被我们悉数缴获。” 谢晏脸色微变。 韩嫣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谢晏看看小木盒,又看了看韩嫣:“江淮流域,饭稻羹鱼,淮南王富有是出了名的。坊间传言武安侯田蚡一人就得了他许多财物。刘陵住处的财物应当是送给田蚡的十倍之多。陛下就赏我这点,打发要饭的?” 韩嫣心想说,我就说百金有点少。 “这个,又叫刘陵跑了,陛下心里窝火。” 韩嫣是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吝啬,但凡谢晏主动一点,而不是次次靠事情找上门,这次最少千两黄金。 若是直白地点出来,谢晏认为陛下故意同他较劲,只会适得其反。 谢晏冷笑:“看到收缴上来的财物心烦?那都给我好了,我不烦!” 韩嫣同样了解谢晏,便故意说:“要不我把这个带回去,跟陛下说,你嫌少,请陛下再加点?” 谢晏抱紧,没好气道:“只怕肉骨头打狗,有去无回!” 韩嫣呼吸一顿。 杨得意朝谢晏背上一巴掌:“不可造次!” 谢晏抱着盒子回屋。 杨得意尴尬:“韩大人,你看这——” 韩嫣不在意地抬抬手:“这次陛下是有点,有点不通情理。” 早知道叫春望来了。 “他年少无知,我不跟他一般见识。陛下还等我回去复命。” 韩嫣没有直接出去,而是走到谢晏窗台前:“小谢先生,我向你发誓,无论何时抓到刘陵,我都替你请功!” “不稀罕!” 小爷我自己抓。 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韩嫣:“陛下寝宫还有点事,我先回去。这事先放一放,先过年,过了年再说。” 说完,韩嫣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出去。 杨头和李三原本很是高兴。 只是帮谢晏搭把手就得了二十两黄金。 此刻也不敢面露喜色。 杨得意拍拍他们的肩膀:“小孩又不是冲你们。先前我听巡逻的卫兵说,陛下令人拉来许多财物。陛下要是不给升职,给千金也行啊。” 谢晏着急忙慌跑出来:“你说多少?” 杨得意一阵无语。 “你看书习武也能这样,陛下又岂会故意刁难你。”杨得意颇为无奈地抱怨一句,便说:“不是六车就是七车。端看车辙印,每辆车上都有几千两黄金。” 谢晏不禁在心里咒骂。 [狗皇帝!] [真狗!] 转念一想,谢晏看向杨得意:“刘陵的三个窝在城里,又接二连三被端,你说她还敢在城里安家吗?” 杨得意不解其意。 谢晏没有指望他回答:“你说刘陵懂得狡兔三窟,她又岂会不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杨得意好像明白了:“你想干什么?谢晏,我可提醒你,能被刘陵留在身边的人,不是亡命江湖的游侠,也是武功高强之辈。” “你当我傻?我还不想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一个执迷不悟的蠢女人手里。” 谢晏挥手,“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去准备晚饭!被皇帝气得肚子疼,我得吃点好的补回来。” 李三和杨头互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给你搭把手。” 赵大一见谢晏气消,也跟上去,忍不住来一句:“早知道我也去了。” 谢晏回头:“早知道你也不信!你会说这大冷的天来这边乞讨,除非她脑子有病!” 赵大噎住。 杨头一听他有心思挤兑人,放心下来,笑着调侃:“谁能想到她真有病。” 谢晏:“脑子没病的人也不会日日想着谋反。” “对啊。”杨得意恍然大悟,“是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淮南王一家。” 谢晏打开橱柜把上午买的鱼拿出来。 晚上吃鱼片粥。 翌日,小年,天蒙蒙亮,谢晏、赵大等人就爬起来。 今日和面做馒头。 菜园子里收了许多萝卜,如今都在地窖里,谢晏还准备用油渣做萝卜油渣包子。 几十个人大半个月的口粮,谢晏和两个“徒弟”一天忙不过来,赵大主动提出打杂。 为了今日,谢晏准备两口大缸。 一缸馒头一缸包子。 馒头带有麸皮,属于全麦馒头,包子皮是白面加高粱。 忙到下午还有时间,谢晏几人又做一小缸黄馍馍。 第二天准备点心。 人太多,准备少了分不过来,准备多了太累。 谢晏就准备两种,一种撒子和一种咸麻花。 二十五日,所有人大扫除。 腊月二十六清晨,杨得意带人杀猪,谢晏在厨房烧火。 早饭是杀猪菜。 谢晏放下碗筷听到脚步声,心下奇怪,狗皇帝走了,韩嫣也回家了,这个时候还有谁啊。 谢晏抬头看去,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跑进来。 “晏兄,我来给你拜年啦!” 卫青小跑跟进来:“不许胡说八道。哪有人年前拜年。” 小少年不在意地嬉笑两声朝谢晏扑去。 谢晏往后踉跄了两步:“卫大宝,你当自己还是三岁的小宝宝啊?” “我是大宝啊。” 小少年扶着谢晏就往左右看去。 谢晏想问,找什么呢。 陈掌和卫少儿进来,陈掌拉着车,卫少儿帮忙推车。 杨得意原本靠在门边看热闹,一看卫二姐进来,赶忙迎上去:“来就来呗。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卫少儿没有说她母亲和长兄买的,显得她和陈掌不懂礼数。 “有一些是酒楼库存,杨公公别嫌弃。”卫少儿在门外注意到猪毛,拿掉头蓬帽便说,“去病说小谢先生年前杀年猪,会给他留个大猪腿。大肥猪是您几位辛苦养的,我们哪能空着手过来。” 谢晏说过,但没有说具体哪一天。 小不点有口福来巧了。 卫青到车边把半只羊拎下来:“看起来多,车小显得。” 杨得意见状叫赵大等人过来搭把手。 赵大等人把肉接过去,李三打开院子里的缸盖,赵大把羊肉扔进去。 卫少儿看过去,惊叹:“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老鼠偷吃?”看向陈掌,“回头我们也买两口缸。” 第60章 陈掌点头:“这个法子好。小谢先生的主意吧?” 杨得意故意抬杠:“就不可能是我的主意?” 陈掌无声地笑了笑。 快过年了,不想跟人较真,惹人不快。 赵大打开另一口缸,从里面拿出一个猪腿,三十斤五花肉,三十斤排骨。 小霍去病惊得“哇”一声,抓住谢晏的手:“晏兄,给我的吗?都是给我的吗?” 谢晏:“给你留的。对了,锅里还有一点猪血和五花肉——” “我吃!” 小少年睁着眼说瞎话:“陈兄做的早饭一点也不好吃。” “陈兄?” 谢晏朝陈掌看去。 卫少儿隔空指着他:“没大没小!” 陈掌不在意:“只是一个称谓。去病又没有真对我不敬。” 小霍去病点点头:“娘,看看你,看看陈兄,不要那么小心眼啊。” “我小心眼?”卫少儿朝儿子走去。 小霍去病立刻躲到谢晏身后。 卫少儿不好意思上前,也不好意思在小谢先生面前变身泼妇,指着儿子:“回家再收拾你。” 谢晏拉着他家卫大宝去厨房。 卫青帮忙把猪肉放好。 陈掌和卫少儿同杨得意寒暄几句便告辞,说家里要准备年货。 杨得意看出夫妻二人想留下用午饭,就叫卫青把车推到犬台宫主殿院内,拉着陈掌去正房。 赵大等人附和两句,卫二姐一脸盛情难却的样子跟去正房。 午时三刻,谢晏切十斤羊肉,赵大剁猪排剁肉馅,杨头和面,杨头的搭档烧砂锅卤猪杂,李三帮忙烧铁锅。 午饭便是猪杂、猪肉馅饺子、葱爆羊肉、油渣炒萝卜丝和排骨炖菜。 常年劳作的中原人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日久天长,就是馅饼也不喜欢素的。 猪肉馅里头加了酱油,也加了一点热油,自然少不了葱姜水。因此猪肉饺子没有一丝腥味,同卫少儿用鏊子做的煎饺有一比。 小霍去病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谢晏担心孩子胃疼,叫他喝点饺子汤,又告诉他厨房还剩几十个,回头带回家慢慢吃。 卫少儿不好意思:“小谢先生跟我说说怎么做就行了。” 说出来意识到有点蹬鼻子上脸,神色有些尴尬,“我不是——” 谢晏笑着打断:“我知道您没有别的意思。我做馅料的时候除了加葱姜,还加了一点酱油和热油。” 陈掌怀疑他听错了:“热油?猪肉不就熟了?” 谢晏:“上面撒一层葱花,有葱花隔着不会的。再说了,馅料先熟后熟差别不大。这个法子也可以做馅饼。” 卫少儿点点头记下。 陈掌笑着道谢。 谢晏叫他尝尝同炖排骨一锅出的薄饼。 卫少儿浅尝一口就觉着比她用笼屉蒸的香软。 原本觉着排骨炖干木耳干豆角等物看起来没有食欲,没有想到木耳软烂,豆角有嚼劲,排骨脱骨,连盖在上面的面饼也香。 难怪卫青在家里不止一次说过,谢晏做的菜只是看起来难吃。 卫少儿不禁在心里感叹,小谢先生不愧是出自名门望族! 午后,吃饱喝足的小少年睡着了。 卫少儿担心儿子醒来闹着不走,趁机把他抱走。 陈掌赶着驴板车,卫青赶着马车,卫少儿抱着儿子坐在车内。 杨得意和谢晏等人出去送他们。 两辆车走远,杨得意道:“这个陈掌别的不提,很会来事。无论哪次拉着东西过来,人家都没有一丝勉强。最少在咱们面前是这样。” 赵大:“不会来事能攀上卫家啊?还是在卫夫人有孕之后。那个时候想跟卫家攀亲的人只多不少。” 谢晏笑笑。 赵大:“你看,小孩也认同我说的。” 谢晏:“卫家人不傻,肯定知道他目的不纯。不欺负卫二姐,不作践大宝,不在外面养个小的就行了。” 赵大点头:“最后一点难得。” 谢晏冷不丁想起司马相如。 李三附和:“俩人成亲几年一直没有孩子,这个陈掌看起来也不急。” 谢晏:“你要是从小到大不止饥一顿饱一顿,冬天买不起厚衣服,身下垫的麦秸都要找人乞讨,还会遭人欺辱,便会觉着如今的日子极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既要又要。” 赵大:“可惜这种人还不少。卫二姐运气不错。” “晚上不吃了?”谢晏问。 赵大愣了一下:“你——你不饿?” 谢晏这两年长身体,每年都长一巴掌,感觉半夜会饿醒,“那就热几个馅饼。外面太冷,我回屋。” 谢晏床上垫的也是麦秸。 以谢晏的财力可以买丝绸褥子。 杨得意等人都用麻布装麦秸铺在身下,谢晏也不好意思搞特殊。 立冬前下乡看诊,乡民送他鸡蛋,谢晏改要麦秸。 隔天就有几个乡民赶着驴车送来四麻袋。 谢晏和杨头去北门接收。 回到犬台宫,谢晏盯上七十丈外的狗窝。 以前狗窝门口有一片空地,不是给狗洗澡,就是遛狗。 如今犬台宫够大,犬台宫后面也有一片空地,不用去那边遛狗,谢晏决定年后把地刨了,套种小麦和高粱。 到秋有麦秸,还可以用高粱头做扫帚。 当日只是这么一想。 谢晏枕着双手躺在麦秸上,沉吟片刻,起身把新年计划写下来。 过了正月十五,谢晏看着杨头等人闲下来,就拿出铁锨,叫几人跟他去刨地。 几人以为刨菜园子。 到东南方老窝门口,杨头不禁问:“旁边那块菜地种的黄豆还不够我们吃啊?” 谢晏:“种小麦和高粱。你不想年年找人讨麦秸吧?”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高粱可以做扫帚?” 谢晏点头:“聪明!” 几人叫不会种地的谢晏离远点,别在旁边碍事。 一点点刨地太慢,还是应当用犁。 可是建章铁匠擅长做兵器。 买农具最好是进城。 谢晏:“我去城里看看。” 李三扔下锄头:“我驾车!” 赵大半张开的嘴巴无奈地合上。 又迟了一步。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哪有那么多细作让我们巧遇。” 李三尴尬地挠头。 谢晏:“也可以主动出击。可惜我不知道刘陵是黑是白啊。” 赵大立刻说:“找骑兵!” 李三:“对!建章的兵是陛下心腹。先前太皇太后病逝,淮南王进京,他们进宫保护陛下,肯定见过刘陵。阿晏,我们去找他们?” 谢晏点点头。 去之前,谢晏找两块木板,又去厨房找一块炭。 二人驾车到离宫,找到见过刘陵的几个骑兵,他们口述,谢晏用木炭和木板画出刘陵的长相。 前世身为富二代,虽然平平无奇,但富家子弟该学的才艺,他是一样没落下。 谢晏偷懒不想学,他爹娘不管,叫他哥他姐收拾他。 那俩半吊子,手上没个轻重。 谢晏怕疼只能门门都学。 可惜样样稀松。 不过简单的素描还难不倒他。 几个骑兵看着木板上的女子同刘陵八分像又惊了一下。 不禁感叹:“小谢,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谢晏下巴一扬:“我懂得多着呢。” 骑兵之一:“你为何懒得读书不想习武?哪怕你跟陛下说一声,想为陛下分忧,也不至于如今还是个啬夫。” 谢晏抬手:“李三,我们走!” 骑兵气无语了。 李三载着谢晏驾车远去,问:“小孩,为何不想升官?升官发财啊。你不是很喜欢钱?你叔父在陛下身边,有他照应,也不必担心有人羡慕嫉妒暗害你啊。” 谢晏:“陛下的官不好当。别人你不了解,主父偃,你该知道吧?” 李三:“这人就是个小人,活该刘陵想杀了他!” 主父偃入朝一年,从未踏足过犬台宫。 虽然谢晏没能把他引荐给皇帝,可是谢晏尽力了。 但凡他有一点良心,都应该上门道谢。 人就在建章,来个偶遇也行啊。 谢晏毫不意外,只因早有心理准备:“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不能要求个个都是陈掌,亦或者仲卿啊。我和东方朔无冤无仇,他不照样骂我狗官?” 李三叹气:“在犬台宫也挺好。要是入朝为官,指不定得罪多少人。” 谢晏:“少说两句。当心嘴巴进了冷风着凉。” 二人到城里,谢晏先去东市。 听说东市有个铁器行,谢晏去买犁、耙和耧车。 到了东市,谢晏傻眼。 耧车和前世他在爷爷奶奶住的老宅子里看到的不一样。 第61章 犁也不是历史书上的样子。 走了五家铁器铺,锄头铁锹镰刀买了九件,也没有看到耙。 谢晏奇怪,历史上不是说很早以前就有这几样了吗。 这一刻谢晏恨自己前世上课不听考试靠蒙。 李三奇怪:“小孩,你找啥?” “我找一排一排的铁耙子。你说铁耙子钉在木板上,用牛拉着木板,是不是就不用一点耙地?” 谢晏用手比划一下。 李三惊奇:“这个好啊。没有吗?” 谢晏摇了摇头。 “那农民怎么种地?用锄头一点点敲土坷垃啊?他们不知道要想把活干好,就要有趁手的工具啊?” 李三觉着奇怪,建章果林里的老农也知道找铁匠做个大剪刀,方便剪树枝。 谢晏:“农民没有机会长见识吧。” “那怎么办?” 谢晏想想:“我们去最大的铁器铺,叫他们无偿给我们做一副犁、耧车和耙。” 找到最大的铁器铺,谢晏画出曲辕犁、耧车和耙。 谢晏冬天的衣着极好。 铁器铺掌柜的打眼一看,谢晏细皮嫩肉,没有干过重活,衣袍干净,斗篷最少十金,小公子大有来头,便主动提出免费做两副。 谢晏多上道,立刻表示这三幅图样送给掌柜的。 宾主尽欢。 约好取货时间,谢晏就和李三去西市。 李三难以置信:“这就好了?” “同聪明人打交道是这么简单。” 谢晏直奔西市肉行。 厨房不缺猪油,谢晏找张屠夫买了二十斤猪排骨。 看到猪皮,谢晏又把猪皮买下来,整整三十斤。 没有一丝油的猪皮不好卖,张屠夫半卖半送。 谢晏没有占人便宜,一文不少。 给了钱,谢晏把李三背后筐里的木板拿出来,递给张屠夫。 李三把猪皮和猪排放筐里。 以前张屠夫见过衙门拿着木版画找人:“小谢先生要找此人?” 谢晏:“此女同我有仇。江淮一带口音。不是生意人,但不缺钱。我在城里寻了半年也没有找到她。我猜她在城外。城外那么大,你说我上哪儿找去。早上用饭就突然想到她不可能不买油盐。她的丫鬟也是江淮口音。要是听到南方口音帮我试一下,不必跟上去,帮我留意从哪边出城便可。” “这事简单!” 张屠夫喜欢同客人寒暄几句,多聊几句也不会惹人怀疑。 “那就有劳了。”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要是住在东边——” “也来这里买肉。我们不比东市便宜,但这里齐啊。”张屠夫说起自己的行当颇为得意,“东边贵人多,不许屠户大半夜在城里杀猪。这个女人想要好的肥猪肉只能来我们肉行。” 谢晏放心了,“这个木板我拿走。此女凶狠,若是叫她瞧见,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张屠夫眼神极好,记性也不错,笑着说他记下了。 谢晏又去益和堂。 坐堂大夫和伙计见着谢晏就笑着说:“小谢先生来了。” 谢晏:“这么热情,去年没少赚吧。” 坐堂大夫笑着请他里面吃茶。 谢晏摇了摇头:“有正事。” 再次拿出木板画,同样的说辞,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坐堂大夫甚至向谢晏承诺,一有消息他就去建章通知谢晏。 谢晏和李三从东边出去,找到熟悉的乡民,请乡民留意。 李三陪谢晏转一圈,回到全台宫,杨头都开始和面了。 杨头不禁说:“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杨公公就要去找韩大人了。” 谢晏:“请他调兵救我啊?朗朗乾坤,没人敢当众绑人。” 忙着烧火的赵大抬头:“卫青是怎么被绑的?” 谢晏噎了一下。 李三:“我们事出有因。你不知道我们半天干了多少事。” 随后就把半天的活动轨迹详细说一遍。 赵大听得目瞪口呆。 杨头疑惑:“有用吗?” 谢晏信心满满:“不要小看百姓的力量!” 第34章 半夜抓人 二月过半,谢晏和李三进城,直奔东市铁器铺。 俩人把驴车放在东市牲口行,走路到铁器铺门外吓了一跳,里面全是人。 有的身着长袍,有人身着短衣,有的看起来像商人,有的看起来像贩夫走卒。 李三拉着谢晏后退到路对面,低声说:“看看再进去。” 殊不知今日这一幕还要从谢晏定做农具说起。 铁器铺掌柜的只觉得谢晏要的农具新鲜。 二月二过后,万物复苏,冬小麦可以追肥,春小麦也到了耕种的日子,许多百姓便进城修车补农具。 七日前,几个富农来到铁器铺,想用破损的锄头换一把新的。 正当富农补了差价准备离去,谢晏的曲辕犁从后院搬出来。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几个富农随意一瞟就觉着比自家直辕犁好用。 掌柜的很有眼力见儿,立刻说这犁是个饱读诗书的贵公子找他做的。 几人一听“饱读诗书”就觉着这公子见多识广,他的犁想必极好。 掌柜的为了做生意,叫几人上手试一下。 一个人前面拉,一个人后面推,果真比家里的犁好用。 几人当日就找掌柜的订一副。 隔天几人又带着亲戚登门。 掌柜的已经令人把耧车和耙拎出来。 富农上手试过之后发现耙和耧车也极为方便,又订购两副。 此事传到乡下,近三日订购农具的百姓堪称络绎不绝。 铺子里过于热闹,前来长安选品的商人忍不住进来一探究竟。 外地客商一听说耧车比如今百姓用的精准,曲辕犁好使,也找铁器铺掌柜的订购一批,有意运回老家卖给乡绅地主。 谢晏在路边听了一炷香,弄清楚没出什么乱子,都是他的犁、耙和耧车闹的,顿时放下心来。 李三同样也听见了,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便叫谢晏进去。 谢晏微微摇头:“我们去后门。要是掌柜的跟他们吆喝一声,这位便是做出耧车、犁和耙的谢公子,我们还出得来吗?” 李三想起待会儿还有事,耽误不得:“去后门。” 绕到后门,木匠开门,看到谢晏就惊呼:“谢——” “嘘!” 谢晏打断,“我的两副耧车、犁和耙好了吧?” 木匠连连点头:“小人去找掌柜的?” 谢晏:“别提我。我不想被他们团团围住。” 木匠回头看一眼,乌泱泱全是人,便了然地笑着点点头,到前店寻个由头把掌柜的骗过来。 掌柜的一见着谢晏也不禁惊呼。 李三抢先道:“小点声!” 掌柜的噎了一下,注意到李三朝店里看去,意识到两人不想引人注目,赶忙压低声音:“谢公子的耧车、犁和耙都好了。只是您二人怎么运回去?” 谢晏:“送到建章园林东门便可。” 掌柜的惊了一下,“您,您在园子里做事?”打量一番谢晏,长袍华贵,褐色皮靴看着也不便宜,“请问您是哪位大人?” 谢晏:“送过去你便知晓。我们还有事。” 掌柜的连连点头。 谢晏拱手:“回见!” 掌柜的下意识跟出去。 李三回头:“留步!” 掌柜的本能往前两步才停下。 回到院中,便问匠人们:“建章园林最大的官不是韩嫣吗?听说还有个狗监杨得意。杨得意的同乡司马相如好像也在建章做事。” 木匠附和:“还有个爱喝酒的东方朔。没听说有姓谢的啊。” 铁匠出来喝水,闻言停下:“那个谢公子来了?在哪儿?” 掌柜的:“刚走!他不是什么公子,先前我猜错了,是个当官的,还是在建章园林当官。” “皇帝的园子?”铁匠很是意外,“姓谢——”突然想起什么,“狗官谢晏?” 掌柜的一愣,本能回头看一眼,大门外空无一人。 掌柜的转过头,难以置信地问:“陛下新宠?不是,他不是靠那种手段,讨好陛下吗?怎么还懂得做耧车、犁和耙?这几天我叫人打听过,咱们是全城独一份!” 木匠看向铁匠:“是不是弄错了?狗官谢晏怎么可能不去琢磨陛下喜欢什么,改琢磨农具?” 铁匠挠挠头,不确定地问:“只是碰巧同姓谢?” 几个木匠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掌柜的惊醒:“我说,我们把农具送过去,趁机问问建章守卫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木匠和铁匠恍然大悟。 半个时辰后,两副农具送到东门。 掌柜的和木匠听到建章守卫说:“这是小谢的农具啊?放门里边,待会我叫人给他送过去。” 第62章 掌柜的问:“谢公子是不是单名一个晏?” 守卫瞬间多个心眼,试探地问:“你不知道?” 掌柜的:“谢公子气度不凡,他不说叫什么,咱们也没敢多问。” 建章守卫放心地笑了:“是谢晏。” 掌柜的呼吸一顿,便欲言又止。 守卫见此情形就猜测道:“没给你们钱?” “不不不!” 掌柜的连忙摇头。 莫说事先讲好了不收钱,就是真没给也不能要啊。 掌柜的不敢迟疑:“跟传言不一样啊。” 建章守卫嗤笑一声:“世人只信自己听到的。谁在乎真相如何。还有旁的事吗?” 掌柜的下意识说:“没有!” “那就请吧。” 年前刘陵的人险些混进去,守卫不敢不谨慎。 掌柜的和木匠一人拉着一辆驴车,走出去十几丈,估摸着守卫听不见,掌柜的感叹:“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此时,谢晏已经从益和堂晃悠到肉行。 益和堂没有消息,谢晏不意外,毕竟还没到忽冷忽热疾病高发期。 谢晏还没走到张屠夫跟前,张屠夫就跳起来招手。 李三愣住。 谢晏拽着他疾步过去,低声问:“有消息?” 张屠夫跟细作接头似的,轻微点点头,小声说:“年前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男人三十岁左右,女的十六七岁,只要麦麸野菜养大、还得是骟过的猪。可讲究了。 “起初三人的口音跟咱们差不多。临走的时候那姑娘嘀咕一句,买点心还是什么,我没听清楚,是南方话。” 谢晏:“有没有看到往哪儿去了?” 张屠夫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看到。”指着路口,“那是我连襟的摊位。他说那些人是打东边来的。收摊后我们问路口管事的有没有见过那几人,管事的说往东去了。” 谢晏仔细想想,刘陵的窝极有可能在东边。 宫殿北是长安居民坊。刘陵以前的三个窝都在北边,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跌四次。可是住在南边也打眼,许多官吏禁卫日日从南门进出。西边是建章园林,有可能被骑兵发现。东边离东宫过近,骑兵不敢在此喧哗,皇帝也很少从东边长乐宫进出,多是自西侧的未央宫前往长乐宫。所以住在东边不会被刘彻发现。 太后人在东宫,但太后从不出宫。 几位公主探望太后也不会绕到东边,而是从北宫穿过。 谢晏道一声谢,付了猪肉钱,又多给张屠夫一贯。 张屠夫抬手拒绝。 谢晏:“你要是不收,回头再有这种事我就找别人。” 张屠夫尴尬地笑着把钱收下:“多谢小谢先生。我估计他们的肉快吃完了。要是这几天过来,我再帮忙留意着?” 谢晏:“不要打草惊蛇。我也不想害你丢了性命。” 张屠夫点头:“我懂!” 谢晏和李三告辞。 再次来到益和堂,谢晏告诉坐堂郎中,他的仇人在东城。 从益和堂出来,谢晏和李三又驾车前往东郊乡民家中,告诉他们,他的仇人在东边,身怀利器,发现他们不可惊慌。 谢晏担心刘陵的人灭口。 大汉民风彪悍,才过而立之年身体强健的男子不怕,反而提醒谢晏小心。 谢晏忍不住皱眉。 中年男子笑着解释乡间每晚都有几人打更,也有狗有鹅,莫说一个女子和几个家丁,就是皇家禁卫也别想悄无声息地进村。 听闻此话,谢晏才算放心。 谢晏和李三离去,这位中年男子就同家人道:“小谢先生心底善良啊。有了仇人的消息不想着报仇,反而担心我们。” 男子的老爹道:“小谢先生之前是不是说过,那女子是南方口音?搬过来没多久?这样的人十里八村也没几个啊。不是好打听吗?” 男子:“小谢先生也不能逢人就问啊。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老头笑了:“小谢先生是个兽医,打听外乡人惹眼。咱们跟亲戚邻居唠嗑能惹到谁?” 男子一家恍然大悟。 三月末,疾病高发期,谢晏进城买药,益和堂郎中一见着他便说:“小谢先生,你的消息没错,人在东边。” 谢晏:“知道不知道具体地址?” 益和堂郎中摇摇头:“我没见到人。我师兄见过。他算算从城门打开的时间,不超过十五里。” 谢晏蹙眉:“有没有可能城门开之前人就等在门外?” 益和堂郎中:“我师兄也想过这种可能。他问卖柴的老翁,老翁记得很清楚,城门一打开他就骑马过去。一点也不懂得先来后到,卖柴翁还差点被他的马踩到。” “我明白了。” 谢晏得到这个消息再次前往肉行,买些猪肉羊肉给狗窝众人补身子。 张屠夫也有消息,两日前那三位找他买许多猪排骨。张屠夫随意搭话,买那么多怎么烧啊。听起来很寻常,对方要是避而不答反倒奇怪,便说同五味楼一样做红烧排骨。 说到此,张屠夫好奇地问:“听说江淮人口味淡,这突然要吃红烧的,是不是病了没胃口啊?” 谢晏笑着点头:“有可能。” 张屠夫一听他猜对了,顿时感到很有成就感:“要不要我下乡收猪——” 谢晏微微摇头:“这事我来安排。” 张屠夫也怕帮倒忙,闻言不再逞强。 谢晏从西市出来直奔东郊。 这个时节正好地里的活忙完。 女子回娘家,男子前去服劳役,老媪看家,老头到野地里放羊放牛,顺便跟隔壁村的人侃大山。 半个月后,老头因为不会骑驴就找里长借驴车,驾车前往建章园林。 地点人数探听的一清二楚。 饶是谢晏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得不对老头竖起大拇指。 谢晏叫老头等他一下,他回去拉来一副曲辕犁,放到老头车上。 老头很是不高兴,粗声粗气质问:“小谢先生这是做什么?” “不是我买的。我帮铁匠铺一个忙,铁匠铺送我两副。除了这个还有耧车和耙。我要是都给你,最多三日就会传遍十里八村。届时很有可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不是我的仇人杀你,而是土匪。” 谢晏用麻绳捆车上,“回去就说不巧拉了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孕妇的家人为了感谢你要给你一笔钱,你不好意思拿钱,叫他给你买一副犁。” 老头愈发不好意思:“你看您,您怎么这么周到啊。” 谢晏:“走慢点,最好午后到家。” 老头连连点头:“小谢先生,回头可要小心!” 谢晏抬抬手表示知道。 老头走远,建章守卫立刻上前:“小孩,我都听见了。” 谢晏:“陛下现在何处?” 建章卫皱眉:“说来也怪。陛下只是二月过来一趟。也没听说朝廷有什么大事。听说卫夫人的日子要到五六月。这个时候陛下在宫里忙什么呢?” 谢晏:“韩嫣在不在?” 建章守卫点头。 谢晏:“遇到突发情况,他有没有资格调兵?” 建章守卫:“有吧。要是无权调兵,游侠故意挑陛下在宫里的时候在附近闹事,我们岂不是只能干看着?” 谢晏:“今晚行动!” 守卫不禁惊呼:“今晚?” “不能再叫刘陵跑了!” 乡民探听消息的手段并不高明,谢晏担心迟了传到刘陵耳朵里。 建章守卫想起前两次,立刻出兵还叫刘陵跑了。 若是耽搁几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守卫点点头:“可惜今日是我看门。” 谢晏拍拍他的肩:“陛下雄心万丈,以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 说完,谢晏直奔离宫。 韩嫣也认为宜早不宜迟。 不过他还是叫卫青进宫一趟。 卫青进宫探望身怀六甲的姐姐不会引人注意。 小公主想父皇,刘彻和女儿用午饭,也不会令藏在宫中的细作起疑。 刘彻得知谢晏查到的消息,眉头微蹙:“不是他碰巧撞见的?” 卫青无语又想笑:“这次真是他主动提出抓淮南王翁主。” “看来还是得逼一把。” 刘彻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属什么的。朕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这么不思进取的!” 卫子夫瞥一眼皇帝。 世间有您这样雄心万丈夜里做梦都在琢磨打匈奴的,就有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 刘彻看向卫子夫:“子夫想说什么?” 卫子夫:“陛下,谢公子今年才十六啊。” 刘彻冷笑:“朕十六岁都登基为帝了。” 卫子夫柔声恭维:“所以天下只有一个陛下啊。大汉立国至今,也只有陛下您一位少年英主呀。” 刘彻心里爽了。 第63章 卫青别过脸。 还是我姐会哄! 估计皇帝美够了,卫青转过头来:“陛下,今晚——” 刘彻把令牌扔给他:“韩嫣带人在村口,你带人进村。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人跑了。” 再叫刘陵跑了,明年清明他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三更时分,建章骑兵整装待发。 黑布隆冬,背后突然多出一只手,谢晏毛骨悚然,打个哆嗦。 “去病?” 卫青的声音传过来,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对上一双亮亮的眼睛。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怎么醒了?” 小霍去病和卫青如今住在犬台宫,和以前一样,在谢晏隔壁。 刘彻叫小少年住在他那边,小不点不乐意,因为宫殿那边没人同他玩。 考虑到孩子还小,刘彻不舍得逼他。 卫青不希望给谢晏添麻烦,只能麻烦自己每晚跑过来,给外甥洗脸洗脚洗澡。 方才担心吵醒小少年,卫青起床的动作很轻。 没想到这孩子人不大警惕性那么高。 卫青:“舅舅和阿晏有点事,待会儿就回来。” 小霍去病抓住谢晏的手。 谢晏想想韩嫣在村口没有危险,就把他扔给卫青。 卫青张口结舌。 “回头交给韩嫣。” 谢晏说着话上马。 小霍去病好奇:“韩兄也去啊?舅舅是去秦岭练兵吗?晏兄,你忘记拿药箱。” 谢晏胡扯:“韩兄带了太医。” 小霍去病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满眼兴奋,挥着小手:“舅舅快点!” 卫青一手揽着他一手扬起缰绳。 一声“驾”,同卫青磨合多年的骏马飞出去。 韩嫣等人在北门,只有极少数几人手持火把,可也足矣看清卫青马背上多个小孩。 “他怎么来了?”韩嫣邹着眉头问。 谢晏叹气:“大宝睡觉警觉,我们一起来他就醒了。回头你在村口看着他。” 韩嫣估计谢晏一来没心思哄孩子,二来怕耽搁下去天亮了,索性把他带过来。 巧了,谢晏是这样想的。 韩嫣调转马头,转到皇城南边,直奔东郊。 昨天下午韩嫣扮成出游的贵公子沿路看过路况,所以出去五里,众人就下来牵着马慢慢前行。 四更时分,韩嫣牵着小少年守在村后路口。 卫青等人的坐骑放在路边,由守在村口的骑兵看守。 谢晏还记得乡间百姓曾经说过,村里有打更的。 甫一进村,谢晏就找更夫。 果然,更夫已经发现不对正要大声喊人。 骑兵一人控制一个。 谢晏到两个更夫跟前说:“我姓谢,建章园林的小谢。” 两个更夫急匆匆连连点头,根本没有仔细打量谢晏的相貌。 谢晏担心骑兵一松手他们就大喊大叫,便点着火把放到自己面前:“有没有见过我?” 其中一个更夫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骑兵松手。 点头的更夫低声问:“是小谢先生?我见过你,有一回一个村里发猪瘟,我们得到消息过去看看怎么回事,正好看到你。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带着这么多人?我们村有杀人犯啊?” 谢晏:“村里年前是不是多几个女子,长得跟我们不一样,皮肤细嫩。” 更夫点头。 谢晏:“在不在?” 更夫连声说道:“在!在!我婆娘下午从她们门口过,还问她们要不要菜。她们平日里都是找我们买鸡鸭鱼菜。” 谢晏心想说,难怪刘陵到了乡间也没有引起村民怀疑。 “可以带我过去吗?” 更夫拽一把同族兄弟:“这是小谢先生。给咱们牲口看病不要钱的小谢先生。” 另一男子以前也听说过“小谢”大名。 又有族兄作保,男子就说:“我带你们过去。” 卫青上前:“你带小谢绕去后院,劳烦他带我们去前门。” 两兄弟点点头就分开。 有了村里人带路,狗没有吠鹅没叫。 一炷香后,卫青带人翻进去,三人一组撞开房门。 刘陵和她的婢女同住。 主仆二人被绑起来带到火把通明的院中还是懵的。 举着火把的骑兵道:“卫大人,是淮南王翁主刘陵。” 本朝如今只有一个“卫大人”。 刘陵惊醒,扭头看去:“你是卫青?” 卫青点点头:“带走!” 刘陵终于想起来挣扎:“既然知道我乃淮南王之女,你还敢抓我?卫青,你想谋反不成?” 谢晏从院墙外翻进来。 多亏了卫青盯着他习武,否则他吭哧吭哧爬上去也不敢跳下去。即便敢跳下去,也会崴到脚。 谢晏走过去:“翁主有所不知,正是陛下令我们请翁主入宫做客。淮南王要是知道翁主来到长安只能住这茅草屋,定会责怪陛下不懂礼数。”说到此,粲然一笑,“翁主,请吧。” 刘陵被他说的有口难言:“——你又是何人?” 谢晏挑眉:“陛下身边的人,不是被你查的一清二楚?怕是东方朔昨日去了哪家酒楼,司马相如有没有私会酒肆歌姬,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吧?” 刘陵打量一番谢晏:“狗官?” 谢晏嗤笑一声,便收起笑容:“带走!” 骑兵拽着刘陵等人出去。 卫青带着院中的骑兵进屋,书房库房扫荡一空。 众人火速返回建章。 到了园子里,谢晏指着找乡民借的板车:“韩大人,书信和人归你,财物归我!” 韩嫣迟疑:“你说什么?” “陛下不是看着财物心烦吗?现在刘陵抓到,财物对陛下而言可有可无。”谢晏一脸无辜,“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直接给我,也就不劳烦日理万机的陛下亲自犒赏。” 第35章 拿钱赎人 虽然韩嫣不知道谢晏用了什么法子,可是此事切切实实证明谢晏此人聪慧。 这样的人才他是不敢得罪! 回头陛下过来管他要人,人跑了,陛下不得把他打入“冷宫”。 陛下是想磨磨谢晏的性子,还是当真厌恶谢晏,韩嫣还是分得清的。 韩嫣:“陛下问起此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 谢晏凛然不惧! 韩嫣点点头。 谢晏指着一箱铜钱,“这个留下!” 韩嫣乐了,调侃:“多谢小谢先生还记得我等。”给公孙敖等人使个眼色,公孙敖和一个同僚上前把装满了铜钱的大木箱抬下来。 韩嫣示意驾车的骑兵把余下的财物送去犬台宫。 倒是没有骑兵羡慕嫉妒。 第一次搜到两个窝点,消息来自谢晏。 第二次把刘陵的家抄了,也是谢晏提供消息。 他们有的得了重赏,有人因此高升,谢晏只得区区百金。 不怪谢晏恼怒。 今日若不遂了他的意,日后甭指望谢晏带他们升官发财! 谢晏看着车马当真前往犬台宫方向便转向卫青。 卫青把早已撑不住呼呼大睡的外甥递给谢晏。 谢晏抱着小孩骑马走人。 韩嫣带人连夜整理书信证据。 卫青把刘陵一伙带下去严加看管。 刘陵此刻也意识到什么,看着卫青要走,慌忙叫住他:“上次我家突然被查,也是狗官谢晏干的?” 卫青眉头微皱,心里不快,抬脚走人。 “卫青!” 刘陵大声令他停下。 卫青背对着她说道:“我不同犬吠!” “你胆敢骂我是狗?”刘陵大怒。 想她自幼聪慧,得淮南王喜爱,在淮南王府的地位仅次于世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然而卫青不怕! 卫青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 与人为善不等于他不会骂人。 以前在那个家中呆了几年就被作践几年,什么污言秽语没有经历过。 卫青目光冷冷地向她一瞥:“满嘴乱吠难道是人?” 说完回宿舍休息,不再同她废话! 刘陵气得跺脚,咬牙切齿地隔空指着卫青,却不敢再骂人。 盖因她还记得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 同时,谢晏也抵达犬台宫。 天微微亮了,谢晏翻身下马推开宫门,杨得意趿拉着鞋出来。 看着骑兵抬着箱子进来,杨得意脱口道:“淮南王翁主抓到了?” 两个骑兵停顿一下点点头,注意到杨得意的视线,一时间哭笑不得。 谢晏翻个白眼:“瞎琢磨什么呢?这是在城外乡间搜到的财物。” 杨得意顿时很尴尬,他真是睡糊涂了。 木箱虽大,也不能藏人。 否则还不得憋死过去。 “没睡醒,没睡醒,让几位见笑了。”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赏你的?” 第64章 随后进来的骑兵又停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谢晏,就把东西搬去他卧室。 杨得意见状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谢晏:“上次韩嫣不是说,陛下看到财物心烦吗?现在人抓到了,人归陛下,财物归我。” 杨得意听明白了,惊得张口结舌。 谢晏不在意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抱着卫大宝进屋。 杨得意左右一看,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脱掉鞋砸过去。 谢晏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晏,轻巧躲开,草鞋落到骑兵抬的箱子上。 几个骑兵吓一跳。 杨得意赶忙告罪解释:“我不是冲几位。这,这小子简直胆大包天目中无人!” 从室内出来的骑兵笑着劝说:“陛下做初一,还不许小谢做十五啊?” 随后出来的骑兵宽慰:“杨公公不必担忧。这次的财物不少,可是陛下不差这点钱。再说了,跟刘陵比起来不值一提!” 杨得意蹙眉:“一个女子这么重要?” “重要不重要端看陛下怎么用。”骑兵笑着出去。 谢晏把小少年放榻上,到门口问:“都是金银玉器吗?” 搬着箱子进来的骑兵摇摇头:“这一箱好像是衣物。” 谢晏:“衣物送回去,里面可能有夹层,叫韩大人仔细检查。我只要珠宝财物。” 骑兵把箱子打开,留下不能吃不能穿且无字的。 杨得意端着油灯进屋,被璀璨的珍珠金币晃了晃神,视线移动,又看到一箱青铜玉器,应当是刘陵房中的摆件。 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财物,杨得意当场傻了。 谢晏拿出六贯铜钱塞给骑兵。 骑兵佯装不快:“小谢,这就生分了啊。” “不是给你的。六辆车的租赁费,一辆一贯,下次再用不难。”谢晏道。 骑兵不由得想起来的路上同僚说那个村里两个更夫起初对他们很敷衍,一听说小谢先生治病不收钱,立刻带路。 骑兵忽然明白为何他们遍寻不到刘陵,换成谢晏出马,短短几个月连人带窝全端了。 骑兵拿着钱笑着离开。 杨得意盯着谢晏沉默不语。 谢晏挑一块玉佩扔过去。 杨得意本能伸手:“乱扔什么?” “送你了!” 金饼不多,想来大部分金饼在城中,上次被中郎将抄走了。 谢晏数几十块,又拿一块金饼和一块小一点的玉佩塞给杨得意,他就把箱子锁上。 杨得意懵了:“我——” “不是给你的。”谢晏指着金饼和玉佩,“这两块归李三,余下的一人一块。” 怎么跟分赃似的? 杨得意不禁腹诽一句:“这事陛下究竟知道不知道?” “天塌了有我呢。”谢晏抬抬手,“睡觉去。你不困我还困呢。” 杨得意确定皇帝不知:“待会陛下过来——” “那又如何?仲卿还未登记,我就把东西拉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少了多少?”谢晏故作嫌弃,“瞎操心!” 杨得意张张口,“——要是这样说,我可就拿走了。回头陛下找你要,你自己补回去。” 谢晏点头。 杨得意又扫一眼大小七八个箱子:“这么多钱财——”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磨叽?”谢晏忍不住打个哈欠,心情烦躁,“想说什么,一次说完!” 杨得意打小看着他长大,一听这语气就意识到他要发火:“你先睡,等你睡醒再说!” 叹着气,带上门,回屋。 杨得意把他的那块玉佩收好,推开隔壁的门。 如今建章园林很安全,谢晏和杨得意等人睡觉只是关门,不会从里面闩上。 李三等人醒了,骑兵快走的时候他们才醒。 听到谢晏和杨得意说话以为俩人起得早,他们就打算再眯一会儿。 杨得意进来,李三坐起来问他找谁。 “给你的。” 杨得意把灯点着,就把玉佩和金饼递过去。 这屋里除了李三还有五人,杨得意给一人一块金饼。 赵大惊呼:“我也有?” “谢晏那小子发财了,人人有份。”杨得意无奈地摇摇头,“我去隔壁。” 李三叫住他:“刘陵抓到了?陛下赏的?什么时候的事?” 杨得意:“三更半夜,我们睡得正香的时候。那小子才回来,你想知道什么等他睡醒再说。” 李三看着玉佩和金饼睡不着。 赵大等人也高兴地睡不着,问李三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三把谢晏请屠夫、药铺以及乡间百姓留意刘陵一行的事和盘托出。 杨头想起前些日子李三说过一次:“真叫他找到了?” 李三点头:“阿晏说,这就叫人多力量大,蚂蚁吞象!” 杨头感到不可思议,讷讷道:“以后不能小瞧任何人啊。” “我想定是查到了具体地址,连夜出击,打她个措手不及!”说起此事,李三与有荣焉地感叹,“不愧是百姓们的小谢先生!” 赵大等人笑了。 杨得意从隔壁屋出来,听到这阵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到门口,杨得意倚着门框问道:“不困是不是?那都起来打扫狗圈。再把那小子的猪喂了,鸡鸭赶出去觅食。” 赵大等人亥时就进入梦乡,此时也睡饱了,闻言起来穿衣穿鞋。 金饼藏起来,众人就去干活。 若是以往,应当洗漱。 担心来来回回窸窸窣窣吵醒谢晏,决定饭前再洗漱。 厨房内飘出饭香,谢晏醒来。 昨晚睡了几个时辰,早上又眯一个时辰,谢晏睡饱了。 小少年也醒了。 谢晏起身问他起不起,小孩抱着蚕丝被子打滚。 “起吧。你先生上了年纪,胡须都白了,别叫他等。我们大宝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谢晏朝他伸手,小孩抓住他的手跳起来。 谢晏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小少年张开双臂:“晏兄,昨晚抓到坏人了吗?” 谢晏故意问:“你没看到啊?” 少年的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人家睡着了。” “跟你说了,我们去去就回,你还不信。你刚睡着我们就回来了。”谢晏指着对面墙边大大小小的箱子,“坏人的东西。现在是我的。因为人是我发现的。” 小霍去病下了榻跑过去:“这么多啊?” 谢晏打开:“喜欢什么拿什么。晏兄的也是你的。” 少年“哇”一声,看着什么都想要。 抓一块洁白的玉佩就往嘴里塞。 谢晏吓一跳。 多脏啊! “不能吃!” 谢晏赶忙夺走,“跟你平日里戴的一样。” 小少年颇为失望,又转向另一个箱子,拿起来一看,好像是他用的砚台,顿时失望的神色无法掩饰。 谢晏挑一块马蹄金:“这个好不好看?” 五味楼很赚钱,小霍去病这半年每次回到家都能看到他娘串铜钱,陈掌数金饼。 家里不缺钱,少年不稀罕,指着别的箱子。 谢晏一一打开,不敢给他珍珠,担心他因为好奇吞下去:“这个给你。” “好像一个树啊。”少年一手抓住一手戳戳,“晏兄,树是假的!” 杨得意叫俩人去用饭,闻言看过来,惊了一下:“这这——” “珊瑚制品。”谢晏道。 杨得意认出来了,珊瑚极为难得,就是宫里也只有皇帝、皇后、太后以及卫夫人舍得摆出来:“你你你——” 谢晏打断:“不能吃不能喝的死物。” 杨得意张张口想反驳,可是看到小孩好像很喜欢,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说得对。洗脸用饭!” 谢晏:“大宝,东西先放你屋里,回头再看。” 今日少年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肚子饿的咕咕叫,闻言就把珊瑚摆件塞他手里:“在晏兄这里也一样啊。晏兄,我晚上还可以跟你睡吗?” “你舅一个人睡啊?”谢晏问。 虽然卫青对大外甥严格,可是舅甥二人日日见面,卫青又时常教他骑射,夏天领着他下河洗澡,小霍去病心里最喜欢二舅。 卫少儿和陈掌也要排在舅舅后面,只因休沐日回到家中,也是卫青伺候他。 陈掌和卫少儿忙着赚钱! 小霍去病琢磨片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才能一个人睡。” 杨得意一下子被口水呛着。 要是他没记错,前几日卫青就是这么数落小不点。 这孩子! 杨得意摇摇头,去斜对面厨房叫李三等人盛饭。 这个时候离宫诸人也在用饭。 韩嫣和卫青着急向皇帝复命也没用,今日没有朝会,宫门尚未打开。 第65章 饭后,城门开了,二人又担心途中出现变故,便只带着书信进宫。 刘彻乍一听到“人赃并获”,脑袋嗡一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可思议:“确定是刘陵?” 卫青:“没有易容的痕迹。见过刘陵的骑兵证实是淮南王翁主刘陵。” 刘彻狂喜! 韩嫣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刘彻迅速冷静下来,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死的活的?” 韩嫣哭笑不得:“自然是活的。只是这,出了一点变故。人是抓到了,刘陵和淮南近日来往的书信一样没少,但是没有找到刘陵收买百官的证据。搜到的财物仅仅是上次的三成。”顿了顿,有些为难,盖因韩嫣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谢晏这么胆大妄为的,导致他不知怎么说下去。 卫青小心翼翼地说:“谢晏给微臣等人留下一箱铜钱,余下的财物被他拉去犬台宫。陛下,谢晏此举实属胆大包天。可是微臣觉得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兴许过几日便会还回来。请陛下恕罪。” 刘彻神色错愕:“你说什么?!” 卫青心虚,依然硬着头皮胡说:“谢晏说他先帮陛下收着——” “混账!” 刘彻大骂。 韩嫣忍不住辩驳:“陛下,微臣上次都说了,百金有点少。您也说过,但凡他上进一点,也不会只赏他百金。那这次,谢晏直接把财物拉走,也省得您特意封赏了不是吗。” 刘彻气笑了:“是这样?” “那微臣把他绑来交给廷尉依法严惩?”韩嫣故意说。 刘彻瞪他一眼:“罢了。朕懒得跟个小鬼斤斤计较!刚刚你二人一个个跟天塌了一样,朕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那个混账!” 卫青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陛下的意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比起刘陵好好活着,那点财物在刘彻心里着实不值一提。 卫青立刻道:“微臣替——” “用不着你替他道谢。”刘彻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瞬时变脸。 韩嫣和卫青不禁紧张起来。 刘彻懊恼:“朕怎么把这事忘了。先回去,好吃好喝照看着,不能把人饿瘦了。知晓此事的人近日不许出建章。” 韩嫣和卫青告退。 刘彻回到殿内就不禁叹气。 只因当前有件大事—— 这些年匈奴反复无常,得了大汉的好处安分一段时日,来年故态复萌,侵扰边关,烧杀抢掠。 近日正是匈奴同大汉关系不错的时期。 主战的大行令王恢认为,匈奴不信大汉敢同匈奴开战,不如趁机引诱匈奴单于入塞。 刘彻认识谢晏之前就不想忍受匈奴。 从谢晏心里听到谥号“武”,便认为此战必能获胜。 刘彻率先想到卫青。 可是卫青十九岁,令其为将定会惹来老臣不忿,军心不稳不利于狙击。 李广在贵族和民间声望极高,虽然谢晏腹诽过李广迷路,但这次无需出塞,刘彻便大胆用他。 刘彻调兵之前不曾前往犬台宫找谢晏旁敲侧击此战结果,一来担心被犬台宫诸人和建章卫听出一二消息泄露,二来谢晏比他生的晚,不可能事事都清楚。 再说了,这一次他十拿九稳,也没有必要找谢晏,是以近日极少前往建章。 若是淮南王刘安这个时候听说刘陵被抓,又赶上诸将不在京师,极有可能狗急跳墙挥军北上。 刘彻为此愁眉不展。 春望低声宽慰:“好在是夜里行动,可以隐瞒几日。” 刘彻摇摇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望:“那奴婢去找魏其侯?当年七王霍乱他是大将军,他应当有主意。” 刘彻沉吟片刻:“明日去东西市放出消息,太后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朕要赶在出兵前把此事了了。” 春望小声问:“可以吗?” “朕再给淮南王找点事做。”刘彻想到一人,“回头令主父偃为淮南王国丞相!” 春望心肝颤抖,陛下不怕淮南王把主父偃生吞活剥了吗。 “去找几个其貌不扬的侍卫,六百里加急赶到淮南,扮成市井小民把此事透露出去。”刘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去吧。” 春望出去找人。 五日后,几名禁卫抵达淮南,先是同乡民闲聊,后去茶馆酒肆之地。 三日后,淮南王收到田蚡叫人送来的加急信—— 刘陵不在东宫。可是陛下敢那么说,刘陵应该身体无恙。只是不知陛下此举何意。末了劝淮南王谨慎行事,切勿连累他。 淮南王想起市井传言。 有人疑惑本该在淮南的翁主怎么在长安。有人说太后喜欢翁主。有人说翁主偷偷进京,被皇帝扣在宫中,皇帝放出消息是叫淮南王拿钱赎人。 众说纷纭。 淮南王暗骂刘彻阴损。 六月初,淮南王丞相拉着二十车珍奇珠宝抵达长安。 淮南王的车队从南门进去,南门离建章园林不远,守卫看得一清二楚。 当日此事就传遍整个建章园林,也传到杨得意耳中。 谢晏屋里的财物堆到大马车上顶多一车。 淮南王送来二十辆大车。 杨得意叹服:“还是陛下高明。” 赵大在他身边,同他一起训狗,不禁说:“没想到一个女人这么值钱。” “淮南王也可以抵死不认,说翁主从未出过淮南。可是这样会显得他狠心,他会担心日后没人敢同他里应外合。”杨得意道。 赵大:“你是说田蚡?” 杨得意:“不是他。陛下的很多想法跟老臣不一样,那些老臣兴许早就想换个主子。淮南王可能也想到这一点,所以刘陵暴露了他也没死心。他要是把一切推到刘陵身上。陛下只能吃个哑巴亏。” 赵大听糊涂了:“现在陛下知道淮南王有反心,淮南王就不怕陛下秋后算账?” 杨得意:“淮南王从未信过陛下。陛下也没信过他。不过这次的事,淮南王不止损失钱财折了面子,也会失去许多盟友。” 李三抱着小狗进来:“这话怎么说?” 杨得意:“刘陵被抓后,陛下主动公布出来,百官才知道。在外人看来,行动迅速诡秘,谁也不知道陛下掌握多少证据,你说朝中胆小的人怕不怕?往后不好说,今年谁还跟淮南王有一丝牵扯?” 李三:“淮南王不知道这些事。要是知道盟友一个个怕得要死,这几年指望不上,估计有可能抵死不认,任由刘陵自生自灭。” 杨得意点头:“这事就巧在淮南王和他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李三:“以后会知道吧?” “财物都送来了,知道也晚了。” 杨得意悬着多日的心可算踏实了。 陛下得了那么多钱财,便不会再同谢晏斤斤计较。 卫青也踏实了。 傍晚,他和大外甥骑马回到犬台宫。 小霍去病牵着大狗出去,卫青去厨房找谢晏:“听阿姐说,淮南王送来的珍宝,半车就赶上先前我们搜到的一车。” 淮南王丞相进京一事,谢晏上午就听说了:“你进宫了? “我总要看看陛下怎么想的。陛下近日很怪。以他的性子,你截了那么多宝物,他就算不在意,也会忍不住过来数落你几句。”卫青想起那天早上的事,“韩大人也觉得陛下很怪。” 谢晏:“是不是和你姐有关?” “不是。陛下说过,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卫青摇着头,“一定出什么事了。我要是可以参加朝会,兴许就知道了。” 谢晏:“你不是侍中吗?陛下近日没找你入宫?” “陛下叫我好好读兵法练骑射。前些日子还送来几个匈奴人,叫我们学匈奴语,找他们了解匈奴习俗。”卫青说着一顿,“这事,你们别往外说啊。” 谢晏朝杨头几人看去。 杨头做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我要是乱说,你尽管杀了我。 卫青放心下来:“我不说过些日子你们也会发现,因为人就在园子里。” 谢晏:“说起园子里的事,东方朔还没做出纸?” 卫青好气又好笑:“只能当厕纸。不如你做的密实。韩嫣叫他找你请教,他以你也没有做过竹纸为由拒绝。” 杨头几人不由得朝谢晏看去,东方朔怎么又胡说八道啊。 谢晏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都是前些日子刘陵的事闹的,导致他没心思同别人多谈。 谢晏:“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今年我也做纸了?” 卫青早出晚归,他走的时候谢晏还没有放下碗筷,回来的时候谢晏多半在厨房,以至于他从未见过谢晏做纸:“何时?” “年后等乡民打听刘陵的消息的时候。”谢晏一顿,“也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年初三。” 第66章 谢晏在京师只有一个叔父,杨得意在京师没有家人,杨头更是无父无母。所以旁人过了初一就走亲串友,于犬台宫诸人而言,过了年初一新年就过完了。 闲着无事,谢晏叫同僚们随他剥树皮砍竹子。 去年谢晏做的厕纸太好用。 众人干劲十足。 三月做楮皮纸。 四月做竹纸。 谢晏确实没什么经验,所以做的纸依然晕墨,但足够犬台宫众人用到明年立秋。 经谢晏提醒,卫青恍然大悟:“是我疏忽。近日用的厕纸明显比去年软。我以为早晚水汽重,厕纸变软了。原来是竹纸?” 谢晏:“你没发现竹纸明显比楮皮纸细啊?”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不曾留意。我不应该犯这种错误,也不应当因为信任你就自以为是。这要是在战场上,说不定我会因此丢了性命。” “谁还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啊。”谢晏宽慰他,“别跟东方朔说我如今也会用竹子做纸,不想搭理此人!” 卫青只是对谢晏不爱读书不爱习武颇有微词,旁的他觉得都是些小事,不值得他和谢晏发生争执。 卫青笑着说:“近日没有见过东方朔。他的事我是听韩嫣说的。” “晏兄!” 小少年被大黄狗拽进来。 大黄狗闻到香味摇尾乞怜。 谢晏嫌弃:“贪吃狗!” 小少年蹲下摸摸狗头:“晏兄,大黄很聪明,他会帮我找东西。” 谢晏:“喜欢吗?” 小霍去病瞬时听出他言外之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卫青皱眉:“家里有狗!” 谢晏:“我听陈兄说过,那只狗如今在五味楼看库房。大宝要是喜欢,日后叫大黄陪你去离宫。但是我有个要求,陛下叫你学的,你好好学。” 刘彻今年给他添了琴和棋,小霍去病不是很想学,每天上课如上坟。 小不点苦着脸抱怨:“晏兄,你跟陛下学坏了!” 谢晏:“我是担心你只想着和大黄藏东西找东西,玩野了心,过些日子什么都不想学。” 卫青看向外甥:“别找借口。学还是不学?” 小不点抱住机灵的大黄狗脑袋,铿锵有力地说:“学!” 谢晏大手一挥:“送你!一炷香后过来用饭!” 少年拽着大黄出去。 杨头低声说:“那个大黄可是寻物犬里头最机灵的。你就这么给大宝,杨公公不跟你急?” 卫青面露担忧。 谢晏:“他也不舍得给别人。陛下用不着。难不成一直养在身边?” 卫青没听明白:“有人找你们要狗?” 谢晏摇头:“以前陛下同我们说过,给各衙署几只。像廷尉衙门和京兆尹。协助他们抓贼破案。可是大黄过于出色,送给廷尉,要是叫京兆尹知道,京兆尹定会心生不满。反之,亦然!依我看都别要,省得抱怨!” 第36章 行贿谢晏 谢晏再次听到刘陵的消息是三日后。 拉来二十车珍宝感谢太后邀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的淮南国相留在京师,主父偃改任淮南国丞相,护送翁主刘陵回淮南。 满朝哗然。 不提陛下意欲何为,只说主父偃,入朝两年而已,他配担任藩国丞相吗。 主父偃也觉着自己不配。 皇帝刘彻对主父偃的感官复杂。 主父偃敢做敢为,刘彻欣赏他的智慧,又不喜他素日做派。 先说谢晏,刘彻一直对谢晏不思进取颇有微词才故意刁难他。但不等于刘彻不关心前世短命的谢小鬼。 再说卫青,举荐主父偃,刘彻置之不理,不等于刘彻对卫青不满。 实则刘彻内心把他二人当成自己人。 否则凭谢晏那张嘴,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就卫青的性子,不定被人坑了多少次。 刘彻是不希望主父偃同二人交往过密。可是从内侍口中得知,主父偃从未踏足过犬台宫,刘彻心里便不喜此人。 主父偃见过刘彻对公孙贺、王恢、桑弘羊等人的态度,也意识到皇帝待他不如这些人亲厚。可是从未想过皇帝已经把他当成弃子—— 淮南王折了二十车珍宝和京师几个窝点以及颜面,本就怒不可遏。他身为提出“推恩令”的主谋,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淮南,岂不是有去无回。 主父偃不信聪慧的皇帝想不到这一点。 没过两年好日子的主父偃可不想死。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主父偃留在最后。 所有人离去,主父偃跪求皇帝饶命。 平日里朝会也好,参见刘彻也罢,无需行跪拜大礼。 这是主父偃入朝以来第二次跪求皇帝,却是第一次真情实感。 刘彻也担心半道上出了变故,便坦诚相告,主父偃无需在淮南逗留过久,三个月,淮南王按兵不动,便召他入朝。 皇帝性子豁达,向来不屑撒谎,主父偃信了。 可是主父偃品行不端,以己度人,不敢对皇帝深信不疑。 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许久,主父偃拉着一箱财物前往建章园林。 抵达园林东门,守卫因为认识他便直接放行。 主父偃直奔犬台宫。 不敢提皇帝不日出兵,主父偃见着谢晏就求他救命—— 谢晏因此才知道刘陵不止活着,刘彻他还言而有信,把刘陵还给淮南王。 看着主父偃可怜兮兮的样子,谢晏气笑了。 这个老小子,真是无事不来犬台宫。 谢晏故作疑惑:“大人找错人了吧?” 主父偃脸上的苦涩凝固,故作不解:“您不是小谢先生?” 谢晏噎了一下,竟然比他还能装傻扮痴。 “论同陛下的情谊,我不如韩嫣韩大人。论血亲,我不是皇亲国戚。您应当找武安侯田蚡啊。”谢晏好心提醒。 主父偃心想说,找田蚡都不如找窦婴。 别以为他不知道武安侯干过什么。 坊间都传遍了,此人同淮南王蛇鼠一窝。 近日武安侯称病谢客就是最好的证明。 武安侯躲还来不及,岂会为了他个非亲非故之人往皇帝跟前凑。 韩嫣看起来依然是皇帝信任之人,然而不过是昨日黄花。 前几日他进园找东方朔拿厕纸,可是听东方朔说了,刘陵藏在乡下的财宝被谢晏直接运到犬台宫。 陛下莫说降罪于他,都不曾令人责怪两句。 这是多大的恩宠! 原先以为谢晏同韩嫣一样,有点小才,主要靠长相好得陛下看重。因此他认为谢晏猖狂不了几年,没有必要深交。 早知如此——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主父偃笑着说:“小谢先生有所不知,武安侯病了。韩大人琐事缠身,有些分身乏术。” 谢晏:“可以找卫青啊。” 主父偃的笑容僵住。 指望卫青,还不如指望东方朔。 今日带着礼物来找卫青,明日卫青就有可能把财礼送到皇帝面前,请皇帝替他拿主意。 原先主父偃以为卫青故意的。 几次偶遇下来,主父偃不得不信,他就是这么一人。 主父偃躲还来不及。 “小谢先生,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财物扔下,主父偃驾车走人。 谢晏此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不得不说,人品不错。 主父偃相信,哪怕谢晏被迫收下财物,也会替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否则他良心不安。 谢晏确实文采不如司马相如,甚至不如东方朔,武功跟公孙敖中间还隔着三个韩嫣,可不等于他傻。 谢晏前世今生最不缺的便是情商。 看着主父偃的做派,谢晏生生气笑了。 杨头原本在果林里薅草,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到主父偃连走带跑地跳上马车的样子:“他来做什么?” 谢晏朝地上睨了一眼。 杨头把草筐扔地上,打开箱子,金币珍珠玉器,一样不少! “这——”杨头抬头看看天空,结合皇帝对谢晏的宽宥,“青天白日,公然行贿?” 谢晏点头。 “他出什么事了?他不是陛下身边红人吗?这一年来可是流传了一句话,谁能火过主父偃。升迁跟坐火箭似的。”杨头抓起一串珍珠,惊了一下,“小孩,快来!” 随着谢晏一点点长大,杨头等人很少再喊他的乳名。 乳名一出,事情不小。 谢晏三两步到他跟前:“怎么了?” “你看这珍珠,是不是跟你从刘陵家里搜出来的一样?”杨头递过去。 谢晏懂珠宝。 谁叫他前世有个爱买珠宝首饰的亲娘和亲姐呢。 见得多了,谢晏不曾学过珠宝知识也能分出好赖。 谢晏:“出自同一个地方的珍珠自然一样。说明不了什么。” “淮南富有。你和杨公公都说过。刘陵有这么好的珍珠正常。主父偃凭什么?两年前他的衣着还不如我。他这两年升的快,可没听说陛下赏他这些东西。他才在京师几年啊,有钱也不一定知道去哪儿买。”杨头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杨头。 第67章 隔三差五同谢晏进城,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开窍了。 谢晏把珍珠手串扔回去:“不是他买的。别人送的!” 杨头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正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百姓因为厌恶贪官,同谢晏闲聊过几次,问谢晏有没有见过主父偃此人。 谢晏说见过几次,但没打过交道,不熟。 百姓替他感到庆幸,又提醒年少的谢晏离此人远些。 主父偃贪得无厌,陛下不收他也有天收。 谢晏:“听说颇有些来者不拒。” 杨头震惊:“那不就跟武安侯一个德行?陛下他舅可是连淮南王的东西都敢收。” “慎言!”谢晏没等他说下去,“陛下没有证据。此事传到太后耳朵里,田蚡再到太后跟前掉两滴猫尿,陛下也救不了你。” 杨头吓一跳,低声问:“那这事怎么办?” 谢晏:“收下啊。我可是鼎鼎有名的狗官。亲自给他送回去,我不要面子?” “不嫌烫手啊?”杨头试探地问。 谢晏:“过了明路就不烫手。” 杨头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同陛下说一声。 好比当年卖狗。 杨头帮他把东西抬进室内。 “这个主父偃,竟然不等进屋就把这箱东西搬下来。”杨头嘀咕。 谢晏:“看看有没有空木盒,金玉珍珠分开。” 杨头翻找出两个空箱子,一个一尺长半尺高的长盒,一个一尺长一尺高的方盒。 金币入长盒,珍珠入方盒,玉器摆件留在箱重,他又把两个盒子放进去。 杨头:“这一箱值钱还是从刘陵家中搜到的值钱?” “刘陵。刘陵家中的物品,哪怕毛笔,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谢晏盖上木箱,“走吧。” 杨头摇摇头:“我猜定是有人弹劾他贪污受贿且证据确凿。你说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晏关上房门:“你就别试图分析了。贪钱不是什么大事。陛下用得着他,他把武库搬空,陛下能夸他干得好!” 杨头恍然大悟:“陛下要是看谁不顺眼,他清清白白,陛下也能叫他黑如乌鸦百口莫辩。合着他得罪了陛下。小孩,这算不算你平日里说的,欲让其亡,必让其狂。他是不是狂到陛下也受不了他?” 谢晏笑着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我去放马。” 杨头想起他扔在门外的草筐,那些草是给驴准备的。 以前狗舍没有驴,进城很是不便。 为了一直方便下去,小毛驴可得好好伺候。 犬台宫有三头驴,一头推磨,两头平日里拉车载人。 杨头把驴牵出来栓果树下,驴忙着吃草,他去打扫驴棚。 先前乡间得过一次猪瘟,可把杨头等人吓得不轻。 自那之后,犬台宫无人敢偷懒。 看着牲口棚干干净净,杨头很有成就感。 杨头把粪倒入粪坑,粪筐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便朝谢晏走去。 谢晏在树下乘凉,杨头到他身边坐下:“你说外面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啊?除了出生就有食邑的贵人,所有人都一样。陛下也不敢日日偷懒。”谢晏朝未央宫方向看去,“否则他有十个八个儿子也坐不稳。” 杨头:“乡间百姓呢?” 谢晏:“粮食亩产很低。富裕人家最少有两人常年进城做活。只是种地,吃不好穿不好,只能勉强活着。” “地主呢?” 谢晏:“地主放牛,地主婆做饭。不像寻常百姓忙完地里还要忙家里罢了。” 杨头若有所思:“原来不如我们?” 谢晏:“比我们自由。前提别遇到恶人。不过世间也没有那么多恶人,否则早就天下大乱了。” 杨头:“你常说,人不能要这又要那。就是这样意思吧?” 谢晏点点头:“我听赵大说过,你和其他几人想出去。我劝你想清楚。” 杨头又忍不住挠头。 “你不如在城外买个小屋,向杨公公告假,出去住上一些时日。”谢晏道。 杨头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趁着休沐日,杨头出去瞧房子。 忙了几日房子没找到,反而弄清楚了主父偃为何找谢晏。 原来陛下竟然叫他送刘陵回去,而且已经出发了。 得知这一情况,房子也不看了,杨头骑驴匆匆往回赶,见着谢晏就说:“你没帮他说情,主父偃肯定恨死你了。他要是能回来,一定第一个害你!” 谢晏:“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凭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德行,肯定不止一个仇人。 谢晏不担心:“建章园林可不是他能逞凶的地方。他要是去廷尉府衙告我,也要有证据。有吗?” 杨头下意识点头,接着又摇头:“咱们从未见过主父偃!” 谢晏大乐:“对!” 重重地朝他肩上拍一下:“房子看好了吗?我助你十金!” 杨头也乐了:“说话算话!” 谢晏点头。 杨头下午又跑出去看房子。 这几年跟着谢晏得了不少钱,杨头自己的钱用不完,心里没有想过要谢晏的钱。 匆匆回来也不是为了谢晏承他的情,只是习惯使然罢了。 三日后,杨头找好房子,一块金饼没用完。 三伏天搬出去,住了十天,杨头跑回来。 赶巧杨得意和卫长君在犬台宫南边果树下乘凉,顺便盯着在果林里和大黄狗藏宝的霍去病别偷偷下河悄悄爬树。 杨得意看看杨头又看看天气:“这才几天?李三昨儿还跟赵大打赌,你能撑到立秋。赵大说你能撑半年。有没有半个月?” 卫长君起身:“乡民欺生?” 杨头苦笑。 起初两天,置办锅碗瓢盆粮食,想吃什么做什么,杨头心里满足舒服。 家里归置齐整,杨头在村里遛弯,看了放牛放羊也觉得有意思。 三天前,左边邻居上午打孩子,下午右边邻居夫妻互殴,昨天后面邻居婆媳吵架,媳妇嫌婆婆偏心,婆婆嫌媳妇不孝,里长族长都去劝说,热闹了半天也没出结果。 今早杨头还没睡醒,有个妇人绕着村子咒骂,因为家里的鸡丢了。 杨头饭后把锅碗瓢盆刷干净,那个妇人还在诅咒。 犬台宫平日里多安静,各忙各的。 杨头实在受不了。 如果他日天天面对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养狗。 杨头苦着脸说完这几天的经历就抱怨:“那个村子谁爱去谁去。” 卫长君:“你以为只有村里是这些鸡毛小事?城里也一样。不然我何必躲到这里。” 杨头震惊:“你,你家也这么热闹?” “我家还好。但想同我家交好的人家热闹。” 卫长君近日又躲到建章,正是日前拒绝了一个邻居的请求——邻居指指点点,他心里烦躁又不能同邻居翻脸,否则到了邻居口中会变成他仗势欺人。 杨得意:“你别管别人。房子不要了?” 杨头精心布置了的几日,不舍得:“等我以后娶了媳妇再搬过去。” 杨得意:“那你不如把人带进来,再去南边找一块荒地,自己盖两间房。” 杨头震惊:“可以?” “为何不可?”杨得意奇怪,“你不知道许多果农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果农照看果子,他们的家人有的在骑兵厨房帮忙,有的打扫院子,有的被韩嫣选中,跟着仲卿一块训练?” 杨头知道园子里有一家一家的农户,但他一直以为都是无家可归只能乞讨的流民。 卫长君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扑哧笑出声。 杨头脸色通红。 “我,我以为要娶妻,只能搬出去。”杨头说完,脸色红到滴血。 杨得意无奈地翻个白眼:“——天天跟在谢晏那小子屁股后面,他的机灵劲,你——我不稀罕说你!” “杨公公?” 杨得意瞪杨头,发现不是他说话,愣了一瞬,往左右看去。 卫长君转头。 杨得意起身转向身后,看清来人,不禁感叹,真经不起念叨。 “找我?” 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褐色麻衣和草鞋,看着杨得意的神色很是不安。 细看之下,男子还有些许恐惧。 杨得意奇怪,谁敢吓唬他啊。 自从东方朔把养马的侏儒吓唬一顿,皇帝就下了命令,再有下次,严惩! 从那以后,即便有人瞧不上木匠狗舍诸人,也是对他们视而不见。 杨得意:“出什么事了?” 卫长君:“但说无妨!” 男子扑通跪在地上。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杨头上前:“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我们都是给陛下做事的,不必这样。” 第68章 男子感动地湿了眼眶。 卫长君劝他别急,慢慢说。 男子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果林扩建,各地藩王官吏送来了许多果树。 其中就有几株来自南越的荔枝树。 三年了,还没有种出荔枝。 去年陛下叫人传来口谕,今年是最后一年。 眼看到了荔枝成熟的时节,他们仍然拿不出荔枝,恐怕小命不保。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 杨得意不懂果树:“真有那么难啊?” 果农点头。 杨得意:“可是,你找我也没用。” 谢晏拽着卫大宝过来:“出什么事了?” 果农眼前一亮:“小谢先生——” “有事说事!”谢晏赶忙打断,“少恭维我。”抬手把少年推给卫长君。 卫长君奇怪:“怎么了?” “自己看!”谢晏瞪一眼猴孩子。 少年早上穿的衣裳,此时腿上全是泥土,上半身快湿透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卫长君没眼看,“你你——这是滚猪圈了,还是钻狗窝?” “快给他擦擦换掉吧。待会儿再着凉了。”谢晏打断。 卫长君拉着满脸讨好的外甥进屋。 罪魁祸首之一的大黄狗屁颠屁颠跟进去。 杨头到谢晏身边低声说出果农的来意。 谢晏心里不禁骂,狗皇帝! 莫说这个年代,就是再过两千年,长安地界上也长不出荔枝。 “等着!”谢晏无奈地看一眼无辜可怜的果农。 到室内翻箱倒柜,累出一头汗,谢晏也没找到“橘生淮南则为橘”的那篇文章。 估计作者还在作者妈肚子里。 谢晏找出种植书籍,自己现写一卷,最后来一句总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到门外,谢晏把竹简递给果农:“要是宫里来人,尽管把这个呈上去。” 果农在此五年,听说过谢晏不少事,他的家人还找谢晏开过药方。 谢晏只要一句道谢。 基于对他的信任,果农离去。 杨得意低声问:“你有几成把握啊?” 谢晏:“此地要能种出荔枝,小爷我是秦始皇!” 杨得意:“这,陛下不知道?” “他知道个屁!”谢晏脱口而出。 杨得意噎了一下,抬手朝他身上招呼:“又口无遮拦——你给我站住!屁也是你能说的?” 谢晏跑到院里关上门,朝他卧室隔壁走去。 卫长君刚好给他外甥擦洗干净。 谢晏把衣服扔过去:“自己穿!” 小霍去病把谢晏的话当耳旁风—— 谢晏不许他满地爬,可是小霍去病跟大黄玩着玩着忘得一干二净,跪在地上用手挖坑藏宝。 小霍去病不敢趁机撒娇,穿戴齐整转个圈:“晏兄,我厉害不?” 谢晏:“你要变成臭小子了。” 卫长君:“你再胡闹,明日随我回家。” 此言一出,少年倏然闭嘴,变成了小哑巴,可怜兮兮望着他大舅。 卫长君朝他额头上戳一下:“装难过也没用!” 少年一看此计不成,一声“大黄”,哥俩一块出去。 卫长君追出去提醒:“不许在地上打滚。不然我告诉仲卿!” 蹦蹦跳跳的少年停下,瞬间老了十岁,变得异常稳重。 卫长君拎着外甥的衣裳,拿着洗衣用具去河边。 谢晏:“现在就洗啊?” “堆在一块一次洗太累。到天黑还有四个时辰,不知道还会换几次。”卫长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长君一天洗三次衣物,洗了六日,果园来人。 巧了,不是旁人,谢晏他叔谢经。 果农没有见过谢经,就把谢晏现编的书递上去。 谢经叹着气送到宫里。 刘彻听明缘由—— 果农没有种出荔枝,原因都在书中,小谢先生说的。 刘彻乐了。 打开一看,刘彻笑不出来。 盖因他完全可以想象出,谢晏一边写一边骂“狗皇帝,没常识!” 刘彻看完,叹了口气,“罢了。” 谢经:“负责种荔枝的果农如何处置?” 刘彻:“我记得还有种橘子的?告诉他们把荔枝和橘子树砍了,改种红枣、柿子或者梨。擅长什么种什么。但是,要比如今的甜或者口感好。” 谢经出去,令人前往建章。 刘彻再次摊开隐隐还能闻到墨香的竹简,“这小子,不逼他一把,永远也不知道他还懂什么。” 又看一遍,用词远不如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人,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看起来通篇像胡诌,但通过文字用词可以看出他十分笃定。 仿佛说,长安城要能种出南方水果,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刘彻把书简合上。 谢经进来禀报已经安排下去。 刘彻递给她:“找个识字的把上面的内容告诉果农。” 谢经诧异:“这不是——” “你没看?”刘彻诧异。 谢经:“奴婢不敢。毕竟是他呈给陛下的。” 刘彻对他的谨慎很是满意:“上面没有别的,多是说南方水果适应什么土质气候。” 谢经接过去。 刘彻:“算着日子,军中该有消息了吧?” 谢经和春望双双点头。 春望:“算着时间,应该同匈奴对上了。” 刘彻心情大好:“随朕去建章——” “陛下! 跑进来一个黄门。 刘彻见他面带喜色:“前方有消息了?” 黄门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前方:“不是。卫夫人,卫夫人生了。” 刘彻吓一跳,仔细一看,此人是卫子夫身边的人,他慌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黄门不敢迟疑隐瞒:“早饭后,卫夫人感觉跟长公主出生时一样。想想上次叫陛下等了许久,卫夫人就叮嘱奴婢晌午再告诉陛下。没成想就在,两炷香前生了。稳婆和太医查过,母女平安。” 刘彻大喜:“好,好啊!” 春望恭维道:“双喜临门啊。” 刘彻喜不自胜,轻咳一声,装矜持:“不一定。先去看看子夫。” 这个时候宫女已经为卫子夫清理干净。 刘彻看到卫子夫面色不好,不是累和失血,而是失望。 叹了口气,刘彻握住她的手:“子夫辛苦了。朕已经知道,是个女儿。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是朕的孩子。” 卫子夫笑容勉强。 刘彻:“就说淮南王,淮南王世子就不如刘陵机敏。别想太多,安心调养,以后还有机会。朕和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真不行了。” 卫子夫心地诧异,面上依然是一副有愧于他的样子:“陛下,是妾身不中用。” “朕没怪你,太后也没怪你。”刘彻又安慰几句,闻到鸡汤的香味,便转身接过碗勺。 卫子夫哪敢叫他伺候。 皇帝可没伺候过人。 卫子夫可不想喝到身上,本能起身,痛的抽气。 刘彻慌忙按住她:“别动。”抬手把碗给婢女,在她身后放两个靠垫。 婢女上前喂她喝汤。 刘彻这才想到他还不知道女儿是黑是白,便来到偏殿。 小孩同她姐出生时一样,小脸通红,头发乌黑。 奶娘恭维,说小孩身体极好,是个美人坯子。 刘彻看着小孩的乌发也觉着女儿身体极好,笑着逗逗孩子,直到长女跑过来,没轻没重要抱妹妹,刘彻才出去,顺便拎走闹腾的长女。 刘彻哄着闺女到殿外,春望脸上没有一丝喜色,跟他驾崩了似的。 心里咯噔一下,刘彻已经意识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春望,朕今日心情极好,你不要这个时候给朕添堵!” 第37章 马邑之围 春望跪地。 守卫等人见状迅速跪下。 刘彻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春望慌忙爬起来扶着他。 刘彻站稳后缓了许久,沉声问道:“人在何处?” “信使在宣室。” 春望还记得卫夫人产后虚弱需要静养,便低声解释:“奴婢叫他在宣室等着。” 刘彻抬脚,眼角余光注意到不明所以的女儿,猛然停下。 暗暗酝酿片刻,刘彻挤出笑意把闺女哄去长乐宫。 卫子夫身子虚弱,新生儿脆弱,都经不起卫长公主胡闹。 刘彻只能劳烦母亲。 卫长公主听说父皇很忙,没有时间告诉祖母,她大包大揽地表示,她去告诉祖母她有妹妹了。 卫长公主上车,刘彻便迅速登上他的御驾。 前往宣室的路上,刘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大败。 此次大致经过是马邑人出面抱怨汉廷懦弱,他们想投降强大的匈奴,先由他们杀了县令,同匈奴来个里应外合。 第69章 又担心叛逃的路上被边关将士发现狙杀,希望匈奴派出大军接应。 马邑离北方代郡很近,匈奴时常侵扰代郡,到马邑对匈奴而言不算深入。 这些年匈奴面对汉军一直占优势,也不怕同汉军交手。 再说了,以大汉臣民对匈奴的惧怕,匈奴不信边关小民敢使诱敌之计。 出面诱敌之人这样同刘彻分析。 刘彻不想长他人志气也不得不承认,真实情况正是如此。 即便刘彻认为此计可行,也不敢疏忽大意。 考虑到自己从未上过战场,懂得再多也是空谈,所以具体事宜交给丰富经验的将军。 为此不但严密封锁消息,连建章都很少去,刘彻还派出五位将军和三十万大军。 大行令王恢一直主战,必然不缺拼杀的勇气。 韩安国博览群书,在刘彻的亲叔叔梁王身边当过谋事。以前藩王作乱,梁王和他的谋事们没少出力。 韩安国身为老臣,威望极高。 李息少小从军,不缺领兵对敌的经验。 公孙贺是卫夫人的姐夫,又是皇帝发小,虽为将军,也像皇帝的眼睛,有他盯着没人敢阳奉阴违。 李广被世人称为“飞将军”,戍守边关的时候也干过诱敌的事。虽然他言而无信把投降的匈奴杀了,但他敢杀敢骗这一点,刘彻很满意。 这几人有老臣有爱将,算是刘彻身边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说他这一次动了家底也不为过。 刘彻实在想不通怎么会输。 急急赶到宣室见到信使,刘彻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信。 信上说匈奴谨小慎微阴险狡诈,过了雁门关抓个尉史,得知汉军在此设伏立即撤退。 当日离匈奴最近的乃王恢和李息的三万大军,但匈奴有十万大军,敌众我寡不可为,只能看着匈奴撤离。 刘彻气笑了。 三万对十万是敌众我寡。 可是大汉这次出兵三十万。 王恢和李息率部追击的同时给李广等人送信,哪怕不能全歼匈奴,也不可能叫匈奴全身而退! 匈奴发现汉军设下埋伏又如何,匈奴抓的尉史并不知道具体兵力部署。在这种情况下匈奴就算看出王恢和李息人少,也不敢同他们过多纠缠,只会边战边退。 刘彻算算距离,匈奴发现阴谋时,公孙贺、李广等人距匈奴不过两百多里。匈奴边战边退行军慢,公孙贺等人急行军,四天便可追上匈奴大军。 即便没追上,匈奴也不可能全灭王恢等人,最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个结果刘彻可以接受。 刘彻越看越气。 出兵之时,刘彻担心过公孙贺惧怕匈奴,担心过李广莽撞行事,手下将士被匈奴冲散,也担心过主和的韩安国消极对敌。唯独没有担心过一直主战的王恢。 偏偏他最不中用。 刘彻胃痛肝痛肺最痛,痛到呼吸困难! 春望从未见过皇帝怒到无语,露出疲惫的神色。 先前两次叫刘陵逃脱,刘彻还能笑着讥讽淮南王有个好女儿。 春望轻声试探:“陛下,损伤很多吗?” “损伤?”刘彻满脸嘲讽,看向信使,“有损伤吗?” 信使跪地不言。 刘彻神色颓废,一手撑着御案坐下,一手抵着额角,软绵无力地动两下。 春望叫信使下去休息,他来到皇帝身边,“陛下,这,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彻看向信件。 春望这些年认识了一些字,能帮皇帝整理奏表,但不敢掺和朝廷之事:“陛下,奴婢不懂打仗,您跟奴婢说说?” 刘彻抬手扔给他。 春望慌忙抓住,吞着口水打开,看到前三行就不禁皱眉:“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才过雁门关就被匈奴瞧出不对?军中有匈奴细作啊?” 刘彻冷笑:“匈奴侵扰边关用得着细作?不是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春望不敢接茬,担心火上浇油:“三万对十万,毫无优势,贸然出兵只会叫我方将士枉送性命吧?” 刘彻看向春望:“打仗岂会不死人?就算全军覆没,也只是三万人!匈奴跑我军追,岂会全军覆没?即便匈奴掉头迎战,我方三打一,也可留住匈奴一万人!” 春望张张口,发现皇帝言之有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再说了,若是王恢等人拿出拼死的勇气,匈奴一看汉军势不可挡,定会认为不远处还有伏兵,必然不敢恋战。 兴许结果是一对一,亦或者一对二。 即便以一对一,三万人打光,对大汉而言也是一场大胜。 春望:“这可如何是好?” 刘彻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不想言语,再次抬抬手。 春望带着宣室殿诸人退到殿外。 金乌西坠,刘彻从殿内出来,令人备马。 城门关之前,刘彻带着随从禁卫来到建章。 建章骑兵在用饭,膳房没有准备皇帝的晚饭,刘彻喝点水便前往犬台宫。 犬台宫的厨房都收拾干净了。 卫长君、赵大等人举着火把,谢晏和卫青领着小霍去病在果林里抓知了。 刘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杨头跑进林子里叫谢晏回去。 卫青奇怪:“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杨头:“陛下神色不对。可是,先前你不是说,陛下说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吗。既然顺其自然,那陛下又得一女合该高兴才是。” 今天下午谢晏和卫青收到消息,卫夫人生了。 卫青考虑到他姐身体虚弱,便对谢晏说明日再领着去病进宫探望他姐。 谢晏潜意识认为皇帝此刻应该在宫里探望女儿陪着卫夫人,因此乍一听到皇帝在犬台宫,他人懵了。 “陛下没说找我什么事?”谢晏回过神来便问。 杨头摇了摇头:“陛下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这里。陛下什么也没说。看到门外有草席草垫,陛下就席地而坐。” 谢晏和卫青互相看一眼,此事不小啊! 卫青叫杨头等人陪霍去病抓知了,他和谢晏过去。 杨头等人不想跟过去触霉头,也想着明早吃油煎知了,便接过火把。 谢晏到刘彻跟前便乖乖弯腰行礼:“陛下,吃了吗?” 刘彻抬头冷冷地看他一眼。 [什么鬼?] [天塌了不成?] [也不对啊。天塌了他哪还有心思跑来建章。] 谢晏想不通:“微臣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卫青跟过去帮忙。 刘彻本能想过去,但他太累,心无力,便一动不动。 谢晏到厨房便说:“我从未见过陛下这么,怎么说呢,好像意气消沉。可是谁能叫他这样?” 卫青坐到灶前等着烧火:“先前我就说陛下很怪。是不是匈奴?” “匈奴侵扰边关?陛下都习惯了。”谢晏摇了摇头,“不是说几个月前才同匈奴讲和?如今应该是蜜月期。” 卫青:“太后?”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太后无论做什么,陛下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宫中大喜,就算太后做梦都希望她弟田蚡官复原职,也不可能挑今日命令陛下。”谢晏想不通。 卫青也想不通:“待会我找机会问问春望。陛下什么都不说也不行,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坐着。” 谢晏挖半碗白面。 卫青:“不是煮粥?” “粥不顶饿。擀面条太麻烦。我再做几张鸡蛋饼。” 谢晏说着话去拿三个鸡蛋,又把晚上剩的小葱全洗了切了。 锅里飘出米香,谢晏加水搅面糊。 卫青点着另一口锅,谢晏做四张鸡蛋饼,又做个凉拌菜。 谢晏用馍框端着菜、粥和饼,卫青搬着用饭的方几。 春望迅速进来打水伺候皇帝洗手。 刘彻没什么胃口。 卫青劝他多少用点。 刘彻注意到卫青神色不安,冷不丁想起谢晏腹诽过,他乃大将军。看在大将军的面上,刘彻夹一块饼。 卫青放心下来。 刘彻边吃边问:“仲卿,如果朕给你一万人,韩嫣一万人,公孙敖一万人,埋伏在匈奴必经之路。匈奴有两万人。可是不巧,匈奴快到埋伏圈发现这一点立刻撤退。这个时候只有你的一万人离匈奴最近,你该如何应对?” 卫青不假思索地说:“追啊。” 刘彻心梗,嘴巴停下,手也停下。 缓了片刻,刘彻故作轻松地笑着问:“只是追击匈奴?” 卫青:“给韩嫣和公孙敖送信,微臣尽可能地拖延匈奴。” “不担心一万人打光?”刘彻问。 卫青:“若是可以拖到韩嫣和公孙敖到来,一万人打光也值。匈奴两万啊。” 刘彻叹了口气。 春望朝卫青看去,神色很是复杂。 第70章 卫青愈发奇怪:“陛下,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提到匈奴?又有匈奴侵扰边关百姓?” 刘彻:“朕放刘陵回淮南,还赔上主父偃,你和韩嫣是不是想不通?” 卫青点头。 刘彻缓缓说出马邑诱敌之策。 卫青很是羡慕可以直面匈奴的大姐夫公孙贺。 刘彻看着卫青的神色,有点说不下去。 可是此事不说出来,刘彻憋得难受,便继续说,今日雁门关传来消息,匈奴跑了—— 匈奴过了雁门关发现情况不对,抓了尉使获得大汉军队在马邑设伏。 卫青在刘彻书房看到过边关布防图,也知道代郡和雁门关在何处,待皇帝说完,他便问:“当日离匈奴最近的是王恢和李息,他们不是一万,而是三万,没有追击,而是看着匈奴撤退?” 刘彻点头。 卫青张口结舌。 刘彻看向谢晏:“平日里不是很会说?今儿怎么没声了?” 谢晏无语啊。 “陛下想听小人说什么?”谢晏问。 刘彻:“畅所欲言。今夜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跟你计较。也不会秋后算账!” 谢晏:“槽点太多,小人不知从何说起。” 刘彻诧异。 难怪听不到他的心声。 刘彻还是想听听他怎么看:“一点点说。反正朕回去也睡不着。” [可真逗!] [你睡不着我睡得着啊。] [月上中天谁还不睡?] [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的卫大宝都睡着了!] 谢晏一脸无语。 刘彻的神色一言难尽,这小子可真是,不懂事! 拿起勺子,刘彻慢慢搅着白粥,耐心等他开口。 谢晏看着皇帝要跟他耗到底的样子,不得不问:“从何说起?” 刘彻沉吟片刻:“从诱敌之初?” “此计很好,巧妙利用了匈奴对汉军的轻视,无可指摘。”谢晏道。 刘彻:“你也认为匈奴一直轻视我们,匈奴为何还会起疑?” 谢晏:“小人又不在雁门关,哪知道匈奴为何起疑。” 刘彻被问住。 谢晏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青:“是不是诱敌的人暴露了?” 刘彻抬手擦擦汗:“匈奴不认识被杀的县令。当前的天气,即便认识,人头砍下来就送到匈奴帐中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谢晏不禁问:“不是真县令吧?” 刘彻微微摇头。 卫青:“除了县令还有谁?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令匈奴派出十万大军吧?” 刘彻:“提出此计的人献出许多牲畜。” 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 有了大批牲畜,匈奴不可能不动心。 卫青不禁点点头。 谢晏:“等等,只有牲畜?” 刘彻看向他:“此话何意?” “不是,匈奴放牧是一两个人,或者三四个人看着几百头牲畜。可是我们不是啊。”谢晏皱眉,“陛下也去过乡间,应当见到过,一个老人牵着一两头牛,亦或者三四只羊。” 刘彻恍然大悟。 匈奴时常在边关转悠,比刘彻还要清楚两地差异。 刘彻叹气:“世上没有万全之策。又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诱敌,边民没有经验出了纰漏情有可原。” 卫青点头。 谢晏朝他背后戳一下。 [傻不傻啊?] [诱敌的人情有可原,那放跑匈奴的人便罪无可恕。] [卫青点头想干嘛?赞同皇帝把人杀了不成。]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王家和李家还不得恨死他!] 卫青懵了,扭头看谢晏,打我干什么。 刘彻瞥一眼谢晏,端起碗暖暖胃。 谢晏:“陛下,事已至此,您愁也没用,不如早点休息。” 刘彻:“撵朕呢?” “没有!小人不敢。” 谢晏该洗漱了。 刘彻放下碗,拿起鸡蛋饼就凉菜,细细品尝。 谢晏暗暗翻个白眼。 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微臣有事禀报。”谢晏道。 此刻刘彻懒得同他绕弯子:“不要故意给朕添堵。” “微臣不敢!” 谢晏把主父偃离京前送他一箱珠玉黄金一事和盘托出。 刘彻差点呛着:“——谁?” “主父偃!” 谢晏把哈欠忍下去才继续,“藩王因为他四分五裂,淮南王的谋反大业还没开始就因为他夭折,您叫他去淮南国,送的还是在京师联络王侯将相的刘陵,他担心一去不回,希望微臣可以帮他求求您换别人。” 刘彻:“收钱不办事?不像言而有信的小谢先生。” 谢晏在乡间的名声,刘彻听身边内侍提过。 定是谢经请他们说的。 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盖因一直有乡民来此找谢晏。 若非他在乡间名声极好,乡民不可能明知他是兽医的情况下还找他看病。 谢晏在心里冷哼一声。 [狗皇帝!] [活该你满朝将士只有卫青一人可用!] 刘彻的筷子险些脱手。 谢晏此话何意。 难不成不止李广,公孙贺、李息也不堪大用? 转念一想,公孙贺等人都比卫青年长许多,若非卫青骁勇善战,哪轮得到他当大将军。 刘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故意说:“你还真叫朕意外。” “小人可是狗官!”谢晏提醒,“鼎鼎有名的狗官!您见过几个阴险狗官言而有信?” 刘彻噎住。 卫青听不下去:“阿晏,别说气话!” 谢晏:“我觉得当个狗官很好。陛下,您觉得呢?” 刘彻继续吃饼吃菜:“你不惧流言蜚语,想当什么当什么。” 谢晏看向卫青,听见了吧。 卫青:“那也不用天天把‘狗官’二字挂在嘴边啊。” 谢晏好笑:“你怎么每次都抓不到重点?重点是我收了钱啊。无论什么官,此举都犯了大汉律法。” 卫青恍然,转向刘彻:“陛下,您看谢晏主动坦白,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刘彻抬眼看一下谢晏,没好气道:“他怕受罚?” 第38章 以儆效尤 谢晏不怕。 这等小事最多罚钱。 谢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考虑到刘彻心情不好,谢晏难得没有反唇相讥:“知臣者,陛下也!” “少说两句吧。” 刘彻不禁皱眉:“小小年纪,嘴巴跟东方朔似的。待你过了而立之年,跟如今的东方朔一样大,如何是好!” 刘彻替他愁得慌。 “看来陛下心情好了?”谢晏问。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弄死他。 卫青颇为担忧地抓住谢晏的手臂,身体前倾,微微呈保护之势。 刘彻气笑了:“仲卿,他只比你小两岁,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护着。” 卫青尴尬地笑笑。 谢晏是比他小两岁,可是谢晏长得慢,至今比他矮大半头。 骑射武功稀松,陛下一脚可以把谢晏踹飞出去。 谢晏拨开卫青的手臂:“瞎紧张。陛下想打我何须自己动手。” 卫青放松下来。 刘彻扶额,收拾一个谢晏还需要大张旗鼓地找侍卫骑兵吗。 卫青什么脑子。 刘彻心想说,人不可貌相啊。 王恢每每谈到匈奴都是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 结果见着匈奴怂了。 卫青瞧着木讷,却比王恢有血性! 刘彻第一次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但眼光不好。 “你又知道?”刘彻睨着谢晏道。 谢晏点头。 [看在你那么可怜,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刘彻吃不下去,扔下筷子起身。 谢晏立刻说:“恭送陛下!” 刘彻脚步一顿,坐下:“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我身为皇帝也不应当糟蹋粮食。” 谢晏微微张口。 卫青这次看明白了。 低头偷笑。 谢晏的神色令刘彻感到愉悦,端起粥继续用。 幸而天气炎热,絮絮叨叨许久,粥还是温的,猪油鸡蛋饼仍然是热的软的。 谢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言归正传:“陛下,主父偃干的事微臣全说了。” 刘彻微微颔首:“留着吧。” [这还像个人!] 谢晏跪坐在地上直起身来道谢。 刘彻点点头,不再言语。 吃饱喝足,刘彻策马离去。 谢晏回屋洗漱。 一觉到天亮,谢晏醒来看到厨房的碗筷才敢相信昨晚不是梦。 卫青没睡好。 昨晚谢晏和刘彻对上,卫青担心谢晏莽撞惹怒刘彻,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第71章 躺在榻上,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卫青越琢磨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睡不着,匈奴到眼皮子底下,王恢和李息带着三万精兵,竟然叫匈奴跑了。 听到厨房有动静,卫青起身。 看到谢晏打水洗漱,他去找牙刷牙粉。 卫青蹲到谢晏身边就叹气:“三十万大军,连匈奴的影子都没抓到,这事,这事不可理喻!” 谢晏转向卫青,满眼红血丝,“一夜没睡,琢磨这事?” “这事还小?” 卫青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 谢晏低声提醒:“别吵醒大宝和你兄长。” 卫青气得咬着刷头。 谢晏:“这牙刷不好做啊。” 卫青赶忙松口。 洗漱后,卫青进了厨房又唉声叹气。 谢晏:“你去军营吧。我们这个时候不做饭,太早。” 卫青到院里看看东边的太阳还没露头,最多卯时一刻,“你起的有点早。” “不是早,习惯这个时候起。午后多睡会儿吧。如今傍晚陪大宝骑马练剑,午后睡一个时辰,晚上也可以照睡不误。” 身体疲惫,精力不济,谢晏不担心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卫青精力旺盛,也做不到一夜没睡第二天正常训练:“我跟韩嫣说一声,明天再过去。” 韩嫣见着卫青就知道他要请假。 眼底和眼里的神色过于明显。 韩嫣:“出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卫青朝皇帝寝宫看一眼,“昨天到建章天都黑了。陛下心情不好,见着他少说多听。” 韩嫣道谢。 卫青返回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外空地上耍三遍剑法,身体热了,他去打扫牲口圈。 猪圈鸡窝鸭窝马棚清理干净,谢晏换下臭烘烘湿透的短衣,便去准备早饭。 杨得意等人去狗窝。 卫青回屋补觉。 半个时辰后,小霍去病跳到二舅身上。 卫青惊醒,险些一巴掌掀飞大外甥。 少年吓一跳,慌忙移到一旁。 卫青揉着眼角叮嘱:“日后不许这样叫我起床。我睡蒙了身体本能反应可能伤到你。” 少年连连点头,不敢调皮。 卫青起来穿上短衣,“今日我陪你习武练剑读书。” “不是休沐啊。” 小霍去病感到奇怪,“舅舅,昨晚你惹陛下生气了,陛下不要你了吗?” 卫青想生气又想笑:“昨晚蚊子多,没睡好。请假了。” 少年撸起衣袖,手臂干干净净:“没有啊。” “因为我帮你拍了一夜蚊子。”卫青不想解释,信口胡诌。 少年信以为真,上前抱住卫青。 卫青低头拿着他的鞋,单手抱着外甥起身出去。 卫长君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便过来给大外甥穿鞋:“多大了还叫你二舅抱?” 少年下来:“就叫二舅抱!” 说完就跑,担心大舅拽着他数落个没完。 谢晏从厨房出来揪住他:“洗手吃饭。” 饭后,卫青看着外甥,谢晏该忙什么忙什么。 卫长君给杨得意打下手。 至于来去匆匆的刘彻,在建章住一晚,心绪平复下来,用过早饭就返回未央宫。 三十万大军后续事宜还等着他定夺。 哪怕刘彻冷静下来,也没有心慈手软。 若不以儆效尤,下次还有人敢眼睁睁看着匈奴撤退。 是以王恢回到京师,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交给廷尉。 谢晏从卫青口中听说此事毫不意外。 卫青听韩嫣说的。 晚饭时分,卫青和谢晏说起王恢,极少出言不逊的人一脸愤懑怒骂:“死不足惜!” 谢晏点头。 小霍去病看看舅舅又看看他晏兄:“谁呀?” 谢晏:“军中的事。想知道?” 少年慌忙摇头。 盖因这几年无论他想知道什么,他晏兄都能拿出一摞竹简,告诉他,在书中。 原本以为书中只有文字知识。 谁能想到还有琴谱棋谱! 简直离谱! 少年早晚习武,白天读书,暑假期间也是如此,都没时间带着大黄“寻宝”,可不敢再给自己找事。 卫青瞪一眼不上进的大外甥。 少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卫青继续说:“以后我有机会领兵,找到一丝踪迹就绝不放过!” 所以首次出征你就直捣龙城,掀了匈奴的祖坟吗。 谢晏不禁腹诽。 卫长君:“仲卿,你才十九,打什么打?好好用饭!” 卫青不由得想起这次派出去的五位将军,公孙贺最为年轻,也比如今的卫青大七八岁。 卫青心烦,竟然还要等七八年。 谁定的年少不能带兵啊。 卫长君看到卫青的神色不禁皱眉。 谢晏赶在他开口前问:“大宝,明早吃什么?” 嘴里塞满了面条的少年嗡声说道:“葱油饼!” 卫青看过来:“咽下去再说!” 少年赶忙咽下去:“晏兄,小米粥和葱油饼。” “吃饼就别喝粥了。我煮豆浆。五谷杂粮蔬果肉蛋,一样不少才能长高。”谢晏道。 杨得意在谢晏对面,闻言抬眼看去。 谢晏:“我说错了?” “也没见你长高!”杨得意待他毫不客气。 谢晏:“那也比你高!” 杨得意和谢晏的叔父一样个头不高。 谢晏比卫青矮不假,但也比杨得意高。 盖因卫青太高! 刘彻不矮,韩嫣高大,十九岁的卫青赶上两人。 不知刘彻听谁说的,卫青能长到二十出头。 刘彻希望他再长巴掌宽就别长了,长太高身体重,骏马驮着他怕是无法出兵塞外。 杨得意噎了一下:“也就敢跟我比。”朝斜对面卫青看一眼,“倒是跟他比啊。” 卫青假装没听见,吃饱喝足后拎着外甥去洗漱。 翌日清晨和往日一样,早饭后各忙各的。 不过不包括谢晏。 谢晏乐意用刘陵的钱,因为是他该得的。不乐意用主父偃的钱,他嫌脏。 可是钱财本身无罪。 谢晏揣着两块金饼进城,先去益和堂,买了许多药材,随后又去肉行,买许多猪肉羊肉。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肉交给杨头,纯肥肉炼油,五花肉过热油后浸入油中慢慢吃。 谢晏把药材用竹纸分装。 小霍去病坐在他身边帮忙折纸。 谢晏看向难得安静的少年:“大宝,有几日没回家了吧?想不想你娘和你继父?” 少年摇摇头,不放心地朝他看去:“不要把我送回去!” 谢晏:“你吃的用的都是陛下的,陛下没意见,建章就是你家。” 少年放心了。 谢晏:“你娘是不是很忙?” 少年邹着眉头说:“我要不去五味楼,白天见不着她。晚上她见着我就会说,有没有好好习武读书,不许给陛下添堵,不许事事劳烦晏兄。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谢晏好笑:“你不是小屁孩啊?” 少年点头:“小屁孩是公孙敬声!” 谢晏差点忘了,小祸害不小了:“该会走了吧?” “早会走了。他很烦!”少年嫌弃地皱眉,“五月五,晏兄给我的好吃的,我带回家正好碰到他,他看见什么都要。我都想给他一巴掌。” 谢晏:“怎么没给他一巴掌?” “娘说他是弟弟,要让让他!” 其实小霍去病平日里话不多,因为他会自己跟自己玩。 谢晏难得见到他说起来没完,故意逗他:“你娘也没说错啊。” “娘说错了。我应当揍他一顿,他不敢见着什么都要,就不需要我让了啊。”少年越想越觉得他机智无双。 谢晏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助纣为虐”,也不曾出言阻止。 少年把包好的药材放竹筐中:“晏兄,做这么多药材干什么啊?” 谢晏:“乡亲们帮过我,就是抓刘陵那次。我不敢送金玉珠宝,就送这些吧。可以治疗中暑,可以煮凉茶,还可以治疗着凉和拉肚子。” “为何不敢送钱?”少年奇怪。 谢晏:“乡间百姓没有兵刃,也不会武功,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家中藏有珍宝,你说坏人会不会半夜里进去烧杀抢夺啊?好比你一个小孩抱着一盒金子走在街上,流氓会不会抢?” 自从家里开了五味楼,少年就经常去酒楼。 霍去病听食客和他娘说过劫匪。 “晏兄,你好厉害啊。” 少年满心佩服。 谢晏:“跟我一块去?” 少年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小霍去病放下碗筷就提醒他下乡。 谢晏昨日自己掏钱买了许多肉,他的同僚们吃美了,心情极好,主动提出他们刷锅洗碗喂猪。 第72章 谢晏把药材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杨得意,上面都有简单的记号,杨得意识字,知道怎么用。 另一半放车上,谢晏载着少年出去。 出了建章园林,小霍去病就拿眼睛盯谢晏。 谢晏无奈地在路边停下。 小霍去病接过缰绳很是兴奋:“晏兄,坐稳啦!” 驴车飞出去,谢晏赶忙抓住身后的竹筐:“你给我慢点!” 第一次独自驾车的少年很兴奋,慢不下来! 直到靠近城门,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他才收紧缰绳慢慢移动。 越过皇城,到了皇城东边乡间小路上,霍去病准备继续飞奔,然而此地不如建章到皇城的路宽敞平坦。 小霍去病担心翻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过了半个时辰,驴车停在村口,谢晏下车牵着驴,少年躺在车上歇息。 谢晏直奔里长家。 村民看到谢晏招呼他,问他找里长何事。谢晏直言,他准备许多常用的药材,村里小孩老人得了急症,恰好赶在晚上城门关闭无法进城,就去里长家拿药材。纸包上面写了字,里长识字。 村民大惊,继而兴奋,立刻去告诉乡邻乡亲。 谢晏从里长家出来,听说此事的村民来了十几人,有人还拿着鸭蛋,说她才在河边找的。 不待谢晏开口拒绝就放入竹筐中。 霍去病拿出来还给她。 村民往后躲。 谢晏指着驴车上的另外六筐药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子。道路不平,等到下一个村子,这些蛋就颠坏了。” 村民听闻此话才把蛋接过去。 谢晏:“我只懂皮毛,得了重病还是要进城找医生。” 村民敷衍地点点头。 谢晏已经深刻见识到百姓生活不易,也不好意思指责他们比自己还不爱惜生命。 走了三个村子,谢晏载着少年回去。 半道上遇到卖瓜果的,谢晏买了一些,就去建章附近的村里。 瓜果送给村中孩童,又把最后三筐药材送出去,他俩就回建章。 抵达建章东门,守卫脱口而出:“你才回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守卫犹豫片刻,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晏叫小霍去病坐稳,他扬起小皮鞭直奔犬台宫。 犬台宫门口有两辆马车和一辆驴车,驴车很眼熟,好像卫家的。 谢晏看向少年:“陈掌来了?” 少年跳下车朝狗舍跑去:“大黄想我了!” 谢晏无奈地摇摇头:“要是口渴就去地里摘瓜,洗洗再吃!” 少年连连点头。 以前他没有这么乖。 自从看到谢晏给瓜果施肥,臭气熏天,他就不敢摘下来就往嘴里塞。 谢晏把驴栓树下,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裳,慢悠悠进去。 脚步声传到正房,杨得意、陈掌从室内出来,而在两人身后还有俩人。女子看着三十多岁,男子二十来岁的样子。 谢晏从未见过,瞟向杨得意。 杨得意急走几步,上前低语:“王恢的妻子和弟弟。” 第39章 奸佞小人 谢晏本能想问,什么王恢。 冷不丁想起本朝只有一个王恢,已被交给廷尉议罪,不日便会处决。 有主父偃在前,谢晏瞬间明白二人此番登门只为一件事,请他为王恢求情。 谢晏无语又觉着可笑:“一个两个的真看得起我!” 杨得意给他一个“谁说不是”的眼神。 谢晏低声问:“韩嫣不是在建章吗?” “昨日黄花。” 杨得意不这样认为,架不住外人这样思忖啊。 谢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晚了。 谢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谢晏一去不复返! 谢晏步入正房,几人相互见了礼,杨得意招呼几人坐下。 王恢的妻子坐下,他弟到谢晏面前弯腰一拜到底,请小谢先生救命。 谢晏苦笑:“我不知道外面怎么谣传我和陛下的关系。凭我至今仍是小小兽医,不过秩两百石的狗官,也该知道陛下待我不过如此。” 王恢的弟弟不以为然。 谢晏不待他开口:“陛下可不懂收敛低调。你看卫家,早年卫夫人尚未诞下长公主,陛下就封了卫长君和卫仲卿。”朝陈掌看去,“如今他也有官职在身。” 杨得意附和:“陛下屡屡宽宥谢晏,一是因为他年少。二是他打小入宫,是陛下看着长大的。” 王恢的妻子不接这茬:“我们也不想叨扰小谢先生。我们听说了,夫君眼睁睁看着匈奴跑掉。可是此事情有可原啊。” 谢晏心说,军国大事,可原个屁。 你当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呢。 王恢的弟弟点头:“不知小谢先生有没有听说,兄长身边只有三万人,匈奴十万精兵,敌众我寡,毫无胜算。兄长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三万将士!” 谢晏头疼又无语。 王家究竟知道不知道此战对大汉臣民意味着什么。 皇帝登基以来,也是近几十年第一次重兵出击匈奴,哪怕打到只剩一面旗也要打! 实则三十万大军毛都没见着。 且不说匈奴如何愤怒,就是各地藩王也能笑死皇帝。 王恢的妻子和弟弟皆一副皇帝不通情理的样子,令谢晏笃定他们不懂。 谢晏:“两位找我不如找武安侯。武安侯兴许说不上话,可是太后可以。太后向来偏疼这个弟弟。武安侯在太后面前哭诉一番,陛下敢不听命?” 二人面露诧异,又互看一眼。 谢晏明了。 合着多方活动啊。 看来陛下已经暗示廷尉,王恢必须死! 否则王家不必这样做。 王恢的妻子面带歉意地笑笑:“不瞒小谢先生,我们去过武安侯府。” 谢晏点点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谢晏转向陈掌:“可以请卫二姐进宫探望卫夫人啊。卫夫人才为皇家开枝散叶,陛下舍得驳了她的面子?” 陈掌无语又想笑:“不知谁惊扰了卫夫人,陛下下令,卫夫人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别说我们,老人家也见不到卫夫人。” 王家二人看向谢晏,听见了吧,不是不找,而是见不到人。 谢晏:“几个月前主父偃找过我。主父偃不想去淮南担任丞相。当日我便进宫面圣。结果如何想必王先生比我清楚。” 王恢的弟弟第一次听说此事,脸上的诧异难以掩饰。 谢晏叹气:“主父偃送我一箱金玉珠宝。我说我无能为力。他不信,扔下财物就走,如今还在我卧室放着。每每看到我都倍感羞愧。” 杨得意朝谢晏看去。 知道羞愧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谢晏知道。 可是要说今天这事,他不觉着羞愧。 毕竟送礼的人都不嫌丢人。 谢晏这样婉拒原因只有一个,他瞧不上王恢。 倘若此前王恢一直同韩安国一样主和,亦或者一直畏战,看着匈奴溜走也算情有可原。 然而他言行不一! 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谢晏却不曾在刘彻跟前故意诋毁此人,正因他敢为。 谢晏没想到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家依然把珠宝珍品留下,名曰多谢小谢先生提点,这些小钱留着小谢先生吃茶吧。 两辆马车走远,杨得意打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小箱子里头全是黄金,大箱子里面是珍宝摆件。 陈掌惊呼:“王家这么有钱?” “能把人救出来,卖房卖地也值。”谢晏摇摇头,“可惜了。” 杨得意提醒:“这是买命钱,跟主父偃不一样。” 谢晏:“我不嫌烫手。” 杨得意呼吸一顿,隔空指着他:“——我看你想死!” 谢晏:“开个玩笑。陈兄,帮我送回去。” 陈掌指着自己:“我?” “你得了我的食谱,赚那么多钱,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谢晏瞪着眼睛看着他。 陈掌张口结舌:“这这,哪跟哪儿?” 谢晏:“那你说,找我何事?” 陈掌心虚,尴尬地笑笑:“我——回头帮你送回去。那什么,你问问陛下,其他几位将军如何处置。” 谢晏懂了:“卫大姐叫你来的?不对,她见不着卫夫人,仲卿和长君兄可以见到陛下,为何不找他俩探听此事?” 陈掌苦笑。 陈掌比王家人来得早,刚一到就对杨得意说出此行目的。 杨得意:“先前到门口找长君,长君一听守卫说来人是公孙家家奴,就说他病了,需要静养。” 陈掌点头:“仲卿没理大姐夫,还不许他打扰老人家。” 谢晏:“告诉他,不会丢官也不会砍头。” 第73章 陈掌大喜:“当真?” 谢晏反问:“人都砍了,下次用谁?” 陈掌放心了。 杨得意叫他搭把手把箱子搬到车上。 陈掌拧着眉头问:“真送回去啊?” 谢晏:“在你家放几日,廷尉那边定罪,你再把东西送回去?” “你不嫌烫手,我嫌烫手。” 陈掌进城后直奔王家。 谢晏如此善解人意,依然惹得王家不满。 王家认为谢晏试都不想试,简直冷酷无情! 午后陈掌进园告诉谢晏王家人看到财物面色不悦。 谢晏冷笑:“甭理他们!” 陈掌看到谢晏毫不惧怕,便放心回去。 此事过去三日,廷尉定罪。 这几日,上至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都在关注此事。 以至于事情一定,消息就传出来。 谢晏不想再被偶遇,这几日一直窝在建章,先后从巡逻卫兵和卫青口中听说此事倍感意外。 皇宫和廷尉府全是细作不成,怎么前脚定罪,后脚就传的沸沸扬扬。 谢晏仔细一想,明白过来,刘彻没有下禁言令。 唯有如此方能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 倘若皇宫遍地细作,上次出兵怎么连卫青和韩嫣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事已至此,谢晏不必再刻意躲着王家。 翌日早饭后,谢晏进城买肉。 天气炎热,谢晏不想烧水杀鸡,也不想天天吃鱼。可是连着几日不吃肉,谢晏前世混吃等死不用做事的身体也受不了。何况如今日日都要伺候他的猪鸭鸡和马。 抵达西市,谢晏直奔张屠夫的摊位。 杨头喊了两声“张屠夫”,跟邻居路人热聊的张屠夫才看到他。 谢晏靠近便问:“聊什么呢?” 张屠夫抱歉地笑笑:“没什么,随便聊聊。”停顿一下,陡然惊醒,“小谢先生应该知道吧?” 以前张屠夫以为谢晏是个家境不错的医者。 后来机缘巧合下,张屠夫终于知道他乃鼎鼎有名的“狗官谢晏”。 张屠夫同许多乡民一样认为有人羡慕嫉妒“小谢”长得好家境好,且年少有为,故意用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膈应他。 张屠夫也曾跟谢晏说过,没想到他在建章做事。 谢晏闻言便知张屠夫何出此言:“知道是知道,但不是很清楚。” 张屠夫:“你不是在建章吗?” “建章在城外啊。”谢晏提醒,“据我所知,这几日没人进宫,陛下也不曾出宫,我们找谁打听呀?我还是听巡逻的卫兵说的。卫兵休沐回家,听家里人说的。” 张屠夫诧异:“要这样说,你不一定有我们知道的多。” 谢晏点头。 先前同张屠夫闲聊的路人低声问:“那你知道王家为了救王恢卖地卖房四处筹钱吗?” 谢晏:“不知。不过,短短几日也筹不到多少钱吧?” 路人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王恢被廷尉府带走的第二日,王家就送给武安侯万斤黄金!” 杨头瞠目结舌。 谢晏倒吸一口气。 王家居然这么有钱??? 等等,送给他的财物换成黄金最多两千两。 他娘的! 要知道王家这么看得起他,那笔钱扔到河里听响也不会叫陈掌送回去! 张屠夫惊得张口结舌:“不不,是万两黄金吧?” “万两黄金才多少,这么大的箱子,最多两箱。”路人比划一下箱子大小便继续说,“我邻居舅母的小姑子跟武安侯是邻居,住在田家后门。她说前几日清晨起来,她家门外的车辙印这么深,看痕迹不止一辆车。” 杨头看向谢晏,你是对的,不能小瞧任何人! 张屠夫感叹:“王家真有钱!” 谢晏点头。 张屠夫的邻居问:“皇帝的舅舅出面也没用?” 张屠夫嗤笑:“那老小子,自身难保,还救王恢?” 邻居和路人转向张屠夫,叫他仔细说说。 张屠夫:“以前就听人说过,武安侯同淮南王有点什么。前些日子淮南王送来二十车钱财感谢太后,当真是道谢?定是陛下捏到淮南王的把柄。可能就是淮南王翁主本人。”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朝张屠夫看去。 张屠夫做梦也没想过高贵的翁主会躲在乡间茅草屋内,自然想不到此事与他有关。 路人恍然:“要是这样,武安侯前些日子一定吃不下睡不着,担心陛下查到他和淮南王的事。” 邻居看看两人,又看向谢晏:“武安侯不敢出面帮王恢求情,还收人家这么多钱,不怕王家人财两空跟他鱼死网破?” 路人:“武安侯不行,可他有个偏疼弟弟的姐姐啊。” 张屠夫和邻居想想田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约而同地点头。 杨头:“可惜这次姐姐出面也没用!” 张屠夫惊醒:“对啊。要是有用,借给廷尉个胆子,廷尉也不敢定罪。” 路人:“是这样。我还听说,王恢自辩,他不是怕匈奴,是想保全三万精兵。” 张屠夫觉得此话可笑:“用得着他保全?谁不知道跟匈奴对上凶多吉少?怕死还上战场?” 路人颇为可惜:“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没了。匈奴人也不傻,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张屠夫叹气。 “大汉那么多好男儿,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谢晏说完,叫张屠夫给他切十斤五花肉。 张屠夫一想到几十万大军灰溜溜回来也没心思闲侃。 谢晏又去买几斤羊肉。 两人从肉行出来,杨头愤愤不平:“就不该叫陈大人把钱送回去!” 谢晏:“这么窝囊的钱,放在屋里你不嫌膈应?” 杨头仔细想想,不禁点头,“看着烦!” “走吧。”谢晏朝牲口行走去。 杨头把竹筐放车上,谢晏牵着驴。 二人出了西市才驾车回去。 回到犬台宫,杨得意等人在树下乘凉吃瓜喝水。 城里人多耽搁了,谢晏和杨头来回用了近一个时辰。 杨得意等人都把上午的事做好了。 谢晏洗洗手,杨得意递给他一块瓜。 杨头把肉放到橱柜里,回来差点撞到一人。 谢晏等人听到惊呼声看过去,建章门卫下马。 杨得意起身:“找我?” 建章卫牵着马到跟前递给他一封信:“小谢的。” 谢晏朝他看去,有些眼生,估计是北门守卫。 东门守卫他刚见过。 要是有他的信,刚才就可以给他。 杨得意转手递给谢晏,顺嘴调侃:“小谢先生日理万机。” 谢晏白了他一眼,弯腰拿两个甜瓜递给送信的守卫。 守卫笑着接过去便回去守门。 杨头啃着瓜勾头问:“谁的信?不对,你只有一个叔父,人在宫中,谁给你写信?” 杨得意低声说:“他还有个母亲。” “我生母就算知道我在宫里做事,也不知道谢晏是我。她只知道我的乳名。要是在蜀地过不下去,也是向叔父求救。” 说话间谢晏拆开密封好的绢帛。 赵大等人听闻此话心里好奇,起身靠过来。 谢晏皱眉:“离得这么近热不热?” “不热!” 谢晏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小霍去病拽着卫长君从果林里出来。 谢晏:“不是说今天回家拿衣物?” 卫长君:“明日仲卿休沐,我叫仲卿帮他捎过来。” 小霍去病跑到谢晏跟前:“晏兄,这么热的天在屋里看书会中暑的。” “不必担心。我准备了许多中暑药。”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吃瓜去。” 再过几日少年就要去离宫上课。 不想练字不想背书的少年为了躲懒,今早对他大舅说,他要回家拿新衣服。 可惜他二舅技高一筹。 少年抱着谢晏的腰装可怜:“晏兄——” “叫亲哥也没用!” 谢晏拨开他的手,“不要打扰我看信。” 少年叹一口气:“你是二舅的晏兄!” 谢晏乐了:“这个主意不错!回头见着仲卿就这么说啊。” 少年顿时感到鞋底打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卫长君看到外甥瞬间蔫了,哭笑不得。 谢晏啧一声。 卫长君收起笑容:“谁的信?” 谢晏递给他。 卫长君如今认识不少字。 有的是杨得意教的,有的是谢晏教的,更多的是跟大外甥学的。 卫长君接过去,没看明白:“主父偃?” 杨得意听闻此话猛然看过来:“谁?” 卫长君递给他:“这人又想做什么?” 杨得意仔仔细细看一遍,如果收信人不是谢晏,这就是一封家书啊。 第74章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 杨得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写信之人要是卫青,杨得意也能理解,卫青一直把谢晏当朋友兼不懂事的弟弟。 谢晏指着绢帛:“看出什么?” “想你想家想念长安的一草一木。”杨得意说着话又仔细看看,“是主父偃啊?这人搞什么?” 谢晏看向杨头几人。 杨头低声问:“这上面不会有毒吧?” 赵大心惊肉跳:“我去打水!” 谢晏心累:“打什么水?话本看多了?你们啊,只配养狗!” 杨得意作势要踹他。 谢晏:“主父偃想回来,希望我找陛下说情!” 杨得意恍然大悟。 谢晏不禁摇头:“你们要是入朝当官,没人护着,绝对活不到明年今日!” 赵大和杨头等人左看右看,就是不朝他看。 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收回去。 杨得意:“这个忙帮不帮?” 谢晏:“主父偃个老小子,这么想长安想陛下,不直接告诉陛下,找我有什么用?” 杨得意:“有没有用是一回事,你帮不帮是另一回事。别给我打马虎眼!” “不帮!” 上次引荐主父偃,刘彻屡屡拒绝,他和卫青俩人加一起没弄明白皇帝怎么想的,皇帝也没嫌他俩蠢。 再来一次,刘彻不指着他的鼻子数落才怪。 谢晏又不是受虐狂,可不想上赶着挨骂! 杨得意:“要不要给主父偃回信?” “提醒他,既然想念长安,担心陛下,就直接告诉陛下。回头主父偃在给陛下的信中说,多亏了小谢先生提点。那还不如我直接找陛下。” 谢晏看着主父偃的信,冷笑:“这老小子,最擅长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杨头:“他送你一箱珠宝啊。” “那次是不想去淮南王。”谢晏抖抖绢帛,“这是另外的价钱。这次没给钱,凭什么帮他?” 小霍去病看过来。 杨得意朝谢晏背上一巴掌。 谢晏朝少年招招手:“我是谢晏,你是卫大宝,我们的名不一样,父母不一样,年龄大小不同,面对的事情不同,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样。我的不适合你,也不适合你大舅二舅。我说的这些你可以听,但不可以学。” 少年撇嘴不言。 谢晏揪住他的小耳朵:“不信?我吃辣,你吃不吃?” 少年欲言又止。 谢晏:“你二舅看书习武一样不落。你呢?” 少年抿抿嘴唇。 谢晏:“你要是学我们,回头你二舅——” “不学,不学!” 少年吓得直摇头。 谢晏满意了:“也不可以学他们。”扫一眼卫长君等人。 少年乖乖点头。 谢晏松手。 杨得意叹气:“你的名气是越来越大啊。” “回头朝中百官都知道我收钱不办事,还会找我?”谢晏问。 杨得意乐了:“只会骂你,奸佞小人!” 杨头附和:“还不如韩大人!” 谢晏回到树下坐下:“反正不敢当着我的面骂。随便他们怎么说去。” 杨得意想问,真不敢吗。 冷不丁想起气晕过去的汲黯和当众被泼一脸热水的东方朔。 不敢! 杨得意笑着招呼众人坐下吃瓜喝水。 又过几日,城里传来消息,王恢选择自杀。 谢晏心想说,你要是把自杀的勇气放在战场上,兴许已经加官进爵。 王恢于谢晏而言是个陌生人。 谢晏没有留下王家的财物,听说此事没有一丝羞愧,该做什么做什么。 同样毫无愧意的还有武安侯田蚡。 他认为那些黄金只是求他出面,能不能把人救下来,与他无关。 随着小霍去病开学,夏日的脚步远去。 八月下旬,秋高气爽,刘彻搬到建章练兵。 卫青等人进山训练,刘彻不想跟过去便来到犬台宫。 可惜来的不巧。 谢晏忙着割黄豆。 刘彻站在路边问:“朕记得原先这里是菜地?” 谢晏把割下来的豆秸放麻袋上,“人少吃不了那么多菜。这里种黄豆,原先的狗窝前面套种小麦和高粱。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兽医吗?” “我们也是为陛下节省粮食。”谢晏扔下镰刀,“正好微臣有事禀报。”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别绕弯子。 谢晏:“先前王恢的家人找过小人。” 刘彻冷笑。 谢晏乐了:“看来田蚡当真找过太后,太后因此找过陛下。不过微臣和你舅不一样。王家上午把东西送过来,下午微臣就送回去。” 刘彻眼中的谢晏只是懒不是蠢。 听闻此话,刘彻毫不意外。 谢晏又说主父偃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中满是对长安的思念。 刘彻眉头微蹙。 谢晏不等他骂出口,立刻说:“微臣觉得他想回来。希望微臣帮他求情。不过微臣不打算帮他。” 刘彻没好气说:“那你还说?你是不是——” “您可以当没听见啊。改日主父偃亲自给您写信,再召他回长安。”谢晏急忙解释,“微臣也没有给主父偃回信,只当信在半道上丢了!” 第40章 臭小子卫大宝 刘彻对谢晏的说辞勉强满意。 不算太蠢! 谢晏看着刘彻脸色和缓,暗暗松了口气。 看在刘彻为他挡下许多麻烦的份上,问:“陛下晌午还回吗?” “撵朕呢?”刘彻挑眉。 [狗皇帝!] [不该对他太好!] 刘彻诧异,合着是感激自己啊。 啧! 想多了! 刘彻指着地上的黄豆:“还是叫朕吃这个?” “这个怎么了?”辛辛苦苦种的黄豆惨遭鄙夷,谢晏心里不满,“可以做豆腐煮豆浆,还可以泡豆芽做豆皮。一斤黄豆十种做法!” 刘彻:“那晌午就吃豆芽煮豆皮!” 谢晏噎住。 [他故意的吧?] [黄豆不泡怎么磨豆浆?] 刘彻没想到做之前还要用水泡,“朕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啧一声,嘲讽他傻! 谢晏险些咬碎后槽牙。 刘彻后退几步,不想听到他腹诽咒骂,“春望,随朕看看朕的猎犬。” 说完,刘彻带着他的人朝犬台宫方向走去。 谢晏还是没忍住,低声骂:“狗皇帝!” 捡起镰刀,谢晏把最后一点黄豆割掉,用麻袋兜着黄豆倒在附近早已清理干净的场地上晾晒。 如今天气倒是舒服了,许多瓜果蔬菜却老了。 谢晏拎着镰刀和竹篓到果林里,甜瓜秧泛黄,豆角蔫巴,苋菜可以吃秆了。可惜谢晏不会做臭苋菜,也吃不惯用苋菜秆秆腌的臭苋菜。 谢晏摘个冬瓜,又割一捆韭菜,便回犬台宫厨房。 在附近做事的杨头和三个同僚见状便洗洗手跟去厨房。 杨头打开橱柜搬出油罐子:“陛下晌午在咱们这里用饭啊?吃什么?很多菜都老了,今天你也没进城买肉。” 谢晏:“冬瓜汤和韭菜盒子。” 谢晏的同僚之一把柜子里的鸡蛋搬出来,“还有呢?” 若是皇帝没出现,这两样便是谢晏等人的晌午饭。 偏偏刘彻留下用饭。 谢晏琢磨片刻:“我去河边看看。” 杨头:“抓鱼抓蟹?” 前几日中秋月圆,谢晏抓了一筐螃蟹,说河边还有许多,因为除了他没人抓这玩意。 杨头因此才有这么一问。 谢晏的另一个同僚道:“不如杀两只鸡?” 杨头也觉得杀鸡更快:“前年养的小公鸡都长大了,杀两只还剩七八只,足够我们过年。” 谢晏:“那就杀两只。再做两张饼盖在鸡肉上。” 杨头眼前瞬间浮现出四个字——小鸡盖被,“我怎么觉得陛下每次过来,咱们都给他做这道菜?” 谢晏:“不然还能做什么啊?” 杨头被问住。 无论做羊肉还是猪肉,都要进城。即便建章百姓愿意把他们养的羊贡献出来,也要宰杀剥皮,不如杀鸡来的便宜。 园子里还有可以宰杀的小鹿,可是同杀羊一样麻烦。 谢晏做的陷阱里头兴许有野鸡野兔子,然而没有家养的香嫩。 杨头:“我们要是在南方就好了。听说南方的河鲜海鲜吃上一个月不带重样。” 谢晏一边找他晒的干货一边说:“你就知道水产!南方还有一年到头不间断的蔬果。像如今这个时节,有鸡头米、菱角,遍地茭白。过些日子还有荸荠和现吃现挖的竹笋。我们这里有的板栗核桃,南方也有。寒冬腊月还能吃到绿叶菜!” 第75章 坐在灶前生火的同僚问:“果子呢?” 谢晏:“大枣柿子,南方也有种植。我们吃不到的橘子,在南方可以吃到来年开春。” “大冬天还有橘子?”同僚无法想象。 谢晏:“有早橘有晚橘。早橘现在就可以摘了。晚橘冬月最甜。” 杨头羡慕:“可惜我们这里不暖和也不靠海。” 谢晏倒是觉得这两年比前几年温暖。 虽然谢晏没有温度计,也能感觉出前几年动辄零下十几度二十度。这两年冬天也会下雪,但最低气温顶多零下十度。 以前一场雪半个月化不完,去年也下了一场没过脚踝的大雪,三五天屋顶就干净了。 谢晏盛一瓢热水把干货泡上,“去把小鸡抓过来。我记得小鸡早上出去了,你把捞鱼的网兜带上。” 杨头把手上的活交给同僚就去找网兜。 谢晏看到杨头摘的小葱,突然想吃盘丝葱花饼。 仔细想想他看的食谱,好像不难。 谢晏把小葱洗干净放到一旁控水,小鸡入锅,他同僚烧火开炖,他闲了下来便先切小葱,后做油酥。 油酥对他来说很简单,油和面一比一。 盘丝葱花饼的面也不麻烦,一斤面六两温水,加少许食盐。 厨房里的四口铁锅都在炖菜煮汤,谢晏就把许久不用的鏊子翻出来,杨头帮他看着火,他烙饼。 面香裹着油香和葱花香,杨头和三个同僚口齿生津。 同僚之一不禁说:“阿晏,要是在外面,你这一张饼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谢晏:“要是遇到恶霸流氓呢?” 同僚想了想:“定会叫你交出做饼的法子。” 谢晏点头:“五味楼背后东家要不是卫二姐和陈掌,早易主了。” 说起此事,谢晏想起在建章离宫辛苦读书的小孩。 烙好饼,鸡肉也差不多了,谢晏挑几块鸡腿肉和炖到软烂的木耳黄花菜凑够一碗,又拿一张饼,放到食盒里递给杨头。 杨头接过去,拿一张葱花丝饼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到牲口圈他吃完了,牵一头驴,骑驴前往建章离宫。 抵达离宫,正巧饭点。 卫大宝觉得一个人用饭没意思,准备叫内侍帮他端到窦婴房中。 虽说窦婴是他的先生之一,但小霍去病并不怕他。 说起来,他也不怕刘彻。 少年只怕两人,一个是谢晏,谢晏待他太好,他担心惹怒谢晏失去晏兄。一个是他二舅卫青,因为只有卫青揍他舍得下狠手。 少年一看杨头进来,立刻指着内侍:“放下,放下,小爷我在这里用饭!” 杨头脚步一顿,无奈地说:“跟谢晏学点好吧。” 少年嘿嘿一笑,接过食盒:“什么好吃的?” “小鸡盖被。估计跟陛下这边的差不多。不稀奇。”杨头把碟子里的饼给他,“这个香。就是有点凉。” 少年扯下一块,外皮不甚酥,但依然很香,里面软嫩有嚼劲:“好吃!晚上还做吗?” 以杨头对谢晏的了解,他摇了摇头:“过两天吧。你慢慢吃,晚上回去的时候把食盒带上。” 少年点点头表示知道。 杨头回去不用拎着食盒,比来时快多了。 待他回到犬台宫,同僚们刚用饭。 杨头到厨房便问:“我走后又做别的?” 李三摇头:“陛下牵着猎犬走远了。我估计你都见着去病了,陛下才回来。” 赵大补充:“饭菜给陛下送过去,我们才用饭。你来的真巧。” 杨头盛半碗菜,一碗冬瓜汤,拿两个韭菜盒子,蹲到李三身边,“韭菜盒子还是刚出锅的香。” 赵大:“以前没有铁锅,你只能吃蒸的韭菜卷饼,也没听你说难吃。” “那,不是没有对比吗。”杨头看着同僚一手拿俩,碗中还有一个,“给我留一个!” 同僚瞥他一眼,当没听见。 杨头气得说:“下次不做了!” 李三:“你不做阿晏做。我的感觉要是没错,今天的韭菜馅是阿晏调的。” 杨头看着他,用眼神问,为何不能是我。 李三指着里面的鸡蛋:“你炒鸡蛋不会放酱油。阿晏会放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为了去腥,还是为了增味。” 谢晏炒鸡蛋的时候杨头不曾留意,仔细尝尝,确实有点酱味。 杨头无法反驳,索性闷头干饭。 春望这个时候进来。 李三等人停下,杨得意率先反应过来,提醒他锅里有汤有菜,吃什么盛什么。 春望盛半碗菜一碗汤,拿一个韭菜盒子。 虽然不能跟在离宫似的坐在桌前,可是要是有得选,春望还是选择蹲在犬台宫厨房里用饭。 春望尝一口和皇帝一样的韭菜盒子就感叹:“小谢先生真乃心灵手巧。韭菜、鸡蛋和面,做出的饼就这么香。” 杨得意:“你平日里吃的是御厨做的吧?” 春望听出他言外之意,“厨艺是不错,可他们也喜欢整花活儿。像这个韭菜饼,简简单单多好啊,猪油烙至两面金黄。非要给你加点别的。恐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御厨。也就摊上陛下,小事不屑计较。换成先帝,膳房的那些厨子指不定死几回了。” 皇帝小事不屑计较这一点,杨得意不得不承认,否则东方朔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陛下今日很闲吗?”杨得意问。 春望点点头,低声说:“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匈奴、藩王和主和派都嘲笑陛下,陛下也不敢再做别的。” 杨得意可以想象:“只是要了王恢的命,没有株连他的家人,也没有处罚公孙贺几人,已是仁慈啊。” 春望:“我要是王恢,明知是死,就慷慨赴义。” “能活着谁想死。” 杨得意随口一说,冷不丁想起谢晏,谢晏不怕死。 难怪他瞧不上到了狱中还在狡辩的王恢。 春望以为杨得意认同王恢的做法,便笑了笑继续用饭。 ——话不投机半句多! 饭后,刘彻估计卫青等人快回来了,便回建章离宫。 刘彻一走,杨头等人也敢大声吆喝吵闹。 又过几日,九月初,犬台宫诸人开始准备过冬物资。 有人捡树枝扫树叶,有人晾晒麦秸,过些日子装进麻袋里铺床,有人晒萝卜干,有人刷缸腌酸菜。 谢晏是哪里需要去哪里。 忙忙碌碌近一个月,库房柴房塞满,足够用到来年四月,京师长安迎来了中秋过后的第一场暴雨。 雨过天晴,温度骤然下降。 谢晏不得不脱掉草鞋换上皮靴。 就因为这场雨,谢经特意来一趟犬台宫,担心侄子为了风流倜傥,继续身着单薄的广袖长袍。 谢晏进城买半只羊,一半炖汤一半红烧。 谢经确定侄子不舍得亏待他自己,饭后就返回未央宫。 谢经前脚离去,后脚建章卫送来一封信。 杨得意送谢经出来,还在犬台宫门外、谢晏身侧,“又是主父偃?” 谢晏拆开,点了点头,“你要说他愚蠢,他能想到推恩令这么损的招儿。要说他聪明,经过上次的事,也该知道陛下不希望我和仲卿同他牵扯过深。” “上次?我想起来了,你和仲卿把他推荐给陛下,陛下没理你俩。” 谢晏不提,杨得意都忘了,“这事除了我们和陛下没人知道。他兴许没想到这一点。在许多人眼中,陛下可不是会为臣下着想的性子。” 谢晏:“那他就慢慢等吧。” 晚上做饭,谢晏趁机把主父偃给的两封信全烧了。 京师迎来第一场雪,刘彻在宣室收到主父偃的请安折子。 透过文字,刘彻可以看出主父偃对回京的迫切。 刘彻想起谢晏先前抱怨一句,透过文字都能看出主父偃多想回来。 当日刘彻觉得谢小鬼又满口胡说。 此刻不得不信。 春望听到笑声,看向皇帝:“陛下,何事啊?” 刘彻:“主父偃终于等不下去。” 春望为谢晏感到担忧:“接连两次,小谢都没能帮到他,他会怀恨在心吧?” “主父偃比东方朔精明,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可招惹。”刘彻合上奏章,“他恨不得谢晏惨死,见着谢晏还是会笑脸相迎。” 春望:“陛下何时招他回京?” 刘彻:“年后吧。主父偃此人敢做敢为,留他在淮南有些屈才。” 谢晏准备杀年猪那日,主父偃收到皇帝回复。 年后,新的丞相一到淮南,主父偃就收拾包袱,赶在城门关之前离开。 翌日,刘陵安排家奴盯着丞相府,又请来要钱不要命的江湖游侠截杀主父偃,主父偃都跑出淮南地界了。 刘陵得知这一消息,气得三天没吃好睡好。 主父偃回到京师当日,卫长君载着外甥来到犬台宫。 第76章 少年内着劲装,身披红色斗篷,头戴镶有美玉的毡绒帽,像极了豪爽的贵公子。 马车停下,贵公子跳下车朝谢晏飞奔:“晏兄!” 瞬间变成皮猴子。 谢晏接住他:“你又长了一岁啊?” “我又长高了。”少年伸手比划,“晏兄,再过两年我就和你一样高了。” 谢晏:“说得好像我以后不长了似的。” 少年抱住他的手臂嘿嘿笑:“晏兄喜不喜欢滑冰?” “河面的冰太薄。” 谢晏年前抓鱼无需火球,一块大石扔下去,冰面就被砸出个洞,“你二舅呢?” 卫长君把马拴好,进来解释:“前几日就走了。没说去哪儿。陈掌说他十有八九去军营。” 谢晏摇头:“他和公孙敖等人跟军中那些人不一样。应该还在建章——不对,在上林苑范围内。”朝南边看去,“我要是没猜错,在秦岭山中。” 卫长君奇怪:“这个时候进山做什么?” “野外训练吧。”谢晏不懂练兵,很少过问此事,“别担心。现在多流汗,日后少流血。”看向少年,“听懂了吗?” 少年点头:“听说飞将军李广就是。别人都被抓,他能跑出来,正是因为骑射功夫了得。” 谢晏神色微变。 有心反对,可他说得对。 要是附和,回头传扬出去,有心人到刘彻跟前说小谢先生佩服李老将军,刘彻一看这么多人推荐李广,再叫李广领兵,回头全军覆没岂不是他的错。 “骑射功夫了得只能当校尉。带兵靠的是这里。”谢晏指着脑子,“好的主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宝,你想当个斩杀几人的校尉,还是想成为灭掉整个敌军的主将?” 少年脱口道:“主将!” 卫长君看向朝他们走来的杨得意,这话怎么有点怪啊。 杨得意微微颔首,是有点怪。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李老将军只能担任将军以下的校尉。 谢晏拉着霍去病回屋歇息。 杨得意叮嘱听到这番话的赵大几人,不可传扬出去。 几人也听出不对劲。 又因似懂非懂,也懒得关心战事,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霍去病喝了一杯热茶,身上暖洋洋的,脱掉皮靴和斗篷,扑到谢晏榻上。 谢晏伸手阻拦:“裤子脱掉。” “我今早才穿的。” 少年抱怨一句,还是脱了裤子才上榻。 拽着蚕丝被闻了又闻,少年稀奇:“晏兄,你的被子是香的。” “你的是臭的?”谢晏收起水杯随口问。 小霍去病仔细想想:“我忘了。我小舅的是臭的。祖母天天骂小舅是个臭小子。” 谢晏闻言忍不住好奇,脱掉外袍躺进去:“你二舅的臭不臭?” 小霍去病摇摇头,猛然坐起来:“我知道了!” 谢晏吓一跳,起身给他裹严实:“怎么了?” “年前我和二舅回到家,我要和二舅睡,二舅说我长大了自己睡。原来是嫌我臭啊。”少年越说越来气,“他给我洗头,我和他一起去浴场,我臭他不臭?他竟然嫌弃我!” 谢晏拉着他躺下:“回头他过来,你和他一起睡。” 少年摇摇头:“要不是这件事,我都没想起来,我俩一人一个被子。二舅还骗我说,被子窄,担心跟我盖一个被子,他夜里把被子卷走,我着凉。被子窄可以把两个缝到一起啊。他分明就是嫌我脏。” 虽然卫青住在犬台宫,谢晏的地盘,但没有卫青邀请,谢晏从不进去。以前在老宿舍,卫青搂着小外甥休息,谢晏潜意识认为搬到犬台宫也是如此。 谢晏无语又想笑:“你怎么才想到啊?” “我是他亲外甥,跟着他长大的亲外甥,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的舅舅!”小霍去病越说越无语。 第41章 趁机敛财 谢晏忍着笑问:“待他回来,你问问他是不是嫌你是个臭小子。” “我要问!” 少年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他敢承认,我要他好看!” 谢晏拍拍他的小脑袋:“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啊?” 少年躺下:“晏兄,给我讲故事。” 谢晏找出一卷史书念给他听。 一卷念完,少年睡着。 谢晏看看窗外太阳甚好,出去把他的草药拿出来晾晒。 草药铺开,谢晏又把柜中的衣物拿出来,最后晒书。 院中全是他的物品,杨得意皱着眉头说:“应当给你盖个小院,你自己住!” 谢晏假装没听见。 傍晚,小霍去病帮他把物品收起来。 晚上盖着充满了阳光味的被子,少年快乐地打滚。 早晚温差极大,谢晏担心他着凉,面无表情地问他睡不睡。 小家伙一看他晏兄神色不对,迅速缩进被子里。 谢晏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前世小时候他爹娘喜欢骂他“兔崽子”。 小家伙这样真像个兔崽子。 谢晏又翻出一卷史书,“过来!” “不要!我困了。” 小家伙又往里缩半尺,蒙上脑袋装睡,因此没有看见谢晏嘴边的笑意。 翌日清晨,谢晏送小家伙去离宫。 开学第一课,授课先生依然是窦婴。 窦婴的态度不冷不热,仿佛谢晏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谢晏估计出身高贵的魏其侯不想同狗官牵扯过深。是以,谢晏十分识趣,叮嘱小家伙两句便回犬台宫。 抵达犬台宫附近,谢晏碰到几个果农。 果农待谢晏很是热情。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谢晏下车,笑着问:“又是剪刀又是锯,修果树啊?” 几个果农笑着点点头。 其中一人顺嘴问:“小谢先生这一大早去哪儿?” 谢晏:“今儿大宝——霍去病,卫夫人的大外甥开学,我送他过去。” 每年夏天小霍去病都钻林子抓知了。 因此果农见过几次,笑着说:“那孩子啊。一眨眼长大了。” 谢晏点点头:“以前我才十二三岁,抱起他就走。今年我十八了,反倒抱不动他。” 果农附和:“那孩子像卫二公子,以后也能长个大高个。现在就比人家七八岁的孩子高吧?” 犬台宫附近没有这么大的孩子作对比,谢晏不清楚。 小家伙跟谢晏去过乡下,想想乡下八九岁的小子,谢晏点头:“你们忙去吧。” 果农:“小谢先生要不要树枝?不过这个时节剪掉的树枝很细。您要是喜欢树干,得等到秋天。秋天果子成熟,我们会把品相不好的果树刨掉。” 谢晏诧异。 心想说,我跟他们很熟吗?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谢晏猜的没错。 果农今日待他如此和善是有原因。 此事还要从荔枝说起! 谢晏认为他救了一个种荔枝的果农。 实则救了很多人。 谢晏现编的带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的文章,刘彻看过之后便下令,上林苑不再种植南方水果。 橘子、荔枝、枇杷、杨梅等等南方果树都被刨掉。 一次少了上百颗果树,自然引人瞩目。 一传十十传百,几十名果农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果农们也都知道小谢先生很是通情达理。 那什么仗着皇帝的宠爱,气晕汲黯,泼东方朔一脸茶水,一定是他们先招惹小谢先生。 满朝官吏谁不知道汲黯的嘴不饶人,东方朔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可惜小谢先生不知。 小谢先生笑着拒绝:“暂时不需要。诸位自己留着吧。” 果农:“我们家也不缺柴。还有许多麦秸高粱杆。” 说起这事也和谢晏有关。 刘彻圈了许多地,一时间不可能所有荒地都盖上房屋种上果树。果农发现谢晏在空地上种粮食,在果林里种菜,也有样学样。 这两年上林苑的农夫几乎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前几年干完活闲着没事,不是喝酒吵架,就是他的男人和他的女人好上了。 这两年农闲做扫帚,下雨天磨面,冬天腌酸菜等等,再也没有精力往外发展。 不过这些改变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连农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两年邻里间的纷争比以往少了许多。 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果树会发出许多小树苗。 谢晏便问果农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几个果农点头,说他们先修剪果树,然后再把小树挖出来,比较好的树苗单独种植,来年补苗。 谢晏:“余下的树苗如何处置?扔在荒地上晒干了当柴烧?” 果农的许多柴是这么来的。 谢晏笑着说:“给我吧。一棵树两文,我给你们管事的,叫管事的给你们加菜。” 第77章 果农笑了:“您卖啊?谁买啊?家家户户都不缺果树。” 谢晏:“我试试。别的树苗也可以送到犬台宫。” 几个果农觉得他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每天都要经过犬台宫,顺手的事,便答应下来。 二月初四,几个果农送来三车树苗。 谢晏给了钱,把树苗放到老宿舍的院子里养一天。 初六休沐,谢晏叫上杨头和赵大,拉着三车树苗前往东城。 在城门外,几人停下,谢晏把树苗大小分开,大的三文,五文钱两棵。小的两文,五文钱三棵。 仅仅过了一炷香,谢晏面前多了五人。 谢晏抬眼,乐了,正是帮他打听刘陵行踪的那家人:“这是,要买果树啊?” 那家老翁甚是奇怪:“小谢先生怎么还卖树苗?” 谢晏实话实说:“一来闲着无事。二来这些树苗虽然是上林苑果农挑剩的,但能成活,留着烧柴可惜了。” 老翁低声问:“小谢先生,您送我们的药材,不是用卖树苗的钱买的吧?” 当然不是! 那是贪官的钱。 谢晏摇摇头:“今儿是我第一次摆摊,不巧碰到你们。不必担心我没钱,我家有钱。” 老翁一脸的不信。 杨头凑过来,拍拍谢晏的肩膀:“他本家乃蜀郡大族。虽然他是旁支,也不缺吃喝。你看他身上的斗篷,这一件就值几十贯。不必为他省钱。”挑几根树苗递过去,“算他送你们的。” 老翁放心下来,后退摇头:“家里有树苗。要是这样,小谢先生,我们就进去了?” 谢晏点头:“去吧。找个好地方,早点卖完早点回家。” 老翁带着一家老小进城。 赵大好奇:“他们背篓里背的什么?” 谢晏:“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鸭蛋。也许是精心伺候的青菜。他们多是吃野菜。种在院子里,用草席盖上的青菜留着卖。” 杨头不禁说:“生活不易。” 谢晏:“终于知道了?” 杨头挠挠头:“这不是以前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吗。不说了,又来人了。” 谢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五六个中年男子,看样子像是趁着天气好出城踏青。 再仔细一看,谢晏险些被口水呛着。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 “小谢先生?” 走在边上的男子急走几步,到跟前才意识到不对劲,“您这是——” 谢晏挑眉:“赚点零钱,买糖吃!” 男子自然不信。 谁不知道谢晏缺什么都不缺钱。 “我看您是闲着没事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话的男子不是旁人,同谢晏有过一面之缘的郑当时,“怎么卖啊?” 谢晏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闻言心情挺好:“您看着给。” 随后过来的几名男子看向郑当时,这人谁啊。 郑当时看向谢晏:“谢公子,单名一个晏。” 其中一人下意识说:“谢晏——”愣了一瞬,狗官谢晏?猛然直视谢晏,相貌俊美,身量看着单薄,想来年少还未长开。嘴角噙着笑意,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是个机灵的。 身为狗官,腰板笔直,看着像大家公子。 符合陛下一贯喜好! 郑当时一看友人脸色变来变去,就猜到他想多了。担心他出言不逊,郑当时抢先开口:“也是巧了。昨儿我还跟家人说,院子荒凉。” 谢晏从善如流:“你挑吧。小的两文,大的三文。” 郑当时的几个友人不约而同地朝谢晏看去。 合着他真是吃饱了撑的! 郑当时挑了五棵,递给谢晏一片金叶子,名曰身上没有铜钱。 汲黯在几人身后冷哼一声。 谢晏当他放屁,神色淡定地说:“我也破不开啊。” “说笑了不是。建章园林的果树,就是挑剩的,也不可能两文一棵。”郑当时道。 谢晏心想说,真是个聪明人。 “你敢给,我敢收!”谢晏把金叶子收起来。 杨头忍不住扯一下他的衣袖,这钱不能要! 谢晏一把拍开他。 郑当时的几个友人也聪明,看到谢晏的动作和神色,估计他不怕皇帝知道。 几人看在皇帝的面上,一人选五棵,一人一片金叶子。 谢晏来者不拒。 路人惊呆了。 几棵树一片金叶子,人傻钱多不成。 郑当时几人拿着果树回城,路人凑近钱问树苗多少钱一棵。 谢晏坦诚相告。 路人奇怪:“那些人怎么给你一片金叶子?” 谢晏:“都是大官,身上没有铜钱。” “真是钱多烧的。”路人摇摇头,挑三棵树,给五文钱。 托了几人的福,对果树不感兴趣的行人都停下来问问价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晏的树苗少了一半。 此时郑当时几人也到家了。 汲黯步入郑家院中就指责他趁机行贿。 郑当时:“一片金叶子算什么行贿?听说王恢自杀前几日,王恢他弟上午送过去两箱财物,下午就被陈掌送回去。王家因此埋怨他见死不救。田蚡收了王家几车财物,一文没退。可见谢晏不是真贪财。我们在朝为官,总有一天能用到他。” 汲黯眉头紧皱。 郑当时:“你没买树苗,谢晏也没有说什么。” 汲黯心梗。 郑当时被他的脸色逗笑了:“无视你?你真不该听风就是雨啊。不说了,不说了。”找来管家,令管家仔细把果树种下去。 二人再次出来,被邻居追问,在哪儿买的树苗,竟然劳烦他亲自送回来。 郑当时朝东看去:“城门外。上林苑的果苗。” “谁这么大胆,竟然卖上林苑的果苗?”邻居惊呼。 郑当时:“你说在上林苑有谁这么大胆?” 邻居也是朝中官吏,琢磨片刻,脱口问道:“谢晏?” 郑当时点点头,便和汲黯前往友人家中。 回来的路上几人商量好了,今日就不出去了。 郑家邻居琢磨片刻,令奴仆备车。 午时左右,谢晏准备收摊,几辆马车先后过来。 一棵果树苗,少则百文,多则一两黄金。 不过一炷香,余下的树苗卖的一干二净。 杨头和赵大吓得不敢多嘴。 回到犬台宫,杨头栓好毛驴就朝室内嚷嚷:“杨公公,杨公公——” “叫魂!?”杨得意出来。 杨头吓一跳,想起谢晏干的事,又继续说:“你不知道,我以为他真想卖树苗。”指着谢晏,“没想到他趁机敛财!你快管管吧。否则明儿能把你给卖了!” 第42章 不管不问 杨得意听糊涂了,都是什么跟什么。 “从头说!”杨得意高声喝止。 杨头又吓了一跳。 谢晏拎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回屋。 杨得意看向杨头:“还不说?” 赵大:“前些日子阿晏得知果农会把挑剩的小树苗扔到路边晒干烧火。他觉得可惜,便两文一棵买下来。又说亏了算他的,赚了钱买羊肉,给大伙儿加菜。” 杨头点头。 赵大继续:“原本是好事,惠人利己。没想到刚到城外就碰见几个朝廷大官,一个比一个有钱。他们用金叶子买树苗,还不叫我们找零。先不说家里缺不缺,那些树苗棵棵奇形怪状都不一定能种活,他们买下做什么?我不信他们家中缺果树。还不是信了坊间传言借机讨好阿晏。” 杨头再次点头。 杨得意皱眉:“既然你俩知道,为何不拦着他?” 杨头期期艾艾地说:“拦了。没拦住!” 杨得意转向谢晏的房间:“出来!” 谢晏放下斗篷出来:“我卖他们买,你情我愿,有来有往,怎么就成了讨好?胡说八道!” 自知说不过谢晏,杨得意不跟他废话:“明日把钱还回去!” “人家不要面子啊?”谢晏白了他一眼,“上次把王家的钱还回去,王家怪我见死不救。这次再把钱还回去,我得得罪多少人?” 杨得意:“明知会得罪人,你还收?” “正是因为当众拒收会得罪人,我才逼自己收下。”谢晏一脸嫌弃,“懂不懂?”看向杨头,“今天这事最多叫劫富济贫。趁机敛财?你真敢想!” 杨头张张口,“——简直一堆歪理!” 赵大附和:“一派胡言!” 杨得意气得嗓子疼:“我不跟你扯那么多。我问你,谁贫谁富?” “他们富,我贫啊。”谢晏道。 杨得意噎了一下,咬着牙说:“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杨头难得语重心长地说:“阿晏,你不可以见缝插针地搂钱。陛下不可能对你一忍再忍。” “只要我还是个小小的狗官,他就不会治我的罪。”谢晏冲他眨一下眼。 第78章 杨头愣住。 谢晏:“回头陛下给我高官厚禄,你才应该担心他想要我小命。” 杨得意听糊涂了。 “羡慕主父偃吗?我们都知道‘推恩令’是主父偃提出的。你们又怎知陛下没有想到?一年升四次,简直把主父偃架在火上烤!你当升官是好事?”谢晏瞥一眼杨得意,“今儿叫你当丞相,明儿就宰了你。” 杨得意张口结舌:“你你——你跟陛下说去!” 谢晏:“我会说啊。我收的这些钱,哪一笔陛下不知道?” 杨头几人互看一下,好像是这样。 杨得意:“你什么时候告诉陛下?” “我只是兽医,没有资格出入皇宫,自然是陛下过来再上报。”谢晏朝他摆摆手,“做饭去,我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下午进城买肉!” 杨得意无奈地摇头。 赵大试探地问:“他不是胡诌吧?” “仔细想想,陛下骂过他,数落过他,吓唬过他,可都是嘴上说说。陛下不给他高官厚禄,他仗着陛下的名义敛财,好像无可非议。”杨得意想起什么,“你们不行!” 杨头:“我们也不敢啊。” 赵大点头:“我们一不会做纸,二不会抓细作,要是跟他学,陛下凭什么宽——”说到此,恍然大悟,“他真是有恃无恐!” 杨头明白了。 杨得意同样明白过来,想生气又想笑:“这个混账!” 杨头确定皇帝不会要了谢晏狗命,放心下来,便叫上赵大去厨房。 午后,谢晏和李三进城。 谢晏去的巧,肉行有几个摊位刚杀了几头猪和羊。 如今夜里寒凉,谢晏不必担心羊肉放一夜就不新鲜,索性买一只羊。 谢晏又去药铺买些药材炖羊肉。 回到犬台宫,谢晏叫杨头给羊开膛破肚。 杨得意见状直皱眉。 多大的家底经得起隔三差五这么吃? 不怪他趁机敛财! 杨得意去狗窝,眼不见心不烦。 杨头把羊杂扒出来,便问谢晏今天收拾还是明天再收拾。 谢晏捏着鼻子瞅一圈:“今天收拾吧。这玩意就要吃新鲜的。”瞥到羊小肠,目光一凛,“这个给我,我亲自收拾。” 杨头向来不懂他,折腾羊肠总好过他又出去敛财,便把羊肠都给他,叫他一边玩儿去。 谢晏轻嗤一声,端着羊小肠去井边清洗。 清洗干净后,肠内灌入温水浸泡,谢晏就抄着手等吃饭。 羊肉汤还没做好,卫青和小霍去病来了。 少年下马就朝谢晏跑去,抱着他的腰嘤嘤嘤地哭。 谢晏奇怪:“出什么事了?” 少年仰头告状:“舅舅嫌我是个臭小子!” 脸上没有一滴泪,谢晏放心下来又想笑:“你可以说他是臭舅舅。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被窝里不出去,他也不舍得把你往外踹。你二舅真疼你。不信我们打个赌?” 少年这一日在家中很是失落,有些难过,迫切想证明这一点,“赌什么?” “我要是输了,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连做七日。你输了,此事翻篇,未来一个月好好读书练字。”谢晏道。 少年掐指一算:“我输了要学一个月,你输了只要做七天?不公平!” 谢晏:“我会的那些菜可做不到一个月不重样!不赌算了!” “赌!” 晏兄必输无疑。 七天就七天! 岂料晚上的情况令他大跌眼境。 小霍去病可怜兮兮说两句想和舅舅睡,卫青便任由他和自己挤一个被窝。 早上醒来,他窝在舅舅怀里,舅舅恐怕他着凉。 少年心情复杂,感动又想抱怨。 蔫头蔫脑地爬起来,到院中看到谢晏,眼珠一转,一脸讨好地朝他扑去。 谢晏抬手挡开:“有事说事,不许撒娇!” 少年的笑容凝固,拽住他的手臂晃悠:“晏兄,我知道你最好——” “输了?跟你舅习武去。我把牲口圈清理干净就做饭。早上吃羊排面。”谢晏拨开他的小胳膊小手,“卫大宝,霍去病,愿赌服输!” 卫青从卧室出来:“赌什么?” 俩人呼吸一滞,后退两步,一个朝外走去,一个回屋拿剑。 卫青不由得想起大外甥这几日很是反常,昨晚简直像个赖皮小狗:“你俩拿我打赌?” 听不见,听不见! 谢晏和霍去病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离他远远的。 卫青气笑了。 估计他俩也整不出什么大事,无奈地摇摇头便去茅房。 霍去病长舒一口气。 一个早上他都老老实实的,端的怕他舅见他调皮,故意刨根究底。 早饭后,谢晏翻出他的医书抄书。 以防看不出疑难杂症,也不知如何医治。 下午,羊肠浸泡了十二个时辰,谢晏找块门板摊平放好,用竹片反复刮擦肠壁,取最里层的黏膜。 谢晏要的不是小肠,而是这层肠衣。 第一次取肠衣,谢晏也不在意有没有破损。 谢晏按照大小剪至长四尺左右,用草木灰浸泡。 书上说浸泡六个时辰,谢晏觉得在多不在少。 第二天下午清洗干净便晾晒。 以防落了灰尘或者老鼠毛,谢晏用细纱布盖上。 翌日上午,谢晏进城买硫磺。 羊肠衣晾干,用硫磺烟熏便于储存。 考虑到此物用于缝合伤口,谢晏又用麝香等药材熏蒸。 做好的羊肠衣一分为二,谢晏留一半,一半送到离宫。 离宫的太医见到他就调侃:“小谢先生终于想通了?” 谢晏愣了一瞬,另一个太医面含讥讽,以至于他瞬时想起刘彻以前叫他跟着太医学医术。 想必那个时候刘彻令太医用心教他。 然而他放了所有人鸽子。 谢晏掉头就走。 几个太医傻眼了。 谢晏直奔刘彻寝宫。 不可能次次都赶巧碰到刘彻,所以这次寝宫内只有几个内侍。 谢晏推开书房门,几个内侍也不敢阻止。 可以说没有想过阻止。 内侍很清楚谢晏和皇帝清清白白,同时也清楚皇帝待他多么宽容。 刘陵的钱财他直接拉走,皇帝非但没有治罪,仿佛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内侍跟进去笑着问:“小谢先生找什么?” 谢晏把羊肠衣往书案上一扔就走。 内侍吓了一跳,本能想伸手拦下他,看到他怒气腾腾的样子迟疑一下,就这一会谢晏便走远了。 韩嫣这些年一直在建章。 内侍不知如何是好就去找韩嫣。 韩嫣问内侍,谢晏什么也没说吗。 内侍摇了摇头。 羊肠衣被洗的很干净,没有腥味,只有硫磺味。 韩嫣不会做饭,分不清羊杂和牛杂,自然不认识羊肠衣。 拿起羊肠衣看不懂,韩嫣就问内侍哪来的。 内侍回答,谢晏来之前去过太医处,是不是来自太医处。 韩嫣把羊肠衣放回去,慢悠悠到太医处说自己有点着凉,喉咙痒,叫太医给他抓两副药以防生病。 如今的天气晌午热早晚凉,稍稍大意便会生病。 太医信以为真。 韩嫣:“刚才我好像看到了谢晏,他来作甚?陛下又不在建章。” 太医被甩脸子心底不快,没好气地说:“谁知道。我就说一句,他终于来了。他掉头就走。没见过这么大脾气的。都说汲黯不好相处,我看他还不如汲黯和善。你和陛下怎受得了?” 太医面带嘲讽毫不掩饰,韩嫣搞清楚了。 想当年他调侃一句,谢晏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这还是当着陛下的面。 陛下不给他升官,他转手昧下刘陵的财物。 简直受不了半点委屈。 几个太医要是给他下马威,谢晏只是甩脸子,没有反唇相讥把人气晕过去,应该还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亦或者觉得他们是救死扶伤的医者。懒得同他们计较。 回到寝宫,韩嫣把药送给内侍,拿走谢晏留下的东西交给卫青,叫他送去宫中太医署。 卫青不敢在宫中随意走动,就直接给皇帝。 刘彻打量许久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哪来的?” “阿晏送来的。微臣也不知道是什么。” 韩嫣同卫青说过此事经过。卫青觉得这点小事犯不着大动干戈,就含含糊糊地说:“上林苑的太医不认识,可能嫌弃了几句,阿晏气得把此物扔下就走。” “那个小鬼,脾气越来越大,朕都要让他三分!”刘彻抱怨归抱怨,并没有往心里去,令春望交给太医,告诉太医,他们需要这种,又叫卫青晚上找机会旁敲侧击。 晚上,小霍去病赖在谢晏榻上一动不动,卫青手上抓外甥,眼睛一点也没闲着,注意到书案上的物品,佯装奇怪:“怎么有一把布条?” 第79章 谢晏好气又好笑:“什么布条?不懂不要乱说!” 霍去病趴在他舅背上使劲点头:“二舅,你又乱说。你不可以跟我学学吗?我不知道的从不乱说。” 卫青单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少年许久没有挨揍,不习惯,下意识挣扎,卫青赶忙搂紧。 谢晏惊呼:“别乱动!” 卫青双手背着外甥,下巴点点布条:“也不像纸啊。” 谢晏拆下一条,找出干净的剪刀剪开一点拧成线,“像什么?” 这几年在野外训练,卫青受过伤,但是小伤,无需缝合,自然不知此物的用途:“别绕弯子。” 小霍去病从舅舅身后露出小脑袋:“晏兄,二舅笨笨的,猜不到的——” 啪! 半大小子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少年的脸绿了,气得张大嘴巴吓唬他舅:“再打我一下你试试!” 卫青扭头瞥他一眼就看向谢晏,懒得理外甥。 谢晏乐了:“缝合伤口,无需拆线。” “缝合伤口”四个字叫卫青惊了一下,“无需拆线”四个字落入耳中,卫青险些脱手把外甥扔出去。 谢晏难得看到卫青失态,很有成就感:“没想到吧?” 卫青连连摇头。 少年好奇地问:“很厉害吗?” 卫青:“想知道?” “不想知道!”少年打个哈欠,“我困了。”拍拍舅舅的肩膀,“起驾!” 卫青又想给他一巴掌。 谢晏拦下:“别打了。天色已晚,大宝,该睡了。” 卫青估计今晚很难入睡。 可是也不希望谢晏看出他方才故意试探,便背着外甥回隔壁。 翌日早饭后,卫青进宫禀报此事。 刘彻也没想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春望从未听说过此物:“不用拆线的意思可以自己消失?” 卫青点头。 春望惊呼:“这么神奇?小谢哪来的?” 卫青仔细想想:“前些日子,他连着几晚摆弄羊肠,后来有一天一身硫磺味,又一日一身药味,想必是他自己做的。” 刘彻看向春望:“去叫太医试试。” 宫里无人受伤,太医出去寻找伤患。 羊肠衣拧成的线不甚好用,可是无需拆线啊。 过了一个多月,患者伤口愈合,缝合处同以往不一样,当真无需拆线。 太医上报之后就问皇帝,这样的线哪来的。 刘彻讥笑:“自己送上门!” 太医吓得不敢接话。 刘彻冷冷地瞥着太医,说有人送给建章太医,太医不认识,反而借此嘲讽对方。 末了,刘彻便问,如今做出此物的人心中不快,他该如何令人教他们。 太医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彻令其退下。 这些日子一直没去建章,刘彻令人备车。 在离宫呆到午后,刘彻前往犬台宫。 三月天,谢晏在老宿舍做纸。 刘彻一边欣赏春意盎然的园林,一边慢慢步入老宿舍。 院中不止有谢晏,还有杨头、李三等人。 刘彻:“又做厕纸?” 谢晏:“别叫东方朔做纸,微臣无纸可用,不就可以去做纸作坊拿了吗?” “你泼东方朔一脸水,他都不敢告诉朕,你还怕他?”刘彻倍感好笑。 谢晏:“担心他偷偷吐口水。” “不至于啊。”刘彻摇着头失笑。 谢晏冷笑:“那孙子的品行,大事不敢干,这种小事他再擅长不过。” 刘彻冷不丁想起东方朔吓唬过侏儒,在他殿内小解,“朕和他不熟,哪知道他什么品行。你说是就是吧。” 谢晏噎得难受,没好气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暗骂,狗脾气! “你送给太医院的羊肠线,朕知道了。朕替你训过他们,别气了。回头把制作方法写出来。”刘彻正色道。 救人命的东西,谢晏不会故意同他置气:“忙完这些纸再说。” 刘彻明白他答应了。 谢晏:“还有一事。” 刘彻点点头,示意他直说无妨。 “前些日子闲着没事,弄了几车树苗拉去城门外兜售。原本想卖了钱买两斤肉一斤糖。没想到百官那么给面子,两文钱一棵的树被他们抬到一两黄金一棵。”谢晏看向刘彻,“微臣可什么也没做。” 刘彻好笑:“你还用做什么?你当朕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 杨头朝皇帝看去。 既然知道,也不管管。 刘彻:“有些事堵不如疏。懂吗?” 杨头下意识摇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吓得往谢晏身后躲。 刘彻:“朕要是下令不许他们讨论,他们会认为此举是为了保护你。即便朕把你杀了,也有人会说,朕恼羞成怒,亦或者你失宠。无论怎么做,他们都能找到讨论的理由。不管不问,反倒不会生出别的猜测!” 第43章 陈掌被打 杨头、李三等人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以至于听傻了。 谢晏想起前世的一些阴暗揣测,当事人不解释,说当事人被威胁封口。当事人出面解释,又说被花钱收买改口。 若是当事人受不了舆论自杀,刽子手明明是议论纷纷的大众,却被大众推给黑恶势力。 谢晏:“陛下言之有理啊。” 刘彻不意外他如此坦诚。 “那点小钱收了就收了。” 为了令他安心,刘彻不介意多说一句。 谢晏看向杨头几人,听见了吧?现在信了? 杨头微微点头。 刘彻看着水槽问是楮皮纸还是竹纸。 “楮皮纸。竹子还要泡上一个月。”谢晏道。 刘彻见他忙个不停,稍作停留便带人离去。 走出犬台宫,春望不禁说:“小谢其实勤快啊。” 刘彻:“他想做的事,可以心无旁骛,十天半月只专注一件事。他不想做的事,只能逼迫。这自由散漫的性子也就朕不同他计较。” 春望心想说,是您不计较吗,分明是人家谢晏有才,您不舍得计较! “陛下,回去吗?”春望问。 刘彻回头看一眼犬台宫,隔着厚厚的墙壁,仿佛依然可以看到谢晏劳作的样子:“去纸坊。” 春望向驭手招招手。 驭手驾车靠近。 刘彻登上车,路过一片竹林树木和小土丘,令驭手停下。 春望在外面坐着,闻言爬进来问有何吩咐。 刘彻指着土丘:“有一年,韩嫣同我说谢晏掏蜂窝,害得东方朔脑门上被蜜蜂蜇两个大包,是在这里?” 春望记不清了:“陛下想下去看看?可是蜜蜂——” “不主动招惹,蜜蜂不蜇人。”刘彻说着话从车上下来。 春望跟着滚下来。 二人带着几名侍卫随从往东南方走了十几丈,一个侍卫试探着问:“陛下,是不是那里?” 刘彻又靠近几步,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春望挡在刘彻身前。 刘彻皱眉:“让开!” “陛下——”春望欲言又止。 刘彻一把把他拉开,嫌他碍事:“多大点事!” 又上前几步,刘彻隐隐可以听到蜜蜂嗡嗡声,“今年谢晏没有掏蜂蜜?” 侍卫之一:“蜂窝里的蜜应该被蜜蜂吃得差不多了。” “朕忘了,冬天只有寒梅。”刘彻算算时间,“若是深秋时节掏蜂窝,这些蜜蜂撑不过漫长的冬季。难怪他上次夏天掏蜂窝。这小鬼看似想一出是一出,实则很有分寸。” 侍卫点头:“小谢其实通情达理。只是有些不受拘束,看起来跟个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无声地笑了笑,回到马车上。 春望正要坐到驭手另一侧,转身之际猛然停下,“陛下,咱们可能去不成了。” 春望的语气令刘彻不作他想——出事了。 刘彻立刻从车上下来。 飞奔的骏马陡然停下,马背上的人连滚带爬,呈上最新奏折。 刘彻打开看看,暗暗松了一口气。 积雪融化,黄河决口,吞噬了许多土地。 黄河问题每朝每代都经历过,刘彻习惯了。 前几年谢晏腹诽过种树,刘彻确定他并非胡言乱语,没过多久就令人种树。 可惜十年树木。 如今只有短短三年,离树苗长成苍天大树护卫黄河还要许久。 刘彻折回未央宫。 没成想赈灾的官员还没回来,五月初黄河再次决口,席卷多地,金灿灿的农田全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 许多百姓一路乞讨来到长安。 五月底谢晏进城买药材,一路上看到不下二十个瘦骨嶙峋的灾民。 谢晏来到益和堂便问伙计:“城里怎么突然多出那么多灾民?” 第80章 伙计大为不解:“小谢先生不知?” 谢晏:“我日日同牲口打交道,牲口不会说话,您说呢?” 伙计一看见谢晏就忘了。 盖因他实在不像兽医。 世人想象的兽医浑身脏兮兮臭烘烘,谢晏即便脚踏草鞋,也是最干净且今年新编的草鞋。 走动时带有淡淡的香气。 有时是药香,有时是熏香。 讲究得很! 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中原黄河决口,淹了十几个地方。要不是这个时节一路上有野菜野果,渴了趴在河边喝个饱也不会闹肚子,灾民到不了京师。兴许还没出县城就冻死了。” “你这话说的,大冬天也不可能决口。”谢晏不禁说。 伙计愈发尴尬:“小的忘了。” 谢晏把药方给他,“先给我抓药。” 两筐药材送到建章,谢晏叫上李三,一人驾一辆车,到城中米店和粮店用他卖果树苗的钱买一车杂粮和一车杂面。 二人到益和堂后门,请伙计把东家找来。 东家早就听闻谢晏的大名。不信他是传说中的“狗官”。如今看到谢晏拉来的粮食,愈发觉得流言害人。 东家叫伙计把粮食卸下来,便向谢晏承诺,定不负所托。 谢晏和李三走后,益和堂东家又叫自家伙计去买两车杂粮和杂面。 当天下午,益和堂门外施粥放粮,灾民优先! 有人想趁机占便宜就扮成灾民的样子,拿个破碗混进去。 到跟前一看,杂粮粥不如自家浓稠,杂面饼远不如自家做的宣软,气得“呸”一声,有多远离多远。 饶是如此,益和堂也因此名声大噪。 陈掌听闻此事也想趁机宣扬一番,叫卫少儿给他拿钱。 卫长君拦下此事。 陈掌疑惑不解:“大兄,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啊。虽然我目的不纯,可我的粮食是真的!” 卫长君:“你开的是酒楼。一门之隔,门里面喝酒吃肉,门外喝杂粮粥吃杂粮饼,就算灾民乐意,街坊四邻也会说你吝啬,不舍得就别学人家施粥放粮。” 陈掌吓出一身冷汗。 卫长君:“幸好我今日在家。你们只知道益和堂施粥,却不知益和堂的粮食有一半来自小谢。小谢进城买粮那日我在上林苑。 “杨公公说灾民当中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和仲卿平日里不在家,要是被恶人发现我也不在家,定会半夜里翻进来偷抢。所以才叫我回家住。” 陈掌看向卫少儿:“我们这几日回家住吧?” 酒楼里有伙计、厨子和一条狗,卫少儿不担心灾民当中的恶人破门而入。 卫少儿点点头:“大兄,我们可以把粮食送到益和堂吗?” 卫长君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明儿我出城问问小谢。” 翌日上午,卫长君见到谢晏就把卫少儿和陈掌的想法告诉他。 谢晏:“五味楼日进斗金,送几车粮食到益和堂都不够街坊四邻议论的。你妹妹和陈掌怎么想的?” 卫长君:“那就算了?” 谢晏:“陈掌真想花钱买名气,拿出半年收益送给陛下,陛下定会叫他名扬京师。” 卫长君没听懂:“因为我们是卫夫人的母族,是公主的舅舅姨母吗?” 谢晏头疼,不禁扶额,卫家这一个个,怎么会出个卫子夫啊。 虽然谢晏没有听说过卫子夫心机深沉的言论,可是她要是个实心眼,不可能在皇后之位上长达三十年之久。 谢晏:“先别问为何。” 小霍去病在建章,看在小孩的面上,谢晏也不会故意坑害卫少儿和陈掌。 卫长君想到这一点,立刻回家。 陈掌同样不解。 幸好他同卫长君一样相信谢晏。 翌日上午,陈掌拉着一车金币进宫。 刘彻听明陈掌的来意,愣住了。 过了许久,刘彻看向陈掌,问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陈掌震惊。 刘彻不禁扶额,这卫家都是什么人啊。 就这能养出个大将军和冠军侯? 刘彻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感觉不切实际。 谢晏异想天开! 幸好他早早就把卫青和霍去病放在建章。 刘彻叹气:“你不是这样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 陈掌不敢欺君。 刘彻:“那就慢慢说。” 陈掌从他听说益和堂施粥说起,说到他的私心。说到此,陈掌脸色通红。刘彻只当没看见,令他继续。 陈掌又说被大舅子拦下,大舅子找谢晏请教,谢晏说陛下会为他扬名。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朕就猜到是他。” 卫家认识的那些人,只有谢晏诡计多端! 刘彻:“回去吧。” “那钱?”陈掌不想拉回去。 送钱都送不出去,多没面子啊。 春望笑着说:“放着吧。” 陈掌松了一口气。 翌日朝会,刘彻当着百官的面称赞陈掌忧国忧民。 百官脸色绿了。 心里恨不得把陈平请出来教教这个不懂事的曾孙子。 不过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翌日,百官比照陈掌送来一车又一车金银珠宝。 不送不行啊。 皇帝把话放出去了。 你一文不出,岂不是祸国殃民,巴不得灾民揭竿而起,皇帝江山不稳。 刘彻令汲黯把收到的钱财送往灾区。 在此之前,刘彻已经令郑当时征发役夫堵塞决口。 以前王太后每次偏疼她弟都会传到宫外,陈掌的义举自然也能传出去。 汲黯还没出发,京师百姓就已经知道陈掌拿出半年收益。 待流言传到建章,已经演变出多个版本。 谢晏听到的版本是陈掌拿出所有积蓄赈灾。 傍晚,卫青回到犬台宫,谢晏问:“你信吗?” 卫青一脸无语:“有脑子的人都不信。拿出全部积蓄,日子还过不过?希望这个说法不是出自陈掌。” 小霍去病事不关己地说:“你问问陈兄不就知道啦。” “后天休息,我明晚回去。”卫青看向外甥,“你呢?” 少年摇头:“城里热死个人了。” 杨头从厨房出来:“吃面了。” 谢晏洗手。 少年蹦蹦跳跳跟上。 跑到厨房,少年睁大眼睛:“绿色的面?红色的面?” 谢晏:“地里的菜吃不完,我把菜叶摘下来,焯水后用菜叶和面,擀成面条就是这样。” 少年好生佩服:“晏兄,你好聪明啊。我长大了也能跟你一样聪明吗?” “我擅长做饭,你擅长带兵。术业有专攻。不必羡慕我。”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要不要我帮你端着?” 少年摇摇头,跟他到殿外树下。 地上已经铺上草席,杨得意把饭前炸的小鱼和凉拌菜放到席子中间,众人席地而坐。 卫青并没有因为这顿饭吃的稀奇满足就忘记找陈掌。 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上午,陈掌出现在建章。 谢晏在树下炮制药材,看到陈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杨得意走过来迎客。 看清陈掌的样子吓了一跳。 谢晏皱着眉头问:“如今还有人敢动你们?” 杨得意:“馆陶大长公主?” 谢晏无奈地瞥一眼他。 杨得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是?” “打他一顿能惊到谁?她还不至于这么蠢。”谢晏说完一脸无语。 陈掌苦笑。 谢晏想起一人,那年他杀猪,陈掌过来拉猪肉。 “你拿出半年积蓄赈灾,没有告诉你兄弟。如今此事传扬出去,你兄弟知道后认为你有钱烧的,你俩一言不合就动手了?”谢晏问。 陈掌满脸惊恐。 不是,这都是怎么猜到的? 第44章 十万火急 陈掌的事其实很好猜。 以前卫子夫怀孕之初馆陶公主敢绑卫青,一是她足够自信,认为此事十拿九稳,死无对证。二是卫家身份低微,她有窦太后撑腰,即便事情败露,皇帝也不会为了卫家同她翻脸。 事实也如馆陶公主所料,廷尉接手此事后,只是处决了所有直接参与者,馆陶公主毫发无损。 然而她没有想到刘彻胆敢在窦太后面前大做文章。 窦太后气得指着馆陶的鼻子骂,再有下次,无需皇帝出手,她把馆陶带走,省得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文、景二帝。 打那之后,哪怕馆陶恨的牙根痒痒,也不敢靠近卫家众人。 馆陶公主不敢招惹的卫家,旁人捧着都怕掉了,又岂敢动手动脚。 再说了,这些日子陈掌在宫廷内外很得脸,打陈掌同打皇帝有何不同。 莫说朝中趋炎附势的小人,汲黯见着陈掌也会说上一句“在下替灾区百姓谢谢陈兄!” 第81章 在皇帝都不舍得打压臣下的情况下,唯一敢动手的便是家人。 若是家中长辈,陈掌不会是一言难尽的神色,也不会躲来建章,毕竟被长辈打不丢人。 好比杨得意,他不是谢晏正经长辈,谢晏被他捶一顿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了谢晏的分析,杨得意顿时感到豁然开朗,继而又有新的疑惑:“酒楼不是你和卫二姐的吗?别说你拿出半年积蓄,就是把酒楼卖了也不用提前告知吧?” 不必提前告知! 买下五味楼的是卫母。 卫母的钱来自皇家赏赐。 食谱来自谢晏,但是卫青带回家,亲自交到卫少儿手中,还特意提醒她,此乃谢晏的心血,不要外传。 可以说五味楼上上下下同陈家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陈掌的兄弟之所以有机会掺和进来,盖因卫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唯一能顶门立户的卫青还被皇帝拘在建章。 陈掌倒是可以帮忙照看,可他也有公务在身。 卫母厚道,也想拉一把亲家,就叫陈掌的弟弟去酒楼给卫少儿打下手。 起初陈掌的弟弟在酒楼很是安分。 时间一长,他觉得五味楼是他哥嫂的,四舍五入也是陈家的,就把五味楼当成自己的。 平日里他管不到卫少儿头上,卫少儿此人心大,也想不起来同他计较,他便愈发猖狂。 捐钱这件事,陈掌的弟弟内心认同,毕竟因为此事陈家在亲朋好友当中风光无限。 可是他认为一个月收益,或者三个月收益足矣。 半年积蓄,简直脑子有病。 外人又不知道五味楼日入多少,他完全可以拿出三个月积蓄充当半年。 陈掌不这样认为。 皇帝人在深宫之中,见着他二话不说直接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令陈掌深刻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陈掌便提醒他弟,人外有人。即便没人见过五味楼的账簿,精明的人一样可以算出五味楼每日营收。 陈掌他弟认为这是借口。又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他商量商量,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弟弟。 火气上头,话赶话越说越难听,陈掌叫他道歉,不道歉就滚出五味楼,他弟气得动手。 伙计们听到动静把两人拉开,他弟回家,陈掌担心卫少儿知道后跑去陈家大闹,就对伙计说,他去建章,回头见着卫少儿只说陛下召他入宫。 这便是事情经过。 陈掌长吁短叹地说完很是心累,在谢晏身侧坐下。 杨得意看着他眼角的淤青:“你的伤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总不能在这里躲到伤愈吧?你不是仲卿和去病,陛下不可能留你在宫中或者建章这么久。卫二姐要是因此怀疑你在外面有相好的,麻烦就大了。” 陈掌头疼:“我,先前不知如何是好,一心想着躲远点。来到这里我才想起来,仲卿、大兄和去病都在。” 谢晏:“你担心卫二姐去陈家大闹,就不怕把你大舅子气晕过去?” 陈掌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刚才碰到几个果农,问大兄在不在犬台宫,果农说领着去病抓鱼去了,我才过来。”顿了顿,“要是恰好遇到仲卿,我说这事我有分寸,仲卿便不会多事。” 谢晏瞥他:“真了解你岳母一家啊。” 这几年陈掌能同卫家多人和睦相处,靠的可不是颜值,而是情商。 陈掌苦笑:“小谢先生就别趁机调侃我。这事,你帮我拿个主意?我家那个,看起来待人和善,其实是个火暴脾气。” 谢晏心想说,卫少儿要是个柔弱可欺的,也没有勇气生下霍去病。 卫少儿若非心性坚定,早在霍去病第一次问起父亲的事,卫少儿就会和盘托出。 别人都有父亲,霍去病没有,霍去病不可能只字不提。 然而据谢晏所知,霍去病至今不知道他父亲还活着。 也不知道卫少儿怎么糊弄的。 不过可以证明一点,卫少儿主意大着呢。 谢晏:“我劝你回去。待会儿你大舅子回来,看到你这样,气得出气多进气少,你在卫二姐眼中就是罪加一等!” 陈掌:“回去怎么解释啊?” 谢晏:“你弟都动手了,你还想两全其美?” 杨得意附和:“阿晏说的不错,别想二选一!” 陈掌张口结舌:“可是,他毕竟是我弟。” 谢晏:“埋怨你不提前告诉他的时候,有没有为你这个兄长考虑过?如今你不是住酒楼就是在卫家,说你是半个赘婿,你不生气吧?” 陈掌和卫少儿成亲前就料到世人会怎么看待他和卫少儿的婚姻。 大丈夫不拘小节! 陈掌不在意这一点,闻言就点点头。 谢晏:“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弟有没有考虑过,你在卫家不如在自家自在?他再惦记五味楼,卫家很有可能误会陈家想吞下五味楼?轻则防你像防贼,重则同你和离。” 陈掌下意识摇头。 谢晏:“我知道卫二姐不会怀疑你。你了解卫家,你俩当真过不下去,也不会叫你净身出户。你弟了解吗?” 杨得意补充:“你弟不了解卫家,还不为你着想,可以说他不在意你会不会被卫家欺负。” 陈掌心底开始动摇。 谢晏:“三个月积蓄充当半年,可见你弟是只有小聪明,且自作聪明。” 陈掌同他弟吵红了眼,正是因为他认为他弟自以为是。 杨得意不禁附和:“现在敢为了钱叫你欺君,以后就敢为了钱在食材上动手脚。” 谢晏:“比如拿老鼠肉充当鸡肉?” 杨得意点点头。 陈掌连连摇头:“不至于,不至于。” 谢晏:“五味楼开业之初,你弟敢问你每天用了多少钱吗?” 陈掌被问住。 谢晏:“以前不敢,现在怎么敢管你送出去多少钱?这些钱又不是他的。” 陈掌无言以对。 谢晏:“你大舅子小舅子都没怪你用卫家酒楼赚的钱给自己博个好名声,你弟还敢跟你动手?这样的弟弟不趁机分开,留着将来害死你吗?” 陈掌叹气。 谢晏见状十分困惑:“你在犹豫什么?我要是你,就回去叫卫二姐出面。回头把你弟赶出五味楼,陈家长辈因此抱怨,你完全可以推到卫二姐身上,说家有悍妻,不敢不从。卫二姐不在意这点骂名。兴许她乐意当坏人,省得旁人都以为卫家人人可欺!” 杨得意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有想到。” 谢晏瞥他,你能想到什么啊。 杨得意伸长手臂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猝不及防,双膝跪地。 陈掌吓一跳,赶忙扶他坐下:“没事吧?” 谢晏隔着陈掌指着杨得意:“你给我等着!” 杨得意不理他,看向陈掌:“不能把你弟撵回家,也可以趁机告诉陈家人,五味楼姓卫。长君有资格指手画脚,仲卿有资格掺和一脚,只有陈家不能说三道四。” 谢晏:“你敢这样讲,卫二姐一定很感动,你岳母也会把你当成半个儿子。” 杨得意点头:“过日子的人不能换,你可以选择日子怎么过。” 谢晏:“这不算自私。” 杨得意瞥他:“说起自私,你最有发言权。” 谢晏白了他一眼。 陈掌笑了,但是苦笑。 谢晏突然知道陈掌犹豫不决不是因为顾念亲情,他的心思类似于出嫁的女儿。 同娘家决裂后,没了后盾,内心不安。 谢晏用试探地语气把他的怀疑问出口,陈掌愣住。 杨得意扭头瞪谢晏,怎么说话呢。 陈掌恍然大悟,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小谢先生提点。” 杨得意诧异:“他猜对了?” 陈掌:“杨公公有所不知,我幼时正好赶上家中长辈犯事,全家惶惶不安,没人在意我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我到了弱冠之年,家中长辈也没想过为我谋划。以前我怨过。这几年日子好了,不知不觉就把以前的事忘了,便认为他们是无法割舍的亲人。实则只是内心不安作祟罢了。” 谢晏:“那我就不留你了。” 陈掌笑着告辞。 杨得意不禁感叹:“不容易啊。” 谢晏:“陈家识大体懂点事,卫二姐能叫陈掌他弟当掌柜的!” 杨得意点头:“眼皮子浅!” 谢晏冲他抬抬手。 杨得意疑惑不解。 谢晏:“起来!我要放药材!” 杨得意起身,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扭身躲开:“我不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 如今谢晏比杨得意高一点点,又被卫青盯着习武,他真想动手,杨得意不一定打得过他。 杨得意见好就收,朝狗舍走去。 近日有两只母狗快生了,杨得意很是期待,因为狗爹狗娘都很聪慧,不出意外可得四五只精明的小狗。 第82章 这两窝小狗出来,杨得意就可以把近几年养的狗全部送出去,廷尉、御史、京兆尹、右扶风等等,一家得四只,不偏不倚,省得遭人非议。 三日后,两窝小狗先后出生。 又过几日,小狗睁眼,没有瞎子,也没有傻子,杨得意带人把这几年养的狗送出去。 以前把小狗往外送,杨得意很是不舍。 前两年陆陆续续往宫里送了许多只,有一半被皇帝赏给皇亲看家,杨得意便渐渐习惯了。 从外面回来看到狗窝空了大半,杨得意和赵大等人还是有些失落。 谢晏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去河边下网。 翌日做了两盆螃蟹,一盆清蒸一盆辣炒。 辣味自然是来自茱萸酱。 小霍去病小脸通红吸溜嘴,还盯着红彤彤的螃蟹不放。 谢晏给他夹一块鱼:“吃这个!” 少年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甘心。 谢晏:“过两日我们去上游抓大螃蟹。今天的蟹个头有点小。” 少年听出弦外之音,不听话就不抓。 “晏兄,可以顺便抓泥鳅吗?”少年接过馒头。 谢晏:“我可以带你掏蜂窝。不是一直想看看我怎么割蜂蜜吗?” 少年大喜:“当真?” “当真!”谢晏郑重点头。 少年乐了,夹一筷子绿色苋菜塞嘴里。 杨得意等人无语又想笑。 “小谢!” 突兀的声音响起,谢晏惊了一下。 循声看去,北门侍卫首领跳下马小跑过来。 谢晏放下筷子和馒头,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你的信。送信的人说十万火急!”要不是送信人的人这样讲,首领万万不会这个时候送过来,也不会亲自送到他手上。 谢晏心慌,结巴了一下:“我——给我的?” “对!”首领点点头递过去。 谢晏迅速拆开,迅速浏览,瞬时变脸。 杨得意过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看向侍卫首领:“送信的人现在何处?” “好像还在北门。” 杨得意再次问:“出什么事了?” “与你——与犬台宫无关,你们尽管放心用饭。”谢晏一边说一边跑去马棚牵马。 两炷香后,谢晏抵达北门,第一次嫌建章园林太大。 送信的人担心守卫说一套做一套,一直在大门不远处守着。 侍卫首领再次出现,那人立刻上前:“见着小谢先生了吗?” 首领指着身边人:“这位便是。” 那人看向谢晏有点不敢认,稚气未脱,十六七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先生啊。 这个守卫是不是随便找个人敷衍我。 谢晏见状便问:“有没有听说过狗官谢晏?”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长相俊美,气度不凡,年龄不大,据说还是出身名门的大家公子。 那人赶忙行礼:“小人拜见小谢先生。主人只说找小谢先生,小的没想到您二位是同一人。先生,你看这事?” 谢晏:“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事我接了!” 第45章 按需迷信 送信人不认识谢晏,谢晏也没有见过他。但他的主人,谢晏不陌生,打过两次交道。 一次在茶馆,一次在城门外。 正是原京畿右内史郑当时。 郑当时此刻在中原灾区修筑堤坝。 洪水汹涌,往往前脚堵住后脚冲塌。 朝廷的信使往返灾区几次,结果都一样——堵不住。 堵不住就不堵了。 汲黯收到皇帝手谕险些气晕过去。 可是皇帝决定的事,太皇太后都无法令其收回成命,否则前些年也不会同皇帝闹到一度相看两厌。 郑当时看着满目疮痍的灾区,心疼当地百姓,也心疼大片大片的良田。 犹豫再三,郑当时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令随行家奴火速赶往京师。 担心家奴自以为是,同东方朔一个德行,言语间冲撞了谢晏,郑当时没敢告诉家奴建章园林找谢晏,只提“小谢先生”。 《论语》中提到,“有酒食,先生馔。” “先生”是指族中德高望重之辈。 《孟子》中提到的先生是指知识渊博之人。 郑家家奴认为“小谢先生”是指通晓史事,博学多才的博士。 比郑当时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因此家奴同守卫提到“小谢先生”的时候的态度十分恭敬。 要不是他过于谦卑,北门侍卫首领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言归正传! 家奴看到谢晏应下此事,心里直打鼓,狗官谢晏的承诺可信吗。 碍于临行前主人的叮嘱——信件亲自交给小谢先生便可。家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去。 谢晏看向守卫:“陛下现在何处?” 七月上旬的长安城依然闷热。 刘彻因为担心灾情,没有心思跑去百里外的甘泉宫。 近日他一直在建章离宫避暑。 守卫仔细想想:“此刻应当在寝宫用饭。” 谢晏前往刘彻寝宫。 内侍陪他到殿外,请他稍等片刻,就进去禀报。 刘彻下意识朝外看一眼,“今儿什么日子?小谢先生亲自光临寒舍。” 内侍无语又想笑:“奴婢请他进来?” 刘彻颔首。 内侍到门外给谢晏使个眼色。 谢晏忍不住翻个白眼才步入殿内。 “陛下!”谢晏上前行礼。 刘彻没什么胃口,令左右内侍把饭菜撤下去。 内侍手脚麻利,两人收拾碗筷,一人收拾桌面,另一人奉上茶水。 谢晏前世也是吃过见过的,因此眼睛都没眨一下。 过了片刻,熏香燃起,殿内的饭菜油烟味消失殆尽。 刘彻端起水杯:“说吧。” 谢晏:“陛下可有中原舆图?” 近日朝中只有一件大事人尽皆知。 谢晏不会为了私事特意挑用饭的时候跑一趟。 思及此,刘彻问:“黄河受灾地?”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谢晏应一声“是”。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把舆图拿过来便直接摊开。 谢晏靠近。 刘彻好奇:“看得懂吗?” 谢晏抬眼看他一下。 [瞧不起谁呢。] [小爷我上辈子智商最高的几年可以手绘地图!] 刘彻忍着笑说:“说笑呢。灾区出什么事了?” 谢晏指着黄河北岸:“这里是谁的封地?” 刘彻低头看看,又细思片刻:“如果我没有记错,田蚡!” [你要是没记错,那我就没记错。] 谢晏前世刷到田蚡和窦婴的下场,隐隐记得田蚡和黄河有关。 那时他对田蚡个老毒物兴趣不大就没上心。 郑当时在信中提到,陛下突然叫停,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无暇顾及水患,就像抓到刘陵那次,为了战事不得不把人放回去。 谢晏可以笃定近日朝中无事,否则他一定会听到风声。 如今朝中能叫刘彻突然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只有太后。 平日里太后极少参与朝政。 太后过问的事十有八九同田蚡有关。 田蚡不可能因为心疼皇帝的钱而阻止赈灾修堤。 想来只有一种情况,决口堵住对田蚡没有好处。 水灾发生在河南,谢晏就盯着河北。 谢晏寻思着,田蚡是不是担心南边堵住北边决堤,所以他才找皇帝要舆图。 刘彻身体前倾,谢晏闻到饭菜香,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进城买杂粮送往益和堂,粮店伙计嘀咕一句,要是开在灾区就赚大了。 谢晏豁然开朗。 刘彻奇怪,这小鬼琢磨什么呢。 “田蚡招惹你了?”刘彻故意问。 谢晏下意识摇头。 刘彻:“此处没有外人,小谢先生也不是别别扭扭的性子,何事不能直说?” “先前微臣有一点想不通。方才全通了。” 从北门到寝宫的一路上,谢晏一直宽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百姓请命不丢人! 现下无需跪求他收回成命,谢晏心情极好。 谢晏拿出塞在腰间的绢帛:“陛下先看看这封信。” 刘彻接过去,粗粗看完,气笑了:“竟敢骂朕糊涂!” “有吗?”谢晏奇怪,他怎么没看见。 刘彻把绢帛往桌上一扔:“还用明说?”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顺:“陛下息怒。先前您令汲黯赈灾,肯定希望堵住决口。否则您没必要用耿直无私做派强硬的汲黯。” 刘彻点头:“今天堵住明天冲塌,天意如此,朕也不能逆天而行啊。” 谢晏无语了。 [劝他儿子的事急不得,他不信命!] 第83章 [现在又老老实实顺应天意!] [他是真迷信,还是按需迷信啊。] 谢晏糊涂了,但不重要。 “陛下所说的天意是田蚡告诉您的吧?”谢晏问。 刘彻点点头,便看向左右内侍,知晓此事的人只有他们几个。 春望赶忙自辩:“奴婢等人近日从未去过犬台宫。” “不必疑心他们。”谢晏指着舆图,“河水向南,河北非但没有受灾,今年还是个丰收年。河南颗粒无收,郑大人和当地商人都要前往河北购粮。粮价居高不下,你舅舅近日赚足了。这个时节把决口堵住不耽误补种。他囤的粮食回头卖给谁?” 刘彻心惊,想起什么,又说:“占卜天象的术士也说此事天意使然,不可违逆。” 谢晏一阵无语。 [看来我要拿出实证啊] 谢晏看向皇帝:“宫里有许多竹纸吧?” 占风望气还有实证? 刘彻心下好奇,故意问:“又想说什么?” “韩嫣一向对您知无不言。以前应当跟您说过,微臣怎么审讯?陛下,想不想见见?”谢晏问。 刘彻听出弦外之音,不禁皱眉:“你的意思他们被田蚡收买了?”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晏道,“眼见为实!” 刘彻令春望把人带过来,又令内侍准备水盆和纸。 约莫半个时辰,春望带着五名术士回来。 谢晏令人把五人分开看管。 点兵点将,随便点一个,谢晏进去。 刘彻站在门外,不到一炷香,室内的人惶恐不安,哆哆嗦嗦地说出收了田蚡多少钱,武安侯家奴何时找到他,又叮嘱他如何应付陛下的询问等等。 谢晏擦擦手出来,刘彻的脸色黑红黑红。 “陛下,上林苑只有这几名术士啊?” 这等妖言惑众之人,不趁机办了他们,谢晏寝食不安。 刘彻看向春望。 春望立即令人把所有术士带过来。 谢晏心里很是满意,嘴角也有了笑意:“陛下,继续?” 刘彻甩袖到隔壁房门外。 谢晏推门进去,建章侍卫扣住跪坐在地上的术士。 谢晏打湿竹纸后便贴在术士脸上:“近日黄河水患,武安侯有没有因此找过你?别着急,想清楚再回答。胆敢污蔑武安侯,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若是胆敢包庇武安侯,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谢晏的语气很慢,像是同术士聊家常,术士慢慢放松下来,心下奇怪,狗官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张湿漉漉的纸贴上去,术士意识到什么。 第三张纸慢慢贴上去,谢晏依然用缓慢的语调询问:“憋闷吗?憋不住可别忍着。生死只在一息间。不能疏忽大意,自作聪明。” 说完,谢晏加贴第四张纸,术士顿时慌了,使劲摇头。 谢晏担心真把人憋死,一把拿掉,扔到一旁。 刀笔吏立刻起笔。 这个术士同第一个的说辞不一样,不过差别在钱财多少以及措辞用句,本意都是“天意不可违”。 刘彻气得脑袋发蒙,不得不撑着身后门框。 五名术士审完,其他术士也被带过来。 谢晏令人把五人带出来,便看向气喘吁吁赶过来赴死的术士:“他们几位全交代了。诸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术士们被问蒙了。 谢晏冷声提醒:“武安侯!” 多半术士脸色骤变,双腿抖个不停。 谢晏一看还有人没有参与,以防有人趁机蒙混过去,令人把这些人分开关押,他挨个审讯。 半个时辰过去,谢晏前往正殿,刀笔吏呈上审讯记录。 只有一成术士没有参与,还是因为他们不在建章。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推出去斩了吧。” 春望打个哆嗦,十几条人命啊。 春望不敢迟疑,立刻出去吩咐下去。 谢晏看向皇帝:“陛下不是一向坚信人定胜天吗?” 刘彻撑着额角低头不语。 一而再再而三被亲舅舅背刺,又碍于孝道不能捅死此人,换成谢晏,非疯不可。 谢晏可以想象此刻的刘彻多么恼怒气愤。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谢晏轻手轻脚退出去,便直接回犬台宫。 突然离开两个时辰,他的同僚和他家大宝一定很担心。 杨得意等人确实忧心忡忡。 爬树下河的少年乖乖在林檎树下看书练字。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 谢晏越过屋角,出现在众人面前,小霍去病毛笔一扔跑过去:“晏兄!” 谢晏下马,缰绳递给随后赶过来的李三。 李三急切询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过去说!” 小霍去病拽着他的手臂到树下,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晏兄,喝点水歇歇。” 谢晏很是欣慰,拍拍他肩,接过水杯。 擦擦汗,谢晏放下水杯缓一会儿,从一个多月前他发现难民说起。 说到他买粮食,说到陈掌送钱,说到汲黯前往灾区,说到决口难堵,皇帝召汲黯和郑当时等人回京,原因是天意不可违! 杨得意抬抬手打断,“你且等等,他们回来,那决口怎么办?” “这就是我刚刚收到的十万火急。郑当时和汲黯不想回来,可是近日花费太多,决口就像无底洞,他们不敢找陛下要钱,郑当时就找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劝劝陛下,让他再试两次。” 信件中没有提到试几次,盖因郑当时也不知道还要堵几次,他只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杨得意:“你怎么去这么久?陛下是不是骂你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小霍去病伸手扒开谢晏的衣襟。 谢晏吓一跳,赶忙按住他的小手:“不要听风就是雨。你这性子随谁啊?旁人都说,外甥像舅。你怎么有点像陛下?” “你叫我看看!”少年挣脱出双手又想继续。 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快速脱下上衣又穿上:“看清楚了?” 小霍去病连连点头,放松下来靠他身上。 谢晏朝他脸上拧一下:“上上辈子欠你的!” “随你怎么说!” 半大少年只在意结果。 谢晏看向杨得意:“我没有求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压根不是什么天意难违。田蚡了解陛下,要是一个术士说天意不可违,陛下不信。十个八个,上林苑所有术士都这样认为,陛下定会深信不疑。” 杨得意震惊:“不不,不是陛下嫌花费巨大才叫郑大人等人回来?” 谢晏摇头:“受灾的是河南,田蚡的良田在河北。我估计田蚡近日令家奴囤了许多粮食。一旦决口堵住,灾民可以挖野菜找野果,再加上朝廷的赈灾粮,田蚡的粮食只能贱卖!” 杨得意顿时感到脚底发寒。 三伏天,赵大打个寒颤。 李三张口结舌:“这,要是灾民因此造反?陛下现在也没个儿子,田蚡就不怕一发不可收拾?” 杨头想象一下,狼烟四起,横尸遍野,不禁哆嗦一下:“这这,是亲舅舅吗?” 谢晏看向半大少年:“听懂了吗?你二舅是不是世上最好的舅舅?” 少年连连点头:“再也不怪二舅嫌我臭!” 谢晏搂着他:“嫌你是个臭小子,你要跟他睡,他也没舍得把你扔出去啊。” 半大小子知道害羞了,闻言小脸绯红。 谢晏拍拍他的小脑袋。 杨得意:“陛下有没有说如何处置田蚡?” 谢晏:“陛下若能处置田蚡,田蚡早死了。” 杨得意想起一人:“太后?那这事,难不成叫陛下把田蚡的粮食买下来?” 谢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无论如何,此事拖不得。不出意外,陛下应当已经返回长安。” 杨得意:“我们,我们只会养狗。对了,不如我们去找魏其侯?他和武安侯一向不对付,要知道此事是他从中作梗,定会联合一众官员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三:“田蚡的粮食砸手里,要是找太后哭诉呢?说陛下逆天而行,所以至今无子呢?” 赵大不禁骂:“这招真损!” 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可以说众臣反对,他不能逆天而行,也不能违背民意。” 第46章 吓唬田蚡 窦婴多年不管事,在朝中的号召力远不如从前,到头来不但白忙一场,兴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等等看吧。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会为了一个田蚡任由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涉及到国舅和太后,谢晏别无它法,只能这样宽慰众人 杨得意叹了一口气,大骂田蚡作孽。 长安城中,刘彻没有前往太后所在的长乐宫,而是直奔未央宫。 第84章 以刘彻对他娘王太后的了解,证据确凿,他娘也能说出“郑当时不是还没回来?一切还来得及。你舅舅糊涂,哀家会骂他。看在哀家的面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刘彻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决定釜底抽薪! 回到宣室,刘彻还没坐下就召集多人。 春望放出消息,郑当时和汲黯不日返京。 当天下午,几名骑兵六百里加急赶往河北。 几名能臣也被刘彻分别派往灾区以东和以西购粮。 刘彻又把公孙贺派往灾区,韩嫣带着赈灾银钱从建章出发。 原先想用卫青。谢晏的腹诽在耳边响起,刘彻担心水灾过去出现疫病,他的大将军不幸中招。 考虑到这一点,刘彻又拨一笔钱购买药材,又把建章太医派往灾区。 谢晏若是北门侍卫,一定可以看到皇帝派出去的太医正是嘲讽他的那几位。 短短半日,刘彻便已安排妥当。 十日后,灾区传来消息,郑当时仍然忙着堵决口,但灾民得到安置。 多地开仓放粮,又有朝廷购买的赈灾粮,商人的高价粮无人光顾,匆忙降价清仓。 武安侯封地管事淡定自若笑看风云。 不必急,不必慌,朝廷已经传来消息,皇帝令郑当时等人即刻返京。 郑当时和汲黯现下不过是负隅顽抗。 汲黯个老小子,他还不了解吗,一向喜欢抗旨。 过些日子没了赈灾款,没钱买粮,使唤不动役夫,他自会滚回长安。 三伏天过后,河南迎来秋老虎,太阳炙烤着大地,水位下降,决口终于堵住。 郑当时着手修补堤坝疏通河道填栽树木,汲黯用余下的赈灾款购置衣物,令当地官吏组织百姓加盖房屋,老弱妇孺下地补种。 粮食是来不及了,但可以种植过冬的蔬菜。 逃亡河北的灾民骤减,武安侯的家奴以为只是暂时堵住决口。 这种情况他们一个月遇到过三次。 因此依然稳坐钓鱼台! 八月初,粮价越来越低,武安侯的人坐不住了。 管事的派人前往河南一探究竟。 田间地头全是忙碌的身影,要不是仍然可以看到残垣断壁,任谁都会怀疑滔天洪水不过是一场梦。 家奴回到河北把所见所闻悉数上报,管事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囤了太多粮食。 粮仓早已放不下。 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被老鼠吃掉是小,发霉生虫就全完了。 此等大事,管事不敢自专,粮食又等不了,他只能火速赶往京师。 管事担心被田蚡一剑捅了个对穿,就把此事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为了打压屯粮的商人,故意令人放出假消息,这才导致他们的粮食砸手里。 一手消息来自田蚡本人,田蚡不舍得责怪自己,只能在心里咒骂,皇帝外甥心狠手黑实属混账,竟然连亲舅舅都骗。 田蚡问管事的,如今怎么办。 管事小心建议:“尽快脱手呢。过些日发霉生虫,只能喂牲口。” 田蚡不甘心,“先下去休息。” 立刻令人备车,前往东宫。 田蚡见到他的太后姐姐只说他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错,家人吃不完,听说河南发生水灾,就把粮食运到灾区。 谁知到了灾区卖不动。 朝廷的赈灾粮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他身为皇帝的舅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这是故意瞒着他啊。 王太后恼怒不已,嫌他眼皮子浅不争气:“你屯粮还有理?!” “我的粮食都是地里收的。哪敢故意屯粮。我只是想多赚点钱也有错吗?”田蚡说着说着泪眼汪汪。 看着着实可怜。 王太后心软:“哀家能有什么法子?粮食卖给皇帝?秋收在即,关中不缺粮!” 不是赶上秋收,即便没了水灾,田蚡也不担心粮食被虫鼠祸害。 田蚡抹着泪说:“陛下一向孝顺。” 王太后隔空指着他:“哀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此事成了! 田蚡心中暗喜,面上惨兮兮:“您是我姐姐,除了依靠您,我还能依靠谁啊。” 王太后心烦,不想看到他,抬抬手叫他退下。 田蚡依依不舍地离去。 王太后叹气。 女官问:“奴婢去请陛下?” “明日吧。” 弟弟干的缺德事,王太后暂时没脸立刻找儿子。 翌日上午,刘彻抵达东宫。 王太后一问灾情,刘彻就知道田蚡来过。 刘彻咬定朝廷不缺粮。 王太后好话说尽,即将耐心告罄,刘彻才勉为其难地表示,朝廷可以收粮,但要根据市价。 王太后笑着说:“自然是你来定!” 刘彻把此事交给仍在河南的郑当时。 郑当时前往河北,收购价比灾前市价低了三成。 武安侯府后来买的几批粮比灾前市价高出一倍之多,自然不乐意如此贱卖。 郑当时令人告诉侯府管事,他不卖有人卖。朝廷拨下的购粮款只有那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河北不少商人屯粮,听说朝廷收粮,立刻前往驿馆打听收购价。 侯府家奴听说此事就劝管事尽早脱手。 河北商人一看皇帝的舅舅着急清仓,皆沉不住气。 先前开仓放粮,多地粮仓都空了。 不过半个月,郑当时就把多地粮仓填满。 郑当时回京复命,田蚡也收到河北送来的卖粮钱。 仔仔细细核算三遍,何止竹篮打水一场空,田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以刘彻对田蚡的了解,他这次亏大了,定会因此寝食不安。 如今田蚡在朝中没有官职,无法从朝中弄钱,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收钱办事。估计他会找太后打秋风,便令人盯着东宫。 王太后正要打开私库给弟弟挑几件礼物,刘彻进来。 儿子不在身边,弟弟是个宝。儿子和弟弟在一起,王太后偏向儿子,立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直到田蚡起身离去,太后也没再提此事。 田蚡前脚离开,刘彻便随便找个借口告退。 甫一上车,刘彻就乐不可支。 随行的春望也看到田蚡神色萎靡眼底乌青,也忍俊不禁。 刘彻笑够了又感到悲哀,忍不住叹气。 春望理解:“陛下,此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彻:“田蚡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些术士被朕砍了?” “建章园林的消息,没有您的示下,奴婢等人不敢外传。” 一日死了十几人,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谁敢胡言乱语啊。 刘彻:“回头把消息放出去。” “武安侯会不会因此吓破胆?”春望问。 刘彻挑眉:“武安侯胆大包天,用不着你为他担忧。” 春望心想说,贪财的时候他胆大,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吓破胆啊。 皇帝可能巴不得他惊惧而亡。 春望不敢多言,回到宣室就把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京师大街小巷。 谢晏进城买石灰、硫磺和盐,从盐贩口中得知此事。 起初谢晏左耳进右耳出。 先前他就料到那些术士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谢晏闲着无事瞎琢磨,越想越奇怪,术士的尸体该化成一堆白骨了,这件事怎么才传出来啊。 - 十月初,天气还没转冷,刘彻来到建章。 卫青等人被刘彻撵去秦岭训练,刘彻前往纸坊。 年初东方朔泡了许多楮树皮和竹子。 东方朔同谢晏一样先做楮皮纸,再做竹纸。 不同的是谢晏做厕纸,懒得费心改进,一切顺其自然。 东方朔奉旨做纸,不得不用心,自然比谢晏做的慢。 又因他泡的竹子多到把下游河道堵满,以至于深秋时节他的竹子还没用完。 幸好竹子长得快,否则建章园林再多一片竹林也经不起这样祸害。 刘彻听韩嫣提过此事, 韩嫣原是抱怨东方朔急于求成,越做越差,都能从纸上看出他心浮气躁。又说一次泡那么多竹子,短时间内用不完,他也不担心竹子泡化了。 刘彻觉得竹子不是什么珍宝,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一句“好过他喝酒不干事。” 心想着,回头有时间去纸坊提点东方朔几句,以免他又闯祸。 刘彻是皇帝,又不是东方朔他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善后。 来到纸坊,刘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院外不是做纸的工具就是晾晒的竹纸。 刘彻庆幸今日过来。 “东方朔,你一直这样晾纸?”刘彻进门便问。 东方朔慌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一蹭,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第85章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 第47章 借刀杀人 谢晏有点同情刘彻。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摊上田蚡这样的舅舅。 要是田蚡只干屯粮一件缺德事,刘彻得反省是不是对舅舅不好,导致舅舅只能收割灾民。 实则不然。 贪财好色仗势欺人捞钱卖官在田蚡那里都是小事。 前几年窦太后去世,无人压制王太后一脉,田蚡得意忘形,瞧着自家宅子不顺眼就满城找地,然后相中考工。 谢晏乍一听到“考工”以为是工匠住的地方,还奇怪田蚡什么眼光。 不想暴露自己无知,谢晏问杨得意,田蚡要考工的地做什么。 杨得意惊得脸色煞白,问他听谁说的。 谢晏说外面传遍了,又细问几句才知道,考工由少府管辖,是制作器械的工场。 少府掌管皇室钱财和生活事务。 考工自然是中央机构之一。 田蚡这是要拆了中央机构给自己修宅子啊。 如此胆大妄为,必然有所仰仗。 普天之下能叫皇帝对田蚡既往不咎的人唯有王太后。 刘彻不想被骂不孝,不想看到他娘同他闹,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收拾田蚡。 可是这样的法子成效太慢。 谢晏决定添一把火:“陛下,不妨放出消息,在河北屯粮的商人日日做噩梦,皆是灾民冤魂?” 刘彻看向他:“你不是不信鬼鬼神神?” 第86章 [原来你知道啊。] 谢晏有些无语又想笑:“这一招是对付您舅舅,微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安侯信不信!” 刘彻点点头,言之有理。 饭毕,刘彻回到建章寝宫就把此事交给韩嫣。 以韩嫣对田蚡的了解,欺软怕硬,贫民冤魂索命不会令他魂飞胆破。 这种法子只对良心未泯的人有用。 比如他,比如小谢。 韩嫣决定再想个法子,最好是借刀杀人,亦或者狗咬狗! 休沐日前两日,韩嫣回到家中。 街坊四邻看到他觉得稀奇,便问怎么回来这么早。韩嫣答,近日建章不忙,回来歇两日。 虽然皇帝有了狗官谢晏。 可是谁也不能说韩嫣失宠。 凭他可以自由出入规矩森严的建章园林,说明皇帝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是以,羡慕嫉妒他的也好,恨之入骨的也罢,非但不敢落井下石,还要笑脸相迎。 阿谀谄媚之辈第二天一早就前往韩家拜访。 韩嫣身着广袖华服,穿金戴玉,在狐朋狗友的陪同下前往西市。 西市有一家酒楼,以前韩嫣时常在此厮混。 近年很少涉足,伙计和掌柜的仍然对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曾用金珠子打弹弓的韩嫣。 全城独一份。 没个几十年怕是忘不了。 韩嫣坐下,伙计就上前询问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狐朋狗友之一令伙计上酒和招牌菜,这顿他请了! 伙计离去,狐朋狗友低声解释:“这边的饭菜不行。喝酒吃菜还是要去五味楼。” “五味楼用铁锅做菜?”韩嫣问。 狐朋狗友连连点头。 韩嫣:“这里没有铁锅?” 狐朋狗友:“有是有,做出的菜同五味楼相似,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韩嫣闻言很是好奇。 酒菜端上来,韩嫣只尝一口便明白差在哪里。 少了许多香料。 那些香料多是来自熏香铺和药店,食材店很难买到。若非谢晏在食谱上注明这一点,卫少儿拿到食谱,也很难做出美味菜肴。 韩嫣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他曾带着弟弟韩说前往五味楼改善伙食。 鸡鱼肉蛋各种菜肴,看不见一点香料。 难怪别家酒楼只能仿其形。 韩嫣此行目的可不是饮酒作乐,笑着说:“比以前好多了。凑合用吧。” 狐朋狗友互看一眼。 今日他怎么如此和善? 哦,对了,他年老色衰,不再是陛下心尖宠。 陛下在宫里有卫夫人,在建章有谢晏。 啧! 要不说还是得当皇帝! 瞧瞧,家里一群,外面一拨,非但无人敢闹,还能和睦相处。 狐朋狗友心底嘲讽几句,面上继续恭维,继而问他近日忙什么事。 韩嫣叹气:“陛下近日心情不好,多日不曾出宫,我有什么可忙的。” 狐朋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武安侯干的好事。” 韩嫣低声说出田蚡趁着水灾屯粮。可怜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粮价过高,陛下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就令各地开仓放粮驰援灾区。 田蚡的高价粮因此无人问津,又担心砸手里,前些日子就找到太后,请太后出面令陛下收了他的粮食。 韩嫣说到此,冷笑一声:“如今有太后护着他。过几年……”给几个狐朋狗友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同淮南王牵扯不清,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后路?” 韩嫣:“淮南王用二十车财物换回翁主刘陵一事听说过吗?陛下把人拿下,淮南王的人都没发现。陛下把人送到东宫,以太后的名义把人看关起来,消息才传出来。凭淮南王一脉的手段,陛下收拾淮南王都不用亲自出面。武安侯同他牵扯越深死的越快。” 狐朋狗友毫不怀疑韩嫣的说词。 毕竟人家同皇帝同卧同起,自然比寻常官吏知道的多。 狐朋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日后必死无疑?” “这些年无恶不作,寸功未立,陛下用什么理由宽恕他?他要是能为陛下分忧,干几件大事,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定会绕他一命。” 摇了摇头,韩嫣拿起筷子:“不说他。难得休息,我们吃菜,倒酒!” 酒足饭饱后,几人前往武库东、长乐宫西的章台街。 若是谢晏在此,高低得说一句“呔,大汉红灯区!” 韩嫣窝在脂粉堆里又喝了几杯,看起来醉醺醺的,狐朋狗友趁机打听谢晏,韩嫣头疼,打听建章的情况,韩嫣令舞姬倒酒。 说起田蚡等奸佞,韩嫣来了精神,说最近有传言,河北商人逃到长安,正是因为趁机囤粮,惨遭河南冤魂索命。也不知何时轮到武安侯。 鱼龙混杂之地,消息传的飞快。 翌日就传到许多人耳中。 韩嫣叮嘱家人深居简出,他早饭后就收拾行李躲进建章,端的怕田蚡又找太后哭诉,太后令人严查谣言源头查到他,拿他泄愤。 如韩嫣所料,田蚡并不害怕贫民冤魂。 十月下旬听到这种传言,田蚡丑陋的嘴脸挤到一起愈发面目可憎,对着家奴放话,叫他来!我怕他们?! 田蚡的儿子提醒,这几年陛下对田家不比从前,还是尽早想个保命的法子。 田蚡带上一家老小前往长乐宫,说皇帝要灭他满门。 太后自是不信。 可是皇帝的性子她也了解,日后她不在了,田蚡再干出趁机屯粮的恶事,皇帝定会新账旧账一块算。 田蚡走后,太后亲自前往未央宫给田蚡要一个保证。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娘。 无论太后说什么,他都沉默不语,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太后恼羞成怒指责他不孝。 刘彻开口了:“是吗?今晚朕若是梦到父皇,问问父皇朕是不是大逆不道!” 王家并非名门世家,王太后入宫前都攀不上韩嫣和谢晏这般人家。 王太后的一切皆来自景帝,自然担心惹怒景帝。 日久天长,她打心底惧怕景帝。 刘彻搬出景帝,王太后瞬间偃旗息鼓。 翌日,田蚡前往长乐宫。 王太后叫他好自为之。 皇帝翅膀硬了,她管不了。 田蚡又哭了。 王太后也忍不住落泪。 田蚡见状意识到太后当真无能为力,只能擦擦眼泪,回家想法子。 嚣张了半辈子,没干过人事,田蚡有心立功也不知道能臣良将应当做什么。 门客给他出主意。 如今朝中最得用的非主父偃莫属。 主父偃此人诡计多端,能想到“推恩令”,到了淮南还能全身而退,且此人贪得无厌,认钱不认人,给他足够钱财,他一定不介意为侯爷分忧。 田蚡在家宴请主父偃。 今年皇帝对主父偃的态度淡了许多,主父偃可不敢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否则皇帝把他扔出长安,他再想回来就难了。 主父偃问田蚡擅长什么。 田蚡擅长构陷他人。 这个法子如今不能用。 主父偃在京师的时间不多,对京师诸官了解有限,问他谁不无辜。 河南灾情,朝廷花了许多钱,朝廷需要钱,倘若此人家财万贯,又着实该死,他把此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办了此人,定会把功劳记在他身上。 田蚡自己卑鄙,来往者也多是卑鄙小人,瞬间知道该把谁送出去。 给主父偃拿千金,和和气气把人送出去。 韩嫣担心王太后收拾他,主父偃也担心一旦田蚡弄巧成拙,王太后替弟弟报仇,所以回到家中,安置好家人就躲去建章。 冬月中旬,冰天雪地,卫青担心大外甥着凉,休沐日也没带他回家。 谢晏点着炭火,一边烤板栗,一边陪少年练字。 小霍去病把竹简写满,谢晏收起来,递给他一把板栗和一杯牛乳茶。 少年抿一口,疲惫的双目一下有了神采:“晏兄,好好喝啊。” “多喝点。” 谢晏给他剥一个板栗,“长得壮壮的,日后到了战场上才不会被敌人压着打。” 少年点头:“晏兄,还有没有啊?” 谢晏:“我不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给舅舅留一杯。” “你二舅啊?他没口福,一喝牛乳就窜稀。”谢晏想起这事就想笑。 少年惊呆了。 谢晏点头:“回头你舅回来,你可以问问他。这事陛下也知道。” 少年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不是舅舅回来了吧?” 谢晏朝外看去,杨得意和陪他一个老者进来。 老者抬头,谢晏和霍去病慌忙起身。 盖因老者不是旁人,乃魏其侯窦婴! 第87章 第48章 死不足惜 窦婴是霍去病的文先生。 谢晏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奉上一杯牛乳茶。 人命关天的当口,窦婴哪有心思饮茶。 窦婴接过去便放到一旁,看向谢晏:“时间紧迫,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我有一好友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凶多吉少,你只需回答老夫管不管!” 谢晏听糊涂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霍去病不怕窦婴,被窦婴的语气搞出火来,没好气地问:“先生的友人是何人?因何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您什么都不说,晏兄怎么管?” 谢晏拍拍他的背:“长辈谈事情,少插嘴。喝你的茶!” 少年气得别过脸去。 杨得意上前,在谢晏对面、窦婴身侧坐下,“此事我有所耳闻。” 谢晏:“那你说。我总要知道出什么事了。” 杨得意仔细想想:“此事说来话长。” 谢晏洗耳恭听。 杨得意从冬至日说起。 冬至日朝廷放假,田蚡以太后的名义请了许多宾客皇亲。 魏其侯窦婴曾官至大将军、丞相,自然收到邀请。 窦婴不敢不去,又不想一个人面对田蚡,就叫上好友灌夫。 如今窦婴只是一个教授半大少年的文先生,远不如权倾朝野的时候尊贵,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他很是无礼。 窦婴心底气恼,碍于涉及到太后,并未在席间失态。 灌夫直言快语脾气暴躁。饮了几杯酒,脑子不甚清醒,便同田蚡和宾客起了冲突。田蚡令家奴把灌夫抓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田蚡屯粮一事,窦婴亦有所耳闻,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窦婴不信这个节骨眼上田蚡敢生事。 谁知第二天上午,田蚡就把灌夫的罪证呈给皇帝。 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早有准备。 那日窦婴不把灌夫叫过去,田蚡也会想别的法子。可是人是跟着窦婴一去不回,窦婴认为他有义务把灌夫捞出来。 窦婴上书皇帝,为灌夫开脱。 涉及到田蚡,刘彻不想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又想趁机收拾田蚡,于是想个主意,召集群臣公开辩论此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乱成一锅粥! 一个两个皇亲士大夫都跟菜市口的小商小贩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一个头两个大,令众人退下,他自己查证核实还不行吗。 退朝后,众臣还没走远,太后的人就到了。 刘彻愈发头疼。 抵达他娘所在的长乐宫内的长信宫,没容刘彻坐下,王太后就指责:“我还没死,一个小小的灌夫就敢作践你舅舅。等我死了,他是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亏你还是皇帝,这等小事还要当朝辩论?” 刘彻回答,涉及到魏其侯和几位皇亲重臣,他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既然母后如此愤怒,朕就以你的名义把灌夫砍了。 王太后哑口无言。 片刻后,骂皇帝故意气她。 刘彻静静地等她骂累了就起身离去,令人速查灌夫。 灌夫跟东方朔一个德行,喜欢喝两杯。东方朔醉酒后不敢招惹旁人,灌夫是谁也不怕,皇帝在他面前,他也敢嘲讽几句。 是以,不到半日,灌夫和田蚡之间的龌龊,以及他这几年在长安惹了多少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刘彻看着罪证很是奇怪,灌夫没有官职俸禄,哪来的钱饮酒作乐。 左右内侍给出答案,灌夫之所以有钱挥霍,是因为其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多年。 刘彻又令人核实此事。 灌氏为祸乡里毫无遮掩,很快便查清。 窦婴一直令人留意皇帝的动向,得知皇帝令人查证就意识他凶多吉少。 只因他为灌夫开脱的奏表上把灌夫美化了。 若是皇帝认为他欺君,他活不到上元节。 饶是如此,窦婴依然认为是他连累灌夫,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他死不足惜。 杨得意只知道田蚡和灌夫起了冲突,田蚡借机把人抓起来,此时灌夫已经被移交给廷尉。不知道窦婴上表,也不知道皇帝已经查到窦婴,兴许明日就会把窦婴收监。 杨得意说完,窦婴便向谢晏坦白,事情因他而起,他为了救灌夫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必在意他的死活,当务之急是把灌夫救出来。 小霍去病猛然看向窦婴,他疯了吗。 谢晏隐隐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不记得此事是田蚡设的套:“灌夫近日得罪过田蚡?田蚡如此大费周章,不担心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窦婴也觉得此事怪异:“他二人以前有些不睦,但在多人周旋撮合下,早已和解。老夫不知他为何突然算计灌夫。老夫收到消息,他连灌氏一族的罪证都呈给陛下。这是要令灌氏灭门。” 谢晏眼前浮现出三个字——莫须有! “陛下知道田蚡什么德行,定会派人核实此事。核实查证后,陛下自会把人放了。”谢晏道。 窦婴张口结舌。 杨得意哭笑不得:“听说灌氏在颍川作恶多端,那些罪证恐怕都是真的。” 窦婴叹气。 谢晏瞠目结舌:“不,不是,不是田蚡捏造的?” 杨得意微微摇头:“应当不是。” 谢晏冷笑,身体坐直,对窦婴的恭敬瞬间消失:“魏其侯,莫说灌夫犯他手里,就是撞到我面前,我也会趁机大做文章。” “你——”窦婴难以置信,“灌夫也得罪过你?” 谢晏:“显而易见,在您来之前,我不认识什么灌夫栽夫。罪大恶极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窦婴倒吸一口气,急赤白脸:“灌夫罪不至死!” “您是指,他在京师没有人命官司吗?他在家乡有没有间接害死过人?比如,抢了别人的铺子,让人无家可归,惨死街头。不是直接动手就不用偿命了吗?我一直认为魏其侯虽然有些固执,但忠于陛下刚正不阿。以前窦太后叫先帝把皇位传给梁王,你也敢挺身而出,认为应当遵循祖宗家法父子相传,否则大汉江山不稳。” 谢晏摇头笑笑:“没想到原来您也会徇私包庇。” “可是,可是灌夫是我叫过去的!”窦婴抬高声音点出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明白了。” 窦婴满心疑惑:“你明白什么了?” 谢晏没解释:“这您别管。我有个问题,田蚡可以搜集到灌氏一族的罪证,你就拿不到田蚡的罪证?” 窦婴苦笑。 杨得意替他回答:“除非是田蚡谋反的罪证。否则,田蚡把武库拆了建房,太后也能叫陛下饶他一命。” 窦婴点头:“一箱子罪证也抵不过太后一句话。” “您只要回答我,能不能拿到田蚡的罪证。回头怎么运作是我的事。”谢晏道。 窦婴:“灌夫家中就有。灌夫的家人前几日把罪证交给我。老夫看了一下,太后一句话的事。” 谢晏:“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 窦婴看向杨得意,这小子可信吗。 杨得意:“虽然喜欢信口开河,但他还算言而有信。” 窦婴起身离去。 杨得意送他出门。 谢晏拿出笔墨。 小霍去病趴在案头:“晏兄,你要帮那样的人吗?你还是不是我晏兄啊?” “我在算算怎么狗咬狗。”谢晏拿出空白竹简,写下田蚡和灌夫的性格,又写下窦婴和王太后等人。 小霍去病很是奇怪。 “你是说灌夫和田蚡吗?灌夫被廷尉收监了,还怎么狗咬狗啊。” 谢晏:“急什么。我不是在算吗。” 小霍去病又朝竹简上瞥一眼:“人都没了还能算?” 谢晏灵光一闪,扔下毛笔,抱住少年。 半大小子吓一跳:“你您要作甚?” “我怎么忘了!”谢晏松手,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先前我建议陛下用河南灾民冤魂索命吓唬田蚡。田蚡不但不怕,还敢捉拿灌夫。” 少年脱口道:“因为他是恶人啊。”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怕贫民百姓的冤魂,不等于不怕灌氏恶鬼。”谢晏终于想起田蚡怎么死的。 谢晏收起竹简。 少年惊讶:“不写了?” “不写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谢晏笑着把竹简扔到一旁。 小霍去病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晏兄,先和我说说?” 谢晏:“闲着没事了是不是?那我问你,以后还叫窦婴教你吗?要是因为今天的事厌恶窦婴,我回头找韩嫣,叫他再给你请个先生。” 半大少年习惯了窦婴的授课方法:“还是他吧。你也说他以前刚正不阿。像他上过战场,对陛下忠心不二,文武兼备的前丞相,本朝只有一个。换了旁人,我肯定觉得舍下珍珠选鱼目。而且,我跟他学知识,又不是跟他学交友学做人。” “说起交友。你都十岁了,也没个同龄玩伴。待会儿我套马车送你回去,下午找同龄人玩儿去。”谢晏道。 第88章 少年大惊:“你不要我?” “演的有点假啊。”谢晏翻出少年的斗篷,“届时魏其侯府家奴也该把田蚡的罪证送过来,我顺便进宫一趟。” 小霍去病抱住他的手臂:“我就喜欢和晏兄在一起。晏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跟你在屋里呆上一天,我也不觉得烦闷。” 谢晏:“我也想找同龄人玩呢。” “这——”少年显然没有想到谢晏也有私生活,“你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谢晏:“章台街!“ 少年惊得瞪大眼睛,指着他:“你你你——” 谢晏攥住他的手指按下去,笑眯眯地问:“知道啊?” 少年气得脸通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听谁说的?”谢晏好奇。 少年张张口:“我,我忘了!” “你不说啊?现在就走!”谢晏起身。 少年抱紧他的手臂,他要吃过午饭再回去。 杨头和赵大一早就进城买了半只羊和一个头。 半个时辰前,谢晏还跟杨头等人聊起,晌午喝羊头汤吃羊肉饺子,明日红烧羊排。 虽然卫家每逢休沐也会做一些鱼啊羊的,但不如谢晏舍得放调料,以至于总有一点腥味。 少年嘴刁,在家吃不惯。 谢晏笑看着他:“还不坦白啊?” “我,最初知道章台,是我娘问陈掌,是不是跑去章台跟人喝酒去了。再后来是听三舅小舅说的。我祖母要打断他们的腿。”少年吭吭哧哧把家人全卖了,“我好奇啊,就问五味楼伙计,章台街有谁啊。为何陈兄喜欢去,我祖母又不许小舅过去。” 谢晏:“过两年咱们一块去。” 少年陡然瞪大双目。 杨得意急匆匆进来:“去哪儿?” “听曲罢了。看你急的。”谢晏挑眉,“要不,我们下午一块过去瞅瞅?” 杨得意瞪他一眼转身出去。 小霍去病看糊涂了,“他去不去啊?” 谢晏:“他不舍得钱财。听说进门就要一贯。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晏兄不会——” 小霍去病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我才十岁!” “好吧,我不说了。”谢晏拿下他的小手。 少年一脸无奈:“不许再说!” 谢晏点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魏其侯家奴送来三块绢帛,上面有田蚡受贿卖官的详细记录,以及同淮南王往来的时间地点。 淮南王送给田蚡多少财物,上面也有记录。 谢晏越看越好奇,武安侯府难不成四处漏风,这样的事竟然能被灌夫查到。 可惜没有信件文字证据。 田蚡可以狡辩,钱财并非淮南王所赠。 谢晏把证据收好。 午饭后,谢晏套马车把少年送到卫家,他就直奔未央宫。 没成想半道上遇到韩嫣。 韩嫣闲着无事,上车问他去哪儿。 谢晏笑嘻嘻说:“未央宫!” 韩嫣立刻跳下车。 谢晏扑哧笑喷。 韩嫣恼羞成怒又坐上去:“未央宫又不是龙潭虎穴!我相信小谢先生不会见死不救!” 谢晏认真道:“我有事找陛下。” “休沐日能有什么事?”韩嫣看着漫天风雪,“什么事情非得今日出来?” 谢晏把揣在怀里的几块罪证丢给他。 韩嫣粗粗看一遍:“这些事我都听说过。可惜没什么用。” 叹了一口气,韩嫣颇为无力地说:“原本我以为放出风声,陛下对田蚡忍无可忍,一旦太后去世,陛下第一个收拾田蚡,田蚡会自乱阵脚。没想到这老东西技高一筹,把灌氏一族推出来讨好陛下。” 谢晏慌忙勒紧缰绳:“灌夫进去是你干的?” 韩嫣了解谢晏的秉性,虽然又损又毒,但他不会胡说八道,“原本以为田蚡为表忠心,会把淮南王或者窦婴推出去。前者可以派人暗杀他。后者还算清白。他想扳倒窦婴只能捏造一些证据。伤了窦婴他也别想全身而退。谁能想到他盯上了莽夫灌夫!”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谢晏:“前些日子田蚡如你所料,大宴宾客。不巧窦婴把灌夫拉过去。灌夫喝了几杯黄汤,借酒生事,田蚡何必大费周章针对窦婴?灌氏一族的财物足够他讨好陛下。” 韩嫣叹气:“我也想到了。所以你去也是白去。” “那可不见得。” 谢晏抵达未央宫门外就看向韩嫣。 韩嫣的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守卫看清来人是韩嫣,立刻放行。 刘彻不在宣室。 二人等了两炷香,刘彻才回来,怀里还抱个小女娃。 女娃粉嫩粉嫩,乌溜溜的双眼,小巧的鼻子,像个年画娃娃。 细看之下,同刘彻有几分相似。 刘彻到二人跟前就显摆:“朕的女儿,好看吧?” 谢晏点头:“像极了卫夫人。” 刘彻的笑容凝固,没好气地问:“什么风把小谢先生吹来了?” “今日刮北风!”谢晏恭恭敬敬地回答。 刘彻呼吸一顿,抱着不懂事的闺女进去:“说吧。” 这大冷的天,不是要紧的事,谢晏懒得出犬台宫。 谢晏看向韩嫣:“你先说我先说?” 韩嫣尴尬地轻咳一声,说出他前些日子干的好事。 刘彻恍然大悟:“朕就说这事来的怪异。那日朝会上讨论灌夫的罪证,田蚡信誓旦旦,从容不迫,令魏其侯等人毫无还手之力。朕有心偏向窦婴都不知如何开脱。朕一度怀疑,田蚡拜了哪路大仙,几日不见仿佛脱胎换骨。” [一天天净想着鬼神!] [活该田蚡用术士算计你!] 谢晏颇为无语:“陛下并不想看到田蚡得利?” 刘彻白了他一眼。 “微臣有个法子。” 谢晏立刻说出他的主意。 第49章 田蚡死 两炷香后,谢晏和韩嫣抵达廷尉府。 韩嫣在马车里等着,谢晏拿着皇帝的手谕前往监牢。 谢晏令牢头外面守着,他来到灌夫跟前:“你可以出去了。” 灌夫自是不信。 谢晏:“魏其侯请我来救你。他说若非他把你拽到武安侯府,你不会遭此大难。魏其侯因此恨不得陪你上路。你出去之后应当先去感谢魏其侯。此事不怪他。田蚡一直处心积虑针对你,那日你不出现,他也有别的法子害你。” 灌夫顿时不禁怒骂:“奸佞贼子!不得好死!” “先出去。魏其侯为了你的事多方奔走,这几日老了十岁,无论你之后想做什么,都应该叫他安心才是。”谢晏说着话往外走。 灌夫追上去:“敢问公子贵姓?” 谢晏:“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我不想与你牵扯过深。若是被武安侯发现我把你放出去,明年今日极有可能是我的忌日。” 灌夫怒斥:“他敢!” “他不敢,太后敢啊。” 谢晏看向他:“你可知廷辩那日,明明田蚡占据上风,你凶多吉少,太后得知此事,依然认为你和魏其侯等人欺辱田蚡?” 摇了摇头,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灌夫:“田蚡若是找到公子,公子尽管把此事推到我身上,就说我灌氏逼你出面!” 谢晏好笑:“你还是没听懂啊。田蚡不可怕。那等小人,半夜装神弄鬼也能把他吓个半死。我是怕太后啊。”顿了顿,“凡事做过必留痕迹。即便田蚡因为惧怕鬼神寝食不安,身体慢慢虚弱下去,最终一命呜呼。若是太后有心详查也能查到我。” 走到门外,谢晏转向牢头:“告诉廷尉大人,人我带走了。” “喏!” 牢头已经猜到谢晏的身份。 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俊美,身着华贵的黑色斗篷,皇亲国戚当中没有这样的,却又能得到陛下手谕,京师只有一人对得上。 谢晏:“武安侯问起灌夫何在,知道怎么回答?” “小人白天还见着他。一晚上没进去,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牢头道。 谢晏满意地点点头,扔出去一块金饼。 牢头本能接住,看清楚金饼大小,慌忙道谢。 谢晏:“天寒地冻,打几壶酒暖暖身子。” 说完便朝马车走去。 灌夫藏在车中,韩嫣驾车,谢晏坐在他对面,直奔魏其侯府。 马车没到门外,而是在路口停下。 灌夫下车:“公子,大恩——” 谢晏打断:“我不求你报恩。日后再被田蚡抓到,别说见过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灌夫拍胸:“廷尉府的酷刑轮一遍,我也不会供出公子。” 谢晏:“走吧。” 灌夫掩面绕到魏其侯府后门。 韩嫣看到人进院便掉头:“此事成了?” 谢晏:“等着吧。” 第89章 腊月初七,谢晏进城找张屠夫买猪肉。 谢晏一边挑肉一边问:“近日城中没什么事吧?” 张屠夫下意识说:“哪天没事啊。” 说出口想起一件事,左右看一下,附近没人,他才低声说:“武安侯府出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佯装好奇:“田蚡啊?有太后护着,他能出什么事?” “真的!”张屠夫使劲点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 谢晏靠近一点。 张屠夫压低声音:“武安侯府近日闹鬼。” 谢晏直起身来,一脸无语。 张屠夫急了:“我还能骗你?您隔三差五照顾我的生意,剩的骨头您要,被人嫌弃的猪皮您也要。猪肠猪血您也不嫌弃。街坊四邻都羡慕我,不用担心没有客人,家人喝西北风。” 谢晏:“你时常半夜起来杀猪,见过鬼吗?” 张屠夫是个身强之人,从未见过鬼怪。 “是我没说清楚。”张屠夫一脸歉意地笑笑,“武安侯抓了灌夫,害得颍川灌氏被查,这事您知道吧?听说武安侯担心灌夫逃出生天找他报仇,半夜前往廷尉府把人提出来杀了。灌夫冤魂索命,每晚都去找武安侯。” 谢晏震惊:“真的?” “灌夫可能真死了。听说就是晚上没的。可是要说冤魂索命,我是不信。分明武安侯心中有鬼被噩梦缠身。”张屠夫一点也不同情田蚡,“活该!陛下拿他没办法,自有天收!” 谢晏深以为然,“可是这样下去,武安侯能撑到腊月底吗?” “能啊。”张屠夫点头,“我见过那老小子,一身肥膘,一日瘦三斤也能扛到正月十五。” 谢晏佯装困惑:“田蚡这个样,太后竟然没叫术士为他驱鬼?” 张屠夫:“昨儿我还跟人说起这事。听人说原先宫里有几十个术士。不知因为什么被陛下砍了。现在只剩几个懂医术炼药的,不会驱鬼。” “这事还真巧啊。” 谢晏幸灾乐祸,“这个猪皮给我吧。” “您怎么吃啊?”张屠夫顺嘴问。 谢晏:“入水煮沸,表皮的油刮掉,切丝洗至水清澈再煮,煮到汤水浓稠,倒入碗中晾凉,像果肉似的,切片后蘸酱食用。” 指着猪大骨,谢晏又说:“敲骨吸髓!” 张屠夫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谢晏说的是猪骨头,顿时想嘲笑自己,“小谢先生看着给吧。” 谢晏多给几文钱。 提着半筐猪肉猪骨猪皮,谢晏去买杂粮。 幸好他如今手劲大,否则只能用背的。 翌日腊八,犬台宫忙着过节,韩嫣家也一样。 家中有奴仆厨子,无需韩嫣忙活。 韩说找出蹴鞠,叫韩嫣踢球。 韩嫣没心思踢球,他把韩说叫到一旁询问城中近日有没有什么大事。 韩说不明白:“什么大事?” “听说窦婴为了灌夫和田蚡对上。我一直在建章,离得远收不到消息,近日有没有什么进展?” 韩嫣忧心忡忡,端的怕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就这事啊?”韩说笑了,“兄长不必担忧。武安侯如今自顾不暇。” 随即说出侯府闹鬼,灌夫鬼魂索命,这些日子侯府天天请人捉鬼。 再抓不到恶鬼,武安侯时日无多。 韩嫣可以确信不是恶鬼,是灌夫本人作祟。 以灌夫的脑子,想不出这样的损招。 定是谢晏的主意。 要不是灌夫在廷尉府呆几日险些丢了性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灌夫也不会这样折腾田蚡。 谢晏倒是会乘东风! 难怪那日他信誓旦旦! 韩嫣心里复杂,明明是他的主意,到头来功劳归了谢晏,他还得感谢谢晏帮他善后! 这叫什么事! - 腊八过后,小霍去病又上几天课,刘彻给他放寒假。 离开建章的那一日下午,魏其侯绕到犬台宫。 先前灌夫潜入魏其侯府当日,窦婴就想前来道谢。 可是灌夫才丢,他就特意跑来犬台宫,要说这事同谢晏无关,鬼都不信! 基于这一点,窦婴决定再等几日。 谁知过几日武安侯府传出闹鬼。 窦婴感觉是灌夫干的。 原先灌夫只在侯府待一晚,第二天城门打开就走了。 窦婴给灌夫准备千两黄金叫他跑的远远的,灌夫也答应了。 武安侯府的情况令窦婴忧心忡忡,便决定等等再向谢晏道谢。 等了多日,窦婴派出去的家奴查清楚,是灌夫伙同几个术士装神弄鬼。 田蚡自身难保不足为虑,窦婴放心下来才敢出面。 看着窦婴郑重道谢,谢晏笑着说:“我可什么也没干。” 窦婴听出他弦外之音,“那就什么都没做。” “昼短夜长,天快黑了,我就不留您了。”谢晏开口送客。 窦婴告辞。 谢晏和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窦婴上车再次道谢。 谢晏问:“侯爷如今寝食可安?” 窦婴点点头:“你是个机灵的,秉性不错,有些事还是少做的好。” 谢晏愣了一瞬:“我?我做什么了?” 窦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表示:“就那种事。”顿了顿,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小谢,你,好自为之!” 关上车窗,令驭手驾车。 谢晏看向杨得意,难以置信地问:“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意思——” 杨得意笑了。 谢晏气得跺脚:“个老匹夫!” 杨得意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不想活了?那是魏其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他就算锒铛入狱,也是皇亲!” 谢晏掰开他的手:“人老糊涂,难怪跟灌夫搅合到一块。” “你说话是真难听!” 杨得意回屋。 谢晏冷笑一声:“给我等着!” 杨得意停下:“你又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谢晏吓唬他。 杨得意无奈地摇头:“管不了,管不了啊。” 谢晏装没听见。 新年过后,万物复苏,田蚡不敢出屋,王太后很着急,令刘彻网罗术士,给田蚡驱鬼。 过了半个多月,刘彻告诉太后,招了几个术士,可惜都是骗子。 王太后别无它法,只能令人给田蚡送补品药物。 田蚡的家人怀疑有人装神弄鬼。 然而阖家老小,轮流守夜,也没看到人装鬼。 田蚡就是自己吓自己。 这是心里的事,太医束手无策。 春三月,刘彻到建章犬台宫见到谢晏,身边只有春望一人的时候,他才说:“朕的好舅舅快不行了。” 谢晏:“这个功劳是算微臣的还是算韩嫣的?” “你二人一人一半?”刘彻问。 [可别亏了你姘头!] 刘彻眉心一跳,怎么把这茬忘了。 谢晏扯扯嘴角:“陛下待韩大人真乃始终如一。谁要再说韩大人失宠,微臣头一个不同意!” 刘彻故意说:“不愧是小谢先生,就是聪慧异常!” 谢晏张口结舌。 [不是,他什么意思?] [这就承认了?] [不愧是汉武大帝!脸皮也异于常人!] 刘彻不禁皱眉,这小子腹诽起来没完了。 “不要?”刘彻故意问,“那算——” 谢晏赶忙说:“要!微臣多谢陛下!” 刘彻不禁哼一声。 “言归正传!”刘彻道,“灌夫现在何处?田蚡不会见到真人瞬间痊愈吧?” 谢晏:“微臣还真不知道。魏其侯前些天过来,听他的意思也不知道灌夫躲在何处。说起灌夫,灌氏一族现在何处?” 刘彻:“犯了事的都在狱中。” 谢晏:“回头你舅舅没了,太后不会把无辜稚儿也剁了吧?” 刘彻摇摇头:“母后真以为灌夫没了。朕的几个表兄说根本没人吓唬他,是他心虚作祟。这等丢脸的事,母后恐怕外人知晓,哪敢大张旗鼓为田蚡报仇。” 春望:“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正因如此,陛下才担心灌夫出现,武安侯瞬间痊愈。” 谢晏:“你可以放出风声,心病还须心药医,然后找术士给灌夫招魂。灌夫肯定恨不得躲进深山之中。” 刘彻摇了摇头:“不可!真把灌夫的魂招来了,朕岂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您真信啊?” 谢晏无语了。 刘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朕都信你个小鬼投胎,敢不信扬幡招魂吗。 谢晏:“陛下,您见过鬼吗?” 刘彻想点头。 可惜谢晏是人。 谢晏见他沉默不语:“陛下可以弄个神棍过去啊。提醒了灌夫,对太后也有所交代。” 第90章 刘彻决定回去就派两个神棍过去。 神棍在武安侯府搞了七天,田蚡反倒病情加重。 春暖花开之际,田蚡死了。 家人发现他的时候身体僵硬,双目宛如铜铃,满脸惊恐,显然是做噩梦吓死的。 田蚡死后没多久,灌氏一族砍的砍关的关,横行颍川多年的灌氏终于消失。 颍川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一日后,五十里外的秦岭山中面朝清溪背靠红叶的地方多了几个坟头,坟头旁歪脖子树上挂着一人。 又过半年之久,刘彻率建章骑兵进山“狩猎”,谢晏随行。 谢晏找药材和干货,顺便给骑兵们包扎伤口。 晌午骑兵休息,谢晏掌勺炒菜,听到一声尖叫。 勺子一扔,谢晏跑去看热闹。 到跟前,谢晏倒吸一口气。 卫青抬手挡住谢晏的视线,刘彻冲卫青抬抬手,卫青转身把谢晏拉走,刘彻令人把树上的人放下来。 此人身上有一块玉璧。 偏巧韩嫣见过。 韩嫣不敢信:“好像灌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看一下旁边的树:“自杀而亡。” “他这样喜欢饮酒作乐的人怎会自杀?”韩嫣感到不可思议。 刘彻:“他在世间已是死人。一旦他露头,莫说母后,田家那些人也会请游侠要了他的命。与其被抓连累剩下的族人,不如一了百了。” 忽然想起此人是谢晏亲自放出去的。 谢晏这些日子从没叫人找过灌夫。 好像也不担心灌夫突然出现把他供出来。 刘彻朝谢晏走去:“你早已料到他有今日?” 第50章 霍去病欠管 谢晏前世今生也没有见过上吊死的。 何况只剩一副白骨的吊死鬼。 若非那块玉璧无法风化,谁知道这死鬼是谁。 谢晏心有余悸,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彻很意外:“竟然也有小谢先生算漏的时候。” [废话不是吗!]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敬得很:“陛下,微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哪知道他以何种方式离开人世啊。” 刘彻点点头,骤然意识到不对,“朕不是说他上吊。朕是问,你知道他会死?” “他可以不死。但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窝在乡间,从今往后不进城。一条是躲在深山之中。”谢晏朝韩嫣看去,“韩大人才说过,他这样的人怎会自杀。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忍受避世的日子。” 刘彻令人查过灌夫,自然知道他好呼朋引友。 若是叫这样的人独居,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日你叫朕出一道手谕把灌夫放出来,便料到这一切?”刘彻问。 谢晏:“说实话,当日灌夫也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魏其侯送给他的财物躲得远远的。一是找田蚡报仇,之后避世。以灌夫的性子,绝无可能选择第一条路。既然早晚会死,不如死之前带走田蚡。他此生无憾,也帮陛下解决了毒瘤。利人利己,一举两得!” 刘彻惊得不自觉身体后仰,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晏。 卫青满心佩服:“此事应当告诉去病。前些日子还说,他晏兄变了,前一刻还说灌氏人人得而诛之,后一刻就答应魏其侯把人救出来。” 刘彻灵光一闪:“且慢!魏其侯找过你。窦婴因为害了灌夫寝食不安。你把人放出来的同时也救了窦婴。灌夫不可能提前告诉窦婴他要上吊。窦婴至今认为灌夫还活着。 “只要此事不被他知晓,窦婴就一直欠你一条命。谢晏啊谢晏,你何止一举两得!你可真是细心周到。” 谢晏笑眯眯地说:“微臣多谢陛下称赞。” “厚颜无耻!”刘彻瞪他一眼,朝歪脖树走去,令公孙敖等人把白骨放下来。 韩嫣指着玉璧:“一块埋了。敢于赴死,也算是个大丈夫!” 刘彻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坟头,“想必是灌夫的亲人。” 韩嫣不禁点头:“死在亲人身边,灌夫当真了无遗憾。” 此地全是山石山皮,不好挖坑掩埋。 公孙敖等人抽出佩剑。 谢晏看不下去:“灌夫不可能徒手挖坑!” 公孙敖等人四下搜寻,终于在草丛中找到一把大铁锹。 谢晏下意识想说,怎么是铁锹。 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工具——兵工铲! 冷不丁想起,这年头哪有兵工铲。 好像可以有! 兵工铲可折叠结构难不倒古代匠人。 谢晏前世跟着姐姐去过博物馆。 有些古代工艺同后世机床雕刻一般无二。 重点是冶铁技术。 这方面好像也难不倒古人。 一把宝剑放了两千多年依然削铁如泥。 可比兵工铲的难度高多了。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膀。 谢晏吓一跳。 卫青无语又想笑:“在这里也不耽误你发呆。” “怎么了?”谢晏转向他。 卫青:“你的菜!” “完了!” 谢晏赶忙跑回去。 果不其然,不会做菜的骑兵们把他的菜炒老了。 谢晏不禁抱怨:“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又不是火头军!” 烧火的骑兵可不怕谢晏。 谢晏:“火头军被敌人冲散了,你们就不吃了?陛下没叫你们学习野外生存?要是没安排,我给你们补上。” 刘彻慢悠悠过来:“又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看着你指指点点。” 谢晏:“微臣突然发现,不给他们配厨子,他们能在野外饿死。这一点可不行。陛下,您想想,他们可是要去打匈奴的。若是我军辎重被敌人掠去,他们又不会生火做饭,难不成啃草地吃鱼生?” 刘彻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铁锅附近的几个骑兵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晏。 刘彻回头:“仲卿!” 卫青小跑过来! 刘彻把野外生存给心腹爱将们安排上。 先前多嘴的骑兵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刘彻吓了一跳:“——被灌夫附身了?” 谢晏:“吃太饱撑的!” 骑兵朝他看过来。 谢晏眉头一挑,说啊。 骑兵不敢多嘴,端的怕他上下嘴唇一动,又想到新的诡计。 谢晏满意地笑了。 刘彻躲到一旁,不想看到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晏又去找一筐野菜,做一锅野菜鸟蛋汤。 骑兵们身上都背着建章厨子做的面饼,面饼泡汤,饱餐一顿。 卫青等人继续训练,谢晏继续找草药摘木耳采蘑菇。 金乌西坠,众人返回建章。 自从刘彻安排专人补偿农民,再也没人拎着锄头扛着铁锹拦路。 畅通无阻,谢晏在天黑前赶到犬台宫。 借着高悬的明月,谢晏把两个背篓倒在地上分捡。 此时狗狗们都睡了,杨得意闲着无事,蹲在一旁帮忙。 晚饭出锅,谢晏洗洗手,叫杨得意先用饭,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杨得意:“陛下是不是想叫你改做军医?” 谢晏:“以前应该有这个想法。” “现在怎么没了?”杨得意顺嘴问。 谢晏:“我怕我说出来,你吃的胃疼。” “那你别说了。”杨得意被膈应多次,不敢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杨得意问他出什么事了。 谢晏左右一看,只有他一人:“灌夫死了。死在秦岭山中。可能山里的日子难捱,又不敢出来,便选择自杀。我看到他的尸骨的时候吓一跳。你想想战场上血流成河,人头遍地,我还不得吓晕过去?” 杨得意想象一番,打个哆嗦。 殊不知刘彻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寝宫,刘彻洗漱一番就叫人找韩嫣和卫青。 刘彻同二人用饭的时候提到白天的事,聊到谢晏,颇为可惜地说:“那小子要是到了战场上,还不得吓吐了。” 卫青点头。 韩嫣嘴角一扯:“刚开始谁都无法适应。过几天就习惯了。” 刘彻看向他:“得罪过你?” 韩嫣:“微臣就事论事!” “你别招惹他。”刘彻正色道,“那小子嘴上说自己平庸。哪个平庸之辈把人心算的如此精准?他不过是给自己的懒找借口。要想算计你,灌夫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卫青不禁说:“谢晏不是那样的人。” “你快闭嘴吧。”刘彻瞪一眼缺心眼小舅子,“在你眼中谁都是好人!你认为他不是,那是他把你当朋友!” 卫青朝韩嫣看去,难道没把他当朋友吗。 韩嫣:“我说他一句,他能给我一脚,有这样的朋友吗?” 卫青低头吃菜。 刘彻看向韩嫣:“记住了?” 第91章 韩嫣点头。 刘彻转向卫青:“去病今日没去犬台宫?” 卫青抬头禀报:“早上出发之前,去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天黑。谢晏也会过去。他可能想到这一点,就留在这边用饭歇息。” 刘彻:“平日里盯着点,别什么都跟他学。” 这个“他”是谁,卫青一清二楚。 晚饭后,卫青洗漱干净,身着中衣来到外甥房中。 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子一骨碌爬起来,“舅舅,你不是嫌我是个臭小子吗?来干什么?” 卫青一巴掌把他拍跪在床上。 “舅舅!” 臭小子气得大吼。 卫青坐下掀开被子,“我来告诉你,你晏兄还是你晏兄。” 舅舅何出此言啊。 少年听糊涂了。 卫青:“不是不明白你晏兄为何答应窦婴救灌夫吗?” 半大少年瞬时来了精神,转身趴在舅舅身上,双眼亮亮的,无声地催他快说。 卫青不清楚具体经过,但半年前他听到许多流言蜚语,结合霍去病曾说过窦婴找到谢晏,便猜的七七八八。 卫青从窦婴找到谢晏说起。 说到谢晏手持皇帝手谕偷偷把人放出去,说到装神弄鬼,说到灌夫的性子以及今日在山上发现的尸体。 少年听呆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睡着了?” “我晏兄不愧是我晏兄。” 少年起身跪坐:“难怪那日晏兄问窦先生寝食可安。” 卫青:“还有这事?” “当日我们先回去了。”少年仔细想想,“我听杨公公说的。杨公公说窦先生欠晏兄一条命,日后我遇到什么难题尽管找他,窦先生不敢糊弄敷衍我。” 说完,少年又趴到舅舅身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可以告诉窦先生啊?” 卫青点头:“他会自责。兴许也会找棵树吊死。” 少年顿时感到心慌,捂住嘴巴使劲摇头。 卫青搂住他:“灌氏死有余辜。你的窦先生于江山社稷有功。虽然陛下用不着他,也不应当就这样死掉。” 少年乖乖点头。 卫青:“现在放心了?” 小霍去病:“我没有不放心啊。先前不知道晏兄为何救灌夫。但我知道晏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前卫青不知道谢晏的算计,但以他对谢晏的了解,谢晏不可能放过灌夫。 起初田蚡家闹鬼,应当是灌夫干的。后来一家老小守着田蚡抓鬼,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卫青当时想的是灌夫被谢晏秘密处决。 谢晏一个人办不到,但他可以找皇帝借人。 先前密捕术士,卫青就是事后才知道。 谢晏有能力做到悄无声息。 唯一令卫青感到不忍的是灌夫不值得谢晏亲自动手。 如今尘埃落定,卫青庆幸谢晏没有脏了自己的手。 翌日上午,小霍去病见到窦婴有点心虚。 在心里提醒自己,不一样,不一样,两人不一样,终于可以同以前一样认真听讲。 傍晚放学,少年骑马前往犬台宫。 到宫门外就喊:“晏兄!” 谢晏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拿个簸箕。 少年拎着书箱跑过去:“你不做兽医,改做农夫了吗?” 谢晏:“你说呢?” 少年仔细一看,全是木耳:“原来是要改做厨子啊。” “兽医就不用吃饭了?”谢晏进院把木耳放入麻布袋中,明日继续晾晒。 原先谢晏打算把簸箕放室内,明日端出来继续晒。 杨头提醒他有老鼠。 谢晏不想炖鸡的时候吃到老鼠毛,只能多此一举。 “大宝,改日我们养个猫吧。”谢晏把口袋系上便说。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猫狗不合啊。晏兄,你不是说你以前救过黄鼠狼吗?我们抓几个老鼠扔到门外,黄鼠狼闻着味过来,一看硕鼠硕鼠,吃了恩公多少米黍。我要把它们统统吃掉!” 谢晏:“你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我们可以再做几个陷阱啊。”少年拉着他的手,“好不好啊?我还没有见过黄鼠狼。” 合着最后一句是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做两个陷阱,抓几只老鼠。” 说完去厨房拿两块馒头,在粮食房内布置两个简易的陷阱。 翌日清晨,房中多了两只老鼠。 谢晏叫霍去病先去上课,晚上等老鼠饿的半死再放出来。 晚饭后,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抡着板砖拍死两只大老鼠。 第二天早上,霍去病爬起来就往外跑。 杨得意在院中洗脸刷牙,看着半大少年身着中衣,趿拉着草鞋,“仲卿!” 卫青拎着长袍腰带跟出来:“看见了!”朝外跑去,“霍去病,站住!不穿衣服往哪儿跑?” “我看看老鼠还在不在。”少年打开大门,地上只剩一滩血迹。 少年兴奋地往回跑:“晏兄,成了!” 谢晏推开门,深吸一口秋意醒醒困:“大宝啊,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找铁匠做几个老鼠夹,放在房间角落里。最多一个月,老鼠就不敢再靠近犬台宫。” “做老鼠夹不用钱啊?”半大少年玩心重,“黄鼠狼追着大老鼠,你追我逃多好玩啊。” 谢晏朝他脑门上一下:“黄鼠狼要是偷我的猪油,我就把你脸上的这块肉切掉炼油。” 少年点头:“晏兄喜欢尽管拿去。” 卫青一把抓住外甥:“一大早嘴上就抹蜜了?给我过来换鞋!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会说。你要是这么懂事,你大姨还会在你祖母面前说你不懂礼数吗?” 谢晏转向卫青:“你等等。谁说谁不懂礼数?” 少年眼珠子一转,拨开舅舅的手,三两步到谢晏身边:“大姨说我不懂礼数,打一顿就好了。” 谢晏看向卫青,等他解释。 卫青过来给外甥穿衣服,“五月五那天,大姐一家带着许多礼物上门。他喊一声姨母就闷不吭声。跟我大姐欠他一条命似的。大姐说他不懂事。他不解释也不反驳。下午我大姐要回去,他也不出来送一下。大姐就和母亲说,这小子得好好管管。” 少年哼一声:“她说霍去病被惯坏了。我是卫大宝!” 卫青朝他背上一巴掌:“少扯这些。下次不许这样。她是我们的大姐。看在你母亲的面上,也不能对她爱答不理!” 第51章 鸭绒裤 小霍去病不开口也不点头,只当没听见。 卫青把腰带给他:“自己系上!” 回屋拿一双羊皮靴,扔到大外甥面前,“天凉了,今日也有骑射,穿这个?” 羊皮柔软舒适,少年喜欢,连连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语气温和:“你大姐的长子几岁了?” 卫青潜意识认为谢晏同他唠家常,不假思索地说:“四岁。” 谢晏点点头,浅笑着说:“不小了。比大宝第一次来建章那年还要大上一岁。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吧?” 卫青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年哈哈大笑,跳起来直拍大腿。 杨得意扑哧喷了一地口水。 卫青回过神,哭笑不得:“你怎知他调皮不懂事?” 大外甥的笑声过于张狂,卫青终于意识到这孩子同谢晏抱怨过。 谢晏:“大宝,小点声,你吵的我耳朵疼。” 少年捂着嘴巴继续笑嘻嘻。 谢晏毫不客气地说:“自家儿子管不住,反倒操心起别人家的孩子。我看她纯属吃饱了撑的!” 卫青微微叹了一口气,神色带有些许窘迫和无奈:“这个,当爹娘的,总认为自家孩子千好万好。” “老鸹落到猪背上!”谢晏脸上划过一丝嘲弄,“你也任由她猖狂。” 卫青不禁摸摸鼻子,“她毕竟是大姐啊。”顿了顿,“姐夫也在。我们把大姐数落一顿,公孙家奴仆极有可能因此看不上大姐。” 谢晏:“那就叫你大姐和离。如今可不是你大姐离不得公孙贺。” 卫青的呼吸停顿片刻,一时不知该夸谢晏洒脱,还是该数落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敬声都四岁了。哪能说离就离。” 霍去病是卫青一点点带大的,被他大姐嫌弃,卫青心里也有气,“改日我同她说说。” 谢晏:“那你等着挨骂吧。” 如今卫家身份最尊贵的是卫子夫,其次便是嫁给公孙贺的卫家大姐。 这大姐比卫青大六七岁,绝对无法忍受卫青以下犯上。 谢晏看向霍去病:“日后你姨母再说你不懂礼数,你就问公孙敬声有没有开蒙。要说你小小年纪嘴巴厉害,你就说你骑射同样出众。再问公孙敬声有没有跟着师父习武。无论你姨母和姨丈问什么,只要你扯到公孙敬声身上,他二人绝对无言以对。” 少年放下手:“还会恼羞成怒。” 第92章 谢晏点点头,转向卫青:“你母亲也是。在身边长大的孙子,竟然不如一个外孙!” 卫青担心大外甥误会,连忙解释:“去病比敬声大六岁。母亲总不能说,敬声,别跟你表兄一般见识吧。” 谢晏:“为何不可?” 卫青张张口:“——不要胡搅蛮缠!” 谢晏抬手搂着他家大宝的肩膀:“过些日子你姨母再带你表弟过去,就告诉他犬台宫有许多小狗,可以上树抓鸟,下河捞鱼,还可以烤鸭烤板栗,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卫青瞬时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那个小外甥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平日里称王称霸惯了,要知道建章园林这么有趣,定会哭着闹着过来。 到了犬台宫,还不得任凭谢晏揉搓。 “去病,你晏兄说笑呢。”卫青给大外甥使眼色,不许听他的。 霍去病转向谢晏:“我饿了。” “我去洗漱。”谢晏去厨房打水。 每晚犬台宫诸人都会打两缸水,沉淀一夜,第二天清早正好洗漱做饭。 卫青一看谢晏进厨房,拽着外甥回屋,指着对面:“站好!” 霍去病立正站好。 卫青:“你想看到你姨母到你母亲跟前哭哭啼啼吗?” 少年眼珠一翻,事不关己地说:“又不是找我哭哭啼啼。” 卫青噎了一下,指着他:“你——难怪陛下几次三番叮嘱,不要什么都跟阿晏学。”叹了一口气,“去病,家和万事兴啊。” 霍去病:“太后对弟弟田蚡好吗?” 卫青下意识点头。 “陛下为何容不得田蚡?”少年又问。 卫青:“他不该收买术士欺君,更不该高价屯粮。哪怕他拆了武库修花园,陛下都可以饶他一命。” 少年又问:“舅舅,很早很早以前,田蚡敢这样做吗?” 卫青明白了。 民间有句俗语,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放任下去,公孙敬声日后也会无法无天。 霍去病:“舅舅想明白啦?陛下有个祸害舅舅,你有个祸害外甥,一样的道理啊。” 卫青上面有兄长有姐姐,还有母亲啊。 越过几人教训外甥,卫青可以想象,他将面对母亲的埋怨,大姐的责怪,大姐夫的嫌弃。 卫青:“我突然明白为何你大舅隔三差五躲到这里。” 霍去病又不禁哈哈笑。 卫青愁:“回头我跟你祖母说说,由她出面劝劝你姨母。” 霍去病觉得说了也白说。 他二舅的脑子啊,撞到南墙都得疑惑一下,是真的吗。 事实胜于雄辩。 霍去病懒得同他掰扯。 “我去洗脸刷牙。”少年跑去厨房找谢晏。 谢晏洗漱后,把昨晚睡前泡的黄豆拎到院中,杨头牵驴。 磨出半桶豆浆,杨头把豆渣过滤出来,一半留着喂牲口,一半做豆渣饼。 豆浆煮沸,一半做豆腐,一半分两份,一份是豆浆,一份是豆腐脑。 昨日做的馒头放入锅中热透,又放几个咸鸭蛋和鸡蛋进去,早饭就成了。 谢晏准备叫众人用饭,杨得意抱个冬瓜进来。 “还做啊?”谢晏问。 杨得意点头:“用猪油渣炖冬瓜。林子里全是这个。我记得没种多少啊。” 杨头:“我听果农的妻子说,咱们这边林子里有草,冬瓜喜欢草地。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我们昨儿还说,今天摘几个晒冬瓜干。回头天凉了,挖个地窖专门放冬瓜。我感觉可以吃到来年春天。” 卫青惊叹:“这么多?” 杨头点点头:“南边那片果林以前地没劲,果子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果树少了,地也有劲了。” 谢晏把冬瓜一切两半,早上一半,晌午一半。 “这几年果树落叶没人收拾,沤烂了就是粪。”谢晏一边削冬瓜皮,一边叫杨头摘小葱,又叫另一个同僚把昨晚刷干净的锅再刷一遍。 大火炖冬瓜,约莫一炷香就可以吃了。 一人半碗冬瓜汤,一碗豆浆或者豆腐脑,一个馒头和一个蛋。 小霍去病拿着白水蛋到他舅舅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卫青想给他一巴掌。 无奈地摇摇头,卫青把流油的鸭蛋黄拨给他。 “我舅最好!” 少年用馒头夹着鸭蛋黄回到谢晏身边。 谢晏好笑:“真是你舅的亲外甥!” 卫青瞥一眼外甥:“以后我晚上不过来,看你早上找谁要鸭蛋黄!” “你才不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少年咬一口馒头夹鸭蛋黄,满足地眯上眼,“晏兄,我觉得养鸭子极好。鸭子下蛋可以做咸鸭蛋。鸭子不下蛋可以做烤鸭。” 谢晏随口说:“这样就好了?” 少年点点头。 谢晏想说,没见识。 忽然觉得可以给他个惊喜。 “好就多吃点。”谢晏说完就端起碗喝豆浆。 饭后,谢晏拿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前往建章铁器坊,请铁匠给他做三把兵工铲。 铁匠看着兵工铲折叠处眉头紧皱。 谢晏掏出三块金饼,一块一斤,放在后世就是两百五十克。 铁匠眉头舒展,“小谢先生,不瞒你说,你这个太小巧,我们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谢晏:“明年端午?” 铁匠笑着说:“够了,够了!你早说啊。我以为你下个月要呢。” “不急。” 谢晏又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到犬台宫,谢晏带着一贯铜钱,十个麻袋和两把麻绳,叫李三随他进城。 二人在城里转一圈,收了两车鸭毛。 回来后,谢晏把鸭毛倒入以前的狗窝里面。 杨得意得了信跑过去,被鸭毛糊一脸,气得大吼:“要死?!” 谢晏从鸭毛后面钻出来:“谁叫你突然把门打开。不知道穿堂风的厉害啊?快点关门!” 杨得意赶忙把门带上:“你买这么多鸭毛做什么?” “不是正在琢磨吗。” 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我要知道做什么,还在这里挑挑拣拣?有事没事啊?没事帮我一块挑。” 杨得意开门出去,有多远跑多远。 谢晏气得想骂人。 李三:“消消气干活吧。” 谢晏蹲下去挑鸭毛。 每天上午下午各忙一个时辰,九月底,终于把鸭毛挑拣干净。” 挑剩的鸭毛被谢晏和李三分批埋进果树林深处。 幸好天气不是太冷,还可以去河边洗鸭毛。 又忙了一个月,北风呼啸,鸭毛蓬松没有异味。 谢晏拎着三袋干净的鸭毛去皇帝离宫附近,那边住着一群养蚕织女。 十贯钱,谢晏请织女照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做四个鸭绒斗篷和四条鸭绒裤。 若有剩余,做鸭绒手套。 织女们先做绒芯。 绒芯完成,谢晏会把布送过来。 十贯钱就这一点活,哪怕需要她们自备裹鸭绒的麻布,织女们也乐意为小谢先生效劳。 过了半个月,巡逻的建章卫经过犬台宫,提醒谢晏该准备布料了。 谢晏带着四匹布过去,两匹做里,两匹做面。 冬月底,谢晏收到四件斗篷四条裤子,还有四双鞋。 鞋子比他脚上的大一点,过了年穿上正好。 谢晏接过斗篷和裤子,看着递给他鞋子的女子:“姑娘,我绝非良配!” 姑娘把鞋子往他怀里一塞:“想什么呢?我哪敢跟陛下抢人!” 谢晏呼吸一顿,紧接着想解释,打眼一看,这屋子里最少有二十位云英待嫁的女子。 哪怕只有一半隔三差五前往犬台宫——谢晏打个哆嗦,抱着衣物就跑! 身后传来嚣张的笑声。 笑声此起彼伏。 谢晏面红耳赤。 今日就该叫李三过来! 幸好织女的住处离犬台宫甚远。 半道上他的脸就不烫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一大一小两条裤子和两件斗篷放到舅甥房中,他的放他房里,然后去找李三。 李三惊喜万分:“我也有?” 谢晏点头:“原本想给杨公公做一件。可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三:“有没有给你叔父做一件?” “叔父在宫里不能用斗篷,我给他做了一条鸭绒裤。我的鞋他可以穿,再给他两双鞋。改日请春公公帮他捎过去。” 谢晏早就打算好了。 李三放心收下。 杨得意这些日子一直认为他胡闹。 半个时辰后,李三披着斗篷到他跟前显摆,杨得意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 李三担心那一巴掌待会拍到他身上,去找赵大、杨头等人显摆。 赵大难以置信:“这鸭毛真能做御寒的衣物啊?” 李三:“小孩说了,鸭子冬天在冰面上都不嫌冷,全靠一身毛。我后背是烫的,你摸摸。” 第93章 赵大把手伸进去,里面很热。 杨头给赵大一胳膊肘子:“开春咱们也收点鸭毛做这个?” 又问李三能不能做被子。 李三把斗篷拿下来盖在身前:“晚上就可以当被子啊。”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朝谢晏的卧室看去:“同样是人,他的脑子怎么长的啊?” 杨头:“阿晏可是问过我们。我们嫌臭,那些日子都绕道走。” 赵大搓搓脸:“我这个不长记性的。这都几次了啊。” 杨得意从他们身边过去。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李三拽住他的手臂,低声说:“这次没有他的,心里头后悔着呢。你别招惹他。” 晚上,舅甥二人洗漱后,扑到床上才发现有新衣服。 小霍去病迫不及待地披到身上。 卫青拿起长裤,不禁说:“这个太贵重了。” 少年好奇地问:“很贵吗?” “又滑又软,想必是极好的蚕丝。哪能用来做裤子啊。”卫青叹气,“我知道他有钱,但也不能这样用。” 谢晏在门外停一下,感动又想笑:“卫仲卿,咱别不懂装懂行吗?” 卫青看看长裤又看看他:“这,不是蚕丝啊?” 谢晏:“还记得先前你帮我洗的鸭毛吗?” 卫青难以置信。 谢晏点点头:“肯定没有你的皮裤防风,但穿在里面舒服。” 小霍去病立刻脱光光穿上裤子。 谢晏慌忙过去给他裹上斗篷:“这个有可能漏毛。不可以贴身穿!” 少年又要脱掉。 谢晏:“我看你是又想着凉生病。到被窝里试试。” 卫青把被子扔到大外甥身上:“你这个急性子随谁啊。”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们试试就睡吧。马棚那边有点事,我过去看看。” 卫青随口问什么事。 “下午有几匹马肚子胀,可能吃了不干净的草料。我用了芒硝。”谢晏不放心,“我担心他们觉得没事了又喂草。我得提醒他们喂盐水。” 卫青:“哪来的草料?” 谢晏:“有人以次充好了吧。下午我回来的时候管事的就挨个查了。毕竟是人家的事,我后来就没再过去。” 卫青提醒他带上宝剑,晚上的建章园林很危险。 谢晏点点头,拎着灯笼,披着斗篷,拿着剑过去。 小霍去病听到脚步声远去,一把扯开被子。 卫青:“你就作吧。” 少年又捞起被子裹上:“舅舅,过两日我穿这件斗篷去姨母家陪表弟玩儿。” 第52章 近亲婚姻 卫青撑着额角叹气:“咱能学点好吗?” “那我不去了。” 小霍去病突然想到过几日是腊八。 每年腊八姨母都会过去。 卫青半信半疑:“你这么乖?” 少年躺下:“爱信不信!” 卫青起身把斗篷和鸭绒裤收起来。 少年坐起来:“我明早——” “你身上的衣服是今早才穿的。再穿两日。这么冷的天,洗了干不了。”卫青打断,“你的斗篷给我。” 少年摇头:“被窝凉。你快过来。” 卫青身着中衣躺下,小霍去病挤到他怀里。 “你十岁了啊。”卫青蹙着眉头把斗篷扯出来。 少年摇了摇头:“十一岁啦。” “你还是小孩子吗?”卫青问。 小少年仰头:“晏兄说,算年龄,我是大孩子。在长辈跟前,我八十岁也是小孩子。” 卫青无奈地瞥他一眼,扭头吹灭烛火:“当我没问。” 少年嘿嘿笑着钻他怀中:“舅舅身上真暖和。” “你也不止我一个舅舅啊。”卫青还是没忍住抱怨一句。 小霍去病抓住他的中衣,以防他跑掉:“大舅舅比我身上凉。小舅舅臭烘烘的,三舅舅睡觉像打仗,我不想被他打。” 卫青抬手给他掖掖被角:“你睡着倒是乖巧。” “舅舅,敬声表弟也是你外甥,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啊?”少年故意问。 卫青白他一眼:“你说呢?” “我爱跟舅舅睡,也是最喜欢舅舅啊。”少年拍拍他的肚子,“知道吗?” 卫青移开他的手:“没大没小!” 少年翻身枕着他的手臂躺平:“舅舅,晏兄好忙啊。” 卫青:“不是他自找的吗?前些天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他又不是没钱,明明可以买蚕丝做衣服,非要用鸭毛。” “那你还帮他洗鸭毛?”霍去病脱口而出。 卫青噎得不想理他,就当没听见。 少年一个人嘿嘿笑一会儿,笑睡着了。 时辰到了,小霍去病躺下就睡着。 卫青毫不意外。 轻轻把手臂拿出来,卫青点着油灯,拿出兵书,直到谢晏回到隔壁卧室,他才熄灯休息。 两日后,皇帝给窦婴放三天假,小霍去病自然也得了三天假。 腊月初七上午,卫青驮着外甥回去。 小霍去病裹着斗篷,怀里抱着他舅舅的斗篷。 卫青身上是刘彻令人做的,熊瞎子皮,华贵厚实又暖和。 谢晏送给卫青的斗篷,卫青决定送给他大兄。 卫青了解谢晏,不可外传的衣物,谢晏会提醒他。谢晏不曾特意叮嘱,到他手里就随他处置。 鸭绒斗篷轻便,卫长君很是喜欢。 卫长君感叹:“这个冬日死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卫母闻言落泪。 卫青先哄母亲,说大兄说笑。 随后又劝兄长放宽心。 又不是传染病,亦或者要命的绝症,只是体虚多病,仔细养着便是。 卫青知道兄长对谢晏很有好感,又说来之前谢晏还问他身体如何。要不是冬日的建章比城里冷多了,就请他过去猫冬。 说起谢晏,卫长君脸上有了笑意。 卫青劝母亲别哭了。 霍去病板着小脸坐在一旁,心想说,二舅还嫌我有两幅面孔。 家里和犬台宫一样,日日吵吵闹闹欢声笑语,我指定只有一副面孔。 “祖母,我饿了。” 霍去病看着他二舅左右为难,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救他。 卫母擦擦眼泪起来:“厨房里有鱼有肉,想吃什么啊?” 霍去病不敢说祖母做什么我吃什么。 盖因结果只有一个,用疙瘩汤糊弄他。 “我想吃小鸡盖被和红烧鱼。” 霍去病也不敢提鱼汤,只因他祖母做的鱼汤腥味极重。 卫青和卫少儿说过几次,做之前用猪油煎一下。 冬日寒冷,放几片姜。 每次卫母都说好,每次都不改。 卫长君起身:“我烧火。” 卫青后背挨了一下,“我来吧”三个字咽回去。 这么一耽搁,卫母和卫长君去了厨房。 卫青回头问,“想说什么?” 霍去病指着脚:“我要把鞋换下来晾晒。” 卫青拉着他回屋找鞋。 霍去病其实不需要晒鞋。 他是担心下午半天把鞋穿脏了。 翌日早饭后,小霍去病换上靴子和斗篷,在长辈面前显摆。 卫家众人都有至少两件斗篷。 卫少儿赚了钱置办的。 有蚕丝的,有皮毛的,唯独没有鸭绒。 卫长君身上的鸭绒斗篷没人敢惦记,陈掌就叫小霍去病脱下来他试试。 陈掌开口,卫青的两个幼弟也要试试。 霍去病拽着不撒手:“怎么连小孩的斗篷也抢啊?” 陈掌:“披在身上试一下又不会穿破。” 少年躲开,“你们找大舅舅。” 说完跑去开门。 不过一炷香,门外多了一辆马车,驭手下车,公孙贺从车里出来,先扶妻子,后抱儿子。 霍去病乖乖喊一声“姨母”,又喊一声“姨丈”。 公孙贺满意地颔首:“懂事了。” 卫家大姐朝外甥看去:“又买新斗篷了?我看你娘赚的那点钱都用在你身上了。” 霍去病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很是乖巧:“是的呀。也不知道鸭绒斗篷有什么好,竟然值得花钱买。” 卫家大姐和公孙贺脚步一顿,同时转向他。 卫家宅子小,卫少儿等人在正房看得见,也听得一清二楚。 陈掌情商高啊,瞬间明白过来:“我说他怎么变得这么吝啬。” 卫长君:“我也觉得奇怪。纵然是小谢先生请人帮他做的,他也不曾这么小心眼。有一年穿一身红回来,还让我们挨个摸。今天不许碰!” 卫母叹气:“这孩子啊,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看着吧。”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好奇地问:“娘,什么是鸭绒斗篷啊?” 第94章 正房内众人齐声叹气。 “鸭绒斗篷就是用鸭子的毛做的呀。”小霍去病张开双臂展示,“用了一百只鸭子。” 卫母又不禁叹气:“今儿是腊八节啊。” 卫少儿起身:“我把他叫过来。” 卫青阻拦:“你过去怎么说?去病撒谎?还是找阿晏给他做一件,对大姐说是你买的?大姐要是叫你给姐夫买一件,你再去找阿晏吗?” 卫少儿坐下,琢磨待会儿怎么糊弄她姐。 卫大姐不信:“一百只鸭子得多少毛?” 小霍去病点着头说很多毛,但人家只取最柔软的绒毛,所以叫鸭绒斗篷,而不是鸭毛斗篷。 越说越玄乎,越说越稀有。 公孙敬声也要鸭绒斗篷。 卫家大姐叫霍去病拿下来给她儿子试试。 霍去病后退。 卫大姐柔声道:“给弟弟试一下。弟弟小,穿不了,待会儿就还给你!” 少年转身跑到屋里,躲到祖母身后。 公孙敬声挣扎着下来,追到正房就拽霍去病的斗篷。 霍去病朝他手上一巴掌。 小孩哇哇哭。 卫大姐心疼:“怎么可以打弟弟?” 卫青看向长兄,不说两句啊。 卫长君无奈地问:“去病怎么不打我们?多大点孩子,看见什么要什么。你也不管管!” 这话要是从卫青口中说出来,卫大姐和公孙贺不依。 开口的人一到冬天就生病,谁也不敢气他,卫大姐拽着儿子,说他不争气,眼皮子浅,什么东西都要。 卫母觉得这话刺耳,劝她少说两句。 卫少儿原本就是个胆大有主意的,这几年做生意见多识广,又越发觉得她大姐夫不如谢晏,顿时忍不住开口:“霍去病,听见了吗?争点气,眼皮子别那么浅,否则你这辈子只能穿鸭绒斗篷!” 小霍去病也不管他娘是不是正话反说,也不在意是不是含沙射影,扬起下巴:“我就爱穿鸭绒斗篷!” “娘,我也要穿鸭绒斗篷。”公孙敬声拽着卫大姐的手臂哭闹。 卫大姐抬手要揍儿子。 公孙贺心疼,先一步抱起儿子,转向卫少儿,笑着说:“妹妹在哪儿买的?我也去给他买一件。” 陈掌:“哪是买的。小谢先生请人做的。我给小谢先生送菜,小谢先生叫我帮他捎回来。他娘懒得同他解释,就说买的。” 卫青不禁看向他二姐夫。 谎话张口就来啊。 公孙贺尴尬地笑笑:“小谢先生啊?那,有机会,我找他问问吧。” 霍去病惊呼:“晏兄帮我做的啊?那我不穿了。二舅舅,帮我收好。”朝表弟看去,“碰一下我打一下!” 卫大姐转向外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公孙贺扯扯妻子的手臂。 卫大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公孙贺低声解释:“小谢先生的东西要是坏了,无需去病出手!” 卫大姐恍然大悟,顿时一脸后怕。 卫青看不下去,拉着大外甥回隔壁厢房。 卫长君很是无语。 只因卫长君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时间最长一次三个月,非但没有见过皇帝,谢晏也不曾去过皇帝寝宫。饶是他觉得荒谬,也不得不相信就是那么荒谬。 可怕的是这么荒谬的流言,外面的人都深信不疑。 “妹夫,别乱讲。”卫长君有些心累。 公孙贺点头:“不说。陛下的事哪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卫长君无语了。 合着我成了欲盖弥彰啊。 陈掌也知道真相。 以前问过小霍去病,陛下是不是经常去犬台宫。 少年很是坦诚,说晏兄做好吃的,陛下才去。 陛下一过去,鸡腿就要切成小块分他一半。 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和他有仇! 陈掌看着眼前的一幕哭笑不得:“大姐,别怪去病。去病打小外甥,往长远了看,也是为他好。” 卫大姐心里有气也不得不憋回去。 过了一炷香,夫妻二人就带着儿子离开。 卫青拉着外甥出来。 小霍去病到马车前就撑起斗篷转个圈。 公孙敬声伸手。 小霍去病后退:“想要啊?你去建章,我晏兄在建章园林,你找他要。” 卫大姐慌忙高声呵斥:“去病!不许逗弟弟!” 霍去病又转个圈:“那就叫姨母给你买吧。” 公孙敬声看向母亲,泪眼模糊十分可怜。 卫大姐心疼坏了,立刻下车收拾始作俑者! 少年转身躲到舅舅身后。 卫少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卫青身前。 公孙贺拉开妻子,陈掌拉住卫少儿,卫母开口缓和两句,公孙贺推着妻子上车,令驭手立刻掉头。 公孙敬声推开车窗,小霍去病蹦蹦跳跳冲他扮个鬼脸。 卫母转向大孙子:“不许再逗弟弟!” 卫青:“母亲,敬声以前得了好东西也没少在去病面前显摆。去病才显摆一次,大姐就受不了了?” 卫少儿恍然:“对啊!去年年初来给您拜年,是不是显摆过敬声的玉佩是公孙家老太太送的。还说玉养人。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去病没有。我也是心大,现在才回过味儿。去病,随娘去东市。”不待她老娘阻止就叫陈掌套车。 卫青拦住:“他的好东西多着呢。公孙家没有的珊瑚摆件,你儿子书桌上放两个。” 卫少儿很是震惊。 霍去病点头:“晏兄送我的。我才不要拿回来!” 卫少儿很是高兴:“小谢先生送你珊瑚,娘送你美玉,不冲突。” “对!不冲突!”陈掌难得看到公孙贺吃瘪,心情极好,对尚未成年的两个小舅子说,“一块去!” 卫少儿回房拿一盒金币。 卫母惊呼:“日子不过了?” 卫少儿充耳不闻。 一个时辰后,陈掌拉着半车衣物回来。 全家老小每人至少一样。 卫青也得了一双黑色皮靴。 卫母一个劲叹气。 卫少儿把剩的钱给老娘:“愁什么?大兄和青弟有俸禄,我把钱花光,咱家也不会喝西北风。” 卫母把钱接过去回卧室,来个眼不见为净。 翌日下午,小霍去病和卫青前往建章。 同时,谢晏拿着铁锹在河边砸冰。 砸着砸着,谢晏想起一个故事。 前世小时候听到那个故事觉得很智障。 如今想起来,谢晏只觉得可笑又令人无语。 刘彻抄着手到跟前,勾着头打量谢晏,这小子又琢磨什么阴招呢。 谢晏抬头,倒吸一口气。 刘彻乐了:“又想着算计谁?朕到跟前你都没发现。” 谢晏指着冰面:“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娘亲去世后,他爹娶个后娘,后娘对他不慈,他依然以德报怨。有一年冬天后娘想喝鱼汤,他就想到抓鱼。 “可是陛下您看,冰面这么厚,如何抓鱼。他便想到个主意,脱掉衣物趴在冰面上让冰融化。这么孝顺的人当世罕见,没过多久,他的孝心传遍天下。他也被举为秀才。陛下,这个故事您怎么看?” 刘彻神色诡异。 谢晏:“微臣小时候就觉得奇怪,趴在冰面上能比石头砸的快?就算没有石头,以他的孝顺,想必在乡间人缘不错,可以找邻居借斧头。趴在冰面上把冰融化,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刘彻不接茬,因为他怀疑谢晏拿他解闷。 谢晏正色道:“最初的故事不是这样。对寻常人家而言衣服珍贵,担心脏了,就把衣服脱下来,凿冰抓鱼。后来者要是跟他学,哪能显出自己孝顺。哪能得到德高望重之人举荐呢。为了拿到举荐,这个故事就一再演变,直到最后变成趴在冰面上。” 这个逻辑是通的。 刘彻:“朕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早死了,上哪儿听说去。] 刘彻撇向谢晏,他果然比自己生的晚。 谢晏笑着说:“乡野传说,陛下没有听说过不足为奇。” “想必乡间发生过类似的事。”刘彻神色笃定地看着他。 谢晏:“陛下希望微臣说实话?真有这样的事,也要碰到大公无私的官吏。否则他的孝心感动上天,也无法感动有资格举贤的人。谁家没有几个子侄外甥,哪能轮到旁人?即便没有适龄男子,也可以利益交换。我给你一口盐井,你把我儿子送上去。” 刘彻无言以对。 谢晏:“陛下有没有想过考试录用?” 刘彻看向他,“你的意思?” 谢晏:“微臣听说每年年末,地方官吏需要上报土地、赋税等情况。这是考核标准。可是这里头水分太大。陛下不妨再加一条,地方官吏三年回一次京师,参加朝廷出卷考核。笔试过了,再一一面试。” 第95章 刘彻:“此举倒是可以帮朕发现一些人才。” 谢晏:“微臣不懂朝政。有用您就用,没用您就当微臣什么也没说。” 刘彻点点头,左右看一眼:“怎么只有你一人?” “抓几条鱼,微臣一人足矣。”谢晏看向刘彻,“这么冷的天,陛下怎么出来了?” 刘彻心情复杂啊。 “宫中有喜。”刘彻苦笑,“卫氏查出身孕。朕总感觉这一次也是女儿。” [您感觉对了!] 刘彻叹气。 饶是他早就知道。 此刻再次听到谢晏笃定的语气,刘彻还是有些失落,“子夫这几日愁眉不展,也是为此担心。” 谢晏:“那您应当留在宫里劝卫夫人宽心啊。如果是陛下的长子,她这种心情,如何能生出聪慧健康的皇子。” [不为这个女儿着想,也要将来的太子着想啊。] [要是太子活不过你,可就有意思了。] 刘彻晃了晃神—— 身体就这么垮了,回头他的太子可怎么办。 刘彻不禁点头:“你说得对!朕明日就回去。” 可不能任由她胡思乱想。 谢晏:“陛下,微臣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刘彻愣了一瞬,仔细听听,马蹄声越来越近。 春望指着西北方向:“像是在哪儿?” 刘彻无奈地瞥他:“幸好你不用上战场。明明在那里!” 转向西南方,两匹马映入眼帘。 刘彻仔细看了看,一匹马上两个人,一大一小,另一匹马上一个半大少年,很是眼熟:“襄儿?” 谢晏看过去。 [曹襄?] [卫长公主的夫君?] 刘彻猛然转向谢晏,此事昨日他长姐才同子夫提起,昨晚子夫才同他聊起此事,谢晏怎么—— 忘了! 谢晏是个有前世记忆的小鬼。 刘彻:“那便是朕的长姐和平阳侯的独子曹襄。前些日子平阳侯不幸病逝。这孩子在家闷闷不乐。昨日听说他随母前去探望子夫,朕就把他留在宫中。今日带他过来散散心。明明叫他在犬台宫等朕。定是去病的主意。他是一刻也离不开你。” 谢晏:“原来是小侯爷啊。” [可惜是个短命的。] 刘彻呼吸一顿,咳嗽震天。 谢晏吓一跳,赶忙上前:“陛下?” 刘彻抬抬手,艰难说道:“喝了一口冷风呛着了。果然不能迎风说话。” 卫青抱着外甥跳下马跑过来,听闻此话松了一口气:“陛下,您不该站在河边闲聊。” “朕也不知道河边的风这么大。”刘彻直起身来。 卫青把手帕递过去。 刘彻擦擦咳嗽带出的泪痕。 曹襄跑过来:“舅舅没事吧?” 刘彻微微摇头。 谢晏看过去。 [长得挺机灵。] [看着也是个好孩子。] [难怪刘彻和卫子夫乐意同平阳公主结亲。] [可惜近亲结婚,能不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只能看运气。] [卫长公主的儿子好像也是个短命鬼。] [应不应该把此事搅黄了啊。] 谢晏内心纠结不已。 刘彻呼吸一顿,又险些呛着。 他和皇后成亲多年没孩子,是因为他俩是表姐弟? 刘彻冷不丁想起他三姐嫁给陈家表兄多年,至今膝下空虚。 卫青:“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的神色变来变去,卫青很是担忧。 刘彻深吸一口气:“朕看到你突然想起一件事。” 卫青惊了一下,等他继续。 刘彻抬抬手:“不当紧。年后再议也无妨。”看向霍去病,“不是给你三天假吗?” “我不想在家。祖母数落我。”少年指着身上的斗篷,“就因为这件斗篷。” 谢晏诧异:“你还真跑去公孙贺家中炫耀了?” 刘彻听糊涂了:“什么炫耀?” 只比霍去病大两岁的曹襄朝霍去病看去,他身上的斗篷不是蚕丝做的吗。 这样的斗篷值得特意炫耀? 曹襄很是纳闷。 谢晏看向卫青:“你说还是我说?” 卫青无奈地瞥一眼大外甥:“我说吧。” 从谢晏收鸭毛说起。 说到他帮着洗鸭毛,谢晏请织女做鸭绒裤和鸭绒,再到昨日大姐一家过去送节礼,他的好外甥没等人进门就招惹小外甥。 小外甥临走时眼睛都哭肿了。 再说到他大姐和大姐夫恨不得抓住霍去病揍一顿,卫青又不禁叹了一口气,指着霍去病,“这次的事还能怪你大姨嫌你不懂事?” 刘彻好笑:“朕以为多大的事。公孙敬声要——” 等等! 公孙敬声出生前,谢晏就知道他叫什么。 所以谢晏腹诽的事,即便不可全信,也不得不信。 卫青:“陛下,要什么?” 刘彻没法说出心中所想,便转向谢晏,“我没听错吧?去病身上斗篷鸭绒做的?” 卫青有些无语:“陛下才意识到?” 刘彻不禁点头。 卫青想笑:“您没听错。他里面穿的裤子也是鸭绒做的。他说暖和又轻便。” 曹襄低头打量霍去病的双腿。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怵,躲到谢晏身后。 刘彻趁机拉住霍去病的斗篷,“别动,朕看看。” 翻开里面,露出一片灰色绒毛。 刘彻诧异:“掉毛?” 谢晏:“不怎么掉毛。应当是他先前在马背上来回磨蹭挤出来的。” 霍去病不禁问:“可以放回去吗?” 谢晏搂住他的肩:“又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掉就掉了。回头我杀了鸭子把毛攒起来,到秋再给你做两件便是。” 曹襄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挑眉:“喜欢啊?找你舅啊。” 他舅刘彻颇为无语:“这斗篷又不是什么宝物。” 曹襄抿了抿唇,想说,我又不缺宝物。 刘彻看向卫青:“回头告诉公孙贺,他儿子想要他自己想法子。去病不欠他什么!” 霍去病点头:“陛下说得对!” 曹襄的眼眶红了。 刘彻叹气,上前两步:“朕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没了。可见这话不是冲你。再说了,朕也没说不给你做。改日叫——” 谢晏眉头上挑。 刘彻把后半句咽回去:“回头叫织女给你做。” 谢晏:“今年怕是来不及了。鸭毛挑拣干净,再洗再烤,最快也要到正月底。届时天就热了。” 曹襄沉默不语。 刘彻无奈地说:“别说正月底,就是七月半,他也要穿身上试试。这些孩子,攀比也不比点好的。” 曹襄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可见刘彻说对了。 谢晏:“陛下,您先回去?” 刘彻心里有事,也待不下去,他要回到犬台宫,一个人静静思索谢晏暗暗腹诽的那些事。 霍去病朝河边走去。 刘彻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拽走外甥。 卫青留下陪谢晏抓鱼。 冰面凿开,卫青捞鱼,谢晏捡鱼。 抓了十条大鱼,二人牵着马回去。 晚上主菜便是酸菜鱼。 酸菜是杨得意带人腌的。 腌酸菜的菜也是自己种的。 杨得意挑完好的大个的,所以菜叶厚而大,以至于不爱吃菜的小霍去病都觉得酸菜香。 饭后,天也黑得看不见路。 韩嫣顶着严寒提着灯笼,率领建章骑兵来接皇帝。 谢晏不禁轻轻啧一声。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刘彻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 第53章 出水痘 刘彻心累又无奈,能不能不要腹诽这些没用的! 也怪他自己。 明知这小子嘴毒,看着韩嫣过来,还不离他远点。 刘彻狠狠瞪一眼谢晏,大步朝马车走去。 谢晏不明所以,不禁嘀咕:“又怎么了啊?真是阴晴不定!” 卫青也觉得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兴许陛下嫌这地不够平。” “这是他的园子,路不平怪我?”谢晏无语,“大宝,咱们回屋!” 翌日清晨,卫青陪外甥前往离宫。 刘彻叫外甥同霍去病一起读书。 有人陪伴,曹襄也愿意读书。 安抚好外甥,刘彻回宫。 昨天早上刘彻已经答应卫子夫,改日平阳公主再来,就说儿女亲事他允了。 谢晏的那番腹诽,无论曹襄短命,还是未来外孙是个短命的,都令刘彻心慌不已。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至今仅有两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两个女儿之中卫长公主的到来证明了刘彻身体无恙,为他堵住悠悠众口。刘彻自是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第96章 见到卫子夫,刘彻直言道:“昨日朕到建章令术士为俩孩子卜一卦。实非良配。朕留扬儿至二十岁再相看人家。” 卫子夫一脸为难:“阳信公主会不会认为妾身出尔反尔啊?” 刘彻蹙眉:“前日你答应了?” 卫子夫:“陛下疼爱扬儿,她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妾身只说一句,妾身要问问陛下。” “朕昨日答应的事只有你知?”刘彻放心了,“那算什么出尔反尔。照实说便是。” 换成卫青对卫子夫说请人给外甥女算一卦,卫子夫会怀疑他脑子被驴踢了。 刘彻说出这番话,卫子夫深信不疑:“太后那里……” “只管叫她们来找我。”刘彻看向卫子夫的小腹,“不想见就叫女官说你睡了。” 卫子夫低下头,不禁轻叹。 刘彻:“朕先前说过,顺其自然。如今你忧心忡忡,孩子因此身体羸弱,即便是朕的长子,怕是也留不住。” 卫子夫顿时感到豁然开朗。 刘彻扫一眼左右女官黄门,勒令众人务必照顾好卫子夫。 众人在宫中多年,极少看到皇帝耐心十足地宽慰某人。 刘彻恐怕卫子夫有一丝闪失的样子令众人不敢心存侥幸,慌忙称“喏”。 交代了这些事,刘彻也没有立刻离开。 谢晏曾腹诽过卫子夫当了多年皇后。 刘彻不知未来,但他了解自己,能容忍卫子夫多年,定是因为她待他始终如一。 人这一辈子能碰到几个这样的啊。 刘彻心里感慨万千。 在宫中呆了四日,有时间就去探望卫子夫,晚上也歇卫子夫处。 刘彻看着她心情转好才去建章。 熟料刘彻前脚离去,后脚平阳公主进宫。 平阳公主正是“阳信长公主”,皇帝同父同母的长姐。夫君乃去年病逝的平阳侯。平阳侯名声更显,世人又称其为“平阳公主”。 卫子夫听到女官通传,令人把点心茶水撤下去,她整理一番衣物,坐在榻上愁眉不展。 平阳公主不等通传的女官出去便疾步进来。 卫子夫起身相迎,挤出一丝笑:“长公主来了?” 平阳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快坐下。出什么事了?” 卫子夫苦笑。 平阳公主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那事不成?” 卫子夫看着身边女官—— 女官来自宣室,在馆陶公主动手绑了卫青之后,刘彻亲自为卫子夫挑的。 长相英气,身手利索,面容严肃,熊孩子公孙敬声也不敢在她面前耍横哭闹。 平阳公主曾在宣室见过此人,对她印象极深,便问:“陛下怎么说?” 女官把皇帝前几日的言辞仔仔细细说一遍。 平阳恼怒:“他怎么——多少次了,次次受骗,竟然还信那些神棍?他不知道上次信了神棍的鬼话,险些酿出大祸?” 平阳公主说的上次正是河南水灾,田蚡买通术士骗皇帝。 卫子夫:“扬儿的事,有点风言风语,陛下也会当真。” 平阳公主胸闷:“——他在何处?” “建章。”卫子夫朝西看了一眼。 平阳公主沉吟片刻:“我去找他!” 卫子夫说刘彻听到点风言风语都会当真。事关自己的女儿,她何尝不是。 可是她又不好意思阻止平阳公主。 卫子夫轻声问:“是不是叫太后出面啊?陛下的性子,公主比我了解。您这样过去,兴许见不到陛下,陛下还会叫您把襄儿带回来。昨日我听说,陛下叫襄儿和去病一块读书,魏其侯看着他俩练字。” 听闻此事,平阳公主坐下。 早几年,平阳侯用羡慕的语气同公主提过,卫子夫争气,卫家水涨船高,陛下竟然把窦婴弄到建章给小孩开蒙。 窦婴乃三朝元老。 当过大将军,又出任过丞相。 原先性子不好,先帝刘启说过他不可出任丞相。 前些年皇帝新政,身为丞相的窦婴支持皇帝,被太皇太后打压下去,性子变了许多,多年难改的陋习如今也没了。 皇帝令这样的窦婴给霍去病当文先生。 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当日平阳公主就想把儿子塞去建章。 那时的建章荒凉,平阳公主又担心儿子遭罪,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直到如今曹襄才听到窦婴的教诲。 平阳公主不希望儿子因为她被皇帝赶出来:“我去东宫看看太后吧。多日不见,也不知母后身体如何。” 卫子夫暗暗松了一口气。 送走长公主,卫子夫令女官吩咐下去,年前不再见客。 - 平阳公主抵达东宫就抱怨皇帝鬼迷心窍。 自从田蚡家中闹鬼,惊惧而亡,太后也变得十分迷信。 太后反过来劝平阳公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平阳公主心里有气,又不敢向太后甩脸子,言不由衷地敷衍几句又折回未央宫。 这一次平阳公主没去打扰卫子夫,而是绕到椒房殿,同皇后抱怨,皇帝愈发迷信,叫皇后劝劝她。 平阳公主太过恼怒,以至于没有发现皇后眼神闪烁,错开她的视线。 刘彻的性子都敢同太皇太后硬碰硬,谁敢劝他。 唯有太后。 皇后同平阳公主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把此事推到太后身上。 平阳公主听出皇后认同皇帝的做法,再想到太后鬼迷了心窍,气得口无遮拦:“你们这一家子,简直都有病!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完起身告辞。 同时,刘彻也抵达建章。 皇家孩子少,哪怕外甥姓曹不姓刘,刘彻也在意。 刘彻喝点热茶,歇息片刻,前往学堂。 霍去病听课认真,曹襄不好意思找他说小话,也不好意思三心两意。 落入刘彻眼中,他的大外甥同卫青的大外甥一样懂事。 霍去病是冠军侯,即便曹襄不如他,将来军功也能达到侯爵吧。 刘彻越想越美。 忽然,谢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曹襄短命是因为战场上落下顽疾。 谢晏叨叨过许多次,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刘彻沉吟片刻,去找霍去病的骑射师傅。 下午,校场上多了个半大少年,正是平阳侯曹襄。 前平阳侯和平阳公主很疼独子曹襄,不舍得对他过于严苛。 如今曹襄十三岁,看似文武双全,实则样样稀松。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小霍去病的射术百发百中。 曹襄的准头不错。 可惜放了五箭就不行了,胳膊酸,注意力不集中。 傍晚,霍去病和曹襄回房沐浴,换上干干净净的衣物。刘彻趁机找来霍去病的骑射师傅询问曹襄的情况。 骑射师傅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 春望也看明白了:“陛下,长公主只有平阳侯一个儿子,怕是不舍得叫他上战场。” 刘彻:“就是不上战场,也该有个好身体。你看卫长君,年年冬日都要病两回。回头一觉不醒,仲卿也不会伤心,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这话春望无法反驳。 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春望皱眉:“谁这么没规矩?” 霍去病闯进来。 春望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起身:“出什么事了?” “陛下,我完了!” 少年很是心急。 刘彻身体晃了一下,春望伸手扶着,替皇帝说:“小霍公子,不可胡说!你不是好好的?” “你看!”霍去病指着自己的脸,“没有蚊子,也没有蜜蜂,我长了一脸红点点,一定是得了怪病!” 想起什么,猛然后退。 刘彻真以为天塌了,他要死了,“就这点事?又怎么了?” “会不会传给陛下啊?”少年说着话又后退几步。 刘彻本想上前,闻言停一下。 忽然想起谢晏说过,这小子日后勇冠三军。 刘彻气得顿时想给他一顿,什么都不知道就胡咧咧,平日里卫青和谢晏就这么教他吗。 刘彻沉声道:“朕是天子!神鬼不惧!给我过来!” 少年本能朝前两步。 刘彻抓住他的手臂打量一番他的小脸,又扯开他的衣襟,越看越眼熟:“你几岁?等等,你十一了吧?以前有没有出过水痘?” “水痘?” 少年被问糊涂了。 刘彻确定他小时候没有出过水痘,“这是水痘。什么传染病?春望,去找太医。”转向身边内侍,“去把卫青找来。这几日叫你舅舅看着你。不可以用手挠,否则这些红点会变成麻点!” 少年满脸狐疑:“陛下又不懂医术——” 第97章 “朕小时候出过水痘!”刘彻打断。 霍去病抬眼朝他脸上打量,眉心有一点,不细看不明显,“是痘印啊?” “管好你自己!”刘彻拽着他的手到门外,曹襄跑过来。 少年停下就问:“霍去病,你跑什么?” 刘彻:“襄儿以前有没有出过水痘?” 曹襄下意识摸鼻梁,鼻梁上有个圆点,比他的肤色深一点,乍一看像颗痣。 刘彻:“既然出过,就不用担心被他传染。” 曹襄听明白了:“你才出水痘?” 小霍去病听出来了,他没有得怪病,看陛下的样子,水痘不可怕,他顿时神色放松下来,事不关己地点点头:“对啊。” 曹襄看向他舅:“是不是要回屋啊?我起水痘的时候,阿娘不许我出来。” 刘彻:“听听太医怎么说。你娘懂得都是偏方!她还说身体发热喝黄豆水呢。也不怕你烧没了!” 关于平阳公主生病不叫医者,自以为是乱治这一点,刘彻很有话说。 曹襄不不禁说:“有用啊。” 刘彻:“是黄豆水有用?是热水有用!” 霍去病点点头:“晏兄说过,病了一时无药就多喝热水。加不加黄豆都一样。” 曹襄看向他舅:“真的啊?” “谢晏看过医书,你娘看过吗?”刘彻瞪一眼没主见的外甥,“字都不识几个!听她的你还不如听去病的。” 小霍去病得意地点点头:“对啊。近朱则赤。我日日和晏兄在一起,偶尔听他讲一句,这么多年下来,足够我们用的。” 刘彻推开门便拉着霍去病坐下等太医。 曹襄令宫人烧水。 盖因突然想起他出水痘的时候身体很热。 宫人还没把热水送来,太医就来了。 太医确定那些红点点是水痘就去抓药煎药。 卫青过来听到外甥出水痘,有些难以置信;“以前没出过?” 小霍去病点头。 卫青:“咱家人都出过水痘,你这是在哪儿染的?” 刘彻不待他看过来:“朕也出过。也不是襄儿。” 霍去病一拍大腿。 刘彻吓一跳—— 熊小子拍到他腿上! 刘彻没好气地问:“疼吗?” 少年摇摇头:“不疼!舅舅,我知道了,定是你小外甥!这个公孙敬声,看我下次不打他!” 卫青注意到皇帝的神色一言难尽:“去病,低头看看你的手。” 少年下意识低头,猛然转向陛下,我的手怎么在你腿上? 刘彻嫌弃地移开他的手:“你说呢?” 少年后知后觉,讪笑着:“难怪我的腿不疼。” 刘彻吩咐卫青这几日看着他别乱抓乱挠,忍过去就痊愈了。 刘彻又看向外甥:“去病无法和你一起读书习武,你自己去?” 曹襄面露难色。 刘彻:“说!” 曹襄顿时不敢犹豫:“手臂酸痛。” “酸痛是练得少!”刘彻以前初练骑射浑身都疼,但他喜欢,忍过去就好了。 小霍去病不禁说:“你过来,我给你揉揉。以前我手臂酸痛,小腿硬邦邦的,晏兄就帮我揉捏。捏的时候很疼很疼,捏过之后浑身舒服。” 刘彻转向霍去病:“他有这一手?” 朝春望看去:“去告诉谢晏,去病这几日在此养病。” 卫青朝皇帝看去,如果他没猜测,陛下别有目的吧。 霍去病翻个白眼:“想叫晏兄伺候您就直说。陛下,这样拐弯抹角,待会儿别怪晏兄下黑手。” “他敢!”刘彻冷哼一声。 谢晏最多在心里骂几句,面上恭顺的很。 霍去病见他执迷不悟,干脆闭嘴。 半个时辰后,谢晏拎着大包小包、挎着药箱跑过来。 霍去病慌忙起身:“晏兄,我没事。” 活蹦乱跳的少年出现在眼前,谢晏松了一口气:“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朝天家舅甥看去。 卫青低声解释,这里所有人都起过水痘。如果去病真是在别处染的,应该是他小外甥公孙敬声。 谢晏回想医书记载,公孙敬声的年龄确实处于水痘高发期。 [这个小祸害!] [小时候祸害家人!] [长大后祸国殃民!] 谢晏对卫青道:“过几日你回家问问,真是他,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公孙贺。” 卫青听呆了。 曹襄一脸“什么跟什么”的表情。 刘彻无语又想笑:“关公孙贺什么事?” 谢晏:“子债父偿!” 刘彻只听说过“父债子偿”,不屑同他掰扯,“这大包小包是什么?” 小包裹里是霍去病的贴身衣物。 大包里头是吃的用的。 谢晏蹲下去打开,刘彻很意外,竟然都用纸包隔开。 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收拾的这么齐整。 谢晏又打开药箱,拿出两副药材。 霍去病跪坐在他身边:“还有药啊?” 刘彻蹲下去道:“太医开药了。” 谢晏:“微臣猜到了。太医的和微臣的不一定一样。这两副药其实也不一样。这个不好用就用另一个。” 刘彻抬抬下巴:“那几株草又是什么?” 谢晏拿起来:“这个啊?龙胆紫。这种天气也没有新鲜的草药。回头微臣把这个泡软,用龙胆紫的水涂在水痘处,兴许可以止痒清热。” 霍去病膝行两下抱住谢晏:“晏兄这么疼我,日后我给你养老!” 刘彻被口水呛着。 卫青弯下腰朝外甥身上一巴掌:“说什么呢?” 谢晏:“我才比你大几岁?你不一定有我长寿。指不定谁给谁送终!” 刘彻莫名心慌,阻止他说下去:“你们一个个才多大!” 春望进来:“陛下,药好了。” 刘彻起身,指着谢晏:“你闭嘴!”转向霍去病,“过来喝药!” 霍去病面露苦涩。 谢晏拿个纸包拆开:“这里有蜜饯。” 霍去病顿时不怕苦。 曹襄羡慕。 谢晏又拿个纸包递给他,“小侯爷也尝尝。” 曹襄不好意思:“谢大人可以和舅舅一样喊我襄儿。”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谢晏瞥向皇帝,“啬夫一枚。” 曹襄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感到脸颊微热:“他是兽医,看过《内经》,偶尔也会给人看病。坊间百姓都喊他谢先生。” 曹襄:“谢先生!” 谢晏把冬瓜条递过去。 刘彻揉揉脖颈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落枕了,还是这几日奏章看多了,朕的这个肩,跟棒槌似的。” [活该!] 谢晏瞥他一眼,拿一块苹果干递给霍去病。 卫青想笑。 曹襄意识到什么,也觉得好笑。 看在舅舅对他极好的份上,曹襄开口:“舅舅不舒服啊?谢先生,可以帮舅舅看看吗?” 谢晏不好意思拒绝小孩。 虽然曹襄今年十三,但在谢晏眼中,他是个孩子。 毕竟谢晏前世今生加一块三十多了。 谢晏到水盆边,用湿布擦擦手,请皇帝坐下。 原先以为皇帝矫情。 谢晏按一下,很是意外:“陛下这个月没怎么动过吧?” “你是指骑射武功?”刘彻朝窗外看去,“这么冷的天!” 谢晏手上用力,刘彻倒吸一口气:“你你——谢晏,谢经是你亲叔叔,在你三族之内!” “微臣一不欺君,二不弑君,凭什么灭微臣三族?”谢晏仗着刘彻看不见,对着他后脑勺翻个白眼,“这才哪到哪儿?”抬手用手肘压下去。 刘彻顿时感到浑身痉挛。 霍去病脱掉鞋爬到刘彻对面坐下:“陛下,舒服吗?” 刘彻抬手要给他一下,手伸到一半,握紧拳头。 谢晏移开手肘:“陛下,您这样只会事倍功半。” 刘彻劝自己放松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彻感到度日如年,谢晏请他起来。 趴在席子上的刘彻坐起来想抱怨,抬头一看惊呆了。 谢晏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水。 刘彻令外甥给谢晏倒水。 卫青把水杯和手帕递过去。 谢晏摇了摇头。 卫青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谢晏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刘彻这才注意到谢晏好像手指无力:“朕又不是得了急症,必须今天医好。可以分三次或者五次啊。” “陛下是不是忘了微臣来干什么?”谢晏没好气地提醒。 刘彻:“仲卿不是在这儿?” “他又不懂。”谢晏拿过手帕擦擦汗,问霍去病身上痒不痒。 霍去病摇摇头,说他忍不住想挠。 谢晏冲他招招手。 霍去病靠近,谢晏抱住他,问:“现在呢?” 第98章 “手被你压住了啊。”少年乐了。 曹襄不禁小声嘀咕:“真是个大宝贝。” 刘彻回头对外甥道:“谢晏给他起的乳名。想不想知道谢晏的乳名叫什么?”不等外甥开口,他就迫不及待揭秘,“小孩!” 曹襄惊得不敢信。 谢晏只当没听见,问卫青吃饭了吗。 霍去病突然起水痘,卫青哪还记得饿啊。 谢晏这么一问,春望才想到皇帝还没用饭,赶忙吩咐宫人摆饭。 晚上谢晏盯着,白天卫青盯着,七日后,霍去病的水痘顺利结痂。 腊月二十六,谢晏杀年猪,霍去病的水痘好利索了。 这些日子陈掌和卫少儿送来许多吃的用的,谢晏的房间都塞满了。 谢晏也不能叫卫青拉回去,就给他和霍去病几十斤猪肉和一个猪腿。 曹襄也得了几斤猪肉和猪排。 年初二,谢晏和杨得意等人围着火炉烤板栗和芋头,公孙贺一家三口前往卫家拜年。 卫大姐见着母亲就说敬声这些日子很遭罪,得了水痘。 先前卫少儿乍一听到霍去病起水痘,就想去她大姐家,但被陈掌拦下,说去病的的病当紧。 如今霍去病痊愈,卫大姐又自己送上门,卫少儿一把拉过霍去病,指着痘痂脱落的痕迹:“大姐,看看这是什么?” 第54章 本性如此 霍去病的痘印和公孙敬声的一模一样。 卫家大姐想也没想就说公孙敬声的水痘是霍去病传染的。 卫少儿顿时想撕烂她的嘴。 陈掌先开口:“大姐这话有趣得紧。水痘告诉你,敬声的水痘来自去病?” 卫家大姐噎住。 公孙贺终于意识到妻子的言辞有些蛮不讲理,便岔开话:“去病的水痘好了吗?” 陈掌点头。 公孙贺笑着说:“难怪去病看着瘦了。晌午叫你姨母给你做好吃的。” 霍去病捏捏自己的脸,二舅舅明明说晏兄把他喂胖了啊。 卫青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家这些人各有各的神通。 “去病,外面暖和,过来晒太阳。”卫青把大外甥拎出去。 公孙敬声跑过去。 卫大姐一把抓住他:“又去哪儿?” 小孩不长记性,只想着玩。 屋子里全是长辈,最小的舅舅也比他大十来岁,他不想和舅舅玩,自然是去找表兄。 卫大姐朝儿子脑门上戳一下:“你是不是欠揍?” 公孙敬声往后踉跄了几下。 公孙贺心疼:“仲卿不是在外面吗。” 言外之意,他还能看着大外甥打小外甥。 幸好公孙贺不知道,卫青一直想收拾他儿子,否则最少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卫大姐认为夫君言之有理,便松开儿子。 公孙敬声跑到院里,蹲在霍去病身边。 霍去病不理他。 小孩勾头问:“表兄,你有这个吗?” 掏出脖子上挂的大金锁,睁大眼睛同霍去病显摆。 霍去病转身趴在舅舅腿上,给他个后脑勺。 公孙敬声伸手抓他:“表兄,你有吗?表兄——” 霍去病抬手甩开。 小孩吓一跳,回过神来瘪嘴就哭。 霍去病扭头指着他低声说:“不许哭!喜欢哭回你自己家再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兮兮,就是不敢落下来。 卫青看着这一幕愣了愣神,心下奇怪,小外甥怕大外甥啊。 公孙敬声不怕霍去病,他不希望霍去病不理他。 霍去病指着他的大金锁:“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显摆什么啊。你娘说你眼皮子浅,我看一点也没说错。” 小孩不服气:“你有吗?” 霍去病拿出贴身佩戴的白玉:“陛下叫匠人给我做的。新的,没人戴过!我的一个可以买你十个!” “你骗人!”小孩朝卫青看去,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卫青点点头:“没骗你!” 瞬时捅了马蜂窝,小不点起身就哭,一边哭一边喊爹娘。 “好烦啊。”霍去病捂住耳朵,“他怎么这么爱哭?” 卫青毫不意外:“你姨丈惯的。” 话音落下,公孙贺和卫大姐先后出来,公孙敬声已经窝在父亲怀中,小手指着靠在门边晒暖的舅甥二人告状。 公孙贺走过来,苦笑着问:“仲卿,你怎么也学会逗他?” 霍去病坐直:“不知真相不要乱说!舅舅只说三个字——没骗你!这叫逗?我给你一脚,你是不是说我想杀了你?” 公孙贺神色尴尬,讪讪笑着:“我——” “你姨丈不就是问问?”卫大姐打断,“他说一句你能顶三句。都是跟谁学的?” 卫青看向公孙贺。 公孙贺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卫青:“谢晏!” 公孙贺的脸色绿了。 卫大姐像被人掐住喉咙,瞬间有口难言。 卫青不如谢晏嘴毒人损,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指着小外甥的金锁坦诚相告:“他方才同去病攀比。去病说他的白玉贵重,敬声气哭了。就这么点事!” 卫少儿啃着梨出来:“还以为我家去病杀人了呢。” 公孙贺的脸色通红通红。 卫大姐心虚理亏,依然嘴硬:“我们又不知道。” 卫少儿不想理她,便朝霍去病看去:“吃不吃梨?” 霍去病在犬台宫吃到的梨汁水丰盈。抬眼看看母亲手中的梨,像是可以看到甜甜的汁水,便点了点头。 卫青拉着外甥回屋。 公孙敬声不哭了,也要吃梨。 卫大姐又指着他的鼻子骂没出息。 卫青脚步一顿。 霍去病仰头,怎么了。 卫青是不喜欢公孙敬声。 可是孩子四五岁,懵懵懂懂,跟晃晃悠悠不知道往哪儿生长的小树苗似的。长歪了长直了,还不是全看父母怎么教养。 张嘴没出息,闭嘴眼皮子浅,绝口不提错在哪儿,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卫青回头:“敬声是你儿子。大姐,龙生龙,凤生凤,你儿子没出息能怪他?” 这话戳到了卫大姐的肺管子:“你什么意思?” 霍去病:“什么意思都不懂,也好意思怪你儿子没出息!舅舅,我们走!”拽着卫青回屋。 卫大姐气得跺脚。 公孙贺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拉着妻子,“敬声还小,哪知道什么没出息。好好跟他说,他不就懂了。” 公孙敬声点点头,很是乖巧地说:“娘,你好好跟我说嘛。” 卫大姐顿时气得有口难言。 卫少儿乐了。 卫大姐朝妹妹看过来。 卫少儿以前很在意大姐对她的看法。 自从开了五味楼,看出她和大姐有今日全靠宫中小妹,她无需依靠大姐,就不再任由她数落,也不在意公孙家会不会因为她的无礼而迁怒陈掌。 卫少儿白了她一眼扭头回屋。 卫大姐不禁说:“自从开了酒楼,愈发没有教养。” 卫少儿停下,回头:“请问大姐是养过我,还是教过我?教过我为人处世,还是教过我礼乐诗书?” 以前卫家众人都是平阳侯府奴仆,学什么不学什么皆由主人做主,哪轮得到她教养弟弟妹妹。 卫大姐无言以对。 卫少儿回屋。 卫母从室内出来打圆场,递给小外甥一个大梨。 卫大姐又唠唠叨叨地嫌梨冰凉,孩子小,肠胃弱,吃下去闹肚子。 霍去病不禁说:“又知道她儿子年龄小了。” 卫长君:“少说两句。待会儿吃了午饭,她不就走了吗。” 霍去病撇撇嘴,倒在二舅怀里啃梨。 卫青担心他呛着,伸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卫少儿走近拽起儿子:“坐没坐相!我不信小谢先生也这样。” 霍去病坐直。 卫青笑着说:“谢晏非但不这样,还不许你儿子在卧室榻上吃零嘴。也不许他把果脯往身上塞。” 卫少儿记得儿子有两个细长带子的小挎包,“原来那两个小包是给你装零嘴的?小谢先生还会针线活啊?” 卫青:“他才不动针线。衣物破了就扔。杨公公嫌他糟蹋东西,帮他缝缝补补。去病的两个小包是住在不远处的果农的妻子做的。 “谢晏买了许多药材,每年天气忽冷忽热的时节,园子里的人病了就找他抓药。平日里他需要竹篮或者鞋袜,那些人帮他做。” 卫少儿:“也挺好。人家不用花钱买药,他不用花钱买鞋。” 霍去病:“我晏兄最好!” 公孙贺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抱着儿子进来:“小谢先生倒是和传言不太一样。” 卫青不想解释。 卫长君担心越描越黑,装没听见。 第99章 陈掌笑着说:“传言多是夸大。” 公孙贺点点头:“那他挺好的。” 陈掌:“有人说他狠毒吗?” 公孙贺仔细一想,说他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说他歹毒。 卫母担心说着说着又吵起来,扶着门框看着屋里屋外的子女们问晌午吃什么。 说起吃食,一家人总算没了摩擦。 午后,卫长君以小外甥犯困的名义劝大妹回去。 卫大姐像是没有意识到可以叫儿子睡在弟弟房中,以至于卫长君话音落下,她就抱起儿子准备走人。 陈掌情商高,公孙贺同他聊的开心,见状只能无奈地起身。 一家三口乘车走远,卫少儿瞥陈掌:“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毕竟是大姐夫,你们不理他,我再不接茬,多尴尬啊。”陈掌低声说,“大姐生气难过,岳母跟着心疼,到头来还不得你哄。” 卫少儿:“可以叫他和阿青聊啊。” 陈掌想笑:“大姐夫还没开口,去病就等着接茬,能聊什么?” 卫少儿朝院中看去,儿子跟个人形挂件似的挨着她弟:“也不怪去病偏向阿青。这几年无论在家还是在建章,都是阿青照顾他。” 陈掌:“我感觉青弟和大姐夫话不投机半句多。照理说不应该啊。” “我叫他找青弟,就是觉着大姐夫带过兵,青弟在建章几年日日练兵,他俩有话聊。”卫少儿道。 陈掌:“可能带兵的想法不一样。这事咱不懂。问多了反而显得我们无知。门外很冷,进去吧。” 卫少儿关上大门,低声问:“明日是不是叫青弟领着去病给小谢先生拜年?” “这个时候过去,小谢先生还要准备礼物。我看啊,过了初五,年味淡了,青弟该回建章,我们买点东西,叫他和去病带过去。” 陈掌又提一句,“你忘了吗?小谢先生给去病的东西,随便一件都能换一处房。” 卫少儿想起至今无缘见到的珊瑚摆件,顿时不好意思叫谢晏破费。 年初八,卫青驾车载着他大哥和大外甥来到犬台宫。 这个时候刘彻不可能在建章。 卫青挂着侍中之职,也该进宫点卯,便骑马入宫。 同时,谢晏给卫家舅甥两根鱼竿,领着他们去河边冰钓。 杨得意不禁提醒:“河边风大。” “河边清净。到河边透透气,心旷神怡。”谢晏挎着他找园子里的木匠做的木箱,里面有铁网有炭火,有水壶,还有窖藏的水果和芋头等物。 杨得意看着工具箱白了他一眼。 卫长君很是好奇。 到了河边他就盯着谢晏。 谢晏打开木箱,拿出放在最上面的两个折叠小凳子,又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出来,最后合上木箱,他把木箱当板凳。 霍去病看呆了:“晏兄,这个好像百宝箱啊。” 谢晏胡扯:“百宝箱给我的灵感。人家放宝物,我放木炭吃食。方便吧?” 霍去病连连点头。 谢晏指着匕首:“待会儿我们把鱼钓上来,用这个去鱼鳞,再用这个削木棍,插着鱼放炭火上烤。这个水壶现在没水,待会儿我去树上弄点干净的雪,在炭火上烧水。午饭都省了。” 卫长君:“有点像贵人家春游。不过贵人家准备半车物品,你这个一箱就齐了。” “他们瞎讲究,连水都要从城里带。井水能有雪水干净?春天没了雪,找个山脚下接山泉水,也比井水甘甜。”谢晏翻出最底层的榔头,到河边敲敲打打,敲碎三块冰,两大一小一人占一个点。 金乌西坠,残阳布满天际,三人回去。 无需多问,只看卫长君眉眼轻松,小霍去病拎着大鱼蹦蹦跳跳,谢晏就知道舅甥二人今日很开心。 杨头等人料到谢晏不会空手而归,是以只准备了青菜汤和馒头。 卫长君把鱼递过去,杨头等人一人收拾两条。 两炷香后,红烧杂鱼出锅。 过了五六日,卫长君和大外甥依依不舍地回家准备过元宵。 上元节过后,霍去病又要前往离宫上课。 不过这一次他很期待,因为有个同伴——平阳侯曹襄。 霍去病走后,谢晏就和杨头等人前往竹林挖笋。 待谢晏攒了许多笋干,竹子也出来了。 谢晏又和几个同僚砍竹子。 四月天,不冷不热,谢晏和几个同僚做竹纸。 赵大和李三下乡收鸭毛。 认识李三的乡民问他买鸭毛做什么。 李三不打算做鸭毛生意,也不怕乡民学会了同他抢鸭毛。 用谢晏的话说,乡民学会了更好,日后可以找他们买鸭绒裤芯,省得他戴着口罩洗挑鸭毛洗鸭毛。 李三实话告诉乡民,鸭绒可以做冬衣。 先前李三一直帮着谢晏收拾鸭绒,自然知道如何清理干净无异味。李三便把挑拣清洗以及烘干的法子告诉乡民。 乡民道谢。 李三不好意思,直言道跟小谢学的。 乡民对此原本有点怀疑。 乍一听到“小谢”,顿时觉得此事可行。 就在这时,未央宫宣室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春望:“这次总不能还是小霍公子吧?” 刘彻:“这个脚步声重且慌乱。来人比去病高壮,也不曾习武。仲卿习武多年,脚步声比他轻。” 话音落下,东方朔跑进来。 不经通传就进来,这很东方朔。 刘彻对他也没脾气了。 “何事如此慌张?”刘彻抬起眼皮问。 东方朔满眼兴奋:“陛下,成了!” 刘彻看着他怀里的竹纸,心想说,也该成了。 再不成谢晏都老了。 “拿过来朕试试。”刘彻放下竹简,拿起手边的毛笔。 东方朔立刻把纸放御案上,又抽一张摊开铺平。 刘彻本想挥笔写下江山永固。 担心东方朔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仍然有些晕墨,江山永固变了样,改写宣室。 字体显现,没有晕染的迹象,刘彻翻开竹纸背面,墨迹也没有渗透,完全可以用来抄书写文章,刘彻大喜。 刘彻心情好就要赏,冷不丁想起这个法子来自谢晏,东方朔迟了几年才做出来,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便赏纸坊诸人百两黄金。 东方朔眼巴巴看着皇帝等着下文。 刘彻:“还有事?” 东方朔张张口,就,没了? “这百金,怎么分发啊?”东方朔问。 刘彻有些无语:“这点小事还要朕教你?自上而下,按照功劳大小分下去。” “臣呢?”东方朔试探地问。 刘彻反问:“你是不是纸坊的人?是还用问?无事退下!” 东方朔有些不甘心,也不敢同皇帝歪缠。 刘彻平日里是不屑同臣下计较,不等于他没脾气。 建章十几位术士他说砍就砍,毫不手软! 东方朔退下。 春望笑着说:“方才他那么兴奋,定是认为陛下看到这种纸做出来心情大好,他可以趁机官升一级。” 刘彻:“朕是心情极好,因为这个纸可以令朕实现许多事。但他不值得官升一级。朕给他配几十人,几年了,他才做出来。他再做不出来,不用朕动手,谢晏会忍不住把他踹出建章。” 谢晏的脾气,阴人不手软。 春望:“陛下,这个纸安排下去?” “我给你几个尺寸,待会儿叫人给东方朔送去,按照尺寸裁剪入库,仔细看管,别被老鼠吃了,朕有大用。再令东方朔把纸的详细做法写下来,回头抄一份给谢晏送去。”刘彻停顿片刻,又说,“还有楮皮纸。令东方朔把纸坊的人一分为二,一半继续做竹纸,一半做楮皮纸。” 春望:“这个纸可以书写,还用楮皮纸做什么?” 刘彻无奈地问:“你的脑子呢?秦岭以南有竹子,京师以北你可曾听说过竹子?” 春望不曾听说过再往北有竹子。 以前同皇帝前往北边甘泉宫,甘泉宫附近老农用的席子是茅草编的,簸箕粪筐都是柳条编的。 那时春望觉得奇怪,但不曾深思。 春望不禁说:“是奴婢寡闻少见。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刘彻微微颔首。 春望出去后,刘彻又拿一张纸铺在案上,随手拿一卷兵书,上面的内容抄下来,一张纸没用完。 饶是刘彻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刻仍然令他百感交集。 刘彻放下毛笔,沉吟许久,决定给谢晏动一动。 考虑到宫里的流言蜚语,刘彻不敢叫他入宫伺候。 可是无论是侍中,还是太中大夫,都不应该在犬台宫。 罢了! 刘彻招来黄门,令其给谢晏送去千金。 谢晏不在乎官职大小,但他需要钱。 据刘彻留意,不管吃的用的,谢晏都不舍得委屈自己。 第100章 黄门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宫中厕纸最初是谢晏做出来的。 皇帝拿走他的法子令东方朔研究。 就这东方朔还用了几年。 若是令谢晏主持纸坊工作,兴许早在两年前就做出来。 难怪方才皇帝只赏东方朔等人百金。 黄门觉得皇帝应该给谢晏升升官,这都多少次了。 “陛下,只有千金啊?”黄门忍不住开口。 刘彻叹气:“谢晏的性子不可入朝为官。” 黄门去过犬台宫,见过谢晏几次,也是谢经的室友。年前谢经还曾跟他显摆过谢晏给他做的羽绒裤和鞋子。 黄门:“小谢脾气挺好啊。” 刘彻看向他:“当众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把汲黯气晕过去,这叫好?” 黄门无法反驳。 刘彻继续:“今日朕任命他为侍中,明日朝会他就能跟人吵起来。要是有人提议同匈奴和亲,他敢把人踹出去。你当朕方才说东方朔再做不出来,谢晏敢把他踹出去是夸张吗?他真敢!” 黄门:“小谢不怕您责罚,也不怕惹怒诸位大人吗?” 刘彻:“他不怕死还怕什么?连累谢经吗?他做什么谢经都支持他!” 黄门想起谢经每每聊起侄子都说谢家祖坟冒青烟了。 要是谢晏因为敢于直谏被皇帝问罪,连累谢经被处死,谢经定是慷慨赴死。 黄门:“那也不能一直是啬夫啊。” 刘彻点点头:“同你一样吧。” 黄门领命下去。 半个时辰后,谢晏拿到千金,升为黄门。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谢晏不由得朝东边打量。 送赏的黄门解释:“东方朔把不晕墨的竹纸做出来了。” 谢晏诧异:“终于做出来了?总算还有点用。” 黄门闻言想笑:“你有所不知。陛下给东方朔下了死令,再做不出来滚回家去。若是今年还没做出来,陛下一怒之下有可能不再用他。东方朔能不怕吗?听说这些日子一直在纸坊。曲不听了,酒不喝了,妻子两年都没换了。” 谢晏闻言一愣,不禁问:“说他一年换一个妻子,每次和离都把钱财给妻子,不是市井流言?” 黄门摇了摇头:“不清楚。以东方朔的家底,经不起他这么做。这一次陛下才赏他们所有人百金。听说他还有儿子要养。但旁人问起此事,他不否认,好像还很得意。时间一长,都说他一年换一个妻子。我估计真假参半。” 谢晏:“我觉得就算三年换一次,他也换不起。他不像主父偃,来者不拒,短短半年就能贪一两千金。他祖上也没钱。兴许如今的妻子还是原配!” 这一点黄门倒是没想过:“那他说那些做什么?” 谢晏:“吹嘘啊。” 黄门张口无言:“——不怪陛下嫌他行事荒诞。” 杨得意在一旁听了这么多,忍不住开口:“他这样做图什么?难不成自污?功高盖主才需自污,令皇帝对其放心。他一个侍中,还是陛下身边侍中之一,清清白白陛下都看不见他,再蒙上一层污垢,不怕陛下把他当鱼目扔了?” 谢晏:“如果他本性如此呢?” 杨得意疑惑:“他也不是没读过书。” 谢晏:“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外一回事。” 杨得意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好比你,每次我劝你说话注意分寸,你嘴上答应,回头话赶话又给忘了,什么都往外秃噜。” 谢晏抬腿踹他。 黄门摇头笑着告辞。 杨得意指着他:“没大没小!” 谢晏:“我做的纸你别用!” 杨得意:“东方朔那里定有许多废纸。我找他去。” 翌日,杨得意遛狗,半道上遇到东方朔,顺嘴问他纸坊有没有厕纸。 东方朔下意识点头:“你需要啊?听说犬台宫年年做纸,你身为狗监还会缺纸?难道他早就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没有做废的厕纸,所以陛下赏他千金,只赏我们百金?” 杨得意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忘了这件事。 东方朔要知道真相,不会又跑到谢晏跟前冷嘲热讽吧。 第55章 巫蛊祸事 杨得意半真半假地说:“我近日讨厌他。” 东方朔眼睛一亮,好奇心被瞬间点燃。 杨得意见状很是无语。 谢晏升为黄门,又得了千金,不出五日便会传遍建章。 盖因此事瞒不住。 ——只是送赏的黄门告诉少府谢晏升为黄门,俸禄也要跟着提高,便需多人经手。 既然早晚会知晓,杨得意索性全说了:“也不知那小子又做了什么,突然从啬夫升到黄门,陛下又赏他千金。” 东方朔眼中八卦的火苗瞬间消失:“还能因为什么。我做出不晕墨的竹纸。陛下定是因此想起最初做纸法子是他提供的。”越说越憋屈,“忙忙碌碌几年,竟然为他人做嫁衣!” 杨得意稀奇:“做出来了?你怎么做出来的?几年了小谢也没做出来。没想到你有这等天赋。” 东方朔呼吸一顿,喉咙哽塞,这,不能说是纸坊三四十人的功劳吧。 可是也不能承认是他一人之功。 改日杨得意跟犬台宫众人一说,传到匠人耳朵里,日后谁还听他的。 东方朔讪笑着:“就那么做出来的。这——隔行如隔山,说了你也不懂。我还有事,改日再叙。要想用纸可以直接去纸坊。好纸没有,厕纸堆成山。”不待杨得意挽留,连走带跑。 杨得意无声地笑笑,牵着黑狼狗前往去年新建的养猪场。 猪场每五日杀一次猪,猪骨头猪脚以及不甚好的猪肉送到狗舍。今日应该早上送过来,然而早饭后还没看到,杨得意要去看看是屠户睡过了,是记错时间,亦或者宫中需要,猪场先紧着皇家。 东方朔要知道跑得太快,到东门正好同谢晏撞个正着,他宁愿继续应付杨得意。 谢晏拉紧缰绳,驴车停下,“东方先生这是去哪儿?怎么不骑驴也不驾车?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当众都敢泼他一脸水。 到了荒无人烟的半道上,谢晏不会把他挖坑埋了吧。 东方朔心想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敢劳烦谢黄门。” 东方朔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老老实实同别人一样喊“小谢先生”能要你命。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东方朔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副样貌,堪比冥界阎王。 “要说黄门,还要谢谢东方先生。若非东方先生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我怕是到死也只是啬夫一枚啊。”谢晏嘴上说着道谢,神色动作没有一丝谢意。 东方朔腹诽,虚伪小人。 “哪里,哪里,要不是谢黄门先做出竹纸,我等穷极一生也做不出可以书写的纸张。”东方朔笑着恭维。 谢晏:“依你这样说,应当谢我啊?” “是的,是的。” 东方朔往左右看去,守卫死了吗,他和谢晏说这么久,没人过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东方先生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东方朔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升为黄门,得了千两黄金,还不知足吗。 谢晏颇为失望地摇摇头:“说笑而已,看把东方先生紧张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扬起小皮鞭,留下一阵尘土,东方朔赶忙扭头掩面避开。 尘土散去,东方朔睁开眼睛放下衣袖,谢晏早已远去:“狗官!” 守卫走过来:“小心祸从口出!” “我说不得?”东方朔梗着脖子问,“陛下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计较不成?” 守卫心想说,陛下不是不跟你计较,是不屑同你计较。 否则单单以前吓唬养马的侏儒造谣生事就足够把你贬为庶人。 “陛下不计较,小谢也不计较?”守卫问。 东方朔点点头:“言之有理!谁让咱没人能言善辩,又长相俊美,得不到陛下庇佑。” 守卫噎了一下。 论能言善辩,东方朔称第二,本朝谁敢称第一。 再说长相,东方朔拾掇拾掇也不丑。 守卫终于相信谢晏泼他一脸茶水是他自找的。 “你说不是谢晏先把纸做出来,你穷极一生也做不出书写用纸?岂不知这件事在谢晏眼中不值一提。” 东方朔不禁问:“还有什么?” “没有陛下的允许,谁敢外传?你走马章台敢告诉歌姬纸的做法吗?”守卫看向他问。 东方朔冷不丁想起消失的术士们,不禁打个哆嗦。 “在这里等谁?”守卫见他不进去也不出去,很是奇怪。 东方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那小子。” 昨天下午,东方朔请出去采买的同僚绕去他家,叫他儿子今日来一趟。 第101章 多日不归家,东方朔担心儿子没钱用。 虽然他每月俸禄直接送家去,可多为米面绢帛之物,银钱极少。 刘彻令东方朔做出书写的楮皮纸,东方朔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溜号回家,只能叫儿子亲自来取。 约莫过了一炷香,同曹襄年龄相仿的少年骑着毛驴由远及近。 东方朔迎上去就把怀中手帕包裹的金币递给他,叮嘱几句,便令他速速回家。 同时,远在未央宫的刘彻召集几位重臣商讨纸的相关事宜。 造纸术自然由朝廷管控。 地方上也要修建纸场,否则纸张皆从京师出发,劳民伤财。 刘彻也不是要商讨在何处设纸场。 此事他已经考虑清楚。 今日是讨论令谁督办此事。 刘彻不敢把此事交给东方朔,担心他醉酒误事。 几位重臣无法理解此举,不过一张纸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刘彻令黄门搬来书案,配上笔墨,又给每人一卷竹简和一张纸,令几人誊抄。 写了半张纸,几个人精终于意识到纸的用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说造纸场不能用地方官吏,一个说应当令清廉正直的官吏督办此事,一个询问如何定价,收入是归地方还是归中央。 刘彻给几人十几张纸,令他们回去写下详细章程。 几位重臣离去,刘彻令谢经前往纸坊算算有多少废纸厕纸。 不用春望以及别的黄门,是因为谢经饱读诗书,计算记录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傍晚,十辆车陆续抵达未央宫。 当天晚上,两车纸分给宫中女眷。 翌日朝会结束,参加朝议的所有人都得了一捆楮皮纸和一捆竹纸。 幸好谢晏不是侍中。 要是他参加朝会看到这一幕,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来一句“一人两捆纸,上坟呢。” 不过几日,建章守卫就发现无论上午还是下午,总有人在园外徘徊。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守卫把此事告诉韩嫣。 田蚡死后,韩嫣做贼心虚,愈发不敢靠近皇宫,就请卫青进宫面圣。 刘彻稍稍一想就知道有人惦记造纸术。 便令卫青告诉东方朔,无论是谁,胆敢泄密,以谋逆论处! 东方朔得了卫青的话就嘀咕:“若是谢晏呢?” 卫青对于他的怀疑很是不满,不客气地说:“他不是你!” 东方朔噎住。 卫青:“他若泄密,轮得到你们做出书写用纸?” 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谢晏要是把做纸方子卖出去,轮不到东方朔领赏。 东方朔无法反驳,嘴巴动了动,在喉咙里抱怨。 卫青前往犬台宫提醒谢晏近日不要外出。 虽然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谢晏先做出竹纸和楮皮纸,可是建章园林人多嘴杂,他做纸也不曾遮掩,哪个果农在外面显摆一句,小谢先生也会做纸。 难保没人铤而走险绑了他,逼他交出做纸法子。 有些时候不是谢晏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 谢晏可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兽医。 五月初四下午,谢晏和杨头拉着一车艾草刚到犬台宫门外,赵大就跑过来,说乡民找他,此刻在西门等着。 谢晏回屋找他的小药箱,杨头去厨房给他拿一把大刀。 “你应该给我找一杆枪啊。” 谢晏看着大刀哭笑不得。 杨头:“刀锋利!” 谢晏:“一寸长一寸强!” 杨头转手把刀塞给赵大:“那我去——” “别去了。我找守卫借一杆。回头找建章的工匠打一把长剑。”谢晏接过大刀,“长枪远攻,大刀防身。” 赵大:“不如叫杨头和你一块去。” 谢晏:“我还要护着他!” 杨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早去早回。” 谢晏点点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年乡民都知道,猪瘟、牛发疯,都无药可医。” 果不其然。 这个时节草料多,又是孩子牧羊,羊喜欢吃就使劲喂,便吃多了积食。 孩子不懂,长辈不知,以为羊得了重病,着急忙慌找小谢。 饿上一两日,灌点温水或者盐水就差不多了。 谢晏也没有开方配药,令羊的主人今晚留意着,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一妇人抱着孩子上前。 谢晏心里微微叹气。 说了多少次,他是兽医,兽医啊。 谢晏打开药箱,等人到跟前,他仔仔细细给孩子检查一遍,又问今日可曾用饭。 虽然谢晏不会把脉,但望、闻、问一样不少,因此也能断定孩得了口腔炎。 也是孩子幸运。 如今天热,谢晏药箱中常备清热解毒的草药。 谢晏从药箱夹层中拿几张纸,打开一包包纸包,给小孩配三副清热解毒的药。 其中一味药材乃黄连。 谢晏提醒孩子娘,孩子不想喝不要怪孩子不知好歹。 注意到药箱中有竹片,谢晏叫人找来笔墨,他把清热解毒法写下来。要是这三副药不成,他们进城抓药,可以省下看诊费。 这么一耽搁,谢晏回去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没想到半道上真遇到事。 拦路的人身着锦衣,很是有礼,下马就拱手道:“小谢先生,我家主人请小谢先生明日一叙。” 谢晏突然觉得刘彻也挺好用。 “狗病了还是马疯了?”谢晏明知故问。 拦路男子愣住,过了片刻,恍然大悟,明显才想起来谢晏是狗官,但他不养狗,他是兽医。 男子尴尬着笑着说:“小人府上不养狗,马也没疯,只是主人久闻大名——” “行了!” 谢晏饿了,着急回去用饭,“近日朝中只有一件事,造纸。听谁说我会造纸?莫说我对造纸术一知半解,就是真会,我会告诉你家主人?你家主人不知道我和陛下什么关系?” 拦路男子惊到失语。 谢晏抡起驴车上的长枪:“看来你家主人初到京师,不知道我和陛下的事,也不知道我虽为狗官,但习武多年!”抬手长枪出去,点住男子咽喉。 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谢晏抬手把枪扔到身边,再不扔就脱力了。 “让开!”谢晏沉声道。 男子慌忙退开。 谢晏回到犬台宫,用了饭就去找韩嫣,令他严查。 这才几日,他会造纸的消息就传扬出去。 韩嫣:“是不是你跟人显摆过?” 谢晏:“今天下午我出去是临时起意。即便那人知道我会造纸,也不可能恰好在半路上等我。定是我前脚离开,后脚有人跑出去告密。我看建章园林多处作坊应当用篱笆或者夯土墙隔开,平日里不可随意走动!” 明日五月五,谢晏就是出去置办过节的物品也应当是上午。 谢晏平日里走东门,以前主父偃堵他就在东门。若是无人告密,那人应该在东门,而不是在西门。 韩嫣:“此事应当严查。改日陛下过来,我会向他建议。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是该立规矩。” “念他初犯,警告一番便是。”谢晏道。 韩嫣:“你还真是医者仁心。”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五月下旬,犬台宫周围多了几堵篱笆墙。 不是把犬台宫围起来,而是把果林、果农宿舍围起来。 篱笆墙上开了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进出需要走门,无法跟以前一样随意钻林子乱窜。 六月下旬,天气炎热,小霍去病放暑假,谢晏和杨头领着他去掏蜂蜜,发现纸坊四周多了一圈一丈高的夯土墙。 谢晏割蜂回来,特意在园中转一圈,发现兵器坊四周也是夯土墙。 养猪场、马棚等牲口圈外反倒是篱笆墙。 多处的门没有锁,但足够阻止园子里的人随意走动。 谢晏不禁同杨头说:“韩嫣的动作真快。” 杨头:“不说别的,韩大人做事没叫陛下失望过。” “他就是太体贴,以至于如今都不敢靠近皇宫。” 谢晏想想韩嫣自以为是干的几件事,虽然有自己的目的,想要借此讨好刘彻,但也确实为刘彻着想。 杨头:“你说的是不是他帮太后找女儿?” “什么女儿?” 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车上,闻言瞬间爬起来。 谢晏:“太后和先帝在一起之前,在宫外嫁过人,生个女儿。先帝病逝后,太后不曾派人寻找,也不曾叫平阳公主偷偷帮衬,显然不想叫世人知晓。 “韩嫣直接告诉陛下。陛下把人认了才告诉太后。即便太后有心认这个女儿,身为当事人却是最后知道这件事,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霍去病一时无语。 谢晏奇怪,这小子不是很好奇嘛。 第102章 “怎么了?”谢晏回头问。 少年张张口,“——他竟敢掺和太后的私事?平日里我娘和陈兄斗嘴,二舅舅都把我拉到一边,不许我多嘴,说有可能火上浇油,里外不是人!” 杨头不禁说:“你二舅是对的。” 霍去病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往前爬两步,跪坐在谢晏和杨头中间:“韩兄是不是觉得陛下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谢晏:“我可以这样调侃他,你不可以。” 霍去病的小脑袋缩回去:“那就是了!” 谢晏反手给他一巴掌:“想不想吃桂花蜜?” 少年捂着脑门:“人家闭嘴还不行吗!” 杨头回头看一眼桶里的蜂蜜:“桂花还要再等几个月。放到八月十五,不会变味吧?” 谢晏:“去年的干桂花也可以做桂花蜜。” 午饭后,谢晏教杨头做桂花蜜。 霍去病闲着无事,跟个小老鼠似的四处翻找,翻出十个坛子。 谢晏:“贴了白纸的坛子不许碰,是我两年前做的虎骨酒。余下六坛,系着黄布条的乃地黄酒,有一点白布的乃茯苓酒。回头带两坛回去,交给你大舅。” 霍去病满眼好奇:“药酒吗?” 谢晏:“地黄酒,补虚弱,壮筋骨,茯苓酒延年益寿。提醒你大舅,不可贪杯。” 少年很是感动:“晏兄,我替大舅谢谢你。” “叫他亲自道谢。”谢晏道。 少年乐了:“要不要我帮忙做桂花蜜啊?” “怎么翻出来的怎么放回去。”谢晏瞪他。 少年摸摸鼻子,蹭一鼻头灰尘,顶着一张花脸把余下八坛酒放回去。 谢晏估计小孩在屋里憋得慌。 傍晚,气温降下来,凉风习习,谢晏叫他去铁器坊。 霍去病皱眉:“走着过去啊?” “回来正好用晚饭。” 谢晏拉着他出去。 铁器坊离犬台宫不近,绕过大片大片果林,又走两炷香才隐隐听到咣咣铛铛的声音。 管事的在门外乘凉,看到谢晏便疾步上前:“今日我还在琢磨是不是给您送过去。” 霍去病小声问:“又做的什么呀?” 谢晏捏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做了几把啊?” 管事小吏很会做人,“四把。买三送一!” “拿来吧。”谢晏笑着说。 小吏回屋拿出四把崭新的工兵铲。 霍去病皱眉:“小铁锹?还以为什么珍宝。” 谢晏给小吏两块金饼:“再给我打一把宝剑和三把匕首。足够了吧?” 宝剑和匕首比可以活动的工兵铲简单多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拿着铲子示意孩子回去。 霍去病比划着小铁锹问:“晏兄做这个挖草药吗?” 谢晏停顿一下,绕去河边。 昼长夜短天黑的慢,此刻天边还有一丝亮光,鸭子不舍得回去。 谢晏瞄准一个鸭子甩出一把兵工铲,扑哧一下,嘎一声,霍去病吓得打个哆嗦。 活蹦乱跳的鸭子瞬时尸首分离。 谢晏搂着孩子:“吓到了?” 霍去病看看他手中的小铁锹,又看看只沾到零星几点鸭血、插到土中的东西,他没看错,两个一模一样,“这这,是兵器?” 谢晏拿着一把朝他脑门上轻轻拍一下:“还可以挖坑生火做饭。我认为火头军应当人人配一把。” 也不知道铁匠怎么做的,竟然同他前世钓鱼时在河边除草的工兵铲一样锋利。 谢晏:“你要不要试试挖个坑把鸭子埋了?” “啊?不做了吃掉吗?”少年一脸疑惑。 心真大! 谢晏:“我以为你看到鸭子怎么死的心里会犯恶心。” “怎么会?就是只鸭子。晏兄太小瞧我了吧?”少年不高兴。 谢晏把铲子都给他,拎着鸭头和鸭身回去。 一路上在滴血。 无人在意。 霍去病进门就喊杨得意等人出来,同他们显摆谢晏的小铁锹。 杨得意听闻谢晏一铲子把鸭子弄死,隔夜饭险些吐出来。 霍去病满脸兴奋。 赵大、李三等人神色复杂,心想说,难怪他俩能玩到一块去。 不过拔了鸭毛,烧熟后,李三等人可没少吃。 此后半个月,霍去病腰间别着两把工兵铲,手里拎着一把,到处挖坑搞破坏。 少年不承认他搞破坏,说他做陷阱抓兔子抓野鸡,保护他晏兄的菜地以及狗舍前面那片果林。 七月中旬,谢晏估计干桂花蜜入味了,一日午后就收了小霍去病的工兵铲,叫他去提醒卫青,过几日来吃桂花蜜炖奶。 少年诧异:“不怕我舅窜稀啊?” 谢晏:“我怀疑你舅上次闹肚子是因为陛下给他的牛乳是凉的。要是吃热的不闹肚子,他却一直不知,岂不是错过了许多美食。” 言之有理! 霍去病又有新问题:“舅舅连着三天没回来。今天该回来了吧?” 谢晏:“如果过两日轮休,你又不回家,他有可能从北门直接回家。” 上个月有两次,卫青都是从北门直接回家。 霍去病闻言便骑马前往校场。 可惜卫青不在。 巡逻骑兵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叫霍去病先回去,等卫青回来叫他过去。 七月十八早上,谢晏找人买的生牛奶送到,也不管卫青能不能回来,早饭后,他便煮牛奶。 半锅牛奶晾凉后,谢晏取三十个鸡蛋,是这几日攒的。他又拿一小罐桂花蜜备用。 鸡蛋谢晏只取蛋清,蛋黄也没浪费,打算晌午做韭菜炒蛋黄。 蛋清和牛奶搅匀,倒入小碗中上笼屉蒸。 犬台宫人多,整整蒸了四笼屉。 出锅后淋上少许桂花蜜。 桂花蜜香甜,没有蛋黄的鸡蛋牛奶牛乳凝如玉脂,只是看着便十分诱人。 犬台宫诸人除了谢晏只有杨得意和小霍去病是吃过见过的。 少年惊叹比在姨母宫中吃到的牛乳还要好看。 杨得意啧啧道:“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享受到皇帝的待遇。” 话音落下,众人感到室内突然暗下里,不禁互看一眼,不是这么不禁念叨吧。 杨得意缓缓回头,松了一口气:“仲卿啊?来了怎么不吭声?” 卫青进来:“听听你们聊什么。” 杨得意失笑:“在厨房里能来聊什么?这里太热,我们出去。” 两两一组抬着笼屉到殿外树下。 又等了一碗茶的功夫,谢晏才递给霍去病一碗:“小心烫!” 霍去病端着碗,轻轻挖一勺放入口中,轻轻一抿,牛奶鸡蛋滑入腹中。 卫青也喜欢,但他满脸纠结。 谢晏:“大不了在茅房蹲半天。” 卫青不禁点头。 杨得意颇为无语:“要吃不要命!” 卫青笑笑没有反驳。 谢晏:“你别吃!” 杨得意只当没听见。 赵大等人顾不上说话。 李三囫囵吞枣般吃完就朝笼屉看去。 谢晏:“我们一人一碗,大宝两碗。” 霍去病舔着勺子,不舍得放下碗,闻言又惊又喜:“还有?” 谢晏指着有盖的笼屉,霍去病掀开盖,只剩孤零零一碗。 少年很是感动,使劲抱住谢晏。 谢晏正要抱怨“勒死了”,少年猛然松手奔向那碗牛奶鸡蛋。 谢晏无奈失笑。 霍去病吃完,杨头等人把笼屉和碗收起来,回屋准备午饭。 杨得意带人去狗苑,太阳升高,也该给狗狗们换个地方乘凉了。 谢晏打开收到树上的草席铺在地下,准备和霍去病眯一会。 卫青把他拽起来:“先别睡。我跟你说,宫里出事了。” 谢晏和霍去病坐直。 卫青看向外甥:“与你无关!” 霍去病捂住耳朵:“不听就是啦。” 谢晏打量一番卫青的神色,没有惧怕也没有担忧:“不是卫夫人吧?” 卫青:“阿姐上个月末又为陛下添个女儿。陛下很高兴,叫阿姐安心坐月子。她还不知道宫里出事。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今天才知道。” “什么事啊?”谢晏被他说的愈发糊涂。 卫青低声说:“皇后要被废了。不过还没发明旨。” 谢晏惊了一下。 竟然是今年! 谢晏不禁问:“今天?” “三天前。”卫青压低声音,“起初陛下封锁了消息。只说废后。没想到宫里会有大长公主的人。当日便把此事传出去。馆陶公主找陛下大闹,说以前陛下被立为太子,她出了大力,陛下忘恩负义。太后听说此事就去未央宫同馆陶公主对峙。 “当年太子是先帝长子,其母是栗姬。太后问除了在先帝面前说栗姬坏话还出过什么力。馆陶公主说正是因为先帝信她,试探栗姬,栗姬暴露狠毒的本性,先帝担心太子登基后,其母迫害其他皇子皇女才废太子。 第103章 “太后说既然先帝信你,当初你要和栗姬结亲,为何不找先帝赐婚。你说栗姬坏话,是因为她拒绝和你结亲,你恼羞成怒。你没有想到先帝会立陛下为太子。因为陛下年幼,不一定能长大。你是歪打正着。又说也不是她一人出力。太皇太后希望陛下改立梁王刘武为太子。太后也在暗中使劲。如今不知道的还以为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陛下。” 谢晏:“太后和馆陶不是很要好吗?她俩竟然能撕破脸。” 卫青乍一听到这些也觉得奇怪:“可能是大长公主指着陛下骂,太后心疼陛下。” 谢晏:“后来呢?” “陛下把皇后做的事说出来,人证物证确凿。”卫青左右看一下,瞥到外甥虚掩耳偷听,瞪他一眼,“听说皇后用巫蛊之术求子。先前陛下念在馆陶公主对他有恩,又同皇后表姐弟多年感情才想把此事遮掩过去。” 谢晏觉得奇怪:“陛下不是很信这个?” “陛下吧,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我也说不好。”卫青感觉在这种事上,皇帝神一阵鬼一阵,“现在被馆陶公主当众闹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人上奏严办。” 谢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陛下的三姐是馆陶公主的儿媳。严办陈家,公主难逃责罚。这事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说到此,谢晏看向卫青:“你听谁说的?难为你一次说这么多。” 卫青:“阿姐坐月子顾不上两个外甥女。母亲叫我买几样玩的用的,正好今日得闲,给她们送去。到宫门外,侍卫劝我回来,跟我说宫里出事了,两个外甥女被太后带去东宫照顾。” 第56章 谢晏成年 先前卫青出现的时候两手空空。 想到这点,谢晏不禁问:“去过东宫?” “我猜太后没心思见客,就没进去,请黄门给俩外甥女送过去。”卫青想不通,“皇后也不傻啊。怎会想到这种法子?巫术要是有用,我等何必辛苦训练。” 谢晏:“陛下令你等练兵抗击匈奴,也没妨碍他对鬼神一事深信不疑。” 卫青点点头:“陛下是很奇怪。” “陛下也许是想都试试。尽人事,听天命。”谢晏躺下,“别琢磨了。回头大长公主请人劝劝陛下,结果肯定跟之前一样只是废后。” 卫青看向他:“请谁啊?太后很生气,说大长公主挟恩自重。” “皇亲当中谁喜欢揽事且和陛下感情深厚?”谢晏问。 卫青:“平阳侯府。以前陛下出宫必去平阳侯府。先前咱们出去踩坏农田,陛下也是自称平阳侯。明明他和隆虑侯陈蟜年龄相近,扮成他最稳。” 谢晏点头:“兴许此刻平阳公主已经进宫劝陛下。” 本是陈家的事,同卫家无关。 卫青看着谢晏信誓旦旦不会闹大的样子,也觉得继续琢磨没意思,就在他身边躺下。 两大一小进入梦乡,平阳公主才到椒房殿。 椒房殿正殿内,平阳公主一手指着馆陶公主母女二人,一手抚着胸口,“没脑子!” 馆陶大长公主猛然抬头。 平阳公主:“我说错了?那是皇帝!别说当年你歪打正着出点力,就是被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也不该当众责骂陛下忘恩负义。” “我,我是被陛下气糊涂了。什么也不说就要废后。”馆陶心虚,“抓贼还要拿脏。哪有他这样的?” 平阳公主头疼:“不解释正是因为事情严重。能拿出来议论的都是小事!你也快六十岁了,历经三朝,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馆陶张口结舌。 平阳不待她开口:“念你关心则乱,罢了。”看向已经收到废后明旨的前皇后,“先前我找你劝劝陛下,你话里话外认为陛下没错。那个时候是不是在琢磨巫术?明知陛下迷信,就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可能连累姑母和整个陈家?” 馆陶看着闺女眼睛通红很是心疼:“她已知错。皇帝废也废了。再说这些也迟了。你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我不会叫你白出力。” 平阳公主冷笑:“现在知道听我的?之前我说你们一家子迷信,你还不乐意!”指着陈废后,“好像我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馆陶不禁阻止:“没完了?” 这口气平阳公主憋了许久,不吐不快,“不想听?那你找别人!” 馆陶能找谁。 太后生气不理她,她连长乐宫都进不去。 馆陶也不可能求卫子夫。 再说了,她也见不到卫子夫。 皇帝的二姐不顶事,三姐难得怀上孩子,馆陶至今还瞒着儿媳。 馆陶只能指望平阳公主。 看在卫子夫出自平阳侯府,为皇帝生了三个女儿的份上,皇帝也会给平阳公主个面子。 “我错了还不行吗。”馆陶起身拉住她的手,自我安慰,“这事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平阳公主:“我不信巫术,对我而言不是大事。可是皇帝信!” 馆陶公主顿时感到泄气:“那那,这事拖不得啊。不抢在今日休沐解决,明日朝会上定会有人提议这事。” 平阳公主:“怪谁?你不大闹一场,谁知道皇帝为何废后。最多猜无子被废!” 馆陶明说:“你祖母送我的财物,随你挑任你选!” 平阳公主长叹一口气。 馆陶劝女儿老老实实等消息,别再做无用的事,就拉着平阳公主出宫。 犬台宫诸人用午饭的时候,平阳公主和馆陶公主同车,带着车队前往东宫。 宫门守卫敢把馆陶挡在门外,可不敢阻拦平阳公主见亲娘。 馆陶随她进去见到太后,平阳公主又从中劝和,给太后铺了一排台阶,太后抱怨几句便原谅馆陶。 过了约莫两炷香,三个女人前往未央宫。 馆陶公主准备了一沓地契呈给皇帝。 翌日,朝会上果然有人提起此事。 刘彻说一句“姑母关心则乱罢了。” 精明的朝臣明白皇帝不再追究,便附和道:“为人母者,情有可原。” 待卫子夫听闻此事,陈氏已经搬出椒房殿。 卫子夫问身边女官:“确有其事?” 女官:“您只有三个女儿,后宫也没有旁人传出喜讯。陛下有心为太子的母亲腾出后位,也不会这个时候算计她。” 卫子夫对此感到困惑:“巫术有用的话,也等不到她出手啊。以前陛下养了那么多术士,肯定能试的法子都试过。” 女官笑着打趣:“当局者迷吧。听说平阳公主在椒房殿说你们一家子迷信。您也在其中啊。” 卫子夫不在意地笑笑:“信不信的要分什么事啊。陛下没有问罪陈家,定是也不信椒房殿的巫术有用。” 女官心想说,您倒是了解陛下。 “两位公主还在东宫,奴婢去把公主接过来?” 卫子夫微微摇头:“我去吧。也该给太后请安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东宫,刘彻带着一支禁卫抵达建章。 八月初的建章秋高气爽。 刘彻在宫里感到压抑,到了建章顿时觉得看花是花看人是人。 多日不来建章,多了许多篱笆墙,刘彻觉得新奇又陌生,便带着几个心腹随从逛一圈。 最终绕到犬台宫。 谢晏忙着打桂花—— 几年前谢晏在宫殿内外空地上种了几株桂花树。 前两日下了一场雨,谁知雨过天晴,有两株桂花树一夜之间开花了。 谢晏站在细细的树杈上使劲晃荡,杨头、赵大等人扯开草席接桂花,无人注意到皇帝悄然靠近。 刘彻抄手看着片刻,轻咳一声。 赵大转过头来,很是惶恐。 刘彻:“你先做事。” 赵大连连点头。 杨头提醒谢晏差不多了。 谢晏抬抬手,几人后退,他一跃而下。 刘彻吓一跳:“——几岁了?还跟猴似的?” “二十!”谢晏拍拍手上木屑,很是恭敬地抬手行礼。 刘彻暗骂一句,表里不一,惺惺作态! “二十岁了啊?”刘彻感叹一句,“谢经有没有说何时为你行冠礼?” 谢晏被问愣住。 刘彻了然:“谢经应当还以为你是个半大少年。看来还要朕为你操心啊。” 谢晏被他接二连三的话搞蒙了。 赵大推一下谢晏。 谢晏回过神来赶忙道谢。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便入犬台宫内寻找杨得意。 杨得意平日里多在狗苑,今日也不例外。 刘彻到狗圈门外,看到杨得意亲自伺候还没睁眼的小狗崽,心里感叹,他是真爱狗啊。 杨得意听到脚步声随意一瞥,赶忙起身。 刘彻:“免礼。出来,朕同你说点事。” 考虑到宫里宫外关于他和谢晏的流言传疯了,刘彻自然不能再给谢晏大操大办。可是只有几个亲友观礼,也要准备几样茶点,清扫房屋。 第104章 刘彻正是把这些事交给杨得意。 盖因犬台宫只有他最为年长。 虽然还没到不惑之年,但他也比杨头、李三、赵大等人懂得多见得多,也知道加冠那日该请谁不应当请谁。 杨得意乍一听到皇帝亲自为谢晏举行冠礼,许久才回过神。 不合时宜地腹诽,难怪世人认为谢晏乃新宠。 连皇帝发小公孙贺也对此深信不疑。 要不是谢晏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气他,他肯定也有所怀疑。 杨得意郑重地应下此事,刘彻就出去看谢晏在门外树下挑桂花,问他打那么多桂花做什么。 谢晏还没回答,杨头便迫不及待地禀报,用来做桂花蜜。 赵大附和,桂花牛乳鸡蛋又甜又嫩,卫青吃着也说好。 刘彻挑起眉梢,兴致盎然地看向谢晏:“他又不闹肚子了?” 谢晏:“喝凉的闹肚子。” 牛乳和鸡蛋养身体。因此刘彻想起他的家人。 刘彻令谢晏把法子写下来。 [事真多!] 谢晏毫不意外,瞥一下嘴就起身回屋。 刘彻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子竟然没有骂他。 难不成因为他要为谢晏办冠礼。 刘彻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 算他小子有点良心。 谢晏今年的生辰已经过去,无法选在生辰当日加冠,刘彻回到离宫就令术士挑个黄道吉日。 术士掐指一算,近日就有个好日子,八月十六。 刘彻令身边谒者告诉杨得意。 八月十六一早,杨得意就催谢晏换新衣,他挑几人把犬台宫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杨头和几个同僚在厨房忙活。 先前杨头看出皇帝对桂花牛乳鸡蛋很感兴趣,早饭后就准备这道甜点。 牛乳是由今儿一早养牛户送到北门,李三去取的。 也是李三付钱。 谢晏什么都不缺,杨得意就说不必给他准备礼物,每人出点钱,准备吃的用的便可。 厨房准备好各种点心,院内弥漫着香甜味,卫青拉着外甥进来。 霍去病进门就喊:“晏兄。” “在这儿。”谢晏从卧室出来。 霍去病拉着他的手臂转一圈,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啊。 谢晏好笑:“看什么呢?” “舅舅说晏兄长大了。”少年困惑,“哪里大了?” 卫青朝外甥脑门上敲一下:“我说成年。” 霍去病:“成年和以前有何不同啊?” 卫青看向谢晏,意有所指:“可以成家立业!”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笑嘻嘻说:“成家是不可能成家,我是小孩,这辈子都是小孩!” 卫青气得不想理他。 此话随着秋风伴着桂花香飘到门外,刘彻停下,很是无奈地看向身边人,一脸“朕怎么会认识这种废物”的样子。 韩嫣低声劝慰:“陛下消消气。听说比以前长进多了。杨得意说以前在宫里,咱们之所以不曾留意到他,只因他一直萎靡不振。对人对事漠不关心。您也看出来了,他不怕死。” 刘彻叹气:“他是不怕啊。”顿了顿,“能用来威胁他的人,朕还不能动。” 韩嫣瞬间想到了卫青和霍去病。 “他也在意犬台宫这些人。不过以他的脾气,也敢鱼死网破。”韩嫣道,“用他的话说,死都死了,还在意谁为我陪葬。” 刘彻骂一句:“滚刀肉!” 韩嫣失笑:“进去吧。” 刘彻甫一进门,谢经就拽着谢晏上前迎驾。 谢经昨日过来过了中秋就没回去,晚上和谢晏歇在一处,念叨至半夜。可惜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谢晏心烦,要不是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亲叔,此间唯一的亲人,更深露重也不能阻止他把人踹出去。 言归正传! 皇帝亲至,谢经、杨得意两位长辈只能靠边站。 韩嫣立于皇帝身侧,手捧金冠,冠上镶有宝石,很符合谢晏爱钱的性子。 谢晏不经意间瞥到了,眼睛一亮。 刘彻走近:“看什么?不懂礼数!” 谢晏:“您给我戴上就得了。您不说,臣等不说,谁知道具体细节啊。” 刘彻不由得想起他的冠礼。 那时先帝病重,以防朝臣为了把持朝政,用新帝尚未成年阻止他亲政,先帝站都站不稳了,还要为儿子行冠礼。 当日便是同谢晏说的一样。 想起往事,刘彻准备趁机叮嘱谢晏的说辞一时说不出口。 再想想谢晏的性子,多说无益。 刘彻无奈地看他一眼,在韩嫣的提醒下为他戴上。 谢晏抬手摸摸,刘彻朝他手上一巴掌。 在皇帝身后的杨得意赶忙给他使眼色。 谢晏愣了一瞬,满心不愿地给他磕一个。 [小爷我上辈子只跪过爹娘祖宗!] [便宜你了!] 刘彻诧异,这小子前世竟然没有见过皇帝。 难不成还没成年入仕就死了。 果然是个小鬼头! 刘彻原谅他的无礼:“这几日为你寻个表字,日后你便叫坦之。” [什么鬼?] [卫青是仲卿,我就是坦之?] [嫌我不够坦率,时刻提醒我吗?] 刘彻故意问:“不满意?” “臣不敢!”谢晏把吐糟的话咽回去。 刘彻看着他吃瘪,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起来吧。” 霍去病不禁扯一下舅舅的衣袖,低声问:“就这样啊?” 卫青:“一切从简是这样。” 刘彻朝霍去病看去:“朕听见了。等你二十岁,朕给你举行个盛大的冠礼。” 卫青立刻替外甥道谢,紧接着又说他年少福薄恐怕受不起。 刘彻:“你又不是去病!” 霍去病点头:“对!” 卫青回头瞪外甥,对什么对! 霍去病转身去找他晏兄,“晏兄,以后你还是我晏兄吗?” 谢晏摇了摇头:“是你晏叔!” 少年愣了一瞬,朝他身上一下。 谢晏拉住他的手:“晏叔带你去厨房吃好的。” 少年瞬时停止挣扎。 一大一小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刘彻不禁骂:“不懂礼数!” 谢经替侄子告罪。 刘彻心想说,朕都习惯了。 无奈地抬抬手,刘彻用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语气道:“朕懒得同他计——” 黄门匆匆跑进来。 刘彻眉心一跳:“何事?” 黄门停下,意识到皇帝在忙什么,很是惶恐不安:“奴婢,奴婢一时心急,忘记——” 刘彻打断:“结束了。说,何事如此慌张?” 黄门:“边关急报!” 刘彻瞬时怒上心头:“又是匈奴扰我边关,杀我边民?!” 第57章 出兵前 黄门被皇帝的怒火吓得缩了缩脖。 刘彻见状意识到他猜对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卫青提醒皇帝先回宫。 刘彻看向卫青心中一动:“仲卿,你几岁了?” 卫青下意识回答:“二十二。” 刘彻隐隐记得韩信带兵的时候也是二十出头。 韩信是野路子,卫青在他身边多年,他能找到的兵书全帮卫青找来。他不懂的就找人请教,再教给卫青。 建章园林中也有几个匈奴人,卫青对匈奴的情况不算一无所知。 刘彻想叫卫青试试。 可是卫青的秉性令刘彻犹豫不决。 卫青不能说温吞,简直没有一丝锋芒,平日里在犬台宫都很容易被忽视。哪像他所知的气吞山河的大将军啊。 刘彻凝眉思索,韩嫣等人不敢打扰,以至于殿内落针可闻。 “陛下,吃不吃牛奶鸡蛋啊?” 少年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 刘彻抬眼,霍去病一手端着一个小碗进来,“你不吃给舅舅了啊?” “给他!”刘彻吃不下去。 谢晏也端了两碗,一碗给杨得意,一碗给谢经。 杨得意很是欣慰:“头上多了一顶冠,就是不一样了啊。” “不吃还我!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谢晏伸手拿走。 杨得意闪身躲开。 韩嫣不禁轻咳一声,什么时候了还闹。 杨得意停下,偷偷朝皇帝瞥去,见皇帝无暇理会他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晏进门就发现皇帝几人很是奇怪:“出什么事了?” 黄门轻声解释:“这不是又到了秋收时节吗。匈奴也要准备过冬——” 谢晏:“匈奴侵扰边关?这次又是哪里?” 刘彻看向谢晏,心想说,看看,成天把吃放在主位的混账都能率先想到匈奴,可见匈奴侵扰大汉疆域多少次! 黄门见皇帝没有出言阻止,便继续说:“听信使说是上谷。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第105章 谢晏想起一件事,皇帝在秦岭山边试过几次火球。 有一回谢晏也去了。 那次皇帝主动说起火球是给匈奴准备的。 谢晏不禁问:“边关不是有火球吗?” 黄门在刘彻身边多年,听皇帝和百官提过几次匈奴的行事作风:“小谢有所不知,匈奴每次都是骑兵出动,来去匆匆,不等守城将士点着火球,他们就跑远了。” 谢晏:“陛下怎么想的?” 刘彻有粮有钱有人有兵器,不想再忍。 “卫青,随朕回宫!”刘彻看向韩嫣,“你在建章统计兵器和人马。” 韩嫣脱口道:“今年发兵?” 刘彻呼吸一顿,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无语又想笑:“这个时节匈奴兵强马壮,又比我们善骑射,以弱对强,去送死吗?” 韩嫣说出口就意识到错了。 可是被谢晏一挤兑,韩嫣忍不住嘴硬,“主将得力秋天发兵又何妨?” 谢晏噎住。 [他还别说!] [卫青打匈奴打顺手了,真干过秋天发兵。] 刘彻朝卫青看去。 不是吧? 他的大将军这么勇吗? 要是这样,他犹豫什么! 刘彻对韩嫣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筹集粮草就要许久。” 谢晏点头。 刘彻眼神示意卫青跟上。 卫青近几年骨头越来越痒,每天都恨不得叫公孙敖率领一队人马同他对练。 如今终于可以在战场上厮杀,卫青不敢有一丝迟疑,端的怕皇帝反悔。 卫青抬手把碗勺塞给大外甥就跟上去。 谢经把他的碗勺递给谢晏,小跑跟上去。 谢晏扯住叔父:“你去做什么?” 谢经不假思索地说:“我伺候陛下。” “忘了!”谢晏松手,讪笑着,“您老是宣室小黄门。” 谢经无奈地说:“你呀,别一天天想着吃!” 说完便追出去。 韩嫣:“我也得走了。” 转眼间,犬台宫只剩谢晏和杨得意等人。 对了,还有个霍去病。 杨得意注意到霍去病把卫青剩的一口牛奶鸡蛋塞嘴里,心里不禁犯嘀咕:“去病,不担心舅舅吗?” “担心什么?”少年抬起头来,神色茫然,嘴角挂着一点鸡蛋。 杨得意噎得想给他一下,“你舅舅!这个时候陛下叫你舅跟他回城,定是商讨如何讨伐匈奴。” “我知道啊。”少年点头。 杨得意怀疑他不知道:“——陛下想和匈奴开战,很有可能叫你舅随军出征。” 谢晏心想说,不是随军,而是领兵! 霍去病点点头:“对啊。不然叫舅舅做什么?” 杨得意明说:“不担心你舅舅?那可是匈奴!” 霍去病皱了皱眉,不知如何说起:“匈奴也是人身肉长啊。舅舅又高又壮,打我跟踹沙包一样,会打不过匈奴?杨公公,你担心舅舅啊?我替舅舅谢谢你。不用担心,匈奴要是碰到我舅,只有被打的份。” 哪怕谢晏很清楚卫青的战绩,听闻此话也惊呆了。 “大宝,以前我军和匈奴对上从没赢过。”谢晏提醒他。 少年扬起下巴:“那是因为没遇到舅舅啊。” 谢晏张口结舌:“你——不是,你哪来的自信?” “我信舅舅!”少年信心满满。 谢晏困惑:“谁给你的自信?” “舅舅啊。”少年用勺子指着自己,“我这么聪慧,舅舅整治我手拿把掐。听说匈奴茹毛饮血,不懂兵法,舅舅打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谢晏张张口:“霍去病,如果和匈奴主力对上呢?” 少年脸上的自信消失:“舅舅不会这么不幸吧?”赶忙问道,“匈奴主力多不多?” 谢晏:“三十万精兵!” 少年倒吸一口气,迅速把碗勺塞给他,面朝南拜三拜。 杨得意等人看懵了,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啊。 谢晏哭笑不得;“不是不信这些?”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少年抬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转向东方拜三拜。 谢晏:“临时拜神仙,有用吗?” “不管有没有用,拜了再说。”少年转向北方,“天上诸神,不必理会晏兄,他向来口无遮拦。霍去病恳求四方诸神,给我舅舅一点提示,一阵风便可,提醒舅舅卫青避开匈奴主力。” 杨得意回过神,忍不住吐槽:“真有神仙的话,会看着匈奴年年侵扰边关?” “不许神仙打个盹啊?”霍去病瞪他一眼,又转向西方拜三拜。 杨得意:“你求神仙不如找韩嫣,叫他多给你舅舅配几样兵器。” “对啊!”少年恍然大悟。 跑到卧室,翻出三把工兵铲。 谢晏做了四把工兵铲,小霍去病只给他留一把。 这些日子闲着无事他就腰别两把,手拎一把,四处乱挖。 有个新来的果农不认识他,险些把他当成偷果的小贼。 小霍去病抱着兵工铲回到正堂就问:“晏兄,小铁锹有没有图纸?你把图纸给我,我去找韩兄。” 谢晏:“你找他也没用。上林苑铁器坊的铁不多,没有陛下的许可也不敢私自打造兵器。他们之所以帮我做这个,是因为和你一样以为我用来挖草药。我确实用来挖草药。” 霍去病:“那我该找谁?” 谢晏:“韩嫣不敢进宫,你找公孙敖,给他一把铲子,连同图纸呈给陛下。陛下会把此事交给少府。城中有个地方专门做兵器。有一年田蚡想修园子,就是看中了兵器场的地。” 霍去病好像听谢晏说起过,转身就走:“我去了啊。” 谢晏:“图纸不要了?” 霍去病停下,回头嘿嘿笑着看着他。 谢晏无奈地走到他身边,朝他脑袋上撸一把,回屋翻出图纸。 少年把图纸往怀里一塞,拎着一把兵工铲去牵马。 杨得意等人随谢晏到殿外。 望着少年走远,杨得意问:“那个小铲子真能当兵器使?” 谢晏:“对于力气大的火头军而言,比刀枪剑戟好用。抬手一铲子下去,脑袋嗡嗡的,再来一铲子,脑浆迸裂。” 杨得意想象一下,满地脑花,顿时不禁打个哆嗦。 李三打量着谢晏:“去病不担心仲卿,是对他盲目自信。你好像也不担心?” 卫青的战绩过于彪悍。 谢晏别说装作担心他,他差点没忍住炫耀:“仲卿不缺勇气,骑术精湛,熟读兵法。陛下为了一雪前耻,这次定会只选精兵良将。仲卿就是打不过,以他的身手也能逃出来。” 李三:“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啊。” “他平日里流的汗足够多。”谢晏道。 李三想起他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可是仲卿以前没有上过战场啊。”李三又说。 杨得意听不下去:“他没去过,有人去过。又不是叫卫青领兵。” 李三恍然:“对啊。我差点忘了。” 谢晏嘴巴动了动,决定再等等。 不过半个月,韩嫣跑过来,见着谢晏张口就说:“小谢,去劝劝陛下。陛下竟然有意叫卫青和公孙敖为将。” 谢晏以为天塌了:“就这?” “这事还小?虽然陛下说这次给他们每人一万骑兵去探探路。可是草原上遍地是匈奴,探探路也有可能遇到匈奴小部落。听说匈奴这些年愈发兵强马壮。小部落也有两三万人马。”韩嫣拉着谢晏的手臂往外拽。 谢晏踉踉跄跄,无奈地问:“陛下要是问我,不用卫青和公孙敖用谁。难道叫我举荐一直提倡和亲的韩安国?” 韩嫣停下,沉吟片刻:“可以叫李广李老将军为将,卫青为校尉。” 谢晏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怎么了?”韩嫣奇怪。 谢晏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牢骚:“卫青没有打过匈奴,缺乏对敌经验。李广到过塞外?” “他——他没有到过塞外,可是他不缺作战经验。”韩嫣道。 谢晏:“我怎么记得他也没有当过主将?如果遇到匈奴主力,你说李广是带头跑还是临危制变反败为胜?” 第58章 任人唯亲 韩嫣被问住了。 战场上风云突变谁说得准啊。 韩嫣琢磨片刻,道:“虽然你的话不无道理。可也有句俗语,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李广没有当过主将,但他跟随主将上过战场。卫青和公孙敖呢?不止我,窦婴也认为令他二人为将有些冒进。” 谢晏心底好笑,自己说服不了我,竟然还知道拉上窦婴。 自从跟窦婴斗了多年的田蚡惊惧而亡,灌夫没了消息,窦婴便无心仕途,每日同霍去病斗智斗勇。 窦婴怕是还不知道朝廷又要发兵匈奴。 第106章 “陛下只令他二人出兵啊?”谢晏问。 韩嫣又被问住。 谢晏:“你能想到的问题,陛下会想不到?一定还有别人。不妨再去打听打听。” 韩嫣打量着他:“你知道什么?” 谢晏指着自己的脑袋,不言而喻。 被讽刺无脑,韩嫣瞪一眼谢晏转身便走。 谢晏心说,可算把你糊弄走了。 韩嫣走后,谢晏和往常一样先去狗窝,挨个摸摸狗狗们,又去他的猪圈马棚。 谢晏把牲口圈打扫干净,便拎着小篮子去河边捡鸭蛋。 拎着十几个鸭蛋回来,谢晏碰到李三拎着一桶草木灰从院中出来。 谢晏随口问:“去哪儿?” 李三:“粪坑太臭,我用草木灰盖上。幸好咱们人多,几日就烧出一桶草木灰。又有这么多鸭蛋啊?那些鸭子是不是一天一个?” 谢晏点点头:“果林里有虫子有坏果,河边还有小鱼小虾。这些鸭子跟外面用粮□□养的没两样。” 李三顺嘴问:“这么多鸭蛋怎么吃?”不待谢晏回答,自说自话,“我觉得这些鸭子有点多,应当杀几只,把鸭圈缩小,鸡窝扩大,多养几只鸡。” 谢晏:“怎么突然这么说?” “鸭蛋腥啊。”李三说起这一点不禁皱眉。 谢晏:“谁叫你煮着吃?可以炒着吃,放一点点黄酒去腥。不想炒着吃,也可以烙几张饼,加个鸭蛋,做成鸭蛋卷饼。” 李三顿开茅塞。 谢晏:“明日进城买点东西,改天给你做个别样的。” “那我和你一块去?”李三问。 谢晏点点头,便拎着鸭蛋去厨房。 翌日上午,谢晏和李三进城先买石灰和碱,再绕去茶叶店。 谢晏没有买压成型的茶饼,而是找伙计买两斤茶叶渣。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回去。 谢晏又去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牙粉和皂团。 霍去病晚上回来,而孩子这个年龄见风长,营养必须跟上,因此谢晏又拐去肉行。 谢晏买的皂团、牙粉等物,李三等人也跟着用,因此李三背着竹篓随他走街串巷没有一丝埋怨。 肉行的张屠夫一见着谢晏就跟看到亲人似的,没等谢晏和李三靠近就踮起脚招手。 谢晏笑着走近:“近来生意如何?” 张屠夫笑着回答:“托您的福,没有不好的时候。” 谢晏曾跟张屠夫聊过肉皮的做法。 张屠夫的肉皮卖不出去,又赶上谢晏几日不进城,肉皮不能久放,他就把做皮冻的法子告诉别人。 自那之后,有几家食肆日日找张屠夫买肉皮。 食肆不可能只做肉皮生意,自然要卖些别的,比如肥猪肉炼油,五花肉酱烧,因此张屠夫的生意过来越好。 谢晏:“今日还有什么?” “您来得早。五花肉、排骨,猪下水、肉皮都在这儿。” 城门打开不到半个时辰,张屠夫的猪肉还剩一半。 谢晏指着五花肉:“我家大宝近来辛苦,吃不够。再给我来十斤排骨。这几根骨头也给我,我煮汤炖豆腐。” 张屠夫停一下:“炖什么?豆腐?淮南王的豆腐?那白白嫩嫩的,不得炖成碎渣啊?” “做豆腐的时候多压一会儿,压成老豆腐。放在骨头汤里炖,吸满汤汁,味道挺好。”谢晏道,“改日你不妨试试。豆子一不小心吃多了肚子胀。但喝汤吃豆腐不会吃过。” 豆腐便宜,骨头自家有,张屠夫决定回头试试。 张屠夫用荷叶把猪肉骨头包起来,谢晏接过去放竹篓中,李三背上,谢晏给了钱,二人就回建章。 这一次谢晏走东门,被人堵在半道上。 李三下意识朝车上看去,除了背篓,空无一物:“你的剑呢?” 谢晏:“进城买菜拿什么剑?再说了,不是有你陪我?” “那现下怎么办?”李三压低声音问出口,盯着牵着马朝他们走来的两人。 谢晏:“天子脚下,动了天子的人,和谋反有何不同?他们不至于青天白日截杀我。” 李三本能想问,什么意思。 冷不丁想起关于谢晏和皇帝的流言蜚语,李三的神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这小子,倒是知道狐假虎威! 谢晏拍拍他的肩,笑着下车:“两位兄台有何指教?” 两人一高一矮,三十来岁,同时拱手道:“小谢先生。” 谢晏:“直说找我何事。我还着急回去。” 矮个男子道:“借一步说话?” 谢晏看向李三。 李三微微点头表示,一有不对我立刻回建章找人。 谢晏随二人走到十丈外,便等二人开口。 高个低声道:“小谢先生快人快语,我兄弟二人也不拐弯抹角。听说陛下有意征讨匈奴?” 谢晏神色一怔,怎么连外人都知道了。 高个见状立刻说道:“小谢先生别误会。我家主人也在朝中做事。我们只知道陛下想出兵,又不知从何处出兵。这个消息传到草原上也不会把匈奴吓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匈奴压根不惧。” 谢晏:“既然你家主人在朝中任职,还找我做什么?” “我家主人是筹集粮草的官吏。陛下令谁为将,调用哪里的精兵,他一概不知。”高个男子道。 矮个点头附和:“听说陛下要令卫青领兵。小谢先生,别怪我多嘴,陛下此次有些任人唯亲。卫青才多大,二十二岁。听说实打实才二十一!没有上过战场,又是奴隶出身,他懂什么带兵。我大汉男儿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谢晏心中有气。 不过代入他们也能理解。 谢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呢?” “主人的侄子有可能被挑中。我们希望小谢先生把他调到李广李老将军帐下。”高个男子说出口,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手帕中包着锦盒,盒中是一块美玉。 谢晏摇了摇头。 矮个男子解释:“这是见面礼。小谢先生明日有时间吗?明日午时,章台街青梅阁不见不散?” 谢晏又想拒绝,忽然想到一件事:“可以!” 高个男把锦盒递过去。 谢晏微微摇头:“该回去了。” 兄弟二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谢晏已经到驴车旁。 车旁有外人,二人互看一眼,决定明日再说。 李三驾车越过两人就说:“阿晏,我看见了。他们找你帮忙吧?不会又要敛财吧?主父偃送你的财物还没用完。刘陵的财物足够你用到七八十岁。你不能——” “停!”谢晏嫌弃地瞥他,“年纪轻轻的怎么跟杨得意似的,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李三扬起皮鞭,毛驴猛然跑出去,谢晏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欠打?”谢晏抡起拳头。 李三:“你敢打我?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杨公公。” 谢晏放下手:“等着!” “等着就等着!”李三转向他,“明日我和你一块去!” 谢晏:“人家找我不是找你。再说了,我弄到钱才能隔三差五买几十斤肉。没钱吃空气啊?” 李三说不过他。 翌日清晨,看着谢晏骑马出去,李三就去找杨得意,说谢晏又要借机敛财。 杨得意沉吟片刻:“你盯着他。回头我告诉陛下,不管他收多少财物,全给他缴了。” 李三点头:“对!以前年少,胡作非为,陛下不跟他计较。如今成年了,哪能还这样干。” 杨得意想想谢晏以前也有分寸,“我们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青梅阁中,高个男子奉上一小盒各种珠宝,说道:“我家主人的侄子此战回来若能封侯拜将,主人还有重谢。” 谢晏看着珠宝不为所动,盖因还没有他从前世带来的多。 “二位有没有想过,我把你家主人的侄子调到李广帐下,就要从李广帐下调出一人,否则人数对不上?” 矮个男子点头:“此事对您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也就刘彻不在这里。 否则就算听不见谢晏腹诽,听他直呼“李广”其名,而不是李老将军,便能猜到谢晏不看好此人。 此话落到高矮兄弟耳中就是谢晏果然跟传言一样狂傲,对李老将军这样的名将都没有一丝敬意。 愈发觉得找他找对了。 谢晏:“对我而言很容易。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回不来,人财两空,你家主人会不会恼羞成怒上奏弹劾我趁机敛财?” “这!” 兄弟二人迟疑不定。 谢晏:“听说长安城中有赌狗的,有斗鸡的,也有摔跤赌命的。比赛之前会签字画押。回头叫你家主人给我个保证。记得写两份,我一份,你家主人一份。他敢反悔,我可以告他。我拿钱不办事,他也可以告我。” 第107章 高矮兄弟出面就是不想把主人牵扯进来。 没想到谢晏如此小心。 难怪能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 谢晏起身:“言尽于此!” 青梅阁的茶水点心,谢晏一口没用,就怕着了道。 二人可能不敢算计谢晏,可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晏回到犬台宫,李三从室内窜出来,见他两袖清风,很是意外:“你没有趁机受贿?” “滚!”谢晏白了他一眼,回屋换下长袍,身着方便做事的短衣。 谢晏没有做出格的事,李三被嫌弃也不恼。 翌日上午,东门守卫到犬台宫,说有人找谢晏。 谢晏从东门出去,往东走了十余丈,看到一辆宽大的马车。 高矮兄弟在车外候着。 谢晏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人,拉开车门进去。 车内坐着一位年过不惑的男子,谢晏从没见过此人。昨日出现在青梅阁的小木箱就在此人身侧。 此人笑着见礼,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谢晏估计此人心里对他嫌弃的不行,还有可能骂他狗官奸佞! 谢晏心想说,有能耐别找狗官啊。 很是敷衍地回礼后,谢晏也不开口,用下巴看着此人。 此人把两张绢帛递出去。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签上他的名。 此人也把自己的名写上。 谢晏拿到手中,确定绢帛内容跟签名一样,便收起一块,拿走那个小木箱。 前后不到一炷香。 此人看着谢晏骑着马抱着木箱走远,不禁对高矮兄弟说:“这个谢晏倒是和传言一样做事爽快。” 幸好主父偃在城内,否则高低得来一句,爽快个屁! 再说谢晏,到犬台宫门口就被时刻盯着他的李三拦下。 谢晏无奈地翻个白眼,抬手把木箱和绢帛扔过去。 李三慌忙抱紧。 可惜他不识字,只能去找杨得意。 杨得意看清绢帛内容,颇为无语:“朝中刚传出陛下想对匈奴出兵,几位将领人选还没定下来,就要调到李老将军名下。这些人真是——” 李三:“就这事?也值这么多钱?” 杨得意瞪他:“人命关天的大事还小?到了李老将军名下,命保住了,还有可能封爵。得了爵位这点钱算什么?” 李三点点头:“对!也不对,阿晏把人调到李将军名下,不就要从李将军帐下调出一人,要是那人死了,他,他这是拿人命换钱,要遭天谴啊。” 杨得意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干。谢晏呢?”杨得意左右看去。 谢晏把马送到马棚下吃草喝水,就朝杨得意走来:“我不干有人干。这笔钱到我这里,最少不会被拿去喝酒耍女人。” “别人干你就能干?”杨得意反问,“别人杀人放火,怎么不见你去杀人放火?” 谢晏:“不想和你抬杠。回头出了事,我一人扛!” 杨得意深呼吸,劝自己消消气:“你执意这样做是不是?” 谢晏把绢帛和木盒夺走:“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杨得意气得咬牙指着他,“天天作死!我看你能作到何时!” 谢晏:“那你可要保重身体。因为我要作到古稀之年!” “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杨得意心里有气,说出去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谢晏抱着木盒回屋。 若是杨得意跟进来便能发现,谢晏真有分寸,因为木盒单独放着,远离主父偃和刘陵的财物。 谢晏没想到,五日后他进城买羊肉,又被人半道上拦下来。 这一次跟他一起的仍然是李三。 李三人麻了。 回到犬台宫,李三都懒得同杨得意提起此事。 此后几个月,谢晏每次出去都能收到一块绢帛和一个小木盒。 忙着“受贿”,他把鸭蛋忘得一干二净。 腊月底,难得的好天气,晒褥子时发现谢晏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名贵木盒,杨得意一想起来就来气。 李三等人一看见就忍不住担心,干脆不再踏进他的卧室。 谢晏啧一声:“没见识!” 正月初,卫青把外甥送来,看到谢晏屋里的东西也吓一跳:“怎么买这么多物什?” 杨得意出来迎一下他就准备走人,闻言停下:“哪是买的。全是别人送的。” 卫青不假思索地问:“及冠礼啊?阿晏人缘好,难怪收到这么多礼物。” 杨得意脚下一顿,险些被积雪绊倒。 这一刻终于明白那些人家为何要把子侄调离卫青帐下。 杨得意心累,敷衍地说:“是是是,你家阿晏人缘最好。” 卫青奇怪,看向谢晏:“你又气杨公公了?” “别理他。”谢晏揉揉霍去病的小脸,“你姨母有没有给你们添堵?” 少年摇头:“出征的将领定了。除了舅舅和公孙叔,还有姨丈和李广。姨母因此很高兴。” 谢晏:“出去打仗值得高兴?” 卫大姐果然脑子有坑。 卫青解释:“大姐觉得陛下重视姐夫。可能还觉得姐夫上过战场,虽然没有见到匈奴人,但也比我们有经验,这次兴许可以封爵。”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晏不禁说,“没想到她还是个自私鬼!” 卫青哑然。 霍去病点头:“晏兄说得对!” 谢晏:“出兵日期定了吗?” 卫青摇摇头:“不出意外应该是二月底。正月过早,长城外的雪还没化。三月中出兵,等到草原上又有点晚。” “告诉我这些没事吗?”谢晏问。 卫青笑着说:“这个时节大雪封路,就算把此事告诉隐匿在京师的匈奴细作,他们也联系不上草原上的匈奴单于。” 谢晏点点头:“兵将都定了?” 卫青点头:“这次陛下只用四万精兵,我四人一人一万,无需从外地调人,上个月便已经确定。年后粮草辎重先行。” 谢晏:“韩嫣有没有叫少府给你们做小铲子?” 卫青:“已经收到五十把。我看去病用过,可以别到身后,出其不意。” 谢晏:“给火头军配齐,余下的给校尉等人。”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卫青很高兴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 谢晏:“明日你进宫见到陛下,叫陛下给我个名单,四万人名单。我有用。陛下要问有什么用,就说过些日子我自会同他解释。” 卫青点点头,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可以理解刘彻用卫青和公孙敖,因为二人是他一手培养的,“陛下怎么想到用公孙贺和李广?” “姐夫善骑射,其他将军都不在京师。在京师的又是主和派。用李老将军不是应该的吗?”卫青有些奇怪。 谢晏不懂陛下为何用公孙贺,他可以理解。 以谢晏的聪慧,竟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用李广。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李老将军年龄不小了。听说他大儿子比你还要年长?” 卫青恍然大悟:“担心他年迈到不了草原啊?不必担心。我见过老将军,身体极好。再说,有他和我们一起,我也心里有底。” 第59章 出征 所以这便是你一路掀了匈奴祖坟的底气吗。 以防生变,谢晏没敢对此发表意见。 可是谢晏忍不住,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枉送性命:“李老将军的岁数,我还是有些担忧。为何不能换成李息?他少小从军,上次也差点同匈奴对上,不缺带兵的经验。” 卫青耐心十足,同他解释:“陛下起初也担心李老将军无法胜任。还记得陛下为你加冠那日吗?回到宫中,陛下和我等谈起此事,就要把镇守边邑的李息调回京师。” 谢晏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卫青:“李息比姐夫年长几岁,但也是几岁,还没到不惑之年。许多人反对,认为陛下冒进。听说太后得知此事也劝陛下派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军。 “若是这次仍然无功而返,怕是会激起民怨。李老将军同匈奴交过手,比我等了解匈奴,我三人无功而返,他就算只是斩杀几个匈奴,对天下臣民也算有所交代。” 谢晏心想说,合着这一次李广是不用也得用啊。 难怪出兵名额还没定,那对高矮兄弟就笃定刘彻会令李广带兵。 “很多人举荐李广吗?”谢晏问。 卫青点头:“九成朝臣。好在陛下也有对策。我——” 谢晏见他突然停下:“怎么了?” 卫青朝外甥看去。 霍去病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见状气的哼一声:“人家又不是碎嘴子!” 卫青想起外甥在外对谁都爱答不理,“你会不会告诉曹襄?” “谁也不说!”少年摇头。 卫青低声说:“陛下考虑到姐夫正值壮年,又曾带过兵,叫姐夫从最西边出兵。我从最东边。公孙敖和李老将军居中。到了塞外,若是公孙和李老将军遭遇匈奴,派人向我们求救,我们就算没能赶到,也可以从两侧截杀匈奴。” 第108章 谢晏心想说,只怕派出去的信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找不到你们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无能为力。 谢晏不敢对刘彻说他活过一辈子,很清楚此战结果。 以刘彻对鬼神迷信的程度,轻则令几个术士给他驱鬼,重则可能把他剁了包饺子吃下去。 “这几日我整理两个方子。”谢晏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纸,一张是破伤风外敷的方子,一张管止血,“叫随行军医照方配药吧。” 卫青收下后便郑重道谢。 谢晏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卫青:“此次我们只是去探探路。” 霍去病不禁说:“舅舅,带上小铁锹,一锹一个匈奴头。” 谢晏脸色微变,这孩子——不愧是冠军侯。 卫青朝他脑门上一下:“这话是你该说的吗?好好读书习武。再让我听到你和魏其侯讨价还价把半个时辰的课缩减至两炷香,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开花!” 少年退到院中跳着脚叫嚣:“舅舅不识好人心!” 卫青作势出去。 少年吓得拔腿往外跑。 谢晏赶忙提醒他慢点,路上雪厚。 卫青:“摔着才好!长长记性!” 谢晏没有附和:“等你回来天该热了。” 卫青:“考虑到了。” “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碾碎的烤料,到了草原上杀羊宰牛烤肉?吃肉才有力气打匈奴。”谢晏笑着问。 卫青微微摇头,盖因他听建章的匈奴人说过,草原上不缺烤料。 谢晏想起一件事:“别喝冷水。匈奴人畜共用一条河。他们喝惯了无妨,你们的肠胃受不了。我们的井水比河水干净多了。” 卫青没有想到这一点:“匈奴不挖井?” “我们用的是陶井。匈奴不会烧陶啊。不然也不至于年年到边关烧杀抢掠。”谢晏道。 谢晏担心卫青忙起来忘记,又提醒他带上铁锅,到了草原上用牛粪生火。 卫青确实忽略了这些事,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道谢,心里决定回头再找那几个匈奴人聊聊。 谢晏:“陛下有没有给你们安排匈奴向导?” 卫青点头:“虽然那几个匈奴人在京师多年,对如今草原上的情况也很陌生,但聊胜于无。” 谢晏又仔细想想,没什么要叮嘱的,便和他出去找孩子。 翌日上午,春望把名单送来。 谢晏惊呆了。 刘彻居然这么信任他。 谢晏想想卧室里的那些钱财,顿时感到心虚烫手。 春望只是叮嘱谢晏一句“不可外泄”,便回宫复命。 谢晏对着他收到的那些绢帛把人名圈出来。 不圈不知道,一圈吓一跳,这些人竟然全在卫青帐下。 这是多么不信任刘彻啊。 谢晏揉着额角想生气又觉得可笑。 转念一想,这些兵将的家人又不像他知晓后世,不信任卫青也正常—— 刘彻此次任命的四位将军,唯有卫青出身低且最年轻。 公孙敖虽说只是良家子,但他打小在刘彻身边。公孙敖给刘彻当骑郎的时候,卫青还在生父家中放羊。 公孙敖又比卫青年长几岁,这些年显露出的性格也可为将,比如多年前敢从馆陶公主的奴仆手中把卫青抢回来。 公孙贺自然不必说,先前带过兵,祖上富过,外人眼中的他见多识广。 李广成名已久! 既然要换,自然是一步到位,从卫青换到李广。 谢晏把名单抄下来,一个名字一块金饼。 最后数一下名单和金饼,谢晏去找此次调兵的都尉。 都尉不认识谢晏,但听说过“狗官谢晏”。 守卫听到谢晏来自建章园林,立刻进去禀报。 都尉笑着把谢晏迎进去,令副官看茶。 谢晏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我找你只有一点小事。” 写在竹纸上的名单递过去,谢晏又把单手抱住的箱子递过去,“这些人如今在卫青帐下,劳烦你调到李老将军帐下。” 都尉怀疑他听错了:“调兵?” 谢晏:“换兵。两军人数不变。这点小事陛下不会同我计较。” 只是换人,皇帝不会计较。 都尉不由得想起年前,出兵匈奴的消息刚传出来就有人找到他,派兵的时候把人安排到李广帐下。即便不能跟随李老将军,公孙贺也行啊。 那些人不信任卫青,都尉可以理解。 怎么谢晏也不信他。 不是传说谢晏同卫家关系极好。 卫二姐的五味楼就是谢晏帮忙开的。 据说被皇帝当成儿子教养的霍去病并不住在皇帝寝宫,而是日日回犬台宫。 卫青的长兄也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因此他的同僚亲友很是羡慕皇帝宫里宫外竟然如此融洽。 都尉笑着说:“我这里不难,不过是重新抄一份出征名单。小谢先生不必如此。” 颇为可惜地看着塞满了金饼的木盒。 这次若是卫青不幸全军覆没,他和谢晏的交易被透露出去,谢晏没什么事,他可能会被皇帝杀了泄愤。 要是不碰这笔钱,届时可以推给谢晏。 想到这一点,都尉收回视线,“只怕没人愿意同他们换啊。这事要是闹出来,您给我再多钱,我也没命花。” 谢晏指着金饼:“我一直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呸! 大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都尉闻言深信不疑。 盖因在他眼中谢晏就是这样的小人。 都尉:“您是说谁要同他们换,一人一块金币?” 谢晏点头:“在万人当中挑出几十名家世不显的不难吧?” “不难!只是贫民就有百人。”都尉冷不丁想起近日收到的邀请,因为名额已定,他不敢改动,还为此可惜了许久。 或许可以借此把人换了。 帮谢晏换几十个是换,换几百个也是换啊。 大不了也给那些人每人一块金饼。 就算在战场上牺牲,抚恤钱也没有这么多。 贫民子弟肯定不会拒绝。 都尉笑着说:“回头陛下问起来——” 谢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都尉想要承诺。 谢晏不可能承诺任何事:“你令同意互换的人签字画押便是。用钱换名额,你情我愿,陛下把你交给张汤,他也只能把你放了。” 都尉听说过张汤此人。 据说前皇后陈氏在宫中用巫术求子的物品最初是她养的狗翻出来的。 因为无人认领,皇帝就把此事交给张汤。 不过一日张汤便查到陈氏身上。 听说馆陶大长公主为了保住女儿,还求了太后,找上平阳公主,可见确有其事。 这么短的时间查清此事,张汤肯定能力突出。 谢晏不怕张汤严查,想来听他的没错。 都尉应下此事。 谢晏离开后,都尉回家,故意同前几日请他前往章台吃酒的人来个巧遇。 那人果然旧事重提。 都尉犹豫片刻,说名额已定,怕是没人愿意替换。毕竟谁都知道李老将军成名已久,卫青是个靠姐姐上来的新兵蛋子。 那人很是失望。 都尉话锋一转,李老将军帐下有几个贫民,他们从军不过是为了吃饱,给家里省点钱。 提到钱,那人瞬间明白,问他需要多少。 都尉没胆子昧下谢晏的那笔钱,就比照谢晏出的钱一个人半斤黄金。 能和都尉搭上话的人家非富即贵,自然不差半斤黄金。 当天下午,连同谢礼送到都尉府上。 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回到犬台宫,谢晏看着半屋子财物越看越膈应,越看越瘆得慌,仿佛是一个个冤魂。 别父老,辞长安,为家国,出上谷! 三月中旬,谢晏算着卫青的大军从上谷到塞外,就叫韩嫣同宫里说一声,他想见皇帝。 韩嫣很是奇怪:“你想见陛下直接去就行了。如今谁不知道小谢大名鼎鼎?中郎将也不敢拦你。” “不去算了。”谢晏转身走人。 韩嫣气得大骂“混账”。 离宫守卫故意问:“您去还是不去?” “不去!” 韩嫣不想死! 可是谢晏很少主动找皇帝 能让懒鬼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韩嫣气得又骂骂咧咧几句就去刘彻寝宫,令在寝宫伺候的黄门进宫一趟。 大军开拔后,刘彻闲下来,在宫里很不踏实,他一边希望遇到匈奴,一边又不希望遇到匈奴。 担心遇到匈奴主力,又担心跟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黄门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刘彻如坐针毡,春望准备劝他前往甘泉宫。 春望一听谢晏想见皇帝,不等刘彻决定就建议皇帝前往建章踏青。 第109章 刘彻叹气:“是该出去透透气。” 再不出去他就憋死了。 半个时辰后,刘彻抵达犬台宫。 谢晏不在。 园子里铁匠的孩子病了。 这些年每年都要给人看几次病,遇到疑难杂症,谢晏也会同益和堂的坐堂郎中聊聊,以至于他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流行性感冒。 这病对谢晏而言不难。 药箱中就备有这个时节的常用药。 谢晏把药给孩子娘,他就叫孩子把衣服脱了。 因为是男娃,孩子没有一丝窘迫,很是利落地脱光光。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我要是坏人呢?” 小孩吓到。 谢晏笑着说:“逗你呢。” 从药箱中找出年前找人做的刮痧板和罐子,给小孩刮痧拔罐。 刘彻策马到铁匠宿舍,谢晏正好把罐子拿下来,叫孩子把衣服穿上。 春望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说:“小谢跟谁学的啊?” 刘彻:“不是太医。那日他给朕松筋骨,手法同太医一样,以前应该学过穴位图。” 春望:“他会不会针灸切脉?” “不会!” 春望吓一跳,抬眼才意识到谢晏不知何时来到窗前,同他只隔一扇窗。 谢晏白了他一眼:“背后议论人也不知道小点声。” 转过身把药箱收拾好,谢晏向铁匠一家告辞。 铁匠送到门外,给他几个鸡蛋。 谢晏笑着拒绝:“我养了多少鸡鸭,外人不知你还不知吗?给孩子补身体吧。” 说完药箱扔给春望。 春望又吓一跳:“这——” “省得你太闲。”谢晏说着话牵着驴,问皇帝怎么回去。 皇帝翻身上马。 谢晏骑驴跟上。 春望挎着药箱翻身上马,两人早已跑没影了。 两人抵达犬台宫,杨得意从院里出来。 刘彻把缰绳扔给他,谢晏也抬手扔给他,杨得意气得想踹谢晏:“我欠你的?” “谁让你天天想当我爹。”谢晏瞥他一眼,扭身回屋。 杨得意无语了。 刘彻看着谢晏走路也不安分,庆幸没给他高官爵位,否则他得上天。 “找朕何事?” 刘彻到院中便问。 谢晏推开房门,请他进去。 刘彻踏进室内,同卫青一样惊了一下:“怎么买这么多?” “不是买的。”谢晏道。 刘彻不作他想:“别人送你的及冠礼?” 杨得意栓好马和驴,到院中听闻此话,心想说,不愧是姐夫和小舅子,想法都一样! 谢晏随便拿个木盒打开。 刘彻被金子和珍珠晃了一下眼。 杨得意趴在窗户边看到这一幕,意识到谢晏主动上缴,放心下来,便出去忙自己的事。 刘彻糊涂了:“送给朕?差你这仨瓜俩枣?” 第60章 全部充公 谢晏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啊。” 刘彻怀疑他故弄玄虚。 “那你就长话短说!”刘彻不客气地说道。 谢晏便从去年秋被高矮兄弟拦住说起。 一直说到前些日子他找都尉换人。 刘彻听的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把都尉砍了。 谢晏不意外他如此失态,自然没有因此停止。 “臣也没想到这事一说就成。臣怀疑都尉不止帮臣换人。不过这事得您派人详查。要叫别人知道臣告密,以后谁还敢找臣啊。陛下,您说是吧?”谢晏看着刘彻问。 刘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过了许久,刘彻憋出一句:“全部充公!” “您没发现啊?单独放着就是方便您的人搬运。”谢晏指着小箱子旁边的大箱子。 大小箱子中间隔有一人宽,跟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 刘彻没好气地问:“朕是不是要谢谢你的体贴?” “不必!”谢晏道。 刘彻气得心口疼:“——说你胖还喘上?且慢!” 突然想到不对。 凭谢晏方才对铁匠一家的态度,他不会枉顾人命,“你敢收这个钱,敢帮他们换人,是不是认定仲卿此次无功而返,被你换到仲卿帐下的人没有性命之忧?” [有没有性命之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就算死了,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金。] 刘彻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难不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取得胜利。 可是卫青只有一万人。 不会那么巧叫他遇到小股匈奴骑兵吧。 谢晏被刘彻看得瘆得慌,不禁后退两步:“陛下,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臣之所以敢换是因为这些。” 从书架上拿个小盒,盒子里全是绢帛文字。 刘彻随手打开一张,上面的文字又险些把他气晕过去:“这等事,你们竟敢签生死状?谢晏,朕是不是对你太过仁慈?” “臣如数上交,又不曾贪污受贿,何须陛下格外施仁?”谢晏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刘彻指着他:“你——你该庆幸皇帝是我!” 这句话谢晏万分赞同:“若是先帝,给臣个胆子臣也不敢这样做。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先帝,也不敢叫仲卿领兵啊。” 刘彻一时好气又好笑:“恭维朕?”敛起笑容,“谢晏,仅此一次!” [也没有下次啊。] 谢晏面上很是恭敬地说:“不敢!” 刘彻听到他的腹诽又觉得奇怪,什么叫没有下次?他会这么听劝。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谢晏。 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惜不能贸然询问。 刘彻:“朕先给你记下!” 话音落下,春望终于到了。 刘彻令春望出去喊人把谢晏的那堆小盒子全部搬回未央宫。 有个盒子开着,春望瞥到盒子里的物品,惊到脱口而出:“小谢,你又趁机敛财?” 谢晏脸色微变,不甚好看。 刘彻气笑了:“听听,听听,这就是你谢晏的人品!” “春公公,您不应该说,你又替陛下敛财吗?”谢晏反问。 春望讪笑:“这,人老了,脑子不够用。陛下,奴婢这就出去找人。” 不待谢晏开口,春望麻溜滚蛋。 刘彻看向谢晏:“打仗一定会死人!” [那不一定!] 谢晏隐隐记得卫青有一回包抄匈奴,活捉匈奴数千人,弄到百万头牲畜,因为匈奴来不及抽刀拔剑,此战全甲兵而还。 “陛下意欲何为?”谢晏问。 刘彻深深地看他一眼,转向那堆小盒:“但凡死一人,其家人长辈闹起来,此事便无法善了。” 谢晏朝装有绢帛的木盒看去。 刘彻:“他们可以说你逼他们写的。” 谢晏点点头。 刘彻挑眉:“你料到了?” “家中最有出息的子侄死了,他们定是恨不得同臣鱼死网破,又怎会在意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谢晏再次朝木盒看去,“臣要他们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拿捏他们。只要他们敢闹得臣寝食不安,臣就把这些内容誊抄千万份,百官和各衙署人手一份。” 说到此,谢晏冷笑一声:“不就是不要脸吗。臣倒要看看谁厚颜无耻!” 刘彻着实没想到他敢这么做:“若是请游侠追杀你呢?” 谢晏:“陛下会看着游侠在此逞凶杀人?” 刘彻不会。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刘彻摇头笑笑:“既然你早已考虑清楚,那就收着吧。” 谢晏指着所有木盒:“这些——” “做梦!”刘彻瞪他一眼,“谢晏,朕再说一次,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再有下次,朕把你交给张汤严审。廷尉府的刑具,不叫你挨个尝个遍,朕跟你姓!” 谢晏不禁打个哆嗦。 刘彻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行! 谢晏试探地问:“陛下打算何时令人查那个都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刘彻说完到门外。 恰好此时,春望带来一支建章卫。 皇帝神色严肃,建章卫不由得放轻脚步,心说小谢又干什么了。 瞧他把皇帝气的,脸都变形了。 到谢晏卧室门口看到里面堆满的盒子,盒子里尽是各种珠宝,建章卫们不由得心中一惊,谢晏又趁机敛财? 他怎么那么多机会啊。 这是第几次了。 建章卫心里好奇,面上不敢有一丝犹豫,端的怕盛怒的皇帝连他们一块骂。 十个建章卫来回五次才搬完。 可见谢晏这些日子收了多少财物。 谢晏的房间空了一半,刘彻回头看一眼,心里舒坦了。 隔空点点谢晏,刘彻就带着财物回宫。 抵达宣室,刘彻尚未坐下就令人召张汤。 张汤匆匆赶到,刘彻把那些生死状扔给他。 第110章 张汤展开绢帛看清文字内容,以及最后的署名,吓得面如土色。 出兵匈奴竟然被谢晏做成生意。 谢晏可是皇帝的人,这叫他怎么查怎么审啊。 平日里百官无需跪拜皇帝。 此刻张汤立刻双膝跪地:“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 刘彻抬抬手阻止他说下去:“父母爱子,为其谋划,情有可原。可是朕也不能假装不知。念谢晏被朕发现趁机受贿后主动交代,态度良好,罚俸一年!” 张汤松了一口气,心想说,陛下果真宠爱谢晏。 刘彻看着张汤的神色很是无语,也不想解释。 解释再多,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都是掩饰。 刘彻无奈地微微摇头:“谢晏平日里很少外出都能收到这么多财物。掌管此事的人定是有过而不及。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汤不甚明白。 刘彻:“塞外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将军却趁机中饱私囊,朕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有下次!” 张汤懂了,除了被皇帝摘出来的谢晏,所有涉事官吏严惩不贷! “陛下,这些绢帛?”张汤想带回去。 刘彻:“在这里抄一份。” 春望叫来识字的黄门,又令人搬来几张桌案。 谢经的字极好,也分到一沓。 待谢经看到上面签有谢晏的大名,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刘彻坐在主位,撑着下巴,不经意间瞥到谢经的神色:“谢经,你有个好侄儿啊。” 谢经放下毛笔跪地请罪。 刘彻嗤笑一声:“谢晏犯的事与你何干?” “养不教,父之过。谢晏父亲早逝,只有奴婢一个叔父,他这么胆大妄为,都是奴婢的错。陛下要罚就罚奴婢。” 受到腐刑那日,谢经就看淡了生死。 能活着就好好活。 活不成就去死! 倘若他的死能换得侄子的生,谢经就更不怕了。 坐在谢经前面的张汤回过头低声解释:“谢晏主动坦白,非法所得全部上缴,陛下又念其初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经惊呆了。 这么大的事只是罚俸一年。 陛下和他侄子当真是清清白白的吗。 刘彻:“谢经,不快写?” 谢经本能爬起来拿起毛笔。 几个黄门和小黄门连同张汤把所有“生死状”抄一遍,太阳快落山了。 张汤拿着“生死状”离去,刘彻指着那堆绢帛,令春望明日给谢晏送去。 春望感到不解:“小谢要这些做什么?” 刘彻:“保命!” 春望惊得轻呼一声,除了陛下还有人敢要他的命。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先把绢帛收起来,便令宫人摆饭。 翌日上午,春望抵达犬台宫没多久,张汤也回到家中,盖因今日休沐。 张汤匆忙洗头沐浴后,便前往章台街。 若是有人贿赂军中将领,定不会选在城外。 城外村中很少有外人进出,选在城外交易此事定会引人怀疑。 可是城中有宵禁,也不可能晚上行贿。 白天运送财物也很扎眼。 若是把地点设在章台街就变得很寻常,只因时常有人在此一掷千金。 张汤在章台街待到傍晚,打听到前些日子时常有人拿着木盒过来。 问清木盒的样子,竟然和他在宫里看到的一样。 这可不是张汤想要的。 张汤把家中仅有的几个奴仆散出去探听此事。 涉事人极多,张家奴仆没什么经验也很快就打听到城外有几户人家,儿子还没出发,朝廷就给了半斤黄金。 寻根究底,短短五日,张汤查到同谢晏交易的那名都尉头上。 刘彻没有同张汤提起那名都尉。 不是不信任谢晏。 刘彻是不希望张汤先入为主查错方向。 张汤进宫禀报此事后,刘彻令廷尉协助张汤查清此案。 当天下午,廷尉就把那名都尉拿下。 都尉到了廷尉府就把谢晏供出来。 张汤把那沓“生死状”扔给都尉:“你猜陛下怎么发现你趁机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都尉看着生死状上“谢晏”二字,顿时瘫在地上。 张汤:“你以为天塌了有谢晏顶着就没事了?” 都尉想过事情败露,但他没想到这么快:“陛下,陛下是怎么发现的?” 张汤不知,但他有种感觉,谢晏受贿的那一刻就想过对陛下坦白。 虽然张汤没有去过犬台宫,但他听人说过,犬台宫极大。 那点财物扔到柴房里也可瞒上几年。 陛下那么快发现,只能说明一点,谢晏从未遮掩。 张汤听说过谢晏和王家的事。 王家怪谢晏见死不救。 张汤却从中看出谢晏并非传说中的贪得无厌。 既然他知道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拿,那他还收下这些钱,想必是因为找他的人极多,他无法一一拒绝。 张汤心里这样琢磨,嘴上只字不提,“谢晏只是黄门,俸禄多少,陛下一清二楚。平日里除了陛下的赏赐,并没有额外收入。突然多出半屋子财物,陛下能看不见?谢晏自以为他能糊弄过去。可是也要分什么事!”说到此停顿一下,指着都尉,“还不坦白?!” 都尉赶忙和盘托出。 廷尉立刻派人捉拿从犯。 三日后,都尉被推出去腰斩。 从犯花钱赎罪。 又过几日,所有财物统计清楚,清单送到宣室,竟然比此次出兵的军费多一成,刘彻气无语了。 春望的小眼睛瞥到数字,也感到心惊,“陛下,日后一定没人再敢这么做。” 刘彻:“朕叫你放出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春望应一声“放出去了”。 谢晏脑子聪慧,这些年干了许多实事。 在春望看来陛下不希望这把刀折了。 春望也不希望谢晏出点意外。 前几日都尉被抓,春望跟人私下议论,要不是小谢主动坦白,陛下非得灭他满门。 即便主动交代,罚俸一年,陛下也令人杖责二十军棍。 也不知道谢晏会不会被打的下半身残废。 都尉问斩当日,此事传到许多人耳中。 贿赂谢晏的那些官吏夜不能寐,端的怕皇帝责罚。 连着几日无事发生,那些行贿的官吏认为法不责众,倍感庆幸。 与此同时,刘彻派出去的四路骑兵也到草原上。 谁也没想到最先抓瞎的是出发前信心满满的公孙贺。 公孙贺在草原上转了五天发现又转回来,意识到迷路了。 长安匈奴人极少,公孙贺只得了一位匈奴向导,偏偏这位匈奴向导以前的家在上古以东,他对西边很陌生。 这向导不识字,也没有见过舆图,不知道上谷在哪儿,也不清楚云中在何处,出塞后他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以北。 草原上没有高山树木等参照物,虽然可以通过太阳升落确定东西方,可是公孙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啊。 公孙贺想想上次无功而返王恢自杀,他侥幸逃脱。 这一次再无功而返,公孙贺不敢想象。 校尉看着公孙贺愁眉不展,忍不住说:“将军,不如我们回吧。” 公孙贺心烦震怒:“离京不过一个月,回?!” 校尉:“再走下去也不一定找到匈奴。” 第61章 拼死一战 公孙贺犹豫再三还是不敢立刻回去。 全军检查水粮,又在草原上游荡几日,实在不知道身在何处,也没有找到匈奴留下的粪便等痕迹,公孙贺不得不令大军折返。 殊不知不止公孙贺一路人马在草原上游荡。 公孙敖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校尉担心撞上匈奴主力,建议公孙敖回京。 公孙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出来多日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这样回去?” 校尉:“陛下不是说这次只是探探路?” “陛下担心我等贪功冒进。”公孙敖自小在刘彻身边长大,对他不说十分了解也有七分。 “将军!” 向导的声音传过来。 公孙敖看过去。 向导连滚带爬从马上下来,“将军,不好了!” 公孙敖心里咯噔一下:“何事如此慌张?” “你你,快来!”向导往前面跑去。 公孙敖骑马跟过去,低头一看,神色骤变。 校尉仔细一看,地上全是踩得硬邦邦的蹄印。 不远处还有许多马粪。 校尉抬手给自己一巴掌,竟然当真撞上匈奴主力。 “将军,快跑吧。” 向导不想死,哪怕草原是他的故乡。 公孙敖摇着头说:“跑是要跑,但不能乱跑!”转向校尉,令所有人扔下辎重,只带少许水粮准备迎战。 第111章 校尉心慌:“怎么战?我们可能已经被匈奴包围。” 公孙敖令他先吩咐下去,他想想怎么突围。 几年前王恢眼睁睁看着匈奴逃走的时候,公孙敖就和卫青聊过,要是他遇到这种情况绝不放过。 死也要拉个匈奴垫背!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遇到了! 公孙敖抽调几名骑术精湛脑子活泛的兵卒,令他们寻找突破口。 那几人第一次来到塞外,什么都不懂,就问他怎么找寻。 公孙敖:“寻其单于。速去!” 几人朝四周跑去。 校尉跑来,说他已经吩咐下去。 公孙敖:“待会儿找到匈奴单于和主将,我等向其突破。” 校尉不懂:“不是找匈奴的弱点吗?” 公孙敖:“匈奴人看到我们要抓他们的单于会不会慌乱?” 校尉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公孙敖转向向导:“待会儿睁大眼睛看看单于在何处!” 向导连连点头。 校尉神色不安。 公孙敖:“你怕了?一旦被匈奴抓住,轻则沦为奴隶,重则被杀了吃掉。你是想当奴隶,还是想杀两个匈奴人再死?” 校尉朝向导看去,当真如此吗。 向导一脸害怕,期期艾艾地说:“将——将军说的,奴隶和中原奴隶不同。草原上的奴隶和牲畜同住。” 校尉心里想着,好死不如赖活。 听闻此话,校尉顿时热血上头。 公孙敖拍拍他的肩膀,便骑马绕着集结的将士们转一圈。 发现火头军还背着大大的“乌龟壳”,公孙敖皱眉,“不是叫你们扔下重物?” 火头军以前从未用过铁锅,铁锅做饭方便,还不用担心碎了,不舍得扔:“可以挡住匈奴的刀枪,扔了可惜。” 公孙敖神色一凛,想起一件事,“少府给你们的铁铲现在何处?” 几个火头军指着后背。 公孙敖:“别在身前胸口处。” 不嫌麻烦带着工兵铲的众人立刻重新捆绑。 一炷香后,整装待发。 公孙敖一马当先,朝南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向导指着东南方向:“将军,那里很像单于。” 公孙敖左右一看,果真被匈奴包围。 身后的兵将裹足不前。 公孙敖停顿一下就转向东南,令所有人跟他冲,口中高喊“杀”! 区区一万人,震天般的喊声仿佛十万之众。 匈奴的坐骑率先不安。 坐等公孙敖部缴械投降的匈奴赶忙挥刀应敌。 所有人不知疲倦地朝匈奴主将奔去,主将左右身后的匈奴骑兵神色慌乱,公孙敖意识到他赌对了。 公孙敖继续朝匈奴主将攻去。 匈奴主将看着他杀红了眼,根本不在意身边兵卒死活,顿时不敢跟他硬拼。 主将带头躲闪,包围圈松懈,有了缺口,所有人攻打一个缺口,缺口越来越大,公孙敖身后的兵将趁机冲出包围圈。 匈奴不舍得放过全歼的机会,稍稍调整就拍马追赶。 短短半日追了三百里,隐隐可以看到耸立的巨龙,匈奴不敢再追,担心此地有援军。 公孙敖等人不敢停,又跑了五六十里,人马精疲力尽,几个兵卒从马上摔下来,公孙敖不得不下令停下休整。 公孙敖身上全是血,但他顾不上擦洗,令校尉统计人数。 火头军竟然一个不少。 公孙敖难以置信。 火头军拆开背上的乌龟壳,公孙敖这才发现乌龟壳里面全是干粮。 小兵递给公孙敖一块大饼:“将军,我们没说错吧。大铁锅好用得很。” 公孙敖指着他的腿:“先包扎伤口。” 军医被众人护在中间,身上只有几滴血,没有一丝损伤。 此刻军医正在给伤重的兵卒包扎。 烧火的小兵朝军医看去:“伤的不重,不劳烦军医。” 公孙敖:“刀剑伤不可大意。去叫军医给你找点外敷的药。” 小兵心里很是感动,立刻去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他便留下搭把手。 约莫过了两炷香,校尉跑到公孙敖跟前:“将军——” 公孙敖:“直接说还剩多少人。” “少了一半。”校尉不待他开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将军,匈奴最少五万精兵。上次王恢三万对十万,还有几十万援军都不敢打。陛下要知道我们英勇无畏,一定不会责罚将军。” 公孙敖无意识地摇头:“这次是我的错。到匈奴眼皮子底下才发现。对了,向导呢?” 校尉朝军医看去:“被匈奴砍掉一条手臂,军医在为他止血包扎。” 公孙敖确定向导不是故意把他带入匈奴的包围圈,否则在遇到匈奴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不必拖着残躯随他逃命。 “告诉军医,尽可能保住他的性命。若非他及时发现,我们定会被匈奴冲散各个击破。”公孙敖道。 校尉领命下去。 就在此时,公孙敖西百里外,仅有一人一马往南仓皇逃命。 公孙敖部东北方,有一支骑兵跑得飞快,但不是往南,而是往北。 为首的骑兵跑了一炷香才停:“将军,西边有很多牲口啃食的痕迹,定有匈奴主力。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北?再往北很有可能绕到匈奴后方。” 这位将军正是卫青。 “匈奴主力都出来了,后方肯定没有多少人。”卫青看向身边校尉。 校尉:“来都来了,去看看呗。即便后方留有几万精兵,这个时节也不敢贸然出兵追击我等。” 卫青点头:“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牲畜和老弱妇孺。” 校尉:“那就走吧。也该找个地方补给粮草烧水做饭。” 先前有几个骑兵不信河里的水不能喝。 他们平日里在家就是去河里取水。 那几个骑兵嫌热水太烫,把卫青的话当耳旁风,结果拉了三天。 军医只备一点止泻药,全部用到他们身上。 此事传遍全军,骑兵们不敢大意。 此刻听到校尉的话,守护卫青的几个骑兵连连点头。 大军继续前进。 两日后,看到一个个帐篷,卫青难以置信:“就是一个帐篷五十人,也不可能有万人吧?” 校尉惊呆了,这是什么运气,当真绕到匈奴后方,且后方空虚。 眼看军功侯爵唾手可得,校尉万分激动:“将军,下令吧。” 卫青抬手,还没开口校尉就冲上去。 卫青吓了一跳,正要提醒小心有诈,后面的骑兵跟上。 看到他们如狼似虎的样子,卫青心说就是有诈也能把坑平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坐镇后方的卫青失去耐心,最先出去的校尉终于回来,手里拎着兵工铲,铲子上全是血。 校尉走近就说:“将军,这个真好用。末将冲到里面,长枪施展不开,宝剑对上弯刀别扭,差点被匈奴拦腰斩。幸好别在腰间的铲子给末将挡一下。” 卫青闻言毫不意外:“没有受伤吧?” 校尉摇摇头:“末将没事,身上是匈奴的血。看起来不足千人。” 卫青想起什么赶忙说:“快去告诉他们,缴械不杀!” 校尉愣住。 卫青面容严肃,高声呵斥:“愣着作甚?!” 校尉赶忙掉头往里冲。 幸好他跑得快,还剩二十多人。 卫青找来向导:“去问问那些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匈奴主力驻军。” 向导的神色窘迫,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身边向导,他心头一动,有几分不敢相信:“此地是你家乡?” 向导顶着通红的脸庞微微摇头:“龙城。” 卫青不解其意。 向导:“小人小的时候听爹娘说过,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去龙城。小人没来过,不知道在此。这里是——就像汉人祭祀的地方。” 校尉惊呼:“匈奴祖坟?” 向导尴尬地点点头。 做梦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带人掀了自家祖坟。 校尉一时间不知该激动还是该放肆大笑。 卫青也有些尴尬,打匈奴打到人家祭祀的地方算怎么回事啊。 再一想到好友、姐夫都和匈奴拼的有来有往,要是巧了还有可能抓到匈奴小王,而他这里死的活的加一块不足千人,卫青愈发感到尴尬。 “将军,何时烧火做饭?” 火头军背着“乌龟壳”跑来。 卫青回过神。 要是在大汉,刨了人家祖坟,人家定会跟他拼命。 卫青顿时顾不上纠结:“即刻生火。做好后带走。”转向校尉,“统计伤亡人数,令军医速速救治!” 校尉揉揉鼻子去找军医。 第112章 半个时辰后,卫青把能带的东西搜刮一空,带不走的牲畜杀了放血扔到马背上,活着的匈奴人被困在大军中间带走。 拢共不足两个时辰,卫青一部就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此时,远在长安的刘彻借着朝会敲打向谢晏行贿的诸人。 刘彻明确点出,再有下次,他将严惩! 行贿的诸人闻言意识到此事就此揭过,不禁庆幸他们找的人是谢晏。 若是旁人,以陛下的脾气,他们都将卸甲归田。 休沐日,这些官吏回到家中就告诉家人,放宽心,等着捷报吧。 建章园林,犬台宫。 杨得意看着谢晏在院里给小霍去病洗头,便抄着手来到他跟前:“算着时间,仲卿该回来了吧?” 霍去病想抬头。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下:“别动。” “走多久了?”谢晏问。 杨得意:“有一个半月了。我算算路程,骑兵行军快,十天能到塞外。来回一个月足矣。现在超出半个月,无论好歹都该有消息了。” 小霍去病点头。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是不是又想长虱子?” 少年不敢乱动:“晏兄,你给我剃个光头吧?” 谢晏:“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勤洗头勤换衣?” “我洗了也换了。可是小舅不爱洗啊。没想到我不跟他睡,也会被他传一头虱子。回头我就趁他睡着给他剃光头。”少年忍不住挠头。 谢晏见状用手肘移开他的手,“这里痒?我来。” 杨得意:“你小舅该成年了吧?” 谢晏:“今年不是十六就是十七。” “这么大的小子该把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过两年可以成家了。”杨得意道。 霍去病僵了一下,不禁问:“成家?” 谢晏:“你二舅这次若能平安回来,定会有许多人上门求亲。” “成家后的二舅还是我二舅吗?”少年很是担忧。 谢晏:“说什么傻话。你舅舅到什么时候都是你舅。妻子可以和离再娶,儿子跟妻子走了,可以再娶再生。大外甥只有一个。” 杨得意听不下去:“有姑娘的人家要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你官拜丞相,也没人敢把女子嫁给你!” “那样最好。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谢晏毫不在意。 杨得意在意,他希望看到谢晏儿女双全,闻言气得朝他背上一巴掌。 霍去病乐得嘿嘿笑。 杨得意不明白:“笑什么?” “晏兄不成家就是我一人的晏兄啊。”少年越想越美,“晏兄,你要想要小孩,回头我叫舅舅多生两个送你一个。” 谢晏不禁点头:“好主意!” 杨得意气得戳一下他的额头,隔空点点躺在麻绳床上的小霍去病,“就作吧你们!” 少年眼角余光看到他恨不得跳脚的样子,又不禁哈哈笑。 杨得意的鼻子要气歪了:“跟着他,你早晚长歪!” 少年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对此毫不在意。 杨得意无奈地摇摇头走远点,来个眼不见为净。 谢晏给少年冲洗干净就给他两块布,叫他擦干再晾晒。 霍去病擦干后仰头看看太阳:“舅舅再不回来天就热了。” 谢晏知道卫青此行顺利,可是不知道卫青会不会受伤。 天热伤口容易感染,谢晏希望他端午前入关。 第62章 班师回朝 四月二十三日,小满。 去年深秋时节谢晏种下去的小麦隐隐泛黄。 寻常一日。 午饭后,霍去病骑马回到离宫校场,等着武师傅陪他训练。 等了一炷香,仍然不见人。 霍去病翻身上马,找到巡逻卫,问他武师傅去哪儿了。 建章巡逻卫颇为震惊:“你不知道?几路大军跟商量好似的今日陆续凯旋。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 上午半天霍去病都在室内跟窦婴读书下棋,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闻言慌忙问道:“我舅舅也回来了?” 巡逻卫点头,指着北方,“在城外不远处休整。” 霍去病惊呆了,“我,我——对了,晏兄还不知道。” 说完掉头回犬台宫。 巡逻卫吓一跳。 看着少年狂奔的样子,心说,不怪谢晏疼他。 迫切想要见到卫青,还能想起谢晏。 乍一听到卫青回来了,谢晏也吓一跳,怎么悄无声息。 谢晏担心因为他的参与历史变了——卫青没有找到龙城,他立刻牵马随霍去病前往城北。 皇城以北今日多了许多百姓,也多了许多宫中禁卫守在路边,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军帐。 众目睽睽之下,谢晏没有硬闯,也不好意思利用他和皇帝的流言蜚语找宫中禁卫探听。 谢晏把马栓到远处树下,准备和霍去病找韩嫣。 没想到二人刚把马拴好,转过身来,韩嫣就来了。 谢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巧都赶在今日?” 韩嫣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我刚刚往北边扫一眼,少了许多人。也不知道哪一支折损这么多,还是四人皆有折损。” 注意到少年很是担忧,韩嫣拍拍霍去病的肩,“但愿不是你舅那队人马。” 卫青临场应变能力极强,眨眼睛就能想到换阵,谢晏觉得不是他,“大宝不是说你早就出来了吗?什么也没打听到?” 韩嫣:“我听最早过来的农夫说,两个年龄不大的将军无精打采。定是公孙敖和卫青。我没敢细问。” 霍去病不禁拉住谢晏的手,惶惶不安,“舅舅不会真遇到匈奴主力了吧?” 谢晏瞪一眼韩嫣,说什么呢。 韩嫣看到霍去病吓到,也意识到不该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去病,别担心。以前朝廷有个规定,阵亡一半,主将功过相抵。阵亡超七成,主将当斩。我方才看了一下行军帐,仲卿可能在三成以内,有机会得到封赏。” 霍去病看向谢晏,真的吗? 谢晏搂着他:“四路人马一一禀报,再一一封赏,想必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先回?” 霍去病摇头:“我们在城外,又不会被到了时辰就关闭的城门困住。” 谢晏:“那就坐下在这里等?” 霍去病看看地上的青草好像很干净,就随他坐下。 韩嫣不好意思席地而坐,可是四周也没有席子,他出来半个时辰一直在走动,腿脚酸痛。 犹豫片刻,韩嫣在霍去病另一边坐下。 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消息,是因为卫青等人回来的真巧。 原先四路大军从四个地方出发,分别是上谷、代郡、云中和雁门。返程时又不约而同地从这四个地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公孙贺,他在塞外行军快——担心撞上有十万精兵的匈奴主力。 入关后公孙贺很想先派人禀报,看看皇帝的态度。可是他的人是从京师带来的,不需要原地解散各回各部,他应当直接带回去。 多此一举,可能惹怒皇帝。 公孙贺犹犹豫豫,从云中到京师这段路走得极慢。 李广比公孙贺回来的晚,他不敢迟疑,担心罪加一等被抄家灭门,紧赶慢赶,和公孙贺先后进宫。 李广前脚进去,公孙敖回来了。 公孙敖部因为抛下许多辎重,缺少药草,为了挽回兵卒的性命,入关后他把伤兵留在边关,带领余下人马急速返京,担心迟了被问罪。 卫青部跑的最远,但走的不慢,同公孙敖逃命有一比。 究其缘由,他把匈奴圣地霍霍了。 刨人祖坟,不共戴天! 卫青越琢磨越心虚,越心虚越不敢在草原上徘徊。 以至于公孙敖刚刚穿戴齐整进宫请罪,卫青一众就到长安城外。 校尉一听说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都到了,不等卫青下马歇息,就催他赶紧进宫面圣。 这一战说起来值得炫耀,找到匈奴祭祀圣地,来回都画了舆图。实则算上沿途捡的俘虏,不过百人。 杀敌人数更别提,校尉冲在最前面也只抢到三个。 三个匈奴都不够领赏。 卫青要是磨蹭到皇帝封赏结束,轮到他可能什么都没了。 各种原因导致公孙贺还没解释清楚他为何无功而返,李广进门请罪。李广还没说完,公孙敖步入殿内双膝跪地。 卫青走到殿内,看到跪了一排同僚,不明所以,觉得跪下肯定没错,就在公孙敖身边跪下。 刘彻顿时感到眼前一黑,不敢开口询问战果。 过了半个时辰,刘彻才令公孙贺继续。 公孙贺一开口就想到王恢被交给廷尉议罪。 为了多活半日,公孙贺磨磨唧唧地说出他往北百里就迷路了。 刘彻:“向导呢?” 公孙贺:“向导不知云中在何处,他家在上谷以东,到了塞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 第113章 所以向导白带了。 刘彻揉着额角叹气。 公孙贺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损伤多少?” 公孙贺不敢回答。 刘彻坐直,冷着脸高声问:“说!”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公孙贺心虚气短,“臣一直不知身在何处。” 刘彻不敢信:“你在草原上半个月一直打圈转?” 公孙贺不敢开口,轻微点点头。 刘彻看一眼他的怂样不想看第二眼,就把视线转向蓬头垢面的李广。 “李老将军,你也迷路了?”刘彻对他充满了期待。 李广跪地认罪。 刘彻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试探地问:“出什么事了?” “臣不幸遇到匈奴主力,被匈奴包围后被俘。若非臣趁着匈奴大意夺马逃回,可能再也见不到陛下。”李广说完老泪横流。 刘彻顿时感到心在滴血,这一刻万分想说,不如别回来! 公孙贺、公孙敖和卫青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广,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几人的样子落到刘彻眼里,刘彻不禁想,难不成四人当中只有李广除了他全军覆没。 可是不该啊。 他们四人唯有李广经验丰富。 刘彻转念一想,自己瞎琢磨不如直接问:“公孙敖!” “臣在!” 公孙敖本以为此次凶多吉少,最少也是被贬为庶人。 如今一看有垫底的,公孙敖不慌了:“臣有负陛下——” “说结果!”刘彻打断。 公孙敖:“臣也迷路了。” 刘彻又感到眼前一黑,不禁抬手撑着脑袋。 公孙敖看到皇帝这样瑟缩一下,可是说都说了,也不能说一半啊。 “臣疏忽大意,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留下的痕迹。臣和李老将军一样被匈奴包围——” 刘彻抬头。 公孙敖不禁抖了一下。 李广看向公孙敖,很是好奇他怎么逃出来的。 公孙敖还剩五千多人,这些人都清楚此战经过,他不敢隐瞒,“臣想到擒贼先擒王。臣猜匈奴同咱们一样。臣集结所有人向匈奴单于冲去。损失了三千多人才冲破包围圈。被匈奴追赶的路上又损失近千人。算上伤兵和臣以及向导,只剩五千一百一十三人。” 刘彻突然觉得损失四千多也不多。 卫青傻了。 刘彻看向他,你可是谢晏腹诽过的大将军,千万千万别叫朕失望。 “卫青,不要告诉朕你也迷路了!”刘彻盯着卫青。 卫青有点心虚:“迷了一段。” 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朝皇帝看去,看吧,不止我们迷路,你小舅子也一样。 刘彻心烦,不想看到他们,只盯着卫青:“没了?” 卫青老实坦白:“茫茫草原一马平川,臣没想到找不到土丘,连一棵树都找不到。意识到迷路,臣回到原处,一边做记号一边往前推进。” 刘彻不关心过程:“损伤多少?” “起初因为水源伤了几人。幸好有止泻药。后来伤了十几人,最严重的是手臂和腿被砍伤。好在医药齐全,及时止血。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但人还活着。”卫青道。 刘彻不禁皱眉:“你同匈奴交手了?” 卫青点头:“可惜人太少,活的死的加一块不足九百人。臣有一万骑兵,不可能被这点人伤到性命。” 刘彻顿时眉开眼笑,忍不住高呼:“好!” 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满眼羡慕,他运气怎么这么好。 公孙贺忽然想到主力被李广和公孙敖撞上,卫青没能碰到主力很正常。要是被卫青撞上,那不是围攻李广的就是围攻公孙敖的,他二人也不至于一个全军覆没,一个折损近一半。 公孙贺又忍不住寻思,他再坚持两天,是不是也能碰到小股匈奴,“仲卿,你在哪里找到的匈奴?” 刘彻也好奇。 李广和公孙敖看向卫青。 因为缺德,卫青想起他干的事就尴尬。 可是皇帝等着,卫青也不敢犹豫,“龙城!” 刘彻糊涂了。 卫青明明立了功,为何一脸不自在。 “龙城出什么事了?”刘彻问。 卫青:“龙城没出什么事。就是,就是匈奴祭祀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匈奴祖坟所在地。臣,臣担心匈奴集结所有主力报复——” “等等!”刘彻猛然起身,“你把匈奴祖坟刨了?” 公孙敖等人目瞪口呆。 卫青下意识摇头:“没——没刨,没时间。臣担心遇到匈奴主力,稍作休整就直接回来。” 刘彻顿时感到眼晕。 谢晏个混账! 天天腹诽些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还净给他添堵找事,他居然绝口不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霍霍了匈奴祖坟。 要他何用! 刘彻撑着御案慢慢坐下,担心动作太大梦醒了。 卫青此刻不知说什么。 要说只斩杀七百多人,他的同僚们肯定觉得他炫耀。 主动请封讨赏,卫青又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事只有谢晏干得出来。 过了许久,刘彻令四人先回去。 无功而返,折损过半,全军覆没,抄了祖坟,刘彻的心脏跟着忽上忽下,脑子嗡嗡响,心里头也乱极了,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四人出了宣室,公孙贺就忍不住对小舅子说:“你运气真好。” 卫青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可能因为去年匈奴袭击上谷,认为今年陛下会派重兵镇守,担心被追杀,所以上谷一带匈奴极少。” 第63章 惊呆众人 公孙贺深以为然。 李广和公孙敖不禁点头。 卫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担心几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卫青又说伤兵等着他来安排。 公孙敖对此感触颇深。 若非全力救治,他的牺牲人数一定过半。 卫青的伤兵要是可以撑几天,他此次便是无人牺牲,陛下定会重赏。 想到这一点,公孙敖催卫青快快回营。 卫青骑马走后,公孙贺看向公孙敖,“我们也,回去?” 李广又不禁泪流满面。 公孙敖很想问,怎么只有他一人逃出来。 见他这样,公孙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给公孙贺使个眼色。 公孙贺和公孙敖一样打小跟在刘彻身边,二人较为熟悉,公孙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请老将军去他帐下休整。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 韩嫣和谢晏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跟着起身,策马往北身着甲胄的男子停下。 此人正是卫青。 这次若非谢晏提醒塞外的河水很脏,卫青令军医备止泻药,可能出征的路上就会死人。 到了龙城,若非谢晏的小铲子护心口和腰,也会牺牲几人。 卫青潜意识认为他应该替侥幸活命的下属感谢谢谢晏,是以想也没想就翻身下马。 守在路边的禁卫见状不禁回头。 有人认出谢晏,收起长枪放几人进来。 霍去病扑到卫青怀里,想起什么又推开他。 不待卫青开口,少年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卫青:“没受伤。只是干粮难吃,路上苦,瘦了。” 霍去病抬头看去,舅舅跟难民似的。 少年打记事起卫家的日子就不错。 卫青一直在建章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工作舒心,气色极好。 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的卫青。 难受的眼泪一个个掉。 卫青慌了。 大外甥长这么大,不是挨揍了干嚎不掉眼泪,就是不服气跳着脚哭,何时这么可怜啊。 卫青抬手给他擦擦泪,白嫩的小脸瞬间黑一块灰一块,宛如流浪的花狸猫。 “扑哧!” 卫青禁不住笑出声。 韩嫣走近,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一脸茫然。 谢晏掏出手帕给孩子擦擦脸。 雪白的手帕瞬间变成黑色,霍去病抓起卫青的手,果然黑乎乎的,跟落了一个月尘土似的。 “舅舅!”霍去病越发难受。 卫青抱住他:“不哭,不哭,舅舅没受伤。匈奴都没看清舅舅长什么样。” 禁卫身后的几个贫民互看一下。 ——马路两边站满了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其中三成看热闹,七成是此次出征的兵将的家人。 达官贵人懂得多,知道不能这个时候上前添乱。 在神情肃穆的禁卫眼皮子底下,贩夫走卒不敢添乱。 现下几个贫民觉得卫青和善,跟方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判若两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便试着询问:“您是将军啊?听说将军才穿成你这样。” 卫青左右看一下才发现说话的人半个身子在禁卫后面。 第114章 “我是这次出征的车骑将军卫青。”卫青搂着外甥回答。 禁卫回头问:“你有何事?” “你是那个——卫夫人的弟弟?”中年男子没有理会禁卫,盯着卫青问。 没有卫子夫就没有卫青的今日。 卫青没有因为贫民不知道他姓氏名谁而恼怒:“是我。” 中年男子顿时很激动,“我,我我——” 卫青:“慢慢说!” 男子身边的半大少年一把拉开他,大声说:“我兄长就在卫夫人弟弟帐下。他叫钱一二。请问将军,他,他是否还活着?” 半大少年说到最后一个字,不由得哽咽。 卫青看到外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觉得感动好笑。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半大少年瞬时泪奔:“兄长——” 路两侧的人看过来,其中处在这一侧的人愣了一瞬就大步逼近。 韩嫣担心围上来的人找卫青偿命,慌忙高声解释:“打仗没有不死人。不能怪卫将军——” “等一下!” 卫青懵了,“——谁死了?” 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少年泪眼模糊地看着卫青。 卫青后知后觉:“我,没死啊。不是,我也没说你——没说你兄长死了。我不知道谁是钱一二。此次跟我出征的将士足足有一万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少年急了:“那你——” “先等一下!”卫青担心他又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如果你兄长当真在我军中,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死也没受伤。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兵我都见过,无人姓钱。” 少年挂在眼角的泪要落不落。 先前找卫青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那你,你哭什么?” “我哭了?”卫青擦擦眼角,没有泪。 谢晏也以为人死了,“方才你眼眶通红,看起来想哭。” 卫青尴尬了:“是觉得我们辛苦,家人也跟着担忧,心里不落忍。” 几个贫民张张口,万分想把他臭骂一顿。 守在附近的禁卫一脸无语。 禁卫想起什么,齐刷刷转向卫青,异口同声:“没有死人?!” 谢晏和韩嫣以及趴在卫青怀中的霍去病朝他看去。 韩嫣难以置信:“有人受伤说明你遇到匈奴?同匈奴交手竟然无人牺牲?” 可能吗? 军功或许可以作假。 在龙城搜刮的物品无法作假,盖因关内没有。 百人俘虏也无法作假。 别说长相和发型,身上的气味也和关中百姓不一样。 卫青无需担心有人污蔑他杀良冒功,不必自证,便照实说:“遇到一小股匈奴,不足千人。平均下来,十一打一。” 卫青此次带的全是精兵。 这些骑兵遇到匈奴精兵也能一对一。 何况是一群“守陵人”。 谢晏点头附和:“听你这样说,不至于牺牲。” 卫青转头看向他,“若非药物齐全,出征的路上会折损十几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也是你心思缜密,安排妥当,行事周全。” 韩嫣仍然不信,“不是说匈奴骑术精湛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以一当十吗?” 几个贫民和附近禁卫也不禁点头。 他们也听说过。 卫青尴尬地摸摸鼻子:“怎么说呢。我们没有遇到匈奴主力。虽然那些人身手极好,但跟匈奴主力比起来差点。” 韩嫣:“牧民?” 卫青摇了摇头。 谢晏真想替他说出来。 可惜此刻他不应该知晓啊。 韩嫣急了:“陛下不准你告诉我们?” 卫青摇摇头:“就是我们到了匈奴祭祀的地方。类似大汉的祠堂祖坟。可能没想过咱们到那里,以至于我们跟前他们才想起来抵抗。” 韩嫣眉头微蹙:“如果我没理解错——” “他掀了匈奴祖坟!” 谢晏说出口,暗暗长舒一口气,憋死小爷了! 韩嫣等人瞠目结舌。 卫青窘迫:“我没想到这么巧。” 面对众人看稀有物似的打量,卫青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军中还有事。去病,先和坦之回去。” 谢晏的仇敌不少,卫青担心路边就有,没敢直呼其名。 卫青松开外甥:“舅舅过几日回家。” 霍去病不在意舅舅杀敌多少,只关心他是否安好。 卫青脸上没有一丝伤口,身上没有一丝不适,霍去病很是放心,乖乖退到谢晏身侧。 韩嫣一把拽住卫青:“你等等,你没有伤亡,那,那——”指着北边,“怎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不应该我来说。”卫青朝前后看看,公孙敖越来越近,“你问公孙。” 挣开韩嫣的手,上马走人。 韩嫣看向谢晏:“还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下,公孙敖到跟前,韩嫣拦住他,问他折损了多少人。 韩嫣身后此刻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公孙敖。 公孙敖长叹一声,下马后先向禁卫身后的那些人作揖请罪。 韩嫣心慌:“你——” 公孙敖面色发苦主动解释:“我对不起长安父老。” 韩嫣越发心慌:“你——”不敢说出那四个字。 公孙敖:“此战因为我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害得四千多将士枉送性命。是杀是罚,我都认!” 说完就上马回营。 众多平民当中有两人的子侄在公孙敖帐下。 虽不是独子,也不是唯二的儿子之一,听闻此话依然悲从中来,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 韩嫣后悔多嘴。 面对此情此景,韩嫣只能干干巴巴地说:“陛下不会亏待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以防发生暴乱的禁卫之一不禁说:“也不对。我怎么觉得少了至少一万人?” 韩嫣瞪他,什么时候了还多嘴。 就在此时公孙贺和李广骑马走近。 韩嫣不敢阻拦,可路边平民忍不住大声询问二人战况。 公孙贺停下,韩嫣催他快快回营休要多言! 禁卫赶忙拦住试图跑到马路上阻拦二人的平民。 达官贵人看着公孙贺一脸菜色,不禁交头接耳:“兴许和公孙敖一样损伤近半。” “若是这样人数就对上了。” 谢晏隐隐听到这番话,犹豫片刻,伸手拉住他家卫大宝,“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韩嫣险些闯祸,也不敢在此待下去。 回去的路上,韩嫣意识到什么,叫住谢晏:“卫青刨了匈奴祖坟,匈奴回头不得侵扰边关报复回去?” 谢晏:“你能想到陛下肯定能想到。兴许天使已经接到陛下手谕,准备前往边关告知此事!” 谢晏说的没错。 刘彻冷静下来就写了几道圣旨,令信使即刻送往边关。 没有祖宗的霍去病无法理解:“舅舅不是说才死几百人吗?很严重吗?” 韩嫣:“严重。倘若小偷到我家连只老鼠都没偷到,却在我祖宗的墓碑上拉屎,我与他不共戴天!” 谢晏点点头:“听你舅舅的意思连吃带拿,还把人杀了。就算祭祀的地方只有城外村落那么小,在匈奴眼里也是任何人不得侵辱的圣地。” “竟是这样?”少年满心佩服,“舅舅好厉害!” 韩嫣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你舅舅运气不错。” “怎么只有他运气好?”少年反问。 韩嫣:“你又知道?” 霍去病想到他倒霉姨丈可能和公孙敖一样折损过半,顿时高兴不起来。 盖因他又想到陛下一旦处罚姨丈,姨母定会到卫家哭哭啼啼,全家又不得安生。 谢晏扬起马鞭:“先回去!” 霍去病跟上。 韩嫣本能朝离宫走去。 再一想到卫青把匈奴祖坟霍霍了,他心里很复杂,感觉这事怎么那么不真实,想找个人在聊聊,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韩嫣追上谢晏。 -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殿外歇息,顺便等第一手消息。 谢晏下马,李三就跑过去接住缰绳。 赵大骂:“狗腿子!” 杨头被李三抢了先,心里不痛快:“陛下过来也没见你这样!” 李三跟着谢晏混,一天吃九顿。 跟着皇帝混,升官没指望。 君不见谢晏忙了多少事,封侯也不为过,如今还是黄门。 是以李三只当没听见,对谢晏说面条切好了,水也烧开了,只等他回来煮面用餐。 杨得意瞪一眼李三:“说正事!” 李三:“车骑将军回来了?” 谢晏被问愣住。 杨得意又瞪一眼李三:“又没有外人。说什么将军。仲卿回来了?” 谢晏这才意识到卫青先前说过,他乃车骑将军。 第115章 “韩大人,你说还是我说?”谢晏看向一路上欲言又止的韩嫣。 韩嫣点着头:“我说吧。”顿了顿,“这,怎么说啊。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超乎常理!” 谢晏:“折损过半就正常?” 韩嫣下意识点头。 第一次出塞,还是缺少经验的年轻将军,面对匈奴的包围,莫说过半,能跑出来一千人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得意一头雾水:“谁超乎常理?” 韩嫣脱口道:“卫青!”说了开头,再继续也不是那么困难,“他竟然找到匈奴祖坟,还把人祖坟给霍霍了。” 霍去病与有荣焉,情不自禁地挺直腰板。 杨得意看看韩嫣又看看霍去病,视线停在谢晏身上:“仲卿虽然是卫夫人的亲弟弟,是三个公主的亲舅舅,要是夸大——” 谢晏:“斩杀几百人。我怀疑他们把人头带来了。是不是匈奴人一看便知!” 杨得意张口结舌。 李三跟才睡醒似的,惊呼一声:“额滴娘来!”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气得朝他身上踹一脚:“哪来的娘?你娘早死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三不服:“你才说没外人!谁在意体统不体统?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陛下每回过来,你行礼后就躲得远远的。现在又——” “闭嘴!”杨得意瞪他一眼,又示意韩嫣继续。 韩嫣:“只有这些。以卫青的性子,应当有一说一。” 杨得意诧异:“没有封赏?虽然只杀了几百人,可是祖坟这事,整个匈奴部落,上上下下,应该都气得出气多进气少!陛下应该重赏!” 韩嫣摇了摇头:“没说封赏。陛下应当会令人核实。也许已经派人到帐中查看匈奴俘虏。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 杨得意懊恼:“住在宫外久了,连这一点都忘得一干二净。仲卿是陛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是什么。” 韩嫣点头:“正是如此。” “那公孙敖呢?”杨得意又问。 公孙敖这几年没少过来蹭饭。 每年杀猪他都会用一个羊腿换走许多猪肉。 犬台宫众人把公孙敖当自己人。 杨得意也在意他这次战绩。 韩嫣:“折损近半。我觉得不容易。也不知廷尉怎么审。毕竟遵照不遵照律法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若想惩一儆百,公孙敖可能要脱一层皮。” 杨得意愁:“几千人命,不是小事。” 谢晏:“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愁也没用。” 杨得意叹着气点头,转向韩嫣:“一起用饭?” 韩嫣估计离宫那边没他的饭,便随谢晏等人进屋。 杨得意看着霍去病好像不是很兴奋:“你舅舅这么争气,你不高兴?” “舅舅又黑又瘦!” 霍去病想想舅舅的样子就难受,“他的嘴巴起皮了。跟我生病的时候一样。” 杨得意搂住孩子的肩膀:“打仗是这么苦。回头叫你祖母给他好好补补。冬天隔三差五买一次羊肉。” 霍去病:“回头叫我娘从酒楼挑个厨子。祖母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舅舅越吃越瘦!” 谢晏闻言想起一件事:“你大舅病歪歪的,是不是在家没什么食欲啊?” 杨得意不禁附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霍去病决定,明日回家。 第二天恰好休沐。 谢晏看着少年洗的干干净净的才送他回五味楼。 昨天下午五味楼的伙计也在城外,卫少儿派过去的。 卫少儿已经知道卫青此次无人牺牲,还干了件大事,心情格外舒畅。 她见着霍去病就搂在怀里。 霍去病不习惯,双手推开母亲。 卫少儿朝他脑门上戳一下,便对谢晏说道:“先生等等。” 跑到厨房,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谢晏。 谢晏:“什么?” “有一回去病在你那里吃到油炸猪皮汤,回来说好吃。我叫他教我怎么做。我们前几日闲着无事炸了三口袋。这个你带回去慢慢吃。”卫少儿挺不好意思。 谢晏收下,“卫青过两日能回家。其他的事,你问去病。” 卫少儿点点头。 陈掌送谢晏出去,趁机低声问:“姐夫呢?昨晚岳母还问起他。” “最迟下午就有消息。”谢晏接过伙计递来的缰绳,“这次不太好,你们想说什么回家说,别在酒楼议论。酒楼人多嘴杂。” 陈掌道一声谢,到室内就把厨子和伙计叫到后院,警告他们不许谈论战事。 两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刚把肉皮送到厨房,韩嫣一阵风似的跑来。 这两日城里城外只有一件大事——战绩。 想到这一点,又看到韩嫣失态,谢晏直接问:“具体战况和封赏出来了?” 第64章 一战成名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外训狗。 看到韩嫣惊到马没顾得拴就找谢晏,他们也顾不上狗——任由狗狗们撒欢,他们不约而同地跑进院。 韩嫣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杨得意等了片刻就失去耐心:“倒是说话啊。” “昨晚没猜错。昨天陛下就令人核实战况。阿晏也没说错——”韩嫣说到此,神色一言难尽,“卫青帐下的兵卒真把匈奴的头带回来。因为天热都生蛆了。他的那些人还当宝似的护着。原本应当交给边关守将,守将核实无误便可。哪有人带到京师啊。跟八辈子没见过匈奴一样!” 青天白日,阳光和煦,谢晏打个寒颤。 杨得意等人神情自若,仿佛此事再正常不过。 谢晏服了。 李三没听够:“没了?” 韩嫣:“核实人头的官吏吐了三次。” 李三不想听这个:“封赏呢?” 韩嫣:“卫青被加封为关内侯!” 李三又忍不住惊呼。 可惜这一次被杨头及时捂住嘴巴。 韩嫣继续:“斩杀人数太少,卫青的兵无人达到封侯标准,但都有赏钱。听说火头军也得了几贯。对了,上百名俘虏过几日便会来到建章。” 杨得意:“这里?” 谢晏:“陛下应当想叫他们养马。” 韩嫣也是这样猜测。 匈奴乃游牧民族,比较擅长养牲口。 杨得意再次询问公孙敖的情况。 “十有八九功过相抵。只是——”接下来的内容令韩嫣和昨日一样难以置信,说了这么多仍然跟做梦似的。 杨得意急得想骂人:“平日里你不这样啊?” 韩嫣:“昨日我们以为公孙贺折损过半。因为他的神色着实不好。没想到他在草原上迷路了,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如果不是公孙贺,那他们猜测的另一个折损过半的将军——杨得意不敢信:“不是吧?” 韩嫣点点头证实他没猜错。 “李广的一路人马只有他一人凭借经验逃回来。” 韩嫣大喘气般地说完,便打量起谢晏的神色。 饶是谢晏早就知道结果,此刻心里也憋得难受。 杨得意等人吓傻了。 偌大的犬台宫偏院静的渗人。 韩嫣乍一听到此事险些摔倒在地。 看着杨得意等人的样子,韩嫣完全可以理解。 过了许久,杨得意一众不得不接受现实,韩嫣才叮嘱谢晏,“这些日子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李三不乐意:“他们半道上拦住阿晏,求阿晏把人换出来。这事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怪主将!公孙敖怎么没有全军覆没?凭什么怨恨阿晏?” 跟他吼什么? 韩嫣皱眉:“我也没说怪他。这不是防微杜渐吗。” 谢晏宽慰众人:“此事我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全军覆没。” 韩嫣:“不止你,谁也没想到。听说半个时辰前许多人入宫面圣。陛下叫他们去城北帐中看看是不是仅有李广一人。” 谢晏诧异:“陛下没把他交给廷尉?” 韩嫣:“今日休沐。廷尉应当还没来得及拿人。” 李三看向谢晏:“会斩首吧?” 谢晏:“律法允许花钱赎罪。陛下若是允许他花钱赎罪,他不会因此丧命。” 杨得意难得口出恶语:“便宜他了!” “这事,谁也不想。”韩嫣说出口就感到心虚。 杨得意本想反驳,看清楚韩嫣神色尴尬,他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杨头:“也不知年前贿赂阿晏的那些人家会有多难过。” 那些人无比悲痛! 长安城中多处深宅大院内陆陆续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哭儿子。 新妇哭丈夫。 感情内敛的男子湿了眼眶。 懵懂无知的孩子问:“李将军为什么会败啊?” 男子擦擦眼角:“他运气不好。” 第116章 停顿片刻,不甘心地说:“谁能想到本是奴隶的卫青是个福将!” 此话令男子的妻子想起是他做主换了主将:“你还我儿!” 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男子一动不动,任由妻子捶打。 …… 犬台宫院中,除了韩嫣都是自己人,韩嫣也不是个爱告状的小人,李三听了杨头的话便直言道:“活该!” 赵大难得同李三站一边:“幸好卫——关内侯运气好。这次要是李——李广把匈奴祖坟霍霍,城中那些达官贵人洋洋得意,还得说跟着关内侯的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韩嫣神色认真地看着谢晏:“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据我所知,找你替换的那些人至少有一半得家族器重。” 谢晏:“不受重视也不会拿出那么多钱来找我。” 韩嫣想起一件事,卫青出兵前,谢晏提过若是遇到匈奴主力,李广是跑还是临危制变。 如今,韩嫣只觉得羞愧。 “李广也是时运不济。”韩嫣忍不住为自己找补。 杨得意听不下去:“不说和卫——关内侯比,公孙敖也遇到匈奴,他怎么还剩五千人?” 韩嫣张张口,发现无法反驳。 杨得意一想到那么多人命丧草原心里就难受,火力全开:“不行就不行!什么运气好运气不好!要说运气,怎么不和公孙贺比?合着四路人马就他得罪了上天,就他运气不好?” 韩嫣依然无法反驳。 李三:“这事就不应当怪阿晏。阿晏,明日我们进城买羊肉。” 杨得意朝他身上一脚:“你想干什么?大肆庆祝?你敢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李三其实是嘴贱随口一说。 这一脚踹的实在,李三痛的不敢嘴硬。 太阳升高,院里太晒,谢晏叫韩嫣去门外树下乘凉。 杨得意猛然想起他的狗,赶忙叫李三等人随他出去找狗。 韩嫣坐到草席上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谢晏:“下回你领兵?” 韩嫣吓得连声拒绝。 先前他是觉得自己懂得多。 如今四路人马四种遭遇,结果和他的设想完全不同,韩嫣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便不敢再自以为是。 谢晏:“今天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一早我就叫上几个黄门进宫。这个时候没人敢生事。” 因此韩嫣不用担心被太后的人抓起来。 谢晏:“陛下说的?” 韩嫣微微摇头:“这次的事太大,关注的人多,很快就传开。听宫门守卫说的。”看向谢晏,“李三其实说得对。李广这次失利,那些人怪谁都怪不得你。我之所以那样说,是觉得世人喜欢挑软柿子捏。 “此事被陛下发现时,大军已经抵达塞外。怪不得陛下。他们也不敢明着怪陛下。李家乃名将之后,在世家大族中颇有威望,多数阵亡将士的亲友都不会同李家撕破脸。可是这口怨气总要发泄出去,否则定会憋的受不了。” 谢晏接道:“无父无母远离家族的我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你能理解就行。” 韩嫣不希望谢晏因此对他心生埋怨。 “不说这事。说到底也和我们无关。没有必要把别人棺材抬到自家家里哭。”谢晏起身。 韩嫣顺嘴问:“去哪儿?” 谢晏:“大宝被他小舅沾染一头虱子。这小子要给他小舅剃光头。我去林子里找点草药。再挖几斤艾草。先用艾草水洗头。没用的话再用百部、苦参等草药试试。” 韩嫣:“这么久还没清除?” 谢晏摇摇头,一边进院找他的兵工铲、小篮子和小锄头一边说:“原先觉得没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藏几个,几天没细看又多了许多。我总感觉不是在他小舅头上沾的。” 韩嫣随他进院,帮他拿兵工铲:“难不成是他娘?” “不是!卫二姐日日在五味楼招呼食客。不敢叫头上有虱子。”谢晏小声说,“我怀疑是他祖母。那孩子不爱跟他小舅在一块,但喜欢祖母。以前是老人家带他。” 涉及到长辈,韩嫣也不好意思多嘴:“先试试吧。” 有了这个猜测,谢晏决定多挖几斤艾草。 卫青今日还在军中,卫长君的身体无法跟着外甥跑马,所以下午由陈掌送孩子上学。 明日才上课。 陈掌就把霍去病送到犬台宫。 宫门外晒了一堆艾草。 陈掌不禁问:“离五月五不是还有些日子?” 谢晏:“艾叶可驱虫。泡水洗头,再用篦子细细地梳几遍,可能一个月就能把虱子清理干净。” 陈掌看向继子,“晌午还说过几天剃光头,叫他小舅陪他。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不止啊。天热了,剃光光凉快。” 谢晏问陈掌要不要艾叶。 霍去病抢先说要。 陈掌不傻,反而很精明。 结合他方才的话,瞬时明白这一大一小怀疑他小舅子头上有虱子,变着法的提醒小舅子除虱子。 晌午他顺嘴说“你小舅头上又没虱子。”当时他小舅子也说头上没虱子。 长虱子的人不会是他吧。 陈掌想象着同僚站在他身后,看到虱子在他头上爬来爬去,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朝陈掌看过来,发现他发呆:“陈兄,琢磨什么呢?” 陈掌惊醒:“你的艾叶多不多?” 谢晏:“需要很多?那你都拿去。河边有很多。这东西晒干了也可以泡水用。好比泡茶叶。” 陈掌找个麻袋把地上的艾叶全收了。 一炷香后,陈掌走人,霍去病拉着谢晏的手:“晏兄,陈兄头上不会也有虱子吧?苍天啊!我被虱子包围了?难怪除不尽!” 谢晏朝他脑袋上揉一把,“要不我烧水泡点艾叶,再洗一遍?看天色,饭前能晾干。” 少年连连点头:“我不能传二舅头上。” “你二舅头上说不定也有虱子。别不信。你想想他出去近两个月,草原上不像咱们这里沟渠随处可见。再说了,你二舅把匈奴祖坟掏了,担心被报复,着急逃命,哪有时间洗头沐浴。” 霍去病想起舅舅黑乎乎的手和黑乎乎的脸,很有可能不是晒的:“我们再去割点艾叶吧。” 谢晏拿着两把镰刀,领着他去不远处的河边。 以前河边只有一块艾草。 艾草的用处极多,谢晏又种下几株,几年过去,河岸边长长一片,至少有半亩地。 谢晏和霍去病一人割一捆,离远了看感觉艾叶一点没少。 回到犬台宫,谢晏摘几两艾叶就给少年泡水洗头。 与此同时,城北帐中火头军也在生火烧水给卫青沐浴。 这事还要从上午说起。 上午朝廷颁布封赏的旨意,但钱财没准备好,毕竟是一万人的赏钱。 是以,传旨的小黄门提醒卫青明日入宫谢恩。 小黄门走后,校尉叫卫青把盔甲脱掉洗刷干净。 卫青把盔甲交给校尉就带着刀笔吏前往俘虏营。 到达俘虏营,卫青恩威并施,令匈奴向导告诉俘虏,坦白从宽,后半生吃得饱穿得暖,不必担心冬天暴雪压塌帐篷。 向导指着自己,说建章园林极好,否则他也不会替大汉皇帝卖命。 大汉皇帝赏罚分明。 这一次他可以得到十贯钱。 向导又告诉俘虏十贯钱可以买什么什么。 俘虏当中有几个小孩。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三岁。 这一路上无论卫青多么着急都不曾丢下他们,也不曾饿着他们。 俘虏也被卫青吓到—— 年轻的汉人首次出征就能找到龙城,定是苍天庇佑。 卫青一路上的做派也令俘虏深信他正是汉人口中的君子。 所以俘虏们只是象征性抱怨几句就答应配合。 卫青令刀笔吏把画有舆图的绢帛摊开,指着舆图告诉俘虏,哪里是上谷,哪里是龙城。 俘虏点着头表示应该是这样。 卫青指着中间空白地带,问是否有匈奴主力。 从云中等地出发又会遇到哪些部落。 百名匈奴,七嘴八舌,卫青忙到午后才把他们榨干。 午饭后,卫青又亲自询问俘虏们擅长做什么。 身边兵将没有经验,卫青不敢把此事交给他们,只是叫他们跟着看他如何讯问。 忙到太阳落山,校尉看到卫青黑乎乎的脸才意识到他还没沐浴洗头。 校尉担心用冷水着凉,明日一病不起晦气。 火头军烧了三锅热水,校尉等人来回四趟,卫青才把自己洗干净。 卫青从帐中出来,肤色同两个月前并无不同,比小麦色浅一点。 以前经常训练去秦岭,他不可能白的跟霍去病和谢晏似的。 校尉等人很是满意。 第117章 翌日上午,刘彻见到的便是盔甲锃亮,容光焕发的卫青。 比起怂了吧唧的公孙贺,刘彻看到他是怎么打量怎么满意。 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关内侯! 未来的大将军! 若说以前曾怀疑过谢晏的腹诽夸张。 如今,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刘彻起身来到卫青身边,拍拍他的肩,连说几声“好”。 春望等人也很高兴。 年龄最小出身最低的卫青竟然把匈奴的圣地霍霍了。 单凭这一件事,怕是街上的流氓都会感到骄傲。 事实也是如此。 昨日卫青直捣龙城的消息传出来,许多人不信。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许多俘虏,男女老幼都有,在卫青营中。 再听说龙城类似祖坟。 街角的乞丐都不再谈论今日谁家施粥,去哪间酒楼讨饭,嘴里全是“卫青、匈奴祖坟”等字眼。 卫少儿的五味楼,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先道喜。 无论男女,坐下就聊“匈奴祖坟”。 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卫少儿,他弟卫青是不是像人说的身高一丈。 正是一战成名天下知! 卫少儿也突然明白谢晏为何提醒她不要谈论此事。 说多了还有可能惹人生厌。 卫少儿谦虚地说:“小时候是比同龄人高。但只有八尺。” “八尺也不矮!” 身高七尺的男子很是羡慕。 男子的友人附和:“难怪卫将军第一次出征就能找到匈奴老家。” “要我说他就是运气好。” 不合时宜的话传遍半个酒楼。 卫少儿脾气大就想上前。 嘭地一声! 五大三粗的食客拍桌暴起,“再说一遍!” 食客吓一跳,嘟嘟囔囔嘴硬:“就是啊。” 五大三粗的食客:“是个屁!不能是人家有本事?他大姐夫是公孙贺,公孙贺也去了,他要是靠运气,公孙贺怎么没沾到一点?” 食客显然忘了迷路的公孙贺。 卫少儿见状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站在柜台前边等着迎客的伙计低声说:“东家,公道自在人心。不用咱们替二公子出头。” 卫少儿看着那个食客满脸尴尬,她心里很是痛快。 远在宫中的卫子夫仍然不敢相信,平日里话不多没什么脾气的弟弟竟然打到匈奴老家。 刘彻把卫青带到她跟前,跟卫子夫显摆,卫子夫看着卫青身上的盔甲才有了实感。 卫青的样子令卫子夫想起多年前,他从生父家中逃到平阳侯府,就是瘦的颧骨突出。 一晃眼,弱小可怜又强装倔强的小孩成了关内侯。 卫子夫心里又酸又涩,眼泪不自觉涌出眼眶。 刘彻赶忙到她身边:“怎么还哭了?朕把他带来是叫你高兴高兴。” 卫子夫拿出手帕擦擦眼角:“喜极而泣。” 刘彻点点头:“先别哭!卫家太小,连个书房也没有。日后总不能叫他在卧房同人议事。朕打算给他选一处宅子。” 春望呈上城中舆图。 刘彻圈了几处,其中一处离未央宫最近,在北宫附近。 卫子夫同皇帝在一起快十年了,他扯扯嘴角卫子夫就知道他想什么。 指着离皇城最近的宅子,卫子夫问:“日后仲卿是不是要参加朝会?这里方便。” 刘彻很是满意。 “仲卿,这几日先回家歇着。宅子的事朕来安排。”刘彻道。 卫家确实太小。 卫青无法拒接,又因为想念家人,闻言就先回家。 到殿外,三个公主过来。 卫长公主拽着妹妹,奶娘抱着三公主。 刘彻看到三个女儿不由得想起谢晏腹诽。 第四个孩子是他的长子,也是太子。 再看到几个女儿身边的卫青,刘彻顿时觉得即将双喜临门。 卫长公主拽着卫青进来:“舅舅当真打到匈奴老家?” 卫青:“不是打到,是找到。路上没有同匈奴交手,不可用打。” “到了老家打了吧?那就是打到啊。”卫长公主满眼好奇,“匈奴老家什么样?是不是比长安大啊?” 卫青:“草原上没有长安这么大的城。匈奴是游牧民族,四处迁移。房子搬不动,他们住帐篷。” “听说匈奴很冷,不住屋子冬天不会冻死吗?”卫长公主很是好奇。 卫青十分有耐心:“正因如此匈奴才要抢边关百姓的衣物。也想把边关百姓撵到长安,他们住在边关。” “原来如此。”卫长公主明白了。 卫青:“不止如此。今日我们把边关给他们,他们发现越往南越暖和,定会一点点逼近,直到把我们逼出长安。” 卫子夫恍然大悟:“陛下,所以一定要打?” 刘彻很是欣慰她一点就透:“是呀。否则朕吃饱了撑的吗,令那么多将士命丧草原。” 说到此,刘彻就想到昨天上午许多官吏找他哭诉子侄外甥没能回来。 第65章 太后的怀疑 面对命丧草原的将士们的家人,身为帝王的刘彻只能口头上尽力安抚。 至于抚恤金,律法定多少是多少。 刘彻不可能按闹封赏。 那些人家想要的肯定不是轻飘飘的几句安慰。 没有达到目的,定会琢磨别的法子,比如诋毁谢晏泄愤。 刘彻觉得该去建章散心了。 过了五月五,此次出兵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李广花钱买命,公孙敖功过相抵,公孙贺无功而返不予追究,刘彻便前往建章。 未央宫很大,卫子夫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走的,以至于恰好同一天,卫子夫带着三个孩子前往东宫给太后请安。 以前太后便认为卫子夫此女有福。 不然为何只有她一人有孕。 皇帝后宫女人不算多,也有十几人啊。 个个如花似玉身体好呀。 如今卫青为国争光,太后愈发觉得卫子夫有福。 要不是她陛下又怎会注意到卫青。 太后一看到卫子夫进来就起身迎上去。 多年来第一次。 卫子夫甚是惶恐,疾步上前。 不等太后迈出第三步,她就扶着太后坐下,没有因为兄弟争气而张狂。 太后对她愈发满意,拉着她坐下:“听说皇帝这几日在你的昭阳殿?” “是的。”卫子夫小心应对。 太后微微摇头:“昭阳殿小了。” 卫子夫心里咯噔一下,不管太后有意无意,她都不可顺杆爬,“陛下令人修整过,很宽敞。” “也小啊。”太后继续说。 卫子夫:“听人说,屋子小聚气。” 太后看向她:“皇帝说的吧?一定是听他养的那些术士说的。” 说起术士,太后也不敢当他们胡言乱语,毕竟田蚡真是被恶鬼吓死的。 太后给自己找台阶:“说起这事哀家就来气。不提他们!哀家听说皇帝又去建章了?” 未央宫果真有太后的眼睛,且不止一双。 幸好她素日深居简出不惹眼。 卫子夫:“陛下忙了多日,也该去建章散散心。” “你呀。他的力气都用在他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给哀家添个孙子?你不想给陛下添个儿子?”太后怒其不争。 陛下什么样,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跟我急有什么用啊。 卫子夫腹诽不断,面上愈发柔顺:“听说韩大人年龄不小了,哪有精力陪陛下打猎啊。陛下应当是想清净几日。” 太后想起她听到的风言风语,气的哼一声:“谁说他?哀家说的是那个谢晏!” 关他何事啊? 卫子夫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笑什么?哀家是为你着想。要是旁人生下皇帝的长子,还有你什么事啊。” 这要是她闺女,非得给她一下! 太后气得瞪卫子夫。 卫子夫笑个不停。 太后:“别笑了!” 卫子夫止住笑,从多年前霍去病第一次前往狗舍说起。 那个时候霍去病有时跟着谢晏睡,有的时候跟卫青住,两人卧室相邻。 几年前搬到犬台宫,卧室依然相邻。 卫子夫打趣:“您要说仲卿和谢晏有什么,妾身得回去问问。陛下极少前往犬台宫。即便过去也是用饭。陛下嫌那是狗窝,从不留宿。” 太后瞠目结舌,“——谁说的?” 卫子夫:“去病啊。” 太后讷讷道:“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撒谎。真是哀家想多了?可是,可是皇帝的几个姐姐也这样说。有理有据啊。” 卫子夫忍着笑说:“陛下提过,谢晏不可为官。陛下只给他赏钱。可是赏钱对他而言也少。所以做出出格的事,陛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18章 “他做过什么?不是个狗官吗?”太后很是困惑。 卫子夫低声解释,谢晏多年前用重金叫铁匠打铁锅。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重金的驱使下,铁匠真做出来了。 陛下后来叫铁匠用那个法子改造兵器。 卫子夫看向太后案上的纸,“最初也是他改进的。陛下后来令东方朔专做此事,做了几年才做出书写用纸。平日里谢晏给牲口诊治,也给附近百姓治病。去病说看病不收钱,收一两个鸡蛋,回去做给他吃。” 太后可是穷过的。 很清楚农家人病不起。 听闻此话,太后极为震撼。 卫子夫:“坊间说谢晏贪钱,妾身也问过。担心仲卿跟他学歪了。陛下说那些事他知晓。实则只有两次。一次他带人抓到刘陵,刘陵的财物归他。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归了陛下。” 这件事太后只知道后半段。 “他和皇帝合起伙来坑淮南王?”太后不敢置信。 太后可以这样说皇帝,卫子夫不敢附和,“正是那次,陛下令主父偃前往淮南国。主父偃不想去,拿钱请谢晏说情。他拿钱没办事。再后来便是不久前帮世家子弟换到李广军中。” 这件事太后知道,她听平阳公主说的。 以前她也不信。 正是因为谢晏敢插手军事,太后深信她不省心的儿子又找个不省心的。 “谢晏不会早就知道李广此战必败吧?”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往往越是难以置信越是真的。 太后:“他给贫民看病不收钱,听起来心善不贪财。若非事先知晓,怎会接下此事?” 卫子夫无语,她竟然还怪陛下信术士。 卫子夫不敢指责太后,索性说:“他相信仲卿。” “李广多大的名气,他不知道?”太后问。 卫子夫不敢任由她胡思乱想下去,只能压低声音解释,这几日她听皇帝说到了塞外李广的经验无用。也有可能仗着经验丰富成名已久,听不进向导的劝说。 卫青第一次领兵,又因为校尉比他年长几岁,反而信任校尉和向导。 实则是刘彻派给卫子夫的女官说的。 此女父兄皆是军人。 父亲戍卫京师,兄长是宫中禁卫。 出征前他们也不信任卫青。 这些日子仔细分析失败原因,赶上女官休沐回家,父兄找其打听卫青的性格以及行事做派才得出这番结论。 卫子夫要说身边女官说的,太后定是不信。 搬出皇帝,太后觉得能跟她儿子同流合污的人想必十分聪明,应当早就想到李广此番会倚老卖老。 可是为何不告诉皇帝——太后瞬时想起一件事,出征前听说皇帝令公孙敖和卫青为将,不想用李广,她怒气腾腾地去找皇帝,逼皇帝派个老将军。 闹了半天,祸根在她? 太后心里一阵尴尬羞愧,神色极为不自然,“哀家也是老了,听风就是雨。” 卫子夫:“太后关心陛下啊。陛下若是知道太后这么关心他,定会立刻从建章回来。” 太后臊得慌:“别告诉他。忙了几个月叫他好好歇息。” 卫子夫毫不意外,顺着太后的意思转移话题,改聊衣食琐事。 同时,刘彻前往建章的路上也想起太后的猜测——谢晏很清楚此战李广全军覆没。 原先刘彻以为李广此次一个人回来是因为军中太多世家子弟,李广管不住他们,如同一盘散沙,导致匈奴冲上来很容易各个击破。 谢晏以前腹诽过李广,刘彻没忘,出兵前才犹豫。 群臣和太后施压令刘彻心存侥幸—— 这次只有骑兵,打不赢可以跑,不会输很惨。李广再不行也不会不如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公孙敖。 刘彻也做好卫青和李广分别折损两到三成,公孙贺和公孙敖分别折损四成的准备。 是以,出征前他不曾试探谢晏。 谁能想到! ——早知如此,他用术士招魂也要弄出谢晏的真实想法! 刘彻又细细回想一番谢晏经手的名额,只是卫青和李广两军对换。 谢晏不曾插手公孙敖部,定是因为他不清楚哪些人牺牲,哪些人兵卒能逃脱,他不敢罔顾人命。 合着达官贵人的命不是命! 难得一次,刘彻从北门直奔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晒艾草。 艾草洗头有用,谢晏早上又割了许多,准备再给霍去病用几次。 刘彻下马就令谢晏随他去正殿。 谢晏拍拍手跟上去。 [看来要问我事先知道不知道李广此战必败!] [我是知道。] [可是谁信啊。] 刘彻不自觉停下,不得不承认,谢晏对天发誓李广会全军覆没,他也是半信半疑。 毕竟那是成名已久的飞将军李广。 刘彻突然没有底气质问谢晏。 “陛下,怎么了?” 谢晏到他身后半步,心下奇怪,前面什么也没有,怎么突然停了。 刘彻沉声道:“无事!” 步入正殿,刘彻坐下,杨得意进来请安。 刘彻抬抬手。 杨得意如今不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把谢晏砍了。 皇帝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所以他放心滚犊子。 刘彻指着离自己只有两步的坐垫示意谢晏坐下。 “先前朕忘记问你,你把李广军中的贫民子弟换到仲卿帐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苦命人会更惨?”刘彻旁敲侧击。 [来了!] 谢晏转向皇帝,恭恭敬敬地回答:“不会比在李广帐下惨。” “说来听听!”刘彻盯着谢晏,我看你怎么编。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好比公孙敖,但凡他怯战,此次不可能剩五千多人。也有一句俗语,一将不行,累死全军。陛下不妨回想一下李广这些年干的事以及他的性子。再想想仲卿的性子。” 卫青谨慎稳重,熟读兵法,从不恃才傲物。 没有上过战场,但他近几年领兵同公孙敖较量,公孙敖时常不知道怎么输的。 李广个人勇武,但他从未当过主将。 先帝时期“七国之乱”,他也不曾出任主将。 脑子还有点拎不清,身为朝廷的人,李广竟敢私受梁王印。 刘彻把他所知道的说出来,便问谢晏:“只凭这些?” 谢晏:“仲卿做事认真,看起来不知变通。去病时常嫌他不好玩。自己每日看书习武,也不许他玩。这样的做派到了战场上会很谨慎,容不得兵将嬉闹。 “传言李广爱兵如子。对兵将十分和善。没有敌人的时候饮酒打猎等等。陛下,如此散漫能成什么事?别怪臣心理阴暗,兴许被匈奴包围的时候他正和兵将大吃大喝!” 刘彻看出谢晏没说完,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谢晏:“陛下可还记得李广杀降?还是他诱骗外族投降,乘人不备把人杀了。比仲卿这次还多了一百多人。若是叫他找到匈奴祖坟,他会杀的一个不剩。” 刘彻想起卫青前几日呈上的塞外舆图以及有关匈奴的资料。 换成李广他连一个字也见不到。 谢晏问:“陛下觉得这样的人会听从匈奴向导的劝说吗?臣敢说,行军途中,卫青找匈奴向导聊十次,李广最多找向导询问一次。” “你换人的时候有没有同他们说起这些?”刘彻问。 谢晏:“谁信?” 刘彻被问住。 谢晏:“不瞒陛下,臣料到他损失惨重。没想到所有人都看好他,偏偏他这么不争气!” 刘彻不禁叹气,他不该心存侥幸啊! 谢晏还没说够:“恕臣直言,那些人活该!他们找上臣的时候一定在想卫青奴隶出身不配为将。陛下是被枕边风吹糊涂了。” 刘彻尴尬。 出兵前朝会上就有人直白地点出他任人唯亲。 在他面前敢这样说,面对谢晏时兴许比谢晏说的要难听十倍百倍。 刘彻看向守在门外的春望:“听见了吗?” 春望进来:“奴婢听到一点。” 刘彻:“近日一定有人找你打听朕是不是在犬台宫。若是问起谢晏,就说谢晏以前说过李广会比卫青损伤惨重。问你原因就把方才听到的告诉他们。” 春望:“陛下这样做只会令那些人更恨小谢。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失去理智。” 刘彻代入自己,儿子没了,怕是会让全天下人陪葬!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晏就是死也应当由他亲自了结。 “陛下,顺其自然啊。”谢晏道,“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好比这次出征,您事先计划的有用吗?” 刘彻:“不许把那些生死状透露出去!” “臣可以不说。倘若他们不仁,您别怪臣不义。”谢晏道。 第119章 刘彻:“他们敢要你的命,你也不必忍让!” 谢晏很意外。 [看你还算有良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刘彻放心下来,起身返回离宫。 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想枉送性命。 此后两个月他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建章园林。 七月底,天气转凉,应当置办两件秋衣,谢晏叫上李三。 杨得意拦下李三,担心谢晏遇到事,李三不能帮一把还起哄架秧子。 杨头说:“我去吧。顺便看看我的房子。” 杨得意不放心,又叮嘱杨头:“拦住他不许惹事。衣物买齐就回来!” 谢晏:“杨公公,我二十岁,不是十岁!” “还不如你十岁。你十岁的时候多乖?我就没有见过那么乖的小子!”杨得意嘴上这样说,实则并不怀念那个时候死气沉沉的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就回屋。 杨头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他捎点物什。 杨得意左右看看,好像什么都不缺,“下次吧。” 谢晏挑几张“生死状”揣怀里。 先前他跟刘彻提过,那些人不要脸就别怪他厚颜无耻。 谢晏并非随口一说。 不过这些生死状有可能激化阶级矛盾,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一旦贫民和权贵发生冲突,折损的必是贫民! 谢晏入城后直奔布庄。 买了几件成衣,又买些便宜的碎步和蚕丝。 杨得意针线活还行,碎布和蚕丝可以缝鞋垫。 谢晏之所以买便宜的,是因为杨得意不舍得用贵的,还会唠叨个没完。 从布行出来,谢晏直奔肉行。 买了许多猪肉和猪皮,谢晏就去药材铺补充药材。 杨头一直悬着心。 箩筐放到马车上,杨头上车,松了一口气,便扬起马鞭。 “这不是谢先生吗?” 讥讽声从身侧传来,令杨头眼前一黑,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第66章 张汤的善意 谢晏是个什么性子,长安还有人不知吗。 想当年他才十来岁就敢气晕汲黯,当众泼东方朔一脸茶水。 打那以后,汲黯甚少阴阳怪气。 据说朝会上也是有一说一,很少能听到汲黯含沙射影卖弄才学。 如今东方朔见着他绕道走啊。 谢晏在皇帝面前收敛一点,也是面上收敛。 时常眼珠子乱转,心里一点也不老实。 兴许早把老刘家列祖列宗问候个遍! 杨头心累,不想出言阻止。 三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广袖长袍,风流倜傥,缓缓向骏马拉的板车走来。 谢晏循声转过身去,脑海里瞬时浮现出四个字——衣冠禽兽! 谢晏也看出来者不善。 不作他想! 这几人的长辈定然没有据实以告。 否则不敢光天化日且众目睽睽之下挑衅嘲讽。 谢晏从怀里拿出三张“生死状”。 乍一看跟绣帕似的,所以没能令几人止步。 谢晏也凭此确信三人没见过“生死状”。 不然盛气凌人的神色会瞬间消失。 三人近在咫尺,谢晏开口问:“兄长死了,还是弟弟死了?” 神色惊变,三人同时指着谢晏怒斥:“你还敢问!?” 谢晏不欲同他们过多纠缠。 无论如何,人死了,军属伤心迁怒情有可原,谢晏不想趁人病要人命。 谢晏抬手把三块布扔出去。 三人本能挡一下,三块布落到地上。 谢晏坐在车上一动不动:“捡起来看看吧。” 三人满心警惕地打量谢晏。 谢晏:“没胆子捡起来?怕布上有毒?” 三人明知是激将法,依然弯腰把布捡起来。 谢晏:“上面有几位长辈的大名吗?当日我不愿这样做,半路拦着我恩威并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陛下罚俸一年,仗责几十军棍!送我的钱,我一文没捞着。” 三人越看越难以置信。 “看完了?” 谢晏随着他们的目光下移,继续说:“提醒几位,但凡找过我的的人都是自愿写下这份承诺。陛下还不知道呢。不然先前此事暴露,陛下怎会放过你们的叔伯兄弟。今日是警告。再有下次,我贴满全城。世家不是最重视颜面吗?” “你你威胁我们?” 三人很是惶恐,面如土色。 谢晏眉头一挑,睨着三人,似笑非笑地问:“又不喊小谢先生了?再喊一句我听听。我听着挺顺耳。” 三人瞬间想起他们方才的目的,顿时恼羞成怒。 碍于谢晏的那番言语,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你,你想怎样?” 居中的男子佯装镇定,试图在气势上吓退谢晏。 谢晏又不是吓大的,“还给我!” 三人本能伸手,想起什么又缩回去。 谢晏:“不会那么巧,正好是几位的家人吧?” 几人脸色微变,心虚又尴尬。 虽然上面的签名不是亲戚族人,但是认识的人,同他们三家有过交集。 谢晏:“拿走也无妨。我还有几十份。一个个乖乖的,赶上我心情好,兴许一把火烧了。” 三人赶忙把“生死状”递过去。 谢晏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样多好啊。日后行事先掂量掂量。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善良。” 三人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谢晏拍拍杨头:“打道回府!” 杨头都惊呆了,他以为谢晏会把此事闹大。 有点不合常理啊。 杨头担心他憋着坏,赶忙驾车走人。 走出去十丈,谢晏仍未叫停,杨头忍不住问:“你居然没有说出写的什么。” 谢晏:“虽然存着封候拜将的心思,可他们不傻,很清楚此去凶吉各半。明知这样还送家人上战场。凭这一点我也不应当一下子把事做绝。就当给死去的将士们个面子吧。” 杨头老怀欣慰:“阿晏,你成熟了。日后叫你坦之吧。” 谢晏朝他屁股上一脚。 杨头往前趔趄,难得没有反手一鞭子讨回来。 殊不知不远处茶楼上窗边几人看到谢晏走远也很意外。 今日休沐,许多官吏出来饮酒作乐。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敢喝酒招伎,所以就选择茶楼。 比如东方朔和司马相如。 平日里二人在建章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好意思分坐两桌。 没过多久又来几人。 堪堪寒暄几句,司马相如紧张到结巴。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三人怒气腾腾地朝谢晏走来。 相顾无言片刻,几人心道,何苦招惹他啊。 仗着谢晏背对着他们,又探出身子偷听。 可惜谢晏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几人很失望。 谢晏走后,东方朔纳闷:“就这么走了?谢晏什么时候学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缓缓登上二楼的人道:“应当是陛下警告过他,不许把事闹大。” 东方朔一个箭步冲上去,“张汤,你知道那几块布上写的什么?” 此人正是张汤。 张汤不爱在外饮茶。 方才一抬眼看到一排同僚,张汤担心东方朔听到几个字就胡言乱语,司马相如艺术加工,他才决定上楼。 张汤:“此事除了陛下和谢晏以及当事人,只有我和廷尉府的人知晓。一旦透露出去,陛下一查就能查到我。” 东方朔:“如今我不喝酒改饮茶。” 言外之意不会再胡言乱语。 张汤便从今年春天皇帝发现谢晏屋里多了许多财物说起。 东方朔打断:“我们知道。有人求到谢晏面前,叫他把家人调到李广帐下。谢晏因此挨了一顿板子。” 张汤把“没有挨板子”几个字咽回去,“可知谢晏为何敢这样做?” 东方朔口中泛酸:“陛下纵容的。” 司马相如没有附和。 现下他对谢晏的感官很复杂。 司马相如的文章写得好,也爱写,但竹简又贵又笨重。 自从得知谢晏用竹子做纸,他就希望皇帝派几个人帮他,早日把书写用纸做出来。 后来东方朔等人做出来,司马相如也不好意思在背后诋毁谢晏。 张汤留意到只有司马相如没有点头,便笑着对他说:“你猜到另有隐情?正是那几块布啊。” 东方朔一脸不信,仿佛认定谢晏是奸佞狗官。 张汤心道,还得谢晏收拾你。 “布上的内容就是生死状。” 张汤简单描述一下,没有提上面有谁的签名。 随着他话音落下,东方朔的嘴巴能放下一个鸭蛋。 张汤:“涉案人数过多,陛下的意思他们就此作罢,这次算了。若是叫你们传扬出去,别怪陛下连诸位一块办!” 第120章 东方朔不想再被贬为庶人,连连摇头保证不敢。 司马相如注意到一点:“你说,春天——” 张汤:“大军应当刚到草原上。算着时间四人都迷路了。陛下想把人换回来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们。” 司马相如好奇地问:“谢晏也算到他们出关了?” 张汤:“不清楚。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东方朔看向张汤,张张口:“——不是我帮谢晏说话啊。我不可能帮他。就是这事,好像是他们自找的吧?” 张汤笑而不语。 东方朔第一次感觉脑子不够用:“花钱找死?人死了又反过来怪谢晏?我活了几十年,闻所未闻!” 司马相如附和:“荒谬!” 张汤:“若是李广到龙城,那就是另一个故事。” 东方朔转向他:“谢晏不怕此事变成另一个故事啊?” 巧了,张汤询问过春望。 如今张汤是太中大夫,在皇帝身边做事,俩人闲下来的时候聊过。 张汤早就发现皇帝和谢晏清清白白,是以从未把他当成奸佞。 从春望口中得知谢晏的那番分析,张汤很是佩服至今只打过照面没有打过交道的谢晏。 张汤不愿横生枝节,便用自己的口吻把谢晏的分析和盘托出。 东方朔等人茅塞顿开。 司马相如低声问:“这次全军覆没,不是李广运气不好,是他无能啊?” 李广名声在外,张汤不敢直接说他不行:“公孙敖为何剩五千多人?” 司马相如被问住。 东方朔试探地问:“是不是李广帐下软蛋太多?” 张汤:“被送上战场的世家子弟皆自幼习武。远比贫民子弟弓马娴熟。一对一,关内侯手下的人打不过李广的兵。” 东方朔难以置信,不但跟他猜测的不一样,竟然正好相反。 一直未开口的人说:“那日我在城外。公孙敖下马就道歉,说他对不起长安父老。那一刻,我想阵亡将士们的家人心里会好受许多。他们的子侄没有跟错主将。” 张汤不知此话何意。 是怪李广没有下马吗? 说什么都会得罪人。 向来可以把嫌疑人逼到哑口无言的张汤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家中还有事,告辞。”张汤起身离去。 东方朔拿起桂花糕咬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是苦的?” 伙计把茶水往桌上一扔,气得梗着脖子说道:“你这位客人怎么可以乱说?明明是甜的!” 司马相如结结巴巴打圆场:“他,他病了,才吃了黄连。”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伙计不再计较:“多吃几口吧。” 东方朔心里气不顺,就要同伙计理论,司马相如把他拽住:“喝,喝茶,喝茶!” 就在这时,谢晏叫杨头停车。 杨头没理他:“才夸你成熟了。你不能多熟一会?” “正事!”谢晏道。 杨头听出他语气认真便缓缓停车。 谢晏远处路边:“是不是牛角?” 杨头看过去:“谁的牛死了?怎么在路边卖肉?” 谢晏:“拉去肉行的路上被坊间居民叫住了吧。我们过去,买个牛头。牛角可以做什么?问你也是白问。你这辈子肯定没吃过牛肉。” 私杀耕牛违法。 平日里市面上极少有牛肉。 莫说吃,杨头还没见过鲜红的牛肉。 谢晏跳下车大步过去,杨头拽着马车跟上。 牛头很贵,谢晏递出去一片金叶子,又挑几块牛肉和牛骨。 谢晏上车就催杨头快走。 俩人跟做贼似的跑回犬台宫。 杨得意远远看着二人慌慌张张的样子倍感心累。 “多大了,这么毛毛糙糙。”杨得意无奈地抱怨。 谢晏跳起来朝杨得意挥手:“老杨,快来!” 李三牵着大黄跑过去。 杨得意又不禁抱怨,“我是养狗的,不是养孩子的。” 说完,杨得意没好气地上前:“不懂礼数!老杨是你叫的?” 杨头指着马车:“看这是什么。” 杨得意看过去,神色一怔:“牛,牛肉——” “新鲜的牛肉,还是两三年的公牛,不是咬不动的老牛肉。”杨头越说越兴奋,“野猪下山撞死的。” 杨得意也忍不住兴奋:“阿晏,怎么吃?” “与你何干?”谢晏没好气地问。 杨得意尴尬地笑笑:“我给你烧火啊。” 谢晏扬起下巴,一脸欠揍:“这还差不多。” 杨得意抬脚就踹。 谢晏闪身躲开:“杨头,去接大宝,我炖牛肉。” 杨头把肉和物什卸下来就前往城中卫家。 不巧,卫大宝不在家。 杨头绕到五味楼,由于还没到饭点,楼里只有几个伙计。 “大宝不在吗?”杨头勾头往里瞅。 五味楼的伙计都知道小东家又名“卫大宝”。 最初是有一回他对街上的人和物很好奇,一眼没看见他移到门外看热闹。陈掌担心四五岁的孩子被人抬手抱走,气得指着他说“霍去病,再乱跑给我回家去!” 小不点奶声奶气地说:“我是卫大宝!” 卫二姐从后院过来拽着他的手臂,朝他屁股上一巴掌:“你是卫家宝也不许乱跑!” 以至于伙计听到“大宝”二字就想起这段往事,笑着说:“在他舅舅家。” 杨头:“可是我刚从——你是说关内侯府?” “对!”伙计点头,“卫将军给他准备了一间卧房,叫他过去看看缺什么。” 杨头知道关内侯府在何处,前些日子卫青自己说的。 担心去迟了侯府准备卫青和霍去病的午饭,他立刻调转车头前往北宫附近的侯府。 两炷香后,杨头到侯府门外。 门房进去通禀一声,霍去病快步出来,还没看见人就喊:“晏兄!” 杨头不好意思站在门口,听到声音就从门旁出来:“谢晏在犬台宫。今日做好吃的,他叫我来接你。”看到卫青紧随其后,“卫将军,一块去吧?” 卫青:“和以前一样叫我仲卿便是。我就不去了。” 私下里可以这样喊。 当着侯府奴仆的面还是要给足他面子。 杨头略过此事,笑着说:“我们方才进城买衣物,不巧碰到一头被野猪撞死的小牛。谢晏买了一个带牛角的牛头,还有几十斤牛肉牛骨。” 卫青的眼睛亮了。 只因他长这么大只吃过四次,前三次是沾了皇帝的光。 那个牛肉在水里烫煮片刻捞出,竟比鸡腿肉嫩,又不像鱼头那般清淡。 后一次吃到牛肉是靠自己。卫青以为和前三次一样,然而一口下去险些把牙崩掉。 杨头见他感兴趣,又说:“走吧,走吧。”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我去牵马。” 霍去病:“还有我的。” 刘彻送来的仆人闻言就说:“奴婢去牵马,将军稍等片刻。”说完就朝跨院马棚跑去。 一炷香后,三人朝城外走去。 此时谢晏忙着分解牛肉砸牛骨,他把牛头交给杨得意。 杨得意活了近四十年,拢共没吃过四次牛肉,哪会收拾牛头。 谢晏叫他先把牛头上的毛收拾干净。 牛肉放水里浸泡,牛骨扔到锅中,赵大烧火煮汤,谢晏去找个锯子把牛角锯掉。 巧了,有个木匠多年前帮父亲收拾过牛头。 得知有俩牛角,木匠就提醒谢晏,牛角可以做牛角梳、刮痧板、牛角号,听说还可以治病。 谢晏问他会不会。 木匠后悔没学过,否则帮谢晏做出这几样,余料制成药材,以谢晏的豪爽最少会给他两贯钱。 若是他十分满意,兴许给他一块金饼。 听说最少半斤黄金啊。 木匠颇为可惜地提醒他找药铺和卖梳子、乐器的商人问问。 谢晏把两个牛角割掉收好,决定下午进城。 牛肉泡出血水,谢晏就把一半牛肉扔到汤锅里炖煮。 余下的牛肉一分为二,一半炒着吃,一半红烧。 卫青和霍去病来到犬台宫,谢晏抡着斧头正要砍牛头。 谢晏看到卫青就把斧头给他。 杨得意看不下去,人家卫青是关内侯,他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想怎么使唤怎么使唤,“这点事能用几个人?” 卫青笑着说:“不瞒你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好奇牛头什么味儿。” 杨得意瞪一眼没规矩的谢晏:“不用帮他说话。” 卫青很认真:“是真的。我们在龙城碰到几头牛,可惜着急赶路,只能把牛头扔了。” 杨得意没听明白:“你是说——” “我们把牲口杀了。”卫青道。 杨得意不敢信。 合着谢晏说他连吃带拿没说错。 第121章 韩嫣说他把匈奴祖坟霍霍了是这样霍霍的! 卫青一边砍一边摇头:“可惜太硬,不如我们的牛。我吃一口就吃不下去。” 杨得意顺嘴问:“那你吃什么?” “羊肉。草原上的羊肉好。”卫青不禁说,“煮着烤着都好吃。” 说到此,卫青看向谢晏:“再有机会我带几只回来你尝尝。” 谢晏点头:“好啊。” 杨得意张口结舌,不是,他俩说什么呢。 草原上的羊是匈奴的。 是卫青说带就能带回来的吗。 带着活羊回来,卫青可知意味着什么?他要像匈奴包围李广一样全歼匈奴啊。 杨得意看看卫青又看了看谢晏,二人像是没有意识到轻飘飘两句话能吓死人,就想提醒他们。 卫青拎着牛头进屋,谢晏拉着霍去病的手臂跟进去。 杨得意满腹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先前也觉得卫青此去凶多吉少。 结果只有他有惊无险! 以后的事,说不准! 谢晏听木匠说牛头要炖很久,就对几个同僚说饭后再炖,先在水里泡着。 杨头指着牛舌:“这个还要吗?” 谢晏前世吃过牛舌:“这个最好。拆下来洗洗,回头一人一块都尝尝。” 卫青想到一点:“阿晏,匈奴的牛肉硬邦邦的是因为天天在外面跑。可是牛舌不用四处走动。匈奴的牛和我们的牛一样吃草,牛舌应当一样吧?” 谢晏:“应该吧。我没吃过匈奴牛舌。” 杨得意来到厨房门外,心道,你吃过就怪了! 卫青:“要是下回牛头带不走,我就把牛舌割了。” 霍去病不禁说:“舅舅,给我留一个。” “天气那么热怎么给你留?”卫青瞪外甥,没有你不要的。 霍去病想想他舅前些日子回来他都穿短衣了,“以后我自己割!” 卫青点头。 杨头不禁称赞:“有志气!” 杨得意惊得微微张口。 ——这一个两个把匈奴当什么了。 以为次次都能像这一次霍霍匈奴吗。 杨得意心累,决定去狗窝,还是他的狗狗们贴心,从来不会让他觉得无语。 半个时辰后满院飘香。 巡逻卫去找公孙敖。 公孙敖功过相抵,先前在建章,如今依然在建章。 听到同僚说犬台宫又有好吃的,公孙敖难得不好意思过去。 近日他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只因眼睁睁看着四千多人一个个倒下,他的盔甲上自己人的血比匈奴的血多。 公孙敖比以往话少,他的同僚知道缘由,拍拍他的肩:“又不是你故意被匈奴包围。别想太多。你不好意思,去找韩嫣啊。韩嫣这会儿应当还没用饭。对了,听说仲卿也在。” 公孙敖闻言心动了。 自从那日宫中一别,公孙敖至今没有见过卫青。 卫青瘦的厉害,皇帝给他放两个月大假。 假期结束,卫青便日日进宫。 公孙敖想找卫青聊聊他是如何做到完美避开匈奴主力,“那我去了?” 同僚推他一把。 公孙敖朝寝殿走去。 在偏殿找到韩嫣。 韩嫣对犬台宫的美食不感兴趣。 如今狗窝有的这边都有。 韩嫣对霍霍了匈奴老巢的卫青感兴趣。 近日他也不曾见过卫青。 听说卫青也在,韩嫣叫公孙敖骑马过去。 两炷香后,谢晏往正房端肉,二人联袂而来。 本就不富裕的肉又多了两个夺食的,他和大宝得少吃多少啊。 谢晏不等二人靠近:“没做你们的饭!” 第67章 分牛舌 公孙敖停下。 韩嫣脚步一顿,又拽着公孙敖越过谢晏,步入正房。 杨得意笑着迎上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洗洗手,这就用饭。” 话音落下,谢晏端着肉进来。 韩嫣指着谢晏:“看看杨公公,看看你。空长岁数,不长礼数!” 谢晏顿时脾气上来。 忍皇帝不等于忍皇帝的姘头! 谢晏转手把盆塞给卫青:“三天没挤兑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撸起衣袖,“在我的——” 卫青用身体挡开:“阿晏,待会儿要炖牛头。” 谢晏隔着卫青指着韩嫣:“回头我就告诉陛下!”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打不过找长辈! 韩嫣好笑:“找陛下帮你啊?” 谢晏微微一笑。 韩嫣有个不好的预感,被他笑得头皮发麻。 谢晏:“请陛下管管他的人!” 韩嫣呼吸停下。 就知道这个混账突然变脸没憋好屁! 公孙敖替韩嫣尴尬,心里又想笑。 杨得意再次开口催两人洗手。 公孙敖顺势把韩嫣拉出去洗手拿碗筷。 考虑到犬台宫人多,谢晏没有一一盛饭,而是把肉和菜放到大盆中,想吃什么盛什么。 霍去病早已被浓郁的香味馋的垂涎三尺。 乍一听到可以自己盛,他抱着碗筷挤在最前面。 卫青蹙眉,这小子真不见外。 抬手把他拽到身后,卫青拿走大外甥的大碗,给他盛大半碗肉和小半碗菜,又给他拿俩馒头。 霍去病只想吃牛肉啊。 苦着脸看着豆角,少年顿时觉得嘴巴发苦。 谢晏给他盛一碗牛肉汤,“吃肉补气血,吃素通肠胃。” 霍去病指着汤:“这个呢?” 谢晏笑着说:“吃饱了灌灌缝。” 少年无言以对。 谢晏看向卫青:“我感觉你没有补回来。早上吃蛋,晌午和晚上吃肉吧。晌午最少半斤猪肉,晚上半斤羊肉。猪肉炒菜,羊肉煮面,再做个鱼。” 韩嫣朝卫青看去,人胖了一点,但神色不比以前,跟被草原上的女妖精吸干了气血似的。 公孙敖上次见到卫青没有留意他瘦成什么样,不禁说:“跟以前差不多吧。” 谢晏:“你叫他自己说。” 卫青:“前些日子容易犯困,偶尔还会头疼。” 谢晏递给他一碗汤:“用脑过度吧。” 公孙敖趁机问卫青龙城在哪儿。 卫青简单说一下从上谷到龙城的距离,便问公孙敖,他在何处遇到匈奴。 公孙敖满脸羞愧。 杨得意一边叫众人坐下,一边替他解围:“当日忙着突围,谁还记得在哪儿。” 公孙敖对杨得意不好意思地笑笑,便自己坦白:“只知道往东南跑,也不知具体跑了多少里。再后来又往西南就到了长城脚下。伤兵太多,我一着急就忘了令人画舆图。”顿了顿,“可以肯定没有你走得远。” 杨得意:“他都到敌后了。可能比你多一倍。先不说这些,尝尝谢晏用大料炖的肉。” 霍去病已经开吃了。 少年三下五除二把铺在上面的菜吃光,看到大块大块的红烧牛肉和薄薄的炒牛肉,跟重见天日似的长舒一口气。 谢晏坐在他旁边,分给他两块牛肉。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吃不了那么多。”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 谢晏笑笑没反驳。 霍去病的馒头、汤和菜吃完才觉得半饱。 又盛半碗菜一碗汤两个馒头,孩子还没打饱嗝。 卫青惊呆了。 杨得意笑着说:“能吃是福!” 霍去病被他这样一说反倒不好意思,本能倒在谢晏身上,脑袋埋他手臂上。 卫青抓住外甥:“过两年可以议亲了。坐好!” 霍去病起身移到谢晏另一侧,离他舅远远的。 什么都管,也不嫌累! 谢晏看向霍去病:“是不是可以再吃点?” “晚上再吃吧。”少年低声说。 谢晏:“牛肉汤如何?” 霍去病在他面前很少藏着掖着:“感觉不如猪骨汤。不过晏兄做的都好喝。” 卫青瞥一眼外甥—— 就哄他吧! 谢晏:“烧牛肉呢?” 霍去病使劲点头:“又香又嫩。我觉得比红烧猪肉好吃。炒的也嫩。我以为牛那么大,肉会塞牙。什么时候再做啊?” 卫青:“此事要看运气!” 谢晏:“也不一定。改日我到城里请人帮忙留意着。若是老牛的肉,咱们就买牛肋条,慢慢红烧,烧上半天,兴许比这次香。” 霍去病高兴地抱住他的手臂。 卫青忍不住说:“他都多大了。” “反正没你大!”谢晏拿开霍去病的手,起身端着盆去厨房。 霍去病跟进去。 卫青发现众人跟等着伺候似的,放下碗筷跟过去谢晏还做什么。 锅里还有些许肉汤,谢晏把骨头和肉捞到一个盆里,把余下的汤盛出来。 第122章 卫青看向骨头和肉:“留着晚上煮面?” “晚上用牛头汤煮面。” 汤不烫了,肉自然也不烫。 洗洗手把肉拆成小块,谢晏叫卫青端过去。 谢晏端着汤跟在他身后,到正房就说把肉分了,骨头归卫大宝。 卫青瞥向外甥,一脸嫌弃:“你的肚子是无底洞吧?” “没吃你的!” 少年说的理直气壮,却不好意思抱着碗挤到前面。 谢晏把他的碗拿过来,给他盛一点肉一点汤和两块牛骨,提醒他里面可能有骨髓。 杨得意尝一块清汤炖煮的牛肉:“不如炒的好吃。” 杨头:“阿晏说炒的那块肉是牛身上最好的。” 公孙敖:“牛肉也有讲究?” 谢晏:“猪羊鸡身上都有讲究,牛也不例外啊。” 杨得意看向谢晏:“听你的意思吃过很多次?” 谢晏无法解释,又不能说我上辈子隔三差五来一块。 “有的吃堵不住你的嘴!”谢晏避免他追根究底,还送他一记白眼。 杨得意果然不想搭理不懂礼数的混账玩意。 韩嫣转向身侧的公孙敖:“我怀疑他是听人说的。” 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 谢晏装没听见。 霍去病忍不住:“晏兄,再买到牛肉去舅舅家做。舅舅一个人住,回头咱仨吃。” 谢晏看向卫青:“就这么定了啊。” 卫青好笑:“定什么啊。既然你这么懂,那你告诉我,牛身上还有什么宝。以防我回头丢了珍珠选鱼目。” “回头就知道了。”谢晏先卖个关子。 卫青点点头便端起碗喝汤。 韩嫣等他继续呢。 见卫青这样,韩嫣很是失望。 再一想他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突然盯着谢晏不放才奇怪。 韩嫣决定在犬台宫等着,看看谢晏所谓的“回头”是何时。 饭后,杨头和两个同僚收拾碗筷。 赵大和李三随谢晏去厨房,赵大等着烧火,李三给他打下手。 谢晏用麻布包一包香料交给李三,李三把牛头往锅里放。 谢晏收拾牛舌。 牛舌在小铁锅里焯水后捞出,谢晏把牛舌上的那层皮刮掉,洗干净之后就把整个牛舌扔到炖牛头的锅中。 实则谢晏不知道怎么做牛舌,只能一锅炖。 炖了一个时辰,香味飘到殿外。 卫青蹲在犬台宫南边果树下画舆图——从上谷到龙城的图。 公孙敖蹲在他身边取经。 十年前韩嫣就对茫茫草原很是好奇,便蹲在卫青另一侧。 霍去病趴在他舅背上,勾着头看着三人聊塞外。 香味飘出来许久四人才闻到。 霍去病摸摸鼻子:“舅舅,我又饿了。” 卫青看看西边的太阳,最多申时三刻,离戌时的晚饭还有一个半时辰:“忍着!” “忍不了!”少年起身就朝厨房跑去。 谢晏从院里出来:“再等一个时辰。” 少年停下:“我觉得很久了啊。” 谢晏:“你觉得没错。要炖两个时辰!” 卫青闻言抬头说:“幸好如今天长。要是冬天,岂不是要从早忙到晚。” 谢晏心想说,有高压锅的话,也不用这么久。 不过高压锅压的肉不如柴火锅慢慢炖的香。 “好的食材需要精心烹制。” 谢晏拉着霍去病走近,看到地上的图觉得眼熟:“北方舆图?” 卫青点点头:“可惜只有从龙城到上谷这一块。” “我觉得这条线没什么用。”谢晏说出口,意识到是卫青辛辛苦苦记下的,“对你可能有用。对他和你姐夫没用。”朝公孙敖看去。 公孙敖点头:“除非下次从上谷出发。要是改从雁门,我又瞎了。” 韩嫣:“你这次?” 公孙敖:“代郡啊。” 韩嫣想起来了。 谢晏在卫青对面蹲下,在上谷西边画个圈:“雁门约莫在这里。公孙不知道塞外情况情有可原。之前他从未到过长城。李广不应当。他在边关多年,应该知道匈奴喜欢在此放牧。以前秦朝在附近囤有重兵修路建房,在此远比在草原深处方便。最少取水方便。一定留有许多水井。” 卫青点头:“我这次抓到的匈奴也说雁门关西有许多匈奴精兵。” 韩嫣:“李广知道也没用。谢晏,你忘了?他迷路了!” 谢晏忘了。 公孙敖和卫青都无语了。 殿外静下来,马蹄声变得尤为明显。 几人循声看去,只闻其声,未见其身。 过了片刻,自北边屋角出现几个人,最前面的正是刘彻。 谢晏心累。 刘彻翻身下马:“谢先生不欢迎朕啊?” [他真不是属狗的?] 谢晏无语了。 刘彻心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突然闻到一股浓香,这个香味他从未闻到过。 “有吃的?”刘彻乐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霍去病满脸不高兴:“陛下来的真巧!” 刘彻上前一步到他身边,拍拍他的后脑勺:“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什么都跟他学。这么吝啬的性子独属狗官谢晏!” [仗着我不敢打你是吧。] 谢晏气得起身,“陛下,更深露重——” “病了不怪你!”刘彻打断,“朕在这里用晚饭。” 谢晏气得想杀了他。 [堂堂帝王怎能如此厚颜无耻!] 谢晏不想看到他:“臣去厨下问问肉还要多久。” 刘彻也不敢再气他,担心谢晏头脑发热以下犯上,“去吧,去吧。” “兄长也在啊。” 站在刘彻身后的人朝韩嫣走去。 谢晏不由得停下。 方才谢晏就看出刘彻多了一个脸生的随从。 这几年能被刘彻带出来的就没有丑的。 看到个长相清俊的,谢晏也没觉得奇怪。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这位是?” [不是那个吧?] 刘彻好奇是哪个:“韩嫣的弟弟韩说。” [真是他!] [造孽啊狗皇帝!] [祸害了哥哥不够又祸害弟弟!] 刘彻眯着眼睛看着谢晏,混账玩意说什么呢。 谢晏的嘴巴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没敢说出来。 “和韩嫣长得挺像。”谢晏言不由衷。 刘彻看着谢晏一脸便秘的德行,觉得应当为自己正名,“韩嫣,日后叫你弟在此。朕把他带过来是希望他随仲卿出征。舍得吗?” [合着不是带来暖被窝?] 谢晏颇为诧异。 [转性了?] [为卫夫人守身如玉?] [那我就是秦始皇!] 刘彻看向谢晏:“还在这里做什么?不去看看你的肉熟了吗。” [你的肉!] 谢晏面上恭恭敬敬地告退,心里没闲着。 [问人家韩嫣舍得不舍得。] [狗皇帝不会自己不舍得吧?] [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就盯着韩家祸害啊。] 刘彻后退两步,担心再听下去他会忍不住一脚把谢晏踹飞。 韩嫣替弟弟道谢:“跟着仲卿臣一万个放心。” 卫青不放心,这顶帽子太大,他戴不了。 卫青赶忙解释:“这次无人牺牲只是运气好。若非阿晏提醒我草原上的河水脏,只是腹泻就会牺牲几人。后来到了龙城,若非铁锹比长枪顺手,也会牺牲几人。” 韩嫣:“战场上流血牺牲在所难免。但你不会看着他罔送性命。可以杀死一两个匈奴,死又何妨!” 韩说近日听到很多人提到卫青是个福将。 哪怕卫青只能靠运气,他也宁愿跟个运气好的。 “卫将军,兄长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卑职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希望保家卫国,无需将军照顾。”韩说抬手行礼。 卫青张口结舌,怎么就卑职了啊。 “陛下,这事?”卫青看看刘彻,又看看韩嫣。 刘彻见他这样忍不住怀疑卫青在谢晏身边久了,胡言乱语听多了。 韩说又不是他弟,看他作甚! 刘彻:“他是韩嫣的弟弟。他人的弟弟怎么练,韩说就怎么练。” 韩说:“卫将军,兄长在家中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卫青看向韩嫣:“入骑营?” 韩嫣点点头,叫他弟明日把行李带过来。 韩说很是兴奋:“我这就回去!” 韩嫣一把拉住他。 韩说不明所以。 公孙敖无语又想笑:“谢晏得了许多牛肉和一个牛头。两三年的公牛,肉质很嫩。晌午做的牛肉,我和你兄长过来蹭饭,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此刻厨房正在烧牛头。吃了再走!” 第123章 刘彻诧异:“竟然是难得的牛头。难怪看到朕跟见着仇人似的。” 韩说听迷糊了。 兄长不是说谢晏和陛下没什么吗。 谢晏竟敢嫌弃陛下。 刘彻抚掌大笑:“朕要进去看看!” 卫青心说,真不怪谢晏嫌弃你。 “陛下,再等半个时辰。”卫青提醒,“您来之前去病才问过。” 刘彻:“这种事他向来往多了说。朕觉得最多两炷香。半个时辰进去,怕是只剩牛头骨。那个混账最擅长阳奉阴违!” 说完,刘彻朝犬台宫偏殿走去。 卫青叹着气跟上。 公孙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只犹豫片刻就跟上卫青。 韩说感觉眼前这一幕不对劲,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便低声问:“兄长,我们呢?” “过去!”韩嫣越过他,“没看到春望都进去了。” 刘彻率先到厨房门外,谢晏用筷子戳几下牛头就盖上锅盖。 看到这一幕,刘彻转身离去。 谢晏余光注意到皇帝,皇帝不吭声,他就当没看见。 刘彻走后,谢晏挖两盆白面和两盆杂面,和面擀面条。 霍去病见过压面条的模子,他翻箱倒柜找出模子叫谢晏用模子。 烧火的赵大闻言便起身:“阿晏,用模子吧。这么多人要擀多久啊。” 犬台宫二十多人,皇帝一行五六人,算上卫青、韩嫣、公孙敖,将近四十人。 每人三两面条也要做十斤。 实则半斤都吃不饱。 杨头听到说话声从对面屋里出来,“再做些面饼?” 四口锅还有两口闲着,笼屉等物也闲着,时间足够,谢晏就叫他和面做饼。 半个时辰后,谢晏和霍去病压出一盆面条,至少有十斤。 杨头的面饼也快熟了。 谢晏叫霍去病拿盆,先给他盛一盆。 霍去病下意识看赵大和杨头。 少年是犬台宫诸人看着长大的,赵大也希望孩子多吃几口,“跟我们还害羞啊?阿晏不是说那个牛舌香,给去病——” 杨头打断:“陛下在门外。” “难为你们一个两个还知道陛下。” 刘彻阴阳怪气地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头吓得心慌。 谢晏把勺子给他,挡在杨头身侧:“骨头和肉捞出来,准备煮面。”转向门外的皇帝,“请陛下移驾正房。” 刘彻谅他不敢再阳奉阴违,便去正房等着。 杨头长舒一口气:“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霍去病:“怕什么?陛下怪罪下来,我给你顶着。” 杨头:“你才多大?顶得住吗?出去洗手!” 谢晏推一下少年。 霍去病不得不出去。 杨头低声问:“一个牛舌怎么分啊?这么多人!” 赵大:“一人一口也分不过来。要不咱们别吃了。省得有人心里埋怨,你的多我的少。” 谢晏:“凭什么?我的钱买的!” 赵大噎了一下,“——我是指我们,不包括你!” “这还差不多。”谢晏把牛舌捞出,切成长度一样的四份,最粗的那份放入青瓷大碗中,又加许多牛头肉和半碗汤。最后加入青菜和面。 余下三份牛舌是他、卫青和霍去病的。 他碗中的肉、汤、面和菜同青瓷碗中一样。 霍去病和卫青碗中汤少一点,肉多一点,在面条下方。 谢晏和霍去病以及卫青的碗是黑陶,方便区分,他碗里的菜放在面下方,舅甥二人碗中的青菜放在最上方。 谢晏对杨头说:“韩嫣、公孙敖和韩嫣他弟的你来。我把碗端过去。” 李三等人进来帮忙端碗,听说青瓷碗是皇帝的,李三端起来了又放下。 谢晏无语又好笑,只能把自己的给他,他给皇帝送去。 杨得意送上几张死面饼和几份小菜便躲去厨房。 春望和两名禁卫也去厨房用饭。 谢晏又单独盛了一份肉和汤,准备放在刘彻身侧无人用的方几上。 注意到杨得意等人缩在厨房里不出去,心说,刘彻啊刘彻,你也看看你的人品! 心腹太监都不想近身伺候。 这就冤枉春望了。 春望这辈子还没吃过牛头,他是为了多吃一口啊。 可惜他听不见谢晏的心声,谢晏也听不见他的。 谢晏到正房便对霍去病说:“这里还有一盆,吃完了再加啊。” 霍去病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面饼:“足够了。” 刘彻本想叫春望,左右一看,身边空无一人。 谢晏叹气。 [就知道得我伺候你!] 谢晏起身:“陛下找什么?” “给朕拿个碟盛肉!”刘彻看着青菜面和死面饼忍不住皱眉。 谢晏:“只有上面薄薄一层面和菜。” 此话何意? 卫青拿起筷子往底抄,抄出两块肉。 公孙敖和韩嫣有样学样也翻出一块牛头肉。 刘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瞪一眼谢晏:“跟你这个人一样,表里不一!” [我怎么忍住没毒死你啊。] 谢晏不禁看向皇帝。 刘彻住口吃面。 霍去病在碗里翻找许久,很是奇怪:“晏兄,哪块是牛舌啊?怎么看着都长得差不多。” 谢晏:“两端平整的是牛舌。我用刀切的。牛肉是用叉子撕开的。” 原本想上手,怎奈太烫。 刘彻找到牛舌就朝下首的谢晏看去,发现他的比谢晏的大,满意地微微颔首。 韩嫣坐在谢晏另一侧,不禁扭头问:“我怎么没找到?” 谢晏:“你没有啊。一个牛舌才多大?分成四份才这么点。再分你一块,我们吃什么。” 韩嫣噎住瞠目结舌。 韩说险些被青菜呛到,慌忙捂住嘴 公孙敖看向谢晏。 谢晏:“不用看,你也没有。韩嫣他弟也没有。杨公公也没有!整个犬台宫只有我们四个有!” 刘彻无语又想笑:“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是皇帝?” [不然呢?] [要不是皇帝青瓷碗都不给你用!] 谢晏转向刘彻,“陛下无需庆幸,您本就是皇帝。” “收起你言不由衷虚伪的嘴脸吧。”刘彻瞪一眼他,看向韩嫣,“有的吃就别挑了。” 第68章 马镫马蹄铁 韩嫣苦笑。 卫青坐在谢晏对面,也是韩嫣斜对面,因此抬眼便可看到韩嫣的神色。 “我的牛舌挺多。”卫青问韩嫣有没有匕首,给他切一半。 韩嫣赶忙拒绝他的好意:“我不想一口没吃就被撵出去。” 瞥一眼谢晏,说的就是你! 谢晏恍若未闻,夹起牛舌浅尝一口,感叹:“不愧是牛舌!软烂入味,瘦而不柴。仲卿,现在知道牛身上哪个部位最好?” 霍去病点点头:“以后我到草原上就吃牛舌。陛下,要是天不热来得及,我给你留两个。” 刘彻感动又好笑:“才几岁就想着出兵塞外。先吃饱长大再说!” 霍去病看看自己的手指,细的跟鸡爪子似的:“陛下说的是。急不得。我可以夹两块牛肉吗?” 卫青瞪外甥:“先把碗里的吃完!” 霍去病不敢同他舅对着干。 盖因他舅打人疼。 刘彻想说,多大点事啊。 抬眼对上卫青哀求似的目光,刘彻岔开话:“前几日太医为你姐姐把脉,说这次很有可能是个男孩。朕要有长子了。” 说完,刘彻眼角余光盯上谢晏。 谢晏的筷子停一下。 [卫太子可算来了!] 刘彻露出满意地笑容。 卫青后悔方才阻止皇帝说下去。 这叫什么话啊。 “陛下,生男生女看天意。”卫青担心他再次失望迁怒姐姐,“这话是您自己说的。” 刘彻:“这次一定是朕的长子。要不要同朕打个赌?” 卫青神色认真地劝说:“赌博伤身!” 无趣! 刘彻看向韩嫣,“打个赌?” 韩嫣:“赌陛下碗中的这块牛舌吗?” 刘彻的神色有些尴尬。 霍去病看过去,皇帝的牛舌一口没动:“陛下不喜欢牛舌吗?是不是嫌舌头恶心啊?陛下,我可以——” “你不可!”刘彻打断,夹起牛舌。 原以为有些费力,没想到轻轻一扯就断了。 刘彻把整块牛舌吃下去,便提醒卫青,下次到草原杀牛先取舌。 杨得意一脸无语地停在门外。 原本杨得意想问问皇帝要不要肉汤,不要的话他们一人半碗分了吃掉。 肉汤泡饼很香的。 谁能想到竟然又叫他听到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陛下是不是忘了,今年派出去四路人马只有卫青一人取胜啊。 第124章 下次不定打成什么样。 刘彻奇怪:“杨得意,看什么呢?” 杨得意满心疲惫地进门:“陛下要不要汤?” “再盛一盆。”刘彻看向身侧不远处盛肉的菜盆,“用这样的盆,半盆便可。” 杨得意盛六勺送过来。 余下的汤众人分了,个个吃的心满意足。 禁卫放下碗筷就问杨得意怎么做的。 杨头把先前取出来的香料包放他碗中。 禁卫拆开麻绳,看了又看,很是震惊:“这这——” 另一个侍卫看过去:“这不是我祖母用的熏香吗?这个好像是我母亲前些日子买的药材。居然可以炖肉。” 杨头:“这一包五百文,只用一次啊。” 李三陪谢晏去过药材铺和香料店:“只有谢晏舍得用。” 春望不禁附和:“以前宫里的厨子也不用香料炖肉。陛下嫌清汤寡水味道淡,要把他们撵出去,他们才听劝。” 禁卫:“难怪汤味浓香,可煮面可泡饼。” 春望起身:“咱家去看看陛下吃好了吗。” 刘彻吃好了,也吃爽了。 此行也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太子! 刘彻歇息片刻就带着他的人和公孙敖回离宫。 谢晏等他走远就抱怨:“当我这里是饭馆!” 卫青拍拍他的肩:“今日巧了啊。” “下次再来我给他做苦瓜!” 谢晏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 卫青想笑:“哪有苦瓜。再说了,入秋了,甜瓜都没了。要是没吃够,回头我叫家奴留意着。” 霍去病扒着谢晏的肩:“晏兄,我叫五味楼的伙计留意着。” 谢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必了。你们不如我人脉广。” 舅甥二人齐刷刷看向他。 杨头停在三人身边:“阿晏的人脉遍布京师。” 说完杨头拎着柳筐装木柴烧水。 舅甥二人等着他解释。 谢晏:“肉行有个张屠夫。这些年我只去他家买猪肉。何时杀牛,他比你们先知道。听说陛下有意叫张汤入廷尉府。杀牛需向官府报备,我可以叫他帮忙留意着。” 卫青惊了:“查案的张汤?” 谢晏点点头:“看似神色严肃不好相与。但我没听说过他故意刁难别人,也没听说他仗势欺人。见过几次,不曾言语嘲讽我,也不曾用眼睛鄙视我。若我送他两份点心,应当愿意帮我留意。” 拍拍霍去病的小脑袋,谢晏道:“该洗漱了。” 霍去病转向卫青:“今晚我和舅舅睡。” 卫青:“——你还是个孩子吗?” 霍去病:“公孙敬声是个孩子,明日我把他带来?” 卫青转身朝院里走去。 霍去病乐得哈哈笑。 谢晏:“你表弟又干什么了?” “听闻舅舅给我留一间卧室,他也要。”霍去病想起这事就烦,“陛下给舅舅选的宅子很大,比公孙家大一圈。虽然公孙家也不小,可是三世同堂就显得拥挤。那个臭小鬼在舅舅家发现可以骑马可以舞剑就赖着不想走。” 谢晏挑眉:“今日怎么没有闹着过来?” 霍去病:“我给他两脚,他吓跑了。” “——等着你姨母骂你吧。”谢晏说完回院。 霍去病跳着跟上去:“舅舅是关内侯啊。姨母希望臭表弟和舅舅亲近亲近,又知道舅舅疼我,她不敢再嫌我以大欺小。” 谢晏:“你要告诉他哪里错了。否则打多少次都无用。” “跟他说了,侯府是舅舅家,他来做客,要听主人的话,不听话就滚回去。” 霍去病小的时候被母亲和祖母以及舅舅教导,去别人家做客不可以任性妄为。 原以为姨母也会这样教表弟。 谁知没教过。 霍去病:“他说我是客人,凭什么管他。我不得给他两脚叫他知道我敢不敢管他啊。” “没找你舅告状?”谢晏好奇。 霍去病点头:“找了。舅舅指着院里的花问他谁踩的。小兔崽子,自己一身黑,还敢恶人先告状!” 卫青本想去霍去病房中收拾床铺,今晚睡在此处。 听到他的小嘴叭叭个不停,又从室内出来:“你教训敬声我不阻止,但不许今日心情不好给他两脚,明日心情好,见他闯祸也不计较。” 霍去病:“我才不会这么反复无常!” 谢晏:“那你跟我过来洗漱。” “还要沐浴啊?”霍去病不禁问,“昨天洗过了。” 谢晏:“从城里到这里,下午也没消停,身上没汗?” 霍去病随他去厨房等着盛热水。 翌日,五更天,谢晏起身,霍去病和卫青紧随其后。 犬台宫很静,夜间也无人打更,舅甥二人睡得早,以至于一觉睡到自然醒。 卫青翻出他送给外甥的宝剑,同谢晏切磋。 谢晏无语了。 卫青疑惑不解:“以前教你的忘记了?” “不是——关内侯,卫将军,你学的是杀招!”谢晏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出招多快?” 卫青乐了:“可惜这次遇到的匈奴少,没机会出手。” “那七百多人——”谢晏难以置信,“你一个没分到?” 卫青颇为遗憾地点点头。 “我和你切磋!”谢晏拎着宝剑,“去东南边空地上。那里耍的开!” 霍去病去马厩牵他的马。 刚起来不甚清醒,翻身上马滑了一下,瞬间把他吓醒。 霍去病捂着怦怦跳的小心脏:“吓死小爷了!”气得朝马身上一巴掌,马跳着脚跑起来。 经过卫青身边,仿佛一阵风。 卫青本能往后退。 回过神来,卫青叹气:“这匹马最多用两年。” 谢晏望着飞奔的骏马:“比我的那匹马小两岁,还能再骑三四年吧?” “你很少用,他几乎天天用。”卫青摇着头说,“别的不说,马蹄子就受不了。” 谢晏恍然大悟。 难怪这些年每次骑马都觉着少点什么。 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 起初谢晏只骑驴。 谢晏前世又没听说过驴蹄铁,自然没想到马蹄铁。 前世谢晏其实有机会学习马术。 可惜爹娘觉得不出国读书——担心谢晏一个人在三流学校长歪了。既然在国内读书,有时间学马术不如打篮球,兴许可以走体育生路线。 但凡他上两节马术课,也不至于才想到啊。 谢晏明知故问:“马蹄子磨损严重,马就没用了?” 卫青点头:“这次出征的路上就少了几匹马。幸好在龙城找到几百匹马给我们轮换。” 谢晏:“想个办法把马蹄子包起来呢?” 卫青觉得此话好笑,不禁笑出声来。 不经意间瞥到放在树边的剑鞘,卫青的笑容凝固。 谢晏故意问:“看什么呢?” 卫青恍若未闻,实则听见了,过了片刻,他把剑还给谢晏,“叫去病陪你练,我去去就来。” 谢晏站在树下等一会儿,便看到卫青策马前往铁器坊。 目的达到,谢晏心情不错,一个人耍两炷香,霍去病回来。 霍去病下马就抱怨:“晏兄,这副马鞍是不是用的久了磨包浆了啊?之前上马险些没上去,刚刚下马又差点滑下来。” “这个马鞍做得不好。回头叫杨公公给你改一下,再加几根绳子,便不易脱落。”谢晏拎着剑到马身侧,“从哪里滑下来?” 霍去病指着马腹,“也许我没睡醒,借力没借到!” 谢晏:“在这里加一块凸起的布团呢?” “布团太软了吧?”霍去病左右看看,“加块木板呢?” 谢晏故作不知:“我不擅长针线活,你问问杨公公。” 霍去病把马拴在树上就找杨得意。 杨得意觉得他异想天开。 听说霍去病险些摔下马,又担心他粗心大意,回头哪天早上一下没上去摔下来,就说他琢磨琢磨。 五日后,杨得意把霍去病的马鞍修好了。 上面多了几块皮子,两侧也多了两个圆环,是皮子做的。 起初杨得意想用麻绳。 麻绳哪有皮子结实,就改用皮子。 霍去病的脚踩在圆环上,不等马背倾斜他就翻身上去。 少年坐在骏马上高兴地说:“杨公公,你好聪明啊。” 杨得意:“比谢晏聪明?”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先试试马啊。” 不等他开口就扬起马鞭遁走。 用早饭的时候他离杨得意远远的。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骂:“小没良心的!” 霍去病也不恼,饭后就骑马回家。 下午,卫青同他一起过来。 舅甥二人难得没有直奔犬台宫,而是去了铁器坊。 第125章 建章园林有马厩,铁匠前几日天天去马厩,这两日做出马蹄铁。 卫青叫外甥帮他看着马,他给马安上。 铁匠担心马给他一脚,不敢在前面,也不敢站在后面,躲在马身侧,低头就看到马鞍上的皮环。 铁匠好奇:“小霍公子,这是何物啊?” 霍去病显摆:“有了这个我闭着眼上马都不用担心滑下来啊。” 铁匠伸手摸摸:“皮子做的?用不了几次啊。为何不换成铁的?” 霍去病:“可以换成铁的?不麻烦吗?” 铁匠:“不麻烦。我们做过最难的是小谢先生的铁锅和铁锹。不是我吹嘘,这个铁环我儿子就能做!” “劳烦你给我做一个——不,做三副!”霍去病摸摸身上,“没带钱,回头给你?” 卫青累的脸通红,终于给马装上两个。 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块金币,足足有半斤重,卫青递过去,“再给我做两副马蹄铁和去病要的三副铁环,够吗?” 铁匠点头:“足够了。不过这个钱,请将军给管事的。” 卫青:“你给他。我安好后面两个还要进宫。” 负责此事的铁匠把金币收起来。 卫青累出一身汗,终于给他的马儿穿上鞋,“去病,替我谢谢阿晏。不是他异想天开给马穿鞋,我想不到这一点。” “我才不帮你道谢。没诚意!” 霍去病上马回犬台宫。 卫青拽住他的缰绳。 “怎么还耍赖?”霍去病担心挨到身上,赶忙先发制人。 卫青:“咱俩的马鞍换换!” 霍去病不舍得:“杨公公给我缝的。只适合我的屁股!” “你的三副铁环是我付的钱!”卫青提醒他。 霍去病不禁嘀咕:“小气鬼舅舅!” 卫青抬手箍住他的腰,不待霍去病挣扎,他已经被卫青放到地上。 “你你,你扔麻袋呢?” 霍去病要被他吓死了。 卫青把两人的马鞍调换,“要不要我送你上马?” 霍去病摇头。 习惯了抬脚踩圆环,忘记皮环没了,霍去病又险些一脚踩空摔断腿。 “小心!”卫青推一把,“也敢说自己骑术精湛?” 霍去病气得跳脚:“不许人家腿短!” “你还有理?”卫青抬腿上马。 霍去病无语了:“——不想看到你,你走!” 第69章 霍去病捡人 卫青抵达皇宫就请皇帝看看他的马掌和马鞍上的脚蹬。 刘彻骑术精湛,认为马鞍上的脚蹬子可有可无。 春望在他身边直呼,“关内侯心思巧妙!” 刘彻不确定了,令其招来十多名禁卫。 禁卫看过之后无一不称赞马蹄铁和马镫极好。 刘彻见他们这样,想起近日发生的一件事——匈奴盗掠边境。 饶是刘彻上半年提醒过各地,前些日子又往边境增兵,仍然有几处被侵扰。 好在跟以往比起来损失不算严重。 可是匈奴是什么性子。 大汉同匈奴和亲都不耽误他们在边关烧杀抢掠。 卫青霍霍了匈奴心中最神圣的地方,匈奴没能泄愤,明年一定继续。除非匈奴大单于突然崩掉,匈奴内部争权夺势分身乏术。 刘彻计划最快后年出兵匈奴。 之所以用最快,是因为不缺粮不缺钱的刘彻缺马。 这次李广和公孙敖损失了一万多匹马,公孙贺损失了几十匹,短时间之内刘彻很难集齐四万匹良驹。 倘若真如卫青和禁卫所言,有了马蹄铁,战马不再是一次性耗材,日后再出兵匈奴便无需相隔太久。 刘彻令春望把卫青的马交给少府,令少府比照马蹄铁和马镫先做一千份。 卫青以为需要劝说很久。 皇帝这么容易妥协,卫青反倒愣了一瞬。 回过神来,卫青便盛赞皇帝英明。 旁人这样恭维,刘彻会认为溜须拍马。 换成卫青,刘彻觉得他真心实意。 刘彻笑着说:“这两样当真可以延长战马寿命和提高战斗力,实乃大功一件。朕应当谢谢你。” 卫青有点难为情:“陛下有所不知,这两样并非臣之功。前几日臣同谢晏聊起去病的马最多再用两年。谢晏提议给马穿鞋。起初臣觉得他异想天开。后来臣仔细一想,马掌好像很厚,这才想到在马蹄上加快铁。” 刘彻心说,他怕不是异想天开。 谢晏个混账! 来到此间十多年,居然才想起马蹄铁和马镫。 平日里定是净想着吃吃喝喝。 刘彻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他?上马的脚蹬子又是怎么回事?” 卫青:“去病前几日醒来迷迷瞪瞪的,便想着骑马跑一圈醒醒困。因为腿短,险些一脚踏空摔断腿,他就想在马鞍上加个木块,用绳子串起来。再后来就改成陛下方才看到的皮圈。” 刘彻觉得谢晏没少参与。 否则不能这么巧,舅甥二人同时一人想出一样。 刘彻转向春望,叫他改日令人打一副纯金的送给霍去病。 卫青赶忙替外甥婉拒。 刘彻:“又不是打一匹金马。两个脚蹬子两斤黄金足矣。” 如今卫青也算财大气粗。 觉得不是很多,他就替外甥谢恩。 半个月后,霍去病收到一副金环。 谢经亲自送到学堂。 正好碰到窦婴给霍去病上课。 教了这些年,窦婴其实没什么可教的,很多时候是陪霍去病读书。 霍去病看不懂再问他。 读书累了,他就陪霍去病下棋,盯着坐不住的少年练字。 谢经走后,窦婴问他两个金环做什么用。 看着不像金手镯,也不想脚链啊。 霍去病说挂在马鞍上。 窦婴想象一番就问霍去病怎么安装。 霍去病诧异:“您叫我用这个?您不愧是魏其侯。财大气粗啊。这俩是陛下给我留作纪念的。放在马背上的当然是铁打的。” 家财万贯的魏其侯潜意识以为用金环。 霍去病震惊的样子令他老脸一红,还死不承认,“老夫说安上试试,又没叫你一直用这个。” 霍去病不敢同同他犟。 要叫二舅知晓,又得给他一巴掌两脚,数落他不敬师长。 “您说是就是吧。” 霍去病一副我很通情达理的样子,魏其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看到魏其侯的样子,霍去病才发现他的话噎人,赶忙躲出去叫人把他的马牵过来。 魏其侯五年前还可以自己上马。 现如今不是踩着木凳,就是在奴仆的搀扶下上去。 窦婴不服老,不想听到家人劝他小心仔细,索性不再骑马。 若是可以借力,窦婴相信他仍然可以自己上马。 是以,窦婴也出去等着霍去病的马过来。 建章卫把马送来,霍去病就把缰绳交给窦婴。 窦婴没有伸手,而是看着他手中的两个金环:“这个怎么用?” “用什么啊?我马背上有。”霍去病心说,老师傅人老了,眼神也不如从前。 窦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马鞍上多了两个脚蹬子。 合着这俩金环真是皇帝赏给他留作纪念。 窦婴有点尴尬。 再一想,不知者无罪。 窦婴坦然地接过缰绳就想试着上马。 送马的建章卫赶紧伸手护着他。 老侯爷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摔出个好歹,陛下指定饶不了他。 窦婴先抬脚试试,确定铁环足够结实,他踩上去的一瞬间马晃了一下,他就在这时翻身坐稳。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窦婴顿时觉得年轻十岁。 骑术精湛的建章卫见状也不再觉得马鞍上的脚蹬子实乃多此一举。 虽然好用,刘彻也没对外公布,他不希望匈奴学去。 所以除了霍去病和卫青的马,只有宫中和建章园林有马蹄铁和马镫。 刘彻也令少府盯着,胆敢外传,叛国罪论处! 此事霍去病听他舅提过,便提醒窦婴,脚蹬子和马蹄铁还在保密阶段,他若想用,只能在园子里过过瘾。 窦婴可是当过大将军的人,自然知晓多了这两样多么方便,他笑着点点头,骑着霍去病的马跑一炷香,回来就把马交给建章卫。 谢晏也知道刘彻为何保密,考虑到自己经常进城,就没给自己的马安马镫和马蹄铁。 这两样谢晏都有。 卫青和霍去病一人送一样。 九月中旬,天气转凉,谢晏进城买半头羊。 回来切掉一个羊腿,用羊腿炖汤煮面。 午饭后,谢晏把剩下的羊肉放在一口锅里炖煮。 傍晚,霍去病回来就闻到肉香。 霍去病把他的书箱往卧室一扔就钻进厨房:“晏兄,是不是牛肉?” 第126章 今日依然是赵大烧火:“闻闻这个膻味,肯定是羊肉!牛肉要看运气!” 谢晏拎着布袋进来:“已经托人留意。我们晌午吃的面汤。你呢?” 霍去病:“我吃的馒头。陛下的厨子不行,今日蒸的馒头发酸。我说不好吃,窦老头还说我打小没吃过苦嘴刁。” 谢晏失笑:“我算是明白仲卿为何喜欢收拾你。陛下都不敢喊他表叔窦老头。你倒是叫的顺嘴。” “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霍去病皱了皱鼻子,“他堂堂皇亲都想过用金子打的脚蹬子,竟然数落我没吃过苦!” 谢晏:“魏其侯少时家境不如你。” 霍去病闻言感到惊讶:“窦家不是世家?” 谢晏:“窦家家境清贫。魏其侯是窦太后堂兄的儿子。你想想,窦太后和堂兄同一个祖父,她家穷,堂兄家怎么可能富得流油。” 霍去病不禁点头:“若是堂兄有钱却没有帮衬过窦太后的父亲,窦太后也不会帮衬侄子。” 赵大看向二人:“窦太后前些年不是把魏其侯给撵回家了吗?” 谢晏:“那是因为国事。国事面前没有任何亲情可言。陛下的长兄怎么死的?” 坊间谣传,先帝废了长子的太子之位,担心长子心有不甘日后给新帝添堵,便想方设法逼死长子。 赵大听人说过此事,不禁叹了一口气,“皇家啊。”顿了顿,“幸好我们在建章离得远。” 谢晏掀开锅盖,捞两块羊排,问霍去病是直接吃还是等蘸料。 霍去病很饿很饿,“先吃点垫垫。” 说完便去洗手。 谢晏看向赵大:“晚上吃面?” 赵大:“不是还有剩馒头吗。你把馒头放笼屉里,在汤锅上面热着。再和一盆面做面条。回头谁想吃什么吃什么。” 这个法子也行。 谢晏把橱柜里的馒头拿出来。 随后他挽起衣袖和面。 没等谢晏动手,杨头跑进来:“我来和面。你去拿药箱,有人被毒蛇咬到。” 谢晏下意识问:“这个天?” “就是觉得这个天蛇开始冬眠,没留意才在林子里被咬。他们有经验,已经处理。又担心没用,叫你开两副药。”杨头说着话把他往外推。 霍去病想跟上去又不舍得肉,犹豫片刻,端着盆随谢晏去果林。 犬台宫南边的林子里没有毒蛇。 去年霍去病拿着小铁锹四处挖坑,夏天又钻进去抓知了,蛇被他烦得受不了,都去别处安家。 这片果林也无人精心打理。 杨头说的林子在这片果林南边,和犬台宫门外的果林用篱笆墙隔开。 无法直达,谢晏跑了一炷香才看到许多人蹲在路边,显然是等他。 谢晏去年夏天治过蛇毒。 到跟前谢晏就拿出一把半边莲,令中毒人的家属煎汤。 此地不产半边莲。 这草是谢晏在城里买的,价钱不低,林子里的果农不舍得在家中常备。 谢晏蹲下去为中毒者检查一番,比去年那个轻多了。 “是不是照着我去年告诉你们的法子处理的?”谢晏问围在周围的果农。 几个果农连连点头。 谢晏:“日后无论夏天还是秋天都找个小棍,先敲打一番再往前。对了,毒蛇呢?” “跑了。”中毒人很后悔没有一把捏死毒蛇。 谢晏惊得张张口:“跑——跑了?这里那么多人,还不去找?跑到屋里如何是好!” 众人恍然大悟。 赶忙那铁锹找棍子找毒蛇。 眨眼睛,谢晏身边除了中毒人只剩霍去病。 谢晏看他手里还端着盆,哭笑不得:“羊肉香吗?” 霍去病点点头。 谢晏:“吃完了?” 霍去病再次点头。 “吃饱了吗?”谢晏又问。 少年可算反应过来:“我先回去吃饭。再叫他们给你留点面条和一个馒头。” 谢晏看着中毒人把药汤喝下去,把药渣敷在他伤口处,令家人今晚盯着,他才回犬台宫。 半道上遇到巡逻卫,巡逻卫停下,问谢晏有没有发现他们今日和往常有何不同。 谢晏真想送他们一记白眼:“马蹄声哒哒哒,我又不聋。都安上马蹄铁了?” 几个巡逻卫笑着点头说今日才轮到他们。 谢晏又同他们寒暄两句便回去用饭。 睡前,谢晏不放心,又拿两副草药去中了蛇毒的人家中。 谢晏令其家人夜里煎一副以防不测。 在园子里做事的人极多,不可能人人都认识谢晏。 这家人之前没见过他。 没想到谢晏跟传说的一样,给他们看病抓药不收钱。 这家人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墙头上的大公鸡,伸手抓住叫谢晏带回去。 谢晏笑着拒绝。 女主人直接塞谢晏怀里,又说他不收的话,那两副药也拿回去吧。 谢晏只能拎着公鸡回去。 霍去病还没睡,听到脚步声就推开窗:“晏兄,你回来了?” 谢晏:“回来了。还给我一只鸡。我找个绳子拴起来。明早给你做炖小鸡,吃了再回家。” 霍去病趿拉着鞋出去帮他找麻绳。 翌日上午,霍去病吃饱喝足,骑着他的小马回城。 谢晏送他到城门口。 谁也没想到,谢晏还没回到建章,他又回来了。 马背上多个瘦弱少年。 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跟难民似的。 第70章 趁机炫耀 谢晏用眼神询问霍去病,你什么情况啊。 霍去病有点心虚,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入城前,谢晏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休沐,城里人多,不可在城中纵马,慢慢走回家。 霍去病嫌晃晃悠悠走得慢,趁着人少给马一鞭子。 马儿跑起来,惊得路人避让,路人一眼没看见踩到旁人。 霍去病听到惊呼一声以为自己的马蹄子伤到人,勒紧缰绳回头一看,路边有人倒下。 舅舅的巴掌仿佛在眼前,霍去病赶忙下马过去询问出什么事了。 霍去病虚十二岁。 这个时候的女子十三岁议亲,男子十五岁。 未到议亲的年龄,又被全家人宠着长大,自然不如穷人家的孩子成熟稳重。 路人认为霍去病只是长得高,实则九岁或者十岁,熊孩子一个,不好对他破口大骂,便数落他几句:“路上这么多人,跑这么快做什么?不是怕被你撞到,我也不会撞到人。” 霍去病连连点头表示他说得对,又承诺送地上的人去医馆,一切费用由他承担。 路人听说不用他掏钱,弯腰把地上的人扶起来。 地上的人身体一晃,倒吸一口气。 路人看到他一只脚不敢用力,对霍去病说,应当是崴脚了。 霍去病发现此人比他小比他瘦弱,愈发难为情,便请路人扶其上马。 原本想带他去益和堂。 又担心撞到他几个舅舅和姨母,霍去病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坐到对方前面,调头回建章。 面对谢晏的疑惑,霍去病唯有老老实实坦白,希望得到宽大处理。 毕竟他很需要谢晏的帮助。 谢晏无奈地隔空指着他:“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晏兄,快回去吧,他的脚断了,要尽快处理啊。”霍去病拱手作揖,一脸可怜样儿,“不要告诉舅舅,求求你了。” 谢晏前面带路。 建章守卫瞧见了觉得稀奇:“去病,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霍去病瞪他一眼。 一个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晏停下同守卫解释:“路边捡的。不知家里遭了蝗灾还是洪灾。待我问清楚,能不能留下都会叫人跟你们说一声。” 守卫看出来了。 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幸而如今天不冷,否则定会冻死在路边。 守卫:“那小孩怎么不去衙署?” “看年龄最多九岁,哪知道衙门朝哪儿。听大宝说脚崴了。我先过去。”谢晏说完便追上去。 谢晏到犬台宫门外,霍去病小心下马,冲马背上的人伸出手,看样子接人下马。 谢晏赶忙下马:“我来吧。” 到跟前先问小孩哪只脚崴了。 小孩说左脚,谢晏按一下,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就把小孩抱下来。 破衣烂裤挡着,谢晏只能看出他瘦弱。 人到手上,谢晏堪称震惊,轻飘飘像是只有一把骨头。 眼睛黑亮黑亮,是个聪明的。 估计被霍去病直接把他带来的举动吓蒙了。 马镫碰到他的腿,他落地后才知道吭哧一声。 杨头等人从四面八方过来。 李三打量一番,黑乎乎的小脸,全身上下只能看清两只眼睛,身上散发着怪味,跟半年没洗漱沐浴似的。 第127章 “哪儿捡的?”李三很是好奇。 不是说如今城中没有流民吗。 流民都入了上林苑。 在街上乞讨流浪的全是些好吃懒做的,不屑给皇家干活。 谢晏看向霍去病:“问他!” 霍去病神色尴尬地把他干的事复述一遍。 李三想说,不能怪你吧。 抬眼看到小孩可怜的样子,李三叹一声,犬台宫这么大,还能养不活一个孩子。 正好这两年鸭子和鸡将近百只,需要有个人早上打扫鸡窝鸭窝,下午捡鸡蛋鸭蛋。 李三询问谢晏:“先进屋?” “先烧水。”谢晏看向小孩,“脚上黑乎乎的没法用药包扎。先给你洗洗。” 小孩迟疑不定地点点头。 李三:“去病,给他找两件换洗衣服。” “我小时候的吗?不知还有没有,我去看看!”霍去病说着话朝偏殿跑去。 李三去拿木柴,杨头去打水,赵大把霍去病洗澡的大陶盆拎到院中。 谢晏扶着他进院,“在院里等一会儿。这里没有坏人,别害怕。” 小孩其实不怕谢晏等人。 先前坐在霍去病身后,要不是霍去病嘴里嘀咕着带他找医者,补偿他,他早一巴掌把霍去病拍下去。 这小子被手持长枪腰配长剑的守卫吓到了。 待他意识到赖上惹不起的人,已经随霍去病进园子。 没等他夺马逃走,碰到一队巡逻卫,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脚崴了,这里又有那么多人,一时半会无法逃走,小孩决定先把脚治好,拿到补偿钱再做打算。 谢晏要知道这小子并非木讷胆怯,而是装傻,实则静观其变,非得给他一巴掌。 可惜他不知,还给孩子找个他钓鱼用的小折叠凳。 谢晏估计小孩肚子里没食,又去厨房给他做一碗无油无盐的面疙瘩汤。 两碗水的疙瘩汤做好,洗澡水还没烧热。 谢晏用大碗给他盛半碗,又搬个小木墩放到小孩面前:“刚出锅,吹吹再吃。” 小孩点点头,用黑乎乎的小手接过勺子。 霍去病拿着衣服和鞋子出来:“晏兄,我给他找的。” 谢晏:“你的短衣呢?” 霍去病看着手上的长袍又拿眼睛瞄一下坐着的小孩,仿佛说叫人穿短衣多丢脸啊。 谢晏瞪着眼睛看着他。 霍去病回屋找出三年前的短衣。 幸好整个犬台宫,除了谢晏都会过日子。 霍去病完好的短衣被杨得意等人洗干晒干收在箱子里。 先找出一身褐色,想起小孩没有换洗衣物,又找一身红色。 霍去病看着红色有点不舍,盖因这身短衣也是谢晏买的。 卫少儿嫌他穿不干净,不是给他做灰色就是褐色,逢年过节才给他准备一身鲜亮的。 谢晏觉得霍去病适合鲜亮的颜色,每次进城给他买衣服,不是张扬的黄,就是火红火红。 水蓝色他都嫌素。 霍去病想想他害人受伤,叹了一口气,拿着两身衣物出去,又搬个小板凳,把衣物放在小孩身边。 小孩喝着没有油盐的面汤,看着褐色短衣,不禁腹诽,“这些大人看着像当官的,这小子看起来是官家子弟,没想到如此吝啬。” 面汤不给放盐,可怜他也不舍得赏他一件长袍。 小孩想起吃的用的都是那个“晏兄”的主意,又忍不住腹诽,“长得怪好看。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 小孩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要早做打算啊。 谢晏把洗澡水放好,到小孩跟前,看到碗勺干干净净的,“你看起来像许多天没有好好吃饭,先吃这么多吧。” 霍去病点头:“我看也是。要不是太饿没力气,怎会一碰就倒。” 蹲到小孩对面,看着对方的小手比他更像鸡爪子,“你一次吃太多会拉肚子。过几天你的脚好了,我带你挖坑套兔子抓野鸡,叫晏兄给咱们做红烧兔肉和小鸡盖被。” 谢晏:“要不你给他洗澡?” 霍去病愣了一下,抬头问:“我——我不会啊。” “在旁边看着他需要什么。洗好了你扶着他出来。脚不能再受伤了。”谢晏先前扶着小孩进来,注意到他头上虱子乱爬,“我去找个推子,待会儿把他的头剃了。” 谢晏说到此,想起孩子再小也不是木头人,就转向小孩:“可以吗?” 小孩脑子里全是那句“吃太多会拉肚子”,心里全是“我误会他了吗”,以至于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点点头。 霍去病好奇:“你头上也有虱子啊?苍天啊,怎么这么多虱子!我头上的虱子才死光光啊。不会又跑到我头上吧?杨头,杨兄,再烧一锅水,我要用艾叶洗头。” 谢晏瞬间想起今日休沐,卫少儿在五味楼该等急了。 “李三,去五味楼告诉他母亲,今天不回去了。”谢晏朝厨房喊。 霍去病赶忙补一句:“对,对。娘要是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就说我和晏兄在河边抓螃蟹。要是不问,你别多嘴啊。” 李三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他身边,朝他脑袋上撸一把,“我帮你跑腿,还这么多事。” 谢晏叫李三等一下,给他一贯钱,到门外才说,遇到杀牛的就买牛肉,没有卖牛肉的就买几件衣物和洗漱用品。 李三听出衣物和洗漱用品是给那个小乞丐准备的,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放心。 院里只剩霍去病和小孩两个。 小孩忍不住开口:“这里不是你家啊?” “会说话啊?”霍去病惊奇,“我以为你不会说话。担心问到你的伤心事,你哭起来没完。我最不喜欢人家哭。” 小孩心累:“这里不是你家?” “肯定不是啊。”霍去病指着他身上,示意他先把衣服脱了。 小孩这些日子幕天席地,早已忘记羞耻,三两下把自己脱个精光。 霍去病扶着他到盆里:“热不热啊?热的话我加点凉的。” 陶盆旁边有两个桶,半桶井水和半桶热水。 小孩摇了摇头:“这里是哪儿?” 霍去病:“陛下的建章园林。上林苑你知道吧?也是市井百姓口中的上林苑。” 小孩惊得险些没坐稳。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吓到了?不用怕!”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小孩有点不敢问。 霍去病:“犬台宫。” 小孩摇摇头,没听说过。 “听说过谢晏吗?我晏兄在京师鼎鼎有名。”霍去病怀疑他没听说过,左右一看,没有旁人,他压低声音说,“狗官谢晏!” 小孩惊得睁大眼睛。 霍去病气得哼一声:“我就知道加上‘狗官’二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跟你说,你不可以说晏兄是狗官。那是羡慕嫉妒他的人故意诋毁他。奸佞小人会给你做吃的,又叫我给你找衣物,看着你沐浴吗?不会!只会把你卖到章台街伺候人!” 谢晏从门外进来:“霍去病,你知道的是不是有点多?” “没有,没有!”霍去病本能摇头,“不许告诉二舅!你,你告诉他也可以,就说我听陈兄和小舅说的。” 谢晏:“他俩被你二舅打死,你二舅便会放过你?想什么美事!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小孩方才误会谢晏吝啬,面对他有点心虚,便低头搓澡。 谢晏见小孩听懂事,便没有上前帮忙,“先洗着。我去把鸡窝鸭窝收拾一下。” 小孩惊得抬头,看着谢晏就这么水灵灵走了,微微张口。 霍去病奇怪:“怎么了?” “狗官打扫鸡窝啊?”小孩难以置信地问。 霍去病朝他背上一巴掌:“都说了,晏兄不是狗官。也不对,他是犬台宫黄门,算是狗官。不是世人口中的奸佞狗官。犬台宫的人什么事都做。做饭洗衣种菜耕地养狗。” 小孩想象一番:“跟农家似的?” “这里以前就是农家啊。前面不远处住了还许多果农。”霍去病想想,“反正跟宫里不一样。日后你就知道。现在洗干净。你头上虱子爬下来了。” 小孩伸手搓一把,搓出一块积灰。 霍去病乐了:“骗你的。” 小孩很是可惜。 霍去病看不懂了:“你希望虱子满身爬啊?” “可以抓住吃掉。我猜你肯定没吃过。”小孩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想不想知道虱子什么味啊?” 霍去病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很傻吗?原先还担心你害怕。没想到你一肚子坏水!我只知道牛肉什么味,羊肉香不香,鱼肉鲜不鲜,鸡肉嫩不嫩。你想知道吗?” 小孩不禁咽口口水,无力给他下套。 霍去病朝他额头上戳一下:“就你还想骗小爷?!” 杨头从厨房出来,看到小孩倒在水里:“霍去病!” 霍去病把小孩拉出来:“我没用力。他吃了饭,不会这么弱。不要装啊。快点洗!洗好了给你剃头。不剃头今晚你跟狗睡。这里只有狗窝有虱子!” 第128章 小孩老老实实洗澡。 洗了三次水才变清澈。 霍去病拉着小孩出来,衣服递给他:“怎么跟我舅一样脏。” 小孩不信,他舅舅怎么可能四处流浪。 霍去病:“真的!我舅舅从草原上回来就像你这样。前些天我遇到他以前的校尉,说舅舅沐浴前后像换了个人。” “校尉?”小孩疑惑,校尉不是将军手下的吗。 霍去病见他感兴趣,顿时忍不住炫耀:“你肯定听说过我舅舅。我舅舅姓卫单名一个青,字仲卿。正是今年春天霍霍了匈奴圣地龙城的车骑将军。也是陛下亲封的关内侯!” 小孩惊得张大嘴巴。 霍去病:“我姨母是卫夫人!我是卫夫人和关内侯卫将军的大外甥霍去病是也!” 杨头在一旁刷大陶盆,趁机看向小孩:“你又姓甚名谁啊?” 第71章 霍去病的小弟 以前这小孩只有一个姓,名是乳名,不堪入耳。 农家说贱名好养活! 以前小孩不这样认为。 此刻改观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来到皇帝的建章园林呢。 这小孩本是离匈奴很近的九原郡人。 城破家没了,流浪至匈奴部落。 今年夏末时节,同匈奴牧民走散,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活一天是一天。 两个月前跟上一支商队,饥一顿饱一顿,不知不觉来到长安。 虽然小孩不再讨厌贱嗖嗖的乳名,但也不希望旁人知晓。 谢晏,卫青,霍去病,多好听! 小孩想起在匈奴部落的苦日子,决定给自己起个有意义的名。 “我叫赵破奴!”小孩认真地说。 杨头有点意外:“你也姓赵?那你和赵大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赵大从正房出来:“姓赵?巧了!我也姓赵!奴是匈奴的奴吗?这个名字好听!” 霍去病点头:“好听!赵破奴,赵破奴,比我霍去病好听!赵大,杨头,我也要——” “你要什么?”谢晏进院打断他。 霍去病吓一跳,结结巴巴,“我,我,我要沐浴!不可以吗?” 谢晏没理他,而是朝赵破奴走去。 谢晏是被“赵破奴”三个字吸引进来的。 心想道,不愧是霍去病的小弟,竟然被他亲自带回来。 赵大被怂怂的霍去病逗笑了:“赵破奴,他是霍去病,又名卫大宝。我叫赵大,方才说了。这位是杨头。犬台宫狗监乃杨得意杨公公。他和当世才子司马相如,还有我们的狗官谢晏,宫中小黄门谢经是同乡。” “话真多!”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便叫赵破奴坐下,待会儿给他敷药。 原先谢晏计划给小孩准备几身衣物和洗漱用品就把他交给衙署安置。 可惜他是赵破奴。 霍去病升任骠骑将军第一次亲自带兵,赵破奴便给他当司马。 此战霍去病直取祁连山,赵破奴被封为从骠侯。 不提别的,只说这孩子将来给霍去病当司马,谢晏也不好意思把他扔出去。 人是霍去病捡回来的,谢晏决定让他自己安排。 省得以后霍去病看见什么都往家捡。 谢晏用布条竹片捆住赵破奴的腿,以防他又不经意间碰到雪上加霜。 锅里还剩半碗疙瘩汤,估计不烫了,谢晏盛出来看着赵破奴喝完,就给他剪头发。 先用剪刀把乱糟糟的头发剪下来,再用推子一点点推掉。 霍去病站在旁边“指点”。 不过片刻他就站不住,双手撑着双膝,弯着腰用下巴点着铁锹上的头发,“看见上面的白点点了吧?全是虱子的儿女啊。离你头皮这么近的地方也有。苍天啊,真可怕!杨头,拿把柴把躲在头发里面的虱子烧掉!” 杨头在铁锨上放一把麦秸——麦秸来自谢晏,他在老狗窝附近种的小麦,几个月前收上来,麦秸便留着引火。 杨头点着麦秸,谢晏把推掉的头发扔上去,霍去病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虱子在惨叫。” 赵破奴被他说的耳朵通红。 谢晏看到小孩难为情,很想给霍去病一巴掌,怎么那么多话啊。 “你几岁了?”谢晏转移他的注意力。 赵破奴眨了眨眼睛。 霍去病:“问你呢。我猜你最多九岁。你要喊我霍兄!” 小赵破奴想摇头,被谢晏抬手按住。 “十二岁!”小赵破奴说。 霍去病惊得站直,盯着他打量:“你和我一样大啊?你这样瘦小是不是饿的啊?你——”少年把“爹娘”二字咽回去,“以前你在谁家做事啊?怎么这么吝啬,叫人做事还不给人饭吃!” 赵破奴:“匈奴!” 杨头、赵大以及回来没多久的李三等人齐刷刷朝小孩看去。 小赵破奴头皮发麻,慌忙解释:“我不是匈奴!”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没人说你是匈奴啊。你是匈奴也无妨。我舅舅说来到大汉都是我大汉子民。” 赵破奴放松下来:“卫将军吗?” “对啊。”霍去病指着马厩方向,“那里有几十个匈奴。我舅舅从龙城带回来的。也有小匈奴。他们跟我们一样干活吃饭。” 只是没有犬台宫伙食好。 转念一想,犬台宫隔三差五吃肉,一是因为谢晏有钱舍得买,二是犬台宫诸人勤快,种了许多菜和粮食,养得起成群结队的鸡和鸭。 谢晏不想进城,他们又馋了,就杀只小鸡,或者做烤鸭。 这些事解释起来麻烦,霍去病决定说重点:“陛下还要打匈奴。被匈奴占去的地方抢回来,被匈奴抓去的人接回来。你了解匈奴吗?回头带你去找韩嫣,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他呈给陛下,功劳算你的,陛下一高兴,给你个黄门当当,你就可以在这里住下。” 杨头听到孩子这么懂事体贴,很是欣慰:“你会为他着想。” 霍去病:“有功就赏!” 忽然想起也有例外。 少年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收起推子,“想起你晏兄我至今只是个黄门?口气不小,还黄门当当!” “那,啬夫也行吧?” 刚刚说出去的话就失言,霍去病羞红了小脸。 谢晏:“你应当问他想做什么。” 霍去病看向赵破奴。 小赵破奴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打匈奴!我要像卫将军一样打到匈奴老家!” 杨头不禁称赞:“有志气!” 霍去病犯难:“可是你这样小,不能入骑营啊。我比你高比你壮,舅舅都嫌我小。” 赵破奴神色黯然。 谢晏看他变脸如此迅速,总觉着这孩子装的。 霍去病被他装到,“我想到了。打匈奴要学骑射,也要学兵法。日后你和我学兵法。我骑马,你——犬台宫另一匹马是晏兄的。晏兄要出去给人看病,你,你骑驴。我们一起去学堂!” 赵破奴朝谢晏看去。 谢晏心想说,这孩子果真机灵,才来半天就知道犬台宫谁说了算。 “大宝,他住哪儿?”谢晏问。 霍去病趴在他头皮上巴拉一会儿,没有白色点点,也没有一个虱子,“干干净净的,跟我住。” 谢晏:“你的那张榻上还有一个人。” “对啊!” 霍去病惊醒,怎么把舅舅忘了。 杨头:“夏天睡觉的床空着,放在去病的榻旁,先睡着。过些天冷了,再睡榻上。冬天挤挤暖和。” 赵破奴万分赞同挤挤暖和。 霍去病看向谢晏,何时给他铺床啊。 谢晏纳闷,往常曹襄过来也没见他这么高兴啊。 难不成是因为赵破奴是他捡的缘故。 实则只是原因之一。 霍去病潜意识觉得赵破奴可怜,忍不住同情他。 谢晏:“你和杨头铺床,我把院里收拾收拾。” 霍去病朝赵破奴伸手,扶着他进屋。 李三看着一大两小进去,便走到谢晏身边,低声问:“要不要找人查查?” 谢晏看向他,查赵破奴吗。 李三:“你忘了刘陵那次?” 谢晏:“不一样。但凡他在匈奴部落有点身份,即便匈奴三个月洗一次头,也不至于虱卵多到贴头皮。要是藩王送来的,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最重要的一点谢晏没说。 在这个时代“破奴”二字和“去病”一样常见。 但是没人知道“赵破奴”灭了楼兰,所以不会故意给他起名赵破奴。 所以赵破奴应当就是霍去病的小弟赵破奴! 李三想想小孩瘦弱的样子:“也是啊。谁舍得这么糟蹋孩子。再说了,除了我们也没人知道去病上午回城。” 谢晏点点头。 李三:“孩子的品性呢?” 谢晏:“不听话打一顿便是。再不懂事再打一顿!” 第129章 李三哑口无言,盖因他言之有理! 谢晏:“放心了?” 李三:“你打?” 谢晏:“我不舍得打自己养大的,还不舍得打捡来的吗?” 李三笑着把他买来的衣物拿给霍去病。 霍去病拆开包裹随便挑一件上衣在身上比划一下,看着衣袖,就告诉赵破奴,这是给他买的。 李三买的全是短衣。 赵破奴不再认为谢晏吝啬,只因他看到了匈奴部落首领用的牙刷。 听说是从汉人店里抢的,很是稀有。 赵破奴觉得谢晏和认识的商人一个德行。 那个商人常常把“该省省该花花”挂在嘴边。 赵破奴从榻上起来。 霍去病扶着他:“你做什么啊?” “我想谢谢晏——谢黄门!”赵破奴朝窗外看去。 杨头:“别喊谢黄门。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和园子里的人一样喊他谢先生吧。不过不用道谢。这些物品没用几个钱。他买一次牛肉花的钱够你用一整年。” 赵破奴很坚持:“要的!” 霍去病朝外大喊:“晏兄,你进来!” 几人声音不低,谢晏听得一清二楚:“头回听说向我道谢还要我过来。” 霍去病嘿嘿笑几声就推一下赵破奴。 小赵破奴抬手弯腰郑重道谢。 “无需客气。”谢晏转向霍去病,“是不是该洗头洗澡了?” 霍去病松开赵破奴,“忘了,忘记了。水该凉了!”说着话朝外跑,“晏兄,你给我洗头啊。看看我头上有没有虱子!晏兄,你做灭虱粉吧。一定很好卖!” 谢晏跟出去:“我差那点钱?” 杨头拍拍床铺,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 笑着转向赵破奴,杨头问:“听见了吧?你是在这里睡一会,还是跟我出去?” 短短半日,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赵破奴需要一个人静静。 杨头看到他转向床铺,扶着他到床上坐下,“先休息。犬台宫人多,该准备午饭了。做好饭我喊你。” 赵破奴又道一声谢。 杨头到厨房不是先打开橱柜,而是来到谢晏身边,问出同李三一样的担忧:“要不要找人查查这孩子?” 霍去病转向他,查什么! 杨头:“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霍去病觉得赵破奴很好,脚踝肿起来,没有一丝埋怨。给他剃光头,也没有一丝不甘。 公孙敬声个熊孩子有他一半懂事,霍去病都会把他当成亲弟弟。 李三也在厨房,说出谢晏方才的分析。 杨头想想小孩的手腕细的快赶上他大拇指,谁家细作要是这样被对待,不得立刻投入敌人的怀抱。 杨头:“阿晏,有没有那种可能,这孩子原本家贫,被有心人买回去,他为了钱和家人活命不得不想方设法混进来?” 谢晏佯装认真思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匈奴没有必要往这里送细作。要送也是送去关内侯府。” 杨头点点头,但没听懂:“所以?” 谢晏:“不是说以前在匈奴部落吗。去病,明日骑马载他去马厩选一匹小马。听听他会不会匈奴话。藩王送来的细作不可能会匈奴话。” 杨头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乐意:“不是故意试探人家吗。” 谢晏:“我可以不试探他。那就叫他和匈奴人一块养马?” 霍去病想想赵破奴的小胳膊小腿,马养他还差不多,“去总行了吧。” 翌日清晨,霍去病载着他过去。 起初难为情,走到半路上意识到选马是真的,霍去病心里坦然多了。 到了马厩,霍去病叫赵破奴去找匈奴马奴。 理由是现成的,霍去病不懂马,也不会匈奴语。 管事小吏把几个懂马的匈奴人带过来,赵破奴同他们叽里呱啦一通,选中一匹去年开春生的小马。 霍去病看看赵破奴的小身板,觉得小马适合他:“就这个吧。回头给你配上马鞍和马蹄铁。” 管事小吏趁机表示马厩就有这些。 霍去病叫马监把那两样拿过来。 赵破奴看着马蹄子穿上鞋,惊得张口结舌,“这这这,这个好!” 霍去病:“我舅舅想到的!” “卫将军吗?卫将军怎么什么都会?以后我也要成为关内侯!”赵破奴满心向往。 马监在一旁听闻此话只觉得好笑。 大汉立国以来,单单靠打匈奴封侯的至今只有卫青一位。 这孩子当此事很容易,侯爵如枝头上的柿子吗。 马监瞧着小孩的气色不像是霍去病的好友,“去病,谁家孩子?” “我家的!”霍去病脱口而出。 马监噎住。 霍去病笑着解释昨天在路边捡的,又显摆他的名很好听,叫赵破奴。 马监突然觉着赵破奴可能不是异想天开。 过几年霍去病大了,卫青定会把他带在身边。 霍去病一定会把赵破奴带在身边。 卫青要是运气好,又霍霍了匈奴什么圣地祖坟,赶巧霍去病和赵破奴杀的匈奴的够多,俩人都有可能封侯! 殊不知此刻卫青就在犬台宫。 昨天下午,霍去病和赵破奴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时候,李三去了一趟侯府,告诉卫青犬台宫多个在匈奴部落几年的赵破奴。 今日朝会结束,卫青向皇帝告假,刘彻闲着无事跟过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回到犬台宫看到门口多了几匹骏马,赵破奴盛赞良驹。霍去病指着最好的那一匹马:“这个是陛下的。旁边那个是我舅舅的。我舅舅原先的马从匈奴回来蹄子就坏了,现在只能在马厩带孩子。” 赵破奴惊呼:“陛下?你舅舅?卫将军在这里啊?” 卫青和刘彻都在院中。 “陛下,出去?”卫青低声问。 刘彻无语又好笑:“你叫朕出去迎接一个小孩?” 卫青意识到失言,神色尴尬。 谢晏不禁朝刘彻看去。 [要知道他长大后干了什么,跑得比谁都快!] 刘彻故意对卫青道:“刚才说话的小孩就叫赵破奴?破奴?日后不会同你一样吧?” 卫青:“臣也希望后继有人!” [你的继任者是大宝啊。] [赵破奴是给楼兰王准备的!] 刘彻呼吸一顿,此话何意? 去病随便在路边捡个小孩灭了传说中的楼兰! 刘彻朝门口看去。 霍去病扶着个小孩进来。 那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刘彻有些失望,无法把他和楼兰联系到一起:“他是赵破奴吗?” 第72章 少年宫 霍去病走近,小脸上尽是得意:“对啊。陛下,我在路边捡的。赵破奴的匈奴话说的特顺溜。舅舅,我还想带他找韩嫣,叫他告诉韩嫣匈奴有什么,再上报陛下。” 不知真相的人看到霍去病的样子,一准以为他对匈奴了如指掌。 卫青眉头微蹙:“韩嫣?” 霍去病嘿嘿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去:“韩兄啊。人家一高兴说秃噜嘴了。” 赵破奴手足无措。 不知道应该跪地请安,还是该弯腰行礼。 刘彻上前半步:“无需紧张。朕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霍去病点头:“陛下很好,不打人也不骂人!” 瞥一眼他舅舅,比你好多了! 卫青抬手朝他后脑勺一巴掌,霍去病本能伸手阻止,突然松开赵破奴,赵破奴险些摔倒。 卫青赶忙伸手拉住赵破奴,气得瞪着眼睛看着大外甥,想再给他一巴掌。 霍去病:“——我忘了你腿脚不好。” 卫青皱眉:“会不会说话?” “都少说两句。”刘彻不敢再把谢晏言之凿凿的腹议当耳旁风,“匈奴的事改日再说。去病,先和这——和赵破奴回屋。他需要静养。” 霍去病担心舅舅的大手落到屁股上,立刻撑着赵破奴进屋。 刘彻看向谢晏,故意问:“日后跟着你当兽医,还是跟着杨得意养狗?” 谢晏:“赵破奴说长大了打匈奴。大宝叫赵破奴跟着他读书。我看这小子没读过书,可能要劳烦魏其侯从头教起。”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以防被谢晏看出他反常。刘彻故意说:“去病想跟他玩吧。改日朕叫人把曹襄接过来。先前在建章一段时日,身体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大姐反而怪朕这个当舅舅的狠心。” 卫青:“他仨一起读书?陛下,建章定会鸡犬不宁!” 刘彻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看去。 去年夏天他在南边果树下乘凉,一眼没看见险些摔坑里崴到脚。 刘彻站稳后才发现果林里坑坑洼洼。 细问之下得知霍去病干的好事,刘彻无力又无语。 刘彻看向谢晏:“去病听你的,你跟他说说,玩闹可以,但不许挖坑搞破坏!” 第130章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秋风起,蟹脚痒。臣回头叫他去河边挖坑掏螃蟹。” 刘彻放心了:“就这样吧。春望,明日令人把曹襄接来。半大小子哪有那么容易累伤。慈母多败儿!人人都像大姐一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大汉江山定会断送在他们这一代!” 春望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卫青:“你小外甥也该离他母亲远远的!” 卫青苦笑:“改日臣同大姐聊聊。” 谢晏替卫青感到不平。 [公孙敬声又不是自小在卫家长大的孩子。] [卫青管多了,定会被公孙家认为他一朝封侯得意忘形!] [要说不会教孩子,卫大姐称第一,你三姐稳做第二!] 刘彻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谢晏。 难不成公孙敬声要是大祸害,去年三姐生的儿子就是个小祸害。 三公主只比陈家的昭平大几个月。因为这一点他三姐说俩孩子有缘。刘彻谨记表亲成婚子嗣艰难,当日便反驳,无缘也不会成为姐弟。 隆虑公主笑着附和。 刘彻怀疑她没有死心,又不能再用“八字不合”这个理由,准备再找个别的理由婉拒。 看来不能再拖,以防三姐求到东宫,无事可干的太后掺和进来。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此事应当叫卫夫人出面。姐妹俩有话好说。看在您的面上,卫夫人说的不对,卫大姐也不敢反驳!” 卫青感激的目光看向谢晏。 刘彻断然拒绝:“子夫有孕在身,不可劳心伤神!仲卿,此事明年再说。” 卫青神色错愕,就这么推到明年? 谢晏无语了。 霍去病从室内出来:“陛下,我有个办法。赵破奴不识字,表弟识字不多。过几日叫他俩一起读书。敬声个臭小子敢偷懒我揍他。不如赵破奴学得快,我也揍他。” 卫青扶额,真不怕你姨母把咱家拆了啊。 刘彻:“可行!依我看公孙敬声不懂礼数就是打少了!” 卫青找谢晏求救。 谢晏:“陛下重视臣下的孩子,公孙贺感激还来不及,不会因此抱怨大宝以大欺小。” 卫青心说,他大姐夫不敢抱怨,可是他大姐敢在母亲身边哭哭啼啼。 卫青有个预感,最多一个月,大兄便会躲进犬台宫。 何须一个月。 半个月,十月初五下午,公孙敬声回到家见着他娘就哭,说不写字表兄不许他吃肉。 翌日,卫大姐带着儿子回娘家。 傍晚,卫长君跟着外甥来到犬台宫。 自从霍去病意识到大舅在家胃口不好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就去五味楼挑个厨子。 厨子会做一点药膳,天天温补,卫长君的气色比往年好多了。 见着谢晏,卫长君一脸歉意,说又要打扰他几日。 谢晏说近日很忙,顾不上卫大宝和赵破奴,日后由他带着俩小子洗衣刷鞋。 卫长君一听有事可做,脸上露出笑意,直说把俩小子交给他,无需谢晏分心。 谢晏也没有诓骗卫长君。 近日又攒了许多鸭蛋,谢晏吃够了鸭蛋饼,想想他买的石灰块结块了,茶叶快发霉了,决定拿出来做皮蛋。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霍去病和赵破奴骑马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 正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停在宫门外,谢晏从院里出来,便看到他脸上挂着泪痕,眼角还有泪水,显然才哭过。 谢晏一点也不想看到喜欢哭闹的小孩。 “大宝,不解释一下?”谢晏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没招了。 前几次霍去病要打他,公孙敬声害怕。 今日又要打他,公孙敬声往地上一躺叫表兄打死他。 霍去病怀疑是公孙家老太太教的。 又不能真把人打死。 霍去病给他几下,公孙敬声嗷嗷哭。 赵破奴心烦,劝霍去病回去,说今日吃小鸡盖被。 五味楼有这道菜,公孙敬声很喜欢,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霍去病的马镫不撒手。 霍去病只能把他带来。 到谢晏身边,霍去病低声解释一下整个经过就问他该怎么做。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犬台宫我最大,我说了算。小鸡盖被也是我做的。请不请你吃,吃几块,必须听我的。不听我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谢晏严肃的神色很唬人,公孙敬声跟他不熟,不知其品行,不敢跟在家似的扯开嗓子反驳。 不过这小子是个胆大的。 面上乖乖点头,心里不服气。 谢晏不想被大麻烦缠上,一顿饭下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饭后,霍去病和赵破奴去下蟹笼,公孙敬声迈着小腿跟上。 回来后,谢晏冷着脸叫他洗漱,公孙敬声躲到表兄身边。 谢晏站在正房门边盯着三人,公孙敬声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敢有一丝侥幸。 洗漱后,霍去病睡觉,公孙敬声不困也不敢闹。 霍去病的榻只能睡两个人——他和他大舅。 赵破奴叫公孙敬声跟他凑合一晚,这小子也不敢抱怨挤得慌。 翌日,公孙敬声该习武习武,该读书读书,该用饭用饭,跟换了个人似的。 早饭后,三个少年离开,卫长君用感慨万千的语气道:“没想到我这个小外甥怕你。” 谢晏:“他觉得你们是亲人,不敢对他下狠手。” 杨头准备收拾碗筷,闻言停下:“那么小就懂这些?” 谢晏:“长辈教的吧。我跟他非亲非故,没有必要忍让。想来他心里明白这一点。” 卫长君有些担忧:“也不知今晚还来不来。” 谢晏:“他不哭不闹不撒泼打滚,多添一双筷子罢了。” 卫长君笑着道谢,心里把此事记下。 几日后,卫长君领着两个外甥回城,公孙贺去卫家接儿子,卫长君告诉他小孩这几日早晚都在犬台宫用饭。 以前卫大姐同公孙贺聊过,陈掌隔三差五就往犬台宫送一车吃的用的,也不知去病个小孩子能用多少,最终还不是被犬台宫的人吃掉。 因为这件事,公孙贺瞬间明白大舅子言外之意。 十月十三日早上,公孙贺把儿子送到建章小教室,就令驭手回城,买了半车吃的用的送过来,说孩子喜欢他去病表兄,今晚可能还要在犬台宫用饭。 谢晏不爱搭理公孙贺个糊涂蛋,听到他的声音就躲进卧室。杨得意出面同他寒暄一番,便令赵大等人把东西搬去厨房。 公孙贺走后,杨头分类归置,发现有一袋糯米,便去斜对面卧室找谢晏,问他做糯米蒸饭还是炒饭。 谢晏:“放些红豆、莲子等物蒸着吃吧。” 前些日子收上来许多红枣,杨头嫌红枣糕做起来费时,也没人爱吃干枣,平日里只有早上煮粥的时候放几个。 杨头:“放几个红枣吧。这次的枣甜,多放几个也省的放糖。” “明早再做。那个米黏糊,我担心大宝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谢晏又问是不是只有杂粮干货。 杨头想想:“有一个羊腿和一块猪肉。” 谢晏:“猪肉切半,晌午炒菜。晚上再做剩下的肉。” 幸好如今天凉了,不用盐腌也可以放一天。 杨头回到厨房把肉分开放起来,就和几个同僚去河边淘洗粮食。 傍晚,晾干的粮食收起来,便去准备晚饭。 几十人的一日三餐很不容易,犬台宫其他人试过一两次就不再羡慕成天围着灶台转悠的杨头等人。 考虑到人多,做精细了众人就饿过劲了,杨头把羊腿剁开炖汤,五花肉切四四方方红烧。 杨头的同僚和面做两笼屉死面饼,放在汤锅上蒸熟。杨头又用陶锅蒸一锅米饭,谢晏准备两个素菜。 这次和往常一样,一盆一道菜,谁吃什么谁夹什么。 杨得意等人叫霍去病先盛。 少年只想盛红烧肉和羊腿汤,可惜他不敢。 一碗菜半荤半素,再来一盆汤两个饼和一碗米饭。 赵破奴的一碗菜三成荤七成素。 杨得意见他这么懂事,给他盛汤的时候就多盛两块羊肉。 公孙敬声指着红烧肉和羊肉汤表示他只要这两样。 谢晏拿着碗筷慢悠悠上前,仍然没有一丝笑意,跟公孙家欠他万贯家财似的:“要什么?我没听清。” 语气和蔼,眼神不善。 公孙敬声后退一步:“——我和表兄一样。” 谢晏:“你也要饼和米饭?” 霍去病:“吃得完吗?” 公孙敬声抿抿嘴唇,“我,我要半个饼半碗饭半碗汤。” 杨得意心说,不是挺懂事吗。 给他盛好,杨得意便问他在哪儿吃。 这小子不敢离谢晏太近,要在霍去病和赵破奴中间加个小方几。 第131章 李三把小孩的饭桌放到他俩中间。 霍去病指着表弟的饭菜:“这些是晏兄做的。吃不完早点说。吃一半不吃了,明天早上继续!” 公孙敬声不禁反驳:“祖父说——” 霍去病:“那你回家吧!” 公孙敬声瘪瘪嘴就想哭给他看。 霍去病抬手朝他碗中翻找:“不吃给我!” 公孙敬声慌忙伸手护食。 霍去病就是吓唬他,见他老老实实用饭便不再逗他。 晚饭后,小孩跟个跟屁虫似的,霍去病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玩累了,自己洗脸洗脚。 翌日清晨,杨头和谢晏在厨房做饭,说起被霍去病薅起来读书的公孙敬声:“那小孩有的时候挺可怜。” 谢晏:“是可怜。可是一旦被他发现装可怜这招有用,又会变得跟在公孙家一个德行。这里是犬台宫,负责养狗,不负责养孩子,别给自己找事。” 杨头:“我也是嘴上说说。卫大姐那样的,谁敢管她儿子。咱们敢数落去病,也是因为卫二姐宽宏大度。” 谢晏指着泡好的糯米:“用碗蒸,一人一碗。再烧个鸡蛋汤,昨天剩的饼热一下。今天磨了面蒸馒头。” 杨头点点头,叫他去拿鸡蛋。 谢晏拎着小篮子去鸡窝。 霍去病在门外教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剑法。 霍去病手持宝剑,一个年少一个瘦弱的俩小孩手拿树枝。 谢晏拎着十几个鸡蛋回来,霍去病叫他俩停下歇息,赵破奴的树枝一扔就朝谢晏跑来:“谢先生,我帮你——” 谢晏躲开:“这是待会儿吃的。你给我摔了,我把你脸上的肉割掉煮汤。” 赵破奴知道谢晏逗他,笑笑退开。 公孙敬声吓得捂住小脸,躲到霍去病身后。 谢晏瞥一眼小屁孩,心想道,欺软怕硬的怂崽子! 怂崽子只是在他面前怂。 半个时辰后抵达学堂,小屁孩碰到曹襄就显摆他早上吃的甜米饭。 晚上,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后又多一个,正是小侯爷曹襄。 曹襄见着谢晏就拱手告罪,说打扰了!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谢晏能说什么,只能说幸好去病大舅回家了,否则他吃过晚饭还要摸黑回离宫休息。 心里宽慰自己,就当是孩子的同学来家里做客。 霍去病不好意思了。 趁着曹襄和赵破奴聊天,公孙敬声光明正大的偷听,他摸到谢晏房中。 谢晏已经躺下,霍去病扑到他身边:“晏兄,这几日是不是很烦啊?” 谢晏放下医术:“何出此言?” “很多天没见你笑过啊。”霍去病脱掉鞋掀起被子挤到他身边。 谢晏:“做给公孙敬声看呢。不过,你表弟和曹襄不能一直在犬台宫用饭。如今无病不痛,你姨母和平阳公主不会说三道四。回头着凉生病,她们一定会找你三姨母抱怨。平阳公主也有可能闹到太后面前。” 霍去病不了解平阳公主,但了解他姨母,“回头叫舅舅给陛下和姨母说一声。丑话说在前面,她们再闹,我就和表弟、曹襄绝交!”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还不回去?” “你的被窝好暖和。”霍去病不想起来。 谢晏:“人家曹襄第一天过来,你就躲到我这里,他会怎么想?” 少年叹了一口气爬起来。 又过几日,霍去病回到家跟祖母说一声,就策马前往关内侯府。 翌日上午,卫青就禀告皇帝,他外甥日日跑去犬台宫蹭饭。 卫青走后,刘彻探望他娘,说平阳公主不会养孩子,把曹襄饿的天天去犬台宫用饭。 堂堂平阳侯跟从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太后已经知道狗官跟她儿子清清白白。 据她的人汇报,皇帝确实很少前往犬台宫,谢晏也极少进宫。 太后一边埋怨流言害人,一边感叹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以至于对谢晏感官不错,“听说那个谢晏很忙,又多个襄儿,忙得过来吗?” 刘彻:“何止啊。公孙贺的儿子也在。去病前些日又在路边捡个小孩。如今犬台宫四个孩子。照此下去,过几年犬台宫要改成少年宫!” 太后笑了:“那你就办个少年宫,把这些小的送过去。” 刘彻心里一动:“母后的主意不错。朕待会就令人安排下去。窦婴教两个是教,教二十个也是教。” 太后:“魏其侯还在建章当先生?” “他上了岁数,精力不济,只能当先生。”刘彻说着话起身,“母后,大姐要是找你抱怨朕请的教官严苛,您别撺掇她找朕。” 太后点点头:“哀家知道该怎么回。” 刘彻回到未央宫就叫人找出建章舆图,在骑兵训练的校场附近圈一块地,令人修整房屋,下个月就把他们搬过去。 霍去病从窦婴口中听说此事,顿时感到天塌了。 回到犬台宫抱着谢晏不撒手。 谢晏知道为何,皇帝令人修少年营一事,这几日都传遍了。 谢晏:“公孙敖和李广同时遇到匈奴主力,可知为何前者可以突出来,后者全军覆没?” 霍去病:“李广带兵不行。” 谢晏:“他军中没规矩。回头你搬去宿舍,铃声一响,所有人都起来洗漱用饭。以后到了战场上,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哨声一响,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朝一个地方冲?” 霍去病撒手。 谢晏:“你和同学们住一起,日后到了战场上,你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从哪儿包抄敌人。” 少年仰头问:“还能见到晏兄吗?” 谢晏:“说什么傻话呢。学堂离犬台宫一里。你在学堂用过早饭,再来这里吃一顿也不耽误上课啊。要是训练太累,休沐日不想回去也可以来这里。又不是你一走,咱们就不再来往。” 霍去病懊恼地哀叫一声:“我忘了。” 谢晏拉着他去洗手,“今日吃葱花饼。这几日我再做一些鸭蛋,估计冬至前后能做好,回头你们都尝尝。不过我以前没做过,要是吃坏肚子,别怪我给你们下毒啊。” 第73章 开学第一天 谢晏说的蛋正是皮蛋。 担心糟蹋了鸭蛋,谢晏没做太多,只做五坛,一坛二十个,用料和时间有些许差异,但都写在纸上贴在坛子上,以防他忙起来忘记何时做的。 翌日清晨,霍去病去学堂,谢晏到温暖的库房看到坛子上的日期才意识到他把冬至记成腊八。 好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晚上,霍去病回来,谢晏同他说一声,少年很是体贴地表示晏兄可以慢慢做,十一月初不可能搬出去。 因为长安只有私学。 众所周知,私学不包住。 刘彻的学堂包吃包住,算是长安头一份。 没有经验可借鉴,刘彻潜意识以为同骑营一样。 刘彻同众臣商讨“军校”一事,公孙弘提醒文先生和武师傅人选应当慎重,公孙贺提出是不是调一批马只用作孩子训练,桑弘羊询问一应支出是国库拨款,还是上林苑自给自足。 书桌床榻被褥,学生提供还是朝廷提供。饭菜标准,每日几堂课,早晚有没有加练,小孩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一间宿舍住几人,服饰是同骑兵一样,还是参照百官官服另做。 一堆问题砸下来,刘彻懵了。 商讨三日,刘彻才拿出个大概章程。 翌日,刘彻前往上林苑把此事交给韩嫣。 韩嫣召集十几人,两人负责同园中木匠交涉,令其测量尺寸做书桌床榻衣柜鞋柜等家具。两人负责采买布料,服饰和被褥交给园中织女。 课表和文武先生由韩嫣亲自决定。 好在上林苑人多。 泥瓦匠负责修改厨房和茅房以及浴室。 御厨负责拟定一年四季的菜单。 训练用马交给马监决定,等等等等。 韩嫣又告诉园子里有孩子的农奴,入了军校一切费用花销皆由陛下负责,日后是上战场还是入宫当禁卫,也由陛下决定。 饶是如此,依然有许多人家给孩子报名。 得知修学堂需要人手,这些孩子的爹娘长辈闲下来就过去帮忙。 所有人动起来的那一天,谢晏便看到园子里热闹的像过年。 常言道,柴多火焰高! 上百人忙一件事,短短半个月,军校有门有窗有桌案有床榻。 书本粮食也备齐了。 可惜床是新的,灶是也是新的,床榻需要透透气,灶也需要晾晒几日,不能立刻入住。 十一月下旬,巡逻卫告诉谢晏“少年宫”的武师傅住进去了,看来腊月初可以开课。 谢晏只知道许多人报名,不知学堂有多少人,便趁机问几个巡逻卫学堂里除了霍去病他们几个还有谁。 巡逻卫想想这些日子看到的人,告诉他都是上林苑的小孩。 第132章 匈奴的孩子愿意上战场的话也可入少年宫。 谢晏一听没有外面来的便放心下来。 送走巡逻卫,谢晏给几个小的收拾行李。 公孙敬声也被刘彻弄进去。 为此给他开个小班,除了他还有十多个同龄人,也是建章园林农奴的孩子。 公孙贺很高兴,觉得皇帝看重他儿子,为此每到休沐就跑来监工,恐怕他儿子吃不好睡不好。 卫大姐心疼,找到母亲哭哭啼啼要接孩子回家。 卫母也认为公孙敬声太小。 卫长君不想看到大妹,也不想一直混吃等死下去,就说他去“少年宫”当个管事的,顺便照看小外甥。 卫母认为此举两全其美很是赞同。 卫大姐不乐意,卫长君被她哭烦了,叫她进宫找三妹。 刘彻不许任何人打扰卫子夫,卫大姐连皇宫都进不去上哪儿找,只能回家吹枕边风。 可惜公孙贺铁了心支持皇帝,卫大姐哭红了眼也没用。 翌日,卫长君抵达犬台宫请教谢晏他去“少年宫”可以做什么。 谢晏吐出两个字——舍管! 卫长君又问陛下在不在建章。 谢晏:“你找韩嫣。这种小事无需劳烦陛下。” 半个时辰后,卫长君回来,很是兴奋地告诉谢晏,韩嫣叫他当门房和舍管。 大门旁边有两间屋子,一间当卧房一间用作会客。 谢晏难得见到他激动地脸色泛红,便告诉他门房很重要,韩嫣应当是对他十分信任。 卫长君连连点头表示韩嫣也是这样说的。话锋一转,略显担忧地问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 谢晏告诉他可以,凭他妹妹是卫夫人,这些孩子就不敢不听他的。 说到此,谢晏想起一件事,这群孩子当中属卫大宝主意多,公孙敬声娇气,便提醒卫长君,只需搞定他的两个外甥。 卫长君仔细想想,不禁苦笑,说谢晏对极了。 谢晏教给他一个法子,若是公孙敬声撒泼,你就假装被他气晕倒在地上。要是霍去病不听劝,你就威胁他把仲卿找来。 卫长君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想同两个外甥较量。 腊月初一,谢晏送霍去病前往“少年宫”。 看见学校大门,霍去病停下:“一定要住进去吗?” 谢晏看向另一侧的小孩:“破奴,你说呢?” 赵破奴:“我说没有必要啊。我们离这里那么近,可以早上过来晚上回去。” 谢晏呼吸一滞:“——就不该问你!” 转向霍去病,谢晏问:“你可知陛下为何突然想到在此办学?” 霍去病摸摸鼻子,有点心虚:“好像因为我先把赵破奴捡回去,又把曹襄和臭小子带过去,陛下担心犬台宫的小孩比狗多,晏兄忙不过来。” 赵破奴震惊:“这,这么大的学堂是因为你办的啊?!” 霍去病期期艾艾地说:“也不是。” 赵破奴:“那你理直气壮地大声告诉我,与你无关!” 霍去病理不直气不壮:“晏兄,下次见到你——” 谢晏打断:“五日一休!五天后你就能见到我,不是猴年马月。再说了,你大舅也在这里,担心什么?” “表兄!” 公孙敬声蹦蹦跳跳跑过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问:“很高兴?我告诉你——” 谢晏:“霍去病,他哭了你哄?” 少年把余下的话咽回去,“来了啊。” 公孙敬声点点头,朝身后看:“爹娘都来送我。二姨怎么没来送你啊?” “这也比?”霍去病抬手,“讨打是不是?” 卫大姐不禁说:“弟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霍去病白眼一翻,转向谢晏:“晏兄,我进去了啊。” 谢晏把这几日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递给他和赵破奴,“进去吧。我闲着没事会过去看望你们。” 公孙敬声一看表兄进去,跟担心被他表兄抢先似的,转身朝他爹伸手:“快给我,给我!” 公孙贺:“你拎不动,我送你进去!” 卫大姐跟进去。 谢晏没进去。 昨日韩嫣同他说过,其他人都是十人大通铺,他给霍去病准备的是四人间——霍去病、赵破奴、公孙敬声和曹襄。 公孙贺进去给孩子铺床,铺的床榻也是霍去病的。 这一批学生霍去病几乎都见过,谢晏不担心他怯生。 谢晏在门边同卫长君寒暄几句便回犬台宫。 杨头很意外:“这么快?还以为你会留下当先生。” “我闲着没事干?”谢晏觉得他一天到晚净说废话,不禁白了他一眼,“我想当先生,还把公孙敬声和曹襄往外推?” 杨头怎么不记得有这事:“你推过?” “我同去病说过,这里的小孩越来越多。去病告诉仲卿,仲卿暗示陛下,陛下才想到换个地方把他们圈进去。”谢晏伸个懒腰,“可算搬走了。” 杨头不禁啧一声:“杨公公说的没错,你就是懒!” 谢晏卖个耳朵给他,把库房门窗打开透透气。 就在这时,韩嫣大步进来。 杨头朝库房指一下,韩嫣到库房门口:“忙什么呢?” 谢晏:“没忙什么。有事说事。但不包括我去‘少年宫’当先生。” 韩嫣有过这个想法,可惜只敢想想:“请不起。” “那就说吧。”谢晏拍拍手上的灰尘出来。 韩嫣随手把门关上。 谢晏张张口,心想关上也好,省得进老鼠。 韩嫣随他步入正房:“刚刚我才想到,六十多个半大小子,就是六十多头牛啊。放开了吃,等于一百多个骑兵。两个厨子一天忙到晚也忙不过来。” 谢晏听出来了:“所以?” “这里不是有几个厨子吗?”韩嫣朝院里的杨头看去。 谢晏:“他过去也行。你把御厨请回去。杨头擅长大锅饭,御厨擅长摆盘精细的饭菜,俩人碰上肯定三天吵一次五天打一次。” “可是,人手不够啊。”韩嫣道。 谢晏:“园子里还有无事可做的女子。你请四个,洗碗洗菜淘米和面。杨头当管事的负责采买炖菜。” 韩嫣不禁问:“今日就把人请回去?” 谢晏:“少年宫里如果全是达官贵人的孩子,那俩厨子肯定乐意伺候他们。他们原先是伺候陛下的,如今叫他们伺候农奴的孩子,心里定是一百个不乐意。” 韩嫣没看出俩人不乐意:“我去问问。” 说完就出去牵马。 谢晏把韩嫣的来意告诉杨头。 杨头不想去“少年宫”,觉得伺候孩子的活不好干。 谢晏:“最冷最热的时候不用做事。你可以回来,也可以去城外清净几日,没人会怪你光拿俸禄不做事。一年到头至少两个月长假。” 杨头心动了。 谢晏:“去问问谁愿意和你一块吧。” 杨头的几个同僚不是在殿外晒太阳,就是看着狗晒太阳,闻言他出去找人。 李三也在外面,听说此事就回来问谢晏,杨头和另一个同僚走了,日后谁做饭。 谢晏:“不是还有俩?” “几十个人的饭菜,俩人哪忙得过来。”李三下意识说。 谢晏:“那你和赵大早晚搭把手。我有时间我做菜。难不成你还想叫陛下给你调俩御厨?” 李三吓得直摇头:“御厨的菜我可吃不惯。” 霍去病在犬台宫嫌弃过很多次。 春望也抱怨过,厨子隔三差五研究新菜。 谢晏:“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晏循声看去。 韩嫣到谢晏跟前下马:“被你说中了。我一说找几个妇人做菜,那俩人立刻夸我的主意极好。现在已经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左右一看,在远处找到杨头,“跟他说了?” 谢晏点点头:“待会儿就过去。你去挑搭把手的女子吧。” “这件事已经吩咐下去。”韩嫣想起他的来意,不禁叹了一口气,“先前你给赵破奴推头发的推子,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谢晏:“借的。南边铁匠自己做的。” 韩嫣:“谁家的?我待会儿借来用用。” “你?!” 谢晏震惊,难道他终于想通了,要和刘彻断的干干净净! 韩嫣的呼吸停顿片刻:“——去病刚刚跟我说,他同学头上有虱子,他又被虱子包围了。我自是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随便挑一个,头发上密密麻麻的白点,头皮上乱爬的虱子,我头皮发麻!” 谢晏想象一下那等盛况,顿时感到瘆得慌。 立刻告诉他铁匠家的地址。 谢晏:“等一下,你把去病、破奴、曹襄和公孙敬声的头发也剃了。去病若是不同意,就说虱子可能顺着墙壁地面爬到他身上。我待会把他们的帽子送过去。你再叫人给那些小孩缝两顶帽子。如今天冷,不戴帽子不出三日便会着凉生病。小孩跟你弟所在的骑兵营不一样。” 第133章 韩嫣他弟如今日常也戴毡帽。 “我记下了。”韩嫣点点头便上马。 拿着四把推子和四把剪刀回到“少年宫”,韩嫣就令人在院里点个火盆。 霍去病站在旁边看热闹,听到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对赵破奴说:“先前晏兄给你剃头就是这样。全是虱子的尸体啊。” 一群不知道好歹的小孩闻言往头上挠挠,挠出几个虱子扔到火盆里,“怎么不响啊?” 霍去病胡扯:“几个太少。我们方才听到的响声是因为头发里头藏了几百个虱子。” 一群小孩一脸了然地附和。 曹襄抄着手站在火盆外圈看着霍去病忽悠他们,心想说,但凡他们上三天课,也不会被你这么糊弄。 六十多个小孩都剃光,韩嫣拿着推子朝霍去病走去。 霍去病护住头发,满脸惊恐:“我不用!” “你的头皮痒吗?”韩嫣问。 原本不痒,听闻此话,霍去病感到头皮发痒。 “不是吧?”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嫣。 韩嫣:“来吧!年后拿掉帽子就长出来了。” 霍去病硬着头皮过去。 另一个人看向曹襄。 曹襄起初没感觉,亲眼见到头发上的虱子乱爬,亲眼看到虱子被火吞噬,就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痒。 公孙敬声一看韩嫣把他忘记,跑到韩嫣跟前:“我,我还没剃啊。” 四把推子四个人,另外两人过来给他和赵破奴剃头。 剃到一半,窦婴低声说,“平阳公主来了,在门边同卫长君寒暄。” 给曹襄剃头的先生手一顿。 曹襄吓得慌忙提醒:“您别慌!手别抖!” 先生很慌:“这可如何是好?” 窦婴也不知道啊。 起初窦婴不赞同剪发。 待他看到虱子四处跑,不希望自己老了老了弄一头虱子,不得不同意。 窦婴了解他表侄女,肯定不信曹襄头上有虱子,即便有她也不赞同剃头。 “去屋里。曹襄,待会儿戴上帽子出来。”窦婴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曹襄担心先生因为怕他娘把他剃秃了,赶忙微微点头表示先进屋。 窦婴在院里等到平阳公主,说屋里全是男孩,有几个孩子还在试衣服,她就别进去了。 平阳公主早上见过儿子,仍然不放心,问曹襄在哪儿。 窦婴胡扯,曹襄也在试韩嫣叫人送来的新校服。 不待平阳公主开口,窦婴又说是不是去食堂看看,也不知道曹襄能不能吃惯大锅饭。 听闻此话,平阳公主转去食堂。 杨头和他的一个同僚刚到,正用肥猪肉开锅。 平阳公主皱眉:“怎么是两个男子做饭?” 杨头抬头就想反驳“男子怎么了”,一看对方穿金戴玉,而他认识卫大姐和卫二姐,除了两人,只有一个学生的娘这么富有。 杨头赶忙向公主见礼。 平阳公主:“你是陛下的厨子?” 杨头:“陛下的厨子不擅长做大锅饭。小人原先在犬台宫做饭。每天做几十人的饭菜。人多的时候,多达四十人。只是比这里少二十多人。” “犬台宫?” 平阳公主听儿子说过,犬台宫的菜色不好看,但味道够够的。 听说是跟谢晏学的。 五味楼能日进斗金,几年下来没有一丝颓势也是托他的福。 平阳公主很是满意:“犬台宫的厨子很好。” 随即吩咐身边婢女把她带来的东西搬进来。 平阳公主还给几个先生准备了礼物。 不清楚有多少先生,平阳公主往多了备,恰好多出一份,送给杨头。 窦婴见她跟忘记曹襄似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否则开学第一天,学堂就得被平阳公主给拆了。 平阳公主从厨房出来,曹襄戴着帽子到院里,看到她就抱怨,他都多大了,还把他当成没断奶的娃娃。 平阳公主一看儿子不好意思,也不好上前同他亲近,就说自己只是来看看,现在看到他很好就放心了。 平阳公主告辞,韩嫣长舒一口气:“这尊大神终于走了。” 话音落下,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公孙敬声,你娘来了!” 韩嫣皱眉:“不是才走吗?” 窦婴:“戴帽子!” 韩嫣找来公孙敬声的帽子便提醒小孩,“不许告诉你娘你的头发剃光了。” 霍去病在一旁故意说:“他一定会说。他喜欢显摆,又是个告状精!” 第7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公孙敬声为了证明他不是告状精,见着他娘就叫她回去,还学曹襄抱怨,他不是没断奶的娃娃。 卫大姐给自己找补,她不是来找儿子,她来给学校食堂送食材。 霍去病抬手一指:“食堂在东边。” 话说到这份上,卫大姐只能带着家奴去食堂。 卫大姐送来一只羊,叮嘱杨头她儿子喜欢啃羊腿。 杨头面上应下来,心想说,忙起来谁还顾得上你儿子啊。 卫大姐再次回到院中,韩嫣把小孩带去学堂。 窦婴在院里晒太阳,顺便提醒卫大姐,此地是学校,闲杂人等不可乱闯。 卫长君拦不住他妹妹,窦婴可以,谁叫他除了是皇亲还是魏其侯呢。 没能再次见到儿子,卫大姐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在此喧哗。 卫大姐买的羊是剥好的。 杨头等她走远就给羊开膛破肚,取出羊杂,切下一个羊头和一条羊腿,余下的肉分解后扔缸里,放到食堂院中,从梅树上取一层雪撒在上面,用木盖盖上,过两日再做。 两个妇人在杨头的指点下收拾羊杂,杨头令一个妇人烧羊肉汤蒸米饭,另一个妇人和面做死面饼。 杨头琢磨除了羊肉羊杂汤、米饭和面饼,还做什么菜。 卫二姐进来,笑着问:“做饭了?” 杨头看到她身后进来一辆板车,车上有一头清洗干净的猪,只是没了猪头猪脚和猪杂。 “正好不知道做什么菜,您就来了。”杨头在她面前很是放松。 卫二姐指着猪肉,“红烧肉和红烧排骨!” 杨头不禁说:“红烧肉里面放点木耳黄花菜——不可,不可!” 卫二姐:“怎么不可?前些日子冬至,我们去仲卿府上过节做过这道菜,味道不错啊。” “我险些忘了。这个学堂里除了先生和去病他们几个,其他孩子肚子里没油水。这一顿大肉下去,明年果林里的粪肥都够了。” 杨头说完一阵后怕。 开学第一天把九成学生吃拉了,陛下看在谢晏的面子上不追究也会把他撵回犬台宫。 若是谢晏在此,一定可以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 杨头暗暗提醒自己,日后没有谢晏在身边,他务必谨慎仔细。 卫二姐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平阳侯府吃惯了清汤寡水的饭菜,从侯府出来安顿好,全家大吃一顿,结果都闹肚子。 “还是你考虑到的周全。” 卫二姐方才听大兄说食堂管事是杨头,她有点不放心。 此刻卫二姐踏实了,“那就切肥肉熬油,用油渣炒萝卜丝和青菜。再做个清蒸排骨。” 杨头仔细想想,觉得可以,便向卫二姐道谢。 卫二姐帮忙把猪肉抬下来,便带着五味楼的伙计离开,没有去学堂找霍去病。 先前卫长君说过,谢晏亲自把她儿子送到门外,她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窦婴站在院里看着卫家姐俩你方唱罢我登场,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嫣从宿舍出来,恰好看到女子背影,不像卫大姐:“又是谁?” 窦婴:“卫夫人的二姐。大姐前脚出去,二姐后脚进来。大姐送羊,二姐送猪。若是每月来一次,买肉的钱都省了。” 韩嫣:“卫家至今只有去病一个孩子,二姐过来我不意外。” 窦婴:“公孙敬声是公孙家长孙,又是卫夫人的外甥,公孙家把他当小祖宗供着,卫大姐过来你也不该感到意外。” “这倒也是。”韩嫣朝宿舍看去,“幸好身份最尊贵的最懂事。否则他仨也能要了我们半条命。” 窦婴只答应皇帝教少年学文识字,不负责旁的,“是你,不是我们。老夫回屋歇会儿。饭菜好了再喊老夫。” 上午没课,韩嫣也不能拦着老侯爷不许他休息。 韩嫣到三个教室检查一遍,确定笔墨纸砚一样不少就把门关上。 再次走到宿舍门外,听到小孩叽叽喳喳个不停,韩嫣感觉夏天到了。 深吸一口气,韩嫣进去。 宿舍内安静下来。 韩嫣很是满意,令他们穿戴齐整,不许乱跑,一个时辰后用饭,饭后午睡,醒来学骑射。 六个宿舍挨个说一遍,韩嫣来到最边上的宿舍。 韩嫣进去好一会儿,公孙敬声在榻上该闹闹该笑笑,跟没看见他似的。 第134章 赵破奴同韩嫣相视无言片刻,感觉韩嫣又生气又尴尬,就抬手抓住公孙敬声,踹一脚霍去病。 霍去病撞到对面的曹襄,侧脸对着韩嫣的两人终于意识到室内多个人。 韩嫣不禁腹诽,几个祖宗啊。 “穿戴齐整准备用饭。午饭后学骑射,去病教破奴,平阳侯——” 曹襄打断:“没有平阳侯。” 韩嫣:“霍去病教赵破奴。曹襄教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大声说:“我要表兄教。” 曹襄正好不想伺候熊孩子:“可以!” 霍去病慢了一步,朝公孙敬声背上一巴掌:“先前怎么跟你说的?听师长的话。第一天就不听话?” “我,我就想叫表兄教!”公孙敬声的嗓门依旧很大。 韩嫣担心他撒泼打滚:“就这样!霍去病,你们的马送来了,可以牵出来出熟悉熟悉校场。校场在学校后面,用篱笆墙圈起来的那块地。” 说完赶紧走人,端的怕霍去病把公孙敬声推给他。 韩嫣又去对面教师宿舍看一下,九个先生五间房——其中魏其侯独占一间,确定什么都不缺,他就回到魏其侯隔壁自己屋内。 以前韩嫣管着骑营。 如今公孙敖等人成长起来,懂得比他多,韩嫣便无事可做。 近半年来韩嫣很是失落。 刘彻就把“少年宫”交给他。 虽然被熊孩子们吵得头疼,韩嫣心里很有成就感,不到两个月就把刘彻交给他的事办妥。 这些日子韩嫣每日最多睡三个时辰,也不觉得疲惫,就跟后面有火箭追他似的。 如今尘埃落定,他躺在榻上片刻就进入梦乡。 叽叽喳喳的声音把他吵醒,韩嫣穿戴齐整出去,便看到宿舍院里一窝小孩子。 韩嫣顺手拉一个:“在这里做什么?” “韩大人,什么时候用饭?” 这孩子的母亲在离宫做粗活,他一家都住在宫殿附近,经常能见到韩嫣。 如今韩嫣成长了,很少乱发脾气,也不屑欺负弱小,这孩子就觉得他人挺好。 韩嫣看看日头:“再过半个时辰。饿了?” 七八岁的小孩点点头:“好香啊。” 霍去病从外面跑进来:“韩兄,怎么不说主厨是杨头!害得我差点找大舅放我去犬台宫用饭。” “我没说吗?”韩嫣仔细想想,“忘了。不对,我是你先生,决定用谁不用谁,还要向你禀报?” 当着众人的面,霍去病没说不是我,你这个时候还在陛下寝宫悲春伤秋。 “我去看看杨头做什么吃的。” 说完,霍去病就朝隔壁院跑去。 公孙敬声跟上去:“表兄,等等我。” 霍去病停下:“我去马厩!” “我听见了!”公孙敬声大声说。 霍去病:“不信?那你就跟上!” 到门外拐去另一侧的马厩。 少年宫有五处小院,宿舍一处、学校一处,食堂一处,马厩兵器房在一处,还有一处空着,如今放一些杂物。 训练场在“少年宫”后面。 刘彻原先打算令人给这处地方起个名。 前几日同太后说起此事,太后提议不如叫“少年宫”,省得过于醒目被细作记住。 刘彻拍板叫“少年宫”。 太后觉得儿子给她面子又孝顺,晌午多喝了半碗汤。 不过“少年宫”三个字还没刻好,此时韩嫣、谢晏等人还不知道此地正是“少年宫”。 半个时辰后,杨头打开院门,敲响铜锣,少年们熙熙攘攘推推搡搡。 韩嫣又觉得五百只鸭子在耳边聒噪个不停。 霍去病也被吵得头疼,高喊:“闭嘴!” 院里院外安静下来。 霍去病:“排队,两队!不排不吃!” 有几个少年不认识他,小声嘀咕:“他谁呀?先生还没说话。” 几人身后的少年低声说:“他是卫夫人和关内侯卫将军的外甥霍去病啊。” 几个少年恍然大悟,齐声问:“跟着谢先生的霍去病?” 少年点头。 这几个少年不敢抱怨。 谢晏给园子里的人看病抓药不收钱,所有人农奴都知道。 也听说过有个小孩时常跟在他身边,谢先生收到的鸡鸭蛋都被这小孩吃了,说是他弟弟。 不给霍去病面子就是不给谢先生面子啊。 眨眼睛,队伍整整齐齐。 饭、菜、汤和饼所有人都一样,但可以吃完了再盛,不许剩饭剩汤。 霍去病估计表弟要闹,提前说:“你是不是又想只吃肉不吃菜?” 赵破奴帮腔:“肯定的。他每次在犬台宫用饭都这样。不特殊点,好像怕人家忘了他是谁。” 公孙敬声讨厌他俩,挤到曹襄前面。 曹襄不敢叫小孩端汤,给他送到桌上。 公孙敬声顿时觉得他是大好人,因此黏上他。 曹襄吃过饭意识到这一点恨不得把自己的爪子剁了。 午睡醒来,韩嫣带着六十多个少年出去,谢晏在犬台宫门外看着长长的队伍,就和大黄过去。 隔着篱笆墙,谢晏看到霍去病拧着眉头扶着表弟上马,嘴里嘀咕着:“怎么这么笨?我像你这么大都敢和舅舅骑马回家!” “舅舅教你不教我!”公孙敬声气哼哼抱怨,“舅舅疼你不疼我。” 霍去病:“我聪慧你愚笨。我懂事你撒泼。我勤快你懒惰。我想要什么会同长辈好好商量,你只会哭哭啼啼!” 公孙敬声无法反驳:“我要曹襄教我!” 谢晏走近两步:“这么热闹啊?” 坐在马背上的小屁孩哆嗦一下,循声看去,谢晏面容严肃,大黄吐着舌头,一人一狗盯上他。 霍去病:“刚才说什么?敬声表弟,表兄没听清。” 公孙敬声低头:“马儿不动了。” 霍去病冲谢晏眨一下眼,牵着马走几步。 “还不错吧?” 谢晏吓一跳,回头看去,松了口气,“陛下啊?您怎么来了?” “开学第一天,朕哪能不来。”刘彻抄着手问,“谢先生有没有想过进去看个仔细?” 第75章 生了 [谢谢,不想!] 谢晏笑着说:“旁观才能看清。”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听说近日谢经令你选购房屋,明年娶妻生子?” “陛下不愧是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谢晏言不由衷地恭维。 [买个屁!] [娶个鬼!] [跟他说过多少次,怎么还没死心!] 谢晏心累,“可惜没人敢跟陛下抢人啊。” 刘彻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险些被口水呛死。 “你——”刘彻一脸无语的看着他,“面皮是城墙做的?” 谢晏:“多谢陛下夸赞。” “谁夸你?” 刘彻气得够呛,也不想旁敲侧击别的。 “大冷的天在这里,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心里有病。” 刘彻骂骂咧咧带着春望等人绕进校场。 谢晏蹲下去摸摸大黄的脑袋:“大宝在这里很好,我们也走吧。” 同远处的霍去病挥挥手,谢晏牵着大黄回去。 一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两地就是这么近! 谢晏把狗绳拆掉放大黄自己跟自己玩,他推开库房门,随便选一坛皮蛋搬出来。 严格按照食谱配比,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皮蛋自然成了。 谢晏剥三个,一个切八半,请李三等人尝尝鲜。 赵大细品:“怎么有股味儿?” 谢晏:“石灰?” “对!”赵大连连点头。 谢晏:“没放蘸料,又是生的,难免有点味。今早做的豆腐还有吧?” 李三点头:“打算晌午再吃一顿,剩下的放院里冻上,过几日吃冻豆腐。” 谢晏叫李三给他留两块,他晌午用皮蛋、豆腐、白菘烧汤。 担心有的同僚吃不惯,谢晏没放太多水,一人一小碗的样子。 兴许皮蛋入锅时用猪油煎过的缘故,赵大感觉味变了,比生皮蛋香,汤也有滋有味。 明明谢晏只放了一点盐啊。 李三也觉得皮蛋汤不错,可惜做少了。 杨得意问谢晏还有多少皮蛋,谢晏不假思索地说:“再吃一顿,余下的给大宝送去。” 杨得意脸皮不够厚,做不到跟孩子抢食,只能叫谢晏再做几坛。 谢晏看着院墙上的积雪,“现在做年底也吃不上。” 杨得意:“上元节呢?” 谢晏:“正月底。” 杨得意看向李三等人,征求他们的意见。 谢晏买的石灰还有剩余,当时他做好皮蛋,还是杨头和李三帮他收拾的。 鸭蛋是现成的,做起来也不费劲,李三叫他再做两坛。 这个时节人和牲畜都猫冬,生病的少,谢晏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叫李三及时捡鸭蛋,防止夜里被什么东西糟蹋。 第135章 翌日清晨,谢晏叫李三做三板嫩豆腐,早上就粥的菜便是豆腐拌皮蛋。 赵大也觉得比直接吃皮蛋有味,嘴里的皮蛋还没咽下去就说改天再这样做。 饭后,李三、赵大和两个同僚收拾厨房刷锅洗碗,谢晏牵着驴车,拉着皮蛋和嫩豆腐去学堂。 这个时候“少年宫”的早饭才做好。 霍去病自认为是大孩子,排在最后院门外。 不经意间瞥到谢晏,少年愣了一下意识到没看错,兴奋地跑过来,跟八百年没见过他似的。 “晏兄!” 谢晏担心他摔倒,伸手接一下:“还没用饭?” 霍去病点点头:“竟然有早课。” “多久啊?” 谢晏实则很清楚,韩嫣给他看过课表。 霍去病叹气:“三炷香!” 谢晏:“你表弟也是吗?” 霍去病又点点头,跟怕他担心似的,说道:“也不用很早起来。人家就是不想天天上早课。” 谢晏:“可以同韩嫣商量一下,三炷香改成两炷香,这一炷香跟着武师傅练剑。” 霍去病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晚上我就去找韩兄。” “晚上有没有课?”谢晏明知故问。 霍去病:“天黑就没了。可是要点着油灯练字做算术!” “公孙敬声有没有闹你?”谢晏只担心这一点。 霍去病:“没有。昨天可能累了,写一张算术和一张字,他就睡了。不过他非要挤在我和赵破奴中间。” 谢晏:“第一次离家,心里不安吧。快去用饭。我看你同窗都进去了。” 霍去病点点头,看到车上的东西才意识到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什么呀?”掀开湿漉漉的布,“豆腐?这里也有豆腐。方才我闻到豆腐脑的味了。” 谢晏:“比以前做的要嫩。你尝尝就知道了。先前的皮蛋也做好了。晌午叫杨头给你加菜。” 霍去病很是期待,帮他推到院里就叫同学们让一让,谢先生给大家加菜。 犬台宫的伙食远近闻名,据说陛下的小厨房都比不了。 霍去病话音落下,大孩子小孩子就让出一条路来。 曹襄带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帮忙搬到后厨。 谢晏跟进去,教杨头怎么做皮蛋汤和豆腐拌皮蛋,又提醒他什么样的皮蛋坏掉了吃不得,他才返回犬台宫。 天冷鸭子不爱下蛋,五十多只母鸭,李三只找到十几个鸭蛋。 左右无事,谢晏就做皮蛋。 连攒三日鸭蛋,到了“少年宫”休沐日。 当天下午,申时刚过,平阳公主和卫大姐就等在犬台宫门外。 原先俩人想进去。 卫长君说院里没人,都在后面学骑射,要不她俩在门外等着,要不去校场外篱笆墙边等着。 卫大姐不敢硬闯,平阳公主不敢招惹卫子夫的兄长。 盖因这些日子平阳公主每到东宫就能听到太后念叨,皇帝找人算过,这次一定是儿子。 平阳公主不敢赌卫子夫怀的依然是个女儿。倘若是皇长子,因为她无事生非或者莽撞害得卫子夫小产,她是皇帝的亲姐,皇帝也敢一剑劈了她。 两人躲在马车里等了两炷香,下午的武术课才结束。 平阳公主和卫大姐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从车上下来。 霍去病故意逗公孙敬声:“快看,你娘!” 公孙敬声本能跑过去,跑到一半听到曹襄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公孙敬声急刹车,冲他娘吼“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会骑马自己回去吗?” 说完跟着表兄回宿舍。 卫大姐被吼懵了。 平阳公主叹气:“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你家的还好。我家那个直接假装没看见。真不该这么冷的天来接他。” 嘴上这样抱怨,平阳公主也不舍得扔下儿子先行一步。 霍去病把表弟的臭衣服臭鞋子收拾干净,又把他的书箱整理齐整,一人拎着两个书箱和两包脏衣物出去。 公孙敬声手上什么也没有,蹦蹦跳跳,别提多欢喜。 霍去病把脏衣物扔给他,险些压倒小屁孩。 曹襄吓一跳,赶忙捡起来。 公孙敬声拉着他的手臂:“曹襄,你最好!” 曹襄又想把自己的爪子剁了。 可惜晚了。 霍去病把书箱递给公孙家奴仆就朝犬台宫走去。 卫大姐问:“你不回去?”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还催赵破奴快点。 卫大姐忍不住嘀咕:“不懂礼数。”转向儿子,“别学你表兄!” 曹襄上车后,平阳公主也对他这样说。 “您知道什么啊?”曹襄心累,“公孙敬声就是个臭小子!早晚叫去病打洗脸水洗脚水,晚上还抢他的被子,往他被窝里钻。幸亏是亲表弟。换个人,赶上大半夜,去病也得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平阳公主:“他还小啊。” 曹襄感觉多说无益:“你说小就小吧。” 平阳公主噎得有口难言,不敢再提这事,就问他吃的如何。 旁人希望儿子封候拜将,平阳公主希望儿子有个好身体,自然关心他是否睡得好吃得好。 曹襄:“比咱们府上的厨子做的好。前几日谢先生送来一筐鸭蛋,黑乎乎的,可煮粥煮汤,也可凉拌,味道还不错。不怪皇帝舅舅喜欢去犬台宫。” 平阳公主瞬时来了精神:“这几日你舅舅又去了?” “应该去过。”曹襄仔细想想,“开学第一天,我看到舅舅和谢先生在篱笆墙外闲谈。” 平阳公主:“同韩嫣比如何?” 曹襄假装累了闭目养神。 这个时候霍去病和赵破奴也到犬台宫。 谢晏问霍去病明日回去不回去。 霍去病说明天上午和大舅一块回去,在家吃过午饭,去二舅舅家待半天就回来。 谢晏:“休沐日你姨母也过去?” 霍去病:“祖母上了年纪喜欢絮叨,照顾臭小子这一件事,她可以絮叨半天。我不想和她置气,大舅不想自己生闷气,我们只能躲远远的。” 谢晏:“那就洗漱干净再回去。” 赵破奴:“食堂有热水,每晚都擦身子。” 谢晏:“日日习武出汗,天天擦也擦不干净。” 霍去病点头:“听晏兄的。你头上再长虱子,回头自己一个屋!” 赵破奴邋遢惯了,不习惯隔几天洗一次,秀气的眉头紧皱也不敢反驳,端的怕霍去病叫他自己一个屋。 翌日上午换上干净的衣物,谢晏问赵破奴舒服吗。 赵破奴笑着装傻。 又过五日,少年宫放假,曹襄和公孙敬声各回各家。 霍去病到卫青府上住一日就骑马返回建章。 这次不是去少年宫,而是来到犬台宫。 霍去病一直在犬台宫待到腊月二十五。 陈掌来给谢晏送节礼,霍去病才同他一道回家。 赵破奴无家可归,跟犬台宫诸人一起过节。 陈掌倒是邀请过他,赵破奴觉得人家一大家子齐聚一堂,他过去格格不入,就说想吃谢先生做的大肉包子。 今天上午谢晏杀了一头肥猪,赵破奴用这个理由,陈掌倒也没有多想。 第二日,卫长君也回城准备过年。 杨头把门窗检查一遍锁好,和另一个同僚回到犬台宫帮忙蒸馒头蒸包子。 不知不觉到了二月初。 这些日子谢晏隔两天做一次皮蛋,库房快堆满了。 东西多了不心疼,二月初一,谢晏就把他的皮蛋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犬台宫,一半送往少年宫。 巧了! 今日卫青在少年宫。 谢晏到门口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在这儿?” “今日无事,陛下叫我来给他们上课。可是我哪会上课啊。”卫青牵着马进去,边走边叹气,“正要问问韩嫣我可以教什么呢。” 谢晏:“凭你霍霍匈奴心中的圣地,无论你教什么,他们都会认真听讲。” 卫青突然知道自己该教什么。 不再迟疑不定,卫青也有心思打量他的板车:“这是去病说的皮蛋?” 谢晏递给他一坛。 卫青惊了一下:“给,给我?” “我养的鸭子下的蛋,我买的石灰自己做的,没用陛下一文钱,想给谁给谁。”谢晏塞他怀里。 卫青笑着接过去。 谢晏还是他以前认识的谢晏。 从未变过。 卫青:“怀有身孕的人——” “不可!”谢晏打断,“陛下想儿子想疯了。别说这个蛋,就是咸鸭蛋,也不许卫夫人碰!” 卫青想起年初二进宫探望他姐,三句话没说完,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皇帝嫌他没眼力见儿,连他姐累了都没看出来。 卫青看出他姐不累。 可是皇帝认为他姐身怀六甲辛苦,那就辛苦吧。 第136章 总好过对他姐不管不问。 卫青替他姐犯愁:“但愿这次是皇长子。” “世人都说卫夫人乃有福之人,定会心想事成。”谢晏猛然发现卫青跟到食堂门口,“不上课了?” 卫青抬头一看,把坛子给他,“先帮我带回犬台宫。” 谢晏点点头应下,见着杨头就把这坛皮蛋给他。 下午,卫青到犬台宫拿皮蛋,谢晏给他两坛。 卫青有些难为情:“来的路上料到了。” “又不是什么珍品。”谢晏想起什么,“回头陈掌向你打听方子,叫他带着一百贯钱来找我。” 卫青:“是不是有点少?虽然鸭蛋做的吃食不值钱。可是你的皮蛋是独家。二姐说过,无论哪一行,沾上‘独家’都可以赚的盆满钵满。” 谢晏:“我有分寸!” 既然他这样讲,卫青不再多言。 果然同谢晏猜测的一样,陈掌吃到皮蛋汤和皮蛋粥就找卫青打听皮蛋的做法。 卫青把谢晏的打算告诉他。 当天下午,陈掌送来两百贯钱和一头猪。 谢晏见他懂事,立刻把做法给他。 如今一日暖过一日,很适合做皮蛋,陈掌回到城里买了许多鸭蛋和石灰,当天晚上就带着两个奴仆做皮蛋。 这批皮蛋还没出缸,皇家传来喜讯。 卫夫人生了! 翌日上午,卫青亲自过来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向他道喜,卫青乐得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说:“昨天三姐发动的时候我也在。我跟你说,别告诉旁人啊。女官把小外甥抱出来,陛下的手抖的跟筛子似的,还哭了。陛下见我看他就别过脸说风大,他的眼睛迎风流泪。” 第76章 立后 谢晏料到刘彻会很激动。 这个时期的人出生就是一岁,算起来刘彻今年已有二十九岁。 若是刘彻成亲第一年就有孩子,孩子十四五岁成亲,他今年该抱孙子了。 只是没想到他会热泪盈眶。 看来刘彻平日里嘴上说顺其自然,不过是安慰自己! 谢晏再次听到皇家的消息是来自霍去病。 二月十二日,傍晚,霍去病跟着他大舅回到建章。 卫长君前往少年宫开门,霍去病拐去犬台宫。 霍去病见着谢晏便说小表弟才出生陛下就令东方朔等人写文章恭贺皇太子的到来,又要修建什么祠堂祭拜。 谢晏回答,皇帝二十九岁才得一子啊。 少年忧心忡忡:“晏兄,不是说小孩身子弱,福气大承受不住吗?我知道陛下激动,可是也该等他满月啊。” 谢晏:“陛下的长子怎么庆祝都不为过。” “我还是有点担心。”少年难得愁眉锁眼。 谢晏觉得有点奇怪:“你先别担心。我有事问你,短短几日东方朔就把贺文写出来?他何时变得这么才思敏捷?” “还没写好。陈兄说昨日陛下才叫他和另一人动笔。我算过,写好再润色,再呈给陛下,最快也要十天半月。”霍去病叹气,“可是十天半月也没满月啊。” 谢晏心说,我果然没记错,东方朔有才也没到这份上。 “兴许只是提前备着。”谢晏宽慰道。 霍去病:“您是说满月后再昭告天下吗?若是这样,嫉恨姨母和小表弟的人会少许多。” 谢晏想起一件事:“你二舅说过,卫夫人身边有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官。陛下敢大操大办,定会把卫夫人和皇长子保护的密不透风。” 霍去病叹气:“陛下那么多事,我担心他分身乏术啊。” 谢晏被他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了:“陛下忙不过来,还有你舅舅啊。你舅舅如今是关内侯,世人皆知的卫将军,动你姨母和小表弟之前也要问问他答不答应。” 说到此,朝骑兵营看一下,谢晏低声说:“你舅没有兵符也能调动上千名骑兵护驾。” 霍去病皱眉:“私自调兵的话,陛下不会怪罪吗?” “陛下不会。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啊。你舅舅先斩后奏,陛下要不拍手叫好,要不嫌你舅舅心慈手软,应该把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千刀万剐。”谢晏拍拍他的小肩膀,“在皇次子出生前,你二舅为了你小表弟把天捅破,陛下也会说是他捅的。” 霍去病笑了:“祖母说陛下的孩子来得不易。皇次子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那个时候小表弟早长大了。” 谢晏:“放心了?” 霍去病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些是你该担心的事吗?”谢晏搂着他的肩膀回屋,“破奴说他要看书,结果看了片刻就呼呼大睡。去叫他起来醒醒困,待会儿吃晚饭。” 这个时节许多野菜长出来,谢晏和几个同僚今天挖了两筐。 晌午用野菜煮面,晚上吃野菜煎饼和鸡蛋汤。 霍去病用了两碗汤和五张饼,赵破奴只比他少一成。 杨得意看着他俩的肚子颇为担忧,“吃这么多还睡得着吗?” 霍去病点头:“都是菜和水啊。一会儿就没了。” 谢晏:“睡得着就早点洗漱睡觉。明早去少年宫。” 明日有早课,照理说霍去病和赵破奴应当今晚过去。 谁叫犬台宫离得近呢。 方才赵破奴起来醒醒困,他俩就绕到了少年宫。 少年宫一个学生没有,也没有先生,只有卫长君和几个厨子以及几个喂马做杂活的匈奴。 霍去病估计明日上早课的先生家在城外,否则等他出城早饭都结束了。 曹襄和公孙敬声住在城里,依然没有提前过来,霍去病怀疑平阳公主和他姨丈公孙贺令人向韩嫣请过假。 少年宫没有师生,霍去病和赵破奴就安心在犬台宫住下。 翌日清晨,谢晏和往常一样起来,便听到说话声。 谢晏仔细听听,说话声又没了。 心下奇怪,谢晏打开院门左右一看,几个半大小子打打闹闹朝少年宫跑去。 谢晏看看天色,离早课最少还有半个时辰。 起这么早做什么? 谢晏感到奇怪,便移到路口。 等了片刻,打西南走来俩少年,一个七八岁的样子,一个十一二岁。 谢晏记得他们。 前两年几个藩王送来几只珍奇异兽,这俩少年的长辈便在兽苑做事。 殊不知他俩也认识谢晏。 大一点的少年到跟前先行礼。 小一点的少年问:“谢先生,公孙敬声来了吗?” 谢晏:“不清楚啊。” 大一点的少年问:“霍去病呢?” 谢晏:“来了。你俩怎么起这么早?” 小少年答:“我爹说赶早不赶晚。晚了就吃不到早饭了。” 大一点的孩子扯一下他的手臂,嫌他净说实话。 谢晏点点头:“说得对!我得叫霍去病快点过去。听说昨天下午杨厨子买了半头猪,熬出许多油渣,今早定是喝骨头汤就油渣包子。” 两个少年不禁舔舔唇角。 谢晏叫他俩先过去。 少年家中的饭菜是野菜和杂粮饼,偶尔做一次麦饼,也是粗糙的全麦饼,不像少年宫的杂粮饼是细面,全麦饼里的麦皮磨的细细的,一点也不刺嗓子。 俩人闻言便不再客套。 谢晏看着他们走远才进院。 慢慢悠悠到霍去病房门口,谢晏敲几下,“大宝,起了。” 霍去病也醒了。 趿拉鞋打开门,揉着眼角抱怨:“又要上五天早课啊。” 谢晏:“不如不去了,跟我一样当个狗官?” 霍去病瞬间清醒。 谢晏看着他眼睛一亮,扑哧笑出声:“看把你吓的。你们家真是不养闲人!” “什么我们家你们家,咱俩是一家的。”霍去病伸手抱住他。 谢晏拍拍他的背就把他推开:“你同窗都去了。虽然我觉得时间还早,可是你再耽搁下去,你和破奴准是最后两个到教室。” 赵破奴在榻上装睡,听闻此话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谢晏朝霍去病脑袋上撸一把,心想说,过两年就够不着了,“快点吧。” 霍去病和赵破奴并不着急。 慢悠悠洗脸刷牙,慢悠悠走到少年宫,迎接他俩的是面色微怒的卫长君。 俩少年顿时不敢磨蹭。 如霍去病所料,曹襄请假了。 早饭后,曹襄才骑马出现。 曹襄过来没多久,公孙贺把公孙敬声送到宿舍,给他收拾好各种衣物,公孙贺才离开。 卫长君瞪着眼睛看着公孙贺走远,同姗姗来迟的韩嫣抱怨:“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慈父也差不多。” 韩嫣;“你叫他再生一个便是。有了小的,哪还有心思盯着大的。” “韩兄有所不知。我大妹和公孙贺也想再添一个。可能命中注定只有一子,这几年有过几次都没保住。”卫长君替妹妹感到可惜,“公孙家吃的用的也不差,大妹和三妹都是母亲生的,看起来身体都很好,没想到内里差这么多。” 第137章 卫子夫十年只怀过四次,四个孩子都顺利降生。 韩嫣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身体极好,“卫夫人是个有福的。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了主父偃急急忙忙进宫。” 卫长君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碰到就碰到,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要论起来,主父偃倒是和他弟卫青有过来往。 但也是多年前主父偃请卫青为他引荐。 卫长君试探地问:“主父偃怎么了?” 韩嫣见他没听明白,心想说,还是同聪明人说话省心。 要是谢晏,瞬间就能明白主父偃怎么了。 韩嫣:“这个时辰朝会已经结束。今年无战事,离春耕还有些日子,再说,主父偃也不管春耕。这几日朝中只有一件大事。还没听明白?” 卫长君一脸抱歉地摇了摇头。 韩嫣:“陛下二十九岁才得一子。听人说,这几日陛下得空就探望小皇子。您说他不去找小皇子,找主父偃做什么?” 卫长君恍然大悟:“陛下要立太子!” 韩嫣呼吸一顿,又无法反驳。 皇帝都叫人写皇太子赋,不是皇子赋,不怪卫长君这样认为。 “长君兄啊。先立太子,皇太子便是庶出。”韩嫣拍拍他的肩,“以陛下对长子的期盼,不可能叫小皇子以庶出的身份成为太子。” 卫长君张口结舌。 韩嫣移开手臂:“正是你想的那样。此番陛下定是暗示,亦或者明示主父偃写个奏折,请立皇长子生母为皇后。卫家要出个皇后了。” 卫长君心慌,嘴唇颤抖:“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韩嫣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奇怪,“皇长子出生那日你就应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卫长君张张口,“这,小孩难养。我们觉得陛下可能再等几年,等小皇子身子骨壮实。可是几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啊。” 韩嫣:“过几年储君之位也是皇长子的。这一点不会变!” “那陛下,我三妹还在坐月子,陛下是不是急了点?”卫长君担心妹妹的身体。 韩嫣:“奏表要准备几日,卫夫人成为皇后便搬去椒房殿。可是椒房殿几年无人住,清清冷冷,荒的厉害,打扫修整也要时间,没有那么快公开此事。” 皇家规矩大,想见皇帝一面都要几人通传。 卫长君闻言深以为然。 谁也没想到,卫子夫出月子的第三天,皇帝就立皇后卫氏,移居椒房殿,大赦天下。 三月十三日晌午,卫长君从巡逻卫口中得知这事,整个人都傻了。 霍去病也傻了。 姨母才出月子陛下就立后,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啊。 饭后,霍去病趁着他舅在室内,偷偷打开门钻出去,直奔犬台宫。 谢晏准备午睡,少年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出什么事了?”谢晏坐起来。 霍去病习惯性想扑过去,低头一看鞋子上的尘土,便蹲在榻边:“晏兄知道不知道宫里出事了?” 谢晏无语又好笑:“怎么说话呢。你姨母成了皇后是好事!幸亏我已经知道此事。不然一准以为天塌了。” 霍去病意识到失言,尴尬地挠挠头:“可是姨母才出月子。小表弟才出生三十多天啊。这以后,姨母心头的压力一定很大。” 谢晏:“霍去病,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你姨母?” “没有啊。”少年被问糊涂了。 谢晏:“你当你姨母还是十年前初入宫门的小歌女?她入宫十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前皇后被废的这几年,你姨母虽为卫夫人,据我所知,后宫大小事都是她打理。如今不过名正言顺罢了。” 少年显然没有想过这些,“——姨母只是多了皇后的名头,从小小的昭阳殿搬到椒房殿?” “自然不是。昭阳殿不算小,椒房殿也不是很大。你姨母除了是皇后,还是皇长子的母亲。陛下唯一的儿子。宫里宫外谁敢给她添堵?太后也不敢叫她心烦。”谢晏捏住少年的小脸,心说,趁着年龄小脸嫩,多捏两次,“一天天瞎操心什么?” 少年拨开他的手:“我,这个消息太突然。虽然大舅和二舅在家都说过,陛下要立姨母为皇后,但不会那么快。没想到就是这么快!” 谢晏:“陛下有的时候做事就是雷厉风行。” 少年叹气:“我舅都懵了。我出来他都没发现。” 谢晏神色一怔:“——你说什么?你偷跑出来的?你——就不怕你表弟有样学样!” “不会吧?我出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建章园林很大,公孙敬声不大,他要是跑到猛兽苑——霍去病不敢想象! 谢晏掀开被子:“快把我的鞋拿来。” 霍去病想说,不是在这儿。 低头一看是草鞋,赶忙去给他找布鞋。 谢晏拽着少年到少年宫外,听到“表兄可以出去,我为何不可?大舅舅偏心!你和二舅舅一样只疼表兄!我要告诉娘,告诉外祖母!” 二人循声看去,公孙敬声在大门里侧梗着脖子同卫长君理论。 卫长君扬起巴掌吓唬他:“我说过,他出去有事。听不懂是不是?是不是听不懂?” “表弟!” 霍去病朝前几步。 公孙敬声转过头来,惊得一愣,“——表兄!” 小少年急急忙忙从门缝里钻出来,看清霍去病身边的人,猛然停下。 卫长君瞪一眼外甥,打开门朝谢晏走来:“谢先生,请进。”转向小外甥,“现在信了?” 公孙敬声看着表兄鬼鬼祟祟出去,以为他偷偷跑出去玩儿,没想到真有事,“我,我困了。” 说完朝宿舍跑去。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少年跟上去:“公孙敬声,你跑慢点。你要是摔着,不许跟你娘说路不平故意绊你。” 卫长君长舒一口气:“先前你没说错,这个学堂就他俩不好管。” 谢晏:“大宝被今天的好消息惊到,仲卿又不在这里,他第一反应是去找我谈谈。” 卫长君心里很是复杂,感叹道:“我也吓一跳。现在还跟做梦似的。我们卫家居然真出个皇后。不是这事,也不至于他出去了我都没发现。” 谢晏:“总归是好事。卫夫人有了皇长子,她要不是皇后,日后宫里哪有她立足之地!” 卫长君点头:“公孙贺也是这样说的。” 谢晏不禁挑眉:“以前不是喊妹夫吗?公孙贺近日又纵着你大妹给你添堵?” “不是。”卫长君朝宿舍看去,“我看着他心烦。我这个小外甥,公孙贺恐怕他累着,什么都收拾妥当。明天穿哪双鞋,后天穿哪双,都一一摆放齐整。平阳公主疼儿子,也没叫奴仆这样伺候!” 第77章 改头换面 公孙贺竟然这样细心! 谢晏着实没想到,“听起来公孙贺真疼孩子。” “这哪是养孩子啊。” 卫长君和几个弟弟妹妹一直自由生长也没有长歪。 虽然大妹妹有点歪,不过卫长君坚决不认。 大妹出嫁前是个温柔娴静体贴的好姑娘。 如今时常露出面目可憎的嘴脸,定是近墨者黑,同公孙家那些人学的。 卫长君再想到他大妹只有一个孩子,就担心她老无所依:“谢先生,你觉得回头我在此竖个牌子,学生家长止步。如何?” 谢晏想笑:“卫兄,这里除了大宝、破奴、平阳侯和你小外甥,都是农奴的孩子。上林苑的农奴日日做事,没时间过来。你二妹妹盯着酒楼分身乏术。赵破奴无父无母。你的牌子针对谁?” 卫长君显然忘了。 听闻此话,卫长君一愣又一愣。 不过他不担心公孙贺误会。 谁叫他弟是关内侯,他妹是皇后,公孙贺万分不满也要憋着呢。 卫长君不希望公主误会。 虽然以前卫家是侯府家奴,平阳公主是后嫁过来的,可她也是卫长君曾经的女主人。 卫长君郑重道谢:“多谢谢先生提醒。” 谢晏:“顺其自然吧。你小外甥要是越长越歪,别管你大妹如何哭闹,都叫仲卿把他关在家里吃闲饭。省得手中有权为祸一方,给你们招来灾难!” 卫长君:“只能这样啊。” “先前我觉得去病有点像仲卿。今日我才发现他更像你。这些天发生的事,皇后和仲卿都不心慌着急,你俩离得远,反而一个比一个担心。”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只是门卫和舍管啊。宫里的事自有皇后处理,朝中的事自有仲卿应对!” 卫长君苦笑:“忍不住。” “理解,理解。”谢晏点点头,“趁着那些熊孩子在午睡,你也睡会儿吧。” 卫长君送他出去。 谢晏走远,卫长君才把门关上。 走到一半,李三迎面跑来。 谢晏疾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第138章 “好事!”李三停下,扶着路边的枣树笑着说,“你叫人留意的牛肉终于有消息了。赵大正在套车,我们快去。” 谢晏心里忙着琢磨谁出事了。 闻言愣了愣,回过神来,谢晏失笑,“那还等什么?” 李三下意识应一声,看到自己还撑着树歇息,赶忙转身跟上。 给谢晏递消息的人是张屠夫的儿子。 小张屠夫比谢晏小三四岁,如今也在肉摊做事。 听说有人向官府报备杀老牛,张屠夫叫他儿子去建章园林东门,请东门守卫转告谢晏,速去肉行。 张屠夫最初不知道谢晏乃“狗官谢晏”,后来知道了,已经跟谢晏很熟,认为世人嫉妒他。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风雨雨,谢晏在张屠夫眼里依然是十年前眼神清澈善解人意的少年。 东门守卫听到“肉行”二字没有一丝疑惑。 要说整个上林苑谁最舍得吃,谢晏称第一,皇帝也只能屈居第二。 谢晏和李三赶车来到东门,守卫就问:“小谢先生,方才可是我去的犬台宫。” 谢晏:“回头分你一块!” 守卫立刻把门打开。 谢晏舍得给钱,所以牛头归他,他又买走所有肋条肉和许多牛腩。 至于其他人吃什么,关他何事! 穷人吃不起,舍得买牛肉的人不差钱。 这些人少吃一顿死不了。 倒是有人提出和谢晏竞价,价高者得牛头。 李三多机灵,故意问,“谢晏,带的钱够吗?” 那人被“谢晏”二字惊得一激灵,赶忙问,“哪个谢晏?” 李三反驳,“你管他是哪个谢晏。” 那人担心他是狗官谢晏,就对牛的主人说,他只是嘴上说说。 李三便对谢晏说:“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谢晏无语又觉得好笑:“仗势欺人用在这上面,真有你的!” 李三:“他比我们先到,想卖早拿下了。我们给的钱多,养牛户卖给我们,他想起来竞价。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此话没错。 谢晏下了车指着牛头、牛肋条和牛肉,一边说他要多少斤一边掏钱,前后不过眨眼间。 那人若是后来者,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晏和李三就把牛肉牛头搬上车,哪里容得他提出竞价。 要不是谢晏横插进去,那人兴许还要瞅着机会压价。 回到犬台宫,谢晏留下整个牛头,留几斤牛腩和几斤肋条,剩下的肉送到少年宫。 这个时候少年宫才收到几十斤五花肉和排骨。 今日园子里杀猪,猪杂猪骨头分到犬台宫,最好的五花肉和排骨送到宫里,次一点的分给少年宫,余下的归寝宫诸人和骑营。 杨头正在琢磨晚上是做红烧肉,还是切肉片炒菜。 谢晏的牛肉送到,杨头决定给五花肉过油,浸到猪油中慢慢吃。 猪排骨清蒸,牛腩和牛肋条红烧。 油炸五花肉和红烧牛肉的香味飘出厨房,在学堂后面学射术的少年们险些流出哈喇子。 赵破奴忍不住频频朝厨房方向看去。 霍去病朝他背上一巴掌:“看什么呢?” “什么肉这么香?” 赵破奴也是饿了。 霍去病吸吸鼻子:“不止一种肉。刚刚飘过来的好像是猪油炸什么的香味。现在有点像牛肉。可是,这个时候哪来的牛肉啊。” 在霍去病另一侧的少年问:“是不是谢先生啊?整个上林苑只有他能找到牛肉。香味这么浓,肯定不止一点牛肉。霍去病,又要沾你的光了。” 霍去病不好意思地笑了。 公孙敬声在霍去病身前,闻言回头说:“谁没吃过牛肉!” 霍去病的笑容凝固,白了他一眼,转向赵破奴,提醒他别着急,瞄准了再放箭。 “又不理我!”公孙敬声气得指着他,“我也不理你!” 霍去病朝他手上一巴掌:“指谁呢?你祖父祖母就这样教你?再有下次,你给我回家去!” 公孙敬声委屈,左右看看,朝倚着篱笆墙的韩嫣跑去,说霍去病欺负他。 表兄都不叫了。 韩嫣:“别说欺负你,你表兄都敢欺负我。” 公孙敬声傻眼了。 韩嫣朝他点点下巴:“你出生前,陛下无儿无女就把他当儿子养。整个长安那么多权贵子弟,只有他到建章读书。给他开蒙的还是皇亲魏其侯窦婴。正是你的窦先生。你、曹襄和赵破奴原先能在离宫读书,是托了他的福。还不知道珍惜?你闹吧,闹到陛下跟前,陛下气得把你爹赶回家种地,你就不闹了。” 公孙敬声难以置信:“陛下也疼他?” 韩嫣故意这样讲是希望熊孩子以后安分点。 万分没想到他的想法如此异于常人。 韩嫣:“他像你这么大可以自己骑马回城,也可以用弓箭打野鸡,还会挖坑套兔子,还读过许多书。你和他一样,你大舅二舅肯定也疼你。” 公孙敬声:“我——我会的霍去病不会!” 韩嫣:“那你说说你会什么他不会。是弹珠,还是斗鸡?这些可是霍去病玩剩下的。” 公孙敬声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一炷香后,他无语了。 韩嫣:“你看,你俩除了一样不爱听课,他其他方面他都比你优秀,你要是你大舅,你疼谁?” “我岂不是永远比不过他?” 公孙敬声的神色很想破罐子破摔。 这可不是韩嫣想看到的。 韩嫣:“后来者居上。曹襄还比去病大几岁呢。骑射弓箭都不如他。” 何止曹襄不如他,霍去病的几十个同学都不如他。 公孙敬声只想到曹襄,认为韩嫣说的有道理,回到霍去病身边就指着他,叫霍去病好好教他。 霍去病想一巴掌把他扇回公孙家。 可是一想到这是他姨母生的,他祖母的亲外孙,霍去病就劝自己,忍! 过两年长大了,经得起他一拳头,再好好收拾他。 韩嫣踱步过来:“小谢先生得了两个牛角。上次的牛角被他做成牛角梳和刮痧板。听说这次做牛角号。两个啊。” 赵破奴眼睛一亮:“一个肯定是去病的。另一个,韩先生,是不是看我们谁最懂事啊?” 韩嫣瞥一眼公孙敬声:“有可能。” 公孙敬声不中计:“不就是牛角号!我叫我爹给我买。” 韩嫣笑着点点头离去。 几日后,公孙贺来接儿子回家,公孙敬声见着他就说他要牛角号。 公孙贺想也没想就答应儿子。 翌日上午,父子俩走遍东西市也没找到牛角号。 乐器坊的东家实话告诉公孙贺,牛角不常见,好的牛角号就更少,这玩意要看运气。 亦或者他打听打听谁家有牛角号,重金求购。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谢晏有,两个!” 公孙贺瞬间明白儿子为何突然闹着要牛角号:“都给你表兄了啊?” 公孙敬声:“表兄一个。还有一个,韩先生说谁听话给谁。” “那你就听话啊。”公孙贺也知道不能溺爱孩子,但他有时候忍不住,“曹襄不喜欢牛角号。” 实则平阳侯想弄这个很容易。 曹襄也确实对牛角号不感兴趣。 公孙贺又说:“你还不如赵破奴吗?” “我比他强!” 公孙敬声大声说。 不如霍去病就算了,他还能被无父无母的赵破奴比下去? 开什么玩笑! 翌日上午,公孙敬声见着韩嫣就问牛角号做好了吗。 韩嫣告诉他再等一个月。 接下来一个月,公孙敬声改头换面。 四月中旬,傍晚,霍去病从城里回来,见着谢晏就说:“臭小子不知道又想干什么,最近像换了个人。今日在二舅家用饭,竟然知道等长辈先动筷子。也不再看着什么好吃的都往自己碗里扒拉。” 谢晏回屋拿出两个牛角号:“韩嫣用这个钓他,他上钩了!” 霍去病又惊又喜:“做好了?” 谢晏点着头,朝门外走去:“你一个破奴一个。” 霍去病:“他怎么办?” 谢晏:“你若信我,或者再等等,你的给他,我找陛下要一个。陛下小的时候肯定玩过。” 霍去病:“别人送给陛下的想必极好。陛下的那个给他吧。” “陛下可能不想给他。”谢晏没想到他这样说了,少年还认定他送的,“又不是我做的。我亲手做的,也值得你当个宝贝收着。” 赵破奴从茅房过来:“晏兄说的是。你不想要,陛下的那个给我。我看陛下挺喜欢我。应该不介意收礼物的人换成我。” 年前刘彻每次见到赵破奴都和颜悦色。 赵破奴才敢这样说。 霍去病把两个递给他:“我等陛下的。陛下还没稀罕够小表弟吗?自从表弟出生他就跟消失了似的。” 第139章 左右看一眼,院里只有他仨。 霍去病小声说:“陛下这么久不来,韩兄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谢晏朝他额头上敲一下:“不许胡说八道!” “说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一大两个小惊了一下,齐刷刷朝外看去。 刘彻大步进来,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跟灭了匈奴似的。 第78章 刘彻心慌 霍去病朝赵破奴看去。 赵破奴立刻说:“聊牛角号。去病,我们出去试试。” “走走走!” 霍去病推搡着他往外走。 刘彻嗤笑一声:“这俩小子,当朕瞎啊。”转向谢晏,“看到朕那么心虚,说朕坏话呢?” “大宝说过你坏话啊?”谢晏没有直接回答。 刘彻仔细想想,微微摇头:“那孩子比你懂事。” 谢晏顿时想骂人。 可是还有求于他啊。 “青出于蓝胜于蓝,当然比我懂事。”谢晏笑眯眯说道。 刘彻噎住。 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听说“青出于蓝”是这么用的。 谢晏:“陛下如今是有子万事足啊。” “你无法理解。”刘彻摇了摇头。 谢晏好笑。 [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我能理解就怪了!] 脑海里闪过刘据的结局,因为他出事,刘彻枉杀几万人,谢晏又笑不出来。 谢晏很少主动同刘彻谈论皇家,此刻忍不住说:“陛下对小皇子这么满意,可要用心教养啊。” 刘彻眉头微蹙。 此话何意? 据儿不成器吗? [省得你日后抱怨子不类父!]] 不像他像谁? 谢晏一定不知道他的计划。 刘彻:“朕的儿子朕会亲自教养。” [有了新人你能想起来亲自教养才怪!] [真想告诉他,儿子生多了也没用。] [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可惜没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些。] 谢晏心里犯愁,“陛下所谓的亲自教养,不会是指亲自为小皇子选名师大儒吧?陛下,近墨者黑。” 刘彻此刻脑海里全是“体弱缺心眼”,以至于反应慢了一下。 不是,他孩子这么少,竟然还一个比一个不堪大用。 这是什么命啊。 “你是说像你和仲卿带去病这样?”刘彻盯着他,恐怕错过关键信息。 谢晏就知道他所谓的“亲自教养”和自己理解的不同:“陛下准备怎么亲自教养?” 刘彻这些日子闲着无事琢磨过此事,朝中官吏几乎被他筛个遍,唯独没想过自己教。 谢晏:“陛下,您看大宝像谁?您外甥曹襄像谁?公孙敬声又像谁?” 刘彻眼前浮现出公孙敬声的样子。 公孙贺在他面前称赞过其子。 刘彻在宫里见过公孙敬声,他随母探望卫子夫。 当日公孙敬声窝在其母怀中,刘彻觉得这孩子挺好。 一度羡慕卫子夫的两个姐姐——皆一举得男。 如今公孙敬声从家里出来,走到外人眼前,有了对比,刘彻一度后怕,幸好公孙敬声不是他儿子。 谢晏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公孙敬声。 先前他腹议“子不类父”,难不成他儿子某些方面像公孙敬声。 没有公孙敬声的缺点,也不能因为近墨者黑像教养他的先生! 储君像臣下,不是倒反天罡吗。 刘彻:“这些日子朕只顾得高兴,不曾静下心来考虑此事。你可能是对的,可是我也有不少事要做,不一定能挤出时间。幸而据儿才几个月,朕可以慢慢安排。”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居然这么听劝!] [听劝就好啊!] [好好跟皇后过日子。] [这江山才不至于那么多风风雨雨!]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帝后不——不对,谢晏以前腹议过,他的皇后一直是卫子夫。 说明皇后没有任何过错! 不好好过日子的是他? 帝后不和,儿子不像他,刘彻顿时感到心慌,他不会跟高祖似的——等等,卫子夫的秉性不像吕后,她没有吕后的魄力,儿子再跟惠帝一样,其他儿子又不成器,他这些年的辛苦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刘彻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在榻前贴一张纸,帝后和则天下兴! 早晚念三遍! 刘彻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被刘彻的样子搞糊涂了:“陛下琢磨什么呢?” 刘彻惊了一下,怎能在他面前失态! 要叫谢晏看出一二,日后他还怎么防患于未然! 回过神来,刘彻便为自己找补:“说起安排,朕想到一个人。不瞒你说,朕——” 叹了一口气,刘彻朝正房看去:“进屋。” 谢晏落后他半个身位,看向另一侧的春望。 春望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李广! 谢晏脚步一顿。 [李广又想带兵?] [上次全军覆没还不够?] [差点忘了,全军覆没这种事他好像干过两次!] 刘彻吓得险些被自己绊倒。 两次?! 谢晏上前扶着刘彻:“平地也能摔?究竟什么事值得陛下这么心烦?” 刘彻撑着他的手臂站稳:“有人为李广求情。” 谢晏:“只是如此?” “听他的意思李广上次是运气不好。朕一想到再令他为将,再来一次时运不济,朕的心就在滴血。”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出来,看向春望,“春望也有同样顾虑。” 春望连连点头,证明他很担心万千将士再此埋骨他乡。 谢晏暗暗松了一口气。 [天家主仆都担心此事就好办了。] 谢晏:“陛下,推了呢?” 刘彻:“朕可以当没听见。只是隔三差五来一次,朕想想就心烦。” “李广擅长什么?”谢晏明知故问。 刘彻:“单打独斗!” 谢晏噎了一下。 不是没道理! 谢晏不想再被噎住,便直接说:“让他守城吧。” 春望眼睛一亮:“陛下,先前您不是一直担心匈奴去年没抢到财物,今年还会再来吗?” 刘彻坐下看向谢晏:“边关守城?” 谢晏点头:“日后再有人求陛下把李广调回京师,您就叫他前往边关守城。” 刘彻微微摇头。 谢晏:“陛下担心他不懂防守?不懂军事还不能当个副职处理政务吗?谁举荐李广为将,您就问其有没有子侄,再称赞他的提议极好,把其子侄调入李广军中。” 刘彻乐了。 谢晏怎么那么多损招。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极好! 五日后,刘彻回到未央宫。 第二天朝会,刘彻谈起对李广的安排——先令其前往边关防守,借此了解清楚塞外地形,以免日后再迷路。 话音落下,先后五人附和。 刘彻趁机问其家中情况,又问其子侄年岁几何,是否擅长兵法谋略,亦或者经史子集。 几人认为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定有别的安排,比如令他们前往少年宫教学。 据说魏其侯前几日病了,关内侯也抽不出时间亲自授课。 这便是两个空缺啊。 几人争先恐后地说明子侄擅长什么。 刘彻沉吟片刻,把五人的子侄调往边关,其中一位给李广当副手,一位被调到在边关的韩安国帐下出任刀笔吏。 余下四位也调到边城协助当地守将。 刘彻话音落下,偌大的宣室正殿落针可闻。 那五人呆若木鸡。 有人一脸茫然。 陛下问那么多是这个有意思? 有人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样子。 …… 春望看着这一幕幕,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头避开众人的视线。 刘彻看向五人,故意问:“对朕的安排不满意?” 几人慌忙回答:“臣不敢!” 不敢就是不满啊。 “那就这么定了!”刘彻给春望个眼神,春望开口询问有没有事,无事退朝。 皇帝此举过于出人意料。 众人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走人。 那五人愁眉苦脸地走出宣室就抱怨:“这叫什么事!” “求仁得仁!”张汤脱口道。 五人瞬时噎得有口难言。 张汤如今已是廷尉,懂得变通,但因性情刚烈,很多时候嘴巴比脑子反应快。 不过张汤不后悔他一次得罪五个。 廷尉就是个得罪人的活。 今年不得罪,明年也会得罪。 不差这一年半载。 张汤:“陛下重新启用李广,几位得偿所愿,还有何不满?” 第140章 几人张口结舌。 张汤心想说,板子不打到自己,永远不知道疼。 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强出头! 五人当他不存在,连声叫住匆匆而行的卫青。 卫青觉得皇帝此举甚好。 他人的子侄可以镇守边关,百官的子侄自然也可以。 难不成自幼弓马娴熟的世家子弟还不如入伍后才有机会接触到弓箭的贫民子弟不成。 卫青停下,不明白几人叫他作甚。 几人暗示卫青帮他们求求陛下收回成命。 卫青没听懂,一脸疑惑地面向五人。 张汤在刘彻身边几年,时常可以接触到卫青,早已看出名扬天下的关内侯很多时候真呆。 张汤:“这几位希望陛下听从他们的提议启用李广,又不希望子侄随李广前往边关。” 卫青愈发糊涂:“你们很欣赏李老将军,子侄有机会到李老将军帐下,不是喜上加喜吗?” 五人同时闪过一个想法——他装呢! 张汤可以对天起誓,卫青没装! 左内史公孙弘今年七十有三,走的比较缓慢,此刻才到卫青等人身侧。 公孙弘心机深沉,其秉性同直脾气的汲黯恰好相反。公孙弘平日里很少掺和这些事,此刻却忍不住停下,盖因他孙子险些入李广帐下。 要不是皇帝选精兵,他孙子落选,前几年他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公孙弘:“陛下不想用李广,你们一而再再而三举荐。诸位可以做初一,不许陛下做十五?自作聪明就自己受着!” “你——有你什么事?”五人当中一位道。 公孙弘施施然离去。 几人气得胸闷。 卫青趁机离开,他认为公孙弘说的对极了,不想帮助五人。 本想追上去,五人抬眼一看公孙弘已经走到卫青身侧,瞬时停住脚步。 张汤:“听说去年匈奴没抢到财物,今年还会来。我要是你们,立刻回家督促子侄勤练骑射。到秋遇到匈奴,打不过还能跑。李广被匈奴绑了还能逃出来,靠的不正是弓马娴熟!” 五人互看一下,蔫头耷脑离去。 主父偃走到张汤身侧,低声说:“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人一向瞧不上我等。说得越多越不落好。” 张汤的出身比主父偃、东方朔等人好多了,但同开国功勋和世家比起来差远了。这些人不但瞧不上张汤、主父偃之流,至今仍然看不上卫青。 张汤:“我不是为他们。他们的子侄跟对主将可以以一当三。以后还需要他们对抗匈奴,不应该早早丢了性命。” 主父偃也懂没有国就没有家的道理:“你说的也对。不过陛下也没错。今日陛下不这样做,这些人定会认为陛下依然是幼主。岂不知陛下明年就三十岁了。太子都出生了。” 张汤点头:“陛下不再是以前的陛下。” 主父偃不禁轻呼一声。 张汤看向他。 主父偃示意他转身。 张汤转头,看到皇帝的座驾。 “陛下看起来不像去东宫,也不是要从北边出去。这个路线好像是椒房殿?” 张汤说完,御驾转个弯,消失不见。 主父偃点点头:“据说陛下这些日子一得闲就去椒房殿。” 张汤:“换做是我,也忍不住吧。” “陛下这些日子心情极好。”主父偃想起一件事,不禁笑了,“也不知谁给大长公主出的主意,说陛下有子万事足,以前的事或许不再计较。馆陶大长公主就找上司马相如。” 张汤自从升任廷尉就没时间前往建章,司马相如经常在建章,以至于张汤上次见到他还是茶馆那次。 张汤听糊涂了,边走边问:“陛下心情极好同大长公主和司马相如有何关系?” “废后不是搬到了长门园吗。据说这个园子还是以前大长公主送给陛下的。那里虽有奴仆,但人不多,又不被允许出来,大长公主心疼陈氏孤苦凄凉,请司马相如写下她如今处境。希望陛下可以允许她住到宫里。离得近了才有别的可能。” 主父偃是个人精,听到一点风声便可猜出全貌。 张汤朝皇帝消失的方向看去:“这个节骨眼上写文章,不是给卫皇后添堵吗?以卫皇后的性子应当不会计较。可是陛下,有可能恰好相反。 “你是不知,因为以前陈氏在宫里用巫术,陛下担心其他女子有样学样。卫皇后先前查出喜讯,陛下令我带人把整个后宫翻个遍,险些掘地三尺,只怕好的不灵坏的灵,伤到皇后腹中胎儿。” 主父偃确实不知,“宫里这些年唯有皇后传出喜讯,不怪陛下紧张。” 抬眼看到自己的马车,主父偃不禁说:“平日里觉得这段路很长,今日才发现也不是很长。” 张汤还要处理公务:“回见!” 主父偃点点头回一礼,坐上车想想自己没什么事,便令驭手掉头出城,前往建章。 如今建章园林景色不错,一改往年的荒凉,有花有果还有许多珍奇异兽,主父偃可以在里面逛上一整日。 建章园林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人。 但不包括谢晏和卫青。 除非必要,主父偃可不敢靠近这两人。 主父偃不希望今日到了犬台宫,明日就被皇帝撵去外地任职。 如今他不缺钱也不缺名,实在不想跑到穷乡僻壤发挥余热! 被主父偃腹议的人之一谢晏,此刻迎来了他亲叔叔。 谢经送来一堆小玩意,都是刘彻十岁左右的玩具,包括牛角号。 见到谢晏,谢经指着侄子的额头说:“你多大了?要是在民间,你儿子——” 谢晏打断:“打住!” “那你告诉我,究竟怎么想的。”谢经盯着他。 谢晏:“我这样不是挺好?” “一辈子这样?老了怎么办?”谢经问。 谢晏想笑:“您老了有我伺候不就行了。” “我问你老了怎么办。别给我玩文字游戏!”谢经瞪着眼睛看着他。 谢晏收起敷衍的神色,认真说:“大宝说日后他给我养老。肯定是真心的。不过我只比他大几岁,指不定将来谁养谁。大宝又说,回头叫他二舅多生几个,给他大舅一个,给我一个。有一回我同仲卿说起此事,他很是认真地思索片刻,说可以!” 谢经:“——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要是和皇帝有点什么,我也不催你。可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谢晏点点头,不在意被骂,笑嘻嘻地附和:“有大病!” “不许嬉皮笑脸!”谢经气得胸闷,“明日,明日我就托人给你——” 谢晏:“不可!叔父,有的人喜欢女人,有的人只喜欢男人,有的男女皆可,您侄子我是男女皆不可!您再这样做,我就进山修仙!” 谢经点头:“去吧。我就看你在山里能撑几日!” 谢晏最多撑三日。 盖因山里没有羊肉,也没有猪肉,更没有鸡鸭鱼蛋。 山里不缺山珍,可惜谢晏只认识几个。不缺走兽,但味道远不如家养。 谢晏:“就算答应你娶妻,可我不入洞房,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你不是照样没有孙子吗?” 谢经张张口,发现竟无言以对。 谢晏朝少年宫看去,“您若想带孙子,我跟韩嫣说一声,把您调过去。正好少年宫缺一个账房先生。所有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是您孙子!” 谢经不想理他。 谢晏:“大宝运气不错。改日我跟大宝说说,回头进城的时候留意一下,捡个年龄小的,对外说是我儿子,您孙子?” 第79章 外甥狗 谢经静静地看着谢晏胡扯。 谢晏神色坦然,任由他叔打量。 最终谢经因为脸皮不够厚率先败下阵来,“阿晏,咱家——” “咱家没有皇位要继承。”谢晏替他叔说下去,“咱家是谢家旁支,开枝散叶光宗耀祖轮不到咱们。您只是担心我老无所依的话,那您真不用担心。大宝有爹有娘有舅舅有祖母要照顾,顾不上我。我还有破奴啊。” 谢经愣住。 谢晏无语又想笑:“您不会忘了吧?就算那孩子的爹娘还活着,也不知道他还活着。大宝说破奴这个名是他自己想的。好比我的名是您起的。我娘绝想不到谢晏是我!所以他是犬台宫的孩子。” 谢经希望谢晏早日成亲,只是担心他年迈孤苦。 听闻此话,谢经内心有所松动,“话虽如此,可是别人的孩子,哪有——” 谢晏再次打断:“叔!您怎知我亲生的就是个孝顺孩子?要是跟大宝的表弟一个德行,我精心伺候他二十年,只为他照顾我躺在榻上不能动的一两年吗? “再说,这些年我只是个黄门。好人家的女子看不上我,穷人家的姑娘目不识丁,您看不上。夫妻不和,成什么亲?” 前世谢晏就不想结婚。 第141章 到了这里生活水平等各方面都不如前世,谢晏更不想拖家带口。 谢经叹气:“你为何只是个黄门,别人不知,你也不知?” 谢晏:“如今这样很好不是吗。朝中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都与我无关。您又不指望我光宗耀祖,我也不缺钱,何必辛辛苦苦往上爬,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谢经:“我只怕你将来后悔?” “叔,我不是女子。女子过了四十岁生子艰难。我想娶妻生子,五十岁也来得及。”谢晏算给他听,“等我七十岁老的不能动,他二十岁正值壮年,正好伺候我不是吗?” 谢经听得一愣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些。 谢晏:“我五十岁把您送走,也能专心养孩子。叔,您说我要是过几年娶妻,您和孩子同时病了,我是伺候您还是守着孩子?” 谢经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啊! 叔侄二人的声音不低,杨得意在门边听得一清二楚。 屋里静下来,杨得意进来,劝谢经,“儿孙自有儿孙福。一辈人不管两辈事。” 谢晏不禁说:“您看你老乡多通透!” 谢经明明来的路上想过各种场景,认为今天一定可以叫谢晏松口,结果他险些被谢晏说服。 谢经心中懊恼,不禁瞪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侄子。 谢晏推着他出去:“屋里闷热,去外面凉快凉快。您还回去吗?不回去我去果林里抓两只鸡。如今没有祸害小鸡的凶兽,鸡都在林子里散养,可难抓了。” 谢经看向杨得意:“不怕被蛇咬死,被黄鼠狼叼走?” 杨得意:“别提了。去病那孩子为了试验小铁锹的各种用法,前两年天天在林子里挖挖挖。别说外来的黄鼠狼,蚯蚓出来都得迷路。” 谢经很是好奇。 杨得意拉着他到林子里,叫他进去瞧瞧。 去年深秋时节落了一地树叶,杨得意等人没收拾,乍一看地面只有一点不平。 谢经进去三步很好,第四步迈出去,脚下一空,身体往前趔趄,本能抓住身边的东西。 杨得意把手臂伸过去,谢经站稳,松了一口气,用脚拨开树叶,树叶底下有个坑,至少到他小腿肚子。 谢经:“是他挖的?” “不是他是谁。还说夏天方便抓知了。”杨得意说起这事就无语,“他就是闲着没事干。如今把他弄去少年宫,日日上课,休沐日回来总算没心思敲敲打打。” 谢晏站在林子外面,心想说,那是因为还没放暑假。 暑假漫长,至少一个月,霍去病最多消停十天。 说起他,谢晏又想到皇帝令他叔送来的那包小玩意,感觉霍去病不稀罕。 可是不稀罕也是皇帝送给他的,谢晏决定由他自己处置。 犬台宫的午饭比少年宫晚,有的时候一炷香,有的时候两炷香。今日谢经留下用饭,炖小鸡耗时长,比每日准时用饭的少年宫迟了近半个时辰。 谢晏看着李三等人快把饭菜做好,他才前往少年宫。 卫长君看到他直接开门放行。 谢晏走到宿舍门口,轻咳一声。 趴在床上的小子抬起头,愣了一下就跳起来:“晏兄!” 谢晏:“今日犬台宫做小鸡炖菜,跟我回去吃点?” 霍去病连连点头,不忘扯一把赵破奴。 谢晏转向曹襄:“小侯爷也尝尝?” 曹襄不好意思地笑笑坐起来。 公孙敬声眼巴巴看着谢晏,因为怕他,不敢贸然开口。 谢晏:“听说天天叫你表兄给你打水洗脸?” “我,我也会!”公孙敬声心虚,面对谢晏的打量,不由自主地结巴。 谢晏:“日后自己可以做的事自己做。” 公孙敬声听出他言外之意,立刻爬起来找鞋。 霍去病:“晏兄请你过去吃好的,你该说什么?” 小孩停下,转向谢晏:“多谢晏——谢谢谢先生!” 谢晏点点头。 片刻,四个小子穿戴齐整。 由于离得近,霍去病连走带跑,以至于不到一炷香,几人就回到犬台宫。 杨得意料到来一个跟三个,所以早早盛好四半碗菜和一块浸满汤汁的死面饼,以及一碗酒酿蛋。 酒酿蛋里面放了几粒谢晏摘的枸杞,红的白的黄的看起来很是诱人。 曹襄喝一口就觉得清淡又美味,便向谢晏请教酒酿蛋的做法。 谢晏:“醪糟加水加蛋液,出锅前放几粒枸杞便可。” “这样简单?”曹襄很少进厨房,不善厨艺,以为很难。 谢晏点点头:“公主应该很喜欢。” 曹襄就是替他娘问的。 霍去病趁机问表弟:“有没有想过给你娘做点好吃的?” 公孙敬声被问愣住。 谢晏扶额。 平日里公孙敬声什么都不做,卫大姐都恨不得把儿子供起来。公孙敬声要是知道孝顺爹娘——谢晏无法想象! 卫大宝啊卫大宝,还是年轻啊。 只想到表弟懂事后,姨母不再给祖母添堵,就没有想过她过去炫耀,你娘心堵吗。 公孙敬声转向谢晏:“谢先生,可以再说一遍吗?” 谢晏忍住叹气的冲动:“待会儿写给你们。” 赵破奴神色黯然,显然想起他没娘。 谢晏:“破奴,你也要学。日后想吃了自己用小锅做。” 赵破奴愣了一下:“我,我要学做菜啊?” 谢晏:“你学会做菜,日后到草原上看到成群结队的牛羊,想吃哪只杀哪只。想吃什么部位切什么部位。” 曹襄想起一件事。 先前谢晏得了牛头,煮了半天,晚上把霍去病叫过来,毫无意外,曹襄等人跟过来。 谢晏给曹襄切一块牛舌,曹襄第一次吃,不敢,浅尝一口,觉得比牛肉美味。 当日霍去病就说他日到草原上他只吃牛舌,还问谢晏能否烤着吃。 曹襄也想征战沙场,“谢先生,改日你也教教我。” 霍去病:“我教你!” 曹襄诧异:“你会?” “我不会做,但我知道怎么做。我说,你来做!”霍去病道。 赵破奴:“我们做菜,你做什么?” “我是大将军!你们做吃的,我思考怎么灭掉敌人啊。”霍去病说的理所当然,“我又要做饭又要行军打仗,忙得过来吗?” 赵破奴忽然想到火头军,“我们做饭火头军做什么?” “火头军做大锅饭。我是大将军,要动脑还要动手,必须吃点好的。”霍去病理由充分,“不然我哪有心思杀敌!” 杨得意听不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你舅!” “我舅又不是大将军!”霍去病扬起下巴,“等着看吧。我一定比舅舅厉害!” 谢晏不禁笑了。 霍去病看向他:“晏兄,你不信我?” 谢晏:“大宝啊,先长你舅舅那么高再说别的。” 霍去病蔫了。 在霍去病很小的时候,卫青的身高像一座高山。 今年霍去病十三岁,卫青还是一座高山。 霍去病摸摸自己的脑袋:“都说外甥像舅,我的身高怎么不像啊?” 公孙敬声:“我像!” 霍去病:“舅舅骑术精湛,你也是?” 公孙敬声蔫了。 谢晏:“比我这么大的时候高多了。” “可是你也没有舅舅高啊。”霍去病看看碗里的菜,“杨公公,锅里还有吗?” 杨得意:“吃太多只会变成胖子!” 霍去病不想理他。 谢晏失笑:“吃完就回去睡一会儿。晚上也要早睡。夜里睡觉也能长个。” 霍去病怀疑他骗小孩,可惜没有证据。 饭后,谢晏把霍去病叫到自己卧室。 结果又是一拖三。 谢晏拿出三个牛角号。 赵破奴伸手拿走一个,公孙敬声想伸手挑走挂有宝石的牛角号,谢晏反手递给霍去病:“这个是陛下送的。说大宝的骑术比以前好。这个是给你的。我做的,听说你上课的时候不吵不闹。” 霍去病看着表弟不满意:“不喜欢?给曹襄!” 小孩慌忙抱紧。 谢晏问曹襄喜欢什么。 曹襄笑着表示他什么都不缺,此刻只希望小谢先生说话算话。 谢晏摇了摇头,找出笔墨纸砚写下酒酿蛋的做法。 不过谢晏只写一份,谁需要谁自己抄。 霍去病率先抄下来:“晏兄,可以送去五味楼吗?” 谢晏:“给你们的你们想给谁给谁。” 赵破奴勾头看一遍,觉得挺简单:“先生,回头休沐日我们还吃这个?” 谢晏:“那我得进城买些醪糟啊。” 公孙敬声看着霍去病放下笔,本能想说帮我写一份,话到嘴边,挤到他身边自己写。 第142章 几日后,傍晚,霍去病回来,进门就喊:“晏兄!” 杨得意从正房出来:“你别喊晏兄,叫爹吧。”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好啊。” 杨得意噎住。 真是跟谁学谁! 以前多乖的孩子,现在脸皮堪比城墙! 霍去病左右看看:“我爹哪儿去了?” 杨得意呼吸一滞,无奈地说:“在河边捡鸭蛋。先前做的皮蛋被陈掌拉走一半。他打算再做点。” 霍去病:“给钱了吗?” 杨得意张张口,无语又好笑:“幸好你娘不在这里,否则非得数落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给了吗?”霍去病固执地问。 杨得意:“五文钱一个。” 五味楼的饭菜比街边小店贵两三倍,两个皮蛋青菜豆腐汤便可卖到五六十文一份。 霍去病对皮蛋的单价比较满意,“我去找晏兄。” 谢晏和赵破奴拎着鸭蛋进来。 霍去病有点失望:“也不等等我。”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谁知道你这个时候过来。先生,现在做吗?” 谢晏:“明日再做。除了皮蛋,还要腌一坛咸鸭蛋。” 霍去病喜欢谢晏腌的咸鸭蛋:“晏兄,我帮你!” “明日你给我乖乖上课——”谢晏朝他看去,腰间左边别着牛角号,右边别着兵工铲,“这是什么打扮?” 霍去病低头看一眼:“你送我的啊。” “我有叫你都别在身上吗?” 谢晏一脑门黑线。 难不成从古至今青春期的少年都喜欢标新立异吗。 霍去病疑惑不解:“不可以吗?” 谢晏:“不是不可以。只是旁人在腰间挂玉佩,挂佩剑,你挂铲子和牛角号,不觉得怪吗?” 霍去病摇头:“我就要和旁人不一样!我以后是大将军,他们也能成为大将军?” 杨得意:“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霍去病:“你个小家雀,无法理解我的志向。我不和你计较!” 杨得意抬脚就踹。 霍去病闪身躲到谢晏身后:“遛狗去吧你!” 杨得意冲趴在墙边的大黄招招手:“狗都比你乖!” 霍去病:“所以我不是狗!” “好了!”谢晏把铲子拿掉,“也不怕一时忘了伤着自己。咦,这一把,哪来的?我好像记得四把铲子都在这里。” 霍去病:“您看出来了啊?今日去二舅府上用饭,在书房发现这个比我们的锋利,趁着二舅没看到拿回来的。回头挑一把最不锋利的放回去。反正乍一看长得一样。二舅放着不用发现不了!” 谢晏张张口:“——真是你舅的好外甥!” 第80章 吓死个人 书房空出一块,卫青又不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虽然卫青书房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有部分舆图。 平日里只有皇帝派过去的奴仆可以进去打扫。 奴仆若是被人收买,给卫青下毒也不可能拿他的铲子。 卫青细细回想今日有没有谁看着反常,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满是好奇的小脸。 翌日上午,朝会结束,卫青来到犬台宫。 谢晏正在洗鸭蛋,看到他毫不意外:“陛下送你的铲子丢了?” “是去病吧?” 随手拿个小折叠凳在他身边坐下,卫青又问:“你知道是陛下送的?” 谢晏:“少府送的样品,你不至于放在书房,有可能跟府里的兵器放到一处。” 分析的有道理。 卫青点点头:“是陛下送的。说和前朝吹毛断发的宝剑用料一样,比我先前用的剑锋利。陛下又令人给我打一把剑,还没做好。”说到此,瞬时想把连吃带拿的狗外甥拉过来揍一顿,“他一个孩子,拿那么锋利的铲子做什么?你打四把被他拿走三把,还不够他玩?” 谢晏:“他以为你用不到。” “——非战时,当然是束之高阁。”卫青无奈地叹气,“这孩子,被他带去少年宫了吗?” 谢晏朝霍去病的卧室看一眼。 “我去看看。” 卫青进去翻找一番,在床头柜中找到四把工兵铲,拿到手上掂量一二就找到他的那一把。 卫青的这一把不像挖坑的铲子,更薄更锋利,很像近攻的兵刃。 余下三把放回去,卫青拿着铲子出来,再次坐到谢晏身侧,“我有个想法。” 谢晏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 卫青左右看一下,确定只有他二人,便低声说:“草原上没有城墙高山深沟,许多计策都无用。要想把匈奴人引入包围圈不太可能。但是没有掩体我们可以自己挖。” 谢晏朝工兵铲看一眼:“开春出兵,草原上刚化冻,挖的动吗?” 卫青点头:“上次我试过。不过上次太少,不足五百,其中几十把还在火头军手中。火头军需要用来挖坑烧火。” 草原上找不到砖头树墩,火头军的锅也不能直接放地上,那样的话没法在锅底下烧火。幸好铲子可以刨坑。 否则全军将士都喝生水,那一战只是行军路上就会损失多人。 谢晏:“陛下又令人做了?” 卫青点头:“同我们用的铁锹一样,不带折叠。折叠需要特殊工艺,耗时耗材,一年也做不出一万把。” 谢晏沉思片刻,游牧民族不可能聚到一起,卫青得挖多大的坑才能把人和马藏起来不被发现啊。 谢晏:“你有没有想过游牧民族和我们不同?好比咱们这里,一个村子上千人在一处。匈奴人需要放牧,上千人可能分散至方圆十里?” 卫青这样讲是因为他到了龙城看到的便是所有匈奴人聚到一处。 谢晏的提醒令卫青想起龙城乃匈奴圣地,那些人类似大汉守陵人,多数人都不必四处走动放牧。 卫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战场上的事,谢晏自认为不如卫青懂得多,便不再做多嘴,改问他要不要咸鸭蛋和皮蛋。 卫青:“我吃不惯生皮蛋。给我几个用来煮汤吧。” 谢晏倍感好笑:“一两天吃不完又不会坏掉。回头给你做一坛。咸鸭蛋呢?” 卫青喜欢用馒头夹咸鸭蛋,闻言连连点头。 谢晏决定给他做两坛,每坛五十个。 卫青想起一件事:“五味楼的皮蛋是不是你做的?” 谢晏:“陈掌也会。吃出来了?” 卫青:“他做的可能太嫩,跟荷包蛋似的,黏黏糊糊无法切了煮汤。你做的只有一点点流心,在锅里煮透了还可以吃到蛋黄。昨天他带过去的就可以煮汤。” “那就是从我这里买的。”谢晏算算时间,陈掌应该已经掌握了变蛋的做法,“兴许客人更喜欢嫩的,故意做成那样。也许他放皮蛋的室内热。具体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也不清楚。” 谢晏想起他家卫大宝说昨日去卫青府上用饭,“昨日什么日子,怎么又都过去用饭?” 卫青的脸瞬间微红。 谢晏懵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替他感到高兴。 当年那个没家的少年也要有自己的家了。 谢晏不禁有点兴奋:“定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大宝个小混蛋,竟然瞒得滴水不漏。” 卫青有些窘迫,慌得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故意瞒你。他到我府上就跟猫抓老鼠似的,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屋后可以练剑,他就找出我上次出征时用的佩剑,在后面耍剑。母亲担心八字还没一撇,被他知道后传的人尽皆知,此事再没成叫人看笑话,当着他的面就没提过。” “陛下帮你找的,还是你两个姐姐?”谢晏好奇地问。 卫青:“以前大姐二姐帮我找过。母亲嫌二姐找的女子和她一样日日在外面,嫌大姐找的人家门槛太高,一直不是很满意。” “那就是皇后啊。”谢晏道。 卫青惊了:“你,怎么不是陛下?” 谢晏:“我问是不是陛下,你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那就是跟他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啊。” 卫青愣了愣,心想说,还能这么分析吗。 “没人敢欺负皇后的弟媳,你的妻子无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有个好身体,头脑清醒,不要什么歪的邪的都放进去,照顾好孩子,能理解你在外不易,便足够了。”谢晏想起卫青的妻子并不长寿,“最重要的是前两点,不能让你分心。” 卫青点点头。 谢晏:“别听陛下的。” “朕又怎么了?” 谢晏手一抖,卫青慌忙伸手接住鸭蛋。 谢晏朝门外看去,刘彻已经进来,离他只剩三五步的样子。 “陛下,您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吗?”谢晏奇了怪了。 [他属鬼的吗?] [来的悄无声息!] [他怎么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排场啊。] 刘彻心说,前呼后拥,让你远远就听见看见,提前防备吗。 第143章 “朕还没问你,你竟敢反过来问朕?”刘彻到跟前,“谢先生愈发会先发制人!” 卫青把他的小折叠凳递过去,自己又去身后的厨房里搬个木墩,在谢晏另一侧坐下。 刘彻盯着谢晏问:“为何不能听朕的?朕还能害卫青?” 谢晏:“说实话?” “你还敢骗朕?”刘彻气笑了。 都说死到临头还嘴硬! 谢晏不是嘴硬,他是死不悔改! 谢晏:“您更在意女子的容貌。容貌排第一,德行排第二,身体排最后!” [别不承认!] [你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短命,难不成是因为你克自己的女人!] 刘彻本能想反驳谁不长寿。 冷不丁想起谢晏先前腹议过,他往后的儿子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定是后宫新进的女子不是体弱多病就是脑子有病。 否则怎么可能生出缺心眼。 他的三个女儿就很懂事。 据儿小人一个也能看出十分机灵。 谢晏:“陛下,仲卿是娶妻!” 言外之意,娶妻娶贤! 谢晏:“要是能找个身体好心地善良,明事理且长相出众的也行啊。” 刘彻张张口,他活了近三十年,只碰到皇后一人具备这些,短时间之内他上哪儿给卫青找个如此齐全的妻子。 卫青看向谢晏,别为难陛下。 谢晏眉头一挑便低头继续洗鸭蛋。 刘彻感觉被鄙夷,脑子一热,向卫青承诺,一定给他找个样样齐全的妻子。 卫青惊得脸色骤变:“陛,陛下,家母希望臣尽快娶妻。” 刘彻呼吸一顿:“——朕还能找十年八年不成?最多一年!一年都等不起?” “不不,不是!”卫青下意识摇头。 刘彻一锤定音:“明年此时再议。” 又明年再议? 卫青此刻很希望他大外甥过来,跟上次似的横插一脚! 刘彻:“成亲乃人生大事,哪能匆忙决定。你姐姐给你挑了几个人选?” 卫青不太好意思说,犹豫片刻才坦白:“三个!” 刘彻:“朕叫人查查这三人的品行、容貌和身体。” “您不是知道吗?”卫青闻言感到奇怪。 谢晏瞥一眼刘彻:“陛下想必只知道这三位的家世。比如父兄祖辈在何处当差。至于那三个女子,兴许皇后都没见过。” 刘彻惊了。 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太史令司马谈不可能连这种小事都写下来。 谢晏:“再加上家世清白,身份不能太高,不能让她欺负你。陛下,您明年这个时候能找到——” “你入朝为官?”刘彻问。 谢晏吓得本能身体后仰离他远点:“就这么恨臣?” 卫青听糊涂了,看看谢晏又瞅瞅陛下,哪来的恨啊。 刘彻注意到卫青的神色,不禁微微叹气:“他的意思入朝为官是叫他去死。因为他的嘴巴坏,容易得罪人,一次朝会就能得罪半数官吏。” 卫青:“阿晏其实很有分寸。” “他忍不住对不平不公之事视而不见。躲在这里听不见看不着,他能忍住不管不问!”刘彻瞥一眼谢晏,“自欺欺人!” 谢晏:“没想到陛下这么了解臣!” “对!就像你了解朕!”刘彻没好气地说。 卫青乐了。 刘彻:“还没说完,明年这个时候能找到,你当如何?” [护你儿子周全还不够吗?] 刘彻心惊。 难不成儿子将来真跟惠帝似的? 不对! 他没有废后,说明他不是高祖,没有想过废太子,否则太子和皇后肯定先后被废! 那就是有“戚夫人”这个人,“戚夫人”不安分,希望他废嫡立幼! 周全? 此话的意思他儿子不周全?! 刘彻感到心慌焦急,谢晏个混账,怎么没了? 谢晏要开口说话:“除了入朝为官,陛下可以叫臣做任何事,但只有一件。” 卫青讶异,这个赌约可不小。 “你不担心陛下要你的小命啊?”卫青嘴上这样问,心里很清楚不会。 谢晏:“陛下又不弑杀,要我的命做什么。” 刘彻意识到他不会在心里瞎嘀咕,顿时很失望,也没心思同他斗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谢晏点点头。 刘彻起身,身体往前倒去,卫青慌忙起身扶着他:“陛下?” “无事!起猛了,头晕!” 实则刘彻站起来才意识到因为谢晏的一句话他吓得浑身无力。 看似面上淡定,不过是习惯了不动声色。 谢晏发现刘彻面无血色,额头上好像有虚汗:“陛下早上是不是吃少了?” 刘彻看向他,此话何意。 “鸡鱼肉蛋蔬果要吃,米面也要吃。吃多了,有可能跟司马相如似的得消渴症。吃少了也有可能晕过去。方才若不是仲卿手快,您一脑门摔下去,轻则流血,重则——”谢晏给他个“臣不敢说下去,但你懂”的眼神。 刘彻不能说真话,春望就在门外,可以听到院里的谈话,他也不能胡扯:“早上吃的不少。可能朕从宫里到这里,吃的都消化了。” 谢晏:“等一下!” 到厨房找到蜂蜜,谢晏挖一勺,“这个可以缓缓。” 卫青诧异:“饿的头晕可以用这个?” 谢晏点头:“不过饿的头晕的人家买不起这个。回头你出征的时候可以带上。晚上看行军图累得头晕,用这个可以缓缓。否则强撑着,回来又会头疼。” 刘彻想起去年卫青回来瘦的厉害:“仲卿,如今还犯困头疼吗?” 卫青:“早好了。” 刘彻放心地点头:“那就好。” [好个鬼!] [伤在内里!] [三十岁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从此大汉没有大将军,你就不好了!] 刘彻的身体又一晃。 不是,谢晏今日是不是想要他去死! 往日一个屁不放,今日他是哪根筋搭错! 谢晏吓一跳:“没用啊?陛下,再来一勺!” 刘彻顿时想把蜂蜜糊他一脸! “不必,朕坐下歇会儿。” 刘彻确定他此刻走不动道。 一直站着很是怪异。 试图离开定会步履踉跄。 卫青就算是个瞎子,谢晏是个傻子,二人也能看出他并非只是头晕。 第81章 雁门交战 刘彻的神色不见好转,春望匆匆进来就要找太医。 “不是有吗?” 刘彻不敢叫太医诊脉,担心见多识广人老成精的太医看出他受到惊吓。 春望看向谢晏:“他是——” “除了不会诊脉什么不会?”刘彻有气无力地说出来微微抬手,示意春望休要多言,他需要静静。 这江山需要刘彻。 谢晏不敢大意,问他是否进屋歇会儿。 卫青没等刘彻点头就扶他起身。 刘彻看到卫青这样担心自己,愈发不敢想象他四十岁便到迟暮之年。 卫青为刘彻除去外袍,脱掉方头靴,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薄薄的蚕丝被。 刘彻感到眼角湿润,不想被他看出一二,立刻闭眼。 卫青以为他身体无力,“陛下,先歇一会,臣和阿晏给您做点吃的。”转向春望,“陛下来的时候好好的,应当不是生病。在这里守着,我先烧点水,给陛下擦擦汗。” 春望挨着榻坐下,低声问:“陛下——” 刘彻微微摆手。 春望闭嘴。 刘彻心里头乱极了。 前些日子谢晏提到江山多风雨。 刘彻一直认为藩王世家趁着帝后不和给他添堵,类似先帝经历的“七王之乱”。 对此刘彻并不担心。 许多藩王如今已经四分五裂,很难再闹出危及大汉江山的祸事。 谁能想到竟然冲他的嫡长子下手! 不过刘彻没有想到这一点也不能怪他。 谢晏腹议过卫青乃大将军。 谁敢动大将军的亲外甥! 此刻,刘彻对谢晏的腹议深信不疑,正是因为逻辑是通的。 大将军三十岁之后身体越发不好,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宵小,以至于一个庶妃也敢妄想太子之位! 可是越是合理,刘彻心里就越堵得慌,猛然起身。 “陛下?”春望惊了一下。 刘彻掀开被褥的手停下,他起来做什么? 找谢晏! 纵然谢晏坦白,他把挑事的人杀了,往后就没了吗。 那些人若是没了,多年之后,挑事的变成旁人,谢晏岂不是和他一样两眼一抹黑。 刘彻躺下,决定等,等那些人出现,谢晏定会忍不住腹议。 兴许为了大汉江山稳固,为了护据儿周全,谢晏会主动走出犬台宫。 第144章 刘彻突然想通一件事。 谢晏不喜欢公孙贺和卫大姐,却对公孙敬声很宽容,碰到了还会点拨几句,一定是为了以后。 谢晏不知道自己可以听见他的心声。 在谢晏看来,一旦卫青没撑过去,他和卫青前后脚离开,太子有几个表兄帮衬,他日再遭陷害也可以多几成胜算。 谢晏希望他亲自抚养太子。 一直对他外甥曹襄优礼有加。 大抵也是为了日后做两手准备。 …… 刘彻想到的越多心里越复杂。 突然有点无颜面对谢晏。 抬手捂住眼睛,刘彻不禁长叹一声。 春望确定皇帝的身体没病,但有心病。 “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消沉的样子令春望感到心惊。 刘彻抹一把脸,睁开眼睛,故作轻松地说道:“朕的身体好多了。” 看看,特意强调身体,说明心里有事啊。 “陛下,有事可以说出来。奴婢寡闻少见不能为您分忧,可以帮您想想朝中谁擅长啊。”春望担心他憋出病来。 皇帝一向任性。 能憋着不说,定是天大的事! 刘彻:“杞人忧天罢了。” 儿子才几个月大,离开蒙还有几年。卫青才二十多岁,离三十岁还有多年。现下思索再多也无用。 算算高祖和戚夫人的年龄,兴许他的戚夫人还没出生。 费心琢磨以后的事,不如多想想太医署谁擅长调养身体。 刘彻不信他和卫青两人护不住太子! 这样一想,刘彻心里轻松多了。 春望诧异:“真没事啊?” 刘彻起身把枕头放到身后,姿态放松,“去看看谢晏做什么吃食。告诉他不必做太多。” 春望满面狐疑地打量皇帝。 刘彻抬脚要踹他。 春望确定皇帝自愈了。 真是风一阵雨一阵! 春望一边往外走一边腹诽。 卫青看到春望进来,下意识朝厨房外看去。 春望:“陛下没过来。陛下说不必做太多。” 谢晏点点头:“白面疙瘩汤,再炒两个小菜。” 陛下心情不好,想必没什么胃口,饮食清淡倒也合适。 春望点点头:“可以了。” 谢晏用小蒜炒个青菜,又用鲜嫩的韭菜炒个鸡蛋,白面疙瘩的疙瘩极小,堪称入口即化。 刘彻原本不饿,面对爽口开胃的食物也忍不住用了一半。 春望感叹,吃得下去说明真好了。 谢晏真以为他先前是饿的身体发飘。 卫青也是如此。 刘彻放下碗筷,卫青提醒春望,日后在荷包里放两块糖,亦或者几块油炸甜果子。 谢晏和卫青二人忧心的样子令春望不确定,先前难不成真是饿的。 春望不信,陛下平日里没这个毛病。 兴许确实饿了,但他在卧室榻上的样子绝对是心里有事。 皇帝不希望旁人知晓,春望便点点头说,回到宫中他就挑个干净的荷包,再令人做两个小巧的瓷瓶,只用来放点心糖果。 刘彻听了几人的这番话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掩饰他的不自然,令谢晏把碗筷撤下去。 这个时候谢晏也不好意思阳奉阴违,心里头瞎嘀咕。 正房收拾干净,卫青又问是不是再去谢晏卧室睡会儿。 刘彻的身体缓过来,但心里还有点慌,考虑到自己骑马来的,不敢此时上马,便再次回到谢晏卧室。 刘彻前脚躺下,杨得意等人进院,问谢晏方才烧火做什么。 卫青回答:“陛下饿了,给陛下做点吃食。” 门外有几名禁卫,杨得意看到他们就知道皇帝在此。 杨得意朝正房看去。 卫青又说:“陛下在休息,小点声。” 说完朝谢晏的卧室看一下。 杨得意示意李三等人放轻脚步。 刘彻看向春望:“关内侯是不是很关心朕?” 春望心说,陛下心里果然有事。 瞧瞧这叫什么话。 春望:“卫将军宅心仁厚,生父继母兄弟那样待他,也未想过报复回去。陛下以往亲自为将军找兵书,为他解惑,亲兄长也做不到这份上。卫将军自然关心陛下。” 刘彻:“你说他有一日会不会功高震主?” 春望十二分确定,皇帝心里憋着大事。 这个时候可不能自作聪明。 待会儿冷静下来,皇帝第一个收拾他。 春望:“陛下,不是奴婢嫌弃他,卫将军要知道功高震主还是他吗?奴婢听人说过,卫将军性子柔和是装的。可谁能一直装下去?要能装一辈子,那就不是装,本性如此!” 刘彻露出笑意:“朕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您还问? 合着试探我春望是不是搬弄是非的奸佞小人啊。 春望心里很是无语:“陛下,究竟出什么事了,连奴婢也不能说?” 刘彻反问:“朕要有事还在这里午休?” 这倒也是啊。 即便不回皇宫,也会火速返回建章寝宫,同主父偃等人商讨解决方案。 春望:“是不是小谢又说什么了?可是也不对,小谢做的饭菜您没少用啊。” 刘彻吃的不多,躺着不难受,便慢慢躺下:“别猜了。” 春望:“陛下无事,奴婢可出去了。奴婢想看看犬台宫晌午吃什么。”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滚远点。 春望微微叹了一口气,关上房门,便去斜对面。 谢晏在厨房,看到春望便问:“陛下睡下了?” 春望:“还没到午休时间,陛下不困。想一个人静静,应当是在琢磨朝中大事。” 卫青:“近日朝中有什么事?” 春望的呼吸停顿片刻,怎么忘了如今卫青经常参加朝会啊。 “应该和李广、匈奴人有关吧。”春望半真半假地说,“算着时间,李广该出发了。” 杨得意等人也在厨房,担心在院里来回走动吵得皇帝心烦。 听闻此话,杨得意神色惊变,压低声音吼:“陛下怎么还用他?!” 春望被他吓一跳。 谢晏解释,他不擅长带兵,但他擅长防守。 卫青点点头:“陛下前几日说过,今年匈奴可能来势汹汹。若被他猜对了,也不能一直防守。” 杨得意:“秋天出兵?” 卫青摇摇头:“不清楚。看看匈奴来不来吧。匈奴不露头,那茫茫草原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匈奴。” 李广等人早已忘记在哪里遇到匈奴。 卫青只知道龙城。 从龙城带来的匈奴人知道几个地方,但他们不会画舆图,也不知是在云中东还是西,只有到了附近才知道。 因此只能等边关送来消息。 谁也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一个月,边关传来消息,匈奴万人袭击边关。 刘彻早已准备好粮草,当即抽调三万骑兵,令卫青追击匈奴。 卫青出兵那日,军中多个擅骑射和调养的太医。 刘彻令太医准备一包各种药材,只负责卫青的身体。 此事传遍朝野,无人妒忌,都认为皇帝担心大汉唯一一位福将折在塞外。 这一次三万骑兵个个配上马蹄铁和马镫,行军速度远比以前快。 其中五千人配工兵铲,铲子别在后背,反手可以抡起近攻,还可以护住后背心口处。 出击迅速,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匈奴留下的痕迹,卫青的三万人在雁门北遇到匈奴。 卫青事先不知匈奴在何处,无法埋伏包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同匈奴交手的前一炷香,卫青令配有工兵铲的骑兵上前,盖因可以对抗匈奴弯刀。 去年卫青曾令人试过弯刀,然而无论公孙敖还是普通骑兵都觉得不如大刀和工兵铲趁手。 刘彻令卫青二选一,卫青考虑到时间足够的情况下工兵铲可以挖陷阱,果断选择工兵铲,因此今年的骑兵才配工兵铲。 如今马背上多了马镫,骑兵坐在马背上比以前稳当,有了马蹄铁,不会跑着跑着突然断腿,此次全军斩首近三千人,折损仅是对方一成。 战马损失上百匹,在草原上就补齐。 可惜从边关出兵的李息什么也没捞到。 李息有些失望,但也庆幸不曾遇到匈奴主力。 卫青此行最大的收获不是杀敌以及俘获辎重牲畜,而是俘虏。 俘虏当中竟然有匈奴的小王。 回京的路上,卫青和以前一样审问俘虏,俘虏把此人供出来。 寻常牧民目不识丁不会画舆图,不知匈奴王庭具体地址,此人一定十分清楚! 饶是刘彻因为谢晏的腹议对卫青信心满满,也没想到卫青此战那么迅速。 从筹备粮草到班师回朝,拢共不足两个月,夏天的尾巴还在。 第145章 可是当他看到卫青又黑瘦黑瘦,刘彻顿时高兴不起来。 大汉立国以来,对匈奴的第一场大胜是卫青拿血汗换的! 第82章 臭味相投 卫青回到长安当日,论功行赏。 三万人分不足三千人头,自然不够封侯。 是以,从上到下只有赏钱。 卫青拿到赏钱的当日,刘彻令其回家休息,直到年底。 此时才七月,离年底足足有五个月。 春望等内侍很清楚皇帝担心他唯一的福将累死,不知内情的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好在不包括卫青。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看到卫青当日,眼中蒙了一层雾。卫青本想解释,这次折损不多。刘彻的一句“怎么又瘦的这么厉害。”令卫青明白皇帝担心他。 因此无论刘彻怎么安排,卫青都不会怀疑皇帝对其不满。 卫青了解自己,确实需要好好休养。 长这么大,上一次感到那么疲惫还是从生父家中跑到平阳侯府。 然而有的时候不是他和刘彻想怎样就怎样。 卫青回到侯府的第三天就有人登门拜访。 有的人想同卫家攀上关系,有人想弄清楚皇帝对卫家的态度,怎么卫青一回来就被收了兵权撵回家。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卫青躲进后花园也无用。 登门拜访的人见不着他,可管家要频频禀报谁谁谁来了。 赶在城门关之前,卫青躲进了犬台宫。 谢晏料到卫青又黑又瘦,因此这次看到卫青的样子毫不意外。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哪怕谢晏跟他们提过像卫青这样急行军很耗身体,他们想象的卫青也是上次恢复一些气血的样子。 哪知道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卫青跟鬼似的。 杨得意惊呼:“这哪是打仗!” 不等卫青解释,杨得意就留卫青安心住下。 霍去病和赵破奴把卫青前几年睡的麻绳床搬到院中,说院子里夜里凉爽,可以一觉到天亮。 卫青近日脑子嗡嗡响,半夜时常惊醒,需要好好睡一觉,就没有拒绝俩小子的好意。 晚上,杨得意趁着卫青领着俩小子下河洗澡的时候给谢晏一贯钱,叫他买羊肉。 谢晏:“你的还是公家的?” “你管谁的?” 需要背着卫青,自然不可能是公家的。 第一次干这种事,可能卫青也不需要,因此杨得意多多少少有点难为情。 谢晏:“我从刘陵家中弄的钱还没用完。要你的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杨得意塞他怀里,“这么多话!” 谢晏看出来了,笑眯眯点头:“好吧。” “笑什么笑?难怪没人上门提亲!”杨得意瞪一眼他,“一天到晚没个正行!” 谢晏白了他一眼,把钱放屋里。 杨得意不放心地叮嘱:“别忘了!” “忘不了!” 谢晏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去,杨得意放心下来。 以杨得意对谢晏的了解,他轻易不答应什么,答应便会尽力办到。 翌日早饭后,谢晏载着赵破奴进城。 二人先去药材铺,谢晏令坐堂郎中给他准备温补的药材。 药材买齐,谢晏便前往肉行买羊肉和乡下养了多年的老母鸡以及老鸭。 犬台宫因为有俩小子,小鸡小鸭养不住,最多三年就被吃掉。 鸡鸭选了四只,谢晏找张屠夫买些肥猪肉猪皮猪脚,顺便找他打听谁家养鸽子。 要问富贵人家的事,张屠夫只能靠道听途说。要问这等小事,张屠夫不假思索地给出三个地址。 谢晏发现其中一家离建章园林不远,便决定去那家买鸽子。 虽然谢晏身着短衣和草鞋,但他身上干干净净,隐隐可以闻到香味,养鸽人就觉着谢晏应该有些来历。 谢晏问起价钱,养鸽人试探加一成,谢晏二话不说便问他可以卖几只。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养鸽人指着一排鸽笼说十只。 谢晏全要了。 赵破奴给钱! 回去的路上,半大小子不禁问:“先生,这些肉和鸽子,还有药材,都是给卫将军补身体的吗?” 谢晏点点头:“等你长大上了战场就知道——”停顿一下,“你不一定知道。” “为何啊?”赵破奴不明白。 谢晏:“你要是校尉,主将叫你怎么打你怎么打。可能也要自己琢磨,但不会事事操心。再说了,现在和以后也不一样。仲卿打仗靠蒙靠猜靠分析。等你长大,塞北草原舆图完善,又有许多匈奴人给你们当向导,远比现在省心。” 赵破奴想起来了:“先生之前说过,卫将军第一次出兵匈奴只有几个向导。带回来的人知道的也不多。这次抓个匈奴小王,是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撞到匈奴主力,进入匈奴包围圈?” 谢晏:“也不一定。因为匈奴四处迁徙。今年在雁门北,那边的草被吃的差不多,明年又会到别处。不过有舆图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心里有底。” 赵破奴移到他身边:“朝中是不是只有卫将军敢打匈奴?” 谢晏:“目前看来只有他一人。” “羊毛可着一个薅,早晚会秃啊。” 赵破奴在匈奴部落流浪的时候听人说过。 谢晏拍拍他的小肩膀:“所以陛下叫他回家休息。这一次的抚恤金以及如何安置匈奴俘虏等事宜都没叫他操心。” “能补回来吗?”赵破奴小声问。 谢晏也不确定:“精心休养应该能吧。” 回到犬台宫,谢晏找农奴买几个笼子把鸽子和老母鸡老鸭养起来,先收拾他买的猪脚。 午饭便是猪油渣包子、黄豆猪脚汤和红烧羊肉。 傍晚,谢晏杀一只鸽子,准备给卫青做鸽子汤。 卫青蹲在谢晏身边看着他收拾,微微蹙眉,“这不是坐月子才吃的吗?” 霍去病脚下踉跄,险些把怀里的甜瓜扔出去:“舅舅,你说什么?” 卫青回头,少年一脸震惊。 “我说什么了?”卫青下意识问。 霍去病看向谢晏:“难道我听错了?” “你舅一向喜欢不懂装懂,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谢晏朝赵破奴喊一声,赵破奴把脏水倒掉,又往盆里加两瓢水。 霍去病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小的时候他就喜欢胡言乱语。舅舅,吃瓜吗?” 卫青瞪一眼他,转向谢晏:“真不是啊?” “谁跟你说只有坐月子的人才能喝鸽子汤?”谢晏感觉不解释,卫青回头吃下去也会觉得膈应,“加入大枣、枸杞,库房好像还有干桂圆,陈掌送来的,跟鸽子一起炖可以改善体质。不过吃一次肯定没什么用。隔三差五炖一次。你也不想下回到了边关就头晕浑身无力吧。” 卫青才二十出头,就算不特意休养,明年出兵也不至于撑不下来。 听出谢晏故意吓唬他,卫青无声地笑笑:“我是觉着怪麻烦的。” 谢晏摇摇头:“不麻烦。今日我做一次,回头叫去病做。破奴负责清洗。” 霍去病顿时觉得手里的瓜不甜了。 谢晏挑起眉头:“不乐意啊?” 霍去病连连摇头:“伺候舅舅是应当的。” 原以为谢晏随口一说。 没想到三日后,赵破奴把鸽子收拾好就交给霍去病。 少年满头大汗,蹲在院里烧火。 鸽子炖好,霍去病去洗澡,洗澡回来就睡觉,晚饭都不吃了。 谢晏把他的饭菜放锅里。 亥时左右,霍去病爬起来。 赵破奴听到动静故意问:“不是不饿?” “先前不饿是被舅舅的鸽子汤熏的。”霍去病趿拉着鞋,借着月光摸进厨房。 谢晏、卫青、杨得意等人都睡在院里。 霍去病窸窸窣窣来回走动,所有人都被他闹醒。 杨得意坐起来:“去病,你找什么?饭菜在锅里!” “锅里干干净净啊。”霍去病关上橱柜,“你们怎么那么会吃,里面只有硬邦邦的馒头。” 杨得意:“中间的那口锅。大锅晚上用来烧热水,小锅炒菜,这两口锅里什么也没有。” 霍去病打开锅盖,饭菜还是温的。 少年拿起馒头咬一口,里面还是热的:“杨公公给我留的啊?” 捧着碗出来,霍去病险些热泪盈眶。 杨得意躺下:“跟你晏爹一样喜欢气我,我才懒得伺候你!” 少年明白了,三两步到谢晏床边:“晏兄,日后你就是我亲爹!” 卫青被口水呛着,赶忙坐起来,端的怕岔气。 谢晏朝他额头上拍一巴掌:“你真是有的吃就是爹!” 霍去病坐在他床边,菜碗放腿上,不在意地点点头。 卫青:“去病,你是不是很想要父亲?” 第146章 霍去病没听懂:“舅舅说什么呢?” 谢晏:“你乱认爹,你舅以为你缺父爱!” 霍去病无语,舅舅果然喜欢自作聪明! “舅父不是父啊?继父不是父啊?我有那么多父亲,怎么可能缺父爱。”霍去病无奈地看向他舅,“你赶紧睡吧。” 卫青诧异,他想多了。 “那你怎么喊——” 朝谢晏看去,那俩字,卫青着实说不出口。 霍去病心累:“说着玩都听不懂啊。再说,不是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吗。四舍五入,晏兄如父也没错啊。” 杨得意不禁嘀咕:“一堆歪理!” 卫青深表赞同,不再理会满口胡言的外甥。 霍去病吃完又喝半杯水,没有打饱嗝,感觉七分饱刚刚好,恢复元气,把床拉到谢晏身边,跟他并排睡。 杨得意头疼:“去病,半夜了。” “睡,这就睡!”霍去病爬上床,转向谢晏,“晏兄——” 谢晏抬手朝他脑门上一下。 少年闭嘴! 没人理他,不过一炷香睡着了。 翌日傍晚,霍去病光着膀子,一手拎着几条鱼,一手拎着衣物。 赵破奴拎着鱼竿和草鞋,身上脏的没眼看,因为不止有淤泥还有杂草。 谢晏在树下整理自己采的药材,给牲口准备的。 看到这一幕,谢晏眉头紧皱:“你俩跟海龙王打架去了?” 霍去病献宝似的跑过来:“晏兄,你看!” 长长的水蛇挣扎,谢晏吓一跳:“——这是?”待他看清,难以置信,“黄鳝?” 霍去病点点头:“最少五斤。我起初还以为水蛇。晏兄,我厉害吧?晚上就给舅舅做这个!” 谢晏朝赵破奴看去:“特意给仲卿抓的?” 赵破奴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霍去病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晏:“我怎么觉得你俩抓这玩意的时候没有想过黄鳝也可以补身体?” “那我们抓来做什么?这几条鱼还不够啊?”霍去病把背后的工兵铲扔地上,鱼和黄鳝也扔地上,“累死小爷了!” 卫青端着两杯枸杞水出来,看到外甥的样子,眼前一黑。 原先想数落他不要张嘴闭嘴小爷,此刻卫青只想转身回去。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渴啊?” 卫青无奈地上前:“枸杞水。你喝?” “喝!”霍去病接过去,“真是枸杞水?你和晏兄的?还以为舅舅终于有点眼力见儿。不过也无妨。” 说完拿走另一杯塞给赵破奴。 杯中水不凉不烫,赵破奴喝完,连枸杞子吃下去,又进屋给谢晏和卫青倒两杯。 卫青看着喝完就坐下的外甥:“你看看破奴,再看看你。你这样欺负人,以后谁还跟你玩?” “这两条大鱼是我钓的。两个小的是他钓的。黄鳝本来都抓到了,要不是他没拿住叫黄鳝跑了,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这样。”霍去病拿一根药草戳黄鳝,“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晏兄,你说这个是公是母啊?要是母的,附近应该还有吧?” 赵破奴拎着水壶抱着杯子出来:“明天再去看看?” 霍去病连连点头:“这么大的黄鳝,肯定有很多子子孙孙。” 赵破奴把水壶和水杯塞给卫青,在霍去病身边坐下:“明日找人做几个笼子,抓了放笼子里跑不了。” “明天做什么。我们待会儿就去。这个时候的螃蟹该长大了。下几个蟹笼。”霍去病说到此转向谢晏,“晏兄,你是不是会打年糕?给我们做你以前说的蟹炒年糕?” 赵破奴:“年糕是什么?” 霍去病:“抓到蟹你就知道了。” 赵破奴不禁问:“那我们去吧?你知道找谁吗?” “知道!”霍去病穿上草鞋,又拎着短衣边走边穿。 卫青转向谢晏,合着这俩小子臭味相投啊。 第83章 打赌 臭味相投的俩小子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卫青惊讶:“这么快?” 谢晏瞥一眼两手空空的少年:“快什么啊。走到半道上想起来没带钱。” 霍去病嘿嘿笑着朝谢晏走来,用讨好的口吻喊“晏兄”。 谢晏:“荷包在卧室床头柜上。十文钱够了。” 霍去病跑到屋里拿十个铜板,绕过果林,朝农奴家中跑去。 赵破奴紧跟着他。 俩人跟连体婴似的。 卫青想起去年霍去病抓过蟹:“不是有蟹笼吗?他还买什么?” 谢晏:“买放黄鳝的笼子。” “去病方才说这条黄鳝有很多子子孙孙,不是随口一说?”卫青神色诧异,显然没把外甥的话当真。 谢晏点头证明霍去病没说笑:“至于有没有,抓了才知道。” 卫青:“没有呢?” 谢晏:“也没有什么损失。如今正值暑假,不叫他祸害黄鳝叫他做什么啊?” 卫青想象一番,外甥早上练骑术剑法,上午看书练字,下午无事可做,围着他打圈转——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抬头瞥一眼,顿时乐了。 卫青笑不出来:“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他不累吗?” “不累!” 谢晏摇摇头,忽然想到一点。 霍去病的寿命宛如流星,璀璨过后瞬间凋落,兴许正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身体极好。 谢晏觉得应该适时给刘彻提个醒,不能把人往死里用。 卫青:“破奴呢?” 谢晏:“能从草原到关中的小子,他的身体会不好?” “不怪他俩能玩到一起去。换成曹襄,可没有精力陪他从早疯到晚。” 卫青进院找个水盆,把鱼和黄鳝扔进去。 谢晏把驱虫草收起来,便问卫青黄鳝想怎么吃。 卫青不会做饭,思索片刻,除了炒和炖,也不知道怎么吃,决定由谢晏拿主意。 谢晏:“要是汤汤水水没喝腻,那就做北芪淮山红枣黄鳝汤?红枣还有很多,也不缺药材。有我自己买的,也有陛下叫太医搭配好送来的。” 说起太医,卫青想起那位随他出征的太医。自从回到长安,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卫青便问谢晏是否知道这位太医现在何处。 巧了,谢晏知道。 前几日卫青在犬台宫待烦了——整天无所事事,便骑马去骑营。 没成想他前脚走,后脚宫里的太医过来。 谢晏收了药材同太医闲聊几句,太医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没想到打仗那么吃身体。随行太医什么也没干,只是骑着马跟大军来回一趟,到家一病不起。 同僚为其诊脉,劳累过度! 一路上没病没痛,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谢晏看出卫青很关心那位太医,便直接说:“在家养病。”停顿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这种打法太吃身体。上次抵达比雁门北还要远的龙城,来回不足三个月。这次不足两个月。我就是出去游玩,这么远的路,来回两个月身体也吃不消。” 卫青:“迟了匈奴就跑了。这次要不是陛下当机立断迅速出击,袭击雁门的匈奴人就跑远了。” 谢晏:“那陛下叫你安心休养,你倒是歇几天。九月初,无论你去骑营,还是去少年宫当个武师傅,都没人拦你。” 卫青从小到大没有休息过这么长时间。 上次从龙城回来,拢共休息不到两个月。 这次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给他五个月长假。 卫青一想到小半年无事可做就觉得心慌。 卫青看向谢晏:“你早上起来做个菜,晌午烧个汤,晚上烙个饼,平日里偶尔出趟诊,或者进城买点菜,便没什么事了。你不觉得日子无趣,虚度光阴吗?” 谢晏:“你把六十年的事挤到四十年做完,就没想过把自己累得只能活到四十岁?” 卫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谢晏:“就说打匈奴,三年打两次,就算你不累,国库吃得消吗?战马消耗的起吗?” 谢晏问到了关键的问题。 这次战马损耗不多,是指战场上。 回来之后,还能继续上战场的战马仅剩七成。 上次李广损失一万,公孙敖部在战场上就折损了一半,从边关回到京师,卫青和公孙贺部都有不同折损,原本四万匹战马,只剩三千可用。 这次要不是有马蹄铁,最多只有三成可用。 下次兴许很难凑够三万匹可以长途奔袭的战马。 谢晏:“我也不是说当下。这两次不打不行,我可以理解。我是指以后。如今你的身体吃得消,过了三十岁呢?” 卫青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说的这些陛下应该考虑过。” “你自己呢?”谢晏问。 卫青不在意地笑笑:“三十岁之后再说也不迟。” 谢晏顿时想把他的笑容扯下来。 第147章 卫青拍拍他的肩:“那个时候少年宫的小崽子们也该长大了。” 所以刘彻换个人往死里用! 谢晏决不允许。 要说最初待霍去病极好,是因为他是冠军侯,是封狼居胥的大司马。 这些年下来,谢晏早已把小孩当亲弟弟。 谢晏不禁说:“你外甥也是少年宫一员!” “我知道。陛下还能可着他一个人用不成?”卫青失笑,觉得谢晏关心则乱,“陛下如今可着我一个人用,一是因为我们对匈奴了解甚少,二是上次全军覆没可能吓到陛下,陛下轻易不敢用旁人。 “以后就好了。这次抓到个匈奴小王,我们摸清了匈奴王庭,具体兵力部署,只要不再迷路,别的将军也能打赢匈奴。等去病、破奴长大,随便谁都可以领兵。” 谢晏张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反驳“不再迷路”,还是该问他怎么知道谁都可以领兵。 细数汉武一朝的武将,公孙敖上次差点没回来。 公孙贺出征多次,也不知道他什么运气,离了卫青就找不到匈奴。 苏武他爹跟着卫青同匈奴多次交手,放他自己带兵,他来个全军覆没。 赵破奴打楼兰跟玩似的,对上匈奴他差点完犊子。 再说这次同卫青打配合的李息,谢晏隐隐记得,他跟卫青打配合干的好,至于自己带兵迎击匈奴,好像没有。 卫青和霍去病帐下当然不止这几位,可是这几位都不行,其他人更别提。 那个什么赵信,简直是双面间谍。 谢晏猛然看向卫青:“那个匈奴小王叫什么?” 卫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跳到俘虏身上:“这次抓回来的?” 谢晏点头。 卫青:“匈奴话,我也说不上来。你想知道?回头我问问。这次回来的匈奴人都在上林苑。离这边大概七八里路。” 谢晏听出他想亲自询问此事。 估计他嫌犬台宫无趣。 谢晏:“那你回头问问。” 翌日上午,卫青用过早饭就骑马前往俘虏营。 霍去病站在果树下,看着远去的背影长吁短叹:“我这个舅舅啊,怎么就闲不住呢。” 谢晏:“说得好像你闲得住。等你长大,你从战场上回来,我叫陛下给你放半年长假。” 霍去病瞬时变脸,上前抱住谢晏的手臂:“晏兄,你最疼——” “正是因为疼你才希望你歇息半年把身体养回来。” 谢晏越想越觉得必须这样做。 要不强制霍去病休息,他因为身体疲惫免疫力下降,就算谢晏搞出各种药也救不活他个找死的。 谢晏:“就这样定了。” 霍去病张口结舌:“不是,什么这样定了?” “以后从战场上回来就知道了。”谢晏拨开他的爪子,“你俩抓的螃蟹呢?我待会打年糕。晚上吃螃蟹炒年糕。” 霍去病见他不想再谈此事,心想着,反正我还小,到时候再想法子也不迟。 “在厨房。”霍去病朝屋里看一眼。 就在这时,杨头拎着一桶蒸熟的米出来。 树下有石臼,平日里打稻谷。 谢晏一早起来就洗刷干净。 杨头把米倒进去,赵大和李三两个打,他和杨头轮流给米翻面。 幸好是用脚踩木杵,要是用锤头一点点敲,怕是流的汗都比米多。 霍去病和赵破奴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盯着石臼,满脸怀疑,这样成吗。 随着白米越来越黏糊,霍去病和赵破奴从抄手站着到蹲下,再到席地而坐。 刘彻带着禁卫和内侍抵达犬台宫之际,李三和赵大站着,谢晏和杨头蹲着,俩小子坐着,杨得意等人牵着狗围观。 刘彻抬手示意禁卫放轻脚步,走到跟前也没能看清楚里面咚咚咚的敲什么。 卫青把马送到马厩里,回来看到个熟悉的背影踮起脚瞅石臼,下意识揉揉眼睛,确定没看错,不禁上前几步:“陛下?” 众人惊了一下,扭头一看,慌忙行礼。 随着众人躬身低头,刘彻看清,谢晏手里拿着一个白面团子,“打面筋啊?” 众人的呼吸停顿一下。 谢晏一脸无语:“面筋是用水洗出来的。这个是米!” 刘彻好奇地问:“米面团?” 霍去病:“陛下,你问我,我知道。” 刘彻点点头,笑着说:“那你来说说看。” 霍去病:“蒸熟的大米倒进去,用这个石臼使劲打,打一会翻个面继续打,越打越软,就成了南方人食用的年糕。” 刘彻乐了:“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他说什么你都信啊。” 霍去病眨了眨眼睛,此话何意? 晏兄又逗他玩呢。 谢晏听糊涂了,“您的意思这不是年糕?” “你当朕没见过年糕?”刘彻摇摇头,“硬邦邦的。当然,做熟了是软的。但绝对不是这样的。” 杨得意牵着大黑慢慢后退,以防两人唇枪舌战,溅他一身唾沫。 送上门的冤大头,就这么放过他,好像不太合适。 谢晏放下年糕上前几步:“陛下,臣近日手头有点紧。” 刘彻听说了,谢晏又是买老母鸡又是买老鸭,还买了一窝鸽子。 听说还买许多药材。 刘彻估计卫青想不到叫管家买了送过来。 可能他也觉得自己不需要进补。 刘彻便令人送来最为贵重的药材。 今日带来许多晒干的山珍海味。 刘彻:“朕瞧着你卧室书桌上的象牙雕船就不错。” 谢晏点点头:“可以!您输了呢?” 刘彻:“尽管提!朕恕你无罪!” “千两黄金?”谢晏道。 刘彻毫不意外,不禁啧一声:“谢先生还是一如既往——” “臣就是个俗人!” 谢晏不想听他说下去,真龙天子嘴里也吐不出象牙。 刘彻令春望先把他带来的干货交给杨得意,再给他搬个小板凳。 今日他倒要看看谢晏怎么变戏法! 赵破奴把自己板凳递给皇帝。 刘彻颇为满意地揉揉他的小脑袋:“好孩子!长高了吧?” 赵破奴点点头,用手比划一下:“这么高。我的裤子都短了。” 刘彻:“谢先生有钱,叫你家先生给你做新的!” 第84章 初见刘据 谢晏想送刘彻一记白眼。 赵破奴是孤儿,长大后效忠皇家。 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皇帝替他养孩子! 明明就是他替皇帝暂养! 当着孩子的面,谢晏也不好意思摊开说明:“明日咱们就进城买布,找园子里的姑娘给你做几身。反正用的是陛下的钱,不必给谢先生节省。” 刘彻乐了:“先把年糕做出来!” “那您别眨眼。” 李三继续捶打。 谢晏给杨头和赵大使个眼色。 二人去厨房炒菜。 要做的菜早已清洗干净,可以直接下锅。 过了约莫一炷香,杨头和赵大端着方几出来,方几上有三盆菜和几副碗筷。 谢晏叫其他同僚把案板搬出来。 随着案板放到树下,谢晏和李三合力把年糕抬出来。 谢晏揪一小块,跟蒸包子的面剂子似的,李三用手按压成薄片,便把杨头和赵大做的干煸豆角、韭菜炒鸡蛋和清炒绿豆芽放到年糕饼上。 李三把菜包起来,跟个大号年糕饺子似的,呈给皇帝。 刘彻没看懂,便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谢晏接过去递给卫青。 卫青明白了,咬一口,露出里面的三样菜。 刘彻:“谢先生,这也不是——” “您别急啊。” 谢晏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看着人数,又揪出几十份小剂子,李三一一包好,炒的菜几乎用光,年糕还剩独 角 角一半。 谢晏把年糕搓成长条,用刀切段,“陛下,晾凉变硬是不是就是南方送来的年糕?切成薄片或炒或煮,便跟黏糊糊的面片似的?” 刘彻如梦初醒,顿时不禁懊恼,他怎么忘了凉了和热的不一样。 不对! 他记得! 刚刚年糕软软的,跟面团似的,同硬邦邦的年糕完全不一样,他才会那样笃定。 谢晏冲春望眨一下眼:“春公公,别忘了把钱送来。破奴还等着我给他置办衣物呢。” 春望差点被年糕饺子噎住。 口中的菜和年糕咽下去,春望看向皇帝。 刘彻瞥一眼卫青,依然又黑又瘦,但可以看出嘴唇不如前些天干,肤色也有了光泽,显然是被犬台宫的汤汤水水滋养的。 单凭这一点,给谢晏千金,不亏! “给他!”刘彻瞪一眼谢晏,“他也就这点出息。” 谢晏笑着点头。 刘彻没好气地说:“没有称赞你。” 第148章 谢晏不屑同他计较,转向案板上最后一个年糕饺子:“陛下,您还吃吗?” 刘彻向来不拘小节,伸手拿起谢晏特意为他包的。 咬上一口,刘彻不满,“味道太淡。朕吃不惯这个正因如此。无论煮还是炒,都不入味。” 谢晏:“同面食比起来是这样。今日有些仓促,下次再做,臣会先准备一些卤肉。最好是卤蹄髈,切碎了放进去,再淋上一点肉汤。” 霍去病和赵破奴齐刷刷看向谢晏,嘴巴鼓鼓的,也不耽误他俩惦记下顿。 谢晏无语又好笑。 刘彻:“去病,方才你说这是用大米做的?改日朕令人送两石黏米,叫谢晏用黏米试试。” 霍去病的嘴巴无法说话,连连点头道谢。 卫青皱眉:“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 皇帝都不计较,就舅舅事多! 霍去病移到谢晏身边,瓮声瓮气地问他累不累。 谢晏:“吃上这一口就不累了。” 杨得意等人吃完,以狗窝有事为由躲走。 盖因待在皇帝身边不自在是其一,其二是不敢放松,端的怕一秃噜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杨得意等人看的很清楚。 对于无用之人,或者惹怒皇帝的人,皇帝毫不手软。 田蚡便是前车之鉴。 没有皇帝默许遮掩,以田蚡在京师的人脉,田家不可能找不到装神弄鬼的灌夫。 转眼间,犬台宫外树下只剩下谢晏、赵破奴、卫青、霍去病和刘彻以及春望。 禁卫以马入马厩吃草为由也躲得远远的。 案板和菜刀等工具被李三、赵大顺手带走,树下只有两个方几。 谢晏进屋拎一壶水,水杯水壶都放到方几上。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倒一杯,不禁轻呼一声。 刘彻看过去,杯中飘几个金黄的东西,“泡的什么?” 谢晏:“枸杞。” 刘彻朝卫青看去,给你泡的啊。 卫青苦笑:“自从臣来到犬台宫,阿晏就把平日里喝的水改成枸杞水。也不知道是能补身体,还是可以补气血。” 谢晏:“都可以。” 卫青:“前几日你用黄芪炖汤,也是这样说。” 谢晏点头:“黄芪就是可以治气血亏虚啊。黄芪可是太医送来的。” 刘彻:“朕听太医提过。前些日子太医在椒房殿说你姐看似气色不错,但也要仔细调养。当日太医也建议她食补。有一味药便是黄芪。” 陛下都这样说了,卫青无话可说。 谢晏给卫青倒杯水:“你找到那人了吗?” 刘彻朝卫青看去,他又干什么去了。 卫青有点心虚,因为没有乖乖听话精心调养,但不多。 “阿晏想知道被臣抓到的匈奴小王姓甚名谁。先前臣只记得匈奴语。过去这么多天,臣忘得差不多了,再去问问。”卫青如实回答。 刘彻看向谢晏,此人有些来历不成。 谢晏:“问到了?” 卫青的神色有点复杂,不知该如何形容此人:“我感觉此人过于圆滑。这才多久,就给自己起个汉名。” 刘彻来了兴趣:“姓什么?” 卫青:“姓赵,单名一个信!” [果然是那孙子!] 刘彻挑眉,谢晏也认识? 看来此人大有来历。 谢晏:“他不会将计就计,给我们提供错误消息吧?” 卫青微微摇头:“他提到的匈奴单于王庭离长城并不远,斥候可以随商队或者扮成牧民暗查。他应该知道这一点。此人看起来怕死,我想他说的那些应当都是真的。” 刘彻:“这两次能找到匈奴,多亏了匈奴向导。朕不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也要慎用。” 谢晏连连点头。 [这孙子有奶便是娘!] [今日为了活命,可以把祖宗家业全卖了。] [明日战场上失利,也可以把你全卖了!] 谢晏忍不住说:“仲卿,我觉得只可令其为校尉。” 刘彻心想说,难不成令他为将,他会故意把部队代入匈奴包围圈。 匈奴小王,在草原上必然活的肆意,过不惯如今的日子,临阵叛逃,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刘彻:“仲卿,这次听他的。谢先生这张嘴,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晏气笑了。 卫青很无语,陛下怎么又迷信了啊。 常人说,吃一堑长一智。 陛下在这方面简直是吃一堑又吃一堑又又吃一堑,至于能不能长一智,卫青怀疑他这辈子怕是看不到。 刘彻被卫青复杂的神色气笑了:“你什么意思?” 卫青无奈地应一声“喏”。 谢晏:“仲卿,你自己也说他过于圆滑。他要是跟泥鳅似的,你感觉把他握在手里,到了战场上他溜出去了呢?” 卫青一向谨慎,闻言仔细想想赵信的样子,见着他看起来不卑不亢,但眼珠子活泛,像是堆满了算计。 不过几日就改姓,是个狠人! 卫青点点头:“我会慎用此人!” 赵破奴:“既然他那么不老实,不可以不用吗?” 卫青:“不可。虽然我们已经拿到塞外舆图,可是草原上没有路。即便原先有路,随着牧民迁徙,不出两年,原来的路便会消失不见。届时只能由熟人带路。” 谢晏附和:“没有匈奴向导,拿着舆图也会迷路。除非在长城附近转悠,可以凭借长城分出东西北。” 赵破奴想起以前流落到匈奴部落,便是因为身边的同乡亲人不辨方向。 赵破奴闻言不禁说:“难怪您每次都把俘虏带回来。” 谢晏:“仲卿把俘虏带回来,提供匈奴的情况只是其一。其二是他们擅长养马。” 忽然想到一种草料。 谢晏前世跟着祖父看节目的时候看到的。 “仲卿,有没有问过他们的牛马喜欢吃什么样的草,我们能不能自己种。河边地头果林里,甚至秦岭脚下山中都可以种草。”谢晏朝皇帝看去。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卫青仔细讲讲。 卫青上次出征是春天,这次是夏天,两次都没有见到草籽,“知道也没什么用啊。我们没有种子。” 谢晏:“来年秋——到了春夏二季都发芽长出来了?” 卫青点头:“匈奴牧民不会特意留下种子。” 刘彻心想说,下次秋天出征,带回来一些便是。 耳边响起公孙贺前几日告诉他战马的数量,刘彻连忙把话咽回去,不想自找难堪。 刘彻:“此事顺其自然。仲卿,不可强求!” 卫青点点头表示知道。 刘彻转向谢晏:“谢先生,想不想看看朕的儿子?” 谢晏被问住。 [这都是哪跟哪儿?] [小太子半岁了,他还没炫耀够吗。] [老来得子,理解,理解!] 刘彻神色微变:“——你什么样子?朕都不怕你身上脏兮兮的害朕的儿子生病,你还嫌弃上了?” 谢晏一脸无语。 霍去病不禁说:“陛下,表弟随姨母在椒房殿,晏兄是外臣,跑去皇后寝宫,传出去像什么样?” [看看,半大小子都比你懂事。] 谢晏点头附和:“陛下,臣——” “你俩想什么呢。”刘彻瞪一眼霍去病,“就你懂得多?宫里燥热,据儿晚上闹觉,他和皇后此刻在建章。” 霍去病眼睛一亮:“姨母也来了?” 谢晏试探地问:“太后呢?” 刘彻被问糊涂了:“你想拜见母后啊?母后身子不爽利,她的长信宫也比椒房殿宽阔凉爽,她在宫中。” [没来就好!] [我可不想被太后记恨上。] 刘彻感到奇怪。 忽然想起韩嫣,他这些年不敢进宫,正是太后对其不喜。 刘彻心想说,你想多了,母后对你的喜爱仅次于仲卿! 也不知这小子属什么的,净得女子喜欢。 皇后提起他也是称赞有加! 谢晏对小太子很好奇:“陛下,何时过去?” 卫青看看日头:“下午吧。陛下,晌午别回去了。这么热的天易中暑。” 刘彻来之前同皇后说过,晌午在犬台宫用饭。 “午后。”刘彻一锤定音。 谢晏以为午后是指酉时左右。 谁能想到,午睡醒来,未时过半,刘彻就催他去寝宫。 谢晏顶着烈日,很想一脚把皇帝踹下马。 考虑到刘据还没有被立为太子,卫青还不是大将军,谢晏忍了。 刘彻到寝宫就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带两个宫女前往皇后的院落。 刘彻令宫人打水,盯着谢晏、卫青、霍去病和赵破奴洗脸洗手。 四人满心无语。 两炷香后,奶娘抱着白嫩嫩的小娃娃出现,春望为其撑伞。 第149章 谢晏看过去,顿时感觉整个殿内都亮了。 小孩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被养的胖乎乎,刘彻拍拍手,小娃娃咧嘴就笑,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要父皇。 刘彻熟练地接过儿子,移到谢晏身边:“这是狗官谢晏!” [我是你爹!] 刘彻心梗,险些失态。 谢晏冲小孩拍拍手。 [叫声爹爹听听,爹此生护你周全!] 刘彻气无语了,混账谢晏占便宜没够是吧。 刘彻:“我儿子只喜欢面善之人。” 小娃娃向谢晏伸出手。 刘彻神色错愕。 卫青扑哧笑呛着。 霍去病哈哈大笑。 刘彻气得朝儿子身上轻轻拍一下:“这孩子,故意的是不是?” [这么小就跟你爹对着干!] [难怪你爹抱怨子不类父!] [你爹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啊。] 谢晏把仍然伸出小手要抱抱的小孩接过去。 [日后我教你怎么哄你爹!] 刘彻看向谢晏,当他不存在是不是! 即便是腹诽,也不能当着他本人的面,且站在他身边这么嘀咕吧。 刘彻:“你会抱吗?” 霍去病伸手戳戳小表弟的小脸:“我都是晏兄养大的,晏兄怎么可能不会抱小孩。” 刘彻:“——你娘不这样认为。” 霍去病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不不,陛下,我娘也觉得晏兄把我养的极好!” 第85章 气不气 刘彻后悔跟谢晏显摆儿子。 大的小的,一个比一个会气他! 谢晏被刘彻如川剧变脸一样的神色逗笑了。 [活该!] 刘彻伸手:“还给我!” 谢晏闪身躲开。 卫青慌了:“阿晏,慢点,据儿还小!” 小娃娃以为谢晏同他玩,乐得嘎嘎笑。 霍去病不禁说:“表弟是个胆大的!” 刘彻忍不住得意:“那是当然!他是大汉太子!” [又被你抖上!] [但愿以后一直记得今天的话!] 刘彻不想听到以后,担心再次浑身无力,“谢晏,把据儿给我!” “堂堂帝王,看给您吝啬的。” 谢晏把奶香奶香的小孩递出去。 霍去病不禁说:“陛下,给我抱抱。” “你才多大?”刘彻不给,“过两年长大了再抱。” 霍去病张口结舌,看看自己的长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长腿,“我——” “你什么你?手上没个轻重。”刘彻坚决不给。 霍去病张张口:“——不让抱,干嘛叫人洗手洗脸?” “身上汗臭味重,熏到据儿怎么办?”刘彻反问,“哭了你哄?” 霍去病气得转向谢晏:“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你呢?” 谢晏摸摸他的脑袋:“陛下有子万事足。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老来得子的傻爹计较。” 刘彻佯怒:“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个大不敬?” 谢晏没理他,叫宫人准备瓜果茶水。 宫人下意识应一声“喏”才意识到主子还在,赶忙转向天子。 刘彻气无语了:“看朕做什么?你们眼里还有朕?” 众人紧张不安地找春望。 春公公微微点头,众人鱼贯而出。 刘彻把儿子递给卫青:“轻点。” 卫青真不想伸手。 可是小孩满眼好奇,懵懵懂懂的样子让人心生欢喜,卫青忍不住接过去。 小孩扭头看到谢晏又向他伸手。 刘彻奇了怪了:“认识他吗?” 谢晏到卫青身侧:“听闻小孩的眼睛雪亮。您的小太子一定是看出臣的灵魂干干净净洁白无瑕。” 刘彻:“谢晏,你的脸皮什么做的?” 谢晏认真思索片刻,“长城!” 刘彻呼吸停滞。 霍去病噗嗤笑出声。 卫青抱着小外甥的双臂不禁抖动起来。 小孩不明所以,不妨碍他跟着乐。 刘彻朝儿子屁股上一下:“傻孩子。” 小孩以为刘彻跟他玩,又伸手要他抱。 卫青赶忙把外甥递过去,端的怕迟了片刻又听到皇帝埋怨。 赵破奴和霍去病不喜欢爱哭爱闹的小孩。 未来小太子一直乐呵呵的,他俩喜欢,一个站在刘彻左边,一个杵在他右边,一个拉拉小手,一个轻轻碰碰小脸。 刘彻便慷慨一次,叫他俩抱一会儿。 霍去病和赵破奴不会抱孩子,小孩在他俩怀里不舒服忍不住挣扎,俩人显然误会了,你抱着跑一圈,他抱着转一圈,难得有人陪小孩疯闹,小孩又乐了。 刘彻担心儿子转晕吐奶,过了约莫两炷香就把儿子夺回来交给奶娘。 霍去病没想到皇帝当真这么吝啬,只给玩一会儿,于是又劝谢晏回去。 谢晏朝外看看,日头偏西:“陛下,犬台宫该准备晚饭了。” 刘彻:“晚上吃年糕?” 谢晏应一声是。 刘彻对这玩意不感兴趣,就放他们离开。 出了寝宫,霍去病左右一看,只有自己人,小嘴叭叭个不停,先抱怨皇帝吝啬,又说小表弟喜欢他,最后用担忧的口吻说:“我一直知道陛下疼小表弟。可是没想到这么紧张。以后小表弟不会跟敬声个臭小子一个德行吧?” 谢晏:“不会!” 霍去病:“陛下是不是跟晏兄说过什么?” “陛下要亲自教养。”谢晏感觉经过那次谈话,刘彻有可能亲自盯着儿子的学业,“陛下不会因为疼孩子就忘记他还是大汉储君。” 卫青附和:“先帝也疼陛下。也没有把陛下宠成公孙敬声。” 说起这个外甥,卫青还有话说。 卫青看向谢晏:“是不是因为你对他不假颜色,敬声意识到不是人人都喜欢他,都应该对他宽容,我感觉这半年来比以前懂事。” 霍去病:“那是因为他原先想要牛角号装的。” 谢晏:“装模作样也可以变成习惯。只怕暑假这一个多月又被惯的无法无天。” 霍去病自从放假只回去一次。 算算日子,再不回去祖母该忍不住叫大舅驾车前来犬台宫。 “明日我进城看看。也不知道姨母近日有没有去给祖母和大舅添堵。”霍去病转向赵破奴。 赵破奴指着自己:“我也去啊?” 谢晏:“还没去过五味楼吧?跟大宝过去搓两顿。五味楼食材多,一顿可以吃遍山珍海味。” 赵破奴不禁吞口口水。 霍去病很是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赵破奴扬起马鞭,啪一下,霍去病的马朝前跑去。 霍去病不禁往前趔趄。 卫青惊呼:“不许胡闹!” 赵破奴再次扬起马鞭,卫青看向他,敢给我的马一下,我把你踹下去! 赵破奴转手朝自己马屁股上一下,骏马嘶吼一声,越过霍去病。 刘彻的寝宫离犬台宫不近。 谢晏回来歇息片刻,杨头等人三三两两从狗舍过来,问谢晏晚上吃什么。 谢晏朝树荫下的年糕看去。 杨头摸摸肚子,说第一次吃年糕,黏黏糊糊不习惯,感觉还没消化。 谢晏:“我们吃炒年糕,你们切两斤做年糕汤。鸡蛋还有不少吧?如今天热,不吃就臭了,一人一个荷包蛋吧。” 往日鸡蛋多出几十个,谢晏会挑出一半送去少年宫。 少年宫大门紧闭,谢晏也不想拉到城里同乡民抢生意,只能他们自己消耗。 杨头:“年糕可以和青菜炒吗?” 谢晏点头:“要不多放点青菜少放点年糕?” 杨头叫他说说怎么做。 谢晏前世没吃过青菜炒年糕。 倒是刷视频的时候看到过。 谢晏仔细回想一下,也不知道对不对,左右不会很难吃。 “热锅猪油,鸡蛋液倒进去翻炒几下就加入年糕,年糕微微发软就倒入青菜,青菜变色便可出锅。” 杨头:“没了?” 谢晏点头:“跟炒面差不多。” 李三:“我去拿几个皮蛋,做个皮蛋汤?” 谢晏朝卫青看去。 卫青指着墙壁,“那是丝瓜吧?” 谢晏:“做两个汤。一个丝瓜蛋汤,一个皮蛋菜汤。” 犬台宫厨房四口锅,大锅做青菜炒糕,小锅做螃蟹炒糕,另外两口锅煮汤,完美! 杨头琢磨一番,便带着几个同僚摘菜洗菜。 谢晏也没闲着,他要刷螃蟹,再把蟹腮、蟹胃这些去掉之后一切两半方便入锅。 这几样都很简单,以至于不过半个时辰,蟹香、蛋香以及年糕的香味就飘到殿外。 霍去病把案板搬进去,赵破奴拎折叠凳,卫青四处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谢晏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霍去病便说:“放院里吧。太阳快落山了,待会儿就在院里用饭。” 第150章 屋里闷热,霍去病也不想进屋。 案板放到阴影处,霍去病去洗手。 炒年糕远比年糕饺子入味。 年糕上裹着蟹黄,谢晏又加了几个炒好的鸡蛋和一点青菜,霍去病很是满意:“晏兄,除了蟹都好吃。” 卫青看向外甥,他说什么呢。 谢晏听出来了:“回头你和破奴再抓几只,你俩吃鸡蛋、青菜和年糕,我们吃蟹?” 霍去病连连点头:“杨公公,吃不吃蟹?” 杨得意毫不犹豫地说:“不吃,费劲,忙活半天没有一口肉。” 杨都等人忍不住点头。 霍去病:“我也觉得吃起来费劲。” 说完就把螃蟹送给他舅。 卫青眉头微皱。 霍去病气得瞪眼:“我又没吃!再说,就算我吃过,我脏吗?再脏也是你外甥!” 赵破奴把碗推到卫青面前:“您自己夹?” 卫青看向谢晏。 谢晏夹过去:“大宝,你舅嫌筷子上有你的口水!” 霍去病哼一声:“出兵两个月没洗过澡,我都没嫌你脏。您竟然反过来嫌弃我?待会儿我就看看你头上有没有跳蚤!” 卫青懒得理他,只当自己没听见。 霍去病也是嘴上说说。 盖因他不敢扒开他舅的头发找虱子。 饭后,霍去病吃多了,跟赵破奴勾肩搭背往外移动。 卫青愁的直叹气:“他是不是傻?” 谢晏:“喝汤喝的。吃成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刚刚好。” 卫青:“过几日不会还做吧?打年糕我看着都累。” 谢晏:“抓到螃蟹就给他做。他和破奴隔三差五去河边霍霍,指不定还能抓到几只。” 忽然想到几样吃食,谢晏提醒卫青这几日别出去,给他做点好吃的。 犬台宫人多,做少了不够吃。 可是不是所有食物都适合大锅炖炒。 谢晏刚刚想到的适合。 翌日上午,春望把钱送过来,谢晏拿一块金币,载着两个小子进城。一人给他们买四身衣物,夏天两身,秋天两身。 做好的衣袍和鞋子不便宜,店家找的铜钱正好买菜。 谢晏带着他们去张屠夫摊位上买二十斤五花肉,又买一布袋白面,便返回建章。 霍去病和赵破奴放好衣物就去林子里摘豆角。 赵大和杨头和面用模子压面条。 谢晏把猪肉切片,晌午这顿便是豆角焖面。 犬台宫诸人都喜欢面食。 豆角鲜嫩,猪肉无需吐壳,吃起来方便,再配上一碗银耳绿豆汤,所有人都吃爽了。 晌午还剩一点瘦肉,午饭后谢晏剁馅料,又加入许多切碎的韭菜,晚饭便是鸡蛋汤和水煎包。 今日没有药膳,卫青很是满意。 霍去病也很满意,直到睡觉前才想起来忘记回家。 翌日上午,穿上新衣服新鞋和赵破奴一起骑马前往五味楼。 他俩前脚离开,谢晏便进城买羊肉。 用杨得意的话说,现在不把人补胖点,明年皇帝又叫卫青出兵,卫青真会瘦成鬼。 谢晏没有刻意记下卫青何时出兵,记不清再次出兵是不是明年春。 有备无患,谢晏开始今日猪肉,明日羊肉,后天鸡肉,每天至少一顿肉和一顿蛋,给卫青进补。 卫青早上习武,有的时候傍晚还去骑兵营耍一圈,他的肉长得缓慢。 霍去病和赵破奴俩小子跟着他蹭几口,短短四个月,还没到寒冬腊月,他俩的裤子就短了。 谢晏有钱。 挑个休沐日,带他俩进城买两身冬衣和两双鞋,又买几匹布和许多蚕丝。 布和蚕丝是给杨得意买的。 至于杨得意找谁做衣裳,给谁做鞋,由他自己决定。 过了半个月,犬台宫诸人一人多了两双鞋和两双蚕丝袜。 犬台宫诸人很是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 翌日,谢经前来请卫青。 边关传来消息,斥候发现大批匈奴人前往西域,王帐空虚。 如今北方大雪覆盖,没有回来的迹象,可能要到立夏时节才能赶回来。 这可是个好机会! 刘彻看向卫青。 卫青盯着舆图琢磨片刻就知道怎么打。 关键是没有战马。 这件事也令刘彻十分头疼。 每次想到第一次派出去的四支骑兵损失七成战马,刘彻就想把李广和公孙敖拖过来打一顿,再收拾谢晏。 不是谢晏前两年才想起马蹄铁,他也不至于凑不齐四万匹战马。 刘彻沉吟片刻,令边关协助,务必给卫青凑足四万匹马。 卫青:“用什么拉粮食?” “此事交给李息。没有马总有牛和骡子!”刘彻看向卫青,“你安心养身体。兵马凑齐就出兵。” 卫青想说休息够了。 刘彻的神色不容他反驳,卫青便返回犬台宫。 不希望谢晏担忧,卫青谁也没说。 二月中,卫青搬回侯府。 不过几日,谢晏进城置办春衣,听到过往的贩夫走卒达官贵人热聊。 “陛下又令他小舅子领兵?” “关内侯不可能次次那么幸运吧?” “任人唯亲也不能可着一个人用啊。” “也给旁人一个机会。” “陛下应该给他派个见多识广的老将军。” “李广吗?” 热聊的人突然停下。 谢晏原本还在琢磨待会儿是不是去关内侯府探望卫青,闻言决定不去了。 卫青就是那么幸运! 你说气不气! 第86章 全甲兵而还 如今卫青很清楚匈奴左贤王、右贤王、单于以及其他匈奴部落分布。 但卫青并非贪心不足之人。 既然边关传来消息,那就先拿下盘踞在河套地区缺兵少将的白羊王和楼烦王。 拿下河套地区对汉廷而言也极为重要。 河套地区的匈奴离长安不过千里,一旦边关失守,匈奴一天一夜便可兵临城下。 倘若拿下这两位,一来可以鼓舞士气,大汉上上下下不再惧怕匈奴。二来匈奴也别想隔三差五给边民一下。 因此刘彻很希望卫青这次和上次一样,速战速决大败匈奴。 有谢晏腹议在前,刘彻感觉卫青不会叫他失望。 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谁又说得准。 是以,卫青出兵那日,刘彻劝他谨慎,打不过就跑。 盖因谢晏不止一次在心里提过,他只有这一位大将军! 卫青也没有因为如今得了匈奴小王,又令赵信为校尉而骄傲自满。 同前两次一样,卫青出关后便异常谨慎。 考虑到茫茫草原上没有高山树木遮挡,如果直扑王帐,兴许离王帐还有三十里便会被匈奴斥候发现。 等到王帐,二王早跑了! 卫青令全军将士沿着长城前进。 许多将士不明白。 暂时是可以借用长城脚下的树木作为掩体。 可是匈奴在北方,早晚要离开长城啊。 到了那个时候不是一样会被匈奴发现吗。 为何不像上次一样急行军猛扑上去。 不过没人敢提出质疑。 一是因为他们不懂排兵布阵,二来在他们心里卫青是个福将,三是碍于卫青寡言少语异常严肃,没人敢贸然出头。 沿着长城又走几日,树木隐隐发芽,匈奴小王赵信看出一二,“将军,此地离二王很远了。” 卫青点点头表示他没忘。 太阳落山,卫青令火头军烧火做饭。 天黑下来之前,众人吃过晚饭,火头军给每人一个水囊和三张大饼。 李息带着粮草辎重和步兵照常北上,卫青借着月色和满天星光,带领骑兵疾行,绕到匈奴二王身后。 校尉赵信惴惴不安,只因他们在匈奴右贤王和单于王帐前面,离左贤王部也不是很远。 哪怕王帐空虚,右贤王也没有多少兵马,以他对右贤王和单于的了解,最少也有十万之众。 一旦被发现,灭卫青的区区三万骑兵不跟玩似的。 赵信望着卫青坚毅的脸庞,万分想问,他是艺高人大胆,还是无知无畏啊。 大汉皇帝对这个愣头青信任有加,当真不是因为此人是他小舅子吗。 卫青此刻并不紧张,盖因全军将士非常听话,个个都把马蹄子用布裹起来,以防马蹄铁哒哒哒的声音被匈奴斥候听到。 无一例外,万众一心,卫青可以笃定此战必胜。 不过卫青谨慎惯了,没有看到匈奴的人头,他没有一丝松懈。 卫青借着月色估计四更天了,令全军停下该喝水喝水,该解手解手,该吃饼吃饼。 卫青本人一手拿着大饼一手拿着温热的水囊,边吃边喝边把携带强弩和工兵铲的兵卒一分为三,一半强弩跟着他,一半强弩跟着百名配有工兵铲的骑兵绕去王帐左侧,余下配有工兵铲的骑兵绕去右侧挖坑。 第151章 匈奴绝对不会南下。 南下也无妨,算着时间,明天上午李息便可赶到。 匈奴二王要是闷头往南跑,李息正好以逸待劳! 卫青吃好喝好,令众人上马。 一炷香后,大军从三面扑向睡梦中的白羊王和楼烦王。 半道上肯定有斥候精兵,毕竟如今汉军之中出个能绕到龙城的卫青,不得不防。 赵信也同卫青提过这一点。 遇到几千精兵,卫青毫不意外。 十打一,迅速结束战斗。 二王听到震天的打杀声,趿拉着鞋踉踉跄跄从王帐出来,习惯性令人备马拿兵器,副将慌慌张张跑过来,“王,快走,卫青来了!” 二王王帐离得并不近,几乎同时听到这个消息。 再问一遍,确定领兵的人是卫青,是那个霍霍了他们匈奴圣地的卫青,是去年截杀了几千人的卫青! 卫青此刻过来必然万事俱备,不可硬碰硬。 二王不约而同地放弃抵抗,逃命要紧。 不出卫青所料,二王不敢南下,一王选择往东,一王选择往西。 虽然都知道往北可以很快找到单于和右贤王。可是卫青的大部队是从北边过来,北边的汉军肯定最多,往北只有死路一条。 殊不知往东和往西也不好走。 配有工兵铲和强弩的骑兵有限,茫茫草原一马平川皆可为路,大汉的兵卒们无法把路全封了,他们便隔几步挖一个深坑。 工兵铲抡出火星子,几乎一炷香可以挖两个坑。 隐隐可以听到逃命的马蹄声,弩兵和配有工兵铲的骑兵们四下散开把坑空出来。 昨天上午匈奴斥候还来过这里,确定没有陷阱,逃命的娄烦王自然不会多此一举令亲兵前面探路。 楼烦王瞅准哪里的汉军看起来最弱就带着亲兵冲上去。 眼看着冲过去,楼烦王一低头,大惊失色,马蹄子踩到深坑之中。 楼烦王懵了。 这里怎么会有深坑? 后面的匈奴骑兵猝不及防,撞到跌倒的马背上,瞬时人仰马翻。 配有工兵铲的骑兵下马,抡起工兵铲,照着脑门一下,跟打地鼠似的,转眼间,上百名匈奴人被拍晕过去—— 大将军有令,活捉! 白羊王倒是幸运,没有踩到坑。可他乘车逃跑,车轮子陷进去。 大汉骑兵上前把人绑起来,白羊王也没想通,这里怎么会有半丈长的深坑。 二王此时还不知道,因为他们仓皇逃命,王帐乱成一盘散沙,卫青人多,有备而来,匈奴还没睡醒,打杀匈奴人如切瓜砍菜。 太阳升高,卫青令人把匈奴人绑起来,他朝军医走去,询问他伤亡情况。 军医不确定地回答:“好像只有十几个轻伤。” 卫青:“查清楚了?” 几个军医愈发不确定:“属下再带人查查?” 卫青颔首。 校尉张次公很是兴奋地跑过来:“将军,将军,快来!” 卫青大步上前:“怎么了?” “您来看看就知道了。”张次公随手拽一匹马,请卫青上马。 卫青翻身上马,张次公又随手抓一匹马前面带路。 走了近半里路,卫青惊得瞪大双眸,盖因目之所及全是牛羊马等牲畜! 卫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多少?” 张次公忍不住咧嘴先笑:“听说至少百万头。将军,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无马可用!” 卫青不禁使劲点头:“告诉众人,给我看好!少一头,军法处置!” 张次公高喊一声“喏”,招来他的亲信什么都别做,就在此地看着牲口。 卫青回到主战场,令人迅速打扫战场。 如今有了马有了车,卫青不但没有留下一粒粮,连匈奴身上的兵器甲胄都给剥的一干二净。 担心匈奴右贤王收到消息,打扫干净,卫青就令大军南下。 没有在此庆贺,也没有在此用饭,卫青也没有清点俘虏,他和手下一样啃着干饼,喝着冰凉的白开水,边吃边走。 半道上遇到李息。 李息面如土色。 盖因李息先看到成群结队的牛羊骡子等牲畜。 李息在边关多年,以他对匈奴的了解,有这么大家业的至少是匈奴部落的王。 如今的匈奴兵强马壮,小部落的王也有一万骑兵。他带着老弱辎重如何抵抗匈奴骑兵。 兵卒一看将军慌了,也一个比一个慌。 李息手下的校尉上前建议扔下辎重。 “等等!”李息抬手,“那个迎风飘扬的字,我瞅着怎么那么像卫?” 校尉眯着眼看过去,越看越像:“可是,这么多牲口——” “李将军?” 熟悉的乡音传过来,李息和校尉在马背上站起身来,牛羊中间挤出来几个人,身上已经没有甲胄,看起来跟寻常牧民一般无二。 李息认识此人,卫青帐下的校尉苏建。 前面全是牲口,李息寸步难行,只能下马走过去:“苏校尉,这些牲口?” 苏建乐得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楼烦王和白羊王的。” 李息下意识点点头,意识到什么,惊得有口难言。 “是不是被这么多牲畜吓到?卫将军也吓一跳。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无马可用。”苏建朝他身后看去,“叫你的人掉头。将军说太阳落山再停下休整,以防接到消息的右贤王和单于追上来。” 李息脑海里全是“打赢了?一晚就结束了?我来迟了?”,以至于根本没听清苏建说什么。 李息的校尉很是激动,抓住苏建问战况。 苏建挠挠头:“我,我也说不准。军医说只有十几人轻伤。我们查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是真的。” 李息惊醒:“无人阵亡?” 苏建摇了摇头:“好像抓到了楼烦王和白羊王。但二人死不承认。将军说不必同他争辩,耽误时间,停下休整的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他二王在不在俘虏当中。” 李息做过最大的梦,便是像卫青第一次出兵匈奴,遇到几百名匈奴,全甲兵而还。 至于百万头牲口,李息做梦也不敢想。 过了半日,可以清楚地看到长城,人困马乏,大军停下休整。 李息也是一天一夜没睡,但他一点也不困。 他嫌骑马走得快看不清楚,走着查看多少头牲口。 牲口查清楚,他又去找俘虏。 然而在前往俘虏营的路上,李息被一车车辎重惊到,竟然比他带的粮草兵器还要多。 李息一车一车查看,查到最后几车惊呆了,叫醒靠着车呼呼大睡的小兵:“这车上是二王的帐篷?” 小兵揉揉眼睛,点了点头。 李息拍拍他的肩想说睡吧,低头一看,好家伙,腰上右边别着弯刀,左边挂着长剑,脖子上还有个镶着宝石的大金链子。 李息有种感觉,若非时间仓促,担心追兵,卫将军肯定恨不得掘地三尺连草皮都带走! 第87章 长平侯 卫青可不是想掘地三尺吗。 现下河套地区小草露头,带回长安正好栽种。 若是其中有牲口喜欢的草料,以后大汉的军马一定可以同匈奴的一样强壮。 只可惜离匈奴单于和右贤王部近了点。 卫青不敢赌! 好在有了百万头牲畜,下次出兵的军马有了,拉辎重的骡子也有了。 最重要一点,十几人轻伤。 这一点令卫青尤为满意,甚至心里有些得意。 - 李息的人虽然困但比起一夜狂奔砍杀的同袍们好多了,便承担起巡防做饭等任务。 火头军翻出匈奴的米面又向李息请示,是不是杀几头牛羊庆贺一番。 李息望着远处的长城微微摇头,“入关后再庆贺。” 火头军领命下去,李息坐着也不踏实,又绕到辎重车队,看到一个小兵拎着一麻袋东西,“里面装的什么?怎么这么轻?” “干牛粪。”小兵一脸无语,“没想到他们连匈奴人烧火的牛粪都不放过。” 李息瞠目结舌。 小兵先前听说车队里有干牛粪也跟做梦似的。 “将军,我总感觉要不是担心后面的追兵,卫将军能掘地三尺,连草皮都带回来。”小兵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李息朝他后脑勺一巴掌:“瞎说什么!还不快去?” 小兵踉跄一下,顺势跑远。 火头军忙着挖坑架锅生火之时,斩杀了匈奴的兵卒找上刀笔吏。 刀笔吏强打起精神,挨个记下死人头,足足两千六百多人。 由于草原地广四通八达,围攻王帐的时候还是跑了一些,是以俘虏只有一千多。 因此卫青才不敢原地耽搁。 不过卫青带领骑兵包抄二王的路上遇到的匈奴斥候精兵全死了—— 卫青担心漏网之鱼向单于和匈奴右贤王求救,动手前再三警告全军,不可放过一人! 第152章 随着最后一个俘虏名写在羊皮上——羊皮也来自匈奴王帐,刀笔吏移到车边,往地上一坐就呼呼大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卫青醒来,李息送来热汤热水。 卫青吃饱喝足,休息片刻,明月高悬,令全军赶路。 李息派一支斥候前面探路。 大军抵达长城脚下,边关守将就要打开城门。卫青拒绝,令其遵守律令,无论是谁,没到时辰禁止放行! 全军将士在城外安营扎寨。 天光大亮,城门打开,卫青和李息等人率先进城。 守城将士上前迎接,卫青也没下马,抬抬手说:“先进去。” 说完便越过他们。 守城将士心说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两炷香后,辎重越来越多,守城将士心里纳闷,他们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多粮草兵器。 没等他们问出口,城门外涌进来许许多多牛羊牲畜。 迎接卫青的守将惊呆了。 城墙上的士兵难以置信,讷讷道:“这是把匈奴的家抄了吗?” 可不是抄了。 卫青还抄了两家! 年前赶往西域的匈奴骑兵们过些日子回来一看,王没了,王帐也没了,牛羊牲畜粮食全没了,估计会想原地自尽! 整整半个时辰,所有兵卒辎重牛羊牲畜才全部进来。 关内可没有那么多粮草喂养百万头牛羊牲畜。 卫青抵达守将衙署就令人给长安送信,请天子定夺。 河套地区离长安太近。 翌日上午,刘彻便收到捷报。 要不是晚上各地城门关闭,信使不得不前往驿馆休息,当天夜里刘彻就能见到信使。 卫青担心纸张路上破损,所以写在绢帛上。 绢帛上的每一个字刘彻都认识,合在一起他懵了。 陷阱抓到二王,全歼二王部所有斥候精兵,俘虏千人,汉军无一阵亡,还有百万头牲畜请陛下派人接管。 哪怕出兵前边关斥候再三确认,年前前往西域的大批匈奴没有回来,卫青只要避开匈奴右贤王和单于,此战万无一失。 刘彻也不敢想象此战不止全甲兵而还,还可以把匈奴二王的家搬空。 战报可以作假,战绩假不了。 有没有那么多人头,有没有那么多牲畜,朝廷派过去的人一看便知。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兴许还谦虚了。 刘彻当即令小黄门宣召三公九卿。 三公九卿也不信卫青此战可得百万头牲畜且十几人轻伤。 刘彻令汲黯带人前往边关核实。 牛羊牲畜如何安排,由卫将军决定。 盖因卫青小时候在生父家放过羊,生父家离匈奴的牧群不远,在建章那些年,卫青同坐骑熟悉的简直像一体,下山如飞,等等这些,以至于他远比刘彻了解牲畜。 刘彻又派两名太医为全军将士检查身体。 这次出征刘彻没有令太医随行。 盖因刘彻怀疑到了战场上,需要卫青反过来照顾太医。 两日后,汲黯等人和太医抵达边城。 一行人还没进城就被遍地牛羊惊呆了。 太医对汲黯说:“还用核实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牲口。不可能是城外百姓养的。” 汲黯也没见过这么多牛羊骡子。 可他素来认真,即便看出只多不少,进城后依然挨个核实。 卫青和李息的兵卒一个没少,汲黯心里复杂,因为他也是主和派。 汲黯一直认为打仗劳民伤财。 比如皇帝派王恢出兵那次,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废了多少钱粮。 长城外不适合人居住,也不适合种粮,没必要打下来,不如同匈奴和亲。 刘彻第二次派出四万骑兵,李广全军覆没,公孙敖折损近半,汲黯愈发坚定和亲。 然而卫青这一次弄到的牲畜钱粮足够覆盖近三次损耗。 卫青此次还拿下河套地区。 汲黯从来不知道仗可以这么打! 若非亲眼所见,汲黯一万个不信! 眼见为实! 汲黯不得不信。 话说回来,突然弄到这么多牲畜,卫青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排。 第一次出征弄到的人马太少,无需费心。 第二次出征有所收获,但后续事宜没让他经手。 卫青就把此事交给李息。 李息再次什么也没捞着挺羞愧。 卫将军如此信任他,必须不能叫将军失望。 汲黯核实后,李息带着他的人和十几名匈奴向导检查牲口——匈奴向导比汉人了解草原上的牲畜。 向导点一个,李息的人拉出一个。 查了三天才查出四千多头。 卫青令李息把这些牲畜交给火头军犒赏全军。 剩下百万头牲畜,要是一路赶回长安,那所到之处堪比蝗虫过境! 卫青把怀了崽的牲畜分给各衙署。 全军将士一人一头羊,是卖是吃,还是带回去给家人圈养,皆由自己决定。 饶是如此,也不过去掉十万头。 汲黯请示长安,刘彻派人接管八十万头,最后还剩三十多万随大军返回长安。 三十多万头骡子牛马驴很是壮观。 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 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的香味,大军停在城外。 刘彻出城,率先看到的便是成群结队的牲畜。 春望受到了惊吓。 刘彻感叹:“朕也有如此富裕的一天!” 春望连连点头:“卫将军真人不露相啊。” 刘彻十二分赞同。 哪怕刘彻早就知道卫青乃将才,也没想过他是这样的大将军。 刘彻以为他最多比窦婴强一点点。 结果人是奔着韩信去的! 难怪谢晏个混账说他只有一位大将军! 这样的大将军他倒是想多要几个,可是上天给吗? 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刘彻来到帐前。 卫青赶忙出来迎接。 城外洗漱不便,刘彻又来得太快,卫青只来得及把脸洗干净,以至于刘彻走近就闻到各种怪味。 刘彻可顾不上在意这一点,他满脑子都是卫青还能打几次。 刘彻也没拉着卫青询问详情,而是当众封赏。 此战卫青功不可没,被封为长平侯,食邑加到四千户。 校尉苏建和张次公分别封为平陵侯和岸头侯。 李息没有功劳有苦劳,赏金。 余下部众皆有赏。 卫青等人跪谢圣恩。 刘彻把卫青扶起来才步入军帐。 卫青还有事禀报。 以往杀敌,因为急行军又没有马车骡子车,砍了人头就走。 这次车辆很多,匈奴人的尸体被剥的只剩里衣,卫青就请示皇帝,将士们剥的那些物品如何处置。 卫青并没有令人收缴上来。 刘彻沉吟片刻,兵器和盔甲收上来,余下的归众将士,留个念想不虚此行。 卫青给李息使个眼色,李息出去把此事告诉众将士。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炷香,帐外响起震天般的欢呼声。 刘彻听到阵阵笑声也很高兴。 又过一炷香,刘彻便起驾回宫。 这次收获太多,卫青和同僚交接清楚已是七天后。 被刘彻派来接管牲畜粮草等物的官吏看到王帐再次感到震惊。 心里一个劲好奇,这仗是怎么打的啊。 竟然有时间收缴帐篷。 那自然是出发前就安排下去。 谁谁绑人,谁谁搬运粮草。 三万精兵啊,其中两万多人可惜上次走得急落下许多,这次都憋着一口气,二王有多少物品他们搬不走! 即便车不够,也会找根绳子绑起来拖走。 何况这一次最不缺车马。 十日后,卫子夫才在椒房殿见到卫青。 以前卫子夫是卫家众人的依靠。 如今卫青是皇后母子的靠山。 卫子夫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卫青离开的时候被迫拉走一车补品。 卫青已经收到两车,皇帝送的。 这么多山珍海味不吃不就坏了吗。 卫青令人送到犬台宫。 至于家里的两车,他挑挑拣拣选半车,第二天回家探望兄长和母亲。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止刘彻这几日乐的合不拢嘴。 卫长君和卫母也是如此。 卫青看到红光满面的兄长和笑呵呵的母亲打心眼里感到踏实。 卫长君拉着他坐下便问:“可以在家住几日?” 说起这事,卫青颇为无语:“陛下又给我半年长假。我这次带回来的车马俘虏等物都交给别人安排。” 家中有几个奴仆,卫长君担心奴仆听见,低声问:“陛下是不是防着你?” 卫青摇了摇头:“应当不是。接收车马的人是大姐夫。俘虏送到上林苑。陛下说要是城里呆够了就去上林苑。” 第153章 卫长君:“大姐夫跟咱们是一家的。交给他,那就是怕你累着?” 卫母:“是不是叫你趁着这段时间把婚事定下来?” 卫青走之前这事还没影呢。 闻言惊了一下,卫青忙问:“定了?” 卫母:“我听你大姐说,这些日子皇后天天叫人进宫陪她,全是十七八岁的女子。” 卫青估计快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兄长还没——” 卫长君打断:“我这个身子,别害人家姑娘。说起来,我待会就得走。要不是你提前派人过来,今天都见不到我。” 卫母想起大儿子在少年宫做事:“前天去病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卫青:“我明日过去。” 卫母看着卫青好不容易长的二两肉又没了:“待会儿就过去吧。家里那么多人,娘又不用你伺候。我听去病说,小谢先生前几日又买了许多老母鸡老鸭,应该是给你补身子。咱也不能天天吃人家的。你知道吧?” 卫青点头:“明日我带些钱过去。阿晏肯定不要。我给去病。他时常领着去病进城,叫去病付钱。” 卫母很是欣慰:“阿青长大了。” 卫青被夸的脸通红。 话说回来,虽然卫母希望卫青躲去建章静养,也没有把卫青立刻撵走。 午饭后,卫青才同兄长一同离开。 许多人到长平侯府没能见到卫青就改来卫家。 巧的是他们后脚过来,卫青前脚离开。 卫母庆幸没有留儿子长住。 令奴仆告诉求见的诸人,妇道人家老眼昏花什么都不懂,还是请回吧。 这些人也知道找卫母不如拜访公孙贺,只能失望而归。 公孙贺看出卫青对他有些不喜。 因为每次霍去病捉弄公孙敬声,卫青都静静地看着。 可是一旦他开口,卫青便毫不客气,净说实话戳他心窝子。是以同卫青有关的事,公孙贺不敢越俎代庖。 以至于这些人万分想念田蚡。 同样是国舅,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这些事卫青一无所知。 卫青和兄长刚到东门就被守卫叫住,先是道喜,接着便是恭维。 随后进了建章园林,遇到的农奴也好,巡逻卫也罢,都停下来同卫青寒暄。 好在这些人知进退,没有趁机同他攀关系。 半个时辰后,卫青顺利抵达犬台宫。 杨得意等人与有荣焉。 卫青一进门,李三就说他的房间收拾好了,在霍去病和赵破奴隔壁。 卫青停下,他怎么记得这间房原先有人住啊。 “这间房——” 李三:“杨头他们不是搬去少年宫了吗?我们收拾一下腾出一间。过些天放假,他们跟你大兄一样白天过来,晚上住过去。少年宫的物品越来越多,韩大人说必须有人看着。” 卫青来的路上听他大兄说过,如今休沐日少年宫也要留人。 “阿晏呢?” 卫青左右看了又看。 李三:“快收小麦了,许多人找阿晏给牲口看一下,担心拉着石磙压小麦的时候牛突然病了。不用担心,待会儿就回来。” 李三并非信口开河。 此时谢晏就在离建章不远的乡间。 乡民见着谢晏就问:“谢先生认不认识陛下新封的长平侯啊?” 凭谢晏和五味楼的关系,谢晏也不敢说不熟:“认识啊。” “这个鸡蛋,你回头捎给长平侯。” 说话的妇人塞他怀里。 谢晏懵了:“——说清楚啊。不说清楚,你拿回去。” 话音落下,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跑过来拿走鸡蛋:“娘,你这是干什么?” 谢晏见其双目有神,身手利落,瞬间懂了:“你希望下次长平侯出兵带上令郎啊?” 第88章 不拘一格 送鸡蛋的妇人下意识想点头,被儿子拽了一下,身体往后踉跄。 谢晏赶忙提醒:“小心!” 妇人的儿子脸色微热,很是难为情地说:“没有的事。谢先生,您忙。” 谢晏见其还算知礼懂事,便笑着说:“不急。” 此言一出,妇人甩开儿子:“我都说了,谢先生最是和善,你怎么不信啊?你小的时候谢先生还给你看过病。” 谢晏看向妇人:“此事不必找我。” 妇人:“那找谁啊?” 谢晏:“先不说这个。说卫将军,也就是长平侯。” 妇人连连点头,作洗耳恭听状。 谢晏:“是不是听说这次出兵的将士们都回来了?去年夏也是卫将军领兵,死了几百人。战场上刀剑无眼,防住了身前的敌人,不一定能挡住身后的敌人。您把儿子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当真不担心他留在塞外?” 妇人脸色微变,有点担忧。 谢晏:“老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我也认同。如今遇到这么好的将军,不搏一搏怕是会抱憾终身。可是生死各占一半啊。” 说完,谢晏看向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男子脸上没有一丝惧怕。 仿佛说“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何惧!” 妇人犹豫片刻:“不是说这两年当兵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谢晏仔细想想,以前士兵服役一两年就回家。 有的是战争结束回家种田,此后变成地地道道的农民。 这就导致每次出兵前都要合练许久。 如果不费心磨炼将士们,遇到敌人便会被冲成一盘散沙。 近几年卫青把此事定下来,只要骑术剑法练出来就能成为职业军人。是以,这次军中有两万多人是第二次随卫青上战场,还有几千人参加过龙城之战。 要不是有许多越打越妖的老兵,卫青做不到短短两个时辰就把二王家底搬空。 卫青围攻二王的路上遇到的匈奴精兵被全歼,也是因为军中有许多杀敌能手。 倘若都是新兵蛋子,或者一半新兵蛋子,一半第一次随卫青出征,这一战指不定打成什么鬼样子。 谢晏:“是不一样。一旦被选中,可以月月拿钱。可是一旦入选,就不是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妇人惊得微微张口,“你你是说陛下下次可能叫别人带兵?” 谢晏:“主将是长平侯。好比这一次。实则将军李息麾下还有一万多人。跟着长平侯围攻匈奴的只有三万精兵。” 妇人明白他言外之意,她儿子有可能被分到别的将军身边。 谢晏:“此事不可儿戏,还是全家人再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可以直接找招兵的人,也可以守在宫门外自荐。主父偃知道吧?正是通过自荐见到陛下。管做纸的东方朔也是这个路子。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兴许被陛下留在宫中。也许被调到上林苑。即便是巡逻卫也有俸禄。” 妇人明白了,看向儿子怀里的鸡蛋,“那这——” 谢晏:“我会缺这个?拿回去吧。无论上战场还是入宫当禁卫都要吃的好。长平侯日日山珍海味,出去一次身体都扛不住。你若见到他都不敢信。世人都知道他生的好,如今跟鬼一样。” 妇人满眼怀疑,“我娘家隔壁村有个小子,这次也去了。听说除了赏钱,还弄到两个扳指。卖掉一个就能盖一排房子。皇帝也没要。没听说很瘦啊。” 妇人的儿子忍不住开口:“他又不用想着怎么打,也不用管几万人的吃睡,只要他吃得下睡得着,能瘦到哪儿去?” 妇人恍然大悟。 谢晏挺意外,这小子蛮善解人意啊。 “如今朝廷缺骑术精湛的兵。”谢晏扫一眼其他乡民,“有信心能被选中,都可以报名参军。报名无需别的费用。要是有人趁机暗示可以把你们调到长平侯帐下,切莫信他。下次何时出兵,长平侯和陛下自己都不知道。” 看热闹的乡民不敢信:“陛下不知道?” 谢晏点头:“打匈奴不止要有人,还要有兵器、军马和钱,也就是粮草。近一年打两次。要不是这次卫将军弄回来那么多东西,未来五年朝廷都无力再打。要是逼你们掏钱,尽管去廷尉府告他。廷尉府的张汤我见过,虽然名声很凶,但他做事还算公允,且不贪财。” 乡民们连声道谢。 谢晏挨家挨户走一遍,给里长留下二十份草药,便骑马回去。 抵达犬台宫,太阳还未落山。 卫青把床搬出来,在果树下休息。 谢晏把马拴在草多的树下,走到麻绳床边坐下。 卫青翻身起来:“李三说你一会就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晏:“还不是长平侯威名赫赫。” 卫青诧异,竟和我有关。 谢晏:“可能因为五味楼,很多人知道咱俩很熟。乡民见着我就送我鸡蛋,请我把她儿子安排到你帐下。” 卫青看看自己,如今他只身一人,哪来的帐啊。 谢晏:“我告诉他们,下次出兵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指不定令谁为将。即便我把他带过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上战场。他们决定再同家人商量商量。” 第154章 卫青:“你没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我希望无人伤亡。可这样的事只能看运气。” “这些人如今的想法同当初坚信李广一定可以凯旋的达官贵人一样。除非他们自己转过弯。否则我说多了,只会显得我不想帮。”谢晏看向卫青,“陛下这次又让你休息多久?” 卫青无奈地说:“半年。” 不待谢晏开口他就抱怨,从来没有歇过这么久。 谢晏:“怎么不说不是这两次,你以前就没休息过。” 卫青:“我觉得两个月够了。半年,这么长时间,等我回去——” “除了领兵非你不可,其他的事别人都能做。”谢晏打断,“公孙贺、公孙敖,还有这次跟你回来的李息。只要不上战场,他们什么不懂?你觉得某件事不应当那样做,你同陛下说一声,陛下出面叫他们改过来便是。什么事都你一手抓,朝廷养他们做什么?”朝他肩上一巴掌,“吃闲饭?我这个陛下枕边人,奸佞狗官还要日日做事。凭什么他们这么舒坦?” 卫青满脸错愕。 不是被后一句惊的,而是被“枕边人”三个字吓的。 谢晏啧一声,“就你还卫将军长平侯?” 摇摇头背着药箱回屋。 卫青指着自己,张口结舌。 杨头拎着菜篮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他厚颜无耻,你又不是。跟他比什么啊。当他放屁!” 卫青呼出一口气:“所以不是我——” “不是你见识少。”杨头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摘豆角一边说,“陛下都知道他喜欢张口就来。你看陛下理他吗?你还没习惯?” 卫青张张口:“可是枕边人——” 杨头好笑:“怎么说得出口吗?别说没有这回事,他不用在意我们的看法。真有这事,他也不怕。陛下正值壮年,身高相貌也算是一等一,又是九五之尊,和他有点什么丢脸吗?” 卫青被他说的不自觉摇头,眼前浮现出一人:“所以韩——” “韩大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他早被流言蜚语气死了。”杨头递给他一把豆角,“两头摘掉啊。” 卫青接的顺手,摘的也顺手。 谢晏从院里出来,没了药箱,手上多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一个小折叠凳。 茶壶里是刚泡的枸杞,枸杞还是鲜红的。 谢晏决定再泡片刻,枸杞泡软,红色褪去再用。 杨头朝卫青抬抬下巴:“无耻之徒来了。” 谢晏:“别逼我打你!” 杨头闭嘴。 卫青笑了:“阿晏,搭把手。” 谢晏抓一把豆角,虫眼摘掉,掰成段。 一篮子豆角摘干净,杨头拎着篮子回少年宫准备晚饭。 杨头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我们晚上做豆角焖面。” 谢晏:“我们晚上做小鸡盖被!” “——当我没说!” 杨头后悔多嘴。 卫青又想笑:“真做啊?” 谢晏:“去年养的公鸡长大了。每天夜里打鸣,大宝在少年宫都能听见。杀两只爱叫的。” 杨得意牵着六只狗,两黑两黄和两朵花,从二人身边过去,只是同卫青打声招呼,理都不理谢晏。 谢晏指着杨得意:“回头咱俩只吃鸡腿肉,叫他吃鸡屁股!” 卫青哑然。 杨得意回头:“我放狗咬你!” “陛下把你剁了喂狗!”谢晏道。 杨得意脚步一顿,只当没听见,朝河边走去。 谢晏给他倒杯水。 卫青看到枸杞就头疼:“我的身体不需要这样补。” 谢晏:“养好身体好成亲啊。” 卫青的脸热起来。 谢晏:“你这个鬼样子,人家女子肯定以为皇后骗婚。” 卫青看向他,“你知道?” “陛下半个月前来过。说皇后又挑了几家,他回头派人暗访。”谢晏算算日子,“那天陛下提一句甘泉宫,不知他今年去不去。不去的话,过些日子天热起来肯定会过来。” 刘彻想去甘泉宫。 可是他把卫青赶回家静养,许多事他不放心交给别人,只能他亲自督办。 待把战后诸事安排妥当,也没必要跑去百里外的甘泉宫避暑。 谢晏好奇地问:“听说匈奴的两个王想跑没跑掉?” 卫青:“韩说说的?” 韩说是韩嫣的弟弟,这次也去了。 临行前韩嫣找到卫青说不必把他带在身边护着。 卫青身为将军,哪有空给人看孩子。 得了此话就把人交给李息。 韩嫣同他弟说这次过去长长见识。 李息也不是什么生瓜蛋子,韩说觉得跟着他也行。 因此得知身为校尉的苏建被封侯,韩说别提多后悔。 回到家待两天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就跑来建章,说再有下次,他就给卫青当校尉。 只说这些还不够,把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韩嫣听到无人牺牲已经习惯了。 待他听到弄到的匈奴牲畜不是他见到的几十万,而是上百万,韩嫣不淡定了。 午睡睡不着,跑来找谢晏唠嗑,说他第一次见这么打的。 谢晏问他,可知卫青怎么霍霍的匈奴祭天圣地。 韩嫣脱口道:“连吃带拿。” 谢晏:“带不走的全烧了!” 韩嫣早年被匈奴祖坟等字眼惊呆了,一直忘记问细节。 谢晏又说,这次幸好有机会把牲畜撵回来。否则卫青敢把牲畜撵进王帐,一把火全烧了。 过了半晌韩嫣才憋出一句:“听说这次奇袭是因为王帐空虚。那出去的匈奴人回来吃什么?” 谢晏:“暂时不敢抢我们,那就抢自己人。草原上越乱,我们边关越安定。实在活不下去,那就投降。正好上林苑缺养马种地打铁炼铁的。” 韩嫣再次无语。 谢晏因为卫青的问话想到韩嫣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卫青的打法就想笑:“知道的全说了。还说,你们连烧火的牛粪都没放过。” 说起这事,卫青有点尴尬:“起初着急装车没注意到是牛粪。半道上颠下来几块才发现。正好我们啃了一天干粮,需要喝点热汤,就一块带回来了。” 谢晏:“这次有那么多工兵铲,怎么没带两车草皮?” 卫青叹气:“我也想啊。可是围攻王帐的时候不知道跑了多少。算着路程,他们下午就能找到右贤王。天黑前赶不到长城脚下,夜里就是我们被包围。” 越想此事越觉得可惜。 卫青:“下次,下次尽可能弄几车。” 谢晏还有一事好奇:“匈奴的两个王,陛下准备如何安排?” 卫青:“他们是俘虏,别的俘虏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要是学赵信呢?”谢晏好奇。 卫青摇摇头:“我们有赵信,不需要二王。他们知道的事,赵信都知道。倘若当了俘虏也不安分,陛下有法子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 谢晏故意问:“你没办法?” 卫青反问:“你没办法?” 谢晏:“我有。陛下敢把人交给我,最多一个月,二王水土不服,思念家乡,抑郁而终!” 第89章 休闲度假 卫青和谢晏相视一笑,谁也不嫌弃谁! 随着太阳偏西,谢晏收起水壶茶杯,卫青把麻绳床搬回室内。 谢晏拎着篮子钻林子,闲着无事的卫青亦步亦趋地跟上。 炖小鸡的配菜收拾干净,谢晏去杀鸡,卫青烧火。 李三等人到厨房看到卫青快把水烧好了,赶忙叫他出去乘凉。 卫青觉得只是再加两把柴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李三实话实说:“陛下令你静养。如今园子里人多嘴杂,要是您去外边拿木柴的时候被那些人看见,不出半个月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 刘彻自然不会降罪于卫青。 至于其他人,不好说! 卫青:“阿晏呢?” 谢晏拎着两只鸡进来,“帮我拔鸡毛。” 李三盛两盆热水。 锅里还剩一碗滚烫的热水,李三加点凉水,用温水把前些日子卫青叫人送来的山珍干货泡了。 犬台宫人多,谢晏做一锅菜,又烧半锅鸡蛋汤。 每次做饭谢晏都怀念前世食材丰富。 不过有一点前世比不了。 空气清新无污染! 每每想到这一点,再想想大汉并非后面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且地广人稀遍地野物,内无战乱,谢晏又觉得如今也很好。 饭后天还没黑,谢晏和卫青牵着大黄遛弯遛到少年宫。 二人一狗到门外,卫长君打饭回来,问卫青吃了吗。 谢晏勾头一看,猪肉片、豆角和面条映入眼帘。 “真是豆角焖面啊?” 卫长君:“杨厨子跟你说了?” 谢晏面露疑惑。 第155章 卫长君解释,先前杨头拎着一篮子豆角回来,同他说过豆角是在犬台宫摘的,所以他猜杨厨子在犬台宫说过豆角怎么吃。 谢晏懂了:“没有汤?” 卫长君:“有鸡蛋汤,我没盛。听说鸡蛋还是找园子里的人买的。” 园子里住了许多农奴,如今个个养鸡种菜。 问就是跟小谢学的! 卫长君:“还做一盆鸡丝凉面。我吃不惯,只盛一碗焖面。” 再次问卫青要不要吃点,厨房应该还有。 卫青不好意思说实话。 谢晏笑吟吟道:“我们吃的是小鸡盖被。我给仲卿盛半碗鸡腿肉,半碗木耳银耳豆角。” 卫长君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银耳木耳都不便宜。 城中富裕人家都不舍得用银耳做菜,谢晏直接炖菜,简直是牛嚼牡丹。 他居然担心弟弟的晚饭没肉! 谢晏越发想笑:“您慢慢吃吧。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说完牵着大黄直奔食堂。 二人还没到门外就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 谢晏不禁说:“幸好只有六十多人。过两年再多几十个,我们在犬台宫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晏兄?舅舅?”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晏惊了。 回头一看,果然是他家卫大宝:“你俩怎么没去用饭?” 赵破奴:“我俩刚把马还回去。饭菜被吃完了才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杨头给我们开小灶。” 谢晏:“美得你俩!” 霍去病到跟前:“你吃了吗?” 谢晏觉得还是不说实话为妙:“跟你们差不多,面食和鸡蛋汤。” 霍去病毫不怀疑,点点小脑袋表示听见了就转向卫青:“你果然又瘦了。” 卫青:“过几日就养回来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少年冲他皱了皱鼻子,“晏兄,我们进去了啊。” 谢晏:“去吧。我们等一下就回去洗漱休息。明天下午去钓鱼,要是能抓到几条大鱼,明天这个时候来接你俩。” 霍去病开心了,拉着赵破奴跑进去。 谢晏转过身来,夕阳西下:“天气真好。” 卫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觉得塞外的傍晚更美。去的时候没心情欣赏。赶去包围二王的那晚也没留意。回来的路上看到长城,不由得放松下来,正好是这个时辰。落日余晖下一半是隐隐可见的长城,一半是广袤的草原,那种壮丽的景象,你猜我当时想什么?” 谢晏心说,你又不是刘彻,肯定想不到挥毫泼墨,亦或者高歌一曲。 “如今全是我们的!”谢晏道。 卫青惊得睁大眼睛,不禁结巴:“你你你,怎么猜到的?” 谢晏:“你脸上写着呢。” 卫青下意识摸摸脸。 谢晏好笑:“你的表情出卖了你。走了,长平侯!” 卫青大步跟上:“我也有可能觉得终于安全了。当时李息就是这么说的。” 谢晏:“那是因为他怕匈奴。你又不怕!你把人祖坟霍霍了,也没见你晚上做噩梦。” 卫青琢磨片刻,觉得有道理:“什么时候咱们一起去。不是打仗,去那边玩。”说着一顿,“现在就可以。陛下只说叫我静养,没说我去哪儿静养啊。” 看把你给聪明的! 谢晏:“你当游玩不累?天气炎热,半道上中暑,陛下不跟我拼命,皇后也得把我叫过去骂一顿。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身体养好,给他干到四十岁,以后想去哪儿去哪儿。” 卫青不禁点头:“你说得对。明日真去钓鱼啊?” “先看看明日有没有人找我。”谢晏左右一看没什么人,松开绳子,大黄闷头往前冲。 冲出去五六十丈,蹲在路边等谢晏。 快到犬台宫,谢晏牵着大黄,以防大黄横冲直撞吓到小孩子。 以前上林苑只有一个小孩,霍去病。 这几年许多农奴在此安家,孩子越来越多。 谢晏感觉再过几年,只是农奴的孩子就能凑够一支骑兵。 回到犬台宫,李三等人已经烧好热水。 整整四锅。 众人用温水洗漱一番,天黑下来。 杨得意带人前往狗窝检查一遍门窗,又看看有没有火星子,确定无误才去休息。 翌日清晨,谢晏刚盛一碗面汤,养马的侏儒跑来。 谢晏:“出什么事了?” 侏儒进门先见礼,道一声“谢先生”。 谢晏:“无需多礼。直接说得了什么病症。亦或者需要我亲自走一趟?” “以前见过,是急症。说用大黄、芒硝便可。可是这个时候城门才打开,药铺不一定有人。”侏儒一脸为难地看着谢晏。 谢晏:“等着!” 到卧室用纸包包四份草药。 谢晏出去便直接问他:“你怎么来的?” 侏儒接过去道声谢才说:“坐骡车来的。驾车的是匈奴人,我没叫他进来。” 卫青朝养马的侏儒看去。 侏儒认识卫青,猛然想起那个匈奴人正是卫青上次带回来的,顿时有些尴尬,“谢先生,您用饭,马厩还等着。” 卫青反而来了兴趣:“我送送你。” 侏儒吓一跳,仰头看到他一脸玩味,不禁瞥一眼谢晏,一定是跟他学的。 侏儒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气笑了:“我也送送你!” 不待他开口,率先朝外走去。 侏儒不如他俩腿长,只能小跑跟上。 站在骡子车旁的人左右打量,显然对犬台宫很是好奇。 听到脚步声,他本能转头,率先看到最高的卫青。 此人愣了一瞬间,确定他没看错,不禁打个哆嗦。 卫青前两次抓到的匈奴俘虏不多,他挨个询问匈奴部落的情况,自然不可能漏过此人。 卫青不记得他叫什么,但记得同他说过话,此人抱怨过,他不想同汉人开战。他觉得每天放牧挺好的。 卫青相信这话是真的。 盖因从汉民手中掠夺的财物进了匈奴贵族口袋,匈奴普通牧民什么也捞不到,还有可能丢掉性命。 “不认识了?”卫青故意问。 匈奴人吓得跪地:“将军!” 卫青没想到他这么紧张:“我说过到了这里就和汉人一样,无需跪拜。起来吧。” 侏儒平日里见到皇帝也不用跪拜。 卫青的脾气可比任性妄为的皇帝好多了,所以他听闻此话就把人拽起来:“谢先生,长平侯,小的告辞?” 谢晏点点头。 侏儒爬上车就叫匈奴人驾车。 两人跟一阵风似的,迅速消失。 谢晏转向卫青,啧一声:“长平侯威名赫赫啊。”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饭菜该凉了。” 说完大步回屋。 杨得意在正房,看到两人进来:“逗人家一回满意了?” 谢晏只当没听见。 卫青无声地笑笑,也没有搭话。 杨得意顿时觉得无趣。 饭后,谢晏对李三等人说他进城,有人找他就叫对方等一会儿。 卫青也要去。 谢晏笑着说他去章台街。 哪怕知道他胡扯,卫青也不想跟他一块。 谢晏进城买了半只羊,又买几斤鹿肉。 卫青叫人把补品送来的第二日,谢晏找张屠夫留意过。 张屠夫告诉他肉行隔三差五就有人杀鹿,有的是在野外抓的,有的是自己养的。 来得巧的话,回回都能买到。 谢晏这次就买到了。 晌午把羊肉做一半,又把鹿肉做了。 天气炎热,谢晏担心余下的羊肉变味,午饭后就叫同僚烧火炖煮,焖到傍晚,正好煮面。 谢晏拎着鱼竿和板凳,卫青拎着水壶、竹篓和工兵铲,二人前往河边。 河边有枯草,卫青用工兵铲铲去枯草,找到一片蚯蚓。 挂上蚯蚓,二人开始钓鱼。 农奴的孩子来河边放羊,看到二人就拽着羊上前询问:“钓几条了?” “刚坐下你就来了。”谢晏回头看过去,去年买藕的时候见过这小子,他爹好像是给刘彻养藕种荷花的,“你几岁了?怎么没去少年宫?” 六七岁的小子在谢晏身边坐下:“我大兄入了少年宫。我也想去。听说天天都有肉。爹娘不许。” 谢晏:“他日你大兄埋骨他乡,你爹娘年迈去不了,你也能替他们去看望你大兄。” 小孩不懂死意味着什么,因此不怕死。 可是谢先生都这样说,那他爹娘的决定应当没错。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又说:“我也不想种藕。” 谢晏:“那就跟铁匠坊的人学做兵器。都是皇家匠人,没有传内不传外一说。” 卫青盯着小孩身后的羊:“这羊,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第156章 小子哈哈大笑。 笑够了,小子才说:“卫将军,这是你带来的啊。听说陛下把马骡子驴分给马厩,牛羊分给我们。种地的分牛,我们分到的是羊。这是个小母羊。我娘说明年就能生小羊。” 卫青被自己气笑了:“这才多久就忘了。” 谢晏转向小孩:“你给我小点声。鱼都被你吓跑了。” “明明就钓不上来,还怪我?”小孩拽着羊起来,“每次不是炸鱼就是下网,我就没见过你钓到鱼。” 谢晏脱掉草鞋。 小子拔腿就跑,小羊羔被他拽得东倒西歪。 卫青好奇地问:“不是钓过吗?” “他才几岁?见过我几次?”谢晏朝那小子喊一声,“不许下河!” 这个时节的河水不是很冰,那小子很想下去玩一会儿,但他担心病了被“小谢”灌苦药。 兄长说过,谢先生的药里有黄连,他故意的,却跟爹娘说,加了黄连好得快! 爹娘从不怀疑谢先生的话,哪怕兄长拿出医书证明无需黄连,爹娘反倒认为那书是兄长现编的。 因此他就是要下河,也不能叫面慈心黑的“小谢”看见。 卫青朝小孩看去,见他把羊放在河边,自己朝岸上走去:“这孩子比去病听话。” 谢晏:“大宝在你面前也听话。” 卫青诧异:“他也怕我啊?” 谢晏呼吸一顿,不想解释小孩子怕长者,无论长者姓甚名谁。 “敬畏,尊敬,不等于害怕。”谢晏半真半假地说。 卫青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谢晏没眼看:“你的好像动了。” 卫青抬手把鱼钩甩上来。 谢晏吓一跳,想说就算有鱼也跑了。 定睛一看,真有一条大鱼。 放羊的小孩扔下羊跑过来,张大嘴巴惊呼:“卫将军钓鱼也这么厉害?” 卫青不能说他其实不知道有没有鱼,“这鱼可能是新来的,以为天上掉馅饼。殊不知是陷阱。” 鱼摘了扔盆里,卫青道:“你小点声,回头钓多了给你两条。” 小子闭嘴。 看到工兵铲,小孩很是自来熟地拿起工兵铲帮他俩挖蚯蚓。 兴许霍去病和赵破奴还没放假,没人霍霍河里的鱼,鱼的记忆短,忘记冬天险些被灭门,一看到蚯蚓就扑上去。 短短一个时辰,卫青和谢晏就钓了十多条。 卫青用草绳系两条送给小孩。 放羊的小孩一手拽着绳子拉着羊,一手拖着鱼,兴高采烈地回家。 谢晏决定用剩下的鱼做三个菜。 两条切块炖汤,四条切块红烧,余下的做糖醋鱼。 过了酉时,卫青去少年宫接外甥,同以前一样,一拖三! 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天,少年宫放假,犬台宫热闹极了。 天气炎热,耳边又吵,卫青心烦,决定躲去骑营。 好巧不巧,半道上撞见把妻小送到建章避暑且脸色不怎么好的皇帝! 第90章 打家劫舍 入伏第二天,未来的小太子刘据被热哭了。 哪怕宫里有冰块,有宫人打扇子,也不如花果树木环绕,又无高墙遮挡的建章安逸。 卫青看到外甥的时候,小孩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委屈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可惜没等卫青上前安慰,刘彻就开口了:“这么热的天骑马去哪儿?” 卫青可不敢说去骑营。 “犬台宫太闹,臣随便走走。”卫青躬身细禀,“昨日去病刚从家里回来,园子里的半大小子就找上门。今日一早,他还没吃饭就有几个小子寻他。谢晏担心他们跑远了遇到凶兽,不许他们往外跑。他们就在犬台宫门外的果林里玩我军抓匈奴。犬台宫的狗都被他们闹烦了。” 马车中传来女子的笑声。 卫青透过车窗看过去,挺意外他姐也在。 前后五辆马车,卫青看到小外甥在皇帝怀里,便以为他姐和几个外甥女在后面。 卫子夫微微歪头,看清弟弟眼中的疑惑,“据儿哭闹,扬儿她们几个嫌他吵。” 被嫌弃的小孩又想哭。 刘彻怕了:“不许再哭。父皇领你玩儿去。” 卫子夫闻言转向刘彻。 刘彻微微颔首。 卫青想问出什么事了。 然而没等他问出口,卫子夫从车里出来,卫青下意识上前。 驭手手中的脚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卫青的另一只手接过来,往地上一扔,扶着他姐下来。 卫子夫转去后面。 刘彻的车跟着卫青前往犬台宫。 抵达犬台宫,刘彻抱着儿子下车就朝林子里喊:“去病!” 无人理他。 霍去病和赵破奴没听见,其他人不认识他。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无事不来犬台宫,除了犬台宫诸人,近几年进来的匈奴和流民也认不清他,何况天天只想着吃喝玩的小子们。 卫青下马:“陛下,臣进去看看。” 果林里如今还有许多深坑,霍去病为了抓兔子挖的。 卫青小心翼翼走到深处。 “站住!” “来者何人?” “报上名来!” 头戴果树叶的俩小子从树上跳下来。 卫青已经意识到树上有人,所以没有受到一丝惊吓:“卫青!” “卫——” 俩小子惊了一下,异口同声:“卫将军!” 卫青:“霍去病呢?” 俩小子朝深处喊:“霍去病!” 深处传来一声牛角号。 卫青的耐心耗尽,怒喊一声:“霍去病!” 四周安静下来。 片刻,腰间别着牛角号和工兵铲,手里拎着木剑的小子跑过来:“舅舅怎么来了?晏兄找我啊?” “对!” 卫青转身就走。 霍去病的小手一挥:“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到果林外,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陛——陛下?” 刘彻看过来,腰间工兵铲和牛角号,头上还有树叶编的帽子,“这是什么打扮?” “我?”霍去病低头一看,拽掉牛角号和工兵铲往他舅怀里一塞,又拿掉树叶帽往地上一扔,“好了!” 刘彻把儿子递过去。 霍去病傻了。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刘彻点头:“哄好他!” 霍去病张口结舌:“不,不是,他的奶娘呢?照顾他的嬷嬷呢?” “他想和你玩,谁抱都没用。” 刘彻的上下嘴皮一碰,谎话张口就来。 饶是卫青已经习惯了他认识的这些人说谎不脸红,也没想到皇帝能这么胡诌。 霍去病无语了。 “晏兄!” 霍去病朝室内喊。 谢晏从后面出来:“怎么了?” 霍去病转过身,谢晏拎着一筐草走近。 跟在谢晏身边多年,霍去病也认识几种草药,打眼一瞧,便看出里面全是草药。 霍去病顿时不好意思把小娃娃塞给他:“陛下说表弟想和我玩。” 谢晏看到小刘据眼皮红着,便猜到小孩哭了许久。 小孩奴仆成群都没哄好,谢晏可不想接手:“那就和他玩儿去。” 霍去病瞪大眼睛,您说什么呢。 “这林子里有蚊子啊。”霍去病转向刘彻,“据儿表弟肌肤嫩,蚊子最喜欢了。” 刘彻犹犹豫豫想把儿子接过来,面前多了两株艾草。 谢晏:“编成手环脚环腰带给你表弟戴上。” 霍去病再次无语。 您是真有主意! 霍去病瞪一眼谢晏,抓走艾草,单手抱着小孩钻进林子里。 刘彻不放心:“轻点!” 霍去病回头甩一句,“您儿子是我亲表弟!” 言外之意,您疼儿子,我也疼表弟。 刘彻放心了。 杨得意等人机灵,早已送来茶水板凳坐垫。 几人也只做到这一步就借口消失。 盖因他们看出皇帝脸色不好。 刘彻近日心情着实不妙。 坐下去,刘彻一边倒水一边叹气。 谢晏不想知道出什么事了,只想去追霍去病,他也躲得远远的。 卫青坐在刘彻身侧,接过水壶:“陛下,怎么了?” 刘彻看向卫青,神色极为复杂。 卫青诧异:“同臣有关?” 谢晏闻言踏踏实实坐好,不自觉竖起耳朵。 刘彻又叹一口气:“没事的时候,两三个月没有一件要事。有事的时候,什么事都挤到一起。” 卫青很想回朝做事,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啊。” 刘彻从前些日子说起。 那日巧了,正是卫青抵达犬台宫当日。 刘彻寻思着,再忙几日就去甘泉宫。 近几年甘泉宫被修整扩建后,远比建章离宫住着舒服。 第157章 谁能想到,卫青在犬台宫整理行李的同时,太医向刘彻禀报,太后病了。 刘彻早晚探望几次,看出太后是心病。 以前田蚡活着的时候成天不干人事,隔三差五找到太后哭诉抱怨,好歹给太后找点事。 如今朝廷无需太后,几个公主也不爱进宫,太后每天从早到晚什么事没有,人就变得愈发没精神。 刘彻令卫子夫带着孩子过去。 几个公主懂事了,小刘据有吃有喝不冷不热便不哭不闹,太后没什么说道的,反过来跟刘彻表示过她死也瞑目。 这叫什么话啊。 自从刘彻拒绝平阳公主和隆虑公主表示亲上加亲的暗示,几个姐姐都不待见他。刘彻不想主动找她们,又不能冲他娘发火,只能叮嘱东宫诸人,好吃好喝伺候着。 东宫的事安排妥当,朝廷闹起来。 河套地区的牛羊牲口被卫青赶回来,年前前往西域的匈奴人回来无家可归,肯定要投奔其他匈奴部落。 河套地区暂时没了匈奴人,悬在汉廷头上的剑就没了。 刘彻并未放心。 匈奴是游牧民族,河套地区水草肥美,过两年肯定会迁回来。 刘彻趁机令人挑个险要的地方修朔方城。 如今和匈奴开战在长城脚下或者河套地区。要是河套地区有了新城,再跟匈奴打就要到朔方城以北,在匈奴单于家门口。 哪怕汉军惨败,也不用担心匈奴一鼓作气攻破关隘剑指长安。 如此简单的道理,刘彻以为他的臣下都懂。 令他大为震惊的是,左内史公孙弘强烈反对,认为不应该劳民伤财经营这些没用的地方。 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病了,刘彻打算要是他的病一直拖拖拉拉不能痊愈,明年就令公孙弘为御史大夫。 被看中的臣子当众捅一刀,当时刘彻就蒙了。 面对卫青的询问,刘彻再次说起公孙弘,依然一肚子牢骚。 谢晏看向刘彻,欲言又止。 刘彻没心情同他拐弯抹角猜猜猜:“说话!” “公孙弘就这点眼力见儿,您还令他为御史大夫?” 谢晏实在无法理解刘彻的脑回路。 刘彻微微摇头:“你有所不知。公孙弘身为左内史不缺钱粮,但一向俭朴。那么俭朴的人,能是什么奸佞。” “虚伪!” 谢晏脱口而出。 刘彻噎了一下,失笑道:“你和汲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以前汲黯就同朕说过,公孙弘明明穿得起绸缎,偏偏穿的跟农夫似的,也不知做给谁看。” 卫青不禁点头,汲黯说得对! 公孙弘不傻不呆,头脑清醒也不可能是受虐狂。 没苦硬吃,定有别的目的! 刘彻看到卫青的样子只当没看见,估计他说不出个一二三。 “谢晏,此事你怎么看?” 对于汉武一朝,谢晏最熟悉的便是卫霍,其次是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名气大的,然后是刘彻的丞相们。 刘彻要是问咸宣、田仁等人,谢晏得询问卫青。 卫青同他们打过交道。 要说公孙弘,巧了,他当过丞相。 谢晏张口就来:“无论臣怎么看,一旦传到公孙弘耳朵里,公孙弘都会想方设法给臣添堵。” 刘彻很意外:“听起来谢先生很了解公孙弘。” 谢晏不答反问:“陛下,打个赌?” 刘彻:“赌什么?” “以公孙弘沽名钓誉的性子,不可能直接打压同僚。赌谁在你面前表达过对公孙弘的不喜,公孙弘就把其调离京师。”谢晏想想,“一人千两黄金?” 刘彻惊呼:“想钱想疯了?!” “您就说赌不赌!” 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了,谢晏需要钱。 再说,要是年底卫青成亲,谢晏也不能只送二两金。 至少要送一对活灵活现的珊瑚摆件。 谢晏没打算把刘陵的东西送给他。 要送就送经得起张汤严查,来历清白之物。 近日刘彻很需要钱,不敢跟以前一样大手大脚:“一人一百!” [蚊子再小也是肉!] 谢晏点点头:“可!”突然想到什么,“您不会——” “仲卿在这里。” 刘彻言外之意,你不在朝为官,我可以骗你,还能骗得了卫青。 谢晏放心了:“朔方城那事就算了?” 刘彻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不由得想起那日朝会,刘彻又不禁叹了口气,“好在朝中不全是公孙弘。主父偃当时就把他数落的体无完肤。公孙弘无言以对,就说自己乃粗鄙之人,不懂修筑朔方城有什么好处。既然朕执意要做,那就把西南夷和置沧海郡的事停一停,集中财力修朔方城。” 谢晏气笑了:“若是臣没记错,沧海郡是在辽东吧?朝廷在此构筑工事不是把朝鲜和北边的匈奴隔开?西南夷不管不问,陛下就不怕西南内乱波及到长安?” 卫青无声地说:“钱!” 钱的事还不好办吗。 打土豪分田地! 谢晏:“盐铁收为国有,或者令人查查哪个藩王罪不可赦,抄两家不就有钱了。” 刘彻猛然看向谢晏。 这小子怎么和他的想法一样。 不对,谢晏活过一次,盐铁收为国有应该是后来的事,所以他知道。 可是抄藩王这事,刘彻只敢在心里想想。 “藩王是朕的叔伯兄弟啊。”刘彻不想被叔伯兄弟指着鼻子骂。 谢晏:“祸国殃民的蠹虫罢了。再说,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一直不曾苛待他们。如今朝廷没钱,他们本该有所表示,可是个个装傻扮痴,一点也不懂事,那就不能怪陛下教他们做事。” 刘彻摇头:“这事不好办。虽说如今各地藩王都如一盘散沙,可是一旦认为朕容不下他们,他们一定可以团结起来——” 谢晏不禁摇头。 刘彻停下听他说。 谢晏:“您不能说朝廷没钱,也不能叫人看出您打家劫舍。” 卫青瞪谢晏,又口无遮拦?! 刘彻瞪一眼卫青,没你的事! 谢晏:“您找太后聊聊,谁跟先帝,文皇帝有仇,谁这些年不安分,且在当地名声不好。农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不能动淮南王。在很多人眼中,淮南王不是天天炼药就是做豆腐。您连淮南王都容不下,其他罪孽深重的藩王肯定害怕。他们会想,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搏一搏!” 刘彻不禁打量谢晏。 太史令不可能记录这些事。 所以这么邪的招儿,谢晏跟谁学的啊。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不会引起内乱吗?” 理由充分,不会引发内乱。 即便有人起事,也成不了气候! 各地藩王的那些人没见过血。长安几万人上过战场,身上的血气还没消失,真到那时候,他们可以一当十。再说,有卫青在,匈奴也不敢趁机南下。 刘彻看向谢晏,“要是以公报私仇的名义,或者百姓逼朕把他们绳之以法,不是不可。只是这个人选——”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别打我的主意!” 刘彻白了他一眼。 谢晏被诸王弄死,日后谁来告诉他谁是“戚夫人”! 谢晏:“主父偃!” 刘彻皱眉:“他?” “主父偃当众把公孙弘骂的狗血淋头。公孙弘这个时候肯定想方设法构陷主父偃。您把主父偃调离京师查找藩王罪证,警告他不许趁机敛财,主父偃那么精明,一定可以看出这次的事非同一般。以他的聪慧不会叫你失望。” 谢晏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 刘彻:“一次说完。” 谢晏:“因为‘推恩令’,各地藩王本就恨他。等你抄了两三家,藩王人人自危,联名请求清君侧,公孙弘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届时是留是杀了他平息藩王们的怒火,端看你怎么做。” 卫青惊呆了。 不是,这是人干的事吗。 鸟尽弓藏也不会把人用到这份上! 刘彻不禁点头。 卫青呼吸停顿,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人。 明明知道心胸狭隘深沉的公孙弘会利用主父偃和藩王的矛盾治他于死地,自己还火上浇油。 谢晏:“陛下要是觉得他还有用,不舍得他就这么死了,可以同他说实话。一旦证据确凿,且他查到的藩王令当地民众苦不堪言,您可以保他不死。但是不可提公孙弘。否则主父偃不会乖乖离京。” 刘彻一时不知该称赞他,还是该数落他。 沉吟片刻,刘彻撑着额角,问道:“谢晏,朕是不是没说过,还是你不知道公孙弘多大岁数?” “陛下何出此言?”谢晏没听懂。 刘彻语重心长地说:“公孙弘七十多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哪有那么大气性?主父偃叫他颜面无光,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政见不合就要治他于死地,那以前汲黯当众骂朕虚伪,朕岂不是要灭他满门?” 第158章 “所以您是陛下,他不是!”谢晏道。 刘彻抬抬手,无语又想笑:“少恭维朕!这招对朕没用!朕早就认清你的真面目!” 谢晏:“那就打个赌?主父偃的命值一千吧?” 刘彻点头。 谢晏:“公孙弘要不掺和进来,以后臣给您哄儿子!” 趁机教儿子怎么糊弄他这个当爹的吗。 刘彻不敢问,“依你之见,西南夷和沧海郡的事不必搁置?” 谢晏:“您别令人加税。臣说的是普通农民。盐铁收为国有,您得罪了商人?您是不是又令各地豪强迁往茂陵?再令主父偃查藩王罪证,得罪了藩王,再给农民加税,就是四面楚歌!” 刘彻盯着他:“迁往茂陵这事,前些天朕只提过一次,你怎么也知道?” 谢晏听益和堂的伙计说的,“这么大的事,您又没有下禁令,当天就传出来。如今市井百姓都知道。许多人忙着找关系走门路弄虚作假呢。” 茂陵在城外,很是荒凉,还不如早年间的建章。 在城里住惯了的豪强富商怎么可能乐意搬去哪里。 因此消息一出就传遍全城! 谢晏看向卫青:“幸亏你在这里。否则你家门槛都该被那些人踏平了。” 刘彻差点忘了,卫青如今是长平侯,皇后的弟弟,豪强若是找关系,第一个找他。 “近日在这里老实待着!”刘彻严肃警告卫青。 卫青还不知道这事,闻言连连点头,也不嫌外甥和他的小伙伴闹了。 刘彻看向谢晏:“你说那些人要是把钱上缴国库——” “想什么好事呢。”谢晏好笑,“他们就算分给亲朋好友,也不可能上缴国库。” 刘彻:“他们托关系找门路,不如直接找朕买免迁名额。” “您这样做,不如等收拾了藩王,令主父偃查那些人的罪证。家财万贯且手上干净的没几个。一查一个准,你查抄几家,一来充盈国库,二来可以敲山震虎。各地官吏无需三请四请,对豪强伏低做小,还可以节省公费开支。”谢晏道。 刘彻奇了怪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仇富啊?谢先生,你那半屋子财物要是换成钱,也达到了迁徙规定。” 谢晏:“除了您,谁知道臣有多少钱?” 刘彻被问住。 “您给臣一块地,臣可以在茂陵盖一处房屋。回头到街上捡几个难民和孤儿,叫他们住进去给臣看家护院。” 半屋子财物不是自己辛苦赚的,谢晏用起来毫不心疼。 刘彻没空跟他斗嘴。 要是敲山震虎,满朝官吏唯有主父偃最好用。 看来他不止要留主父偃的命,还要给他找两个护卫,以防他还没带着证据回到长安就被无法无天的叔伯兄弟弄死。 刘彻看向谢晏,找他果真找对了。 就在这时,霍去病抱着小刘据过来。 霍去病从来不知道小不点这么重,他累得胳膊酸疼,必须把小表弟送出去。 不敢把小孩塞给皇帝,霍去病担心他不接。 一声“晏兄”令谢晏本能转身。 霍去病抱着小表弟扑上去。 谢晏下意识伸手接一下,霍去病趁机把小孩塞他怀里,转身就朝河边跑去。 谢晏懵了。 待谢晏回过神,只看到呼啦啦一群小子追上霍去病。 谢晏低头,小孩显然才回过神,一脸好奇地打量谢晏。 “陛下,臣该喊小皇子,还是该叫小太子?”谢晏盘腿,令小孩坐在他腿上。 刘彻心说,心里都想给我儿子当爹,嘴上倒是客气。 谢晏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依然表里不一的啊。 刘彻:“不怕被弹劾,爱喊什么喊什么。” “臣不想再次被汲黯盯上。”谢晏冲小孩抬抬下巴,“陛下他儿子?” 刘彻被口水呛着。 卫青赶忙扶着他,给他顺气。 “阿晏!”卫青一脸无奈,“在这里你跟着我喊据儿。” 谢晏:“小太子?” 小孩一脸茫然。 卫青不禁叹气,谢晏的这张嘴,叫他说什么好啊。 谢晏见状便解释一句:“陛下都令人写皇太子赋了,汲黯不会因此盯上我。” 刘彻好奇了:“你怕他?” “怕把他气死!” 谢晏瞥一眼刘彻。 刘彻心堵,就不该对这个混账有过多期待! 第91章 不分主次 小刘据在谢晏腿上坐片刻就坐不住。 谢晏把小孩放地上,小孩晃晃悠悠朝刘彻走去。 刘彻给卫青使个眼色,催他起来。 卫青抱起外甥:“骑不骑马?” 不待小外甥闹起来,卫青把他放在不远处的马背上。 小不点紧张,死死抓住卫青的手,但他也不哭闹,反而一脸好奇,朝地上看看,又扭头看看舅舅。 卫青轻声安抚:“舅舅在,据儿不怕啊。” 坐在附近乘凉的禁卫起身把缰绳解开。 卫青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抓住外甥,在果林外圈慢慢移动。 春望小跑过来,走在马的另一侧护着小不点。 走到果林尽头可以看到一群少年跳到河里打水仗。 小刘据对远处的热闹很是好奇,伸出小手指向河边。 卫青看看树荫外的阳光刺眼,令春望回去找一把油纸伞。 一炷香后,春望把谢晏的遮阳伞拿来,卫青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小外甥朝大外甥走去。 河边堆满了衣物,河里全是光溜溜的小子。 卫青看着眼疼,满心无奈地说:“霍去病,虽说织布养蚕的女子不在这里,可是这里也有做事的妇人和十岁左右的女子!” 霍去病指着两边。 卫青左右一看,不远处坐着几个小子,五六岁的样子。 那几个小子手里拿着牛角号,木剑,还有工兵铲,不是忙着挖挖挖,就是憋红了脸使劲吹。 合着用这几样收买人家放哨站岗! “难为你还知道羞耻。” 卫青对这个外甥愈发头疼,“长此以往下去,你还不如敬声省心。” 霍去病:“待会儿我去把敬声接来。” 卫青当自己没说,扭脸问小外甥要不要下河洗澡。 霍去病满脸惊恐地说,他洗好了。 不待卫青再次开口,霍去病爬上来,跟个小狗似的抖抖身上的水就要穿衣。 卫青想给他一脚:“擦干净!” 霍去病翻出杨得意给他缝的衣兜,里面有个手帕。 胡乱擦干净,霍去病套上裤子就冲表弟拍手:“表兄抱抱。” 小刘据想下河,眼巴巴看着河里的人。 河里的小子被卫青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个从水里钻出来。 穿上草鞋,赵破奴就问霍去病待会去哪儿玩。 霍去病看向他舅,请舅舅示下。 卫青把小外甥递过去。 霍去病想哭给他看:“又不是没有嬷嬷。我照顾他,嬷嬷做什么?一天到晚吃白饭啊?” 卫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外甥,霍去病头皮发麻,真是怕了你了! 霍去病无奈地接过小表弟,问伙伴们:“去纸坊?” 卫青有些担心:“纸坊人多工具多,抱住他!” 陛下唯一的儿子,也是皇后姨母唯一的儿子,霍去病不敢不上心! 霍去病:“我抱累了就给破奴。” 赵破奴点头:“我们轮流抱。就算他要下来走,我也用绳子拴住他,绝不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得了这些承诺,卫青才敢返回犬台宫。 犬台宫树下仅有谢晏一人,皇帝的车没了,禁卫的马没了,连春望也不见了。 卫青懵了片刻,看向谢晏:“陛下呢?儿子不要了?” 谢晏:“下午来接他。” “走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卫青在他对面坐下便问。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没说我也没问。估计回寝召见主父偃,令其周游各国。” 卫青低声问:“真要那么做?” 谢晏:“为民除害,充盈国库,利国利民,一举两得。不应该吗?” 卫青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他给自己倒杯水,又问:“你觉得陛下会先拿谁开刀?” 谢晏:“我要是陛下,那当然是最难缠的那个。” 卫青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人。 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是先帝的第七子,刘彻同父异母的七哥。 此人声名狼藉,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止如此! 刘彭祖还目无尊上! 朝廷派往藩国的丞相一旦妨碍了刘彭祖,哪怕只是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刘彭祖也会想方设法除掉对方! 哪怕对方什么也不做,刘彭祖也不会令其活着离开赵国。 刘彻也想到了此人。 刘彭祖比刘彻大十岁,其就国后刘彻才记事,又非同母兄弟,感情淡薄,而刘彭祖很符合谢晏所说的作恶多端,朝中许多人都想除掉他,是以,哪怕刘彻不想先动自己的兄弟,也决定拿他试刀! 第159章 然而,主父偃这次没同刘彻想到一块去。 刘彻不能明说,我想除掉自己的兄长,因为国库没钱征讨西南夷,修建朔方城。 刘彻说近日接到几份奏报,各地藩王愈发无法无天。 可是也不能都杀了。 刘彻思索再三,对主父偃的说辞是选一两个敲山震虎。 主父偃立刻告发齐王□□! 刘彻仔细想想齐王是何人,好像二十岁左右,也不如刘彭祖恶名远扬,便奇怪主父偃怎么想到他。 敲山震虎不应该找硬茬吗。 刘彻看向主父偃,主父偃满眼期待地看着皇帝。 突然,刘彻想起一件事,主父偃是齐国人,在齐国日子艰难才到长安谋生。 刘彻还想起一件事,以前太后想把外孙女嫁到齐国,就是王太后入宫前生的女儿的女儿。 王太后同刘彻提过这事。 主父偃想趁机把他女儿塞到齐国当个庶妃。 可惜王太后被齐国太后拒绝,齐国太后隐晦地提一下,齐王非良配,顺便把主父偃羞辱一通! 想通这些,刘彻对主父偃很是失望。 难怪谢晏提醒他警告主父偃,不许趁机敛财! 主父偃倒是不叫谢晏失望! 真敢假公济私! 刘彻越想越来气,不由得冷笑:“主父偃,齐王是山是虎?乱、伦之事朕都不知,你认为齐国上上下下几人知晓?” 如此禽兽行为,轻则除国,重则被处死。 齐王自然会尽力隐瞒! 主父偃看出皇帝对他的回答很是不满,讷讷道:“甚少。” 刘彻:“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年少无为的藩王。朕连这样的人都容不下,赵王、淮南王等人会不会认为朕下一个杀的就是他们??” “那就淮南王?”主父偃问。 刘彻的呼吸停顿片刻,“——淮南王在世人眼中什么样还用我说?素有贤明。平日里不是在家写书,就是在山上炼丹。因此做出豆腐。除了他有反意,淮南王还有什么不轨之事?” 主父偃想说刘陵。 刘陵的事被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抹平。 “难不成淮南国民问淮南王所犯何事,朕回答怀疑他有不轨之心?治他一个诽谤罪?”说到最后,刘彻陡然抬高声音。 主父偃打个哆嗦。 刘彻冷着脸问:“想不出旁人?朕换人!张汤、咸宣排队等着!” 主父偃瞬时慌了。 这几年主父偃贪了不少钱,得罪了许多人。 前几日才得罪了公孙弘——董仲舒、汲黯都能看出公孙弘虚伪,主父偃个人精又岂会不知。 公孙弘早晚会报复回来。 如今他还活着,那是因为陛下用得着他。 他若无用,公孙弘撺掇他以前得罪的人上书,他活不到明年今日! 主父偃慌忙说:“赵王刘彭祖!听说因为赵王夜间巡查,不管来者何人,他都不放过,导致过往商人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用一顿便饭。因此邯郸城中的商人对其多有怨言!”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你知道啊。” 主父偃不敢迟疑:“臣没有证据。” 刘彻:“朕有证据要你作甚?” 主父偃瞬间明白皇帝的意思,“臣这就,这就前往赵地明察——” “明察你还回得来?”刘彻问。 主父偃脱口道:“暗访!” 刘彻:“朕不希望赵王递上来的证据多过你。” 赵王刘彭祖极其擅长构陷他人。 主父偃很清楚这一点,明白皇帝言外之意。 “臣遵命!” 主父偃退下。 刘彻揉揉额角,叹气道:“没有一个省心的。” 春望:“主父偃不会见钱眼开,随便弄点证据糊弄陛下吧?” 刘彻:“他能从赵王手里弄到钱,我这个七哥也不值得我费心!” 春望很是好奇:“奴婢上次见到赵王,好像很是谦恭有礼?” 刘彻:“以前许多人跟你一样。朕令他们前往赵国为相,结果一个个跟肉骨头打狗似的。近几年还有人愿意前往赵国吗?” 春望仔细想想,好像没人提过赵国。 刘彻起身。 春望:“移驾犬台宫?” 刘彻脚步一顿:“朕好不容易清净半日。移什么驾?” 春望不禁替小皇子叫屈:“城里热,不怪小皇子哭闹啊。先前在犬台宫,小霍公子和卫将军抱着他,他都没闹。” “那就叫他们再抱一会儿。”刘彻走到殿外廊檐下。 刘彻的婕妤、美人都在未央宫。 建章离宫只有皇后一人。 刘彻上午才见过皇后,不想去找皇后。 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彻拿走春望刚刚撑开的遮阳伞去找皇后,商讨卫青的婚事。 卫青今年二十有五,再拖定会令世人起疑。 卫子夫挑了两人,请刘彻定夺。 刘彻叫卫子夫说说两人的家境以及家中有哪些人。 这二人的父亲都是长安小吏。 原先刘彻想找个门第高一点的。 卫子夫担心母亲在儿媳妇面前抬不起头,隐晦地向刘彻表达这一点,刘彻才打消这个念头。 言归正传。 第一人选的父亲是京兆府负责户籍的小吏,祖上也出过几个小官,称不上世家。 此女有一兄一弟,兄长乃宫中禁卫,弟弟是京兆府衙役。 族兄弟也没有作奸犯科之辈。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令卫子夫继续。 另一人选的父亲乃长安令,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只因她有几个庶出的弟弟妹妹。 暂时无人生事。 卫子夫担心他们日后给卫青添堵,所以她倾向前者。 刘彻也倾向前者。 谢晏的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刘彻看向卫子夫:“怎么只提父亲一脉,母亲去世了?” 卫子夫愣住。 父亲又不是赘婿,特意提其母做什么。 卫子夫以为皇帝关心她弟,想弄清楚其岳父一家所有人的情况,便继续说:“二姐见过二人的母亲。第一位知书达理。第二位,二姐说同她脾气相投。陛下,同二姐脾气相投,您可以想象。” 咋咋呼呼! 跟窗外的蝉似的。 刘彻庆幸霍去病同谢晏脾气相投,这些年他被谢晏精养长大。 若是在卫少儿身边,定是放养! 刘彻对第二位越发不满。 那就第一位吧! 此话到嘴边,刘彻又想起谢晏意有所指的那番话,“祖母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呢?” 卫子夫眼中闪过讶异。 陛下当真看中仲卿! 卫子夫:“第一位的祖父祖母都不在了。妾身记得那女子的母亲说过,家里人口简单。第二位应该都在。二姐说过她家热闹极了。” 刘彻:“陈掌在市井之中认识的人多,改日叫他再打听打听。若无意外,人多热闹的那个。” 卫子夫惊呆了。 陛下不是更看好前者吗。 卫子夫张口结舌:“陛,陛下——” 刘彻:“人多热闹却没闹出丑事,第二位的母亲必然手腕了得。此女得母三分,也可把长平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第一位嫁到小户之家是个贤妻。但不一定撑得起长平侯府!” 虽然卫青平日里深居简出,可他也有三五好友。 卫青的妻子也要应对人情来往这些琐事。 家中人口简单,等于没有经验。 思及此,卫子夫不禁说:“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妾身险些害了仲卿。陛下,改日就叫母亲上门求亲?” 刘彻望着窗外刺眼的太阳:“过了三伏天吧。” 卫子夫微微点头,想起什么,左右一看,神色慌乱:“陛下,据儿呢?” 刘彻:“在犬台宫,仲卿看着呢。” 卫子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刘彻好笑:“你唯一的儿子,也是朕唯一的儿子,只有你紧张?” 卫子夫一时间忘了。 刘彻:“难得他不在,咱们也清净一日。” 然后夫妻二人就把儿子忘得一干二净。 太阳偏西,未来的小太子饿了,谢晏不敢乱喂,考虑到晌午给他喝的肉粥,小孩估计不想再吃,便给他蒸鸡蛋羹。 霍去病和赵破奴也想吃,谢晏索性蒸一盆。 三个小子吃完,金乌西坠,谢晏看向卫青:“陛下先前是不是说他下午来接你外甥?” “陛下走的时候我不在。”卫青提醒他。 谢晏:“那怎么办?” 霍去病:“送过去啊。不然晚上哭闹,我们还睡不睡?” 哭闹小事。 谢晏担心小孩乱动,衣裳捂住嘴巴把自己憋死过去。 前世小侄子小侄女小的时候,谢晏被迫看着他们睡觉,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摸摸侄子侄女是否还活着。 第160章 谢晏叫卫青抱着小孩,他去套车。 抵达寝宫,谢晏和卫青双双气笑了。 宽阔的宫殿内传出琴声和歌声。 谢晏拦住试图进去通报的黄门,他和卫青二人就站在门外看着天家夫妻。 歌声琴声戛然而止。 谢晏没好气地说:“继续啊。” 刘彻难得脸热,大步上前:“朕方才还说待会儿去接他。” 看到儿子乖乖地窝在卫青怀里,刘彻稀奇:“据儿——睡着了?” 卫青一脸无语地把小外甥递过去。 卫子夫红着脸伸手:“给我吧。” 卫青转手把孩子递给姐姐,卫子夫抱着他去隔壁偏殿。 刘彻叫二人进来。 卫青看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天就黑了。” 刘彻转向谢晏:“谢先生不进来喝点茶?” “喝不惯!” 谢晏言语很是无礼,扯一把卫青,“我们走!” 卫青赶忙把他拽回来行礼。 刘彻本想数落谢晏几句,一看卫青这么懂事,“又没有外人。行了!” 二人告退。 回去的时候无需小心翼翼,二人都感觉轻松许多。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饭后,小刘据又被送来。 这次刘彻都没出现,是他身边的黄门驾车载着奶娘,几个建章卫护送过来的。 霍去病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黄门等人走后,霍去病看向卫青:“他姓刘还是姓卫?” 卫青也气笑了。 “来都来了。”叹了一口气,“去把你的小玩具找出来。” 杨得意递给卫青两个青草编的蚂蚱。 未来的小太子哪见过这个。 一手一个,高兴地在卫青怀里蹦蹦跳跳。 霍去病朝小表弟身上轻轻拍一下,“看在你不哭不闹的份上,罢了。谁叫你母亲姓卫呢。” 谢晏拿着草席从院内出来:“世人说起小皇子都是说‘卫太子’。凭这一点,你们也该尽一份心。” 霍去病哼笑一声,“卫太子也是给老刘家养的。” 抱怨起来没完了? 卫青瞪外甥:“差不多行了。” “知道了。” 霍去病有气无力地进屋找到几个不会伤到表弟的小玩具。 回来跪坐在他舅和表弟对面,霍去病又忍不住哀嚎:“我的假期啊!” 草席够宽,赵破奴趴在小孩身边,捏捏他的小手:“先生,陛下不怕我们把他儿子教歪吗?” 谢晏:“陛下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不如你们乖。” 赵破奴翻身坐起来,对此很感兴趣:“陛下也喜欢抓野鸡套兔子?” 谢晏说出刘彻以前踩坏农田,被乡民围攻一事。 这些年谢晏一直怀疑乡民知道他是皇帝。 一来是刘彻的年龄和平阳侯对不上,二来平阳侯那几年身体不好。 谢晏问卫青:“你说围攻陛下的乡民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他是皇帝?” 卫青:“以前陛下出去从不遮掩,很多人见过他。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赵破奴:“知道他是皇帝,乡民还敢围着他不让走?” 谢晏:“民以食为天!陛下把他们的天糟蹋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走!” “真彪啊。”赵破奴感叹一声,勾头看着小孩,“小太子,要不要我教你游术?” 卫青转向赵破奴,叫他再说一遍。 赵破奴摸摸鼻子:“说笑呢。小太子,起来,我们玩儿去。” 谢晏:“他愿意在这里叫他在这里,别打扰他。” 霍去病连连点头:“有你抱着他牵着他走的时候!” 李三等人又送来几个草编的小玩意。 谢晏放在小孩面前,小孩一会儿稀罕这个,一会儿稀罕那个。 过了半个时辰,卫青忍不住犯困,小刘据抓着舅舅的手臂起来。 霍去病放下关于匈奴的资料,叹气:“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一直这么乖。” “表兄!” 惊喜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去病往后倒去:“苍天啊,收了我吧!” 谢晏把他拽起来。 公孙敬声来到跟前,惊讶:“哪来的小不点?表兄捡的吗?比赵破奴好看!” 卫青很是好奇:“敬声,你是如何做到一开口我就想打你啊?” 公孙敬声吓得躲到霍去病身后。 慢了几步的公孙贺这时才到跟前,见着谢晏就说:“谢先生,叨扰了。这小子说他想去病——”看到卫青怀里有个小孩,脱口道,“仲卿,你孩子这么大了?” 卫青:“我算是知道敬声像谁!” 霍去病:“姨丈,眼睛落家里了?” 公孙贺想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仔细一看,公孙贺脸色骤变:“太太——太子?!” 卫青无奈地瞥他一眼。 公孙贺朝左右看去。 卫青:“别看了。陛下在寝宫。皇后也在。犬台宫离河近,又有大片果林,比寝宫凉爽。这两日他在这里。” 公孙贺蹲下,小刘据一脸好奇地打量他片刻就转向舅舅,仿佛问,这人谁呀。 “你姨丈。”卫青朝公孙敬声看一眼,“那个是你敬声表兄。” 公孙敬声听母亲提过:“这个就是皇后姨母生的小表弟啊。好小啊。他还没有我的手臂长!” 公孙贺瞪儿子:“不许胡说!” 谢晏:“你应该说,不得无礼!” 公孙贺神色微变,有些尴尬。 霍去病瞥向他姨丈:“一向分不清主次轻重!” 公孙贺不敢反驳,反驳他等于反驳谢晏,“仲卿,你看敬声——” “来都来了,还能撵他走?”卫青心累。 去病还叫他生三个儿子! 以他之见,一个足矣! 公孙贺偷偷瞥一眼谢晏。 卫青:“敬声不懂事,我打他,你别心疼。” 公孙贺哪敢啊。 霍去病开口送客。 公孙贺又叮嘱儿子两句,把他的行李送到屋里才和奴仆回去。 公孙敬声移到卫青另一侧:“舅舅,给我玩玩。” 霍去病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公孙敬声意识到说错了,躲到卫青身后:“小表弟,我们玩儿去?” 小孩伸出手。 赵破奴抬手把他抱走,“我教你爬树!” 霍去病趿拉着鞋跟上,他爬到树上,赵破奴把小孩递过去。 公孙敬声在树下急得跳脚。 卫青揉揉额角:“为什么会有三伏天?三伏天还这么长!” 谢晏乐了:“三伏天十天的话,过几天少年宫开学,你就清净了?” 卫青心里正是这样期盼:“定是敬声在家里太闹,公孙贺才把他送来。方才说要打敬声,以我对公孙贺的了解,他一定会跟我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太反常!” 谢晏朝不远处的果树看去:“你的这个外甥四五岁大就能折腾。如今怕是老鼠见着他都绕道走!”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搬两个小凳子叠在一起,爬到树杈上。 幸好是十几年的果树。 否则真挂不住四个小子! 卫青顺着谢晏的眼神看过去:“我看你待会儿怎么下来!” 公孙敬声很是得意,大声回答:“怎么上怎么下。” 卫青冷笑一声,走过去几步把板凳拿走。 公孙敬声又惊又慌,急得大喊大叫:“舅舅!” 霍去病一脸嫌弃:“闭嘴!拢共不到两人高,还能摔断腿?” 第92章 卫青订婚 公孙敬声怵霍去病。 霍去病真敢一脚把他踹下去。 公孙敬声不得不安静。 可惜只安静片刻,小刘据就想往上爬。 赵破奴先上去,霍去病把他递上去。 卫青吓得心惊胆战赶忙起身。 谢晏:“去屋里找块布。” 卫青进屋把霍去病晚上盖肚子的绸布拿出来。 霍去病把布折成巴掌宽,系在小表弟腰上背上,另一端系在赵破奴身上。 小刘据无论如何走动都离不开赵破奴的怀抱。 赵破奴只需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另一只手完全可以攥住树枝树杈。 这个时节的蝉多到随处可见。 赵破奴一眼没看见,小孩手里多个壳脱到一半的蝉。 赵破奴愣了一下,回过神就想夺走,发现小孩不怕,便盯着他别往嘴里塞。 谢晏在树下收起霍去病看到一半的资料。 书上的字很是眼熟,谢晏看向卫青,“你写的?” 卫青点点头解释,起初是韩嫣请他写的。 估计是教给少年宫的小子们。 卫青先令人整理出来,他又一一查看润色。 写好交给韩嫣,韩嫣令人抄一份,原稿还给他。 卫青又不需要原稿。 想起大外甥天天说自己将来是大将军,便把原稿带回来。 第161章 卫青说完这段事,想起什么,看向大外甥:“去病,改日跟匈奴人学学匈奴语。他日到了战场上,若是不巧碰到匈奴人,还可以用匈奴语迷惑敌方片刻。” 霍去病晃着脚丫子说:“明日就去找匈奴人。” 上林苑有很多匈奴人,霍去病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看到对面背对着他的小孩,霍去病低头看向他舅:“明天不会还来吧?” 卫青:“下午你送据儿回去?” 公孙敬声:“二舅,我也去!” 卫青真想无视他:“只要你不嫌热,想去哪儿去哪儿。” 听不出好赖话的小子美了,转向霍去病,扬起下巴:“听见了吗?” 霍去病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样子就想把他踹下去。 公孙敬声感觉到危险,立刻换个树杈离他远点。 卫青不禁说:“幸好这是棵老树!” 谢晏:“幸好不是桃树。” 卫青本能想问,桃树怎么了。 忽然想起老桃树上布满了桃胶。 四个小子要是在桃树上呆半日,不止衣物,怕是又得剃光头。 想到“光头”,卫青问:“去病头上没有虱子吧?” “他一觉得痒就剃头。这两年头发没有长长过。应该没有。” 谢晏越说越心虚。 不是对霍去病没有信心,而是担心霍去病的同窗在家中染一头虱子传给他。 过了半个时辰,四个小子下来,谢晏扒开他们的头发一一查看,确定发根没有白色虱卵心里才踏实。 霍去病被他扒拉的头痒,把小表弟往他二舅怀里一塞就回屋拿换洗衣物,去河边洗头洗澡。 公孙敬声跟上去。 卫青纳闷:“去病动不动给他一下,他反而喜欢黏着去病。这孩子找虐啊?” 谢晏:“家里没人跟他玩吧。” “也许不敢跟他玩。” 前几日卫青陪霍去病回去,街坊四邻和同僚的孩子见着霍去病皆十分恭敬。 霍去病也不敢举止轻佻给长辈蒙羞,规规矩矩还礼,跟换了个人似的。 进了家门,霍去病就嚷嚷着憋死他了。 卫青把这一点说出来,又说:“去病是我外甥,敬声也是。他俩都是皇后的外甥。旁人若是担心失言得罪了他,肯定不敢同他胡闹。” 谢晏:“所以他就在家里胡闹。闹的公孙贺受不了,把他送到这里。” 卫青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谢晏朝小刘据看一下。 卫青低头,小孩的眼睛盯上水杯,“是不是渴了?” 草席旁的方几上放的是枸杞水。 谢晏不敢给他喝这个,看到小孩想要杯子,就进屋拎一壶白开水,又从橱柜里找个早上才刷的小水杯。 小孩咕噜噜喝半杯,谢晏提醒卫青留意着别被尿身上。 幸好谢晏提一句,卫青一直注意着,否则定会水漫草席。 临近未时,该做午饭了,杨头走到谢晏身边低声问:“今天还做肉粥啊?” 谢晏看着窝在卫青怀里呼呼睡的小不点:“陛下没叫人送菜?” 杨头:“表兄亲舅舅都在这里,还能饿着他?陛下要是这样认为,肯定想不起来给小皇子送吃的。” 谢晏:“再杀一只公鸡。切点肉给他煮粥,再蒸一盆蛋羹,再做一点鸡蛋面。” 杨头和四个同僚杀鸡的杀鸡,和面的和面,约莫半个时辰,鸡蛋羹先出锅。 盛出四半碗,杨头送到树下叫四个小的先吃点垫垫。 霍去病靠着谢晏的手臂问:“晏兄,我这么大吃鸡蛋羹,别人会不会嘲笑我当自己是小孩子啊?” 谢晏:“会的!羡慕嫉妒你的人。你打个喷嚏,他都会说有人咒你。” “那就不管了。” 霍去病其实想知道谢晏的态度,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卫青了解他外甥,很想送他一记白眼:“据儿,醒醒。” 公孙敬声爬到他舅身边:“小表弟,吃蛋蛋了。再不醒来,我全吃光!” 小孩被吵得睁开眼。 卫青把碗端到他面前。 两三个时辰,小孩只喝点水,要是没睡着,早就闹饿了。以至于看到鸡蛋羹,小孩瞬间清醒。 赵破奴小心翼翼喂他吃完半碗蛋羹,小孩在卫青怀里都没挪窝。 卫青希望他多睡会儿,见他没什么精神就哄他睡觉。 过了片刻,小孩又睡着了。 不过这次睡的时间很短,约莫两炷香,小孩就吭哧吭哧坐起来。 杨头端着饭菜出来。 杨得意等人在旁边用饭,卫青和谢晏带着四个小的坐在草席上用饭。 公孙敬声被霍去病敲过几次手,不敢跟以前似的先动筷子,也不敢只挑喜欢的闷头吃。 饭后,霍去病又去屋里拿一张草席铺在谢晏的席子旁边,他和赵破奴睡午觉。 小刘据可能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在他俩身边走过来爬过去也不嫌无趣。 卫青以往不觉得困。 盯着小外甥玩了一一炷香,进院拿块布把草席擦干净,便对谢晏说:“你看一会儿。” 倒在席上就睡。 谢晏撑着下巴看着小刘据:“小太子,困不困?” 小孩听得懂简单的问题,摇了摇小脑袋,爬到舅舅身边,趴在他身上玩一会儿,看到二表兄躺在舅舅另一边,他翻身躺下。 小孩上午睡够了,躺下片刻又翻身起来。 可能他认识的人都在席上,也许太阳底下太热,难得没有闹着要四处走走。 卫青醒来睁开眼,小孩才有点犯困。 谢晏把他抱到怀里,慢悠悠打着扇子,过了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杨得意午睡醒来便看到两张席上只剩谢晏一个:“小太子不哭不闹,这性子一点也不像陛下。” 所以刘彻以后会嫌子不像父啊。 谢晏在心里腹诽一句,才说道:“长相也偏向皇后。” 杨得意:“细看更像他几个舅舅。不过外甥像舅,也不奇怪。你就这样抱着?” “最多睡两炷香。” 虽说谢晏没有生过孩子,但他养过。 前世的小侄子小侄女要是上午睡多了,下午不会睡太久。 果不其然,霍去病坐起来醒困,小孩就醒了。 傍晚,依然是谢晏和卫青把小不点送过去。 霍去病没去,他带半天表弟累得一动不想动。 翌日清晨,担心皇帝又把儿子送过来,匆匆吃了早饭就去马厩。 赵破奴和公孙敬声也怕带孩子,跟着他去找匈奴人。 今日刘彻不但没来,往后几日也没来。 卫青心里不安,特意跑一趟寝宫。 见着韩嫣才知道太后病重。 帝后二人早上过去,晚上回来,只因晚上寝宫凉爽,小太子可以一觉到天亮。 卫青回到犬台宫就低声问谢晏:“我是不是也该进宫看看?” 谢晏:“听说太后赏过你几千金?” 卫青仔细想想:“三次,有这么多。” “那你该去东宫探望太后。别穿鲜亮的衣物,也别穿白色蓝色的,找一件黑色长袍吧。” 谢晏琢磨片刻,“不要一个人过去。先去椒房殿。” 天气炎热,卫青没带长袍。 下午,卫青回家挑两身衣物。 翌日上午,谢晏给他挑一身不出挑的,卫青换上就骑马进宫。 这几日帝后二人和卫长公主日日前往东宫尽孝。 没人陪小刘据爬树,也没人带他去河边,宫里又热,小刘据一天哭半天。 卫青到的时候,小孩刚哭累。 小刘据还记得舅舅,一看到他委屈的又嗷嗷哭。 卫青抱着他在屋檐下转一圈,把小孩哄睡着,他就去东宫。 一个时辰后,卫青回到犬台宫,怀里多个小不点,背后多个大包裹。 霍去病眼前一黑,倒在席上。 卫青把小不点放席上,小孩嘎嘎笑着朝表兄扑去。 霍去病顺手把他搂在怀里,小不点也不嫌难受,就在席上跟他疯闹。 谢晏看向卫青要他解释。 卫青把行李拿下来,到他身边才低声说:“太后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朝什么也不懂的小外甥看去,“神志不清了,还担心他在宫里遭罪。” 谢晏注意到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通红,叫他先把长袍换下来,再用井水擦擦汗。 幸好换的及时。 再迟半个时辰,卫青定会中暑。 换上短衣,卫青坐下歇两炷香才觉得身心舒服。 卫青心想着,这么热的天,他都嫌难受,年迈的太后如何扛过这个夏天啊。 谢晏也是这样想的。 谁也没想到太后挑了立秋第二日。 天空飘着小雨,谢经穿着蓑衣骑马前来建章告诉卫青此事。 卫青带着三个外甥回城。 入城后,卫青先把俩大外甥送到公孙家和卫家,他带着小外甥前往椒房殿。 第162章 皇后自然不在椒房殿。 椒房殿内除了宫婢,只有一个四岁大的三公主。 卫青在殿内陪俩孩子到傍晚,宫门关之前,卫子夫回来他才出宫。 谢晏再次见到卫青和霍去病已是开学前一日。 虽然太后算喜丧,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也没人敢高调谈论此事。 上林苑难得安静了一段时日。 春节过后,上林苑才恢复以往的热闹。 谢晏从没见过太后,又一直认为太后厌恶他,所以对于太后的离世,谢晏心里毫无波澜。只是偶尔在心里感叹一句,“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去。” 原先刘彻想把卫青的婚事定在秋高气爽的时节。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婚之日被推到春暖花开之际。 卫青大婚前三天,刘彻领着儿子来到建章,说据儿想他。 谢晏怀疑皇帝别有目的。 谁也没想到,小皇子见到谢晏就伸手喊“晏兄”。 刘彻心底大为震惊,忍不住拈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您要这样说,臣就不客气了啊。” 第93章 刘彻的担忧 刘彻不必费心去猜也知道谢晏要说什么。 无非是“不要喊晏兄,喊爹!” 谢晏出了犬台宫或许有所顾忌。 然而此刻在犬台宫。 没有外人! 杨得意等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口无遮拦。 刘彻抢先问:“想不想知道仲卿娶了哪家女子?” [就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不单纯!] [扯什么儿子想我!] [乍一听还以为是我儿子!] 谢晏:“新娘家情况有变,需要臣出面找仲卿聊聊?” 刘彻朝院中睨了一眼。 谢晏抱着小刘据步入正堂。 李三等人送来茶水和谢晏昨日炸的点心便极有眼力见儿地告退。 春望今日不在。 随刘彻前来的是个年岁不大的黄门。 看起来尚未及冠。 没有刘彻的允许,近身伺候的黄门只能门外候着。 谢晏坐下先给小孩拿一块炸果子。 小孩不饿,但他没有见过此物,接过去就用双手抱着磨牙。 谢晏:“陛下,可以说了?” 刘彻佯装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神色纠结,“没出什么变故。只是朕想到新娘家中的情况,心里有些担忧。” 谢晏不由自主地神色一怔。 [不是吧?] [以前只听说过新娘新郎有婚前恐惧症!] [怎么到了这里变成姐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彻眉头微皱:“琢磨什么呢?朕跟你说话没听见?” 谢晏张张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新娘做了什么事令您如此不安?” 谢晏很是好奇。 刘彻:“先前你提到给他找个身体好的。朕还考虑到,仲卿的夫人不止要有个好身体,秉性也应当豁达坚韧。” 谢晏:“您不是令人查过?难不成表里不一?” 刘彻直言:“不是!原先有两个人选。一个知书达理,家里人口简单。一个性子豁达,身体极好,但家里人多。” 若是没有谢晏的那番话,刘彻和卫子夫肯定给卫青选前者。 刘彻无需旁敲侧击也可以猜到,卫青的妻子一定不是谢晏前世所知晓的那位。 正是因为这点变故,刘彻心里不安。 否则他不可能这个时候跑来建章,还拿儿子当借口。 谢晏:“你和皇后给他选个家里人多的?怎么没听仲卿提过?” 刘彻:“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有几个兄弟姊妹,跟女方家中不差上下。” 谢晏愈发困惑:“坊间俗语,多子多福。这种情况在民间很常见。有什么问题吗?” “仲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哪有心思应付这些姻亲。朕和皇后——”刘彻停顿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谢晏替他说:“您和皇后担心此举害了仲卿?” 刘彻下意识点头。 谢晏顿时想翻白眼。 [合着就这点事?] [皇帝何时变得这么畏手畏脚?] [这可不像史书上的汉武帝!] 刘彻想给他一巴掌。 不是他频频在心里提到,只有一个大将军。 不是他提过有人构陷大汉太子,自己至于患得患失! 刘彻:“你不担心?” 谢晏叹息:“陛下,仲卿岳家那边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改日见到仲卿的岳父,您暗示他,朝廷需要仲卿出兵匈奴,不可令他分心。再请皇后暗示一下他妻子。若是您和皇后还不放心,叫人查查仲卿的小舅子大舅子,要是有犯事的,您令张汤严查。”谢晏听卫青说过他未婚妻的一些情况,“听说仲卿的岳父为官多年?在京任职的人没有傻子。他立刻就能明白,他们是他们,卫家是卫家。” 刘彻当然考虑到这些。 “枕边风!” 刘彻担心变故在此。 谢晏愣住。 “没想到吧?”刘彻看向他。 谢晏摇了摇头:“臣是没有考虑到枕边风。但不是臣思虑不周。仲卿看着没脾气。可是没脾气的人敢从生父家中逃出来?陛下,但凡他犹豫一点,当年就不可能直捣龙城。仲卿心性坚定,莫说枕边风对他无用,妻儿老小齐上阵,也不可能叫他因私废公!” 刘彻如梦初醒。 谢晏故意问:“没想到吧?” 刘彻揉揉额角:“朕和皇后这几日愁的什么?” [吃饱了撑的!] 刘彻神色复杂,顿时想立刻离开。 谢晏见状不禁问:“除了枕边风,还有别的事吗?”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朕令人查过新娘的兄弟姊妹。有些小才,但还不如东方朔。” 谢晏又想翻白眼。 [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东方朔是随处可见的白萝卜吗。] [别的不说,东方朔自荐的那篇文章足矣令许多人望尘莫及!] 刘彻心里乐了,面上依然有些忧虑:“朕不准备重用他岳父一家。” 谢晏:“兴许他们家也不敢奢望走这条捷径。只是同长平侯府结亲,往后在长安城中便无人欺辱。有自知之明的人会明白,这一点便足矣。” 刘彻心想说,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心里有杆秤! 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烫手! 刘彻故意说:“依你之见,倒是朕关心则乱?” 谢晏点头。 “不谦虚!”刘彻看向他儿子,“朕和皇后这几日顾不上——” 谢晏赶忙打断:“您的嫡长子,大汉皇室唯一一位小皇子,您把他放在犬台宫?” 刘彻乐了:“朕信你!” “我不信我自己!” 谢晏起身把烫手山芋还给他。 刘彻担心儿子磕着碰着,赶忙接住。 “谢晏,皇后这几日操心仲卿的婚姻大事,朕下午要查看太后的陪葬。”刘彻所言非虚,“据儿,在你晏兄这里玩几日父皇再来接你?” 小孩从父皇身上滑下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下意识伸手接一下。 [卫母年迈,卫长君不能操劳,卫二姐粗心大意,不得不劳烦皇后,可以理解!] [可是太后不是死大半年了吗?] [竟然还没封土?] [刘彻不是跟他娘有仇吧?] [不知道陪葬品越丰厚,盗墓贼越多?] [就不怕日后不孝儿孙国库空虚挖坟啃老?] 刘彻手抖,赶忙按住膝头稳住。 谢晏不敢说实话:“陛下,听闻太后一向节俭,想来不在意陪葬品多少。” 刘彻想说,母后在不在意是她的事。 可是嘴巴一动,耳边响起“不孝儿孙”等字眼,生生逼得刘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晏注意到刘彻沉默下来,心里庆幸。 [听说人越老越固执!] [幸好我遇到的是年轻的汉武帝!] 谢晏正色道:“陛下,不说笑。您不担心盗墓贼频频打扰太后?要是臣,臣就用陶器。里三层外三层,盗墓贼挖了一层还有一层。挖个一年半载,一文钱没挖到,此事在盗墓圈传开,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太后。” 刘彻认真打量着谢晏。 上次见他这么认真,刘彻都忘了是何年何月。 难不成不肖子孙真挖过母后的墓。 要是连太后的墓都挖,不可能放过他和先帝! 谢晏真正想说被盗墓贼频频打扰的其实是他吧。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瞬时感到心梗。 谢晏见状心头不安,试探地喊:“陛下?臣只是随口一说。太后的陪葬哪有秦始皇陵多。要挖也是挖始皇陵。” 第163章 秦始皇陵封土高耸入云,别说一点点挖,用谢晏的火球也要炸几个月! 盗墓贼还不一定能找到主墓室。 谢晏糊弄鬼呢。 刘彻有些后悔今日知道这些。 上辈子跟他有仇吧? 每次遇到点好事,谢晏就给他添堵! 刘彻:“你说的有道理。” 谢晏糊涂了:“哪句话啊?” “都有道理。满意吗?”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明白,他听进去了,“前些日子您才说过没钱征讨西南夷。” “那是朕的母亲!朕节衣缩食,也得让她风光下葬!”刘彻停顿一下,“你无父无母,跟你说再多,你也无法理解!”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 [我没爹没娘,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算这辈子没爹没娘,上辈子也有!] [早知道不说那些!] [反正千百年后被掘坟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头大怒! 果然谢晏方才没说实话! 盗墓贼惦记的是他! 等着吧! 这群该死的! 回头不放十八层陶器,他不是汉武帝! 谢晏忍不住问,“陛下,有没有可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投机,那朕走!”刘彻起身。 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赶忙起身追上去:“小据儿,父皇不要你了。” “父皇!” 孩子急了。 刘彻转过身来想给谢晏一脚。 哪能这样骗孩子。 “父皇!” 小孩伸出小手要父皇。 刘彻不得不上前两步抱住他:“谢晏骗你!” 谢晏:“晏兄对你好不好?晏兄以前有没有骗过据儿?” 小不点早忘了。 小不点记得犬台宫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不禁说:“晏兄好!” 刘彻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谢晏乐了:“冲你这句话,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小孩高兴地要抱抱他。 刘彻按住他的小爪子:“该回宫了。” 抱着儿子走到殿外,刘彻想起此行还有一事,“过两日就去长平侯府。你懂得多,帮忙看看缺什么少什么。” 谢晏指着他和皇帝:“您不担心往来宾客胡思乱想?” 刘彻有些无语;“——韩嫣也去!” [那我就不怕了!] [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尴尬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累,很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瞪一眼谢晏:“心里琢磨什么呢?脸都变形了!韩嫣过去是因为韩说先前在仲卿帐下。过两年军马长大,国库有钱,韩说还会随仲卿出征!” 谢晏笑笑:“陛下想到哪儿去了?臣在想去哪儿给仲卿找珊瑚摆件。要是能找个高高大大的就更好了。” 刘彻心想说,真把我当鬼了。 “珊瑚摆件稀缺。东西市买不到。你要有心就找人打听打听,重金求其割爱。”刘彻意有所指地说,“对谢先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 “是呀。如今谁敢不给我面子!”谢晏点着头说,“待会儿臣就把此事放出去!最迟明天下午就能收到消息。” 刘彻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厚颜无耻!” [什么人啊。] [说不过就骂人!] 谢晏皮笑肉不笑:“多谢陛下称赞。陛下还不走吗?” 刘彻抱着儿子上车。 第一次随驾前来犬台宫的黄门惊呆了。 陛下私下里就是这样和谢晏相处啊。 哪是情投意合! 分明是针尖对麦芒! 那些流言蜚语究竟是谁传的啊。 第94章 张骞 卫青大婚,谢晏不准备缺席。 可是谢晏担心他的出现会令卫青遭人诟病。 翌日上午,谢晏前往长平侯府。 这几日卫青人逢喜事心情好,见着谢晏就傻乐。 谢晏随他步入客房,待室内只有他和卫青二人,谢晏才说出他的顾虑。 卫青不懂:“为何嘲笑我?” 谢晏:“旁人都认为我和陛下有点什么。韩嫣过两日也会过来。要是皇后和陛下亲至,那你成亲当日就热闹了。” 卫青听明白了,想生气又觉得好笑:“我当什么事。他们不敢当面诋毁我们。既然听不见,就让他们说吧。再说,没有这些误会就无人议论了吗?” 谢晏不禁摇头:“以前陛下无子,他舅舅亲自下场咒他。如今陛下要修朔方城,我觉得公孙弘在家中应该一想起此事就骂陛下糊涂。你三战三捷,羡慕嫉妒恨不得抢去你的军功的人只多不少。他们无法从你身上找出缺点,也会鸡蛋里挑骨头。” 卫青点头:“所以何必在意旁人的想法?” “我不怕!” 谢晏要是在意,早在及冠那年就随便找个借口溜了。 这些年刘彻和韩嫣以及谢晏的叔父谢经都希望他可以出将入仕。 谢晏主动提出从基层做起——前往外乡担任县令,刘彻绝对不会阻拦。 卫青心里很是感动:“你不怕我也不怕!” “不怕什么?” 公鸭嗓在二人身后响起。 卫青和谢晏惊了一下。 谢晏回头,果然是霍去病:“嗓子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卫青:“变声期。这两天的事。以前我也有过。几个月就好了。” 谢晏顿时感到惶恐,霍去病都到变声期了。 霍去病走到谢晏跟前:“晏兄不必担忧。以前我说话声脆,太医说是小孩子。以后我的声音变重才能令斥候、校尉等全军将士信服啊。” 卫青不禁说:“凭你今天上树抓知了,明日下午捉螃蟹的性子,你的声音一直这样粗重也无法令人信服。” 霍去病眉头一挑,跟谢晏有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不必用激将法。那是犬台宫的我。我在少年宫不这样。你在家中和在陛下面前,在全军跟前是一个样吗?”霍去病盯着他问。 “必然不一样!” 附和声很是果断。 谢晏循声看去,赵破奴大步进来。 “你的声音怎么没变?”谢晏问赵破奴。 赵破奴:“我少时吃的用的不好,生长缓慢。太医说过两年补回来也会变。先生和将军聊什么呢?” 霍去病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怕什么?晏兄,有人欺负你吗?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你拿着朝廷的俸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弹劾。我莽莽撞撞,手上没个轻重,舅舅可以说我不懂事没人教。” 谢晏拍拍他的后脑勺:“很会利用自身优势啊。” 赵破奴:“过两年再用也没人信啊。” 卫青瞪一眼他:“少跟着他胡作非为!” 赵破奴不怕卫青,直言道:“我们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霍去病点头:“谁若犯我——” 卫青瞪着他问:“你弄死谁?” 霍去病不希望被舅舅追着打,“舅舅真狠!不过这是你,不是我。” 卫青不屑拆穿他,转向谢晏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谢晏:“从建章到这里才几里路,我不累。你忙你的,我随处看看。” 霍去病:“晏兄,我陪你。我知道哪里好玩儿。” 有霍去病陪着,卫青没什么可担忧的,便去忙他的事。 然而三人才出客房,公孙敬声跑来,身后还跟着公孙贺。 公孙贺这两年也弄清楚了,谢晏和皇帝清清白白。 说起此事,还跟小刘据有关。 第一次在犬台宫见到刘据,公孙贺以为皇帝叫小舅子照看他。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小皇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就算皇后的脾气真和传言一样温柔恭顺,也不可能在自己也在建章的情况下把儿子送到犬台宫。 后来他仔细留意,皇帝同韩嫣下棋的次数都比他来犬台宫的次数多。 再想起以往每每说起谢晏和皇帝,卫青都是一脸无语,懒得跟蠢人解释的样子,公孙贺不得不接受以前是他自以为是。 没了这层误会,谢晏还能令皇帝对他十分宽容,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公孙贺拱手道:“谢先生。仲卿呢?” 谢晏注意到父子二人从正门进来,便转向旁边通往主院的侧门,“刚走!” 公孙贺叮嘱儿子两句就去主院。 公孙敬声挤到赵破奴和霍去病中间,仰头问:“表兄,去哪儿?” “与你何干?”霍去病问。 公孙敬声以前还会因为霍去病的态度感到委屈。 多年下来,他习惯了。 公孙敬声跟没有看到他的冷脸似的,“算我一个啊。” 霍去病:“你怎么也来了?” 公孙敬声:“舅舅过两日成亲,我哪能不在!” 第164章 说的好像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一样。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 公孙敬声不以为意,勾头看向霍去病另一侧的谢晏:“谢先生,你要出去吗?我知道城里哪里好玩。” 赵破奴:“先生不出去!” 公孙敬声想出去玩,闻言很是失望。 谢晏看向赵破奴,笑着说:“要出去看看。” 公孙敬声愣了一瞬间,转向赵破奴,一脸得意。 赵破奴装没看见。 谢晏拍拍腰间的荷包:“全是金饼金叶子,给长平侯挑选新婚贺礼。” 霍去病:“您又不是外人!” 谢晏:“你舅舅自然不在意我是否两手空空。但传出去,别人会胡思乱想。走吧。趁着太阳还没升高,街上不热。” 八街九陌转一圈,公孙敬声没了先前的兴致,小脸热的通红,挑剔的谢晏也没有选中令他十分满意的礼物。 谢晏的空间里有一些金银玉器,但在他看来一个比一个俗气。 公孙敬声移到谢晏身边,小声说:“谢先生,我家有宝物。” 谢晏眉头微皱,这孩子属棒槌的吗。 霍去病面色不善地转向表弟。 公孙敬声一向没有眼力见儿,继续说:“我偷偷拿出来,你把金子给我,我送进去,回头被祖母祖父发现就说被我卖了。” 霍去病顿时无语。 赵破奴不禁说:“看把你机灵的!” 公孙敬声:“不好吗?祖父祖母又不用,也不拿出来摆放。卖给谢先生,我们家得了钱,谢先生有了礼物,礼物也不是送给外人,你好我好全都好啊。” “不问自取即为盗。”谢晏的神色很认真,“宝物是你自家的,你把金子放回去,也是盗。陛下不喜欢这样的人,你二舅和我们也不喜欢。以后不许这样做。” 霍去病转向表弟:“看在你是为晏兄分忧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敲断你的手!” 公孙敬声吓得打个哆嗦。 谢晏拍拍他的背:“好了。累不累?”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谢晏:“五味楼今日休息吗?” 霍去病:“明后天休息三天。陈兄都把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木牌写好了。” 谢晏:“那我们——也不行,忘记告诉府中奴仆我们晌午不回去。去茶馆歇歇脚?” 公孙敬声年少,没人带他来茶馆,他很想去看看,“我知道在哪儿。谢先生,跟我走!”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街上这么多人,跑什么?” 公孙敬声:“我是皇后的外甥,谁敢抓我啊?跟我爹一样瞎操心!” 霍去病松手,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公孙敬声被踹出经验了,一看他抬腿就闪身躲开。 嘭地一声,撞到人。 四周静下来,路人后退绕道。 转眼间,摔倒在地的人周围三步只有他们四人。 谢晏叹气:“霍公子!” 霍去病讪笑着摸摸鼻子,低声说:“我来应付,你别出声。” 半大小子可以胡闹,谢晏出面极有可能被缠上。 霍去病时常前往五味楼用饭,听客人说的。 公孙敬声担心霍去病揍他,一看他走近,赶忙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我又没说什么。”霍去病蹲下,看清楚地上二人的衣着,呼吸一顿,扭头就喊赵破奴。 赵破奴心下奇怪,公孙敬声没有用力啊。 怎么可能把两个成年人撞晕过去。 不是因为公孙敬声衣着华丽就想趁机讹钱吧。 赵破奴伸手:“先生,两位先生,可以起来吗?” 霍去病抓住小伙伴的手,指着两人的衣角。 赵破奴定睛一看,呼吸急促,想起什么就转向霍去病,我没看错吧。 霍去病点点头,无声地表示没看错。 那两人衣角上的花纹是匈奴图腾。 以前霍去病不认识,赵破奴也不曾留意。 要说这事,还要从去年说起。 赵破奴会的匈奴语不多。 去年霍去病跟匈奴人学匈奴语,赵破奴日日跟在他身边,用匈奴话同养马的匈奴人聊天的时候,注意到他们身着汉人的服饰,又因为难忘故乡,所以在衣角或者衣领处绣几个匈奴图腾。 谢晏走过去:“很严重吗?” 公孙敬声很是害怕,急得想哭不敢落泪:“谢先生,我没用力。我感觉就轻轻一碰,这两人就倒了。他们——” “讹钱吧?” 喜欢看热闹的路人看看谢晏几人的衣着,又看看地上衣裳破破烂烂的两人,便好心提醒谢晏报官。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 两人顾不上脏,把侧躺在地上的人反过来。 谢晏蹲下去仔细观察,两人面色蜡黄,嘴角发白,“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霍去病和赵破奴相视一眼。 心想说,不是故意饿晕的细作吗。 建章卫可是跟他俩说过,以前刘陵的人就这样干过,被“小谢”一眼识破。 霍去病低声说:“晏兄,这俩好像匈奴人。你看这里!” 指着衣袖,示意谢晏近一点。 谢晏往他身边移两步,衣袖的图腾确实不是大汉花样。 前些年谢晏给霍去病买衣物,他觉得小孩子就应该穿喜庆的,所以衣物上不是有鸟兽虫鱼就有花花草草,亦或者祥云图案。 唯独没有见过这些图样。 可是两人身边还有几个包裹,跟举家逃难似的。 匈奴细作没有必要做的这份上啊。 谢晏思索片刻,转向公孙敬声:“身上有钱吗?” 公孙敬声乖乖掏出十个铜板:“爹给我的。” “去对面铺子里讨一碗糖水。”谢晏朝对面布店看去。 公孙敬声不敢迟疑,赶忙跑进去。 布庄伙计看到谢晏的气质和长相极好,认为他是大家公子,非但拒收公孙敬声的零花钱,他还端来两碗蜂蜜水。 霍去病和赵破奴扶着两人。 伙计亲自灌水。 片刻后,两人悠悠转醒。 公孙敬声急急忙忙地说:“你们老实说,我有没有用力撞你们!” 谢晏转向少年:“小点声!没人怪你!” 公孙敬声担心霍去病腾出手来怪他就晚了。 既然谢晏发话,那表兄应该不敢揍他。 公孙敬声老老实实闭嘴。 被霍去病扶着的男子撑着地面坐起来,对谢晏道:“这位郎君,不怪这位小公子。我二人太饿。以为可以撑到家中,没想到,没想到回家的路这么难。” 说完眼眶通红。 家在长安? 那就不是边民! 霍去病:“你们是被匈奴抓走的商人?” 谢晏忽然想到一个人:“你是张骞?” 第95章 法不责众 张骞被“张骞”二字问懵了。 在外这些年,无论如何逃窜躲避,张骞都不敢丢下可以证明身份的符传。 可惜出关后符传只能证明他是汉人,杀了他可能跟大汉结仇,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以前出关时,张骞所到之处皆有人安排妥当衣食住行。 张骞以为回来也一样。 然而张骞忘了,他走得太久。 当年送他出关的守将死的死调离的调离。 如今的守将只听说过有张骞这个人。 谁知道他是真是假! 放他入关已经冒着失职的风险,又岂会给张骞准备马草干粮。 提醒谢晏报官的路人一脸好奇地问谢晏:“你认识?” 谢晏仔细看看张骞的眉眼,确定是他:“不止我认识,诸位也认识。不过此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 建元二年,年轻的大汉皇帝令张骞从长安前往西域。 匈奴人堂邑父为向导,还有随行人员一百多名。 可惜一去不回! 起初几年皇帝想起张骞就令边关守将留意。 再后来皇帝只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如今不敢再提张骞此人。 直到今年元朔三年,张骞走了已有十三年。 当年霍去病虚岁才两岁,刚刚会走,懵懵懂懂,话说不利索。 公孙敬声的爹娘尚未成亲。 谢晏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不是因为他有前世记忆,而是张骞离开长安那年,他在未央宫。 养马的侏儒为张骞挑选骏马那日,谢晏被杨头、李三等人拽去马厩看热闹。 张骞离开当日,谢晏和一群只比他大两三岁的同僚们躲在僻静处目送他。因此谢晏见过张骞。 谢晏望着呆呆傻傻难以置信的人问道:“张骞,是你吗?” 张骞回过神,全身抖动,说不出的感动。 谢晏见状心里挺复杂:“先坐着,我去找辆车来。” 布庄东家站出来。 此人比谢晏大十多岁,同张骞年龄相仿,记得有这么回事。 第165章 当年东家同发小友人谈起此事时,实在想不通皇帝令张骞出去有什么用。 一百多人,不够匈奴塞牙缝。 前几年卫青一战成名,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谈论起他的时候,无法忽略匈奴向导。 有人奇怪为何用匈奴向导。 自然是因为大汉无人到过匈奴。 哪怕担心匈奴诈降,也不得不用。 那个时候谁还记得张骞。 现下看到张骞,布庄东家恍然大悟,心里不禁感叹,皇帝深谋远虑。 了解匈奴的汉人这不就来了。 布庄东家对谢晏道:“小人后院有骡车。这位先生若不嫌弃,小人可以叫伙计送,送张,张天使回家!” 谢晏:“岂敢!” 伙计立刻去后院套车。 看热闹的路人不禁一边打量张骞一边同身边人分析他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怎么走了这么多年,又是怎么回来的。 霍去病和赵破奴面面相觑,心想着,不会那么巧吧。 公孙敬声脑海里全是“我完了”! 谢晏对此恍若未闻。 只见他从荷包里掏出两片金叶子。 布庄东家忙说:“使不得!” “给张大人和他——”谢晏朝张骞身旁看去,“这位想必是你的向导堂邑父?” 张骞下意识点头。 谢晏把金叶子塞到东家手中,“准备两身衣物。” 张骞脚上的鞋似草非草似布非布,且露出脚趾头。 东家不禁同情他,立刻去准备。 衣物准备妥当用布兜装起来,东家看到他的点心,连同碟子端出去。 这个时候伙计也把骡车牵出来。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满心好奇的俩小子扶着二人上车。 东家把衣物和点心以及水壶递给张骞和堂邑父二人:“拿着吧。这位先生给的钱足够了。” 张骞本能想把点心放车上向谢晏道谢,可他实在太饿,潜意识不舍得,以至于看起来慌乱至手足无措。 谢晏:“来日方长。” 布庄东家点头附和:“以后有的是机会。张天使还是先回家吧。这么多年,家里人得多着急啊。” 谢晏对驾车的伙计道:“有劳了。” 伙计回道:“不敢,不敢。” 谢晏提醒张骞告诉伙计他家地址。 张骞的神色又跟先前一样不安:“我家,兴许——” “先去。若是家中无人,便送张大人至宫门外。”谢晏看向伙计说道。 伙计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此事。 张骞不禁说:“先前我二人试过——”停顿一下,低头看看他和堂邑父脏兮兮的样子,“不怪禁卫怀疑我们。” 谢晏:“既然我敢说到宫门外,自然有法子叫你进去。” 张骞又惊又喜:“敢问先生姓——” 谢晏打断:“先回家!” 张骞只是在外多年,又不是傻了多年,瞬间意识到谢晏的身份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这次没有犹豫,碟子放腿上,张骞抬手躬身道谢。 伙计:“可以走了吗?” 谢晏点点头。 伙计拉着车走出人群。 离布庄东家最近的行人不禁问:“你也认识张骞?我怎么没听说过?干什么的?” 布庄东家:“方才这位先生说的很清楚。建元二年陛下派往西域的。你当年七八岁吧。不记得也正常。” 霍去病看向谢晏:“怎么没听你说过?舅舅好像也没提过。” 谢晏:“我们以为他死了。只要没有投降匈奴,就是大汉的英雄。陛下要给其家人抚恤金,张家人认为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坚信他还活着。朝廷因此依照张骞离开时的官职把俸禄给其家人。我猜即便张家的房屋破损的厉害,他的家人也不会搬往别处。” 赵破奴好奇地问:“他是从西域回来的?” 谢晏:“这些年边关守将从未有过他的消息,他不是在西域就像你一样被匈奴扣下放牧。” 路人朝赵破奴看去:“他被匈奴人抓走过?” 谢晏:“他家以前在九原郡,离匈奴很近。前几年有幸逃出来。我们走吧。” 布庄东家不禁问:“先生,这张骞回来了,陛下——” “我不知!”谢晏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真不能再说,再说下去定会被人认出。 届时想离开就难了。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拽着呆傻的公孙敬声走出人群。 公孙敬声惶恐不安:“谢先生,我不小心撞到两个人,是天子使臣?” 谢晏:“陛下只派出去这一位就被你撞到在地。” 公孙敬声吓得停下,面如土色:“那那那——”张口结舌,“陛下不会不,不会杀了我吧?” 谢晏:“知道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 公孙敬声愈发惊慌,抓住谢晏的手臂,“谢先生,你你,你要告诉陛下,表兄打我,我我——” 霍去病朝他腿上一脚,“大难临头,不想着能保一个是一个,竟然把我往外推。我被陛下治罪,陛下会饶恕你?” 公孙敬声踉踉跄跄身体不稳,也没有松开谢晏:“那,那怎么办啊?我,我不想死!” 谢晏心想说,幸亏公孙贺不在,否则他一定会说,“有爹在,不怕,爹去求陛下。” 谢晏:“陛下不喜欢胆小怕事之人。若是陛下问起此事,你心里要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杀是刮都不怕。” “可是我不想死啊。”公孙敬声扁着嘴想哭。 谢晏:“你要是死了,你的爹娘也是你表兄的爹娘。若是你因为不想死,把你表兄供出来,你俩都被廷尉拿下,日后谁伺候你爹娘和你姨母?一下子没了两个孙子,你大舅和你祖母会不会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霍去病不禁看向谢晏,你说的怎么跟真的似的。 方才他那样讲不过是趁机吓唬表弟。 谢晏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说:“敬声,你被廷尉抓起来,你表兄在外面,他是不是可以求你二舅,求姨母救你?他们不理会,你表兄就找他们哭闹,哪怕撒泼打滚。要是你俩都进去,谁帮你求情?你觉得在陛下和皇后面前,你爹娘好使,还是你表兄的话有用?” 公孙敬声听他娘说过,陛下待表兄比对他亲外甥曹襄还要好。 抹掉眼泪,公孙敬声又想哭,但他吸吸鼻子使劲忍住:“表兄,你别忘记求陛下——” 霍去病无力地说:“闭嘴吧。” “我都要死了,你不能说两句好话?”公孙敬声又想哭。 赵破奴看不下去:“是不是傻?先生说假如,如果张骞告诉陛下他被人撞倒,陛下追究此事。一切还没发生,哭什么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凝固。 谢晏点头:“陛下要是因为看到张骞过于高兴不想追究,你担心什么啊?” 公孙敬声傻了。 霍去病忍不住嫌弃:“又傻又没骨气,耳朵也不好使。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表弟!” 公孙敬声难得不知如何诡辩。 谢晏:“日后遇事不要慌。真想找人分摊罪责,也该找张骞身边的堂邑父。若是把敌人拽下水,即便无人救你,你也可以踩着他的尸体自己爬上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朝谢晏看去,小傻子会当真的。 谢晏要的就是公孙敬声当真! “听懂了吗?”谢晏问。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 谢晏:“要说刚刚的事,廷尉审你,你可以怪张骞没站稳,可以怪堂邑父绊你一脚,也可以怪路人推你一下。甚至可以怪春望。” 霍去病惊呆了。 谢晏:“就说前些天见到春望,春望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因此在路上胡思乱想,不小心碰到张骞。你供出的人越多,廷尉越不好查。可能因为法不责众只是打你几板子。你保住去病,去病恩怨分明定会想办法营救你。在多方周旋下,兴许你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公孙敬声一副“你骗傻子”的样子看着谢晏。 谢晏的神色很是认真:“我只是个黄门,你父亲为何对我恭敬有礼?” 卫大姐和公孙贺不敢公孙敬声面前胡言乱语,公孙敬声至今不知道谢晏和刘彻的流言蜚语。 听闻此话,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因为你聪慧?可是你这么厉害,为何只是黄门?”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晏兄不想做官。陛下因此气得咬牙切齿数落晏兄不思进取。” 谢晏笑着问:“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要是当官,日日跟你舅舅和姨丈一样繁忙,你到犬台宫还能见到我?去病,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公孙敬声十分不理解:“当官不好吗?” 谢晏:“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呢?” 公孙敬声尚未想过做不好。 谢晏看到牲口行近在咫尺:“今天的话你记住。目光长远的聪明人会拉敌人垫背。把自己人拽下水是小人行径。” 第166章 公孙敬声被他和霍去病吓唬一通,不敢再跟以前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牵马:“我进宫一趟。你们仨回去。去病,张骞的事可以告诉你二舅。对你二舅而言,张骞回来应该是他收到的最好的新婚贺礼。” 霍去病点点头。 公孙敬声勾着头看他表兄:“谢先生此话何意?” 赵破奴:“你认为张骞回来意味着什么?” 公孙敬声怕被骂傻,不敢摇头开口说不知。 赵破奴:“他在外面十多年,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我们只知道西边有人,可是有哪些人,那些人的生活习性,养什么吃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匈奴人怕不怕他们,我们也不知。我们知道匈奴王庭在哪儿。王庭再往西北还有没有匈奴人?”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去病又想打他:“张骞等于一副塞外活舆图,等于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又觉得不敢信:“他方才那样——” “不许以貌取人!”霍去病打断。 公孙敬声弱弱地问:“谢先生问出‘你是张骞’的时候就想到这些?” 霍去病给他个眼神叫他自己品。 公孙敬声:“难怪谢先生又是找车又是叫人给他准备衣物。张骞这一路上一定受尽白眼。谢先生这叫雪中送炭吧?看在谢先生的面上,张骞也不会怪我不小心撞到他?你你刚刚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你还吼我?” 霍去病瞪他:“又蠢又笨,还想把我推出去,不打你打谁?再敢这么自私,我还打你!” 公孙敬声不敢反驳。 赵破奴付了寄存费,扔给他一个缰绳:“走了。” 两炷香后,霍去病抵达长平侯府。 三匹马交给奴仆,霍去病就去主院找他舅。 卫青下意识朝他身后看:“阿晏呢?” 霍去病嘀咕:“就知道阿晏。阿晏进宫了。” 卫青脸色微变,有一点点慌:“出什么事了?不许隐瞒。不是紧要的事,阿晏不可能这个时候进宫。” 公孙敬声惊得微微张口。 二舅舅何时变得这么聪慧啊。 娘不是说二舅舅除了打仗运气好,什么也不懂吗。 卫青转向公孙敬声:“你说!” “二舅好了解谢先生啊。”公孙敬声不禁感叹。 卫青瞪他。 赵破奴:“张骞回来了。” 卫青下意识问:“谁?” 公孙贺此刻也在,愣了一瞬,上前抓住赵破奴:“你说谁?” 与此同时,刘彻惊得霍然起身,盯着谢晏问:“此事当真?” 谢晏:“张骞一路风尘仆仆,此时就在家中洗漱。不出意外,陛下下午就能见到他。” 刘彻等不到下午,令人备车。 谢晏:“您此时过去,张骞可能在浴桶里。” 准备出去的黄门停下,转向皇帝等他示下。 刘彻抬抬手,坐下又起来,问谢晏怎知那人是张骞,在哪儿碰到的,张骞为何不直接进宫。 谢晏没有隐瞒霍去病和公孙敬声打闹撞到张骞。 这点小事没有必要隐瞒。 张骞也不会计较。 谢晏把街上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和盘托出,便说:“宫门守卫担心他二人是细作吧。宫门守卫年龄最大的也没到三十岁。张骞离京时,他们还是半大小子,即便有幸见过他,也早就忘记他长什么样。” 刘彻:“你怎么还记得?” “他离京那日臣因为好奇看了他许久。”谢晏道。 刘彻心说,你怕不是在看古董! 第96章 买个麒麟 谢晏没有因为张骞从天而降就忘记他的事。 从宫里出来,谢晏直奔长平侯府。 饭后,趁着霍去病和赵破奴睡午觉,谢晏一个人溜出去。 好巧不巧,在侧门同卫青撞个正着。 俩人的第一反应是避开对方的视线,心虚的样子显而易见。 尬笑片刻,谢晏开口:“鬼鬼祟祟去哪儿?” 卫青很少倒打一耙,直言道听说张骞回来了,估计陛下下午会召见张骞,他想进宫看看。 谢晏:“了解西域的情况?” 卫青点头:“你呢?” “出去有点事。上午因为敬声撞倒张骞——”谢晏看向他,“说了吧?” 卫青:“没敢添油加醋。实话实说是他自己没看见把人撞倒。” 谢晏胡扯:“就因为这事什么也没办成。你这里不用我帮忙吧?” 卫青微微摇头:“大姐夫和二姐夫都安排好了。尽管忙你的。陛下和皇后还给我几人,缺什么少什么,我叫他们去办。” 谢晏示意他先出去。 卫青牵着马往南,从北宫前往未央宫。 谢晏牵着马往北,前往西市茶馆。 非休沐日,在茶馆消遣的人不是好吃懒做之人,就是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之所以不在章台,盖因这个时候章台街家家关门闭户! 谢晏不希望他看起来人傻钱多,所以到了茶馆,只要两份点心和一壶茶水,消遣度日。 然而茶馆酒肆之地最不缺蹭吃蹭喝的。 不过一炷香,衣着看起来干净,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停在谢晏身边躬身问,“公子等人?等谁啊?家在哪儿?小人帮你问问?” 长安街上有向导,给外地客商引路,亦或者寻找饭馆酒肆,帮忙捎个信之类的。 嘴巴会说,眼皮子活泛,一天下来也能赚六七十文。 这个钱省着点用,可以用四五日。 没有一技之长,又嫌搬砖扛麻袋辛苦的人就选择干这一行。 所以这个男子此举称不上突兀。 谢晏示意他坐下。 年轻男子欣喜,欢快地应一声。 谢晏令伙计上一壶茶汤,面前的点心推到中间,示意男子尝尝。 男子不客气的捏一块“甘饴”。 实则是麦芽糖。 除了皇室和皇亲国戚,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用。 东方朔很疼儿子,平日里都不舍得买。 得到赏金,亦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称上一斤。 谢晏选购这类点心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怪东方朔羡慕嫉妒他出言嘲讽。 谢晏看着男子连吃三块才舍得浅尝一口伙计送来的茶汤,笑着说:“我的点心不是白吃的。” 同谢晏年龄相仿的男子连连点头:“公子尽管说。这城中没有我不知道的消息。” 谢晏:“我想买一对珊瑚摆件。不能太小,也不用太大。放在书桌上比砚台大一点便可。可是这东西市好像没有。近日可知谁家缺钱,需要卖这些物件补贴家用?” 买得起珊瑚摆件? 男子眼神闪了闪,这位公子不差钱啊。 这是个没有一丝危险的肥差! 男子低声说:“不瞒公子,用得起珊瑚、象牙这些物件的人家都要面子。即便家里没有一文钱,也不会叫外人知道。这事得慢慢打听。” 谢晏带了两个荷包,其中一个荷包里头有几两金和一把铜钱。 拿掉那个荷包,谢晏挑一个空心金珠子,“一个时辰打听到,我再给你五个。这个是定金!” 年轻男子眼睛一亮,不由得坐直。 谢晏眉峰一挑,耐心十足地看着他。 男子沉吟片刻,猛然抓起金珠子,“公子稍后。半个时辰!” 谢晏指着桌上的点心对不远处的伙计说:“再加两份。”然后转向男子,“点心凉了就不香了。” 男子抓两块麦芽糖大步往外走去。 谢晏耐心等了大半个时辰,男子带着两个人进来,倒一杯水给自己润润口就说,他二人知道谁家近日变卖家产。 谢晏:“不要来路不明之物。” 三人下意识摇头。 谢晏掏出两个金珠子:“明日上午巳时,还是这里?成与不成剩下的钱我照付!” 年轻男子惦记剩下三粒金珠子,心说,不成也得成! “公子尽管放心。今日这个不成,明日我跑遍全城也会再给你找一家。”年轻男子拍着胸口保证。 谢晏点点头,起身结账,“几位慢用。” 年轻男子毫不客气地说:“公子慢走!” 谢晏施施然离去。 几人声音不小,茶馆里的客人看到这一幕心里跟猫爪似的,忍不住问:“什么成不成钱照付?” 年轻男子笑着胡扯,刚刚走的那位想买个象牙摆件,五尺长,放在书房。 哪有五尺长的象牙摆件。 不是胡扯吗。 难怪要找人打听。 客人很是失望,也懒得继续问下去。 年轻男子心想说,活灵活现的精品珊瑚虽然不常见,可长安城中最不缺富贵人家,他要说真话,明日的三粒金珠子指不定到谁手里。 言归正传。 谢晏感觉他带来的钱不够,从茶馆出来就回建章,找出一个红木小盒,装满马蹄金,粗麻布一裹就回城。 第167章 杨得意叫住谢晏。 谢晏提醒:“城门快关了。” 杨得意:“卫将军什么都不缺,咱们也没什么钱,可是大喜之日,就是寻常邻居也会登门道喜。” “别绕弯子!”谢晏皱眉,跟谁学的啊。 杨得意把狗绳递过去:“大黄给谁我都不舍得。可是咱们这里也不缺看家狗。权当犬台宫众人的一点心意吧。” 谢晏堪称震惊。 杨得意恨不得把大黄当儿子养。 “真舍得?”谢晏问。 杨得意:“养得起的人家,我不放心。喜欢狗的人不一定养得起。卫青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人对牲畜都厚道,大黄跟着他,也是大黄的福气。” 谢晏伸手。 杨得意把大黄抱起来。 大黄到马背上很是不安,谢晏搂着大黄,大黄窝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回到长平侯府,卫青还没回来。 公孙贺还在,看到狗就问哪来的。 霍去病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大黄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敢信:“不是你偷的吧?” 谢晏作势要揍他。 霍去病:“那就不是?杨公公给——送舅舅的新婚贺礼?杨公公真舍得!” 谢晏把狗绳递过去:“领着大黄熟悉熟悉,再给它搭两个窝。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这几日先在后院,以后白天在前院,晚上放后院。” 霍去病喜欢大黄,接过绳子就说:“交给我吧。” 公孙贺终于听明白:“犬台宫送的?” 谢晏点点头。 公孙敬声慢了几步,此刻才到院里,看着威风凛凛的大黄很是羡慕:“谢先生,大黄是公的还是母的?” 谢晏:“公狗!” 公孙敬声很是失望:“外祖母家的那个好像也是公狗。” 卫家也有一条狗,来自犬台宫。 那条狗真正劳苦功高。 前些年卫青还没成名,皇后姓陈,城中很多人家瞧不上卫家。 哪怕卫子夫已经为皇帝生个长公主。 街上的流氓没钱了,估计卫家有钱,卫青又常年不在家,家中只有老弱妇孺,半夜就摸进去。 跳下来就被谢晏送给霍去病的那条狗咬住。 三个流氓被一条狗追的连滚带爬。 翻墙走后,狗急得大声叫,卫母和卫长君才意识到家里进贼了。 因为这件事,卫家所有人对狗很是和善。 公孙敬声也难得不再捉弄那条狗。 谢晏也知道这事,自然看出公孙敬声想要一条机灵又忠诚的大狗,用来显摆! 谢晏:“我可以送你一条天天围着你转的哈巴狗。” “我才不要那么没出息的狗。” 公孙敬声说完就去追表兄。 公孙贺替儿子说:“他不知好歹,您别在意。” “你应该庆幸,你儿子知道什么是没出息!” 谢晏说完就拎着包袱回屋。 公孙贺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儿子出息了。 瞬间决定趁着张骞回来,卫青大婚,喜上加喜,陛下高兴,给他儿子要一条狗。 翌日上午,谢晏偷偷摸摸出去,公孙贺进宫面圣。 张骞和卫青在宣室讨论西域各国情况。 刘彻看到公孙贺就说,来得正好,一块听听。 听了半晌,刘彻注意到张骞神色疲惫,考虑到卫青快成亲了,就放几人回家,叫他们过几日再进宫。 这个时候,谢晏也等到卖家。 茶馆也有雅间,在楼上。 几人便去二楼雅间。 盒子打开,谢晏惊了,竟然是红珊瑚麒麟摆件。 红色麒麟仰头挺胸神采飞扬,脚踩祥云纹黑玉石,置于高处仿佛随时可以腾云起飞。 难得的是这个摆件并不小,高足足有两尺高! 这种珍品怕是皇宫也不多见! 谢晏庆幸昨日回去一趟,否则他带来的金子不一定够。 心里恨不得立刻抱走,谢晏面上淡定自若:“放在宽大的书桌上,够了。” 充当中间人的年轻男子不禁说:“公子,我没骗你吧?” 谢晏点点头,对卖家道:“开个价吧。” 卖家伸出一把手。 谢晏:“五十金?” 卖家微愣,怀疑此人逗他:“你说多少?” 谢晏:“你说多少?” “五百两黄金,一文不少!”卖家指着摆件,“这是难得一见的精品。我敢发誓,皇后的椒房殿也不一定有品相这么好的。” 谢晏笑了:“我承认,这个雕工和料子都极好。那你说整个长安买得起又舍得花重金买这玩意的有几人?有价无市,值千金又如何?” 卖家面露难色。 谢晏:“给我写个字据,一百两黄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卖家气得合上木盒,抱着麒麟就走。 谢晏颇为可惜地说:“看来你我无缘啊。” 卖家停顿一下。 谢晏立刻给中间人使眼色。 中间人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起身拉住卖家:“有话好好说。这位公子,再加点。这块黑玉也很难得。这个麒麟,你看看雕的多好,眼睛多有神。” 卖家再次把盒子打开,谢晏盯着摆件打量一炷香,勉为其难地加二十。 你来我往,又拉扯一炷香,最后一百五十两黄金成交。 若非麒麟寓意好,这个摆件也很大气,五十两黄金他都不买! 谢晏把粗布扯开露出红木盒,卖家顿时意识到要少了。 果不其然,盒子里躺着三百两黄金。 中间人目瞪口呆。 这人什么来头? 竟然用粗布拎着三百两黄金走街串巷! 年轻男子一向眼珠子活泛,交易成功后卖家离去,谢晏给他三粒金珠子,男子拒绝,说这次只当交个朋友。 没等谢晏开口就问他姓甚名谁。 谢晏把珠子放桌上,合上盒子,连同麒麟摆件一起用粗布包起来,打个活结,拎着走人。 男子抓起金珠子跟上去:“公子,等等,去哪儿?小人送你!” 第97章 大婚 谢晏失笑:“我的马在后院!” 年轻男子停顿一下,又跟到后院,继续问谢晏姓甚名谁。 谢晏觉得此人虽说有些不务正业,可能好吃懒做,干成一笔歇半年,但他还算拎得清且讲信用。 换个目光短浅的,兴许昨天拿到一粒金珠子就跑了。 毕竟他二人一直没有互通姓名和家庭住址,他言而无信,谢晏也不知去何处寻他。 谢晏:“谢晏!” 男子不假思索地喊一声“谢公子”。 谢晏点点头,拉着马走到门外便翻身上马。 男子忍不住问:“谢公子,你家——” “你知道我家在何处。” 谢晏说完便拍马离去。 男子张张口,想说我不知道,尘土飞扬,他下意识闭眼掩面。 待他睁开双目,谢晏已经走远。 昨日陪男子前来的两人在茶馆外等着。 看到谢晏从后门出来,两人赶忙跑过来问此事成了吗。 男子给两人各一粒金珠子,他自己得四个。 两位友人很是欢喜,迫不及待地问他,弄清楚那位公子是何方神圣了吗。 年轻男子颇为可惜地说:“他说自己叫谢晏。我问他家在何处,回头找个机会拜访,他竟然说我知道。” 两位友人下意识问:“你认识?” 男子给他俩一个“傻了吧”的眼神,我认识还用得着问他叫什么吗。 两位友人恍然大悟。 其中一位想起什么不禁惊呼出声,“不是吧?” 其他二人转向他。 这位望着谢晏消失的方向:“我认识一个叫谢晏的,人在建章。” 建章被纳入上林苑,如今很少有人特意提建章,多是说陛下的上林苑,以至于另外两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又说:“狗官谢晏!” 作为中间人的年轻男子半信半疑:“是他?” 据说谢晏出身望族,风流倜傥,样貌俊美,自从他长大,韩嫣再也没有进过皇宫。 此人手段了得,虽为兽医,却极擅厨,多年前就同卫家交好。 据说皇后对身边人说过,小皇子有他照顾,她无需担忧。 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啊。 男子的两位友人神色笃定:“错不了。你看看他的长相。据说谢晏花钱如流水,同韩嫣有一比。”摊开手里的金珠子,“听我爹说,我小的时候韩嫣用这个打弹弓。” 年轻男子想到谢晏拎着三百两黄金走街串巷的魄力,“应该是他。” “什么应该?就是他!”友人一道。 友人二朝腿上一巴掌:“我想起来了。长平侯,就是打匈奴的卫将军明日成亲!这个麒麟摆件定是给他准备的!” 作为中间人的年轻男子眼前浮现出谢晏看到麒麟没有一丝惊喜的样子,想说要是时间这么赶,他怎么可能那么淡定。 第168章 忽然想起同谢晏来往的不是三公九卿就是皇亲国戚,他怕是见着活生生的麒麟,也可做到坦然自若。 年轻男子不禁感叹:“这个谢晏非同寻常啊。” 友人一:“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的,除了卫皇后就是他。卫皇后那是什么人,敢直接找上陛下,说你用不着我我就出宫回家的奇女子。” 友人二附和:“坊间传言他是个奸佞小人。跟他比起来,我倒是觉得东方朔和主父偃更像。” 友人一不禁点头,看向年轻男子:“这事以后怎么做?” 年轻男子犹豫片刻:“他的做派和主父偃不一样。要是主父偃,肯定一早亮出身份。他藏着掖着说明不希望被打扰。我们得到跟他或者陛下有关的消息就去城外走动,兴许又能得几个金珠子。若是闲着无事去找人家,可能反被不喜!” 两人不如他机灵,闻言决定听他的。 友人一不禁感叹:“这个谢晏真慷慨!以前送食谱,如今送麒麟。” 友人二点点头:“看来传言说他和卫家人交情深是真的。” 作为中间人的年轻男子只注意到“慷慨”二字,心里暗暗决定,日后多留意他和卫家有关的消息。 兴许谢晏一次给的钱足够他到茂陵置办一处家业! 谢晏此时已经快到长平侯府。 考虑到麒麟摆件的尺寸很难得,卖家有可能反悔,谢晏不敢耽搁停留,更不敢没事找事。 看到侯府大门,谢晏才慢下来。 门房听到马蹄声,往外一看,小跑出来,“谢公子回来了?给奴婢吧。” 谢晏抬手把缰绳扔给他,“仲卿还没回来?” 门房:“回来了。公孙大人也回来了。说今晚住下,明日帮忙迎客。待会儿陈大人和几位公子也会过来。” 卫家唯一的小公子霍去病在侯府。 门房口中的“几位”定是指卫青的几个弟弟。 谢晏问:“房间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去病公子搬去东院厢房,西院空出来。”门房一边跟进去一边说。 谢晏如今住东院正房,他估计赵破奴和公孙敬声也会搬过去。“我去看看,你忙去吧。” 门房把马交给府中同僚就到门外守着。 谢晏走到东院侧门便看到几个奴仆抱着被褥拎着书本拿着笔墨步入厢房。 考虑到晌午了,再过一会儿算下午,没有下午送礼的,谢晏先进正房。 黄金放入柜中,麒麟放到宽大的桌案上,以防霍去病揍公孙敬声的时候,那小子一不小心碰掉。 谢晏关上门便去厢房。 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都在里面,“你们仨住一块?” 公孙敬声点头:“大舅舅小舅舅他们住对面。外祖母和我爹娘,还有姨母姨丈住西院。我娘说舅母从娘家回来,我们再回去。” 谢晏没听懂,一脸疑惑。 赵破奴:“回门!” “又不需要你娘陪她和你二舅回娘家,为何等到——”谢晏冷不丁想起卫大姐那张嘴,霍去病要不是念她是长辈,指不定同她打多少次,“大宝,回头告诉你母亲,后天回去。” 公孙敬声好奇地问:“为何又改到后天?” 霍去病也想问。 眼前浮现出姨母讨人厌的样子,霍去病恍然大悟。 姨母那张嘴,一定会说些倚老卖老的话。 大喜的日子不是给人添堵吗。 霍去病点头:“晏兄,我知道了。” 公孙敬声:“我不知道啊。” 霍去病:“我害过你?” 公孙敬声老老实实摇头。 表兄只嫌弃他骂他打他! 赵破奴:“那就听他的。” 公孙敬声心里已经意识到他不如霍去病聪慧,便不再多嘴。 谢晏看着奴仆收拾妥当便回房休息。 翌日清晨,府中挂满红绸,谢晏端着木盒前往主院。 卫青看到木盒一愣,不禁问:“去病不是说你把大黄——” “那是犬台宫送的。这个是我的。”谢晏递给他,“打开看看再说。” 卫青打开就被通红的珊瑚和黢黑的墨玉闪了一下。 陈掌在不远处,看到卫青愣住,很是好奇。 走到跟前,倒吸一口气。 珊瑚摆件稀奇,二尺高的更稀奇! 墨玉和红珊瑚看起来不配,可是看到麒麟,谁还在意它脚底下踩的什么啊。 谢晏兴致盎然地看着卫青:“不喜欢?那还给我吧。” 卫青不撒手,赧然道:“挺好的。” 谢晏轻笑一声:“轻拿轻放啊。” 卫青点点头就转身,意识到这样失礼:“阿晏——” 谢晏抬抬手。 卫青先回屋。 陈掌低声问:“不便宜吧?” 谢晏:“猜猜看。” 陈掌伸出三根手指,犹豫一下又加一根:“四百?这个珊瑚品相极好又那么大,那块玉要是做成手镯,至少可以做八个!” 谢晏微微摇头。 “五百?”陈掌看到他又摇头,“六百七百?我觉得有点多。不过想想雕的不是老虎,而是麒麟,又赶上仲卿成亲,七百也值!” 谢晏:“一百五!” 陈掌目瞪口呆,忘记呼吸。 卫青停在谢晏三步之外:“一百五十贯?这么贵?” 陈掌堪堪回过神,闻言又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心里暗暗决定,过几日就叫这个小舅子随他前往各大金玉珠宝店长长见识。 谢晏笑着说:“麒麟的摆件很难寻。雕工也极好。这东西可能来自皇亲国戚。翻一倍也值!” 陈掌:“听起来你好像不知道卖家是谁?别说在店里买的。前几日我们给仲卿挑礼物,走遍东西市也没找到红珊瑚。” “人家不愿意告诉姓名,我也没说自己叫什么。只知道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就行了。”谢晏拍拍卫青的肩膀,“物超所值。我也不缺钱。陛下还欠我至少一千二百两呢。” 陈掌闻言很是好奇的看向谢晏。 谢晏闭口不言。 陈掌转向卫青,你知道吗。 卫青忘了,“容我想想。” “当我没问!”陈掌转身走人。 谢晏笑着说他饿了。 卫青立刻令人去厨房看看。 如今厨房里多了六个厨子,皆来自五味楼。 五味楼的厨子担心给东家丢脸,一个个都铆足了劲拿出看家本领。 谢晏吃的很是舒服。 饭后,谢晏同陈掌、公孙贺一起查探迎亲队伍。 确定万无一失,卫青前往女方家迎亲。 谢晏陪陈掌等人在门外迎客。 随着一个个宾客进来,谢晏看出门道,宾客名单是刘彻筛选的。 没有主父偃,没有公孙弘,也没有酷吏。 宾客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谢晏不禁在心里感叹,刘彻可算干了一件人事! 黄昏时分,帝后亲至,新郎新娘拜堂成亲。 谢晏在观礼的人群中看到卫青和新婚妻子步入新房,心想着,不出意外,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吃到卫伉的百天宴。 霍去病不经意间看到谢晏的神色,“晏兄,是不是有点羡慕啊?”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吾家有儿初长成!” 霍去病没听懂。 谢晏拍拍他的肩膀:“看到你舅舅,我想到你啊。” 霍去病怀疑他又信口开河:“我又不会嘲笑你。不能坦白一次啊?” 站在霍去病身后的韩说忍不住开口:“去病,重点是不是错了?” “什么重点?”霍去病扭头问出口,倏然想起,“吾家有儿吗?晏兄没说错,他是我爹!” 谢晏慌忙扭头掩面,咳个不停。 霍去病乐得哈哈大笑。 观礼的众人闻言本想问什么时候的事。 看到谢晏的样子,卫家亲友们意识到这小子胡说八道,顿时一脸无语。 刘彻从室内出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头。 霍去病故意问:“您不信啊?”注意到窝在大表妹怀里的小表弟,他眼珠一转,勾勾手指。 未来的卫太子伸手。 刘彻皱眉:“你招猫呢?” “哪有自己说自己儿子是猫的。”霍去病接过小表弟,指着谢晏说,“知道叫他什么吗?” 刘彻脸色骤变,端的怕他儿子喊“晏兄”,霍去病来一句“爹”,他儿子跟着喊爹。 “天色已晚,皇后,我们该走了!”刘彻抢过儿子,捂住儿子的嘴巴,“霍去病,再调皮,我叫仲卿揍你!” 第98章 求情 霍去病自小在刘彻跟前蹦跶惯了,打心底不怵他。 这个时候卫青也没心思同他计较。 少年笑嘻嘻地说:“回宫吧您!” 刘彻一手抱儿子一手捂他嘴巴,无法对霍去病指指点点,只能瞪一眼。 卫少儿本想提醒儿子不可无礼。 第169章 发现皇帝只是虚张声势,卫少儿心想说,一个个就惯吧。 卫大姐有心提点霍去病几句,卫少儿见状把她拽走招待女宾。 如今城中有宵禁,又因宾客晌午吃饱喝足,拜堂前还有干果点心茶水,一个个自然不会等着再搓一顿。 帝后一家走后,韩嫣、公孙敖、苏建等人陆陆续续告辞。 看在皇帝的面上,几位公主也令人送来贺礼,不过本人没到。 说起来,还是因为卫青的出身。 在几位公主眼中贵为长平侯的卫青,哪怕他还是皇后的弟弟,依然是当年平阳侯府的一名骑奴。 谢晏对这种看法堪称恶心。 古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也有“英雄莫问出处!” 后有人民当家作主。 谢晏十分不喜欢古代的三六九等。 要不是不可为,他到古代的第一件事不是跳河,而是革命! 不过面对前来道贺的曹襄,谢晏没有露出一丝不忿。 宾客眼中的“狗官谢晏”今日是个进退有度的谦谦君子。 宛如温润的美玉。 看不出一丝气晕汲黯,泼东方朔一脸茶水的刻薄张狂。 宾客一度怀疑传言是东方朔恶意为之。 为何不是汲黯?他不屑! 幸好今日没请东方朔。 否则他一定会高呼冤枉! 躲谢晏还来不及,故意诋毁谢晏?他是活腻了吗。 言归正传! 众人走后,谢晏和陈掌以及公孙贺带领家奴收拾前院,卫少儿等人归置内院。 忙到天色暗下里,厨子准备晚饭。 众人吃过便洗漱休息。 翌日清晨,卫青携新婚妻子拜见兄长和母亲,谢晏趁机给看热闹的霍去病使个眼色。 二人到门外廊檐下,谢晏低声问:“先前跟你说的事没忘吧?” 霍去病点头:“何时回去?” 谢晏:“用过早饭就走。昨日剩了许多菜,府里的奴仆这两日吃不完,你大舅和你娘说我们几家分分。杨公公还等着你二舅的喜糖喜酒。” 霍去病:“待会儿跟我娘说一声。” 谢晏:“不要说你我的主意。” 霍去病冲他眨一下眼睛,笑着进屋就挤到卫少儿身边。 卫少儿低声问:“谢先生找你什么事?” 霍去病:“姨母昨日就唠叨个没完。待会儿一定会拿出大姐的派头指指点点。这不是给舅母添堵吗。舅母心情不好,舅舅也会受她影响吧?娘,想个主意。” 卫少儿瞪一眼他,“跟你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谢先生猜到你姨母忍不住生事,我不信他没有应对的法子。” 霍去病没想到他娘又精明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是不是该收拾收拾准备开业?” 卫少儿懂了。 放下碗筷,卫少儿对坐在大姐和母亲身边的新媳妇道:“弟妹,我的五味楼明日开门,碗筷在这里,要拉回去再洗一遍,还要备菜,我想待会就回去。” 初来乍到的新妇哪敢跟姑姐对着干,“二姐的事当紧。” 卫少儿给陈掌使个眼色,你先收拾! 陈掌读书不多,朝廷的很多事他听不懂,更喜欢迎来送往。 自从弟弟被卫少儿撵走,赚的钱归夫妻二人,日子顺心如意,陈掌也喜欢上经营五味楼。 卫少儿的担忧又不无道理,陈掌便先出去。 谢晏趁机提出犬台宫等人等着喝喜酒。 陈掌叫管家留了许多。 此事卫青也知道,卫青和谢晏一同去库房,又挑两个奴仆驾车帮他送到犬台宫。 霍去病伸个懒腰:“赵破奴,我们也走。”转向他表弟,“公孙敬声,你是不是又想趁机逃课?” “哪有?” 公孙敬声是有这个想法,可他哪敢叫霍去病发现,“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说完先一步跑去东院归置衣物。 霍去病的话令卫长君起身。 卫青的新婚妻子不禁问:“大兄也有事?” 卫母:“去病不说我都忘了。你大兄要去少年宫。这几日都是同僚帮他看门。” 卫长君点点头:“少年宫的先生们也知道仲卿今日成亲。我得叫谢先生给我留几坛酒几盒糖。” 说完匆匆往外走。 卫少儿问母亲是在这里住几日,还是和她一起回家。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卫母的宅子虽小,但她住了十几年,针头线脑放在何处,闭上眼睛也能找到。 二儿子的府邸虽大,可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奴仆婢女管家规矩大着呢。 附近也没有相熟的邻居,卫母不自在。 卫母又怕儿媳妇胡思乱想,讪笑着解释家里的狗和鸡都离不开她。 卫少儿心里很无语,什么破理由。 面上笑盈盈拉着她娘去西院收拾行李。 卫青看着酒水和肉菜搬上车,不禁问谢晏:“再住几日?” 霍去病跑出来正准备上马,闻言急停,跟他娘一样心里很是无语:“舅舅说什么呢。” 卫长君后知后觉:“瞧我的脑子。仲卿,大婚第二日,你应当去陪弟妹,早日为咱家开枝散叶!”转向谢晏,“还是谢先生考虑周全。” 卫青看向谢晏,一脸疑惑,什么周全不周全。 卫长君:“去病和你二姐提醒我们回去,是不想打扰你和弟妹。可是他俩哪有这脑子——” “大舅,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霍去病把包裹往车上一扔,双手叉腰,试图同他大舅掰扯清楚。 谢晏朝他后脑勺一巴掌:“你表弟呢?” “来了,表弟来了!” 公孙敬声抱着大大的包裹跑出来。 谢晏眉头微蹙,他搬家呢。 公孙敬声跑到板车旁踮起脚往车上塞。 霍去病看着都累,走过去两步拎起来扔车上:“你坐车还是骑马?” 公孙敬声看中霍去病的马。 霍去病:“做梦!” 管家令人去牵一匹小马。 小马牵出来,卫大姐和公孙贺也出来了。 原先卫大姐想住几日。 卫二姐收拾好行李,不见大姐,故意大声问小弟:“大姐和大姐夫呢?昨日休沐,明日又不是,大姐夫不用参加朝会啊?” 公孙贺请了几天假,听闻此话便提醒妻子他的朝服在家。 叮嘱教导弟妹哪有夫君的仕途重要。 卫大姐说两句日后好好过日子的话就去西院收拾行李。 霍去病看到他姨母挺意外,小声嘀咕:“今日怎么这么懂事?” 公孙敬声耳朵灵:“我都走了啊。” 言外之意,我不在这里他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霍去病的神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赵破奴忍着笑说:“你说得对!先生,走吧?” 谢晏抬腿上马。 有了马镫,公孙敬声很是轻松地爬上去。 卫大姐忍不住夸儿子骑术好。 霍去病是一刻也待不下去,扬起马鞭先走一步。 转瞬间,长平侯府门外只剩两位新人和管家奴仆。 卫青的妻子小声问:“母亲和大姐、二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怎么那么巧,正好都有事啊。 卫青听出她未尽之意,不好意思说出兄长的调侃,“去病需要上课。母亲和二姐在此住不惯。逢年过节她们也只是过来呆一两日。” 女子看向管家,是这样吗。 管家点点头,补一句,过些日子的端午节,只需要准备午饭。 新妇再也没有一丝忧虑。 再说谢晏一行,因为路上人多,走的缓慢,太阳升高才到城外。 霍去病嘴上说回去上学,其实今日还是假期。 慢慢悠悠到谢晏身边,霍去病问:“我这么善解人意,舅舅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我?” 谢晏:“体贴不是应当的吗?” 霍去病点点头:“对啊。二舅那么疼我,这个时候我哪能叫他操心。”想起一件事,“你说他那么疼我,那个工兵铲,为何还要回去?” 谢晏装没听见。 霍去病转向赵破奴:“改日我问问他?” 实则是叫赵破奴出面。 赵破奴不接茬:“你要工兵铲做什么?” “舅舅是将军,坐镇后方,有长枪短剑还不够,要工兵铲做什么?”霍去病反问。 谢晏:“大宝,要是这么想知道,回头我帮你问问?” 霍去病只当一阵风刮过。 公孙敬声控制着小马到谢晏另一侧,问他为何总叫表兄大宝。 霍去病:“什么记性啊?我乳名卫家宝!” 卫家唯一的大宝贝吗? 公孙敬声心酸羡慕:“我也想叫卫家宝。” “你想去吧。” 霍去病越过他。 公孙敬声打马去追。 掀起一阵尘土,卫长君险些因为呼吸不畅憋过去。 第170章 谢晏提醒赵破奴跟上,防止公孙敬声的马惊了把他摔下来。 赵破奴叹气:“天生劳累命!” 谢晏气笑了,扬起马鞭要给他一下,他顿时不敢贫嘴。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说起来还是因为卫青。 去年卫青一直在建章休养。 起初外人认为皇帝体谅他奇袭辛苦。 三个月过后,莫说旁人,公孙贺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 本想走卫青门路的人觉得他在皇帝面前说话不好使,皇帝担心功高震主一直防着他。 卫皇后的枕边风应当可以一试。 可是卫皇后在深宫之中很难见到,希望皇后帮他们向皇帝求情的人还是盯上卫青。 在建章园林附近盯了一个月,没见到卫青的影子,那些人不得不放弃。 好在当今天下能令皇帝收回成命的除了卫皇后还有一人。 那些人就把主意打到谢晏身上。 于是叫人盯着谢晏。 前两日有机会拦住谢晏,可他走得太快。 不得已只能登门拜访。 是以,谢晏回到建章的第二日就有人来到建章园林东门,说有要紧的事求见谢先生。 第99章 郭解此人 谢晏可不是什么人都见。 否则十个谢晏也会忙得脚打后脑勺! 谢晏请建章守卫询问来人姓甚名谁找他何事。 建章园林今非昔比,再也不是皇亲国戚的家奴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馆陶大长公主的奴仆要是再闯建章园林,莫说绑了卫青,什么也不做,百官也会上表弹劾以谋逆罪处之。 是以求见谢晏的人不敢硬闯,只能向建章守卫坦白。 ——去年秋皇帝下明旨令各郡国豪强前往荒芜的茂陵居住。 其中一人在游侠当中久负盛名,又从不缺钱用,此人所属地的一名小吏提议把他划入迁徙的名单之中。 该游侠当然不想前往什么都没有的茂陵。 友人便给此人出主意,去找皇帝的小舅子卫青,据说卫将军待人和善,由他出面请皇后吹吹枕边风,此事就成了。 不巧刘彻令卫青老老实实搁建章待着。 在该游侠耐心等待卫青的时候,此人的友人把提议搬迁的那名小吏杀了。 小吏的家人上书告状,那人又把上书的人杀了。 朗朗乾坤,宫门口杀人,不止目无法纪,简直目无尊上! 该游侠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抄家灭门,便一边安置家人一边准备逃亡。 其他友人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唯有逃到关外方能保住性命。 可是关外是匈奴人的地盘。 以前匈奴同大汉和亲,他到了匈奴,一时间匈奴人不会取他性命。 如今双方势不两立,此游侠可能刚到匈奴部落便被五马分尸。 有两位友人叫他先藏起来,他们去找谢晏,请谢晏求皇帝饶该游侠一命。 该游侠姓郭名解,少时劫盗作诈,残忍狠毒,双手沾满了鲜血。 人过中年体力不比从前,又不缺钱用,毕竟他干过铸钱掘坟的事,便不再出手。 郭解的友人对建章卫说郭解这些年做了多少多少好事,请谢公子看在他有心改过,积德行善帮了许多人的份上,求陛下留他一命。 友人又说,杀人者并非郭解,也不是郭解授意,陛下不该下令捉拿郭解。 倘若此事成了,日后旁人有意构陷他人,就可以效仿今日之事。 建章卫心说,你糊弄鬼呢。 第一次杀人可以说郭解毫不知情。 以郭解在游侠当中的威望,对外说一句话,谁再动手就是想要郭解我的命,绝对没人敢再次动手。 然而他故作不知! 可见郭解这几年积德行善不过是担心死后惨遭鞭尸罢了。 其内心依然阴毒。 建章卫可以想到这些,谢晏又岂会不知。 考虑到郭解之流异常残暴,敢在宫门外杀人挑衅皇帝,建章卫不想得罪他们,便说他前往犬台宫问问。 友人递出去一个红木小盒。 盒子沉甸甸的,建章卫不看也知道,里面不是黄金,定是难寻的古玩美玉。 建章卫笑着接过去,送到犬台宫,道明来意就叫谢晏打开看看。 谢晏心想,你不是来说情的么,怎么反而关心起盒子里装的什么。 建章卫面对他的疑惑,笑着解释:“听说郭解以前没少刨坟。人以群分,他的友人肯定干过。我看看是不是上个月刚出土的。” 谢晏没理他,直接把盒子递过去。 建章卫摇摇头:“此事需要你亲自出面。否则他们会认为我在园子里转一圈就回去,根本没到此处。” 谢晏:“听你的意思,郭解此人死不足惜?” 建章卫嗤笑一声:“杀了你,救了我,便可抵罪,天下岂不大乱。找你出面的这人说郭解这些年时常帮助他人。他真是个家徒四壁的老者,用什么帮助他人?再说,谁知道他帮的是什么人。可能是因打家劫舍被朝廷斩杀的罪犯的家人! “我们离得远,不知他家什么情况。当地小吏一定十分了解。郭解恶名在外,小吏还敢令其搬移,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郭解的钱藏起来了,小吏听人说过。二是平日里同郭解往来的人多是祸患,那名小吏希望借此为当地乡民除害。三是同郭解有私仇。但第三种最不可能。” 谢晏点头:“真有私仇那名小吏早死了。” 建章卫心说,谢晏果然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建章卫提醒:“郭解的友人在门外等着。” 谢晏叹气:“也不能一直等着。”想起什么,不禁冷笑一声。 建章卫很是好奇地看向他,笑什么呢。 谢晏:“游侠,游侠,说的好听,不过是打着行侠仗义的名义满足一己私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我从没听说过他接济穷人,也没听说过他造桥铺路。也没见他劝说徒子徒孙保家卫国,到草原上同匈奴拼杀。这些事一样没做,也配称侠!” 建章卫怔住。 谢晏:“走了!” 建章卫陡然惊醒。 第一次意识到他和谢晏的不同。 忽然不担心谢晏得罪了郭解之流,日后进城的路上惨遭报复。 二人到达建章东门外,建章卫落后他半步,像个护卫一样守护着谢晏。 郭解的友人见状认为找他找对了。 谢晏只觉得此事好笑。 不过也庆幸。 盖因若非他穿越到此,此事本该落到卫青头上。 以卫青的脑子,郭解的友人糊弄几句,卫青肯定以为郭解痛改前非,浪子回头金不换,陛下应当宽恕此人。 谢晏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二人跟前就把木盒还回去。 两位友人非但没接,且躬身求情。 “郭解此人我有所耳闻,不值得救。”谢晏不想同两人绕弯子,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果不其然,二人一说一搭,讲述郭谢做了多少好事。 建章卫心里暗笑,等着吧。 谢晏沉思片刻,问:“我有个主意。既然郭解做了许多好事,想必帮助过许多人。你二位叫那些人写个联名信,不会写字也无妨,我来写,叫他们留下姓名按手印,我呈给陛下。” 郭解的友人傻了。 谢晏故意说:“是不是都在各地不好寻找?这也无妨。从龙城之战到去年,朝廷同匈奴打过三次,动用了十多万人。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郭解的友人?牺牲在草原上的也行。你二人把名字籍贯告诉我,我呈给陛下。陛下看在他的友人保家卫国的份上,也会饶他一命。” 两位友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 谢晏眉头紧皱:“为乡亲修桥铺路呢?资助聪慧的孩子读书呢?协助当地官吏抓贼拿凶不会也没有吧?都没有的话,他这些年做的什么好事?” 两位友人想说他帮助过谁谁谁。 可是前脚帮助了此人,后脚旁人因为一点小事惹怒他,他就把人打残了。陛下要是查他做的善事,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谢晏把木盒往其中一人怀里一塞:“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掉头返回建章! 建章卫心里爽了。 跟进去就令同僚关门。 谢晏走后,该建章卫便迫不及待地把此事告诉同僚。 同僚听到“保家卫国、修桥铺路”等字眼,不禁说:“谢先生说的没错,这种才称得上侠。只知道打打杀杀,恶棍还差不多!” 因为对此事好奇而凑上来的几名建章卫连连点头,心潮澎湃,决定明日就去找韩嫣,下次打匈奴,他们也报名。 倘若能杀一个匈奴人,埋骨他乡又何妨! 谢晏此时还不知道因为他的这番话,翌日就有十多名建章卫前往离宫找韩嫣,请韩嫣日后把他们编入军中。 韩嫣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了。 第171章 昨晚吃错药了,还是今早没睡醒。 韩嫣便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十多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韩嫣头疼。 不过韩嫣也听懂了,谢晏的一席话惊醒了许多浑浑噩噩的人。 韩嫣其实也想过随卫青出征。 然而卫青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他意识到他和卫青的差距,到了战场上最多当个校尉。 可是卫青不缺校尉。 考虑到粮草极为重要,韩嫣就打消这个念头,踏踏实实留在长安帮他筹备粮草。 言归正传。 建章卫门三三两两散去,韩嫣进宫。 刘彻此刻在宣室殿外陪儿子踢球。 韩嫣到跟前,圆滚滚的球落到他脚边,韩嫣抬脚踢出去,小刘据乐颠颠去追,韩嫣见状不禁皱眉。 刘彻走过来两步:“出什么事了?” “陛下——”韩嫣左右一看,黄门禁卫离得较远,“这怎么跟,跟在犬台宫似的。” 刘彻没听懂。 小刘据把球递过来。 刘彻抬脚轻轻踢出去,小孩又拔腿去追。 杨得意遛狗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 刘彻瞪一眼韩嫣。 韩嫣明白他听懂了,“真有点像。” 刘彻又瞪一眼他,没好气道:“有事说事!” 韩嫣:“陛下前些日子下令捉拿的郭解,郭解可能怕死,叫友人带着重礼去找谢晏。” 刘彻怀疑听错了:“找谁?” 韩嫣:“您亲自赐字的谢坦之!” “——他一个黄门,小小的狗官,找他做什么?”刘彻不禁问,“要找也该找三公九卿。” 韩嫣:“三公九卿怕是劝不动您。” 刘彻不假思索地说:“还有仲卿啊。” 韩嫣笑了,别有深意地说:“谁说不是呢。” 第100章 惊慌失措 刘彻恍然大悟。 险些忘了他和谢晏的流言蜚语。 这几年刘彻不是没有暗示过朝臣,谢晏只是个黄门。 然而得到的皆是“陛下,你不要掩饰,我们都懂”的目光。 这事又没法自证。 除非他把谢晏贬至天涯海角。 可是谢晏人在建章他都担心谢晏把自己的小命作没了。 出了长安,还不是鱼归大海被龙吞。 因为这事无解,刘彻不再试图解释,以至于长时间不见谢晏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瞪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韩嫣,刘彻正色道:“谢晏不会帮他。” 韩嫣:“陛下好像很了解他。” “谁家老陈醋洒了?”刘彻嫌弃地摇摇头,“酸!” “父皇!” 刘彻低头看到儿子又跑回来,他习惯性接过去又轻轻踢一下,提醒儿子踢过来。 小孩单腿站不稳,没踢到也有可能摔倒,因此只想看他爹踢球。 韩嫣伸手,示意小孩把球给他。 小孩朝他爹看去,瞪大眼珠子问此人谁呀。 刘彻:“同你晏兄在一处的韩嫣。” 小孩左右看去:“晏兄呢?” 刘彻:“晏兄在做事。你还踢不踢?” 小孩把球给韩嫣。 韩嫣擅长蹴鞠,用的巧劲,球滚的慢,但滚的远。 小孩晃晃悠悠追上,抱住球长舒一口气,仿佛说,“哎呀天呐,终于追到了。” 韩嫣看乐了。 刘彻瞥一眼儿子,用嫌弃地口吻说:“不是跟去病学的,就是被公孙敬声带歪了。”看向韩嫣,“没了?” 韩嫣:“谢晏没有直接拒绝他们。”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他向来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郭解那些人又蠢又毒,谢晏严词拒绝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彻:“你特意来一趟,想必这事办的极好?” “说起来有些牵强。不过也不怪谢晏。郭解的友人见着谢晏先说他这几年做了多少善事,后说人不是郭解杀的,朝廷降罪于郭解,日后定会有人有样学样构陷他人。”韩嫣听过一遍,再说一遍依然觉得可笑,“难为这群草莽能想出软硬兼施的法子。” 刘彻气笑了。 说的好像他不饶恕郭解必将后患无穷似的。 刘彻:“谢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晏问郭解是救济过贫民,帮助过孤儿,还是上阵杀过匈奴。”韩嫣佩服,“从建章卫去找他,到他见到郭家友人,前后不过两炷香,竟然可以想到这些。陛下,您说他当个兽医是不是有些——” “父皇!” 刘彻一边冲儿子伸手一边说:“第一天知道他心存大义?他不想挪窝,朕有什么法子。”把球踢出去,小不点跑远,刘彻又说,“难不成用谢经威胁他?不要看谢经平日里很少去犬台宫,但他心里最在意谢晏。朕敢这么做,谢经就敢先一头撞死。” “那这事难办。”韩嫣叹气。 刘彻听到脚步声,循声看去,小孩抱着球跑来。 心想说,过几年据儿需要他,无需旁人三请四邀,谢晏自会主动走出犬台宫。 刘彻接过球便说:“据儿,帮父皇把那个人喊来。” 小刘据跑到春望跟前:“父皇叫你!” 春望注意到他小脸通红,伸手问他要不要抱。 小孩把手递过去,春望抱着他到皇帝面前,刘彻把球扔地上改抱儿子。 春望:“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叫韩嫣把谢晏的那番话告诉春望,又令春望回头找司马相如,令其围绕着何为侠写篇文章。 韩嫣闻言又把昨日发生的事详细讲述一番。 春望听完热血沸腾,但他也有一点顾虑:“司马相如能写出为国为民的豪情吗?” 刘彻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三个字——《长门赋》! 去年这个时候卫青人在塞外,刘彻被此事困住,没人敢这个节骨眼上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卫青回来后,刘彻龙颜大悦,身边人胆子大了,什么都敢说。 刘彻听说千金买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盖因这事根源在他。 当年他表姐陈氏废后对巫术深信不疑还用这一招,可见其心可诛。 不过以刘彻对他表姐的了解,她没有这个脑子。又看在馆陶的份上,事发那年刘彻才只是废后。 如今陈氏住的是馆陶令人精心打理的长门宫。 馆陶有钱补贴,陈氏的吃穿用同她身为皇后的时候并无不同。 对此刘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用的不是他的钱,他堂堂帝王也不想同一个女子斤斤计较。 没想到这一切落到馆陶眼里竟成了他心底依然挂念陈氏,只是碍于帝王的尊严不好意思主动踏入长门宫。 是以,善解人意的馆陶大长公主拿出千金请司马相如给他递个台阶! 当日刘彻想通这一切就想把人移出长门宫。 可是这样做显得他小肚鸡肠。 也有可能节外生枝。 偏偏刘彻不能假装不知此事。 以前谢晏腹议过帝后不和小人趁机作祟。 刘彻只能暗示皇后近日他只去过东宫和建章。 皇后善解人意的样子令刘彻怀疑她其实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刘彻长这么大何曾这般憋屈窘迫过,以至于如今想起《长门赋》就腻味。 春望身为天子心腹,自然听到皇帝抱怨过。 正因如此,春望才担心司马相如写不好。 “千金买赋”这事在坊间流传甚广。 韩嫣亦有所耳闻。 瞬间听出春望暗指司马相如擅长哀怨凄苦的《长门赋》。 韩嫣:“司马相如以前出使过西南夷,此地民风彪悍,道路艰难,他不曾有一丝埋怨,可见心怀家国。陛下,不妨先让他试试?” 刘彻眼前浮现出多年前司马相如意气风发的样子:“就他吧。” 春望领命下去安排此事。 韩嫣看向小皇子:“跟我去犬台宫找晏兄好不好?” 小孩立刻伸手要抱抱。 刘彻惊慌:“谢晏这么好使?” 韩嫣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倘若有心人发现这一点,可以悄无声息地把皇家这根独苗抱走。 韩嫣:“我骗你的。出了未央宫就把你卖了换糖吃!” 小孩慌忙躲进他爹怀中。 刘彻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据儿,父皇告诉你,除了父皇母后姐姐舅舅和去病表兄,只有谢晏不会骗你。记住了吗?” 小孩使劲点头,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刘彻给韩嫣使个眼色。 韩嫣看出他要同皇后聊聊此事,便返回上林苑。 抵达椒房殿,刘彻安顿好儿子便返回宣室。 郭解的事不能再拖。 刘彻令廷尉夯实证据。 证据确凿,郭解身上血债累累。 可是很不巧,皇长子刘据出生那年刘彻高兴,大赦天下。 第172章 其中谋反、欺君这类囚犯不在赦免之内。 郭解此前从未犯过谋逆欺君之罪,而他犯下的案子都在大赦之前,核实此事的官吏上报郭解无罪。 刘彻细看卷宗,盯上其中一处。 去年提议郭解搬家的小吏被杀,朝廷令人查办此案。 查案的官吏找来几人了解情况,有人就盛赞郭解贤良。同坐的读书人也是郭解的同乡,很清楚他以前什么德行,便说他乃作奸犯科之辈。 没过多久这个读书人被割掉舌头。 后来因此丢了性命。 朝廷详查过后发现该读书人没有仇敌,只是说了郭解几句之后才遭此横祸。 官吏令郭解交出杀人凶手,郭解一问三不知。又因实在找不到凶手,官吏便上报郭解无罪。 刘彻只觉得荒谬。 人人都像郭解一样,还要廷尉作甚,还要大汉律法做什么! 依照郭解的做派,各地作恶多端的藩王都不够刘彻杀的。 王公大臣问藩王谁杀的,他这个皇帝没有亲自动手,是不是可以狡辩他毫不知情。 刘彻原先想着把人抓住正法便到此为止。 就这也敢找谢晏说情。 刘彻决定大办。 禀报此事的官吏退下,刘彻随便指个黄门,叫他问问司马相如写好了吗。 以前司马相如认为的侠义之士便是郭解之流。 得了春望的那番话,司马相如才意识到郭解等人恶贯满盈。 哪怕他杀的都是犯法之人,也不该由他出手。 朝中酷吏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郭解的正确做法是搜集证据把人绑了送去官府。 官官相护的话,以他的人脉可以上告天子。 一介布衣东方朔都可以见到皇帝,何况威名在外的郭解。 倘若昏君当道,倒是可以为民请命。 实则刘彻和他爹景帝以及他祖父文帝都不是昏君。 话说回来。 司马相如希望和他一样认为郭解是侠义之士的人醒悟过来,便决定好好写。 前几日司马相如翻箱倒柜找书籍,后几日把自己关在室内。 黄门到的前两炷香,司马相如才落笔。 司马相如打算检查两遍,润色一遍,再呈给皇帝。 黄门的到来令司马相如决定面圣。 刘彻仔仔细细看一遍,有理有据,还有几个错字。 司马相如眼底乌青,显然这几日梦中都在琢磨这篇文章。 刘彻令他把这篇文章交给东方朔,由东方朔检查润色,再由他找几个人抄写百份,贴遍长安大街小巷。 此举可比给司马相如千金还要兴奋。 司马相如立刻表示不困,他亲自走一趟上林苑。 刘彻见状就把那篇文章还给他。 东方朔挑出百张竹纸送给司马相如,便帮他一同抄写。 抄写一遍,东方朔便明白皇帝的用意:“这是叫郭解自惭形秽,主动投案?” 司马相如点点头:“只是其一。” 东方朔:“你觉得可能吗?” 司马相如停笔:“我不曾见过郭解,不了解此人。但观其门客的行事作风,郭解只会认为我们嘲讽他不入流。” 东方朔:“不会把贴这些文章的官吏杀了吧?” 司马相如:“他敢这么做,陛下定会调集人手,只抓郭解一脉。我忘记谁说过,但凡做过必留痕迹。以前没有抓到凶手,是因为人手不够。查了这边顾不上那边,郭解的门客很好躲藏。” 东方朔点点头:“好比上林苑,骑营在这里,就顾不上秦岭。若是上万名骑兵同时扑到上林苑,老鼠洞也可以给他掏干净!陛下以前没用这么多人,是觉得为了一个郭解不值得劳民伤财。” 司马相如也是这样认为:“快写吧。迟了一天,兴许又有人死在他的门客刀下。” 东方朔出身乡野,以前也被豪强无赖欺压过,他十分厌恶郭解的门客友人的做派。 东方朔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家那小子闲在家中无事,我把他叫来?” 司马相如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趁机把他儿子推上来,“你走了你的那几份谁写?” 东方朔:“我找个人过去。” 上林苑很多人不识字,无法帮忙抄写,东方朔到门外喊一声就找到一人替他回家接儿子。 翌日清晨,城门打开,南来北往的客商无论走到哪个巷口街道都能看到墙上贴的大字。 到跟前仔细一看,署名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的文章值千金! 平日里见都见不到。 难得可以光明正大拜读,必须不能错过! 以至于不过半个时辰,早起的人都知道文章内容。 朝会上刘彻没有提起这篇文章。 往后几日也没有提起。 又过半个月,刘彻令人询问廷尉,郭解到案了吗。 张汤亲自进宫禀报,无人投案! 翌日朝会,刘彻拿出“郭解案”卷宗,询问百官郭解犯的事在大赦之前,可是后来又有几人因他而死,可惜没有证据,此案当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三公九卿都看到了司马相如的那篇文章。 人精们都看出皇帝极其厌恶游侠。 公孙弘点出,搬迁茂陵乃朝中大事,郭解的门客竟敢因此当街杀人,堪称大逆不道。 此后仍不知悔改,应当严惩。 如今公孙弘已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刘彻仍然不信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是睚眦必报之人,所以得了谢晏的那番话,他依然把公孙弘提上来。 御史大夫都这样说了,那其他官吏自然附和。 汲黯等正直之人看过司马相如的文章,也意识到何为“侠”,也赞同严惩。 满朝官吏无人为郭解求情。 郭解全族入狱。 消息传到建章,谢晏在看匈奴人给马接生。 巡逻卫看到谢晏,停下同他分享此事。 盖因巡逻卫也看过司马相如的文章,猜出为国为民那番话是照搬谢晏,潜意识认为谢晏很关注此事。 巡逻卫说完郭家的事,便问道:“谢先生,你觉得郭家有无辜者吗?” 谢晏:“有人为郭家鸣冤吗?” “不清楚。”巡逻卫摇摇头,“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有的是真蠢,兴许真敢找廷尉鸣冤。” 谢晏笑道:“张汤办的?” “好像出动了许多人。说郭解的亲友家中有很多弓弩刀剑。张大人应该是带队人之一吧。”巡逻卫也是五日一休,休沐日到家洗洗澡洗洗头就没时间出去,他也是道听途说,不清楚具体过程。 谢晏:“你忙去吧。回头我问问。” 两日后,天气极好,谢晏骑马进城。 以往直奔东西市,这次绕到廷尉府衙附近。 巧了不是吗。 张汤迎面走来。 近日探听“郭解案”的人极多。 查办此事的时候,张汤也发现有人曾找过谢晏。 以为又有人找到谢晏跟前,谢晏来廷尉府走个过场,便主动搭话:“谢先生不进去坐坐?” 谢晏微微摇头:“近日有没有人找你为郭家人求情?” 张汤心说,这么多年了,小谢还是那么直言快语。 “有的。说稚子无辜。”张汤不道。 谢晏:“没说几岁无辜啊?不能二十岁以下,或者五尺以下的都无辜吧?若是有的小儿五岁长到六尺,有的成年人是侏儒,又当如何?” 以他对谢晏的了解,张汤感觉出他话里有话:“谢先生不妨直说。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张汤不是搬弄是非的小人!” “我给你出个主意。”谢晏低声说,“如果他们叫嚷着门这么高的无辜,你就把门放倒。要是说你的车轮这么高的无辜,你就把车轮放倒。” 张汤瞠目结舌! 不是,他俩谁是凶名在外的酷吏! 第101章 踹塌桌案 回到廷尉府衙,张汤的脑子是懵的,双腿是虚的。 衙役不认识谢晏,见此情形便问方才在路边同他闲谈的公子是何人,是不是用言语羞辱他。当真如此的话,他带人查查那位公子有没有干过作奸犯科的勾当。 张汤赶忙抬手阻止:“与他无关!” 衙役扶他坐下:“出什么事了?” 张汤:“同郭家人有关。” “郭解的门客要劫法场?”衙役慌忙问道。 张汤瞬间清醒,看向衙役,何出此言! 衙役惊讶:“不是此事?” “先说此事!”张汤不由得坐直。 此事要从昨日说起。 休沐日上午洗漱沐浴,下午衙役就同几个友人前往酒肆。 谁知才坐下两炷香,酒喝三杯,菜用五口,便看到喝了几杯黄汤的怂人大言不惭地说以前他待郭解无礼,郭解非但没有怪罪,还请尉使免除他的差役。如今郭家遭难,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郭解的母亲救出来。 第173章 郭解逃亡前把母亲安置在友人家中。 先前人手不足没有找到其母。 后来朝廷加派人手,不过几日就找到郭母。 此人说完就有几人附和。 衙役仔细听听,皆受过郭解的恩惠。 原来郭解的门客说郭解做了许多善事是这些事! 张汤听完衙役的叙述想生气又觉得可笑:“御史大夫说他玩弄权诈,我以为夸大其词。没想到朝廷官吏真听他的。” 衙役也没料到还有这些事:“郭解真会收买人心。” 张汤:“郭解帮助那人免了差役,其他人是不是要多做一些?” 衙役恍然大悟:“对,少一人——可以以钱代役。郭解没帮他出这笔钱?” 张汤:“事到如今,要是为他出了这笔钱,那人会只字不提?” 这一点不重要。 衙役:“是不是请陛下加派人手,以防他们当真动手?” 张汤微微摇头:“找出郭解勾结官府、目无天子的案子,再找出郭解亲友犯的案子,证据确凿,正堂审理!” 刚刚进来的刀笔吏提醒:“许多事都是大赦前犯下的。” 张汤点头:“无妨。尔等尽快准备齐全!” 廷尉府衙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九日后,廷尉府正堂审理“郭解案”。 不拘尊卑老幼皆可在堂外听审。 张汤刚刚坐下,堂外就有人大声喧哗。 先说两年前陛下赦天下,郭解已被赦免。后说郭解这几年遵纪守法,这两年死的人与他无关。 郭家全族理应立即释放。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张汤嘀咕一句,便给抱着卷宗的刀笔吏使个眼色,去吧! 刀笔吏来走到门边,同门外的众人只隔一道门槛,站定后打开卷宗,细数郭解早年犯的事。 有铸钱刨坟,有勾结官府,也有买凶杀人。 这些事情都有人证,部分案件还有物证。 话音落下,又有人提醒,陛下已经赦免郭解。 刀笔吏充耳不闻,继续念郭解亲友犯的事。 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饶是看热闹的众人以前就听说过郭解的恶名,也没想到郭解以前一言不合就把人砍了。 后来干的所谓好事义举,兴许不是为自己恕罪,而是为了家人的周全收买人心。 刀笔吏念完一件件血债回到张汤下首坐下,张汤宣判。 郭家恶贯满盈斩立决! 张汤话音未落,又有人叫着稚子无辜。 落入张汤耳中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但凡留下一个孩子,被他的门客送到郭解身边,十年二十年后定会成为杀人狂。 可是有些事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有人闻言就露出恻隐之心。 张汤看向堂下的几个娃娃说:“他们当中若有侏儒呢?” 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说没有侏儒。 同先前说话的声音不同。 张汤不禁看过去,此人瘦高瘦高,身着锦衣,约莫二十岁,没有风雨磋磨的痕迹,很像出身富贵人家。 张汤怀疑他被郭解所谓的义气贤名骗了,认为郭解乃当世大丈夫也。 张汤不屑同天真的富家公子计较,直接问道:“有何证据?服劳役的事都可作假,改个年龄对郭解而言又有何难?” 停顿片刻,张汤说出他可以给此人一个机会,但仅此一次。 此人朝人群中看去。 张汤顺着他的目光留意到一个三十岁左右身量不身高的男子。 由于被围观的人挡住,张汤只能看到上半张脸。 该男子侧脸有一道疤痕,眼露凶光,张汤怀疑他身上也有人命官司,便给另一侧的衙役使个眼色,查查此人。 不知二人如何交流。 只见过了片刻,年轻瘦高的男子对张汤说出即便是侏儒,要是没有他面前的桌案高,也做不出祸害乡里的恶事,饶恕他又何妨。 张汤坐在正堂高台之上,桌案在他面前,因此桌案比四五岁的孩子还要高出两寸。 看看桌案又看看几个小子,张汤微微点头。 此人心生欢喜。 张汤倏然起身使劲一脚。 轰的一声! 桌案散落一地。 众人震惊。 张汤忍着脚疼,面不改色地说出,“拉出去斩首!” 衙役把郭家众人带出正堂,围观者仍然没有回过神来,跟吓傻了一样。 不消半日,郭家恶贯满盈和张汤踹散桌案两件事就传遍全城。 前者血流成河,惊得全城百姓忍不住关注。 后者的做法过于离奇,惹得围观者不得不一传十十传百。 午后,卫皇后刚刚睡醒,女官进来通报,平阳公主到。 平阳公主被张汤的做法吓到。 今日踹塌桌案,谁知明日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平阳公主不敢深思。 谁能保证子孙后代不犯事,不会落到廷尉手中。 卫子夫听完上午发生在廷尉府的事也惊呆了。 “张汤这个人,我见过。”皇后仔细想想,有些不解,“前几日我和陛下在殿外看着据儿玩闹,他向陛下禀报什么事。此人神色严肃,但面相——” 平阳公主打断:“你什么时候学会面相?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你一定要告知陛下!” 卫子夫:“前些年因为太皇太后从旁掣肘,陛下不喜欢我等干政。” “只是叫你告诉陛下。”平阳公主道。 卫子夫不想掺和。 倘若此举后患无穷,她弟早在晌午用饭的时候便会面圣。 据她所知,卫青不曾进宫。 卫子夫:“我令人把陛下请来?” 平阳公主考虑到待会儿卫子夫帮衬几句,兴许可以令皇帝下令日后不可用张汤的法子处置犯人。 “这个时候皇帝在午睡吧?”平阳问。 卫子夫:“要说据儿想他,陛下一定会出现。” 皇家至今还是只有一根独苗。 莫说皇帝紧张,平阳公主也紧张。 侄儿登基,她是大长公主。 皇帝换成远房亲戚,她只会变成阶下囚。 平阳公主立刻令黄门前往宣室请她弟。 刘彻尚且不知此事。 不过刘彻知道儿子每天这个时候要睡觉。 谁打扰他睡觉,他哭给谁看。 刘彻一边起身一边问黄门:“椒房殿出什么事了?” 黄门下意识说:“没什么事。” 刘彻停下,打量他一番,看得黄门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刘彻才大发慈悲收回视线:“皇后遇到要紧的事会亲自过来。没有要紧的事,皇后从不令人打扰朕。” 黄门头皮发麻,因为皇帝的这番言语,也因为张汤干的事:“陛下一去便知。此事,奴婢不敢妄言。”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 看到平阳公主,刘彻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要亲上加亲吧。 刘彻决定静观其变。 平阳待刘彻坐下就唉声叹气。 刘彻眉头微蹙,依然闭口不言。 平阳一看皇帝不接茬,也觉得怪无趣,实话告诉他张汤上午干的事。 若非他是廷尉,平阳定会加几句污言秽语。 待平阳公主说完,刘彻心底就涌出些许怪异。 前几日刘彻看过证据之后对张汤提过,郭家人不可饶恕。 张汤为何多此一举啊。 难不成廷尉俸禄多,他吃太饱了。 刘彻:“我当出什么事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值得阿姐兴师动众找到椒房殿?” 平阳公主满目震惊。 刘彻要不要听听他说的什么鬼话! 平阳公主张口结舌:“——陛下,这,今日——” 刘彻:“郭家无人无辜。稚子也不无辜。平日里吃的鱼肉穿的绸缎,皆是郭家人残害他人得来的。再说郭解在逃,饶恕一个,被他养大,他日惹出祸来,你来承担?” “——关我何事?”平阳公主不禁反驳。 刘彻:“郭解的门客明知朕不会放过一人,还在廷尉府一再纠缠。他就是碰到张汤,希望郭家门客心服口服,多此一举想到这种招数。换个人审理此事,郭家人活不到天亮!” 平阳公主难以置信:“日后有人有样学样如何是好?” 刘彻:“按律判十年,谁敢用这种法子要了他的命?不怕御史弹劾?” 平阳公主仔细想想张汤好像多此一举。 刘彻又说:“你该担心有人用相反的法子逃脱死刑继续作恶!” 平阳公主被说服了。 刘彻暗示她退下。 平阳公主走后,卫子夫欲言又止,但没止住:“陛下,张汤不该用这种法子。妾身不是说他残忍,他——” “没事找事!”刘彻替她说,“这不是张汤能想出的招。” 第174章 卫子夫惊叹:“不是?” 刘彻:“世人说他是酷吏,是指执法严格,大公无私,谁说情都无用。不等于张汤此人阴狠!” “那会是谁?”卫子夫被勾起好奇心。 刘彻感觉这手段似曾相识。 “父皇?母后?” 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嬷嬷跟出来。 卫子夫伸手,小孩扑到她怀里,揉着眼角想睡个回笼觉。 刘彻福至心灵,“他晏兄!” 卫子夫怀疑听错了,下意识看向皇帝,希望他说清楚。 刘彻捏捏儿子的小脸:“这几年廷尉府人人畏惧的茱萸水和纸贴面就是他干的!” 卫子夫难以置信:“谢晏?” “人面兽心吧?”刘彻说出来自己忍不住笑了。 卫子夫的神色很是复杂。 无法想象长相俊美待人谦和有礼的谢晏给犯人灌茱萸酱冲泡的水。 刘彻:“当年审讯刘陵的心腹婢女,韩嫣忙活半天一个字没问出来。他用一炷香,那名婢女和盘托出。” 卫子夫讷讷道:“以为,他只是个,是个——” “厨艺极好的兽医?”刘彻嗤笑一声,“他阴损的招数不胜数。” 卫子夫张张口:“仲卿也没说过啊。” “你弟可以做到无视。” 说起这一点,刘彻以前很好奇,卫青怎么做到的。 龙城之战,卫青回朝,得知他把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刘彻意识到,他和谢晏骨子里属于同一类人。 卫子夫有些担心大外甥:“去病知道吗?” 刘彻:“他只会拍手叫好!” 卫子夫脸色骤变,忧心忡忡。 刘彻:“去病日日想着上战场。心慈手软埋骨他乡!” 卫子夫心里想着,找机会叫二姐劝劝去病。 听闻此话,卫子夫不禁说:“听陛下这样讲,我们该庆幸去病算是谢晏和仲卿带大的?” 刘彻颔首。 困乏的小孩睁开双目左右看去。 刘彻:“去病和你晏兄不在这里。一个读书,一个刨地。你要不要读书刨土?” 小孩扭头埋进母亲怀中。 刘彻气乐了:“明日就送你去少年宫!” 小孩仰头:“犬台宫!父皇错啦!” “嘴皮子顺溜了啊。” 去年这个时候,小刘据说话还流口水。 短短一年,长成大孩子了。 刘彻突然有些惶恐,希望日子停在这一刻!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刘彻伸出手来。 小孩摇摇头,嫌他的手臂硌得慌,不如母后的怀抱舒服。 刘彻看向左右,“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宫女太监赶忙称“喏”。 宣室殿还有公务,刘彻稍作片刻便起身。 小刘据没睡着,听到动静喊“父皇”。 刘彻回他要做事,问他去不去宣室,小孩果断摇头。 “你跟谢晏学什么都成,就不能学他的懒惰。否则看朕怎么揍你。”刘彻指着儿子撂下狠话。 卫子夫很是无语。 儿子才两三岁,还没记事,现下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懒得同皇帝较真,卫子夫也没有对儿子说,“别理你父皇。”而是问他睡不睡,不睡给他讲故事。 卫子夫身边有个识字的女官,这些年跟她学了一些,同宫外的女先生不差上下。 小刘据喜欢温柔的母后,乖乖点头。 同时,谢晏也听说了张汤干的事。 谢晏心想说,他是真不怕挨骂。 殊不知张汤仔细考虑过,凶名在外的话,日后抓贼拿脏审案事半功倍! 谢晏都不怕被骂“奸佞”,他可以为国为民,多个凶名又何妨。 第102章 忐忑不安 约莫过了半个月,廷尉经手一桩凶案。 凶案现场看着像入室抢劫失手杀人。 这样的案子归长安县,也就是卫青的岳父,无需惊动廷尉。 怎奈死者有个有钱的亲戚,偏巧亲戚厚道,又认为死者被盯上是因为同他的这层关系——入室抢钱者认为死者家财万贯。 亲戚认为他应当为死者讨回公道,就求到廷尉府。 张汤先查死者邻居亲属。 死者亲属听说张廷尉亲办此案,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衙役问什么说什么。不问的他们也说,希望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张汤从口供中看到有个邻居和亲戚都提到死者出事前两天碰到一人,希望此人为他们作证,他们同死者无冤无仇。 张汤令衙役把人带到他面前,此人得知张汤是那个踹塌桌案的大官,吓得跪在地上说他全交代,此事和他家人无关等等。 从死者的亲戚报到廷尉,到此人落网,只用了一天时间。 不是为财,是情杀! 凶手原先有个相好的,跟他好了一段时日就跟死者好上了。 同钱财无关,凶手身为男人他不行! 张汤经手过许多情杀案,案件本身对他毫无影响。 只是破案的速度令张汤意识到凶名在外的好处,决定保持下去。 却不知他的许多同僚听说了此事一个比一个忐忑不安。 有几人就着手查张家众人。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几人才查三日,此事就传到谢晏耳朵里。 那日正逢小满。 也是休沐日。 麦粒一日比一日饱满,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 早饭后,谢晏驾车进城买布。 以前他多是买成衣。 上林苑的女工听说此事后同他商议,她们的手艺比布庄的绣娘好多了,不如把布交给她们来做。 谢晏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打那之后,所有衣物都交给上林苑的女工。 谢晏无需进城挑选,女工们也可以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言归正传。 赵破奴今年十五岁,胃像无底洞。 考虑到这一点,谢晏买了布就去肉行。 虽然鸡肉和鱼肉比猪肉贵,但这小子嫌味道寡淡,非要吃红烧肉。 谢晏割了二十斤五花肉,又要几根排骨煮汤。 张屠夫的小儿子同霍去病年龄相仿,在肉摊给兄长搭把手。 谢晏把钱给他,便逗他:“会算账吗?” 小子得意地显摆他爹送他读书,他不止会算账,还会写文章。 张屠夫同谢晏提过此事,谢晏赞同,是以闻言毫不意外,“比司马相如如何?” 小子的笑容凝固。 谢晏:“不提《长门赋》那些,就那个名为‘侠’的文章,听说司马相如只用五日。” 小子震惊:“五日?!” 谢晏:“真正动笔不足一个时辰。” 小子惊得张大嘴巴。 张屠夫的大儿子把钱拿走:“还得意吗?被私学的先生夸两句,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和东方朔中间还差十个你先生,你还生气。” 小子看向谢晏,希望他说没有那么夸张。 谢晏点点头。 小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谢晏对他道:“别灰心。多学点终归是好事。这几年用不着,不等于十年后用不到。据说当朝御史大夫以前就是卖猪肉的。四十多岁才读书。” 张屠夫的两个儿子听说过御史大夫公孙弘的大名,也知道他人过中年才发迹,没想到还有这段过往。 以至于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谢晏伸手拍拍小子的肩膀,背上背篓告辞。 张屠夫的大儿子想起一件事:“谢先生,等等。” 绕过肉摊,来到谢晏面前,他低声说:“我觉得朝中过些日子又要出事。前几日我去酒肆送肉,听到几个人要查张廷尉。你肯定知道此人,审郭解案的时候前一刻答应饶恕低于桌案的稚子,下一刻就把桌案踹翻。我怀疑——”说到此,往左右看看,担心被人听见。 谢晏:“你怀疑他们是郭家门客?” 张家长子微微摇头:“起初是这样想的。我心里还想,是不是跟张廷尉说一声。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张廷尉的同僚的门客。” 谢晏:“我明白了。担心日后他们落到张廷尉手里,一家老小一个不剩?” 张家长子点头:“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可是这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我——”看到谢晏摇头,张家长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谢晏:“有一点你错了,不是张汤前一刻答应后一刻反悔。” 张屠夫的大儿子竖起耳朵等他继续。 谢晏:“听说张汤早就得了陛下口谕,一个不留。张汤此举一是告诉郭家门客,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尔等。其次是为了震慑外逃的郭解,防止他在外再次犯案。” 张家长子恍然大悟,“我们还以为他故意挑衅郭家门客。” 谢晏:“张汤是冷酷,不是嚣张,不会做这等幼稚的蠢事。他在踹塌桌案那一刻就料到此举会令贪官污吏寝食不安。只要陛下需要他,没人敢明杀暗害。即便有个蠢货把张汤捅死,陛下也不会叫他枉死。” 第175章 张家长子不禁说:“难怪这些日子街上的流氓少了。以前我们去酒肆送肉,总能看到拿着大刀扛着长剑的游侠。如今也少了。”顿了顿,“要是能禁了刀剑武器就好了。” 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别惹事,也别怕事。遇事别冲动,去廷尉报案。廷尉要说不归我们管,你就拦张汤的车架。此人爱权但不贪财。你对他恭敬些装装可怜,就是丞相他也敢办!” 得了此话,张家长子踏实了。 谢晏回去的路上琢磨要不要给张汤通通气。 抵达建章,谢晏觉得不必。 翌日,上林苑的农夫找谢晏给牛看病,谢晏拎着药箱随他过去,边走边聊,说起有人要办张汤。 上林苑人多嘴杂,不过几日就传扬出去。 廷尉衙役时常外出核实案件抓贼拿脏,四月下旬便听说此事。 衙役们知道了,张汤还会远吗。 张汤不怕死,但他不想枉死,便给自己弄一把剑,怀里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到皇帝耳朵里。 五月初一,朝会,散朝前,刘彻同三公九卿们闲谈几句,说起张汤,提醒他留心。 试图谋害张汤的官吏不知皇帝知道多少,吓得心里直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端的怕被皇帝看出他紧张不安。 张汤也是个人精。 翌日出行便不再配刀带剑。 这个时候谢晏也听到一件喜事。 昨日休沐,霍去病回家。 以他的性子傍晚会返回建章。 然而今日清晨早饭后,这小子才出现。 不直奔少年宫,他拐到犬台宫。 谢晏问他请假了吗。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大舅帮我请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你娘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谢晏问。 霍去病好奇地问:“不能是别的事?” 谢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听说不在长安,离你三舅的婚事还有半年。昨天下午我才见过公孙贺,看他的样子,你姨母家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不禁说:“您应当去廷尉府做事。” 谢晏心中一动:“你二舅家有喜了?” 霍去病惊得睁大眼睛。 李三等人在室内换旧衣,准备去狗窝打扫。 听闻此话,一个个趿拉着鞋子出来,七嘴八舌地问:“仲卿有孩子了?男孩女孩?几个月了?” 霍去病脑瓜子疼,“我娘没说。二舅不在家,昨日我没去长平侯府。这么想知道自己问。” 李三等人看向谢晏,意思是你来问。 谢晏翻个白眼,转向霍去病:“算着日子,不足两个月。应当是这几日才查出来。你别四处嚷嚷。你舅母的身体看着很好,但小孩很弱,以后有个好歹,又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 霍去病点点头:“我知道。陛下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定是因为其他人没保住。” 谢晏心说,你想多了。 除了你姨母,旁人就没有过。 但凡有那么一两个,不是这么邪性,当年陈后也不会急得用巫术。 谢晏不好意思同半大小子扯这些:“快去上课吧。”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包裹。 谢晏诧异:“不是你的?” “这个是我的衣物。这个是陈兄买的。前几日有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带着大包小包在五味楼用饭,他找人买的。”霍去病想想,“好像是干荔枝。陈兄说煮甜汤。我觉得直接吃更好吃。” 谢晏接过去。 霍去病:“我去少——好喝的话,给我送点啊。” 谢晏无语又想笑:“哪次忘了你?” 霍去病放心了,蹦蹦跳跳去少年宫。 李三不禁说:“以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多乖啊。我看都是你惯的。这么大的小子还跟个孩子一样跳脱。外面像他这么大的都成亲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 李三也就随口一说。 谢晏不想听,李三就不再絮叨,改问:“是不是找几个方子送过去?” “有太医呢。太医比我懂。再说,仲卿不在长安,还有皇后呢。”谢晏把包裹打开,里面有几个纸包,他又把纸包打开,一看全是干货就交给李三。 全是李三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李三不禁感叹:“陈掌会做人啊。不怪能骗到去病他娘。” 谢晏瞪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李三意识到不该再提这事,毕竟人家成亲快十年了。 “当我没说。”李三去厨房。 赵大看着谢晏两手空空往外走:“今日不用出诊?” 谢晏:“都忙着缝补麻袋收拾场地,没人找我。听说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我去看看道行如何。” 第103章 跑了 赵大提醒他别惹事。 谢晏白他一眼。 赵大颇为无奈地说:“我知道你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无需我们叮嘱。谁叫你如今的行事做派还不如十年前。” 十年前的谢晏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感。 霍去病和卫青在谢晏眼中是历史人物。 虽然天妒英才,谁又能说两人不是死而无憾呢。 再说了,谢晏自己都不想活,哪有力气拯救旁人。 至于后来的“巫蛊之祸”死了十多万人,与他何干。 死了那么多,天下没乱,大汉江山也没完犊子。 所以那个时候的谢晏从不主动招惹旁人,也不多管闲事。 哪怕被刘彻针对,谢晏也只是在狗舍骂骂咧咧出出气就算了,懒得弄清缘由。 话又说回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相处了十多年,卫青和霍去病是活生生的人,刘据不只是人名,谢晏再也做不到漠不关心。 既然知道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能叫那些小人脱离他的掌控。 谢晏不能同赵大和盘托出,无论说什么在赵大看来都像吃饱了撑的,他索性假装没听见。 赵大无奈地叹气。 谢晏到门外想起一件事,犬台宫受过腐刑的人只有三成,其他人年岁最小的也有二十岁。 谢晏停下,回头问:“你们何时成亲?” 赵大被问愣住。 过了片刻,赵大想起这两年谢经每每出现都会催婚:“跟你一样!” “当我没问!”谢晏白了他一眼,朝东北方走去。 术士这事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以前谢晏同果农分享有人胆大包天对张汤不利。 果农“投桃报李”同谢晏八卦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其中两人拿着尺寸量量画画,也不知道陛下又要修什么。 谢晏记得前世看到“巫蛊之祸”的讲解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霍去病去世前曾建议王夫人生的二皇子,李姬生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国。 三位皇子早早同皇帝分开,没了父子亲情,到了封地自由生长才不至于威胁刘据的太子之位。 此事发生在霍去病二十四岁之前,距今只剩八年。 三位皇子肯定不是襁褓中的小婴儿。 否则一定会被皇帝拒绝。 谢晏因此怀疑,王夫人此时可能已经入宫。 王夫人来了,为其招魂的“少翁”还会远吗。 虽然此人出现后没有对皇后和太子造成任何困扰,后来也因为自己暴露被诛,无需谢晏出手,但不等于他不会干出别的事来。 司马迁的史书上没有过多记载,不等于少翁安分守己。极有可能因为这个时候的他还在老家,不知道发生在宫里和上林苑的事。 好比朝中许多官吏认为他和皇帝有一腿。 过些年司马迁出任史官,听到许多同僚信誓旦旦地这样认为,司马迁也会信以为真。 最好的例子就是韩嫣。 没有谢晏掺和,韩嫣死的时候司马迁才三四岁的样子,又不在京师,他怎么可能知道韩嫣同刘彻的真实关系。 司马迁出任史官时,见过韩嫣的人恐怕都没剩几个,关于韩嫣的记载还不都是道听途说。 因此谢晏才要会会少翁。 回头少翁在上林苑装神弄鬼,他才可以及时拆穿此人。 以前术士住的地方离寝宫不远。 出了武安侯田蚡收买术士那档子事,术士就搬远了,离犬台宫一里多,离寝宫四五里,住在果农宿舍后面。 两炷香后,谢晏抵达术士宿舍。 术士们不缺钱,病了就进城找医者,从未麻烦过谢晏,以至于只有三四年前入上林苑的术士认识他。 此时院里就有一位,乍一看跟木匠似的,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抓鬼的工具。 此人听到脚步声问“回来了?” 谢晏轻咳一声,此人回头,惊得愣了一下,扔下锛躬身见礼:“谢先生?您怎么来了?” 谢晏胡扯:“前些日子陛下送我一把匕首,上面镶着宝石,我很是喜欢,出诊带上,钓鱼也带上。这几日突然找不到。我怀疑是被调皮的鬼怪拿走了。你能不能陪我过去看看?” 第176章 此人没听懂:“丢了?” 丢了不应当怀疑人为吗。 谢晏点头:“我之所以怀疑鬼怪,是因为这几日犬台宫无人外出销赃。再说了,他们就算见财起意,也应该抠掉宝石。要是只喜欢匕首,怎么不拿以前我找铁匠做的呢。” 好像有些道理。 此人想想同僚当中有几个能掐会算的:“谢先生急吗?” 谢晏:“陛下送的东西丢了,你说呢?” 此人了然:“不瞒谢先生,虽然我会看风水,但在寻物这方面并不精准。” 谢晏朝木头和锛看去:“你更擅长修建宫殿房屋布局?” 此人闻言毫不意外。 因为以前此人就听说过谢晏不止擅长厨艺,人畜皆医,还有些旁的才能。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谢先生。” 谢晏看似很和气,此人脸上也有了笑意,“说来也巧。这几日多了几个新同僚,其中一人擅捉鬼,又一人擅寻物。” 谢晏:“捉鬼的叫什么,寻物的又怎么称呼。”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因为上林苑房屋多,术士们一人一间甚少往来,此人和新同僚不熟。 此人仔细想想:“捉鬼的那位说他自幼无父无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师尊为其起名少翁。” 说到此,此人忍了忍,没忍住,低声说:“谢先生,他看起来神神叨叨,像是得了仙缘,我总感觉有点假。因为他来了几日,也没见他说这里有鬼神。” 谢晏没听懂:“这里闹鬼?” 此人连连点头:“去年我就见过鬼火。我和几个同僚本想把那团鬼火抓住,没想到比我们跑的快,还跑着跑着消失了。” 谢晏心说,什么消失了,明明就是烧没了。 “你有没有告诉那个少翁?”谢晏问。 此人点头:“说过。他说下次再见到提醒他,他一定可以抓住。我们说别等下次,先把他抓住,省得以后出来作怪,他却说什么时机未到。” 谢晏乐了,他可是谁都敢忽悠。 “去告诉他,时机到了,我来了。”谢晏道。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三十来岁,广袖长袍,五官平平,但肤白,可见他过的很是滋润。 谢晏看向同他说话的术士,是这位吗。 那位术士摇摇头,说来人是两年前来的,同他一样懂堪舆。 新来的这位不认识谢晏,注意到他的相貌极好,气质不凡,就笑着说:“又来新人了?” 先前那位术士瞪他:“这位是谢先生。” 新来的愣了一下,意识到谢先生是谁,赶忙行礼告罪:“小人无知,先生莫怪。” 谢晏:“不知者无罪。我问你,少翁在何处?” 这人起身回答:“谢先生找他?先生来的不巧,他早饭后就进宫了。听前来找他的黄门说,陛下令其前往甘泉宫。应当是修建什么宫苑。” 谢晏:“他一人?” 这人思索片刻:“甘泉宫还有几位。应该是以前主持修缮宫殿的人。前几年甘泉宫修过一次。谢先生要是着急,我这就去找他。快的话,兴许还能追上。” 无缘啊。 谢晏颇为可惜地摇摇头:“不必了。”看向先前那位,“会寻物的那位在何处?” 新来的这位回答:“在陛下寝宫。建章的寝宫。谢先生,小人这就去找他?陛下不在寝宫,他应当没什么要紧的事。” 谢晏腿着过来的,不想走着去寝宫,便请他跑一趟。 先前那位术士请谢晏进去休息。 谢晏到室内等了三炷香,听到蹄声。 先前那位又扔下锛,进屋禀报:“谢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正是帮谢晏找人的术士。 谢晏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 此人一脸羞愧,像是无颜见他。 谢晏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合着不止少翁一个神棍。 刘彻这是什么命啊。 从来只听说过渣男体质。 没想到穿越一回,竟遇到个神棍体质。 谢晏无语又想笑:“跑了?” 此人点点头,脸色发烫:“小人说你找他寻物,他说你的东西一定是难得的宝物,说等不到,催我速回。我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他骑驴在后,我担心谢先生等急了忙着赶路,过了一会感觉身后没人,回头一看,他都跑远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 先前那位术士没听懂:“他跑什么?跑什么?寻物不是很容易吗?” 谢晏看向他:“因为此人就是个骗子!” 这位术士愈发糊涂:“不是啊,我同他聊过,他言之有物。” 谢晏:“读过几本书,我也能装七分像。” 这位术士慌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谢晏:“告诉给你们发俸禄的那位,说我叫他禀报少府,此人畏罪潜逃,永不录用。” 这位术士不禁问:“不把他抓回来?” “一个骗子,不值得陛下劳民伤财。”谢晏看向两人,“回头少翁回来不许同他说起此事。” 帮谢晏找人的术士问:“您担心他也是骗子,听说此事也偷偷跑掉?谢先生,少翁不是。” 另一位术士跟着点头:“虽然我不信他得了仙缘。但抓鬼招魂方面他着实比我等懂得多。一直藏着掖着,兴许是担心被我等学去。” 谢晏心想说,先前你的推测没错,他只是会骗! “我不想节外生枝。”谢晏看向从寝宫回来的那位术士,“这些日子你一直在陛下寝宫?” 中年术士点头:“每日早上过去,傍晚回来。” 谢晏:“近日有没有听说陛下身边来了新人?” 中年术士被问住。 忽然心中一动,明白过来,谢先生担心陛下只见新人笑啊。 术士笑着说:“谢先生不必担忧。无论上林苑来了多少人,陛下最看重的还是谢先生。” 第104章 王夫人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刘彻身上。 这些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被窝里那点事。 谢晏言不由衷没好气地道一声谢就回犬台宫。 一路上不断宽慰自己,“没白来,至少吓跑一个骗子。” 抵达犬台宫,心里的那点烦闷才被麦香吹散。 殊不知这事还没完。 那两名术士上报时特意加一句,“幸好谢先生英明!” 少府官吏常年待在城中,不清楚发生在建章的故事,误以为谢晏和天子之间不清白。 得知此事后自作聪明立即上报。 上林苑一直归少府管辖。 少府还管着皇家费用、天子祭祀、赏赐等等许多事务。平日里比廷尉忙得多,本该无暇过问这等小事。 刘彻觉得少府有些奇怪也没起疑,以为少府对他忠心不二,这点小事也不敢隐瞒。 少府退下,刘彻放下御笔,端起茶杯,回过味,看向身边小黄门:“刚刚他的重点不是上林苑跑个术士?” 小黄门无语又想笑:“重点是谢晏英明。” 合着他没猜错! 这些人天天正经事不干,瞎琢磨什么。 替谢晏美言几句,谢晏吹吹枕边风,他便厚赏少府不成。 谢晏倒是想吹枕边风,也得有枕头才成。 啪一声,刘彻放下茶杯:“自以为是!” 小黄门附和:“谁说不是呢。陛下,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觉得谢晏有些奇怪。他一向懒得理会犬台宫之外的事。除非旁人去找他。今日怎么突然想到前往术士的住所?他不是一向不信这个吗。” 刘彻:“他是不信。” 小黄门似懂非懂:“谢晏担心陛下被骗?” “前些日子上林苑多了几名术士。他在上林苑人脉极广,人缘极好,定有人在他面前胡说八道,让他认为这几人当中有心怀叵测之人。”说到此,刘彻怒气上来,“他当朕是傻子?术士胡扯几句,朕就对其深信不疑。” 小黄门才在刘彻身边四五年,没有见过李少君,也没有听说过此人。 这几年刘彻确实不信长生不老之术,也不信装神弄鬼的把戏。 小黄门觉得谢晏多虑了:“谢晏关心则乱吧。” “他担心朕担心到自乱阵脚?” 刘彻给他一个“你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小黄门不明白,若非关心陛下,谢晏何必去找术士。 “不是啊?”小黄门弱弱地问。 刘彻张张口,忽然想到谢晏的心声无法解释。 哪怕他告诉卫青,卫青也会认为他疯了。 刘彻叹气:“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黄门心想说,我都不明白明明谢晏做了许多大事,为何至今还是黄门。以后我能明白才怪。 注意到天色不早,小黄门问:“陛下,膳房该准备晚饭了。陛下有没有很想吃的食物?奴婢交代下去。” 一天没见儿子,身边过于安静,刘彻反而觉得不踏实:“去椒房殿。” 第177章 小黄门出去令人备车。 刘彻到椒房殿外下车,追着狗跑的小孩停下,打量片刻刘彻,确定是亲爹,小不点欢快地跑来。 刘彻弯腰抱起他,感觉重了,儿子长得壮实,他对此很是满意。 “父皇!” 小不点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 刘彻亲亲儿子的小脸:“你娘呢?” 小孩指着正殿。 皇后卫子夫也不是日日吃饱等饿的废物。 朝中事务归刘彻,宫中事务归皇后。 原先卫子夫只需打理未央宫。 自从太后病逝,整个皇宫都归皇后。 杂事颇多,皇后有的时候比刘彻这个皇帝还要忙。 卫子夫听到皇帝声音,令左右女官把公文笔墨撤下去。 女官下去,刘彻抱着儿子进来。 天家夫妻二人闲谈几句,卫子夫感觉殿内有些闷热,令婢女把门窗都打开。 刘彻见状想起一件事,他有意今年前往甘泉宫避暑。 上林苑虽大,可是一年去几次,刘彻早待腻了。 刘彻便问皇后去不去甘泉宫。 小不点抢先说:“父皇,晏兄!” “晏兄不去!” 刘彻话音落下,小不点难过想哭。 “不许哭!再哭把你送去犬台宫!” 刘彻吓唬儿子。 小孩瞬时笑脸如花,显然巴不得去找谢晏。 刘彻气得捏住他的小脸:“你姓刘不姓谢!” 卫子夫心底很是无语。 陛下胡说些什么呢。 不怪这几年关于他和谢晏的诸多猜测愈演愈烈。 小刘据不懂,去犬台宫跟他姓什么有何关联。 “父皇坏!” 小脸很疼,小刘据气得朝他手上一巴掌。 刘彻倒吸一口气。 皇后惊慌:“陛下——” 刘彻微微摇头表示无妨,“人不大手劲不小。” 松开儿子的小脸,刘彻佯装严肃吓唬儿子:“再有下次,打你屁股!” 小刘据起身移到母后怀中。 刘彻再次询问卫子夫去不去甘泉宫。 卫子夫不想过去。 只因甘泉宫前些日子多了几个妙龄庶妃。 卫子夫不在意谁来谁走,也不在意这几人是谁送来的,可是不等于她喜欢看到这些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倘若直接拒绝,以她对皇帝了解,心底定有几分不快。 卫子夫一脸为难地说:“据儿想去上林苑啊。” 刘彻:“朕令人把他送去。” 卫子夫微微叹气:“陛下,甘泉宫离京师不近,我们都走了,据儿若是病了哭闹,如何是好?” 刘彻听明白了,不放心儿子。 “你——”刘彻移到卫子夫身边,抬手捂住儿子的耳朵,“公孙敬声三四岁便招猫逗狗人见人厌,正是你大姐惯的!” 卫子夫怀疑皇帝想说她“慈母多败儿”,又担心一语成谶,所以选择这样拐弯抹角。 卫子夫移开他的双手,柔声说道:“陛下,谢晏是犬台宫兽医,不是椒房殿黄门,没有义务照顾据儿。” 说起照顾,卫子夫有些羞愧。 先说五味楼这些年多亏了谢晏的食谱。又说卫青成亲前,谢晏找遍全城才找到一尊红珊瑚麒麟,作为贺礼送给他。最后说出谢晏担心她大姐碎嘴同弟妹起了冲突,卫青受夹板气,卫青成亲第二日,他就暗示二姐把大姐一家带走。 说完这些,卫子夫又说:“以前去病像据儿这样大的时候不爱理人,母亲为此经常犯愁,担心他长大后娶个妻子也留不住。可是自从认识谢先生,他做事稳重,接人待物进退有度,私下里性子跳脱像个孩子。”顿了顿,“无论谢先生做这些事是发自内心,还是别有用心,但这些事都是真的。不是谢先生留去病在他身边,去病的性子会愈发沉闷。大姐和弟妹兴许已经闹到相看两厌。妾身不能再把据儿扔给他。” 刘彻挠挠额头,被她说得无地自容:“三伏天宫中闷热啊。” 卫子夫:“只有几日。” 刘彻起初没打算带卫子夫,只想把儿子带去。 谢晏的那番帝后不和论在耳边响起,刘彻才决定问她去不去。 实则卫子夫也听出来了。 同刘彻相识多年,刘彻有心做什么,不会再三询问,只会令人同她说一声,收拾收拾准备过几日前往甘泉宫。 刘彻不知道卫子夫这么了解自己,闻言叹了一口气:“那你留在宫中。朕过几日把他送去,再吩咐中郎将,日后谢晏可以直接入宫。” 中郎将统领皇家侍卫。 卫子夫闻言心里很是复杂。 一旦中郎将把这道口谕吩咐下去,怕是卫青都忍不住怀疑谢晏和皇帝有点什么。 皇帝做事,真是不顾他人死活! 卫子夫也不想劝他收回这个决定。 谢晏心向卫家,日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对卫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由于刘彻迫切希望早日前往甘泉宫,所以两日后,刘彻把儿子送到犬台宫。 谢晏看着春望指挥着几个禁卫拿下来七八包衣物,不禁皱眉:“陛下,这里是养狗的地方。” 刘彻:“朕亲自吩咐工匠修建的犬台宫,无需你提醒。” 谢晏接过伸手要抱抱的小刘据:“小皇子若是病了想你,臣去哪儿找你?” 刘彻:“皇后在宫里,有事找皇后。” 谢晏心地诧异。 [皇后不去?] [以刘彻对儿子的疼爱,不应该带去甘泉宫吗?] 术士“少翁”二字在谢晏脑海里一闪而过。 [王夫人不会在甘泉宫等着刘彻吧。] 刘彻眉头微蹙,心想说,哪个王夫人? 甘泉宫有姓王的吗。 刘彻:“朕还有个法子,你和据儿同朕去甘泉宫。” “不去!”谢晏脱口而出。 刘彻眉头紧皱。 谢晏意识到不给皇帝面子,赶忙找补:“再过半个月少年宫放假,大宝和破奴回来,臣要是不在,他俩敢伙同上林苑的那些小子把犬台宫掀了。” 霍去病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要知道谢晏跑去甘泉宫,他敢带着上林苑的这些半大小子闹到甘泉宫。 甘泉宫的奇花异草和珍奇异兽可经不起那小子糟蹋。 刘彻:“三伏天一过朕就回来接他。你最多帮朕照顾一个半月。实则半个月。半个月后,你把他交给去病。” 谢晏:“公孙敬声肯定也在。不怕小皇子跟他学歪了?” “朕扶着他长直便是。”刘彻不待谢晏开口,“朕意已决,休要多言。据儿,不许哭闹。” 小孩乖乖点头。 刘彻乘车离去。 杨得意不禁叹气:“陛下这是,说他心大,走到哪儿抱到哪儿。说他疼孩子,又扔给你。陛下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啊。” 小孩一脸好奇,不懂他此话何意。 谢晏糊弄小孩:“不必理他。想去哪儿玩?我陪你!” 小孩下来左右看一下,要去院内。 谢晏想想他的行李还没收拾,就领着他进屋。 看到书桌上的纸,谢晏抽几张塞小孩手里,叫他撕着玩。 小刘据见过霍去病折纸,他两只小手抱着纸揉捏。 谢晏看着有趣,不禁露出笑意。 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夫人病逝后,刘彻想念她,少翁就说他有法子可以令皇帝再见她一面。 史书上没有记录具体细节。 谢晏前世看过猜测,少翁用的可能是皮影。若是皮影开口,用的可能是口技艺人。 第105章 不要也罢 谢晏决定主动出击,走少翁的路,令少翁无路可走! 可是谢晏对皮影一无所知。 午饭后小刘据睡着,杨得意等人也在午休,谢晏趁机翻找他的废物空间。 要不怎么说是废物空间呢。 没有治病救人的良药,也不能养鸡种菜。卫青成亲需要礼物,空间里也没有。又怎么可能教他做皮影。 谢晏什么也没找到,决定睡醒了再说。 午睡醒来,小刘据也醒了。 看着小孩没精神玩闹,谢晏找出一卷书来给小孩讲故事。 小刘据窝在谢晏怀中认真听讲。 杨得意等人奇了怪了,天家独苗也没见过谢晏几次,怎么那么喜欢他啊。 申时左右太阳毒辣,无法训狗,杨得意拎着茶水点心和方几来到果树下,坐到谢晏和小刘据对面。 过了许久,小孩听累了推开面前的竹简。 杨得意把果子递过去,顺嘴问:“小太子喜欢阿晏?” 小孩谨记父皇走之前说的话,不可轻信他人。 是以,小孩的第一反应是转向谢晏,脸上写满了“我听晏兄的话”。 谢晏把果子接过去递到小孩手中。 第178章 小不点抱着啃一口。 杨得意没有得到答案有点失望,继续问:“你晏兄是不是很好?” 小刘据乖乖点头。 同小不点聊天不能心急。 再说,杨得意也不赶时间,便慢悠悠问:“哪里好啊?” 小孩把口中的果肉咽下去就说:“晏兄好看!”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 这一两年杨得意同李三等人分析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谢晏靠脸。 难不成当年霍去病和他一见如故也是因为谢晏比他们长得好。 杨得意倍感荒谬。 抬眼看着谢晏诧异的样子,杨得意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霍去病,也会选择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谢晏回过神来哑然失笑,抱抱小不点,“是个坦诚朴实的好孩子。” 小不点被夸很是开心,“晏兄也是好孩子!” 杨得意不禁说:“二十多岁的孩子!” “羡慕嫉妒?”谢晏瞥他一眼,“那就继续羡慕嫉妒吧。” 杨得意哼一声,故意说:“以色侍人,岂能长久?” 谢晏的呼吸停顿片刻—— 老东西,说什么呢。 谢晏眉头一挑:“可惜有的人连色都没有。” 杨得意脸色微变,没好气道:“你还得意上了?” 谢晏:“难道我该为此感到羞愧?” 杨得意被问住:“——懒得跟你说这么多。” 起身回屋。 小不点一脸好奇,眼睛追上杨得意,连手中的果子都忘了。 谢晏把他的小脸掰回来:“吃完了我们继续看书。待会儿不热了,我们去少年宫找大宝表兄。” 小不点仰头看向他,哪个大宝表兄啊。 谢晏:“抱着你上树的霍去病。” 小孩有了盼头。 太阳刺眼,他也不想往太阳底下钻,因此谢晏给他洗干净黏黏糊糊的小手和吃花的小脸,小孩再次窝在他怀里听故事。 建章园林果树下很舒服,谢晏又给他打着扇子,一炷香后,小不点昏昏欲睡。 谢晏不敢再叫他睡,请同僚拿一把伞,撑着伞抱着小孩去看杨得意在阴凉处逗狗。 以前犬台宫除了猎犬和看家犬,还有温润的宠物狗。如今多了表演的狗。每当逢年过节,亦或者皇帝心血来潮,都会来到犬台宫观看表演。 犬台宫也多了几个相貌仅次谢晏,比李三、杨得意好看许多的狗官,只负责训狗和表演。 说起相貌,杨得意最初挑人的时候本想找几个比谢晏好看的,压一压他的气焰。 可惜极其出众的相貌很是稀少。 话说回来,小刘据看出犬台宫的狗狗比皇后养的好玩就要下来。 杨得意担心他热中暑。 看着小不点去追狗,杨得意来到谢晏身边提醒他准备中暑药。 谢晏低声说:“药箱里备着呢。” 杨得意放心下来,转过脸看到咯咯笑的小孩,又忍不住说:“也不知道陛下和皇后怎么想的。皇家就这一根独苗,竟然放心叫咱们照看。” 谢晏也想不通:“可能因为大宝在犬台宫这些年没有出过岔子吧。” 杨得意:“那我也不放心啊。他可是储君,未来天子!” 谢晏:“别当他是太子,当他是大宝的表弟。反正他还小,就是跟我们染上陋习,回到宫中皇后也能给他改回来。” 杨得意叹气:“只能这样。” “晏兄!” 小孩追不上狗狗,急得找救援。 谢晏也不禁叹气:“这么热的天,他也不嫌热。” 说完,无奈地跑过去。 杨得意令人回住处说一声,烧一锅热水。 半个时辰后,谢晏把小不点剥光丢进水盆里。 小孩喜欢玩水,又乐得咯咯笑。 谢晏给他洗干净,换上轻薄透气冰凉的短衣,就抱着小孩前往少年宫。 杨得意叫李三跟上。 李三疑惑不解地看着杨得意。 杨得意低声说:“一来半道上遇到事可以找人,二来,阿晏抱累了,小皇子又不愿意自己走,你抱一会儿。” 李三明白了,大步追上谢晏。 然而小刘据只叫谢晏抱。 谢晏说他胳膊酸疼,小孩就下来自己走。 小刘据太黏谢晏,谢晏没空做皮蛋和咸鸭蛋,更别说皮影。 好在半个月后,少年宫放假,谢晏解脱了。 起初霍去病也不愿意照顾小孩。 一会儿说他要蹴鞠,蹴鞠可以锻炼他和小伙伴的默契。一会儿又说他要学划船,跟着上林苑的水兵训练。 谢晏提醒他匈奴只有骑兵没有水兵。 霍去病又来一句,他要当大将军,大将军就要样样都懂。 谢晏直接说,他需要进城找人做几样物品。 霍去病不再废话,接下照顾未来太子表弟的重任。 谢晏把小不点扔给霍去病就进城。 直接打听皮影,肯定打听不到,因为他记得“皮影”一词很久以后才出现。 好在谢晏早有准备。 小刘据白天补觉的时候,谢晏画了几张图,图上有几个小人,小人身上有着细长的丝线,也有几根木棍,跟踩高跷似的。 谢晏把图纸一分为三,一份送到益和堂,一份送到猪肉摊,剩下那一份,谢晏带去茶馆。 在茶馆待了近半个时辰,先前帮他找红珊瑚的男子出现。 谢晏给他百文钱,又告诉男子,能不能找到这些钱都归他。 年轻男子听出谢晏弦外之音,要是找到,他必有重谢。 这种事也没有一丝危险。 平日里吃酒吃茶顺道就打听了,是以男子毫不犹豫地收下。 谢晏仔细思考过。 少翁敢用皮影糊弄皇帝,说明世间知晓这个技艺的人极少,打听起来必然十分不易。 所以谢晏打算过了三伏天再进城询问结果。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甘泉宫又多了一名庶妃。 要说这事也跟谢晏脱不了干系。 先前听到谢晏提到“王夫人甘泉宫”,刘彻抵达甘泉宫休息两日就佯装好奇地询问几个庶妃家在何处,姓什么,有没有名字。 从甘泉宫小吏口中得知没有姓王的庶妃,刘彻心里不禁犯嘀咕,谢晏也有记错的时候吗。 小吏看出皇帝不满,又不敢贸然开口,私下里就和同僚商议,是不是从外面再挑几人。 如今皇帝只有三女一子,皇家很缺孩子。 一旦被皇帝选中,生下孩子,哪怕是个公主,也会得到皇帝重赏。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家希望女儿被皇帝选中。 那名小吏和几个同僚把皇帝对甘泉宫庶妃不满的消息放出去,不过七八天就迎来七八个美人。 然而这些人也没有得到皇帝另眼相看,进来之后同先前几位庶妃一样干着女官和婢女的活。 甘泉宫小吏认为这些人不够美。 小吏这样认为也是有据可依。 虽不曾见过卫子夫,但小吏见过卫青。卫青相貌极好。皇后身为他姐,即便眉眼同他三分像,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皇帝日日面对美味珍馐,又岂会青睐清粥小菜。 小吏就对外放话,不够美! 有幸见过卫子夫的人也瞧不上这些日子送来的,所以就扩大寻找范围。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 新人进宫休息一日,第二天洗漱干净,换上小吏令人准备的衣物,就随小吏面圣。 甘泉宫小吏不敢直接说,陛下,我给你准备的美人。 小吏只说此女擅音律,且能歌载舞。 刘彻来了兴趣,叫人进来。 这些日子刘彻时常问庶妃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所以此女进来,小吏就主动说出此女来自赵国,姓王。 刘彻原本靠在榻上,一听姓王,瞬间坐直。 小吏意识到成了,随便找个理由退下。 刘彻令人走近一些,他仔细打量一番王氏,面色红润,看起来身体极好,怎么可能生出体弱多病的孩子。 可是谢晏说甘泉宫有王氏,如今当真有个姓王的女子。 王氏柳眉细腰,体态风流,又擅音律歌舞,着实难得。 以刘彻对自己的了解,一定可以看上这样的女子。 说明谢晏并非信口开河! “陛下?” 王氏被皇帝看的惴惴不安,身体发虚有些站不稳,忍不住开口。 刘彻心里忽然一动。 谢晏不止说过除了据儿以外的孩子体弱,还提过缺心眼。 难不成王氏的儿子跟他那些无恶不作的叔伯兄弟一样混账。 谢晏不知道自己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不可能故意腹诽给他听,借他的手行事。 所以谢晏说的缺心眼和体弱一定是真的! 真的也无妨,皇家养得起! 刘彻的身体正要放松下来,突然想到一点。 第179章 缺心眼若是犯浑给据儿添堵,亦或者被有心人当枪使—— 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第106章 不计前嫌 缺心眼儿子可以不要。 可是以前听谢晏的意思不止一个缺心眼和体弱多病。 难不成他要清心寡欲地过上几十年。 刘彻头疼,令王氏先退下。 着实想不出两全之策,刘彻决定找谢晏。 七月末,刘彻带着王氏和几位多才多艺的庶妃回到建章。 谢晏聪慧过人,又熟知过往,刘彻担心被谢晏看出一二,回到建章的第二日上午,刘彻令王氏下午再过来陪他弹琴。 申时左右,刘彻随便指个黄门,令其前往犬台宫。 以刘彻对谢晏的了解,他会亲自护送据儿。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两辆车抵达寝宫。 前面的马车有车棚,谢晏抱着小不点坐进去。后面是一辆板车,车上尽是小刘据的行李。 多日不见儿子,刘彻想啊,便早早在廊檐下等着。 小刘据没叫他爹失望。 出了马车小孩就欢快地喊“父皇”。 刘彻走过去接过儿子,眉头微蹙:“是不是黑了?” [怀疑我虐待你儿子?] 谢晏忍下骂人的话,道:“小太子也长高了壮实了。” 小刘据伸出小手乱比划:“父皇,我这么高!” 刘彻笑了,令人准备茶点,又叫谢晏进去歇息。 小孩多日不见父皇也想,一会儿跪坐在他怀里,一会儿拿着点心往他嘴里塞。 刘彻很是受用。 父子闹成一团,殿内欢声笑语不断,小黄门在殿外伸头缩颈。 谢晏率先看到:“何事?” 小黄门迈过门槛,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一脸心虚,犹犹豫豫地说:“王氏王美人到了。” 说完看向主位上的皇帝,担心他发怒。 刘彻看似瞥一眼儿子,实则留意两步外的谢晏。 谢晏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王美人?] [难不成是刚入宫的王夫人?] 刘彻转向小黄门,微微颔首。 片刻后,王氏婷婷袅袅地进来。 谢晏看过去—— [二八年华?] [夭寿啊!]] [老牛吃嫩草!] 刘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混账谢晏! 又胡说八道! 刘彻只想听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并不想听到谢晏骂他。 “王氏是朕前些日子遇见的。”刘彻看向谢晏说。 [底下人送的就说送的!] [还遇见?] [我怎么没遇见过?] 谢晏一肚子牢骚。 可惜给他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内侍宫婢的面对皇帝的女人品头论足。 皇帝寝宫可不是犬台宫。 谢晏恭维道:“陛下好福气!” [狗皇帝吃的真好!] [也不怕吃撑了噎着!] [日后儿子病死有你哭的时候!] 刘彻的心慌了片刻。 竟然是体弱多病! 倘若他令太医为其调养身体,再赏王氏—— 不可! 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一个。 朝中的人精们定会认为他对皇后不满。 他日王氏给他添个儿子,即便这个儿子依然体弱,如今嫉妒卫家的那些人也会把未来压在这个儿子身上。 若是据儿被那些人害死,王氏生的因为体弱紧随其后病逝……刘彻不敢想象。 这便是谢晏以前提过的江山多风雨吧。 忽然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刘彻眉舒目展,笑着调侃:“朕怎么觉得殿内那么酸啊。” 谢晏很想翻个白眼:“厨房的醋缸倒了。” 刘彻噎了一下,令王氏退下。 韩嫣从殿外进来,看到王氏,他不由得停下,“陛下,这位便是王美人?” 王氏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听到来人提到她,便不敢贸然离去。 谢晏看向韩嫣。 [这厮不会看上了吧?] [也不怕王太后半夜里来找他!] 青天白日,热浪滚滚,刘彻不禁打个寒颤,令王氏退下。 韩嫣不禁啧一声:“陛下真吝啬!” 刘彻没好气地问:“你来是为了看看朕吝啬不吝啬?” 韩嫣神色微变,有点不自然:“臣听说谢晏在此,找他有点事。” 一听就是借口! 谢晏故意问:“找我何事?说来听听。” 韩嫣扭头瞪谢晏,故意的是不是? 谢晏:“原来是拿我当挡箭牌,实则——” 刘彻打断:“少说两句!” 小孩吓一跳,不禁打个哆嗦。 刘彻拍拍儿子:“父皇不是冲你。别怕!” 瞪一眼两人,都怪你们,吓到据儿! 始作俑者韩嫣心虚地低下头,“陛下,要不要给小皇子收拾一处院子?” 刘彻:“他和朕住。明日便回宫。多日不见他,皇后该想他了。” 小刘据点头:“我想母后。” “你这张嘴,真巧啊。” 刘彻捏捏他的小脸,对韩嫣道:“别忙了。” 谢晏起身:“陛下——” 小刘据转过身来看向谢晏,一双大眼眨呀眨,很好奇他要说什么。 谢晏把余下的话咽回去:“你表兄把人家的果树弄坏了,我得去帮人家修果树。你母后也想你了,回去陪母后住几日,待我忙完,叫陛下送你过来。” 小孩乖乖点头。 谢晏到殿外才敢长舒一口气。 韩嫣:“小太子这么喜欢你?” 谢晏点头:“想不想知道为何?因为我年轻貌美!” 额头冒汗的韩嫣打个寒颤,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就差没有明说,要点脸吧。 谢晏:“不信拉倒。” 韩嫣拽着他:“先别走。王美人怎么回事?听说这些天陛下日日把她带在身边。可是我看陛下的样子,没有多喜爱啊。” 谢晏也看出来了。 不过谢晏并不感到意外。 史书上,王氏出现后,世人都认为皇后年老色衰,皇帝改宠王夫人。 可是王家没有因此富贵起来。 对比卫子夫得宠后,皇帝令卫青为建章监,卫长君拿着俸禄无需做事,刘彻还把卫大姐嫁给他发小公孙贺,又给卫少儿的情人陈掌安排差事,陈掌有了差事,卫二姐才和他成婚。皇帝对王夫人的宠爱仿佛水了一个东海。 刘彻像是忘记王夫人有爹娘兄弟姊妹似的。 因此有人建议贵为大将军的卫青带着重金给王家父母祝寿,改善王家的生活。 谢晏一想起赠金这事就一脑门黑线,简直槽多无口。 因为这件事,谢晏还想起一件事,很多人认为卫青被任命为大将军当年,平阳公主和他成亲。但“赠金事件”可以证明,平阳公主嫁给卫青的时间并非此时。要是这个时期,平阳公主定会阻拦卫青。 再后来平阳公主又给皇帝推荐李夫人。倘若平阳公主是皇后的弟妹,明知皇后已失宠,还干这种事,岂不是雪上加霜。 平阳公主有那么蠢且自私吗,为了讨好皇帝,不顾皇后的感受。 谢晏怀疑平阳公主嫁给卫青的时间还要往后。卫青可能年近不惑,平阳公主也有四十六七岁了。 不过这辈子有他搅合,指不定什么走向。 韩嫣朝谢晏肩上一巴掌:“琢磨什么呢?” 谢晏当然不能坦白:“你才看出来?” 韩嫣想说什么,左右一看,有禁卫也有内侍,他一把把谢晏拉到离寝宫十几丈的桂花树下,低声问:“你早看出来了?她不是昨天才到建章?” 谢晏:“你才说过,这些日子。想想以前用金珠子打弹弓的你——” “年少无知!”韩嫣打断。 谢晏:“重点不是你无知。你哪来的钱?陛下赏的。再想想卫家,当年陛下把皇后从平阳侯府带出来就给仲卿安排差事。” 此事韩嫣没忘,卫青在建章做事。 那个时候建章荒凉,管理松懈,才叫馆陶公主的人有机可乘。 谢晏:“近日陛下是赏王家钱了,还是给王家人安排差事?” 韩嫣仔细想想,什么也没有! “难怪我觉着此事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谢晏:“我可以走了吗?” 韩嫣再次拉住谢晏:“王美人不值得陛下厚待她的家人?” “我哪知道。”谢晏拨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几步,“晚上你自己问陛下。” 韩嫣想问,为何是晚上。抬眼看到谢晏一脸促狭,他想也没想抬腿就踹。 谢晏转身向马车跑去,粗暴地拽开缰绳跳上车就走。 - 这些日子谢晏把小刘据交给霍去病,他也不敢当甩手掌柜。 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小孩。 如今小刘据跟着他爹,谢晏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第180章 翌日上午,谢晏先去益和堂,买一些平日里用的药材,就到坐堂郎中身边同他闲聊。 郎中满怀歉意地告诉他,谢晏先前拜托的事没有一点消息。 谢晏:“我料到了。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会口技的。一张嘴可以发出许多不同的声音。有的话就问问他日入多少。” 郎中:“这个应当不难。早年间我就认识一个中年男子可以学老人小孩说话。” 谢晏:“要是遇到了,叫他留下地址。此事也不急。” 说定此事,谢晏就前往茶馆。 谢晏同那个年轻男子说过,有了消息告诉茶馆管事的。 茶馆管事近来没有得到消息。 谢晏告诉管事的,转告那位年轻男子,那件事不着急,可以慢慢打听。 从茶馆出来,谢晏直奔肉行,买了羊排、猪排和五花肉。 翌日清晨,谢晏杀两只鸭。 傍晚,犬台宫诸人和霍去病以及赵破奴坐在树下吃烤鸭。 来往的农奴和巡逻卫皆心生羡慕。 倒不是羡慕他们吃的好,而是羡慕谢晏厨艺好! 如此又过几日,少年宫开学,霍去病很喜欢跟同窗一起听课玩乐,所以无需谢晏提醒,吃过早饭就拎着行李欢欢喜喜去上学。 谢晏再次入城。 这一次有了口技艺人的消息。 谢晏买几份点心,到口技人家中拜访,给他百文,令他琢磨几个有趣又适合小孩子听的画本,留下五味楼的地址。 谢晏从口技人家中出来便前往五味楼。 卫家事少,无需卫二姐操心,卫二姐多是待在五味楼。 谢晏告诉她过些日子要是有个擅长口技的男子过来,就叫他在楼里表演。 卫二姐问需要她做什么。 谢晏也没绕弯子,直言听听故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卫二姐又问是不是为皇帝找的。 谢晏不假思索地说帮霍去病和赵破奴找的。 卫二姐半信半疑,谢晏不再解释。 过了半个月多,天气转凉。 傍晚,霍去病从家中回来,一见着谢晏就说,五味楼请个奇人,一个人可以学鸟叫,也会模仿老人小孩说话。 五味楼为他拆了一个雅间的门,室内还放个大大的屏风,奇人就在屏风后面表演。 起初他以为那个雅间里有许多人。 伙计移开屏风,竟然只有一人。 没容谢晏附和两句,霍去病又迫切地对赵破奴表示,下次休沐跟他回去。随后又叫谢晏腾出时间,又问杨得意有没有空。 杨得意被霍去病勾起好奇心:“有这么神奇吗?” 霍去病点点头:“你不知道,那个口技人才去三天,今天是第三天,五味楼要排队。上一次这么多人,还是我二舅班师回朝那几日。街坊四邻好奇他怎么打的,竟然弄到匈奴那么多牲畜。” 谢晏轻咳一声。 霍去病终于意识到他晏兄的神色一直没变过。 杨得意看向谢晏:“不是你的主意吧?” 谢晏眉头一挑。 霍去病愣了片刻,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我真笨!我娘哪能想到请口技人。陈兄也只提过请个说书的。我娘不同意。说酒肆人多热闹,说书人扯开嗓子吼,客人也听不清。这事就不了了之。我还以为陈兄一直没死心,终于叫他干成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去病朝外看去,公孙敬声跑进来。 这小子下意识停一下,想起他知道的事又跑进来:“表兄,你知不知道五味楼——” 霍去病打断:“知道!晌午我也在。” “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公孙敬声惊呼一声,意识到什么,“你故意躲着我?” 霍去病:“我到的时候你在二楼雅间吃饭。我不想听到姨母唠叨个没完,就去后院了。” 公孙敬声听到他娘唠叨很是心烦,闻言可以理解,便信以为真:“谢先生,杨公公,下次休沐,我请你们去五味楼用饭?” 霍去病声:“我晏兄用得着你请?” 公孙敬声无法反驳:“那那,下次你请,下下次我请。” “你想趁机多听几次口技吧?”霍去病问。 公孙敬声死不承认,使劲摇头。 谢晏:“是在这里吃饭,还是去少年宫?在这里吃饭,我去薅菜。” 霍去病:“吃过饭再过去。” 说完,霍去病跟上谢晏,帮他薅菜洗菜。 一大一小两位煞神离开,公孙敬声跟鱼跃大海似的,再次显摆五味楼的口技艺人多么神奇。 赵破奴被他说的心痒痒。 过了几日,休沐日一早,赵破奴就要进城。 谢晏不慌不忙地提醒:“五味楼午时才开门。” 赵破奴老实了。 早饭后,谢晏给他两百文,“不许乱跑。陈掌和卫二姐要是给你肉和菜,别同他们客气。” 赵破奴明白,“我是不是换身衣服?” 谢晏看着他身上的短衣,干干净净,没有补丁:“又不是去相看对象。卫二姐和陈兄也不是外人。钱收好。回头大宝找你上街,卫二姐要给你钱,别要她的。” 赵破奴点头:“可以收吃的,不可以收钱。” 谢晏确定他真懂,提醒他一句,不可当街纵马,就放他进城。 赵破奴离开半个时辰,谢晏从养猪场回来,换下被猪屎熏臭的衣物,正准备出去洗衣,赵大跑进来。 谢晏:“出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赵大拿走他的衣物,“你快去,我帮你洗。” 谢晏无语。 这些人,宁愿洗衣做饭,也不想应付皇帝。 谢晏到门外,先看到卫青下马后朝马车走去,马车里面出来一个小孩,卫青伸手接住,刘彻从车里出来。 小孩正是小太子。 谢晏迎着冷风上前,眉头皱了一下:“天凉了,陛下也不怕太子殿下着凉。” 小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伸出小手就喊:“晏兄!” 谢晏接过小孩,发现卫青黑了许多,“近日忙什么呢?” 卫青无声的笑笑:“一些小事。” 谢晏只是随口一说,不是非要知道:“陛下,您来的不巧,大宝不在,破奴也不在,没人帮您带孩子。” 刘彻抬抬手令驭手禁卫等人退下:“不是还有你?” 谢晏顿时想翻白眼。 前世今生两辈子没结过婚,孩子养了三个! 这叫什么事啊。 谢晏叹了一口气,问:“进屋还是在这里?” 阳光温暖,刘彻不想进去。 卫青进屋拿几个坐垫,又把茶几等物搬出来。 刘彻坐下后笑眯眯地看着谢晏。 谢晏心下奇怪。 [他是不是没睡醒?] [怎么那么瘆得慌?] 刘彻收起笑容:“谢先生还记得曾经跟朕打赌?你认定公孙弘阴险狡诈,小肚鸡肠。朕说他七十多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很多事都看透了,不至于这么心胸狭隘?” 谢晏点点头:“出什么事了?” 刘彻:“叫仲卿说。省得你怀疑朕添油加醋胡说八道。” 谢晏抱起乱逛的小孩:“听听你舅舅怎么说。” 卫青:“阿晏,这次你错了。” 谢晏:“先说出什么事了。” 卫青:“前几日朝会上,陛下想任命新的右内史。御史大夫不计前嫌,推荐了汲黯!汲黯不止一次说他装模作样。只差没有明说他乃伪君子!” 第107章 巧言令色 右内史不就是后来的京兆尹! 辖区内尽是达官贵人! 这个差事适合八面玲珑的郑当时啊。 谢晏明白公孙弘为何举荐汲黯。 “仲卿了解汲黯吗?”谢晏问。 卫青不假思索地点头。 谢晏:“汲黯生性耿直?为人处世不屑拐弯抹角,我几句话就能把他气晕过去?” 刘彻忍不住说:“这件事你挺得意是不是?” 谢晏没理他,又问:“伪君子若要设计旁人,不会直接动手,通常选择借刀杀人对不对?” 刘彻气笑了:“你真是烤熟的鸭子。” 卫青试探地问:“嘴硬?” 刘彻给他个“否则还能是什么”的眼神。 谢晏忍不住翻个白眼,抱紧又想下来乱跑的小不点,“陛下,右内史管着京畿重地。汲黯一天能碰到十位流氓。您说他遇到这些人当街纵马,亦或者仗势欺人,管还是不管?” 卫青点头:“管!” 刘彻恍然大悟。 公孙弘年迈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年过古稀之人当务之急不应当是保重身体啊。 这人若是暗害过公孙弘也就罢了。 实则汲黯骂他虚伪,也是当着公孙弘的面。 即便偶尔不是,汲黯也不怕当朝对质。 刘彻越想越难以接受。 第181章 不止是因为他识人不清,这几年待公孙弘愈发亲厚。 而是他没想到臣下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身为皇帝的他被公孙弘当枪使! 刘彻的沉默以及复杂的神色令卫青后知后觉:“借刀杀人?” 谢晏哭笑不得:“难为你能想到这一点。” 卫青的神色愕然。 盖因卫青眼中的公孙弘宽厚随和,节俭谦虚一直效仿晏婴! 卫青无法接受公孙弘实则是个阴险之人。 “阿晏,公孙弘可能不知道——”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卫青说不下去。 谢晏转向皇帝:“公孙弘担任过左内史吧?他不知道京师那些人多么难以约束管教?” 刘彻无法反驳。 莫说生于市井的公孙弘,他在皇宫深墙之内,也知道城中的权贵豪强什么德行。 否则也不至于叫他们前往茂陵。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主父偃出的。 主父偃是个真小人,但是真有才学。 细想想他看中的公孙弘反而没有干过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些年只有反对。 以前反对出兵匈奴,后来反对征讨西南夷,这两年又反对修朔方城! 论政绩,公孙弘好像还不如汲黯。 汲黯的那张嘴,不止敢骂刘彻,他是谁都敢骂。 早先太后病逝,淮南王进京奔丧。 考虑到淮南王在坊间的名声,刘彻同意了。 淮南王遇到汲黯绕道走。 这件事是刘彻身边的内侍说的,本意是调侃淮南王胆小,汲黯凶名在外。 当日刘彻只是觉得汲黯不懂礼数,没有想到汲黯在朝还能震慑藩王。 谢晏:“陛下,您不会同意了吧?” 刘彻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没好气地问:“朕被臣下蒙骗你很高兴?” 谢晏:“陛下误会了。臣高兴不是因为您被骗。臣庆幸他这么早对汲黯出手。您早日认清他的真面目才不至于再被他当枪使。” 刘彻:“巧言令色!” “不如公孙弘。”谢晏脱口道。 刘彻噎得有口难言。 一时间树下安静下来。 小刘据又要下来,谢晏把他放地上,小孩朝远处的小鸡小鸭跑去。 谢晏跟上去。 卫青轻声问:“陛下,若是汲黯对京师现状不满,试图整顿,不日便会有人上表弹劾请陛下把他调往别处。” 刘彻:“就你知道?” 卫青闭嘴。 刘彻叹气:“不是冲你。” 自诩聪慧过人,自认为朝臣对他忠心耿耿,哪怕贪财如主父偃,很想公报私仇,也没有想过弄虚作假,亦或者把他当枪使。 是以,刘彻笃定待人宽厚的公孙弘的人品不可能不如主父偃。 没想到他的行事做派不如主父偃坦荡! 刘彻越想越觉得脸疼,宛如被人打了两巴掌。 “陛下,我去把阿晏叫来?”卫青试探地问。 刘彻:“找他有什么用?朕把汲黯调走?朝中哪有空缺?只能把他调往别处。” 说到此,刘彻明白过来。 公孙弘会算计啊。 汲黯若是得罪了几位公主,轻则丢官,重则要命。 若是没有得罪公主,但得罪了一些达官贵人,这些人联名上表施压,刘彻又厌恶汲黯有话直说,定会趁机把他调到地方任职。 公孙弘乃御史大夫,他稍稍挑拨,汲黯这辈子别想回京。 想通这些,刘彻心里愈发憋屈。 公孙弘真了解他! 卫青欣赏汲黯的直率,“陛下,汲黯——” “朕自有分寸!” 刘彻也想整治京师那些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改日看到弹劾汲黯的奏表他装瞎便是。 比起汲黯的有话直说,刘彻更无法忍受被人算计。 刘彻不会令公孙弘如愿。 卫青又问:“那御史大夫如何处置?” “朕都没看出他城府极深,谁信他心胸狭隘?兴许此时京师百官同你一样认为公孙弘不计前嫌,为人大度。朕以何名义降罪于他?”刘彻越说越憋屈,“况且他一向谨小慎微。倘若真如谢晏所言,从不直接与人结怨。即便有人怀疑被他算计,看看他平日做派,也会认为自己想多了。相信公孙弘借刀杀人的恐怕只有出任过左右内史的几人。” 卫青:“公孙弘若再借机构陷他人呢?” 刘彻:“朕是傻子吗?” 卫青放心下来。 随即想到公孙弘素日做派,卫青心里又不是滋味:“御史大夫昨日还提醒臣,天气转凉,注意保暖。” 刘彻心想说,这算什么,早前他还在朕面前自比晏婴呢。 难怪往日他说谢晏厚颜无耻,谢晏当他放屁。 谢晏拽着小刘据的腰带过来。 刘彻听到动静看过去,儿子怀里抱着一只小公鸡。 “脏不脏?”刘彻很是嫌弃。 小孩三两步到跟前往刘彻怀里塞。 谢晏:“陛下,他会哭的。” 刘彻正想扔出去,闻言猛然停下,把小鸡放地上,他拽着鸡翅膀。 小孩蹲下去,伸出小手试探地戳一下鸡冠子。 谢晏松开他的腰带。 “陛下,百两黄金,您还记得吗?”谢晏提醒。 刘彻心里不舒服,没好气地说:“我能少了你的钱?” “没忘便可。” 谢晏蹲到小孩另一侧,冲刘彻抬抬下巴:“公孙弘谨小慎微,这些年应该没有犯过什么错吧?您要继续令他担任御史大夫?您不会暗示他,您已经看穿他的真面目了吧?” 刘彻皱眉:“究竟想说什么?” 谢晏:“继续让他出任御史大夫,他才敢构陷他人。臣才有钱用啊。” 刘彻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谢晏:“陛下,别忘了,主父偃值千金。” “主父偃都不在京师,他怎么构陷?”刘彻反问,“你也说他谨小慎微,他会把自己推到前面?” 谢晏:“主父偃离京很久了吧?” 整整一年。 刘彻:“主父偃查的人是赵王。若是三四个月就查到可以把赵王按下去的证据,百官也不会一提到他就面露惊恐。” 谢晏前世听长辈说过,上面查人,少则三个月,多则两三年。 主父偃不可能大张旗鼓前往赵地。 若是只带几人,且乔装打扮,查起来恐怕跟蚂蚁搬家一样缓慢。 “臣相信主父偃的能力不会叫陛下等太久。”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到卫青,他觉得可以趁机说出来,“听说您的王美人是来自赵国?” 卫青好奇,什么王美人。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谢晏几次三番提到“王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出身。 “与你何干?”刘彻问。 谢晏:“听说她是陛下新宠?” 小刘据仰起头,仿佛问“新宠”是什么呀。 刘彻瞪一眼谢晏,当着据儿的面胡说什么! 忽然想到一点,刘彻笑了:“朕最宠的不是你吗?” 谢晏险些被口水呛着。 随即他往左右看去。 刘彻赶忙说:“你敢动手朕把你交给廷尉议罪!” 卫青噗嗤笑出声来。 刘彻扭头瞪他。 禁卫内侍离得不甚远,即便听不清他和刘彻说什么,也能看到他的动作。 谢晏意识到这一点便不敢动手,“臣哪舍得对陛下动手。臣担心外面风大,陛下着凉,想给陛下找个斗篷。” 刘彻嗤一声:“鬼话连篇!” 谢晏:“陛下,要说宠,臣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论官职,臣至今是个黄门。论赏赐,臣这些年得的赏赐加一起不够韩大人做成金珠子打弹弓。这也叫宠啊?” 韩嫣“挥金如土”的几年,卫青还在平阳侯府,不清楚外面的传言,不禁问:“真有此事?” 谢晏:“这还有假。韩王孙出来,贩夫走卒夹道相迎,就是为了捡金珠子。” 刘彻好气又好笑:“韩嫣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幼稚。他确实用过珠子打人。好比你方才想抄起手边的土块砸朕。” 谢晏不信:“臣说起此事,韩嫣怎么不反驳?” “当真用过金珠子打人,他反驳什么?”刘彻白了他一眼,“外面说你什么的都有,你还信这些?” 谢晏眼珠一转:“那陛下和——” 刘彻打断:“这么想去廷尉府?” 谢晏把后半句咽回去:“陛下信不信,臣是唯一一个能从廷尉刑堂全须全尾出来的官吏。” 小小黄门,也配称“官”。 刘彻不禁腹诽。 卫青好奇,问他是否认识张汤。 谢晏想想他出的损招,有些心虚,不禁摸摸鼻子。 刘彻:“张汤审郭解案的时候,当堂踹翻桌案,是他的主意!如今他可是廷尉府的座上宾。莫说没证据,就是有证据,张汤也会在律法范围内尽可能轻判。” 第182章 谢晏听闻此话很是意外。 以为刘彻会说张汤把他放了。 “陛下,为国为民者是张汤这样的。你许他高官厚禄,他便会鞠躬尽瘁以报君恩。”谢晏道。 竟然这么高的评价? 刘彻心底吃惊,面上嘲讽:“不怪你欣赏他。张汤的行事做派确实与你相投。” 谢晏气笑了:“臣做什么了?不就点明您重用的御史大夫表里不一吗。您要是无法接受,就当今天没来过。” 拍拍手,小孩抬起头。 谢晏:“我们找狗狗玩儿去。” 小孩伸手要抱抱。 谢晏抱着他朝狗窝走去,“找个大狗给你当坐骑!” 刘彻急了,霍然起身:“谢晏——” “说笑呢。”谢晏高声回一句。 卫青:“阿晏有分寸。” “他就是太知分寸!”刘彻没好气的说出来,朝春望所在处看去。 春望一直看向这边,对上皇帝视线,他小跑过来,问有何吩咐。 刘彻令春望回头找少府给他取百两黄金。 春望:“陛下是要买什么?” 刘彻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卫青莫名想笑:“陛下和阿晏打赌输了。” 第108章 皮影 输了赌约的刘彻看到谢晏就心烦。 一炷香后,刘彻前往离宫。 卫青前往狗窝找小外甥。 赵大牵着大黑狗,谢晏把小刘据放到狗背上。 卫青脚下踉跄,被这一幕惊的。 站稳后,卫青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到跟前,“阿晏,去病小的时候你也没教他把狗当坐骑。” 谢晏听出他的意思,怎么换个小孩,反倒这样做。 “小太子还不记事。过两年就忘了。” 谢晏此举不是因为这小孩是未来太子。 换个小孩,赶巧了他也会这样做,反正又不会因此长歪。 小刘据又怕又兴奋。 这个时候把他抱下来一准嚎啕大哭。 见此情形,卫青能说什么,只能看着大黑狗别发疯。 过了一炷香,谢晏提着小孩累得手酸,便一脸委屈地说他累得想哭。 小刘据很是乖巧地从狗狗身上下来。 谢晏很是欣慰。 赵大给小孩一节狗绳,他和赵大一起遛狗。 又过了两炷香,小孩累得小脸通红,卫青趁机把他抱回宿舍。 在舅舅怀里安心,还没到谢晏的宿舍小孩就睡着了。 谢晏把外袍裤子全脱了,卫青才把他放榻上。 卫青看着小外甥睡觉,谢晏和同僚们准备午饭。 午后又在犬台宫玩一个时辰,卫青送小外甥回宫。 舅甥前脚离开,霍去病和赵破奴带着公孙敬声骑马归来。 赵破奴和霍去病马背上大包小包,不像是二人的衣物。 盖因赵破奴的衣物在犬台宫。 果不其然,公孙敬声下马就说:“谢先生,我二姨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表兄说是山珍海味。” 谢晏走上前去。 公孙敬声:“什么时候做点我尝尝?” 谢晏脚步一顿,这混小子,怎么那么欠打啊。 霍去病朝表弟背上一巴掌:“欠你的?会不会说话?” 公孙敬声想问说什么了,到嘴边咽回去:“什么时候给表兄做点尝尝?” 谢晏乐了:“你说你这样说,他好意思打你吗?以后做事说话动动脑子。” 公孙敬声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就转身帮忙拿包裹。 谢晏接过一个布口袋,海鲜的腥味扑面而来。 打开一看,果然是干鱼干虾。 公孙敬声指着小鱼干,想说不好吃,又怕挨揍:“可以煮汤吧?” 谢晏点点头:“可以泡软后清蒸,也可以和豆腐、蘑菇一同煮汤。晚上在这里吃吧?吃了饭我送你们过去。” 公孙敬声立刻把马送去马厩。 霍去病喊一声“公孙敬声”,这小子立刻停下,拽着三匹马过去。 杨得意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公孙敬声矮小的身板,指个人给他搭把手。 公孙敬声走远,杨得意才说:“比以前懂事了。以前什么事不做,他还各种不满。” 霍去病:“姨母惯的。晏兄,做什么?我帮你。” “待会帮我们烧火。”谢晏转向赵破奴,“口技有趣吗?” 赵破奴连连点头:“以前我以为能工巧匠都归了少府。没想到坊间还有奇人。” “天下这么大,自然无奇不有。” 谢晏心想说,过些日子还有更奇的呢。 忽然之间,谢晏想吃糖糕。 可能天冷了,胃口上来就想吃点味道重的。 看看天色,谢晏决定做。 谢晏叫几个同僚准备晚上的食材,赵破奴先烧热水。 水开后,谢晏用沸水烫面,再用筷子搅拌至没有干面粉,用木盖盖上焖片刻。 这个时候把他的蜂蜜找出来。 谢晏要做的是油炸糖糕。 前世成年后没吃过这小玩意。 以前吃过两次,是在他奶奶的亲戚家。 亲戚家条件一般,但是难得的好人。 谢晏家有钱人也不羡慕嫉妒。 谢晏随他奶奶走亲戚,也就是上门探望那家老人。这家亲戚就问谢晏想吃什么。谢晏没敢多言,被亲戚夸懂事。 亲戚趁着他奶奶不注意,去镇上买几斤猪肉包饺子,又杀一只鸡。 饭后不知谁聊到糖糕,据说过年的时候才做。那家亲戚见谢晏好奇,好像不知道糖糕是什么玩意,当时就烧水汤面炸糖糕。 亲戚家做的糖糕用白糖。 谢晏哪有白糖,决定做三种,一种什么也不放,一种放一些碾碎的坚果,一种放少许蜂蜜。 谢晏包糖糕的时候叫霍去病把油烧了。 一炷香后,谢晏炸糖糕,赵破奴烧火,谢晏的同僚做晚饭。 又过一炷香,香味飘出厨房。 两炷香后,犬台宫上空弥漫着各种香味。 在狗窝切肉做狗粮的几人口齿生津。 随着香味越来越浓,一边做事一边闲聊的几人不禁加快速度。 又过两炷香,天黑下来需要点灯,糖糕和饭菜端去正堂。 同以前一样饭菜放盆里,谁想吃什么谁夹什么。 公孙敬声盯上糖糕。 霍去病咳一声,那小子只敢夹两个。 谢晏提醒:“里面是烫的。我要是你,先吃几口菜。” 话音落下,赵破奴“嘶”一声。 公孙敬声看过去,赵破奴扔下糖糕吐舌头。 霍去病不禁说:“活该!” 赵破奴当没听见,以手作扇扇几下,嘴巴舌头不是那么烫,再次拿起糖糕。 糖糕表皮酥香,里面软糯,还有点甜。 没有放糖和坚果的一样美味。 杨得意边吃边转向谢晏:“你要想做什么,脑子活的很。可惜就是懒得用。” 谢晏:“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杨得意料到他不爱听,但他忍不住。 饱读诗书的聪明人跟着他们这些只认识几个字,除了养狗什么也不懂的人窝在犬台宫,谢晏不觉得委屈,他也觉得屈才。 霍去病放下糖糕,看向杨得意:“晏兄要是入城做事,谁给我们做炸糕啊?杨公公,你不担心朝中那些人算计构陷晏兄?” 杨得意:“以前他年龄小,我担心。” 停顿一下,看向谢晏:“现在我替别人担心。” 谢晏气笑了:“随你怎么说。” 杨得意叹口气,认命般地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吃菜。” 发现还有几个糖糕,杨得意叫三个小子分了吃掉。 公孙敬声很想先起身,又怕表兄给他一脚,看着霍去病和赵破奴过去,他才慢悠悠靠近。 比起糖糕,霍去病更喜欢今晚的面食,汤鲜味美。 霍去病只拿一个糖糕,剩下两个给他表弟。 素日在家吃惯独食,公孙敬声大为意外。 霍去病:“不要?” “要!”公孙敬声抬手护住。 霍去病三两口吃掉他的糖糕,给自己添半碗面汤。 饭后天色已晚,谢晏留他仨住下。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把他仨叫起来,去少年宫用饭。 他仨离开后,犬台宫跟空了一半似的。 盖因他仨在的时候一会儿去这里一会儿去那里,显得犬台宫很多人。 他仨走后没多久,兽苑来人问老虎为何食欲不佳。 谢晏懵了。 我像是养过虎的人吗。 谢晏只能翻出他这些年抄的医书,搬着医书去兽苑。 现下识字的人很少,整个兽苑上上下下二十多人,认识的字凑不齐一本《论语》。 乡间郎中和兽医的治病经验是祖辈传下来的。 一百个里面最多三人看过医书。 第183章 看过《内经》的人,除了御医,整个长安怕是屈指可数。 正因如此,无论谢晏说过多少次,他是兽医,医术平庸,依然有很多人找他。 言归正传。 到了兽苑,谢晏和一群文盲研究半天,得出结论,老虎想找个伴儿。 兽苑小吏琢磨片刻,叫老虎挨过去。 谢晏听人说过,秦岭山脉有许多猛兽,猛兽时常下山遛弯,跟在自己家似的。 乡民向来躲着猛兽。 有些时候躲着没用,凶兽会祸害村里的牲口。 可是乡民反抗,猛兽便会攻击人。 次数多了,乡民看见猛兽直接报官。 兽苑的凶兽就是这么来的。 谢晏可不敢烂好心叫刘彻把老虎放了,只当没有看到老虎焦躁不安的样子,背着医书回去。 回到犬台宫没多久,春望令人送来百金。 谢晏看着金灿灿的马蹄金就想到刘彻破防的样子,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杨得意见状不禁问:“昨日陛下来去匆匆,十分反常,是不是又被你算计了?” “胡扯什么!”谢晏拿着钱回屋。 又过了半个多月,一早就没有太阳,北风呼啸,天空仿佛蒙上一层灰布。 杨得意令人把厚衣物找出来,又带着几人用布袋装麦秸铺在榻上。 谢晏也给自己弄一个。 以前谢晏的小麦只有二分地。 杨得意等人意识到有了麦秸冬天无需出去购买,这些年给谢晏搭把手,零零散散的麦地加一块将近两亩。 平日里引火用树叶,麦秸一直没用过,犬台宫自然用不了那么多。 谢晏发现还有几个布口袋,就把这几个也装满送到少年宫。 半道上遇到几个农奴,农奴听说谢晏担心今日下雪,霍去病的褥子薄,晚上着凉,他们到家就缝几个粗布口袋装麦秸。 晚上,雪花飞舞,少年宫的学生们钻进被窝。 片刻后,被窝暖呼呼的。 霍去病坐起来移开盖在褥子上的斗篷。 曹襄跟他同榻,不禁问:“热啊?” 赵破奴起身把斗篷拉过来。 霍去病又伸手去拽,“半夜冷了再盖。” 赵破奴松开。 挤在霍去病和曹襄中间的公孙敬声起身问:“赵破奴,你冷啊?柜子里还有一个斗篷,我家老奴傍晚送来的。” 赵破奴:“现在不冷。” 霍去病对表弟道:“晏兄说他是心里的事。晏兄还说草原和九原郡比这里冷,他小的时候冻怕了,身上不多盖几层被褥就觉得冷。” 曹襄:“回头叫谢先生给破奴补补身子吧。我娘说身子骨弱的人冬天也怕冷。” “真是心里的事。”霍去病转向赵破奴,“回头叫祖母给我们做个宽被子,咱俩睡一块?” 赵破奴躺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公孙敬声点点头:“我这么小都自己睡,要叫外人知道赵破奴——” 赵破奴起身瞪他。 公孙敬声怕挨揍,缩进被窝里。 以前公孙敬声不怕赵破奴,他听说赵破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惹过几次赵破奴,每次都被表兄一顿收拾,公孙敬声怕了。 霍去病躺下后看到赵破奴一会掖掖被子,一会拉拉被角,不禁翻个白眼,把自己的斗篷盖到他身上。 身上变重,赵破奴踏实了。 翌日,少年宫早课取消,一个个都跟着先生扫雪。 少年们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犬台宫众人隐隐能听见。 杨得意望着远处出来进去的少年们,不禁说:“他们也算摊上好日子。” 谢晏想想前些年发生“七王之乱”,再过几十年出现“巫蛊之祸”,如今可不是好时候吗。 不过谢晏只当没听见,担心自己失言。 这场雪融化后,谢晏进城买羊肉和猪肉。 张屠夫的大儿子一直没有打听到谢晏拜托他的事,见着谢晏挺不好意思。 谢晏宽慰他,朝中百官和上林苑的人都没听说,哪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张家长子也知道谢晏乃上林苑狗官,听闻此话觉得有道理,不再为此感到焦虑。 顺其自然,反而打听到。 说起来也和谢晏有关。 谢晏气质相貌不凡,时常亲自出来买肉,市井无赖见状就不敢在肉行挑食,担心肉行的人请谢晏整治他们。 无人欺辱,谢晏又时常过来把张家的猪下水猪骨等物包圆,张家的日子富裕起来,春节上门拜年的人也多了。 年初二,张屠夫陪妻子回娘家,娘家亲友听说他来了,都上门打招呼。 闲聊的时候,去年服劳役的亲戚就说,他知道一个人会做提线小人。 张屠夫问清楚地址,打算过了上元节就去上林苑。 上元节前一日,谢晏进城买吃的用的。 张家长子趁机把此事告诉谢晏。 此人离长安有百里,谢晏给他去一封信,令其进城后前往五味楼。 二月中旬,陈掌前往犬台宫,告诉谢晏人来了。 谢晏叫陈掌先回去,他前往少年宫找杨头拿钥匙,带着几贯钱,把人安置在杨头在城外的家中。 虽然谢晏不会做皮影,也不懂用什么材料做皮影,但他前世刷视频刷到过皮影,也看过皮影戏。 谢晏大概描述一番。 会做提线小人的三人潜意识认为做出来之后放到五味楼表演,就决定结合五味楼口技人说的故事做一套小人。 谢晏把钱留给他们,又提醒他们需要钱就去五味楼,尽量做逼真。 若是不知道把小人做成什么样,可以参照五味楼的伙计厨子,也可以参照陈掌的样子。 三人入城打听五味楼的时候知道五味楼是皇后的姐姐办的。 谢晏跟卫家人熟稔,三人便认为他是个大官。 三人不敢大意,连声承诺一定认真做。 谢晏从杨头家中出来想起一件事,回头口技人和皮影匠人随他入了上林苑,五味楼的生意一定会受影响。 琢磨片刻,谢晏回到五味楼,令口技人公开收徒。 第109章 卫青得子 口技人在认识谢晏之前无法凭借这个技艺养活自己。 这个行当自然不存在所谓的“传男不传女”,亦或者“传内不传外”。 再说,谢晏令其衣食无忧,他也希望有个衣钵传人,所以对谢晏提出的收徒,口技人万分配合。 长安人多,挑几个擅长口技的着实不难。 不过半个月,就有五位符合口技人的要求。 陈掌令人详查五人的品行以及家世,最后确定两人,同口技人住在五味楼。 五味楼包吃包住。 谢晏同三人签个契约,谢晏不管他们是在五味楼做事,还是去富贵人家表演,但必须以他为先。 不过他有需要会令人提前告知。 出场费不会低于五味楼。 如今口技人已经知晓谢晏的身份,考虑到背靠大树好乘凉,口技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此事。 谢晏刚把契约收起来,做提线木偶的几人找到五味楼,他们想找两位亲戚打下手。 谢晏沉吟片刻,也同几人签约,承诺每月给几人十贯,为期半年。 半年后仍然做不出他想要的皮影,几人哪来的回哪儿去。 乡间的鸡蛋青菜鱼肉都便宜,又有无需租金的房屋,即便几人的食量都跟半大小子似的,去掉吃穿,每月还能剩三四贯。 省下的钱送去老家,最少可以养活七八人。 攀上谢晏,无人敢欺辱他们。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因此几人也同意签约。 此事妥当,城里就没什么事了。 谢晏置办许多物资准备过冬。 这个时候刘彻跑去甘泉宫。 刘彻担心坊间传出帝后不和,亦或者皇后失宠,太子之位兴许有变等风言风语,也把皇后和太子带去。 王美人等几位庶妃随行。 宫妃出行等事宜需要上报皇后。 卫子夫看到随行名单一整个无语。 心想着,陛下是不是嫌他的后宫过于和谐,所以把几个女人聚到一处热闹热闹。 卫子夫没觉得失宠,也没看出皇帝特别钟爱王美人,又因为皇帝仅有一子,不必担心皇帝改立他人,不用特意讨好皇帝,她就不想掺和。 刘彻料到卫子夫担心小儿着凉,待卫子夫表示甘泉宫离京师甚远的时候,说出他令人准备了一辆宽大舒服的马车。 话说到这份上,卫子夫只能跟去甘泉宫。 刘彻把长安防卫扔给卫青。 在京师忙了半个月,终于可以休息一日,下午卫青跑到犬台宫。 卫青见着谢晏就抱怨,“也不知道甘泉宫有谁。这么冷的天跑去甘泉宫。” 谢晏:“在长安待腻了吧。京城的事务多吗?” “不多。陛下重用的几位将军都随我上过战场。他们通常把事务理清了才上报给我。只是我需要一天到晚待在城中。”卫青说到此朝门外看去。 第184章 谢晏:“犬台宫没有旁人的细作,不必担心。” 卫青低声说:“前几年我从龙城回来后送去病去上课,见到魏其侯的时候,他跟我聊过一些战场上的事。听他的意思,我总感觉现在干着天下兵马大将军的活。” 谢晏心底吃惊,原来这个时候刘彻就想任命卫青为大将军。 没下明旨可能是因为卫青才二十七岁。 同出任过大将军的窦婴比起来过于年轻,他还没有显赫的家世做依托。 谢晏:“陛下信任你啊。” 卫青点头:“这点我知道。难道陛下除了我谁都不信?” 谢晏:“他舅舅都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敢信谁?既然可以把长安交给你,又何必交给他人?不是多此一举徒增烦恼吗?” 卫青信了。 谢晏:“有些事你可以试着交给旁人。” 由于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情不多,卫青闻言有点心虚:“其实只是比以前忙。我一时还没适应。” 谢晏:“日后要是忙不过来,告诉陛下。为了小太子,陛下也不希望你把自己累病了。” “据儿怎么了?”卫青问。 谢晏语重心长地说:“陛下的那些叔伯兄弟还没死心啊。你说要是你有个好歹,谁帮陛下护着他这根独苗?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大汉江山稳固,你也应当保重身体。” 此前卫青从没想过这些。 卫青怀疑谢晏这番话是为了宽慰他。 可是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自从刘据出生,卫青明显感觉到同僚们安分多了。 早先藩王进京奔丧,也没人趁机私联朝臣。 卫青之所以知道这一点,盖因太后病逝的时候,皇帝把戍卫京师的重任交给他。 担心有人趁机生事,卫青明察暗访过。 卫青朝犬台宫看去:“也不知道去病和破奴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如今是元朔四年,霍去病十六岁,离他十八岁随军出征只剩两年。 “快了。”谢晏朝外看一眼,太阳尚未落山,“今天还回去?” 卫青叹气:“回去。以防晚上出点什么事找不到我。” 谢晏:“如今无需参加朝会,你也不必遵守五日一休啊。” “底下人五日一休,我总不能休沐日做事,他们做事的时候我跑到上林苑打猎吧。”卫青在室内待片刻,谢晏便陪他出去转转。 两人骑着马绕着建章园林转一圈,卫青心静了,赶在天黑前入城。 又过了半个多月,少年宫放假。 霍去病回家点个卯又跑回来。 身后还跟着欠揍的公孙敬声。 谢晏杀两头猪,一头自己留着,一头分开,长平侯府一份,霍去病一份,五味楼一份,再给皮影匠人一份。 卫青和陈掌也令人送来两车年货。 杨得意嘴上说着客气的话,眼睛乐成一条缝。 谢晏看不下去,干脆当没看见。 热热闹闹过完年,城里的铺子开门,谢晏驾车载着赵破奴进城。 两人先去买菜和肉,再去买过上元节的物品。 如今的天气依然寒冷,做熟的饭菜可以冰冻多日,所以为了明日可以轻轻松松过节,谢晏和赵破奴回到犬台宫就叫上众人准备过节的食物。 谢晏做了汤圆和元宵,李三等人卤肉。 上元节当日果然轻松许多。 正月十六清晨,谢晏打开门,深吸一口清新的薄雾,感叹道:“又一年过去了。” 杨得意打开门:“大清早的嘀咕什么?” “你不懂!” 谢晏敲敲隔壁房门。 赵破奴出来。 谢晏:“行李收拾好了?那我去做饭。” 饭后,谢晏陪赵破奴前往少年宫。 再在少年宫待半年,赵破奴和霍去病就毕业了。 先前韩嫣提过,俩小子和曹襄身强体壮,可以入上林苑骑营。 霍去病很想早日上战场,对此充满了期待,谢晏自然不好阻止。 赵破奴铺床,谢晏把他的衣物和文房四宝找出来摆放齐整,霍去病还没到。 谢晏看了看升高的太阳:“这小子不会睡过了吧?” 赵破奴看着曹襄越来越近:“问问曹襄。” 曹襄也没见到霍去病,便说:“是不是昨日过节玩太晚?昨晚城里没有宵禁,各家各户挂着花灯,三更天章台街还灯火通明。我也差点起晚。” 谢晏:“可能吧。” 赵破奴轻呼一声。 谢晏转过头,注意到赵破奴的视线,又转过身,便看到霍去病跑过来,满脸兴奋,看见谢晏就喊“晏兄”。 谢晏上前几步,问:“陛下赏你千金?” 霍去病停下就摇头。 谢晏:“你母亲叫你改姓卫,名家宝?” 霍去病失笑。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舅舅都姓卫,唯独他姓霍,是不是母亲舅舅不爱他,总想着改姓。 如今大了,明白姓什么不重要,霍去病便不再纠结此事。 “好事!舅母生了!”霍去病高兴地抓住谢晏的手臂。 谢晏惊了一下:“什么时候?月份到了?” 霍去病连连点头:“到了。我娘说就这前后半个月。原本以为可能赶在年初一。后来又觉得可能挑二月二。没想到是昨天。” 谢晏替卫青感到高兴:“上元节?好日子啊。” “可惜过了子时才出来。我都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这小子太没眼力见儿。”霍去病一说这事就气,“他最好不要跟敬声一样。否则我一天打三顿!” 曹襄无语又想笑:“你舅的亲儿子,不是你亲弟弟,你哪能说打就打。就算卫将军舍得,你舅母也会心疼。” 霍去病摇头:“舅母说了,她可以装聋装瞎。” 赵破奴:“说得好像你很懂事一样。犬台宫前面的果林被你刨的坑坑洼洼,犬台宫的狗见着你都绕道走,你还嫌这个嫌那个。” 霍去病张张口,无法反驳,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我,我的想法你不懂!”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我们都不懂。” “懒得同你废话!”霍去病转向谢晏,“晏兄,舅舅让我告诉你,他就不亲自过来了。” 谢晏点点头:“陛下还没回来?” “年前把几个公主表妹接过去,指不定住到什么时候。”霍去病想起什么,低声说,“他也不怕家被偷了。” 谢晏心想说,也得你舅有这个脑子才行啊。 “不许胡说!”谢晏瞪他一眼,“待会儿还回去吗?” 霍去病点点头:“我觉得这两天都没心思上课。待会儿找先生请三天假。” 赵破奴立刻转向谢晏,他也想请假。 谢晏:“我去帮你请假,请一天。下午回来。” 霍去病不禁说:“一天哪够啊。” 谢晏奇怪:“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喜欢小孩?先前你太子表弟出生,怎么没见你这么兴奋?” “那是你不知道。晏兄,以前看到敬声表弟,我以为小孩都是丑猴子。这个小表弟大眼睛,白白嫩嫩的,就跟福娃娃似的。”霍去病今早看到表弟越看越喜欢,“晏兄,你给小表弟的礼物准备好了吧?我们一起去!” 第110章 巧遇纨绔 谢晏被霍去病说的心动,立刻给他和赵破奴请假。 曹襄也好奇,但空着手过去显然不合适,便决定休沐日带上平阳侯府给长平侯府准备的贺礼,同霍去病一道过去。 三人到门外,公孙家的马车正往犬台宫驶来。 霍去病不禁抱怨:“怎么这么巧啊?” 谢晏好笑:“你表弟也是少年宫一员。” 注意到看门的是以前犬台宫同僚,谢晏便后退几步到门边问:“长君兄告假了?” 谢晏的前同事从屋子里出来:“昨天下午家奴过来说有点事。”注意到霍去病,“这是去哪儿?” 谢晏:“长平侯喜得贵子。我以为长君还不知道。现在看来人在长平侯府。” 前同僚闻言很意外,愣了一瞬间才说:“好事啊!” 谢晏朝马车走去:“我跟他说一声。” 公孙贺和儿子先后下车,谢晏才说卫青的长子生了。 今早用饭的时候卫大姐还说她弟妹快生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生了。 公孙贺也愣了一下。 回过神,公孙贺替卫青感到高兴:“谢先生是要去长平侯府?” 谢晏点点头。 公孙敬声立刻说:“爹,我也去。我还没见过小表弟!” 霍去病不雅地翻个白眼。 你见过就怪了! 公孙贺笑骂:“又胡说!你当然没有见过!” 公孙敬声今年虚岁才十岁,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小子。 两手空空也无人指谪。 公孙贺叫他先过去。 公孙敬声兴奋地拽着霍去病的手臂。 第185章 霍去病心里腻歪。 看在他为舅舅感到高兴的份上,霍去病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 公孙贺走远,霍去病才盯着手臂上的双手。 公孙敬声松手:“表兄,怎么过去啊?” 霍去病看向谢晏,决定听他的。 天气寒凉,谢晏担心霍去病灌一肚子凉风生病,“驾车吧。犬台宫有一辆带盖的马车。” 回到犬台宫,谢晏没有告诉杨得意卫青喜得贵子。 杨得意做事周到,得知此事一定想方设法给孩子准备礼物。 谢晏不希望他们破费。 卫青也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 拿到礼物,谢晏往怀里一塞,出去等着。 片刻后,霍去病牵着马,赵破奴和公孙敬声扶着车厢出现。 谢晏无语又想笑,又不是第一次驾车,至于这么谨慎吗。 “你们仨进去!” 谢晏接过缰绳就撵人。 霍去病:“我可以——” “是不是想生病?”谢晏打断。 霍去病来时骑马,喝了一肚子冷风,闻言不敢嘴硬。 谢晏把礼物递给他:“拿着。” 霍去病打开,一块红绸包裹着一个金锁。 金锁看着小巧,拿起来很有分量。 霍去病想起舅舅书房的红珊瑚:“我以为以晏兄的财力,至少是一块美玉。” 谢晏:“医书有云,金可镇心安魂魄,止惊悸。” “不是迷信吧?”霍去病问。 谢晏:“又不是买不起。信一次又何妨。喜欢吗?回头我给你和破奴一人打一个。” 公孙敬声看向表兄,一脸羡慕。 霍去病:“没有你不要的。回头我送你一个。” 公孙敬声美了。 谢晏:“关上车门。” 霍去病充耳不闻,依然裹着斗篷坐在他身后。 来到长平侯府,谢晏没去主卧。 毕竟卫青的兄长卫长君也在外间待着。 霍去病和公孙敬声进去,谢晏把赵破奴留在外间。 赵破奴也意识到自己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卫家血亲,跟进去不合礼数。但不等于他不好奇,忍不住朝里间看去。 可惜隔着厚厚的布帘,什么也看不见。 霍去病进去就问小弟呢。 谢晏乐了:“这么喜欢啊。” 卫长君点头:“先前就说是他小弟。不知真相的还以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卫母的声音传出来,问他找表弟做什么。 霍去病把谢晏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卫少儿说这是见面礼啊。 片刻,卫母抱着孩子出来叫谢晏看看。 饶是谢晏已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小孩双眼皮高鼻梁,乌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不像别的婴儿刚出生看不清人,仿佛眼睛蒙上一层纱。 前世今生加一起,谢晏也没见过几个这么漂亮的小孩。 公孙敬声不禁惊呼一声,想伸手抱抱。 谢晏顾不上训他:“去病,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叫你二舅生三个?” 霍去病点头:“给你一个,给大舅一个。是不是想要这个啊?那你和大舅猜拳,谁赢了归谁。” 公孙敬声忍不住问:“只生三个啊?” 霍去病被问住。 卫长君看看外甥的神色,有些不可置信:“你也想要?” 公孙敬声使劲点头:“可以吗?我的玩具都给他。” 卫少儿听不下去,骂一句“这俩小混账。”以防弟妹误会,卫少儿从里间出来就问她儿子和外甥是不是皮痒了。 霍去病不怕他娘,看着谢晏笑嘻嘻地说:“我晏兄说的。” “谢先生说笑,你没听出来?”卫少儿瞪一眼,“养你这么大,还不够累啊?” 谢晏笑了。 霍去病看出谢晏羡慕:“真不要啊?” “我喜欢不等于抱回家啊。抱回去就要一直养着。不如想他的时候抱回去养几天,养累了再还给你舅。” 谢晏说的是肺腑之言。 卫少儿点头:“你出生前我也以为养小孩容易,给点吃喝就成。没想到一直养着能累死人。幸好你更喜欢谢先生。” 霍去病无语了,他娘怎么好意思说的啊。 卫母对谢晏说:“去病不懂事,您别理他。” 谢晏:“回屋吧。有风。” 卫母也喜欢这个孙儿,恐怕他着凉。 到室内卫母就把小锁挂在孙儿的小被子上的布带上。 看看小锁的样子,前后上下打磨的十分圆滑,卫母交代儿媳,满月后给孩子戴上。 卫母出来请谢晏坐下吃茶。 谢晏微微摇头:“待会儿就回去。来的匆忙,再不回去杨公公又该怀疑我在外面惹是生非。” 来之前杨得意就追上来问他去哪儿。 谢晏告诉他去去就回。 先前公孙敬声听得一清二楚,闻言抢先说:“杨公公比外祖母絮叨。” 卫母扬起巴掌作势要揍他。 公孙敬声躲到大舅身后。 谢晏一直没有看到卫青:“仲卿呢?” 卫长君:“有人找他他出去了。以前没见过,我们也不认识。” 谢晏:“陛下把京中军务扔给他,他要操心的事比以前多,见的人也比以前多,不认识也不必担忧。” 卫少儿和卫长君相视一眼,陛下竟然这么看重仲卿吗。 兄妹俩心里感到震惊。 陈掌也在,方才就是他吩咐婢女煮茶。 “是不是大姐夫也要听仲卿的?”陈掌好奇地问。 谢晏点头。 卫少儿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谢晏看着她扬眉吐气的样子又想笑,“你外甥还在这儿呢。” 朝公孙敬声看一眼,提醒卫少儿注意点。 “我爹应当听舅舅的。上次他幸运没有碰到匈奴。下次不一定这么好运。他又没有李广的武艺骑射,被匈奴抓到肯定回不来。”公孙敬声说起此事直摇头,“我爹打仗不行!” 霍去病心底极为震撼。 小混蛋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谢晏也很意外。 联想到历史上他后来得刘彻重用,想必有几分才干。 再说了,胆大妄为贪污军费和有点才能不矛盾。 主父偃不就是吗。 为了修筑朔方城,他不畏强权,朝会上同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吵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不耽误出了皇宫贪得无厌。 说起公孙敬声贪财,谢晏想不通,公孙贺只有一个儿子,他封侯后的食邑也够儿子糟蹋的,公孙敬声何必冒着砍头的风险挪用军费。 难不成此事另有隐情。 公孙贺没有为儿子辩解,想来罪证确凿。 哪怕是旁人撺掇的,也说明公孙敬声缺钱。 公孙敬声若是不缺钱,即便有些蠢也不会动军费。 若是公孙敬声只是贪财,不是因为缺钱,也说不过去,哪有贪官只挪用一次。 谢晏越琢磨越不确定。 前世看到这一段讲解好像也是来自后人记录,并非出自同公孙敬声年龄相仿的司马迁。 不管贪污军费是不是后人杜撰,也不管是不是公孙敬声骄奢淫逸寅吃卯粮不得不挪用军费,谢晏都决定秋收时节霍去病入了骑营就叫他带着公孙敬声过去住几日。 亲眼看看骑兵吃的什么用的什么,训练多么辛苦,兴许以后不但不会挪用军费,也不会奢侈无度。 卫长君和陈掌等人也没想到公孙敬声“语出惊人”,因此没人注意到谢晏深思许久。 思绪回笼,谢晏重拾笑脸:“说的不错。你爹也这样认为?” 公孙敬声摇头:“他什么也不懂,还说我不懂。” 霍去病:“姨丈自作聪明。怪不得你有的时候脑子灵,有的时候蠢。原来有一半随了你爹,一半随了我们。” 公孙敬声就要反驳,冷不丁想起他娘姓卫他爹姓公孙,他表兄说的没错。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公孙敬声说不过就叫屈,“大舅舅,表兄一有机会就欺负我。” 卫长君:“你也欺负他。” 公孙敬声无语了。 表兄比他大五六岁,比他高两头,他打得过吗。 公孙敬声转向他姨母,请他姨母主持公道。 卫二姐:“你爹娘有没有说他们何时过来?” 公孙敬声摇头:“我爹没说。” 谢晏:“你是在这里,还是跟我回上林苑?” 公孙敬声看向表兄,一副“我和表兄共进退”的样子。 霍去病问谢晏他小弟是不是很弱,不可以抱出来玩。 谢晏微微颔首。 霍去病决定回上林苑。 谢晏便向卫家众人告辞。 赵破奴低声问:“怎么不等卫将军回来再走?” 谢晏:“待会儿一定有客人上门。比如大宝舅母的娘家人。他们要招呼客人。咱们不是外人,想什么时候过来什么时候过来,不差这一天。” 第186章 赵破奴明白了。 后来此时的众多好友家中有喜,他前去道贺都是先紧着客人。 好友有所怠慢,赵破奴也没有因此不快。 谢晏从长平侯府出来,便问几个小子吃什么肉。 霍去病要吃鱼,想吃酸甜口的糖醋鱼。 谢晏想给他一下。 冰天雪地吃鱼,他是真会吃。 赵破奴吐槽:“河面结冰,这个时候的鱼很贵。” “昨日过节,昨日的鱼才贵。”霍去病拍拍腰间的荷包、“我带钱了。晏兄,我付钱,你来做。” 卫少儿日进斗金,谢晏不必为霍去病省钱,便笑着说:“那今日就叫小霍公子请客。” 霍去病长臂一挥:“跟我走!” 谢晏买了四条鱼,用草绳系起来,谢晏给公孙敬声两条,给赵破奴两条。 随后又去肉行买十斤肉和十几斤排骨。 谢晏和霍去病一人拎一块。 街边卖的菜犬台宫都有,就没有买菜。 回到车马行,依然和来时一样,三个小子坐在车里,谢晏驾车。 “等一下!” 公孙敬声钻进车里就喊。 谢晏停下。 公孙敬声推开车窗,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谢先生,那个好像我小叔和姑丈。” 谢晏顺着他的手指看到十丈外有两名二十来岁的男子,身着锦衣,披着斗篷,一眼就能看出出身富贵。 可是不该啊。 如今公孙敬声的祖父无官无职。 公孙敬声的祖父以前有爵位,但早年间大汉从上到下都不富裕,上朝乘牛车。在这种环境下,即便公孙家很擅经营,又能积攒多少家业。 谢晏脑海里闪过前世他哥他姐抱怨父母疼他这个小儿子。 实则是随口一说。 他哥他姐比父母舍得给他零用钱。 难道公孙贺的爹娘用他的钱,老两口的钱全补贴小儿子。 要是这样,《汉书》中记载公孙敬声挪用军费,极有可能是因为钱被家人用光了。 倘若公孙敬声被教的生活节俭,公孙家家徒四壁,他也不至于挪用军费。 公孙敬声的俸禄足够他生活。 不过不止如此。 司马迁盖章公孙敬声和公主有私情。 这也是大罪! 谢晏揉揉额角,先前他就觉得公孙家家教不行。 果然! 钱被谁用不重要,重点还是家庭影响! 兴许正是在这个小叔耳濡目染之下公孙敬声五毒俱全。 当真如此,得想个法子先把这小子同他叔父隔开。 至于公孙贺和卫大姐,可以交给卫长君和卫青。 这小子十岁,若不能正确引导,一步错,步步错! 谢晏立刻旁敲侧击:“你小叔是不是跟你祖父住一块?” 霍去病:“住一起。说父母在不分家。” 卫家就没有这个说法。 这些年卫少儿赚了钱就置办了房产。 城中一处,茂陵一处! 刘彻赏过卫家许多钱财,卫母也给几个小儿子在外置办了房产。 如今常年住在卫家老宅的只有几个奴仆和卫母。 卫母反而觉得清净。 休沐日霍去病回城去祖母家,他也觉得清净。 因此霍去病对这种说辞不以为然。 谢晏问公孙敬声是不是想回家。 公孙敬声迅速缩回去,关上车窗。 谢晏一边上车一边继续试探:“你姑丈和叔父很有钱啊。那斗篷好像双层皮毛。不嫌重啊?” 公孙敬声推开车窗看过去:“是单层。他的毛在外,你的毛在里。以前我见小叔穿过。” 谢晏心想说,还是年龄小啊。 大一点的霍去病听到的重点和表弟不一样:“你叔父不是朝中官吏吗?今天又不是休沐日。他是不是拿钱不做事,偷偷出来做生意?” 公孙敬声被问住。 回想片刻,公孙敬声摇头:“请假了吧。他不做买卖。他的钱,祖父给的。” “你家这么有钱啊?” 赵破奴不禁打量公孙敬声,难怪他日日穿金戴玉。 原以为只是他爹娘宠他。 公孙敬声脱口道:“我爹有钱!” 谢晏回头,神色很是意外。 霍去病因此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你小叔用家里的钱还不好好做事?那他和纨绔子弟有何不同?” 第111章 大闹公孙家 公孙敬声虚岁才十岁,哪能意识到他叔的行为有何不妥。 霍去病的问话令公孙敬声如拨开云雾,后知后觉应一声“好像是啊”。 赵破奴无语:“还用好像啊?请假出来耍,就是纨绔!这样的人你祖父不把他赶出家去,竟然给他钱用。” 公孙敬声朝他表兄看去,只差没明说,表兄也没被姨母赶出去啊。 “我是纨绔?”霍去病指着自己。 公孙敬声担心被揍,不敢直言:“我娘说过,以前你三天两头逃课。现在大舅看门,你不敢偷跑,担心把大舅气晕过去,大舅叫二舅揍你,你才乖乖上课。” 霍去病朝他脑门上一下:“以前我是小孩,小孩没错,错的是没有把小孩教好的爹娘。” “那你还打我?”公孙敬声想起以前挨过多少次,委屈想哭,“你还骂我蠢!” 霍去病:“我教过你,你不长记性,不骂你骂谁?” 公孙敬声顿时无法反驳。 赵破奴忍不住吐槽:“你们公孙家真会宠孩子。” 不知好歹的少年不禁点头。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是夸你们家吗?现在只是不做事,以后呢?晏兄说过,小的时候犯了错不管教纠正,长大定会惹出大祸。” 公孙敬声潜意识认为谢晏懂得多,他说的没错,以至于不敢反驳。 “你要我怎么做啊?”公孙敬声看看自己的小身板,“我管我叔啊?我这么小,谁听我的?” 霍去病被问住。 如今他十六岁,若是掺和家里的事,他娘也会说他小,什么都不懂。 赵破奴往前爬两步:“先生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表兄弟二人竖起耳朵。 谢晏想得很美,多年以后,公孙贺家财万贯,公孙敬声依然奢侈无度,有人给他下套说北军有一批军费可用,公孙敬声可以说:“看不起谁?老子差那点钱?!” 若是公孙贺的钱没被兄弟姐妹用掉,公孙敬声在钱财方面又该省省该花花,他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动用军费。 再加上公孙敬声在男女之事上风流不下流,哪怕他和卫青、霍去病都不在了,心怀叵测之人也别想用几个人偶害死公孙贺和公孙敬声。 刘彻不会相信品行端方的公孙敬声会用巫术。 可是事情真会同他设想的一样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晏:“釜底抽薪!” 仨小子没听懂。 谢晏:“大宝,对于爱权的人而言,什么事情最让其寝食不安?” 霍去病试探地问:“手中无权?” 谢晏:“对于你表弟的小叔而言,罢了他的官有用吗?” 霍去病摇摇头。 赵破奴:“我知道了!纨绔怕没钱。” 谢晏:“他手里没钱,许多事都做不了。比如去酒肆大吃大喝,去章台街寻花觅柳一掷千金。” 霍去病看向表弟:“钱是姨丈给的,敬声这么小也无法阻止啊。” 思索片刻,霍去病觉得姨母可以出面。 可是姨母一向把颜面看得极重,又很尊重孝顺公孙贺的父母,她一定不想看到老人伤心。 霍去病犹豫不决,请谢晏再出个主意。 谢晏琢磨片刻,告诉三个小子,为人父母应当教养子女。为人子女也应当孝顺父母。兄弟姊妹间没有责任。 谢晏又拿陈掌举例,给他兄弟姊妹几个钱用,这叫情分。不给兄弟姊妹吃的用的也没什么错。没有触犯任何家规国法。 谢晏回头看一眼,几个小子一脸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能不能思索出来。 谢晏好人做到底:“敬声,你叔叔姑姑用的可能是你的钱。你说过几年钱被他们用光,你长大后你家还有钱为你置办房产娶妻吗?” 没钱没房不就是流氓乞丐? 真正的乞讨者如今都入了上林苑。 但街上有好吃懒做的人。 个个破衣烂衫。 公孙敬声一炷香前还看到几人在酒肆门外讨酒喝。 想象一下多年后他想吃个鸡腿也要向人讨要,不禁打个哆嗦。 公孙敬声爬到谢晏身边:“谢先生,我该怎么做啊?” 谢晏:“我可不敢说。回头你爹揍你你再把我给卖了!” 霍去病:“我教你!回到家就说你家的钱都被你小叔用了!” 谢晏不禁在路边停下:“霍去病!” “敬声才十岁,可以这样闹啊。”霍去病不明白错在何处,“小孩只能用小孩的法子。” 第187章 谢晏:“容我想想。” 以前谢晏就听说过公孙敬声的祖父犯过事。 再看看公孙敬声的教养,他不信公孙贺的兄弟姐妹清清白白。 至于为何不曾怀疑公孙贺。 公孙贺不是不清白,他是不敢不清白! 他的妻子是皇后的亲姐姐。 卫大姐进宫哭一场,公孙贺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无需从公孙贺入手。 谢晏:“你可以找陈掌,也可以找你二舅借几个人,查查敬声的叔父姑丈。我是不信他们一直克己复礼。这些乌七八糟的证据交给你大舅,叫陈掌陪他过去,届时还不是敬声说什么是什么。” 霍去病:“为何不叫二舅过去?” 谢晏回头看他一眼就继续驾车。 赵破奴摇头叹气:“你二舅是长平侯啊。怎么不问为何不叫你皇后姨母出面?杀鸡何必用牛刀!” “给他们脸了。”谢晏回头问,“敬声,我这样讲你气不气?” 公孙敬声五六岁就被弄去上林苑,休沐日在家跟他叔父又不住一个院,平日里很少能碰到,以至于叔侄二人感情淡薄。 公孙敬声和他姑丈不熟! “我不气!”公孙敬声好奇地问,“谢先生,我这样做,是不是就不用表兄送我金锁?” 谢晏呼吸一顿。 这小子怕不是真贪财。 谢晏:“你叔在章台街呆一晚,足够你打十个小金锁。” 公孙敬声眼睛一亮,猛然转向表兄。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见钱眼开!” 公孙敬声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霍去病不得不妥协:“下次休沐我就去找陈兄。” 谢晏把他常去的茶馆地址告诉霍去病:“那边有个人人脉极广,陈掌可以叫他出面。无论歪的邪的,他都能打听到。钱给足,兴许可以悄无声息地把人送进皇宫。见着管事的说红珊瑚便可。” 霍去病看过去:“送给二舅的那尊红珊瑚是托那个人买的?” 谢晏点点头。 霍去病去年不止一次听陈掌说起,“幸亏谢先生不差钱。他要是做生意,哪有五味楼什么事啊。几百两黄金的红珊瑚,被他砍掉一半还拐弯。” 霍去病怀疑交易过程中那人没少出力,顿时来了兴趣:“就他!” 正月二十四一早,霍去病催陈掌去茶馆找人。 下午,陈掌把此事交代下去。 回到五味楼,霍去病收拾衣物准备出城,陈掌把他拽到角落里,低声说,“常言道,家丑不外扬。要是真查出点什么,你姨丈理解我们为他着想——担心日后他弟弟妹夫闯出祸事连累他,也有可能记恨我们。” 霍去病:“怕他作甚?他敢不识好歹,我就告诉陛下,罢了他的官,叫他回家混吃等死!” 陈掌还有一点顾虑:“若是罪证确凿,咱们真把人送去见官?谢先生有没有说过怎么善后?” 霍去病瞪大眼睛看着他。 “别说不是谢先生的主意。你的小脑袋瓜不可能因为看到他请假出来玩,就想到他有可能仗势欺人。”陈掌神色笃定。 霍去病:“很多人说我跟谁学谁。晏兄又问过是不是住一块。” 陈掌:“借此搬出来,离那几个纨绔远远的?” 霍去病点头。 陈掌也是远离家人才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你们为了敬声——”陈掌摇摇头,“不是为了他。公孙家出事,五味楼的生意会受到影响,也会有人趁机往你二舅身上泼脏水。” 霍去病:“对啊。不咬人恶心人!” 陈掌决定把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每次休沐,陈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前往茶馆接头。 跑空了三次。 第四次到茶馆,五人在雅间等陈掌。 陈掌毫不吝啬地要两壶茶,八份昂贵的点心。 帮谢晏打听事的年轻男子叫陈掌准备笔墨。 陈掌请伙计送来笔墨。 半个时辰,陈掌才写完。 难为五人没记混。 陈掌先前给了五两定金,这次又给十两尾款,买他们守口如瓶。 不过陈掌没有全信。 带着机灵的伙计打听半个月。 休沐日前一天,陈掌以前往上林苑接继子的名义绕去犬台宫。 谢晏看清陈掌带来的证据就不禁皱眉。 陈掌朝卧室外看一眼。 谢晏:“不必担心。即便被他们听去,也没人上告陛下。除非卫家失势,皇后失宠,太子不得陛下看重。” 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陈掌放心下来。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依然低声说:“寻花问柳仗势欺人这些事在大家族当中很常见。只要没闹到廷尉府,出了人命都不算事。拿着俸禄不干事的情况在城中也不少。哪个衙署都有七八个。” 谢晏:“再常见也是错的不是吗?” 陈掌点头:“民不举,官不究。不过因为没有几家干净的,所以彼此很清楚,也没人把这种事捅上去。即便在朝中斗的你死我活,也是在政务方面做文章。” 谢晏:“那是因为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真到那个时候什么阴私都会被捅出来。” “话虽如此,可谁乐意听到被别人怀疑他以后会连累家人?” 陈掌代入自己,霍去病不是他亲儿子,霍去病也没喊过他爹,要是有人对他说霍去病成日斗鸡走狗胡作非为,日后可能连累全家,他也会气得面红耳赤。 不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污蔑,而是觉得颜面无光。 同样,公孙贺的爹娘见到这些证据怕不是也会指着陈掌的鼻子大骂他阴险下作多管闲事。 陈掌指着“章台街有个相好的”这一点,“我大姐夫的爹娘一定认为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也不想想,章台街上得了台面的女子有几个便宜的。这笔钱从哪儿来?” 陈掌翻开一页,指着蹴鞠,“只是蹴鞠挺好。去病时常在院里踢球。最多弄的鸡飞狗跳或者打破窗棂。可是他们这些人每次踢球都有彩头。听说有人带着相好的过去,输了就互换相好的。” 说到此,陈掌觉得恶心。 陈掌最混的几年,也没干过这种事。 “可惜没证据。” 陈掌又翻开一张,“这个多人,您知道什么意思吧?” 谢晏:“三男两女,或者七男八女!” 陈掌不禁说:“你果真知道。但这些事就是陛下出面询问大姐夫,大姐夫也会认为陛下日日待在宫里寡闻少见。我和大哥直接上门肯定不行。” 谢晏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前世今生,这些年谢晏一直坚信家庭对孩子影响极大。 歹竹出好笋的情况堪称凤毛麟角。 谢晏前世听说过几例,亲眼所见只有一例。 见的更多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梁若是正的,对孩子的教养真的很用心,而不是自以为是的用心,即便子女没有父母的才能,也不会日日在法律边缘蹦迪。 这也是谢晏为何一见到小小的公孙敬声就坚信其家教不行,趁机把他弄到少年宫。 谢晏没指望公孙敬声进了少年宫能脱胎换骨。 原先谢晏认为《汉书》中记载公孙敬声五毒俱全,要么是杜撰,要么是他爹娘惯的。 但谢晏不敢赌,只当是真的。 现在想来,如果公孙贺和卫大姐不会养孩子,霍去病和卫青会插手给他掰过来。 卫青病逝时公孙敬声差不多三十岁,早已定型。 此前卫青没对这个外甥严加看管,十有八九因为公孙贺的爹娘还活着,他不方便指责长者。 要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谢晏:“回头哄哄敬声,叫他承认在少年宫聚赌被去病打一顿。去病问他跟谁学的,就说听他小叔说的。你们怀疑孩子小小年纪就撒谎成性。找人一查,竟然触目惊心。” 陈掌不禁点头:“大兄趁机叫他妹妹外甥搬出来,至于大姐夫,由他自己决定。公孙家不敢拒绝。” 谢晏摇摇头:“公孙贺的爹娘会说回头就骂小儿子,没有必要搬家。”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退让。” 陈掌想起卫少儿去他家大闹,无论他的爹娘兄弟姊妹说什么,她都坚持同陈家划清界限。 撕破脸之后,陈掌一度因为没了家人而心慌不安。 没想到不过三个月,他妹妹妹夫就上门,对他异常有礼。 又过几日,他的那些族兄也上门劝他消消气。 此前谁不嘲笑他上赶着当爹。 这个情况日后也会在公孙家上演。 公孙敬声发现一次闹一场,最多三次,公孙贺就不敢同兄弟姊妹偷偷往来。 陈掌明白接下来该怎么运作就去少年宫,叫霍去病哄劝公孙敬声。 翌日休沐上午,陈掌前往长平侯府,同卫青知会一声。 第188章 午后,卫青进宫把此事告诉皇后,防止大姐进宫哭哭啼啼指责大兄把此事闹大。 卫青的长子出生第二日,帝后就收到喜讯。 第五日,帝后搬回未央宫。 听人说起卫青的长子很是好看,帝后心里好奇,从北宫潜入长平侯府。 半个月的小孩同三个月的刘据一样水灵。 刘彻羡慕,又寻思着外甥像舅,当晚就要和皇后再生一个。 韩嫣能活下来,说明谢晏前世熟知的一切可以改变。 他怎么就不能再生个嫡子。 言归正传。 陈掌考虑到再过些日子卫青的长子满百天,不想给他添堵,决定让他几个五毒俱全的玩意再潇洒几日。 四月底,早饭后,年少藏不住事的公孙敬声频频往大门方向看。 公孙贺好奇:“想出去?不可!跟我沐浴。你是不是又想头上长虱子?” 在头痒痒和看热闹之间,公孙敬声果断选后者。 可是大舅也没说什么时候过来。 要是下午呢。 公孙敬声犹犹豫豫跟着他爹回到东跨院沐浴。 奴仆给公孙敬声洗干净,公孙贺盯着儿子在院中晾晒,他去洗头。 公孙贺的头发打湿,陈掌和卫长君带着几个家奴和长平侯府护卫踏进公孙家。 多年以前卫长君独自登门,公孙贺的爹不露头。 如今他爹娘弟弟都出来迎接。 卫长君心里当真愤怒,冷着脸叫陈掌把那些证据给他们。 果不其然。 公孙贺的爹面露不快,又说都是些小事。 陈掌立刻把此事拐到公孙敬声身上大做文章。 说的好像公孙敬声有样学样,不到二十岁就会变得五毒俱全连累长平侯府和皇后太子。 公孙贺的弟弟直接说陈掌放屁,诅咒他们家,见不到他们家得陛下看重,请陈掌赶紧滚,别逼他动手撵人。 陈掌来的路上心里犹豫不决,因为八面玲珑的他向来喜欢做人留一线。 没想到公孙贺的弟弟死不悔改,他爹娘存心包庇,陈掌决定按照原计划撕破脸。 最好从此以后断往! 机灵的婢女立刻去找公孙贺。 公孙贺衣冠不整,不好意思出去见客,就叫儿子过去劝劝他舅。 公孙敬声跑到主院看到陈掌愤怒的样子,心想说,没想到我二姨丈也这么厉害,演的竟然跟真的一样。 不怪表兄什么都懂。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懂,定是因为身边人一个比一个废物。 陈掌问公孙敬声赌博是跟谁学的。 公孙敬声指着他小叔,还说非休沐日他小叔去酒肆喝酒。有一回他和表兄还看到小叔和姑丈拐去章台街。 听说章台街很好玩,他也想去,问小叔什么时候再去带他一起。 公孙贺匆匆赶来,顿时眼前一黑又一黑! 第112章 不偏不倚 卫长君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令公孙贺不敢劝他息事宁人。 大汉以孝治天下。 公孙贺也不敢指责他爹,养不教,父之过。 左右一看,公孙贺指着公孙敬声骂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公孙敬声躲打躲惯了,本能躲到大舅身后。 忽然想起他跟小叔学的,从卫长君身后露出头来,十分嚣张:“小叔可以我为何不可?” 室内安静下来。 陈掌挺意外,混小子竟然会给自己加戏。 那是他不知道霍去病同他表弟强调,要是从老宅搬出去,他可以在金榻上睡觉,可以用金筷子金碗用饭。 公孙敬声回到家后,看到他叔父和祖父母用的戴的,眼里全是“我的,我的”。 以至于忘记他父亲有义务孝顺他祖父母。 这个时候公孙贺万分想念妻子。 殊不知,卫少儿约她姐今日上街就是担心她姐把大兄撵出去。 妻子不知何时回来,公孙贺只能硬着头皮劝大舅子消消气。 卫长君直言,他不敢把小外甥留在公孙家。 也不敢把妹妹留在公孙家。 公孙贺慌了。 和离吗? 在当今皇帝不介意他娘头婚生女,还把同母异父的姐姐找回来的时代,贩夫走卒也好,达官贵人也罢,皆不在意娶二婚女子。 女子二婚比头婚嫁的好的比比皆是。 公孙家上上下下自然不会认为卫大姐和离后只能往下找。 公孙家众人相信,今日卫大姐被接回去,明日就会有人登门询问是不是同公孙贺离了。 皇后和长平侯的亲姐姐就是这么受欢迎! 公孙贺的爹娘不敢再对卫长君和陈掌不满,用讨好地语气劝卫长君有话好好说。 公孙贺的弟弟见不得爹娘对卫长君伏低做小。 卫家不过是平阳侯府的奴隶。 如今一个成了皇后,一个被封为长平侯,不过是运气好。 真以为公孙家会怕! 公孙贺的弟弟道:“爹,让他们走!” 啪! 公孙贺的弟弟傻了。 公孙贺的娘看到儿子脸上通红,很是心疼,“你打他作甚?吃吃酒踢踢球能出什么——” “闭嘴!” 公孙贺他爹高声打断。 公孙敬声吓一跳。 卫长君抬手搂着小外甥。 陈掌怀疑公孙贺他爹此举是做给他看,“大兄,别耽误伯父教训儿子。大姐夫,敬声我先带走。我和去病他娘买的房子宽敞,大姐和敬声想住多久住多久。” 公孙贺一个箭步上来拉住陈掌。 公孙贺的父亲打感情牌,问大孙子想不想和父亲分开。 公孙贺疼儿子,方才还要给他洗头。公孙敬声嫌他手上没个轻重,不许他爹碰他。 公孙敬声自然不想和他爹分开。 陈掌不等这小子被哄过去,便说:“大姐夫要是过去,我们扫榻相迎。只怕大姐夫不想同爹娘分开而舍下儿子。毕竟爹娘只有一对,儿子没了还可以找女人再生。” 公孙敬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有别的儿子?” “没有,没有!”公孙贺连连摇头,“妹夫,陈兄,他还小,您——” 卫长君打断:“你也知道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有样学样,你还觉得那些事是小事?” 公孙贺还没看到那沓证据,不禁问:“不是去章台街喝酒?” 陈掌看向公孙贺的父亲。 公孙贺转过身,三两步过去夺走父亲手中的纸。 分开看都是小事。 哪个权贵子弟没有去过章台街,哪个权贵子弟没有跑过马赌过球。 可是一个人把这些事做个遍,为了喝酒谎称生病告假,那就是五毒俱全! 十岁小孩同这样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听到一句,十年后也会变得无药可救。 除非这孩子生来便心性坚定! 素日看公孙敬声的行为,显然没有他二舅的坚韧。 公孙贺又感到眼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几步。 公孙敬声担心,卫长君搂住外甥的肩不许他靠近。 婢女赶忙扶着公孙贺。 公孙贺稳住心神,没脸责怪陈掌登门,也没脸怪大舅子插手他家的事,“大兄,我不同意和离。” 先不说夫妻多年感情深厚,一旦和离,公孙贺的仕途就完了。 这些年审案出了张汤,经济算计方面有桑弘羊,国家大计方面有主父偃,最令皇帝头疼的匈奴也在卫青手上吃了大亏。 莫说还有韩嫣、东方朔、汲黯、董仲舒、公孙敖、李广、李息、司马相如等人等着皇帝重用。 这一个个哪个不能替代公孙贺。 皇帝重用他,只因他是长平侯和皇后的姐夫,是皇帝的连襟。 卫长君看向陈掌,谁说和离了。 大妹那个样的,谁敢替她和离啊。 陈掌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姐夫,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懂。哪能说离就离。可是你也看到,我们不敢再把敬声留在这里。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就今日,分家搬出来!” 公孙贺的娘用尖细的声音说着“我不同意!” 陈掌冷笑一声,看向一家之主公孙贺的父亲公孙昆邪。 老头何曾被小辈嘲弄过。 因此他恼羞成怒令妻子闭嘴。 室内安静下来。 陈掌点明:“非休沐日在街上闲逛,敬声亲眼所见。正月十六,仲卿得子,大姐夫叫敬声先过去。大姐夫,那日你应当见过你弟弟。” 公孙贺当日很是开心,看到他弟也没起疑。 如今想来,他弟是仗着皇帝在甘泉宫,上司发现他吃酒也不便上报啊。 那日卫青都没有给自己放假,他弟哪来的胆子敢欺骗上司! 看来他弟真被爹娘惯坏了。 衡量许久,公孙贺同意分家搬出去。 公孙贺的娘不同意,被公孙昆邪一个眼神按住。 第189章 公孙贺还有几个庶出的兄长和弟弟,一直躲在门外看热闹。 见此情形,他们立刻进来表示也想搬出去。 当着卫长君的面公孙昆邪不敢骂他们不孝,试图气死他,只能咬着牙同意。 公孙贺的几个兄弟考虑得很清楚,今日卫长君在此,嫡母不敢克扣他们的财物。 他日可说不准。 陈掌和卫长君坐下,看着公孙家分家。 公孙贺俸禄高,向爹娘表示把门封上,他在东院开个门,东跨院的一切归他便可。 陈掌给公孙敬声使个眼色。 这小子立刻说:“爹,你不要我要!” 陈掌似笑非笑地看着公孙昆邪。 这老头不敢偏向嫡次子。 也不希望卫长君认为他对庶子刻薄,多年来第一次做到不偏不倚。 公孙贺的庶兄弟们见好就收。 可是这样一来分到嫡次子手中的财物少了许多。 公孙敬声的小叔不同意。 陈掌不希望拖到卫大姐回来,便问其俸禄多少,家中财物有多少是他拿回来的。 此人无法回答。 陈掌:“那就听你父母兄长的。他们的财物想怎么分怎么分!” 公孙贺的两个兄长倍感意外,软饭男竟然如此知事明理。 陈掌叫他带来的奴仆速去街上找几个泥瓦匠,开门砸下的土坯正好用来封堵主院通往东跨院的门。 申时左右,东西跨院的门被封上,西跨院和后院还多了几道墙。 主院归老两口。 但主院没有茅房,也没有厨房,公孙昆邪只能借用陈掌找来的泥瓦匠砌墙改厨房。 卫大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到的便是主院乱糟糟的,小叔子对她阴阳怪气,婆婆无视她。 卫大姐问出什么事了也没人理。 不得已,她准备去东院找公孙贺。 然而进不去。 公孙敬声的声音从东院传过来,卫大姐大声问儿子怎么进去的。 片刻后,卫青府上的护卫过来请她。 卫大姐一头雾水,进门就问出什么事了。 那沓证据被公孙贺带回来。 公孙敬声拿给他娘看。 卫大姐皱眉:“不知道我不识字?” 公孙敬声给他爹:“爹,你说!” 公孙贺没脸再念一遍,挑几件事告诉妻子,又一脸无奈的看向儿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被他撞个正着。那天我真不该叫你先过去。” 陈掌很是无语,又不得不说:“早晚的事。除非你弟勤学上进洁身自好!” 公孙贺顿时没话了。 他弟但凡做到一点,也不至于是个可以随时请病假的小吏。 最少也和他一样,真病了也是在衙署养病。 卫大姐因为被蒙在鼓里心里很憋闷,不禁质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卫长君:“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和妹夫为人子女,可以主动提出分家?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妹夫的同僚不得上表弹劾他不孝?” 陈掌点点头:“长兄如父。唯有大兄出面。” 看看天色,陈掌看向敬声,“要不要跟我回去?” 公孙贺又慌了。 这个连襟没完了。 陈掌见他这样很想笑:“今日休息,明日上课,去病可能待会儿出城。” 发生这么大的事,公孙贺没心思亲自送儿子,不禁叹了一口气:“又给你添麻烦了。” 公孙敬声:“姨丈,等等!” 指着还没被他爹收回卧室的黄金叫婢女收起来。 公孙贺:“又想赌钱?” “我——我不赌钱。回头打成金锁。像好看的小表弟的金锁。”公孙敬声把黄金挡在身后,“我的!” 公孙贺头疼:“谁要你的?咱家的一切不都是你的?你,你又听谁说什么了?” 公孙敬声:“我知道去一次章台街要用多少钱。” 公孙贺惊得霍然起身,指着他:“你才多大?敢去章台街,我打断你的腿!” 第一次看到这么愤怒的父亲,公孙敬声吓得打个哆嗦。 陈掌担心这孩子把什么都抖露出来,赶忙到他身边,“姐夫,敬声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敬声抓住姨丈的手臂感到安全了,他才敢继续:“小叔的钱在章台街用光,肯定会找你要钱。我要藏起来,藏到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公孙贺叹气:“——你小叔有钱。” 陈掌不敢苟同。 公孙贺十几岁就到皇帝身边,五日一休,回来沐浴洗头,没有时间出去鬼混,哪知道长安有多少销金窟,多少钱财够他弟霍霍。 陈掌:“姐夫,不管敬声怎么藏,也藏不到我家。你和大姐要是用不着,让他收着便是。” 公孙敬声点头:“我不乱用。” 陈掌:“有去病看着呢。” 公孙贺想起他儿子在少年宫赌钱就是被霍去病发现的。 闻言就叫他收起来。 公孙贺也不想想少年宫的那群小子,除了曹襄和赵破奴,一个比一个穷,谁跟公孙敬声赌钱啊。 公孙敬声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谎言很容易被拆穿。 陈掌和卫长君料到了,所以才时刻盯着公孙敬声,担心他因为无知说点什么被公孙贺看破。 公孙敬声把钱藏好就随陈掌前往卫家。 屋里只剩几个奴仆,卫大姐仍然恍如梦境,“这就分家了?” 公孙贺心里复杂,有被大舅子打上门的难堪,也有被弟弟欺骗的愤怒,等等各种情绪令他过了许久只说出两个字:“分了。” 卫大姐看着院子里的马,“是不是在院里搭个马圈?可是这么小的院子,往后怎么住啊?” 公孙贺的东跨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夫妻住正房,儿子和奴仆住东厢房,西边是小厨房和杂物房。 平日里不在院里解手,也不在此养马,看着很是宽敞。 如今杂乱又拥挤。 公孙贺:“凑合一日。明日——二妹认识的人多,找她看看房子。” 卫大姐震惊:“搬出去?!” 公孙贺朝主院看一下,叹气道:“爹娘一见着我就来气。我们不能背上气死爹娘的罪名。搬远点吧。” 卫大姐想想婆婆见着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也担心把人气个好歹。 “你弟弟也是,竟然叫敬声撞见!”卫大姐瞥到那沓证据就来气,“敬声才十岁啊。幸好他在少年宫,躲进茅房里玩也能被去病发现。要是在私学。谁知道他干过什么。” 公孙贺脑子疼,示意她少说两句。 卫大姐带着婢女归置财物。 翌日早饭后,看看家里还剩多少钱,卫大姐就去五味楼找卫少儿。 卫少儿准备了百金,说她刚分开过手里可能没有那么多钱,日后慢慢还给母亲。 卫大姐以为这笔钱是母亲给的,收下后没有觉得难堪,便说她要找房子。 长安城中房屋昂贵,卫少儿建议搬去茂陵。 茂陵离公孙家足够远,房屋宽敞又便宜。 可是她不想搬过去。 卫少儿看出她姐不舍得城中繁华,又说:“平日里可以跟母亲住。正好陪陪母亲。若是天气好,你和姐夫回茂陵。下雨下雪就和姐夫住家里。家里有马厩草料,还不用担心惹你婆婆生气。现在住的房子可以留给外甥。日后有了钱,碰到合适的房子再买也不迟。” 卫大姐担心惹怒公婆,便说,“我回去问问吧。” 又过几日,公孙贺回来,卫大姐就提到茂陵和皇帝。 公孙贺想到皇帝为豪强不愿意搬迁而心烦。 虽然“郭解案”吓住了游侠,但是没有吓到皇亲国戚士大夫。 面对负责搬迁的官吏,他们不是说房子没修好,就说家里东西多需要慢慢搬。以至于如今茂陵房子多,但人烟稀少,跟鬼城似的。 卫大姐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着急:“搬还是不搬?” 公孙贺决定赌一把,赌龙颜大悦,“搬!大张旗鼓搬去茂陵!” 三伏天,公孙贺在茂陵安家。 第一天不习惯,茂陵荒凉,四周过于安静。 一觉到天亮,意识到茂陵比城里凉爽,他终于信了儿子的那句“上林苑不热”,内心不再抗拒搬到茂陵。 搬到茂陵的第一次朝会,公孙贺匆匆来迟。 刘彻调侃他是不是睡过了。 公孙贺直言,忘记茂陵离建章离宫多远,估算错时间,请陛下恕罪。 刘彻这才知道公孙贺搬去茂陵,当众赞他百官之表率。 张汤忍不住开口,说他如今也在茂陵。 刘彻不知此事,愣了一下。 回过神他就夸二人乃国家之重臣。 又令小黄门挑两件礼物,祝他二人乔迁之喜! 皇帝出手必是精品。 房子收拾好但一直没舍得搬的官吏因此很是后悔。 第190章 散朝后,向来擅长揣摩圣意的公孙弘忍不住问公孙贺:“今日来迟故意的吧?” 公孙贺听到这酸话大好的心情瞬间没了。 “听说陛下刚说搬迁,您就在茂陵置办了房产,风水极好,渭水河畔。不会这么久还没搬吧?” 公孙贺不是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舅子。 又不畏惧公孙弘,公孙贺才不会叫他占据上风,“是不是人手不够?您说一声啊。我和张廷尉都可以过去帮忙。” 张汤因为汲黯出任右内史,看出公孙弘借刀杀人,不想招惹他,“廷尉府还有事。” 说完快速离去。 公孙弘为了维持宽厚的假象,尴尴尬尬地说:“不敢劳烦公孙太仆。老夫还有点事,先行一步。” 汲黯走过来:“伪君子!终于没忍住!” 公孙贺想问谁伪君子,仔细一想公孙弘酸了吧唧的样子,可不像个宽厚的长者。 这一发现令公孙贺感到心惊,难道这些年他自比晏婴都是装的。 郑当时靠过来,低声说:“小心他记恨你。” 公孙贺不信他心胸如此狭窄:“只为这点小事?” “小心无大错。”郑当时言尽于此。 公孙贺望着远处张汤的背影,难道他也是不想开罪公孙弘。 再想想这些年得罪过公孙弘的官吏死的死外放的外放,公孙贺顿时感到手脚冰凉。 此时,刘彻令小黄门备车。 春望看着奏折问:“陛下,何时处理?” 刘彻:“朕不回城。带上据儿,去犬台宫。” 方才因为公孙贺和张汤搬去茂陵只顾得高兴。 此刻想来,谢晏对张汤的评价极高,张汤忠心耿耿,搬去茂陵不足为奇。 公孙贺去年可没想过搬去茂陵。 如此突然,刘彻怀疑同谢晏脱不了干系。 半个时辰后,天家父子抵达犬台宫。 小刘据下车就跑。 春望追上去。 刘彻左右一看,在果树下发现谢晏。 难得谢晏没有收拾药草,而是在玩泥。 走过去发现不是玩泥,刘彻蹲下:“谢先生忙什么呢?” 谢晏吓一跳,猛然抬头。 刘彻被他吓一跳,身体后仰:“够专心的。” “做皮蛋。您吃过的。”谢晏看看手上脏兮兮的也没法行礼,“恕臣无礼。” 刘彻:“朕问你一件事,实话实说,朕不同你计较。” 谢晏点点头,洗耳恭听。 “公孙贺搬去茂陵,今日还来迟了,是你的主意吧?”刘彻一想到被他算计就不快,“没想到谢先生这么了解朕。” 谢晏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彻惊觉不好,立刻叫他闭嘴。 “咱俩什么关系啊。臣不了解您,还敢了解谁啊。” 迟了半步,刘彻险些呛着,没好气道:“闭嘴!” 第113章 撒尿和泥 谢晏闭嘴。 片刻后,刘彻先忍不住:“真不是你的主意?” 谢晏认真说:“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点点头,示意他别停。 “陛下想必早在五年前便看出敬声被惯的有些无法无天?虽然后来去了少年宫,我们也担心寒暑假回到家,又被公孙家的人惯坏。”谢晏把坛子封起来放到一旁,“半年前仲卿得子,我们去探望孩子,回来的路上碰到公孙贺一母同胞的弟弟。” 刘彻听说公孙贺有几个兄弟,可惜没什么大才:“他叔也宠他惯他?” 谢晏微微摇头:“敬声那小子爱显摆。他爹送他上学,他都要跟去病显摆。没听他说过,估计他叔没什么才干。公孙家又不屑经商。敬声他叔的斗篷看起来比臣的贵多了,臣就觉得奇怪,便问他叔怎么那么有钱。” 刘彻觉得理由牵强:“没了?” “那天不是休沐日。去病说敬声他叔请假出来吃酒,纨绔做派。臣担心敬声有样学样。” 近日每次想起公孙敬声他叔赌球又参与多人运动,谢晏就庆幸当日多疑,“臣不太喜欢那孩子,也不希望他长歪。臣叫陈掌出面查一下他叔,五毒俱全。” 刘彻明白了:“所以公孙贺搬出来?” “不想搬。认为父母在,不应当分家。长君和陈掌带着证据过去,又说担心跟着他叔学坏,要把敬声带去卫家,公孙贺担心皇后知道此事后令他和离,这才舍下爹娘搬去茂陵。”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他,“是臣的主意吗?” 刘彻:“搬去茂陵是你的主意。” 谢晏内心一阵无语。 刘彻见他这样顿时乐了,“休要狡辩!陈掌和卫长君想不到这一点。听你的意思仲卿和皇后没有参与。卫家的亲友除了你谁有这个脑子?” 陈掌是问过谢晏,若是公孙贺搬出去,搬到哪里合适。 谢晏无法反驳:“您说是就是吧。” 刘彻觉得一拳打在空气上,心里堵得慌,就不阴不阳地说:“正事不干,一天到晚瞎琢磨。” “晏兄!” 又长一岁的小太子飞一般跑过来。 刘彻伸手抓住儿子:“脏!” 未来小太子觉得滚蛋好玩,梗着脖子要和晏兄在一起。 谢晏:“不许过来。不听话不和你玩!” 小刘据窝在他爹怀里。 春望等人进屋拿来茶几、坐垫和瓜果。 天家父子吃瓜喝茶看谢晏忙。 春望不好意思干看着,问谢晏要不要帮忙。 谢晏微微摇头:“那边一筐鸭蛋做咸鸭蛋。待会儿杨得意过来收拾。我忙完这些就好了。” 春望仔细一看:“这些是鸡蛋?鸡蛋也可以做皮蛋?” 鸡蛋做的皮蛋又叫“变蛋”。 谢晏为了方便省事统称为“皮蛋”。 “可以。不过同鸭蛋做的味道不一样。先前做的是鸭蛋。” 谢晏把裹满了黄土、碱、盐以及茶水混合物的鸡蛋放在麦壳上滚两圈便放入坛中。 “看来泥用不完。你去买点鸡蛋,我帮你做一坛?”谢晏看向春望。 当着天家父子的面,春望哪敢直接应下,就满怀希冀地看向刘彻。 刘彻:“去厨下问问。” 春望返回离宫。 半个时辰后,春望带来三十多个鸡蛋。 谢晏一一摇晃,确定是新鲜的才帮他做。 春望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刘彻皱眉:“有话就说!什么样子!” 春望心想说,你叫我说的! “董公子来了。” 春望说完飞快地看一眼谢晏。 谢晏停下。 [哪个董公子?] [馆陶公主的小情人董偃?] [不好好伺候馆陶,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吧?] [刘彻是有多饿?] 刘彻的神色瞬时变得有些诡异。 春望心想说,我就说吧,陛下不希望谢晏知道。 谢晏都看不惯司马相如纳妾。 要知道董偃到馆陶跟前的时候才十几岁,不定在心里怎么谩骂,嘴上怎么讥讽。 刘彻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如常:“这么热的天他来做什么?” 春望又看向谢晏,真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嘛。 刘彻:“朕是皇帝!怕他做什么?说!” “给陛下送甜瓜。说是来自西北边城,比长安的瓜甜。”春望停顿一下,没有得到回复,便问,“他在陛下寝宫等着。奴婢叫他回去?” 刘彻看向谢晏:“谢先生,此事你怎么看?” [你和你野男人的事,我能怎么看?] [我敢怎么看?] 刘彻暗暗运气,劝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他若气死,谢坦之如意! “春望,拿过来给谢先生尝尝。”刘彻道。 谢晏的呼吸停下。 [狗皇帝不是以为这样能恶心到他吧?] [前世什么没见过!] [圈子里的二代三代可比古人会玩!] 刘彻再次确定谢晏比他生的晚的晚,前世家世不错。 “谢先生知道董公子是何人吗?”刘彻故意问。 谢晏:“陛下恕臣无罪?” 刘彻颔首。 “你姑母的小情人。听说这几年没少进宫陪您玩?”谢晏佯装好奇,“玩些什么啊?说来听听!”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终于可以畅所欲言,谢晏能放过他才怪! “想知道?你陪朕玩玩就知道了。”刘彻满眼笑意地看着谢晏。 谢晏点头:“好啊!” 刘彻的笑容瞬间凝固。 春望心说,图什么啊陛下。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有意思吗。 谢晏:“陛下,您儿子尿了。” 刘彻瞪他一眼,别以为给朕递个台阶,朕就饶了你。 谢晏:“陛下,低头!” 刘彻本能低头,儿子双手全是泥,原先干净地地面此刻湿了一片,意识到是什么,脸色骤变,提起儿子后退。 第191章 “春望!” 春望看过去,满脸惊恐:“来人!” 谢晏被这对主仆吓得很是无语。 叹了一口气,谢晏起身:“慌什么?不就是撒尿和泥玩吗。童子尿又不脏。城中药铺时常用童子尿做药丸。许多术士也用过童子尿。兴许陛下服用的药丸——” “你给朕闭嘴!”刘彻赶忙打断,“朕不想听你说医药!” 谢晏提醒闻讯靠近的禁卫打一桶井水,再把脸盆、皂角、擦手的布拿来。 一盏茶过后,小刘据手上脸上白白净净的,刘彻朝他屁股上一下:“什么都玩!” 谢晏眉头微蹙:“您儿子虽说四岁了,可他才出生三年。兴许到明年才记事。打他有什么用?小孩就是不能离开视线。明明是您没发现,也好意思怪人家。” 春望劝他少说两句。 谢晏不喜欢犯了错就推给孩子的父母。 前世有个优秀又漂亮的远房姐姐,就是因为父母的责备而跳楼。 责怪的理由堪称荒谬。 姐姐的男友出轨,父母不骂人渣,反而怪姐姐白长那么漂亮。 看似小事,很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晏前世的父母向来不喜欢私下里说人长短,但那次直接在朋友圈阴阳。 前世谢晏唯一亲眼见到的出自歹竹的好笋就是这个远房姐姐。 再想到历史上刘据的结局,谢晏越发生气:“以前还怪公孙贺不会养孩子,我看您还不如他!” 刘彻张张口:“——没完了是吧?朕是皇帝!” “皇帝说不得?”谢晏反问,“陛下是要杀了我吗?” 刘彻语塞。 莫说谢晏来历不凡,就是土生土长的汲黯当着百官的面骂他虚伪,刘彻也不曾令人给他一板子。 如今还叫他出任右内史! 刘彻隔空指着他,没找到反驳的词,抬手把儿子塞他怀里。 谢晏懵了。 春望等人也懵了。 刘彻:“你会照顾,今天你来照顾!” 谢晏近几年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何为百口莫辩。 “——他是我儿子?”谢晏喉咙发紧,艰涩地问道。 刘彻看着谢晏的样子心里痛快了:“霍去病是你儿子?赵破奴是你儿子?你可以照顾他们,不能照顾朕的儿子?” [见过不讲理的!] [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谢晏抱住有些吓到的小刘据,轻轻拍拍他,柔声说:“不怕,不怕啊。” 看向刘彻,谢晏故意问:“我来照顾他,您去照顾董君?” 扑哧! 春望实在忍不住。 拿着皂角洗脸巾等人的禁卫低下头去。 耸动的肩膀证明他们忍俊不禁。 刘彻也气笑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语出惊人”。 “不要胡说八道!” 刘彻坐下,“朕在这里看着你怎么照顾!” “那您看着吧。” 谢晏叫春望回屋拿几根艾柱,再把生火的火镰拿来。 春望回来后,谢晏拿着艾柱和火镰去果林间。 点着三根艾柱,一侧放一根,双脚的方向放一根,谢晏抱着小孩躺在吊床上。 吊床摇晃,小刘据兴奋地嘎嘎笑。 刘彻和他的内侍禁卫们再次长见识了。 “服了!” 刘彻沉叹一声,挑个侍卫回寝宫告诉董偃,瓜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春望坐在谢晏原先的位置上滚泥浆做皮蛋。 “陛下,日后少说两句吧。”春望看着手上的泥巴,“您看,原先是小谢的活。” 当众被下了面子,刘彻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累不死你!” 春望闭嘴。 片刻后,刘彻问:“三四岁的小孩当真不可离开视线?” 春望不清楚。 谢晏照顾过三四岁大的霍去病,想必他说的是真的。 “是的。”春望点点头,“奴婢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小孩过了七岁才能留住。说七岁之前易被鬼神勾走。谢先生不是说世间无鬼神吗?是不是有人没有看住小孩,担心家人责怪,就说被鬼怪勾走。说的人多了才有那种说法。” 刘彻活了三十多年,只见过一只鬼——不远处吊床上的谢鬼! 鬼怪勾小孩极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刘彻:“朕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春望无语。 怎么不说你理亏啊。 春望继续做他的皮蛋。 谢晏把他和小刘据晃睡着了。 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光着膀子,拎着野鸡、野兔和鱼回来便看到安逸的一大一小。 公孙敬声小声问:“表弟不会又要在犬台宫过完三伏天吧?” 霍去病禁不住打个哆嗦,“不许胡说!” 公孙敬声恐怕好的不灵坏的灵,立刻闭嘴。 三人担心吵醒小孩,轻声轻脚越过他们,结果看到撑着茶几的皇帝。 刘彻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去:“下河了?” 霍去病:“进林子了。担心上衣刮破。陛下,晌午在这里用饭吗?” 刘彻颔首。 霍去病把野鸡扔地上,穿上系在腰间的上衣,“批文书呢?您真不拘小节。” 刘彻时常衣冠不整接见臣下,在树下批阅奏章又算得了什么。 “少跟他学的阴阳怪气!” 这个“他”众人都知道是谁。 霍去病:“您和晏兄打赌又输了啊?” 刘彻指着犬台宫偏殿大门,意思不言而喻,你可以滚了。 霍去病拎着野鸡走人。 他的两个小弟跟上。 刘彻忙完,春望把奏折和皮蛋送回去,回来带来半筐甜瓜。 董偃没有夸大其词,他送来的甜瓜比上林苑种的甜且汁水丰盈。 谢晏暗暗猜测,一个瓜至少千文。 发现几个小子没吃够,谢晏叫春望再切几个。 刘彻看向谢晏,这小子吃大户呢。 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要等到明年啊。 谢晏假装没有发现刘彻“给朕留两个”的眼神,感觉杨得意等人还想吃,他又去切两个。 一炷香后,个个吃撑了。 刘彻气笑了,“谢先生,朕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把朕也切了?” “切您作甚?人肉酸臭难以下咽。再弄的四处血肉模糊,臣图什么啊。”谢晏摸摸小刘据的肚子,“宝宝吃饱了吗?” 谢晏温柔的声音令刘彻打个寒颤。 这小子究竟有多少副面孔啊。 公孙敬声跟赵破奴小声嘀咕:“表兄是大宝,皇子表弟是宝宝,二舅家好看的表弟是什么宝啊?” 赵破奴:“我的宝。” “啊?” 公孙敬声没听懂。 赵破奴低声说:“他要抱回来养,不就是他的宝。”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那你呢?你是二宝吗?你要是二宝,我就是三宝!” 赵破奴心说,你是犬台宫没人要的宝,是公孙家的祖宗。 “要不你去问问?” 公孙敬声吓得直摇头:“谢先生太厉害。他略施小计就帮我搬出大宅,还帮我要到那么多黄金。过去那么久了,我爹还担心我赌钱。” 说到此,公孙敬声心有戚戚焉,“我爹都被他耍的团团转。我要惹他生气,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赵破奴乐了:“也是你大舅和姨丈配合的好。” 公孙敬声摇头:“才不是。他们去之前同谢先生商量过,到我家怎么说,怎么逼我祖父妥协,我祖父还不敢记恨大舅和姨丈,也不敢找人抱怨他俩插手我们家的事。” 赵破奴挺意外:“听谁说的?” “我可以看到啊。祖父的样子就像吃了哑巴亏。祖母以前很爱教我娘做事,有的时候还会数落我爹。我们搬去茂陵那日,祖母想说话,被祖父打断,祖父就说一句,好自为之!” 公孙敬声哼一声,他好自为之还差不多。 “你说我小叔分到的钱够他用几天啊?” 公孙敬声身边的少年不是习惯了节俭,就是志存高远,前者是农奴的孩子,后者是赵破奴几人,以至于他心里认为在五味楼吃菜的时候饮酒的都不是好人。 对他小叔的做派打心底不喜。 然而这么小的少年耳根子软,也容易被同化。 给他小叔一个月,他叔就能把好孩子带歪。 偏偏公孙家不止他小叔一人,还有宠孩子的公孙贺和卫大姐。 正因如此,前几年谢晏就担心在少年宫长直的他一个暑假又歪的没眼看。 赵破奴不清楚章台街物价。 章台街有自己的货币。 据说挥金如土! “两个月?”赵破奴猜。 公孙敬声:“两个月后找我爹借钱?” 赵破奴:“知不知道你家的钱放在哪里?我和去病房里有个锁,你拿回去把钱柜子锁了。不过要留够你爹你娘和奴仆买菜的钱。” 第192章 公孙敬声不禁说:“你也怪好的!” 赵破奴不由得想起他缠着曹襄不放的样子,“我不好,一点也不好!跟你说这么多,是看在你表兄的面上。” “我知道。”公孙敬声垫着脑袋,“你是表兄捡回来的。” 赵破奴奇了怪了,这小子是怎么做到没说三句话就找打啊。 “你可以说他救了我。” 赵破奴朝他后脑勺一下,“我是什么东西吗?还捡?捡破烂吗?你爹你娘不教你怎么说话啊?” 公孙敬声捂着脑袋,难道不是事实吗。 赵破奴:“看看你表兄怎么说话。” 赵破奴朝不远处看去,霍去病洗洗手,往身上蹭蹭,朝皇子表弟拍拍手:“据儿,到表兄这里。晏兄累了,我们叫晏兄歇会儿。” 小刘据跑过去。 霍去病抱起他掂量掂量:“咦,又重了?是不是长高了?我看看,过几日就可以像表兄这么高了。” 小刘据乐得哈哈笑。 刘彻:“你就哄他吧。我儿子早晚被你哄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赵破奴:“学会了吗?” 公孙敬声点头:“我也会!” 会个屁! 你只会说表弟是猪! 赵破奴懒得戳破,“回头你爹问你把钱锁起来做什么,就说等他老了,给他找十八个婢女十八个小厮,天天抬着他陪着他。过年的时候给你娘买金首饰,给你爹买骏马!” 公孙敬声:“我自己还没有呢。” 赵破奴又想揍他:“到年底你不会假装忘记?过完年你再说,玩忘了,请他们原谅。你才十岁,谁会怀疑你。不过这个法子只能用几年。” “我知道。表兄说过,我还是小孩子。”公孙敬声为此感到得意。 赵破奴很想把他的下巴按下去:“所以,你珍惜吧,小孩子!” 起身朝霍去病走去,“小太子,我们上树玩儿去。” 小刘据立刻抛下表兄。 午饭后,玩累的小孩在树下呼呼大睡。 刘彻趁机走了。 霍去病午睡醒来看到马车没了,禁卫也没了,顿时感到眼前一黑,无力地躺回去。 谢晏已经醒来,见他这样十分想笑:“明年你要抱人家,人家都不给你抱。” 霍去病坐起来:“晏兄,再过一个月我就是一名军人。有没有什么要提点的?” 谢晏:“不可以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爱惜。知道你舅每次出征回来都会杀一批军马吗?那些军马看着可以用,实则隔三差五生病。最后活活病死!” 霍去病:“战场上的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啊。敌人不一定容我休息。” 谢晏:“你说破奴要是没睡好吃好,面对身强马壮匈奴人,有力气同匈奴人拼杀吗?合理安排时间,火头军也要做到默契十足,分工合理,别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你们不就可以多吃一块肉,多睡一炷香?” 霍去病决定明日就召集他的伙伴们试试。 谢晏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敢说太多,担心把人教歪了。 看到小刘据动了,谢晏就把他抱起来。 恰好这时,陈掌来了。 霍去病惊了:“这么热的天他来做什么?不是五味楼出事了吧?晏兄——” 谢晏打断:“你看他一点也不急。” 第114章 皮影戏 陈掌此番趁着午休过来,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 只因谢晏养的几个皮影艺人终于做出令陈掌惊叹的提线小人。 晌午皮影人同口技人在五味楼表演获得满堂彩! 许多食客为了多看一会儿,不是多要一碟瓜果就是多要一碗面两个菜。 陈掌想同谢晏商量商量,可不可以叫他们演上几日再入上林苑。 说明来意后,陈掌便耐心等着。 谢晏:“不是有徒弟?” 陈掌点头:“可是徒弟还没出师。” 谢晏隐隐记得五味楼的口技人演一日歇一日:“过两日你就说连演三日,皮影师傅胳膊酸痛,口技人喉咙哑了,今日由徒弟代劳,请诸位多多包涵。免费演出,多数客人都能理解。少数人表示不满,你和卫二姐无需出面,自有客人为你们辩解。” “听说如今上林苑管得严。此事是不是要上报陛下?”陈掌问。 谢晏:“回头陛下过来,再告诉陛下。” 陈掌冲小孩拍拍手。 小刘据跟他不熟,扭头扑到谢晏怀里。 谢晏抱起他:“两日后,不下雨就把人送来。待会儿天不热了我就去找管事的。” 实则无需劳烦他人,同守卫说一声,守卫记下几人的相貌年龄身高以及家庭籍贯,谢晏就可以把人带进来。 不过这样做太不尊重管事。 又不是很麻烦,没有必要给自己树敌。 戌时左右,谢晏抱着小太子骑驴来到上林苑临时设的办事处。 负责上林苑人口进出的小吏看到他很是惶恐,迎到跟前便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笑着说:“我敢带着小孩过来,能出什么事啊。” “这小孩?” 小吏糊涂了,他记得霍去病十几岁了啊。 谢晏提醒:“近日上林苑有个这么大的小孩。” 有吗? 小吏猛然想到什么,惊得手足无措:“小人——” “无需多礼!陛下和皇后被他闹累了,叫他跟着我和去病待几日。” 小刘据来到陌生的地方很好奇,左右看一下就想下来。 谢晏长话短说,告诉小吏过几日有几个人进来,届时他再把那几人的身家背景送过来。 小吏以为什么大事,闻言有些想笑,又不禁在心里感叹,谢晏不愧出身望族,待他这等小人物也礼数周全。 小吏:“以后这等小事您同守卫说一声便可。” “我也是闲着没事。”谢晏看向怀里的小孩,“他嫌屋里闷热。放他出来又喜欢四处跑,一眼没看见,不是去了狗窝鸡圈,就是钻进林子里。你说这么小的小孩,要是藏起来,上哪儿找去。” 小吏连连点头。 何况还是陛下的独子。 消失一炷香,怕是犬台宫的狗都要以死谢罪! 谢晏把小孩放驴背上,不等小孩好奇往下看他就翻身上去。 第一次,谢晏庆幸他骑术还行。 小吏等他走远才进去。 到室内,小吏就和同僚感叹,一点小事也亲自过来。 同僚不禁说:“谢先生就是这么一人。外面传他奸佞狗官净是胡扯。有人还怀疑他装。他十来岁就是这样。十来岁的少年哪懂得装。又不是四五十岁的老东西。” 说话的人同谢晏年龄相仿。 小吏看过去:“你不会老是不是?还老东西!去,去,干活去!” 再说谢晏,发现毛驴动起来小太子就不挣扎着要下去,便搂着他在上林苑转一圈。 他坐累了,毛驴也回到犬台宫。 小孩下来就找霍去病,拽着他的手要下河。 霍去病心累:“你就不能歇会儿吗?” 小孩以为他累了,转身找赵破奴。 赵破奴再也不敢自诩身强体壮:“不会累吗?” 弯腰牵着小孩,赵破奴苦大仇深。 谢晏担心赵破奴看不住小孩,叫霍去病和公孙敬声跟上。 公孙敬声有气无力地问:“表兄,你几岁读书练字学骑射啊?我觉得可以给据儿表弟安排上。” 霍去病:“他骨头软,易受伤,明年再学骑射。” “读书练字呢?”公孙敬声问。 霍去病:“晏兄教过他,陛下也教过。” 赵破奴撒手,直起身来歇息,“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无病无灾比什么都重要。” 霍去病疾呼:“跑了!” 赵破奴赶忙去追。 两日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霍去病变得蔫头耷脑。 这一天两个皮影人和一个口技人也来到犬台宫。 谢晏和几个同僚把老宿舍正房整理出来,三人住进去。 这两日谢晏和同僚还在犬台宫东南方和果林中间搭个宽大的竹棚。 竹棚长宽有五六丈。 地面是加高平整的夯土。 陈掌还送来一副由纱布制作的影窗。 皮影人看到竹棚下有板凳有影窗便问何时表演。 谢晏叫几人先休息。 晚饭后,口技人躲在影窗旁侧的屏风后面,皮影人在烛台后方,所以竹棚外的人只能看到被照亮的影窗。 影窗上空无一物,小太子不感兴趣,拉着谢晏的手要抓知了。 知了声传过来。 小太子停下,指着竹棚,“晏兄,知了!” 话音落下,狗叫声传来。 小孩骑过狗,所以不怕狗,又要狗狗! 狗叫声变成蛐蛐声。 公孙敬声抓住赵破奴的手臂,压低嗓子问:“是那一个人扮的?” 第193章 赵破奴点点头。 琴弦打鼓声传过来。 公孙敬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都会还是人吗。 实则此时表演的是两个皮影人。 口技人忙着喝茶润嗓子。 小刘据听到这么热闹也不闹着要走。 片刻后,影窗后出现几个小人。 小人走走跳跳,还会说话,不懂事的小孩以为是真的,从谢晏怀里站起来,指着高台,告诉谢晏小人会唱曲。 谢晏失笑:“晏兄听见了,也看见了。我们先看看小人唱什么好不好?” 小刘据移到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谢晏有几个同僚原先不感兴趣。 此刻也忍不住走过来。 口技人配音,一个皮影人配乐,指挥着皮影的人偶尔捧一句,仅仅三人就呈现出一台大戏。 一炷香后,换个话本,高台上白雾飘飘,小刘据惊得“哇”一声,公孙敬声吓得惊叫:“活了?” 谢晏吓一跳:“小点声!” “真活了!” 公孙敬声指着表演的高台。 霍去病一把把他拽下来。 一炷香后,白雾消失,烛火熄灭,众人意犹未尽。 公孙敬声因为结束的猝不及防一时不能适应。 片刻后,公孙敬声意识到方才的一幕幕是表演,但他不信全是演的,叫人点着烛火,他要一探究竟。 表演台上亮起烛火,谢晏叫人把影窗和屏风移开,只有三人。 公孙敬声走过去看了又看,除了皮影乐器,还有一盆石灰。 霍去病跟过去朝他脑袋上敲一下:“生石灰遇水会有热气,乍一看跟白雾似的。虽然我们刚刚离得远,你要是仔细闻也能闻到。” 赵破奴过来:“但你刚刚只顾得惊呼活了!” 公孙敬声不敢信:“这么简单?” 谢晏:“在生石灰上泼水不难。难的是学什么像什么和操控这些皮子做的小人。” 公孙敬声瞬间露出“操控小人有何难”的样子。 霍去病找两个叫他试试。 公孙敬声手忙脚乱! 赵破奴夺走:“别给人弄坏了。” 谢晏叫表演的三人把工具收起来,又叮嘱他们早点休息,明日送他们出去。 公孙敬声转向他:“明日不演了啊?” 谢晏:“今日在五味楼表演的是他们的徒弟。要是一直在此,五味楼的生意怎么办?等你看够了,他们再回五味楼,被抛下多日的客人还捧场吗?” 霍去病抬手敲敲表弟的脑门:“学着点。”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表示学会了。 端的怕慢一点,表兄又给他一下。 小刘据也没看够,指着影窗要继续。 谢晏说他困了。 霍去病说他要去洗澡。 赵破奴拽着公孙敬声说走了走了。 谢晏看着小孩:“我们明日再看好不好?” 杨得意等人赶忙起来走人。 小刘据转向谢晏扁着嘴要哭给他看。 谢晏朝自己身上掐一把,前世难过的事想一遍,眼泪流出来。 小不点顿时慌了,伸出双手给他擦眼泪。 霍去病担心谢晏一个人搞不定,回头看去,烛光中的谢晏泪眼模糊。 赵破奴看到霍去病停下,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发紧:“先——”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 赵破奴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装的?” 公孙敬声满眼崇拜:“谢先生太厉害了。眼泪说来就来。别说小据儿,我都要信了。” 想起什么,公孙敬声看向他表兄:“以后不许嫌我笨。明明就是你们诡计多端!” 霍去病抬脚要踹他。 公孙敬声往后躲。 嘭地一声! 撞到杨得意身上。 杨得意险些被臭小子撞吐血。 谢晏听到动静就说:“出事了。我们快去看看。我是困得难受想哭,待会儿睡着就好了。” 说话间抱着小不点朝偏殿走去。 玩了一天的小孩洗漱干净后,谢晏把他放床上,眨眼间就睡着了。 霍去病的床同谢晏的床并排放在院中,霍去病甩掉鞋还没来得及躺下,看到表弟安然入睡的样子不禁佩服:“难怪他白天不累。原来晚上睡足了。” 谢晏:“睡得好身体好!” 赵破奴把艾柱点着。 约莫一炷香,衣物染上艾草香,嗡嗡嗡的蚊子消失。 过了几日,皮影人和口技人再次来到上林苑,赶上刘彻来接儿子。 皇后想孩子。 霍去病很是热情,刘彻话音落下,他就进屋给表弟收拾衣物。 刘彻气笑了。 霍去病忙的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刘彻慢悠悠地说:“现在太热。过了酉时天不热了再回去。” 霍去病气直了眼。 躲在不远处的杨得意低声说:“遛狗呢。” 霍去病气呼呼把大包小包放回屋。 刘彻乐得放声大笑。 春望无奈地摇头。 陛下整天嫌别人气他。 气他不是自找的吗。 皮影人和口技人听到笑声不禁出来看看谁这么放肆。 刘彻朝谢晏看去:“又来新人了?” 公孙敬声嘴快,说他们神了,学什么像什么。 刘彻叫三人来一段。 三人神色犯难。 虽然在五味楼表演也是白天,但他们呆的那间屋子在暗处,窗户被封,里面很暗,能看出皮影的样子。 此刻青天白日如何表演啊。 谢晏替三人解释,天黑后效果最好。 三人回头跟他去离宫。 公孙敬声试探着问他能不能去。 霍去病从室内出来:“可以!” 刘彻:“离宫是你的?” “陛下的不就是我表弟的?四舍五入不就是我的?” 说完,霍去病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刘彻冷哼一声:“诡辩!” 算是默许晚上在他寝宫演出。 第115章 装神弄鬼 暮色四合,春望指挥离宫诸人架棚摆放影窗等物。 皇帝一家六口坐在最前排,瓜果茶点备齐,小刘据在他娘卫皇后怀中,难得没有闹着下来玩儿去。 韩嫣、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坐在皇帝一家身后。 再后面是春望等宫婢和上林苑官吏禁卫。 唯独没有谢晏。 谢晏带孩子累了不想过来是其一,其二是今晚演出的两个故事简单,他提不起兴趣。 第一个故事是说游侠仗势欺人,为祸乡里宛如恶虎,被酷吏清官捉拿归案。 谢晏怀疑这个故事主角是早年的郭解。 由于演出只有一炷香,所以是简化版郭解。 另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人崇拜神仙,对鬼怪好奇,一日遇到了反而惊恐惧怕。哪怕神仙要同他交友,他也吓得抱头鼠窜。就在神仙追上来之际,他因为跑得匆忙摔倒磕着脑袋,再次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大梦一场。 前些天两个皮影人和一个口技人第一次讲的时候,讲到神仙缓缓出现,放白雾的时辰晚了。 说起游侠恶如猛虎,底气不足,仿佛冤枉了好人。 毕竟在许多人眼中游侠嫉恶如仇,是值得崇拜的对象。 即便“郭解案”后,许多人意识到游侠惩治恶人不等于他们是心怀家国天下的忠义之士,多数情况下是以恶制恶,一时间也很难扭转刻在骨子里的印象。 不过,几次之后不断精进,三人再说起这两个故事从容多了。 第一次在犬台宫演出没有前奏。 今日口技人暖场后,琴鼓声响起,烛火点着。 小刘据还记得大大的影窗。 看到影窗后空无一物,小刘据不禁抓住皇后的手,迫切地喊“母后”,满脸期待。 刘彻:“据儿,别出声,好好看。” 小孩抬手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呀眨,生怕错过一丝一缕。 半丈高的游侠出现在影窗上。 影窗后面看着空无一人,卫长公主回头,捂住嘴巴低声问表兄,那三人去哪儿了,游侠不是假人吗?怎么还会动啊。实则是侏儒扮的吧。 霍去病抬手按住她的脑袋转向前,示意她看完再说! 皇后扭头瞪一眼没耐心的女儿。 卫长公主讪笑着表示闭嘴。 猛虎被打死,游侠被抓,故事骤然结束。 刘彻起初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演到一半心里就嘀咕,定是谢晏写的话本。 随着猛虎出场,官吏登场,刘彻也看进去了。 灯火熄灭,刘彻才意识到这一点。 口技人再次暖场,皮影人趁机休息片刻,烛火再次点着,身着短衣,贫民形象的皮影出现。 谢晏不是要借这一出戏提醒他爱民如子吧。 刘彻心生反感。 随着“神仙”二字传入耳中,刘彻愣了一瞬,打起精神仔细听听,竟然是说求仙问道的故事。 第194章 刘彻一阵无语。 谢晏个混账定是又怀疑他迷恋神仙道法。 他又不是三四岁的据儿被人哄骗几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用得着见缝插针般提醒吗。 白雾缓缓上升,刘彻瞠目结舌。 身后传来吸气声。 “真把神仙请来了?” 难以置信的声音传入耳中,刘彻想说怎么可能。 分明是谢晏搞事! 忽然想起谢晏此刻在犬台宫。 难道是真的? 刘彻不禁端正态度坐直!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吹过,卫皇后顿时感到瘆得慌,不由得靠近刘彻,“陛下,不是真的吧?” 刘彻握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摇摇头:“定是谢晏搞鬼!” 说话间,刘彻的身体不自觉靠近皇后。 霍去病看到这一幕想笑,平日里做梦都希望见到神仙,此刻神仙来了,反倒害怕。 亏他原先还觉得这个故事幼稚。 小刘据被爹娘挤得难受:“母后!父皇!” 一手一个,推开夫妻二人。 刘彻打个哆嗦,低头一看儿子快掉下去,习惯性抱起儿子,在递给皇后的那一瞬间揣进自己怀里。 霍去病低声提醒:“陛下,您别乱动啊。” 刘彻坐好,影窗后身着广袖长袍的神仙伴随着仙雾缓缓上升,缓缓追上慌不择路踉踉跄跄的贫民。 扑通一声! 贫民倒地,神仙停下,伴奏戛然而止,刘彻等人敛声屏息。 随着贫民悠悠转醒,口技人配音,神仙瞬间消失,贫民坐起来,又站起来,彷徨四顾,“竟是大梦一场!” 鼓声敲响,故事结束! 影窗暗下来,众人意犹未尽。 刘彻感到怅然若失。 这就结束了吗? 卫皇后没能因此放松下来,半信半疑地问:“陛下,方才不是把真神招来了吧?” 刘彻迟疑片刻:“应当不是。” 还应当? 霍去病乐了:“哪来的鬼怪神仙。” 春望不禁问:“方才的仙雾是怎么回事?” 霍去病心想说,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 霍去病给赵破奴使个眼色。 二人登台,口技人再次点着烛火,霍去病把屏风移开,又和赵破奴把影窗移走,众人看清楚后面除了工具就只有三人。 霍去病端着一盆石灰来到刘彻面前:“陛下,不是只有烧柴煮饭冒烟。这就是您的神仙!” 听出他的调侃,刘彻有点恼怒:“你的神仙!” “您说是就是吧。” 霍去病此话一出,刘彻顿时想一脚把他踹回犬台宫。 卫皇后不信:“这不是石灰吗?” 霍去病:“原先是生石灰。遇水后会有点白雾。白天看着很少,晚上散发出一缕也足够唬人。可惜是在这里。要是在二楼演出,一楼烧火煮水,白雾升起,比刚刚更像神仙腾云驾雾而来。” 赵破奴也端来一盆:“陛下,您仔细闻闻,刚刚是不是闻到过。” 卫长公主仔细回想一番,又靠近石灰盆,“真是这个味啊。” “你不会也以为真有神仙?信神不如信我!”霍去病说完还瞥一眼皇帝,仿佛说,说的就是你! 刘彻又想揍这小子。 赶在他发火前,霍去病叫春望给他收拾几间屋子,他明早再回去。 春望等人仍然有点难以接受,竟然没有神仙。 以至于个个无精打采。 霍去病心说,一个个再这样,别怪我回头装神弄鬼把你们唬的团团转。 两炷香后,霍去病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片刻,霍然起身。 赵破奴迷迷瞪瞪即将进入梦乡,被他瞬间惊醒:“干什么去?” 公孙敬声揉着眼角坐起来:“表兄,还不睡啊?” 霍去病眼中一亮,计上心头,“敬声,待会儿我抱着你,咱俩去找春望玩玩。” 赵破奴翻个白眼倒在榻上:“仗着陛下宠你,你就找死吧。” “开个玩笑而已。”霍去病冲表弟抬抬下巴,“天塌了我顶着,怕什么?” 公孙敬声:“你说的啊。二舅要是打我——” 霍去病:“我叫晏兄打他!” 赵破奴悠悠道:“敬声,他都不说替你挨打,你确定要帮他装鬼吓唬人?” 霍去病瞪他:“瞎说什么。都说了是逗春望一乐。” 赵破奴哼笑一声。 三更半夜逗乐子,糊弄鬼呢。 公孙敬声爬起来找个被单就披到身上。 赵破奴心说,不愧是亲表兄! 霍去病都没说怎么吓唬,他就能想到把脑袋遮起来。 赵破奴:“霍去病,不要怪兄弟没提醒你,陛下寝宫夜间也有巡逻卫!” “我知道。以前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下雨下雪就在这里住下。”霍去病穿上鞋提着灯笼先出去。 巡逻卫一看是他,便收起宝剑,问他干什么去。 霍去病说今晚兴奋睡不着,他赏月。 几个巡逻卫看看刚刚露头的月亮便信以为真。 先前他们巡查到表演的地方,正好看到神仙伴着云雾驾到,此刻心里很是复杂——可惜神仙是假的,又担心神仙是真的,盖因有真神定有恶鬼,他们怕恶鬼。 这个时候让他们去睡,他们也睡不着。 提醒霍去病不要出离宫,巡逻卫就继续巡查。 一炷香后,春望的卧室外跟闹猫似的。 春望迷迷瞪瞪睁开眼,窗外亮起来,纱窗上有个黑影,黑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过纱窗,伴随着缓慢而悠长的喊声“春——望——” 春望吓得闭眼惊叫:“鬼啊!” 霍去病吓一跳,险些把表弟扔出去。 公孙敬声紧张挣扎着要下来。 霍去病把他放到地上,一个收起被单,一个吹灭灯笼,借着月光遁走! 住在春望左右的内侍纷纷起来。 春望缩成一团,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 内侍奇怪:“哪里有鬼?” “有鬼!就在窗外!” 刚刚进门的内侍退回去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啊。 “定是因为今天看的那个故事。” 门外的内侍进来,“春公公若是担心,今晚我们陪你?” 一向喜欢独居的春望连连点头。 公孙敬声躲在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动静,小声问:“表兄,是不是闹大了?陛下明日不会给我们几板子吧?” “春望看到的是鬼又不是我们。” 霍去病不在意地挥挥手,“走了,回去睡觉!” 翌日,春望顶着满眼红血丝伺候刘彻。 刘彻一脸嫌弃地说:“不过是个戏法,看把你吓的。” 春望打个哆嗦:“不是,陛下,奴婢昨晚真遇到鬼了!” 刘彻饶有兴致地问:“恶鬼?” 春望迟疑片刻,摇摇头:“应该不是。没有要吃奴婢。” 刘彻:“善良的鬼不会半夜出来吓你。” 春望仔细想想,有道理。 “别说那个鬼半夜出来只是为了捉弄——”刘彻想起什么,停顿一下,向外面喊,“来人!” 禁卫进来。 刘彻:“看看霍去病现在何处!” 春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陛下怀疑他?不不,不是小霍公子。昨晚的鬼有两丈高,还会动,手脚很长很长!” 第116章 又赌输了 霍去病跑了。 早饭没用就骑马跑了。 赵破奴跟在后面调侃“你也会怕啊。” 霍去病都没空同他打嘴仗。 公孙敬声糊涂了:“表兄不是说推到鬼身上吗?” 霍去病回头看着离宫建筑群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便勒紧缰绳慢下来:“谨慎无大错!懂不懂?凡事要做两手准备。” 公孙敬声:“所以你还是怕啊?” 赵破奴乐了。 霍去病又想给表弟一拳头。 素日也没见你这么机灵! 霍去病:“谨慎和怕无关。比如我不怕挨板子,不等于我想挨板子。比如到了战场上我不怕流血牺牲,不等于我面对敌人不做任何防护。就算我想死,也应该由我选择何时去死。不应当由别人决定何种死法!”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留下来的话,你会挨板子?” “——闭嘴吧!朽木!”霍去病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仗着表兄在马背上,没法给他一下:“哦,恼羞成怒啊。” 霍去病作势调转马头。 公孙敬声扬起马鞭越过他。 “给我等着!” 霍去病拍马去追。 到了犬台宫,公孙敬声跳下马就喊,“谢先生!救命!” 谢晏从厨房出来。 公孙敬声躲到他身后:“表兄半夜装鬼吓春望!” 霍去病猛然停下,转身对赵破奴说:“我们去喂马!” 第195章 不待赵破奴拒绝就搂着他的肩往外带。 谢晏被他欲盖弥彰的样子逗乐,“敬声,怎么回事啊?不着急,慢慢说!” 表兄走了,敬声不急! 公孙敬声从昨晚表演结束众人的反应说起,说到表兄担心被陛下打板子,一早醒来就叫他回犬台宫。 半道上他问表兄是不是怕挨板子,表兄恼羞成怒要揍他。 谢晏盯着公孙敬声问:“只有这么多?” 公孙敬声使劲点头:“我不敢骗谢先生。” “你是没骗我,但你也没说完。全程都是你表兄干的,你怎么这么清楚?跟亲眼所见似的。”谢晏问。 公孙敬声刚刚留个心眼,担心挨训就把自己隐去。 没想到还是没有瞒过诡计多端的谢先生。 公孙敬声装可怜:“我也不想的。表兄叫我帮他。说他一个人不像鬼。他不但抱着我,还叫我披上被单遮住脑袋。春望被他吓得哇哇叫,他差点把我扔出去。不信的话您可以问赵破奴。赵破奴还说他作死!” 谢晏信了,但没全信。 不是以下犯上吓唬皇帝,说明霍去病知道轻重:“躲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 公孙敬声张张口:“——明日我回家?” 谢晏无语了。 “谢先生,要不我现在就走?” 少年说着话就想收拾行李。 谢晏叹气:“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了,你最多是从犯!” “可是我不想挨板子啊。” 公孙敬声小声嘀咕。 谢晏:“要不去病嫌你傻。你被他连累挨板子,不会找你姨母外祖母?届时还不是你想要什么,她们给你买什么。”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 可不是吗。 二姨母有钱,也舍得花钱! 谢晏朝他脑袋上撸一把:“长点心吧。” 公孙敬声嘿嘿笑笑:“谢先生,我去找表兄。” “找打吗?”谢晏真想把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他豆腐脑,“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把他卖了。先去洗脸!” 公孙敬声仍然有些不安:“春望怎么办啊?” 谢晏:“我会叫他向春望道歉!” 与此同时,禁卫禀报,霍去病跑了。 刘彻毫不意外,没好气地说:“等着挨训就不是霍去病!” 春望不禁问:“真是他啊?” “不是他跑什么?”刘彻一脸无奈,“你也够笨的。神仙是假的,鬼能是真的吗?” 春望又想说鬼有两丈高,换你你也怕。 然而不想被皇帝嘲讽,只能咽回去。 早饭后,霍去病光着膀子背着荆条找到春望。 春望在刘彻身侧,见此情形,哭笑不得地看向皇帝。 刘彻从书案后起身,挑一根细长的荆条。 霍去病脸色骤变,不禁后退:“真打啊?” 刘彻朝他身上轻轻敲一下:“装模作样!谁给你出的主意?” 霍去病一看不是真打,松了一口气:“我自己啊。” “不学点好!”刘彻抬手把荆条扔给他,“还不滚?” 霍去病蹦蹦跳跳走人。 “好好走路!”刘彻高声提醒。 霍去病规规矩矩出去,想起什么,拔腿就跑。 前脚离开,后脚小刘据跑来,进屋就找大表兄。 刘彻说他背书写字去了,问他去不去找霍去病,这小孩摇着脑袋要陪他爹。 刘彻捏捏儿子的小脸:“陪父皇读书。” 小孩一脸怕怕,转身就跑。 滑溜的跟条小鱼似的,刘彻险些没抓住。 小孩被提起,急得双腿乱蹬要“晏兄”。 刘彻:“你晏兄也在看书。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在练骑射。你选一样吧。” 小刘据哪个都不选,选母后。 刘彻把他按在腿上:“陪父皇看两炷香,两炷香后我们去抓知了。” 小孩这才消停。 三炷香后,小孩犯困,刘彻把他交给嬷嬷。 傍晚,刘彻领着儿子抓知了。 三位公主跟过去问晚上还有没有口技表演。 春望回答,早饭后三人领了赏钱回去了。 卫长公主很失望:“何时再来啊?” 春望:“有了新话本吧。那三人技艺精湛,演起来不难,就是话本难寻。奴婢找口技人打听了一下,他们的话本不止要精彩,还不能耗时太长。” 刘彻好奇为何不能太长,就看向春望,示意他仔细说说。 春望:“他们要在五味楼演出。话本太长的话,一个菜吃半个时辰听完一个故事,真正想吃饭的只能排队等着。一个故事一炷香,加上前奏,正好够吃一碗面。吃饱了,故事结束,正好起身让给下一位客人。” 刘彻:“陈掌有钱。怎么不去找司马相如?” 春望:“司马相如用词华丽,除了休沐日前往五味楼用饭的百官,谁能听懂啊。” 刘彻想起三——四个姐姐认识的字加一起不如谢晏一人多,想必城中有钱去五味楼用饭的女眷十个里头最多一个能听懂。 五味楼也不可能只指望休沐日做生意。 百官沐浴洗头,哪有时间前往五味楼吃喝。 撑起五味楼的多是豪强世家女眷和纨绔子弟! 刘彻:“改日同司马相如和东方朔透露一二。” 春望:“叫他俩写几个贩夫走卒也可以听懂的话本?” 刘彻微微摇头:“无需明说。上赶着不是买卖!” 春望觉得没什么用。 东方朔如今管着全国纸场不得闲。 韩嫣发现窦婴的耳朵不甚好使,便不再叫他教学——司马相如除了本职公务以外,兼任少年宫的文先生。 可是皇帝发话,总要试试啊。 没等春望找到合适的机会,司马相如和东方朔联袂找上门,问前几日晚上有两场精彩的演出是不是真的。 春望回答是。 不待二人再问,春望话锋一转,暂时没有话本,至少还要等上半个月。 十天后,三人再次来到建章。 春望令黄门去通知二人。 天色暗下里,同上次一样,皇帝一家在前排,霍去病、赵破奴几人在帝后身后,春望、司马相如等人再靠后。 知了声响起,东方朔有点烦,快立秋了怎么还有知了啊。 狗吠猫叫此起彼伏,东方朔心里纳闷,今晚怎么这么热闹。 左右一看,东方朔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前面漆黑的高台。 难不成这些声音是那三人发出的。 烛火点着,锣鼓开场,知了不叫了,狗也歇息了,东方朔不得不信,这几人有几分才能。 三炷香后,灯火熄灭,东方朔陡然惊醒:“没了?!” 刘彻抱着儿子起身。 东方朔意识到真没了,顿时感到失望。 拉住另一侧的春望,东方朔低声问:“明晚还有吗?” 春望微微摇头:“陛下不喜欢重复的话本。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不一定能在这里待到那个时候。” 东方朔小声问:“为何?” 春望:“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冥诞。太后才走两年,不能不办吧?” 司马相如看着收拾乐器和皮影的三人,无意识地点点头。 春望抬眼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色,假装没看见。 然而有时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没到太后冥诞,长安传来消息,匈奴入代郡、定襄等地杀掠千人。 以前没有良将刘彻都不怕,何况如今有卫青。 刘彻起驾回宫。 明年出兵事宜交给卫青,帝后二人准备太后冥诞。 王太后待刘彻堪称溺爱。 刘彻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音容笑貌,以至于太后冥诞过后他连着几日神色萎靡。 左右内侍心急,几人聚到一处,寻找能令皇帝开怀的法子。 有个小黄门提到甘泉宫有个术士懂招魂,不如问问他能否请太后出来见见陛下。 话音落下,一个黄门就说:“世上哪有鬼!” 小黄门摇着头,信誓旦旦地说:“春公公就遇到过。前些日在上林苑,他大半夜被鬼吓醒。我等陪他一夜,他都没睡踏实。早上醒来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乌青,跟被鬼锤了两拳似的。” 黄门半信半疑:“当真?” “骗你给你当狗!”小黄门举手起誓,“春公公说那鬼有两丈高,长手长脚,飘忽不定,可吓人了。” 黄门:“我们去找谢经,谢经识字,叫他写信问问那个术士。” 小黄门:“术士看得懂吗?” 黄门:“不识字怎么看书学道法?” 几人觉得言之有理,便挑两个人去找今日休息的谢经。 谢经刚把衣物刷洗干净晾起来。 听明来意后,谢经觉得几个同僚胡闹。 几人就说:“我们只是问问。又不是逼他过来。能行就干,不成的话,他打肿脸充胖子也是他自己的事,与我等何干?” 第196章 谢经一听不会把他卷进去,便应下此事。 信件送到甘泉宫的第二日是刘彻回到京师的第二次朝会。 御史大夫公孙弘禀报,胶西国多日没有国相,朝廷应当派个人前往胶西。 此话一出,百官神色骤变,跟见鬼了似的。 盖因胶西王刘端同刻薄狠毒的赵王刘彭祖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朝廷的人到了赵国,若是装聋作哑,兴许能活着出来。 换成胶西王刘端,实在找不到国相的错就直接下毒。 刘彻对他八哥的行事做派早有耳闻,不希望他手下能吏有去无回,很想假装没听见。 可是公孙弘眼巴巴等他决断。 刘彻就把此事抛给公孙弘,令公孙弘举荐。 公孙弘直言“董仲舒博闻强识,乃当世大儒。胶西王对他也十分尊敬。” 什么尊敬,不过是董仲舒名气够大,胶西王担心引发众怒,不敢当众诋毁罢了。 谢晏的嘲笑声仿佛在耳边响起。 刘彻叹了一口气。 以他对八哥的了解,只要董仲舒不故意给他添堵,他八哥不敢立刻把人毒死。 公孙弘借刀杀人的算计怕是要落空了。 令董仲舒过去也不是不可。 可是——谢晏那边怎么解释啊。 用公孙弘的这套说辞吗。 鬼信谢晏也不信! 刘彻问董仲舒在不在。 董仲舒出列。 刘彻问他想不想去。 董仲舒对伪君子公孙弘厌恶至极,宁愿同真小人打交道,表示他愿意前往胶西国。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又问众臣有没有别的事。 无事退朝! 卫青留在最后,向皇帝禀报军马的情况。 刘彻令他坐下等一会儿,转向春望:“取百两黄金给谢晏送去。” 春望脱口而出:“您又赌输了?” 第117章 四个金锁 刘彻气无语了。 春望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净说大实话! 卫青一头雾水:“陛下何时又和阿晏打赌了?” 刘彻不想回答,可是卫青的样子,他若不说,卫青指不定要猜到猴年马月:“同汲黯一样!” 借刀杀人? 卫青仔细想想刚刚朝会上讨论的事,“公孙弘提议董仲舒前往胶西国?可是董仲舒德高望重。公孙弘都说胶西王尊敬他,他还怎么借刀杀人?” 春望猛然看向卫青。 他说什么?! “这次是他自以为是。”要不是公孙弘无大错,刘彻早把人撵回家,一天天正事不做,净想着如何算计同僚,“朕的那个八哥虽然狠毒,但不傻,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动不得!” 刘彻面色不渝,显然对方才发生的事不满。 卫青:“公孙弘下次再这样做,陛下令他过去?” 刘彻:“他快八十岁了。朕叫他过去,他可以立刻请辞!” 春望试探地问:“是不是弄错了?” 二人同时转向他。 春望吓得一声不敢吭。 卫青一看吓到他,转了转眼球,换上温和的语气:“汲黯曾说过他有钱装俭朴。他的学识不如董仲舒,董仲舒又说他谄媚逢迎。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刘彻点头。 东方朔殿前失仪,许多官吏请皇帝把东方朔交给廷尉议罪。 刘彻没有理会,否则东方朔必死无疑。 这些年东方朔也不曾在刘彻面前添油加醋诋毁同僚。 东方朔的那双眼睛只盯着刘彻。 去年劝他上林苑不必再扩建。前些日子得知董偃去了建章,又劝他少跟董偃玩。 谢晏都没说什么。 就他多事! 以前刘彻没有留意到这些。 如今注意到,刘彻倒是不嫌公孙弘谄媚,朝中有几人不谄媚。 刘彻厌恶公孙弘拿他当枪使! 卫青还在继续:“可是先前推荐汲黯为右内史,今日又举荐董仲舒。公孙弘若是没有私心,为何不举荐旁人?郑当时也可以前往胶西为相。公孙贺也可出任右内史。” 刘彻挺意外。 卫青这是一通百通了吗。 春望明白过来:“朝中那么多人,他只盯着对他不满的几人?” 卫青点头。 春望看向皇帝:“原来谢晏早就料到了。” 刘彻心说,他料到个鬼。 谢晏那叫熟知历史! 卫青微微摇头:“阿晏不知道他要这样做。阿晏说他虚伪,我和陛下不信,他就和陛下打赌,以公孙弘的真实秉性,不可能放过开罪他的人。” 春望恍然大悟:“陛下,还有谁?奴婢一块——” “你闭嘴!”刘彻瞪他。 春望吓得抖一下,改说他给谢晏送钱去。 谢晏收到黄金当日就琢磨着怎么用。 三成扔到废物空间,十两用到犬台宫诸人身上,二十两作平时开销,余下的钱,谢晏决定给几个小的置办几身舒服又耐磨的衣物。 盖因再过几日霍去病就要和赵破奴入伍。 在谢晏进城买买买的当日,回家呆了几日的公孙敬声跑回犬台宫。 霍去病在殿外擦洗兵器。 公孙敬声跑到跟前,全神贯注的霍去病吓一跳。 看清来人,霍去病扬起锋利的铲子:“信不信我把你的脑袋铲下来?” 公孙敬声有意吓吓他,闻言心虚,躲到赵破奴身侧。 赵破奴抬头,注意到工兵铲的锋利,“这一把,是卫将军的吗?卫将军不是拿走了吗?” “过年期间我缠他三天,要回来了。”霍去病抬手朝不远处的树枝扔去。 咔嚓一声,树枝断裂。 公孙敬声哆嗦一下,不禁摸摸脖子。 赵破奴瞥他:“知道怕了?日后不要故意吓唬我们。幸好我们此刻是坐着。要是站着,身体本能反手把你扔地上,不巧磕着脑袋,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公孙敬声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霍去病:“离少年宫开课还有几日。不在家陪你娘,来这里作甚?” 公孙敬声险些忘了。 从怀里掏出四个小布包,递给表兄一个,递给赵破奴一个,“这个是我的。这个是美表弟的!” 霍去病接过去:“神秘兮兮。搞什么——” 崭新耀眼的金锁映入眼帘,霍去病傻了。 赵破奴呆了。 这小子不会被什么附身了吧。 这种情形令公孙敬声很是得意:“是不是没想到?我就知道在你们眼中,我是个不成器的傻子!” 霍去病做梦也想不到有一日能收到混蛋表弟的礼物:“谁给你出的主意?” 公孙敬声不高兴了:“不可以是我自己想的?” 霍去病给他一个“你看我信吗”的眼神。 公孙敬声老实坦白:“我跟我娘说,太医说金可辟邪。我也想要个小金锁。我娘就叫我拿一块金饼。做金锁的匠人说用一块金饼打一个锁挂在脖子上太重。可以打好几个。我,我就想到,金饼是祖父分家给的,不是你们帮我,早晚被小叔挥霍一空。” 霍去病:“算你还有点脑子。” “本来就有!”公孙敬声不禁嘀咕。 霍去病懒得翻旧账:“怎么没有据儿的?” 赵破奴:“还用问,只够做四个。” 公孙敬声反驳:“才不是!” 霍去病想起来了:“据儿脖子上有?” 公孙敬声点头:“他手上也有。” 刘彻担心儿子早夭,孩子一出生就给他上手环。 再大一点,又给他戴上长命锁。 皇家的几位公主也是如此。 谁叫刘彻至今只有这四个孩子呢。 刘彻看重长子不等于不疼女儿。 霍去病收起来:“谢了。” 公孙敬声美了。 能得爱打人的表兄一声谢,他觉得这个金锁送值了。 “怎么不戴啊?” 霍去病把金锁用布包起来,公孙敬声不由自主地寻思,难道表兄又敷衍我。 赵破奴注意到他要哭,立刻挂脖子上:“我这么大了还戴金锁。回头被人发现,得嘲笑我吧?” 说给公孙敬声听的。 这小子听见了:“他是羡慕嫉妒!”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戴这小子可能真会哭。 霍去病拿出来戴上。 公孙敬声笑眯眯戴上,想起什么,惊呼一声。 霍去病又被他吓一跳:“一惊一乍又想挨揍?” “不是。我忘了,美表弟也有。谢先生送他的。”公孙敬声看着手里的金锁,“我给谢先生吧?” 霍去病一时也忘记小表弟如今戴的金锁是谢晏送的,“要不你扔一下,正面朝上就送给晏兄。” 公孙敬声点点头。 三人把四块布铺地上。 公孙敬声把金锁抛出去,金锁落地,正面朝上。 第197章 赵破奴不禁说:“和先生有缘。” 三人起身把金锁放谢晏床头。 谢晏回来后,仨小子为了给他个惊喜,绝口不提此事。 晚上,谢晏回屋看到金锁,联想到一炷香前,三个小子沐浴的时候脖子上戴的东西,顿时感动又想笑。 赵破奴的钱是谢晏给的,他手上没有那么多黄金。 霍去病这几日不曾进城。 谢晏猜到金锁来自公孙敬声感到难以置信。 看来把他同公孙家那些人分开是对的。 否则要是被公孙家的人发现,定有人说霍去病的娘有钱,霍去病又是长兄,应当他送公孙敬声金锁。 要知道公孙敬声送赵破奴一个,一定会说赵破奴不配。 哪怕公孙敬声心里不以为然,明年也不以为然,可是后年呢。 隔三差五听到类似言论,明知是错的,公孙敬声也会认为,是错的又何妨,我祖父祖母叔叔伯伯都不担心,我怕什么。 许多小孩就是这样长歪的。 话说回来。 原先谢晏没有准备公孙敬声的衣物。 看到金锁,谢晏决定也给他准备一身。 翌日,谢晏又仔细观察一下几个小子的手指。 下午得闲,谢晏进城买三个射箭用的扳指。 晚上送给他们,公孙敬声很是高兴,嘴里嘀咕着“我也有啊。没想到!”之类的话。 霍去病给赵破奴使个眼色,又朝表弟看一眼。 赵破奴来到公孙敬声身边低声问:“是不是挺意外?因为你给先生准备了金锁。虽然他不需要,但是你的一份心意。你对别人如何,别人也会同样对你。要是你送他人百金,他人只请你吃一顿便饭,这样的人不要来往。” 公孙敬声半信半疑。 怎么跟他爹说的不一样啊。 “我爹说,与人来往不可斤斤计较。” 赵破奴:“那不叫斤斤计较,那叫人傻钱多!再说,你相信你爹,还是相信我?” 公孙敬声给他个“废话”的眼神。 我当然相信我爹!” 赵破奴:“谢先生也是这样认为。” “我信你!” 公孙敬声脱口而出。 赵破奴险些咬到舌头:“——也不必变的这么快!” 公孙敬声:“谢先生肯定没错。我爹说过,谢先生很厉害!” 赵破奴:“不必在意谁先送礼物。但一定要有来有往!天天吃你的喝你的,不是把你当朋友,是把你当钱包,当冤大头!”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他表弟,每次到他家就说,表兄,这个好看,你不用了吧。表兄,这个我家没有。 “我是个傻子!” 公孙敬声不禁说。 赵破奴:“吃一堑长一智。” 霍去病附和:“不要跟陛下似的,吃一堑又吃一堑,就是一点也不——” 谢晏看过来,霍去病停一下,勾住表弟的脖子:“我们去试试好不好用!” 看看天色,谢晏觉得今天晚了。 翌日,早饭后,谢晏把昨天买的布料等物送到织坊,请织工做成衣物。 就在此时,未央宫外热闹极了。 衣衫褴褛的两三百人告御状。 禁卫担心这些人是藩王细作,也担心他们真是贫民,但一怒之下闯皇宫,立刻令人禀报皇帝和中郎将加派人手! 第118章 连杀二王 中郎将身着甲胄出现在宫门外,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上前。 “退后!” 中郎将扬起宝剑高声呵斥,谨防他带头硬闯。 男子撩起凌乱的长发,露出整张脸:“是我。” 中郎将震惊:“主父偃?!” 不是说主父偃贪得无厌遭天谴,突发恶疾,前往蓝田休养去了吗。 主父偃:“我能是旁人假扮的?” 中郎将被他的突然现身搞蒙了,迟疑道:“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主父偃回头挑十人上前,便转向中郎将:“我要见陛下!” 消失了两年的人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这两年他在做什么,中郎将哪敢立刻放他进去。 “陛下说你染上恶疾?” 中郎将打量一番主父偃,身上很脏,但身体极好,哪有半点大病之后的样子。 主父偃:“不错。蓝田山清水秀适合养病,我三个月就痊愈了。在朝中忙了多年也没回过家,我想回乡看看,谁能想到胶西——”停顿一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速去禀报陛下主父偃求见!” 主父偃的一句话就可以令藩国四分五裂。 朝会上也敢同御史大夫动手。 此刻语气极为嚣张,加上众人破衣烂衫,中郎将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藩国出事了,因此不敢耽搁。 刘彻得知主父偃回来,神色十分奇怪:“他的病好了?” 中郎将不禁说:“不止好了。他还带来几百人。正是刚刚臣向陛下禀报的那几百人。” “叫他进来!”刘彻抱怨,“这两年安安静静的,朕以为他因为突染恶疾学会修身养性。” 中郎将退出去。 春望心说,陛下不愧是陛下。 若非亲眼所见,主父偃好好的从建章前往蓝田,亲耳听见皇帝叮嘱主父偃不可徇私,不许弄虚作假……谁会怀疑主父偃此番不是自作主张。 中郎将担心跟随主父偃踏入宣室的十人包藏祸心,哪怕搜过身,依然挑几个以一当十的禁卫守在皇帝身侧。 主父偃在心里翻个白眼。 整的好像陛下全然不知一样。 转而想到他要说的事皇帝只能假装不知。 否则又将烽烟四起。 主父偃日前才收到儿子的信,外孙过几日抓周,问他能不能回家。主父偃不希望他的小外孙生来就遇到战乱。 主父偃跪下请罪,这两年他不在蓝田养病,而是病愈后就去了齐国。 本想衣锦还乡祭祖,没想到半道上遇到流民。 此言一出,中郎将看向他,不信主父偃见义勇为。 见钱眼开还差不多! 足智多谋的主父偃自然不会忽视这一点。 为了取信他人,主父偃说那几个流民本是齐人,还是他同乡,前往赵国做生意,谁知钱财被赵王抢去,又要杀人灭口。幸好还有一块玉佩贿赂了赵王身边的小吏才得以逃出生天。 中郎将:“刚刚你不是说胶西,又怎么变成赵地?” 主父偃:“急什么?不是正在说。” 主父偃又说他不想插手此事,就给同乡一点钱把人打发了。谁知此举令同乡以为他善良,又见他带着奴仆,认为他不是寻常商人,就问他可不可以前往京师找廷尉告状。 得知还有许多同乡在赵地死于非命。他于心不忍就找个客栈住下,请他们仔细说说,他可以代写讼状。 主父偃说到此看向中郎君:“我住的地方在胶西国西,位于齐国境内,从胶西前往赵地绕不开齐国,因此住下去的第三日就遇到一个胶西商队。 “我的几个同乡问他们是不是要去赵国,劝他们不要去赵地行商。同乡怕他们不信,说起赵王的可恶。没想到那几人竟说,胶西王比赵王还要阴狠!”停顿一下,故意问中郎将,“听清楚了吗?” 中郎将听清楚了,但不想让他得意,就当自己聋了。 刘彻:“主父偃,直接说出什么事了。” 主父偃说的齐地流民是真的,胶西商人也是真的,但不是巧遇,而是提前令人查探,再把人引去同他相遇。 那些人以为自己幸运。 实则皆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主父偃打开背上的包裹,翻出一沓一沓绢帛,上面尽是胶西王和赵王的罪证。 城外那些人是人证。 饶是刘彻在见到主父偃的那一刻已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远比他这几年听说的多得多。 刘彻气得拍案而起,令人宣召三公九卿! 三日后,公孙敖带领一支骑兵护送张汤前往赵国。 赵王刘彭祖对张汤的大名早有耳闻,但他这些年在赵国嚣张已成习性,并不害怕张汤问罪。 无论张汤拿出什么证据,赵王刘彭祖都能推的一干二净。 幸好张汤料到刘彭祖不会乖乖伏法,所以就叫公孙敖带人证。 人证出现,刘彭祖也不怕。 这些年作孽太多,他压根记不得谁逃脱谁死在邯郸。 刘彭祖直言人证污蔑。 陛下想要他的命拿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捏造出这些事端。 张汤险些气晕过去。 就在这时有人求见赵王。 刘彭祖令人进来。 片刻后,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进来。 刘彭祖不希望他被张汤刁难的样子被外人看见,眼中闪过一丝烦躁:“江齐,你来作甚?” 江齐先向刘彭祖见礼,之后转向张汤说他姓江名齐,有一妹擅歌舞,嫁与太子丹,他便一直随妹妹住在赵王府,清楚赵王府的一切。 第198章 刘彭祖指着江齐道:“他可以为本王证明。” 张汤怀疑江齐不是来为赵王作证,而是要他的命。 若是作证,何必扯出他妹妹和赵国太子刘丹,直接说他是赵王府客卿便可。 果不其然,江齐双膝跪地,求张汤为他妹妹做主。 刘彭祖一脸骇色,指着江齐,呵斥他闭嘴! 江齐前两日看出太子丹对他的态度有变,就找人打听出什么事了。 今早刚打听到太子丹怀疑江齐把他与姐姐以及赵王嫔妃有染一事告诉赵王,准备找机会把他除去。 江齐不禁破口大骂。 只要他兄妹二人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谁在意太子丹睡了谁。 江齐很想问问太子丹的脑子是不是被骡子踹了。 但他不敢。 刚刚收拾好行囊躲到友人家中,准备天黑前出城,就听说张汤到了。 张汤可是天下闻名的酷吏,最是清正廉洁。 江齐很清楚刘彭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一旦张汤被刘彭祖糊弄过去,亦或者刘彭祖晚上令人放火烧了张汤下榻的住所,太子丹安然无恙,便会继续追杀他。 江齐不能保证他可以逃脱追杀,也不希望连累妹妹,干脆先下手为强。 因此才有此刻这一幕。 在江齐的带领下,公孙敖带来的人找到刘彭祖各种证据。 张汤审查清楚就令人把卷宗送往京师。 出发前刘彻曾叮嘱过张汤,刘彭祖是他的亲哥哥,罪证确凿,酌情处理。 张汤通过搬去茂陵那件事看出,藏着掖着不如直接问,就问皇帝是不是希望他饶其一命。 刘彻直言赵王死不足惜,但他不希望天下万民认为他心狠手辣,连四五岁的侄儿都不放过。 张汤懂了。 信使出发的第二日,张汤向赵王的亲眷承诺,无辜者不会被追究,安心等着皇帝示下。 长安六百里加急送来皇帝手谕。 赵王的土地一部分分给刘家子孙,余下的全部分给赵国流民。 刘彭祖等人被赐死。 赵王库房财物押往京师。 张汤和公孙敖并没有回京,而是快马加鞭前往胶西国。 途经齐国的时候,年少的齐王吓得魂飞魄散。 齐王倒是不如赵王和胶西王作恶多端,只是同自己的姐姐有染。 这种事也是重罪。 齐王认为自己早晚免不了一死,不如自己先走一步,兴许还能保全亲近之人。 没等齐王想清楚是喝毒药还是上吊,就听到门客说张汤走了。 齐王奇怪,难道不是冲我来的。齐王令门客再探。门客带着几个人尾随张汤一行抵达胶西。 胶西国和赵国之间隔着齐国,又因为商人不敢靠近赵国,赵国的贩夫走卒这个时节忙着收庄稼,外出的人极少,以至于胶西国还不知道赵王已死。 胶西王甚是嚣张,说他乃当今天子的亲兄弟,张汤不配审他。 张汤直言,先帝要知道他这些年干的事能气活过来,就他也配自称是天子的亲兄弟。 胶西王叫刚刚到任的董仲舒给他作证。 张汤便说,朝廷收到诉状的时候,董仲舒还在前往胶西国的路上,不必问他。 胶西王依然不认。 公孙敖把人证带上来。 张汤又言坦白从宽,赵王正是因为主动配合,陛下还给赵王府的无辜稚儿以及弱质女流留了些许土地房屋。 胶西王一听奸猾的兄长刘彭祖已被张汤处死,便认为自己大势已去。 张汤一一核实后,胶西王得到张汤的承诺,一定安顿好他的家人,便选择自裁。 数日后,张汤和公孙敖押运财物回京。 回程无需经过齐国。 主父偃偷偷跟张汤提过,来回都绕到齐国,吓一下齐王。 张汤以为齐王身上也有案子,只是连死二王,要是再死一人,有可能逼的淮南王等人起兵,所以这次便放过齐王。 既然这样,倒是可以吓一下齐王。 张汤也没有刻意绕去齐国都城临淄,而是从齐国边境穿过。 齐王门客确定张汤一行不曾停留,便回去告诉齐王,皇帝突然对他的两个兄长出手,盖因他俩作恶多年,几百人进京告状,陛下不敢不办。 齐王庆幸自己年少,还没来得及做太多恶事。 考虑到左右都出事了,朝廷会派人接管两地,担心朝廷的人离得近听说了他这几年干的事,赶紧把他姐送的远远的。 殊不知就是再有下次,刘彻也不会动他。 刘彻还有个兄长,也是赵王刘彭祖一母同胞的兄弟中山王,远比齐王玩的花。 这位中山王只比刘彻大两岁,刘彻孩子四个,他的女子三四十个。 可以说夜夜笙歌。 历史上有一本《汉武故事》的小说中提到刘彻一日不可无妇。谢晏一度怀疑是把中山王的事迹按在刘彻身上。 除了喜酒好色的中山王,刘彻姨母的儿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常山王屡犯法禁,但都被刘彻轻轻饶恕。 刘彻要动也是挑这两位。 事发后传到各地藩王耳中也会说他们死有余辜。 此时远在淮南的淮南王刘安听说赵国出事,就说赵王死有余辜。 朝廷派个国相过去,他杀一个。 这不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吗。 你要是想反,倒是可以这样做。 没有反意,还把皇帝的脸往脚下踩,淮南王实在想不通赵王什么脑子。 短短两个月,张汤端掉二王,赵国和胶西国两地贫民拍手称快,各地藩王一个比一个乖顺。 连刘彻最小的弟弟常山王也开始修身养性。 至于能养几日,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话说回来,张汤这一次回来,不止押运财物,还带回来一人,胶西国相董仲舒。 张汤返京后第一个朝会,董仲舒随张汤见驾。 巧了,卫青今日也在。 卫青下意识朝旁侧的御史大夫公孙弘看去。 公孙弘木着一张脸,无悲无喜。 卫青莫名想笑。 总感觉公孙弘满腹懊恼。 好在他忍住了。 但也没法一直憋着。 散朝后,卫青直奔建章犬台宫。 犬台宫没有他人的细作,犬台宫诸人很少出去,卫青可以在这边放声大笑。 笑了一盏茶的功夫,卫青才止住。 “就这么好笑?”谢晏一脑门黑线。 卫青又想笑:“你是没看到公孙弘当时的样子。” 第119章 精力旺盛 谢晏可以想象出公孙弘一副死了爹又怕人知晓的样子。 “不说董仲舒。董仲舒名气大,他不敢再来一次。主父偃回来多日,陛下打算怎么安排?” 谢晏对此有些好奇。 卫青收起要笑不笑的神色,认真说道:“按照大汉律法,主父偃这些年收的钱足够问斩。可是同他的功劳比起来,这些事又显得微不足道。你在建章离得远,有所不知,赵王的私产足够修筑一座朔方城。” 去年春,刘彻令关中贫民陆续迁往朔方。 今年仍在迁移。 谢晏进城置办物品的时候听说过,足足有十万之众。 即便只有七八万人,安家置业,路上的吃喝等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西南蛮和苍海郡的事务没有因此停下,以至于今年国库没有太多钱。 赵王和胶西王的家产正好补上! 从这方面来算,主父偃功在社稷! 卫青:“是不是因为功过相抵,陛下只赏他百金,赞他为民请命?” 谢晏微微摇头:“应当不是。虽然有些人可以猜到是陛下令主父偃查赵国和胶西国。只要陛下没有重赏他,各地藩王不敢断定此事,就不敢明着打压主父偃。” 卫青不禁说:“难怪呢。张汤回来后得了重赏,主父偃竟然乐呵呵,好像诛杀二王是张汤的功劳,他的功劳只是把那些告状的流民带来京师面见陛下陈述冤情。” 谢晏可以断定一件事:“看来陛下要留着主父偃。” 卫青想想皇帝这些日子的态度以及主父偃这些年做的事:“不得不说主父偃是把好刀。无论陛下要做什么,他都能想出对应之策。” 谢晏还想到一点:“陛下留着他,可能用来对付公孙弘。” “以我之见,不如叫他回家养老。” 卫青很少明确说出对某位同僚的不喜,以至于此话令谢晏心里惊了一下,“公孙弘给你使绊子了?” 卫青:“没有。以他宽厚的假象,不敢明着给我添堵。我是皇后的弟弟,又是陛下亲封的长平侯,他睡糊涂了也不会故意得罪我。只是我感觉他还要生事。” “陛下如今清楚他喜欢借刀杀人,他就是想做什么也是白忙一场。”谢晏拍拍他的肩,“你要在这里用午饭吗?” 第199章 卫青的早饭吃得早,现在有点饿,问厨房有没有吃的。 厨房只有早上剩的黄馍馍和硬邦邦的全麦馒头。 谢晏思索片刻,叫他去厨房烧火。 锅里放几勺猪油,谢晏把馒头切片,给他炸一碟馒头,又借着热油锅,给他做一碗青菜鸡蛋汤。 做饭的时候,谢晏提醒卫青,女子生产伤身。 卫皇后生了四个无病不痛,是因为产后养的好,以及四个孩子相差十年。 卫青听出他言外之意。 不想中年丧妻就先养一个,待妻子的身体恢复再考虑二胎。 没人希望孩子没娘。 卫青自然不敢左耳进右耳出。 吃饱喝足来了精神,卫青看看离午饭还有近一个时辰,就说不在犬台宫用饭,策马前往训练营。 训练营中霍去病和赵破奴年龄最小。 卫青见到教官就提醒他看着俩小子别逞强。 教官一听到此事就想数落卫青。 民间服兵役都要年满二十岁。 虚岁才十六的霍去病同这些人一起练,卫青也不怕把孩子练伤。 教官比卫青大几岁,两人以前同属建章骑营,也曾参加过龙城之战,同卫青熟稔,懒得同他虚与委蛇:“你也知道他俩年少?” 卫青苦笑:“他俩和曹襄的骑术比少年宫的学生高出一截,不适合继续留在少年宫。这么大的小子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也不能放回家去。否则长安下水道的老鼠都不敢露头。” 前几日两队对抗,霍去病利用不离身的工兵铲和地形做了许多陷阱,同他较量的一方人仰马翻。 教官想起此事就无法反驳:“可是现在的训练强度不适合他俩。” 卫青:“过些日子给他们放几天假。” 巧了,教官也是这样想的。 卫青三战三捷,导致教官看到霍去病就希望外甥像舅。 霍去病要是将才,现在把人练伤,他将来如何带兵打仗。 如今得了卫青这句话,第二天就给俩小子放假。 霍去病和赵破奴前脚离开,后脚宿舍里传出震天般欢呼声。 赵破奴皱眉:“我俩这么惹人厌?” 非也! 这俩小子吃饭用盆,精力很好,一天到晚不用休息,同僚不想被比他们小五六岁,甚至七八岁的俩人比下去也取消午休。 一天两天还好,连着一个月,这些人撑不住。 终于可以放松几日能不高兴吗。 霍去病摇摇头:“应该是哀嚎。问教官他们为何不能休息。” 赵破奴仔细听听,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到里面熙熙攘攘很菜市口似的:“你确定?” “肯定的。”霍去病确定,“去我家还是去犬台宫?” 赵破奴:“我感觉我身上的肉又结实了,先生肯定认为我们瘦了,杀鸡杀鸭给我们做好吃的。” 霍去病懂了:“你不想晏兄太忙?那就去我家。” 两人也没有回卫家,也没有去陈掌和卫少儿的小家,而是直奔五味楼。 这个时候厨子正在备菜。 霍去病进去就叫厨子鸡鸭鱼肉各来一份。 卫少儿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就要数落儿子,仔细一看,满脸担忧:“你你,你怎么这么瘦?” 霍去病撸起衣袖:“肉结实了。少年宫的训练强度比骑营弱多了。” 卫少儿捏捏儿子的手臂,硬的跟石头似的:“这就好。你俩先上楼,我给你们做个——” “您别做!”霍去病赶忙打断。 卫少儿朝他背上一下:“你娘能毒死你?” “闻着就想吐,跟毒药差不多。”霍去病说完就跑。 卫少儿感觉少一点什么:“怎么只有你俩?平阳侯呢?” 霍去病:“他娘不舍得叫他入伍。此时应该忙着说服他娘。公主不同意,谁也不敢收他。” 平阳公主如今没了夫君,又只有曹襄一个儿子,肯定不希望他置身于危险之中,“平阳公主最后还是会同意。” 霍去病好奇,挑挑眉头示意他娘说下去。 卫少儿感叹:“哪有父母能拗过孩子。”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他表弟公孙敬声,公孙贺跟他在一块像孙子,“就算平阳公主退一步,也不会这么快妥协。” 赵破奴:“那是他的事。公主的事陛下都不敢过问,我们说再多也无用。” 霍去病随他上楼。 片刻后,厨师送来刚刚做好的红烧肉,卫少儿端上来一碟馒头。 八个菜两个汤以及馒头,两个小子吃的一干二净,撑着方几打嗝。 卫少儿上来看看要不要加菜,进门正好听到打嗝声。 看着孩子瘦瘦的脸庞,卫少儿也不舍得数落他俩憨吃。 卫少儿下去两炷香,客人进门,她再次上来叫他俩回家休息。 霍去病闻着头发臭了,就回祖母家沐浴洗头。 翌日,他俩跑去长平侯府,抱着卫青的长子玩一天,城门关之前,跑去犬台宫。 犬台宫诸人刚把青菜洗干净,准备做青菜面汤。 他俩突然回来,犬台宫诸人惊了一下。 发现他俩瘦了一圈又心疼,不等霍去病说出想吃什么就去杀鸡,要做一锅小鸡炖菜。 霍去病举起手上的纸包:“这里有啊。” 谢晏:“让他们杀吧。前年养的公鸡该杀了。” 赵大把霍去病带来的纸包接过去:“什么啊?” 霍去病:“我叫长平侯府的厨子炖的蹄髈,两个!” 赵大喜欢吃猪肉,猪肉香,不禁说:“这个好!我撕开再加几个菜炖一盆出来。” 赵破奴:“还杀鸡?” 谢晏点头:“明天早饭后杀三只鸭子,晚上给你们做烤鸭。” 赵破奴顿时感觉口水要出来:“我把衣物放屋里。” 翌日清晨,习惯了早起训练的俩小子醒来便睡不着。 在榻上翻滚一会,实在无趣,他们起来洗漱一番就跑去少年宫。 少年宫的厨房正在做饭,他俩闻到香味钻进厨房。 杨头震惊:“你你你们——” “回来看看。没看错。”霍去病左右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啊?” 菜还在做,粥还没煮好,杨头打开冒着浓浓白雾的笼屉拿出四个包子。 霍去病又拿四个馒头。 赵破奴端着包子,他端着馒头,边吃边去学堂。 这个时候的学生都在早读。 他俩到公孙敬声教室外,靠着窗棂,一边吃一边往里面打量。 公孙敬声饥肠辘辘,不读交收禁小声骂:“太坏了!我表兄太坏了!我不该送他金锁,应该送他跳蚤!” 教室里的先生看着弟子们都忍不住吞着口水往外看就出来撵人。 霍去病和赵破奴的包子馒头也吃光了,到厨房把碟子还了就回犬台宫。 傍晚,烤鸭的浓香顺着秋风飘到少年宫,少年宫的小子们多是农奴的孩子,以前闻到过这种味道,就问杨头会不会做烤鸭,不会就找谢先生学。 杨头理都不理! 一个半大小子就能吃穷老子。 七八十个半大小子,他要做多少烤鸭才够。 谢晏没有因为把少年宫的小子馋的嗷嗷叫就收敛。 翌日清晨,他进城买猪肉羊肉和猪皮,晌午做红烧羊肉,午饭后用猪皮做皮冻,晚上用皮冻包灌汤包。 这俩小子在犬台宫待五天,又进城待一天,才再次返回训练营。 训练营从上到下,看到他俩皆一脸菜色。 赵破奴低声说:“我就说他们不想见到我们。” 霍去病微微摇头:“太爱我们,不知如何表达罢了。” 第120章 冬至招鬼 赵破奴怀疑他又胡说八道。 暗暗留心几日,发现同僚们不是厌恶他们,赵破奴又忍不住怀疑,难道霍去病说的是真的。 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 此后多日,赵破奴做什么都不忘叫上相熟的同僚。 同僚不想得到他的“厚爱”,就去找教官询问他俩何时休息。 又用颇为担忧的语气表示,俩人年龄这么小,同他们一样训练,时间长了有可能留下暗伤。 十月中旬,教官给他俩十天假。 霍去病怀疑听错了,用不确定的语气问:“十天?” 教官点头。 赵破奴:“我们回来还能跟上训练吗?” 教官:“早上在家练练剑法,傍晚练习骑术,歇上半个月也不会差太多。他们如今学的很多知识你们在少年宫学过。” 霍去病想起一件事,许多同僚不识字,对兵法谋略一无所知,到了草原上一旦被匈奴冲散就是一盘散沙。 刘彻不敢可着卫青一个用,担心把人用伤,过几年无人可用,所以训练营每天下午都有半个时辰文化课。 刘彻试图从中发现几个将才。 即便远不如卫青,再出现几个苏建和张次公也可以啊。 第200章 因此霍去病没有一丝怀疑,拉着赵破奴欢欢喜喜去收拾行李。 两人走远,被他俩缠着的几个同僚跟虎口余生似的。 教官看到这种情形不禁问:“不想同他们玩闹直说啊。” 其中一人便问:“说我们精力有限,身体不行吗?” 教官语塞。 换成他也不愿在两个小子面前承认不行! 赵破奴还是觉得同袍对他和霍去病的态度诡异,“去病,我感觉他们好像喜欢我们,又好像不想喜欢我们。可以确定一点,不是厌恶。” 霍去病:“想多了。他们是不知如何表达喜爱。看到兄弟光宗耀祖,心里乐开花,面上还要装严肃。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赵破奴半信半疑:“是吗?” “信我没错!”霍去病扬起马鞭挥两下示意他安心,“我娘上次给我的钱还没用,进城买肉?我们不买晏兄也要驾车进城。他看起来清闲,其实很忙。” 谢晏不止自制草药,种菜种地沤粪,还要和同僚一起做饭打扫庭院。 皇帝要是请人来犬台宫看表演,犬台宫要准备酒水点心饭菜,谢晏和犬台宫诸人都会忙得脚打后脑勺。 赵破奴在犬台宫多年,十分清楚谢晏只有三伏天和隆冬时节得闲。 听到霍去病的打算,赵破奴赞同:“可是怎么带回来?” 霍去病:“找我娘拿两个布口袋。” 万事俱备,二人直接进城。 一个时辰后,俩小子驮回来一块猪排一个猪腿和一个羊腿。 赵大、李三等人把肉送到厨房。 谢晏问他俩累不累,要不要沐浴洗头。 俩小子表示需要。 午饭后,俩人去睡午觉。 犬台宫没有训练营的严肃和无形中的紧迫感,他俩身心放松下来,睡了一个时辰。 不是谢晏想起来把他俩拽醒,可以睡到太阳落山。 饶是如此,谢晏也担心他俩晚上睡不着,就给他俩几个蟹笼,叫他俩抓螃蟹。 霍去病眉头微蹙:“再过几日就冬至了。这个时候还有螃蟹?” “今年比去年暖和,应该还有。”谢晏想起河水冰凉,“不许下河!” 霍去病带上两把工兵铲——谢晏找人做的,他不舍得用从卫青府上“偷”来的那把。 蟹笼放下去,俩人就沿着河岸挖挖挖,试图刨出几条黄鳝。 立冬后,黄鳝陆续冬眠。 霍去病一铲子挖出一个扔到岸上,黄鳝只是动了一下,以至于他怀疑挖到一条蛇。 拨去黄鳝身上的淤泥,确定是黄鳝,霍去病啧一声:“以前也这么乖,我能抄你们的家吗。” 赵破奴铲一把干草把黄鳝裹起来,以防黄鳝醒来逃跑。 “还挖吗?”赵破奴问。 霍去病点头:“挖啊。小的放回去,大的带回去。” 黄鳝窝被他找到,两人抓了八条才放过即将灭门的黄鳝。 翌日下午,谢晏收拾黄鳝,晚上用砂锅蒸一锅米饭,黄鳝切条炒鳝丝就米饭。 除了这道炒鳝丝,还有昨天烧的猪肉,谢晏的同僚用油渣炒一盆萝卜丝,又做一盆蒜炒山药。 霍去病以往吃的山药不是蒸的就是水煮的,炒着吃还是头一回。 还没出锅霍去病就说“我得尝尝什么味儿。” 山药爽滑且脆脆的,口感清爽,青嫩的小蒜给纯白的山药增添了色彩,是以,毫无意外地收获了众人的喜爱。 杨得意一边吃一边感叹:“谁能想到什么都能炒。” 前几年加入犬台宫的啬夫不禁问:“米饭也可?” 谢晏:“改日我买些稻谷,你们负责脱壳,我负责做。” 霍去病猛然转向谢晏,没等他问何时,就听到,“你俩放假的时候!” 俩小子心里美了。 杨得意:“外面像你俩这么大的小子都相看对象当爹了。你俩一天天不是想着玩就是想着吃!”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 翌日一早就进城买米。 昨日询问米饭可炒的啬夫提醒他俩买错了。 霍去病:“没错。” 翌日清晨蒸米饭,又叫赵大和李三陪他俩打年糕。 下午,俩人去河边收蟹笼。 上林苑的农奴有面有杂粮,还有家养的鸡鸭,就没人动螃蟹,嫌十斤蟹整不出一斤肉,白白浪费冬日烤火的柴,以至于霍去病这个时节还能抓到大螃蟹。 两人拎着一篓子蟹回到犬台宫,看到门外的马车异口同声:“怎么又来了?” “是表兄吗?” 公孙敬声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 两人互看一眼,不是陛下,说明刘据没来。 没来就好! 两人到门外面,公孙敬声来到门里边,注意到赵破奴拎的蟹笼滴水,他是又惊又喜:“还有螃蟹啊?晚上做蟹炒年糕。” 不待二人回答,这小子就朝正房喊:“爹,吃了年糕再回去。” 霍去病:“你家离这边十多里路,天黑下来怎么回去?也不怕你爹掉河里!”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琢磨片刻就叫表兄给他四个螃蟹,又找谢晏要两根年糕,叫他爹带回去。 公孙贺很是欣慰:“爹不吃,留着你吃吧。” 谢晏心里一阵无语。 不知真相的人得以为是什么龙肝凤髓,否则身为九卿之一的太仆不会这样讲。 霍去病看不下去:“给你就拿着!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公孙贺收下,向谢晏道一声谢。 霍去病:“应当谢我。打年糕的米是我花钱买的,蟹笼是我下的。” 公孙贺好脾气,也不同他计较,闻言好声好气地道谢。 霍去病满意了:“你可以走了!” 公孙敬声:“爹,我送你!” 看来不走都不行! 公孙贺是好气又好笑。 谢晏也出去送送他。 公孙贺走远,谢晏叫同僚切年糕收拾螃蟹。 谢晏要给板栗开个口,用烤炉烤板栗。 板栗不是谢晏出去买的。 前几年有人在秦岭山上挖了几个板栗苗,种在皇帝暂时用不着的荒地上。 今天下午,谢晏陪杨得意在殿外训狗,几个小孩跑来问他要不要板栗。 谢晏带着铜钱过去才知道以前给这几家看过病,人家不是想卖,而是想送他一筐尝尝。 谢晏按照市价买下一筐。 那几家埋怨谢晏羞辱他们,一点板栗还给钱。 谢晏说钱是皇帝赏的。否则以他黄门的俸禄怎么可能三天两头进城买肉。 几家人认为有道理,这才把钱收下。 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都喜欢烤板栗,又不想劳烦谢晏,就问他怎么做。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趿拉着鞋跑出去,对面厨房飘来浓烟。 谢晏不作他想,又急又气大声怒吼:“霍去病!” 霍去病哆嗦一下,令赵破奴和他表弟看着火,他胡乱整理一下衣袍就出去:“晏兄,怎么起这么早?” 谢晏看到霍去病的头发凌乱,发髻歪了,脸上还有几块锅底灰,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霍去病到跟前,谢晏才想起来:“你在做什么?” 杨得意从厨房旁的卧室出来:“他把锅炸了!” 谢晏拨开霍去病就朝厨房跑去。 霍去病瞪一眼杨得意:“胡说八道!” 杨得意:“你说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往常这个时候我在睡回笼觉!因为被你砰的一声吓醒!” 说完朝隔壁厨房走去,“烤的什么?” 谢晏用长柄铜勺挖出一勺,正是他昨天买的板栗。 “怎么会炸?”谢晏倍感奇怪。 霍去病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晏兄,这里面怕不是有假板栗。” “我看你像假的!”谢晏瞪他,“几文钱一斤的东西,够造假成本吗?” 仔细看了又看,谢晏抬腿给他一脚。 霍去病身体习惯躲过去,谢晏踹空险些摔倒。 杨得意扶着他:“这小子搞的鬼?” 谢晏看一眼没比霍去病干净多少的赵破奴和公孙敬声,无奈地说:“昨晚我特意提醒,开个小口再烤。你们怎么答应我的?” 霍去病嫌他絮叨,还说自己又不是不长记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一夜忘得一干二净。 赵破奴老老实实回答听见了。 公孙敬声跟着起哄说看着他俩。 霍去病尴尬地对手指:“……就差一点小口啊?” 谢晏:“我煮的面少放一点盐,你说没味。” 赵破奴和公孙敬声赶忙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好了,好了,一大早吵什么。找到原因不就成了。你们几个——”杨得意看到几人脸上的锅底灰,顿时也想数落几句,“烧热水洗脸。” 霍去病张嘴想说又不冷。 谢晏瞪一眼,不许他拒绝:“热水洗的干净!大小伙子还没成家,邋遢的脸起皮,像什么样!” 第201章 霍去病乖乖移到灶前,公孙敬声往锅里添水,赵破奴去打井水。 谢晏把烤炉里的板栗扒干净,感觉至少有五斤,“一次烤这么多,也不怕把我的炉子炸了。当饭吃呢?” 理亏的几个小子不敢反驳。 谢晏庆幸买的多。 昨晚吃一些,今早被糟蹋一些,还剩六成。 谢晏挑几斤就移到院里,挨个切板栗。 端的怕漏了一个,回头又砰的一声。 早饭后,公孙敬声临走前,谢晏用粗纸给他包一包。 公孙敬声大为震惊。 原来表兄没骗他! 无论调皮还是懂事,谢先生都看在眼里。 收到诡计多端的谢先生的肯定,公孙敬声很是高兴,走一步蹦跶三下。 霍去病送他去少年宫,见他这样很想给他一脚。 浑然忘了自己十岁左右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好好走路!” 霍去病忍无可忍,出言提醒。 公孙敬声把纸包给他,捏两个板栗:“帮我拿着。” 霍去病:“一边走一边吃,也不怕呛着。这是给你和大舅的。一路上吃完了,大舅吃什么?” 公孙敬声把纸包揣怀里,说这样可以凉的慢一些。 霍去病亲手找的纸,干干净净,不会弄脏表弟的衣物,也懒得计较他揣哪里。 公孙敬声老老实实去宿舍放衣物,霍去病同他大舅说几句话,便回犬台宫收拾行李,回家住两日。 赵破奴同他一起,方便两人每天早上对练。 此时,未央宫朝会结束,小黄门呈上一份文书。 刘彻习惯性接过去:“刚刚收到的?” 小黄门不识字,不清楚具体内容,不敢自作聪明:“说是甘泉宫送来的。” “甘泉宫有谁?” 刘彻仔细想想,以前有几个庶妃和王氏。 前些日子他去甘泉宫呆上一段时日,回来的时候把她们都带回来了。 除了守卫、打扫的奴婢、管事的小吏,好像只有几位术士。 刘彻打开奏表,看到内容半信半疑。 这些日子少翁潜心修炼,驱神招鬼之术大有所成,所以他想出宫游历,精进法术。 刘彻看完便问春望:“这世上当真有鬼神?” 春望不确定:“说没有,可是奴婢小的时候听老一辈说过,家里常常丢东西,就是鬼干的。他在空无一人的屋里骂一会,第二天丢的物品就回来了。要说有,奴婢从未见过。是不是因为陛下乃真龙天子,鬼神皆不敢靠近?” 刘彻心想说,怎么可能,他就见过——谢晏如今也不是鬼啊。 谢晏有可能是投胎匆忙没有去阴间,所以存留前世记忆。 真真正正的鬼,刘彻没见过。 刘彻把奏折递给春望:“你说朕要不要叫他进宫试试?” 春望险些把奏折扔出去。 陛下说什么鬼话。 “陛下,民间有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春望冒着被降罪的风险说,“若他会招鬼,回头鬼赖着不走,我们又当如何是好?” 刘彻想了又想,届时找谢晏啊。 谢晏半人半鬼说不定有法子! 刘彻:“朕都快忘了父皇长什么样。朕想见见父皇,过几日叫他试试。” 春望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转念一想,以前号称有仙缘的李少君都是个骗子,兴许此人也是。 可是此人请求出宫游历,又不是要回皇城,他怎么骗陛下啊。 春望:“是不是叫宫中术士挑个黄道吉日?” “冬至那一天就极好。” 刘彻算算日子,定下冬至日,春望令人前往甘泉宫把几个术士带过来。 先前呈上奏折的小黄门心底暗喜。 这事要是成了,自己就是春公公的接班人。 兴许陛下一高兴也能赏他百金。 由于离冬至只剩五日,春望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见鬼了。 冬至日朝野放假,春望得闲就到术士宿舍,问少翁需要准备什么。 少翁谢过春望便回答,他的物品有灵。 春望明白,担心他不懂给弄坏了。 春望乐得清闲,便去宣室看看皇帝要不要他伺候。 刘彻去了椒房殿,他要带儿子见见他爹。 卫皇后得知要见鬼,心里气得想上手撕了皇帝。 自知皇帝决定的事谁也无法阻止,卫皇后还是令椒房殿的太监前往长平侯府。 这个时候霍去病和他娘他继父刚到长平侯府。 卫家众人今日在长平侯府过节。 从太监口中得知今晚见鬼,霍去病来了兴趣,抱着小表弟就说:“你没见过吧?我们去问问姨母——不对,是我姨母,你姑母,今晚可不可以留在宫里。” 也不问问卫青同不同意,他就叫奴仆收拾衣物。 卫青的妻子急了,又不好意思当着姑姐的面数落霍去病胡闹,就把卫青拉到室内,叫他劝劝霍去病。 卫青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抚:“见不到鬼。” 卫青的妻子糊涂了:“你是说皇后派来的人胡说八道?” “他自然不敢在我面前弄虚作假。今日冬至,三姐知道娘和大兄都会过来,若非真有此事,不会这个时候叫我进宫。” “寡闻少见”的女子愈发糊涂。 卫青笑道:“世上哪有鬼怪。我们在草原上杀了那么多匈奴人,也没见过一个鬼。陛下定是又被骗了。去病过去也好,他年龄小,言语间冲撞了陛下,陛下也不好意思同他计较。” 卫青的妻子半信半疑:“所以没有鬼?” “没有!” 卫青微微摇头:“在这种事上,陛下回回被骗回回信!我不去最好,省得他发现被骗恼羞成怒看见谁骂谁。” 第121章 见鬼了 卫少儿拦住霍去病,不许他进宫胡闹。 卫青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叫太监先回去,他下午进宫。 得了长平侯的承诺,太监便回宫复命。 太监走后,卫青劝外甥,用过午饭再去也不迟。 霍去病想想有道理。 这时,公孙贺带着妻儿到了。 卫少儿以为看错了:“大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公孙敬声事不关己似的笑嘻嘻说:“祖母和祖父不想看到我们,我们又不想回茂陵就来了啊。” 跑到霍去病面前,拍拍小手:“美表弟,我是你二表兄,表兄抱抱!” 卫青眉头微蹙,转向外甥:“你喊他什么?” 公孙敬声不想挨揍,拉住大表兄的衣角,躲到他身侧:“舅舅听错了。” 卫青隔空指着他,不许他乱喊。 卫少儿叫他们少说几句,又问她大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俩老不死的欺负人。 陈掌赶忙扯一下她的手臂,当着大姐夫的面,哪能骂人家爹娘。 卫少儿一时着急忘记公孙贺在此,向姐夫说声见谅,继续问大姐谁欺负她。 霍去病嫌他娘他姨母磨叽,抬手把小表弟塞给公孙敬声,走到几人身侧:“不是明摆着吗。姨丈的爹娘至今仍认为大舅不应当叫他们分家。他们理亏,又不舍得怪自己没看住儿子,就怪姨丈姨母。今日他们主动上门,还不得趁机奚落。” 公孙敬声在小表弟脸上亲一口。 霍去病眼角余光注意到,转身朝他后脑勺一下,“涂他一脸口水!” 不亲就不亲! 公孙敬声移开视线,转向爹娘:“才不是!” 霍去病眉头微挑,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公孙敬声这小子一直藏不住话,立刻说:“我们八月十五回去过,祖母没说什么。一定是因为小叔前几日找爹借钱,爹没借,他在祖母面前胡说八道,祖母才生我们的气。” 公孙贺给儿子使个眼色,别说了! 霍去病不禁问:“分家分的钱用光了?这才多久?” 陈掌闻言毫不意外:“姐夫,还记得分家那日你说过什么?” 公孙贺说他弟有钱,不会找他借钱。 “所以我没借。”公孙贺叹气,“我以为他不舍得用自己的钱。又觉得他可能真没钱。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不应该借给他。何况当日敬声在岳母家中,家里的大钱被敬声锁起来,我给他几串铜钱,他定会认为我羞辱他。”停顿一下,有些无法理解,“谁能想到他这么大人了,还找爹娘告状。” 卫少儿:“只为这点事?” 卫大姐不确定:“应该吧。” “就为这点小事!”公孙敬声警告他爹,“不许借!你的钱是我的!” 公孙敬声再大十岁,说出这话,公孙贺非得给他一脚,叫他重新措辞。 这小子十一岁,还是虚岁,公孙贺只当他小孩子家家护食,十分敷衍地点点头表示不借。 公孙敬声看出来了,心想说,别以为我年龄小就好糊弄! 我是小,不是傻! 第202章 你等着吧! 弄清楚确实没大事,卫青提醒众人天气寒凉,别在院里杵着,屋里有火盆。 公孙敬声抱着小表弟进去,温暖席卷全身:“好舒服啊。” 婢女上前问他要不要热茶。 公孙敬声看着火盆旁边有个小炉子,炉子上烧着水,冲茶不麻烦,就叫婢女做一杯。 霍去病进来,公孙敬声立刻补一句:“也给表兄来一杯。” “算你有点眼力见儿。”霍去病接过小表弟。 公孙敬声好奇:“他会不会走啊?” “他的腿太软了。”霍去病把小表弟放地上,小孩的腿就弯下去。 公孙敬声赶忙提醒表兄把他抱起来,这么好看的小表弟可不能有一双罗圈腿。 陈掌等人进来,恰好看到公孙敬声紧张的样子。陈掌趁机对愁眉苦脸的公孙贺说:“你看,敬声懂事了。” 公孙贺也希望儿子有出息。 即便远不如他二舅卫青,也不能跟几个一事无成的兄弟似的。 一直不舍得对他严格,看到孩子不懂事,公孙贺就劝自己孩子小,过几年长大了就好了。 如今还没长大,儿子便越发善解人意,公孙贺才意识自己以前错得离谱! 可是一想到他娘今日的样子,公孙贺又犯愁,忍不住问陈掌:“以前听说二妹去过陈家大闹一场,如今你和——”说到此,欲言又止。 陈掌低声解释:“起初那些日子确实不想看到我们。如今希望我们回去过节。可是我家有几人碎嘴,看到去病一定忍不住胡言乱语。孩子有什么错啊。我们不希望好好的日子惹一肚子气。改天得闲我和他娘单独回去。” 公孙贺很是好奇:“你怎么做的?” 陈掌:“什么都不用做。坊间有句俗语,富在深山有远亲。要是你有幸封侯,令尊定会亲自登门求和。” 公孙贺朝不远处的卫青看一眼,苦笑道:“你以为我是仲卿?” “苏建和张次公可以,你为何不可?”陈掌提醒。 公孙贺摇摇头:“上次匈奴被包抄丢了河套地区,如今定会严加防范。”顿了顿,“不是我长他人志气,日后只会越来越难打。” 陈掌不懂这些,但他这几次过来过节,看着卫青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愁。 又不想大过节的同姐夫闹僵,就点点头表示赞同。 发现霍去病要出去,陈掌提醒他戴上帽子。 霍去病担心二舅数落他,戴上帽子就找奶娘拿过小被子,把表弟包的只露一双眼睛就抱着他去后院。 公孙敬声抓起刚刚拿下的帽子跟上。 霍去病单手抱着小孩上马。 公孙敬声立刻叫奴仆给他牵一匹马。 霍去病瞪一眼学人精:“我就在院里走走。” 公孙敬声移到表兄身边:“我给你牵马。” 霍去病点点头。 一炷香后,霍去病下来,公孙敬声上去就伸手,霍去病把小孩递过去,又叫奴仆回屋找布条,然后把小表弟绑在他身上,以防公孙敬声一着急把小孩扔出去。 公孙敬声不禁说:“表兄,咱俩越来越有默契。我不说你都知道我要怎么做。” 霍去病:“下午我们进宫找据儿玩去。届时你告诉姨母,想留在宫里陪据儿。要是见到陛下,你也这样说。” 公孙敬声心说,表兄难道又想捉弄春望,“春望上次被咱们吓个半死,这次换个人吓唬吧?” 霍去病笑着点点头。 公孙敬声顿时满心期待。 午饭后,他就缠着爹娘要进宫。 公孙贺得知霍去病也会去,就叫霍去病带他进去玩一会。 一炷香后,长平侯府的马车载着三个小主子和一个奶娘越过北宫来到未央宫。 宫中禁卫认识霍去病和公孙敬声,朝车里看一眼就放他们进去。 卫皇后见着外甥和侄子很是失望:“去病,你二舅呢?” “有我在足够了。这点小事何须二舅出面。”霍去病把小表弟给她,“姨母,伉表弟好看吧?” 皇后一听她担心的事有着落,放心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咱家最好看的小孩应该就是伉儿。” 霍去病:“也不一定。二舅要是得个女儿,听人说女儿像父亲,兴许比伉表弟还要好看。” 卫青的长子单名一个伉。 霍去病不好意思称他“美表弟”,为了同另外两个表弟区分开,就喊他“伉表弟”。 卫皇后点点头:“也该有个女孩了。你小舅他们今日也过去了?” 霍去病:“小舅在他自己的住处睡懒觉,午时才到。” 卫皇后:“年后成家身上有了担子就好了。”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我小叔孩子三个也没见他懂事。” 卫皇后噎了一下。 霍去病作势要揍他,公孙敬声跑到刘据身边叫他出去踢球。 如今昼短夜长,俩小子踢到身上冒汗天色就暗下来。 卫皇后吩咐宫人给侄子收拾几间屋子,又令人准备茶点。 刚刚吃好,宣室就来人接小刘据。 霍去病抱着小表弟,带着他敬声表弟跟上去。 刘彻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霍去病,今日你敢调皮,朕不叫你二舅揍你,朕不是皇帝!” 公孙敬声踢球的时候,皇后同霍去病说了,陛下想见先帝和太后。 霍去病知道孰轻孰重:“陛下,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 刘彻:“你是!朕待会儿会盯着你!” 霍去病:“待会儿我就在您身边!” 刘彻不信他这么乖,决定到时候再说,叫他们的马车跟上。 霍去病问前来接他们的驭手:“不在未央宫?” 驭手也是宣室内侍之一,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少翁仙师希望在太后生前居住的长信宫。陛下可能有别的考量,就同意仙师的请求。” 霍去病心说,陛下不是担心先帝出现在未央宫就不愿意走了吧。 殊不知刘彻确实有这层顾虑。 谢晏可以上“谢小孩”的身体,刘彻担心他爹借他还魂。 刘彻还有许多事没做,最当紧的匈奴还没被打服,他哪能把自己的身体让出去。 两炷香后,刘彻一行抵达长信宫,天上只有淡淡的月光。 刘据下了车就不禁抓住大表兄的手,显然因为第一次这么晚出来而害怕。 霍去病抱紧满眼好奇的小表弟,捏捏他据表弟的小手。 公孙敬声在霍去病另一侧,看着殿内只有一盏灯,隐隐可以看出殿内三面挂满了白色纱布,纱布后面黢黑一片,也不知藏着什么。 公孙敬声低声问:“表兄,我怎么觉得——” 霍去病:“瘆得慌?” 公孙敬声一向粗枝大叶,又因为有“诡计多端”的表兄在身边,根本不怕:“好像似曾相识。” 话音落下,从里间走出一人,身后还跟着两人,广袖长袍,仙风道骨的模样。 为首的人正是少翁。 少翁看到皇帝身边几人,脸色微变。 刘彻问是不是叫他们出去。 少翁看看霍去病等人的身高脸庞,估计最大的十五六岁,没什么见识,便说不必。 接下来绕着刘彻等人左三圈右三圈,公孙敬声要晕了,少翁缓缓回到里间。 公孙敬声又忍不住低声说:“表兄——” 刘彻回头瞪他。 公孙敬声吓得闭嘴。 室内猛然大亮。 公孙敬声吓一跳,想问出什么事了,只见不远处遮挡住摆件家具的纱布被风吹动,北边主位附近仙雾袅袅升起。 公孙敬声惊得睁大眼睛又想说话,霍去病扭头瞪他一眼。 突然,殿内烛火熄灭,只有主位附近有些许灯光。 公孙敬声又被突然熄灯吓一跳。 不禁想抱怨,陡然张大嘴巴。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大大的人影缓缓出现在北边主位纱布上,仿佛在白纱上行走。 仔细看看,好像是个男子,年迈的男子。 公孙敬声不禁靠近,男子身后又出现个女子,年迈的女子。 原来这就是陛下的爹娘啊。 第122章 腰斩 霍去病冲着两只“鬼”翻个大大的白眼! 亏他满心期待,哪怕招不来鬼,招来一阵阴风也成啊。 结果就这? 霍去病耳边传来念符咒的声音,只觉得嗡嗡嗡跟苍蝇似的。 看着前面的人,犹豫片刻,霍去病悄悄移到皇帝身边,借着惨淡的月光冲他眨眨眼,无声地问:“陛下,是您父皇母后吗?” 刘彻认真看着两个人影,脸型像极了他父皇母后,以至于他不敢赌。 若是假的,回头把胆敢欺君的少翁砍了便是。 要是真的,此刻他上前打断,岂不是错过了同父皇母后想见的机会。 刘彻瞪一眼霍去病,暗示他稍安勿躁,不许捣乱。 第203章 霍去病后退两步来到大表弟身边。 公孙敬声实在忍不住,捂住嘴巴问:“表兄,怎么有点像我们吓春望。我若会剪纸,这俩人我也做得出啊。” 霍去病把一脸好奇的小表弟塞他怀里,压低嗓子说:“等着!” 又把小刘据移到公孙敬声身边,以防孩子吓哭。 霍去病轻轻脱掉皮靴,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拿掉毡帽,放下头发挡住脸庞,蹑手蹑脚绕过冬风吹动的白纱,缓缓移到里间,轻轻拍拍卖力煽白烟的少翁的肩膀。 少翁回头—— “鬼啊!” 里间传来一声惊叫。 霍去病伸长双臂,如僵尸鬼似的飘向躲闪的少翁,压低嗓子拖长声音:“少——翁——” 少翁连滚带爬大喊救命!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箭步冲上去,拽起挂在西边的纱帐,少翁撞到刘彻身上,抓住他的斗篷直呼“救我!” 刘彻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按住乱抓的少翁,朝他身后看去,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北边纱帐后仓皇逃出两人,一个脸色煞白,一个面色如土。 “陛,陛下,有鬼——有鬼!” 两人浑身颤抖着说着话就往刘彻身后躲。 公孙敬声明知故问:“不是太后和先帝吗?” 朝北边悬挂的白纱看去,此时人影还在。 “怕什么?先帝和太后又不会害我们。” 公孙敬声看向刘彻:“陛下,您说是吧?” 刘彻心里发虚,回头看到公孙敬声毫不害怕,小刘据满脸好奇,小卫伉只觉得好玩,以至于他瞬时意识到什么。 不断飘进来的阴风其实就是往年冬日呼啸的北风。 偶尔听到的怒吼声,也是几座过高的宫殿所形成的穿堂风。 饶是刘彻对今晚的事情半信半疑,也料到可能空欢喜一场,也没有想到少翁在招鬼一道上就是个赤裸裸的骗子! 刘彻怒上心头,抬脚踹开抓着他的衣袖喊救命的人。 咣当一声,少翁撞在纱帐后的屏风上。 小刘据吓得哆嗦一下。 公孙敬声终于明白表兄为何叫表弟挨着他。 可他人小需要双手抱“美表弟”,腾不出手安慰皇子表弟,琢磨片刻,公孙敬声想到办法,蹲下去一手搂着一个表弟! 刘彻把人踹飞犹不解气,转向身后二人,怒喝:“从实招来!” 两人下意识朝四周看去。 刘彻:“说!” 两人哆哆嗦嗦说出几日前,少翁给他们一人一贯钱,说他的法器太多,忙不过来,需要他俩搭把手。 无需他俩做什么,只要晃动他做的屏风和小人,再配上符咒,就可以请先帝和太后现身。 刘彻不信:“没了?” 两人被皇帝愤怒的样子吓到,跟方才遇到鬼似的,不敢有所隐瞒,又说鬼实则是一团气,也可以说是透明的,凡人肉眼看不见,哪怕一直在陛下身边。所以要给他们准备两个小人,灵魂附体,陛下才能看见。 刘彻气笑了。 “扑哧!” 白纱后传来笑声。 痛的只敢小声抽气的少翁不禁惊叫:“鬼——鬼——” “我看你像鬼!” 霍去病三两步到少翁跟前,头发后撩,使劲拽掉遮光的白纱,少翁和他的两个帮手满脸惊愕。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一直在殿内? 刘彻指着满脸笑意的混小子:“朕就知道是你!” “您是真龙天子,就算世上真有鬼,也不敢靠近你。”霍去病抬脚朝少翁身上一下,“你敢混到陛下身边,应该看过几本神仙道法类的书。你说,陛下贵为天子,鬼神敢靠近吗?” 少翁连连摇头。 霍去病又抬腿一脚:“说!” 少翁不敢迟疑,努力不哆嗦,端的怕又挨一脚。 “小人见过身强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曾遇到过鬼怪!” 霍去病看向刘彻:“陛下,如今可明白为何有的人能见到,有的人见不到?见到鬼的人不是幸运,而是他生辰八字弱!” 再次被骗,刘彻心里不痛快,没好气地问:“你在教朕?” 霍去病直呼“不敢”。 公孙敬声好奇地问:“陛下,听说很早以前您就被骗过,怎么还信啊?” 刘彻扭头瞪他。 你闭嘴! 霍去病笑着朝刘彻身后走去,他的鞋和帽子还在门边,他一边走一边说:“陛下以为世人知道欺骗他的后果是什么,便以为从此以后没人敢骗他。陛下,富贵险中求啊。一旦成功,您财大气粗,至少赏百金。您知道百金可以养活多少贫民吗?您九成的子民都没有见过百两黄金。” 刘彻好奇了:“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懂这些?” 公孙敬声满脸崇拜,正想问出这个问题。 霍去病:“以前晏兄下乡看诊都会带上我。我问晏兄怎么不要钱,晏兄说有的时候一文钱可以买两个鸡蛋。但两个鸡蛋不一定能卖一文钱。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文钱可能让一家人多活一日,所以他们有鸡下蛋,要两个鸡蛋得了。什么都不要,有可能把人纵容得贪得无厌。贫民不舍得吃鸡蛋,要是鸡蛋卖不出去,会被他们放坏。” 这些事不是谢晏一次说的。 霍去病偶尔听一句,经年累月便记住很多。 刘彻弄清缘由掉头就走。 霍去病不禁问:“这三人如何处置?” “春望!” 刘彻朝门外喊去。 春望怕鬼,哪怕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先帝和太后,他也不敢离正殿太近,因此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皇帝语气不好,令春望不敢耽搁。 匆匆忙忙跑进来,刘彻面向他指着殿内三人:“明早交给廷尉!” 春望明白了,松了一口气,没有鬼就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春望后知后觉:“他们装神弄鬼?陛下,您又被骗了?” 刘彻抬脚就踹。 春望说出来惊觉失言,本能躲闪,眼睁睁看到皇帝踹空,赶紧跪下请罪。 刘彻气的头疼,只想尽快离开此地,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就往下走。 “陛下!” 霍去病的声音从殿内飘出来。 刘彻回头怒吼:“没完了?!” “儿子不要了啊?” 霍去病抱着皇子表弟来到门外。 刘彻呼吸一顿,转过身靠近两步夺走儿子:“朕哪一天突然驾崩,就是你小子气的!” 左右禁卫齐刷刷看过来。 霍去病慌忙解释:“可不敢乱说啊,陛下,明明就是骗子气的。” “你能闭嘴吗?” 刘彻担心吓到儿子,压下满心怒火。 霍去病闭嘴,接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表弟,又提醒公孙敬声跟上。 刘彻皱眉:“你还有事?” “草民晚上去哪儿休息啊?” 霍去病真想说,陛下,您怎么未老先衰,正值壮年,记性就不好了。 刘彻想起来,他和公孙敬声住在宣室偏殿,小卫伉跟着奶娘住在椒房殿。 甩他一记眼刀,刘彻朝马车走去。 霍去病噔噔噔跟上。 公孙敬声爬到马车就一手捂嘴一手捶车板,“笑死我了!陛下在建章看过好几次皮影戏,还是有口技人配音,活灵活现的皮影戏,竟然还会被骗。表兄——” “笑够了吗?”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看着表弟。 公孙敬声不敢笑了:“难道那俩人影是真的?” “真个鬼!”霍去病瞪一眼表弟,“陛下不要面子啊?刚刚笑一下,陛下没同我们计较,这事就算过去了。你还想一直笑?陛下不同我们计较,不是他脾气好,是我们还小。” 公孙敬声:“那个少翁不小,陛下会怎么计较啊?” “想知道?明日我带你去。” 翌日清晨,霍去病起来就把公孙敬声拽起来,到椒房殿的时候,卫皇后还在洗漱。 霍去病隔着屏风告诉他皇后姨母,陛下不可能见到鬼怪,她贵为皇后,又给皇家生养三女一子,身强也见不到鬼怪,以后再听到神神叨叨莫要慌乱。 胆敢在皇宫装神弄鬼的人都是骗子。 日后只管想法子拆穿便是。 但昨晚的事要假装不知。 霍去病担心自己年少,姨母不信,又补一句:“晏兄说陛下要面子。” 卫皇后从屏风后面出来:“这一点我也知道。只是陛下有时候,不见棺材不掉泪!” 霍去病:“他撞到南墙也能死不承认。所以他要做什么,可以劝说,但不要阻止,唯一的法子就是令其自乱阵脚。” 卫皇后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进宫的大外甥,寡言少语,小小一人,跟个小老头似的。 一晃眼,孩子大了,竟然也知道为她着想。 卫皇后心里很是欣慰:“姨母都记下了。你不用了早饭再走?” 第204章 霍去病想起昨晚的一切,又想笑:“陛下可能不想看到我。再见恐怕要到年后。” 卫皇后:“昨晚打趣陛下了?” “过些日子陛下气消了,您自己问他。” 霍去病拉着公孙敬声去找小表弟。 宫门打开一炷香后,霍去病就回到长平侯府。 卫青的夫人刚刚洗漱干净从室内出来,看到呼呼大睡的儿子:“怎么回来这么早?” “担心再呆下去板子挨到身上。” 卫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霍去病扭头看去,他舅舅一身劲装,显然在后院习武,“陛下那么疼我,怎么舍得打我。” “爱之深,责之切!” 卫青朝公孙敬声看去:“昨晚你有没有多嘴?” 公孙敬声惊呆了:“舅舅怎么知道那个少翁装神弄鬼?” 卫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要是能招鬼通神,早找个无人的地方潜心修炼去了。黄白之物同得道成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霍去病点头:“真有一点神通,少翁早就扬名天下。在此之前,谁听说过他?还没有东方朔的名气大。” 公孙敬声明白过来:“你和舅舅早就知道此人是个骗子?” 结合表兄对姨母说的那番话,陛下只信亲眼所见,他瞬间明白表兄为何还要进宫走一遭。 “表兄还没说陛下会怎么处置少翁。” 公孙敬声提醒。 霍去病:“先洗漱用饭,待会儿我带你去菜市口。” 公孙敬声奇怪:“去菜市口做什么?” “看腰斩啊。” 霍去病轻飘飘说出来,昨晚全然不怕的公孙敬声瞬间脸色煞白。 第123章 又见刘陵 最终这菜市口也没去成。 公孙敬声不敢是其一,其二被卫青拦下。 霍去病被撵去军营,公孙敬声被送去少年宫读书。 少翁还是死了。 菜市口腰斩! 少翁的两个帮手经廷尉府核实,确实不知他是骗子,所以只被判一年。 长安万民得知少翁装神弄鬼骗皇帝,总觉得此事似曾相识。 三十岁以上的人同年少的解释,早在十年前皇帝就被骗过一次。 上一个骗他长生不老。 这一个骗他通神招鬼。 虽说两个骗子精通的仙法不一样,可是骗子的手段大差不差。 以前皇帝被骗可以解释为年少无知,如今而立之年怎么还被骗。 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不是认为此事另有隐情,就是觉得荒诞。 张屠夫一家就认为另有隐情。 冬月中旬,谢晏和李三进城买猪肉——近日霍去病和赵破奴休假,谢晏担心营养不够,霍去病伤在内里,以至于几年后一病不起。 是以,谢晏跟农夫追肥似的,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山珍海味都塞霍去病腹中。 谢晏又不希望霍去病发现后有压力,随着霍去病一天天长大,他又忍不住焦虑,只能用买买买来缓解。 谢晏到张屠夫的摊子上,张家长子就问他少翁是不是在皇宫大行巫术,亦或者做了别的事,所以皇帝才把他处死。 事情过去十天,谢晏再次听到此事依然觉得可笑:“有的时候真相很简单。” 张家长子满脸错愕。 显然揣测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廷尉府的人从上到下一片坦诚。 谢晏微微点头证实没有隐情。 张家长子张口结舌:“不——以前不是有过这种事吗?” “兴许过去太久,陛下忘了。” 谢晏心想说,才怪! 李少君确实死了许多年。 然而在那之后,田蚡曾收买术士哄骗皇帝,黄河决提乃天意。 可以说短短十年,只是术士就骗了皇帝三次。 再来一次,同他的子女一样多了。 原先谢晏以为令人在建章演上几回皮影戏,刘彻不再相信这招,少翁也不敢耍弄类似的招数。 谁能想到少翁一直在甘泉宫主持扩建,甘泉宫离长安不近,这一两年少翁不曾回来过,刘彻这次又十分配合。 李三背上猪肉,谢晏又去买一副羊杂和一个羊头以及几斤羊排。 羊杂煮汤,羊排红烧,至于羊头,谢晏给犬台宫几个四十岁左右的老人买的。 其中就有杨得意。 杨得意今早得知谢晏要买羊头给他们几人补身子,他看看谢晏的发色,又看看自己越来越多的白发,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同僚调侃“没有儿子也有人给我们养老。” 杨得意就喜欢过过嘴瘾,谢晏懒得同他计较,只当没听见。 羊杂等物不轻,所以谢晏拿了两个背篓,李三背一个,他拎一个。 李三看到谢晏的背篓快满了:“够了吧?” 谢晏:“看着多。几十人吃两天,一顿一人最多二两。” 大汉的二两只是后世的一两。 谢晏前世只有吃减肥餐的时候才会这样委屈自己。 正常情况下一顿牛肉面的牛肉也有二两。 莫说还有海鲜等配菜。 “我看看还有什么。” 两人从南走到北,穿过两条街市,谢晏在路口看到卖鹿肉的。 了解到是家养的鹿肉,谢晏寻思着肯定比在秦岭山上野生的肉质鲜嫩干净,就买十斤,回头吃鹿肉火锅。 犬台宫有几个小火炉和铜锅,可以用来煮火锅。 李三注意到他给了钱就把帽子拿掉:“戴上!这会儿来回走动你觉得热,待会儿上车你觉得冷就着凉了。” 谢晏自己懂点医术也怕生病。 盖因此地没有特效药。 只是着凉发烧也有可能要他小命。 谢晏把鹿肉放入李三背篓里,便问家里缺什么。 李三仔细想想,缺点盐,“我们先去车马行,我看着肉,你去买盐?” 谢晏:“不用。附近就有。” 两人往东走几步,又进一条街,走出去十丈就看到卖盐的。 卖盐的铺子门边有卖调料的。 谢晏过去一看很是意外,竟然是花椒、八角等物。 要知道以前花椒用来建房,另有许多调料只能在香料店看到。 自从五味楼开起来,美食爱好者发现有些味道同他们用的香料类似,就盯上五味楼的采买。 不是偷师开店,只因五味楼的饭菜贵,他们计划学会了在家做。 老饕们确定许多调料来自香料店,有些香料同牛肉一样不常有,便不再抱怨五味楼的饭菜吃不起。 时间一长,此事传出去,脑子灵的人就四处寻找种子,试着在房前屋后或者山脚下种植。 谢晏这几年也在上林苑种过。 联想到以前只能在窗明几净的店内见到,谢晏瞬间猜到许多人同他一样种香料,因此调料价格下来。 谢晏上前询问,果然比半年前便宜一半。 考虑到犬台宫人多,谢晏挑几样上林苑没有的,一样买半斤。 又买几斤盐,两人便打道回府。 走到路口,谢晏猛然停下。 跟在他身后的李三险些撞上去。 “看什么呢?” 李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几个女子和几个贩夫走卒。 谢晏挡住李三的打量,以免他的目光被人察觉出来。 李三心下奇怪,又想说你别挡着我啊。 发现谢晏的神色异常严肃,先前的轻松消失殆尽,他不由得摸一下藏在胸口的金币。 钱还在啊。 青天白日能出什么事啊。 李三感觉人来人往的街上就算追着他问,他也不会说实话,就叫谢晏先回去。 出城后,李三才问:“刚刚看到什么?普天之下谁能大过陛下。你见到陛下也不是那样啊。” 谢晏:“严阵以待的样子?” 李三点点头。 谢晏:“淮南王的女儿刘陵。” 李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谁是刘陵,为骡子准备的小皮鞭险些扔出去。 “——没看错?”李三靠边停车。 冷不丁想起多年前,谢晏在半道上被人缠上,又赶紧驾车直奔上林苑。 谢晏:“那一年看到她就是个小丫头。如今丰韵了不少,若非冬日穿得厚,你可以一眼认出她。刚刚你看到的时候她背对着我们。要是正脸,你也会先注意到她。” 李三:“比以前好看了?” 谢晏点点头。 “她还没嫁人吗?不可能吧。就算淮南王疼她宠他不催她,淮南王妃也任由她天南海北四处走动?”李三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还是淮南王把这个女儿当兵刃?” 谢晏:“查查就知道了。” 李三听出他另有打算便转移话题。 淮南王一直想干抄家灭门的勾当,李三可不敢掺和。 回到犬台宫,谢晏放下背篓就出去,李三也没有追问。 听到杨得意问“刚回来又出去?” 第205章 李三就说谢晏尿急。 谢晏去了茅房。 从茅房出来后直奔少年宫。 韩嫣不止管着少年宫,但他喜欢在少年宫做事。 少年宫的同僚们每天只想着同半大小子斗智斗勇,相处起来省心。 食堂的饭菜不错,韩嫣喜欢。 谢晏到的时候,韩嫣在门边同卫长君闲聊。 面对他韩嫣就无需谨言防范。 盖因门外没法藏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卫长君也不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他可以畅所欲言。 韩嫣等他靠近才止住话头,问:“找我?” 谢晏:“我看到刘陵了。” 韩嫣同李三一样,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你确定没看错?” 谢晏:“你认为我老眼昏花?” 韩嫣比他年长近十岁,他老眼昏花,韩嫣就是个老不死的。 “我这就进宫。” 韩嫣说着话就朝马厩走去。 卫长君才反应过来:“刘陵不是淮南王的女儿吗?你俩怎么跟如临大敌似的?” 谢晏:“不怕她明着反。灭了便是。只怕她偷偷搞破坏。” 卫长君明白过来。 谢晏又同他闲聊几句就回犬台宫。 晌午,谢晏烧了羊肉和羊杂。 霍去病吃的全身暖洋洋的。 帮忙收拾碗筷的时候,霍去病才想起他时而欠揍时而体贴的混账表弟。 傍晚,霍去病把臭小子接过来吃鹿肉锅子。 翌日清晨,霍去病把他送回去。 半道上,公孙敬声拽着他的手臂问:“表兄,是不是因为我越来越听话,谢先生才叫你去接我啊?” 霍去病微微摇头:“不是因为你懂事。大舅说你最近用心读书,练习骑术也不嫌累。” 公孙敬声一脸意外,紧接着又一脸得意。 霍去病见此情形,话锋一转:“可惜还是缺点多过优点。” “我有缺点?!” 公孙敬声难以接受,“我不挑食,不跟人打架,不赌钱,也不调戏小姑娘,还还——” 霍去病打断:“喜欢逞强显摆。事事都要与人一较高下。我都不敢说自己样样精通,你还想把所有人比下去?人家看在大舅和晏兄的面上让着你,真以为我和赵破奴、曹襄离开少年宫,你就是第一啊?” 公孙敬声不敢称第一。 但他觉得再给他一年时间,他可以把所有同窗比下去。 此刻得知真相。 骄傲的小子蔫了! 霍去病也不想故意打压他。 可是这小子得了几句称赞就忘形! 第124章 算新账 公孙敬声回到少年宫安心读书的同时,刘彻令谢经选出三十名禁卫。 这些人无一不是长相路人,身材称不上高大,但因特长而被招入禁宫。 以前禁卫们除了老老实实当值没别的心思。 毕竟经过先帝时期的“七国之乱”,先帝差点把自己的皇位打没了,新帝轻易不敢动藩王。 自从“推恩令”把藩国变成一盘散沙,皇帝抓住淮南王最疼爱的女儿,淮南王也只能乖乖认罚,参与抓捕刘陵的护卫骑兵不是升官就是得了赏赐,禁卫们出来进去便很注意这方面的情况。 现今一听刘陵再次出现,禁卫们眼前浮现出整箱整箱的黄金。 无需谢经叮嘱,一个个就承诺谨慎行事,宁可把人跟丢,也不会叫刘陵起疑。 可惜时机不对! 天寒地冻,刘陵不常出现。 在东西市章台街转悠了半个月才看到刘陵。 找到刘陵的住所后蹲三日,禁卫们就扛不住。 往年寒冬腊月巡逻,北风呼啸也冻人,可是不断走动,脚上和身上是热的。 即便一动不动守城门,也是守一日歇上两日。 考虑到蹲在路边引人瞩目,几个禁卫商量一番去找谢经。 蹲守这点小事,谢经不敢劳烦日理万机的天子,就去犬台宫找他侄儿,叫谢晏给他出个主意。 谢晏给他叔画几张图。 过了七八天,路口卖咸菜的农民身边多个大大的烧饼炉子。 饼做的很难看,怎奈猪油馅料很香。 第一天就有许多人光顾。 在附近路口卖菜卖野味的人注意到这一点,就把摊位移过来。 又过几日,街角多了十几家摆摊的。 这些人从不大声吆喝扰民,考虑到出门买菜方便,住在附近的富贵人家倒也没有出来撵人。 路口离刘陵的住所有二十几丈,刘陵自然不会故意出来显眼。 担心一个路口看不住刘陵,又过几日,在另一边路口搞个卤肉炉子。 卤的尽是些猪头肉猪下水等物。 禁卫们起初不乐意。 能进宫当差的这些人,身份最低也是平民。 平民家中男主外女主内,哪干过洗碗洗菜的活啊。 谢经告诉他们,卖的钱归他们,俸禄一文不少,他一文不取。 这些人才有一点点动力。 富贵人家不屑食用猪下水,但贵人家的奴仆没什么钱,乐意买来尝尝。 腊月二十七,霍去病载着他表弟前往犬台宫吃杀猪菜。 谢晏收拾猪下水,霍去病蹲在他身边帮忙舀水冲洗猪肠,趁机询问:“晏兄,我家后边再后边的路口最近多了一个卖卤肉一个卖烤饼的,跟你什么关系啊?” 公孙敬声捂着鼻子想叫他表兄玩儿去,闻言一步蹲到表兄身侧,竖起耳朵等着偷听。 谢晏看到公孙敬声的德行,想数落他两句又想笑:“你家附近的事,你不问陈掌,不问你娘,问我?” 霍去病:“你不要狡辩。我吃过那家做的烤饼,跟你做的一个味。” 谢晏往左右看了看。 赵破奴见他这样,就把手里的猪肠子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放哨。 霍去病:“说吧!” 谢晏好笑:“我不是怕人听见。犬台宫的这些人除了我,没人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跟外人接触。我是怕你俩过年遇到亲戚说漏嘴!” 公孙敬声捂住嘴巴:“我知道,谢先生说我。谢先生,我,我用我爹起誓,我要是口无遮拦,让我爹没钱!” 这个誓狠啊。 谢晏不得不信:“好吧。那些人是宫中禁卫。在那边盯梢呢。” 公孙敬声目瞪口呆。 亏得他还怀疑谢先生不信任他。 要知道是这事,他一定躲得远远的。 霍去病眼角余光瞥到表弟没出息的样儿,气得朝他背上一巴掌:“记住了?” 公孙敬声慌忙点头! 霍去病转向谢晏:“什么人啊?直接抓了便是。” 谢晏想说放长线钓大鱼。 到嘴边换个说法:“抓贼拿赃!” “原来是盯着赃物的下落?”霍去病懂了。 赵破奴蹲下,继续收拾猪肠子。 霍去病好奇地问:“谁呀?也值得劳烦您出面?” 谢晏挑眉:“我是什么厉害人物吗?对了,今天回去吗?” 霍去病摇头:“我把你的猪下水吃完再走。” 谢晏点点头:“走的时候给你大舅和祖母拿几坛酒,再给你二舅几坛。听他的意思开春出兵。也不知道前几年连续出兵亏损的身体有没有养回来。” 霍去病:“舅舅看起来很好啊。” 谢晏:“有的人看着高高壮壮白白胖胖,走三步就满头汗,你说他病在何处?” 赵破奴吐出两个字——体虚! 公孙敬声摇头:“谢先生,你一定是太久没有见过我二舅。他一只手就能把我甩房顶上去。” 谢晏不答反问:“你的身体好吗?” 公孙敬声毫不迟疑地点头。 谢晏:“你从这里到边关,一路上什么也不做,只是骑马赶路,也会累病倒。你二舅不止身体累,还要用脑。幸好如今大汉兵将不怕匈奴。要是以前你二舅还要带头杀敌!” 赵破奴想起一件事:“我听同僚说过,当年要不是他的主将公孙敖带头冲上去,他们看到那么多匈奴人都想直接投降。”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那个时候你还小。李广连个送战报的都找不到,只能他自己向陛下禀报战况。你可知为何?” 公孙敬声:“他运气——” 啪! 后背挨一巴掌! 公孙敬声想哭:“你又打我?” 霍去病:“你不长脑子!这是运气吗?是不是还要说舅舅封侯也是靠运气啊?你爹把大军带迷路,也是运气不好?” 公孙敬声一直认为他爹不行。 “——我说错了。” 公孙敬声理亏,不敢再大声嚷嚷。 谢晏:“你舅舅一想到几万人全指望他一个,这个压力就能让他寝食不安。但凡心理弱一点都撑不到找到匈奴便会病倒。” 公孙敬声终于明白,带兵出征不是一对一单挑。 第206章 谢晏看到孩子真懂了,便转移话题,问这些猪下水怎么食用。 霍去病指着新鲜的猪肝:“你说可以煮粥。” 谢晏:“行吧。今天就多做几个菜。剩下的边角料大锅烩!” 翌日上午,李三打算驾车送他们回去,毕竟有酒有菜。 没等李三把骡车拉出来,陈掌到了——送来满满一大车年货。 犬台宫众人知道这是给谢晏的谢礼,也就没同他们客气。 年礼卸下来,他们就把猪肉和酒放上去。 霍去病把自己裹严实,公孙敬声坐车上,陈掌同他俩回去。 谢晏注意到赵破奴一直望着霍去病:“也想进城玩玩?” 赵破奴摇头:“我刚刚发现,他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啊?” 谢晏:“一起扮鬼吓春望!” 赵破奴恍然大悟。 “对,是从那个时候!” 杨得意正要回屋,闻言停下:“谁吓谁?” 谢晏:“皇后的两个外甥装鬼吓唬陛下的心腹春望!” 杨得意的神色变得微妙,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被他俩看上,只能自认倒霉!” 可不是吗。 谁叫他俩还是长平侯的亲外甥呢。 杨得意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他俩扮鬼吓春望,陛下不可能毫不知情。陛下既已知晓,怎么还信那个少翁可以把先帝和太后请出来?” 谢晏:“不见棺材不掉泪!” 杨得意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冬去春来,粮草先行。 大军出发前两日,刘彻带着儿子来到犬台宫,说给儿子选个宠物狗。 虽然除了皇帝和主将卫青,没人知道大军何时出发。 包括谢晏。 史书上没有记载具体时间。 谢晏仍然觉得奇怪:“陛下这个时候不应该很忙吗?” “行军打仗的事朕又不懂。” 刘彻把儿子递给谢晏。 谢晏下意识接过去,小孩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一下。 刘彻吓一跳。 谢晏也吓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异口同声:“跟谁学的?” 小孩奶里奶气地说:“敬声表兄啊。” 果然是他! 两人闻言毫不意外。 刘彻:“何时?” 小刘据仔细想想:“在椒房殿啊。” 刘彻想起一件事,今年春节难得卫家几个兄弟姊妹一起进宫探望皇后。 那日公孙敬声也在。 刘彻:“日后不许公孙敬声亲你。他嘴巴臭!” 小刘据摇头:“表兄不亲我。表兄亲小表弟。大表兄说他口水脏。晏兄,我不脏。” 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完就盯着谢晏。 谢晏哭笑不得,在他脸上亲一下:“晏兄也不脏。” 刘彻把儿子抱回来,决定跟他好好聊聊,谁可以亲,谁不可以亲。 小刘据似懂非懂,不妨碍他爹说完,在他爹脸上吧唧一下。 刘彻又吓一跳。 “父皇,我不脏!” 小刘据以为他嫌弃,委屈的想哭。 刘彻回过神,笑着说:“父皇不是嫌你脏。父皇还没说完。你要是正在用饭,父皇突然给你一下,你会不会吓到?” 小孩想象一下,郑重地向他爹道歉。 刘彻被儿子严肃的样子整的无语又想笑。 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孩子依然很小,必须为人父母者手把手教养。 谢晏感觉刘彻好像不太习惯同儿子亲昵,便问是进屋还是去狗窝。 小刘据手指狗窝。 谢晏前面引路。 抵达狗舍,刘彻把儿子放在狗窝的矮墙上,叫他先挑。 刘彻左右一看,宠物狗狗窝附近没旁人,他便把话题转移到战事上,“过几日仲卿就出发了。也不知仲卿这次能不能找到匈奴。” 谢晏:“不是有匈奴向导?” “离上次出征过去三年,匈奴又是游牧民族,放牧的地方换了三次,匈奴人也不像以前对汉军毫无防备。”刘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这一次,朕总觉得不踏实。” [有卫青在,你还不踏实?] [你爹泉下有知,能被你这番话气活过来!] 谢晏多么想说真话啊。 “仲卿一向谨慎。”谢晏不想暴露自己,只能这样劝,“陛下尽管放心。仲卿定会令斥候探查。若是早早发现匈奴主力,他不会逞强。要是不巧迎头遇上,以仲卿的胆识也可以同匈奴一换一,不会全军覆没!” 刘彻踏实了。 谢晏敢这样讲,说明卫青此后损失惨重也只是折损一半。 功过相抵不算战败。 是不是说卫青从无败绩? 大汉立国七八十年也只出现一个大将军韩信。 他不该奢求再来一个卫青。 否则上天都看不下去! 刘彻:“说来也怪,你认真起来,朕就忍不住信你。” 谢晏:“臣骗过陛下?” “多了去了!” 刘彻身为皇帝不同小人计较:“朕不想同你算旧账。” “陛下,还是算算吧。”谢晏笑着说。 刘彻想起什么:“还是算了。” 谢晏:“别啊。不说旧账,就说年前,臣发现刘陵,这笔账,陛下打算怎么算? 第125章 大将军青 近日刘彻一直在忙大军出征的事,把远房堂妹刘陵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的提醒令刘彻有几分心虚,神色不自然,“刘陵出什么事了吗?她只是来长安玩玩。一个弱质女流,朕还能因此把人抓起来处死?谢先生可是提醒过朕,不可欺负弱小。否则各地藩王会认为朕容不下他们,群起而攻之!” 谢晏气笑了。 “既然是个弱女子,陛下还叫人盯着她?” 刘彻:“这样认为你就错了。朕是派人暗中保护她!” [颠倒黑白!] [亏不亏心啊?] 谢晏看向小刘据:“陛下,您儿子不小了。” “还不记事。” 虽说小刘据已有五岁,实则才出生四年。 但凡他再大两岁,刘彻都不敢当着儿子的面同谢晏聊这些。 谢晏也不担心小孩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但他担心小孩学他说话,因此不敢在他面前口无遮拦。 可是又不吐不快。 谢晏决定绕开刘陵:“陛下,赵王和胶西王这些年横征暴敛,而他们的私产都归——” 刘彻打断:“他们的私产归国库!谢先生,话不能乱说!” 谢晏很想翻个白眼。 考虑到小孩有样学样,谢晏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行!那藩王年年孝敬您的财物总归少府吧?” 是又如何? 他的人盯了刘陵几个月,也没发现她偷偷联系朝臣。 兴许刘陵这次只是来长安游玩。 谢晏想多了! 不过这种说辞,刘彻自己都不信。 刘彻也不想什么都没抓到就付钱:“抓贼拿赃。这是谢先生自己说的。” 谢晏气无语了。 刘彻乐了,转向儿子,问他挑好了吗。 小刘据眼巴巴看着谢晏,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刘彻转过儿子的小脑袋:“谢先生想一个人静静。不要打扰他。” 小不点信以为真,便转向温顺的小狗们说不好,他要舅舅家的大黄。 刘彻转向谢晏:“以前天天跟在你身边的大黄狗?” 谢晏很不想理他。 可是小刘据又没什么错。 “在仲卿家。” 卫青再过几日便会领兵出征。 刘彻估计他把大黄送给卫青看家护院:“据儿,先挑一个小狗陪你玩玩?” 小孩坚决不要。 刘彻不敢给儿子大狗,担心狗发疯把他儿子吞了,便再次转向谢晏,眼神示意他来解决。 谢晏此时已无力骂他,有这样当爹的吗? “有个大黑狗,还算温顺,也很乖巧,不乱拉乱尿。” 刘彻:“带路!” 谢晏带着天家父子来到河边,河边有许多鸡鸭和狗 呱呱呱咯咯咯汪汪汪,热闹极了! 小刘据不等走到河边就要下来。 刘彻把他放到地上,小孩朝鸡鸭狗扑去,跟遇到玩伴似的。 杨得意心说,我都躲到这里来了,怎么还没躲过去啊。 垂着脑袋来到皇帝跟前见了礼,便问他有何吩咐。 刘彻先往左右看看,找到趴在地上的大黑狗,问谢晏:“是那个?” 谢晏和杨得意转过头去,下意识点点头。 杨得意意识到什么:“陛下,小黑还不到两岁。” 刘彻:“朕不是叫你的小黑打猎。” 谢晏朝小刘据看一下,问杨得意:“可以吗?” “陪小殿下?可以。小黑平日里很温顺。”考虑到小刘据年幼,小黑跳起来可以把他按趴下,杨得意不敢有所隐瞒,“若是有人故意作弄小黑,小黑会发疯。” 第207章 刘彻:“朕不会叫据儿同小黑单独相处。” 杨得意放心了:“那奴婢同小黑聊聊。陛下今日就要把小黑带回去吗?” 刘彻颔首。 杨得意朝小黑走去。 小黑被谢晏抱上车的时候挣扎着要下来,谢晏摸摸小黑的狗头,又把小黑的窝和玩具放车上,小黑不闹了。 刘彻在一旁看到这一切,不禁说:“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谢晏:“您记得提醒皇后,别把这些破烂扔了。否则小黑焦躁不安狂吠不止,您和皇后不能怪臣等失职,连条狗都养不好!” 刘彻被教做事,心里不快,没好气地说:“朕不瞎!” 小刘据伸长手臂,要上车陪小黑。 刘彻弯腰抱起儿子:“咱爷俩一辆车。” 小刘据到车上就推开车窗,半个身子探出来。 刘彻吓出一身冷汗。 不得不信这么小的孩子不能离开视线。 刘彻抱住儿子就想数落他知道不知道危险。 抬眼看到谢晏,刘彻赶忙咽回去。 他敢说出来,谢晏就敢嘲讽他,明明自己没看住,又怪孩子。 身为父亲,毫无担当! 刘彻问儿子要什么。 小孩抱拳向谢晏说“晏兄,回见!” 刘彻惊呆了。 这孩子跟谁学的。 刘彻确信,他、卫青和霍去病都不曾在谢晏面前这样做。 谢晏想起公孙敬声,估计小不点跟他学的,也同小孩一样抱拳回礼说“据儿,回见!” 小不点得到相同的回礼,如同得到了长辈的尊重认可,很是高兴,还有一点害羞,有点不敢看谢晏。 刘彻看到儿子这样又想数落他没出息,这点小事也值得他不好意思。 低头一看,儿子小小一个,刘彻又不舍得苛求太多:“去把车窗关上。” 小孩爬起来推上车窗。 车子动起来,小孩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他爹怀里,摔傻了。 刘彻担心儿子哭闹,赶忙抱着他安慰:“不怕,不怕。” 小孩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刘彻微微叹气。 这孩子何时才能像霍去病一样落落大方。 不像他表兄,像卫青一样胆大心细也行啊。 坊间不是说外甥像舅吗。 可不能像忧思过重的卫长君。 看来应该多带儿子过来住几日,最好是挑休沐日。 休沐日少年宫放假,上林苑到处都能听到半大小子的闹声。 儿子跟那些熊孩子学学,兴许性子有所改变。 打定主意,刘彻决定卫青凯旋,他就陪儿子搬到建章。 二月底,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出塞,卫尉苏建、左内史李沮、太仆公孙贺和代国国相李蔡都归卫青调遣。 大汉百官没有文武之分。 骑术精湛熟读兵法的官吏都有机会随军出征。 这一次追随卫青的将军们几乎都是自荐。 所以才有个左内史。 除了卫青,还有李息和张次公。 卫青从高阙出兵——以前此地是匈奴的地盘,要是依着公孙弘的建议,河套地区人烟稀少不能耕种不值得经营,这次怕是要多走几百里,兴许还没靠近匈奴就被匈奴斥候发现。 李息从右北平出塞。 虽然地点不同,在斥候探到右贤王还在原先的地方,卫青就派人传令给李息和张次公,要求二人同他围堵匈奴。 李息和张次公的人马虽然不如卫青的三万骑兵,但李息一想到机会稍纵即逝,他已经错过两次,便努力赶到。 匈奴右贤王离长城很远,他认为大汉皇帝依然令神出鬼没的卫青领兵,卫青也不一定敢深入敌后。即便他敢,也应该找匈奴单于。 也许因为大汉三年不曾出兵,令右贤王的人马松懈下来,直到被汉军包围,右贤王还跟做梦似的,不敢相信同样夜晚突至的法子卫青敢用第二次。 上次卫青就是三更半夜把在河套地区的二王包围。 右贤王顾不上部下牲畜,只能带着身边的骑兵和同他一起休息的爱妾出逃。 早在解决匈奴斥候的时候,李息等人就令人挖坑做陷阱。 右贤王看到突围的精兵突然摔下马,意识到有陷阱,他跳下马,连滚带爬地钻出包围圈,杀了一个汉军,夺马而逃。 校尉带人追了上百里依然没追上。 看到右贤王逃跑的方向,正是匈奴单于王帐,校尉不敢继续,气得恨不得拔刀了结自己。 若是追上,陛下最少也得封他一个关内侯! 最终,汉军俘虏右贤王的儿子、帐下贵族高官等几十人,男女活人一万多人,牲畜几百万头,财物不计其数,是上次在河套地区的两至三倍。 至于究竟是两倍还是三倍,只有入城统计出来才能知晓。 上次着急装车赶路,顾不上向长安禀报。 这次人马够多,又离自己的地盘高阙不远,全军不用跟上次似的拼命赶路,卫青也有空大概看一下再写战报。 刘彻收到战报不敢相信,卫青上次出兵抓到两个小王,这次几乎全灭了匈奴右贤王。 照此下去,怎么可能出现折损一半的情况。 刘彻想到一件事,谢晏曾在心里嘀咕过,李广还有一次全军覆没。 以刘彻对自己的了解,不可能叫李广独自带兵。 一定会认命卫青为主将,几路人马听他调遣,跟这次的公孙贺一样,那么李广的伤亡自然要算在主将身上。 刘彻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真相。 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谢晏是不是骂过匈奴人赵信有奶便是娘。 要是叫他领兵——他的损失也算在卫青身上,折损一半就合理了。 刘彻朝自己脑门上一下,一定要记住,不能用二人为将。 春望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损失惨重吧。 转向信使,信使满脸喜色等着重赏,看起来跟李广和公孙敖那次回来全然不同。 春望糊涂了:“陛下,卫将军何时回来啊?” 刘彻回过神,抬眼看到春望满脸担忧:“卫青此刻应该还在塞外。” 春望:“您都收到战报了,卫将军怎么还在塞外?” 刘彻过于兴奋,又忍不住想笑:“因为这次的俘虏多,牲畜更多。朕以为上次已经够多,没想到这次更多。朕算一下,牲畜换成钱,足够朕再打两到三次!” 那可是个天文数字。 见多识广的春望惊呆了。 刘彻豁然起身,“朕得想想怎么封赏卫青!” 春望脑子里还在算账,嘴上不由得说:“陛下以前不是说过吗?” “对!” 刘彻想起上次就想令卫青为大将军,可卫青过于年轻,恐难服众。 不希望坊间传出卫青靠他的皇后姐姐当上大将军,刘彻就歇了心思。 连着两次大胜,刘彻不信还有人敢说三道四。 刘彻令春望宣召朝廷重臣,令其接管财物牲畜,犒赏大军,前往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 第126章 百官下拜 卫青出任大将军乃众望所归。 军中拜将,无人不服! 消息传遍京师,伴随着一车车珠宝粮食进京,一批批牛羊骡子涌入长安地界,无论有没有见到活生生儿子的母亲都不禁感叹“在大将军帐下为国效力,我儿此生无憾!” 大军抵达长安的第二日,谢晏亲自前往少年宫同韩嫣商议停课一日。 韩嫣、卫长君、杨头等等,少年宫的人皆前往长安城南等待大将军入城。 然而还没靠近长安城,众人就被成群的牛马挡住去路。 刘彻已经令人卖掉许多,犒赏全军杀了许多,送给边城衙署一些,又分给在建的朔方城贫民一些,依然还剩四成。 这些牛马骡子羊一旦入了上林苑,短短一日就可以把上林苑的草地啃秃。 负责此事的官吏只能把牲畜拴在路边河边继续卖卖卖,所以除了牲畜,路上还有许多车和人——挑选牲畜的商人! 公孙敬声何时见过遍地牛羊骡子的盛况,惊得张大嘴巴,许久才合上。 半个时辰后穿过拥挤的牲口群,众人来到未央宫南,可惜迟了! 路两边至少有一层达官贵人,三层贩夫走卒。 谢晏不好意思叫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就叫公孙敬声站到马背上。 公孙敬声不敢,他琢磨片刻,拍拍前面的人,叫人家让路叫他过去。 谢晏和韩嫣同时皱眉,想把这小子拉回来,听到“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过去吧。我想看看舅舅有没有受伤。” 前面的平民不禁问:“你舅也是军人?” 公孙敬声赶忙点头,恐怕慢一点对方反悔。 谢晏眼前浮现出卫青的样子,不便直言,便轻咳一声。 公孙敬声打个激灵,立刻说:“我舅舅是韩说。卫大将军帐下校尉!” 第208章 校尉直面匈奴精兵很是凶险。 公孙敬声前面左右几个平民听闻此话就让出一条路。 “快来!” 公孙敬声立刻转身招呼同伴长者。 几个平民顿时后悔了。 公孙敬声见此情形抢先说:“我们都在上林苑少年宫上学。你听说过少年宫吧?” 少年宫办了多年,消息早就传出去。 据说入了少年宫的孩子,将来不上战场也要在上林苑当巡逻卫,亦或者入京郊大营戍卫京师。 京城卫兵保护的不止皇家,还有城里城外的平民。 几个平民无法拒绝将来看护他们的半大小子,只能捏鼻子认。 看着一个个小子挤到前面,谢晏乐了,同韩嫣低声说:“这小子比以前机灵了。” 韩嫣点头:“换作五年前他只会撒泼打滚!” 公孙敬声急了:“你俩快来啊。” 谢晏摇摇手:“我比你们高,在这里可以看到你舅舅。你不许乱跑。走丢一个,回去罚跑十圈!” 谢晏前面的平民问:“你是少年宫的先生啊?那你,要不你也过去看着他们?” 谢晏微微摇头拒绝他的好意,“我们不可能一直看着他们。早出事早长教训,省得以后惹出大祸。” 公孙敬声万分确信,真少一个,谢晏一定会罚他们绕着少年宫跑十圈,顿时不敢肆意走动。 过了一炷香,他忍不住问身后锦衣男子:“大将军今天能到吗?” 锦衣男子已经知道这小子是少年宫的娃娃兵,对他很是宽容,笑着说:“我有个亲戚是城门守卫,原本今日休息。上次休沐回家说今日取消休假,我想一定是因为今日大将军进城!” 公孙敬声打开身上的挎包:“幸好我早有准备。” 谢晏从人缝里看过去,公孙敬声拿出一包甜瓜瓜子,递给好心男子一把。 男子惊呆了。 公孙敬声见他不接:“不爱吃这个啊?” 男子无意识地接过去,张口结舌:“你,你不是在少年宫吗?怎么还有瓜子?” “我娘给我买的啊。” 公孙敬声又给左右校友两把,发现地上是青草,没有狗屎牛粪,他便直接坐下。 谢晏没眼看,不禁捏捏眼角装瞎。 韩嫣没有看到,但听到公孙敬声脆生生的话语,“卫——这大姐真是,带着吃的上课,成何体统!” 谢晏:“这是小事。柜子里全是吃的喝的有可能招来老鼠。回去就令人把被褥拿出来晾晒,彻底打扫。兴许能找到几窝刚出生的小老鼠。” 韩嫣有幸见过一次红彤彤只有白绒毛的小老鼠,很是瘆人,不禁打个哆嗦,“晒!回去就晒!” 就在此时,韩嫣隐隐听到马蹄声。 低声闲聊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韩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轻了。 右贤王和左贤王是匈奴单于的左膀右臂。 卫青这次砍了单于右臂,下次砍了左臂,那么盘踞在长城外的匈奴单于便不足为惧,大汉上上下下从此以后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每每想到这一点,韩嫣就心潮澎湃,对卫青的佩服无以言表。 韩嫣觉得旁人和他一样。 果不其然! 卫青走近,有人就问:“那个是不是卫将军?眼睛真有神,看着也高大,难怪从无败绩!” 卫青身着甲胄,头盔遮住了他的脸颊,熟悉他的人也很难看出他瘦了几圈,只能看清高挺的鼻梁和明亮的眼睛以及挺拔的身姿。 因此这番言论得到所有人附和。 公孙敬声慌忙爬起来,顺手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舅舅!” 卫青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来。 公孙敬声身后的锦衣男子不禁问:“这人不是大将军?你舅舅好不懂礼数,竟然走在最前面!” 公孙敬声本想反驳,忽然想起先前说他舅是韩说。 “刚刚骗了你们。”公孙敬声满含歉意地笑笑,跳起来冲卫青挥手,“舅舅,我爹有没有受伤啊?” 落后卫青一个身位的男子转过头来。 公孙敬声看到他爹还能骑马,摆摆小手,示意他进宫面圣。 锦衣男子想起前几日在五味楼听人说起这次追随卫青出征的将军,除了他发小公孙敖,老部下李息,韩嫣趁机把他弟塞过去,还有卫青的亲姐夫公孙贺。 男子明白过来:“你是卫将军的小外甥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心里惊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回头问:“我这么有名啊?” 男子呼吸停顿。 忍不住怀疑自己,他是这个意思吗? 谢晏又想把混小子拽回来。 韩嫣嫌公孙敬声给少年宫丢脸,不禁开口:“看也看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可惜晚了。 无论商人还是平民匠人都听到了,忍不住拉着公孙敬声打量:“你是大将军的外甥?难怪长得虎头虎脑,日后一定同你舅舅一样能征善战!” 公孙敬声日常被表兄嫌蠢,哪敢同舅舅一样啊。 第一次深刻体会到羞愧,公孙敬声难得诚实一次,连连摇头表示“不如舅舅。” 待谢晏上前把公孙敬声解救出来,卫青一行也踏入皇宫。 这个时候刘彻已经收到详细战况——接管财物核实战况的官吏呈上的奏表。 刘彻在舆图上找出匈奴右贤王占据的土地,那么大一片,日后是大汉的,是卫青为他打下的,只是令卫青出任大将军不足以表彰他的战功! 刘彻亲自拟定诏令。 春望识字有限,刘彻不希望听到他磕磕绊绊,便由太中大夫张骞宣读。 以前张骞从匈奴部落逃出来一直以为自己幸运,赶上匈奴内乱。 回到朝中才知道卫青灭了匈奴二王,二王派去西域的精兵回来发现家没了,北上找单于才引发内乱。 张骞同许多人一样认为卫青运气好。 这次灭了右贤王部,张骞不这样认为。 在匈奴部落多年,他比任何汉人都清楚右贤王的实力,只靠运气可办不到。以至于诏令到张骞手里,张骞感到与有荣焉。 念到“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张骞心里感叹,舍他其谁! 大将军的加封诏令独一份圣旨。 张骞把这份圣旨送到卫青手上,皇帝令群臣拜见大将军。 卫青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跟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 幸好只是一瞬间。 百官起身后,张骞宣读诸将封赏。 排在最前面是小小的卫伉。 卫青吓得仓皇上前拒绝,心里嘀咕,陛下把我架在火上烤还不够,竟然火上浇油! 要不是我了解他,他只是过于兴奋,一定会以为他捧杀! 刘彻嫌卫青不给他面子,直言:“朕意已决,退下!” 卫青还想解释,公孙贺上前一步把他拉回来。 然而卫青也是个有脾气的,再次上前表明应该封赏众将。 刘彻眉头微蹙:“你在教朕做事?” 公孙敖上前把他拽回来。 刘彻瞪一眼张骞—— 愣着作甚! 张骞赶忙继续。 在小卫伉后面的是他姑丈南奅侯公孙贺,接下来是安乐侯李蔡、合骑侯公孙敖、龙額侯韩说、陟轵侯李朔、随成侯赵不虞以及从平侯公孙戎奴。 除了这八位,还有李沮、李息和窦如意获封关内侯。关内侯有食禄无封地,不比上面八位,这三位依然难掩兴奋。 盖因在卫青之前,本朝无人凭军功封侯。 但不止他们,还有一位加封的苏建。 此时三公九卿等官吏俱在。 大军出征前,五成官吏认为卫青领兵万无一失,三成官吏羡慕有机会随卫青出征的兵将,但心里有些不安,还有两成认为卫青就算有幸获胜,韩说、李息等人也很难如愿以偿。 此时满朝官吏五味杂陈。 盖因他们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封侯跟去菜市场批发似的一次十多人! 偏偏除了小卫伉,其他人的军功战绩是实打实的。 哪怕韩说是韩嫣的弟弟,也无需皇帝偏爱! 据说清理战场的时候,匈奴人的尸体堆成山。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前去边关核实战况的几名官吏被堆成小山的人头吓得至今仍然噩梦连连。 殊不知刘彻自己也没有想到。 这些名单出来,刘彻一度觉得封侯门槛过低。 刘彻还同春望嘀咕过几句。 春望提醒他,不是封侯门槛低,是他的大将军用兵如神。担心皇帝想一出是一出,令众将心寒,便用试探地语气询问“龙城之战”之前几十年,有谁因抗击匈奴封侯。 春望的语气不是质问,刘彻便听进去,想了又想也没有想起卫青之外的第二人。 刘彻不禁在心里抱怨谢晏说一半留一半。 要是谢晏提到大将军的时候加上“用兵如神”,他怎会认为封侯门槛低! 第209章 所以就怪谢晏! - 卫青此次用骑兵急行军,来回才两个月,若非牛羊等牲畜过多耽误时间,他一个多月就能回来。 这样用兵很吃身体。 刘彻令卫青和诸将回家休息,他令人接管所有军务。 获赏的这些将军校尉们归心似箭便没有推脱。 不过一个两个都等卫青先走。 卫青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刘彻佯装不快:“你想抗旨?” 卫青面对任性的皇帝无计可施,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说,还得谢晏挤兑你! 走到殿外,卫青转向他姐夫,边走边说:“伉儿才两岁,还不会走路,哪能——” 公孙贺微微摇头,示意左右守卫都是陛下心腹。 卫青住口。 公孙敖和韩说劝说,陛下决定的事,我等不可抱怨。 李息移到卫青身后低声说:“陛下的脾气您还不了解?他决定的事,日后后悔也会死扛着不认!” 众人担心卫青再三拒绝皇帝,皇帝一怒之下收回所有封赏,就劝卫青先回家,小卫伉多日不见该不认识他。 卫青身上痒,头上更痒,闻言决定先回去。 “舅舅!?” 惊喜声从远处传来。 卫青抬眼看去,不远处的马路边,霍去病下马跑来,身后跟着十几人。 “你怎么来了?” 霍去病:“晏兄竟然不告诉我你今天回来!” 卫青:“谢晏只是黄门,他的身份不被允许靠近——” “不用为他解释。我看他就是把我忘了。”霍去病打断,“陛下给过他一个令牌,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却不能靠近骑营?” 李息、赵不虞等人互看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谢晏竟然还没失宠! 赵破奴慢了几步,此刻才到卫青等人跟前:“霍去病,不许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觉得在校场比试无趣,叫我们随你去竹林演练,韩大人派来的人没有找到我们……” 谎言被当着众多长辈的面拆穿,霍去病的脸色不自在,着急忙慌打断,“我和舅舅说话,没你的事!” 卫青朝他脑门上一下。 霍去病猝不及防,痛的“嗷”一声。 赵破奴不客气地说:“活该!” 众人看着比他们小十多岁,甚至二三十岁的霍去病,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意。 韩说笑着问:“我大兄也在路边啊?刚刚怎么没有看到?” 进城的时候赵不虞也在找他的家人,也没有找到:“是不是来迟了,没能靠近路边?” 韩说觉得有可能:“去病,大兄是不是在上林苑?” 霍去病点头。 韩说决定待会儿先去上林苑。 卫青问霍去病是随他回去,还是回上林苑。 霍去病两地都不去。 卫青看一眼他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眼神火热,也不知道又要去哪儿招猫逗狗,“不许惹是生非!” “你可以打我。”霍去病道。 卫青放心下来,便同众人返回军营。 虽然军中事务有人接手,但大将军印和卫青的兵刃行李还在帐中。 就在卫青抵达军中,霍去病一行也到章台街。 正是有多少钱都能花出去的章台街! 说起章台街,同霍去病只有一点关系。 霍去病的一个战友在章台街被骗。 赔的只剩中衣,还被威胁不许报官,想要祖传玉佩就拿百贯钱来赎。 说起来也是霍去病的同僚没见识,被个女子三言两语恭维的不知自己姓谁,又有几个男子起哄架秧子,脑子一热,跟他们赌钱,赢的人便可带女子回家。 这种套路谢晏不曾同霍去病讲过,但他在五味楼听说过。 正因今日是赎回家族信物的日子,霍去病琢磨着帮战友找场子,在竹林里练习怎么拿人,才忘记大军这几日到长安。 常言道,抓贼拿赃! 霍去病另辟蹊径,带领一群战友过去把参与者“请”去廷尉府。 几个骗子一看到张汤就全招了。 张汤认识霍去病,指着他说:“仅此一次!再有下次,我告诉你大舅!” “不要!” 霍去病怕他大舅唠叨起来没完,“我二舅回来了,你告诉我二舅。” 几个骗子看向霍去病,这个手段粗暴的混小子究竟什么来头? 霍去病的同僚之一朝离得近的骗子身上一脚:“他乃皇后和大将军的亲外甥!” 骗子们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长安地界上怎么那么多贵人? 赵破奴故意说:“日后出来继续!” 张汤抬抬手叫这群小子滚犊子。 衙役从外面跑进来。 张汤坐直:“又出什么事了?” 衙役激动地张口结舌:“大大——廷尉大人,陛下令百官下拜大将军,还说在丞相之上,还还有十多人封侯——” 张汤听得累得慌,出言打断:“我才从宫里出来,我会不知?” 衙役恍然大悟。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谁在丞相之上?多少人封侯?” 衙役吞口口水,“卫大将军,陛下之下,百官之上。封侯是,是十——说是十多人获封。陛下派来的人就在街角贴战报。” 霍去病松手,赵破奴等人赶忙跟他出去。 转瞬间,十几人到街角,人头攒动,堪称里三层外三层,霍去病挤不进去就大声问纸上写的什么。 最里边的人大声念出封赏名单。 霍去病听到小表弟的名字,不禁看向赵破奴:“我没听错吧?” 赵破奴摇头。 霍去病低声问:“不是把舅舅架在火上烤吗?” 赵破奴被他说的也有点担心,“我们等一会,看看他们怎么说。” 围观的人们先算十多人封侯需杀死多少匈奴人,拿下多少财物土地和俘虏。 可惜无论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皆无法想象! 对于皇帝令卫青出任大将军一事没有任何异议。 卫青的儿子小小年纪获封宜春侯引起几句非议。但论点在皇帝身上,认为他和十多年前一样任性。 这些年只长年龄不长心性! 又说大将军此次砍掉单于一条臂膀,换成他们憋屈了七八十年,恐怕恨不得把卫青供起来,每日早晚三炷香。 皇帝只给小孩一个侯爵,好像也不算过火! 众人议论片刻过过嘴瘾就放过皇帝,改讨论下次何时出兵,谁谁的亲戚在军中,能不能到大将军帐下。 不幸命丧草原也死得其所! 没人担心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加重赋税。 盖因卫大将军弄回来的牛马财物他们都看见了,足够皇帝再打两三次! 霍去病听了近半个时辰放心下来,瞧着天色不早,对战友们大声说道:“今日高兴,五味楼管饱!” 五味楼的酒水不贵,但饭菜不便宜,需要养家的骑兵一个月也不舍得光顾一次! 难得有人请客,他们也不客气。 以前卫少儿一直担心一天到晚板着小脸沉默寡言的儿子没有朋友,以至于看到儿子身边围着十多人,她异常兴奋。 霍去病的饭菜才上一半,五味楼就坐满了。 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商人豪强,坐下第一句话就问“听说了吗?卫大将军回来了。” 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忍不住接一句。 有人说:“我知道,才从城外过来,牲畜多的没地儿下脚。” 有人附和:“上次听人说几十万头牲畜我还不信。这次算是亲眼看到了。” 又有人感叹:“以前从没想过仗可以这样打!” 这个时候也没人在意身份尊卑。 不止五味楼里面,街上的贩夫走卒也在讨论此事。 毫不夸张地说全民关注! 不过半日,全城皆知! 赵破奴听着耳边传来的讨论声,笑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瞪他:“笑屁笑!” 赵破奴:“谁说大将军非他莫属?” 霍去病张张口:“——我,我,谁规定舅舅是大将军,我就不能是大将军?” “也不怕闪着舌头!” 卫少儿的声音传进来。 霍去病翻个白眼。 卫少儿端着一盆菜进来。 霍去病赶忙接过去:“伙计呢?” “今日托你舅的福,才到饭点就坐满了。”卫少儿提醒他小心,又解释,“伙计忙不过来。” 赵破奴起身。 卫少儿把他按回去:“不用你帮忙。都是熟客。再说了,哪有心思吃菜。我这个时候把菜送过去,得被嫌弃没眼力劲儿。” 赵破奴点头:“他们缺的是瓜子酒水!” 卫少儿忍不住笑了。 想起什么,卫少儿指着儿子,“不许再胡说八道。以后也不许逞强!” 霍去病明白“以后”是指在战场上,“娘,我懂,忙去吧。” 第210章 卫少儿出去片刻又回来,给儿子送一筐刚刚出锅的全麦馒头。 哪怕是全麦馒头,吃起来依然有点回甘。 霍去病率先拿一个就叫战友们敞开吃! 与此同时,犬台宫才开始准备午饭。 谢晏在果林边摘菜,一个农奴走近就蹲在他身边帮忙。 “有事吧?” 谢晏要不是习惯了,能被此人吓蒙。 农奴神色不自然,放下菜,讪笑着说明来意—— 他家小子今年已有十八,不知道下次有没有机会同大将军出征。 谢晏心想说,你儿子追随的不是大将军,而是骠骑将军! “大将军时常过来,你也见过,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一个月瘦十斤啊。即便陛下有心明年出兵,也得大将军的身体允许。”谢晏语重心长地说,“急不得。” 农奴想起一件事,当年皇帝同时派出去四路骑兵,只有卫青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要是卫青病了,明年皇帝换将,他儿岂不是死了也是白死。 农奴连连点头,“小谢先生说得对!” 谢晏:“回头告诉你的左邻右舍同僚们,此事急不得。” 农奴告辞。 半道上遇到同僚拜访谢晏,就问是不是询问大将军下次何时出兵。得到肯定的回答,农奴就把谢晏的那番话告诉他。 巡逻卫本想请家里人把他调到军中,不巧听到这番话,冷不丁想起上一次偷偷换将有去无回的万人,其中有几个还是他家邻居,他至今还记得他们的模样,巡逻卫瞬间决定顺其自然。 不止建章巡逻卫,外面的人也想到了。 许多富贵人家准备好调职的钱财又放回去。 倘若下次不是卫青领兵,亦或者卫青是主将,他们的子侄被调到公孙贺帐下,离卫青几十里,公孙贺又把人带迷路了呢。 此后多日都没人打扰求见谢晏。 五月下旬,小麦杂粮收上来,长安城中仍然有人讨论这次战果。 多是围绕封侯人数。 不过有一人例外。 司马相如近日窝在家中写出三个话本,第一段是卫青半夜包围右贤王,右贤王仓皇出逃,第二段是军中拜将,第三段是大军凯旋。 司马相如令家奴送去五味楼。 陈掌今日在五味楼坐镇,认出司马相如的随从,告诉他五味楼不收同大将军以及朝中百官有关的话本。 随从回到家把此事告诉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不禁用毛笔敲敲脑袋:“是我忘了。如今卫家需要的是低调。听说大将军近日不在城中,我猜定是躲到上林苑!” 卓文君来到书房说又不差钱,何必赚这个钱。 司马相如解释故事有趣。 卓文君见他开心,就叫家奴送去别的酒楼。 司马相如补一句:“价格加两倍!” 莫说两倍,这个节骨眼上增至三倍也有人买。 果然,就算没有口技人和皮影人,只是一个打鼓人一边敲鼓一边演绎,仍然宾客盈门。 东家乐得合不拢嘴! 大将军大败匈奴单于右臂的故事演绎五日,卖烧饼和卤肉的禁卫终于迎来曙光! 第127章 抓人在床 实则卖烧饼和卤肉的禁卫前些日子就发现刘陵形迹可疑。 跟了半天,她去了布庄,去了胭脂水粉铺子,还买了时下最时兴的金簪玉环。 刘陵很少上街挑衣物饰品。 禁卫中有家世较好的,说像刘陵这样的身份,即便流落到长安,也是布庄东家带人上门丈量尺寸,不敢劳烦她亲自登门。 此后刘陵安安静静,再次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禁卫们就认为想多了,刘陵很有可能是在屋里呆够了,出来透透气,顺便选几样物品打发无聊的光阴。 如今刘陵身上的衣物正是前些天买的,而何人需要她堂堂淮南王翁主如此郑重呢?总不至于是帝后和大将军吧。 禁卫立刻对客人说家里出事了。 熟客见他们满心焦急,就叫他们先回去,帮他们看着摊子。 六名禁卫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客人。 帮忙看摊子的熟客中有会用秤的,就给客人切卤肉过秤。 卤肉摊正常经营。 烤饼炉子越来越热,熟客问左右摆摊的人谁会打饼。 年前没人会做饼。 烤饼的生意极好令许多贫民眼热,时常假装在附近买菜,实则观察禁卫如何做饼,然后在家试做。 贫民做的饼比禁卫的好看多了,可惜味道总是差一点,出摊的话竞争不过禁卫,因此隔三差五来偷师,试图发现饼中的秘密。 难得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偷偷练过的贫民就说他会。 熟客见他的饼厚薄均匀且圆圆的,不禁问他是不是厨子。 贫民心虚,胡扯自己当过几天厨子。 可惜家中老母亲生病,他不得不回去照顾老娘。 打饼的贫民之所以敢扯这种谎,盖因他老娘早去了。 卤肉和烤饼卖了一半,刘陵步入章台街的一处酒肆。 不常出摊的禁卫确定刘陵不曾见过他们,便扮成客人跟进去。 午饭后,酒肆的客人越来越少,刘陵所在的雅间多了两名男子。 禁卫正要起身靠近一些,便看到刘陵脸上多了一层红色薄纱,随两名男子出来,身后依然跟着贴身婢女。 蹲在楼下的禁卫看到刘陵上了一座轿子。 几名禁卫从酒肆买几瓶酒,装成好酒的浪荡子。 有人戴着斗笠,挑着一筐蔬菜一筐瓜果,像极了走街串巷的老汉。 一路上多名禁卫来回变装尾随。 一炷香后,轿子换成马车。 又过了三炷香,马车在东市东边的巷口停下。 兜售货物的三人跟进去,其他禁卫留在路口,担心附近常驻居民一眼就注意到他们。 突然多了十几张生面孔,无论何人都会心生警觉。 三人确定刘陵停在何处就到路口汇报。 禁卫们抽出四人去把其他同僚招来,又找里长询问巷子里的情况。 里长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并不全信坊间居民的一面之词。他时常偷偷暗查,以防多个江洋大盗或者杀人凶犯连累自己。 禁卫亮出腰牌,里长就说:“不用看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 禁卫大惊。 里长赶忙解释:“这几位不显眼。”指着卖了多日卤肉和烧饼的几人,“你几位的气质一看就跟廷尉府的衙役一样。我这里不可能有凶犯吧?我都查过,你们可不能说我包庇!” 禁卫心里一阵后怕,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和贩夫走卒一般无二,没想到还能被人一眼认出。 幸好不是刘陵和她的婢女。 里长注意到有的禁卫一个劲低头打量自己,又解释道:“你们几位乍一看像走街串巷的小贩。但你们的腰板太直。衣裳是旧的,可是太干净。天都快黑了,忙了一天,不可能这么干净。” 禁卫:“不能晌午回家换上干净的?” “寻常人家担心把衣裳洗坏了,就是贴身的衣裳,这个天也不舍得一天一洗。再过些天,上身打赤膊,或者穿着无袖的。你看你们包的多严实。”里长一一指出缺点。 禁卫不敢不包严实,盖因身上被他们练的很紧实。 蹲守的这些日子他们也不敢懈怠。 除了担心任务完成后回不去,也担心刘陵家中藏着高手,一旦对上,他们因反应迟钝被人一剑抹杀。 这支禁卫队长请里长言归正传。 里长拿出他的记事本。 实则就是几张纸,他用草绳自己缝的。 纸上的文字缺胳膊少腿,只有里长自己看得懂。 里长有点不好意思翻开:“我识字不多。不认识的字,就用同音字代替,要是没有同音字,就画个圈或者画个小人。” 队长指着上面一只猴:“这是何意?” 里长瞬间换上得意的神色:“这是陛下亲封的岸头侯啊。我不知道是案板的案,还是岸边的岸,也不会写案板的案,干脆就画个猴。这是张将军到京师头几年买的房子。后来随大将军立功无数,他就搬走了。” 禁卫们基于对皇帝和卫青的信任,不敢怀疑岸头侯张次公。 张次公本是河东人氏,卫青发现了他的才能,他才有机会以校尉的身份随卫青出征匈奴。 近几年皇帝令其掌管北军戍卫京师。 前些日子大军出征,皇帝令他和李息带领一路人马同大将军打配合,可见依然对他信任有加。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就上门抓人,他们三十人都得折进去。 队长假装闲聊,顺嘴问:“既然搬走了,想来没什么人住。说说别的吧。” 健谈的里长不禁说:“有人住。” 队长:“门房吧。” 里长摇摇头:“前几日来过几名男子,刚刚我还看到有辆马车进去。应当是租出去了。我想回头过去问问。” 第211章 队长故意引他多说一些,说岸头侯这次虽然没能同苏建一样加封,他也得了赏钱,不该缺钱出租房屋。 里长认为言之有理:“想必是他家亲戚。要是长安人氏也罢。要是他河东的亲戚,我得好好问问。听人说这个岸头侯早年可不是个善茬。大将军就是发现他勇猛强悍才把他带回京师。”说到此,便趁机问禁卫,大将军当年去河东做什么。 队长说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兵,接触不到皇亲国戚,不清楚这里面的事。 里长想起以前卫青常在建章,队长在宫里,就是能接触到估计也不熟,便不再问个没完。 队长把刘陵前后左右邻居都摸清楚,便对里长说他们找的人不在此处,他们还要继续排查。 队长留几人守在路口,又令做烧饼和卤肉的几人回去,继续盯着刘陵的住所,他去找巡逻卫,告诉他们晚上见到他莫要惊慌。 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开始关门了,身手灵巧的五人翻墙进去,迅速控制厢房耳房的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主卧传出要水的声音。 几名禁卫瞬间意识到刘陵在此同姘头相会,而此人很有可能是岸头侯。 淮南王的女儿不可能见人就睡! 可是几人想不通,刘陵怎么会瞧上张次公。 张次公身材高大不假,但相貌同他们这些人一般无二,肤色还有点偏黑。论相貌不如苏建,论身高和相貌不如大将军。 论爵位皆不如二人! 禁卫跟随皇帝去过大将军府,大将军夫人也去过椒房殿,禁卫们有幸见过大将军夫人,刘陵比她好看多了,刘陵怎么不试试大将军啊。 再说张次公,如今是岸头侯,还是北军将军,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怎么就偏偏找上刘陵了呢。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吗。 几人不敢大意,偷偷把院门打开放同僚进来,便换上奴仆的衣物拎着水桶进去。 刘陵翁主已经嫁人,无论她榻上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她夫君,都犯了通、奸罪。 是以,几人靠近就抬起头来。 五双眼睛相对,刘陵扯过被褥大叫:“大胆!” 三名禁卫满脸震惊的样子令床上的男子打个激灵,瞬间想起他见过三人。 只是片刻,男子就想到他几个月前在宫中见过几人,瞬时面如土色。 三人见此情形万分确定此人是岸头侯张次公。 其中一人向外面大喊一声:“队长!” 队长领着十多人冲进来,看到张次公的样子,惊呼:“张将军?!” 最后进来的禁卫猛然停下。 岸头侯张次公此刻不应该在家休养吗。 陛下给大将军三个月长假,其他的将军校尉多是一到两个月不等。像李息和张次公这次是带兵的将军之一,身心疲惫,皆有两个月长假。 这才一个月,他就出来偷吃,身体吃得消吗。 不对,身体如何不是重点,重点他就算在草原上两个月没见过荤腥饥不择食也不该找上淮南王翁主。 队长想为张次公找补,他被骗了。 可是张次公惊慌的神色说明他知道身边女子身份特殊。 队长以防张次公羞愧的一头撞死,回头他们这些人百口莫辩,便说一声“得罪”,上前用被褥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带去皇宫。 队长已经向中郎将禀报,今晚可能有情况。 中郎将亲自坐在相约好的宫门里面等着。 队长一行刚刚到宫门外,厚重的宫门就从里面打开。 中郎将前面带路。 未央宫灯火通明,刘彻听到脚步声揉揉眼角感叹:“朕的妹妹终于来了。” 说的很是亲昵。 春望心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您亲妹妹。 刘彻没有亲妹。 就是有,也做不到刘陵这份上,一次就送他二十车财物,他亲妹最多给他送几个才貌双全温柔识趣的妙龄女子。 饶是刘彻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刘陵这次如此与众不同。 刘彻指着刘陵身上的被褥,眼神示意队长解释。 中郎将方才以为裹在刘陵身上的是长袍,此刻才看清楚,“怎么回事?”扭头一瞅,注意到刘陵身边的男子,中郎将惊呼,“张将军?!” 刘彻眉心一跳:“谁?” 张次公无颜面对皇帝,便合上双眼装死。 刘彻大步走下御座,来到刘陵身边,看了又看,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他的心腹。 二人今晚相聚是不是在商量如何夺取皇宫? 刘彻想到这一点,身体就不受控制往后踉跄。 第128章 算计 宛如白昼的宣室内落针可闻。 中郎将不敢开口,负责此事的禁卫队长也不敢发表意见。 盖因一个涉及到淮南王,一个涉及到戍卫京师的北军。 一旦失言,轻则丢官,重则要命! 实则刘彻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早在去年刘彻就料到刘陵偷偷潜入长安不可能是因贪恋京师繁华。 在这期间刘彻不止一次暗暗思索谁有可能被刘陵收买迷惑。 以刘彻对卫青的了解,刘陵找上他纯粹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多此一举! 卫青身为未来太子的舅舅,他又不是贪得无厌的田蚡,发现刘陵只有一种可能,把人抓了扔给张汤。 刘陵也不会找上公孙贺。 公孙贺是刘彻的发小兼连襟,刘陵找他也要冒着极大风险。 主父偃的风评不好,找上他极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骞和司马相如虽然时常出入禁宫,但只担虚职。 再说,一个了解匈奴,一个擅写文章,刘陵需要的不是这些,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财物。 公孙敖手下虽有一些人,但他的官职和家世低,刘陵瞧不上。 右内史汲黯耿直,刘陵不敢招惹他。 左内史倒是有可能。 在刘彻令人筹备粮草之初,李沮就向他自荐。 李沮若有反心,何必同卫青出征。 刘陵担心被谢晏发现,也不敢靠近上林苑的官吏。 御史大夫公孙弘和魏其侯窦婴又太老。 满朝官吏几乎被刘彻琢磨个遍,连张汤都没放过。 刘彻只漏两人,一个守护皇宫的卫尉苏建,一个是北军主将张次公。 这二人是卫青的人,这些年一直陪同卫青出生入死,又因追随卫青封侯,他若怀疑二人,不就等于怀疑卫青吗。 再说,满朝官吏在他二人之上的仅卫青一人。 丞相虽为百官之首,但丞相手中没有兵权。 他二人的脑子被匈奴的骡子啃过也不可能同刘陵搅合到一起。 即便淮南王的谋划得逞,能给二人的也就当下这些。 谁能想到就那么巧,刘陵盯上其中一人。 此事令刘彻毫无防备,刘彻又担心把卫青牵扯进来,以至于思索许久依然毫无头绪,便令中郎将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今日太晚,明早再议。 未央宫内空房间极多,中郎将把两人隔得远远的。 又担心他二人撞墙自杀,一人身边安排八人轮流看守。 中郎将走后许久,刘彻问春望:“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春望困得睁不开眼,“陛下,天黑拿人应该没有惊动任何人,明早再审也不迟,先歇息吧。” 刘彻睡不着。 北军不止下辖长安城门,城中巡逻防御也属北军。 身为卫尉的苏建只负责未央宫和长乐宫这一块。这边的兵力因位于京师南端,又称南军。 一旦张次公令人打开城门,淮南王的人马从东西北三面进来,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攻入皇宫。 刘彻想到这些就心慌。 “你觉得大将军睡了吗?”刘彻问。 春望:“陛下,不是睡没睡的事。大将军人在建章啊。” 刘彻揉揉额角:“朕忘了。前些日子登门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仲卿带着卫伉去了建章,他夫人在他母亲家中养胎。如今长平侯府大门紧闭。” 春望:“陛下记得一丝不差。” 刘彻沉吟片刻,觉得无需卫青出面,“明日一早令苏建同张次公聊聊。” 春望不懂:“聊什么?” “苏建知道。”刘彻又说,“刘陵机智聪慧,就是运气不好。” 春望顿时想笑:“回回栽在小谢手上。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跟他有仇。” 前几年刘陵派出去的丫鬟被谢晏一眼看穿,后来又被谢晏带人连窝端了。去年刚在长安安顿下来,又被谢晏瞧见。 刘彻想起这些事也想笑:“不是有仇。应当是八字犯冲。” 春望:“那她如何处置?” 刘彻:“好吃好喝伺候着。” 春望不赞同:“淮南王不可能再用二十车财物赎她。” 淮南王刘安的行事作风一直优柔寡断,存着反心不研究兵书研究炼丹,刘彻自从弄清楚这些就不怕他反。 第212章 淮南王刘安敢主动造反,除非他把刀悬在刘安头上方。 不能离他的脑袋太近,也不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否则刘安会直接认怂。 这样一个人,他还好虚名。 刘彻粉饰太平,他就可以得过且过。 给个台阶,刘安就能下去。 淮南乃鱼米之乡。 这些年没有大的旱涝灾害,淮南国民远比京郊贫民安逸,淮南王这几年应该又攒下许多财物。 刘彻决定试试,“明日一早就令人去接谢晏和大将军。” 春望瞬间想起谢晏一肚子馊主意。 一时间,春望不知该同情刘陵,还是该同情淮南王。 时间的脚步不会因此停顿。 春望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 宫门打开,昨晚入宫的二十几名禁卫身着常服分三路潜入市井。 一路守在张家老宅,一路守在岸头侯府附近,一路同卖卤肉和烧饼的同僚一起盯着刘陵的住所,出来一个抓一个。 与此同时,内侍快马加鞭赶往犬台宫。 此时犬台宫的早饭还没做好,卫青在殿外练剑,谢晏给他看儿子。 内侍看到谢晏笑呵呵的都不敢靠近,担心谢晏的好心情被破坏,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可是宫里的事也耽误不得啊。 内侍下马后,讪笑着上前:“谢先生,早啊。” 谢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要不是内侍身着宫装,谢晏得以为他又穿回去了。 宫里人何时这样招呼问候啊。 卫青收剑:“直接说出什么事了。” 内侍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把鸡毛毽子扔给小不点,“与我有关?陛下要给我娶个媳妇?” 内侍无语又想笑:“您别说笑了。去年,年前。” 谢晏有印象了:“刘陵露头了?” 内侍见他没有恼怒生气,放松下来:“陛下请您二人速去。” 两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小孩,都走了他怎么办。 内侍试探地问:“带上呢?” 谢晏有法子了,朝少年宫方向看一下。 卫青点点头。 片刻后,卫青牵出两匹马,谢晏给小孩收拾个包裹,卫青递给谢晏一匹马,谢晏抱着小孩上马,卫青拎着包裹骑马跟上,把小卫伉送给他大伯。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宣室。 今日没有朝会,殿内除了刘彻只有几个心腹内侍。 刘彻看到他俩进来便抬抬手示意无需多礼。 卫青开门见山,问刘陵现在何处。 刘彻抬抬下巴示意他先坐,又问谢晏有没有用饭。得知还没用早饭,他令人准备早饭。 卫青着急:“陛下,可以——” 刘彻打断:“别急。苏建在审了。” 卫青愣了一下:“苏建?不是张汤?” 刘彻听闻此话确定卫青对张次公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甚至没有看出一丝不对。 想想也对。 卫青要能看出一二,张次公和刘陵的事还不得朝野皆知! 刘彻微微颔首:“苏建才进去,不到一炷香。” 很想知道谢晏知道不知道,刘彻就看向谢晏:“趁着饭菜还没送过来,谢先生不妨猜猜何人被朕的好妹妹盯上?” 关于刘陵的传言太多。 谢晏上辈子都看糊涂了。 要不是他把刘陵的家抄了也没有找到田蚡的私人物品,他可能至今还会认为刘陵同田蚡睡过。 谢晏:“您不叫擅长抽丝剥茧的张汤出面,而是叫苏建去审,难不成是他的友人?” 卫青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测,又感觉不太可能,“不会是张次公吧?” 刘彻和内侍们惊呆了。 昨晚亲眼看到张次公他们都不敢信。 这二人竟然只凭一句话就猜出来! 可能吗? 内侍们看向二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刘彻神色复杂,突然后悔把他俩找来,好像显得他很蠢。 卫青惊呼:“当真是他?张次公现在何处?” 问出口就起身准备去找他。 刘彻赶忙叫他坐下:“你这个时候过去,张次公要是觉得无颜见你,一脑袋撞死,不就死无对证?” 卫青不得不坐下,但心里愈发焦急:“陛下——” 刘彻抬抬手打断:“不要问朕,朕昨晚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的脑袋是被骡子踢过,还是被匈奴打伤过,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和刘陵睡到一起。” 谢晏不禁问:“不是正好被按在榻上吧?” 刘彻揉揉眼角,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证明谢晏猜对了。 卫青的脸色通红通红。 几名内侍不合时宜地想问大将军是气的还是羞的。 谢晏:“兴许这事很简单。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 “你当他是你?”刘彻没好气道。 谢晏:“他不是臣,臣挑食!” 刘彻气无语了。 卫青给谢晏个“少说两句”的眼神。 就在这时,苏建进来。 看到卫青也在,苏建停顿一下,先后向皇帝和他行礼。 刘彻烦的摆手:“直接说!” 苏建:“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那就坐下慢慢说!” 苏建没敢坐,“此事还要从去年深秋说起。” 刘陵在京师安顿下来,第一次出来就遇到身着甲胄的张次公。 张次公的坐骑把刘陵吓到,他下来道歉,因此认识刘陵。 不过当日张次公只说了他的姓名,刘陵没有留下姓名。 刘彻气笑了:“刘陵会被马吓到?” 苏建:“他是这样说的。还说刘陵和传言不一样,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起初不知他是岸头侯,也没有趁机讹诈。吓得眼眶通红,还同他说将军有事先去忙,她无妨。” 刘彻懒得在意这些细节:“朕令人蹲守的时候好像是今年十一月底。这期间二人又见过几次?” 第129章 怜香惜玉 又见过两次。 前一次刘陵留下姓名。 张次公懵了,看向刘陵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刘陵给出的解释是淮南不比长安繁华,她来选购一些过年的礼品。 后一次见面刘陵告诉他要回淮南,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刘彻听到这里便问:“刘陵不曾回去,年后再见又是何时?” 苏建听出皇帝是指大军出征前:“年后陛下准备出兵匈奴,臣等要协助大将军调兵练兵,刘陵没能再见到他。” 刘彻诧异:“只是近日接触上?” 苏建:“臣等随大将军入城那日,刘陵也在路边。她看到了张次公,张次公也看到她。再后来便是半个月前,二人在酒肆相遇。” 刘彻不禁微微摇头。 苏建见状问道:“到了这份上,他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吧?” 谢晏替皇帝解释:“自今年冬发现刘陵来到京师,陛下就派人在刘陵必经的路口蹲守,暴雨暴雪天也不曾间断。要是之前见过,陛下不可能到昨晚才知晓此事。” 苏建不太相信他的说辞:“暴雨天杵在路口不会惹人生疑?” “不是跟个棍子似的站在路边。” 谢晏又解释一下几个禁卫天天出摊卖烤饼和卤肉,要是遇到下雨下雪天,就移到路口居民坊门道下。 苏建张口结舌,“不,谢先生,先等等,你是说街角路口那些卖菜的卖饼的卖猪肉的,其中就有几个,几人是宫中侍卫?” 谢晏点头:“这事中郎将知道。中郎将没同你提过?” 一下少了三十人,苏建日日进宫,偶尔还会在宫中值守,自然能发现。 是以,中郎将把人调出去当日就告诉苏建,那些人被调到上林苑为陛下忙些私事。 天子的私事,苏建心里好奇也不敢明着探听。 苏建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这些日子他一直安分守己。 要是落入走街串巷跟着刘陵的禁卫眼中,今日被多人看守的人极有可能是他。 陛下真有法子啊! 苏建心头一动,不是陛下。 虽然陛下不拘小节,时常身着常服潜入市井,十分了解长安万民,但他没有这等巧思。 苏建的目光移向谢晏,若是他没记错,谢晏除了是兽医,还很会做菜。 谢晏笑了:“是我的主意。不过我只负责出个主意。陛下派出去的禁卫昨天能发现刘陵反常,不可能不知道她曾私下里见过张次公。” 刘彻也相信他派出去的这些人,要是有意隐瞒,昨夜张次公不可能被他们裹在被子里扛回来:“张次公有没有说是哪间酒肆?” 苏建担心失言,仔细想想,确定没错才说那间酒肆位于章台街。 刘彻抬手示意他等一下,他说出那间酒肆的名。 苏建诧异:“陛下知道?” 刘彻:“昨天下午刘陵去过。张次公的家奴便是在这间酒肆把人接到张家旧宅。” 第213章 谢晏看向皇帝,查查吧。 刘彻随意指个内侍,令其告诉中郎将,速查这家酒肆。 内侍出去,刘彻又问春望,“出去蹲守的人回来了吗?” 春望:“不曾。但刘陵的婢女在宫中。陛下,不妨问问她刘陵如何瞒过多名禁卫的眼睛?” 谢晏:“女扮男装吧。” 春望看向谢晏,微微皱眉:“这一招刘陵以前用过。” 苏建糊涂了,这样的事难道不是第一次吗。 谢晏:“陛下是否了解您这位堂妹?” 刘彻嗤笑一声:“是有几分机灵。但她的性子同优柔寡断的淮南王恰好相反。上次被连窝抄,只会认为运气不好,亦或者藏在乡间太打眼。因此这一次大隐隐于市。长安城中唯有章台街日日有生面孔,不会引人瞩目。她不会反思自己的手段并不高明。” 春望听明白了,刘陵依然会扮作男子。 刘彻:“扮成男子不止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法子不错。” 谢晏点点头。 刘彻见状想听他怎么说。 谢晏:“淮南王只有二子一女,淮南王太子不如刘陵足智多谋,庶弟有几分聪慧,但淮南王这人睡了庶妃,又厌恶庶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陛下令藩王把土地分给儿子们,淮南王的这个庶子分到的家产甚至不如市井小民。在这种情况下刘陵肯定瞧不上这个弟弟。” 苏建懂了:“刘陵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她便是淮南王太子?” 谢晏不禁想笑:“您太小瞧刘陵。她可瞧不上小小的淮南王太子。” 说到此,谢晏朝刘彻看一眼。 苏建惊到失语。 谢晏转向春望:“派人问问吧。” 春望亲自审问刘陵的婢女。 婢女的家人都在淮南,不敢背叛主人,担心被刘陵留在淮南的心腹了结。 春望说出那家酒肆的名,婢女惊呼:“你怎么知道?” “我们什么都知道。现在问你只是为了查清所有事方便交给廷尉定罪!”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唬起人来很有气势,但他担心火候不够:“不说是不是?咱家叫谢晏亲自——” “我说!” 婢女神色慌乱,跟听到恶鬼的名号似的。 春望心底很是意外,谢晏的名头这么好使吗。 不止好使,是十分有用! 前些年那一次刘陵被主父偃送回去,随行人员还有同她一起被抓的那些人。 那些人都被审问过,用的正是面上贴纸。 审查的小吏同刀笔吏闲聊的时候提到过,“谢晏这招真好用。” 当日又是谢晏带人把他们抓了,刘陵就不敢招惹谢晏。 这次进京前,刘陵找人画出谢晏的样子,三番五次叮嘱心腹,看到谢晏绕道走,千万不可靠近,以免被他的狗鼻子发现。 淮南王刘陵都怕的人,婢女能不怕吗。 婢女立刻说出章台街有一家酒楼,太后病逝那年置办的。 春望:“淮南王进京奔丧那次,刘陵也在?” 婢女连连点头,说出刘陵扮成淮南王的婢女,到了长安,淮南王进宫,她潜入章台街。 那家酒肆楼上有个雅间,雅间在外面看是一间,其实是两间,里面还有一间卧房。刘陵在居民坊呆够了,便会到那家酒楼用饭歇息。 刘陵和张次公在那家酒肆约见三次。 第一次是张次公在楼上别的房间用饭,刘陵接到消息后,去酒肆同他巧遇,说明那家酒肆是她置办的,把人带去那间卧房。 当日分别时约了下次见面时间。 上次分别时,刘陵表示不想在人来人往的酒肆幽会,也不想约在她家,这事要是被她父亲淮南王发现,定会打断她的腿。 张次公就把他家钥匙送给刘陵,说他近日休假,会在老宅留宿。 刘陵担心张次公的家人会不会起疑,张次公说不会,有人问就说他去大将军府或者建章骑营。 春望终于明白皇帝无语的时候为何会笑。 此刻他除了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春望收起笑容便问:“这些天一直有禁卫跟着你们。” 婢女大惊失色。 春望:“禁卫为何没有看到张次公?” 婢女感到皇帝的恐怖,不敢心存侥幸,老老实实坦白,说在酒楼的时候张次公先过去,两炷香后刘陵再进去。走的时候刘陵先走,张次公在卧室休息一炷香再出去。 春望又想笑:“你主子有这脑子干点什么不好?” 婢女下意识问做什么。 春望被问住。 淮南王有钱,刘陵不差钱。 又因淮南王好虚名,刘陵在淮南国也不缺美名。 淮南王疼女儿,刘陵在淮南自然不缺权! 春望跳过这些事:“淮南王是不是还不知道此事?” 婢女惊了,他不应该怀疑这些事都是淮南王指使的吗。 春望抬高声音:“说!” 婢女吓得打个哆嗦,连连摇头:“我等出发前,王只是叫我们见机行事。” “只有这些?” 春望不信刘陵接触到张次公之后没同淮南王联系过。 婢女:“年前翁主给家里去过一封信,说是有幸认识了北军将军,陛下的心腹张次公。王的回信也是说谨慎行事。不过前几日,王又来一封信,叫翁主回去。翁主气得连最喜欢的玉佩都摔了。” 春望问那封信在何处。 婢女:“被翁主烧了。” 春望毫不意外。 上次被谢晏连窝端,刘陵不可能再留下书信。 春望又问她有没有看到内容。 婢女识字,但不多,“只看到‘大将军’几个字。” 春望发现问不出什么,便问刘陵的护卫——两炷香前才被送过来。 到隔壁关押护卫的房间内一炷香,春望就问到自己想要的。 春望回到宣室内先禀报婢女交代的事。 刘彻听到淮南王在信中提到“大将军”,结合刘陵愤怒不愿回去以及淮南王的谨慎——出门吃个饭都要占卜,便看向卫青,“难不成淮南王怕了你?” 话音落下,春望点头,“刘陵的护卫说大将军用兵如神,身强马壮的匈奴人都能被他连窝端,要知道他谋划的事,兴许明天夜里被包围的就是淮南王府。” 刘彻哭笑不得:“朕就知道,指着他打到长安,除非祖宗显灵!” 谢晏不禁补一句:“还是高祖皇帝!” 刘彻瞪他一眼,废话不是吗。 他是文皇帝的亲孙子,他爹的亲儿子,除了这两位,只剩高祖敢同他一战。 刘彻转向苏建:“去问问张次公,谁提出约在张家旧宅。” 苏建大步出去。 一炷香后,苏建回来,同春望查到的一样,刘陵担心暴露又表示舍不得同张次公分开,张次公便主动给出钥匙。 卫青十分好奇:“他同刘陵幽会的这几次没有提过城中布放、巡逻时间和城门兵力?” 苏建摇头:“卑职问过。他说刘陵说她已嫁人,无论淮南国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即便有那么一日,她也只是个嫁出去的公主。又抱怨淮南王不如以前疼她,给她找的男人胆小懦弱毫无担当,不如将军——”最后两个字,苏建说不出口。 谢晏:“勇武还是强悍?” 苏建眼前浮现出张次公说起这些事的样子,仿佛刘陵受了天大委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方才苏建就没忍住嘲讽一句,你还怪怜香惜玉! 苏建此刻只觉得反胃,“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卫青好奇:“不聊这些聊什么?” 苏建拧着眉头说:“风花雪月!” 卫青顿时无语。 谢晏:“城门兵力这些事是刘陵主动问的,还是张次公问的?” 苏建:“张次公问刘陵跟他好是不是因为他是北军主将。” 卫青听不下去,恨不得原地抠出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刘彻气笑了:“他希望刘陵怎么回答?亏他还上过战场!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什么是美人计?他蠢刘陵不蠢!” 第130章 红粉骷髅 卫青如坐针毡的样子被谢晏收入眼底。 谢晏眉头一挑,问苏建:“没问问他是比你长得好,还是有大将军位高权重?” 卫青转向谢晏:“看热闹不嫌事大?” “事情明了,接下来只剩定罪,这事归廷尉,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谢晏眼神示意苏建说来听听。 当着皇帝的面,苏建哪敢信口开河。 刘彻清楚刘陵为何不敢打卫青的主意,他好奇刘陵为何在苏、张二人中选中张次公,“朕也想知道。” 苏建问了,结果令他心累。 “她说大将军为人木讷无趣,在——” 苏建停下,看着卫青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谢晏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来:“睡他如同抱根木头。” 第214章 卫青顿时感到气血上涌,恼羞成怒叫谢晏闭嘴! 谢晏朝卫青腰腹看去。 卫青气得起身要走。 刘彻开口:“差不多行了啊。” 谢晏收起笑容。 卫青坐下。 苏建见状便跳过卫青说他自己,刘陵嫌他话多爱笑,八面玲珑,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还说他城府极深,为人不诚。 说到此,苏建气笑了:“张次公还说替臣解释,臣不是这样的人。臣是什么样的人与她淮南翁主何干?” 卫青:“这样的说辞他也信?” 谢晏:“你看苏将军这么生气就知道张次公至今依然相信刘陵同他欢好只是图他这个人。” 苏建无力地点点头。 卫青眉头紧皱,忍不住怀疑张次公是不是被匈奴伤到脑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干的事是重罪,不怕被发现?”卫青问。 苏建:“张次公担心时间长了暴露,刘陵告诉他,淮南王逼她回去,她不想回去。” 谢晏明白了:“尊贵的翁主为了自己忤逆父王,为了这样情深义重的女子因此被处死,张次公他这辈子也值了。”顿了顿,感叹,“士为知己者死!可惜是红粉骷髅。” 听闻此话,苏建想起一点:“陛下,张次公说每次刘陵见他都精心打扮。兴许刘陵说过,平日里不爱装扮,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臣刚刚嫌张次公没见过美人,就没提这茬。” “美人很多,可是身份尊贵又倾心于他的只有一个。”谢晏好奇除了这一点,还有没有别的,就用眼神示意苏建继续。 苏建面向皇帝,“臣本不想多言。上次随大将军出征,只有臣和张次公获封。这次臣有幸加封,同他一起的李息获封关内侯,唯独张次公只得赏钱。刘陵定是说了一些心疼他的话语,张次公才把她当成红颜知己。” 刘彻:“张次公说的?” 苏建微微摇头:“他没说,但他语气奇怪。先前臣以为臣直接说出刘陵当真慕强也是找大将军,他因此不快。” 谢晏:“即便不是因为没能加封而生气,也经不起刘陵三番五次挑拨。” 刘彻不禁颔首。 幸好发现得及时! 刘彻此刻仍然无法接受,砍人如切瓜的张次公竟然被几句甜言蜜语骗的至今执迷不悟。 苏建:“陛下如何处置?” 刘彻;“交给廷尉。” 苏建:“刘陵呢?” 刘彻微微摇头:“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长安!” 谢晏附和:“有理也会变得无理。” 刘彻瞬间听出谢晏心里已有主意:“淮南王不可能再给朕二十车财物。” 直接要钱,莫说淮南王,黎民百姓也会骂皇帝无耻。 谢晏建议他派人前往淮南国,说他年前碰到刘陵妹妹,请她进宫过节,没成想她进来就不走。短短半年花费十多车财物。朝廷要修筑朔方城,国库空虚,属实供养不起,请淮南王把人接回去。 苏建终于明白上一回刘陵被太后留下小住,淮南王送来二十车谢礼是怎么一回事。 难怪皇帝时不时赏谢晏百金。 要是谢晏时不时给他弄几十车财物,莫说百金,千金他也掏的心甘情愿! 合着他俩不是情投意合。 一直是蛇鼠一窝! 苏建慌忙低头,可不能被陛下看出他在想什么。 刘彻看向春望:“这个主意如何?” 春望:“淮南王不一定舍得。兴许一气之下不管这个女儿。” 谢晏:“你忘了淮南王妃。她更看重儿子也不表示她不爱女儿。枕边风一吹,淮南王又想知道刘陵怎么暴露的,肯定会出这笔钱把人接回去。” 刘彻:“依你之见,何不再要二十车?朕不怕世人猜出真相!” 谢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士可杀不可辱啊。您要二十车,以淮南王的多疑定会认为您有意羞辱他。” 刘彻的目的是要钱,不是为了逼死淮南王节外生枝。 “春望,去找司马相如。淮南王爱读书,见到司马相如便不会再担心朕有心除掉他。”刘彻道。 苏建想不通:“陛下何不借机——” 刘彻打断:“不可!淮南王在淮南名声极好,只能等他自己动起来。届时才能顺利接管淮南。” 谢晏:“苏大人有所不知,淮南王造反像儿戏,兴许整个王宫都找不到五百盔甲。因为他人谋反打铁做兵器,他炼药写文章。” 刘彻:“只有人证,人证又在长安,如何服众?” 谢晏又补一句:“陛下要人要钱要地,不要横尸遍野民心背离!” 苏建悟了。 继而又想不通,谢晏和陛下一唱一和,如此心有灵犀,为何谢晏至今只是犬台宫黄门啊。 难不成真有人生来不爱权势爱养狗! 苏建没胆子直接问,便问是不是把张次公送到廷尉府。 刘彻颔首。 苏建出去押送张次公。 谢晏起身告退。 卫青犹豫着要不要去打醒张次公。 刘彻看出卫青心中不忍,便故意问:“你儿子呢?” 卫青担心小孩闹着走路累着兄长,顿时顾不上张次公。 谢晏和卫青走后,刘彻起身令人备车。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把刘陵交给皇后。 上次坑了淮南王二十车财物,皇后以为刘陵此生都不敢靠近长安。 乍一听到刘陵在宫里,卫子夫惊到失语。 刘彻心底感到意外:“你不知道?” 卫皇后坦诚相告,“今日一早是有人告诉妾身宣室多了许多禁卫,陛下还叫大将军进宫,妾身以为不是藩王作乱,就是匈奴袭击朔方,心里还感叹匈奴损失惨重竟然还有心思挑衅。” 实则卫皇后一听说卫青和谢晏进宫,就猜到宣室的事同椒房殿无关。 即便有点关系,谢晏也能扯到旁人身上。 皇帝又不喜欢女子干政,皇后就没叫人打听。 刘彻对皇后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现下知道了,朕不管你用激将法,还是用什么法子,但有一点,不能叫她受伤,也不能叫她死在未央宫。” 卫皇后明白,皇帝缺钱修城,要用刘陵换钱。 可是淮南王又不傻。 同样的计谋能用第二次吗。 “妾身待会儿就去看看妹妹?”卫皇后问,“妹妹该饿了吧?” “妹妹”二字令刘彻眉开眼笑:“去吧。” 卫皇后:“据儿该读书了。” “朕带他回宣室。” 刘彻方才进来看到儿子在殿外同小黑狗踢球,决定陪儿子玩一会再去宣室。 卫皇后很清楚皇帝比她紧张儿子,闻言很是放心,回到寝室挑几件今年长安最时兴、她还没来得及用的衣物。 又令人准备一些茶点,卫皇后才带着太监婢女探望刘陵。 刘陵兴许意识到刘彻不敢杀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着实想不通何时暴露,刘陵就找皇后旁敲侧击。 皇后什么也不知道,对于她的试探可谓驴唇不对马嘴,因此很是失望,在心里大骂,“只能以色侍人的蠢女人!” 蠢女人把刘陵妹妹安置在她以前居住的昭阳殿。 一个时辰后,刘彻听闻此事,不禁摇头失笑。 难怪谢晏从未腹诽过他有意改立旁人为后。 又过一个时辰,司马相如带着行李进宫。 刘彻给他拨一队人马,令他即刻出发。 司马相如同皇后一样听说刘陵又被皇帝抓住惊到无语。 刘陵若是淮南王太子,皇帝可以直接砍了。 偏偏是个弱女子! 皇帝可以说她包藏祸心与人通、奸,淮南王也可以狡辩皇帝污蔑。毕竟另一人是皇帝心腹,事情发生在长安,证人是皇宫禁卫,在外人看来是黑是白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吗。 与其打嘴仗,不如来点实在的。 这样简单的道理,司马相如又岂会不懂。 司马相如一路上不敢耽搁,短短几日就抵达淮南地界。 无论吃茶用饭睡觉,司马相如都同身边人聊刘陵在长安花费巨大,陛下都供不起,也不知道淮南王怎么养的。 见到淮南王那日,半个淮南国的人都在聊刘陵翁主在长安挥金如土,欠了皇帝太多钱,被皇帝扣在长安。 至于怎么传成这样,司马相如也无从知晓。 淮南王看到司马相如唉声叹气,再想想女儿花钱确实大手大脚,就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晚上,几个门客找到淮南王,说这次应当和上次一样。 淮南王就说他没有给女儿太多钱,没叫她收买朝臣,不可能被皇帝拿下把柄。 门客提醒淮南王,刘陵到长安便是授其以柄。 淮南王听进去。 另一门客暗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不如不救。 第215章 不救亲生女儿他还是人吗? 日后谁敢追随他? 淮南王气得把人撵出王府。 翌日上午,淮南王打开库房,又挑几名心腹随司马相如进京接刘陵。 十车钱财送给刘彻,两车送给皇后,劳烦皇后照顾他女儿。 不过送给皇帝的是淮南王挑的,送给皇后的两车是淮南王妃精挑细选的——她女儿何德何能住在皇后住了十多年的昭阳殿啊。 淮南王妃别提多感动,都想亲自进京道谢。 司马相如走后,门客们就劝淮南王起事。 常言道,事不过三。 再有人惹出事来,陛下一定不会放过淮南国,与其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 淮南王犹豫不决:“可是大将军——” “那就等大将军不在京师的时候?” 门客担心他想的越多越犹豫,大胆阻止他说下去。 淮南王沉思许久:“就下次!” 殊不知这一切被窗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回长安。 司马相如走后,廷尉就给张次公定罪。 考虑到他着实没有谋反之心,月前又刚刚立下战功,便只是废除侯爵,贬为庶民。 刘陵离开京师后,此事才对外公布。 不过没有公开张次公与谁通、奸。 刘彻也没有禁止皇宫内外的人讨论此事。 过了许久,此事传到淮南王耳朵里,淮南王认为皇帝仁厚,明明可以把刘陵处死,亦或者问他要不要花钱为刘陵赎罪,却绕这么大弯子,他不但不想反,又令人给皇帝送来六车财物。 门客们气得跳脚也只能跳脚。 毕竟他们一个个还需要淮南王供养。 他们把淮南王杀了,王位也轮不到他们。 那时已是八月过半。 霍去病和赵破奴休假,闲着无事跑出去玩,玩累了去五味楼吃饭,听到客人提到前几日淮南王送来几车礼物。 霍去病和赵破奴早就听说张次公和刘陵的事,他俩不信皇帝舍不得杀刘陵,就回犬台宫问谢晏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谢晏点头:“陛下是不舍得杀刘陵。” 霍去病不解:“陛下会怕她?” “死了一个刘陵,淮南王可以年年拿此事做文章。陛下若是因此对淮南王兴兵,会失了民心。刘陵活着,陛下抓到她就可以找淮南王要钱。”谢晏拍拍他的肩膀,“懂了吗?” 霍去病:“淮南王不懂吗?” 谢晏:“爱女心切。你犯了事,陛下饶你一命,无论是什么理由,你娘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霍去病张张口:“不不对吧?寻常父母是这样。可是淮南王是想当皇帝的淮南王!” 赵破奴附和:“妇人之仁!” 谢晏笑了:“所以他想了十多年还只是想想。” 俩人无语了。 “噫,你俩怎么没和他一起?” 谢晏不禁朝西看去。 霍去病回头,公孙敬声骑着小马驹过来,“昨晚跟姨丈回了茂陵。可是也不对,怎么刚吃过午饭就过来?” 公孙敬声到跟前,跳下马就说:“我受够了!” 三人瞬间明白出事了,但不是大事,否则公孙贺定会叫奴仆送他。 谢晏拿着木叉继续翻晒草药,霍去病叫表弟到树下草席上坐下,便问谁欺负他。 公孙敬声倒一杯水,也不在意是谁的杯子,喝完就说:“还不如欺负我!” 第131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霍去病一听没人欺负他,顿时心下大安,耐心等着他和盘托出。 公孙敬声遇到的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公孙贺获封侯爵的消息传开,公孙贺的堂兄弟表姊妹就先后登门。 起初公孙贺认真接待礼数周全。 然而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公孙贺朝廷下次出兵时间,又叫公孙贺向皇帝举荐他们的子侄女婿。 没等公孙贺答应,他们先挑上,官职不可过低。小官小吏也不是不可,比如黄门,但必须是天子身边的黄门。 公孙贺好气又好笑。 这些亲戚当皇家是他家吗。 碍于亲戚关系,公孙贺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敷衍几句把人送走。 公孙贺那时也意识到卫青为何躲去建章,他夫人为何去婆母家安胎。 一来建章守卫森严,除非卫青主动走出来,否则要见他一面很难。二来他夫人不方便拒绝的事,卫母无需顾忌。 比如卫青夫人的娘家表兄找上门,卫母一句话就可以把人打发。最多落个不好相与,亦或者冷酷无情的名声。 这样的名声也不会传扬出去,盖因外人要是发现卫家亲家子侄诋毁长辈,他们也会被认为不懂礼数缺乏教养。 公孙贺火速在城中租个小院同卫大姐搬过去避避风头。 远房亲戚抵达茂陵,自然扑了个空。 不过亲戚没死心,而是找到五味楼,问卫少儿可知公孙贺和卫大姐现在何处。 卫少儿谅他们不敢在五味楼挑事,直接说不知。 公孙家远房亲戚脸色难看极了,也没敢当众骂她不通情理。 至于心里有没有诅咒卫少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说长安城很小,谢晏一天逛不完。要说很大,没过几日,就有亲戚在街上遇到卫大姐。 亲戚偷偷跟上卫大姐找到她家地址就回去告诉家人。 翌日又有人登门拜访。 公孙贺一看城里住着也不安生,又因为城里远比茂陵炎热,夫妻俩就退了房搬回茂陵。 搬回茂陵头几日无人打搅。 七日后,亲戚又上门了。 这个时候公孙敬声也放假了。 公孙敬声第一次知道自家那么多亲戚。 一天天看的眼睛都花了。 那个时候公孙敬声才深刻明白什么叫“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家离长安城十几里,茂陵的路也不如城内宽阔平坦,又正值三伏天,这些人竟然可以无视这些,隔三差五来一趟,只求一个结果。 公孙贺倒是可以把表兄的女婿或者表姐的儿子安排到他手下。 可是一旦他松口,不定还有什么亲戚登门。 公孙贺咬紧牙关敷衍,这些人就跟听不懂似的,非要他给个确切消息。 七月中,公孙贺复职,卫大姐和公孙敬声搬去卫母家中,公孙家的亲戚们不敢去卫家——怕了前往公孙家闹事的卫长君和陈掌,他们就在公孙贺下班的路上堵他。 哪怕不知道能不能堵到,他们也决定试试。 盖因封侯的诱惑太大! 不过这些人的耐心也有限。 只堵了三次,碰到一次,他们就嫌公孙贺油盐不进。 他们没有法子,有人有法子让他低头。 亲戚们带重礼找上公孙贺的亲弟弟。 公孙贺的弟弟早就想去兄长家拜访,但他不想主动低头,就一直等,等公孙贺递台阶。 偏偏公孙贺被亲戚们缠的忘记回老宅探望爹娘。 公孙贺的弟弟有了由头,就在休沐日去茂陵。没有见到公孙贺,他就带着几份薄礼来到卫家。 进门先寒暄几句,在公孙贺问出他有什么事之后,他就数落兄长铁面无情,说他不会做人,应当把亲戚安排到朝中,日后遇到事也可守望相助。 无论他说什么,公孙贺都点头,但是不松口。 他弟以为公孙贺同意了,回到家就显摆,兄长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弟弟。 过了几日,亲戚仍然没有接到消息,又去公孙家老宅,问公孙贺有没有说他们的子侄何时入朝做官。 公孙贺的父亲就说此事不急,八月十五中秋赏月他一家三口一定会回来,届时帮他们问问。 这一日少年宫放假,公孙敬声确实随爹娘去了公孙老宅,但放下礼物便离开,前往长平侯府过节。 卫青乃大将军,公孙贺要陪他过节,谁敢阻拦。 亲戚们之所以屡屡找上门,认为公孙贺一定能叫他们如愿以偿,也是仗着公孙贺的小舅子乃大将军这层关系。 这一次是叫公孙贺躲过去了。 公孙贺料到下次亲戚还会上门,不好意思频频叨唠岳母,休沐日直接回茂陵。 正是今日。 公孙敬声嫌屋里闷,认为室外秋高气爽,就在院里洗头。 头发刚打湿,他祖父母和他叔上门,进门就指责他眼中没有爹娘,令他们在亲戚面前颜面扫地等等。 公孙敬声起初安安静静洗头,直到他们说出卫家人本是平阳侯府奴隶,如今用得着他们是看得起他们。 公孙敬声眼前浮现出群臣拜大将军的场景,感觉他二舅受到了极大羞辱。 胡乱擦擦头发,公孙敬声抬抬手令婢女退后,他端着盆到室内,朝他小叔丑陋的嘴脸泼去。 不过一盆水可不能叫他消气。 公孙敬声找到高粱杆子做的扫帚,抄起扫帚就打,才不管是不是不敬长辈。 第216章 大汉律法只规定子女孝敬父母,不得打骂父母,可没有规定不能殴打叔父,嘲讽祖父母。 几人猝不及防,被公孙敬声追的抱头鼠窜,甚至忘记叫公孙贺拦住公孙敬声,连滚带爬到门外才想起来公孙敬声就是个半大小子,他们仨无论谁都能拦住这小子。 三人停下,公孙敬声抄起门里边的铁锨朝他们背上砸。 几人力气不小,也比公孙敬声高许多,可惜养尊处优惯了,不如公孙敬声灵巧。几次下来,他祖父母就一个崴了脚,一个险些闪了腰,他叔倒是好好的,但公孙敬声身边有家奴,他不敢靠近,就叫公孙敬声等着。 公孙贺被儿子惊呆了。 爹娘弟弟走远,公孙贺才回过神,只觉得心里痛快。 然而以他对家人的了解,不可能善罢甘休,公孙贺就叫婢女给儿子收拾行李,赶紧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说他饿了。 饭后,公孙敬声又说他困了。 公孙贺看出儿子有意拖延,又担心他真困,回头在马背上睡着,就叫他去午睡。 公孙敬声刚刚躺下,门外传来哭声。 也不知道谁给他祖父母出的主意,这次不再指责公孙贺,而是在门外哭哭啼啼说他不伺候爹娘。 茂陵的住户不多,也不是没有。 几个邻居和邻居的奴仆出来看热闹,公孙贺拦着儿子不许动手,公孙敬声气得跳脚,他娘还怪他上午把人打了才惹出这一幕,公孙敬声气得抄起行李就走。 这便是整个过程。 公孙敬声说起也不知道他爹娘现在如何,又给自己倒杯水。 霍去病气笑了:“你祖父母有没有想过这么一闹有可能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得知公孙家把皇家当自家,一气之下夺了你父亲的侯爵,罢了他的官?” 公孙敬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不不,不会吧?” 霍去病:“姨丈并非不可替代啊。” 公孙敬声坐立不安,琢磨片刻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转向谢晏,请谢晏拿个主意。 谢晏:“我的招不好用。” 公孙敬声:“我爹没招啊。” 谢晏:“敬声如今还是童子吧?” 公孙敬声的小脸瞬间红了。 谢晏看出他还是:“医术上提过,童子尿又叫轮回酒,还魂汤,可治病。” 霍去病:“他都十一岁了,也是童子?” 谢晏:“可是敬声才出生十年。” 公孙敬声点点头,“这样算我未满十岁。可是也快了。” “那就可以。”谢晏眉头一挑,“去吧。” 公孙敬声有点担忧:“我会不会被打死啊?” 霍去病:“我陪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 公孙敬声把包裹放屋里,就和他表兄以及赵破奴回去。 三人策马疾行抵达茂陵,公孙敬声的祖父母还在门外坐着。 霍去病下马便问:“难道你爹不松口,他们就这样一直闹下去?” 公孙敬声点头:“可是不能松口啊。” 霍去病:“你先进去,我们在外面盯着。” 公孙敬声到室内,还是没好意思脱裤子撒尿。 想起他们家有夜壶,公孙敬声就去茅房,茅房里的尿还在,应当是婢女还没来得及加水浇菜。 公孙敬声还是做不到把尿倒杯子里端过去。 “谢先生这招也太损了吧。” 公孙敬声嘴里嘀咕着,眉头紧皱,咬咬牙,把夜壶拿到院中,往里面加几瓢水,夜壶八分满,他拎着夜壶出去,迅速朝祖父母身上倒半壶,剩下的劈头盖脸泼到他叔身上。 围观的人下意识躲闪,但身上还是溅了几滴,就想问泼的什么,扭头一看是夜壶,脸色骤变,指着公孙敬声就要骂他,霍去病明知故问:“怎么了这是?欺负我弟年少呢?” 那人就问:“你是何人?” 霍去病笑着说:“卫家私生子,霍去病啊。”瞥向公孙家老两口,“是不是想说我是卑贱的女奴生的?” 公孙家老夫人辩解自己不曾说过。 公孙敬声提醒:“先前我为何泼你们一身水?就是你的嘴太脏!不走是不是?” 夜壶扔下,公孙敬声抄起铁锨去茅房,铲了一铁锨臭烘烘的屎朝他祖父母扔去。 围观的众人无人敢开口数落他不敬长辈,端的怕这一铁锨排到他们身上。 担心又被溅一身屎,赶忙离得远远的。 公孙贺指着儿子:“不许无礼!放下!” 公孙敬声想数落他爹,看到他爹站在大门边一动不动,便知道做给外人看的,否则早上来劝他。 公孙敬声朝他小叔走去。 他小叔赶忙跑远。 公孙敬声不如霍去病胆大,又不如谢晏豁得出去,众目睽睽之下不敢真弄他祖父母一身屎,就拍到马车上。 公孙家老夫人顿时出气多进气少。 公孙敬声看着祖父:“还不走?” 再次去茅房,“这次别怪我糊你一脸!” 第132章 宫中有喜 老两口数落公孙敬声不懂礼数,无法无天,将来必然祸国殃民。 公孙贺听不下去,来到儿子身边。 他爹吓得后退,先声夺人:“你想干什么?” 公孙贺看着他爹满脸警惕的样子又失望又无语。 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敢同他爹动手不成。 不孝在本朝是重罪。 公孙贺可不想还没见到食邑就被夺去侯爵。 “敬声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想得简单,看到你们哭哭啼啼没完没了,他心烦才这样做。你们怎么可以咒他祸国殃民?” 公孙贺孝顺惯了,不习惯同爹娘起冲突,这番话说得他像无事生非理亏之人。 饶是如此,也把老两口说的心虚羞愧。 公孙贺他弟一看爹娘要退,而他答应亲戚的事还没办成,心里着急:“敬声十来岁不小了。旁人像他这么大都娶妻了。” 霍去病佯装好奇地问:“那个旁人是你吧?” 公孙贺他弟怀疑泼尿铲屎是霍去病的主意,一看到他就来气:“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上午祖父母和他叔羞辱母亲和外祖母一家,二话不说抄起带屎的铁锨朝他们身上砸去。 老两口惊呼一声,仓皇逃窜。 公孙敬声掉头找他叔,他叔慌忙上车叫驭手驾车。 霍去病拉住公孙敬声:“别追了。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 说话间,霍去病扫一眼看热闹的人,仿佛说包括有哪些人起哄架秧子。 这些人非富即贵,不是家人在朝中做官,就是亲戚是天子近臣,因此十分清楚霍去病随时可以见到皇帝。 众人讪笑着数落几句公孙贺的弟弟便告辞。 仿佛公孙敬声不是不敬长辈,而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反击。 一个两个的神色态度同一个时辰前截然相反。 公孙敬声感到奇怪:“表兄,他们好像怕你?” 霍去病:“不是怕我,是怕我到陛下面前告状,说他们附和你祖父母,认为你父亲应当给亲戚安排差事。” 公孙贺不希望事情闹大气死爹娘:“去病,这点小事就别劳烦陛下了。” “爹!”公孙敬声大喝一声,“你不识好歹!” 公孙贺拿走儿子的铁锨,苦笑道,“现下你叔叔是朝中官吏,你祖父母就来哭闹,若是因为我没了官职,咱家将永无宁日。” 公孙敬声不信他爹,转向他表兄,问是这样吗。 霍去病:“你可以先把他们气死。” 公孙贺的脸色很是复杂,有心数落霍去病几句又觉得自己忘恩负义,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要是把人气得瘫痪在床呢?” 公孙敬声:“你和我娘要给他们端屎端尿啊?那算了吧。” 霍去病:“姨丈,你爹娘和你弟不会善罢甘休。你瞻前顾后,结果可能两败俱伤。好比你想征战沙场忠君报国,就不可能在父母面前尽孝。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样的道理,公孙贺何尝不知。 好比他以前不舍得管教儿子,又希望公孙敬声懂事。 结果是他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也越长越歪。 公孙贺又想叹气:“——容我考虑考虑。” 公孙敬声把铁锨递给奴仆。 小奴接过去到路边铲几下尘土,铁锨上的屎被蹭的干干净净,便拿着铁锨回院。 赵破奴提醒天色不早了。 公孙贺叫公孙敬声随两人去建章,省得明日送他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我都多大了,还要你送。方才不就是我自己去的。” 公孙贺拍拍儿子的肩膀:“我儿长大了,知道为爹娘分担。” 公孙敬声扬起下巴,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霍去病朝他脑袋上一下:“多大点事就得意上了。”转向门边的姨母,说一声“走了”,便和赵破奴去牵马。 第217章 公孙敬声提醒他娘,明日同他爹一起进城。 卫大姐怕了公婆,哪怕有奴仆陪她,也不敢在茂陵等着公婆再次登门。 翌日有朝会,公孙贺又去晚了,同皇帝前后脚进去。 刘彻想起公孙贺上次来迟是搬去茂陵的第二日,他一直怀疑公孙贺故意惹他询问出什么事了。 今日刘彻怀疑公孙贺故技重施。 但他当真好奇。 倘若和茂陵的事一样呢。 刘彻打量一下公孙贺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调侃:“公孙太仆昨晚做什么去了?” 公孙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先告罪,然后唉声叹气一番,说出昨日弟弟携爹娘到他家中哭哭啼啼,哭得他脑子疼,四更天才睡着。 这件事同刘彻设想的不一样,以至于他又忍不住问是不是他爹娘病了,要不要宣太医。 公孙贺谢过皇帝的好意,便说爹娘希望他把无才无德的弟弟提到身边,给他当副手,被他拒绝后便不依不饶。 日后爹娘可能骂他不孝,请陛下明鉴。 刘彻毫不意外,“你爹娘是越老越糊涂。” 同他祖母窦太后有一比! “你爹娘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刘彻问。 公孙贺便说,改日提醒他爹他姓公孙。 言外之意,不姓刘! 刘彻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便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公孙贺说一声“无事”便坐下。 三公九卿等人瞥向公孙贺的神色各异。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眉头紧皱。 眉头紧锁之人下朝后就叫住好友问,“公孙贺想要做什么?怎么能把家事搬到朝会上?” 友人见他十分困惑:“这是公孙贺的高明之处啊。如今他只是获封侯爵,是大将军的姐夫,他爹娘就提出那等无理要求。过几年小殿下长大,被立为太子,他是太子的姨丈,登门求他的人会越来越多。今日得了陛下一句糊涂,他日就可以用此话拒绝他父亲。父权还能大过君权?” 想不通此事之人又问:“一家人不能好好商量?” “不能!”友人摇摇头,“也不知道多少人找他,听说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不是实在没招,他应当不会当众说家丑。” 那人又问:“他弟是个纨绔?” “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公孙贺把他弟提到身边,他弟不做事还好,一旦做事,不出仨月极有可能连累他罢官丢爵。” 这番话令那人感到奇怪:“公孙贺的爹娘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你儿不成器,你也会一直坚信他有朝一日定可以光耀门楣。” 此话一出,问话的人无言以对。 今日韩说也在。 韩家这些天也是宾客盈门。 这种盛况,韩说以前从未见过。 多年前韩嫣身为天子近臣很是得宠,但谁都知道这个宠很虚,所以只有没钱又没骨气的人登门。 韩说的军功是实打实的,手上也有实权,远亲旧友便找各种理由上门叙旧。 起初只要亲友们的请求不过分,韩家长辈来者不拒。 张次公被贬为庶人把许多人吓得不轻,其中就有韩说的长辈。 担心糟心亲戚连累韩说被夺去侯爵,就叫他去上林苑找他兄长避一避风头。 韩家长辈又不好意思全部拒绝,便叮嘱韩说平日里多多留意,碰到无关紧要的空缺就用自家亲戚。 韩说觉得可以。 今日公孙贺的这番话令韩说意识到,一旦他答应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明年后年陛下继续对匈奴用兵,亲戚一定会叫他把人带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火头军也有可能留在草原上。 韩说听他兄长说过,多年前世人认为追随李广十拿九稳,跟着卫青可能全军覆没,就把卫青麾下的子弟调到李广帐下。 明明半路拦截谢晏软硬兼施,令谢晏不得不同意。 结果反而怪谢晏。 如今亲戚们说的好听,日后是好是歹全是他们的造化。 真出事了,肯定怪他无能! 休沐日,韩说回到家中就告诉父辈们,先前答应的事全拒了。 公孙贺的父母把事情闹大,陛下可能会令人严查朝中闲散官吏。 此话并非无的放矢。 建元三年,刘彻就令人把无事可做的宫人放出去。 也是那次卫子夫自请出宫,刘彻再次记起她留下她,才有了如今的皇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刘据。 韩家长辈不好意思言而无信,就说看看情况。 刘彻没叫韩说失望,当真借着公孙贺的那番说辞严查各府官吏。 短短一个月就清退一成。 期间有人反对。 不过刘彻谨记谢晏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能四面楚歌。 所以刘彻没有动军人。 动了军部,裁的是不曾上过战场且不干事的那些人。 兵将们无不拍手称快。 这种情况下反对者联合淮南王起事也威胁不到皇权。 甚至无需大将军出面。 苏建带着他手下的兵就能解决此事。 朝中的人精们意识到反对无用,只能认命,以至于此事进展的十分顺利。 就在前朝热热闹闹大搞精简之际,后宫也传来喜讯,王美人有了。 上报刘彻此事的人是王美人身边的黄门。 刘彻最先想到他的长子,便问黄门,皇后知道不知道。 黄门还没上报皇后。 刘彻让他先退下,他去告诉皇后。 满脸喜色的黄门傻眼了。 皇家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吗? 陛下的第二个儿子,陛下不应当先去探望身怀六甲的王美人吗。 春望见他傻愣着,便问:“还有事?” 黄门回过神来赶忙说无事。 “无事就退下吧。”春望说出这句就令人备车。 卫皇后其实已经知道此事。 在宫中经营多年,身边还有几个能干的女官和黄门,可以说除了宣室,她的眼线无处不在。 见到皇帝,卫皇后佯装一无所知, 听说王美人有孕,卫皇后替皇帝感到高兴,说据儿终于要有个弟弟了。随后又问是不是提一下王美人的品级。 刘彻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她的手说:“你是皇后,这事你定吧。” 第133章 气哭小刘据 卫皇后考虑到她弟是大将军,即便王美人生个儿子,也不敢同她的据儿争夺太子之位。 陛下至今只有四个孩子,一定希望皇家可以多几个孩子。 又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小家子气。 皇后决定把王美人的品级提到仅次于她的婕妤! 一日后,刘彻从春望口中得知此事,不禁叹气:“皇后真是和她弟一样实心眼。” 春望瞥到皇帝脸上的笑意,心说,明明就很满意,装什么啊。 皇后真把人从美人提到娙娥,上面还有个婕妤,您肯定又嫌不上不下行事不够大度。 “陛下至今只有皇长子一个儿子,难得又有一个,皇后替陛下感到高兴吧。” 春望十几岁就到刘彻身边。那个时候刘彻才十岁左右。二人算是一同长大,既是君臣主仆,又如同兄弟,以至于许多时候春望敢于说几句真话。 偶尔把刘彻气得跳脚,也只是骂他几句。 春望了解他自然知道怎么哄他,“听说有个词叫‘爱屋及乌’,皇后也是这样的人吧。” 刘彻不禁点头:“皇后做事朕最是放心。先前朕同她提一句刘陵,她就知道如何安置。” 春望:“陛下今日是不是该去看看王婕妤?” 皇后是后宫之主,刘彻对王氏越过皇后向他上报这一点有些不满。 “明日再去!” 春望闻言毫不意外。 此前听到皇帝问皇后知道不知道,他就猜到皇帝心底不快,定要晾她几日。 不想上赶着挨骂,春望不再劝说,而是打开奏折递过去,安安静静陪他处理政务。 刘彻下意识接过去,低头一看,不禁皱眉。 春望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我避开了王夫人,没能避开朝臣。 “陛下,出什么事了?”春望小心翼翼地询问。 刘彻气得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宣室内极其响亮。 左右内侍宫女慌忙低下头去,以免沦为池鱼。 春望捡起来,即便有的字他不认识,结合上下文也能看懂。 看到一半,春望明白过来,一脸的一言难尽,不怪皇帝恼怒。 “陛下,别怪奴婢多嘴,朝中这些人真是过于圆滑。” 春望很想坦诚一些,可惜殿内还有旁人,难保他们不会一秃噜嘴说出去。 刘彻看着奏表就心烦:“早年这些人请谢晏出面把子侄从仲卿军中调到李广帐下,后来全军覆没,谢晏毫不意外,说李广不擅带兵,朕还骂过他,不把世家子弟的命当命。没想到他们自己也是这样。” 第218章 左右内侍忍不住看过来。 春望防止他们胡乱猜测,就说:“这份奏表说李广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希望陛下令他回京同家人团聚,看似为李广着想,可是奴婢总觉得是第一步。”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近日精简各府官吏,没有空缺。他日陛下令大将军再次出征匈奴,李广定会以希望继续为陛下效力为由自荐。”春望看向奏折主人署名,“他会举荐李广。” 刘彻冷笑:“你都能想到,朕会猜不到?一个两个当朕满脑子浆糊?!” 春望:“奴婢把这个收起来?” “回!既然李广在边关辛苦,朕准他回祖籍颐养天年!” 说话间,刘彻拿起毛笔。 春望顿时想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彻写完,扔下笔,心里仍然不痛快,“今日有没有要紧的事?” 春望:“冬小麦种下去,城里城外准备猫冬,长城以北大雪封路,匈奴无法南下,您前些日子才宽宥淮南王翁主,藩王也不会这个时候给您添堵。” “那就无事?” 刘彻起身,“备车,去上林苑!” 春望估计他要打猎,令人准备弓箭马靴。 刘彻到门外不巧碰到卫青,叫卫青把手上的事放一放,陪他去上林苑放松几日。 卫青想想他的事也不急,就把文书放到宣室。 二人刚上车,便听到小孩脆生生问:“父皇去哪儿?” 刘彻推开车窗。 小孩跳脚要抱抱。 刘彻伸手,小孩拽着他的手臂翻过车窗。 卫青吓得心脏紧缩,慌忙伸手接一下。 小孩觉得好玩,扑到舅舅怀里咯咯笑着说“舅舅也在啊。” 卫青很想原地消失。 该说不说,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一丁点大就能吓死人。 卫青心里不踏实,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怕不怕。 小孩摇摇脑袋问是不是去建章,又问他的小黑怎么办。 春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小黑和奴婢一辆车。”又打发跟着小孩的太监禀报皇后,小殿下随陛下去了建章,再给他收拾几件衣物,直接送到陛下寝宫。 刘彻听到春望安排妥当就令驭手出发。 抵达建章,刘彻又嫌此地无趣,便令卫青安排一下,他去秦岭。 卫青正想看看霍去病等人的骑射,亲自挑几十名二十岁左右的骑兵护驾。 小刘据一听说打猎,满脸兴奋,坐到他爹身前左顾右盼,他的小样比他爹还要着急。 可惜他爹没打算带着他秋游。 绕到犬台宫,刘彻把人放下就走。 小孩傻了。 犬台宫不是养狗狗的地方吗? 父皇来这里做什么啊。 谢晏:“你父皇走了,他叫你在这里陪我玩儿。” 小孩反应过来,哭着去追,一边追一边喊“父皇”。 如今仅有一子的皇帝还是个心软仁慈的好爹。 儿子的哭声刚刚传来,刘彻就不禁勒紧缰绳停下。 小孩跑到跟前,已是泪眼模糊。 刘彻心疼,下马抱起他。 小孩担心再次被抛弃,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谢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刘彻不知道谢晏说的什么,但他隐隐听到了谢晏的声音,想来是谢晏撺掇的,否则以他对儿子的了解,一定以为和他捉迷藏。 “满意了?”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陛下完全可以不带小殿下出来。” [带出来又不照顾,逗孩子玩呢?] [犬台宫是养狗的地方,又不是幼儿园!] 刘彻无理,但他是皇帝,天上地下他最大,“朕叫你照顾据儿是信任你!” [我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谢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陛下不担心跟谁学谁,将来子不像父?” 霍去病下马走近,正巧听到这句,忍不住乐了。 刘彻本想反驳,瞥到霍去病,想起他三四岁大的时候乖巧懂事寡言少语。 跟着废话极多的谢晏待上几年,学了一肚子损招,谁都敢调侃几句。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父皇今日有事,你和谢晏先玩一会儿,父皇待会儿来接你?” 小刘据摇着脑袋继续哭。 刘彻看向谢晏—— 你把他气哭的你来哄! 谢晏故意把小孩气哭,怎么可能接手。 再说了,方才那样讲正是因为不想照顾小刘据。 并非谢晏突然厌恶小孩。 谢晏考虑到小孩越来越大,能让刘彻亲自带的时间越来越少。 刘彻没怎么照顾,小刘据就长大了,日后听到旁人诋毁刘据,刘彻只会嫌儿子不够乖不够体贴等等。 要是父子感情极深,将来刘据真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刘彻也会认为是旁人撺掇的,他儿被奸人蒙骗。 清朝的康熙皇帝就认为他的宝贝太子是被身边人带坏的,他处置了一批又一批才愿意接受事实。 谢晏点点头:“可以啊。小殿下,喊我——” “闭嘴!” 刘彻不敢叫他说出来。 谢晏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 霍去病不知他晏兄为何这样做,但肯定有他的理由,故意问:“喊什么?” 刘彻瞪一眼他:“喊晏兄!” 霍去病颇为可惜地说:“还以为喊爹!” 刘彻呼吸一顿,“——他是你爹!” 霍去病搂着谢晏的肩膀,“爹!” 谢晏乐了。 这声爹险些把刘彻送走,气得抱着儿子上马,不再理会没脸没皮二人组! 小孩坐到马背上,终于止住哭声。 刘彻突然不想去秦岭。 可是他都出来了,哪有半道上折返的道理。 刘彻叫谢晏跟上。 谢晏回去准备弓箭,又找出个背包,放一些草纸、点心、水囊等物。 霍去病看着背包觉得新鲜:“晏兄,是不是根据文人背的书箱和我的挎包改的?”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用皮子给你和破奴做几个?” 刘彻听到声音回头,“他日日在军营,用不着这个。你若闲着无事,给据儿做一个。” 谢晏:“陛下此言差矣。这个包可以放皮子做的被子,也可以放干粮匕首。背在身上毫不影响行军速度,比把物品放到马背上一走一颠方便多了!” 霍去病眼中一亮:“陛下,晏兄——” “你晏兄说什么都有理!”刘彻不客气地打断,“你还去不去?” 霍去病闭嘴。 刘彻走远,霍去病移到谢晏身边问:“陛下今天吃的什么口气这么冲?” 谢晏:“我哪知道。你想知道?我过去问问。” 霍去病:“到秦岭再问。” 两炷香后,众人到达秦岭脚下。 刘彻下马休息,谢晏走到他身后的卫青身边,拉着卫青后退几步才低声问:“陛下心情不好?” 卫青点点头:“不知为何。” 谢晏左右一看,春望没过来,但有两个二十来岁的黄门,平日里也在宣室伺候。 谢晏看谁不忙就冲谁招招手。 那名黄门下意识找刘彻,皇帝忙着哄儿子,他便假装找个地方歇息找到谢晏身边。 谢晏朝皇帝抬抬下巴。 机灵的黄门瞬间明白,低声说:“有人上奏陛下把李广调回来。估计是想着回头随大将军出兵捡个侯爵。” 谢晏不禁看向卫青,原来根在你这里啊。 卫青摇头表示此事他毫不知情。 黄门:“奏章没有经过大将军府,直接递到陛下案头。我估计不是三公之一干的,就是九卿之一的手笔。” 卫青不解:“陛下因此生气?” 黄门微微摇头:“明明可以直接举荐,非说李广想回京同家人团聚,又说他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好像陛下不把人调回来,就是不近人情似的。” 以卫青对皇帝的了解,最讨厌被逼着做什么。 卫青叹气:“陛下最不喜欢这种招数啊。” 黄门:“不止这一件事。宫中有喜了。” 卫青下意识问:“我姐?” 黄门摇头。 谢晏:“若是皇后,陛下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来。即便他不关心皇后,也不可能把小殿下带出来。” 黄门给谢晏个“还是你懂”的眼神,“以前陛下从甘泉宫带回来的王美人。不是我说她,真有点自作聪明。兴许认为陛下很希望多几个子女。刚查出身孕就叫人告诉陛下。明明皇后是后宫之主。陛下对她的做法很是不满。这两天都没见王夫人。” 谢晏听着奇怪:“怎么又成了王夫人?” 黄门回答,皇后昨日把她的品级提到婕妤,仅次皇后,身份尊贵,他们不好直呼“王婕妤”,便改口称“王夫人”。 卫青又听糊涂了:“这事不应该陛下决定吗?” 第219章 黄门:“其实由皇后决定。不过皇后会上报陛下。陛下要是格外恩宠某人,或者对皇后很是不满,才会驳回皇后的决定。王美人的事陛下叫皇后看着办。” 不是王夫人死后,刘彻还叫少翁招魂来着? 谢晏觉得奇怪,怎么跟他前世看到的记载不相符:“听起来王夫人好像不是很得宠?” 第134章 忧思过度 黄门仔细回想一番皇帝和王夫人相处时的情形。 “后宫女子,陛下最喜欢她。” 卫青朝黄门看去,不应该是他三姐吗。 黄门见此情形有些无语又想笑。 大将军在某些方面竟然跟陛下的说辞一样——缺心眼! “皇后和陛下是夫妻,是太子的母亲,是皇宫的女主人啊。”黄门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明白,“奴婢说的后宫女子肯定不包括皇后。” 谢晏:“只要陛下不反对,皇后可以决定任何女子的去留。” 黄门附和:“莫说王夫人才有身孕,就算明年诞下小皇子,陛下也不会为了她打压皇后。” 卫青点点头:“我懂。” 黄门觉得他不懂:“不止是因为皇后的弟弟是您啊。” 卫青诧异,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把天下兵马都交由他调动,担心废了他姐有可能导致朝野震动吗。 黄门就知道卫青懂的和他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小孩难养。小殿下今年五岁,陛下还不敢下明旨,便是担心日后出现变故。即便陛下有心叫皇后给王夫人腾出后位,也要再过七八年,二皇子七八岁的时候。” 卫青明白了。 谢晏看着他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莫名想笑,“然而七八年足够陛下换两位宠妃。” 黄门不禁点头,还是谢先生了解陛下。 “那个时候指不定陛下还记不记得王夫人。” 黄门言外之意,怎么可能还为了王夫人废后。 卫青惊得眼睛大了一圈。 黄门一脸无语。 大将军果然没有想过陛下就是这么薄情! 谢晏拍拍他的肩:“是不是觉得陛下宠你姐十多年,对王夫人也会如此?陛下喜欢的是——”左右看一下,确定刘彻听不见,其他人在五步开外,“陛下喜欢王夫人的皮囊,美貌年轻,如鲜花一样。对皇后的喜爱,皮囊只占一点!” 黄门:“大将军后院只有一位妻子?” 卫青点点头:“我妻子很好。” 黄门心说,谁管你妻子好不好,“不怪大将军没想到,坊间有个说法,娶妻娶贤,纳妾纳颜。皇家也是一样,妻子的品德比容貌重要!” 谢晏点头:“宠不宠的对皇后而言不重要。要紧的是她无大错,太子比弟弟们优秀。日后陛下有私心,也会遭到天下臣民的反对。” 黄门压低嗓子:“除非陛下那什么。” 卫青下意识问:“那什么?” 谢晏吐出三个字:“老糊涂!” 黄门心里惊了一下,还得是谢晏啊。 卫青担心被人听见,左右看去,不巧对上刘彻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去。 刘彻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顿时气笑了。 谢晏看着卫青的样子也气笑了:“你简直欲盖弥彰!” 黄门回头,皇帝抱着儿子朝他走来,他吓得瞬间变脸:“我,我去找柴生火。” “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谢晏很是嫌弃地推一把卫青,“大将军帮你!” 省的留下帮倒忙! 谢晏朝刘彻走去,冲小太子伸手:“要不要晏兄抱抱?” 小孩确定不会被他爹抛弃,便不再粘着他爹。 谢晏接过小孩便问:“陛下先用饭再上山,还是先上山再用饭?” “你知道朕要问什么。”刘彻朝卫青和黄门看去,“你们仨说朕坏话呢?” 谢晏:“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刘彻又问。 谢晏很无语,甚至不想理他。 “陛下,谁人背后无人说?”谢晏心中一动,“不会因为觉得臣有可能说您的不是就定罪吧?” 刘彻面容严肃地说道:“朕是想给你定个腹诽罪!” 谢晏神色一怔。 [他来真的?] [狗皇帝!] [难怪老了是非不分!] 明明是“戚夫人”之流算计他。 刘彻不想继续挨骂,便开口说,“原来谢先生也会怕啊。” 看来只是吓唬他。 谢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陛下只是说说?” 刘彻当然只是说说。 要是真这么干,谢晏以后不敢在心里嘀咕谁是“戚夫人”,哪个奸佞害了他的太子,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彻依然严肃认真地看着他说:“再敢私下里骂朕,朕会叫你如愿以偿!” 谢晏想起什么,眉头微蹙:“犬台宫有陛下的人?” “朕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刘彻嗤笑,“还用在犬台宫安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说过什么。” 他就说吗。 犬台宫的同僚被他试探过,没有旁人的细作。 谢晏:“陛下,有没有可能您心里想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朕心里的你面目可憎。看到的也是?”刘彻问。 [真是如此,你不可能叫我碰你的宝贝儿子。] [幼稚!] 谢晏不想搭理他:“陛下言之有理。” 刘彻被他轻飘飘的语气噎得肺疼:“朕不想看到你!” “小太子,我们去找你舅舅。” 谢晏抱着小孩转身就走。 刘彻气得很想给他一脚,又担心摔着儿子,只能放狠话:“朕早晚有一日治你个欺君之罪!” 附近侍卫内侍闻言撇一下嘴就各忙各的。 刘彻一行在建章住五日便回宫。 因为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骤降,刘彻担心他的宝贝独子在寒凉的建章生病。 回到未央宫的第二日,刘彻才去探望王夫人。 王夫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刘彻询问伺候王夫人的宫婢,她是否病了。 宫婢到王夫人身边两三年,王夫人待她极好,她忍不住心疼王夫人—— 王夫人怀了陛下的孩子,整个皇宫除了皇后第二个有孕的女人,陛下不说第一时间来探望王夫人,竟然还去建章打猎。 宫婢心里对皇帝有诸多不满,又不敢表露出来,担心惹怒天子被处死,便拐着弯地表示小皇子想念陛下,导致王夫人吃不下睡不着。 刘彻通过谢晏的腹诽断定王氏怀的是男胎,听闻此话竟然没有一丝起疑,便问王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膳房,又令内侍宣召太医,为王夫人开几副药调养身子。 刘彻又陪王夫人用一顿午饭。 王夫人脸上有了笑意,气色好多了。 刘彻临走时又叮嘱王夫人保重身体。 半道上,刘彻想起谢晏的那句,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嫡长子长得机灵又结实,大汉天下后继有人,刘彻也不希望中年丧子,哪怕是次子。 皇后会生又会养,刘彻转到椒房殿,问她早几年怀上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出现过吃不下睡不着的情况。 卫皇后神色怔忪,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陛下说什么呢? 吃不下睡不着不就预示着她怀的孩子不知道体贴母亲,往大了说是不孝。 就算因为孕吐身体难受寝食不安,她也不会承认啊。 刘彻看着皇后一副不知道他问什么的样子,想来从未遇到过那种情况:“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难怪据儿出生四年只病两次,其中一次还是水痘,另一次病了三天便痊愈。 刘彻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他紧张儿子。 听说椒房殿请了擅长小儿疾病的太医,刘彻立刻扔下手头上的事赶到椒房殿。 皇后:“十多年前遇到过。妾身险些忘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刘彻认定皇后大度善良,便坦诚相告,“王氏的气色不是很好。你生养四个,比她懂得多,改日问问她缺什么喜欢什么。” 卫皇后心想说,你也不怕我趁机下药。 不过皇后不会这样做。 也没必要这样做。 皇后这几年见过王夫人几次,不爱说笑,心里像是藏有许多忧愁。 卫皇后不懂她愁什么。 王夫人的出身比她好,皇后以前是平阳侯府女奴,她是平民的女儿。 卫皇后入宫之初同宫中婢女没两样。王夫人进来就是俸禄颇高的“美人”。卫皇后当年若是美人,她才不闹着要出宫,巴不得皇帝一辈子都不要想起她,她拿着高薪养家人,不用为皇帝生儿育女,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当年她怀上皇帝心心念念的孩子,弟弟还险些被馆陶公主害死,她也只是婕妤。 第220章 如今陛下不缺儿女,王氏的家人没有遭罪,王氏一有身孕就升为婕妤,算起来也比卫皇后幸运。 换成卫皇后,一定吃嘛嘛香,把自己和孩子养的极好。 卫皇后怀疑王氏气色不好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忧思过重。 卫皇后可以当皇帝的解语花,可不想给王氏当解语花。 再说了,王夫人见着皇后也不一定能笑得出。 指不定还会怀疑皇后来者不善。 卫皇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她的诸多猜测咽回去,只说王氏第一次当娘,心里不踏实,导致她寝食不安。陛下不如多去探望她。 刘彻没听明白:“为何心里不踏实?” 卫皇后:“肚子里有个小孩,睡觉担心压到他,多吃一口就担心挤到他。” 刘彻懂了:“会吗?” 卫皇后突然不想理他,“陛下认为呢?” 刘彻想了又想,几年前他因为知道皇后怀的是儿子,皇后身怀六甲,他也隔三差五过来,几乎每次都留宿。 那个时候皇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刘彻:“不会!” 卫皇后点点头:“小孩才这么点。”伸出一个拳头,“王氏不懂,忍不住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刘彻明白了。 卫皇后不想再聊王氏,担心皇帝又叫她出面,她再把人吓小产,就把话题移到刘据身上,问皇帝有没有给儿子请先生。 刘彻叹气:“谢晏个混账,前几日说跟谁学谁。朕担心据儿太小,性子未定,跟着主父偃,学的贪得无厌,跟着公孙弘又学的两面三刀——” “公孙弘两面三刀?”卫皇后被这种说法惊呆了。 刘彻微微摇头:“你不懂。”担心她胡思乱想,“你想知道回头问仲卿。先说据儿。朕原先想叫石建教他。你可知此人?” 卫皇后微微点头:“说是一门父子四人皆为两千石之官,被先帝称为‘万石君’,父亲石奋病逝没多久。其长子石建恭谨孝顺?” 刘彻:“是的。朕又担心他跟石建学成石心眼,日后什么人都敢算计他。” 卫皇后也担心儿子跟她二弟似的,聪明的脑子全用在打仗上面。 “谢先生呢?”卫皇后试探地问。 刘彻连连摇头:“他不行!跟着他,将来据儿指不定姓什么。” 卫皇后失笑。 “你不信?”刘彻冷笑一声,“你大外甥前几日还喊他爹!” 卫皇后的笑容凝固。 刘彻:“可知据儿喊他什么?晏兄!朕怀疑就是跟去病学的。跟着他半年,据儿眼里肯定只有他晏爹,没有你我!” 第135章 宁乘此人 这个不行,那个不可! 皇后心想说,干脆你自己带得了。 “由朕亲自教他,你意下如何?” 刘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皇后惊呆了。 卫皇后不敢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 “不可啊?” 刘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望。 卫皇后做梦都希望父子感情深厚,闻言赶忙解释:“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据儿贪玩,教他要有很大的耐心,陛下日理万机,妾身担心陛下累病了。” 刘彻心里很是受用:“朕知道。”有点不好意思,不禁轻咳一声,“谢晏同朕说过,小孩什么都不懂,需要手把手一点点教。” 卫皇后怀疑皇帝对她儿子做过什么,比如给他两巴掌,被谢晏看个正着。 否则谢晏哪知道他不会带孩子。 听皇帝的意思已有心理准备,皇后觉得可以试试。 儿子才五岁,试两年才七岁啊。 皇帝教不好再换人也不迟。 卫皇后:“据儿要不要搬去宣室?” 宣室离椒房殿不近,刘彻有空的时候叫人接儿子,等把孩子接过去,他兴许又忙了。 刘彻:“朕回去看看叫他住哪儿。再叫石建给他编个课表。上元节前怕是来不及。” “天寒地冻,据儿易着凉生病,妾身也希望开春再搬过去。” 卫皇后其实担心儿子突然离开她不习惯而哭哭啼啼惹得皇帝心烦。 刘彻:“那就等春节过后再告诉据儿。宣室还有点事,待会儿仲卿过来。” 卫皇后拿起披风为他穿上,“这几日愈发寒凉,陛下仔细保暖。” 刘彻心底对皇后愈发满意,“你也注意身子。” 卫皇后微微点头,送他到殿外。 刘彻抬抬手,卫皇后依然没进去,直到御驾走远。 女官递来披风:“皇后,陛下真有时间教小殿下?” 卫皇后:“改日找机会把此事告诉大将军。” “大将军也没时间吧?听说长平侯府旁边扩出一个院子,各军将领便在那里同大将军商讨军务。” 这位女官是听她父亲说的,她父亲隶属北军,前些日子北军有了新将领,她父亲在家念叨过几次。 卫皇后一时不知该夸她为人实在,还是该数落她木头脑袋。 “仲卿在谢晏面前藏不住话。好比他来到我这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仲卿知道陛下亲自教据儿,谢晏也就知道了。” 女官担忧:“您不担心小殿下回头——” “改姓谢吗?”皇后替她说,“陛下不会把据儿送去建章。谢晏会留意陛下有没有认真教养据儿。谢晏这些年树敌很多,他和我们一损俱损。谢晏比仲卿还要小几岁,不会年纪轻轻就寻死,应该会尽可能地帮助据儿。” 忽然想起她的这个女官年龄也不小了,“前几日你说回家相看对象,明年出宫嫁人,找到了吗?” 女官这次听懂了,她先说没有,接着就拒绝皇后的好意。 卫皇后好奇地问:“你当真知道我所指何人?” “谢晏啊。” 女官心说,我也没有那么傻。 “谢先生非凡人。” 卫皇后:“你怎知他非同寻常?” 女官:“明明有大才,这些年却一直窝在犬台宫,这样的心性婢子就配不上。旁人不知刘陵为何频频栽在陛下手上,咱们一清二楚。” 皇后问过卫青。 卫青得知皇帝叫他姐照顾刘陵,有关刘陵的事自然是知无不言。 当日女官也在。 闻言,卫皇后想起来了,“那就当你什么也没听到。据儿呢?” 门边的黄门指着不远处的花园。 卫皇后看过去,小孩和大黑狗在花园里躲猫猫。 儿子一个人看着很孤独。 卫皇后沉吟片刻,便过去陪儿子一起玩。 三位公主都有自己的住所,离椒房殿不远,听到小孩的笑声,便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远远看到弟弟抱着球蹦蹦跳跳,一会儿喊小黑,一会儿叫母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回室内。 端的怕被小孩缠上,玩起来没完没了! 日子不急不慢地过了一个多月,长安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一日清晨,卫青抵达宣室时天上还有太阳。 在宣室忙到下午,雪花飞舞,刘彻令他留宿偏殿。 卫青面露迟疑。 刘彻的好心被拒,并未心生不快。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这样的天还要回去,一定有事。 “家中有事?” 卫青老老实实地说出妻子的预产期正是近日。 刘彻希望卫家再出个大将军,立刻叫卫青带太医回去,这几日太医便住在大将军府。 卫青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可以想到孕妇产后需要医者,顿时感动地无以言表。 刘彻看到卫青的神色反而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摆摆手示意卫青不必多礼。 卫青的大将军府就是原先的长平侯府,只是在去年又扩建一二。 当日刘彻给卫青选宅子的时候便考虑过日后卫青出任大将军,日常进宫与他商讨军政大事,住得远不方便,才在北宫附近为他选一处。 北宫紧邻未央宫,可以说卫青从东边出了未央宫,往北走上一段就到家了。 由于漫天风雪,各宫奴婢以及各府衙役都躲在室内,路上空无一人。 眨眼睛,速度极快的马车就出了未央宫。 卫青归心似箭,马车却被突然拦住。 推开车窗,卫青看着此人眼熟,好像在甘泉宫见过,在宫里也见过。 近日因为皇帝想对匈奴用兵,卫青需要整顿全军筹集粮草,京师的大臣小吏几乎都同卫青打过照面,卫青确信没见过此人。 卫青待人向来温和,没有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眼高于顶。卫青受了对方的礼,便叮嘱他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此人并未离去,而是说有要事禀报。 驭手和护卫转向此人,眼中尽是防备。 此人拍拍自己的身前身后。 护卫确定他身上没有利器就和驭手退开。 这样的天气,护卫和驭手不可能叫卫青下来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废话。 第221章 卫青看一眼五步外的心腹们,便示意此人可以说了。 此人说他乃宫中术士,租住在尚冠里。 尚冠里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中间,在卫青的马车南边,离此时的卫青不足半里,不怪可以在此处遇到此人。 卫青耐心极好,没有催此人。 此人又说听闻陛下近一个月隔三差五探望王夫人,对她腹中胎儿很是看重。 倘若节后王夫人为陛下诞下皇次子,皇长子又未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恐怕会生波澜。 卫青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如今据儿六岁,陛下都不敢立他为太子,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太医甚至不敢确保他能不能长到六岁,拿什么给据儿使绊子。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迟钝到无可救药,毕竟他都不如陛下身边的黄门看的明白。 没想到还有人比他迟钝。 难怪对此人没有印象。 但凡他机灵些,先前陛下也不会令少翁参与修建甘泉宫。 兴许少翁至今还活着。 卫青拧着眉头问:“你建议我先下手为强?” “不可!” 借给此人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家子嗣。 此人担心卫青误会,不敢迟疑,立刻说出自己的主意——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还是没听懂:“我去找王夫人?”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张次公个糊涂蛋! 此人心里有些着急,大将军怎么比宫中黄门说的还要不会变通啊。 此人索性直说:“皇后可以多去探望王夫人。大将军去王家。听闻王夫人的父母兄弟至今住在城外。您可以在城里为他们选一处宅院,再安排几名奴仆,王家的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 可是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喜欢臣下结党营私。 很早以前,田蚡府中养了一群门客,陛下就曾私下里抱怨过,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卫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春望审问刘陵的心腹护卫,心腹们提过,大将军坐镇京师,淮南王不敢谋反,还叫翁主速回。 卫青怀疑此人是藩王细作,意在离间他和陛下,便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他叫宁乘。 卫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一句他知道了,便令其早些回家,在雪地里呆久了容易着凉生病。 马车抵达大将军府,卫青令太医先进去,又同门房说一声他有事出城一趟,就令驭手调转车头直奔西边城外建章。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卫青抵达犬台宫,犬台宫诸人准备用饭。 杨得意看到他过来,令谢晏放下碗筷,给大将军做两个菜。 卫青拍拍身上的雪花摇摇头,说自己不甚饿,下午在宫里用了许多茶点。 杨得意接道:“正好喝点疙瘩汤。” 说完,杨得意去厨房盛汤,又给卫青拿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卫青给谢晏使个眼色,朝他的卧室瞥一眼,意思是去你房中用饭。 谢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估计遇到事了。 但一定不是大事。 否则来的就不是他,而是皇帝的心腹。 谢晏:“先用饭!” 卫青看着他坐着一动不动,只能耐着性子用饭。 饭后,杨得意带人为卫青一行收拾卧房,卫青把谢晏拽到他卧室。 谢晏很好奇,什么事能叫他频频失态:“天塌了?” “别说笑!” 卫青把宁乘同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谢晏,问谢晏是他先派人盯着宁乘,还是禀报陛下,令禁卫出面。 谢晏总觉得宁乘此人耳熟,想了又想,这不是建议卫青给王夫人的爹娘送金祝寿的那位吗。 怎么出个这样的主意啊。 第136章 刘彻心累 谢晏只记得“宁乘”这个名和他建议卫青干的事,不知他祖籍何处,又擅长什么,便决定先弄清楚宁乘的底细。 “此人现在何处?” 卫青:“他说暂居尚冠里。我来之前看到他往南去,应当是回家了。” 谢晏又问:“他如今的直上司是何人?” 卫青琢磨片刻:“他是个懂风水的方士,应当算是陛下的人吧。” 谢晏的呼吸停顿片刻。 刘彻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神蛇。 合着因为少翁被腰斩弃市,不敢糊弄刘彻,改糊弄他身边人是吧。 谢晏不禁叹气。 “不好办?” 卫青很少看到谢晏万分头疼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谢晏心想说,好办! 这等小人物不理他便是。 宁乘胆敢跑去王夫人娘家胡言乱语一通,比如他请大将军给王家置办宅院,大将军不曾理会。 谢晏就敢用一招他被鬼附身把人了结。 王夫人胆敢借机从中作梗,他不介意收买几个黄门在她的住所藏几个出自宁乘之手的人偶诅咒刘据。 谢晏不信这种招数,但刘彻信啊。 “我怀疑他想挑拨你和陛下的君臣关系。”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他在尚冠里,离未央宫过近,你派人盯着他,有可能被误以为盯着陛下的行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把此事告诉陛下。先前盯着刘陵的禁卫比你府中的人有经验。兴许最多三日就可以查清宁乘收了谁的钱。” 卫青:“虽然宁乘只是个术士,但他也是陛下的人,我也觉得应当上报陛下。” 谢晏点点头,附和:“你的想法是对的。不该越俎代庖。好比大宝和破奴亲如兄弟,他也不希望破奴越过他收拾卫家家奴。” 卫青:“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为我和皇后着想?” 谢晏笑了:“你是指趁机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不禁点头:“假如他没有旁的心思,我们这样揣测他,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谢晏心说,你是对的,宁乘没有旁的心思。 但是不是美意,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谢晏:“王夫人以前是美人,如今是婕妤,一个月俸禄足够娘家人用一年。王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贫穷。” “如果王家不穷,宁乘为何那样说?这样的谎言一戳就破啊。”卫青想不明白。 谢晏其实也想不明白,宁乘怎么敢给位列三公之上的大将军出这等馊主意。 他是看不起大将军,还是看不起皇后啊。 谢晏:“也许王夫人不曾帮衬过娘家,怪娘家人当初送她入宫。因为她在宫外有个如意郎君。” 卫青想起王太后,据说当年和夫君感情和睦,有个女儿,日子也算过得去,但她娘不满意,生生把人拆散送到先帝身边。 谢晏又说:“还有一种可能,王夫人帮衬过娘家,但王家担心一旦搬到城里,什么远的臭的亲戚都上门打秋风。无论哪种情况,身为外人都不该掺和进去。” 卫青仔细想想,言之有理,“还是由陛下定夺吧。” 北风呼啸,卫青心里踏实了,不禁轻呼:“今年真冷。” 谢晏看着门外的白雪,心里有些奇怪:“今日很忙吗?这么冷的天,陛下应该叫你早点回去。家里又不是不能处理公务。” 卫青压低嗓子:“去年带回来的牛马钱粮充足,陛下有意开春再对匈奴用兵,今日便同我商讨此事。” 谢晏忍不住皱眉:“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卫青:“入冬以来羊肉就没断过。我快吃吐了。” “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也知道出去一次身心疲惫。你的身体养好了,脑子呢?”谢晏问。 全军将士的性命全系在卫青身上,卫青也不敢疏忽大意:“我感到头疼便会找太医。” 谢晏:“你叫太医帮你按按头上的穴位。” 卫青:“府上有个太医,明日回去就叫他帮我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卫青回头,杨得意进来,告诉他床铺收拾好了。 谢晏叫他去洗漱,早些歇息。 忙了一天,又匆匆赶到城外,卫青此刻只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就没有拒绝谢晏的好意。 翌日没有朝会,照例卫青可以在他的大将军府处理政务。 刘彻看到卫青进来,眉头皱了一下,透过窗棂注意到屋檐上的雪没有融化的迹象,可见室外多冷。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彻原本靠着凭几,待他走近就裹着斗篷坐直。 卫青把昨日傍晚遇到的事和盘托出。 刘彻听得一头雾水。 卫青见状心里有些得意,陛下天天嫌我脑子缺一根,没想到自己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吧。 卫青嘴角多了一丝笑意:“陛下是不是觉得此人奇奇怪怪?他其实想挑拨臣和陛下的关系。臣要是照着他说的去做,日后被王夫人知晓,王夫人告诉陛下,陛下定会怀疑臣包藏祸心!” 第222章 宁乘身为术士,还能混到宫中,合该有几分聪慧。 怎会用挑拨离间这招啊。 再说了,他没有动弱小的兄弟,也没有动名声极好的藩王。 各地藩王师出无名,又恰逢冬日不宜出兵,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这个时候行此昏招。 刘彻对卫青的说辞半信半疑。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刘彻问。 卫青:“臣也怀疑过宁乘说的是实情。可是王夫人身为美人的时候俸禄就不少。王夫人不可能看着家人吃苦受罪啊。阿晏也倾向他要挑拨臣和陛下的关系。” 刘彻确定,卫青又自作聪明! 宁乘真有这个心思,今日就不是卫青同他说这些废话。 刘彻好气又好笑,他的这个大将军,是不是人人都知道他在某些方面缺根筋啊。 否则怎么解释小小的宁乘也敢出这等昏招。 卫青迟迟等不到皇帝的指示,忍不住问:“陛下,不用派人盯着宁乘吗?” 刘彻心累,甚至不想理他。 可是卫青眼巴巴等着呢。 “开春出兵,不易节外生枝。朕有个法子,提醒宁乘朕已知晓,还会令其背后的人有苦说不出。”刘彻道。 卫青不禁说:“还是陛下有主意。不怪阿晏说此事应当由陛下定夺。” 刘彻揉揉额角,阿晏,阿晏,阿晏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就这一件事?”刘彻问。 卫青应一声“是”。 刘彻叫他退下,他待会儿召见宁乘。 卫青想想自己确实不方便在此,便起身告退。 春望今日在此,看着卫青走远才说:“陛下,宁乘此举只是想攀上大将军吧?奴婢听闻,这些日子许多人以各种理由登门,都被府中长史挡在门外。大将军家里家外又什么都不缺,宁乘无计可施,只能从皇后和太子入手。” 刘彻叹了一口气。 饶是春望已经料到,当他当真看到皇帝一脸无语的样子,心里仍然极为震惊:“奴婢猜对了?!大将军竟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刘彻:“他能瞬间想到宁乘此举只是为了讨好他,宁乘也不敢用这种招数!” 春望张口结舌:“那,那此事如何是好?” “涉及到他,朕又不能把宁乘砍了。”刘彻又不禁叹了一口气,“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春望想想卫青如今的地位,再想想宁乘叫他讨好王家,一时间哭笑不得。 王夫人有孕在身,刘彻也不能责怪她不孝—— 自己在宫里锦衣玉食,任由家人在城外受穷。 刘彻:“苍海郡是不是还缺个都尉?” 春望仔细想想:“苍海郡如今是只有太守。” 这个地方在东海以北。原先刘彻要修朔方城,公孙弘强烈反对。后来见皇帝执意如此,就退一步支持修朔方城,但建议停了苍海郡的工事,理由是国库空虚,百姓辛苦。 赵国的财物足够修两个苍海郡,公孙弘也不敢再提劳民伤财。 刘彻:“令他为苍海都尉。再给王氏送去千金。” 春望:“理由是城外寒冷,可以搬到城里。若是嫌城外拥挤,就用这些钱置办冬衣?” 刘彻不禁点点头,心里感叹,卫青要有春望一半机灵,他也不用亲自处理这等鸡毛小事! 春望领命下去。 一个时辰后,春望回来复命。 宁乘想找个绳子把自己吊死。 这个时候前往苍海郡,陛下是希望他死在路上吗。 然而他不敢抗旨。 翌日上午宁乘就备足冬衣,拿着陛下的赏钱买几个奴仆,顶着严寒前往东北。 同时,王家也收到宫里送来的钱。 又过几日,此事便传到卫皇后耳中。 卫皇后心里感到奇怪。 看着陛下平日的样子对王氏并不怎么上心,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人。 卫皇后想到一种可能,令人找来卫青。 乍一听到王夫人是不是也有个熟读兵法骑术精湛的兄弟,卫青懵了。 身为大将军,他怎么不知此事啊。 卫皇后以前不甚了解这个弟弟。 这几年接触多了,看出许多事要明说。 注意到卫青一脸茫然,就说近日陛下突然给王家送去千金,不年不节,她感到奇怪。 卫青放心下来,笑着把前几日遇到宁乘的事和盘托出,才说陛下此举甚好,王夫人是他的人,不应该由自己出面。 卫皇后听完整个过程感到一言难尽。 忽然想起前几日皇帝过来不曾提过此事,估计也觉得不知该说什么。 卫皇后本想点拨弟弟几句,又觉得他这样很好。 傻人有傻福! 省得心眼多了,皇帝胡思乱想。 卫皇后佯装欣慰:“你做得对。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告诉陛下。” 卫青点头:“阿姐不必担心,阿晏同我说过,我掺和进去只会里外不是人。” 卫皇后顿时哭笑不得,“以后遇到事,多同谢先生商量商量。论行军打仗,谢先生可能不如你。论人情来往,他亲身经历的都比你听说过的多。大家族人多规矩多,七八岁的小孩也比我们懂得多。” 卫青:“我会的。我本想今日去建章告诉阿晏。” 卫皇后想起今日休沐,弟弟只有休沐日有空出城,“那你去吧。” 小刘据进门,听到“晏”字就赖上舅舅,问他是不是找晏兄玩儿去。 卫皇后考虑到孩子近日在宫里呆够了,就给他裹上斗篷,卫青把马换成马车。 抵达犬台宫,卫青便闻到一股烤栗子的香味。 抱着小外甥进院,看到他的大外甥二外甥和赵破奴在正堂烧火烤栗子,谢晏在一旁收拾皮子和布料,卫青把小外甥塞给大外甥,来到谢晏身边。 地上放的图纸四四方方,画的像个书箱,卫青不禁问:“那日不是随口一说啊?” 第137章 旁门左道 事关霍去病,任何小事,谢晏都不是随口一说。 谢晏问他要不要,回头也给他做一个背包。 卫青微微摇头:“身着甲胄背上这个多有不便。” 谢晏:“不重的。放一些用得着的小玩意。比如止血的草药,缝合伤口的羊肠线。” 谢晏还打算用当归、菖蒲等药材配几副麻沸散,届时死马当活马医。 之所以是“死马当活马医”,是他不清楚有没有用,也不可能拿活人试药。 即便是用死囚试药,传言出去也会牵连卫家。 除非他把参与者全杀了。 到了战场上需要缝合的时候,伤兵痛的撑不住,服用麻沸散没什么用,也不会埋怨谢晏,只会认为太痛。 若是有用,皆大欢喜。 卫青闻言就看向大外甥:“他不会缝合伤口。” 谢晏:“可以跟军医学几日,用野兔野鸡练手。其实我认为全军将士都应该认识几味草药。要是伤兵过多,军医带的草药不够,将士们可以帮军医找草药。草原上不可能没有草药。” 霍去病转向赵破奴,问他有没有。 赵破奴点点头:“我用过。但我不记得了。” 霍去病:“这一点好办。改日问问舅舅去年抓回来的匈奴人。” 卫青沉吟片刻,叫霍去病先找匈奴俘虏问问,要是草原上也有止血药,改日他挑几十人向匈奴人请教。 谢晏拿起匕首挨个试哪种皮子最结实。 卫青见他这样,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晏,你怎知陛下叫去病随我出征?前几日陛下才提过此事——” “陛下答应了?”霍去病着急忙慌问道。 卫青被问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你同陛下提过?” 霍去病摇头:“不是我主动提的。前些天我们上山打猎,陛下问我有没有仗势欺人。” 卫青眉头微皱。 霍去病赶忙表示他没有仗势欺人,只是在路上在五味楼看到有人恃强凌弱,他和赵破奴以及几位同僚把人绑了送去廷尉府。 没想到张汤那么小心眼,竟然找陛下告状。 谢晏不禁说:“张汤以后不会再告你的状!” 赵破奴:“为何?” 卫青替张汤感到高兴:“陛下令公孙弘为相,张汤为御史大夫,现下忙着交接,年后到任。但这不是重点,我是不是同你说过——” “真没有仗势欺人!”霍去病不禁打断,“他们要是无辜者,张汤肯定不止告状。他一定会叫陛下把我关起来长长记性。” 卫青想想张汤的性子,很早以前审过陈皇后,后来审过二王,他外甥无官无爵,张汤不怕他。 “张汤和你随我出征有什么关系?”卫青问。 霍去病:“陛下说,你再在城里给各府找事,明年就随你舅上战场。我说好啊。谁知陛下又反悔了,说他只是说说,我还小,二十岁再说。君无戏言,怎能随便说说!” 第223章 “所以你就告诉阿晏,明年你随我上战场?”卫青又问。 霍去病点头,接着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也担心陛下随口一说。正想着春节进宫给姨母拜年,请姨母帮我问问。” 卫青:“找你姨母不如找你晏兄。” 谢晏放下匕首:“陛下要是不过来呢?” 卫青:“你可以进宫。” 谢晏冷笑:“谁爱去谁去!” 卫青闻言很是稀奇:“陛下又惹你生气了?” 谢晏:“王夫人!” 公孙敬声慌忙低下头去。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外甥心虚的样子,心下奇怪,看起来和敬声有关。 不应该和去病有关吗。 卫青决定诈一诈:“敬声,是不是又在外面惹是生非?” “没有!”公孙敬声赶忙摇头,“我就是,就是告诉谢先生陛下令人给王家送去千金。” 说到此,迅速瞥一眼谢晏。 谢晏没有阻止的意思,公孙敬声大胆说:“城里都传遍了,陛下最宠王夫人。” 谢晏提过,过两年陛下指不定又宠谁,卫青便直接无视这一句。 卫青也明白谢晏为何不快—— 前些日子抓到刘陵,淮南王前后送来十八车钱财,陛下只给谢晏百金。 卫青:“阿晏,你要走出犬台宫,我相信你的俸禄可达两千石!” “届时我再帮陛下抓住刘陵,陛下就会赏我两千两黄金?”谢晏问。 卫青被问住。 谢晏:“还是一百不是吗?俸禄两千石肯定要我做两千石的事。我不指着流芳百世,也没有想过遗臭万年,何必呢。” 卫青不好意思劝他“好男儿志在四方”,盖因谢晏此刻不想听到这番言论,“陛下赏王家千金是因为王夫人身怀六甲。” 谢晏嗤一声:“怀的又不是非他不可的嫡长子!” 赵破奴点点头:“兴许是个公主!” 谢晏不禁说:“对!他都不知道生出个什么来就送去千金,要是真生个儿子,指不定赏多少。” 越说越来气。 谢晏:“当初就不该叫你如实上报。” 卫青试探地问:“你亲自解决宁乘啊?” 谢晏摇摇头:“不!我会找人盯着王家人,一旦他们进城就把宁乘引过去,坐实宁乘找你是王家人撺掇的!” 卫青设想一番,谢晏再找人把宁乘找他的事透露给陛下,陛下一定怀疑王家对没有同当年的卫家一样得到重赏而不满。 重则有可能怀疑王夫人还没生下儿子就敢妄想储君之位。 哪怕最终核实宁乘同王家人只是巧遇,陛下心里也会疑惑,怎么那么巧被你们遇上。 陛下定会因此厌恶王夫人! 卫青张口结舌,这,这招真狠! 谢晏看着卫青的样子不禁挑挑眉:“大将军,如何?” 卫青庆幸方才没有说出那句——好男儿志在四方,否则谢晏一定会把他赶出去。 霍去病和赵破奴不禁异口同声地说:“高!”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戳一下赵破奴叫他解释。 小刘据一脸茫然地看着大表兄。 霍去病给他裹紧斗篷:“过两年再教你。现在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小孩央求他说说嘛。 霍去病说前几日有人拦住舅舅的座驾,给他出个主意,舅舅怀疑他挑拨离间,就把此事告诉陛下。 陛下把宁乘调往苍海郡,因此也得知王家人至今住在城外,生活清贫,便令人送去千金。 此事的受害者明明是舅舅,结果宁乘得了高官,王家得了钱,舅舅什么也没得到。 如果按照晏兄的法子,宁乘定会入狱,王家也别想得到千金! 小刘据更晕了。 霍去病乐了:“都说了你还小听不懂。要不要我再说说?” 再说就晕过去了。 小刘据摇摇头,指着谢晏的匕首,想要! 谢晏:“回头给你做个背包。” 卫青:“试出来了?” 谢晏点点头:“生牛皮!但是用来做背包太硬。其实要是能找到处理过的藤条,可以用藤条。但有个缺点,藤条处理的过程中浸桐油。碰到火会迅速烧着。” 卫青:“我好像听司马相如提过。” 谢晏点点头:“西南人喜欢用藤条做盔甲,轻便又结实。你可以令人寻一些,给骑兵配上。” 霍去病:“那是用藤条还是用皮子?” 谢晏:“找人用皮子做十个,回头你和破奴以及曹襄一人一个,剩下七个给你们的至交好友。至于大将军麾下的军医们,是大将军的人,轮不到我们操心。” 卫青听出来了,还因为钱的事不高兴:“少府别的不多,就是各种皮子多。回头我帮你找陛下要几车。” 谢晏冷笑一声。 卫青摇头失笑:“这些布料和皮子收起来?” 谢晏白了他一眼。 卫青帮忙卷起来放到他卧室。 下午,卫青临走时想起军医急行时不是丢了羊肠线就是丢了纱布,就叫谢晏给他一份图纸。 翌日上午,下朝后百官离去,卫青拿出图纸,提议令少府做一百份,除了军医人手一个,再给军中将士配几个,尽可能地减少流血而亡。 刘彻看一眼就知道出自谢晏之手,“他就喜欢干这些旁门左道的事。” 卫青:“陛下,其实阿晏希望随臣出去的将士都能回来。” “朕也没说不做。”刘彻瞪他一眼,“一句也说不得?” 卫青再次体会到什么叫夹板气。 “陛下,听说您的皮子多到用不完?”卫青用试探地语气问道。 刘彻:“听你的阿晏说的?” 卫青因为心虚,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 刘彻懒得同他置气。 “春望,去告诉少府,挑出四成,三成按照这个图纸做背包,一成送去犬台宫。” 春望应一声“喏”便退出去。 刘彻见他还不去处理军务:“还有事?” “陛下真叫去病随臣上战场啊?说起来去病十八岁不小了,实则未满十七。骨头还没长结实啊。” 卫青担心外甥受伤,更担心把他二姐的独子累病了。 刘彻点点头:“朕知道他还小。可是他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与其留他在城中今日给这个添堵,明日给那个添乱,不如叫他出去长长见识。” 卫青没听懂:“长长见识的意思?” 刘彻:“跟你出去玩玩。朕这样说,还担心吗?” 卫青:“不遇到匈奴主力,无需臣迎敌,他便不会受伤?” 刘彻:“他不曾杀过人。突然叫他直面匈奴,他心里也受不了。” 卫青放心了:“改日二姐问起来,臣也知道如何解释。既然无需他上阵杀敌,那阿晏给去病准备的背包还做吗?” “朕不差那几张皮子。”刘彻感觉谢晏不可能只提皮子,“谢晏就没说点别的?” 卫青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但依然微微摇头说没有。 刘彻嗤笑一声:“朕还能把他砍了?” 卫青:“陛下近日令人给王家送去千金?” “你也想要?” 刘彻问出口明白过来,谢晏嫌先前的百金太少。 卫青摇摇头,就要开口,听到他皇帝姐夫道:“既然不是你想要,那就退下吧。” 第138章 霍去病出征 卫青叹着气出去。 陛下和谢晏上辈子一定是仇人! 谢晏才不在意有没有仇。 刘彻如今待他极好,日后也有可能仇视他。 如今对他吝啬,要是吝啬到老,也未尝不可! 所以下午收到少府送来的皮子,谢晏没有特意进宫谢恩,而是立刻搬到正房摊开,先把做背包的皮子挑出来。 以防做错了没有皮子重新做,谢晏挑出二十份,余下的叫杨得意等人挑选。 杨得意下意识说:“我不需要背包。” 霍去病提醒:“做鞋啊。” 杨得意等人恍然大悟,笑着向谢晏道一声谢,又觉得整张皮子切开可惜了,就叫谢晏先做背包,回头用边角料做鞋。 谢晏提一句,不是他的皮子,不用替他心疼。 杨得意等人执意用边角料,谢晏就把余下的皮子先收起来。 翌日,谢晏带着重金找织工。 得知这些背包用在战场上,织工叫谢晏出去寻兽筋。 有的兽筋可以做弓,自然比蚕丝麻绳结实。 好在城中有卖鱼线的,许多鱼线是兽筋做的,谢晏下午就寻到一把给织工送去。 寒冬腊月,织工做出十八个轻便的背包。 剩下一堆边角料,谢晏给织工们一半,工钱照付,谢晏又出五张皮子,给犬台宫每人做一双鞋,给几个小子做一双皮靴。 皮包拿回去三日,少年宫放寒假,公孙敬声回家待一天就拎着换洗衣物跑去犬台宫。 第224章 公孙敬声进门没多久,霍去病和赵破奴来了,骑营教官给二人放假,正月初六随同僚入军营,同军营的将士们合练培养默契。 谢晏冲三个小子招招手,三人立刻扔下茶杯跑过来。 霍去病进门就问:“背包做好了?” 谢晏指着宽大的木箱。 霍去病看过去,木箱上堆满了许多皮子。 走近一看,全是皮包。 霍去病拿在手上,皮子很轻,看样子做之前又打磨过。 打开背包上的袋子,里面光秃秃的,乍一看跟个布口袋似的。 霍去病多少有些失望。 谢晏注意到他的神色,笑着指一下皮包。 霍去病不明所以,看了又看,惊奇地发现皮包外有许多小口袋,同皮包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视。 这些小包可以放匕首,可以挂水囊,还可以装羊肠线针以及草药。 即便包里面装的严严实实,外面的小口袋一样可以放下物品。 小口袋上有两根绳子,系上绳子,什么都掉不下来,远比被匈奴砍一刀就破损的布口袋结实多了。 谢晏指着绳子道:“这个看起来像布条缝的,其实里面裹着鱼线,可以抽出来。要是刀剑被匈奴人夺去,抽掉一根线就可以把人勒死。” 霍去病抽掉一根线使劲拽了又拽也没拽断。 赵破奴惊叹:“这么结实?” 谢晏:“因为是可以做弓弦的兽筋!” 饶是霍去病料到谢晏出手必是精品,也没想到是兽筋,以至于惊得微微张口,忘记说什么。 公孙敬声想要:“谢先生,这个包贵不贵啊?” 谢晏心想说,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些包都称得上是顶级奢侈品。 “还好吧。陛下赏我的百金只用二十两。”谢晏道。 公孙敬声张大嘴巴:“——好贵啊!” 谢晏随便拿一个:“那你要不要?” 公孙敬声朝他表兄看去,想要又不敢开口。 霍去病嫌他没出息,接过去塞他怀里。 公孙敬声抱着不松手:“你给我的啊!”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又给谢晏一个。 谢晏不明所以。 霍去病:“你花钱做的,不自己留一个?” 谢晏失笑:“多带一个包可以多装几份止血药,到战场上就等于多了几份保障。要是盔甲破了,背在身后还可以充当盔甲。我留下做什么?” 霍去病被问住,心里很是感动,“那,那我就送给朋友同僚啊?” 谢晏点头。 霍去病给赵破奴使个眼色。 赵破奴立刻找出笔墨。 两人的十多个同窗也要随霍去病出征。 霍去病已经同教官说了,届时跟着他和赵破奴。 赵破奴把他们的姓名写下来,发现还剩三个背包,决定送给认识草药的同僚。 背包分好,霍去病想往里面装物品。 谢晏提醒他装可以救命且战场上用得着的。 霍去病点点头:“这些天我问过上过战场的同僚,我知道装什么。” 谢晏提醒赵破奴的水囊装蜂蜜,就是他去年夏天割的蜜。 公孙敬声不禁腹诽,谢先生真疼他俩。 他的小嘴也没忍住问:“打仗还带蜂蜜啊?” “赶上火头军来不及做饭,烧一锅热水把蜂蜜倒进去,半碗水可顶半天。”谢晏看向霍去病,“一定要喝开水。草原上人畜供饮一条河,你喝河水很有可能留在草原上。” 有一年夏天霍去病先吃肉后吃瓜,接着吃油炸果子,结果拉的头晕眼花,嘴唇发白。 自那以后,他就不敢小瞧拉肚子。 霍去病连连点头。 谢晏明知故问:“你舅舅有没有说你跟在他身边,还是给你个官当当?” 霍去病:“原本舅舅叫我待在他身边。陛下说给我几百人,叫我当校尉,又不许我离舅舅太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谢晏:“一旦同匈奴交手,你舅舅顾不上你,陛下担心你遇到匈奴身边没人吧。” 霍去病恍然大悟:“合着那几百人是保护我的啊?” 赵破奴点头:“我说是保护你的,你还不信。” “用得着他们保护?”霍去病气得惊叫。 谢晏可以理解刘彻:“先别急着跳脚。我问你,匈奴最怕谁?” “我二舅啊。”霍去病想也没想就说。 谢晏:“他们抓不到大汉的大将军,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士气低迷。听说上次许多匈奴人看到‘卫’字直接不抵抗。你说要是伤到大将军的亲外甥,匈奴会不会士气大振?” “可是我——你说,你说!”霍去病看到谢晏还没说完便闭嘴。 谢晏认真道:“一旦打起来,刀剑无眼。匈奴人不一定伤到你,但你有可能被自己人划伤。匈奴人才不管是不是被误伤,只要能提高士气,他们可以说你血尽而亡!” 霍去病思索片刻。 “这么说来我为了跟着我的同窗同僚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谢晏点点头:“你熟读兵法,想必也听说过‘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霍去病听说过。 群龙无首自然就乱成一盘散沙! 谢晏其实更想把他留在身边。 大汉有一个卫青,一样可以把匈奴打残。 但是他这样就太自私了。 谢晏只能劝自己不要去想以后,“这些天住在这里,年底再回去。” 霍去病:“晏兄要教我们认识草药吗?” 谢晏顿时想笑:“我认识的草药草原上不一定有。你们去找匈奴人。问问匈奴人春天的草原上有没有什么要命的虫子或者疫病。遇到身体发烫该用什么草药。匈奴人的生存环境恶劣,时常遇到豺狼,他们给牛马止血的草药你们也可以试试。” 赵破奴赞同:“要是成了,兴许这一次也可以全甲而还。” 霍去病决定明日带着笔墨纸张去找匈奴人,他脑子记不住的就写在纸上,届时到草原上可以对着图找草药。 公孙敬声还是年少,眼中没有对战争的担忧,尽是兴奋。 翌日一早,他起来就往背包里装笔墨纸砚,还没用早饭就问霍去病什么时候找找匈奴人。 他仨走后,谢晏和李三一个驾马车一个驾骡子车,进城买草药买糖块。 从城里回来,犬台宫诸人帮谢晏分装。 十七个背包外面的小包塞的满满的,谢晏心里才踏实。 幸好如今天冷,糖块放包里不会融化。 在谢晏和霍去病忙碌的时候,刘彻也没闲着。 就在谢晏进城买草药这日,刘彻收到李广的请求,求天子给他一个保家卫国的机会。 翌日上午,刘彻收到两份奏折,内容大同小异,求刘彻再给李广一次机会。 刘彻把奏折递给卫青,卫青看完便说:“陛下若是担心李广再次遇到匈奴主力,可以令他为后军。” 刘彻摊开舆图。 卫青又说:“陛下前几日不是希望令六位将军分领六路人马吗?算上李广和赵信刚好。” 刘彻顿时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又一黑。 说起六路人马的时候,刘彻脑海里闪过李广和赵信的姓名。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卫青同他十分默契。 可是谢晏的腹议在耳边响起。 刘彻摇摇头:“朕宁愿你这次无功而返,也不希望出现变故。四路!公孙敖、公孙贺、苏建和李沮各领一路。赵信依然给你当校尉!李广,别再提他!” 卫青便不再提此事,“去病呢?” 刘彻:“给他挑一些三十岁以下身体好的。他一天到晚闲不下来,给他配几个四五十岁的,他会把人累死。” 卫青听韩嫣提过一句,骑营的人嫌霍去病和赵破奴身体好,曾调侃过,谢先生的猪肉羊肉鸡肉没白吃。 卫青决定从全军中挑选。 年初六,卫青把霍去病和赵破奴带去军营,同他们的同袍同窗们合练。 谢晏不知道霍去病身在何处,自然也不知道他何时出发。 可谢晏是谁,眼线遍长安的谢先生。 二月底,谢晏进城买盐,半道上遇到个卖草鞋的,说前几日看到一队人马从他家附近的军营出去,问谢晏是不是又对匈奴开战。 卫青上上次弄了上百万头牲畜,上次弄到几百万头牲畜,长安贫民也能买到几斤驴肉或羊肉,再加上大汉上下被匈奴威胁多年,所以不但无人抱怨皇帝又打仗,反而对此满心期待。 谢晏趁机问领兵的人是不是大将军。 卖草鞋的老农说一个个都是年轻小子,足足有几百人,看着一个个都没成家,爹娘竟然也舍得。 谢晏便知那是刘彻给霍去病配的八百人。 当晚,很少做梦,偶尔做梦醒来也不知道梦到什么的谢晏被噩梦惊醒。 梦中的霍去病血肉模糊! 第225章 谢晏从不信鬼神,却忍不住找出杨得意过年时敬天地的香,皇天后土四方诸神拜一遍。 杨得意似梦似醒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犬台宫进贼了。 拎着扫帚鬼鬼祟祟打开门,看到谢晏在院中拜神。 杨得意想说点什么,又想到霍去病四岁到犬狗舍,这些年很少同谢晏分开,哪怕他出去游玩两个月,谢晏也会担心,便不忍劝说。 杨得意轻轻放下扫帚,回到榻上,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霍去病可想不到向来淡定自若的谢晏有可能做噩梦。 大军离长安越远他越兴奋。 霍去病麾下八百人有七百人第一次上战场,一个个同他一样精力旺盛,因此同他一样不知疲惫。 大军停下休整,卫青闭目养神,霍去病带着赵破奴、曹襄等人不是抓鱼就是打鸟。 看到茫茫草原,霍去病跟春游似的,大喊一声:“我来也!” 卫青给韩说使个眼色,韩说打马过去把他训一顿。 霍去病安生不到半日又问他的匈奴同窗,有没有匈奴人留下的痕迹,抓只羊做烤全羊。 卫青只觉得耳边尽是外甥的声音,又叫韩说过去,叫霍去病离他远点! 第139章 壮士霍去病 霍去病没有离舅舅很远。 虽然他麾下有几十名匈奴人,其中一半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草原上放牧,到了草原如同回家一样,霍去病也不敢叫匈奴向导带他探险。 盖因匈奴是游牧民族。 去年匈奴人所在的地方,今年不一定有人。 要是信了匈奴人所说,去年在东,今年在西,他极有可能遇到匈奴主力。 虽说有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勿用。 可是也有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霍去病是自信,不是自负,他决定先同麾下匈奴向导学学如何查看匈奴牧群留下的痕迹,如何分辨方位。 匈奴向导的胡言乱语骗不到他,他再离舅舅远点也不迟。 霍去病跳脱但不莽撞的表现令卫青很是满意。 大军北进数百里,遇到匈奴小部落的奋勇抵抗,身为剽姚校尉的霍去病身先士卒,匈奴的热血染红了甲胄,年少的霍去病眼睛都没眨一下,因此赢得了韩说、赵信等人的认同。 皇帝和大将军令年仅十八岁的霍去病出任校尉并非任人唯亲。 虽然这一战以多胜少没有死人,可是刀剑无眼,有许多人流血。 大军停下休整,霍去病就解开身上的带子,脱掉背包,拿出针线。 赵破奴、曹襄等人看到他的动作也脱下背包找出针线和草药。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惨叫“杀了我吧!” 第一次出征的少年吓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拖着背包循声跑去。 到跟前,霍去病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称不上做工精良的盔甲没能护住无名小卒。 这也不怪刘彻和卫青。 因为一件件甲胄都是手搓的,而工匠的培养需要时间,所以哪怕材料充足,也做不到把每一个兵卒都武装到眼睛。 这位小兵运气不好,被匈奴的弯刀砍破了肚子,肠子滚出肚皮。 三个军医齐上手,一个止血,一个往里放,一个等着缝合。 曹襄看不下去别过脸。 霍去病顿时感到轻飘飘的背包千斤重。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战争的残酷。 哪怕一炷香前砍杀了匈奴人,霍去病心里都没有一丝沉重,因为他想着这些匈奴人杀了多少多少汉人,他此举不过是为父老乡亲报仇。 赵破奴毫不畏惧,想的也是多年以前匈奴人在九原郡烧杀抢掠。 此刻,赵破奴吓得往后踉跄。 霍去病陡然惊醒,看到自己另一只手上的草药,抓住一个小兵,叫他立刻生火烧水煮草药! 准备缝合的军医抬起头来朝霍去病看去,霍去病想也没想就说:“晏——谢晏给我的草药,说喝下去会暂时忘记疼痛。” 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种汤药。 可是看着快要疼晕过去一心求死的小兵,军医只能叫他的徒弟试试。 小兵的同乡立刻去找火头军拿锅。 转眼间,伤兵附近升起篝火。 几个人一同烧火,煮出药味,几个人轮流吹药汤,待小兵的血止住,药汤也不烫了。 小兵灌下去,过了半炷香,军医感觉再不缝合血就干了,所以也不管小兵会不会痛死过去,立刻上手缝合。 小兵倒吸一口气,霍去病心底涌出了深深的无力,连晏兄的法子都没用吗。 曹襄终于敢看过来:“是不是有用?” 小兵惊呼一声“痛”。 军医:“应该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我还没碰他,他就要死。看来这个汤有点用。锅里还有没有?伤口长的都喝点,用羊肠线缝合好得快。” 军医的徒弟立刻叫伤口深的兵卒上前。 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不禁抓住身边人。 赵破奴想问霍去病掐他做什么,扭头一看,这小子满脸激动,再想想自己此刻心里止不住的庆幸,他便握住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不禁吞口口水,轻声问赵破奴:“晏兄的方子有用?” 赵破奴微微点头,端的怕打扰专心缝合的军医。 霍去病又说:“你们的收好,兴许还用得着。” 匈奴是游牧民族,昨天路过的地方没有匈奴人,不等于回去也没有匈奴人。 霍去病这样讲正因考虑到回程还有可能流血。 赵破奴连连点头,“大将军有没有说何时返程?” 曹襄在两人身后,闻言朝很远的帐篷看去。 那里不是卫青的军帐,而是匈奴人的家,卫青在里面休息,“看样子要在这里歇一晚。” 赵破奴看看天色,离天黑最多只剩一个时辰,全军疲惫,又没有匈奴大军追击,也没有漏网之鱼出去求援,可以休息一晚。 赵破奴拿出背包里的水囊递给一个小兵,叫他把铁锅洗干净,烧一锅水,蜂蜜倒出来三成。 几名军医听到他带着蜂蜜,不约而同地看过去,皆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赵破奴看向多位伤兵:“给他们补补。” 小兵道声谢就朝火头军跑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伤兵都喝上了半碗蜂蜜水。 霍去病不禁舔舔嘴角。 赵破奴眼角余光瞥到他的样子,把水囊递过去。 霍去病摇摇头,低声说:“我包里还有一包糖块,回到边关再吃。” “快看!” 曹襄的声音传过来。 两人扭头,看到信使一样的小兵带着水囊干粮飞奔而去。 小兵去的方向正是南边。 赵破奴问:“大将军已经统计出此次战绩,这是叫人上报陛下?” 霍去病点点头:“要是六百里加急,等我们到边关就能收到陛下手谕。可惜我这次只杀了几个匈奴人,陛下最多赏我两贯钱。” 刘彻没想到霍去病小小年纪就敢杀人,非常高兴,不怪他日后可以勇冠三军。 离封侯的标准很远,刘彻便授予其壮士的称号,希望其再接再厉。 大军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在边关修整,补齐粮草再战。 第一次出征的年轻兵卒们惊呆了。 曹襄怀疑自己听错了,就找霍去病求证。 霍去病在院门外同几个同窗聊天,曹襄冲他招招手。霍去病走近,曹襄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听说一个月后再战?那个时候草原上的草长出来,匈奴人饿了一个冬天的瘦马肯定吃肥了,匈奴人也该有所防备,再打能有胜算吗?” 霍去病点点头。 曹襄迟疑道:“你确定?” 霍去病:“舅舅这几次出征都是得了便宜就跑。匈奴人想不到舅舅敢杀回来。舅舅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来回这一路上,霍去病算是弄清楚匈奴人生活习性,对草原有所了解,所以他也想试试。 霍去病冲不远处的赵破奴招招手,待人到他跟前,他便低声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要不要也试试?” 曹襄没听懂。 赵破奴听懂了:“你的意思,你我,我们?” 指着离他们不远处的几百人。 霍去病心说,不愧是我捡回来的! 这一路上赵破奴不止听到一个同袍提起他们包围匈奴右贤王部落的时候,匈奴人不是在饮酒作乐就是在呼呼大睡,无人抵抗,从没想过有一天杀敌真如切瓜砍菜一般。 赵破奴无法想象那种盛况,一直希望自己也能见识一番。 如果真如霍去病所言,匈奴做梦也想不到汉军敢夏天出兵,他们一定可以打的匈奴措手不及。 赵破奴:“可是,要是我们遇到匈奴主力如何是好?” 霍去病:“我们有斥候向导,匈奴主力留下的痕迹肯定很重,他们肯定能发现,我们打不过就跑。” 第226章 赵破奴见霍去病没有被军功冲昏了头:“你要是这样说,那就试试。” 曹襄听懂了,不禁问:“大将军同意吗?去病,我们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我们,这次出来长长见识,不要急于立功。” 心说,不叫大将军发现就行了。 霍去病:“还不知道。我去找大将军。” 找到卫青,霍去病要看北方舆图,以及这次四路大军的行军路线。 霍去病不怕死,但他不想死,也不希望跟着他的八百同袍留在草原上。 考虑到大将军不可能把舆图给他,霍去病找出笔墨自己画一份,决定从四路大军中间北上。 一旦遇到匈奴主力,不管他往东往西还是南下,都可以很快找到自己人。 卫青看着外甥认真的样子,有些不明白:“你跟着我还要舆图做什么?” 霍去病:“北边目之所及都是草,感觉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我想照着舆图看看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过几年我和你分开也不至于跟姨丈似的,一进草原就迷路。” 不巧,大军在边关修整,公孙贺同卫青在一处,在门外听到这番话,公孙贺气得推门进来:“去病,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就打个比方,看你急的。”霍去病收起舆图,“舅舅,你们聊。” 回到自己屋内,霍去病摊开舆图,赵破奴进来,霍去病叫他再画四份,给向导和斥候两份,他自己留一份,再给军医一份,确保一旦走散还能找到汉军主力。 这个时候远在建章的谢晏才收到大军在边关修整的消息。 没有听到封侯的传言,谢晏猜测这次只是遇到小股匈奴,平均下来三五个汉军分一个匈奴人,刘彻和卫青都对此战不满意才决定今年再来一次。 谢晏悬着的心算是暂时落到实处。 与此同时,大军在边关的消息也传到淮南王府。 大军没有回来,淮南王的门客虽然不敢相信卫青敢挑匈奴兵强马壮的时节再战匈奴,可是一想到卫青乃大将军 ,从无败绩的大将军,匈奴遇到他不是被全歼就是被包围,又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机不可失! 门客劝淮南王趁机起事。 淮南王也觉得这个时机不错。 门客兴奋地同淮南王忙着谋划此事之际,一个人从淮南王府悄悄出来直奔京师! 第140章 深入敌后 霍去病随大军到边关七八日就歇过乏。 闲着无事便隔三差五率领一队人马随斥候出城查看匈奴的行踪。 四月下旬,关中小麦泛黄,来自各地的粮草送到边关,淮南王庶子刘不害抵达长安求见皇帝。 考虑到没人敢冒充藩王的儿子。 因此禁卫不敢敷衍,立刻上报天子。 刘不害见到皇帝就说他爹刘安要谋反。 刘彻以为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险些被口水呛着。 “淮南王谋反?”刘彻难以置信。 刘不害以为他不信,便从头说起,“府上的门客分析,大将军以往收兵后直接返京,这次却在边关休整,定是要再战匈奴。 “此时京师防卫空虚,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待淮南王府的兵马抵达长安,若无意外,大将军正在草原上同匈奴鏖战,鞭长莫及!” 刘彻耳边响起谢晏的那句嘲讽,淮南王府找不出五百盔甲。 淮南王拿什么起兵。 刘彻提醒刘不害,淮南王是他父亲,子告父,没有确确实实的证据是重罪,最高可判绞刑! 刘不害认真地表示他知道,希望陛下看在他大义灭亲的份上,宽恕他和他的母亲。 刘彻见他心中还有生母,便知他没有丧失理智,立刻令人宣张汤,又叫刘不害去驿馆休息,且不可在城中走动,以免节外生枝。 刘不害也担心连累妻小母亲,随黄门躲到驿馆便老老实实等张汤。 张汤带领一支“商队”悄无声息地抵达淮南,在边关休整的大军再次北上。 这一次主将依然是卫青,但分四路同时北上。 这次卫青依然没有找到匈奴单于,好在寻到匈奴贵族。 两军对垒,匈奴人发现又是卫青领兵,顿时吓得四下逃窜。 霍去病令赵破奴追上去,他策马来到卫青身边请示。 卫青颔首,霍去病追上赵破奴。 以前听人说过匈奴人很能跑,有一回大半夜跑了上百里不带停的,霍去病以为夸张,没想到他竟然遇上了。 幸好霍去病和赵破奴等人身强马壮,抓住逃跑的人,问其是不是向单于求救。 被抓的匈奴人不知单于在何处,刀架在脖子上又不敢胡言乱语,只说北边不远处便是他家。 霍去病抽掉背包上的一根绳子把人捆起来扔到马背上。 被抓的匈奴人看出霍去病麾下有几名匈奴人,就朝同胞求救。 霍去病二话不说把人杀了,便看向他的同窗们,等着他们表态。 同霍去病关系最近的匈奴人道:“校尉,此地我曾来过,我带你去找匈奴贵族?” 霍去病明白他言外之意,表示他可以不动人,但不能留下牲畜财物,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入关投奔大汉。 以往匈奴部落有个传言,汉军言而无信且杀人不眨眼。 霍去病的同窗以前也认为一旦落入汉人手中会被生吞活剥。 可是真到京师,竟然和汉民一样劳作。 长安的冬天远比草原上暖和,也不用担心狼群把牲口吃了,冬天只能啃雪啃食野草。 令他没有想到大汉皇帝竟然允许他入学。 要知道在草原上,只有单于和左、右贤王的近亲才有机会识字。 基于这些,霍去病的同窗认为投奔汉廷是极好的选择。 要是有机会留在朔方城,等于留在故土,还不用担心狼群袭击,也不用担心一场大雪下来把房屋压塌。 霍去病的同窗点点头。 去年来过此地的匈奴人率先向前。 往北行进半个时辰,霍去病看到一个个帐篷。 帐篷宽大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牧民可以拥有的。 霍去病麾下有几名匈奴人原先就是普通牧民,大概以前被贵族欺压过,仿佛看见了仇人,枪枪致命。 近战用枪不便,立刻舍下长枪抡起工兵铲,不是拍就是刺。 短短两炷香,养尊处优毫无防备的贵族们就被斩杀七成,余下三成早早扔下兵器投降,盖因匈奴贵族这几年听说卫青优待俘虏。 据说有个小子如今还被大汉皇帝封个什么侯。 霍去病还指望匈奴人带路,见此情形就叫众人停下,把人绑起来,迅速打扫战场生火做饭。 齐心协力,无人偷懒,很快就吃到热汤热饭。 投降的匈奴人担心霍去病吃饱喝足用不着他们就把他们砍了,就表示他们可以为霍去病带路。 赵破奴提醒霍去病带着人头不便行军,又问是不是先同大军汇合。 曹襄饶是亲眼看到过肠子流出来,还是觉得驮着人头瘆得慌,就对霍去病说:“人只有一个头,也只有一个左右手。” 霍去病点头:“砍掉右手!” 赵破奴看出曹襄怕人头:“手就不瘆得慌?” “手上没有眼睛。被死不瞑目的匈奴人盯着,你不怕?”曹襄反问。 赵破奴摇摇头,坦然自若的样子没有一丝惧怕。 曹襄的呼吸停顿片刻,万分想问谢晏怎么养的,一个比一个凶狠! 殊不知不止曹襄,还有上百人也怕人头。 一听留下人头换成手,这些人立刻放下羊肉面饼,倒出麻袋里的人头,改砍右手。 霍去病看到手下的新兵蛋子一脸庆幸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个想法,“赵破奴!” 赵破奴递给他两张面饼,火头军刚刚蒸熟的。 霍去病找出背包里原先包草药的纸,用纸裹着大饼塞包里。 赵破奴边啃羊肉边问:“何事?” “你看这尸体横在路上,人头滚的到处都是,一眼没看见就会绊倒,不如我们帮忙收拾一下?”霍去病问。 曹襄心底很是诧异,他不累了吗,竟然还有力气给匈奴人收尸。 赵破奴眼珠一转,笑着说:“好!” 三炷香后,尸体铺平路面,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山,小山正是人头堆的。 人头十丈外是匈奴贵族的帐篷,赵破奴扔出去一把火,火头军把铁锅往胸前一放,抬脚把熊熊燃烧的牛粪踹到帐篷上。 眨眼间,一个挨着一个帐篷烧起来。 霍去病拽着被他捆上手脚的匈奴人扔到马背上,问他想去右边还是左边——右边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左边是尸体铺设的道路。 马背上的匈奴人朝尸体看去,率先看到堆成山的人头,顿时吓尿了。 霍去病扬起马鞭:“随我杀他个措手不及!” 半道上遇到匈奴牧民,牧民逃跑,霍去病抬手令众人停下,只是往羊群牛身上扔几把火,牛羊牲畜四下逃散,霍去病继续行军。 第227章 军中的匈奴人一看霍去病言而有信,而且只对匈奴贵族感兴趣,立刻努力回忆以前听说的传闻。 没过多久,霍去病一行就找到匈奴大本营。 被人头山吓掉魂的匈奴人不敢骗霍去病,营中没有匈奴单于和主力,但匈奴单于的祖父辈、叔父等近亲都在,一个个不止没有想到卫青的兵马又回来了,也没有想到他们能找到位于匈奴后方的军帐。 霍去病一行同之前一样,反抗者一枪了结,投降者绑起来。 担心匈奴单于随时回来,霍去病这次没敢煮饭,而是把可以吃的食物洗劫一空,余下的财物放火烧光,便带着右手和俘虏同他舅汇合。 此时卫青收到四路大军传来的消息,没有遇到单于主力。唯一没有消息的便是追击匈奴的霍去病。 卫青担心外甥遇到单于主力,身心疲惫,他没有一丝困意。 月上中天,霍去病还没有回来,卫青恨不得亲自找他。 这个时候公孙敖同卫青汇到一处,得知霍去病消失了七八个时辰,公孙敖也担心,毕竟霍去病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就说他带人在附近找找。 卫青摇头:“不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公孙敖:“可是这么久,走走停停也该到匈奴王庭。我们都没遇到匈奴单于主力,兴许就在王庭。” “今日抓到的俘虏说单于不在王庭。”卫青叹了一口气,“再等等。去病不会莽撞行事。” 韩说送来大饼和水:“可是骠姚校尉才十八岁。认真算起来才十七岁。我们这么大还在上林苑训练。” 卫青:“跟着去病的那些兵卒有上百人会匈奴话。不巧遇到匈奴主力,他可以令他们扮成匈奴残部混到匈奴单于身边伺机行事。” 韩说惊呆了。 他听到什么? 混到单于身边? 公孙敖:“既然去病敢用这一招,你还担心什么?” 卫青苦笑:“不说在这里,就说在长安,他偷偷跑出去玩一天,我也忍不住担心啊。” 韩说把饼和水递给他,“您吃点。陛下还等着我们的捷报。” 卫青接过去,叹了一口气。 吃了饼喝了水,卫青也没有进帐休息。 天空泛白,卫青感觉地在动,仔细听听是阵阵马蹄声。 卫青正要喊人,放哨巡逻的斥候跑来,“大将军,去病回来了!” 全军上下,霍去病最小。 哪怕他是皇帝亲封的校尉,许多看着他长大的将士还是喜欢喊他的名。 卫青终于敢长舒一口气:“这阵阵马蹄声就是去病?” 斥候连连点头。 卫青左右看一下,斥候把缰绳递过去,卫青翻身上马,迎出去半里,便看到乌压压一群黑影越来越近。 卫青仔细看看,感觉一个没少,说明霍去病没有同匈奴主力交上手,他又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 霍去病到跟前,卫青闻到浓浓的血腥味,神色骤变,急忙问他有没有受伤。 “不是我的血。舅舅,是不是在这里等我?”霍去病笑着问。 卫青对外甥一去不回很是不快,皱眉头问:“叫我什么?” “大将军,幸不辱命!”霍去病抬手见礼,道:“末将来迟,大将军恕罪!” 卫青闻言终于放心下来,便朝他身后看去:“有没有人受伤?” 霍去病点头:“有,但是小伤。再迟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 卫青调转马头,霍去病等人跟进去。 公孙敖从帐中跑出来:“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霍去病下马,公孙敖注意到他马背上多个匈奴人用的口袋,“还有战利品?” “还有俘虏!” 赵破奴下马就冲后面招招手,几个人拽着一串马过来,马背上都绑着一个人。 “公孙将军可知他是何人?”赵破奴指着最前面的匈奴人。 公孙敖看过去,此人头发花白,结合赵破奴得意的样子,“总不能是单于他爹?” 霍去病不禁说:“单于他爹活着,轮得到伊稚斜当单于?” 公孙敖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 “单于他叔。”赵破奴说着话,指着霍去病的布口袋,“里面有个戴扳指的手,是单于祖叔的!” 听到动静跑出来的韩说等人脚步一顿,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霍去病把口袋拿下来,往地上一倒,全是右手。 公孙敖等人吓得倒吸一口气! 卫青微微蹙眉,很是嫌弃地后退两步,“怎么是手?” “脑袋占地方。我们杀了两千多人,平均一人三个,都带回来的话,半道上遇到匈奴主力不方便跑。”霍去病指着地上的手,“大将军,这些是我杀的,我最多!” 第141章 功冠全军 人好好的站在卫青面前,卫青不再担心外甥,便只剩欣慰。 卫青拍着霍去病的肩,说一句,回去为他请功,便问他累不累困不困。 霍去病原先没觉得疲惫,卫青这样一问,他感觉又饿又渴又累又困。 卫青看到外甥不自觉点头,便叫外甥下去休息,韩说和公孙敖为他统计军功。 霍去病点点头就朝营帐走去。 赵破奴、曹襄等人呼啦啦跟上。 瞬间,卫青、公孙敖等人眼前只剩马匹和俘虏。 韩说指着马背上的皮口袋、布口袋,问:“难道这里全是人手?” 公孙敖拿掉赵破奴马背上的皮袋,打开倒出来,五只右手掉在地上。 饶是韩说已有心理准备,也被掉落的手掌吓一跳。 伊稚斜单于的叔父不禁讥笑出声。 韩说抬腿朝他身上踹一脚。 此人倒在地上没有恼怒,像是巴不得激怒韩说被他一枪捅死似的,嘲讽道:“没想到卫大将军身边还有你这种怂包!” 韩说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公孙敖按住他的手臂:“他不敢一头撞死,又不希望他被抓的消息传到匈奴单于本部影响士气,你这样做正好叫他如愿以偿!” 韩说瞬时冷静下来。 卫青冲先前那位斥候招招手,叫他把赵信找来。 赵信身为卫青身边的校尉,自然是同卫青在一个地方。 一炷香左右,赵信跑来。 由于刚刚起来,赵信没穿甲胄,五官没有任何遮挡,打眼一瞧就能看出他非中原汉人。 草原上的牧民不知赵信是何人,但伊稚斜单于的叔父知道—— 匈奴人前两年在边关烧杀抢掠一回,从边民口中得知有个匈奴人获封侯爵,也弄清楚大汉的卫将军是何方神圣。 伊稚斜单于的叔父不待赵信站稳就用匈奴语破口大骂。 赵信被骂愣住。 卫青虽然不会说匈奴话,但他能听懂几句,便宽慰赵信,不必理会,此人勇猛不是一样被抓。 赵信想想也是,谁又比谁高贵! 卫青又说此番叫他过来是有事问他。 赵信回过神,看清坐在地上的人的相貌,惊了一下,指着对方,难以置信地问:“他怎么在这里?” 韩说对赵破奴的说辞半信半疑。 并非怀疑他虚报军功,而是怀疑第一次上战场的小子被骗了。 韩说闻言立刻问:“你认识他?” “很早以前见过一次,他——” 多年前此人跨着骏马耀武扬威高高在上,如今蓬头垢面很是狼狈,赵信因此心里很是复杂,“如果不是人有相似,他正是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韩说惊呼:“竟然是真的?” 话音落下,身后一阵骚动。 “去病竟然把匈奴单于的叔父抓来了?” “方才说地上有个手是匈奴单于族叔的,也是真的?” “不怪人说外甥像舅!” “去病真厉害!” ……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尽是惊叹佩服羡慕等等。 兴许是因为霍去病抓的匈奴人的身份超乎他们的想象,所以无人嫉妒。 卫青顿时感到后继有人,抬手示意众人静一静,便指着地上的手叫赵信辨人。 赵信心说,一只手我能看出什么来。 低头看去,赵信惊得微微张口。 韩说忙问:“是匈奴单于族叔?” 赵信指着手上的扳指:“这个我见过。”蹲下去,“不是后套上去的吧?” 使劲拽掉,手指上留下深深的扳指痕迹,显然佩戴多年。 卫青身后又响起一阵骚动。 公孙敖示意将士们稍安勿躁,他令人把马背上的其他匈奴人放下来,挨个审问,当审到霍去病的那堆手全是匈奴高官,还有一位是匈奴相国,他也惊到失语。 韩说感叹:“这小子专挑值钱的杀啊?” 霍去病此刻已经洗漱干净,火头军也做出第一锅饼,他拿着饼过来,道:“普通牧民不识字,也不会排兵布阵,杀了他们只会叫他们的亲友倒向单于。”朝伊稚斜单于叔父身上踹一脚,“兴许就是他撺掇匈奴人频频侵扰大汉边关。” 第228章 罗姑比只是哼唧一声,竟然没有破罐子破摔出言嘲讽。 韩说见他这样感到奇怪:“这些手掌是你当着他的面砍的?” 霍去病摇了摇头,“我们担心单于随时回来,哪有心情做这些。” 罗姑比又不禁冷笑一声。 韩说朝卫青看去,去病这一次是不是另有隐情啊。 卫青叫霍去病吃好了就去睡觉,他要把这些匈奴人分开审问。 每次大战结束,卫青都会弄到许多有关匈奴的资料,正是来自俘虏。 霍去病便信以为真,回去休息。 卫青看着外甥走远便问罗姑比笑什么。 罗姑比充耳不闻。 卫青抬抬手,众将士把几十名俘虏分开关押。 既然俘虏是和罗姑比一起的,那么罗姑比知道的,他们必然知晓。 卫青便跳过罗姑比,审问衣袍华丽的匈奴贵族。 贵族其实也不知罗姑比笑什么,但结合刚刚那次是冲霍去病,他便试着说,“你们那个小将不曾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泄愤。但他,他——” 此人回想起昨天夜里阴森恐怖的一幕,瞬时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虚汗。 卫青奇怪:“他们不曾杀人泄愤,难不成有空分尸?” 这位匈奴贵族宁愿看到霍去病等人分尸,可惜不是,他无意识地摇摇头。 公孙敖耐心耗尽,抽出腰间宝剑:“说不说?” 此人赶忙说,“你们军中的匈奴人告诉我,那个小将军心善,说人死了不该横尸遍野,就把所有人的尸体堆到一起。” 公孙敖不禁说:“去病真是闲的!” 韩说摇头:“还是年龄小,第一次上战场杀人,心里不落忍啊。” 这位匈奴贵族惊得张口结舌:“他他,他不是看着小,是第一次?” 汉人看起来比日日在草原上放牧的匈奴人年龄小,公孙敖知道这一点,便说:“他是真小。好了,说说你们的单于。现在何处,单于身边还有多少人马。” 此人张张口:“可是,我还没说完。” 公孙敖:“不是已经说了?” 卫青:“如果只是把尸体堆到一处,单于叔父不该是刚刚那个样子,去病给他一脚,他都不敢反击。” 这位匈奴贵族连连点头,称赞卫青不愧是令单于头疼的大将军。 公孙敖板起脸问:“那你还不快说?” 此人赶忙说:“他们先是砍头,把所有人的脑袋堆在一处,后砍右手,然后把身体堆在另一处。担心被火烧到,特意同营帐隔开。您没有见到,熊熊大火照亮一双又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说到此,这位匈奴贵族打个哆嗦。 韩说和公孙敖想象一番,瞬间鸡皮疙瘩布满全身。 卫青熟读兵书史书,在书中看到过前人这么干,没想到他有生之年也能遇到。 卫青不禁叹气:“我就知道他这么久才回来,一定是被别的事耽搁了。”顿了顿,“不知该庆幸去病没有遇到匈奴单于,还是应当数落他不该做这些。” 公孙敖点头:“他也不怕这么一耽误,正好撞上匈奴单于。” 那位匈奴贵族摇头:“他们一群人堆人头,一群人砍手,还有一群人搜刮我们的财物。”朝卫青看去,“那个小将军真是第一次出征?看着不像啊。” 韩说:“因为你们不是第一个被砍被抢的!” 匈奴单于的这些亲戚们没有想过这个时节草原上有汉军,因此乍一看到汉军全慌了。 此刻这位匈奴贵族仔细想想,当时汉军当中好像有几个同他一样打扮的匈奴人,“难怪那位小将能找到我们。原来有人带路!” 卫青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便叫公孙敖继续,他朝关押罗姑比的军帐走去。 见到此人,卫青就说他已经弄清楚罗姑比方才为何冷笑,接着问罗姑比要不要告诉他匈奴单于在何处。 罗姑比依然闭口不答。 卫青有耐心,但也分人。 此时他一夜未眠,精神疲惫,心里也有些烦躁,懒得同罗姑比周旋,直接吩咐身后的亲兵:“去端盆水,再去我帐中拿一沓手纸,别把人弄死了。 负责卫青人身安全的卫兵没听懂。 但他估计有人懂,就先去端水拿纸。 半道上,巡逻的老兵问他干什么去,卫兵告诉他大将军需要,他也不知道做什么。 老兵想起上林苑和廷尉府审人的传言,就说他知道。 准备去吃饭的几人闻言停下,说他们知道怎么做。 不巧,这几人前几年在建章做事,不止一次听说用纸和水审讯。 几人接过卫兵的水和纸,陪罗姑比玩了半个时辰,匈奴单于的这位叔父精神崩溃,卫青问什么他说什么。 卫青终于把长城以北的舆图补齐。 包括哪里水草肥美,哪里有山丘,哪里有黄沙。 卫青没有相信罗姑比一家之言,他拿着舆图又找其他俘虏核实。 晌午,卫青派出信使上报长安。 捷报上写着大军此次斩首一万多人,俘虏两千多人,因为不曾遇到匈奴精锐,汉军伤亡极少。 刘彻心里毫无波澜,盖因他习惯了。 当他看到匈奴单于族叔被杀,俘虏了匈奴单于叔父,刘彻惊呆了。 春望忍不住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张张口,不知该怎么说。 谢晏以前提到“冠军侯”,刘彻以为霍去病在战场上骁勇无比,斩杀的敌人多过赵破奴和他的大外甥曹襄以及其他兵将。 刘彻以为霍去病这两次就是去熟悉熟悉草原地形。 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十八岁“功冠全军”,且他的功不止是杀敌数量多! 谢晏个混账,怎么次次说一半留一半! 第142章 冠军侯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京师。 卫青带众将面圣。 刘彻示意众人免礼,便朝霍去病走去,抱着他的肩笑着赞他“骁勇无比,功冠全军!” 无缘上战场的官吏难以想象十八岁少年郎如何功冠全军。 公孙敖等将军不由得想起匈奴俘虏的神色,皆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刘彻称赞累了才令人宣读圣旨。 这次四路大军,骑兵五六万,算上步兵以及押运粮草的辎重部队,动用了近十万人,俘虏加斩首不足两万,汉军伤亡几千人,同卫青以前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小胜。 刘彻考虑到关于卫青的风言风语不曾断过,这次便只赏他两千两黄金。 卫青对此很是满意。 盖因他看出他的皇帝姐夫一定会重赏霍去病。 ——若是他再加封,卫家将会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卫青谢恩后,侍中继续宣读圣旨。 这一次张骞也在。 张骞杀敌不多,算上他出使西域多年,刘彻封其为博望侯,取“博广瞻望”之意也算实至名归! 公孙贺、苏建和李沮军功不多,杀敌最多的是公孙敖部,公孙敖加封至八千户,除了他还有两人获封关内侯,一人获封众利侯。 霍去病最后,单独一份圣旨,大赞其此次军功,封冠军侯! 正是刘彻先前所言——功冠全军! 卫青等将领再次露出后继有人的欣慰。 被众多慈爱的笑眼望着,霍去病难得有点难为情。 刘彻终于意识到霍去病才十八岁,身子骨还没长结实,便令他先下去休息。 卫青等人留下禀报此战细节。 众人没有事先商议,但默契十足地跳过霍去病把匈奴人的尸体和脑袋垒成小山。 霍去病回到军中,赵破奴等人就围着他问,他的军功有没有达到封侯规定。 曹襄慢了一步没能靠近他,反而注意到霍去病手上的绢帛,问是不是圣旨。 霍去病点点头便递过去。 赵破奴伸手截走。 霍去病的几个同窗催赵破奴快打开。 赵破奴念到“功冠全军”很是羡慕,停一下,就说:“下次我也要功冠全军!” 霍去病的同窗们连连点头。 赵破奴看完不禁皱眉:“只有这个?” 霍去病被问糊涂了。 曹襄听明白了:“他才十八岁,第一次出兵就被封为冠军侯,有食邑的冠军侯,你还想要赏钱?” 赵破奴恍然大悟:“差点忘了。食邑等于税收,税收就是钱!” 身为万户侯的曹襄不羡慕霍去病,他也不敢羡慕。 先前用人头堆小山,曹襄吓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日曹襄就想过,凭霍去病把匈奴俘虏吓尿,陛下封他什么侯都是他应得的。 曹襄好奇除了霍去病还有谁获封,就叫霍去病跟他们说说。 霍去病把他在宫中听到的圣旨上的内容告诉众人。 赵破奴不禁问:“你说要是我达到封侯规定,陛下会封我一个什么侯?” 第229章 曹襄看一下霍去病:“封你一个从军侯!” 赵破奴朝他身上踹一下。 曹襄:“难道你想被封关内侯?” 关内侯有钱没地,赵破奴下意识摇头。 曹襄:“有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能封侯,你还挑三拣四。你当侯爵是萝卜青菜?从陛下登基到大将军领兵,那十多年有人凭军功封侯吗?” 众人觉得封侯很容易,以至于忘记只是近几年跟去菜市场批发似的。 原先许多人因为没有达到封侯规定很是失望。 曹襄的一番话令他们意识到没能获封才是常态。 赵破奴不再纠结此事,便问霍去病什么时候回家。 谢晏的样子瞬间浮现在霍去病眼前。 霍去病忍不住问:“刚才进城的时候我没看到晏兄,晏兄是不是把我忘了?” 曹襄很想翻白眼。 几岁啊! 曹襄:“前两次我们能很快知道大军回京是因为有很多牲畜,很多人跑来看热闹。这次俘虏少,牲畜也不多,看热闹的人少,兴许此时才传到上林苑。” 谢晏确实才知道大军班师回朝。 巡逻卫告诉谢晏的。 昨日休沐,傍晚巡逻卫从家里回来,半道上听人说起城南突然出现许多人,他心下好奇绕到城南,远远看到许多军帐和火堆,联想到大将军出去几个月,便猜到大军刚到京师。 巡逻的时候看到谢晏该巡逻卫才想起霍去病也在军中,还说没有听到不好的消息,霍去病想必没受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很难不受伤。 没有传出不好的消息,定是因为霍去病的伤不重。 谢晏迫切想要见到霍去病。 杨得意等人原本看着狗撒欢,听到巡逻卫的话,留意到谢晏的神色,叫他去军营等霍去病。 霍去病这会儿应该在宫中面圣。 谢晏很是心动。 转念一想,霍去病跟着他的时日不短,可他毕竟姓霍,是卫少儿亲生的。 于情于理都应该先回家。 谢晏:“过两天吧。破奴肯定要回来。届时我问问破奴。” 因为谢晏犹豫不决,杨得意才意识到霍去病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可毕竟不是他们的子侄。 杨得意觉得时机不错,就劝谢晏自己生一个。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进院。 杨得意气得不禁骂:“只长年龄,不长涵养!还不如十八年前的他懂事!” 杨头忍不住说:“十八年前谁天天唉声叹气,小孩没有一点小孩样?” “回你的少年宫去!”杨得意瞪一眼他。 如今六月初,离三伏天近了,少年宫放假,杨头闲着无事就回到犬台宫,帮忙做做饭,亦或者遛遛狗。 杨头也算是杨得意看着长大的,他把杨得意当成长兄,对于他的嫌弃,杨头毫不在意。 谢晏从院里出来,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布口袋。 李三高声问他干什么去。 谢晏叫他牵马牵骡子,叫杨头去老宿舍把竹编的鸡笼拿出来,他去推板车。 一炷香后,李三驾车载着赵大,谢晏载着杨头,四人进城。 街角路口很是热闹。 李三不禁停下:“阿晏,看看出什么事了?” 谢晏也没什么要紧事,闻言就回头示意杨头下车,他牵着马走过去。 赵大踮起脚也没能看见墙上贴的什么,因为被骑在长辈脖子上的小孩挡得干干净净,赵大就问前面的人:“出什么事了?”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又赢了!” 前面的人回过头,与有荣焉地感叹。 谢晏记得这一次匈奴人赵信降了。 先前大军出征后,谢晏特意找韩嫣确定除了主将卫青,皇帝还令谁领兵。 得知六路人马变成四路,少了李广和赵信,赵信和韩说一样是校尉,谢晏依然担心途中有边。 谢晏就问大汉伤亡多少。 前面的人摇摇头,说告示上没提伤亡人数。 倘若无人牺牲,告示上一定会着重写出这一点。 靠近的路人不禁说:“受伤的不清楚,不过战死的可能只有几百人。” 谢晏:“听谁说的?” 路人:“城外有几十辆骡子车,车上盖着各种各样的布,看样子像匈奴人用的,车上有血,听说还能闻到尸臭味,肯定不是匈奴人。” 谢晏算算:“一辆车放五人,也不可能是五百人!” 路人点头:“我感觉两三百。跟匈奴比起来,算是大胜吧。” 挤到前面看告示的人回头:“肯定算。不然也不可能加封公孙敖。不过只有他一路大胜。另外三路几乎无功,所以陛下这次只赏大将军两千两。” “不对!”踮起脚看告示的人回头,“大将军的外甥是大将军麾下校尉,功冠全军,应当也算大将军领兵有方啊。我看皇帝定是觉得再封下去,将军就成了万户侯,他不舍得!” 赵大、李三和杨头转向谢晏,是去病吧? 谢晏佯装不解:“大将军的哪个外甥?” “五味楼东家卫二姐生的!说生父姓霍,也不知道哪个姓霍的运气这么好,孩子十八岁就被封冠军侯!”又有前面的人回头说,“我去五味楼用饭的时候见过。十六七岁就长得人高马大!听卫二姐说,皇帝嫌弃他成天满城惹是生非,叫他跟大将军出去长长见识。这小子,不愧是个小祸害,你看把匈奴给祸害的!” 赵大不禁问:“什么意思?” 那人指着告示:“上面写了,他杀了匈奴单于的祖辈叔父,还抓单于叔父,还杀了匈奴相国等贵族。还说他身为嫖姚校尉带着八百人杀了两千多人。两千多人不算多,平均一人才两三个。我猜这两千多人至少有两千人跟匈奴单于沾亲带故,否则皇帝不可能说他功冠全军!” 赵大看向谢晏,可能吗。 谢晏点点头。 杨头赶忙问:“匈奴单于呢?” 路人:“肯定没碰到匈奴单于。听说匈奴单于身边都是精兵。要是碰到,咱们最少得牺牲上千人。” 李三不禁问:“那就跟卫——卫大将军第一次出征差不多?” 路人:“大将军到龙城那次,赶上龙城没有多少守卫,他把龙城霍霍了,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皇帝这么夸霍去病,他带出去的人肯定一个没少。说明匈奴后方也没多少守卫。” 对军政不感兴趣的妇人走近:“那不就跟上次一样?” 路人点头:“上次单于祖坟没了。这次单于的家没了!” 妇人不禁感慨:“老话说的没错,外甥像舅!”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会不会是别人杀的?” 路人转向说话的人:“算在霍去病头上啊?就算真有那个人,也是大将军!别人离长城远点不是迷路,就是撞到匈奴包围圈!” 盯着告示讨论的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忍不住说:“要说霍去病的姨丈公孙贺替他杀的,我宁愿相信霍去病自己杀的!” 有人附和:“要说大将军的至交好友公孙敖替他杀的,我宁愿相信霍去病自己干的!” 妇人又不禁说:“不是我说话不中听,他们有这本事,陛下也不会回回叫大将军领兵。我娘家嫂子的表妹在大将军岳父家做事,听说大将军的大儿子两三岁,小儿子才出生啊。大将军什么都不缺,肯定想和家人在一块。听说他兄长常年生病,他母亲的年龄也不小了。” 经常去五味楼用饭,对卫家情况比较了解的人点头证实她此言属实。 又有人忍不住说:“听说草原上一望无际全是草。没点本事和运气,怎么可能找到匈奴贵族!就说城里的贵人,你在城里住了多年,知道平阳侯府在哪儿吗?知道这里离馆陶公主家多远吗?他们有本事先杀谁杀谁,当年陛下叫公孙贺将军和公孙敖将军独自领兵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些匈奴贵族杀了??” 挤在前面看告示的人回头:“我差点忘了。听说平阳侯这次也去了。都是外甥,陛下不可能只叫大将军等人给霍去病作假,不帮平阳侯作假吧?” 有人惊呼:“平阳侯也去了?上面没他啊。” “没他肯定因为他只杀了几个小兵啊。”对军功朝政有所料及的路人道。 此话迎来众人附和。 谢晏通过这份告示看出,卫青和霍去病没受伤。 即便受伤,现在也痊愈了。 否则不可能大军昨天才到长安,今天上午刘彻就迫不及待地对外公布此次战绩。 谢晏长舒一口气:“我们走吧。” 杨头、赵大和李三意犹未尽要再等等。 又过一炷香,来回都是称赞卫青和霍去病,以及调侃匈奴的话语,三人才跟着谢晏去西市。 杨头终于注意到谢晏不是很兴奋:“你好像不高兴?” 谢晏:“去病要是你儿子,你又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希望他上战场吗?” 第230章 杨头摇摇头,“不是我儿子,这些天也忍不住担心。” 赵大和李三晚上睡觉前闲着无事也聊过霍去病和赵破奴,也担心二人受伤。 三人脸上的笑容消失。 谢晏笑着说:“总归值得庆贺!” 三人重拾笑脸,点着头说对! 谢晏买了五只老鹅七只老鸭和两只老母鸡,又买许多羊肉。 虽然霍去病来不了,但赵破奴会回来。 三人回到犬台宫,刚刚下车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循声看去,两个大黑影朝谢晏扑来。 谢晏下意识伸手阻挡被抱个满怀。 身体后仰,终于看清楚两个黑鬼不是鬼,是赵破奴和霍去病。 谢晏惊呆了。 霍去病松手,露出灿烂的笑容:“想我想傻了?” 谢晏回过神:“你怎么,在这儿?” “不在这里在家吗?”霍去病摇摇头,“我娘不在意我先来这里还是先回家。再说了,舅舅还没回去,我们不说,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娘和陈兄肯定以为我被陛下留在宫中。” 谢晏感觉眼热,使劲眨眨眼,伸手拍拍赵破奴的肩膀,又朝霍去病身上拍一下。 霍去病已经脱掉甲胄,不禁躲一下:“痒!” 赵破奴:“先生试试我们有没有受伤!” 第143章 淮南王反 谢晏笑着点头。 霍去病不再闪躲:“没受伤。我们这次运气好,遇到的是些养尊处优的匈奴贵族,他们还没想到我们能过去。” 赵破奴忍不住显摆:“先生还不知道吧?陛下封他冠军侯,说他功冠全军!” 杨头笑了,“我们知道。” 二人惊呆了。 赵大把他的猜测说出来:“陛下封赏你们的时候就叫人贴了告示。除了皇宫门外,东西市路口,还有各城门口都有。” 谢晏点点头:“告示上仔细描述了你们抓了匈奴单于叔父,杀了单于祖辈叔父,还有匈奴相国等人。大汉被匈奴欺压多年,终于砍了单于近亲,八街九陌别提多热闹。” 李三接着说:“五味楼这个时候肯定人挤人,都在向你娘和陈兄道喜。” 霍去病手一挥:“那就叫她和陈兄先乐乐,下午我再去打扰他们。” 谢晏问他俩累不累。 在草原上不感觉疲惫。 离家越近越累。 霍去病也发现自己瘦了,要说不累,谢晏肯定不信。 他和赵破奴乖乖点头。 谢晏叫他俩在外面等着,他去拿草席。 杨得意叫谢晏备菜,他去找草席,又叫人摘瓜倒水。 霍去病和赵破奴发现杨得意等人很是高兴,也就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 谢晏把羊肉一分为二,一份红烧,一份煮面,杨头和两个同僚准备素菜,李三看着陶锅炖老母鸡。 谢晏切面条的时候提醒李三往汤里放点红枣和枸杞。 李三:“不是女人坐月子才吃红枣和枸杞?” 杨头不禁说:“就要跟坐月子一样才能养回来。” 烧火的人忍不住说:“以前听人说,年少时不惜力,过了三十岁什么病都会找上门。” 谢晏点点头:“去病才十八。身体还没长好就这么用,可能都撑不到三十岁。” 李三想起多年前,谢晏提醒过卫青,在家好好补补。 卫青闲着无事在犬台宫住几日,谢晏也是做补气血的肉。 过去太久,以至于李三都忘了,“要不要提醒大将军好好补补?” 谢晏:“不用。大将军府的厨子知道做什么。” 卫少儿一天天就知道赚钱。 想到这点,李三便说:“跟去病说一声,回家待两天就过来。虽然五味楼有很多山珍海味,可是那么热闹,卫二姐哪顾得上他。” 谢晏也有此意。 “下午说吧。” 午饭后,霍去病回家前,鸡汤不烫了,谢晏叫他和赵破奴把一只鸡和半锅汤全喝了。 炎炎夏日,在屋里炖汤很是辛苦,霍去病和赵破奴不好意思拒绝,哪怕撑得打嗝也没舍得偷偷倒掉。 翌日晌午,卫家众人在大将军府吃个团圆饭,霍去病提出去上林苑。 卫青照旧提醒霍去病,到了犬台宫少祸害人和狗。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 卫少儿没心思天天盯着儿子吃什么喝什么,就叫他回家拿钱,想吃什么买什么,拉去犬台宫,同谢晏、杨得意等人一起用。 卫青:“这么热的天别回去了。” 他夫人闻言就叫心腹婢女去拿百金——宫里上午才送来的钱,又问霍去病够不够。 霍去病从不跟他二舅客气,点着头说够了,就吩咐奴仆备车。 公孙敬声霍然起身:“我也去!” 公孙贺忍不住出言提醒儿子他才回来,不应该陪陪他吗。 “爹这次又迷路了吧?” 没有赏金,也没有食邑,公孙敬声神色笃定地看着他爹。 公孙贺呼吸一顿:“——别叫我爹!” 卫长君、陈掌等人乐不可支。 婢女捧着小盒出现,霍去病拿下腰间的荷包装金币。 还剩几块放公孙敬声荷包里。 公孙贺考虑到他同谢晏没有私交,不像谢晏和卫青同在建章多年,就问妻子有没有带钱。 卫大姐把荷包给他,他把里面的钱给儿子,“需要什么自己买。” 霍去病转向祖母和他大舅,说他去犬台宫住几日。 卫母笑着说:“我还能不叫你去。你看你瘦的,是要好好补补。咱们都不如谢先生懂得多,你去犬台宫,我们再放心不过。就是又要给谢先生添麻烦了。” 陈掌:“过些日子我借着中秋给谢先生送些吃的用的。” 卫少儿财大气粗,附和道:“多备点。” 又提醒霍去病,外面日头毒辣,带上遮阳伞。 霍去病想起他舅这几个月也瘦的厉害,问他舅想吃什么。 卫青的妻子回答,她叫厨子备下了。 又说前些日子她还问过太医夏季如何进补。 卫青抬抬手示意他快去吧。 小卫伉一把抱住霍去病的腿。 霍去病可没心情陪小表弟,哪怕小表弟同前两年一样好看,因此忍不住皱眉。 陈掌这两日心情极好,容光焕发,盖因他的继子功冠全军! 希望继子养好身体再接再厉,陈掌起身抱住小孩:“表兄去买肉,我们在家等着。” 卫青的妻子把儿子接过来,哄几句就给霍去病使眼色。 霍去病和公孙敬声赶忙往外跑。 跑到院门外,公孙敬声不禁说:“小表弟要是不会走路就好了。” 霍去病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讪笑:“人家就是说说啊。表兄,你跟我说说草原上好玩吗。” 霍去病:“你看我这样,你觉得呢?” 公孙敬声看着他同半年前判若两人,吓得连连摇头:“草原上太苦了。以后我宁愿去廷尉府得罪人,也不要打匈奴!” 苦是真的苦! 霍去病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可是想想被吓尿的匈奴贵族,还有堆成小山的人头,霍去病又觉得很有成就感。 再有一次,他依然会领兵出征。 谢晏看到赵破奴每每说到草原上的经历就忍不住露出笑意,便知道过几年他无论用何种理由阻止,霍去病都会和赵破奴一样满心失望。 既然无法改变出征时间,那就把他们养的越来越壮。 比旁人多几斤肌肉,到了战场上也不至于瘦到免疫力下降,一场小病也能要了霍去病的命。 所以谢晏按照原计划,今日鸡汤,明日老鸭汤,后天羊肉汤,过几日再来一顿六七年的老鹅汤。 连吃半个月,公孙敬声突然流鼻血,吓得哇哇叫说他要死了。 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毫无意外:“我提醒过你,不是我偏心不叫你吃,而是你不需要补。现在信了?” 公孙敬声下意识点头,又甩出去几滴血,吓得脸色煞白。 谢晏赶忙按住他的脑袋:“别乱动,捏住鼻子!” 谢晏叫霍去病拿几张纸给他擦擦,又叫赵破奴打一盆井水浸湿手帕敷在他额头上,给他去去火气。 过了一炷香,血终于彻底止住。 公孙敬声看向霍去病:“表兄怎么没事?” “说明他底子虚。”谢晏看向霍去病,“别说吃够了。何时流鼻血何时才是够了。” 霍去病看着表弟红红的鼻头,不得不信自己需要补! 赵破奴逗傻小子:“晚上吃鱼,还吃吗?” 公孙敬声吓得摇头:“我吃青菜!我要没油没盐没糖的面疙瘩汤!” 赵大端来一盆甜瓜叫几个小子降降燥火。 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子朝霍去病走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起身。 这些人到跟前先向杨得意和谢晏见礼,接着用调侃的语气喊霍去病冠军侯。 第231章 谢晏认出他们,除了上林苑农奴的儿子,还有几个匈奴人的儿子,猜到他们来找霍去病和赵破奴玩儿,便叫他们带上甜瓜。 上林苑不缺瓜果,这群小子拒绝谢晏的好意。 霍去病拿一个,一掰两半,他和赵破奴一人一半,就随同窗同袍们朝河边人少凉爽的地方走去。 谢晏便盯着总想跟过去的公孙敬声,以防他跑着跑着再次流鼻血! 约莫过了一炷香,韩嫣来了。 韩嫣热的脸色通红。 谢晏惊奇,是出什么事了吗。 竟然让他顶着烈日过来。 谢晏心底很是好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热风!” 韩嫣没好气地说一句,看到切开的甜瓜,“还是你的日子滋润。” 谢晏哼笑一声:“我俸禄多少,你俸禄多少?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不思进取!” 韩嫣脱口而出,紧接着想到近日他遇到的事,登时没心思嫌弃谢晏。 谢晏看出韩嫣遇到事了。 估计难以启齿。 谢晏便故意逗他:“陛下不要你了?” 公孙敬声朝韩嫣看去,原来他和陛下真有点什么,不是贩夫走卒胡乱编排啊。 “一派胡言!” 韩嫣白了他一眼,又扫一眼公孙敬声,用眼神警告他不许瞎想。 公孙敬声不敢再目光灼灼地打量他。 韩嫣像是担心谢晏又胡乱猜测,公孙敬声跟着胡思乱想,便主动说出他弟这次得了一些赏钱,还没受伤,家中长辈就嫌弃他快四十岁了仍然一事无成。 说到此,韩嫣不禁自嘲:“我倒是想上进,可我比得过谁!” 谢晏以为出大事了。 原来竟是这点小事。 谢晏放心下来,颔首道:“你也不错!有自知之明!” 韩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过来不是叫你调侃我!” 谢晏眉头一挑:“找安慰?咱俩什么交情?” 公孙敬声面露惊愕,原来谢先生对别人也是这么耿直啊。 他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韩嫣被问住。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可是只能算点头之交。 谢晏:“其实这事好办。你问问你家长辈像你弟那个年龄为何没能立下战功,也没能官至三公九卿。” 韩嫣蹙眉:“不是故意找茬吗?” “你家长辈也是故意找茬。你都没嫌弃他们以前不能为你提供助力,反而嫌弃你。要不是你,前几年你弟怎么可能到仲卿身边当校尉。” 谢晏思索片刻,又说:“回头问问你家长辈知道不知道需要搭上多少金钱人脉才能在大将军身边出任校尉。” 韩嫣如梦初醒般眼睛一亮。 谢晏:“不止韩说一个弟弟吧?问问你家长辈,霍去病十八岁冠军侯,他们如今年岁几何。不要试图同他们讲道理。明事理的长者不会嫌弃你,反而庆幸一个出生入死光宗耀祖,一个留在身边照顾他们。” 韩嫣气消了:“谢先生就是谢先生,想法异于常人!” 老子就不该好心安慰你! 谢晏抬腿就踹:“你才不是人!” 韩嫣起身躲开又拿一块瓜。 “怎么感觉你的瓜更甜?” 谢晏不跟没常识的傻子计较:“水少太阳好。西北的瓜比长安的甜,正因如此。” 韩嫣吃完后进院洗洗手,拎着一壶水端着一盘瓜子出来。 谢晏看向甜瓜子,他属老鼠的吗。 韩嫣朝远处看一眼:“杨头说在橱柜里,昨日才做的。” 谢晏见他竟然有心思坐下剥瓜子,“你当真很闲啊?” “少年宫放假,我手上的事少了一半。”韩嫣给他一把,又递给公孙敬声一把。 公孙敬声看向谢晏,可以吃吗。 韩嫣跟看到海市蜃楼似的,“你小子如今这么懂事?” 谢晏乐了:“吃多了,流鼻血,你来之前才止住。” 公孙敬声小脸微红,神色很是窘迫。 韩嫣想起以前卫青出征回来,一旦留在犬台宫,谢晏必做许多补品:“你吃了他给去病和破奴做的汤汤水水?” 公孙敬声抬手捂脸。 谢晏拍拍他的手臂。 公孙敬声放下手,谢晏给他十几个瓜子:“尝尝味。吃多了上火。”朝身后看去,“树上的果子无妨。嘴巴寂寞就吃瓜果。” 公孙敬声乖乖点头。 韩嫣移到谢晏另一侧草席上坐下,问:“知道张汤前些天回来了吗?” 谢晏震惊:“张汤也去了?!” 韩嫣本能点头,突然想起前些天大军凯旋,意识到他误会了,“不是说张汤上战场。四月中,大军在塞外休整的消息传过来,许多人才知道陛下又令大将军出征匈奴。没过多久,淮南王庶子就来长安上告他爹谋反。” 公孙敬声震惊,险些被瓜子呛着:“子告父?!” 韩嫣点头:“若是诬告,此乃重罪。” 必然不是诬告! 哪怕谢晏不知历史走向也可猜到这一点。 而满朝官吏唯有张汤清廉且擅长审案。 刘彻定是令他前往淮南核实此事。 谢晏想明白后,又仔细想想近日市井流言,“没听说淮南王被抄家啊?” 韩嫣说起这事就想笑:“别提了。张汤以为经过前几次累积,再来一次,他也有机会封侯。到了淮南仔细一查,没有查到淮南王招兵买马,也没有起兵具体日期,就是上下嘴唇一动说我要反。张汤无法定罪,只能回来请示陛下。” 谢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韩嫣:“陛下倒是什么事都不瞒你。” 韩嫣只当没听见,“当日大军还在塞外,不便大动干戈,陛下便说此事先放一放。张汤至今提起这事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给淮南王当谋士!” 谢晏可以想象满心期待大干一场的张汤到了淮南什么也没有,心里得有多失望,“淮南王会反的。” 韩嫣转向他,你怎么知道。 谢晏:“以前陛下不想用李广,为何还叫他领兵?” 这件事过去太久,韩嫣有点记忆模糊。 仔细想想,许多人举荐,仿佛皇帝不用李广便是昏君。 淮南王虽不是皇帝,但他身边有许多门客,这些人惦记着从龙之功,定会不断撺掇淮南王。 韩嫣:“你觉得淮南王身边那些人还能撑多久?” 谢晏不答反问:“淮南王的儿子怎知他要反?” “淮南王同门客商讨此事时不巧被他听见。” 韩嫣明白了,门客等不及了。 “这个老糊涂。”韩嫣不禁摇摇头,“做豆腐做傻了吧。” 谢晏:“他不是傻,傻子可不懂著书。他是书生脑子,优柔寡断!但凡他有一丝果断,早在几十年前‘七王之乱’时便反了。那时其他藩王一看连淮南王都动了,先帝肯定腹背受敌,大汉江山,不好说啊。” 公孙敬声好奇地问:“会换个皇帝吗?” 谢晏和韩嫣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公孙敬声吓得瑟缩,结结巴巴:“我我,我说错了?” 谢晏:“类似的话你只能在这里,在我们面前说。不可在家说。你家的奴仆兴许已经被人买通。你今天说出来,明天就有可能被人上报陛下。” 韩嫣点点头。 公孙敬声怀疑谢晏吓唬他。 谢晏:“是不是觉得一点小事不至于?积少成多。好比今日你用一两黄金,明日也用一两,是不是不算多。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两。你爹封地税收也没这么多!” 韩嫣看一眼谢晏:“除非跟小谢先生似的,不担心旁人频频上表弹劾他。” 公孙敬声震惊:“还有人弹劾你?你不就是个黄门吗?碍着谁了?” 谢晏:“陛下时常赏我百金,旁人不知为何赏我,自然会忍不住嫉妒。又不敢明着害我,只能用挑拨离间的招数。” 公孙敬声又问陛下信吗。 谢晏:“如今不信。经年累月可不好说。” 公孙敬声急了,问韩嫣该如何应对。 韩嫣要不担心这小子在外面胡言乱语闯下大祸,真想告诉他,谢晏吓唬你。 “改日陛下想做什么,又无计可施,谢先生帮他想想法子,陛下自然不舍得杀他。好比主父偃,没被百官闹大,他这些年不曾停止贪钱,陛下仍然留他一命。” 公孙敬声好像听他爹说过,谢先生有大才,陛下对他很是宽容,“我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谢晏很是欣慰:“那你要想想陛下需要哪方面人才。亦或者说哪个府衙后继无人。” 公孙敬声决定改日问问他爹各衙署长官多大年龄,擅长什么,陛下待他们如何。 韩嫣见他听进去,便问谢晏:“要不要打个赌?” “赌淮南王何时起事?”谢晏摇摇头,“不跟你赌。” 韩嫣:“原来谢先生也不能断定啊。” 第232章 “赌可以。百金?”谢晏问。 韩嫣前些年视金钱如粪土,也不曾跟人赌这么大。 谢晏:“你看,不舍得了吧。我跟陛下赌,至少百金!”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赏他百金是因为赌输了啊。 韩嫣不再是血气方刚的韩嫣,激将法对他无用,“五味楼一顿饭?” 谢晏好笑:“五味楼的食谱是我送的!” “不用你自己做。”韩嫣看一眼公孙敬声,“带上他和去病,还有破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多了他仨,韩嫣等于请六七个人。 谢晏:“行吧。我赌最迟上元节。” 韩嫣想想淮南王连个具体起事日期都没有。 淮南王身边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各个都是草包。 若是淮南王听从建议,暗中筹备粮草也需要几个月。 淮南王是不够果断,不等于他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就领兵出淮南。 “我赌最迟明年这个时候。”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的机灵终于用对一回:“我做证!” 然而谁也没想到,四日后,一人来到长安求见天子。 前些日子张汤同他老板刘彻提过淮南王府的情况。 淮南王身边头号谋士反对淮南王起事,可惜对淮南王忠心耿耿。 除了足智多谋的这位谋士,淮南王身边还有一位剑客。 刘彻见到的此人便是那位剑客雷被。 雷被同淮南王太子切磋时一不小心伤到他,很浅的伤口,淮南王太子便对他怀恨在心。雷被担心继续待下去会被淮南王太子胡乱按个名头处死,他就到长安上告淮南王,不听从天子的推恩令,没有把土地分给庶子刘不害。 先前刘不害上告淮南王,正是因为从小到大过的不如府中小吏,将来淮南王起事还有可能被连累处死。 这件事除了刘彻身边的人和张汤无人知晓。 雷被自然不得而知。 刘彻被淮南王的事搞得心烦,令人削去两县。 谢晏听说此事后,感觉门客定会借此再次撺掇淮南王谋反。 立冬后没多久又有人来到长安,前往廷尉府上告淮南王谋反,而此人正是同张汤打过照面的淮南王府头号谋士伍被! 伍被不是有心背叛淮南王。 淮南王什么都没准备就起兵,跟小儿过家家似的,结果显而易见。 伍被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叫家人随他陪葬。 刘彻看到证词——淮南王游说他人被拒,估计再给淮南王半年时间他也打不到长安。 可是刘彻不想再忍。 淮南国应该有许多人都听说了此事,再动淮南王不算师出无名,刘彻便令人前往淮南平乱! 此时还没到冬至,自然离年底还有些日子。 休沐日傍晚,公孙敬声过来,谢晏提醒他到了少年宫看到韩嫣叫他下次休沐请吃饭。 近日霍去病不在犬台宫,公孙敬声便问谁去通知他表兄。 谢晏:“明日我去吧。” 翌日上午抵达五味楼,谢晏才知道霍去病早在十天前便已销假。 谢晏立刻进宫! 第144章 刘彻恐慌 行至宣室外,谢晏准备拾级而上,卫青迎面下来。 谢晏停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狗皇帝这么忙啊? 谢晏腹诽一句,回过头去,乐了,真是冤家路窄。 “许久不见,汲内史别来无恙!” 汲黯神色一怔。 待看清说话之人是谁,他的神色瞬间变得很复杂,有些尴尬有丝惧怕,还有一点点心虚。 幸而今日暖阳刺眼,谢晏看的不甚真切。 汲黯抬手见礼:“谢——谢先生找陛下?” 卫青来到跟前,汲黯放下双手。 谢晏忽然想起什么,眼角尽是笑意。 汲黯心头惊骇,嘴毒的奸佞又想做什么。 谢晏施施然转过身去行礼:“小人拜见大将军!” 卫青愣了愣神,继而满脸错愕。 谢晏这是做什么? 汲黯知道谢晏做什么。 一年多以前,陛下令群臣拜大将军,此后即便丞相公孙弘见着卫青都要先行礼,一副谦卑的姿态。 唯有汲黯不卑不亢。 不久前,有同僚提醒汲黯,说陛下令群臣拜大将军,是为了抬高大将军的地位,你见着他都不弯腰,不止是不尊敬大将军,也会令陛下脸上无光。 汲黯当场反驳:“大将军礼贤下士才值得群臣尊重。” 那日汲黯说的慷慨激昂。 没想过有可能传到谢晏耳朵里。 谢晏定是又要骂他不配! 汲黯立刻走人,当自己没看见。 恰好遇到,机会难得,谢晏岂会放过:“汲内史什么事这么急啊?” 不待汲黯开口,谢晏故作恍然:“淮南王意图谋反,陛下派兵平叛,汲内史定是要建议陛下不要再兴兵,以和为贵啊。看看我这脑子,怎么忘了汲内史最喜欢和亲呢。” 汲黯气得涨红了脸,忍不住停下。 本想斥责他胡言乱语,可是在卫青第一次出征回来,他还曾提议同匈奴和亲。当日打心底认定卫青到达龙城不过是上天眷顾。 汲黯生性耿直,无法否认曾经说出去的话。 可是让他低头同要了他的命一样难受。 卫青猜到谢晏方才那样做别有目的。此刻终于明白,他听到一些关于汲黯的风言风语,趁机敲打汲黯。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难得在宫里见到你。找陛下有事吧?陛下在宣室,我带你过去。汲内史,一起吧。” 有了卫青缓和气氛,汲黯憋在心头的窝囊气终于敢吐出来,“不必。我——下官不是很忙。谢先生的事当紧!” 卫青面露诧异。 汲黯同他说话什么时候自称过下官。 卫青打量起谢晏,究竟对汲黯做过什么,令汲黯如此怕他。 谢晏轻笑一声:“大将军要和我进去吗?” 卫青其实有事要忙。 方才那样讲只是担心谢晏把汲黯气晕过去。 “突然想到我还有事。”卫青道。 谢晏冲汲黯遥遥一揖:“改日见!汲内史!” 汲黯本能错开身体,不敢受他一礼。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汲黯又羞又恼,转身就走。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 汲黯踉跄了一下,步子慌乱,卫青忍不住同情他,“别欺负他!” “谁欺负谁?说你想要赢得尊重,应当礼贤下士。跟你比起来,谁是贤士。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谢晏不禁冷笑。 卫青心里感动又想笑,“京中政务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 “他应该做的不是吗?陛下可没欠薪!”谢晏提醒,“他不干有的是人干。右内史,中两千石。一个月一百多石,快赶上我一年俸禄。陛下请三个我,无需两千石,我可以做的比他好!” 卫青无奈地说:“论口才我不如你。我说错了,谢先生见谅?” “罢了,罢了。”谢晏不在意地抬抬手,“忙你的去吧。我找陛下聊聊。” 卫青闻言突然不敢叫他一人进去:“你找陛下何事?不要说小事,你向来无事不进宫。” 谢晏:“真是小事。” 卫青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谢晏叹气,“好吧,我说!我认为你外甥,我家大宝应该休到年底。” 居然真是小事! 卫青:“去病年少恢复得快。” 谢晏料到他会这样讲,否则他早把霍去病撵去建章。 “年轻不惜力,过了三十岁身体会断崖式衰老。你可曾留意过,乡间长寿人很少?正是因为劳作辛苦,吃的用的跟不上。虽然大宝无需土里刨食,可是急行军几个月,一次就等于乡野百姓忙上五年。” 卫青微微蹙眉,“五年?” 谢晏点头:“乡间最忙的时候是夏天收小麦,秋天收黄豆高粱。赶上天气不好需要抢收,最多忙十天。你们这次在路上走了多少天?” 卫青无言以对。 盖因在草原上就用了一个多月。 谢晏:“乡民忙一个时辰可以到树下歇息,晌午还可以睡一会。你们可以吗?” 卫青想起大外甥带人追击匈奴,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 霍去病是校尉,也是八百人的主心骨,身心疲惫,远比只需闷头割小麦的农民辛苦。 谢晏:“你第一次领兵的时候二十多岁,他才十八。当年你身强体壮。他呢?” 霍去病的手腕比卫青小一圈! 也不如卫青肩宽! 舅甥二人身高相当,可是霍去病穿上卫青的盔甲,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物。 卫青心底虽有一丝侥幸——霍去病养回来了,可他不敢赌。 卫青的语气有些沉重:“你去吧。” 第233章 殿外的黄门闻言便进去通报。 待谢晏走到殿门外,黄门出来请他直接进去。 刘彻在处理奏章,听到脚步声只是抬眼看一下:“谢先生来问安?” “四个月前大败匈奴,日前又拿到淮南王的罪证,陛下意气风发,何须臣请安。”谢晏走近,规规矩矩行礼。 刘彻轻嗤一声:“找朕何事?” 谢晏:“臣为冠军侯请假。年初七再为陛下分忧。” 刘彻困惑:“去病病了?不对吧?今早朕才见过他,面色红润,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那是表象。”谢晏提醒。 刘彻:“会不会是你担忧过度?去病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心疼他,朕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刘彻险些失态。 混账谢晏,怎么还是这么不懂礼数,一言不合就在心里骂朕。 刘彻轻咳一声:“可是去病也不小了。” “陛下,他才十八岁。” 谢晏不得已,就把方才同卫青说的那段“断崖式衰老”重复一遍。 刘彻耐心听完,只觉得好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严重他年纪轻轻得重病!] 刘彻呼吸骤停,手指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到腿上,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立刻紧握成拳,以免失态。 谢晏万分想说真话,可他无法解释。 叹了一口气,谢晏放低姿态,放轻语气:“陛下,要是无人可用,您把破奴和您外甥平阳侯留下。臣从破奴口中了解到,这一路上多是去病动脑。因为去病胆大心细,同匈奴交手后,火头军准备饭菜的时候,破奴放心眯一会,但去病没怎么合眼。” 听出谢晏话语中的哀求,便对他的说辞信了大半。 刘彻愈发想知道霍去病得了什么病。 “你说三十岁之后才会衰老。可是去病才十八岁。过五年再补也不迟吧。” 谢晏试探着问:“倘若迟了呢?” 刘彻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此话何意? 二十三岁迟了,难不成霍去病只活到二十四岁,甚至没撑到二十四岁的新年! 刘彻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脑子空白! 内侍惊慌:“陛下?” 刘彻意识到自己失态,便倒打一耙,“你你你,不要吓朕!” 轻咳一声,刘彻尽可能稳住心神:“不要以为你看过几本医书就什么都懂。你是兽医!宫里的太医比你懂。再胡说,朕宣太医!” 谢晏一见吓到刘彻,心里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好办。] 刘彻惊得微微张口,他什么意思? 故意吓朕! 不对! 谢晏的语气不像! “陛下,就算臣胡说八道,您敢赌吗?”谢晏问。 刘彻不敢:“你可知大将军韩信——” 谢晏心急,忍不住打断:“韩信的打法和他不一样,和他舅仲卿也不一样。臣问过破奴,斩杀匈奴单于祖辈那日,一天一夜,他们来回跑了近千里。哪怕正值夏季,马停下就可吃草,他们也跑废多匹坐骑。幸好遇到匈奴贵族不缺良驹,否则他们要走回来!臣斗胆问一句,韩信一场仗下来有没有行至千里?” 刘彻回想韩信的打法。 谢晏:“臣读过几卷书,听说韩信不是背水列阵,便是暗度陈仓。您的大将军和冠军侯怎么打,长途奔袭,迅如闪电,堪称来无影去无踪!” 谢晏又问:“听说冠军侯麾下皆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子。陛下为何不给他指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 刘彻担心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强体健,老兵跟不上。 在谢晏看来,刘彻一直沉默不语,想必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谢晏趁热打铁,继续说:“您说是绕着未央宫快跑一圈辛苦,还是慢慢走上三圈辛苦?” 刘彻不曾试过,但他知道骑马直奔秦岭比慢慢悠悠地过去疲惫。 刘彻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的猜测,便再次问:“过早消耗身体,当真有可能不到三十岁就被病痛找上门?” 谢晏点头,心里喟叹。 [但凡我能令你改变出兵时间,或者拦住那小子,我才懒得找你!] 刘彻抬手撑住额头。 竟然是真的! 谢晏没想过把刘彻吓死过去,赶忙解释:“兴许只是臣胡思乱想。不过臣不敢赌。陛下若是需要去病练兵,可以叫去病把行程安排写下来,叫韩说亦或者公孙敖训练?” 刘彻摆摆手:“容朕静静。” 此刻刘彻迫切需要缓缓。 任由谢晏说下去,刘彻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急火攻心昏过去! 过了许久,谢晏站累了,刘彻妥协,神色颓然:“你说的不错,朕也不敢赌。大汉立国七八十年才出一个卫青和霍去病。兴许第二个还要再等上几十年。” [几百年也只有一个卫青霍去病!] 刘彻又感觉心跳停下。 谢晏前世是几百年后的人? 难怪他懂得炒菜,知道如何做纸! 等等,谢晏如今在他面前,前世什么样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谢晏笃定的事一定是真的! 刘彻感到浑身发软,手心冰凉,无力握紧成拳。 又缓了片刻,刘彻确保声音不会破碎,才敢开口问:“朕是不是也该叫仲卿休到年底?” 谢晏:“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突然休息,坊间定会谣言四起军心不稳,匈奴单于知道此事后也会昭告所有人来笼络人心。倘若陛下信他,不妨多给他挑几个副手。” 刘彻听出来了,卫青的寿命也不长。 结合谢晏多年前提过一句——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刘彻怀疑谢晏所知的卫青仅仅活到四十出头。 “戚夫人”至今没出现,再结合谢晏的意思“戚夫人”胆敢妄想太子之位,说明那个时候卫青早已去世。 想到这些,刘彻很是懊恼,当日竟然没有怀疑过,即便卫青不在,冠军侯霍去病还在,“戚夫人”怎敢构陷太子。 刘彻稳了稳心神,令黄门去找霍去病,叫他前往建章休养。 谢晏行礼谢恩。 此刻谢晏认真的样子令刘彻不得不信他这次没有胡言乱语。 越是如此,刘彻愈发不安。 “朕是不是该叫他二人改变打法?” 谢晏眉头紧锁。 [真把人吓到了?] [匈奴乃游牧民族,今日在西,明日在东,只能速战速决啊。] 谢晏:“陛下,劳逸结合想来可以活到半百。” “半百?”刘彻惊叫,“半百才五十?!” 谢晏吓一跳。 [你以为我不希望他二人活到古稀之年!] 谢晏回过神便宽慰道:“五十岁不小了!” [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长寿!] 谢晏前世不作死,也不一定能活到七十岁。 “陛下,您也别太担心!” 刘彻气笑了:“你跟朕说这么一通,反过来怪朕较真?” “不敢!”谢晏为自己找补,“臣说的是假如,说的是以后。冬令进补。臣一个冬天把去病补的跟小牛犊似的,日后能活到七老八十,您此刻不是白担心了吗?” 刘彻也知道理是这个理。 可是谁又能逆天—— 韩嫣的样子突然浮现在刘彻眼前。 刘彻早年不许韩嫣进宫,完全避开王太后,韩嫣如今好好活着。 谢晏用心给霍去病补身体,霍去病——即便不如他长寿,也不可能只到二十三四岁。 这样一想,刘彻慌乱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倒也有些道理。” 谢晏:“臣哪敢同陛下胡言乱语。” 刘彻冷笑。 念他一心为卫青和霍去病着想,心里也有一点点大汉江山,刘彻便不同他计较,“朕令人给你挑一车补品?” 谢晏:“不要大补之物。几个月消耗的精气神要用双倍时间补回来!” 刘彻怀疑他自以为是。 可是霍去病又没有外伤,也没有生病,太医把脉估计也查不出他需要补,为今之计,只能信他。 刘彻看向身边侍中。 侍中庄助应一声“喏”,便去为谢晏挑补品。 谢晏就要离去,一人急匆匆进来。 刘彻令谢晏留下一块听听。 黄门进门便说边关传来急奏,信使此刻在殿外等候。 以防信使被杀,由心怀叵测之人假扮,哪怕八百里加急,他到了宫中也要在殿外等着。 刘彻因此没有责怪黄门为何不叫人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允了。 不是刘彻不想开口,而是他仍然有些心有余悸,被谢晏的那番话吓得感觉做了一场噩梦。 黄门也看出皇帝神色不对,不敢废话,匆匆出去把人请进来。 信使进殿呈上急奏,谢晏接过去递给刘彻,盖因他和刘彻之间只隔了一张御案,他离刘彻和信使最近。 第234章 刘彻怀疑自己的手还是有点无力,眼神示意谢晏打开。 [懒死你算了!] 谢晏不禁在心里抱怨一句。 刘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对此无法解释。 谢晏看清内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刘彻心慌:“边关出事了?” 谢晏微微摇头。 刘彻心急:“说话!” 谢晏算算日子,如今十月,“两个月前——考虑到草原上地广人稀传染速度慢,也许是三个月前,草原上爆发疫病,在两个月前传到单于王庭,上万人死于疫病,人心不稳,发生动乱,上千名牧民来到边关。边关守将了解到此事不敢放牧民进来。考虑到汉军当中有许多匈奴人,以防他们心寒,又不敢把人撵走,请陛下定夺。” 刘彻满面狐疑:“怎么会突然发生疫病?” 谢晏:“虽然世人常说春秋两季容易生病,实则夏季才容易传染。一人得病被蚊虫叮咬,蚊虫再叮咬另一人,就有可能传过去。夏季炎热,食物迅速腐烂,早上做的晚上便不可食用。贫寒的牧民不舍丢弃,吃下去就有可能得病。” “所以你认为不是诈降?”刘彻问。 谢晏看向信使:“北方该下雪了吧?” 信使:“边关还没下雪,但比长安冷多了。长城以北——近日封关无人外出,下官不知。但远处的山丘上看着像白色的,可能下雪了。” 谢晏转向刘彻:“不是诈降。这个时节诈降孤立无援!” 刘彻:“以你对疫病的了解,会不会传染给我们的将士?” “可以划一片地方,给他们粮食,严令禁止他们四处走动。”谢晏想想,“亦或者就叫他们在关外住下?到了开春,想留下就留下,想走也不阻拦!” 信使不禁问:“也由我们提供粮食吗?” 谢晏:“粮食由我们提供。我们不强留,他们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亲友,匈奴内部只会愈发民心不稳!” 刘彻近日有点缺钱,他甚至想过卖官。 担心被谢晏骂的狗血淋头,刘彻一拖再拖。 没想到淮南王送来了及时雨。 刘彻一想到不日淮南国库都是他的,便笑着说:“不日朕会令人送一批物资过去。你先下去休息。” 信使应一声“喏”便退下。 谢晏:“陛下,臣告退?” 恰在此时,侍中庄助进来,滋补之物准备妥了,刘彻令谢晏退下。 因为谢晏的一番话,刘彻没心思做事,就回寝室休息。 一个人待着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刘彻起身。 内侍试探着问,要不要备车前往后宫。 刘彻没心思弹琴听歌。 到殿外,忽然想起他儿子在偏殿,就朝偏殿走去。 身为勤勉的帝王,刘彻没有太多时间教刘据。 刘彻自己调整一下课表,令董仲舒和石庆为刘据开蒙! 原先想选石建,怎料他前些日子也去了。 小刘据坐姿笔直,但眼珠乱转,看到窗外的人,眼睛一亮,神采飞扬。 刘彻揉揉额角,这孩子肯定没有认真听讲。 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霍去病。 刘彻怀疑他一人听讲无趣,也许尚未习惯,便不忍苛责。 琢磨片刻,刘彻进去。 石庆吓一跳。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左右一看,只有一个坐凳,刘彻抱起儿子坐下,令儿子在他怀里:“朕也听听。” 第145章 灭门 石庆甚是惶恐,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小刘据扭头看向他爹,先生怎么了啊。 刘彻:“今日到此为止。” 石庆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刘彻心说,不应该感到庆幸吗。 真是个书呆子! 刘彻抱着儿子起来。 石庆瞬时意识到他无需左右为难,赶忙行礼谢恩。 小刘据很是好奇地问:“父皇,去哪儿?” 刘彻:“朕找几人陪咱们踢球?” 小刘据早在室内呆腻了,闻言很是兴奋。 刘彻看着儿子的笑脸也露出笑意。 宣室外便有一片空地,刘彻令人找两个竹篮,一端放一个,挑球进竹篮一次为一球。 小刘据蹦跶着拒绝竹篮,因为竹篮快有他的腿高。 刘彻:“你把球转给父皇,父皇踢进去。” “我要自己踢进去!”小孩大声说。 刘彻摸摸他的小脑袋,心里感叹,不愧是我儿子,有志气! 心情大好,刘彻令人备车去球场。 宫中也有个球场,平日里禁卫在此训练。 可不是练好了逗皇帝开心。 踢球也是日常训练项目之一。 小刘据之所以拒绝竹篮,正是因为标准的球场上每队有六个球洞,且是在地上挖的,他可以很容易推进去。 谁也没想到,小刘据到球场上,带球三步,双膝跪地。 刘彻吓的慌忙上前:“痛不痛?伤到哪儿?” 突然摔倒把小孩吓懵了,反应过来,膝盖很痛,才想起来嚎啕大哭。 刘彻看清儿子脚底下的布,意识到他腿短被长袍绊倒,顿时想笑,“换身衣物再踢,还是改日再踢?” 小刘据带着哭腔说改日。 刘彻抱着他上车:“不哭了,我们去椒房殿。” 小刘据趴在他怀里蹭蹭眼泪。 刘彻低头一看,眼前发黑! ——儿子的鼻涕在他胸前画舆图?! 难怪谢晏心疼霍去病也没少骂他臭小子! 真是个臭小子! 刘彻朝车外的内侍要个手帕,皱着眉头先给儿子擦干净,又擦擦自己胸前的鼻涕眼泪。 小刘据终于知道难为情了,低下了头,赧然道:“父皇,脏了。” “无妨! 刘彻把手帕递出去,“椒房殿有父皇的换洗衣物。” 捏捏儿子的小脸,刘彻示意他抬头:“石庆讲课有趣吗?” 小刘据顿时换成苦大仇深的后娘脸。 刘彻想象着石庆忠厚老实的样子,估计只会照着书卷内容讲解,“无趣啊?那你忍忍吧。” 小孩一脸震惊,仰起头来,仿佛说,父皇认真的吗。 刘彻想笑:“跟着他识字。待你认识的字够多,朕给你挑个有趣的先生。” “晏兄!” 小刘据高喊! 刘彻不敢。 谢晏个孙子可是一点也不把他当大汉天子! 指不定撺掇他的据儿干出什么事来。 刘彻甚至怀疑日后“戚夫人”出现,谢晏轻则敢把人弄死,重则连他一块毒死。 “谢晏很忙。他要给牲口看病,也要给人看病。再给你上课,他会累出病来。” 不想再听到儿子嚎啕大哭,只能这样糊弄。 幸好刘据还小,信了! 勉勉强强接受石庆。 刘彻提出下午着常服带他去东西市,小孩又有了笑脸。 同时,谢晏和霍去病前后脚回到犬台宫。 霍去病进门就问怎么只叫他休息,不叫赵破奴休假。 谢晏:“我听破奴说,你用脑比他多。陛下考虑到你舅有的时候头疼,担心你也落下此症。” “我不头疼啊。” 霍去病摇摇头证明自己不疼。 谢晏:“这次不头疼,下次呢?听陛下的意思,日后重用你。” “年后还要出兵?” 霍去病近日没听说过。 谢晏不敢说太多,只说有可能叫他领兵,他舅坐镇京师,因为几个月前实在凶险。 若非淮南王优柔寡断,当乱不乱,定会出事。 霍去病:“不是说淮南王谋反只是过家家吗?” 谢晏:“有没有听说过趁火打劫?” 霍去病惊讶:“还有人?不是——皇位就那么,等等,他们不知道陛下穷到想卖官了吗?” 两人在院中聊天,杨得意在厢房听到此话立刻出来:“你说什么?” 霍去病确定犬台宫诸人皆不知此事。 “西南和东北,还有朔方,这几年用了不少钱。这次出兵动用的人马过多,我们缴获的财物不够军费支出。国库可能没什么钱,陛下就想把前几年被他革掉、无关紧要的官卖了。” 霍去病说起这事就觉得儿戏。 谢晏:“怎么又停了?” “我也不知。兴许是他灵机一动。也许赶巧收到淮南王谋反的消息,掏空淮南国库就有钱了吧。” 霍去病顺嘴问谢晏有没有好的赚钱的法子。 杨得意脱口道:“他有他自己——” 想起什么,杨得意停下,转向谢晏,“差点忘了,他懒得赚钱是因为他不差钱。” “我想想啊。” 谢晏不希望看到朝政被刘彻搞的乌烟瘴气。 如今卫青军政一把抓,朝政越乱,卫青就越忙。 谢晏看向霍去病:“正好你给我搭把手!” 第235章 霍去病本想同谢晏商量,容他去少年宫教骑术也行吧。 一听有活,霍去病乖乖点头。 翌日,谢晏找个木板,又找个小刀,试着雕出几句话。 刷上墨汁,谢晏把纸放上去,又用光滑的纸筒在纸背面刷几下,便轻轻地把那张纸揭下来递给霍去病。 霍去病不明所以,看了又看才看出名堂:“这,印上去的?” 谢晏:“买得起书的有钱人多吧?” “印书赚钱?很慢吧?”霍去病看看手上的纸,又看看木板,感觉很麻烦,“日后肯定有人偷印。这能赚多少钱啊?” 谢晏:“直接抢来钱快。” 霍去病不禁说:“我感觉——” “不用感觉,陛下敢!” 谢晏打断:“不许在外面提这件事。即便是事实,被他听见他心里也不舒服。” 霍去病闭嘴。 谢晏:“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查贪官查豪强。一个地方查一家,一年查五家,三年的军费有了。” “回头我告诉——” 霍去病看到他瞪眼,不禁问:“这也不能说啊?” 谢晏:“主父偃这些年贪了那么多钱,陛下一直不追究,留着他做什么?” “养肥再宰?” 霍去病自己先乐了,“说笑呢。用他干那些事。”停顿一下,好奇地问,“主父偃自己也知道吧?”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提醒陛下,陛下自会暗示主父偃出手。你先把这个送给陛下,不许多言!” 霍去病在室内待不住,听闻此话立刻把木板和纸收起来。 突然想起一件事:“晏兄,年后陛下真不打算出兵?” “年后不能出兵。匈奴近日发生疫病,年后可能还有。”谢晏道。 霍去病又惊又喜:“还有这种事?报应!” 谢晏:“明白我为何提醒你到了草原上不许乱吃乱喝了吧?” 霍去病连连点头:“还是您有先见之明。我去了啊。” 谢晏拿着斗篷,待他上马,就把斗篷递上去。 霍去病觉得不用,还没下雪呢。 谢晏固执地递过去,霍去病无奈地把自己裹严实。 朝廷造纸这些年给刘彻赚了不少钱。 刘彻一看可以在纸坊印书,立刻把此事安排下去,又叮嘱霍去病不许进城惹事,老老实实待在上林苑。 霍去病想想他晏兄担心他用脑过度,决定干一些无需动脑的事。 从宫里出来,霍去病去东西市买一堆各种水产肉类和炭。 回到犬台宫就把这些食材交给李三等人收拾。 晌午吃了一顿还剩许多,他放到竹筐里,找出小火炉,一手拎着炭和火炉,一手拎着食材调料,叫上谢晏带着网兜鱼竿去河边。 这几年上林苑多了水兵,霍去病找水兵借一艘小船,和谢晏在船上垂钓。 谢晏切点肉挂鱼钩上,看着霍去病拿着网等着捞鱼,“改日要是觉得无趣,就这么玩。” “玩到年底?”霍去病问。 谢晏:“你可以早上练剑,晚上练骑术。但是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琢磨片刻,谢晏又说:“也可以看书练字练琴!” 注意到河边有人,谢晏朝那些人睨了一眼:“也可以叫人陪踢球。” 霍去病决定改日去少年宫找人踢球。 “反正就是不许用脑对吧?” 谢晏点点头:“晚上喝羊肉汤?” 霍去病:“不吃鱼啊?” 谢晏:“钓得到吗?” 霍去病认真琢磨一会儿:“您的话,够呛!还是给我吧。” 谢晏钓鱼看运气,可是听混小子这么讲,谢晏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霍去病后退:“你是不是想把我踹下去?你不敢!你怕我着凉生病!” 谢晏起身:“自己玩吧。” 霍去病知道他其实没生气,便挥挥手:“慢走啊。” 船在水中央,谢晏无处可去,只能进船舱。 霍去病也意识到这一点,放下鱼竿划船靠岸。 谢晏下去,他发现几个小子对他好奇,就冲人招招手。 三个小子随他上船,一个拿着网兜等着帮他抓鱼,一个帮他生火,一个拿着船桨,准备听令划船。 正是这个很寻常的下午,廷尉带兵包围了淮南王府。 翌日,淮南王庶子一脉刘不害被放出来。 刘不害带着家人偷偷躲到乡下。 盖因廷尉无权关押淮南王,他担心淮南王有机会出来,再发现上次张汤是他带去的,找机会处死他。 冬月中,廷尉上报天子,在淮南王府搜出许多兵器,还有皇帝玉玺、丞相印等等。 这些兵器装备随奏折送往京师。 刘彻令人搬进来。 随手拿一个,刘彻无语又好笑:“才做的?” 押运官也有些无语:“廷尉算过时间,去年夏天大将军同匈奴交战的时候做的。” 刘彻毫不意外:“刘安呢?” 押运官:“在府中。但要见陛下。” 刘彻冷笑一声,令宗正出面把淮南王带回京师受审。 十二月初,宗正抵达淮南的前一天,淮南王自杀! 宗正可算明白张汤为何一提起淮南王就咬牙切齿,隐隐带着怒其不争! 这叫什么事啊。 宗正如实上报,刘彻趁着朝会令众臣议罪。 张汤认为参与者应当灭门! 以儆效尤! 有人提议放过伍被,此前他一直阻止淮南王谋反,后来又把淮南王的计划上报陛下,若是杀了他,日后可能无人敢自首。 张汤嗤之以鼻:“淮南王的计划是他定的。污蔑陛下,擅动豪强,蛊惑人心,也是他的主意。他来到长安告淮南王谋反,看似有功,实则他知道淮南王注定失败!他真心投诚,就该在淮南王叫他制定计划之初上报。陛下宽恕刘不害,我为何不反对?因为他早在淮南王伪造玉玺之前就上报陛下淮南王有心谋反!” 替伍被说话的人无言以对。 有人问陛下的侍中庄助如何处置。 因为审讯王府诸人的过程中,有人提到淮南王曾令其送给侍中庄助许多财物。 张汤没等刘彻表态就说:“庄助收了淮南王的许多财物。他说自己什么也没做,是没机会,还是只想着拿钱不办事?若是后者,为何不先禀明陛下?为何直到事情败露才说自己无辜?” 张汤转向皇帝:“陛下,臣认为庄助同早年的武安侯田蚡一样想两边讨好。这样两面三刀的人留不得!” 刘彻突然想起谢晏。 谢晏无论收了谁的钱都会告诉他。 虽然他的语气很欠,但做人做事着实比庄助坦诚。 刘彻本想留庄助一命,毕竟是用得顺手的侍中。 “张汤言之有理。”刘彻微微颔首。 众臣不敢再为涉事者辩解。 刘彻便把此案后续交给张汤。 腊月中,“淮南王案”涉及的钱财悉数上缴国库,张汤一文没留! 第146章 立太子 天气寒冷,刘彻把儿子的课停了。 小刘据隔三差五念叨一回“晏兄”,看着怪可怜的,刘彻便令人打扫离宫,带着儿子过去住上几日。 小刘据到了建章宛如回到快乐老家,兴奋地手舞足蹈。 刘彻有些吃味:“这么喜欢谢晏?” 小刘想也没想就问何时前往犬台宫。 刘彻要不是怕他哭闹,真想告诉他,去什么去,不去! “乖乖用午饭,老老实实睡午觉,午睡醒来再去。否则不去!” 小少年重重地点点头。 刘彻心里很是复杂,他儿子怎么跟谢晏这么亲啊。 实在想不通,刘彻决定盯着儿子。 申时左右,天家父子来到犬台宫,便看到霍去病在门外吭哧吭哧堆雪人。 不知忙了多久,额头油亮,隐隐冒汗。 刘彻走到跟前吓一跳。 在远处看,犬台宫门外有几个雪人。 实则刘彻率先看到的雪人是主将,主将面向南方果林,荒凉的林子里有上百个兵卒模样的小雪人。 这些雪人的眼睛鼻子一样不差。 偏偏这些雪人是白色的,仿佛被上百个白色的人盯着,刘彻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刘据很兴奋:“表兄,你做的吗?” 霍去病点头。 小少年惊喜地“哇”一声跑进林子里,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跟城里人第一次下乡似的,瞧着什么都稀奇。 谢晏听到“哇”声不断,有点好奇,就从室内出来。 刘彻一脸无奈地望着林子里的儿子,霍去病笑得很有成就感。 谢晏看到这一幕幕也有点想笑:“陛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调侃归调侃,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差。 每当这时刘彻就想骂“表里不一”! 刘彻眼角余光瞥到霍去病面色红润,晒黑的肤色也养回来,他心想说,看在朕的冠军侯的面上不跟你计较,“托谢先生的福,朕无恙。” 第236章 谢晏:“既然无恙,陛下还要卖官吗?” 刘彻愣了一下又一下才想起他半年前脑子一热想到的主意。 谢晏一向很少过问朝政。 几次三番调侃他的私生活,也是因为先出现一些风言风语,再被他撞上。 比如近日无人提起王夫人,谢晏仿佛忘记这个人。 刘彻也是因此断定“王夫人”不是他怀疑的“戚夫人”。 “你倒是什么事都不落下!” 谢晏:“臣能掐会算啊。” 刘彻哼笑一声,白了他一眼,转向他儿子。 [狗皇帝!] [你最好不要乱来!] 刘彻猛然转向谢晏。 谢晏吓一跳。 刘彻:“这么心虚,在心里骂朕呢?” 谢晏的呼吸停顿一下。 刘彻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到,满意地笑了:“谢先生,有没有人提醒你,你很不擅长伪装?” 谢晏没好气道:“没有!因为没人会盯着臣分析。整个京师,陛下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位。” 刘彻:“朕应当感到庆幸吗?” 谢晏微微颔首,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刘彻气笑了。 就在这时,建章来人了。 刘彻眉头微蹙:“本想躲个清静。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去。” 谢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竟然是韩嫣本人。 “要紧的事吧。”谢晏道。 韩嫣下马,三两步到跟前,面带喜色。 刘彻和谢晏互看一下,皆一脸意外,看样子竟是好事! 与刘彻而言是好事。 “淮南王案”结束后,所有人都认为朝中会平静一段时日。 毕竟连最能折腾的刘陵也被一杯毒酒赐死。 刘不害同自己的父亲淮南王早已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不可能为他报仇! 谁能想到,就在刘彻前脚离开未央宫,后脚便有人求见。 禁卫告诉来人,陛下不在宫中。 然而此人不信。 在宫门外等了半日,出来进去许多人,无论问谁,都是陛下不在宫中。 此人问进宫奏事的官吏,陛下不在宫中,您进宫做什么。 官吏们便告诉他,大将军在宣室偏殿处理政务。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他不信。 考虑到天寒地冻,路上尽是积雪,皇帝不可能这个时节跑去比长安还要寒冷的甘泉宫,他便想到建章。 建章就在皇宫西边,随着这几年的扩建,建章离宫外墙同皇宫仅剩一里路。 此人眨眼睛便到上林苑的北门外。 上林苑守卫自然不会放个来路不明的人进去。 此人便说他乃衡山王太子刘爽的好友,有天大的事求见陛下。 前几日庄助被腰斩弃市,他的血还没干,导致关于藩王的事无人敢隐瞒不报。 守卫还不知道皇帝在犬台宫,就到寝宫找皇帝,恰好碰到韩嫣。 旁人不知淮南王案发前,刘不害来过京师。 韩嫣知道。 本能认为刘爽的好友上报的事同刘不害一样。 韩嫣见到刘彻就把他的猜测说出来。 谢晏听得直皱眉:“刘爽不是衡山王太子吗?日后衡山国是他的,他不可能叫好友告衡山王谋反吧?” 刘彻乐了。 谢晏疑惑不解:“臣记错了?” “你没记错。”刘彻看到韩嫣也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愈发想笑,“原来你们也有不知道的事。看来朕的宣室没有你们的人。” 谢晏无语,白了他一眼。 刘彻收起笑容:“朕知道宣室没有你们的人,宫里也没有你们的人。前些日子,朕收到一份奏表,衡山王请求废长立幼。赶巧同淮南王做的兵器等装备前后脚送到京师。朕就决定,淮南王案结束后,再令人前往衡山国核实此事。” 谢晏:“难怪呢。一旦刘爽的弟弟刘孝当了太子,横山王百年之后,他定会除去碍眼的兄长。” 韩嫣不禁说:“倘若兄友弟恭,和和睦睦,衡山王也不可能废了嫡长子。”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派的人还没出发?” 刘彻不好意思说他忘了。 “这么冷的天,快过年了,又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朕本想过了年再议。”刘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他这么急。” 刘彻冲不远处的黄门招招手,令他把人带进来。 半个时辰后,此人来到犬台宫,上告衡山王太子刘爽的弟弟私造兵车、箭簇,还与旁人乱、伦。 这几件事,皆可令刘孝被处死。 谢晏忍不住轻啧一声。 [哪是兄弟啊。] [杀父仇人也不过如此!] 刘彻忍不住颔首。 来人认为皇帝听进去了,又说他并非诬告,陛下令人一查便知。 谢晏听不下去。 [刘爽是个蠢货吧。] [衡山王改立刘孝为太子,想必父慈子孝!] [刘孝干的事,衡山王不可能不知。] [为了弄死弟弟,又不希望失去太子之位,便帮其父隐瞒,一旦朝廷派去的人查到衡山王是主谋,朝廷肯定不会放过知情不报的刘爽。] [刘爽不会认为父子情深,刘孝会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吧。] [谋反是重罪,无论衡山王知不知情,一旦刘彻要灭其满门,衡山王府的人都会死!] 刘彻心底有些意外,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 韩嫣看着皇帝一直不言不语,就眼神示意他表态。 刘彻令其回去,不日他就派人前往衡山国核实此事。 涉及到藩王,小吏过去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刘彻令廷尉走一趟。 七日后,廷尉在刘孝家中没有找到谋反的兵器,但是抓到一人。 近日淮南王案的主谋虽然被处死,但还有许多涉案人员在逃,此人就是逃犯之一。 刘孝心虚,担心被此人连累,就说他正准备把此人和另一人绑了送往长安。 事关藩王的儿子,廷尉也不敢定罪,便带着人回到京师。 此时春节刚过,但年假尚未结束,刘彻不想做事。 刘彻在椒房殿门外陪几个儿女堆雪人。 小刘据被他表兄馋的也要堆出千军万马。 儿子小小年纪就有此豪情壮志,刘彻欣慰,很是高兴,偏偏有人给他添堵。 刘彻叫廷尉回家休息,过几日再议。 正月初七,朝会上没人敢为衡山王一脉求情,担心变成第二位庄助。 为了证明自身清白,请求皇帝彻查衡山王,公卿的理由是刘孝敢窝藏淮南王案涉案人员,衡山王不可能不知情。 衡山王和淮南王是亲兄弟,兴许他也参与了此事。 刘彻缺钱,难得可以正大光明地查抄藩王,便令廷尉详查。 衡山王和淮南王不愧是亲兄弟。 廷尉还在半道上,他就自杀了。 衡山王的家眷被带入京师,由皇帝定夺。 廷尉根据从衡山王府搜到的罪证一一核实查证,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越查越多。 廷尉心惊,把名单上报皇帝。 刘彻一直不曾忘记谢晏说过的话,不要把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谢晏很少无的放矢,他会这样说一定是因为发生过类似的事。 此案牵扯出多人,刘彻没有相信廷尉一家之言,就把名单交给主父偃。 主父偃用了一个多月时间确定这些人不止牵扯到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案中,许多官吏还为人平人命官司,豪强大族危害一方。 刘彻令廷尉把人抓了。 翌日,刘彻带着儿子春游,顺便同谢晏闲聊。 聊起衡山王的事,刘彻怒不可遏地说出涉事人的姓名以及身家背景,又说牵扯了几万人,总不能全杀了。 谢晏:“真有此心的朝廷重臣和列侯一个不留。拿着万民的供养,还要陷万民于水火之中,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至于毫不知情的人,要是有钱就把家抄了,同没什么钱的无辜者关到一起。” 刘彻很想都杀了,闻言有些不快:“你叫朕养他们?” 谢晏年前找过织工,请织工为他和霍去病、赵破奴以及犬台宫诸人做过年穿的衣物。 从织女口中听说一件事。 “听闻陛下不日立太子,礼服都备好了?”谢晏道。 刘彻多精明,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半个月后,先后上万人被处死。 长安大街小巷弥漫着血腥味。 谁见着都要说一句,皇帝杀疯了。 血腥味消散,皇帝大赦天下,立太子! 第147章 江充进京 元狩元年,夏,四月丁卯日,皇帝将年仅七岁的嫡长子刘据立为皇太子。 皇帝赦天下,但不包括牵扯进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案中的两万余人。 这些人本是淮南王和衡山王的亲朋故交的家人。 他们认为皇帝砍了上万人,导致从上到下人人自危,皇帝就准备过些时日再砍,以免鲜血染红了渭河民心不稳。 第237章 关押在狱中的这些人当中有少数人不怕死,又不甘心就这样赴死,便撕掉中衣,写下血书,恳求皇帝宽恕。 可惜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为囚徒上表,所以血书一直没能送出去。 在他们焦躁不安的时刻,等来了大赦的圣旨。 然而大赦不等于清空监狱。 谋反不在大赦之列。 眼睁睁看着监狱空了一半,被两案牵连的人心如死灰,春望手捧圣旨来到狱中。 经廷尉核实,众人着实毫不知情,其中一些人救济穷人,心地善良,皇帝决定特赦。 不日即可归家! 狱卒打开牢门,众人才敢相信是真的,回过神来便跪地高呼万岁。 春望待人出来便提醒欣喜如狂的众人家产没了,充公! 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狱中这些人还有一些故交。 出去之后生活不成问题,以至于心里尽是逃出生天的喜悦。 有人就请春望替他谢恩。 春望得谢晏点拨,道:“诸位应当亲自叩谢陛下。诸位先收拾收拾。咱家还要回去复命。” 被两案牵连的人从各地监狱出来就面朝皇宫的方向遥拜—— 人太多,京师监狱放不下,许多人在别处, 京师狱中的这些人来到皇城门外。 显而易见,他们进不去,便在门外叩谢皇帝。 陆陆续续来了几千人。 京郊农民以为又出大事了,纷纷走出家门看热闹。 得知众人被特赦,心善慈悲的年长者叮嘱蓬头垢面的众人,日后万万不可再犯糊涂。 有人就感叹幸好赶上皇帝立太子。 若是早几个月,正好赶上淮南王事情败露,他们可能早已人头落地。 众人自然感激太子。 参与谋反被特赦,且涉及到两万多人,在本朝还是首次。 几日后,谢晏从益和堂伙计口中得知这一天发生的事毫不意外。 谢晏把特赦同太子扯上关系,便是为刘据笼络人心! 刘彻倒是没有想到这些,他认为谢晏只是想找个借口把人放了。 一来这些人杀了得不偿失,因为天气越发炎热,一堆尸体很有可能滋养出病毒传染给人畜。 二来留下可以种地经商参军,还可以笼络人心。 刘彻代入谢晏,认为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御史大夫张汤起初不理解。 这不是斩草留下根,春风吹又生吗。 得知几千人在未央宫外跪谢天子,坊间无人谈论皇帝杀疯了,改成皇帝先前杀了一万多人是被二王气的,换成他们只会比皇帝更狠,张汤终于明白皇帝的用心。 张汤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皇帝,同太皇太后交手横冲直撞。 朝会上被汲黯当众大骂,他不知如何反驳,不敢把人推出去砍了,唯有自己憋憋屈屈生闷气。 张汤有种预感,以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抄家灭门。 不止张汤。 公孙弘也没想到皇帝敢杀敢抓还舍得把人放了。 汲黯也失去了往日的耿直! 原先汲黯看着皇帝停手,准备过些日子皇帝气消了,劝他把人流放。 皇帝一道圣旨直接把人放了,汲黯吓得够呛。 连着几日寝食不安。 朝会上刘彻看到众臣小心翼翼的样子,公孙弘失去了以往的高深莫测,心里不禁冷笑,一个个真以为了解朕。 刘彻注意到卫青该说什么说什么,顿时觉得好笑,他是如何做到外面闹翻天,自己毫不知情的。 卫青其实知道这些事。 大将军府长史同卫青提过,皇帝把人放了是不是因为涉案人员之多,法不责众啊。 卫青心想说,两万多人是众,被砍头的一万多人难道不是吗。 陛下就不怕挨骂。 谋反灭门,律法规定,又不是滥杀无辜。 即便有人心生不忍,也是说一句,干什么不好,跟着谋反。 绝对不会反过来埋怨陛下。 皇帝姐夫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是以,卫青才如此坦然。 此事过去半个月,得以赦免的众人陆续离开长安,边关又传来六百里加急,匈奴侵入上谷,杀数百人。 刘彻看到急报愣了片刻,难以理解,问信使:“不说匈奴去年发生疫病死了上万人?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南下烧杀抢掠?” 信使解释,匈奴走后上谷各处长官就令医者为接触过匈奴人的人开药。 匈奴人所到之处,有石灰的撒石灰,没有石灰的用草木灰,防止病毒传染。 刘彻抬抬手令信使下去休息。 今日当值的黄门不禁问:“陛下还怕匈奴?奴婢觉得匈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刘彻愁的头疼:“大将军熬夜熬狠了头疼啊。” “咱们有冠军侯啊。”黄门提醒。 刘彻:“冠军侯今年是十九岁,实则才十八岁。你十八岁懂什么?” “陛下担心冠军侯上次只是运气好?”黄门试探地问。 刘彻心累,怎么这么笨啊。 “冠军侯还在长身体。一顿八张饼都吃不饱。到了塞外饥一顿饱一顿,还要领兵打仗,多吃身体?” 黄门恍然大悟:“陛下可以令人给冠军侯备足粮食啊。奴婢听说五味楼有一种卤肉,要是天气不热,卤透了可以放四五日。五味楼的东家是冠军侯的亲娘,还是皇后的二姐,陛下叫她把方子交给火头军便是。” 去年刘彻查抄淮南王的时候想过明年再次出兵匈奴。 得知霍去病没能撑到二十五岁,刘彻就想缓两年。 刘彻起身:“备车!” “陛下去椒房殿?”黄门问。 刘彻:“去上林苑。你说的卤肉方子来自谢晏。” 黄门这几年才到宣室正殿伺候,从没听说过五味楼的方子来自谢晏,以至于他惊呆了。 刘彻疑惑:“愣着做什么?” 黄门出去传令,心想着,我的老娘啊,谢晏竟然有这一手。 难怪皇后有的时候提起谢晏称他“谢先生”。 皇后的态度令黄门一直怀疑谢晏和卫青有点什么。 ——世人认为皇帝和谢晏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实则是皇帝替二人打掩护。 毕竟大汉立国以来只出过一位会打匈奴的大将军。 值得皇帝出面。 再说了,关于皇帝的流言蜚语那么多,也不差这一条。 此刻,黄门相信谢晏屡屡得到皇帝宽宥不是因为他是谁的谁。 抵达犬台宫,刘彻看到谢晏站在果树上,忍不住皱眉:“你几岁了?” 谢晏:“陛下先等等,臣在查看嫁接成果。” “什么?” 刘彻没听懂。 谢晏从树上跳下来,黄门上前扶一把:“小心!” “多谢!” 谢晏站稳,指着头顶的杏树:“陛下看出这棵树有何不同了吗?” 刘彻仰头打量片刻:“有几根枝条不一样,上面的果子也和其他果子——我是不是看错了?一棵树上几种果子?” 谢晏:“这里的果树尽是些歪瓜裂枣。留着果树主要用来乘凉。前些日子您的果园修剪树枝,臣闲着没事就把树枝拿过来,试着嫁接,竟然成了。” 黄门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禁惊呼神奇。 谢晏:“也不是所有果树都能嫁接。像杏树,可以嫁接梅子,桃子,或者其他品种的杏。” 刘彻听懂了:“有核的果树?” 谢晏点头:“明年这棵树上至少有四种果子。陛下果园里有一种杏很甜,兴许明年在这里也能吃到。” “想吃就去摘。”刘彻把急报递过去,“你也是闲的。” 谢晏打开看了又看,不确定地问:“今年的?” “刚刚送来的。”刘彻叹气,“这些匈奴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谢晏:“陛下希望去病领兵?” 刘彻实话实说:“朕担心仲卿的身体吃不消。”停顿一下,“可是去病还在长身体。” 谢晏:“陛下希望臣做什么?” “朕想叫他带上肉和饼。可是急行军,哪有时间吃啊。” 刘彻看向谢晏,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陛下可以叫人做肉干。再给他们准备一些糖块。一两糖可以顶半天。”谢晏边思考边说,“不要准备新鲜的肉。找到匈奴人,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的牛羊肉。” 谢晏又琢磨片刻:“可以做一些小铁锅。小锅烧的快,牛羊肉切片,在开水里打个滚就可以吃了。” 黄门试探地问:“不可以生食吗?” 谢晏明白他为何这样问。 长安的饭馆几乎家家都卖鱼生。 许多匈奴人吃生羊肉生牛肉,也没听说过死人。 当然不曾听说! 死人又不会说他是吃生肉死的。 第238章 谢晏:“吃过就窜稀,又恰好遇到匈奴呢?” 黄门被问住。 “军粮可以不够美味,甚至难以下咽,但一定不能把人吃的上吐下泻!”谢晏看向黄门,“我劝你少食生鱼生肉。轻则闹肚子,重则鱼肉里面看不见的虫子钻进你脑子里。” 黄门惊呼:“看不见的虫子?!” 谢晏不答反问:“我病了,为何会传给你?因为你离我太近,我呼出的气带着病虫。你看得见吗?” 黄门摇摇头。 刘彻怀疑谢晏的这番话意有所指。 先前谢晏提过霍去病病重,卫青身体不好,吃生肉得病应该与他二人无关。 难不成是三公九卿,或者他的亲戚。 刘彻决定改日见着亲友提一句。 “有没有做肉干的方子?”刘彻直接问。 谢晏:“陛下把此事交给匈奴人吧。做好后抽几样让他们吃下去。臣试试用高粱面掺白面做饼,看看这样的天可以放多久。如果十天半月,届时就给他们每人备一份饼。” 刘彻:“比你平日里吃的饼放得久?” 谢晏点点头。 “做吧。” 刘彻返回京师。 谢晏前去库房找高粱。 翌日,磨出一些高粱面和白面,谢晏用鏊子试做杂粮煎饼。 做是做出来了,但是放凉后实在粗糙,谢晏决定用来泡汤消耗掉。 第二天上午,谢晏再次拿出鏊子,做无糖无油的半发面饼——白吉馍。 五日后,厨房里的白吉馍变得很硬,但是没有发霉的迹象,谢晏把做法写下来送到骑营。 休沐日,霍去病和赵破奴回来,谢晏炖一锅羊肉汤,又和几个同僚做两筐白吉馍。 俩小子掰馍泡羊肉汤,大快朵颐。 谢晏问汤好喝,还是饼好吃。 霍去病看向泡在汤里的饼,“这个饼好吃。不像死面饼那么硬,也不像发面饼一泡就软。晏兄,军中的厨子说是半发面饼?” 谢晏点头:“你们再次出征就带上这种饼。急行军途中休息,喝水吃饼。可以多歇一会就杀几只羊,切出薄薄的肉片,先吃肉后吃饼,最后喝汤。” 赵破奴停下,看看饼又看看谢晏,心头发热:“先生是特意为我们做的?” 谢晏笑道:“我又不知道陛下何时再用你们。你觉得可能吗?” 赵破奴点头:“我明白了。”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说什么都信。不年不节,天气炎热,我们又不在这里,他吃饱了撑得研究饭菜?定是听说匈奴再次入侵边关,以陛下的脾气明年定会出兵,他才想到给咱们改善伙食。” 谢晏哑然失笑。 杨得意不禁说:“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赵破奴惊得微微张口:“先生何不直说?” 霍去病:“你怎么跟我表弟一样笨。不希望你感恩戴德!” 谢晏瞥向他:“吃饱了?” 言外之意,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霍去病起身添两勺汤,又拿两张饼。 杨得意隐隐记得他拿过两次饼,“去病,食量这么大,到了草原上能吃饱吗?” 霍去病感觉他说吃得饱也没人信,索性老老实实摇头。 杨得意:“回头多带点。反正面饼不重。” 整个背包全放面饼,霍去病也不敢三天吃完。 除非他出去三天能回来。 否则要是匈奴迁移,断了补给,无需匈奴出手,他便会饿死在茫茫草原上。 杨得意不懂行军打仗,又是真心关心他,霍去病便乖乖点头。 谢晏问霍去病今日回不回家。 赵破奴:“我们先前去过卫家。去病的祖母病了,没什么胃口,去病要去把五味楼的厨子找来,他祖母说她想清静清静。卫大伯说去病洗头洗澡窸窸窣窣会打扰她休息,没等我们坐下就把我们往外撵。” 谢晏心说,明明是嫌你们出来进去一刻也不得闲! 霍去病看向谢晏:“晏兄可知这个时节什么食物开胃?” 谢晏想到泡菜。 废物空间里有做泡菜的法子,但需要白糖和辣椒,所以谢晏不曾做过。 谢晏决定试试不放糖和辣椒能不能做。 饭后,谢晏用热水烫几个陶罐,放在烈日底下曝晒。 谢晏种的萝卜还没长大,就叫赵破奴和霍去病找农奴买萝卜,他找出香料,煮个仅放盐的香料水。 三日后,谢晏开罐尝试。 杨得意注意到谢晏的神色迟疑不定:“担心吃的闹肚子?” 谢晏:“上吐下泻!” 杨得意:“那你先配药。回头我们帮你煎药。”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谢晏以为杨得意替他尝试! 谢晏没好气道:“我谢谢你!” “不必谢。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看着你被自己毒死。”杨得意摆摆手示意他休要多言,赶紧配药。 谢晏给自己配两副上吐下泻的药才敢捏一块萝卜。 萝卜爽脆,很是开胃。 谢晏顿时感到口齿生津。 杨得意一直盯着谢晏,见此情形拿走谢晏的筷子,浅尝一丁点,他的眼睛瞬时大了一圈。 谢晏把大坛换成三个小罐,自己人留一罐,另外两罐送去少年宫。 两日后,少年宫放假,卫长君带着两罐泡菜归家。 日渐消瘦的卫母就着泡菜喝了一碗面汤。 奴仆忍不住说:“吃下去就好了。” 又过几日,霍去病休假可以回家,他从营地出来就直奔祖母家。 看到祖母在院中果树下乘凉,霍去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痊愈了?” 前几日卫母也以为她要死了。 卫母今年才五十岁。 听人说五十岁是一道坎,闯过去可以活到六十岁,卫母就觉得自己过不了这关,但她不希望子女担心,只说天热胃口不好。 霍去病原先不信。 此刻见她好好的,就信了她先前不想用饭只是因为天热。 卫母笑着点点头说要谢谢谢先生的菜。 霍去病好奇:“什么菜啊?” 昨日陈掌亲自跑一趟犬台宫,用一车菜换谢晏三罐泡菜。 卫母叫霍去病去厨房。 霍去病正好渴了,他到厨房倒一碗热水,边喝边找菜。 注意到灶台上的熟悉的陶罐,霍去病打开看了看,从橱柜里拿出一块饼,用饼夹菜,不知不觉吃完一张饼。 霍去病又拿一张还没凉透的饼,一边吃一边出去:“祖母,是不是晏兄送来的?” 卫母:“谢先生做的。不敢劳烦谢先生。你父亲拿回来的。” “我晏兄真是什么都懂。”霍去病不禁说。 卫母深表赞同。 霍去病笑道:“可惜样样稀松!” 卫母拿起鞋底就要揍他。 霍去病闪身躲远点:“晏兄自己说的。要不是出身好,家里有钱,他早把自己饿死了。” “不许胡说!”卫母瞪他。 霍去病:“您的病好了,我就不在家陪你了啊?” 卫长君推门进来:“又要去上林苑吗?去吧。少年宫放假了,家里有我呢。” 霍去病看着脸色蜡黄的舅舅:“您病了?” 卫长君:“昨晚太热,没睡着。你祖母也没睡好。我刚刚去找你姨母,下午搬去她家。” “表兄!” 半大小子跑进来。 霍去病看过去,正是他大表弟公孙敬声。 少年宫放假,这小子自然不用上课。 霍去病担心他闲着没事惹是生非,又不如自己有分寸,就问他要不要去上林苑。 上林苑有许多年龄相仿的同窗,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霍去病拿着换洗衣物,带着表弟前往犬台宫。 同时,有一人来到张汤府上求见张汤 张汤听到门房说来自邯郸的旧相识,他心下奇怪,便叫门房把人请进来。 片刻后,看清来人的长相,张汤想起来了。 此人正是当年带着张汤查抄赵王府的江齐。 江齐担心长安还有赵王故交,要知道他来到长安,找机会除掉他,就对张汤说他改名江充。 张汤问他既然知道长安凶险为何还要过来呢。 江充回答,当年他妹妹得了一点钱财和几亩地,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惜他二人不会种地,不过几年就有些捉襟见肘。 邯郸无人敢用他,说他是个背主的小人,他只能来到人多机会多的长安。 张汤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来找我难道是要在我家中做事?” 江充是想在张汤身边做事。 谁叫他如今位列三公,乃当朝御史大夫呢。 然而到了长安他才知道张汤家在茂陵,院子挺大,但是清贫,同他妹妹家并无不同。 江充过够了一日两餐不见一丝肉腥的日子,希望可以得到御史大夫的举荐。 第239章 张汤:“我在朝中仇人极多。” 江充想想张汤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以及他酷吏的名声,不由得犹豫起来。 张汤留他吃顿便饭。 果然是便饭。 鸡肉是家养的,鱼肉是张汤的儿子张安世在河边抓的,鸡蛋也是自家的,青菜是院子里种的。 江充亲眼看到两个奴仆杀杀洗洗。 茂陵张家离长安甚远,江充也不好意思埋怨张汤吝啬到不舍得去五味楼叫两个菜。 饭后,江充告辞。 张汤的妻子看着他走远才说:“夫君在朝中是有几个仇人,可是谁没有几个仇人啊。夫君也不怕小人构陷。夫君是不想为他引荐吧?” 张汤微微颔首:“此人长相出众,让人心生欢喜。可惜眼神不正,相由心生。” 其妻问:“因为他叛主吗?” 张汤摇头:“你要是见过谢先生便能一眼分辨出,二人的身形相貌不差上下,但一个邪性,一个衣冠不整也看不出一丝奸相!” 第148章 完璧归赵 离开张家后,江充在城外租了一间民房,又给房东一些钱财,早晚同房东一起用饭。 江充早出晚归,上午拜访贵人,下午打听贵人喜好。 有的人闭门不见,有的人见了江充,问他先前为谁做事。 江充就说自己以前在邯郸。 贵人再问哪位贵人府上。 江充支支吾吾不敢坦白,便被贵人请出去。 又过多日,财物见底,江充鼓起勇气,来到茂陵的一处高墙大院门前。 这一切的一切谢晏毫不知情。 谢晏近日也没进城。 盖因他忙到脚打后脑勺。 此事还要从少年宫放假那日说起。 刘彻得知此事后也给儿子放假。 小刘据乖顺异常。 以前刘彻希望儿子乖巧,照理说应该很是满意。 实则恰恰相反。 刘彻怀疑儿子同石庆在一起久了变成小石头,就想带着儿子前往甘泉宫避暑。 甘泉宫没有同龄人,也没有表兄带他玩,太子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满。 刘彻把人送到犬台宫,又几次三番警告谢晏,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霍去病在军中,没人帮他照顾小太子,谢晏只能自己上。 公孙敬声愿意带着太子表弟玩,但这小子一向粗心大意。谢晏担心小太子跟着他受伤,且被他教成歪瓜裂枣。 谢晏日日跟在一群半大小子身后。 说起来,也不怎么忙。 期间公孙敬声回去一趟,恰好那日卫青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探望婆母,公孙敬声陪他母亲探望外祖母,卫青的长子卫伉黏上会玩的表兄。 卫伉三四岁,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一眼没看见就跑出去。 卫青的夫人因此日日提心吊胆。 得知公孙敬声下午去建章,而建章守卫森严,所以下午看到儿子抱着公孙敬声不撒手,卫青的夫人就叫公孙敬声带上他。 卫家人多,无需公孙敬声时刻盯着表弟,他觉得把表弟带过去玩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到了犬台宫,卫伉下车就叫表兄抱抱,然后指着远处几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又害怕又好奇。 公孙敬声抱着他走过去,手臂酸痛,终于意识到他自讨苦吃。 翌日早饭后,趁着卫伉没注意,拽着太子就往外跑,把卫伉扔给谢晏。 犬台宫诸人各有各的工作,谢晏只能自己照看会跑会闹的小孩。 三伏天,小太子和小卫伉只吃冰凉的瓜果,这哪行啊。 谢晏不想去厨房,就在树下搭个简易的灶台,给几个小子弄吃的。 杨得意在一旁等着蹭两口。 谢晏没好气地问:“还生吗?” 此时的谢晏满头大汗,一边蹲着两个小孩——太子和卫伉,一边蹲着一个大的——公孙敬声,眼巴巴看着炉子上烤的羊肉串和放在陶锅上蒸的烙饼。 小卫伉不吃米不吃大饼,谢晏本想用鏊子烙饼,赶上太子换牙,门牙不敢用力,谢晏只能把烙饼改成水蒸饼。 杨得意无法反驳,便问他缺什么菜。 “缺汤!”谢晏瞥一眼小太子和小侯爷,“可惜这一个两个不爱喝汤。您去拿几个鸡蛋,再拿个盆,待会儿面饼拿下来,蒸一盆鸡蛋羹。” 杨得意加热水把鸡蛋打散送到树下,谢晏把蒸笼里的面饼拿出来。 三个小子同时起身。 谢晏吓一跳:“饼太烫,再等一会儿。羊肉串还没烤熟。敬声,青菜拿过来。” 公孙敬声装没听见。 谢晏转向他:“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赶忙把竹签串的青菜递过去。 青菜烤熟后,两串青菜和一串肉,谢晏用半张饼卷起来递给小太子。 小太子笑着摇头:“晏兄吃吧。孤可以自己做!”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太子被他盯的头皮发麻,苦着小脸接过去,嘴里嘟囔:“青菜不好吃。” 谢晏:“你父皇说过什么?别的可以不听,看什么书,吃什么菜,穿什么衣裳,用什么药汤,都要听我的。” 小太子的小手挤呀挤,卷饼里面的羊肉挤出来,决定先把肉吃了。 谢晏瞥他一眼,用剩下半张饼给卫伉卷一个:“听说陛下此时在离宫。你母后和几个姐姐也在。要不要我把你送过去,无论你晚上吃什么,我都管不着。” “吃就是啦!” 小太子咬一大口饼夹菜。 卫伉年幼,也听出谢晏话里有话——敢挑食就送他们回家。 小不点乖乖接过卷饼。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小卫伉看过去,他的太子表兄不可思议地说:“好吃啊!” 公孙敬声:“谢先生做的菜都好吃。” 谢晏乐了:“也有不好吃的。” “那也是全京师独一份。”公孙敬声不禁说:“就当尝尝鲜啦。” 谢晏递给杨得意一个卷饼,卷了两串肉和三串菜。 这个时候杨头等人把午饭端出来。 做菜的时候还剩一点韭菜豆角,谢晏把空出来的竹签递给赵大,赵大把菜串起来,李三负责烤,谢晏负责卷。 谢晏注意到太子和卫伉吃饼的速度慢下来,就把鸡蛋羹端出来,给他俩盛半碗,放到两个小孩中间,一人一个勺子:“喝点蛋羹灌灌缝。” 俩小孩喝了半碗鸡蛋羹,撑得打嗝,眼睛瞄着裹满了香料的肉串。 公孙敬声像个懂事的兄长把俩弟弟拉到身边的草席上坐下:“明日再买再做。要不要喝点面汤?” 俩小子摇了摇头,靠着枕头躺下。 谢晏:“明日我去买点五花肉,用鏊子煎五花肉。再杀两只鸡,母鸡炖汤,公鸡做菜。” 公孙敬声掰着手指算算明日是不是休沐。 确定不是特意为表兄做的,公孙敬声乐得翘起二郎腿。 谢晏险些被抖个不停的脚丫子戳到,气得朝他腿上一巴掌。 公孙敬声放下腿,四周静得只剩蝉鸣。 小太子捂住嘴巴咯咯笑。 公孙敬声挠他痒痒,两个小子闹起来,又险些把用饭的方几踹翻。 谢晏气得大吼一声:“刘据!” 世界安静下来。 谢晏、杨得意等人用好饭,三个小子已经进入梦乡。 赵大不禁感叹:“真能闹啊。” 又问杨头何时成家,打算生几个。 原先杨头觉得多子多福。 如今只想生两个,一个跟他姓一个跟岳父姓。 ——杨头的未婚妻是他岳父捡的,老头因为穷一辈子没成家,打算把闺女养大找个上门女婿。 杨头无父无母,杨得意担心他娶个兄弟姊妹多的,人家欺负他,正好这老头也同意孩子生了只要一个跟他姓。 杨头没意见,这事就成了。 不过婚期没定。 听到赵大的询问,杨头叫杨得意拿主意。 杨得意说他找上林苑的术士算了几个好日子,过了三伏天就去女方家定日子。 杨头惊叹:“你还信那些骗子?” 杨得意看向谢晏:“他说打着装神弄鬼长生不老的术士才是骗子。只看风水看八字的不是骗子,是在书上学的。” 谢晏:“讨个吉利,信一下也无妨。” 卫伉突然坐起来。 众人吓一跳。 谢晏轻声问:“要不要尿尿?” 小孩揉揉眼睛看一下谢晏,又往两边看一下,倒头继续睡。 杨头被小孩整糊涂了:“睡懵了?” 谢晏:“兴许被树上掉落的小虫子闹醒,睁开眼没看到熟悉的婢女心慌 ,看到我们又放心了。” 杨得意:“你看着他们。我们离远点。睡得正香被我们吵醒,难受的哭闹,还得咱们哄。” 饭菜炉子撤走,杨得意等人也到树下休息,但离谢晏足足有十丈。 第240章 烈日炙烤着大地,树荫外的太阳刺眼,谢晏多看一眼都感到汗流浃背,便留在树下,挨着小太子躺下眯一会儿。 感觉被人盯上,谢晏睁开眼,小太子吓得身体后仰,谢晏反被他吓清醒,“干什么呢?” 公孙敬声:“他说晏兄一直睡着多好啊。” 谢晏:“没人吼你吗?谁给你准备卷饼烤串?” “啊?” 小太子忘了。 谢晏指着方几:“该练字了。这件事是你自己应下的。” 刘彻不希望儿子在犬台宫待太久,小太子就和他讨价还价。刘彻趁机要求儿子早上读书,上午或者下午练字,傍晚跟着公孙敬声习武。 小太子只想玩:“晏兄,我会写。” “你父皇担心你过几日忘了。”谢晏笑着起身,“要不我去——” 小太子大声阻止:“写!” 谢晏轻笑一声:“我说我去洗几个瓜果。” 小太子冲他皱皱鼻子:“孤才不信你!” 谢晏叫公孙敬声看着还在睡的卫伉,他找竹篮摘果子。 公孙敬声问要不要把卫伉叫醒。 谢晏微微摇头:“他比你们小,要多睡会儿。你担心他晚上不睡,等他醒了带他跑几圈,把他累得气喘吁吁,晚上沾着枕头就睡。” 公孙敬声总感觉这一幕很熟。 想了又想,公孙敬声怀疑他小的时候被大表兄当狗遛。 霍去病本身就闲不住。 公孙敬声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过了半个月,城里的燥热降下来,卫青前来接儿子。 谢晏挤兑他:“还以为你不要了。” 卫青笑着说:“以前还没他,去病就说,我生三个,你一个,大兄一个。给你也不是不可。” 谢晏把孩子塞他怀里:“赶紧走吧。” 卫青抱住儿子,看向外甥。 “我得回家看看。我爹耳根子软,我娘要面子。我担心有人趁着我不在家哄骗他俩。” 公孙敬声的小叔这么干过。 家中老奴机灵,骑着骡子来接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担心赶回茂陵他叔早走了,就在城门口堵他。 发现他叔的荷包鼓鼓囊囊,公孙敬声就说他叔偷钱。 叔侄二人大闹城门。 城门守卫把他俩送给右内史。 汲黯嘴上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认定在谢晏跟前长大的公孙敬声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冤枉他人。 公孙小叔的相貌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汲黯就问钱哪来的。 公孙贺他弟回答兄长送给他的。 公孙敬声胡扯他爹不在茂陵,就是他叔偷的,又挤兑他叔好吃懒做贪花好色等等。 他叔面上挂不住,扔下钱就走。 翌日,公孙敬声的祖母前往茂陵大闹一场,卫大姐为了息事宁人给了双倍钱财。 公孙敬声休沐日到家,从婢女口中得知此事差点气晕过去。 婢女老奴都是公孙家奴隶,同主人一荣俱荣。 主人有钱慷慨,他们的日子滋润,自然不希望财产外流,以至于只要老宅来人,他们就找借口偷听,然后告诉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想起这些事便苦大仇深地说:“这个家离了我,早晚得散!” 谢晏心想说,离了你你爹娘可以平安到老。 忽然一想,不太可能! 没了公孙敬声,公孙贺要不纳妾,要不过继兄弟的儿子,届时说不定比公孙敬声胆大包天。 卫青朝外甥脑袋上一下:“别耍嘴皮子。要走就收拾衣物,我先送你。” 公孙敬声想爹娘了,便对谢晏说一声,他回去过几日就回来。 表兄表弟走了,小太子没了精神。 谢晏胡扯皇后想他,问他要不要收拾衣物去看看母后姐姐。 小太子连连点头。 抵达离宫,得知皇帝没去甘泉宫,谢晏说皇帝也想他,又说此地离皇帝的寝宫较近。 小太子就叫驭手掉头。 皇帝看到儿子进来又惊又喜,接着注意到谢晏拎着大包小包,便问儿子是不是才回来。 小太子点头:“我的屁股颠两半啦。” 刘彻心里很高兴儿子一下车就来找他,他抱着儿子吩咐内侍找个软垫。 谢晏把行李交给闲着无事的黄门。 “陛下,完璧归赵啊。” 谢晏提醒刘彻查收。 小太子明显比一个月前灵动,刘彻心里很是满意,嘴上勉强:“黑了。” 谢晏很想翻白眼。 “您把太子关在屋里捂两天就白了。” 刘彻语塞。 小太子满脸惊恐:“我不要被关在屋里!” 黄门、侍中低头偷笑。 谢晏行礼:“臣告退!” 小太子转过身,急忙问:“晏兄干什么去?” 谢晏胡扯:“乡下有人病了,晏兄要进城抓药,再把药送过去。不吃药人就死了,你希望他被埋在土里吗?” 小太子摇着头叫他快去。 刘彻不禁感叹,我儿心善! 这一刻把“慈不掌兵、仁不从政”忘得一干二净。 兴许刘彻没忘,只是希望他希望儿子善良的时候善良,杀伐果断的时候毫不心慈手软! 谢晏转过身来险些同来人撞个满怀。 刘彻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来人赶忙回禀:“二皇子病了。” 刘彻疑惑不解:“病了不找太医,找朕做什么?太医玩忽职守不成?来人——” 来人急了,慌忙解释他还没去找太医。 那还不去找太医? 小孩身体脆弱,耽误医治如何是好! 刘彻怒上心头:“还不快去?!” 来人立刻去找太医。 谢晏乐了。 刘彻眼中闪过不快:“朕的儿子生病,就这么高兴?” 黄门、侍中皆一脸无语。 谢晏叹气:“陛下啊,王夫人希望您去探望二皇子啊。” “朕又不是太医。”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二皇子和二皇子他娘想你!听懂了吗?” 说完转身就走。 刘彻被吼懵了。 小太子心说,晏兄就是晏兄,连父皇都敢训! 刘彻回过神来,看看左右:“他是皇帝朕是皇帝?” 黄门不敢掺和:“陛下,旁的不说,谢先生的话没错。” 刘彻:“——无论什么原因,都应该先找医者,再向朕禀报吧?” 黄门心说,正常人是这样做。 可是他不敢暗示王夫人不正常。 黄门:“兴许只是着凉中暑,不差这一时半刻。” 刘彻抱着儿子起来:“随朕过去看看。” 黄门不禁腹诽,活该谢先生吼你啊。 “陛下,太子才几岁,会不会过了病气啊?” 刘彻恍然大悟,先把儿子给皇后送去。 第149章 江充面圣 王夫人如愿以偿等到皇帝,也等来一顿训斥。 刘彻甚至怀疑二儿子体弱早逝同王夫人的糊涂脱不了干系。 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刘彻严厉强调此事不许再有下次! 王夫人从未见过皇帝怒火冲天的样子,以至于吓哭了。 即便只是无声哭泣,刘彻也被她哭的心烦,稍坐片刻就去找旁人。 转了一圈觉得一个比一个无趣,刘彻注意到在远处花园中树荫下乘凉的皇后,便踱步过去。 卫皇后对面的宫女注意到皇帝,便低声提醒皇后。 吩咐宫女准备几样皇帝爱吃的瓜果摆出来,又过了片刻,卫皇后起身迎上去。 刘彻走到跟前,宫女把皇帝爱吃的瓜果放到显眼处。 卫皇后亲自斟茶,刘彻感觉如沐春风。 刘彻不开口,卫皇后就静静地陪他。 期间小黄门有事禀报,卫皇后也是低声吩咐。 刘彻靠着凭几,半阖双目,嘴角溢出一丝浅笑。 “母后!” 舒服自在的刘彻打个激灵。 卫皇后伸手扶着他,循声看去,小太子拖着大大的树叶跑来。 “是树叶吗?哪来的?” 足足有五尺长,卫皇后从未见过,不敢断定。 刘彻坐直:“是叶子。南越送来的。去年才种活。也不知怎么被他给看见了。” 小太子到跟前就要给他爹娘打扇子。 帝后二人担心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举起来,一下子糊他们一脸,赶忙起身婉拒他的孝心。 刘彻随便找个借口躲走,卫皇后把儿子拉到怀里,嘴上说他辛苦,给他擦擦汗,眼睛示意小黄门把叶子拿远点。 卫皇后的一通瓜果茶水把小太子灌迷糊了。 刘彻顺利躲进书房。 门窗打开,三伏天又过去了,室内还算阴凉。 刘彻也有心思处理政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黄门进来询问皇帝晌午是用饭还是饼。 第241章 黄门退下,刘彻感到脖子酸痛,示意内侍给他揉揉。 春望上前:“陛下,改日奴婢找两个太医为陛下松松筋骨?” “他们的力道轻。”刘彻微微转转脖子,“还不如朕自己动动。” 春望:“他们不敢啊。”忽然想起一人,“有人敢。可咱请不动。” 刘彻哼一声:“见钱眼开!” “也不怪小谢。俸禄低,您不赏他几个,他只能用祖辈留下的钱财。”春望听到脚步声,松手后退两步。 片刻后,黄门进来禀报主父偃求见。 刘彻微微颔首,黄门出去做个请的手势,主父偃进来,向皇帝举荐一人。 主父偃入朝多年,第一次出面举荐无名小卒,刘彻来了兴趣,问问春望自己何时有空闲。 春望:“今日各府休息,陛下下午无事。” 刘彻累了,下午不想费心劳神,微微摇头表示不可。 春望:“明日下午?” 主父偃慌了:“陛下,臣不知此人现在何处。”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解释,“臣先前把此事给忘了。他可能误认为臣言而无信回家去了!” 刘彻心说,你有诚信可言吗。 考虑到能让主父偃履行承诺的人,定有过人之处,刘彻便说,“改日让他自己过来便可。” 主父偃退下。 实则此人就在他府上,但他没想到此事一说就成,那人没有任何准备,哪能直接面圣。 主父偃这才扯个谎给那人争取几日。 三日后,小太子丢了。 皇后找到刘彻书房。 刘彻慌得霍然起身,冷不丁想起什么,令皇后安心回去等着。 “陛下知道据儿在哪里?”皇后焦急地问。 刘彻:“他那么小,除了犬台宫,还知道哪儿。” 皇后放心了。 刘彻发现手里攥着毛笔,往案上一扔,叫人备马。 半道上,刘彻看到他儿子。 刘彻给儿子加了骑术课。 师傅担心马受惊导致小太子摔下来,就说他牵着马,太子殿下先同马熟悉熟悉。 小太子记得前往犬台宫的路,指着路说他想以后在路上骑马。 师傅就把马牵到路上。 刘彻问他们在此地做什么,师傅如实禀报。 刘彻气笑了:“刘据,出来有没有告诉你母亲?” 小太子心虚,垂着脑袋为自己开脱:“孩儿告诉母后去骑马。” 刘彻:“你没说在此。你母后的人到校场给你送水,校场空无一人!” 师傅听得一头雾水,一脸困惑地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刘彻指着平坦的小路:“这条路通往犬台宫。再走一炷香就可以看到犬台宫。你的太子殿下定会说他累了,去犬台宫休息片刻!” 师傅、内侍、护卫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小声嘀咕:“才不累。” 刘彻随便指个人令其告诉皇后,太子和他在一起。 随后,刘彻转向儿子:“你说你想去犬台宫,朕还能不许你去?” 小太子点头。 刘彻呼吸一顿,又无法反驳。 确实当着儿子的面说过,不许在犬台宫待太久。 小家伙定是以为前几日才从犬台宫回来,今日不可能允许他再去。 刘彻冲他伸手。 小太子苦着小脸到他爹马背上。 刘彻打马向前。 小太子猛然转过头来,又惊又喜! 刘彻一脸无可奈何:“日后不管想去何处都可以告诉父皇。不说怎知父皇不同意?” 小太子乖乖点头,转过身来抱住他爹。 刘彻心里感到熨帖:“可以了,坐稳!” 父子二人抵达犬台宫,谢晏不在,给牛看病去了。 乡间有一头牛突然昏倒,牛的主人不舍得报官宰杀,就请谢晏出面,死牛当活牛医。 刘彻叫小太子回去,小太子摇着头拒绝,他晏兄又不是一去不回。 但小太子没敢说出来,说他想狗狗。 不等刘彻同意,他就朝狗窝跑去。 刘彻担心他手上没个轻重把狗惹恼了,狗给他两口,赶忙大步跟上。 今日霍去病和赵破奴在军中,公孙敬声在家查账还没回来,犬台宫无人敢同小太子打闹,他和狗狗丢沙包,玩了一会就觉得无趣想回去。 恰好此时,谢晏骑马归来。 小太子一改萎靡不振的神色,欢天喜地迎上去。 刘彻无奈地摇着头跟过去。 谢晏闪身避开小太子。 小太子脸上的欢喜凝固。 刘彻走近:“谢晏——” 谢晏一看他面色不悦,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赶忙举手打断:“臣身上脏。” 刘彻陡然清醒,拉住儿子解释:“他一身病。容他进屋换一身干净的。” 谢晏的脚步停顿一下。 [你才一身病!] [会不会说人话!] 谢晏大步进院。 仗着犬台宫都是男人,到院中就把身上的短衣脱掉扔地上,穿着裤衩进屋。 小太子在门外看到这一幕,惊得“哇”一声。 刘彻捂住儿子的眼睛:“伤风败俗!” 谢晏气笑了,系上裤子上的带子,穿着上衣,趿拉着鞋出来:“叫你看了吗?” 刘彻拽着儿子离远点。 谢晏边走边收拾,到门外已穿戴齐整。 刘彻随口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牛中暑了。” 刘彻看看天色,今天不是很热啊。 谢晏不怪他疑惑。 先前他也奇怪,近日虽然秋老虎还没过,但早晚也有点秋高气爽的意思,牛那么大体格子怎会中暑。 “昨天上午农户把牛栓在门外吃草。晌午太阳升高正好晒到牛,一家人忙着做饭修补麻袋忘记把牛移到阴凉地。晚上又没给牛补水,导致今日一早牛爬不起来。” 刘彻:“不是说有病?” 谢晏点点头:“村里人听说我过去,有病没病的都要我给看看。” 小太子悄摸移到谢晏身边,试探着拉住他的手。 谢晏:“我们玩儿去?想玩什么?” 小太子也不知道。 谢晏看向刘彻,用眼神询问可不可以带着小孩去别处。 刘彻颔首,令内侍把座椅茶水搬出来,他在宫外树下等他们。 谢晏知道附近的小孩去哪儿玩,便牵着小太子过去。 有些小孩知道刘据是太子,有些不小孩不知道。不过他们更尊敬谢晏。 谢晏叫他们带上小太子,几个小孩就拉着小太子的手,推着他,跟他们一起踢球。 虽不是正规球场,场地也不是很平整,但该有的都有,人多热闹,小太子喜欢。 谢晏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歇息。 约莫过了两炷香,小太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谢晏拿出小孩的手帕给他擦擦:“回去吗?” 小太子被圈在离宫几日,姐姐们不陪他,小弟弟还不会走,寂寞得很啊。 潜意识里想要补回来,小太子摇摇头,指着远处的玩伴,“他们要去摘瓜摘果子,叫我等着。” 谢晏点头:“上林苑的瓜果很干净,等着吃吧。要不要我给你捏捏腿?” 小太子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谢晏给他捏半炷香,用衣襟兜着瓜果的少年过来。 “洗了吗?不洗闹肚子!”谢晏道。 少年摇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谢晏悠悠道:“有病的人都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小太子恍然道:“所以你不知道?” 少年被吓到,赶忙叫伙伴们停下,洗干净再用。 小太子得了一个桃和一块翠绿色的香瓜。 在谢晏身边吃完就跑过去同他们汇合。 谢晏叫他慢慢走,吃过就跑肚子疼。 这些小孩本想继续踢球,因为谢晏的话令他们想到以前无缘无故肚子疼原来是吃过饭就跑闹的,便不敢逞强。 一群少年分成两拨,围成两个圆,脑袋挨着脑袋,鬼鬼祟祟地商量待会儿怎么踢。 谢晏坐累了,起身看看附近都有什么树。 转了半圈,感兴趣的果树没找到,看到春望骑着矮马过来。 谢晏停在路边:“何事劳烦春公公亲自驾临?” “你这张嘴啊。”春望停下,笑着摇头,“主父偃日前举荐一人,此人现在离宫,咱家过来问问陛下在何处召见此人。” 谢晏对主父偃不感兴趣,“陛下在犬台宫。你先过去,我叫上太子。” 春望点点头先行一步。 谢晏朝小太子走去,胡说八道:“天色不早,该准备午饭了。” 其中一少年仰头看看被树叶遮住的阳光:“才午时吧。谢先生,犬台宫这么早吃饭,一日几顿啊?” 谢晏:“犬台宫人多。你家做一锅饼,犬台宫要做四锅。我不是吃饭,是回去做。再玩一会都回去给娘搭把手。要是把你们的娘亲累病了,积劳成疾,你们就没娘了。” 第242章 众小子连连点头。 谢晏把手递给小太子。 小太子蹦蹦跳跳。 忽然想起董先生说他是太子,要稳重,立刻停下。 谢晏见他忽然失去了活泼,便问他怎么了。 小太子就把先生的提醒说出来,又说:“晏兄,日后我忘了,你提醒我啊。” 谢晏:“别理他!” 小太子愣了一下,晏兄刚刚说什么。 谢晏:“可曾听说过‘伪君子’?就是一个人看着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实则一肚子坏心眼。真正的智者不会因为一个人穿什么用什么如何行走而去断定他的品德。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猴上天。像你大表兄那么大的时候,日日出去骑马打猎,踩坏了许多农田,被农民围着不许走。他担心被骂昏君,就自称是平阳侯。” 小太子惊呆了:“襄表兄?” 谢晏没有解释不是曹襄,“你父皇是昏君吗?” 小太子摇头:“好多好多人称赞父皇圣明。” 谢晏:“回头我跟你父皇聊聊,给你换个先生。” 小太子想起一件事,捏捏谢晏的手。 谢晏停下,低头问他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父皇说乖乖听董先生讲文章,跟着石先生识字。” 谢晏明白了:“旁的不必理会他们?你父皇是对的,他们是臣下,他们说的都是身为臣下的道理。你是储君,未来的天子,需要跟你父皇学为君之道。” 小太子不禁笑了。 谢晏牵着他继续往回走。 小太子高兴地蹦蹦跳跳,到门外正好碰到一个黄门出来。 谢晏和小太子进去,便看到春望在院里喝水。 杨得意令人准备茶点,待会送到正殿。 谢晏:“正殿也是犬台宫。在犬台宫接见此人?” 春望点点头:“陛下说主父偃举荐的人,兴许跟他一样贪婪,就在犬台宫见见他。此人若是个草包,就叫他从这边出去。” “主父偃举荐的人?那我得瞧瞧。” 谢晏问小太子去不去。 小太子好奇,想去。 然而没等此人出现,公孙敬声来了。 公孙敬声一听待会儿有人过来,就带着小太子出去玩儿。 谢晏端着茶水到犬台宫正殿。 等了片刻,春望进来禀报:“陛下,江充到了。” 谢晏心头一震。 [谁?] [江充?] [主父偃可以死了!] 刘彻险些咬到舌头。 心里对江充此人愈发好奇,刘彻令春望把人带进来。 第150章 谢晏出手 离开邯郸之前,江充找人打听过皇帝的喜好。 谄媚奸佞如韩嫣和谢晏,能征善战如卫青和公孙敖,皆和丑没有半点关系。 据说邋里邋遢如东方朔也长得浓眉大眼。 可见当今天子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江充自认为长得不错。 ——当年他妹妹凭借美貌嫁给赵王太子,太子见着就说“你二人很像。”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皇帝身边那么多俊美的人,他如何才能令皇帝记住。 江充想到用浮夸的装扮骗取皇帝的恩宠。 如今天气炎热,原先准备的厚重的衣裳换成又轻又薄的丝织单衣,动起来飘飘洒洒。但单衣上的花纹并不出众。江充自己准备许多艳丽到女子才用的饰物。 旁人用漆黑的纱冠,江充为自己定做一顶花里胡哨的丝帽。但是依然不够浮夸。他找来几根鲜艳的羽毛镶在丝帽上。 定做帽子和纱衣的钱是他找主父偃借的。 主父偃认为不必如此浮夸。 江充心说,我又不是你,一出手就是令天下藩王无法破解的谋略。也没有同当朝丞相公孙弘唇枪舌战的机敏,我不靠浮夸吸引陛下,还能靠什么。 文采莫说同司马相如一较高下,他甚至不如东方朔。论骑术兵法,他还不如靠兄长推荐到卫青身边的韩说。 江充很有自知之明,是以,今日就用这副样貌面圣。 谢晏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替江充感到尴尬,险些抠出一处犬台宫。 刘彻眼中一亮,心想说,不愧是主父偃举荐的人,身材魁梧,容貌不错,重点有胆识,敢用这身装扮见他。 果真与众不同啊! 刘彻瞥一眼离他不足三步的谢晏。 谢晏眉头紧皱,看起来只顾得嫌弃,忘记在心里胡言乱语。 刘彻便问江充擅长什么。 谢晏听到说话声,回过神来,盯着江充打量片刻,又看一眼被江充挑起兴趣的皇帝,忽然想到多年前的那位神棍李少君。 当日不管谢晏怎么阴阳怪气,刘彻都对他半信半疑。 倘若他此刻出去拿来一把大刀把江充砍了,刘彻一定怪他胆大包天,兴许还会怀疑他居心叵测。 唯有江充自己露出小人行径,刘彻才会相信他是个奸佞。 好比公孙弘,刘彻先前一直认为他是位宽厚的长者。 输给谢晏两百两黄金,刘彻才勉强接受。 之所以用勉强,只因刘彻仍然用公孙弘为相。 可见他没有对公孙弘彻底失望。 不过主父偃留不得。 谢晏不怕江充日后掀起腥风血雨,他的脑容量有限,想不出什么高深计谋。 但是主父偃可以做到。 是以,刘彻一直等着谢晏腹诽,谢晏不但心里没有犯嘀咕,也没有开口发表任何意见。 这可不像平时的谢晏。 结合谢晏很少直白地点出谁该死,刘彻怀疑日后“戚夫人”身边的奸人正是江充。 一个江充和一个“戚夫人”成不了事,一定还有同谋。 刘彻决定留下江充,在谢晏出手前废物利用一下。 在此期间还要把江充和太子隔开。 刘彻令江充先退下。 江充不希望给皇帝留下个刺头的印象,便乖乖告退。 转身之际,他忍不住打量一番殿内第二人。 皇帝的心腹之一春望都要在殿外候着,此人想来就是那位名满京师的谢晏。 看着谢晏身着草鞋和短衣,江充心里不禁犯嘀咕,难不成皇帝山珍海味吃多了,便留着清粥小菜偶尔打打牙祭。 江充回到主父偃家中把他的猜测告诉主父偃。 早年间主父偃送刘陵回淮南,从随行护卫口中得知她是谢晏亲自带人抓的。 主父偃自是不信。 护卫信誓旦旦地说,宫中禁卫找了刘陵许久一无所获,谢晏出面,很快就找到她的老巢。 自那时起主父偃就不信谢晏只是一个厨艺不错的兽医。 主父偃可不想被谢晏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便严肃警告江充离谢晏远点。 江充不以为意。 皇帝惜才,本是奴隶的卫青都能得到他重用,要是谢晏的才能同他的相貌一样出众,怎么可能十多年了,他还是个黄门。 谢晏自己不觉得委屈,皇帝都会觉得羞愧。 江充考虑到日后还要劳烦主父偃,便乖乖点头表示自己谨记。 话说回来。 江充出了犬台宫,刘彻就问谢晏此人如何。 谢晏:“长得很好。” 刘彻等着他继续,谢晏以为刘彻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没了?”刘彻不敢信。 谢晏仔细想想:“了解你。知道那样浮夸的装扮可以令陛下记忆深刻。” “还有吗?”刘彻又问。 谢晏:“巧舌如簧。同臣一样,样样都懂,样样稀松!” 刘彻好气又好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谢晏毫不客气地收下他的称赞:“臣一直有自知之明。” 刘彻噎了一下:“——朕没同你说笑。” “陛下想问是否是栋梁之材?”谢晏嗤笑一声,“还不如一棵歪脖子。歪脖子树拾掇拾掇还能做几个板凳。”说到此,摇了摇头,“还不如朽木。朽木还可以用来引火。” 评价这么低啊。 看来他是后来构陷太子的人之一。 刘彻:“那是你不会用!” 谢晏想起什么,笑道:“臣是不如陛下。否则——” 停下,给刘彻个你懂的眼神。 刘彻替他说:“否则你就成了朕!” 说完起身。 谢晏跟着起来:“臣恭送陛下。” “谁说朕要走了?”刘彻回头白了他一眼,“准备饭菜,朕和太子在此用饭。” 谢晏没心情做饭,叫李三等人看着准备。 李三等人看着谢晏准备了十多年,自然知道皇帝喜欢吃什么。 翌日,谢晏带上五十两黄金去找多年前帮他找红珊瑚麒麟的那位。 此人几年前在路上碰到过谢晏一次。 当日他向谢晏表示有个相好的,但没钱迎娶对方,请谢晏借他两贯钱。 谢晏令其过两日去茶馆。 男子两日后到茶馆拿到十贯钱。 第243章 看到这么多钱,男子心慌,留下家中地址,又留下一句话,先生日后用得着他,可以直接去家里找他。 谢晏找到男子家中,险些以为走错了,一个小院十多人,乱糟糟,如同菜市口。 男子看到谢晏赶忙出来,解释说房子是爹娘留下的,他们三兄弟住一起。 谢晏递给他一个荷包,低声说:“里面有五十两黄金,足够你在城外买一处民宅。过几日搬出去。” 男子顿时感到荷包千斤重,结结巴巴地问:“先生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啊。” 谢晏:“我要你做的事凶险。但不会连累你的家人。他不敢动你的家人。” 男子一听只要自己一条贱命,顿时放心下来:“先生请说。” 谢晏:“查找主父偃的罪证。” “这事好办啊。” 主父偃这些年从不收敛,男子就认识几个给主父偃送过钱的人。 谢晏摇摇头:“不止如此。我还要你对外放出流言,主父偃一直记恨齐王,查找齐王的罪证。主父偃知道因为推恩政令许多藩王都想弄死他,他决定先下手为强,除掉一个是一个。” 男子心慌:“这这——” 谢晏:“主父偃同齐王有嫌隙,这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藩王也不敢动他吧?主父偃可是陛下心腹之一。” 男子成天混迹市井,不止一次听人说起主父偃,皇帝明知他贪还留着他,就是因为用得着他。 谢晏闻言就想想藩王当中谁可利用。 当年王太后得到先帝的宠爱就把妹妹带到宫中。 姊妹二人感情很好。 虽然母亲和姨母都不在了,刘彻仍然把姨母生的四个弟弟当亲弟弟一样纵容。 谢晏:“陛下最小的弟弟常山王是他姨母生的。常山王骄奢淫逸无恶不作。常山国民怨声载道,时常有人进京告状。你查查京师有没有常山王的亲戚,他的三位兄长的亲戚也行。你把此事透露出去。” 男子瞬间懂了,“就说进京告状的人找上主父偃。先前主父偃就曾帮助过被藩王欺压的百姓。” 谢晏:“我不想看到他活到腊月底!” 要叫男子上阵杀敌,或者弹琴作赋,不如杀了他。 喝酒饮茶的时候搬弄是非对他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男子心里还有个疑惑:“主父偃得罪过先生?” 主父偃把江充送到刘彻面前就等于得罪了谢晏。 谢晏原以为江充没被赵王府追杀,不会再出现在京师。 结果他出现了。 即便没有主父偃也有旁人,可谁叫举荐人恰好是主父偃呢。 谢晏:“主父偃不该死吗?” “该!” 单凭主父偃这些年贪污所得,足够他死三次。 谢晏:“涉及到藩王的案子,陛下有可能交给张汤。张汤冷酷无情,不等于他爱草菅人命。经查实,谋害齐王和常山王皆是诬告,张汤自会把他放了。” 男子明白,倘若主父偃真有此心,被常山王和齐王弄死,也是他自找的。 心里没了顾虑,男子郑重地应下此事。 谢晏提醒:“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男子知道该怎么做。 此刻已经决定拿出三十两置办房产搬出去,以防回头人来人往,被家人看出来,嘴快传扬出去。 剩下二十两,一半留着他喝茶喝酒,一半交给几个至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半个月就有人找到主父偃。 几年前,燕王刘定国想要诛杀一人,那人提前得知这个消息就打算上告燕王刘定国夺取弟弟的妻子又和女儿通奸。 可惜燕王更快一步,把人除掉。 此人的兄弟就上告朝廷燕王的丑事。 恰好赶上主父偃查赵王。 刘彻不希望四面楚歌就把此事压下去。 此人的兄弟以为求告无门,又担心被燕王除掉就躲藏起来。 得知主父偃再次出手,他就找到主父偃。 当然不敢提到坊间传言主父偃一心想要除掉齐王。 主父偃要是把他的事排在齐王后面,他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燕王伏法。 起初主父偃不想插手此事,但他一听到通、奸就想到多年前在齐地听说的传言,齐王和其姊也有一腿。 主父偃很想借此事引出齐王早年的罪行把人除掉,翌日就拿着罪证找到皇帝。 深秋时节,大将军坐镇京师,刘彻不必担心藩王起事。 主父偃又说死者亲戚已经告到廷尉府,证据确凿,刘彻就令主父偃前往燕国核实此事。 帮谢晏办事的男子一听说主父偃前往燕国,顿时急了,主父偃要是年后回来,谢晏对他很是失望,以后肯定不再找他。 男子写了两封似是而非的信,信中提几句主父偃的罪证,一封经驿馆送到齐王手上,一封送到常山王手上。 一个月后,主父偃回来,宣室御案上堆满了弹劾主父偃的奏折! 第151章 有个爹 多日前,燕王一看到主父偃便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担心主父偃拔出萝卜带出泥,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在主父偃抵达燕国的当晚他便选择自杀。 主父偃未曾料到燕王这般果决,以至于不知如何是好,唯有上报长安。 刘彻令廷尉前往燕国核实燕王的死。 燕王的弟弟证实燕王抢了他的妻子,燕王死有余辜,主父偃自然不必担责。 这件事传到齐国和常山国,二王因主父偃素日品行不端,深信燕王是他逼死的。 “燕王死有余辜”的说法不过是陛下的托词。 二人担心他们查到的那点罪证无法令主父偃伏法,就找姻亲出面弹劾主父偃。 堆满御案的奏折就是这么来的。 刘彻不认为身在燕国的主父偃有心思构陷齐王和常山王,又因为主父偃是把好刀,他不想把人处死。 在刘彻看来贬为庶民即可。 刘彻就把此事交给张汤,暗示他酌情处理。 张汤一直主战,反对和亲,在这方面他很欣赏主父偃,也不希望他被人诬陷致死。 张汤令廷尉先把人收押。 看完所有奏表,张汤在廷尉府提审主父偃。 主父偃只认部分贪污,不认他陷害齐王和常山王,还说是一派胡言。 张汤也不能只听主父偃一面之词,就找来同主父偃关系较密的亲朋故交。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谁家好人会跟主父偃同流合污啊。 依附主父偃过活的那些人以为主父偃完了,到了廷尉府堪称知无不言。 张汤带人查抄主父府,只找到超出他俸禄的钱财,没有书信等实证。 既然主父偃家中多了许多非法所得,总要查查这些钱财是谁送的,夯实证据。 廷尉核实此事的过程中得知陛下最新任命的绣衣使者前些日子才从主父偃家中搬出去,廷尉就叫人去请江充。 江充正是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可不是掌管锦衣华服的小吏。 ——刘彻因为专用道路被皇亲国戚的马车碾压的坑坑洼洼,无论骑马还是坐车都被颠的东倒西歪。 先前小太子提过他的屁股被颠两半了,并非夸张。 刘彻又不希望被姊妹姑母骂吝啬,一直想找个人管管此事。 起初想到主父偃。 主父偃有大才,叫他盯着驰道简直是羞辱自己。 江充可以得到主父偃的欣赏,刘彻认为二人一个德行,就把此事交给江充,令江充为侍中。 然而无人理会。 刘彻想起江充浮夸的装扮,令人给他定做一身彩线绣制的衣服,而他持节杖,是天子的使臣,便为他设一个官“绣衣使者”。 江充因此时常进宫,看出许多官吏想要除掉主父偃,主父偃算是完了,江充就说他刚被陛下封为“绣衣使者”,主父偃就叫他上告齐王同其姐通、奸。 江充不想诬陷他人,就想劝主父偃不要这样做。 可惜没等他劝说,主父偃便出发去了燕国。 至于主父偃到了燕国有没有继续搜集齐王的证据,他就不得而知。 主父偃不曾挪用军粮军需,也不曾挪用公款,他的钱财皆受贿所得,顶格判也是终身监禁。 江充说的事又是他一面之词。 不上秤没四两重,上秤千斤打不住。 张汤不知如何判处,便如实上报,由皇帝定夺 虽然刘彻不怕挨骂,也不想上赶着被骂刻深寡恩。 “大雪”当日,朝会上刘彻令百官商讨如何处置主父偃。 主父偃这些年很是猖狂,明里暗里得罪了很多人。 各地藩王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朝中藩王姻亲率先出列,说主父偃贪得无厌其罪当诛。 年迈的公孙弘颤巍巍起身说主父偃逼死燕王,又要诛杀齐王,以至于人心不稳,惶惶不可终日,若不斩杀此人,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第244章 刘彻看向廷尉,属实吗。 廷尉解释燕王的死同主父偃无关。 公孙弘问主父偃构陷齐王是不是真的。 齐王这些年早把府中的知情者处死,姐姐也被他嫁的远远的。 如今无从查起。 公孙弘正是查到这一点才敢当众说主父偃构陷齐王。 廷尉就说齐王一事需要前往齐国核实。 公孙弘问倘若齐王误会,如同燕王一样自裁,他又当如何。 廷尉无法回答。 公孙弘又说,主父偃活一日,各地藩王人人自危,日久天长,必成大患。 刘彻揉揉额角。 公孙弘真会大做文章。 不愿把土地分给庶子的淮南王没了,铁板一块的赵国没了,旁的藩王不是一盘散沙,就是沉迷酒色,能成什么祸患。 看着公孙弘苍老的样子,刘彻心说有这个精力想想多活几年不好吗。 瞎掺和什么啊。 藩王姻亲一看廷尉无言以对,跪求皇帝诛杀主父偃。 刘彻看向张汤,想听听他的想法。 张汤:“钱财是物证,绣衣使者江充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其罪当诛!” 刘彻:“江充也有物证?” 张汤:“经查实,江充和主父偃非亲非故,主父偃这些年也不曾举荐过他人,臣愿意相信江充所言属实。” 公孙弘再次请求诛杀主父偃。 主父偃这把刀太趁手,刘彻除了不想杀他,还希望谢晏出手。 谢晏如今在犬台宫无人可用,想要除掉主父偃,一定要走出犬台宫。 刘彻希望谢晏站出来,便令众人退下,此事下次朝会再议。 既然皇帝没有明确要留主父偃一命,就说明有机会把他处死,所以有心人出了宣室就查找主父偃的罪证。 刘彻令黄门探望主父偃,暗示他可以见见家人。 主父偃个人精瞬间听出皇帝有心留他一命。 之所以没有直接把他放了或者贬为庶人,定是因为这些年他树敌太多,那些人跪求皇帝处死他,皇帝也难办。 主父偃叫家人前往上林苑找谢晏。 然而家人被挡在上林苑外。 家人又找旁人出面,然而无人愿意为主父偃求情。 主父偃的家人找到大将军府,被长史挡在门外。 五日后的朝会上,以公孙弘为首的十多名官吏再次请求皇帝处死主父偃。 但凡有一人为主父偃辩解,刘彻也可留其一命。 然而没有! 品德低劣成这样,刘彻愈发不想为了他同三公九卿作对,便下令,明日腰斩。 当晚,主父偃从狱卒的神色中看出他必死无疑,夜间用腰带自杀。 翌日上午,刘彻听说了此事,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春望轻声劝说:“陛下,主父偃死得不冤。” 刘彻叹气:“前往少府取千两黄金给谢晏送去。” 春望很是震惊:“您——” 刘彻转向他。 春望把“又输了”三个字咽回去,“陛下,您近日不曾去过犬台宫啊。” 刘彻沉吟片刻才解释,多年前他要修朔方城,公孙弘强烈反对,说河套地区不值得经营。主父偃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公孙弘放屁。 谢晏得知此事便说公孙弘不会放过主父偃。刘彻认为政见不合不至于你死我亡。谢晏就和他打赌。 这些年过去,刘彻以为公孙弘早放弃了。 刘彻叹了一口气,道:“记得提醒朕,公孙弘再休病假,就叫他回家颐养天年。” 春望应一声喏,便前往少府。 临近午时,谢晏收到千金,也从春望口中得知主父偃死了。 谢晏不假思索地说:“死得好!” 春望闻言很是诧异:“小谢不是很欣赏主父偃?” 谢晏:“主父偃聪慧过人是事实,不是我欣赏他才那样讲。我是陈述事实!” 这些年谢晏和主父偃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春望想起这一点,不得不承认自己疏忽。 翌日上午,漫天风雪! 主父偃的家人把他草草安葬,端的怕留在府中连累了活着的人。 得了谢晏五十两黄金的男子得知主父偃已死,心里很是复杂。 从未想过他只是添一把火,扇扇风,一座高楼便轰然倒塌。 男子不希望变成下一个主父偃,就提醒几个至交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全都烂在肚子里。 没了主父偃做依仗,江充不足为惧。 谢晏也有心思准备医用清单。 前些日子霍去病回来告诉谢晏皇帝叫他练兵。 谢晏想到年后的“河西之战”。 这次和上次一样,春、夏两次出击河西地区。 霍去病至少要操心半年。 其中一半时间在草原上打打杀杀急行军,身体哪吃得消啊。 谢晏决定把骑术剑法捡起来。 冬月中旬,刘彻给霍去病五天假,霍去病在家待一天就跑到犬台宫。 当天傍晚赵破奴回来,俩人在谢晏屋里烤板栗。 室内乌烟瘴气,谢晏眉头紧皱:“就不能去正房?” 霍去病:“正房空旷,你又不许关门烤火,太冷了。” 谢晏:“我是不许把门窗关死。你可以开一条缝!” 霍去病:“开一条缝也冷。” 谢晏瞥一眼敞开的半扇门,“这里不冷?” 霍去病摇摇头:“晏兄,陛下前些日子要送我一个大宅子,被我拒了。” 谢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句话—— 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 谢晏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多了无法解释。 卫大宝可比他舅卫仲卿机灵多了。 一点小事也能叫他窥出全貌。 “为何不要?”谢晏故意问,“有便宜不占,是不是傻?” 赵破奴点头。 霍去病给他一拳。 赵破奴身体后仰躲开:“先生,我猜他怕有了自己的家,你不要他了。” 霍去病冷笑一声:“不要你也不可能不要我!我四岁就跟着晏兄,而且我答应过晏兄,给他养老!” 谢晏心说,我给你养老还差不多。 “吃了那么多板栗,晚上还吃吗?”谢晏问。 俩人同时点头。 谢晏:“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霍去病:“进城买菜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能进去也出不来。 霍去病故意逗他,“随便做点吧。” 谢晏先去厨房。 赵大、李三等人在厨房闲聊。 谢晏问他们想吃什么。 几人都说喝点面汤暖暖身体便可。 谢晏今早买了一只羊,晌午做了一块羊排,剩下的肉都在缸里放着。 到院中拿个羊头,又拿两样羊杂,谢晏交给赵大。 赵大:“晌午才吃过啊。” “陛下赏我的千金够咱们吃三五年。”谢晏道。 赵大一直想问这件事,又怕谢晏误会。 见他自己不避讳,赵大就问陛下为何突然赏他千金。 谢晏就说早些年和陛下打个赌,陛下不信年迈宽厚的公孙弘睚眦必报。随后才说主父偃以前得罪过公孙弘。 关于主父偃的死,犬台宫众人听说了很多,其中一条就是公孙弘深明大义,求皇帝处死主父偃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赵大惊得张口结舌:“——丞相他,他公报私仇?” 谢晏颔首。 “我会留下一点钱留我养老。不用担心把我吃穷。” 有了这句话,众人起身,刷锅的刷锅,打水的打水,搬拆的搬拆。 半个时辰后浓浓的肉香味飘进厨房斜对面的卧室。 霍去病拎着火炉去正房。 赵破奴把谢晏的卧室打扫干净。 两人在犬台宫养出一点膘就返回军营。 翌日,谢晏进城买药材。 半个多月,谢晏收拾出百份医药包。 谢晏把医药包收到废物空间里。 年后正月底,赵破奴和霍去病回来一趟,也是出征前最后一次休假。 这次的假期拢共只有三日。 霍去病在家中用掉一半,只能在犬台宫住一晚上。 夜间,谢晏腾空一个木箱,把百份医药包放出来。翌日上午,谢晏就叫霍去病和赵破奴临走时带上。 霍去病回答陛下令人准备了上千份。 谢晏说他买都买了,霍去病不用他也用不着啊。 霍去病想想,言之有理,就叫李三下午送到大将军府。 谢晏想起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以至于看着霍去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霍去病想起上次休假谢晏早上练剑,傍晚练骑术,又从杨得意口中得知他一改往日懒惰,仿佛换了个人,就觉得谢晏有事瞒她。 午后,霍去病临行前,又看到谢晏欲言又止,他犹豫片刻,下马把谢晏拉到一旁问出什么事了。 第245章 谢晏下意识摇头。 霍去病不信:“你肯定有事瞒我。你再不说,我就告诉我娘,你想当我爹!” 谢晏气笑了,“要不你猜猜看?” “你在这次出征之列?”霍去病盯着他问,“你要给我个惊喜?晏兄,这不是惊喜,这叫惊吓!” 谢晏:“你说对一半。你是要有个爹,但不是我。” 霍去病惊得嘴巴半张,怀疑自己年纪轻轻就耳背,“我爹?我娘和陈掌挺好的,没说俩人有别的相好的啊。” 谢晏无语又觉得好笑:“你姓什么?” “霍啊。” 霍去病说出口意识到什么,不禁惊叫:“他没死?!” 杨得意等人出来送他,闻言朝他看过来。 赵破奴跑到跟前问出什么事了。 霍去病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就指着谢晏,“他他——” 赵破奴也知道谢晏近日很是勤奋:“先生要和我们一起吗?” “不是!” 霍去病打断:“爹——” 赵破奴点头。 霍去病感觉他误会了,急得要跳脚:“不是他要当我爹。他给我找个爹!” 杨得意等人一听此事非同小可,三三两两走到跟前。杨得意数落谢晏胡闹。赵大困惑:“年前陈掌来给你送节礼,没听说他和卫二姐合离啊。” 霍去病见众人跟他一样误会了,顿时觉得此事可笑至极,“他说我爹——不对,我生父没死。” 杨得意呆了。 霍去病心里舒坦了,“晏兄,你看,不是我不信,他们也不信。” 已经说出来,谢晏也不再兜圈子。 直说他生父是霍仲孺,平阳小吏,曾在平阳侯府呆过一段时日,就是那个时候同卫少儿好上。 虽然霍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霍仲孺的长辈也不会同意他娶女奴为妻。 霍仲孺调回平阳后两人便分开了。 卫少儿后来才知道她身怀六甲。 霍仲孺一直不知道霍去病的存在。 赵破奴不禁说:“难怪不曾找上门。” 霍去病见谢晏说的有鼻子有眼,确定真有此人,可他想不通,谢晏为何突然同他说这事,“是不是谁给你说过什么?” 谢晏微微摇头:“霍仲孺的存在,皇后和大将军应当有所耳闻。他们不希望你胡思乱想,便一直瞒着你。” 霍去病听糊涂了。 谢晏:“是不是奇怪我为何突然说此事?因为有人要告诉你。” 霍去病还是没听明白:“叫我认父?” 谢晏:“记不记得韩嫣曾帮太后认过女儿?那些人的心思同韩嫣差不多。我不知道谁要这样做,无法阻止,我能做的是提前告诉你。” 霍去病终于听明白,他晏兄希望他有个心理准备,届时不至于失态。 “晏兄听谁说的?” 霍去病觉得此事透着诡异。 谢晏:“早在你被陛下封为冠军侯就有人问我,说当年平阳侯府有个姓霍的,你是不是他的孩子。” 霍去病惊得张口结舌。 赵破奴不禁说:“前年的事?您可真能瞒!” 杨得意等人忍不住点头。 亏得他们一直以为谢晏在他们面前藏不住话。 谢晏笑着解释:“其实我差点忘了。” “肯定近日有人跟你提过这事,你怀疑霍仲——”霍去病感觉直呼其名不太好,“怀疑我死爹也猜到我是他儿子,担心他突然找上门,我不知如何是好,你才决定告诉我。” 谢晏:“你姨母是皇后,舅舅是大将军,霍仲孺担心得罪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敢贸然上门。” 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霍去病决定先不叫他“死爹”,“他家情况你了解吗?” 谢晏:“听说有个儿子,单名光,字子孟!” 赵破奴不禁问:“还是长子?那去病——看来真不知道去病的存在。” 霍去病哼一声:“谁稀罕他知道。子孟又如何?” 谢晏笑着点头:“哪有卫大宝好听。” 霍去病十分骄傲,扬起下巴:“还用你说!” 第152章 皋兰山下 谢晏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出征前还有机会见到你舅舅吧?” 霍去病点头:“二舅是大将军,临行前总要辞别大将军。”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他:“晏兄知道陛下叫我领兵,舅舅留守京师?” 杨得意等人猛然看向霍去病。 皆一副他说什么的鬼样子! 谢晏笑着点头:“你舅舅近日一直在城中大将军府,没有一点出征的样子,我又不傻。” 杨得意惊得指着霍去病:“陛下叫他为主将?” 霍去病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杨得意张张口,“你你,你才几岁?” “二十岁!” 霍去病骄傲地回答。 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向谢晏。 谢晏:“待你回来,给你过生辰。” 霍去病抱住他:“不管我有几个爹,你都是——” “你亲爹!”谢晏替他回答。 霍去病笑着松手:“你自己说的啊。” 谢晏:“天色不早了,去吧。” 霍去病还有一事不明:“晏兄怎么突然冬练三九?” “人到三十,身体不比从前啊。” 谢晏半真半假地回答。 可惜霍去病一个字不信。 霍去病怀疑谢晏仍然要给他个惊吓。 然而直到出征那日,谢晏也不曾出现。 饶是霍去病不希望他受这个罪,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卫青注意到外甥兴致不高,一直愁眉苦脸,认为他对第一次领兵感到不安,便叮嘱他到了塞外不可鲁莽,找不到匈奴人就回来,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霍去病看到舅舅担忧的样子,挤出一丝笑:“舅舅放心。我不会叫爹娘没了儿子,新妇没了丈夫,姊妹失去兄弟!” 卫青放心下来:“去吧。” 霍去病不如卫青懂得多,也不曾当过主将,刘彻担心老将不服他,是以,这次任命他为骠骑将军,只给他一万骑兵,权当历练! 刘彻担心年轻人热血上头不管不顾,明确告诉霍去病,无过就算他有功。 一万骑兵卷起阵阵尘土,模糊了卫青等人的视线,谢晏出现在卫青身旁。 卫青扭头看一下,瞬间明白大外甥为何满心惆怅的样子:“你说要来送他啊?” 谢晏微微摇头:“近日我捡起刀枪,他以为我要给他个惊喜。” 卫青:“怎么突然变勤奋了?” 谢晏:“老了!” 卫青一个字不信:“不说就不说。去我家住几日?” 谢晏在旁人家不自在。 哪怕那个旁人是同他相识相交近二十年的卫青。 “我还有事。” 卫青:“一天天怪忙的。” 谢晏笑着点点头,直奔西市。 西市有几家兵器铺,谢晏挨个逛一遍。 买了几十把长刀短剑匕首弩等等,谢晏用麻袋作为掩饰,把其中一半扔进废物空间。 谢晏又去药铺买一些人参、黄芪等益气补血的药材,也扔进废物空间。 不希望引人瞩目,谢晏适可而止。 回去的路上谢晏把余下的兵器和药材也扔进废物空间就拐去乡下买几只老鹅老鸭。 谢晏拿着麻袋出来,结果什么都没买,杨得意等人定会怀疑他在城里遇到什么事了。 又过几日,谢晏前往益和堂买几十副止血药。 数量少,自然无人问他买药做什么。 就在这一日,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抵达平阳县境内。 赵破奴问他要不要停下休整,霍去病拒绝,越过平阳县再休息。 计划很好。 霍去病被河东太守拦住。 河东太守备着猪羊肉迎接他,霍去病也不能避而不见。 这一见麻烦了。 河东太守当众告诉霍去病,他父亲霍仲孺的家离此地不远。 大汉以孝治天下。 霍去病无法装聋作哑,也不能说他舅舅母亲从未提过此人,只能故作震惊地问这么近吗。 太守表示很近,又请霍去病前往平阳侯国的驿馆休息。 理由是荒郊野外骠骑将军吃不好睡不好。 霍去病一脸无语。 赵破奴冲他挤眉弄眼。 霍去病叫赵破奴陪他一起。 心想说,早知道就在平阳县城外休息了。 现下又往回走,算什么事啊。 抵达平阳县,在室内等待霍仲孺的时候,赵破奴移到霍去病身边,压低声音:“先生猜对了啊。” 霍去病瞪一眼站在门外等人的太守,低声抱怨:“多事!” 赵破奴:“现下不是抱怨的时候。待会儿人过来,你要怎么做?” 霍去病琢磨片刻:“我不可能带他回京。就算我娘不恨他无情,同在京师,时不时听到他的消息,我娘也会觉得膈应。” 第246章 赵破奴小声说:“要是带他回京,他的家人肯定会跟过去。他叫霍仲孺,是不是还有兄长?再有几个弟弟妹妹,苍天啊,你要养几十位亲人啊。” 霍去病不禁说:“我就说他多事。” 赵破奴:“先生提前告诉你,应该也是想到这些。” “他可能什么都知道。”霍去病气得哼一声,“回去我再给他算账。” 赵破奴:“你生父姑母叔伯兄弟的事,应当由你自己做主。就是现在写信问大将军,大将军也是叫你自己拿主意。” 霍去病叹气:“有的时候也不用那么体贴。”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 身在福中不知福! 霍去病想好怎么做了。 找来文房四宝,霍去病给京师去一封信。 如今霍去病在城中没有自己的房子,通常去大将军府。 一来大将军府宽敞,早晚可以练剑骑马。二来他祖母偶尔去大将军府小住,他要是去祖母家很可能见不到人,他母亲又天天待在五味楼,只有在大将军府吃穿用住无需他费心。 霍去病的俸禄便送往大将军府。 为此他舅母还为他收拾几间房间作为库房。 所以霍去病的这封信是送往大将军府。 父子相见寒暄几句,霍去病便以急行军为由离去。 霍去病抵达塞外的第二日,大将军府的长史来到平阳,用霍去病的俸禄给他生父霍仲孺置办房屋田地和奴婢。 霍仲孺也不傻,长史不提长安,他便知道老老实实在平阳县待着,保他衣食无忧。 倘若奢望不属于他的,身为人子的霍去病不方便对生父出手,但平辈的卫青可以。 哪怕卫长君抵达平阳县把霍仲孺打一顿,也没人敢说卫家仗势欺人。 话说回来,霍去病率领的一万骑兵在草原上休整半日,吃饱喝足后,霍去病就把军中的匈奴人提到前面。 霍去病令赵破奴吩咐下去,出其不意。 年轻的将士们仿佛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军功。 在匈奴向导的带领下,霍去病结合自己所学,转战河西五国,撞到单于的儿子。 霍去病本人并不认识单于的儿子。 有个少年宫的同学是匈奴人,多年前见过单于的儿子。 此人越看越眼熟,又怕自己记错了,就挤到霍去病身边,说那个匈奴人长得很像单于。 霍去病希望生擒此人,然而匈奴人看出他的意图,都朝此人靠拢。 担心迟则生变,霍去病左手长剑右手锋利的工兵铲杀出一条缝,他想也没想就把工兵铲甩出去。 噗嗤一声,人头落地。 霍去病倒吸一口气! 我的亲舅舅啊! 这是什么神兵利器?! 匈奴人停一下,意识到谁死了,顿时眼睛通红。 霍去病确定赌对了,立刻给同学使个眼色。 此人先用汉语大吼一声,“单于的儿子死了!” 又用匈奴语喊一遍! 大汉的将士们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激动地嗷嗷叫,如饿狼般扑向匈奴人。 匈奴人原本异常愤怒,一看汉军如洪水般冲过来,不由得露怯。 霍去病趁机又斩杀一位匈奴大将,匈奴人乱成一盘散沙。 此时汉军马背上积攒了许多战利品,又绑了许多俘虏,不利于急行军,应该停下休整。 霍去病意识到这一点就趁机高声劝降。 匈奴人缴械投降,霍去病安排轻伤驾车拉着伤重的兵将,压着被捆绑起来的匈奴人回去。 赵破奴担心:“会不会半道上逃跑?” 霍去病:“不给他们吃喝,不敢跑。” 赵破奴张口结舌:“你,不怕把人饿死?” “晏兄说过,三天不吃不喝死不了。一直南下,三天之内可以抵达边关。” 这一路上死了几人,霍去病不希望同袍埋骨他乡。 赵破奴考虑到来的时候不是直行,“会不会遇到匈奴人?” 霍去病:“那你吩咐下去,一旦遇到匈奴主力,先杀了匈奴俘虏。为了活命他们也会认真留意匈奴大军留下的痕迹。” 赵破奴点点头:“我们还继续吗?” 霍去病指着远处刚刚投降的人:“方才我注意到他想跑,附近肯定有匈奴人。” 赵破奴的匈奴语比霍去病的流利,“我过去问问。” 一炷香后,赵破奴一手拽着一个匈奴人来到霍去病身边,道:“在皋兰山下确实还有匈奴精锐。但人数同我们不差上下。他们知道怎么过去。” 霍去病看向两个匈奴人:“是不是认为汉军到不了此地?” 两个匈奴人忙不迭点头。 霍去病给赵破奴使个眼色,赵破奴把人带下去就令火头军做饭,剩下的人打扫战场,赶紧休息。 午后,大军在匈奴人的带领下越过焉支山,行至皋兰山下。 夜深人静,杀气冲天,匈奴部落上上下下全傻了。 太阳升起,清理战场,赵破奴查一个惊呼一声。 霍去病身心疲惫,本想歇一会儿,被他吵的心烦:“叫唤什么?” “快过来!” 赵破奴攥着一个小人跑过来:“知道这是什么吗?” 霍去病看着他如获至宝的样子:“类似虎符还是玉玺?” 赵破奴大声宣布:“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汉军将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紧接着朝他二人看过来,满脸兴奋,仿佛抓到匈奴单于。 “又不是单于的!”霍去病瞥一眼不知是真金还是黄铜的小人,一脸嫌弃,“还是个假的!” 赵破奴脸上的兴奋消失:“对!” 往霍去病怀里一塞,又说:“我看看死人当中有没有休屠王!” 第153章 行至祁连山 此地没有休屠王,但有浑邪王子、相国等人。 浑邪王部众被汉军打怕了。 以至于看到汉军一个比一个勇猛,潜意识认为打不过逃不掉,投降也不丢脸——汉军之中有许多同袍,便缴械投降。 霍去病令赵破奴看着俘虏,他打开背包为伤者包扎。 军医拿出背包里的药,一边止血一边令人煎药给重伤者服下,药效上来就缝合。 匈奴人何曾见过肠子流出来还能活下去的神迹。 一个个忘记自己是俘虏,满眼炙热地盯着军医飞针走线的双手。 有的小兵手臂断了,霍去病就找出黄莲等草药,以防其伤口流脓高烧致死。 在军医和将士们共同救治下,这次还是牺牲了五百多人。 五百多具尸体摆在一起令霍去病感到心慌。 赵破奴按住霍去病的肩膀,低声说:“此地离边关甚远,单于随时有可能回来,你抓紧时间休息,我令人准备马车骡子车。” 半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干净,霍去病醒来,令两头骡子和马拉一辆车,辎重烧了,改拉同袍的尸首。 日夜兼程,四日后众将士回到边关。 霍去病把战报送到守城将军手上就倒在地上。 守城将士吓得惊呼“冠军侯!” 赵破奴强打起精神道:“睡着了。安排人准备饭菜。” 随后令众将士原地休息! 话音落下,几千人原地躺下。 守城将军不禁说:“这么累吗?” 卫兵眼神示意将军打开战报,看看战况就知道是真累装累。 将军瞪他一眼,叫人出来烧火煮饭,又令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两日后,捷报抵达长安。 霍去病的一万骑兵斩首九千多人,多处匈奴部落精锐被歼灭,杀了单于的儿子,抓获浑邪王子,休屠王的部下仓皇逃窜,连祭天金人都落下了。 刘彻看完极其震撼,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春望见此情形很是好奇,伸长脖子瞄一眼,又瞄一眼,不禁抽气。 刘彻回过神来,令春望宣召大将军和三公九卿。 半个时辰后,多位朝廷重臣抵达宣室。 刘彻收到的战报只有战果,没有详细经过,自然没有赵破奴等人斩首多少的数据,所以刘彻先犒赏这次出征的主将霍去病,加封食邑两千五百户。 至于其他将士,待大军凯旋再一一封赏。 战报上写到汉军死伤近两千人,衣食短缺,刘彻令公孙敖率军支援霍去病,送去粮食和糖以及钱财。 霍去病拿到财物就换成猪羊肉,天天有肉汤,顿顿都有荤菜。 公孙敖的部下得知这一情况就问公孙敖,“可以这么吃吗?” 公孙敖:“凭冠军侯杀了单于的儿子,就算是不受宠的儿子,也值得他天天吃肉喝汤。再说了,又没有喝酒。陛下叫我带来粮食和糖,还为他准备钱财,就是叫他想吃什么买什么。” 部下又不禁问:“单于的儿子当真被杀了?” 公孙敖:“匈奴人自己说的。俘虏里面还有浑邪王子,他肯定见过单于的家人。他说是就是。” 第247章 原先赵破奴要砍手,霍去病叫他提着脑袋。 只凭一只手匈奴人肯定不认。 果不其然,霍去病抓到浑邪王子,叫他通过手上饰品辨认其身份,浑邪王子一问三不知。 看到单于儿子的脑袋,浑邪王子及相国等人脸色如土,不敢再心存侥幸。 一个月后,公孙敖和霍去病从北地郡分路进军。 赵破奴惴惴不安。 霍去病问他怎么了。 赵破奴担心影响军心,策马到他身边,低声说:“我担心他又迷路啊。” 霍去病乐了。 赵破奴着急:“你别笑。还记得先生说过什么?这一个个拿着舆图都能迷路。” 霍去病:“上次——” 忽然想到上次公孙敖离他舅并不远。 赵破奴明知故问:“怎么不说了?” 霍去病:“你你别胡说八道!” 赵破奴:“我们这次要北上千里,他很有可能到五六百里的地方就会迷路。” 霍去病沉吟片刻,觉得不至于。 公孙敖又不是第一次领兵。 可是谢晏除了哄骗他的时候很少胡言乱语。 霍去病:“你是说我们要做好他无法在约定时间抵达约定地点的准备?” 赵破奴点头。 霍去病:“可是他军中有几十名匈奴人。其中两人还是我们刚刚抓到的人。他们很清楚草原上的一草一木。” 赵破奴:“原先我们从陇西出发,转向西北,遇到浑邪王和休屠王部。他记得那里的一草一木。这次从北地郡北上,离浑邪王部至少千里。好比我们在长安城中闭上眼睛都不会迷路。要是叫我们去蜀郡,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霍去病无言以对。 看看马背上的粮食,霍去病又摸摸身后的背包,“我想想这次怎么打。” 赵破奴打马离他远点。 两人的同窗移到赵破奴身边,问出什么事了。 赵破奴半真半假地说:“冠军侯又想出其不意。我提醒他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赵破奴身后的匈奴向导上前:“我知道哪里人少。” 赵破奴回头看去,正是一个月前抓到的俘虏之一。 近日这位俘虏通过汉军中的匈奴人了解到大汉的将军和传言一样优待俘虏。 得知许多匈奴人和霍去病同在少年宫读书,他很是羡慕。 此人父辈在浑邪王麾下任职,但他也不配学文识字。 不过他当时没想过为霍去病带路。 休整的这一个月,全军上下,包括俘虏在内都能喝到肉汤,他内心慢慢倒向汉军。 后来又听说汉军碰到普通牧民只是把羊群打散,不屑杀害牧民,只杀贵族,他就觉得霍去病特别。 听说霍去病要挑几名向导,他就偷偷找上霍去病。 赵破奴不太相信此人,就试探他:“是匈奴牧民吗?” 这位俘虏想也没想就摇头:“是单于!” 赵破奴的呼吸一顿:“——伊稚斜单于?!” 此人再次摇头:“不是他。他的人多,我们打不过。草原上不止一个单于。” 赵破奴小的时候听说过草原上一度同时出现五个单于:“伊稚斜单于的敌人?或者说不服他,自称单于?” 此人忙不迭点头。 赵破奴令其随他去见霍去病。 一个月前才投降的人,霍去病不可能对他信任有加。 霍去病令众将士继续前进,他停下打开舆图,一边指点此人看舆图,一边把此人所说的地方标注出来。 随后霍去病同赵破奴使个眼色,赵破奴把人带走,霍去病令人把一个月前抓到的几个匈奴王带过来,问他们要不要给他当向导。 那位匈奴人了解到汉军优待俘虏,几位匈奴王亦有所耳闻。 他们想给霍去病当向导,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读书明理,用上轻软的丝织品,不必担心半夜被狼嚎声惊醒。可是以己度人,认为霍去病不可能相信他们。 如今看到霍去病主动找到他们,一个两个都表示骠骑将军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们一定知无不言。 几位匈奴王说的情况比先前那位清楚多了。 先前那位口中的单于,不是匈奴单于,只是匈奴一个王,被称为“单桓王”。 这位单桓王离浑邪王部很远,匈奴各部又不像中原各镇可以互通往来,所以那位匈奴向导对他的情况一知半解。 几位沦为俘虏的匈奴王就不一样了。 去年还在伊稚斜单于王帐中同单桓王喝过酒。 他们连单桓王兵力多少,其个人喜好都一清二楚。 霍去病只有一万骑兵,撞上伊稚斜单于只有死路一条,便决定避开伊稚斜单于本部辖区。 一日后,大军急行。 来到居延海附近,遇到小月氏人,霍去病几乎没有遭到抵抗。 说起来也是因为他突然而至,毫无防备的小月氏人被打乱。 留下两千人清理战场,霍去病带兵同公孙敖汇合。 然而公孙敖没出现。 霍去病等了半日决定不再等他。 先前想过公孙敖有可能迷路,霍去病就令赵破奴通知下去,先用工兵铲。 许多弓箭几乎没动。 这个时候的霍去病可以说要人有人,要兵器有兵器,他又发现匈奴部落之间矛盾重重,就把一万骑兵分开,令月前俘虏的匈奴王为校尉,带着匈奴兵,同他乘胜出击。 大军抵达祁连山就藏在山上。 匈奴人此时已经收到有汉军到达此地的消息,就在山下集结兵力。 军中的匈奴人担心被包围,就问霍去病有何良策。 霍去病神情自若地打开从不离身的背包。 背包里有一枚火弹。 ——先前公孙敖带来的。 军中有多少背包就有多少个火球。 霍去病冲远处的赵破奴挥挥手,赵破奴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多枚火弹扔下去,匈奴人仰马翻。 因为此地离大汉边疆甚远,他们不信大军能到此地——补给跟不上,所以不怕孤军深入的霍去病。 也没想到霍去病有神兵利器。 高傲的匈奴人被天女散花般的火球炸蒙了。 刘彻给霍去病补充的骑兵几乎都见过血,其中许多人同匈奴人有仇,趁其乱作一团,冲下山去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般一样迅速。 直到将士们砍不动,霍去病才呼吁匈奴投降。 此时血气冲天,所有人身上都染红了鲜血,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匈奴人的。 匈奴人被杀红了眼的汉军吓破胆,一听可以投降,立刻扔下兵器。 霍去病到后方休息,赵破奴一边喝水一边令还有力气站起来的兵卒把匈奴人绑了。 赵破奴又吩咐全军将士一半休息一半人协助军医救助伤员,火头军做饭煎药。 火头军仗着背着铁锅,匈奴人想从身后砍他们的脑袋都不好出手,一通乱挥,也杀了不少人。 以至于火头军没力气做饭。 赵破奴得知这一情况,叫他们杀羊炖汤。 羊剥了皮扔锅里不麻烦,火头军就分两拨,一拨人打水找牛粪,一拨人杀羊剥皮。 匈奴向导告诉霍去病,此地离伊稚斜单于甚远。 霍去病就放心地睡一觉。 一觉醒来才过去半个时辰。 霍去病叫赵破奴休息,令歇过乏的众将士打扫战场,再用工兵铲挖坑安葬牺牲的同袍。 战场绵延数十里,翠绿的草原变成血红色,大汉将士就觉得越查越多,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霍去病没想到杀了那么多匈奴人。 注意到不少兵卒有气无力,他便吩咐将士们查清身份把尸体移开清出路来便可。 老兵眼睛一亮,立刻告诉其他人,人头砍掉。 很多将士不明白 :“不是说砍右手吗?” “先砍头!”几个人异口同声。 霍去病张张口,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可是看到上次随他出征的众人一个比一个兴奋,一改方才的萎靡,霍去病把话咽回去。 被汉军看押的俘虏们面面相觑。 匈奴将军压低声音问单桓王,“他们是不是要那个?” 这位被抓的单桓王本想趁着汉军用饭的时候逃跑,此刻一动不敢动,只能微微点头。 半个时辰后,平坦的草原上出现多座尸山和人头山。 单桓王的阏氏吓晕过去。 霍去病担心匈奴人身上有病,传给他的将士们,恰好这个时候天气热起来,霍去病令众人下河洗漱。 夜深人静,大军南下。 翌日清晨才停下。 将士们休息,霍去病写下战报。 赵破奴在他身边,注意到斩首三万五百六十二,不禁惊呼:“这么多?!” 霍去病点头。 “查的这么清楚啊。”赵破奴又忍不住说。 第248章 霍去病:“你叫人查过一次,火头军又查一次。” 说起这事,霍去病无语。 几个火头军说他们斩杀的人数不对,一个个一边啃肉一边盯着尸体挨个数。 两千多名匈奴俘虏看到火头军这个样子吓得面如土色,端的怕火头军嫌羊肉味淡把他们杀了煮了。 火头军查人数的时候赵破奴睡着了:“他们查什么?” “他们也杀了不少。”霍去病拿出一张纸,“你看,用手纸和草木灰写的。不会写字,画线,一条线代表一人!” 赵破奴勾头看看,惊呼:“十人?” 霍去病:“听说其中一半只是受伤,但他们说无药可医,活着受罪,送他们一程。” 第154章 霍光 “你是说烧火做饭的那些人?” 赵破奴不敢相信拿着擀面杖和锅铲也能如此善解人意。 霍去病:“是他们。先前问我菜刀上有匈奴人的血,用来切羊肉会不会闹肚子,军医听闻此话就叫他们用滚烫的热水烫两遍再用。” 赵破奴想象一下切青菜的刀砍人,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为何问你?” 赵破奴心里有点奇怪。 霍去病:“上次有人因肠子出来痛的受不了,军医不敢缝合,我把背包里的草药拿出来,他们就觉得我也会用药懂医术。” 战报写好收起来,霍去病把毛笔递给赵破奴,令他统计军功。 赵破奴注意到他把绢帛塞入怀中:“收起来做什么?” “此地离边关太远。三人送信也有可能迷路。要是找个匈奴人带路,我担心他把人杀了,向伊稚斜单于求援。” 这一次俘虏多,辎重多,行军慢,一旦他在此地的消息传到伊稚斜单于王帐,他将会永远留在祁连山。 稳妥起见,霍去病决定看见长城了再令人上报京师。 这次霍去病走得太远,十天后才看到长城。 此时军中只剩几百头活羊。 霍去病令众将停下休息。 火头军把羊全宰了。 霍去病饱餐一顿后令信使进城。 信使快马加鞭抵达边关就把奏报交给边关守将。 守将问大军现在何处。 信使告诉守将,明日午时抵达此地。 守将令人带信使下去休息。 捷报送出去,守将就令人准备米面肉菜。 未时左右,大军抵达边关,守将早已备好吃的用的。 赵破奴和几名校尉安置部众,霍去病把守将拉到一旁人少的地方询问公孙敖有没有回来。 守将被问的一愣一愣,满心疑惑:“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霍去病:“我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地点没见到他。” 还有一点霍去病没说,行军途中他令斥候走远点,也没找到公孙敖部众留下的痕迹。 守将有个不好的预感:“不会和上次一样吧?” 上次公孙敖独自领兵,因迷路遇到匈奴主力,折损将近一半。 霍去病:“若是遇到匈奴主力,大军被打散,应该会有人逃回来。至今没消息,很大可能只是迷路。” 守将问他如何是好。 霍去病和公孙敖同时出关,哪能自己带兵回去,只能耐心等待。 等了两日,公孙敖还没出现,奏表已到长安。 两个月前霍去病取得大胜,刘彻内心希望霍去病可以乘胜追击。 可是再打极有可能遇到伊稚斜单于。 在大汉生活的匈奴人都说伊稚斜单于至少有十万之众。 霍去病的一万骑兵一旦遇上单于主力就是以卵击石。 刘彻不希望霍去病如此幸运。 以至于刘彻很是纠结。 在这种情况下收到捷报,刘彻如释重负。 捷报上写的很清楚,霍去病在匈奴向导的带领下,连过多地,最终俘获多位匈奴王、阏氏、王子等两千三百人,斩首三万五百六十二。 刘彻欣喜如狂,令黄门宣召大将军。 卫青看到战报后,心里很是自豪,又担心他的皇帝姐夫和外甥一个比一个骄傲自满,就故意说,“他这次运气好,自身损伤不到一成。” 刘彻不爱听这话:“牺牲两千人也是大胜!” 卫青:“不是有谢晏的火弹,阵亡的将士也不止一千!” 刘彻抬抬手叫他闭嘴,他要想想怎么赏霍去病。 忽然想到奏报上没提公孙敖,刘彻有个不好的预感,令人带着钱财前往边关劳军。 天子使者抵达边关当日,守将派出去的斥候传来消息,找到公孙敖。 霍去病等到公孙敖就班师回朝。 路过平阳县,霍去病不能装瞎,就叫大军在城外休息,他带着几名校尉和赵破奴进城找他死了多年的爹。 他生父霍仲孺日前已经听说冠军侯善战,抓了多少多少匈奴人,导致他心里惧怕这个儿子,见着他就要跪拜。 霍去病眼前一黑,先一步跪下。 霍仲孺慌忙扶他起来。 霍去病问前些日子长安是否来人给他置办房屋田地。 霍仲孺连连表示买了许多,他不配云云。 赵破奴低头翻个白眼,余光注意到一个清丽妇人拽着一个半大小子,身后还跟着几人,急匆匆跑来,仿佛怕慢了一步见不着霍去病。 赵破奴心想说,我就知道他认一个爹会有一群人等着他赡养。 抬起头来,赵破奴明知故问:“霍先生,那几位是霍将军的姑母表弟吗?” 霍仲孺张张口,讷讷道:“是我妻子和长子。”顿了顿,又说,另外几位是弟妹妹妹以及兄长的子女。 可不敢叫霍去病认姑姑叫婶娘。 霍仲孺的妻子推一把儿子:“快来见见你大兄。”不待霍去病开口就问他累不累,令婢女准备酒菜,又指着儿子说,“这是你弟弟小光。” 半大小子神色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去病不禁挑眉,这小子脸皮这么薄啊。 霍仲孺的妻子朝儿子背后捏一把。 霍光赶忙喊:“大兄!” 妇人又说霍光读过多少书,擅长什么什么,末了又说她自己愚笨,一直不明白儿子怎么这般聪慧,原来是随他大兄啊。 霍仲孺跟着点头附和说儿子如何体贴。 霍去病听明白,这是要把儿子送给他啊。 看着他生父和继母,霍去病笑着问:“这么懂事的孩子,舍得啊?” 霍仲孺不舍得。 霍光他娘也不舍得。 可是比起孩子一步登天,骨肉分离又算得了什么。 霍仲孺说他兄长还有孩子。 言外之意,并不指望霍光传宗接代。 霍去病看向便宜弟弟:“日后跟着我,你可愿意?” 霍光明白,在爹娘和兄长之间二选一。 霍光心里不愿意。 他娘希望他出人头地。 霍光犹豫不决。 妇人一把把他推到霍去病怀里。 霍去病扶着踉跄的少年:“去收拾行李。” 霍光的娘兴奋地应一声,就带着婢女离去。 几日后,大军出现在长安城南。 驰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次没有太多牲口,照理说没多少人感兴趣。 可是刘彻太高兴—— 一万人打败将近四万匈奴人,又得知公孙敖只是迷路,他就令人把战报发出去。 大汉百姓对二十岁的冠军侯好奇,听说大军凯旋就等在路边看看冠军侯如何英勇。 霍去病一看路两边那么多人,估计他晏兄也在其中,就左右张望。 虽然霍去病被烈日晒成黑炭,但他双目炯炯有神,身着甲胄,腰板笔直,意气风发的样子令人心向往之。 霍去病目光所到之处,妙龄女子呼声连连。 大汉民风彪悍,胆大的女子拿出荷包,但被身边人按住,低声提醒,袭击主将重则灭门。 女子赶忙把亲手缝制的荷包收回去。 也是因为众人的目光令霍去病如芒在背,他不敢左顾右盼,因此直到入宫都没找到谢晏。 霍去病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也没有虚报旁人军功,所以除了他本人获得加封,赵破奴获封从骠侯,还有两人被封侯,而这两人都是匈奴王。 这两位是霍去病在两个月前的一战中抓到的俘虏。 他们不止给出详细情报,还出任校尉率兵同霍去病合围匈奴人,霍去病此次才能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获胜。 公孙敖带领三万人不但迷路,还没有在预定时间达到约定地点,比上次公孙贺迷路严重,很有可能令霍去病的一万人全军覆没,按律当斩。 非十恶不赦之人皆可花钱买命,公孙敖缴纳赎金后被贬为平民。 刘彻注意到霍去病瘦的厉害,就想起他根据谢晏的腹诽推测出霍去病只剩三年寿命。 霍去病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又如此骁勇善战,刘彻一想到他的寿命宛如流星就心疼,令霍去病回家休息,余下诸事交给大将军。 第249章 霍去病说出希望这次的抚恤金可以加两成。 刘彻不明白:“为何这次加两成?” “这次没有援军,不是他们顽强拼杀,臣有可能埋骨祁连山下。” 霍去病的这番话算是半真半假。 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牺牲的骑兵当中有几位他小时候见过。 谢晏载着他给乡民看病,其中一位的娘亲给过霍去病几个鸡蛋。 虽然家人在送他们入伍的那一刻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可是人没了,家人一定很伤心。 代入自己,要是他和赵破奴没了,他晏兄定会做出许多许多火弹推平整个草原! 刘彻信以为真,吩咐卫青,用公孙敖交的赎金,抚恤金加五成,赏钱加一成! 霍去病带领赵破奴等人回营收拾行李。 军中的匈奴人一听三人封侯,两人是匈奴人,异常高兴,欢呼声一阵接一阵。 霍去病再次意识到匈奴各部各自为政。 否则不可能在死了三万多人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兴奋。 霍去病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他舅舅在河套地区抓两个王就导致匈奴内部不稳,张骞和他的向导才有机会逃出来。 这一次算是打穿草原,匈奴各部定会因此矛盾重重。 可惜伊稚斜单于主力损伤极少,还能按住匈奴各部,估计和上次一样被单于镇压下去。 霍去病叹了一口气,抛开关外的纷争,问霍光是随他回大将军府,还是回卫家。 霍光听糊涂了:“大将军不姓卫吗?” 霍去病:“大将军住在大将军府,卫家有我祖母和大舅舅,我这些年两边住。” 霍光期期艾艾地说:“我想去兄长家。” “那你要失望了。卫家就是我家。”霍去病一边说一边收拾行李。 霍光总感觉他话里有话,比如嘲讽他爹不负责。 霍去病归置好行李,见他一动不动,“我母亲在外也有房子,但你不能过去。虽然不恨你父亲,她也不想见到他的孩子。” “我在外租房?”霍光试着问。 霍去病:“肯定有人骂我。罢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55章 气死了 霍光随霍去病到帐外便看到赵破奴。 “赵兄和我们同路啊?”霍光问。 霍去病颔首。 霍光明白了,叫他去赵破奴家。 赵破奴看着霍去病问:“同上次一样下午再回家?” 霍去病点点头,令人备马。 片刻后,三人策马向西。 霍光心想,原来赵破奴的家在城外啊。 待他看到守门的卫兵,一下子傻了。 如果他没猜错,此地应该是他父亲所说的上林苑。 上林苑内如今有很多人,霍去病不敢走太快,以至于一炷香后才到犬台宫。 霍去病下马就喊:“晏兄,我回来了!” 杨得意出来。 料到他会瘦成鬼,也没想到比上次瘦的厉害,以至于杨得意突然感到心悸。 转念一想,这小子才二十岁,多吃几顿肉就补回来了。 杨得意放心下来,道:“知道你会过来。谢晏进城买肉还没回来。” 霍光陡然睁大眼睛。 哪个谢晏? 赵破奴拍拍他的肩:“你也听说过鼎鼎有名的狗官谢晏?” 霍去病回头瞪一眼赵破奴,问杨得意:“晏兄知道我今天回来啊?” “知道。上次你回来我们不知道,破奴说你很难受。前些天他算着你该回来了,隔几天出去看一下。昨天傍晚听人说城外有许多帐篷,估计你今天会进宫复命,一早就到城外等你。”杨得意说到此,意识到什么,“没看到他?” 霍去病可怜兮兮地点头:“人太多。晏兄一向不爱跟人争抢。定是被挤到后面。” 赵破奴想起显眼包,“敬声是不是没去?” 杨得意点头:“去病,你大舅病了。不想你祖母担忧,就在少年宫养病。敬声真长大了,天天给他煎药。” 卫长君不是第一次在少年宫养病,霍去病因此毫不怀疑杨得意的说辞。 霍去病把行李给他。 杨得意接过去:“今天好多了。我叫人烧水,你洗洗。下午再去。” 霍去病低头一看,黑色马靴不知何时变成灰色,上面全是尘土。 不希望他大舅担忧,霍去病决定午后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过去。 霍光满心疑惑,不禁找赵破奴。 赵破奴同霍光低声解释,大舅是卫长君,公孙敬声是表弟,太仆公孙贺独子。又问他想不想知道为何来犬台宫。 霍光点头。 赵破奴低声继续:“长安城中五味楼的东家是去病的母亲。她很忙。去病他大舅身体不好,他祖母又不懂教小孩,以前大将军在建章的时间比在家多,就把他带过来。谢先生同大将军年龄相仿,他带着去病找谢先生玩,玩着玩着你大兄就赖上人家。” 杨得意怀疑听错了,去病哪来的弟弟。 “谁大兄?”杨得意看着霍去病问。 赵破奴笑的不怀好意,冲霍去病抬抬下巴,你说还是我说。 霍光的脸颊热起来,瞬间变得通红通红。 杨得意看他这样便意识到自己没听错,瞬间想起谢晏提过一嘴的霍仲孺,“你是霍光?” 问出口,杨得意就看向霍去病,他怎么在这儿? 霍去病想着已经答应霍光的母亲此后把他当弟弟,就该好好照顾他。 也就不能任由杨得意误会。 霍去病:“晏兄同你说过他啊?不错,他是霍光。” 杨得意盯着霍去病,你该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他是谁! 霍去病转身拍拍霍光的肩,夸他异常聪慧,懂事体贴,但此事二舅尚不知情,他要跟二舅和母亲商量好再把他带回去。近日就劳烦杨公公多担待。 杨得意想说,谢晏提前告诉你他的存在,不是叫你把人带回来。 “谢晏来了,自己跟他说!” 杨得意说完转身回院。 霍光很是尴尬。 赵破奴看着霍光稚嫩瘦弱的样子,也不好意思火上浇油,“他是犬台宫管事杨得意。没听说过吧?司马相如的同乡。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不必在意。” 霍去病轻呼一声“晏兄”。 赵破奴扭头看去,他家先生竟然真回来了。 随着谢晏越来越近,霍光愈发不安:“大兄,还是在城里租房吧?” “看把你吓的。晏兄又不是毒蛇猛兽。”霍去病又拍拍他的肩,“再说,我晏兄日理万机,才没时间刁难你。” 谢晏停下骡车,从车上下来就说:“日理万机的人是陛下。不许胡说!” 霍去病三两步到跟前:“晏兄,累不累?买的什么啊?先别管,待会儿我搬。跟你说件事。” 谢晏朝霍光抬一下下巴:“霍光?” 霍去病惊呆了。 霍光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赵破奴惊呼一声“神了!” 霍去病回过神就问他怎么猜到的。 谢晏肯定不能说我是后来人,早料到他会出现。 “你姨丈——”考虑到霍光有可能误会,谢晏改说,“公孙贺封侯,他家什么亲戚都找上门。你生父就算没了,你生父的家人也有可能找你。这次出征恰好要经过平阳县,因此我都做好他们跟你回京的准备。” 赵破奴好奇:“你怎么知道他是霍光,不是赵光?” 谢晏瞥一眼霍去病:“他何时这么殷勤?定是有求于我。可是你们这次立了大功,要是同朝政有关,在宫中便可解决。既然是私事,你们才回来,能有什么私事?” 霍去病拉住他的手臂恭维:“晏兄果然天下第一大聪明!” 谢晏抬起另一只手朝他脑门上一下,“你生父叫他和你回京,定是希望他日后可以到陛下身边做事。你把人放在犬台宫,你生父还不气晕过去。” 霍去病说出他的打算。 霍光对宫中礼节和京城的人和事一无所知。 今年他才十二岁,霍去病希望他在犬台宫待两年再到陛下身边谋个差事。 休沐日可以随他回大将军府,也可以住在犬台宫。 霍去病说完,满脸讨好地等着谢晏表态。 谢晏仔细打量一番霍光。 少年小脸通红,看着很是腼腆。 相貌不错,但五官柔和,身形瘦弱,跟营养不良似的,全身上下同霍去病没有半点相似。 说他是霍去病的表兄弟都没人信。 因为霍去病的三个表弟——公孙敬声、太子刘据和卫伉都和他有几分相似。 那几分相似恰好随了卫青。 殊不知霍光也在偷偷打量谢晏。 果然同世人说的一样长相俊美,气度不凡。 原来流言是真的! 谢晏瞥到霍光恍然大悟的神色,意识到他误会了。 第250章 有些事只有自己亲眼所见才相信。 否则说再多都像狡辩。 谢晏犹豫片刻,决定等着他自己发现。 “长大了啊。”谢晏又朝霍去病脑门上一下。 霍去病一把抱住他:“谢谢晏兄!” 谢晏被他撞得往后踉跄。 霍去病赶忙松手:“霍光,快谢谢晏兄。” 霍光来之前被母亲反复叮嘱,到了京师一切听兄长安排。 闻言霍光立刻行礼道谢。 谢晏笑着说:“不必多礼!” 赵破奴轻咳一声。 霍去病看过去。 赵破奴朝院里瞥一眼。 霍去病明白:“晏兄,杨公公生气了。” 霍光看身高也就十一二岁,杨得意当他爹都有余,不可能故意刁难他。 谢晏道:“杨得意不是冲他。” 霍去病点头:“我知道。” 谢晏:“回头我同他说说。以前你把破奴带回来,他也提防了很长时间。” 赵破奴猛然看向谢晏,提防谁? 谢晏解释在他之前刘陵曾派人装乞讨者,试图混进上林苑,再摸到陛下身边行凶。 赵破奴听说过这事:“原来如此。” 发现霍光疑惑,赵破奴就解释他祖籍九原郡,幼年流落到匈奴部落,后来随商队来到长安,被霍去病的马撞伤,就被他带回犬台宫。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 杨得意从院里出来,叫霍去病带着他弟进屋。 赵破奴拍拍霍光的肩:“看到了吧?走吧。” 接过他的行李,赵破奴率先进去。 霍光看出杨得意和谢晏有话要说,就随两人进去。 杨得意确实有话要说,看人走远就问谢晏怎么想的。 方才在院里他可听见了,谢晏同意留下此人。 谢晏不答反问:“你猜为何只有霍光一人随他过来?” 杨得意想了又想,试着问:“去病答应照顾好这个弟弟,霍家人不会再来烦他?” 谢晏:“你看大宝没有一丝勉强。我觉得是这样。” 虽然霍仲孺没养过霍去病,可是霍去病不认爹,定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若是霍仲孺自己说故土难离,又说霍去病极好,把同父异母的弟弟视为亲兄弟,再苛刻的人也不敢指责霍去病不孝。 杨得意:“要是这样,也还行。” 谢晏:“霍光肯定不是敬声那样的熊孩子。” 杨得意:“那就住下吧。” 谢晏乐了:“帮我把肉搬进去。” 杨得意挽起衣袖,看到车上的肉:“这不是羊肉吧?” “驴肉。”谢晏原本想买鹿肉,没买到,“下午把我前些日子买的老鹅杀了炖鹅汤。现在来不及了。” 杨得意:“是得好好补补。要不是上次看到去病瘦了一圈,方才看到他我非得吓晕过去。” 忽然想到一人,“是不是把他大舅叫过来?” 谢晏:“回头叫去病给他送过去。” 申时左右,霍去病醒来就闻到浓浓的香味,他瞬间清醒。 到厨房得知再等两炷香,他就去少年宫。 少年宫还没放假,卫长君不方便过去,又心疼外甥,不希望他再来一趟,就说他待会儿过去。 戌时两刻,少年宫放学,卫长君叫公孙敬声去犬台宫,回头给他带一碗汤。 谢晏看到公孙敬声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公孙敬声得知霍光是他表兄同父异母的弟弟,指着霍光惊叫:“你为何会在这里?” 霍去病朝他屁股上一脚。 公孙敬声要气死了:“你踹我?你为了一个外人踹我?” 霍去病一脸嫌弃:“你吵到我!” 第156章 霍去病回家 公孙敬声委委屈屈闭嘴,委委屈屈地看着他表兄,固执地要解释。 霍去病高喊一声:“赵破奴!” 赵破奴端着鹅肉从厨房出来:“我欠你的!” 放下鹅肉就拽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往后退:“我不走!” 赵破奴:“给你大舅盛汤!” 大舅刚刚病愈,需要肉和汤补身体。 公孙敬声随他到厨房。 赵破奴对他说霍光比公孙敬声聪慧,日后可以帮霍去病照顾卫家人。 公孙敬声冷笑。 赵破奴:“要不你俩比比?” 公孙敬声不笑了。 谢晏也在厨房,把他糊弄杨得意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一遍。 公孙敬声想到他表兄日后不用伺候霍仲孺,又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看在表兄的份上,我不同他计较。” 同时,霍去病在正房劝霍光别跟他一般见识。 若是公孙敬声欺负他,尽管欺负回去。 打伤了算他的,骂哭了也算他的。 霍光乐了。 霍去病很认真:“不是同你说笑。他被公孙家的人宠歪了。如今看起来还行。实则三天不打他上房揭瓦。” “大兄!” 霍光突然喊一声。 霍去病注意到他神情紧张,不禁嗤笑一声,转过身去。 果不其然,公孙敬声拿着一摞碗筷进来。 看到霍光他脚步一顿,放下碗筷冲霍光哼一声又出去。 霍光看着比他高大半头的人幼稚的像小孩,顿时哭笑不得。 霍去病叫霍光把小饭桌和小凳子摆出来,他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菜都是一大盆一大盆,霍去病想到这一点又提醒霍光想吃什么夹什么,但不许只吃一样。 端着饼子进来的李三笑了。 霍去病说出口才意识到谢晏经常这样提醒他和赵破奴,顿时又羞又怒,瞪一眼李三,不许笑! 公孙敬声从外面进来,看着霍光阴阳怪气:“多大了啊,还不知道荤素搭配。” 赵破奴追上来把食盒给他:“除了一个鹅翅鹅汤,还有两个韭菜鸡蛋饼,你小心点啊。” 公孙敬声叫表兄给他留一个鹅翅。 赵破奴:“给你留一个鹅腿。但不许告诉卫大伯霍光在这里。” “我知道,过几日身体养回来再说。”公孙敬声白他一眼。 谢晏迎面走来,公孙敬声立刻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对谢晏乖乖说一句,他去去就回。 霍光没想到公孙敬声有两幅面孔,以至于看愣了。 赵破奴拿过霍光的碗筷,给他夹两样菜,一个死面饼一个韭菜饼,又给他盛一碗汤。 霍光赶忙说他爱喝汤。 赵破奴笑了:“以为我给你夹鹅翅还是鹅腿?腿是你大兄的,鹅翅是我的。” 霍光意识到自作多情,小脸又通红通红。 谢晏朝赵破奴背上一巴掌,给霍光夹一块鹅肉,又说厨房锅里还有韭菜饼,他知道半大小子食量大,多做许多,足够他吃到撑。 霍光心想,谢晏好像和传言很不一样。 面上他乖乖道谢。 谢晏又说不必多礼,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便可。 赵破奴不希望霍去病被世人误会。 ——若叫外人知道他刁难霍光,哪怕霍去病毫不知情,世人也会认为受他指使,谁叫他的封号是从骠侯呢。 赵破奴问霍光头上有没有虱子,有的话就剃光头,紧接着又说他们小的时候都剃过,包括叽叽喳喳的公孙敬声。 霍去病闻言感觉他这个兄长应当做点什么,就说过两日带霍光进城置办衣物,再买两套文房四宝。 杨得意朝俩小子看去,心说,当真懂事了啊。 以往这些事要不谢晏操办,要不需要谢晏提醒。 霍光连说他带了衣物,也带了笔墨,大兄不必破费。 赵破奴:“不必为你大兄节省。他可是万户侯!” “咳!” 杨得意、李三等人被口水呛着,不可置信地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点点头,少年心性令他忍不住得意。 谢晏冷声道:“拿命换的!” 霍去病听出谢晏心疼他,就把汤碗递过去:“晏兄,请你吃肉!” 谢晏白了他一眼,一手端着一个碗回到自己座位上。 霍去病跟过去,坐在谢晏身旁,碗筷也放他面前的饭桌上。 谢晏:“先用饭。” 霍去病拿起鹅腿:“真香!” 霍光被孩子气的兄长惊呆了。 赵破奴用脚给他一下,示意他先坐下。 霍光注意到犬台宫诸人三三两两坐到一起,也就和赵破奴同桌。 赵破奴低声说:“看到你大兄没脸没皮的样子是不是很震惊?他小时候不这样。听说很乖。卫——他母亲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下这样是先生惯的。” 霍去病转过身要收拾他。 谢晏轻咳一声。 霍去病继续啃鹅腿。 赵破奴又说:“你大兄矜持威严的样子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们本来就比军中将士小很多,要是性子跟敬声似的,谁听我们的。” 第251章 霍光恍然大悟。 霍去病在他心中的形象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冠军侯变成嘴硬心软的兄长。 李三因为赵破奴的这番话,想起朝廷贴出的公告:“去病,夏天这次是不是也抓到很多匈奴王?” 霍去病点头。 谢晏看他嘴里鼓鼓的,替他说:“如今草原上几乎只剩伊稚斜单于本部。” 李三:“原先有很多吗?” 谢晏:“仲卿第一次出征的时候,整个北方草原遍地匈奴人。据说类似大汉藩王的匈奴王有二三十个。” 杨得意不禁说:“难怪以前仲卿抓到几个,去病几个月前抓到几个,夏天这次出征又抓到几个。” 李三很是好奇:“伊稚斜单于是不是很难打?” 霍去病:“他可能有五万精兵。人人都有坐骑。我们可以挑出五万精兵,但现下最多只有三万头军马可以上战场。” 谢晏:“多亏了仲卿前两次抓到许多牲畜。否则可能只有一万左右。” 霍去病点头:“不是舅舅带回来许多骡子和驴,我们要用牛车运粮草。” 杨得意忍不住问:“缺了那么多军马,那明年还打吗?” 谢晏心说,刘彻敢打,我先把他打一顿! 霍去病摇摇头:“不清楚。” 谢晏:“先用饭!” 公孙敬声跑进来,“有没有给我留点?” 霍去病扭头瞪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废话。 掀开盆盖,看到大鹅腿,公孙敬声咧嘴傻乐。 霍去病没眼看。 饭后霍去病就要回城。 再不回去城门就关了。 赵破奴叫上霍光陪他到城外,顺便认认进城的路。 公孙敬声仗着晚上没课也跟过去。 霍去病前脚进城,他就指着霍光说:“我问你,你家除了爹娘还有什么人,年方几何,是否嫁人娶妻,在何处做事,品行如何?” 霍光被一连串问题问懵了。 赵破奴:“去病清楚,怎么不问他?” 公孙敬声呼吸一顿,被口水呛得咳个不停。 霍光顿时想笑。 公孙敬声调整好呼吸继续说:“如实回答!” 赵破奴指着他:“欠揍是不是?” 公孙敬声不敢继续刁难霍光, 可是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他心里不痛快:“不说就不说。我去问晏兄!” 掉头回上林苑。 霍光不禁说:“晏兄又不知道。” 赵破奴心想说,他知道。 不过公孙敬声没胆问。 公孙敬声敢问谢晏就不是说“晏兄”,而是称呼“谢先生”。 赵破奴:“不用理他。” 如今昼长夜短,赵破奴和霍光慢慢悠悠回到犬台宫天还没黑。 赵破奴带着他逛上林苑。 告诉他哪里可以去,哪里去不得,哪里是纸场,哪里是少年宫,哪里是陛下寝宫。 一圈走下来,霍光对此地有了一点归属感。 这个时候卫少儿和陈掌也回到卫家。 霍去病陪着长辈用一碗汤,便说出几个月前路过平阳,河东太守迎接他,趁机说出他生父霍仲孺还活着。 卫母、卫少儿和陈掌只是缓缓放下筷子,没有因此失态,仿佛在意料之中似的,霍去病暗暗舒一口气。 既然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陈掌:“没说他不是你生父吧?” 霍去病:“我是大将军和皇后的外甥,太子表兄,敢闹到我面前,肯定假不了。” 大汉以孝治天下。 只是为了不被世人指责,卫少儿也不得不退一步:“要把他接过来吗?” 霍去病:“当日我便给舅舅去一封信,大将军府长史为他买了宅子田地和奴仆。” 卫少儿听明白了,儿子先前没告诉她是不希望她胡思乱想:“他还不满意吗?” 霍去病摇摇头:“前几日路过平阳县,我去探望他,他希望我可以提携——” “我就知道!” 卫少儿忍不住骂,“这么多年没影,原来在这里等着。没养过你一天,还有脸叫你——” “娘!”霍去病打断,“误会了。他有个长子,比敬声小几岁,异常聪慧,希望我能把他推荐给陛下。我答应——” 卫少儿气得瞪他。 陈掌劝她消消气,容去病说完。 霍去病:“当日在场的除了他,还有霍家亲戚和我的几个校尉,我不能明说,他们也不好明着提要求,反正我和他们彼此都知道,那小子跟着我,日后他们一家就老老实实待在平阳。” 陈掌点头:“这样也行。” 说完就看向卫少儿。 卫少儿:“比敬声小几岁,那不是比你小很多?” 霍去病:“八岁!” “霍仲孺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成亲?” 卫少儿觉得此事古怪。 霍去病不知道他娘想知道什么:“长子不等于是第一个孩子。” 卫少儿想起她三妹的长女和长子相差近十岁,“回头你把他带来,我要看看这小子有多聪慧。” 霍去病好笑:“还能通过他看出他娘什么样?我见过,他娘很有远见。希望我把他带到长安,应当就是他母亲的主意。” 陈掌看向霍去病:“他此刻是不是在大将军府?” 霍去病闻言很是意外,他怎么知道人在长安。 陈掌:“难不成你想再去一趟?听你的意思并不想同霍家牵扯过深。” 卫母不禁问:“你是说去病已经把人带来了?” 陈掌:“去病又不想再去平阳县,肯定顺路把人带来了。” 霍去病点头:“在犬台宫。” 卫母皱眉:“你——他儿子,怎好麻烦谢先生?” 霍去病:“过几日我同韩嫣说一声就把他送去少年宫。他才十二岁,很容易跟人学坏。在少年宫呆两年,再到陛下身边当个郎官,亦或者侍中。陛下身边的郎官和侍中极多,多他一个也不多。” 卫少儿不禁问:“你考虑清楚了?” 霍去病:“这么点事,也不用考虑很久啊。” 卫少儿突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 霍去病:“明日我带他去五味楼用饭,你要是好奇,可以偷偷看一眼。” 卫少儿不高兴:“偷偷?我见不得人?” 霍去病噎了一下:“——不是怕你见着他就想到我死爹另娶他人吗。” 卫母、卫少儿和陈掌对“死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 卫少儿不禁笑了。 陈掌表现的很是大度:“回头缺什么告诉我,我买了送到犬台宫。” 霍去病意识到这件事过去了。 翌日早饭后,霍去病跑去大将军府。 卫青刚刚用饭,看到他就叫婢女准备碗筷。 “不用。”霍去病抱起小表弟,“伉儿是不是瘦了?天热挑食?” 卫伉起初没敢认,听到熟悉的声音抱住他的脖子:“大表兄!” 霍去病笑着点点头。 以前卫母叫卫伉喊霍去病大兄。 公孙敬声不同意,说他们都是表兄。 霍去病不屑同他计较,公孙敬声一有机会就撺掇卫伉喊表兄,卫伉那个时候习惯跟人学说话,听多了也习惯喊“大表兄”。 霍去病把他放坐垫上,告诉二舅他把人带来了。 卫青:“霍仲孺?” 卫青的妻子忍不住说:“他竟然有脸跟你来长安!” 霍去病乐了:“不是。霍仲孺的长子,霍光,字子孟。” 卫青不禁皱眉。 他妻子因“子孟”二子冷笑一声。 霍去病只能把昨晚的那番说辞重复一遍。 卫青的妻子听完后勉强接受:“来就来吧。去病,是不是给你准备一处宅子?你也不小了,有了房子也好说亲。” 霍去病本想说好,一听“说亲”,心里咯噔一下,故意问:“舅母嫌我烦啊?” 卫青的妻子赶忙解释不是,她是觉得他三舅和小舅像他这么大都有自己的宅子,家里只有他无房无地。 霍去病:“我可以住这里,也可以回去陪祖母,还可以去我母亲家。对了,还有犬台宫。把我分两半都住不过来,要房子做什么。” “不买就不买。”卫青看向他妻子,“陛下去年就要送他一处宅子,被他拒了。我感觉陛下没死心,过些日子肯定还会再提这件事。”又问霍去病,“要不要给霍光收拾一间屋子?” 霍去病点头:“改天进城正好赶上下雨,我也不能把他带回家吧。我娘,嘴上没说,心里肯定不想看到霍仲孺的长子!” 第157章 虚头巴脑 从大将军府出来,霍去病就去犬台宫接霍光。 谢晏问霍去病有没有带钱,霍去病得意地拍拍腰间荷包。 鼓鼓囊囊,可见装满了金饼金珠子。 谢晏笑着叫他去吧。 霍去病冲他新出炉的弟弟招招手。 第252章 而两人只是短暂的交流,霍光却看出霍去病把谢晏当成如同大将军一样的长辈。 为何关于谢晏的流言中几乎没有霍去病的身影。 霍光百思不得其解。 但也不敢一直琢磨这事。 因为城里人多,他骑术不精,必须全神贯注应付横冲直撞的路人。 以前霍去病时常跟着谢晏进城,所以霍去病很清楚去哪里置办衣物,去何处买笔墨纸砚。 兄弟二人没有走弯路,但给霍光置办齐也用了近一个时辰。 霍去病看看日头,此时将近午时三刻,他便叫霍光牵着马跟他走。 走到一个巷子里,霍去病敲敲门,门从里边打开,开门的人接过缰绳,霍去病带着霍光去洗手,随后上楼。 霍光有种预感,不禁问:“这里是五味楼?” 霍去病点头。 霍光慌忙朝左右看去。 霍去病:“我娘不在这里。” 霍光莫名松了口气。 霍去病好笑,“我娘就这么瘆人?” “不不,不是。” 霍光下意识摇头。 霍去病:“还没到饭点。忙的时候她才出现。等她出现她可顾不上你。” 霍光心里有点感动,认为霍去病这样讲是为了安慰他。 一炷香后,霍去病点的菜陆续上来。 最后一个菜出现,霍光不由得朝外看一眼,吓了一跳。 原先空荡荡的一楼此刻人头攒动。 但这些人很奇怪,不闲谈,不叫嚷,都在默默用饭。 霍光夹起一块鸡肉,软烂脱骨,没有一丝腥味。 又尝尝青菜,异常鲜美。 同这道菜比起来,他以往吃到的水煮青菜只配当猪食。 青菜里有几个黑块,霍光好奇但不敢尝试,便耐心等着霍去病。 霍去病夹起一块嚼吧嚼吧咽下去,霍光才敢试试。 味道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霍光愈发好奇:“大兄,这是什么啊?” 霍去病:“香菇。” 霍光知道香菇,听说很贵,他家逢年过节的时候会买一点用来煮汤:“香菇可以做菜?” “鲜香菇做菜,干香菇炖汤。”霍去病看向他,“不喜欢?” 没等霍光开口就叫他说实话。 霍光指着香菇里的青菜:“我觉得这个更好吃。” “那你吃青菜,我吃香菇。” 霍去病又指着红烧鱼,“这个鱼刺少。” 左右一看,没人进来,霍去病掰一块饼裹上浓浓的酱汁。 霍去病:“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这么吃。” 霍光连连点头,也掰一块饼试试。 并非霍光喜欢跟他学。 霍家没有铁锅。 哪怕上林苑多年前就做出铁锅,至今也只有豪强大族和王侯将相用得起。 虽然霍家有些资产,也不舍得花费重金买一口可以炒菜的铁锅。 平日里羡慕旁人用铁锅炒菜,他们就用陶锅,亦或者铜锅。 陶锅做的菜味道也不差,但是像青菜这种在锅里打个滚就可以盛出的,味道差很多。 霍光昨日在犬台宫厨房看到铁锅就喜欢上铁锅做的菜。 方才他只吃一口就尝出五味楼有铁锅,自然是每道菜都想尝尝。 就在此时,霍光听到锣鼓声。 霍光不禁朝窗外看去。 霍去病:“在楼下。” “楼下?”霍光没听懂。 话音落下,楼下传来说话声,霍光仔细一听,竟然是他在平阳县茶馆里听到的话本。 霍光大为震撼:“这个话本源自五味楼?” 霍去病一边吃一边问:“平阳县也有?” 霍光连连点头。 霍去病:“肯定和这里不一样。你去把门打开。” 霍光心里好奇,心说不开门也能听清啊。 想起他娘几次三番叮嘱他,一切听兄长的。 房门打开,霍光被对面的场景吸引过去。 三年前霍光听人说,有一种人一个人就是一台大戏。 霍光一直以为是那人吹嘘。 倘若在白纱后面控制皮子做的小人,一个人可以完成一台大戏。 霍光回头想问对面演的是不是皮影戏,突然听到狗叫声。 本能往左右看去,狗叫变成鸡鸣,对面白纱后面多了一只鸡和一条狗。 霍光意识到狗和鸡都是假的,声音是人扮的,他顿时张口结舌。 “菜凉了。”霍去病提醒。 霍光坐回去就问:“大兄,那就是传说中的皮影戏?方才学狗叫的是口技人?” 霍去病点头。 以前霍光听人说只有京师才有,以至于他和他娘对京师很好奇。但他爹坚持说京师没有。 霍光才把此事当成传说。 “大兄,京师是不是只有五味楼有这个?” 霍光有点怀疑他爹知道五味楼的东家是卫家,不希望他知道他同卫家人的关系才那样讲。 霍去病:“多年以前只有五味楼有。如今许多茶馆酒肆都有皮影人。但擅口技的人不多。” 霍光:“多年是十多年前吗?” 霍去病摇摇头。 近些年霍仲孺不曾来过京师,说明他可能不是故意骗霍光。 霍光不知为何心里踏实了,“方才我发现楼下没人闲聊,就是在等皮影戏?” 霍去病点头。 门外的戏又换了。 霍光忍不住回头看。 霍去病朝另一侧抬抬下巴,霍光立刻转到对面。 因速度太快,霍光有点不好意思,终于有点少年模样。 两炷香后,皮影戏结束,霍去病吃饱了。 霍去病同伙计打声招呼就领着霍光去后院牵马。 霍光担心撞到店里的食客,不敢分心,以至于没有发现柜台后面收钱的人变了,由原先的一位换成两位。 卫少儿低声问:“是他?” “去病说今天带他进城,应该是他。”陈掌明白卫少儿为何有此一问,因为霍去病和霍光没有半分相似,“看着倒像是去病异父异母的弟弟。” 卫少儿点头:“看他的样子是个老实孩子。” 陈掌:“不像敬声,在宫里都敢这里瞅瞅那里摸摸。” 卫少儿:“去病说他娘有远见,但愿这小子像他娘。” 陈掌不禁附和:“像去病也行。反正不能像他爹!” 卫少儿笑开了花。 霍光此刻也很高兴。 看到传说中的皮影戏,也没有被卫少儿刁难,以至于出城后人少了,路上很安静,他就忍不住和霍去病称赞皮影人和口技人的神奇。 眉飞色舞,哪有半点稳重。 霍去病笑着附和几句,霍光以为他爱听,愈发滔滔不绝。 直到上林苑门外,霍光才变得寡言少语少年老成。 霍去病叫他回屋收拾,他去找“晏兄”。 谢晏在果林里摘杏。 没容霍去病进去,他就拎着竹篮出来。 如今是五月底,照理说杏子应该熟透掉落了才是。 霍去病:“这个时节怎么还有杏?” “这个品种是我嫁接的。比你以前吃的杏晚了半个多月。”谢晏递给他两个。 霍去病摇摇头:“晌午吃多了。晏兄,韩嫣在不在少年宫?我跟他说说,明日,或者后天就把霍光送过去。他确实读过很多书,可以和敬声一同上学。” 谢晏把红中带黄的杏放回去:“去找陛下。” 霍去病想也没想就说:“这等小事何必劳烦陛下?” 谢晏:“昨日你把霍光带回来,为何见着我一脸心虚?” 霍去病张张口:“——虽然你不是犬台宫管事,可是需要你以后照看一二。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谢晏:“但你要入宫面圣,没时间告诉我,所以我可以理解。现在也没时间告诉陛下?如果我是你,昨日见过你,没有告诉你我多个弟弟,把弟弟放在你家学堂也没告诉你,你会不会很生气?” 霍去病不会很生气,但会认为晏兄眼里只有弟弟,他会很难过。 谢晏:“陛下是很疼你,亲侄子也不过如此。但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你姨丈。高高在上的天子!” 霍去病懂了:“是我错了。我现在就进宫。” 谢晏叫他歇会儿再去。 霍去病看看天色,太阳刺眼,决定半个时辰再去。 一个时辰后,霍去病抵达宣室。 大军回来还有许多事需要刘彻操心,不止刘彻在宣室,卫青、韩说、公孙贺等人也在。 霍去病意识到来的不是时候就想找个理由退下,刘彻指着身侧示意他过来。 内侍送来坐垫,放在御案东侧。 霍去病坐下:“臣找舅舅有点事。” “找卫青不去大将军府?”刘彻瞪一眼他,“好的不学,净跟着谢晏学些虚头巴脑的。” 霍去病心虚,但还是忍不住辩解:“哪有啊。” 第253章 刘彻:“他无事不进宫,你也一样。说吧。” 霍去病看向他舅。 卫青瞬时明白他要说什么。 刘彻:“他是朕?!” 霍去病不禁腹诽,征求一下舅舅的意见都不行?晏兄说的没错,高高在上的皇帝! “陛下,臣有个弟弟叫霍光,字子孟,今年十二岁。” 霍去病干脆一股脑儿说出来,“臣生父霍仲孺和他妻子生的长子。” 刘彻懵了。 公孙贺和韩说等人也懵了。 过了许久,刘彻叫霍去病从头说起。 霍去病从河东太守迎接他,当众点出他有个生父说起。 刘彻眉头微蹙,心里骂多事! 但面上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霍去病继续。 霍去病说他已经令人为其置办良田,回来时候也曾亲自探望过他。 言外之意,礼数周全。 刘彻点点头,不禁说:“你做得对。之后呢?” 之后霍仲孺希望他把霍光带过来。 霍去病说他试探过霍光,聪慧且乖巧懂事。 说到此,不禁看一眼他姨丈公孙贺,至少比敬声听话。 刘彻忍不住打量霍去病。 难不成这个霍光同他一样骑术精湛且熟读兵法。 刘彻想起“先知”谢晏:“他在何处?” “犬台宫。臣希望他日后去少年宫呆两年,练练骑术。”霍去病实话实说。 刘彻眉头一挑,继续旁敲侧击:“你晏兄怎么说?” 第158章 刘彻的猜测 谢晏没说什么。 霍去病想想谢晏的态度:“晏兄可能觉得来都来了,就住下吧。他过来总好过臣的生父和霍家诸人都来投奔臣。” 刘彻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司马相如软饭硬吃被谢晏骂的狗血淋头。 霍仲孺抛下卫少儿,谢晏竟然没有骂他,可不像谢晏一贯作风。 要说不希望霍去病难堪,所以放过他生父,也不可能。 此人于霍去病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 难道是看在霍光的份上放他一马。 看来改日他要找个机会过去探探霍光是不是——不是! 谢晏几次三番提过他只有一个大将军! 前些日子他领着儿子去犬台宫玩耍,趁机同谢晏聊起霍去病和公孙敖,当日谢晏腹诽,霍去病不会叫他失望,公孙敖就难说了。 刘彻故意谈起赵破奴,希望他可以独当一面,谢晏在心里调侃他只能指望霍去病。 绝口不提霍光。 说明霍光非将才! 不是将才还能令谢晏因为他的缘故放过霍仲孺,难不成是相才! 刘彻忍不住羡慕霍仲孺。 “陛下意下如何?” 霍去病看着他琢磨来琢磨去,并不想知道他瞎琢磨什么,只想尽快敲定此事。 晏兄还在犬台宫等他。 刘彻:“这等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同韩嫣说一声即可。” 霍去病心说,我就是这么说的。 幸好我没有这样做。 心口不一! 也好意思嫌弃我晏兄表里不一! 霍去病苦笑道:“臣觉得突然有个爹又来个弟弟,此事不小。” 刘彻被他的说辞逗笑了。 公孙贺等人忍俊不禁。 霍去病起身:“臣先告退?他还在犬台宫等臣。” 刘彻点了点头。 霍去病到宣室门外,一个少年从偏殿飞奔而出。 “表兄!” 声音清亮,震耳欲聋。 刘彻起身高声道:“去病,快走!” 霍去病赶忙下去。 远处的少年跳下台阶,拦截霍去病。 霍去病担心他摔着,只能停下。 少年气喘吁吁到跟前,霍去病才问:“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表兄何时回来的?” 小太子停下同他寒暄。 霍去病心说,半年不见学会拐弯抹角了。 “前几日。殿下是不是想看看我这次带回来的匈奴俘虏?”霍去病明知故问。 少年摇摇头,想起什么连连点头:“是不是在上林苑?我们走吧!” 黄门急匆匆下来:“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少年的脸瞬间垮了,耷拉着脑袋:“父皇找我何事啊?” 黄门:“陛下和大将军、太仆等人商讨政务,叫殿下过去听听。” 霍去病拍拍太子殿下的肩:“你乖乖的,兴许后天休沐就带你过去住两天。” “若是父皇不去呢?”少年仰头问。 霍去病:“我上午过来接你,傍晚送你回来,不耽误功课,陛下不会训你。” “父皇才不训我。他训先生!” 小刘据说起这事就来气,“父皇一定是发现我看到先生被骂就不好意思逃课。父皇——父皇太可怕了。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霍去病怀疑太子表弟想说皇帝奸诈,“那你还不快去?” “你不要忘了接我啊。” 少年不放心,一边走一边回头提醒,“你不可以骗孤!” 霍去病笑了:“不会的!” 少年长吁短叹地到宣室。 刘彻故意问:“不想看到父皇?” 少年赶忙上前,注意到御案东边的坐垫,他坐下就说,“表兄瘦了,孩儿担心他。” 刘彻不屑拆穿他:“认真听着,过几日带你去上林苑。” 少年立刻打起精神。 一日后的清晨,刘彻刚用早饭,小太子就找到宣室。 刘彻庆幸昨晚没叫人侍寝。 否则被儿子撞个正着多尴尬。 刘彻冷着脸问儿子有没有用饭。 小太子想说用过了。 注意到父皇一个人用饭,话锋一转说来陪他用膳。 刘彻闻到儿子身上的煎饼香,心想说,据儿跟谁学的,嘴巴这么巧。 谢晏的样子十分突兀地浮现在眼前,刘彻又觉得不可能。 近半年刘据每次见到谢晏都不超过一日,且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孩子怕不是跟身边人学的。 刘彻决定改日查查儿子身边的太监和婢女。 话说回来,已经猜到儿子用过早饭,刘彻就不管他吃什么吃多少。 饭后,出了皇宫直奔犬台宫,刘据很是兴奋。 刘彻不禁问:“犬台宫就这么好玩?” 刘据下意识点头。 又觉得犬台宫其实不好玩。 只是到了犬台宫,父皇就和晏兄聊天,顾不上管他去哪儿玩。 倘若他跑远了,父皇叫他回来,晏兄会说,“没什么危险,叫他去吧。” 父皇就叫人看着他,而不是亲自把他抓回去。 刘据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父皇,孩儿想要一个犬台宫。” 少年膝行到刘彻身边,拉住他的手,“父皇,你给孩儿修个犬台宫,孩儿就不用出宫找晏兄了啊。” 刘彻好气又好笑:“看出朕不希望你找谢晏?”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刘彻猜对了。 “错!”刘彻胡扯,“朕发现你一到犬台宫就像脱缰的小狗,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到。因此朕才不希望你去犬台宫。此事和谢晏无关!” 少年半信半疑,盯着他爹打量。 刘彻要能被他看出分毫,岂不是白当二十年皇帝。 小太子很是失望。 御驾抵达上林苑,小太子想起可以叫晏兄劝劝父皇。 虽然两人很爱吵架,可是晏兄敢吼父皇。 若是父皇仍然不同意,他就叫晏兄吼父皇! 小太子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慧过人。 来到犬台宫,小太子跳下马车就找谢晏。 刘彻吓得心脏紧缩,不等内侍放下马杌他就下来,高声提醒儿子慢点。 小太子被土块绊的往前趔趄,刘彻赶紧上前。 谢晏出来接住小太子:“我又不会跑。着什么急?” 刘彻松了一口气,到儿子跟前,朝他后脑勺一巴掌——担心把儿子打蒙了,改朝他背上一下。 少年心里有事不在意被打几下,拉着谢晏的手就说他想要个犬台宫。 谢晏听糊涂了,什么叫想要个犬台宫。 刘彻瞪一眼儿子:“想叫朕给他修个游乐园!” 少年摇头,“孩儿只想要个犬台宫。”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刘彻懒得点破,转向谢晏,“说起这事,朕倒是想过在城南给他修个园子。” [博望苑吗?] 刘彻心里惊了一下,他却有此意。 方才同谢晏提起此事,刘彻希望他日后可以搬到博望苑,盯着儿子身边的奸佞。 既然谢晏知道,刘彻就趁机问:“你意下如何?” 小太子使劲拽一下谢晏的手。 谢晏低头。 小太子眨眨眼睛,示意他快说好! 谢晏想笑。 [我要叫你失望了啊小太子!] 第254章 刘彻眉头微动,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殿下还小,陛下不担心他跟谁学谁?” 刘彻:“又不是此刻。及冠后再搬过去。” 谢晏想想如何措辞。 不能直接阻止,否则小屁孩刘据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坏人。 “倘若陛下二十岁的时候先帝还在,先帝在宫外给陛下修个园子,陛下想做什么?”谢晏提醒,“陛下可以想象自己登基前两年,最想做什么。” 刘彻第一反应是把他的发小招来,喝酒打猎,弹琴跳舞。 思及此,刘彻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你说得对!” 小太子一头雾水,晏兄说什么了啊。 “父皇,何时给孩儿修园子啊?” 小太子眼巴巴看着他。 刘彻想起今早儿子跑进来他才发现,“据儿一天天大了,也不能一直住在宣室偏殿。” 谢晏:“陛下东边不还空着?没有律法规定太子必须住在何处吧?” 刘彻想问东边哪里,忽然想起闲置多年的长乐宫。 长乐宫离未央宫有点远,从未央宫的宣室到长乐宫内的长信殿,可能比从宣室到博望苑还要远。 但是,长乐宫在城内,天黑关闭宫门。 刘据不敢五更半夜和内侍胡闹。 若是把他放到城外,儿子夜夜笙歌,他也无从知晓。 除非他派人盯着儿子。 刘彻笑着摸摸儿子的小脑袋:“修!过两年你可以自己住了就搬过去。” 小太子很是兴奋:“不许骗人!” 刘彻微微摇头:“朕是皇帝,一言九鼎!” 小太子高兴极了。 刘彻意识到不对劲,杨得意等人不出现也就罢了,他们需要养狗遛狗,怎么赵破奴也不见了。 “去病和破奴出去了?”刘彻问。 谢晏:“霍光的事,陛下知道多少?” “你知道的朕都知道。”刘彻道。 [那可不一定!] 刘彻等的就是他不一定,便故意问:“去病带他出去了?” 谢晏微微摇头,朝少年宫方向看去:“大宝同韩嫣说,从明天开始,他和敬声一起去少年宫上课。今早刚吃过饭,去病和破奴就去帮他收拾宿舍。算着时间,快回来了。” 小太子一脸好奇:“谁呀?” 谢晏:“你大表兄的弟弟,姓霍,单名一个光,字子孟。据儿可以喊他霍光,也可以喊他小光,不好喊他子孟。” 刘彻:“为何?” 谢晏:“当着大宝的面喊子孟,陛下不觉得有点像故意嘲讽他和霍仲孺?既然把人带过来,就不能把人养成仇人。” 刘彻代入霍光,觉得像嘲讽 不过刘彻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他就故意说:“谢先生想得周全啊。朕以为单凭霍仲孺干的事,你就算不讨厌他,也不会留他在犬台宫。倒是朕低估了你对去病的疼爱。” 谢晏无语。 [阴阳怪气什么!] 刘彻又说:“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谢晏想翻白眼:“陛下,您儿子还在呢。” 刘彻听出他言外之意,给孩子做个好表率吧。 依然没能听到他想要的,刘彻朝左右看去:“怎么还没过来?朕要看看是不是真像去病说的那样聪慧。” [何止聪慧!] [还对你忠心耿耿。] 刘彻心里暗乐,继续说:“骑术如何?过几年可以随去病征讨匈奴吗?”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要失望了。” 刘彻没有失望。 提了几次霍光,谢晏都不曾诋毁他,可见对他很是欣赏。 想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刘彻:“那也无妨,回头叫他到朕身边当个侍中。” 谢晏无意识地点头。 刘彻确定他猜对了,“公孙敬声也不小了吧?” “十四岁。在少年宫多年,其实可以给他安排个郎官。但这小子容易被带歪。”谢晏看向刘彻,“少年宫的小子没钱,休沐日也是去河边抓鱼,或者在林子里分成两拨对抗。您身边那些人十个有九个是世家子弟,休沐日不是出城赌马,就是去章台街喝酒。” 刘彻:“你担心近墨者黑?他不是很怕去病和仲卿吗?有他二人盯着,公孙敬声还敢胡作非为?” “如今去病给他一脚,没人胡言乱语,敬声会认为自己活该。日后仲卿听说他夜宿章台,逮到他揍一顿,他身边人说大将军管得宽,敬声听多了也会这样认为。”谢晏想想已经说这么多,就多说几句,“公孙家的人趁机带着他吃喝玩乐,臭小子一定认为公孙家的人对他好。” 谢晏说完,又提醒刘彻不妨代入自己。 刘彻其实已经想到他自己。 以前祖母和母亲一个比一个唠叨,再加上窦太后希望先帝立刘彻的叔父梁王为太子,刘彻就讨厌他祖母。 刘彻最喜欢的人是他舅田蚡。 正因田蚡只陪他玩,从不劝他此事不可,那事也不可做。 刘彻看着聚精会神偷听的小孩:“他日后也会这样吧?” “陛下讨厌汲黯吗?”谢晏问。 刘彻心底厌恶汲黯。 只因无论他要做什么,不管对还是不对,只要汲黯认为不可,他就对刘彻一顿输出。 刘彻至今仍然毫无招架之力。 要不是知道汲黯的出发点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私心不重,刘彻早找个理由把他撵回家。 刘彻:“你也管去病,他怎么不讨厌你?” 谢晏摇摇头:“臣不怎么管他。他要下河,臣不许,但臣会教他游术。他学会了,带上破奴,臣就不管他。兴许因此,去病可以理解臣的用心。” 话音落下,手被扯一下。 谢晏低头看到小太子指着东边,便转向东边。 刘彻转过身去,霍去病和赵破奴带着两个小子过来。 一个是公孙敬声,一个看着脸生,比公孙敬声矮半头。 刘彻:“霍光?” 谢晏点点头。 霍去病率先跑过来,向刘彻行礼后就转向谢晏:“晏兄,我出去一趟。” 谢晏点头。 霍去病去室内换衣服。 刘彻看着赵破奴跟进去:“你也去?” “臣应该去吧。”赵破奴有点不确定,“窦先生教过臣几年。” 刘彻:“窦婴?” 公孙敬声点头:“对!表兄和破奴去探望窦婴。窦婴要死了。” 刘彻的呼吸停顿片刻。 这小子如何做到十年如一日说话不中听。 霍光戳一下公孙敬声的背。 公孙敬声不明所以:“干什么?不要以为你是表兄的弟弟我就不会揍你!” 第159章 敬声打人 霍光赶忙朝皇帝和谢晏看去,担心二人误会。 刘彻替公孙贺愁得慌。 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缺心眼,日后不会老无所依吧。 谢晏瞪公孙敬声:“不许胡说!小光提醒你去探望窦婴。” “啊?我也要去?” 公孙敬声惊呼,“他,他只教我一年啊。”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礼多人不怪!” 公孙敬声转向霍光,是这样吗。 霍光想说,窦婴乃魏其侯,曾出任过大将军,不可以咒他。 窦婴只剩一口气,也该用惋惜的语气说出他病入膏肓,是大汉的损失。 初来乍到,霍光不敢自以为是,就看向谢晏。 谢晏只是无声地笑了笑,霍光便装出一副被看穿不自在的样子。 公孙敬声信以为真,立刻说:“我去换衣物!” 谢晏看着他进去就忍不住轻笑一声。 小太子瞬间反应过来,不禁惊呼:“晏兄骗——” 谢晏捂住他的嘴巴,“他应该探望魏其侯窦婴。我那样讲不算骗他。” 小太子转向霍光,问他方才什么意思。 霍光在谢晏鼓励的眼神下坦白:“魏其侯德高望重,他不该说死不死的。” 谢晏:“太子殿下懂了?” 小太子懂了:“敬声表兄说错了。我要告诉大表兄!” 谢晏伸手抓住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你大表兄给他两脚,他一气之下直接回家,回头你跟谁玩儿?” 小太子看向霍光,不是还有一个吗。 霍光有点羞愧,讷讷道:“我不如敬声懂得多。” 谢晏捏捏小太子的脸:“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小太子转向他父皇,需要吗。 刘彻:“不希望没人陪你玩,就不要嘲笑敬声。” 小太子老老实实在外面待着。 随着三人牵出三匹马,小太子眼馋:“父皇,孩儿也想探望窦婴。” 刘彻:“你的衣物在宫里,你需要回宫换上太子礼服。” 小太子不想回宫,又担心被他父皇扔上车,不敢再呆下去,左右一看:“杨公公,孤帮你遛狗!” 第255章 说完就朝杨得意跑去。 刘彻气笑了,“跟谁学的?” 谢晏:“反正不是臣。” 刘彻瞪一眼他,就转向霍光:“去病说你读过许多书?” 霍光顿时慌了神。 谢晏提醒皇帝进屋。 太阳升起,室内闷热,刘彻令人把茶水案席搬出来,谢晏叫霍光帮忙,霍光宛如死里逃生般迅速离去。 刘彻对此不满:“胆子太小!” “他才十二岁!” 谢晏有些无语:“您就算信了去病说的聪慧异常,也不该揠苗助长。容他在少年宫待四年,他才十六岁!” 刘彻见他很是稳重,一时间忘记霍光比公孙敬声还要小上两岁。 “给朕看好了。”刘彻朝室内看去,“就算不能像去病一样征讨匈奴,凭他比公孙敬声小两岁,但比他机灵,再经过少年宫多人教导,日后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晏:“臣只能确保他不被带歪。” “够了。” 刘彻注意到霍光拎着草席出来便转移话题,问他方才听说窦婴要死了,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是不是早就知道窦婴病重。 谢晏:“陛下是不是也知道窦婴时日无多?” “他的长子请过太医。”刘彻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有些伤感,“半年前他和公孙弘还可以吃吃喝喝。没想到公孙弘一病不起,他也一样。” 霍光好奇地问:“丞相吗?” 谢晏:“在平阳听说过丞相病逝?” 霍光应一声是,便去帮内侍生炉子煮茶。 刘彻移到果树下,想起谢晏去年嫁接的果树,问他有没有结果。 谢晏带他过去。 一棵杏树上不止有两种杏,还有泛红的桃。 若非亲眼所见,刘彻定会认为此乃神迹。 “你果然样样都懂,但样样稀松。” 刘彻说完颇为可惜地啧一声。 谢晏:“不用劳心费神活得长久!” 刘彻冷不丁想起霍去病只剩三年寿命,难得没心思嘲讽他,“熟了吗?” 谢晏摘五个杏,递给黄门。 黄门洗干净出来,谢晏朝刘据招招手。 小太子看到他父皇坐下,估计不会再叫他回宫,就笑嘻嘻跑过来。 用了瓜果茶水,小太子对四处撒欢的狗很感兴趣,刘彻令李三牵两条演出狗,陪儿子逗狗。 霍光看着皇帝拿着木棍横放,小太子站在木棍前逗狗跳木棍,总感觉天家父子不该是这样。 十二岁的少年还有点藏不住事,忍不住小声问谢晏:“我在平阳的时候听很多人说皇后失宠了。可是怎么不像啊。” 谢晏其实也觉得奇怪,刘彻这个时期应当同王夫人打得火热才是。 像如今天热起来,他合该带着王夫人前往甘泉宫避暑。 在此地陪太子逗狗,绝无可能。 江充要是知道皇后虽不受宠,但不影响天家父子的感情,江充和其同党绝对不敢在刘彻面前搬弄是非。 谢晏怀疑同自己有关。 这些年他做了许多事,比如抓到刘陵,刘彻提前知道淮南王心怀叵测。 田蚡买通的术士败露,黄河工事继续下去,百姓免于流离失所,国内纷争少了许多。 比如他拿出纸和雕版印刷,在能工巧匠的改善下,朝廷在天下各地开了许多纸场和印刷场,国库也因此多了一项收入。 刘彻看在这些事的份上,愿意听他说几句,比如他担心小太子跟着石庆变成小石头,刘彻才抽出时间亲自带儿子。 可是这些猜测又不能明说。 谢晏也担心带歪孩子,索性说:“皇后是皇后,太子是太子。” 霍光没听懂。 谢晏:“陛下喜欢王夫人,像欣赏精美的玉器。陛下可以做个华丽的桌案摆放玉器,但也仅限于此。同王夫人比起来,皇后是失宠了。可是在陛下心里皇后不是玉器,是他的妻子,是大汉皇后。” 霍光懂了,“玉器的女主人?”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不容他人插手他的私事,玉器只有陛下一个主人。皇后的身份更像管家。但王夫人若敢刁难皇后,陛下定会亲自除掉她。除非她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反过来,陛下可以换个人宠。” 霍光感受到了帝王的无情,“先生的意思陛下对王夫人的宠爱不会长久啊?” 谢晏点头:“如今是因为王夫人容颜还在,陛下身边没有新人。过几年有人比王夫人知情识趣,又年轻貌美,王夫人就是如今的李姬。” 霍光听说过李姬,皇三子的母亲。 近两年皇帝又多了一对儿女。 公主的母亲没听人提过。 李姬因为生个皇子被多人关注,可惜她实在不受宠,以至于霍光只知道其姓李。 谢晏:“陛下身边的美人如流水一般,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但他的皇后只有一位,不会因为不受宠就换人。这就是皇后同后宫女子的不同。” 霍光懂了。 “再说太子。陛下之所以愿意陪他,一来陛下闲着无事,二来三皇子太小,二皇子时常生病,说句不好听的,陛下看着有三个儿子,实则——” 谢晏说到此停下,给霍光个“你懂吗”的眼神。 霍光懂。 皇家夭折过孩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不一定能长到七岁。 皇帝英明,不可能不知。 哪怕皇帝厌恶皇后,也不会这么早放弃太子。 实则刘彻一直愿意亲自陪太子,还是因为谢晏不曾称赞过二皇子和三皇子。 刘彻又因为二皇子爱生病,断定二儿子体弱,三儿子缺心眼,便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不过刘彻也没有放弃俩儿子。 毕竟他孩子少,每一个都挺珍贵。 刘彻时常提醒王夫人,病了立刻请太医,又给三儿子挑几个机灵聪慧的婢女。 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陛下看似陪儿子,实则陪的是大汉的未来!”谢晏顿了顿,转向霍光,“他的继承人不值得他闲着无事陪一会儿?” 霍光点头:“值得。” 说完,霍光打量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此地又没有旁人,你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霍光朝左右看去,杨得意等犬台宫诸人离得远,天子内侍在天家父子身边帮着拿逗狗的玩具。 离他们最近的侍卫也在五丈外,听不清他说什么。 霍光试探地问:“谢先生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谢晏没听懂:“介意什么?” 霍光有点难为情:“就是,王夫人她们啊。” 谢晏哑然失笑。 霍光看着他没有一丝恼怒,顿时难以置信地问:“竟是以讹传讹?” 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晏伸长手臂拍拍他的肩,“不知者不罪!” 霍光脸红的像滴血,以防再闹出笑话:“那,那韩大人也不是啊?” 谢晏:“这事你应当问他。我一不是陛下和韩嫣肚子里的虫,二不曾躲在陛下榻前偷看,我哪知道。” 霍光不敢再问,只当没有那回事。 就在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 霍光立刻回头,看到他大兄越来越近,心说,从今往后大兄就是我最亲的亲人! “谢先生,大兄回来了。” 霍光说着话起身迎上去。 谢晏被他落荒而逃的样子逗笑了。 刘彻走近,端起茶杯:“笑什么呢?你数落他了?” 谢晏笑看着刘彻:“他问我羡不羡慕女人可以为陛下生儿育女,我却不行。” “咳!” 刘彻口中的茶水全喷出来。 “你——” 谢晏扑哧笑喷。 刘彻意识到被戏耍,气得抬脚要踹他。 小太子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他的腰:“父皇,有话好好说!晏兄一定不是故意惹父皇生气!” “撒手!”刘彻朝儿子脑袋上敲一下,“朕和他玩呢。” 小太子仰头看去,是吗。 刘彻:“是不是想回宫?” 小太子立刻放手。 公孙敬声跑过来,看到桌上有几个杯子:“哪个没人用啊?” 谢晏指着原先给霍光准备的。 公孙敬声立刻给自己倒杯水。 赵破奴慢悠悠走过来,拿个杏,一边啃一边不动声色地说:“陛下,敬声把您外甥昭平打了。” 噗一声,刘彻口中的茶水再次喷出来! 第160章 傲慢 谢晏拽掉小太子身上的手帕递给刘彻。 刘彻擦擦嘴角就把水杯推的远远的。 谢晏见此情形顿时想笑。 刘彻就在他对面,看到他满眼笑意,气得瞪一眼他,方转向公孙敬声,“还喝?” 公孙敬声不认为自己错到不配喝水。 因为他若有错,大表兄不收拾他,赵破奴也会给他一脚。 第256章 然而赵破奴只是神色淡淡地说不可有下次! 谢晏拿走公孙敬声的水杯。 公孙敬声朝大表兄看去,我说了啊。 霍去病不好意思同混小子计较,没打算告状。 可是被赵破奴捅出来,他也不能怪赵破奴多事,便说:“爱说不说!” 霍去病去鸡窝摘瓜。 ——鸡窝附近没有树木遮挡,阳光极好,鸡翅上的长毛被谢晏剪掉,公鸡母鸡都飞不起来,又因在鸡窝外种瓜省得搭架子,所以谢晏这几年都在鸡窝猪圈外墙根底下种瓜。 赵破奴跟上去。 他喜欢谢晏种的青色长条瓜,不是很甜,口感脆脆的,瓜子软嫩可食用,不像有些甜瓜瓜子又大又硬,可以晒干炒熟当核桃一样磕着吃。 而公孙敬声一见两人离开就认为同意他说出来。 公孙敬声:“我们到窦,到魏其侯府,正好碰到隆虑侯和他儿子昭平。因为卧室内有很多人,表兄就叫我在外间等着。隆虑侯也叫昭平在外面等着。就是您三姐隆虑公主的独子。” 刘彻:“朕没有老糊涂!” 公孙敬声不禁嫌弃:“他比我还不懂礼数。” 刘彻因为连呛两次心里不快,没好气地问:“希望朕称赞你打得好?” 公孙敬声讪笑着摇头:“不敢。” 意识到说错了,他又澄清:“不对!当时我没打他。后来——陛下,您的宣室八面透风吧?霍光才来两日,城中皇亲国戚都知道他是我表兄的弟弟。” 霍光不禁看向公孙敬声,和我有关啊。 公孙敬声点头:“这件事肯定是从宣室传出去的。我和谢先生才没有那么闲。” 刘彻:“你还说不说?” 公孙敬声立刻说:“说!您外甥真欠揍。” 刘彻想揍他! 公孙敬声一看他脸色不好,就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说他。您听听这话。我二姨说山西有种老陈醋,醋缸倒了香飘十里,你外甥——” “说重点!” 刘彻忍不住打断。 这小子定是跟谢晏学的。 刘彻瞪一眼谢晏。 谢晏气笑了。 [你外甥将来可是连公主的乳母都敢杀!] [敬声说他醋缸倒了都是轻的!] 刘彻心下奇怪,什么公主的乳母? 忽然想起他三姐一直想同他亲上加亲。 若是他把女儿嫁过去,一直照顾女儿的嬷嬷肯定要跟过去。 所以昭平把他女儿的左膀右臂杀了! 这个混账! 刘彻压下怒火,叫公孙敬声继续。 公孙敬声担心连累他爹,决定把自己摘出来。 先说他比昭平大三岁,不想被误会以大欺小,起初没理他。 没想到那个混小子还来劲了。 先问霍光为何字“子孟”。他回答不清楚。那小子又说早在霍光出生前,天下皆知卫皇后有几个兄弟姊妹。陛下曾亲自为他娘指婚。霍家不该不知道卫皇后的二姐有个儿子姓霍。 怎么直到今年才认儿子。 说到这里,公孙敬声怒气上来:“我当时就说,关他何事!小小年纪比乡下妇人还碎嘴。他还不高兴,说表兄就是霍家不要的私生子。” 霍光的脸色变得通红通红。 刘彻眉头紧皱。 公孙敬声见状就找谢晏,我还说吗。 谢晏微微颔首。 公孙敬声:“我叫他把这句话收回去,否则我揍他。那个臭小子居然重复一遍!我可是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太仆之子,哪能说话不算话!” 谢晏:“所以你就把人打了?” 公孙敬声点头:“陛下,你说他是不是欠揍?” 刘彻揉着额角叹气:“朕的这些外甥,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公孙敬声不禁说:“曹襄很好!” 谢晏乐了。 公孙敬声以为他不信:“真的!” 谢晏:“我知道真的。以前他在少年宫读书,经常帮你收拾床铺,帮你拎书箱。陛下的意思他在文治武功方面。上次出征回来,他瘦的厉害,平阳公主看着心疼,这次不许他再去,他竟然不争取一下。陛下嫌没骨气。” 公孙敬声:“也不算吧。我就不敢去。我怕血。” 刘彻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气得一阵无语,“——你还很得意?” “哪有。” 公孙敬声摇头,“陛下,我觉得我没错。你姐姐要是心疼他儿子,找你叫我道歉,我不道歉!他敢找人给我使绊子,我还打他!” 刘彻:“这次是他理亏,陈家不敢叫朕知道。” [那可不一定!] 谢晏转向刘彻,笑着问:“陛下,打个赌?赌千金?” 刘彻:“抢钱?!” 谢晏用下巴点点霍光,又看看公孙敬声,“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臣的那点俸禄哪够啊。再说,您把钱给臣,臣出去买买买,长安的商人是不是要交税?这钱不是又流入国库?” 刘彻:“你怎知朕一定会输?” 谢晏:“陛下,不敢赌?” 宫中内侍可算知道春望所说的“又输了”是怎么一回事。 离得近的内侍禁卫都忍不住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刘彻明知会输也不得不说:“你输了呢?” 谢晏:“臣把敬声送给你当侍中。” “啊?” 公孙敬声惊叫一声,就指着自己,“我,我是人!不能用来打赌!” 谢晏没理他,而是盯着皇帝,“去病可是您亲封的冠军侯,如今也是万户侯,隆虑侯的食邑比他少几千户。他的儿子嘲讽万户侯,算不算以下犯上?” 刘彻:“你少胡扯!” 谢晏:“十一二岁的小孩,无论男女,都没心思在意私不私生。昭平八成是听陈家人说的。” 叹了一口气,谢晏悠悠道:“傲慢的权贵啊。荣华富贵来自父辈,竟敢看不起靠真本事封侯的平民。殊不知风水轮流转,早晚到他家!” 霍光心里咯噔一下。 刘彻猛然看向谢晏,难不成陈家除了昭平胆大妄为,还有别的事。 公孙敬声听得一知半解,谢先生是在诅咒陈家吗?他不是一向认为鬼神巫术无用吗。 若是有用,匈奴人早死光了。 公孙敬声好奇:“谢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啊?你说过你的眼线遍布长安。” 刘彻不禁嗤笑一声:“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太子点头。 刘彻呼吸一顿,把儿子拉到身边:“长安没人认识他!” 谢晏:“刘陵是怎么抓到的?” 霍光不禁看向谢晏。 前年淮南王事发,霍光听他父亲说过淮南王,多年前就想谋反,令能言善辩的女儿潜入京师收买高官。 可惜刘陵运气不好,被皇帝抓住两次,她竟然还不认命。 要是早点认命,肯定没有后来的事。 霍光一直以为天子算无遗漏。 合着刘陵是栽在谢晏手里! 刘彻:“你花钱请人打探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为朕不知道?当初朕没想到这一点。不然用得着你出面?” 谢晏:“陛下说是就是吧。” 刘彻噎得有口难言。 内侍和禁卫低头偷笑。 小太子捂住嘴巴咯咯笑。 刘彻气笑了,他捂的什么! 朝他脑袋上敲一下,刘彻又瞪一眼始作俑者,便问谢晏是不是听到过什么。 谢晏:“陛下不是不信?” 刘彻不信他的眼线遍布长安。 但谢晏是“先知”,他敢这样讲,说明陈家后来出事了。 陈家是馆陶公主婆家。 刘彻瞧不上一事无成的陈家表兄,但他不希望姑母馆陶老了老了被不成器的儿孙连累,也不希望这几年身体不好的姐姐被气死。 谢晏:“十来岁的小儿敢在敬声面前嘲讽冠军侯,可见他私下里多么猖狂。可是这么大的小孩即便熟读诗书,对这个世界也是一知半解。陛下还是不信他跟长辈学的?陛下可曾听说过,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臣无需找人打听,也敢断定,他有朝一日会自取灭亡!” 忽然想起历史上霍光的妻子就很猖狂。 即便如今的霍光不再是历史上那位,可是万一呢。 谢晏看向霍光和公孙敬声:“听懂了吗?” 公孙敬声点头:“不可猖狂!” 谢晏:“我猜你不知道什么样算是猖狂。仗势欺人,目中无人!” 公孙敬声不禁说:“我知道了。” 谢晏看向刘据:“太子殿下,你呢?” 小太子摇摇头说:“孤不欺负人!” 刘彻被儿子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了,“坊间当真没有有关陈家的流言蜚语?” 谢晏:“陈家宅子大,无论做什么都不必出来。大门一关,谁知道在家做什么?也没敢盯着陈家。陈家可是住着两位公主!” 第257章 刘彻认真想想,觉得言之有理。 谢晏:“打个比方,奴婢惹其不快,把人杀了埋在花园里也无人知晓。” 公孙敬声惊呼:“他敢杀人?” 谢晏听出“他”是指昭平,就顺着他的话说:“你是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他都不怕你,还有什么不敢做。” 公孙敬声点头:“狂吧!我不狂!” 谢晏顿时无语又想笑。 刘彻叹气:“此事日后再说。” 谢晏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朝鸡窝走去,问霍去病和赵破奴想吃哪个。 霍光张口结舌:“陛陛下——” 刘彻看向他:“想说什么?” 霍光:“草民给家父去封信?” 刘彻不希望霍去病被写进霍家宗祠,霍去病是卫青、谢晏和他三人看着长大的,霍仲孺什么也没干就想白得一个冠军侯,做梦! 刘彻:“不必!去病和谢晏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破奴点出此事,也是担心隆虑公主先告状。” 公孙敬声点头。 刘彻不想看到他,太蠢了! 刘彻看着霍光继续说:“谢晏不止一次说过,不遭人妒是庸才。朕认为这句话很对!无论去病做什么,总有人说三道四。将来你也许会遇到这些事。” 公孙敬声眨眨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陛下,我呢?” “你不必担心。”刘彻毫不客气地说,“你读书嫌累,习武嫌苦,没人嫉妒你!” 公孙敬声气无语了。 小太子又忍不住咯咯笑。 刘彻低头叮嘱儿子:“不可以跟他学啊。” 小太子点点头:“不学他。孩儿要像晏兄一样!” 刘彻心慌,赶忙说:“不许学他!” 小太子疑惑不解。 刘彻:“他看着对你温柔,给你做好吃的,是个好人对不对?实则只是表象。真正的谢晏心狠手黑!”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难怪我一直觉得谢先生有的时候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原来他表里不一啊。” 第161章 反咬一口 刘彻看向公孙敬声:“表里不一?朕可以说你也可以说?” 公孙敬声闭嘴! 刘彻拍拍儿子的小脑袋:“去叫谢晏杀两只鸭,说你想吃烤鸭。再叫他做几张烤鸭饼。” 小太子乖乖点点头就去找谢晏。 公孙敬声不禁小声嘀咕:“明明是陛下想吃。” 刘彻对他不假颜色:“你以为据儿不知?” 公孙敬声忘了。 不想继续遭人嫌,公孙敬声朝鸡窝鸭圈跑去。 独留霍光一人不自在,他也想走。 刘彻看出这一点,抬抬手叫他过去帮忙。 午时过半腌鸭子有点晚,但赶一赶也来得及。 金乌西坠,三只烤鸭出炉。 谢晏先片半只鸭肉用面饼卷起来放入食盒上层,剩下半只烤鸭和面饼放下层,天家父子坐在车上边走边吃。 御驾前脚离开,霍光就随公孙敬声钻进厨房,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内敛。 公孙敬声笑他:“没吃过吧?” “听平阳的商人提过。一直无法想象。我也觉得有吹嘘的成分。”霍光感到口齿生津,不敢说太快,端的怕口水飞出来,“没想到颜色这么鲜亮,比我吃过的羊肉、鸡肉都要香。” 公孙敬声:“那当然!这三只烤鸭用的香料和蜂蜜钱足够你在五味楼吃一顿。” 霍光心里极为震撼。 竟然这么贵! 难怪五味楼没有烤鸭。 公孙敬声把小葱、酱等配菜调料递给他,“端去正房。” 霍光出去,谢晏进来。 谢晏把鸭骨剔出来,李三加几把火,鸭骨熬出香味,谢晏煮面。 片刻后,几个素菜和一盆面端去正房。 霍去病和赵破奴已经卷出两盘烤鸭。 谢晏盛一碗面一碗菜,拿四个烤鸭小卷饼。 霍光跟他一样。 霍去病注意到他的便宜弟弟难得在用饭的时候表情外露,又给他添两个卷饼。 公孙敬声呵呵笑,跟幸灾乐祸似的。 霍光已经懒得同他计较。 赵破奴冷声问:“不用饭笑什么?” 公孙敬声用鸭肉饼堵住嘴。 谢晏趁机问赵破奴是想在城里买房子,还是在茂陵安家。 赵破奴险些咬到舌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提醒:“你二十岁了。乡下像你和去病这么大的孩子都三岁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住惯了。可是咱们不为你着想,不说外人会怎么议论,上林苑的农奴也会认为我们故意的。” 杨得意点头:“人人都说在谢先生懂得多。不可能忘记给你相看对象。” 李三:“慢慢找。年底拿到今年的封地税收,再加上明年的,应该可以在城里买个大宅子。” 霍去病懂了:“破奴,以后别人问你怎么还住在犬台宫,你就说没找到心仪的宅子。” 赵破奴也懂了:“你呢?” 霍去病:“一旦有了宅子,我娘我祖母我舅母都会催我娶妻。我大舅兴许学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才不要这么早置办宅子!” 谢晏看向赵破奴:“我们不催你。” 赵破奴:“陛下给我两个月长假,过些日子我进城看看?” 谢晏点头:“用饭吧。” 公孙敬声忍不住说:“有个自己的宅子多好啊。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早上想睡多久睡多久。” 霍去病奇了怪了,他怎么还跟以前一个德行。 公孙家的遗传就这么坚固吗。 公孙敬声被霍去病盯得头皮麻烦:“我,我随口一说,不会这样做!” 霍去病收回视线,一手拿着卷饼一手拿着筷子吃面。 赵破奴提醒霍光吃面。 霍光很听话,入口后他惊呆了。 霍家也时常做面,但是叫“汤饼”,是一个模子架在灶台上,面块放进去压成条状入锅。 霍光觉得筋道美味,很是喜欢。 可是同此刻的比起来,好比水煮青菜和香菇炒的青菜。 霍光无法说出区别在哪儿,又觉得样样都不如他眼前的这碗面。 这一刻霍光深刻理解了他娘所说的“长安和咱家不一样!” 赵破奴看着霍光一口接一口:“香吧?” 霍光不由得点头。 赵破奴:“那就多吃点。没吃饱就说话。你大兄万户侯,最不缺钱,不必为他节省。” 霍光感激地笑着点头。 公孙敬声脱口道:“吃多了晚上睡不着。” 霍去病:“是不是皮又痒了?” 谢晏:“敬声,管住你这张嘴,改日我给你做个你从没吃过的点心。” 公孙敬声相信谢晏不会骗他。 直到晚上睡觉,他都没再多嘴多舌。 翌日上午,巳时过半,刘彻有点饿和渴,内侍送上点心茶水,殿外的黄门进来,“陛下,隆虑公主来了。” “咳!” 刘彻慌忙别过脸去。 春望递出手帕,“陛下,慢点。” 刘彻缓了一会才敢开口:“到了?” 黄门:“奴婢进来的时候公主正往这边来。此刻应该在殿外。” 春望昨日休息,不知公孙敬声把昭平打了,心下奇怪:“陛下何时怕见隆虑公主?” “朕不是心中有愧。待会儿你就知道。” 刘彻冲黄门抬抬手。 片刻后,隆虑公主进来。 三句话没说完,哭哭啼啼,说她儿子昭平比公孙敬声矮半头,又不如他自幼在少年宫习武学骑术,公孙敬声竟然下死手打他。 又说不就因为一句话吗,犯得着如此斤斤计较。 昭平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啊。 公孙敬声十四岁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相看对象,他难道也不懂事。 刘彻看向春望,明白了吧。 春望看懂了,错不在混小子公孙敬声。 否则隆虑公主不会说“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啊。” 春望不敢掺和。 隆虑公主哭了一炷香,眼泪哭干了,终于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弟一句话没说。 “你怎么不说话?你也认为昭平该打?” 刘彻:“三姐可知朕昨天在何处?” 隆虑公主不知。 刘彻:“昨日公孙敬声和冠军侯霍去病、从骠侯赵破奴在犬台宫。太子想看犬台宫的狗表演,朕就把他带过去。昭平说了什么,朕一清二楚。你认为他不该打?”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 隆虑公主想到儿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又难过的泪流满面。 刘彻头疼。 看着隆虑公主一脸病容,仿佛一夜没睡的样子,刘彻不想质问,十一岁是孩子,他的太子八岁是什么,奶娃娃吗。 刘彻:“倘若把此事交给廷尉,三姐,你儿子诋毁万户侯,你觉得是个什么罪?” 第258章 隆虑公主张张口:“这么小的事,不,不用劳烦廷尉吧?” “朕是皇帝!” 刘彻冷下脸,“您却好意思劳烦朕!” 隆虑公主想说什么,竟发现无言以对。 刘彻:“既然你说他不如公孙敬声自幼在少年宫习武身体好,明日把他送到少年宫。过几年他俩一样高,朕的外甥肯定打得过皇后的外甥。” 隆虑公主傻眼了。 怎么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皇帝是她亲弟弟,不应该帮她和她的儿子讨回公道吗。 刘彻:“就这么定了。朕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走近:“公主,丞相和御史大夫快到了。” 刘彻:“三姐可以去平阳侯府问问曹襄去少年宫需要准备什么。” 隆虑公主意识到皇帝来真的,瞬间慌了神。 出了未央宫,她就直奔平阳侯府。 曹襄昨日也去了。 比霍去病迟了一炷香。 不过他到魏其侯府的时候还有人说陈家把昭平君宠坏了。 曹襄找到魏其侯的长孙问出什么事了。 窦家长孙如实告诉他。 曹襄忍不住说一句“该打!” 以至于隆虑公主找他抱怨公孙敬声欺人太甚,曹襄都懵了。 这不是反咬一口吗。 平阳公主听到动静从后院过来,劝她妹妹,这次是昭平有错在先,不该当着公孙敬声的面那样讲。 曹襄顿时感到无语。 难不成私下里就可以鄙夷霍去病,嘲讽他乃霍家不要的私生子吗。 这么高高在上,也不怕日后摔得粉身碎骨! 曹襄找个“尿急”的借口离开,不管姊妹俩怎么合计。 平阳公主宽慰妹妹,霍去病是皇帝从小看到大的,他因此生气很正常,等他气消,这事就过去了,不用担心他真叫昭平去少年宫。 隆虑公主放心下来。 翌日上午,春望带着皇帝口谕抵达侯府。 昭平吓得撒泼打滚,跟上断头台似的。 春望上次看到这一幕还是十年前,那个时候公孙敬声才四岁啊。 公孙敬声六岁就不这么干了。 小太子生病不想读书也是默默流泪。 春望瞠目结舌,不敢掺和,只是提醒隆虑侯考虑清楚抗旨的后果。 婢女立刻去请大长公主。 半个时辰后,馆陶大长公主抵达宣室,请皇帝收回成命。 刘彻问她有没有担心过昭平犯下重罪连累整个陈家。 馆陶被问住。 最后唉声叹气地离开。 午后,陈家阖府出动送昭平去少年宫。 韩嫣看到这些人眼前一黑,硬着头皮把众人带到公孙敬声隔壁的空屋子里。 趁着陈家众人为昭平布置房间,韩嫣进宫问皇帝怎么给他送个祖宗。 刘彻没想到韩嫣也听说过他外甥的威名:“学还是不学,睡觉还是用饭,都不必管他。看着他别出去便可。” 韩嫣:“陛下把他弄过来是为了隆虑公主?” 刘彻:“朕不希望过几年三姐被他气死!” 韩嫣明白了。 旁人不懂。 得知昭平被皇帝关进少年宫,都认为是因为昭平对冠军侯不敬。 此后再也没人敢嘲讽冠军侯的出身! 谢晏得知昭平进了少年宫,还是公孙敬声说的。 休沐日当天上午,在家沐浴后,他就带着干净的衣物跑去犬台宫。 见着霍去病和赵破奴就说昭平是个傻子,不会自己洗脸穿衣,还不知道打水洗脚。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 公孙敬声跳脚:“表兄!” 赵破奴:“你七八年前跟他一个德行。是不是忘了每次都是你爹娘送你过去,你爹恨不得给你打好洗脚水再走?” 公孙敬声一时忘了,就当没有这回事:“谢先生,隆虑公主肯定找过陛下。陛下是不是不想认账?” “我会提醒他。”谢晏把篦子递给霍去病,“你弟不愿意剃光头。刮干净!” 公孙敬声惊叫:“你头上有虱子?那你还跟我睡一块?”顿时感到头痒,“谢先生,还有没有篦子?给我一个!” 谢晏又给他找一个,他叫赵破奴给他刮虱子。 刮到一半,春望过来,带着熟悉的小盒。 谢晏乐了。 春望也忍不住笑了:“陛下啊,输了多少次,怎么就不信呢。” 谢晏:“以前被李少君骗过,田蚡买通的术士和少翁为何还能骗到他?一样的道理。” 提起这事,春望满心无奈:“不说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 谢晏送他到殿外,低声询问陛下把他外甥弄去少年宫想要个什么结果。 春望叹气:“咱家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隆虑公主,估计又是同陛下哭闹。陛下说了几次再不管教一定会酿出大祸,可是整个陈家只有大长公主相信。”顿了顿,“陛下何时操心过旁人。他二姐南宫公主的夫君前年犯事,陛下令廷尉依法处置。南宫公主的几个孩子,陛下平日里都懒得过问。” 说到此,春望往左右看一下,驭手离得远,仍然怕他听见。 春望压低声音说:“要不是看在她子嗣艰难,又时常生病的份上,陛下才不管。可她简直不识好歹!” 心里忽然一动,春望满是期待地看着谢晏:“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那孩子十一岁了,当年你糊弄五六岁的公孙敬声的招数对他无用。” 谢晏说出敬声这几日没少言语上欺负他。陛下不在意,他自然不会劝阻。陛下若是在意,他得提醒敬声日后少招惹昭平。 春望:“陛下肯定希望他懂事。你不知道,就在昨天下午,有人上告江都王刘建谋反,说他出行用天子龙旗。陛下一肚子气,说他家这些亲戚没一个省心的。陛下把此事交给丞相。不出意外,此刻丞相府的长史已经出发。” 谢晏不禁说:“他啊?” 春望看到他好像不意外:“你知道他?” 谢晏点点头:“坊间传言前几年他带着奴仆游湖,不巧有奴仆落水,他就看着人淹死。还时常以打骂奴仆为乐。这些还不算什么,他还叫人与兽、交。” 春望惊得张口结舌:“交?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谢晏:“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这这不是畜生吗?”春望难以置信,“陛下的这些亲戚,怎么一个比一个残暴?” 谢晏一提起那个江都王就觉得膈应:“说回昭平。” 春望:“你不是又想用他和陛下打赌吧?” 谢晏没空教熊孩子。 也不想同陈家有一丝牵扯! 可是熊孩子住在公孙敬声和霍光隔壁。 谢晏有点担心蠢东西冲他俩犯浑,想把人推给韩嫣。 没点好处韩嫣估计也懒得教导熊孩子。 谢晏琢磨片刻,道:“韩嫣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上林苑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陛下有没有想过赏他点什么?韩嫣在少年宫多年,了解混小子,收拾他应该不难。此事可以叫大长公主出面。” 第162章 乐于助人 谢晏竟然会为韩嫣着想。 这怎么可能啊。 春望:“这几日韩嫣因为昭平君的事找过你?” ——昭平毕竟是公主的儿子,春望直呼其名多有冒犯。可他又无官无职,还是个半大小子,所以许多人就称他为“昭平君”。 谢晏微微摇头。 春望十分好奇:“那你怎么突然想到帮韩嫣?” 谢晏:“不算帮他。韩嫣得到他想要的,馆陶大长公主多个守法的孙子,陛下也不用担心他姐被混小子气死,可谓一举三得!” 春望笑了:“小谢,咱家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能从中得到什么?不要说你乐于助人!鬼信咱家都不信!” 谢晏心想说,你还真了解我! “敬声和霍光还要在少年宫待两年。敬声的那张嘴,陛下有的时候都想给他缝上。我担心那小子被惹恼了给敬声一刀。” 昭平真敢杀人。 所以谢晏不得不防。 谢晏后悔叫公孙敬声去探望窦婴,“现下霍光和敬声共处一室,敬声和昭平打起来,霍光肯定上去拉架。我担心昭平再伤到霍光。” 春望明白了:“原来是为了冠军侯啊。” 谢晏失笑:“想多了。请韩嫣出面就是刚刚想到的。要不是你说隆虑公主又去找陛下,我想不到这些。” 春望不明白:“因为我提到隆虑公主,所以你担心昭平犯浑?” “隆虑公主去求陛下,说明她没有意识到昭平要长歪。昭平回到家抱怨公孙敬声欺负他,隆虑公主八成会说不用怕他,尽管还回去。” 谢晏越说越觉得他并非杞人忧天。 春望想想隆虑公主疼儿子的样子:“有可能。” “那这件事?”谢晏看着他问。 第259章 春望低声说:“不瞒你说,陛下提过韩嫣这些年一直是上大夫,应该提一下。可是朝中人才那么多,哪有什么空缺。知不知道桑弘羊?在陛下身边二十年了,至今还是个小吏。因为郑当时顶在前面。只缺打匈奴的将军,可是他还不如他弟韩说。” 谢晏:“你为陛下分忧,陛下也不会亏待你。” 春望笑着摇头:“咱家早就攒够养老钱。回头咱家就去茂陵买一处小院,置两亩薄田——”叹了一口气,“但愿可以安度晚年。” 谢晏:“宫中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事,陛下用谁不用谁从不藏着掖着,不会因为怕你泄密对你做什么。你也不曾主动害过人,一定可以安度晚年。” 春望忽然想到一点,若是帮陈家一把,以馆陶的慷慨定有重谢。 “小谢,要有什么好处,咱家分你一半!” 谢晏笑着拒绝:“你能有多少钱财。我缺钱自然找大户!” 春望想起他刚刚送出去的千两黄金,顿时忍不住乐了。 回去的路上,春望令驭手去东市,他需要买点物品。 从东市回宫必须经过北宫,除非他想绕圈子。 天气炎热,驭手当然不想再绕半座城。 刚到北宫墙角,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驭手停车:“春公公,看‘当卢’像是隆虑公主的座驾。” 春望推开车门,“咱家下去看看。公主这几日心情不好,可不能叫她挑到错处。” 春望到路边,隆虑公主的奴仆一看是春望,立刻勒紧缰绳。 虽然春望只是太监,可他是天子心腹,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皇帝面子。 隆虑公主推开车窗说道:“不必多礼。快忙去吧,陛下的事当紧。” 春望:“大长公主的身体还好吗?前几日咱家见她神色不对,改天叫太医去府上给她瞧瞧?” 隆虑公主虽然跟婆婆住得近,但不在一个院,又因为担心儿子,以至于对婆母的情况一无所知。 向春望道声谢,她回到家歇息片刻就去探望婆婆。 八面玲珑的馆陶可比儿媳妇兼侄女聪慧多了,一听春望下车见礼,就知道他有事。 翌日馆陶就去宣室,还带了一样精美的摆件,感谢陛下替她孙子着想。 赶上春望休息,馆陶没能见到他,就叫人把他叫出来。 春望出来进去是有记录,但没人管他去哪儿。 下午,在西市的一座茶馆内,馆陶见着春望,问春望找她何事。 春望就说他听说因为昭平君身份尊贵,他从早睡到晚也没人敢指责。 馆陶叹气,说她的几个孙子就属这个机灵,偏偏机灵没有用到正地方。 春望:“韩嫣在少年宫,他应该敢管教。可是韩嫣也有别的事,请他抽出时间来管教昭平君,他可能不乐意。” 馆陶不知道春望想要什么,就决定先顺着他的话说:“韩嫣缺什么?” 春望这两日也琢磨过这件事。 今早真想去上林苑叫谢晏说清楚。 陛下说他说一半留一半,果然没说错。 半道上碰到大将军的座驾,春望想到韩嫣缺什么。 春望:“他和他弟比起来缺什么?” 馆陶认真想想,明白过来。 这几年也听身边人提过,韩家人嫌韩嫣没出息,这么多年只是上大夫。 “此事我会同陛下提一下。能不能成要看陛下想不想给。”馆陶问,“你缺什么?” 春望:“这事还没影,咱家什么也不缺。” 馆陶明白了。 翌日上午,馆陶再次前往未央宫。 刘彻一看到她就皱眉。 馆陶当没看见,走近就说只耽误他片刻。 随后说出希望韩嫣亲自教导昭平。又说韩嫣这些年劳苦功高,合该封个关内侯。 刘彻无语又想笑。 沉默片刻,刘彻道:“这些年封侯的人无一不是出生入死的将士。关内侯虽然只有钱没有食邑,但也不能封他为关内侯。此事你自己同他说。” 馆陶料到会被拒绝,“韩嫣问起,我就说是陛下的主意!” 刘彻:“姑母想怎么说怎么说。” 只要别来烦他! 馆陶告退。 下午,馆陶带着千金去找韩嫣,同时令人给出主意的春望送去百两黄金。 韩嫣也想出手整治昭平君,因为他这几日四处搞破坏。 前天把马尾巴点着。 昨天爬墙想出去,险些摔断腿。 今早大闹食堂。 韩嫣得知皇帝之所以把外甥送到少年宫,正是因为公孙敬声同他打一架,谢晏又在中间胡说八道,他就想把昭平扔给谢晏。 馆陶公主的到来堪称及时雨。 韩嫣假装为难,犹豫许久才勉勉强强收下千金。 此时韩嫣就在少年宫。 送走馆陶公主,韩嫣把昭平拎到他卧室,指着千两黄金,说馆陶公主给他钱,请他管教昭平。 昭平看到他祖母了。 自然相信韩嫣说的是真的。 韩嫣板着脸说:“现在去教室。我不管你听还是不听,但你不能打扰别人,也不可以捣乱。否则没人救你!” 昭平一声不吭消极抵抗。 韩嫣:“你可以去宿舍睡觉。但不许再说饭菜猪狗都不吃!” 昭平掉头回宿舍。 韩嫣把他的公文都搬到少年宫,从早到晚盯着昭平。 过了半个多月,少年宫放假,昭平习惯了自己动手洗脸洗脚,陈家众人都认为他脱胎换骨。 隆虑公主又给韩嫣送去百两黄金。 公孙敬声盘着腿坐在谢晏身边,一边啃甜瓜一边问:“谢先生,你说韩嫣收了陈家多少好处?竟然给昭平当奶娘!” 谢晏无语又想笑:“也不怕韩嫣听见了把你的嘴缝上。” 霍光忍不住说:“真的!” 谢晏:“敬声,你不会因此嘲笑他,这么大了还叫人看着吧?” 公孙敬声:“我哪敢啊。要叫韩嫣听见,他告诉我大舅,大舅不得拿着扫帚追杀我!” 谢晏:“昭平也没有因为你打他一顿给你添堵?” 公孙敬声摇头:“我以为他会把我的鞋扔粪坑里,或往我门上撒尿。没想到他什么也没干。应该是韩嫣说过再敢使坏就揍他。” 谢晏放心了:“好啊。” 霍去病在谢晏身后睡觉,闻言瞬间起来:“晏兄,不是你给韩兄出的主意吧? 指着表弟和亲弟,“担心他俩同昭平三天吵一架,五天打一架。” 赵破奴:“这种一次解决的招数,很像先生的手笔。” 霍去病瞪一眼表弟:“早知道那天就不叫他去了。” 公孙敬声问他,要是那天听到昭平嘲讽他,敢收拾昭平吗。 霍去病当没听见。 公孙敬声:“我敢。因为他是半大小子,我也是。没人会说我仗势欺人,没有容人之量。” 霍去病伸长手臂朝他脑袋上撸一把。 公孙敬声顿时一副见鬼了似的。 霍去病嫌他没出息,皱着眉道:“不禁夸!” 谢晏朝他身后抬抬下巴。 韩嫣下马扔下缰绳疾步过来。 霍去病倒吸一口气。 赵破奴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啊。” 韩嫣瞪一眼他:“又说我什么呢?” 谢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韩嫣:“魏其侯走了!” 谢晏手里的瓜掉在地上。 韩嫣:“我弟说的。我跟他说过几日回家,他可能以为少年宫还没放假,刚刚亲自去少年宫找我。问我和他一起吊唁,还是他先去,我过两日再去。” 谢晏看向霍去病:“魏其侯府奴仆成群,不可能没人报丧。难不成把这事送到卫家?” 霍去病觉得有可能。 “晏兄,我们一起去,还是我和陈兄一块?” 谢晏指着公孙敬声:“和你爹一块。这次不许打架。无论听到什么都给我装没听见!”转向赵破奴,“你和去病去大将军府。待会儿我进城自己去。小光留在这里。” 霍光不认识窦婴,而他的身份也不适合同大将军一起去,就说他待会把茶几草席收起来。 谢晏回屋换掉短衣,换上黑色长袍,同韩嫣前往凶肆买两样明器。 韩嫣回家和他弟汇合,谢晏亲自前往魏其侯府。 窦婴在家念叨过谢晏几次,颇有些怒其不争。 其子听出窦婴并不鄙视谢晏,是以见着他十分客气。 谢晏进去片刻,就有几个官吏登门。 窦家人忙得团团转,谢晏又待片刻就找个理由出去。 到门外正好碰到卫青带着霍去病过来。 卫青想同谢晏寒暄,霍去病推他一把,低声说:“舅舅先进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谢晏同霍去病分开过来,就是不希望冠军侯成为王公贵族茶余饭后谈资。 第260章 卫青显然没想到,就以为在门口挡着路了。 谢晏不想被指指点点,就直接回犬台宫。 抵达犬台宫,谢晏以为眼花了。 果树下茶几旁,天家父子面对面下棋。 刘彻冲他招招手。 逗狗啊! 谢晏撇一下嘴才走过去:“陛下真闲啊。” 刘彻:“前几日馆陶公主感谢朕,说她孙子像换了个人,多亏了春望提醒她请韩嫣出面。朕越想越觉得春望没这个脑子。朕原先想问春望。仔细一想春望近日见过的人——谢先生倒是很会为朕分忧啊。” 第163章 二王投降 春望对刘彻忠心耿耿。 谢晏料到他会坦白。 但他没想到馆陶多事。 好在结果差别不大。 谢晏早早准备好说辞:“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霍光看向谢晏,还能这样狡辩啊。 小太子转向谢晏,满眼崇拜,晏兄好会说! 刘彻转过儿子的小脑袋:“连输三局,还敢分心?” 谢晏乐了。 刘彻瞪一眼谢晏:“封韩嫣关内侯也是你提议的?” 谢晏:“只字未提。” “算你还没糊涂!”刘彻正是觉得这一点奇怪,今日才亲自来一趟,“这点事需要这般迂回?” 谢晏:“臣敢给大长公主出主意,大长公主敢信吗?” 馆陶不敢! 刘彻:“朕的姑母糊涂。竟然开口就为韩嫣要关内侯。她也不想想近几年封侯的人哪个不是军功赫赫。” 谢晏有一件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谢晏:“陛下,据臣所知,张骞上次随军出征也没杀几个匈奴人。” “张骞带回西域舆图!”刘彻提醒。 谢晏:“韩嫣在上林苑辛苦多年,又管理少年宫,再跟着大军出去一趟,封个几百户的关内侯,不会有人反对吧?” 刘彻思索片刻,认为可行。 “叫他跟着仲卿,不至于命丧草原。” 谢晏点头:“陛下,您看多他一个不多,是不是多臣一个也不多?” 刘彻瞬时失语。 他听到什么? 谢晏终于舍得离开他的狗窝! 可喜可贺! 刘彻内心很是激动。 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晏不是担心去病有去无回,就是怕他病倒在回来的路上。 一定是这样! 刘彻心里很是复杂,真把去病当亲儿子。 转念一想,孩子四岁到他身边,算是他一手带大的。 刘彻心里可以理解,不妨碍他嘴硬:“真难得。朕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挪窝。” “臣当您同意了?” 担心他反悔,谢晏赶忙说道。 刘彻故意说:“侯爵不是那么好捡的。” [何出此言?] [谁要侯爵啊。] 谢晏想不通。 突然想起早些年的那件事。 谢晏:“不会又有人托关系走门路要调到去病麾下?” 是有此人。 李广的儿子李敢! 今年夏天出征,李敢在公孙敖麾下。 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到。 不久前李家旁支上书,李广希望儿子李敢替他多杀匈奴人,请皇帝看在李广戍守边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满足李广的心愿。 刘彻想骂回去。 说得好像边关守将仅李广一人! 刘彻叹气:“你说呢?” 谢晏:“去病行军快如闪电,酒囊饭袋一定会累死在半路上。” 刘彻点头:“一一选拔!” 谢晏放心了:“您表叔没了,您不用吊唁?” 霍光惊得微微张嘴。 可以这么直接吗。 刘彻习惯了,眉头都没动一下,“朕已经令人去了。”抬手按住儿子的小手,“换几次了?” 小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孩儿记错了。” 刘彻冲霍光招招手。 霍光在太子对面坐下,刘彻移到谢晏对面,为自己倒杯水,“朕前几日又砍了一位族亲。听说了吧?” 谢晏:“江都王。砍头便宜他了!” 刘彻捏着水杯笑了:“谢先生果然无所不知。” “臣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比如——” 谢晏故意停下,给他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彻又险些被口水呛着。 幸好刚刚没有喝茶! 刘彻无奈地说:“据儿还在!” 谢晏:“臣说什么不能听的了吗?陛下,您脑子里一天天装的什么啊?” 刘彻呼吸一顿:“——谢先生,要不要打个赌,赌朕敢不敢泼你一脸茶水?” 小太子看过来,一脸好奇。 刘彻把儿子的脑袋转回去:“认真下棋。我们说的事你听不懂。再敢三心二意,跟朕回去!” 小太子不敢乱动乱看。 谢晏:“是谋反吧?” 刘彻颔首:“赵王、胶西王、淮南王等人干的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角余光注意到儿子认真的样子,刘彻不禁说:“朕不止一次担心那些事传到他身上。” 瞥一眼儿子,刘彻就收回视线。 足够谢晏看清楚“他”是指谁:“陛下时常提醒太子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适可而止。太子殿下懂事,一定不会叫陛下失望。” 小太子这次听懂了,连连点头,乖巧地望着他皇帝爹。 刘彻揉揉儿子的小脑袋:“好好玩,下午再回去!” 小太子立刻要吃烤鸭。 谢晏:“这么热的天,你把我烤了吃了吧。” 小太子不闹了。 谢晏注意到太阳即将洒遍全身,提醒霍光把方几往里移,再去拿两根艾柱熏蚊虫。 小太子对什么事都好奇,跟着他进屋。 刘彻趁着左右无人,道:“昨天上午朕收到浑邪王和休屠王使者送来的降书。下午朕和仲卿分析了半天,总感觉是诈降。” [金日磾要来了?] 刘彻不禁放轻呼吸。 听名像匈奴人! 难不成和赵信一样是匈奴小王。 看来不是诈降。 谢晏觉得奇怪:“朝中那么多人,陛下为何不找他们商讨此事?” 刘彻:“敢同匈奴交手的那些一个个只能当校尉。若是朕在朝会上商讨此事,可能结果还没出来,浑邪王就收到消息。你又不是不知道朝中有多少墙头草!” “浑邪王不太可能诈降。他儿子在少年宫。”谢晏道,“休屠王的家人一个没少,不太可能真降。” 刘彻听明白了,休屠王诈降:“所以做两手准备?” 谢晏点头。 刘彻:“那只能叫去病受降。仲卿是大将军,日后伊稚斜单于投降,可以叫他出面。” 谢晏:“要不要把韩嫣带上?” 刘彻微微摇头,“说是投降,实则还在塞外。朕打算过了三伏天再调兵。还要准备一些牛车骡车。说是还有一万多普通牧民。任由他们走回来,指不定何年何月才能到长安。” 谢晏试探道:“不用吧。现下为了他们劳民伤财,日后待遇不如预期,他们定会四处作乱。” 刘彻:“还会骂朕小家子气?” [你要面子民受罪!] 谢晏微微摇头:“可能会认为陛下言而无信。” 表里不一! 霍光领着刘据出来,刘彻立刻转移话题,对谢晏说晌午在犬台宫用饭。 谢晏估计霍去病和赵破奴会回来用饭,就和两个同僚和三盆面。 切出一盆面条,三人热的汗流浃背,赵大和李三以及另一个同僚负责煮面炒菜,谢晏和两位同僚出去乘凉。 端的怕再在厨房待下去,三人中暑一对半! 今日谢晏不曾进城,厨房没有羊肉也没有猪肉。皇帝在此,也不能清汤寡水地凑合。因此在谢晏和面擀面条的时候,李三等人杀两只鸡,凉面的配菜是炒鸡丁和小鸡炖菜。 小鸡刚出锅,霍去病回来了。 李三一看菜不够,又做两个素菜和几张鸡蛋饼以及两盆小葱炒鸭蛋。 同以往一样,李三、杨得意等人分去六七成,谢晏和皇帝等人分三四成,他们在殿外用饭,刘彻和谢晏、霍去病等人在宽阔的正殿。 以前御膳房厨子不服谢晏,只要是谢晏的菜单,他们就自作主张添添减减。刘彻忍无可忍骂了几次,如今御膳房的菜不输犬台宫。 而小太子一个人用饭,感觉没滋没味,所以胃口一般般。 今日跟表兄们一起用饭,小太子很开心,一不小心吃多了,放下碗筷就迷糊。 刘彻看着儿子不禁问:“困了?” 小太子点点头,起身到刘彻身边,刘彻习惯性伸手,小太子习惯性依偎在他爹怀中。 待刘彻用好饭,小太子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第261章 刘彻把他抱起来踉跄了一下:“这一顿吃了多少?” 谢晏很是无语。 赵破奴不禁说:“太子殿下八岁啊。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 刘彻看着儿子的小身板,是比以前长了许多:“真快!”又忍不住感叹,“日后一定可以和去病一样高。” 霍去病伸手:“是的。可以把他给臣吗?您看额头。” 刘彻朝儿子额头看去,不知何时热出一头汗。 霍去病把小表弟抱到门外树下,小太子一觉睡了两个时辰,迷迷瞪瞪坐起来,还想睡个回笼觉。 谢晏一句“你父皇走了!” 小太子瞬间清醒,脸上有些慌乱。 刘彻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心疼又想笑:“没走!谢晏故意吓你。父皇说他坏,你还不信。现在可是信了?” 小太子没什么精神,窝在他父皇怀里呆呆地望着谢晏。 谢晏:“要不要在此住两日?” 小太子仰头找他爹。 刘彻想说,过几日前往甘泉宫。 突然想起休屠王诈降,而京师离甘泉宫上百里,一旦生变,恐鞭长莫及。 刘彻决定今年在上林苑避暑:“可以在这里住几日。过几日父皇和母后也过来,到时候再叫人来接你。” 小太子开心地笑了,终于来了精神,朝霍去病走去。 霍去病指着霍光:“你俩玩去。我累了,需要休息!” 小太子好失望,就找他皇帝爹帮忙。 刘彻看一下仍然黑瘦的霍去病,再想想一个月后他还要同休屠王交手,便对儿子点点头。 霍光问小太子想去哪儿,小太子指一下河边又指一下兽苑方向。 幸好赵破奴曾领着霍光逛了一圈,否则他可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两名禁卫跟上,霍光先陪小太子划船,然后沿着河边到离兽苑最近的岸边停下,前往兽苑看老虎。 回来的路上,霍光和小太子吓得尖叫。 禁卫不敢向前,只能宽慰两人别动,他去找谢晏。 两炷香后,谢晏跑过来,看到坐在霍光肩上,离小太子不到一尺的小猴子,顿时哭笑不得。 刘彻以为儿子遇到异兽,急得鞋子跑掉一半! 见此情形,刘彻只想把两名禁卫拖到菜市口砍了。 霍去病到跟前二话不说,拎着小猴子扔到地上。 小猴子懵了,霍光和小太子也懵了。 霍去病不禁说:“多大点事!” 赵破奴忍不住说:“看他这么急,我以为你俩身上有毒蛇。” 说完,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霍光张张口:“我,以前只听说过秦岭有猴。” 赵破奴看向小太子:“你是见过的。” 小太子点头。 “可是,我跟它不熟啊。” 赵破奴噎住。 刘彻把儿子拉到怀里,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受伤,便安慰儿子,一回生两回熟。 小太子满脸惊恐。 谢晏看不下去:“您别吓他。”转向霍光,“有没有受伤?” 霍去病拨开弟弟的衣领,“没受伤。” 谢晏:“那就好。但日后也要离野兽远点。哪怕只是个小伤口,也会变成大病。” 刘彻看向谢晏:“真的假的?你别张嘴就来。” 谢晏:“陛下不妨叫狗咬一口,过几年看看会不会得狂犬病?” 刘彻没好气地瞪一眼他,令禁卫把猴送到兽苑。 小猴子一看禁卫抓它,立刻上树。 谢晏:“放着吧。跟众人说一声它敢靠近就给它几下,它就不敢出来吓人。” 几名禁卫看向皇帝等他示下。 刘彻:“是不是忘了,他是兽医。肯定比朕了解这些牲畜!” 禁卫们恍然大悟。 经过猴子这一吓,小太子黏上他爹,第一次主动提出跟他爹回宫。 刘彻也担心儿子做噩梦,晚上睡觉前还去偏殿看看他。 过了几日,刘彻拖家带口搬到建章。 第二天,黄门就来找霍去病。 霍去病换下短衣,出门碰到谢晏,忍不住问:“我不是还在休假吗?是不是出事了?” 谢晏:“好事!” 霍去病满心期待地到离宫,听说浑邪王和休屠王一边放牧一边南下,惊得难以相信。 刘彻点出休屠王极有可能诈降。 霍去病瞬间明白皇帝的用意:“臣何时出发?” 刘彻:“时间还早。先把骑术剑法捡起来。一切由大将军安排。到时候你直接带人过去。” 军中有许多匈奴人,霍去病找卫青的副官拿到名册就挨个挑。 半个月后,正值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谢晏在室外乘凉,霍去病十分得意地递出名册。 谢晏:“我能看?” 霍去病:“又不是机密。” 话音落下,霍光勾头,来此避暑的公孙敬声到谢晏另一侧伸长脖子打量名册。 看了许久也没看出玄机。 霍光不禁问:“大兄是为军中有这么多匈奴人感到高兴吗?” 霍去病微微摇头,笑的高深莫测。 谢晏:“军中不是今日才有这么多匈奴人。前些天随他出兵的匈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公孙敬声:“那有什么好看的。” 谢晏想想刘彻需要霍去病做的事,霍去病不会把受降仪式变成大型认亲现场:“这些匈奴人不会和二王有仇吧?” 第164章 王八宴 霍去病笑而不语。 谢晏有点想同情浑邪王和休屠王:“这下惨了。” 公孙敬声附和:“惨了!” 霍光听明白了,很是担忧地问:“陛下又要打匈奴啊?今年不是打两次了吗?晏兄说打仗劳心费神,大兄的身体吃得消吗?” 霍去病不能告诉他实情,以免他年少藏不住话走漏风声:“陛下有这个想法,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我先准备着。无论明年还是后年都用这些人。” 霍光和公孙敬声信以为真。 谢晏不希望汉军再死人。 ——霍去病前些天回来同谢晏闲聊,就没忍住说出他小的时候见过的几人如今埋骨他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匈奴的兵器在石头上刻下他们的姓名。 担心匈奴鞭尸,石碑只能同尸体一起下葬,还要在上面撒上浮尘干草和匈奴人的血。 因为这件事,霍去病消沉好几天。 谢晏便提醒霍去病,背包带上,草药备齐。 这几次出征的实际情况证明,及时止血,伤口不曾生脓,就算流了一地血也不会死人。 而霍去病不敢当着俩小子的面说太多,就说过几日同大将军说一声。 谢晏看着他消瘦的脸颊不禁叹气。 霍去病移到他对面蹲下:“担心我啊?” 谢晏:“打仗吃身体啊。” “您给我做点好吃的。” 霍去病可不敢喊累,否则他晏兄肯定接一句“我找陛下聊聊。”亦或者“那就别去了。” 谢晏认真考虑他的提议,“小光,还记得哪几只大鹅是我买的吗?” 霍光点头:“没有你养的爱干净,还不回家。” 谢晏想起来了,因为大鹅凶狠,乡间流氓敢抓狗都不敢碰鹅,所以大鹅被散养,身上什么都有。 来到犬台宫,有果林有河流,那几只大鹅愈发不爱归家。 谢晏把名册还给霍去病就朝果林里走去。 果然,在果林深处找到三只大鹅。 谢晏瞅准后脑勺对着他的大鹅扑上去。 然而鹅老成精,原地起飞,谢晏扑个空,险些被树林里的土坑绊倒! “霍去病!” 谢晏气得朝果林外大吼。 霍去病笑着起身。 赵破奴躺在席上翘着二郎腿,悠悠道:“定是你早年挖的坑把先生绊倒了。” 霍光一脸好奇,看向公孙敬声,怎么回事啊。 公孙敬声小声说:“以前表兄闲不住,天天拎着谢先生挖草药的铲子这里刨一块,那里做个陷阱。果林深处坑坑洼洼,别说人,敢坐在你肩上、身手矫健的皮猴子都不敢进去偷果子。” 霍光来了兴趣,随他大兄进去。 往里八步,霍光险些崴脚。 公孙敬声伸手拽住他,“信了吧?” 霍光低头,是个土坑,他刚刚也看到了,且很小心:“怎么这么深?” “这么深的还不止一个。别被坑里的树叶骗了。这些树叶很多年没清理了。”公孙敬声低声说,“以前比现在危险。看起来地面是平的,其实里面有许多绳子树枝,无论谁掉进去都会受伤。都是你大兄干的!” 霍光顿时明白他为何一副做贼似的,一边说还一边往左右看去。 原来怕挨揍。 霍光笑着道一声谢,用树枝拨开前面的树叶,确定地面是平的才往前走。 注意到霍去病走得很快,霍光不禁问:“刚刚那个土坑看着有很多年了,大兄还记得吗?” 第262章 公孙敬声:“以前这个林子就是他的地盘。他比谁都清楚。” 扑通一声! 俩人呼吸一滞,意识到谢晏有可能摔倒,公孙敬声叫霍光沿着果树跑,因为果树边上没有土坑。 两人到跟前,谢晏拎起几十斤重的大鹅。 若是换成谢晏前世的秤,也就十多斤的样子。 大鹅不远处还有个很显眼的土块,霍去病拍拍手,显然大鹅是他一块土砸晕的。 谢晏把鹅递给公孙敬声:“破奴和去病一人一个鹅腿,你俩一人一个鹅翅。你们负责清理干净。” 公孙敬声点点头。 霍光很是意外,在少年宫懒得洗脚的人竟然没有讨价还价。 公孙敬声一向没眼力见儿,以为霍光不明白为何叫他们处理鹅毛。 谢晏和霍去病走远,公孙敬声又跟做贼似的,低声说:“你有没有用过鸭毛做的斗篷?” 霍光摇头:“听说同皮子一样暖和,但比皮子轻多了。做起来同皮斗篷一样费时,价钱也差不多。” 忽然想起五味楼的食谱来自谢晏,霍光灵机一动:“你是说谢先生也会?不对,应该说市面上卖鸭毛衣的都是跟谢先生学的?” “聪明啊。” 公孙敬声朝他脑袋上撸一把。 心说,难怪表兄时不时给他一下,手感就是好啊。 霍光顾不上同他计较,“我们收拾鹅毛的意思,回头谢先生给我们做鹅毛衣?” “谢先生不会。” 公孙敬声摇着头说,“但他有钱。可以请上林苑的织女给我们做。上林苑有很多能工巧匠,做出的衣物都不像是人做的。” 霍光心说,不怪谢先生和我大兄喜欢揍你,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 “鹅毛也可以吗?” 以往都是旁人给公孙敬声解惑。 难得碰到个需要他的,公孙敬声很是高兴,也不嫌他烦:“当然了。鹅毛还不容易出毛。这几天我们就说表兄和破奴需要好好补补,一天杀一只,到秋我们就去河边洗鹅毛,再叫谢先生用香料熏香。立冬左右交给织女,最迟冬至日,我们都能穿上鹅毛衣。” 霍光对鹅毛衣很是好奇,拔鹅毛热的满头大汗他也不嫌累。 谢晏嫌热。 午饭后他用砍刀把鹅剁成小块,就在殿外树林下炖鹅汤。 约莫一个时辰,香味四溢,巡逻卫不禁停下问又做什么好吃的。 公孙敬声大声说:“老鹅!给我表兄补身体!” 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急行军多么辛苦。 除了有望封侯的人,几乎无人不在心里抱怨。不过从匈奴身上弄到财物,他们又不抱怨了。 也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幸运。 什么也没找到的人回来后仍然忍不住抱怨。 巡逻卫起初会在意。几次过后,发现他们每次说起战场上的事,末了都要加一句下次怎样怎样,巡逻卫就知道他们不是嫌辛苦。 但辛苦肯定是真的。 霍去病前后判若两人是事实。 因此巡逻卫不好意思上前讨一碗老鹅汤。 谢晏给几个小子盛一碗,又叫杨得意等人过来喝点。 李三牵着被香味吸引过来的大花狗,笑着调侃公孙敬声:“你还敢喝?” 公孙敬声端起碗又递给杨得意:“你都有白头发了,你喝吧。” 杨得意想揍他:“我有没有白头发,用得着你提醒?” 公孙敬声心想说,怎么比爱美的女子还在意。 霍光把他的汤递给同杨得意年龄相仿的人。 此人笑着摇摇头:“你看着瘦,你喝。”用下巴点一下公孙敬声,“他在这里吃的好,回家吃的用的更好,不需要补。以前小谢这样说他不信,结果补的流鼻血。” 公孙敬声的脸色通红,恶狠狠瞪着说话的人:“这么多话,小心上火说不出话!” 此人立刻回道:“你的火气也不小!” 公孙敬声离他远远的。 又忍不住朝汤锅看去,“肉烂了吧?” 谢晏:“着什么急。先喝汤再吃肉。” 霍去病和赵破奴把汤喝完,谢晏就给几人捞肉,他也没亏待自己,也捞一块鹅胸脯。 李三、赵大等人啃脖子或者鹅掌,吃鹅肠鹅肝。 今年夏天杨头不在这里,因为他妻子有孕在身,他岳父养着牲口还要伺候地,少年宫一放假他就回家了。 鹅肉虽香,天天吃也会腻。 吃了三只老鹅,霍去病受不了,叫上赵破奴,俩人下河抓鱼,下网捞螃蟹。 谢晏上午用小鱼汤煮面,晚上大米小米蒸的饭就红烧鱼。 翌日螃蟹收网,霍去病前往五味楼拿年糕。 自从霍去病叫五味楼的伙计做过一次,那一次还被几个熟客看到,要半碗尝尝,从此五味楼就多了一道炒年糕。 年糕是早上打的,打好后放在井水盆上,冰的硬硬的,赵破奴用大刀切成薄片,谢晏用来炒年糕。 霍光偷偷问公孙敬声:“这不是中原吃法吧?” 公孙敬声点头:“南越人这样吃。是不是没想到?谢先生什么都懂。以后你就知道了。” 三伏天过后,霍去病的脸颊上终于能看到点肉,但他还没吃够。 赵破奴不想再切年糕,谢晏也不想再收拾蟹,犬台宫诸人也喝够了各种汤汤水水。 一场大雨过后,气温降下来,谢晏决定用米粉和面,用模子压米粉。 谢晏又杀两只母鸡,用老母鸡汤煮米粉。 滑溜溜的米粉,对霍光而言又是第一次。 霍光终于明白公孙敬声分明是独子,全家都爱他,他为何不回家,天天在犬台宫。 偶尔被霍去病踹一脚,被谢晏数落几句,他也不放在心上。 又过几日,宫里来人宣霍去病。 霍去病回来就告诉谢晏,两日后出发。 翌日上午,谢晏进城买两只王八,说晌午炖王八。 公孙敬声看到谢晏收拾王八,立刻说想他爹娘,拿着两身换洗衣物,往背包里一塞,就去骑马。 霍去病气得骂他没出息。 霍光脸色煞白,显然也怕吃王八。 赵破奴注意到这一点,说:“先生给我们做的。没你的份!” 霍光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说:“你家先生果然什么都懂。敬声没有骗我!” 谢晏乐了,扭头问:“我不是你晏兄啊?” 霍光今日不想当他弟,想当个外人! 霍去病和赵破奴其实也不敢尝试。 谢晏把王八爪子和王八头切掉喂狗,看起来不那么瘆人,他俩才敢动筷子。 吃了这顿王八宴,二人率大军去接言而无信的王八! 第165章 闯入敌营 刘彻已经明确告诉霍去病,休屠王八成诈降,霍去病自然要提前布防。 以免过早泄露消息,霍去病半道上才给匈奴折返时有可能经过的郡县去函,令其严阵以待,又调千名骑术精湛的弓箭手在他渡过黄河之际对二王形成合围。 ——二王在黄河北岸扎营! 霍去病率军抵达黄河岸边,有些不确定他到了黄河。 只因两岸绿树成荫,河水也并非他以为的那样浑浊不堪。 当地向导以为霍去病不明白为何从此处渡河,便上前解释,此地河水缓慢,即便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也可以自己上来。 霍去病又看看两岸的树木,“黄河好像变了。” 向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禁笑了:“早在十多年前,陛下就令服劳役的人在河边种树。偷采者严惩。当年我们都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随着树一年年长大,打北边刮来的沙尘到了岸边就小了,有的时候我们也不用躲进屋里,咱们才懂。” 向导指着绿油油的地面,“以前这些地方都是土。自从这些树长出来,地上的草一天比一天多。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咱们可以在这里放羊,终归是好事。” 霍去病:“难怪这一路上马路两边都有几排树木。” “有些树是咱们自己种的。掰根树枝埋下去就能成活。”向导解释,“树叶可以喂羊,树枝可以烧火。过几年树长大,可以砍了盖房子做家具。要是明年冬天比今年冷,也可以把树枝砍掉取暖。往年只能烧麦秸。可是麦秸烧完了,拿什么养牛啊。如今都有了。” 霍去病觉得这是好的开始,便令赵破奴先带人过去。 大军抵达浑邪王大营附近停下。 浑邪王派出去的斥候说霍去病带了很多人,恐怕想趁机除掉浑邪王。浑邪王心慌,问霍去病现在何处。 斥候不敢隐瞒,说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一定跟他舅大汉的大将军一样,等着五更半夜合围他们。 大汉皇帝不信他真投降,自然要做两手准备。 以己度人,他也会如此安排。 霍去病停下,是要看他的态度,他出营迎接,霍去病自然不会趁机对他赶尽杀绝。 第263章 然而有人信了。 实则也是觉得浑邪王的儿子在大汉,又因浑邪王同汉军交手时损失惨重,伊稚斜单于怀疑他消极抵抗,欲除之而后快,浑邪王才率部投降。 自己的家人在身边,单于又没有想过除掉他,他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所以就想逃走。 霍去病派出去的斥候也发现了浑邪王的斥候。 算着时间,浑邪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出来见他。 霍去病给浑邪王半个时辰,浑邪王一直不曾出现,他立刻率部闯入浑邪王军中。 浑邪王一看霍去病来势汹汹,就说休屠王突然反悔。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香囊。 浑邪王打开一看,他儿贴身之物,还有用纸写的一封信,说他虽然被安排为大汉皇帝养马,但只是休沐日和寒暑假。平日里同十几个匈奴人一起前往少年宫读书。 少年宫的人九成是大汉农奴子弟和匈奴人。 浑邪王准备投降前找偷偷同匈奴人做生意的大汉商人打听过。 京师地界上是有个上林苑。 上林苑的少年宫不收权贵豪强子弟,只收上林苑农奴的孩子和匈奴人。 大汉商人还加一句,也不知皇帝是不是钱多没地方用,少年宫的人不要束脩也就罢了,吃喝书籍也由朝廷提供。 哪是钱多的没地方用。 刘彻只是想到多年前不想用李广,朝中半数以上官员推荐李广。 哪是推荐,分明逼他妥协。 任由这些人壮大下去,他这个皇帝和五味楼的皮影有何不同! 刘彻必须培养自己人! 话又说回来。 当日浑邪王半信半疑。 此刻深信不疑,他便配合霍去病反杀休屠王部。 霍去病一声令下,麾下将士们看到休屠王的人就砍。 浑邪王看着汉军双眼通红,心里又有些后悔,他们这么恨匈奴人,会不会趁着霍去病睡着偷偷把他做掉。 可是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反悔。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再越来越亮,杀戮终于停止。 浑邪王目之所及,尽是休屠王的部下。 仔细看去,还有他的部下。 那些人同休屠王交好,原先计划同休屠王一同跑回塞外。 休屠王早已被霍去病一枪捅死。 霍去病令部下原地休息。 众将士把尸体堆到一处,清理出一片空地就拿掉厚重的甲胄和背包,帮军医救治伤者。 没有头盔遮挡,浑邪王终于看清,很多兵卒像汉人,实则是偏汉人长相的匈奴人,因为他们的发型同真正的汉人有些不同。 浑邪王低声问霍去病:“这些人是匈奴人?” 霍去病:“你眼前这些是的。大概有三千人。” 浑邪王想起他们眼中的恨意:“我不曾打骂他们,他们好像很恨我。” 霍去病:“你不曾做过,不等于你的部下爱民如子!” 浑邪王很是担忧。 霍去病宽慰他:“从此刻起,你是我大汉子民,他们再敢喊打喊杀,自有廷尉依法处置!” 浑邪王看着霍去病年轻的样子,不敢相信他。 忽然想到有两个匈奴人前些日子同大汉的将军赵破奴一样获得侯爵,便不好意思再怀疑他。 霍去病看出浑邪王心里不踏实,等赵破奴到了,他就送浑邪王回京。 群龙无首,剩下的匈奴人有三四万也掀不起风浪。 快马加鞭抵达长安后,霍去病又返回军营。 因为汉军当中的匈奴人只认他和他舅。 他舅坐镇京师,他只能再跑一趟。 霍去病率领有车有坐骑的匈奴人先行一步。赵破奴陪着只能徒步的匈奴人慢慢到长安。 沿途乡民就觉得有很多匈奴人,一波接一波。 赵破奴还没到长安,十万匈奴人来降的消息就传遍北方大地。 刘彻得知此事险些乐开了花。 三日后的朝会上,刘彻笑不出来。 此时匈奴人都来到长安地界上等待安置。 刘彻要为匈奴人准备房屋田地,汲黯强烈反对,认为匈奴人杀了许多汉人,应该把他们交给汉人当奴仆。 就在头一天,有几百名商人把只能在关中售卖的货物运出去卖给匈奴人,不过还没到边关就被查出来。 刘彻令廷尉严加惩办! 汲黯又扯出此事,说长安商人不知道什么货物不能出关,你一边要杀自己子民,一边厚待匈奴人,未免太不合情理。 刘彻感觉汲黯心里骂的更脏。 汲黯说累了,停下,刘彻看向廷尉:“那些商人今日处决!” “陛下!” 汲黯高呼! 刘彻心里烦躁。 那些商人带出去的物品不是别的,除了只有中原才有的犁、耙和耧车,还有铁锅、工兵铲和纸。 虽然铁锅、工兵铲和纸是仿品,质量参差不齐,可是也不能外传。 若非无法可依,刘彻一定令廷尉把出售物品的商人抓起来严办:“朕是今日才规定哪些货物不能出关?一人可以说不懂,十人也可以说不知晓,几百人都不懂,卖给他们货物的几十家铺子也不曾提醒他们?所有人都不懂,只有汲黯你一人知晓?” 汲黯一时间无法反驳。 廷尉领命退下。 汲黯又打起精神提议令匈奴人给大汉子民当奴仆。 刘彻不禁皱眉,乡下农民养得起奴仆吗。 农民养不起,不就便宜了豪强贵族! 贵族壮大继续奴役农民,对他步步紧逼吗。 刘彻真想把他推出去砍了。 可是以汲黯的脑子应该没有太多私心。 刘彻按下满腔怒火,“汲黯,当年你明知匈奴反复无常,依然认为应当同匈奴和亲。匈奴大军一日便可抵达长安,你也不赞同出击匈奴。如今匈奴被大将军和冠军侯打的拖家带口投降,你又反对。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提议大汉子民同匈奴人结亲吗?” 汲黯张口结舌:“今时,如今和以前不一样!” “我看只要是我要做的事,你都要反对!” 刘彻冷下脸。 往常都是汲黯把皇帝气得有口难言。 皇帝何曾把汲黯堵得哑口无言。 以至于汲黯被他吓一跳。 郑当时给汲黯使眼色,叫他退下。 汲黯神色倨傲:“陛下执意如此,臣不敢不从!” 刘彻:“那你就闭嘴!” 汲黯神色尴尬。 郑当时出列,询问如何安置匈奴人。 刘彻看向霍去病:“冠军侯,还有多少匈奴人?” 霍去病:“臣等斩杀了近九千人,还有四万多人。” 刘彻:“匈奴王室和贵族入上林苑,余下多人送往北方各地,同汉人混居。如何安置前往朔方城的贫民,就如何安置他们。” 给房给地? 郑当时忍不住说:“陛下,国库——” 刘彻抬抬手:“大将军,此役后,是不是西北边境再无匈奴人?” 卫青出列:“有肯定还有。应该是几十人,或者几百人的小部落,不敢再进犯大汉边关。” 刘彻:“那就不需要重兵防守。你看看能不能减少一半。” 卫青颔首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郑当时:“你要说什么?” 郑当时心里想笑又想骂自己心急,“倘若北地的兵将减少一半,臣可以拿出钱财安置匈奴人。” 刘彻眼神冰冷地扫一眼郑当时。 郑当时头皮发麻。 刘彻问东方朔在不在。 卫青回答不在。 刘彻:“司马相如呢?” 公孙贺回答在茂陵养病。 刘彻想到他和司马相如同住茂陵,“改日叫司马相如写一篇文章,主意是匈奴人来到大汉,就是大汉子民。具体怎么写,朕不过问。写好后交给冠军侯。冠军侯,令匈奴人译成匈奴语,一份汉语一份匈奴语,送往边关各地!” 霍去病瞬时明白皇帝要做什么。 草原上的普通牧民投降大汉,他们在王帐做事的子女也会跟过来。 兴许过两年,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去掉伊稚斜单于的左膀右臂! 第166章 匈奴人作诗 司马相如的文章还没送到边关。 匈奴人作的诗就传入上林苑。 原先霍去病把投降的匈奴人带回来,刘彻就给他放长假。 赵破奴一个月假,他可以休到春三月。 是以,寒凉的十月赵破奴在大将军府做事,霍去病在犬台宫,一边烤板栗一边要为谢晏念诗。 霍去病每次看到这首诗就想笑。 谢晏其实知道内容,但他无法解释,因为近日他不曾出犬台宫。 “你还念不念?”谢晏佯装起身不陪他闹。 霍去病拉住他的手臂:“念!” 说出来又想笑。 谢晏瞪他。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霍去病停顿一下,仔细想想,“我有这么做吗?只是往羊群里扔一把火。又没有迫害手无寸铁的牧民。” 第264章 谢晏翻个白眼。 “牲口是牧民的粮食,草原上也没有野果可以果腹,冬天寒冷,见不到一丝野菜,要想活下去,不是易子而食就只能靠抢。” 霍去病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给他们说过,活不下去可以前往朔方城。对了,前几日听破奴说,陛下要在关外设四郡,分别是酒泉、张掖、武威和敦煌。考虑到国库压力,一个一个来。肯定又有人反对。”说到这一点就来气,“不设城池,难不成等伊稚斜单于在这些地方放牧!” 谢晏:“他们一向眼皮子浅。若是把匈奴养肥了打到长安,一个两个就只会骂陛下是昏君。陛下夏天在建章避暑,也能被说成贪图享乐。别理他们!” 谢晏故意问:“只有这两句?” “还有呢。”霍去病又想笑,“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说得好像我是蝗虫,所到之处颗粒不剩!” 谢晏:“这首诗配上司马相如的文章,我想年前会有匈奴牧民举家来降。” “希望在关内度过寒冬吧?”霍去病道。 谢晏:“哪有那么好的事。进得来出不去!” “这样还行。”霍去病把纸放地上,捏个板栗,“看着小,感觉很甜。” 谢晏:“你感觉没错。要不要帮我剥一点,晚上炖鸡?” 霍去病考虑片刻,建议过两日再做。 过两日赵破奴和霍光都回来。 公孙敬声有可能赖着不走。 四个小子可以吃两只公鸡啊。 谢晏考虑到这一点,翌日上午进城,他先买些草药和补药,等到人少的地方扔空间里,再去肉行买羊肉驴肉和几只公鸡母鸡。 谢晏拎着肉和鸡进门,霍去病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早知道你买这么多,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不是说你娘一见着你就要你看宅子?”谢晏问。 霍去病近日只回去过两天,十月初一岁首,全家祭祀。 十月初二前往大将军府用饭。 然而短短两日他娘也没放过他。 因为这次带回浑邪王和四万多人,霍去病益封一千多户,赵破奴等人得的赏钱。 前些日子休息赵破奴在茂陵定下一处大宅子。 赵破奴不想搬到茂陵,只选两房奴仆看家。 卫少儿得知此事也要给儿子买一处宅子。 霍去病正要说同赵破奴做邻居,卫少儿先一步开口,装修好了就给他娶妻。 自认为才二十岁,又不是三十岁,而他二舅也是二十多岁才娶妻,霍去病就不乐意这么早成家。 卫少儿被拒绝也没有打消念头,先叫卫青和他妻子劝霍去病,又叫她大兄发力。 霍去病的三舅和小舅也没放过他。 这谁受得了! 谢晏的话令霍去病脸色微变,忍不住说:“我娘才三十多岁就想当祖母。哪有这么年轻的祖母啊。” 谢晏乐了:“乡间还少啊?要不是陛下对外放话,卫长公主二十岁再嫁人,早在三年前他就当外祖父了。” 说起这事,霍去病忍不住问陛下为何要留大表妹至二十岁。他才不信什么术士给出的意见。 谢晏左右看一眼,霍去病见状把肉放厨房,同谢晏前往鸡窝。 门外空无一人,谢晏才开口:“平阳公主一直想同陛下亲上加亲。陛下担心曹襄同他父亲一样,公主二十多岁就守寡。” 谢晏问过刘彻此事,刘彻是这样说的。 “这几年隆虑公主也想同陛下亲上加亲。昭平什么德行,不用我多说吧。陛下又不是和女儿有仇。” 霍去病明白了:“陛下不能点出他担心曹襄短命,平阳公主会认为他诅咒自己的亲外甥。也不能嫌弃昭平。” 谢晏:“无论陛下给出什么样的理由,她们都会反驳。直接说留在身边,公主不愁嫁,平阳公主可等不起。” 霍去病忽然想起皇后姨母看他的眼神异常慈爱。 “晏兄,陛下不是要把表妹嫁给我吧?” 霍去病满脸惊恐。 谢晏不禁白了他一眼。 霍去病放松下来。 是他一时忘记。 陛下真有此意,何必等到今日。早在他获封冠军侯那日就可以提了。 谢晏:“曹襄过几日成亲,贺礼备好了?” 霍去病点头:“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曹襄自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 谢晏:“不是想要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吧?” “那个我也想要。可惜被陛下收起来。不过也和匈奴有关。” 霍去病有一块匈奴单于的令牌。 先前斩杀匈奴单于儿子后从他身上得到的。 匈奴单于肯定会换令牌。 那块令牌就成了一块废铜,拿去换糖葫芦都没人敢收。 刘彻就留给霍去病。 曹襄得知后一直想要,又因为他那次没去就不好意思开口。 霍去病看出来,当时只当没看见,气他怯弱。 后来他的气消了,恰好听到曹襄订婚,便决定买个精美的盒子回头送过去。 霍去病就把此事告诉谢晏,问他可不可以。 谢晏眉头微皱:“从死人身上扒出来的?不怕平阳公主嫌晦气?” “那我,再去买一件玉器?令牌当新年礼物——”霍去病停顿一下,“也晦气吧?算了,过几日找他上山打猎,趁机送给他。” 谢晏点点头,拿走一只公鸡。 翅膀剪掉,谢晏把鸡扔鸡圈里。 霍去病担心剪到鸡肉,就给谢晏打下手。 两日后,下午,赵破奴进城问平阳侯要不要进山。 平阳公主不同意。 眼看快成亲了,受伤染血不吉利。 曹襄这次没理他娘。 平阳公主对赵破奴有些不满,面对他时笑容很是勉强。 赵破奴只当没看见。 很早以前赵破奴第一次来平阳侯府找曹襄就发现平阳公主嫌弃他。 谈起卫家也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赵破奴知道为何。 ——以前卫家上下都是侯府奴隶。 曹襄可能因为祖上是沛县小吏,无论同谁相交都没有眼高于顶的感觉,赵破奴才能把他和平阳公主分开。 赵破奴在门外等曹襄。 约莫一炷香,曹襄才从院里出来。 看到赵破奴一脸无奈的样子,曹襄苦笑:“等急了吧。” “我又不会把你卖掉。”赵破奴忍不住抱怨,“回回防我像防贼。” 曹襄:“可能因为我父亲不在了,我娘比较在意我。” 赵破奴想问你娘不是再婚了吗,怎么还在侯府。 眼角余光注意到侯府门房,赵破奴把话咽回去:“走了。” 抵达城外,曹襄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谢先生也在?” 赵破奴点头:“他带着止血药和纱布,帮我们包扎。方才我就想说我们带着医者。又怕你娘问带的谁。要知道是先生,肯定又要抱怨兽医哪能给人看病。” 曹襄笑着摇头。 赵破奴:“不会?” 曹襄点头:“谢先生出身好。我母亲又认为他和陛下有点什么,在家里提到他也多是称其‘谢先生’。” 赵破奴无语又想笑,“敢问公主怎么称呼韩嫣?” 曹襄:“就是叫他韩嫣。嫌他多事没眼力见儿。还说要不是陛下护着他,韩嫣坟头上的草都有你我这么高了。” 韩嫣横行霸道的几年,霍去病还没出生,更没有赵破奴什么事。 近些年他住在犬台宫,但谢晏很少提起韩嫣。 赵破奴就问什么事。 曹襄:“你对河东太守当众点出霍仲孺还活着怎么看?” 赵破奴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韩嫣找到太后头婚生的女儿就告诉陛下,俩人把人认下才告诉太后。” 说到此,赵破奴无语又想笑。 大汉的太后手里可是有不少人,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太太,想找一个人何须韩嫣出面。 好比大将军卫青,想给霍去病找生父,也用不着河东太守烂好心! “这是其一。很多时候进出后宫,言行举止极为放肆。”曹襄往左右看一下,确定只有他二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的后宫。你说我外祖母能不想除掉他?” 赵破奴啧一声,打马到谢晏身边。 曹襄看到俩半大小子,一个很眼熟,一个不曾见过:“这个就是霍光吧?” 赵破奴为霍光介绍:“这位是平阳侯曹襄。” 霍光行礼:“见过平阳侯。” 曹襄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就看向公孙敬声:“不懂礼数!” 公孙敬声赶忙抬手见礼,端的怕慢一点,表兄的马鞭甩过来。 曹襄忽然感觉少点什么:“昭平没闹着要来?” 公孙敬声:“今日休沐,他在家啊。” 曹襄近日筹备婚事,向他舅请了长假,又因霍去病也在休假,忘了今日乃休沐日。 第265章 谢晏:“走吧。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到了秦岭,霍去病等人上山,谢晏原本也想跟过去,结果看到几棵核桃树。 谢晏找出背包里的布口袋,捡了半口袋野核桃,又捡半口袋野梨。 霍去病和赵破奴帮他抬下山。 赵破奴走一步能抱怨三句:“上林苑又不是没有。先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前世是乞丐,今生饿八年。” 谢晏:“上林苑有和我在这里捡有冲突吗?” “上林苑的不吃留着做什么?”赵破奴问。 谢晏:“你怎知没人吃?上林苑这些日子多了几百人,不用储存冬粮?他们没有马没有车,想来来不了。我可以,我捡这里的,他们不就可以多吃几口?” 赵破奴哼笑一声:“您真善!”停顿一下,忍不住问,“你说要是匈奴人知道把他们炸的四分五裂的火球来自您,他们会作何感想?” 霍去病:“晏兄,核桃可以敲开做核桃糕。这些酸涩的梨,捡来做什么?” “熬秋梨膏。润肺止咳,生津利咽!” 谢晏打算多做些。 卧室放不下就放空间,尽可能把空间填满。 赵破奴忽然想起一件事:“您一直要给我们做个点心,是不是忘了?” 谢晏:“我是说过。可去病生辰那日你俩在黄河北岸。等你们回来生辰早过了。” 赵破奴:“可以把我到犬台宫那日作为我生辰。是不是近日啊?” 曹襄:“好像也过了。” 赵破奴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咯咯笑。 这次总算不是他被嫌没眼力见儿。 第167章 蜂蜜蛋糕 考虑到昼短夜长,天黑的极快,曹襄就没有随谢晏等人转道犬台宫。 驮着几只山鸡和野兔直奔平阳侯府。 霍去病一行回到犬台宫,李三等人就帮他把鹿搬下来剥皮,兔子野鸡等物也趁着天还没黑下来赶紧收拾。 谢晏到厨房看看还有他用细筛筛出的白面,还有一些蜂蜜,就拿出一些鸡蛋,烧半锅热水,隔水打鸡蛋和蜂蜜。 霍去病打累了换赵破奴,赵破奴累了换公孙敬声,公孙敬声手酸换霍光。 霍光一向很少点出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此刻他忍不住说:“谢先生,这个点心可以不做吗?” 谢晏气笑了:“又是谢先生?” 霍光的神色有些窘迫。 缓了片刻,他就给公孙敬声使眼色。 公孙敬声摇头晃脑:“我好奇。” 霍光叹气,把一把筷子给他大兄。 霍去病越打越好奇。 半个时辰后,香甜的味道盖住野兔野鸡味,霍去病几人顿时觉得累得手酸也值了。 谢晏做的是无水蜂蜜蛋糕。 拢共做了四盆,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各一盆,他和公孙敬声、杨得意等人分两盆。 金黄香软的蛋糕,令杨得意等人也充满了期待。 杨得意吃过各种糕点,从没见过蛋糕这么软的,于是亲自操刀切开,一人一块。 而公孙敬声的一块下去觉得没尝出味儿,就说放到明日凉了就不香了,不如把剩下半盆也分了吃掉。 杨得意看向谢晏,示意他拿主意。 谢晏把剩下半盆蛋糕给俩小子,又问霍去病和赵破奴喜不喜欢。 俩人连连点头,又忍不住说打蛋液辛苦,显然打蛋液打怕了。 谢晏:“这个生辰礼物满意吗?” 二人再次点头。 赵破奴不禁嘀咕:“不叫我打蛋液就更满意了。” 谢晏故意逗他:“还想吃吗?” 赵破奴下意识点头,突然感觉手酸,又吓得直说不。 谢晏白了他一眼,对霍去病道:“日后请四个厨子,四个打杂的,何时想吃何时做。” 赵破奴惊呼:“那么多人?!” 谢晏:“城里城外有很多人需要赚钱养家。你多请几人得到美食,他们得到工钱,利人利己!” 两人仔细一想,言之有理啊。 霍光感觉像歪理。 可是谢晏说的也对。 万户侯钱多的用不完,何必委屈自己。 谢晏又看向霍去病:“还用饭吗?” 霍去病:“我想留一半明早吃。可是敬声说凉了就不香了,是不是真的?” 谢晏点头:“也不会很难吃。” “那就用饭。我想尝尝鹿肉。”霍去病把剩下半个蛋糕放橱柜中。 犬台宫的厨房够大,又因为烧了一个时辰热锅,厨房暖和,众人就在厨房用饭。 翌日清晨,赵破奴拿着行李进城,公孙敬声和霍光前往少年宫。 公孙敬声抄着手道:“怎么还不到三九天啊。到三九天就放假了。” 霍光:“不放假也挺好。有人和我们一起玩。” “放假也有人和我们玩。” 公孙敬声用下巴点点不远处的同窗,“他们都在上林苑。” 霍光以前在平阳县上私学,学生遍布全城,以至于他潜意识认为学堂放假,大家各回各家,只能开学再见。 霍光:“放假你不回家吗?” 公孙敬声:“待两天就回来。我爹不在家,我娘在外祖母家,一个人在家不好玩。到时候我们去划船。冬天垂钓也好玩。” 霍光无法想象。 腊月过半,少年宫终于放假,公孙敬声把竹筐网兜递给他,他拎着火炉炭火等物,跟着公孙敬声到船上,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公孙敬声低声说:“跟表兄学的。幸好今日表兄不在。” “大兄去哪儿了?” 霍光昨晚就想问谢晏。 只是吃过饭忘了。 早饭后又被谢晏提醒洗头沐浴,忙起来又忘了。 “给外祖母送秋梨膏,给二舅送虎骨酒去了。估计要在家住几日。” 突然想起前几日休沐回到家见到他娘,他娘絮叨“去病那么大了也不娶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公孙敬声不禁幸灾乐祸:“肯定被留在家中相亲!” 霍光心说,有能耐当着我大兄的面说啊。 “河面结冰,怎么划船啊?” 公孙敬声抬手示意他后退,他把塞在炉子里的火球拿出来,点着一个扔出去。 嘭地一声。 老鸹满天飞! 霍光毫无防备,吓得忘记呼吸。 巡逻卫急忙忙跑来,公孙敬声又扔出去两个。 嘭! 嘭! 两声过后,巡逻卫放下捂耳朵的双手,走到河边,指着公孙敬声问:“哪来的?” 公孙敬声笑嘻嘻说:“小谢做的。” 时隔多年,巡逻卫忘了,除了火器营的工匠,整个上林苑,亦或者说整个京师只有谢晏会做。 巡逻卫又不禁问:“谢先生知道吗?不是你偷拿的吧?” 公孙敬声:“谢先生要我试试这次的威力。” 巡逻卫左右看去:“还有吗?” 公孙敬声摇头:“没了。快!霍光,网兜!” 大鱼争先恐后跳出冰面! 霍光陡然清醒,慌忙把网兜递过去。 公孙敬声抄起网兜就把跳出水面的鱼往岸上甩。 险些甩几名巡逻卫身上。 其中一人伸手拿过网兜:“后退!” 公孙敬声注意到对方比他肩宽手粗,又比他高半头,肯定有力气,就拉着霍光后退。 霍光心有余悸,指着漂浮在碎冰上的皮子,“谢先生还会做这个?这就是破奴兄说的火球?” 自公孙敬声记事起,谢晏就会做火球。 公孙敬声也不知道他跟谁学的:“很早就会了。这不重要,快把竹筐拿过来装鱼。” 三声火球也把上林苑的许多农奴和小孩吸引过来。 公孙敬声和霍光捡了一框,足够犬台宫诸人吃两三顿,公孙敬声就十分慷慨地表示见者有份,一家一条! 众人走后,公孙敬声跳上船用工兵铲敲几下,因为附近被火球炸过,所以船周围的冰块很容易敲碎。 公孙敬声叫霍光上来,“咱们也学他们围炉煮茶。” 霍光:“你喜欢这个可以和大兄一起啊。” “我才不要跟他们一起。”公孙敬声摇头。 霍光:“嫌你笨?” 公孙敬声以前不承认他笨。 表兄二十岁成了万户侯,公孙敬声不得不承认他比不过,就不在意这一点。 “他们喝茶吃点心,我负责倒茶拿点心。”公孙敬声想起这件事就来气,“我是他表弟,又不是他的仆人!” 霍光斟酌片刻才说:“大兄也没把你当外人。” “所以我不跟他计较。”公孙敬声一边点火一边问:“你喜欢清茶还是浓茶?” 霍光只知道茶汤,不懂他此话何意,就说跟他一样。 “我们先喝点清茶润润喉。”公孙敬声递给他个盘子,“你去取点雪。谢先生说树枝上的雪比井水干净。”顿了顿,“其实最干净的是山泉水。改日就叫我家奴仆去秦岭接几缸山泉水。” 第266章 霍光去取雪,公孙敬声把茶包以及煮茶的配料一一摆出来。 一壶清茶泡好,两人听到一阵脚步声。 公孙敬声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霍光:“不是吧?” 霍光:“听脚步声不像是大兄。” 勾头朝外看去,太子殿下裹着斗篷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禁卫和太监。 霍光长舒一口气,动一下船桨,船靠岸,小太子跳上来。 幸好公孙敬声早早端起茶杯,茶水一滴没洒。 小太子朝岸上挥挥手:“你们把鱼给晏兄送去。告诉父皇,孤过会儿就回去。” 两个太监回去,两个禁卫留下。 霍光请两人上船。 两人跟太子不熟,尊卑有别嫌不自在,注意到岸边的网兜,说试试能不能捞几条鱼。 再说刘彻,不是被火球声吸引过来。 刘彻还惦记谢晏先前提到的“金日磾”。 近日他想起这件事,就拐着弯的问卫青浑邪王以及部下安排好了吗。 卫青说令人给浑邪王在茂陵买了一处宅子,浑邪王的几个得力干将一家一处小院,也在茂陵,其他人入上林苑。 刘彻又问休屠王呢。 卫青做事仔细,说考虑到休屠王的两个儿子年少无法做重活,令他们养马。 刘彻又问除了二王的人,还有没有别的部落的人。 卫青回答没有。 刘彻不敢自己坦白。 虽然卫青某些方面迟钝,但他不傻,还很聪明。 刘彻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能找谢晏。 谢晏在正房点着火炉煮茶。 刘彻蹲在一旁烤手,主要目的是听谢晏的心声,“去病呢?” “在城里。陛下找他?”谢晏递给他一个坐凳。 刘彻坐下道:“他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些匈奴人都安排好了。他们带来的物资朕一文没要。虽然休屠王临时想逃,朕也未令人处置他的妻小。” [幸好你没处置。] 刘彻心中一动,“他有个儿子,怎么说呢,看着非寻常人。” [金日磾吗?] 谢晏忍不住说:“休屠王是部落首领,他的妻子一定是部落最美女子。儿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刘彻确定,金日磾是休屠王的儿子。 难怪他没听浑邪王提过。 结合卫青说的年少,兴许同霍光年龄相仿。 刘彻:“人和人的喜好不同,朕觉得好看,你不一定这样认为。” “陛下认为不好看的人兴许好看,您认为好看的一定很好看!” [我还不了解你!] [无论黄门还是三公九卿,有老的有邋遢的,就没有丑的!] 刘彻想反驳,仔细一想,真没有尖嘴猴腮之人。 “朕有件事问你。要是问仲卿,一定说由我决定。在朝堂上商讨此事,汲黯又得跟朕争的面红耳赤。” 刘彻真不想指着汲黯的鼻子骂,显得他这个皇帝像街头无赖。 “休屠王还有一些部下应该还想逃跑。朕若是把休屠王的两个儿子安排到少年宫,再把消息传到边关,他们会感激朕吧?” 谢晏:“不过是两人。陛下试试也无妨。” 刘彻听出来了,谢晏赞同。 再次确定金日磾是休屠王的儿子。 只是不知道是长子还是次子。 下午回到宣室,刘彻找一个同谢晏不熟的黄门,半真半假地说:“谢晏认为把休屠王的儿子送去少年宫可笼络人心。你去把二人带来,朕看看二人品行,值不值得培养。” 黄门领命下去。 半个时辰后把人带来。 刘彻惊得坐直。 怀疑卫青被骗了。 休屠王的长子比公孙敬声还要高许多,哪里年少了。 刘彻耐着性子问他们叫什么,几岁。 金日磾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他十四岁。 比公孙敬声小上一岁。 刘彻心说,果然不是寻常人。 难怪被谢晏反复提起。 谢晏关于朝中能吏的腹诽几乎都是真的,那他对霍去病的担心肯定假不了。 霍去病今年二十有一啊。 刘彻又同两兄弟闲谈几句,就放两人回去。 叮嘱黄门过了上元节就把人送去少年宫,又令谢经给他侄儿送去一车补品! 谢经满目错愕。 刘彻用脚指头也能猜到他误会了。 看在谢晏的份上,刘彻不跟他计较,“冠军侯和从骠侯都在犬台宫。二人身体亏损的厉害!” 第168章 无心之举 谢经脸色涨红,很是窘迫地退下。 人到宣室外就不禁腹诽。 陛下不能有话直说吗。 回回叫他误会! 亏得他以前怪侄儿口无遮拦,导致旁人误会。 如今看来,陛下要负主要责任! 谢经叹了口气,去开私库挑补品。 送到上林苑,以防又有人误会,有人问起谢经就坦白:陛下得知冠军侯和从骠侯在犬台宫,令他送些补品给二人调养身子。 霍去病和赵破奴算是上林苑诸人从小看到大的。 也注意到二人出去一趟就瘦几圈。 有些农奴的儿子在霍去病麾下,有幸回来就说战争的残酷和霍去病机敏。 早年间汉人恨不得日日祈求上苍给大汉个能打匈奴的将军,因此无人嫉妒,皆认为霍去病该得的。 谢晏也不嫌辛苦,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翻找食谱。 春三月,霍去病参加朝会,刘彻看到他面色红润,心里很是满意。 平日里霍去病和赵破奴一样住在大将军府。 休沐日上午沐浴洗头,午后去上林苑。 公孙敬声也是如此。 除了上林苑有人同他玩,还有就是谢晏晚上会做美食。 二人半年窜了四指高,去年春天做的裤子已经短到露脚踝。不过身体没有因为抽条变得消瘦。 三月的最后一日,早饭后,谢晏送霍光前往大将军府。 霍光有些紧张,到门外还在问:“可以不去吗?” “仲卿又不是猛兽。” 谢晏把缰绳扔给门房,拽着他进去。 长史迎上来:“谢先生。” 转向霍光,笑着说:“这位是霍小公子吧?里面请。大将军在沐浴。冠军侯和从骠侯在洗头发。” 谢晏:“去病的房间没变吧?我去找他,你忙去吧。” 长史颔首退下。 谢晏拽着他进跨院,霍去病和赵破奴披头散发坐在院中,几个婢女给他俩擦头发。 两人看到谢晏霍然起身,险些把婢女掀翻。 谢晏瞪一眼两人:“成何体统!” 两人接过婢女手中的布,令婢女退下。 院中只剩四人,霍去病才问怎么不在犬台宫等他。 谢晏:“小光衣裳短了。你舅府上要是有多出的布,叫府上的女工给他做几身衣物配饰。若是没有就带他买成衣。我去买些药材,近日时冷时热,许多人病了。” 霍去病信以为真,“那你先去吧。” 霍光不禁说:“去年夏天的衣服不太短。” 霍去病:“不太短就是有点短?此事听晏兄的。” 谢晏问霍去病和赵破奴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霍去病:“你做过的菜府里的厨子几乎都会。我叫他们做。” 谢晏便去正院。 卫青的妻子令婢女奉茶。 谢晏喝杯清茶,卫青包着头巾从浴室出来便调侃:“什么风把谢先生吹来了?” 谢晏笑了笑,眼珠一转。 “住口!” “想你的风!” 卫青呼吸一顿,还是慢了一步。 谢晏乐得哈哈笑。 卫青的妻子瞠目结舌,片刻后,意识到什么,讷讷道:“难怪不止一人误会谢先生。你,你——” 卫青颇为无奈地说:“知道他为何至今仍是黄门?就是因为多了这张嘴!” 谢晏起身,注意到两个小孩趴在门边偷偷看他。 “不认识了?” 谢晏忘记有可能碰到小孩。 没给小孩带吃的玩的。 他思索片刻,冲小卫伉招招手,“我是你大表兄的晏兄。有很多狗狗的晏兄。” 在荷包里掏啊掏,实则在空间里找呀找,背对着卫青和其妻,用另一只手挡住荷包,找出一个蛇形金手镯和一个金算盘吊坠。 谢晏攥在手里对卫伉说:“过来喊晏兄,我给你好玩的。” 小孩对好玩的感兴趣,拽着弟弟进来。 谢晏摊开手,“一人一个。” 卫青的妻子想拒绝。 毕竟不年不节,仨孩子满月那天谢晏也送过见面礼,哪能还要人家的礼物。 卫青按住她的手臂,走到谢晏身边:“刚买的?” 谢晏胡扯:“去年你家小三子出生时做的。” 卫青明白了:“给去病和破奴准备的?” 第267章 谢晏点头:“谁知到现在还没影。过两年该变旧了。今早想起来就拿过来,给他们玩吧。” 小卫伉仰头看着父亲。 卫青点头,小卫伉抓走算盘抿着小嘴笑着说:“谢谢晏兄。” 今年才四岁的卫不疑不乐意了,伸手去抢算盘。 谢晏颇为遗憾地说:“明明蛇更好啊。” 卫不疑闻言回头。 谢晏掂量掂量,“比算盘重多了,可以换一屋子麦芽糖,戴在手上威风凛凛,跟骑马打仗的将军似的。”叹了一口气,“既然都不要,那我就收起来了啊。” 说完,谢晏递给小不点:“真不要啊?” 小孩看着蛇头有点怕,可一想到威风凛凛,就伸出小手。 谢晏给他戴上:“去给大表兄看看。他一准想要。” 卫青:“你别挑拨。回头去病找你要,我看你怎么办。” 卫不疑一听表兄真想要,慌忙用另一只手包住。 谢晏无声地笑了:“我还有事。” 卫青送他到大门里侧,因为衣冠不整没敢出去。 谢晏摇摇手,便翻身上马直奔药铺。 没有去益和堂,而是去了别处。 谢晏买了两麻袋药材,半道上趁着路上没人,扔进废物空间,从里面拿出去年买的半麻袋应付杨得意等人。 话说回来。 虽然卫伉和卫不疑两兄弟很怕霍去病抢他们的小蛇和小算盘,还是没忍住同他显摆。 霍去病一听谢晏给他的孩子准备的,就说是他的,叫俩人还给他。 赵破奴忍不住说:“一个是我的!” 小哥俩慌忙躲到卫青身后。 卫青无语又想笑:“阿晏交代你的事何时去办?” 霍去病不禁说:“差点忘了。”转向身后的弟弟,“小光,走了!” 卫青提醒:“别买中衣,你舅母说家里的布料更好,都是陛下赏的。” 霍去病点点头,问赵破奴去不去。 赵破奴抬抬手表示不想出去,只想睡觉。 可惜没睡成。 赵破奴经常过来,卫伉和卫不疑不怕他,一人拉住一条手臂,叫赵破奴陪他们玩儿。 玩了半日,在大将军府用过午饭,霍去病、赵破奴就带着霍光回去。 霍去病给霍光来两身劲装一身长袍,又买三双鞋。另外买三匹布和几张皮子,叫大将军府的女工再做几身。 三人回到犬台宫,没有在门外看到谢晏,霍去病见人就问他晏兄呢。 犬台宫诸人习惯了,说今天有风,谢晏在卧室分拣药材。 霍去病到谢晏卧室门边,确定他靠墙而坐分装药材,就叫霍光和赵破奴和他出去。 到门外,公孙贺送儿子过来。 公孙敬声跳下马车就喊:“表兄,等等我!” 公孙贺不禁提醒:“慢点!” 霍光有些羡慕公孙敬声,十五岁了,父亲还担心他。哪像自己才五六岁大,他父亲就说他长大了。 公孙贺下车才注意到霍光。 霍光是霍去病带回来的。 不给霍光面子,等于打霍去病的脸。 公孙贺笑着问:“你是小光吧?常听敬声提起你。我们家敬声不懂礼数,又爱招惹是非,要是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公孙敬声送他爹一记白眼。 公孙贺笑骂一句,便问霍去病去哪儿。 霍去病:“随便走走。” 公孙贺想起儿子冬天炸鱼,就提醒霍去病别再炸鱼。 霍去病心说,真不怪敬声送你一对白眼。 “现在是春天啊。小鱼炸死了,冬天吃什么。姨丈,没什么事回家去吧。”霍去病抬抬手叫他赶紧走人。 公孙贺只是怕儿子受伤。 听出霍去病近日不准备炸鱼,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公孙贺也没有回茂陵的家,而是去了岳母家中。 从城中卫家前往未央宫很近,虽然住在卫家有些不自在,比起早上可以多睡半个时辰,不用骑马乘车颠簸,公孙贺还是选择去岳母家中。 四个小子在上林苑逛一会,又有马车过来。 霍去病看过去,凭“当卢”认出是他大舅的车。 以前很少有人在马头部系饰品。 毕竟早在多年前,三公九卿还要赶着牛车上朝。 可能因为近些年人民富足,卫青两次出征赶回来许多马,不可以用作军马的都被朝廷卖了,民间的马多起来,开始换着花样装扮坐骑。 待马车走近,霍去病看到驾车的不是卫长君本人,抬手叫奴仆停下。 卫长君推开车窗。 霍去病走过去:“您又病了啊?” 卫长君:“有点头晕。可能午睡用的被子太薄。担心再着凉,就叫他送我过来。” 霍去病:“抓药了吗?” 卫长君点头。 公孙敬声扒着表兄的肩说:“大舅,回头我给你煎药。” 卫长君很是欣慰,“玩去吧,我去开门。他待会还要回去。” 霍去病拉着表弟后退两步。 约莫过了一炷香,卫家奴仆驾车回城。 霍去病回到犬台宫便说:“我大舅又着凉了。幸好没叫他成亲。这身体弱的,我怀疑都经不起表弟哭闹。” 谢晏问有没有抓药。 霍去病点头。 谢晏:“试试能不能钓两条鱼,一条也成,我给他煮一碗鱼片粥。” “鱼肉那么多刺啊。”霍去病问,“您还要一一挑出来?” 谢晏:“你找一条黑鱼。黑鱼刺少。我先去煮点粥。给你半个时辰,要是没钓到,我就改做皮蛋粥。” 霍去病点点头,叫两个弟弟去鸡窝附近找虫子,他和赵破奴一人找鱼钩,一人找渔网。 近三个月无人钓鱼,鱼又敢露头了。 只是两炷香,霍去病和赵破奴就抓到一条草鱼,钓了两条鲤鱼,网到一条黑鱼。 赵破奴看看鱼的肚子,已经产卵就把四条鱼拿回去。 谢晏的同僚帮他煮白米粥,他片鱼肉。 鱼头鱼骨也没浪费,煮汤炖豆腐和青菜。 霍去病估计他舅没什么胃口,不会去食堂用饭,除了给他盛一碗鱼片粥,还给他拿一张刷了酱的鸡蛋饼。 果不其然,卫长君准备待杨头等人用过饭,他去打点热水洗漱后就睡觉。 霍去病拎着食盒过来,卫长君叫他拎回去。 “您多少吃点。我晏兄辛苦做的鱼肉粥。鱼身上的刺是他一个个挑的。” 此言一出,卫长君受之有愧,便不好意思再说不饿。 谢晏放了一点姜片,盛出来之前挑出去了。 鱼片粥不见姜,但微辣开胃。 霍去病又把鸡蛋饼递过去。 酱香也开胃,以至于嘴上说不吃不吃的卫长君把粥喝了,又把饼吃的一干二净。 看似很多,实则粥是小碗,饼也不大,两样加一起不够霍去病塞牙缝。 不过也比他在家用的多。 霍去病收起食盒打算回去,注意到他舅孤零零一人,“您现在就睡啊?” 卫长君拿着披风起身,“我待会儿去食堂看看,把药喝了再睡。” “那我现在就走。你把门关上吧。” 霍去病拎着食盒出来,迎面走来俩小子,大的那个看着眼熟,小的那个蹦蹦跳跳,看身形跟小太子似的。 霍去病停下。 俩小子猛然停下,朝霍去病看过来,一脸惊慌。 卫长君看过去:“你又逗人家了?你说说你,多大了,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什么都不知道!” 霍去病笑着上前,俩小子后退。 个高的那个挡在前面,跟个护食的凶兽似的满眼警惕地盯着霍去病。 霍去病:“我有没有说过,到了大汉就是大汉子民?要是我反对,你兄弟二人有机会在这里?” 俩小子放松下来。 霍去病:“我要是厌恶你俩,你俩得天天挨揍。别看我不在少年宫。” 啪! 霍去病捂住后脑勺,气得回头大吼:“大舅!” 卫长君瞪他:“又吓人。人家才多大!”看向俩小子,“是不是才用过饭?玩一会儿再洗漱睡觉。” 霍去病后退两步,以防再挨一巴掌,“这个看大门的是我大舅。大将军的大兄!” 俩小子惊得睁大眼睛。 因为父亲言而无信被霍去病捅死,以至于少年宫的匈奴人都不待见他们,认为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韩嫣盯着,没人敢打骂二人,就搞孤立。 两兄弟来了两个多月,至今不知道门卫姓卫。 霍去病指着个高的说:“你同窗公孙敬声是我表弟,霍光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少年宫是我的地盘。他们可曾打过你?信我言而有信了吧?” 两兄弟乖乖点头。 卫长君听得一头雾水:“他们为何担心你打他们?” 第268章 霍去病心说,不是打,是杀! “休屠王的两个儿子。” 卫长君听他小弟说过浑邪王和休屠王的情况。 心里不禁感叹,这次才几年啊,大汉就从不敢出兵匈奴到如今各个匈奴部落的王的后代几乎都在少年宫。 霍去病看向个高的,对他舅说:“他是休屠王长子金日磾。” 金日磾很是意外,大汉的冠军侯竟然知道他的名。 “我麾下的匈奴人多多少少跟你父亲和浑邪王有点仇。他们问我是否斩草除根的时候,说过你兄弟二人的名。我说了,缴械不杀,言出必行!”霍去病停顿一下,道:“安心读书吧。不要辜负陛下对你们的期望。” 兄弟二人乖乖行礼告退。 卫长君不禁打量着外甥说:“去病也长大了。” 霍去病:“我又不是二舅,除了打匈奴什么也不懂。” 卫长君笑道:“什么都不懂才好。谢先生说过,哪天你二舅灵机一动想干点坏事,陛下都会认为有人撺掇他。” 霍去病本想叫他弟霍光平日里多多提点公孙敬声。 听闻此话,决定任由表弟肆意生长,只要不长歪便可。 将来他把天通个窟窿,皇帝也会认为实乃无心之举。 第169章 准备出征 春去夏至,谢晏的日子看似平平淡淡,实则一点也不平静。 这几个月谢晏和以前一样,有机会就买些物品扔进废物空间。 原本以为要塞满了,然而废物跟个无底洞似的。 空间看似不大,堆了一层又一层,还能再堆一层又一层。 谢晏决定把刘彻这些年赏他的钱全部用掉。 倘若买些绫罗绸缎玉器摆件,一片金子一片金子用的很快。 谢晏买的最贵的是兵器和止血药以及补血药,旁的一两黄金能买两车,这钱用起来就慢了。 直到深秋时节,刘彻赏给谢晏的黄金还剩几十两。 考虑到要买年货,再给他叔叔买几样新衣,谢晏便停止“进货”。 立冬后,谢晏一有空就躲在卧室,看似研究食谱和医书,实则在整理他的废物空间。 整理烦了,谢晏就手搓火球! 早晚也没闲着,练骑术长枪和熟悉工兵铲。 傻子也看出谢晏不正常。 腊八日这一天很重要,家家户户当年一样过。 谢晏终于舍得从屋里出来。 杨得意找机会就问他是不是想上战场。 没容谢晏回答,就说谢家只剩他一根独苗,他若有个好歹,他叔叔还怎么活。 谢晏提醒:“我是谢家分支!” 杨得意瞪他:“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谢晏:“我就是不去,也不可能娶个妻子传宗接代。你告诉我叔,趁早死心!” “你叔早放弃了。” 杨得意劝过谢经,看看刘家那群造反王爷,看看被造反王爷连累的人,要不是赶上陛下立太子,不可能赦免他们。 谢经听得多了,就觉得侄儿平安到老便可。 要说以前还担心谢晏以后无人养老送终。 如今看到霍去病是万户侯,仍赖在犬台宫不走,谢经就不再担心这一点。 恐怕谢晏也想封候拜将上战场,谢经都不敢跟谢晏提光耀谢家旁支这种事。 杨得意便说:“我就直说吧,他不希望你为了封侯去和匈奴人拼命!” 谢晏:“今年你也出去过几次,没听说不断有匈奴牧民举家入关?伊稚斜单于现下就是秋后蚂蚱。” “我也听说单于因此恼怒,几个月前率几万人杀到边关,死了几百人,上千人被掳走!” 杨得意起初不信,霍去病和卫青抓了杀了那么多匈奴兵,怎么可能还有几万精兵。 找到上林苑的匈奴人一打听才知道,这几年同霍去病和卫青交手的类似于大汉藩王,单于精兵几乎没有损伤。 杨得意:“那个单于至少还有三万精兵。你比得过谁?小时候杀鸡都手软!” 说到此,杨得意意识到什么:“你真要去?” 谢晏:“陛下已经同意。也叫人给我准备了甲胄。不过我还没想好是跟去病一起还是给仲卿当个副官。” 杨得意不信谢晏在意侯爵,感觉他别有目的:“告诉我原因,我可以帮你说服你叔。否则别怪我帮倒忙!” 谢晏:“前年去病春夏两次出征,夏天那次,我做了几次噩梦,遍地是血,去病和仲卿身上都有很多刀伤。” “你做梦?” 杨得意不信。 谢晏一向很少做梦。 当年刚被谢经从蜀郡带过来,小孩子一个,睡在谢经和杨得意中间,夜里说着梦话拳打脚踢,早上醒来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明白杨得意此话何意:“我也觉得奇怪。醒来竟然记得梦的内容。去病回来后我问他有没有受伤,破奴说只是被刀刮伤了手背,不用药也能愈合。” 杨得意:“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晏微微摇头,又说霍去病去接浑邪王和休屠王的的时候,他也做了一个类似的梦。 后来他了解到,霍去病没有受伤,那次因为早有防备也没有死人,伤了上千人,但重伤者只有十多人。 谢晏看向杨得意:“如何解释?肯定应在这次!” 杨得意:“有没有可能是下次?” 谢晏:“不可能!” 杨得意奇怪他为何这般笃定。 谢晏:“这一年来陛下是不是很少来上林苑?” 杨得意点头。 谢晏:“他忙着筹钱。前些日子用大盐商和大铁商为大农丞,盐铁官营,还叫在他身边多年的桑弘羊帮助二人,实则也是以防二人假公济私。陛下做这些事就是为了筹钱买粮买马!” 杨得意:“国库穷成这样?” 谢晏摇摇头:“以前仲卿领兵,最多三万骑兵,去病一万。这次可能要翻倍。” 杨得意张口结舌:“你你你是说,一次解决伊稚斜?” 谢晏点头:“不能解决也要把他打残!这次若真如陛下所想,至少可以换来十年安稳。” 至少十年,有可能二十年?谢晏的意思他有生之年不用再担心匈奴剑指长安! 杨得意无法反对。 忽然意识到谢晏为何说不可能。 这次是对匈奴的最后一战! 杨得意一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谢晏连着几次记得梦中场景,杨得意也不敢再劝:“要不临走前你把你叔叫过来吃顿饭。你春天出去,端午前能回来吧?这中间只有一个清明,你们又不过清明,你叔知道你好好的,不太可能突然过来找你,我们就先瞒着他?” 谢晏正有此意。 杨得意一看他笑了,顿时想给他一脚,“合着你小子早打算好了?” 谢晏笑着后退两步,“我的背包送给小光了。我找女工做个大背包。” 杨得意:“背着那么大的包裹,碰到匈奴怎么办?” 谢晏:“去病和仲卿会保护我!” 说完就去厨房。 杨得意不禁问:“又不去了?” “先把腊八粥煮了。” 谢晏把食材准备好才带着皮子和布去找织工。 下午,谢晏拎着一盆粥和肉前往少年宫。 谢晏把食盒放在门卫处,去校场找公孙敬声和霍光。 武师傅给谢晏打个手势,谢晏等了约莫一炷香,下午的课结束。 公孙敬声跑到谢晏跟前就问:“是不是叫我回去吃好的?” 谢晏:“跟我走!” 公孙敬声欢呼一声。 三人走出去十几丈感觉不对,被人盯上了。 谢晏回头,果然有人跟着他们。 公孙敬声看一眼就说:“陛下的外甥昭平!” 谢晏:“你又捉弄他了?” “我哪敢啊。” 公孙敬声不禁抱怨,“先前说过一句,被韩嫣听见,韩嫣立刻告诉大舅,大舅居然真拿着扫帚揍我。我下意识躲开,大舅追上来,谁知他追了几十丈,险些把自己累晕过去。” 霍光连连点头证实此事:“当时卫大舅的嘴唇发白,我还以为他装的。韩大人问他要不要找你给他看看,我们才信。” 公孙敬声附和:“我又不想气死大舅,哪还敢欺负他。” 谢晏朝昭平看一眼,叫公孙敬声解释。 “可能我同窗都知道他身份尊贵,担心说错话,或者碰伤他,被他祖母打死,所以没人跟他玩。” 公孙敬声说到此瞪一眼霍光,“说起来都怪他烂好心。闲着没事不练球,也不练骑术,竟然带他去食堂打热水,还给他讲文章。他不跟着你跟着谁?!” 谢晏叹气。 霍光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谢晏对他失望,慌忙解释:“我,我觉得这样做可能少个敌人。晏兄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还说,帮助他人,他人可能不会感恩戴德,但害我的时候可能会犹豫。多数坏人实则良心未泯,只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我要是有恩于他,他就算还会跟人一起害我,也会匿名留个纸条提醒我。” 第269章 谢晏确实趁机提醒过獨搅獣霍光。 也谈过自己忠君清廉无用,要是有猪队友,也能连累死他。 公孙敬声对此很有感触,就同霍光说过他祖母祖父叔父一个比一个糊涂。 要是他还住在公孙家,他还是如今的他,但外人肯定认为他和他叔一个德行。 ——夜宿章台,赌马赌球! 谢晏:“我不是怪你。是担心大长公主误会。大长公主早年间险些害死仲卿。大长公主可能会认为你受你大兄指使,在找机会坑害昭平。” 霍光想起来了。 小时候听邻居说过,馆陶大长公主把大将军绑了。 当时邻居还说幸好公孙敖把人抢回来。 单凭这一点公孙敖就值得封侯! 否则匈奴大军可能已经打到平阳县。 霍光不好意思道:“……我忘了。” 谢晏:“我会告诉陛下。以防她先倒打一耙。” 公孙敬声低声说:“那小子还盯着我们啊。他是不是怀疑我们在说他坏话?” 谢晏给霍光使个眼色:“给陛下个面子!” 霍光瞬间懂了,朝昭平走去。 昭平比霍光小一点,比他矮一些,以为霍光要打他,他神情倨傲,脸上写着我不怕你,双脚不禁后退两步。 霍光叫他一起。 昭平:“是不是那个狗官谢晏叫我过去?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要为大将军报仇?” 霍光心说,果然不是晏兄多疑。 这小子当面都会误会,馆陶大长公主很难不误会。 霍光:“他想打你用得着等这么久啊?早在你入少年宫第一天,你就挨到身上。” 昭平满脸狐疑:“那叫我干什么?” 霍光也不清楚:“过去就知道了!” 谢晏先走一步,到门卫室见到卫长君就说,给陛下个面子。 卫长君不解其意。 听到脚步声,往外一看,他瞬间明白。 卫家几兄弟脾气性子都很好,卫长君不禁说:“他那个时候还没出生,隆虑公主肯定不知道那件事,否则她不可能任由大长公主把仲卿绑了吓子夫。我怎么算也算不到他头上啊。” 谢晏担心他嘴上说不在意,回头一个人生闷气,再把自己气病了。 听闻此话,谢晏放心地笑了。 拿出他带来的碗筷,“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只能说抱歉,没你的啊。” 卫长君看过去,食盒最上层只有三副碗筷。 “我有!” 卫长君打开窗前橱柜,拿出一副碗筷,还拿出来自五味楼的几样点心。 公孙敬声看到肉和八宝粥,很是兴奋:“这个粥一看就比杨头用的食材多!” 第170章 打人 少年宫的八宝粥是小米、大米和几种豆类。 谢晏的粥放少许小米、糯米,添了一些大米,另外还有秋天买的莲子,陈掌送来的干桂圆、红小豆,去了皮和核的红枣,他又在药铺买了些许干百合。 八宝粥没放糖,但因为西北产的红枣足够甜,所以喝起来甜丝丝的。 加了糯米的缘故,黏糊但无异味。 杨得意看着谢晏一个个剥红枣挑莲心一度嫌他吃饱了撑的。 喝到八宝粥,杨得意不絮叨了。 能让杨得意闭嘴的粥自然也不会叫公孙敬声失望。 公孙敬声尝到红枣就忍不住说:“我娘说我挑食,连补身体的红枣都嫌弃。哪是我嫌弃,明明是有皮还有核。像这样的我可以吃一盆红枣糕!” 霍光震惊:“这又软绵又甜的是红枣?” 谢晏点点头。 昭平不敢用谢晏的食物。 可是看着公孙敬声一口接一口,霍光跟从未吃过似的,而这个八宝粥也和他去年用的不一样,昭平很想尝尝。 又担心被公孙敬声奚落,昭平犹豫不决。 卫长君端起碗递给:“喝点暖暖身子。” 昭平立刻接过去,“你叫我喝的?” 卫长君看出他的想法,顿时想笑:“是的。给我个面子?” 昭平点头。 公孙敬声想开口,谢晏瞪他一眼。 不许多事! 公孙敬声悻悻地闭嘴。 卫长君忍着笑,又给昭平一块羊排,“谢先生烧的羊排趁热吃没有腥味。” 谢晏指着他炒的黄豆酱:“可以蘸酱。”又补一句,“其实不该配这种酱,你兴许吃不惯。” 公孙敬声嘴快:“配哪种啊?” 谢晏:“天寒地冻,哪种也没有,只有夏天晒的豆酱。” 公孙敬声想到了,前些日子谢晏做过一次韭菜花酱,还说是开春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担心被骂没记性,公孙敬声转移话题问他舅还有没有碗筷。 谢晏:“我就不用了。犬台宫还有许多。你要是没吃饱就去食堂再用点。我回去用饭。食盒碗筷洗干净放这里,休沐日带回去。” 卫长君送他到门外。 回来用了半碗粥和一块肉便放下碗筷。 霍光:“您饱了?” 卫长君点点头。 他一直比旁人脾胃弱。 若非精心调养,家里的事他也不操心,即便有谢晏帮他,他也看不到霍去病封侯。 卫长君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不敢不上心,“谢先生建议我少食多餐。你看,你——去病他娘还叫人给我做几样点心。我饿了就吃两块。一天下来不比谢先生用得少。谢先生说我要是不吃这些会越来越瘦。” 谢晏还说过,要是有人朝他胸口一刀,轻轻一碰就能刺穿心脏。要是给胖子一刀,使劲捅也许只是皮外伤。 公孙敬声:“那我们分了啊?” 卫长君笑着点头。 公孙敬声本想给霍光一半。 眼角余光瞥到昭平,他抿抿嘴,在心里劝自己一会儿,才把剩下的粥分三份,一人半碗。 煮至软糯的莲子和百合,软绵的红小豆,软烂的大米、糯米和小米,看似只适合老幼,但多了桂圆干和红枣,丰富了口感,公孙敬声很是喜欢。 他喝完后还想喝:“大舅,我可以出去一趟吗?” 卫长君还不了解他吗。 “没吃饱?你们仨过去一人喝两碗,杨公公吃什么啊?谢先生叫你去食堂,说明就算有剩余,最多剩一两碗,他们一人分几口就没了。” 公孙敬声:“那你把用料写下来,回头交给家里的厨子。” 卫长君下意识说:“这是腊八粥。” 公孙敬声:“不放桂圆,或者多放两种小豆,不就不是腊八粥?” 卫长君语塞。 这些年日日闲着无事,卫长君又不能骑马射箭,就跟少年宫的先生学识字。 少年宫的书籍他几乎都认识。 写个食谱自然不难。 注意到昭平好奇,卫长君又多写两份,给霍光一份,给昭平一份。 霍光很是奇怪,想问给他干嘛,不经意间瞥到昭平笑眯眯地把食谱收进荷包,瞬间明白。 不禁在心里感叹,卫大舅善解他意! 腊月十二早上,霍光在犬台宫用饭时说起这件事。 末了,他忍不住说:“也不知道大长公主会不会误会。” 谢晏:“他和大长公主不住一块。洗头沐浴要用掉半天时间,他应该没有时间找他祖母胡说八道。” 霍光:“昭平的母亲会误会吗?” 谢晏宽慰他:“不必担忧。长安权贵几乎都知道我手上有许多食谱。隆虑公主怀疑什么都不可能怀疑我的八宝粥。” 霍光踏实了,又问明早吃什么。 谢晏笑了:“八宝粥。” 霍光神色一怔,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吃。” 谢晏收起笑容认真说。 霍光仍然有一种被看穿的尴尬。 谢晏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真想喝粥,早饭后就进城买食材。 临走前提醒霍光不许因为嫌冷就不洗头。 霍光本来还有点难为情,一想到待会儿又要对着太阳晒头发,不禁唉声叹气,怀念以前在平阳一个月洗一次的美好时光! 话说回来。 谢晏买了许多桂圆和红枣,又去益和堂买许多参片以及补血的药材。 买肉的路上看到卖麦芽糖的,谢晏确定可以放到明年今日,就把人家的糖全包了。 回来的路上,谢晏把红枣和桂圆一分为二,一半扔进废物空间。参和麦芽糖也是如此。至于补血的药材,自然是留着今年冬天做菜。 谢晏还买了一些羊肉。 回到犬台宫,看到霍去病和赵破奴,他便用药材炖羊肉。 晌午吃羊肉,晚上喝羊汤。 而羊肉汤饼刚盛出来,犬台宫偏殿门外多了一辆马车。 谢晏听到李三疑惑:“又是谁啊?我去看看。” “我去吧。八成是敬声。” 谢晏把碗递给霍去病就往外走。 第270章 公孙敬声笑着跑进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说可以赶上你用饭,我爹还不信。爹,我先进去了啊。” 说完,他笑眯眯往里钻。 公孙贺从车上下来,谢晏迎上去,车里又出来一人。 身量比公孙敬声矮了许多,看身形像个半大小子。 谢晏心里头奇怪,还有谁啊。 没听说公孙贺又有个儿子。 半大小子拿掉斗篷帽,谢晏看清楚了,正是刘彻的外甥——昭平! 公孙贺一脸的不好意思,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挤出一丝笑,道:“我怀疑你儿子属狗的。”转向昭平,“去喝点羊肉汤暖暖手脚。” 半大小子点点头就进去。 谢晏心说,难得竟然没有嫌弃,也没有直接进去。 杨得意此刻已经从敬声口中得知昭平也在,而他会做人,到厨房门外,等昭平靠近就说:“昭平君进来看看要多少面多少肉。” 昭平跟去厨房。 谢晏确定那小子听不见才瞪着眼睛看着公孙贺,叫他解释。 公孙贺叹气:“怪我!” 谢晏心说,你儿子不喜欢他,不可能把他带过来,不怪你怪谁! 公孙贺又说:“半道上碰到侯府的马车,驾车的驭手认识我的车夫,我的车夫说车里可能是隆虑侯。” 隆虑侯是皇帝的表兄兼姐夫,公孙贺身为皇帝的连襟,自然不能无视他。 公孙家的奴仆停车,那边也停下。公孙贺推开车窗,隆虑侯从马车里露出头来,问他是不是送令郎前往少年宫。 公孙贺应一声是,本着客套说一句,要不一起吧。 隆虑侯就叫他儿子下车。 公孙贺知道儿子捉弄过昭平。公孙敬声在家里骂过昭平什么也不懂,跟个废物一样。因此公孙贺认为昭平不可能过来。 没成想他下来了。 公孙贺叹着气把整个过程仔仔细细说一遍,又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这隆虑侯真不见外。也不怕敬声因为仲卿的事给他儿子两下。” 谢晏:“昭平不止是大长公主的孙儿,还是陛下的亲外甥,皇后是他舅母。你不会看着敬声欺负他。隆虑侯是料准了这一点。” 看看天色,忽然感觉不对,“就算半道上回去,城门也该关了吧?” 公孙贺家在茂陵,不用在意何时关城门,可隆虑侯去哪儿。 “他快马加鞭也来不及。”公孙贺低声说,“他在茂陵有个欢乐窝。公主应该知道。但公主身体弱,估计没心思管他。公主只在意儿子。听说公主担心自己一病不起,儿子日后没人照顾,要把大半家产给陛下。” 谢晏:“皇后说的?” 公孙贺摇头:“敬声他娘做首饰的时候听人说的。隆虑公主拿不定主意,问旁人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谢晏:“可行也提前给你儿子买命?” 公孙贺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谢晏不禁嗤笑一声:“隆虑公主没了,陛下也不会不认外甥。何事需要公主给出大半家产?要知道太后的私房一半给了陛下,一半给了几个女儿。哪怕只是一成,也比你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多!” 公孙贺服气。 不愧是谢先生,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谢晏:“别想了。陛下身边可是有几个头铁的。汲黯兴许第一个反对。再说,几任廷尉都是酷吏,他日碰上敬声,他们敢先判后上报。” 公孙贺尴尬地轻咳一声:“我该回去了。” 谢晏:“走吧。没做你的饭!” 公孙贺失笑。 真不客气! 晚饭后,又有新问题。 犬台宫虽然有多余的床,但昭平肯定睡不惯。 谢晏就叫霍光和公孙敬声带他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一脸的不乐意。 谢晏说明儿一早过来。 这小子才点头。 翌日清晨喝八宝粥,啃馒头,就咸鸭蛋。 这三样比霍光在平阳霍家过年过节时的早餐丰富。 杨得意听到霍光呼啦啦喝粥,也没有出言提醒他小点声。 正长身体的年龄,当然是身体当紧。 小节小礼日后可以慢慢学。 公孙敬声也呼啦啦地大吃大喝。 昭平可能怕被二人比下去,也没有嫌弃咸鸭蛋蛋白咸得齁心。 结果三人打个饱嗝,杨得意等人八分饱,想扫尾,锅里盆里干干净净。 杨得意心里感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面上笑着提醒三人该去少年宫。 霍光把碗筷送到厨房。 以前在平阳无需他动手,多是婢女奴仆收拾。 而犬台宫诸人是同僚,只有上下级之分,人家没有义务伺候他。 这句话是谢晏对公孙敬声说的。 因为这小子饭后碗筷一扔就往外跑。 跟他在公孙家一个德行。 谢晏吓唬他再不搭把手就滚回家去,他才不敢当吃饱等饿的纨绔子弟。 如今公孙敬声老老实实送去厨房。 起身时发现昭平的还在,还提醒他一下。 昭平不敢当着霍去病的面犯浑,心里一肚子委屈,还是跟着公孙敬声进厨房。 三小子走后,霍去病才问:“他怎么还在这儿?少年宫又不是没饭。” 谢晏:“你姨丈烂好心接下的。” 霍去病眉头微蹙:“都说外甥像舅,他可不像陛下。我看着他那张脸,真想给他两下。” 谢晏:“很像他爹?” “上半张脸一模一样。”霍去病停顿一下,“我想到这一点就手痒!” 谢晏:“你大舅说要算账也算不到他头上。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杨得意朝谢晏看过来,眼神警告他,不许乱来! 霍去病拿着谢晏的碗筷:“我们去厨房!” 另一只手拽着谢晏的手臂。 三日后,隆虑侯从章台街出来,回家的路上马车被拦,车夫被放倒,他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打人者来去匆匆,身轻如燕,只留下几个随处可见的麻袋。 据说隆虑侯鼻青脸肿。 廷尉听闻此事,以为城内治安又乱了,跟多年前郭解出事前一样游侠四处惹是生非,便登门询问何人打的他。 隆虑侯说是自己撞的。 翌日上午,隆虑公主进宫找皇帝,说出她对京师治安的担忧。 隆虑公主走后,刘彻看看奏折不多,叫人备车。 春望听说他要去上林苑,不禁低声问:“小谢啊?” 刘彻冷哼一声:“太皇太后的外孙,朕的表兄兼姐夫,普天之下谁敢动他?” 春望奇怪:“隆虑侯为何不叫廷尉严查?” 刘彻好奇了,难道他姐夫理亏,“要是这样朕更该过去。” 第171章 出征前一日 半个时辰后,刘彻抵达犬台宫。 谢晏在室内手搓火球。 看到火球排排放,刘彻立刻退到门外。 谢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他一脸惧怕的样子。 “里面的药还没干,怕什么。” 刘彻调整一下不自然的神色,问道:“做这么多如何带上战场?” 谢晏:“去病在少年宫的那些同窗一人背一个。” 刘彻看着他问:“决定了?” 谢晏点头:“寒冬腊月,您从宫里过来,就为了找臣确定此事啊?” 刘彻:“还有旁的事。朕的三姐方才去找朕,你——” 谢晏不由得睁大眼。 刘彻轻笑一声:“朕就知道是你!” “倒也不是。” 谢晏说实话,“您不懂事的外甥这几日黏上小光和敬声,臣又不好把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拒之门外,因此他来过犬台宫。不巧被休沐回来的大宝撞个正着。大宝说他长得像隆虑侯。一看见他就想到大长公主当年对仲卿做的事。” 刘彻懂了。 霍去病倒是敢打他姐夫。 以霍去病的秉性,看到他外甥昭平什么都不做才奇怪。 谢晏看到刘彻没有因此愤怒,便继续解释,考虑到昭平才十来岁,不够霍去病一脚踹的。再说,大长公主干的事,隆虑公主和其夫君都不一定知道,父债子偿也轮不到他。 谢晏就提议母债子偿。 刘彻:“套麻袋也是你的主意?” 谢晏点点头:“不希望皇后左右为难,也不希望几位公主找你抱怨。没想到隆虑公主还是去了。” 刘彻:“他这些年一事无成,连唯一的儿子都教不好,还要我姐操心,打就打了。” 谢晏不懂了,那他来做什么。 刘彻:“因为发生在章台街附近,离北宫不远,廷尉担心出大事,便前往侯府询问。可他竟然说自己摔的。” 谢晏想起公孙贺所说的“安乐窝”。 联想到史书上馆陶去世,他在母丧期间干的事,谢晏有个大胆猜测。 第271章 “臣确实知道一点,但无凭无据。” 一阵北风刮过,刘彻忍不住进屋:“这么多火药,你竟敢点炉子。” 坐到榻边,刘彻伸手把小火炉移到面前,“有没有水杯?” 谢晏朝刘彻另一侧的书案上看一下,“去病和破奴前几日用的。臣用热水烫过。” 刘彻给自己倒杯水。 注意到还有板栗,他就把水壶拎下来,在炉子边烤板栗。 谢晏扭头注意到这一幕,赶忙提醒:“看着火星子。” 刘彻起身把他做好的火球移到门外,室内只剩火药炸不起来,心里终于踏实了。 谢晏:“你姐夫在城外有个小家。说白了就是淫窝!” 啪! 刘彻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谢晏吓一跳,回头一看,很是无语:“您是皇帝!” “你粗俗!” 刘彻瞪一眼他,“口无遮拦还敢怪朕大惊小怪?” 谢晏转过头来翻个白眼,悠悠道:“如果只是这样,你姐夫为何不敢承认被打?” 刘彻有个不好的预感。 谢晏:“可能睡了谁的妻子。您别不信。若是未嫁的女子,以婢女的名义收到身边便是。” 刘彻恍然大悟。 谢晏瞥到他又倒一杯水,准备喝的时候,“也有可能强睡了谁的姐夫或者妹夫!” 咳! 刘彻被口水呛着。 谢晏暗乐。 刘彻捏着水杯万分想朝他后脑勺一下。 “陛下,您说您外甥天天跟着这样的爹在一起,以后得歪成什么样啊。” 谢晏此话一出,刘彻把水杯放下。 “朕和韩嫣说过,叫他在少年宫待到十八岁。懂事明理,自然会远着他父亲。” 刘彻还有一个考量,混小子不在家,他姐兴许还能多活两年。 过了许久,谢晏搓完最后一个火球便起身把余下的火药收起来。 刘彻:“不做了?” 谢晏点头:“也不一定能用到。” 刘彻:“过几日朕叫仲卿把你的盔甲送过来。你先穿上试试。若是上下马困难,仲卿不同意你跟过去,不要怪朕言而无信。” 谢晏听出来一层意思:“仲卿还不知道?” “你的事你自己说!” 刘彻起身出去。 谢晏高声问:“走了?你姐夫那事,臣就当过去了。” 刘彻停下:“朕会令禁卫详查。倘若情况属实,朕打断他的腿!省得他不教儿子,不照顾妻子,还给他们丢脸!” 谢晏:“你姐再找你哭闹,别又怪臣多嘴。” 刘彻没理他,到门外令驭手调转车头,他去少年宫。 少年宫的小子们此时休息,一个两个玩疯了。 刘彻忽然明白为何儿子天天惦记谢晏。 来到犬台宫,即便没人跟他玩,看着农奴给果树剪枝也比面对四方高墙有趣。 回到未央宫,刘彻把儿子招到身边,问他想不想去少年宫住半年。 小太子想也没想就点头。 刘彻揉揉他的小脑袋:“不是最近。少年宫快放寒假了。寒假过后跟你表兄一起?” 小太子再次点头。 刘彻:“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你是太子,如果你叫刘据,先生不敢问你问题。去病叫卫大宝,你就叫卫小宝。” 小太子嫌名字不够大气,眉头紧皱:“我不要叫小宝。” 刘彻:“你给自己起一个。” 小太子想了又想:“我叫谢大宝!” 刘彻呼吸一顿。 他和皇后的儿子姓谢算怎么回事。 刘彻:“可以。改日朕就告诉你母亲,你不愿意姓卫。” 小太子不希望娘亲伤心,慌忙摇头:“卫小宝,我叫卫小宝。” 刘彻:“接下来几日好好读书。” 小太子怕他反悔,赶忙表示他乖,他很乖! 翌日上午,小太子看着石庆慢吞吞的样子顿时感到度日如年。 幸好有二十多天假期。 假期期间不用看到石庆,小太子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当日,家家户户准备食材过节,宫里出来两辆马车,前往少年宫把最后一间学生宿舍布置的温暖舒适。 乍一看被褥甚至不如公孙敬声的精美华贵,公孙敬声的有祥云纹,小太子的灰不溜秋,还是纯色,算是布料中最便宜的。 实则是皇后精挑细选。 被面非粗布,而是染成灰色的绸缎。 乍一看不打眼,犬台宫的少年们不会多想,又可以让儿子用的舒心。 卧室布置好,两辆马车拐去犬台宫告诉谢晏此事。 谢晏懵了。 春望走后许久,谢晏还没回过神,问霍光:“过几日太子去少年宫?” 霍光也跟做梦似的:“说跟我坐一起。春公公还说太子殿下一个人过来,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请我多教教他?我教太子殿下?!” 说到最后一句,霍光不禁抬高声音。 杨得意看着一早起来准备的食材,顿时感到有没食欲,“陛下怎么还跟二十年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谢晏叹气。 忽然想到一点,“头疼的人应该是韩嫣。我愁什么。” 霍光不禁说:“对啊。太子殿下的两个表兄都在少年宫,真遇到什么不懂的也是找他们。” 说出来,霍光不怕了。 杨得意看着少年幸灾乐祸的样子,心想说,那俩表兄一个比一个不着调啊。 罢了,先让他好好过节吧。 小太子却不知道这些。 满心期待的少年一早醒来就朝宣室跑去。 刘彻亲自送儿子到少年宫门口。 小太子以前看到过他姨丈送表兄,进门就挥挥小手:“父皇回去吧。” 卫长君从门卫房出来,先向刘彻见礼,后拉着外甥的小手:“臣送他过去。” 刘彻颔首:“公孙敬声和霍光来了吗?” 卫长君有些无奈地说:“还没到。敬声应该在犬台宫用早饭。臣早上好像看到妹夫的车。” 小太子虽然对未来半年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以前也跟谢晏来过几次,但来此读书还是第一次,心里多少有点不安:“父皇,我想去大舅舅屋里等表兄。” 刘彻陪儿子进去。 卫长君说的不错,公孙敬声是在用饭。 谢晏估计他还不知道,等他吃饱才说未来半年小太子在少年宫读书。 公孙敬声傻了。 回过神就找书包,催霍光快点。 一炷香后,俩人跑到少年宫,累得肚子疼。 谢晏不紧不慢地跟过来,也只比两人迟半炷香。 刘彻看到他就说:“据儿,不如你晚上去犬台宫住。” 小太子断然拒绝。 谢晏把嘴巴的话咽回去,“陛下,犬台宫晚上没人跟他玩。” 小太子用力点头。 又担心父皇认为他贪玩,便指着霍光:“我和小光一起读书练字。” 刘彻乐了:“去吧,去吧。” 小太子左手公孙敬声右手霍光:“我们快走!” 刘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卫长君:“臣睡前去看看,以防他玩忘了时辰。 有他这句话,刘彻心里可算踏实了。 刘彻走后,韩嫣从北边教室过来,到谢晏和卫长君跟前就抱怨:“一个昭平也就罢了,怎么把太子送过来?” 谢晏和卫长君一同摇头。 韩嫣:“陛下真是愈发任性!” 谢晏:“陛下跟你说此事的时候,你没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怎么可能没说。我甚至点出少年宫不教帝王术。” 韩嫣说起这事就头疼,“陛下竟说石庆也不懂。在宫里和在这里大差不差。” 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只需再盯一个多月。” 韩嫣想起来了。 卫长君听糊涂了,问谢晏此话何意。 谢晏:“过些日子您就知道了。” 不过七日,卫长君就知道了。 那日在大将军府用饭,卫青点出陛下叫他领兵,过几日便去军营的时候,说起他一个月前拿到谢晏的盔甲,离家前再给他送去。 卫长君奇怪:“为何还要过几日?” 卫青:“以前他从未用过盔甲。突然穿上很难上马,我便有理由刷掉他。” 卫长君听懂了:“谢先生也想建功立业吧?你不应该这样做。实在担心他,可以劝劝他啊。” 谢晏才不想封候拜将。 卫青了解他,此次出去必有隐情。 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是枉然,因为到了塞外只能听天由命。 陈掌忍不住问:“去病知道吗?” 卫青摇头。 陈掌一阵无语。 平日里也没发现他这么能藏事。 陈掌:“如果谢先生执意要去,你这样做岂不是害了他?” 第272章 卫青被问住。 卫母劝他尽快把盔甲送过去。 饭后,卫青犹豫再三,越想越觉得他拦不住谢晏,便前往犬台宫。 霍去病和赵破奴都在军营,公孙敬声还没过来,霍光本是个安静的,所以休沐日的犬台宫静的和往常一样。 卫青不情不愿地把盔甲递过去,担心霍光听见便低声问:“非去不可?” 谢晏点头:“出发前我有事找你。大军开拔当日,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卫青:“我猜到你有事。不能现在说?” 谢晏摇头。 卫青:“那你换上。待会儿我扶你上马。先熟练几次,日后你自己练。大军出发前一日,我叫公孙敖过来接你。” 说完就动手指点他穿戴。 随后卫青就叫谢晏用他的马熟悉盔甲。 谢晏这一年来没白练,又因正值壮年身体养得好,上下三次都没出汗。 卫青看看他的状态,保命应该没问题,因此放心下来,就叫他自己绕着上林苑跑一圈。 一个时辰后,卫青准备回家,谢晏叫他等一下,从卧室柜中拿三个巴掌大的火球,“到了塞外交给公孙敖,或者你的校尉。要是用不着,回来的路上炸鱼,给将士们加菜。” 卫青笑着收下。 谢晏在他离开后,就换上自己的马继续熟练盔甲。 由于谢晏不知道具体时间,过了正月就收拾行李,每天都当出兵前一日。 杨得意等人都知道他做的梦,但半信半疑,以至于一有机会就劝他。 因此被霍光发现谢晏要上战场。 霍光也劝他三思。 谢晏不希望横生枝节,只是叮嘱他不要告诉公孙敬声。 若是公孙敬声从别处知晓,他在想法子安抚他。 霍光并未因此放弃。 听到杨得意等人劝他,霍光就添油加醋把塞外说成龙潭虎穴,都忘了他大兄也会去。 劝了半个月,看出多说无用才死心。 可惜公孙敖来的那日不巧。 正好是休沐日下午。 公孙敬声、霍光,以及黏上霍光的昭平在殿外空地上踢球,还有嫌宫里无趣用了午饭就早早过来的小太子。 小太子看到谢晏背着大大的背包,听到公孙敖说他上战场,抱着谢晏的腿就哇哇哭,不许他去! 第172章 漠北之战 公孙敬声第一次对昭平和颜悦色:“拦住他,在少年宫我罩你!” 少年宫没人欺负昭平,昭平不需要他照顾。 可是少年宫也没人和昭平玩。 昭平听他爹说过他舅和韩嫣的事,不敢把韩嫣当寻常先生捉弄忤逆,因此导致他在少年宫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睡一天两天怪有意思。 十天半月下来,他快疯了。 就在这时霍光愿意帮他,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舍得撒手。 跟着霍光来到犬台宫,发现公孙敬声很会玩,骑马踢球,摸鱼掏鸟,样样都行,他嘴上不屑,心里想参与进去,以至于公孙敬声话音落下,他牵着马就跑。 谢晏哭笑不得:“卫小宝,你舅卫青和你表兄卫大宝也去啊。” 小太子瞬间忘记哭泣,显然他一着急把两位亲人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找出他的手帕,给他擦擦泪,“哭什么啊。” 小太子也不知道为何会哭。 平时小太子很少流泪。 可是刚刚一想到犬台宫以后没了晏兄他就心慌,很自然飚出眼泪。 谢晏:“不必担心。不止我们,还有韩说和韩嫣。你见过啊。他们都会保护我。” 昭平陡然停下,扔下缰绳跑过来:“谁去?” 谢晏笑着说:“天天盯着你的韩嫣。日后没人盯着你,开心吗?” 昭平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失落。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他便以为担心韩嫣死在外面。 昭平不禁腹诽,死了才好! 嘴不由他,忍不住问:“他去干什么?” 谢晏:“据说此次人很多。自带干粮和兵器的就有两万人。” 公孙敖点头:“皆是自愿。” 公孙敬声看向谢晏:“这两万人也包括你和韩嫣?” 谢晏没有直接回答:“陛下希望此次是对匈奴的最后一战。国家需要,匹夫有责!” 公孙敬声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爹。 虽然公孙贺和隆虑公主一样溺爱孩子,但两家方式不一样。 隆虑侯只知道花天酒地,隆虑公主体弱多病,又因这个儿子她盼了多年,不舍得数落一句,结果便是只养不教。 意识到日后孩子要长歪,可是昭平也大了,不听他们的。 公孙贺是不管儿子听不听,该说的会说。 比如前些天休沐,公孙敬声回到家,本想饭后就过来,公孙贺跟儿子说,他过几日要搬去军营。 唠唠叨叨说了一堆。 哪怕公孙敬声左耳进右耳出,也听进去几句,比方这次动用了许多人马,简直举全国之力。 无论成败,此战都会掏空国库。 旁人这样讲公孙敬声会怀疑。 他爹公孙贺是太仆,掌管全国马政,他说能拉车的马都上了战场,肯定是真的。 公孙敬声认为谢晏清楚这一点,所以无法和以往一样漠不关心。 “可是,你骑术不精啊。”公孙敬声很是担忧,“二舅舅和表兄都说过。” 谢晏拍拍后背半人高的包裹:“我又不上阵杀敌。” 公孙敬声犹犹豫豫往后退。 昭平看向他,用眼神询问,放他走啊。 小太子看着表兄的动作,便有些犹豫不决:“是父皇叫晏兄去的吗?” 谢晏摇头:“原先的军医不够,可是民间医者又不会骑马,即便会骑马,也因骑术不精无法抵达边关,更别说塞上草原。” 听闻此话,小太子认为他不应该阻止。 大汉江山是大汉子民的家,也是刘家天下。 小太子是刘据,是大汉储君! 莫说今日需要谢晏出征,他日需要他本人,他也不应当犹豫。 可是一想到谢晏从未上过战场,小太子又忍不住流泪:“晏兄受伤了怎么办啊?”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我会为自己留一份药材。” 霍光忍不住撇嘴。 小太子眼角余光瞥到,“晏兄,你骗我!” 公孙敬声站在霍光对面,见他这样,后知后觉:“你早就知道?你竟然不告诉我?臭小子!亏我对你这么好!” 上去就揍霍光。 公孙敖伸手抓住:“不许闹!” “撒手!” 公孙敬声瞪他。 公孙敖:“你舅舅也知道。前些日子去你舅舅家用饭,他为何不告诉你?就怕你把阿晏的行李给藏起来。” 公孙敬声缓缓转向他,不敢置信地问:“我大舅小舅祖母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谢晏朝小太子看去:“还有太子殿下啊。” 小太子又想哭:“父皇也知道?!” 公孙敬声脸色通红。 谢晏笑着说:“你表兄不知道。” 公孙敬声满目错愕。 谢晏:“不气了?好了,再耽搁下去,你表兄和我闹起来,我今晚就不用睡了。明日在马背上睡着,兴许我还没走出长安就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表兄弟二人一听霍去病不知道,心里的气瞬间顺了。 公孙敬声叫他等一下,跑去室内,翻出工兵铲,然而原先放铲子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霍光,我的铲子呢?” 公孙敬声跑出来就大声问。 霍光:“第一,那几把铲子是晏兄做的,已经送给我大兄。第二,早被大兄拿走了。” 公孙敬声张口结舌:“不不,军中连铲子都缺?” 公孙敖:“我们才说过有两万人自带兵器。不缺的话,何须自带?此事传出去各地藩王定会嘲笑陛下抠搜。” 小太子叫谢晏等一下。 打开自己行李,找出一个荷包,出来就踮起脚塞谢晏怀中。 谢晏捏捏荷包就递给他:“草原上没有商人,留着自己用吧。” 小太子张张口,“可是从,从这里到边关,一路上有商人。晏兄,火头军做的饭肯定很难吃。表兄每次回来都瘦的跟鬼一样。你自己买着吃。” 公孙敖瞬间明白荷包里不是金饼就是金叶子。 谢晏:“但是我们不进城。好比从这里到长安的路上。” 小太子肉眼可见地失落。 谢晏见状把荷包塞怀里,“那放我心口处,兴许可以挡住匈奴人的长刀短剑。” 小太子又高兴了。 谢晏:“我可以走了吗?” 小太子又想哭。 杨得意推一下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上前搂住太子表弟的肩膀。 谢晏翻身上马。 表兄弟二人本能追上去。 第273章 杨得意料到俩孩子会这样,毕竟以前无论他们下河还是爬树,谢晏不是提点几句,就是亲自护着他们。 虽然很多时候不懂事,惹得谢晏大吼大叫,但他们知道谢晏为他们着想。 一个两个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担心没当过一天兵的谢晏乃人之常情。 杨得意一手拽住一个。 公孙敬声心里难过:“杨公公,日后没人骂我,我为何高兴不起来?” 杨得意喉咙发紧,有口难言。 昭平不禁问:“他走了就不回来了吗?” 公孙敬声猛然转向他,你给我再说一遍! 昭平吓得后退:“我——他肯定会回来。过几月就见到了啊。” 公孙敬声气得狠狠瞪一眼:“说得轻巧!你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吗?一旦打起来,匈奴人伤不到他,他有可能被自己人误伤。” 昭平确实不知。 霍光:“晏兄不是跟着大将军就是跟着我大兄。万千将士不会叫匈奴人靠近他们,他们身边也不会出现乱砍乱杀的情况。” 实则自己也忍不住担心谢晏躲过匈奴人,没能躲过自己人。 霍光认真的样子很有说服力,公孙敬声收回视线,转向远去的谢晏,“希望他到了战场上和在犬台宫一样不喜欢管闲事。” 小太子使劲点点头。 谢晏在众人的担忧和期盼下越走越远。 半个时辰后,谢晏抵达军营。 公孙敖把他带到卫青身边就离开。 卫青令副将退下,收起舆图。 谢晏:“已经定下行军路线?” 卫青向来对他有话直说:“原先计划去病从定襄出兵。前几日边关守将抓到几个匈奴人,经审问得知,伊稚斜单于在东边,明日你跟着去病去东边的代郡。” 谢晏下意识问:“去病去打伊稚斜主力?” 卫青点点头:“他的五万人皆是军中精兵。我的五万骑兵——”说到此欣慰地笑了,“是他挑剩下的。辎重粮草和补给兵马跟着我。” 谢晏听到这个数据,关于“漠北之战”的大概情况瞬间涌入脑海。 “先前你不是一直好奇,这次我为何非要去吗?因为两年前夏天去病出兵匈奴期间,我做过一个梦。倘若仅仅一次,我肯定醒来就忘。谁知连着三次。不过那个时候我以为日有所思的缘故。可惜去年得知匈奴人又来边关烧杀抢掠,我再次做个同样的梦。” 卫青好笑:“你还信这个?” 谢晏:“半信半疑。所以先前不敢告诉你,担心受我影响,你改变行军策略。” 军政大事方面,谢晏很少胡言乱语。 卫青认真思索片刻,如果谢晏异常严肃地说出梦中事,他会忍不住做出调整。 “你是说和这次有关?” 谢晏点头:“单于不在东边,在西。我怀疑边关抓的人是单于派来的。死间,你听说过吗?精兵调走,单于一定认为他以逸待劳可以大败我军。” 卫青思索片刻:“若是我和去病换一下,边关有单于的人,迅速把消息传过去,我同样有可能遇到伊稚斜单于?” 谢晏点头:“但是和我梦到的事就不一样了。” 卫青明白过来:“你认为按照原定计划,然后你把梦中的事告诉我,我提前想出破解之策?” 谢晏点点头:“可惜我不知道单于在何处。只知道按照你的计划,北上一千多里会遇到伊稚斜。到时候你会分兵合围单于。可惜有人迷路了。” “谁?” 卫青忙问。 如今刚愎自用的李广不在军中,谢晏不清楚右将军会不会迷路。 谢晏:“梦中我不分左右,不知你用的是什么阵法,也看不清脸,就是你的脸我也没看清,只是潜意识认为主将是你。我还记得一个细节,同单于交战时会遇到沙尘,单于趁乱逃脱。” 这也不清楚那也不知道,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确实像做梦。 卫青有的时候醒来就是这样。 “你认为是真的?” 谢晏点头:“到了草原上还有可能遇到匈奴人,他会告诉你单于主力位置。我是说也许啊。毕竟这一年许多人投奔我们,兴许我先前梦到的那个匈奴人此刻到了朔方城。” 卫青:“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单于怕被去病找到。” 谢晏点头。 “如果是这样,伊稚斜有可能在你说的地方等着我。那边有沙漠,伊稚斜一定认为我要不不敢过去,即便过去,补给跟不上,人困马乏,只能被动挨打。”卫青道,“若是我不敢过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我军动用了这么多财力物力,三年之内无力再战,他正好休养生息,整合草原部落。” 谢晏忍不住问:“你信?” 卫青笑道:“如果我是伊稚斜,败了那么多次,一定会收买商人安插细作盯着我们的动向,也会避开大汉精兵以逸待劳。” “舅舅,姨丈说晏兄穿着盔甲带着行李来了?他来做什么?” 帐帘被掀开,霍去病大步进来。 第173章 行军途中 谢晏轻咳一声。 霍去病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整个人定住。 谢晏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身后是醒目的大包,显然是为了长途跋涉而备的。 “你来干什么?” 霍去病又急又气,指着他问。 卫青朝他手上一巴掌,嫌他没大没小不懂礼数! 霍去病放下手,也顾不上手疼,急得张口结舌,“上,上次一万人速战速决,匈奴人追不上我们,可以跟过去玩玩你不去。这次单单我一人就领兵五万,对抗伊稚斜主力,你跟过去,你你是不是——” 卫青打断:“闭嘴!” 谢晏附和:“你怎知一定能碰到伊稚斜主力?” 霍去病被问住。 迟疑片刻,霍去病想起来:“就算碰不到伊稚斜,我从东边出兵也能碰到匈奴左贤王。以前折损最多的是右贤王。左贤王部至少有三万能打的。一个个都比你骑术好,伤着你怎么办?” 谢晏:“我跟着你和破奴啊。” “大将军,韩说说先生也来了,在哪儿?” 话音落下,赵破奴进来,同谢晏四目相对。 赵破奴看看谢晏身上的盔甲,又注意到他身后的包裹,有些脑子不够用。 霍去病指着赵破奴:“看见了?他也反对!” 赵破奴回过神,张张口:“不,等等,先生,你是来送我们的吧?包裹是给我的?” 不待谢晏开口,上前卸下他的包裹。 谢晏伸手阻拦:“不是!别心存侥幸。明日一早我和你们前往代郡。” 霍去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呼吸停顿片刻就转向他舅。 卫青怀疑谢晏说一半留一半。 刘彻同卫青抱怨过好几次—— 虽然谢晏甚少撒谎,但他不诚实。 谢晏担心自己,卫青信,但他不信谢晏梦里没有去病。 已经告诉他有可能遇到的情况,还要跟着去病,结合去病刚刚提到的左贤王,卫青怀疑外甥极有可能遇到左贤王大军。 谢晏的样子不是很担心,可能此战赢了,但去病会受伤。 据俘虏所言,匈奴左贤王离大汉边关很远。 以去病的性子,若是北上千里,缺医少药,小伤可能拖成重伤。 卫青怀疑谢晏梦到去病被马车拉回来。 估计谢晏不会说实话,问也是白问。 卫青:“你这么担心他,叫阿晏与你同吃同住。” “舅舅!” 霍去病急得跳脚,“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行军打仗又不是前往秦岭打猎。我还要同路博德等人汇合。哪顾得上他。” 此地霍去病只有一万多人。 余下人马从另外两地出发。 其中一路正是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领兵,同霍去病汇合后归他统一调配。 谢晏笑着说:“不用你照顾我,我跟着你。” 霍去病气无语了。 谢晏看向赵破奴:“带我去冠军侯帐下。” 赵破奴望着霍去病,等他指示。 霍去病盯着谢晏:“你说的,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不可擅自行动?” 谢晏点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有他这句话,霍去病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你说你,怎么偏偏挑这次啊。” 谢晏笑道:“回头你就知道了。” 霍去病一脸无奈地看着:“真拿你没办法!” 谢晏回头看向卫青:“别忘了我说的事。” 卫青点点头表示不会把他的梦当耳旁风。 路上遇到的俘虏和后来的沙尘,只要碰到一样,就说明谢晏的梦是真的,到时候再调整也来得及。 “你俩又背着我聊——”霍去病终于注意到他舅过于平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卫青:“不然他身上的盔甲哪来的?” 霍去病被问住:“那你你——” 第274章 “我想告诉你,可是近日一同你说话,你就说忙。怪我?”卫青甚是无辜。 霍去病又气无语了,掀开帐帘就走。 赵破奴下意识看向卫青,卫青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生气,赵破奴去追霍去病。 追出去一段,担心谢晏跟不上,又停下等他,问:“你的马呢?” 谢晏:“我的马只能用拉车。大将军叫公孙敖给我准备一匹,说回头送来。” “您可真是万事俱备,只瞒着我们。” 赵破奴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力。 谢晏:“我这次过来真有事。” 赵破奴不信。 可是以他对大将军的了解,陛下肯定也知道。 看来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赵破奴接过他的背包:“不重啊?” 谢晏:“一半各种药材和针线。” “你可能吃不惯军中伙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半道上退出只能军法处置。除非你病得爬不起来。” 赵破奴提醒他。 谢晏:“我今年三十一岁,不是无知幼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赵破奴不禁叹气:“你是不是太闲?陛下把太子送过去,昭平君又黏上小光,每到休沐你要面对四个小子,说起来只会忙得不可开交才是。” 谢晏:“有没有可能就是太忙,我先出去躲几个月?”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你跟我住啊。骠骑将军今晚还有事。” 谢晏奇怪,心说怎么突然喊“骠骑将军”,抬头看到几人迎面走来,瞬间明白是说给他们听。 谢晏等人走远就问:“不像小兵?” 赵破奴点头:“去病挑的几个校尉。中间那个是李广的小儿子李敢。” 谢晏:“还是把人塞进来了。” 赵破奴一听他话里有话,不禁转向他,示意他详细说说。 谢晏:“陛下提过,上次他跟着公孙敖无功而返,没过多久,李氏族人便上奏,请陛下把他儿子调到冠军侯麾下替李广多杀匈奴人。” 赵破奴不知道还有这一出,“这些人真能算计。也不怕多年前的事——”想到那次全军覆没,赵破奴呸呸几声吐出去。 指着不远处的帐篷,“那个是去病的。旁边是我的。出关后不带这些。我们只能盖着自己的衣物。” 谢晏点点头,心想说,我有被褥。 皮子的,蚕丝的,各种各样,十多条呢。 还有几十件蓑衣!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谢晏不准备拿出来。 过于明显,无法解释。 赵破奴把谢晏送到帐下就说他还有事。 谢晏可以理解,大军开拔在即,即便万事俱备,霍去病和赵破奴等人也要再检查一遍粮草和兵器。 谢晏叫他尽管去忙,自己又不是小孩,不用旁人照顾。 赵破奴点点头,出去便找来他少年宫同窗,叫他回头给谢晏送一份饭菜。 此人早就看到谢晏,闻言忍不住问他难不成谢先生也要打匈奴。 赵破奴一脸无奈地点点头:“他又没想过封候拜将,也不知道跟过去干什么。” 此人又问:“是不是听说很多人自带干粮和兵器,谢先生猜到什么,就觉得多个人多一份力?” 赵破奴实在猜不透,叹了一口气,又叮嘱他别忘了,就朝霍去病帐下走去。 此时军中的饭菜还凑合。 硬邦邦的全麦饼子泡在红烧肉汤里,还有一碗只有几个蛋花的鸡蛋汤,味道适中不难喝。 谢晏估计出关后没这个待遇,所以不太想吃大肥肉仍然劝自己吃的干干净净。 饭后便有人送来洗脸水,顺便把他的碗筷拿走。 谢晏昨晚没睡好,因为瞒着霍去病和赵破奴,心里不踏实。 此刻在不断有人走动的军中,也没影响谢晏休息。 洗脚水倒掉,他躺在赵破奴榻上,不过一炷香就进入梦乡。 三更时分,整个军营渐渐归于宁静,赵破奴劝霍去病,“休息吧。” 霍去病点点头随他出去。 赵破奴奇怪,跟着他做什么。 霍去病低声说:“你先进去。” 两人打小一起长大,赵破奴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不禁压低嗓子:“可行吗?” “舅舅说他睡着后雷打不动,连梦都不做。就因为睡得香身体好,两三年才生一次病,他却从未想过随舅舅征战草原,舅舅还曾为他感到可惜。” 霍去病说到此气得哼一声,“现在该后悔以前多嘴多舌劝他上进。” “大将军怎么这么清楚?”赵破奴顺嘴问。 霍去病:“我们也该知道。夏天在外面睡。只是咱们比他睡的沉。以前舅舅的床就挨着他的,我不是跟他睡,就是跟舅舅睡。” 赵破奴明白了,是他来之前的事。 “那你轻点。这里不是犬台宫,先生要是睡前提醒自己警醒,有可能脚步声也能把他惊醒。” 霍去病点点头,蹑手蹑脚进去。 赵破奴把油灯放地上,给霍去病打个手势。 霍去病微微颔首,二人轻轻靠近谢晏,险些被地上的大包绊倒。 两人慌忙拽住对方,心脏怦怦跳。 缓了片刻,赵破奴低声问:“包怎么办?” “我看看里面有什么。要是我们用得着的,回头几个人分分。” 霍去病说着话就打开包裹,掉出来两包药草,赵破奴慌忙一手接一包,恐怕落地后惊醒谢晏。 一包纸上写着止血药,一包是补血药。 霍去病把药材一一放到地上,赵破奴轻轻蹲下去,低声说:“先生说他装了半包药材,竟然是真的。这个是什么?” 霍去病从外面小包里头拿出一把针和一根人参,“他带人参做什么?流血的时候用人参只会叫血流的更快。” 赵破奴:“累到无力含一片吧?可能给自己准备的。看看里面有什么。” 霍去病拿出一个纸包,硬邦邦的,看到纸上的字:“麦芽糖?” 又从里面翻出一个火球。 赵破奴吓一跳,只因引线离油灯不足一巴掌。 霍去病也吓出一身冷汗。 再底下是纱布,仍然是用纸包着,可能担心被火球蹭脏。 霍去病又掏出一个纸包,上面写着止血粉,另一包上面写着“盐”。 赵破奴不信他是为烤肉准备的:“盐可以做什么?” “盐水吧。我记得晏兄提过一次,说什么时候补盐水更好。是不是说拉肚子的时候?” 霍去病恨自己没有认真听。 赵破奴:“怎么还有剪、刀和钳子?” 霍去病:“一看就是为了救人。剪刀剪开血衣,才好止血缝合。” 赵破奴闻言没敢用手碰,又小心包好,“先生准备这么多,看来真想跟我们一起。这次是对匈奴的最后一战。要是把先生抬回去,他此生再没机会上草原,会不会抱憾终身?” 霍去病的手僵住。 赵破奴接过止血粉原样放回去:“先生定是听说有几万人自带兵器干粮,便认为我们此战凶险,无论生死,都想和我们在一块。” 霍去病鼻头发酸,使劲摇摇头:“不可能。他没了,他叔父怎么办?” 赵破奴:“你有所不知。杨公公说过,很早以前他叔父希望他可以光宗耀祖。先生说,祖宗是谢家主家的祖宗,又不是他祖宗。谢叔父要知道他留在草原上,定会以他为荣。” 霍去病被他说的犹豫不定:“你的意思呢?” 赵破奴:“去吧。从这里到代郡不近,再同路博德等人汇合,至少需要五天。他可能撑到我们和路博德汇合就撑不下去。” 霍去病想想他骑一天的马,双腿磨的没了知觉,五天后他无力上马,就算他同意他去,他麾下校尉也会劝他回去。 以他对谢晏的了解,谢晏为了他的颜面着想,也会自己回来。 霍去病点点头:“先这样!” 何须五天,抵达代郡那日,谢晏就被马颠的想吐。 霍去病看他脸色发白,心里不忍,也没有劝他回去,等着他自己受不了。 三日后,大军停下休整,检查粮草,为长途跋涉做准备。 饭后,谢晏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帮军医收拾。 霍去病和赵破奴互看一眼,这种事也能习惯?! 第174章 空间暴露 谢晏确实习惯了。 好比晕船,吐着吐着反而不晕了。 谢晏帮军医把药草绑结实,就忍不住问:“这些马看着和我们用的没什么不同,怎么用来驮草药粮食?” 军医很是意外:“骠骑将军没告诉你?” “他忙,我没问。” 实则是谢晏前几日难受,一开口就有可能吐出来,担心被劝返,白天都不敢靠近霍去病和赵破奴。 五万大军汇到一处,需要霍去病操心的事很多。 军医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些马和我们用的一样。过些日子我们用的马废了,草药和粮食也用的七七八八,就换上这些马。” 第275章 谢晏懂了。 亏得他先前还疑惑过背的粮食吃完了,又没有找到匈奴人,该如何是好。 原来边关已经准备好补给。 卫青的粮草看着也不多,想来也有粮草军马在边关等他。 谢晏放心下来。 两日后,谢晏险些被朔风卷起的枯草迷瞎眼,大军终于在河边停下。 霍去病一边喝水囊里的凉白开,一边吩咐将士们下马休整,又令火头军割草生火,无人直接趴在河边喝生水。 谢晏看到这一幕,就随霍去病的同窗去远处解手。 回来后谢晏绕着自己的坐骑转一圈,趁着霍去病和赵破奴顾不上他,便用包挡住自己,随后朝火头军走去。 谢晏的背包比旁人大两三倍,因此许多人对他好奇。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五万将士都知道他乃鼎鼎有名的“狗官谢晏”,以至于对他愈发好奇,都想知道他来做什么。 要说封候拜将,凭他和卫大将军相交多年,不应该此刻才出山啊。 这就导致谢晏刚刚靠近铁锅,就有挖枯草生火的小兵起身问:“谢先生有何吩咐?” 满眼好奇地盯着他。 谢晏无语又想笑,抱紧怀里的罐子问:“今晚不赶路吧?” 小兵:“不清楚。要看看待会做多少饼。不过刚刚我看到一支斥候往北去,领头的好像是匈奴人,应该是看看北边有没有伊稚斜主力。谢先生担心夜里行军?” 谢晏摇摇头:“我听骠骑将军的。这么说来明早再为众将士准备水囊?” “不,提前备好。夜里要是有突发状况,咱们才不会手忙脚乱。”小兵朝驮着粮食的马队看去,一袋袋米面搬下来,“看样子饼也要提前准备。” 谢晏又问:“是不是做好饼再给大家准备水?” 小兵点点头,瞬间变得一脸嫌弃,“这里就是这点不好。匈奴人洗衣做饭洗澡,还有牲口喝水洗澡都在这一条河里,看着干净,其实喝一口就可能闹肚子,不烧开不行。” 谢晏把罐子给他:“这里是满满一罐蜂蜜。回头水不甚烫了,一锅放一两勺。” 小兵不是第一次随霍去病出征,上次他也在,知道赵破奴有蜂蜜,但是很小一罐,谢晏这个至少有十斤吧。 难怪他的包那么大。 小兵心里感动又好笑:“咱们不用喝这个,你给将军留着吧。” 谢晏:“着急赶路的时候你饿的头晕喝两口就不晕了。就算只有一点点甜味也有用。” 小兵听人说过,谢晏会给牲口看病,也可以给人看病:“不是加了药的蜂蜜吧?” 谢晏好笑:“不是。不过这事先别告诉旁人。我不希望不懂的装懂,议论纷纷,再影响军心。” 小兵立刻低声说:“我会提醒他们不要乱传。” 谢晏放心了。 附近烧火的小兵看着谢晏走远就围上来,问罐子里是什么。 得知是蜂蜜,一众小兵都很感动。 随后就连声承诺不外传,问就是他们带的。 三更时分,谢晏迷迷瞪瞪听到马蹄声,睁开眼睛,赵破奴起身,“先生,你继续睡。应当是斥候回来了,我去看看。” 谢晏应一声,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看着众将士已经把昨晚各自盖的斗篷被褥收起来系在马背上。 火头军所在的方向青烟袅袅,显然快做好饭了。 果不其然,谢晏在河边洗漱好就听到赵破奴喊他用饭,又给他几张大饼,叫他用前天包饼的纸包起来,又把他的水囊还给他。 大军行到午后,谢晏饿得饥肠辘辘,霍去病抬抬手,众将传令下去,原地休整。 这次依然生火做饭,但用的柴是前天下午经过一处山的时候砍的,水是早上备的,四周没有湖泊树木,目之所及衰草连天。 谢晏意识到下午休息,夜晚行军,半夜偷袭。 这些年谢晏杀过猪宰过羊,鸡鸭鹅不知道被他吃掉多少,可是他还没杀过人。 哪怕告诉自己匈奴人去年残害了许多同袍,谢晏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霍去病安排好一切,来到谢晏身边准备用午饭,发现他神色不对:“晏兄,身体不舒服?” 谢晏:“是不是晚上急行军?” “看出来了?”霍去病叹了一口气,“伊稚斜单于不在这里。据今年投奔我们的匈奴人所说,北边是左贤王的人。” 谢晏下意识问:“左贤王主力?” 霍去病:“左贤王下面的小王。像舅舅先前抓到的楼烦、白羊王,还有前年秋天投降的浑邪王,他们都是右贤王的部下。舅舅以前算过右贤王的战力。浑邪王也说左右差距不大。左贤王应该有八万骑兵。” 谢晏:“匈奴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要说有八万骑兵,不一定有八万匹战马。” 霍去病苦笑:“是的。匈奴人不止有八万匹战马。而我们才五万多头,几乎都在我这里。我不怕遇到左贤王主力。匈奴要放牧,八万人不可能在一处,部落和部落之间可能相隔百里,我有机会逐个击破。我担心舅舅遇到单于主力。他麾下那些人,不是老弱残兵,就是没上过战场的莽夫游侠。” 谢晏算算时间,不出意外,卫青应该遇到匈奴流民。 “你舅舅擅用兵,有可能以弱胜强。” 霍去病脸上布满了不符合他年龄的忧愁:“但愿如此。” 赵破奴抱着饼过来。 霍去病:“先凑合吃点。左贤王的人有钱有粮,遇到他的部落咱们再吃顿好的。” 谢晏笑着接过去。 殊不知卫青没有遇到流民,遇到了伊稚斜单于派出去的细作。 兴许卫青优待俘虏的名声早已传遍草原,细作一看到“卫”字旗迎风飘扬,被带到卫青面前他就自报家门。 卫青想起谢晏同他说的事,就问细作单于王帐前是不是有沙漠。 细作以为卫青另有消息来源,抓住他不杀,只是为了核实这一点。 为了活命,他连连点头,说出单于的计划。 单于的计划同卫青先前的推测相差无几。 一是认为卫青不敢过沙漠,二是敢过去,但单于以逸待劳,一定可以打败从无败绩的卫大将军。 卫青因为沙漠又想起谢晏的梦。 倘若沙尘四起,遮天蔽日,领兵的将军分不清东西南北,莫说穿过沙漠同他合围单于,甚至有可能绕到他后方同匈奴单于合围他。 卫青决定按照他的原计划合围单于,但可以扔下辎重做记号,再把这位横穿过沙漠的细作派过去作为向导。 打定主意,卫青令人准备饭菜,他拿出舆图,问清楚此地离单于有多远,又根据谢晏所说的距离,在舆图上补充一点,“单于是不是在此地?” 细作惊了:“你您,怎知单于在此?单于去年秋在东边,大雪来临前才西迁,除了我们无人知晓!” 卫青没有解释,而是叫他画出周边情况。 细作看着卫青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想说,不愧是从无败绩的大将军,不但战场上神了,战场之外也能出其不意。 细作不但不敢给出假情报,还尽可能详细。 端的怕卫青认为他没什么用,抬手扭断他的脖子。 卫青看着细作停下,就叫人带他下去用饭。 细作走远,卫青才敢放松下来。 卫青决定叫公孙贺、公孙敖和赵食其从右路包抄单于。 有了详细舆图和向导再迷路,他仨当以死谢罪! 卫青腹诽一句,便向身后的卫兵抬抬手。 卫兵把候在门外的几位将军叫进来。 在卫青午饭晚饭一起用的时候,千里外的霍去病部忙着整理行囊检查兵器。 五更半夜,对匈奴部落呈三面合围之势,霍去病派出去的斥候禀报,匈奴人好像有所防备,请求带一队人前去趟趟路。 谢晏在霍去病身后,望着朦胧的新月,倘若百丈外真有埋伏,这些人一定有去无回,“军中有没有力气特别大的?” 军中有天生神力者。 斥候看到霍去病颔首便去找人。 谢晏拿下背包掏啊掏,掏出两个他手臂长的弹弓和两个火球。 霍去病愣了一瞬,想起什么就看向赵破奴,不确定地皱了皱眉,我没看错吧。 赵破奴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霍去病的样子,他感到心慌,又因为不敢置信,导致他看起来跟个傻子似的。 谢晏乐了:“没想到吧?” 霍去病和赵破奴互看一眼—— 没想到! 明明只有一把弹弓和一个火球,另一个是哪来的? 难不成凭空变出来的。 两人一万个不信! 谢晏向来不信鬼怪戏法。 “将军,人来了!” 斥候回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相互递个眼神,回头再说。 谢晏用弹弓戳一下傻不拉几的两人,问:“你们的呢?” 第276章 霍去病回过神来,满心复杂地低下头去,把背包里的火球拿出来。 赵破奴把他的也拿出来。 霍去病的卫兵见此情形把他的也拿出来。 谢晏:“有没有埋伏试试就知道,何必用命去赌啊。最后一次,长眠草原上多可惜。” 斥候心口微热,眼眶也有些发热。 霍去病对十名大力士道:“无论火球炸死多少都算你们的!” 十人眼冒绿光。 随后分成两队,一队往东北一队向西北,瞬间隔开十余丈,前进几十丈。 两人拉弹弓,一人点火,一人上火球,一个火球飞出去,另一个立刻续上,稍稍调转方向。 转瞬间,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上百个火球把几十丈外炸的宛如白昼,马嘶鸣人哀嚎! 莫说有埋伏,就是挖坑做的陷阱也被炸散的骨肉填平。 赵破奴高举令旗,校尉们按计划冲上去。 霍去病难得没有一马当先,而是给赵破奴使个眼色。赵破奴把令旗给霍去病的卫兵,他就冲上去。 霍去病和火头军以及军医等人留在后方。 谢晏感觉不解,破奴不是说每次他都冲在最前面吗。 霍去病第一次出征回来也跟谢晏显摆过,他杀敌最多。 “你不去?”谢晏问。 霍去病调转一下马头,“最多两万人,我们有四万多人,两个打一个,还能让他们跑了。” 到谢晏身边,霍去病拍拍他的包:“晏兄,你的包很能装啊?”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被他看出来了。 不可能! 放弹弓的时候他试过,可以塞进去。 谢晏想到这些,悬着的心落回去,“不然你以为我做这么大为的什么?” 霍去病凑到他耳边,低声吐出四个字。 ——掩人耳目! 谢晏的呼吸停下。 霍去病:“晏兄,呼吸乱了啊。我不是舅舅,想清楚再糊弄我。” 谢晏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暴露的。 霍去病小声提醒他:“你在破奴帐下那晚,我们打算把你送到上林苑门外绑起来,卫兵早上出来看到你,自会为你松绑。等你赶过去,我们早走了。”看看前方战况没乱,他才继续说,“你说包里有一半药材,我们就打算拿出来给军医送去。可是又担心你生气,就没有这样做。” 谢晏张口结舌。 霍去病最后一击:“我和破奴看过你的包裹,即便眼花也不可能四只眼睛都出现幻觉。我确定只有一把弹弓!” “我——” 霍去病:“不许骗我!” “我不是鬼!” 谢晏脱口而出。 霍去病噎了一下,“——你若是鬼,不可能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没有鬼神,只有神棍。” 谢晏感觉说多错多,决定让他先说,故意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 霍去病笑道:“晏兄,希望我猜,您顺着我的猜测找补?我可不如舅舅和陛下善解人意。”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霍去病本能身体后仰。 火头军急了,什么时候还胡闹,大喊:“将军——” 霍去病知道他要说什么,懒得废话,直接回头怒吼:“冲上去分得清敌我?!” 原计划就是这个部落的匈奴人不多,四万汉军足矣,赵破奴带领一路人同火头军共同保护兵器粮食以及战马。 此刻只是由赵破奴换成霍去病。 火头军也知道他们今晚的任务是保护好粮食。 因为此地离边关上千里,后方没有补给,即便有突发状况,也是霍去病带人上去支援。 听闻此话,火头军不敢上去抢功。 霍去病转向谢晏:“考虑清楚?” “道家所说的‘乾坤’,可曾听说过?”谢晏问。 霍去病点头,以防谢晏顺着他的话胡扯,他一言不发。 谢晏:“袖里乾坤听说过吗?我小的时候得到的。因为年龄小,忘了什么时候出现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器,就是个空荡荡的仓库。” 霍去病没想过谢晏被鬼神俯身,谢晏的这种说辞和他刚刚的猜测大差不差。 不过这样的事对霍去病而言过于神奇,导致他跟做梦似的不踏实,不禁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像衣袖那么大,但可以装下整个粮仓?” 谢晏点头。 霍去病第一次意识到人无语的时候是真无语。 这还不神奇? 霍去病借着惨淡的月光打量谢晏。 谢晏一副“就是这样,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样子,又令霍去病满心无语。 “追!” 一声怒吼! 霍去病暗骂一句,二打一也能叫人跑了。 “晏兄,留下!”霍去病左右一看,“跟我走!” 话音落下,一马当先,五千人迅速绕过杂乱的战场追上逃窜的人马。 霍去病大喊一声:“赵破奴留下!” 第175章 偷渡物资 赵破奴留下清理战场,补充物资,以及查看有没有活口。 谢晏对火头军说:“火把点着,不用节省。骠骑将军说过,左贤王的人有钱。这个时候只顾逃命,不会再回来烧我们的粮食和马。” 既然无需隐藏行踪,火头军就把火把点着。 上百支火把往前移动,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火。 匈奴人没想到在他们被包围的情况下,还有人追上去,竟然还有汉军。 听马蹄声,至少有两万人! 这可比细作给出的人数多多了。 拼死抵抗的匈奴人就因为这一点亮光瞬间浑身无力,只能喊出“别杀我!” 赵破奴需要活口,立刻令四周将士住手,又用熟练的匈奴语喊话“缴械不杀!” 大刀落地声陆续响起,谢晏看清楚地上的尸骨,顿时感到反胃,慌忙下马,哇一声,昨晚吃的喝的全吐出来。 “军医,军医——” 远处传来吼声。 军医扬起马鞭跳过尸体:“准备止血!缝合!生火煮药!” 火头军背着锅跟上去就地生火! 赵破奴令人把绑起来的近千名匈奴人移到远处看管起来,又叫认识药材懂包扎的将士去帮忙,余下多人随他清理战场。 赵破奴担心有假死,提醒将士们砍了头再靠近。 俘虏当中有人懂汉话,听懂赵破奴的意思,顿时脸色惨白,以为他又要把人头堆成小山,再也不敢有一丝侥幸。 将士们清出一片空地,火头军杀牛宰羊,赵破奴终于可以坐在匈奴人的尸体上休息,忽然觉得少点什么。 想了又想,赵破奴抓住身边人:“我家先生呢?” 此人愣了一瞬,想起赵破奴喊谢晏“先生”,“好像在后面。方才我远远看到个大包,一眨眼就不见了。是不是在北边看着粮食、兵器和战马?” 两万多匈奴人也要吃喝,此地自然有口粮。 火头军就没带粮食,只是背着锅拿着刀过来。 赵破奴往北看去,远处有上万匹马。 可惜能和匈奴战马相比的只有不到五千匹。 幸好此地的匈奴人人人有马,回头可以换上匈奴人的马。 他们的马依然用来拉粮食兵器等辎重。 赵破奴往北走了近两炷香,终于看到地上有个大包, 再仔细一看,大包旁边坐着个人。 不是谢晏又是哪个。 赵破奴走近,谢晏听到脚步声仰头,赵破奴吓一跳!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谢晏如此狼狈。 眼睛通红,脸色煞白,身上的盔甲还有些凌乱,面前是一地污秽。 赵破奴想到什么,哭笑不得:“被满地鲜血和尸首吓的?” 谢晏看着他身上的盔甲在滴血,又觉得反胃,赶忙低头。 赵破奴本想问弹弓和火球的事,见状赶忙蹲下,看到滴落的鲜血,意识到自己身上血腥味太重,起身后退两步,踹到一个水囊,他心头一紧。 水囊掉了都没人捡,此人定是凶多吉少。 赵破奴叹了口气,捡起水囊仰头喝两口,便递给谢晏:“此地有湖泊,先生不必担心无水可用。漱漱口吧。” 谢晏漱漱口,在赵破奴的搀扶下站起来,目之所及,横尸遍野,他又想吐。 可惜吐干净了。 谢晏干呕两声吐不出来,便对赵破奴说:“没事了。不用管我。去休息吧。一夜没睡了。” 赵破奴摇摇头,“去病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们带上食物,换上马,同他汇合。” 谢晏不禁问:“现在就走?有没有重伤者?他们怎么办?” 赵破奴:“他们和无力再战的人留下休息。此地的匈奴人被我们清理干净,方圆五十里没有匈奴部落,慢慢回去不会有危险。” 要是以往,赵破奴不敢把人留下,就算用马车拉着走有可能颠开伤口流血也要把人带走。 第277章 赵破奴:“我去看看有多少人需要换马,伤亡多少。” 谢晏背上着包,牵着马同他过去。 赵破奴停下:“别往里面去了,在这里等我。” “总要习惯。大宝说左贤王有八万匹战马。他们肯定还有十几万补给马。老人女人要是骑着补给马支援匈奴骑兵,你们肯定没空保护我。我连死人都怕,如何自卫?”谢晏不待他开口,“不用骗我,我知道匈奴人人人擅骑射。七八岁的小孩可能都比我骑术精湛。” 此地没有匈奴牧民支援,不等于别处也没有。 赵破奴考虑到这一点:“实在难受就告诉我。” 谢晏点点头,趁着他不注意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他自己煮的薄荷油。 原先担心晚上行军犯困从马上摔下来。 没想到可以掩盖血腥味。 手上脸上涂上薄荷油,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变成薄荷味。 赵破奴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回头看去,谢晏正打算把小瓷瓶收起来。 谢晏见他好奇,递过去:“薄荷油,清凉提神。” 赵破奴眉头微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家谢先生包里没这个。 边关也没有卖这个的。 瓷瓶的样子很眼熟,很像他以前装蜂蜜的小瓶。 难不成他会隔空取物! 这是什么神迹? 谢晏忽然想起昨晚霍去病提到“四只眼睛”,顿时意识到赵破奴在怀疑他的薄荷油哪来的。 谢晏左右看看,离他们最近的人也有三丈,他低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别激动。” 赵破奴满面狐疑,先生会这么爽快? 怕不是想好怎么糊弄我。 赵破奴决定静观其变,以免言多有失被他倒打一耙,便微微颔首。 谢晏把“袖里乾坤”那段说辞告诉他。 赵破奴越听越觉得自己在做梦。 谢晏说完,他眉头紧皱,盯着谢晏打量。 “不信?” 谢晏奇怪,这小子怎么比鬼精的卫大宝还难糊弄。 赵破奴:“我倒是想信你。可是怎么可能?” 谢晏:“我连尸体都怕,你说我是不是凡人?” 赵破奴无意识点头。 谢晏:“我会飞天遁地吗?” 赵破奴摇头。 以前杨公公说过他上马都困难。 谢晏:“我会不会生病?是有长生不老之术,还是有灵丹妙药?” 赵破奴被问住。 仔细想想,谢晏这些年和他们一般无二。 两年前他和霍去病回来,瘦骨嶙峋,谢晏担心的要死,也是大热天炖老鹅。 但凡他有灵丹妙药,也不会受这种罪。 不方便直接给他们的话,可以扔进他们的汤碗中啊。 赵破奴:“你只是有个乾坤袖,不是会隔空取物?” “我要会隔空取物,还用得着跟陛下打赌赚钱?”谢晏又问。 赵破奴信了,忽然意识到什么,“先生,你去给火头军搭把手。” 谢晏摇头:“不行!虽然物品放进去不会动,但里面跟外面一样,外面的肉可以放一天,里面也是。” 赵破奴意识到他误会了:“不是。你的乾坤袖不能叫旁人发现。我和去病信你只有这个,可旁人不了解你,定会认为你会别的。怀璧其罪!先生,你别不信。” “我若不信,又怎会连你和大宝都瞒着。我以为你要我趁他们不注意收起来几块。” 谢晏当然知道藏着掖着。 赵破奴失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谢晏不敢碰断头断手的尸体,待在他身边也帮不上忙,就朝匈奴人的帐篷走去。 赵破奴立刻叫人把尸体堆到一处,脑袋堆到一处,又令人把匈奴俘虏再带远一点。 半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干净,赵破奴又叫人把带不走的粮食放到帐篷里。 累得满头是汗的小兵不禁问:“我们还会回来?” 赵破奴摇摇头:“先放进去。待会儿我们能带多少带多少,余下的我亲自一把活火烧了,颗粒不剩。” 小兵一想在不能引起火灾烧到自己人的情况下把匈奴的财物烧的干干净净,只能放到帐篷里面。 帐篷从外面着起来,无论里面藏着什么都会烧成一把灰。 小兵立刻和战友们把物品往帐篷里扔。 赵破奴又找上百人,叫他们检查战马。 “还有没有止血药?” 军医满心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赵破奴本能看过去,远处大大的包裹动起,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有止血粉!” “快拿来!” 赵破奴踮起脚,看到谢晏一边跑一边打开包裹,拿出十包止血粉。 实则原本只有一小包。 赵破奴终于明白他为何带着这么大的包。 真会用来掩人耳目。 “我还有止血药。” 谢晏又拿出四五包的样子。 随后又拿出一团纱布。 没有任何人怀疑他怎么什么都有,甚至有人眼巴巴看着他,仿佛说,就这么点吗。 谢晏又拿出一个纸包:“这是麦芽糖。有没有力竭的,吃块糖。”递给坐在地上的人,“大家分分。” “从骠侯?” 小兵推一下赵破奴,“骠骑将军的马也要换吧?” 赵破奴回过神:“先挑匈奴马,他们的马不曾长途跋涉,比我们的有劲儿。换好再准备五千匹。” “算上我们自己的,咱们这些人一人三匹马?” 赵破奴点头:“不用担心会有匈奴从后面追上来。此地往南没有匈奴人!” 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就无需仓皇赶路,一人拽着五匹马也不会乱作一团。小兵放心下来,先给自己挑两匹,一匹备用,一匹用来驮物资。 火头军发现同袍们忙着整理物资准备出发,决定听从谢晏的建议把肉片成薄片,在锅里打个滚就捞出。 半个时辰后,人人都喝上一碗汤吃上一碗肉,火头军也做出许多张饼。 赵破奴令火头军整理食材先行一步,他安置暂时不可移动的人。 谢晏听闻此话钻进匈奴人的帐篷,用匈奴人的毯子包一堆物资,来回十次,次次放到伤兵帐中。 实在搬不动,谢晏才晃晃悠悠去找赵破奴。 赵破奴用防止大火烧起来烧到自己人为由,把伤兵的帐篷移的远远的,才带着谢晏点火。 谢晏先进去看一眼,出来后,赵破奴点火。 赵破奴发现挡在帐篷门边的粮食并未消失,不禁问:“怎么还有?你的袖子装不下了?” “烧的再干净也该有灰烬。要是连灰烬都没有,怎么跟留在此地的伤兵解释?”谢晏瞪他一眼,“至少留一成!” 第176章 匈奴圣地 赵破奴恍然大悟,还是先生考虑周全啊。 “那去下一个帐篷?” 谢晏点点头,随他去下一个帐篷。 约莫过了两炷香,谢晏感觉肩痛就把大包甩到马背上。 他俩把整个匈奴人的营地转一圈,火头军已到三十里外。 赵破奴冲着半里外的伤兵们挥挥手,扔下火把就和谢晏去追大部队。 由于此次有火球开路,没用人命去赌,重伤者百人,阵亡将士百人,比霍去病预估的多。 说来也是因为匈奴人败了多次,面对汉军不敢有一丝松懈。 以前饮酒作乐,也不用斥候巡逻。 比如卫青拿下河套地区那次,打到跟前了几个匈奴小王还没醒。 如今恨不得把斥候放到长城脚下,营帐附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巡逻,还在营帐南边挖坑布暗哨。 正是昨夜火球炸飞的那些匈奴人。 话说回来,汉军当中还有七八百人力竭轻伤。 赵破奴留下两名军医,又把一直水土不服,身体日渐消瘦的上百人留下。 俘虏一个没留。 近千人坐在茫茫草原上,渺小如蝼蚁。 北风呼啸仿佛匈奴人的怒吼,众人心里不安。 就在此时,身后的帐篷里传来连声惊呼。 重伤者扭头,轻伤者转身,水土不服的人起来,两名军医拽着匈奴人的毯子出来。 毯子上是十件蓑衣,十包麦芽糖,两根人参,二十包止血粉,四十包补血药,还有一个弹弓,五十枚大小不一的火球。 军医道:“还有!” 话音落下,两人又拽出两个毯子,一个毯子里包着两袋白面,一个毯子里有两个砂锅、一个火镰和一小罐蜂蜜。 军医放下后又进去拽个毯子出来,这次毯子里包的是纱布、羊肠线、手纸等零碎的小物品。 另一位军医扛出来一只剥了皮的羊。这个羊是火头军留下的。火头军还留下许多活羊和一头剁成块的牛和一口大铁锅。 赵破奴还留下五百匹匈奴战马,五十头拉车的骡子以及上千头可以运物资的马。 第278章 车上和马背上除了兵器,还有粮食和匈奴人做的肉干,足够近千人用二十天。 看着物资,被留下的人应该感动才是。 可是在空旷的草原上,举目无亲,心里空落落,以至于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而当他们看到毯子上的小东西,心里顿时踏实了。 军医指着补血药上的字说:“这是谢先生的字迹。我用过他包的止血粉。我记得军中有几匹马驮的都是骠骑将军的物品。应该就是这些。” 少了一条手臂的小兵用脚指着麦芽糖:“这个我吃过。谢先生从他包里拿出来的。方才我看到谢先生一会一趟一会一趟还觉得奇怪。原来是送这些。他用毯子包起来,定是不希望旁人看到节外生枝。” 军医点头:“有可能担心大伙儿胡思乱想影响军心。” 另一个军医问:“他把他给骠骑将军准备的物品给我们,万一将军受伤,用什么补身子?” 水土不服者提醒:“你忘了他的大包?就算掏出一半,应该还剩不少。” 同谢晏近距离接触过的军医不禁点头:“对!他的包塞的满满的,方才掏出来几十包,我感觉只下去三分之一。” 此言一出,众人放心了。 军医指着止血粉说:“有了这个我们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可以出发。这边太瘆人。我是不敢在这里睡觉。” 众人不由得朝尸山人头山看去。 经过漫长的冬季,草原上的豺狼一个比一个饿。 血腥味随风飘到远处,豺狼很快就会找过来。 军医的话令第三次随霍去病出征的老兵想到这一点。 不希望同伴的尸体落入狼口,他们割开帐篷包裹同袍的尸体绑在匈奴人的马背上,按照来时路一点点往回移动。 天色暗下来,两个军医做饭,一个用铁锅炖羊肉汤,一个用砂锅煮面汤,加入补血的药材。 轻伤和水土不服的兵卒吃肉喝汤,重伤者喝面汤。 众人吃饱喝足,又用砂锅煮一锅药,估计马和骡子歇过乏了,他们便继续赶路。 直到月上中天离尸山有上百里才停下休息。 两个军医和几十个同袍轮流守夜。 这个时候谢晏和赵破奴也追上霍去病。 霍去病率领的大军在山脚下等他们。 谢晏到跟前就朝山上看。 霍去病:“不用担心。我带人查过,这里是匈奴人的圣地。没有左贤王的允许,匈奴骑兵不敢上去。我追到这里看到有人下来以为是匈奴小王。没想到竟是左贤王。” 赵破奴:“你怎么没去追?” 霍去病叹了一口气,一脸可惜,“我的马跑不动了。” 赵破奴忽然想起他从天还没亮追到天黑,哪怕没有同匈奴人交手,六七个时辰下来,人马也受不了。 “还是我们的情报不准。” 谢晏忍不住说:“军中的匈奴人不是右贤王的部下,就是归单于管辖,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也正常。他们还记得这一路上哪里有水源牧场,已经很好了。” 赵破奴点点头。 停在三人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匈奴人上前。 霍去病听到脚步声回头。 两人递出烤肉,又说火头军在劈柴炖肉,先吃点烤肉垫几口。 谢晏道一声谢接过去。 两人退下。 谢晏瞪一眼赵破奴:“不许再说影响军心的话。” 赵破奴摇摇头,对霍去病说:“我叫随我过来的人去休息,半夜换他们巡逻。” 霍去病嘴里塞满肉没法说话就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赵破奴把随他过来的两千多人安排到山上。 这些人来之前吃过肉喝过汤,虽然饿,但可以忍受。一听可以睡三个时辰,立刻爬到山上踏踏实实睡一觉。 谢晏把大包放到身前,从里面抓出一把红枣。 霍去病见状瞬间被烤肉噎得直翻白眼。 谢晏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蜂蜜水。还没凉透,不会拉肚子。” 霍去病抓过来灌几口把肉送下去,缓了片刻就问:“怎么还带这个?” 谢晏:“我包补血药的时候正好晒了许多红枣。杨得意、李三爱吃不爱做,我估计等我回来该发霉了就包到药材里。这是包剩的。” 霍去病低声问:“破奴知道吗?” 谢晏点点头:“不知道我有这个。” 前后左右看一下,确定附近没人,谢晏才说:“我把匈奴人的物资搬的只剩一成。” 霍去病下意识问:“怎么还留一成?” 谢晏:“破奴要把帐篷烧了,总要留一点做做样子。不然怎么解释皮毛斗篷山粮食山凭空消失?” 霍去病:“匈奴俘虏不是被你们带来了?” 谢晏:“伤兵!” 霍去病太累,以至于忘了可能有人受伤丧命。 谢晏:“这次伤了多少?” 霍去病:“都是轻伤,不必担心。我们抓到几个俘虏,说以为我们此时在边关集结。三月下旬才有可能到这里。因此看到我们都忘记反抗。也不知道哪儿买的消息。” 谢晏:“那个路博德在右北平,前几年匈奴人常在附近活动,发现他在集结部队推测的吧。” 霍去病觉得有可能。 谢晏:“还继续追左贤王?会不会布下陷阱等我们?” 霍去病仔细想想,“越往北越冷,地面还没化冻,又没有锋利的铲子,草原上也找不到树木,没办法做陷阱。” 谢晏忘了,关外一马平川。 眼前这座山在谢晏看来更像土丘,同中原的名川大山没得比,以至于他猜到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狼居胥山很是失望。 因为天冷,小草没长出来,山上只有光秃秃的树木,无法遮掩马匹。 就算北边还有山,也没法藏在里面伏击汉军。 这次和两年前不一样。 那个时候霍去病夏天出兵,山上植被茂密,别说藏一万骑兵,两万人撒下去也不易被发现。 谢晏放心下来,顿时感到疲惫:“大宝,累不累?” 霍去病点头,随便找个人,令其把他马背上的行囊拿过来。 一炷香后,霍去病靠着他的背包,盖着斗篷,躺在枯草上进入梦乡。 谢晏的马背上多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两张毛毯。 拿出一条盖在霍去病身上,另一条送给十步外的卫兵。 霍去病的亲兵护卫赶忙说他有。 谢晏:“我也有。这是今早从匈奴人的帐中找到的。” 亲兵护卫一听说才得的战利品便收下。 谢晏把他的大包放在霍去病身边,挨着霍去病躺下。 李敢等校尉带领几支队伍巡逻,余下的兵卒原地休息。 五更天,赵破奴醒来,发现先前随他过来的人还在山上呼呼大睡,他上去挨个踹醒。 随后赵破奴带人巡逻,令校尉们挨着火头军休息,因为火头军的大铁锅底下还有火,火头军周围很是温暖。 翌日清晨,霍去病一边用饭一边令人把俘虏带上来。 确定行军路线,霍去病令人把俘虏带下去,就给赵破奴使个眼色。 赵破奴起身整理行李,实则放风。 霍去病低声问谢晏:“你的乾坤袖装了那么多粮食皮毛,还有空吗?” 谢晏:“感觉不大,但像无底洞。” 霍去病懂了。 两炷香后,霍去病换上匈奴的战马,身先士卒,带领四万人追击左贤王。 谢晏同火头军和军医等人带着辎重走在最后。 等他们追上大部队,迎接他们的又是满地尸骨。 不过仔细看去,比上次少许多,一万人左右的样子,像是替左贤王阻击汉军的骑兵。 火头军原地生火,军医进行救治。 谢晏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跟上去,需要止血他给止血粉,需要缝合他拿出羊肠线。 若是累得没了力气,谢晏递出麦芽糖。 考虑到不可能人人都粗心大意,谢晏没敢从废物空间里偷渡物资。 他的大包很快少了一半。 军医不经意间抬头,不禁说:“谢先生的包这么能装?还有一半啊?” 谢晏点头:“我塞的严实。要是抖抖包,不压那么严实,看起来又是满满一包。你尽管用,骠骑将军背包里的药材还没用过。” 军医:“那也要省着点,以防万一啊。” 谢晏左右看看伤了多少人,结果看到有人倒下。 心头一慌,谢晏过去。 军医很是遗憾地把人放在地上。 谢晏顿时不敢靠近。 战场打扫干净,霍去病令人挖深坑安葬此次牺牲的几十位同袍。 霍去病亲手在石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埋在他们身旁。 许多兵卒这次无需赵破奴吩咐,顺手就把物资扔到匈奴人的帐篷里面。 饭后霍去病带大军出发。 因为此地血流成河,不能在此过夜。 第279章 大军走远,火头军挥手表示不会烧到自己的马和粮食,赵破奴点火,实则陪谢晏收物资。 这次没有伤兵留在此处,谢晏仍然留下半成,以防万一有牧民在他们走后找过来,发现端倪,一传十,十传百,明年今日传到关中。 谢晏望着北方,算算日子,再走几日就到瀚海了吧。 也不知道卫青同伊稚斜单于交手时有没有遇到沙尘暴。 第177章 断其一臂 卫青此刻在沙漠中。 因为先前在边关集结时添了许多防沙布,又有熟悉沙漠天气的匈奴人当向导,第二天上午他率领的兵马就穿过沙漠。 停休整片刻,卫青派出去的两支斥候回来,一支回答前方不远处确实有匈奴人生活的迹象,另一支斥候回答,在匈奴细作的带领下,公孙敖、公孙贺部已经抵达指定地点。 卫青部没带辎重,无法生火做饭。 而此地离伊稚斜过近,也容易暴露,所以卫青令众将士喝水啃饼。 这一次卫青没有因为兵贵神速立刻出击,而是令将士们原地休息,但不可卸甲。 卫青本人拿出舆图,又找来熟悉沙漠天气的匈奴向导,问有没有觉得今天天气有些异常。 向导望着头顶的暖阳,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啊。 沙漠和细作都证实了谢晏并非日有所思,卫青决定继续信他。 可是如果单于绕到他后方又该如何是好啊。 考虑再三,卫青令人找来曹襄。 这次大军开拔前,曹襄同平阳公主大闹一场。 他娘最终松口放他随军出征,但有个前提条件,他不许加入前军。 刘彻被他姐缠的别无他法,曹襄又并非酒囊饭袋,也不怕直面匈奴,带上他不会是累赘,就叫卫青任命曹襄为后军将军。 实则是带着粮草、补给马,火头军、军医等预备役的将军。 所以曹襄比卫青清楚军中有多少火球。 卫青令曹襄把火球一分为二,一半送到后方,一半送到前方,拿到火球的人东西散开,待伊稚斜大军准备放箭之时扔出去。 倘若伊稚斜的精锐不用弓箭,而是直冲上来,就等匈奴人离他们只剩十丈再点火! 这次追随卫青的四万多骑兵,有四万人不敌匈奴精锐,而且一个个都是霍去病挑剩下的,可以说杂乱无章。 虽说来之前有过短暂训练,曹襄仍然担心其中胆大之人自作聪明,所以他挨个叮嘱,看着令旗点火,违令者军法处置! 半个时辰后,曹襄回来。 卫青把歇过乏的斥候再次派出去。 随着太阳偏西,卫青仍不下令,公孙敖等人急了,叫斥候回去看看大将军是不是同匈奴主力交上手把他们给忘了。 斥候岿然不动,说回去有可能被匈奴斥候发现,大将军说了,有情况会再派人过来。 卫青这边在大军最左边的韩说带着他哥韩嫣打马过来,见着卫青就问:“大将军,军中的匈奴人说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您不是要在此地过夜吧?大将军,再等下匈奴人有可能绕到我们后方。” 卫青心说,如果真和谢晏梦里的一样,他巴不得单于绕到他后方。 后方可是沙漠! “不急!” 卫青神情自若,不急不躁。 韩嫣也忍不住开口:“咱们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随时有可能被发现。” 卫青:“应该已经被发现。” 韩嫣张口结舌:“那那还不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卫青摇摇头:“韩说,还记得我吩咐你的事吗?” 韩说记得,一旦同匈奴交手,不必担心主力,尽管带兵从左边迂回包抄匈奴主力。 韩说不明白,交上手还怎么迂回包抄。 卫青:“退下吧。抓紧时间休息。” 韩说不禁多嘴提醒,“夜里奇袭这招对伊稚斜无用。” 韩嫣愣了一下,慌忙问:“你说谁?伊稚斜单于?我们面对的是匈奴主力?主力不是在东边?” 卫青摇摇头:“斥候回来禀报,看王帐规模,是伊稚斜。” 韩嫣顿时慌了:“匈奴精兵?你你,我们后面就是沙漠,一旦他们打过来,我们退无可退!” 卫青看看天色,令韩说回去,大军前进五里停下继续休息。 韩说拽着他哥回去。 韩嫣张张口,想说什么,没等他说出来,韩说先说:“我们要知道怎么打就不是他当大将军。” 韩嫣无语,又觉得有道理。 众人牵着马移动,所以三炷香后大军才停下。 卫青再次询问身边熟悉沙漠天气的向导问:“你仔细看看天空有没有什么异常。” 向导下意识想说没有。 抬头一看,他惊得张口结舌,“大大大——” 卫青的亲兵瞪其一眼:“好好说!在大汉一年多,怎么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不是,大将军,你看,这,这起风了?” 向导心急火燎:“我们,我们——” 卫青抬抬手示意他闭嘴,传令下去,在外圈的兵将立刻戴上防沙布,眼睛也用白纱遮挡。 卫青试过,不会变成睁眼瞎。 虽然眼前的一切会变得模糊,但不至于把伊稚斜单于认成他。 卫青上马。 亲兵挥动令旗,靠着坐骑闭目养神的人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左右同袍上马,他们打个激灵跟着上马。 众将士刚刚上马,飞沙走石打在脸上。 虽然多了一层沙布,仍然无法阻挡漠北的冷风,但一个个一点也不慌。 大将军连沙尘都能料到,可见他做足了准备,此战必胜! 片刻后,卫青一马当先,早已耐心告罄的众将士像疯了一样跟上去。 韩说本能冲到前面。 出去十余丈,陡然想起卫青的命令,往西北方斜行近二里路才调转马直直地向北挺进。 卫青派出去的人此刻也见到公孙敖等人。 公孙敖不待其走近就上马。 众将士见此情形也迅速上马。 传令兵到跟前说一句话,公孙敖就一马当先冲上去。 公孙贺、赵食其等将军早已等的不耐烦,以至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漫天的尘土卷起来,伊稚斜部以为大风变成沙尘暴,就要下令进帐躲避,斥候回来禀报,南边来了许多汉军。 伊稚斜心喜,大汉的大将军,终于来了吗。 其立刻令精兵迎战。 卫青突然停下,人高马大的大力士上前,一个个火球扔出去。 伊稚斜听军中的汉人说过,大汉皇帝爱炼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丹炉给炸了,他不但没慌,竟然还用那个方子做了许多火球。 伊稚斜单于意识到是火球,但他不知道火球能炸多远,吓得赶忙后退。 亲兵卫队本能跟上去。 直面卫青以逸待劳的匈奴人可不知道何为火球,见此情形顿时慌了。 汉军近在咫尺,单于跑什么? 可惜没等他们问出口,落地的火球炸了。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那不是大风卷起的石头。 轰炸声传到韩说等人耳中,意识到主力同伊稚斜交上手,扬起马鞭,一边往东一边向西,左右夹击。 喊打喊杀声响破天际。 伊稚斜真慌了。 听起来有十万之众! 斥候不是说卫青只有三四万人吗? 伊稚斜越慌,他麾下将士越犹豫,出刀的速度几乎都比卫青的人慢。 此刻风沙已停,大汉兵卒拿掉纱布,注意到匈奴人像是有些怕,他们反而愈发英勇。 长枪顺手就用枪,枪不顺手就用刀,刀别扭就上工兵铲。 一铲子下去,不拍出脑浆也能把人拍晕! 卫青告诉自己的亲兵,伊稚斜在此。 跟着卫青六七年的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高喊一声“单于要遁逃,活捉伊稚斜!” 亲兵卫队喊出口就给身边人使眼色。 转眼间,“活捉伊稚斜”这句话传到伊稚斜耳中,匈奴兵愈发恐惧,大汉军中小将,一听单于本人在此,抓到他一个便可封侯,一个两个都跟饿狼似的朝匈奴人扑去。 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伊稚斜确实兵强马壮,同他比起来,卫青麾下的兵卒堪称老弱病残。 可是他们不怕死,又因匈奴兵几乎都怕卫青,又受单于影响,内心怯战,刀都拿不稳,如何迎战。 这一战始于傍晚,直到天色泛白才结束。 卫青身上染红了鲜血,军医仓皇下马:“大将军!” “不是我的。” 卫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问亲兵:“抓到了吗?” 亲兵:“有人去追了。” 半个时辰后,几百人回来,打头的人哭丧着脸,跟死了亲人似的。 卫青叹气:“虽然我们有向导,但向导毕竟不是日日生活在此,不如伊稚斜了解此地地形很正常——” 第280章 “追上了。” 打头的小兵递出一条手臂。 卫青吓一跳。 小兵:“就在我们要把他绑起来的时候,他竟然自断一臂,抢了一匹马跑了。前面是茫茫沙漠,我们不敢继续追。” 卫青惊得张口结舌。 小兵以为不信,指着手上的扳指。 卫青立刻询问左右有没有活口。 在伊稚斜逃跑的那一瞬间,匈奴兵将就不想再为他拼命,便纷纷扔下兵器。 以至于卫青话音落下,就有小兵推着三个匈奴将军过来。 卫青叫他们看清楚手臂,几人倒吸一口气。 随后就庆幸他们识时务。 卫青问小兵:“这条手臂是在你手上砍掉的?” 小兵点头:“他想逃,小人用绳子拽住他的手臂,也不知道怎么拽的,他可能着急没看清,想砍小人的,结果把自己的砍掉了。” 卫青点头:“收好。回去为你请功!” 小兵觉得封侯是不可能了,但一定可以得到重赏,不禁喜笑颜开。 卫青令众将士打扫战场,令火头军生火做饭。 此刻,远在千里外的霍去病也在用晚饭。 霍去病看到匈奴留下的痕迹了,但没有直接追上去,担心半道上有陷阱。 翌日,全军将士精神饱满,霍去病拿出舆图,决定多走一日,试试能不能绕到匈奴后方。 倘若没有匈奴,那就继续向北,霍去病不信北边还有匈奴营地。 军中的匈奴人几次提过,北边的五月仍有大雪。 左贤王敢往北,他就敢继续追,抓不到左贤王也要把他逼到冰天雪地里,用冰雪冻死他! 第178章 饮马翰海 出发前霍去病令全军检查粮食。 一切妥当,霍去病令大军极速前进。 晌午停下休整。 吃饱喝足后再次急行军,直到月上中天,停在湖边。 谢晏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都惊了。 先前抓的匈奴俘虏真乖,竟然没有胡说八道。 殊不知同两年前有关。 上次两个匈奴王到了大汉获封侯爵一事,没过多久就传遍整个草原。 左贤王部离大汉边关甚远,冬天寒冷,去年冬许多匈奴人就想投奔大汉。 又担心被左贤王的亲信追上斩杀,便一直犹豫不决。 偏偏去年夏天又出事了。 单于明知大汉出了两个战神,就应该避其锋芒,像以前的大汉一样养精蓄锐。 可他偏不! 去年入关挑衅,大汉皇帝能放过他才怪。 如今家没了,亲人也没了,都怪单于。 不知单于躲到何处,那就把这笔账算在左贤王身上。 若是大汉年年侵扰匈奴,匈奴人一定恨极了汉人。 实则挑事者是单于和各个部落的王以及贵族。 普通匈奴骑兵心里早有怨言。 霍去病又承诺论功行赏。 普通骑兵在心里宽慰自己几句,便对霍去病言无不尽! 翌日清晨,霍去病令火头军把牛羊肉全做了,再给每人做三张饼。 四万多将士的饼半天才做好。 午后急行。 但走了一个时辰,霍去病令亲兵传令下去,停下休息一个时辰。 两炷香后,霍去病派出去五支斥候,一半汉人一半匈奴人。 为霍去病提供消息的俘虏也获得自由,就和汉军当中的匈奴兵一起休息。 匈奴兵告诉新加入的同袍,人人都有机会封侯。 注意到同袍不信,便低声说大汉的大将军以前是骑奴。 指着不远处的赵破奴说他以前四处流浪。 又说大汉京师多么繁华热闹,京师的饭菜多么美味。以往只有贵族和王以及单于才能享受到的水果,大汉平民当饭吃都吃不完。 虽然京师也会下雪,但跟草原上的雪比起来,就像毛毛雨。 谢晏隐隐听到这些就叫赵破奴把俘虏带过去。 没过多久就有俘虏愿意为霍去病提供消息。 霍去病拿出舆图和碳条,补齐北方地形。 金乌西坠,斥候回来,霍去病令俘虏下去休息,准备用晚饭。 待俘虏走远,霍去病才问斥候探听到的情况。 地形距离同俘虏所言一般无二。 霍去病令赵破奴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大军向北行急行一个时辰就掉头向东缓慢前进。 月上中天再次急行军往南。 谢晏见此情形意识到他们绕到匈奴后方。 果不其然,过了一炷香,大军分开,分别从北、东、西三面合围匈奴。 谢晏有自知之明,跟上去只会碍手碍脚,就同火头军留在最后。 火头军心急,但大晚上看不清自己人,不敢背着锅横冲直撞。 几个火头军靠近谢晏,问他为何不上去。 左贤王肯定不敢相信他们从后面上来。 陷阱一定设在南边。 这个时候匈奴人很慌,上去就如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谢晏拍拍鼓鼓囊囊的背包,“太重太大。” “我们给你拿着!” 几个火头军异口同声。 谢晏心慌了一下,交给你们,我不就暴露了。 “算了吧。我过去的话,冠军侯和从骠侯都会担心我。”谢晏摇了摇头,“他们不能多杀几个匈奴人,还有可能受伤。” 火头军忍不住问:“我们一直好奇,将军为何喊你晏兄啊?要是那什么,就当我们没问。” 谢晏闻到血腥味,仍然有点不适,他揉揉鼻子才说:“赵破奴是骠骑将军在街上捡的。他俩小的时候一起到少年宫读书。下雨下雪天不方便回城就住我那里。” 火头军知道前半段,不知道后半段。 闻言不禁说:“原来如此!” 谢晏:“能不能看出有多少匈奴人?” 火头军摇头:“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下来歇会儿?” 谢晏:“我担心匈奴人冲出来骑马就跑。” 火头军想说,没有那么迅速,匈奴人又不会飞。 陡然瞪大双目,大骂一声就喊:“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落下就扬起马鞭冲出去。 谢晏吓一跳,身体后仰。 待他坐直,十几个火头军冲上去。 剩下的火头军没动可不是他们不想,因为身后是补给。 除了粮食、水以及兵器,还有几千头匈奴战马。 约莫过了两炷香,十几个火头军回来,马背上驮着五具尸体。 他们也不嫌血腥味重,也不怕死尸,尸体往前面一扔就归队听候差遣。 不知过了多久,谢晏眼皮酸涩,快撑不住了,打杀声才慢慢停下。 霍去病令全军将士就地检查活口。 半个时辰后,将士们原地休息,火头军点着火把,谢晏惊醒。 谢晏立刻下马给军医打下手。 忙到头晕,隐隐闻到肉香,谢晏瞬间清醒。 直到几个军医说“好像是最后一个。” 谢晏顿时感觉全身无力,也顾不上地上有没有血就坐下休息。 军医靠着匈奴人的尸体笑着说:“谢先生前几日还一看到尸体就吐,今天竟敢坐在匈奴人尸体上。你适应的真快啊。想当初我一闭眼就做——” 谢晏霍然起身。 军医吓一跳。 朝他看去,注意到谢晏低头,脸色煞白,军医意识到什么,哭笑不得:“没发现自己坐的尸体?” “难怪有点软。” 谢晏不禁往后退。 军医慌忙提醒:“小心!” 谢晏身体往后踉跄,吓得慌忙抓住身边的东西。 待他站稳才看清,哪是东西,分明是赵破奴。 赵破奴松开谢晏拎着他的大包:“快用完了吧?” 谢晏:“每样都还有点。不要小瞧我的包,能装着呢。” 几个军医连连点头。 赵破奴对军医说一声:“好好休息。” 随后带着谢晏离开。 霍去病和赵破奴带着谢晏往南走三里路才看到匈奴人的帐篷。 一路上全是尸体,敌我不分。 据谢晏观察,十个匈奴人里面有一个汉人。 谢晏忍不住问:“这里有多少匈奴人?” 霍去病:“应该有三万。我感觉有一些普通牧民。” 赵破奴点头:“我叫军中的匈奴人喊话,缴枪不杀,蹲在地上不要乱动。刚刚我看了一下,应该有近两千人。” 谢晏:“没找到左贤王?” 霍去病:“俘虏说左贤王到这边补足水粮就跑了。” 谢晏:“那几千俘虏都带上啊?” 霍去病:“先看看吧。” 谢晏:“不如回头都装睡着,看看他们跑不跑。” 霍去病和赵破奴隔空互看一下。 要是跑了,就有理由把人杀了?军中的匈奴人也不会因此寒了心。 第281章 霍去病感觉他们不敢跑。 果然,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吃饱,只留几十人巡逻,这两千人也没有抢马夺刀去追左贤王。 霍去病算算匈奴左贤王最多只有四万精兵,他决定带着四万人继续追,精疲力尽者带着伤者慢慢回去。 一日后,霍去病带兵先行。 赵破奴安置被留下的人,谢晏趁机翻找赵破奴的包,翻出糖、补血药、止血粉以及两根人参。 这些物品交出去,便走到帐篷边,谢先收物资,赵破奴点火。 大火烧起来,被留下的人开始南下。 一来担心有豺狼,二来也担心大火点燃地上的枯草烧到他们。 谢晏趁着四周只有他二人,把赵破奴的包补满,自己的包补充一半,问就是从匈奴帐篷里找到的物资。 追上大部队,走了半日,碰到一个匈奴部落。 但不是左贤王主力。 只有千人抵抗。 多数是牧民。 牧民扔下工具投降或逃。 霍去病收了他们的工具和粮食以及牲口便扬长而去。 有个骑兵不明白为什么不把他们杀了。 赵破奴问:“牧民仅凭双脚无法走到大汉边境,又不知道南边还有我们的人,可是又没有吃的用的,他们会去找谁?” 骑兵试着回答:“草原上的部落?” 赵破奴:“也有可能遇到其他牧民。他们不敢从我们手中夺回刀枪和牲口,还能不敢抢夺牧民的粮食?” 问话的骑兵不禁问:“两败俱伤?” 赵破奴:“也有可能成为其他部落的骑兵。不过他们要先想办法活下去!” 骑兵想象一下活不下去,啃食亲人? 不禁打个哆嗦! - 一日后,遇到了毫无防备的匈奴骑兵。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此地还有汉军。 又过几日,遇到几群牧民,补足物资,疲惫的众将士看到一条的河。 赵破奴不禁问:“难不成左贤王过河跑了?” 谢晏:“很有可能。” 霍去病又累又渴,令火头军烧火。 看到兵将往河边扑,霍去病大声提醒:“不许喝水!” 军中老兵当年就是自作聪明,险些因为拉肚子交代了,闻言赶紧拽着新兵,让他们等火头军烧水。 新兵:“马能喝吗?” 老兵点头。 几万将士看着火头军把铁锅灌满就把马赶到河边吃草喝水。 谢晏看到这种情形,不禁说:“这里难道就是瀚海?” “晏兄嘀咕什么呢?”霍去病走近。 谢晏无法解释,半真半假地说:“我听会汉话的匈奴人说,再往北再往东都特别冷,不可能有匈奴骑兵和牧民。我们也没有渡河的船,是不是只能原路返回?” 霍去病也听到几个骑兵说过,竟然到了草原最北边。 “回是要回。”霍去病扫一眼众将士,自从和伤兵分开就没再减员,他很是高兴,“但要相隔几十里。这草原上应该还有匈奴骑兵。我们这些天遇到的骑兵不足六万。” 那就还有两万? 四万对两万胜算极大。 谢晏放心下来。 突然想起一件事。 谢晏以前在犬台宫提过这一战可能掏空国库。 前些日子从霍去病和赵破奴口中也确定了这件事。 谢晏不希望刘彻因为没钱又是卖官又是加重赋税,以至于民不聊生,就想把物资弄出来。 “我搜集的物资回头怎么放出来?” 霍去病没听懂。 谢晏低声说:“先前碰到两万多人,收了他们几个月的粮食。还有皮毛被褥等等。前几日遇到的上万人未来两三个月的口粮也在我这里。要是找到左贤王大本营,再弄到一些物资,足够填满三个粮仓和三间兵器库。” 霍去病不清楚有多少物资,因为是赵破奴陪谢晏收的。 “匈奴有这么多粮食?” 霍去病觉得奇怪。 谢晏:“离关中夏收还有至少两个月。匈奴人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不存粮,到了边关又抢不到,到时候吃什么啊?” 霍去病:“他们有牲口。” “天天吃肉身体受不了。”谢晏压低声音,“其实按照我们的口粮来算,只够一两万人吃一个多月。” 霍去病:“要是这样,不多。不过犬台宫的库房肯定放不下。” 谢晏:“粮食我可以糊弄过去。兵器如何解释?还有许多弯刀!” 第179章 最后一战 这件事着实难办啊。 霍去病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决定先休息。 半个时辰后,霍去病喝到热水,吃到热水泡开的饼,可算有力气吩咐亲卫把前几日抓的匈奴俘虏带过来。 霍去病望着平静的河面问俘虏此地是什么地方,再往北又是什么情况。 俘虏不曾到过这里,但他听人说过,说有人称此地为“北海”。 霍去病奇怪:“这里是海?” 茫茫草原上怎么会有海。 谢晏:“匈奴人可能喜欢把河流湖泊称之为‘海’,听说有人把有水的地方统称为‘海子’。” 俘虏不禁点头。 谢晏确定此地便是传说中的瀚海。 俘虏又说,海的对面无人居住。 以前左贤王只有夏季才会到此。 但也不经常过来,因为实在太远,担心大雪来临时无法赶到相对温暖的冬季牧场。 霍去病:“左贤王的王帐一定在南边。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俘虏老老实实说:“只知道去年在什么地方。今年一定不在原先的地方。因为去年单于令人侵扰大汉边关,以大汉皇帝的脾气今年会令你或者你们大将军征讨单于。你们军中有很多我们的人。万一有人知道他在何处,不是被你们抓个正着?” 霍去病拿出舆图,令其把他知道的牧场画出来。 谢晏看着东边的牧场:“应该不在这里。” 霍去病点头:“听说这里还有一支匈奴人。” 谢晏:“我们不能往东。一来不清楚他们的兵力部署以及地形地貌,可能遇到流沙。二来他们兴许已经收到消息,这个时候极有可能忙着设陷阱。” 霍去病想起一件事,他在匈奴圣地发现左贤王,此人的王帐不可能离圣地太远。 霍去病从俘虏口中得知在他离开长安那日,圣地还在下雪。 算着时间应该是雪刚融化左贤王就到了圣地。 倘若他是左贤王,担心汉军把自己的家端了,定会往反方向跑。 左贤王一直往东北方跑,他的大本营可能在圣地西边。 当晚,霍去病令火头军烧热水,所有人都好好洗洗脸洗洗脚,收拾的干干净净,翌日清晨原路返回。 虽是急行军,但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匈奴人,不用再时刻紧绷着,所以众将士的精神很好。 霍去病非但不敢放松,且每隔半日就派五路斥候探路。 斥候不明白,这一路上的匈奴人早跑光了,沿途水源充足,还探什么啊。 不过他们也不敢违抗军令。 谁知真叫他们探到了。 原路往西三十里有许多牧民,还有许多宽大的帐篷,看起来像是匈奴小王带着他的人马刚刚从西边迁回来。 斥候根据帐篷规模分析最多两万人。 这几日不曾减员,他们还有足足四万精兵,打两万人还不是轻松拿下。 斥候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问还有多少火球。 亲兵回答,后军带的火球还在。 原先探路用的火球是他们随身携带的。 霍去病叫亲兵吩咐下去,待会儿用火球,趁乱攻上去,不许逞强,二打一,他不希望再有人牺牲。 - 以前位于草原深处的匈奴人不会派人巡逻。 这几年被打怕了,哪怕认为汉军到不了这么远,仍然在帐外安排人巡逻。 这就导致大军还在一里外,巡逻的匈奴人就通过地震马蹄声分析出汉军来了。 待霍去病一行到跟前,便看到牧民赶着羊群往西跑,匈奴骑兵往北。 匈奴骑兵退的丝毫不乱,霍去病猜到其中有诈。 霍去病立刻把这一发现告诉亲卫,亲兵卫队一边跟上霍去病一边把这个发现传下去。 直到离匈奴十丈,霍去病才慢下来。 匈奴骑兵见状也慢下来。 霍去病无语又想笑:“谁给他们出的计谋?这么拙劣!” 随后令人拿出弹弓发射火球。 火球炸开,匈奴骑兵瞬间乱了。 霍去病发现人人腰间都别着弯刀,只等他们靠近反手一刀。 光天化日之下,两军离得不远,霍去病可以看到,众将士也能发现,顿时怒上心头,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打弹弓。 霍去病估计火球还剩三成就叫停,他一马当先取敌人首级。 第282章 众将士立刻跟上去一通乱杀。 无论汉人还是汉军中的匈奴人,看到缴械投降者也照砍不误。 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阴谋诡计! 反正都要回去,也不需要俘虏带路。 霍去病在北边同匈奴交手的同时,赵破奴带着上万人向西追牲畜。 抓不到的就直接杀死。 至于带着妻儿老小逃命的牧民,赵破奴等人可顾不上。 要是去追牧民,回来牛羊不见了,四万大军明天吃什么。 几乎人手三只羊,够四万大军吃三顿,赵破奴就令众将士停下,令火头军原地生火,他叫上谢晏看看匈奴人的帐篷里有什么。 谢晏这些掏空了他的大包后,找到匈奴人的帐篷补充了物资依然送给众将士,众将士都看在眼里,因此没人担心他趁机敛财,还提醒他把大包塞满。 谢晏这几日也没闲着,他把废物空间里的物资分类放好。 随赵破奴找到匈奴人藏粮食的帐篷,发现里面的粮食极少,谢晏放出百袋。 赵破奴奇怪:“此地的粮食怎么这么少?” 谢晏:“吃了一个冬天啊。我们再过一个月过来,可能见不到一粒粮食。到时候不是入关抢我们的,就是用牲畜同其他部落换粮。” 赵破奴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月边关的小麦就熟了。 往年离边关较远的匈奴人那个时候抢夺。 离边关比较近的匈奴人选择深秋时节抢夺。 深秋粮食多,营帐离边关不远,不用担心大雪来临前赶不回去。 赵破奴不禁说:“幸好我没叫他们抓人,此地只有自己人。否则多出这么多粮食,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谢晏:“去下一个帐篷。” 赵破奴点点头随他出去。 谢晏又放出半帐篷粮食,就问赵破奴要不要兵器。 赵破奴摇头:“匈奴人的兵器还没有火头军的大菜刀好使。” 谢晏心里有些可惜。 又放出半帐篷粮食,赵破奴觉得够用三四天,谢晏就拎着大包,直奔最大的帐篷。 谢晏进去就看到个漆盒。 “不是找边关的商人买的就是抢的。” 谢晏说着话就打开,里面有几件金首饰。 从废物空间里拿出几个布口袋,赵破奴把金银财宝装进去,谢晏装实用的物品。 谢晏装了半背包,赵破奴叫人进来,指着皮毛等物,令人搬出去。 小兵不解:“天热了,要这些做什么?” 谢晏忍不住说:“拿回去卖给关中有钱人。这次出兵陛下掏空了国库,我们不想法子弄点钱,牺牲的同袍的爹娘何时才能拿到抚恤金?” 小兵恍然大悟,抱着几块皮子出去就叫人进来帮忙。 面对疑惑的同袍,小兵把谢晏的说辞重复一遍。 半个时辰后,众将士把帐篷拆开,恨不得连草皮都带走。 待霍去病带着三万人回来,就看到马背上多了一个大包裹。 霍去病奇怪,哪来这么多包啊。 仔细一看,分明是把帐篷拆了用帐篷裹物资。 众将士饱餐一顿,休息一个时辰便绕回原路继续南下。 看似多此一举,实则是因为沿途有水源,不用担心迷路。 第二天下午斥候又发现小股匈奴骑兵,霍去病立刻带兵追上去。 若是没有谢晏拿出的粮食,霍去病不但不敢继续找敌人,还要急行军南下。 解决了匈奴骑兵,谢晏又趁机往帐篷里放几十麻袋粮食和两布袋白面。 除了霍去病和赵破奴,所有人都认为白面是匈奴人去年入关抢的。 说起来也是因为火头军断定白面是去年的陈面。 喝着面汤,啃着羊肉,众将士异常满足,无人抱怨辛苦,反而期待下次能找到什么。 霍去病便继续派斥候探路。 此后两日再也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行踪。 大军来到先前发现左贤王的地方。 霍去病先带人上山搜查,确定没有匈奴人,就令大军停下休息。 火头军拎着砍刀工兵铲上山砍柴。 霍去病闲着无事来到祭台,想起什么,便问左右亲兵:“我记得在此抓到的匈奴人说,这里是匈奴人的圣地。我要是在此祭天,伊稚斜单于会不会气吐血?” 亲兵不由得露出笑意。 霍去病立刻带人下去,令军中懂祭祀的汉人和匈奴人准备祭祀用品。 谢晏迷迷瞪瞪听到“祭天”,瞬间清醒,从地上爬起来,先看到霍去病的手:“手受伤了?” 霍去病抬手一看:“搜山的时候被树枝戳的吧?别担心,待会就愈合了。” 谢晏叫他过来。 霍去病撇撇嘴磨蹭到他身边。 谢晏打开包找出止血粉,又拿出一卷纱布。 路过的小兵不禁停下:“谢先生还有止血粉?” 谢晏心慌了一下。 霍去病胡扯:“我包里的。我嫌麻烦,叫他帮我收着。” 谢晏庆幸方才从废物空间里多拿了几包止血粉和几卷布,无需解释怎么只有一包止血粉。 谢晏为了尽快把人打发,就把止血粉和纱布给小兵,又叮嘱小兵,天气炎热,小伤也有可能流脓,也有可能引起高烧不退。 小兵道一声谢就去找军医,又提醒受伤的同袍找军医包扎。 谢晏给霍去病包扎后,霍去病就把他的背包交给亲兵,令其送到军医处。 军医又不清楚霍去病包里有什么,看到补血药也没有一丝怀疑。 赵破奴见状也把他的包清空。 霍去病闲不住,这几日又休息的很好,饭后就令三路斥候带着水粮和火球,往南往东往西查看。 傍晚,跑了百里的斥候回来向霍去病禀报,东边是他们原先留下的痕迹,南边有车辙印,也是自己人留下的痕迹,西边有牧民。 霍去病敢断定西边百里外是左贤王大本营。 本想叫斥候下去休息,霍去病陡然想起明天要做的事,立刻令亲兵传令下去,此地留一万人,三万人带上火球弓弩跟他出发。 谢晏起来。 霍去病:“你就别去了。” 谢晏摇摇头。 霍去病叹气:“不困就一起吧。” 深更半夜,火球开路,匈奴营地人仰马翻。 谢晏想起一点,立刻对霍去病说:“传令下去,下马,三人一组呈三角形杀进去。” 霍去病思索片刻,三人一组不止可以防备左右敌人,前后也不会忽视,他就令两万人下马,一万骑兵准备追击有马的匈奴人。 两个时辰后,汉军无人牺牲,匈奴人不是被抓就是被杀! 谢晏趁机钻进匈奴帐中,确定是放粮食的地方,他朝帐外看一眼,放出百袋粮食。 担心被俘虏看出来,谢晏只敢放这么多。 霍去病通过大包在帐外堵到谢晏。 谢晏提醒霍去病:“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第180章 封狼居胥 霍去病捡起谢晏放在地上的大背包,往西北方向看去,帐篷绵延四五里,如何全部带走啊。 “帐篷切开裹着兵器等物,用左贤王的骡车拉走?”霍去病问。 谢晏点头:“你在外面帮我看着,我把木器皮毛收起来,把兵器放出来。兵器带回去可以融了打新的。陛下要是嫌麻烦,可以卖给喜欢兵器的权贵子弟。匈奴兵器不常见,他们肯定十分喜欢。” 霍去病觉得可行,便同谢晏寻找兵器库。 一炷香后,谢晏把杂乱物品收起来,整个帐篷里塞满了各种兵器。 霍去病找到赵破奴,给赵破奴使个眼色,赵破奴把匈奴俘虏带的远远的。 随后众将士打扫战场,霍去病陪谢晏挨个查看,不方便搬运的统统扔进废物空间。 至于到了京师怎么弄出来,到时候再说呗。 之后霍去病才叫将士拆解帐篷,用帐篷把兵器裹严实。 包累了就喝点水吃点饼歇息片刻再继续。 俘虏们看呆了,难不成汉军还想寸草不留! 谢晏是这样打算的。 一个时辰后车队走远,谢晏放两把火,赵破奴放两把火,大火卷着枯草迅速蔓延开来。 幸好此刻已有青草! 要是目之所及皆是枯黄,伴随着初夏的凉风,火苗一炷香便可追上大部队! 俘虏回头看去,仿佛夕阳西下,天边布满红霞,实则是大火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 俘虏不禁倒吸气。 汉军真狠! 又过两个时辰,霍去病率部回到匈奴圣地——狼居胥山! 留在狼居胥山的将士已经把祭祀的物品准备妥当。 霍去病上去一看,不禁眉头紧皱,竟然用泥做猪头。 准备祭祀用品的小兵解释没有牲口。 霍去病叫他去找火头军。 从左贤王大本营弄到许多牛羊骡子等牲畜,除了可以拉车当坐骑的,余下所有牲畜都被送到火头军处。 第283章 可是找到火头军也不行。 祭祀用六畜:猪、牛、羊、马、鸡、狗。 现下有牛有羊不缺马,也找到几条牧羊犬,可是没有猪和鸡。 亲兵请示霍去病,猪和鸡用什么代替。 谢晏:“山上不缺石头,咱们也有火球,不如炸几块石头,大家齐心协力,雕刻出六畜?” 霍去病思索片刻,“可以!给我炸个大石块,我要立碑!” 谢晏闻言想笑,因为在北海赵破奴渴的都张不开嘴了还叫人找个木板,要用刀刻下他哪年哪月到此。 当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谢晏劝他歇过乏再刻。 可惜没有找到合适的石碑,也没有找到大木块,最后用工兵铲挖坑做个夯土台,把刻了字的石块放到土台上。 谢晏多嘴说一句,也不怕左贤王回来给你扔进北海。 霍去病又在夯土台前面埋一块,希望有机会再来一次,但不是以出征将军的身份。 要不是因为干这事,大军也不用在北海边上歇一晚。 霍去病注意到谢晏满眼笑意,显然也想到他在北海像过家家一样的祭祀。 “不许笑!” 霍去病瞪一眼谢晏,亲自督办此事。 谢晏估计他一时半会儿弄不好,就找个草深处把大包扔过去,裹着被子睡觉。 迷迷糊糊听到吆喝声,谢晏睁开眼,几个小兵满眼兴奋。 谢晏起身,问祭祀是不是开始了。 小兵摇头嬉笑说骠骑将军叫人统计战绩。 不待谢晏再问,他就显摆斩手多少,他日论功行赏他可以得到多少赏钱。 谢晏心想,难怪那么高兴。 左右看了看,整个营地无人休息。 谢晏:“都在聊军功啊?” 小兵高兴地使劲点头:“骠骑将军说我们总共抓到九十五个匈奴小王和贵族。还找到象征他们身份的令牌金人等物品。又说那些物品由从骠侯收着。刚刚叫人找从骠侯交上来,他祭天要用。对了,将军还要写祭文。没想到将军也会写文章。” 说到此,小兵与有荣焉,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谢晏怀疑他如此兴奋可能不止因为军功。 先前霍去病向将士们透露过,要是他们抓到左贤王,大将军抓到单于,这次便是对匈奴的最后一战。 虽然没能抓到左贤王,但左贤王的精锐几乎被霍去病率部绞杀殆尽,左贤王便不足为惧。 将士们相信以大将军的才能一定可以抓到匈奴单于,那么这次就是最后一战。 得了赏钱,往后也不用担心匈奴南下,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很难不令人兴奋。 谢晏决定回去就找刘彻聊聊。 刘彻要是跟史书上一样令李广利出征,他不介意扶太子上位。 反正刘彻在他面前不设防,一杯毒酒的事。 要是因此连累霍去病和卫青,他大不了当众表演一下隔空取物,说自己是上苍派来的天使。 神棍都能把刘彻唬的一愣一愣,他有个空间,不怕朝中百官不信。 打定主意后,谢晏神色轻松地向几个小兵道一声恭喜,又问仪式何时开始。 小兵:“看天色要到傍晚。” 谢晏不禁说:“哪有人傍晚祭祀啊。” 小兵也没听说过晚上祭天,“听将军的。他说何时就何时。” 谢晏想说什么,听到咕噜几声。 小兵的神色有些尴尬。 谢晏:“等一下!” 转身走两步,拎起自己的大包,从里边拿出两包产自西北的红枣:“我在左贤王帐中找到的。一人五六颗,吃点垫垫。” 莫说在匈奴,就是在京师,红枣也不便宜。 几个小兵不敢收。 谢晏:“以我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四日便可到边关。我嘴馋也不差这几日。骠骑将军的背包里还有。” 几个小兵收下。 谢晏看出他们怪不好意思,就说他去找赵破奴。 四万人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谢晏找了一炷香也没找到赵破奴,干脆回去继续睡觉。 而不出他所料,霍去病没有选择傍晚祭天。 一是傍晚寓意不好。二是他想给此次阵亡的将士立碑,但姓名还没刻好。三是他的祭文写好了,他又想刻在碑上。 幸好谢晏的废物空间里工具齐全。 否则他只能用枪头一点点刨! 即便有趁手的工具,也叮叮当当忙到五更天。 清晨,朝阳洒在年轻的将军脸上,他身着甲胄,立于山巅,神色肃穆,锐利的双眼看着手中的祭文。 随着临时礼官的一声“跪——” 山上山下四方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胄摩擦声消失,四周唯有风声猎猎! 霍去病宣读他修改了多次的祭文,语气没有得意,神色没有高高在上,反而多了几分悲伤。 谢晏猜他想到了牺牲的部下。 有的他不知姓名,有的同他说过几句话,有的他幼时见过,有的是他在上林苑的玩伴。 霍去病的声音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低沉,但每一个字仿佛重达千钧,一字一下刻在狼居胥山之巅。 祭文诵毕,霍去病拔出皇帝送他的宝剑,在石碑上留下一个“汉”字! 随着宝剑入鞘,霍去病用匈奴的酒告慰汉家英灵! 众将士因为霍去病的举动而伤感,不由得湿了眼眶。 谢晏也是其中之一。 仪式结束后也无人嬉闹。 霍去病从山上下来就令大军开拔。 谢晏看着方向觉得奇怪,问霍去病:“为何向北?” 霍去病指着远处的山:“我们抓到的匈奴王说这里祭天,那里祭地。反正酒水器具都准备好了,离得也不远。来回最多两个时辰。” 谢晏的废物空间里还有许多粮食。 他买的不多,但匈奴的粮食还有一半。 要是遇到匈奴人,还能趁机放出来一些,谢晏便夸他干得好。 霍去病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骄傲。 谢晏很是欣慰。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祭地仪式无比顺利。 还没到午时,整个仪式就结束。 霍去病看看天色,令众将士喝点水吃点饼,傍晚再停下休息。 虽然多了许多辎重,但是用车拉,所以到太阳落山走了两百多里。 沿途没有碰到匈奴牧民,看到了大汉伤兵留下的记号。 有的在石头上,有的是一堆草。 由于军中识字的人不多,所以石头上的字缺胳膊少腿。 谢晏仍然可以透过记号看出他们的心情越来越放松。 因为最初的石头像是随便捡的。 走了两百里,河边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堆。 要是有人牺牲,或者遇到匈奴人,他们不可能有心思用工兵铲修记号。 谢晏估计一路上没有减员,心里十分高兴。 霍去病也通过不断变化的记号看出伤兵很安全。 出兵前霍去病估计可能牺牲一到两成,毕竟匈奴单于三万左右精兵,个个都不比他精挑细选的弱。 如果接下来的路程也是如此,此次阵亡的将士便是现下统计出来的两千四百二十五人。 因此霍去病对接下来的路程充满了期待。 同时,远在千里外的卫青也准备回去。 照理说卫青应该比霍去病先回去。 卫青同单于交手的时候,霍去病还在追击左贤王的路上, 要说这事还和谢晏有关。 通过谢晏的梦境,卫青分析出霍去病会遇到匈奴左贤王主力。 卫青不必担心遇到左贤王精兵,右贤王部又被他清理干净,单于被他的兵砍掉一条手臂,卫青还怕什么呢。 怕孤军深入没有补给? 单于粮多牲口多,足够汉军几万人吃上一个月,卫青便决定留下后军守着粮仓,他和公孙敖带一路人马,公孙贺和赵食其率领一路人马,轻装简从,分别向北向东两百里再回来。 公孙贺部找到几个牧群,牧民吓跑,他们收了牲畜。卫青遇到小股匈奴骑兵,因为汉军人多,堪称四打一,因此无人牺牲。 如此一来一回,卫青用了四五天。 回来后又修整两天,能带的都带走,带不走的放火烧了,辎重比来时多,行军速度跟老牛拉磨似的,所以卫青部不如霍去病孤军深入,却和霍去病前后脚抵达边关。 第181章 霍去病的计划 霍去病部抵达边关,谢晏就叫赵破奴陪他进城。 谢晏依然大包不离身。 实则两人只是在集市上转一圈,买几样当地特产,随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谢晏把空间里的补药拿出来。 回到边关太守府,谢晏用太守准备的鸡肉羊肉给霍去病和赵破奴做药膳。 多出的药材就换个包装纸送给军医。 先前随伤兵回来的军医凭借谢晏送的药材和人参不止一次从阎王手上抢人,因此对谢晏给出的补药没有一丝怀疑,立刻用来做药膳。 第284章 如此过了三日,晌午,远在京师的皇帝收到霍去病的捷报,下午收到卫青的捷报。 霍去病的捷报上说他追左贤王至北海,仍然没有追到,刘彻有些失望。再看下去,在匈奴圣地祭天,斩首近八万级,刘彻喜不自胜。 下午看到卫青的捷报上说折损近一成,斩首两万余人,断单于一臂,刘彻感到不可思议。 霍去病麾下将士阵亡少,刘彻可以理解,一个个都是军中精兵。战马也是全国最好的马。五万多匹马中精英全给了霍去病。 虽然卫青也有几万骑兵,但跟匈奴主力没法比,所以卫青带着步兵,避开伊稚斜单于,在草原上捡漏。 结果卫青撞上主力,还能用一群参差不齐的人和马打断单于一条胳膊。 刘彻无法想象。 难怪谢晏说他只有一个大将军。 刘彻恨不得高歌一曲! 好巧不巧,这天是休沐。 小太子在偏殿廊檐下逗狗,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到他皇帝爹手舞足蹈,小太子琢磨片刻,摸摸狗头,“父皇定是被鬼附身了。我们去帮父皇驱鬼吧。” 身后内侍无语又想笑。 也不知小太子跟谁学的。 以前多乖啊, 如今愈发促狭。 连陛下也敢调侃。 而小太子可不是嘴上说说,他话音落下就拽着狗狗跑到宣室。 刘彻因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儿子就冲他招招手。 御案上的文书明显和平日里的奏折不一样。 朝臣上奏用纸,这两份文书用绢帛,小太子稍稍一想,又惊又喜:“边关捷报?舅舅表兄晏兄要回来了?” 刘彻笑着点头:“过来看看。” 小太子扔下狗绳,示意狗狗离远点,三两步跳到刘彻身边,拿起文书,连声惊呼。 而两份捷报没有一个“谢”字,小太子失望:“怎么没有晏兄?晏兄有没有受伤啊?” 刘彻:“谢晏和军医在一起,大军后方不会受伤,据儿尽管放心。” “表兄何时回来?” 刘彻道:“你表兄只有骑兵,七八天就能到京师。你舅舅比他离得近,但步兵多,走得慢,兴许要比他迟上一两日。” 霍去病比卫青迟了一日。 原先霍去病想用来时速度回去,谢晏不同意,说又不去追匈奴,陛下也没有规定何日何时一定要到京师,如今人困马乏,不妨边走边歇。 这一路上谢晏从未干涉过霍去病的决策,只是提醒他谨慎,难得谢晏反对一次,霍去病便顺着他。 因为沿途在城外马路上休息,不甚累的将士们就趁机进城以物换物。 物品自然来自匈奴。 原先谢晏建议全部带走,赵破奴就吩咐下去,先紧着运送物资的马和车,马背上和车上装不下,再放在骑兵的马上,或者骑兵背着。 许多骑兵就不想要破衣烂衫。 赵破奴承诺,无论他们驮的还是背的,都归他们自己。 用谢晏的话说,便宜自己人也不能便宜匈奴人。 一听班师回朝后不用上交,将士们当真恨不得掘地三尺连草皮都带走。 如今就用破衣烂衫换糖或者便宜的特产。 用不着的兵器就卖掉。 因此走走停停,等到京师,个个满载而归。 霍去病携众将进城,谢晏留下盯着物资,看到有人要拆,就说可能要送至武库,现下怎么拆的,改日怎么装回去。 车上拉的马上载的物资都归朝廷。 将士们闻言不想多此一举,一个个就去整理自己的战利品。 刘彻把舅甥二人的封赏放到一处,除了益封,刘彻另设大司马位,卫青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是大司马骠骑将军。 大司马在很早以前便掌军政。 但后来取消了。 刘彻重设也算有些依据。 卫青如今是大司马大将军,自然军政一把抓。 说句俗话,卫青就是大汉二把手。 封赏的圣旨是当着百官的面宣读的。 许多人心里嫉妒,但不敢提出异议,谁叫大汉立国以来只有两位能打匈奴的将军,其中一位还是大将军的外甥,大将军从小看到大的呢。 话说回来。 可能卫青以前做到过歼灭匈奴几千人,俘虏几千人,弄到百万头牲畜,还实现了“全甲兵而还”,因此听说舅甥二人此次伤亡极少,多数官吏心里毫无波动。 少数官员有些遗憾,伊稚斜单于撞上大将军,大将军还能叫他跑了。 一度怀疑大将军是不是老了。 全然忘记十年前皇帝令卫青领兵,他们不是当面质疑就是私下里诋毁,还用实际行动——把子侄从卫青麾下调到李广手下的壮举。 也忘记卫青的步兵比骑兵多,能追上骑术精湛的单于才奇怪。 圣旨宣读结束,刘彻令卫青和霍去病歇息两日再处理军中事务。 这次无人帮他们,因为懂军事的官吏都在军中。 卫青身体疲惫,他们一样精力不济。 舅甥二人谢恩后,刘彻示意侍中继续宣读圣旨。 卫青麾下,三人获封关内侯,其中一人就是韩嫣。 部分官吏很意外,多数官吏听说韩嫣也去了就料到他能活着回来,最少获封关内侯。 霍去病麾下五人获封侯爵,另有两人获封关内侯,其中一人是李广的幼子李敢。 李敢确实很拼。 旁人砍一个他砍俩。 饶是谢晏看着他就烦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军功没有半点水分。 除了这七位,还有两人益封,其中一人便是赵破奴。 卫青耐心等着所有圣旨宣读结束,他才开口询问:“陛下,臣先前在奏报中提过,断匈奴单于一臂。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刘彻点头。 卫青:“此乃一人之功。那条手臂还被其带回来。陛下,是不是——” 刘彻不禁说:“且慢!你说斩单于一臂,不是指伤了单于的手臂,而是把伊稚斜的手臂砍断?” 卫青:“斩其一臂,自是把伊稚斜的手臂砍断。” 霍去病忍不住开口:“舅舅险些抓到伊稚斜单于?” 卫青点点头,面向皇帝继续禀报:“就要把他绑起来的时候,伊稚斜跑了。有个小兵眼疾手快,拿着绳子困住伊稚斜,伊稚斜只能自断一臂。臣问过同他一起的几人,说伊稚斜单于的刀险些砍断他的手。他们后来又追了几十里,马跑不动了才不得不放弃。” 刘彻张口结舌:“——伊稚斜拖着血流不止的手臂跑了几十里?” 卫青颔首:“臣等第一次到沙漠另一边,众将士不熟悉地形,又从俘虏口中获知,沙漠东边和北边,除了左贤王部,还有几个部落,臣担心他们早有防备,没敢令人循着血迹继续追。” 霍去病不禁说:“伤成那样,即便不死也活不了几年。” 卫青也是这样认为的:“陛下,是不是再给勇夺单于手臂的小兵一份赏钱?” 刘彻想说赏百金,到嘴边想起国库没什么钱。 卫青一直说小兵,不提他叫什么,刘彻怀疑他是只有个贱名的贫民。 刘彻听人说过,贱名好养活。 贫民不识字,再给取个贱名,怕不是阿猫阿狗。 这样的人家哪能守住百金。 今天得到赏钱,夜里就会被流氓抢去。 刘彻怀疑此事要被谢晏知道,谢晏见他一回得骂他一次,骂他做事不长脑子。 犹豫再三,刘彻令侍中再拟一道圣旨,封其关内侯,食邑百户。 刘彻话音落下,百官齐刷刷抬头。 “单于一臂不值百户税收?” 关内侯有封无地,百户是最低档。 匈奴单于被一个小兵夺去一条手臂,还不是被大将军砍断的,此事传扬出去,他们要是单于都没脸见人。 机灵的官员出列道:“值!臣认为此事应当昭告天下!” 刘彻正有此意,令内侍即刻把此次战绩写下来贴到城门外。 霍去病:“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刘彻心情极好,笑着道:“说!” 霍去病:“臣此次搬空了左贤王的兵器,各式各样的都有,臣希望亲自处理这些兵器。” 刘彻闻言很是意外:“是不是有你需要的?喜欢什么尽管挑。” 霍去病:“臣想趁机查查匈奴有多少种兵器。” 去年刘彻前往军营慰问,就曾看到过霍去病同赵破奴用匈奴的兵器切磋,因此没有起疑。 卫青以为霍去病发现左贤王的兵器同他们以往遇到的有些不同,考虑到霍去病没有补给,不敢在草原上耽搁,估计只是看一眼就叫人收起来,也没有怀疑他的这番说辞。 刘彻令霍去病自己决定。 卫青就叫人给霍去病拨几个仓库。 众人从殿内出来,霍去病就问卫青:“听说舅舅这次也缴获许多辎重?” 第285章 卫青点头:“不止兵器,还有许多粮食。可惜没能全部带回来。” 霍去病心说,我倒是全部带回来了,可是我该怎么把那些粮食放出来啊。 看着舅舅眉头微皱,霍去病忽然有个主意:“舅舅不妨把那些辎重交给我,明日连同我的一起分类入库。” 卫青的亲兵不禁朝霍去病看去。 大外甥倒是一点不见外啊。 卫青听出外甥希望替他分忧,“给你也无妨。” 霍去病:“那我就收下了?” 卫青笑着颔首:“此事有你负责,我正好歇息两日。” 霍去病回到帐中就告诉物资的事解决了。 谢晏:“你向陛下坦白了?” 霍去病连连摇头:“哪能叫陛下知道。陛下那么信鬼神,要知道你有个乾坤袖,不是把你当成鬼就是把你当神。要是被他养的那些术士知道,兴许敢把你敲晕了切片吃掉。” 谢晏打个哆嗦。 霍去病认真说道:“我不是吓唬你。他们真敢食人肉!” 第182章 新人李延年 谢晏瞪一眼霍去病,霍去病不敢再说下去,改问他要不要先回犬台宫。 “不了。” 谢晏心里藏着事,回去总惦记,不如先把事了了。 霍去病到帐外喊来亲兵,令他去找大将军的亲卫把兵器库和粮仓地址拿来。 卫青和霍去病一样走了两个多月,哪知道现在空了几个粮仓,只能令人去找负责此事的官吏。 直到傍晚霍去病才收到具体地址。 霍去病一看粮仓和兵器库都在城外,城中宵禁管不到他头上,就和谢晏带领车队直奔兵器库。 霍去病提醒麾下兵卒,此地只是暂放,过几日会有朝中官吏一一统计,或卖或融掉,所以不必码放整齐,包裹兵器的帐篷皮子拆下便可。 众兵将深信不疑。 仓库放到一半,霍去病认为再往上堆费劲,掉下来还有可能伤到人,就令众人前往下一个仓库。 霍去病佯装和谢晏闲聊留在最后,实则看着空车走远,估计听不到兵器掉落的声音,他就给谢晏使个眼色。 谢晏放出部分兵器便和霍去病去追车队。 因为兵器很乱,容易看错,所以即便兵卒回头感觉多了一些,也会怀疑灯光微暗影响视线看错了。 兵器全部卸下来,霍去病令人把马背上的皮毛等物送过来。也是直接扔到地上。霍去病给出的理由同样是兴许明日就有人过来统计,不必担心被老鼠咬坏。 三个仓库都是只放一半,霍去病就叫他们把门关上。 因为先前放兵器的时候有个窗户破了,谢晏试了一下,手伸进去也能把物资放出来。 谢晏待兵卒走远就把手从门缝里塞进去,三个仓库都堆满,他的空间里只剩百件皮毛制品。 最麻烦的是粮食。 霍去病的粮食不多。 考虑到白天打眼,霍去病决定一块办了。 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操心粮食的事,就叫赵破奴陪谢晏走一趟。 对外自然是说谢晏陪赵破奴。 空粮仓无人把守,赵破奴也学霍去病同谢晏闲聊留在最后,谢晏借机把粮仓塞满。 以免有人起疑,赵破奴也把卫青缴获的兵器、皮毛等物一块入库,中间还从自己营地拉几车粮食,逢人问他干什么去,他就说粮食放在野外招老鼠,先放入粮仓,这几日用得着再拉出来。 虽然有些累,好过粮食被老鼠糟蹋。 又说这次出征,要不是遇到匈奴牧群,他们的粮食肯定到不了边关。 巡逻卫听闻此话便可以理解食邑几千户的从骠侯为何如此珍惜粮食。 谢晏和赵破奴忙到月上中天才把两军的战利品全部入库。 因为太累,也懒得洗漱,谢晏回到帐中就呼呼大睡。 霍去病知道他爱干净,跟军医睡肯定不习惯,就叫谢晏和他一起。 本想同他聊两句,见此情形他去找赵破奴。 赵破奴困得眼睛睁不开,忍不住抱怨:“你不累吗?” “不是很困。饭后睡了一会儿,你和晏兄送粮食的时候我趁机睡了一个时辰。” 霍去病左右看一眼,确定赵破奴帐中只有他二人,不过谨慎起见,依然压低声音问:“全都放进去了?” 赵破奴:“晏兄说兵器留了几十把。皮毛制品有百件。粮食剩一成。” 霍去病不禁皱眉:“怎么还有一成?” 赵破奴:“装粮食的口袋上的标识过于明显。一看就是左贤王的。咱们又不像大将军有补给几乎没怎么用匈奴的粮食。我们能拿出三车入库已是奇迹。” 赵破奴又提醒他军中有很多俘虏,万一有俘虏帮忙装车卸粮,发现左贤王的粮食一车接一车,肯定会起疑。 霍去病仔细想想:“你说得对!” 停顿一下,他想起一件事,“晏兄说他的乾坤袖同库房一样。粮仓的粮食放两年是陈粮,他的也是。就算他负责犬台宫的粮食,以进城买粮的名义放出来,也够犬台宫用很多年。” 可不是吗。 左贤王七八万人两三个月的口粮。 哪怕一人一天半斤,只是一个月口粮,也是个天文数字。 即便只剩一成也是一座粮山。 赵破奴小声问:“先生的乾坤袖不会是个无底袖吧?” “他也不清楚。” 霍去病回想片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乾坤袖确实是个仓库,除了能装,没有半点优点。” “你怎么知道?”赵破奴不禁问。 霍去病:“许多物品他说是去年买的,我观察过,确实是去年。” “比如?”赵破奴好奇。 霍去病:“糖!绝不是今年冬天新做的。” 赵破奴打量他一番:“先生知道你偷偷观察他吗?” “晏兄若是你我,肯定也会好奇。他可以理解。我相信晏兄没有骗我们。”霍去病冲他抬抬下巴,“你信啊?” 赵破奴:“他跟着我们上战场,一不是为了游玩,二不是为了军功,定是担心我们没有补给。先生可能已经料到他的乾坤袖瞒不住。以他的性子,既然坦白,那就全说了。” 霍去病点头:“日后不许贪杯!” 赵破奴明白他此话何意,连忙摇头表示不敢,“可是那些粮食该如何是好?” 霍去病有个预感:“容我想想。你睡吧。” 说完就走。 赵破奴气得想踹他。 扔下这么大一件事,他还怎么睡啊。 果然,夜里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因为帮谢晏卖粮,而他家中库房也没什么粮,粮食也不是从集市上买的,就被廷尉怀疑倒卖军粮。 廷尉严查,粮库的粮确实少了,但和他倒卖的对不上,粮库是新粮,他的是陈粮,他因为拒绝解释粮食来源,廷尉便上报天子。 皇帝令廷尉给他用刑,还要把他五马分尸。 赵破奴吓得猛然坐起来,帐外大亮,说话声以及甲胄走动摩擦声传进来。 长舒一口气,赵破奴抹掉额头上的虚汗,决定回头就提醒霍去病尽快想法子把粮食弄出去。 可惜军中事多。 霍去病因为找他舅要抚恤金,被卫青抓过去做事,忙得脚不沾地,赵破奴担心他被抓壮丁,躲得远远的。 几日后赏钱和抚恤金安排妥当,谢晏的赏钱和军医一样。 谢晏在心里把老刘家上数几代问候个遍。 翌日上午,春望亲自过来,给霍去病送来一把钥匙和一份房契! 霍去病不禁抱怨:“陛下真执着!” 春望好笑:“又不是不许你去犬台宫。” 霍去病已经拒绝一次,不好再拒绝,只能愁容满面地收下。 春望:“冠军侯的宅子离大将军府不远,而且宅子宽大,谢先生要是住进去,有书房有浴室,还不用担心天没亮就被觉少的杨得意吵醒。” 霍去病眼中一亮。 “我怎么没想到。陛下送我的房子若是有几处小院,可以给晏兄一处。晏兄还不用再给杨得意他们做饭。”霍去病越想越美,“日后做我们两个人的就可以了。” 春望无语又想笑:“您府上有奴仆!” 霍去病愣住。 “你在外几个月忘了啊?”春望哭笑不得。 霍去病忘了, “现在也有奴仆?” 霍去病想起昨天下午谢晏要回去。 而谢晏着急回去可不是因为想念杨得意、李三等人,他想沐浴洗头! 春望不知他此话何意,也照实说:“其实今日便可住进去。那处宅子去年就腾出来。先前收到你的捷报,陛下就令人打扫干净。皇后得知此事还添了几件摆件。太子殿下亲自送过去的。前几日你母亲和陈掌送了衣物被褥等生活用具。” 霍去病请春望替他谢谢陛下,又说他今日就过去看看。 第286章 春望左右看一下,不见谢晏,忍不住问谢晏在何处。 霍去病:“他帮火头军烧火,顺便给我和破奴,还有舅舅做药膳。说我们虚得很。好像他没瘦一样。” 春望:“他没给自己留一份?” 霍去病细想想:“跟我们一块用,算留了吧?” 春望又想笑,废话不是吗。 “他叔叔得知他跟你们去了塞外,险些气疯。他不知道我今天过来,否则一定会跟过来。你叫谢晏小心点。”春望想想谢经愤怒的样子,“一顿打是免不了了。” 不巧,谢晏此刻就在帐外。 听闻此话他本能躲去赵破奴帐中。 赵破奴趴在门帘边,看着春望走远,他才去找霍去病吃肉喝粥。 用饭的时候,赵破奴神情笃定:“谢叔肯定会去犬台宫等你。” 霍去病:“你俩今天跟我回府。收拾干净,这几日多吃几块肉,气色像个人样,谢叔兴许会手下留情。” 这次出征霍去病没有受伤,谢晏忍不住阴谋论,是不是他府上有什么人给霍去病下毒。 前几日还想找个机会问霍去病打算把房子买到何处,闻言心中一喜,立刻应下此事。 谢晏下午到冠军侯府,用两锅热水把自己从里到外刷干净,打盆水照照,有点人样,很是满意。 接下来三日,谢晏在府中四处闲逛,实则是趁机观察奴仆品行。 兴许不了解主子,一个个都跟吓破胆的小兔子似的。 霍去病也想到如何处置谢晏的粮食。 府中有存粮的库房,霍去病令人清理干净。 到了夜间,霍去病叫谢晏放几十袋进去。 谢晏想朝他脑门上一下:“装粮食的口袋都是匈奴人的,你怎么解释?” 霍去病:“不用口袋。屋里有许多粮缸。你先装满,麻袋收起来。改日天冷了,我叫人送去益和堂施粥。” 谢晏想到一个好主意,决定等霍去病随他前往犬台宫休假再告诉他,“这个主意不错。” 跟着他进库房,粮缸填满,霍去病就把门锁上。反正厨房的粮食够用两个月。两个月后谁还记得库房有没有粮啊。 话说回来,刘彻可没忘记霍去病和卫青的寿命比他短。 三日后,刘彻就给卫青两个月长假,霍去病三个月。 放假第一天,霍去病回卫家,谢晏骑马回犬台宫。 半道上他放出两把刀,几件皮毛,又拿出他出征前买的物资。 谢晏的大包塞得满满的。 杨得意听到马蹄声就从院里出来,看到谢晏就问有没有受伤。 谢晏摇头。 杨得意惊呼:“你也弄到这么多?前几日我看前面果农家的小子回来,大包小包,不像打仗像赶集,我还以为他在少年宫练的身手好。” 谢晏:“我们连草种子都没放过。要不是鲜草撑不到边关,去病定会叫我们把草皮都带走。” 杨得意本能想说什么,忽然想起霍去病上次出征回来的情况,“是你小子想把草皮带回来吧?”朝院里喊一声,“过来帮忙!” 话音落下就出来五个人。 李三和赵大挤在前面。 谢晏指着皮毛:“给我叔留一件。” 李三立刻全抱走。 赵大上去夺。 杨得意骂一句没出息的,就把谢晏背上的包拿下来。 “这么重?” 杨得意趔趄一下。 “小心!” 伸出一双手接下来。 谢晏本能看过去,长得不错,二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风度翩翩,不像是贫民,身量也不矮。 “新人?” 杨得意不禁说:“瞧我的脑子。差点忘了。他叫李延年,三月中旬来的。以后跟着我养狗。” 第183章 谢晏要挨揍 谢晏愣了一瞬间便反应过来。 原来这就是李延年! 算着时间也该出现了。 看长相和气质符合刘彻的喜好。 谢晏不关心刘彻睡了李延年还是睡了李延年他妹,亦或者两个一起睡。只要不因此出昏招,他把李延年的族人全睡了也无妨。 谢晏也清楚冤有头债有主! 往后的一些事不是刘彻犯糊涂就是他纵容之故,所以谢晏对李延年没有什么仇恨和不满。 谢晏报以微笑:“我是谢晏。” 李延年很是谦卑地表示听杨公公提过。 杨得意意识到少一人:“破奴呢?”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他的房子几个月没有主人,他过去看看刁奴有没有把他的家当拿出去卖掉。” 其实是因为谢晏给他两车粮食和几件皮毛以及几样兵器。 这些物品拉到犬台宫无法解释,不把粮食用掉又会变成陈粮,所以昨日谢晏叫霍去病的奴仆给他几个麻袋,趁着他居住的小院没有外人,他把东西放出来。 霍去病把所有奴仆叫去主院训话,赵破奴从外面叫车把物品从侧门运出去。 他家的奴仆这些日子可能都没出过茂陵,哪分得清匈奴的兵器和皮毛啊。 赵破奴连借口都省了。 杨得意一脸懊恼:“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些日子我应该过去看看。破奴在长安没什么亲人,他家的奴仆要是知道这一点,还不趁着他不在可劲糟蹋。” “不止你,我也忘了。”谢晏宽慰他,“前几日陛下给大宝一处宅子,我们过去认认门,破奴提到何时去茂陵,可以到他家住上几日,我们才想到这一点。” 杨得意这才有空打量一番谢晏。 看着他没有霍去病上次回来瘦的厉害,估计在战场上没出力,只是给伤兵包扎止血,杨得意一直悬着的心可算踏实了。 “先进屋。”杨得意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李三和赵大还在挑斗篷皮子,“拢共才几样?还没选好?” 李三连声道:“好了!” 挑出最豪华宽大的斗篷给谢晏。 杨得意哼一声:“还算你有脑子。” 李三笑嘻嘻说:“阿晏带回来的,最好的当然给他。” 谢晏把马背上的兵器拿出来:“喜欢就拿去。破奴那里还有几样,我不缺这个。” 犬台宫有几个会用兵器的,杨得意便接过去说回头给他们。 谢晏示意李延年把他的包打开。 李延年一脸犹豫,显然不敢动他的物品。 谢晏拿过去放在马背上,把吃的用的全拿出来。 不喜欢兵器又没有抢到皮毛物品的众人一看还有就立刻上前。 有人得了一包麦芽糖,有人得了一包炸果子,还有人得了一块来自北方的香料。 几乎人人有份,唯独少了李延年和杨得意。 杨得意瞪着眼睛看着谢晏。 没有准备李延年的情有可原。 竟然也没他的! 岂有此理! 谢晏笑着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做工粗狂的玉饰,“清理战场的时候捡的。应该是匈奴贵族的饰品。” 杨得意不禁问:“不用上交?” 谢晏:“如果战利品都要上交,精疲力尽的将士们哪有心思清理战场。可是这些物品不捡回来,日后牧民的子侄长大不就又成了匈奴骑兵吗。我们希望片甲不留就对将士们说,谁捡到是谁的。粮食交给火头军统一分配!” 李三好奇地问:“都捡回来了?” 谢晏:“个个都跟过年进城大采购一样。” 李三不由得心生羡慕。 杨得意瞥他一眼:“有命捡也要有命带回来。” 李三瞬间不敢羡慕,讪笑着说:“阿晏,你的房间打扫干净了,先去歇息。你说想吃什么,我们这就去做。” “这几日在大宝府上顿顿有肉,你看着做吧。不用特意给我加菜。”谢晏转向李延年,“不知道来了新人。” 李延年有些受宠若惊,赶忙说他什么都不缺。 言外之意,不用为他准备礼物。 谢晏就把缰绳扔给李三,拿着奢华臭斗篷随杨得意等人进院。 之所以是臭斗篷,是因为真臭。 谢晏怀疑自做好那日,这斗篷就不曾清洗过。 至少穿了五年。 要不是草原上没什么特产,谢晏真瞧不上这个。 谢晏先前舍得把皮毛制品扔进朝廷仓库,也是因为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幸好李三等人不爱计较,礼轻礼重他们都很高兴。 话说回来,谢晏进屋看着他的卧室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心里很是满意,便洗洗手去给赵大等人帮忙。 赵大等人在厨房找食材,算算晌午做什么,一看到他进来就叫他出去歇着。 谢晏想去找杨得意,杨得意和李延年进来。 两人刚坐下,李三也进来了。 遛狗训狗的十多人听说谢晏回来了,立刻把狗送回狗窝来找谢晏,叫谢晏给他们讲讲战场上的情况。 幸好犬台宫厨房够大,二三十人都进来也不显拥挤。 第287章 谢晏:“从哪儿说起?” 杨得意:“到边关。” 谢晏:“其实刚开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赶路赶路。不到两天我就不分东南西北。幸好有匈奴向导,军中还有上万名匈奴人。” 李延年不禁惊呼:“这么多匈奴人?不不怕他们——” 谢晏微微摇头。 李延年住口听他说。 谢晏:“他们几乎都是浑邪王的部下。如今他在茂陵养老,儿子在少年宫读书。他的亲兵自然不敢帮草原上的匈奴人。否则消息传到长安,陛下会立刻把浑邪王一家关入大牢。” 众人懂了。 杨得意附和:“很多匈奴人的妻子儿子就在上林苑。不为浑邪王,为了自家人也不敢阵前倒戈。” 谢晏点头:“还有一点。浑邪王是右贤王部下,左贤王和右贤王中间一直隔着伊稚斜单于,左右不熟,伊稚斜单于以前又想对浑邪王赶尽杀绝,所以浑邪王的部下不可能帮草原上的匈奴人。” 杨得意好奇:“有没有见到伊稚斜单于?” 谢晏摇头:“原先以为伊稚斜在西边。后来收到边关消息,说在东边。大宝就带着精兵从东边北上,可惜是单于故意叫人放出的假消息。实则他在西边,左贤王在东边。” 李三张口结舌:“那那,是被大将军碰上了?不是说大将军的人马都是去病挑剩下的?这可如何是好?” 杨得意等人这几日不曾进城,因此不清楚战绩,只知道打赢了,“大将军赢的不容易吧?” 谢晏:“陛下前几年叫人做许多火球,这次都给他和大宝带上。虽说火球威力不大,只能炸炸鱼,但也能叫匈奴人仰马翻。” 杨得意懂了,匈奴乱起来,心慌了,自然就怯战。 原本十成力气,最多使出七成。 匈奴人又怕卫青,卫青身先士卒,匈奴人的七成力气可能被吓得只剩三成。 杨得意高兴地直点头说好! 李三催谢晏继续。 “虽然有火球,大将军也担心死伤惨重,毕竟论骑术的话,他麾下的兵远不如匈奴主力。于是他就令公孙敖、韩说等人同他三面合围单于。可惜还是叫他跑了。”谢晏真觉得可惜,“幸好断他一臂。有幸捡回一条命他也活不长。” 李三忙问:“谁砍的?” 谢晏把大致经过告诉他。 李三倒吸一口气! 匈奴人真狠! 赵大不禁问:“没了?” 谢晏:“大将军这次到了沙漠以北,对那边不熟悉,没敢深入。不过因为是单于的大本营之一,大将军缴获许多物资。” 众人奇怪,怎么是大本营之一。 谢晏见状便解释:“好比陛下在上林苑,皇后和太子在未央宫。” 众人恍然大悟。 李三:“就这么多?” 谢晏:“听起来简单。可大将军此次横穿沙漠。你见过一望无际的沙子吗?可以想象一下,没有太阳,周围也没有房屋树木,你能分得出哪是东哪儿是北吗?” 李三想说可以走直线。 到嘴边意识到斜线也是直的。要是走斜了,哪怕起初只是斜一步,两百里下来,也可能由北变成东,绕到霍去病后方。 赵大不禁说:“难怪当年那么多人迷路。” 杨得意:“你是跟着去病的吧?去病呢?” “他可有的说了。” 谢晏从同匈奴第一次交手说起,跳过他偷藏物资,改成带不走就烧。 一直说到在匈奴圣地祭天。 杨得意等人目瞪口呆。 新人李延年难以想象,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说什么。 谢晏故意问他怎么了。 李延年张口结舌:“不,匈奴的圣地不是在龙城,早就被大将军烧光了吗?” 谢晏不答反问:“听说过泰山封禅吗?” 李延年懂了。 杨得意忙问他此话何意。 谢晏:“就是你想的那样。好比匈奴不但打进来,还到泰山封禅。” 李三、赵大不禁倒吸一口气。 不知谁说了一句,“单于的祖宗不会气的活过来吗?” “说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众人齐刷刷扭头。 一身蓝色劲装,意气风发的赵破奴走进来。 注意到谢晏坐在最中间,结合他们刚刚班师回朝,赵破奴问:“聊战场上的事呢?先生在后方,很多事不清楚,你们问我啊。” 谢晏起身:“你来晚了。我们刚讲完。” 赵破奴:“那就做饭吧。” 众人这才注意到阳光到了门外,显然晌午了。 杨得意又叫赵破奴和谢晏回房休息,做好饭就喊他们。 赵破奴注意到多个生面孔,就随谢晏到卧室,问那是何方神圣。 谢晏:“李延年。犯了事被处以腐刑,自愿到此养狗。” 受了腐刑的人在外面会被鄙夷。 赵破奴点点头表示理解,忽然想起什么,“不是和谢叔一样?” 谢经对此没有怨恨,只有后悔懊恼,不该犯事,还曾用此事吓唬过谢晏。 谢晏看出他不是很在意这点,因此也没帮他叔遮掩:“是的。” “说来也巧。先前在路上碰到几个宫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同我聊几句就问你是不是回来了。我说你在这里。现在想想是不是你叔跟他们提过你?” 赵破奴想起谢晏走之前瞒着谢经,“他不会快马加鞭过来揍你吧?” 今天又不是休沐日。 谢经虽然在寝室伺候,也不可能说出来就出来。 而他忘了,谢经是他叔。 刘彻只赏谢晏几个钱,正担心被谢晏骂吝啬,他叔找刘彻请假,刘彻怎么好意思不批。 约莫过了两炷香,谢晏迷迷瞪瞪的,好像听到他叔的声音,瞬间清醒。翻身坐起来,谢经的声音传进来。 “杨得意,谢晏呢?” 谢晏认识他叔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愤怒的语气直呼其名。 左右一看,谢晏趿拉着鞋展开被他扔在桌案上的臭斗篷出去:“叔?什么时候到的?看我给你带的什么。” 往谢经身上一扔,谢经本能伸手接住,谢晏趁机转身就跑。 谢经熏得头晕脑胀,气得往地上一扔:“什么玩意?” 谢晏听到脚步一顿,一边穿鞋一边回头说:“匈奴左贤王的斗篷。我没给陛下,特意留给你的。” “放屁!” 谢经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谢小黄门正在气头上,下手肯定没个轻重。 “你看斗篷那么大,寻常人用得起的吗?寻常牧民只舍得用羊皮做个背心。” 谢经二话不说追上去。 谢晏早有防备,立刻就跑。 赵破奴从卧室出来:“谢叔,你——” “你闭嘴!我回头再收拾你和霍去病!” 谢经瞪一眼他,抄起墙边的扫帚去追谢晏。 新人看傻了。 半晌,李延年才回过神:“这个谢,谢叔,是何人?” 杨得意:“负责陛下寝室诸事的小黄门谢经,早年遭遇同你差不多。也是谢晏的亲叔叔。谢晏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就把谢晏带进宫。谢晏年少不能做重活,就在犬台宫遛狗。” 李延年还是没明白:“霍去病不是陛下亲封的冠军侯吗?” 谢经一个小黄门竟敢收拾他。 杨得意看向满脸担忧的赵破奴:“他和冠军侯不熟。跟从骠侯也不熟。但他打破奴几下,你问他敢还手吗?” 赵破奴摇头:“他可是先生的叔叔。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说完他就往外跑。 到了门外,赵破奴很同情谢经。 ——谢晏仗着自己腿脚好,跟遛狗似的,绕着不远处的菜园子鸡窝打圈转。谢经累得气喘吁吁扶墙休息,他停下也就罢了,嘴巴也不消停,说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说谢经白读那么多书。 不打他打谁! 没见过这么欠揍呢。 难怪知道如何整治公孙敬声。 “谢先生?你回来了?在这里干什么?跟你叔躲猫猫?” 赵破奴循声看去,从墙角钻出来四人,正是公孙敬声、霍光和太子殿下以及昭平。 看看日头,少年宫用午饭的时候。 定是听谁说谢晏回来了,一个两个都跑过来。 谢晏立刻收起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道:“太子也来了?” 背对着四人的谢经不禁站直,回头看去,赶忙上前见礼。 小太子收回迈出去的脚,板起小脸道:“无需多礼。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父皇来了?” 谢经不好意思说他来揍侄子,“听说谢晏今天回来,我来看看他。” 小太子不由得露出笑意:“你也来探望晏兄?孤也是。”瞥一眼他的扫帚,想不通,“你是要打晏兄吗?他刚回来,你看晏兄都瘦了。你不担心他吗?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说啊?父皇就不打我。” 第288章 公孙敬声:“我爹也不打我。” 霍光和昭平不禁点头。 第184章 礼轻情意重 谢经能怎么办,只能放过谢晏。 谢晏笑着朝太子走去。 谢经没忍住,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小太子慌忙扶着他,转头瞪谢经,“你怎么可以打人?” “不痛。我叔就是推我一下。” 谢晏拍拍太子的小脑袋,“也是我自找的。这次我随大军出征,只有他不知道。” 小太子顿时可以理解:“那你该打。” 谢经眼睛一亮。 小太子慌忙拉一把谢晏:“已经打过了,不许再打!” 谢经无语又想笑:“不打,奴婢听太子殿下的。” 小太子不放心:“你先进去!”指着扫帚,“拿走!” 谢经无奈地进去。 小太子拉住谢晏的手臂打量一圈,“没有表兄瘦的厉害。晏兄,孤听说好多人封侯,还有韩嫣,获封关内侯。唯独没有你,你是不是怕匈奴人啊?” 赵破奴上前解释:“虽然他是兽医,但他也会给人包扎。” 公孙敬声提醒:“你忘了吗?这次人多军医不够用。” “我忘了!” 小太子懊恼一声:“晏兄带个很大的包,包里都是药材。” 谢晏点头:“军医在后方没机会出手。除非单于把我们团团围住。然而单于兵马不足,很难做到这一点。” 公孙敬声好奇:“单于有多少人啊?” 赵破奴解释草原上虽然还有很多匈奴人,但分散在各个牧场。 如果聚到一起,整个漫长的冬季会把牲畜饿死。 牲畜是匈奴人的粮食。 这次大军出征之日,北方草原还在下雪,各部都还在冬季牧场,霍去病率领五万精兵才有机会斩首近八万级。 公孙敬声瞬间明了:“逐一击破!” 赵破奴乐了。 公孙敬声恼羞成怒:“笑什么笑!” 赵破奴:“我欣慰啊。在少年宫这些年没白待。以前你哪懂这些。像太子殿下这么大,你还只知道吃喝玩乐!” “我——那个时候我,我还小!”公孙敬声瞪他,“你那个时候还在草原上流浪。” 赵破奴的笑容消失。 公孙敬声怕挨揍,本能转身就跑。 小太子乐得哈哈笑。 谢晏拉着他的手:“有没有用饭啊?” 小太子回答用了一点。 正是用饭的时候听说他回来了,没盛第二碗,所以只吃个半饱。 赵破奴也没有用饭,便进院提醒李三等人再加一块面团。 注意到扔在绳子上的斗篷,赵破奴对站在厨房门外的谢经说斗篷确实是送给他的。 李三听闻此话,就说谢晏方才特意叫他们给他留一件。 谢经的鼻子要气歪了,“给我留个那样的?” 小太子嘴巴快,双脚还没进院就说:“礼轻情意重!” 谢经不敢反驳,一时间有口难言。 谢晏乐了。 赵破奴终于明白他为何嫌弃:“谢叔父,不怪先生吝啬。匈奴不善织布养蚕,做衣服只能用皮毛。像这件把整个人裹严实的斗篷需要几张皮子,确实难得。” 赵破奴拿起斗篷,腥臭味扑面而来,他不禁皱眉。 谢经见状心说,原来你也嫌弃。 赵破奴十分嫌弃。 十年前的他竟然可以忍受一个冬天不洗澡。 “草原上用水不便,平日里也没有清洗的物品,许多人一年只洗一次澡。这个斗篷几年不洗在草原上很常见。”赵破奴又补一句,“很多牧民一件斗篷传三代。您这个算是新的了。” 谢经吃过苦受过罪,但都是他作的。 但他从没受过冻挨过饿,刚刚才那么嫌弃。 赵破奴的这番话令谢经想起许多农民的一床羊皮褥子也能传三代。 杨得意从正房出来:“侄子的一点心意,收着便是。喜欢就找人清洗干净,不喜欢就扔柜子里。你在宫里,小谢在这里,他又不知道你穿没穿。” 小太子听懂了:“晏兄,这个是你从草原上带回来的?” 谢晏点头。 小太子惊得张大嘴巴:“——千里之外的草原?” 谢晏再次点头。 小太子心动了,可是看到麻绳上只有一件,他欲言又止。 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想要?” 小太子使劲摇头。 谢晏:“你大表兄也带回来一些。在侯府库房。何时休息啊?” 小太子仰头看着他,满心期待:“过两日!” 谢晏:“上午沐浴洗头,下午我在侯府等你。到时候随你挑!” 公孙敬声原本在谢晏身后,听闻此话,两三步到他前面。 谢晏吓一跳,身体后仰说道:“你也去!” 霍光移到他另一边:“我还没去过大兄家。” 谢晏:“你的卧室收拾好了。” 公孙敬声忍不住问:“我的呢?” 忘了! 谢晏犹豫片刻,就倒打一耙:“冠军侯府离大将军府不远,你二舅家有你的卧室,你外祖母家也有,公孙家还有你一处院子,还要?你有几个身子?” 公孙敬声心虚羞愧,小声嘀咕:“客房也没有啊?” 谢晏:“霍光的小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三间厢房。你问他!” 公孙敬声和昭平同时看向他。 霍光没想到大兄给他一处小院,心里很美,以至于十分大度,说东西厢房他俩一人一处! 谢晏想提醒,昭平是馆陶公主的孙子,他们家卫大宝不一定欢迎他。 不经意间瞥到小太子,冷不丁想起那小子还是刘彻的亲外甥,回头这个不懂事的跟隆虑公主抱怨冠军侯讨厌他,隆虑公主又得找刘彻哭哭啼啼。 刘彻心烦又得给他添堵。 谢晏决定改日进城同霍去病提个醒。 “太子殿下,有没有很想吃的?” 谢晏决定不管三个小子怎么合计,先照顾好大汉储君。 小太子笑的很不好意思。 谢晏:“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谢经眉头微蹙:“谢晏!怎么同太子殿下说话?” 小太子的笑容消失,转向谢经,仿佛问有你什么事。 赵破奴打圆场:“谢叔父,他俩的事,咱管不着。这个斗篷您要不要?您不要我——” 谢经伸手夺走。 这可是侄儿的一片心意,哪能便宜旁人。 谢经想起什么,转向杨得意:“他送给你的礼物呢?别说没有!” 杨得意把荷包里的玉饰递给他:“从死人身上捡的。不嫌晦气咱俩换换。” 谢经少时家境富裕,见过许多精美的玉器,打眼一看就一脸嫌弃。 杨得意气笑了。 “又不想换?在草原上这块玉饰不一定能换来你这件斗篷。不识好歹!先前居然往地上扔!” 谢经不理他,而是转向赵破奴,用眼神询问他说得对吗。 赵破奴点头:“在寒冬腊月,你的这个斗篷可以换三块这样的玉。” 谢经满意了,就先把斗篷放正房,饭后走的时候带上。 小太子抓着谢晏的手臂撒娇:“晏兄,孤还是个孩子,还在长身体啊。父皇说,多吃肉可以跟他一样高。” 谢经从正房出来便听到这番话,“殿下想吃什么?我叫谢晏给你做。” 小太子摇头。 谢经也想在心里骂一句,不识好人心! 赵破奴:“明日一早杀鸭子,上午腌,下午烤,傍晚我去接你们。” 公孙敬声立刻说:“两只!” 赵破奴:“你们四个吃?我们吃什么?我找上林苑的农奴再买几只。” 公孙敬声很是高兴,“多谢从骠侯!” 谢经可算明白小太子想吃什么。 烤鸭确实需要早早准备。 谢经不敢再掺和。 否则小太子的馋虫被他勾起来,别说他侄子,杨得意也会埋怨他。 昭平戳一下霍光的背。 霍光回头,昭平朝谢晏看一下。霍光了然地点点头,低声说:“破奴兄说了,我们四个。”又问,“有没有吃过烤鸭卷饼?” 昭平小声说:“在宫里吃过。宫中家宴上有烤鸭卷饼。可是那个时候天冷,鸭肉有点凉。舅舅说刚出炉的最香。襄表兄说应该把他的饭桌移到御膳房。”说到此,昭平想起一件事,“我表兄回来了吗?” 霍光替他问谢晏有没有见过曹襄。 谢晏点头:“曹襄也带回来许多战利品。可能没有皮毛物件,但肯定有匈奴的兵器。昭平君若是好奇,改日可以去平阳侯府看看。” 昭平一直有点怕谢晏,闻言规规矩矩道声谢。 李延年在厨房烧火,听到这些交谈,忍不住问擀面条的李三:“谢——谢先生同几位贵人好像很要好?” 第289章 李三:“谢晏出身好,识文断字见多识广,他懂得几位小公子都不懂,所以有点崇拜他。谢晏看到他们不乖,提点几句,他们也爱听。咱们可不能在他们面前失了礼数。” 赵大一边洗菜一边说:“你来犬台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听人说过咱们伙食好?其实像浸在油罐子里的猪肉,还有我们用的猪毛刷,都是谢晏临走前置办的。方才破奴说买烤鸭,也是用他自己的钱。犬台宫的钱要是到月底没用完,杨公公就给咱们添一双鞋袜。这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 李延年本想说伙食也不是很好,传言是不是有点夸大。 闻言想起谢晏这几月不在犬台宫。 原先想不通的瞬间都有了解释! 话说回来,赵破奴也没有骗小太子。 翌日早饭后,赵破奴就找农奴买公鸭。 母鸭留着下蛋,没人舍得卖。 赵大等人烧水脱毛,谢晏进城买香料。 考虑到犬台宫那么多人,又去肉行买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 小张屠夫见着他就问是不是病了,怎么这些日子没见过他。 谢晏说这次出征的人多,军医不够,他便报名上了战场。 小张屠夫惊了一下,发自内心地恭维他有勇气。 隔壁摊主闻言就问单于少了一条胳膊是不是真的。 谢晏点头:“冠军侯差一点就抓到左贤王。可惜追到北海还是让他跑了。不过我们在匈奴圣地,类似泰山的地方祭天,也能把左贤王气吐血!” 话音落下,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谢晏听到众人夸完卫青夸霍去病,心里很是高兴。 小张屠夫不禁问:“以后还打吗?” 谢晏:“这几年不会再打。要是单于养好身体又杀我们的同袍,陛下不会放过他。不过我估计单于不敢。我们有大司马骠骑将军和大司马大将军。匈奴人的克星!” 小张屠夫不希望他家小子过两年闹着要从军,闻言放心下来:“不打就好。” 谢晏心说,刘彻敢打,我趁着他上山打猎的时候逮住他打一顿! “单于过不下去搬到别处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说完,谢晏拎着肉便向众人告辞。 谢晏没有直接回犬台宫,而是绕去未央宫,叫卫兵帮他往里面传一句话,谢晏请谢经下午去犬台宫。 新兵蛋子原本不想搭理他。 一听谢晏找谢经,赶忙应下。 谢晏身着短衣,同传言中的风度翩翩完全不符,以至于很久以后此人才知道他是谢晏。 言归正传! 谢晏回到犬台宫就去腌鸭子。 李三等人烧五花肉炖排骨,晌午吃一半留一半。 午后休息片刻,李三等人去做事。 谢晏和赵破奴休息到申时左右,赵破奴烧火,谢晏准备烤鸭。 鸭肉香味飘到殿外,李三和两个同僚进来和面做薄饼。 做到一半,夕阳西下,谢经过来,谢晏得盯着火炉,就叫赵破奴去接几个小子。 赵破奴本想说不用接他们,忽然想起个人,就亲自去一趟把卫长君带过来。 卫长君饭量小,随便吃点就成。又因为他要看门,赵破奴不去的话,只是小太子和公孙敬声说一声,他不会过来。 谢晏考虑到他吃卷饼可能不消化,就和面用模子压出面条,拆了两只鸭架熬汤煮面。 小太子闻到香味就叫他大舅尝尝看。 谢晏:“厨房还有。” 赵破奴起身。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多大了?” 公孙敬声叫赵破奴回去坐好,他拽着霍光把锅里的面和汤盛出来。 几个小子吃的打嗝。 谢晏逗小太子:“明日还吃吗?” 小太子摇头:“晏兄,晚上我可以和你睡吗?我好累了啊。” 谢晏过去抱起他:“我看你是吃蒙了。敬声,你们仨回去吧。” 公孙敬声不想回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去到厢房看看,床榻睡得下,就去打水洗漱。 待小太子在谢晏怀里睡着,谢晏抱着他出来,恰巧看到三个小子钻进他卧室隔壁房间。 谢晏提醒:“公孙敬声,把你表兄的物品弄乱了,他打你你受着啊。” 公孙敬声立刻把霍去病的摆件放桌上,枕头放柜子里。 昭平:“你这么怕他啊?” 公孙敬声摇头:“我才不怕他。他保家卫国,劳苦功高,我尊敬他!” 第185章 酒楼听曲 霍光听不下去,随便找一本书,靠着衣柜看书。 公孙敬声:“不如早睡早起,还不会看花眼。” 霍光觉得有道理就把灯吹灭。 卫长君在院中同杨得意等人闲聊,见此情形不禁嘀咕:“睡得着吗。” “吃饱了犯困睡得着。”杨得意话锋一转,又说他睡不着,可以陪他到少年宫。 卫长君婉拒他的好意。 李三开口说:“今天他吃的不少。不叫他送你,他也得出去走几圈。” 赵大附和:“一天天数落谢晏会用钱。你别吃啊。”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俩。 谢经笑着说:“出去走走吧。” 杨得意和谢经送卫长君回少年宫。 谢晏给小太子擦擦脸洗洗脚,自己洗漱一番便休息。 一觉到天亮,几个小子用过早饭就回少年宫。 谢经也回宫做事。 谢晏和赵破奴前往冠军侯府。 半道上,两人碰到从城里出来的霍去病。 霍去病一听说他弟邀请昭平明日去他府上玩就不禁皱眉,骂一句“没脑子!” “话赶话提到的。再说了,才十来岁,一时间也想不到那么多。”谢晏问,“你十多岁懂人情世故吗?” 霍去病懂啊。 经常前往五味楼用饭,看得多了便入心了。 但他不屑虚与委蛇。 谢晏:“你弟若是小小年纪就满肚子心眼,你会把他带过来?” 霍去病不由得微微摇头。 “他做不到面面俱到,那件事又过去那么多年,他没想到也情有可原。兴许明日到门口就想到了。不妨在门外等着。”谢晏想起什么,“要不要打个赌?” 霍去病拒绝:“我又不是陛下,明知有可能输还不信邪!” 谢晏笑了:“那先回去?” 霍去病无奈地调转马头回冠军侯府。 三人到府上直奔霍去病为谢晏准备的小院,挑一间客房,谢晏把几件皮毛放榻上,兵器放书案上。 谢晏:“明日敬声要是问怎么在这里,就说我拿过来的。” 霍去病不禁嫌弃:“你的乾坤袖真麻烦。” 谢晏:“没有我的乾坤袖,这些皮子早被烧了。”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在大将军府处理公务,他姨丈也在,聊起物资就一脸可惜地说,单于大本营未来两个月的粮食就这么烧了。 “你说得对!我们可以走了吗?” 谢晏诧异:“回来就走?很急吗?” 霍去病使劲点头,很急! 这几日登门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哪怕不需要他亲自撵人,听到门房一趟趟禀报他也心烦。 本以为回到卫家会好上一些。 结果他刚到祖母家,邻居就登门恭维。 伸手不打笑脸人,霍去病只能应付,不知不觉就应付到傍晚城门关闭。 今早他娘可算逮住他,问他何时成亲。 霍家又不需要霍去病传宗接代。陈家也不需要他。卫家已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他二舅三舅和小舅家的,也不需要他添丁,霍去病就不想成亲。 霍去病一声不吭,几个长辈就知道他什么意思,轮番给他上课。 好在他娘挂心五味楼,趁着他娘和陈掌出去,祖母去茅房,可算跑出来。 长安城他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赵破奴忍不住说:“现在回去明天再过来?” 霍去病一时没听懂:“你俩想住下?” 谢晏摇头:“你弟找不到这里。我得回去,明日带他过来。” 赵破奴:“我回不回去都行。” 霍去病看向谢晏:“要不你下午再回去?” 谢晏:“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你回去也没事。先前在路上破奴跟我说犬台宫来了新人,杨得意亲自带他,肯定不需要你再给他打下手。” 谢晏原本打算给犬台宫添几样生活用品。 不过也不差这一两天。 谢晏:“有没有去过章台街?” 俩人互看一眼。 谢晏见状想起一件事:“你俩去过。你俩跟着骑兵训练那几年结识过几个好友,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在章台街被骗过钱?” 两人连连点头。 谢晏轻笑一声:“看来后来又去过。” 两人震惊,他怎么知道。 “你俩点头太快!”谢晏点出这一点,两人又不由得转向对方,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290章 谢晏又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闲着无事听听曲也好。走吧,今儿晏兄带你们长长见识。” 霍去病和赵破奴笑了。 天天围着灶台和牲畜转的人还带他们长见识。 谢晏瞥两人一眼,就拿掉腰间的荷包,看着钱不多,就叫霍去病再给他拿一把金叶。 霍去病的钱财以前在卫青府上。 刘彻把他的宅子收拾干净,又送来奴仆,卫青的妻子就把他的俸禄送过来。 如今便堆在府库中。 霍去病拿到钥匙,开门一看惊呆了。 两间库房,霍去病以为很空,只是角落里有几箱铜钱和金币。 实则有六个多宝架,还有柜子木箱和一排桌案。 箱子柜子里肯定满了。 因为案上堆满了各种绸缎皮子等料子。 赵破奴见状不禁问:“你还没看过?” “奴仆不敢偷盗,舅母也不会亏待我,看不看有什么关系。” 霍去病一直这样认为。 此刻他忍不住走到多宝架前,上面摆件都是他在大将军府玩过或者感兴趣的。 多宝架旁有个木柜,柜锁打开,上层是一串串铜钱,底层是一块块金子,柜子上还有个纸制账簿。 霍去病:“难怪长史问我要不要来库房看看。我担心他发现凭空多出许多粮食,就说过些日子再说。没想到是指这个库房。” 谢晏:“是不是你舅母用你的俸禄买的?” 霍去病翻开账簿就点点头:“兴许知道我不爱听她催婚,就没特意告诉我。你看这里记载,鹅黄缎子两匹。我堂堂大司马——就算她置办的时候陛下还没令我为大司马,我身为一军主将也不该用这种布料。定是给我未来妻子买的。” 停顿一下,霍去病有些无语,又忍不住说:“我还不能抱怨。因为人家什么也没说。闷不吭声干大事!真是跟我二舅一样一样!” 谢晏笑了:“改日叫长史带人收拾一下。虽然看着门窗紧闭,不太可能有老鼠。但老鼠会钻洞。早点收起来,也省得被老鼠糟蹋。” 霍去病摇摇头,“此刻他肯定比我清楚库房有多少钱粮。过几日车来车往,他忙忘记,我再跟他提一下。” 抓一把金币递给谢晏。 谢晏:“你舅母做事周全,不可能没有金叶子。” 霍去病又打开一个木柜,里面不止有小小的金叶子,还有一些珍珠。珍珠上连个孔也没有,可见都是新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玉料原石。 霍去病不禁说:“我舅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弄的?” 谢晏:“无需她亲自出面。对长史说一声,过些日子冠军侯回来该成亲了,你去给他置办一些家当,长史对外说一声给冠军侯置办成亲用的物品,一日便可办齐!” 赵破奴赞同:“我对外说一声,成亲需要布料摆件,下午就能办齐。” 霍去病点头:“肯定的。你不如我,食邑也有几千户。”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 谢晏笑着摇头:“你们不会欠钱只是其一。其次是他们的货物足够精美,你们也不会讨价还价,而且一次等于他们卖半年,甚至一年。” 霍去病抓一把金叶子塞谢晏手里:“走了,去勾栏听曲!” 赵破奴转过身去险些扭到脚:“说什么呢?活该大将军数落你!” 谢晏笑道:“也没说错啊。” 赵破奴送他一记白眼。 就惯吧! 谢晏走在前面,霍去病最后,锁上房门,钥匙扔给府中长史,便去追谢晏。 注意到谢晏直奔门外,霍去病不禁问:“不骑马?” 谢晏:“离得不远,走过去最多两炷香。” 霍去病想想骑马还要寄存,要么就要带着随从,就抬抬手示意跟上来的奴仆退下。 谢晏从巷子里走到章台街中间,谢晏看看左右便问:“向北向南?” “先生?” 惊呼声从身侧响起。 谢晏扭头看去,竟然是为他查主父偃的那位。 此人如今留有胡须,谢晏险些没认出来。 往常见他不是身着短衣就是不合身的长袍。 此刻身上的料子不是顶好的,但裁剪合身,显然是他自己的。 谢晏估计这几年他过得很好:“这是要去哪儿?” 男子指着南边不远处:“我在这里开个小店,给人打听消息。不过不敢做那么大。都是一些小事。比如西北来的商人的货物一时卖不出去,我四处打听哪家贵人办喜事,或者哪个南方客商需要,我们赚点茶水钱。” 谢晏不吝称赞:“很好!做生不如做熟。但有些事碰不得。” “不敢,不敢!” 男子至今想起那件事就心有余悸。 做梦都不敢相信他只是扇扇风,写两封真假参半模棱两可的信,就能叫几个藩王和三公九卿以及皇帝面前的红人斗起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满眼好奇,就用眼神示意谢晏解释一下。 谢晏没理两人,问男子是不是很忙。 男子说他从家里出来,正要去店里。不过店里还有几人,是他至交好友,无需他整日在店里坐镇。 谢晏摸出一片金叶子:“给我们找个可以喝茶听曲的地方,但要安静。最好有雅间。” 男子瞬间想到一处,抬眼看一眼霍去病和赵破奴,觉得他二人可能不喜欢,就改另一处:“先生见得多,想必听说过早年淮南王在章台街有一处铺子?” 谢晏点头:“当年由淮南王翁主刘陵经营。” “对!是那家。淮南王案发后那家铺子充公,再后来就被廷尉府公开卖掉。如今幕后东家好像是某位公主。里面的女子绝不会叫先生和两位公子失望。也没人敢闹事,还有几间雅间可供客人选择。” 谢晏:“天色还早,雅间应该没什么人吧?” 男子看看日头:“这个时候刚开门。” 谢晏:“带路吧。” 男子带着谢晏几人到门外,没等谢晏出面,他就上前对伙计说,是几位贵客。 谢晏身着短衣,但长相和周身气派非寻常人。霍去病经过几次大战洗礼,不怒自威。赵破奴的长相不如谢晏和霍去病,而他也和丑不沾边。 赵破奴长身体的几年谢晏舍得炖肉,以至于他的身量和霍去病差不多。 不如霍去病气质凛冽,但看着也不是流氓无赖,亦或者纨绔子弟! 伙计笑着迎上去:“几位客官,雅间?” 谢晏点点头,便叫带路的男子退下。 以前男子偷偷找人打听过谢晏的情况,担心主父偃的事牵连到他,他成了主谋被抄家灭门。 男子很难接触到贵人,就找上林苑的农奴或者市井之人打听。 男主从乡野小民口中得知,以前谢晏出来给牲口看病,车上经常载着一个小孩,说是他侄子,叫去病。 再后来同谢晏交情颇深的卫家出个冠军侯叫“霍去病”! 坊间又有传言,霍去病和赵破奴从小一起长大,霍去病是骠骑将军,陛下给赵破奴的封号就是从骠侯。男子大胆猜测,跟着谢晏的两位公子就是他二人。 男子心里激动,又不敢打扰几人,到门外琢磨片刻,回到店里把金叶子交给好友,他从店里取两百文买几样小吃果子,便送去酒楼。 谢晏看到吃食就猜到男子猜出他三人身份,道一声谢就叫他去忙自己的事。 男子听明白,不希望再被打扰。 男子走后不到一炷香,琴声传进雅间。 赵破奴打开窗,对面二楼高台上多了几个妙龄女子。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谢晏说一声进,四名身姿妙曼的女子进来。 脂粉香味扑面而来,赵破奴本能身体后仰,不禁说:“这里不是酒楼吗?” 谢晏乐了:“谁说不是了?” “那那,怎么,她们怎么回事?”赵破奴指着越来越近的四人。 霍去病岿然不动,还嫌弃地瞥他一眼:“送茶水点心!” 四人退下,霍去病长舒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赵破奴张口结舌:“你你,你也怕啊?” 第186章 斟酒布菜 霍去病恍若未闻,给自己倒一杯茶,又给谢晏满上。 赵破奴把水杯递过去,霍去病把茶壶放桌上。 “你——” 赵破奴气得咬牙瞪一眼他。 谢晏好笑:“多大点事。尝尝这个梅花糕。” 给赵破奴夹一块。 赵破奴摇头:“我吃瓜!” 谢晏自己尝一口,噎得险些翻白眼。 霍去病赶忙把茶杯递过去问梅花糕有什么问题。 谢晏:“太干太甜,不知放了多少糖。” 霍去病夹一块,不禁打个哆嗦。 ——甜得齁心! 赵破奴不信,也夹一块尝尝,就说两人嘴巴吃叼了,连又贵又难得的蜂蜜都嫌弃。 第291章 一份梅花糕共有五块,谢晏闻言就放到他面前:“喜欢的话把这两块也吃了。” 赵破奴脸色微变。 这些年跟在谢晏身边,油盐酱醋糖一样没缺过,早已抚平童年饥荒带给他的不安,对食物的要求也提高了许多。 霍去病在赵破奴对面,抬眼看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惧怕,眼珠一转,他先尝尝油炸的果子。 油炸的食物照理说不会很难吃。 好比谢晏做的馓子,拿在手上硬邦邦的,实则口感又香又脆。 谢晏也做过酥到掉渣的炸果子。 霍去病夹起蝴蝶形状、炸至焦黄的点心,浅尝一口,同谢晏做的馓子比起来,好比刚出锅的饼和放了两天的死面饼——又硬又难嚼。 霍去病笑着咽下去,示意赵破奴尝尝。 赵破奴正好不想吃梅花糕,便夹起蝴蝶酥。 ——险些崩掉两颗牙! 赵破奴气得瞪他。 霍去病顿时乐得拿不住筷子,干脆把吃了一半的蝴蝶酥扔回去。 谢晏给他一块甜瓜:“你说他要跟你打一架,怪谁?” “打啊。反正他打不过我。” 霍去病接过甜瓜,低声说:“这里的点心还不如五味楼。五味楼的厨子不怎么做点心也比这里的好。都是谁来吃啊?” 谢晏:“不舍得吃糖,家里又没有铁锅做油炸食物的人。” 霍去病摇摇头:“不对!请得起那么多妙龄女子,还有人弹琴,说明他们赚得多。羊毛出在羊身上。客人必然非富即贵。哪个有钱人缺糖?你缺吗?” 谢晏一时既无语又想笑。 “冠军侯,是不是忘记我通常用金子买香料和蜂蜜?你说有几家舍得像我一样?” 霍去病不假思索地说:“很多!” “除了三公九卿和皇亲国戚,还有谁?”谢晏问。 霍去病:“曹襄、昭平、敬声,我不是说他们,我是指他们父亲那边的亲戚。哪怕不如他们有钱,不如他们舍得用油,吃到这硬邦邦的蝴蝶酥也会跟我一样嫌弃。” 谢晏:“所以这里有这些妙龄女子,还有人弹琴。” 霍去病张张口:“那,那要是女客呢?女客不用女子作陪吧?” “这你就错了。长得好看的人,不分男女,人人都喜欢,就像欣赏怒放的鲜花。” 关于这一点,谢晏听他前世的姐姐说的。以至于谢晏一度怀疑他姐的性取向,鬼鬼祟祟观察许久。 霍去病目瞪口呆。 谢晏乐了:“没见识!” 赵破奴点头。 谢晏:“这么说来你见多识广?” 赵破奴怀疑他话里有话,“我,我渴了。吃瓜!” 霍去病还有一个问题:“来过这里用饭的人不可能去不起五味楼。五味楼的油炸果子比这里酥香。” 谢晏:“五味楼没有这些女子啊。伙计不多,对所有客人都一样,所以五味楼的客人是冲着美食去的。而这里是冲着享受来的。” 霍去病撇撇嘴,不置可否。 谢晏:“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以晌午在五味楼酒足饭饱,下午到这里?” 霍去病:“下午过来做什么?” 谢晏:“可以喝茶饮酒直至傍晚。” 霍去病恍然大悟,又有新的疑惑,“为何不开一家那样的店?” 谢晏:“还记得带咱们来这里的人说过什么?” 赵破奴:“背后东家可能是某位公主。公主做皮肉生意,不够给陛下丢脸。百官不弹劾,陛下也会叫她关了。” 霍去病不信东家是公主:“大汉公主不差钱。” 谢晏:“公主养的人也不可以!”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董偃:“晏兄,说起养的人,您还记得董偃吗?这几年怎么没听人说过?难不成被馆陶杀了?” 谢晏:“死了。” “噗!” 赵破奴慌忙别过脸去吐了一地。 门从外面打开,几个女子进来,忙问他怎么了。 赵破奴吓得连连摆手。 恐怕几人靠近。 谢晏好笑,抬抬手示意几人不必理会。 为首的女子微笑着问:“先生,这些瓜果点心还用吗?” 谢晏所在的雅间宽阔,像是一间半,另外半间放着榻和茶几。谢晏示意把瓜果点心放茶几上。 两个女子收拾,又有一个女子看出谢晏是话事人,心里觉得奇怪,因为他的衣着最寻常,但仍然到他身边询问何时点菜,又说出该店的几样招牌菜。 谢晏没有要鱼生。 女子以前没见过他,认为他第一次来不了解,就说做鱼生的鱼很新鲜。 谢晏看一眼左右哼哈二将:“他俩吃不惯,吃一口就闹肚子。” 以前店里是有人闹肚子。 女子不敢再劝。 谢晏点个炖鸡鸭汤,又点两样素菜,主食是蒸饼和汤饼。 末了又加个烤羊肉和酱烧鱼。 谢晏不敢点蒸鱼,担心腥味重把他熏吐了,炖的烤的许多饭店做的都挺好,应该不会出错。 “再来两壶酒。这么多吧。不够再加。” 女子应下退出去。 收拾好点心果子的两位女子过来,一人给谢晏倒茶,一人坐到霍去病身边。 霍去病惊得霍然起身。 咳! 谢晏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干什么呢?” 两位女子忍俊不禁。 霍去病张张口:“你你,她离我太近,我不习惯!” 谢晏往自己身边看一眼,女子拿着坐凳移到谢晏身侧。 另一侧是赵破奴,她就给赵破奴倒杯水。 赵破奴不禁身体后仰。 又觉得别扭,干脆移到谢晏对面,正好背对着房门。 谢晏无语又想笑。 两位伺候的女子担心笑出声就转向谢晏。 一人同他闲聊说羊肉一早就炖了,待会儿就能上菜。 另一人附和两句,又没话找话问谁死了。 谢晏:“董偃。” “董公子?” 两人异口同声。 谢晏:“你们也知道?” 两人颔首。 一人先说董偃前两年经常来。自去年夏天起来的少了,还以为不爱来了,没想到病了。 另一女子接道:“没想到一病不起。可怜他才三十岁啊。” 赵破奴忍不住问:“得了什么病?” 谢晏左边的女子道:“说是郁郁寡欢。” 说起这一点,女子很不理解,“大长公主对他那么好,他有钱有房,日后还有机会娶妻生子,有什么想不通的。” 谢晏:“如果从没富贵过,吃饱穿暖就能让他很满足。如果生来富贵,有一日落魄了,也不是不可以忍受。最怕从一穷二白到高朋满座,再到酒肉朋友都离他远去。” 赵破奴:“听您的意思您知道他为何难过至死?” 谢晏还真知道。 “以前不止馆陶公主宠他,他还时常进宫同陛下玩耍。很多人想通过他入仕,日日奉承他陪他玩耍,他好不欢乐。可惜好景不长,有几次入宫被东方朔撞上,据说东方朔恨不得抄起鞋底给他几下,骂他奸佞小人。陛下脸上挂不住便不再召见他。” 两位女子忍不住说她们也听说过,董偃惨遭陛下厌恶。 谢晏:“那倒没有。陛下心宽着呢。但有句话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无论是真是假,奉承他的那些人都不敢赌。谨慎起见,不如去找旁人。久而久之,除了奴仆,家中只剩他一人。” 霍去病:“大长公主呢?” 谢晏:“大长公主年迈,精力不济,哪有心思陪他闹。” 两位女子看到伙计进来便起身接过酒菜。 伙计退下,两人为谢晏倒酒夹菜。 霍去病和赵破奴看着他坦然自若的样子,不禁互看一眼,他来过吗? 谢晏这辈子没来过,上辈子没少跟着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谢晏拿起筷子示意自己夹菜,两人又为赵破奴和霍去病倒酒。 俩小子慌忙道谢。 两位女子又想笑,忍不住问公子如何称呼。 谢晏指着霍去病:“我家大宝。这个二宝。” 两位女子心里很无语。 看出谢晏不想说,她们也很识趣,就说大长公主最近遇到事了。 谢晏奇怪,看昭平的样子可不像。 “她能遇到什么事?” 右侧女子道:“听说前些日子,大长公主进宫见陛下,用的是驰道,然后就被那个绣衣使者——” 谢晏:“江充?” “对!”女子不禁点头,“被他给拦下了。大长公主说太后在世时就允许她走驰道。陛下又没有下旨驳回,凭什么拦住她的座驾。” 左侧女子低声说:“那个绣衣使者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说,公主可以,但你的奴仆不可。这叫什么话啊。公主出来只有孤零零一辆车,没有骑郎保护,遇到无赖如何是好?” 第292章 谢晏:“你不懂。旁人一看公主他都敢拦,自然不敢再走驰道。陛下出行不会再被压坏的道路颠的头疼,自然会重赏江充。有陛下撑腰,他怕不是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两位女子摇头,异口同声:“他不敢!” 谢晏故意说:“我看他敢。” 左侧女子道:“先生有所不知。皇后的外甥,就是冠军侯,前几日陛下亲封的大司马骠骑将军,据说被陛下从小宠到大,谁都敢打。要叫他知道江充拦了皇后的座驾,江充活不到第二日!” 咳! 霍去病被羊肉呛着。 女子以为他不信,忍不住说:“真的!听说前两年陛下要送他一处宅子,他说一句不要就跑了。今年陛下令人把宅子打扫干净,可以直接入住他才收下。那处宅子离这里不远。我们昨儿还从门外经过。很是气派!” 谢晏想笑:“不说冠军侯。说江充,他还拦过谁?” 坐在谢晏右侧的女子道:“好像三公九卿都被他拦过。” 左侧女子摇头:“没有拦过大将军!” 谢晏:“大将军没用过吧。” 右侧女子:“用过啊。我们见过。有一回骑马跟飞起来一样,听说边关又出事了,走的就是陛下常用的驰道。” 左侧女子想起来了:“以前听说匈奴人怕大将军,我们都不信。那次信了。好几年前了吧?” 右边女子仔细想想说有两年了。 看到伙计进来,两人再次起身。 霍去病趁机瞪一眼谢晏,不许再问! 第187章 名贵的木头 赵破奴没听够,待两位女子再次坐下,他便问江充可曾拦过谢晏。怕人家一时想不起谁是谢晏,他还好心又补一句,犬台宫谢晏。 霍去病看热闹不嫌事大犊交寿,追问:“可曾听说过?” 谢晏一脸无奈,夹一块羊肉啃羊肉。 在他右侧的女子想了又想,道:“那位是不是甚少外出啊?我们酒楼开几年了,他没来过也就罢了,听说也没怎么去过五味楼。五味楼的食谱都是他给的呀。” 左侧女子微微点头证实这一点:“没有听客人提过。不过说起食谱,我们都忍不住羡慕。同样是——”有点不好意思,瞥一眼茶几上的点心,“那个蝴蝶样的酥饼是不是很硬啊?” 赵破奴诧异:“你们自己知道?” 女子愈发不好意思,解释说厨子去五味楼吃过几次,回来就嫌五味楼的厨子不会做点心,换个花样会卖的更好。他便把小圆饼做成蝴蝶的样子。可惜他不知道秘方,做了多次还是这么难嚼。 如今不少贵人都嫌硬。 霍去病透过窗棂朝店里看一眼,那么难吃客人还不少。 合着被他晏兄说中了,冲着无需自己斟茶布菜来的。 谢晏:“听说东家是公主?五味楼对外售卖的菜,宫里应该也有。公主要是不好意思找卫家,可以找宫里的厨子请教啊。” 两位女子微微摇头表示不是公主的店,但跟公主有点关系。 谢晏听懂了,不是婆家亲戚,就是某位公主的面首开的。 “还有什么趣事?”谢晏夹一块鱼肉随口问道。 两位女子一见谢晏转移话题,她们不必为难,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右侧的女子说:“近日最大的趣事都是跟匈奴有关啊。城里传遍了,先生想必也知道。” 谢晏点头。 左侧女子有点好奇:“听说冠军侯追匈奴到北海。草原上也有海吗?” 谢晏:“江河湖泊在匈奴部落统称为海。” 女子恍然大悟。 右侧女子问:“听说大将军麾下有个小兵砍断单于一条手臂,因为那条手臂被他带回来,陛下就封他为关内侯?” 谢晏颔首:“但不是因为他把手臂带回来,而是那条手臂是单于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想想若是陛下被匈奴小兵,还不是大将军,砍掉一条手臂,你会不会认为匈奴随时有可能杀到这间酒楼?” 两位女子不禁点头。 谢晏:“会不会向南搬迁?搬到蜀郡山中?” 两人又不禁点头。 谢晏:“但是匈奴不敢往南,因为我们在南边。他们只能往北。可是再往北冰天雪地,四月雪融化,八月又下雪,种庄稼都来不及,如何放牧生活下去?” 右侧女子万分好奇,“那他们该如何是好?往东吗?” 谢晏:“东边也冷啊。不过可以往西。在我们直西有大片土地可种粮食。绕过我们再往南也有大片土地。” 赵破奴和霍去病不禁朝谢晏看去,听张骞说的吗。 谢晏注意到他俩同样好奇,就叫女子去拿一壶清水,或者几根筷子。 片刻后,女子进来,捧来了笔墨纸砚。 谢晏转向霍去病抬抬下巴。 看见了吗? 人家多有眼力见儿! 坐在谢晏身边的女子把他的碗筷移到一旁,另一个女子研墨,谢晏在纸上画个圆,“这里是大汉。这里是草原,这边便是我说的西边。” 赵破奴:“张骞说的西域?” 谢晏点头:“不过张骞说的西域的西边还有国家。张骞可能也有察觉,因为他们往西贸易。但张骞没有去过更西边,不清楚有多少国家,所以不敢妄言。” 霍去病:“那边有沙漠吗?” “长安直西没有。”谢晏又在纸上画个圈,位于长安西北方向,“这里有大片沙漠。” 霍去病看着他笃定的样子,觉得奇怪,他怎么好像去过一样。 可是不可能啊。 霍去病不禁问:“也是张骞说的?” 谢晏摇摇头:“同很多人聊天总结的。” 霍去病想起上林苑的匈奴人。 上林苑的那些人无论牲畜病了还是自己病了都去找谢晏,因为谢晏给免费看病开药。 着凉发热他几乎都能治好。 而这些小病到了城里最少需要五百文! 所以谢晏这些年多次强调他只是兽医也没什么用。 赵破奴也认为谢晏听上林苑的匈奴人提的。 霍去病又问:“张骞说的西域小国在何处?” 谢晏指着沙漠和大汉西北边境,“中间这里。从这里直直往西,应该可以看到许多国家。听说这里的人有的金发碧眼,有的是红头发,也有黑发,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异族!” 霍去病见他把纸收起来,不禁问:“没了?” 谢晏:“我又没去过。知道这些还少?” 霍去病点头,不少! 至少他就不知道。 赵破奴:“你说那些人会不会也到我们边关烧杀抢掠?” 谢晏:“如今不会。一来我们强大,二来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养蚕织布。听说许多国家吃生肉喝鲜血,穷人穿树叶和草编的衣服,贵人穿皮毛。一旦我们不如他们强大,他们又知道我们人人都有衣穿,最穷的人都有个草棚,他们定会想法子烧杀抢掠。” 赵破奴:“不就跟匈奴人一样?” 谢晏摇摇头:“匈奴人从我们这里学了织布,可以织羊毛织牛毛。西域人不懂。他们也不会做陶器,也没有笼屉。但这些炊具,许多匈奴人会做。” 霍去病:“被他们掠去的汉人教的。” 赵破奴点头:“这个我——我听说过,有人为了活命讨好匈奴人,有的汉人是吃不惯匈奴人的干粮,就想法子用泥烧陶。不过匈奴人懒得学,所以匈奴部落要是没有汉人,他们还是只能喝河水吃烤肉。” 谢晏看向他:“在西域人眼中,我们就像一头肥猪。不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就有可能被他们撕开吃掉。” 在谢晏左侧的女子不禁问:“他们这么残暴啊?” 谢晏:“你爹娘有没有经历过灾荒?易子而食听说过吗?” 两位女子出身乐籍,如今算是吃穿无忧,但祖父祖母以前过的很不好,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大汉从上到下都穷。 两人都听族中老人提过,不禁点点头。 谢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还会在意你是汉人还是匈奴人吗?即便是朝夕相处的邻居,他们也照杀不误!” 两个女子又不禁连连点头。 谢晏笑着说:“收起来吧。我们是来用饭的。” 要不是机会难得,不会引起霍去病和赵破奴过多怀疑,谢晏不会在此说这些。 两个女子意犹未尽。 赵破奴不禁说:“我想起来了,咱们西边是有很多小国。以前我在——”把“匈奴部落”几个字咽回去,“听人说过。那边好像连酱油和醋都没有。别说茶叶绸缎。这要是叫他们知道了,肯定联合起来侵扰我们。” 谢晏:“但他们有钱有物资!” 赵破奴:“若是我们用丝绸换他们的金银铜铁,然后用铁料打造兵器,那大汉边民有钱赚,我们还不用怕他们烧杀抢掠?” 谢晏右侧的女子不禁恭维:“这个法子好。陛下叫博望侯出使西域,就是为了这样吧?” 第293章 左侧女子连声附和:“定是如此。” 谢晏:“汤来了。” 两人愣了一下,朝门外看去,伙计进来,正好同她们六目相对。 伙计下意识看看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啊。 两位女子迎上去,一个端汤,一个把门关上。 谢晏注意到赵破奴还想问:“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我还没吃饱。” 女子跪坐在他身边盛汤,又去拿霍去病面前的碗。 霍去病习惯婢女伺候,可不习惯满身脂粉味的美娇娘伺候,下意识说:“我自己来!” 赵破奴也把自己的碗拿起来。 两位女子你一言我一语,一个问:“公子是不是军人啊?” 霍去病险些把勺子扔出去。 另一个又问:“公子看着家境很好?是不是你们的叔父管得严啊?” 说完看向谢晏。 谢晏好笑:“为何不是兄长?” 他左侧的女子摇头:“即便是兄长,也是经常教养两位公子的兄长。我们别的不懂,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谢晏:“那就别盯着我们了。” 两位女子听出再问他就要找掌柜的了。 右侧的女子说:“先生还想知道什么事啊?您尽管问。” 谢晏:“正是不知道才叫二位说来听听。” 两位女子通过霍去病的反应看出他是当兵的,因为同时常外出的人很不一样。 再看看赵破奴的肤色,同他身上的锦衣不相符,这样的公子应当面皮细嫩才是。 谢晏的衣着也不符合他的谈吐见识。 身着短衣来到大酒楼用饭,看起来也不拘小节,只有一个可能,三人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 可能获得重赏,所以刚刚点菜的时候都不问价格。 联想到谢晏提过一句“陛下心宽”,两位女子越发笃定,他三人当中至少有一位是校尉级别,否则没资格面圣,不可能知道陛下真实秉性。 三人若是军中将领,想来也不想听朝堂上的事,因为人家比她们清楚。 左侧女子就说:“先生可能还没听说。我们也是昨日才听人提起,大才子司马相如病了。” “他不是经常生病?”谢晏问出口,想起什么,看向女子。 女子心说,他果然是朝中官吏。 “听说这次病的严重。昨日来的食客还说,幸好前些日子托他写了一篇文章。不然以后只能去地下找他。”左侧女子说起司马相如一脸惋惜,“司马相如虽然有些口吃,但人很好的。” 谢晏:“风流才子对你们定是很十分温柔。不像他二人,就是两根木头!” 赵破奴脱口道:“木头也是名贵的木头!” 两位女子相视一眼,果然是大有来头的军人啊。 谢晏见此情独 焦 收形瞪一眼赵破奴! 话多! 赵破奴注意到两位女子的样子也意识到失言,干脆端起碗喝汤。 霍去病看向谢晏,我要不要去探望他啊。 谢晏微微摇头,问右侧女子:“病得很重?” 右侧女子回答:“听说只能靠汤汤水水吊着。 左侧女子闻言愈发觉得可惜:“司马先生的文章写的真好啊。早知今日,去年见到他,我们就厚着脸皮求一篇了。” 赵破奴看向谢晏,你呢。 谢晏:“既然如此,何不送他最后一程?” 两人脸色一变,不禁摇头! 谢晏故意问:“是不是担心卓氏恼羞成怒不为他料理后事?” 两人讪讪笑着,为他倒酒。 谢晏不再言语。 一炷香后,谢晏起身,女子叫伙计算算账。 谢晏拿出三片金叶子放到女子手中:“多的算你们的。” 霍去病和赵破奴惊得睁大眼睛。 谢晏一手拽一个。 赵破奴到店外就忍不住问:“怎么给这么多?” 霍去病:“这顿饭真贵!” 谢晏:“不出三日,她们就会猜出我们的身份。又不是没钱,何必变成他人茶余饭后谈资!” 霍去病:“怎么猜?” 谢晏:“形容一下我们三人的长相身高年龄。再说一下我们的关系。破奴又说你俩是名贵的木头。范围很广吗?” 第188章 防小人 霍去病瞪一眼赵破奴:“什么都往外说!” 赵破奴悻悻地说:“一时忘了啊。” 谢晏:“看着人家是两位弱女子,潜意识认为人家见识短?人家可以看出江充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呢?” 赵破奴摸摸鼻子:“——我也知道啊。” 谢晏:“那你可知江充为何不敢在驰道上拦你?” 赵破奴下意识说:“我没走驰道。” 谢晏:“这几日没有,先前也没有?” 赵破奴仔细想想,几个月前筹备粮草,调集兵马,又派人前往边关搜集匈奴部落的消息,他忙得脚打后脑勺,不记得有没有用过陛下专用驰道。 只记得无人阻拦! 赵破奴:“因为我是您养大的?”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是骠骑将军的从骠侯!江充担心被名贵的木头捅了个对穿!” 赵破奴恍然大悟。 谢晏:“如果我和大宝不在京师,仲卿的脾气你也了解,不爱跟人争执,你猜江充敢不敢蹬鼻子上脸?” 赵破奴点头:“敢!” 谢晏:“陛下心里允许你用驰道,但他不能表态,不然几位公主会轮番找他抱怨。若是你因此告到陛下面前,陛下训你,还是骂江充?” 赵破奴:“陛下需要江充盯着驰道,定会把我训一顿。” 谢晏:“你该怎么做?” 赵破奴试探地说出:“忍?” 霍去病扭头白他一眼。 赵破奴不禁瞪眼:“你说我该怎么做!” “叫你先生教你!” 霍去病朝冠军侯府方向走去。 赵破奴看向谢晏,满眼的期待。 谢晏:“没了江充有李充有张充。但从骠侯只有一个!敢打匈奴的将军可不多。” 赵破奴低声问:“我也可以把他捅穿?” 谢晏笑着微微摇头:“你不可以!今日纵容你,明日就要纵容韩说、公孙敖、公孙贺、李息、路博德等人。不过你把他的腿从膝盖处砸断,再赔他百两黄金,就是张汤主审此事也无法给你定罪!” 赵破奴恍然大悟。 霍去病停下,回头白他一眼。 赵破奴只当没看见,“先生,是不是就像我们揍隆虑侯那样?陛下不会为了一个江充严查到底?” 谢晏点头:“不过他二人不同。隆虑侯德行有亏,陛下令廷尉严查,隆虑侯可能被处死。江充这几年得罪了那么多人,看到他残了,皇亲国戚三公九卿都会拍手叫好。陛下令廷尉严查,就算廷尉有心督办此事,衙役们也会一拖再拖,比如建议廷尉先查凶杀案。拖个一年半载,陛下身边有了李充,还会在意江充的死活?” 赵破奴摇头。 谢晏想想多年后刘彻身边那些小人,便继续提点赵破奴,日后对付小人要用小人的法子。好比街角的流氓,不能给他讲道理。花钱找个大流氓出面,他立马变成孙子! 赵破奴听得眉头微蹙:“会不会不合法规?” 谢晏没有直接回答:“当年公孙弘危言耸听,要了主父偃的命,世人除了说他两句阴险,还有别的法子吗?朝中没有君子。耿直如汲黯,原则也是一变再变。你还记得吗?多年前他赞同和亲,强烈反对对匈奴开战。这几年你们把匈奴打怕了,他又要把匈奴人当奴隶驱使?这不是把投降的人往外推吗?也不知他那么大一脑子天天琢磨什么。” 谢晏几度想骂汲黯包藏祸心! 赵破奴忍不住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日日在上林苑,从哪儿学的这么多阴招啊。 谢晏朝他后脑勺一巴掌。 赵破奴本能捂住脑袋。 霍去病听到动静回头看去,不禁幸灾乐祸。 赵破奴抬腿给他一下。 霍去病闪身躲开,赵破奴险些当街劈叉。 谢晏拽住他的手臂,无奈地说:“说了你打不过他还招惹他。” 赵破奴站稳就抱怨霍去病后脑勺有眼睛。 谢晏:“你抬脚有声,还会掀起一点风。说白了就是出脚慢!” 霍去病回头说:“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你以前说过,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谢晏笑了:“别说笑。被事教一次,他可能被贬为庶民!” 能被贬为庶民,他得犯多大错?霍去病又白他一眼:“没脑子!” 赵破奴摇摇头:“我不生气,不生气!” 谢晏眼角余光发现几家小店。 没想到章台街也有卖日常用品的。 估计这条街上有许多住户,又个个不差钱的缘故。 谢晏停下买几样叫赵破奴给他拿着,随后又买几样叫霍去病拿着。 第294章 待谢晏买齐,三人手上都满了。 回到侯府,奴仆迎上来,接过物品就问放在何处。 谢晏:“我院中。给我找个布口袋,待会儿我带走。” 长史不禁问:“先生不住一晚?” 谢晏看向霍去病:“回去接霍光。你吩咐下去,日后霍光就是府里的小公子,谁敢乱嚼舌根,直接赶出去!” 长史下意识看霍去病。 霍去病明白此举是不希望霍光同他心生嫌隙,他日养个仇人出来:“听他的!” 长史赶忙应下。 赵破奴看向谢晏:“自己回去啊?” 谢晏点点头。 在府里喝杯清茶,谢晏就回犬台宫。 而谢晏还没到犬台宫就有人找他看病。 谢晏牵着马过去,查清病因,就叫病人家属随他前往犬台宫。 废物空间里还有一点草药,谢晏叫人在院里等着,他到室内拿出来,包成三份,“多喝热盐水,如果明天晌午比今天严重,立刻进城找医者。” 病人的家人连连点头道谢。 杨得意站在院中,看着人走远,就透过窗转向谢晏的书桌一角,“不是还有几包药?怎么只给他三包?” 谢晏:“给了他旁人用什么?再说,一副药起效,三副药治好七成,剩下三成身体可以自愈。倘若病情加重,说明我医术不精,喝再多也没用。” 杨得意脸上挂不住,便说:“就你有理!” 话音落下,四个小子进来。 杨得意本想问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忽然想起明日休沐。杨得意便问小太子想吃什么。 小太子转向谢晏,眼巴巴看着他。 谢晏:“还没做饭。想吃什么都成。但是得是犬台宫有的。” 小太子把书包给他,蹦蹦跳跳往外跑。 公孙敬声也想把书包给谢晏。 谢晏一瞪眼,他转身去隔壁卧室。 霍光和昭平把书包放卧室,就随公孙敬声去找小太子。 一炷香后,四人拎回来一筐菜和四只公鸡。 晚饭是四个素菜一个小葱炒鸭蛋,还有两锅小鸡盖被。 李延年有幸吃过小鸡盖被,以至于他看到锅里熟悉的菜惊得结结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和五味楼一样?” 谢晏:“厨子跟我学的,能不一样吗。” 李延年忘了。 谢晏叫他先盛出来。 到了正房,谢晏提醒小太子,“不许只吃鸡肉。” 杨得意给小太子盛半碗素菜,半碗炒鸭蛋,一碗鸡腿肉和一块面饼,又给他倒半杯水。 小太子抿着小嘴盯着浸满了汤汁的面饼。 杨得意扭头瞥一眼谢晏,发现他出去了,又给小太子夹一块饼,低声说:“先吃肉再吃饼,素菜吃不完放着,回头喂猪!” 小太子乐得使劲点头。 公孙敬声不禁撇嘴。 换成我就是吃多少盛多少! 一个比一个偏心! 杨得意转身正好看到他这副德行:“太子殿下,不要跟你表兄学啊,他像你这么大天天吃肉喝汤,不叫他吃他还不高兴,结果吃的流鼻血!” 公孙敬声急了:“多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 杨得意:“是你忘了!三天不提醒你就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进来:“饭后再数落他也不迟。” 公孙敬声决定饭后躲得远远的! 不过第二天清晨没躲。 一早就洗头洗澡。 幸好天热,饭后就晾干了。 这个时候接太子和昭平的车也到了。 俩小子走后,谢晏带着公孙敬声和霍光前往冠军侯府。 抵达侯府门外,谢晏问公孙敬声何时回家。 公孙敬声:“我爹近日休假,应该在外祖母家。我下午过去。明早再回少年宫。” 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房进来禀报,昭平君求见。 霍光终于想起那段往事,看向霍去病的神色有些不安。 霍去病明知故问:“看我做什么?我跟他又不熟,肯定是找你的。” 霍光放心下来,随门房出去接昭平。 谢晏对公孙敬声说:“去霍光院中,别打扰你表兄休息。” 公孙敬声终于机灵一次:“表兄是不想看到昭平吧?因为会想起馆陶大长公主干的事。” 霍去病作势要踹他,他立刻跑去隔壁跨院,令婢女准备茶点。 谢晏问霍去病在这里休养还是去犬台宫。 霍去病:“我想去犬台宫。” “那就去吧。你们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离霍去病重病只剩一年,谢晏是真不放心。 霍去病以为日日有人求见,他不得清静,谢晏才不放心。而他自己也不想应付别有目的的那些人,就吩咐奴仆下午为他收拾衣物。 赵破奴不禁嘀咕:“是不是因为见不到大将军,所以都来找你啊?” “谁知道。” 霍去病懒得费心,“晏兄,我们去后园。奴仆问我是种花还是修训练场,我觉得都可以。你帮我看看。” 冠军侯府后园很大,快赶上犬台宫正殿。 别说训练,可以在此跑马。 以谢晏对城中高门大户的了解,会在此修个凉亭,挖个人工湖,再造个假山。 绿柳成荫,夏季乘凉,秋天赏菊,红袖添香,好不自在。 谢晏不打算这样提议。 又是水又是山的容易出事。 谢晏指着中间说一分为二,一半修成练武场,可以踢蹴鞠,也可以射箭,中间是路,另一边外圈种花草,再种两棵果树,余下的空地种上四季蔬菜。 几个小院院中也可以种上果树。 赵破奴调侃:“那不就成菜园子了?再养几只鸡,连肉钱都省了。大司马还差几个菜钱啊?” “养几只母鸡,母鸡不会扰民。养在菜地角落里。”谢晏看向霍去病,“自己种的养的吃着放心。” 赵破奴一看谢晏的样子不是说笑,不禁收起笑容:“还有人敢给他投毒?” 谢晏:“以前朝中只有一个大将军,淮南王都不敢反。如今又多个骠骑将军,四方藩王更怕。指不定有人出昏招。” 赵破奴不由得想起刘家那些王爷,什么巫术诅咒都敢使唤,难保不敢投毒。 谢晏又问霍去病府中长史是否可靠。 霍去病点头,说父母都在上林苑。 谢晏:“此事交给他。我不信巫术,可能有人信。你叫他翻地的时候仔细查查有没有诅咒你的小人。” 霍去病也不信鬼神,可是没办法,就是有人被骗一次又一次,依然忍不住相信。 虽然霍去病不怕被诅咒,但他想想后院埋着一排小人也觉得瘆得慌。 赵破奴不禁问:“我是不是也叫奴仆查查?” 谢晏:“你说呢?” 赵破奴立刻说:“查!我待会就回去!” 谢晏:“回头直接去犬台宫。我还有很多滋补药材,给你俩好好补补。” 霍去病提醒他也需要补。 赵破奴:“陛下令人送来两车补药在库房,回头你挑一车带回去。” 谢晏点点头,便随霍去病去正院。 三人刚到室内坐下,长史进来,左右一看没有外人,他便用正常音量禀报:“将军,卑职刚刚过去请示几位公子晌午吃什么,隐隐听到昭平君说隆虑侯的腿被人打折了!” 三人愣了一瞬。 霍去病和赵破奴笑喷了。 谢晏忍着笑数落二人:“小点声!” 长史见状有些奇怪,竟然不是这三位啊。 当今天下还有谁敢动皇帝的表兄兼姐夫啊。 谢晏:“父亲的腿断了,昭平还有心思出来玩?” 长史也有点好奇就多听几句:“好像因为大长公主和公主哭哭啼啼,他心烦。还说大长公主要叫廷尉严查。” 霍去病:“没叫小光和敬声帮他一起查?” 长史犹犹豫豫道:“昭平君怀疑是您,小公子和公孙公子没有反驳,可能也觉得是您。” 谢晏嗤一声:“胡扯!” 三人转向他,难道是他! 谢晏:“陛下干的!” 第189章 收拾外甥 赵破奴和霍去病一脸了然地“哦”一声。 谢晏气笑了:“真是陛下干的!你俩想想我近日有没有单独出去过?” 赵破奴:“谢先生想做什么,何须亲自动手?” 室内突然暗下来。 谢晏抬头看去,三个小子立在门外,也不知听见多少。 霍去病看向长史,你带来的? 长史百口莫辩! 三个小子神色各异。 霍光欲言又止。 公孙敬声一副“我就知道是你的样子。” 昭平脸上害怕夹杂着愤怒。 “真不是我!”谢晏停顿一下,想到个好主意,“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不是我,你们把明年的零用钱给我。如果是我,我给你们一百贯钱,如何?” 第295章 公孙敬声慌忙摇头:“我相信不是你!” 一手抓住霍光一手抓住昭平,迅速后退! 谢晏无语又想笑:“——臭小子!” 长史很是震惊:“真是陛下?” 谢晏正想开口解释,公孙敬声又出现在门外,谢晏眉头一挑,问他还有何事。 公孙敬声不禁朝旁边看一眼。 显然昭平和霍光躲在房门另一侧。 谢晏冷声问:“不说是不是?” “说!”公孙敬声慌忙应下,又因为有点怕他,就期期艾艾地问:“为何啊?” 谢晏:“睡了他人的妻子。” 公孙敬声显然没想到是这种事,以至于脸色瞬间通红。 谢晏:“这几年他很不安分,要是闹出来,指不定还有多少。隆虑公主久病缠身,陛下不希望她被气死过去。大长公主年迈,陛下也不能叫他姑母没了儿子。再说,断腿接上静心休养一年半载还能站起来,不必太过担忧。” 公孙敬声不禁偏向昭平:“比起被处死,断腿好像,也,也还可以吧。” 谢晏想笑:“此事不要怨恨陛下,他也是为陈家着想。” 公孙敬声问出昭平的疑惑:“为何要瞒着大长公主和隆虑公主啊?” 谢晏:“大长公主能管住儿子,不会有那么多事。隆虑公主的劝说他听吗?回去告诉昭平,不必告诉他母亲和祖母。那二位知道真相,隆虑侯一定知道。隆虑侯不知何人出手才会怕。否则他定会好了伤疤忘记疼!”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谢晏又问他还有事吗。 公孙敬声本能摇头。 谢晏:“等等,我有事!日后你敢今天睡别人的妻子,明日睡旁人的妹夫,无需你表兄出手,我先打断你第三条腿!” 公孙敬声想说我哪有第三条腿。 随后意识到什么,夹紧双腿,跟个鸭子似的逃走。 长史哭笑不得。 赵破奴笑出声来。 霍去病嫌他表弟丢人,想把公孙敬声抓过来揍一顿。 公孙敬声抓着两人到隔壁跨院就说:“我们还是不够了解谢先生。” 霍光深表赞同:“换他出手,你父亲断的就不是腿。” 昭平原本有些愤怒,得知是他皇帝舅舅干的,愤怒变成生气和不解。而谢晏的一番话令他庆幸。 尤其是最后一句! 他爹得罪的人幸好不是谢晏啊。 话说回来,长史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去安排午饭。 赵破奴看向谢晏:“陛下怎么想起来关心他表兄?不是一向懒得理会陈家那些人吗?据说平阳公主找到陛下,不希望曹襄直面匈奴,陛下令他为后军,隆虑公主得知此事后认为后军安全,希望把隆虑侯的侄子带上,陛下只叫她安心调养身体。” 谢晏问他怎么这么清楚。 霍去病:“大将军府的长史说的。陛下跟舅舅抱怨过几句,说他姐安稳日子过久了,当打仗是儿戏。当年不该叫藩王的女儿和亲,应该把她送去匈奴部落。” 谢晏:“隆虑公主不是平阳公主,她不爱揽事。定是隆虑侯吹过枕边风。看来陛下收拾隆虑侯不止是因为他在城外有个安乐窝啊。” 霍去病看向谢晏,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谢晏:“这事可不是我查的。你姨丈说的。能传到他耳朵里,估计住在茂陵的人都知道。比如张汤。要是有人告到张汤面前,他查起来毫不费劲!” 赵破奴不禁说:“陛下的这些亲戚,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玩!” 谢晏看向赵破奴。 赵破奴一脸警惕,“你你,我什么也没做。等等,我又不是陛下的亲戚,你别看我!” 谢晏收回视线便起身去厨房。 赵破奴和霍去病去书房。 侯府奴仆听说过五味楼的食谱来自谢晏,所以厨子看到他就紧张,仿佛学生见到严师。 谢晏:“你们先忙,我就是看看。做错了我也不会骂你们。下次记住便是。” 此话令厨子放心下来,但也不敢大意。 谢晏确实只是看看有没有食物相克。 只是在看到厨子放了许多香料的时候才提一句,“提味的香料,少许便可。” 厨子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晏:“日后做菜若是觉得腥味重,可以用葱姜腌一下。蒸鱼的时候可以放几片生姜。蒸熟后立刻把水倒掉。若是觉得干巴巴不够美味,就在鱼身上放点姜丝葱丝,淋上热油。鱼肉上有了葱姜丝的香味,口感会更好。” 说到此,谢晏觉得奇怪,“不是说你们是卫二姐安排的?怎么没给你们一份五味楼的食谱?” 厨子从橱柜里拿出一本书。 谢晏翻开一看,懂了,有些写着盐少许,酱油少许,有的写着放入某某香料,没有写是三粒还是两片。 谢晏:“应该从五味楼调个厨子过来教你们啊。” 厨子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以前是御厨。 谢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春望同谢晏抱怨过几次,御厨自认为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御厨,不是谢晏个毛头小子可比的,拿到谢晏的食谱不是乱加就是乱减。 本该浓油赤酱,他把酱减去一半。 本该清蒸鱼放葱姜,他们偏偏放一点酱,说也可以掩盖腥味。 春望问菜怎么是这个味,他们就说新研究的。 要不是吃过,陛下也会被他们糊弄过去。 毕竟隔行如隔山,陛下又那么忙,哪有心思刨根究底,只会叫他们日后别做了。 霍去病曾经也提过几句御厨的饭菜味道怪,可见不是春望搬弄是非。所以谢晏很是厌恶御厨。 不过那是多年以前的事。 谢晏看着眼前的厨子最多三十五岁,当年应该还只是个洗菜的,便不好意思趁机冷嘲热讽,“都是宫里出来的?” 几个掌勺的厨子连连点头。 谢晏突然有个怀疑:“得罪过膳房管事,还是祖辈得罪过他们?” 几人惊呆了。 谢晏:“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知道?冠军侯府虽好,也不如在宫里风光。到了这里不就是朝中官吏下放至郡县吗。” 几人神色羞愧,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谢晏见状不明白,该羞愧的应当是排挤他人的御厨啊。 “说说晌午和晚上准备做什么。我这会儿有空,我教你们。” 几人不敢置信。 因为他们在师傅身边多年,至今有几道菜师傅做的时候还叫他们出去。 他们同谢晏非亲非故,谢晏凭什么指点他们啊。 谢晏当然不清楚这里头的事,“我的刀工可能不如你们。但我吃过见过的比你们听说过的还要多。” 几人回过神,确定不是出现幻觉,连忙把食材拿出来说晌午准备做哪些菜。 因为天气越发炎热,不敢买太多羊肉和猪肉,羊肉和猪肉刚刚炖了,晚上做小鸡和养在石槽里的鱼,明早做蛋羹或者炒鸡蛋,再煮一锅皮蛋粥。 厨子说到皮蛋又解释是五味楼的卫东家叫伙计送来的。 谢晏把食谱递给识字的厨子,叫他说说怎么做。 机灵的小徒弟找来笔墨。 厨子把谢晏先前提的几句记下来,又指出自己看不懂的地方。 一炷香后,晌午要做的几道菜的详细食谱出来,几个厨子就准备午饭。 午饭后,识字的厨子找到谢晏的小院请教。 一个时辰后,厨子从谢晏院里出来,跟如获至宝似的抱着食谱去找同僚们。 同僚翻开食谱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墨迹还没干,不禁说:“这才是真正的食谱吧?” 识字的厨子:“刚刚问谢先生五味楼的厨子是不是也想来侯府做事,因为被我们抢了先,心里有气故意把食谱写成这样。谢先生说他们认为我们懂。以前谢先生写了两份食谱,一份给了卫东家,一份呈给陛下。” “也说不通啊。既然认为我们知道,还给我们食谱?”有厨子觉得此话自相矛盾。 识字的厨子翻出几个菜:“谢先生说这个是五味楼这几年做的,宫里可能没有。还有陛下不爱吃,没要食谱。” 谢晏其实想说,卫二姐可能知道老御厨把他的食谱改的面目全非。后来兴许改回来了,但也不可能好心告诉同他们不对付的厨子。 这样说只会加深矛盾,指不定以后干出什么事。 谢晏索性这样糊弄过去。 几个厨子仔细想想,确实有几个菜他们闻所未闻。 厨子们研究食谱的时候,谢晏和霍去病准备前往犬台宫。 霍光、公孙敬声和昭平出去了,谢晏就叫长史告诉他们,回来晚了就住下,明日一早再去少年宫。 回到犬台宫,霍去病依然住在谢晏隔壁。 每日都有一份药膳。 谢晏和霍去病以及赵破奴三人用。 一个月后赵破奴搬到冠军侯府,因为离皇宫近,方便他参加朝会。 第296章 又过一个月,卫青假期结束。 刘彻看着他脸上没有多少肉,想起谢晏说过,再瘦就成鬼了,便自己多分担一些,太阳落山前放卫青回去。 杂事就交个公孙敖、公孙贺等人。 霍去病一听舅舅假期结束就待不住了。 趁着谢晏下乡治病,他跑去找皇帝。刘彻叫他哪来的回哪儿去,他说他只说几句话。提醒皇帝派人在东北一带布防。那里还有许多匈奴人。 刘彻答应他改日同卫青商讨此事,霍去病也没有直接回犬台宫。 跑去大将军府待到傍晚才回去。 翌日,霍去病又去大将军府,帮他舅分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卫青的妻子抱着小儿子带着婢女过去。 婢女送来茶点,卫青的妻子把小儿子交给霍去病,问霍去病他乖不乖。 霍去病点头,说跟卫伉一样乖,但不太好,小子还是皮一点长大才不会被欺负。 看看公孙敬声,从来只有他闹别人。 卫青的妻子点点头,可惜没有女儿。话锋一转,也不知去病将来的女儿像谁。 霍去病浑身一僵,慌忙把小表弟还给她,对他舅说:“我忘了告诉晏兄晌午不回去用饭。晏兄定会做我的饭。舅舅,我先走了!” 说完就跑! 卫青轻笑一声:“不好好养身体。以为我没法子收拾你。” 他妻子有些不明白:“我看去病的身体很好啊。” 卫青也觉得很好,但谢晏很紧张。 谢晏梦到匈奴单于所在地,以及飞沙走石等等,谢晏不跟着他,反而跟着大外甥,而在外甥顺利回来后,他还帮霍去病要半年假期,卫青敢肯定,谢晏梦里还有别的事。 卫青不敢问,担心同他猜测的一样,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谢晏。 “他看着好好的,其实没养回来。如果说我这次走了两千里,他可能走了五千里。”卫青道,“我忙了两个月,再用两个月时间可以补回来。他至少要用四个月。” 卫青的妻子:“是不是像旁人说的,平日里很少生病,生了一场病就会要他半条命?” 卫青不清楚啊。 可是他无法解释,索性点点头。 他妻子不禁说:“原来如此啊。难怪前些日子他在侯府待几日,谢先生跟过去待几日。” 卫青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他的府邸收拾妥当,几次邀请谢晏,谢晏也没住三天。 看来被他猜中了。 卫青面上不显,道:“改日他再来——” “我再过来同他聊聊。”卫青的妻子笑着接道。 卫青笑着点头。 而第二天卫青的妻子就带着三个儿子前往五味楼用饭,撺掇卫二姐给霍去病挑对象。 又过一日,进宫探望皇后,提醒她给霍去病挑对象。 话赶话说到卫长公主还没许人家。 这日休沐,小太子来给母后请安,恰好听到这番话。 当天下午小太子就去犬台宫,下车就喊:“大表兄,不好了!” 第190章 提点太子 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歪脖子树上,悠悠道:“大表兄好极了。” 小太子吓一跳。 声音怎么会从脑袋上传过来啊。 左右看了又看,小太子在果树上找到霍去病。 “大表兄,母后叫你和我姐成亲!” 霍去病身体一晃,险些从树上摔下来。 抓住树杈,霍去病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小太子想想:“应当是今日。刚刚舅母进宫陪母后闲聊,而我本想陪母后用午饭,结果听到她俩说你不小了,长姐也该相看夫婿,又说亲上加亲,知根知底。肯定是叫你娶我姐啊。” 霍去病从树上跳下来朝院里喊:“晏兄!” 小太子好奇地问:“晏兄有法子啊?” “晏兄说不可能!” 霍去病不知道他有没有法子,但他知道谢晏笃定的事至今还没出过差错。 以前谢晏就同他说过,陛下不会叫他娶卫长公主。 小太子愈发困惑:“晏兄怎么知道啊?” “知道什么?” 谢晏从院里出来。 小太子把上午获知的消息再说一遍就眼巴巴看着他。 谢晏还以为天要塌了,“就这事?” 表兄弟二人异口同声:“这事还小?” 谢晏被他俩吓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有没有可能你母后和你舅母只是闲聊?” 太子瞪大俩眼珠子,脸上写满了“婚姻大事也可以拿出来闲聊吗?” 谢晏:“你看,你表兄十八岁被封为冠军侯,是不是很适合赐婚?二十岁出征回来,是不是也可以赐婚?这次从漠北回来,是不是也可以赐婚?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寓意多好。为何你父皇一直不曾提过?” 太子张张口想说父皇忘了,又觉得这么大的事不可能。 宫里的太监早上还说,前几日骠骑将军来过。 既然前几日都没提,怎么舅母和母后就今天聊起表兄的婚事啊。 太子:“可是母后和舅母说表兄和长姐般配啊。” 谢晏可以对天起誓,两人绝对没有提过“般配”等字眼。 八成是卫青的妻子同皇后抱怨,“去病究竟怎么想的,这么大了还不成亲。” 卫皇后跟着附和,“刘扬也不小了。要说这俩孩子在一起也挺好。” 小太子这个时候进去,卫皇后把后面那句“偏偏俩人都没那意思”给咽回去。 看着小太子笃定的样子,仿佛皇后决定的事皇帝一定会同意。谢晏觉得可以跟他聊聊了。 谢晏拉着太子的手到果树下的席子上坐下,令送太子过来的内侍禁卫下去休息。 几人去摘瓜解渴。 谢晏给霍去病使个眼色,叫他盯着点。 霍去病抬脚翻到树杈上眼观六路。 谢晏这才语重心长地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在你心里皇后尊贵无比?” 小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微微摇头:“你错了。天下至尊是陛下。你父皇决定的事,旁人很难改变。” 小太子感觉这句话有些耳熟。 仔细想想,他不禁点头:“母后好像说过。”停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草率了啊?” “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我跟你说点别的。” 谢晏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沾一点水:“这里是你,这里是陛下。如果你想找陛下谈事情,经常走的这条路上有几个恶奴拦路虎,你一个人就无法解决他们,该如何是好?” 小太子:“过几日再找父皇?” 谢晏摇摇头:“知道不知道你舅舅为何建议春天打匈奴?因为草原冬季漫长,匈奴的马饿的没力气,不像我们的马可以吃豆子麦麸等草料。这个时候的匈奴部落最虚弱。错过春天,我们很有可能吃败仗。” “晏兄是说我不能过几日再找父皇?”小太子不禁皱眉,“我怎么过去啊?” 谢晏画半个圆,“快马加鞭,绕到他们身后啊。应该听说过你舅舅有一次就是绕到匈奴身后吧?在你舅舅身后不远处就是单于。但你舅舅跑得快,待单于的斥候发现他,他已经拿下河套地区。单于调兵遣将追到河套地区,你舅舅已经绑着俘虏,赶着牲畜群抵达长城脚下。这就是常说的兵贵神速!” 小太子懂了,但他又不是很懂,“好像和大表兄的婚事没什么关系啊?” 谢晏:“别着急啊。在你母后看来,亲上加亲很好。但你父皇又不这样认为,你该帮谁呢?” 小太子偏向母后,“我帮表兄!” 说完很得意! 这事难不倒他! 谢晏好笑:“小滑头!这件事不是只能二选一,也不用担心两个都得罪。在你母后面前,你说母后的主意很好,表兄变姐夫,肥水不流外人田。到了宣室,你要说父皇给阿姊选的夫婿定是最适合的。” 小太子有点犯难。 霍去病低头看一眼,便知道小屁孩怎么想的,“不想骗你父皇?” 小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拿掉自己的鞋:“草鞋透气,夏天穿着很舒服。可是你穿上不合脚啊。你怎知陛下给长公主选的就合脚?” 小太子明白了:“所以不算骗父皇?可是,如果不合脚呢?我也要说合适吗?” 谢晏:“你可以找人查啊。他若表里不一,你找几个无赖把他的脸划烂。亦或者你带着禁卫亲自办这件事。被陛下查出是你干的,你一个人去见陛下,把他的罪证交给陛下,陛下还能为了一个败类训斥自己的太子?” 小太子疑惑:“不可以直接告诉父皇吗?” 谢晏:“知道外人怎么议论我吗?你说我不是这样的,他们信吗?” 小太子还是不明白:“他们是外人,不了解你。父皇信我!” 谢晏苦笑。 第297章 霍去病直摇头。 谢晏捏捏他的小脸:“但你还小啊。陛下会认为你被人骗了。好比你和卫伉出去玩,会不会担心他被骗?” 这样说小太子就能理解了。 霍去病:“可知晏兄为何叫你一个人去见陛下吗?” 小太子不曾留意这一点。 谢晏:“你父皇要面子啊。你被骗会不会很生气?希望我们都知道你被骗吗?” 丢死个人了! 小太子慌忙摇头。 谢晏:“那我们继续?” 小太子点点头。 谢晏:“刚刚说到有恶奴拦路对不对?如果你绕到未央宫后面,仍然见不到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小太子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我和晏兄不在这里呢?” 小太子脱口道:“我找舅舅!” 霍去病想下来给他一下,“舅舅和我一样在边关呢?就像几个月前。” 小太子还想说话,谢晏先说一句,“你母后也见不到你父皇。” “那怎么办?”小太子急眼了。 谢晏:“你不会一把火把长乐宫烧了?” 小太子惊得瞪大眼睛。 谢晏:“再一把火把建章离宫烧了。再或者把北宫也烧了。你父皇那么信鬼神,一定认为上天发怒,走出未央宫,你不就见到他?” 小太子试探地问:“父皇会打我吧?” 谢晏:“你不会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双臂被你紧紧抱住,他还怎么打你?” 小太子微微张口,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招。 霍去病很是好奇:“晏兄,您是跟谁学的?” 谢晏没理他,因为无法解释:“旁人不可以对陛下用这招。据儿,你可以!你是他盼了十几年的长子!有的时候对你很严肃,是希望你和他一样聪慧英明。如果他真厌恶你,会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他又不是不敢。” 小太子不禁问:“父皇对我很严厉是为我好啊?” 谢晏:“多数时候是这样。” “啊?” 小太子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捏捏他的脸:“你父皇身边有小人啊。小人胡言乱语,你父皇一定会被他欺骗。因为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做?” 小太子:“我和父皇解释?” 谢晏:“不可以!你心里认定我学坏了,旁人解释再多也无用。你要顺着你父皇,再令奸佞送你出去。殿外有禁卫吧?趁其不备,抄起禁卫的宝剑,一剑捅死他。陛下问你为何这样做,你就说清君侧,此人乃妖孽附身!” “咳!” 霍去病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小太子惊呆了。 谢晏又捏捏他的小脸,提醒他回神,“陛下顶多觉得自己被奸佞蒙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骂你几句。过几日就好了。” 小太子转向霍去病,真的吗? 霍去病已经被谢晏的这番话惊到失语,眼神示意他听下去。 谢晏:“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夸你。” 小太子又惊得睁大眼睛。 父皇疯了吗? 谢晏:“你除了是他儿子,还是大汉储君。大汉储君被奸佞污蔑却不敢动奸佞,陛下会认为太子懦弱,担心你撑不起大汉江山,很有可能换个勇敢的太子。” 霍去病恍然大悟:“晏兄不提我差点忘了。陛下是希望太子孝顺懂事,又希望他像敬声一样有勇气抄起铁锨打他祖父母。” 小太子有点心动,甚至想试试。 谢晏朝他肩上一下:“我还没说完。如果碰上朝中大事,比如打西域,陛下的决定是错的,你该如何是好?” 小太子觉得他还小,这么大的事应该找表兄找舅舅。 谢晏提前一步按住他的脑袋,他只能面对谢晏。 “你父皇信鬼神啊。你可以在鱼肚子里塞一张绢帛,上面写着这样做有可能带来的危害。令你身边的奴婢扮成渔民,拎着鱼拿到市井人多的地方刨开。就算三公九卿说有人作乱。你父皇也会半信半疑。这个时候再进谏,自会令他收回成命。” 谢晏说完朝他脑门上一下,“懂了吗?” 小太子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谢晏:“找对方法,莫说你表兄和长公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是成亲前一夜,也可以叫陛下取消婚仪!” 小太子不禁问:“成亲前一晚也可以?” 谢晏:“多找几个术士,说他二人八字不合,成亲后还会短命。” 骗小孩呢? 小太子不信:“只需几个术士吗?” 霍去病:“是的!” 小太子心中忽然一动:“你,你和晏兄——” 谢晏捏住他的小脸。 小太子住口。 霍去病:“你父皇的舅舅,田蚡,有没有听说过?当年黄河决堤,他囤了许多粮食想趁机赚钱,不希望河水太快堵住,就收买上林苑的术士说是上天降罪,不可逆天而行。要不是晏兄出面,你父皇就信了。” 小太子无法理解:“以前父皇不是被骗过吗?” 霍去病:“以前术士骗陛下长生不老,后来田蚡骗他上天降罪,再后来被骗招魂,是不是不一样?” 小太子觉得有道理,可是又觉得不该是这样。 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鱼腹藏书这招好像有人用过。你换一个,修个鼎刻几个字扔进渭河。跟旁人招数不一样就有用。” 小太子想起什么,看着谢晏:“晏兄,若是你——” “我想骗他,一骗一个准!”谢晏替他说,“他还嫌我懒,不为他分忧。我要是在他身边撺掇几句,你表兄和你大姐的孩子都会喊你舅舅了。” 小太子一时间不知该同情他父皇,还是该庆幸谢晏懒。 小脸憋得很是复杂。 谢晏:“我说了这么多,不是叫你哄骗你父皇。很多招数只能用一次。现在你觉得好玩用了,日后需要的时候就没用了。所以别无他法的时候再用。” 小太子不想用,他又很清楚谢晏为他着想,又不好意思说不,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晏:“我相信你父皇疼你,对你很好。可你父皇身边的人不是个个都好啊。有没有听说过主父偃怎么死的?” 小太子听人讲过,公孙弘逼死的。 谢晏:“绣衣使者江充,是不是长得人模人样?实则是个哈巴狗。他想找你要点好处,你没给他,他便会恨你。而像他这样的人宫中还有很多。” 小太子不曾留意,他觉得每个人都很好啊。 谢晏又问:“可知你父皇为何用他?” 小太子:“没人看管驰道啊。” 谢晏:“有的。只是你父皇需要绣衣使者的时候,江充恰好出现。他没了,还有旁人。所以我才说你转身把他捅死,陛下不会为了一个奸佞对你大发雷霆。你若是伤了你舅舅,你父皇定会给你一巴掌。可知为何?” 小太子知道,他舅舅是大将军,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虽然匈奴也怕冠军侯,可冠军侯不管政务。 小太子瞥一眼树上的表兄,就知道在这里偷懒! 霍去病:“瞎琢磨什么呢?” 小太子摇头。 谢晏:“我说的这些会不会告诉你父皇?” 小太子犹豫不决。 父皇那么疼他,他不该欺骗父皇。 可是晏兄和表兄也是为他好啊。 谢晏:“我只是说给风听,又不是说给你听!不要自作多情啊。” 小太子乐得咯咯笑,上去抱住谢晏,“晏兄,孤什么也没听见,你不要想太多啊。” 第191章 学废了 谢晏噎住。 霍去病乐了:“活学活用啊。” 小太子抬起头,很是得意。 谢晏拉开小太子,认真说:“有一点务必记住,你父皇要面子。顺着他不等于敷衍。往常我叫你做什么,你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小太子抿嘴不开口,不承认他这么干过。 谢晏:“横冲直撞是莽夫。不趁着年少好好学学,日后你二十岁,陛下叫你处理政务,你还能跟三公九卿大吵大闹?” 小太子听到“政务”不敢不认真。 “如果遇到几个汲黯,你如何是好?”谢晏问。 小太子想把他们调的远远的。 谢晏:“想把他们调往边关?但汲黯有的时候很好用啊。比如京中权贵四处惹是生非,商人不敢开门做生意,导致税收大减,你就可以令汲黯为左内史。” “我知道,父皇就是这样做的!” 谢晏点点头:“是的。” 小太子好奇:“那汲黯惹父皇生气,父皇怎么做的啊?” 谢晏:“你爹以前被汲黯数落只能生闷气。如今高兴就听听,不高兴就当他放屁。日后用不着他,再把调离京师。” 小太子觉得有点无情,小脸皱出褶子。 谢晏想笑:“身为天子要为天下人着想。否则长安万民把未央宫团团围住,你有精兵弓弩也无用。因为他们可以躲在同伴身后冲上去撞开门。” 第298章 小太子倒在他怀里:“晏兄,孤累了。” 谢晏:“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日后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日日吃喝玩乐,但会被万民唾弃。二是像你的祖父曾祖父一样,如今仍被人称颂。” 小太子坐直:“晏兄,我好吃懒做,你会厌恶我吗?” 谢晏摇头。 小太子美了。 霍去病嗤笑一声:“等你当皇帝他就老了。” 谢晏笑着点头:“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所以今日才同你说这么多啊。” 小太子顿时感到心慌,同几个月前看到谢晏背着大包要走一样,他张张口想说什么,眼中蓄满了泪水。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是不是突然可以理解你父皇为何相信长生不老之术?” 小太子扑到他怀中。 谢晏轻轻拍拍他的背:“晏兄还在。据儿可以慢慢学。不懂的可以问你父皇。但是和你父皇以及他身边人有关的事,你来问我。” 小太子不由得看一眼斜对面树上的表兄。 霍去病:“你晏兄懂的那些招数,我可不懂。找我不如找他。” 小太子直起身来:“晏兄怎么什么都懂啊?” “我样样都懂,但样样稀松。可以教给你的也没剩多少了。”谢晏擦擦他眼角的泪,“遇事不用怕,你做错了,我们也会帮你善后。下次改正!” 小太子认真点头。 谢晏看看天色。 小太子拉住他的手:“今日可以不回去吗?” 如今天气炎热,上林苑比宫里凉爽,谢晏点点头。 小太子跳起来:“我去摘瓜!” 谢晏:“且慢!我问你,陛下还没去甘泉宫避暑?” 小太子转过身来:“父皇这几日很忙。” “忙什么?”谢晏随口问。 小太子:“舅舅和大表兄缴获的物品统计出来,父皇还说没钱,说上林苑有个白色的鹿,要用鹿皮做钱。我在窗外听一会没听懂,怕被父皇发现就,就走了。” 说到此,小太子不好意思,声音弱了几分,“担心父皇问我此事怎么看。晏兄,我是个胆小鬼吧?” 谢晏笑了:“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父皇要做什么。” 霍去病:“不就是嫌现有的铜钱假的太多,换一种钱吗。” 小太子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有想到民间有很多造钱的啊。” 谢晏失笑。 霍去病被他笑得一头雾水:“不是啊?” 谢晏仗着霍去病有几日不在上林苑,不知道他见过哪些人,小太子又少不更事,四周也没有别的人,便放心大胆地说出刘彻的计划。 “再过些日子,藩王是不是要进京,亦或者令人送来贡品?” 霍去病:“算着日子各地藩王该准备了。” 谢晏:“藩王进宫的物品用皇家做的白鹿皮包裹,而白鹿皮要找陛下购买。” 霍去病没懂:“不找陛下买呢?” “白鹿象征着祥瑞,早已被各地藩王送给陛下。也许有人私藏,但一经发现便是不臣之心啊。”谢晏扫一眼表兄弟二人,“懂了吗?” 霍去病好像懂了。 小太子没懂。 谢晏点名:“不用白鹿皮是大不敬!所以不是用鹿皮做钱,而是用鹿皮换钱。至于定价几何,要看陛下需要多少钱。” 小太子惊呆了。 霍去病确定他没有理解错,心里极为复杂,“竟然是这样。” 谢晏反问:“为何不可以是呢?陛下又不怕他们起兵谋反。兴许巴不得有人反对,他正好查抄几家充盈国库。” 小太子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晏:“是不是觉得你父皇明抢?藩王有钱啊。他们掏钱,陛下就不用给农民加税。说起来,算是劫富济贫。在游侠当中这种事是义举。” 小太子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脸上极为复杂。 谢晏:“陛下这样做不只是因为没钱。” 小太子很是好奇,便看着他认真听。 “藩王一个个都想当皇帝,任由他们有钱有粮壮大下去,只会掀起战乱导致民不聊生。”谢晏指着少年宫,“你希望他们不得不拿起宝剑上战场吗?” 小太子摇头。 谢晏:“你对藩王仁慈,就是对你的同窗残忍!” 听闻此话,小太子心里好受多了。 谢晏又说:“这点小钱也不至于让藩王伤筋动骨。只是少食几顿山珍海味罢了。” 霍去病:“各国会不会借此横征暴敛压榨当地农民?” 谢晏:“他们可以进京上告。虽然没了主父偃帮他们,但有汲黯,有张汤,这一个两个都不怕得罪藩王。若是不敢,也可以主动申请搬去酒泉等地。日子肯定很苦,但不会饿死冻死,也不用担心被性情暴虐的藩王虐杀。” 这几年拿下的大片土地,需要很多人经营。 霍去病不禁说:“到了塞外也不用担心匈奴侵扰。” 谢晏:“是的。匈奴也怕被灭种。” 霍去病想想白鹿皮,又觉得好笑:“陛下真有招!” “也许是桑弘羊提议的。”谢晏道,“他搂钱就像你和仲卿打匈奴,见招拆招,总有法子。” 霍去病看向谢晏,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怎么不记得你见过桑弘羊?你好像很了解他?” “谁说我没见过?桑弘羊最初是侍中,时常随陛下出来。以前去离宫接你,几乎每次都能碰到他。” 谢晏并非胡扯,以前确实同桑弘羊交谈过几次。 霍去病只记得桑弘羊在朝多年,不清楚多少年,“不是我很小的时候吗?” 谢晏:“你舅好像十三岁来建章做事,他好像也是十三岁到陛下身边。你还不记事!” 小太子伸出手指算了又算:“快二十年了啊?” 谢晏:“可能正好二十年。” 小太子惊呼一声:“难怪我小时候就见过桑弘羊。” 谢晏好笑,你现在也不大啊。 “大宝可还记得你打过我叔?”谢晏问。 霍去病怀疑自己听错了:“谢经?” 谢晏:“我只有这一个叔叔。” 霍去病摇头:“为什么啊?” “你当时太小误会了,只是一点小事。”谢晏转向小太子,“如果陛下问你对白鹿皮怎么看。你应当怎么回答?” 小太子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突然转到他身上,以至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犹豫许久,小太子憋出一句:“父皇英明!” 谢晏点头:“英明在哪些方面?” “顺天恤民?”小太子试探着说。 霍去病从树上跳下来揉揉他的脑袋:“学成了!” 小太子苦着小脸拨开他的手。 谢晏:“不可以说我说的。否则你父皇一定可以猜到我不止教你一点!” 小太子乖乖点头,“我不想吃瓜了。” 谢晏伸出手,小太子窝到他怀里。 霍去病啧一声:“多大了?敬声像你这么大都敢打他叔,保护他母亲。你还当自己是个奶娃娃?都是陛下惯的!” 小太子抬脚要踹他。 霍去病轻松闪开:“晏兄,我去陛下的果园看看?” 小太子好奇也要去,又不想同谢晏分开,就眼巴巴看着他。 谢晏起身:“日后想求你父皇什么事,就用刚刚的样子盯着他。你父皇除了信鬼神,还吃软不吃硬。” 小太子眼睛一亮,对啊,他还可以同父皇装可怜。 “我再教你一招。”谢晏指着不远处的房子,“如果我们都在室内,门窗紧闭,你大表兄嫌热要开窗,我说不可。你说那就把门拆了。我一想拆门和开窗还是开窗损害小,就会同意开窗。” 小太子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显然一知半解。 霍去病:“比如你心里想吃凉瓜,又觉得皇后姨母可能不许你用太多凉食,你该怎么做?” 小太子眼巴巴看着谢晏。 谢晏失笑:“换一招!” 霍去病:“宫里有冰窖吧?你直接说要吃冰饮。姨母说不可以。那你就说,我吃瓜。皇后姨母不希望你失望,又觉得瓜不如冰寒凉,便会同意你吃瓜。” 谢晏点头:“如果你想吃冰饮,就找个大碗,说要吃一大碗。皇后不许你吃,你可怜兮兮求她,她便会叫人给你换个小碗。” 小太子眼珠一转,看着谢晏跃跃欲试。 谢晏捏捏他的小脸:“首先,我这里没有冰窖。其次,这招对我好不好使,要看我心情如何。” 小太子挺起的胸膛塌下去,很是失望,转念一想又充满了期待。 翌日午饭后,小太子想吃冰饮就叫婢女给他准备一大碗。 婢女劝他少用点。 没有像以往一样劝他等等再用。 结果小太子拉了半天。 晚上只喝点肉粥和半碗鸡蛋羹。 刘彻听说此事来到偏殿,就看到儿子无精打采地躺在榻上。 第299章 小太子本能起来行礼。 刘彻先一步按住儿子,在榻上坐下,问守在一旁的婢女:“吃的什么?怎么会闹肚子?” 婢女回答,晌午吃了一点烤肉炖肉,还有一点青菜和一块饼。饭后太子殿下要用冰饮,还要用一大碗。担心太子闹肚子,她就自作主张给太子殿下做一小碗,没想到还会闹肚子。 刘彻无奈:“我和你母亲说过多少次,你年少肠胃弱,你是听过就忘。以后还敢不敢?” 小太子无力地摇摇头。 刘彻叹了一口气:“朕还觉得你长大了,可以搬去东宫。” 小太子的双眼一下有了神采。 刘彻:“想都别想!到了东宫,我们离得远,你岂不要无法无天!” 小太子又瞬间变得无精打采。 刘彻转向婢女:“这几日盯着他,不许他用凉的。井水冰的瓜也不行!” 小太子可怜巴巴看着刘彻。 刘彻不为所动:“这招没用。好好养着!对了,喝药了吗?” 婢女点头:“喝了。奴婢想用热水袋给殿下暖肚子,殿下嫌热,不想用。” 刘彻从正殿到偏殿就热一身汗。要是怀里抱着热水袋,怕不是肚子还没暖,他先中暑。 “热水袋就算了。”刘彻又转向儿子,“这几日乖乖听话。回头朕带你去甘泉宫。” 刘彻注意到榻上的线毯,给他盖上肚子才起身离去。 三日后,刘彻带着儿女前往甘泉宫。 原先刘彻只想带着太子。 冷不丁想到谢晏不止一次提过他的儿子不是病弱就是缺心眼,刘彻便决定都带上。 午后,刘彻歇过乏就把儿子们叫到身边。 多日不见,刘彻发现次子的头发偏黄,肤色白的透明,看起来像是在室内捂的。 刘彻记得他小的时候不是这样。 要说皇后克扣份例,次子身上的料子同太子的一样,他的三儿子和四儿子吃的肥嘟嘟的。 来之前刘彻隐隐听谁提过一句,王夫人病了。 怀疑这孩子随了他娘爱生病。 希望在甘泉宫的这些日子他不要生病。 刘彻提醒他好好用饭,吃得饱便不会生病,就转向三儿子和四儿子。 三儿子看着不傻,刘彻奇怪谢晏怎么说他缺心眼啊。 刘彻决定叫太子带他们到花园,他趁机再看看。 一炷香后,刘彻确定谢晏没有胡扯。 花园不远处就养着孔雀、白麟等牲畜。 三岁的小孩不抓孔雀要白麟,吓得伺候他的婢女替他向刘彻告罪。 白麟是刘彻前几年捕获的,为此还做了一批麟趾金作纪念,可见刘彻对白麟的喜爱。 刘彻倒也没生气。 因为白麟不如马高大,也比羊高,三岁小儿还没有白麟的腿高,竟然要骑白麟,以至于他脑子里全是“缺心眼”。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刘彻叫婢女起来,看着小儿别乱跑。 ——刘彻至今只有四儿五女,儿子当中四儿子最小。 婢女刚把闹着要白麟的小皇子哄好,花园里又闹起来。 刘彻到跟前就看到太子站在老二和老三中间,老二坐在地上,脸上挂着眼泪,老三站着,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盯着太子,仿佛他是个坏人。 刘彻了解太子,不可能主动欺负弟弟,便问怎么回事。 太子指着他三弟说,“花园里不好玩,三弟提议玩球,孩儿就叫人把球拿过来。说好的我们一起玩。三弟嫌二弟踢的慢,就不要和他玩。我说又不比赛,也不赶时间,可以慢慢玩啊。谁知道他趁着我一眼没看见把二弟撞倒,还说他站都站不稳,玩什么玩。”说到此小太子很生气,“我数落他几句,还怪我帮二弟。我不帮他难道和你一起欺负他?” 三皇子为自己大声辩解:“他不会玩还怪我?” 小太子瞪他:“有理不在声高!再说,是不是你同意的?” “我又不知道他不会玩!”三皇子刘旦依然大声反驳。 刘彻拉起次子,拍掉他身上的草屑。 太子看一眼二弟,见他没受伤就继续说:“玩的慢不叫不会玩。你晌午不如我吃得多,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不爱用饭,晚上别吃了?” 刘旦张口结舌:“不,不一样!” 太子:“我看一样!” 刘旦张张口:“你你——不讲理! 太子:“你教教我怎么讲理!” 第192章 旁门左道 刘旦哪知道怎么讲理,气得推一把太子。 太子在少年宫半年可不是白待的。 许多少年日日比试,太子不想学又怕垫底,所以这半年很是勤奋,身体也很壮实。 刘旦比太子小了整整六岁,今年才四岁,结果没把太子推倒,他反而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皇子刘旦懵了。 回过神要怪太子欺负他,可太子一动没动,他恼羞成怒,当着刘彻的面又不敢怒,气得嚎啕大哭。 太子一脸无奈:“自己摔倒也好意思哭。” 哭声戛然而止,刘旦泪眼模糊望着他爹,惨兮兮地喊父皇。 刘彻哭笑不得:“如果我有两个球,一个好玩一个不好玩,叫你和太子一人选一个,你不相信我,选了不好玩的,发现不好玩,是不是也要反悔说自己不知道?” “父皇,说这么多他听不懂。”太子指着他弟,“有没有下过棋?落子无悔!既然选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认。” 小刘旦不是很懂,但他理亏不敢反驳。 太子:“这次知道他玩的慢,下次你选择不和二弟玩,没人会怪你。但这次选了就要认!” 刘彻很是欣慰。 低头一看,二儿子泪流满面。 刘彻顿时感到心累。 太子小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这三个儿子的娘是怎么教的。 ——王夫人只有皇次子一个儿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同母,而他们的母亲李氏也只生养这兄弟二人。 刘彻不明白同为母亲二人怎么都不如皇后对孩子上心。 要说小孩难养,皇后除了操持宫务,还有三个女儿要操心啊。 太子眼角余光看到他二弟的样子很是无语,怎么那么爱哭。 “他不和你玩,你可以找我,可以找你的婢女啊。谁不和你玩,就把他撵出去。哭什么?”太子板起小脸,“不许哭!” 皇次子刘闳瞬间止住眼泪。 太子把球塞给他爹:“父皇和你玩。” 刘旦爬起来:“我和父皇玩!” 太子:“父皇和二弟玩,你和父皇玩就要和他玩。他玩的慢,你考虑清楚啊。再玩着玩着把他撞倒我打你!” 小刘旦转向他爹就告状:“太子打我!” 刘彻气笑了。 他瞎吗? 这孩子怎么张口就来。 谢晏说的没错,看着聪明,其实也是个缺心眼。 小太子一脸无语,甚至懒得辩解。 刘彻转向太子:“去把你四弟找来,我们一起玩。” 四皇子的婢女闻言就把他抱过来。 刘彻把球踢给次子刘闳,刘闳转身给太子,太子把球送到三弟脚下,他一使劲,球从四皇子身边飞过去,他立刻大声喊:“弟弟,快!” 四皇子一着急,左脚绊到右脚,双膝跪地,痛的哇哇大哭。 刘彻头疼。 小太子抬手朝额头上一巴掌,一脸懊恼,长吁短叹。 可是也不能叫他一直哭啊。 小太子转向他爹。 刘彻:“你是长兄,你去!” 小太子本能过去。 走到一半,回过味来,他是长兄不假,可父皇是父亲啊。 罢了! 长兄如父! 父皇前几日那么忙,国库还没钱,不得不明抢,看在他这么辛苦可怜的份上就帮帮他吧。 小太子过去把他弟拉起来。 碍于皇帝在此,不敢上前的婢女松了一口气。 太子拉着他小弟的小手来到球跟前,指着他的腿:“踢出去。” 三岁的小不点力气可不小,球越过二皇子刘闳朝刘彻跑去,刘彻抬脚拨给二儿子。 小孩犹豫片刻,宁愿踢给离他最远的太子也不要给三弟! 所以刘旦只能眼瞅着球从他眼前滚到太子身边。 刘旦倒是追了两步,但他腿短没追上。再去追,球被太子抬脚截停。 小孩扭头瞪一眼二哥。 二皇子有点怕,紧接着想到皇兄要打老三,他又不怕了。 太子把球踢给三弟,就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 一炷香后,刘彻快睡着了,因为几个孩子太慢,就令人去找霍光、公孙敬声、金日磾和昭平。 原先昭平不在刘彻身边。 此事还要从这个月初说起。 霍光和公孙敬声一个为侍中一个为郎官在宫中听候差遣。 昭平因为少年宫放假闲在家中,看到他父亲就烦,便去冠军侯府找霍光。 第300章 得知霍光进宫当差,他回到家就抱怨,霍光才在少年宫两年,皇帝舅舅就叫他做事,难道身边无人可用了吗。 说的无心,听的有意。 翌日,隆虑公主进宫找皇帝,说她听说公孙敬声如今在宫中做事。 刘彻虽不知她此话何意也没有故意隐瞒,就说他在偏殿为大将军整理军务。 隆虑公主不喜欢公孙敬声,因为公孙敬声调侃过昭平,昭平回家说过,以至于隆虑公主的口气很冲,就说公孙敬声不敬长辈,哪能在宫中当差。 公孙敬声小时候什么德行,刘彻比她清楚。 敢让公孙敬声过来,自然是知道他变得知好歹。 人心中的成见很难改变。 考虑到这一点,刘彻也没解释,就问他姐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隆虑公主理直气壮地点出,公孙敬声可以当郎官,她儿子昭平也可。 刘彻一点也不意外。 但他不明白,他姐不是一向担心孩子累着吗。 先前叫她送昭平前往少年宫,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如今居然又不怕儿子累病了。 刘彻问是不是昭平的主意。 因为他听霍去病提过,那小子隔三差五去找霍光,跟他的尾巴似的。刘彻认为昭平又想跟着霍光。 隆虑公主不但回答不是,还说儿子不懂,是她认为昭平不小了,不必再去少年宫。 刘彻不想同病秧子计较就叫她回去同昭平说一声。 也不知隆虑公主怎么劝的,两日后昭平进宫要帮他舅分忧。 刘彻无语又想笑,估计他也坚持不了几日,令他同霍光一样出任侍中。 昭平被带到花园一脸茫然,看向霍光,不确定地问:“我舅叫我们过来做什么?” 霍光朝太子走去:“陪皇子们踢球。” 昭平追上去,张口结舌:“我,还要陪玩?” 公孙敬声过来:“不想啊?回侯府啊。” 昭平哼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想看到我,我就不走!天天在你面前,气死你!” 公孙敬声:“嘴巴这么会说,怎么到了犬台宫和冠军侯府就变成哑巴?想知道什么怎么不自己问?” 昭平瞬间蔫了。 金日磾最后过来。 小太子认识他,二人同班。小太子见他好像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大声提醒:“金日磾,你在四弟身边。我和表兄、小光,还有二弟,我们一边。你们和三弟、昭平表兄一边。” 昭平第一个反对,他要和霍光一起。 金日磾比霍光高半头,还比他身体壮,公孙敬声立刻说:“金日磾,你和我,太子还有二皇子,我们一起。你们四个一边。我们去球场!” 霍光看看烈日:“这个时候去球场?” 球场上可没有花果树木遮阳。 公孙敬声怕中暑,就叫人在花园里挖六个洞,一边三个。 宫女太监也不想带孩子,担心迟了他们又要玩别的,所以众人很是卖力,不到半炷香就在花园里树荫下修个简易球场。 踢了半个月,甘泉宫迎来暴雨。 这场雨过后暑气渐消。 又过几日,小太子该上课了,刘彻带着儿女回去。 小太子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偏殿,感觉哪里都不舒服。 午时一刻,先生离开,小太子就跑去宣室。 刘彻在和桑弘羊等人商讨给白鹿皮定价。 注意到太子确实不再是奶娃娃,刘彻琢磨片刻,就冲儿子招招手。太子到他身边,刘彻便递给太子一张白鹿皮,问他可知这是何物。 太子不假思索地说:“兽皮啊。父皇,我认识!” 刘彻笑着说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物乃是白鹿皮。 太子心说,原来这就是白鹿皮?同以前见过的皮子没什么不同啊。 不过幸好晏兄说过。 可是他也答应晏兄不告诉父皇,就睁大眼睛装好奇。 刘彻认为儿子感兴趣,就把他的计划告诉儿子。 同谢晏的说辞有些许出入,但目的一样——钱! 小太子觉得他晏兄是听上林苑的匠人说的,同他父皇讲的有点不一样很正常。 匠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太子没在意这些细节。 面对他父皇的询问,他直接点头。 刘彻惊了,转向儿子:“你知道父皇要做什么?” 小太子记得晏兄说过,他还小,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他们帮他,下次改正便可。 “父皇没钱了啊。” 抢钱的是刘彻,小太子说出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刘彻看着儿子的耳朵慢慢红起来,内心十分诧异:“你当真知道?” 小太子点头。 刘彻心里有点期待:“你认为父皇应当这样做吗?” 小太子再次点头。 “我令人再造一些钱,不是更快吗?”刘彻问。 小太子被问住。 晏兄没有教这一招啊。 小太子苦思冥想:“父皇这样做,一定有父皇的理由啊。父皇英明,可以再造定不会用这种法子。” 刘彻很是欣慰。 桑弘羊等人也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懂事。 刘彻:“可知父皇为何要叫藩王买白鹿皮?” “父皇不想加税?”小太子试探着问。 刘彻想加税,不过因为怕挨骂,打算明年此时再议。 “父皇为何不想加税?”刘彻又问。 小太子不禁皱眉。 父皇的问题怎么和晏兄教的不一样啊。 小太子忽然想到一点。 “父皇是怕天下万民生气,扛着锄头镰刀把未央宫团团围住吗?” 刘彻被问愣住。 这些年因为打残了令大汉子民惧怕的匈奴,刘彻在坊间的名声早已盖过他父亲。所以刘彻从未想过天下万民有可能揭竿而起。 面对儿子的询问,刘彻又不能说不用担心乡野小民生气。 这样的言辞会令太子误会,他日有可能变成暴君。 刘彻只能在心里苦笑,面上欣慰:“太子说得对!” 小太子为他活学活用感到高兴,乐得大眼眯成了一条线。 刘彻被他感染,也不禁露出笑意:“找父皇有事吧?” 小太子险些忘记正事:“父皇,我想去少年宫。我不要先生教我。” 刘彻收起笑容:“你是太子,你学的和他们学的不一样。” 经过谢晏那番提点,太子也意识到他要学很多,“可是,可是我一看到先生就想睡觉。” 此话令刘彻无语。 别说贪玩的小少年,就是刘彻看到石庆也忍不住犯困。 刘彻看向桑弘羊等人。 桑弘羊给他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们倒是想当太傅,可一不小心把损招交给太子,陛下还不得剥了他们的皮。 刘彻:“你学到腊月,寒假结束就去少年宫。在少年宫待半年再回来?” 小太子又问:“明年这个时候呢?” 刘彻:“再学两年,两年后我亲自教你。如果我没时间——” “我可以去找晏兄吗?”小太子忙问。 刘彻呼吸一顿:“——不可以!你去给大将军打下手,顺便了解军政要务。” 小太子总感觉他父皇防晏兄像防贼。 可是不该啊。 父皇也爱在犬台宫用饭啊。 小太子想不明白就问:“父皇不喜欢晏兄?” 这可是天下奇闻! 桑弘羊等人不禁竖起耳朵。 刘彻冷笑一声:“他一肚子坏水。朕是担心你近墨者黑!” 小太子不信:“大表兄还在犬台宫躲懒,父皇不担心他近墨者黑啊?” 问出口,小太子好像明白了,父皇担心晏兄教他火烧长乐宫,教他装可怜骗父皇。 难怪晏兄不许他告诉父皇! 刘彻噎了一下。 但这点小事难不倒他。 “冠军侯二十多了,他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还小,很容易跟他学歪。” 果然同晏兄说的一样,父皇认为他还小,不信他。 小太子:“不可以这两年都去少年宫吗?” 刘彻:“寒假过后也别去了?” 小太子顿时不敢讨价还价:“父皇忙吧,孩儿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刘彻气笑了:“不许乱跑,下午继续!” 小太子停一下就往外跑。 桑弘羊忍不住建议,就算不用谢晏,也该给太子换个师傅。 刘彻:“你们有所不知,他每到休沐就去犬台宫,跟着谢晏净学一些旁门左道。再给他找个那样的先生,这孩子肯定变得跟谢晏一样。” 这几年提上来的两位重臣不懂谢晏哪样了。 桑弘羊看到同僚一脸疑惑,低声说:“廷尉府有两个瘆人的刑法,不伤皮毛,但能叫人生不如死,正是出自谢晏之手。” 第301章 两人有所耳闻,顿时难以置信。 刘彻:“那些年刘陵怕过谁?见着他绕道走!要不是——” 几人竖起耳朵,满眼期待。 刘彻见状感到奇怪,紧接着想起什么,顿时气笑了。 这几人又胡思乱想! 可惜,要失望了! 刘彻:“不是大将军护着他,朕早把他撵回蜀郡!” 桑弘羊心说,大将军那么本分的性子,不是你默许,他敢吗。 第193章 张骞再出西域 桑弘羊没猜错,刘彻不敢放谢晏回蜀郡。 就凭谢晏知道那么多事,回到蜀郡如鱼归大海,指不定掀起多少风浪。 话说回来,因为霍去病回家就被催婚,导致他整个夏天不敢进城,也不敢入宫,因为宫中也有人等着他。 不得已,老老实实在上林苑休养。 着实无趣,他就去同窗家中玩玩人家的儿子。 可惜才玩几次,就有同窗的长辈询问冠军侯何时成亲。 霍去病第一次体会到谢晏很早以前说过一句话——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好在上林苑还有几处练兵场,霍去病还可以去练兵场欺负欺负新兵蛋子!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深秋时节,霍去病的假期结束,他立刻收拾收拾衣物准备回城。 谢晏倚在门边看着他来来回回,恨不得把所有家当搬空,“回去住侯府啊?” 霍去病点头。 谢晏:“你娘会去吧?” 霍去病手中的鞋子无情地掉在地上:“不不是吧,一个夏天过去,她还没死心?” 谢晏:“你要给她个理由。比如说这两年你身上杀气太重,不适合娶妻。比如你觉得你身体虚得很,还不能传宗接代。” 霍去点头:“对!” 谢晏乐了:“想也没想就点头。知道你这样说意味着什么?” “我肾虚啊,我认!” 自从被谢晏带去章台街玩一圈,霍去病如同打通了经脉,提起男欢女爱不再羞羞答答。 谢晏:“那你娘会立刻请太医给你开补药。” “她开她的。这些年她愈发在家待不住,又不可能盯着我喝没喝。” 霍去病其实也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这事就莫名恐慌。 好像谢晏会消失! 霍去病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荒诞。 谢经在宫中,谢晏在老家又没有亲人,长安还有他和舅舅,谢晏怎么可能离开长安。 霍去病一度想把这一点告诉谢晏,但连他自己都不信,谢晏只会认为他胡思乱想。 “你要不要和我过去住几日啊?” 霍去病嘴上随意,心里满是期待。 谢晏摇摇头。 霍去病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谢晏是个很负责的人,他身为兽医,偶尔医人,不可能离开犬台宫。 饶是如此,霍去病还是有点失落。 谢晏:“过几日吧。” 霍去病猛然转向他:“过几日?” 没听错吧? 谢晏:“这几日上林苑的马奴给马修蹄子,我过去看看要不要帮忙。前几日变天,有人病了,今早还来找我拿药,你见过的,等她痊愈我再过去。” 霍去病想起来确实有这些事:“那你需要几天?” 谢晏:“三五日吧。总要告诉时常找我看病的那些人我在何处。” 霍去病不由得露出笑意,“说定了啊?” 谢晏点头:“我跟你进城,你好像很高兴?” “当然!”霍去病无法解释他的不安,就说,“我不能去舅舅家,也不敢在宫里停留,也不能去五味楼,侯府只有我一个人,吃饭都没有说话的,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谢晏:“破奴近日在你那儿。你弟也在。” 霍去病摇头:“破奴近日在军中,小光五日一休,我天天晚上都可以回去。” 近日谢晏不曾见过赵破奴,还以为他洗头沐浴后只想休息,原来是被困在军中。 谢晏:“算你说得对。收拾好了吗?” 霍去病觉得没什么可收拾的。 缺什么晏兄自会为他置办。 收拾几样回去用得着的,霍去病就去马厩找他的新坐骑。 随他出征的马到北海就不行了,永远留在草原上。 后来换的那匹马,回到边关就废了。 霍去病如今的坐骑是他从匈奴人的马里挑的。 谢晏在他走后便前往马厩。 午饭也是在马厩用的。 四天后,谢晏告诉杨得意以及上林苑巡逻卫和守卫们,他未来几个月会时常在侯府。 杨得意不明白:“去病那么大了还需要你照顾?” 谢晏无法解释他的担忧:“侯府奴仆是从宫里出来的,仗着以前在陛下身边伺候,有可能把他的吩咐当耳旁风。” “你可以把这事告诉他娘啊。” 杨得意不懂,卫少儿出面不比他名正言顺。 谢晏:“她姐是皇后,她弟是大将军,然而依然被很多贵人瞧不起。多数宫婢眼中只有贵人。” 杨得意想起谢经第一次把谢晏带到宫中,听说他本家乃谢氏大族,许多人对他都很友善。 杨得意只是蜀地小民,就不如谢经在宫中受欢迎。 在犬台宫久了,杨得意都忘记多数宫婢和由世家子弟担任的禁卫们什么德行。 杨得意:“听你这样说,你的话确实比他娘和陈掌好使。” 谢晏点点头,“过几日我就回来。我不能只拿俸禄不做事。” “就那点俸禄!” 别说谢晏瞧不上,杨得意都瞧不上。 谢晏闻言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抵达冠军侯府,谢晏休息片刻就去正院,令婢女把长史找来。 长史前几日就得到吩咐,过几日谢晏过来,他想做什么都不必阻挠。 出自上林苑的长史很清楚谢晏在霍去病心中是和大将军一样重要的长辈,所以见到谢晏长史就问他有何吩咐,而不是他要做什么。 谢晏:“这些日子有没有把菜种下去?” 长史自幼帮父母料理家务,很清楚什么季节种什么菜,不过几日就把菜园子收拾妥当。 长史便说近日府里用的蔬菜皆来自后园。 谢晏又问:“没挖出什么脏的臭的吧?” 长史愣了愣神。 过了片刻,他想起皇帝的亲戚很爱搞巫术用诅咒。 长史小的时候也用过。 结果屁用没有! 长史就不信这些。 本想劝谢晏不必担忧。 转念一想,他不信别人信。 再想想他衣柜里放个针扎的小人,长史就瘆得慌。 长史认真说道:“谢先生尽管放心,什么都没有。不过卑职过几日再叫人查查房间里有没有您说的这些。” 谢晏:“那我去后园看看。” 长史前面引路。 后园已被分为两半,一半地面夯平,可跑马可射箭,还可以踢球,另一边外圈是各种花卉,里面种满了各种蔬菜,还有一棵果树。 谢晏突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刚到草原,很多草还没发芽,谢晏收集了许多草籽。 后来他身心疲惫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在后园转一圈就回房,趁着没人他把草籽找出来交给长史,令他种在各院边边角角。 长史看着院中泛黄的柿子忍不住问:“这个时节种下去?” 谢晏:“撒下去。明年开春自会长出来。这是今年二月底我刚到草原上搜集的。” 长史心中一动,是他想的那样吗。 “匈奴人的牧草?” 谢晏:“长出来就知道了。” “对!” 侯府还有个小院空着,长史决定在那个院中种下。 长史忽然想到一个传言:“谢先生,前几日我听小公子说陛下想叫博望侯再去西域。您说西域有没有牧草种子?” 谢晏眼中一亮:“去了?” 长史摇头:“说是陛下有此意。可能已经叫博望侯挑选随从,开春就出发。一切顺利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回来。” 谢晏指着草籽:“这个你收起来。我换身衣物这就进宫!” 长史看他好像很着急:“您的意思西域也有牛马爱吃的牧草?” “不止!” 谢晏说完就回房。 一炷香后他从冠军侯府出来。 又过两炷香,谢晏见到刘彻。 刘彻惊了一下就调侃:“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卫青也在,闻言不禁看向谢晏,等他说“想你的风!” 谢晏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同刘彻胡扯,直接问:“听说博望侯准备再去西域?” 刘彻下意识看向卫青。 卫青好气又想笑:“臣近日不曾去过上林苑。” 谢晏:“今日进城听旁人说的。” 刘彻颔首:“明年正月底出发。谢先生有何高见?” 第302章 “国库空虚,您缺钱用?”谢晏又问。 刘彻嗤笑一声:“连这事都知道,还说进城听人说的?听上林苑的工匠说的吧。” 前些日子刘彻令上林苑准备的白鹿皮已经做好,近日也曾吩咐织工为张骞准备带去西域的丝绸。 谢晏时常给工匠开药看病,他会知道这些刘彻不意外。 刘彻没想到他还跟以前一样喜欢睁着眼瞎说。 谢晏:“听谁说的不重要。臣有一计可充盈国库。” 郑当时和桑弘羊等人也在,还有刘彻去年任命的两位大农丞,所以四人齐刷刷看向谢晏。 谢晏神色不变,继续说:“陛下要不要听听?” 刘彻必须听! 但他面上神色不变,淡淡地说:“直说便是。” “前些日子臣闲着无事,找人了解过,西域人——”谢晏担心待会说的无法解释,又问张骞何在。 刘彻瞬间就看出谢晏的顾虑,就说他尽管说,如果同张骞有关,改日他自会告诉张骞。 谢晏听闻此话越发担心暴露,一定要见到张骞再说。 刘彻瞪一眼他,就令黄门去找张骞。 直到午时,张骞才走到宣室。 谢晏坐在一旁快睡着了。 刘彻用了两份点心,喝了三杯茶,终于看到张骞。 张骞脸色通红,满头大汗。 刘彻很是奇怪:“这是打哪儿来?” “请陛下恕罪!”张骞行了礼就直起身来告状,直接点出江充和他的人油盐不进,拿着鸡毛当令箭,他都说了,陛下急事召见,那些人仍然不信,叫他回去从别处进宫。 张骞一气之下把马车扔给他们,沿着驰道边走过来的。 谢晏瞬间清醒,朝张骞脚上看去,抬抬下巴示意他抬脚。 张骞满腔怒火也顾不上许多,立刻抬脚。 鞋子很明显,黑色的变成灰色的。 谢晏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记得博望侯的家好像在茂陵?茂陵最近的住户离未央宫也有十里路吧?” 张骞回答他家住得远,坐车走了几里路,下了车又走了整整十里。 刘彻一时不知该骂江充不长眼,还是该数落张骞不知变通。 “胡闹!” 刘彻骂一句,就令他坐下休息,转向先前去找张骞的黄门:“江充不知道朕要见博望侯?” 黄门:“奴婢来回都不曾看到他们,以为他们今日休息。” 谢晏瞥一眼皇帝:“江充那伙人时常进宫,会不认识宣室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出来拦您的人?不曾看到他们,肯定是在草丛里或者树上藏着。倘若在路边,皇亲国戚远远看到他们掉头,他们抓谁去?” 张骞不禁说:“他们就是从路边窜出来拦住我。陛下,若非臣的仆人反应快,定会撞伤他们。陛下,这事您得管管,不能什么人什么时候都拦。” 桑弘羊等人也被拦过,但他们几乎都是下朝和有事禀报的时候。 皇帝很少宣召他们,以至于张骞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 不过不妨碍桑弘羊落井下石,一个个附和他们有事禀报也不敢用驰道。 刘彻很清楚他不能松口,否则绣衣使者便名存实亡,“此事改日再议。张骞,谢晏有事找你。” 谢晏点点头:“博望侯,请问匈奴,或者说西域人最缺什么?” 张骞被问蒙了。 陛下着急见他竟然是为这事。 谢晏:“我给上林苑的匈奴人看过病,同他们聊过,对匈奴和西域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不如我先说?” 张骞看向皇帝。 刘彻颔首。 张骞点点头。 谢晏:“不缺牛羊牲畜?” 张骞点头。 谢晏:“他们不会养蚕织布,所以缺布料?” 张骞再次点头。 谢晏:“不会烧窑,也缺陶瓷?” 张骞再次点头。 谢晏又说:“还缺茶叶?但不缺黄金珠宝?” 张骞点头又摇头。 谢晏转向刘彻:“陛下可令人收购陶瓷、布料以及茶叶。不用顶好的。质量中等偏下便可。价钱吗,第一次交易,就便宜点,收购价十倍吧。” 刘彻、卫青、桑弘羊等人倒吸一口气,看向谢晏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疯了?抢钱呢?” 谢晏看向张骞,张骞的神色有些犹豫:“少了还是多了?” 张骞:“路途遥远,还有可能遇到大雨风沙,算上折损,十倍不多。” 刘彻等人又看向张骞,他说什么呢? 张骞终于注意到皇帝和同僚们的神色不对:“陛下,谢先生说十倍是不贵。只是以前没跟他们做过生意,臣担心他们合起来压价,或者因为不信任我们,很便宜也不买。” 谢晏:“这事好办。到了一个地方打听到主事人,送一匹绸子过去。亦或者告诉他们你的底价,如果他们多卖十倍,多出的这些三七分账,你七他三。不过他们可能当面同意,背地里准备把钱抢回去。所以告诉他们,少一个铜板叫他们的王提头来见。再或者大将军亲自找他们讨回来。让他们二选一!” 第194章 今时不同往日 刘彻、卫青等人第一次听说还能这么做生意,一个两个的脸色跟见鬼了似的。 桑弘羊忍不住问:“倘若他们当真二选一,还真叫大将军亲自找他们把钱要回来?” 大军一动,黄金万两,赚的那点钱还不够军需。 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我找上林苑的匈奴人了解过,往常匈奴人不打他们,是因为西域没有吃的穿的。不是因为惧怕西域各国。”谢晏说到此转向张骞,“博望侯可曾留意过西域各国兵力部署?” 张骞离开大汉那年,三公九卿希望用和亲换来和平。 当时觉得西域诸国兵力同大汉差不多,无法阻挡匈奴铁器。 待他回来得知匈奴内乱,他l可以趁乱逃出来乃卫青之功,他不敢信。 经过多方打听,确定卫青三战三捷,又在上林苑看到许多许多匈奴人,张骞对大汉兵力有了重新认识。 张骞看向皇帝:“冠军侯率一万精兵可以推平西域!” 郑当时、桑弘羊等人瞠目结舌。 张骞又说:“陛下,如今臣不怕被留在西域。到那时我们也不算师出无名!” 谢晏忍不住笑了。 桑弘羊不禁说:“博望侯,停一下,你是说如果你被留在西域,或者说你赚的钱被抢去,无需大将军出面,甚至不需要冠军侯出面,也不需要兴师动众,令从骠侯从边关率几千人就可以把你的钱要回来?” 刘彻冷不丁想起谢晏多年前提过赵破奴灭了楼兰。 可惜谢晏此刻离他有点远,听不见谢晏的心声。 谢晏八成在心里附和。 刘彻不禁盯上谢晏。 张骞开口道:“如果是追随冠军侯的精兵,可能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灭一国。” 桑弘羊迅速在心里算笔账,又问:“如果我给你一千车货物,由一千人押运,一旦你们被留在西域——” 张骞打断:“如果是一千人的队伍,其中五百人上过战场,无人敢把我们留在西域。” 郑当时忍不住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西域也不全是小国。” 以前张骞确实同郑当时聊过西域各国情况,张骞便解释那个时候的他们怕匈奴人不怕大汉,如今反过来。他们的王不想死就不会与大汉为敌。 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差价令刘彻心动,“博望侯认为谢晏的法子可行?” 二十年前的张骞没有一丝底气。 此刻张骞很果断:“可以!”停顿一下,又说,“原先臣担心西域人不愿意同我们来往。谢先生的一番话提醒臣,西域也有贪官,也有见钱眼开的商人!” 谢晏:“博望侯,一匹丝绸有没有可能换来百两黄金?” 刘彻转向谢晏,他可真敢说! 卫青甚至不敢直视此刻的谢晏。 今日伺候的黄门、内侍等人都傻了。 为卫青整理文书的公孙敬声惊得张大嘴巴。 唯有张骞认真考虑:“有可能。不过百两黄金毕竟不是百两铜,只有西域各国的皇亲国戚大商人舍得买。” 谢晏:“西域有多少国家?” 张骞:“有人说只有十几个,有人说二三十个。在我到过的西域再往西的地方还有人。” “那就行了啊。你可以卖给当地商人,叫商人去赚他们的钱。”谢晏道。 张骞茅塞顿开。 谢晏:“干干巴巴地说一匹布百两黄金,一定有人认为你把他们当傻子糊弄。如果你告诉他们,一匹丝绸需要多少只蚕,女工织多久,织好后还要上色等等,再说织出那些布料的人都是皇家培养的,只有大汉天子和皇亲国戚才有资格用那么精美的布料,他们兴许会认为一匹布百两黄金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张骞在心里算算日子:“如果我二月出发,商队走得慢,抵达西域可能正好赶上初夏。夏天炎热,我带去的丝绸清凉舒适,不止你说的这个价。” 第303章 谢晏:“但有一个问题。财帛动人心。商队回来后,有人肯定会退出,然后沿着你走过的路,带着商人过去。” 刘彻:“朕会令边关设卡严查。” 谢晏看向张骞:“路途遥远,定有人抱怨。如果你说陛下规定一匹布百两黄金,他们卖到一百一十两,给西域商人三两,给他一两,我想不但没人抱怨,还会尽快把物品脱手,赶在大雪封路前再来一趟。” 张骞看向谢晏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 谢晏被烫了一下,慌忙说:“别看我!他们缺医少药,当地人还不爱沐浴洗头,我可吃不了这个苦!” 张骞转向皇帝。 刘彻:“朕给你挑两名医者随行。” “陛下,臣希望谢先生可以和臣一起出使西域。”张骞直接点明。 刘彻:“他不想去,朕还能逼他?” 张骞心说,您是皇帝说这话? 怕不是你不舍得。 “可是——” 谢晏打断:“博望侯,别可是。如果我是你就赶紧想想什么物品西域没有,而只有我们有。如何把易碎的陶瓷运到西域。路上遇到大雨,布料和茶叶会不会坏。还有,车队是从长安出发,还是从西北边城。这么多事等着你,就别打我的主意。” 张骞不死心。 记得谢晏同卫青交往甚密,他就把目光投向卫青。 卫青给他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张骞不禁叹气。 谢晏起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听人说西北的瓜果比长安的甜。你若是冬天回来,记得带些种子和果树。兴许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吃到西域瓜果。” 张骞立刻说:“谢先生这么喜欢西域瓜果,那就和我们一起。等我们从西域回来,正好秋天,拉几车回来给大将军和冠军侯尝尝。” 谢晏故意说:“原来你眼里只有大将军和冠军侯啊?” 张骞脸色骤变,吓得跪地说:“陛下,臣——” 刘彻打断:“起来。”转向谢晏:“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谢晏转向他行礼:“臣告退!” 说完施施然离去。 张骞看看谢晏又转向皇帝:“陛下——” 刘彻:“朕不能逼他。这世间他只有谢经一个牵挂。谢经要知道朕用他逼谢晏,定会亲自为谢晏除去牵挂。” “可是谢先生比臣会做买卖啊。有他出面,一定可以多卖两到三成。”张骞依然不死心。 卫青:“谢晏给你说的那个法子,拿出一成利分给众人,也可以多卖几成。” 刘彻点头。 桑弘羊是商人之子,闻言不禁说:“我父亲每年年底赏奴仆一点钱财,我家奴仆就对他死心塌地。你拿出一成,我相信他们一定想方设法把物品推到最高价。” 刘彻:“张骞,此事就这么定了。算算此行需要多少人,本钱多少,算清楚就找桑弘羊。” 桑弘羊这些天为了钱的事愁的头发都白了。 谢晏说出西域实情,他仿佛看到西域遍地黄金,闻言就邀请张骞去府衙详谈。 郑当时和两位大农丞起身告退,显然也是同张骞商讨此事。 张骞拨开桑弘羊的手臂:“陛下,还有一事。臣的车和奴仆——” 刘彻抬抬手。 张骞明白了,不会叫他失望。 刘彻看着张骞走远,就转向先前去找张骞的黄门:“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知道。” 黄门出了宣室就去找江充。 江充这几年遇到过很多人都说陛下急召,但他不信,认为是借口。 事后证明确实是借口。 没想到今天这次是真的。 江充只能把车和人都放了。 黄门发现江充还不太乐意,忍不住说:“日后看清楚,再有下次,你就是主父偃陛下也帮不了你。” 江充连连点头说记下了,劳烦他亲自跑一趟。 同时,刘彻令人找出舆图,他指着通往西域的几个地方问卫青:“是不是设一个地方同西域往来?” 卫青:“不能叫他们入关。博望侯刚刚提到西域有见钱眼开的商人。这里肯定也有。如果纸、瓷器的做法被他们买去,我们就只剩丝绸和茶叶赚钱。万一他们种出茶树,可以养蚕,我们对西域没有任何优势,西域王室却可以利用丝绸等物品扩军。” 刘彻沉吟片刻,令霍光记下,货物出关时严查! 随后刘彻又忍不住问:“你说张骞这次能用一车车茶叶陶瓷换来一车车黄金珠宝吗?” 卫青:“臣不清楚。先让他试试吧。” 半个月后,谢晏回到犬台宫小住,张骞出任中郎将,准备西行的货物以及挑选随从。 由于张骞第一次带了那么多人过去,最后只有他和堂邑父回来,所以有点家底的人都不愿意随行,担心钱还在人没了。 卫青得知这一情况,不由得想起当年很多人托关系从他麾下调到李广麾下。 考虑一日,卫青令长史提醒张骞去上林苑问问。 上林苑有许多农奴,他们不怕死,就怕这辈子无出头之日。 同张骞去西域确实很凶险。 而今时不同往日。 西域人肯定不敢扣留张骞。 若是死在外面,朝廷肯定给抚恤金。 有幸回来,有可能得到封赏。 张骞很快在上林苑挑了一百人。 而他出使西域的消息也被这些人的亲友传扬出去。 许多贫民子弟主动找上张骞。 十月底,张骞挑了八百人。 张骞本想凑够一千,又觉得八百很吉利,冠军侯第一次领兵就是八百人。 出行名单定下,张骞再次找上桑弘羊。 桑弘羊没有给张骞准备铁器,准备的是茶叶、布料、各种纸张和陶瓷等,零零散散八百车。其中丝织品只有五十车。 张骞忙忙碌碌的时候谢晏也没闲着。 谢晏在城中租个小院把他从草原上带来的粮食放出去。 霍去病和赵破奴休沐日过去搭把手,把左贤王用的麻袋换下来。 寒冬腊月,益和堂对外宣称收到大批善款,买了许多陈粮,腊八下午在益和堂门外施粥。 冰天雪地的天气,谁不想喝一碗热汤。 腊八上午,益和堂门口就排起长龙。 东家一看这么多人在外面受冻,就令伙计抓几副药材煮汤发下去防着凉。 午后,五味楼的客人离去,厨子送来五口大锅,有的煮粥有的煮面汤。 一个时辰后,一锅锅面汤米粥运出去。 益和堂和五味楼忙了半个月,谢晏的粮食才用的一干二净。 谢晏心里舒坦了。 有人认出盛粥的人之一是五味楼的伙计,坊间就传言,不存在善款,煮粥煮汤的米和面其实是益和堂和五味楼买的。 五味楼和益和堂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没过几天流言就平息了。 正月最后一日,张骞率众从长安出发。 谢晏从犬台宫来到冠军侯府,同府中长史、奴婢们一同收拾菜园子,收拾鸡窝。 下午闲着没事,谢晏教厨子做两道点心,在他的小院中围炉煮茶。 炉火正旺,茶水滚开,谢晏听到一阵脚步声。 谢晏抬眼看去,正是今日休沐的霍去病。 “头发干了?” 霍去病点点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说着话就拐进室内搬个板凳。 谢晏不禁说:“你来的也挺巧。” 霍去病拎着板凳出来问:“也——”抬眼一看,小太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不点,“这是?” 太子回头看一眼,一脸无奈:“我二弟。”顿了顿,“刚刚在宫里碰到他,离很远就喊我太子兄,我又不能装聋,只能把他带来。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他出来干什么。” 谢晏看着二皇子好像有点紧张,像是担心不被欢迎,他便笑着说:“既然来了,那就喝一杯吧。” 霍去病又进屋拿两个水杯和两个小板凳。 太子扶着他二弟坐下:“不许哭闹啊。” 小孩乖乖点头。 太子左右一看,很是奇怪:“小光呢?” “破奴说带他们出去长长见识。”霍去病嗤笑一声,“说的好像他很懂一样。” 谢晏进屋拿个斗篷把二皇子裹得严实,以防回去病了王夫人埋怨太子:“院里风大。待会儿喝茶吃点心再拿下来。” 小孩再次乖乖点头。 谢晏挺满意,又进去拿一块麦芽糖给小孩嗦着玩。 霍去病看向太子:“你来找破奴?” 太子点头:“差点忘了。大表兄,我听到母后说叫破奴娶我大姐。” 又来?!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 第195章 订婚 太子信誓旦旦地说:“这次是真的!” 霍去病懒得敷衍,为他们四人各倒一杯水。 太子转向谢晏:“晏兄,你信我?” 第304章 谢晏:“皇后为何突然想到叫你大姐嫁给破奴?” 太子仔细回想一番,“好像是父皇叫母后为大姐选夫婿,母后——”看一下霍去病,有些不明白,“母后为何不选你啊?我大姐配不上你吗?” 霍去病又白了他一眼:“晏兄先前同你说的那番话白说了?” 太子当然记得谢晏说过,好的鞋子不一定合脚。 可是他觉得大表兄和长姐很般配。 谢晏:“先说破奴。” “好吧。母后不知为何想到破奴。还说可惜无父无母。椒房殿的女官就说,无父无母好啊。也无亲友。省得大姐操心。像两个姨母家,还有昭平表兄的亲戚,什么都不懂还没有自知之明。”太子举起小手,“我可以对天起誓,母后明确说了,那就他吧。” 霍去病和谢晏相视一眼—— 难不成这次是真的! 太子认为两人依然怀疑他,忍不住说:“上次是我没有听清楚。这次母后还问我破奴好不好。我说好。母后说叫大姐嫁给他好不好。我说听父皇母后的。” 两人齐刷刷转向他。 霍去病一脸无语。 谢晏想朝他脑袋上一巴掌:“怎么不早说?” 太子张张口:“——放在前面说啊?不应该从头说吗?” 霍去病瞪一眼他,起身找个湿布给对面小孩擦擦手,又给他拿一块点心。 二皇子刘闳轻声道一声谢,满眼好奇地朝他皇兄看去。 谢晏叹了一口气:“要挑重点啊。解释放到最后。好比有人欺负你,你不能说,我早上吃了什么,饭后又去哪里,遇到谁谁谁,我们起了冲突。你见到陛下或者我们,要直接说谁谁欺负你。我们和陛下自会找人核实。即便你从头说起,我们一样不会信你一人之言。但两种说辞在我们看来不一样。” 霍去病附和:“前面你说一通,看起来像你心虚,为自己铺垫。等你说到重点,我们就没心思听了。后者听起来你被欺负的厉害,我们会和你一样愤怒。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看到同样的调查结果想法也不同。前者会认为你大惊小怪,后者会认为对方欺人太甚!” 谢晏:“懂了吗?” 太子不由得想起夏天在甘泉宫,他三弟张口就说自己打他。倘若父皇当时不在,八成会认为他欺负三弟。 毕竟他比三弟大六岁。 父皇肯定不信小不点会撒谎。 因为当时他也不敢相信臭小子倒打一耙。 太子点头:“我记下了。那,晏兄也相信我这次没有骗你们?” 谢晏和霍去病同时点头。 太子不禁问:“那该怎么办?” 霍去病扭头问二皇子点心好不好吃,不好吃吃别的。 小孩只顾听几人聊天,没有留意香不香,闻言咬一口,认真品尝一番就点头。 太子见状也拿一块尝尝。 谢晏看着他一边吃还一边盯着自己,无语又想笑。 “男未婚女未嫁,一个是食邑几千户的从骠侯,一个是长公主,年龄相仿,我看挺好。” 太子被说服了。 “啊!我知道了!” 两大一小被他吓一跳。 霍去病无奈地问:“又想到什么?” 太子转向霍去病,欲言又止。 霍去病瞪他。 他立刻说:“一定是因为你在卫家长大,继父姓陈,生父姓霍,家里人口多,母后担心大姐——” 霍去病打断:“你还是闭嘴吧。” 太子看向谢晏:“我猜错了?” 谢晏点头:“你表兄身为万户侯都没人敢烦他,又岂会因为同公主成亲,那些亲戚就找上门?” “那是为何啊?”太子不懂。 谢晏也不懂。 历史上的霍去病确实没有娶表妹。 谢晏:“此事只有你父皇清楚。不如回去问问你父皇?” 太子摇头:“我们要告诉破奴吗?” 谢晏突然觉得这孩子有些心急。 考虑片刻,谢晏决定趁机多说几句:“如果你母后认为旁人合适呢?” 太子被问住。 谢晏:“有些时候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会骗人,你听见且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太子被绕糊涂了。 谢晏:“因为你可能只是听到中间那部分闲谈,没有看见开头,也没有听到结尾。所以,遇到事先别下定论,等到两人成亲才算尘埃落定。” 霍去病看向谢晏:“赐婚的圣旨不算尘埃落定?” 谢晏摇头:“皇家婚事繁琐,即便明日赐婚,最快也要明年这个时候成亲。中间一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比如破奴跑去章台街喝酒,跟人起了冲突,忘记自己手劲大,一拳把人打死。他被廷尉收押,婚事是不是就没了?” 太子点头。 谢晏看向霍去病:“你花重金给他准备的新婚贺礼是不是白准备了?” 太子不禁说:“晏兄说得对。” 谢晏:“在我们面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出错,我们不怪你,也不会私下里说你笨,还会提点你。但在外人面前不可以。他们不了解你,会认为太子性情鲁莽,听风就是雨,甚至有点蠢,别人说什么他都信。” 太子终于明白谢晏为何说那么多:“晏兄,你又教我啊?” 谢晏:“以前教你的好用吗?” 太子神色一变,肉眼可见地心虚。 霍去病转向他:“你告诉陛下了?” 太子下意识摇头。 犹豫片刻,太子决定坦白,说他夏天想吃冰饮,就要一大碗,婢女给他做一小碗,他吃的闹肚子,拉的躺在榻上一动不想动。 霍去病再次无语了。 谢晏:“——活该!” 太子又有点不服气:“你就说我有没有成功?” 谢晏注意到二皇子听得很认真,担心小不点有样学样:“不要跟他学啊。吃凉的不止拉肚子,还要喝苦药。你问问他有没有喝过。” 二皇子刘闳转向他大兄。 太子递给他一杯水:“不烫了,喝吧。” 谢晏挑眉:“不敢承认?” 太子讪笑着对他二弟说:“快喝!” 小孩如今五岁,虽然身子弱,但脑子不笨,看出太子不好意思,心说原来太子兄和他一样,身体不舒服也要喝苦药啊。 小刘闳因为这个发现而高兴,笑眯眯地接过水杯。 太子起身瞪他:“你也笑我?” 小孩紧张了。 谢晏:“别吓他。他才多大?你多大?” 太子坐回去,又问:“破奴会不会怪我们不早早告诉他啊?” 谢晏:“他心有所属自会向你父皇禀明。没有拒绝就说明他愿意。再说,八字还没一撇,我们告诉他什么?” 太子被问住。 霍去病:“婚姻大事,陛下会先询问两人,不会贸然赐婚。” 太子忘了,闻言恍然大悟。 霍去病没眼看:“下次记住!” 太子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 一个月后天气转暖,谢晏在犬台宫待了十多天再次回到冠军侯府,便听到长史说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谢晏下意识问:“大宝?” 长史叹了一口气:“从骠侯和长公主。”不待谢晏开口,他就忍不住抱怨,“冠军侯哪点不如从骠侯?” 谢晏回头看他。 长史意识到失言,“不是说从骠侯不好。可是于公于私都应该先考虑冠军侯啊?” 谢晏:“你怎知陛下没有考虑?” 长史惊了一下:“你你是说陛下问过冠军侯?为什么啊?卫长公主应该很好吧?听说皇后很好,长公主是她亲自带大的啊。小小年纪就是长公主,也没听宫里人说她性情暴虐打骂奴婢啊。” 谢晏:“大宝希望过两年成亲。但公主不小了,不能再等。公主也不是很想嫁表兄。兴许两人太过熟悉。大宝也不希望妹妹变妻子。” 长史:“这么说来不怪陛下啊?” 谢晏:“谁也不怪。你别再抱怨。陛下定会给他选个适合他的。” 刘彻已经叫皇后留意。 而原先达官贵人和贩夫走卒都以为冠军侯是陛下留给他最疼爱的卫长公主的。 随着从骠侯和卫长公主的婚事定下来,城里城外的人意识到冠军侯的亲事另有安排。 当年很多人都认为皇帝会给他小舅子长平侯选个高门贵女。 结果皇帝挑个小门小户,但通情达理,又读过几本书的贤惠女子。 不得不说,这样的女子适合时常出征的长平侯。 倘若选个世家女,长平侯不在京师,他的妻子多半不屑亲自前往卫家探望卫母,很有可能认为抛头露面自降身份,令卫少儿把五味楼关了。 因为这件事,许多小官小吏就认为他们的女儿有机会嫁给骠骑将军。 考虑到帝后肯定会征求卫少儿的意见,所以这些人家就带着女儿前往五味楼用饭。 第305章 此后几个月,五味楼二楼雅间全是妙龄女子和她们家长辈。 起初卫少儿很奇怪,以为街上出什么事了,就把此事说给陈掌听。 巧了,不少人问陈掌陛下有没有同他聊过冠军侯的妻子人选。 陈掌说没有,但没人信,每到休沐前一天就有人约他休沐日晌午去哪儿哪儿吃酒。 结合卫少儿的疑惑,陈掌懂了,调侃她说那些女子来见见未来婆母。 卫少儿一脸无语:“去病自小就主意正,找我有什么用。她们进宫面圣都不一定有用。应该去找谢先生。” 陈掌:“谢先生在去病家。去找他还不如直接找去病。” 结果就在几日后,侯府的车到北宫附近被拦住。 霍去病在车里嘀咕:“我就说骑马方便。晏兄非叫我乘车。看看,被人拦住想走都走不了。” 驭手掀开车帘低声说:“将军,是个女子。” 霍去病在外很有礼数,闻言从车上下来。 随着他落地,对面车上也下来一位女子,以纱遮面,但仍然可以看清她的长相。 霍去病心头一紧,后退几步,喊来跟在车后的随从。 四位随从下马挡在霍去病身前。 女子和婢女以及车夫吓一跳。 霍去病很是无语,这几个莽夫干什么呢。 说起来也不怪他们。 这些日子谢晏时常在侯府小住,闲着无事就同侯府奴仆、骑郎闲聊。 有几位骑郎的父母如今还在上林苑做事,是上林苑的铸钱工匠。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有人倒在谢晏车前面,被精明睿智的谢晏一眼看破。 以前当故事听。现下见到故事里的人,就问谢晏是不是真的。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谢晏没必要隐瞒,就说那个女子正是淮南王翁主的贴身婢女。 这几位随行骑郎下意识想到这段故事。 霍去病叹着气拨开两人,问对面的女子有何指教。 女子给婢女使个眼色,婢女递过去一个荷包。 霍去病已经猜到,便果断拒绝:“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 说完便向女子告辞。 驭手随着霍去病上车。 四位随从意识到他们想多了,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没有退开。直到女子的车夫把车移到一旁,他们才上马随霍去病离去。 霍去病回到侯府就找谢晏。 三伏天过去,秋天近了,后园许多菜老了,谢晏指挥奴仆拔掉一些再种青菜,以防深秋时节想吃一碗青菜鸡蛋面,亦或者小葱鸡蛋煎饼,都要到市场上买青菜和小葱。 霍去病到园子里四下一看,没有外人,就直接说他回来的路上遇到个妙龄女子。 谢晏:“当街拦着你表明心意啊?” 霍去病不禁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谢晏:“不然找你请教兵法?” 霍去病无语片刻,问:“找我做什么啊?” 谢晏:“见不到帝后,你母亲不管事,不找你找谁?我不是在这里就是在上林苑,他们进不来。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的大将军府守卫森严,连一道门也进不去。” 霍去病:“我姨丈,我三舅和小舅,还有我祖母啊。” 谢晏:“他们可以说你的婚事你娘做主啊。” 霍去病叹气:“可以不成亲吗?” 谢晏:“如果你祖母弥留之际说最大愿望就是看着你成亲,你会怎么做?” 霍去病不希望她带着遗憾离开。 谢晏:“与其那个时候匆匆忙忙,不如这个时候慢慢挑选。再说了,又不用你出面。陛下和皇后找到合适人选告诉你,你偷偷见一下,觉得可以再叫媒人出面。” 霍去病低声问:“她会不会躲在什么地方偷看我啊?” 谢晏乐了。 霍去病又恼又羞:“别笑!” 谢晏注意到有个婢女低头笑,“你问她。” 被点名的婢女吓了一跳,抬头发现谢晏并未生气,她才敢说:“城中未婚女子应该都见过将军。” 霍去病指着自己,“我?” 谢晏:“去年大军回来有多少人在路边看热闹?” 霍去病想起来了。 不止去年,更早一次他进宫面圣的一路上也有妙龄女子盯着他。 当时霍去病在马背上都不敢乱动。 谢晏:“人家早知道你长什么样。” “但她们不知道我的喜好。”霍去病道。 谢晏:“这半年没少去五味楼吃喝吧?你确定她们真不知道?” 霍去病不能确定。 谢晏又问:“如果这次没有随从和驭手,你猜会传出什么?” 霍去病试探地问:“私下授受?” 谢晏点头。 霍去病不禁感到庆幸:“晏兄,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谢晏担心他骑马着凉生病,可是无法解释,干脆认下:“先前太子说起破奴和公主的事,我就想到这一点。” 随后又叮嘱府中奴仆,此事不可外传。 几个婢女表示她们明白,以防未来当家主母误会。 谢晏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样说也不能说不对,便任由她们误会。 就在这时,长史匆匆进来。 谢晏和霍去病听到脚步声回头,待长史到跟前才问出什么事了。 长史呈上来一块布。 谢晏接过去,展开一看惊呆了。 竟然写的他本人。 某年出生在何处,何时入宫,相貌身高以及性情都写的一清二楚。 霍去病看一眼就问长史谁写的,意欲何为! 谢晏:“你不觉得字体眼熟吗?” 霍去病不禁问:“你认识?” 仔细一看,他也觉得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司马相如啊。” 谢晏好笑,“难不成我骂他软饭硬吃,他非但没有生气,还认为我骂对了?” 侯府婢女们朝谢晏看去,原来他不止骂过汲黯和东方朔,连司马相如也被他问候过啊。 长史低声说:“司马先生今早去了。 谢晏看向他:“那这个是——” “卓夫人令家奴送来的。说早就写好了。可能因为你骂过他,又不想送给你。卓夫人担心过几天人多被顺走。毕竟他的文章值千金。索性早早送过来。”长史道,“卑职多嘴问一句除了你还有谁有。家奴说司马先生还给陛下写了一份。不过前些日子被陛下派人取走了。” 谢晏心里很是复杂:“这人啊。真有很多面。” 霍去病:“准备明器,你去送他最后一程?” 谢晏不禁点头。 长史立刻去准备。 翌日上午,侯府驭手载着他前往茂陵司马相如家。 到门口看到院里很多人,而司马相如的官职并不高,人缘也不是很好,估计这些人都是来讨文章的。 谢晏进去轻咳一声。 众人回头,有人认出他便迎上来道:“谢先生也来了?” 谢晏:“我和他在上林苑共事多年,来送他最后一程。诸位也是啊?” 第196章 巧舌如簧 众人附和,道他们是来送司马先生最后一程。 谢晏请众人随他进去拜见卓夫人。 众人不敢不从。 原先以为谢晏失宠了。 谁曾想去年有人亲眼看到谢晏只身一人无需通报就能见到皇帝。 在以前可是韩嫣才有的待遇。 谢晏也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才女卓文君。 卓文君神色哀伤,鬓角已有华发,仍然可以看出早年的清丽。 不怪司马相如一见倾心。 谢晏同卓文君寒暄几句,暗示司马相如为他写的自传他已收到,定会仔细收藏,便向她告辞。 到门外发现那些人尚未离去,谢晏就问是不是还有事。 那些人表示无事。 谢晏很是不识趣地点出:“一起走吧。” 卓文君闻言给婢女使个眼色,婢女出来送客。 谢晏回到冠军侯府就换下奔丧长袍,穿上短衣钻进后园继续种菜。 翌日上午,谢晏去赵破奴府上。 不是赵破奴在茂陵置办的那处宅子。 赵破奴和卫长公主的婚期定下来,刘彻就送给赵破奴一处宅子。 刘彻也不曾找理由,直言他不希望女儿离皇宫太远。所以宅子在大将军府北边,离冠军侯府很近,走过去也就一炷香左右。 赵破奴自幼流浪,见惯了生死,不在意当个赘婿,自然也不在意住到“公主府”。 宅子打扫干净,赵破奴就把家当搬过去。 其实没有多少物品。 除了谢晏送他的几样匈奴旧物,就是他自己在战场上捡的。 赵破奴把所有物品摆出来,宅子还是荒凉,没有一点活人气息,他就去找谢晏,请谢晏帮他置办家具。 谢晏到他府上,管事的就把库房钥匙给他。 第306章 而谢晏没去库房,他先前前后后转一圈,心里有个大概,就从客房开始。 谢晏令管事找来笔墨纸砚。 两处客房需要的物品全部记下,谢晏就去厨房记下需要的香料酱料,最后他才去库房。 库房只有钱和粮。 谢晏拿出部分铜钱和金饼由管家收着,他才去花园。 此地离章台街不远,但章台街没有卖菜的,日后想吃点菜需要去东西市,谢晏决定比照霍去病的侯府后园,把花园一分为二。 谢晏和管家带领几个奴仆忙到午时,谢晏叫管家把杂草扔出去,他去厨房看看。 赵破奴府上可没有宫里的厨子,他们的厨艺可想而知。 从和面到炒菜以及炖菜蒸菜,他一点点教。 下午,管家驾车载着谢晏,货比三家,短短半日就把物品买齐。 回来的路上,管家忍不住问正房怎么收拾。 谢晏:“正房不用你操心。过些日子宫里自会来人收拾。也不用再添人手。明年开春公主嫁过来,陛下不可能叫她孤零零一人进门。至少有五房陪嫁。” 皇家多年不曾嫁公主,管家不清楚皇家规矩,听闻此话他恍然大悟:“正房的家具是不是也会换新的?” “现在是新的吗?”谢晏问。 管家微微摇头:“前房主留下的。” 谢晏:“那就等着吧。最多一个月就会有匠人登门。近日不要出去走动。” 管家连连点头。 谢晏:“我看府上人不多,厨房用不了四个人。你回头挑两个送去冠军侯府,跟侯府的厨子学学厨艺。” 管家听到前半句,心想,谢先生可真偏心。 听到最后,他倍感羞愧,慌忙点头,端的怕慢一点被谢晏发现他神色不对。 谢晏在赵破奴府上待到夕阳西下,物品全部收到,他才去冠军侯府。 霍去病同他前后脚进门。 看着谢晏没有骑马,就猜到他从赵破奴府上才回来。 霍去病给他倒杯水:“陛下没派人收拾?” 谢晏:“陛下会派人收拾,也不能全推给他的人。回头他们回去禀报,侯府要什么没什么,陛下指不定怎么胡思乱想。” 霍去病点头:“陛下身边可是有几个不省心的。” 说起此事,霍去病想起一件事。 “晏兄,听说张骞带去西域的破碗手纸都是你的主意?” 谢晏险些被茶水呛着:“别胡说!哪有破碗?人家陶瓷商人只是没来得及卖。再说那些纸,就算是手纸也是出自皇家作坊的手纸,跟寻常用纸能一样吗?” 霍去病呵呵两声:“巧舌如簧!太子他二弟都不信!不过这点不重要。听说你出主意那日,陛下急召张骞,但张骞的车被江充的人拦下,你就趁机踩他一脚?” “知道的这么详细,肯定不是仲卿说的。”谢晏想想那日宣室有谁,“敬声说的吧?” 霍去病点头:“您看起来不喜欢江充。先前提醒太子杀奸佞,是指江充那群人?” 谢晏:“何以见得?” “江充经常在陛下身边转悠,早晚会和太子对上。太子因为他是陛下的人,看在陛下的面上退让,陛下肯定一边认为江充是名能吏,一边认为太子软弱。”霍去病越说越觉得他猜对了,“今日江充敢欺辱他,明日李充就敢有样学样。” 谢晏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样的小人您不会留他过年。但从去年到现在,江充依然活蹦乱跳。我猜他是你留给太子练手的?”霍去病问。 谢晏:“我就不怕江充脱离了掌控?” 霍去病:“您要是哪天觉得身体不舒服,又查不出病因,肯定趁着自己还能动弹,出去花钱找人把他们全带走。” 谢晏乐了:“既然知道,就任由他狂。只有愈发猖狂才有可能管到东宫。” 霍去病:“太子是不是明年搬去东宫?” “趁着寒假搬过去。前几日休沐,他说回头给我留个宫殿,我在这里住半年,去那边住半年。”说到此,谢晏就想笑,“他当东宫是犬台宫啊。我想来来想走走。” 霍去病:“你没答应吧?” “他不懂我还能不懂?” 谢晏白了他一眼。 霍去病放心了:“你就住我这儿。” 谢晏:“还是要买一处小院。改日我就去尚冠里看看。” 霍去病神色一怔,急忙问道:“怎么说着说着要搬出去?” 谢晏:“我叔父年过半百,再过几年老眼昏花,精力不济,就是陛下愿意用他,他也不敢留在宫中。” 霍去病忘了。 谢晏:“听说春望去年在茂陵置办了一处宅子,还要去上林苑挑两个孤儿养在身边,将来给他养老送终。我也该给他寻两房奴仆,他日和我一起伺候他。” 霍去病不禁说:“我——” 谢晏摇头。 霍去病不禁问:“知道我要说什么?” 谢晏点头:“明明蜀郡谢家还有人,我母亲可能还活着,为何这些年无人到长安寻我?” 霍去病不知。 “旁人只知道蜀郡谢晏,可蜀郡那么多人,肯定不止我一家姓谢。所以谢家那些人不敢相信我就是谢经的侄子。我生母知道我乳名‘小孩’。但外人不知道。所以她也不知道我是我。一旦我叔住进来,他们会立刻联想到我和我叔的真实关系。”谢晏道,“我叔清净几十年,你叫他老了老了天天应付断了多年的亲戚?” 霍去病不禁说:“是我一时疏忽。你不说我都忘了,小光可能想回去看看他爹娘。” 谢晏:“他爹娘疼他,回去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你怎么想的?” 霍去病:“三个敬声绑一块也不如他聪慧。前些日子他当值,我们说了很多事,他竟然一字不落全记下。陛下也说他吩咐的事,无需说第二遍。我是不希望他同霍家那些人牵扯过深。一个比一个自作聪明。如果他把他娘接到长安,在外面置办个院子,我没意见。他娘是个聪明人。见着我娘能把我娘恭维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但霍仲孺不可!” 谢晏:“我倒是有个主意。” 霍去病:“那你先别说。以免我到时候还要配合你演。” 谢晏乐了:“不说。我去洗手,该用晚饭了。” 三日后,公孙敬声带着几个小子过来,说想在园子里烤肉。 谢晏便叫厨房去东西市买菜。 厨房刚准备好竹签和菜,太子过来,二皇子刘闳又跟来了。 谢晏听太子提过一次,三皇子和四皇子经常逮住他一个欺负,而宫里也没有小孩同他玩,自从太子要和他玩,这小子就黏上太子。 谢晏不想照顾他。 可是一想到历史上这小子没活到成年,谢晏又不好意思不管不问,就冲他招招手。 小刘闳下意识找兄长。 谢晏:“他们玩起来没轻没重,你不能过去。我们在这边等着吃肉。” 随后又吩咐厨房回头蒸一碗鸡蛋羹。 霍去病大步进来:“蒸四碗。” 谢晏想问蒸那么多做什么,抬头一看,卫伉跑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弟弟。 卫伉直奔花园对面的球场。 霍去病轻咳一声。 少年停一下,拐到谢晏跟前:“晏兄!” 谢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爹喊我阿晏,你娘喊我谢先生,到你这里怎么着也是叔父吧?” 少年回一句“就是晏兄!” 说完跳进球场。 霍去病拽住卫家小老三:“你过来!还没有球高,过去干什么?在这里看着他们踢球。” 小孩自然不愿意。 霍去病板着脸要送他回去,他不敢闹了。 谢晏又叫人找个球,叫他和刘闳在路上踢着玩,烧烤架被奴仆移到花园里面的果树下。 霍去病看着公孙敬声、昭平等人嗷嗷叫,只觉得头疼:“我去破奴家看看。” 谢晏笑着点头。 霍去病到门外脚步一顿。 因为有两人在门外徘徊。 霍去病仔细一看,不正是休屠王的两个儿子吗。 “你俩在这里有事?” 金日磾慌了一下,不禁拉着弟弟后退。 霍去病气笑了:“怕我还敢来我家?” 金日磾就是到门口后悔了,所以一直没敢靠近,在路边来回走动。 霍去病:“说不说?” 金日磾赶忙说:“昨,昨日下午,公孙说来你家踢球烤肉。问我来不来。我,我当时——” “敬声原话是不是说明日去大表兄家烤肉踢球,他家院子宽敞?你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今日才想到他大表兄是我?” 金日磾连连点头。 霍去病:“我有事。没空招呼你们。” 说完就带着两个随从朝北走去。 长史出来把二人请进去。 一炷香后,大的小的闹起来,谢晏顿时觉得耳边有三千只鸭子。 第307章 偏偏他还不能走。 因为有几个小不点,只有他能看住。 没过多久霍光就从球场上下来,因为他不爱这项运动,连比他小许多的卫伉都踢不过。 谢晏指着卫老三和刘家老二:“看着!” 霍光搬个板凳坐到路边,看着他俩来回踢着玩。 谢晏喝杯水,站在霍光身边问:“想不想你娘?” 霍光慌忙起身:“谢先生,我——” 谢晏:“你大兄不知道。近日给我叔找房子,突然想到我娘可能还在世。但我不想她。她走到时候没带上我,竟然也不叫人给我叔去封信,任由我在老家自生自灭。你和我不一样。你想回去看看,我帮你找个借口。但不能太久,来回两到三天。” 霍光怀疑谢晏试探他。 谢晏朝球场看去:“你兄长什么时候去军营,你比我清楚。趁着他不在京师,找陛下请几天假,叫敬声陪你。回头被你兄长发现,他也不会怪你背着他偷偷同霍家来往。” 霍光犹豫片刻,低声说:“其实我前些日子收到过家里的信。” 谢晏有点意外,这小子倒是能藏事。 “你爹啊?” 霍光看看他的神色,见他没有不快,就点点头。 谢晏:“你大兄不喜欢你爹。你娘带着奴仆来看望你,被你大兄撞个正着,他都不会说什么。但你爹不行!” 霍光:“改日我告诉他别写了。” 谢晏:“不回去?” 霍光摇摇头:“我答应大兄,不能骗他。” “可以叫你娘到客栈住几日。你大兄他娘疼他,可以理解你想你娘。”谢晏道。 霍光:“我娘来的话,我爹可能想来。我姑母还说过将来有出息了别忘记她们。大兄先前不许我跟霍家来往可能猜到这一点。还是算了。不许她们跟过来,大伯母肯定埋怨我娘。” 谢晏:“回头告诉你爹,信不小心被你大兄看到了,他很生气。可惜你娘不识字,不然可以单独给她一封信,省得她担心。” 霍光总感觉谢晏这番话是大兄请他说的。 “我娘说我好她就好。”霍光道,“她知道我在陛下身边做事,肯定很高兴。” 谢晏听出来他确实不打算回去,便不再劝:“肯定的。别说你只是到你大兄身边,就是过继给仲卿,霍家人对你娘也会高看一眼。” 霍光疑惑不解。 谢晏:“母凭子贵!” 霍光懂了,“伯母和姑母会很羡慕我娘?” 谢晏点点头。 霍光:“那我就放心了。” 谢晏看向球场上陪玩的骑郎:“你也可以同长史说一声,叫他们去平阳县玩一圈,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欺负你娘。至于你爹?被你大伯欺负也活该!” 霍光明白他为何这样讲。 有的时候霍光也觉得他爹幸好遇到的是卫家人。 如果大将军的秉性像公孙弘,他爹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霍光忍不住问:“这番话是大兄叫你说的吧?” 谢晏:“你自作聪明这一点像你爹。” 霍光脸色通红。 谢晏:“不要认为你聪明别人傻。每个人都有他所擅长的。就说你爹娘,你爹识文断字,你娘目不识丁,你说你爹目光长远,还是你娘聪慧?” 霍光以前觉得他娘心狠。 如今霍光不得不承认他娘比他爹有勇气。 当年他娘希望大兄带上他,他爹一直犹豫不决。 大军到平阳县城外,他爹还担心惹怒大兄不敢同大兄提起他。 谢晏:“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你娘这么聪慧的,也有大长公主那么糊涂的,竟然光天化日之下闯离宫绑仲卿。日后不要因为女人或者小孩就把人看轻了。” 霍光认真表示他记下了。 “过来帮我烤肉!”谢晏指着俩小不点,“你俩也过来给我打下手!” 第197章 张骞回来 烤肉踢球实在有趣,以至于每到休沐,刘闳就叫婢女带他找太子,卫青的三个儿子早饭后直奔冠军侯府。 头几次还需要谢晏安排。 等到九月下旬,几个小子一到冠军侯府就吩咐长史准备瓜果蔬菜,他们先去踢球。 踢了一会儿发现不对,谢晏呢。 此刻在路边盯着他们的人是霍去病。 卫伉觉得奇怪,今日怎么是他。 其实霍去病也想躲去赵破奴家中。 可是卫家老三年幼体弱,刘闳时常生病,霍去病担心他俩玩出汗就脱衣,回头着凉生病,舅母数落他,王夫人埋怨太子,所以他只能当一日尽职尽责的兄长。 霍去病对上卫伉的疑惑,不禁问:“看什么呢?” “晏兄还没起啊?” 卫伉问出口就朝左右打量。 霍去病:“他回上林苑了。找他何事?” 卫伉没什么事,但又觉得有事,琢磨一会儿,道:“晏兄不在不好玩。” 霍去病:“那你下回去上林苑找他。” 卫伉:“他要在上林苑待很久吗?” “至少十天半月。” 过几日是岁首,卫母到大将军府小住,霍去病要去大将军府同祖母一起过节,谢晏也要准备吃的用的同他叔父、赵破奴以及杨得意等人过节,前后至少需要十天。 卫伉也想到过几日过节,“下下回再去。” 霍去病巴不得这群小子有多远滚多远。 忽然想到他弟霍光。 霍去病令长史和婢女看着几个小子,他去找霍光。 霍光刚刚洗好澡,此刻在院里洗头发。 因为暖阳高照,院里比室内暖和。 霍去病问他过几日是随他去大将军府,还是去犬台宫和谢晏、赵破奴一起过节。 这些年霍光去过几次大将军府。 府上的人很和善,霍光依然觉得别扭:“我想去犬台宫。自从到陛下身边做事,我还没回去过。” 霍去病:“过几日你和破奴一块去。” 婢女进来。 霍去病看向她,想也没想就问:“太子来了?” 婢女:“二皇子也来了。今日还跟往常一样,午饭准备几份鸡蛋羹?” 霍去病思索片刻:“叫厨子出去买点羊肉,煮羊肉汤。待会他们停下歇息就让他们喝点羊肉汤。再买几只公鸡炖菜。不要放茱萸酱,也不要放太多姜。看看有没有鱼,有的话买几条用鱼汤煮面。” 婢女不禁问:“鸡蛋羹还做吗?” 霍去病:“蒸一大碗。不能叫二皇子回去说我这里没有美食。人人都知道我娘是五味楼东家,我家的厨子不可能不会做菜!” 婢女领命下去,心里很是高兴。 主人和小客人吃鱼腹肉和鸡腿肉,她们这些奴婢就可以吃鱼尾啃鸡脚。 再跟着蹭一碗羊肉汤,可比在宫里的伙食还要好。 在宫里只有管事的和掌勺的大厨子才能吃到边角料,他们只有汤汁泡饭。 霍光看着婢女走远,便问:“二皇子回去应该不会告状吧?” 霍去病:“宫里只有太子和他玩,他怕太子生气不敢胡说。但他还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也要记住,在外多听少说。陛下不会因此认为你木讷不堪大用。石庆出了名的石头心眼,不妨碍他官至丞相。” 霍光想说,如今丞相的事务被大将军府分去大半。 到嘴边意识到丞相的俸禄是实打实的,丞相依然是百官之首。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除外! 身为汉家天下第四人,地位尊贵,他何德何能敢瞧不上丞相啊。 霍光点点头表示他记下:“大兄,我好像听到敬声的声音,他是不是又来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光循声看去,公孙敬声到院门口。 不待霍去病开口,公孙敬声跳进来,“洗头啊?我本想晌午再洗。还有热水吗?” 霍去病:“你就不能下午再过来?” 公孙敬声摇头:“我和金日磾约好了。” 霍去病:“我记得金日磾如今和他母亲弟弟住在上林苑,你们为何不约在上林苑?” 公孙敬声不假思索地说:“谢先生在这里啊。我们约到上林苑,午饭怎么解决?” 霍去病嗤一声。 公孙敬声糊涂了。 霍光起身接过婢女递来的布擦擦头发:“先生前两日回上林苑了。可能要在上林苑住二十天。” 公孙敬声:“那下次就约在上林苑。听说陛下过几日要去上林苑小住——” 霍去病打断他:“听谁说的?” 身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他怎么不知道。 公孙敬声:“宫里人。说陛下在宫里呆够了,想去甘泉宫。又觉得博望侯快回来了,陛下想率先看到他此行能赚多少钱。” 霍去病:“我差点把张骞忘了。算着时间,应该入关了。再不回来,大雪封路,只能等明年春。” 第308章 公孙敬声看着婢女打来热水,斗篷往霍光身上一扔,他披头散发准备洗头发。 霍光皱眉:“那边有板凳,不能放板凳上?” “这件斗篷是新的。碰到泥你给我洗干净?”公孙敬声瞪一眼他。 霍去病:“晏兄!” 公孙敬声惊了一下,慌忙朝外看去。 门外空无一人,公孙敬声松了一口气,想起什么,扭头瞪他表兄。 霍去病:“还怕晏兄数落你?” 公孙敬声只当没听见。 霍去病又瞪一眼他才去后园盯着那群不懂事的小鬼。 五日后,朝廷放假,霍光和赵破奴拎着行李去东市,一人买十斤肉和两条鱼,前往犬台宫。 杨得意看到他们很是高兴,接过鱼和肉就叫他俩去卧室歇会,他把鱼和肉放到厨房。 晚饭便是五花肉烧鲤鱼和油渣炖菘菜。 太子和卫长君也在。 先前谢晏看到霍光就想到少年宫明日放假,今晚可能就没人了,便去少年宫看看。 果不其然,正好碰到离宫的侍卫在门卫处等太子。 建章离宫离少年宫不近,等太子到离宫,犬台宫都该熄灯休息了。 谢晏叫侍卫先回去,明日早饭后再去接太子。 所以舅甥二人就和谢晏回了犬台宫。 翌日上午,舅甥二人回城,谢晏叫赵破奴带上钱,给他准备几身新衣服。 霍光如今也有俸禄,他拿着荷包要和谢晏进城。 谢晏又问杨得意去不去。 杨得意嫌冷不爱动弹,李延年忍不住问:“进城买过节穿的衣物?我也去。我弟弟妹妹的衣服该短了。” 赵破奴不禁问:“你还有弟弟妹妹?” 李延年愣住。 谢晏:“有弟弟妹妹怎么了?” “我——”赵破奴陡然想起李延年又不是他自幼四处流浪,有弟弟妹妹很正常,“没怎么听他提过。” 李延年还以为自己不能有兄弟姊妹。 闻言他觉得好笑,“从骠侯也没问过啊。” 赵破奴仔细想想:“好像是啊。”想起什么,转向霍光,“你也有弟弟妹妹吧?” 霍光不禁看向谢晏。 谢晏一脸无语,并未因此不快。 霍光放心下来就瞪赵破奴:“真会聊!” 此话令赵破奴想起霍去病,而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转移话题:“晏兄呢?” 谢晏:“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 赵破奴又想起谢经想生也生不了,顿时觉得自己确实很会聊天。 什么不能聊聊什么。 赵大催他:“你去不去?不去留下!” “去!”赵破奴去马厩牵他的马。 赵大驾骡车载着霍光和李延年。 谢晏同赵破奴一样骑马。 两人的马皆来自匈奴草原。 半道上,谢晏停下。 赵破奴越过他又调转马头回来:“先生,怎么了?” 赵大拉紧缰绳朝谢晏看去。 谢晏指着西南方:“那里黑乎乎一排是不是车队?” 话音落下,赵破奴就看到黑影在动。 以赵破奴出征筹集粮草的经验来看那么长的队伍至少有五百辆车。 朝中有运粮队。 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酒泉、武威等地运粮。 可是这个车队看起来像是边关往宫中运粮。 霍光不禁问:“晏兄,是不是博望侯回来了?” 谢晏点头:“天气越发寒冷,城中的大商人早已备齐货物,不可能这个时候出货。我们过去看看。” 谢晏快马加鞭,赵大用谢晏送的斗篷把自己裹严实,扬起皮鞭就说:“坐稳了!” 李延年用斗篷把自己裹严实,还不忘提醒身边的霍光。 说起李延年的斗篷,还是谢晏送的。 去年谢晏在冠军侯府住上一段时日便拉回来一车皮毛。 无法解释,谢晏索性假装懒得解释。 杨得意等人以为霍去病在战场上缴获的。 霍去病和卫青都是万户侯,二人府上的奴仆都无需穿旧衣,看不上匈奴人的斗篷很正常,所以杨得意等人就没有刨根究底。 斗篷有大有小,有的看起来传了两代人,有的看起来穿了十来年,杨得意等人愈发认定万户侯看不上。 杨得意便去请教懂皮子的匠人,在匠人的指点下清理干净,如今乍一看跟新做的似的。 谢晏给杨得意等人准备,自然不能少了李延年。 话说回来,因为谢晏几人跑得快,比车队先一步到皇宫门外。 约莫等了一炷香,车队到跟前。 为首的男人裹着皮毛戴着毡帽从车上下来。 停顿片刻,男人上前:“谢先生?” 谢晏听着声音耳熟,仔细打量一番胡子邋遢的男人,似曾相识:“张骞?” 博望侯张骞笑着拿掉毡帽:“上次回来就是这么邋遢。难为你还记得。我记得第一次出使西域的时候你是不是十岁?一晃二十多年了。” 谢晏点点头:“咱先别叙旧。跟我说说此行顺利不顺利。” 张骞:“你这么想知道,下次——” 谢晏打断:“不说我走了啊?” 张骞一脸无奈:“说!” 起初西域人担心货物里面藏有兵器,汉使是劫匪假扮的,不许车队进城。 不过,张骞可以进去。 因为汉军把匈奴打残了,西域各国皆有耳闻,不敢把汉使拒之门外,哪怕有可能是假的。 张骞带着文书拜见城主,说明来意后,城主叫张骞把物品卖给他。 城主没有还价,就是收购价的十倍。张骞瞬间就猜到城主会以二十倍甚至三十倍的价格卖出去。 张骞就和城主提出七三分账。 城主不乐意。 请张骞吃了一顿饭就和和气气把他送出城。 回到城外,看到丝织品,张骞想到一个主意,第二日上午带着一匹缎子和一个荷包托人送给城主夫人,说明日便离开此地。 当天下午城主夫人就带着仆从来到城外。 看到一车车丝织品,她眼冒绿光。 看到手纸和茶叶她恨不得当场试一试。 张骞把夫人请到一旁说出自己的底价,又说多出的部分三七分账。 城主夫人嫌三成太少。张骞说他是汉使,这些物品皆来自大汉皇宫,那些拉车的人都是大汉侍卫,大汉天子要求三七,他不敢阳奉阴违。他的家人都在大汉,他要是一去不回,他的家人定会被腰斩弃市。 随后张骞又点出他去过哪些国家,还记得路,城主夫人看不上这点小钱,他就找别人。 城主夫人叫张骞等她一日。 张骞趁机进城看看有多少富人,又去各家大店说一声,城外来了许多大汉的物品,有丝绸有茶叶。 第二天上午,城主夫人还没到,各大商铺东家就带着金银珠宝找上张骞。 城主夫人到的时候一看这么多人顿时急了,问张骞先前说的还算不算。 张骞说可以由她出面同商人谈价格。 商队当中有上百名匈奴人,其中一些人是匈奴贵族,精通西域各国语言,张骞就叫他们给城主夫人打下手。 城主夫人怕匈奴人,以至于不敢弄虚作假。 一手交钱一手货。 卖了一天,城门关闭,张骞一行偷偷离开。 走出去百里,车队才停下休息。 途径小城,张骞只是进城补给,不跟他们谈生意。 半道上有几匹马拉不动车,张骞就用丝绸同当地人换良驹。 如此走走停停,待货物清空,已是深秋。 张骞担心被大雪堵在路上,又自作主张买了许多匹马,每辆车上都有两到三匹马。 张骞的车上有四匹马。 皇帝平日出行才用四匹马。 因此张骞差点被边关守将怀疑他心怀不轨意图谋反。 张骞说完就不禁感叹:“这一路上也算有惊无险。但愿陛下可以理解。” 谢晏:“你不知道朝廷缺马吗?” 张骞不知道。 张骞知道大将军弄回来几百万头牲畜,潜意识认为不缺马。 若是缺的话,前两年如何组织十万骑兵打匈奴。 那次张骞没去,所以不清楚合格的军马只有五万多匹,还被霍去病带走。 卫青的马有一半属于老弱病残。 张骞不禁问:“很缺吗?” “不缺拉车的马,缺军马。”谢晏朝车上看去,“全是金银珠宝?” 张骞:“七成钱财。剩下三成是我们的行李和我自作主张买的物品。” 谢晏不禁说:“那也不少。看来陛下不必再叫人做白鹿皮。” 张骞好奇,低声问:“巴掌大的白鹿皮要几十万钱,皇亲国戚和各地藩王是不是都骂陛下抢钱?” 谢晏:“你说呢?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回来,你会发现除了白鹿皮,还有别的。” 第309章 张骞不禁说:“桑弘羊他们是真有主意!”想起车上那些钱财,“不过也没有谢先生有法子。” 谢晏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这一路上没人打你们的主意?” 张骞认真起来:“遇到过几次。车队里的匈奴人出面说是不是希望大将军和冠军侯亲自到此他们才肯放行。他们不但不敢打我们的主意,还怕我们在他们的辖区内出事。” 谢晏:“我要的瓜果种子没忘吧?” 第198章 有钱了 张骞哪敢忘记。 这一路上只要碰到农民在路边卖种子瓜果树苗他就买。 向导问他为何不找当地商人找农户。 张骞给出的回答是寻常农户都能种活,上林苑的农奴肯定能种活。 向导认为言之有理。 因为上林苑的农夫比乡野农民懂得多。 张骞听到谢晏的询问便说他买了整整一车,又问是直接送到上林苑,还是先面圣。 谢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陛下的钱买的!” 张骞讪笑道:“我先进宫。” 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骞低声说:“来的路上我把账算了。您说的一成我分下去了。陛下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谢晏:“你是说陛下叫你分的,还是你觉得众人辛苦,给他们一成利?” 张骞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陛下!” 谢晏:“原话怎么说的?” 张骞:“你说收购价十倍为底价。我就对所有人说,这是底价。很多人就说这个价格高,我说从京师到西域,千里之遥,路上再有折损,比长安贵十倍也赚不了几个钱。如果有人折在途中,按战死沙场出抚恤金。” 谢晏不禁点头。 “我还说底价是陛下定的,陛下反复叮嘱我,无论高出底价十倍还是百倍都拿出一成赏给大家。”张骞停顿一下,缓口气,说,“回来的时候我看众人兴致不高,就说没事不要打扰我,我算账。” 谢晏笑了:“是不是一个个恨不得睡觉都睁一只眼?” 张骞点头:“我担心匈奴人拿钱跑了,入关后才说算清楚。前几天才把钱发下去。” 谢晏:“你做得对。向陛下禀报的时候,直接说赚了多少钱。陛下只看结果。黄金是真的,宝石也是真的,陛下才懒得问这些细节。不过,你同桑弘羊交账的时候要说清楚。” 张骞深以为然。 “那小子太精了。我怕算错了被他误会,再到陛下面前告我一状,我前前后后算了三次。” 谢晏:“一路辛苦!早些禀报陛下早点回家休息。” 张骞忽然想起还有一事:“谢先生,且慢!这次跟我去的那些人很想开春再去一趟,你看——” 谢晏:“休息一年再去。开春再去的话,西域人手上的货还没卖出去,我们的货物卖给谁啊。” 张骞也是这样想的,“我跟他们也是这么说的,总要等西域人赚了钱再说。” 谢晏:“回头陛下问起此事,尽管说找你买货的西域商人开春西行倒货,最迟也要半年后才能回来。” 张骞心里踏实了:“谢先生,你说你——” “破奴,走了!” 谢晏转身上马。 张骞气笑了。 赵破奴朗声道:“博望侯,回见!” 张骞无奈地说:“回见!” 一炷香后,装满钱财的车辆进入未央宫。 张骞随便打开一箱,刘彻被黄金彩石闪了一下。 内侍惊呼:“真的?” 张骞:“即便全是黄铜和玻璃,此行也不亏!” 刘彻立刻令人宣召桑弘羊。 半个时辰后,桑弘羊拍马赶到,看着除了钱还有许多皮毛,他顿时觉得自己不会未老先衰。 桑弘羊带着一群小吏一辆车接着一辆车统计。 张骞随天子步入宣室,呈上一份西域舆图。 刘彻看着舆图上湖泊草原一清二楚,很是满意,就要赏他百金。 张骞谢恩后便说此行功在谢晏。 实则张骞知道朝廷缺钱,而且不是谢晏提醒,他想不到西域女子同汉人一样爱美,华丽的荷包和轻软的布料可以打动城主夫人。 张骞又说此行他分到的钱最多,不敢再讨封赏。 刘彻就叫张骞去找桑弘羊把属于他的那份先拿出来。 张骞立刻说:“请陛下恕罪!” 随后说众人跟着他走了半年,回来的时候无精打采,他担心有人疏忽,亦或者遇到强盗不想抵抗,就自作主张把那一成先发下去,包括他的那份。 刘彻看看舆图就知道这大半年商队没怎么歇息,自然没有怀疑张骞的说辞,便说给他两个月长假,其他人和他一样今日便可归家。 张骞替众人谢恩。 随后张骞等人把自己的财物送到家中,又把车马连同种子树苗送去上林苑,便各回各家。 张骞回到他在茂陵的家中喝上一碗热汤,桑弘羊等人才把财物统计出来。 桑弘羊捏着账本难以置信:“陛下,博望侯这次带回来的货物换成铜钱快赶上全国——” 刘彻:“税收?” 桑弘羊:“三年税收!” 黄门等人倒吸一口气。 刘彻惊得霍然起身:“多少!?” 桑弘羊把账簿呈上去:“博望侯此次带回来许多琉璃杯。如果找个地方卖出去,价高者得,兴许还能再多一笔进项。” 刘彻被账簿上一笔接一笔的数字惊呆了。 桑弘羊又说:“臣统计财物的时候听到几人说咱们的马到西域就不行了。博望侯找当地人换了许多匹马。这些马是不是都交给公孙太仆?” 刘彻先前被一车挨着一车财物惊到,以至于没有留意马换了,“给他。他知道如何安排。你说如果开春再——” 刘彻抬眼看到桑弘羊不赞同的神色,“西域缺茶叶和布料,为何不可再去?” 桑弘羊:“陛下,西域商人如今只有货没有钱。” 刘彻揉揉额角:“是朕忘了。天色不早,你先回家吧。” 桑弘羊告退。 刘彻看着账簿又不禁感叹:“没想到这么赚钱。若被城中那些商人知道,他们连朕都敢卖。” 黄门等人不禁想笑。 刘彻瞥一眼左右:“觉得朕说笑?是你们不了解商人。去宣大将军。” 翌日,卫青传令下去,边关许进不许出! 边关将士以为草原上的匈奴人又要南下,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个月后,匈奴没有出现,朝廷送来了过冬的物资,比往年多了五成。 见过张骞的将士们瞬间明白张骞赚到钱了。 不过,无人心动。 因为将士们不知道西域人在什么地方。 刘彻担心边关将士心动,同西域商人里应外合把纸和制作兵器的方子全卖了,所以过了元宵节,刘彻颁布了一道诏令,军人及其亲属不得经商。 亲属包括儿女和爹娘。 兄弟姐妹因为另有家庭,有的甚至分家不再来往,所以不包含在内。 此令一出,城中商人就盯上五味楼。 卫少儿立刻到府衙过户,五味楼东家变成卫家家奴。 商户们恍然大悟,可以这样干啊。 不过敢这么干的人不多。 担心奴大弑主! 刘彻倒也不担心军心不稳,因为底层士兵多出自农家,甚至是无房无地的流氓。 这个规定没有伤到他们,他们就不会跟着几个家大业大的将军犯上作乱。 卫青提议给职业军人涨薪。 刘彻想到明年又有钱了,大手一挥,加一成! 卫青赶忙提醒,国库的钱最多撑两年。 刘彻沉吟片刻:“从二月起加半成。谢晏近日是不是在去病家?” 卫青:“破奴和长公主快成亲了,听说府里很忙,阿晏在府里帮他看着。陛下找他有事?” 刘彻无事找他,“近日可曾见过他?他有没有同你谈过张骞?” 卫青:“见过他。他提过一句博望侯,说博望侯带来的果苗快发芽了,种子也在上林苑种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水土不服。” 刘彻好笑。 继而又笑不出来,他想起荔枝和橘子。 上林苑的荔枝死活不结果。 橘子倒是结了,但又苦又涩又干,同未成熟的柿子不差上下。 刘彻:“他亲自种的?” 卫青:“好像找上林苑的农奴要了一点种子和几根果苗,说在犬台宫试试。如果过些日子去犬台宫,陛下应当可以看到。” 刘彻感觉自己一年多没去过。 说来也是因为谢晏隔三差五前往冠军侯府小住,刘彻到了犬台宫只能逗狗。 杨得意等人倒是很会说话,可他们的神色一看就是心口不一,偏偏刘彻还听不到他们的心声,怪没趣的。 刘彻突然想起一件事,霍去病今年二十四岁。 谢晏以前不爱进城小住,如今这般反常肯定是怕他一眼没看见霍去病一病不起。 第310章 刘彻原本想过些日子前往甘泉宫。 此刻决定这一年过完再去吧。 刘彻以为卫青不知道谢晏紧张霍去病,怕说出口无法解释,便半真半假道:“朕过些日子过去看看。” 卫青便同他继续商讨政务。 而卫青刚一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卫青回头看去,黄门进来,太子在殿外伸头缩脖。 刘彻看一眼儿子:“知道叫人通传了?” 黄门停下:“陛下,太子求见。” 刘彻招招手,太子小跑进来。 到刘彻面前就停下行礼。 刘彻:“又去找你晏兄?” 太子嘿嘿装傻:“父皇,听说赵破奴府上很是热闹?” “这几日都是送家具物品的,人来人往很容易碰到你,过几日再——”刘彻抬眼注意到门边还有个小脑袋。 卫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险些吓一跳,乍一看跟地上多个脑袋似的。 太子回头看一下就说:“父皇,二弟也想去。” 刘彻再次抬抬手。 黄门把小孩抱进来。 刘彻突然感觉这个儿子好像变了,比半年前精神多了。 原先眼珠子黄黄的,跟大病初愈似的。 今日看着眼睛亮亮的。 刘彻想起王夫人前些日子抱怨过,外面下着大雪,这孩子也要出去,还要找太子。 当时刘彻满脑子尽是太子懂事知道照顾弟弟和小孩子在室内待不住。 现下想来,王夫人是怕孩子生病,又不敢埋怨太子带着他玩,只能这样说,希望他出面阻止。 刘彻在心里冷笑一声。 身为人母还不如半大小子会照顾小孩,她也好意思告状。 刘彻面上笑容和蔼:“你也想出去?” 小孩下意识看太子。 太子点头,他跟着点头。 “父皇,日日窝在屋里人会越来越没精神。”太子拉着他爹的手,“晏兄说小孩子晒太阳对身体好。父皇可知二弟今年冬天为何没生病?就是因为跟着孩儿天天晒太阳。” 刘彻:“既然这样,那父皇陪你们到门外晒太阳。” 第199章 士可杀不可辱 太子傻了。 卫青忍俊不禁。 太子回过神来就双膝跪地,拉着他的手撒娇:“父皇,就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刘彻面上不为所动,心里乐开了花。 太子转头找帮手:“二弟,求求父皇。” 小孩为了出去很听话,张嘴就说:“父皇,求求你。” 刘彻忍不住露出笑意。 太子立刻爬起来:“多谢父皇!” 刘彻:“别着急。这几日破奴和你大姐家中确实有很多人。你二人无论谁受伤,立夏前都别想再出去。” 太子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还没到殿外他就叫人备车。 话说回来,赵破奴府上虽忙,但不需要谢晏做什么。 管家十分尽心。 据谢晏了解,管家的弟弟是名军人,赵破奴三次出征他都跟在身边。有一回身后暴露给匈奴人,还是赵破奴救了他。 弟弟入伍有了俸禄买得起书,他跟着学几年,得知赵破奴府上缺个管家,他弟就把他带过来。 虽不是奴籍,但目前来看同奴仆一样忠诚。 谢晏只需在管家无法做决定的时候露个脸便可。 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谢晏带着两个厨子和两个奴仆整理花园。 太子和二皇子到时,谢晏刚挖出几个坑,看到他俩就招手:“过来帮我种菜。” 指着地上豆角种子告诉他们一个坑放几个。 太子和二皇子兴致勃勃地拿起种子就问放下去之后呢。 谢晏:“浇点水埋点土。” 太子眨了眨眼睛:“这么简单?” 谢晏:“请二皇子留下童子尿,加点水,浇上去也行。” 太子脸色微变:“以后我还怎么吃啊。” 谢晏:“长得好的蔬菜瓜果都用过屎尿。堂堂太子连这一点都不懂?” “我,我懂,但不需要你再说一遍!”太子大声说,“不许再说!” 霍去病到跟前,朝他后脑勺一巴掌:“不会好好说话?” “你问问他有没有好好说!”太子瞪一眼满眼笑意的谢晏。 霍去病转向他:“你又趁机逗他?” 太子点头。 二皇子跟着重重地点一下头。 谢晏失笑:“逗他玩呢。你不是说要出去一趟吗?” 霍去病:“原本是我。谁知你刚出门我就收到大将军府的指示,派公孙敖过去,我盯着上林苑水兵训练。河里还有薄冰,这个时候训练,胡闹呢。我到上林苑一看,果然,近日是地面操练,水上训练安排在三月初。” 谢晏不懂军务,不敢乱出主意,“你舅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用意。兴许朝中又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太子点头:“我来之前去宣室请示父皇,看到父皇和舅舅很忙。今日休沐啊,舅舅竟然都不能休息。” 谢晏转向霍去病:“你舅近日身体如何?” 霍去病:“您别担心他。陛下每月都叫太医为他诊脉。对了,刚刚碰到几位同僚,说章台街开了一家只卖西域货物的铺子,问我是不是陛下叫人开的。我哪儿知道。是吧?” 谢晏:“也不一定。张骞说他们自己也买了许多西域特产。而随张骞前往西域的八百人都不怎么富裕,那些特产肯定不会留着自己用。” “我们过去看看?”霍去病问。 谢晏看向二位皇子:“先种菜还是先去看热闹?” 太子想出去。 谢晏替他说:“先种菜!” 太子一点也不意外,做事做到一半去干别的,不是谢晏的做事风格。 霍去病帮忙端来一盆水,又去厨房找个小小的葫芦瓢递给二皇子。 二皇子吭哧吭哧浇水,太子埋土。 他俩累了,谢晏就叫他们原地坐下休息。 内侍想说什么,碍于霍去病就在跟前,犹豫片刻又咽回去。 半个时辰后,厨房该准备午饭,谢晏放下锄头对太子道:“下次休沐再种。下次不会不来吧?” “来!” 太子回答的铿锵有力。 谢晏用手臂夹起二皇子放在路边,他洗洗手就用盆里的水浇花。 注意到二皇子额头上冒汗,谢晏提醒内侍给他擦擦,身上也擦擦,以免汗湿了衣服他着凉。 谢晏说完便看向太子:“晌午在这里用饭?” 太子想去冠军侯府,因为侯府厨子多,便朝大表兄看去。 霍去病:“赵破奴呢?今日休沐,他跑哪儿去了?” 谢晏:“我说他府上竟然没有成套的餐具。他自己画了几张图找窑厂定制,这个时候估计在跟匠人讨论花色。” 太子顿时感到稀奇:“他还会画餐具?” 谢晏:“他又不差这点钱,画的不好再买便是。” 太子顺嘴问:“难得休息一天,他还出去,不嫌累吗?” 谢晏:“婚姻大事,一辈子只有一次,以后想累也没机会。” 太子不禁点头,言之有理啊。 霍去病本想说二婚三婚,到嘴边意识到不合时宜,赶忙咽回去。 回到侯府,院子里很安静,霍去病十分意外,问长史:“公孙敬声今天没过来?” 长史听出他的语气带有嘲讽,笑着说:“来了。不过没进门。两炷香前,在门边喊小公子。同他一起的还有昭平君和金日磾。小公子也没骑马,看样子是去章台街了。要不要卑职过去看看?” 霍去病:“不必。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胡作非为,最多是找几个女子为他们倒酒布菜。” 太子满眼好奇。 霍去病:“你还小。太早经历那些长不高!” 太子小脸微红:“不知道你说什么。” 霍去病故意逗他:“不懂你脸红什么?” 太子转身拉着他二弟:“我们去后园踢球。” 霍去病看着他走远,认真道:“太子好像真懂。” 谢晏:“十一二岁了,也该懂了。即便不懂,陛下也会叫人告诉他。” 霍去病想起民间男子十五六岁便可议亲:“陛下不会打算把三位公主嫁出去,就给他挑太子妃吧?” 谢晏摇头:“肯定不是太子妃。如果挑个女子跟废后一样,到时候岂不是要再废一次?以前说薄后无子被废,如今民间也有谣言说陈氏也是因无子被废,再来个太子,祖孙三代整整齐齐,指不定又会衍生出多少话本。” 霍去病乐了。 长史看着谢晏心情不错,便问出心底疑惑:“陈氏不是因为无子?” 谢晏:“那个时候后宫没有皇子,陈氏又是陛下的亲表姐,于公于私陛下都不用那么迫不及待。” 长史算算时间,陈氏被废两年太子才出生。 第311章 再说,小孩难养。 陛下确实不用那么着急。 长史:“但是会按照太子妃的标准找吧?” 谢晏点头:“我们去后园看看。” 霍去病和谢晏去后园,长史去厨房安排小孩的午饭。 太子用球逗他弟,二皇子忙得同手同脚踉踉跄跄,看起来跟被遛的小狗似的。 霍去病看一会便看不下去,既然把人带出来,就该好好同人玩。 二话不说,他三两步进去抱起二皇子,抬脚把球勾过来,太子一脚踏空,身体往前趔趄,霍去病抬腿,太子抱住他的腿。 二皇子着急大喊:“皇兄!” 霍去病瞥一眼,这小子缺心眼吧?被太子当小狗,他还担心太子?应该幸灾乐祸啊。 太子站稳就瞪霍去病。 霍去病:“技不如人,你还好意思怪我?” 太子张张口:“是,是你——” “我过来的时候你没看见?你是没想到我比你球技好太多,轻轻一拨就能把你的球抢走。”霍去病抬抬下巴,“平日里踢球所有人都让着你,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的球技很好吧?” 太子其实能看出霍光等人让着他,但他不认为自己输在球技上,他只是不如霍光、金日磾他们身高腿长罢了。 “好不好比过才知道!”太子看着他,“怎么比?” 霍去病:“我让你一条腿!左腿持球!” 太子气得小脸通红:“——别后悔!” 霍去病笑着摇头。 太子:“晏兄,劳烦你看着二弟。” 霍去病:“不用。” 太子顿时想咬人:“你别看不起人!” 霍去病:“据说蚍蜉可以撼树。我从不小瞧任何人。” 太子:“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霍去病:“如果我输了,未来两个月,每到休沐日我都去宫里接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三个月!”太子伸出手指。 霍去病点头,“你输了呢?” 太子:“你可以叫我做任何事。但不可违背——” 霍去病点头。 太子伸手。 霍去病笑着同他击掌。 谢晏:“一炷香!” 太子摇头:“两炷香,比谁踢进去的球多。” 谢晏来到球场中间,示意两人后退,他把球放到最中间:“猜拳决定,还是猜正反面?” 说着话从荷包里拿出个铜钱。 霍去病:“他是弟弟,他先来吧。” 谢晏把球拨给太子,太子带球就跑。 霍去病抱着二皇子三两步追上去,用左脚把球勾回来,换后脚往后轻轻一磕,球从太子裆下穿过。 太子愣了一瞬,气得跳脚:“士可杀不可辱!” 谢晏在一旁慢悠悠提醒:“再不追就进了。” 太子慌忙追上去,朝他身上撞,非但没能挤开他,自己还险些摔倒。 霍去病轻轻一推,球进了。 过来看热闹的骑郎过去把球拿出来扔给太子。 太子继续带球跑,霍去病身体一挡,太子本能跟他身体对抗,顾头不顾脚,球再次被霍去病勾走。 太子顿时感到无力:“你欺负人!” 谢晏:“他利用自身优势,你不会也利用自身优势?” 太子下意识停下。 谢晏:“边追边想。踢球用的是脑子,脚只是帮你进球的工具!” 太子眼睁睁看着霍去病又进一球。 侯府奴仆帮忙把球拿出来。 太子用脚护着球,眼巴巴看着谢晏,希望他多说两句。 谢晏:“你表兄刚刚是不是说用左脚和你踢?你不会踢他右边,造他犯规?” 太子眼睛一亮。 谢晏指着霍去病怀里的小孩:“不如你表兄高大,身体对抗如以卵击石,你不会把他拽下来?” 太子恍然大悟,从霍去病右脚把球传过去,霍去病本能伸腿,想起会犯规,不得不停在半空中。 “晏兄,干嘛提醒他?你还能提醒一辈子?” 太子回头冲他扮个鬼脸,大步去追球,待霍去病抱着小孩追到跟前,太子的球进了。 谢晏:“现在不提醒他,难道等他输了再告诉他?” 霍去病点头:“输了才能记住!” 换霍去病拿球,太子不再试图挤开他,而是伸手去抓二弟。 霍去病早有防备,一看他伸手就把小孩转到他另一边。 不过因为这个动作球险些被太子抢走。 太子一看这招有用,又跑到另一边抓他二弟。 最后虽然霍去病赢了,但也被太子缠的满头大汗。 二皇子刘闳什么也没做,但不妨碍他激动的小脸通红。 谢晏已经闻到饭菜香,就把俩小子带去正房,令人进宫取来他俩的衣物。 换掉汗水浸湿的中衣正好用午饭。 太子吃累了就靠在谢晏身上。 霍去病一把抓起他:“多大了?” 太子紧紧抓住谢晏的手臂。 谢晏起身,抱起一旁的二皇子:“去我卧室睡会儿吧。” 太子乖乖点头:“晏兄,下午去章台街,别忘了啊。” “不会的。” 一个时辰后,谢晏把俩小孩喊醒。 考虑到下午天凉,给他们披上带帽的斗篷。 乘车到章台街路口,谢晏就叫奴仆半个时辰后过来接他们。 抵达霍去病说的那间铺子,谢晏看到里面人头攒动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这家店是长安城中唯一一家只卖西域特产的铺子。 霍去病把二皇子抱起来,谢晏抓住太子的手,两个侍从守在二人身边。 挤到铺子里面,谢晏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微微颔首表示他也认出来了,伙计来自上林苑,管事的是宫中禁卫。 谢晏到跟前便问:“这个琉璃碗怎么卖?” 伙计下意识说:“这是一套。” 抬眼一看,他哽了一下,道:“您喜欢的话,小的这就包起来。记在我家主子账上。” 太子闻言很是好奇,轻轻拉一下谢晏的手,踮起脚小声问:“你认识东家啊?” 谢晏笑着点头。 霍去病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也认识。” 太子满眼好奇。 霍去病:“你爹!” “啊?” 太子惊得张大嘴巴。 掌柜的听到动静看过来,吓了一跳,赶忙从柜台后面过来。 霍去病微微摇头,掌柜的停一下,笑着说:“您几位来了?需要什么慢慢看。” 谢晏见此情形,明白为何他是掌柜的:“有没有喝茶的琉璃杯?” 掌柜的到柜台里面,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琉璃茶具。 店里的客人忍不住嫌弃做工。 谢晏:“西域匠人都不曾见过茶叶,能做出这样已经很好了。您若是不满意,可以买回去令匠人再雕刻一二啊。” 客人摇摇头,问有没有酒杯。 伙计去找。 谢晏:“有没有西域特有的香料?” 掌柜的再次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香料。 女客便问香料的价钱,又问是可以做菜的还是熏衣服。 张骞几个月前就回来了,而铺子这几日才开,正是因为掌柜的和伙计需要接受培训。 女客的问题自然难不倒掌柜的。 谢晏待掌柜的说完又问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看出来了,谢晏这是主动当托啊。 不愧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谢先生。 两炷香后,谢晏把荷包给太子。 掌柜的傻眼了。 伙计瞪大眼睛看着谢晏,太子也要花钱买啊。 谢晏颔首。 太子付了钱,得到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罐子,很是开心,递给二皇子:“皇——喜欢吗?” 琉璃罐子亮亮的,二皇子喜欢。 太子送给他,又转身买一个。 随后兄弟二人一人抱一个,到街上就要买别的物品放进去。 霍去病不禁嘀咕:“怎么跟上林苑的小孩过家家似的?” 谢晏:“他俩平日里很少用到钱。今天应该是第一次亲自用钱买东西。这种感觉比买到心仪的物品更让人心情愉悦。” 霍去病:“难怪刚刚你把荷包给他。” 第200章 谢晏买房 俩小子把罐子塞满依然意犹未尽。 谢晏开口说:“今日到此为止。” 太子把荷包还给他:“我可以明早再回宫吗?” 谢晏:“不可以!” 太子就知道不可以,“晏兄何时去上林苑?” 谢晏:“下个月中旬。在上林苑待到月底再回来。你姐和破奴三月成亲,破奴没有长辈,需要我来充当长辈。” 太子闻言就说过几日再来找他。 谢晏提醒他直接去冠军侯府。 太子乖乖点头。 一炷香后,几人到路口,马车已等候多时。 第312章 太子和二皇子晌午换下的衣物也在车里,这辆车便直接送他俩回宫,谢晏和霍去病走着回去。 五日后,太子一个人到冠军侯府。 霍去病奇怪:“你的小尾巴呢?” 太子下意识往后看一眼,身后是几名宫中侍卫:“二弟啊?王夫人病了,二弟要照顾他娘。肯定是王夫人以生病为由把二弟拘在身边。好像我会给二弟下毒一样。天天防我像防贼。” 霍去病怀疑有人在太子面前乱嚼舌根,不由得眉头微蹙:“听谁说的?” “我看到的啊。”太子一边说话一边朝左右打量,“前几日送他回去,他娘出来接他,看到他的琉璃罐子就问哪来的。好像是什么脏物。父皇当时也在,就问是不是在章台街买的。我说是。又顺嘴问背后东家是不是父皇。王夫人听到我这样说才问二弟有没有说谢谢。二弟回答谢过了。她又夸二弟懂事乖巧。” 太子不禁嗤一声,“晏兄以前说有的人头发有多长见识就有多短。我看她就是。懒得和她计较。” 霍去病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样子觉得有趣:“人家也不理你。” “她除了父皇谁也不理。” 太子说起王夫人就心烦,“有一回她带着二弟去给母后请安,母后说二弟怎么白的没有血色,是不是病了。王夫人说天天待在屋里还爱生病,吃饭跟小猫似的。母后说可以叫他找我玩,也可以和奴婢们在外面踢球,累了会多吃点。她叽叽歪歪说二弟身弱福薄,热了冷了都会生病。好像母后要害二弟一样。” 谢晏从跨院出来。 太子上去拉住他的手:“以为你出去了。” 谢晏:“今日破奴在家,不用我过去帮忙。” 霍去病:“王夫人这么不放心,怎么还叫他和你玩?” “因为父皇说过什么吧。前几日送二弟回去见到父皇,父皇问二弟好不好玩。二弟说好玩。我趁机说这次休沐还想出来找你和晏兄。父皇叫我俩一起。”太子又忍不住说,“我觉得王夫人就是见识短。每次母后生病都不许我靠近。说我身体弱,会染上病。她也不怕传给二弟。” 谢晏想起历史上少翁给王夫人招魂的故事。 王夫人应该是这一两年的事。 除非他出面干预。 可是王夫人连一向没有害人之心的皇后都不信,又岂会相信他的只言片语。 谢晏拉着太子去正房,禁卫被侯府长史请下去休息。 霍去病令婢女准备茶水。 谢晏趁着室内只有他和霍去病以及太子三人,便说:“她是她,你二弟是你二弟。你可以不理她,但不能欺负你二弟。否则陛下会认为你心肠狠毒。” 太子摇头:“晏兄,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她就怀疑我,我真做点什么,她还不得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啊。” 谢晏很是欣慰:“你三弟和四弟没有找过你?” 太子想起什么不禁乐出声。 霍去病见状很是好奇:“他俩怎么了?” 太子收起笑又忍不住笑出声。 霍去病:“没完了?” 太子轻咳一声,道:“父皇说三弟性情急躁,给他挑四个禁卫,不管陪他做什么,至少坚持两炷香。又说四弟缺心眼,找几个识字的女官,天天给他读书,还叫他俩的母亲李氏跟着听听。说他俩三四岁了,什么都不懂,就是因为李氏不曾教过他们。” 霍去病想象一下,三皇子被四名禁卫团团围住,四皇子被四个女官围住,也忍不住想笑。 谢晏心说,没想到刘彻早年对儿子这么上心。 细想想也正常。 刘彻都四十岁了,仍然只有四个儿子,他操心得过来。 谢晏好奇:“你去看过啊?” 太子:“三弟四弟没有二弟乖,我怕被他俩缠上,哪敢过去看热闹。李氏找母后抱怨的时候正好我也在。” 霍去病:“认为陛下对三皇子和四皇子过于严苛?” 太子点头:“说他们还小,过几年长大就懂事了。母后也觉得他俩欠教养。未央宫大小花园七八个,都被他俩糟蹋的跟风吹雨打似的。母后就说三岁看到老,能改还是尽早改过来。” 霍去病看向谢晏:“不会改出事吧?” 太子:“不会的。只是上午半天。下午他俩睡觉。不过就算睡到傍晚,晚上他俩也能把人折腾的精疲力尽。” 霍去病:“李氏不觉得她的两个儿子太闹了吗?” 谢晏:“如果她认为太子小时候也是这么闹,如今大了就不闹了呢?” 霍去病好笑,“她以为是庄稼?种下去就没事了。” 太子摇头:“不对。表兄,庄稼要除草。晏兄说这个时节冬小麦还要补肥。如果连日干旱,还要挑水浇地。最怕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霍去病小的时候时常随谢晏下乡,当然知道种庄稼很辛苦。 刚刚不过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太子也懂。 霍去病:“这番话应该叫陛下听见。” 谢晏点头:“陛下要知道你懂得种庄稼,一定十分欣慰。” “父皇会给我几天假吗?”太子不禁问。 谢晏瞪一眼他:“天天想着放假。” 太子心说,想想也不行啊。 霍去病看向谢晏:“我差点忘了,好像这几年没听说过哪里有蝗虫?” 以前谢晏时常能听到哪里哪里又闹蝗灾。 好像自从太子出生,再也没有听说过。 谢晏:“蝗虫喜欢干旱天,地面越硬越利于蝗虫产子。最怕旱了一个冬季,到了春天阴雨连绵,野菜野草很快露头。” 霍去病:“那个时候蝗虫出来有吃的?等到五月麦穗饱满,蝗虫也长大了正好祸害庄稼?” 谢晏点头:“我记得你说过,黄河两岸绿树成荫?有树木遮挡就不可能太旱。蝗虫太少自然无法变成蝗灾。” 太子不禁说:“原来多种树不止可以防止山洪,还可以防蝗虫啊?” 谢晏:“如果遇到荒年,树皮还可果腹。” 忽然想起上林苑有大片竹林,谢晏问太子有没有吃过竹虫。 太子一脸害怕,不禁身体后仰离他远点。 谢晏气笑了:“又不是要把你煮了!” 霍去病:“晏兄吃过?” 谢晏:“有幸尝过一次。” 仔细想想,好像就是天冷的时候。 谢晏问太子有没有沐浴洗头。 太子点头说昨晚洗的。 谢晏:“所以你今日没别的事?那我们去上林苑。” 太子转身抓住霍去病的手臂:“我们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话音落下,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人朝外看去,公孙敬声大步进来。 身后跟着小跑的昭平和金日磾。 霍去病不禁皱眉:“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回家?” 公孙敬声点头:“我爹在尚冠里租个房子,日后我们就住那边。你别嫌我烦,今天我过来有事。谢先生,我家隔壁邻居打算卖房,你要不过去看看?” 谢晏:“那边房价年年涨,租比买合算,为何突然卖掉?” “儿子不成器,跟人赌钱输了很多,要把房子卖了搬去乡下。” 公孙敬声又说帮他问了,价格不高。 昭平点头:“我们找人打听过,那家确实着急卖房。” 谢晏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过去看看。价格合适,房子还不用大修,今天就买下来。” 太子连连点头:“晏兄,你的钱不够,我去找父皇。”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我没钱?” 太子担心谢晏回上林苑取钱,顺便抓来二斤竹虫叫他尝尝鲜。 想起这一点,太子到公孙敬声身边,说:“我们去找小光。” 把人拉到霍光院中,太子就说不能叫他晏兄回上林苑,否则他一定会去抓虫子。 谢晏和霍去病没等他们。 奴仆把马送过来,二人就去找公孙贺。 公孙贺估计此地有不少人认识霍去病,以免他被围观,就叫霍去病在他家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人回来。 公孙贺说谢晏的钱不够,叫妻子拿钱垫上。 卫大姐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公孙贺恍然大悟:“这个敬声!天天防他爹娘像防贼。我不就给他叔两次钱吗。” 霍去病:“俗话说,只可一不可二,两次还少?晏兄,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拿钱。” 到门外,公孙敬声等人过来。 看样子是边玩边到这边。 霍去病等他到跟前就问:“你家钱柜钥匙呢?” “谈好了?” 公孙敬声在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荷包,荷包里面正是他家钱柜钥匙。 昭平不明白:“这里还有贼啊?” 公孙敬声:“隔壁就是未央宫,小贼哪敢在这里造次。我防的是家贼。” 第313章 说完递给霍去病。 昭平朝霍去病看去。 霍光低声说:“不是我大兄。是他爹,公孙太仆。” 公孙敬声便停下说他爹愚孝。 祖父祖母生前最疼他小叔,在二老去世后,他小叔就要厚葬,但叫他爹出钱。 他爹竟然还同意。 说起这事,公孙敬声就不禁显摆,说幸好他聪明。以帮他爹给祖父买明器为由,把金的银的铜的全换成陶的。一共准备了二十车,直接送到墓地,里里外外全堵严实,只能放一口棺材。他爹想换也没法换。 昭平不明白:“为何不能换?” 公孙敬声:“棺材都抬到墓地了,难不成再抬回去?还是叫我祖父在地上过夜?只能就这么埋了啊。” 昭平愈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公孙太仆不缺钱吧?” 公孙敬声:“谢先生说陪葬越多越招贼。我这样做以后无人打扰祖父祖母才是真孝顺!” 昭平听人提过盗墓贼,不禁说:“原来如此。” 霍光:“他就是不想给他祖父祖母花钱!” 公孙敬声点头。 谢晏从室内出来,隔空指一下公孙敬声:“你可以再大点声,叫陛下也听听。” 公孙敬声不禁捂住嘴巴。 公孙贺从院里出来,瞪一眼公孙敬声:“你也去问问,如今整个长安谁不知道公孙家出个铁公鸡。你不反省还一有机会就显摆。我看日后谁敢嫁给你!” 第201章 油炸竹虫 公孙敬声毫不在意。 像他爹这样的,幸亏陛下赐婚,公孙家不敢过于作践他娘,否则人家跟他爹早离了。 霍光看着公孙敬声不以为意的样子,等公孙贺走远,他就问:“你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 公孙敬声想想他爹的说辞,笑了:“长安女子那么多,肯定有人和我一样。找个那样的就行了。” 昭平:“那样的不一定好啊。” “好的也不一定适合我。”公孙敬声转向他,“你爹喜欢你娘,还是喜欢章台街的伶人?” 昭平没话了。 因为他爹不止喜欢伶人,他爹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喜欢,就是不喜欢良家子。 霍光不禁说:“你爹其实很疼你。钱柜钥匙都允许你收着。我,我长这么大只在大兄府上见过钱柜钥匙。我爹娘的钱,我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公孙敬声:“以前不想给我,我硬要的。我还说敢趁我睡着偷回去,我就告诉外祖母和二舅,叫外祖母骂我娘,叫二舅骂我爹。” 金日磾因为汉话带有浓重的口音,一向不爱开口,此刻却忍不住反驳:“大将军不骂人。” 说起这一点,金日磾至今仍然有点难以接受,令草原儿女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朝堂上没什么脾气,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私下里竟然比朝会上还要和善。 有一回早上他记错时辰担心迟到,匆匆忙忙跑去宣室,不小心撞到前来上朝的大将军,大将军没有怪罪,反而宽慰他别慌。 一点也不像冠军侯,对他亲表弟公孙敬声都没有好脸色。 公孙敬声不止一次听到金日磾称赞他二舅,闻言想送他一记白眼,“这是重点吗?我二舅打你老家人不带他,不比骂他还要狠?” 霍光:“又想说你爹迷路?你爹不就迷路一次吗。” “后来是他不想迷路吗?是二舅没给他机会。” 不怪公孙敬声瞧不上他爹,因为自他记事起,听得最多的就是长平侯比他姐夫厉害,比他姐夫运气好,第一次出征就找到匈奴祖坟。 再后来亲眼见到遍地牲畜,他爹跟着他舅捡个侯爵,公孙敬声对他舅的厉害就有了实感。 公孙敬声一直敢在祖父母和叔伯兄弟面前作天作地也是卫家给的底气。 以前他小不懂,潜意识认为公孙家的人疼他宠他。 后来搬出去,离得远看得清才意识到这一点。 霍光对此无法反驳,但有一点他很好奇:“你爹娘花钱是不是都要找你?” 公孙敬声摇头,说每月给他俩留一笔,足够他娘置办金首饰,他爹跟同僚去章台街吃酒。他娘要是把钱借给他姑,他爹用吃酒的钱干别的,他不会再给他俩钱。除非他俩把锁砸了。 霍光:“要是钱花没了,他们吃什么?” 公孙敬声:“饭菜钱由厨子收着啊。” 霍光惊呆了。 以前他爹管他也不过如此。 昭平服气:“要是我敢对我爹这样,我爹——”停顿一下,后知后觉,“我爹也不敢动我吧?” 扫一眼霍光、金日磾和公孙敬声三人。 三人同时点头。 隆虑侯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儿子,昭平也是公主的儿子,隆虑侯的舅舅不在了,昭平的皇帝舅舅还在。 公孙敬声忍不住说:“我觉得在花钱方面,我爹和你爹差不多。虽然我爹不在外面乱玩,但他耳根子软,我叔我姑说几句好听的,他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借多少他给多少。” 霍光:“只借不还?” 公孙敬声点点头,看向昭平:“你爹不乱借,但他会把钱给外人。” 霍光:“我听说过陈家的事,以前董君跟着他祖母——” “那不一样。”公孙敬声小声说,“听谢先生说,董君对他祖母很是用心,就像花重金请个暖床的,伺候她沐浴更衣——” 昭平听不下去:“我还在!” 公孙敬声:“要不他祖母怎会要求同姓董的葬一块。” 昭平不禁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霍光也知道。 霍光:“前些日子。好像上元节过后没几天。你不在。大长公主送来一箱宝物,说给卫长公主道喜,顺便同陛下提起此事。” 霍光:“可见谢先生说的是真的。同你爹认识的男人女人不一样。” 昭平摇头:“你别乱说。我爹只和女子——” 冷不丁想起他爹今年才敢拐杖走路。 皇帝舅舅一向不爱管闲事,对他爹却那么狠,他爹不会真强睡了谁的哥哥谁的妹夫,且有御史告到御前了吧。 公孙敬声:“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不行?”昭平瞪他一眼就进院。 霍光提醒他大兄在室内。 昭平转身去隔壁。 谢晏奇怪:“你怎么来了?” 公孙贺:“肯定是敬声又欺负他。你别生气,回头我收拾他。” 昭平心说,他收拾你还差不多! “他没欺负我。我来看看还要多久。”昭平半真半假地说。 谢晏以为公孙敬声叫他过来问问,“去官府把房契换了就行了。你们回去吧。我们待会儿也走。” 昭平出去就对霍光说,谢晏叫他们回去。 霍光想说什么,看到谢晏和房主出来,便信以为真:“敬声,你走不走?” 公孙贺在此地租的房子不大,无法踢球跑马,公孙敬声立刻说:“走!去表兄家踢球。再叫厨子给咱们做点好吃的。” 金日磾不由得舔舔嘴角。 别看他原先是休屠王的儿子,实则十四岁以前吃过的美食只有烤肉。 后来到了少年宫,虽然主食是带有麦麸的全麦馒头,也比匈奴人自家做的饼软和。 因为上林苑有养猪场,猪肉猪骨不用花钱买,杨头和几个厨子隔三差五煮一锅骨头汤,炖一锅红烧肉。 金日磾和他弟一度怀疑到了仙界。 否则怎么会有那么美味的饭菜。 而近日在冠军侯府用饭,他才敢相信以前少年宫的厨子们说做的都是家常菜,竟然真是家常菜。 公孙敬声转身瞥到金日磾的样子,顿时想笑:“我表兄家的饭菜那么美味啊?” 金日磾的脸上瞬间变红。 每次休沐都跑来找公孙敬声,要说和伙食没关系,公孙敬声相信,他自己都不信。 “感觉比宫里的饭菜香。”金日磾小声说。 公孙敬声边走边说:“我们在宫里跟侯府长史用的一样,是食材的边角料做的。像鸡胸肉肯定没有鸡腿肉美味。差别在此。” 金日磾恍然大悟。 昭平不禁嘀咕:“我家的饭菜还不如咱们在宫里用的边角料。” 公孙敬声瞥他一眼:“你娘清高啊。” 昭平眉头微蹙:“我娘又没得罪你们家。我祖母干的事,我娘后来才知道,还说我祖母不长脑子。皇帝舅舅没有孩子被藩王推翻,姑母也会跟着遭罪。哪像如今被废还能在长门宫好吃好喝。” 霍光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走到他俩中间:“昭平,你娘知道宫里的厨子做饭香。因为食谱来自晏兄,且同五味楼的一样,四舍五入就是和卫家食谱一样。” 昭平:“所以我娘不曾找舅舅讨过食谱?” 霍光点头:“平阳侯喜欢去找我大兄,晌午就留下用饭。我听他说他府上有俩厨子就是宫中御厨的徒弟。有一个厨子很会炖汤。长公主对平阳侯说你娘脾胃弱,生的硬的吃着都难受,想把煮汤的厨子送给你娘,平阳侯同意了,但被你娘拒了。” 第314章 公孙敬声瞥一眼昭平:“死要面子活受罪!” 昭平:“我娘是担心我祖母知道后生气。你别不信,我娘不介意用谢先生送给舅舅的食谱。以前她说过,我和三公主年龄相仿,希望和皇后舅母亲上加亲,被舅舅拒了。” 公孙敬声皱眉:“你们家怎么这么喜欢亲上加亲?到你这一代,三代了!” 那个时候昭平年龄小,还没到十岁。 不过如今也不大,他才十四岁,潜意识认为离成亲很遥远,他就没细问,“我哪知道。” 霍光:“快走吧。太子该等急了。” 原先太子也要过来。而他一动就跟着四名侍卫,公孙敬声嫌有外人说话不方便,就叫他太子表弟在府里等着。 闻言,公孙敬声不禁说:“差点把他忘了。” 未时左右,谢晏和霍去病回来。 用午饭的时候,公孙敬声就问何时收拾。他们今日都有空,可以过去搭把手。 谢晏心说,真长大了啊。 霍去病一边用饭一边说:“他们原先没钱买房。拿到卖房的钱到城外买一处小院才能搬过去。最快也要两个月。” 霍光:“不会不搬吧?” 公孙敬声摇头:“不敢。他们家知道我爹是谁。敢赖着不走,就把他们送去廷尉府。”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耐的!” “跟你学的!”公孙敬声脱口道。 霍去病笑着放下筷子。 公孙敬声起身,“张,张汤说的。以前你有事没事都找他。他还说陛下叫你随舅舅上战场就是因为你喜欢在城里胡作非为。” 霍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别听他胡说。你大兄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每次被他撞见,他都会把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不巧当时的廷尉是张汤。张汤办的是大案,不想理会打架斗殴的刁民。” 昭平:“这样的事不归廷尉吧?” 谢晏点头:“他碰到的那些确实归右内史。” 看一眼公孙敬声,谢晏问:“吃饱了?” 公孙敬声坐回去。 众人虽然围坐一起,但仍然是分餐。 大菜和整盆的馒头米饭放在饭桌中间,盆里碟子里都铲子勺子,谁吃多少夹多少。 谢晏给小太子夹几块红烧排骨,又夹一点酸菜。 太子眉头微蹙。 “不可以只吃肉。”谢晏又给他夹一点青菜,“这个你尝尝。我只舍得做一小碗。” 金日磾试探地问:“很贵吗?” 谢晏:“这个菜是张骞带回来的菜籽。要留着长大开花结种子。” 看起来像菠菜,但没有菠菜涩,谢晏上辈子没怎么种过菜,菜市场都没去过,所以不清楚是不是菠菜。 太子不禁问:“你回上林苑了?” 谢晏:“没有。我在后园种的。你大姐和破奴家,还有你二舅家也有一点。宫里没有。皇后和陛下要是想尝尝,叫人去上林苑。告诉你父皇,下个月就老了。” 谢晏又给霍去病等人夹一点。 一碗青菜瞬间见底。 霍光不禁说:“有点甜啊。以前只听说过西域的瓜果甜,没想到菜也是甜的。” 谢晏无法解释,干脆笑着说:“兴许吧。” 霍去病奇怪:“你怎么知道下个月就老了?” 谢晏:“跟我种的野菜一起出来,小青菜三月底开花,这个菜能撑到四月?” 此话令几个没下过地的小子感到奇怪。 霍光:“野菜也要种?” 谢晏:“这个时节没什么菜,想吃点绿叶菜都是野外长的。出去买不如自己种点,随吃随摘,还不用担心外面买的不干净。” 以前霍光在平阳县,出门就有卖菜的,忘了侯府方圆一里都找不到摆摊的。 太子把碗推给谢晏:“没了!”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又给他盛一碗汤。 饭后,太子又忍不住往谢晏身上靠。 霍去病抓住他:“困就去睡。” “不困!” 太子改趴在饭桌上托着下巴等谢晏。 谢晏放下碗筷,他就起身。 谢晏拉着他出去洗漱一番,就和他回房。 太子脱掉外袍爬上去就拍拍身边:“晏兄,快点!” 谢晏好笑:“待会儿我去抓竹虫。” 太子脸色骤变,抬抬手:“你出去吧。” “逗你呢。” 谢晏不困,“睡得着吗?” 太子这顿饭没把自己吃撑,便眨眨眼睛表示睡得着。 过了片刻,少年就进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谢晏把他叫醒。 太子跟公孙敬声等人玩一会儿,禁卫就过去提醒,该回去了。 翌日,谢晏回上林苑,到上林苑砍了多根竹子,弄了两斤竹虫。 竹子粗壮,无法做竹纸,谢晏就叫匠人做成竹排,再做个竹棚,回头他划着竹排钓鱼。 谢晏先回犬台宫,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 收获一堆嫌弃的眼神,谢晏带着竹虫和他种的菜回冠军侯府。 歇息片刻,谢晏把虫子和菜一分为二,另一半送去大将军府。 卫青的妻子出来招呼谢晏,看到虫子头皮发麻,不敢看第二眼。 谢晏也没有勉强,留下青菜,又把竹虫带回去。 回到府上,谢晏去厨房挑拣虫子,顺便教厨子和面。 午时过半,面片炸好,谢晏亲自炸竹虫。 霍去病回来用午饭,闻到香味便直奔厨房。 后面还跟着曹襄。 ——平阳侯府不如冠军侯府离皇宫近,曹襄不想在宫里吃边角料,经常过来蹭饭。 二人看到金黄的虫子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晏瞥一眼曹襄:“鱼生都敢吃,不敢吃这个?” 第202章 江充挨打 平阳侯曹襄后退:“去病,我出去等你!” 霍去病不想辜负谢晏的一片心意,但他真不想尝试,因为容易让他想起匈奴尸身上的蛆虫,“晏兄怎么想起来吃这个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和我闲扯,我就会放过你?” 霍去病不禁摸摸鼻子,嘴硬狡辩:“哪有啊。” 谢晏左右看一下,发现馒头做好了,他掰一块馒头,用馒头片把几个竹虫包的严严实实,“这样呢?” 霍去病接过去:“我试试。” 全部塞入口中,霍去病还是不敢看盆里的竹虫,所以他别过脸去,细细嚼几下,很是意外。 谢晏:“是不是很香?你说你不怕蚕,也不怕蜂蛹,竟然怕竹虫。” 霍去病把馒头咽下去就说:“不一样。蜂蜜可以食用,我怕蜂蛹做什么。再说蚕吐丝织布穿到身上,有什么可怕的。” 谢晏不想同他抬杠,直接问他要不要再来点。 霍去病想再尝尝,但是他还是不敢直接吃。 “要不你给我做几张饼?” 谢晏自己盛半碗:“爱吃不吃!” 指着余下的竹虫对厨子们说,“大家分了。” 霍去病立马说:“再盛点。” 谢晏又挖几勺,饭碗装到八成满,便叫婢女进来把饭菜端去正房。 到正堂坐下,霍去病就把馒头递给谢晏。 谢晏想给他一巴掌:“自己不会卷?” “你来,你来。” 霍去病不敢细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谢晏教厨子做的是千层馒头,其实只有几层。 揭开一层,谢晏挖一勺竹虫放进去,包裹严实递给霍去病。 曹襄坐在谢晏对面,看到这一幕惊呆了:“你几岁了?还叫谢先生伺候?” 谢晏看向霍去病:“听听!想吃自己卷!” 霍去病问曹襄要不要。 曹襄不要! 谢晏忍不住说:“比饭馆卖的鱼生干净。” 曹襄觉得此话好笑。 鱼片洁白无瑕,他竟然说鱼生不干净。 “我吃的鱼很干净。” 谢晏:“鱼肉里面的虫子你看得见吗?” 曹襄糊涂了:“现杀的鱼肉里面怎么会有虫子?谢先生说的是咸鱼吧?” 谢晏:“不是。你没听错。你看不见是因为虫子太小。大——去病知道,以前他说井水干净。你问他敢不敢直接喝井水。” 霍去病摇头:“有一回晏兄打一桶水,乍一看很干净,仔细一看有许多小虫子。不过烧开后就没了。” 曹襄闻言半信半疑:“真的?没听人说过啊。” 谢晏:“有没有人因为吃鱼生闹肚子?” 曹襄点头:“他脾胃弱啊。” 谢晏顿时想笑:“他吃冰饮闹肚子吗?” 曹襄不清楚。 谢晏:“吃冷的硬的不闹肚子,唯独食鱼生闹肚子,说明是鱼肉的问题。改日不妨问问你舅舅这些年可曾用过鱼生。” 曹襄有很多舅舅,但在长安的只有一个,正是九五之尊。 第315章 曹襄:“舅舅没用过鱼生?” 霍去病仔细想想:“陛下在上林苑用过很多次鱼,油炸、清蒸和酱烧都吃过,唯独没用过生鱼片。”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谢晏:“是不是因为你没做过?” 谢晏:“陛下也没说过他爱食鱼生。冬天的鱼比这个时候的干净吧?有几次我捞鱼被陛下碰个正着,陛下也没提过。” 曹襄仍然不信鱼肉不干净:“可是东西市那么多饭馆酒楼,几乎家家都卖鱼生,也没听说过谁吃出病来。” 谢晏:“章台街好玩的店一家挨着一家,听说过谁玩出病来吗?” 曹襄哑口无言。 霍去病乐了:“那么丢人的事谁会对外说。” 谢晏看向曹襄:“是不是忘记我还是个兽医?” 曹襄忘了。 谢晏言尽于此,指着鱼汤:“这个酸酸的很开胃。那几块不是面丸子,是裹上面糊的鱼肉,外酥里嫩。” 霍去病盛一碗,鱼汤果然酸酸的,鱼肉里面的刺竟然很容易剔出来,“晏兄,这个鱼汤好喝。” 谢晏:“还有一大碗鱼肉,还可以做两顿,喜欢的话明天再做。” 随后又招呼曹襄尝尝清蒸排骨。 曹襄尝一口就问:“好像有点蒜味?” “吃出来了?我在后园种了许多野蒜,冬天用麦秸盖上,现在吃很嫩。不过,蒸着吃不好吃,出锅时我就把盖在排骨上的蒜挑掉了。”谢晏又说,“排骨蒸之前还用葱姜丝腌过,是不是吃不出腥味?” 曹襄点头:“您真有耐心。就这一道菜,又是葱又是蒜的。”瞥一眼霍去病,“难怪他不爱在宫里用饭。” 霍去病:“宫里的老厨子认为他们都进宫掌勺了,晏兄还没出生,所以经常不按照他的食谱做菜。好像这样做会比晏兄矮一辈。虽然如今不敢自以为是,我还是不喜欢他们做的菜。总感觉少点什么。” 曹襄:“我也觉得少点什么。” 谢晏提醒他,膳房离得远,等菜送过去都没热气了。 曹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晏又叫他尝尝红烧羊肉。 饭桌上拢共荤素六个菜和一个汤,曹襄总感觉是谢晏亲手做的,便问准备这些是不是很辛苦。 谢晏微微摇头:“厨子做的。我只是动动嘴。” 霍去病:“没有当着你的面一个样,背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吧?” 谢晏:“他们很乐意。说我准备的食材多,他们也能跟着蹭几口。” 霍去病放心了。 饭后,曹襄去客房休息。 谢晏到厨房令厨子把炸的面皮用纸包起来。 厨子请示包几份。 谢晏想想:“两份各一碗,一份三碗。如果纸不够大,那就包五份,每包一碗。三份送去大将军府,两份给大宝和平阳侯带上,留着他们下午当茶点。” 厨子去找长史拿干净的竹纸。 谢晏回卧室休息。 两炷香后,曹襄出来便收到一包油炸点心,不禁对霍去病说:“我娘都没有你晏兄仔细。” 霍去病:“虽然晏兄看起来冷冷的,也不爱管闲事,但他决定做的事一定会尽可能做好。好比他同意小光住进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不许奴仆在背后说三道四。还有二皇子,太子把他带过来,晏兄表示欢迎,每次准备饭菜都会考虑到他肠胃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用。” 曹襄:“外人说他不近人情,是因为那些人都是外人。” 霍去病点头:“哪怕他最讨厌敬声的那几年,因为我的关系都不曾故意欺负他。” “谢先生三十多岁了,还不娶妻吗?”曹襄好奇。 霍去病突然想起谢晏的乾坤袖。 他不信乾坤袖是凭空出现的。 谢晏定是有别的奇遇。 霍去病有的时候很担心他突然消失。 谢晏是不是也担心这一点,所以不敢娶妻啊。 霍去病翻身上马:“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如果晏兄可以长命百岁,我们走在他前头,就叫我儿子的儿子给他养老。” 曹襄:“不乘车?” “这不是有你陪我。”霍去病道,“晏兄叫我乘车是担心妙龄女子往我身上丢荷包。要是真遇到,我就说你是冠军侯。” 曹襄扬起马鞭要给他一下。 霍去病闪身躲一下就越过他。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谢晏回犬台宫。 在犬台宫三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立二皇子刘闳为齐王,三皇子刘旦为燕王,四皇子刘胥为广陵王。 考虑到三位皇子年幼,依然可以住在皇宫,过些年再就国。 不知为何,谢晏有种预感,王夫人的身体可能不是很好。 又过了一个月,赵破奴和卫长公主成亲。 太子带着二皇子出来看热闹,想偷偷摸摸从侧门溜进去,却忘了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很显眼,以至于刚进门就被谢晏发现。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陛下知道吗?” 太子点头。 谢晏不信他,就看向几名禁卫。 侍卫之一道:“太子说他去大将军府。” “你真是长大了。” 谢晏瞪一眼半大小子,“前面人很多,我嫌吵才躲到这里,你确定要过去?” 太子:“都是赵——姐夫的同僚啊?” 谢晏点头:“陛下的朝会也不见得能来这么齐。” 几名侍卫很是好奇,此话怎么说。 谢晏:“他们料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会过来,而往常私下里很难见到他们,可不得趁着今日在他们面前露个脸。” 太子不想同百官寒暄:“那我不去了。晏兄,有没有吃的喝的啊?” 谢晏:“去花园等着。今天厨房也很忙。” 到厨房谢晏也没使唤别人,挑几样菜,又找两份汤,又给侍卫拿几份点心,用食盒拎过去。 小小的齐王吃着鸡蛋卷饼看着汤。 谢晏奇怪:“早上没用饭?” 太子:“王夫人说他脾胃弱,给他准备的不是菜糊糊就是面糊糊,要么就是煮烂的肉粥。听说还少盐少油。我的狗都不吃,给他吃,他能吃下去才怪。” 小孩顾不上说话一个劲点头。 谢晏:“没告诉陛下?” 太子:“我和父皇说过几次,父皇说王夫人是为他好。后来我想想,跟我的中衣都汗湿了,母后还觉得我冷一样,就懒得再劝。连我自己的娘都劝不动,哪有资格劝他娘。” 几名禁卫忍不住笑出声。 太子扫一眼他们:“令堂不是这样?” 几人不笑了。 谢晏叫小孩停下喝点汤。 当着小孩的面,谢晏也没多嘴问王夫人身体如何。 太阳偏西,客人用过饭准备离开,谢晏带着俩小孩到正院侧门边。 两个小子扒着门框看一会儿,禁卫就提醒他们回去。 谢晏:“过几日我回犬台宫,再找我就去犬台宫。” 太子点点头。 五日后,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到犬台宫。 不巧有人找谢晏看病,谢晏看看太子又看看禁卫,让他们自己决定。 两名禁卫出列:“我们随谢先生一起吧?就当春游。” 谢晏驾骡车,禁卫用谢晏的马套一辆板车,拉着两位皇子。 其实他们有马车,但高头大马太过显眼,傻子也知道车上的人身份尊贵。 到了乡间,谢晏担心齐王身体弱被传染,就叫他们在门外等着。 村里小孩胆大,问太子:“你是谢先生什么人啊?” 禁卫担心太子不懂,替他回答:“谢先生的侄儿。” 小孩摇头:“骗人!我娘说谢先生只有一个叔叔。我娘还说要把我姑嫁给谢先生。谢先生哪来的侄子啊?” 禁卫被问住。 太子眼珠一转,道:“我是大将军的侄子。大将军和谢先生亲如兄弟,他侄子就是谢先生的侄子。” 小孩好奇地问:“大将军还有弟弟?” 太子:“两个呢。不知道了吧?” 小孩想了又想,一脸震惊:“冠军侯是你表兄?!” 太子下意识点头。 小孩不禁说:“我喜欢冠军侯!你是他表弟,就是我,就是我朋友。你下来,我们踢球。” 太子看向禁卫。 禁卫微微颔首,扶着他下来。 另一个禁卫把齐王抱下来。 小孩跑回家找出他的宝贝蹴鞠:“这个是谢先生送给我的。谢先生说冠军侯也爱踢蹴鞠。” 太子不禁抿抿唇,眼珠子要翻出来。 两名禁卫心里咯噔一下,互相看一下,其中一人到院里找谢晏。 一炷香后,谢晏出来,太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谢晏无语又好笑:“你什么样的球没有?” 太子:“没有你送的!” 谢晏点点头:“那我们进城?” 太子哼一声,上车就叫禁卫掉头。 第316章 乡间的路颠簸,禁卫颠的难受,到了大路就拐上驰道。 谢晏驾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感觉很平坦才意识到走错了。 希望江充等人今日休息。 可惜两辆木板床太显眼,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怎么看都像不要命的乡野小民。 江充一行从路边的凉棚下窜出来。 禁卫下意识拉紧缰绳。 太子慌忙一手抓住他弟一手抓住禁卫。 禁卫回头道:“殿下恕罪。他们突然冲出来,卑职没看到。” 江充脸色微变就要放行,冷不丁想起两年前阻拦张骞,被许多人好一通羞辱,此后许多勋贵故意害他犯错,以至于这一年来查僭越的工作愈发难做。 江充上前:“臣参见殿下。” 禁卫不喜欢江充,因为他家亲戚就被江充罚过钱,便冷着脸说:“既然知道太子在此还不让开?” 江充:“太子殿下可以过去,后面那位留下。” 谢晏低头看看,身着短衣,身边是药箱,头发随意盘起来,别说发冠,连个木簪都没用,不怪江充没有认出他。 谢晏下车拽着骡子过去:“江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充结结巴巴:“谢——谢先生?” 谢晏:“我可以过去吗?” 江充本能后退一步,可一想身后的下属都看着他:“谢先生,得罪了。” 谢晏看向太子,眼中没有过多暗示,但太子看懂了。 ——今日江充可以欺负他晏兄,明日旁人就可以欺负他本人。 太子:“江充,谢先生是和孤一起的。” 江充一步不让:“请太子恕罪!” 太子抬手夺走禁卫的皮鞭,站起身来照着他的脸抽下去:“既知有罪,那你受着!” 第203章 他狂任他狂 江充脑袋发蒙,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 他乃陛下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 太子蹙眉:“你还瞪孤?” 甩手又是一鞭子。 脸上火辣辣的疼令江充终于敢信他被太子打了。 江充不敢发火,只能忍着怒气质问:“太子殿下,我奉陛下之命监察百官万民,你打我就是打陛下的脸!” 太子攥着鞭子的手一紧。 谢晏先前的那番话在耳边响起。 如今他年少,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他们为他善后。 他是大汉储君,是父皇盼了十几年的长子,父皇不会为了奸佞小人而训斥他。 太子冷笑一声:“还敢顶嘴?” 扬起马鞭,但是没有挥下去,被江充攥住。 太子气得大吼:“大胆!” 谢晏看向禁卫,你俩死了吗。 守在车边的禁卫上手攥住江充的手臂。 另一名禁卫较为机灵,指着江充:“竟敢以下犯上?” 江充陡然冷静下来,不由得松手。太子趁机夺走马鞭。禁卫攥着江充的手臂别到身后,一抬手把他的手臂卸下来。 江充痛的尖叫一声,右手臂垂下来。 身后下属上前。 有人下意识对上禁卫,有人扶着江充。 禁卫立刻问:“你们也想以下犯上?” 太子扬起鞭子抽下去,江充的下属慌忙后退,不小心撞到江充垂下的手臂,江充又痛的尖叫。 二皇子齐王害怕,谢晏注意到这一点,冲他伸手,小孩爬起来扑到他怀里。 轻轻拍拍小孩,小齐王放松下来,谢晏才开口:“绑起来送去廷尉府,问问廷尉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此话令江充终于想到他上面有陛下,抽着气说他要见陛下。 “廷尉会送你见陛下。”谢晏转向禁卫,“愣着做什么?”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整治江充,禁卫上前,江充的下属慌了,赶忙把目光投向他。 江充不敢叫下属抵抗,因为此刻禁卫为太子做事,他们对太子不敬,“大不敬”之罪再也洗不掉。 忽然想到廷尉府在城内,城中有他认识的人,江充便说:“不劳烦你动手。” 禁卫看向太子,太子看向谢晏。 谢晏面无表情地说:“绑起来!” 禁卫到路边找来一捆藤条把江充一众的手捆起来,拽着他们进城。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到城门口。 江充立刻冲着守城卫兵说:“去告诉陛下,我在廷尉府!” 太子听到声音回头,谢晏宽慰他:“不必担忧。他狂任他狂。” 驾车的禁卫不禁回头看一眼,谢晏神色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谢晏又说:“你是大汉储君。” 太子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必害怕奸佞小人。 禁卫不禁说:“陛下的人。” 另一个意思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谢晏:“他是小主人,不是吗?” 禁卫被问住,心里却踏实了。 而不止守城卫兵认识江充,城里很多人也认识他。 因为今日是休沐,许多人难得休息,自然要出来吃点喝点。 不过,没有多少人认识太子和谢晏。 太子不常出现在宣室正殿,谢晏极少进宫,而上林苑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入的地方。 这就导致认识江充的人很是好奇他干了什么,竟然被几个小民小孩绑起来。不由得跟上去,结果便是人越来越多,等到廷尉府,已有上百人跟上来看热闹。 廷尉府衙役远远看到那么多人,慌忙叫人去找廷尉。 当值的小吏也不认识太子,但他认识谢晏。 廷尉府的纸刑和辣刑出自他手,因此廷尉府上上下下好奇他的长相,有人就用纸把他的相貌画出来。 小吏看着他怀里抱着小孩,赶忙上前说:“谢先生,给我吧。” 刘闳不认识他,抱着谢晏的脖子不松手。 谢晏:“去准备点吃的喝的。他的脾胃弱,不可准备太油的太凉的太硬的。” 小吏先带他去里间。 谢晏给禁卫使个眼色,一个禁卫留下,另一人进去伺候。 太子到里面就坐到谢晏身边,低声问:“父皇会不会怪我?” 谢晏:“你是大汉储君,拿出未来天子的气度。” 小吏险些跪下,“大大——” 谢晏打断:“小点声。” 小吏连连点头,在太子面前跪下:“下官有眼无珠。下官拜见太子!” 谢晏:“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小吏想问江充干什么了。 注意到谢晏身着短衣——果然和张大人说的一样,谢晏喜欢穿短衣,而他估计江充不了解谢晏,误以为他是乡野小民,因此也没有看清太子的长相,认为他是乡野小孩,所以把他的车扣了。 小吏不禁擦擦额头上刚刚吓出的汗水。 江充想立功想疯了吧。 小吏担心自己失言,“殿下,谢先生——”看向谢晏怀里的小孩,“还有这位公子——” 谢晏:“齐王!” 小吏呼吸一顿,江充真会找死。 一次得罪三个祖宗。 “齐王殿下,谢先生,太子殿下,下官出去看看廷尉来了吗。” 太子微微颔首。 看着他出去,太子又小声问:“晏兄,待会儿父皇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啊。” 谢晏:“江充说他是陛下任命的绣衣使者,你打他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你也可以往大了说。你是大汉储君,你父皇的儿子,他今日敢欺辱储君,明日就敢蒙骗你父皇。” 太子眼中一亮,因此想起谢晏以前同他说的那番话。 半个时辰后,小齐王睡着了,外间终于传来一声“陛下”。 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 谢晏抱着齐王起身推他一把:“快去!” 太子到外面,刘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太子犹豫一下扑上去:“父皇!” 刘彻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本能扶着太子:“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随后出来的谢晏,想起城门官先前的说辞——几个小民把江充绑了。刘彻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江充因为谢晏的穿着先入为主。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和江充起了冲突。 刘彻不敢叫谢晏开口,因为他能把活的说成死的,“太子,怎么回事?” “江充欺负我。” 江充目瞪口呆! 谁欺负谁? 太子怎可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子本来不觉得,话说出口感到委屈,泪珠滚滚落下。 刘彻顿时慌了。 太子的性子随了皇后,自小乖巧,不像他小时候敢骑在田蚡脖子上撒尿,以至于刘彻都忘了太子上次哭闹是何时。 此刻一开口就流泪,显然委屈极了。 今日的刘彻一身玄色长袍,四十岁的他不见一丝老态,宽肩腿长宛如一堵墙。 十来岁的太子身着月牙劲装,身子骨还没长开,又因为经常踢球习武而瘦瘦的,在刘彻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幼小纤瘦。 第317章 刘彻低头看去也觉得太子年少,稚嫩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令刘彻心疼不已。 “不哭,不哭。”刘彻给他擦擦眼泪就说,“父皇为你做主。” “没哭!” “陛下!” 太子和江充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晏心底冷笑。 [你看刘彻理不理你!] 有些日子不曾听到谢晏的心声,刘彻愣了一瞬间,朝谢晏看去。 果然,谢晏离他不足三步。 谢晏慌了一下。 [狗皇帝不会怀疑我吧。] 刘彻没有怀疑谢晏,因为他只顾得担心太子。 但是此刻,刘彻怀疑眼前这一切是谢晏撺掇的。 难怪江充挨了打被捆住手只能向他求救。 谢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他想整旁人,对方除了认命,便只有先下手弄死他。 刘彻瞥一眼谢晏。 ——回头朕再和你算账。 刘彻扫一眼江充等人:“尔等以下犯上,乃大不敬。念尔等纠察皇亲国戚和百官有功在身,罚俸半年。江充——” 看到他脸上两条血痕,心想说,活该! “回家静养!” 江充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刘彻瞪一眼他,他顿时不敢多言。 太子不禁扯扯他爹的手。 刘彻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小脑袋,示意他稍安勿躁,“给他们松绑。” 廷尉府衙役赶忙把藤条解开。 刘彻拉着太子的手:“此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门外围观的众人大失所望。 太子和陛下面前的红人对上,竟然就这么算了。 而皇帝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听。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 太子回头找谢晏。 谢晏微微颔首。 太子跟着他爹出去。 刘彻看到两辆木板车,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 不怪江充眼瞎。 这种情况不到跟前把车拦下来,谁知道上面坐着大汉储君。 刘彻奇怪,太子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犬台宫逗狗吗。 不经意间瞥到车上的药箱,刘彻明白了。 谢晏下乡看病,太子好奇跟过去。 刘彻令两名禁卫驾车,他拉着太子登上御驾。 谢晏跟过去把呼呼大睡的小孩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二儿子,示意谢晏上来。 皇帝的马车很是宽敞,莫说加一个谢晏,再加一个大将军,四匹马也拉得动。 谢晏上去,刘彻就问:“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本能去找谢晏。 谢晏:“从我们踏上驰道说起。” 太子先说禁卫驾车载着他和二弟正走着,突然窜出来几个人,禁卫担心撞到人抓紧缰绳,他和二弟险些摔下去。 谢晏颔首:“陛下可以问江充的人,他们是不是突然出现。太子因此又惊又气,江充非但没有认罪,还试图阻拦太子。” 刘彻看向儿子:“是吗?” 太子懵了。 谢晏:“当时他一手抓住禁卫稳住身体,一手护着弟弟,不曾留意到这一点。” 太子想想,点点头:“二弟都吓傻了。” 谢晏又说:“禁卫提醒,太子在此还不让开。江充仍未退开,说殿下可以过去,臣要留下。” 刘彻看向儿子:“所以你就打他?” 太子下意识摇头。 谢晏:“您儿子您不了解?他不像敬声敢用铁锨招呼长辈。也不是去病能动手绝不二话。太子说我们一起的,江充仍然不让开。幸亏臣自己驾骡车。若是同太子一辆车,江充是不是以臣不是皇宫禁卫为由把臣扣下来?” 刘彻:“你别胡扯。据儿,之后呢?” 谢晏:“太子很生气,抄起鞭子给他一下。” 刘彻瞪一眼谢晏:“朕让他说!” [他说也一样。] 刘彻有些意外,竟然不是谢晏趁机挑事。 太子点头:“江充瞪孩儿,孩儿又给他一下。江充不让开,还用父皇吓唬孩儿,说孩儿打他就是打父皇的脸。他怎么不说今日敢瞪孩儿,明日就敢骗父皇!” 刘彻看着儿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要出来,确定儿子说的是真的。 “之后你就叫人把他绑了?” 太子摇头:“孩儿叫他让开,他攥住孩儿的鞭子。幸好今日有两个禁卫,如果只有孩儿和二弟还有晏兄,他肯定敢打孩儿。” 刘彻擦擦他眼角的泪:“江充不敢。” 太子摇头:“他敢!父皇没看到,晏兄叫侍卫把他绑起来。江充还说不用绑,他自己走。晏兄执意要把他绑起来,他也不反抗。就差没有明说,此刻怎么绑的,你待会怎么给我解开。孩儿看他这样又想给他一鞭子。” 刘彻撇向谢晏:“就这些?” 谢晏:“之后的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江充到城门口就提醒城门守卫去找你。” 太子点点头,想不通就直接问:“父皇为何只罚他半年俸禄?是不是在父皇心里江充比孩儿重要?” “不可胡说!你是太子,他岂能与你相提比论。”刘彻佯装生气。 太子:“父皇为何不帮孩儿惩治江充?” 刘彻语重心长道:“因为他是父皇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啊。江充不畏权贵,查了许多僭越行为。这些人花钱赎罪,北军费用几乎皆出于此。如果父皇严惩江充,江充是不能用了,朕令人接替江充,那人还敢查百官吗?长此以往,绣衣使者便形同虚设。” 太子不可置信:“父皇还要用江充?” 刘彻好笑:“你这孩子,朕何时说过再用江充?” 太子眨眨眼睛,父皇是没说,“可是你说罚俸半年,半年后他还有俸禄,不是继续用江充?你还叮嘱他回家休养?” 谢晏:“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没懂。 刘彻庆幸今日谢晏在此。 不然这傻孩子指不定被江充吓成什么样。 刘彻:“朕会令旁人接替江充。此人不想被江充挤下去,自会百般阻挠江充回来。” 谢晏:“墙倒众人推。何况江充这些年得罪了那么多人。即便这些人不敢在江充养伤期间对他下死手,也会阻止江充复职。到时候只要陛下忍住不问,江充就不可能回来。” 刘彻点头:“接替江充的人会误以为朕把江充忘了。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次的事而不敢纠察百官。” 太子:“另一个江充?” 刘彻摇摇头:“新的江充一定会看清楚再拦人,不敢再拦你。” 太子还是不满意:“父皇——” “据儿,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你今日随谢晏出诊,想来也认识几种药材。止血药只能用来止血,补血药只能用来补血。”刘彻看着儿子一头雾水,“父皇这么说吧。你二舅擅领兵,若叫他当廷尉,他两眼一抹黑。同样,我叫张汤带兵,张汤能把大汉精兵带进匈奴包围圈。” 太子点头:“二舅不会查案。” 刘彻见他听进去就继续:“张汤也不畏权贵,但叫张汤纠察百官,等于用杀牛的刀杀鸡。去病也敢查百官,但他是骠骑将军。干这种事是羞辱他。你是不是觉得江充之流拿着鸡毛当令箭?因为这种人只有这点用处,他不敢不把事情做好。” 太子看向谢晏,是这样吗。 谢晏:“如果你父皇叫大将军查百官,大将军想查就查,不想查可以不干。你父皇不敢把他撵回家,因为需要他处理军政要务。换作旁人,你表兄不爱管这些事。可是除了他俩,换成谁当大将军都不能服众。” 刘彻点头:“纠察百官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朕不能用贤臣去干此事。” 谢晏瞥他一眼:“陛下倒是不怕奸佞愈发猖狂,日后连你都骗。”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险些忘记谢晏第一次见到江充就在心里骂他。 刘彻也是因此断定江充是日后陷害太子的人之一。 看着谢晏意有所指的样子,难道江充会在他和太子之间搬弄是非。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信了江充—— 刘彻眼前一黑,身体往后倒去。 “父皇!” 太子慌了。 刘彻无意识撒手,齐王刘闳从刘彻怀里摔下来,谢晏赶忙跪地上前抱住小孩。 刘彻回过神来,身体发虚,任由谢晏把刘闳抱走。 “父皇怎么了?” 太子有点害怕,“父皇是不是忘记用饭?晏兄说有的时候头晕眼花不是病了,是没有吃米面饿的。吃米面就好了。” 说着话左右看看,看到二弟坐起来,注意到他身上的荷包。 太子过去拿出里面的糖:“父皇,快吃!” 刘彻感到眼眶湿润,又担心被精明的谢晏看出一二,他低下头去使劲眨眨眼睛把泪水憋回去才张嘴。 谢晏看不下去:“自己没手?” 太子把糖递到他爹嘴边就回头说:“晏兄,待会儿再说。” 第318章 谢晏佯装生气:“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刘彻把儿子搂到怀里,低声说:“父皇没事,不必担心。” 谢晏忍不住说:“这是第几次了?” 刘彻依然感到心悸,担心失态不敢开口。 太子好奇地问:“以前有过?” 刘彻避开儿子担忧的眼神,转向谢晏胡扯:“不是你走驰道,朕用得着放下碗筷赶过来?” 太子听不下去:“父皇,孩儿在前面,晏兄跟着孩儿走的。” 谢晏瞪一眼皇帝:“听见了吗?” 刘彻当然知道太子在前,否则江充不会先拦太子,他这样讲只是不希望谢晏静下来。 以谢晏的脑子,给他半炷香就能猜到刘彻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刘彻:“我问你,禁卫为何驾板车?是不是陪你下乡看诊?今日这件事就是你引起的。” [没有我也有别人!] 谢晏敷衍地点点头:“是,都是臣的错,臣日后——” “晏兄!” 太子急了。 刘彻拍拍儿子:“着什么急。嘴上说日后不带你出去,但他下次还敢!” 谢晏顿时好气又好笑:“陛下倒是了解我。” 刘彻的手脚有了实感,暗暗舒一口气,松开太子,“谢晏,你九岁入宫,今年三十二岁,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再不知道你放什么屁拉什么屎,朕——” “粗俗!” 谢晏白了他一眼。 太子惊呼:“父皇和晏兄认识这么多年了啊?” 第204章 江充死 刘彻无意识地点点头,仍然不敢直视儿子的小脸。 小齐王因太子的惊呼声彻底清醒,望着父皇片刻,确定是真人,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车里车外的人吓一跳,驭手慌忙停车。 刘彻被晃了一下险些摔倒,终于体会到儿子说的“摔下去”是什么感觉。 驭手听到车内的动静意识到自己失态,便隔着车门请罪。 “走吧。” 刘彻冲二儿子伸手,“哭什么?” 小孩趴在他怀里哭着说出江充拦车不让他们进城,还要打皇兄,还要抓晏兄。 谢晏看向刘彻。 [现在信了吧?] 刘彻没有不信太子,只是怀疑谢晏把七说成十。 “江充不敢,不怕啊。”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鼻涕。 谢晏:“他可能真吓到了。今晚叫婢女看着点,兴许半夜会惊醒。” 太子看着二弟惨兮兮的样子,心里不落忍:“父皇,今晚叫二弟跟我住吧。” 刘彻想想王夫人的身体,兴许撑不到三更天就会睡着,婢女再哄不好,到时候整个未央宫的人都得被他哭醒。 “父皇今晚在宣室,你哄不好就带着他找父皇。” 如今太子还住在宣室偏殿。 长乐宫其实已经收拾干净,但离术士挑的搬家吉日还有几天。 谢晏也知道这些事,闻言放心下来:“陛下,在路边停一下吧。” 刘彻:“你下去?” 谢晏点头:“看个病一去不回,杨得意肯定担心。” 太子转向谢晏:“我的蹴鞠!” 谢晏哭笑不得:“还没忘?” 刘彻:“什么蹴鞠?” 谢晏无奈地说:“臣看诊的乡下有几个孩子喜欢踢球。对臣而言又不贵,就帮他们买一个。您儿子的意思他们有他无。” 刘彻不禁说:“你不是有吗?” “没有晏兄送的。” 太子说的理直气壮,刘彻顿时无语。 合着今天这事是一个球引起的。 谢晏:“过几日我去你大表兄家,到时候叫他捎过去。” 太子:“我去找你。” 谢晏无奈地点头:“回去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晏兄不可能次次都在你身边。下次你——” “朕还没死。下次遇到这种事他可以找朕!” 刘彻越听越觉得他意有所指。 [就是你没死才出事!] [早死十年也没那么多事!] 刘彻又感到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无力地问:“谢晏,眼珠子乱转在心里骂朕呢?” 谢晏不禁眨一下眼,他的眼睛动了吗。 太子回头正好看到谢晏眼球乱动,惊得微微张口:“——晏兄真在心里骂父皇啊?” 谢晏一动不敢动。 刘彻气笑了,令驭手停车放谢晏滚犊子。 太子忍不住提醒:“晏兄,我的球!” 谢晏回头:“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絮叨。不会忘记!” 四天后,谢晏骑马进城,买两个蹴鞠才拐去冠军侯府。 傍晚,霍去病回来听说谢晏来了便立刻去找他。 谢晏在后园,目不转睛地看着菜地。 霍去病奇怪:“看什么呢?” 谢晏眼前的菜地像菠菜又比他前世吃的菠菜小,可能是菠菜的祖宗。 但这不是重点。 谢晏:“我怀疑这几个也是来自西域。” 霍去病顺着他的手看去,不是菜,但也不像草:“是又如何?” 谢晏转向一旁的婢女,正是她请示谢晏要不要把那几颗草拔掉:“吩咐下去,这片菜地只需浇水施肥,就算长出草来也不许拔掉。” 霍去病难得看到他如此慎重:“粮食?” 谢晏怀疑是芝麻,可是他没有见过芝麻苗,“我只是听说过,现在还不能断定是不是。” 霍去病:“那就等五六月长大开花结果再说。” 谢晏起身,不禁晃了一下。 霍去病慌忙扶着他:“你晌午没用饭?” 谢晏微微摇头:“蹲久了腿麻,起的太急头晕。” 缓了一会儿,谢晏拨开他的手,“朝服都没换,找我有事?” 霍去病点点头。 谢晏随他去正院。 一路上没有旁人,霍去病低声说:“陛下这几日好像没睡好。” 谢晏:“病了?” 霍去病:“就是没生病才奇怪。你何时见过陛下眼底乌青?舅舅也说陛下这几日反常。当年第一次出兵匈奴,三十万大军眼睁睁看着匈奴溜走,各地藩王险些没笑死,陛下也是该吃吃该睡睡。” 谢晏:“你没问问他怎么了?” 霍去病:“陛下说没事。往常陛下可不屑藏着掖着。” 谢晏:“是不是因为王夫人的身体不大好?” 霍去病摇头:“舅舅说当年太后病逝,他也只是一夜没睡。这个样子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睡。”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他,“我怀疑和你有关。” 谢晏白了他一眼。 霍去病:“我问过宣室黄门,陛下正是从江充挨打那日开始反常。除了江充不长眼拦住太子,还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仔细想想:“应该没有。” 霍去病叫他再想想。 谢晏:“当日陛下见到江充只说几句话。那日看热闹的人很多,想必你也听说了?” 霍去病点头:“江充功过相抵,陛下叫他回去养伤。这两日章台街赌坊还有人开盘,赌陛下会不会继续用江充。” 谢晏眉头一挑,用眼神询问,你赌了? 霍去病:“敬声想赢点零用钱,问我江充有没有可能官复原职。我担心他迷上赌钱,就说有可能。不过,江充要是怕了太子,兴许不敢再出任绣衣使者。” “你这么一说,敬声肯定不敢下注。”谢晏十分笃定。 霍去病:“对!——不对,我们在说陛下。我还听说当时陛下把太子带到车上,你也在。你是不是说过什么?” 谢晏:“怎么不怀疑别人?” 霍去病:“这个时节没有洪涝蝗灾,也没有藩王挑事,也没有匈奴南下,可谓天下太平!” 谢晏认真回想一番:“我是说过也不怕江充愈发嚣张,日后连他也敢骗。太子也说了一句,今日江充敢拦他,明日就敢干别的。难道是因为这番话,陛下回去之后叫人查江充,发现江充确实没少狗仗人势干赃事,陛下被吓到?” “不至于吧?” 霍去病不信:“陛下何时这般胆小?” “和胆识无关。如果他十分信任江充,江充从外面带来的酒,他直接喝下去,如今发现江充并非对他忠心不二,陛下肯定会害怕。” 谢晏越说越觉得刘彻查到了什么,“明日我进宫问问陛下?” 霍去病:“我和舅舅都没问出来,你问也是白问。不过,真如你所说,陛下为何还留着江充?” 谢晏:“即便鸟尽弓藏,也要再过些日子,亦或者叫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就再等等。” 霍去病转向他,“太子敢打江充是你的主意吧?” 谢晏:“是不是忘了那年夏天同太子说的那番话?” 霍去病想起来了。 以太子的秉性和年龄,他不敢动手。 偏偏谢晏在场,像是有长辈撑腰。 第319章 “难怪我觉得他不像他。忘了两年前你说过的那番话。” 说来也不怪霍去病。 这几日霍去病关心皇帝之余,听到最多的便是对太子的称赞。 ——没想到太子平日里像大将军,遇到事也跟他一样杀伐果断。 ——江充欺人太甚,太子给他两鞭子便宜他了。 几乎都是类似言论。 霍去病:“晏兄可知我原先怎么想的?” 谢晏:“怀疑那两鞭子是我打的。” 霍去病有些意外。 谢晏:“你四岁就在我身边。今年二十四岁,整整二十年,我不了解你?” 霍去病搂着他的肩:“对对对,晏兄最了解我。晏兄可知晚上我想吃什么?” 谢晏瞥他一眼:“担心陛下,没心思大鱼大肉。清汤面,最好是手擀的,而不是模子压的。” “猜对一半,算你对。” 霍去病叹了一口气,仗着周围没有旁人,他大胆说出心中所想:“太子才十来岁,比当年陛下登基还要小几岁,但愿陛下不要钻牛角尖。” 谢晏:“过几日看看就知道了。” 四月过半,谢晏同侯府厨子去东西市买调料。 谢晏做菜的香料需要去三个地方,油盐酱醋调料铺、香料铺和药铺。 市场上人多,不可驾车,几人把车存到车行,走着去东市,又绕去西市,再绕回来,两个厨子累得满头大汗。 一个厨子小声嘀咕:“难怪五味楼用的调料至今没被人研究出来。” 另一个厨子附和:“谁能想到去药铺啊。” 谢晏笑了,就想说话,耳边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说江充昨晚喝多了跳进渭河,今早才被发现?苍天有眼啊!” 谢晏的笑容凝固。 江充的房子买在茂陵,无需遵守宵禁,但天黑之后在路上走动也会被皇城四周的巡逻卫盘查。 为了避免麻烦,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天黑下来都会关门闭户。 江充这几年收到许多赏赐,用得起奴仆,出来进去肯定有奴仆跟随,怎会任由他一人往河里跳。 谢晏循声看去,幸灾乐祸的三人身着锦衣头戴玉冠。 他们消息如此灵通,定是权贵子弟。 谢晏由他们想到宫中禁卫,一半世家勋贵子弟,一半是从军中和少年宫精挑细选的。 如果真是禁卫干的,谢晏可以断定是出自少年宫的孤儿。 那些小子个个对刘彻忠心耿耿。 两个厨子也听到了,其中一人低声问:“是拦着你不让你走的江充?” 谢晏:“京师姓江的人或许不少,但被人熟知的只有那一位。” 另一个厨子压低嗓子:“是不是绣衣使者的头头换人了,江充心情烦闷喝多了失足落水?” 谢晏:“谁知道呢。” 他只知道刘彻能睡个安稳觉了。 傍晚,霍去病回来,谢晏问皇帝这几日心情如何。 霍去病不答反问:“你知道江充死了?” 谢晏:“上午在街上听说了。是不是禁卫干的?” 霍去病:“不清楚。可是陛下这么遮遮掩掩,不会是江充跟他身边的宫女有点什么吧?” 谢晏:“没影的事别胡说。” “那你说,是贪污见不得人,还是巫术见不得人?”霍去病问。 谢晏:“我看你太闲。”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陛下如此反常。” 霍去病小的时候时常看到皇帝抽风,以至于懒得关心他心情如何。 如果不是迟钝的舅舅都发现皇帝反常,霍去病也不会上心。 不关注自然不会胡思乱想。 谢晏:“这几日太子如何?” “这事也怪。原本前几日太子就该搬去东宫。陛下又叫术士选个吉日,后天移宫。”霍去病看着他问,“是不是太巧?江充没了,陛下吃得下睡得着,也敢放太子出去。” 说到此,霍去病脸色骤变,“难道陛下查出江充要对太子不利?” 谢晏:“不至于。” 霍去病摇头:“江充肯定说了什么。比如他脸上的两鞭子,早晚要讨回来。被人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令人查江充,又查出点别的。” 霍去病越说越觉得他猜对了。 谢晏皱眉:“江充有这么不谨慎?” 如果历史上江充这么碎嘴,刘彻怎会留他在身边那么多年。 霍去病:“他在意自己的相貌啊。第一次面圣的时候就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这话还是你说的。如今脸毁了,江充一定气疯了。说点什么都有可能。” 第205章 幸好有你 谢晏被霍去病说服了。 也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不过几日,便无人再关注此事。 说白了还是因为江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早年又确确实实恩将仇报背叛了赵王。 这些年与他来往的多是些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奸佞。 江充因为得罪太子从绣衣使的位子上下来,他们便疏远江充,如今更不可能同他有过多牵扯。 公孙敬声的家在茂陵,偶尔要回去一趟,他从家中老奴口中得知江充下葬那日,只有江家亲戚,江充生前重用提拔的下属都不曾出现。 公孙敬声因为江充阻拦太子,还想扣押谢晏,对江充十分厌恶。 从茂陵回来他就同谢晏幸灾乐祸。 谢晏趁机提醒他:“亲小人的结果便是这样。我说假如,多年后你落水,小光和金日磾会不会去送你最后一程?” 公孙敬声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晏笑了:“不错!终于可以分清是非对错了。” 公孙敬声很想送他一记白眼,“我都多大了?跟你说,我娘昨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再不为表兄娶妻,不止我,霍光也会抢在他前面。” 霍去病从外面回来:“皮痒了?” 公孙敬声躲到谢晏身后,“你你,你不是去外地了吗?” 昨天上午陛下和几位重臣聊起军务,他明明听到大将军说需要骠骑将军亲自走一趟啊。 霍去病一脸无语:“昨天下午陛下就叫他女婿去了。”左右看一下,长史婢女都不在,他才说,“要不是你舅也同意,我都忍不住怀疑陛下认为我有不臣之心,一直这么防着我。” 谢晏闻言觉得好笑。 公孙敬声一脸无语:“我舅不是你舅?我去找霍光。霍光是不是又在洗头发?” 谢晏点头:“应该在晒头发。你洗了吗?” “一早起来就洗了。” 公孙敬声突然想起一件事,“太子是不是今日搬去长乐宫?” 霍去病回答是今日,他刚刚从东宫回来。 说到此事,霍去病转向谢晏,“油盐酱醋鸡鱼肉蛋还没置办齐。他说过几日请你去东宫做客。” 谢晏不禁说;“有点主人家样了啊。” 霍去病眼前浮现出太子郑重其事的样子,很是欣慰:“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随即又忍不住说:“你把江充留给他练手是对的。人教人千次,不如事教人一次。” 公孙敬声使劲眨眼睛,希望表兄看到他。 霍去病视而不见,又说:“今日只有春望陪他。听春望的意思,东宫日后是太子的住所,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看也是帝后有意磨炼他。” 看向谢晏,冷不丁想起什么,“你跟不知道此事一样,是不是也有此意?” 谢晏:“那你还过去?” 霍去病:“舅舅和陛下在宣室,我问他俩为何叫破奴替我,不知道他刚成亲吗。舅舅说破奴更合适。敷衍我都这么不上心,我懒得理他俩就从宣室出来。正好看到春望弓着腰叮嘱‘轻点’、‘小心’,嘴里还嘀咕着‘殿下很喜欢那个琉璃盏’,便跟去长乐宫看看。” 公孙敬声忍不住,“表兄刚刚说的江充是什么意思?” 霍去病故作恍然:“你怎么还在?” 公孙敬声气得直翻白眼。 谢晏乐了:“还不快去找霍光。” 公孙敬声一脸无奈:“不说是吧?以霍光的聪明肯定能猜到,我问他也一样。” 霍去病移到茶几前,给自己倒杯水:“晏兄早就看出江充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凭江充愈发猖狂,早晚会碰到太子。所以江充要把他扣下来,他也没发火,而是等着太子出面。太子经过这一次,日后小人不敢在他面前猖狂,遇到刁奴也知道如何处置。” 公孙敬声看向谢晏:“所以江充脸上的两鞭子真是太子打的?” 谢晏无语。 公孙敬声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我以为是你。”随即又说,“不止我,霍光对此也半信半疑。” 谢晏:“虽然太子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可他毕竟是大汉储君,陛下看着长大的长子,还是大将军的外甥。岂会真跟面团似的。” “我也是大将军的外甥。”公孙敬声道。 第320章 言外之意,他就不像舅舅敢打敢杀。 谢晏:“所以你敢打你祖父母,敢骂你叔。” 公孙敬声顿时哑口无言。 霍去病乐了:“你又不止一个舅舅。我和太子像二舅,你像大舅!”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大舅病歪歪的样子,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便去找霍光。 霍去病看着他走远,便问谢晏:“二舅和陛下什么意思啊?” “你是说叫破奴替你去外地?” 谢晏上次见到卫青还是在长公主和赵破奴的婚礼上。 多日不见,哪知道朝中又发生了什么。 谢晏:“是不是和我有关?” 霍去病不禁皱眉,他说什么呢。 谢晏:“你十八岁首次出征匈奴,我跟你舅提过,你骨头还没长硬,身体还没长开,急行军可能落下隐疾。先前我随你上战场,也是担心你和破奴四年出去三次身体吃不消。” 霍去病:“可是舅舅——” 卫青首次出征那年二十多岁,各方面都很好。 谢晏:“想到你和你舅不一样了?” 霍去病点头:“可是我现在身体很好啊。不对,破奴次次和我一起,他俩就不担心破奴还没养回来?” 谢晏:“他不怎么动脑。你是身心疲惫。有几年你舅一累就头疼。如果陛下不希望你跟你舅一样,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霍去病想想他先前的猜测,没好气地说:“原来防着我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生气了?”谢晏问。 霍去病又给自己倒杯水:“懒得跟你生气。天天担心我,也不想想前两年你什么样。” 谢晏:“给你和破奴做的那些药膳我也没少用。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谢小黄门还等着我给他养老。” 霍去病险些喝呛,他赶忙放下水杯,把茶水咽下去才说:“谢叔父知道你这么调侃他吗?”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样喊。”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过几日天热了,我就回上林苑了啊。” 犬台宫的事不少,但无需谢晏劳心费神。 先前谢晏起来没站稳,霍去病便不希望他过于操心,便说这个月月底回去,到秋再过来。 回头谢晏买在尚冠里的房子腾空,他叫长史带人去收拾。 谢晏也是这样打算的,闻言便听他的。 然而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 四月下旬,宫中传来不好的消息,王夫人去了。 谢晏有种感觉,太子会来找他,便决定过几日再回上林苑。 五月初,王夫人下葬后,太子带着小尾巴过来。 六岁的小孩脸色煞白煞白,半个月前合身的衣裳此刻看起来空荡荡的。 谢晏本就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这孩子在他面前又很乖巧,看着他这样,谢晏心里有些难受,蹲下去冲他伸出手,小孩扑到谢晏怀里。 太子木着一张小脸难掩悲伤。 以谢晏对太子的了解,他对王夫人没什么感情,甚至厌恶她。 此刻定是心疼他的小尾巴,还有一点担心他日后也没了娘。 谢晏单手抱着小齐王,另一只摸摸太子的脑袋:“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阻挡。” 太子仰头问:“你可不可以保重身体在我后面离开?” 谢晏:“我比你大二十多岁,你要是活到七十岁,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我愿意上天也不一定同意。” “我终于明白父皇为何那么信鬼神术士。” 太子拉住他的手,“定是因为皇祖父太早离世。” 谢晏:“就凭你父皇的身体,他不信术士的长生不老之术也能长寿。” 太子点头,他信! 父皇身体很好。 谢晏转向带他们进来的长史,“吩咐厨房做些可口的饭菜。” 长史:“是不是只能吃素?” 虽说皇家守孝只需二十一天,代替二十一个月,可如今也未满二十一天。 谢晏思索片刻,想到一种主食,也可以说是汤,“太子,我们去厨房?” 太子松开谢晏的手。 谢晏双手抱着小齐王。 前往厨房的路上,谢晏问太子陛下知道不知道他俩出来。 太子点头:“父皇知道。父皇叫我带二弟出来散散心。” 实则刘彻发现次子瘦的厉害,瞬间想起谢晏以前腹诽过的“体弱”,担心次子长不大。 虽然谢晏不曾生养过,但他鬼主意多,认为他有法子开解小孩,就叫他来找谢晏。 谢晏到厨房,厨子的妻子就送来板凳,太子和谢晏坐下,小孩窝在谢晏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儿子。 谢晏问厨子有没有白面。 宫里出来的厨子会用细筛筛白面。到了冠军侯府,每次麦子磨好都会筛出三成白面。 厨子从橱柜里把面袋拎出来,谢晏叫他挖两瓢面。 在谢晏的指点下,厨子洗出一盆面水和一块面筋。 谢晏又叫厨子泡干货。 所有干货都切成段或者细丝,谢晏教他们做不辣的胡辣汤。 胡辣汤的汤自然不是鸡汤骨头汤,而是洗面水。 谢晏也叫厨子放了一点素油。 即便如此,也比宫里的清汤寡水有食欲。 小齐王喝了满满一大碗,忍不住打嗝才舍得放下勺子。 太子叫厨子把做法写下来。 谢晏:“回去交给陛下。这个汤很麻烦,膳房的那些老厨子不一定听你的。” 太子摇摇头:“他这几天跟我住在长乐宫。长乐宫的厨子不敢不听我的。前几日有几个不听话,被我撵出去了,永不再用!” 谢晏闻言很是意外,不是因为齐王住在哪儿,而是太子竟然敢开人。 “不错!” 谢晏不禁露出笑意。 太子想说什么,看到他弟又咽回去。 谢晏把小孩抱到腿上。 小齐王窝在他怀里,约莫过了一炷香就睡着了。 谢晏把他送到自己卧室,令婢女守着,他和太子去正房。 此时霍去病在上林苑练兵。 谢晏之所以没有回上林苑,不止是因为怕太子过来找不到他,还有便是练兵的地方离犬台宫太远,他不建议霍去病跑去犬台宫休息用饭。 霍光跟着公孙敬声出去了,所以此刻正房只有他二人。 谢晏:“可以说了?” 太子小声说:“有人提醒我,不可以叫二弟住在东宫。” 谢晏:“担心日后有人撺掇几句,你二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不禁点头。 晏兄果然什么都知道。 谢晏:“是不是听说过惠帝和刘如意的故事?” 太子再次点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我觉得不会的。” “当然不会。你父皇不可能废后,皇后何必学吕后毒死刘如意。你二弟没了娘,他也不可能是戚夫人的刘如意。但这些都不重要。你看你二弟瘦的,就算能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代。这么说的人纯粹是小人之心。” 谢晏不由得想起给卫青出馊主意的那位。 “兴许你什么都不缺,身边还有舅舅表兄为你谋划,他无法讨好你,干脆提醒你这件事,让你误以为他对你忠心耿耿,借此获得你的举荐或者重用。” 太子惊了。 谢晏:“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觉得他看着忠厚老实就是另一个石庆。”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再说他外祖一家,官职最大的那位是不是和陈掌差不多?” 太子摇头:“没听说过朝中有王家人。” “说明没有资格参加朝会。可能就和你大舅差不多。王家人加一起不够敬声一人收拾,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撺掇齐王同你争。” 太子:“我觉得不会。” 谢晏:“但有人说出来,你就忍不住在意。” 太子点头:“我都想去问父皇。” 谢晏:“此事应当叫陛下知道。有人敢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就有人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陛下把那些人逐出皇宫,你不用当恶人,日后有人在齐王面前胡说,齐王也不会多想。” 太子不想为这点小事麻烦他父皇,“父皇忙得过来吗?” 谢晏:“同你说那番话的人在陛下面前可能是另一副面孔。你要杜绝这一点就必须叫陛下知道。” 太子:“告诉母后呢?” 谢晏不赞同:“齐王没了母亲,这个时候无论皇后做什么都会惹人非议。做的好说她趁机装贤惠,做的不好说她恶毒。” 太子吓得脸色骤变,“我,我险些害了母后?” 谢晏起身摸摸他的小脑袋:“你还小。还需要学啊。交给你父皇,还可以顺便看看他如何处置。” 太子面露喜色,忍不住抱住谢晏:“晏兄,幸好有你教我。舅舅和表兄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 第206章 谢晏盗墓 第321章 谢晏失笑。 “每个人都有他所擅长的。要论打仗,你舅八百人,我十万兵,也赢不了他。” 太子:“要是别的,八个舅舅也赢不了你。” 谢晏乐出声,“既然你这么认同,回去别忘记告诉你父皇啊。” 太子乖乖点头。 谢晏:“如果时机合适,记得多说一句,二弟这么可怜,他竟然还怀疑二弟。” 太子忍不住说:“我是这样想的。可是他为我着想,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识好人心。” 谢晏:“所以交给你父皇。之后没有处置他,说明此人当真为你着想,你可以用他。倘若他有歹意,被陛下处死,你身边的奴婢也不会胡思乱想。” 思索片刻,谢晏想到一件事,“记不记得几位公主都想同皇家亲上加亲?” 太子听母后提过几次,不禁点点头。 谢晏就拿平阳公主举例。 如果皇后拒绝她,她会认为皇后忘恩负义。本是平阳侯府女奴,一朝显贵就不认旧主。被皇帝拒绝,平阳公主只敢私下里抱怨几句。 想起平阳公主后来干的事。 谢晏又说:“兴许还会为你父皇举荐美人。” 太子明白了:“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决定,结果也不一样。” 谢晏颔首:“我给江充两鞭子,外人认为太子年少,需要我护着。你给他两鞭子,外人认为你年少有为,杀伐果断。” 皇后称赞过太子,说他做得很好。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晏:“你担心陛下为了江充训你,陛下有吗?” 太子摇头。 谢晏:“所以有些事不用瞻前顾后。做了才知对错。不做永远不懂。早错可以弥补。如果我、大将军和你父皇母后都不在了,你再做错事,谁帮你善后?” 太子闻言鼻头酸酸的,紧紧抱住谢晏。 谢晏怀疑王夫人的去世令他意识到人生无常。 过了许久,太子放松下来,谢晏拉着他起来去卧室,找出兵法,同太子看书。 约莫一炷香,齐王醒来,谢晏拍一下太子。 太子过去扶着他,“要不要穿鞋嘘嘘?” 小孩乖乖点头。 太子领着他去撒尿。 谢晏把卧室收拾一下就出去找他们。 看着俩孩子精神萎靡,谢晏领着他们去后园。 后园蹴鞠场上有球和弓箭,是霍去病和霍光这几日用的。 谢晏陪他俩玩一会蹴鞠,便叫俩孩子随他薅菜摘菜。 下午茶是素油煎的菜饼子。 谢晏顺便用素油做一碗油酥。 太子走的时候带上,这几日便不用担心齐王胃口不好。 三日后,曹襄随霍去病过来用午饭,席间说出陛下昨日处置了五人。 其中未央宫三人,东宫两人。 霍去病拿眼睛觑谢晏。 谢晏好气又好笑:“这几日我连门都没出,也和我有关?” 霍去病:“你可能不知道。陛下虽有意历练太子,也担心他被人带歪。陛下便令春望到东宫当两年总管。为此还把他干儿子春喜提到宣室。春喜早两天去东宫探望他干爹,听说太子前两天来过。怎么那么巧,回去就出事了?” 曹襄险些被鱼肉呛着,赶紧喝一口汤送下去。 春望人老成精,肯定猜到太子同他说过什么。 谢晏眼看没必要隐瞒,便坦白:“有人为了讨好太子,就像当年讨好你舅舅,提议他给王夫人的父母送金。说齐王在东宫住久了可能变成刘如意。这不是胡扯吗。刘如意之所以是刘如意,是因为他是戚夫人的儿子。太子不知如何是好便告诉陛下。” 霍去病总结:“你叫他告诉陛下。陛下出面,省得他左右为难。” “他才十来岁,还没接触朝政,无人可用,不该陛下出面?”谢晏问。 霍去病无法反驳。 曹襄不禁说:“太子才搬去东宫吧?这些人就那么着急?” 谢晏:“太子舍人还没定,且人多肉少,不敢不急!” 霍去病:“日后再给太子出主意,叫他等等再告诉陛下。这么赶巧,我可以猜到,陛下也能猜到。” 谢晏:“猜到又如何?我没有妻小门客,只有一个年迈的叔父,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 霍去病语塞。 曹襄笑着点头:“谢先生说的是。舅舅总不能怀疑你颠覆天下吧。再说,没有后人,要这天下何用。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即便错了,目的也是希望太子越来越好。陛下不会降罪于你。” 谢晏看一霍去病:“瞎操心!” “还不是担心你!”霍去病瞪一眼他,“陛下说你表里不一,不只是说说。” 谢晏:“他对我的某些做法不喜,我对他也是如此。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用担心他突然赐我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 霍去病也觉得不至于。 但事关谢晏,他不敢赌。 曹襄点头:“吃菜。谢先生,这个酱烧鱼不错啊。” 谢晏:“用猪油煎过。要食谱吗?回头叫厨子写给你。有个厨子识字。” 曹襄笑着道谢。 谢晏问霍去病:“你像你弟这么大,肚子是无底洞。宫里那点伙食小光吃得饱吗?” 霍去病:“我感觉吃不饱。” 谢晏:“明日我教厨子炸几样面食,你捎过去。” 曹襄父亲早逝,闻言不禁羡慕霍去病,也羡慕霍光。 虽然霍仲孺不在身边,但有谢晏这么细心的长辈关心。 谢晏以为曹襄也想尝尝。 翌日叫人准备三份,用宽大的纸包起来,一份曹襄,一份公孙敬声,还有一份给霍光。 霍光一天干完了。 休沐日前一天傍晚回来两手空空,霍去病以为他把馓子分给同僚。 用晚饭的时候狼吞虎咽,说幸好有馓子,霍去病才意识到被他吃完了。 翌日上午,霍光沐浴的时候,霍去病吩咐厨房和面,给他弟准备五包馓子,一天一包。 第二天早上,谢晏和霍家兄弟一同出去。 他俩进宫,谢晏回上林苑。 谢晏从西边出城,自然是从东门入上林苑。 东门门外有几个小孩。 谢晏担心马蹄子踢到他们,到跟前就慢下来。 原以为是附近村民的小孩在这里躲猫猫抓石子。 谢晏低头一看就知道他猜错了。 七个小孩,大的八岁的样子,小的看身形四五岁,也有可能跟齐王似的只是体弱多病不长个,实则六七岁了。 脸色黑一块白一块,衣裳全是补丁,分不出男女,个个瘦骨嶙峋。 谢晏看向门卫。 门卫之一跑过来:“谢先生,应该是听说上林苑有个少年宫,故意把孩子扮成这样半夜扔过来。” 谢晏:“你看样子像吗?” 守门侍卫:“听说很早以前刘陵的人为了进来故意饿了许多天。” “那就叫韩嫣为他们入宫籍。日后谁敢同陛下抢人?” 谢晏低头问几个小孩:“全是男孩?” 四个小子转向另外三个。 谢晏对侍卫道:“男孩送去少年宫习武。吃用同上林苑的孤儿一样。女孩交给织女,跟着她们学织布刺绣养蚕,不许当成婢女使唤!” 侍卫:“可是有一就有二。今日来七个,明晚可能来十七个。” “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都不担心,你急什么?”谢晏不禁瞪他。 侍卫觉得此话好笑:“陛下也不知道啊。” “陛下养不起?”谢晏又问。 侍卫点头:“国库没钱。” 前往西域路途遥远,张骞四十多岁了,也不知道还能去几次。 要是用旁人,谢晏担心他刚愎自用不信向导,回头再把商队带到东北匈奴窝。 废物空间里的钱用的七七八八,余下的钱得留着给他叔养老。 谢晏又琢磨片刻,想到一个法子,“上林苑没钱了叫韩嫣找我。改日我带你们去陛下皇陵拉一车,足够你们日日大鱼大肉。” 侍卫慌忙道:“不可!” 谢晏:“你给我打听打听,是不是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侍卫见他劝不动:“我什么也没听见。” 谢晏:“告诉织女和杨头,先给他们喝点米汤或者面汤。” 侍卫听人说过,饿久了不能大鱼大肉,“我记下了。谢先生方才说的事——” “不是没听见?”谢晏问。 侍卫苦笑:“真不行。” 谢晏:“推到盗墓贼身上便是。这些年盗墓贼又没断过。再说了,我们不用日后也是便宜盗墓贼。” 侍卫想说,能一样吗。 再一想,以他和陛下的关系,估计事情败露也没大事,“真要这么做也别找我们。” “胆小鬼!” 谢晏打马进去,想起什么又停下,“日后再有人趁着天黑把孩子扔过来都和今日一样,不许装瞎!” 第322章 侍卫:“陛下问起此事推到你身上?” 谢晏点头。 侍卫便问几个小孩能不能站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几个小孩起来就浑身抖动。 侍卫见状叹了一口气,叫他们坐下。 待同僚把车送过来,他拉着小孩去少年宫,放下四个,又拉着余下三个交给织女。 织女得知谢先生叫她们收养,一个接一个说定会当成妹妹一样照顾。 侍卫张口结舌,合着坏人只有我们。 谢晏同侍卫的那番话不过是灵机一动。 但前往犬台宫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好。 江充死了,太子大有长进,霍去病无病无痛,卫青避开中年丧妻,如今夫妻和睦,韩嫣和卫长君也好好活着,他改变了许多许多事,也算了无遗憾。 如果事情败露被灭族,他叔年过半百,这辈子也够了,一定不会怪他。 至于谢家其他人,是死是活干他何事! 如果可以借此吓得刘彻不敢在皇陵堆满珠宝,他把这些钱用在民生方面,天下万民自然无需半夜扔孩子。 这样看来他就算被砍头也值。 说干就干! 第二天谢晏以进城买肉为由晃悠到茂陵,找乡野小民租两只羊,去地宫附近牧羊。 地宫内外忙忙碌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修未央宫。 连续转了半个月,谢晏弄清楚了,顺便找凶肆收集了一些磷和萤火虫,便对杨得意说他进城待两日。 在城里待到夕阳西下,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三更半夜,谢晏装神弄鬼,地宫的匠人吓得连滚带爬,谢晏趁机到最里面,撬开箱子,从废物空间里拿出火折子,挑出一堆容易出手的,抬手一扫,落入空间。 谢晏悄无声息地离开。 三日后,谢晏进城买老鹅,听到街头巷尾都在传皇帝地宫闹鬼,且鬼火满天飞。 谢晏回到犬台宫,霍去病从他卧室出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谢晏尴尬地笑笑便示意他出去。 霍去病到殿外就往左右看看,确定没有旁人,“你干的!别狡辩,杨得意见着我就说,谢晏刚回来你就跟过来,真把谢晏当爹。我问你,前两天去哪儿了?” 谢晏:“夜宿章台街。”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张汤和廷尉带着衙役查了几次,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价值千万钱的物品凭空消失,除了你还有旁人?” 霍去病不禁叹了口气:“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谢晏:“先前侍卫说国库没钱,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我就好奇陛下的地宫有多少钱。进去一看真不少,就顺手拿一点。权当劫富济贫。” 霍去病惊得结巴:“上上——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你知不知道,张汤建议陛下向民间征集消息。” “真是多事!” 谢晏想想,“张汤要是这么做,估计侍卫会告诉陛下。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告诉陛下,这事应该是我干的。因为我擅长装神弄鬼。” 霍去病不想理他,又忍不住问:“那些物品呢?” 谢晏:“现在在我这里。你走后便会出现在果林里。” 霍去病:“我回去了?” 谢晏:“告诉赵破奴,敢在长公主面前显摆我有乾坤袖,我打断他第三条腿!” “知道了。” 霍去病满心无力,就仗着不在意九族是吧?! 同时,刘彻拒绝张汤的提议。 黄门把此事告诉张汤,张汤立刻进宫提醒,不趁热打铁,过些日子大家忘了定会无迹可寻。 刘彻:“你说前些日子有个农夫打扮的人在附近放羊。这几日没了?” 张汤点头:“臣怀疑正是此人。准备下午挑几个擅绘画的衙役下乡画出此人相貌。” 刘彻:“朕知道是谁。” 谢晏腹诽过几次他的地宫会被盗。 刘彻也决定放一些陶器进去,还叫人改了设计,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混账东西一直惦记他的地宫。 张汤好奇:“谁啊?” 刘彻只留春喜在身边:“谢晏!” 张汤怀疑听错了:“臣认识的那个谢晏?” 刘彻颔首。 张汤没话了。 但他又十分好奇:“为何啊?” 刘彻:“听他的意思,除了——除了朕百年之后的寝室,余下陪葬坑里的明器都用陶器,或者盗墓贼不好脱手的物品代替。金玉珠宝一概不用。朕没理他。” 张汤心说,谢晏的主意好啊。 陛下真这么做,朝廷何愁无钱可用。 刘彻看着张汤瞬间没话了,便知道他跟谢晏一个德行。 “朕是皇帝!” 霍去病到门外正好听到这句。 黄门准备禀报,刘彻抬抬手,霍去病直接进去。 霍去病问出什么事了。 张汤把皇帝先前的那番话复述一遍。 霍去病忍不住说:“陛下,日后臣的陪葬品不如也用石雕木头?臣不希望千百年之后尸骨被盗墓贼丢过来扔过去。” 刘彻顿时感到心慌。 霍去病比他小十几岁,何出此言? “去病,你的身体?”刘彻不敢问下去。 霍去病粲然一笑:“臣是说假如。” 刘彻放心下来,“哪有人拿自己打比方!” 张汤:“陛下,改日廷尉问起此事,臣不能照实说吧?” 刘彻沉思片刻,无奈地说:“就说闹鬼。现在的物品都放进去。空出来的地方改,罢了,除了金银珠宝,想用什么用什么。” 陛下不信是鬼干的? 霍去病:“陛下知道是谁?” 刘彻注意到他有点紧张,没好气地问:“你不知道?” 霍去病尴尬地笑笑。 张汤:“那些物品如何处置?” 刘彻:“你问他!” 霍去病:“上林苑的流民孤儿越来越多,快养不起了。他又没什么钱,决定先找陛下借点。” 张汤险些被口水呛着。 “晏兄的意思便宜盗墓贼不如便宜他。”霍去病睁眼说瞎话,“臣觉得很有道理。” 刘彻无奈地说:“你闭嘴吧。一天天一堆歪理。” 张汤:“谢晏决定把那笔财物交给韩嫣?” 霍去病点头。 张汤:“陛下,臣有一计。” 刘彻微微颔首。 张汤便继续,说这些年地方上出现许多贪官,不如杀一批。倘若有人把贪的都吐出来,还愿意花钱赎罪就贬为庶民。 霍去病看向张汤。 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酷吏! 张汤又说:“陛下无需担心无人可用。这些年少年宫出了许多人才。不瞒陛下,臣有的时候都想把几个儿子送过去。可惜他们一不是农奴,二不是孤儿。不合规矩。” 刘彻记得张汤的长子好像比太子大几岁,次子同太子年龄相仿。 太子日日嫌一个人读书无趣。 刘彻便令张汤的长子给太子当伴读。 之所以不用次子,担心他俩年少无知,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张汤不敢信,忍不住确定一下:“这几日便可前往东宫?” 刘彻点头:“明日同少府说一声。” 张汤立刻替长子谢恩。 刘彻示意他免礼,便问霍去病:“谢晏叫你来的?” 霍去病:“臣一听说闹鬼就感觉是晏兄干的。方才去上林苑——” 刘彻替他说:“他直接承认,甚至不屑狡辩,也不怕朕灭他满门!” 霍去病心想说,陛下了解他啊。 刘彻真拿谢晏没办法。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刘彻道:“也不怕气死我!” 霍去病摇头:“晏兄不敢。” 刘彻心说,十年后看他敢不敢! 不由得想起关于江充的猜测,刘彻又不好意思怪谢晏。 刘彻:“朕懒得同他计较。张汤,此事到此为止。” 张汤点头:“陛下,谢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霍去病:“没有脚印因为收拾过地面。出来的时候穿的袜子,所以没有鞋印。满天鬼火应该是萤火。我在上林苑见过。地上的火大概是骨头。出击匈奴的路上,晏兄说骨头放久了会变,天稍微热一点就着了。因为很轻,人走动带的风就能把火苗吹跑,看起来就像怎么追也追不上的鬼火。” 张汤:“乱动的人影是皮影?” 霍去病摇头:“绑几个草人,挂上衣袍便可。这个时候下乡可以看到麦田里还有吓唬鸟的草人。有的比鬼瘆人。” 张汤恍然大悟。 刘彻不禁抱怨:“你说说,他有这个脑子干点什么不好?偏偏盯上朕!” 第207章 腹诽罪 霍去病闻言便知此事算过去了。 要说他晏兄也是了解陛下,偷盗皇陵这么大的事也能被他躲过去。 自然是因为谢晏从未惦记过皇位。 第323章 哪怕巴不得刘彻早死十年,也是希望太子登基。 家国天下都姓刘,刘彻就没有必要处死谢晏。 即便他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也不会趁机大动干戈。 毕竟刘彻都能容下当众嘲讽他的汲黯和贪得无厌的主父偃以及时不时来一句“陛下不可”的东方朔。 张汤随霍去病告退。 二人到殿外,张汤用极小的声音问:“谢先生为何不怕满门抄斩?” 霍去病无奈地问:“他的满门有谁?” 年迈的谢经! 张汤不禁说:“以前不明白无欲则刚。今日算见识到了。” 霍去病:“陛下饶恕晏兄也是因为那笔钱是用来教养上林苑的孤儿。少年长大可当禁卫,女子长大可为宫女绣娘。用陛下的钱给陛下养人啊。” 张汤:“谢先生的目的不仅仅是上林苑那点地方。经他一闹,陛下的意思现有的金银玉器放在他百年之后的寝室之中。其他地方用木雕石雕陶瓷等物代替。如此一来,费用会比原先少七到八成。” 霍去病看向张汤,“听说陛下的寝室很大。现如今那些珠宝玉器够吗?” 张汤:“有天下各地送来的贡品啊。陛下肯定不敢再放真金。拿走太顺手。年年从贡品里挑几样放进去也够了。各地官吏无需搜集珍宝也可省下一大笔开支。” 霍去病:“原来可以节省这么多。难怪晏兄要装神弄鬼。” “不止啊。木雕石雕陶器需要很多工匠,因此可以养活许多匠人。”张汤前几日在帝陵内外转了几圈,“以地宫如今的规模,未来十年,京师各处以及上林苑的匠人都不用担心无事可做。” 霍去病听出他另一曾意思,有事做就有钱赚,便可养家糊口。 张汤:“其实谢先生的建议极好。他日我百年之后,在我的棺椁中放几样我喜欢的物品,棺椁外全用这些陪葬品,盗墓贼一看需要把整个墓挖开才能找到几样值钱的,还有可能因为耗时太久被官府发现,肯定不屑刨我的坟。” 霍去病笑了:“如果是我的墓,挖开一个坑,石雕马,再挖一个,陶俑。肯定也没心思挖到最里面。倘若从封土最上面打洞,我不一定就葬在最中间。” 张汤:“白忙活一场不如去找别人。” 霍去病点头:“我还有一事。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他想盗地宫。你对外说闹鬼,他们信吗?” 张汤:“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他们不敢有样学样。隐匿在民间的盗墓贼信就够了。” 实则张汤已经想好怎么忽悠盗墓贼。 几日后,从廷尉府传出那日确实闹鬼,因为陛下晚上做了一个梦,一生节俭的文皇帝大骂他奢华无度,整个寝室堆满天下珍宝竟然还不满足。陛下决定暂停搜集珍宝,陪葬坑用陶瓷木雕等物品代替。 寝室未满也无妨,如今纸代替了竹简,与其放在库房落灰,不如用竹简填充寝室。 此后几日,宫中一车车竹简送到地宫之中。 而这些竹简没有放在陪葬坑,是堆在皇帝死后的寝室之中。 上林苑侍卫原先怀疑谢晏装神弄鬼进去拿钱。 也跟张汤一样认为走动的鬼影是皮影。 得知皇帝令上林苑闲着无事的工匠烧陶俑陶马,便对此半信半疑。 又过几日传出木匠前往陪葬坑量尺寸,由铜改成木雕,上林苑的侍卫不再怀疑谢晏。 地宫守卫和匠人以及廷尉府的衙役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物品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又因天下迷信者居多,除了知道真相的几人都相信是文皇帝的亲兵所为。 至于为何不是文皇帝本人。 当夜他忙着骂皇帝。 韩嫣看着上林苑库房里的一麻袋珠宝玉器,脑海里浮现出他侄子侄女神秘兮兮地问他有没有见过文皇帝,他再次感到心累。 ——多日前韩嫣同许多人一样认为地宫闹鬼。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宫探望陛下时,谢晏过来找他,拎着扁担把他带进果林。 果林里有两个麻袋,都只装了半麻袋物品。 韩嫣疑惑不解,谢晏把麻袋挑到果林外就放他车上。 二人直奔库房。 韩嫣打开一看全是珍宝。 结合这几日地宫闹鬼,韩嫣被他吓得眼前一黑。 谢晏扶着他:“陛下知道。你想法子处理掉。只能用在上林苑的孤儿身上啊。” 韩嫣稳住心神就问:“你是不是还做过别的?如此大逆不道,陛下没有灭你满门,竟然还帮你隐瞒?” “谁家醋缸倒了?” 谢晏往左右吸吸鼻子,一脸好奇。 韩嫣气得给他一脚。 谢晏后退,退到门外挥挥手,走了! 韩嫣懵了。 待他回过神,谢晏早跑没影了。 此后多日韩嫣噩梦连连。 不是梦到帮谢晏销赃,被廷尉抓住斩首示众,就是梦到皇帝痛心疾首地质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转天又梦到他被污蔑成主谋,整个韩家被灭门,血流成河。 韩嫣醒来又不能进宫质问。 如今朝野内外都认为是鬼闹的。 谢晏把物品送过来也是偷偷摸摸,可见不能被旁人发现。 若是因为他进宫多嘴,不巧被碎嘴的黄门听见,他定会害死谢晏。 届时不管陛下念不念旧情,冠军侯都不会放过他。 韩嫣长吁短叹好一会儿,挑几样送去章台街西域特产专营店。 对外的说辞是寄卖。 因为刘彻地宫的物品是珍品,富商之女卓文君也难得一见,所以很容易出手。 两日后,掌柜的驾车来到上林苑,韩嫣收到十块金饼和满满一车铜钱。 就在此时张汤进宫面圣。 张汤一贯对皇帝唯命是从。 刘彻想打匈奴,张汤反对和亲。国库没钱,刘彻要用白鹿皮圈钱,张汤双手支持。就是因为这次大司农同张汤产生分歧。 张汤同公孙弘又不一样。 公孙弘会主动构陷得罪他的人。 如果说公孙弘做人做事是个伪君子,张汤就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这位大司农同张汤有矛盾,张汤也没有想方设法整治他。但大司农得罪了别人,上告大司农说了对皇帝不敬的话。 如今张汤是御史大夫,正好监察百官,大司农算是落到他手里。 张汤审问他,他不言不语。张汤又不敢屈打成招,就对刘彻说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说了,建议严惩。 刘彻想起心口不一的谢晏,便对张汤的话深信不疑。 可是如果因为“腹诽”把大司农收押,谢晏在他面前还敢心口不一吗。 刘彻没有因为处死江充就高枕无忧。 一个小小的江充,几句搬弄是非的说辞,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储君之位。 刘彻想起“戚夫人”还没出现,江充一定有同谋,他需要通过谢晏找出来。 “混账!” 刘彻怒斥张汤,“腹诽罪?亏你想得出!” 张汤懵了。 张汤敢这样做并非异想天开。 先前皇帝要推出“白鹿皮”,大司农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他就差没有明说当今天子是强盗。 张汤以为皇帝不喜欢大司农,定会顺势同意。 反正骂名他担着。 刘彻:“愣着做什么?等朕送你?” 张汤回过神,试探地问:“那,大司农放了?” 刘彻:“他都病了,不把人放了,你是要他死在狱中?” 张汤张张口,说他没病啊。 到嘴边明白了。 张汤回去就令人把大司农的衣袍浇湿,第二天大司农就病了。 大司农被送回去,张汤就替他请了病假,刘彻令人暂代大司农。 在外人看来,张汤没能给大司农定罪,只能这样折磨他。 如今天气炎热,公孙敬声休沐日跑到上林苑避暑,就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信?” 公孙敬声想也没想就点头:“当日我在。张汤真是御史大夫当久了狂的没边,竟想用‘腹诽’处死大司农。幸好陛下英明,没有轻信他的鬼话。” 谢晏:“张汤没有说大司农病了,陛下怎知他病了?陛下说他病了,大司农第二天就病了,不觉得太巧吗?”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光拎着刀抱着瓜到谢晏身边,“虽然那日我不在,但以我对御史大夫的了解,他敢提出‘腹诽’,定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大司农。你还记不记得,大司农一说起白鹿皮就眉头紧锁?” 公孙敬声有印象。 霍光:“大司农因此被处死,外人也是骂张汤公报私仇。张汤认为陛下没理由反对。” 公孙敬声:“陛下为何反对?” 霍光摇摇头:“那日我不在啊。张汤走后陛下就没同你说什么?” 公孙敬声翻个白眼:“他一向嫌我笨。跟我说?”撇撇嘴,“不是看在我二舅和表兄的面上,他才懒得用我。” 第324章 谢晏乐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公孙敬声吃瓜,清甜多汁,“谢先生,这瓜我好像没见过?” 谢晏:“张骞从西域带来的。你把瓜籽收起来,明年还要种。” 公孙敬声去屋里找一张纸,把瓜籽挑到纸上。 霍光看向谢晏:“大司农会顺势告老还乡吧?” 谢晏:“他够聪明,会的。否则,躲过这次,还有下次。没有张汤,也有别人。旁人可不如张汤温和。” 霍光点头:“他没有屈打成招,我也很意外。看来御史大夫也不算是奸佞,只是对陛下唯命是从。” 谢晏:“吃瓜吧。” 霍光疑惑他怎么突然不说了,就想问出口,车辙声传入耳中。 循声看去,四匹马拉的宽大马车快到跟前了。 霍光吓一跳,回过神慌忙放下瓜迎上去。 谢晏慢悠悠到跟前,太子跳下来,他抬手扶一下,车里出来个小孩,看见谢晏就伸手。 “你也来了啊。” 谢晏把他接下来。 刘彻出来:“朕出来正好碰到太子领着他去给皇后请安。得知朕不是去甘泉宫,非要跟过来。还说这几日住在犬台宫。衣物待会儿送过来。” 小齐王窝在谢晏怀里露出开心的笑容。 刘彻很少看到这个儿子笑,见状觉得这个儿子是给谢晏生的,“也不知道犬台宫有什么。一个个都往你这儿跑。” 太子笑眯眯地说:“有晏兄啊。晏兄会和我们抓知了,也会教我们钓鱼,父皇就会嫌我们贪玩。” 谢晏很意外。 [太子竟然敢跟他爹这么说话。] 刘彻冷不丁想起江充。 江充敢搬弄是非,定是看出太子在他面前有所顾忌。 刘彻便只是瞥一眼太子,不敢趁机斥责,只是絮叨一句,“你不贪玩半个月前就问太傅何时放假?” 太子假装没听见,左右一看:“晏兄在吃瓜?” 谢晏下意识抱着小齐王过去。 刘彻就这么被扔下。 霍光心里想笑,面上不显:“陛下,西域的瓜。” 刘彻叹着气跟过去,到跟前,不禁皱了皱眉。 谢晏抬眼看到这一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麦秸垛后面阴凉处有几人,一人坐着训狗,一人撑着下巴看着狗撒欢,还有一人满眼好奇朝这边看过来。 看过来的那位正是李延年! 第208章 刘彻生病 [我怎么把李延年给忘了。] [不会一见钟情吧?] [明儿再把他妹弄过来?] [左拥右抱,一兄一妹,啧!还是汉武帝会玩!] 刘彻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话语,面无表情地转向谢晏。 谢晏不禁眨眨眼睛,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样子,可见看热闹不嫌事大。 刘彻很想送他一记白眼。 不过,刘彻倒是真对此人好奇。 因为能被谢晏腹诽的人,定是史书有名。 否则谢晏无从知晓。 既然被太史令记下来,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事。 “犬台宫新来的?”刘彻问。 [就知道你忍不住!] 刘彻不禁腹诽,你知道个鬼! 谢晏笑眯地说:“不算新来的。来两年了。好像犯了什么事,受了腐刑,臣怕他难堪没好意思细问。” 刘彻不信他。 谢晏说出口的话十次有九次不实。 “看起来不像贫民?” 谢晏点头:“不是。通音律,还会作词谱曲,全家都是倡人。地位不高,但日子比许多流民好多了。” 说到此,谢晏忽然想起什么。 [刘彻没了大将军,用李夫人的兄弟,不会是因为这一点吧。] [皇后是平阳侯府讴者,李夫人也会唱。] [皇后有兄有弟,李夫人也有兄有弟!] [在刘彻看来皇后和李夫人的情况那么相似,李夫人的兄弟为何不能是大将军?] 谢晏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不禁朝李延年看去。 [狗皇帝还能再活三十年!] 刘彻眉头一挑,原来他这么长寿啊。 那个时候据儿当了四十年太子,难怪谢晏希望他早死十年! [如果我们走在他前面,他不会还要用李家人吧?] 刘彻此刻万分好奇,为何不能用。 “他家还有哪些人?” 谢晏呼吸一顿,不自觉手握成拳。 刘彻见状心里暗乐。 ——谢晏啊谢晏,你也有今日! 刘彻故意问:“哑了?” [如今刘彻还没老糊涂!] [江充个杂碎也死了。] [不用紧张!] 谢晏在心里安慰一番自己,便决定见机行事:“有个兄长,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不过不知道叫什么。” [才怪!] 谢晏瞥一眼刘彻。 [就不告诉你!] 刘彻可算知道为什么从霍去病到他二儿子都喜欢谢晏。 这性子,没比这些大的小的年长几岁。 刘彻:“去把他叫来,朕自己问!” 谢晏愣了一瞬。 [不是吧?] [真看上了?] [狗皇帝!] 刘彻听不下去,抬高声音:“谢晏!” 霍光起来:“陛下,臣去吧。” 谢晏豁然起身:“不用!” 朝李延年所在方向高喊一声:“李延年,过来!” 刘彻吓一跳,回过神就骂:“没规矩!” 太子和公孙敬声嘎嘎乐。 小齐王也吓一跳。 而他看到太子很高兴,也忍不住咯咯笑。 刘彻无奈地瞥一眼俩儿子,“很好笑?” 太子不笑了。 公孙敬声给小齐王一块瓜。 谢晏眼角余光瞥到:“切一半。他脾胃弱,吃多了闹肚子。” 小孩的笑容凝固。 谢晏:“少量多次。” 太子安慰他弟:“先吃小块,我们玩一会儿渴了再吃一块。这一大块都是你的。” 公孙敬声怕他哭闹,赶忙点头。 太子又说:“是不是想喝苦药啊?” 小齐王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接过公孙敬声递来的瓜。 此时,李延年也小跑赶到。 谢晏:“这位是陛下。” 李延年赶忙弯腰行礼:“奴婢拜见陛下。” 刘彻:“谢晏说你通音律?” 李延年听人说过,陛下通音律,还会作词,他不敢鲁班门前舞大斧,便回答只是学过几种乐器,称不上精通。 刘彻瞥一眼谢晏。 看看李延年多谦虚。 可惜今日谢晏同他没有默契,满眼疑惑。 [狗皇帝几个意思?] 刘彻在心里骂一句,蠢东西。 又问李延年:“家里还有哪些人?” 李延年心中一动,陛下关心我?难道是要查清楚我的家世,叫我入宫伺候。 不想再日日与狗为伴。 李延年不敢迟疑,说父母不在了,有个弟弟和妹妹,尚且年少,如今跟着兄长过活。 刘彻微微颔,又问:“谢晏说你叫李延年,你兄长叫什么?” 李延年:“李广利。” 谢晏无意识点头。 霍光抬眼看个正着。 心说,谢先生还说不知道叫什么,又骗陛下! 刘彻眼角余光也看到了,转过头来,对谢晏说:“李广利啊。” [阴阳怪气!] [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你!] [灭我满门啊?] [可惜我的满门好好的。] [李家被你灭了!] 刘彻心中一惊,难不成李家同江充合谋构陷太子? 若非这等事,即便如李广全军覆没,也可花钱赎罪。 刘彻暗暗稳住心神,问:“你兄长也同你一样精通音律?” 李延年不敢欺君,就老老实实说:“兄长不如奴婢擅长。” 刘彻又问擅长什么。 [擅长兵法谋略!] 刘彻很想扭头瞪一眼谢晏,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阴阳怪气。 而刘彻的问话落入李延年耳中,愈发认为皇帝要查清楚他的家世调他入宫。 在上林苑两年,李延年不止一次听农奴说谁谁的儿子是禁卫,谁谁的女儿在三皇子和四皇子身边伺候,谁谁的儿子如今是将军。 李延年也希望兄长他日像韩嫣的弟弟韩说一样跟着大将军捡个侯爵,“兄长爱看书。奴婢家贫买不起书籍,兄长得闲就去茶馆酒肆之地听人聊兵法。” 谢晏惊得微微张口。 [难怪李广利带兵没赢过!] [合着他不止是个饭桶,还是半桶!] 刘彻顿时感到眼晕。 竟然用这样的人为将! 不怪谢晏先前紧张,怕他用李家,现在又一个劲幸灾乐祸。 刘彻捏捏眼角,对李延年兴趣大减。 “吃酒喝茶的那些人懂什么啊。即便懂得也是纸上谈兵。行军打仗那么容易——” 第325章 公孙敬声嘴快:“我爹也不会迷路。” 刘彻心梗了一下,扭头瞪公孙敬声:“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公孙敬声悻悻地起身:“太子,我们别在这里碍眼?” 太子盘腿坐在席上吃得开心,不想移动,“父皇嫌你碍眼,又不嫌我碍眼。” 刘彻又不禁想笑。 公孙敬声气得恨不得给太子一巴掌。 刘彻冷下脸:“我看你敢打他!” 公孙敬声一脸无辜:“陛下说什么呢?霍光,我们走!”伸出去的手转向霍光,一把把他抓起来。 霍光不爱习武,又比他小两岁,自然不如他身体壮实手劲大。 担心踉踉跄跄摔倒,霍光赶忙说他自己会走。 公孙敬声松手,太子的一块瓜吃完了,拉着他的小尾巴起来,“我们去洗手。” 在不远处乘凉的内侍跟上太子进院伺候。 霍光也要洗手,公孙敬声和他回院,树下只剩刘彻、谢晏和李延年三人。 李延年神色窘迫,讷讷道:“奴婢谨记。改日见着兄长就告诉他,茶馆酒肆的闲谈不可信。” 刘彻先前注意到李延年的神色有几分迫切:“比起养狗,你是不是更擅长音律?” 李延年应一声“是”。 刘彻估计谢晏不太想看到李延年:“同杨得意说一声,宫里还缺乐师,他会告诉你去找谁。” 谢晏看向刘彻。 [下午过去,不耽误晚上睡?] 刘彻瞬间想弄死谢晏。 他脑子里一天天瞎琢磨什么? 倘若他真好色,至于至今只有五个女儿四个儿子,其中四个还是皇后生的! 刘彻揉揉额角坐下,“谢晏,朕头晕。” “你又没用早饭啊?” 谢晏蹲下去给他切一块瓜,看到李延年还在:“去找杨得意啊。” 李延年愣了愣:“今天就去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没必要当坏人。 即便要收拾李家,也不用同李延年直接对上。 像收拾主父偃那样便可。 谢晏干脆好人做到底,“乐师的俸禄比你现在高,还比养狗轻松干净。早点过去可以多拿点俸禄。” 李延年朝刘彻看去。 刘彻抬抬手,李延年立刻去找杨得意。 谢晏不禁啧一声。 刘彻:“你不喜欢他?” 谢晏不敢说实话,“道不同!” [有他后悔的时候!] [真以为刘彻是现在这个样子?] [回头做的他合不拢腿——] 刘彻轻咳一声,谢晏吓一跳,不禁问:“病了?” 再让他腹议下去,没病也能被他气死! 刘彻深吸气:“朕可能中暑了。” 谢晏看看他的脸色通红:“看着像。屋里还有中暑药。陛下先吃瓜,臣把炉子拿出来给你煎药。” 刘彻想说不用,转念一想,解暑药又喝不死,谢晏可能热的满头大汗,便催他快去。 谢晏拎着火炉抱着砂锅出来,身后跟着四人。 霍光端着水,公孙敬声拿着柴,太子牵着瘦弱的弟弟。 随后四人坐在刘彻对面和两边,把他团团围住。 刘彻感觉他真要中暑了。 “公孙敬声,你又想做什么?” 公孙敬声:“谢先生说陛下不舒服,陛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刘彻:“朕来到上林苑是想清静清静。” 公孙敬声心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 霍光起身:“晏兄晒的小麦该翻了,臣过去看看。” 说完给公孙敬声使个眼色。 公孙敬声同他到果树东南方麦场,便看到赵大和李三在翻麦粒。 两人便在到旁边果树底下乘凉。 太子和他的小尾巴捂住嘴巴盯着刘彻。 刘彻无语又想笑:“父皇不是生病,你俩可以找杨得意玩儿去。” 太子转向小孩:“我们玩儿去。” 小孩指着谢晏喊:“晏兄!” 谢晏:“也可以去找敬声,叫他带你们去林子里抓知了。还可以叫他带你们去河边抓鱼。太子,不许叫齐王下河。你觉得河水热,但他体弱会感觉很凉。” 太子点点头,拉着他弟起来,“晏兄待会就去。父皇,不用找太医啊?” 刘彻转向谢晏:“他看不起你的医术!” 太子后悔关心他爹,气哼哼拉着弟弟就走。 刘彻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两日后,一病不起。 春喜问太医要不要回宫。 太医觉得不用,只是陛下的身体,要下狠药啊。 而太医不敢擅自做主,便问皇后和太子现在何处。 春喜脸色骤变,说:“我知道了。” 三两步到殿外就对黄门说,“陛下需要人近身伺候,去城里把皇后请来。” 到院门外,春喜对侍卫道:“去把大将军找来,陛下有要事相商。” 春喜说完令人被备马,慌慌张张爬到马背上直奔犬台宫。 见着谢晏就抓住他的手说:“谢先生,不好了!” 谢晏忙问:“出什么事了?” 千万不能是他家大宝! 春喜:“陛陛下——” 啪嗒一声。 春喜吓一跳,回头看去,太子的西瓜碎了一地。 谢晏看着春喜年轻的脸庞,暗骂,“年轻人就爱大惊小怪!哪怕此地是传说中的平行空间,刘彻也没那么容易死!” 正想安慰太子,谢晏有个主意:“太子,快随春喜公公过去,我去牵马。” 春喜连连点头:“殿下快上马!” 说完翻身上马冲太子伸出手,载着太子就跑。 第209章 误会了 谢晏抱着不知所措的小齐王跟上。 春喜的骑术不如谢晏。 谢晏好歹上过战场,来回几千里路,再不擅长也练出来了。以至于春喜和太子同他前后脚下马。 太子回头看到晏兄跟上来,心里踏实许多。 而他到刘彻寝室,榻上的人脸色蜡黄,嘴唇泛白且很干很干,同两日前鲜活的样子判若两人……太子脑子里轰隆一声,顿时感到天塌了。 “父皇!” 太子厉声扑上去。 “咳!” 刘彻被砸的胸口闷疼,睁开眼要骂人,便看到泪眼婆娑的太子。 “父皇没事。”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出来便试图起来,然而头晕眼花,身体往后倒去。 太子脸上煞白,慌忙扶着他:“父皇别动!太医,太医——” “殿下,下官在。” 太医被太子“嚎”的一嗓子吓到,此刻才回过神。 “快给父皇看看!”太子急得眼泪一个接一个掉,“父皇,孩儿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刘彻两眼一黑想骂太医。 他可以活到七十岁! 七十岁! 谢晏都巴不得他早死十年! 太医懵了:“殿下,太子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下官请您过来是请你拿主意啊。” 太子抹一把眼泪:“拿什么主意?父皇还可以说话,你就叫孤给父皇穿寿衣?庸医!” 刘彻气得脑袋嗡嗡的,终于撑不住倒下去。 春喜挤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得惊呼:“陛下!” 刘彻悠悠转醒,瞪着庸医咬牙切齿地说,“朕死不了!” 脸色变红,嘴唇有了血色。 好像回光返照! 太子的眼泪凝固。 春喜目瞪口呆。 太医好像懂了,这次是真懂了。 “春喜公公误会了。陛下只是,只是不下猛药,兴许十天半月才能痊愈,且伤身耗神。我等不敢擅自做主,陛下又病得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所以才叫你请太子和皇后。” 不是要托孤? 春喜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又尴尬又气恼,张口结舌:“那——你,你没说清楚还怪我?” 太子似懂非懂,看向刘彻,神色茫然:“父皇不用死了?” 刘彻很是无语,一个字也不想说。 这些年托了神棍的福,刘彻看过不少药方,懂得一些药理,他眼神看向太医,把手递给太子,太子下意识扶着他起来,春喜赶忙把被子枕头推到皇帝身后。 太医把药方递过去,又叫小徒弟把药材搬过来。 刘彻靠着枕头眨眨眼,太医立刻下去煎药,端的怕太子嫌他没说清楚,回头给他两鞭子。 春喜终于可以确定他关心则乱:“陛下,奴婢——” 刘彻无力地抬抬手。 这小子知道先把太子找来还算忠心。 春喜松了一口气:“谢陛下恕罪。” 太子朝自己身上掐一把。 刘彻哭笑不得:“傻小子,父皇是嗓子疼,发热,浑身无力,不是疫病,也非绝症。” 说完,刘彻就觉得嗓子干的难受,咽口水都像吞针。 第326章 刘彻不敢再说下去,看向不远处的水壶。 太子嚎的一嗓子,抱住他爹痛哭。 春喜端着水杯不敢向前。 刘彻可以肯定孩子此刻是喜极而泣,心里很是欣慰,便轻轻拍拍他的背,眼神示意春喜过来。 春喜把水杯递过去,刘彻艰难地抿一口水,谢晏抱着小齐王进来。 这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听到太子嚎啕大哭,就跟着流泪。 病猫一样的小孩,被吓哭也是低声抽噎。 刘彻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次子此刻的样子跟王夫人死那日一模一样。 突然明白春喜为何误会,太子为何坚信他要死了,因为王夫人的墓还未完成封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也有可能早逝。 但愿太史令司马谈不要瞎想。 否则他叫太史令删掉,民间也会传的乱七八糟。 “父皇?” 小可怜想靠近又不敢过去。 太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小子意识到自己失态,羞的不敢抬头。 刘彻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僵硬,顿时想笑,但他不敢,身体一动就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就喉咙痛。 刘彻憋得满眼笑意,空出的那只手伸向次子。 “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彻循声看去,皇后连走带跑,对上刘彻的视线骤然停下。 刘彻又感觉脑子嗡嗡的。 春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看看刘彻,又看看趴在他怀里的儿子,视线从春喜转到齐王,再对上谢晏的视线,比刚刚的太子还要茫然。 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只是生病,春喜只是叫她过来伺候? 从前陛下生病只叫婢女内侍伺候啊。 她和王夫人、李姬探望他也只能隔着门或窗,担心她们传给几个孩子。 …… 虽然谢晏早就猜到年轻人大惊小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他要是说出来,太子肯定会气得跳脚。 刘彻也会骂他混账。 谢晏就看向春喜:“陛下喉咙不适,你来说!” 春喜顶着通红的脸,讷讷道:“奴婢看到陛下一直昏睡,可以说话但声音很低,就像——”“时日无多”四个字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干脆直接跳过,“太医又叫奴婢请皇后和太子,奴婢自以为是,认为陛下要托孤。” 卫青猛然停在皇后身后,想也没想就问:“陛下托孤?” 刘彻看着小舅子热的满脸通红,神情错愕,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登时想谢谢春喜全家。 真知道关键时刻找谁! 春喜在几人的瞪视下摇摇头。 卫青不明白:“什么意思?陛下呢?” 谢晏担心卫青一着急口不择言,便一拉一推,卫青和刘彻四目相对,卫青吓一跳,倒吸一口气。 刘彻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亲手打死春喜,“朕又活了,意不意外?” 声音沙哑,像是生病了。 卫青不禁问:“陛下病了?不对,病了还找臣——”所谓要事是托孤?看看外甥和姐姐,一个不少,托孤应该是真的。 可是陛下怎么又坐起来了。 卫青这辈子第一次怀疑他的双眼和脑袋。 谢晏:“春喜!” 春喜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但这次多了一句,“奴婢担心节外生枝,就说陛下找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卫青张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忍不住阴阳怪气:“考虑的真周到!” 春喜不敢说他随皇帝送王夫人最后一程时,心里想过如果有一日躺着的人是陛下,他该怎么做。 春喜不止考虑过皇帝的后事,还琢磨过他干爹百年之后安葬何处。 不知有没有机会陪葬茂陵。 三分地就行。 至少不会被后来人夷平建房。 卫青的嘴巴动了动,依然不知说什么。 皇后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眼角余光瞥到小齐王满脸泪痕,神色无措,便伸手把他接过来。 这小孩近日隔几天就跟着太子去椒房殿,而皇后和谢晏的想法差不多,不一定能长大,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所以对他十分和善。 小孩年幼也分得清好赖,便任由皇后抱着。 刘彻因为皇后的动作注意到谢晏。 ——春喜没经过事胡思乱想情有可原,谢晏难道也误会了。 “谢晏,你也认为朕快死了?” 谢晏点头:“起初看到春喜那么慌,臣以为陛下大限将至。走到一半怀疑春喜可能关心则乱。如果是急症,可能已经不在了,还见太子做什么。如果不是急症,以陛下的身体可以抗过去。” 太子和春喜同时看过来。 谢晏:“不是我故意隐瞒,万一我猜错了,被我一耽搁,陛下最后的叮嘱没能说出来,我岂不是大汉的罪人?” 几人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啊。 刘彻半信半疑:“后来你也有机会。” “陛下还是少说话吧。” 嗓子跟破锣似的,竟然还怀疑他。 看来还是病得轻啊。 谢晏:“臣抱着齐王到门口,正好听到太医开口。” 刘彻的视线转向次子,那怎么任由他哭泣。 谢晏:“他以为你和王夫人一样,太子又嚎啕大哭,臣劝不住。” 小孩仍然一脸茫然。 皇后轻声解释:“父皇只是病了,过几天就可以和你踢球。你皇兄是喜极而泣,不是伤心难过,我们不哭了。” 小孩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谢晏把太子叫过来。 太子揉揉眼角走过来。 小孩伸出双手。 太子把他接过去,他忍不住去摸太子的眼睛,扁扁嘴又想哭。 刘彻需要静养,他也想要安静:“太子,领着他出去玩一会他就忘了。” 太子:“可是父皇——” 皇后开口:“我和你舅舅,还有谢先生,都在这里。” 春喜不禁说:“还有奴婢。” 话音落下,惹来一圈怒视—— 闭嘴! 春喜吓得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过去,卫青紧随其后,看到皇帝的嘴唇,卫青拿起榻边茶几上的水杯。 刘彻无力地摇摇头。 春喜弱弱地说:“陛下不想喝水。早上没用,晌午只用了几口汤。” 言外之意,不怪奴婢误会,真像要死了啊。 刘彻忍不住为自己证明:“朕嗓子疼!” 话音落下,咳嗽连天,刚刚到殿外的太子慌忙进来,“父皇!” 谢晏对太子说:“被春喜气的。” 太子转向春喜:“你又说什么了?出来!” 春喜有点不放心,看着皇后和大将军欲言又止。 皇后无奈地说:“我比你会照顾陛下。” 谢晏:“你还是先出去吧。再不出去陛下的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春喜跟着太子出去。 谢晏叫外间的黄门找一块软和又干净的布,厨房可能有没用过的。 黄门立刻去膳房。 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谢晏提醒卫青沾点茶水,给陛下润润嘴唇。 卫青端着水杯,皇后接过去,道:“我来吧。” 不用吞咽,刘彻舒服多了。 刘彻又想开口:“朕没病死,差点被春喜气死。” 说完嗓子痒又想咳。 谢晏转向找来纱布的黄门,“去犬台宫找杨公公,叫他把我做的枇杷膏找出来。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黄门不敢说,先前听到太医要请皇后,他也误会了。 太医拿着药丸进来,不禁问:“何为枇杷膏?” 谢晏:“枇杷叶和蜂蜜熬制而成。枇杷来自南方。上林苑内有许多南方果树,有些死活不结果的被砍掉了。像枇杷,如果赶上暖冬,开春会结果便一直留着。枇杷膏可润喉。没有生病只是嗓子干燥也可食用。” 太医想看看药方,又因为手里的药丸而欲言又止。 谢晏:“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太医心中一喜,赶忙道谢,随即朝皇帝走去,“陛下,这药丸——” 刘彻伸手,太医把话咽回去。 早上太医提过一次,刘彻嗓子痛的张不开嘴,就抬抬手叫太医退下。 此刻看着皇帝把药丸吞下去,嗓子痛的脸变形了也没有发怒,太医心说,我就说应该请皇后和太子。 刘彻精力不济,用了药就想睡下,又担心被误会,便闭目养神。 而一炷香后,刘彻就因为睡着而放松下来,身体倒向旁侧。 卫青慌忙伸手。 刘彻惊醒。 皇后:“陛下躺下吧。” 谢晏:“你就别硬撑了。仲卿,扶着陛下躺下。” 皇后拉开被子。 第327章 虽然是丝绸凉被,刘彻也嫌热。 谢晏:“陛下先盖上,出了汗再拿下来。” 皇后不禁问:“不会着凉吗?” 谢晏:“如果陛下出了汗,身上的热度降下来,拿开被子可能着凉。如果陛下出了汗身体依然很热,就要把被子拿下来。再捂容易捂过去。这个时候最好用布包着冰块为陛下降温。” 卫青要出去找春喜。 谢晏:“我去吧。” 春喜和太子以及齐王就在门外廊檐下,没敢走远。 谢晏问春喜上林苑有没有冰窖。 春喜点头:“有的。陛下要用?不可啊。” 谢晏:“现在还用不着。” 春喜放心了:“奴婢怀疑就是这两日夜里用冰块着凉了。上林苑比宫里凉爽,夜里用不着冰块。可是陛下整夜整夜的用。” 刘彻睁开眼:“卫青,把他给朕赶出去!” 卫青下意识起身。 皇后拉住他,对陛下说:“春喜很关心陛下。” 刘彻心说,就是太关心他。 卫青瞬间想起春喜知道把他找来,也觉得这样机灵的人很难得:“陛下,知根知底,又忠心不二,您就当没听见吧。” 刘彻:“叫他滚远点。” 卫青出去叫春喜陪太子和齐王去别处,陛下要睡了。 春喜带着兄弟二人去偏殿廊檐下。 谢晏和皇后以及卫青在室内等了半个时辰,药熬好了,但刘彻睡着了。谢晏叫太医把药放炉子上温着。 就在这时刘彻一脑门汗。 皇后为他擦擦汗,摸摸身上热度下来,赶忙给他盖好。 又过一个时辰,刘彻醒来就感觉可以看清楚,不像早上看什么都像隔一层纱不真切。 太医把药送过来:“陛下,熬过今晚,身上就轻松了。” 谢晏等他喝了药就把枇杷膏放在茶几上,“陛下想用的时候可以直接吃。” 刘彻嘴巴苦便舀一勺,谢晏就把余下的枇杷膏和写好的方子给太医。 因为民间什么方子都是宝贝,许多人家传内不传外,而谢晏就这么给他,太医惊得连声致谢。 谢晏看看天色:“陛下,臣该回去了。” 刘彻看向卫青:“你也回去吧。你和皇后都在这里,又该有人胡思乱想。” 卫青应一声“喏”就和谢晏一同出去。 在外间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晏兄!” 谢晏:“陛下好多了,你和齐王进去看看吧。我再不回去杨得意该胡思乱想了。” 太子想想他们来的匆忙:“明天还来吗?” 谢晏点头。 太子放心地拉着他的小尾巴进去。 卫青和他走到院外,低声问:“你真是半道上才想到春喜误会了?” 谢晏笑着说:“当然不是。” 卫青一脸无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敢张口胡说!” 谢晏:“虽然陛下心里知道太子是个好孩子,也要他亲眼看看太子多有孝心啊。” 第210章 招人烦 谢晏回到犬台宫,果然,杨得意等人都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陛下嗓子说不出话,高烧不退,春喜担心陛下病情加重就把太子叫过去以防万一。太子心里一慌就把瓜扔了。” 杨得意也觉得前几日还跟谢晏吵吵的人不可能一病不起,闻言踏实了,“陛下现在怎么样?” 谢晏:“用了药出一身汗,睡了一个时辰好多了。明日我再过去看看。” 杨得意:“太子能照顾好陛下吗?” 谢晏:“已经把皇后请来。” 杨得意点头:“是该把皇后请来,皇后心细。” 此刻太阳快落山了,谢晏问晚上吃什么。 天气炎热,瓜果吃多了没什么胃口,杨得意建议煮点面汤多放菜。 谢晏就和两个同僚去薅菜。 此时在宫里的李延年后悔了。 乐师确实比他养狗俸禄高,但也没到翻倍的地步,只是多了两成。 而在犬台宫,瓜果源源不断,有谢晏种的,还有陛下挑剩下的,品相不好看,但味道不差。 宫里只有不新鲜的。 再说饭菜,汤饼也罢,炊饼也好,都带有麦麸。 虽说他家也是如此,可他在犬台宫吃过白面汤,自然更想用白面。 素菜倒是想吃多少吃多少,但是清水煮菜捞出来拌点猪油,他三天九顿就没吃过炒菜。 虽然也能见到荤腥。但轮到他只有鸡杂猪杂,鸡爪猪头鸡架归管事的,还总有一股腥味,像是不舍得放葱姜。 以至于每到用饭就忍不住皱眉。 同僚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由得多想。 李延年长得好,行李当中还有皮子和羽绒服——同僚帮李延年搬行李的时候发现的,认为他的情况同谢经类似,犯了事被家族放弃,便受了腐刑入了宫,就问他和关内侯李敢是不是本家。 李延年回答他家都是倡人。 同僚不禁问,“倡人也买得起皮毛斗篷和羽绒服啊?” 李延年回答斗篷是谢晏送的,匈奴人穿了很多年,清理几日才收拾干净。羽绒服是他自己捡的鸭毛鹅毛做的。 同僚赶忙问会不会生虫。 李延年回答不会的,谢晏用药草熏过。 同僚又忍不住问:“你和谢先生关系很好吗?为何不叫他把你调到犬台宫?” 李延年说他原先在犬台宫。陛下得知他通音律就叫他入宫伺候。 同僚直接忽略后半句,恨不得捶胸顿足骂他糊涂。 上林苑不如皇宫管得严,家里有事同侍卫说一声便可出去。 除此之外,也不用时刻当值。事情做好可以休息,也可以编草鞋自己穿,或者偷偷卖给有需要的人。 上林苑的官吏很多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最重要一点,无论上林苑农奴还是皇宫禁卫都知道犬台宫伙食好。 可惜犬台宫没人愿意出来,往往两三年才需要补一人。他走了狗屎运进去,竟然不知道珍惜。 然而事已至此,李延年后悔也没用,只能编曲作词,试试能不能得到赏赐。 三日后,李延年不得不习惯宫里的一切,刘彻痊愈了。 这次春喜也把刘彻吓得不轻。 刘彻担心他因为谢晏改变太多,活不到七十岁,处理政务时就把太子带在身边。 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小祸害在宫里祸祸,太子忙着把奏折分类,没人同小齐王玩,刘彻要把他送去犬台宫。 小孩不想一个人过去,太子看他怪可怜的,就在身边收拾个小窝,小孩拿着书翻着玩,玩累了直接睡。 又过两日,休沐,早饭后刘彻就把俩儿子送去犬台宫,叫他们在此度过三伏天。 谢晏觉得齐王缺地气。 其实谢晏也不知道什么是地气。 前世侄子外甥女生病,家里老人就说楼房方便干净,但不接地气。 全家搬进别墅,上学不如以前方便——两分钟就能到校,但身体好多了。 以前谢晏怀疑别墅住户少小孩少,疾病传染源变少的缘故。 如今又觉得也许老人的话有几分道理。 看在刘彻送来百两黄金的份上,谢晏决定今日带孩子抓知了,明日带他们摘果子,再过一日坐着竹排钓鱼。 霍去病小时候挖的陷阱还在,谢晏就带着他俩收拾陷阱抓兔子。 兔子没抓到,抓到一只金色小猴子。 霍去病拎着猴子进院,太子满脸兴奋,小齐王到厨房门边就喊:“晏兄,猴子!” ——霍去病今日休息,他也嫌城里热,昨晚就跑到上林苑。得知谢晏天天带孩子,想叫他歇歇,方才就揽下查陷阱的重任。 谢晏到门边就想笑。 ——小猴子在霍去病手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谢晏:“我好像见过这只皮猴子。” 霍去病:“是不是坐在小光肩上的那只。” 谢晏点头:“看起来像。不过那个时候它的毛没有这么亮。” “应该还没长大。”霍去病问,“放哪儿?” 谢晏:“送去兽苑啊。这里有狗,还有鸡鸭鹅,你把它放这里,还不得闹的鸡飞狗跳。” 何止鸡飞狗跳,谢晏种的菜也会被祸祸。 刘彻不敢把三儿子和四儿子带过来,就怕奴婢一眼没看见,俩小子捅了马蜂窝,掉进河里,亦或者爬到高处摔断腿。 而小猴子比那哥俩还要调皮。 霍去病点头:“太子,齐王,去不去兽苑?” “你得抱着他。他走不到兽苑。”谢晏看一下齐王。 杨得意:“我去套车。送远点!” 霍去病乐了,指着小猴子的脑门,“看看你多招人烦!” 齐王满眼好奇,也想摸摸。 霍去病注意到这一点就冲他招招手,小孩走过去,轻轻摸一下小猴子就躲到太子身后,又因为好奇,偷偷露出小脑袋打量。 第328章 小猴子没发猴脾气,他快速跑过去,撸一把又躲到太子身后。 霍去病一脸无语。 太子拉着小孩的手:“它不敢抓你。要把你抓伤了,我就把它的爪子砍了。” 不知是听得懂,还是太子的面色不好,小猴子愈发乖顺。 随后霍去病一手驾车一手按着猴子直奔兽苑。 兽苑管事见着霍去病就问:“又跑去犬台宫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喜欢去犬台宫啊。” 霍去病:“怎么看管的?上林苑那么多小孩,被它抓伤如何是好。” 管事苦笑:“这猴儿灵得很。除非把它天天锁笼子里。可是天天关着就没法训练了。卑职也想换一只,但不如它机灵,跟能听懂人话似的。” 霍去病:“我看也能听懂。刚刚在陷阱里叽叽喳喳,一看到我就不闹了。这一路上也没敢捣乱。” 管事接过去:“给您添麻烦了。这次一定看住它。” 霍去病看向太子:“这里有老虎,还有大象,想不想去看看?” 太子连连点头。 霍去病指着马车:“给我看着。” 管事小吏挑个机灵的下属为冠军侯带路。 霍去病抱着小不点。 原先就觉着齐王轻得很,到手里才发现他瘦的皮包骨头,难怪陛下曾担心过这个儿子长不大。 小孩和他皇兄逛了一个早上,回去他多吃半碗肉粥,太子多吃一个大饼。 霍去病道:“你也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了。”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和霍光进来。 公孙敬声乐得哈哈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谢晏:“没做你的饭。想吃自己做!” 公孙敬声的笑容凝固。 杨得意说盆里还有,他们饿了可以吃瓜果。 公孙敬声冲谢晏撇撇嘴就去厨房拿碗筷。 谢晏心说,我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饭后,谢晏就把太子和齐王交给霍光。 公孙敬声除非自己跟自己玩,否则撇不开俩小的。 齐王虽然远不如太子小时候身体好,但他也不想一天到晚干坐着。 霍去病就给公孙敬声出个主意,纸场那边有两个野蜂窝,一年割一次,今年还没割,不如带他们过去长长见识。 公孙敬声连忙带着俩小的滚的远远的,就怕霍去病再撺掇下去,他俩真要桶蜂窝。 霍光带着吃的用的跟上去。 到河边看到个大大的竹排,公孙敬声就把齐王抱上去,等霍光过来,他沿着河前往训练水兵的昆明池。 霍去病看着他们走远,就问谢晏何时割蜂蜜。 谢晏:“闲得慌?没有同僚请你去章台街?” “这样的天去章台街?找罪受。”霍去病又问他去不去。 谢晏:“你去看看防护网有没有坏掉。要是不需要补,我们这就过去。我去套车。” 蜂窝离犬台宫有几里路,天热动一下就一身汗,谢晏不想走着过去。 一个时辰后,公孙敬声几人飘在河中央,谢晏和霍去病弄回来两罐蜂蜜。 谢晏收拾干净就给他一罐子。 霍去病摇头:“听说可以用蜂蜜做枇杷膏?留着做枇杷膏吧。做好给我两斤。” “前几日见过陛下?”谢晏问。 霍去病点头:“听说病得说不出话。我到陛下书房正好看到陛下在用枇杷膏。春喜说是你送的。” 谢晏想起那天的事就想笑:“春喜有没有跟你说他前几天干过什么?” 霍去病好奇他能干什么。 谢晏左右看看。 杨得意等人嫌屋里热,这个时候都在门外。 谢晏就把那天的乌龙和盘托出。 霍去病听得目瞪口呆。 谢晏把蜂蜜收到自己房中,以防谁嘴馋给他吃了。 霍去病跟进去,“陛下居然还留着他?” “那小子虽然行事莽撞,但他知道怎么通知你舅。”谢晏又说,“何况用着顺手又忠心。” 霍去病点点头:“最重要的是忠心。” “对!陛下估计被江充吓得——” 谢晏突然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就把后半句咽回去。 “杨得意不是说冠军侯在屋里?” 谢晏低声说:“真不禁念叨。” 霍去病出去说:“这里!” 春喜回头:“这边是谢先生的卧室啊?这个杨得意,也不说清楚。今年怎么净遇到这些人。” 谢晏:“找冠军侯有事?” 春喜险些忘了:“边关六百里加急。看陛下的样子像是好事。已经令人去找大将军。冠军侯收拾收拾快去吧。” 第211章 差别对待 金乌西坠,霍去病回来。 谢晏和几个同僚在树下摘菜,见他满脸喜色,便忍不住问:“什么好事?” 霍去病未语先笑。 谢晏啧一声,“不说?” 霍去病收起笑容:“伊稚斜死了。” 几人愣住。 待意识到他此话何意,谢晏豁然起身:“杀鸡宰鸭!” 同僚非但没有阻止,还附和道:“合该庆祝!” 谢晏又说:“杀公鸡,宰母鸭。公鸡——”天色不早了,太复杂的菜要很晚才能用饭,“公鸡酱烧,老鸭炖汤。这些菜清炒!” 话音落下,几个同僚就去烧水抓鸡逮鸭子。 谢晏继续摘菜。 霍去病在他对面搭把手。 谢晏:“为何现在才回来?” 霍去病:“匈奴要是因此出现内乱,不怕我们的那些匈奴人脱离出来,定会去边关烧杀抢掠。我们要有所准备才是。” 谢晏心慌:“陛下不是又要你出征吧?” 霍去病微微摇头:“说来也怪,距上次用兵已有两年,这两年来陛下竟然从未提过再次出兵匈奴。” 谢晏:“是不是国库没钱?” 霍去病:“你放进去那么多兵器和皮毛,由少府出面卖掉一半,算上张骞带回来的钱财和物品换的钱,还有陛下用白鹿皮抢的钱,国库不差钱。” 回想一番近日发生的事,霍去病又说:“往年陛下修地宫会用掉两到三成税收,被您那么一闹,如今连一成都不到。以陛下的脾气,应该叫我们筹集粮草兵马,明年二月出征。可他竟然说先把酒泉、武威几个地方修好。还令关中流民搬过去。” 谢晏:“这是要休养生息?” “你也觉得他怪吧?”霍去病思索片刻,“如今匈奴不足为惧,他不是要拿下闽越、南越等地吧?难怪叫我盯着水兵训练。” 谢晏想起一件事,某国新王即位没多久,刘彻就令该国太后的旧相好为汉使前去劝降,当时新王还没掌权,丞相把持朝政,不愿归顺,太后就和汉使联合起来灭丞相。 至于是南越还是闽越太后,谢晏记不清了。 谢晏:“还有一种可能。” 霍去病眼神示意他直说便是。 “先前张骞回来,说有人想截他。他用你和仲卿把人吓退。民间有句俗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的茶叶丝绸不能说是紧俏货,应该说是独有的。他们抢去运往更远的西方,兴许一车货物换来的粮食就够一个小国用一年。几百车货物,足够他们用几十年。亡国灭种也值得一试!” 谢晏又说:“陛下可能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仲卿坐镇长安,你带着精兵强将在草原上,谁帮张骞打通西行的道路?要是此刻他们还不敢,明年听说你在东北与匈奴交手,鞭长莫及,他们一定敢截杀商队。” 霍去病恍然大悟:“我怎么把张骞忘了。”不禁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哪样啊? 两人说的跟真的一样! 刘彻其实只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 卫青比他早死几十年,霍去病没有活到二十五岁,又从谢晏这里得知李广利是个饭桶,他哪还敢用兵。 卫青和霍去病活着,匈奴就不敢南下。 没了他俩,匈奴敢烧杀抢掠,他还无人可用。 这么亏本的买卖,就是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的小齐王也能算明白。 刘彻也没打算出兵南越、闽越,因为南方多瘴气,又是树又是山,关中的精兵强将到那里进的去出不来。 刘彻只是希望他们俯首称臣罢了。 不过此事同霍去病无关。 刘彻没打算令他领兵,调兵遣将也不是他的活,那是卫青该干的事,所以自认为猜到真相的两人摘好菜就欢欢喜喜准备晚饭。 半个时辰后,霍光看着小齐王衣裳鞋子裹满了泥,又忍不住皱眉:“这是怎么弄的啊。” 小孩仰头看他,仿佛在问,什么怎么弄的? 霍光可不敢数落皇子,“我随口一说。” 公孙敬声胆大,戳一下小孩的脑袋:“说你呢。身上这些泥哪弄的?” 小孩举起手:“抓知了!” 公孙敬声顿时无语了。 第329章 先前他和霍光嫌累,不想跟着小孩,就放他和太子自己玩,他俩在河边钓鱼,顺便盯着太子和齐王别下河。 等他俩看时间不早了,便收拾鱼篓鱼竿去找太子。 太子坐在树杈上,小齐王双脚跪地,趴在地上玩树叶。 俩人喊一声回去了,太子跳下来,小孩爬起来跟上。走到一半,霍光怕累着小孩,回头问他要不要抱才发现脚上衣裳全是泥块。 霍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明明没有靠近河边,哪来的泥啊。 回到犬台宫,霍光看到谢晏在厨房炒菜,立刻拽着小孩回屋。 可惜还没到室内,谢晏便从厨房出来:“回来了?” 霍光身体僵住,公孙敬声脸色微变,看起来很是心虚,太子往厨房钻:“做的什么这么香?” 谢晏看到这一幕,感觉霍光和公孙敬声有事瞒他。 这俩小子不会没看住,齐王受伤了吧。 谢晏走过去,公孙敬声往旁边退两步:“谢先生,我们就是一眼没看见,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 谢晏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不敢狡辩。 霍光缓缓转过身,有点无地自容,“先生,我们,就是,不太会和他玩,叫他自己玩——” “你俩说什么呢?” 太子拿一块瓜出来,一边啃一边走过来。 霍光和公孙敬声眼中一亮,他们背对着齐王不知道他怎么把衣裳鞋子弄脏的,可太子知道啊。 太子一直坐在他身边的树上看着齐王。 两人异口同声:“你问太子!” 太子一脸疑惑:“问我什么?” 霍光把小孩的整个身体转过来:“齐王身上怎么会有泥巴?你俩又没下河。” 太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这个?他撒尿和泥自己弄的啊。” 霍光意识到什么,慌忙松开小孩的手:“你你,是说——” 太子点头:“对,是用手。幸好我发现得及时,不许他再玩。否则他肯定脸上头发上全是。你说说你,人家三四岁小孩才这么玩。你,六岁了!” 小孩有点害怕,本能往霍光身后躲。 谢晏笑了:“我还以为他受伤了。衣裳脏了换掉便是。多大点事。身上有没有尿?” 太子:“应该有。” 谢晏指着院子里的缸:“打半盆出来,再加点热水,给他洗干净。你俩没看好他,给他洗衣裳刷鞋。” 公孙敬声不禁问:“你不骂我啊?” “这点事就骂你,我骂得过来吗?”谢晏瞪一眼他,“不许懒省事用凉水。” 霍光提醒:“缸里的水晒热了。” 谢晏:“你们用着刚好,他身体弱,对他来说有点凉。我去做饭。饭做好还没洗干净,我们不等你俩。” 霍光拎起小孩回屋。 公孙敬声去找热水,叫太子给他弟找干净的衣裳鞋子。 小齐王小声问霍光:“晏兄不骂我?” 霍光点头:“晏兄说这是小事。幸好你没受伤,否则我和敬声不挨打也得挨骂。以后你可别把自己弄伤了。” 小孩又问:“好香啊。晏兄又做肉了,我也可以吃吗?” 霍光再次点头。 公孙敬声进来:“先洗干净!” 霍光本想说屋里有点热,低头一看小孩又瘦又小,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两岁,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生病,他就把话咽回去。 太子拎着早上才洗的衣裳进来,“你们仨快点啊。今天有竹笋老鸭汤和小鸡盖被。” 公孙敬声喜欢吃肉,霍光不喜欢老鸭,喜欢烤鸭,但他也喜欢炖入味的笋干。 第一次尝到腊肠炒笋,霍光就爱上了笋。 听闻此话,两人齐上手。 太子看到他弟身上通红:“你俩轻点。要叫晏兄看到他身上变青,等着挨揍吧。对了,冠军侯在厨房。” 霍光对兄长又敬又怕,公孙敬声对表兄只有怕,因为表兄要打他是真打。 二舅被他气得跳脚也会收着点。 表兄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两人拿出这辈子最温柔的一面把小孩从头到脚收拾干净。 公孙敬声闻闻他的衣裳:“干净无异味。晏兄定会很满意!” 霍光看向他:“你也喊晏兄?那为何平日里喊‘先生’啊?” 公孙敬声:“以前他不喜欢我,我哪敢跟他套近乎。” 霍光很是好奇:“对他不敬?” 公孙敬声抱起小孩,哼唧一声:“我像他这么大,要吃鸡翅必须吃到,吃不到就撒泼打滚。我爹还得跪在我身边哄我。” 说完很是得意,“没想到吧?” 霍光算算他小时候卫青多大:“姨母是皇后,舅舅是长平侯,你爹把大军带迷路,无功而返,是不敢招惹有一半卫家血脉的你。” 小孩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公孙敬声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大丈夫不提当年勇!” 太子过来看看洗好了没,进门恰好听到这句,扭头就喊:“晏兄,公孙敬声说他以前是大丈夫!” 谢晏没出来,霍去病出来了。 公孙敬声顿时想给太子一脚,这小子跟谁学的!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问:“洗干净了?饭桌搬出去,过来拿碗筷,一炷香后在院里用饭!” 四个小子都不敢再调皮。搬桌子搬桌子,拿坐垫拿坐垫。 霍去病回到厨房用低声问:“我小时候敢撒尿和泥,你得给我两巴掌。怎么还差别对待啊?” 谢晏:“他都那么大了,碰一下小猴子都吓得躲到太子身后。我再训他,晚上肯定会做噩梦。吃好睡好才能有个好身体!” 杨得意进来端凉菜,闻言就顺嘴说:“以齐王的性子,把碗摔了,我们也得说碎碎平安。因为不等你数落他,他就先吓哭了。” 谢晏点头:“日后你有个儿子,可不能照着自己养。” 霍去病立刻出去,端的怕他下一句是:“何时成亲?” 第212章 芝麻香油 霍去病不知道只要他二十四岁这一年没过完,即便差一天差一个时辰,谢晏都不会催婚。 霍去病却担心谢晏忍不住提起此事。 是以,晚饭后霍去病就问霍光和公孙敬声有没有见过闪着光的虫子,他可以带他们长长见识。 太子要长见识,他弟立刻扒着他的手臂起来。 谢晏提醒霍去病带着火折子和灯笼,不许靠近兽苑。 只要不催婚,一切好说! 公孙敬声牵着太子,霍光提着灯笼拿着纱布做的口袋,霍去病抱着小齐王。 沿着河流往上走了约莫两炷香,不远处出现一片会动的萤光。 霍去病叫霍光把灯熄灭。 公孙敬声问怎么抓。 霍去病提醒一句别掉河里,又说想怎么抓怎么抓。 小孩满眼期待地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我们也过去。” 到跟前霍去病伸手抓两个递给小孩,小孩摊开手接住,两只亮亮的虫子飞走了,小孩惊得哇哦一声。 公孙敬声、霍光几人不禁看过来,小孩本能捂住嘴巴。 因为瘦瘦弱弱的,几人都不好意思责备他,太子又给他抓两个,“拿着玩吧。” 小孩也想帮忙抓萤火虫,然而天黑,今晚的月亮还有点偷懒,他跑出去两步双膝跪地。 霍去病单手把他抱起来:“抓吧。” 小孩开心了。 霍去病心想说,但愿我儿子像你一样乖! 要是跟公孙敬声似的,就扔给他娘。 不用伺候老人,不用照顾小孩,一年到头有皇后妹妹和大将军弟弟罩着,舒坦了这么多年,轮也轮到她了。 霍光来到跟前,霍去病下意识看向他:“有事?” “你不抓啊?那你拿着。” 霍光把灯笼给他。 霍去病小时候玩腻了萤火虫,便接过灯笼,扭头示意小孩把萤火虫给霍光。 小孩因为身体弱,很少同多人一起玩,哪怕只是抓虫子也忍不住兴奋,坐在霍去病手臂上一蹦一跳。 霍去病担心他摔倒:“掉下去别怪我啊。” 小孩不敢蹦跶了。 上林苑和城里人一样,天黑关门,没人祸害萤火虫,以至于河边随处可见。 很快就抓了半口袋。 霍去病:“可以了。今年抓绝明年就没了。” 太子用绳子把口袋系上,挤满萤火虫的口袋变成小灯笼。 小孩本能伸手,想起什么又把手缩回来。 太子见此情形心说,我们老刘家那么多无法无天的祸害,怎么出个小可怜啊。 日后到了封地,怕不是身边奴婢都敢欺负他。 太子递给他:“想要?你要说出来。”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他小时候就懒得开口,“是的。你说出来我们才知道你喜欢。喜欢吗?” 小孩下意识点点头,又赶忙说:“喜欢。” 第330章 公孙敬声:“大点声!” 小孩吓得哆嗦一下不敢要。 霍去病抬脚就踹。 可惜离得远,没踹到。 不过也把公孙敬声吓得够呛。 霍光乐了。 公孙敬声:“笑什么笑?说不定你儿子还不如他!” 霍光不笑了,抬腿给他一下。 公孙敬声轻松闪开。 霍光惊了。 “是不是没想到我身手矫健?” 公孙敬声在少年宫多年,就算是艘破船也被修补好了。 霍光和他当两年同窗,又因公孙敬声上课时没个正形,潜意识认为他的骑射同自己不差上下。 霍去病拿过萤火虫:“别闹了。回去!” 递给小孩,就把他放到地上。 太子牵着他走一炷香,霍去病再次抱起他。 几人到犬台宫,谢晏已经洗漱干净把床搬到院中。 小孩到谢晏身边就把萤火虫给他,谢晏笑着问:“你抓的啊?” “一起抓的。” 小孩回头看一眼霍去病等人。 “真好看!”谢晏又说,“我先玩一会儿,你和太子去洗澡。” 太子:“饭前洗过了啊。” 霍去病:“玩了一身汗,不洗干净夜间蚊虫叮咬。” 小孩原本不想洗澡,闻言便乖乖跟上霍去病。 翌日上午,身为侍中和郎官的公孙敬声和霍光需要前往离宫,因为今天大将军在离宫处理政务,他俩要过去打下手。 除了他俩,卫青还有许多副官,无需霍去病跟着忙碌,霍去病又笃定皇帝要对闽越等地用兵,便前往水兵训练场——昆明池。 谢晏也有事,便问太子:“你俩跟着我,还是在这里等我?” 太子和齐王都看向他。 谢晏去套骡车。 晚上走早上来的内侍跟上。 谢晏:“我不出上林苑。” 内侍停下。 谢晏想起一件事:“去茂陵把浑邪王请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随后谢晏载着俩小孩前往果园小吏家中。 小吏刚从果园回来,准备帮妻子编竹篮草鞋补贴家用,看到他立刻起身迎上去。 因为小吏一家也找谢晏看过病。 年年至少可以节省两百文。 小吏走近便问:“谢先生是不是来看看从西域带回来的果树?” 谢晏点头。 小吏:“离得有点远。这四周早已没了空地。” 谢晏看到了,小吏家的菜都是种在路边。 “走着过去远不远?” 小吏算算脚程:“两炷香。” 谢晏把小齐王从车上抱下来。 小吏向太子和齐王见礼。 太子说声无需多礼,小吏便前面带路。 走到一半,谢晏抱起小孩。 又过一炷香,谢晏叫太子和小齐王在路边等着,他去里面看看。 酷暑难耐,太子也不想钻林子,就抓住弟弟的手说:“我们等着啊。” 小吏随谢晏走出去一段便问:“陛下怎么还叫先生带齐王?” 谢晏:“宫婢估计担心他热了冷了病了,被皇后撵出去,恨不得天天抱着他。你说你一睡睡一天,有胃口吗?” 小吏下意识摇头。 赶上下雨下雪,他就心慌,潜意识担心雨雪下个不停,上林苑的收成不好,哪还有心情用饭。 谢晏:“他也一样。不能出去,人没精神,不想用饭,瘦的皮包骨头就容易生病。就算跟着我遛狗,晌午也会多吃半碗饭。” 小吏:“宫婢不敢陪他玩?” 谢晏:“担心出汗着凉。” 小吏想说,哪有那么娇贵啊。 再一想,孩子没了娘,万一病死,坊间指不定怎么怀疑皇后。 皇后担心出事,自然会叮嘱婢女用心伺候。 小吏指着前面:“那里便是。博望侯带来的果树都没结果。有三种我没见过,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石榴和核桃。” 谢晏:“看起来像?” 小吏点头:“有两棵树同我们从山上弄来的核桃树很像。还有两棵很像蜀郡早年送来的石榴树。听说蜀郡的树来自蜀郡西边,是不是跟博望侯遇到的同宗同源啊?” 很早以前谢晏在上林苑看到石榴树也倍感意外。 后来一想,前世他小时候听说番茄是什么什么时候传入国内,但考古发现,在此几百年前就有了,不过小番茄。所以再后来在秦岭山中见到野核桃,便不以为奇。 谢晏:“你见过博望侯带来的蒜吧?” “比我们的大。”小吏不禁说,“所以我也觉得只是大小不同。” 谢晏:“回头天冷了看起来枝条干了你也别动。过两年不再发芽,确定死了再拔掉。” 小吏笑着说:“咱们知道。博望侯那么远带来的,哪能因为一时没发芽没结果就砍了。” 谢晏放心了:“那些种子种在何处?” 小吏指着南边:“再走一炷香。” 谢晏随他到地头上,叫太子牵着齐王,又往南一炷香。 此时快马加鞭的浑邪王到了。 浑邪王以前在匈奴单于西边,离西域不甚远,谢晏怀疑他去过西域,便叫他指认那些乱七八糟的种子。 之所以没找张骞,因为他也不清楚。担心惹人怀疑,张骞买种子和树苗时没敢细问。 话说回来。 浑邪王到谢晏跟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谢晏:“认识?” “这,这是草原上最好的牧草之一!” 浑邪王不敢信,“先生上次,上次去草原上带回来的?” 谢晏:“我确实带回来一些种子,但不如你眼前的这片长得好。这是博望侯从西域买的。但他说是菜。” 浑邪王立刻说:“是菜!嫩的时候我们吃,长大了喂牛马。晒干存起来,冬天可以喂牲口,我们的茶喝完了,就用这个泡水。也可以治病!” 谢晏懂了,是苜蓿。 小吏不禁说:“这么多用处?” 谢晏:“看好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侧身道:“浑邪王这边请。” “先生请!” 败军之将,在匈奴无立锥之地,浑邪王哪敢在谢晏面前托大。 谢晏同他一起绕过苜蓿地,浑邪王又说:“这个我认识!” “我也认识。” 谢晏轻轻掰下来一个:“这几日就可以收了。”转向小吏,“回头我告诉你们怎么收。” 说话间揉出芝麻,递给太子和齐王。 太子一半,齐王一半,哥俩都忍不住皱眉。 浑邪王笑着说:“生的不香。炒熟了香!” 谢晏点头:“还可以做油。” 浑邪王确定他真了解,顿时不敢卖弄。 接下来两炷香,他知无不言。 谢晏令小吏给浑邪王摘几斤果子带上。 虽然这个季节果子随处可见,但比不上贡品。 浑邪王喜滋滋道谢。 一炷香后,浑邪王走远,太子嘀咕:“好没礼数!” 谢晏和小吏朝他看去都忍不住笑了。 太子被笑糊涂了。 谢晏:“他不知道你是太子。你看你俩今日的衣着。” 布料极好,但是短衣。 脚上穿的布鞋没有花纹,也没有珠宝配饰。 太子指着小吏:“他以为我是你儿子啊?” 小吏连称不敢! 谢晏:“以为你是卫伉,以为他是你小表弟吧。也许以为你是韩嫣的侄子。” 太子不明白:“为何不告诉他我是谁啊?” 谢晏:“没有必要。他和上林苑的匈奴人不一样。上林苑的匈奴人多是平民和匈奴小吏,在草原上冬天有可能冻死。上林苑对他们而言是安乐窝。这个浑邪王,若是听说要处死他的伊稚斜单于死了,指不定想回去当他的王。” 小吏点头:“太子殿下,换成小人也不甘心从王变成寻常人。” 谢晏:“也许他故意装不知道。所以日后在上林苑见到他,不可离他太近。” 太子不禁问:“金日磾呢?他甘心吗?” 谢晏:“金日磾的父亲先背叛单于,后又背叛浑邪王,属于里外不是人,到哪里都被嫌弃。如今陛下不计前嫌重用他,他只会万分感激。” 想起一点,谢晏又说金日磾虽是休屠王的儿子,但也没读过几本书。 到了大汉就入少年宫,只是这一点,他就感激不尽。 太子懂了。 低头问他弟:“听懂了吗?” 小孩摇摇头,有些紧张。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笑着说:“你还小。如今先记着,过两年见得多了就懂了。” 说完对他伸出手。 小孩走累了,谢晏抱着他回去。 翌日上午,谢晏又带他俩前往冠军侯府,把侯府后院的芝麻收了,下午收上林苑的芝麻。 第331章 十天后,芝麻出来。 谢晏先做半碗芝麻盐。 太子用馒头夹芝麻盐,干了一个馒头。 小齐王吃半个。 午后,谢晏趁着所有人在午休,翻找他的废物空间,在一本发家致富年代文中找出芝麻油的做法。 翌日上午,谢晏洗芝麻。 赵大和李三把铁锅拿出来帮他炒芝麻,下午用骡子磨芝麻。 毫不夸张地说,香飘三里。 饶是巡逻卫早就习惯了犬台宫闻不到狗屎臭,只有饭菜香,今日也忍不住过来看看。 巡逻卫之一难以置信:“油?” 谢晏点头:“博望侯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今年种出一片,我留一半留作种子,一半用来做油。” 巡逻卫服了:“您舍得!这可是西域来的!” “不把油做出来,我说很香也没人信啊。”谢晏道。 巡逻卫:“前些天有人看到你和浑邪王聊了许久,就是聊这个?” 谢晏笑着说:“也聊了别的。现在才磨出一点油,这个酱还很香,要不要我给你盛一碗?” 巡逻卫看着眼巴巴盯着锅的太子和齐王,再想想谢晏和冠军侯、大将军的关系,估计这些不够分,“明年吧。明年给我留一斤!” 谢晏笑着点头。 巡逻卫走后,谢晏盛三碗酱,对太子说:“我们用一碗,你父皇两碗。” 太子:“舅舅呢?” 谢晏:“你二舅吗?你父皇会给他。不用担心你大舅没有。冠军侯府也有这个,回头做好叫你表兄去接他们。” 杨得意不禁问:“这么黏糊,怎么吃啊?” 谢晏:“回头就知道了。先把油做出来。改日给陛下送去,陛下赏博望侯半斤,博望侯会立刻要求去西域。” 太子觉得谢晏的话有些奇怪,问为何不直接给博望侯。 谢晏:“种芝麻的小吏是你父皇的人,上林苑的地也是你父皇的。由我出面,博望侯感激我,我是用你父皇的物品收买人心啊。好比你把宝物送给你二弟,你二弟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送给我,我只记得他的好,你会不会生气?”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又说:“你把好吃的送给陛下,陛下转手给了你四弟。你想想吧。” 太子明白了。 杨得意心想说,难怪陛下敢把太子送来,原来这小子说起大道理,还有点道理! 果不其然。 三日后,张骞得了一小瓷瓶香油,哪怕只有巴掌大,他也万分高兴,立刻请皇帝允许他采买物资,明年二月再去西域。 刘彻令他找少府。 上林苑这两年也攒了许多布料陶瓷,纸坊仓库里也有许多不怎么好的纸,与其贱卖,不如拉去西域。 半道上遇到瓢泼大雨泡坏了也不心疼。 如此又过五日,帝后回宫,令人来接太子和小齐王。 齐王在犬台宫撒尿和泥玩也没人数落他,以至于他不想回宫,便紧紧抓住谢晏的手。 天气转凉,谢晏可不敢留他。 改日这孩子病了,他得整宿整宿照顾。 谢晏:“我也想留你在此多玩几天。可是我得进城收拾房屋啊。我的房子就在尚冠里,离未央宫和东宫很近。如果你不想陪太子读书,就去尚冠里找我。” 太子忙问:“以后都在尚冠里吗?” 谢晏摇摇头,“我是上林苑兽医。牲口病了要回来。平时也要回来住几天。我叔父谢经常住尚冠里。你可以叫他陪你踢球。他年轻时候什么都会。” 小齐王听懂一点,晏兄很忙,但过几日就能见到晏兄。 谢晏感觉他的小手松开,趁机把他抱到车上,叮嘱驭手走慢点,又提醒太子不可开窗。 太子看着小孩肉肉的小脸,不希望他再次瘦回去。 ——王夫人的相貌好,刘彻长得不赖,就算齐王遗传了他俩的缺点也不会很难看。而小孩长得好,眼睛也不小,可他瘦骨嶙峋显得眼睛极大,前些日子他先醒来趴在太子身边,太子回回都被他的大眼睛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听出谢晏的关心便说:“我知道马车走起来风大。” 谢晏放心了。 其实霍去病府上的长史已经把谢晏的房子收拾干净。 不过他人在犬台宫,长史就没买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 也没有粮食磨盘。 这些都需要谢晏补齐。 看着东西不多,谢晏忙了半个多月。 下了两场雨,谢晏令奴仆把侯府的衣物粮食拿出来晾晒。 待一切归置妥当,谢晏才意识到这一年快过完了。 又过半个月,十月初一,谢晏终于踏实了。 早饭后,霍去病前往卫家,谢晏接上他叔前往上林苑,同杨得意等人庆贺新的一年开始。 兴许乐极生悲,十月初三,谢晏早上醒来就感觉头昏昏沉沉。 药煎好了太烫喝不下去,谢晏打算等会再喝,结果睡着了。 第213章 卫青想多了 杨得意进屋问谢晏吃什么,一看他脸色通红,赶忙把他叫起来喝药。 幸好谢晏房内烧着炉子,比外面暖和,药还没凉透。 杨得意看着他灌了药也不再问他吃什么,而是把他塞进被子里,任由他继续睡。 午饭后,杨得意把砂锅端过来,又把炉子点着,给他煮粥。 谢晏被咕嘟声吵醒,睁开眼一看是他,倒头继续睡。 杨得意:“醒了就起来,喝点粥待会吃药。” 说话间杨得意把砂锅端下来,放上煎药的锅,加点柴便为他煎药。 谢晏坐起来就揉揉眼睛。 杨得意:“两年没生过病,怎么突然病了?是不是上了年纪?” 谢晏白他一眼:“我才三十——” 如今是元鼎元年,谢晏啧一声:“我都三十四了?” 杨得意:“上林苑同你一样岁数的果农孙子都会走了!” “赶明儿我成亲,晏兄不就有孙子了。” 话音落下,屋里暗下来,谢晏和杨得意朝外看去,门口多了一堵墙。 再仔细一看,哪有什么墙啊,分明是身着披风的霍去病。 杨得意很是意外:“终于舍得成亲了?” 霍去病苦笑:“我娘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竟然给我玩一哭二闹三上吊。前两天在二舅家,鸡飞狗叫,差点没把左右邻居闹出来。还扬言她管不住我,有人管得住我。说今日找皇后姨母和陛下,明日前来拜访晏兄。” 谢晏笑出声来,又因喉咙发炎忍不住咳嗽。 霍去病就想调侃两句,走进来意识到不对,满室药味:“你病了?” 使劲揉揉被冷风吹的不好使的鼻子,霍去病确定他没闻错,“怎么会病了?你随我打仗来回几个月都没生病,怎么——” 猛然转向杨得意。 杨得意想揍他:“别以为你现在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我就不敢打你。我没说在你府上累的!你小子还敢怪我?!” 霍去病悻悻地摸摸鼻子,拿掉披风,走到榻边坐下,轻声问:“真是在城里累的?” 谢晏:“我回来三天才生病!” “不是?夜里着凉了?”霍去病摸摸他的被子,感觉很薄,便打开衣柜又拿一条,“往年这个时候你都用麦秸了。今年铺了吗?” 谢晏微微摇头:“我回来那日艳阳高照,铺上麦秸定会热的睡不着。” 杨得意:“给你装好了。在隔壁床上放着,晚上铺上去。” 霍去病摸着被窝里面暖呼呼的,就把叫他起来的话咽回去,“是不是那日你从城里回来风吹的,这边又比城里冷,再一着凉就病了?” “以前我都是两三年病一场。也该生病了。” 所以谢晏意识到自己病了就从从容容给自己配几副药。 霍去病看着杨得意在烧火,就叫他歇着去。 而谢晏虽然感觉好多了,但身体疲惫,同霍去病聊着聊着睡着了。 霍去病给他盖好被子便继续煎药。 煎好药谢晏还没醒,霍去病出去找个同窗的父亲,叫他去大将军府帮他请假。 卫青以前在建章当差,很多人都知道他待人宽厚和善,所以农奴也没说“你也不给我信物,我能见到大将军吗。” 两炷香后,农奴骑骡到大将军府,虽然没有见到卫青,但见到长史,长史还跟他一块过来了。 谢晏刚好在喝药。 长史闻到药味就知道霍去病为何请假,也就没多此一举,而是关心一番谢晏,就问他缺什么,明日着人送来。 霍去病:“什么都不缺。回去见到舅舅别乱说。” 长史打量一番谢晏,见他精神不错,回去便如实上报。 卫青想的就多了。 先前谢晏一反常态隔三差五去冠军侯府小住,也没生过病,卫青感觉他潜意识里不敢生病。 如今突然病倒,还要喝上几天药,卫青怀疑霍去病的大劫过去,谢晏的身体放松下来,又因冷风一吹,所以就病倒了。 第332章 卫青冷不丁想起多年前听到的一番话。 那时他才担任建章监,又因不用做事,就在犬台宫养伤。 杨得意小声嘀咕过几次。 ——半死不活,跟个小老头似的。 有一回卫青多嘴问一句谢晏是不是生来便是这样。 杨得意回答不是。 谢经出事前回去看望过谢晏,那个时候四五岁,很是调皮。 后来谢经的兄长病逝,嫂嫂改嫁,谢晏被扔给族人,族人要面子,不敢饿死冻死他。 可是恶语伤人六月寒。 估计谢晏被骂的受不了,又因无父无母,便选择投河。 幸好遇上好心人,人家把他救上来,又帮他给谢经去一封信。 待谢经把他带回来,小孩就变得死气沉沉, 在宫里的几年谢经时常担心他从城墙上跳下来。 狗舍搬到建章,建章比宫中自由,谢经就叫他随杨得意继续养狗。 卫青再想想谢晏这两年干的事。 先是用江充给太子练手。 以前三公九卿称太子仁厚,但神色像是认为老虎生了一只小羊。 自打太子给江充两鞭子,又有当日随行禁卫绘声绘色地说出太子向江充出手时他们吓一跳,原来太子不是没脾气,只是跟大将军似的好脾气。 百官对太子的看法就变了。 再然后谢晏很是快速地拿下尚冠里的房子。 如今一切收拾妥当,冠军侯府长史安排的两位奴仆,他也没有拒绝。 怎么看都像安排后事。 如果谢晏潜意识里想同他父亲团聚,他一定会变回杨得意口中的“死气沉沉”。 卫青心慌了一瞬间,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早年就是被去病缠上,又因为要照顾受伤的他,谢晏一日忙过一日。 现下去病可以反过来照顾他,自己也不能把腿划伤吧。 卫青在书房琢磨许久,依然毫无头绪。 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卫青出去,婢女拽着他家老三哄:“三公子,我们去别处玩好不好?” 突然心中一动,卫青有办法了。 两个月后,寒冬腊月,三个孩子的课停了,卫青问他们想不想去上林苑。 卫伉很是羡慕太子可以经常去上林苑,闻言不禁拔高声音叫着想去。 卫青叫妻子给三个孩子收拾行李。 三个孩子的年龄没差太多,以至于今天老大和老二打,明日老三和老二闹,整个大将军府日日鸡飞狗叫,卫青的妻子也想清净几日。 而卫青的妻子感到良心不安, 因为她家仨孩子一个比一个烦人。 先前夏季把他们送到外祖家,不过三天,仨小子就被卫青的大舅子送回来。 大舅子都没进门,说一句“你们自己问”就跑了。 卫青拿着马鞭盯着他们,几个小子才说第一天在外祖水缸里沐浴。 不待卫青教训他们,卫伉就解释,他以为和犬台宫的一样。 太子说过晏兄天天晒一缸水留着他沐浴。谁知道外祖家放在厨房院中的水缸是用来洗粮食的。 以防又想当然,第二天他们就出去了。 只是看着冒泡的粪坑好奇,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们嫌脏,就烧个炮竹扔进去,炸开一探究竟,谁知道舅母恰好经过,炸她一身屎。 ——卫青岳父一家如今住在茂陵,茂陵没有专人收粪便,所以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个粪坑。 卫青气笑了。 卫伉两股战战,又没胆子狡辩,只能道出第三天在书房练字,不小心把司马相如写给外祖的文章当成废纸用来擦毛笔。 而此事也不能怪他们。 那张纸像草纸,上面还涂了几个黑点,谁能想到是大才子的墨宝。 擦毛笔不是重点,重点是司马相如去世了。 …… 正是因为这些事,三伏天几个小子闹着府里热,羡慕太子可以到上林苑避暑,卫青都没松口,就怕他们今日到了上林苑,明日把犬台宫给炸了。 如今,顾不上许多。 卫青的妻子在心里说声抱歉,令婢女收拾一车吃的用的,随三个孩子送过去。 谢晏也听说过卫家三小子干的事。 霍去病说的,他二舅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谢晏怀疑卫青受够了,所以把三个儿子送过来。 果然,卫青下马就一脸歉意地说,“劳烦你辛苦一个月,让他们的娘喘口气。” 谢晏乐了:“放心吧。” 翌日上午,谢晏带着几个小子去狗窝,叫他们遛狗。 上午遛了小黄还有大黑,下午遛了三花还有四白。 犬台宫有猎犬,有宠物狗,还有看家狗。 三个小子一天下来,累得腿发抖。 第二日腿疼,又怕谢晏带他们遛狗,主动提出不能天天玩,今日应当读书练字。 第三天,哥仨生龙活虎。 谢晏带着他们摘柿子做柿饼。 哥仨吃过谢晏做的柿饼,也喜欢柿饼,便兴致勃勃帮忙。 半个时辰,哥仨十个手指头伤一半。 谢晏心想说,现在天冷不易感染,给他们包扎好伤口就放他们四处撒欢。 然而无论碰什么手都疼,结果只能乖乖坐在谢晏身边陪他忙。 养好伤,上林苑迎来今年第一场雪。 大雪过后,河面结冰,几个小子听说过炸鱼,也要炸鱼。 谢晏给他们砍几根竹子。 哥仨做了一堆炮竹。 鱼没炸到多少,但玩尽兴了。 这个时候太子也从他姐夫口中得知三个表弟在上林苑。 太子羡慕,就跟他爹说他的小尾巴想去。 刘彻看着儿子想去,便带着几个孩子和皇后、李姬等人移驾上林苑。 本想带上乐师,而刘彻一看到李延年,脑海里就浮现出谢晏的那句屁话。 刘彻不止一次想把李延年赶出皇宫,但他又想知道李家会和什么人来往。 听谢晏的意思李氏女不是“戚夫人”,“戚夫人”究竟是谁,是不是李家安排的。 就在刘彻抵达上林苑之时,谢晏从肉行出来。 谢晏同李三和赵大三人到城门外,衣衫褴褛的几人倒在车前。 李三不禁说:“又来这招?” 第214章 欺男霸女 谢晏低声说:“这次应该不是。” 李三压低嗓子:“看着和上次一样啊。” 谢晏:“没闻到臭味?” 李三仔细闻闻,很像霍去病捡到赵破奴时,赵破奴身上的味。 “如今谁不知道在长安活不下去可以入上林苑?”李三小声说,“虽然入了上林苑便失去自由身,地宫需要就得修地宫,酒泉需要就得去酒泉。可是也好过在沿路乞讨。你看,这还没进城就不行了。” 谢晏:“我下去看看。再耽搁下去真就不行了。” 赵大伸手拦住,“万一又是谁的家奴怎么办?我过去看看。” 到跟前蹲下去摸摸几人的体温,冰凉冰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 赵大左右瞅瞅,果然不出他所料,城门外有驴车骡车和牛车等着揽活。赵大找来三辆车,拿出来三百文,请他们把人送到粥铺,给他们每人买两碗粥。 在城里城外走动的马车一趟最多五十文。 骡车和牛车更便宜。 一辆车给百文可是难得一见。 三个车夫二话不说,合力把人架上车,车上有麻袋和茅草编的被子,都给五人盖上。 驴车车夫不禁问:“送去哪里?” 赵大:“传言上林苑的陶瓷工坊人手不够。他们若是无家可归就送去上林苑。你们知道陶瓷场在何处吧?” 骡车车夫不禁连声说:“知道,知道。那个大烟囱,隔三差五就烧一回。昨天我还看到过。” 赵大点点头,车夫们就去驾车,车上的人动了一下。 几个车夫下意识停下,赵大看过去,动的人挣扎着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出,他不入上林苑,家中妻儿老小还在等他,他要去皇宫,要告常山王。 赵大立刻朝谢晏走去,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思索片刻:“汲黯不在京师?” 李三低声解释,谢晏随军出征那年,有人给汲黯下套,也是他自己脑子不够,被人拿住证据,陛下就把他调去外地。 赵大点头:“他再不走定会被人一刀捅死。一贯钱找个流民就能把这事办了。好像是因为他把谁的妻舅交给廷尉,后被砍头。” 李三:“你的意思叫这些人去找汲黯?” 谢晏看向赵大:“送去廷尉府。廷尉不敢管,就送去张汤家门口。再给他们加三百文。” 赵大掀开车上的麻袋,拿三串钱递给三位车夫,说这三辆车他替这五人包了。 三位车夫赶忙道谢。 赵大又提醒:“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再去。” 车上的人一听今天想去哪儿去哪儿,身体放松下来就倒下去。 第333章 赵大叹气:“这世道——幸好我们在京师。” 李三眼神示意他先上车。 车走起来,李三才说:“京师的日子也不好过。年年有人冻死。”顿了顿,又说,“今年冬天来得晚,冬月下旬还没结冰,可是冰天雪地半个月就能把人冻得邦邦硬啊。” 赵大转向谢晏:“听说几乎年年有人上告常山王。因为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陛下姨母最小的儿子,太后在世时也很疼他,陛下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谢晏冷笑一声:“以前没闹到我面前,我可以装不知道。今天被我碰到,陛下还敢饶恕此人,我亲自了结他!” 李三吓得抖了一下。 赵大赶忙劝说:“别——” 天子一怒,满门抄斩! 冷不丁想起谢家满门只有俩,谢晏根本不怕。 赵大:“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李三附和:“是呀。再不济可以花钱请几个游侠。陛下赏的百金还剩七八成吧?咱们可以拿出五十两,请三个游侠。” 赵大连连点头,端的怕慢一点谢晏又要亲自动手。 谢晏看到两人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么冷的天,我想去也没人驾车送我过去。” 两人放心了。 回到犬台宫,卫伉带着两个弟弟立刻围上来问谢晏买的什么。 大将军府送的物品多是山珍海味。 而犬台宫不缺菜,谢晏就买一块羊排和几只鸡鸭。 至于鱼,可以去河里抓。 谢晏把肉给卫伉,鸡鸭给老二老三,“送去厨房。待会收拾干净,今天吃一半,明天吃一半。” 话音落下,太子跑进来。 谢晏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啊。” 太子看着肉笑着问:“我来得巧吧?” 谢晏点头:“你的小尾巴——” 眼角余光看到刘彻抱着小齐王进来。 小孩身着虎头斗篷,看起来没有毛,像是布料里面塞的蚕丝做的。 估计皮毛太重,小孩穿上不想动,皇后令人改的。 此刻只露一双大眼睛,到谢晏跟前就伸手。 谢晏接过他,摸摸他的小手:“热乎乎的?” 刘彻把手炉递过去:“叫他抱着。刚刚有点流鼻涕。朕说了几次,病了要喝药,他还要过来。” 杨得意出来提醒:“陛下,院中风大,进屋吧。” 谢晏朝自己卧室看去:“那边吧。屋子小聚气,炉子点着一会儿就暖了。” 说起炉子,谢晏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煤炭就好了。] [一块煤球烧一夜!] 刘彻脚步一顿,又不动声色地进去,“进城了?”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先把小孩放榻上,谢晏一边点木炭一边说:“是呀。还碰到几个乞讨者。” 刘彻朝外面看一眼,感觉冷风进来:“这样的天在外乞讨?” 谢晏:“城里没有乞讨者,多是些流氓,看样子想找机会犯事,在狱中度过寒冬。” 太子不禁问:“为何要去狱中?” 谢晏:“流氓无房。这么冷的天,不去狱中又去哪里?进上林苑吗?流氓好吃懒做,能活着就不会入上林苑做工。” 太子明白了。 谢晏看向刘彻:“臣在城外碰到的。听说从常山国一路乞讨至此!” 刘彻竟然毫不意外。 “朕姨母最小的儿子,也是朕最小的弟弟啊。”刘彻叹气。 太子满脸好奇。 谢晏解释一下这些年常山王干过的奇葩事,又说他欺男霸女—— 刘彻打断:“点着了?” 太子的小脸通红通红,显然听懂了。 刘彻见此情形瞪一眼谢晏。 “他才七岁!” 刘彻看向一脸茫然的次子和一头雾水的卫家仨孩子。 言外之意,“欺男霸女”这种事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谢晏:“陛下,臣日行一善,给他们租一辆车,送他们去张汤家中。您打算怎么做?” 刘彻揉揉额角,“朕难得清静几日!” 叹了一口气,刘彻又忍不住说:“倘若朕把他贬为庶人,亦或者赐他一杯毒酒,皇亲国戚会不会担心他们是下一个常山王?” 谢晏听出他另一层意思,会不会因为担心被清算,而联合起来谋反。 “退一万步说,臣是说假如——您有太子,太子今年十三岁,大将军辅佐两年,他可以亲政。大将军的品性,陛下还不放心?”谢晏看着他问。 刘彻不怕卫青架空皇帝,便点点头。 谢晏:“其次,他们要谋划什么事,是不是得联系卫尉和中郎将?中郎将可不是皇亲,又不曾贪得无厌,会担心被陛下诛杀?中郎将没有这层顾虑,又岂会同皇亲国戚同流合污?” 刘彻:“——不会!” 谢晏:“再说,常山王的恶事,上上下下谁不清楚?您杀了他,天下万民只会拍手叫好。各地贪官一看陛下连同父异母弟弟都砍了,会因为害怕而有所收敛。” 注意到太子听得很认真,谢晏:“懂了吗?” 太子不好意思地挠挠毡帽:“好像懂了。又不是很懂。” 谢晏:“那我就再说一个?”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好比张汤,很多人认为他是奸佞,如果有人上告张汤贪赃枉法,你会不会借机除掉他?” 太子不明白:“为何要除掉他?” 谢晏:“如果有七八位官员上告,你会不会认为杀掉一个张汤可以得到七八位官吏的忠心,这个买卖大赚,因此除掉张汤?” 太子犹豫了。 谢晏:“实则你把人杀了,这七八位官员也不会对你忠心耿耿。反而会认为陛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残害别人。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敢像张汤一样为你分忧。因为很多人会认为像张汤那样忠心的人都被你杀了,你不值得他们效忠。”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乐了:“有个前提,张汤不曾贪赃枉法。如果像主父偃一样,世人都知道他贪了许多钱,你不救他,天下万民会认为你英明。” 说到此,看向刘彻,“不妨问问陛下,主父偃死后是不是很多人拍手称快。” 太子看向他爹。 刘彻:“主父偃确实对父皇忠心,时常为父皇分忧。但他不会做人。不过,这一点不重要。重点是他太贪。主父偃死后,百官没有因此认为父皇鸟尽弓藏。” 谢晏看向太子:“再说一点。假如日后太子妃的兄长想当大将军,而他才能有限,你却叫你舅舅让权。此举定会让百官感到心寒。百官会认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日后太子妃吹一阵枕边风,你还不是说杀就杀。此后忠臣良将只会装聋装瞎。小人当道,不出十年,大汉江山便会改姓。” 刘彻本想试试谢晏,太子妃是不是真敢这么做。 突然想到如果没有谢晏,太子可能被江充一伙人害死,不太可能登基,而谢晏此刻说的假如,真是打比方。 刘彻又感到心里堵得慌。 太子看向他爹:“所以父皇说有的人动不得,就是因为晏兄说的这些啊?” 刘彻很是欣慰:“可知父皇为何用酷吏?” 太子摇头。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臣又不是陛下,怎知您想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游侠猖獗,权贵子弟四处惹是生非,藩王又蠢蠢欲动?” 太子先点头:“是这样。” 刘彻笑了,也没反驳。 谢晏感觉刘彻希望他开口,“日后民风变了,就不能再用酷吏。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无论谁出任廷尉都不能宽恕。比如把铁器和纸的做法卖出去。廷尉倘若打算宽恕这些人,那廷尉和这些犯事的人可以一并处死!” 卫伉不禁问:“我知道不可以把铁器的做法卖出去。否则他们有了锋利的兵器就会杀汉人。纸的做法为何不可?” 谢晏:“就说北方,没有纸,没有竹子,无法在纸和竹简上写字,他们如何看书?一个个都像上林苑的农奴一样不懂兵法谋略,他们有十万铁器也不一定能打过你表兄的八百人。” 卫伉:“原来是这样。” 谢晏看向小齐王:“是不是认为可以口口相传啊?口口相传容易出错。太子倘若不信,待会儿咱们玩玩。” 太子心里好奇,就满眼祈求地看向他爹。 刘彻失笑:“可以!” 一炷香后,众人移到院中。 谢晏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卫家小三,接着是卫伉,然后是皇帝、卫家老二、齐王和太子。不过,谢晏又加三个不识字的同僚,分别在卫小三和皇帝以及齐王身后。 谢晏在《孙子兵法》中挑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老三卫登认为很容易,他在谢晏的同僚耳边说完就信心满满地到谢晏身边。 第334章 片刻后,传到太子耳中,谢晏便问太子听到的什么。 太子眉头紧皱:“将军讨伐谋,讨伐交,讨伐冰,再去攻城?” 卫登满脸错愕。 而谢晏的同僚连连点头。 谢晏乐出声。 太子忍不住问:“不是吧?是大将军讨伐匈奴吧?伐什么谋,还是某啊?” 刘彻听不下去:“上兵伐谋!” 谢晏的同僚点头:“对啊。上兵不是将军?难道要说校尉?” 太子张口结舌。 谢晏忍着笑同三位同僚解释一番,三人顿时满面通红,瞪着谢晏说:“就你一天天会作怪!” 谢晏:“你们忙去吧。” 三人赶忙走人,端的怕再呆下去把天家父子气晕。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传的什么?” “朕传的和你说的一样。” 可惜他后面是俩不识字的和一个七岁小孩。 小孩因为身体弱,至今没有开蒙,只是太子得闲教他几个字,所以谢晏的同僚怎么说,他就怎么传下去。 谢晏到室内把那十六个字写下来递给卫登,卫登递给齐王,齐王给太子。 “变了吗?” 太子和几个小的都明白了。 谢晏又说:“我们都去长安,上林苑没人看过《孙子兵法》也无妨。只要这张纸在这里,一旦有人拿出去找识字的人,这句话一样有机会传到将军耳中。北方草原上靠什么传给后来人呢?” 刘彻忽然想到纸会坏。 石头不会! 如果像文身一样刻在陶瓷上,千百年之后也不会消失。 太子不禁说:“原来这么重要啊。” 刘彻:“明白父皇为何要处死偷卖物品的商人了吧?这次卖物品不严惩,他们下次就敢把方子卖给匈奴人。” 太子懂了。 齐王听得直打哈欠。 谢晏抱起他:“陛下,最迟明日这个时候张汤便会求见。” 刘彻瞪一眼他:“朕是皇帝,不用你教!” [最好不用!] [否则我花钱找几个女子打断他第三腿!] 刘彻听不下去,叫太子和齐王老实待着,他回去处理政务。 而刘彻回到离宫也没能进书房。 皇后派人来请。 刘彻见着皇后就骂谢晏愈发无法无天。 皇后心说,定是你又做什么了。 否则谢先生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故意气你。 皇后把手炉递给他:“陛下先暖暖手。谢先生的事,改日再说。方才隆虑侯求见。” 刘彻皱眉:“他来做什么?” 第215章 卫太子 皇后解释说他们都在建章,宫门紧闭隆虑侯进不去,就来此请太医。 又隐晦地表示大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 卫皇后看向刘彻,试探地问:“是不是过去看看?” 刘彻转向皇后,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皇后微微点头。 刘彻顿时有点心慌。 担心今日是姑母,明日轮到他! 随即想到谢晏巴不得他早死十年,心里又踏实了。 翌日上午,刘彻回城探望馆陶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再次请求与董偃合葬霸陵。 霸陵乃文皇帝陵寝,而文皇帝是馆陶公主的父亲。其母窦太后也陪葬在霸陵。女儿希望离父母近一些无可厚非。 刘彻便答应把董偃移到霸陵陵区。 而刘彻还没回到建章,馆陶公主的儿子媳妇就闹起来。 馆陶大长公主有两子一女,女儿便是废后陈氏。 长子袭父亲侯爵,如今是堂邑侯,食邑一千八百户,同赵破奴一样。 次子娶了公主的缘故,其舅父——刘彻的父亲景帝封其为隆虑侯,封国有四千一百多户。 虽然兄弟俩家产差得多,可是只要不肆意挥霍,两兄弟都能过得极好。 赵破奴因为有谢晏看着不敢夜夜笙歌,以至于短短几年就粮满仓钱满箱。 因此还把卫长公主的婢女吓得不轻。 原先卫长公主的心腹婢女一直替公主感到委屈,陛下竟然不选万户侯骠骑将军,反而叫公主嫁个没爹没娘的流浪儿。 当她看到那么多粮食和钱,便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 ——霍去病生来富贵,贵公子脾气,不提别的,日后同公主拌嘴,他定会甩袖离去。 赵破奴不敢给公主甩脸子。 这么会过日子,说明他不会变成隆虑侯那样,恨不得死在女人身上。 因为找女人是要花钱的。 言归正传! 因为陈家兄弟寅吃卯粮,所以都惦记母亲私产。 窦太后去世前因为只有馆陶一个女儿,东宫财物都给了馆陶。馆陶这些年除了在女儿和董偃身上花点钱,就没有大的支出。 偏巧废后陈氏在长门宫出不来,花钱的地方有限。董偃又早早离世。所以窦太后的私产只用去冰山一角。 原先馆陶公主打算挑出一半陪葬霸陵。 文皇帝托梦骂皇帝奢侈,又在茂陵地宫胡闹,馆陶自然不希望父皇九泉之下还要操心他们这些不孝儿女。 所以馆陶只挑几箱心爱之物。 皇帝走后,馆陶叫婢女扶她起来,开始分配财产。 长子得余下一成,尽是些绢帛器皿。次子也得一成。而两个儿子想要钱,就问黄金怎么分。 馆陶原先觉得她的儿孙从头烂到脚,谁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反正不是刘家子孙,无论被砍被活剥,她父皇母后弟弟都不会怪她。 谁承想还有一根小苗有可能长直,馆陶就把八成钱财留给这根小苗! 这根独苗正是被皇帝拘在身边的昭平! 隆虑公主也知道夫君和大表兄是什么德行,所以立刻吩咐婢女去侯府喊人接管钱财。 隆虑侯觉得儿子的就是他的,很是得意,也吩咐他的人把钱财看紧了。 堂邑侯不干了,当场闹起来。 馆陶公主两眼一闭装没听见。 昭平看到伯父伯母脸红脖子粗,心里烦躁,犹豫片刻就起来。 馆陶公主的手一使劲,他下意识坐回去。 ——刚刚分财产时,馆陶把小孙子叫到身边就一直拉着他,本想叮嘱几句,可惜长子没给她机会。 昭平朝他祖母看去:“祖母要说什么?” 馆陶什么也不想说,微微摇头,但依然拉着他不松手。 隆虑公主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好奇,但她不敢开口,担心一句话惹怒老太太,她气得把八成财产留给长房长孙。 隆虑公主就叫儿子好好陪陪祖母,又数落她表兄不孝顺,竟然当着母亲的面大闹。 堂邑侯这个时候可顾不上她是公主还是表妹,开口就嘲讽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隆虑公主气得有口难言,就转向隆虑侯,叫他出去。 吵架的人不在室内,她就看堂邑侯跟谁吵。 而隆虑侯前脚出去,堂邑侯后脚跟上。堂邑侯的妻妾不敢顶撞公主,直奔库房,希望赶在公主和隆虑侯的人到来之前能拿多少拿多少。 两炷香后,两房奴仆打起来。 从上午吵到下午,从天黑闹到天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馆陶大长公主安然辞世! 午后,刘彻才得到消息。 刘彻挑几人协助隆虑公主治丧。 指望他大表兄堂邑侯和二表兄隆虑侯,他姑母得曝尸荒野! 三日后,谢晏进城买吃的用的才听说馆陶公主去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太子叫到身边,提醒他回去一趟。 太子摇头:“父皇同意我在此住到上元节前一日。” 谢晏:“大长公主去世了。即便你不喜欢她,也该去一趟。她是文皇帝的女儿,还是你姑母的婆婆。若是见到霍光,叫他陪你一起。他和昭平乃同窗。敬声要去的话,你告诉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起哄。” 太子已经明白,身为皇帝,不能随心所欲。 虽然他不是皇帝,可他是未来的皇帝啊。 太子劝自己,早点适应吧。 “二弟呢?” 谢晏摇摇头:“他年幼,身体又虚,他过去反倒像添乱。” 太子有一事不明。 “父皇为何没叫人告诉我?” 谢晏:“天寒地冻,陛下担心你来回一趟着凉生病。好比我生病,你觉得把太医派过来便可。你不懂医术,过来也是添乱。可是在杨得意等人看来,我平日里对你很好,你都不来看一眼,一定很没良心。” 太子想反驳。 谢晏微微一笑,太子感觉被他看穿就把话咽回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上外人确实不会说你没良心。但会认为你小肚鸡肠。堂堂储君,竟然因为早年那点事,连人死了都不来看一眼。” 谢晏又说:“死者为大。大长公主还是长者。在民间还有一种说法,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所以,日后不要试图同死人斤斤计较。” 第335章 太子意识到谢晏又趁机教他,“父皇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一点啊?” 谢晏点头:“陛下是九五之尊,无需迁就任何人,都是旁人奉承他。在他看来他的太子也可以这样。” 太子:“而我毕竟不是父皇。我只是个小太子!” 谢晏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才十来岁啊。陛下像你这么大,可不如你懂事。” 自从得知谢晏和他爹打小认识,他就一直想问他爹以前的事。 闻言,太子双眼亮亮地看向谢晏。 谢晏失笑:“他登基两三年了,还隔三差五出去打猎。人烦狗厌!还说自己是平阳侯。” 太子:“这种话人家也信?” 谢晏嗤笑一声:“不重要!反正不管他弄坏锄头还是农田都会双倍赔偿。农户不亏。” 太子乐了。 谢晏吩咐白天在此伺候的内侍备车。 小齐王在厨房跟杨得意等人烤火,听到“备车”就跑出来。 太子招招手,小孩到他身边。太子拉着他的手说:“有点事需要我亲自处理。你是跟我回离宫,还是在这里等我?” 小孩想跟着他。 太子又说:“到了离宫你不去找父皇母后,就一个人待着。” 小孩朝谢晏看去。 谢晏抱起他:“你跟着我吧。皇后要处理宫务,陛下处理政务,可没人跟你玩。” 卫伉从厨房出来:“这里有我们。我们可以去兽苑!” 小孩冲太子挥挥手。 太子裹上斗篷,前往离宫。 见到皇帝,太子就说他想探望姑母。 刘彻眉头一挑:“你知道了?” 太子点头:“孩儿不想去。晏兄说,她是曾祖父的女儿,还是姑母的婆婆。昭平表兄对孩儿很好。孩儿看在他们的面上也该去吊唁。” 刘彻起身道:“我儿长大了。” 太子心中一喜。 心说,晏兄说的果然没错。 太子:“孩儿可以现在去吗?” 刘彻看着儿子身上镶着金边的斗篷:“找皇后给你换一身。” 太子低头一看,意识到不妥。 皇后早在三天前就令人回宫收拾两箱衣物。一箱是太子和齐王的,一箱是皇帝的。 皇后看到太子身边跟着春喜,便猜到儿子要去吊唁。 带着儿子到内室,皇后叫儿子脱下金粉色外袍,换上藏蓝色,又为他挑一件纯黑色斗篷。 太子的鹿皮靴也换成黑色。 坠着金珠碎玉的头绳也换成黑色。 皇后又把儿子的香囊荷包都拿掉,只在腰间系一块龙形玉佩。 毡帽也换成黑色。 皇后后退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儿子,“去吧。” 而这几日许多人都在猜太子会不会过来。 三天了,太子依然不曾出现,便有不少人嘀咕“卫太子”啊,不来也情有可原。 太子到了。 随从还是皇帝的心腹春喜。 以至于不少人感到脸疼。 陈家兄弟跟打了胜仗的公鸡似的。 太子没有理会堂邑侯,他甚至怀疑过当年馆陶公主敢绑他二舅,就是堂邑侯出的主意。 即便不是他,他也肯定知道,因为馆陶从侯府调人很难避开他的耳目。 太子直直地走向隆虑侯,说一声“姑丈节哀”,便朝他姑母走去。 隆虑公主拉着他的手,昭平不禁道一声谢。 太子安慰母子二人几句便随春喜离开。 翌日,休沐,公孙敬声和霍光过来。 公孙敬声难得没有趁机奚落昭平,而是说:“听说你父亲和你伯父前几天大打出手?” 昭平白了他一眼。 公孙敬声:“我可不是幸灾乐祸。这事没人提就是小事,要是被御史捅出去,你父亲凶多吉少。” 昭平半信半疑。 公孙敬声:“不信算了。” 两人走后,昭平就找他母亲。 隆虑公主:“兄弟打架闹到御前也是小事,公孙敬声个坏小子故意吓你,别理他!” 第216章 要相亲啊 堂邑侯府的外人可不少。 除了刘彻派去协助隆虑公主的几人,还有少府和宗正派去治丧的官吏。 堂邑侯和隆虑侯前些年仗势欺人可是干过不少缺德事。 但凡其中一位治丧官吏是苦主的亲人,此人定会趁机给两府致命一击。 虽说隆虑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可是事情闹大,皇帝为了平民愤,一定不会包庇一事无成的两位表兄。 可惜隆虑公主没有想到这些,年少的昭平也不曾想到。 昭平回想一下当时霍光的样子,他要是听见了,会提醒公孙敬声休要胡言!要是没听清,会问公孙敬声说什么。 实则霍光像是聋了瞎了。 是不是说明霍光知道公孙敬声要说什么。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不信公孙敬声,但不能不信霍光啊。 以前在冠军侯府踢球,公孙敬声嘀咕过谁谁谁头发有多长见识有多短。 昭平怀疑他母亲也是这样的人。 晚上,官吏离开,昭平令管家吩咐下去,这几日发生的事不许外传,否则乱棍打死扔出去! 然而隆虑侯和堂邑侯不以为意。 隆虑侯没说什么,堂邑侯忍不住嘲讽,“此地是堂邑侯府,还轮不到你小子发号施令。” 昭平顿时觉得他没救了。 即便这次被他躲过去,以他的嚣张,一定会有下次。 昭平便不再多言。 反正两府早已分家,就算伯父谋反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再说太子,回去换下奔丧的衣裳陪帝后用了午饭,他就跑去犬台宫。 多日后,太子和齐王以及卫家三兄弟在犬台宫外滑冰。 原先几个小子要去河上滑冰。 而今年整个腊月只有一场大雪和一场小雪,气温同谢晏前世长江两岸相差无几,最低也没到零下十度,冰层一定很薄。 谢晏敲敲冰面,果然不能滑冰。 于是他在犬台宫外果林旁修个坡,晚饭前浇上几桶水,睡前又浇几桶水,翌日清晨,坡上结冰,谢晏给小齐王绑个坐垫,小孩顺坡滑下去。 小孩很是兴奋。 太子原先不感兴趣,看到几个表弟和他二弟一个接一个,也忍不住试试。 杨得意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拽着大狗去院里找谢晏:“好好的衣裳都滑脏了。” 谢晏:“脏了再洗。不然就凭齐王的身体,哪怕没有掉进冰窟窿,在冰面上玩半天寒气也能要他半条命。” 杨得意:“可以不滑!” 谢晏白了他一眼:“在屋里呆上半日,齐王蔫头蔫脑,晌午用半碗饭,晚上用两口汤,身子骨只会越来越瘦。” 杨得意不禁说:“我担心他着凉生病!这几日果农那边病了十多人。要不是你上心,又叫李三送去十多斤姜,叫他们煮水驱寒,兴许人就过去了。” 谢晏朝厨房看一眼:“准备了鱼汤。放了许多姜,喝起来微辣,齐王的脾胃受得了,待会儿我就看着他们喝下去。不耽误晌午用饭。” 杨得意没有闻到鱼肉香,“什么时候做的?” 谢晏:“一炷香前才熄火。现在锅底下还有底火。半个时辰后正好不凉不烫。” 杨得意见他准备的这般周全也不再废话。 回到狗舍,杨得意把前几年进来的下属叫到跟前教他们养狗。 因为谢晏买的房子给他留一间,谢经同杨得意提过几次,干不动就去找他。 原先他是打算在城外买二亩地,盖一处房子,百年之后就葬在院中。谢晏得知此事说,不出三日他的坟就会被流民或者贫民移出去。 不如吃好喝好,死后埋进秦岭山中无人打搅。 倘若谢晏没有活过他和谢经,他们就挑个名声好的把房子送给对方,对方定会为他们送终。 杨得意一想言之有理,决定过两年搬过去,自然要交代好往后的事。 就在这时,李三推门跑到院中。 谢晏吓一跳,他此时应该在肉行挑老鹅吧。 ——冬令进补,谢晏前世不信。 如今却不敢不信。 明日休沐,霍去病有可能过来,而谢晏要做鱼汤,所以就叫李三辛苦一趟。 谢晏看看他两手空空:“鹅呢?” 赵大进来,一只手拎两只光秃秃的鹅。 谢晏惊讶:“收拾干净了?” “这几年城里多出许多收鸭毛鹅毛的,每到秋天鹅毛比鹅还贵,肯定会把鹅毛拔的一干二净。”赵大说着话看向李三,“怎么把鹅放车上?晌午不做啊?” 李三的神色一言难尽。 谢晏:“出什么事了?” 李三张张口:“——我不清楚是真是假,就是听说,堂邑侯和隆虑侯前些天为了大长公主的私产大打出手。近日又饮酒作乐。听说很多人都知道,还被御史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令人核实此事,结果人没到,这哥俩就自杀了。” 第336章 谢晏毫不意外,但他还要装一下:“真的假的?” 太子不禁停在门外,满脸错愕,显然被李三的话惊到。 谢晏朝他招招手,“你又有什么事啊?” 太子跑过来,小声说:“二弟手上好脏,我想给他洗洗。” 谢晏:“不必。看着他别啃手指。待会儿玩累了再洗。” 太子点点头,转向李三:“什么时候的事?” 李三:“说是就,就下官进城前。” 太子不解:“怎么传这么快?” 李三:“可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许一直有人盼着今天。先前不是说隆虑侯被人打过一顿,后来又因为什么被人打断腿,在府中休养了小一年才能站起来?” 赵大点头:“定是这些人故意传的。” 谢晏心想说,不可能! 给隆虑侯套麻袋的人,此刻应该在大将军府。 打断他腿的人是当今天子,此时应当在离宫晒太阳。 太子不在意这些,问谢晏:“父皇可能还不知道,我——” 谢晏微微摇头。 太子:“我也不想管这事。晦气!” 谢晏乐了。 太子认真道:“就晦气!二弟天天想吃肉都能忍住,足足为母守孝二十一天。这兄弟俩,还没到二十一天就干那些事。还不如我二弟!” “去照顾你二弟吧。” 谢晏朝他脑门上弹一下。 太子出去。 谢晏指着鹅身上的绒毛,“用火烧干净,今天炖两只,明日炖两只。炖鹅的药材我准备好了,放进去便可。” 李三:“所以那哥俩真自杀了?” 谢晏:“他俩都是陛下的表兄,其中一个还是陛下的姐夫,不是确有其事,谁敢胡言乱语。” 赵大不禁感叹:“真是好日子过久了。” 突然想起隆虑公主,赵大觉得这事奇怪,“隆虑侯可以请公主替他求求情啊?” 谢晏看着他:“想知道?改日问小光。” 李三:“他知道?” 谢晏笑道:“他一定知道。要不打个赌?半年俸禄?” 二人立刻去厨房烧鹅毛。 谢晏啧一声,“没劲儿!” 被子在绳子上摊开,谢晏戴着自制口罩用鸡毛掸子敲打一番,便披着斗篷出去看着几个小子。 卫伉看到谢晏就说:“晏兄这样好像仵作。” 谢晏不动声色地从废物空间里拿个匕首,“对!我来为你开膛破肚!” 说完,举起匕首。 卫伉吓一跳,不禁后退。 太子:“胆小鬼!” 卫伉张口结舌,“不不,晏兄怎么,怎么随身带匕首?” 谢晏:“你认为我该带什么?” 卫伉先想到油盐,后想到草药,唯独没有想过匕首。 “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不记得了吧?”谢晏走到他跟前,朝他脑门上一下,“跟公孙敬声一个德行,懒得动脑!” 卫伉下意识摇头表示他不蠢。 谢晏:“那你猜猜我身上还有什么。” 卫伉朝他腰上看去。 太子看不下去:“腰上能藏什么?斗篷里面,没露出来的那只手。” 谢晏瞪一眼太子:“问你了吗?” 太子一看轮到他,跑过去拽起小表弟:“该我了!” 说完拉着坐垫滑下去。 谢晏看着卫伉:“还没想好啊?” 卫伉:“是常用的物品吗?” 谢晏点头。 卫伉:“手帕?” 谢晏轻笑一声,拿出一个荷包。 卫伉张张口:“你你,怎么在家里还带着荷包?” 谢晏:“李三刚刚还给我的。前些日子陛下赏我百金,叫我给太子和齐王买肉买菜。今日买几只老鹅,自然是由我出钱。” 摇了摇头,谢晏故作失望:“你呀,不说在这方面比不上你父亲和大表兄,甚至不如敬声。换做是他,他肯定不会猜手帕。” 卫伉不服气,就忍不住阴阳怪气:“是!姑母和姑丈用钱都得请示他,他肯定先猜荷包。” 谢晏:“那我再给你个机会!” 卫伉想想谢晏早上穿的戴的:“手帕!你身上不可能没有手帕。” 谢晏把手帕扔进废物空间,想到一个物品,原先打算过几天拿出来。 而卫伉信心满满的样子叫谢晏瞬间改了主意,他先拿下斗篷抖了三下,搭在手臂上,摊开另一只手。 卫伉看着玉饰不敢信:“你——我早上怎么没看到?” 谢晏:“早上没有不等于现在没有。” 卫伉看看玉佩的形状,质地很好,但只有他的小拇指那么长,像是一节竹子,“不是你的!” “我也没说是我的。”谢晏朝齐王招招手,“给他准备的!” 小孩跑过来。 谢晏给他贴身戴好,“竹子坚韧,有了这个他的身体一定可以一年好过一年。” 太子从未听说过谢晏给他的小尾巴准备礼物,便问他何时准备的。 谢晏:“前些天在城里准备生活用品,经过一个玉石铺子,看到这块玉,感觉他需要,就请匠人雕成竹节。” 太子提醒小孩:“谢谢晏兄。” “谢谢晏兄!” 竹节小巧精致,小孩很喜欢,乐得笑眯了眼。 卫伉不禁说:“我都没有!” 谢晏白了他一眼:“继续玩。我去看看鹅肉收拾好了吗。” 卫伉大声说:“我没有!” 好巧不巧,公孙敬声过来:“嚎嚎什么?” 卫伉下意识闭嘴。 公孙敬声此生只怕三人,他二舅他大表兄和谢晏。 偏巧此刻三人都不在此处,他下马又问:“嚎嚎什么?说话!” 卫伉担心挨揍,不禁后退两步:“晏兄给齐王准备个小竹子,我们都没有。” 说完还看一眼小齐王。 小孩一脸紧张地捂住胸口。 公孙敬声朝卫伉走去。 卫伉转身就跑:“我不要了,不要还不行?” 公孙敬声指着他:“我说一二三,给我站住,否则——” 卫伉站住。 公孙敬声走过去,在他胸口拍一下,就朝他的脖子掏去,果然是他多年以前看到的那个。 “哪来的?” 卫伉:“我从小戴到大的。” 说到此,卫伉意识到什么:“晏兄送的?” 公孙敬声白了他一眼。 太子笑嘻嘻说:“我没有!” 卫伉的小脸通红:“——你没有!” 太子哼一声,从脖子里拿出一个长命锁,“父皇准备的!” 卫伉看向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突然明白小时候表兄怎么那么讨厌他。 什么都攀比的小孩真讨厌! 公孙敬声:“舅舅和舅母也为你们准备了。因为以前大表兄说过,舅舅生三个儿子,晏兄一个,大舅一个,你父亲留一个。虽然只是说笑,但民间有个说法,多个干亲可以保佑小孩长大。说白了,就是把他的福气分你一点。” 卫伉想说什么。 公孙敬声抢先道:“没有认亲。不过,多一份关爱,肯定有益无害。所以外祖母就说,满月就给你戴上。” 卫不疑跑过来:“我的也是?” 公孙敬声点点头。 太子低声提醒弟弟:“戴好啊。” 小孩乖乖点头。 卫伉不禁说:“难怪晏兄不想理我。原来早在十年前就给我了啊。” 公孙敬声也不想理他,“太子,玩一会就进去。” 太子看看他弟脏兮兮的小手,就拉着他进去。 谢晏盛七碗鱼汤。 公孙敬声喝完顿时感到从头暖到脚。 谢晏:“没去大将军府?” 公孙敬声:“这几日在离宫。许多地方上报受灾,我们帮忙处理公文。不过,陛下怀疑他们趁着冬日下雪谎报灾情,准备过了上元节就派人出去看看。” 谢晏:“在外不许提此事。” 公孙敬声意识到此事传出去,各地定会提前准备,便提醒几个表弟管住嘴巴。 李三闻言看一眼公孙敬声。 真是长大了,竟然能想到叮嘱他人。 公孙敬声:“今天陛下没心思处理政务。本想告诉你,看到门外的车,你刚刚进城了吧?” 谢晏:“隆虑侯自杀?” 公孙敬声点头:“都传出去了,看来是真的。” 谢晏:“霍光呢?” 公孙敬声:“他想去侯府探望昭平,又担心节外生枝,便决定先回表兄家。” 谢晏:“算他有脑子!” 公孙敬声想笑。 霍光也有被嫌弃的一天啊。 谢晏看向太子:“还要吗?” 太子打个嗝。 谢晏叫他们在院里玩,他和面准备午饭。 翌日,休沐,霍去病带着霍光过来。 谢晏叫霍光看着几个小的。 第337章 霍去病和谢晏在院中晒太阳,说,“隆虑侯和堂邑侯干的事人证物证齐全,封国废除!” 谢晏:“还有物证?” 霍去病点头:“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吧。我懒得打听。堂邑侯府无人叫冤,应该是真的。据说过两日下葬。算是草草掩埋。” 霍去病又不禁说:“听小光说御史上告那日,陛下险些跳起来大骂。我怀疑要不是有外人,陛下一定说,早知道叫他跟江充作伴。他外甥可以袭爵,隆虑公主也不会这么丢脸。” 谢晏:“早知道他就真把隆虑侯的腿打断了。” 霍去病:“可以接啊。” 谢晏摇摇头:“打断接不好的那种。” 霍去病顿时感到膝盖痛。 谢晏乐不可支。 霍去病轻咳一声:“有件事,我告诉你,你不许调侃我。” 谢晏想问什么事,注意到他一脸不自在,“哦?终于要相亲了啊。” 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 这件事他也是今早才知道啊。 晏兄究竟怎么猜到的? 第217章 灭楼兰 谢晏又问是帝后选的,还是他母亲和陈掌挑的人。 “应该是陛下和皇后姨母。” 霍去病回想一番他母亲说起此事时的语气,“陛下和姨母可能一年前就开始留意了。只等我松口,立刻给我安排上。” 谢晏很是高兴:“陛下只要不遇到和神神鬼鬼邪祟有关的事,还是很英明的。” 霍去病闻言不禁乐出声。 谢晏等他笑够了才问:“有没有说何时成亲?” 霍去病又有点不好意思:“早呢。”轻咳一声,掩饰他的不自在,“就算已经定亲,也要时间准备聘礼啊。” 谢晏:“需要我做什么?” 霍去病微微摇头:“我娘为了这事,恨不得把我逐出家门。终于如愿,还是叫她忙吧。” 幸好卫青不在这里,否则定会骂他外甥蠢! 而幸亏卫青不在,谢晏才能说出,“那我正好歇歇。” 霍去病突然又感到心慌,便说:“上林苑那么多人和牲畜,不是他找你,就是它找你,你怎么歇?过了上元节去我家。” 谢晏笑着点头。 霍去病心里踏实了。 上元节前一天,皇后派人把太子和齐王接回去。谢晏送卫家几个小子回去,同他们约法三章,好好读书习武,夏天欢迎他们。 否则,做梦! 几个小子回到家中一反常态,变得懂事又乖巧。 虽然有的时候忍不住捣蛋,一想到谢晏就在不远处的冠军侯府,随时可能过来,就互相打气,吃得苦中苦,方能去建章! 谢晏这边把他叔接到犬台宫,同杨得意等人过了上元节,又过两日才回城。 尚冠里住着许多贵人,贵人没空同谢经寒暄,贵人的管家有空。 谢晏确定他叔住在尚冠里不会烦闷,给他留下百贯钱,便去冠军侯府。 去年谢晏收集的种子该种下去了。 侯府奴婢去年夏天吃了许多瓜果,出去买肉跟人聊起此事,别家奴仆很是羡慕,说只能用主子剩下的。以至于侯府奴婢今年干劲十足。 谢晏怎么说他们怎么做。 一天下来灰头土脸也不在意。 谢晏到赵破奴府上看一眼,确定蔬果都种下去,他就回上林苑。先和几个同僚把犬台宫的瓜果种下去,又把他的芝麻种下去,就去果园看看农奴们忙不忙。 不知不觉到了正月底。 上林苑的农奴问谢晏博望侯是不是又要出使西域。 谢晏实话实说:“不清楚。如果又四处找人,那应当是真的。” 农奴看着谢晏欲言又止,一脸的不好意思。 谢晏想笑:“这个钱可不好赚。虽然博望侯走的那条路上没有沙漠,但不等于别处没有。倘若夏天回来的路上遇到沙尘天,很有可能把人刮走埋起来。” “可是去年,他们说没大事啊。”农奴不禁说。 谢晏:“运气好啊。再说,你儿子要是水土不服呢?要是因为身体不够强壮,撑不到西域,你会不会后悔?如果可以接受他有去无回,我可以跟博望侯说一声。” 农奴犹豫不决。 谢晏:“你就是找到博望侯,博望侯也是说此行同出征匈奴一样。” 农奴表示回去同家里人商量商量。 谢晏没有刻意降低音量,从他身边经过的几人都听见了,不过几日,犬台宫周边农奴都知道出使西域辛苦又凶险。 即便如此,张骞这次也很快挑足八百人。 张骞出发前几日,众臣在宣室议政,霍去病提醒张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而张骞以前就听人说过,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从东北到西北,安排了许多斥候紧盯匈奴的动向。 张骞就问:“骠骑将军是不是听说过什么?” 霍去病:“关于西域的消息,甚少。我是想到大汉商人明知很多物品不能出关,还不断尝试。西域人也是人!你带着一箱箱等同黄金的物什到了西域,他们会不动心?” 张骞:“此行凶险?” 霍去病点头。 刘彻本能看向霍去病。 忽然想起谢晏多年前腹诽过的一件事,“张骞,先过去。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派人前往敦煌求救。”说完转向卫青,“大将军怎么看?” 卫青:“西域诸国看到如今匈奴的下场,轻易不敢伤人。博望侯到敦煌可以找几名向导,远远地跟着商队,一旦商队被控制,他们还有机会折回来报信。” 虽然张骞不是很懂兵法谋略,但他很会周旋,应该可以拖到汉军抵达。 张骞心里踏实了。 三日后,商队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 又过两日,张汤派出去的御史从常山国回来。 刘彻翻开卷宗看到他弟包庇吃人的下属,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考虑到常山王是他姨母的小儿子,刘彻令张汤亲自走一趟,送给他弟一杯酒。 因为隆虑侯自杀封国废除,儿子昭平如今只是侍中,许多皇亲国戚都骂隆虑侯还不如死在大长公主前面。 这番言论常山王听说了,他当时得意洋洋地同下属们显摆皇兄不会查他。 如今见着张汤,常山王难以置信,但很快知道该怎么选。 试图反抗,他的儿子就是下一个昭平。 常山王死后,儿子袭爵,因为年轻,朝廷派来的相国辅佐。 张汤根据罪证把无恶不作的那些人腰斩弃市。 那一日,常山国上空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久久才散去。 朝廷对外的说辞是常山王得急症。 实则朝中百官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间贪官人人自危。 刘彻在朝议上暗示百官坦白从宽。 翌日上午就有不下十位官吏前往廷尉府。 并非他们觉悟高,而是皇帝的刀硬! 也有一些人认为他们做的足够隐秘,张汤擅长抽丝剥茧也无从查起。 那是因为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家门口卖菜的男子就有可能是禁卫! 又过几日,御史弹劾几人,廷尉拿人,埋在祖坟的物品刨出来,贪官狡辩是陪葬品,实则上个月还在章台街出现过。 这些事跟农民无关,所以除了看热闹,便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就在这时,边关传来消息。 不出卫青所料,西域小国不敢伤张骞,但是他们关闭城门,令张骞绕行。 商队倒是可以绕行,只怕这些人扮成强盗在路上等着。 再说他们带的粮食不多,根本赶不到下一个国家,这是逼他们回去啊。 张骞对守城官说他乃大汉使者,大汉天子给国王备了一份礼物。然而任由他口干舌燥,城门就是不开。 张骞恨不得进去之后一头撞死,这样的话也算师出有名。 偏偏他进不去。 张骞就派人前往敦煌。 此刻霍去病和谢晏在敦煌。 张骞走后两日,刘彻前往犬台宫,问谢晏想不想看看西北风光。 谢晏叫他有话直说。 刘彻直言,张骞此行凶险,以防不测他希望霍去病前往敦煌。 谢晏想也没想就蹦出一句“杀鸡焉用牛刀!” 刘彻就说无需霍去病出面,但是他在的话,边关将士十分力能使出十二分,他不在十分最多用七分。 谢晏奇怪,干嘛叫他去。 刘彻面对谢晏的疑惑,毫不客气地点出他损招多! 霍去病带兵可以,也擅长随机应变,可惜他过于正直! 谢晏忍不住在心里问候刘彻全家。 刘彻打断他,故意说叫韩说和他们一起。 谢晏点出赵破奴。 刘彻故意嗤笑一声:“你倒是举贤不避亲!” “你女婿!” 谢晏没好气地提醒。 刘彻装没听见,此事就这么定了。 第338章 谢晏见到随张骞出去的向导,就令人去找赵破奴。 刘彻给赵破奴两千精兵,霍去病比他先来几日,在当地征兵。 到了边关的人不是流民就是流氓和在关中人人喊打官府追查的恶霸游侠。 这些人都希望可以像卫青一样一战封侯。 所以霍去病所需的两万人仅仅用了五日。 此后他亲自练兵。 然而只练七日! 敦煌守将忧心忡忡地问:“这些人行吗?” 霍去病点头:“不一定用到他们。” 所以军马也不是什么好马,就是临时凑的。 两千精兵用的才是合格的军马。 赵破奴出发前夜,谢晏找到他,“不许心软!” 赵破奴得知皇帝令他为将,其实心里没底。 等他到了敦煌看到霍去病和谢晏简直惊呆了。 只是几天没看到他们,他们竟然在此。 赵破奴因此心里很踏实,像有了主心骨,对谢晏说:“听说大将军有一回歼敌数千,俘虏几千人,还能做到零折损。这次我试试。” 谢晏笑着让他早点休息。 一日后的夜里,火弹如天女散花般轰破城门,打的守城将士在城墙上也不敢往下扔石头火把,只能连连后退。 四个校尉各带五千人从四门冲进去围而不杀! 赵破奴带着两千精兵和商队在一处。 张骞目瞪口呆。 第一次看到这么打仗的。 张骞的八百下属也惊呆了。 太阳高升,楼兰王亲自送来几人,说他不该错信奸佞。 赵破奴令押解他们的汉军退下,便问那几人,是不是真的。 几人为了活命,就把一切推到楼兰王身上。 赵破奴扫一眼几人:“自己解决。” 说话间朝楼兰王扔去一把长枪,其中一人反应极快,认为大汉没有点名“自己”是指谁,而大汉商队要过去肯定希望拿下楼兰,便夺走长枪捅死楼兰王。 赵破奴冷笑一声,下马到跟前:“背主的东西!” 话音落下,捅死三人! 校尉不禁提醒:“将军,这楼兰国的人会不会骂我们言而无信?” 赵破奴:“你承诺什么了?” 校尉下意识摇头。 赵破奴:“这几人意图谋杀楼兰王,现已被我诛杀。请示陛下,该国臣民如何处置。” 第218章 楼兰太守 刀笔吏给长安去一封六百里加急,也给在敦煌的骠骑将军去一封战报。 敦煌太守看到捷报吓得直结巴:“来来,来回三三日灭——灭一国?” 霍去病毫不意外。 先前他问过前来求救的向导。 ——楼兰城墙比长安城矮多了,将士们叠人墙就能上去。 楼兰城的兵力远不如草原上的匈奴部落。 霍去病派出去的斥候又探到匈奴如今仍在漠北和东北,说明楼兰只能找西域诸国求救。 然而这个时候楼兰北边的高昌极有可能冰天雪地,就算有心也无力。 赵破奴是急行军,打楼兰一个措手不及,又有火球开道,他超过三日,霍去病都看不起他。 霍去病:“整个楼兰,算上城外牧民,还没有长安城内的人多。提得动刀的全上,最多五千人。拿下楼兰能有多难?” 太守不禁问:“将军怎知最多五千?” 霍去病:“两年前张骞在楼兰呆过几日。他通过当地商人需要的物品和城中房屋推测出,老弱妇孺以及外来商人全算上,最多两万人。” 太守不明白:“那两千人足矣啊。为何还要征兵?” 谢晏叹了一口气。 太守在长安时听说过谢晏的大名,吓得不敢问了。 霍去病想笑:“很简单。大汉没用大将军,也没用我,陛下任人唯亲,用他女婿,短短一日攻破楼兰,两万将士的刀剑甚至没出鞘,此事传出去,西域诸国还敢抢掠大汉商人?” 太守:“由楼兰人传出去?” 谢晏:“城中应该有西域各国商人。改日放他们出城,一个月便可传遍西域诸国。” 太守还有一事不明,“既然整个楼兰城中的兵力可能都不到三千人,为何还敢阻挠博望侯西行?” 谢晏:“听说过夜郎吗?” 太守点头:“下官早年在茶馆听人说过,西南有个小国,竟然问,汉和我谁大。可是也不对,咱们把匈奴人打到漠北,伊稚斜单于都死了,西域同匈奴往来甚密,应当有所耳闻。还能不知道楼兰和汉谁大?” 谢晏笑着点头:“因为他们是井里的青蛙,无法想象外面的天空究竟有多大。再说,战报从东传到西,若是有人添油加醋,改的面目全非,楼兰王不信也正常。” 霍去病想起什么,不禁说:“坏了!” 谢晏和太守转向他。 霍去病:“若是有人反抗,赵破奴不会把人杀了祭旗吧?” 谢晏:“杀一个两个没什么。就怕有人撺掇平民大闹。到时候再有人添油加醋,就成了汉军屠城!” 太守顿时意识到此事可大可小:“真是那样,谁还敢买我们的丝绸瓷器?” 霍去病令他备马,再给他准备一百精兵,其中十位斥候,明日一早出发! 太守立刻下去。 谢晏低声说:“随我去城中买些药材。” 霍去病:“带钱了吗?” 问出后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谢晏的乾坤袖那么好用,钱财自是随身携带。 由于这几年朝廷有钱,边城的钱粮给的足足的,流民便安心住下。 家园城墙竣工,流民用修城墙的工钱买了牲口,关中商人过来收牛羊皮毛,这座边城看着荒凉,但市井之中很是热闹。 谢晏打眼一瞧就看到三家羊肉铺子和两家饼店。 找个荒无人烟的小巷,谢晏把物品收起来,便和霍去病去尝尝羊肉汤。 羊肉汤店切肉的是女子,不见男人出来,看来她便是东家。收拾碗筷的是俩小孩,男子十岁左右,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 谢晏看看这孤儿寡母的,不好意思等东家送过来,待东家切好两斤羊肉,他便过去。 霍去病见状也跟过去。 店家的小子端着羊肉,两人端汤。 谢晏又给小女娃十文钱:“给我们买两张饼。” 小子说:“五文钱两张。” 谢晏笑着说:“跑腿费。在关中找人带路也要几十文。” 小子惊得张大嘴,随后就叫妹妹快去。 东家擦擦手过来道:“两位——” 看看谢晏的年龄,称他公子好像不合适,便说:“两位先生,汤喝完了再续,不要钱!” 霍去病道一声谢。 谢晏看看店里除了他们还有三人,而此时已是饭点:“味道不错。没有腥膻味,汤很浓,生意好像不太好?” “往常这个时候要坐到外面。”东家说完这句就叹气,“半个月前朝廷征兵,我家男人非要去。” 看到女儿回来,她把饼接过去,提醒俩人此地的饼硬,最好掰开泡着吃。 又给两人续半勺汤,她才继续说:“刀枪无眼,我说不成。他说朝廷给的钱多,要是杀一个匈奴人,女儿的嫁妆就有了。” 说到此,东家眼眶湿润,显然担心她男人。 两人小孩抱着母亲。 霍去病最见不得这点,就说:“这次不是杀匈奴人。” 泪水停在眼角,东家赶忙擦掉:“不是匈奴?” 霍去病指着东北方:“匈奴在那边。这个时候东北的雪还没融,匈奴人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这次打的是楼兰,已经拿下!” 咳! 不远处的三人呛了一对半!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齐刷刷看过来,就差没明说他听谁说的。 霍去病胡扯:“我们是太守的亲戚,出门前看到从西边送来的急报。信使满脸喜色,定是已经拿下楼兰。” 三人中的老头不禁问:“大军不是前几天才走,兴许还没到楼兰。” “领兵的将军乃从骠侯,追随骠骑将军三战三捷,最擅长途奔袭。”谢晏瞥一眼霍去病,霍去病有点不好意思。 谢晏又说:“听闻楼兰整座城,女人孩子加一起不到两万人。我们这次出动两万两千人。就是屠城,也用不着一日。” 三人想不明白,这么小怎么还敢招惹大汉。 莫说他们,刘彻也想不通。 刘彻以为会是人口近十万的龟兹,或者五万左右的小国。 怎么也没想到是不足两万人的楼兰! 若是别的国家,绕就饶了。 偏偏是张骞前往西域的第一站。 不同楼兰计较,西域诸国定会认为大汉不敢对西域诸国用兵。 所以除了打,就是原路返回! 可是这么点人? 刘彻看着捷报上写着一日灭一国,心里只有嫌弃。 第339章 楼兰能打的将士竟然还没有霍去病带着八百人斩杀的多。 但也是好事! 此事说明谢晏不曾骗他。 虽然赵破奴没有独自带过兵,但对付一个楼兰绰绰有余。 刘彻令黄门宣大将军等人觐见。 半个时辰后,刘彻点出拿下楼兰不能就这么放弃,然后看一眼卫青。 卫青:“西域人的生活等等同我们完全不同,用汉人将领,臣担心越治越乱。” 刘彻颔首:“我们的将领也听不懂西域话。” 丞相附和道:“语言不通,政令难出衙署。” 有人道:“也不能用楼兰人啊。” 刘彻再次看向卫青。 卫青:“出自少年宫的匈奴人。其父母姊妹留在大汉,令他带着妻小过去。” 刘彻算算时间:“冠军侯的同窗?” 卫青点头:“三五年一换,不会变成楼兰王。他们在长安多年,吃的用的进城便可买到,到了楼兰什么都缺,一定很想回来,不必担心他们背叛。” 如今草原上的匈奴人同在大汉十年的匈奴人互不相识,也不必担心他们合谋。 刘彻:“不能全是匈奴人。” 卫青:“那就再挑两个有父母姊妹的汉人,作为他们的副官。” 刘彻把此事交给卫青。 卫青:“改楼兰国为楼兰城?” 刘彻颔首。 卫青又问给太守准备多少兵马。 刘彻:“一千人足矣。” 三公九卿听糊涂了。 张汤不禁说:“陛下,刚刚拿下楼兰就派人接管,是不是有些仓促?” 刘彻:“冠军侯和谢晏此时在敦煌。这个时候兴许在楼兰。有他二人,太守过去可以直接接管。” 张汤不禁说:“原来谢先生也在啊。” 卫青下去安排。 此刻,谢晏确实已经抵达楼兰。 第一日就接管城中大小事务。 第二天贴出告示,大汉突然对楼兰用兵,是楼兰城中小人作祟,试图截杀大汉商队,幸好楼兰王英明。可惜楼兰王被奸佞害死。而大汉将军已为楼兰王报仇。 最后点出,城不可一日无主。从今往后由汉军接管,定会善待楼兰王的家人。 非楼兰商人到府衙登记后便可出城。 城中万民惨遭奸佞虐待者,皆可到府衙伸冤。奸佞的家产充公,土地房屋分给无房无地之人。 念其妻小无辜,不知者不罪,他们同样可以分到财物。 小地方就是好啊。 谢晏半个月处理好了。 城中万民发现汉军纪律严明,试着走出家门。 几日后便正常生活。 只是还不能出城。 楼兰太守抵达那日,谢晏还给他一个政通人和的楼兰城。 抄家得来的钱粮给太守留下一些,便同大军返回敦煌。 此时张骞已经越过楼兰,转道西南。 这个时候西域诸国也听说了汉军一夜攻破楼兰,每个城门外都有很多汉军,而领兵的人不是大将军卫青,也不是骠骑将军霍去病,是个叫赵破奴的,好像是皇帝的女婿。 西域各国的王寝食不安。 因为他们不是和匈奴仍有往来,就是想抢夺大汉的货物。 大汉皇帝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倘若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各带五万骑兵,像打匈奴那样,不得推平整个西域。 以至于张骞带领的商队还没回来,西域各国国书就到长安。 刘彻乐得走路生风,又觉着他们不可能空着手,而他的地宫不缺珠宝,但缺西域的珍宝,便令负责属国、诸侯及边陲事务的典客负责此事。 话说回来,谢晏和霍去病回到敦煌,赏了只出力没有功的两万人,就和赵破奴及两千精兵班师回朝。 回到长安后,刘彻给霍去病一个月长假。 霍去病便随谢晏去犬台宫。 犬台宫虽然杂事多,但没人上门求见,他不用应付虚情假意的那些人。 那些人就去拜访赵破奴。 赵破奴被这些人恭维地飘飘欲仙,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公孙敬声就跑去上林苑告诉谢晏,说赵破奴现在跟他小时候一个德行。 谢晏给他拿一千文,“去章台街找个人,叫他对外说赵破奴可以帮人安排职位。钱给的足够多,可以到大将军府或冠军侯府出任长史。” 公孙敬声想象一下,此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不禁打个哆嗦:“你是要他命啊。” 谢晏:“他再这么飘下去,没人不要他的命,他也会掉下来摔死。” 话音落下,霍光和昭平过来。 谢晏:“你们商量好的?” 公孙敬声摇头,看一下昭平:“公主不是说我是坏小子吗?不怕你跟我学坏啊?” 第219章 商讨婚事 昭平白了他一眼,后悔在他面前多嘴。 谢晏见此情形便明白公孙敬声不是第一次这么嘴贱。 既然昭平不计较,谢晏只当没看见:“快去!” 公孙敬声:“市井小民敢吗?赵破奴可是陛下的女婿!” 谢晏点点头:“敢!就说他也是听说。改日赵破奴查到他,就说他听——” 霍去病:“听我说的。” 公孙敬声一见有他撑腰,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好嘞!” 霍光好奇,忍不住问几人聊什么呢。 公孙敬声看一下谢晏,谢晏微微颔首,他就把谢晏的损招和盘托出。 昭平心想说,幸好我不曾得罪过他! 公孙敬声又问:“去吗?” 霍光此次过来也想同兄长谈谈赵破奴。 因为先前谢晏提点过霍光,日后府中进了新人,无论男女都要查清楚。不能以为是女子,就认为其柔弱可欺。 不怕聪慧愚蠢,只怕其阴毒。 这样的人连父母都能勒死,又岂会在意他人死活。 与人相交也是如此,其可以才能平平,但必须人品端正。 而前几日看到赵破奴同几个名声不佳的官吏相谈甚欢,霍光便想找兄长弄清楚,赵破奴是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敷衍,还是有旁的打算。 听了公孙敬声的那番话,霍光知道无需多言,但他也不想刚来就走。 马背上颠簸,他大腿内侧磨得难受。 昭平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去!” 公孙敬声嫌弃,但没有拒绝。 二人走远,霍去病说:“这小子竟然没有因为他父亲的事萎靡不振。” 谢晏:“你说昭平?他是陛下的外甥,公主的儿子,现今的一切是皇家给的,不是陈家。隆虑侯的一切也是皇家给的。只要陛下和公主还在,就没人敢羞辱他。” 霍光点头:“原先他得了大长公主八成私产,只是黄金这辈子都用不完。隆虑侯得一成,隆虑侯死后,隆虑侯的一切都是他的。还有公主的私产将来也是他的。兄长和大将军,算上晏兄,也没有他有钱。” 霍去病想起当年窦太后把私房留给大长公主,“还真是!” 谢晏:“也没人敢惦记他的钱。” 霍光:“对啊。怎么骗的怎么还回去。不过,他没能袭爵,许多物品不能用。他说那些物品都被公主收起来,将来给公主陪葬。” 霍去病:“是怕他不懂,他日穿戴出去被御史弹劾吧?” “兴许吧。” 霍光想起一件事:“我觉得虽然昭平对很多事不太懂,但他比以前好多了。” 谢晏看向他:“怎么说?” “隆虑侯得知他被御史弹劾,试图找公主帮他求情。公主不希望隆虑侯出事,可能怕闹大了她颜面无存,也许有别的原因,就想答应的。昭平说陛下已经给过他机会。他的腿就是陛下令人打的。可惜他好了伤忘记痛。” 此事是昭平亲口所说,说的时候满脸鄙夷,霍光相信是真的。 霍光又说:“隆虑侯还问陛下为何打他。昭平反问他有没有睡过谁的妻子谁的姐夫。公主知道他贪花好色,但以为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得知此事,公主气晕过去。醒来后就听说隆虑侯上吊自尽。” 霍去病:“昭平不知道?” 谢晏:“敢这么讲说明不在意他爹的死活。当时肯定守着他娘。” 霍光点头:“婢女最先发现的。好像隆虑侯自杀的消息传出来,堂邑侯意识到陛下不会救他,担心他抗不过廷尉的审讯拔出萝卜带出泥才决定自我了断。” 霍去病不禁皱眉:“还有别的事?” 谢晏:“你想想以前大长公主多么猖狂。当儿子的怎么可能只有孝期这点事。” 霍去病忘了:“二十年了。是禁不住审查。” 同时,刘彻也没闲着。 那日听谢晏提过一句煤炭,一块可以烧一夜,刘彻就想弄清楚。 刘彻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想来不在关中。 于是给边关将领去一份密旨,令斥候留意此物。 第340章 煤炭,应当同木炭相似。 近日刘彻便收到边关密奏,在草原上确实有像炭一样的石头,不过,石头不在地上,而是埋在土里,甚是奇怪。 刘彻令其挖一车送过来。 今日这车石头送到未央宫。 刘彻随手拿一块,手上黑乎乎的,果然像炭。 赏金安排下去,刘彻就令人备车随他前往上林苑。 不巧,今日休沐,刚上车就碰到太子和齐王。 刘彻气笑了:“每回你都说来探望你娘,每回你都先来宣室,就是想看看朕有没有出去吧?” 太子不好意思的笑笑。 刘彻瞪一眼他,转向次子:“不许跟他学。” 小孩本能躲到太子身后。 刘彻见状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数落他,“上车。” 驭手先把小齐王抱上去。 太子下意识跟上去,刘彻轻咳一声,太子立刻下来:“父皇请上车。” 刘彻乐了,笑骂一句:“不懂礼数。” 太子一想到可以去上林苑玩半天,才不在意他爹怎么说。 公孙敬声和昭平找到谢晏说的那人,皇家父子三人也到了犬台宫。 霍去病:“什么风把陛下吹来了?” 谢晏:“他肯定有事。” 太子和齐王下来,霍光就带他俩玩儿去。 刘彻看一眼霍光便说:“愈发有眼力见儿。” 转向霍去病,红光满面,同先前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刘彻心里很是满意,决定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就由他坐镇。 哪怕领兵的将军脑子被驴踢了出昏招,敌方一听霍去病也在定会担心其中有诈而吃败仗。 刘彻转向谢晏:“边关斥候巡逻的时候发现一堆石头,奇怪的是埋在地下,朕令人找遍所有藏书,只在《山海经》中找到‘石涅’,你们来看看能否打造兵器。” 霍去病:“陛下带来了?” 刘彻点点头,朝身后马车走去。 车上有六个麻袋,每个麻袋都塞得满满的。 禁卫搬下来一麻袋,刘彻抬抬下巴,禁卫就把封口的线拆开。 谢晏眼睛瞬间大了一圈。 [竟然是煤?] 饶是刘彻已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惊了一下,此物竟然可以燃烧。 谢晏走过去捏一块,有些想不通,这煤炭怎么比他以前在电视上见到的亮啊。 “陛下,臣可以试试吗?” 刘彻点头。 谢晏到室内搬来炉子和一锅水。 霍去病见状去拿火镰。 谢晏朝麦秸垛走去,抓一把麦秸,麦秸上面放几块“石头”,在炉子旁边点着麦秸。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就想问他在干什么,谢晏起身找两根树枝,把“石头”扔到炉子里,谢晏又往里面塞几片树叶,树叶着了,“石头”也着了。 刘彻和内侍、禁卫们惊呆了。 谢晏看着火苗,确定是煤炭,还是优质煤炭,“陛下,这应该也是炭。” 刘彻:“为何会埋在地下?” 谢晏想想怎么解释听起来更合理。 “平日里咱们用的炭是烧出来的。这个是木头在地下经过很多很多年自己形成的。好比粪肥,牲口拉出来的沤几个月便可以用。树叶落下去要经过许多年才能变成肥料。” 刘彻明白了:“可是《山海经》记载的地方不在关外。” 谢晏:“陛下吃过齐鲁大地的红枣吗?西北也有呢。” 禁卫想笑。 刘彻瞪一眼他:“不会好好说话?” 谢晏:“陛下要是需要这个,还是紧着关外吧。指不定哪天那片地方就被匈奴抢回去。” 刘彻心头哽了一下:“——你可以闭嘴了!” 谢晏闭嘴。 刘彻令禁卫拉回去。 谢晏:“且慢。陛下,在门窗关闭的屋子里用炭可以把人憋死过去。” 刘彻看向禁卫:“听见了吗?” 禁卫明白,这车石头炭也是木头变的,定是和如今他们烧的炭一样可以把人熏死过去。 刘彻又叫禁卫去找大将军,由大将军安排此事。 禁卫走后,霍去病就忍不住问:“陛下,您如今是不是大小事都交给舅舅?” 刘彻 :“你舅只管大事!” 霍去病放心了。 刘彻气笑了:“朝中那么多人,朕可着他一个人用,还要三公九卿做什么?钱多没地方用,白养这些人?” “陛下,臣看看太子去哪儿了。” 霍去病说完就走。 谢晏想笑, “陛下进屋还是在室外?” 如今已立夏,虽然天气称不上炎热,也没有树下舒服,刘彻在霍去病的坐垫上坐下,告诉谢晏,霍去病的妻子人选定了。 改日叫他看看喜欢哪个。 谢晏张口结舌:“——还有几个啊?” 刘彻:“三位。那三人都仰慕你家大宝。” 谢晏装没听见。 刘彻啧一声:“无趣!” 谢晏起身要走。 刘彻不敢废话:“其中两人的父母前两年要为她们定亲。两人说此事等冠军侯成婚后再定。” 谢晏:“不是高门贵女吧?他的脾气陛下也看到了,你多说两句他扭头就走。要是身份尊贵的,还不是针尖对麦芒。” 刘彻:“他什么脾气朕比你清楚。” 谢晏突然有点好奇:“现在他二十多岁,陛下觉得年轻气盛,不屑同他计较。他要是四十岁呢?” 刘彻很想说,他先活到四十岁再说吧。 可是这样一说,谢晏肯定怀疑他被鬼附身了。 刘彻:“朕和他计较,谁帮朕打匈奴?那个时候仲卿五十多了,还叫他披挂上阵?还是你叫朕指望公孙敖和公孙贺?” [这倒也是!] 刘彻顿时感到胸闷。 哪怕他早就认命,也不想接受此生只有两人可用。 刘彻:“听你这样说,朕突然发现卫青、公孙贺、张骞、张汤等人都不小了。过几年不会青黄不接吧。” [你猜对了!] 刘彻真想起身离去。 谢晏:“大汉那么多人,不会的。陛下不妨再下一份招贤诏。朝中那些才能平平的官吏——” 刘彻:“削减?” 谢晏摇头:“不必。陛下可以在村里办学堂。令他们下去任教三年,贫民子弟不低于七成,最多十年,人多到用不完。不止是文治武功。应该也有其他方面人才,比如兵器改进。” 刘彻:“贫民可买不起笔墨。” “这三年由朝廷提供。”谢晏想到一个可能,“您是不是担心乡野小民懂得多,他日——” 刘彻冷笑一声:“无知无畏!” 谢晏笑道:“也对!乡野人家不认识平阳侯,所以当年陛下自称平阳侯也没用,不给钱不放你走。但凡读过几本书,都不敢拿着锄头耙子拦着你。” 刘彻:“很好笑?” 谢晏收起笑容:“陛下若是担心鱼目混珠,可以令朝中官吏出题。您要是没时间批阅,那就把名字封起来,找几个字体一样的把文章抄出来,交给三公九卿。” 刘彻想象一番,谁也无法作弊。 除非经手试题的人泄露出去。 但也容易查到。 刘彻看着谢晏说起这些事想都没想,心里好奇,难不成他前世经历过,亦或者听说过。 要是那样,天下英才岂不是跟树上的知了一样多。 难怪谢晏样样都懂点,却从不认为自己有才。 刘彻:“这些事说着简单,但做起来可不容易。” “陛下用酷吏,改日再杀一波贪官,天下万民认为陛下乃当世明君,您做什么他们都支持。”谢晏想到一个主意,“真有人阻止您从乡间挑人,您可以说,你的子女是大汉子女,他们难道不是陛下的子民。再叫人把此事传出去,无需陛下出面,他们非但不敢阻挠,还有可能献出藏书。” 刘彻忍不住问:“谢先生平日里没少琢磨啊?” 谢晏:“闲着也是闲着。” 刘彻笑问:“钱够用吗?” 谢晏:“百金臣不敢嫌少,千金也不敢嫌多!” 第220章 不敢露头 可惜刘彻只听到前半句。 翌日上午,刘彻令人送来百两黄金。 送赏金的黄门走后,谢晏同霍去病抱怨:“没见过这么吝啬的。” 霍去病好奇:“您后来说了什么?” 谢晏:“有些事,知道要装不知道。有些事可以告诉你,但你不知道更好。还有一些事你不应该知道,但必须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霍去病送他一记白眼。 不想说就不说! 又故弄玄虚! 谢晏长叹一口气:“去病——” 霍去病不禁打个激灵。 谢晏平日里可是喊他“大宝”,他抱怨都没用。 “你,要说什么?” 霍去病不由得紧张。 第341章 “人有旦夕祸福——”谢晏笑看着霍去病,示意他听自己说完,“陛下英明,不等于一直英明。坊间有句俗语,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日你觉得陛下变了,就吃几顿水煮菜,还要对为你看病的太医说没胃口,然后去封地养病。” 霍去病:“你担心鸟尽弓藏?” 谢晏:“也不至于糊涂到那份上。我担心小人作祟。你和仲卿,还有太子、破奴、敬声以及你弟都在京师,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被人一锅端。” 霍去病不解。 谢晏:“政令不畅,难出宣室!” 霍去病恍然大悟,陛下说一,奸佞传十! “比如陛下要见我,奸佞小人说陛下要我的人头?” 谢晏:“懂了?其实你舅舅活着,奸佞就不敢作怪。他的大将军之名连淮南王都怕。可是我们比你年长啊。看起来差十岁左右没多少,然而,三十岁叫而立之年,四十岁就是不惑之年。” 忽然想起什么,谢晏不禁笑了,“再过几年便是风烛残年。” 霍去病心里很难受。 过了许久才说:“我明白陛下为何那么相信长生不老之术。” “记住我今日说的这些。” 谢晏:“有些事你认为不对也不要点出来。你可以叫太子跑去跟他哭。太子要是不好意思,就叫小太孙出面。亦或者装神弄鬼。” 霍去病:“像地宫闹鬼那次?” 谢晏点点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霍去病郑重承诺:“晏兄尽管放心。倘若有一日,我跟你和舅舅前后脚生病,我会把这些告诉敬声和小光。” 谢晏:“如果奸佞阻拦,直接杀了!陛下的几个儿子你也看到,太子不把剑架在他脖子上,无论你们把谁砍了,他都不会废太子。” 霍去病听宫里人说过,四皇子广陵王有点缺心眼。 三皇子现在看来也不如太子聪慧。 霍去病:“说来也怪。广陵王有四五岁了吧?这几年宫中只添一位公主。陛下在子嗣这方面远不如先帝啊。” “陛下也清楚这一点。”谢晏顿了顿,“如果在朝堂上你很愤怒,也不可当众指责陛下昏庸。你把附和陛下的人一脚踹出去,说他乃妖孽附体,你清君侧,你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江山才这样做。日后陛下意识到自己错了,就可以把他犯的错推到妖孽身上。” 霍去病乐不可支。 谢晏没笑:“如果在战场上,我说你错了——” 霍去病不笑了。 谢晏:“人不是神。先前不就错了?认为单于在东边,结果你舅在西边遇到伊稚斜主力精兵。” 霍去病挠挠鼻头,“那次是我的人情报有误,险些害得舅舅有去无回。” 谢晏:“你舅又没怪你。不说这事,你说我的一千文钱用了多少?” “兴许一文没用。” 霍去病回想一下,“您说的那人很是机灵,他帮人跑腿时胡扯几句把事办了,兴许还能得一笔赏钱。” 谢晏:“你才说他机灵,他又岂会让我等太久?” 霍去病明白了。 那人有可能拿出五百文交给友人,令他们去茶馆酒肆之地吃喝。 若是这样,最多十日! 而两人都没想到,四日后的下午,从骠侯府门庭若市。 赵破奴吓得不敢露头,跟公主抱怨:“我只是同他们寒暄几句,竟然认为我可以把他们调去大将军府。想什么呢?” 卫长公主:“把他们叫进来——” “不可!” 赵破奴连忙打断,“若是叫左右邻居看到,即便我说分文未取,邻居也不信!” 卫长公主:“出去同他们说清楚?” 赵破奴:“说了,没用!反倒认为不该直接登门!” 卫长公主想了又想,也没有想出更好的法子:“你是不是真说过?” “我可以对天起誓!”赵破奴举起手。 卫长公主:“饮酒的时候?” 赵破奴摇头:“那几杯酒不至于让我失忆。” 卫长公主:“为何上次休沐没人找你,上上次也没人登门求见,只是时隔五日就有这么多人上门?” “对啊!” 赵破奴不禁点头:“难道真是我前几日休沐在外面说了什么?” 拍拍额头,“快想,快想,上次究竟说过什么!” 卫长公主令人把五日前随赵破奴出去的侍从找来,令他一块回想。 两炷香后,主仆二人万分肯定,他们不曾对外承诺过任何事。 卫长公主不由得阴谋论:“难道你得罪过什么人?” 赵破奴点头:“有可能!以前有人想到去病——漠北那次,到他身边,而他们都知道这些小事由我负责,便直接找上我。打仗哪能儿戏。被我拒绝了。前些日子又有人希望随张骞出使西域,也被我拒绝。他们定是借机给我添堵。” 赵破奴咬咬牙,“最好不要被我查出来!否则,定叫他生不如死!” 随后就令人召集人手,从侧门前往东西市的酒肆茶馆暗访。 十多天后,赵破奴休息,他派出去的奴仆得到一个惊人的结果。 同时,刘彻也从黄门口中听说此事。 刘彻困惑不解:“赵破奴对外放话只要钱够多,他可以把人安排到大将军府?” 黄门:“很多人都看到从骠侯府门庭若市,应该假不了。陛下不信?” “朕相信他喝多了能说出这种话。而朕也相信他办不到!” 刘彻想起什么,转向黄门:“要不要和朕赌一次?” 黄门心想,我看你是和谢晏输多了,想从我这里找回颜面。 “奴婢身无分文,不敢赌。” 刘彻嫌弃地嗤一声:“去把大将军找来。” 两炷香后,卫青来到宣室。 刘彻:“听说破奴府上这几日很是热闹?” 卫青笑了。 刘彻糊涂了。 黄门心下奇怪,这事很好笑吗。 刘彻:“笑什么?” 卫青:“前些天就听说了。臣以为他真敢。长史带人出去打听一番,竟然有人说破奴可以把人安排到臣身边。臣那时就知道他也是受害者。” 黄门禁不住轻呼一声:“竟敢陷害他?” 刘彻看着卫青好像心知肚明:“不是他干的吧?” 卫青点头。 黄门忍不住好奇:“谁呀?” 刘彻冲卫青抬抬手,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 片刻后,二人同时把纸放在御案上,而两张纸上的字赫然一样。 黄门惊呼:“谢先生?为何要这样做?” 刘彻也想知道,便看向卫青。 “前些日子从骠侯身边什么人都有,几乎每回休沐都出去吃喝。想必此事传到上林苑,阿晏担心他喝多了出事。” 卫青想起赵破奴府上的热闹,又想笑,“要说还是阿晏有法子。听说最近半个月,他到家就叫人关门,无论谁找他都不敢露头。” 刘彻不禁说:“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黄门听糊涂了:“所以从骠侯没有答应过那些事?那些事都是谢先生叫人传的?” 卫青点头。 黄门:“从骠侯知道吗?” 卫青:“他不傻。起初一时慌乱不知所措可能不知道。如今也该猜到了。” 赵破奴的人把章台街那位带到府上,赵破奴看清他的相貌就把他放了。 而赵破奴也不敢去见谢晏。 慌了半个月,他也意识到前些日子飘的脚下无根,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来摔死。 越是如此他越感到惭愧。 翌日上午,公孙敬声发现赵破奴蔫了吧唧,等到休沐,他就跑去上林苑幸灾乐祸。 谢晏:“为了和我说这事,都没等霍光?” 公孙敬声:“每到休沐就跟昭平在一块。我看见他就烦。定是因为他姓陈!” 谢晏:“还以为躲到这里是怕破奴知道了揍你呢。” “我可是为他好。” 公孙敬声不怕,“他敢打我,我就告诉大表兄。” 说起霍去病,公孙敬声发现谢晏有点奇怪,“先生怎么没有随表兄回城?要不是我昨日回家看到谢叔父,得知你在这里,我就要去侯府了。”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前两年担心你表兄打仗辛苦,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他的厨子还不会做菜,我才隔三差五过去住几日。” 指着面前的盆,谢晏问:“我去洗衣裳,你去哪儿?” 公孙敬声不想回城。 近日因为卫家众人操心霍去病的婚事,卫大姐就想起儿子不小了。 公孙敬声不太爱去公孙老宅,卫家这边只有人叫他表兄,无人喊他叔父,他就觉得自己还小,不想成亲。 卫大姐要给他挑两个伺候的。 公孙敬声吓一跳。 被卫大姐劝几句,他想收下,忽然想起他爹公孙贺的庶兄庶弟,便担心自己弄出几个,日后好人家的女儿不想嫁给他,他只能找个祖母那样的糊涂蛋,就严词拒绝。 第342章 因此卫大姐一想起霍去病的婚事就催儿子。 公孙敬声:“你的鱼竿呢?” 谢晏朝偏殿看一眼。 一炷香后,公孙敬声拿着鱼竿和蚯蚓,拎着板凳到河边。 谢晏见状便说:“钓的上来晌午吃鱼。” 公孙敬声:“没买肉啊?表兄过来吃什么?” 谢晏:“杀鸡。” 公孙敬声:“表兄不来呢?” 谢晏:“有鸡蛋有鸭蛋,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公孙敬声哼一声。 谢晏:“你表兄过来肯定会带肉。你呢?” 公孙敬声两手空空。 但他不信霍去病会记得带肉。 霍去病确实不记得,但他府里有管事的。 管事的早上就叫厨子买几样肉,给忙了五日的将军补身体。霍去病要去上林苑,厨子就把这些肉带上。 随从驾车把他送到犬台宫,明日上午再来接他。 所以,待公孙敬声拎着两条鱼回到犬台宫,李三等人已经把羊肉炖上。 公孙敬声闻着香味看着在树下啃杏的人,不禁小声嘀咕:“竟然比我懂事。” 霍去病没听清楚,用杏核砸他:“说什么呢?” 公孙敬声左右一看,指着远处的麦田:“小麦黄了,再过几日就可以收了,你来不来帮忙?” 霍去病:“拢共没有两亩地,需要多少人?” “谢先生白养你这么大。” 公孙敬声说完就跑。 其实也不需要谢晏亲自收割。 毕竟小麦磨成面粉也不是他一个人用。 谢晏负责收拾麦场,拉着石磙压场,以及最后晒小麦。 如果谢晏躲去冠军侯府,李三等人也不会故意等他回来再收。 犬台宫几十人,这么点麦子一个早上就割完了,哪用得着霍去病啊。 霍去病起身追上去,公孙敬声吓得大喊:“谢先生,霍去病打我!” 谢晏从厨房出来,看到霍去病慢悠悠进来:“鬼哭狼嚎什么!” 公孙敬声把鱼给他:“切成鱼片,我吃你用茱萸酱烧的那种鱼。” 谢晏不想做:“没有酸菜!” “我知道你有,酸萝卜就可以。” 公孙敬声指着放粮食的仓库,“我上次过来,杨公公还说回头多做点,他带去城里和你叔一起吃!” 谢晏白了一眼。 没有拒绝就是答应! 公孙敬声发现衣裳被垂死挣扎的鱼打湿,便去表兄卧室找衣裳。 如今俩人高矮差不多,霍去病前两年的衣裳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换上一身蓝色长袍,身姿挺拔,霍去病恍惚片刻,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表弟。 霍去病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这种感觉。 表弟第一次穿这件长袍,他以前见过才怪。 霍去病不由得说:“长大了啊。” 公孙敬声好笑:“我还能一直是小孩子?” 第221章 人不轻狂枉少年 谢晏端着盆出来杀鱼,公孙敬声臭美的样子映入眼帘,“前几日我还琢磨过,大宝的肩比前两年宽了不少,以前的衣物大都不合身。若是给小光,小光可能不介意,但外人发现万户侯大司马的弟弟着旧衣,定会胡乱猜测——” 公孙敬声立刻说:“给我呗。” 霍去病:“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钱,什么样的衣衫买不起?” “你的衣物也不便宜啊。” 公孙敬声因为管着家里的开支,在市井街头闲逛时顺便找人打听过,他身上这件蓝袍,看不出磨损,也没有补丁,无论是找人寄卖,还是以物换物,最少也值三贯钱。 霍去病见他当真想要,忍不住皱眉,“钱存着不用干什么?” 公孙敬声朝谢晏看去,“谢先生说了,该省省该花花!” 随后他又说:“要是过两年我的肩同你现在一样宽,衣裳还没穿破就穿不了,岂不是白做了?我要是一直窄肩,你的衣物被我用旧,再做新的也不迟。” 霍去病细想想还挺有道理:“行吧。” 公孙敬声转身就去屋子里收拾。 谢晏叫住他:“且慢!” 公孙敬声回头问:“你还不舍得?” 谢晏:“回头问问霍光。” 公孙敬声气得哼一声,没好气地说:“表兄的衣物还需要经过他同意?” 谢晏:“我才说过,小光可能不介意。” 公孙敬声没明白。 霍去病听懂了:“给你不给他,显得我偏心。” 公孙敬声无语地翻个白眼:“——旧的!”顿了顿,又来一句,“你不会给他买新的?” 谢晏想揉额角,一看手上的鱼鳞,不禁叹了一口气,谁说他不是小孩子来着。 “如果有个不长眼的说,这么不见外,到底是亲表弟。你该如何应对?”谢晏问,“给他一顿?会不会被认成恼羞成怒?不解释,会不会被当成默认?” 公孙敬声轻笑:“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谢先生,想多了。” 霍去病闻言忍不住怀疑谢晏小的时候是不是遇到过这种事,“晏兄,我看小光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谢晏点头:“打个赌?”朝公孙敬声瞥一眼,“我知道你有钱,十贯!”又转向霍去病,“这次灭了楼兰,赵破奴加食邑,你得百金,不如就赌百金?” 霍去病看向公孙敬声:“敢吗?” 公孙敬声:“别的我不敢。这点事我还能输?先生,如果你输了?” 谢晏:“我给你二十贯!” 杨得意从门外进来,公孙敬声便说:“杨公公,你老听见了?回头这二十贯我分文不要,咱们买羊买猪!” 杨得意笑着点点头便去洗手。 随即又停下:“又赌什么?” 公孙敬声指着身上长袍:“表兄前两年的衣裳,我穿着合身,霍光比我矮,穿着拖地,谢先生说,即便这样霍光也想要,买新的都不行!我赌霍光不会计较!” 霍去病点头。 杨得意摇摇头:“你俩啊,还是太年轻。” 表兄弟二人看向杨得意,霍去病开口问他此话何意。 杨得意朝随他进来的几个下属看去:“我觉着带补丁的衣物给他们有点拿不出手,说送给上林苑中有需要的人,他们会赞同。如果我一声不响把衣物送人,他们便会认为我胳膊肘子往外拐。” 几人讪笑着回答,不会的! 杨得意白了他们一眼。 公孙敬声朝谢晏看去:“不是吧?表兄把衣物给霍光,我就不会这样想。” 谢晏:“你说的?” 公孙敬声点头。 谢晏:“等我一炷香,” 一炷香手,谢晏把鱼交给同僚,他洗洗手去卧室,找出前世他爹给他买的“福”字大玉佩。 谢晏嫌俗,又不能送人,否则他爹肯定揍他,他便扔进废物空间。 前世的“福”和今生有些不同,不过,这个“福”字雕的也不是那么工整,看起来像草书,所以可以糊弄过去。 谢晏出来便说,“回头霍光过来就送给他。” “什么啊?不能现在送给我吗?” 话音落下,霍光进来,身后还跟着昭平。 谢晏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无语又想笑,这俩人还真是焦孟不离! 他俩怎么那么要好啊。 谢晏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昭平虽然被陈家养的有点歪,但霍光可以一眼看破,与他相交心里踏实。 霍光走近,又问:“什么送给我?” 谢晏把大玉佩送过去:“我的旧物。你不要,我就给——” 霍光伸手接走。 公孙敬声不禁踏出去一步。 谢晏看着他笑着问:“不计较?” 公孙敬声把脚收回来:“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珍宝。” “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谢晏话锋一转,“说来你身上的衣裳,我怎么觉得眼熟啊?” 霍光向谢晏道声谢,又想问,不年不节怎么想到送他玉饰,可当他看清楚公孙敬声的长袍,瞬间忘记自己要问什么。 “这,大兄是不是也有一件一样的?”霍光试探着问。 谢晏心想说,真能装! 明明已经猜到了啊! 谢晏:“就是你大兄的。” 霍光不禁皱眉,问他的衣裳呢,为何要穿他大兄的。 公孙敬声解释他的衣裳脏了,就换上表兄的。 谢晏点头:“你大兄的肩比早两年宽,手肘处不那么合身,他不穿也没人穿。” “我啊!” 霍光脱口而出! 公孙敬声顿时感到眼冒金星,听到铜钱哗啦啦啦的声音。 霍去病看着弟弟的小身板说:“你穿上不合身,回头给你置办新的。” 霍光摇头:“叫婢女改一下就行了。” 谢晏忍着笑说:“重点是新的。” 第343章 昭平不禁说:“拆开改小跟重做差不多。干嘛不要新的?他不嫌弃让给他。” 霍光下意识说:“我也不嫌弃啊。”想起什么,看向公孙敬声,“你跟大兄说我嫌弃他的旧衣裳?你怎么能这样讲?” 公孙敬声没这么无语过:“——昭平说什么你都信?他说我是你爹——” 霍去病轻咳一声。 公孙敬声打个激灵,赶忙解释:“忘了你俩一个爹。表兄别介意,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谢晏:“闭嘴吧。” 公孙敬声也意识到越解释越乱:“你说!” 谢晏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事情是这样的。敬声觉得你大兄的衣裳他穿着合身,就要全拿走。我说给小光留两件。他说你穿着拖地不需要。我们就打个赌,他赌你不要,我赌你要,就像你刚刚说的,叫府里闲着没事的婢女改一下就成了。” 霍光点点头,瞪一眼公孙敬声:“大兄的衣裳凭什么都给你?” 说出口想起他俩是亲表弟,霍去病在襁褓之时可能是公孙敬声的母亲在照顾,顿时感到心虚。 霍光转向霍去病:“大兄,你答应了啊?” 霍去病:“我说给你做新的。” 霍光摇头:“不用,不用!” 谢晏轻笑一声:“公孙侍中,怎么说?” 公孙敬声瞪一眼霍光:“有福不会享!” 霍光已经确定霍去病没有答应公孙敬声,便理直气壮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大兄的衣裳就没有便宜的。你这两年可以省几百贯钱,还能跟人显摆,你的衣裳都是大兄送的。想得美!” 说完就朝霍去病卧室走去,走到一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失礼,又转向霍去病,“大兄——” 霍去病:“我卧室没有秘密。挑吧。” 公孙敬声一个箭步冲上来。 霍光赶忙挤上去。 院中几人就看到两人挤在门口各不相让。 昭平无法理解:“抢什么啊?” 谢晏转向他,笑着问:“陛下把他常年佩戴的玉饰送给曹襄,或者你二姨母家的表兄,你想要吗?” 昭平瞬间变脸。 给曹襄表兄就算了,表兄斩杀过匈奴。 凭什么给二姨母家的表兄? 因为比他蠢笨,比他擅长仗势欺人吗。 谢晏故意问:“看来送给平阳侯你不介意啊。” 昭平张口结舌:“我——表兄不会要的!” 谢晏轻笑:“陛下常用的物品百官都认识。如果有一天出现在平阳侯身上,百官定会认为陛下疼外甥。平阳侯又不傻,他会拒绝?” 霍去病:“可以给他做个新的。” 昭平不禁说:“我买不起?” 霍去病噎住。 谢晏乐了:“你去屋里看看,他俩别打起来。” 昭平意识到他不该对霍去病不敬:“谢先生,方才我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冠军侯和先前的你一样不明白,霍光可以选择新的,为何非要旧的。”谢晏道。 昭平:“你说把你的衣物送给我,冠军侯就懂了。” 杨得意从库房出来:“他不懂!因为他知道谢晏最疼他。无论谢晏给你多少物品,谢晏都不会偏疼你。好比你娘送给平阳侯几样物品,你就不会同你娘计较。” 昭平不禁点头:“是的。好奇怪啊。” 谢晏:“慢慢琢磨吧。我去厨房烧鱼。” 昭平不禁惊呼一声。 谢晏和杨得意吓一跳。 霍去病从屋里出来,公孙敬声和霍光也不抢了。 谢晏:“出什么事了?” 霍光想起来了,赶忙出来说:“我们把从骠侯给忘了。” 谢晏没听懂。 霍去病叫他弟从头说起。 霍光朝昭平看去:“他家厨子做的饭菜味道一般,他就叫我和他去五味楼,我们先在五味楼用饭,再点几个带走。不过,天色还早,打算去东市看热闹。没想到才到路口就碰到从骠侯。 “从骠侯叫我们过来看看晏兄今日心情如何。如果心情好,他就过来。如果心情不好,他改日再来。” 昭平点点头,朝东边看去:“从骠侯此刻就在东门同守门侍卫闲聊。” 公孙敬声不禁说:“先前我还觉得奇怪,你俩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再迟两炷香我们就用饭了。” 昭平好奇:“从骠侯闯祸了?” 谢晏示意霍光告诉他,又转向霍去病,“你去还是我去?” 霍去病哼笑两声:“等着,我这就去把他抓过来。” 东门离犬台宫不近,霍去病骑马过去。 昭平很快就知道赵破奴是因为原先他和公孙敬声一块去办的那件事。 不过,昭平不明白:“谢先生算计他,他为何不敢见你?” 公孙敬声:“表兄是万户侯都没飘,他跟脚下无根,长安容不下他一样,他不会感到羞耻吗?” 昭平恍然大悟,又觉得脸发烫,弱弱地说:“我以前比他还,那什么,原来大家都是这么看我啊?” 谢晏眼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不轻狂枉少年!公孙敬声小时候比你狂多了。他爹他都敢打!” 昭平猛然转向公孙敬声。 原来他以前那么不懂事啊。 公孙敬声:“他说什么你都信?傻不傻!” 昭平点点头:“对,我傻,所以我没看出你恼羞成怒!” 第222章 身经百战 如今的昭平只是公主的儿子,陛下的侍中,同公孙敬声不差上下,因为他爹是陛下亲封的南奅侯,他也是侍中。 教训昭平不算以下犯上,公孙敬声就要给他两拳头。 昭平在少年宫也不是白待的,迅速躲到谢晏身后。 谢晏:“敬声,有没有发现院中少一人?” 公孙敬声往左右看去,气得跳脚:“霍光!” 待霍光和公孙敬声把霍去病前两年的衣物分清楚,霍去病也把赵破奴抓过来。 赵破奴臊眉耷眼地站在厨房门边,担心谢晏数落他,又怕谢晏不数落他。 谢晏:“听说近日过得很不好?” 赵破奴摇头:“没有。” “有没有我不清楚?”谢晏瞪一眼他,“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赵破奴猛然抬起头,为何不骂他啊。 事情已经发生,骂他又有什么用。 不过,谢晏还是想说几句:“虽说你打了胜仗值得庆贺,可是也不能每到休沐就出去吃吃喝喝。先不说酒后犯浑,酒后失言这些事,身体受得了吗?若是身体喝垮了,这一战就是你最后的辉煌。甘心吗?” 看热闹的公孙敬声不禁摇头,他才不希望这辈子只能当个侍中。 赵破奴不甘心! 这一战他行军迅速,治军有方,加封两千,食邑也只有三千八。离霍去病的万户还差一大截。 即便不同霍去病比较,他也不如自杀的隆虑侯。 赵破奴不屑同隆虑侯比较,但他希望再多几千户,万一儿子没了侯爵,也可以像昭平一样富贵到老。 赵破奴老老实实向谢晏认错。 霍去病:“你该道谢!” 赵破奴连忙道谢。 杨得意在他身后院中,准备把早上洗的衣裳收起来,闻言他便说:“破奴,天天跟人吃喝,回头遇到事找你,你帮不帮?吃人嘴短!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拒绝,人家会说你不通情理。帮了小忙就有大忙。不然,人家会说这次就比上次严重一点点。你抹不开面答应,下下次呢?” 霍去病:“他认为朋友就要互相帮助。” 谢晏:“真正的友人反而不希望你为难。古人云,人生难得一知己。你在外面也有可能遇到至交好友。你觉得他们是吗?” 赵破奴不禁摇头。 谢晏:“既是酒肉朋友,日后有求于你,你好意思拒绝吗?” 赵破奴实话说:“我不知道。” 谢晏:“对方再恭维你几句,比如说你是公主的夫婿,太子的姐夫,谁都会给你几分薄面,你为了验证这一点,会不会帮他?” 赵破奴不敢回答。 谢晏:“长此以往,前些天你遇到的场景会不会重现?” 赵破奴这次没有迟疑,连连点头。 谢晏:“洗洗手准备用饭。” 赵破奴愣住。 谢晏:“非得给你两下你心里才踏实?” 赵破奴转身去拿洗手盆。 午后,谢晏叫上公孙敬声等人,摘了一筐筐瓜果,然后在果树下挑拣。 犬台宫人多,一晚上就可以去掉许多,谢晏就把被鸟啄的,被虫子啃的留下。 公孙家人少,谢晏给公孙敬声十斤。 昭平家奴仆多,谢晏给他二十斤。 昭平不敢相信:“我也有啊?” “你家院子里种了?” 昭平摇摇头,谢晏便说:“那就带上。别说我给你的。” 第344章 “知道。” 昭平一脸无奈,“我母亲一天天闲的。” 谢晏顺嘴说:“给她找个夫婿?” 昭平连连摇头:“再遇到个我父亲那样的,我母亲这辈子到顶了。” 谢晏想起公主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公主的身体还好吗?” 昭平叹气:“太医开的药没断过。我劝她放宽心,又说,你看卫家大公子,原先很多人都说他身体不好,撑不了几年,现在二十年过去,还好好的,就是因为他吃好喝好,什么都不管。你猜我母亲说什么?” 谢晏:“他妹妹是皇后,弟弟是大将军,大外甥是冠军侯,谁敢给他添堵。” 昭平服了:“差不多。” 公孙敬声不明白:“她弟是当今天子,谁敢给她添堵?” 昭平:“我就是这样说的。她说我舅对冠军侯比对我好,胳膊肘子往外拐。” 此言一出,几人皆无语。 霍去病好奇:“公主敢当着陛下的面这样说吗?” 昭平:“她只敢哭着抱怨。舅舅看着心烦,她见舅舅不耐烦,回来就发火,经常半夜睡不着。” 谢晏:“有句话,我不知当讲——” “我知道谢先生要说什么。”昭平看着谢晏为难,便主动打断,朝霍光看去,“他也提醒我早做打算。” 谢晏:“他日娶妻,我建议你不要听你母亲的只在乎门第。应当找明事理,无赖亲戚上门敢把人打出去的女子。但是,好东西往娘家搬的也不可。娘家日子不富裕,可以挑逢年过节的时候接济。比如多带几匹布。他们可以拿去同旁人以物换物,还可以给家中小辈交束脩。” 这番话并非想当然。 谢晏听张屠夫说过,猪肉、粮食、衣裳都可以当束脩。 公孙敬声不禁说:“不要给金钱!给他金币铜钱,他第二天就会用的一干二净。你给他们一匹布,他们拿出去左右邻居一定会问拿布做什么。不好意思说换酒,又把布放回去,布就保住了。” 霍光点头:“你听他的。敬声身经百战。” 公孙敬声抬起下巴:“那当然!我家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亲戚,没有一个不怕我!” 霍去病真想说,他们不是怕你,是怕你姨母和你舅。 考虑到这小子今日表现极好,霍去病把话咽回去,转向谢晏:“不和我们一起啊?” 谢晏:“过几日再去。小麦还没晾透。这些是给我叔的。” 霍去病:“你春天种的该长大了。” 谢晏:“青菜种的早,瓜种的晚,这个时候可能才开花。” 公孙敬声拎起来:“我送过去。两步路的事。” 赵破奴府上奴仆也多,谢晏又给他收拾一些,就提醒他们走慢点,不许用驰道。 霍去病等人认为谢晏不希望他们同绣衣使者发生口角。实则谢晏是担心他们今日用驰道,明日用别的,十年后愈发大胆,目中无人! 翌日上午,谢晏把麦粒倒场地上,晾晒一日便收起来。 因为夏种无需翻地,几日后下了一场雨,谢晏便直接种芝麻和高粱。 芝麻露头,谢晏进城待几日。 谢晏到尚冠里把他叔的衣物清洗干净,又带着奴仆把家里家外拾掇一番,他才去冠军侯府享清闲。 谢晏原先问过他叔,要不要住到犬台宫。 谢经不希望侄子被人指指点点,也习惯了城里的干净,就一直一个人住。 说起来也不算独居,他还有两个仆人。 俩人每天同谢经一口锅里用饭,又因为出自冠军侯府懂得不少,可以陪谢经闲谈,谢经的日子也不算无趣。 在侯府待几日,城里燥热,谢晏便回上林苑。 又过半个月,太子把他的小尾巴送来。 在犬台宫住一晚,太子就唉声叹气地叮嘱小齐王。 ——身子弱不可以偷偷下水。 ——易生病不可以吃太多凉瓜。 ——最重要一点,多吃饭长高高。 小孩点头如捣蒜。 谢晏倚在门边看着太子把小孩的衣物分类,哪些是早上穿的,哪些是晌午天热了穿的,哪些是下雨天穿的……谢晏欣慰又想笑。 突然想到以后。 即便他和霍去病以及卫青一个比一个走得早,公孙敬声被人精心设计,霍光无计可施,太子也不会走投无路。 太子可以去齐国! 前提是小齐王的身体越来越好,十年后可以娶妻生子,确保封国还在。 谢晏想给自己一下,以前怎么没想到小齐王可以这么用啊。 “你俩干什么呢?”谢晏问。 太子:“我交代他听话啊。” 谢晏:“还以为你俩以后见不到了。” 太子点头:“虽然,但是,我要随父皇在甘泉宫待到九月啊。” 谢晏:“那为何不带他一起?” 太子摇头:“父皇要教我处理政务,我没空陪他玩。三弟和四弟也去。他俩同母,关系又好,四弟又不长脑子,定会拉上三弟欺负他。” 谢晏:“可是我还在啊。” 太子:“你不去表兄家啊?杨得意说你回来半个月了。” 谢晏叹气:“陛下叫谁护驾?” 太子朝自己额头上一巴掌:“我忘了。舅舅在京师,阿姐身怀六甲,姐夫肯定要留下,除了他二人,父皇最信任姨丈和表兄。姨丈脑子不好,遇到危险还要父皇操心,父皇定是叫表兄护驾。可是表兄不在家,你叔父在家啊。” 谢晏:“改日我把他接过来,送去少年宫同你大舅作伴。” 太子放心了,摸摸弟弟的小脑袋:“你要是想我,就告诉晏兄,晏兄会送你过去。” 谢晏心说,你做梦! 三伏天跑去百里外的甘泉宫? 吃饱了撑的! 谢晏敷衍地点头:“来接你的黄门已经往院里看三回了。” 太子出去。 小孩拉住他的手。 太子上车,小孩下意识跟到车边。 谢晏过去抱起他:“晏兄和你兄长二选一,你选谁?” 小齐王不禁问:“不可以两个都选吗?” 谢晏:“你看呢?” 马车动起来,小不点瘪嘴想哭。 谢晏问他有没有去过少年宫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齐王摇头:“我知道少年宫。” 谢晏:“太子告诉你的,还是陛下?” 小孩点点头:“皇兄说过,父皇说过,舅舅也说过。” 谢晏好奇:“哪个舅舅?大将军吗?” 小孩摇摇头:“不是卫舅舅,是王舅舅。”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眯眯地问:“是不是上元节的时候?” 小孩想了想:“五月五。舅舅问我何时去少年宫。舅舅还说少年宫好好,敬声表兄和昭平表兄是在少年宫学好的。” 谢晏:“你想去吗?” “想去。皇兄去过!”小孩使劲点头,“晏兄,我可以去吗?” 谢晏看看他嫩白的小脸,细细的小鸡爪子,只想把王夫人的兄弟抓过来揍一顿,“当然可以。我们这就过去!” 第223章 避之不及 谢晏把小齐王放地上,指着少年宫方向,小孩满是兴奋地跑过去。 跑了片刻,小孩满头大汗,扶着树等谢晏。 谢晏牵着他走一会便抱起他。 快到少年宫,谢晏放下他:“去喊卫舅舅开门。” “卫舅舅也在啊?”小孩天真地问。 谢晏:“大将军是二舅,在少年宫的是大舅。你见过的,去吧。” 太子领着他去过大将军府,有一回卫长君也在。 因为卫母上了年纪,卫家又离皇宫较远,卫青担心母亲有个好歹,等太医赶过去身体都硬了,在和长兄商量一番后,卫母就搬过去。 卫长君休沐回城便是直接去卫青府上。如今他和母亲的住所正是原先卫青给谢晏准备的那处。 而卫长君在少年宫更自在,少年宫也比城里凉爽,所以少年宫放暑假他也没回去。 隐隐听到谢晏的声音,卫长君出来,先看到小齐王,接着就朝齐王身后找去。 谢晏:“太子随陛下去甘泉宫了。” 卫长君看一下小孩,意思是他怎么在这里。 谢晏:“老三和老四喜欢逗他。太子跟着陛下处理政务,不能把他带在身边。” 小孩点点头,皇兄就是这样说的。 卫长君在上林苑见过三皇子燕王,与齐王同岁,但比齐王小近半岁,如今却比他高半头。 燕王还有一个比他小一年多的弟弟广陵王,如今和齐王一样高。 不怪太子不放心。 卫长君打开门,“进来玩吧。” 小孩摇头。 卫长君没看懂。 谢晏:“他不是来玩,他是来看看以后读书的地方。” 小孩抿嘴笑了。 卫长君张口结舌,看看谢晏又看看瘦小的齐王,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345章 谢晏笑着微微摇头,示意他待会儿再说。 “我们去读书的地方看看?” 谢晏看着小孩问。 小孩把手递给谢晏。 谢晏牵着他到教室,便说何时在此读书。随后又去宿舍,卫长君打开宿舍门,谢晏说日后同许多小孩一起住这里。 谢晏说完就停下,等着他开口。 果然,小齐王立刻问皇兄住哪儿。 谢晏看刘彻的意思不会再给太子请师傅,便说日后太子早上去未央宫,晚上回东宫。紧接着谢晏又告诉小孩,他五天回去一次,五天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孩闷闷不乐。 谢晏继续点出在这里的小孩要自己洗脸洗衣刷鞋,没有太监婢女伺候。 小齐王满脸震惊。 谢晏抱着他起来:“我们去校场看看。” 到了训练场,谢晏指着射箭的地方,告诉他要跑步,要射箭,还要学骑马。 小孩不等谢晏问他要不要骑马,就说很热,想回犬台宫。 谢晏抱着他先去门卫处,请卫长君倒一杯水。 小齐王捧着水杯喝掉一半又要走。 恰好这个时候杨头的徒弟过来。 杨头的徒弟本是建章孤儿,学成后见血晕,可把韩嫣气得不轻。也不敢叫他进宫当侍卫。问他可以做什么,叫他自己选。他小时候饿怕了,最喜欢吃。 韩嫣就叫他给杨头打下手。 谢晏对同僚倾囊相授,杨头受他的影响也会指点同僚,此人就把杨头当师父一样孝敬。 谢晏看着他拎着一筐鸡蛋鸭蛋,不太像是城里买的,因为中间还有个大鹅蛋。 “又去你师父家了?” 杨头的徒弟点点头。 在他心里谢晏是师公,对谢晏很是尊敬。 注意到谢晏身边的小孩拉着他的手,以为是他侄子之类的晚辈,杨头的徒弟就把大鹅蛋给小孩。 小孩躲到谢晏身后。 卫长君把鹅蛋接过去,“说谢谢。” 小孩从谢晏身后露出头来:“谢谢。” 谢晏:“他是负责伙食的厨子,你要不要去食堂玩一会儿?我在这里等你。我认识他,他不会欺负你。” 小齐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果断摇头拒绝。 杨头的徒弟看出小孩胆小,便笑着说:“这里没有小孩。谢先生可以带他去果农和匠人住的地方。小孩都在那边。” 谢晏知道少年宫的孤儿在什么地方。 因为两年前有几个小孩偷跑出去下河摸鱼险些淹死。 幸好那个时候是夏天,岸边水草茂盛,不缺放羊的和编箩筐草席的人,几个小孩被人及时救上来。 韩嫣得知此事就同卫长君等人商议,三伏天漫长,把他们关在院子里肯定还会偷跑,就决定叫他们帮犬台宫遛狗。 杨得意不乐意。 卫家三个就能把犬台宫闹得鸡飞狗跳,再来一窝半大小子,犬台宫还是人待的地方吗。 谢晏给韩嫣出个主意,叫他们给果农匠人打下手,给吃的还是给用的,由匠人和管事的自己决定。 韩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把人送过去。 管事小吏欢迎他们,半大小子们一起做事一起玩,还有机会偷吃陛下的果子及学到新知识也很满意。 谢晏点点头说:“待会儿就去。你忙去吧。” 少年宫有养马的人,还有清理粪便的人,平日里住在此处,而他们又没有小灶,所以需要杨头的徒弟做饭。 杨头的徒弟对小孩说:“下个月月底再过来玩。那个时候少年宫就开课了。” 小齐王又吓得躲到谢晏身后。 杨头的徒弟见他这么怯生便不再逗他。 谢晏反手拍拍小孩的脑袋:“走了。” 小齐王露出头来,确定杨头的徒弟走远才敢出来,“晏兄,给你!” 说话间奉上鹅蛋! 谢晏笑着摇摇头:“犬台宫有鹅蛋。这个你拿着吧。” 眼神示意卫长君到路边树下。 片刻后,两大一小在树下,谢晏对小齐王道:“可以四处看看。我们聊点事。卫家的事,不感兴趣。” 小齐王以为谢晏要告诉卫长君他过些天来此读书。 闻言,小孩就抱着鹅蛋朝旁边的篱笆墙走去。走到墙边回头看看,确定谢晏就在树下,他才放心。 卫长君:“什么情况?” 谢晏:“陛下一直不曾重用王夫人的兄弟,想来个个没什么大才,也没眼力见儿。以前齐王体弱多病,王家人估计他长不大,所以懒得在他身上费心。” 谢晏可不是恶意猜测。 如果王家人时常探望小齐王,他年龄小藏不住话,先前随太子在犬台宫待那么久,一定会提几句。 实则今日是谢晏第一次听到小孩提起王家人。 卫长君:“听你的意思最近来过?” 谢晏不答反问:“齐王现在看起来比早两年好多了吧?” 卫长君点头:“王夫人去世那年,我听太子提过,瘦瘦小小,听起来长不大。现在小脸红扑扑的,也有点肉。” 谢晏:“正因如此,他舅舅撺掇他来少年宫读书。” 卫长君读书多了,一下子就想远了:“王家什么意思?” 谢晏:“王家没那个胆子。估计听说齐王至今没有正经先生有些着急,希望他多学点,将来可以守住齐国。他们也可以到齐国享福。” 卫长君忍不住皱眉。 谢晏:“也许是为了借此把王家子侄塞进来。” 卫长君明白了:“以齐王需要照顾的名义把子侄送进来?” 谢晏点头。 卫长君好气又好笑。 想当年得知霍去病和他的同窗们毕业就上战场,达官贵人可是对少年宫避之不及。 如今匈奴被打残,无需少年们上战场,昭平、霍光和公孙敬声都在皇帝身边做事,城里城外的贵人们又打起少年宫的主意。 卫长君:“所以你把他带过来?” 谢晏点点头:“齐王不想来少年宫,王家人再撺掇,无需太子出面,齐王定会主动提出不想见他们。” 卫长君不禁说:“以我们的身份确实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有他自己拒绝才不会节外生枝。” 谢晏:“是的。那小孩很想快点离开这里。我们先走了?” 卫长君点点头。 谢晏喊一声“齐王”,小孩立刻跑过来。 “要不要抱?” 谢晏伸手,小孩举起手臂。 抱着他走一段,同来时一样叫他下来走。 谢晏可不敢说小孩胖,担心他不敢多吃,“长高了啊?比去年重了。” 小齐王高兴地抿嘴傻乐。 谢晏帮他拿着鹅蛋。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鹅蛋还给他:“送去厨房,晌午做了。” 晌午李三用砂锅煮了许久才把鹅蛋煮好。 而齐王只吃一口就吃不下去。 谢晏递给爱吃鹅蛋的同僚,趁机对小孩说:“又大又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好。” 小孩点点头。 谢晏:“人也一样。嘴上说疼你,看起来慈眉善目,不一定是好人。要看他做什么。” 杨得意等人听出谢晏趁机教小齐王,其中一人就附和道:“你看谢晏不许你吃太多凉瓜,也不许你喝凉水,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是担心你生病。” 小齐王不好意思了。 因为晌午跑去厨房找谢晏,看到案板上的水瓢,趁着谢晏不注意偷偷尝一口,肚子里凉飕飕的很舒服,紧接着脑袋上就挨一巴掌。 谢晏打的。 小齐王没敢闹,还担心谢晏讨厌他,一手拽着谢晏,一手抹泪。 谢晏给他夹一块炒鸡蛋:“鸡蛋小小的,煮着不难吃,炒着吃更好吃,是不是?” 小齐王点点头:“晏兄,我不喜欢鹅蛋。” 谢晏:“不喜欢不吃。可以改吃鸡蛋鸭蛋。好比你不喜欢米饭,就吃汤饼。只要你吃,晏兄和陛下、皇后,还有太子,都不会训你。” 小齐王放心了。 谢晏:“如果不想学骑射,我们就学弹琴,学下棋。不想跑步,我们就只看书。等太子回来,我叫他和陛下说说,请几个先生在宣室偏殿教你。日后你就可以和太子一样早上去未央宫,晚上回长乐宫。” 小孩呛着了。 谢晏赶忙给他拍拍:“看把你给乐的。多大点事。我还没说完。你三弟和四弟跟你高矮差不多,也该请先生。所以很有可能你们仨一起。” 小齐王顿时想哭给他看。 谢晏故意问:“怎么不笑了?” 第224章 谢晏升官 小齐王皱着眉头抱怨:“我不要和三弟四弟一起读书!” 谢晏:“他俩不敢捉弄你。因为太子在隔壁。” 此时谢晏、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外的树下用饭,谢晏就指着偏殿厢房说:“假如你在这里,太子就在正堂。太子若是闲下来过去找你,正好看到你四弟抓你的头发,太子一定会教训他。” 第346章 小齐王苦着脸一声不吭。 谢晏无语又想笑,这孩子跟谁学的啊。 “他俩不会去少年宫,你要去少年宫吗?”谢晏故意问。 小孩慌忙摇头。 谢晏:“日后有人叫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可以拒绝。如果他一直劝你去做,你就告诉陛下。整个天下你父皇最大。太子办不到的事,陛下也有法子。别怕陛下,陛下其实很疼你。比如同意你来犬台宫小住。” 小齐王脱口道:“不是的!” 谢晏:“太子先叫人请示陛下,陛下同意你过来,他才把你送过来。” 小齐王看向谢晏。 ——原来是这样吗。 谢晏颔首:“有些事情啊,你没看到不等于太子没去做。即便你看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就说晌午我朝你脑袋上一巴掌,如果太子没有看到你偷喝井水,会不会怀疑我虐待你?” 小孩恍然大悟。 谢晏给他夹一块小葱炒蛋:“多吃点。晚上给你做鸡丝凉面和鸡蛋羹。明日一早我们找农奴买鸭子,下午给你做烤鸭。” 小孩要求今天做。 谢晏摇摇头:“不行啊,要腌半天才入味。饭后杀鸭子,最快也要到天黑才能吃到。做出的鸭肉一点也不香。” 齐王信以为真,重重点头:“明日做!” 像是担心一顿饭下来忘记了似的。 饭后,谢晏牵着他玩一圈,小孩困得揉眼睛,李三就把麻绳床搬出来,小孩在树下睡觉。 一觉醒来,谢晏抱着他去果园。 谢晏前脚离开,后脚宫里送的补品到了。 皇后早就收拾好了。不过,要是被李姬看到,她又会带着燕王和广陵王给皇后请安,顺便含沙射影一番皇后偏心。 皇后懒得同她计较。 虽然燕王的身体不如太子壮实,也比齐王好太多。跟一个体弱多病又没了亲娘的孩子争,她也好意思! 干脆等她带着孩子去了甘泉宫,皇后才叫人送补品。 刘彻临走前也问过皇后去不去甘泉宫。 卫皇后也想去。可是宫中无主,宫里的人不安分,待她回来需要一点点排查,又因为要给二公主准备嫁妆,干脆说她不放心齐王,万一病了,谢晏不一定能请动老太医。 刘彻记得有几个太医同谢晏有过摩擦,又因皇后素来对齐王尽心,他便信以为真。 言归正传。 桃杏丰收,上林苑和皇家吃不完,果农便把果子摘下来做果脯。 谢晏叫果农给小孩拿一包杏干。 遇到在果林里养鸡养鸭的农奴,谢晏又买几只鸭和鸡。 原先谢晏因为没带钱就没打算买。 农奴知道他们可以在田间地头种菜,可以编草鞋补贴家用,都是托了谢晏的福。鸡鸭送给他也无妨,又岂会担心他没钱。 所以听说他明早过来,农奴就叫谢晏先选几只,他傍晚送过去,省得谢晏再来一次。 谢晏一想也行,便叫小齐王自己选。 小齐王很是兴奋,第一次亲自选鸡选鸭啊。 挑了两只漂亮的大公鸡,选了四只肥鸭,他就要回犬台宫。 谢晏:“晌午才跟你说过,明天做。我们再玩会儿。” 随后谢晏挑几个水果,洗干净用树叶包起来,便带他去找果农的孩子。 七八岁的孩子带着两三岁的在河边放羊,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不是在铁器坊就是在纸场帮忙,小姑娘不是在家做绣活,便是给织女们打下手。 虽然没人跟齐王玩,但他看到人家放羊也觉得有趣。 同当年的太子差不多。 说起来也是因为宫里只有太子跟他玩,以至于他很少有机会同时见到三个以上的同龄人。 谢晏:“想不想跟他们玩?” 小孩不敢过去。 谢晏牵着他的手到羊群旁边,在地上做泥人的小孩立刻起来喊:“谢先生!” “教教我们。” 谢晏把杏干和水果放地上,给齐王挽起袖子。 夏天果子不稀罕,谢晏没有请他们吃水果也无人计较,便笑着说,“好啊。” 有个胆大的还问这小孩叫什么。 谢晏:“刘小宝。” 小齐王转向谢晏。 ——谁是刘小宝啊? 谢晏:“知道你兄长叫什么吗?也叫小宝!” 胆大的少年不禁说:“你是太子的弟弟齐王啊?” 齐王惊呆了,他怎么猜到的啊。 少年:“太子以前年年夏天过来,还骗我们说他叫卫小宝。还是谢先生喊‘太子’,我们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谢晏:“他母亲姓卫,叫卫小宝有错吗?” 少年想想,好像没错。 果园的人谈到太子都是说“卫太子”。 少年摇摇头。 谢晏直接问:“教不教我们做泥人?” “教!谢先生发话,我们哪敢不教啊。” 胆大的小子说完还冲谢晏挤眉弄眼。 谢晏作势要踹他,他笑着移到另一边,把自己的位子让给齐王。 齐王蹲下感觉不舒服就看向谢晏。 谢晏:“可以坐下。脏了再洗!” 小齐王席地而坐。 又过两日,卫家三小只过来。 卫伉今年懂事了,谢晏就把老二老三以及齐王交给他。 从早玩到晚,玩到八月中,齐王没有吃胖但明显长高了。 太子见到齐王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长高了?” 小孩身着短衣,所以裤脚和衣袖一目了然,他指着裤脚,满眼兴奋:“短了。” 谢晏:“身上穿的是今年春天的。皇后可能没想到他会长高就没叫人送今年的秋衣。我正打算进宫找皇后讨布给他做新衣。” 太子:“他的秋衣应该做好了。要是按照春天的衣裳做的,可能也短。无妨,再做新的。” 谢晏:“我去给他收拾衣物。” 太子拉着齐王进去帮忙。 谢晏一边收拾一边说:“这些日子我没教他看书习字。我认为你弟当务之急是长高长壮实。”朝小孩看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小孩点头。 谢晏:“日后他俩再欺负你,你先讲道理,他俩不听,再打他们。前提是你要比他俩高,比他俩有劲儿。” 太子附和:“晏兄说得对。我们回去就文武兼修。” 谢晏:“慢慢来。三五年初见成效就已经很好了。” 小齐王惊呆了。 竟然需要那么久吗。 谢晏点点头,拎起包袱:“走吧。” 小孩磨磨蹭蹭到车边就拉着谢晏的手。 谢晏笑着问:“不想回去啊?” 小齐王左右为难。 因为近日天气转凉,谢晏不担心他出来进去中暑,前几日就和李三、赵大带着他进城。 小孩在东西市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回味。 平日里可以跟人做泥人挖知了,都没空思念他皇兄。 小齐王不想回到冷冰冰没有人气的皇宫。 可是皇兄来接他,他又觉得不该叫皇兄独自回去。 谢晏替他做决定——把他抱到车上。 齐王又扒着车窗眼巴巴看着谢晏。 谢晏:“过两日我去冠军侯府。你要留下来吗?” 小齐王摇头。 太子帮他关上车窗。 对于王家的心思,谢晏只字未提。 两日后,中秋月圆,谢晏把他叔接过来。 谢经在犬台宫住三日便帮杨得意收拾行李。 杨得意看着他呆了二十年的地方,眼眶通红,满心不舍。 谢晏故意说:“你不走人家岂不是要给你当一辈子下属?” 杨得意扭头瞪一眼谢晏。 谢晏:“行了。犬台宫又不是交给外人。你徒弟你还不放心?你和我叔在城里待烦了就租个车过来。尚冠里用车的人多,路两边不是马车就是骡车,来一趟也方便。” 杨得意的徒弟连连点头:“是呀。待烦了就过来。你们过来谢先生一定会杀鸡杀鸭。我们也能跟着蹭几口。” 其实犬台宫许多人都会做菜。 但是他们跟杨头一个德行,不舍得用料。 酱烧羊肉的酱淡的跟刷锅水似的。 更别说谢晏用金叶子买的香料。 谢晏用着不心疼,他们看着也不心疼。但轮到他们自己,花椒都要数着放。以至于每次谢晏还没到冠军侯府,他们就算谢晏何时回来。 杨得意也知道他们什么德行,笑骂一句,就上马车。 谢晏在尚冠里陪他们几日,便去冠军侯府,看看府中婢女有没有把冬天吃的菜种下去。 婢女已经把菜地收拾好。 今年收芝麻也没有劳烦谢晏。 但他们不会做芝麻酱。所以见到谢晏就请教。 谢晏叫长史收拾两间空屋子,翌日炒好芝麻,又磨成浆,用开水澥开便可以晃芝麻油。 第347章 谢晏看向侯府奴仆们:“简单吧?” 长史也过来看热闹:“看着简单。可是您不说,谁知道里面还得加热水啊。想来这就是秘方。” 谢晏点头:“交给你们了。” 长史:“大将军府有没有种?” 谢晏摇摇头:“回头做出油分三份。我那份就不用了。犬台宫今年收了上百斤。” 长史惊呼:“这么多?!” 谢晏:“我的地用肥料了。侯府后园可以吗?” 长史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别说肥料,就是养几只鸡,被左右邻居看到了都担心鸡叫吵着他们休息。长史再三解释是母鸡,他们又担心夏天臭。 长史没有理会。 反正他们又不敢告到御前。 长史突然想起一件事:“谢先生,前两日下官随将军进宫看到王——王夫人的兄弟。不清楚是兄还是弟,只是听人说是王家人。蔫头耷脑的,像是被陛下骂了。您前几日不是在尚冠里吗?有没听公孙侍中提过因为什么?” 谢晏:“公孙敬声以前的名声很不好,你知道吧?” 长史早有耳闻:“说他打祖父母。”说起这事就想笑,“律法上只有子女不孝顺爹娘是重罪,没有提过孙子孙女忤逆祖父母该当何罪。听说看不惯他这番做派的御史都不知该怎么做。要是弹劾公孙太仆,他孝顺爹娘。要是弹劾他不会养孩子,公孙侍中又很孝顺他。这事,听说许多人家面对得理不饶人的爹娘,就叫儿女出面。可是同王家有什么关系?” 谢晏:“王家人看到他在犬台宫待几年像换了一个人,希望齐王也能去少年宫。” 长史就想说,可以啊。 忽然想起随太子过来的小孩:“下官见过的那位二皇子?” 谢晏点头。 “这,是亲外甥吗?”长史难以置信,“也不怕王夫人三更半夜去找他们。” 谢晏笑着说:“大概不怕吧。” 两个月后,谢晏笑不出来。 太子领着齐王亲自送来一份圣旨,令谢晏出任水衡都尉——朝廷新设的机构,负责管理上林苑和皇家财政。 谢晏张口结舌:“这——”本想说是江充的活,到嘴边意识到江充早死了,“不应该是韩嫣吗?” 太子点头:“韩嫣说他快五十岁了,精力不济。父皇要在上林苑铸钱,他管不过来,日后只负责少年宫。晏兄,是我向父皇举荐的你。我对你好吧?” 第225章 一言难尽 好! 太好了! 谢晏想给太子两巴掌。 太子看着谢晏要笑不笑的样子困惑不已:“晏兄,你不开心吗?” 谢晏面对满眼期待的半大小子,能说他开心不起来吗? 未免太过扫兴! 谢晏指着齐王:“你,日后我没空给你做烤鸭。”又指着太子,“你,我也没时间陪你钓鱼。”停顿一下,“兴许你可以时常见到我,因为我有可能需要参加朝会。但我一定没空和你玩。” 太子点头:“我知道啊。” 谢晏摇摇头:“你不知道。从明日起,直到上元节,你可能都见不到我。” 这一点太子没料到,下意识问:“为何啊?” “韩嫣要把上林苑的大小事务交过来。少府要把整个皇家钱财开支送过来,张骞近日也回来了,因为物品多来自上林苑,也归我管。不出三日,各种账簿会堆满我这间卧室。幸好如今用纸。若是用竹简,足以堆满整个正房。休沐日再有人找我治病,你说我还有时间和你俩玩吗?” 太子想象一番,无法想象:“这么忙啊?可是父皇看着不忙啊。” 谢晏:“我们——我,大将军,以及三公九卿把事情做好后结果呈给陛下,陛下看不看皆可。因为一旦出错,御史弹劾,陛下把我们交给廷尉便可。而我们担心被弹劾,自然要尽心尽力!” 谢晏注意到太子开始认真思索,便继续说:“陛下只需要做到赏罚分明。当然,如果他被奸佞蒙骗,又因懒得出来体察民情,底下人自然不会再尽心做事。因为不管尽心不尽心都有可能因为奸佞的一句话而丧命。到时候大汉江山离易主也不远了。” 太子眼前浮现出他父皇开怀大笑的样子。 “难怪父皇先问我举荐谁。得知是你,乐得拍御案。我还以为提你提对了,父皇欣慰而高兴。” 太子一脸不好意思:“原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可不是吗。” 谢晏始终没能忍住,朝他脑门上推一下,“你爹早些年就有此意。我深知职位越高担子越重,而我也没想过在史书上留一笔,父亲又给我留下许多财物,我此生不必为生计奔波,便一直装听不懂陛下说什么。你可倒好!” 太子被谢晏说的无颜面对他,“我以为——” 以为谢晏敢于直谏,惹得父皇不快,所以一直不给他升官吗。 若是父皇打心底厌恶晏兄,又岂会同意他把二弟送到犬台宫,只是叮嘱一句,不要什么都跟谢晏学。 如果父皇没有看到谢晏的才能,又岂会任由他称呼一个狗官“晏兄”啊。 谢晏:“想明白了。” 太子点头:“是我自作聪明。” 谢晏瞥一眼小齐王:“前些日子我才提醒过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皇兄举荐我的时候,为何不拦着?” 小齐王下意识问:“我不知道啊。” 谢晏噎了一下。 太子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他不知道。先前他在偏殿读书。我求了圣旨出来,正好赶上他休息,我看到三弟和四弟一左一右拉着他,就叫二弟随我出来。”仰头看向谢晏,“我该怎么做?”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你该吃一堑长一智!” 太子痛的“嗷”一声。 小齐王本能想伸手,谢晏一个眼刀甩过去,他吓得不敢动。 谢晏:“你该试着上前。你不试试怎知不能救你皇兄?” 小少年半信半疑。 谢晏手上用力,太子痛的跳脚。 小齐王慌忙上来帮太子去拽谢晏的手,谢晏松手,太子捂住耳朵痛呼,齐王顾不上多想怎么他一碰就撒手了,踮起脚说:“给我看看。” 太子松手:“有没有流血啊?” 小孩摇了摇头:“红红的,皇兄,我给你吹吹。” 太子弯腰:“有用吗?” 小齐王扒着他的肩膀吹几下。 太子感觉耳朵好多了:“有用啊。” 谢晏嗤笑一声,心想说,赶紧吹吧,再不吹红印就消失了。 “日后还敢自作聪明吗?”谢晏问。 太子慌忙摇头。 谢晏:“这些日子陛下是不是叫你随他参加朝会?” 太子点头:“父皇说过两年就叫我处理政务,他去微服私访,看看是不是真如各地郡县所言天下太平。” 谢晏就想说,你爹想出去玩儿。 到嘴边决定咽回去,到时候兴许愿意带上他。 太子留在长安忙得脚不沾地也是他自找的! 谢晏:“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看三公九卿举荐谁谁谁,看起来像临时起意,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有了空缺就把人提上来。” 太子疑惑:“这要怎么准备?” 谢晏:“丞相上了年纪,过两年退了,陛下有没有可能令张汤为相?张汤上去,御史大夫之位是不是空出来了?陛下会不会从九卿当中选一人?九卿空出来,是不是再选一人补上?旁人算算这个时间,今年把他的子侄或亲友调到太仆身边,他日公孙贺补上去,副手名正言顺转正。还不会遭人非议。” 太子懂了。 谢晏:“有些人在踏入仕途那一刻,家中长辈就为他算好每一步。如果这个时候陛下下旨征召四方贤明之人,像早年间东方朔、主父偃等人入仕那样,跳过地方举荐,那些人家的计划因此被打乱,他们便会想方设法阻止圣旨下达各地。” 太子突然想到一点:“晏兄,父皇以前同三公九卿提过把上林苑从少府摘出来,设水衡都尉。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人已经想过把亲戚推上来?我突然提起你,打乱他的计划,他会不会恨我?” 谢晏点头:“会的。他日看到你骑马走在街上,他可能在陛下面前说你当街纵马,不顾百姓死活。” 太子:“父皇不会信的。” 谢晏点头:“是的。一次两次不会,如果三五次呢。陛下会说,一个两个跟你有仇也就罢了,难不成七八个人都厌恶你?” 太子:“可能有七八个吗?” 谢晏点头:“可能啊。好比你这边,大将军、冠军侯、太仆公孙贺、霍光、昭平,再来个路博德、苏建,同时弹劾一人,陛下如果不细想,定会认为他犯了众怒。实则都是一伙人啊。” 太子细想想,苏建是他二舅的左右手,路博德是表兄麾下将军,公孙贺同霍光没有关系,但他们中间有个大表兄。 第348章 昭平看似同二舅有些旧怨,但他和霍光关系极好。 谢晏:“这些人在朝中无法给你添堵,便会私下里算计你。比如东宫要进一批新人,他们把自己人按插进去。你身边无从下手,可以把人放在太子妃身边。也可以收买洒水扫地的粗使之人。” 太子:“这么记仇啊?” 谢晏摇摇头:“如果他们家只有一个有出息的,而他因为你上不去,几年后家中老人去了,人走茶凉,他们家便会慢慢跌落下去,最终变成上林苑的农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整个家族。你被东宫人举报行为不检,我身为你举荐的人,是不是有可能被查?我因为你下去,他们家族的希望还有机会上来。” 小齐王忍不住打个哈欠。 谢晏看向太子:“没想到?陛下把你保护的太好!不过,陛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想到。” “父皇说的吗?”太子来了精神。 谢晏:“你好像很喜欢听你父皇的糗事。” 太子摇头:“没有,没有。” 谢晏:“你父皇的皇位还没坐稳,就想提拔心腹,推行新政,你说老臣能愿意吗?好比设水衡都尉管理上林苑和皇家财政。原先都是少府的事。你说少府要是先帝的人,他能同意吗?” 太子再次摇头。 即便少府平日里嫌事多辛苦,当他得知被分权也会心生怨恨。 谢晏:“大汉一直同匈奴和亲,你父皇突然要打匈奴,而以前又没赢过,老臣担心被你父皇送上战场,定会阻止他。” 太子:“父皇怎么做的?” “你父皇不能退。否则以后谁还听他的。所以窦太后出面用孝道阻止你父皇。此事落到外人眼中便是你父皇不敢忤逆太后,不是怕了群臣。”谢晏又说,“大汉以孝治天下。你父皇的心腹也能理解,甚至同情你父皇,而不会怪他莽撞行事。” 太子:“后来父皇就在上林苑练兵,培养自己人。窦太后病逝后,父皇又等几年,舅舅长大——” 谢晏摇摇头。 太子:“险些忘了。在舅舅之前父皇用了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还斩了主将?” 谢晏点头:“那件事各地藩王险些笑死。如果是你,你后来还敢用你舅舅吗?” 太子仔细想想,“我可能只敢用李广。” 谢晏轻笑一声:“日后多听多看少说。如果陛下问你此事怎么看。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说,你会亲自下去了解。你还小,陛下也知道你可能不懂,听你这样讲定会很欣慰。” 太子:“你还生气吗?” 谢晏:“我不太高兴。不过,我叔父、杨得意,还有你二舅卫大将军定会很高兴。事已至此,罢了。” 太子没听懂:“二舅?” “他和你爹一样认为我懒。我是懒吗?”谢晏问。 太子不敢点头,因为他突然发现谢晏平日里也不是无所事事。 “不说了。你弟快睡着了。” 谢晏朝齐王看一下。 太子低头,齐王忙着揉眼睛:“听困了?这些你也要记住。日后你到齐国用得着。” 小齐王摇头:“不去齐国!” 太子一脸无奈:“别说傻话。” 谢晏:“其实不去也挺好。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不敢欺压乡民。你看看如今各地藩王,有几个安分的。”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陛下有没有说水衡都尉衙署在何处?” 太子下意识左右看去。 谢晏气笑了:“你不会以为在犬台宫吧?” 太子摇摇头:“不是,我在想韩嫣在何处。” 谢晏:“以往上林苑不管铸钱,也不管皇家财政,上林苑的事不多,他在陛下离宫挑两间屋子,甚至在少年宫也能把事处理好。如今单单铸钱官吏就需要两间房子。” 太子越发不好意思:“听到父皇提起水衡都尉管这么多事,就觉着应该同九卿的俸禄一样才想举荐晏兄。”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下:“陛下身边的黄门有没有跟过来?” 太子:“他日日在宣室,定然知道在何处。” 谢晏:“走吧。” 犬台宫新上任的狗监看到太子从谢晏房里出来,便从正堂出来:“殿下要回去了?” 太子下意识看谢晏。 谢晏叹气:“一言难尽。回来再说吧。” 第226章 摩拳擦掌 兴许因为水衡都尉管着皇家事务,所以衙署离皇宫不远,距建章离宫也很近,就在犬台宫东北方。 可惜离犬台宫不近,单单直线距离就有一里。 这处院落修建的时候谢晏留意过,进入院门后是一处三合院,正堂看似用来接见下属,两边厢房不知用来做什么。 正堂后面也是一处三合院,其中正房像议事厅,两边厢房像是书房和小吏的办公室。在议事厅后面才是起居室,也是一处三合院。 这一排主院两侧各有四处小院,同样是三合院:分别是厨房和杂物房,仓库和文书房,及下属房、奴仆房。 当年看规模不像宫殿,谢晏就怀疑过是给上林苑的官吏准备的。 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任主人会是他 绕着院落转两圈,后面是果林,两边是花草树木,可以养鸡种菜,下雨天奴仆无法外出买菜,他也可以吃到新鲜的蔬菜,谢晏勉强满意。 太子看到谢晏点头,暗暗长舒一口气:“晏兄,这里宽敞吧?” 谢晏:“有没有想过前面正堂可以议事,为何要在正堂后面加一处三合院?” 太子没想过。 谢晏:“因为平日里在此做事休息的属官至少有十人。正堂后面是给他们准备的。否则白天人来人往,他们哪还有心思处理公务。” 太子:“如果他们有事找你,果农、纸场、兵器场以及铸钱场也有事找你,那你——” 谢晏替他说:“我会忙得脚不沾地。即便雨天没人找我,我也没空给你做烤鸭!” “啊?” 小齐王惊呼一声,就说:“我喜欢烤鸭!” 谢晏撇向太子:“找你皇兄!” 太子心说,我也想吃晏兄亲自做的烤鸭,“父皇的厨子会做。改日皇兄叫他们给你做。” 齐王:“一样吗?” 太子点头:“方子是晏兄给的,肯定一样。” 不禁腹诽一句—— 一样才怪! 谢晏估计今天发生的事足够太子记半辈子,便不再数落他,“回去吧。”看一眼小齐王,“要不要抱?” 小齐王穿得厚,走路费劲,想要抱抱。但他知道自己大了,不好意思开口。 谢晏过去抱起他:“又重了?很好!吃好睡好,明年冬一定可以和你三弟一样高。再过一年一定比他高。” 小齐王亲眼看到裤脚短了一截,对超过他三弟充满了希望,如今胃口比以前好多了。 闻言,小齐王略带兴奋地点头:“我早上用了一碗豆浆,一个鸡蛋,一个肉饼,还有很多很多菜。” 太子用手比划一下,“这么大的碗。” 没比太子的拳头大多少。 小齐王不禁大声说:“那也是一碗!” 太子:“明日就给你换大碗。 谢晏看向齐王:“你再乱动就下来!” 小孩不敢在他怀里跳脚。 谢晏看向太子:“陛下有没有说我何时接管上林苑?” 太子:“要等韩嫣和少府找你吧。” 谢晏:“看来今日就要收拾行李啊。” 太子:“要我找人帮你搬吗?” 谢晏摇头:“犬台宫有二十多人,一人拿一样,一趟也搬完了。你要不要回宫告诉陛下圣旨我接了?” 太子忘了。 “是要告诉父皇啊。” 太子想想父皇先前的样子,“定会问我你是不是很生气。要知道你气得揪我耳朵,父皇一定又乐得开怀大笑!” “这样你才能记住。” 谢晏想起先前那番话,“我出任水衡都尉不是重点,要紧的是我先前同你说的那番话。” 太子:“记下了。不可以小瞧任何人。哪怕是扫地的老婆子。” 谢晏颔首:“不要觉得辛苦。你可以把此事交给张贺。” 太子很是惊奇:“晏兄也知道张贺?” 谢晏:“张汤的儿子啊。不如次子聪慧。不过,聪慧又本分的极少。” 太子好奇:“张汤的次子有没有霍光聪慧啊?” “我没见过他,所以不知谁更胜一筹。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霍光的忠心不必怀疑。将来你可以两个都用。互相牵制就不必担心一家独大。” 谢晏想起一点,“也不可任由两拨人互相构陷。否则就没人做事了。最好的法子是各打五十大板!” 太子:“三弟和四弟打架,先给他俩两巴掌,再问为什么。” 谢晏乐了:“过几年陛下叫你处理朝政时,你可以试试。试错了也无妨,陛下会为你善后。” 第349章 太子抬头看到谢晏左手换右手,便叫他弟下来。 谢晏把齐王放地上,看着不远处的犬台宫,“住了几十年,突然搬走,还真有点不舍。” 太子:“我也不舍得。” 谢晏:“人总要往前看啊。不然,你大表兄何时才能成亲啊。” 太子乐了:“姨母提起表兄的亲事就唉声叹气,好像表兄没人要一样。” 谢晏:“日子定了吗?” 太子:“快了!晏兄不要着急,定日子那天肯定会请你过去。二舅说的!” 谢晏:“那我明日就搬。可不能同你表兄的大事撞上。” 太子决定明日找他父皇请假。 随后到了犬台宫,小齐王不愿意上车。太子一想他明日还过来,“你留下吧。下午我叫人把你的衣物送过来。” 小齐王立刻请他上车。 太子学着谢晏朝他脑门上一下。 小孩往后踉跄,谢晏赶忙扶着他。 “这个太子,下手没个轻重!” 小孩点头附和:“是的。” 谢晏乐了。 难得见到他这么活泼,谢晏也没说什么,“过来随我收拾衣物。” 新任狗监从正房出来问太子走了吗。 谢晏点头,主动说起太子前来传达圣上旨意,令他为水衡都尉,管理上林苑和皇家财物。 狗监惊了。 在对面卧室取暖的李三等人跑出来,强烈要求谢晏再说一遍。 谢晏重复一遍。 李三还是难以置信。 狗监见状忍不住说:“你应当为谢先生感到高兴。” 李三摇摇头:“不不对,早在很多年前,陛下和大将军就希望他入朝做事,都被他拒绝。今日你怎么了?” 谢晏叹气:“太子殿下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当众向陛下提议由我出任水衡都尉,你说陛下是拒绝呢,还是不拒绝?” 李三张口结舌:“——于公于私,好像都没理由拒绝?” 赵大:“陛下令太子亲自走一趟也是怕你拒绝吧?” 谢晏冷笑一声:“陛下命令?这差事怕不是太子主动求的。” 低头看向身边小孩,“你皇兄来的路上怎么说的?” 小齐王抿嘴笑了。 谢晏:“看看吧。一定还跟他显摆,我一定会称赞他干得好!” 李三点头:“所以你没好意思拒绝?” 谢晏可以拒绝,可是太子日后如何服众。 “高高兴兴过来,我哪能叫他灰溜溜离开。”谢晏扫一眼同僚们,“今日被我拒绝,明日看到别处有空缺,他也不敢再推荐大家。” 狗监不禁附和:“是这样。太子毕竟还小,第一次——是第一次吧?” 谢晏点头。 狗监又继续说:“第一次就没成,肯定没有下次。长此以往,太子身边可能连个心腹也没有。” 赵大:“不叫别人知道呢?” 李三瞪他:“阿晏才说当众——定是在朝会上当着三公九卿的面。那些老狐狸一看自己人都不给太子面子,日后谁还听他的?” 谢晏点点头:“我先收拾。明日帮我搬一下。” 李三:“不用搭把手?” “不用。除了书和衣裳鞋子也没别的。”谢晏看一眼小孩,“院里冷,我们先进去。” 随着谢晏进屋,众人满脸兴奋。 因为只要想到谢晏管理上林苑,日后私下里也没人挤兑他们,只剩羡慕,他们就想笑。 碍于谢晏不太乐意出任水衡都尉,众人移到对面卧室暗乐。 狗监想起谢晏方才的那句话就把炉子点着,送到谢晏室内,叫齐王在炉子边烤火。 谢晏看一眼炉火,发现烧的炭,想到前几日果农送给他的甘蔗,就去砍几段甘蔗放在炉子上:“齐王,看着别烧糊了。” “不可以烧坏吗?”小孩很是好奇。 谢晏摇摇头:“烧热了你吃着不会闹肚子。” 齐王前几日看到过他三弟啃甘蔗,很是羡慕,但他不想喝苦药,只能偷偷羡慕。 此刻一听他可以啃甘蔗,瞬间正襟危坐盯着炉火。 谢晏把不好解释的物品偷偷扔进废物空间,等到晌午吃饭,他就收拾妥了。下午闲着无事,李三找一辆车把春夏秋三季的衣物先送过去。 谢晏随车到府衙想起一件事。 霍去病的衣物也得跟着走。 谢晏收拾他的,劳烦李三和赵大收拾公孙敬声和霍光几人的。 忙到天黑才全部打包。 翌日上午搬过去,谢晏也拿到上林苑的用人名册。 韩嫣亲自送过来的。 “这个小院都是你的。”韩嫣提醒谢晏,“可以把冠军侯的物品放厢房。” 谢晏:“那就先放过去。改日再补上床榻衣柜。” 韩嫣问他犬台宫的呢。 谢晏:“我——应该搬过来吧?那小子要知道我留给别人,又该同我置气。” 李三:“待会儿我们送过来。省得回头因为谁住进去再打起来。” 韩嫣朝隔壁厨房看去:“用饭不如犬台宫方便。” “锅碗瓢盆置办齐了?” 韩嫣摇头。 谢晏毫不意外,因为这里以前没人住。 “下午办吧。” 韩嫣:“可以记账。” 谢晏:“我是要记账。又不是我一个人用!” 韩嫣乐了:“下午我叫人过来帮你。回头我叫杨头多做点,你们去少年宫。” 谢晏点点头。 三日后,置办齐了,各处账簿送过来,谢晏也见过众多管事小吏,就让他们照旧! 众人离开后,谢晏便说他进城买些日用品。 谢晏先去章台街,找到帮他做事的那位,给他十两黄金和一个名单:“只查俸禄是否同开销相符。” 那人疑惑:“这么多人?” 谢晏:“你办好了,我再给你五十贯钱,再送你儿子一副笔墨纸砚。书写用纸十斤!” 此人赶忙应下,端的怕谢晏去找旁人! 两日后,冠军侯府长史驾车来接谢晏。 皇宫和上林苑小吏终于明白谢晏为何照旧,原来是没空查账啊。 又过三日,谢晏从城里回来,召集下属们查账。 然而账目一目了然,干干净净。 谢晏怀疑自己没看懂,就让下属继续核实。 休沐日,下属各回各家,谢晏前往茂陵找张汤借几个人。 张汤给谢晏三人。 果然专业的事需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三人看一眼皇宫的账簿就发现问题。 谢晏找张汤把三人要过来。 上元节前一日,谢晏带着一兜子钱,说忙了二十多天的下属们加菜。实则先去章台街,拿到一箱子证据,谢晏才去肉行。 衙署有厨房没厨子,谢晏想想接下来他没时间做饭,午后就去犬台宫,问谁愿意去他那边做饭。 李三和赵大近半个月没吃过羊肉,以至于谢晏话音落下他俩就跳出来。 两人的同僚七嘴八舌地抱怨:“每次都是你俩抢先。” 离开谢晏这个大金主,狗监才知道谢晏以前多么慷慨。 要不是不会做饭,他也想去! 谢晏把同僚带到府衙,就叫他俩准备晚饭,又提醒两人,闲着无事把菜种了。如今吃一根葱都要花钱买。 翌日上午,谢晏进城把他答应的文房四宝送过去,又买许多肉和菜,便准备大干一场,务必让刘彻后悔令他出任水衡都尉! 第227章 抓人 早在韩嫣送来上林苑官吏名册的第二日,少府就送来宫中那份。而掌管皇家财物开支的官吏远比上林苑多得多。 皇家管衣的有衣丞,下属有许多小吏。掌管宫廷酿酒、膳食的有太官令等等,林林总总有上千人。 而上林苑二十年前只有一处离宫。 犬台宫、造纸、印刷等等这些地方都是后设的。虽说几乎年年加人,但多是工匠。 工匠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所以也没加多少。 管事小吏不需要技术,可是上林苑在城外,跟乡下农田似的,有门路的人就不爱过来。 出来进去管理严格,上林苑又有许多农奴小孩,人多眼杂,也不方便贪污受贿弄虚作假。 所以谢晏在调查前就料到重点在皇家那部分。 上林苑这边多是小打小闹。 果不其然,谢晏把名单送出去,经过市井小民一打听,少府的六个副职,个个奴仆成群。 刘彻把铸钱权交给谢晏,谢晏就先查原先掌管铸钱的铜丞。 而谢晏在外谨慎惯了,哪怕他很信任帮他查证的这伙人,也没有立刻去办。 谢晏隔三差五出去一次,同肉行的小张屠夫闲聊几句,找鱼市的渔夫买几条鱼,趁机问问谁家舍得吃,又去益和堂买些药材,再到五味楼用几顿饭,前往章台街听几次曲。 核实的差不多了,谢晏准备行动。 第350章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身着玄色朝服,难得戴官帽,手持一把宝剑,在议事堂查账的众人愣了片刻才认出他是平日里吊儿郎、能穿短衣绝不穿长袍的“谢先生”。 饶是以前就知道谢晏相貌出众,气质不像市井小民,也没想到他正儿八经一脸严肃的样子同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军有一比。 十几人瞬间想到坊间流传的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前些天许多人都在猜,第一把火先烧谁。 可谢晏同往年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就觉得谢晏还是那个宽厚的谢先生。 只有日日在议事堂、一个多月不曾出去过的十几人知道,谢晏在等。 看来正是今日! 谢晏抬手指一人:“把铜丞负责的账簿找出来,你跟着我。”又指一人,“去找韩说,他今日应该在校场,叫他再给我挑九人,身着常服,带上匕首,韩说要问你我要做什么,直接告诉他,立功的时候到了。” 韩说原先跟着卫青获封侯爵,但前两年献给朝廷祭祀用的贡金不足,被废了侯爵。 其实按说不应该。 韩嫣有钱啊。 如今韩嫣好好活着,韩说没钱可以找兄长。然而他没找。韩说说底下人弄鬼,他也没认真检查。 韩嫣认为他心存侥幸,骂他眼皮子浅。 实则韩嫣本人也没什么远见,但他在钱财方面不吝啬。否则早年也不会传出他用金珠打弹弓。 无论怎么说,如今韩说都只是上林苑一名小兵。 韩说天天盼着西域小国作死,偏偏赵破奴一日灭一国,把西域诸国吓破胆,一个个别说同匈奴勾连,比关中藩王还要安分。 以至于谢晏派过去的人一说立功,韩说二话没问,立刻找人。 谢晏又令人去牵三匹马,带着两个下属,同韩说等人直接进城。 因为铜丞和属官如今还在城中。 谢晏没叫他们搬到上林苑,他们就当不知道,因为城里马路干净,吃酒吃茶都便宜。 半个时辰后,谢晏见到铜丞李仲明! 李仲明前些日子特意到上林苑拜见过谢晏,所以看到他立刻起身见礼,笑着说有什么事叫人知会一声,他过去便是。 谢晏笑着说:“换个地方说话。” 心里有鬼的人看到谢晏身后的人是韩说——李仲明在上林苑和宫中都见过韩说,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谢晏好像笑里藏刀。 百官之中有个传言,廷尉府的纸刑便是出自谢晏之手。 但许多人都不信。 谢晏就是个厨艺好的兽医。 运气好同大将军、皇帝少年相识罢了。 此刻,李仲明不敢不信,直言可以去隔壁房间,那里没人。 谢晏随他进去,看一眼下属——也就是张汤送给他的三人之一。 这位小吏拿出账簿,点出可疑之处,叫铜丞解释。 二月二,土地还没开化,谢晏的长袍里面还穿着羽绒裤,李仲明额头上直冒汗。 谢晏:“带走!” 李仲明大叫:“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属官从隔壁房中探出头来,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指着韩说身后两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一个时辰后,我亲自拜访廷尉。告诉廷尉,他审不出来,我替他审!韩说,你亲自去,我不希望他死在路上!” 李仲明闻言就决定咬舌自尽。 谢晏嗤笑一声:“你把舌头咬断,你要能死,我赔你一条命!” 谢晏身后的小吏不禁问:“不能啊?” “你试试?”谢晏问。 小吏吓得直摇头。 李仲明被谢晏的话吓到,也是因为怕疼不敢。韩说把人绑起来,亲自送到廷尉府。 谢晏从少府出来便直奔监狱。 少府也有监狱,不过这个监狱关押的人可不是市井流氓,而是皇帝亲自定罪的达官贵人。谢晏要找的也不是监狱里面的人,而是狱丞。 谢晏在五味楼碰到过一次狱丞,便知道他这几年没少拿犯人的好处,兴许把犯人放出去,换奴仆进来为其坐牢。 可惜狱丞今日不在。 谢晏留下一人在路口等韩说,他直接去狱丞家中,可笑的是狱丞还没起。 两位骑兵用被子把人裹起来送到廷尉府。 谢晏在路口碰到韩说,直奔太医署抓了太医令,同样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短短半日,六位少府丞全部被谢晏送去廷尉衙署。 午饭在五味楼解决,谢晏自掏腰包。 下午继续,下午抓了十一位,理由也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傍晚,谢晏留下四人,令其他人回上林苑待命。 韩说一听说谢晏要去廷尉府,就令其中一人回去,他随谢晏过去。 六位少府丞家世显赫,廷尉不敢屈打成招,所以只有一个李仲明坦白。 谢晏过来,廷尉就把大门紧闭,换谢晏亲自审讯。 接过李仲明的笔录,谢晏撇撇嘴,令人准备茱萸水,他继续审。 李仲明看到谢晏险些吓尿,一把鼻涕一把泪,“该说的我都说了。” 谢晏不紧不慢地问:“是吗?章台街的媛姑娘。” 李仲明的眼泪瞬间凝固。 谢晏嗤笑:“不会以为我只是怀疑你钱财和俸禄不符就把你抓过来?”转向一旁的少府:“今日抓的十九人,无一人无辜!” 李仲明张张口:“你你这些日子——” “你猜对了。我今儿五味楼,明儿章台街,就是看看你们的钱来自何处又用到何处。”谢晏停顿一下,“我的脾气最是宽厚。你知无不言,我可以保你不死!” 李仲明:“可是我——” “担心你的家人?如果能威胁到他们的人都被陛下处死,他们自身难保,还有心情算计你?”谢晏笑着问,“你怀疑我办不到?” 李仲明可不敢怀疑。 太子亲自举荐,皇帝乐得开怀,谢晏还有大将军撑腰,谁不敢办!就是丞相,他也敢先把人拘过来再搜证。 谢晏:“现在天黑了,他们有心也不敢出来陷害你的家人。今晚全交代了,我明早把人抓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仲明想想也是:“我说!” 谢晏给他笔墨,李仲明写下来,谢晏拿着供词找狱丞,点出他茂陵有一处大宅子。城中家徒四壁,茂陵金碧辉煌。 狱丞顿时感到心慌,也同样担心他交代了,家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晏提醒他:“大晚上出来行凶是要谋反吗?” 狱丞瞬间清醒,立刻坦白。 三更天,十几人交代清楚。 廷尉吓得没有一丝困意:“谢兄,真抓啊?这,少府官吏少三成,前任少府也得进去。” “这才哪到哪儿?我眯一会儿。你把涉案人员抄下来,明日一个个抓。”谢晏打个哈欠。 廷尉不禁问:“那前任少府,现在是典客,你怎么抓啊?” “我亲自去抓。不会叫你为难。” 这位廷尉也是个硬骨头:“我会怕?” 谢晏:“就是你不怕,才叫你负责这些。你名声在外,由你出面他们不敢反抗,我出面他们会唧唧歪歪,太慢了。不说了,有后堂吧?我去睡一会。” 翌日朝会,谢晏前脚进去,刘彻后脚出现,正直的御史弹劾谢晏胡乱抓人。 刘彻昨天下午就听说了。 嘴快的公孙敬声说的。 刘彻看向谢晏:“谢卿,怎么回事?” 谢晏呈上他整理的证据,转向御史:“陛下,臣怕是要请两位同僚去廷尉府吃杯茶,因为有许多事需要同二位核实。” 御史指着谢晏:“你敢!” 谢晏:“证据确凿,我敢!” 说完转向刘彻。 刘彻知道此刻必须支持谢晏,否则谢晏的水衡都尉不用干了。 “来人!”刘彻向殿外喊一声。 随后四名禁卫进来把典客和御史带出去。 谢晏转向张汤:“御史大夫,一起去看看?” 张汤从没拿过皇家一文钱,他不怕,微笑着说:“我就不去了。谢大人尽管问。” 谢晏转向刘彻:“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刘彻颔首。 谢晏转过身,扫一眼去年才上任的少府,意味不明地笑笑,少府不禁打个哆嗦,慌忙回想这几月他有没有伸手。 太子殿下今日也在,在刘彻身侧,他从未听说过可以当廷抓人,以至于惊得合不拢嘴。 刘彻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笑着问:“没想到?朕说过多次,谢晏表里不一,你不信。今日可是信了?” 第228章 临危不乱 太子连连点头。 晏兄好厉害! 居然连九卿之一的典客都敢抓。 果真不像以前的他。 而参加朝会的高官重臣可不敢因为皇帝的一句嘲讽就认定他对谢晏不满。 第351章 倘若当真厌恶谢晏,又岂会令其出任水衡都尉。 又岂会任由谢晏把典客带走。 朝议结束,同卫青相熟的人找上卫青,同公孙贺有交情的拦住公孙贺,年轻人追上大步流星的冠军侯,低声问:“谢先生不是水衡都尉吗?怎么抓人抓到朝会上来了?” 霍去病还真不知道。 一个月前霍去病去过水衡都尉府。 谢晏告诉他可能要忙两三个月,霍去病就说他尽管忙,谢叔父那边他会叫敬声时常过去看看。 也会提醒太子、卫伉等人,近日不要过来打扰他。 所以这一个月霍去病都不曾找过谢晏,只是怕谢晏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吩咐厨房给他准备美食。 霍去病摇摇头:“前些日子在军中,我近日才回城。” 同僚仔细想想,是有半个月不曾见过冠军侯。于是他朝公孙贺走去。 公孙贺苦笑:“别问了,我真不知道。我现在只怕他查到我头上。” 围着公孙贺的几人一脸无语。 骗鬼呢? 公孙贺叹气:“我掌管的御用车辆马匹皆来自上林苑,他查上林苑的帐,真有可能查到我。我得回去看看,可不能叫下面那群小鬼推到我身上。” 此言一出,同上林苑和少府有过来往的重臣慌了,眨眼间,宣室殿外只剩舅甥二人。 霍去病调侃他舅:“不担心他查到你头上?” 卫青:“阿晏很清楚什么事可以先斩后奏,什么事需要先向陛下请示。” “晏兄当廷抓典客,便是因为典客无关紧要?” 卫青颔首:“他懂得副手也懂。十年没有典客,长安也不会乱。再说那个御史,阿晏抓了近二十人,这么大的事御史大夫张汤还没开口,他先跳出来,这么急切,定是和昨日被抓的那些人牵扯颇深。即便阿晏手上现在没有证据,把他带过去一套纸刑下来,他也得知无不言。” 霍去病:“以我对晏兄的了解,就算没有证据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否则他不会把人请过去。” 卫青:“近日他没时间给你做饭菜,不许给他添麻烦。” 霍去病:“前些天他就说过,这几月会很忙。我以为他突然出任水衡都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卫青:“他不懂。但他可以用懂的人。还有,你回府吩咐下去,近日尽可能减少外出。” 霍去病可以想象,谢晏再这么抓下去,不出三日,他和他二舅以及赵破奴府上都得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我这就回去。” 霍去病先去赵破奴府上。 近日公主坐月子,内外无战事,赵破奴闲着无事就请了产假。 霍去病估计他还不知道此事。 果然,因为天冷,府里的奴仆不爱出来,阖府上下都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赵破奴担心他家大门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霍去病走后,他就叫管事带着厨子前往东西市大采购。午时左右,厨子回来,赵破奴就下令关门! 此时典客看到证人证词依然拒不交代。 谢晏:“当了多年少府,府上没几样逾制的物品?你说要是被我查到,是灭门还是抄家?” 典客脸色煞白。 谢晏给刀笔吏使个眼色。 刀笔吏把毛笔和纸递过去,以防他拿起砚台一头磕死,砚台在刀笔吏手上。 典客接过毛笔依然犹豫不决。 谢晏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只差一张口供。 典客想赌一把。 水衡都尉是去年初秋提起的,当时他已出任典客月余。当日皇帝不曾提过谢晏,说明没想过用谢晏,谢晏不可能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他。 如今过去半年,谢晏上哪儿查去。 昨日谢晏抓了那么多人,他妻儿收到消息后不知道把财物藏起来,族中长辈也会提醒。 典客放下毛笔,死猪不怕开水烫! 谢晏啧一声:“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等着吧。我定会叫你全家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说完起身离开。 廷尉挨个抄家抓人去了。 此时廷尉府属官只剩一名刀笔吏,他跟出去便小声问:“直接抄家?” 谢晏:“不可!你可以随我走一趟。” 注意到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你就别去了。会不会骑马?用我的马去上林苑府衙,找李三或赵大,叫他给我收拾几身衣物,还有我的牙刷等物。” 刀笔吏领命下去。 韩说等人都在正堂等着。 谢晏过去便说:“去典客府上。” 韩说:“招了?” 谢晏气得哼一声:“闭口不言。狱卒看着呢。” 韩说:“抄家?” 谢晏摇摇头:“我并非廷尉,也没有确凿证据,今日我敢这么做,明日旁人就敢有样学样,被弹劾就可以把我推出来。” 思索片刻,拿起腰间荷包,谢晏递给韩说一片金叶子:“去买四样点心。” 韩说挑个机灵的,“速去速回!” 谢晏:“直接去典客家。我们走着过去。” 说话间就往外走。 韩说等九人跟上。 可惜典客的大宅子在城外,城里的房子只是临时落脚点,昨天得知六位少府丞被抓,典客家人就躲到城外。 谢晏一行人租五辆骡车前往典客在茂陵的家中。 茂陵这些年住了许多名人。 司马相如、张汤等人都在茂陵。 他们的仆从几乎都见过谢晏,以至于谢晏刚到茂陵勋贵名人区就听到有人喊:“谢先生?” 骡子停下,谢晏下车,循声看去,巧了,赵破奴家的奴仆,此刻牵着几只羊。 谢晏:“放羊?” 仆人点点头:“野草长出来了。郎君说回头卖了钱给我一半。” 谢笑着说:“那就看好了,别叫野兽吃了。” 仆人笑着应下:“您不是去我们家吧?” 谢晏:“去典客家中拜访。” 仆人脸上笑容不变,谢晏便知他抓人的消息还没传开。谢晏有个主意,“有没有听赵破奴说过,陛下叫我接管皇家财物?” 仆人下意识点头:“前些日子我们进城给公主送老母鸡,听府里的厨子说了。恭喜啊,谢先生。陛下终于——” 谢晏打断:“慎言!” 仆人慌忙闭嘴。 谢晏:“许多事我不懂,就来找典客请教。他不在衙署,说在家休养,在家吧?” “他离我们家比较远,不甚清楚。应该在家。昨天下午我看到他们家从城里回来,好像一辆带篷的马车,还有几辆骡车,拉了好些物品。”仆人就想说出他的猜测,眼中一亮,“那个就是他们家管事的。” 谢晏看过去,西南方向,有个人牵着马从院里出来,朝北边马路上走去。 “我们这就过去!” 谢晏把点心往仆人怀里一塞:“送你了!” 说完跳上车。 仆人抱着点心不禁挠头,讷讷道:“这么着急吗?” 片刻后,韩说等人跳下车就把管事的拽下马,放羊的仆人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从容不迫地来到管事的面前:“进城看看你家主子有没有被波及?迟了!此刻他在廷尉府!” 管事的果然不如典客骨头硬,谢晏话音落下,他吓瘫在地上。 谢晏:“带走!” 韩说把人扔上车,谢晏留下四人盯着典客家院门,许进不许出! 谢晏又叫韩说找人借一套笔墨纸砚,他在车上突审管事。 管事的一看谢晏这么着急,就觉得这事有些怪异。 谢晏吓唬他,“还犹豫呢?你猜我们为何不直接进去抓人,偏偏在路边堵你?” 管事的张口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就是你想的那样!” 车夫一头雾水。 谢晏:“我是不信他那套说辞。你个小人物敢背着他敛财?装的跟葱似的,清清白白!长安城中住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 管事的不由得点头。 谢晏又问:“你觉得你主子干的那些事,你背得起吗?祸不及妻儿。前提不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管事的仍然犹豫不决,因为典客待他不薄。 谢晏:“既然这样,那什么也不说了,走吧!” 管事的张张口,想说今年四十多岁,孙子很小,孙女刚出生,“可是我说了,家产全部充公,我,我——” 谢晏:“非法所得充公。如果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入上林苑,只是没了自由。不过,兴许过几年你孙子有机会入少年宫。你想想,出尔反尔的休屠王长子金日磾都能到陛下身边做事,何况你只是从犯?” 管事的听典客提过,少年宫虽然辛苦,但也锻炼人。 昭平个败家玩意和公孙敬声个逆子都能掰直,何况他孙子只是喜欢下河摸鱼上树掏鸟。 第352章 为了一家老小,管事的点头:“我说!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谢晏给韩说使个眼色。 韩说赶忙拿出笔墨。 谢晏听到管事的提起倒卖宫中皮草,不禁轻笑一声。 管事的吓一跳。 谢晏:“其中一位买主是太原商人?” 管事的惊得瞪大眼睛。 前一刻还觉得谢晏有可能骗他,他有可能害了主家,此刻确定主人真把他卖了,否则谢晏怎么可能知道太原商人。 谢晏:“我又不是廷尉,没有执法权,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敢在路边堵你?你还不信?现在信了?” 管事的整个人放松下来:“谢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谢晏:“我问可就不是你主动交代。我问等于找你核实,你不敢狡辩。你主动交代等于有心改错。廷尉拿到证词后,我说你态度很好,他信吗?” 廷尉铁面无私,同张汤一个德行。 管事的早有耳闻,“我,我说,我说!” 谢晏:“那就继续!待会儿到了廷尉府,你会庆幸此刻坦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廷尉府衙,里面热闹的跟此时的菜市场似的。 管事的打眼一瞧,六七个熟人。 此刻那些人个个被捆住双手。 谢晏:“是不是没骗你?” 管事的看看还可以自由活动的双手,连连点头:“是小人多疑。” 谢晏冲衙役招招手:“带下去单独看押。” 随后拿着一沓证据去找廷尉。 廷尉才吃上一口热汤,见状边喝边问:“又是谁?” 谢晏:“典客的心腹交代了。” 廷尉呛着了,赶忙放下碗筷。 刚刚才听衙役说,典客一个字不说,现在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典客可以狡辩成人证胡说八道,弄不好他们有可能跟着吃挂落。 这,这就弄到证据了? 谢晏:“待会带人过去把昨天夜里埋起来的物品挖出来。他不是一个字不说吗?我这次就不要他的口供!” 廷尉不禁问:“零口供定罪?” 谢晏点头:“没办过这种案子?这次就叫你瞧瞧。” 廷尉很是兴奋,快速喝完,一抹嘴,随便在身上蹭蹭,就挑六名衙役找车,又请韩说等人帮忙抓人。 谢晏:“韩说,去找卫尉调人!” 廷尉累傻了:“对对!谢先——谢大人,一块去?” 谢晏估计典客牵扯的事不小,而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兴许可以趁机诈出一些,便随廷尉出城。 在城门外等一炷香,卫尉调来的五十人驾车骑马前来。 此时典客的家人已经发现门外有人,但他们没有一丝慌乱。 谢晏随廷尉进去,看到众人镇定的样子,不禁说:“不愧是大户人家。临危不乱啊。” 典客的妻子上前:“不知诸位有何公干?” 谢晏没有把管事供出来,直接说抄家! 典客的妻子叫他拿出证据! 谢晏似笑非笑地说:“那你看好了!” 左右看一下,找到铁锨,谢晏直奔跨院小花园,抬腿踹掉掉落的腊梅。 廷尉惊呼:“小心脚——怎么,倒了?” 谢晏转向跟过来的众人,目光停在典客妻子身上:“你以为我今天才叫人盯着你们?昨天下午你们往城外倒腾时,我的人就注意到。自作聪明!” 谢晏此刻庆幸城中宵禁,没人敢晚上出来倒腾。 典客的妻子脸上煞白。 谢晏转向廷尉:“因为这棵树昨天夜里被人挖开过。”冲卫尉的人招招手,几人把树挪开,谢晏把铁锨交给韩说,韩说挖一炷香换旁人。 两炷香后挖出一堆土,铁锨碰到硬物,扒开一看,宽大的木箱子足足有十个。 十个箱子打开,金钱甚少,逾制物品居多。 谢晏摇摇头,看向廷尉,“皇家的物品我比你了解,尤其产自上林苑的。您在这里盯着,我再四处看看?” 廷尉如今和谢晏是平级,谢晏又用商量的语气,而且都是为了办案,他没有理由不满,便立刻说:“这里交给我。” 谢晏带着韩说等人去库房去书房,最后视线落在茅房上。 来自上林苑的骑兵眉头紧锁:“谢先生,您不会怀疑藏在茅坑里吧?” 谢晏:“找一把榔头,或锄头。” 先前众人去过杂物房,骑兵过去找来一把耙子。 谢晏朝墙上扒一下,哗啦一声,一块块金子掉下来。 韩说倒吸一口气,不禁说:“当年我要是有这么多金——” 谢晏瞥他:“你没有那么多贡金,你兄长也没有?” 韩说闭嘴! 骑兵想笑:“管事的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给过他机会,他不知道珍惜,不能怪我言而无信啊。” 谢晏看到那十箱物品就意识到管事有所保留。 可能想等他从牢里出来取走。 骑兵不禁点头:“抄家灭门也活该!”又忍不住问,“您怎么发现的?” 谢晏指着墙壁侧面,“少年宫的茅房都不如这个宽。茅房的墙壁要这么宽做什么?如果说有钱舍得用砖,可是为何又是用一块半?难道就缺那半块砖?再看看墙壁表面,看起来跟地面一个颜色,实则只是撒了一层土。” “对,不像是风吹干的。”骑兵连连点头。 谢晏:“去杂物房找个木箱装起来。回头我请示陛下,给诸位加菜加衣物。” 崭新的衣裳可以直接换钱,而且价格挺高,加衣就等于加钱。 上林苑的兵可不如宫中富有,闻言众人很是兴奋。 谢晏拿着耙子敲敲打打,什么也没查到,就叫人把典客妻子的心腹婢女带过来。谢晏带着她四处转悠,在她不由得紧张的时候停下,令人仔细勘察。 挖出来几缸铜钱。 谢晏不禁感叹:“夫人真是典客的贤内助啊。” 第229章 花钱赎人 谢晏看着婢女强装镇定的样子感觉还有。 典客以前当了多年少府,而少府掌管皇家开支、上林苑和铸钱,地方送上来的贡品也入少府。 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能捞钱。 怎么可能只有三缸铜钱! 谢晏懒得一个个审问,便去找廷尉。 廷尉见着谢晏便说:“我带人先回去,你看着他们登记?那十箱财物还得一会儿?” 谢晏:“你带领三十人押着典客的家眷和奴仆回去,直接送到少府监狱,男女分开关押,别动粗,我还有用。” 廷尉和张汤一样,名声不好,但真不贪钱,以至于无法想象前任少府贪了多少,“还有啊?!” 谢晏:“不清楚。挑两个不怕狗的,快马加鞭回去把寻物犬带过来。财物放在这里,待会儿我一块带回去。” 廷尉:“是不是再来两辆车?” 谢晏思索片刻,道:“找太仆调三十辆车。” 廷尉倒吸一口气! 谢晏想笑:“家具、衣物、锅碗瓢盆全部带走。” 那十口箱子里有不少逾制物品,已经触犯了抄家灭门的重罪,谢晏要抄家,法理上没错。 廷尉点头:“我这就去挑人。你先歇着还是四处看看?” 谢晏:“你带走三十人,我这还剩三十人,总要吃喝啊。我看他们家厨房有几只活鸡,还有许多米面,做了吃了。” 廷尉想想也是,他们这些人早上就没怎么用饭,晌午再不用点,下午怎么赶车搬家具。 “那你忙。” 廷尉先挑两人骑马回去把寻物犬带过来。 谢晏向蹲在缸边数钱的人走去:“谁会烧火做饭?” 十多人抬头,一半摇头一半点头。谢晏指着点头的衙役,衙役又慌忙摇头:“小人会烧火,但不会做饭。” 谢晏:“我教你们。他日你犯了事,家里为了给你恕罪没钱了,一道菜就能养活你们一家老小。” 衙役不禁在心里骂一句,什么破比方。 转念一想,五味楼的食谱出自谢晏,谢晏说的可能是真的,立刻起来。 家里不富裕的三个小兵和两个衙役跟着起身。 有小兵忍不住说:“用得着这么多人?” 谢晏点头:“三十多人的饭菜。” 说话的小兵不禁说:“忘了。以为只有咱们这些人。” 谢晏:“数清楚记下。不许乱动宅子里的物品!” 众人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谢晏带着六人去厨房,一人烧水,一人摘菜,又叫一人用砂锅蒸米饭,再叫一人和面,余下二人给四人打下手。 缸里的水不多,他们就打水,蒸米饭需要柴,他们就去柴房搬柴。谢晏站在厨房门边教衙役淘米和面。 摘菜的小兵是卫尉的人,父亲是上林苑果农,母亲和姊妹跟着织女缝缝补补,如今还住在上林苑。 小兵每回轮休回去都会帮家里做事,他打开橱柜就觉得奇怪,“谢先生,您来看看。” 第353章 谢晏走过去。 小兵指着橱柜,“这个黑木耳,我以前在少年宫吃过。杨厨子在林子里捡的。” 谢晏点头:“有问题吗?” 此人又说:“这几样我不曾见过,放在一起想来一样。可是只有这些啊。别说位列九卿的典客,就是小人家中也能用上青菜。” 二月天,万物复苏,田间地头是有野菜。用心伺候的话,去年深秋时节种的青菜也该长大了。 谢晏看向他:“地窖?” 男子点头。 谢晏转身就走,男子小跑跟上。烧水、用炉子砂锅蒸米饭和和面的三人互看一眼,烧火的衙役忍不住说:“不会地窖里还有吧?” 谢晏在院里转一圈:“菜窖不可能离厨房太远。” “咯咯~~” 谢晏吓一跳,小母鸡从他身旁飞过。 抓鸡的小兵说声抱歉就继续。 谢晏:“找个箩筐。这样追得追到何年何月?不对,刚刚不是在笼子里的,怎么出来了?” 帮忙抓鸡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打开笼子,一眼没看见,这只鸡刺溜一下出来了。” 谢晏颇为无语摇摇头便收回视线,突然想起犬台宫的地窖,立刻朝院子西南角走去。 左右没找到铁锨,机灵的小兵递来一把锄头,看样子是奴仆种菜用的。 此地离城甚远,想要吃点菜,只能自己种。 因为方圆一里都没有农户! 谢晏扒开一层土,又用锄头敲敲,果然砰砰响。 又扒一会,露出一块木板。 抓鸡二人组跑过来,异口同声:“还有?” 谢晏:“不一定是典客的妻子藏的。主子这么有钱,奴仆有可能穷得叮当响?” 抓鸡二人组摇头。 谢晏:“典客以前当少府时如果嫌某位商人出手吝啬,此人会找谁?” 随谢晏过来的小兵想也没想就说:“府中管家。管家可以以少府的名义帮他办妥。亦或者劝劝少府!” 谢晏点头:“少府贪一百两,他很有可能打着少府的名义贪五十两。要是个胆大的——” 小兵接道:“两百两!” 谢晏点点头。 此人就说他下去看看。 谢晏摇摇头:“透透气再下去。里面不定什么味儿。” 片刻后,谢晏提着灯笼下去,惊得抽气。 在上面的小兵赶忙下来:“出什么事了?” 扭头一看,也吓一跳。 地窖里竟然有俩小孩,大的七八岁的样子,小的三四岁,面前有一堆吃的玩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 小兵看向谢晏:“这——” “典客的两个孙子。估计已经同亲家商量好,如果是抄家灭门,等廷尉到亲戚家搜过,再把他俩带过去。” 谢晏又忍不住感叹:“真是贤内助!” 小兵今年才十九岁,还没娶妻,好奇地问:“您说的是反话吧?” 谢晏白了他一眼:“带上去!” 两个小子满脸紧张地盯着谢晏,身体往后退。 谢晏板起脸:“让我请你们,还是给你们个痛快?” 举起手中宝剑。 大的小子懂事了,慌忙拽着弟弟起来爬上去。 上面两人听不见下面说什么,突然出来个小孩,齐声惊叫:“谢先生?!” “放屁!” 谢晏在底下大骂。 小兵想笑。 两人也意识到失态,大声问:“底下藏的是人啊?” 谢晏没理他俩。 小兵低声说:“应该有钱吧?” 谢晏:“搬空就知道了。” 说话间把埋在土里的菘菜薅出来递给他。 小兵上上下下十几次才把地窖搬空。 谢晏叫人把锄头放下来,他拿着锄头锄地三尺,又敲敲墙面,确定什么也没有才上去。 到上面看到麻袋,谢晏拎起来,感觉不该这么重就把里面的萝卜倒出来,掉出来十块金币和两贯钱。 “谢先生,你看这个。” 小兵指着从底下搬上来的酱坛子。 谢晏:“不是黄金就是铜钱。谁家酱菜坛子会放在地窖里。” 看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待会儿就能见到你们的母亲和祖母!” 谢晏叫他们把铜钱和金币分开放好,就让他们继续抓鸡做饭。 典客家的锅也是铁锅,谢晏做一大锅小鸡炖菜,又烧半锅母鸡汤,锅上面放笼屉蒸死面饼。 半个时辰后,香味飘到正院,在主院搬家具衣物的众人不禁停下,道:“谢大人的厨艺名不虚传啊。” 站在一旁登记的刀笔吏道:“不然五味楼能开了近二十年?” “那你说谢先生的厨艺好,还是五味楼的味道好?听说那些都是干了多年的厨子。有了他的食谱,就是如虎添翼。”衙役道。 刀笔吏:“自家饭菜和茶馆酒肆之地不同。那边做菜精细。这里咱们这么多人,肯定要一锅炖。” “那就是不如五味楼啊。”衙役点头,“不过一定也很香。” 刀笔吏:“快点吧。” 衙役把家具装车,“你有没有发现没有账簿?” “昨日抓了那么多人,只要不傻,早烧了。”刀笔吏看着一车车财物,“有了这些,烧了也没用!典客怎么解释他那点俸禄养了全家上百人,还有钱置办这些?” 衙役:“可以做生意啊。” 刀笔吏:“骗骗我们也就算了。谢先生同五味楼的关系,他不知道正经生意一年能赚多少钱?除非干的是无本买卖!” 衙役想想两个鸡蛋才能卖一文钱,不禁连连点头。 又过两炷香,一个小孩跑过来:“谢大人叫你们吃饭。” 刀笔吏惊了:“怎么还有小孩?!” 给谢晏送寻物犬的衙役道:“谢先生在地窖里挖出来的。估计是典客的长孙。”对小孩说一声他们这就过去,那小孩拔腿就跑。 刀笔吏:“还跟咱们一块用饭?” 衙役:“谢先生说他是送财童子。也不知道他想用这小孩干什么。还有个更小的呢。” 刀笔吏等人想不通。 所以看着两个小孩同他们一起用饭,也没人敢信口开河。 饭后,谢晏带着寻物犬绕着整个大宅子转了三圈,果然又搜出许多财物。 刀笔吏一一记下:“这家人属老鼠的吧?” 谢晏:“奴仆藏的。” 牵狗的小兵问:“那就不对啊?您先前不是说不可能只有三缸铜钱吗?” 谢晏瞥一眼跟着他的俩小子:“在他们亲戚家啊。等着吧,怎么送出去的,怎么给我送回来!现在把这些物品送去上林苑,账簿再抄一份给廷尉。” 廷尉府的刀笔吏忍不住开口:“谢先生,这些——” 谢晏打断:“这些财物水衡都尉收了。不可以?” 少府贪了陛下的财物,如今皇家财物由水衡都尉接管,好像也不是不行。 谢晏看向先前摘菜的小兵,“你认识韩嫣?到上林苑找韩嫣,问问哪里还有空屋子,把这些放进去。” 小兵应一声“喏”。 谢晏指着刀笔吏和几名衙役,“你们带上这俩小子跟我回城。” 随后又叮嘱那小兵一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部带上!” 众人连连点头。 谢晏和衙役们驾车先行一步。 而谢晏没有直接去廷尉府,他先去少府监狱把俩小子送给典客夫人。 此女看到俩孙子霍然起身:“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谢晏:“我找的就是你!” 狱卒把牢门打开,谢晏把俩小子推进去,典客夫人慌忙一手抱着一个。 谢晏看向典客的妻子:“你娘家和你婆家人——”转向年轻的妇人,“你亲家,这些年借着典客的关系没少牟利吧?” 谢晏相信他们不可能清清白白。 清白人家不屑同贪官结亲。 除非贪官强取豪夺。 典客的妻子问:“你想干什么?” 谢晏:“虽然陛下叫我管着上林苑和皇家财物,但我相信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管不问也没人敢假公济私阳奉阴违!我在廷尉一日,他们就能安分一日。所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实则谢晏不敢拖太久,担心有人铤而走险把他给干掉。 谢晏不怕死,也不想这么窝窝囊囊死去。 再说,时间长了,有人造谣生事,人心浮动,再有几个官吏撺掇,刘彻定会忍不住叫停。 谢晏打量着年近半百的女子,腰板笔直不卑不亢,不知道的以为还是忠臣遗属。 “明日我会安排亲家族人同你见一面,把这些年贪的财物全部吐出来。对外我可以说为你们花钱赎罪。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否则——”谢晏转向几个年轻女子,“砍头不至于,但肯定会流放。你说是去酒泉放羊,还是到武威修城?那边可是有不少游侠和隐姓埋名的杀人犯。” 第354章 几个年轻女子吓得躲到典客妻子身后。 典客的妻子的肩终于塌下来。 谢晏看向典客的孙子:“这么好的孩子,小身板比齐王还要壮实,可惜了!” 说完转身就走。 典客的妻子瘫在地上,谢晏听到身后的惊呼声,心里冷笑一声,现在怕了?贪的时候指不定还骂皇帝蠢,骂同僚胆小鬼! 谢晏回到廷尉衙署就去找典客的管家:“你们倒是聪明。竟然知道把金子砌在茅房墙上。” 此话果然令管家变脸。 谢晏:“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 “大人,大人,我说!” 管事慌忙抓住谢晏,急切的样子端的怕谢晏收回先前承诺。 谢晏给身后衙役使个眼色。 片刻后,衙役拽进来一个小吏,谢晏叫他准备笔墨,又对管家说:“先说说典客本家和岳家这些年利用他赚了多少钱,再说说他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最后坦白他的同僚。我不为难你,不需要具体数字。” 半个时辰后,管家说的口干舌燥,谢晏给他倒杯水,管家又说:“其实我们家——典客起初不敢贪。当年军中,就是你把人从大将军麾下调到李广麾下,陛下查过账。那次之后才令典客出任少府。” 谢晏那个时候可没听说少府犯事:“陛下什么也没查到?” 管家点头:“前任少府同我们家——同典客说,只要叫陛下吃好喝好用好,在这方面顺心,他不会查账。即便查出点问题,求求陛下,陛下也不会深究。”顿了顿,“所以后来,就,愈发大胆。” 谢晏:“这么说来前任少府也没少往家里搂钱?”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先帝比陛下节俭,除了‘七国之乱’就没什么动乱,赋税不高,年年还有人饿死,你猜为何?” 谢晏:“地方上的事不归我管,我没有种过地,也不知道亩产多少。我只知道你再狡辩,你活不成,你的家人也活不好,全给我去武威修城!” 管家顿时不敢废话。 连忙把他知道的说出来。 谢晏等他说完就问:“那个少府是不是已经死了?” 管家:“好像还没有。他住在城中,小人平日里在茂陵,不是很清楚。但他肯定想不到小人会提他。他家也有许多逾制物品。” 谢晏出去,挑个小兵去找卫尉,叫卫尉进宫给他挑几名相貌不显的禁卫,明日起盯着前任少府。 随后谢晏去府衙正堂,廷尉眉头紧锁,看着谢晏过来就抱怨:“这简直拔出萝卜带出泥,越审越多!” 谢晏:“三日后贴出告示,坦白从宽!” 廷尉:“为何不是明日?” 谢晏:“大鱼不会自己跳出来。我们先抓大鱼。小鱼小虾自然会怕。” 三日后,廷尉府和少府男女监狱全满了,谢晏令人贴出告示。 午后,谢晏从后堂出来就看到几个熟人。 这几人都是典客的亲戚族人。 两日前在牢里见过典客的妻子,此后便没了音讯,估计在观望。 这几日可能看到谢晏把少府上下官吏抓走四成,估计很快就轮到他们,又有告示提醒,不敢再心存侥幸。 正堂前面有个大院子,原先没有多少物品,因为这几日查抄的财物都在上林苑。 此刻院里堆得满满的。 谢晏令人一箱箱打开,又找来五个识字的小吏一样样登记,最后看到总额,谢晏盯着典客的弟弟轻笑一声。 此人吓得双膝跪地:“谢先生饶命,那,小人家中是还有一些,但是祖上传下来的。” 谢晏:“我在你兄长书房里没有搜到一张有用的文书。房契店铺呢?” 典客的弟弟慌忙从袖筒里掏出来。 谢晏:“如果我不问呢?” 典客的弟弟不敢回答。 谢晏给身后小兵使个眼色,小兵把房契等物接过来,谢晏道:“交给廷尉。” 小兵递给不远处廷尉。 廷尉有经验,选个日子拍卖,价高者得啊。 谢晏又对另一侧小兵道:“我向来言而有信,去把女眷放了!” 典客的弟弟不禁问:“那我侄——” “你大侄子?”谢晏问,“他是朝廷官吏,他经手的事还没查清楚。” 另一个男子试探地问:“孩子呢?” 谢晏瞥一眼他,感觉他是典客的亲家,“跟他母亲在一块,自然是一起放了。” 男子忙不迭道谢,也不敢再提女婿何时能出来。 小兵带几人前往少府监狱。 谢晏笑着朝廷尉走去:“这些物品如何处置?” 廷尉原以为得白忙乎一场,又是搭饭钱又是搭人。 此刻得了一沓房契,估计改日还有,因为谢晏关了那么多女眷就等着她们家亲戚花钱赎出去,廷尉便不跟他计较,“自然是送去上林苑。” 找卫尉借调的人立刻把财物装上车。 半个时辰后,许多人看到少府监狱里出来许多女眷,终于相信廷尉府的告示——坦白从宽! 第230章 案子了结 廷尉看着院子空了,想想明日又会塞满:“便宜她们了。” 谢晏啧一声。 廷尉看向他:“我说错了?” 谢晏:“你认为他们还有私藏。” 廷尉诧异:“你知道?” 谢晏没有直接回答:“那群养尊处优的女眷不一定能撑到边关。到了边关能做什么?养鸡种菜不懂,烧火砌墙不会。边关太守还要出钱养她们。如今人留在长安住哪儿?” 廷尉下意识说:“亲戚家中。” “坊间有句俗语,贫贱夫妻百事哀。这群人没了钱,日后也不能帮亲戚赚钱,能待几日不被嫌弃?而亲戚富贵多年全靠他们,到时候同亲戚分家产——”谢晏笑看着廷尉,“兴许过两个月能闹到你面前。不过可能性不大。一旦报官,你就知道他们还有私藏。而为了息事宁人,亲戚只能忍痛割肉。” 廷尉明白了:“你的意思狗咬狗?典客的妻子也不会怪你,因为你拿到钱把人放了,信守承诺。只会怪亲戚翻脸无情!” 突然觉得像“推恩令”。 亲戚不把钱全吐出来,谢晏只能一点点查,可是得查到何年何月。 如果不是埋在院中,他们上哪儿查。 没有证据也不能刨人祖坟看看是不是埋在里面。 如今这样做——廷尉道:“外人还会认为你过于仁慈。” 谢晏无声地笑笑。 廷尉:“典客和他的管家如何处置?”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答应花钱赎女眷和小孩,可没答应饶恕他们。”谢晏看看天色,“明日上午先安排管家的亲戚探望女眷,再安排其他人的亲戚探监。” 廷尉:“他们不一定愿意——他们不是花钱赎罪,而是把钱吐出来,我们既往不咎,对外的说辞是赎罪?” 谢晏:“既然清楚,那你来安排啊。我还有事。” 那些人就关在廷尉狱中,离府衙不远,廷尉犹豫片刻,带着刀笔吏过去,叫女眷们报上亲戚的姓名,明日安排探监,又告诉她们典客的妻子和孙子已经出去。 翌日上午,廷尉站在监狱门口,听到里面哭天抢地。 廷尉觉得这事稳了。 而今日无人自首。 谢晏跳过跟上上任少府有瓜葛的官吏,带着卫尉的兵去拿人。 上午拿了三家,下午有人自首。 谢晏根据证词算算他上交的财物,便向廷尉点点头,廷尉提醒此人:“你的官也到头了。” 此人担心被谢晏抓到把柄,家产全部充公,闻言意识到可以保住现在住的房子,连声说自己活该,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伸手。 谢晏:“好日子过久了。” 那人连连点头。 谢晏抬抬手,他赶忙出去。 走到路口被人一把抓住,此人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多年老友,赶忙把他拉到巷子里。 友人问:“刚刚我看你进去,廷尉和谢晏怎么说?” “交出贪污所得,既往不咎。不过这身官衣也保不住了。”那人叹了一口气,“也好。要是我被流放,家里老老小小还不被欺负死。” 友人又问:“当真是你这些年——” “只多不少。我看谢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算我的钱财。就算不清楚我这些年弄了多少钱,心里也有个大概。也不知道哪个龟儿子说的!”此人又叹了一口气,“就当破财免灾。” 说完此人看一下友人,心下奇怪,“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右内史府吗?” 此人记得老友一向生活节俭,“不是吧?” “不,我还有事。” 不待他说下去就上车回家。 此人张张口,半晌憋出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而在此人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有的送来一车,有的送来两车,谢晏提醒他们主动请辞还可以保住颜面。 第355章 那几人出了廷尉府就向上司递出辞表。 这件事传出去,许多人看到他们房子保住,一家老小不用寄人篱下,左思右想,也把珍藏上交。 又过五日,典客的管家和铜丞、狱丞提供的名单划掉六成。 在这期间管家、铜丞等官吏的家眷都被亲友“赎”出去。 廷尉开始审理“典客贪污案”。 连审三日,廷尉嗓子都哑了,终于给主谋从犯定罪。 因为廷尉不知道具体财物,上报此事时只写“涉案财物巨大”。 有谢晏盯着刘彻相信底下人不敢借机贪污,所以他看一眼就叫廷尉按律处置。 翌日上午,涉案财物巨大的典客被斩首,另外三十六人秋后处决,其中就有典客的管家。 余下一百多人,收监的收监,流放的流放,其中流放的犯人二月底出发。 短短二十日,此案便告一段落。 外人看来是这样,实则不然。 谢晏令狱监同狱卒闲聊,有重大立功表现可减刑,死罪变收监,流放改到上林苑做工。 谢晏又给所有军人放两天假。第三天早上,谢晏出钱令人买菜,他在廷尉府衙亲自掌勺犒劳众人。 就在这天下午,狱监送来一沓亲笔信,秋后处决的三十六人都写了,有的扑风捉影,有的时间地点清晰。 谢晏和廷尉二人找出前几日的口供,相互印证后把人名抄下来。 廷尉:“这又有上百人,怎么查?” 谢晏用毛笔圈出一人:“死刑犯和流放的犯人都提到此人,我看看,他的姓名出现了二十多次,他肯定有问题。” 廷尉恍然大悟:“先把出现十次以上的人圈出来?” 谢晏:“避开前前任少府的心腹门人。我要织一张大网,零口供给他定罪!” 廷尉笑着问:“是不是有成就感?” 谢晏:“此事日后定会传出去。有心人也能看出来。待他们意识到有可能被下属同僚出卖,还敢跟以前似的肆无忌惮搂钱?” 廷尉摇头:“肯定有所收敛。” 谢晏:“所以我这个水衡都尉就轻松了啊。上林苑那么大,方圆几十里——几十里不止,我还要管着皇家财物,哪有时间盯着他们。赶上祭祀过年,我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把一贯钱的物品说成十贯,我也不知道。” 廷尉想想谢晏的俸禄和自己一样,而他只需抽丝剥茧审查清楚,就不禁庆幸他是廷尉。 旁人更愿意出任水衡都尉是想搂钱,希望家族长长久久。 廷尉没想过贪污,谢晏无儿无女,所以两人才会认为水衡都尉是个麻烦差事。 - 翌日上午,谢晏带着十名衙役和五十名南军前往三处衙署抓了三人。 其中一人使劲挣扎叫嚣凭什么抓他。 谢晏走过去:“元光四年!” 那人瞬间不挣扎。 十多年前,离卫青首次出征还有两年,他是少府属官。转而一想十多年过去,谢晏不可能有证据,“拿出证据我就随你去廷尉府。” 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你能解释清楚,我亲自驾车把你送回来!” 那人顿时没话了。 谢晏:“贪就贪吧,还那么嚣张,恨不得穿金戴玉到陛下面前转个圈。带走!” 有人忍不住问:“水衡都尉还管查案?” 谢晏停下,转过身去:“我查皇家财物!” 说话之人倏然闭嘴! 谢晏:“你认为我没资格,很好,明日我上报陛下同廷尉换换。” 右内史赶忙从后堂出来:“谢先生,尽管带去问话,需要谁配合您叫人知会一声,我亲自把人送过去。” 谢晏收回视线转身走人。 右内史瞪一眼出来看热闹的众人:“是不是活腻了?他走到哪儿宫中侍卫跟到哪儿,还不能想查谁查谁?非得等他请示陛下把我们查个底朝天你们才满意?” 有人忍不住说:“在少府呆过的都有可能被查?” 右内史:“你不伸手他查你什么?你就算伸手拿点针头线脑他也不会动你。这样的都查,他查的过来吗?耳朵塞毛了?巨额财产!你是穿金丝绣的衣裳,还是戴美玉用琉璃?” 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 右内史原先也担心谢晏查他。 为官多年谁经得起查啊。 后来找人一打听,谢晏查的人都和少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他就放心了。 可是没想到,竟然连十多年前的也查。 难不成贪的比上一位少府还要多。 多得多! 那个时候没有内乱,刘彻无将可用,不敢同匈奴交战,地方较为富有,国库堆满了财物,太子还没出生,窦太后去世了,整个皇家,除了后妃,就只有王太后、帝后和三位公主,大批物品无人用,可不就便宜蠹虫。 谢晏把人带到廷尉府就挨个审问。 轮到从右内史府带回来的这位,谢晏笑着说:“昨天下午我找人问过你的情况,都说你生活简朴,有已故的公孙丞相之风。” 此人前几日找人打听过,许多事是谢晏审出来的。 听说有一回抓到人在车上就审,都没等人到廷尉府衙。 廷尉看起来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则是拿着谢晏给的口供抓人,给谢晏打下手。 此人担心言多必失,便闭口不言。 谢晏挑几份口供:“元光二年,太后病逝,而太后一生节俭,陛下遵其遗旨,陪葬坑用陶器代替金银铜,当时上林苑的工匠忙不过来——” 注意到此人满脸错愕,谢晏停下,“还要我继续念吗?你以加钱赶制为由,高出真实价格五倍之多报账,以为陛下被你糊弄过去,此事便无人知晓?窑场肯定有账簿,而你担心横生枝节也没敢烧账簿,少府的账此时就在上林苑水衡都尉府!廷尉只需找窑场拿到出售价便可给你定罪!” 此人慌忙说:“不,不是我,我哪有那么大胆子。都是,都是少府,当年的少府叫我这么做的!” 谢晏给身侧的小吏使个眼色,小吏把笔墨递过去:“尽可能写清楚,交出贪污所得,我可以不拘你的家人。先前我也同典客的管家这样说过。可他竟然隐瞒了一墙壁金砖,还把典客的两个小孙子藏在地窖里。这是觉得上林苑没地窖,我和廷尉想不到这一点啊。” 此人吓得抖一下。 “你认为他的家人为何能出去?仅仅是因为花钱赎罪?”谢晏嗤笑一声,“前任少府干的事就是他交代的。” 此人不禁停下,看向谢晏,满肚子疑惑,但不敢问。 谢晏:“我为何不抓少府抓你?那只老狐狸把他抓过来也问不出什么。典客就是一个字没说。不是照样被斩首?” 此人惊得张口结舌,“你你,我们全交代了,他不交代也没用?” 谢晏:“有用。除非在他家搜不到一件逾制物品,也搜不到过多金钱。此刻上门确实什么也搜不到。可惜他错了,我的人早在十天前就盯上他,知道他把家产移至何处。即便定不了他的罪,我也能让他家徒四壁!” 此人打个哆嗦。 谢晏:“帮他保管逾制物品的人可不会为他顶罪。这罪他也顶不起!” 此人心如死灰,不敢再心存侥幸。 半个时辰后,此人才停笔,神色同先前判若两人。 原先多么嚣张,此时就有多么卑微。 “谢先生,谢大人,过去太久,下官只记得这么多。” 小吏把口供呈给谢晏。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我去核实。我希望只多不少。否则别怪我言而无信。” 此人慌忙说:“等等,我再想想!” 谢晏闻言便坐回去。 小吏再次递上笔墨纸砚。 此人思索片刻,拿起笔:“刚刚写的都是亲眼所见或由下官经手的事。现在这些只是听说,不一定是真的。” 谢晏:“我有一沓口供,是不是真的我会交叉印证。” 此人一听谢晏不会怪他胡编乱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给谢晏一种破罐子破摔,也可以说豁出去的感觉。 谢晏觉得可以给他的家人留一处小宅子。 他人看到这种情况才有可能坦白。 翌日,廷尉照着口供抓人,谢晏带人抄家。 谢晏抄到账簿房契等物证明昨日他抓的三人都很坦诚,就给三人的家人留一处小院子,被子衣物和厨房物品没动,其他的家具钱财全部搬空。 比起如今只能寄人篱下的那些犯人家属,这三人的家人幸运太多。 果不其然,因为谢晏这些年给人看诊从不收钱,开药也不收钱,贩夫走卒皆认为谢先生过于仁慈。 京城贪官派人出去诋毁谢晏趁机敛财,一定是得了犯人好处,皆被贩夫走卒骂回去。 也是因为此举,许多心存侥幸的人隔天就带着财物上门自首。 有的人只多不少,有的人只拿出一半家产。廷尉把人收押,谢晏带人抄家。 第356章 此后多日,没人敢心存侥幸。 在此期间原先秋后处决的三十六人改为流放至武威修城。流放的一部分犯人前往上林苑做工。这些人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但他们的家人在京师,可以进去看看他们,远比流放至北方好太多。 谢晏叫厨子买菜的时候把此事传出去,果然,后面的案子就更简单。廷尉一天可以审十几人,谢晏就在院子里等着收赃物。 也有人头铁。 谢晏跟不知道似的,待胆小的人交代清楚,还剩十几人,廷尉抓人,谢晏带兵抄家,老鼠洞里都不放过,而这次也和“典客案”一样,叫他们的亲戚花钱赎罪。 亲戚们一个个气得恨不得锤死这些人。 早就劝他们自己坦白,能留下一处宅子,亲戚们的钱财保住,日后还可以接济他的家人。 即便如此,也只能花钱赎人。 难不成真等谢晏一个接一个抄家。 三月中旬,只剩前前任少府一人没查。 谢晏没动他,而是和廷尉兵分两路,查他们的亲戚。 旁人是亲戚赎罪,前前任少府是亲戚被抓,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军人。 谢晏出发前叫人前往大将军府,卫青令长史配合谢晏拿人。 那几位军人一看到大将军府的长史,结合他家亲戚是前前任少府,就知道是抓他的。一个个自己走出来。 谢晏宽慰道:“只是配合调查。交代清楚便可以回家了。” 几人以为谢晏是看在大将军的面上才饶恕他们,便向长史弯腰道谢。 前前任少府这些日子一直令奴仆盯着廷尉,得知他外甥被带去廷尉府,这老东西坐不住了,自己到廷尉府坦白。 谢晏和廷尉都没出面,只是令小吏过去提供笔墨。 前前任少府提出要见谢晏和廷尉,小吏用“二位大人很忙”为由把他堵回去。 一日后,老东西在狱中见到儿子孙儿。 五日后,老东西和几个儿子及几个心腹门人管家被斩首,家人全部流放。 由“典客”引起的少府案落下帷幕。 四月初六,廷尉在五味楼拍卖铺子和房子,谢晏在上林苑挑一些女子在五味楼门外卖女子的衣物首饰,男子卖家具和锅碗瓢盆锄头等物。 整条街摆的满满的,比市价便宜几文钱,又因有些衣物寻常商人有钱也买不到,所以男女老幼都围上去。 卖衣物首饰的这些钱最终会被谢晏拉回上林苑。 房屋铺子这份钱财由廷尉上报。 五味楼斜对面有个大茶馆,这一日茶馆里也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一日是休沐,所以公孙敬声、昭平、霍光、金日磾等人都在。 太子和他的小尾巴也在,坐在公孙敬声和金日磾中间,因为他俩最高,功夫最好,可以保护太子和齐王。 太子低声问对面的霍光:“我听说上林苑的空屋子被收上来的财物堆满了,真的假的?” 赶巧伙计送上茶点,闻言停下:“肯定是真的。我家东家说了,至少是长安城两成财富。” 昭平:“也不多啊。” 伙计瞥一眼昭平,看他身着布衣,但脸皮细白,没干过重活,“读书人吧?你知道太皇太后的私产给了谁吗?如今在昭平君手上。算上他父母和祖母大长公主,皇家三代积累也只占全城一成。” 昭平下意识想说,你胡说!我有多少钱我不知道! 霍光赶忙把他按回去:“他不懂,读书读傻了。我们只有这两样吗?” 伙计看一下一壶茶和两份点心:“还有。小人这就去拿过来。” 昭平担心又被伙计听见,便压低声音:“我祖父的食邑才一千多户,不够自己用。祖母以前不受宠,能维持公主的体面还是因为外祖父对她很好。我父亲花销大没剩多少钱。我母亲是有钱,但也被我们用的七七八八。其实我只有太皇太后的私产。” 公孙敬声:“咱们又没说什么。再说,又不是贪污。太皇太后的物品都是各地藩王孝敬老人家的。你别在意。” 昭平:“所以两成很多啊?” 公孙敬声:“是很多,但肯定没有两成。” 霍光:“难不成一个铜丞比大将军还有钱?” 坐在霍光身后的人回头:“大将军是新贵,还真没有铜丞有钱。”朝对面看一眼,“都说五味楼日进斗金,也不一定有一个铜丞有钱。五味楼的钱是一文一文赚,他们是一车一车往家搬。你们前些日子没出来吧?从廷尉府往上林苑运赃款的车就没断过。听说有一回赶巧了,有几人主动认罪,第一辆车到上林苑,最后一辆车还没出城。” 霍光无法想象:“那,这得多少?” 说话的人同刘彻年龄相仿,四十来岁,看着一群小崽子感兴趣便转过身来,“多少钱咱也不知道。只有上林苑的刀笔吏和谢大人以及廷尉清楚。但我知道一点,这次涉案的人至少有三百户。” 太子不禁说:“没有那么多。听说是抓了三百多人。” 此人笑着摇头:“定罪的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当中有三五人是一家的。我说的三百户是指被抄家和出钱赎人的。听说有些贪官会把家产放在亲戚家中。廷尉就叫这些亲戚把犯人家属赎出来。否则就带着犯人上门挨个指认。包庇销赃也是犯罪。犯人的亲戚不想入狱才老老实实出钱。” 霍光明白了,说是赎罪,其实是用个由头把人放出来。 看起来是谢晏的手笔。 可是他把人放出来做什么? 难不成不想出钱养她们,干脆推给亲戚。 公孙敬声和太子也想不通,既然可以指认赃物,为何不叫犯人指认收缴,还用赎罪的名义把女人小孩放出去。 午后,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到宣室,就把此事告诉刘彻。 刘彻道:“谢晏怀疑犯人的亲戚家中还有赃款,把犯人家属放出去同他们争家产。不过涉案人没有三百户。定罪的三百人来自几十户官吏。” 太子惊呼:“几十户?” 刘彻点头:“好比典客,他和他的几个儿子,再算上管事的父子,一家就占了七个名额。前前任少府一家就有四五十人,包括流放和砍头。” 太子:“原来如此。可是听人说,第一辆车到上林苑,最后一辆车还没出城,又是怎么回事?” 刘彻嗤笑一声:“世人多夸张。你去问问公孙贺,上林苑有那么多车吗。” 太子不禁说:“很多人都那么说。父皇,是不是派人出面制止啊?” 刘彻微微摇头:“不必。市井小民又不瞎,肯定知道他们夸大其词。再说了,即便是真的,也不可能是钱财。你不是说有衣物家具吗?一张榻就需要一辆车啊。” 太子:“听说还收了许多房屋店铺。父皇,城中房价很高,可以卖很多钱吧?” 刘彻看向次子:“你也想知道?” 小齐王不禁说:“我想晏兄!” 刘彻隔空指着他:“朕看你想叫他陪你玩。说来他闹了两个月,上林苑人人自危,不敢给他添堵,他应该很清闲。过几日,下次休沐,朕带你俩过去看看谢先生究竟收缴了多少财物!” 第231章 刘彻愤怒 谢晏和廷尉用了五日就把收缴上来的物品和住房及商铺卖的一干二净。 说来也是因为贪官的住房维护的不错,商铺地段极好,要不是谢晏出手,城中商人只能看着眼馋,所以一个个恨不得掏光家底买买买。 收缴上来的衣物首饰多是出自皇家工匠,哪怕是旧物市面上也不常见,所以很受欢迎。 谢晏带着钱财回到上林苑,就叫参与售卖的男女在正堂等他。 由于售前谢晏叫这些人分类整理忙了三日,又答应他们每日一百文,所以给每人八百文。 六十人拿到钱各回各家,谢晏令刀笔吏记下这笔支出就和下属们数钱。 起初赵大和李三也帮忙数钱。 数了半个时辰手抽筋,两人滚去准备晚饭。 谢晏等人用麻绳把钱串起来。 而三更天还没数完。 翌日清晨继续。 总算在早饭后巳时左右数清楚。 谢晏的下属们一个个累得手酸脖子疼。 李三抄着手靠着门感叹:“这些人太能贪了。” 谢晏的十多个下属不约而同地点头。 “想吃什么?” 谢晏看向下属们。 下属之一觉得此话好笑:“才用过早饭啊。” 赵大感觉他没听懂:“可是现在不去买,晌午吃什么?咱们这里只有青菜。公鸡还没长大,母鸡还没下蛋。” 众人跟着谢晏忙了三个月,其中两个月谢晏住在廷尉府,赵大和李三舍不得拿出私房钱,就可着众人的伙食费买菜,以至于十天半月才能尝到一点肉腥。 赵大的话令他们想起前两个月的艰难日子,赶忙表示猪肉,肥猪肉! 谢晏拿起腰间荷包,递给赵大两片金叶子:“羊肉,五花肉,如果还有剩余,就买些鸡蛋鸭蛋。” 第357章 谢晏这里不缺海鲜干货。 先前霍去病送来的补品等物,谢晏搬家时都搬过来。 李三和赵大帮着谢晏收拾搬家,也清楚不用买木耳、银耳等物,便笑着表示他俩知道买什么。 随后两人驾车进城。 半道上碰到御驾,两人赶忙靠边。 驭手低声说一句:“陛下,谢先——谢大人身边的李三和赵大。” 太子急忙说:“停车!” 马车停下来,太子推开车窗,勾头问李三和赵大干什么去,又问他晏兄在不在府衙。 李三下车跑过去:“启禀殿下,谢大人叫小人进城买肉。他此刻在府衙歇息。” 太子:“多买点啊。” 李三点点头:“谢先生给我们两片金叶子,足够了。” 说完李三后退。 片刻后,御驾停在水衡都尉衙署。 如今天暖衣裳薄跑得起来,小齐王比去年又长高一点,腿脚有劲,下了车就跑进去。 齐王跟霍去病和太子小时候很不一样。 他俩下车就喊“晏兄”。这小孩到谢晏跟前望着他露出腼腆的笑容。 谢晏这些日子很累,不想抱他就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来了啊。” 十多位下属满眼好奇,这小子谁呀? 齐王点点头:“父皇和皇兄也来了。” 说着话转身指着大门。 十多人下意识转头看去,身着常服的皇帝和太子大步进来,他们赶忙起身见礼。 刘彻抬抬手示意免礼,便转向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吗?” 谢晏:“有些事刚忙完。下午休息,明天再放一天假。” 这些下属当中有机灵的,认为皇帝找谢晏有私事,嫌他们碍眼,便说:“谢大人,卑职家中还有点事,现在回去可以吗?” 谢晏不禁说:“早说啊。改日我叫李三和赵大买几只鸡,给你们炖小鸡。” 十几人当中有三成没有妻小,回到家中也没事,就想留下吃肉,闻言立刻起身告辞。 也是因为他们在皇帝面前大气不敢喘。 刘彻令侍卫门外守着,问谢晏:“太子说你这些日子收缴了许多财物?在哪儿?也叫朕长长见识。”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休沐晏兄叫人在五味楼那条街上卖物品时我也在。” “你在五味楼?” 谢晏皱眉:“我怎么没看到你?” “啊?你在五味楼?”太子惊呼,“敬声表兄说,五味楼除了廷尉的人就是等着买铺子和住房的商人,叫我们去斜对面茶馆。” 谢晏好笑。 刘彻叹气:“你们几个需要多大地方?叫你姨母给你留个雅间足够了!” 太子:“可是敬声表兄说五味楼被廷尉包了啊。” 刘彻听不下去。 谢晏:“你认为廷尉亲自买卖,不希望打扰他啊?这点事哪用得着廷尉。我们标出底价,找个机灵的小吏便能办妥。当日我们都没出面。” 太子张张口:“那他——为何不明说?” 谢晏:“估计怕你姨母数落他,当差不用心,就是这种事上心。” 太子气哼哼道:“改日我再跟他算账。” 刘彻:“谢晏,那些物品在何处?” 谢晏此刻在正堂廊檐下,左右两边厢房原先空着,此时堆满了财物。 听闻此话,谢晏走到东边打开门,里面是一排一排大大小小的箱子,足足有刘彻那么高。 刘彻吓一跳:“你,也不怕摔下来!” “不会的。底下是大箱子,上面是小木箱。”谢晏指着木箱旁的竹梯,“陛下要上去看看吗?” 刘彻:“木箱里装的什么?” 谢晏转向齐王:“我扶着你上去看看?” 齐王感兴趣,但他不敢爬竹梯,就看向太子,只差没有明说,我和皇兄一起去。 太子见状便说:“那我先上去!” 通过竹梯三两下到上面,打开旁边木箱,齐王满眼好奇忍不住垫脚,谢晏犹豫片刻,把他扛到肩上。 齐王惊呼一声,发现坐在谢晏肩膀上,很是不好意思,小脸微红。 谢晏吓唬他:“别乱动啊。摔下来我不负责!” 小孩不敢扭动,伸长脖子问:“皇兄,给我看看?” 小木箱里还有几个更小的箱子,太子打开一看是个小乌龟,金灿灿的,很是喜庆,感觉他的小尾巴会喜欢,便拿起来递给他。 然而还没拿起来就掉下去,扑通一声,刘彻吓一跳:“小心!” 太子用双手把小金龟抱出来,不禁惊呼:“实心的?” 谢晏点头:“那日你看到的多是旧物和易出手的。这些箱子里装的全是新的、不易脱手和逾制的。” 刘彻左右打量一番:“也没有很多。” 谢晏:“这里都是小件。大件在库房。” [但愿你待会还能这么淡定!] 刘彻心里觉得好笑,他乃九五之尊,什么没见过。 谢晏扭头看向齐王:“喜欢吗?” 太子摇头:“你拿不动,我给你找个好看的。” 谢晏注意到少年满脸好奇:“让他试试。” 太子:“我担心他砸到你啊。” 刘彻伸手,太子递过去,刘彻递给次子。小孩伸出一只手,没能撼动分毫,刘彻乐了,“两只手。” 齐王的另一只手不敢松开谢晏的手。 谢晏见此情形就把他抱到怀里,小孩双手去接小金龟,险些没抱住,“好重啊。” 谢晏:“喜欢就拿去。回头我在账簿上记下送你了便可。” 少年看向刘彻。 刘彻:“朕不需要这种小玩意。” 齐王转向谢晏就说喜欢。 谢晏又叫太子再看看,挑几样他喜欢的。 太子打开箱子,同东宫摆件相差无几,他不感兴趣,从竹梯上下来。 刘彻忍不住扶一下:“小心点!” 太子道一声谢就说:“没事的。晏兄以前说了,孩儿还小,摔断腿也能很快长结实。” 刘彻不禁瞪一眼谢晏。 谢晏抬腿朝太子屁股上一脚:“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再说和你绝交!” 太子笑嘻嘻躲开:“晏兄,你卖物品的钱呢?我可看到了,一箱一箱往上林苑送。我还没见过钱币堆成小山的样子。” “那就让你见见。” 谢晏说话间把齐王放地上,齐王看到太子跟上去,他左右一看,“父皇!” 刘彻停下低头,问:“何事?” 小齐王把金龟往他怀里一塞就去追太子和谢晏。 刘彻本能用手接一下,险些没拿稳砸到脚。 忍不住暗骂一声“小混账”,刘彻才跟上去。 走到西厢房门边,刘彻倒吸一口气。 门里边是一排木箱,由东墙到西墙,也有他本人那么高,而在木箱南边不再是一排排箱子,而是一串一串铜钱。 一间屋子全是铜钱? 意识到这一点,刘彻感到喉咙发紧。 太子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晏兄,这里有多少啊?” 谢晏:“十多万吧。” 刘彻脱口道:“不可能!” 谢晏吓得哆嗦一下,回头看到他怒气腾腾的,想说怎么不可能,忽然意识到自己少说一个字。 谢晏:“十多万贯!” 刘彻下意识说:“这还差不多。”想起什么,急忙问:“多少?” 谢晏心下奇怪,还没听清楚吗。 “十多万贯啊。” 刘彻张口结舌,有点不敢问,但他依然问出口:“都在这里?” 谢晏摇摇头:“这是后来抄家抄的和前几日卖物什的钱。” 刘彻顿时感到身体发虚,不禁撑着门框跨进门框,看起来还能保持淡定,实则呼吸早乱了,“所以还有这么多?” 谢晏:“去掉零头,二十万贯吧。” 刘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不禁问:“难道比国库还多?” 谢晏窝在上林苑多年,哪知道如今国库有多少钱,“不清楚。你问陛下。” 太子和齐王齐刷刷转向刘彻。 刘彻感到眼前一黑又一黑,憋了许久,吐出一句:“去年税收不足三十万贯!” 太子惊得合不拢嘴。 齐王扯一下他皇兄衣袖:“很多啊?” 谢晏闻言也挺意外,原来全国财政才这么点。 如今全国人口好像才五千万,去掉藩王封地,再去掉公主等人食邑,西北东北没什么人,闽越等地税收归王室,西南夷的税收困难,这么一算,三十万贯确实不少。 谢晏乐了,幸灾乐祸。 “差点忘了,廷尉卖住房和店铺的钱没算。” 刘彻感觉眼冒金星。 谢晏忍着笑转过身去,打开另一边一排排箱子,皇家父子三人同时瞪大眼睛。 因为箱子里不是金块就是金币。 连刘彻前几年令人做的麟趾金也有两箱。 第358章 刘彻再次感到眼晕,依然强撑着问:“多少?” 谢晏:“不算东厢房的贵重金饰摆件琉璃象牙等物,零头也被臣抹去——” “多少!” 刘彻耐心耗尽! 谢晏看到他气得脸色通红,不紧不慢地说:“一万斤。” 刘彻松了一口气。 冷不丁想起他先前的话,“等等,一万两黄金,还是一万斤黄金?” 谢晏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一万斤黄金。” 刘彻的身体往后踉跄。 太子和齐王吓得双双变脸惊呼:“父皇!” 两小儿一左一右扶着他。 刘彻嗓子眼疼:“——朕无事!” [你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无事啊。] 谢晏笑着问:“陛下是不是早上没用饭?” “用了!” 刘彻没好气地瞪一眼他。 谢晏:“臣收上来这么多财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陛下可真是,刻薄寡恩。” “滚!” 刘彻气得大骂。 太子也看出谢晏故意气他爹:“晏兄,少说两句吧。” 谢晏收起笑容:“其实只查贪官也就现在一半。能有这么多,是臣这次把贪官的亲戚至交都搜刮一遍。对了,期间还有几位三公九卿送来几人。如果说以前长安城中家赀千贯以上有一千户,如今可能还剩六七百户。” 太子张张口:“——前些日我们在茶楼,有人说你查了三百多户,这就对上了啊?” 谢晏:“那两个月廷尉府衙附近不缺看热闹的人,要是他们来一个算一个,对上也不足为奇。” 刘彻想骂人,国库加他的私库也没有一万斤黄金! 难怪韩说有钱却拿不出那么多黄金,合着被人收起来! 可是此处只有两个儿子和谢晏这个功臣,旁人听不见,骂的口干舌燥又有何用! 缓了片刻,刘彻把怒火压下去:“朕日日辛苦竟然是为他们做事!” [还不是因为你好骗!] [神棍都能骗千金,少府不眼馋才怪!] 刘彻瞪一眼谢晏:“你又腹诽什么?” 谢晏吓得身体后仰。 [不是,我眼珠没动啊?] 太子不禁说:“晏兄,你的神色就差没有明说了啊。” 谢晏有些尴尬,“要你提醒!” 太子忍不住嘀咕:“恼羞成怒。” 谢晏瞪一眼太子,便转向刘彻:“不如把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当然不包括劳役,没人修水渠,明年可能发生洪涝。” 刘彻想起五味楼,以及谢晏和五味楼的关系:“只是农民?” “陛下还想把商人的税免了?” 谢晏摇头:“您不如拿这个钱给边关将士加几顿肉。军人可以防外敌,农民是根本。至于中间的商人,养肥他们对陛下没好处。” 前世身为富二代,谢晏家虽然不是最顶端那一拨,但也知道大商人是什么德行。 谢晏:“商人有钱供养几十名贫民子弟,这些人日后步入朝堂会不会为他们牟利?到时候民不聊生,昏君的骂名还得你担着。” 刘彻想象一下,吓出一身冷汗。 谢晏见状便知道他听进去,便低头看向太子:“听懂了吗?” 太子不是很懂。 谢晏:“是不明白为何善待军人?军人对你忠心,就不用担心商人和勋贵,他们太过火,调兵灭了便是。农民人多,如果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即便你是大象,他们是蚂蚁,只要够多也能把象灭了。除非你挨个屠村。可是没了农民种地,你吃什么穿什么?” 齐王不禁说:“上林苑有啊。” 谢晏笑着问:“成千上万的农民进来把上林苑抢了呢?” 齐王傻了。 谢晏:“你是不是认为还有军人啊?戍边的将士八成出自农家。他们的父辈在老家生存艰难,他们还会继续戍守边关?” 齐王恍然大悟。 谢晏:“边关商人子弟不足一成。商人想闹也闹不起来。也不能对商人太苛刻。无人从商,东南西北的货物如何流通?” 太子不禁连连点头。 刘彻忍不住盯着谢晏,这小子上辈子是有多少师父。 [难道我说错了?] 谢晏:“陛下,这只是臣个人想法,愚见,仅供参考。” 刘彻指着铜钱和黄金:“下午朕会令人过来拉走!” 谢晏:“拉走?” 刘彻反问:“贪污所得上缴国库你有意见?” 谢晏悻悻地说:“那倒也没有。臣以为陛下自己收着。那不如——” “不如放在你这里?”刘彻冷笑一声,“朕日后想用一文钱都要请示你?想得美!” 谢晏摇头:“不敢,不敢!” 刘彻进去把箱子盖上。 嘭地一声。 齐王抬手捂住耳朵。 谢晏乐了:“胆小鬼!又不是放炮竹。你父皇一肚子气,不让他撒气,他会憋出病来。我们出去!” 说话间谢晏拉着齐王出去。 刘彻的手停在箱盖上,一时间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 太子见状噗嗤一声笑喷。 刘彻瞪一眼儿子。 太子跨过门槛,问:“晏兄,晌午吃什么啊?” “问你父皇。”谢晏停顿一下,“还是别问了。今儿就是有龙肝凤髓,你父皇估计也吃不下去!” 第232章 食不知味 刘彻着实有些食不下咽。 难得没有在用饭的时候挤兑谢晏。 谢晏看着刘彻闷头干饭只为填饱肚子,又想笑:“多大点事啊。又不是农民揭竿而起。也不是你的大将军领兵造反。他们并非不可替代,谁贪抓谁便是。他们不好好干,有的是人干。” 说到此,谢晏看向太子:“这次听懂了?” 太子点头。 小齐王见状也跟着点头。 谢晏乐了:“只是听懂可无用。要狠得下心整治。” 琢磨片刻,谢晏想到一人:“日后张贺中饱私囊,你舍得把他送给廷尉严查吗?” 太子犹豫不决。 谢晏:“你房里的人都不干不净,还能指望底下人清清白白?你要求人家廉洁奉公,人家会问,凭什么太子的人可以鱼肉乡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太子不再犹豫:“办!” 刘彻清楚记得谢晏房里多是食谱和医书。 怎么连《论语》也能张口就来。 谢晏这样的人才竟然号称自己样样稀松。 刘彻不敢问,因为他还需要谢晏,便说:“太子,他说的这些你可以记住。还有,日后同敬声出去多听多看。他那个脑子都能把你骗,比他聪明的人把你卖了,你还会帮他数钱。” 说完瞥一眼谢晏。 谢晏气笑了:“臣想卖他早卖了!” 太子忍不住解释:“父皇,晏兄,我是因为信任表兄。” 刘彻不假颜色:“休要狡辩!廷尉是何人?九卿之一,卖几样赃物需要他出面?他甚至无需前往五味楼。分明是因为你没想到这些。他的话别说霍光,就是昭平和金日磾都骗不了。”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齐王不禁问:“他们为何不说啊?” 谢晏:“首先你皇兄同意去茶馆,何必说出来扫兴?其次,他们不买住房和店铺,在茶馆和酒楼对他们而言一样。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子懂了:“如果表兄再做别的,他们看出我偏向表兄,也不会多事?” 谢晏:“倘若你听劝,他们会告诉你。你不听劝,结果他们里外不是人,何必呢?好比过些日子有人说我贪污赃款。你说不可能!下次我真贪了许多,他们人证物证俱在也不敢叫你知道。因为他们会担心你为了帮我毁尸灭迹!” 齐王听得顾不上啃肉:“皇兄应当怎么做啊?” 谢晏:“可以令人暗查啊。如果不放心他人,可以亲自带人明察暗访。” 刘彻看向太子:“可知如何明察暗访?” 太子这次不敢嘴硬,乖乖摇头。 谢晏:“暗查我有没有大的开支,否则以前不曾贪钱,为何突然需要赃款。是不是赌球了,是不是在章台街养人。明察便是来我这里看看有没有多了昂贵物品。” 哥俩了然地点点头。 午后,齐王犯困,谢晏叫太子陪他去后院。 刘彻低声说:“太子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公孙敬声懂得多。” 谢晏:“公孙贺有两个兄长,还有偏心的父母和不省心的弟弟,还有嫁出去的姊妹,逢年过节那么多人齐聚一堂,公孙敬声只是听他们一人一句,也比太子在宫里和上林苑一年到头见得多。” 太子的大姐和二姐比他大挺多,三姐也比他大两岁,庶出的弟弟又比他小很多,闹不起来,可见太子的生活环境有多单纯。 刘彻也听出谢晏言外之意,“不知人心险恶!” 谢晏:“他知道。但他不曾经历过,无法想象。陛下不妨在市井之中租一处房子,时常带着太子过去住几日?便衣禁卫住隔壁或者对面保护陛下和太子。他日朝中那些人精在东西市看见了也会装没看见。” 第359章 刘彻思索片刻:“朕回去好好想想。” 谢晏:“人教人很难。回头陛下给太子的买菜钱还没到东市就被偷,他可以记一辈子。” 刘彻怀疑太子有可能委屈的嚎啕大哭,顿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谢晏:“陛下的车队何时过来?” 刘彻的笑容凝固。 左右一看,刘彻心里就堵得慌。 尤其西厢房,足够十万骑兵再打一次匈奴! 可是也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刘彻瞪一眼给他添堵的谢晏,便朝院外走去。 如今谢晏这里做饭的人少,禁卫内侍晌午便在别处用饭。不过,此时都回来了。 驭手靠着车闭目养神,禁卫和内侍靠墙闲聊。 众人看到皇帝慌忙站直。 刘彻只当没看见他们东倒西歪,随便指一人:“去把上林苑的马车骡车驴车调过来。” 内侍问多少辆。 刘彻想想东西两边的物品,“三十辆。如果没有这么多,二十辆。” 内侍骑马去找看管车辆的小吏。 小吏已经猜到皇帝需要,所以车轮还没卸下来,那些车不是在室内就是在竹棚下放着。 两炷香后,先来十辆马车。 装黄金的箱子看着不大,但是很重,一名侍卫搬不动。 谢晏在院中提醒,一车拉一箱黄金和一箱铜钱。 刘彻替侍卫们询问空箱子在何处。 李三回答:“在隔壁院中,小人去拿。” 那些木箱也是抄家抄上来的,原先装着衣物首饰。谢晏看着木头不错就叫李三和赵大先收着。 两人不知需要多少,干脆把结实的木箱全拿出来。 一炷香后,半个院子满了。 太子午睡醒来,领着齐王到前院,看到箱子比他父皇还要高,惊呼:“又有这么多?这些贪官实在可恶!” 刘彻决定贪污款处理好就带他见见人心险恶。 赵大笑着说:“空箱子。待会儿装铜钱。” 太子尴尬了。 谢晏过去拉着齐王,对太子道:“进去帮忙。” 太子不敢拒绝。 侍卫们赶忙说:“不敢劳烦殿下。” 刘彻:“叫他给你们搭把手。公孙敬声个蠢东西都能把他骗的团团转,再四体不勤,日后还能做什么?” 太子摸摸鼻子,钻进室内。 在室内装钱的禁卫好奇,小声问:“公孙侍中又干什么了?” 太子不想说,可是他们是父皇的人——给父皇个面子。 “上次休沐晏兄在五味楼前摆摊,我想去五味楼,公孙敬声说那里被廷尉包了,廷尉很忙。” 太子看向他:“你信吗?” 侍卫想不通:“卖住宅和店铺那日?不是廷尉府的刀笔吏出面卖的吗?” 太子不禁哀叹一声:“果然你也知道。孤以为廷尉在忙此事。” 侍卫失笑:“廷尉府又不止一个贪污案。案子了结后,廷尉哪还有时间盯着那等小事。殿下还小,有所不知,各郡县大案要案都需要廷尉审理核实。前些天忙贪污案,上上下下两个月没做别的,肯定积攒了许多案件。 太子也没想到这一点,不禁说:“从今日起,孤一定多了解,不能再被他骗。” 侍卫又想笑,那是你亲表兄,还能回回骗你啊。 “殿下在那边,下官递过去。” 廷尉把一贯钱递给太子,太子伸手接过去,转手放在身边木箱里,无需跟着侍卫爬“钱山”。 半个时辰后,太子脸色通红,侍卫叫他出去透透气。 太子趴在窗户边看看他爹,正好同他爹四目相对。刘彻瞪一眼他:“伸头缩脑成何体统?出来!” 太子跳出去,刘彻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就把手帕递过去。 “孩儿知错了。” 太子一边擦汗一边悄悄移到他爹身边。 刘彻觉得他明年这个时候便会忘得一干二净,“朕先给你记下。” 过几日再收拾你! 而此时调来驾车的骑兵们惊呆了。 明明已经出去三十辆车,怎么还有啊。 谢晏注意到骑兵往院里张望便招手。 众人进来看到皇帝和太子先行礼。 刘彻拉着太子退到墙边,谢晏指着东厢房,“搬出去。轻点啊。里面都是贵重物品,一件便可在城外换一处小院。” 骑兵们走到门口,倒吸一口气。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谢晏两三个月就查出这么多赃物。 刘彻又觉得心里憋得慌,干脆躲进正堂,眼不见为净。 最后一辆车离开,谢晏叫太子搭把手,两人到后面议事堂搬出一个箱子,这是一箱账簿。 谢晏找出“金龟”二字,在旁边注明送给齐王。 刘彻:“朕以为是一箱珍珠。” “珍珠拉走了。”谢晏朝东厢房看去,“跟金玉摆件放一起的。对了,陛下,那些大件和余下的铜钱也拉回去?” 刘彻朝西看去,如今白天长了,离城门关闭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拉!朕要看看究竟有多少!” 谢晏叫内侍先把账簿放皇帝的车上,令赵大和李三看家,他陪皇帝去上林苑库房。 为了方便核实记录,韩嫣给谢晏寻的库房离府衙不甚远,就在水衡都尉府衙后面,只有半里路。 说是库房,其实是一处五间正房的三合院,东西厢房也各有五间。 精美的屏风等逾制大件在东西厢房,一箱箱铜钱在正房。因为堆得不高,五间正房摆得满满的。 饶是刘彻已有心理准备,仍然感到眼晕。 谢晏叫禁卫搬出去,禁卫齐声惊呼:“还有?!” 刘彻看一眼几人,几人以为失态惹得皇帝不快,不敢再废话。 骑兵空车回来想询问谢晏是不是把车送回去,结果先看到路边堆满箱子。 手快的骑兵打开一看,顿时失语。 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搬上车直奔皇宫。 翌日清晨,朝会,百官步入未央宫就被一个个箱子惊得走不动道。 霍去病胆大,注意到箱子没上锁,随手掀开。 卫青堪堪吐出一个“不”字就被整箱金币晃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刘彻过来,百官行礼。 刘彻抬抬手令众人免礼:“冠军侯,打开!” 霍去病看出皇帝面色不渝,他不敢贸然开口,立刻把离他近的几个箱子全打开。 有的是金珠子金叶子,有的是铜钱,有的是摆件,反正没有一样废料。 刘彻看向桑弘羊:“天天跟朕说没钱没钱,这是没钱?” 桑弘羊心里直呼冤枉。 他一个刚上任的大农丞管的是天下赋税,哪知道皇家有多少钱。 皇帝的口气明显带着怒火,桑弘羊不敢这个时候狡辩,也不敢认错,担心变成火上浇油,皇帝气急了罢了他的官,便低头装孙子。 刘彻扫一眼众人:“朕的十万大军打两次匈奴也用不完!” 霍去病瞪眼,竟然这么多?! 刘彻不想看到这些碍眼的赃物,又转向桑弘羊:“账簿在那里。少一文少一件,朕唯你是问!” 桑弘羊管家可是一把好手,闻言敢开口,立刻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大农令:“传令下去,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劳役除外!” 大农令怀疑自己听错了:“所有税收?” 刘彻:“除了商税全免!” 大农令严重怀疑皇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陛下,几十万贯钱啊。” 刘彻冷笑一声:“这里有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还有上百箱财物,不够你一年税收?” 大农令惊得张口结舌:“一万——不是一万两,一万斤?” “自己看!”刘彻转身,“今日朝会到此结束!” 说完带着内侍禁卫走人。 霍去病惊得讷讷道:“不是吧?” 卫青也好奇,向赵破奴招招手,叫他和霍去病把摞得很高的箱子搬下来。 两人搬下来三箱,两箱铜钱和一箱珍珠。 公孙贺惊呼:“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又大又圆的珍珠!” 桑弘羊家里从商,见过许多货物,闻言过来仔细看看:“这不是前两年东海送来的吗?” 卫青:“难怪陛下那么愤怒。” 桑弘羊不禁说:“难怪陛下任由谢晏当朝把人带走。这些都敢贪,这些年指不定贪了——” 眼角余光瞥到那些箱子,桑弘羊无语又想笑:“应该说难怪有这么多。” 张汤:“应该说难怪谢晏倒查十年!” 原先觉得谢晏不懂的见好就收的官员此刻也不禁说:“抄家流放也是活该!” 同汲黯一个脾气的御史摇摇头:“谢晏过于仁慈。贪了这些,合该灭门!” 霍去病正想附和,突然想到晏兄不给别人活路,他龟缩在上林苑不露头也不安全。 第360章 “改日陛下再查贪官,你来?”霍去病道。 御史张口结舌:“我——下官不善查案。” “怎么这么多木箱?” 疑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霍去病转过身去,从不远处走来两人,年长者年过半百,年轻人没比他小太多,小三四岁的样子。 离两人较近的官员道:“太史令,你来迟了。” 太史令司马谈:“我不是来参加朝会。诸位怎么在这里站着?” 同他搭话的人苦笑,“你看看就知道了。” 太史令司马谈带着他的副手,也是他儿子走到箱子中间,看到卫青,赶忙弯腰行礼:“大将军。” 卫青:“不必多礼。” 司马谈抬头,一箱黄金和一箱珍珠映入眼帘:“这,不是还没到送贡品的时候?” 霍去病听不下去:“水衡都尉前些日子查的赃物。司马谈,你务必记下,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不是一万两,其他财物百箱。” 太史令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识数,“多多少?” 霍去病:“桑弘羊还要核实,你看看就知道了。” 桑弘羊朝卫青看过来:“大将军,恐怕需要劳烦您为下官调一队人马。” 寻常车队入不得禁宫。 昨日特殊,有皇帝口谕。 如今皇帝气得不想见人,只能卫青松口,卫青就把此事交给霍去病,他要前往上林苑见谢晏。 卫青走后,霍去病把此事推给赵破奴和公孙贺,他回家准备婚仪。 霍去病到家,卫青也到上林苑。 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啊?” 卫青:“我来找你。那些赃物我看到了。陛下故意叫人放在宣室殿外。虽然你给许多人一条生路,可是要钱不要命的人不需要,此刻应该正在买凶。” 第233章 摊上事了 谢晏心里很是感动,不禁露出笑意。 卫青:“你还笑?” 谢晏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案子了结后就不曾出去过。” 卫青:“买菜看诊呢?” 谢晏摇头:“赵大和李三买菜。看诊的事被我推了。我的那些医书前些天也送出去了。” 以防一家独大,除了谢晏以前抄的一份医书,他又抄四份出来,民间三份,上林苑两份。 卫青把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你早料到日后可能遇到危险?” 谢晏:“一样米养百样人啊。有人就此改过自新,有人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到我,我死了他就安全了。我又不想这么窝窝囊囊死去,当然要考虑周全。” 谢晏还有一句没说,即便死,也要他心甘情愿才行。 卫青:“如果有人求你,你不会忍不住出去吧?” 谢晏摇头:“改日我同乡民实话实说,他们不会看着我身陷险境。今日这里没什么人,留下用饭?” 皇帝近日肯定没心思理会朝政,城中有霍去病,军中若有急务,身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的霍去病可替他处理,“那我就叨扰半日。” 谢晏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过离晌午尚早,也无需谢晏洗菜,而谢晏今日也不想做事,便把他的宝剑拿出来。 卫青惊了:“谢大人竟然主动用剑?难得啊!” 谢晏这些日子日日伏案,骨头生锈了,需要热热身,“看剑!” 手无寸铁的大将军轻松躲过,拎起不远处的扫帚,出手极快,谢晏毫无招架之力。 李三和赵大在隔壁跨院听到动静,过来恰好看到谢晏节节败退。 赵大看热闹不嫌事大:“前些日子天天带着宝剑,我以为你上一次战场变得有多厉害,原来还跟以前一样——” 谢晏瞪一眼他:“闭嘴!” 咔嚓一声! 卫青赶忙停下。 赵大和李三惊了一下,异口同声:“断了?” 谢晏抬手示意卫青不必担心,“多日不曾用剑,身体不习惯,胯骨抻了一下声音有点大。” 赵大放心下来:“你是有点大?我隔二里路都能听见。” 谢晏:“做饭去!” 赵大看看日头,最多巳时,做早饭吗。 李三看向卫青:“大将军晌午留下用饭啊?昨日大人给的钱还剩不少,我们找农奴买几只鸡。” 谢晏:“多买几只,明日给大家加菜。” 李三点头:“那就可着剩下的钱买?要是还剩几文钱,就换成鸡蛋和菜?” “你们看着买。”谢晏道。 李三和赵大愿意跟过来当个厨子,主要是因为谢晏在这方面从不计较。 卫青看着俩人去隔壁,便问谢晏:“仍未成亲?” 谢晏:“一个身有残缺,一个其貌不扬身量也不高,想要娶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很多钱,可他还要供养亲人。” 卫青:“有亲人怎么还进宫为奴?” 谢晏:“不曾说过。估计跟郑家那群畜生差不多。” 卫青想问哪个郑家,忽然想起他生父姓郑,“还记得啊?我都忘了。可是既然他们把人扔到宫门外,怎么还有脸找他要钱?” 谢晏:“可能当年确实养不活,他可以理解吧。不过他的双亲也快死了。” 卫青看着谢晏问:“他俩也确实不想成家?” 谢晏笑着点头:“你猜对了。他俩真想成家,或者找个同命相连的女子搭伙过日子,在他们成亲之日,我会送上一笔礼钱,足够他们用三五年。” 先前杨头为婚事奔波,谢晏只出人不出钱。但他成亲那日,谢晏送上一片金叶子。 杨头的孩子出生,谢晏送了一个空心的金镯子,换成物资够他们全家用一年,还不会因为过于贵重遭贼惦记。 卫青:“以后就跟着你?” 谢晏笑道:“过两年我会写下遗言,如果我走在他们前面,尚冠里的那处房子留给他们居住,我会把房契送给陛下。” 卫青怀疑他听错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谢晏见状失笑:“咱们和陛下都是少年相识,留给你不留给他,哪怕他不缺,也看不上,也会心存微词。陛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 卫青二十年前不了解,多亏谢晏提点。 而君臣共事十多年,时至今日,卫青相信,有朝一日陛下会忍不住抱怨。 因为卫青不止一次听到他皇帝姐夫抱怨谢晏如何如何。 在卫青看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过观察,卫青得出一个结论——皇帝闲的! 卫青笑着点头。 谢晏:“走,带你看看我的地盘。” 卫青失笑,上林苑我比你熟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青跟上去。 午时三刻,谢晏去厨房,看到一块猪肉,“哪来的?” 李三:“今日上林苑杀猪,给少年宫送猪肉,碰到我们拎一筐鸡鸭,便问是不是要做大菜。” 赵大补充:“我说只有咱们几人,随便吃点。杨头的徒弟就给我们割两斤肉。肥肉少瘦肉多,他们说肥肉留着熬油。” 谢晏看看瘦猪肉,挺好的,忽然想到两道菜。 鸡肉和以前一样做小鸡盖被,谢晏把猪肉分两份,一份肥肉带着一点点瘦肉,一份全是瘦肉。 谢晏用肥多瘦少做回锅肉,用瘦肉做锅包肉。又加一个青菜和一个汤,四菜一汤,四个人刚刚好。 厨房足够宽敞,卫青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四人便在厨房用饭。 赵大吃着外酥里嫩的锅包肉不禁问:“阿晏以前做过吗?” 李三和赵大私下里还是喊谢晏“阿晏”,在外面给足谢晏面子,多是同旁人一样称其官职。 谢晏:“好像做过。我也不记得了。这几年没做过。” 李三:“这几年你都没怎么下厨。” 谢晏仔细想想:“谁说的?先前太子和齐王过来,我没下厨?” 李三:“你动嘴,怎么方便怎么来。” 谢晏不禁反驳:“还不是因为犬台宫人太多。蒸一次脆饼最多吃两日。” 卫青夹着回锅肉道:“这个你做过。放了豆瓣酱,肥肉也不甚油腻。” 谢晏:“应当蒸米饭。” “只有四人,还有盖在鸡肉上的面饼,够了。日后我想念这一口,就叫厨子找你请教。”卫青不待谢晏开口,“别再给我食谱。” 李三不明白:“给你还不好啊?” 赵大感觉里头有事:“有人找你讨要食谱?” 谢晏:“你大舅子?” 卫青摇头:“他在我弟卫步身边做事。逢年过节我送过去的礼物足够岳父一家用上一整年,无需他养家,他也担心陛下有朝一日不许官吏家眷经商,所以没想过赚这个钱。是他小舅子惦记这事。” 谢晏:“难怪你以前不曾提过,今日突然说起此事。” 卫青叹气:“就是今年过年的事。晌午婢女准备做饭,卫伉的舅母说有一回在我家吃到的几个菜她们都很喜欢,问我妻子会不会做。可能我岳母先前提过她的小心思,我妻子就说自从嫁给我她没进过厨房。” 第361章 李三好奇:“就这么算了?” 谢晏:“她敢不算吗?” 李三不禁说:“瞧我这记性。大将军借给她个胆子,她也不敢耍横。” 谢晏:“也不敢四处说他小气。传出去被人戳脊梁骨的只会是她。” 赵大点头:“同亲戚抢生意的名声很不好。她自己可能也知道,所以用那种法子打听。” “不错!”谢晏看向俩人,“日后你俩每日要做十几人的饭菜忙得过来吗?” 谢晏有十三名下属,在此住五日回去一日,算上他们三人,要准备十六人饭菜。赵大摇头:“要是像今天这样四菜一汤,肯定忙不过来。要是只有一个菜一个汤,五天歇一天,还可以。” 谢晏:“我给你们两个名额,可以去少年宫挑人,也可以去犬台宫挑人。” 李三:“外人不可?” 卫青没等谢晏开口便说:“不可!阿晏先前得罪那么多人,外面进来的人都有可能被收买。只能从上林苑挑。可以挑父母亲人都在上林苑的,也可以选上林苑长大的孤儿。” 赵大想起昨日进城听到的一些流言,“可是这次他们贪了那么多钱,阿晏只砍了十几人,很多人都说他太过仁慈。怎么还有人对他不利?” 李三也想不通,等着卫青解惑。 卫青:“这次砍头的不多,但阿晏查的太彻底。同前后两任少府有瓜葛的人几乎都进去过。没有进去的也把赃款吐出来。在贪官看来这一点比砍了少府满门可怕。” 谢晏点头:“以前贪官认为死一人可以保全所有。如今在我这里行不通了。” 卫青瞥一眼谢晏:“他还会倒查十多年啊。” 赵大想起来了,以前听人说过,顺顺利利致仕,后面再发生什么事都和他无关。 谢晏今日这样做,为了立功升职的后来人定会有样学样。 如今在家含饴弄孙的前三公九卿肯定担心再出现一个“谢晏”他们都会进去。 如果谢晏死了,后来人必然有所顾忌。 赵大想到这些便看向谢晏:“以后你就在上林苑。有什么事我俩帮你办。” 谢晏:“你俩吃我的用我的,当然要为我鞍前马后。” 李三抬手把鸡骨头扔过去。 谢晏闪身躲开:“先用饭。” 此后,李三和赵大睡前都会拎着灯笼把前前后后检查一遍。 虽然上林苑夜间有人巡逻,可是上林苑太大,要混进来一个人简直像鱼入大海,把骑兵全撒下去也不一定能抓到。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谢晏没出事,张汤出事了。 就在霍去病成亲前三天。 霍去病亲自把谢晏接过去。 谢晏到冠军侯府的第二天下午,看着婢女包红绸,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跑进来就拽着谢晏去书房。 霍去病请了婚假在家,看到太子跟一阵风似的过去,转身抓住他:“成何体统!” “表兄?” 太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霍去病:“过两天我成亲,不在这里在哪儿?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左右一看,奴仆离得远,他便低声说:“有人弹劾张汤,陛下把此事交给我,我哪懂啊。再说,就算我懂也不好办。因为张贺在东宫,就算他父亲张汤是清白的,别人也会认为我包庇他。” 霍去病:“所以你来找晏兄请教?” 太子:“原本我想找舅舅。霍光说陛下既然叫我处置,肯定会叮嘱舅舅不许帮我。又说晏兄这几日在你这里。我还需要他明说吗?” 霍去病:“我是不是该夸你聪慧?” 太子连连摇头:“不敢。父皇近日可嫌弃我了。说我还不如敬声表兄机灵。我说表兄懂的那些父皇以前不许我学,还不许我听晏兄的,父皇说我狡辩!” 转向谢晏,太子拉住他的手臂:“晏兄,你一定要帮我啊。” 第234章 太子办案 院里不是谈事的地方,谢晏带着太子去书房。 霍去病坐下便问:“弹劾张汤独断专权?” “不是!”太子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幸好现在用纸。否则我别想悄无声息地把案卷带出来。” 霍去病气得想打他。 ——堂堂太子竟然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太子注意到霍去病面色不善,立刻移到谢晏身边,“此事说来话长。多年前御史中丞同张汤起了争执,他多次想要构陷张汤都没成功。张汤有个心腹大抵认为不能再纵容他,便以彼之道处死此人。 “前些日子晏兄查贪腐时,有人认为父皇有心肃清吏治,就把此事上奏父皇,说张汤和心腹谋害下属。父皇把此事——” 不由得看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这里又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廷尉不得闲,父皇把此事交给左内侍咸宣。”太子问霍去病,“这个名字是否耳熟?” 霍去病认识此人。 早年皇帝令他舅卫青前往河东买马,发现此人有才,卫青便向皇帝举荐此人,从此咸宣步入朝堂。 霍去病:“只有这些?” 太子摇头:“张汤那个心腹早已病逝,此案算是死无对证。可是就在前些日子,曾祖父地宫财物被盗,丞相不知何人所为,就叫张汤和他一同向父皇请罪。张汤认为帝陵的事是丞相在管,到父皇跟前就说他不知此事。” 霍去病:“言而无信啊。” 谢晏不禁说:“跟公孙弘学的。” 仨人看向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以前公孙弘在世时没少干这种事。好比汲黯同他商量妥当,见到陛下支持和亲。公孙弘听出陛下要出兵匈奴,他便临时反水改支持陛下。那些年同他共过事的,十个有八个被他坑过。陛下没有因此降罪于公孙弘,我就料到会有人有样学样。” 想想太子先前的那番话,谢晏道:“年年祭拜巡查帝陵的人是丞相,在这件事张汤确实无罪,也不怪他不想担责。” 霍去病听糊涂了:“现在是丞相反咬张汤一口?” 太子忍不住抱怨:“父皇啊。他居然叫张汤核实此事。张汤抽丝剥茧的能力很多人都怕,丞相因此担心,他的三个长史决定先下手为强,诬陷张汤把朝堂动向告诉商人,商人提前囤货牟利。张汤借机敛财。我是不是忘记说?咸宣和张汤也有些隔阂。父皇防止他们互相构陷就把这些事交给我。” 太子说到此很是心累。 霍去病看着太子的样子莫名想笑,“一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左内史,还涉及到帝陵和三个丞相长史?陛下是不是和你有仇?” 太子也想这样抱怨,但他不敢:“我该怎么做?” 霍去病收起笑容:“你心里认定张汤无辜?” 太子:“我看张贺就知道了啊。每次张贺在东宫用饭都跟饿了八年似的。晏兄做的肉馅包子他不曾吃过。小鸡盖被只在五味楼用过一次。他出生那年五味楼就开了,十七八年只用一次,可见家里不富裕。张汤敛财不给儿子用,难不成留着死后带走?” 谢晏:“先别慌!此事好办。如果张汤的财物同俸禄相符,长史三人便是诬告。令廷尉按律处决。张汤和丞相都默许心腹构陷他人,念他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官吧。至于咸宣——” “舅舅举荐的。我要是把他交给廷尉,舅舅不会怪我吗?” 太子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摇头:“舅舅倒是不会怪你。” 谢晏笑道:“舅舅的人肯定认为你不给他面子。” 霍去病点头。 太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谢晏:“怎么办啊?” 谢晏:“不偏不倚陈述事实令陛下定夺!” 太子还有一层顾虑:“可是——” 谢晏:“去你二舅府上把我刚刚说的那些换成你的口吻告诉大将军,再问他咸宣如何处置。” 太子:“二舅肯定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谢晏点头:“结果一样,但在外人眼中不一样。外人会认为你尊重你舅舅。兴许认为大将军叫你这么做的。你二舅又不会对外人说,这是太子的主意。这些年你爹叫他干过不少事,他说过吗?” 太子摇头,很多事情都是父皇自爆。 谢晏:“快刀斩乱麻。今日便去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令人把三位长史带到张汤家中。你和廷尉先去张汤家,廷尉拿人你核实财物。到时候还了张汤清白,三人无话可说,廷尉也可直接把三人带走。” 霍去病看向谢晏:“丞相那么胆小,得知此事后不会自杀吧?” 谢晏想想丞相叫张汤和他一起请罪也觉得此人胆小。 便提醒太子在张汤家中直接罢免他和丞相。丞相得知只是罢官便不会自杀。又叮嘱太子,从张汤家中出来立刻进宫上报陛下。务必加一句,当场罢官是担心二人又互相构陷节外生枝,请陛下原谅他先斩后奏。最后表明咸宣在中间干的事。 第362章 太子霍然起身:“我——” 霍去病微微摇头。 太子停下。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换成你的语气。否则你一开口陛下就知道是晏兄教的。” 谢晏:“你还小,错一点也无妨。” 太子拍拍齐王:“在这里等我。” 齐王听出皇兄要办一件棘手的事,便乖乖点头。 谢晏拉着他出来送太子,霍去病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看着太子上车便嘀咕:“陛下不会认为他说一句太子不如敬声,太子就能自己变机灵吧?陶器还要一点点修呢。什么都不说,叫太子自己琢磨,也不怕他越琢磨越歪。” 谢晏心说,他就是不怕才有后来那些事。 “他以为吃饱穿暖就能自己长大成才。”谢晏低头看向小齐王,“你父皇有没有说过,噫,小孩还会生病啊。” 齐王抿嘴笑了。 谢晏望着远去的马车:“幸好他没了太傅,日日跟在陛下身边。要是再来个石庆,机灵如你也能被教成棒槌。“ 霍去病:“我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如果你的长辈日日在你面前说你二舅如何如何,你就算不信,也会忍不住求证。人无完人,谁经得起差?就是我也不例外。” 霍去病好奇了。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门房离得不远,“进屋说。” 片刻后,回到书房,谢晏向霍去病坦白,当年是他令人散布谣言,齐王才上书告主父偃公报私仇贪赃枉法。丞相公孙弘借机大做文章,主父偃被下狱。 霍去病没听懂:“你和主父偃有仇?” 谢晏仗着那个时候霍去病在少年宫读书,很多事情不清楚,就半真半假地解释,主父偃同江充蛇鼠一窝,而当年他想留着江充给太子练手就必须除掉主父偃。否则主父偃为了保全自己也会帮江充。而论心机,谢晏、霍去病和卫青绑一起也不一定斗得过他!虽然可以直接砍了,但不一定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霍去病:“你怎知齐王听到流言就会上告啊?” 谢晏笑道:“因为并非无中生有。多年前主父偃就要查齐王。当年齐王同赵王、胶西王比起来像狼群里的羊。羊被杀了,狼能不惊吗?陛下不怕那群狼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就把此事按下去。” 霍去病:“我记得主父偃后来没动齐王,齐王告他也没什么用啊。” 谢晏:“公孙弘!” 霍去病正想问,你怎知公孙弘会出手。 突然想起那些年在谢晏身边听到的一些事,陛下还同谢晏打过赌,瞬间明白公孙弘一直想弄死主父偃,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霍去病:“你就像一阵风把锅盖刮开一点,齐王看到这条缝掀开锅盖,公孙弘把主父偃踹进去,主父偃死了?” 谢晏点头:“少一环都干不成!” 霍去病不禁打量他:“看不出来啊。晏兄,就你这心机,居然说不如主父偃?” 谢晏心说,那是我知道公孙弘很想弄死主父偃啊。 “我是不巧知道主父偃要害齐王,齐王怕他,公孙弘心胸狭隘。换个人,这事可干不成。”谢晏看向齐王,“听懂了吗?” 小齐王听懂了,但他觉得好麻烦。 不希望谢晏再说一遍,小孩干脆点头。 谢晏继续说:“张汤和当年的主父偃很像,都得罪了许多人。咸宣好比当年的公孙弘。三长史好比齐王。可主父偃贪污受贿,陛下有心救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霍去病:“你也认为张汤不曾贪污?晏兄,张汤为官二十载,只是御史大夫就干了七年。逢年过节收一点礼,七年下来也有一大箱子。太子突然带人过去抄家彻查,张汤根本来不及销毁。” 谢晏笑眯眯地问:“打个赌?” 霍去病打个激灵,起身道:“齐王殿下,我们踢球去。” 齐王迅速起身,担心谢晏又说张汤。 午后,酉时左右,太子回来,谢晏在后园和齐王摘瓜。 谢晏听到脚步声从园子里出来,太子上前抱住他:“晏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太子回头。 霍去病抬脚把球踢进球场:“解决了?” 太子松开谢晏,有点不好意思:“半个时辰前我回宫向父皇禀报此事,父皇问是不是找过你。我说出发前去过大将军府。父皇说舅舅不会教我先斩后奏。只有晏兄敢这样撺掇我。” 谢晏:“他还真了解我。” 太子笑着点头:“父皇也是说,朕还不了解他!不过,父皇没有训我,说我年少,不怪我不知如何处理。” 霍去病:“看到你这样,张汤没让你失望?” 太子点头:“张汤俸禄那么高,父皇有时还会赏赐他一些物件,而家里只有几百两黄金。摆件之类的没有一件逾制的。三位长史直呼不可能。” 说到此,太子转向谢晏,说三位长史听说过他在茅房挖到金砖,在地窖里找到酱坛子,坛子里装满了铜钱,三人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又说张汤事先听到风声藏起来了。 谢晏:“你怎么回的?” “我说张贺此刻在东宫,而我到宣室父皇把此事交给我,我立刻去大将军府,从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期间我和我的人没有回过东宫,张贺不可能知道。你三人是不是怀疑大将军和廷尉的人泄密。”太子说起此事就来气,“廷尉给我证明,一路上我身边没有多人也没有少人。张汤府上也没有外人。” 霍去病不禁问:“他仨不信?” 太子点头:“我问他们是不是叫张汤以死证清白。廷尉担心出了人命父皇问罪,赶忙拆穿三人,对张汤说三人正有此意,不可中计!” 霍去病惊了:“张汤不是胆小之人啊。” 太子点头:“但是张汤确实想过这么做。因为有人对他说,他处死过那么多人,仇敌太多,如今的很多指证都是真的,陛下叫他回家自省,就是帮他保全颜面。” 霍去病看向谢晏:“为何他这样说张汤就想到自我了断?” “张汤忠君吧。”谢晏看向太子,“长史被带走了?” 太子点头:“我告诉廷尉,此事到此为止。” 谢晏:“他们三人笃定张汤贪污,肯定因为自己手上不干净。以廷尉的手段,兴许拔出萝卜带出泥。” 霍去病摇头:“不能再查。” 太子点头:“要查也要父皇开口,我不想再左右为难。” 谢晏揉揉他的脑袋,趁机提点,谁都可以这样说,唯独储君不可。 太子满脸讨好地拉着谢晏的手叫他仔细说说。 谢晏失笑:“万事不出头,跟着你全无好处,凭什么对你忠心耿耿?你不但要做,还要奸佞怕你。就像今日由你经手,三人被处决。下次再有人这样做,得知陛下把此事交给你,可能不等你查证就一个个找廷尉坦白。你身边的人看你这么有手段,自然会毫无保留地为你卖命。因为一旦他们遭人构陷,你有能力救他们啊。” 太子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禁皱眉:“陛下不曾教过你?” 太子摇头。 霍去病叹气,什么也不想说。 “表兄说不可再查又是何意?”太子不明白。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前些日子查了那么多,再查下去,三公九卿空一半,他们的事谁来做?” 太子一脸懊恼。 谢晏见状宽慰他,你就是经历的事太少。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便看向表兄:“你又为何对父皇忠心耿耿?因为是我表兄吗?” 霍去病:“我二十岁,陛下就敢叫我领兵,这么大的信任,值得我粉身碎骨。” 谢晏看向太子:“你证明了他不曾贪钱,三位长史依法处决,张贺日后也会为你粉身碎骨。” 太子:“丞相和张汤都被罢免,丞相一脉也不会记恨我?” 谢晏点头:“恨不怕。好比你二舅,肯定有人恨他,而且不少。那又如何?谁敢杀进大将军府?” 齐王听得犯困,闻言瞬间精神,“还有人恨卫舅舅吗?” 太子也无法想象,就他二舅的脾气,竟然还有仇敌。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霍去病说出十多年前,卫青第一次出征,许多人从他麾下换到李广麾下,结果全军覆没。那些人不舍得怪自己,也不敢怪名气大的李广,就怪卫青,如果陛下用旁人为将,他们也不会把子弟换到李广麾下。 像公孙贺麾下就没有几人被换出来。 太子难以置信:“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晏看看天色:“你该回宫了。” 太子摇头:“这件事办得好,我向父皇告假,父皇给我三天假。我和二弟的衣物都带来了。” 想到过两天发生的事,太子笑了:“我要等着闹新房!” 霍去病瞪一眼他:“滚!” 第363章 太子毫不在意,拉着谢晏说:“我们踢球!” 第235章 喜宴 五月初六,霍去病大婚,谢晏一早就换上显得庄重的玄色长袍。 太子着金黄,小齐王一身粉,看着很是喜庆。 原先太子给齐王准备了一身红,被谢晏数落一顿。 虽然新郎新娘穿的重缘袍用色多达十二种、用料皆是上等的锦绮罗,看起来花团锦簇,同红色长袍差别很大,可宾客也不该穿红袍。 今日冠军侯府裹满了红绸,他人看到一身红的少年定会误会,比如他是不是压床童子。 前往正房用饭的路上,太子小声嘀咕:“父皇母后也没说不可啊。” 谢晏停下:“你父皇母后知道吗?” 太子哑口无言。 以前因为齐王被他亲娘王夫人养的胆小敏感,夜里容易惊醒,太子就叫齐王跟他睡。 如今齐王依然住在东宫太子寝室。 帝后别说不知道齐王每日穿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齐王有红色长袍。因为东宫有绣女,太子叫绣女准备的。 谢晏提醒太子:“待会儿满朝官吏都会过来。你父皇朝会都没有这么齐。多听多看,不许装腔作势。今日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也不可过于谦和。在外人看来像是你需要讨好他们。你是太子,无需讨好任何人。” 太子摇摇头。 谢晏:“陛下除外。” 齐王捂住嘴巴笑道:“晏兄啊。” 谢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叫讨好。太子,你对大将军说,求求你了,教教我吧。是讨好吗?” 太子想也没想就点头。 谢晏朝他脑门上拍一下,“这叫撒娇!” 瞪一眼太子,谢晏又说:“你对皇后说,我想去冠军侯府住几日,求求你就让我去吧。是讨好?” 太子摇头。 谢晏:“皇后姓卫,大将军也姓卫,亲姊弟,怎么换成大将军就是讨好?你对大将军的长史这样说都不算讨好。因为他很多时候代大将军行事,算是半个长辈。不过,换成张贺的父亲张汤,这样做就是讨好!” 太子点头:“这一点我知道。” 谢晏:“你对你舅舅极好,也不用担心将来他篡权。即便大将军变了,最多摄政,不可能把你推下去。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忽然想到一莽夫。 谢晏补充道,也有例外。但不得民心,今日上去,明日也会被他人推下去。 随后谢晏直白地点出,太子和卫家利益一致,太子一旦出事,陛下为了后来的储君不被掣肘定会废了卫家。所以很多时候霍去病不想理他也会耐心提点。 接着又言,太子没了卫家就只能依靠陛下。可是陛下有四个儿子,若是日后更喜欢燕王,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群臣定会转向燕王,太子便会孤立无援。 除非自身很强,百官对其又敬又怕不敢作妖。 太子眼中一亮:“又敬又怕,就像舅舅?” 谢晏点头:“但你是储君,无需亲自领兵。谁叫你带兵证明自己,说明他不是蠢就是毒。忠臣蠢起来比聪慧的奸佞可怕。这一点务必记住。” “我可以通过——像处理张汤的事证明自己?”太子问。 谢晏很是欣慰:“看来日后无需——” 太子赶忙道:“需要需要!” 齐王忍不住扯扯谢晏的衣袖:“晏兄,还有我啊。” 谢晏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以至于愣了一瞬,“——你先好好吃饭长高高吧。如今是你需要你皇兄保护。” 小少年重重地点头。 谢晏:“也不可吃太多。肚子撑坏,小命没了,日后你皇兄孤立无援,如何帮他?” 太子好笑:“他这么大了,还能不知饥饱啊?” 齐王的小脸慢慢变红,只因他刚刚就想到多吃点。 太子见状无语了。 走到正堂他才憋出一句:“傻不傻!” 霍去病从正堂出来:“怎么这么久啊?饭菜快凉了。” 此时霍去病还是一身常服,太子见着就问:“怎么穿成这样啊?” 霍去病:“脏了怎么办?” 太子不禁啧一声:“谁两年前说不成亲?”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两年前?两年前齐王才多大?” 两年前的齐王也就到霍去病腰部,如今快到他胸口。 听闻此话太子才意识到小尾巴长大了。 太子坐下就叫“小尾巴”多吃点。 谢晏担心他吃不下去还往肚子里塞,看到齐王的动作慢下来就提醒:“是不是饱了?” 少年点着头说:“可以再吃一点。” 谢晏:“你吃太饱晌午可就没法吃喜宴了。” 小齐王立刻放下碗筷。 霍去病乐了:“放着吧。” 府上有只看家狗,霍去病又说,他的碗底子留着喂狗。 饭后,谢晏叫太子和霍光留在正院迎接宾客,他把齐王带走。 齐王难得没有听他的,而是看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拉着齐王的手说:“跟着我吧。待会儿大舅舅、二舅舅、姨母就过来了,也不用我们招待宾客。” “那你们在正房玩。”谢晏看向霍去病,“聘礼准备好了吧?” 霍去病点头。 昨日下午他母亲和陈掌仔细查过。 其实侯府原先有卫少儿的房间。 霍去病同意成亲,卫少儿就把她和她母亲的卧室改成婴儿房,还说孙女一处孙儿一处。 另有两处住着霍光和谢晏,而卫少儿在城里有房,离冠军侯府也不甚远,她和陈掌就选择回家住。 卫母和卫长君此刻在卫青家中,待会儿同卫青一家一道过来。 除了卫家人,待会儿宫中乐师也会过来。 卫青成亲的时候很少有人请艺伎。 谢晏寻思着霍去病顺顺利利渡过死劫合该庆贺一番,前些日子就找刘彻借几名乐师。 估计乐师这个时候还在用早饭,谢晏就去厨房。 厨房的小院中此刻坐满了府中奴仆,不是在杀鸡就是在洗菜。 谢晏拿着菜单一一查过,感觉少点什么。 抬头一看,谢晏知道少什么。 谢晏指着两个打杂的:“你俩从侧门去上林苑水衡都尉府找李三和赵大,告诉他我需要四样瓜果。” 出来拿菜的厨子不禁说:“谢大人,点心快好了。听说长史还叫人买了糖和瓜子。” 谢晏:“今日天热,应该上点瓜果。对了,点心用小盘,一碟放五六个。” 厨子:“按照八个做的。” 谢晏笑道:“剩下的留着咱们自己吃。” 厨子顿时不再多言。 谁跟美食有仇啊! 那两人到后园驾车从侧门直奔上林苑。 谢晏在厨房看一眼,确定东西齐全,他便出去看看宫廷乐师来了吗。 而他才到正院就看到长史领着八名乐师进来。 没有李延年,谢晏挺意外。 殊不知这是刘彻特意安排的。 刘彻和谢晏一样因为霍去病渡过死劫而感到高兴,早就同皇后说定,今日二人过来观礼。 刘彻担心谢晏看到他和李延年又忍不住腹诽。 大喜的日子,刘彻不希望被堵得食不下咽且有口难言,就令李延年负责整理往年乐谱,还给他加了俸禄。 李延年有钱供养弟弟妹妹,自然不在意能不能出来奏乐。 谢晏指着东南角昨天搭好的凉棚对长史说,“在这里。别去正堂和厢房。大将军过来会到正堂。两边厢房已经放了茶几,宾客在厢房歇息。” 很少出来的乐师看着谢晏觉得疑惑,此人是谁啊。 长史开口:“那就听谢先生的,诸位在此歇息。待会儿宾客过来再奏乐。” 八名乐师赶忙行礼:“见过谢先生。” 谢晏笑着说:“无需多礼。” 在长史耳边低语一番,长史点点头就找婢女。随后两名婢女送来四份点心,一份糖一份瓜子以及两壶清茶。 瓜子和糖在宫廷乐师眼中不稀奇,点心稀奇,因为其中两样见过,膳房时常为公主准备,另外两样不曾见过。 听说过谢晏厨艺了得,八位乐师也没有矜持,待婢女离开就捏个梅花形状的枣泥酥。 除了枣泥酥,还有精致的百合酥,甜腻腻的桂花糕以及鸡蛋糕。 其中百合酥刚烤好,又香又酥,八位宫廷乐师顿时觉得这次出来值了。 就在此时,卫青等人进来,长史迎上去,在廊檐下聊天的太子和霍光赶忙过去。 八位宫廷乐师下意识看向长史,长史抬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人,不必奏乐。” 卫青顺着长史看过去,惊叹:“阿晏真把陛下的乐师找来了?” 卫长君:“宫里的?” 卫青点头:“先前阿晏提过一次,说连个奏乐的都没有,跟见不得人似的,就要找陛下要几名乐师热闹一番。” 第364章 “原来如此。”卫长君向八位乐师作揖,“有劳了。” 八人赶忙回礼。 太子道:“大舅舅,我们进去吧。你要不要尝尝百合酥?五味楼都没有。刚烤出来。外祖母也可以用。” 在卫长君另一侧的卫母笑着说:“谢先生做的啊?我得尝尝。” 机灵的婢女立刻去厨房。 卫青一众刚刚坐下,卫青的两个弟弟携家眷进门,霍光随长史过去迎接。 陈掌和卫少儿随后过来,公孙贺一家三口紧随其后。 卫母不禁说:“咱家人到齐了啊。” 霍去病穿着喜服出来,卫母撑着茶几起身,霍去病赶忙上前。卫母仰头望着她打小天天抱着的大孙子,不由得湿了眼眶,“我们家大宝终于长大了。” 霍光感到尴尬,因为霍去病出生时卫家众人还在平阳侯府讨生活。 哪怕平阳侯仁厚,也不会花费重金为奴仆治病,所以一旦霍去病生病极有可能挺不过来。 而那个时候他父亲忙着四处相看对象。 霍光悄悄退到门外廊檐下。 公孙敬声眼尖,注意到这一点便出来,拍拍他的肩:“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霍光瞥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孙敬声嗤一声:“要说朝政,我肯定不如你懂。就家里这些事,你真不如我懂得多。你们霍家才几个人,堂伯堂叔全算上也不一定有我们家人多。我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霍光想起公孙敬声的彪悍事迹。 只是听说,无法想象,但在这方面他不得不服:“是不如你。抄起铁锨砸祖父母,全天下独一份!” 公孙敬声:“有人弹劾我吗?” 霍光张口结舌。 ——谁弹劾一个十岁小儿! 就是杀了人,廷尉都不敢过分苛责。 “谢先生呢?” 卫母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公孙敬声回头说:“可能在厨房。我去喊他。” 说完拉着霍光去厨房。 谢晏不希望染上一身油烟味,此刻在厨房院中,所以他俩一进门谢晏就看到了。 公孙敬声直接说:“外祖母找你。” 片刻后,谢晏到正房,卫母拉着他的手臂说:“谢先生,我得谢谢你。”看一眼卫少儿,“我女儿我知道,心大着呢。没有你,这一个两个也能把大宝养大,可是肯定不是现在这么懂事。” 谢晏失笑:“去病小时候就很懂事。当时我们还不熟,看到我叔要打我,他二话不说给我叔一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跟他有缘。” “还有这事?”卫母转向霍去病,“你怎么可以打人?” 霍去病摇头:“我压根不记得。指不定是他现编的。” 卫青:“当时你在我怀里。你的手伸出去我才发现。对了,陛下也在。陛下那时就觉得你胆大。” 卫母左右看一下,问谢晏:“你叔父呢?没过来啊?”不待谢晏开口就指着公孙敬声,“去把谢家叔父接过来。” 霍光觉得此地不需要他,便和公孙敬声一起。 事已至此,谢晏便顺势道谢。 卫母不禁说:“谢什么啊。应该我们谢谢你。你看这点心多好看,跟宫里的一样。” 太子幽幽道:“宫里也没有。” 卫母噎住。 而太子此刻站在他小舅身边,被他小舅朝脑袋上一下:“这话可以不说。” 太子领着他的小尾巴去吃点心,“要不是表兄成亲,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吃不到这样酥香又好看的点心。” 霍去病看过去:“你可以不吃。” 太子顿时不敢阴阳怪气。 卫青的妻子笑着打圆场:“去病,聘礼是现在送过去,还是午后啊?” 霍去病:“再过半个时辰,先送过去。” 新娘家在城外,离冠军侯府甚远,如果午后送过去,紧接着出嫁,新娘一家会很忙。 城里有宵禁,也不能同寻常百姓一样傍晚接亲,否则肯定进不来。所以霍去病也要早早过去接亲。 先前卫青成亲因为岳父家离得远,也是早早出发把人接过来,以防赶上城门关闭被堵在外面。 卫母觉得这事宜早不宜迟,“别再过半个时辰,现在就装车吧。” 陈掌闻言就说:“您歇着。我们都安排好了,我再过去看看。” 卫少儿同他出去,卫母拉着谢晏坐下。 霍去病突然有点紧张,叫他二舅看看喜服背后有没有污垢。 卫青好笑:“很好!” 就要打趣他两句,乐器响起,霍去病看过去,打头的是赵破奴,后面还跟着苏建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 霍去病赶忙出去。 卫步一看十几人进门,也跟过去招呼同僚,请他们到厢房吃茶。 长史这两天叮嘱过婢女,看到客人尽管上茶点,无需多问。几个婢女立刻去厨房。 苏建捏着蛋糕对霍去病抱怨:“我到五味楼十次最多碰到一次啊。早知道你今日准备,我早过来了。” “晏兄准备的。”霍去病说完又给婢女使个眼色,婢女又去拿两盘。 卫大姐在正堂朝外看一眼,不禁问:“没有女眷吗?” 谢晏:“有的。西厢房便是用来招待女眷。可能在家梳妆打扮吧。” 话音落下,太子豁然起身。 谢晏吓一跳:“干什么?” “我大姐来了。” 太子拉着齐王出去。 卫青的妻子见状也出去招呼卫长公主。 而几人到西厢房,平阳侯夫妇到了。 如此断断续续,直到午时宾客才到齐。 考虑到宵禁,午时三刻谢晏就叫婢女上菜。 六荤六素六个汤,有一半是谢晏这几天做的,五味楼没有,皇家更没有。 有些女眷不想出来吃酒,可当她们吃到酸甜口的排骨、锅包肉,不禁庆幸来了。 公孙敖同谢晏熟稔,俩人在一处用饭,公孙敖调侃:“谢先生不厚道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卫青舀一个蛋饺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鸡蛋皮也可以包肉馅。” 公孙敖:“你也没吃过啊?” 卫青哼一声:“谢先生但凡勤快点,也不至于今年才走出犬台宫。” 谢晏充耳不闻,夹一点青菜炒豆皮。 卫青一阵无语:“看看,只要说到他不爱听的,就是这样!” 婢女抿嘴笑着走近,“大将军,烤鸭。” 说完把烤鸭放到卫青面前。 考虑到人多,今日就没有分餐,四张方几拼到一起,八人围坐一处。 卫青这边除了他的心腹至交,便是一个小太子。 太子被谢晏安排在他和卫青中间,霍去病没有座位,他要敬酒啊。 谢晏趁机告诉太子,谁谁谁和大将军何时相识,早年干过什么糗事,谁谁谁的岳母彪悍如虎。 太子感到不可思议不由得瞪大眼睛,比他大二三十岁的众人见状忍俊不禁,君臣关系瞬间近了。 因为没有外人,谢晏无需同他们客气,他立刻拿起薄饼刷酱卷鸭肉,还招呼太子快吃,晚了就没了。 公孙敖瞪一眼谢晏:“想吃何时不能做?还跟我们争这一口?”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不再矜持,因为五味楼偶尔才做一次,且看厨子心情,所以任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都只能碰运气。 有些人一年也碰不到一次。 卫青看着亲友同僚喜欢谢晏的烤鸭心里很是高兴。 而众人吃的满足,餐后还有来自上林苑的瓜果,以至于本想走个过场的女眷也不禁留下观礼。 卫母听着宾客对喜宴的称赞,笑得合不拢嘴,又同谢经好一通称赞谢晏用心。 霍去病被欢声笑语感染也不禁眉开眼笑。 第236章 礼成 未时过半,霍去病带着迎亲队伍离开,谢晏估计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便把太子留在卫青身边,带着齐王、卫伉兄弟几人及卫青的几个侄子和小侄女去后园。 不少女眷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想起家中儿女。 趁机在各家夫人面前露个脸,日后也好相看对象。 于是便向卫少儿告辞。 卫少儿希望儿子的婚宴热热闹闹,可是霍去病没有大办,宾客除了近亲便是同霍去病和卫青关系较近的同僚,总共请了不到六十户。 若是女眷离开,回头新娘过来,正房院中都站不满。卫少儿就问家中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叫奴仆过去处理。 卫长公主看向公孙敖的妻子打趣:“她想回去把儿女带来啊。刚刚用饭的时候就说早知冠军侯的喜宴跟宫宴似的就把他们带来了。” “这点事啊?哪用得着亲自回去一趟。” 霍去病迎亲的车队来自上林苑,刘彻令公孙贺送来的。所以冠军侯府的车马没人用,卫少儿就叫长史驾车把各家小孩接过来。 长史出去五次,十岁以下的男孩女孩接来二十多个。 第365章 谢晏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到前院一看,险些吓一跳。 沉吟片刻,谢晏令婢女去问厨房有没有点心。 原先点心是按照一份八块备的,又在此基础上多备十份以防万一。谢晏改成一份五块,便剩下许多。 先前听到婢女提过宾客们很是喜欢,考虑到回头宾客等新娘的时候饿了可能还想用点心,厨子们就没敢动。 现下婢女来要点心,厨子们庆幸没有胡吃海喝。 厨子们没能吃到也很高兴,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厨艺得到认可。 四名婢女用托盘各端四份点心到谢晏跟前,谢晏点点头:“待会儿再送水果。不许露出心疼的样子。大喜的日子人多才热闹。若是没什么人,反倒会惹出流言蜚语。” 长史也叮嘱过奴婢务必令宾客吃好喝好。 机灵的婢女到卫少儿身边就问,院里晒得很,是不是到室内休息。 东西厢房已经收拾干净且用了熏香,卫少儿闻言就请众人进去。 公孙敖的夫人拉着六岁的小女儿,给她一块鸡蛋糕:“往常每次到五味楼都把这个点心当饭。看看是不是和五味楼一样。上午我叫你过来,你还不愿意。” 卫长公主想起她来的晚,不曾用鸡蛋糕,便说:“不一样。这个比五味楼的香软。也不知谢先生怎么做的。” 卫青的妻子此刻也在,道:“昨日谢先生在府里试菜,我见过,放了牛乳。齐王一次用了三块,太子训他,说吃了这么多还用晚饭吗。谢先生说,就是鸡蛋、牛乳、蜂蜜、面粉这些,他爱吃就叫他吃,和吃饭没两样。” 卫少儿又把好看的百合酥递过去:“尝尝这个。” 婢女又往东厢房送十多份点心。 胆大的小子见状便去东厢房。 闲聊的众人下意识停下,循声看去,小子吓得不敢上前。 卫青本想问他找谁,眼角余光瞥到面前的点心,不由得想到昨儿他家老三左手一块蛋糕,右手一块百合酥,便笑着说:“进来啊。” 小子意识到自己冒失,不禁担心被父亲责罚。 他父亲曾跟随卫青三次出征匈奴,自然不会当着卫青的面训儿子,就叫他进来。 卫青把点心递给太子,太子送过去。小子的父亲赶忙起身:“使不得!快谢谢殿下。” 小子眼馋鸡蛋糕,因此一边道谢一边瞥他父亲隔壁桌上的鸡蛋糕。 太子天天带着齐王,很清楚同齐王年龄相仿的小孩想要什么,又把鸡蛋糕送过去。小子的父亲惊得不敢坐下。 卫青抬手把太子叫到身边。 原先霍去病麾下的一些将领同卫青的心腹不甚熟悉,毕竟有些人相差十几岁。 茶点送过去,可以很自然地把话题扯到五味楼,不会因为无话可说而尴尬。再经过一场喜宴,两拨人便没了隔阂。 现今又来了小孩,有人不禁感叹老了,日后天下是太子这一代人的。 有人趁机恭维太子,前几日张汤和丞相的事多亏太子出面,否则二人怕是凶多吉少。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 卫青:“陛下教的好啊。” 太子心中一惊,顿时意识到此刻不该提谢晏。 先前谢晏查贪污得罪许多人,此刻提他,岂不是叫众人想起谢晏干的事。 若是其中有人贪了钱,恐怕会忍不住阴阳怪气。 太子连连点头。 卫青:“不该先斩后奏。” 公孙贺好奇,而以卫青的行事作风,他这样提就不怕旁人问,便问太子干什么了。 太子:“御史大夫和丞相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不曾鱼肉乡民,孤担心他二人认为辜负了父皇的看重以死谢罪,便先罢免他们。” 无论这些宾客是敬重丞相的还是御史大夫,闻言都不禁点头。 兴许潜意识认为太子可以饶恕二人,日后也会放过他们。 两炷香后,刘彻进来。 众人慌忙起身见礼。 太子到他爹身边。 刘彻看着他的衣着很是满意,便到主位坐下。 婢女赶忙送来茶点。 刘彻啧一声。 卫青心说,来了! 刘彻指着百合酥:“谢晏准备的?往日朕去上林苑,随便弄点食物敷衍朕。今日倒是有心!” 卫青不敢接茬,否则他也会被捎带上:“陛下尝尝看。” 刘彻拿出手帕擦擦手,太子笑着说:“鸡蛋糕也比御厨做的好。” 听闻此话,刘彻改用鸡蛋糕。 果然,又香又软。 刘彻心堵。 卫青瞪一眼太子,叫他出去。 刘彻按住儿子的肩膀:“跟朕说说晌午吃的什么。” 卫青心想说,陛下闲的! 刘彻一边倒水一边看向太子。 太子笑着说:“主菜是烤鸭!”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又说,哪几个菜他以前不曾吃过,都是谢晏这几日新做的。 刘彻不想再找不痛快便转向卫青:“去病还没回来?” 卫青看看门外的天色:“快了!” 刘彻用了一杯清茶两块点心,乐师奏乐,卫青起身:“来了!” 谢晏也意识到新人进门了,便冲齐王、卫伉等人招招手。 一行人到达正院,正好看到戴着薄纱的新妇进门。 碍于帝后在场,没人敢放肆,气氛显得沉闷。 幸好有乐师暖场,又因廊檐下挂满红绸,婚仪喜庆又庄重。 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今日也在,刘彻派来的。 太常本人也不介意为冠军侯主持婚仪。 随着奉常引领新人步入正堂,谢晏等人便留在室外。 小齐王踮起脚说:“新妇好好看啊。” 谢晏点点头。 新娘祖父和父亲都当过兵,新娘本人也喜欢舞刀弄枪。 多年前大军班师回朝,新娘随家人在路边看到霍去病便非君不嫁。 得知霍去病在少年宫读书多年,她也叫家人给她请个先生。 由于新娘的父亲只是小吏,比卫青的岳父还要低两级,而读书很费钱,新娘的父亲便不曾理会。 卫长公主出嫁后,长安人意识到皇帝不会给霍去病娶个高门贵女,新娘家人才对她上心。 刘彻原先不甚满意。 卫子夫告诉他,此女相貌出众,个头也不矮,将来两人的孩子一定像卫伉一样壮实。 刘彻想想体弱多病的二儿子和缺心眼小儿子,这才定下此女。 霍去病偷偷看过,对女子的相貌很是满意。 接亲时他紧张又期待,红光满面,没有一丝不满。 谢晏看着坐在主位的是卫长君和卫母,而帝后在东,卫少儿和陈掌坐在西边,他便移到公孙贺身边。 ——公孙贺此刻也在门外观礼。 谢晏低声说:“不是先拜父母吗?” 公孙贺压低声音:“听陈掌说当年去病出生时二妹什么也不懂,多亏了老人家。老人家的身体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我大舅子,今天晌午我看也没用多少饭。说起来他四十多了,身体肯定不如早年,又因一生未娶,二妹和陈掌商量一番,叫他喝媳妇茶。” “原来如此。” 谢晏这几日没听霍去病提过,“刚刚决定的?” 公孙贺点头。 “礼成”的声音传入耳中。 新人入新房,太子带着表弟表妹们追上去。 谢晏一把拉住他:“着什么急?你晚上又不回去。过来!” 说着话给长史使个眼色。 长史把谢晏带来的糖拿出来。 这个糖可不一般。 谢晏去年就开始准备了。 因为谢晏用的是花生。 原先谢晏以为要指望张骞带回来。 后来在东西市转悠,谢晏才发现长安城早就有人种植售卖。 谢晏去年用麦芽糖试做过几次,倒是做成了,但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寒冬腊月闲着无事,谢晏知道缺什么。 除了好看的果纸,同他前世吃过的花生糖比起来还缺糯米纸。 考虑到霍去病什么也不缺,谢晏废物空间里的废物也拿不出手,谢晏就和赵大、李三三人给霍去病做了一筐花生糖。 前几日来到侯府,谢晏就把糖交给长史。 之所以没有在侯府做,谢晏存了一个私心,他日李三和赵大在上林苑待不下去,二人可以搬到尚冠里以卖花生糖为生。 言归正传! 长史带着八位奴婢,四人在院里,四人到门外——门外有看热闹的邻居,挨个发糖。 刘彻和皇后从正堂出来,正要碰到婢女准备进去。刘彻伸手捏几个,顺手给皇后两个。 拨开一看,糖和白色的纸黏在一起。 刘彻不信谢晏会犯这种错误,便问身边的次子:“白色的可食用?” 齐王点点头:“晏兄说是米做的。父皇,我最喜欢这个纸!” 第366章 说话间还把荷包递给皇后,“晏兄给我装满了。” 观礼的宾客朝齐王看去。 不是因为他喜欢纸,而是他竟然称呼谢晏“晏兄”。 帝后二人竟然习以为常! 差辈了吧? 皇后转向谢晏,笑着说:“谢先生辛苦了。” 众人不禁打个激灵。 不是,皇后这个样子——皇帝和谢晏究竟什么关系? 第237章 闹洞房 可惜没人敢当着帝后的面问出口。 随着金乌西坠,帝后离开,宾客散去,热热闹闹的冠军侯府归于宁静。 卫母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卫长君的身体无法支撑他劳心费神,卫青的妻子先陪二人回去。 霍去病在新房,卫青、谢晏和卫少儿等人帮他归置嫁妆。 其实几乎没有嫁妆。 因为霍去病的岳父并非世家,而以前也没有朝廷常年出钱供养的职业军人,所以霍去病的岳父一家没攒下什么钱。 嫁妆实则是霍去病送过去的聘礼,又随女方带回侯府。 卫少儿和陈掌负责嫁妆,谢晏到厨房看看还剩多少饭菜,卫青带着两个弟弟核实礼单。 太子一看谢晏去厨房,就给表弟表妹们使眼色,悄悄钻进正房后面的起居室。 虽然太子尽可能放轻脚步,可大大小小十人,动静可不小,以至于刚到门边就被霍去病发现。 太子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便打个手势,迅速绕到屋后。 霍去病打开门什么也没看到,以为表弟表妹从侧门躲到两边的小院,便同新婚妻子说一声,他到前院看看,就随手把门带上。 太子看着他走远,立刻移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以防看到不该看的,他抱起小表妹,叫小表妹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四五岁大的小孩颇为失望地说:“大表兄不在啊。” 坐在榻上的女子转过身来,小孩吓得抬手捂住眼睛,急忙说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太子气得打断:“闭嘴!” 小孩闭嘴。 齐王踮起脚:“给我看看。” 同霍去病的妻子四目相对,齐王本能想躲。 而太子这几年时常带他出去把小孩练大胆了,此刻又有皇兄在身边,潜意识认为有主心骨,小齐王挥挥手:“霍表嫂!” 新妇没料到小孩会开口,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开口有些失礼,便移到窗前:“你是大——二舅舅家的小表弟,阿登?” “我是卫登啊。” 旁边窜出个脑袋。 新妇吓一跳。 太子乐出声来。 初来乍到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转向太子想说什么,看到他身上亮眼的黄,便意识到他的身份不同寻常。 注意到绣纹不像是黄色的丝线,很像是金线,新嫁娘顿时猜到他是何人:“太子殿下?” 太子笑着点头:“表嫂。” 女子不知该行礼,还是该请他进来,干脆先问出心底疑惑:“殿下怎么在这儿?” 不禁看一眼夕阳的余晖。 太子:“我向父皇告假了啊。明日再回去。” “表嫂,还有我们!” 太子身边多出两个脑袋,卫登旁边多出四个脑袋。 霍去病的新婚妻子又吓一跳。 卫伉善解人意的说:“我是卫伉,这个是我二弟不疑。”接着指着窝在太子怀里的小女孩,说是小叔的小女儿,那边四个是三叔和小叔家的。 女子笑着一一寒暄。 太子的小表妹不禁说:“表嫂好好看啊。” 齐王点头:“和我娘亲,还有母后,一样好看!” 霍去病的妻子连称“不敢”。 太子问他们可以进去吗。 女子看到他怀里的小女孩,以为她对新房好奇,赶忙请他们进来。 新房也有点心水果。 霍去病的妻子就问他们要吃什么,要不要喝茶。 太子笑着问:“表嫂想不想知道表兄喜欢不喜欢你?” 其实她知道霍去病对她还算满意。 当朝大司马骠骑将军不会委屈自己。 再说,在公主都无需联姻和亲的情况下,帝后自然不可能逼冠军侯娶个不喜欢的。 可是从未听说过霍去病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忍不住好奇,“殿下知道?” 太子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表嫂试试。表嫂,我先去准备一下。” 齐王跟着起身。 卫伉跟上。 几个小的对新房好奇,不想这么快出去,就问太子表兄要不要帮忙。 太子:“不想帮直说便是。在这里等着。” 而三小子刚到前院就撞上公孙敬声和霍光。 公孙敬声不禁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太子:“父皇给我三天假,还有一天呢。霍光知道!” 霍光这几日也请假了,知道太子为何在此,便点点头证明此事。 公孙敬声:“找谢先生?他在厨房。” “我不找他。” 太子满眼笑意。 公孙敬声想问他怎么这么高兴,忽然想到什么,“你不是要那什么吧?” 太子点头。 公孙敬声顿时来了兴趣:“早说啊。我知道!你准备好了吗?” 太子:“就要准备啊。” 霍光听糊涂了。 以防满肚子坏水的公孙敬声乱来,霍光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天黑下来,霍去病推开新房门吓一跳,从高到矮十二人,把他的新床和新媳妇挡的严严实实。 霍去病气笑了:“我说怎么一个个赖着不走。” 太子拿着一卷书,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论兵法骑术,肯定难不倒你。你猜表嫂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猜对了我们就叫你过去,猜错了,给你个机会,背诗一首。还要是我翻到的这篇。要是再错了,你就给我们跳舞!” 霍去病气无语了。 鬼知道他翻的是哪篇。 霍去病隔空指着他:“不出去是不是?” 太子点头。 霍去病退至门外就喊:“晏兄!” 卫青的两个弟弟回去了,谢经和杨得意也回去了,卫少儿和陈掌在卧室,此刻正堂只有卫青和谢晏二人,两人互看一下,就当没听见。 长史进来:“大将军,谢先生,后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晏:“你们家小公子去哪儿了?” 长史想说先前还在,忽然想起他隐隐看到霍光和表公子去后面起居室,“不是在闹洞房吧?” 卫青:“不是才怪!” 谢晏看向卫青:“过去看看?” 卫青刚用过晚饭,正好可以消消食,二人便悄悄靠近新房,悄悄移到门边。 正好看到公孙敬声起哄叫霍去病跳舞。 霍去病哪会啊,又不好意思较真,就挨个吓唬他们。 齐王注意到谢晏便想开口,谢晏微微摇头比划个舞剑的手势。 这一幕正好被霍光看见。 霍光见不得兄长为难,左右一看,在不远处的北墙上看到一把宝剑。 这把剑从没进过兵器库,霍光怀疑是陛下送的。 霍光指着宝剑说:“那就改舞剑。” 公孙敬声立刻说:“冠军侯不会又说不会吧?” 霍光拿下宝剑扔过去, 霍去病接过去转身,谢晏和卫青移到窗台前。 闹了两炷香,霍去病急眼了,公孙敬声变出一个桃,道:“最后一次!” 卫青低声说:“回头去病不找机会收拾他,我跟他姓。” 这一招谢晏见过,当年卫青成亲,公孙敖等人赖着不走,非叫新人给他表演咬果子。 当年公孙敖用的是红枣,用红线系上,放在卫青和他妻子中间,只要一个人咬到就算过关。 然而红枣太小,稍稍一动,卫青和他妻子就撞到一起。 饶是卫青有心理准备,也足够有耐心,也被公孙敖耍得险些失态。 霍去病可没有卫青的耐心和好脾气。 那次霍去病也在,以至于一看到桃子就知道公孙敬声要做什么。 霍去病不信公孙敬声有他身手灵敏,就对新婚妻子说:“我来,你别动!” 公孙敬声把桃子移向表嫂,霍去病扑上去,他没有往上提,而是把线松开,桃子落到下方,霍去病险些撞到妻子。 公孙敬声掂着桃子说:“冠军侯,没想到吧?继续!” 霍去病捏住他的手咬一口桃子! 公孙敬声惊得瞪大眼睛。 太子等人也惊呆了。 霍光不禁问:“还可以这样?” 谢晏轻咳一声。 众人朝窗外看去,看到谢晏也看到卫青。 霍去病不知二人看了多久,顿时脸色通红。 公孙敬声何时见过害羞的冠军侯,顿时心满意足。 谢晏看向太子:“饭菜凉了,你不饿他们也不饿?” 第367章 公孙敬声立刻说:“走了,走了!” 谢晏关上窗,霍光带上房门。 卫青问太子:“这么多人今晚怎么休息?” 太子指着表妹,“跟舅舅回去。伉表弟跟着敬声表兄,我和二弟还和晏兄住一起。” 幸好卫青是大将军,宵禁管不到他身上。 卫青本想刁难一下太子,可惜没成。 “你倒是会安排。” 卫青没好气地说一句,便带着几个侄女回去,交给夫人照顾。 翌日清晨,霍去病把谢晏拉到正房,给他妻子一杯茶,二人恭恭敬敬奉上一杯茶。 谢晏下意识朝外看去。 霍去病塞他手里:“我娘和陈兄还没起。你不说我们不说,他们不知道。再说,知道了我娘也不好意思跟你计较。从我出生到现在她照顾几天啊。” 谢晏笑着抿一口:“好了吧?” 霍去病点头:“你过几天再回去啊。” 谢晏:“冠军侯,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水衡都尉!” 霍去病忘得一干二净:“都怪——都怪太子!” 太子醒来不见谢晏四处找他,闻言立刻进来:“怪我什么?” 霍去病:“晏兄为何当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水衡都尉?” 太子转身就走:“二弟该醒了。” 霍去病噎了一下,道:“改天我得给他一顿!” 谢晏放下茶杯起身:“没给你们准备礼物,回头孩子出生,我亲自给他打一把金锁。” 霍去病替孩子道谢。 谢晏叮嘱一句:“日后养孩子一定要记得,忘记自己小时候怎么样。” 霍去病:“这可就难了。要不你帮我养?” 他妻子惊得眼睛大了一圈,这,是什么关系啊? 不是说谢晏和陛下有点什么啊。 看昨晚的情形,以及霍去病对谢晏的态度,怎么像是跟大将军有点什么啊。 第238章 谢晏的承诺 谢晏没有理会霍去病。 早饭后太子和齐王离去,他就去收拾行囊。 临出门,霍去病叫他等一下。 谢晏无奈地问:“没完了?” 霍去病:“看把你吓的。舅舅叫我送你回去。” “什么时候说的?” 谢晏没听卫青提过啊。 霍去病:“先前去接你的时候。二舅说前些天你得罪了太多人,肯定有很多人怕你过些日子又来一次,所以定会先下手为强。” 谢晏:“不是有几个拳脚不错的随从?你叫他们送我便是。” 在霍去病身边的长史解释,有家的回家了,没家的玩儿去了。因为忙了几日很辛苦,便给他们一天假。 谢晏看向霍去病:“你亲自送我啊?” 长史笑道:“还有下官。再说,也不止下官和将军两人。还有几个会舞枪弄剑的护院。谢先生,稍等片刻。” 片刻后,马车从侧门绕到正门,长史驾车,前后各有两名随从,霍去病做个“请”的手势,谢晏笑着上车。 路上人多,马车行的慢,半个时辰才到水衡都尉府。 今日是霍去病成亲第二天,谢晏就没请他进去。 霍去病考虑到谢晏离开几日定有许多公务等着他,而他在此耽搁半个时辰,回头谢晏就有可能点灯熬夜,所以在谢晏下车后他就直接回城。 以至于李三等人听到霍去病的声音小跑出来,霍去病已走远。 李三不禁说:“怎么不下来喝杯茶?” 谢晏:“懂不懂事?哪有刚成亲就在外面吃吃喝喝的?” 李三不禁朝脑袋上一巴掌:“看我这记性。” 注意到谢晏拎着两个布包,李三又问:“买菜了?” 谢晏原本只带着衣物,没想到长史很会办事。 ——先前谢晏到车上就看到一包糖果点心瓜子。谢晏看向霍去病要解释,霍去病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长史说他准备的。 谢晏在府上忙了多日,上林苑多亏他的下属盯着。 何况赵大和李三准备了花生糖,却没有过来参加喜宴。 谢晏递给李三:“冠军侯给大家准备的。有糖有点心,还有昨天剩的瓜子。不是酒桌上剩的。桌上的糖和瓜子都被小孩祸祸了。这些是多备的。昨天的点心被用光了。这个应当是今早做的。” 李三顺嘴问:“你不清楚?” 谢晏:“我又没去厨房。” 李三试探地问:“打开了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 李三看懂了,嫌他问了一句废话。 赵大双手托着布包,李三拆开布包惊了一下,竟然是三层大圆盒。 谢晏的下属之一打开盖子,满满当当一盘点心,五颜六色,精致又好看。 谢晏的下属便说:“先进屋。” 众人到正堂又打开第二层。 第二层是瓜子。 长史在东市买的。 李三:“这个我吃过。谢大人以前也种过,用很多香料炒的很香,没想到城里也有。” 赵大移开瓜子,露出一盘各种各样的糖,唯独没有花生糖。 谢晏前几日做花生糖的时候,他的下属们吃过边角料,觉得花生糖更香,不禁问怎么没有花生糖。 李三:“大人做的花生糖全长安独一份,肯定被宾客要走了。” 真让李三猜对了! 卫长公主喜欢花生糖的口感,临走时长史给她包一包。 卫青的两个弟媳见状便问还有没有。 机灵的婢女瞬间知道她二人此话何意,便给每家准备一包。结果只剩几个,被谢晏塞齐王荷包里。 齐王荷包里的糖被他掏出来塞卫皇后手中。 说来也是因为小齐王没人看顾,指望他爹他能饿死,卫皇后便时常叫人给他准备吃的用的。女官或照顾他的内侍会提一句,小齐王就觉得皇后和他母亲王夫人一样好看且和善。 言归正传。 谢晏处理好这几日积压的公务,算算日子差不多了,便叫李三和赵大把议事堂里间的钱搬出来。 谢晏去套车。 下属见状便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谢晏摇摇头:“不出去!” 李三把宝剑给他:“这个带上。谁知道上林苑这几日有没有进新人。” 谢晏算算两地距离,拐拐绕绕将近三里,便接过宝剑。 两炷香后,谢晏停在织室门外。 管事婆子听到动静从院里出来“算着日子您也该来了。” 谢晏看一下塞满铜钱的木箱:“钱我带来了。” “衣裳早做好了。” 婆子笑着说:“前两日就要告诉你。听说冠军侯大婚,而你肯定要参加的,所以就打算再等两日。过两日还没过来小人就过去看看。” 谢晏打开木箱:“按照原先说好的价钱?” 婆子依然笑着说:“你带咱们赚钱,你说多少是多少。” 谢晏不禁说:“你该去外面当个管事的。” “我这样的到了外面工钱只多不少。可是处处要看人脸色啊。哪像在这里,事情做好,没人敢给咱甩脸子。” 婆子看到谢晏打开木箱,便过去搭把手。 先前谢晏答应随他办案的众人,一人两身衣裳,一身绸缎一身布衣,但没有花色绣纹。 即便如此,廷尉府的衙役,水衡都尉的属官和谢晏找卫尉调的五十名南军也很满意。 有人心里甚至琢磨过,没有绣纹才好出手。 期间,谢晏令刀笔吏记下众人身高尺寸,“典客案”结束后,谢晏从赃物中调一些绸缎,又令人买一些布送到上林苑。 上林苑的女工白天要为帝后宫妃皇子公主准备衣物,天黑后不会再动针线,以防出错。而谢晏的活简单,借着月光就能做好,所以婆子便接下此事。 院里的人听到谢晏的声音纷纷走出来。 恰好两人一人拎着一贯铜钱。 胆大的女子朝院里喊一声:“快出来,谢大人给咱们送钱来了。” 谢晏故意说:“一手交钱一手货!” “好嘞!” 女子进去就把早有捆绑好的衣裳拎出来。 谢晏没有告诉她们给哪些人做衣裳,只是给出几张数字,一号的身高尺寸,二号的身高尺寸等等这些。 女工们除了通过衣裳分析高矮胖瘦,便看不出别的,以至于不过两日就对这些衣裳失去兴趣。 近几日甚至嫌那堆衣裳碍事。 旁的女工见状也帮忙搬衣裳,速度快的跟清理废物似的。 可惜谢晏的马车放不下。婆子就驾车随他走一趟。 到了府衙,谢晏叫李三和赵大把衣裳卸下来,他把名册翻出来。 谢晏按照名册先把自己人的衣裳发下去,包括原先张汤借给他的三人和赵大及李三。 随后谢晏叫众人去做事,他把南军和廷尉府的衣物分开。 午饭后,李三前往廷尉府,赵大去找卫尉。 第368章 这些人都知道做衣裳很费时间,可以理解谢晏迟迟没能兑现承诺。 但时间一长,有人就担心谢晏忘了。 倒是不怕谢晏耍无赖,因为他很会花钱。 办案期间谢晏每次加餐都用金叶子。 他们就不曾见过谢晏用铜钱。 就在前几日,还有人想去冠军侯府看热闹,顺便同谢晏来个偶遇,问问他衣裳做好了吗。 如今看到衣裳,此人很是羞愧。 不过三日,此事就传遍长安。 只因不止一人去布店用绸缎换布衣。 布店东家收了多件同样的衣裳自然要多问几句。 当日布店还有几个市井小民,得知他们前些日子陪谢晏查案,谢晏送的,又忍不住称赞谢晏仁义。 此事传到三公九卿耳中,不曾贪污的官吏认为谢晏妇人之仁,贪了不少的官吏认为谢晏心机深沉,反倒不敢想方设法针对谢晏。 因为谢晏查的彻底,上林苑的小贪不敢心存侥幸,就偷偷把贪污所得送回去。 谢晏的耳目遍布上林苑。 紧接着就有工匠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只说:“过两年再伸手再抓他们也不迟。” 不过,谢晏没有装不知道。 城里的案子了结后,谢晏再次见到各处官吏,笑得意味深长,以至于谢晏不在上林苑,他们也不敢懈怠。 管事小吏尽心,谢晏需要操心的事极少,一度同在犬台宫一样清闲。 不知不觉到了仲夏时节。 霍去病成家后不能再隔三差五过来,谢晏身为水衡都尉不能再去城中小住,又因为天热烦躁,霍去病看到他太子表弟就心烦。 太子已知大表兄为何烦他,而这件事上确实是他自作聪明,所以只敢在他爹面前抱怨几句。 刘彻:“你希望朕换个人出任水衡都尉?” 太子眼中一亮:“可以吗?” 刘彻指着敞开的宫门。 太子坐在他身侧:“就不滚!” 随手掀开急奏,“父皇,先——” 猛然睁大眼。 刘彻拿过来:“出什么事了?” 太子张口结舌:“关,关东不是离黄河很远,怎么还会发大水?” 刘彻令黄门宣召大农令、大农丞等人。 看到碍眼的儿子,刘彻冷不丁想到谢晏多年前提过“种树”,而这些年黄河两岸确实好多了,因此刘彻想知道谢晏前世的关东是如何治理的。 刘彻给自己倒杯水,同太子闲聊几句,待太子再次提到谢晏,刘彻便问是不是想去上林苑。 太子连连点头。 春喜不禁说:“殿下,此地离上林苑有百里啊。” 刘彻顿时想把春喜踢出去。 太子恍然:“是我忘了,我们在甘泉宫。过些日子再去吧。” 七月底,秋老虎还没离开,刘彻就起驾回长安。 太子在城里待三天,赶上休沐,也没告诉他爹,早饭就去上林苑。 刘彻得知此事已是第二日,便问太子昨天跟谢晏去哪儿玩了。 太子:“在上林苑啊。父皇,没想到晏兄也很忙。案头上的公文有这么高!” 说话间还用手比划一下。 刘彻不想知道这些:“有没有聊朝政?谢晏如今是水衡都尉,就这么不关心朝政啊?” 太子在他爹面前没什么心眼,闻言就说:“说了。孩儿还跟晏兄说,幸好他前些日子抄到许多钱财,父皇可以令人到齐鲁买粮送往关东救灾。” 想起谢晏的那番话,太子不知该不该说,以至于犹豫不决。 刘彻见状便问:“什么不能说?谢晏在朕面前没大没小,朕有打骂过他?” 太子摇摇头,便说:“晏兄竟然问关东没有小麦,难道也没有稻谷吗。关东又不是炎热的南方,怎么会有稻谷啊。” 刘彻瞬间决定,今日下午就叫春喜出去租房,叫他儿子看看什么是人心险恶。 谢晏都知道他还有多少年寿命,怎么可能不知道关东盛产什么。 分明料到太子藏不住话一定会告诉他。 刘彻胡扯:“他怎么不说在沙漠里养鱼!异想天开,不必理会!” “可是晏兄什么都懂,不该不知道啊。”太子想不通,“父皇,晏兄是不是累糊涂了?” 刘彻心想说,糊涂的是你! 第239章 太子被偷 八月过半,东市南边的槐花里搬来一户人家。 女主人看着三十一二岁的样子,男主人三十五六岁,夫妻二人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乳名王大宝,小儿子乳名王宝宝。 四个婢女,六个护院,婢女相貌齐整,护院身材魁梧,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因为不止奴仆多,房子也不小。 ——城中宅院是有规定的,寻常人家,人口再多也只能购置一处三合院。 三合院宽度也就是三间正房大小。至于搭建几间东西厢房,京师法令倒是没有明确规定。 这户人家正房五间,男主人不是三公九卿之一,也是大农丞桑弘羊级别的。 当然也有小官不差钱,买得起热闹地段的大房子。 可是谢晏才查了一批贪官,证据只有一句话——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即便小官节衣缩食,也无法在养了十个仆人的情况下,再买一处大房子。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男主人不可能是小官。 机灵的邻家夫人注意到女主人下车后便左右打量,像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就上前寒暄:“夫人是才搬来的?” 女主人正是皇后卫子夫。 卫子夫生来便在平阳侯府为奴。 此后便直接入宫。 不了解市井,无法想象市井生活能教太子什么。 而皇帝要做的事,她弟卫青都劝不了,卫子夫只有配合。 卫子夫放下皇后的尊贵,笑着说:“是的。夫君近日调到大将军麾下,日后需要时常前往大将军府,住在茂陵多有不便。” 邻居不禁说:“这里离大将军府可不近。” 卫子夫苦笑:“那边像模像样的房子都被人买走了。” 邻居点头:“也是。那边离皇宫近,上朝也方便。听说尚冠里的房子一年的租金就能在茂陵买一处小院?” 巧了,因为卫大姐租房,卫子夫还真知道那边的租金:“大房子的租金可以。破败的小院没有那么贵。” 小齐王从院里跑出来。 ——齐王对此好奇,下车就往院里跑。 到室内发现和上林苑的空屋子没什么不同,大失所望便出来找皇后。 邻居看向齐王问:“小儿子?” 卫子夫点点头,有点说不出口。 齐王看着女人和善的样子,大胆回答:“我叫王宝宝,兄长叫王大宝,我父亲姓王。” 邻居笑着点点头,喊一声“宝宝”,便问卫子夫如何称呼。 “卫”这个字很特殊,流浪的傻子听到“卫”也会联想到卫大将军和卫皇后,卫子夫自然不敢提她姓卫,便说:“可以喊我大宝母亲。” 刘彻从院里出来。 原先从上林苑出发前,刘彻提醒卫子夫随他姓王。 此刻意识到“王夫人”不合适,便笑着打趣:“卿卿!” 邻家夫人装作受不了的样子“噫”一声,刘彻转向卫子夫:“夫人先进去歇会,日后再聊。” 邻家夫人意识到王家刚搬过来,需要归置行李,赶忙说道:“是我忘了。大宝他娘,先进屋吧。” 卫子夫拉着齐王到院中,太子正忙着收拾他的笔墨书籍。 见状,卫子夫低声问另一侧的皇帝:“在此住多久?” 刘彻瞥一眼只是看着精明的长子:“住到寒冬腊月。但也无需日日在此。过几日我们回上林苑,对外的说辞是我去大将军府做事,不放心你们,你们搬回城外大宅。” 卫子夫:“那我先去收拾。” 小齐王跟进去。 刘彻一把拉住他:“你的笔墨书籍收拾好了?” 齐王转身到他皇兄身边。 两炷香后,哥俩的房屋收拾妥当,刘彻冲他俩招招手,递给两人两个荷包,荷包的用料同他们身上的衣物一样,只是极好的布衣。 太子不明所以:“父——爹给我钱做什么?” 刘彻:“家里只有油盐酱醋米和面,没有鸡鱼肉蛋。你的钱买羊肉猪肉,你弟的钱买鱼和鸡蛋。” 此言一出,禁卫到厨房找到他们前几日置办油盐酱醋时用的竹篮。 刘彻故意问太子要不要禁卫教他。 太子想也没想就摇头。 刘彻对几名禁卫道:“远远跟着。看着齐——注意周围的人别伤到他们。” 太子:“父亲,我也习过武,可以保护二弟。” 果然和有的人说的一样,人教人教不会,需要事教人。 刘彻懒得同他废话,就问他去不去。 太子是不敢忤逆他爹,拎着篮子乖乖走人。 第369章 片刻哥俩就到东市路口。 路口很是热闹,有个耍猴的,齐王想起上林苑的皮猴子,便扯一下太子。 太子觉得天色尚早:“看一炷香?” 齐王乖乖点头。 一炷香后,太子拉着意犹未尽的齐王到肉行。 太子想想谢晏每次都买很多肉,因为人多,一口锅里用饭。而他想想家里十四人,决定要五斤羊肉。 手摸到腰间,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低头一看,难以置信。 切羊肉的屠夫看到这种情形瞬间明白过来:“钱丢了?” 太子想到什么便转向他弟,他弟腰间也空无一物。 齐王摸摸身前身后,什么也没有,顿时心慌:“皇——大兄,我的钱丢了!” 太子心存侥幸:“应该是掉了。我们回去找找。” 屠夫好笑:“街上这么多人,掉个铜板也会被人立刻捡走,你上哪儿找去?” “万一,万一能找到呢?” 太子嘴硬。 屠夫把肉放回去,心想说,你找吧,你要能找到,我跟你姓。 哥俩低着头从肉行找到东市路口,别说俩荷包,连跟针都没找到。 兄弟二人站在路口,迎着瑟瑟秋风相顾无言。 旁边耍猴人敲锣打鼓,耳边传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隐匿在哥俩周围的六名禁卫满心疑惑,太子和齐王看什么呢。 看彼此有多傻! 看回去怎么向父皇解释! 可是也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 太子犹豫再三,一咬牙一跺脚,拽着弟弟回去。 刘彻看着两人双手空空,想问什么,注意到次子很是紧张,好像他一开口,这小子就会哇哇大哭。 刘彻奇怪,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走过去仔细一看,刘彻乐了,“钱丢了?” 齐王的眼泪瞬间出来,带着哭腔说:“父——父亲,我的钱被偷了,大兄的钱也被偷了。” 太子羞得满脸通红。 刘彻乐不可支。 卫子夫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率先看到皇帝撑着腿笑弯了腰。 钱被偷了还被父亲嘲笑,齐王愈发觉得委屈,泪如雨下! 因为人和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卫子夫看到孩子这样很是心疼,给他擦擦眼泪便问,“太,兄长打你了?” 眼睛瞥向刘彻。 刘彻止住笑,嗤一声,指着太子:“你儿子的钱被偷了。”不待卫子夫开口,“这么大了连个荷包都守不住!” 几名禁卫脚步一顿,赶忙进来问何时丢的。 刘彻噎了一下,难以置信:“你们也不知道?” 几名禁卫同时点头。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父亲——” “别再狡辩。” 刘彻瞪一眼太子,“他们离得远,没看清很正常。你二人的荷包系在腰间,不知何时丢的?” 太子本想说不知道,忽然想到一点,“孩儿看耍猴的时候,好像被人挤了一下。” 卫子夫问什么耍猴的。 禁卫回答,前往肉行的路口有几个耍猴的,很是热闹。 齐王点点头,弱弱地说:“都怪我。我要看的。父亲骂我吧。” “你还小,不知人心险恶。”刘彻看一下太子,“你十多岁了也不知道?” 太子不知道。 虽然以前来过市井,但他没带过钱啊。 随谢晏出来,谢晏带着钱,随表兄出来,表兄付钱,他做梦也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也敢行窃。 禁卫想想他们也没发现小偷,此事不能全怪太子,其中一名禁卫便说:“郎君,东市什么人都有,即便大公子把荷包揣怀里,也有可能被抢。” 太子深以为然,但不敢附和。 卫子夫低声劝小齐王别哭了,一点钱丢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刘彻转向她:“倘若我当真姓王,他二人是王家公子,多少钱经得起他俩这么丢?” 齐王的眼泪又出来了。 卫子夫心累。 刘彻瞪一眼次子:“还哭?” 小孩的眼泪不敢落下来。 卫子夫拉着他回屋。 小齐王不敢,使劲摇头往后退。 卫子夫也不敢生拉硬拽,再次给他擦擦眼泪。 刘彻转向禁卫:“你们怎么看?” 禁卫:“属下怀疑耍猴的和小偷是一伙人。不过,还得试试。” 太子听糊涂了:“父亲的意思——” 刘彻打断:“等着!” 禁卫去厢房换身布衣,腰间放个不显眼的荷包,里面放百文钱。 再次来到东市路口,最热闹的时候他被撞了一下,禁卫身手灵敏,立刻抓住小偷,小偷张口就喊抢钱。 话音落下,四五个男女围上来,对着禁卫指指点点。 禁卫朝四周看一眼,他的五位同僚上前道:“廷尉办案!” 那几个男女转身后跑,五人伸手抓住,用准备好的绳子把人捆起来,耍猴人吓得抱着猴缩到一旁。 禁卫抓起耍猴人,“你也和我们走一趟!” 就在此时,巡逻卫过来。 禁卫把人交给他们。 巡逻卫这几日接到消息,东市一带由原先的一个时辰一次改成半个时辰一次,还又加一支骑兵常驻东市后巷,巡逻卫认为此地有个要紧的人物,可能是偷偷过来的西域某国国王,因此也不敢多问。 巡逻卫把人带走,六名禁卫便回去复命。 太子得知耍猴人有可能是同谋,他难以想象:“那个耍猴人看起来很是和善啊?” 禁卫:“也许他是无辜的。小偷发现最热闹的时候容易下手才挑那个时候行窃。” 太子问:“所以我和二弟的荷包当真是那伙人偷的?” 禁卫点头:“八成是他们。” 刘彻又令婢女拿个荷包。 太子后退:“我,我不去了。” 刘彻瞪一眼他。 太子慌忙接过去:“要是再丢了呢?” 刘彻:“去五味楼刷碗挣回来!” 太子不想刷碗,以至于到了东市看谁都像小偷。 到了羊肉摊,屠夫看到他一脸紧张的样子,顿时想笑:“小公子,你不放心就把荷包揣怀里。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明抢。不过到了城外就要小心了。” 太子不禁说:“我不出城!” 屠夫把羊肉给他:“还是五斤?” 太子点点头把钱递过去。 买齐鸡蛋和鱼,钱花的一干二净,太子回到家中就感叹:“两百文竟然可以买这么多菜。” 禁卫已经知道皇帝要在此处教儿子,闻言便说:“寻常人家半个月的菜钱。” 太子惊得张张口,“这,一家几个人?” 禁卫:“一家五口。” 太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叫太子随他去书房处理政务。 太子拿起毛笔,感觉毛笔突然变轻了。 随后他便意识到同一篮子菜和肉比起来,毛笔轻如鸿毛啊。 午后,关门午休。 而太子刚睡着就被吵醒。 趿拉着鞋到院中,正好帝后二人从正房出来,太子便问:“是不是吵架的?” 刘彻眼神示意太子穿戴齐整,他过去打开院门,勾头一看,回头对卫子夫说:“先前同你寒暄的那位。” 卫子夫过去,便看到那位夫人在和丈夫吵架。 刘彻注意到儿子好奇,“过去劝劝。” 太子点点头便出去。 卫子夫不禁问:“夫妻二人的事,不好劝吧?” 刘彻心说,容易劝我就不叫他出面了。 耳边传来太子的声音:“有话好好说。” 邻家夫人立刻说:“王家大公子,来得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 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一炷香后,太子听得一脸无语。 竟然为了十文钱! 妻子怀疑丈夫藏私房钱,丈夫说妻子记错了。 太子叹了一口气,就叫两人停一下,先别吵,容他说两句。 两人给大将军的副官的儿子个面子。 太子看向男主人:“身为男人,错了就认!哪能说妻子脑子有病!”又转向女邻居,“你也不对!你能住到城里还差十文钱?十文钱不够去章台街买一壶酒。他拿着钱能干什么坏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十文钱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不觉得丢脸吗?” 第240章 太子被骗 邻居二人懵了。 这小鬼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 刘彻一看两位邻居齐刷刷转向太子,立刻一手拽着妻子,一手拽着二儿子退到院里。 随后女邻居数落太子的话语传入耳中,中间还夹杂着男邻居的附和。 片刻后,刘彻听到一句“你以为你是谁?竟然说我成何体统。” 男邻居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妻子脑子有病?我看你才脑子有病!” 第370章 女邻居:“别跟他废话。改天见着王家郎君,我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将来谁敢嫁给他!” “就是!回家!” 嘭地一声,隔壁的隔壁院门关上。 ——刘彻隔壁也住着禁卫。跟着刘彻的六名禁卫和会功夫的婢女负责白天,两边“邻居”负责晚上。 片刻后,太子怒气腾腾地回来就说:“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齐王上前拉住太子的手:“大兄,不生气,以后他们打的头破血流,我们都别管。” 太子点头:“不管!我再管我,我是狗!” 想起什么,转向他爹,“父,父亲,母亲,你们也不能管他们!太不知好歹!” 刘彻点点头:“我们也没打算管。” 太子满脸错愕,忘记发火抱怨:“没,那,我——你刚刚叫我——” 刘彻:“以前我知道三公九卿的家事外人不能掺和。不知道市井小民是不是也这样。所以叫你过去试试。现在看来人和人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官职身份罢了。” 太子惊得张口结舌。 不是,是亲爹吗? 太子的神色太好猜。 刘彻心说,我为了你搬到这里,你竟然还怀疑我。 “你亲爹谢晏没告诉你遇到这种事离远点?”刘彻没好气地问。 卫子夫不禁说:“陛下!” 刘彻嗤一声:“你自己问他。我说给他起个别名,他张口‘谢大宝’。还不是亲爹?” 太子涨红了脸:“我,那个时候我,我还小!” 几个禁卫和婢女听糊涂了。 陛下和谢晏的关系不是很好嘛。 谢晏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怎么听起来并非如此。 好像情敌! 可是谢晏哪来的情人啊。 据说这两年从别处提上来的官吏一度怀疑谢晏那方面不能用。 后来得知谢晏好得很,还能上阵杀敌,又一度怀疑犬台宫有两个谢晏。 刘彻又问:“谢晏说过?可惜你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说的可多了。 太子记不清了,担心他过两年又“失忆”,决定把谢晏这几年说的事记下来,顿时顾不上愤怒,“我,我回房仔细想想。” 刘彻拉住太子的小尾巴,“他回屋反省,你干什么?” 齐王苦思冥想片刻:“我帮皇——大兄一起想!” “不需要!闲着没事是不是?”刘彻指着不远处的婢女,“该准备午饭了,烧火去!” 虽然早已立秋,但晌午有点热,齐王不想烧火便向皇后求救。 皇后一脸的爱莫能助。 小少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背着小手去厨房。 刘彻见他这样想生气又想笑! 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次子脸色透明,瘦骨嶙峋,一度做好失去他的准备,刘彻又觉得此刻这样很好。 刘彻和皇后回到正房,皇后研墨,刘彻翻开今早带回来的奏章。 前往关东赈灾的官吏上禀,赈灾的物资已经抵达关东,开始安置流民。 刘彻可以相信这份奏章的真实性。 因为谢晏查的太狠,贪官污吏不敢顶风作案。 刘彻算算日子,稻谷也该启程了。 因为就在赈灾官吏出发当日,刘彻给淮南太守去一封手谕,令其筹集一批可以当种子的稻谷运往关东。 关东九月底不飘雪也会结冰,迟了定会耽误来年春种。 刘彻便给赈灾的官吏去一份手谕,令其在当地挑一些老农向送稻谷的淮南官吏学种水稻。 翌日上午,这份手谕送出去。 今年免了农税,大农令无需隔三差五上报一次,又因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坐镇,许多将领摩拳擦掌等着立功,所以匈奴不得不安分,东越等地也不敢挑事。 刘彻因此很是清闲,便带着两个儿子出去。 太子不敢再看热闹管闲事。 可惜他爹是刘彻。 在西市看到一个年过不惑的男子拽着一个妙龄女子,刘彻好奇地问:“不是强买强卖吧?” 太子:“应该是父亲教训女儿。” 刘彻微微摇头:“哪个当父亲的会当街拉扯女儿?市井小民又不可能遇到天大的事,不能回到家再说教?” 太子看着女子痛的变脸,那男子仍然拽着她不松手:“父——父亲,我过去看看?” 刘彻颔首。 太子过去大喝一声:“住手!” 两人吓一跳。 男子转过头来,打量一番太子,就转向身边女子,“这就是你的小男人?” 太子傻了。 刘彻噗嗤笑出声,慌忙别过脸掩面。 齐王好奇地问:“父亲,小男人是什么意思啊?” “咳!” 刘彻笑呛着。 身着常服的禁卫低声解释,“小公子且看两人衣着。女子头戴发簪,看着亮亮的,定是真金。男主身着锦衣,而今日非休沐,想来他是商人。如果女子时常抛头露面找个相好的,碍于某些原因父母不同意,女子便会一直瞒着父母。如今被父母发现,她父亲想要见见那人叫她带路,她不同意,所以父女俩发生分歧。” 太子终于反应过来:“谁相好的?胡说什么!我才十四岁!” 不怪男子误会。 虽然算周岁太子才十三,但他这一年长高不少,又因身居高位,看起来比寻常少年稳重,很像十六七岁的人,正好同女子年龄相仿。 男子问:“那你是何人?” 太子:“路人!路见不平不行?” “小公子,救救我!” 女子闻言就向太子求救。 太子不敢再莽撞行事:“你二人什么关系?他是不是你父亲?” 女子摇头:“我们没关系!我不认识他!” “放屁!” 男子扭头瞪一眼女子,就对太子说:“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该干嘛干嘛去!” 太子:“我没看到就算了。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女子再次向太子求救。 附近商户路人一看有热闹可看,不禁围上去。 刘彻给身后禁卫使个眼色,两个禁卫立刻挤进去。 因为人多,很快惹来巡逻卫。 巡城的小兵可不认识太子,到跟前呵斥几人几句,便问女子怎么回事。 女子和先前一样说她不认识拽她的男子。 巡城小兵见多了东家长李家短,看到那名男子当着他们的面瞪一眼女子,就知道两人相熟。 否则那名男子早跑了。 “既然不认识,他算是当街强抢民女,应该交给廷尉依法严惩。给我找根绳子把人绑了。” 小兵说着话转向附近商户。 女子顿时慌了,说他们认识,男子是她舅父。 她自小在舅舅家长大,如今到了成亲的年龄,舅舅便为她寻一门亲事。但她不想嫁,想找相好的,但舅舅不同意,就拉着她不许去。 太子惊得张口结舌。 刘彻看向先前同次子解释的侍卫:“你猜错了!” 侍卫低声说:“猜对一半。” 刘彻:“不妨再猜猜她舅父为何不同意?” 侍卫道:“士农工商,商处低位,仍然不同意,她那个相好的可能是个无房无地的流氓。但凡有二亩薄田,清白人家,年龄相当,她舅父都不会反对。” 话音落下,巡城小兵就劝女子舅父,他中意的不一定适合女子,婚姻大事互相喜欢很重要。 否则今日成亲,明日便会和离。 巡城小兵并非吓唬女子舅父。 上有皇帝不在意他娘二婚,下有司马相如娶个寡妇,所以这年月和离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女子舅父气急败坏的甩开女子手臂,指着她对小兵说:“她那个相好的除了会写几句酸诗,什么也不会。竟然还有脸自比司马长卿!” 女子:“司马相如以前也没钱!” 舅父点头:“对!司马相如死了几年,怎么没出第二个司马相如?” “那是,他,他还在学!”女子说的理直气壮! 女子舅父:“司马相如像他这个年龄已得梁王看重。他呢?你要是执意这样,明日把铺子交出来,你搬去同他住,日后你我再无瓜葛!” 说到此转向太子,“这位小公子,既然你要管,那就管到底,给我们做个见证!” 太子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便转向女子:“你骗人,我不管!” 说完转身就走。 刘彻满眼笑意地看着儿子:“直接回家还是从东市——” 太子打断:“父亲看出来了?” 刘彻嗤笑一声,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不是只有你一人心地善良。当真是强买强卖,附近商户和路人会无动于衷?今日非休沐,那名男子此时在西市肯定不是朝中官吏。商户可不怕得罪同行!” 禁卫点头:“他们巴不得同行倒霉被抓。” 第371章 太子:“父亲又故意骗我?” “谢晏这几年没少提点你吧?”刘彻回头看他一眼,神色笃定,“你记住几句?巡城卫也不认识那二人,为何一句话便可令那名女子坦白?” 太子恍然大悟。 刘彻:“你该庆幸确有其事。否则你被二人卖了,还会帮他们数钱。” “卖我?”太子指着自己。 禁卫想笑。 太子眼角余光瞥到他的神色,转向他:“你说!” 禁卫低声说:“公子长相出众,那二人可以把你骗出城,绑了卖到太原府的那种地方。” 太子:“我又不傻!” 禁卫道:“如果男子放手,女子说他担心你一离开男子又抓她,请你送她到城外家中,你去不去?” 太子下意识点头,瞬间明白到他去就中计了。 刘彻叹了口气,便低头问次子:“遇到这种情况你去不去?” 齐王摇头:“我相信父——父亲、母亲、兄长,霍表兄,卫舅舅,还有晏兄!” 刘彻:“不信公孙敬声?” 齐王再次摇头:“不干好事!小光说的!” 刘彻转向太子:“听见了吗?” 太子老老实实点头。 刘彻不明白,太子时常同公孙敬声和谢晏来往,他俩一肚子坏水,怎么就没传给他几分。 刘彻忽然想到多年前宁乘个小人都敢骗卫青,不得不承认太子这方面随他! 大将军这样可以,太子不可啊。 刘彻决定一个月在此住十日,其中三日带他下乡。 不能叫谢晏出面。 谢晏在乡间名声极好,乡民都很给谢晏面子,由谢晏带着太子,太子只能看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等祥和画面! 如此过了半年,太子果然大变样。 公孙敬声眼珠一转,太子便心生警惕。 刘彻决定民间磨炼先告一段落。 回到宫中一个多月,刘彻收到关东奏章。 太子想起关东去年许多人无家可归,不由得担心今年还有灾情,便直接打开。 看清内容,太子揉揉眼睛,又确定一遍,转向他爹。 刘彻疑惑不解:“怎么了?” 拿过奏章,刘彻乐了。 太子气无语了。 刘彻:“我说谢晏认为关东可以种稻谷是异想天开,你就认为他异想天开?” 太子:“不,父皇说的还有假?” 刘彻摇摇手里的奏折。 太子气得呼吸一顿:“父皇故意那样说?” 刘彻点头:“不然朕怎么知道你这么好骗?” 第241章 不讲道理 太子喉咙发紧有口难言! 刘彻轻笑一声,“亏你前几年每到三伏天和三九天就跑去上林苑日日同谢晏混在一处。” 太子不懂他此话何意。 刘彻:“认识谢晏十多年,竟然分辨不出他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疑惑?” 去年谢晏得知关东发水时的神色,不像信口开河,倒像是听谁说过关东可种稻谷,好奇喜水的稻谷有没有被淹。 太子张张口:“我,晏兄——” “又要狡辩吗?”刘彻打断,“你心里认定他随口一提才不曾找他求证。” 太子心虚理亏,但忍不住嘀咕:“难不成每次我都要问,真的吗?” 刘彻:“一句话的事,为何不能问?” 太子被问住。 今日春喜当值,听得糊里糊涂:“陛下的意思关东可种稻?可是,据说关东三月还在下雪,秋八月又开始下雪,短短几个月如何种稻啊?” 去年领着儿子到乡下,太子帮人除草时,刘彻同农夫聊过稻谷种植,还真知道关东为何可以种稻谷。 刘彻:“谢晏在上林苑种的菜如何度过寒冬?” 春喜不假思索地说:“盖了一层麦秸。” 刘彻又问:“五月底六月中才能吃到的瓜,为何他种的四月底就长大了?” “听说他在厨房育苗,天气暖起来,旁人种种子,他种——” 春喜说到此瞬间明白过来,“提前育苗?” 刘彻看向太子:“懂了?” 太子:“可是南方暖和啊。” 刘彻好笑:“关东没有夏季?” 太子还有一个疑问:“南方多雨。” 刘彻:“关东没有黄河还发水,说明什么?” 说明关东的夏天雨水很多! 不像京师整个七月只下一场小雨。 春喜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突然想到一点,“陛下,南方的橘子到了上林苑是苦的,南方的稻谷到了关东不会是扁的吧?” 刘彻想给他指条路,通往殿外的路! 春望究竟看中春喜哪一点,竟然还把他收为干儿子! 刘彻叹了一口气:“橘子树种下去两三年才会结果,等于橘子树要在长安度过两三个寒冬。” 春喜不禁说:“奴婢懂了。” 刘彻心说,现在又懂了? “要不要朕告诉你橘子树到了关东能活多久?”刘彻没忍住嘲讽一句。 春喜讪笑着摇摇头。 太子道:“最多半年。因为关东冬天冷,橘子树会被冻死!” 刘彻看向太子:“而稻谷不是今年种明年收。” 太子彻底明白了,“所以关东可以种稻。” “也挑地方。” 刘彻打开奏折,上面写到有些地方的稻谷同南方一样喜人,有些地方越长越蔫,当地官吏便令农户改种大豆高粱。 太子看着奏折还有一点疑惑:“关东的官吏为何不知道那边可以种稻谷?” 刘彻没有一丝心虚:“因为他们不曾下乡!同样出兵匈奴,为何你舅舅就算迷路也能找到匈奴,你姨丈无功而返?” 太子不说话了。 刘彻半真半假地解释:“谢晏时常下乡看诊,又隔三差五进城,可以说他认识的农户比关东官吏见过的还要多。他们分不清韭菜和麦苗,谢晏会种小麦,比他们懂得多不是很正常?” 春喜忍不住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谢先生还会做饭。肯定比从没进过厨房的人了解米面。” 太子不禁懊恼:“孩儿险些忘了,晏兄不止了解食材,还知道哪里的药材极好。父皇,晏兄还提过关东的人参很好。晏兄定是找关东客商买人参时听人提过稻谷。” 刘彻不敢同太子坦白,便顺着他的话说道:“谢晏的门路多着呢。” 太子满眼好奇,看着他爹,希望他爹展开说说。 刘彻担心同谢晏说岔了:“想知道?自己问!” 太子有点失落,转而一想,谢晏很少敷衍他:“问就问!” 休沐日上午,太子跑去上林苑问谢晏有很多门路吗。 谢晏问他何出此言。 太子老实坦白,去年跟他父皇提过关东种稻,父皇觉得谢晏并非信口开河之人,定是在市井之中听人提过,便叫关东官吏试试。 没想到真成了。 太子说到此就问谢晏听谁说的。 谢晏胡扯“关东商人。” 太子不禁说:“我猜也是这样!” 谢晏心说,你还是少猜点吧。 “然后陛下就说我门路多?” 太子点头:“晏兄,跟我说说呗。” 谢晏:“我看诊开药不收费。” “就这?” 太子很是失望。 谢晏问太子是不是觉得找他看诊开药的都是什么都不懂的穷人。 太子不好意思点头承认。 谢晏:“实则穷人也会同富人来往。自家养的鸡蛋鸭蛋,还有在秦岭山上砍的柴,给城中商户送去,趁机听到一句,找我开药时跟我闲聊,我是不是就能通过他得到富人家的情况?” 太子仔细想想,一个穷人同谢晏说半句,一百个穷人就是五十句,如果这五十句都跟大将军府有关,谢晏甚至可以分析出大将军何时用饭,一顿用几碗饭。 谢晏看着他的脸色变来变去,笑着问:“想通了?你认为探听消息是趴在人家窗户底下?实则通过奴仆进出等情况分析的。好比平日里收粪便的车倒一桶,突然有一天倒两桶,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家里藏了很多人,二是蔬菜不干净,全家老小闹肚子。如果是一,可以通过奴仆进出买菜分析出多了多少人。如果买的菜没变,那就是第二种情况,这个时候假装神医在附近转悠一圈便会被请进去。” 太子:“这就是晏兄的门路?” “不止啊。”谢晏见他好奇,便继续说,“我每次都买很多肉对不对?肉行的人几乎都认识我,看到我对谁谁感兴趣,他们便会留意。我再去买肉,他们告诉我,我依然感兴趣,他们便会继续留意。” 太子想起一件事:“晏兄以前买过很多药材,药材铺的伙计和坐堂医者也会帮你留意?” 谢晏点头。 太子:“你前些日子抄了那么多家,不曾冤枉一家,也是听他们说的?” 第372章 “是的。因为衣着可以遮掩,但看病吃药不舍得以次充好。”谢晏道,“如果一个人从未用过绸缎,但大病过后日日用红枣炖鸡,偶尔还用人参,同他俸禄严重不符,说明他贪了很多。” 太子想起张汤,家里有几百两黄金,他不敢大吃大喝。 因为张汤需要给次子买笔墨,要给小儿买书请先生,给女儿准备嫁妆,给长子张贺准备聘礼,还要给他的老母亲留一些钱看医吃药! “晏兄,你的笔墨纸砚呢?” 谢晏此刻在议事堂正堂,他的办公室在里间,便朝旁边看一眼。 太子过去就研墨。 谢晏跟过去:“写什么?” “你刚刚说的啊。我要记下来。”太子看一眼谢晏,“以前你跟我说的,我都记下了。你不知道,父皇一有机会就骗我。我被他耍的团团转,他还说你晏兄肯定教过你,可惜你忘了。就差没有明说我不长脑子没记性!” 谢晏乐了:“陛下也是着急。他像你这么大就想过叫张骞出使西域。十六七岁就想打匈奴。换作是你,你敢吗?” 太子读过史书,知道以前什么情况,老老实实摇头。 谢晏:“陛下忍不住拿你和他自己比较,便会觉得你哪儿哪儿都不如他。可惜他忘了,人和人不一样。” “我笨?”太子问。 谢晏摇摇头:“就说张汤和大将军,你说他俩谁聪慧谁愚笨?” “要看从哪方面比较。”太子下意识说出来,瞬间明白谢晏此话何意,“晏兄,你说我擅长什么?” 谢晏:“不知道。因为你还在学。” “如果不能叫父皇满意,父皇不会叫我处理朝政。” 太子说到此,不禁叹了一口气。 谢晏:“不会的。” 太子瞬间来了精神。 谢晏:“虽然你父皇天天想着长生不老,其实他内心深处也知道世间没有此法。你什么都不懂,他也会把朝政交给你。做错了他善后便是。如果一直不放手,过些年他走了,你把国事搞得一团糟,他有何颜面去见老刘家的列祖列宗?” 听闻此话,太子心里踏实了。 谢晏看着他一点点写下来,心说,这样就很好。 笨不怕,就怕笨还不学! 谢晏趁机叫赵大和李三买一只鸡两只鸭。 晌午做小鸡。 下午把鸭子烤了。 太子临走前,谢晏给他装一只烤鸭,太子很是感动,抱住谢晏道一声谢,就说过几日再来探望他。 翌日上午,刘彻处理奏折,太子给他打下手。刘彻看着儿子小脸微红,气色很好,“昨日谢晏又给你做美食了?” 太子呼吸一顿:“——春望说的?” 刘彻嗤一声:“用得着问春望?前两日蔫头蔫脑,今日跟吃了补药似的,不是因为见过谢晏?他又说什么了?” 这次涉及到刘彻迷信,太子终于知道不可和盘托出,就把谢晏的“门路”说出来。 刘彻颇为意外:“朕还以为他花重金找人打听的。原来没用一文钱。” 太子:“父皇此言差矣。晏兄买药不需要钱啊?” “朕的钱!” 刘彻提醒。 太子突然觉得他爹很不讲道理,“晏兄改进的造纸术,这些年给父皇赚了多少钱?不说造纸和印刷书本,父皇,现如今用石涅炼铁省了多少木炭?石涅来自草原,除了挖运费用,父皇没花一文钱!” 刘彻噎了一下:“跟谁一家的?” 太子:“跟谁一家也不能不讲道理!” 刘彻张张口:“你——以后你别叫刘据,叫谢大宝吧。” 太子不接这茬,“今年冬晏兄烧炉子用的都是炭,好的炭很贵很贵,改日你叫北方多送些石涅,分给晏兄两车!” 第242章 偏方救命 刘彻假装没听见。 太子才不管这么多,转向春喜等黄门:“回头直接送过去。” 刘彻气笑了:“你是皇帝我是皇帝?” 太子:“父皇,晏兄去年查出那么多赃款就得两身衣裳,还是他自己做的!” 言外之意,您好意思吗。 刘彻终于有那么一点羞愧,不禁轻咳一声掩饰过去:“那些日子朕被贪官污吏气糊涂了。” 太子顺嘴问道:“现在不糊涂?父皇准备赏晏兄多少钱?” 刘彻愣了一下,这小子怎么还没完了。 “朕的钱日后都是你的。” 太子摇头:“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刘彻瞪着眼睛看着他,不许他狡辩! 太子:“过些日子你要出巡不花钱啊?” 刘彻确实打算下个月出去,大将军卫青随行,太子和骠骑将军留守京师。 以至于刘彻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牙尖嘴利!” 刘彻气的哼一声,“好的不学,净跟着他学这些。” 太子愈发觉得他爹不讲道理。 前些日子怪他不知道跟谢晏和公孙敬声学点有用的。 今日又这样! 简直同晏兄以前说的一样,正反都有理! 太子:“六车石涅?赏钱就算了?” 刘彻看着他问:“你姓谢还是姓刘?” 太子:“父皇叫孩儿姓什么孩儿姓什么。” 刘彻噎住。 春喜等人赶忙低下头去掩饰笑意。 刘彻抄起奏折朝太子脑门上一下。 啪一声! 春喜等人吓一跳,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劝陛下息怒。 刘彻又感到心口堵得慌,长安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他这么大了,还能打坏?他是太子,朕敢把他打坏?还是你们能赔朕一个太子?” 春喜呼吸一顿,太子说的没错,陛下不讲理! 就在这时,卫青大步进来。 原先准备叫人通报。 门外的黄门说殿内没有旁人,卫青才直接进去。 看到气氛不对,卫青就想后退,刘彻面朝殿门率先看到他,“何事?” 卫青走近,说一下出巡安排,便等他调整。 刘彻刚被儿子嫌花钱多,不好意思再加车马人手:“就这样吧。” 卫青:“还有一事。臣好像看到了平阳侯府的车马。” 刘彻没听懂:“好像?” 卫青:“往椒房殿方向去了。应该是阳信公主。因为没能看到车头,臣不是很确定。” 刘彻不禁问:“不年不节,她来做什么?” 卫青:“找皇后话家常?” 刘彻摇头。 十五年前还有可能。 自从刘彻拒绝同平阳侯府亲上加亲,他大姐阳信公主,也是世人口中的“平阳公主”就不爱进宫。 偶尔来一次,也是同皇后抱怨皇帝不念亲情又迷信等等。 而刘彻之所以清楚也不是卫皇后碎嘴。 卫皇后是觉得阳信公主的有些话很有道理,比如皇帝迷信,就忍不住劝说几句。 平日里皇后不提这些。 结合他姐来过,刘彻便猜到是他姐撺掇的。 因此刘彻也不爱同他大姐往来。 前些日子刘彻在市井之中住了那么久都不曾到过平阳侯府。 刘彻看向太子。 太子起身应一声“喏”。 到殿外,太子招招手,宣室黄门就把车拉过来,太子上车后直奔椒房殿。 两炷香后,太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刘彻正要训他,冷不丁想起谢晏多年前提过的一件事。 “是不是曹襄病了?” 太子猛然停下,惊得合不拢嘴。 不是,父皇是不是能掐会算? 人和人不一样,也不能差这么多啊。 难怪父皇总是嫌他笨! 刘彻的外甥不少,但懂事上进的只有曹襄一个。 曹襄随卫青上战场也不曾叫他照顾。 于公于私,刘彻都不希望外甥英年早逝。 刘彻又问:“什么病?有没有请太医?” “恶心呕吐,腹痛难忍。” 太子仔细回想一番姑母的说辞,“起初以为贪凉闹肚子。太医开了药迟迟不见好,表兄几日就瘦了一圈,姑母说不能再耽搁,就请母后把太医都,都调过去!” 难怪不敢直接找他! 刘彻:“你母后答应了?” “孩儿去巧了,母后正要陪姑母来找您。孩儿就说身体当紧,今日宫里也没人生病,用不着太医,可以先把太医调过去。”太子看向他爹,“父皇不会怪我先斩后奏吧?” 刘彻哪舍得怪他:“身体当紧,你做得对。不过,我觉得太医看也白看。” 卫青听出他话来有话,试探地问:“臣去上林苑?” 刘彻点头:“带上几个侍卫。” 卫青起身告退。 太子不禁说:“还把上林苑的几个太医调过去?” 春喜想笑,难怪陛下嫌太子愚笨。 哪是蠢笨啊。 第373章 分明是心思简单。 “上林苑的太医哪值得大将军亲自去请。” 太子瞬间明了:“晏兄!” 刘彻无奈地瞥一眼儿子:“过来整理奏折。” 太子看得眼花,卫青找到谢晏。 谢晏不在水衡都尉府。 卫青转了半个上林苑才找到人。 人命关天,卫青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平阳侯曹襄的症状告诉他。 谢晏越想越觉得此症好像在哪儿见过。 有个“徒弟”住在附近,谢晏叫卫青随他过去。 来到“徒弟”家中,谢晏就叫他把医书找出来。 徒弟把医书搬出来,说:“我抄了一份,这些正打算给您送去。” 谢晏:“我没时间看。” “先前您说过,一本没留,可这是您辛苦写的,肯定还是想留个念想。” 说起此事,“徒弟”有些不好意思,“您送我这么多书,我们想请您吃顿饭,您不吃,我母亲送过去的鸡鸭您也不收,总感觉——” 谢晏失笑:“行吧。待会你送到府衙。现在帮我找个方子。” “寻常病症吗?”徒弟问。 谢晏摇摇头:“我自己写的方子。” “您自己写的会在旁边注明。” 徒弟想了想,从最底下翻出一本,“是不是这个?” 谢晏打开一看驱虫方,瞬间想起前世有个亲戚,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吃,吃的肚子里有蛔虫差点疼死过去。 而曹襄同他的症状很像。 先前谢晏因为担心霍去病的身体,劝他不要碰生冷之物,曹襄当时也在,不以为然,再联想到长安城中有许多卖鱼生的馆子,谢晏怀疑他吃了脏鱼烂虾吃的。 此症拖严重了很有可能要人命。 不过,谢晏也不确定曹襄是不是肚子里闹蛔虫,便看向卫青:“试试?” 卫青点头:“待会儿你去侯府,我进宫向陛下禀报,万一出了事也不至于怪你。” 谢晏:“那就用这个!” 注意到其中一味药是“槟榔”,而上林苑有槟榔,很早以前司马相如写《上林赋》的时候就提过,谢晏叫徒弟去给他找几个槟榔。 谢晏因为骑马过来,无法把书带回去,就先带这一本回去配药。 然而直到“徒弟”把书和槟榔送过来,谢晏才凑一半,只能到城里找余下几样。 卫青陪谢晏到皇宫外,卫青进宫,谢晏带着身着常服的禁卫入城找药。 七人忙了一个时辰,腿快跑断了才找齐药方上的十味药。 而门房并不认识谢晏,哪怕他自称“水衡都尉”,门房也不敢放他进去。 片刻后,门房随阳信公主出来。 谢晏有些意外,他何德何能值得公主亲自迎接啊。 要说以前,谢晏可没这个待遇。 因为早些年阳信公主同窦婴、东方朔等人一样认为谢晏以色侍君。 可是皇后对谢晏的态度——任由太子隔三差五去找谢晏,令公主一头雾水。 联想到提起谢晏时儿子无语的样子,阳信公主感觉她可能错得离谱。 没有那层关系,皇帝待谢晏却与众不同,阳信公主就怀疑谢晏有别的才能。 二十年过去,谢晏仍然是个兽医,阳信公主又觉得她想当然。 就在这时,谢晏出山,官场地动山摇,阳信公主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不再用轻蔑的口吻谈论谢晏,潜意识里对他也多了一丝敬重。 以前谢晏从没靠近过平阳侯府。 此时过来,一定是因为曹襄! 哪怕谢晏的到来并不能改变什么,凭他雪中送炭,也值得公主出来。 阳信公主上次见到谢晏还是多年前,那个时候的谢晏稚气未脱,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轻佻。 不怪公主误会。 今日谢晏一身玄色长袍,风度翩翩,年过三旬不见老态,看起来沉着冷静,完全符合阳信公主对能吏的刻板印象。 阳信公主心想,难怪皇帝敢叫他出任水衡都尉。 “谢先生。” 阳信公主侧开身,道:“请进!” 谢晏看向公主:“陛下叫我过来看看。虽然我的医术远不如太医,但我有几个偏方,公主要不要试试?” 阳信公主听出他言外之意,死马当活马医。 “多谢先生。” 公主替儿子道声谢,就给随她出来的婢女使个眼色。 谢晏把他带来的三包药材递过去,“一次一包,水煎服用。” 阳信公主看到谢晏停下,不禁问:“先生还有事?” 谢晏笑一声:“去年我抓了几个太医,同如今的太医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他们可能不想看到我,公主不必告诉他们我来送药。” 阳信公主想起来了,太医令的家被谢晏抄了,而如今的太医不是太医令的亲戚就是其亲传弟子和徒弟师弟,“那我就不留先生了。他日襄儿病愈,我叫他亲自前往上林苑向您道谢。” 谢晏微微颔首,“公主进去吧。” 阳信公主担心儿子,进去就叫婢女速去煎药。 一个时辰后,两个奴仆搀着曹襄进入恭房。 半炷香后,曹襄出来。 太医戴着面罩进去,吓得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就问曹襄近日吃过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虫。 曹襄想起冬天的鱼肉鲜美洁净,他每次同友人出去都会点一份,不禁说:“难道是鱼生?” 太医觉得不至于,前些日子他也用过鱼生,什么事没有。而肚子里闹虫子也不是曹襄那样啊。 可是曹襄确实拉出来很多虫,太医只能说是这样。随后又问公主在哪里找的偏方,能不能给他们看看方子。 公主没有方子,但还有两份药材,阳信公主叫婢女把药材拿过来。 几名太医把每样药材都单独挑出来,还有人带了医书,一边翻书一边对,结果越看越皱眉:“这个是橘子皮吧?” 阳信公主好奇,看一眼:“是橘子皮。以前上林苑种过橘子,我见过青涩的橘子。” “这个又是何物?” 太医的医书翻遍了也没对上。 曹襄想过去看看,稍稍一动头晕眼花,身体往前倒去,阳信公主赶忙叫奴仆扶着他去里间休息,又叫人给他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太医还在研究药材。 阳信公主犹豫再三没把谢晏供出来。 可是太医恭恭敬敬地请公主帮他们问问最后那味药是何物。 翌日上午,阳信公主入宫向皇帝道谢,说多亏了谢晏,曹襄的病好了大半。 刘彻:“他也是试一下。好了就好。太医有没有查出病因?” 阳信公主:“太医怀疑他前些日子用了太多鱼生和腌虾。” “活的?”刘彻问。 阳信公主叹气:“端上桌还活蹦乱跳呢。” 刘彻突然想到他的两个外甥一向要好:“同冠军侯一起用的?” 公主微微摇头:“冠军侯曾劝过他少用一些。因此他还说过,没想到去病那么听谢先生的话,谢先生不许他用什么,他看都不看。当日我还觉得谢先生管得宽。如今看来人家是见多识广!” 刘彻暗暗放心下来,“日后饮食方面多注意。肚子不舒服肯定是用了不干净的食物。谢晏那边不必记挂,他向来宽宏大度。改日朕同他说一声便可。” 阳信公主再次向皇帝道谢,因为她认为不是皇帝出面,谢晏不可能在她回到府上没多久就来送药。 刘彻拿起奏折,公主赶忙问他知不知道药方。刘彻微微摇头,公主便起身告辞。 正准备上车回府,看到一位身姿挺拔相貌俊美的男子,公主问身边驭手:“宫里又来新人了?” 驭手日日在平阳侯府,哪知道宫里多了谁少了谁:“奴婢过去问问?” 公主担心儿子:“上车吧。” 男子朝公主走来。 实则他是前往宣室另一侧的藏书阁。 看到华丽的马车,男子不好意思装瞎,便上前向公主见礼。 阳信公主便问:“新人?” “奴婢入宫三年了。” 公主:“在何处当差?以前不曾见过你?” “陛下令奴婢整理乐谱。” 公主想起皇帝好这一口,又忍不住怀疑此人是新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哪些人?” “奴婢李延年。家中还有一兄一妹和一个弟弟。” 公主心里突然又有个想法,又问他兄长有没有成家,妹妹几岁,弟弟在何处做事。 李延年的差事清闲自由,俸禄不低。又因为在宫里当差,左右邻居也不敢刁难他的家人,所以他很是珍惜这份差事。 以防得罪贵人被撵出皇宫,李延年言无不尽。 公主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做事去吧。” 李延年哪敢离开。 公主座驾走远,李延年才去藏书阁。 第374章 而刘彻在阳信公主走后,便对春喜说,“给谢晏的石涅加到十车!” 皇帝怎么一对上谢晏就那么吝啬! 春喜无语又想笑:“谢先生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刘彻:“杨得意和他叔父不用?他身边的李三和赵大不用?” 春喜不禁惊呼一声:“谢先生平日里一人不吃饱全家不饿的样子,奴婢险些忘了,他还有个叔父!” 刘彻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蠢东西! “改日朕见到谢晏就说你说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第243章 齐王吓哭 秋八月,一车车石涅入京。 皇帝不在京师,太子接手后就吩咐张贺调十车亲自送到水衡都尉府。 谢晏以为太子自作主张,便问张贺太子有没有向陛下请示。 张贺回道,陛下出巡前吩咐的。因为谢晏出手保住了平阳侯的性命。 平阳侯病了一场,饮食清淡,身体大不如前。前些日子他带着礼物登门道谢,谢晏看着他突出的颧骨吓一跳,就给他开了几个温补的方子。 谢晏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不知为何,谢晏有种感觉,这些煤炭是太子为他争取的。 谢晏便请张贺代他谢谢太子。 张贺回到宫中,太子得知谢晏感谢他,又忍不住确定一遍:“不是谢父皇?” “是殿下!”张贺道。 太子乐得见牙不见眼:“晏兄定是猜到那些石涅是我向父皇讨要的。”越想越美,“晏兄也很了解我啊。” 张贺无法理解,这点小事值得他如此兴奋吗。 面对张贺的疑惑,太子抬抬手,“你不懂!” 张贺也不是很想懂。 又不是送他十车石涅。 话说回来,在张贺走后,谢晏就带着下属们把煤炭搬到正堂一侧的厢房内。 下属之一好奇地问:“这些黑色石头当真可以像木炭一样取暖?” 谢晏还没开口,赵大就说:“当然!以前谢大人用个树叶树枝就能点着。同木炭一样好用。” 谢晏点点头:“留一车。下午我用石磙压碎。” 赵大和李三好奇了。 谢晏没有解释,只是说过些日子他们就知道了。 压煤前谢晏带着赵大和李三拉了两车黄土铺在地上。 煤炭压碎后,谢晏把煤炭连同黄土一起装起来放在屋檐下。 翌日,谢晏前往兵器坊,给管事小吏一块金饼,令其照图做出四把工具。 上林苑的工匠多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有了这块金饼,他们也不介意加班至三更半夜。 几十个工匠轮流干了一个月,谢晏的工具出来了。 小吏不敢贪太多,所以给谢晏做出五把工具。 拿到工具的第二天谢晏就开干。 下属在室内做事,他带着赵大和李三在厨房院中做煤球。 李三不懂:“为何做成这样?” 谢晏:“兵器坊的火不能断,所以整块石涅能烧透。咱们只是用它做顿饭,外面烧没了,里面没烧透,总不能拿出来一个个敲碎吧?” 李三设想一下,每次用火炉之前把石涅砸开,顿时不禁说:“确实这样方便。” 赵大看着谢晏做的歪七扭八,很是诧异:“你不会?” 谢晏白了他一眼。 赵大想起来了,从没见谢晏做过这种满是洞洞的物品。 这些年只见过谢晏陪霍去病玩泥块! 前几年太子和小齐王要玩泥巴,谢晏不是把他们推给公孙敬声,就是抄着手在一旁看着齐王别把泥块往嘴里塞。 三人忙活半天,整个衙署摆满了煤球。 谢晏的下属出来用饭都要小心翼翼地挪动。 由于出来进去多有不便,干脆在厨房用午饭! 下属之一忍不住问:“外面晒的是石涅吗?” 谢晏:“加了泥土的石涅。” 下属又问:“加了泥也可以用来烤火?” 谢晏点点头:“那些留着做饭。日后烤火直接放石涅,早上点着可以烧到晚上。” 下属无法想象。 不过,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用到,十多名下属决定等等看。 煤球需要晾晒几日,谢晏趁机找卖炉子的铺子定做几个里面是圆形的火炉。 谢晏和李三、赵大把晒干的煤球收到库房后的第三日,谢晏进城拿到四个炉子。 同谢晏一起的还有李三、赵大和四名建章骑兵。 这四名骑兵是李三和赵大强烈要求的,理由是他们骑术不精,万一遇到危险,可能什么也做不了。 炉子拿到上林苑,谢晏就在院里生炉子,李三拿来烧水的陶罐,赵大去找茶砖。 两炷香后,众人做事的房间里气温升上来,茶香四溢。 谢晏拿来碗勺和煮茶的各种调料,叫他们根据口味自己添加,又指点众人,水开后把底下封上,石涅可以烧到天黑,期间无需加炭生火。 众人难以想象,两块满是孔的石涅可以烧一天。 实则直到天黑下来,炉子还是温的。 有个下属就问可不可以搬进卧室。 谢晏点头:“可以。但不能关死门窗。否则和烧炭一样,人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因为谢晏知道如何使用石涅,众人什么都不懂,所以听闻此话没有一丝疑虑。 其中一人祖上阔过,但他父亲不成器,到他这一代就跟以前的陈掌差不多,只是看着体面,实则寅吃卯粮。 此人便问石涅贵不贵。 谢晏:“不贵。因为石涅埋在地下,就像石头一样。只需挖运费。” 赵大听谢晏提过石涅的出处,“从草原上拉到这里也不便宜吧?” 谢晏:“那也比好的木炭便宜啊。木炭也要运费。再说,一斤木炭能烧一天吗?一斤石涅加了土做成带孔的球足够用一天。期间烧的热水还可以煮饭洗衣洗脸。” 赵大忘了,先前就是用石涅温热的水煮面。 谢晏:“现在还有火,烧一壶水大家烫烫脚,然后换一块新的,封口堵严实,明早水罐里的水热了用来做早饭,还不耽误上午用石涅煮茶。” 此言一出,众人意识到用石涅比木炭节省多了。 有个下属便用试探地语气问谢晏,改日见到陛下,能不能问问陛下石涅卖不卖。 谢晏:“回头我问问。但今年肯定来不及。草原上大雪封路,无法再挖运。” 众人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而谢晏并没有立刻进宫。 翌日上午,谢晏叫李三和赵大进城买点肉,顺便去一趟大将军府和冠军侯府。 一个时辰后,两人带着两名长史过来。 两位长史各驾一辆板车。 谢晏心说,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啊。 两人把车拉到厨房院中,赵大和李三帮忙搬煤球,谢晏拿出来三个炉子——霍去病和卫青各一个,另一个给他叔父送去。 冠军侯府的长史便说,他先给谢家叔父送一车石涅,回头再来拉一车。 谢晏正有此意。 李三不禁问:“东宫那边呢?” 谢晏:“太子姓刘,是陛下的儿子,我何必多事。” 两位长史想说太子毕竟是储君,耳边传来赵大的声音,“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想知道?”谢晏看着他。 赵大:“不告诉你!” 谢晏噎住。 两名长史意识到谢晏另有打算,就把劝说的话语咽回去。 八日后,大将军随驾回到长安家中,卫母就同他称赞“谢先生仁义”,陛下送他几车石涅,他都想着大将军府。 卫青在家歇一日,亲眼看到一块石涅从早烧到晚,不禁在心里感叹,谢晏是个全才。 翌日上午,卫青带着沿途置办的部分特产前往上林苑。 谢晏请他到后面起居室。 卫青发现正堂方几上堆了许多:“你买的?” 谢晏:“前几日休沐大宝买的。我跟他说别买了,平阳侯送的才用一半。你又给我带的什么?” 卫青:“海鲜干货。以前你不是说过,用这个烧汤很鲜?” 谢晏道:“用豆芽烧汤也很鲜。不一定非用海产。” “——你不早说?” 卫青一想到因为他买一点,隔天当地太守就叫人送来一车,他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忍不住瞪谢晏。 谢晏失笑:“你们去东海了?” 卫青:“原先没打算过去。陛下说太子年幼,第一次监国肯定会出纰漏,而你和去病定会提点太子,所以他可以迟些日子再回去。我们不止去了东海,还去了泰山。” 谢晏:“泰山封禅?” 卫青不禁说:“你果然一下就猜到陛下想做什么。” 谢晏嗤笑一声:“他的喜好,不止我,很多人都能猜到。” 卫青笑着点点头,便问石涅怎么变了。 第375章 去年卫青见过整块整块的石涅,记得很清楚没有圆孔,也不是圆柱形的。 谢晏解释他把石涅压碎,加了水和黄土,除了节省石涅,还方便点燃。不过兵器坊等地用的石涅没有加土。 卫青:“旁人也不会?” 谢晏无声地笑笑。 卫青好奇:“你怎么知道需要加土?” 谢晏:“有空的炭烧的快啊。可惜石涅无法穿孔。我想到了蜂窝。” 卫青顿时忍不住说:“难怪昨日我看到那些石涅总觉得眼熟。现在想来不就和蜂窝一样一样?” 谢晏笑着点头:“大将军有何吩咐?” 卫青:“没了。可惜也不能留下用饭。” “知道你离京多日,一定堆积了许多公务。” 谢晏说话间送他出去。 翌日下午,卫青到宣室看到春喜加炭,下意识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立刻闭嘴。 刘彻眉头一挑:“大将军何时变得扭扭捏捏跟个小妇人似的?” 卫青纵然没脾气,也听不得他这样讲,立刻把谢晏卖了。 反正谢晏也不是第一次“欺君”,陛下不会要他小命,顶多抱怨几句。 果然,刘彻得知谢晏把石涅做的跟蜂窝一样,一块石涅可以用一日,就忍不住骂他混账。 刘彻转向春喜:“去把太子找来。” 春喜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午陛下不还说太子瘦了,给他和齐王放几天假,想去哪儿去哪儿。太子说今日哪都不想去,只想回东宫睡觉。 这些日子太子和齐王住在宣室偏殿,因为第一次监国很是紧张,夜里有个猫叫都能把他惊醒,白天补眠也睡不踏实,所以他缺觉缺的厉害。 卫青看到春喜没能理解,便出言提醒:“去吧。” 春喜立刻出去。 刘彻看向卫青,“你知道朕为何找太子?” 卫青:“叫太子找谢晏要石涅。” 刘彻轻笑一声也没解释。 半个时辰后,太子睡眼惺忪地进来,刘彻就说:“谢晏近日加工了许多石涅,给他叔父一份,给去病一份,连你舅舅都有,给你多少?” 卫青顿时想扶额。 陛下真是闲的! 太子打个哈欠:“石涅送给晏兄就是晏兄的,晏兄可以自行处置啊。” 刘彻在心里骂一句,小笨蛋! “你送过去的石涅是整块的黑色石头。谢晏加工后的石涅是蜂窝状。难道你不知道?”刘彻故意问。 太子不知道:“晏兄亲自做的?还没做好吧。” 刘彻摇摇头:“你舅舅都用上了。朕以为你也有。原来只有你没有啊?” 太子瞬间清醒,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爹。 他看起来有那么多傻吗? 在坊间那么久是白待的吗? 太子颇为无奈地说:“儿臣去看看便是。倘若真的很好,父皇,您不会又要赏晏兄两车石涅吧?” 谢晏花钱大手大脚,一向不舍得委屈自己,刘彻感觉他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朕赏他百两金!” 太子立刻出去。 齐王从旁边跳出来拉住他的手。 刘彻气笑了,大喝一声:“刘闳!” 躲在殿外的齐王打个激灵,下意识松开皇兄,满脸不情愿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父皇长乐未央!” 刘彻冷着脸问:“来了不进来,你眼里还有父皇?” 少年吓得哆嗦一下。 卫青见状打圆场:“齐王还小,性子爱闹,刚刚在门外定是想故意吓吓太子。” 齐王借坡下驴,连连点头:“卫舅舅所言极是。” 刘彻:“他是大将军!” 齐王很听话:“大将军所言极是。” 卫青想笑:“陛下,叫他去吧。再不出去太子就走远了。” 刘彻看向身侧黄门:“告诉太子,齐王需要读书!” 黄门看出皇帝很生气,不敢帮小齐王,立刻滚出去禀报。 齐王不禁小声嘀咕:“父皇明明说好了给儿臣和皇兄几天假。” 刘彻:“你的身体越来越好,年龄也不小了,明年去封地。” 齐王瞬间变脸,给他跪下:“儿臣错了,父皇,儿臣再也不敢躲在门外,儿臣喜欢读书,不要休假!” 话音落下,泪流满面,惨兮兮的样子跟孟姜女似的。 刘彻顿时感到头疼:“哭什么哭?朕还没死!” 第244章 神棍栾大 齐王不敢再哭,刘彻叫春喜给齐王找本书。 春喜找出《论语》。 齐王学过,接过去的一瞬间明显松了一口气。 卫青见状不再多言,改同皇帝商讨政务。 齐王快看睡着了,太子才到上林苑。 太子看到谢晏才觉得他有些奇怪。 明知石涅是他向父皇争取的,做出蜂窝状石涅后为何唯独漏掉他。 刘彻和谢晏不止一次同太子提过,不懂就问。 所以太子直接问谢晏是不是故意的。 谢晏点头:“陛下叫你来的?” 太子惊得失态,就差没有明说,你怎么知道? 谢晏笑道:“敬声时常前往冠军侯府找霍光,他看到蜂窝状石涅不在你父皇面前瞎嘀咕才怪。不过,我猜这次不是他。” 太子满眼好奇,等他猜猜看。 谢晏:“大将军!” 太子张口结舌,他能掐会算不成。 谢晏:“你舅父这人吧,有点心眼,但不多。尤其在你父皇面前。昨天他刚来过上林苑,今天你就知道了,肯定同他有关。陛下叫你过来作甚?” 太子故意说:“二舅叫我来的。” 谢晏神色笃定:“不可能!” 太子笑了:“确实是父皇叫我来的。不过还有一件事,你要不要猜猜看?” 谢晏:“陛下这次舍得掏钱了?” 太子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觉着有趣,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其实我本以为陛下会气得亲自来一趟,我正好找他要点钱买肉。而我看到你就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你帮我讨要石涅。这次肯定会帮我要点别的。” 太子仔细想想,好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啊。” 谢晏:“你不曾留意啊。如果你多想想你二舅的秉性,再想想齐王和陛下的性情,以及以前他们遇到某些事的反应,当你开始谋划一件事时便可以料到他们的反应。” 太子恍然大悟:“兵书上的一些计谋,有的人用了可以打胜仗,有的人用了一败涂地,正是因为他们的敌人秉性千差万别?” 谢晏点头:“不能叫你白跑一趟。” 太子好奇地问:“在哪呢?” “厨房。” 谢晏带他到隔壁跨院厨房。 推开仓库门,一间屋子摆得满满的,到太子胸口那么高。 太子惊呼:“这么多?” 谢晏:“看着多。衙署人多,烧水加煮茶,一天需要三块。但也可以送你一车。你送我的十车石涅才用一车。余下的都在对面屋子里堆着。过些日子我们再做一车,可以烧到春三月。” 太子不禁问他何时做蜂窝炭。 谢晏算算日子,再过二十多天该变天了,就算不下雪,气温也会骤降。 “不下雨的话十天后。” 太子掐指一算,正好是下下个休沐日,“回头我帮你一起做。” 谢晏点点头,叫李三套车,叫赵大帮忙搬蜂窝炭。 一炷香后,太子和禁卫直奔未央宫。 太子前脚入宫,后脚城门就关了。 刘彻叫两个儿子在偏殿住下,他研究蜂窝炭。 刘彻敲开一块就看出名堂。 春喜一头雾水。 另有小黄门忍不住问:“陛下,这石涅好像变脆了?” 刘彻涅一块递给他。 小黄门不懂。 刘彻起身:“仔细看。里面加了土,就像和面做饼麦面里头加了高粱面。” 春喜好奇地问:“为何加土?” “你可以问问谢晏。” 刘彻说完便去洗手。 其实刘彻也好奇。 翌日上午见到卫青,刘彻便问他知不知道谢晏做的蜂窝炭里面加了土。 卫青微微点头:“说不会浪费,可以烧透。听长史说下雨天把烧过的蜂窝炭洒在低洼处比泥土石块好用。” 刘彻懂了,“改天过去看看。” 十天后,天公作美,暖阳高照,刘彻带着两个儿子,卫青带着三个儿子,分别从皇宫和大将军府前往上林苑。 霍去病倒是想去,但他妻子身怀六甲,谢晏叫他多陪陪妻子,犹豫再三,霍去病决定上午在家待着,下午前往平阳侯府探望曹襄。 而谢晏料到太子会过来,所以早饭后就和李三赵大去拉一车黄土,又把犬台宫压场的石磙拉过来。 天家父子三人到时,正好赶上谢晏牵着骡子拉石磙压煤炭。 刘彻走近:“不会压到土里?” 第376章 赵大拿起铁锨铲一下,刘彻看到黄土底下铺了一层砖,心想说,难怪煤炭没有陷进去。 太子看着李三拎着大铁锤,便问怎么还需要铁锤。 李三指着没压碎的石捏,一锤子下去碎成渣! 太子眉头微蹙:“这么麻烦啊?” 刘彻立刻转向儿子:“再说一遍!” “儿臣错了!” 太子说出口便意识到,谢晏这样做可以多出许多蜂窝炭,而多出的那些足够贫民度过寒冬。 刘彻收回视线,叫谢晏把骡子交给太子。 谢晏摇摇头:“太子不会拉石磙。回头臣压好了,再叫他拉着石磙试试。” 两炷香后,谢晏换赵大,他到刘彻身边道:“挖石涅的地方肯定有许多沾了土的。其实可以拉回来以青菜价卖给边民。不过,不能叫驻军参与,否则他们有了钱招兵买马,您就管不住了。” 刘彻难得没有嘴硬,而是顺着他的话问应该叫谁过去接管此事。 谢晏:“咸宣在何处?” 刘彻眉头微蹙:“用他?” 咸宣因为趁机构陷张汤被刘彻撵回家反省。 实则不想再用此人,因为朝中不缺听话的酷吏。 谢晏:“此事一直是边关太守主抓吧?如今有人夺权,他会痛痛快快交出来?坊间有句俗语,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刘彻:“朕险些忘了。这些石涅无需本钱,挖多少赚多少。一旦我叫他们对外售卖,这钱就跟从地上捡的一样容易,太守不会轻易放权。” 谢晏点头,“所以这个时候要用酷吏。像敦煌,处事公允的能吏便可。” 太子转向谢晏:“那是用铁石心肠的,还是用忠厚之人?” 谢晏:“边关民风彪悍,还有许多游侠和通缉犯,忠厚的长官会被他们当成软弱可欺。” 太子:“若是过几年边关安定,可以用忠厚之人吗?” 谢晏看向刘彻,你儿子你来教! 刘彻:“边关不可能安定。因为我们东边是大海,东南多瘴气,西南多山,关中逃犯只会躲到北方边城!” 谢晏:“只有北方匈奴和西域人买得起我们的货物。一旦边关太守退让,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和逃犯便会蹬鼻子上脸!” 刘彻看向太子:“到时候连你都敢绑了卖掉!” 太子不禁问:“父皇又吓我啊?” 刘彻:“你可以试试。” 太子转向谢晏。 谢晏笑着说:“你可以试试。” 太子连连摇头。 谢晏注意到差不多了,进屋找个高粱头做的扫把把石磙上的煤炭扫下来,赵大把石磙和骡子还给犬台宫。 李三打水,谢晏把泥和煤炭和到一起。 随后李三把工具全拿出来。 刘彻叫太子试试。 齐王跟过去。 刘彻伸手把他揪过来:“哪哪儿都有你。” 齐王不敢乱动,就眼巴巴看着他皇兄做蜂窝炭。 煤炭和泥加一起看起来也不多。 然而水衡都尉门口摆满了,谢晏几人才做一半。 刘彻不禁问:“这一车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用到开春?” 谢晏点头。 刘彻突然无法想象,如果日后冬天无人冻死——他可能不再是汉武大帝,而是千古一帝! 这么一想,刘彻顿时感到热血沸腾。 齐王瞥到父皇好像忙着琢磨什么,估计没空管他,再次朝太子跑去。 刘彻伸手把他拽住:“你的身体是比以前好多了。” 此话落入齐王耳中就变成“可以去封地”,顿时不敢向谢晏和太子靠近,扭头去找姗姗来迟的卫家三兄弟。 刘彻冲不远处的禁卫招招手,问他认不认识字。 禁卫:“读过几本书。” 刘彻:“刚刚谢晏怎么做的你看见了?赵大,给他找笔墨纸砚,把蜂窝炭的做法写下来。” 禁卫随赵大进院。 不过,刘彻没有立刻安排下去。 半个月后,咸宣率领一队人马抵达边城专管石涅。 咸宣把边角料石渣挑出来,又在街上买一间铺子,在门外和泥做蜂窝炭,随后就把这些炭低价卖给边民。 而挑出来的优质石涅,留够当地各衙署用的,全部送往京师。 咸宣本是酷吏,逮住张汤的把柄连他都敢针对,边关太守自然不敢给他添堵。 开春后依然是边民挖石涅,军人出面运回来,由咸宣接手。至于他们的俸禄,仍然由太守发放,朝廷拨款。 咸宣卖石涅的钱也直接送往京师。 太守顿时知道陛下何意——同盐铁一样,此后由官营。 而太守也不敢阳奉阴违给咸宣添堵。 如今匈奴被打残,边关太守无需很懂兵法谋略,很多人都可以干,所以一旦他有别的心思,不等京师来人查他,他的副手就会把他推下去。 因此石涅顺利推广出去。 又因许多人家靠着石涅渣度过寒冬,所以开春后有点钱的边民都去买一车存起来留着过冬。 等到仲夏时节,京师的市井小民也知道在北方草原上有一种石头可当炭。 没过多久,多地上报也发现黑色石头。 刘彻下令:盗挖者斩首! 有些人不怕死! 可惜农家不缺柴,城中大户人家可以用木炭,小门小户可以烧木柴,所以买的人极少。 随着关外一车车石涅送进来,石涅价格极低,偷挖者算算还不如偷木头烧炭赚钱,除了自家用便不再碰此物。 待到深秋时节,上林苑的农奴也都用上了煤渣。 农奴买不起做煤球的工具,又因为谢晏向来大度,便找谢晏借工具做蜂窝炭。 休沐日,太子领着他的小尾巴到水衡都尉府才一炷香,五把工具被借的一干二净。 太子不禁说:“一个个真不见外。” 谢晏:“又用不坏。他们比我还爱惜。先别管他们。说说你俩,找我何事?” 太子一脸无辜地问:“不能是因为想你啊?” 谢晏瞥一眼齐王:“他从进门就欲言又止!” 太子扭头一看,他弟使劲抿嘴,典型的欲盖弥彰。 “你这样到了齐国如何管理臣民啊?”太子替他愁得慌。 齐王摇头:“我不去齐国。” 谢晏:“不说?那陪我刷鞋洗衣。” 哥俩跟到厨房院中,谢晏打水,太子帮他找皂角。 齐王蹲在一旁托着下巴说:“晏兄,前几日宫里来了一个很厉害术士。敬声说是神棍。我们要告诉父皇,敬声说父皇不会相信,需要你出面,你克神棍!” 谢晏想想去年曹襄病重,如果不是他掺和,要不了多久卫长公主便会像历史上一样二嫁:“那个神棍不会是栾大吧?” 第245章 谢晏分地 太子惊叹:“晏兄认识此人?” 谢晏:“神棍还是认识的。不然我怎么克他?” 太子看看谢晏的神色,好像没把神棍放在眼里。 “栾大和以往那些不同。他是乐成侯丁义举荐的。倘若他真是神棍,乐成侯就犯了欺君之罪啊。乐成侯举荐他之前不核实吗?” 谢晏:“坊间有句俗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乐成侯希望通过举荐神仙得到封赏,即便知道是假的也会搏一搏。因为陛下一向信奉鬼神,栾大会点小把戏就可以骗过陛下。如今看来乐成侯赌对了。” 太子指着自己:“我不信啊。” “你有证据证明他是骗子?”谢晏问。 太子要有证据哪用得着劳烦他。 谢晏:“你是长大了。陛下像你这么大都登上皇位了。可惜,你在陛下眼中是个毛头小子。所以你说的话陛下不会信。乐成侯丁义自然不怕你胡言乱语。” 太子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他父皇就随口说一句,“你还小,不懂!” “晏兄说得对。可是父皇一边嫌我小,一边叫母后为我选妃!” 说到此事,太子气红了脸。 谢晏不由得想起前世他爹嫌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一边说他年龄不小,该定下就定下。 “今年选不等于今年娶。” 谢晏担心把中兴之主刘洵给搞没了,不敢劝太子再等等,“你的太子妃哪是那么容易选的。” 太子想起大表兄的妻子选了很久,估计他也一样,便不再抱怨,“我要怎么做父皇才会信我?” 谢晏:“你就说他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 “我嘲讽父皇?” 太子满脸错愕,怀疑他听错了。 谢晏:“陛下一定很生气。你可以说是我说的。好像以前敬声就这么干过。陛下只是数落他两句。你是太子,他亲儿子,肯定不舍得骂你。堂堂太子连这点事都怕,日后谁敢追随你?” 太子想起以前谢晏说过,谁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能遇事就退。 “听你的。” 第377章 反正有晏兄帮他。 二舅和大表兄应该也会帮他! 三日后,栾大出现在宣室,恰好太子也在,替他爹批阅不重要的奏折。 栾大天花乱坠胡扯一通,太子听得入迷,看到栾大俊美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太子瞬间清醒,用足够他爹听到的声音嘀咕,“父皇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啊。” 栾大离得近也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心虚。 刘彻怒上心头:“刘据!” 太子吓得毛笔掉在案上。 转念一想,他有晏兄,“不是儿臣说的。” “朕没聋!” 刘彻瞪他,“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不许胡言乱语!” 太子深吸一口气:“晏兄说的!” 刘彻满心怒火瞬间消失。 身为水衡都尉的谢晏无需参加朝会,刘彻都忘了他上次入宫是何年何月,自然不可能认识栾大。 太子喜欢去上林苑,应当同谢晏提过栾大。 而谢晏只是听姓名就断定此人是神棍,说明他和李少君类似。 可是以前栾大在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胶东王宫中做事。栾大若是骗子,应该早被胶东王砍了。 乐成侯也不敢冒着欺君之罪举荐他。 刘彻觉得他该相信自己的弟弟。可谢晏同栾大素不相识,也没有必要污蔑他。 “他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刘彻瞪一眼太子,“栾大,先退下。太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栾大赶忙告退。 太子气得豁然起身。 “站住!” 刘彻高声呵斥。 栾大停下,回头一看不是冲他,立刻继续往外走。 刘彻又瞪一眼太子:“什么脾气?”转向春喜,“传朕口谕,叫中郎将挑一队人盯着栾大。备车,朕去上林苑。” 太子懵了。 “父皇不是不信吗?” 刘彻:“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如果他是神棍,定会潜逃!” 太子张口结舌。 这话说的,好像私下里说他就会信一样。 太子不禁腹诽,父皇其实是理他爹吧。 春喜忍不住问:“陛下,如果栾大是神棍,因此心虚要逃出长安呢?” 刘彻:“拿下送去上林苑!” 两炷香后,父子二人抵达上林苑。 巡逻卫碰到御驾停下请安,根据路线猜到皇帝找谢晏,便说谢大人不在府衙。 刘彻:“又亲自进城买菜?” 巡逻卫:“听赵大说南边的庄稼熟了,他过去看看。是不是教农户种植?” 刘彻心说,他会种个屁! 前世出身富贵,这辈子无论种菜还是做菜都是现学的。 刘彻:“赵大有没有说他在何处?” 巡逻卫:“没说。不过赵大和李三这个时候在府衙旁边拾掇菜地。” 刘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关上车窗,刘彻疑惑不解,水衡都尉府周边不是花草树木吗。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刘彻令驭手先去府衙。 果不其然,因为路边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乍一看里面像个花园,实则以前也是。而如今只有外圈一圈花草,里面不但种了菜,还有个小鸡窝。 刘彻顿时想要破口大骂:“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三和赵大吓一跳。 循声看去,赶忙扔下锄头种子跑过来行礼。 太子指着绿油油的菜地:“很好啊。” 刘彻想不明白,前世今生两世富贵的人怎么跟个农户似的,走到哪儿种到哪儿。 典型的小农做派! “朕是缺他吃缺他用?” 李三不禁辩解:“这里离城甚远,离最近的农户也有二里路,不自己种点,下雨天没法出去买菜,只能喝面汤就咸菜啊。” 刘彻叹了一口气。 李三和赵大二人吓得脸色骤变。 太子也挺了解他爹,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算是妥协了,“父皇只是随口一说。该怎么种怎么种。” 刘彻瞪一眼太子。 太子只当没看见:“听说晏兄跑去看农户收割?怎么突然对收庄稼感兴趣?是不是有别的事?” 李三和赵大想起谢晏今早帮他俩烧火时说的那番话。 ——两人原先在少年宫挑了两个孤儿,可惜没干三天迷上算账。而他们又确确实实识文断字,谢晏就把人要走,叫李三和赵大再找。 由于还没找到,可是吃饭的人反而多了两个,所以谢晏得空就给他们打下手。 今早厨房只有他仨,谢晏便想起什么说什么。 李三低声说:“是有点事。谢大人说他看看夏收和秋收亩产。明年令农户按今年亩产交粮,多的归农户自己。” 以前上林苑的农奴由少府发口粮,不过不多,勉强裹住温饱。 要想过得好,就得十分勤快,比如三伏天在树下编草鞋编草席,在院里养鸡,在房前屋后种菜,然后卖给少年宫或常年生活在上林苑的官吏,比如管着纸坊的东方朔。 因为一旦给太多,日后定会出现很多“难民”。 但一直勉强裹住温饱久了也会出问题,谢晏就决定试试。 而太子听闻此话甚是奇怪:“晏兄怎知明年比今年收得多?他不是说他不懂推算吗?” 刘彻:“如果明年同今年一样风调雨顺,明年的粮食至少比今年多一成。” 李三和赵大连连点头。 谢晏也是这样说的。 刘彻看到太子眉头微皱,显然无法理解,“这些年无论他们种出多少粮食都会被拉走,时间一长,人便有些懈怠。如果可以剩下一些,兴许有的农奴会日日夜夜住在田间。” 太子懂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可是有些地可以种小麦,有些地只能种高粱,这,会不会都想种良田?” 刘彻看向李三和赵大:“太子能想到的,谢晏不会想不到吧?” 李三解释今年春谢晏叫人统计过土地。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查账。 有些人甚至想烧了账簿和粮仓。 可是以谢晏的手段定会一查到底,砍头腰斩,所以那些人最终选择坦白。 谁知今早他说把地分一二三等。 倘若一人得九分地,那么一二三等各三分。如果家里十口人,就是一二三等地各三亩。 太子不禁说:“这个主意好啊。” 刘彻:“早年张汤抄了赵王和胶西王府,把他们的田地分给流民时就是这样分的。” 李三附和:“谢大人说边关也是这样分。还说如果有人不同意,那就保持现状。” 刘彻笑道:“没人会拒绝。即便有人拒绝,其四周邻居也会逼他同意。” 太子:“这是好事啊。为何要反对?” 李三:“因为他懒。像今年风调雨顺,亩产过低,下到农奴上到管事小吏都会被问责。因此他不干别人就会帮他干。一旦各种各的,明年旁人的地亩产三石,他亩产一石,他担心被赶出上林苑就会反对这种安排。” 太子恍然大悟。 想起什么,太子转向他爹。 刘彻知道他要说什么,可不可以推广出去。 暂时不可! 刘彻没容他说出口就问李三:“谢晏在何处?” 李三:“临走前他说今天先做地标。某些地方是果农用地,某些地方是蔬菜地,某些地方是庄稼地,省得日后因为多种多占打起来。” 太子:“难道果林和蔬菜地也要这样分?” 赵大看向皇帝,试探地问:“不能吧?” 刘彻:“一年到头种几十种瓜果蔬菜,不能这么分。否则所有人都种高产的柿子,朕岂不是只能吃柿子?” 赵大和李三二人连连点头。 太子好奇谢晏会怎么做。 刘彻也好奇,就由马车换成马,负责二人带着禁卫去找谢晏。 也是巧了,谢晏把地标做到果林旁。 果林离衙署不远,两炷香后,刘彻和太子就看到谢晏。谢晏面向一群果农,像是有话要说,父子二人和禁卫就没靠近。 隔着几棵果树,刘彻听到谢晏说,“每人带四个徒弟,我不是同你们商量!” 言外之意,不想干可以走! 谢晏又说:“子女可以去织室学绣活,也可以跟着铁匠做兵器。回头找我报名,十月中旬统一安排!” 果农们面露愠色,但没人敢出言反对。 太子低声问:“怎么一个个不乐意?” 刘彻:“他们不是不希望子女有一技之长,而是不想带徒弟。朕没猜错的话,那些徒弟应当是这些年在上林苑服役的犯人。” 那就难怪了。 太子:“可是为何要教他们种果树?” 刘彻:“自己问。” 太子喊一声“晏兄”,谢晏穿过果林来到刘彻面前就先行礼。 刘彻问:“朕看果农好像不想收徒?” 第378章 谢晏:“陛下没看错。臣给他们安排的徒弟都是这些年送来服役的犯人。” 刘彻瞥一眼太子。 服气吗? 太子佩服:“晏兄为何要这样做?” 谢晏:“有些犯人甚至不会生火做饭。这样的人日后出去定会再生奸计!如果在上林苑学会烧制陶瓷,出去以后不想这么辛苦,还可以到陶瓷作坊当个管事的。” 太子懂了:“不会四处惹是生非?” 谢晏点点头:“陛下找臣有事?” 太子不禁笑出声。 刘彻没好气地问:“很好笑?” 太子收起笑容:“晏兄怎知栾大是个骗子?” [原来是为这事啊!] 刘彻眉头一挑,看向谢晏:“听说你近日不曾出过去?谢先生好像很了解栾大?难不成谢先生当真能掐会算?” [嘲讽谁呢?] “听陛下的意思认定栾大有些神通?”谢晏反问。 刘彻:“栾大以前一直在胶东王宫中做事,而王后的弟弟正是乐成侯,所以王后和乐成侯对栾大十分了解。倘若栾大什么都不懂,乐成侯如何敢为他引荐?” 谢晏:“臣可没说栾大什么都不懂。” 扫一眼身边的果林和不远处的菜地,“臣相信他可以看看四方风水。这上林苑也有许多术士,臣可曾说过他们是骗子?非但没有,臣有的时候也会同他们聊聊卦象吉凶。但什么点石成金,就是骗术!” 刘彻诧异。 栾大确实说过他师父会练金。 谢晏个混账脱口而出“点石成金”,看来他真了解栾大! 太子看到他爹失态,不禁问:“栾大当真同父皇说过他会点石成金?” 刘彻微微摇头:“栾大不会。栾大说他师父懂得炼金术。” 谢晏轻笑一声。 [他师傅会炼金,天下之主轮得到你做!] [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 刘彻确定太子气他的言辞是跟谢晏学的,“很好笑?” 谢晏收起笑容。 [不好笑!当初我就该只字不提!] [任由卫长公主嫁给曹襄,在曹襄病逝后,你被骗子哄得团团转,还把公主嫁过去!] [看着你赔了女儿又丢脸!] 刘彻顿时感到呼吸困难。 居然还有后来这些事! 刘彻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如果栾大是神棍,他是如何做到先骗了胶东王和王后,又骗了乐成侯?” 谢晏又想笑:“栾大应该不曾同胶东王说过他师父懂得点金术。胶东王知道的话定会第一时间告诉陛下。” 因为胶东王是刘彻姨母的儿子,刘彻的姨母早逝,他表弟自小便由王太后抚养,兄弟间的感情同太子和他的小尾巴没两样。 可惜胶东王去世多年,刘彻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只能等他百年之后亲自问胶东王。 刘彻听出谢晏弦外之意,“你是说乐成侯很清楚栾大徒有虚名?” 谢晏:“陛下把他交给廷尉一问便知。” 太子犹豫片刻,说出他已打草惊蛇,栾大可能去找乐成侯。 谢晏不禁说:“那完了!栾大因此找乐成侯求救,极可能背后中刀自杀!” 刘彻好气又想笑,他这张嘴,怎么那么毒! 第246章 勒死栾大 太子很是担忧,“父皇,是不是派人拦住栾大?” 刘彻此时不在意栾大的死活,他在意乐成侯竟敢骗他。 于是刘彻挑两名禁卫去找盯着栾大的侍卫,令他们跟上栾大,静观其变。 侍卫们前几日就聊过栾大,一致认为栾大是神棍。 只因他们这些人以前听前辈说过,宫里出过两个神棍,一个被砍,另一个也被砍。 再来一个也不足为奇! 再说,谢先生也提过,世上没有鬼神,巫术是骗人的把戏,否则大将军何必出兵匈奴,天天扎小人诅咒便可。 但也有人用武安侯田蚡见鬼举例。不过被反驳,说武安侯亏心事做多了。 侍卫们时常夜间巡逻,从没见过鬼神,便愈发不信。 可惜他们不敢点出天子被骗。 轻则挨一顿骂,重则可能死在神棍栾大前面。 如今看到陛下信了谢晏,他们心里高兴,二话不说,领命下去。 谢晏一行先回府衙。 刘彻和谢晏去后面起居室,太子去洗水果,刘彻边走边问谢晏他把土地分给农奴的法子能不能推广。 谢晏:“属于朝廷的土地可以。” 刘彻想起桑弘羊提过把国有田地租给流民,这不就同谢晏的主意差不多。 谢晏又说:“如果土地在豪强手中,地方豪强会用这种法子收买人心。但臣有别的法子。他日再修新城,或拿下闽越,陛下可以把除了劳役之外的税,比如人口税,加到田赋上。一家五口三亩地,每年税收五百文,陛下只收地税,一亩地一百五十文。即便是八口之家,也是如此。” 刘彻眉头微皱:“五口和八口差的有点多吧?” 谢晏:“三亩地养不活八人。青黄不接的一两个月就有可能死两三个。陛下不这么做也收不到丁税。” 刘彻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示意谢晏继续。 “臣再说说为何在新城或闽越之地实行。如今三公九卿名下没有千亩地也有三百亩良田。倘若陛下突然下令所有人按亩收税,达官贵人和地方豪强一算,每年多交上千贯,定会——” 谢晏给他个“您懂的”眼神。 刘彻懂,会遇到很大阻力。 “所以陛下可以说闽越多瘴气,民生艰难,除了劳役,只收地税。过些年闽越人民富足,关中百姓定会迁过去。不想远离故土的农民会请求陛下改税。那个时候豪强世家和达官贵人再蛊惑民心,民听他们的吗?” 民不听! 世家豪强带着护院闹不起来。 刘彻:“税收会少很多!” 谢晏一阵无语。 [少输两场,少修两座宫殿,根本用不完!] 刘彻心想说,他何时输过。 突然想到一人——李延年的兄长李广利。 饭桶! 谢晏很少这般刻薄。 唯独对他打心底嫌弃! 谢晏叹了一口气。 刘彻朝他看去:“有话直说!” “实在没钱就令酷吏查贪污。养肥他们对您没好处。”谢晏顿了顿,补两句,“每查一处,贪官屯的地分给流民,民心在您,您担心什么?再不济,查之后拿出一两成换成衣物赏给当地驻军。” 刘彻乐了。 谢晏很认真:“日后,万一,臣打比方,也不会被外族打的不敢出关。” 刘彻听出来了。 一直保持兵强马壮,万一将来改朝换代,也不会跟以前似的需要同匈奴和亲。 刘彻想问,兵强马壮如何改朝换代,冷不丁想起多年前他十五六岁,先帝临终前最担心的便是主弱臣强。 谢晏又说:“但有个前提——” 刘彻替他说:“执行的过程中朕不会被百官所左右。” 谢晏点头。 刘彻朝外看一眼:“太子,听见了吗?” 谢晏惊了一下:“太子在——” 太子出现,手里端着新鲜水果。 谢晏不禁问:“怎么不进来?” 太子进来:“不想打扰您和父皇。” 刘彻:“听到多少?” “酷吏查案。”太子看向谢晏,“会不会人心惶惶?” 谢晏点头。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看向太子,这是以为他和谢晏在聊贪官。 算算他还有二十多年寿命,有的是时间拿下闽越只收地税,刘彻决定此事先不告诉太子,到时候试试他的想法。 刘彻冲太子招招手,太子把果盘送过去。 刘彻:“用酷吏不等于一直用酷吏。” “因为清正廉洁之人也会怕?”太子看向谢晏,“好比张汤?” 谢晏:“是的。酷吏可不是个个秉公执法。陛下当日若是把张汤的事交给酷吏咸宣,张汤坟头上都该长草了。 刘彻之所以令太子接过去,正是因为以前听谢晏腹议过张汤爱权不爱钱。 告他同商人同流合污定是诬告! 刘彻看向太子:“你可以去上林苑各处看看。他们的日子和想法同外面的人相差无几。” 太子的眼睛看向谢晏:“从何处啊?” 谢晏:“不差这一日,坐下歇会儿。” 刘彻轻咳一声。 太子无语。 又和晏兄较劲? 至于吗! 太子:“父皇,儿臣出去看看。” 刘彻看着儿子走远便说:“他姓刘不姓谢。” “臣在门外竖个牌子,太子禁止入内?”谢晏反问。 刘彻噎住。 谢晏笑着起身。 “干什么去?”刘彻下意识问。 谢晏:“做饭!” 第379章 刘彻眉头微皱:“你是朕亲自任命的水衡都尉。” “厨房只有李三和赵大二人。”确实需要谢晏帮忙,“今日可不是休沐日。算上臣的副官,将近二十人!” 刘彻:“朕也出去看看。” 说着话就起身往外走。 谢晏到厨房院中,听到刘彻大声喊“据儿”。 啧! 谢晏撇撇嘴钻进厨房。 李三笑着问:“太子都多大了,陛下还这么喊?” 谢晏:“心情不错。否则不是喊‘太子’就是直呼‘刘据’。” 赵大想想皇帝的样子:“先前可不怎么高兴。” “因为太子说,听我说陛下又被神棍骗了。他杀气腾腾过来讨要说法。”谢晏坐到李三身边帮忙拔鸡毛。 赵大转向谢晏,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陛下不曾怪你,说明你说中了?怎么还高兴上了?” 谢晏:“他说没钱,我和他聊查贪官。可能想到又有人倒霉,所以心情不错吧。” 赵大无语了。 这是什么皇帝? 查出贪官他不该失望伤心吗。 谢晏:“先做饭。我看这鸡很嫩?不如手撕凉拌?” 李三嫌麻烦:“那么多人,一锅炖?”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有鸡蛋,“炒一锅素菜,再做炒一盆鸡蛋,你们吃饼,我们吃米饭。待会儿我蒸米饭。” 赵大:“猪肉呢?” “还有猪肉?又是杨头给你的?”谢晏诧异。 赵大点头:“这次是瘦肉。” 谢晏思索片刻:“那就小鸡一锅炖,再来个素菜,烧个鸡蛋汤,我再给陛下和太子加一份锅包肉。主食还是米饭,我来做。” 赵大去泡他去年在林子里捡的干木耳和自己晒的黄花菜。 半个时辰后,谢晏出去找天家父子。 而父子二人回来刚坐下,刘彻派出去的侍卫回来了。 刘彻不待侍卫开口就说饭后再说。 侍卫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晏朝厨房方向看一下:“刚用饭,快去吧,晚了就没菜了。” 两名侍卫立刻告退。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打个赌?” “朕赏你的百两金又用完了?”刘彻的神色堪称震惊,“吞金兽啊?” 谢晏险些呛着:“——赌不赌?” 刘彻:“先说赌什么。” 太子难以置信。 父皇还没输够吗? 谢晏:“被自杀!” 刘彻想想两名侍卫焦急的样子:“不赌!” 谢晏退一步:“那就赌百贯钱?” “朕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刘彻朝门外睨了一眼,“吃饱了可以出去。” 自己做的锅包肉总共没用三块,谢晏哪也不去。 两炷香后,谢晏把起居室正堂收拾干净,给皇帝泡上清茶,太子把两名禁卫喊进来。 两人互看一下,年长者说:“微臣到栾大住处附近没有看到同僚,就直接去乐成侯府。果然被殿下说中了,他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去找乐成侯。” 谢晏:“人死了?” 年长者点头:“下官和几位同僚在正门和侧门等了两炷香,迟迟不见他出来,而侯府大门紧闭,下官感觉府中静得吓人,便以陛下召见栾大名义进去。谁知乐成侯却说栾大走了。下官立刻意识到栾大可能凶多吉少,” 谢晏好奇:“是背后受伤吗?” 年长者不知该恭维他,还是该同情栾大,“是被勒死的。” 太子:“在哪儿找到的?” 年长的侍卫转向太子:“下官并非廷尉,不敢四处搜查,当时就大喊‘栾大’。侯府奴仆也是胆小,吓得把栾大的尸体扔到地上,下官听到慌乱的声音找到花园,旁边还有个铲子,应该是准备挖坑把他埋起来。” 刘彻看向谢晏:“谢先生,此案怎么办?” 谢晏反问:“乐成侯杀了陛下的仙师兼朝中官吏,还不好判?” 太子和两名侍卫满脸错愕。 栾大又不是神棍了? 刘彻转向太子:“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的晏兄,阴险狡诈!” 谢晏装没听见,转向两名侍卫:“乐成侯在何处?” 年长的侍卫道:“同僚看着他。” 谢晏:“送去廷尉府,按我说的做。人是他举荐的,他不敢说杀了一个骗子。否则便是欺君!” 两名侍卫终于意识到乐成侯并不无辜。 不然栾大不会直接找他。 两人暗骂一声“活该”便退下。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刘彻十分痛快:“说!” 谢晏:“以前李少君懂长生不老之术把您骗。少翁装神弄鬼又把您骗。现在来个栾大,只是他师父会炼金术就能把您骗了,要是过几年再来个改样的,您不会又甘愿被骗吧?” 第247章 拒不承认 刘彻的回答是起身走人! 谢晏不禁啧一声:“恼羞成怒啊。看来我说中了!” 太子双手作揖求他少说两句。 谢晏轻笑一声,问太子何时回去。 太子朝外看一眼:“跟父皇一起啊。” 谢晏起身:“走吧。” 太子到门外,正好看到他爹上车,“也不说一声。我要是没出来就把我留在这儿?” 谢晏:“不可以?” 太子愣了愣,笑道:“可!” 谢晏收起笑容,认真说道:“陛下这么好骗,我估计过些年还会有人用别的招数骗他。如果陛下不听你的,你又没有证据,就直接把人宰了。” 太子心慌了一下,“父皇听你的,你有法子,到时候你出面拆穿他便是。” 谢晏:“如果我远在敦煌呢?” 太子被问住。 那个时候肯定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子郑重承诺,他回去就把今天发生的事记下来。 谢晏笑了:“也不用那么严肃。任何时候都别忘记你是太子。” 太子点点头:“记得。你跟我说好多次了。” 谢晏:“这次为何任由他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太子不禁说:“不是因为你在吗。 谢晏失笑:“快上车吧。陛下瞪你很久了。” 太子转过身去,刘彻叫驭手调转车头,太子赶忙跑过去:“父皇,等等!” 刘彻推开窗,往里移一些:“谢晏是不是又在说朕吃一堑又一堑?” 太子笑着摇摇头:“提醒儿臣别跟您似的,一听到鬼神就深信不疑。” “朕何时深信不疑?” 刘彻拒绝承认,“朕是觉得这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前谢晏自己也说过。” 太子:“晏兄指的是一些玄而又玄的事,又不是指人。莫说炼金,就是栾大会看风水也不会至今没什么名气。” 说到此,太子脸色骤变。 刘彻看过去:“又怎么了?” 太子:“儿臣突然想到名扬四海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可能砸了钱找人四处宣扬。比如有个商人他想赚大钱,就出钱帮亲戚宣扬其孝顺,地方官吏推荐他,父皇把他调到长安,他不就可以和商人相互勾结?” 刘彻:“你说得对。朝中已经出现这种情况。” 太子不禁问:“需要儿臣做什么?” 刘彻微微摇头:“现在不需要。” 实则刘彻已有计划。 十月中旬,朝廷颁布一道诏令,同刘彻登基初年那道招贤诏令几乎一样。 一日后,谢晏进宫。 刘彻令谢晏为开春来到京师的德才兼备者准备几间空屋子。 上林苑内有太多秘密,比如铸钱作坊、造纸场、印刷场等等,所以不能叫他们入上林苑核心地段。 核心地带在长安城西南,谢晏令人去长安城东边看看,那边有些地方也归水衡都尉管辖。 约莫走访十多天,查到十多处荒废的院子,东边有五处,北边有七处,谢晏带人过去看一遍就令工匠修缮。 幸好上林苑匠人多,结冰前就把屋子收拾出来。 谢晏把十二处房屋地址交给守城兵将,他日带着身份文书来到京师的才子的钱财用光就可以到那些地方落脚。 可不是一人一间,而是五六人一间的大通铺。 房屋床榻收拾妥当,谢晏又去找太学博士。 韩嫣一日碰到他三回,在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忙什么呢。 谢晏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不可说!” 韩嫣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开春你就知道了。” 谢晏说完就去找木匠,做五十张书案和五十把坐凳。 木匠活在室内也可以做,所以腊月底木匠们就把桌凳交给谢晏。 正月初六,谢晏把桌案和坐凳送到太学。 太学博士不禁问是不是陛下又要对外招生。 谢晏摇摇头说他只知道这些桌凳是陛下叫他做的。 第380章 二月初,刘彻收了上千份文章和举荐奏折。 刘彻就把文章和奏折交给太子。 太子当然忙不过来。幸好宣室有许多侍中和郎官,比如公孙敬声、比如霍光、金日磾等人,一人百份。 公孙家就在宫墙外的尚冠里,公孙敬声都没时间回去用午饭。 卫大姐一看儿子这么忙,也不敢催他成亲。 刘彻闲下来就去椒房殿找皇后,同她商讨太子的婚事。 皇后提醒他,老三的亲事还没定。 刘彻想起他的三女儿也不小了,决定女儿的夫君和儿子的妻子一起相看,先嫁女后娶妻。 太子要知道他爹闲下来给他找媳妇,定会躲进上林苑。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小尾巴给他打下手,没时间去椒房殿请安也不知道这件事。 众人查看半天就发现不对,霍光拿起两篇文章:“这怎么有点像啊?” 公孙敬声起身过去:“我看看。” 昭平下意识问:“看得懂吗?” 公孙敬声白他一眼:“我在少年宫十年!” 霍光:“四舍五入十年。” 公孙敬声噎了一下,又送霍光一记白眼,夺走那两篇文章,只看一眼,他就乐了。 霍光心下奇怪,很好笑吗。 公孙敬声:“这两份文章是缝合的。干这事我有经验。以前在少年宫先生布置的文章,我不知道怎么写,就找我爹收藏的诗赋,这里抄一句那里抄一句。若是遇到同兵法谋略相关的,我就去二舅家找他收藏的兵书。” 霍光拿回来仔细看看,竟然真是这样。 “那这事怎么处置?” 霍光看向坐在主位的太子。 太子也没什么经验,又不能立刻去找爹,否则他爹定会嫌他又懒又笨,“五年内不得录用!” 霍光:“是不是先请示陛下?” 太子摇摇头:“不用。父皇需要贤才,不会在乎我如何处置这些人。你先把姓名籍贯记下来。这些文章奏折看完了再统一发往各郡县。对了,令人把这两份文章送还给本人。” 霍光又问怎么解释。 公孙敬声:“你把他抄的那些段落圈出来,他还敢问因何落选?” 霍光反应过来不禁说:“对啊!” 公孙敬声又白了他一眼:“读书读傻了!” 霍光只当没听见。 这群小子忙了五日,千人只剩六百。 这六百人也不是个个文采斐然。 有些人文章写的不怎么样,但有别的才能。 太子等人分类整理好就呈给皇帝,由他定夺。 翌日朝会上,刘彻挑出十多人带去上林苑,令他们出题。 期间刘彻令人贴出公告,七日后在太学考试。 是骡子是马,一试便知! 第二天就有几十人称病回乡。 五日后,还剩二百多人。 刘彻得知这一消息气无语了。 不过,刘彻依然令人印三百份卷子。 考前一日,刘彻挑出京师小官小吏,比如金马门待诏,也令他们参加明日的考试。 东方朔在上林苑得知此事,不禁同下属说:“陛下当年要是也办这种考试,我也不用去吓唬那些养马的侏儒。” 下属瞥他一眼,心说,你也好意思说! “现在也不晚!” 东方朔摇头:“这些年净想着如何改进造纸术,早年读的那些书早还给先生了。” 而如今的金马门待诏可不是东方朔。 他们多是各地官吏举荐,真才实学可能还不如公孙敬声个混子。 得知明日就要考试,一个个挑灯夜战。 以至于考试还没结束就有不少人睡得昏天黑地。 试卷收上来,刘彻就叫公孙敬声等人封上姓名籍贯,直接送到上林苑由出题人批阅。 一人几十份看下来,哪怕里面有他们的子侄亲人,也认不清谁是谁。 得到差评的官吏也没有丢官罢职,刘彻令他们前往敦煌、酒泉等近些年新设的城中担任先生教书育人,三年后回京。 各勋贵世家长者得知此事不禁忧心忡忡,因为日后再想靠着恩荫入仕就难了。 其实也不难,只是无法再像前些年禁卫几乎全是世家勋贵子弟。 而刘彻要的就是这样! 如果多年以前宫中禁卫有七成来自少年宫和乡间,朝中官吏六成来自天下各地和少年宫,他也不必先后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妥协。 可惜大将军是皇帝的小舅子,太子又是大将军的亲外甥,大将军一向是皇帝指哪儿他打哪儿,不可能背叛皇帝,所以勋贵世家只能看着皇帝把他们的子侄派往边关授课。 韩嫣也终于明白谢晏前些日子忙什么。 四月中旬,此事落下帷幕,朝廷得了一批新人,上林苑少年宫也多了几个年轻先生。 休沐日,韩嫣找到水衡都尉府。 李三和赵大带着俩徒弟进城大采购,府中只有谢晏一人,韩嫣直接问:“考试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谢晏嗤笑一声。 韩嫣:“你别否认。我还不知道你。少年宫就是你的主意。你一向看不上世家大族。是不是因为本家刁难过你?” 谢晏摇摇头:“想多了。陛下不希望朝中只有一种声音。”想起一件事,“不说别的,前几年设立太学不是我的主意吧?陛下这次可是在太学考他们。我只是给穷学子提供几间住房。你与其怀疑我,不如怀疑太学博士。再说,陛下半年没来过我这里,我怎么出主意?” 韩嫣细想想,觉得这次是他想多了,陛下只是用上林苑印考题和批改考题。 “还有一事。栾大,陛下身边的术士。栾大出事那日陛下在上林苑。别说这件事和你无关。杨头说看到陛下的车马,他还给你切了几斤猪肉。” 韩嫣之所以提这件事,只因前些日子乐成侯被斩首时,家里人说乐成侯是因为欺君。 “坊间传言他被斩首并非因为杀了栾大。” 谢晏:“不知道。” 韩嫣想起一件事:“你告诉我,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晏:“栾大是个骗子。乐成侯举荐的。以前栾大在胶东王宫中做事。如今的胶东王太后就是他姐,他姐肯定知道栾大懂不懂神仙道法。” 韩嫣:“栾大被拆穿后去找乐成侯?” “太子当着栾大的面说陛下吃一堑又吃一堑,因此惊到栾大。” 谢晏说完便看向他。 ——该你了! 韩嫣笑道:“前几日我家奴仆看到李延年见了阳信公主。虽然没有看到公主本人,但他认识平阳侯府的马车。不可能是平阳侯。那日平阳侯在宫里当差,我听我弟说的。” 谢晏:“然后呢?” 韩嫣:“据说李延年有个妹妹很是出众。要不是李延年在陛下身边做事,担心李延年找陛下告状,城中纨绔早就出手把人抢走。” 谢晏点点头表示知道。 这可跟韩嫣设想的不一样:“不想知道公主找他何事?” 谢晏叹气:“我以为什么重大秘密。去年平阳侯生病,陛下叫我出面用偏方,平阳侯病愈后公主自然要向陛下道谢。可公主不懂兵法,也不懂朝政,只能用她最擅长的法子。” 韩嫣:“李家女可是京师有名的美人。她要是入宫——你不担心卫皇后?” 谢晏嗤笑一声:“先生个脑子正常身体健全的皇子再说吧。” 第248章 霍嬗 韩嫣吓得左右看一下,确定只有他二人才放松下来。 谢晏好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韩嫣:“你债多不愁,陛下懒得和你算账。” 谢晏嗤笑一声。 韩嫣不禁说:“你说的也对。陛下的几个儿子,也就太子好一些。再说,自广陵王出生到现在有八年了吧?宫里人不少,可惜都没动静,也是奇了怪了。要我说,陛下真想要儿子,指望这个李氏,还不如同皇后商量商量。” 谢晏惊得满脸错愕! 皇后都多大了? 韩嫣不是跟她有仇吧! “五女四子,皇后独占四个,我说错了?”韩嫣反问。 谢晏:“改日陛下过来,你就这么说。” 看着谢晏阴阳怪气的样子,韩嫣脾气上来:“你以为我不敢?” 谢晏:“可惜陛下没空过来听你废话。” 韩嫣想想上林苑近日一切如常,说明朝中无事。否则只是调兵就瞒不过他。 “陛下近日忙什么呢?先前选的人不是安排好了?” 谢晏:“去年南越王去世,太子即位,而新王年少,陛下就派使臣劝南越归附,日后同各地藩王一样尊陛下为主。” 韩嫣:“这,人家刚死了爹,陛下就派人过去,这是不是有点——” “趁火打劫?仗势欺人?”谢晏替他说。 韩嫣:“这些都是你说的。” 怂货! 谢晏暗骂一句。 第381章 “陛下也不是故意欺负他。南越大权在丞相手中,他不降也是个提线木偶。若是尊陛下为主,他就是实打实的藩王。虽然陛下会派相国,但几乎不怎么干涉藩国内务。可比现在舒坦。” 韩嫣:“你才说南越王年少,他知道怎么选?” “太后啊。陛下派出的使臣还是太后的老情人。不过,我跟仲卿说了,这事成不了。丞相定会百般阻挠。” 卫青其实也看到这一点,对谢晏说“先礼后兵”。 韩嫣不禁点头:“肯定的。南越降了,陛下派个相国过去,还有丞相什么事。既然不阻止也没有他容身之所,不如试试搏一搏。南越离京师甚远,鞭长莫及,万一成了呢。” 看向谢晏,韩嫣问:“成不了吧?” 谢晏:“仲卿已经叫水军待命,又令离南越比较近的路博德待命。” 韩嫣觉得此人耳熟:“是不是冠军侯麾下的那个?” 谢晏点头:“大宝的妻子临产在即,陛下可能希望再生一个冠军侯,就叫他多关心关心妻子,需要他操心劳神的事就转给仲卿。” 韩嫣不禁说:“不是我说,陛下四个儿子都没一个像他的,冠军侯就能生个小冠军侯?” 忽然想起谢晏同霍去病的关系,赶忙找补:“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我知道。” 谢晏打断,“要是龙生龙,秦朝也不至于二世而亡。而陛下认为先帝能有个他,大宝有个小冠军侯又有何难。”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谢晏乐了,“我叔父觉得我聪慧,要是我有个儿子,应该跟我一样。我问他祖父聪慧吗。为何你变成谢小黄门。” 韩嫣心说,这嘴真够毒的! “谢叔父没打你?” 韩嫣对此十分好奇。 谢晏:“傻子才会站着不动任他打。不过,这两年他反而说幸好没逼我成家。” 韩嫣眼神示意他继续。 谢晏:“说我得罪了很多人。如果儿子不能像我一样聪慧,日后定会被人算计得家破人亡。” 韩嫣摇头:“你能把公孙敬声掰直,我不信你教不好下一代。” “医者不自医!” 谢晏又想送他一记白眼。 这脑子,难怪年轻时隔三差五干蠢事。 谢晏:“亲生骨肉,血浓于水,肯定不舍得打骂。再说,小孩一向不喜欢爹娘管太多。好比大宝,卫二姐唠叨,他嫌弃。同样的话由我说出来,他会认为言之有理。太子和敬声也是这样。” 韩嫣摇头:“还是不一样。卫家那妹妹,不会教孩子。公孙贺一心溺爱。陛下,教过太子吗?” 谢晏:“以前没有。太子小的时候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感觉是担心唯一的儿子没了。不过,这两年不敢不上心。” 韩嫣想起一件事,而他一直认为是人有相似。 此刻看到谢晏的样子,韩嫣突然觉得可能是真的! “还有一事——” 谢晏:“拿什么换?你从我这里可是得到不少消息。” 韩嫣不禁说:“不就一个栾大?” 谢晏忽然觉得刘彻年轻时喜欢这熊玩意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而是因为他够蠢,跟他在一起很有成就感。 “陛下可能对南越用兵。回去跟你弟闲聊说出来,你弟不心动才怪!” 韩嫣没想到这一点,立刻说:“多谢提醒!” 谢晏不想同蠢货搭腔,只当没听见。 韩嫣:“作为交换,我叫我弟盯着李延年?” 谢晏好笑:“不是我看不起李家,都不需要仲卿和大宝出面,公孙敬声一个就能把李家整治的服服帖帖。那小子政事上没主意,但这些家长里短歪的邪的,对他而言小菜一碟!” 韩嫣相信,因为公孙家那群人都怕他。 据说公孙贺的兄长和弟弟及姊妹找他帮衬都要先打听打听公孙敬声在不在家。 韩嫣别无他法,只能先坦白:“以前我听东方朔的儿子说在东市见到过陛下。但东市商户说像陛下的那人姓王,有两个儿子,王家就在东市后面。” 谢晏:“你认为人有相似?” 韩嫣明白了:“是陛下?” 谢晏点头:“太子从小到大没见过尔虞我诈,也不懂人心险恶。我和陛下说了他几次,他是记住了,但过些天就忘了。” 韩嫣好奇:“为何记不住?” 谢晏:“因为用不着。你见我做过烤鸭,能做的和我一样吗?” 韩嫣不一定能做熟。 更别说烤的外焦里嫩! 鸭子烤糊了可以重新做。 储君错了代价就大了! 韩嫣:“现在才教会不会有点晚?” “陛下跟先帝似的,现在教太子人心叵测是有些晚。可你看陛下的身体,兴许还能再活二十年。” 谢晏心说,刘彻还能再活二十五年啊。 “太子一年学一点,学个二十年,足够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韩嫣上次见到皇帝还是半年前,看背影步态同谢晏年龄相仿。 皇帝可是比谢晏年长七岁! 听闻此话,韩嫣不禁点头。 谢晏看向韩嫣:“没别的事了?” 韩嫣:“最近有不少人找我,希望能进少年宫。” 谢晏不禁冷笑:“太学七成勋贵世家子弟还不满足?” “太学博士不敢管。教是教给他们了,但学成什么样全靠自觉。”韩嫣朝少年宫方向看一眼,“哪像这里,太子进来都要自己洗衣铺床。” 谢晏:“你没答应吧?” 韩嫣也没有直接拒绝,“我说需要向你禀报,你再请示陛下。” 谢晏乐了:“那些人肯定说就是随口一问,不必向我禀报。” 饶是韩嫣以前就知道他聪慧,也没想到他这么懂人心。 “估计怕你又找个由头查贪污。在京师经营那么多年,谁经得起你一点点查啊。” 说起此事,韩嫣想起前些日子去给长辈扫墓的路上,听到几个侄子的一番话。 “听说因为京师房价高物价贵,又拉不下脸从商,先前被你查的那些人家有一半担心再这么下去全家都会流落街头,便决定卖掉贵重物品回老家。” 谢晏:“另一半呢?” “估计忙着同亲戚争产。”韩嫣想不通,“说来也怪。城里城外不是没有女儿带着儿女回娘家的,也没见她们跟娘家人闹啊。” 谢晏:“贪官要知道礼义廉耻就不贪了。” 言外之意,一窝坏种怎能和睦相处。 韩嫣张口结舌:“——我弟还说你妇人之仁!你你,你简直是钝刀子磨人!” “可以走了吧?” 谢晏起身送客。 韩嫣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我算是知道陛下为何叫你出任水衡都尉。” 谢晏:“你前年不就知道了?” 韩嫣噎住。 为了多活两年,他决定立刻走人。 韩嫣走后,谢晏关门烧水沐浴。 十天后,谢晏交代下属几句就带着行李前往冠军侯府。 巡逻卫看他要出去就送他到城里。 此事是卫青交代的。 谢晏也没拒绝他们的好意。 如今谢晏身不由己,霍去病没想到他会过来,以至于在主院看到他惊得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就扑上去。 谢晏下意识抱住他,不禁往后踉跄几步。 长史赶忙扶一把谢晏。 霍去病立刻松手:“今日不是休沐啊?你怎么来了?上林苑安排好了?” 谢晏:“少年宫有韩嫣盯着,纸坊和印刷场有东方朔,二人虽无大才,但足够忠心,也不贪。农田和果林离收获还早。水兵有你二舅派过去的人负责。我来之前去铸钱和兵器坊看一眼,他们能安分一段时日。” 霍去病:“宫里呢?” 谢晏:“兴许还有人贪,但不敢昧下八成给陛下留两成。如今最多就像肥肉过手蹭一点油。” “这样的话不会出乱子。”霍去病放心了,勾着他的肩膀,“回屋歇会儿。” 长史闻言就说他叫婢女收拾房间。 随后又叫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谢晏:“你妻子呢?” 霍去病朝后看一下:“在后面院里。稳婆说就这几日,多走动,回头不会遭罪。” 谢晏隐隐记得前世听他妈说过,生产前多走动:“孩子的名字起好了?” 霍去病:“无论男女都叫霍嬗。”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的身体可不是很好。 “你起的?” 霍去病:“前些日在宣室,陛下问起此事,我说了几个,陛下不满意,我又想一个,陛下说就定这个。原本不是这个字,我说要是个女孩呢。陛下给改成‘嬗’!” 谢晏:“陛下这是希望再来一个冠军侯啊。” 霍去病点头:“听出来了。我也和陛下说了,不求他名垂千古,只希望他顺顺利利长大。” 第382章 谢晏很好奇刘彻怎么回答,便看向霍去病,示意他继续。 霍去病笑了:“陛下可能觉得这种话不应该从他亲封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口中说出来。正好这个时候,齐王在殿外伸头缩脑小声喊‘皇兄’。” 谢晏乐了:“陛下肯定嫌他小家子气。” 霍去病:“是呀。把人叫进来训一顿才叫太子和他赶紧滚。可能因为想起齐王小时候风一吹就倒,陛下说有个好身体也很重要。”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晏豁然起身。 霍去病看到他的样子意识到孩子等不及了。 果然,婢女匆匆进来就说小公子要出来。 谢晏不希望历史上霍去病的妻子无名无姓是因为她难产早逝,“长史呢?” 常住府中的长史小跑过来。 谢晏:“进宫把擅长妇女小儿的太医请来。等等,去宣室找陛下,不要去椒房殿!” 第249章 喜得贵子 长史不明白。 冠军侯是皇后的亲外甥,为何要找陛下。 而长史也不敢不听,所以直奔宣室殿。 刘彻一听小冠军侯要来了,兴奋地大笑一声,接着就指着身边黄门,叫他随长史前往太医署把有经验的太医都调过去。 长史终于明白为何找皇帝。 皇后可不敢下这种命令。 四名太医在厢房等了两个时辰才听到孩子的哭声。 等在产房外的霍去病立刻进去。 稳婆吓得惊呼一声。 谢晏在厢房陪太医,听到这动静便起身说:“过去看看。” 慢慢悠悠到产房门外,霍去病被推出来。 谢晏乐了:“被嫌弃了?” 霍去病的脸色微红:“说还没给,给孩子收拾好。对了,是儿子!晏兄,我有儿子你有——” 谢晏笑着调侃:“你儿子叫我‘晏兄’也不是不可。” “他敢!” 霍去病剑眉一横,像是要把儿子抓过来打一顿。 又过一炷香,稳婆打开房门透透气便请太医进去。 四个太医轮流为母子二人诊治,确定母子平安才敢向谢晏禀报。 谢晏:“劳烦几位了。” 长史送上喜钱。 太医们准备告辞,霍去病又想进去看看孩子,宫里来人了。 春喜亲自过来。 谢晏看到这小子就想起多年前的那场乌龙,“春公公过来有何吩咐?” “你又奚落我。” 春喜一看到谢晏就想起他干的蠢事。 幸好陛下不曾责怪他,皇后和大将军还称赞他忠心耿耿。 谢晏:“讨喜钱?” 春喜瞥他一眼就转向四位太医:“陛下说留下两位明日再回去,以防万一。” 长史送完喜钱正准备叫人去卫家报喜,闻言脚步一顿,心里不禁感叹,还是谢先生懂得多啊。 四位太医互看一下,儿科和妇科圣手留下。 谢晏:“春公公,替冠军侯谢谢陛下。” “有喜钱吗?”春喜下意识说。 谢晏笑道:“有喜蛋,吃不吃?” 春喜不过随口一说,真怕谢晏掏给他二两金。 一听只是几个蛋,春喜立刻表示他吃。 谢晏对候在门外的婢女说,“给春公公拿几个。” 能到主子身边伺候的婢女一个赛一个机灵,她到厨房就找几张纸,给春喜包六个喜蛋,也给几位太医各包六个喜蛋。 因为担心女主人饿,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婢女又给每人包一份点心,还给留在府中的太医送上一壶清茶。 谢晏叫两位太医去客房休息。 婢女端着茶水跟上。 太医原本有些怵谢晏,担心他因为前太医令的事而迁怒他们。 此刻一个两个都信了朝中官吏对谢晏的评价——过于心善,妇人之仁! 谢晏在产房外间又等片刻,霍去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出来。 “轻点!” 霍去病大步流星的样子吓得谢晏赶紧上前。 “我有经验。卫伉小时候我经常抱。”霍去病递给他,“叫晏祖父抱抱。” 谢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才三十多岁!” “快四十了。还觉得自己是年轻小子呢。” 霍去病递给她:“快点啊。” 谢晏:“轻点啊。” 霍去病往他怀里一塞,谢晏赶忙抱紧。 卫青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瞪一眼霍去病就把小外孙接过来。 霍去病笑着问舅舅是不是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 卫青:“我才收到消息,南越丞相追杀陛下派过去的使者,问陛下是否出兵。陛下说他来安排,叫我过来看看。” 霍去病:“难怪呢。我还奇怪怎么长史刚出去你就来了。” 卫青调整一下姿势才把小孩递给谢晏,“不止我,还有——” “我们!” 公孙敬声和霍光出现在产房外。 俩人异口同声地询问能不能进去。 谢晏点点头,公孙敬声挤开霍光进来:“给我看看。” 霍光气得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谢晏见状想笑,“小点声。” 公孙敬声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孩,伸手戳一下。 啪! 手上挨了一巴掌。 不是霍去病打的,是卫青打的,“洗手了吗?” 公孙敬声悻悻地把手背到身后,担心他又忍不住手痒。 霍光不禁幸灾乐祸,低声说一句:“活该!” 公孙敬声白了他一眼,又问谢晏可不可以抱抱。 谢晏感觉里间的女子动了一下,像是担心公孙敬声笨手笨脚伤着小孩,“改天再抱。他现在这么乖,换个怀抱可能哭闹。” 公孙敬声信以为真,发现小孩看他,不禁问:“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谢晏:“让你失望了。他看不清人。” “啊?” 公孙敬声没想到,“还跟小狗似的,过几天才能看清?”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 霍光一把把他拉开:“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晏身后传来微怒的声音,“你才是小狗!” 公孙敬声回头,看到二舅母扶着外祖母进来,顿时把反驳的话咽回去,往旁边退两步。 卫母看着小孩头发乌黑,小脸肉肉的,忍不住夸几句“长得结实”、“跟去病小时候一样”。 卫青心说,怎么可能一样。 那个时候二姐吃的什么,如今外甥媳妇吃的又是什么。 卫青:“母亲,您进去看看需要什么。我们不方便过去。” 卫母不禁惊呼一声:“差点忘了咱家的大功臣。” 卫母和儿媳妇进去没多久,谢晏把小孩递给霍光,说这是叔叔。 霍光顿时手足无措,感觉肩上很重,抱着小侄子一动不敢动。 公孙敬声嘲笑他:“你也好意思嫌弃我。” 霍光不敢反击:“晏兄,你你,你把他抱过去。” 卫青把小孩抱过去,霍光转身就踹公孙敬声。 可他哪是公孙敬声的对手,两人在室内你来我往好一会儿,霍光也没能碰到他。 霍去病心烦,轻咳一声,两人停下。 卫少儿和陈掌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卫少儿把补品递给婢女就说,“给我抱抱。” 陈掌也凑过去。 谢晏在一旁对小孩说:“这是你祖母祖父。” 没想到谢晏这么讲,陈掌明显愣了一下,便笑着说:“对,我是祖父。”碰碰小孩的手,小孩循声看去,陈掌愈发高兴。 霍去病原本不明白谢晏为何这样讲。 陈掌的样子令他想到陈掌这些年跟个赘婿似的也挺不容易。 霍去病便收回视线,问他弟:“有没有向陛下告假?” 霍光点头:“明天一天,算上后天休沐,两天假!” 公孙敬声不禁说:“我也是。” 谢晏循声瞥一眼公孙敬声,心说,你怎么这么多话。 谁知一转头才意识到表兄弟二人如今一样高。 霍光比公孙敬声矮一点,但两人穿的都是霍去病以前的衣物。 霍去病本人是万户侯,钱多的用不完,在吃穿用方面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卫少儿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每月都会为他置办几身。 长年累月下来,霍去病来不及用的衣物攒了满满一间房。而公孙敬声和霍光都以冠军侯为荣,自然不介意帮他分担。 但这不是重点。 谢晏突然意识到他老了,不能只教太子。 太子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他母族定会很危险。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不过,也不差这一会儿。 谢晏看着霍去病的三舅母和小舅母也过来了,就叫卫青去对面厢房休息。 霍光和公孙敬声也不好意思挤在几个长辈中间便跟过去。 第383章 卫青低声问:“刚刚琢磨什么呢?” 谢晏看向联袂而来的两人,“突然发现上林苑没有自己人。” 卫青:“上林苑不都是你的人?” 谢晏摇头:“他们是‘谢先生’的人,不是水衡都尉的人。可惜‘谢先生’不在了,如今只有‘水衡都尉’啊。” 霍光不禁问:“都是你啊?” “你这样认为就错了。你在陛下面前,首先是陛下的人,其次才是冠军侯的弟弟。”谢晏看一下公孙敬声,“你也一样。能理解吗?” 俩人一起摇头。 谢晏:“先前我叫长史请太医,长史想直接找皇后,我叫他去宣室。可知为何?” 两人不懂。 卫青看向二外甥,“如果你到我家借人,是找我还是找你舅母?” 公孙敬声不假思索地说:“舅舅啊。大将军府都是——” 大将军府的一切是大将军的,皇宫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哪能越过陛下找皇后。 谢晏转向霍光:“明白了?如果我问过你兄长之后,到你房里直接把你的书桌搬走,你会不会心生不满?” 霍光老老实实点头。 谢晏:“如果我搬府里的粮食,告诉你没告诉你兄长呢?” 随后谢晏又说:“虽然都是些小事,看起来像是旁人过于斤斤计较,殊不知积少成多。” 刘彻这些年对卫青没有一丝疑心,可不止是因为卫青军功赫赫又是皇后的弟弟兼太子的舅舅。 霍光和公孙敬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二人看向卫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满是崇敬! 卫青失笑:“多跟谢先生学学。但别学他口无遮拦。他敢谁都嘲讽是因为没有在乎的人。” 公孙敬声看向他舅,心说,你和表兄不是吗。 谢晏:“你二舅是我好友,还是陛下的小舅子兼大将军。陛下舍得因为我而抄他的家?他没了,明年匈奴就敢南下。” 卫青不禁说:“边关来报近日匈奴是有些不安分。” 谢晏:“冬天难捱吧。改日派大军沿着挖石涅的路线清理一圈,应该可以安分几年。” 卫青:“我也觉得是因为这几年北边太冷,他们什么都缺才忍不住南下抢夺。” “其实可以去西边,地多人少。”谢晏道。 霍光:“西域人不少吧?” 谢晏摇摇头:“西域以西以北还有许多土地。西南夷往西南也有许多土地。匈奴人完全可以绕过大汉在那边定居。” 啧一声,谢晏看向卫青:“找个机会告诉他们。他们走了,我们的将士也不必流血牺牲。” 公孙敬声没听明白:“那边没人?” 谢晏点头:“有啊。” “不是,那你——” 公孙敬声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 谢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说,他们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公孙敬声张张口,想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谁的命不是命! 谢晏看出他想说什么,便先问:“改日匈奴打过来,你随你舅父上战场?” 公孙敬声:“晏兄说得对,非我族类,不值得同情!” 卫青气笑了。 霍光嫌弃地瞥他一眼,往旁边移两步。 公孙敬声脸皮够厚,一点也不尴尬,“怎么才能叫匈奴知道这些啊?” 卫青:“边关城中应该有匈奴细作。改日我给边城去几封信,叫他们派人传出去。” 公孙敬声:“官府通缉的人会不会信?” 谢晏:“信了才好。陛下把所有罪犯放出去,路不拾遗,天下太平。” 公孙敬声不禁问:“可以吗?” “为何不可?”谢晏反问,“养肥邻居对你有什么好处?” 霍光:“西域太远,那些人应该不敢去。”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好去处,“仲卿可知在南越东边有个岛?” 卫青点头:“听说过。说是仙岛。” 谢晏不禁笑骂:“屁个仙岛!住了一群野人,至今衣不蔽体。” 公孙敬声:“那他们怎么生活?” “可以种粮食果树,还可以抓鱼。海水还可以煮盐。”谢晏看向霍光,“如果日后狱中犯人太多,就把他们送过去。” 霍光:“我说了不算啊。” “我们还活着,你说的当然不算。所以我说以后。”谢晏瞪一眼他,“我们还没死你就想掌权?” 霍光的脸色通红。 公孙敬声乐得哈哈笑。 霍去病进来:“舅舅,晚上别回去了?” 卫青:“你舅母和外祖母呢?” “外祖母精力不济,舅母陪他回去了。晚上你住晏兄那边,敬声和小光住一块。我叫长史再去买点菜?” 霍去病心情好,说完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卫青。 卫青点点头。 谢晏:“陛下还等着呢,你该进宫说一声。” 霍去病下意识说:“太医不——” 谢晏打断:“太医是太医,你是你。别忘了,你儿子的名是陛下定的。” 霍去病觉得他言之有理。 公孙敬声不禁说:“表兄看起来也不比我机灵啊?” 谢晏:“他可以什么都不懂,只要他能打胜仗。你俩可以吗?” 两人没话了。 谢晏在侯府待了五日就不得不回去。 霍去病又忍不住骂太子自作聪明。 小孩百天,谢晏再次进城,这一次谢经和杨得意也过去了。 谢晏陪他叔父回家待两日就前往宣室。 请皇帝给他配个助手。 刘彻:“霍光?” 谢晏摇摇头,“霍光跟臣属于大材小用。公孙敬声吧。臣打算过两年叫他管铸钱?” 刘彻想说,那小子行吗。 突然想到一个传言,公孙敬声管着家里的帐,公孙贺想用大钱必须请示儿子。 第250章 太子的婚事 三日后,公孙敬声抵达水衡都尉府。 谢晏已经把起居室院中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随便公孙敬声布置。 来之前公孙贺同儿子认认真真分析一番,以谢晏的为人处世,不可能叫公孙敬声过去伺候笔墨端茶倒水。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有别的目的。 结合谢晏提过“上林苑没有水衡都尉的人”,又同霍光说他们还没死,公孙敬声意识到谢晏把他当成继任者。 公孙敬声被这个猜测惊呆了。 谢晏不是一向看不上他吗。 见到谢晏之后,谢晏说“跟着我做事”,公孙敬声明白了,谢晏依然瞧不上他,所以才把他叫到身边培养。 如果能叫谢晏满意,那下一任水衡都尉准是他! 所以公孙敬声快速收拾一番就去前面议事堂向谢晏报到。 午后,谢晏带着公孙敬声了解上林苑。 从麦地到果林,从织室到造纸场,从铸钱作坊到水兵训练营,一圈下来,公孙敬声什么也没记住,只知道如今的上林苑居然那么大! 回去的路上谢晏宽慰他:“慢慢来。”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四日后休沐,公孙敬声回家前,谢晏提醒他带两身短衣。 休沐日当天上午没人找谢晏,谢晏估计太子和齐王今日不会过来,卫伉也不太可能下午跑出来,所以他和李三、赵大把午饭提前半个时辰。 饭后二人午休,谢晏骑马前往冠军侯府。 上林苑侍卫送他到城门口。 谢晏骑马从前门不方便,因为有台阶,就直接转去侧门。 在后园收拾菜地的婢女听到动静为他开门。 因为谢晏过会儿还要回去,便随手把马拴在果树上。 婢女问是不是来探望小公子。 谢晏点点头,朝不远处看去:“这车怎么有点眼熟?” 婢女听出他言外之意,抿嘴笑了笑,“您没看错,正是卫东家和陈先生的车。” 卫少儿不喜欢旁人喊她“老夫人”之类的称呼,霍去病就叫长史等人同外人一样。 陈掌因为是霍去病的继父,婢女们不太好称呼,长史喊“先生”,府中婢女骑郎便同他一样。 谢晏心里多少有些意外,“又来了?” 婢女明白他为何会这样问。 以前霍去病的府邸需要置办家具等物时,卫少儿和陈掌隔三差五过来。霍去病住进来,两人就消失了。去掉逢年过节,平均三个月出现一次。 先前霍去病的妻子身怀六甲,卫少儿也是十天半月才来看一眼。 有的时候放下补品就走。 霍去病当着婢女、长史的面嘲讽他娘,“比皇后还忙。” 然而自从霍嬗出生,他们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把小孩抱起来,抱的孩子晚上不睡,一进屋就哇哇哭。 奶娘抱着小孩到院里来回走动,霍去病也甭睡了。 有一次霍去病实在太困,孩子哭闹不止,他过去朝屁股上两巴掌,小孩委屈地扁着嘴低声抽噎。 第384章 几个奶娘又心疼,说小公子太小,还不懂事,再大一点就好了。 霍去病觉得不能惯。 后来白天不许他睡太久,小孩晚上没精力闹了。 因为霍去病不能阻止他娘看孙子,只能同谢晏吐槽,“一天到晚净添乱。” 原先谢晏以为只是孩子刚出生,卫少儿和陈掌稀罕。 没想到真喜欢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辈亲? 谢晏:“既然这么喜欢,回头会走会跑就叫他们带去五味楼。” 婢女下意识说:“会走会跑就懂事了。” 谢晏:“撒手没。到时候奶娘走了,你们四人照看他一个也忙不过来。” 婢女无法想象。 谢晏问陈掌在前院还是后院。 婢女朝南边看去。 谢晏去前院。 陈掌看到谢晏就同他称赞孩子长得好,一天一个样。 谢晏走近,道:“该不认识我了。” “你几天没来了?”陈掌问。 谢晏细想想:“十来天。” “肯定不认识你。” 陈掌把小孩递给谢晏,谢晏注意到他很稀罕小孩,估计是因为以前没当过父亲,便说:“你抱着吧。我骑马来的,身上脏。” 陈掌立刻把手缩回去。 霍去病在陈掌身后,看到这一幕不禁翻个白眼。 谢晏走到霍去病身边,低声说:“前两日韩嫣找到我,说你大舅不想做了,叫我再找个看门的。这事你知道吧?” 霍去病不知道,不禁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谢晏:“两天前。他的身体估计很不好。改日搬到你二舅家,多去看看他。” 听他的意思大舅如今还在少年宫。 霍去病:“看门的还没找到?” 谢晏:“敬声家离东宫近,我叫他今天抽空去东宫问问,留给太子施恩。” 霍去病没听明白:“留给东宫的宦官?可是太子舍人的兄弟几乎都在太学,长辈都在朝中——” 突然想到一人,霍去病感觉不可能,“您不是想叫张汤过去看大门吧?” 谢晏失笑:“他以前是三公之一。这可不是结缘。这是结仇!” 霍去病松了一口气,“东宫还有谁能守住大门?” 谢晏没有着急回答:“如今少年宫在百官心中早已超过太学。因为太学出来可能要去边关任教三年,少年宫出来最少也是上林苑守卫。少年宫的伙食,宫里那些人也有所耳闻,堪比五味楼。对宫中太监而言,去少年宫看门不丢人。” 霍去病:“再想想上一任看门人还是大将军和皇后的兄长,他会觉得太子很看重他。” 谢晏点头:“东宫许多人都是宣室过去的。宣室的黄门、小黄门,不是他们的干儿子就是他们的徒弟。你说这些人要是看到他们的干爹或师父到了少年宫胖一圈,面色红润,能不感激太子吗?” 霍去病懂了,“改日陛下心情不好,他们便会提醒太子进去多留神。亦或者陛下考验太子的时候,他们在陛下身后冲太子点点头摇摇头?” 谢晏:“是的。太子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肯定不如生来艰难的人谨慎。在某些方面可能都不如齐王细心。” “齐王和他母亲一样心思敏感。” 霍去病说起齐王,无语又想笑:“陛下前几日还嫌他小家子气。天天鬼鬼祟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谢晏:“他是怕陛下。陛下还喜欢吓他,时不时叫他去齐国。越是这样,齐王越怕见他。不得不去宣室找太子,也是在殿外等着太子出来。他在皇后面前不这样。” 霍去病:“你什么时候见过皇后?” 谢晏:“你成亲那日。我把花生糖拿出来,齐王觉得香,直接把糖往皇后手里塞。陛下在皇后身边,他跟没看见一样。我后来又往他荷包里塞几个,他也没给陛下。” 霍去病:“陛下没训他?” “那么多人在院里,他哪好意思数落儿子。” 说起那日的事,谢晏叹了一口气。 霍去病:“怎么了?” 谢晏:“那日许多人围着你二舅闲聊,我把太子塞过去,也不知道对不对。” 霍去病:“公孙敖、苏建等人都在的时候?” 谢晏点点头,低声说:“现在看来他这个储君不合格。可是我们这么推这么教,兴许再过三五年就能叫陛下满意。而老刘家的皇帝都不是善茬啊。” 霍去病想起关于皇帝的传言。 当年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推行新政。 新政用新人啊。 他和二舅以及姨丈日后都是老人。 如果他不想放手——霍去病也不禁叹气,“过几年小光独当一面,我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前往封地。” 谢晏:“在南越东南和东北方还有几个岛,不是传说的仙山仙岛,岛上的人跟闽越山里的野人差不多。” 霍去病听出他言外之意,日后可以带着家眷过去。 “听说南海有个岛很大?现如今属南越?” 谢晏点头:“那里的人也少。但路途遥远。南越和闽越交界处正东方也有个岛,很大,有个小船就能过去。” 霍去病沉吟片刻:“到不了那份上。以前你同太子说过,对身边人都不近人情,外人哪敢追随他。他记着呢。要是听说我病了需要静养,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叫我去封地养老。” 谢晏:“现在太子的心性有点像你二舅,我不是很担心。可是他姓刘啊。” “人是会变!”霍去病感叹。 谢晏一看他都懂,便不再多言。 转向陈掌,谢晏低声问:“抱着不撒手,什么情况?” 霍去病一脸无奈,低声说:“因为你那句话啊。上个月小光和敬声几人去五味楼用饭,听到他跟食客显摆,他孙子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就不认识。食客问他哪来的孙子。他说是霍嬗。食客又问,他这样说我知道不知道。他说我叫霍嬗这么喊的。” 话音落下,远处的陈掌朝隔壁走去。 霍去病看过去,卫少儿从隔壁院中出来,问睡没睡。 陈掌摇着头说:“就喜欢我抱着他在外面。肯定是因为屋里闷。” 谢晏对霍去病说:“天气凉了,提醒你母亲,早晚在屋里。” 霍去病:“太阳落山就回屋。他比我上心。” 谢晏:“日后会说话了就叫他喊祖父吧。给你母亲个面子。以前你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领兵在外,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张罗。以前你三舅和小舅缺什么,他出钱又出力。” 霍去病记得陈掌以前给少年宫送过许多吃的用的,因为他在少年宫读书。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 谢晏看看天色:“我该回去了。” 霍去病本能想问,怎么刚来就走。 忽然记起他是水衡都尉,霍去病又忍不住骂太子成事不足! 卫少儿和陈掌抱着小孩走过来,闻言吓得停下。卫少儿先反应过来,训儿子:“不许胡说!” 霍去病吓一跳,这才意识到刚刚不由得拔高声音,被他娘听见。 “你不知道他干的事!” 霍去病想起来就来气,“原本晏兄给牲畜看看病,闲下来就来我这里住几日,再去看看他叔父,不是很累也不会闲得慌。偏偏太子多事,向陛下举荐他为水衡都尉。晏兄发现账目一团糟,不想给前任背锅才得罪那么多人。现在都不能一个人出去买菜。我不骂他骂谁?” 卫少儿终于明白为何谢晏每次回去都叫长史送他,“那你也不能嫌弃太子。” 谢晏点头:“你母亲说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霍去病:“这是最后一次!” 谢晏笑着问长史在哪儿。 霍去病挑四个侍从送谢晏到上林苑门外。 谢晏原本担心霍去病和他妻子不会照顾小孩。 如今得知陈掌和卫少儿依然隔三差五过去,几日后休沐,谢晏就没再去。 而正是休沐这一天,春望来了。 谢晏正在院里晒被子,看到他以为眼花了。眨眨眼睛,谢晏才一边放下衣袖一边迎上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春望笑呵呵说:“你这阵风啊。” 谢晏好笑:“别说笑了。太子找我何事?” 春望如今依然在东宫做事。 原先春望打算干两年就去茂陵养老。 而东宫人少事也少,春望一天闲半日,腰疼腿疼也好了。 太子不提换人,春望就继续在东宫管事。 因此谢晏才这么问。 春望摇摇头:“太子说少年宫缺个看门的,我闲着无事就同他一起过来。他去少年宫了,我来探望谢大人。” “进来歇会儿?”谢晏问。 春望:“听太子说过,你住最后面。我就不进去了。” 李三和赵大从外面进来,一个拎着肉,一个拎着一篮菜和水果。 第385章 谢晏问春望怎么过来的。 李三说门外有个驭手。 谢晏看向春望:“晌午别回去了?只有我们这些人。” 春望来之前听到齐王提过一句要去椒房殿,估计他和太子会在椒房殿用饭,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那就叨唠了。” 谁也没想到,碗筷刚收起来,谢晏煮一壶清茶,太子来了。 看到春望,太子下意识左右看一下。 谢晏:“不是东宫。” “你——没回去?”太子问春望。 春望心说,看来你晌午也没回东宫。 “正准备回去。殿下有事?奴婢等等殿下。” 太子张张口,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这里有外人吗?” 太子左右一看,机灵的驭手立刻说他出去套车。 谢晏:“说吧。”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父皇和母后给,给我选了太子妃,说人很好,明年成亲。可是我都不知道她是黑是白啊。” 谢晏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就这事啊?” 太子:“婚姻大事!” 谢晏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换个喜欢的你就会守着太子妃一人过一辈子似的。” 第251章 拒绝佳人 太子气红了脸。 齐王忍不住帮他皇兄:“为何不可以找个喜欢的?” 谢晏眉头一挑。 这小子真是愈发大胆。 谢晏不客气地问:“你皇兄都不知道未来太子妃是黑是白,怎知自己喜不喜欢?” “如果不喜欢呢?”齐王又问。 谢晏:“章台街的舞姬知情识趣,你和你皇兄喜欢吗?她是能当好太子妃,还是会养儿育女?容我提醒你,你皇兄的长子很有可能是太孙!” 少年义气重。 而此话令他无言以对。 谢晏看着齐王又问:“夏日凉瓜解暑,你很喜欢,多食会怎样?” 齐王几乎每年夏季都窜稀,闻言有口难言。 谢晏转向太子:“你出生前几年你父皇愁得睡不着,因为无子。挑个喜欢的,同陈氏一样迟迟不能生育,你该怎么做?如果庶妃生个孩子,她嫉妒,你是废还是不废?陛下和皇后为你挑的,不可能丑,身体肯定也很好。即便性子木讷,也好过嚣张跋扈。当年馆陶公主过于嚣张,险些害了大汉没有大将军!你不会全忘了吧?” 太子不敢承认他没想到这些,赶忙说:“没有。” 谢晏又看向齐王:“不是很会说吗。继续!” 说个屁! 齐王被他说的一阵后怕。 春望看着太子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便笑着打圆场:“殿下就是找你抱怨两句,又不是真要拒婚。” 太子连连点头,给自己找补:“是这事太突然,我有点慌。” 谢晏问齐王:“你慌什么?” “我——”齐王哪敢承认他帮皇兄,“我,有了嫂嫂,我住哪儿?” 谢晏乐了。 亏他能憋出这么个理由。 谢晏:“皇城南边那么多空地,你选一处,用自己的食邑修一处宅子,陛下还能叫人拆了,再把你撵出长安?” 齐王睁大眼睛:“——先修后奏?” 谢晏:“你是陛下的亲儿子,再不喜欢你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杀子!” 齐王觉得有道理,“你给我找几个匠人?” 谢晏瞥他一眼,便转向太子:“太子妃是哪家女子?” “晏兄!”齐王大声喊。 谢晏:“改日陛下得知此事,你正好推到我身上?计划的真好!想用上林苑的工匠就自己找他们。” 算盘珠子蹦到脸上,齐王顿时感到脸疼:“——我没有想过把这件事推到你身上。” 谢晏:“那你去啊。” 齐王没话了。 太子看向他二弟:“你求求父皇。” 齐王可不敢求他爹。 但他想到一人,便说他再考虑考虑。 谢晏继续问太子,“太子妃人在长安?” 太子摇摇头:“人在鲁国。四伯家的堂兄鲁王前两年从封国来朝,堂嫂同母后闲聊时提到此女,说是堂嫂母家姊妹。去年堂兄再次过来,堂嫂便把她带来。母后看着说好,父皇就说过几日给鲁王去一道圣旨,令她进京待嫁。” 是史良娣啊? 谢晏心里踏实了,“你应该相信陛下和皇后的眼光。” 太子不禁嘀咕:“你都这样说了,我哪敢不信啊。” 谢晏:“要是你说日后守着太子妃一个人过一辈子,我现在就进宫找陛下和皇后,挑个你喜欢的。” 太子连连摇头,“这,谁说得准。” 谢晏气笑了。 “陛下和皇后有没有说日后不许纳庶妃?” 太子不禁说:“父皇后宫那么多人,哪好意思这样要求我啊。” 齐王附和:“刚刚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姑母去找父皇,定是又向父皇举荐什么人。” 谢晏想到李氏:“车上除了她还有别人?” 齐王:“没有啊。” “我们出来正好碰到她进去,问我们父皇在不在宣室。当时父皇刚到宣室,我们就说在。”太子看一下齐王,“他问姑母找父皇何事。姑母笑一下,说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打听。除了那档子事,还能有什么事?” 李三好奇:“你有三——算上宫外那位,殿下有四位姑母,哪位啊?” 谢晏:“隆虑公主缠绵病榻,估计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宫外那个很少进宫。陛下的二姐自家一摊子事,哪有心思找陛下。” 春望:“儿子上进日子舒心的阳信公主。” 谢晏点点头,看向太子:“日后你宠谁爱谁,我们不会过问。但房里的事不许闹到朝堂之上。不能因为你喜欢谁,就举荐她的兄弟。当年你父皇天天盼着孩子,你母后身怀六甲,陛下也只是叫你二舅在建章当差。” 春望附和:“是这样。大长公主闹一场,陛下才叫大将军为建章监,就怕她再来一次,那个时候的大将军无人可用。” 谢晏:“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的人要是撞到我面前,且没大没小不懂礼数,别怪我废了他!” 太子连忙承诺不会的。 谢晏:“即便是张贺,我也敢先斩后奏!” 太子信! 因为谢晏敢当朝带走九卿之一的典客! 太子听人说过,他父皇登基二十多年,只有谢晏敢这么做。 春望:“天色不早了,殿下,咱们回吧。” 太子此番过来只是想换太子妃。 被谢晏教训一顿,太子心气顺了,也该回去了。 与此同时,宣室殿内响起了《佳人曲》。 因为阳信公主见到皇帝便说,近日听到一首曲子很新奇,便把乐谱呈给皇帝。 刘彻看到“北方有佳人”便来了兴趣。紧接着看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刘彻失笑:“世间哪有这等女子。” 阳信公主就建议刘彻先听听曲。 刘彻对乐曲感兴趣,就叫人招来乐师。 阳信公主趁机说,有个李延年是否还在宫中。 刘彻顺嘴便问她怎么会认识李延年。 阳信公主半真半假地说,前些天碰到过他,仪表堂堂,看背影险些把他误认成谢先生。 说到此,阳信公主趁机打量一下皇帝的神色。 刘彻没好气道:“朕都不记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阳信公主见状确定以前是她错得离谱,“李延年也会乐器吧?” 刘彻见她好奇就令黄门把李延年招来。 随着曲子结束,李延年等乐师退下,阳信公主就称赞李延年的琴技,接着又说,难怪他妹妹那么出众。 刘彻下意识问:“他妹妹?” 阳信公主笑着打趣:“就是这位佳人啊。” 刘彻的老脸微红,想要说些什么,耳边忽然响起谢晏多年以前的腹议。 ——左拥右抱,一兄一妹,啧!还是汉武帝会玩! 刘彻不敢想象谢晏要知道李延年的妹妹进宫会怎么嘲讽他。 虽然刘彻爱美人,可他也不缺美人。 美人的兄弟不是卫青,听谢晏的意思甚至不如赵破奴,那和王夫人有何不同。 刘彻:“成亲了吧?” 阳信公主好笑,成亲了她还会特意跑一趟吗。 “年岁还小。” 刘彻:“改日朕给她许个人家。” 阳信公主的笑容凝固。 不,不是,皇帝被鬼附身了不成? 阳信公主怀疑自己没听清,“陛下要为她找个人家?” 刘彻颔首。 他可不想日后见到谢晏绕道走! 阳信公主不禁怀疑皇帝身体抱恙。 刘彻的身体好得很! 偏偏子嗣单薄。 以前刘彻还不信。 四儿子出生快九年,依然不见第五个,刘彻就信了谢晏的腹诽,他的儿子除了太子,不是体弱短命就是缺心眼。 第386章 这样的儿子少一个也不可惜。 刘彻便问公主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阳信公主对朝中大事堪称一窍不通,她能有什么政事。 突然想起什么,阳信公主立刻起身告退。 阳信公主出了宣室便直奔椒房殿,把她的怀疑告诉皇后——皇帝又迷信了。 皇后怀疑她听错了。 一个时辰前皇帝不是还关心太子的婚事。 怎么这么快又遇到个术士。 皇后不禁问:“没听说陛下身边来新人啊。” 当着皇后的面,阳信公主不好意思说她给皇帝送人,就说皇帝近日修身养性很是反常,怕是又想长生不老。 旁人不清楚乐成侯为何杀栾大,皇后很清楚,她听齐王说的。 皇后算算皇帝这些年遇到的神棍,“改日我叫,叫大将军问问。” 阳信公主低声说:“哪能改日?这是大事!” 皇后:“大将军近日很忙。听太子说原先闽越要帮忙打南越,没想到阵前闽越不但按兵不动,还向南越通风报信。那边的将领就请求出兵闽越。这不在大将军计划之内,需要调兵调粮。齐王说近日韩说,还有谁,都被大将军派往南方。” 阳信公主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又怀疑皇帝因为这些事身心疲惫,所以才把佳人往外推。 转而一想,皇帝一向迷信,她的怀疑也不是毫无根据,“那就过些日子。这事你要上点心。可大可小!” 皇后点点头,看着她起身便送她出去。 而阳信公主前脚离开,后脚齐王进来,拉着皇后的手就说:“母后,求求你,我不想去封国。” 卫皇后很是心累:“陛下又拿此事吓你?” 齐王点头:“是不是因为皇兄要成亲了啊?我可以在城外修个宅子吗?” 这事可没有先例。 皇后不敢答应:“改日我问问陛下。” 齐王觉得这事拖不得,“今日?” 卫皇后不敢这个时候打扰皇帝。 今日休息,皇帝指不定在宣室做什么。 齐王忽然想到一件事:“您不想看看阳信姑母给父皇送的美人吗?” 皇后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啊。”齐王见她感兴趣,“兴许美人此刻就在宣室。” 阳信公主神秘兮兮的样子浮现在皇后眼前,皇后笑了:“宣室没有美人。陛下拒绝了。” 齐王惊得合不拢嘴。 天上下红雨了?! 第252章 接班人 卫皇后被齐王的样子逗笑了。 “你和我一起去?” 齐王吓得使劲摇头。 皇后想想他一见着皇帝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那你回东宫?我现在过去?” 齐王连连点头:“多谢母后!” 皇后拉着他出去,看着齐王上车,她便上车去宣室。 刘彻此刻正因忍痛推开佳人而感到可惜。 黄门禀报皇后到了,刘彻顾不上遗憾。 皇后甚少亲自到宣室,她出现必有大事。 待刘彻听明皇后的来意后顿时无语。 皇后真把齐王当亲儿子不成? 也不怕有些人在齐王身边胡言乱语,齐王因此起了别的心思。 刘彻:“可以,修三处,及冠之年必须去齐地!” 皇后其实知道不该把齐王留在京师。 但是孩子早些年看着长不大,如今能跑能跳,皇后不希望他到了齐国吃不下睡不着,再把身体折腾坏了。 皇后替齐王道一声谢,便很有眼力见儿地起身告退。 翌日上午,刘彻在城东挑一块地,令人把舆图交给谢晏。 谢晏把此事吩咐给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问盖成什么样。 谢晏:“比照城中的冠军侯府便可。三处一模一样。至于用什么家具,要不要修花园池塘,让齐王、燕王和广陵王自己决定。他们一个个都有食邑,无需我们出钱。” 公孙敬声:“我先算算需要多少木料、砖瓦,需要多少名工匠?” 谢晏微微颔首:“下午换上短衣随我去庄稼地。” 公孙敬声应一声“喏”便拿着舆图下去。 午后,谢晏带着公孙敬声和管事小吏以及车马抵达田间地头。 管事小吏拿出笔墨,随从拿出卷尺核实土地面积,又把刚刚打出来的黄豆过秤,结果每亩地都剩一斗左右。 亩产足足比去年多了两成。 管理农奴的小吏气笑了。 公孙敬声不明所以,低声问:“收成多不是很好吗?” 谢晏:“以前修建上林苑需要许多人,朝廷就把难民和犯人放在这里,什么活都干,所以一直由皇家养着。几年过后,有人擅长种地养牲畜,有人擅长修房子,有人愿意打铁,韩嫣就把这些人分开,便有了专门种地的农奴。” 公孙敬声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以前上林苑除了几处宫殿要什么没什么。 谢晏见他很是好奇,也不再绕弯子,“虽然吃的不是很好,但饿不死。闲着无事编几双草鞋,做几个竹篮,再种菜养鸡卖给少年宫,日子宽裕,他们对农事就不怎么上心。只是确保地里没有太多草,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粮食不减产。空出时间来想办法赚钱。” 说到此,谢晏朝远处管事小吏看一眼,“以前他问过,城外小麦亩产高达四百斤,为何这里才三百斤,他们就说是不是外面的种子好,是不是上了许多肥等等。” 谢晏说的四百斤搁后世才两百斤。 上林苑小麦亩产三百斤在后世才一百五十斤,还没有后世二茬地种的黄豆产量高,他才想到把地承包出去。 谢晏又说:“而他们一个个不是犯人就是无房无地的流民,陛下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他们可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就跟滚刀肉似的,丝毫不担心小吏上报。” 公孙敬声不禁说:“又没到草盛豆苗稀的程度,陛下也不能因为亩产比外面低一点就把人砍了。” “是的。”谢晏点头,“几个管事小吏向我汇报的时候几次强调,他们不曾贪一斤粮。” 公孙敬声:“已经很少了,再贪的话,陛下就该令御史和廷尉出面。” 谢晏:“我之前对他们说,小麦亩产三百斤,我只要三百斤。多出的归他们。你猜今年小麦亩产多少?” 公孙敬声:“四百多?” 谢晏:“今年天气不错,该下雪下雪,该下雨下雨,亩产多达五百斤。那几个小吏一个个称下来险些气晕过去。” 公孙敬声张口结舌,“这,这事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扮成流民进来吧?” 谢晏:“桑弘羊给陛下出个主意,西北的地分给流民,第一年官府提供种子,免三年税收,此后除了劳役,只需交给朝廷四成,没有别的税收。算下来同在这里差不多。” 公孙敬声摇摇头:“那面太冷,市井小民肯定不去。” “南方暖和。拿下闽越后,陛下也会把地分下去。”谢晏想起一点,“外面养的羊和猪归自己,这里归皇家。在外面是自由的。在这里出来进去都要上报。” 公孙敬声想起来了,这里有许多犯人。 也不是谁都能接受同犯人当邻居。 公孙敬声:“长安人多,就算一百个里面只有一个愿意进来,也有不少人啊。” 谢晏:“还有西南夷和东越。” 公孙敬声不禁说:“我差点忘了。前些日子南方来报,不止闽越不出兵,就连西南夷也不帮忙,还杀了陛下派过去的使者。要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加上朝廷的人马在北,三面包围南越,几天就可以结束战争。可是因为他们言而无信,韩说等人至今还没回来。” 谢晏:“因为西南和东南不安分,匈奴估计朝廷的人马都在这两地,也想趁南下机烧杀抢掠。” 公孙敬声心慌:“四面受敌?” 谢晏:“秋后的蚂蚱。” 公孙敬声突然想到他二舅和大表兄还没动。 “匈奴不怕表兄再次长驱直入把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谢晏:“侥幸心理。万一冠军侯多年不打仗,提不动枪了呢。” 公孙敬声好奇:“能不能主动出击?” 谢晏:“改日我问问。你现在过去同他们搭把手,以防将来他们指鹿为马。” 公孙敬声心里正奇怪谢晏把他带过来不可能只是为了提醒他农奴偷奸耍滑。 听闻此话,公孙敬声明白过来。 如果他不知道品相好的黄豆和麦子什么样,将来管事小吏就敢以次充好。 公孙敬声随谢晏转了三日,上林苑的粮食收下来,谢晏直接分下去。 分粮那日下午,韩嫣找到谢晏。 因为鲜粮需要晒干才能入仓。 而谢晏没晒。 韩嫣就问晒干后百斤少五斤算谁的。 谢晏朝院里看一眼,“我们这里的粮食少了算谁的?” 韩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院里晒了许多黄豆高粱,“你,这,不一样!” 第387章 谢晏白了他一眼,“少年宫的空地不是被种菜就是养鸡,猪场的骨头猪杂也没记过账,这些年食堂省了多少钱?你要同我斤斤计较,那日后丁是丁卯是卯?” 以前少府给少年宫的钱财是按人头来的——每人多少粮多少钱,一个月送一次。 钱由韩嫣收着,粮食由杨头收下,杨头需要买油盐酱醋再找韩嫣拿钱。 韩嫣很少踏进食堂,哪记得哪些菜是买的,哪些是自己种的啊。 此话一出,韩嫣就说:“少年宫还有事!” 他说完就走。 谢晏看向带着小吏拉粮食的东方朔:“需要我晒好送过去吗?” 东方朔连连摇头,印刷场和造纸场那份装上车就赶紧走人。 这两处要是算起账来,足够东方朔进去。 这些年东方朔不曾贪钱,也不曾把上林苑的纸拿去卖,也不曾偷偷印书出去卖。 除了他本人不贪,还有一个原因,此地人多眼杂,很难避开所有人。 而因为有折损,东方朔隔些日子清理一次,七成分给上林苑各处,余下三成,他和下属不是送给亲戚就是留着自己用。 经年累月,东方朔等人省了不少钱。 同谢晏计较几斤粮食,回头谢晏叫他们把破损的纸收上来,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两位天子近臣不敢计较,旁人更不敢多嘴。 好比织女那边,今日她们同谢晏计较粮食,明日谢晏就带人过去把碎布头收起来,日后谁也别想用碎布纳鞋底。 公孙敬声一直在谢晏身边,看到分到粮食的小吏们一个比一个乖顺,他心生佩服。 众人走后,公孙敬声不禁问:“兵器坊那边会不会把铁拿出去卖掉?” “这里管得严,不敢。”说到此,谢晏想起什么,转向公孙敬声,“别的地方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兵器作坊不行!” 公孙敬声的二舅是大将军,表兄是骠骑将军,自然知道兵器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我记下了。” 谢晏有点担心他过两年忘了,再干出点蠢事,“无论是谁,敢在这上面偷工减料,杀无赦!哪怕他是陛下的亲外甥,太子的小舅子!” 收拾秤砣等物的小吏们不禁打个哆嗦!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谢晏:“再过些日子你去兵器坊。小到打铁用石涅和木炭的区别,大到战车打造,务必了解清楚。” 公孙敬声这一刻确定谢晏把他当接班人,心里很是激动,连声说他过几日就去。 谢晏:“此事不急。过两日你把齐王、燕王和广陵王需要的材料和工匠配齐,我们再去一趟果园和兽苑。” 公孙敬声试探地问:“要不我一个人过去,遇到不懂的回头向你请教?” 谢晏思索片刻,点点头:“也可以。只听我说不一定能记住。” 而同一时间,刘彻来到陈家。 隆虑公主弥留之际求皇帝两件事,一件是昭平的亲事定了,但还没办,请皇帝派人帮他料理婚事。第二件事就是求皇帝给昭平安排个差事,不希望他一直当侍中。 半个月后,刘彻来到上林苑。 谢晏瞬间想起齐王叭叭的那件事。 后来没有下文,谢晏很想知道原因,便故意朝他身后看去。 刘彻奇怪:“看什么呢?” 谢晏:“看佳人啊。” 刘彻呼吸一顿,忍不住骂:“哪个混账这么碎嘴?” 谢晏:“齐王!” 刘彻堪称震惊:“他怎么知道?” 谢晏:“你大姐那日进宫正好碰到他,他问找您何事,公主说他小孩子家家不该多嘴。十来岁了,又跟着您和皇后在市井之中住半年,什么不懂?” 刘彻终于明白前些日子那小子的眼神为何那么诡异! 第253章 谢晏的计划 刘彻忍不住骂一句“混账”! 谢晏好奇:“没过来啊?” 刘彻没好气地反问:“来没来你不知道?” “不知!”谢晏愈发好奇,“美味佳肴拒之门外,改用清粥小菜?” 刘彻有口难言:“朕需要向你禀报?” “那不敢。”谢晏请他去正堂,又令李三和赵大的徒弟烧水煮茶,“陛下有何吩咐?” 谢晏说话间递给他一把炒熟的花生。 刘彻摇头:“没什么味。” 谢晏:“不是生的。臣用铁锅炒过。” 刘彻还没用过炒花生,闻言便接过去,一边剥一边说:“昭平——我三姐去了,听说了?” 谢晏点头。 公孙敬声五天回城一次,前几日回来就说他需要一天假去陈家吊唁。 虽然他和昭平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可两人毕竟认识十多年,又当过几年同窗。 而昭平是皇帝的外甥,他是皇后的外甥,以前两人又同在宣室做事,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装不知道。 谢晏便说:“听敬声说了。” 刘彻顺嘴便问公孙敬声的近况。 谢晏实话实说,“可能以前被臣训过几次,又看清公孙家那些人的嘴脸,这些年又管着家里的钱财,见得多了,早年的坏习惯几乎都改了。” 刘彻:“朕听公孙贺说管家理财不错?” 谢晏点头:“臣只怕他管得太严。日日绷着头皮做事也不行。” “他不是才接触上林苑的事务?你慢慢教便是。”刘彻险些忘了此行目的,“他要是忙不过来,朕再——” 谢晏打断:“忙得过来。” 刘彻险些被花生呛着:“——知道朕要说什么?” “您坐下就提隆虑公主,还提了一下昭平,他如今无父无母,隆虑公主定是把他托付给陛下。臣忙不过来的话,就叫昭平过来给臣当副手?”谢晏看着他问。 刘彻顿时感到挫败,不禁叹了一口气:“不能容朕说完?” “臣不需要!”谢晏道。 刘彻:“你也了解昭平——” 谢晏叹气。 刘彻示意他先说。 谢晏:“他和敬声一向不合。往常能安安静静用上一顿饭,还是看在您的面子,又有霍光从中周旋。他和敬声一左一右,过些年臣退下,您令谁出任水衡都尉?” 因为谢晏才当两三年,刘彻潜意识认为他不会那么快让位,以至于没想到这一点。 谢晏:“虽说您外甥在少年宫呆过几年,但他还是不知民间疾苦的贵公子。若是陛下希望他日后撑起陈家,就先到少年宫给韩嫣当副手。少年宫的一切开支交给他,韩嫣应该很乐意。” 韩嫣年近半百,精力大不如前,如今已有白发,是该培养接班人了。 刘彻点点头便示意他继续。 谢晏:“他接管少年宫,也能挡住试图把子侄塞进来的皇亲国戚。过些年可以根据他的成长再做安排。但一定要跳出少年宫。” 刘彻对太子都没有过多耐心,哪有心思教外甥,“待他可以独当一面朕都老了。你应该说给太子听。” 谢晏一阵无语。 “您回头见着太子,跟他说一声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 刘彻差点忘了太子几乎日日去宣室。 “刘闳的宅子何时竣工?” 言外之意,早点搬出去省得看到什么都往外说! 谢晏无语又想笑,“您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刘闳是陛下远房子侄。不就是不巧撞到阳信公主吗。她不干这事,又怎会被齐王撞见?” 刘彻无法反驳。 总不能怪一片好意的阳信多事。 谢晏:“考虑到藩王没有留京的先例,御史知道后有可能反对,臣对外说修的是别院,暂居京师。” 刘彻点头:“朕对皇后说叫他及冠之年搬去齐地。可刘闳的样子,到时候可能又哭又闹死也不去。” 谢晏:“陛下和太子都在京师,他的根在京师啊。” “那也不能留在京师。”刘彻道。 谢晏其实觉得三个皇子留在京师很好。 可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谢晏:“有了自己的家他就愿意去了。如果生三五个儿子,那处别院住不下,他不去也不行。” 刘彻点头:“那就先这样。” 谢晏还有一事:“臣先前听仲卿提过匈奴不安分。今年又是南越又是闽越,还有西南夷,匈奴要知道兵力分散,定会趁机南下。” 刘彻听霍去病提过,但他不敢放霍去病出去。 “说说你的看法?” 谢晏:“给骠骑将军五千精兵,在石矿周围犁一遍,匈奴定会远遁。” 刘彻想起一件事:“仲卿叫人对外透露西域西南还有大片良田,也是你的主意?” 谢晏:“臣和仲卿话赶话商议出来的。” 刘彻仔细听听,他心口如一,此事应当是真的。 “明年开春。今年迟了。”刘彻朝外面看一下,满地落叶,“这一年又快过去了。” 第388章 谢晏:“西南和东南的税,陛下打算怎么收?” 刘彻:“这些地方,朕也不奢望有多少税。无需关中救助,别再出现动乱,朕就心满意足了。” 谢晏:“那就只收一点地税?” 刘彻颔首:“桑弘羊说的四成税有点多。先前你那句话提醒了朕,三亩地养不活八口之家。后来朕算算,三亩地兴许只能养活三口人,还不能生病。” 谢晏:“亩产太低。如果亩产千斤,三亩地也能养活八个人。” 刘彻想说,你可真敢想。 忽然想起谢晏前世,难不成真能达到亩产千斤? 转念一想,谢晏上辈子是个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就算他再活一世,也无法令小麦亩产千斤。 刘彻:“听说今年上林苑收成不错?” “同乡下最肥沃的土地有一比。”谢晏忽然想到关东土地肥沃,也不知道这年月是不是同后世一样,“关东的稻子该收了吧?” 刘彻:“快了。去年亩产比南方低,也是因为他们经验不足。今年应该可以赶上淮南。” 谢晏:“乡野小民所求简单,不饿死冻死,无人怂恿便不会闹事。” 刘彻怀疑谢晏意有所指。 但他没有明说,刘彻自然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添堵,“朕还有事。昭平的事,朕就交给你了。” 李三和赵大的徒弟拎着炉子和茶水进来。 看到皇帝起身,俩人顿时不敢上前。 刘彻见状又坐回去。 谢晏无语又想笑。 两人一个倒水,一个把火炉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旁。 谢晏接过水杯说道:“我来吧。” 两人赶忙退出去。 刘彻挑眉:“怕朕?” 谢晏:“这俩都是孤儿。以前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不敢不谨慎。” “是不是早些年扔在上林苑门外的?” 刘彻记得东方朔提过。 谢晏:“不是。多年前黄河决堤,逃难来的流民。有些人攒了钱回了老家。像他们无父无母便选择留在上林苑。” 刘彻看着谢晏的样子:“你好像很同情他们?”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谢晏白了他一眼,“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肯定不懂。” “滚!” 刘彻瞪一眼他,又捏几个花生,“这个做法写下来。朕不过来你也没想过孝敬朕?” 谢晏:“太子和齐王的厨子学会自会孝敬陛下。” 刘彻不跟他废话,盯着他叫他写。 谢晏懒得同他计较,便拿出笔墨写下做法。 此后又过半个月,昭平来到上林苑。 谢晏直接把他交给韩嫣。 刘彻应当是同韩嫣通过气,见着昭平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人带进去。 今日非休沐,公孙敬声也在上林苑,昭平到府衙找谢晏时他看得一清二楚。 待谢晏从少年宫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来做什么?” 谢晏:“同你一样从底层做起。” 公孙敬声气得瞪大眼睛。 谢晏好笑:“放心吧,最多呆五年陛下就会把他调出去。” “调去哪儿?” 公孙敬声不放心。 谢晏:“可能管军需。他只要不赌,天天山珍海味,他的钱这辈子也用不完。他管军需陛下不用担心他中饱私囊。” 公孙敬声还是不放心,“陛下要是忘记,我提醒他。” 谢晏笑着点头。 公孙敬声心里踏实了。 随后他把齐王府图纸呈给谢晏。 谢晏一边打开一边问:“齐王看过?” “他不是很在意。看他的意思只要可以留在京师,住在哪里都行。”公孙敬声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同情他,“我看都是陛下吓的。单单我就碰到两次,叫他去齐地。” 谢晏:“母亲早逝,他也没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片孤舟。好不容易抓到太子,有了避风的港湾,哪敢撒手。” 可能因为城外地方开阔,像马厩、蹴鞠场都比霍去病的大不少,整体也比霍去病的宅子大一点。 谢晏:“就这么修。若是燕王和广陵王问你为何三处宅子一样,你就说他仨都是藩王,不敢厚此薄彼。陛下也知道这件事。” 公孙敬声:“陛下真知道?” “那哥俩不敢找陛下求证。” 谢晏想起这俩就想笑,“担心陛下布置功课,比齐王害怕见着陛下。” 公孙敬声仔细想想,这些年是没在宣室正殿见过那哥俩。 “陛下的这几个儿子可真是——” 谢晏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把下半句咽回去:“个性鲜明。” 谢晏:“这样讲可以。” 公孙敬声暗暗松了一口气,“那我安排下去,争取叫他们明年这个时候住进去?” 谢晏:“这个时候有点晚了。太子的事定在仲秋,齐王需要在立秋前搬出去。多请几个人。” 这个时节农家不忙,泥瓦匠很好请。 公孙敬声想到这些便出去找人。 这样的事其实可以叫上林苑的小吏去办。 公孙敬声不希望日后被当成傻子一样糊弄,他就要亲力亲为一次。 如今长安乡民都知道水衡都尉是谢晏。 所以公孙敬声带着几个同僚两天就招了上百人。 公孙敬声原本以为乡民被“皇家工事”吸引。偶尔听到一个人安慰亲戚说,“放心吧,谢先生看病都不收钱,又怎会扣你的工钱。” 公孙敬声才意识到招工这么顺利是托了谢晏的福。 谢晏确实没赖账。 月底下午放工就把工钱发下去。 待长安飘起雪花,三处宅子都上瓦了。 元宵节过后,匠人分三拨,一拨人收拾院子,一拨收拾室内,一拨砌墙。 二月初六,休沐日,太子和齐王过来,谢晏直接对齐王说:“宅子快好了,用什么家具炊具,你自己决定。” 齐王想也没想就说:“我听你的。” 谢晏:“可以。但你得找我买。以防你三弟和四弟到陛下面前说我厚此薄彼,给你准备的铁锅很厚,给他们准备的很薄之类的。不过,不需要太多,给个本钱就行。” 齐王封地的税收这些年都直接送到东宫。 春望给他腾的几间库房快塞满了。 齐王财大气粗,不假思索地说:“可以。你叫公孙表兄找春望,他有我库房钥匙。” 谢晏笑着点头:“那说说过来找我何事?” 齐王下意识看向太子。 太子一脸无奈:“听说我去过少年宫,他也想去少年宫。” 齐王有点不好意思。 小孩子喜欢模仿大人。 谢晏愿意相信这次没人撺掇。 可这小子不会以为他能跑能跳,身体就和常人无异了吧。 十来岁的小子,如果直接拒绝他,肯定会胡思乱想。 谢晏沉吟片刻,道:“下午收拾收拾行李,我送你过去。不用准备被褥。好像没空房间了。你先跟昭平住几日。他也是你表兄。回头我看看在哪儿再加几间卧室。” 第254章 齐王晕了 齐王恐怕谢晏反悔,以至于他话音落下,齐王就要回去收拾行李。 太子和齐王走后,谢晏便骑马前往少年宫。 少年宫看门人听到动静下意识出来,看清来人赶忙开门行礼:“谢大人。” 谢晏:“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韩嫣从里面出来。 谢晏啧一声:“你清闲了。” “托你的福!” 韩嫣看到他身旁的马,估计他有要事,否则可以饭后消食遛过来,“找我有事?” 谢晏:“找昭平。在吧?” 韩嫣点头:“在里面算算春装需要多少布料多少钱。” 谢晏抬手把缰绳扔给他,韩嫣本能接过去,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抬脚朝他踹过去。 谢晏闪身躲开,朝先生们的办公室走去。 而直到谢晏进去,昭平都没发现。 谢晏轻咳一声,全神贯注的人吓一跳,抬眼愣了一下,赶忙起身:“谢先生?” “坐!” 谢晏在他对面坐下,“同你商量点事。” 昭平没了父母,他不得不撑起陈家,又因为妻子身怀六甲,肩上的担子重了,如今看起来比公孙敬声还要稳重。 谢晏比昭平年长,又比他官职高,昭平待谢晏坐下他才坐下,“谢先生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 谢晏:“齐王要来少年宫。” “来就——” 昭平猛然看向谢晏,“谁?” 饶是谢晏料到他会满脸震惊,可当真看到他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是忍不住想笑,“太子的小尾巴,齐王。” 昭平这次听清楚了,结果便是有口难言,神色跟便秘似的。 过了半晌,昭平憋出一句,“他是不是跟我有仇?!” 第389章 不怪昭平如此悲愤。 今早韩嫣才同他说此后少年宫交给他打理,为期一年,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由他接管少年宫。 因为韩嫣今年五十岁了。 在上林苑操劳半生,韩嫣希望趁着能走能动四处看看。 谢晏故意问:“何出此言?” “他,他身体什么样自己不清楚?早年王夫人去世后,太子把他带到身边,早上起来都忍不住摸摸他的脉搏。要不是皇后上心,太医随叫随到,太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没人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他可能坟头上都长草了。” 昭平越说越气,“陛下也任由他过来找死?” 谢晏失笑:“所以我同你商量!” “我不同意!” 昭平断然拒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晏:“着什么急。你这脾气可不行。少年宫是什么地方?调教熊孩子的地方。” “他要是跟我,跟公孙敬声小时候一样熊,我才不怕!” 昭平不好意思说他自己。 谢晏:“他可能下午过来。” “你答应了?” 昭平惊叫一声,霍然起身。 谢晏吓一跳,“坐下,坐下!” 昭平坐下,气得脸通红。 谢晏:“他觉得自己身体很好。其实帮我做两块蜂窝炭就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汗,可见——” 昭平不禁说:“身体虚!” 谢晏点头:“很早以前王家就撺掇他入少年宫,估计是希望趁机把家中子侄塞过来。那个时候他身体不好,对少年宫避之唯恐不及。偏巧被他知道太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来过少年宫,又觉得自己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就想试试。” 昭平忍不住嘀咕:“什么都想试试。怎么不见他去齐国试试。” 谢晏失笑:“齐地没有你啊。” 昭平有些不好意思抱怨。 谢晏:“有些事别人说再多都没用。你应当深有体会吧?” 昭平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祖母去世时,公孙敬声前去吊唁,特意提醒他,他父亲和大伯有可能遭到御史弹劾。 当日谁也没听进去。 昭平:“你准备怎么做?” 谢晏:“跟你住一块,对他的说辞是没有合适的房间。你也不要说,身体不行之类的话。直接把他安排到中班。” 少年宫如今有六个教室,分大中小三个班,小班是十岁以下的,中班是十岁到十四岁,大班是十四岁以上。 以齐王的身体素质应该去小班,强度低。 可是小班连着五日练下来他的身体也扛不住。 谢晏:“我估计他最多三天就要回去。” 昭平仔细想想中班课表:“一日!” 随后又问谢晏赌不赌。 谢晏想想齐王的小身板坚决摇头。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昭平就把齐王薅起来。 少年宫小班早上无需训练,但中班和大班需要。中班绕着训练场跑一炷香,大班是两炷香。 一炷香跑下来,齐王脸色发白,武师父就问他要不要坐下歇息。 ——昭平告诉过他,说看到齐王神色不对就叫他停下休息。 齐王看到同窗下腰抬腿拉筋骨就说不需要。 武师父见他还能站稳,又考虑到身上火热不太可能把腿拉伤就退开。 齐王一低头,倒在地上。 武师父吓得脸色骤变,少年们吓得齐声惊呼,昭平和韩嫣被这么大动静惊出来便朝训练场跑去。 跑到一半,武师父抱着齐王跑过来,双腿发虚,嘴角颤抖,几次张口没能吐出一个字。 昭平见状心惊肉跳。 韩嫣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出什么事了?” 武师父张张口,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韩嫣问跟着武师父的少年们:“你们说!” 胆大的少年开口:“我们也不知道。只看到他突然倒在地上。” 另一个少年附和:“没人碰他。” 韩嫣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鼓劲,上前摸摸齐王的脉搏,发现他的手热的,肉是软的,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不禁问:“不会是睡着了吧?” 看向昭平,“昨晚什么时辰睡的?” 昭平就想开口,武师父怀里少年动了一下。 众人吓一跳,武师父险些把他扔出去,韩嫣赶忙接过去,少年睁开眼,一脸茫然,“韩嫣?” 韩嫣长舒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难为你还认识我。还记得刚刚发生什么吗?” 齐王仔细想想,又想想,很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昏倒了啊?” 昭平一看他神志清醒,看起来没事了,就忍不住嘲讽:“你还知道?怎么回事?” 齐王不想回想:“我没事了。” 说完就起来,身体晃了一下,韩嫣赶忙扶着他。 昭平想起多年前初到少年宫的自己,“跑步累的吧?” 齐王讪笑着点点头。 昭平:“我去给你收拾行李,现在就给我回去!不许说不!幸好跑步的地方路平整。要是有个石头,你一脑袋摔下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还想不想参加你兄长的婚礼?” 齐王把反驳的话咽回去。 韩嫣对武师父说:“没事了。”又对少年们解释,“他从小身子就弱,风一吹就倒。偏偏自己还不信。”转向齐王,“信了?” 齐王不好意思反驳。 谁叫他去年夏天多吃点凉的还窜稀呢。 韩嫣抱着他回到宿舍,昭平给他收拾行李。 齐王小声说:“我是不习惯。” 韩嫣直接忽略这句,“我去套车。” 齐王慌忙说:“我不回去!” 昭平代入自己,昨天过来今天回去,过于丢脸,“可是我也没空陪你啊。我待会儿要找织女定做衣物。” 齐王转向韩嫣,“我可以——” 韩嫣担心他再晕过去,可不敢留他,便胡扯:“待会儿我要开仓库洗粮食,明天磨面。” 齐王见过谢晏磨面,没有问出为何磨面这种话,“我,我可以去找晏兄吗?” 昭平和韩嫣互看一下,瞬间决定把他甩给谢晏。 这小子本就是谢晏交给他们的。 两炷香后,齐王到水衡都尉府衙。 谢晏无语又想笑,明知故问:“找我何事?” 齐王嘿嘿一笑就往屋里钻。 昭平赶忙提醒他慢点跑。 谢晏看向拎着行李的韩嫣,想听他解释。 韩嫣也是哭笑不得:“跟着那群小子跑了一炷香把自己累晕过去。” 昭平补充:“估计怕燕王和广陵王嘲笑他,不愿意回去。我俩又不懂医术,再晕过去怎么办。” 谢晏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行李给我吧。” 两人放下就走。 端的怕慢一步齐王又觉得自己行了。 两人走后,齐王露头了。 谢晏看过去,他的小脸瞬间爆红。 “过来拿你的鞋。” 齐王因为觉得没脸见人,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到谢晏跟前。 谢晏:“昨天我要说你会累晕过去,你信不信?” 齐王满脸惊愕:“你知道我会晕过去?” 谢晏:“猜到了。不然我为何叫你跟昭平住一块?因为收拾好了你也住不了三日。” 齐王不敢信:“你,你骗我?” “不骗你你会恨我,认为我这个人专横独断。”谢晏不待他开口,“既然不想回去,这几日就跟着我,我顺便教教你如何整治奴仆。” 齐王顾不上同他置气:“怎么整治?” “最好的法子?” 谢晏故意停顿一下,齐王竖起耳朵,满心焦急。 “告诉你父皇母后皇兄!”谢晏白了他一眼,“他们一句话的事,你何必费心同刁奴斗智斗勇?” 齐王恍然大悟。 谢晏:“如果是陛下和皇后,还有太子身边人欺负你,你该怎么做?” 齐王试探地问:“也告诉他们?” 谢晏摇头:“这样的招数一次可以。次次用,他们会疑惑。因为刁奴在他们面前表现极好,你皇兄肯定半信半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说他欺负你,比如嘲笑你没娘,是太子的跟屁虫,再配合两滴眼泪,我敢肯定,就算那人是太子的小舅子,也会被你皇兄打个半死!” 齐王信。 因为有一回他的饭菜有点凉,婢女嫌麻烦没有叫厨子重做,就被他皇兄训一顿。 齐王看着谢晏心里有点好奇:“你欺负我呢?” “你活该!” 谢晏很是不客气。 齐王气无语了。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下,“好比这次,我要是给你一顿,你父皇肯定定会拍手叫好。你皇兄一定会说,以后别再逞强。” 齐王:“不是这次呢?” “你还是只能认命。” 谢晏看着他变脸,不禁乐了,“你府上定会有许多奴仆,你不会挑我出去的时候打我一顿?” 第390章 齐王眼睛一亮:“对啊。” 谢晏挑眉:“想试试?” 齐王连连摇头,“我饿了。” 谢晏:“幸好我们还没用饭。” 谢晏把行李放自己卧室,就拉着小齐王去厨房。 而齐王也没白晕。 比往日多用半块饼。 四日后,这小子还不想回去,谢晏亲自把他送到长乐宫,给他安排一件事,叫他盯着装修。 齐王一听亲自打造自己的府邸,终于不再惦记上林苑。 第255章 色是刮骨刀 谢晏从东宫回到上林苑,便看到府衙门外有一头熟悉的军马。 霍去病从跨院出来,一边朝谢晏走去一边说:“听到马蹄声就觉得是你。送回去了?” 谢晏一听这话便知他知道齐王这几日在此,“回去了。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 霍去病因为不能耽搁太久,便直接说:“陛下令我去边关。” 谢晏:“找匈奴?” 霍去病点头:“但只能给我五千精兵。因为陛下要对西南和东越用兵。但他也表示我可以调动边关兵马。” 谢晏想起他同刘彻说的那番话,当时提过“五千”这个数,“陛下令你为将的目的其实是震慑匈奴。” 霍去病瞬间听出他话里有话,“震慑?” 谢晏:“仲卿可曾提过匈奴不安分?” 霍去病点头:“去年六七月,多地斥候抓到匈奴探子。但没有杀他们。” 谢晏;“穿街走巷,关押几日就把人放了。而对匈奴探子的说辞便是,回去告诉你们的单于,再有一次就令骠骑将军出兵?” “你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霍去病惊了。 谢晏猜的。 本想说令大将军出兵,突然想到卫青今年四十有一,年龄不小了,而西南和东越还需要他调度,哪能跑去北边打匈奴。 谢晏:“这你别管。我问你,去年匈奴人是不是没敢南下?” 霍去病点头:“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年匈奴一定会侵扰边关。所以我打算这几日就出发前往五原郡招兵。因为去年匈奴探子在那边徘徊。一个月后,赵破奴率领五千精兵过去。” 谢晏:“从上林苑挑一支孤儿和匈奴子弟吧。这些人都渴望建功立业,到了边关肯定胆大又心细。改日我再令火器坊做一批火弹。以前我给你准备的背包也带上。” 听到“背包”,霍去病不禁说,“我都快把它忘了。” 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和谢晏在战场上,谢晏用背包作为掩护从乾坤袖里往外拿各种补品药材。 要不是他有源源不断的药材补品,那次牺牲的将士肯定要翻一倍。 霍去病又忍不住想骂太子,“你跟我一块去就好了。”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笑着摇头,“我就算不是水衡都尉也去不成。身体吃不消啊。” 霍去病愣了一瞬,看到他眼角的细纹顿时感到心慌,“是我忘了。以后你不要什么都管,尽可能叫敬声去做。” 谢晏点头:“我知道。要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帮陛下照看儿子。” 霍去病此刻反倒巴不得齐王过来。 那小子身体不好,谢晏不敢放他跑太远。而把齐王拘在身边,谢晏就需要腾出空来看着他。 这样一来他就没空关心这个操心那个。 霍去病:“反正你该歇就歇。这天下又不姓谢。” 谢晏失笑:“闭嘴吧你。具体何时出发?” 霍去病:“既然你叫我从这边挑人,那就今日挑人,明日把背包药物兵器发下去,后天一早出发。” 谢晏:“先向陛下请示。陛下若是问你怎么想到挑人,就说向我辞行时看到一群少年想到的。” 霍去病冷不丁想起儿子出生那日,陛下见着他就抱怨“朕知道了。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快回家吧。”可他满眼笑意,仿佛很是欣慰。 察觉到这一点,霍去病立刻向皇帝谢恩,感谢他调过去四名太医。 皇帝嘴上抱怨但神色越发高兴。 孩子满月那日皇帝又令人送来许多物品。 百天宴还允许太子和齐王出来赴宴。 霍去病联想到他二舅事事向皇帝禀报,小到今早吃了什么,大到对何处用兵等等,亏他一直认为他舅实心眼。 霍去病:“我这就回去?” 谢晏忍不住叮嘱:“不能认为匈奴被打残了就轻敌。我们八年不曾对匈奴用兵,匈奴休养了八年,当年十岁左右的小孩都该长大了。” 霍去病笑着说:“您别担心。我相信我五千人撞上匈奴三万人,怕的也是他们。” 那些年霍去病不是把匈奴人的尸体铺成路,就是把人头堆成山,匈奴人有多么恨他就有多么怕他,可能远远看到“霍”字旗便会掉头逃跑,根本不敢靠近查探他有多少人马。 谢晏不放心,所以待霍去病在上林苑挑出五十名精兵,他就叮嘱这些人务必保护好将军。 这些兵卒有七成出自少年宫,同霍去病算师出同门。 又因霍去病十八岁封侯,他们很是崇拜霍去病,一直想追随他,自然不敢叫他受伤。 有些私心的小兵还想着跟着他捡个侯爵。 霍去病要是有个好歹,带兵的将军换成旁人,他们只会命丧草原! 所以一个个都向谢晏表示,他们不会叫匈奴人靠近将军。 谢晏心里踏实了。 二月底,赵破奴整装待发,齐王跑到上林苑唉声叹气。 谢晏在核算这个月皇家开支,见状便扫一眼旁边的茶水点心,“吃点喝点?” “我都要累死了。” 齐王看到谢晏终于理他,就把坐垫移到他对面,“你还要算账啊?” “抽查。”谢晏放下毛笔,“干什么了就累死了?” 齐王:“装修啊。床榻尺寸,锅碗大小,还有在哪里种花,在何处修蹴鞠场。好不容易定下来,又说有的逾制,又要我重新定。难怪你要我盯着装修!” 谢晏瞥他一眼,拎起炉子上的水壶,给他添一杯清茶,“就算不叫你盯着,我也不会帮你盯着。你不会以为我把我的事推给你吧?” 齐王惊得睁大眼睛,“你,你不用帮我装修?” “上林苑那么多管事的,我随便推给谁不成?按照冠军侯府的标准肯定不会逾制。”谢晏道,“就算交给敬声,也无需他事事过问。” 齐王不禁问:“他们修的我不喜欢呢?” 谢晏:“你可以换掉啊。我哪知道你和燕王、广陵王喜欢什么。就算你把此事告诉陛下,陛下问为何那样装修,我也可以说,你不曾找过我,我以为你喜欢。” 齐王张张口:“可,可以这样吗?” “那你说我是中饱私囊了,还是阳奉阴违了?”谢晏反问。 齐王仔细想想,好像没错! 谢晏:“交给你是希望你住的舒心。少用你的小心眼胡乱揣测。我看你还是不累!” 齐王赶忙说:“累!累!我要在你这里躲两日。他们要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不敢过来找我。” 谢晏其实也担心把他累出病,“可以。不过你不觉得经过这次,你学会了很多吗?” 齐王本想反驳,忽然想到这些日子他去市井去上林苑,偶尔还要找宫里的匠人,旁的不说,整个长安城他是熟悉了。 他日被人丢在西北角,他一个人也能顺顺利利找到位于东南方的长乐宫。 “我要不要对你说声谢谢啊?” 齐王托着下巴看着他。 谢晏轻笑一声:“水杯添满。” “好的。” 齐王撑着书案起来去拎水壶。 谢晏看着他毛手毛脚的样子,不禁提醒:“小心点。” 齐王的手缩了一下,不禁倒吸一口气,显然不小心碰到滚烫的壶身。 谢晏无奈地摇头。 齐王的手在衣服上蹭两下,感觉不疼了就拎起水壶。 谢晏一边把茶杯移向他一边问:“这些日子你接触过很多人吧?” 齐王点头。 谢晏把账簿收起来,拿出各处小吏送来的文书,“也知道一文钱能买几个鸡蛋,一贯钱能买几个摆件?” 齐王:“你又要说什么啊?” 谢晏:“日后府中恶奴对你说,鸡蛋十文钱一个,你信吗?” 齐王摇头。 谢晏:“恶奴要说,齐王你不懂,外面就是这个价,你信吗?” 齐王再次摇头。 谢晏:“所以日后谁敢骗你?” 齐王恍然大悟。 眼前浮现出两张面孔,齐王不禁问:“三弟和四弟肯定不懂。” 谢晏:“你不希望他俩给你添堵,问你为何不去少年宫,也可以在他俩面前显摆,你的宅子被你装修的很好。” 齐王想想他这些日子累得口干舌燥,决定也给俩坏小子找点事。 “他俩不会来烦你吧?” 第391章 谢晏:“不敢。因为他们担心在此碰到陛下。他们亲自出面的话,日后嫌物品不好也不敢怪我们。” 撺掇齐王去干这事,谢晏就是不希望管事小吏三天两头过来找他和公孙敬声。 ——燕王和广陵王不喜欢这个,又不喜欢那个! 齐王想着两个弟弟累得伸着舌头大喘气就觉得浑身舒坦。 谢晏瞥一眼他。 这也是个坏小子! 谢晏:“我帮你收拾他俩,你怎么谢我?” “你需要什么?”齐王左右看看,“好像也不需要什么。”忽然想到一件事,“听说霍光、公孙敬声他们每次休沐都去章台街——” 谢晏打断:“你做梦!” 齐王:“看看都不可以啊?” 谢晏不答反问:“多年前许多医者断定卫长君很难活到三十岁。如今他快五十了还好好活着,可知为何?修身养性!” 说到此,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齐王的小身板。 只差没有明说,跑一炷香都能累晕,就你还学人家拈花惹草。 齐王小脸微红,“人家就是好奇。” 谢晏:“那也不该撒谎。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从霍光定亲,昭平和公孙敬声先后成亲,他们便很少踏进章台街。哪怕只是吃酒,也是去五味楼。” “他们的妻子这么彪悍啊?”齐王惊叹。 谢晏好笑:“万一睡了某个女子,该女子身怀六甲,他们是不是要把人带回府?家里来了这么一位有心计的,还有安宁之日吗?以前我同你皇兄说过,妻子可以木讷无趣,不可嚣张跋扈!你不希望三个女子争风吃醋打起来,不小心给你脑袋开瓢,就少惦记那些事。” 齐王摸摸自己的小脑袋,连连摇头,“难怪有人说色是刮骨刀!原来如此啊。” 谢晏看着他坐不踏实的样子,问:“想出去玩儿?” 齐王点头:“皇兄要帮父皇处理奏折,还要准备他的婚事,休沐日也没时间同我玩。” 谢晏看看窗外日头,离午时还有一会儿,赵大和李三应该还没准备午饭。 “我们去五味楼用饭?你请客!” 齐王立刻爬起来:“东市有家店卖的烤肉饼放了芝麻,外酥里嫩,特别香。” 谢晏:“你这些日子没吃过?” “要排队啊。装修匠人等着我拿主意,我哪有时间排队。”齐王叹气,“奴婢要帮我买,可是等他们送到我手上就不香了。” 谢晏一边穿鞋一边说:“嘴巴这么挑剔,我就不该给你做那么多美食。” 齐王当没听见,说待会儿他排队,谢晏可以在旁边茶馆等着。 谢晏抬头看他一下,很难想象六年前的他身体虚的风一吹就到,胆小怕事又腼腆。 “我可以多喊几个人吗?”谢晏故意问。 齐王:“可以把李三和赵大及他俩的徒弟带上。晏兄,过些天我的厨房——” 谢晏打断:“缺厨子找你父皇。我的人概不外借!” 齐王小声嘀咕,“敢找父皇我用得着你。” “说什么?” 谢晏没听清楚。 齐王大声说:“我说李三和赵大跟我们去五味楼用饭,谁给你的下属做饭!” 李三过来送蛋糕,在门外听到此话立刻进来:“我俩的徒弟也会做菜。” 谢晏:“那就一起吧。这些茶水点心都给他们送去。” 此刻谢晏在议事堂里间,而他的下属们在东西厢房。谢晏口中的“他们”就是指下属。 李三转身就走,齐王叫他停一下,拿两块蛋糕,他和谢晏一人一块。 谢晏笑着接过去,拎起炉子,齐王拎着水壶,三人先去东厢房。 厢房小吏得知李三和赵大晌午在外面用饭,顿时不禁哀嚎,“午饭怎么办?” 齐王:“徒弟做饭,你们凑合一顿。晏兄,走啦!” 谢晏说是叫齐王请客,但也不能两手空空,便说:“我回屋换双鞋。” 身上的官服换成布衣长袍,皮靴换成布鞋,找个不起眼的荷包塞一百文和几片金叶子,乍一看跟齐王的管家似的。 然而细看是爹疼儿子,给儿子穿的用的极好。 齐王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的天气对齐王而言有些凉,所以他出来进去乘马车,赵大和李三便与他二人同车。 考虑到一匹马可能拉不动,李三驾车,驭手骑谢晏的马和六名侍卫跟在后面。 一行人进城后先到车行寄存车马,随后直奔东市。 离午饭还有大半个时辰,又过了早饭,所以肉饼铺子只有零星几人。 齐王欢快地跑过去。 谢晏赶忙跟上。 和面做饼的女子抬眼便笑:“来了啊?” 齐王连连点头,指着案子上的三样馅料,“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来一个。” 谢晏走到跟前道:“每样四张。” 齐王回头要问,买那么多做什么,然而先注意到李三等人走过来。 少年移到谢晏身边,小声说:“我忘了。” 谢晏低声说:“平日里可以公私分明。出来玩就不必了。”朝对面看一眼,“认识啊?” 后面这句抬高声音,烙饼的男子笑着说:“王先生家的二公子。您是他什么人啊?” 齐王脱口道:“晏兄!” 男子的笑容凝固,怀疑他听错了。 谢晏曲指在齐王脑袋上敲一下:“我是他叔父。没大没小!” 男子又不禁笑了,“王先生是不是搬走了?” 谢晏:“在尚冠里租了新宅子。离大将军比较近,也方便他父亲参加朝会。” 做饼的女子道:“难怪这两年没见过。倒是这位小公子,时常能看到。前几日我们还看到他。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以前同他兄长住一起。近日他兄长要成亲,他不得不搬出来,忙着收拾自己的房间。” 齐王扯扯谢晏的衣袖,就扭头给他使眼色。 谢晏好笑:“终于知道害羞?也不看看谁家十来岁的小子还天天粘着兄长。” 齐王踮起脚要捂他的嘴。 可惜谢晏抬头他便够不着。 “多吃饭,少挑食。” 谢晏接过一张糖饼,“给钱!” 齐王自从被偷过一次,出门在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用他爹的话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贼眉鼠眼,我看你更像贼!” 所以没人敢偷他。 齐王拿起荷包翻出一串铜钱一个个数。 谢晏伸手把钱拿走扔到钱盒子里。 齐王惊呼:“我的钱!” “让他多给你几张纸便是。” 十二张饼接近七十文,而包饼的纸一文钱一张,算起来至少八十文。齐王那一串便是一百文,多给二十文又何妨。 谢晏瞪一眼他,齐王看出他言外之意,不敢反驳便乖乖点头。 打饼的小夫妻有些不安。 女子一个劲说:“太多了。” 谢晏:“再给他做两张饼便是。我们这么多人还能吃不完。即便吃不完,你们也可以说带回去给他父母兄长尝尝。” 夫妻二人听得一愣一愣。 谢晏摇摇头:“不会做生意!” 齐王不禁嘀咕:“就你懂得多。要是遇到个没钱的呢?” 谢晏:“有钱没钱看不出来?再说,这饼不便宜,既然舍得买,就说明不差多买一张。” 齐王无法反驳,便问:“我花钱买的饼不应该我先品尝吗?” 谢晏从摊位上拿一张饼,撕一半给他。 齐王不禁说:“刚刚要三张就想着咱俩一人一半。” 谢晏:“你真聪明!” “又嘲讽我?” 齐王气得哼一声,但双脚一动未动,挨着谢晏等肉饼。 一炷香后,众人离开东市。 肉饼摊邻居凑过来,问:“可知刚刚那个年长的是什么人?” 饼摊男主人道:“王先生的兄弟。” 邻居笑了:“什么啊。那位就是上林苑的管事,水衡都尉谢晏,也是谢先生。以前时常亲自买菜买肉。我在肉行见过他。” 男主人手里的饼险些没拿稳:“那,小王公子喊他晏兄,这——” “那孩子跟他说话没大没小,肯定不是寻常人。我想了又想,同谢先生最为要好的是卫家,也没听说他认识姓王的。倒是陛下的母亲姓王。” 邻居此话一出,四周路人商人都看过来。 做饼的女主人难以置信:“王先生,是,是——” 邻居:“是他也正常。以前扮成平阳侯,还给平阳侯惹出许多事。” 女主人见过“王先生”,看气质不是寻常人,“也不对啊。小王公子的年龄同太子——” 同太子的年龄对不上,但小王公子的兄长和太子一样快成亲了。 邻居点头:“我正是听到他要搬出来,忙着收拾房子,想起亲戚最近在东边帮齐王种花,我才敢这么猜。” 第392章 路人闻言感到奇怪:“听谢先生的口气同太子和齐王都很熟,和大将军又是至交,大将军和皇后,还有太子看到他和陛下在一起不别扭吗?” 卖烤饼的男子也听说过谢晏和皇帝的传言,闻言就转向邻居,“你还知道些什么?” 邻居:“都是羡慕嫉妒谢先生的人故意败坏他的名声。听说最先这么传的人是东方朔。这个奸佞,干的缺德事可多了。真要有点什么,也是和大将军。俩人以前都在建章当差,大将军还留宿犬台宫。” 路人恍然大悟:“要是这样就说得通了。我就说,皇帝无论出巡还是去甘泉宫怎么从没带过谢晏。要是没点什么,偏偏还令他出任水衡都尉。这跟以前的少府差不多。当年陛下都没叫韩嫣出任少府。” 邻居:“没用韩嫣是他不行。他敢查完一个接一个,倒查十多年?” 众人纷纷点头。 谢晏摸着耳朵发烫,朝齐王脸上捏一下。 齐王气得瞪他:“又欺负我!” 谢晏:“都怪你!我被人认出来了。” 齐王差点呛着:“——买饼的时候?” 谢晏:“以前我隔三差五来一趟,许多人都认识我。我这几年又没有太大变化。你看我的耳朵这么红,定是他们在聊我。” 齐王赶忙把嘴里的肉饼吞下去:“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谢晏瞥他一眼,“看把你吓得。胆小鬼!” 齐王气得作势抬脚踹他。 谢晏:“好好走路!” 齐王绕到李三身边就问:“他以前也这样啊?”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乖,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李三叹了一口气,“可惜搬到上林苑他就变了,越长越歪。现在连小孩都欺负。” 齐王点头:“他还教我别人欺负我的时候该怎么反击。其实不用教,他再欺负我几次就够了。” 李三险些被饼呛着。 赵大:“他欺负你,你欺负霍嬗,他疼霍嬗。那小孩的长命锁是他亲手打的。听说陈掌天天把霍嬗带去五味楼。待会儿我们就能见到。” 齐王吓得直摇头:“不行啊。父皇也疼他,知道了一定会骂我!” 第256章 小孩也要面子 谢晏一行抵达五味楼,正好看到个小崽子迈着小短腿往外跑,陈掌忙不迭追出来。 谢晏笑着迎上去,挡住小崽子的去路。 小孩满脸疑惑地仰起头,谢晏问:“认不认识我?” “晏兄!” 小崽子说不清,含含糊糊高喊一声。 谢晏弯腰抱起他,“前些天喊‘晏兄’被你父亲打两巴掌,还敢喊晏兄啊。这是要去哪儿?” 小孩指着对面。 因为五味楼生意极好,人来人往客流量极大,许多铺子就搬到五味楼周边。 斜对面的茶馆非休沐日也很热闹。 谢晏不回头都知道他要去茶馆。 “吃不吃饼?” 谢晏转向齐王。 齐王:“肉饼还是糖饼啊?” 谢晏:“掰一块肉饼。” 齐王给他撕四分之一,小孩要大饼。 谢晏:“吃得完吗?我知道你父亲不在家,你敢浪费粮食,等你父亲回来我就告诉他。” 霍去病担心儿子变成另一个公孙敬声,教训他的时候毫不手软。 所以霍嬗只怕他爹。 谢晏此话一出,他不敢挑三拣四,但依然要去茶馆。 陈掌见状就要把小孩抱过去。 谢晏:“我带他去吧。给我们留个雅间。” 陈掌这次没有执意要抱他。 因为以前小孩很乖,他带去哪儿小孩都不闹。今年一撒手就跑,陈掌跟不上。 如今宁愿抱着他也不想到处追他。因为他太小,一眼没看见就有可能被车撞到马踩到。 早年读书他也不曾这么专注!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去对面五味楼。 伙计进来伺候。 谢晏指着齐王说:“今日他出钱,招牌菜一样来一份。” 齐王不乐意:“你把我当冤大头啊?” 谢晏:“这么多人吃不完?” 雅间有两张大饭桌,谢晏、赵大、李三和齐王一块,几个侍卫和驭手一起,还有个来回跑动的小崽子。 伙计笑着说:“每份分两盘,吃得完。” 谢晏冲齐王挑一下眉头。 ——我没说错吧? 齐王点点头说:“好吧!” 话音落下就感到心疼。 齐王的神色过于明显,赵大忍不住吐槽,“齐地那么富裕,你一天三顿这么吃也吃得起。” 齐王脱口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闭嘴!” 赵大噎住。 李三不禁说:“我们天天上街买菜,不比你清楚?” 齐王顿时没话了。 谢晏好笑:“装修半个月,看把你给磨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乡下待十年。” 齐王不敢大声狡辩,就小声嘀咕:“我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 谢晏冲小霍嬗招招手:“过来坐下,回头我带你去上林苑。上林苑什么都有,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小孩窝在他怀里乖乖等伙计上菜。 齐王忍不住问谢晏:“你有空——”冷不丁想起他要在上林苑躲几日,“你不是想叫我带他吧?” 谢晏:“提前体验一下?” 齐王摇头:“别想!” 谢晏:“过两年有了小侄儿,你也不帮着照看?” 齐王张张口:“那,那不一样。皇兄的孩子是我亲侄儿。” 谢晏:“他父亲守的是谁家天下?” 齐王欲言又止。 只因突然发现他竟然无法反驳。 赵大和李三乐了。 屁大点小子居然敢跟谢晏讨价还价。 谢晏指着齐王对霍嬗说:“明日叫他陪你玩。” 陈掌给小不点送来半碗肉粥。 闻言,陈掌脚步一顿,看向齐王:“齐王殿下晚上不回去?” 谢晏:“他跟我去上林苑。这小孩我带过去住两天?” 陈掌连连点头。 恐怕慢一点谢晏以为他不同意。 谢晏失笑:“是不是撒手没?” 陈掌不禁叹气:“去病小的时候明明很乖。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闹。” 谢晏:“你惯的。两三个月就往外抱。去病小时候谁抱他?无论他娘还是他祖母都是把他放在一旁让他自己玩。” 霍去病两岁以前卫母和卫少儿还在侯府,日日做事,只有用饭的时候抱一会儿他。 要是活太累,她们也不会抱他。 以前霍去病跟着谢晏在上林苑住半个月也不回家,也是因为小时候被丢在一旁的缘故。 霍去病那个时候不记事,但习惯已养成。 谢晏的这番话令陈掌瞬间想起第一次见到霍去病时,小孩像被关在室内关傻了似的。 卫少儿不止一次抱怨霍去病不理她。 陈掌:“忘了现在和以前不同。” 谢晏接过肉粥,“先给我们上几个提前做好的。齐王饿了。” 齐王点头。 陈掌出去就叫伙计把红烧肉端上来。 赵大低声问:“陈掌还是官身吧?” 谢晏点头:“以前他很珍惜那一官半职。自从去病被封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他就不是很在意。前几年回家祭祖同家里说起他没怎么做过事,不如把官辞了。家里同他大闹一场,他就不敢再提这事。” 齐王没听懂:“又不是叫他们辞官,他们闹什么?” 李三笑道:“因为陈家到陈掌这一代只有他一个当官的。他再辞官,日后侄子娶媳妇,陈家还怎么同女方家炫耀朝中有人?” 齐王恍然大悟:“陈掌不在意是他真朝中有人?” 谢晏点头:“所以后来每年腊八,五味楼都对外施粥。” 李三:“用的粮食比陈掌的俸禄多。” 齐王顺嘴问:“他告诉你的?” 李三朝谢晏看去。 谢晏点头。 不过他不是听陈掌说的。 益和堂的伙计说过,也听小张屠夫提过。 谢晏:“这世上最不缺好事者。有人算过比他的俸禄多至少一成。所以在五味楼看到他,也没人嘲讽他吃朝廷的粮干自家的事。” 不远处的禁卫不禁说:“这事我也听家里人提过。还说五味楼以前都是借益和堂的地施粥。” 谢晏点头:“那个时候去病还小,太子还没长大,做多了反倒会招惹是非。” 这些禁卫来自东宫,同太子一体,听闻此话也不知懂没懂就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脚步声近了。 谢晏朝外看去,两个伙计进来,一人端着一份肉。 齐王不禁说:“半份就这么多?” 谢晏好笑:“别看陈掌文不成武不就,但他很会办事。怎么可能真叫厨房给你上半份。显然只比真正的一份少一点。” 第393章 伙计笑着点头:“就知道瞒不过谢先生。齐王,您尝尝,炖了半天,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不柴。” 齐王拿起勺子舀一块,发现有人看他,扭头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犹豫片刻,齐王递给他:“你先尝?” 霍嬗不认识他,不敢接过去,就扭头找谢晏。 谢晏挖一块放碗里,捣碎递给他,一只手还帮他扶着碗。 小孩吃完了还要,谢晏指着肉粥:“待会儿还有好吃的。你把这个喝完,我给你夹。” 小孩装没听见。 谢晏笑着问:“我有没有打过你?” 小孩抬手想给他一下,谢晏先一步拍在他手上。小不点哇哇大哭,陈掌下意识上来,卫少儿一把拉住他。 陈掌想起来了,谢晏在楼上。 谢晏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收拾他。 小孩扔下小碗,撑着谢晏的手臂起来就往外走。 谢晏:“你往前走一步,我给你一巴掌。你祖父祖母过来也没用。他们也要听我的。” 齐王附和:“你父亲也听他的。” 李三:“你哭声这么大,你祖父祖母肯定听见了,为什么不上来救你?” 小孩被问傻了。 不是很懂也能明白,找谁也没用。 小孩停下,噙着眼泪委屈巴巴地看着谢晏。 谢晏怀疑他潜意识里觉得抹不开面,便过去把他拉过来。 果然,谢晏一伸手,小孩就跟着他过来。 谢晏给他擦擦脸,此后给他什么吃什么。 一顿饭下来,每道菜他都吃到,忘记先前的不愉快。谢晏问他要不要去上林苑,他伸手要抱抱。 在上林苑呆了三日,齐王不放心他的宅子要回城,顺便把小不点送走。 上林苑多热闹啊。 有鸡有鸭有鱼有兽苑有果园,还有少年宫那么多人。小孩不愿意回城,谢晏说他要去外地,叫他先回家待几日再回来。 到家他就要去“晏兄家”。 又过几日,侯府多人累得腰酸背痛,陈掌就把他送去上林苑。 赵大和李三领着他去跟上林苑的小孩玩。 就像霍去病小时候,不管他玩什么,只要不往嘴里塞就当没看见。 这样的“放纵”令小孩愈发喜欢待在上林苑。 几乎每个月要在上林苑待上半个月。 陈掌和卫少儿以及霍去病的妻子过意不去,每次把小孩送过来都带半车吃的用的。 常言道:吃人嘴软。 陈掌送来的许多物品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用上,而谢晏经常分给下属,所以谢晏的下属们跟他以前的同僚一样,也不好意思怪小孩这屋跑到那屋,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 春去秋来,边关传来捷报。 霍去病带着五千精兵沿着石涅线往东北推进,走到一半同南下匈奴迎头碰上。 虽然边关兵多,但边界线很长,能迅速赶到城门的精兵最多三千人,所以匈奴这次只派五千人。 其中四千精兵,另有一千人跟在四千人后面捡物资。 霍去病打眼一瞧就看出配置比他差远了,立刻令人掩护弓箭手放箭。 同时也叫人拿出大弓放火弹。 一个火弹在二十丈外炸了,匈奴慌了。 哪怕看出霍去病同他们一样五千人也不敢恋战。 霍去病带兵追出去一百里就叫停。 校尉不禁说:“才晌午啊。” 霍去病:“准备不足。我们不知道东北还有多少匈奴人。再说,陛下这次叫我过来的目的也不是同匈奴决一死战,而是把匈奴撵出草原。” 刘彻看到捷报上斩首不到两千级依然很满意。 好过匈奴南下杀了两千边关百姓。 刘彻令使臣到边关接管霍去病这半年练的兵,而赵破奴和霍去病速速回京。 太子要成亲了! 第257章 婚前准备 七月下旬,离太子大婚不足半个月,霍去病和赵破奴往回赶的路上,齐王再次来到上林苑。 “你怎么又来了?” 公孙敬声牵着马正准备前往铸钱工坊,如今谢晏叫他监工,实则方便了解每道工序以及用料,避免日后为下属背锅,所以他近日早出晚归。 公孙敬声往前跨两步拦住齐王的去路:“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齐王冲他扮个鬼脸,公孙敬声愣了一下,齐王趁机跑进院。 公孙敬声看向驭手和侍卫:“他又怎么了?” 驭手笑着说:“殿下的宅子早已收拾妥当,不会再麻烦你和谢大人。这次过来是为别的事。” 公孙敬声:“什么事?” 驭手:“殿下要给太子殿下准备喜糖。”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没事找事!” 说完便翻身上马离去。 驭手把马拴在路边,同四名侍卫进去,正好看到齐王拉着谢晏的手,求他帮做糖。 谢晏故意问:“你送喜糖我送什么?” 齐王想也没想就说:“你人过去皇兄就很高兴了啊。” 谢晏失笑:“买材料的钱准备好了?” 齐王拍拍腰间荷包,“全是金叶子金珠子。” 谢晏:“去找赵大和李三,叫他二人帮你准备材料。” “我也去!”齐王脱口道。 谢晏想了又想,“你是应该亲自选购材料。” 齐王立刻去跨院找二人。 午时左右,齐王回来,怀里多个小孩。谢晏的一个下属出来上茅房,见状吓一跳,赶忙上去接住。 齐王松开双手就忍不住抱怨:“你个小肉墩!” 说着话朝小孩身上戳一下。 这小孩正是霍嬗。 平日里他不是在五味楼就是在上林苑,从早跑到晚,身体好吃得好,比同龄人高半头,小胳膊小腿比霍去病这么大的时候结实多了。 前几天卫少儿给他称一下,比霍去病三岁时重五斤。 齐王从五味楼所在的街角路过,没想到会碰到陈掌抱着霍嬗跟人聊天。齐王怀疑他又趁机显摆“这是我孙儿”。估计不可能把小孩给他,齐王便随口问一句,要不要去上林苑。 万万没想到,陈掌把小孩递过来,还说一会儿叫酒楼伙计把小孩的衣物送过来。 看着霍嬗,齐王就想起谢晏的那句话——他父亲守的是谁家天下。 齐王不好意思拒绝,齐王只能叹着气接受。 谁让他嘴贱呢。 刚刚也是觉得小孩看着一丁点,应该不重,齐王非要他来抱,结果便累得手臂发酸。 谢晏的下属惊慌,正因他注意到齐王抱的不甚稳当。 而小霍嬗听得出好赖话,就抬腿给他一下。 齐王朝他腿上一巴掌。 小孩扁嘴想哭,谢晏的下属赶紧转向正堂:“大人!” 谢晏出来,明知故问:“霍嬗?什么时候到的?” 小孩听到他的名暂停哭闹,转身看去,伸出小手。 人到谢晏怀里就告状:“齐王打我。” 谢晏:“你干什么了?” 小孩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表述齐王奚落他,憋了好一会儿:“不是小肉墩!” 谢晏:“你说他是大肉墩。” 齐王冲小霍嬗挤眉弄眼:“你就是小肉墩!” “大肉墩!” 虚岁才三岁的小不点可不懂尊卑,立刻还回去。 然后一大一小开始你是他不是吵个没完。 谢晏心累,不禁叹口气。 两人同时闭嘴。 谢晏看向齐王:“你买的糖和小麦呢?” 这处宅子也有侧门,齐王就说从侧门拿进去了。随后又问谢晏何时做花生糖。 谢晏:“你也要花生糖?” 齐王点头:“春望说早生贵子!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有小侄儿了。” 谢晏算算时间,心说,兴许明年五月皇孙就出生了。 “也对!” 谢晏点头:“你的小麦给我,用我们的面粉做糖纸。糖纸做好再做花生糖。午后开始。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齐王摇头。 谢晏气笑了:“他是谁带来的?你的几名侍卫呢?算上驭手,六个人看不住他一个,你们晌午也别吃了。” 齐王一想有人搭把手,就指着霍嬗叫他下来。 小孩担心挨揍,搂住谢晏的脖子不松手。 谢晏轻轻拍拍他的背:“我要给你做好吃的啊。抱着你怎么做呢?” 小孩看了又看,确定谢晏没有三头六臂只能松手。 谢晏:“叫他带你找别人玩儿去。你的小伙伴该想你了。” 小霍嬗终于想起他的玩伴。 谢晏提醒齐王:“看着他别乱吃东西。他要是闹肚子,我就揍你。” “凭什么?” 齐王气得跳脚。 谢晏:“我的下属犯错我会不会受到责罚?” 齐王不想点头,也没敢再次反驳。 午后,齐王和小霍嬗窝在谢晏榻上呼呼大睡,赵大和李三带着两个徒弟做糖纸。 第394章 谢晏前往造纸场叫东方朔帮他做几张红纸。 以前东方朔帮他做过。 此刻再次听到“红纸”便知道是给太子准备的,所以他亲自盯着。 七日后,齐王离开,顺便带走小不点。 然而第二天小不点又来了,因为霍去病来了。 李三在门外摘菜,看到霍去病比半年前瘦了一圈就忍不住念叨:“不是去练兵吗?怎么还这么瘦?” 霍去病不希望关心他的人担心,半真半假地说:“边关夏天热,瓜果又少,我没什么胃口。” 李三想说给他补补,看到小霍嬗,忽然想起如今有人同他们一样关心霍去病,“我带小家伙玩儿去,阿晏在屋里。” 霍去病看向儿子:“去不去?” 小孩冲李三伸手。 李三抱得动,但是抱一会儿就累,便把他放地上,“自己选。” 小孩左右一看,往右边跑去。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他小时候,谢晏就是跟在他后面。 随即想到这次出去明显感觉到身体不比从前二十四个时辰不睡都能撑住,他心里就闷得慌。 再一想谢经今年都五十七岁了还好好的,谢晏是他亲侄子,肯定会跟他一样长寿,霍去病又觉得自己是最近太闲,所以才喜欢胡思乱想。 到室内看到谢晏好好的,满头乌发乍一看比他还年轻,霍去病愈发认定他太闲。 谢晏看到霍去病毫不意外,因为前些日子卫青来过,说他快回来了。 给他倒杯水,谢晏又把点心推过去。 霍去病:“这么吃吃喝喝也没见你胖啊。” 谢晏没好气地说:“天天给你看儿子,累得腿酸,我能胖才怪。” 霍去病乐了:“没我小时候乖吧?” 谢晏:“陈掌带的。天天在五味楼,谁都不怕,什么都好奇,还在屋里待不住。” 昨日霍去病见过齐王,因此很自然想到齐王小时候不像皇子像难民,“他这样挺好。出生至今只病一场。陛下说跟我小时候一样。” 谢晏:“你儿子不一定擅打仗。兴许跟你母亲似的擅理财。” 霍去病当然希望儿子像他。 可是看看皇帝的四个儿子,他又不敢奢望,“只要不跟敬声小时候似的,他想干什么干什么。”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挂在嘴边,有意思吗?” 霍去病惊了一下,回头看去,公孙敬声瞪着眼睛进来。 “若要人不提,除非己莫为。” 霍去病转过身去便捏一块点心。 公孙敬声在谢晏旁边坐下,没看到水杯,左右找找,起身拿个水杯,给自己倒杯水。 霍去病伸手拿走。 公孙敬声气得想给他一脚,但是不敢,只能又起来找个水杯。 幸好谢晏室内有四个,否则他可能就不喝了。 谢晏:“走着回来的?” “上林苑走熟了,我觉得到兵器库不远,就没骑马。忘记晌午热。”公孙敬声回答完谢晏的问题就瞥表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去病:“三天前。我的食邑又加了。羡慕吧?” 公孙敬声哼一声:“羡慕!羡慕你比我老!” 霍去病被茶呛到。 公孙敬声一口把茶灌下去就跑。 别看他二十多岁了,大表兄打他可不会因此收敛。 谢晏看着地板上一滩水渍,“你给我收拾干净!” 霍去病把自己身上收拾干净就出去找抹布。 父子俩在上林苑待几日,谢晏就和他们一同进城。不过谢晏没去冠军侯府,而是来到尚冠里自己家。 翌日,谢晏前往东宫。 没想到先见到太子他爹。 谢晏惊了。 刘彻没好气地问:“什么样子?儿子大婚,朕不能过来看看?” 谢晏无法说出口! [真不像历史上的汉武帝啊。] 刘彻心说,你还知道是历史呢。 怎么就不知道早在你重生那日历史就变了。 刘彻忽然想起一件事,起初他没打算叫太子娶妻。 先帝的太子妃无子,刘彻的太子妃陈氏也无子,刘彻担心儿子也是如此。 再后来想起谢晏提过,无子是八字不合,也是近亲通婚之故,他就给儿子找个远方的。 太子妃人选定下来,谢晏不曾找过他,刘彻就知道选对了。 虽然从没同谢晏聊过此事,不过也不重要,毕竟后天就成亲了。 刘彻想知道另一件事,何时抱孙子! 谢晏敢说太子先生三个女儿,他就叫谢晏负责宫宴伙食! 以免被谢晏看出来什么,刘彻先问:“布置的如何?” 目之所及全是红绸,也不知道用了多少。 谢晏啧一声:“劳民伤财!” 刘彻呼吸一顿:“——你不希望朕把你撵出去吧?” 谢晏轻笑:“臣还没说完,着什么急。可以收起来,日后给你孙儿用。” 刘彻眼中一亮,“你也觉得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 谢晏的笑容凝固:“也——不是吧?又找术士算了?陛下——”顿时想骂人,“同一个坑里摔了三——不对,算上你舅那次,四次!您是真不怕摔第五次!” 第258章 太子大婚 刘彻气得想要转身离去。 但是不行啊。 刘彻有事找他。 虽说不差这一时半会,但错过这次再找他就显得突兀了。 刘彻瞪一眼谢晏,便说:“朕不同你计较!” 谢晏言不由衷地道一声谢,又差点把刘彻气走。 刘彻无语了。 这个混账怎么那么会气他! 不是想把他气得减寿十年吧? 刘彻突然觉得有可能! 做梦! 刘彻压下怒火,“朕说政事!” 谢晏收起吊儿郎当的德行。 刘彻:“朕听闻西域有一种宝马?” 谢晏眉头微蹙,试探地问:“汗血宝马?” [狗皇帝不是要同大宛开战吧?] 刘彻赶忙在心里安慰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你若气死他如意!” 如此几次,确保不会一开口就叫人把谢晏拉出去砍了,刘彻才出声:“你也听说过?朕前两年得了一匹宝马,如今就养在宫中。朕打算明年叫张骞带着丝绸茶叶前往大宛换马,你意下如何?” 谢晏没有直接回答:“张骞多大岁数了?算上早些年,长途跋涉四次,您不怕他回不来?” 刘彻被问住。 只因刘彻突然想到张骞近日在家休养。 今日甚至无法参加太子的婚宴。 “既然这么担心张骞,你替他去?” 春喜等内侍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没忍住翻个白眼! 春喜等人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谢先生啊。 刘彻无视谢晏的鬼样子,直接问:“你说朕应当怎么做?” 谢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刘彻不禁说:“朕要等到何年何月?” 谢晏:“同大宛国臣民相熟的张骞去不了,换成他人换不到宝马。” 刘彻听明白了,谢晏熟知的“他”用过这种法子,但无功而返。 “倘若你说的这个法子也没用呢?” 谢晏:“陛下可以派人出使乌孙,汉军牵制大宛东边小国,他们不敢出兵救援,待乌孙拿下大宛,地和人归乌孙,我们只要马。” 刘彻想想西域舆图:“会养大乌孙。” 谢晏:“大汉和乌孙中间隔着那么多小国怕什么?臣不信那些小国敢借道。” 乌孙可以拿下大宛,在楼兰城和乌孙之间的小国一定很担心被乌孙趁机吞并。 谢晏:“若是乌孙同小国交手,那正好,大汉趁乱把西域小国一举歼灭!” 刘彻:“他们结盟呢?” 谢晏点头:“大宛国另一边是大月氏,如今比大宛大多了,不会放任大宛做大。大月氏西边还有安息等国。结盟那么容易,还有秦始皇什么事?西域可不是六国,据说大大小小一二十个国家。” 刘彻仔细想想战国纷争:“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谢晏又说:“明年在楼兰城同西域商人交易时叫我们的人对外透露,你得了一匹宝马甚是喜欢,也想送给太子、齐王、大将军和冠军侯一匹,但不知找谁买。到时候自会有人奉上。” 刘彻不禁说:“这一点朕无法认同。很多人都知道朕喜欢宝马,这两年为何不见有人奉上?” “知道您喜欢宝马的人肯定不是楼兰太守和城中商人。”谢晏可以肯定,“您那匹马哪来的?可以流出一匹,就有可能流出第二匹!同样的道理,您只抓到一个贪官不等于只有一个。” 刘彻听明白了。 在大宛偷宝马的人不可能只偷一匹。 刘彻皱眉:“可是叫他们偷出来——” 谢晏忍不住打断:“一千精兵换一匹马合算,还是五十或百匹布丝绸换一匹马合算?” 第395章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谢晏此话何意? 难不成“他”为了几匹马牺牲那么多精兵—— 刘彻突然想起李广利,如果他同李广一样只是迷路导致全军覆没,谢晏应该说他不擅长塞外作战。 好比谢晏得知李广戍守边疆时不曾阻止,也不曾骂李广饭桶。 所以那个“他”令李广利买马,李广利没弄到,还死了那么多人?! “他”是不是老糊涂? 居然用这种人为将! 不怪谢晏在心里骂“他”。 活该! 刘彻:“还是用布划算。” 谢晏松了一口气。 [可算劝回来了!] 刘彻愈发断定那个“他”老糊涂,看把谢晏给吓的。 “朕该回去了。你是回尚——” 刘彻看到从殿内跑出来的半大小子,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谢晏见状奇怪,回头一看,乐了,半大小子猛然停下,显然才看到谢晏对面的刘彻。 刘彻无语又来气:“过来!” 冷喝一声,半大小子磨磨蹭蹭到跟前,行礼,“父皇长乐未央。” 刘彻:“朕不乐!” 半大小子正是齐王刘闳,闻言当没听见,移到谢晏身后。 刘彻顿时想把他薅过来打一顿,这个没出息的! “朕是打过你还是饿过你?” 齐王不敢回答,担心他爹又叫他去齐地。 早知道他爹不但没走,还和谢晏聊上,他就等会儿再来了。 谢晏:“陛下要叫齐王去齐国。” 齐王不敢点头,心说,还是晏兄待我好。 刘彻:“哪个藩王像他这么大还留在京师?” 太子听到动静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走近便说:“齐国离长安那么远,一路上舟车劳顿,以二弟的身体可能撑不到齐国。” 齐王听闻此话来了底气,从谢晏身后出来:“我跑步一炷香就晕倒了。” 刘彻呼吸一顿:“——还敢说?谁让你偷偷跑去少年宫?这笔账朕还没和你算,你还有理?” 坏了! 齐王脸色骤变。 怎么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卫皇后从另一侧出来,“陛下,天色不早了。” 齐王朝卫皇后跑去:“母后,父皇又叫我去齐国。” 皇后满心无语,这招好使也不能总用这招啊。 “陛下——” 刘彻打断:“休要听他胡言乱语。”瞪一眼齐王,“小小年纪满嘴谎话,日后如何治理齐国?” 齐王:“皇兄可以帮我。” 刘彻噎了一下。 谢晏想笑:“陛下,晌午了。” 先前刘彻说过,不在东宫用饭,闻言便和皇后走人。 帝后二人上车走远,齐王拉着谢晏去新房。 新房布置的很好。 谢晏料到了,毕竟皇后向来心细。 皇后要不是足够谨慎心细,早被刘彻废了。 无需谢晏操心,谢晏就在东宫和齐王一起吃吃喝喝。 眨眼间,到了太子大婚当日。 谢晏早饭后便换上朝服前往东宫。 半道上遇到乘车而来的卫青,谢晏搭他的车进去。 两人下来回头一看,霍去病从车上下来。 谢晏朝车上看去。 霍去病走近:“别看了。皮猴在家。今日是太子大婚,他个不懂事的乱跑乱撞弄坏了什么多不吉利。” 谢晏看向卫青:“怎么没把卫伉带来?” 卫青:“他还小。” 说话间,卫家和霍家马车离开,公孙家的马车过来。 公孙敬声跳下车到谢晏跟前就说:“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你也才用饭,你怎么吃这么快?” 卫青不禁问:“你没回家?” 谢晏:“他在家。我叔隔壁。他早两年把那边买下来了。” “这事我知道。我是说他父母家。” 公孙贺把父母分给他的老宅卖了,又添点钱买个大宅子。卫青说的是这处。 谢晏明白过来顿时无语又想笑。 公孙敬声叹气。 霍去病:“出什么事了?” 谢晏:“你姨母那张嘴,你小时候领教过?” 霍去病点头:“敬声还怕她?” 谢晏:“敬声不怕。她也不数落敬声。可是她敢数落儿媳妇。你姨丈不在家,敬声远在上林苑,平日里只有婆媳二人,即便你姨母只是抱怨别人家的事,敬声的妻子听多了也会不耐烦。” 公孙敬声点头:“她有了身孕之后,我娘说是男孩,特别紧张。虽然她也是一片好心,我妻子也能理解,但心里不舒服——” 谢晏替他说:“又怕自己像是不知好歹就不敢发火。心里憋得慌,夜里便睡不着,你姨母看到儿媳妇精力不济就愈发关心她,他妻子的情况便愈发严重。” 公孙敬声看一眼谢晏:“我请他开药,他说搬出来就好了。” 以卫青对他大姐的了解:“你母亲同意了?” 公孙敬声:“肯定不同意啊。” 谢晏:“我就说那处房子是风水宝地,但不利于产妇和小婴儿。” 公孙敬声闻言想笑:“谢先生这样讲我娘不一定信。因为我在家说过,谢先生不信鬼神。我就在街上找个神棍,教他怎么骗我娘。” 卫青:“难怪这么大的事也没听你爹娘提过。” “神鬼还能这么用?” 四人吓一跳。 回头看去,昭平和霍光联袂而来。 ——霍去病在城里给他弟买了一处宅子,离陈家不远。近日霍光忙着置办家具,昨晚在陈家住下,所以俩人才能一路。 谢晏笑着说:“很好用。” 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谢晏:“日后有人对你说,谁谁天生异象可当大用。这个时候你直接说不是肯定没人信。你就可以找几个神棍,如果是女的就说她是妲己,如果是男的——” 公孙敬声:“纣王?” 卫青呼吸一顿。 霍去病转向表弟:“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揍你!” 谢晏失笑:“纣王对应的是皇家啊。齐王才十三,燕王比他小大半年,广陵王比他小将近两年,你觉得他们仨个谁是?” 自然是即将及冠的太子。 公孙敬声意识到这一点,顿时不敢反驳。 谢晏看向昭平:“可以说是赵高啊。” 昭平不禁说:“我怎么没想到。” 谢晏:“对付什么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法子。无赖就不能先礼后兵。你给奸佞机会,他不会反省,只会让他有机可乘。” 霍光:“可是陛下若是怪罪下来,难不成我们死不承认啊?” 谢晏摇头:“涉及到神棍,陛下不会怀疑你们。他怀疑你们,自然也会怀疑他人。” 霍去病点头:“陛下有的时候是有些多疑。但他一向对鬼怪神棍之事深信不疑。” 说完,霍去病转向谢晏,“我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啊?” 谢晏朝他背上拍一下,笑道:“进去了。” 第259章 刘彻的噩梦 在宫婢的引领下,谢晏一行先去休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受邀参加宫宴的朝廷重臣和皇亲国戚到齐了,谢晏就随卫青等人前往长信宫。 ——长信宫正殿这些年一直无人居住,仪式便在正殿举行。 酒宴设在正殿,宴请的是大将军、骠骑将军等重臣以及皇亲国戚。 职位较低的官吏在别处。 所以前往长信宫的除了帝后和皇亲国戚,便是朝中重臣。 不过谢晏一行没去正殿,因为正殿待会儿要举行仪式。此刻皇帝在偏殿休息,谢晏便去偏殿。 坐下没多久,皇后从对面偏殿过来。 大汉可没什么男女大防。 刘彻看到皇后额头隐隐冒汗,便叫她坐下歇息。 过了两炷香,太常进来,请帝后前往正殿。 太常跟上去又说几句。 谢晏不知道太常说的什么,但随后看到太常出来,太子进去,他瞬间明白,这是向父母谢恩,前去接亲。 公孙敬声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移到在谢晏身后,低声问:“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吧?是不是有点早?” 谢晏低声说:“太子出城后在城里转一圈,再从西边进来去接太子妃。你没发现吗?今日尚冠里的人吃的格外早,就是为了上街看太子。早在两天前城中接亲的那些路段就不许车马随意走动。” 话音落下,太子出来,公孙敬声下意识屏气敛声。 紧接着帝后二人也出来了。 谢晏扫一眼,太子同刘彻一样高,他突然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到太子是什么时候。 过去很久了吗? 谢晏仔细一想,他今年三十九岁,到此间整整三十一年! 可不是半辈子了。 兴许过几年就再也见不到卫青和霍去病了。 第396章 谢晏莫名感到惶恐,突然明白刘彻为何吃一堑又吃一堑,沉迷各种鬼怪巫术! 公孙敬声注意到皇帝叫他们坐下时谢晏跟没听见一样,不禁戳一下他的背。 谢晏打个激灵,回头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低声问:“琢磨什么呢?陛下叫我等坐下歇息。” 谢晏左右一看,有的同僚准备坐下,有的已经开始享用面前方几上的茶点,他也赶忙坐下。 而谢晏的反常也落入刘彻眼中,刘彻万分好奇太子结亲叫他想起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把人叫到跟前试探,刘彻步入偏殿便对离他最近的卫青说,仪式结束后跟他说点事。 谢晏不禁看过去。 而他同卫青中间隔着几人,听不见君臣二人嘀咕什么,担心刘彻发疯叫卫青出兵大宛国,便不由得时不时留意一下卫青。 刘彻注意到谢晏的神色,心里好笑,近日边关和朝中无大事,混账谢晏肯定以为他和卫青在聊汗血宝马。 不怕他回头吃饱就跑。 一盏茶后,谢晏突然摸到一团软乎乎的肉,吓得哆嗦一下,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谢晏顿时想给他一巴掌。 可惜太子大喜的日子不可以闹事。 谢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正是齐王! 当着帝后的面敢鬼鬼祟祟捉弄谢晏的人除了他也没别人。 齐王原先在室内西边,同他三弟四弟以及请求参加太子婚宴的刘家藩王们在一处。 齐王同燕王和广陵王话不投机半句多,同叔伯堂兄弟不熟,等的实在无趣便试着起身。只被父皇扫一眼,意识到他爹今儿不会训他,就轻声轻脚移到东边。 若是以往,谢晏可以很快发现他。 刚刚他在琢磨怎么劝卫青别跟着刘彻胡来。 这才叫半大小子得逞。 谢晏:“你皇兄快回来了。” 齐王摇摇头,小声说:“没有那么快。前几日我和太常等人陪他走一趟,来回接近一个时辰。最迟午时三刻才能到。现在才到午时。” 谢晏转向他,低声问:“找我何事?” 齐王靠他身上捂着嘴巴问:“过几日我可以去上林苑找你吗?” 谢晏:“我说不你就不去了?” 那不可能! 齐王想也没想就摇头。 谢晏气笑了,指着西边,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一幕落入新上任的廷尉眼中,廷尉虎躯一震,等着救场。 齐王起来一点抱住谢晏的手臂再次粘他身上。 霍去病虽然在谢晏前面,但他俩中间也隔着几人,听不见齐王说什么。但这小子黏糊的劲儿让他觉得碍眼,便故意问:“齐王殿下是不是饿了?” 齐王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晏抽出手揪住他的衣裳起身,“陛下,齐王、燕王和广陵王正长身体,是不是让三位殿下先用点吃食?” 燕王和广陵王懵了。 他们在用,点心很香啊。 据说今儿除了宫里的厨子,五味楼的厨子也来了,确保每一道菜每一份汤呈上来都带着锅气。 刘彻也觉得儿子倒在谢晏身上不成体统,便对身边黄门说,“吩咐厨子准备点吃的。刘闳,过来。” 齐王磨磨蹭蹭起来,经过霍去病身边,回头瞪一眼他。 ——你给我等着! 霍去病好笑,看把你给能耐的,也不知道当年看到他就往太子身后缩的小鬼是谁。 皇后没等齐王到跟前就打圆场叫他回去坐好。 齐王乖乖回去。 燕王终于知道发生何事,调侃齐王:“被撵回来了吧。” “晏兄答应我,三日后去上林苑。” 齐王说完得意地抬起下巴。 燕王变脸,恨不得给他一拳。 因为燕王也想去上林苑。 上林苑很大,比甘泉宫好玩,据说什么都有,他甚至可以亲手做一件兵器,亲自印一本书。 可惜父皇不许。 广陵王大嗓门:“你不用读书啊?” 殿内众人不由得朝他看过去。 刘彻顿时想捂脸。 不懂礼数的缺心眼,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什么场合就大声喧哗! 燕王赶忙拉一把弟弟提醒他小点声。 广陵王左右看一下,不明所以:“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刘彻无奈的捂住双眼。 ——没眼看! “皇后,管管他。” 低声说一句,刘彻继续装死。 皇后一脸无语地给身边女官使个眼色,女官过去关心广陵王的茶水热不热,点心还用吗。 广陵王摇摇头:“我想尝尝别的。谢晏说的好吃的什么时候送过来啊?” 女官:“殿下耐心等待片刻,厨房离这里有点远。” 广陵王一听要等一会,“那先别撤,我还想再吃点。” 女官这么一打岔,广陵王把读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三公九卿和刘家藩王也看出广陵王缺心眼。 难怪三个皇子十来岁了还留在京师。 一个缺心眼,一个体弱多病,还有一个不清楚,这要是到了封地,兴许一年少一个,三年后皇家又只剩太子一根独苗。 刘彻此刻心里只有庆幸,庆幸没把李氏收进后宫,否则这一个个的——他后半辈子岂不是三五年送走一个儿子。 刘彻突然想到那个“他”没有谢晏帮衬,后半辈子很有可能实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样都能活到七十岁? 如今的他不会遇到这些糟心事,是不是可以活到八十岁? 刘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高兴了也不在意四儿子犯浑,也终于舍得把手放下。 又过两刻,礼乐从殿外传进来,谢晏意识到太子到了。 谢晏等人迅速起身,随帝后步入移去正殿观礼。 太子大婚仪式比霍去病繁琐一点,但也没用半个时辰。 太子陪以纱遮面的太子妃移步新房后,宫女太监迅速收拾正殿,摆放方几、坐凳等物。 谢晏看着他们进退有序的样子,感觉排练不下十遍。 片刻,正殿便布置妥当。 广陵王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爹,就差没有明说,“父皇,何时吃席?我又饿了!” 刘彻心累,这孩子像谁啊。 他娘李氏也不傻啊。 刘彻想不通。 大喜的日子他也不想给自己添堵。 再说了,又不是没有太子,何必跟个缺心眼较劲。 刘彻步入殿内,大将军紧随其后,谢晏跟着公孙贺,因为他虽不是九卿之一,但他的俸禄同少府一样,有资格同九卿之一的太仆公孙贺一道。 皇后此刻没有进来,她需要去别处招呼女眷。 进去之后,自有黄门引路。 霍去病发现同谢晏中间又隔着几人,就想和他姨丈换一下。 然而有个半大小子横插一脚! 齐王迅速挤到公孙贺和谢晏之间,扯着公孙贺的朝服,低声问:“我和你换换?我想和晏兄坐一块。” 刘彻顿时感到火冒三丈,这个混小子怎么也这么不懂礼数。 “刘闳!” 刘彻高喊一声。 殿内倏然静下来,宫女太监皆不敢走动。 谢晏也吓一跳,而他也率先反应过来,低声说:“齐王,你是西侧第一位,太仆过去属越逾,这不是害他吗?他是敬声的父亲。” 齐王在水衡都尉府住的时候,谢晏顾不上他就把他交给公孙敬声。齐王自然不想害公孙敬声的父亲犯下“大不敬”之罪,赶忙说,“我说着玩呢。” 说完跑到西边,直接无视他爹。 刘彻顿时感到出气多进气少。 谢晏给太常使个眼色,太常不想当出头鸟,可谁叫他是主持这场婚仪的太常呢。 太常出列询问何时上菜。 刘彻气都气饱了,没好气地说:“这点小事还用朕教你?” 太常知道会碰一鼻子灰,闻言毫不意外,转身冲黄门女官们微微颔首。 黄门女官们迅速出去。 太常请众人落座。 刘彻坐下的那一瞬间扫一眼西侧的儿子,警告他不许再生事。 齐王脑袋一耷,什么也没看见。 刘彻又想把他抓过来揍一顿。 可是这小子在少年宫跑一炷香都能晕倒,刘彻又担心一巴掌把他拍晕过去。 大喜的日子,晦气! 刘彻这样宽慰自己一番,满腔怒火可算下去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太子大婚算是尽善尽美。 长乐宫布置的十分奢华,恨不得给花草树木盖上红绸。 喜宴用酒来自皇家窖藏——掌管皇家财物的谢晏安排的。 食材也是谢晏批的。 九荤九素九个汤九份点心和九份果盘,水果不够果脯凑,厨子不够?上林苑和五味楼的都过去。 第397章 有幸参加过刘彻婚宴的公孙贺不禁在心里感叹,比当年奢华多了啊。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爆炒鸡丁和烤鸭,香油蒸蛋和葡萄果盘啊。 所以一个个都没忍住吃多了。 这一刻,有幸参加婚宴的官吏都对谢晏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因这些人几乎都参加过皇家宴会,其中一半食物以前没吃过。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冠军侯成亲的时候。 那次菜单是谢晏定的,这次肯定也是他! 这老小子,竟然还有那么多食谱?亏得他们以为都送给了五味楼! 而这些人不敢找谢晏要食谱,齐王敢。 随着众臣离去,齐王挤到谢晏身边说他喜欢哪道菜哪个点心。 谢晏:“厨子还没走。问问谁做的叫谁写下来,再令人送去城外齐王府。” 齐王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点点头就往外跑,再次无视他爹。 刘彻只当没看见。 燕王和广陵王见状跟出去。 卫青今日心情极好,多饮了几杯有点上脸也想回去,可是陛下说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啊。 而没等他开口,刘彻就叫霍去病送送卫青。 谢晏赶紧跟上去。 刘彻:“谢晏,等等,朕有事问你。” 谢晏心想,我问他也一样。 “陛下请讲。” 谢晏转过身来向前两步。 刘彻:“齐王刚刚和你嘀咕什么呢?” 谢晏愣住。 [不是,他叫住我就问这个?] 刘彻当然不是问这个,而是想知道他看到太子接亲时琢磨的什么,“很难回答?” 谢晏:“齐王想知道芝麻小饼怎么做的。” “就这?” 刘彻料到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故作诧异。 谢晏不想说话。 [不然还有什么?] [他又不知道他本该早逝!] [难不成问我他有几年寿命?] 饶是刘彻很早就清楚这一点,可当他再次亲耳听到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刘彻心累,干脆坐下,指着原先卫青坐的地方,示意谢晏坐下,又令婢女太监出去,只留几个心腹在殿内伺候。 “朕决定明年派人前往大宛出高价买马。如果大宛仍然拒绝,就令人在楼兰城对外放话,朕有意叫骠骑将军出兵大宛。你意下如何?” 谢晏:“先礼后兵,好是好。万一大宛不同意卖马,还把使者杀了,您还真要出兵大宛?” 刘彻微微摇头:“大宛不敢。改日朕会叫楼兰太守放出消息,朕准备叫骠骑将军前往西北招兵。在楼兰的西域商人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谢晏:“他们会认为陛下要对匈奴出兵。” 刘彻笑了:“也有你不知道的啊。前几日东北传来消息,匈奴有西迁的迹象。看来他们已经知道在西域的西南还有大片土地。而匈奴往西一定会经过大宛等西域小国。” 说出这些,刘彻忍俊不禁,“匈奴人的品行你比我清楚。” 谢晏:“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 刘彻点头:“兴许不用先礼后兵,明年春大宛国会主动用宝马换我们的粮食。” 谁也没想到被刘彻说中了。 包括刘彻自己。 匈奴人这些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南下,结果半道上被打回来。 前些日子商讨今年如何过冬的时候,一个小兵说不如西迁。 再往东只有海,总不能在海上流浪吧。 西边就算没有大片土地,也可以找西域人借钱借粮。 以前西域小国怕匈奴,主动奉上钱粮。如今匈奴被汉军打残了,小国不怕,还把匈奴人拒之门外,匈奴人如何不恼。 大汉天子欺辱我也就算了,他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我打不过我认! 我还能打不过你! 冬天来临,匈奴人在大宛国和乌孙交界处安营扎寨,两国臣民夜不能寐! 大宛国主连夜向楼兰城求救。 能被刘彻派到楼兰的太守也不傻,用自己人的性命去保不识趣的西域人?他可没忘这些年西域诸国一直有意抢夺大汉商队的财物。 太守嘴上向大宛使者承诺六百里加急给长安送信,实则同寻常公务一块送过去。 刘彻还没收到太守奏折,大宛使臣就从商人口中听说皇帝想给太子准备一匹宝马。 五月初,大宛递来国书——用马换粮! 不过这是后话。 此刻刘彻还是想弄清楚谢晏琢磨的事,便故意问:“先前你盯着太子发呆,是不是羡慕朕?后悔没有早早娶妻生子?” 谢晏不禁撇一下嘴。 [显摆什么?] [你有儿孙不还是被你逼死了。] 刘彻的身子一晃,慌忙稳住,劝自己莫慌! 谢晏肯定胡说八道! 以前谢晏提过,他的儿子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他怎么可能逼死太子! 对! 差点忘了“戚夫人”,一定是那个女人干的! 想到这里,刘彻暗暗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改日朕的孙儿出生可以借给你照顾几日。” 谢晏气笑了。 [谁稀罕!] 谢晏没好气地说:“还是陛下照顾吧。” [再说,我也不敢照顾。] [万一把孩子带偏,将来生不出中兴之主,我拿什么赔啊。] 刘彻心里倍感震惊。 中兴之主是指使大汉再次恢复强盛的君主? 如果是这样,他—— 刘彻忽然想到谢晏提过,那个“他”用李广利个饭桶,再有太子出事,肯定人心不稳,怨声载道! 真是难为那孩子了。 刘彻不禁叹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后背全湿了。 刘彻慌了,不动声色地摸摸额头,“好像有点热。” 谢晏:“深秋时节还热?” 刘彻:“朕穿的什么,你穿的什么?” 谢晏点头:“衮冕,了不起!” 刘彻呼吸一顿! 看在他很有用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刘彻故意问:“你就这么不喜欢太子的儿子?” 谢晏:“您少挑拨。臣明年就四十了。不惑之年,还能带动?去病家霍嬗臣都追不上。陛下,您还有何吩咐?” 刘彻多说这几句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失态。 发现谢晏不曾注意到,刘彻放心下来便无力地抬抬手。 谢晏其实看出刘彻的神色不对。 而他神色不对的次数多了。 再说,就刘彻的脑子,谢晏有的时候真无法理解,比如一个坑里他能摔五次,便只当没看见。 谢晏回到尚冠里准备待一日就回上林苑。 因为太子成亲了,谢晏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晚上睡的极好。 而一墙之隔,刘彻看到长安城中血流成河,看到太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人,刘彻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隐隐听到皇后自裁了。 为何自裁?难道因为太子? 代入自己,大汉后继无人,兴许也会生不如死—— 刘彻霍然起身,四周漆黑一片,着急大喊:“来人!” 话音落下,室内亮起来,春喜进来,“陛下,做噩梦了?” 噩梦? 所以刚刚是在做梦? 刘彻心有余悸,缓了许久,仍然感到心慌,忍不住问:“太子呢?” 春喜怀疑他睡糊涂了,“今日是太子大喜的日子,这个时候应该,很忙吧?” 说到此,春喜有些不好意思,脸跟着红起来。 刘彻确定当真是一场噩梦就忍不住骂谢晏,太子大喜的日子,腹诽什么不好,竟然说“他”逼死太子,害得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春喜试探地问:“陛下,时辰还早?” 刘彻无力地挥挥手,春喜退到外间。 刘彻抹掉额头上的冷汗,陡然意识到,如果没有谢晏,“他”就是他! 日后会被阴狠的“戚夫人”和奸佞臣子哄骗! 如此这样一想,刘彻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直至天亮,刘彻决定一件事,谁也没告诉,但一定可以保住太子,保住他好曾孙! 十个月后,太子妃诞下皇长孙。 皇长孙满月那日,皇帝抱着长孙笑呵呵说:“过两年祖父亲自带你。可不能再把你交给谢晏。你看你父亲和你二叔,都被他教歪了。” 齐王转过身去,面对皇后翻个大大的白眼。 皇后忍着笑微微摇头,提醒他不可对皇帝不敬。 谢晏忍不住在心里大骂。 [我去你大爷!] 回到上林苑水衡都尉府,谢晏忽然意识到一点,刘彻亲自带孙子的话,日后就算有七八个江充,也不敢当着太子他爹和他儿子的面说,太子要反。 谢晏身上一轻,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仔细想想,可不是吗! 第398章 卫青身体很好,霍去病远离病痛,刘彻当众说的话不可能出尔反尔,公孙敬声日后不会连累太子,还能帮太子一把,齐王没有早逝,他日真有奸佞作祟,以他蔫坏的性子也能为太子扫平障碍,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第260章 番外 “陛下,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霍去病明明记得歇在书房啊。 因为今日晏兄下葬,他一想到日后再也见不到晏兄就难受。可是又怕妻儿担心便躲进书房。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边不但有本该在未央宫宣室的陛下,还有本该在大将军府的舅舅。 刘彻没有理会霍去病,而是朝两步外的卫青看去。 卫青和刘彻以及霍去病一样坐在地上。 地面光洁如玉,不远处有一张床,同谢晏自己做的床很像,床上有一人,此刻在呼呼大睡。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不该在此。 卫青应该在大将军府的书房。 永远失去挚友,卫青心里堵得慌便去书房躲个清静。 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再次醒来就觉得很冷,像是到了深秋时节。 如今明明是三伏天! 卫青心下奇怪,本能坐起来,正好同刘彻和霍去病六目相对,以至于他懵了。 心里眼里全是“陛下怎么在这里?去病又怎么在这里?”,压根没注意到刘彻同他使眼色。 刘彻终于发现卫青神不附体,又担心吵醒床上那人,便轻轻敲敲地面。 卫青循声看过去,刘彻低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合着陛下也不知道? 霍去病闻言转向他舅,难道舅舅知道? 可是怎么从没听舅舅提过啊。 卫青:“臣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刘彻赶忙压低声音提醒:“小点声。床上有人。” 卫青朝床上看一下:“室内多出三个人他都没醒,这点说话声吵不醒他。” 霍去病点头:“雷打不动!” 卫青忽然想到一人,他的好友! 早年夏天留宿犬台宫,他的床同谢晏的挨着,同放在院里,而他起夜也好,窸窸窣窣点艾草也罢,都不妨碍谢晏梦周公。 卫青心里有个大胆猜测,便对刘彻说:“臣想试试?” 刘彻下意识问:“试什么?” 卫青起身,刘彻慌了:“仲卿——” “谢晏!” 这两个字令刘彻倏然住口。 霍去病想说什么,而当他注意到卫青在床边坐下,顿时意识到什么,慌忙爬起来:“你你是说——舅舅你疯了?!” 刘彻突然想起谢晏和他们不一样。 “你舅舅可能没疯。” 刘彻走到床边,顺着卫青的视线看去,床上的人看不清长相,因为他侧着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霍去病不敢信:“陛下此话何意?” 卫青:“我们说了这么多,他还没醒,你有没有觉得很像一个人?” 霍去病眼前浮现出一张堆满笑意的面孔。 “晏兄?” 喊出这两个字,霍去病感到眼睛发热,便说:“不可能!晏兄向来不信鬼神,如何死而复生?” 刘彻:“世间也许没有鬼神,但可以转世投胎。” 霍去病摇头:“也不可能!晏兄才走七日!他多大?身体这么长,至少有十八岁!” 刘彻语塞。 霍去病虽然嘴上那样说,其实心里希望谢晏转世投胎。 可是刘彻的神色告诉霍去病时间对不上,床上的人不可能是谢晏,霍去病心里又难受,“舅舅,我们是不是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知己知彼,待他醒来也好应对。” 卫青有种感觉,床上的人是谢晏。 虽然身高年龄对不上,但这睡死过去的劲儿跟他一样一样。 卫青活了四十五年,只见过一个这样的,就是谢晏! 刘彻开口道:“仲卿,去病说的是。你看这地板,还有床头边小小一个却能照亮整个屋子的灯,寻常人家可用不起。朕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家不可能只有他一人。我们先看看有多少亲卫。” 卫青还是想把谢晏叫醒。 霍去病一把拉过他舅,“出去看看。” 卫青转向刘彻。 刘彻颔首。 卫青左右一看,注意到两扇门,一个木门,一个门像琉璃,那么大一块琉璃他还没见过。 刘彻注意到卫青看什么又看愣了,忍不住说:“你——” 顺着卫青的视线看去,刘彻大步过去,轻轻敲敲,竟然是琉璃! 霍去病到跟前,不禁啧一声:“我们不是到了西域某国皇宫了吧?” 卫青掰开外甥的手,轻轻推一下门,没有推开,但门上有个东西,很适合用手攥住。 卫青攥住晃一晃,可以往下活动,他往下压的同时往外拽,没能打开,但往里推,门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 霍去病:“这是晚上啊?有没有灯?” 卫青刚刚离床比较近,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灯没用油,床头柜上也没有火镰,但灯旁边墙上凸出来一块,他便怀疑那是某种机关。 卫青扶着门框走进去,借着微弱的灯光左右看看,果然,墙上也有。 试着按下去,啪嗒一声,宛如白昼。 霍去病和刘彻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霍去病慌忙进去:“舅舅——” 卫青:“莫慌。这是机关。你试试。” 霍去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卫青看不下去。 ——在匈奴地盘上都不怕,来到谢晏家怕什么! 卫青按住他的手,啪嗒一声,室内暗下来。卫青又按住外甥的手按一下,室内亮了。 刘彻觉得好玩:“给朕试试,这也太神奇了。” “还有更神奇的。” 卫青刚刚被灯光晃了一下,没有留意室内的物品,此刻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墙上出现一人,同他一模一样。 卫青:“陛下,请看!” 刘彻转过身,被一比一的自己吓一跳:“这么大的镜子?” 霍去病挤到二人中间,镜子里出现三个人。霍去病用手比划一下,“五尺长?这么大?” 卫青点点头,指着镜子旁边琳琅满目的物品,“这里有牙刷,应当是阿晏的浴室。” 霍去病担心空欢喜一场,便言不由衷地说:“他不是晏兄!” 卫青直接无视这句,转向旁边:“这是——” 走过去敲一下,“是水晶吗?” 刘彻不敢相信世间有有一丈宽的水晶,还有两块? “这——” 刘彻张口结舌,“这是什么大户人家?” 其实他眼前的装修称不上大户人家。 因为这处宅子是十多年前装的。 很多物品都过时了。 卫青看到水晶门上也有把手,像推门一样没有推开,但可以往旁边滑动,他便顺着这个劲滑开门。 刘彻不禁蹲下仔细打量:“这里面有个珠子?” 卫青点头。 霍去病朝水晶门旁边看去,“那是什么?像个坐凳,但是怎么看起来可以掀开?难道里面——” 忍不住掀开,同谢晏修的茅房很像。 以前上林苑狗舍的茅房很脏。 谢晏实在忍不了,后来自己盖一个,有两个坑位,其中一个可以坐下。 卫青注意到便桶靠背上有个亮亮的东西,突然想起谢晏曾说过,可以自己冲屎就好了。 当日他觉得谢晏懒,此刻忽然觉得谢晏用过。 卫青想确定一下。 拽一下没拽动,掀也掀不开,卫青就往下按,轰隆一声,霍去病吓一跳。 刘彻看过去水冒出来又自动流下去。 “这也——” 刘彻想象一番,无论有多少赃物都可以冲的一干二净,越发奇怪:“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家!” 三人浑身一僵,吓得一动不敢动。 “玩够了吗?” 这语气,卫青十二分确定就是谢晏! 转过身去,卫青愣住:“你——” “不是晏兄啊?” 霍去病一直心存侥幸,只要床上的人不醒,就有可能是谢晏。 可是看到完全陌生的面孔,霍去病顿时感到心碎了一地。 刘彻已经意识到就凭浴室里的这些用的,他们就惹不起眼前人,所以立刻说:“抱歉,我们不是——” 谢晏不禁嗤笑一声。 如此熟悉的口吻,让卫青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飞出去把人狠狠抱住! 谢晏吓一跳,不禁说:“干嘛呢?干嘛呢?男男授受不亲!” 这没正行的样子,刘彻松了一口气,“装神弄鬼!” 霍去病被眼前这一幕搞蒙了:“你你是晏兄?” 第399章 “卫大宝,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谢晏推开卫青,朝霍去病看过去:“眼底乌青,胡子邋遢,怎么看起来不像外甥反而像他弟?” “晏兄!” 霍去病抱住他嚎啕大哭! “主人,你说什么?抱歉,我没有听清楚,请你再说一遍!” 哭声戛然而止。 刘彻:“我就说像这样的家庭不可能没有亲卫。” 谢晏拉开霍去病,看向刘彻:“亲卫个屁!老古董,今儿就带你开开眼。” 卫青拉住谢晏的手臂:“你看到我们不觉得奇怪吗?” 谢晏:“刚被你们吵醒有点奇怪。你们先出来。好不容易来一趟别在厕所里待着。” 霍去病跟上去,拉住谢晏另一条手臂:“那真是你沐浴出恭的地方啊?” 谢晏点着头拖着两人朝另一道门走去。 卫青见状松手,谢晏打开门,说一声“开灯”。 室内亮了。 三人吓一跳。 谢晏指着电视柜上的小东西,“刚刚就是它啊。” 随后谢晏同三个老古董演示打开电视,打开空调等等。 霍去病连声惊呼“神奇”。 刘彻心里很是复杂:“难怪你说世上没有鬼神。鬼神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吧?” 谢晏:“我说没有鬼神,并不是因为这些。” 随着窗帘自动打开,谢晏指着窗外的月光:“那是什么?” 刘彻给他一个“我不瞎”的眼神,没好气地说:“月亮!难道你这里不叫月亮?” “你认为那上面有神仙吧?实则有嫦娥和玉兔。” 谢晏朝电视机看一下,“类似这样的物品,可以把那上面的一草一木传下来——不对,没有草木,什么也没有,就像个大石头。” 刘彻不信:“石头怎么没掉下来?” 巧了,谢晏此时在老家,老家有地球仪,就在电视柜上。 谢晏拿起地球仪,指着西安:“你老家在这里。”又指着长江边,“这是我家。我们不会掉下去,月亮就不会掉下来。” 刘彻:“什么原因?” 谢晏反问:“想听吗?” 刘彻摇头:“别浪费在这上面了。” 因为“西安”二字没怎么变,霍去病一眼就认出来,“长安怎么变成西安?难道我们不是在大汉——不对,大汉没有这些,晏兄,我们在哪儿?” 谢晏:“这个世间虽然没有鬼神,但可能有许多时空,有的早有的晚。我比你们迟了两千一百年。” 霍去病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卫青:“你死后两千一百年是现在这样?” 谢晏点头。 霍去病惊得倒抽一口气。 谢晏:“听着瘆人,其实就是麦子熟了两千多次而已。” 霍去病闻言又觉得有道理。 卫青见他还点头,顿时好气又好笑。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不是我说你,你想象的天上可不如我这里。” 刘彻装没听见。 谢晏二话不说打开门,热浪进来。 卫青惊呼:“现在是三伏天?” “是的。”谢晏关上门便问,“我死了几年啊?看你们的样子,好像没有很久。” 卫青:“七天,今天你下葬。去病本想再放几天。但你知道,天太热。” 谢晏点点头表示理解,“其实我今晚睡前也算过,我的身体该下葬了。” 卫青:“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才到这里?” 谢晏想起一个说法,人死后七天回家看一下。 相隔几千年,谢晏回不去,所以他们回来探望他? 谢晏越想越扯。 可是眼前的一幕也很扯啊。 谢晏干脆说:“无法解释啊。而你先前问我为何不惊讶,那是因为我经历过一次。” 刘彻心说,我们和你可不一样! 卫青和霍去病很好奇,满脸紧张地等着谢晏继续。 谢晏:“坐沙发上,咱慢慢聊。” ——七天前的中午,谢晏被他妈叫醒,说他睡了三十五个小时,再不醒就送他去医院。 谢晏掐指一算他在大汉三十五年,便认为古代一年此间一个小时。 而他妈担心他再熬夜玩游戏把自己玩死过去,就叫谢晏给他爸当司机。他爸来一句“你跟我过够了,咱俩可以离婚,没必要盼着我死。” 谢晏他妈自然不想老年丧夫,就叫谢晏去公司给他哥当助手。 谢大哥二话不说,扔给他一张卡,“只要不碰黄赌毒,随你刷!” 前提是不要踏进公司,他没空伺候少爷。 谢晏的嫂子说他长得好,可以学什么“毛巾少爷”、“辣条王子”直播带货。 而谢家早已产业转型,如今多是高新技术产业,谢家阿姨就问:“那咋带啊?” 一句话把他嫂子顶回去。 因为保姆是老家人,谢母听她念叨过,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谁谁的草莓卖不出去。谢母想起老家房子好好的,就把谢晏打发老家直播助农。 谢晏说他不会拍视频,也不想露脸,他爹立刻把他的狐朋狗友之一找来。 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当天就把谢家老宅收拾出来。 狗友在乡下呆五天憋急了,这两天回城开荤。 谢晏大概说一下他回来后发生的事,便绕回前面,“先前我以为自己累死过去,附身到八岁的谢小孩身上。” 卫青:“因为这里和大汉差距太大,你不习惯,所以觉得活着没意思?” 谢晏诧异,他怎么知道。 卫青:“杨得意说过,小小年纪,天天死气沉沉的。” 所以之前谢晏先后送走杨得意和谢经,累得一病不起,霍去病着急上火,卫青就宽慰他,不可强求。 哪怕现在知道谢晏并非不想活,而是在大汉过不惯,卫青也不后悔不曾开解谢晏,任由他一天天虚弱下去。 因为换成他在大汉无牵无挂,这里有父母家人,他也会选择回来。 而谢晏看出卫青误会了也没解释,不希望他担心,“现在可以理解了?” 卫青和霍去病同时点头。 刘彻觉得这点生活便利和至高无上的皇权没得比,就问谢晏他来多久了,会不会也是一个小时一年。 谢晏:“有可能。要不现在入睡?” 刘彻点头。 霍去病不禁说:“可是我不困啊。” 刘彻看过去,霍去病双眼明亮,没有一丝倦意。 如果说先前跟死了爹似的,此刻就像重获新生! 霍去病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睡的话,陛下和舅舅睡着能回去吗?” 刘彻反问:“你说呢?” 谢晏笑着起身。 霍去病不想回答就去追谢晏。 刘彻叹了一口气。 “我不走。” 谢晏回头说一句,便朝北边厨房走去。 打开大冰箱,霍去病被冷气吓一跳。 谢晏递给他一盒冰激凌,递给跟过来的刘彻一个雪糕,给卫青一盒冰激凌。 刘彻不乐意了:“凭什么他们的都是盒装?” “盒装量多。我怕您老年人脾胃撑不住!” 谢晏白了他一眼,也给他一盒。 随后谢晏又打开保鲜层,拿出来几瓶水以及收拾好的各种水果。 而其中一半水果卫青不认识。 卫青不禁感叹:“确实差距太大!” “两千多年呢。” 谢晏帮他打开冰激凌,给他个勺子,把垃圾扔桶里,“是不是很浪费?以前是。如今这些东西通过一些机器可以照明。” 说着指着头顶上的灯,“隔行如隔山,我也说不清具体怎么变的。但就像许多雷电混合到一处。所以,霍去病,不要这里扣扣那里碰碰,否则你真有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霍去病踮起脚正想摸摸灯烫不烫,闻言赶忙放下手。 谢晏给他打开冰激凌,又给刘彻打开,就拿着雪糕回到客厅。 吃完雪糕,谢晏打开饮料,给霍去病一罐可乐,给刘彻一瓶果汁,至于卫青,叫他自己选。 卫青看到茶几上的琉璃杯,拿起杯子,同谢晏分一半可乐,又分他一半果汁。 刘彻和霍去病见状眼睛一亮,也这样分享。 谢晏看着刘彻还有心情吃吃喝喝,不禁想笑:“陛下,您不再试试?” 刘彻瞥一眼神采奕奕的霍去病:“我们都睡就他不睡有什么用?” 谢晏摇头:“说不准!” “那还试什么?” 刘彻其实此刻精神亢奋。 即便霍去病睡得着,他也睡不着。 谢晏便说:“想知道什么?你们问我来答。” 霍去病:“我想知道你的事。” 刘彻点头。 谢晏有些意外:“陛下不想知道点别的?” 刘彻知道他之后有个中兴之主就够了,“王朝分分合合,是朕一个人能左右得了的?” 第400章 卫青附和:“我们最多管三代。三代之后——” 谢晏:“大汉江山还在。” 刘彻不禁说:“够了。” 霍去病挤到谢晏身边:“晏兄——” 谢晏坐的可是单人沙发啊。 卫青:“你今年是三十四,不是三四岁!” “无妨。我还有椅子。” 谢晏把不远处的电动按摩椅拽过来,“试试这个。” 看起来就舒服,霍去病抢先过去,谢晏一边插电一边解释,椅子可以给他捏要捶背。又提醒他不要紧张。 一炷香后,霍去病睡着了。 因为谢晏背对着他,经卫青提醒才发现:“他几天没睡了?” 卫青:“自从你病故到今日,拢共没睡十二个时辰。” 谢晏眉头紧皱,这不是胡闹吗。 卫青:“他睡不着。” 谢晏心里难受:“——那叫他睡吧。我去拿条被子。” 到卧室拿一条蚕丝被。 刘彻看着光滑的面料不禁说:“谢先生,这些年委屈你了。” “您还知道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别的不说,你想想我帮你赚了多少钱。每次一百两一百两,跟神棍一个待遇,你也好意思。” 刘彻装聋,捏个草莓:“这个不错。有没有种子?” 谢晏:“您就不怕带太多不属于大汉的物品回不去?” 刘彻没有想到这一点。 谢晏:“我屋里的东西,您随便选,贴身的兴许能带回去。” 刘彻左右一看:“这屋里的都是大件,朕怎么带?” 卧室北边还有一个房间,谢晏用眼神示意两人跟上。 刘彻和卫青跟进去就惊了一下。 ——满屋子衣物! 谢晏拿出他珍藏的手表,“这个不需要电。但我不保证回去的路上不会坏掉啊。” 卫青闻言手一顿,又说:“给我戴一会儿。” 刘彻:“坏了也能证明朕来过。” 旁的珠宝玉石,刘彻和卫青都不缺,二人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谢晏和两人回到客厅,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知不觉几人聊到天亮。 谢晏打开房门透透气,霍去病陡然惊醒,左右一看,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去找谢晏。 谢晏赶忙把他推回来。 霍去病吓一跳:“怎么了?” 卫青:“你看看阿晏的衣着和发型,再看看你的。” 霍去病低头一看,很是怪异。 谢晏:“我给你们把头发剪短吧?你们的身高和脚跟我的大小差不多,穿我的衣物?” 霍去病连连点头。 刘彻和卫青有些犹豫不定。 谢晏:“无论能不能回去,今夜凌晨都试试?如果那边和我这里一样,你们回去的时候正好是夜里,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倘若一个小时等于一年,到今夜就是二十四年。大将军和皇帝早换人了,谁还在意你们的头发长短?短的更好解释,你们从海外归来。” 君臣二人觉得言之有理,就随谢晏去卫生间。 谢晏以前剃光头的手艺还在,所以剪的短发也不差。 霍去病对谢晏的浴室很是好奇,时不时瞟一眼。 谢晏给刘彻和卫青剪好头发,就教霍去病哪边是热水哪边是凉水,洗发水和沐浴露怎么用, 看到他胡子邋遢,又给他刮刮胡须。 刘彻:“难怪你不爱留胡须。原来这么方便啊。” 霍去病喜欢剃须刀。 谢晏:“待会儿咱们出去,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回头能带就带,带不走我也可以用。” 霍去病高兴地连连点头。 谢晏去给他们拿三套换洗衣物和新的牙刷毛巾。 随后三人排队洗漱。 谢晏趁机点了一堆外卖。 半个小时后,第一个外卖员过来,霍去病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等人走了,霍去病冲上来,“晏兄,那个也是你家的?” 卫青:“和长安城中帮人跑腿送餐的一样。” 谢晏点头。 霍去病又忍不住回头看外卖小哥。 谢晏:“你是看中他骑的小电驴了吧?” 霍去病点点头:“难怪我觉得眼熟。真有点像小毛驴。晏兄——” “安排!” 谢晏翻出手机,给村里大叔去个电话,因为他儿子在镇上卖电瓶车。 镇子离乡下不足三里。 否则也没人给谢晏送早餐。 谢晏直接把钱转过去。 霍去病勾头看:“晏兄,这又是什么啊?” 谢晏先教他怎么用,然后找出另一个手机,叫霍去病去卫生间,他在客厅给霍去病打电话。 一分钟后,霍去病跑出来惊呼“神奇”,接着又说:“舅舅,我们要是有这个,漠北之战时伊稚斜单于肯定跑不掉。” 此话令刘彻想起“地球仪”。 先前他被“西安”二字惊到就没有仔细看,此刻怎么想都不对。刘彻抱起地球仪。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谢晏指着国境线,“东北,西南,西北,都是我们的!” 想起一件事,谢晏转向卫青:“仲卿,这上面有我同你说过的岛。” 刘彻看向谢晏:“什么时候?” 谢晏胡扯:“你求仙问道的时候。” 刘彻噎得不想理他。 谢晏指着东边岛屿,“这些就是你的仙岛!” 刘彻再次变脸:“——滚!” 卫青想笑:“阿晏,你叫了几个跑腿?我怎么看到又来一个?” “险些忘了。”谢晏指着早餐,“纸袋直接撕开。” 说完就去拿早餐。 卫青方才看到谢晏如何开冰激凌和饮料,便知道怎么打开早餐盒。 先送到的是鸭血粉丝汤和牛肉生煎。 谢晏此刻拿进来的是第一炉烤鸭。 到客厅就给霍去病个鸭腿,“先吃点垫垫,我出去看看,还有。” 卫青:“差不多了。” “吃不完可以放冰箱。我明天吃。” 谢晏又拿两份进来,茶几上摆的满满的。 霍去病不禁问:“晏兄,这些需要多少钱啊?” 谢晏指着外卖上面的数字,“两个对不对?”打开银行卡,“数数几个数。” 霍去病目瞪口呆。 谢晏乐了:“你一天三顿这么吃,晏兄也养得起。放心!这个只是我一部分家当。我哥和我姐给的还没用!” 刘彻心说,果真是富家子弟! 霍去病顿时没了心理负担。 半个小时后,村里大叔的儿子送来电瓶车,谢晏在门外水泥路上试一下,确定没问题,大叔的儿子便告辞。 谢晏开进室内,便叫霍去病上来。 卫青和刘彻一左一右靠着门框看着谢晏载着霍去病在路上一会一圈一会一圈。 刘彻有些羡慕:“仲卿,你说我们要是想来来想走走多好啊?日后朕也不去什么甘泉宫、泰山,就在谢晏家避暑!” 卫青:“阿晏先前猜他和我们的想法一样,咱们才有机会过来。即便今日约定明年今日同时想着过来,也不一定有空啊。万一那个时候臣病了,亦或者阿晏的父母突然过来,他无法早早入睡呢?” 刘彻叹了一口气:“是朕贪心了。” 回头看看屋里的家用电器,刘彻道:“朕一直以为仙界冬暖夏凉。没想到并不是。也算不虚此行!” 谢晏载着霍去病回来。 霍去病跳下车就说:“舅舅,晏兄说那个黑色大家伙也会自己跑!” 谢晏点头:“晌午咱们吃海鲜。晚上想吃什么买什么,打包带回来吃。再买几瓶陛下感兴趣的葡萄酒。” 刘彻好笑:“你怎知朕感兴趣?” 谢晏:“猜的。我家还有白酒。到时候白的红的一起,容易入睡。” 霍去病的笑容凝固。 谢晏拍拍他的肩:“原先你也没想过咱们有机会再见啊。我们可以跨越时空相遇,又怎知没有下辈子呢?” 霍去病:“可是我也不一定记得你啊。” 谢晏:“倾盖如故就够了啊。” 卫青点头:“去病,阿晏说得对。” 霍去病依然有些闷闷不乐。 谢晏又拍拍他的肩,便把车子放廊檐下,进屋拿个包装一些必需品就去开车。 卫青不禁问:“怎么锁门?” 谢晏:“关上。” 卫青关上就不禁嘀咕:“也没有钥匙啊。回头怎么开啊?” 刘彻:“他屋里不是有个鬼东西?应该跟那个鬼东西一样,喊一声就开了。” 卫青感叹:“真方便。” 霍去病忍不住说:“要是可以想来来想走走就好了。” 卫青乐了:“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可你晏兄在这里有家人朋友,怎么可能天一黑就上床等着你的想法和他一样?” 霍去病也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 第401章 “晏兄说可以带我们上天。” 刘彻转向霍去病,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霍去病张张口想解释:“——不信算了!” 谢晏把车开到门口:“聊什么呢?待会儿到了城里别多话啊。口音同别人不同,肯定会引人注意。” 卫青:“我们能进城?” 谢晏点头:“不去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没事的。去病长得好,现在人喜欢拍拍,要是被人发到网上,再查到我在村里,我就麻烦了。” 霍去病听得满眼好奇。 谢晏示意他先上来,给他扣上安全带,打开手机,点一个平台,“看看吧。别说全国,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 刘彻和卫青坐上去学着谢晏系上安全带,没法同霍去病用一个手机,谢晏就把另一个给他俩,“别乱点啊,陛下!” 刘彻朝车座子上一脚。 谢晏啧一声:“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回头就把你扔城里!” 刘彻不理他,示意卫青把手机拿近一点。 谢晏见状刻意开的很慢。 平时半个小时车程,谢晏生生用了两个小时。 刘彻感到不舒服要下车。 谢晏靠边停下,打开车窗,“看手机看的。去病,别看了,看看摩天大楼!” 霍去病朝外看去,先被车流惊到,又被远处的高楼惊到。 卫青好奇地问:“那么高也有人住?” “有的!”谢晏转身向后,“陛下,车外骑着小电驴的都是普通人,没想到吧?个个面色红润!” 刘彻确实没想到,这一路上竟然看不到瓦房,最低两层,高的入云! 谢晏:“想知道皇帝是谁吗?” 卫青好奇了。 刘彻瞥一眼卫青,几十岁了,怎么还实心眼,“你看他对朕的态度也知道没有皇帝!” 谢晏笑了。 霍去病惊呼:“没有?” “要不我给你讲讲?” 谢晏记得他有一处房子是大平层,而此时离饭点还早,决定边走边说。 刘彻:“朕不想听!” 谢晏:“听听也无妨。去病说他原先睡着了,兴许你们回去之后就像做梦。梦里的故事能记住多少?” 卫青:“几乎醒来就忘。” 刘彻想想多年前血流成河那个梦,也没记住多少,“说说吧。” 谢晏就从抗战说起。 结果三人越听越火大,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灭了那个岛! 谢晏也气,可他开着车,不敢过于激动。 待他到达目的地也说到建国! 霍去病满眼佩服,“他们用兵如神啊。” “你也一样啊。”谢晏笑着说,“现在带你看看新的神奇!” 眨眼间到二十五楼,霍去病果真觉得神奇! 好在屋里没有摄像头,谢晏不必担心他爹妈问东问西。 站在二十五层高的楼上,卫青朝下看去,第一次感觉到恐高。 多年前登上泰山他都不怕! 刘彻看向谢晏:“这里也是你的?” 谢晏点头。 霍去病不禁说:“晏兄真有钱啊?我看你的车也比很多人的大!” 刘彻:“大也不一定好。先前你看手机时,有个车从旁边过,我就觉得那个贵。” 谢晏也注意到了,“我有一辆一样的。陛下下午试试?” 刘彻颔首。 谢晏:“那我们现在去吃饭。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就在刚刚上楼的时候,谢晏已经用微信联系好了。 四人到了饭店,傻了一对半。 因为他们被装修惊到。 以至于整顿饭霍去病是一边吃一边往四周打量。 刘彻嫌他鬼鬼祟祟不成体统! 两个小时后,三人又傻了一对半。 谢晏以前学开飞机时结识了几个人,其中一人下午教学,谢晏借用他半个小时把三人带上去。 仨人回到谢晏车上还跟做梦一样。 过红绿灯时,谢晏回头调侃:“陛下,不修仙也能上天吧?” 刘彻瞬间回过神。 霍去病忍不住说:“晏兄,我都不想回去了。” 谢晏:“你妻子怎么办?霍嬗才几岁?” 霍去病:“小光可以照顾好他们。” 谢晏哼笑一声。 有情况啊? 刘彻看向卫青,卫青开口问:“阿晏,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晏:“他弟看女人的眼光不行。现在的妻子是去病给他选的,很好。如果这个妻子不能陪他终老,你们又不在了,他自己选一个,够呛!” 霍去病不由得坐直:“不要告诉我跟馆陶公主一样嚣张?” 谢晏耸一下肩。 霍去病慌了,“但愿这一天不是二十四年!” 谢晏算算霍光的年龄:“应该来得及。” “那就是二十四年后?”刘彻问,“同朕今年一样五十岁?也不至于老糊涂吧。” 谢晏点头:“您是六十岁才老糊涂。” 刘彻噎得有口难言。 卫青和霍去病以为他说笑,顿时忍俊不禁。 谢晏心说,你们要知道他干了什么可就笑不出来了。 而两人难得来一趟,谢晏不想说那些糟心事,便说:“吃点什么?我去买。” 霍去病:“我没吃过的。” 谢晏:“那要去超市。正好给你买剃须刀!” 霍去病不禁问:“我可以去吗?” “可以!” 几分钟后,谢晏驶进地下停车场,带他们到超市买了整整四购物袋。 霍去病到车上又不禁回头看去,他好像听到两个姑娘提到冠军侯什么的,难不成是他? 又觉得可能听错了。 因为两位姑娘说话的口音比他还重。 再说了,两千多年过去,指不定又涌出多少英雄名将,谁还记得他啊。 霍去病一手巧克力一手奶茶:“幸好我晏兄有钱。” 刘彻:“以你晏兄的财力可以把整个卖场买下来。” 谢晏回头白他一眼:“少挤兑我。你现在吃的喝的可都是我买的。” 说话间把手机给霍去病:“想吃什么自己选。” 卫青拦住:“够了!” 谢晏:“刚刚买的硬的凉的,选一些热乎的。” 霍去病选一堆,谢晏趁着红灯的时候下单。 刘彻指着站在路中间的人:“谢晏,那个是干什么的?” “车多人多,横冲直撞容易出事,类似巡城兵指挥车辆。”谢晏注意到前面有一辆白车,“陛下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刘彻:“肯定不是私人用车。” “救人的。” 谢晏特意绕到医院门口,“这里就是医院。陛下要进去查查身体吗?” 刘彻不禁腹诽,又不嫌我活得久了。 “你敢吗?”刘彻笑着问。 霍去病闻言来了兴趣:“要身份证明啊?” 谢晏点头:“有的不要。” “有钱能使鬼推磨!”刘彻接道,“难怪你以前那么爱用钱买消息。原来是习惯了。” 谢晏不想理他,便对卫青说:“其实像这样规模的还有好几家。” 卫青惊了:“这个城里有多少人?” 谢晏:“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全国人口,是大汉的四十多倍!” 刘彻到楼上没有太震惊,吃到各种海鲜没有很震惊,就是上了天也没有大惊失色,此刻却不禁倒吸一口气。 谢晏看向刘彻:“您回去之后可别乱来。我们亩产,用大汉的秤算的话,两千斤。所以我们养得活。” 卫青和霍去病惊到了。 霍去病张口结舌:“我们隔了,隔了两千多年,粮食也差这么多?” 谢晏调转车头笑着说:“因为各行各业都有人才。” 路过镇中学,谢晏停一下,说出他小学六年和初中三年没怎么交过学费。 霍去病闻言十分好奇:“我差点忘了,晏兄读过很多书吧?” 谢晏:“不算三岁到六岁这三年,我在学堂呆了十六年。不过是在城里。” 此言一出,卫青又惊到了。 算上六岁以前,整整十九年! 谢晏问刘彻:“像我这样的每年都有几百万。陛下,羡慕吗?” 刘彻不敢羡慕就装没听见。 车停下,刘彻才用酸了吧唧的口吻说:“难怪想上天就上天!” 谢晏轻笑一声。 原先他给狗友发个消息,把他的车送过来,今儿招待朋友。 此刻红色跑车在谢晏家门外。 谢晏回屋拿到车钥匙,叫刘彻上去感受一下。 卫青有些担心:“先前你说不能开太快,路上有人查,我们连身份证明都没有会被查吧?” 谢晏:“车不动没事的。” 卫青放心了。 在两辆车里待半小时,卫青心满意足。 又过一会儿,谢晏点的外卖陆续送到。 第402章 三人回屋,谢晏打开军事频道。 刘彻看着眼酸,又因说话发音差别太大听得一知半解,干脆关上。 吃吃喝喝,直到深夜,谢晏找出他的背包把霍去病喜欢的物品和他家常备药都塞进去。 霍去病抱在怀里,躺在按摩椅上,却不愿入睡。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拉着三人用拍立得拍张照片,霍去病贴身放着。 卫青要把手表拿下来,谢晏给他戴回去。 接近十一点,谢晏拿出几条被子一人裹一条,坐在沙发上,心里默念着回去。 霍去病被重物砸醒,睁开眼就喊“晏兄”! 看着熟悉的烛台,霍去病想起白天发生的事,不得不接受他晏兄从今往后长眠地下。 原来那些喜悦只是大梦一场! 霍去病悲从中来,低头看到一个大包,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不是在做梦吗? 仔细回想,晏兄好像变年轻了,晏兄很有钱,带他吃了很多美食。 吃的什么来着? 霍去病记不清了。 好像还上天了? 月亮上有嫦娥玉兔? 霍去病好笑,他真敢想啊。 突然感觉胸口处有什么,霍去病拿出来,纸上有四人,其中两个他认识,是陛下和舅舅。 另一个是——晏兄? 这个东西好像叫照片? 所以他见过晏兄? 看着年轻男子灿烂的笑容,霍去病情不自禁的笑了,笑着,笑着,泪水浸湿眼角,忍不住抱着照片哭道:“晏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