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 不该 第1节 《不该》作者:澜璘 文案: 久别重逢|年龄差5|“兄妹”变情人 黎念和程隽交往了三年,从相貌到家世,所有人都赞他们般配,黎念也觉得这样无波无折的感情最好,结婚是早晚的事。 从香港回到颐州的那天,夜里突然下起大雪。 两人携手来到老宅探望黎念的外婆,老太太兴致高,愿为他们研墨题字,黎念笑倒在男友肩头,只是忽然吹进的一股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回头,刚进门的宋祈然也望了过来,冷峻眉眼和这个宁静的冬夜一样深而沉。 对视的那几秒,黎念敛起了笑容。 程隽问她:“你和你哥关系不好?” 黎念盯着那张洒金红纸上的“佳偶天成”,神色和语气皆平静。 “一个养子而已,七年没见,你觉得我们关系能有多好?” 可她嘴里这个关系不好的哥哥偏要插手她的私事。 那段时间,程隽的绯闻闹得人尽皆知,害得黎念差点成为圈子里的笑话。 宋祈然挡住她的去路:“你那个未婚夫什么情况?” 黎念满不在乎:“我都无所谓,你着什么急。” 宋祈然望着这张倔强美丽的脸,想起小时候的她就连手指破个皮都要找自己撒娇。 又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委屈。 再次开口,他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 “你自己解决,还是我替你解决?” *毫无底线妹控x嘴硬心软傲娇 *伪兄妹,互联网大佬x酒店创始人 *主角在成年之前以及兄妹关系存续期间没有感情线 文案立于2024.2.27(已截图)”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轻松 主角:黎念 宋祈然 配角:程隽 一句话简介:我哥让我退的婚。 立意:人生海海,真心难得 第1章 “黎女士,飞机准备下降了,我帮您开一下遮光板吧。” 空姐的声音温柔细腻,黎念很快睁开假寐的双眼,冲她微笑:“好,谢谢。” “您客气了,颐州目前的地面温度是三摄氏度,下机后请注意保暖。” 遮光板打开,平流层的晴空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模糊成片的缭绕云雾,飞机遇到气流有些颠簸,黎念扯了扯披在肩上的毯子,朝舷窗外看了一眼。 此刻颐州就在她的脚下。 飞机落地后要搭乘一段摆渡车,黎念穿上过膝的羽绒大衣,拉着一个登机箱出了舱门。 和香港不一样,这里的冬天绝对带着脾气,迎面寒风像冰镇过的巴掌,扇得人脑仁生疼。 在转盘等行李的时候黎念摸出了手机,她翻出蓝底白字的app,又在列表里找到一个名为“l”的联络人,快速输入一行字。 【正式回归颐州的第一天,此刻忐忑大于期待。】 取完大件行李,黎念随后就在接机大堂见到了男友程隽的司机,对方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推车,领路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黎念坐进后排,等司机装完行李上了车她才发问:“程先生呢?” 司机扣好安全带,回应道:“程先生本打算亲自来接您的,但他临时有客人要接待,所以才派我过来。” 黎念摆弄着手机,眼尾轻轻一挑:“什么客人?” “不好意思,这我不太清楚,程先生现在在夜阑居,我先带您过去。” 黎念瞥了眼消息栏,她落地报完平安,程隽回了个“好”字就没了下文,估计是见什么重要客人连手机都来不及看。 她锁了屏,将视线转向窗外。 傍晚的天空又阴又沉,云层厚重,气象预报说夜里会下雪。 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行驶,到达夜阑居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程隽的助理就在门口候着,车子一停,他立刻上前。 “黎小姐。”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望过来,清澈女声响起:“许助理,好久不见。” “旅途辛苦了。”姓许的助理弯腰与黎念对视,“程总可能没那么快结束,要不您先进去喝口茶,暖暖身?” 在颐州这个地界,夜阑居的茶艺师绝对算得上是行业翘楚,整座仿古茶楼被竹林环抱着,隐秘独立,僻静清幽,起风时耳边会响起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黎念还没下车就感受到冷意了,她懒得动弹。 “我不进去了,程先生的事情办好了就让他直接出来吧。” 黎念关起车窗看了眼时间,她再次打开软件后台,当了那么多年的线上好友,默契还是在的,l的回信果然来了。 【祝一切顺利。】 地上的残叶又开始打卷,这一等不知几刻钟过去,黎念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程隽终于出现。 茶楼的雕花木门只开了半扇,一双长腿迈过石料门槛,步下生风,惊扰散落一地的粉色梅瓣,男人颀身玉立,比那一丛丛的修竹还要挺拔俊逸。 程隽一点点靠近,黎念隔着玻璃迎上他的目光,看见他悬在嘴角的笑意。 后排车门打开,清冽的寒气透进来,下一秒又被阻挡。 “念念。” 程隽脱了大衣搭在膝上,刚想将黎念揽入怀中,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生气了?”程隽柔声问着,笑容不减。 黎念不咸不淡地掠他一眼,对前排司机说道:“可以出发去煦园了。” 车子驶离竹林,黎念掖在外套下的手很快被裹进温暖掌心,柔荑绵软,程隽细细摩挲着,又问:“真生气了?” 黎念终于肯搭理他,但丝毫不掩气闷:“阿婆一直在家等我们,跟她说好六点钟到的。” 天都快黑了,从这儿出发到煦园半个小时都不一定够的,他们肯定要迟到。 程隽立刻示弱:“抱歉,我的错。” “你刚刚见谁了?” “一个画廊的负责人。” “画廊?” “对。”程隽解释,“你不是对艺术品挺感兴趣的吗,我往这方面做点投资还能顺带哄你开心。” 黎念不为所动:“你伸手得利的事情,别拿我做借口。” 程隽无奈道:“我们几个月没见了,你确定一见面就要剑拔弩张?” 黎念故意绷紧的嘴角在慢慢松动,一笑而过总算给他个下坡的台阶。 “香港冷吗?”程隽问。 “还行,不过今天也降温了。” “黎叔叔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黎念在香港出生,父亲是香港人,颐州则是她母亲的故乡。 八岁那年黎念的母亲因病留在颐州休养,她便也跟着过来了,生活到十七岁才离开。 于她而言,颐州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里的发展日新月异,城市风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城区压缩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之下,许多街景都与黎念的记忆有出入。 所幸老宅这一带景致如故,车子在青山弄停下,黛瓦粉墙前的两座石狮子威严依旧。 黎念熟门熟路地踏进园子,穿过前院再跨过门楼,恰好在游廊撞见常姨。 “诶哟,是念小姐到了!” “常姨。”黎念同她打过招呼,又问,“我阿婆呢?” “项老师在主厅呢,等您很久了。”常姨将一柄精致小巧的紫铜碳炉递给她,“暖暖手。” 黎念道完谢又叮嘱:“我的行李还在车上,东西有点多,您找个人帮忙拿一趟吧。” “行,您快进去。” 进了偏厅就暖和了,黎念的目光霎时被屏风右侧的衣帽架吸引。 那上头挂了两件深色大衣,从款式和尺寸来判断明显是男人的衣服,架子上还垂着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总之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她外婆的东西。 黎念没有过多停留,她着急地继续往里走,一眼就望见主厅的落地窗前摆了一台三四米长的红酸枝木桌,而亲爱的项秀姝女士正背对着她伏案写字。 “阿婆。” “念念?”项秀姝回身瞧见来人,立即放下手中刚沾了墨汁的毛笔,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心肝宝贝啊,快过来让阿婆瞧瞧。” 黎念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她的手刚用炉子暖过,这会儿便马上握住了项秀姝的手,祖孙俩隔了一整年没见,互相关心的体己话说起来没有尽头。 不该 第2节 “阿隽呢,不是说好一起过来的吗?” “被您前院那几棵五针松和罗汉松迷住了,别管他。” 黎念话音刚落,程隽的身影就从门口晃了进来,他朗声问:“别管谁?” “说的就是你。”黎念又支使他,“快把门关上,好冷。” 论嘴上功夫程隽就没赢过,他松懒一笑带上门,朝项秀姝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 黎念这个男友一表人才,谈吐和气质皆是不凡,况且他还是颐州本地人,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但项秀姝左看右看,挑不出不满意的地方。 “好孩子,坐下喝口茶。” 程隽主动给自己添了茶水,只是浅尝一口又放下,他从随身礼盒中寻出一个织锦木匣,掀开盖子。 绛色绒布上躺着一锭刻有花卉浮雕的古墨。 “听念念说您最喜欢收集文房四宝,我就托懂行的朋友帮忙找了这么一块墨,据说出自乾隆年间的名师之手。” 黎念捧起木匣细看,墨条正面有清晰的钤印,还篆了字。 “幽兰?” “对,原本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成一套的,那位藏家手里也只有两块,惠让了一块出来。” 紫金不换,名墨难求,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东西,项秀姝知道他是花了心思的。 “这礼物太贵重了,心意阿婆收下了,你能常来看我就好。” 程隽却不肯将东西收起来:“物和人是一样的道理,知音难觅,到您手里就是缘分。” 黎念忍不住调侃:“程先生哪里学来的话术啊,怎么现在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程隽回望她,轻笑:“这怎么能算哄?阿婆都放心把你交给我了,一块墨算什么。” “好啊你。”黎念品出其中意味,忿忿道,“拿这东西跟我比。” “我哪里敢。” 项秀姝被两人逗乐,眼尾压出很深的皱纹,程隽帮她换了一道茶水,瞥见那长桌上已经摆好的笔砚,干脆提议现在就去试试这块千金难求的好墨。 “现在试吗?可是我已经饿了。”黎念望了眼壁钟,“咱们什么时候开饭?” 项秀姝起身往长桌方向走去,顺手挽起袖子。 “再等等吧,还有一个人没到,饿的话让阿常给你拿些糕点来垫垫肚子。” “还有人,谁?” 项秀姝拾起老花镜,不紧不慢地在鼻梁上架好,透过那薄薄的镜片朝黎念瞟来一眼。 “祈然。” 黎念的呼吸稍滞,心跳声笃笃,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意识是随着血液逆流的,半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程隽将她的走神看在眼里:“怎么了?” “嗯?”黎念很快恢复自若神色,不甚在意道,“那就等吧,我们来研墨。” 说罢她便站到了项秀姝身旁,洗笔换墨,又盯着镇纸玉上的祥云纹发了会儿呆,想起常姨方才递给她的暖手炉。 “这主厅的香味和暖手炉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样,还挺好闻的,用的什么香?” “找宽翎巷的老师傅调配的,有安神静心的功效,喜欢的话你拿到自己房间去用。” 黎念接过项秀姝手里的水滴壶,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他现在住在煦园?” “谁?” 项秀姝停下研墨的动作偏头看她,很有明知故问的嫌疑。 黎念想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两件大衣,和她外婆对视了几秒,眸光微动,倔劲也涌了上来,语气有些不情不愿:“等会儿要来的那个人。” “是啊,上个月就搬过来了。” “来这儿干嘛?” “这里也是他的家,怎么不能来?”项秀姝没理会黎念的话里有话,反而弯唇浅笑,“他在九溪湾收了套宅子,也是园林的样式,但常年没人打理,方方面面都需要修缮,特意来我这里取经。” 见黎念垂眸沉默,项秀姝又接着道:“你们兄妹俩有些年头没见了吧,你一年都难得回一趟颐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都不赶巧,总是错过。” 黎念还是没声响,而一旁的程隽将她们的对话听了进去,默默捋清这其中的关系。 黎念确实有个亲哥哥,叫黎铮。 有些事情是公开的秘密,黎念的父亲黎振中经历了两段婚姻,他的第一任妻子在香港也是头面人物,婚后生下了大女儿黎蔓,但没过几年就与黎父缘尽远走异国了。 至于黎念,她和哥哥黎铮皆为黎振中的第二任妻子叶思婕所生,不幸的是黎铮在年少时因一场车祸意外离世,这也是叶思婕后来患上大病的根源。 然而就在黎铮走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黎家居然接回了一个养子。 关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养子,黎家对外公开的信息少之又少,如此神秘的人物自然引起了外界纷纭复杂的揣测。 当年的传闻半真半假,花里胡哨,甚至有声音说所谓的收养其实是幌子,继而又爆出一些私生子“借机上位”的臆断。 此事涉及黎家私隐,黎念也从未主动提起与兄长有关的任何话题,若不是这位养子如今的风头正盛,黎家这桩往事怕是真要变成子虚乌有的风闻了。 不知道祖孙俩谈论的是不是此人,程隽勾起了十二万分的好奇心。 “行了,等下就能见到了。”项秀姝无意在这个话题上耗费时间,她招手,“你们过来看看,名墨就是名墨,色浓顺滑还不滞笔,阿婆给你俩题个字吧,想写什么?” 程隽凑近看,随口赞扬了几句,可黎念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上头。 冬日昼短夜长,浓稠的墨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天幕,窗外的庭院灯亮了,纷飞的冰花在氤氲光影下无所遁形,横冲直撞。 下雪了,无声又激烈。 “念念。”程隽搂住她的肩膀,“你觉得写什么好?” 黎念偏眸,瞧见桌上已经铺了一层喜庆的洒金红纸,她莞尔道:“阿婆应该为你单独写副字的。” 另外两人同时望过来,她直接调侃:“封你一个马屁之王。” “你这孩子。”项秀姝失笑,“嘴巴永远不饶人,阿隽平时肯定没少受你的欺负。” 程隽收紧手臂,故作气闷:“谁说不是?” 黎念被他抱得快喘不上气,又是笑又是骂,屋内迅速升起和融的暖意,只是下一秒就被一股忽然溜进来的寒风给搅散了。 主厅大门打开,常姨的声音最先响起:“宋先生回来了,可以准备开餐了。” 短暂的插曲并没有对室内温度造成太大影响,黎念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抱歉,我迟到了。” 低沉男声是从黎念身后传来的,似乎裹挟了皑皑白雪的清冽,又轻又缓地敲击着她的神经,令人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回头,刚进门的宋祈然也望了过来,冷峻眉眼和这个宁静的冬夜一样深而沉。 对视的那几秒,黎念敛起了笑容。 而宋祈然的目光慢慢向下,落在了程隽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作者有话说: ---------------------- 失踪人口回归了hhhha 好久不见呀仙女们[让我康康] 每晚九点正常日更~有例外情况的话会特别说明,祝各位看文愉快 第2章 人是到齐了,气氛却有那么片刻凝固。 “回来了?” 项秀姝掀眸看见来人,但没停下写字的动作,悬腕落笔,讲究一气呵成。 “也是赶巧,刚想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 “从公司出来得晚,路上有点堵。” 宋祈然边说着边脱了大衣外套,他里面还是一身挺括利落的西装,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不显一丝工作后的疲态。 家政伸手接过衣物的同时黎念也留心多看了一眼,双排扣的黑色羊绒大衣,和衣帽架上那两件的款式差不多。 “你们是第一次见吧?”项秀姝指的是宋祈然和程隽,“我把这副字写完,你们也别干站着,互相认识一下。” 按道理黎念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面给二人做个介绍,可她动了动嘴唇似是欲言又止。 好在程隽反应够快,先一步打了招呼。 “宋先生,幸会,我叫程隽,是念念的男朋友。” 宋祈然与他握手,点头致意:“你好,我是宋祈然。” 眼前这位就算不做自我介绍,程隽也能将他的脸和名字,以及那一长串的头衔对应在一起。 随便哪个搜索引擎都能查到他的信息,各大顶尖科技峰会的受邀常客,互联网巨头泛亚集团的创始人,年轻有为,相貌出众,吸足了关注和热度,也难怪那些风尚杂志要竞相将他作为采访对象。 场面寒暄过几句,宋祈然终于将目光对准那个试图沉默到底的姑娘。 “念念。” 他这么唤来一声,黎念的太阳穴也跟着狠狠一跳。 “好久不见。” 黎念闻言抬头,两人的视线再次相撞。 宋祈然唇边含着浅笑,眸光却是幽深如海,自带引力,没由来地生出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直白。 还是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但是线条更加硬朗,五官也愈发深邃了,眉眼间皆是岁月涤荡后的沉稳从容。 越看越陌生。 黎念偏开脸,语速平缓,几乎没有情绪:“好久不见。” 是很久没见了,斗转星移,数不清有多少个四季更迭,漫长到足以让人脱胎换骨,也足以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横亘出一条隐形的鸿沟。 这兄妹俩的磁场貌似不太相合,明眼人一看便知,程隽自然也感受到了,他带着疑问上了饭桌,还有意观察着项秀姝的动向。 不该 第3节 老太太神色如常,似乎对这种场面早有预料。 最后一道热菜摆上桌,项秀姝起身亲自分盘,她先递给右侧的黎念和程隽,再关照坐在她左手边的宋祈然。 “鲥鱼刺多,吃的时候看仔细了,小心一点。” 程隽见她的碗还空着,问道:“您不吃鱼吗?” 项秀姝还没来得及回答,宋祈然就接上了话:“阿婆最近尿酸偏高,需要忌口。” 说罢他便将几碟清淡时蔬换到了项秀姝的面前。 “痛风吗?”黎念蹙起眉,有些担忧地放下筷子,“有没有吃药?” 项秀姝拍拍她的手:“体检报告一出来祈然就给我约了复诊,放心。” 黎念瞥向那头,宋祈然正单手解着袖扣,并未回视。 脱掉板正的西装,纯白衬衫终于让他冷色调的气场升暖了几度。 “念念,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项秀姝的眼里透着殷切,黎念知道这是她最惦记的事情。 十七岁那年离开,后又辗转英国求学,归来时立刻回了香港,黎念与颐州城的联系是拦腰斩断的,切割得迅速。 黎念弯唇浅笑,给她外婆吃了一颗定心丸:“不走了,就在这边工作生活了,一直陪着您,好不好?” 项秀姝自然是一百个满意:“我还得好好感谢阿隽,谢谢他留住了你的人你的心,等你俩的订婚仪式办完,我心里这块大石头也能落地了。” “那您可说错了。”程隽笑,“能留住她的是您和颐州这个地方,肯定不是我。” 这会儿厨房差人送来了几盅滚烫的炖汤,宋祈然搭了把手,忽问道:“程先生是颐州人?” “对。”程隽也帮忙扶着转动的桌盘,“我和念念是在英国认识的。” 三年前黎念还是研究生在读,程隽则是被派往c&g建筑事务所的伦敦总部进行历练的。 他和黎念的交友圈有重叠,两人在各种聚会上都打过照面,男才女貌,年龄合适,再加上友人的推波助澜,慢慢就走到了一起,这过程当中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用水到渠成就可以概括。 黎念毕业后回了香港,程隽便将工作重心逐渐转移到国内,并在今年进入了颐州分部的管理层,也算是落地生根。 c&g事务所声名远扬,旗下的设计作品遍布世界各地,创始人之一的程仕繁在建筑界也是赫赫有名,无人不晓。 “所以,程老先生是您的?” “是我父亲。” 这答案没什么悬念,程隽也毫不避讳地坦白自己是在父亲的光环笼罩之下才承业,他原想过留在伦敦的总部继续发展,但黎念回国的态度很坚决。 “我们交往三年,聚少离多,总要有人先让步的。”程隽望向黎念的目光盛满了宠溺和深情,“我家里人很喜欢念念,都催我们加快进度。” 项秀姝放下筷子,笑问:“所以你们订婚的场地考虑好了吗,想在哪里办,用什么形式?” “时间紧,我们不打算弄得太夸张。”黎念终于发话,“我想借淮恩公馆办一场晚宴,就是不知道那公馆的主人是谁,能不能同意外借。” “安泽南路的淮恩公馆?” “对,上个月有个奢侈品品牌在那一带的老洋房里办了展览秀,环境私密,挺不错的。” 项秀姝深知黎念的脾性,有想法有主见得很,也是从小家里惯的,没人反驳她。 但遇到这种大事决策,项秀姝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订婚毕竟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和阿隽商量好就行。” 程隽倒是没有异议:“念念喜欢就行,我也觉得挺好,至于场地的事……” 汤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声,宋祈然开了口:“需要我帮忙吗?” 程隽顿了下,刚想看看黎念的反应,就听见她说:“谢谢,但这事就不麻烦您了。” “您”字一出,宋祈然的眉梢也跟着一动,他慢条斯理地捡起餐巾擦了擦手,应道:“一点都不麻烦。” 这次黎念终于迎上他的目光:“找人不难,绕些弯子罢了,我们自己能解决。” 宋祈然忽略她语气里难掩的疏离,耐心十足:“淮恩公馆的主人是我朋友。” 黎念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程隽却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出来打圆场:“既然如此,那这事就拜托大哥了。” 话都递出去了,还得顾及场合,黎念垂眸,终是打消了反驳的念头。 一餐饭算是顺利结束,程隽准备离开的时候外头的雪也停了。 江南的雪短暂又温柔,下起来意犹未尽,但也只是积了薄薄的一层,多踩几下就会融化成水。 青砖地面被雪水浸得湿滑,黎念把项秀姝拦在了偏厅:“外面冷,您别出去了。” “行,那你送送。”项秀姝拍了拍程隽的肩,一脸慈爱,“阿隽,那咱们明天再见了啊,回去路上小心。” “好的阿婆,明早枫安寺见。” 雪后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度,黎念把程隽送到大门口,司机已经启动车子在等待了。 “那我走了。”程隽抬手帮黎念系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嗯,早点休息,明天要陪着阿婆礼佛,行程不会轻松的。” 黎念手里还拎着一张洒金红纸,是晚饭前项秀姝为他们写的那幅字,她刚想递给程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程隽把黎念扯到自己身边,让出通道,对着来人打了声招呼:“大哥。” 宋祈然点了点头,他个子很高,踏下台阶擦肩而过的刹那,黎念觉得顶灯光源都快被他遮住了。 这人穿上了大衣外套,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里面只有一件衬衫,扣子解到了第二颗,一副不怕冷的模样。 “我把车开进园子,不然你的车出不去。” 说完他就朝右边走了。 远处院墙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g63,青山弄比较狭窄,宽阔的越野车身堵掉了大半的路。 黎念收起视线,突然调侃男友:“给你殷勤的,一声声大哥喊得倒是挺顺口。” 程隽挑眉:“我应该没喊错吧,他看着那么年轻,难道比我小?” 黎念不甚在意道:“大我五岁。” 那就是比程隽大两岁,他庆幸自己没闹乌龙。 好奇的事情很多,程隽还想说点什么,却瞧见黎念是一副不愿意深聊的样子,他立刻想起她这一晚生疏的态度,忍不住问:“你和你哥关系不好?” 黎念有一瞬间的怔忡。 她扯了扯嘴角,低头盯着手上那张写着“佳偶天成”的洒金红纸,神色和语气皆平静。 “一个养子而已,七年没见,你觉得我们关系能有多好?” 她声音不大,但细听之下,能感觉到她对这话题是有些抗拒的,这里头怕是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陈年旧事。 程隽不想破坏气氛,于是没有多问,他伸手接过那张红纸。 “阿婆的字真不错,我拿回去好好裱起来,到时放到我们的新家去。” 黎念淡淡笑了一下:“嗯。” 右侧传来了引擎声,应该是宋祈然启动了车子。 临走前程隽将黎念揽进怀里,扶着她的腰肢轻问:“真不跟我走吗?” 黎念跌进男友灼热的视线里,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隔了几个月没见,程隽的念想根本遮掩不住。 但她只是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哄道:“下次吧,我好久没见阿婆了,想多陪陪她。” 程隽拧不过她,叹了口气:“那我得讨个吻回来。” 他俯下身,和黎念的鼻尖轻触在一起,唇瓣刚要碰上的时候,右侧就直直地射来一道刺目的光,伴随着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两人被闪得立刻偏开了头。 可能是切错了远光灯,宋祈然调整得也很快,他打了把方向,车子缓缓驶入煦园的侧门。 作者有话说: ---------------------- 开段评啦~大家和谐看文哟 第3章 煦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项秀姝的上一辈。 传统园林最讲究意境,一步一景,一窗一世界,无论是海棠纹的花窗,鹅卵石的小径,还是前桂后榉簇拥下的六角亭,每一处都体现着追求极致的匠人精神。 到了项秀姝这一代,煦园已经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翻新,在保留原有建筑特色的前提下,空间布局和内部装饰也重新做过调整。 黎念的行李都被送到了南院。 这是个带草坪的小院楼,和主楼隔着一个花园,地下是家庭酒窖,地上有三层,一楼改成了茶室,二楼是起居客厅和主卧,三楼还有一个卧房。 “念小姐,这是项老师让我送过来的。”常姨把香粉和篆香的工具都摆到了主卧,“房间都打扫过了,有需要的您再喊我。” “好,谢谢常姨。” 黎念环顾四周,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缺的,常姨前脚刚要走,她又把人叫住:“南院是只有我一个人住吧?” “还有宋先生,他住在三楼。” 黎念轻攒起眉头:“他也住南院?” “宋先生来得临时,北院挨着他不太喜欢的水景,所以就住到这边。” 黎念默不作声,花了几秒时间定神,又问:“常姨,您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搬到煦园来吗?” 项秀姝说他是为了修缮宅子来这里讨教取经的,可黎念不信这套说辞。 泛亚总部在写字楼林立的望江新城,一个高新区,一个老城区,中间横跨了半个颐州城,每天的通勤都是问题,遇到早晚高峰堵上一两个小时那是常事。 对宋祈然来说,他的时间应该是精细到以分钟来计算的,怎么可能这样浪费。 黎念的分析有理有据,而常姨的回答也证实了她的怀疑。 “天气一冷项老师的抵抗力就变差了,上个月得了场重感冒,到后面居然直接发展成肺炎,还在医院住了几天,宋先生不放心,为方便照顾就干脆搬了过来。” 常姨离开后,黎念坐在卧室发了好一会儿呆。 兄弟姐妹扎堆的年代,项秀姝只生了叶思婕这么一个女儿,黎铮出事后,叶思婕的身体状况也变得一团糟糕,苦苦支撑到黎念上了高中,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不该 第4节 项秀姝经常自嘲命硬福薄,亲人缘浅,老伴走得早,连女儿和外孙都要赶在她前头。 痛苦无法用语言表达,最难熬的那几年她只能靠着诵经度日,别说报忧,就连喜事都很少见她宣之于口。 黎念自小与她亲近,也能感受到每回匆忙见面后项秀姝的不舍和纠结。 外婆如今年事已高,黎念思来想去,觉得回颐州陪伴应该是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收完行李洗好澡,黎念依然没有睡意,她拎着一桶冰和一支起泡甜白去了起居客厅,地暖烘着,她干脆扯了张羊毛毯就地坐下。 带甜味的酒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黎念喝得很快,那股劲冲上来的时候困意也一起袭来,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醒来时她发现脑袋底下多了个绵软的抱枕,可抱枕是从哪儿来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时,躺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得欢乐无比,黎念裹上毛毯,走到露台接听电话。 “靓女,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一条不回?” 冷空气激回一点神志,黎念拍了拍脸,应道:“多亏你送的那支moscato,让我一顿好睡。” “不会吧,现在就这点本事?”手机开着公放,林佩珊的笑声很夸张,“这酒确实上头,不过散得也快,意大利私人酒庄来的,市面上那些品质差的都要甜到糖尿。” 黎念抱着胳膊,称赞道:“好喝,没有小支装吗?一次性喝不完很容易跑气啊。” 林佩珊惊讶:“你们两个人还喝不完?” “谁?” “能有谁?程隽咯。” 黎念挑眉:“知道他在你还夺命call,不怕坏我好事?” 林佩珊反应过来,连声说着抱歉,作势就要挂电话,黎念这才挑明自己是在开玩笑。 “他不在,我住我外婆家。” “犀利喔,这么能忍?” 林佩珊这通电话本就没什么要紧事,黎念也乐得慢慢闲扯,谈到工作安排的时候,她的话才多起来。 “我老豆早就转幕后了,晟和现在是黎蔓说了算的,集团大佬一句话能定我生死啊。” “你不是从小就怕你姐嘛,这叫血脉压制。”林佩珊调侃完又安慰,“她这回也算是仗义了,不是还替你在董事会作保了吗?” 黎念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感慨道:“一个即将被放弃的酒店业务,她应该是抱着失败了也不可惜的心态才交给我的吧,看她那样子,估计也不相信我能力挽狂澜。” “那你有信心吗?” 黎念没有立刻回答,半晌过去居然说了句不知道。 明明留在香港能够拥有更多选择,是她自己偏要接下这个快散架的摊子,眼下如了愿,她却升起一种心落不到实处的浮躁感。 林佩珊又给她打鸡血:“唾手可得的成功没意思,有挑战才有成就感嘛,别怕,撑不下去就回香港啊,我养你。” “好啊。”黎念被她逗笑,“反正路是我自己选的,见招拆招吧。” 聊到后半段,林佩珊传来了几张宴会场地的布置图,这都是她在意大利参加婚礼时拍的照片,能给黎念的订婚仪式做个参考。 黎念倚着玻璃护栏,却没什么心思钻研订婚的事。 她挂掉电话,正考虑着是将剩下的半支酒封起来还是喝光的时候,右手边突然响起的男声吓得她差点丢掉一半的魂。 “不冷吗?” 露台很大,只有她这头开了灯,昏茫茫的一片,宋祈然又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黎念没在第一时间发现他很正常。 可他隔了那么久才吱声,就是他的不厚道了。 黎念略带防备的眼神扫过去:“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宋祈然一双长腿交叠靠着椅背,手里握着个宽口的玻璃杯,里头估计也是酒,小酌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你在客厅打呼的时候。” “……” 黎念轻嗤:“我打呼?你少血口喷人,我还没说你偷听我讲电话。” 宋祈然虽是颐州人,但他能听懂大部分粤语,这还是黎念从前逐字逐句教导的成果。 方才她和林佩珊说了不少荤素不忌的玩笑话,估计也被这人听了个一字不落。 “怎么这会儿不说‘您’了?” 两人中间隔了好几步,宋祈然那边的光线又暗,黎念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揶揄。 这是拿饭桌上的事点她。 黎念才没什么好态度,抿着嘴不回应,打算视他为空气。 宋祈然勾了下唇,也没有继续拌嘴的意思,提醒道:“穿这么少小心着凉,进去加件衣服再出来。” 黎念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毛绒拖鞋。 她是临时出来的,连袜子都没穿,脚踝被冻得微红。 “我本来就打算进去了。” 黎念无意在此久留,扯着肩上的毯子就要走,宋祈然却喊了句等等。 “干什么?” 宋祈然掏出手机晃了晃:“加个联系方式?” 黎念不太情愿:“有事?” “介绍淮恩公馆的业主给你认识。” “那你把对方的电话号码报给我就行了。” 宋祈然放下酒杯,不疾不徐道:“我这朋友话少又慢热,不太好相处,还是拉个群吧,方便交流。” 一劳永逸,这确实是黎念拒绝不了的理由。 宋祈然颇有耐心地等待,最后看着黎念一步步靠近,有些不情不愿地点开二维码将手机递了过来。 “滴”地一声,微信好友添加成功。 “可以了吗?” 黎念算是悟出了面无表情的精髓,并将其贯彻到底。 宋祈然熄了屏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她时时刻刻掺着冷漠和暗刺的态度,依然好声好气:“可以了,进去吧。” 黎念毫不犹豫地转了身。 离开前,她的余光瞥见桌上还有一根正在燃烧的雪茄。 天寒地冻,雪茄配酒,也不知他一个人在室外吹了多长时间的冷风。 黎念腹诽,男人果真是种不分年纪都要装十三的生物。 …… 隔天黎念起了个大早,梳洗完就开始挑衣服,临出门了,却在换鞋子这个步骤犯了难。 枫安寺的规模很大,又是依山而建,有些地势高的佛殿需要徒步抵达,带跟的鞋子显然不太合适。 可黎念应下了程家今晚的饭局,这一身打扮配上小羊皮的高跟靴才是最好看的。 纠结之际,院子里传来项秀姝的催促声,黎念没空犹豫,踩上一双平底鞋,又拎起羊皮靴,风风火火出了门。 祖孙一行三人,开的是宋祈然的车子,他没安排司机,自己坐在前面当驾驶员,黎念和项秀姝则依偎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念念,怎么还多拿了一双鞋?” 黎念踢了踢脚边的靴子:“这双好看,但是拜佛太累,等结束了我再换。” “也是,搭你这身衣服。”项秀姝替她打理着披肩长发,“头发还和小时候一样又细又软,这卷的也好看,自己弄的?” “对呀。” “你今晚要去阿隽家吃饭吧,礼物我都给你放在后备箱了,走的时候别忘记拿,咱们的礼数要尽到。” “您这么贴心给我准备了呀?那我也省下了好多麻烦,谢谢阿婆。” 黎念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的喜恶都表现在语气神态里,作不得半点假。 就像她此刻的谄媚是真的谄媚,说话甜笑得也很甜。 气氛和乐,宋祈然分心望了眼车内后视镜,看到黎念撒娇时唇边漾起的浅浅酒窝,以及项秀姝那副佯装招架不住,实则十分享受的模样。 笑够了,黎念才想起一件事:“阿婆,我那辆车怎么不见了?” 订车的时候黎念人还在国外,车子等了两年才交付,到手后停在煦园几乎没有动过。 那会儿她还同时做着回颐州的准备,谁知过程不太顺利,一拖就拖到现在。 “送去做保养了,今天下午应该能送回来。” 接话的是宋祈然。 雪后迎来晴空万里,阳光有些刺目,他单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项秀姝解释道:“车子长时间不开的话还是要做做保养的,我想着你回来肯定得用,就让祈然帮忙处理了。” 黎念翻了翻信息栏,果然找到一条被她错过的服务短信。 上了高架车子也开始加速,放眼望去,左右两边都是拔地而起的新楼,项秀姝念叨着颐州的发展太迅速,简直是一天一变,黎念专心听着,视线却默默飘向主驾。 不同于昨天的严肃打扮,宋祈然今天这身高领毛衣和皮夹克的搭配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也让黎念回忆起他以前的样子。 那时的宋祈然有两副面孔,在长辈面前永远是谦和有礼,稳重可靠的形象,但黎念见识过他的桀骜不驯,肆意张扬,像一团野蛮生长的烈火,也带着她一起燃烧过。 可过去终归是过去,他如今是什么模样,变了多少,黎念一概不知,也无从探究。 “念念,在想什么呢?” 项秀姝的声音扯回黎念的思绪,她偏头望向窗外,托着下巴开始感慨。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不在的这些年里,颐州变化太大,太陌生了。” “那就多走走多看看,总能重新熟悉起来的。” 黎念浅笑一下,视线飘远。 作者有话说: ---------------------- 不该 第5节 各位假期愉快~ 第4章 程隽就在枫安寺门口等着。 准备进寺的香客排成了长队,他一身黑衣黑裤站在角落,形单影只,好在个子够高,黎念一眼就发现了他。 项秀姝拍拍黎念还未松开的手:“我走得慢,祈然会陪我的,你和阿隽先进去,我们稍后跟上。” 黎念转头望着宋祈然,后者刚摘下墨镜,可能是为了适应光线,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连带着眉心也跟着一凛。 她叮嘱道:“那你牵好阿婆。” “嗯。” 宋祈然点了下头,目送她朝着程隽那个方向奔去。 作为远近闻名的百年古刹,枫安寺香火鼎盛,迎接八方信众,临近年关,携家带口的人多了起来,殿前广场的香炉也是夸张的烟熏火燎。 黎念按规矩先对着大殿拜了几拜,想在炉子里插香却发现无从下手。 香灰不断掉落,程隽看得心惊胆战:“小心烫手。”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空隙,黎念的动作又快又准,她不禁感叹:“年前就这样了,到正月里菩萨怕是要忙不过来。” 程隽拉着她退到人少的阴凉处,仰头望了望澄碧如洗的天空,问道:“你之前说的枫湖古村就在这附近吗?” “对。”黎念给他指了个方向,“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边上还有个感念寺,但规模没有枫安寺这么大,往西走不到八百米还有个枫湖林场。” 程隽又添了一句:“往南走就是夜阑居。” 黎念笑:“终于搞清楚方向了?你一个土生土长的颐州人怎么还没有我认路啊。” “我很少来这边,了解得不比你多。”程隽解释,“枫湖古村我当然听说过,但村子整体搬迁后那块地方就没有人烟了,荒废太久,哪怕是挨着枫安寺也没什么知名度。” “对,古村里头都是茶农茶商的私人宅子,祖上就建在这里的,最老的那一批都有百年历史了,保存得很完整,很有韵味,后来也是因为种茶产业整体升级需要挪换地方,这些村舍才空置出来的。” “一共几间?” “四十六间。” 程隽微讶:“这么大的工程量,你们是一口气接手的?” “当然。”黎念觉得热,解了脖子上的围巾,“整体开发整体改造,用传统工艺修缮,最大程度保留原有建筑的风貌。” 这个提案曾被董事会否决过几次,体量大也意味着风险高,集团本就对酒店业务失去信心,黎念能坚持下来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 程隽笑:“这酒店听起来挺有意思,但从专业角度来看的话,修旧物可能比盖新楼还要麻烦。” “知道你没那么感兴趣,所以我不找你做这个case。”黎念瞟他一眼,“我要跟程伯伯聊,他今晚在家吗?” “他去吉隆坡了,年后才回来。” 黎念露出一副惋惜表情,程隽揉揉她的头顶,替她捡起蹭到地面的围巾。 不远处的项秀姝见到这一幕,忽朝着身旁的宋祈然问了一句:“你觉得阿隽这人怎么样,和念念般配吗?” 宋祈然搀着老太太,注意力都在脚下,闻言他才抬眸,不那么走心地将目光掠过去。 那两人并肩站在树底下,黎念可能是怕热,摘了围巾还想脱外套,程隽很自觉地伸手接过来,连同自己的衣物一起搭在臂弯里,动作默契又流畅。 “没有深入接触过,我也不好评价,但能在一起三年,至少说明他的脾气还可以。”这是宋祈然的结论。 项秀姝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这话你敢当着念念的面说吗?” 这是明晃晃地说黎念不好伺候。 宋祈然偏头和项秀姝对上目光,祖孙俩相视一笑。 四人汇合后依着顺序上了香,项秀姝此行还需要还愿,她打过招呼便跟着僧人去了别处,程隽临时接到工作电话,也拿着手机走开了。 于是黎念的身旁莫名只剩下一个宋祈然。 单独相处时气氛又变得很微妙,黎念不愿主动找话题,沉默地定在原地似乎在观察眼前的人来人往,其实心思早已和线香冒出来的烟一样飘渺了。 这处佛殿里外都异常热闹,放眼望去有好些是领着孩子的家长,他们几乎人手准备了一对蜡烛,将供桌围得水泄不通。 也有避让不及被人撞到的时候,黎念吃痛皱眉。 忙乱之中,她的小臂被一股强劲力量扣住,紧接着一道高大身影替她挡住了来往拥挤,隔出一丝喘息空间。 “怎么跟木头一样愣着当站桩,过来点。” 宋祈然领着她穿出人群,避到了角落。 偏处人少,他很快松开了手,黎念抚着那只手臂,觉得上面似乎还有力道残留。 此时有路过的孩子问自己妈妈:“这是什么神仙,灵不灵啊?” 只听家长低声训斥道:“别乱说话,这拜的是文殊菩萨,保佑你学习进步天天向上的。” 等那母子俩走远,黎念抬起了头,佛像巍峨高大,站在侧面也能感受到庄严肃穆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和宋祈然来过这里。 那是升高中前的暑假,烈日炎炎,来枫安寺上香的人络绎不绝,黎念想为接下来的高中生涯做祈祷,宋祈然是被她拽过来做陪同的。 “哥,我这三柱香是不是少了点?” “心诚则灵。”宋祈然替黎念拿着遮阳帽,小臂上还挂着她的书包,“别忘了自报家门,佛祖很忙的,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你。” 黎念笑了笑,许愿的姿势很虔诚,天气闷热,宋祈然看见她额前和鼻尖冒出的细汗,等到上香结束就给她递去了纸巾。 黎念擦着汗,眼珠子乌亮:“我看到正门口有卖冰淇淋的。” 宋祈然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随手将遮阳帽扣到她头顶上,扬眉道:“上次是谁因为生理期肚子痛到打滚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是偶发情况,现在都好了,不影响的。”黎念扯扯他的衣袖,一副很讲道理的模样,“我请客,怎么样?” 最后还是宋祈然妥协给她买了冰淇淋。 奶油化得快,顺着脆筒流到黎念的手指上,十分黏腻,不巧的是纸巾已经在擦汗时用完了,于是宋祈然想也没想就让她蹭在自己的衣服上。 黎念犹豫:“会弄脏的啊,你等会儿不是还要跟朋友打球吗?” 宋祈然丝毫不在意,直接扯起衣角替她擦手:“没事,反正都要洗。” 冰淇淋是抹茶味的,白色布料上的污渍印记黎念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兜里震动的手机让她从往事中抽离出来,是程隽的来电,问她是不是还在刚才的地方等。 挂了电话黎念才发现宋祈然也在通话中,高大身影背对着她,肩膀还是一样宽阔,但无论是穿衣风格还是说一不二的强势气场,都和那个夏日里给她擦手的哥哥大相径庭了。 “你下午要回家吗?”宋祈然收起手机转身问。 “不回了,我坐程隽的车走。” 宋祈然点点头:“行,那我先把阿婆送回去。” 从刚才的只言片语里黎念得知他等会儿还要去公司,于是提议:“要不还是我们送吧,反正有时间。” “没事,我顺路。” 黎念“哦”了一声。 隔了半晌,宋祈然又问:“晚上回来?” 黎念一愣,对上那双幽邃的眼睛,反问:“不然呢?” 程隽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没听到那两人的对话,环顾四周:“阿婆那边还没好吗?” “我去看看。” 宋祈然说完就离开了。 程隽把外套披到黎念的肩上,顺口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没什么。”黎念穿好衣服,低头整了整领子,“走吧,我们再去逛逛。” 待项秀姝办好事情,这趟枫安寺之行就算是结束了,四人往出口走的时候,黎念的注意力立马被一处临时搭建的遮阳棚吸引。 棚底下人头攒动,纸箱堆得有一米多高。 工作人员正不停从箱子里取出最近寺里卖到脱销的祈福手串,不同颜色的珠子有不同寓意,万事皆可求。 购买队伍望不到头,受欢迎的程度可见一斑。 “你想要吗?”程隽问。 黎念迟疑:“可是要排好长的队……” 走在前面的项秀姝和宋祈然也停下了脚步。 程隽朝那珠子望了几眼,劝道:“这么便宜的价格料子肯定不好,到时候我给你找一串上乘的碧玺,绝对比这个好看。” 黎念何尝不懂,只是觉得意义不一样,她也并非是为了一串珠子,不过想满足当下的兴致罢了。 被程隽这么一说她顿时就没了心情,想想还是作罢,收起视线:“嗯,走吧。” 到了停车场,项秀姝让程隽把车子开过来,接着给黎念详细说明那一摞摞礼品的用处,哪些是给程隽父亲的,哪些是给程隽母亲的,交代得事无巨细。 搬东西的时候黎念才发现宋祈然不见了踪影,等他再出现,几人已经把东西全都挪到了程隽车上。 “念念,你过来,这个参我忘记跟你说了,功效不一样。” 项秀姝又把黎念唤了过去,宋祈然抄兜倚着车门,朝他们那个方向看了几眼,然后坐进主驾启动车子。 过了一会儿后排车门打开,是黎念把项秀姝扶了进来。 她指着座位上的包:“阿婆,那个递给我。” 项秀姝拿了包又拿鞋,玩笑道:“公主请换鞋。” 黎念被逗笑了:“阿婆是冲浪高手啊,什么梗都知道。” 换好靴子,她把平底鞋放回车里。 “那我走了啊。” “去吧。”项秀姝挥挥手。 目送宋祈然的车子离开,黎念和程隽也坐进了车里。 不该 第6节 扣好安全带,黎念还想继续补个妆,她在包里翻找口红,居然翻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素色布袋,角落还绣着枫安寺的字样。 她觉得奇怪,打开布袋一瞧,里头正是她想要的祈福手串。 作者有话说: ---------------------- 是谁给的呢?好难猜啊[托腮] 第5章 程家车库大门打开的那会儿,程隽的母亲谭美珍也恰好结束午休。 程仕繁不在,上桌司茶的人变成了她。奈何手艺不精,热水倒得又急又满,端起茶海后还差点手滑摔了杯子。 “您小心。” 黎念的目光从右侧墙壁挂着的那幅油画上收回来,专注盯着谭美珍倒茶的动作,比起弄翻茶盏,她更担心谭美珍那件真丝睡袍的袖子浸到茶汤里去。 “没事。”谭美珍摸了摸手,细眉一挑,“我泡茶的功夫不怎么样,但这茶叶绝对是好的,是从阿隽他爸爸的茶柜里拿出来的,你试试。” 黎念抿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很香,入口还有回甘。” 闲聊几句,谭美珍见她似乎对墙上的画很感兴趣,于是起了话头:“也不知这阿隽哪里来的兴致,突然对艺术品投资着了迷,家里这些画全是他弄回来的,跟我这儿的装修风格也不搭,你们找个空闲时间,能搬的都搬到你们新家那边去吧。” 黎念有片刻错愕,这事还真没听程隽提起过。 其实她也是回了颐州才知道程隽在投资画廊,单从这些拍卖画的数量来看,他这股劲头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确实有挺多人往这方面做投资的,找些自己看得上眼的,潜力大的年轻画家,趁着低价购入他们的作品,要是看中的画家未来发展得好,增值空间也会成倍增长。” “押宝嘛,我懂。”谭美珍摩挲着手上那枚满绿蛋面的翡翠戒指,皱了皱眉,“艺术品市场这两年也不太稳定,风险总归是大的,还不如做点珠宝投资了,你说是不是?” 程隽一下楼就听见她们的对话,他换了身衣服,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整个人清雅温和。 “聊什么呢?” “聊你那些占地方的画。”谭美珍也给他斟上一杯茶,“你们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桌上还摆着果盘点心,程隽挑了颗黄澄澄的蜜桔,剥好皮才放到黎念面前。 他应道:“差不多了,还剩些软装部分。” “刚装修完的房子不好直接搬进去的,记得常通风。”谭美珍呷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我早说过了,家里有这么多房间,你们婚后可以随便住随便挑的,就是你们小年轻现在都讲究什么空间了自由了,不愿意和我们大人一起住。” 程隽也顺着她的话:“结婚不就是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吗,怎么好意思挤在一起给你们添麻烦。” “拉倒,我讲不过你。”谭美珍白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默不作声的黎念身上,“念念。” “嗯?” 黎念抬眸,还往嘴里送了一瓣橘子,看那表情和反应,似乎并没有将他们讨论的话题放在心上。 “我听阿隽说,你们打算把订婚仪式放在淮恩公馆举行?” 黎念点头:“对。” 谭美珍沉默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 “淮恩公馆确实不错,老洋房嘛也有腔调的,但我仔细想了一下,是不是放在酒店办更合适?” 见黎念没有反驳,她继续道:“你看噢,咱们两边都是体面家庭,到时候来的客人肯定也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是说公馆不好啊,主要是场地有限,而且餐食什么的肯定要请外包团队吧,大型宴会绝对是酒店专业。” “阿姨,程隽没告诉您吗?”黎念将疑惑目光转移到男友身上,“订婚宴我们只打算邀请家人和关系亲近的朋友,没听说有什么特别来宾呀。” “他告诉我了。”生怕黎念错怪儿子,谭美珍立刻接话,“可是该请的人还是要请的,我有几个老姐妹好些年没见了,她们都说要趁着阿隽这桩喜事回国见见我,人家远道而来,咱们排面必须给足吧。” 程隽刚想开口,却被黎念抢先,她语气柔和,不紧不慢:“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们想着订婚宴最好是小型私密,可以方便自己人交流,促进一下感情,您的朋友要是想来当然可以来,至于排场这些,完全可以留到正式婚礼,也好保持新鲜感,您觉得呢?” 黎念的表情很诚恳,谭美珍细听却觉得那有商有量的态度里还夹杂着一丝不容置辩,她悬起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这件事……你们家那边是什么想法?” 黎念的笑容浮上来:“他们倒没有什么特别要求,让我和阿隽自己看着办就行。” 谭美珍一时间无言以对。 程隽不是迟钝的人,对他来说,两边都不容易伺候,只要讲错一句话就是两头不讨好,眼见着气氛沉滞下来,他连忙转移话题打圆场。 而从黎念的角度出发,她也有很多无奈。 都说婆媳关系是这世界上最难处理的关系,她和谭美珍的每次碰面都像暗流涌动的“无声交锋”,一个看似开明大度,实则万事都要干涉的长辈,真正相处起来并不轻松。 黎念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处理人际关系上面,但世间没有双全法,她既然要和程隽结婚,那父母这一关就肯定绕不过去。 对此黎念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应对的门道,该顺意的时候顺意,该强硬的时候必须强硬,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减少接触,或者直接把难题丢给程隽。 晚饭开始前,谭美珍找了个借口把程隽喊到厨房,开始盘问:“我听说黎念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姐,前段时间离婚了?” 程隽叹气:“您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比狗仔媒体还要八卦?” 谭美珍拍他一掌:“我问正经的。” “是,拖了两年,前不久了结的。” 谭美珍“啧”了一声:“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妹妹马上要成家了,姐姐居然离婚了,这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程隽想走,却被拽住。 “我还听说她前姐夫是净身出户的,她姐挺有本事的哈。”谭美珍忧心忡忡,话里有话,“要我说黎念就是年纪小没经验,一点都不会打算,晟和集团在内地有那么多产业,她怎么只盯着酒店啊,好歹要个映和汇这样的高端商场吧,你说她姐是不是防着她……” “妈。”程隽打断她的话,“人家姐妹感情挺好的,不要道听途说。” “都不是一个妈生的,能一样吗?”谭美珍激动起来,“对了,她是不是还有个没血缘关系的哥?” “走吧,太饿了。” 程隽不想接着聊,推着人就往厨房外面走。 谭美珍啐道:“我看你也不顶用,等着一辈子被你媳妇拿捏吧。” 饭桌上,谭美珍倒是没有再提订婚场地的事。 距离除夕还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她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年后打算,说是正月初一要带着黎念和程隽一起回她的娘家老家拜年,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此行是早就计划好的,非去不可。 黎念全程不动声色,直到饭局结束道完别,和程隽一前一后来到庭院时,她憋着的这口气才终于释放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大年初一还要去你妈妈的老家?” 程隽也十分头疼:“她这个人就这样,总想一出是一出,我也是刚刚饭桌上知道的。” 黎念猜想订婚宴的事也是谭美珍的脑热提议,心里有些不快:“所以呢,非得每件事都临时通知吗,让我推掉所有安排来迁就你们?” “没那么严重,她也是好意,想带你见见亲戚,认个脸熟。” “那可以提前跟我商量啊,而不是用这种方式。”黎念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告诉程隽,“年后我肯定没空,我要陪阿婆去泽阳见她的老朋友,这是早就答应了的。” “初一就去?” “对。” 程隽只能妥协,黎念再次提醒:“你妈妈那边要怎么解释你自己看着办,什么借口都好,反正我刚才也没表态。” “行。” 黎念没什么话要讲了,她拿起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程隽见状说道:“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没事,打车方便,省得你两头跑。” “念念。”程隽的声音掺着无奈,沉了下来,“不要赌气,行吗?” 黎念烦躁依旧,斜他一眼:“我怎么就赌气了?” 眼见气氛越来越糟糕,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家政阿姨寻了过来,脚步和语气皆是匆匆:“黎小姐,门口有辆车子等好久了,说是你家里来接你的。” “接我?” “对。” 想是项秀姝特意派了司机来接人,黎念没有犹豫,抬步就走,走到门口她却傻了眼。 只见一辆锃亮的黑色迈巴赫笔直挡在程家门前,司机下车朝她颔首:“黎小姐。” 车牌是陌生的,黎念也压根没见过这位司机,疑惑涌上心头的同时,后座车门打开了。 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下,被平整西裤包裹的长腿先迈了出来,男人弯腰探身,复又挺直脊背,扯了扯西装衣摆站定后,那双略显冷感的眼眸才望过来。 跟出来的程隽先看清来人:“大哥?” “晚上好。”宋祈然微一点头,视线慢慢偏向黎念,“我来接她回家。” 和白天在寺里的打扮不一样,这人又披上了精英外皮,黎念盲猜他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默默感慨互联网行业果然不同凡响,就连老板都要熬到这个点。 可上车之后黎念又觉得宋祈然不太对劲。 “你喝酒了?” “这么明显吗?”宋祈然放松姿态靠着椅背,薄薄的眼皮轻掀,“是喝了点,刚结束应酬。” 难怪,看来空气中丝丝缥缈的酒气并不是黎念的幻觉,她问:“那干嘛不直接回家?” “我跟阿婆通过电话,她说你还没回来,正好我顺路。” 那就是顺带捎上她的,黎念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车速平缓,温度适宜,音量恰好的钢琴乐优雅又静心,这应当是两人重逢以来相处最为和谐的时刻。 偏偏被宋祈然一记短促的笑声煞了风景。 黎念不解,只当这人是喝醉了酒发错神经,谁知下一秒宋祈然就打破平静。 “和男朋友吵架了?” 他几乎是笃定的语气,黎念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她偏眸,正好迎上宋祈然的目光。 哪怕在昏暗环境里,在彼此五官都模糊难辨的情况下,他也拥有一眼看穿她的本事。 “说来听听?” 黎念突然升起一股被戳穿的气急败坏之感,扭头低声警告:“你现在最好别跟我讲话。” 可惜这话落到宋祈然的耳里还是差了一截气势,听着没什么威慑力,像一只牙没长齐就学会哈气吓人的猫。 但他还是配合的,不说话就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假寐就是了。 不该 第7节 黎念也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她的余光从那张轮廓立体的侧脸扫过,总感觉男人嘴角的笑意未消。 作者有话说: ---------------------- 惹不起,这个真惹不起 第6章 临近春节,日子过得越来越快。 青山弄这一带的年味十足,煦园里外都挂上了喜庆红艳的灯笼,年宵花和对联也换了新,除夕这天早上,黎念还陪着项秀姝一起将主厅好好布置了一番。 “大功告成。”黎念举着手机拍照,似乎对自己亲手剪的窗花很是满意。 项秀姝笑:“行了,洗洗手去吃饭吧。” 后院生了炭火,黎念隐约闻到烤红薯的香味,到了餐桌上一看,果真有热气腾腾的蜜薯等着她,伸手就想拿。 “先晾一晾。”项秀姝怕她烫着,“想吃多少有多少,让农庄送过来的,还有一只羊,下午可以烤羊排了。” 黎念惊讶:“一整只啊,家里就三个人,吃得完吗?” “给街坊分了点,没问题。” 说起三个人,黎念发觉宋祈然到现在都没现身,就在她以为工作狂狠到连除夕都要加班的时候,这人慢慢悠悠来了餐厅。 “早。” 宋祈然打完招呼,顺手拉开黎念身旁的椅子。 因为挨得近,他身上清爽的浴液香气让人难以忽略,黎念扫了一眼,见他头发吹得半干,没有刻意打理,连带着明锐的五官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但他的模样又不能简单地用松弛来形容,起码他那件家居服的衣领熨贴得没有一丝褶皱。 黎念反观自己,她这身胭脂红的毛衣还是为了迎新应景准备的,一头轻盈的大波浪卷发更是让她在房间里足足耗费了半个小时。 此刻两人并肩坐着,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种不同频的矛盾感。 “难得见你睡到这个点,平时那么忙,是要趁着假期好好补觉。”项秀姝给宋祈然倒了杯现煮咖啡,“来,醒醒神吃早饭吧。” “谢谢阿婆。” 宋祈然接过杯子,余光瞥见黎念正在剥水煮蛋,可能是外壳太烫,她拿起又松开,放在桌面上滚了几下。 “念念,别忘了给你爸爸那边打个电话拜个年。” “放心吧阿婆,昨晚就视频通话了,他托我向您问声好。” 项秀姝点了点头:“你在颐州过年,那你爸爸在香港有人陪吗?” 剥了皮的水煮蛋白嫩透亮,黎念用餐刀划开,应道:“姐姐在家的,采晴也在。” 采晴是黎蔓的女儿,今年五岁,项秀姝知晓黎蔓离婚的事情,也庆幸她争取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挺好的,有她们在也不会冷清。” 项秀姝想起黎念的工作,又问她年后是不是就要正式上任了。 “是的,古村那一片已经不对外开放了,年后市里的领导还要过来考察,忙的事情不少。” 项秀姝担心黎念年纪轻,经验少,在颐州工作难免会水土不服,于是有意提点了几句,还说她身旁就坐着个有求必应的主。 她们聊天的时候宋祈然一直是沉默状态,他剥了两颗水煮蛋,又耐心地把蛋黄分离出来,听到这儿才出声:“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说罢他就把只装有蛋白的餐盘往黎念面前推了一下。 “要换吗?” 黎念发怔的间隙,项秀姝笑了。 “还是你记性好,我都差点忘了她挑嘴。” 黎念打小就只吃水煮蛋的蛋白,而挖出来的蛋黄多半会被她丢弃,这个浪费行为让她没少挨家里的批评。 只有宋祈然惯着她。 他也说浪费食物不好,但他会把黎念不要的蛋黄拨到自己碗里,小姑娘食量不大,很多东西扒几口就吃不下了,宋祈然会替她分担,从来不嫌弃。 那会儿他总说,你先吃,吃不完再给哥哥。 似曾相识的场景就摆在眼前,但这一次,黎念把他的盘子推了回去。 “没事,我现在都吃。” 她开了个牛油果,又拿了胡椒和酱油,淋在对半切开的鸡蛋上。 项秀姝半信半疑:“口味还能变?” “小时候就是作,嫌蛋黄太干了噎嗓子,其实没有那么讨厌。”黎念抬眼笑了笑,“长大了,总是不一样的。” 餐具轻碰发出清响,宋祈然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洁白莹润的骨瓷盘上。 他的眉宇是舒展的,人却似乎陷入了沉思。 …… 春节的过法多种多样,各个地区的风俗也存在一些差异,颐州的年夜饭时间偏早,多半在下午四五点钟开餐,这一餐的分量只多不少,到了夜里还会再来一份甜汤,占齐了年年有余,甜蜜顺心的寓意。 项秀姝习惯早睡,熬不到喝甜汤的那个点,春晚开始前,她把黎念喊进了自己的卧房。 衣帽间的隔壁有一道暗门,解锁进去后项秀姝开了灯,黎念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这竟是一间保险室。 “我说衣帽间的格局怎么变了,您这可是大工程啊。” “来这边看。” 项秀姝拉着她站在一排嵌入式的展柜前,内置灯亮起,黎念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不管是官窑的霁红盘,描金缠枝花卉纹的双耳瓶,还是荷叶浮雕的白玉对杯,每一样都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 项秀姝在清点藏品,黎念却觉得自己稍一晃神就要跟不上节奏了,她玩笑道:“阿婆,您把家底全露给我啊?” “本来就是给你的呀。” 她又牵着黎念到另一头,揭下一扇屏风的盖布,精美的龙凤呈祥双面绣缓缓映入眼帘,边框还镶了一圈祥云琉璃砖,无论是做工还是尺寸都令黎念叹为观止。 “这是找绣坊定制的,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项秀姝拍拍她的手,泛动的眸光蕴藏着百转千回的思绪,“念念,你妈妈走得早,阿婆替你打点了,这些都留给你做嫁妆。” 往事虽然翻篇,但此刻想来仍然记忆犹新,当年叶思婕和黎振中的婚事其实是遭到叶家父母极力反对的,最大原因是黎振中离异还育有一女的过往。 项秀姝和丈夫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并且拥有留洋经历,思想的开放程度远远超越同辈人,可真遇到与自己女儿切身相关的大事,他们的理性就落了下风。 叶思婕争取过也恳求过,哪怕香港的婚礼盛况空前,哪怕黎振中放下身段诚意尽献,也不能轻易扭转叶家父母的偏见。 直到黎铮和黎念的出生缓和了气氛,两边才逐渐恢复来往。 人的遗忘具有选择性,而某些隔阂是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伤疤。 时过境迁,项秀姝承认自己对女儿有过很多愧疚的时刻,可惜斯人已逝,她如今只能将这些无法释放的情感尽数弥补在黎念身上。 担心项秀姝陷入悲恸情绪,黎念开始主动转移话题。 她发现角落垒着几个黄花梨木箱,甚是浮夸甚是显眼,顺口就问:“阿婆,那些是什么?” 项秀姝欲言又止,她让黎念自己过去看。 黎念随手挑了一个箱子开盖,哪怕做好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她钉在原地,瞠目结舌。 项秀姝说,这些也是嫁妆。 宋祈然准备的。 …… 项秀姝睡下后,黎念回了南院。 起居客厅的电视开着,每个频道都在转播春晚,小品演员生动精彩的演绎赢得观众掌声阵阵,喧闹穿透屏幕敲击着耳膜,仿佛那一刻才有欢度佳节的实感。 等到这个节目演完,黎念去了趟地下酒窖,她挑好红酒折回二楼,正好遇上宋祈然。 相互对视一眼,黎念的脚步没停,她打开立柜拎上两个高脚杯,声音淡淡的:“一起喝点?” 破天荒的主动邀请,宋祈然顿了一秒,说行。 宝石红的液体灌入醒酒器,又顺着玻璃杯壁往下滑,荡起轻盈的漩涡。 两人坐在沙发上,前半程没碰杯也没交流,黎念喝得比较快,一杯酒几口下肚根本不带犹豫的,看得宋祈然眉心微拧,忍不住提醒:“慢慢喝,伤胃。” 黎念这才缓下速度,往怀里揣了个抱枕,她看眼时间,突然道:“还有一个小时三十六分钟,等零点一过,我就二十七岁了。” 宋祈然接着她的话说:“挺小的。” “比起你来当然是。” 不饶人的性格没变,逮着一句话就能堵得别人哑口无言,宋祈然忽地一笑,举起杯子喝了口酒,偏眸望向黎念。 月眉星眼,娇俏明艳,是最美好的年纪。 和记忆中那个烂漫稚气的姑娘相比,她现在的五官和脸型都褪去了少女青涩,一种独属于成熟女人的风韵正在崭露头角。 她一直都很耀眼,时间的冲刷并没有让这颗明珠磨损暗淡,反而使其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华。 黎念晃着高脚杯,迎上宋祈然略显深沉的目光,问他:“我们几年没见了?” 许是在回想,宋祈然答得很慢:“有九年了吧。” 黎念离开颐州那年是十七岁,他记得很清楚。 “错,是七年。”黎念的双颊因扩散的酒意染上一丝绯色,她闭了闭眼,“七年前,颐州国际机场t3航站楼,严格来说,那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宋祈然并非没有印象,那时的泛亚还在起步阶段,出差是家常便饭,在机场的偶遇是两人分离后打的唯一一次照面。 彼此遥望,他还没来得及问候,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视他为空气,视他为无物。 就好像两个人从来都不认识一样。 高脚杯被重重地搁在茶几上,玻璃和奢石触碰的瞬间发出短促且刺耳的噪音。 黎念收回手,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底,漫不经心道:“别忘了,你和黎家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在法律层面上不是家人,血缘上更不是。” 生怕宋祈然不理解她为何提及此事,黎念直截了当地问道:“保险室那几箱金器是什么意思?” 不该 第8节 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宋祈然一口喝光剩下的酒,回应得很简单:“没什么意思,放着给你当嫁妆。” “给我?你以什么身份给我?”黎念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我们又不是亲兄妹。” “我答应过你的,那就是你的东西。” 黎念扯了下嘴角,顿觉荒唐:“小时候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对。”宋祈然盯着她,眼底全是认真的痕迹,“只要你开口。” 金器也好,被黎念扔在抽屉里的祈福手串也罢,包括重逢以来他对她的种种照顾,宋祈然似乎在用这些方式告诉黎念,她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给,她遇到的麻烦他都会解决。 就和从前一样。 但黎念不行,她无法忽略现实,无法忽略这些年来两人在关系和情感交流上的空白。 今非昔比,他们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没有必要。”葡萄酒的后劲让黎念的眼眶也开始微红,“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照顾阿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宋祈然的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他的眉间轻攒起烟霭愁云,讲话却依然沉声静气:“没什么够不够的,本就是我的责任。” “不是。”黎念丢掉怀里的抱枕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你不欠我的,也不欠黎家和叶家任何一个人。” “我愿意。” “你有病!” 撂下这句话后,黎念也懒得管宋祈然是什么反应,扭头就往卧室方向走。 门板受了力,“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出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 谢谢评论区的小伙伴[撒花]每天看你们的留言也是一种乐趣hhhhhh 第7章 那晚过了零点黎念都没有睡着,只要闭上眼睛,她满脑子都是黄花梨木箱,以及和宋祈然的对话。 她惊讶的不仅仅是金器的数量,还有金器的样式,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小时候的无心戏言。 黎念闲来喜欢看书听故事,对一些野史奇闻尤其感兴趣,有个关于地主嫁女的趣闻给她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说的是两个同乡地主撞上同一天嫁女,为了给自家挣面子,双方居然在准备嫁妆的过程中暗暗攀比了起来。 “不管是衣架子还是官皮箱,酒壶还是食篮,就连发梳和烛台这样的小玩意儿都是用纯金打造的,十里八乡都盯着,一方多了什么,另一方就疯狂加码,比到最后,两边都把家底掏空了,女儿风光出嫁,地主们也破了产。” 复述给宋祈然听的时候,黎念还能清楚记得细节,她玩笑道:“等我以后结婚,我也要让爸爸用金子给我打东西,什么首饰盒啊,子孙桶啊……” 她掰着指头数,宋祈然反问:“知道子孙桶是哪三样吗?” 黎念不清楚,搜完图片的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又迅速恢复为若无其事:“马桶怎么了,纯金的诶,上个厕所都有气势。” “还挺务实的。”宋祈然笑得肩颤,继续问,“还有呢,还想要什么?” “干嘛,你用金子给我做啊?” “行啊。”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好好记一记啊,茶杯餐碗,汤勺筷子这些是最基本的吧……” 那年黎念才十五,还未参透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不是刻意回忆,那些信口开河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 宋祈然却完整兑现了诺言,不止是她随口胡诌的物件,还有价值连城的凤冠珠钗,宝石玉镯,集齐这些东西光靠金钱是不够的,时间和精力更是隐形的付出。 哪怕黎铮还在世,作为亲哥哥的他都没有义务用这种标准给黎念置办嫁妆,更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宋祈然。 黎念实在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而且再这么深究下去,她这一晚怕是真的要睁眼到天亮了。 为甩开脑中纷杂的思绪,黎念拨通了程隽的电话,她知道他没睡,方才零点的时候他还掐时间发送了新年快乐。 那日在程家的不愉快已经是过去式,程隽依然是主动示弱的一方,用好友林佩珊的话来讲,这种男人觉悟够高也够聪明,凡事不要执意争道理,放下身段低低头才能解决情侣间的大部分问题。 黎念连续拨了两次号码,次次都是占线的提示音,十多分钟后程隽回电过来,她疑惑问:“跟谁打了这么久电话?” “没什么,一个外国朋友。”程隽的声音听上去还很清醒,“怎么了,是睡不着,还是想我了?” “自恋。”黎念团着被子翻了个身,“睡不着,找你聊聊天。” 闲扯几句之后,程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初五有空吗,和我爸一起吃个饭?” 黎念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尾音上扬:“程伯伯回来了?” 程隽佩服她调动情绪的速度,觉得好笑:“见我爸比见我还要激动是吧?” 黎念怪嗔道:“说正经的。” “行,正经的,初五中午十二点,等我订好餐厅再把地址发给你。” “午饭吗?” “对,吃完饭就得直接去机场了,要和我爸去大阪出趟差。” 程隽此行短则需要耗时半个月,去看订婚场地的任务就落到了黎念一个人身上,事儿赶事儿都集中到了一起,她有预感,过完这个年自己肯定会忙到脚不沾地。 提起淮恩公馆,黎念不免想到宋祈然拉的微信群,他那位朋友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借场地的事是一秒没犹豫就答应了,甚至还是无条件出借,不肯收取任何形式的费用。 对方这样的好商量显然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出于礼貌,黎念觉得至少得和这位业主见个面,吃顿饭。 组局不难,只是又得搬出宋祈然这个牵线的中间人。 黎念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毕竟几小时前她还骂他有病来着。 ……早知道就忍一忍了。 揣着这样不尴不尬的心情入眠,黎念哪怕在梦里也难安。 她甚至臆想出宋祈然要自己跪滑道歉的场面,那副拿捏她的模样实在逼真,导致第二天醒来时黎念还心有余悸。 她坐在餐桌上,盯着只有两人份的早餐,眼神乱飞,却始终不见某人身影。 “阿婆,就我们俩吗?” 项秀姝垫好餐布,点了点头:“祈然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客人要接待。” “客人?”黎念惊讶他大年初一还有应酬,“那下午去泽阳也是我们两个人吗?” 每年春节项秀姝都要同她那位在泽阳的老闺蜜聚一聚,今年也不例外,从颐州到泽阳不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吃好晚饭就能回来。 “他说办好事情就来接我们。” 黎念在红茶里加了牛奶,往嘴里送的时候差点烫到舌头,嘶了口气,又问:“几点,来得及吗?” 项秀姝抬眸看她一眼:“没说,你等会儿问问?” 黎念脱口就是拒绝:“我才不问。” “那你操心什么?” “……” 项秀姝笑:“成冤家了。” 祖孙俩为泽阳之行做准备的那会儿,宋祈然正坐在车里。 黑色迈巴赫停靠在私人会所的侧门通道,这里僻静隐蔽,鲜有人出入,只有角落的几株山茶花开得旺盛。 宋祈然掐着点降下车窗,五分钟后,助理颜肃出现了。 “宋总,人刚送走,他们下午还想去枫湖景区逛一逛,已经安排本地向导和翻译一起陪同前往了。” “嗯,辛苦了。” “不辛苦。”颜肃的语气难掩兴奋,“佩里先生很了解泛亚,看得出来,他对我们应该是感兴趣的。” 佩里是知名的游戏制作人,曾担任北美著名游戏软件制作商riven studio的创意总监,更是殿堂级3a大作《新鲜血液》的首席设计师兼编剧。 经历股权变动的riven studio在去年进行了一轮内部大洗牌,与之理念不合的佩里也于年底正式从老东家离职,传闻说他带走了几位元老级成员,有意以工作室的形式组成一支独立的游戏开发团队。 闻风而动的游戏公司不计其数,谁都想将这支强劲队伍收编,泛亚也不例外。 作为泛亚的起点和灵魂,游戏业务向来是集团最看重的板块,事业群的新年计划里,最醒目的一项就是在纽约设立全新的办事处,组建一个专业的3a游戏工作室。 若能得到佩里团队的加持,那么新工作室的整体实力将会迎来飞跃提升。 听说佩里夫妇要来中国体验春节,这才有了今天这顿午间宴请,泛亚近几年一直致力于在海外投资收购工作室,宋祈然不可能桩桩件件都盯着,今日纯属破例。 颜肃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口:“佩里先生来中国的事情估计没什么人知道……科润那边要去探个底吗?” “我想他们的消息还不至于这么闭塞。”宋祈然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点,“不用在意,我们就按自己的节奏来。” 不仅是游戏产业,作为后起之秀的科润在方方面面都是泛亚不容小觑的竞争对手,签下佩里团队同样也是他们的目标。 只是这家公司在业内的口碑十分两极化,还屡次三番陷入抄袭风波,更有传言称,泛亚个别高层与科润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此前莫名被截胡的一宗并购案就充满了疑点。 泛亚内部一直没有彻查,对管理层不满的声音从未止息,可在颜肃看来,冷处理绝不是为了放任和坐以待毙,凭他对宋祈然的了解,此事不是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就能轻易收场的。 钓鱼需要沉得住气,等的就是一网打尽的机会。 “宋总,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吗?” “没什么事了,今天辛苦你,早点回家吧。” 宋祈然说着拿起了手机,屏幕一亮,显示有新消息进入。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 对方又撤回了一条消息。 而站在车外的颜肃听到没有工作安排之后居然露出了一丝遗憾表情,对他来说,过年的临时加班其实是个逃避七大姑八大姨围堵的好机会,于是不死心问:“您等会儿还要去哪里吗?司机不在,要不……” 宋祈然没反应,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对话框里。 黎念:【你那边大概几点结束?】 末了还加上一句:【阿婆让我问的。】 不该 第9节 她给了一个小小的台阶,接着又立刻撇清自己,宋祈然甚至能想象出她抱着手机打字的画面。 淡漠的眼神,拉直的唇线,浑身的别扭劲都快渗进标点符号里了。 通常情况下,她不会做那个先低头的人,至于不欢而散后为什么还会主动联系,宋祈然也能猜到一二。 她应该是有事要找他谈。 宋祈然看了眼时间,回复道:【马上。】 “宋总?” 颜肃的声音再次响起,宋祈然终于将目光偏过去,眉间凝着疑惑:“你怎么还在?” “……” 颜肃语噎,他知道自己的碎碎念变成了无效的空气。 宋祈然从后排下了车,又打开驾驶室的门,他看了颜肃一眼,后者只好将车钥匙递上。 “对了。”宋祈然接过钥匙在手心里一转,突然问,“采津轩今天营业吗?” “可能吧,年夜饭都接的,大年初一应该也开着,您要约位置吗?” “我想知道他们的栗蓉荷花酥还要不要提前预订。” 老牌饭店为了不影响出品质量,很多镇店的招牌菜式都要提前预留,不能外卖只能现场打包,就连点心也不例外。 “我问问。” 颜肃动作很快,他给饭店打完电话应道:“今天的荷花酥都订出去了,但有一桌客人可能会取消预约,他们要是不来就能多出一份,说是晚点确认好了再回电。” 宋祈然说了声行,结果下一秒就启动了车子。 颜肃握着手机有些懵:“您不等吗?” “去店里去碰碰运气。”宋祈然从车窗里递了样东西出来,“新年快乐。” 还没等颜肃反应过来,车子就驶离原位只留下尾灯的影子,颜肃盯着手里那个夸张的红包,讶异到嘴唇微张。 这都等不了,这位什么时候长的甜品脑袋? 作者有话说: ---------------------- 祝大家中秋快乐~ 评论区领红包哟 第8章 项秀姝和她那位泽阳的老姐妹有着几十年的交情。 两人既是校友,又都曾担任颐州大学外国语学院的教授,一个教法语,一个教西班牙语。 年轻的时候她俩真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也习惯了大小事都有对方陪伴,后来项秀姝随丈夫参加驻外工作离开了颐州,她走了有多久,她那位老闺蜜就怨声载道了多久。 到了如今这般年纪,又分住两地,对她们彼此来说,每一次见面都显得尤其珍贵。 “怎么样,好看吗?” 项秀姝站在穿衣镜前左右转了下身子,新年的第一身打扮,她从不含糊。 “好看,我当时看到样衣就觉得这件宋锦适合您。”黎念说着又从匣子里挑出一对正阳绿的翡翠葫芦耳坠,“您换这副试试。” 项秀姝对这组搭配很是满意,她整了整衣领,又问:“你订婚要用的那件旗袍改好了吗?” “嗯,已经试过了。” 项秀姝透过镜子看着黎念的眼睛,没忍住还是开了口:“上回我就挺想问你的,订婚这些安排,阿隽家里没有意见吧?” 黎念想起谭美珍那些话,迟疑了一秒,但很快应道:“没有。” 转瞬即逝的小情绪被项秀姝尽收眼底,她就是了解黎念的性子才会担心。 “凡事要多和阿隽商量,相处容易相守难,想长久就得互相理解,迁让。” “阿婆,您别老觉得是我占了上风为难他。”黎念抿抿嘴,“所有事情我们都是商讨之后才下决定的,我也不是那种专断独行的人,有什么想法他随时可以提出来,既然答应了就说明能接受,要不一开始就别同意,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饶是项秀姝也辩不过她,故作气恼地用食指点了下黎念的额头:“当初该让你阿公重点培养的,真是可惜了这张嘴。” 黎念淡淡一笑,有些推心置腹的话她只能同项秀姝讲。 “阿婆,我没那么理想化,我知道婚姻和恋爱不一样,一个是要脚踏实地的三餐日常,一个是能冲昏头脑的憧憬幻想,只要时间够久,再荡气回肠的感情也会归于平淡,要结婚的话,对方起码得是个无条件包容我,对我好的人。” “看来你的体会还不够深刻。”项秀姝转身,颇为语重心长,“你会毫无缘由地对一个人好吗?” “当然……”黎念顿了一下,“不会。” 项秀姝又问:“那你怎么就能确定你选择的人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你,对你好?凭的是什么?” 或许是在思考,黎念没有回答。 “念念,这一切成立的前提必须是爱,否则都是空谈。” …… 黎念和项秀姝从卧房出来的时候,宋祈然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样纹饰的白色毛衣,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捧了一本书,腕间露出的那只蓝底星月陀飞轮偶尔泛着冷光,整个人从侧面看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模样。 常姨送了壶热茶过来,黎念这才发现茶几上还摆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上头印有采津轩的纹样。 项秀姝也注意到了,坐下后便调侃:“看来这顿应酬的午餐没有吃饱,怎么还打包回家了?” “阿婆。”宋祈然见到来人,挺背调整好坐姿,“您打开看看。” 项秀姝接过袋子,掀起食盒盖子扫了一眼。 “栗蓉荷花酥,他家这道点心是出了名的不好买。” 宋祈然合起书,唇角轻扬:“是。” “念念,你坐这儿。”项秀姝指着身旁的位置,朝黎念抬了抬下巴,“尝尝,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听说采津轩换过一批师傅,你看看味道有没有变。” 光看样子是没什么变化的,掌心大小的立体酥花,黄蕊托底,粉瓣重重,从颜色到造型都将荷花模仿得栩栩如生,轻盈酥皮入口即化,而后绵软的栗蓉覆上味蕾,质地细腻,甜度刚好。 黎念回味了半刻,有时不得不承认,食物和音乐一样,可以成为某段时光甚至某个瞬间的载体,只要轻轻碰撞,熟悉的感觉便能喷薄而出。 “没变。” 话是这么说,结果她咬一口就放下了,低头擦着手,神色平静,似乎没什么特别感慨。 项秀姝以为这糕点出了问题,黎念解释:“挺好吃的,但是占肚子,我怕一吃多晚饭就没胃口了。” 说完她就直接起了身:“快出发了吧?我也去换身衣服。” “真是奇了怪了。”黎念的身影刚消失,项秀姝便轻蹙起眉,“在国外都要念着这一口的,今天是怎么了。” 她看向宋祈然,压低声音,语气含着一点惋惜:“浪费你一片心意了。” “不会。” 宋祈然并没有因为黎念的淡漠而流露出任何失望和不满。 可项秀姝没那么迟钝,黎念这段时间的表现她通通看在眼里,难的就是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没法问也没法管。 “祈然。”项秀姝唤了一声,脸上表情有些无奈,“就这脾气,别跟她计较。” “没事,您别多想。” 沸茶滚烫,宋祈然端起杯子吹散缭绕的热气,双眼微抬,语气也是轻松的:“我能跟她计较什么。” …… 此行去泽阳项秀姝准备了很多礼物,光是清点就花了不少时间。 宋祈然喝完茶看了眼数量,打算去停车库换台车,刚从南院出来的黎念也跟着绕到了后院。 一排车里就属她那辆火红的sf90最突出,跑车罩在同色车衣下,像个抢眼的大玩具,当初买的时候确实上头,现在再看,感觉只剩下招摇。 黎念围着自己的车绕了几圈,有点没事硬找事做的嫌疑,宋祈然的余光注意到这一切,盖好后备箱,转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怎么了,是车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黎念掸了掸车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东西递过去。 宋祈然看了一眼没有接,眉间慢慢浮起不解:“这是什么?” “银行卡。” 宋祈然当然知道这是张银行卡,但他依旧没反应,似乎在等一个具体解释。 黎念抬起的手也没落下,慢声道:“我打听过了,淮恩公馆没有外借记录,我只能用同类型的洋房租赁做个参考,策划加布置差不多需要三天时间,这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六个零,你帮我转交给业主吧。” 黎念不爱占人便宜,对方既然给了这么大的面子,那她必须得有所表示。 “业主有空的话,我还想做东请人家吃一餐饭,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替我问问看?” 末了,她又添一声谢谢。 宋祈然耐心听完这些话,转头便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吃饭没问题,把卡收回去。” 黎念立刻跨了几步跟上前,宋祈然降下车窗,目视前方的时候侧脸线条看起来很硬朗。 “你和阿婆去正门等,我把车子开过来。” 黎念根本不在乎他的打岔,站在车外坚持道:“钱不是给你的,我只是让你转交。” “我说不用就不用。” “那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 宋祈然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好像能把她从头到尾都看穿:“就这么怕欠我人情?” 黎念毫不闪躲地直视他,语气也强硬:“没错,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的表情不能再真挚,敢情中午发的简讯给的台阶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该 第10节 宋祈然别过头去,忽地发出一声轻笑,带着细微短促的气音,黎念不懂其中意味,也分不清是惹恼了他还是真的逗笑了他。 车子启动的声音很突兀,在玻璃窗升上去之前,黎念果断把银行卡丢进了主驾。 她也懒得再和宋祈然掰扯,率先离开了停车库。 今日无风也不见晴,几人到达泽阳的时候天幕已经开始发暗发沉。 晚上用餐时,项秀姝只顾着和她的老姐妹谈天叙旧,偶尔点到黎念和宋祈然,那两人也是言笑晏晏,惠风和畅。 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至少外人看不出一丝嫌隙,融洽得连项秀姝都不禁生疑,直到返程途中她才敢确定这俩人是在冷战,因为掉针可闻的车厢已经说明了一切。 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除了前灯映亮的反光带和路牌,左右两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吸光的黑色在此刻好像也吸走了一切声源,夹在两两沉默之间的项秀姝甚至都要庆幸,至少这对冤家在饭桌上给她撑足了场面。 车子驶入煦园时已是深夜,黎念一踏进南院就径直回了房间。 洗完澡有些口干舌燥,黎念裹好还在滴水的头发,想去倒杯水,结果刚推开门,就听见三楼传来一阵闷闷的落锁声。 宋祈然刚回了房间。 黎念暗叹自己会抓时机,避免了狭路相逢的尴尬,她移步到客厅,视线余光里,浅色奢石的茶几上多了一张银行卡。 正是她往宋祈然车里丢的那张。 有时是人不饶岁月,骨子里的很多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她差点就要忘了,这人一旦犟起来也是有过之无不及的。 算了,不帮就不帮。 黎念也干脆,拾起卡直接往睡衣兜里一揣,裹发的毛巾没缠紧,她一把扯下来抓在手里,倒了杯水仰头饮尽。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初五这天,黎念在清莺园见到了程隽和程仕繁。 这原本是座没落的老戏园子,被一个外地老板接手后改造成了餐厅,沉睡的古戏台经过翻修恢复了昔日富丽堂皇的模样,餐厅的名声传得很快,至今已是宾客如云。 美中不足的是包厢太少,大厅座位有些拥挤,环境稍显嘈杂。 趁着程仕繁离席接电话的工夫,黎念抓着程隽问:“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清莺园的菜还是辣的,程伯伯会不会不喜欢?” 程隽摸了摸她的发顶,答非所问道:“前段时间你不是说想尝尝川菜吗,我还以为你吃辣的本事见长了。” 黎念有些无语地皱了皱鼻子,程隽笑着宽慰:“程工这么不拘小节的人,你就是带他下苍蝇馆子他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说罢他又瞧了眼周遭环境,提醒道:“你看看这儿改造得怎么样?” 这下黎念总算明白过来了,戏园改餐厅,这也是旧词新唱,与她想做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更方便她和程仕繁讨论这个话题。 事实证明程隽的安排很有效果,程仕繁回位后主动问起了黎念的工作情况。 “晟和的酒店业务基本都暂停了,需要重新整合,说实话之前那种模式我也没有信心,还不如老实实当个业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管理公司来做。” 程仕繁点点头:“和奢牌酒店签约是个不错的选择,能省下不少事,那颐州这个项目呢,打算挂哪家的牌?” 黎念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莞尔道:“集团既然肯放权,我也想放手一搏。” 抛却过去从零开始,她想创立一个属于晟和,能够真正代表晟和的酒店品牌。 “爸,念念向来很有闯劲。” 程隽的话也逗笑了程仕繁,等他聊起枫湖古村改造之事,黎念便趁势翻出手机里的资料,其中包含了很多她亲自收集的村落旧照。 “村舍的建造年代都不太一样,最老的那几批还保留了唐宋时期的风格,历史越久的东西越有生命力,这种老式民居不见得有多起眼多华丽,但都有自己独特的精神面貌,我看了许多投标案例,总觉得欠一口气,因为改造方法和方向一旦走偏,就很有可能变成四不像。” 黎念正襟危坐,语气算得上是郑重:“程伯伯,我们之前就谈过这件事,您的团队无论是经验还是影响力都是我目前最需要的,这是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也是新事业的起点,我想把它做到完美,或许只有您能帮我。” 言语间,程仕繁已经给出了态度:“放心,你的事就是程家的事。” 黎念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地,直到饭局结束送父子二人去机场,她的心情都无比畅快。 程仕繁是个懂眼色的,托运完行李他便先一步去过安检了,将时间和空间留给这对临别情侣。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角落里也不见得安静,黎念挽着程隽的手臂,踮脚在他耳边说道:“我现在很庆幸,至少你爸爸这个人还是比较好沟通的。” 她口无遮拦,意有所指,程隽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明晃晃地拿谭美珍那件事开涮。 “你怎么这么调皮。” 程隽失笑,可又拿她没办法,黎念不爱装也不会装,嘴欠起来的模样有时候既招恨又拿人。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快进去吧。” 黎念正想松开男友,却瞬间想起一件要紧事,她立马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绒面盒。 程隽好奇:“这是什么?” “胸针。”黎念打开盖子,盒底躺着一朵精致的手工花,“孤品正绢,是裁缝师傅用我那件旗袍剩下的一点料子做的,这世上绝对找不出第二朵。” 她拾起花在程隽的胸口比划了一下:“花心再搭颗珠子就更好看了,订婚那天配你那套西装,怎么样?” 黎念今天还戴了求婚钻戒,葱白细长的手指捏着那朵巧致柔软的胸针花,视觉冲击感十足。 “好看,你喜欢就好。” 程隽心间泛起阵阵涟漪,但碍着场合只能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嗓音沉沉:“等我回来。” “好。” 黎念给了他一个拥抱,脑海里忽然想起项秀姝说的前提。 无条件,不计较。 黎念觉得,这应当就是她和程隽之间的这种感情吧。 …… 春节过后,冬日余韵还有一息尚存,但气温已经逐渐有了回暖的迹象。 节后的第一个工作周,黎念在古村接待了市里派下来的考察团,光是上午这点时间她的运动步数已经破万,好不容易送走一行人,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开会。 晟和的内地总部设立在路海,酒店业务原本只是合并在其中的一个部门,黎念接手之后便迅速与总部做了分割,在颐州成立了新公司。 与此同时,她还选择启用新人,细化管理,将颐州变成一个崭新的起点。 百变之中当然也有不变的,比如她的助理何安琪。 “kylie总,你这新驾座……” “怎么样?空间够大,又低调。”黎念拍了拍她这辆gls的引擎盖,“显得人特别稳重。” 确实稳重,就是有点高,何安琪上车的时候差点一脚没踩稳。 “kylie总,颐州做烧味的餐厅是不是不容易找,外卖页面都拉到底了也没看见有卖烧鹅的。” 初来内地工作的何安琪很懂得入乡随俗,她叫惯了黎念的英文名,如今在后面加个“总”字也喊得十分顺口。 她了解黎念的喜好,只是过了午餐饭点,黎念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前面路口有家咖啡厅,去打包点简餐就行。” 出餐时间不算漫长,黎念就坐在车里刷朋友圈动态,她突然想起那个早已沉到底的微信群。 关于组局请客这件事,宋祈然那边一直没给消息,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但工作起来都是没日没夜,有时可能从早到晚碰不到一次面。 黎念也拉不下脸再麻烦他,想着干脆就在群里问一问的时候,某人居然弹来了语音通话。 她先清了清嗓:“喂。” 听筒里,宋祈然的声音很清晰:“后天晚上六点,江荟馆两位,留了你的名字和号码。” 他直奔主题,黎念反应过来皱了皱眉:“两位,难道就我和你朋友?那你呢?” “你请客?” “对啊。” “还有我的份?” “……” 黎念闭眼,忍下怼人的冲动,好脾气地问:“你不来,就不担心你的朋友尴尬吗?” 真正尴尬的怕是另有其人,宋祈然哂笑一声,语气听上去懒散:“也是,那我考虑考虑。” 何安琪拎着餐回来,发现她老板斜着身子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她便也顺着那目光望过去。 原来是块巨型的裸眼3d广告屏。 “是泛亚的广告吗,真是财大气粗喔,连游戏宣传片都做得这么夸张。” “这有什么。” 黎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弄得何安琪很懵。 “好好跟着我干,五年后把他们收购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何安琪惊讶得悄悄瞪大双眼,打从心底佩服老板的好志气。 …… 两天后黎念准时赴约。 餐厅离她的公司很近,下班后不用忍受晚高峰的拥堵,拐几个路口就到了。 宋祈然倒也没有真的给黎念出难题,甚至还比她提早了十分钟落座。 “包厢是排菜的,你看看有没有想换掉的或者想添加的。” 他应该也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身旁还跟着个助理,宋祈然解开外套和领带递过去,那助理妥帖收好,又俯耳说了几句才离开。 黎念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热毛巾,头也不抬地说:“还是等你朋友到了一起看吧。” “没事,他不挑。” 黎念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很诡异的猜想,她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狐疑的眼神飘过去:“你该不会是无中……” “生友”两个字还没脱口,包厢门就被笃笃敲了几下,紧接着缓缓推开。 不该 第11节 初见那人时黎念只觉得眼熟,很难立刻将这张面孔与名字对上号,直到对方喊了她一声学妹,她才恍然。 李衡安,宋祈然的高中同学,确切点说,在场三人都是校友,他们读高中的时候黎念就在同校的初中部。 这么算的话,也是个八杆子打得着那么一点的学妹了。 李衡安率先举杯:“真的是女大十八变啊,这要在路上碰见了我还不一定能认出来。” 黎念刚想回应,结果起身太快差点碰翻手边的瓷碗,好在隔壁的宋祈然眼疾手快替她挡了一下。 她轻轻道了声谢,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对面:“您既然喊我学妹,那我也喊一声学长了,公馆的事情谢谢您。” “快坐。”李衡安招招手,“你是祈然的妹妹,那自然也是我的妹妹,这么一点小事根本用不着客气。” 他话音刚落,宋祈然的眼神就扫了过去,戏谑道:“攀什么亲戚,谁是你妹妹。” 互相这么逗骂几句,气氛也松快起来,见黎念少了几分局促,李衡安又开始跟她搭话。 “要说印象深刻的,还得是我们高三那场篮球赛,听说你哥要上场,你是不是把你们班里嗓门大的全叫到现场来助威了?” “嗯?”黎念扬了下眉,表情略显困惑,“哪一场?” “校运动会,整个高中部都要参加篮球巡回赛的那次,小组赛第一场就是我们班和他们班对打,你当时还在初中部吧?带着一帮小豆子来围观,就数你和你朋友喊得最起劲,声音都盖过了正儿八经的拉拉队。” 李衡安当时也上场了,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他看了眼斜对面的宋祈然,这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似乎也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这小子,他当时连热身都不参加只打算上半场的,就因为我们班有个嘴欠的朝你们骂了几句,他就直接打满全场,而且只盯着那个嘴欠的做防守,硬生生把人家搞到自闭。” 篮球赛黎念是想起来了,至于李衡安说的这些防守和针对她是没有印象的,可能当时看不懂也就没在意。 “那是你们整体水平太差。” 宋祈然轻飘飘打断了话题,李衡安很不服气,又同他争辩了几句。 有些事李衡安还没来得及戳穿,篮球运动免不了身体对抗,被宋祈然盯上的哥们儿个子没他高,也没他的反应和力量,场上吃亏不说,下了比赛还被堵在更衣室里,若不是劝和的人及时出面,保不准就有更激烈的冲突要发生。 也是从那回开始,所有人都知道宋祈然护短护得厉害,尤其是对他的妹妹。 现如今看来,这点好像没有改变。 晚餐的最后,服务生进来送甜点,换餐具时不小心打翻茶水洒到了宋祈然的衣袖上,趁他离席清理污渍的间隙,黎念从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银行卡。 待她说清缘由,李衡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都是自己人,你这就太见外了啊,而且那公馆其实是我爷爷说了算的,老人家脾气比较难搞,我去讲都要吃闭门羹的,祈然上门拜访了几次,结果老爷子还真就卖他面子,剩下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了嘛。” 黎念总算明白了,是她想得太简单,这事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 三人都喝了酒,送走李衡安之后,黎念和宋祈然也等到了各自的司机,而方才席前出现的助理竟然还在。 “宋总,行李先送到机场了,我们这边可以直接出发。” “好。” 户外冷风捎走些许因酒精产生的燥意,宋祈然抬手摁了摁眉心,又转头对黎念叮嘱:“上车吧,到家说一声。” 黎念听了他们的对话,疑问脱口而出:“你要去机场?出差?” “嗯,去纽约。” 居然还是海外行程,黎念看了眼时间,并未发觉自己的语气带着抱怨:“那你怎么不早说,刚刚还喝那么多酒。” “没事,飞机上能睡。” 他的助理还在一旁安静等待,只是不停看表的动作泄露了几分焦急。 黎念压了压被风吹乱的头发,提醒道:“去吧。” “你先走。” 虽不懂他的执意,但黎念还是先上了车,车子启动之前,她让司机稍等。 车窗缓缓降下,黎念朝窗外瞥了一眼,还没看清那人的轮廓,她便快速说道:“今天谢谢你了。” 而后她又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一路平安。” 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 夜色掩护下,宋祈然不着痕迹地轻轻牵起嘴角。 “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难得休息日,从早晨开始就是晴空万里,趁着上午光照好,黎念在院子里陪项秀姝插花。 “阿婆,你看看我的,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黎念将她的花器挪过去,项秀姝只扫了一眼便发现问题所在:“你选的这个瓶子只适合一种主花。” 抽掉几朵喧宾夺主的,再调整一下疏密度,看起来果真顺眼许多。 “加点水,可以放到你自己房间去了,我这罐就放在祈然的房间吧。” “他又不在,枯萎了都没人欣赏。”黎念顺手把另一罐要了过来,“还不如都放在我那里。” 项秀姝笑了笑也由着她,收拾好工具突然感慨:“祈然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你订婚前赶回来。” 黎念看了眼日历。 距离订婚的日子越近,需要安排的琐碎事情就越多,两人慢慢聊到了场地布置,一个陌生号码忽然呼进黎念的手机。 对方自称是墨银画廊的工作人员,说是有一幅油画作品会于今日送到府上,询问家里有没有人接收。 送货地址是新房,黎念猜测买主应该是程隽,仔细一问果然是他。 “程先生人在国外,所以留下了您的手机号码,请问今天方不方便约一个时间?” “可以。” 收画时间定在下午,黎念见到实物才发现画的尺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与两位搬货师傅同行的,还有那位跟她电话联系的女性工作人员,对方的打扮很正式,一见面就向黎念出示了自己的工作牌。 “黎小姐您好,我是墨银画廊的morina,很高兴认识您。”女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我让师傅在门外把木架卸掉,然后再把画给您搬进来。” “好。”黎念侧身给她让出通道,“先进来吧。” “谢谢。” 软装没有结束,所以房子还未完整收拾过,但morina还是从包里取出了自备的鞋套。 对方细心有礼貌,黎念也对她添了几分好感,交谈中得知morina是画廊经纪人,而她所在的墨银画廊正是程隽重点投资的那一家。 “程先生眼光很好,而且他比较支持新人艺术家,关注的那几位潜力都非常不错,作品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黎念顺口一问:“比如呢?” 见她感兴趣,morina立刻调出资料做起详细介绍,同时递上名片:“不知道您喜不喜欢艺术活动,我们画廊会参加今年的ntt香港艺术展,您要是有时间到场的话提前联系我,我给您准备贵宾日的邀请函。” ntt是带有销售性质的展览,黎念考虑到酒店未来的艺术装置,想着要是能提前觅得一些合适的作品也是好事,于是欣然应下:“行,我到时候看情况联系你。” 相谈甚欢之际,油画也完整拆了出来。 夕阳西下的黄昏城景,色彩浓烈奔放的后印象派,黎念观摩了一阵,觉得放在入户走廊最合适。 晚上和程隽视频聊天的时候,黎念提到了这幅画。 “怎么是这幅?” 程隽说这话时眼底闪过错愕,但那会儿黎念正在摆弄脸上的面膜,没有注意到细节。 “什么意思,画有问题吗?” “没有。” “过阵子你妈妈那边不是还有一批要运过来吗,咱们新家都快变成艺术馆了。”黎念擦掉手上的精华液,盯着屏幕另一端的人,突然转了话锋,“程先生,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嗯?” 程隽不着痕迹地收掉多余情绪,浮起笑容,“我怎么了?” 他那头的灯光偏暗,黎念对着屏幕越凑越近,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半晌后才指了指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眼底都发青了。” “有吗?”程隽换了个光线明亮的角度,“很明显吗?” “明显啊,拜托你忙工作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下个人保养,订婚那天顶着熊猫眼可不好看……” 程隽听着她的碎碎念,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手边的平板电脑上。 行事历还开着,那个被圈出来的日子红得有些刺眼。 …… 农历二月初一,是合婚订婚的好日子。 煦园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了,红灯笼绑着如意结从里铺挂到外,风雨连廊上来来回回的身影都是忙着往主厅送甜汤和蜜饯的,就连正门口的红花檵木和罗汉松都重新做了修剪,一切只为等待贵客上门。 依照颐州当地的习俗,程家要在今日登门拜访下聘,时间尚早,黎念还在南院收拾打扮,选项链的时候她犯了难,正想问问项秀姝的意见,却发现方才还在身侧的阿婆忽然不见了踪影。 黎念随后在书房找到了她。 “阿婆,怎么看你的样子比我还紧张?” “你倒是有心思调侃我。”项秀姝架着老花镜,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你爸爸和大姐他们什么时候到?” “已经出机场了,司机刚接到人。” “那就好。” 项秀姝嘴里应着,人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副严肃表情看起来似乎有操不完的心。 “阿隽那边几点出发,联系过了吗?” “阿婆。”黎念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肩,“您今天那么早就起床了,一直忙到现在,去歇一歇吧。” 项秀姝拒绝:“怎么歇,我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安排好。” 黎念笑:“订个婚而已,照这发展趋势,真到我结婚那天您不得六神无主了。” 不该 第12节 “你这孩子。” 项秀姝佯怒完很快也跟着笑开,她的视线偏向书柜,最顶上的一层摆着《此情》的中译本初版。 那是项秀姝翻译的第一部 文学作品,而精装书的隔壁还靠着一本相册,里面有叶思婕和黎铮的照片。 黎念也注意到了,她打开玻璃柜门,动作小心地将相册取出。 斯人已逝,为了不给生者增添心理压力,家中并没有留下太多与叶思婕母子有关的物品,而这些仅存的照片也全都归置在不起眼的角落。 “这是我领着她在江湾公园拍的。” 项秀姝轻抚相片,目光带一点模糊的温柔:“爱臭美,大风天要穿短裙,出门前还跟我闹脾气来着。” 照片里的女童五官稚嫩,轮廓依稀透着叶思婕的影子。 “你小时候也差不多。”项秀姝指的是黎念,她用手比划着,“就这么点高的小孩,冬天来颐州不肯穿厚外套,嫌难看,把你妈妈气得不轻。” 黎念闻言也弯起了嘴角,泛黄的记忆里不仅有叶思婕,还有哥哥黎铮的影子。 黎家三个孩子性格各异,大姐黎蔓沉稳低调,持重的性子加上近十岁的年龄差,让黎念时常觉得她透着长辈威严,像是上天专门派下来治她的,很多时候父母说话都不一定管用,但只要大姐开口,黎念铁定老实规矩。 至于哥哥黎铮,黎念很难用几句话来概括形容。 出事那年黎铮才十三岁,恰是个性疯长的年纪,可他对于自我却有着超越那个年龄段的掌控和认知,低调谦逊,聪颖好学,事事都能做到尽人心意,长辈交口称赞,父母以他为傲,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黎念觉得自己像是来人间凑数的。 兄长的优秀可以成为黎念骄傲的资本,而黎铮的百般呵护才是她心安踏实的靠背,直到那场意外车祸夺走黎铮的生命,摧毁叶思婕的精神世界之前,黎念都泡在一个被幸福填满的蜜罐里。 “你这个哥也真是的,说会回来,结果到现在都没消息。” 项秀姝的话突然打断黎念的追忆,而她口中的“哥”自然不是黎铮。 直到订婚晚宴开始,宋祈然都没有出现。 今日的淮恩公馆从岁月沉睡中苏醒,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一切都旨在重现它十里洋场的气派与奢华。 到场的都是至亲好友,自然不用拘泥于形式上的社交,用餐区推杯换盏,设在前厅的舞会也是热闹非凡。 林佩珊转圈转累了,歇下来喝几口果酒,看准时机逮住了从长辈群里脱身的黎念。 “来润润嗓。”她给黎念递了个酒杯,“你老豆看上去心情不错哦,今早我搭你们家私飞过来的时候,他那表情严肃得我都不敢搭话。” 黎念朝右后方看了一眼,众人簇拥之下,黎振中和程仕繁相谈甚欢,气氛似乎十分融洽。 她贴近好友,俯耳开起玩笑:“他同我家姐是一派的,没表情的时候能镇妖。” 林佩珊笑得前仰后合,抹了下眼角又问:“你那位活在传闻中的哥哥呢,我里里外外绕了那么多趟都没找到目标人物,也不知今晚有没有机会一睹真容?” “不知道。”黎念面不改色地捏着杯梗,一口下去就是半杯酒。 林佩珊以为她仍有介怀,很快表示理解:“不过也是,你们黎家人都到齐了,他来了也挺尴尬的。” 养子身份本就敏感,如今连这层关系都消失了,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只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黎念想起包里那支毫无动静的手机,一丝难以名状的烦闷突然涌上心间,她摆摆手:“换个话题咯,靓女。” 这头还没聊上几句,黎念的视野里出现了程隽的身影。 他是朝着她们走来的,先同林佩珊打过招呼,再牵起黎念的手,垂眸柔声道:“现在有空吗,那边有几位长辈想带你认识一下。” 黎念知道是哪几位,谭美珍那群朋友的灼灼目光都快在她身上烧出洞了。 有些场面避无可避,黎念挂上了自认为最完美的微笑,哪怕撑到苹果肌发酸也没有一丝懈怠,算是用尽全力在配合她这位准婆婆的表现欲。 不过一直踩着高跟鞋站立是种挑战,脚踝隐隐浮起的胀痛感是听再多郎才女貌的夸赞都不能缓解的。 黎念歪了歪身子,抓住程隽的手臂想让他给自己借个力,奈何后者不仅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反而偏头问:“怎么了?” 黎念干笑着使了个眼色。 也就是这时,一位侍应生的出现拯救了她。 “黎小姐,外面有人找您。” “哪位,怎么不迎进来?” 侍应生没有细讲,只说那人在花园等待,黎念沉思了几秒,眉头忽地一凛,顺势松开程隽的手。 “各位,失陪一下。” 人的第六感总会在某些瞬间准到可怕,当黎念踏进花园,认出那道隐在昏茫灯光下的高大身影时,她放缓了脚步。 宋祈然也在此刻转身。 他是下了飞机就直奔而来,没时间调整状态,神情略带长途后的疲乏,但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黎念,他眼底很快恢复了光亮,唇角也挑起了松快弧度。 “不冷吗?” 黎念这件旗袍用了纯桑蚕丝的正绢面料,柔软娇贵,恰到好处地贴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出来时她只裹了一条不算厚实的羊绒披肩,瞧着是有些透风。 反观宋祈然,他那身轻薄风衣也不见得能抵御这初春夜晚的寒凉。 黎念跳开他的问题,站定后眼尾轻扬:“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在明知故问,宋祈然也不介意,双手插着衣兜,环顾四周:“快结束了?” “是,你迟到了。” “抱歉,起飞地天气恶劣,延误了。” 他毫不犹豫的道歉反倒堵得黎念说不出话,片刻后那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过来点。” “干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 黎念盯着男人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犹疑地向前走了两步,谁知宋祈然又道:“伸手。” 这回黎念不配合了:“卖什么关子?” 在她蹙眉的刹那,宋祈然直接拽过她的左手,紧接着他的另一手也从兜里掏出。 璀璨光华一闪而过,黎念的腕上跟着一凉,她低头,一只嵌着蓝宝石的满钻硬镯已经扣在了她的手上。 此处光线昏暗,但依稀能看清那颗作为主石的蓝宝轮廓,如此大的克数在拍卖会上都算难得一见。 黎念诧异,因为宋祈然的突袭,也因为这只手镯的贵重。 “订婚快乐。” 一声祝福道清了镯子的含义,黎念暗自做着深呼吸:“谢谢,心意领了。” 她抬手就想解,却连镯子的开口都没找到。 “别弄伤自己。”宋祈然轻飘飘的声音从黎念头顶传来,“戴上就解不开了。” “怎么可能。”黎念觉得荒谬,迅速将手举到他面前,“快给我打开。” 她气闷时的表情尤为生动,特别是那双嗔视圆睁的杏眼,里头还含着粼粼波光,宋祈然的视线略微向下,发现她涂的唇彩也泛着莹润的细闪。 “特殊工艺,我也没办法。” “……” “那边好像有人在找你。” 宋祈然的目光越过黎念,慢慢收起玩笑表情,语气也跟着沉下几分:“进去吧。” 黎念立刻回头,长廊底下果真多了一道娉婷身影。 是大姐黎蔓。 这个距离连对方的五官都辨认不清,但黎念心里莫名发虚。 她拖着有些滞缓的步子朝廊下走去,脚踝的酸痛感也越来越明显,高跟鞋在此刻似乎完全变成了美丽刑具。 “姐。” 黎蔓点点头,眼睛却盯着那个离开的男人,单刀直入地问:“宋祈然?” 黎念抿了抿唇:“嗯。” 黎蔓没再说什么,抬手帮妹妹扯好披肩,视线又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镯子不错。” 黎念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可黎蔓压根没在意她这些小动作,扭头偏开了目光。 “外面凉,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好像多了好多新朋友[星星眼]大家晚上好 第11章 安泽南路八十八号,这间与淮恩公馆只相隔两个路口的酒馆刚刚拉开夜晚营业的序幕。 酒馆老板正是李衡安,这是他无数个延伸的副业之一,平常除了消遣也难得登门一趟,而今晚的待命纯粹是因为某人半小时前的一通电话。 “老板,人到了。” 李衡安顺着侍应生的视线回眸,嘴角一斜,夸张地吊起眉稍:“你到底是神仙还是人类,什么身体机能啊,不用倒时差的吗?” 宋祈然对他的调侃置之一笑,落座后屈指叩了叩桌面,朝着调酒师吩咐道:“把你们老板的私藏拿出来。” “可别。”李衡安连忙劝阻,“绝不是哥们儿小气,你这刚下飞机又没休息好,喝烈酒实在是伤身体,别一个不注意昏倒过去,我可担待不起。” 调酒师是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生,说话少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听罢当下就会了意,不出片刻,一杯浸着新鲜青瓜的低酒精版金汤力就推到了宋祈然的面前。 “众人皆醉你独醒。” 听到酒名的宋祈然微挑了下眉,他盯着挂起白雾的杯壁,似是在出神。 下一秒,他右侧的空位多了一个人。 影子压下,冷冽浑厚的男性嗓音响起,只是脱口而出的话在此时此刻的环境里显得荒唐无比。 “来杯水。” 李衡安很不满,对着来人抱怨:“陈森,你更过分啊,他要私藏,你要水,我这酒馆再来点你们这样的客人可以直接歇业了吧?” 不该 第13节 陈森拍拍他的肩,语气正经得像熨过一样不带丁点波澜:“麻烦水里加点冰。” 李衡安气笑:“怪不得你俩凑在一起能成事,都一个德性。” 了解泛亚成长轨迹的都知道,这个互联网巨头与著名的游戏对战平台ocgame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在当年能够超越所有第三方平台,吸纳最多玩家数量的ocgame正是宋祈然在大学时期的杰作。 从激流勇进到功成身退,大企业对ocgame的收购帮助宋祈然完成了第一轮积累,也为日后泛亚的诞生打下了重要基础。 在这段辉煌的过往岁月里,宋祈然身边其实还有个鲜少露面的神秘伙伴。 此人正是陈森。 作为宋祈然的大学校友以及ocgame联合创始人,如今的他却已是隐退状态。 “你从纽约回来?” 陈森状似不经意的发问其实带了几分试探,宋祈然倒不着急回答,他握着那杯金汤力抿了一口,发现酒味居然比想象的还要淡。 “听说你女朋友跑到纽约去了?”宋祈然的表情和眼神都十分耐人寻味,“这算是分手了?” 真兄弟就主打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痛处根本不收力道,陈森冷嗤了一下,仰头喝水的时候把冰块咬得嘎吱作响。 一旁看戏的李衡安终于摸清楚状况,笑了几声突然让调酒师换酒。 “是得喝点了,看来今晚都是失意人。” 陈森瞥了眼宋祈然,狐疑问:“他失什么意?” 李衡安话里有话:“家养的玫瑰花被人摘咯。” “什么玫瑰花?” 陈森没听懂,只见身旁的宋祈然放下杯子,波澜不惊道:“听他瞎扯。” “我怎么瞎扯了?”李衡安不服,嗓门变大,“你不知道吗,他妹妹今晚办订婚宴。” “妹妹?”陈森更不明白了,“哪个妹妹?” “黎念啊,你肯定见过。”李衡安啧了一声,又提醒,“宋祈然的小尾巴。” 提起这个绰号,陈森总算有了印象。 大学时期他们一帮人迷上了重型机车,经常约着一起跑山跑赛道,作为一项表现力强劲的刺激性运动,不少人喜欢带上自己的女朋友或者暧昧对象,就想趁着机会让感情也能加速升温。 可带着妹妹来的,宋祈然是唯一一个。 那会儿黎念才上高中,娇滴滴的小姑娘看着灵气又乖巧,眼里兜着藏不住的好奇心。 起初参加聚会的时候她认生,基本是宋祈然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小尾巴”这个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况且宋祈然对他这个妹妹确实看得紧,带她出来玩可以,但决不允许她上别人的车,哪怕是技术再好的车手都不行。 李衡安对此嗤之以鼻,宋祈然这人看着一副如玉公子举世无双的模样,实则骨子里全是不羁狂浪,平日飙车没见他有多收敛,一到黎念面前就变成温良无害的好兄长了。 “安全第一那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队里哪个男的想逗黎念一句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李衡安半是揶揄半是感慨,“这么一个当眼珠子疼的妹妹说嫁人就嫁人了,换我我也不是滋味。” 陈森听罢偏头掠了一眼。 这会儿宋祈然倒是保持了沉默,一副置身事外的疏懒模样,偶尔摆弄手机,偶尔喝几口酒,光看表情压根猜不出他的心理活动。 这场聚会持续到深夜,闹到最后,李衡安的私藏还是被翻出来喝了个精光。 散场时三人都沾了点酒气,宋祈然喝得最多,他的司机直接将车子开到酒馆门口等待,与之同行的还有助理颜肃。 宋祈然也意外他的出现:“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宋总。” 颜肃替他拉开车门,瞄了下他身旁的陈森,欲言又止。 宋祈然点了点头:“自己人。” 颜肃也不绕弯子了:“您回国的消息是昨天放出去的,今天田总就请了年假,说是带着妻女去海外探亲。” 他停了停又道:“科润那边也派了人去纽约,就今晚的航班,估计是觉得您这趟行程是冲着佩里先生去的,坐不住了。” “动静可以再大些,把新工作室的规划方案在会上再提一提。” 许是眼睛有些干涩,宋祈然抬手压了压鼻梁。 大半夜喝了酒还能聊工作,陈森觉得这人当老板当得够丧心病狂,等颜肃一走,他也迫不及待准备告辞。 “代驾来电话了,先走了。” “陈森。”宋祈然喊住人,半个身子倚着车门,笑容有些散漫,“你也看到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内外交困。” 陈森太了解宋祈然了,以这人的腹黑程度来看,不能排除这卖惨的话里有表演的成分。 果然下一秒他这位好兄弟就暴露了本性:“听说感情不顺的人事业运特别亨通,你怎么也得让我沾沾喜气。” “……滚。” 宋祈然的笑意放大,不过临别前他还是留了句正经话。 “别考虑了,回颐州吧。” …… 颐州的夜晚不见得有多清静,这个点依然能遇上小规模堵车,宋祈然回到煦园的时候指针已经滑过零点。 起居客厅里只有沿墙的夜灯亮着,宋祈然捧了杯水,打算坐在沙发上醒醒神,结果姿势还没调整好,一抹飘逸白影就从他的眼前晃了过去。 三更半夜的…… 宋祈然眼皮轻跳,握着杯子的手微斜了一下,没想到那白影的反应比他还大。 “扮鬼啊大佬,一点声音都没有。”黎念捂了捂受惊的心口。 宋祈然伸手打开落地灯,稍稍适应光线之后看清了黎念的模样,黑色的披肩长发,白色的宽松睡衣,她贼喊捉贼的速度确实够快。 到底是谁在扮鬼。 “你怎么在家?” 订婚圆满,良辰喜夜,宋祈然理所当然觉得她今晚不会回来。 “我为什么不在家?” 黎念的回答底气十足,好似宋祈然的话有多奇怪。 被反问住的男人垂着眼眸,眉心很是舒展,他抬腕瞥了眼时间:“还不睡?” 黎念也拿了只杯子,倒满水几口就吞干净了,连气都不喘。 “渴醒了。” 其实她撒了谎,从回来到现在,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没定过,实在是辗转难合眼。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程隽的突然消失。 他是在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不见了踪影,黎念打过电话,根本无人接听。 当时人多事杂,黎念不想贸然惊动长辈,再次尝试联系的时候她接到了程隽助理的来电,对方语焉不详,只说程隽遇到急事需要处理,让她先去酒店等待。 那家高空酒店的顶层套房是早就订好的,黎念在里面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程隽却依然杳无音信。 程家父母似乎也不了解情况,没有消息亦无询问。 担忧之余,黎念的耐心逐渐耗尽,她无暇欣赏夜景,干脆离开酒店打道回府。 未婚夫莫名失联,她能睡得着才怪。 “是不是有电话?” “嗯?” 客厅光线虽暗,但宋祈然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黎念的心不在焉,他盯着她发亮的睡衣口袋,提醒道:“手机。” 手机被黎念调成了静音模式,她翻出来一看,屏幕上居然闪着谭美珍的号码。 “喂。” “念念啊。”谭美珍话接得快,音调也拔得很高,“没联系上阿隽急坏了吧?” 看样子她清楚程隽的动向,黎念背过身子问:“您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一个电话都打不通。” 黎念压着声音,人也往露台方向去。 “他现在在医院。” 黎念讶异:“医院?” “别担心啊他没事儿,是我们家老太太。”谭美珍缓了口气,“就是阿隽奶奶,在家突然晕倒了,救护车一来电话就打到阿隽那里去了,事出紧急,他也没来得及知会你一声,手机还在半道上摔坏了。” 程家老太太身体一直欠佳,连这次的订婚宴都没有出席,程隽和他奶奶感情向来深厚,一时着急乱了阵脚也是正常的。 黎念又问:“那阿隽奶奶现在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我……” 谭美珍立刻接话:“没关系没关系,到医院就不怕了,阿隽过来了,我让他跟你说几句啊。” 当程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黎念才算真正松了脑子里紧绷的弦。 “对不起念念,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阿姨都告诉我了。”黎念轻叹,“吓坏了吧?” 程隽嗓子有些哑,咳了几声才道:“没事,就是今晚我可能抽不开身了,你还在酒店吗?” “我已经回家了,别担心。” 黎念能听出程隽的语气稍显疲惫,总之知道他无碍便好,两人简单聊过几句就挂了电话。 再次折返客厅,她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沙发上。 宋祈然还在。 男人双手环胸,用最随心的姿势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落地灯的暖光融融,给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氛围感是种很玄妙的东西,好比一副构图精细的人像画,光影或是角度缺一不可,然而更多时候取决于画中主角。 黎念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放轻脚步正打算离开,宋祈然的声音却幽幽响起:“出什么事了?” 她回头,那双眼睛已经睁开,目光和主人的神志一样清醒。 “没什么,小事。” 黎念收好手机,注意力被腕上的镯子吸引。 不该 第14节 “这个。”她抬手晃了晃,换上怀疑眼神,紧盯着沙发上的男人,“真的解不开?” 宋祈然起身的瞬间,黎念觉得室内唯一的光源都被这道影子挡住了。 男人挑了下眉,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解不开。” 黎念语噎,只见宋祈然拎起扔在扶手上的外套,又向她确认了一遍:“真没事?” “没事。” 宋祈然轻轻点头,回卧房前留了一句晚安。 外头的夜已经浓得化不开,客厅安静到可以产生耳鸣幻觉,可是黎念没有一点睡意。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干脆坐回沙发上,再次拿出手机。 今日一整天都过得有些糟乱,电话接打了几十通,而蓝底app的未读消息却在此刻才引起黎念的注意。 l:【订婚快乐,祝幸福顺意,长长久久。】 消息送达时间显示在下午,对方还特地掐的十三点十四分,黎念不知道l此刻身在何处,但她明白他的祝福是用心的。 仔细算一算,她与l相识至今竟也有八九年的光景了。 l并不是她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双方能成为网络好友也纯属偶然,一切都要从黎念初到英国的那年说起。 那是一段只能用煎熬来形容的日子。 叶思婕去世,黎念离开了颐州,她被安排前往伦敦,然而陌生的环境和多变的天气让她难以适应,哪怕吃住行方面都妥帖到无需顾虑,黎念的身心也还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安抚。 与孤独对抗的过程中,网络世界成了黎念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象牙塔。 在那个手游并未实现真正商业化成功的年代里,pc端游依然是主力,黎念会的不多,唯一能上手的是当时红透半边天的《驱逐者》。 作为一款拥有较高门槛的第三人称射击游戏,它对玩家的技术和耐心也有着不小考验,黎念之所以懂操作,是因为这游戏是宋祈然带她入的门。 而当她再次打开游戏,面对熟悉的界面时,宋祈然却成了一道她必须克服的心结。 《驱逐者》在大陆地区的独家运营商是ocgame,ocgame的创始人是宋祈然,恰是在那个时期,黎念与他正处于半失联的状态。 想玩国服匹配就绕不过平台,黎念也确实藏着一份私心,她悄悄打开好友玩家列表查看,发现宋祈然的头像暗着。 果然不在线,她虽有失落但不惊讶,一个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人又怎么会挂着游戏账号。 黎念心灰意冷地开启了单排被虐的生涯,直到一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匹配局里,她认识了l。 像她这个分段的玩家,多半是游戏时长不过百,技术还上不了台面的菜鸟,与之相比,l就像个异类。 他多半时间是默默无闻的,从不秀操作,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扭转败局,以他对游戏的熟悉度以及那些表演痕迹严重的控分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段位炸鱼玩家。 谁都想被大佬带飞,单局结束,队里其他人都和l加上了好友,就在黎念犹豫要不要也发个申请的时候,l主动向她打了招呼。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l都是黎念最信任的电竞搭子,哪怕隔着时差,黎念也能常常碰到他在线。 哪怕没空上游戏,l都有在后台聊天室挂账号的习惯,久而久之,电竞搭子就变成了黎念的电子树洞,他们没有互通过多的个人信息,除了性别和所在地区,双方甚至不清楚彼此的年龄。 隔着一堵现实与虚拟之间的墙壁,这样的关系看似悬浮却也牢固,没有人情纠缠自然就少些顾忌,反正真真假假无人在意。 时至今日,黎念已经很少再打开游戏,尤其是近来几年,工作和恋爱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时间和生活。 年岁渐长心也变得成熟坚硬,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躲进虚拟的游戏世界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缩头乌龟,更不会觉得逃避是个能让她心安的方式。 她和l的联系不再频繁,除了偶尔地问候彼此近况。 从回忆中抽离,黎念又看了看l给她留的祝福语,在回复栏里敲敲打打,刚要按下发送键,她的动作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号码绊住了。 “喂,请问是黎小姐吗?” “对,您哪位?” “很抱歉这个时间还来打扰您,我是今晚宴会的服务部领班,我们员工捡到了一部手机。” 对方语速很快,吐字清晰。 “好像是程先生的。” 作者有话说: ---------------------- 更一个大肥章[撒花] 第12章 黎振中和黎蔓不会在颐州停留太久,在他们返回香港之前,程黎两家约好了要在煦园一聚。 而黎念还有一项艰巨任务需要完成。 晟和董事会主席亲临,这个重磅消息直接把压力递给了颐州项目组,对于黎念个人来说,这也算是她接管酒店业务之后的第一次正式述职,意义非凡。 会议持续了整个上午,过程很顺利,黎念却忍不住在心里打鼓。 作为集团领导人,以黎蔓当前的年龄和资历,想要在公司内部树立权威绝非易事,工作状态中的她向来认真严谨,有些该摆的架子必须摆,黎念不是没有见过她发威的模样。 像今天如此随和近人,甚至有些春风拂面的状态实在是少见。 回到办公室的黎念还在发懵,没过一会儿,助理何安琪就来提醒了。 “kylie总,董事长说二十分钟后出发去枫湖景区。” 果然,想过这关可没有那么容易。 作为颐州的旅游名片,枫湖景区是整座城市的核心象征,其内外占地总面积将近三十平方公里,大小景点逾百处,堪称自然与人文和谐交融的范本。 枫湖古村位于景区内圈偏西南角的位置,广义上的古村其实包括了枫安寺,感念寺以及旧茶园,真要逛起来的话两三个小时都不一定够的。 黎念庆幸自己换了一身不怕路难路长的休闲运动装,否则这沿途的青翠草木,澄澈溪涧定是无心欣赏了。 “村舍那边都围起来了,房屋在做清理,有些老化的房梁和墙体需要做专业的安全鉴定。”黎念虚指了一个方向,“灰尘大还糟乱,要去看吗?” 黎蔓不在乎这些,带头先走:“去。” 这次视察是临时起意,两人连助理都没带,扣上安全帽就往工地里钻。 黎蔓没换衣服,一身职业裙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黎念放慢脚步顺应她的节奏,抬头就看到路中间横了一摞没有及时处理的废旧木板。 木板上还挂着生锈的铁钉,黎念立刻提醒:“小心,别被刮到。” “过来点。”黎蔓并未着急躲避,她先把黎念扯到了安全的一侧,“你走我右边。” 工地负责人还算是个有眼力的,见状立刻迎上来致歉,又安排人员过来清理。 黎蔓没太在意这个小插曲,等那负责人走了才开口:“酒店的建筑设计你打算交给c&g事务所?” 黎念不假思索地点头:“对。” “伦敦c&g。”黎蔓迈开步子,语气透着一丝了然,“程隽的父亲。” “是,但我不是为了给自己做人情啊,公事公办。” “我又没说什么。” “……” 那瞬间黎念甚至有些恍惚,她姐这说话的风格与某人像是师出同门。 “项目设计从一开始就没有做招标,上午的汇报资料里,我也没看到备选方案。” 黎蔓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确实没有准备。”黎念老实坦白,“c&g是出了名的挑客户,不是什么案子都接的,但只要是他们完成的作品,无一例外全是经典,京都和摩洛哥的glenn度假村都是很好的例子,c&g还没有在内地接手过酒店项目,如果我们能谈成,那后期的宣传一定事半功倍。” “具体谈到哪一步了?” “我们已经向c&g的另一位创始人发出邀请,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他会亲自来颐州考察。” 得到答案的黎蔓保持沉默,她只是接着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偏向一口造型古朴的水井,半晌后才缓缓出声:“想法不错,有决心也不错,但如果我是你的话,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黎蔓这话说得很委婉,黎念也认同这个道理,只不过她有十足的信心促成和c&g的合作,这一切都源于程仕繁这个准公公给她撑腰的底气。 晚上在煦园的时候,程仕繁也提到了这件事。 家宴上兴致最高的人非项秀姝莫属,她如今是越来越爱热闹,席间不断让厨房添酒添菜,众人吃到最后,个个都是红光满面。 饭后长辈们转移到主厅聊天,黎念和程隽则单独去了花园。 池边水榭有个可供休憩的亭子,两人都喝了酒,各占一张椅子并排坐着,享受着轻而柔的夜风拂面。 黎念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冷不丁问:“手机拿去修了吗?” 程隽先是微愣,然后很快承认:“我手机丢了。” “不是说摔坏了吗?” “那会儿情况有点复杂,场面又混乱,我随口应付我妈的。” 黎念的表情略显严肃,盯着他的目光像在审视,程隽弯起浅笑:“怎么了,不信吗?” “紧张什么。” 没装几秒黎念就笑了,掏出一个手机递过去:“喏,物归原主。” “怎么在你这里?”程隽似乎在掩盖自己的诧异,说话很慢,“捡到的?” “不是我捡的,手机就落在淮恩公馆,还好工作人员心细。” 关键时刻是手机屏保帮了大忙,照片是黎念和程隽去年在圣托里尼游玩时拍下的合影。 黎念侧身,屈指敲了敲程隽的座椅扶手:“密码怎么换了?” 程隽锁了手机屏幕,又把新密码告诉她,然后故作正经地答:“有缘认识了一个大师,年关的时候他给我算了下运势,说这串数字特别旺我。” 黎念嘟囔:“黐线,乜嘢大师……” 程隽摸了摸黎念的发顶,笑罢又让她把手伸出来。 “做咩?” “之前答应过你的。”程隽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里头躺着一串莹润剔透的彩色碧玺,“戴哪只手?” 黎念瞧着还挺喜欢:“右手吧。” “会不会不方便,左手呢?” 不该 第15节 黎念撩起衣袖,程隽眼尖,立刻发现她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只镯子:“刚买的?之前没见过。” “不是买的。”黎念顿了一下,“宋祈然给的订婚礼物。” “大哥?”程隽意外,“一整晚没看到他,有事在忙?” 黎念套好碧玺手串,将衣袖盖下,仰头继续往椅背上靠。 白日晴朗,夜间也无云遮挡,很容易看见星星。 她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嗯,大忙人呗。” 然而内心潜台词却是,家宴,他会出现才怪。 两人又聊起其他话题,没过多久主厅那边也派了人来寻,说是让他们进去喝糖水。 程隽还想留下来醒酒,黎念没强求,走之前提醒他:“早点进来,别着凉。” “好。” 望着黎念离开的身影,程隽弯起的嘴角也渐渐收了起来,他低下头,反复将手机唤醒又锁屏,胸口闷得好像淤了一团化不开的浊气。 他双手揣进衣兜,很快摸出一盒烟,这一幕被后脚找过来的谭美珍撞了个正着。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谭美珍夺走他手里的烟,压着声音训斥,“从来不抽烟的人,什么时候随身带这个了?” 程隽选择沉默,谭美珍的心火一下窜了上来:“也不看看自己在哪里,刚才在饭桌上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程隽依然面无表情,谭美珍泄了气,忽然升起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干脆也坐了下来。 “念念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 谭美珍语气生硬:“还好她是个心大的,但凡换个精明的试试?当晚就得跟你闹翻。” “嗯。” 两人有一阵无言,若隐若现的虫鸣声萦绕在耳边,衬得气氛无比消沉。 谭美珍忍了许久,积在她心头的某些情绪像用旺火加热的滚水,冒泡之后盖都盖不住。 她忽地咬牙切齿道:“阿隽,你应该不想再把我逼疯一次吧?” 程隽动了动嘴角,藏在衣袖里的手因为攥拳在轻微颤抖。 “黎念是你自己选的人,从你们开始谈恋爱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反对过,这桩婚事我和你爸是很满意的,如今也算尘埃落定了,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反正言尽于此,这事你爸还不知情,怎么处理你自己掂量吧……” 那晚谭美珍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程隽却恍惚得像个游魂。 原来心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大脑是没有办法处理信息的,他感觉自己站在一艘早晚都要沉没的轮船上,无路可进也无路可退,还让冷风大雾迷了眼。 抬头再看,似乎连靠岸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奢望。 …… 进入四月,颐州连着下了几场缠绵细雨。 地面总不见干爽,天气也阴得让人躁郁,除了接待c&g的合伙人,还有一件事始终悬在黎念心上。 任何一间出色的酒店都绕不开餐厅这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不仅仅是酒店形象和品味的体现,更是吸引非入住客人,提升知名度的一张王牌。 在聘请名厨团队这件事上黎念没少花费心思,西餐的行政总厨就是她亲自飞到法国洽谈的,而剩下让她倍感苦恼的,是迟迟没有进展的中厨人选。 当初做酒店选址的时候黎念就有了想法,既然立足于颐州,那么本地的特色食材和风味毋庸置疑是首选。 可越是深入研究黎念心里就越没底,不是颐州菜不够出色,现实是它既没有大菜系的影响力,也没有那么多符合她苛刻要求的主厨人选。 有时是人对了但经营理念不合,有时是理念相合了但对方实力不足。 手底下的人不遗余力做出来的方案和名单被黎念一遍又一遍地否掉,何安琪偶尔还能听见老板无奈的斥责。 看着职员灰头土脸地离开,何安琪敲门进了办公室。 “kylie总,有人找。” 黎念放下手中文件,一言不发地望了过来,默契让何安琪秒懂她的意思。 有话直说,她已经累到不想开口。 “一位男士,说是宋先生的助理。” “宋先生?”黎念轻轻挑了下眉。 “是的,但没提全名,他说您肯定知道。”何安琪默默观察她的脸色,“要见吗?” 黎念腹诽,她该知道什么,真是莫名其妙的自信。 然而脑海中已经不自觉浮现出“宋先生”的具体模样,黎念没怎么纠结,推开椅子起了身,走到接待区后瞥见一抹高瘦身影。 那人很快跟上来做了个自我介绍,黎念打量着他,觉得他的名字挺有意思:“严肃?是庄严的严?” “颜色的颜。” “宋祈然让你来找我的?” 听人这么直呼老板的名字让颜肃有些不适应。 他家里也有个妹妹,平日遇事喊哥,无事全名,态度好坏完全取决于情况大小,他早就习惯了。 虽是第一次见到黎念本人,但颜肃推测,她跟老板的关系应该是相当不错的。 “是,宋总就在楼下等您。” 黑色轿车停在写字楼正门,车子没有熄火,像是随时要走的状态,黎念敲了敲后排车窗,玻璃降下来,里面却空无一人。 驾驶位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清嗓,黎念偏头,两道视线精准交汇。 原来司机是宋祈然。 黎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开门见山道:“找我有事?” 宋祈然把着方向盘,指尖轻点,问她:“有空吗?” “现在?”黎念看了眼时间,“有,怎么?”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我的包和外套都没拿。” “人跟着我走就行。” 颜肃还站在边上,见状十分有眼色地替黎念拉开了副驾车门。 “黎总,您的私人物品我稍后可以帮忙送回煦园。” 如此临时的行程倒是勾起了黎念的好奇心,她觉得宋祈然不会闲到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于是不再犹豫,侧身坐进了副驾。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看到有小伙伴叫男二携程哥[笑哭][笑哭]真没招了 携程哥掉马倒计时…… 第13章 车子驶出几分钟后,导航上的指示路线越看越不对劲。 黎念盯着显示屏问:“这是要上高速?” “嗯,去路海。” 宋祈然打了个转向灯,接着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副驾,屏幕亮着,是一张制作精美的电子邀请函,内容与路海四季酒店御茗轩的年度主厨私宴有关。 御茗轩久负盛名,主厨私宴却十分神秘,没有对外开放的参与通道,单纯以主厨的个人名义邀请,能到场的或是挚友或是资深老饕,名额少且机会实在难得。 黎念看完宴会介绍继续往下翻,发现邀请人那一列明晃晃印着她和宋祈然的名字。 还未等她开口,宋祈然就解了疑惑:“御茗轩的行政总厨卢兆恒是颐州人,他和四季酒店的合约会在今年到期。” 他故意停顿,又继续道:“而且,很有可能不续约。” 宋祈然根本没绕弯子,黎念再傻也该明白了,这一趟就是来给她雪中送炭的。 心底翻涌起复杂思绪的同时,黎念也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从未对外透露过自己遇到的难题,宋祈然的消息怎会如此灵敏? 转瞬之际,唯一一个可疑人选在黎念心中浮现。 “阿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黎念愣了下,别开脸朝着窗外望。 宋祈然勾了勾唇,嘴角漾起清浅弧度:“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不要等,我们今晚回不去。” 除了晚上的启幕酒会,还有明天的早午餐和主厨私宴之夜,这些信息黎念都在邀请函上看到了。 前面就是高速收费站,宋祈然换了车道。 “行程比较紧凑,准备时间够吗?” 资料这些东西倒是可以让何安琪直接发过来,但黎念还是觉得仓促:“我需要电脑。” “后座有个平板,你拿去用。” 黎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宋祈然心领神会:“造型师在酒店等着,我们大概四点半到路海,酒会六点半才开始,来得及。” 如此精确缜密的安排,这一刻连黎念都要心生佩服。 说到底,她这点事远够不上让宋祈然这么兴师动众,打个招呼推个名额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偏偏选择亲力亲为。 回到颐州之后,黎念确实一直受他照顾,哪怕是明面拒绝到最后都会演变成半推半就的接受,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宋祈然的每次相助都如同暗室逢灯。 放着捷径不走的人是傻子,但无法忽视的自尊心常常将黎念推入矛盾的漩涡,像个连温饱都成问题,还要轰走唯一观众的落魄艺术家,总是放不下身段。 “累了就歇会儿,到了喊你。” 宋祈然没有发现她这些时不时冒头的别扭自我,黎念也干脆闭眼小憩,那一段路他们再没有多余的交谈。 不该 第16节 与颐州复杂的交通状况相比,邻市的路海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到达酒店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几分钟,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候在门口,车子一停,他和另外两位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 “宋先生,黎小姐,旅途辛苦了,请问有随身行李吗?” “没有。” 宋祈然将车钥匙递给负责泊车的门童,道了声谢。 酒店大堂设立在其他楼层,经理抬手示意电梯厅的方向:“两位请随我来。” 比起宋祈然,黎念的步子要慢一拍。 同为酒店人,职业敏感让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入口长廊的造景和艺术装置上,以至于忽略了身后正在喊她名字的某道声音。 “黎念?” 由远及近的透亮女声,黎念这回听清楚了,她扭头一看,眼底旋即绽开惊讶。 居然是程家大伯的女儿,程隽的堂姐程雯如。 黎念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关系也算不上熟络,只知道他们一家定居在路海。 “雯如姐。” “还真是你,我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程雯如走得飞快,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地上踩得哒哒响,黎念停下脚步等她,嘴边挂起微笑:“真巧,这都能遇见。” “是啊,我和朋友约了在这儿喝茶。” 不远处的电梯门是开启状态,酒店经理贴心地用手挡着,程雯如对着轿厢张望,目光直接落在宋祈然身上。 这是个气度不凡的英俊男人,即便站着一言不发,那周身凌厉的气场都如同刀锋出鞘,令人诚惶。 从随行阵仗来看,此人的身份也必然不简单,程雯如有意多瞧了几眼。 然而面对她的打量,对方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还礼貌地点了下头,颇有耐心地等着两位还未进电梯的女士。 “雯如姐,一起走吗?” “我就不上去了,茶座在一楼。” 碰了面总得聊几句,于是黎念朝着电梯里的人说道:“你先上。” 轿厢门一关,程雯如立刻就问:“那位是?” 黎念答得自然:“亲戚。” 程雯如的诧异稍纵即逝,她对黎家知之甚少,也不清楚黎念有什么亲戚,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在两家的订婚宴上没见过这号人物,否则这么扎眼的帅哥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这趟来路海是出差吗?” “算是,来参加一个活动。”黎念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一直想找个时间探望她,可阿隽说大伯接她来路海休养了。” “奶奶啊,挺好的呀,能吃能喝的。”程雯如笑道,“上个月我爸陪着她去寺里清修了,山里水好空气好,住到现在都舍不得回来。” 黎念以为自己听岔了:“上个月?” “是啊,你和阿隽订完婚的隔天我们就把奶奶接到路海了,没过一星期这俩人就出发了,去的观松山,离市区不远的,估计月底也该回来了……” 程雯如后面说的话黎念根本没有细听,因为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被这条新的时间线打乱。 程隽的奶奶分明在他们订婚当晚进了医院,听说情况不太乐观,住的还是特护病房,不方便外界打扰,所以黎念一直没有机会探视。 倘若程雯如所言非虚,那便是程隽和谭美珍撒了谎。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疑问像扎进掌心的刺让人难以忽视,无数种荒唐的揣测一齐涌来,黎念越想越心凉,直到晚间的酒会都还是神思恍惚。 “黎小姐?”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华虚幻迷离,黎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力,扯出一丝淡笑:“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搭讪的男人本想借机要个联系方式,以为黎念这话是拒绝的托辞,只能暂时作罢。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一下,您的鞋跟好像踩到裙摆了。” 拖地的鱼尾裙不太方便行动,黎念抬脚把勾住的布料整理好。 她皱眉轻叹了口气,而这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一幕恰好落入宋祈然的眼里。 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作为来宾中毋庸置疑的焦点,从开场到现在他的身边始终不缺人围绕。 “抱歉,失陪。” 宋祈然打断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投资客,然后将香槟酒杯放回托盘,理了理西装袖口,阔步朝着黎念走去。 “累了?” 周围有几道视线是追随他的身影聚焦过来的,黎念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懒得装:“稍微有点。” 她杯里的酒还剩几口,宋祈然接过来,顺手交给路过的侍应生,提议道:“回房间休息吧。” “其实就是站得有点累,去沙发那边坐会儿就行。” 黎念还是识好歹的,酒会虽规模不大,但不失为一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与宋祈然搭上线是在场大部分人的目标,若不是为了她的事,他根本不用浪费时间应付这样的场面。 若在此刻撤离,那也显得她太过自私。 谁知这时宋祈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痛吗?” “嗯?” 宋祈然视线下移,定格在她脚踩的那双细闪高跟鞋上:“鞋子好像不太合脚,小心明天走不了路。” 造型师带来的鞋子有点偏码,也算是这个奢牌的通病,黎念的脚后跟已经明显发红,但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她刚想说没事,宋祈然又劝:“去休息吧,明天才是重点。” 黎念没有再坚持,回房间洗漱完她才发现脚后跟泛红的地方鼓起了水泡。 人的钝感力会在某些时刻发挥到极致,很多反应都是后知后觉的,就比如此刻,她摁压那块肌肤的时候才感受到疼痛。 水泡需要挑破处理,可黎念手边没有任何消毒药品,她正准备给前台打电话,门铃十分及时地响了。 酒店服务员手拎着一个药箱,说是隔壁房的宋先生让送过来的,黎念探身朝走廊一瞥,接过箱子说了声谢谢。 浴室备品里就有针线包,她翻找完回到客厅,发现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在震动不停。 黎念给程隽的备注是一颗红色爱心,此时细看,这颗心好像有些突兀。 “喂。” “念念。”程隽这几日受了风寒,感冒后的嗓音听起来倒是磁性十足,“在干嘛呢?” 黎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开了公放扔到一旁。 “没干嘛。” 那头静了几秒,问道:“你在路海?” 看来程雯如已经和他联系过了,黎念斟酌片刻,选择明知故问。 “你怎么知道?” “雯如姐说遇到你了,和大哥在一起?” “对。” “你们去路海干什么?” 黎念解释得很随意:“他帮我引荐一个主厨,看看未来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就因为这事?” 程隽也知晓中餐厅的难处,听他语气貌似不太相信,黎念的逆反心说来就来,讲话开始呛人:“怎么,你是觉得我这摊小事不值一提?”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隽立即解释,“那谈过了吗,感觉怎么样?” “还没见面,明天吧。” 黎念低头碰了碰脚上鼓起的水泡,依然觉得疼,她打开针线包,又扯了几张纸巾垫好。 “不早了,没事我先去休息了。” “不想和我多说会儿话?” “说什么?” “都行。”或许是手机贴得更近了,程隽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今天碰到雯如姐,和她聊了些什么?” 针尖刺破皮肤表层的时候还是激起了细麻痛感,黎念折了根碘伏棉签,对准伤处施力一压,水泡很快消了下去。 “我们能聊什么,寒暄几句,再问问奶奶的身体状况。” “她告诉你了吗,大伯带着奶奶去观松山短住了,那边环境好,很适合调养身体。” “嗯,听说了。” 黎念把用过的棉签抛进垃圾桶,目光停留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等奶奶下了山,我再找时间去看她。”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时间如同流动的细沙,每一秒的转动都有迹可循,黎念的呼吸也在放慢,变得轻缓悠长。 那是潜意识里的谨慎,就好比置身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只能凭借头顶的微弱光亮和自我本能寻找出口,一点方向都不能偏移。 直到通话结束,她才终于浮出水面,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 她的直觉没有错,程隽在试探她,每句话都是精心的铺垫和设计。 那瞬间黎念变成了真正的落水者,寒意在心底疯狂蔓延,麻痹全身,冻得她哑口无言。 说谎者还是太过心急,这一通电话让黎念几乎可以确定,程隽有事瞒着她。 而她有预感,这件事或许足以摧毁两人之间的一切关系。 作者有话说: ---------------------- 不该 第17节 某些扫榜账号不用在我每篇文的底下找存在感带节奏哈~太明显啦 小透明一个,写文就是为了快乐,碍不着任何人 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14章 男人说谎,多半与感情问题有关。 男人若是联合他的母亲一起说谎,那事情的严重性还能再上升几个高度。 相处三年,黎念觉得这份感情不说轰轰烈烈,至少是顺风顺水,是她和程隽脚踏实地走过来的。 两人和普通情侣一样,平日里也免不了摩擦和争执,但那些充其量算小打小闹,远远牵扯不到原则性问题。 程隽没有前科事迹,想要知道他隐瞒了什么,光靠猜测和臆想根本找不到答案,黎念深知这一点,却也心事重重地换了半宿失眠。 睡眠不足的后果需要用加厚的底妆遮盖,黎念不希望个人情绪影响到工作,所以隔天早上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尽量调整好状态。 早午餐开始之前,酒店方组织了一个晨醒徒步的活动,还没到达集合点,黎念就在半道被宋祈然截住了。 在他的引荐下,黎念见到了卢兆恒。 这位主厨的履历完全可以用辉煌二字形容,真人看着也比照片上的模样年轻,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颐州人,游历世界,走南闯北大半生,改变不了的是那副极具辨识度的乡音。 黎念被他丰富奇异的人生故事吸引,也好奇他与老东家的纠葛,毕竟御茗轩是他回国后的第一个舞台,超过八年的坚守,要做出离开的选择绝非易事。 没想到这个话题在闲谈中被宋祈然用一种很不经意的方式带了出来,黎念唯恐唐突,好在从卢兆恒的态度和回应来看,他似乎并不介意和他们多聊一聊。 究其根本原因是酒店换了话事人,所谓升级后的经营理念近乎颠覆。 任何改革都一样,新旧思维碰撞时必然需要其中一方妥协,卢兆恒不愿违背本心打破自己的原则,所以,即便御茗轩在他的带领下做到了如今的斐然成绩,他也免不了被贴上“固执”的标签。 这一点在晚间的主厨私宴得到了充分体现。 浓油赤酱的烩龙趸鱼皮,鲜咸中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想要达到这样的皮质厚度,鱼身起码得有一两百斤的重量。 食材难得,更考验处理技术,在融合料理大行其道的今日,这样传统地道的烹饪方式就像一种修行。 有人恨不得冲在最前头,东拼西凑玩出没见过的花样,而有的人在这条早已被千万人踏烂的路上踽踽独行,反复钻研,只为了在传统的基础上寻求突破。 一餐饭,黎念居然吃出了某种共鸣。 服务生过来换瓷碟,宋祈然道完谢,随口询问身边人:“感觉怎么样?” 黎念擦了擦嘴角,意味深长地说:“放走卢主厨,他们恐怕会后悔。” 路海与颐州紧邻,口味和食材都有不少相似之处,黎念能从今晚的菜品中深刻感受到卢兆恒认真的“固执”,顺应时节,就地取材,这是一种扎根本土的信念与坚持。 “消息一旦散出去,竞争应该只多不少。” 黎念话音刚落,宋祈然便整理好餐巾,不疾不徐道:“回去先和你的团队商量,有了决定才方便谈后面的事。” “那卢主厨这边……” “我替你继续接触。” 他讲话做事惯来是这种爽利的调性,追求效率,不做无用功,下午的交流也是如此,黎念发现宋祈然总能探到对方的防线,在获取有利信息的同时又不让彼此为难。 应急能力也好,谈话技巧也罢,细致对比之下,黎念觉得自己还有的学。 晚餐以燕窝雪梨露作为甜品收尾,散场时刚过八点,室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大雨倾盆,空气中弥漫着浓稠难散的潮意,私宴活动在一方围院中举行,瞬间蓄起的积水让院内的石砖地面变得湿滑,看着就是寸步难行。 今晚继续住宿的客人坐上了酒店安排的摆渡车,黎念和宋祈然则留在原地等待司机,两人明日都有脱不开身的事务,需要连夜赶回颐州。 四月的雨不容小觑,下到中途还刮起阵风,只是在室外站那么一会儿,黎念便觉得丝丝凉意沁进了衣料里。 她抚臂的动作被宋祈然捕捉到,男人抬眸,看了眼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提议道:“进去等吧。” “司机快到了吗?” “应该快了。” 宋祈然说这话的时候顺手解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衣服刚脱下,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忽然多了道显眼身影。 模糊雨幕中,黑色伞面缓缓抬起,黎念的站位靠前,她比宋祈然更早看清来人。 程隽的出现令黎念始料未及,而她从昨晚努力压制到现在的情绪也被迫卷土重来。 话到嘴边就不免有些生硬:“你怎么来了?” “来路海办点事,顺道接你。” 程隽没收伞,他在黎念身前站定,还朝宋祈然打了招呼:“大哥也回颐州吗?” 宋祈然单手抓着外套,薄唇轻抿,点点头。 “一起吗?” “不用了,司机马上到。” “那行。”程隽低头十分自然地牵起黎念一只手,很快皱了下眉,“怎么这么凉,很冷吗?” 黎念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抽了回去,只是这反应略显突兀,为掩饰情绪,她又顺手捋了捋耳边碎发。 “是有点。” 程隽攥了下手心,方才两人肌肤相贴时产生的触感已转瞬即逝。 他重新抬起雨伞,遮在黎念头顶:“车子就停在门口,现在走吗?” 黎念回头看了眼宋祈然。 人的体感果然存在差别,她觉得冷,这人似乎还嫌热,他脱了外套,身上的衬衫白到发亮,肩线也被精壮的身型撑得挺括。 扔下他是挺没义气的,可对于黎念来说,这或许是个解决心中疑惑的好机会。 瞬间的犹豫只有她自己清楚。 “那我们先走了。” 宋祈然点头,声音很淡:“路上注意安全。” 可能是廊下灯光昏暗,黎念觉得宋祈然的眼神摄人,对视几秒她就不自在了,丢了句再见便和程隽踏进雨里。 宋祈然目送两人离开,直至那把黑伞消失在院门处。 潮气闷人,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扣结,盯着廊檐落下的水珠观察了许久。 …… 雨夜归途,程隽将车速控制得很好,下高速前的路况都算不错,没曾想在快进入市区的时候遭遇了大面积堵车。 黎念睡了一路,此刻醒来,颇有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恍惚感。 “这是怎么了?” 前后左右的车都停在原地,红色的刹车尾灯亮了一整片。 程隽刚查完最新的路况通报,放下手机应道:“前面有辆大货车没注意限高,车顶撞到了人行天桥,还在处理当中,现在整条路都是堵的。” 好小众的交通事故,黎念揉了揉脖子,声音带点惺忪的沙哑:“没搞错吧,这都能撞上。” “看照片是挺严重的,可能没那么快通路。”程隽偏头,看见黎念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么困,昨晚没休息好吗?” 黎念眯了下眼,没有承认:“是白天起得太早了。” 周围不少车子熄了火,有些驾驶员耐不住性子,下车就要去前方探查情况,也有不少人走进了路边的便利店。 黎念盯着那块醒目的便利店招牌,解开了安全带。 “去买杯喝的吧。” 雨后空气裹挟着从绿化带里翻涌出来的青草腥气,混合潮湿的泥土味,闻着粘腻,总之不太讨喜。 黎念屈指搓搓鼻子,下一秒热可可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小心烫。” 程隽将纸杯递过去,自己则单拎着一瓶矿泉水,和黎念在便利店门口并肩而立。 两人的左前方站着一位同样下车活动筋骨的大哥,夹着烟吞云吐雾之后掏出了手机,他一边和妻子解释晚归原因,一边和兄弟吐槽抱怨,每条语音都开了公放,让人想听不见都难。 “说不出来的冤枉啊,路堵成这样,我总不能飞回去吧?反正解释了也没用,非说我在外面打牌。” “谁让你前科累累,谎话说得太多真话就没人信咯。” “我去,连你也要损我是吧……” 笑骂声不断,而旁观者也有自己的心理活动。 黎念握着被自己喝了半杯的热可可,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来路海办什么事?” “路海大学建筑系和他们本地的建筑院举办了联合双年展,我过来看看。” 那是程隽的母校,也是相当正常的理由,但黎念知道自己没有被说服。 她话茬接得极快,嘴角一勾,故作轻松:“来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也从没听你提起过。” 程隽解释:“本来是没计划的,今早收到了导师的邀请函,总得露个脸。” 说罢他便从手机里翻出合影,背景露出双年展的宣传字样,拍摄日期也是今天的。 黎念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神经质,逮着一句话就开始疯狂抠字眼,同时她也了解程隽,他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微表情和急于自证反倒出卖他的不安。 不过一朝一夕,两人的沟通就变得如此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连语气都要反复斟酌。 一个找破绽,一个做防守,这样的相处实在没有意思。 黎念盯着程隽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瞳仁里寻找自己的倒影。 “阿隽。”屏气凝神后,她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温柔,“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她给了程隽一个面对面坦白的机会,她想知道订婚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能让他和谭美珍不惜用造谣亲人健康的手段来隐瞒扯谎。 黎念甚至猜想他或者他家里遇到了说不出口的难处。 可两人若要成为夫妻,真诚是必不可少的前提,她要程隽说实话,哪怕是难堪的真相。 流逝的那点时间里,路灯和飞虫做了见证,程隽在短暂的沉默中应该有过挣扎。 不该 第18节 “怎么了?表情突然这么严肃。”他嘴角的微笑略显干涩,“站着累不累,我们回车里再说吧。” “不,就在这儿说。” “要我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 这次程隽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想牵黎念的手。 不料被果断甩开。 “程隽,你骗我。”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啦~零点过后还有一章万字更新! 因为周五上夹子,所以14号到16号改为零点更新,17号晚上延迟到十一点后更新,别跑空啦~ 第15章 “订婚宴结束的那天晚上, 你到底去了哪里?” 黎念的质问是一张打破平衡的明牌,程隽迎上她的视线,那双眸子里浮起的失望与疏离正在一点点抽走他胸腔内的氧气。 “我去了医院。” “医院。”黎念觉得可笑, “你不是好奇雯如姐和我聊了些什么吗, 如果不是昨天遇见她, 我恐怕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程隽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黎念追问:“拿你奶奶当借口的时候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丁点愧疚吗?” 话到这份上已无路可退, 程隽只能承认:“骗你是我不对。” 他顿了下,又道:“有些事我想等解决好了再慢慢跟你解释。” “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啊。”黎念一针见血地指出蹊跷, “有为难到需要联合你妈妈来欺骗我吗?” 程隽的纠结凝在眉间, 言辞恳切:“念念, 再给我一点时间。” “要多久?” “不会很久。”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你现在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黎念用呼吸调整过快的心率, 说话的声音仍带着些微颤意:“你是不是出轨了?” “我没有。” 程隽否认得毫不犹豫, 黎念却忽然意识到这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因为她已无力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若没有充足的理由,崩塌的信任就难以重建, 不管程隽说什么做什么, 黎念都只会揣着疑心来对待。 “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拥堵的车阵依旧纹丝不动,黎念说完这话便折回车里取了自己的东西。 程隽见她要走, 立刻挡住去路。 “念念,我……” “给你时间处理。”黎念头也不抬,在打车软件上寻找就近的可通行地点,“哪天能说真话了哪天再来找我。” 她给出这样的态度已是退让,程隽知道自己留不住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念朝着反方向越走越远。 那晚不欢而散之后,两人连着几个星期都没有见面。 程隽或许是想通了说多错多,只有实际行动才能挽回局面的道理, 除了几条表决心的道歉短讯,他没再打扰过黎念。 暂时的隔离能让双方回归理智,黎念的愤懑也在这场屏气凝神的拉锯战中渐渐平息。 她是遇事不能忍的脾气,但不会一根筋到底,冷静下来后,黎念甚至反思自己当时的言行是不是过于激烈。 若是换成她摊上了不能言说的麻烦,不见得就能比程隽处理得更好。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最后一丝信任,相信这件事跟出轨无关,相信程隽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真相。 日子在煎熬等待与忘情工作中消耗,五月伊始,黎念抽空回了趟香港。 她应了墨银画廊的邀请,特地来参加今年的ntt艺术展。 一年一度的展览依照惯例在香港和巴黎两地轮番上阵,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百十余家顶级画廊,香港分会场设立在湾仔会展中心,吸睛的宣传广告早已铺满了港岛的主干道。 黎念没有参加启幕仪式,当她带着助理在晚间酒会现身的时候,恭候多时的墨银画廊总经理立刻迎了上来。 “黎小姐,终于见面了。” “你好。” 黎念同这位优雅干练的女经理握了握手。 “先前只知道程先生有位貌美的未婚妻,今日一见,我觉得传闻还是保守了,您真人比照片还要惊艳百倍。” 对方的场面话说得圆滑漂亮,黎念也客套地端起笑容:“过奖了。” “您是和程先生一起来的吗?” 黎念没出声,倒是何安琪接上了话:“我们黎总这次是以企业收藏的名义出席的。” 女经理也是个人精,当下便会了意,立刻改口:“黎总,这边请。” 为保证接待质量和作品成交率,展会前两日并不对公众开放,各家画廊也是使出浑身解数来拉拢目标客户,交换名片扯闲篇,看似悠闲的酒会难免变成交易的前序。 闲谈中,黎念想起那位来新家送画的经纪人。 “你们画廊的morina呢?怎么今天没有见到她。” 女经理捧着酒杯,笑容不减:“她上个星期离职了。” “离职?” 黎念很惊讶,morina一直和她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此次艺术展的邀请函就是她亲自发过来的,离职的事情倒还真是头回听说。 “我们这行压力不小,但人脉铺得开,跳槽转行的每年都有,估计她也是找到更好的出路了,您放心,她手头的工作我们都已经交接完毕,接下来会派出更专业的人员跟进,您有任何需求尽管提。” 话说到这儿,黎念还真想起一件事。 “之前morina送过来的一副油画我挺喜欢,不知道那位画家是不是你们画廊的合作艺术家。” 女经理嗅到商机,问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庄希盈。” 挂在新家入户走廊的那幅印象派城景黎念是越看越有感觉,只可惜这位庄画家流通在市场的作品并不多。 而坐在对面的女经理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当下僵住了笑容,她喝了口香槟,很快恢复表情。 “庄画家和我们签的是独家经纪代理,但毕竟是新人嘛,流通的作品数量有限,黎总要是对油画感兴趣,我这边还有几幅不可多得的佳品,可以为您做详细介绍。” 黎念倒没那么执着,和女经理碰杯后欣然应下:“好。” 连着参加了两日艺术展,黎念的收获颇丰,她找了个黎蔓也有闲的时间,姐妹俩一起在白加道的家里做了顿像模像样的晚餐。 黎振中这段日子都在英国,家里只有黎蔓和小外甥女采晴。 采晴见到黎念便一直黏着她,一口一个“auntie”围着转,每天都是到点被保姆抱去睡觉了才肯消停。 “你这女儿不简单,我问她长大后想干什么,她说她要揸飞机。” 黎蔓轻勾唇角,给黎念递了杯温好的牛奶。 “她一天一个远大志向,要揸宇宙飞船我都不意外。” 露台正对着维港夜景,繁华喧嚣一览无余,黎念盯着那些五光十色的游船,突然问:“你给采晴改姓了?” “嗯。” “叶家那边没有闹翻天?” 黎蔓不甚在意:“我生的女儿我说了算,他们有意见又能怎样。” 黎念认同地点点头。 “说得没错,黎家的女仔当然要姓黎。” 那位姓叶的前姐夫也是个“人才”,出轨电影女星,把婚外情闹得轰轰烈烈,被狗仔偷拍的照片多到一整个娱乐版面都排不下。 黎蔓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做过回应,报道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叶家那位被要求净身出户,双方争夺孩子抚养权的进度了。 这场耗心耗力的离婚官司纠缠了两年才尘埃落定,而外人不知道的是,黎蔓对这样的结局其实早有预料。 “那件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哪件?”黎蔓盯着自家妹妹,哂道,“出轨?” 黎念扯出一个干笑,她是真的好奇,但也是第一次问黎蔓这个问题,也许是晚餐喝的那点酒让她这张嘴变快了不少。 “你知道说谎的人最怕什么吗?”黎蔓问。 “什么?” “最怕自己演得不够逼真。” 提起往事,黎蔓早已没有一丝波澜。 “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事事都对我百依百顺,除非做贼心虚。” 一个谎言用另一个谎言遮盖,最后织出一张漏洞百出的大网,狼狈走到尽头,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别说我了,也说说你,这次回香港程隽怎么没有陪着你?” “工作太忙了。”黎念狠压着快浮上来的心虚,“他们那个行业,不是在画图就是在跑现场。” “让他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黎蔓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她拍拍黎念的肩:“我去接个电话。” “好。” 不该 第19节 露台只剩黎念一个人,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锁屏的页面盯久了,越看越像黑洞。 程隽那头依然没有动静,而她似乎在给自己做一场无计时的耐心测试。 黎念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 ig账号许久没有登录,能刷的新鲜事不少,除了给林佩珊的自恋照点赞,黎念还顺手浏览起ntt艺术展的官方动态。 在一列系统推送的相关用户里,她居然发现了那位庄画家的私人账号。 搞艺术的人总有着区别于普通人的想法和洞察力,从那些大胆跳脱的内容来看,这确实是个不受拘束的自由灵魂。 然而黎念做梦都不会想到,她点进庄希盈主页的这个小小举动将会掀起一场噩梦般的蝴蝶效应。 她似乎看见了一样自己无比熟悉,但却不该出现在这个账号里的东西。 黎念头皮发麻,悬停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也带着僵硬的犹豫。 过了半晌她才点开那组照片。 身着长裙的女人拖着下巴,侧卧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别在她衣襟的那朵胸针花给了单独特写,花朵在阳光的浸润下呈现出灵动娇俏的姿态,无论是造型还是材质,都和黎念送给程隽的那朵一模一样。 孤品正绢的料子,充作花心的南洋金珠还是后来才嵌上的,订婚宴当晚用来点缀程隽的西装,绝无半点认错的可能。 杂乱无章的信息齐齐涌来,搅得黎念的大脑像台故障的老式电视机,满屏冒着雪花点。 她不想思考,也不愿再多看一眼。 迎风站了一会儿,黎念果断拨通何安琪的号码。 “angie,把后天的机票改签到明天。” “好的,改到明天几点? ” “最早的航班。” 黎念声音结霜,目光如炬。 “我要立刻回颐州。” …… 是夜,宋祈然回到煦园的时候主厅的灯还亮着,他扫了一眼,沙发上只见到项秀姝一人。 “阿婆,怎么还没去休息?” “回来了。”项秀姝摘下眼镜,合好书搭在膝上,“忙到这个点,晚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 “别又是随便对付几口。” 宋祈然脱了西装外套,顺着她的身侧坐下,笑问:“您呢,晚餐都做什么好吃的了?” “五指毛桃炖走地鸡,那个汤鲜得掉眉毛,还有多的,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阿婆,现在喝不下。” 项秀姝叹口气,悻悻道:“难得下厨,结果没人捧场。” “怎么会。”宋祈然抬了下眉,不经意问,“您一个人吃的晚餐?” “是啊,念念那丫头也没回来吃饭,十分钟前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刚从公司出来。” 忙归忙,重点是项秀姝觉得黎念这段时间有些反常。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她从香港回来之后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讲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你说是不是我想多了?” 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宋祈然和黎念的作息还是有偏差的,两人都不是清闲的主,忙起来就更不凑巧了,有时一天都不见得能碰上一面。 所以项秀姝提到的这个变化,对于宋祈然来说纯属状况之外。 眼下他只能先宽慰:“应该是工作问题,酒店还在筹备阶段,手底下有一堆人一堆事需要她操心。” 项秀姝想想也觉得是那么回事:“你们啊,一个两个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真的要好好注意身体知道吗?” 即便是老生常谈,宋祈然也很乐意听,待项秀姝的语重心长结束之后,他才哄着把人送回去休息。 走廊上他遇到常姨,于是留人问了一句:“家里有面吗,挂面也行。” “面条用完了,厨房冰箱里倒是有现包的小馄饨,您是不是饿了,我去做点吃的?” 宋祈然婉拒常姨的好意:“没关系,我自己来。” “那有什么需要您再喊我。” “好。” 宋祈然看了眼时间,并没有直接往厨房去。 他先回卧室洗了个澡,接着又坐在露台上消磨了十多分钟,直到停车库的方向出现红色的汽车尾灯,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厨房灯亮起的同一时刻,南院二楼的主卧门也被推开了。 扔包,拿睡衣,进浴室,黎念这套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此刻只有迎头淋下的热水能缓解她浑身疲惫。 只要闭眼,她满脑子都是下午收到的那封私人邮件。 黎念很清楚里面的内容,因为她就是委托人。 关联背调需要时间,算是给她留了个做足心理准备的机会,可当真相终于送到手里的时候,黎念才发现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胆小鬼。 浴室里雾气腾腾,磨蹭久了容易口渴,洗完澡的黎念走到起居客厅,抬头正好对上一双锐利眼眸。 几日没打照面,她差点忘记家里还有这号人物。 宋祈然也是一身睡衣,没了平时凌厉的模样,连头发都是顺毛的,看起来居家又随意。 就是不知道他摆的什么阵仗,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居然搁了两只汤碗两副勺筷。 “煮多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黎念没吃晚饭,肚子早就唱过一遍空城计,在公司没胃口,此刻倒是被那点裹着热气的香味勾出了食欲。 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她凑近瞄了一眼,居然是馄饨,犹疑道:“你煮的?” “阿婆熬的鸡汤,常姨包的馄饨。” 两者结合,听着看着都是不错的搭配,黎念拉开椅子坐下,挑了碗份量小的。 结果还没端到跟前,就被宋祈然伸手换成了大碗。 “小的那碗放了辣椒。” 黎念不吃辣,她看着新换的这碗馄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煮多了吗,怎么大碗还变成她的了。 客厅里很快只剩下瓷勺和瓷碗轻撞的脆响,两人都吃得专心,黎念也是真的饿了,埋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偶尔抬个眼,才发现宋祈然早已放下餐具,且在用一种心无旁骛的目光打量着她。 黎念被他盯得发毛,不确定地擦了擦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干嘛这样看着我?” 宋祈然不回答,黎念刚要在心里犯嘀咕,却听见他问:“最近很忙?” “嗯?” 他看着她的碗:“忙到没时间吃晚饭。” “吃过了,只是半夜胃口比较好。” 黎念嘴硬,但也犹犹豫豫地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汤勺。 宋祈然并没有拆穿这个牵强的借口,他似乎还听出黎念没有聊天的欲望,于是起身倒了杯水,没再回到座位上。 “慢慢吃,吃好了放着明早再收拾,我先去休息了。” 黎念“嗯”了一声,宋祈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 “这周末程隽要是有空的话让他来趟家里,一起陪阿婆吃顿饭。” 在宋祈然看不见的角度,一丝带着讽意的苦涩正慢慢爬上黎念的眼角眉梢。 她的声音倒是镇定:“行,我问问。” 露台的玻璃移门没关好留了条宽缝,夜风就顺着这缝隙偷溜进来,有意无意地撩拨着轻透的纱帘。 客厅只剩下黎念一个人。 她也吃好了,餐具都挪到一旁,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 是ocgame后台的消息提示。 l:【好久没联系,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瞬间,黎念产生了一股强烈冲动,她想将积压在心头的郁悒一吐为快,想听听l的意见,想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回复栏里的字打了又删,最终让自尊心占了上风。 她还是说不出口,好面子,害怕外界的反应,这些都是理由。 年龄增长了,成年人的体面病也犯了,以前不在意的东西反倒成了枷锁。 就这么干坐了几分钟之后,黎念敲下四个字:【一切安好。】 消息传送成功后,她接着拨通了一组熟悉的号码,对方几乎是秒接,反应快到让人怀疑他是否也在纠结要不要主动打这一通电话。 “喂。”程隽顿了下,“念念?” 太久没联系,他的声音都透着陌生。 黎念垂眸盯着桌沿,半晌才开口:“我们见一面吧。” 程隽也有迟疑的沉默,听筒两端异常安静。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逃避和拖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是烂尾结局也该给彼此一个清楚的交代。 “好,见一面。” “在哪里见?” 不该 第20节 “你定。” 黎念把地点选在了两人的新房。 见面那日是周六,天气预报说有雨,可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天空依然清澈如洗。 从煦园出发去新房要横跨半个区,黎念顺路导了个加油站,车子熄火后她打开隔板里的补妆镜,抹口红时忽然想起临出门前项秀姝夸她的那句漂亮。 她当然要漂亮,甚至恨不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漂亮的一天。 新房的软装部分已经结束,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也添置了不少,因为派了人定期打扫通风,整体看着比样板房还干净有序。 黎念早到十几分钟,将这房子里外逛过一圈之后,她在入户走廊的油画前驻了足。 此刻再看,她依然会被画中流转的色调,以及笔触间透出的跃动灵气所吸引,只是任何作品一旦和外在因素有了牵扯,单纯欣赏这种事就不复存在了。 遐思是被开门声打断的,黎念转头,和程隽目光交汇。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头发剪得比之前短,脸部线条也愈发锋利,明明是更精神的模样,浅笑中却又透着一丝无法言表的消沉。 “来晚了。”程隽举着手里的纸袋,“买了你喜欢的那家柚子千层。” 勉强算一顿下午茶,两人面对面坐着,手边都搁了杯咖啡。 “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过段时间再做个空气检测,怎么样,看着还满意吗?” 黎念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她摸了摸餐桌的桌面,突然感慨:“这张桌子是我选的,当初设计师说它颜色太沉我还不信,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 曜石黑的西餐长桌陈列在展厅时熠熠生辉,现在想来,应该是品牌方刻意调整过的灯光给了加持。 “没事。”程隽很干脆,“我们再去挑张新的,把它换了。” 黎念喝了口咖啡,淡声道:“换不换的,你自己决定吧。” “还是你来选,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我以后不会住在这里。” “那我们换房子。” “我们分手吧。” 对话戛然而止,黎念认真盯着程隽,对方却在逃避她的视线。 “咖啡太冰了,还是泡茶吧,我去烧水。” 程隽说完便起身,步子还没迈开,又听见黎念重复道:“我要分手。” 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黎念也离开了座位,她翻出包里的两个戒指盒,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求婚戒指和订婚戒指都在这里了,还给你。” 程隽终于回头,在他瞥到戒指盒的一瞬间,求婚那天的画面也立刻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鲜花气球,欢声笑语,圣托里尼的阳光与海风似乎并未远去。 她明明答应要嫁给他,那是一辈子的承诺,怎么能半路反悔。 从恍惚中回神,程隽立刻追上已经走到玄关的黎念。 “你说过要给我机会解释的。” “我没给吗?”黎念后撤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这么久了,解释呢,是没有准备好,还是根本说不出口啊?” 事到如今,程隽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黎念幡然醒悟,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可能听不明白。 所以斩断关系的时候不该留丁点余地,给了对方体面就是不给自己退路。 黎念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讥讽道:“新买的那辆车呢,怎么一直没见你开,是订婚当晚被庄小姐撞坏之后就修不好了吗?” 程隽那晚确实去了医院,不过不是因为他奶奶晕倒,而是庄希盈开着他的车子出了事故。 “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我可以接受你有过去,但前提是我需要你的坦诚。”黎念抬眸,目光落在头顶的油画上,“她是你的初恋?瞒得可真够紧的,三年了,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一段这么刻骨铭心的过往。” “对不起,念念……” 程隽从背后拥住黎念,心乱到只能不停在她耳畔重复这句话。 “画廊也是为庄小姐投资的吧,生怕被我发现,所以职员只是送错一幅画就被开除了。” 为保护客户信息,morina都是通过工作账号与黎念联系的,离开画廊后她的账号自然也被收了回去,黎念费了不少周折找到她,这才知晓morina根本不是主动离的职。 “我是和她在一起过,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程隽越抱越紧,嗓音沙哑,“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当初对她有亏欠,她遇到难处来找我帮忙,所以我……” “什么亏欠?”黎念用力挣开他的怀抱,因为情绪激动,眼尾也沾染了绯红,“被逼分手吗?” 程家将这件事捂得密不透风,能查的信息并不多,黎念原本也对这则传闻半信半疑,但此刻程隽眼里的震惊让她彻底死了心。 男人低头搓了搓脸,神色灰败,全无往日的半点气势和风采。 “她母亲是设计院出身,年轻的时候和我爸共过事。”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感情上也有过一段……知道我们在一起后,两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我妈,她因为这事还和我爸离过一次婚,我们压力都很大……这些年我们没有联系过彼此,她改了名字去国外深造,我也是回到颐州之后才知道她也回来了。” 黎念已经猜到剧情的发展,自嘲道:“那我是什么角色呢,是你们旧情复燃的阻碍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隽急了,“她被她现任男友欺骗了,对方背景不简单,我只是……” “你们拥抱了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程隽愣住:“什么?” “接吻了吗,睡过了吗?” “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我真的没有。” 黎念没想到自己在如此情况下还能扯出一丝苦笑,她没再理会程隽,而是弯腰换了鞋。 结果手刚碰到门锁,一股大力又将她拉了回去。 “干什么!放手!” “我不放。”程隽牢牢将人摁在怀里,灭顶般的恐惧感快要让他透不过气,“你不许走。”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让我觉得恶心!”黎念边挣扎边骂,“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连我们订婚的胸针花都能送给她!” “什么胸针花?”程隽半刻才反应过来,“那朵花丢了,我也找了很久,你在哪里看见的?” “骗子,放开我!” 黎念的声嘶力竭把程隽一颗心撕得粉碎,疼痛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说了,以后都不说她了,我不会再见她,不会再管她的事。”程隽任凭怀里的人打骂,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念念,相信我……” 程隽说的话黎念根本听不进去,而他不断落在她颈侧的吻也是那么突兀,黎念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眼前这个男人的触碰竟会让她感到害怕和反胃。 两人的力量始终悬殊,程隽的动作也越来越放肆,黎念今天穿的是裙子,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腰侧的隐形拉链被解开了一半。 她只能先泄了气,等到程隽稍稍放松的刹那,抓着手里的包就往他的身上狠砸过去。 一声吃痛的闷哼加上物品坠地的响动,黎念总算挣脱了束缚。 她顾不上确认包里掉了什么东西出来,开门就朝外面冲,连电梯都没按,直往消防通道奔去。 坐进车里的时候,黎念的双手双腿都在发软,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懈踩油门的力道,神经紧绷得像是身后有什么鬼魅在追赶。 天空不知何时变了脸色,明媚阳光不见踪影,远处乌压压的厚云像雪崩一样翻滚推进,五点不到的光景,天色便暗得如同夜晚。 这是强对流天气的信号,路上很多车子都提前打开双闪减了速。 倾泻而下的暴雨来势汹汹,直接模糊了前挡玻璃的视野,黎念见状也不得不将车子暂时靠边停下。 扔在副驾座椅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看到程隽的来电显示,黎念想都没想就摁了挂断,然而对方是不依不饶的架势,几番来回之后,她索性关机了事。 同一时刻,煦园的车库大门也在缓缓敞开。 这场骤雨来得迅疾,宋祈然是碰巧踩着点到家的,他走在连廊上,看见前方项秀姝和几个家政打着伞,准备去抢救室外那几罐娇贵的盆栽花。 “阿婆。”宋祈然加快脚步拦在项秀姝跟前,替她挡住大半斜吹的风雨,“您先进去,我来搬。” 夸张的雨量让撑伞成了徒劳的举动,不过几秒就能将人从头淋湿到尾。 看着宋祈然洇湿的衣物,项秀姝后悔不已:“都怪我没看天气预报,早知道就别管那破花了。” “那怎么行。”宋祈然解下领带,满不在乎地笑,“那花不是您的宝贝吗?” 项秀姝嗔他:“别贫了,先擦擦,赶紧去把衣服换掉。” 宋祈然挽起袖口,接过毛巾擦干皮肤上的水渍,余光瞥见项秀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许是对面无人接听,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宋祈然问。 “这念念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没人接,现在干脆关机了,外头这种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不在家?” “是啊,下午出的门,说是跟朋友约了去喝茶,讲好回家吃晚饭的,这都几点了。” “她开车了吗?” “开的跑车,没让司机送。”项秀姝忧心忡忡,“不行,我得再打个电话试试……” 宋祈然看了眼天色,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他放下毛巾,说道:“我出去一趟。” 项秀姝讶异:“你去哪儿?” “找她。” 手机关机,空等不是办法,这么恶劣的天气又是她一个人开车,宋祈然心里还真没底。 “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找?” 宋祈然安抚道:“您在家等,有消息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项秀姝根本拦不住人,焦急喊道:“换身衣服再去啊!” 煦园的位置并不偏僻,正门连通的青山弄是一条笔直的林荫小路,距离不长也没什么分叉口,开到底走上主路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紧挨着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交通状况也随之变得复杂。 宋祈然难得如此没有耐心。 车子开出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连黎念的去向都不清楚,颐州城这么大,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该 第21节 根据项秀姝的话和当前的时间来推测,要是黎念计划回家吃晚饭,某几条必经的路线便是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宋祈然只能先顺着这些路慢慢找。 所过之处皆是强对流天气留下的痕迹,狂风折断了一些行道树的枝桠,残叶满地,道路状况也十分堪忧。 沿途发生了不少追尾和剐蹭事故,宋祈然眼观四处,一旦遇到类似情况他就放慢车速,只为了确认混乱中有没有红色跑车的影子。 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踩着一堆松软棉花,没个踏实的落脚点,确实挺让人抓狂。 将近二十分钟的找寻毫无收获,就在宋祈然准备再次拨打黎念手机号码的时候,项秀姝来了电话。 说是人已经安全到家了。 宋祈然紧握方向盘的手霎时松了力道,堵在胸口的呼吸也顺了出来。 这场有节奏的雨一直下到晚饭开餐前。 餐桌上尤其安静,祖孙三人虽是围坐在一起的,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盘旋在餐厅的低气压似乎久久不散。 黎念最早离席,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项秀姝才给宋祈然使了个眼色。 “今天更不对劲了。” 宋祈然喝了口汤,搁下手里的瓷碗,问道:“手机是怎么回事?” “说是没电了,怎么听怎么像借口。”项秀姝叹气,“算了,抹浆糊的嘴啊,撬都撬不开。” 抹了浆糊的嘴确实撬不开,不过黎念每晚赶着回家吃饭倒是挺准时的,看着不像是被繁琐工作困扰的样子。 私底下宋祈然还让颜肃去打听了一圈,得到的也是酒店项目进展顺利的消息。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隐忍不发,而是时候未到。 这天宋祈然回家得晚,进门时手里还拎了个楠木匣子,里头放着一只绝版的冰花均窑束口盏。 说是绝版,倒不是因为这茶盏有多么价值连城。 拜李衡安所赐,宋祈然被他撺掇着玩了几次押窑,这事的刺激性就在于不可预知,买定一批还是坯料的作品,送进窑炉之后成品的好坏全凭天意。 正所谓钧瓷无对,窑不成双,这世上不存在一模一样的窑变瓷器,押窑的失败率又高,所以被宋祈然挑中留下的这只自然就成了绝版。 茶盏小巧精致适合把玩,是个解闷逗趣的好物件,宋祈然倒是有心送出去,然而收礼的人并不在家。 十点,一个不算早的时间,可对于城市的夜生活来说绝对算不上晚。 和老城区端庄的气质不一样,紧邻望江新城的天利商区是颐州夜晚最迷离最有活力的角落,尤其是那些白天穿梭在高端写字楼的年轻男女,几街之隔,他们热衷于在这里卸下面具,寻找与自己灵魂最契合的那部分。 一个包罗万象的街区不会只有一种面貌,烟熏火燎的市井小店比比皆是,门口大摆豪车阵的顶级会所也不稀奇。 何安琪来过这个商区,但这家据说是颐州第一销金窟的party club她还真是头次踏进来。 包厢是黎念自己定的,本可以直接下班的何安琪不放心跟了过来,只因为她觉得老板的举动过于匪夷所思。 黎念今晚确实有应酬,不过周旋都在饭局上。 枫湖古村作为改造对象,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历史原因都存在特殊性,前期翻修免不了要和一些专家学者打交道。 文化人大多讲究,来的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教授,席间众人滴酒未沾,散场时个个清醒白醒。 谁知黎念却自己给自己买起醉来,她开了个不邀客的包厢,点完酒关上门便是一个人的世界。 何安琪没有进去打扰,且隐隐觉得这是场不寻常的宣泄。 她忽然想起一个小插曲,傍晚下班的时候黎念那位未婚夫在停车库截住了她们。 为了不打扰两人,何安琪还特意先上了车,虽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反光镜里还是能窥得一些肢体动作和表情。 萦绕在那二位之间的氛围很是古怪。 程隽个高挺拔,气势上却输了不止一截,他低头说着话,好几次主动靠近都被黎念避开,直到他递了样东西过去,黎念才终于瞧他一眼。 这场交流没有持续多久,黎念收了东西便扭头走人,待她离车子近些,何安琪才看清她手里那支亮晶晶的东西是口红。 情侣间的纠葛颇为复杂,两人应当是吵架闹别扭了,如此一来,黎念的行为也勉强说得通。 毕竟是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哪怕安保做得再好何安琪都守在门口半步不敢离开。 直至包厢门被推开,嘈杂的音乐声闯出来,以及一支举到她眼前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显示正在通话中。 “这人好吵,不停打……”黎念倚着门框站得不是很稳,眼神和嗓音都含了醉意,“叫他闭嘴。” “kylie总,这……” 话音未落,门又关上了。 何安琪盯着号码备注,犹疑接起了电话。 听筒那端是一道干净低沉的男声,讲起话来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你们黎总在哪儿喝的酒?”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out! 第16章 何安琪怎么都不会想到, 黎念手机里备注的单字“宋”居然是宋祈然的“宋”。 作为泛亚游戏的忠实粉丝,她当然清楚宋祈然是何方神圣,上礼拜她和朋友打手游排位赛的时候还拿这位创始人开过玩笑, 这在玩家之间是常有的事。 挂掉电话不过半小时, 何安琪就见到了这位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活在新闻版面里的人物。 “是黎念的助理吗?”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何安琪打了声简短招呼, 点头道:“是我。” 宋祈然看了眼紧闭的包厢门,眉头微蹙:“她一个人在里面?” “对。” “这么晚辛苦你了。”宋祈然将目光和微表情一同收起, “我的司机在楼下, 他会送你回去。” 何安琪还是不太放心:“那个, kylie总她喝得有点多……” “听出来了。” “……” “我就是来接她回家的。” 回家,很容易让人遐想的字眼。 何安琪大致明白是什么情况, 她在黎念身边的时间不算短, 也多少听过一些与黎家有关的传闻边角料。 但耳闻总是虚的, 亲眼所见才有实实在在的冲击感。 何安琪差点忘了反应,她摸出包里的车钥匙, 连同黎念的手机一起递过去:“kylie总的车在地面停车场二区。” 转身刚要走, 宋祈然又喊住她。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问的当然是黎念的近况,何安琪斟酌了一下, 应道:“没有,都挺好的。” 宋祈然貌似不相信:“工作,感情,都没有?” 他不是咄咄逼人的口气,讲话声调算得上温和耐心, 可何安琪还是有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宋先生,如果您好奇kylie总的事情,我想她亲口说的一定比我转述的靠谱。” 言外之意就是无可奉告。 旁敲侧击不起作用, 黎念这位助理在关键时刻很能把得住分寸,宋祈然也没料到她防备心这么强,没再为难人家。 一门之隔的包厢里,被音乐和酒精麻痹得差不多的黎念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刻她正借着昏昧的灯光寻找手机,但是摸索了半天连桌上有几样物品都数不清。 她方才扔了一支口红,正是分手那天与程隽发生争执时,从她包里掉出的东西。 此刻她神志恍惚,甚至怀疑手机也被自己丢进了垃圾桶。 爱面子的人哪怕发泄都要找个尽量体面的方式,很显然,黎念今晚并没有掌控好微醺和醉酒的边界。 靠着残存的理智踉跄走到包厢出口,结果推门的时候黎念还是绊了一下,所幸一只大手及时搀住了她。 那手遒劲有力,虎口一握就能轻松箍住她的手臂。 这明显不是何安琪的手,更不是女人的手。 黎念抬头,眯着眼睛确认来人,霎时满腔疑惑:“……怎么是你,angie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男人帮黎念扶正身子,幽邃眼眸锁住她,“我是谁?” “宋祈然啊。” 黎念语气笃定,听着是没醉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宋祈然朝包厢里头看了一眼,堆在茶几上的酒瓶五花八门,大概率是被她用来混酒喝了,估计真正的酒劲还没上来。 面对眼神涣散的黎念,宋祈然出奇地有耐心:“想留下来继续喝,还是走?” 黎念捂了捂脸又松开,茫然道:“走……走去哪里?” 事实证明宋祈然的判断是正确的。 收拾完黎念的随身物品,再把人搀到club门口,到此为止姑且算是顺利,但接下来的情况发展就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比如此刻,黎念愣在两三级台阶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跨出一步。 “……我不要。” 宋祈然没听懂:“不要什么?” “太高了。”黎念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全身都在抗拒,“为什么要我蹦极?” “……” 别人是醉酒壮胆,她是生出幻觉把胆子搅散了。 正门进出的人不少,大家对这种场景也是见怪不怪,保安人员过来关心情况,宋祈然顺口问了二区停车场的方向。 “恐高”的这位没法硬拽,宋祈然只好越到黎念前头,单膝蹲下拍了拍肩膀:“上来。” 不该 第22节 黎念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 “不怕。”宋祈然保持着姿势,耐心安抚,“我背你。” 软磨硬泡加上保安的帮助,他总算搞定了这位祖宗。 二区停车场要穿到马路对面,行人信号灯的转换时间稍长,宋祈然就这样背着人站在路边等。 过了零点的商区依然有夜游神在街头出没,白天不见踪影的路边摊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在高楼大厦的缝隙中寻块空地就能支起桌椅,用最直接的香味招揽生意。 偶尔也有开着改装车的男男女女呼啸而过,轰起油门炸街的瞬间颇有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疯癫。 黎念的神经已被酒精催化到最敏感的临界点,受到惊扰的她打了个颤,迷迷糊糊骂道:“delay no more啊咁大声……” 她烂泥似的伏在宋祈然肩头,声音也是软趴趴的,骂人用词倒是不假思索。 宋祈然还没弄明白她第一句莫名其妙的英文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接踵而至的粤韵风华让他不得不清嗓提醒。 被打断的人貌似很不满,又嘟嘟囔囔了几句才乖巧噤声。 街对面的露天停车场面积不大,车位排列也紧密,宋祈然花了点功夫找到车辆位置,却不料黎念又有新情况。 “好难受……” 她皱着眉一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模样,宋祈然立刻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把人背到绿化带附近才放下。 黎念扶着树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步开外并列站着两台自动贩售机,宋祈然买完水再折回来的时候,黎念也吐得差不多了,她漱完口又喝掉半瓶水,沿着花池就近找了个石料凳抱膝坐下。 宋祈然没有催促,以为她缓一缓就能清醒点,谁知那姑娘始终耷拉着脑袋,状态越来越消沉。 “舒服点了吗?” 黎念不作声,宋祈然便慢慢蹲下与她持平视线。 头顶的路灯散着朦胧微茫的光,当宋祈然看清那张小脸上布满蜿蜒的泪痕时,怔忡的人瞬间变成了他。 “还是很难受?”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黎念的眼泪彻底决堤。 宋祈然不自觉蹙眉,声音却愈发温柔:“能告诉我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念只顾摇头,而后默声流泪演变成含混在嗓子眼里的抽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刻宋祈然觉得恍惚,似乎看到了某些触发回忆的关键画面。 以前的黎念不会这样。 被万千宠爱浇灌成长的人无所畏惧,天生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什么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尤其是生闷气或者受委屈的时候,她那股吃不了一点亏的倔劲就会立马冲出来,都不用等人关心,自己就能添油加醋地给出反应。 若说两人重逢之后有什么瞬间是令宋祈然感到陌生的,那应当就是此刻。 套不出话来更不能压迫性追问,让黎念趁着酒醉发泄点情绪也是好的。 泛滥泪水模糊了她脸上的妆,念着这人平日还有点形象包袱,宋祈然很识趣地别开了眼。 结果他刚起身,黎念的啜泣也开始变本加厉,说话都不利索:“……擦,擦不掉。” “什么?” 哭成花脸猫的人边揉着鼻子边抬头,双颊和鼻尖都透着轻嫩的粉。 她那双杏眼已经泡得通红,眼泪却依然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副要天崩地裂的模样。 宋祈然抿了抿嘴,原本绷直的唇线也有了松动迹象。 黎念满脸狼狈,可他手里没有纸巾,于是毫不犹豫地扯起自己的衣角,意思很明显。 “蹭这里。” 黎念没跟他客气,拽着他那件浅色上衣就是不管不顾地一通乱造。 宋祈然还生怕她够不着似的,默默贴近了半步。 就是这时,一对挽手路过的男女突然在他们旁侧止住脚步。 “宋总?”男人的声音由迟疑转为惊喜,“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宋祈然花了几秒时间将此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好巧。” 对方是李衡安的熟人,宋祈然和他只在饭局上打过照面,没太深的交情。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啊,我带我女朋友出来吃宵夜,就隔壁那条街,有家粥店味道不错。” 男人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含着兴味的目光却不断往黎念身上偏移,八卦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个埋头哭得起劲,一个好像还在哄,这画面怎么看都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宋祈然很快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单手拢住黎念的后脑勺,用手臂隔开男人探究的眼神,将黎念的脸完全挡在自己的臂弯里。 然后甚是不走心地回了一句:“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多么冷淡的反应。 男人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打过几句哈哈之后,尬笑着指了个方向:“我车停在那边,先走了,有空再聚。” 小插曲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黎念稍稍平复情绪,宋祈然才带着她回了车里。 大哭一场确实尽兴,但也耗费体力,黎念沾上座椅就阖起了眼,对宋祈然的话置若罔闻。 主驾的人只好自己探过身来,大手还没碰到安全带,就听见黎念呢喃了一句:“妈……” 她闭着眼,宋祈然不知道她此刻的醉意有几分,但疑问似乎找到了答案。 算算时间,叶思婕的忌日确实快到了。 他继续替黎念扣安全带,低声问:“是因为想她才哭的吗?” 黎念不吱声了,隔几秒突然轻掀眼皮,语气一变:“不要你管我。” 紧接着又说:“很讨厌。” 两人离得太近,可以感受到彼此不一样的呼吸节奏,宋祈然甚至可以看清弥漫在黎念眼底的不快与怨怼。 “讨厌我?” “嗯。” 宋祈然坐正身子,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 黎念转头,将脸偏向副驾车窗那一侧。 “为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向主驾,“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 前言不答后语的一句话,看来还是相当不清醒。 引擎启动,大灯照亮了停车场的一隅,车子拐进主路之后一头扎进深夜。 空气被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包裹着,飘渺中,黎念的思绪不知发散到了哪里,她又开始嘀咕,话说得断断续续。 “就是很讨厌啊……爸爸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了……” 说者无心,而听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有些回忆是钝刀子,自己多划几下都不会受影响,只有刀子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冷不防刺过来的那一下最能造成痛感。 半晌后宋祈然才开口,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自嘲:“嗯,是该讨厌。” 平凡的夜,重归沉默的车厢,回程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17章 宿醉的威力够强, 但黎念的生物钟也不容小觑。 即使头痛欲裂,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定时定点醒了,挣扎着摸到手机, 距离设定的闹铃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半分钟。 手机有满格电量, 可黎念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插的充电线, 床头柜上还多了只来历不明的楠木匣子, 里头那只精美的冰花束口盏她更是见都没见过。 大脑暂时捡不回记忆,黎念打开未读消息, 第一条就是何安琪发来的, 她在询问晨会需不需要推迟。 黎念直接回了个电话, 除晨会照常开始以外,她还新添了几项会议内容。 来到餐厅时只见项秀姝一个人, 黎念绕到岛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故作不经意地左顾右盼, 并未发现某人的身影。 待她在餐椅上坐定,家政也端着两个刚煎好的荷包蛋走了过来。 黎念还想要杯咖啡醒醒神, 却被项秀姝拦住了:“喝什么咖啡, 先喝粥。” 清蒸山药,蜂蜜红枣, 南瓜小米粥,全是清淡养胃的东西,看来她昨晚喝到烂醉的“壮举”是天下皆知了。 项秀姝把盛满粥的瓷碗推过来,问道:“你什么朋友过生日过得这么疯?玩到凌晨就算了,还喝得不省人事。” 黎念愣了下, 昨晚的记忆像被打了马赛克,不过对于接她回家的那个人她还有点印象。 “过生日”想必是宋祈然找的借口,她干脆顺水推舟:“一高兴就昏头了, 您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那会儿我都夜醒两次了,你没到家,我怎么睡得着?”项秀姝忍住在黎念脑袋瓜上敲两下的冲动,语气有些忿忿。 “那您这睡眠质量可不行啊。”黎念心虚地岔开话题,“今晚炖点安神汤。” “该喝安神汤的人不是我。” 项秀姝把剥好的山药放在黎念的碟子里,擦了擦手,接着道:“不记得了?” 黎念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昨晚祈然可被你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把你送回房间吧,你赖着不让人家走,他留下来和阿常一起照顾你,你又净朝他说些难听话。” 项秀姝“啧”了一声。 黎念已经是当场要石化的表情,单说这一段她几乎想不起细节。 “……您没唬我?” “不堪回首。” “……” 不该 第23节 项秀姝看了眼壁钟,感慨道:“也就他有耐心陪你耗,昨晚都没怎么睡,早上六点多就出发去机场了,下午还得在京市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黎念埋头喝粥,听完这些半天才生硬地憋出几个字:“我没让他管我。” “嘴硬没人救。” 项秀姝无奈摇头,她似乎料到黎念会说这样的话,但也只是点到为止。 一顿早餐吃得慢慢悠悠,黎念掐着点出门,走到车库时看见侧门通道围了两三个正在搬货的师傅。 他们陆陆续续从车里卸下大批新鲜花材,包装虽然严实,不过黎念还是根据花苞形状认出了品种。 清一色全是芍药。 这是芍药花的季节,同时也提醒着黎念,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叶思婕生前最爱芍药,她走之后,项秀姝每逢女儿忌日都会准备这些,然后不厌其烦地养护,修枝,醒花,再挑出最鲜艳最饱满的送到墓前。 黎念从恍惚中回神,没在原地停留太久,上了车子吩咐司机可以出发。 今日的早高峰还算赏脸,进公司前黎念补了一回妆,又猛滴了几滴眼药水,把宿醉的那点疲惫感全压了下去,模样精神得就连何安琪都忍不住一直偷瞄。 晨会即将开始,几位部门主管已经在会议室里候着了,黎念却还在办公室坐着。 她冷不丁问:“昨晚是你通知的吗?” 何安琪的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立刻否认:“不是我,是宋先生主动来的电话,您不想接就把手机给了我,他说要接您回家,我这才给的地址。” 逻辑清晰,有头有尾,至于宋祈然到场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黎念不愿细究。 她盯着平板上的会议议程看了有半分钟,突然指着其中一项说道:“这个划掉吧,暂时不讨论。” 是c&g事务所的合作方案。 何安琪提醒:“kylie总,初版合同已经送过来了。” “我知道,先暂停。”黎念坚持,“下个月的行程也有改动,我要回香港见一个人。” 已经月底了,时间紧迫,何安琪追问:“大概什么时候?” 黎念斟酌后应道:“等海岛考察结束吧。” 她和程隽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虽说在商言商,但她必须考虑与c&g继续合作的可能性,以及过程中会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 人情优势变成了累赘负担,黎念不免想起黎蔓当初说的那些话。 她还是自负了点,鸡蛋确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今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意外之所以叫意外,是因为它来临的时候从不给任何预兆,总打得人措手不及。 整个上午都在会议和文件批复中度过,饭后黎念想松松筋骨,特意把自己的咖啡时间选在了公区休息室。 眼前这片落地窗有着全公司最好的观景视野,能将望江新城cbd的核心地段尽收眼底,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这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洗眼方式。 黎念捧着咖啡杯,默默欣赏那些巍峨高楼的模样,其中最有辨识度的还得是泛亚总部大厦,轮廓冷硬却又透着一丝后现代主义的趣味,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央区里拔地而起,几乎成了望江新城的标志性建筑。 据她所知,泛亚真正的产业园区其实另有他处,而这幢大楼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宣告,年轻,权威,以及无限可能。 黎念解锁手机,打开了今日社交平台一直在推送的互联网行业峰会直播。 她掐的时间也是巧妙,台上的讨论正进行到人工智能时代关于安全议题的部分,和主持人进行深度对话的嘉宾就有宋祈然。 只要轮到他发言,右下角的弹幕刷新速度就会加快不止一倍,黎念戴上耳机,那道沉稳磁性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 无法否认,宋祈然在面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非常吸引人,更重要的是他能把艰涩枯燥的内容表达得通俗且有趣。 直播热度一直攀升,主持人趁势抛出了几个角度刁钻的问题,宋祈然来者不拒,接得倒也轻松,而屏幕外的黎念则专注于揣摩他的神态语气和处变不惊的表情管理。 直至一束造型夸张的手捧鲜花淹没她的视线。 “kylie总,这是今天的。” 鲜切花开得饱满热烈,扎成一束的重量不算轻,前台女职员光是抱着都有些吃力。 黎念摘下耳机,冷眼看着那些盛放的黄色玫瑰, “给我吧。” 她知道是谁送来的,这种无聊举动已经持续一个礼拜了,每天收到的花都不重样。 起初黎念懒得理会,只觉得花是无辜的,扔在前台见者有份或者放在洗手间当装饰品也算物尽其用,只有不明就里的看客会把它当成浪漫。 可是此刻,现在,黎念的情绪却被心头的一股无名火给点燃了。 她拎着那束花,在旁人或诧异或好奇的侧目中离开了公司。 下楼后她的目标很明确,出了大堂往左转,最茂盛的那棵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子贴了窗膜,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而黎念在车旁站定,不带任何犹豫地屈指敲了敲主驾车窗。 第一遍没反应,她就接着敲第二遍,玻璃车窗终于慢慢降下来。 驾驶室的人露出一丝被戳穿的尴尬表情,不等他开口,黎念已经打开了后座门,毫不客气地把整捧玫瑰丢进车里。 “许助理,来都来了,不进我公司坐坐?” “黎总。” 程隽的助理下了车,可能是没料到黎念会直接找过来,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花……” “不用解释。” 黎念的语气算是平静,说着还踢开几片方才掉在脚边的花瓣,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花送了几天这辆陌生车子就在公司楼下出现了几天。 “替人办事,记得要勤换车。” “您别误会,程总就是想找个机会见您一面。” 黎念对这解释置若罔闻,只问他:“你的手机呢?” “啊?” “给你们程总打个电话。” 等待对面接通的几秒钟异常漫长,若要直面内心,黎念承认自己在听见程隽声音的瞬间心脏还是轻轻抽了一下,好在她调整得迅速。 “喂,是我。” “念念?” 很明显,程隽没想到是她,隔着听筒都难掩惊喜。 “花我全部都收到了。” 这是黎念拉黑程隽联系方式之后的第一次主动对话,程隽还以为是自己的方法奏了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道歉才能让你接受,又担心你不愿意见我。”他的姿态已然放到最低,“你要是消了气……” “你如果不懂分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那就抓紧时间上网查一查解释,再送这些无聊东西或者派人盯我的行程,下次再来沟通的恐怕只有律师了。” 黎念不是没有脾气的记忆海绵,搓扁揉圆之后还能恢复原状,但她也不是铁打的,撂狠话的时候做不到心如止水。 程隽是她第一任男友,更是差点和她携手走进婚姻的人,闹到今天这般地步,已经不单纯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了。 说翻脸就翻脸确实痛快,可如何向亲友解释,如何顾全黎家的脸面,如何低调稳妥地处理好一切才是关键。 毫不夸张地说,黎念的脑细胞因为这件事已经阵亡了一大片。 若要舒解情绪,找个人吃饭逛街或者倒倒苦水都是不错的方法,林佩珊当然是最佳选择,奈何两人相隔着千里。 黎念细剖自己在颐州的人脉圈子,好歹是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抛开现在工作上的人情往来,她也拥有过同窗好友。 之所以是过去式,是因为离开的这些年里她与颐州的联系实在薄弱,都说朋友是阶段性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以及环境的改变,年少玩伴很容易在悄无声息中走散。 任何关系都需要维护滋养,如今黎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连个能随心喊出来看场电影的朋友都没有。 …… 和黎念寻不到伴不一样,宋祈然当天从京市往返,晚上刚落地颐州机场就收到了李衡安的来电。 这位仁兄没什么正经事,接通电话直奔主题:“八十八号等你,今晚喝点特别的,白的怎么样?” 宋祈然坐在轿车后排,闭着眼睛语气散漫:“不来。” “从老爷子那儿顺的好东西啊,九九年版的三十年陈。” 宋祈然依旧不为所动,李衡安当他是行程太满身心都累了,关心几句便没再强求。 副驾的颜肃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宋总,陈先生给回复了。” 是和陈森有关的消息,宋祈然睁眼也快:“怎么说?” “确定了,他愿意参加我们ai lab的人才招募,顺利的话,或许还能赶上七月份的苏黎世人工智能大会。” “怎么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还是您的方法好。”颜肃摸摸鼻梁,“我提了纽约3a工作室的计划。” 宋祈然挑眉,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笑意。 两人当初创立的游戏平台出售之后,陈森为了照顾他病重的外婆,毅然抛下所有回到那个三四线的小城里窝着,待他外婆病愈,宋祈然也旁敲侧击了好些年,劝了多少次都没效果,敢情创造一个追老婆的机会就能让这人转念。 被情牵绊,真是没出息。 车子下高架之后驶进老城区的主路,这一带绿化做得极好,就是车道偏窄,凡事总有取舍,好在老底子的风貌是保留住了,白日能欣赏绿树成荫,到了夜晚再配合灯光的渲染,那种慵懒闲适的氛围是新城不能比拟的。 前方路口转红灯,车速慢了下来,宋祈然望着街边成排的法国梧桐,忽朝司机问道:“小宇最近怎么样?” 司机老孟踩下刹车,扭头回应:“挺好的,多亏您帮忙安排,康复医院的环境很好,医生也很负责任。” 老孟今年四十,有个刚上初中的儿子小宇,因为查出恶性骨肿瘤,小宇不得不进行了左腿截肢手术,如今正做着康复训练和心理治疗。 “后备箱有套编程书是给小宇的,内容可能生涩了点,但他不是感兴趣吗,可以试着看看。” 老孟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上回的科技研学营也是您……” “让他好好努力。”宋祈然不以为意,“我这也算是为泛亚培养后备人才了。” 听着像玩笑,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颜肃也清楚其中缘由,老孟儿子的病是飞来横祸,压得他们全家喘不过气,这过程中幸得宋祈然施以援手,替他们解决了大部分实际困难。 都说泛亚的宋总是笑脸冷心,雷霆手腕,这点不能否认,商场诡谲多变,有些狠厉手段是必须为之,但要说宋祈然没有人情味,颜肃是绝对不同意的。 再直行两三个路口就能换道进青山弄了,宋祈然却在这时喊了停。 “我在这里下,车子你们开走,明早还是老时间。” 不该 第24节 插曲来得突然,颜肃不懂老板想做什么,目光追随着他离开的身影落到了马路对面。 这一眼,他只看到了路边那辆火红的法拉利。 第18章 黎念穿梭在便利店的货架之间, 还不时地看一眼手机里的调酒配方。 那是她偶然在网上刷到的简易教程,瞧着对新手十分友好,只是基酒和配料太过寻常, 让煦园酒窖里的藏品都没了发挥空间。 黎念按捺不住好奇心, 干脆自己出门跑一趟, 而眼下最让她纠结的, 是冷柜里已标注售罄的西柚汁。 考虑着是去问问店员有无库存还是找个其他果汁代替的时候,一只戴着蓝底腕表的手强势闯入了黎念的视野。 黑衬衫的袖口平整无褶, 星月陀飞轮泛着冷光。 手表的主人站在她右侧, 打开冷柜玻璃门取了一瓶水, 又低头睨了眼她拎在手里的购物筐,慢悠悠的声音响起:“真变成酒鬼了。” 有没有变成酒鬼黎念不知道, 反正她是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 怎么在这儿都能偶遇。 黎念的大脑缓冲了片刻, 因为戴着鸭舌帽, 她偏头只能看见对方的喉结,抬起帽檐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之后, 她又默默地把装了酒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不是去京市了吗?” 此人莫非会瞬移。 “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或许是没想好要接什么话, 黎念随手拎起一瓶果汁查看产品信息,半天才蹦出一个“哦”字。 宋祈然将她那些刻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忽然提议:“真想喝点什么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安泽南路,黎念常常开车经过的街道,周围洋房林立,她却不曾注意到这八十八号竟是个隐蔽的酒馆。 两层小楼立在拐角处, 既没有招牌也没有提示,唯一标识是块不太起眼的门牌号。 和酒馆低调的外表相反,推门进去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复古的美式装修配上旖旎灯光和老爵士乐,给人一种误入九十年代西方电影片场的错觉。 今晚客人不少,坐在角落散台的李衡安却很快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只因刚进场的那两抹身影实在是惹眼。 宋祈然不用说,高挑身段加上人模狗样的打扮,能分分钟把酒馆走成秀场,可是他身旁的姑娘让李衡安越看越迷惑。 那女生个子不矮,罩着一件宽大卫衣,压着帽子低着头,远看根本看不清侧脸,只有露出的一双长腿又白又直无比吸睛。 相识至今,除了那位姓黎的稀罕妹妹,李衡安还从未听闻或见过宋祈然与异性有私交。 本以为这回是沙漠下雨破天荒,激动得他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结果等那两人一靠近,李衡安沸腾到顶点的好奇心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果然,他就不该对这人抱有任何期待。 “宋总大驾光临啊。”李衡安戏谑完宋祈然,转头又堆起笑容,“晚上好啊,小学妹。” 黎念没想到酒馆老板是李衡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有服务生过来帮忙拉椅子,宋祈然看了眼吧台方向,垂眸问黎念:“想坐这里和我们一起喝,还是过去尝特调?” 这儿的特调算是隐藏菜单,调酒师先倾听客人的个性化要求,再结合不同酒类的特质现场进行调制,整个过程需要双方交流,所以仅限吧台供应。 黎念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尝酒,自是毫不犹豫:“我去吧台坐,你们慢聊。 等到服务生把人领走,李衡安才朝着对面的人揶揄道:“不是说不来?” 宋祈然解着袖扣,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善变。” 李衡安“切”一声,眼神耐人寻味:“刚才我没认出小学妹,还以为你做好准备要把人带来给兄弟介绍介绍了。” “什么人?”宋祈然没听懂。 “你跟我还装。”李衡安是一副瞒谁都别想瞒住我的表情,挑了挑眉,“我都知道了。” 宋祈然起了兴趣,勾唇反问他:“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鹏哥都告诉我了。” 李衡安并排摆好两个精巧的白酒杯,拧开他那瓶三十年陈酿,斟满后屈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欠嗖嗖的:“就昨晚啊,天利那个停车场,三更半夜的,你是不是把一姑娘弄哭了?听说还是抱在怀里哄的?真有你的啊。” 宋祈然总算明白李衡安在意有所指些什么,他口中的鹏哥就是昨晚在停车场遇见的男人,这帮大老爷们儿嘴倒是够快,传到正主面前的版本已经是添油加醋过的了。 消遣聊笑的话宋祈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只在意黎念的失态有没有暴露。 有些事他可以,别人不可以。 不清楚好友心理活动的李衡安以为自己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继续扇风:“还不跟兄弟说实话?” “这让我怎么坦白。” “嗯?” 宋祈然干脆把“罪名”坐实,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也沾了几分玩世不恭:“金屋藏娇讲究的不就是个‘藏’字吗?” 李衡安大跌眼镜:“……你现在玩儿这套?” “别光聊我,也说说你。”宋祈然硬是转移了话锋。 他有意无意地巡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向吧台处,对准某位正在和黎念说笑畅聊的短发调酒师。 “以前怎么没见你来得这么勤快,难道现在的八十八号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身体语言骗不了人,李衡安一分钟几百个眼神,瞄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宋祈然就差把话挑明了。 何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李衡安就是个特别好的例子,他简直服了宋祈然的洞察力,也后悔自己挑错开涮的对象。 败下阵的人先举酒杯,做出讨饶姿态:“我干了,你随意。” 酒过三巡,场子也热了,喝到中途宋祈然要离席接个电话,李衡安让他去休息室打,自己则起身走向吧台,坐到了黎念身旁。 桌上摆着几杯造型各异的鸡尾酒,有新式也有经典,李衡安诧异:“海量啊,体验怎么样,还算满意吗?” 黎念转着手里的冰杯,客观评道:“酒好喝,调酒师聪明,互动性也很强,我挺喜欢的。” “评价这么高?”李衡安的眼角眉梢全挂着得意,“那你从这几杯酒里挑个招牌出来,我也试试。” “招牌?”黎念对此有不同看法,“酒是千人千味,我不好选,不过你们店里确实有个招牌。” “是什么?” 黎念看了眼正在徒手凿冰的短发调酒师,抬了抬下巴:“江美啊。” 江美就是这位调酒师的名字,听着温温柔柔,但本人的长相和气质都是妥妥的清冷挂。 对于她的工作,黎念的理解是必须双商在线,酒的出品需要脑子和审美,同客人聊天又讲究方式和分寸,不能恃才傲物也不能谄媚。 虽说挖人墙角不地道,但黎念必须承认,在这不算长的相处时间里,她已经动了几次要把江美重金撬走的念头。 “你说得没错,将军难打无兵之仗。”李衡安说着还和黎念碰了个杯。 两人上次见面是因为宴请,今日这样的场合显然更适合轻松聊天,话题也渐渐铺开了。 “重回颐州的感觉如何,有去学校看看吗?” 李衡安指的是他们那所共同母校,黎念摇摇头:“没有。” “再过几周就是校艺术节了,你也知道的,老传统了,校友都可以回去凑热闹的。” “还是算了吧,多少年没在同学群里露过面了。”黎念淡笑,“那会儿我离开得太突然,这么些年和老师同学也点哦联系,估计碰到熟人都喊不出人家名字了。” “我懂,这叫近乡情怯。”李衡安表示理解,“我回老家的时候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李总不是颐州人吗?” “我妈妈是景城的,我也算半个景城人,小的时候还在那边上过学。” 黎念没去过景城,但她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下意识就想起另外一个人。 她那位游戏好搭子貌似就是景城人。 l,李,还真挺巧的。 李衡安没抓住黎念稍纵即逝的走神,继续道:“其实都是时间问题,慢慢来吧,人也好这颐州城也好,总有重新熟悉起来的那一天。” “学长说的是。” 李衡安扬眉:“上回在饭桌上,你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可没忘啊,原来你是会开玩笑的啊。” 黎念笑了笑,举起酒与他碰杯,李衡安又继续道:“说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居然记得不少和你有关的事情。” “比如?” “是哪一年的校运动会来着……” 黎念好像知道李衡安想说什么了,难为对方还记得这种糗事,她的羞耻症都快犯了,这人却不肯放过她。 “就是你代表你们班参加高中组女子三级跳远那一次,讲真的你是得罪体委还是得罪老师了?非得派你上这么一个项目?” 黎念往嘴里放了一块蜜桃果脯,用吃东西来掩饰尴尬。 “原选手在开赛前受伤了,我是临时替补。” 紧急情况下点到谁就是谁,黎念怎么拒绝都没用,她也实在没有运动天赋,硬着头皮上的结果是连沙子都碰不到,最后一跳她有些气急败坏,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停在沙坑前来了个立定跳。 而这一幕恰好被回母校见师长的李衡安撞了个正着,还录成视频传给了宋祈然,戏称黎念是“沙坑跳远第一人”。 古灵精怪的事层出不穷,李衡安又想起一件:“记不记得府苑路改造之前有家文身工作室,你还光顾过的。” 比起运动会上闹出的笑话,这事就直接牵涉到个人隐私了,连站在吧台后方的江美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黎念的神情也有微妙变化,李衡安赶忙解释:“别误会啊,那店是我表姐的,给你文身的也是她。” 当时是宋祈然打电话来问的具体地址,李衡安听完就觉得他疯了。 虽说这人对黎念的有求必应是常规操作,但带着还是高中生的妹妹去文身,这事怎么想都很离经叛道。 “我没有。”说话间黎念微微低下头,柔顺的发丝划过肩膀,遮住她半边脸,“我画的是海娜手绘,植物染料的,没留几天就掉了。” “……难道我记错了,是宋祈然?” 李衡安的自言自语刚结束,被他点到名的人就出现了。 “我怎么了?” 不该 第25节 吧台已无空位,宋祈然便站在两人身后,目光快速从他们身上掠过,显然是好奇方才的谈话内容。 也是这时,黎念忽地从高脚椅上起身,抢先开口:“我好像喝得有点晕。” 宋祈然的注意力拉过来,问道:“要回家吗?” “嗯。”黎念点头,“你再坐会儿吧。” 宋祈然没犹豫:“一起走。” “那我先去门口醒醒酒。” 黎念拿上手机,冲着李衡安笑了笑:“感谢招待啊李老板,下次再见。” 直觉作祟,宋祈然感受到一丝道不明的不寻常,等人走远,他盯住李衡安:“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也没啥。” 李衡安又将府苑路的工作室提了一遍,还说他那位表姐有多么特立独行,多么不顾家里反对把爱好当成了事业,文身店是如何诞生又是如何倒闭的云云。 说者无心,更没察觉到这嘈杂环境下的暗流涌动以及那些不易捕捉的微表情。 听到半途的宋祈然只是拍了拍好友肩膀,撂下一句先走了,转身离开时面色似乎捎了点凝重。 今晚算得上相谈甚欢,就是散场散得突然。 直到李衡安回味过来,联想起另一件事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找的话题有多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慢慢揭开往事,哥哥的线要来啦 明天开始恢复晚九点更新~ 第19章 every touch is a provocation to the kingdom. 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王国的挑衅, 黎念至今都记得那句画在她左肩的手绘。 她不过看了一场电影,被跳脱又叛逆的剧情吸引,而旁白的一句话, 和磅礴恢弘的电影配乐一样, 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春期的冲动变成一粒落进枯草垛的火星, 风轻轻招了招手, 火势便说起就起。 所以高二的那个六月,黎念下定决心要当一回肆无忌惮的冒险者, 她找了一家需要横跨两区的文身店, 不料在行动之前被宋祈然识破了心思。 还没成年就想文身, 这关在他那里也过不去。 但黎念不是容易放弃的性格,有些想法越是压制就越要冒头, 宋祈然懂得堵不如疏的道理, 找了个折中办法, 联系了李衡安的表姐。 听说这位是个理想主义的行动派,放着家里安排的大好前程不要, 由着自己性子开了家不温不火的文身工作室。 对于黎念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行为, 表姐展现出十二万分的理解,但她也不同意给黎念文身。 “因为我未成年吗?” “不全是。”表姐拿出预约单子, 上面有一半的客人是来洗文身的,“怕你后悔。” “我不会。” 黎念信誓旦旦,又怕自己话说得太满显得不够真诚,于是加了一句:“真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表姐笑了:“这样吧,我用植物染膏给你画一个, 颜色起码能保持半个月,还没有心理负担,你先试试。” 黎念同意这个方案, 最终成品还多添了几枝摇曳的海棠花,她看着很满意。 手绘图案需进行清洗反色,颜料晾干之前要避免擦碰,黎念安分地靠在躺椅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一直陪同的宋祈然也坐过来休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黎念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宋祈然这阵子经常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在房间补觉,或许跟那个新的游戏工作室有关,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运营ocgame的时候更加劳心劳力。 “还行。”宋祈然不否认也不诉苦,他盯着黎念肩上的英文字母,“这句话有什么来头,台词吗?” 黎念翻出手机里的海报图片,那是一部有些年头的欧洲电影,直译名叫《王冠》。 “看过这个电影吗?” “听说过,但是没看过。” 以西方中世纪为时代背景的浪漫主义电影,有战争有爱情,有王子有公主,只不过他们成不了眷侣,因为公主爱上了国王身边的一名贵族骑士。 公主的国家处在战争边缘,国王病危,他担心公主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既影响联姻也影响即位,于是在临终前下了一道要处死骑士的命令。 当时已是兵临城下,公主趁乱安排心上人夜逃,自己却脱下华服上了战场,然而骑士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不想苟活,情愿为公主拼死一战。 重返军队的骑士抛掉身份改名换姓,不幸的是,他所在的队伍在一次行动中遭遇了敌方的突袭,他因不甘被俘战死沙场,队伍最终全军覆没。 “公主呢?”宋祈然问。 “也在城外战死了,王国覆灭。” “那她知道骑士的遭遇吗?” “不知道,临死前都没有对方的音讯。” 宋祈然用“惨烈”二字形容,黎念却自我安慰:“我不管,在我这里双死就是he。” 她用手机黑屏的反光看了看左肩,忽然提议:“要不你也画一个?” 宋祈然委婉拒绝:“明天还要见一个投资商,稳重点好。” “什么投资商,你又有新项目了吗?” 宋祈然勾唇:“保密。” “跟我说说。”黎念晃着他的手臂,“什么预算啊,找外人干嘛,我可以找爸爸谈,让他给你投。” 宋祈然不接这话茬,柔声说:“坐好了,别把图案蹭花。” “真不画一个?不后悔?” “我很少后悔。” 黎念“哼”一声:“我也是。” 那时的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可就是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命运化作一只无形利爪,在他们身上剜出了终其一生只要想起就会后悔的记忆。 叶思婕的生命在那一天终止,永远沉在了黎家别墅的泳池里。 黎念明明记得出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错,还给他们切了水果盛了甜汤,不过去趟文身店的工夫,回来时院子里竟充斥着刺耳的尖叫与哭喊。 路过的家政在拨打急救电话,宋祈然截住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指着泳池方向,惊恐道:“太太,太太溺水了……” 宋祈然闻言箭步冲了出去,黎念则游魂似的钉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语言理解系统。 她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甚至觉得十分无厘头,叶思婕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行动都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去泳池,又怎么可能溺水。 黎念想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双膝也开始发软,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却差点在平地上绊倒。 离得越近,嘈杂声就越清晰,通往泳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绿植,黎念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叶片想探一探究竟,却被折返回来的宋祈然堵住了去路。 “念念,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表情是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底怎么了?” 宋祈然没有说话,他在慢慢靠近她。 而在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影像晕开的墨点,逐渐变得模糊朦胧。 “妈妈呢?”黎念又问。 宋祈然依旧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颐州的六月已进入盛夏前序,变化莫测的梅雨季节带来难捱的闷热,空气中的潮湿因子聚成一团,狠狠扼住人的喉咙。 黎念觉得这个拥抱更加让她透不过气。 “我去看看……” 她机械似的重复这句话,挣扎着想从宋祈然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无济于事,他似乎铁了心,绝不准她靠近泳池半步。 …… “在想什么?” 黎蔓的声音把黎念从飘渺思绪中拽了出来,推回现实世界。 “没什么。”黎念抬手摘掉墨镜,适应了一下光线,“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空飞过来?” 今天是叶思婕的忌日,与她离世那天相比,此刻的晴朗天气已很是赏脸。 黎蔓望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棵昂首挺立的大柏树,树底下立着一座墓碑,沉静而肃穆。 她慢声道:“再忙也不能在今天缺席。” 虽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但叶思婕对黎蔓的照顾算是无微不至,即便是后来有了黎铮和黎念,她也从未冷落过黎蔓半分。 “而且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陪着一起来能放心点。” “怎么又腰疼,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黎蔓略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要是不好好保养就特别容易复发,黎振中不过那几样爱好,黎念猜想他肯定是高尔夫球练多了。 “闲着怕他闷出病,找点事做又总是不懂得节制,之前迷上钓鱼就连着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我看这回不如让他去应聘球童,也能天天和草皮作伴。” 黎蔓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弧度,这些调侃话也只有黎念敢说,她有时挺羡慕这个妹妹拥有心口合一的坦率。 “行了,秀姝阿婆在喊我们了,过去吧。” 精心侍弄的芍药花经过修剪,根据色系和品种做了不同搭配,黎念拣了几捧抱在怀里,弯腰鞠躬,再小心翼翼地摆在母亲墓前。 起身时她的目光微斜,发现边侧位置也摆满了鲜花。 除了芍药还有不少名贵品种,美得千姿百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不该 第26节 这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祈然已经来过了。 “念念。” 是黎振中的呼唤,他递了样东西出来,黎念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 “你妈妈最喜欢的作家,前不久出了新书。”因为腰不舒服,黎振中今天拄了根手杖,“你替我放一放。” 黎念照做,还将歪斜的丝带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要和她说会儿话吗?” 黎念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当年的溺水事件报过案,监控证据和调查结果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叶思婕是自己推着轮椅跌进去的。 一切根源还是那场惨烈的车祸,除了黎铮,驾驶位的司机也是当场死亡,只有叶思婕侥幸与死神擦肩,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结局。 然而精神折磨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叶思婕性情大变,时清醒时糊涂,状态好的时候和风细雨,状态差的时候她便谁都不认了,摔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严重起来还有自虐倾向,需要镇静剂和约束带控制行为。 那时黎念还小,是正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她见过母亲情绪失控的场面,可她除了害怕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生活是永远朝前的巨轮,黎念在慢慢成长,她理解了这场变故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学会了懂事,学会感同身受,甚至在叶思婕犯病的时候能够帮忙冷静处理一切。 她相信母亲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因为她还有她,她可以成为她的支撑。 但黎念错了,叶思婕终究敌不过心魔。 这些年来,想念的话早已诉尽,但一些深埋心底的委屈黎念说不出口。 丧子之痛如同抽筋剔骨,可是除了黎铮,她也是母亲的孩子,她也需要她,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坚持下去呢? 黎念思考过,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公平的爱,在母亲的心里,黎铮的份量就是比她重。 诸如此类的感受有时会像梦魇一样缠着黎念,越想就越走极端,她却永远没有办法求证。 而内耗到头,剩下的只有自我责备与厌弃。 那是哥哥和母亲,她一个活人要计较什么,这是黎念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她最怕听到的回答。 黎振中见女儿没有言语,于是让她跟着自己去车里取样东西。 本可以假手于人的事,腰痛还非得走这么多路,黎念很快反应过来,取东西应该是父亲找的借口,想和她单独聊会儿天才是真。 果然黎振中一开口,黎念便被某种难以招架的感觉包围了。 他先是问了些工作近况,然后转移话题:“现在一直住你阿婆那里?” “是的。” “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 “离公司有点远。” “不堵车还行。” 问一句才答一句,黎念显然不想谈论这些,可黎振中不遂她的意:“在滨南区给你留的那套房子为什么不去住,上下班也能方便些。” 叶思婕出事后,那幢承载着黎家人痛苦记忆的别墅也被挂牌卖掉了,此后黎振中回了香港便很少再来颐州,在这儿的私产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他之所以揪着住所这个问题不放,倒不是真的担心黎念通勤不便,而是希望她能从煦园搬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煦园里还多住了一个人。 黎振中虽没挑破,但这事瞒不住他,父女俩心里也都清楚,那人不出现的话一切皆可如常,倘若那个人出现,他们之间就必定绕不开他。 黎念不愿提这些,思忖后道:“我想多陪陪阿婆。” 黎振中放慢了脚步,示意黎念不用一直扶着他,紧接着走向前方那张可供休憩的长椅。 “过来坐。” 黎振中拍拍身边的空位,将手杖拄在两腿之间,阳光刺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尾也夹起一道道深壑。 “我听阿隽说,你们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程隽的名字差点让黎念起条件反射,她定了定心绪:“嗯。” “也好,结婚前多陪陪你阿婆,老人家年纪大了,比以前爱热闹。” 后来黎振中说了什么黎念没有细听,她只注意到晚上设在煦园的家宴居然通知了程隽。 那餐饭黎念吃得食不知味,也不怎么搭话,程隽喝了点酒,项秀姝留他在煦园住一晚,所幸他识趣找了个理由推拒。 黎念的耐心最多就是把人送到门口,见程隽的司机已在车里等候,她转头便想走。 但程隽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念念。” 如今面对他,黎念连生气的想法都没有,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隽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的事,你是不是还没跟家里提?” “迟早的。”黎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会找适当时机解释清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要跟你分手。” 眼见着三言两语又要往死胡同里钻,黎念无意做过多解释:“随你,反正不影响我。” “真的不影响吗?”程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酒店怎么办?你二话不说把c&g的合作退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要怎么找新的设计团队?” 当时黎念做完决定,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下面的部门去处理了,退合作的消息在c&g那边是同步的,程仕繁必定知晓。 但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黎念,就连谭美珍也像人间蒸发,以她的性格,应该早就把黎念的电话打穿了。 之所以没有丁点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程家父母都清楚现在的状况,且于情于理没有一样能占上风。 黎念猜想程家最近也不太平,好言相劝道:“我想你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我简单,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酒店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 程隽蹙眉:“你让我怎么不操心,有实力接这个项目的团队本就不多,毁约的事要是传出去,哪个公司还敢跟你们合作?” 黎念细品这话,眼里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你威胁我?” “你会错意了。” “那我该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选择。”黎念冷笑,“好过日后被人拿捏。” 顾不上车里的司机有没有注意到这争执的场面,程隽开门从后座取了样东西出来,递到黎念面前。 “胸针花我拿回来了。”他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在此刻提起庄希盈的名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不闹了好吗?” “程隽。”黎念平静看着他,“吐出来的东西你还会再咽回去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扎过来,有时比落在脸上的巴掌还要疼,程隽攥着那朵独一无二的胸针花,眉目之间痛色漫溢。 他的视线向下,落在黎念空荡荡的右手腕上,碧玺手串已不见踪影。 而她的左手腕上,那只宝石镯子璀璨到刺眼。 程隽苦笑:“难道你就坦荡吗?” 黎念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你什么意思?” “你敢说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分心的时候吗?” 程隽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但黎念才不会掉进他的文字陷阱里,嗤道:“你总算承认自己分心了?” “我只是不提罢了,不代表我是傻子。”程隽靠近几步,声色俱厉,“你一直在线上联系的网友,那个叫l的男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骤然抓起黎念的手臂,盯着镯子质问道:“还有宋祈然,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信他只把你当成妹妹?” 黎念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程隽的理智在失控边缘游走,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会想些什么,要不要我替你分析分析?” 对方持续发疯,黎念反倒越来越冷静。 “我怎么不敢回答?”黎念挣开他的手,揉了揉那块因禁锢发疼的皮肤,“我就是坦荡,我比你坦荡多了,如果我心虚,有意藏着掖着,能让你知道那个网友的存在吗?就像你瞒着庄希盈的事一样?” 程隽的眸光不安晃动着,刚想说话又被黎念堵了回去。 “我有证据,你有吗?我不怕你查,到时理亏怎么办,又来道歉?” 程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不放弃追问:“那宋祈然呢,听说他当年是被黎叔叔赶走的,到现在为止,只要是家宴场合他从来都不出现,他到底在躲什么?又为什么只对你与众不同?” “要去哪里打听八卦是你的自由。” 黎念的眼神已经沉冷下来,言语间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但宋祈然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懂吗? 第20章 那晚黎念自认为气度尽显, 她没有当着程隽的面发怒,不过彼此的关系确已恶劣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是那一刻她才发现,对一个人下头的速度居然比火箭升空还要快。 颠覆性认识不是一朝一夕的, 两人的感情出现裂痕之后, 黎念印象中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好像就慢慢消失了。 人有多面性, 长相守要看最低处, 程隽暴露出来的是不是最低处黎念不知道,反正她是无力消受。 抛开他那些疯言癫语不管, 给酒店找新设计师这件事确实是当务之急, 重重压力之下, 黎念开启了连轴转的出差行程。 她先是应了古堡酒店纪念日的邀请去了趟意大利,紧接着对几处在售的私人海岛一一进行考察, 没留太多的休整时间, 从奥克兰转机后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助理飞回香港, 把好久不见的林佩珊约了出来。 晚上六点,宝勒巷的火锅酒家高朋满座。 地方是林佩珊选的, 恰逢周末, 此时的尖沙咀堵车概率极大,黎念刚接完她的电话, 对方声称自己要迟到个五六分钟。 服务员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布菜,冰盘包裹着雾气,大条章红鱼被片成刺身,而鱼尾因为神经反射弧的作用仍在摆动,简直新鲜到诡异。 桌上的手机一直在断续震动, 何安琪的消息像雨后春笋冒个不停。 angie:【kylie总,这次有点麻烦。】 不该 第27节 回到香港,黎念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回家休息, 谁知这姑娘的工作热情不减。 angie:【我们看中的那座绮木岛,索安集团也在接触当中。】 kylie:【英国那个索安?】 angie:【对。】 angie:【怪不得那岛主人敢坐地起价,能被这种做顶奢酒店出了名的集团看上,可不就底气十足了嘛。】 黎念打了些字,还没发出去又被她全部删掉,此时一只女人的手出现在她视野里,屈指敲了敲桌面。 “靓女,一个人食晚餐好孤独嘅,介不介意一起?” 黎念抬头笑:“你少来。” “想死我了。”林佩珊撅嘴,“抱下先啦。” 两人腻歪一番才坐下,黎念把冰镇的竹蔗水推了过去,林佩珊问:“你不喝吗?” “快来m了,忌个口吧。” 林佩珊盯着她的脸,蹙眉道:“好像是憔悴了,最近很辛苦吧?” “还行,时差还没完全倒回来。” “你也真是会挑时间,早来几天我都没空见你。” “演出结束了?” “嗯,能安心休息一阵了,下个乐季要到九月份才启动。” 林佩珊的主业是香港培声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副业可就精彩了,中环咖啡店老板,酒庄合伙人,最近正致力于成为栋笃笑入门选手,标准的斜杠青年。 火锅沸腾,海鲜食材放里头随便滚一会儿就能捞起,黎念把刚烫好的花竹虾放进林佩珊的碗里,开口道:“那件事必须得好好感谢你,想要什么礼物随便挑。” “行啊,绝对不跟你客气。”林佩珊玩笑道,“不过讲真的,我是真没想到能那么顺利。” 这事说起来十分复杂,起因是黎念想让好友搭线,帮忙联系一位姓温的女士。 此人是培声乐团的中提琴首席,跟林佩珊关系不错,黎念先前观看乐团演出的时候还在后台跟她打过照面,但一直没有机会正式认识。 眼下如此着急找人,黎念肯定是带着私心的,这位温小姐的背景非同寻常,她的先生正是香港致恒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周容晔。 致恒的大名无人不知,也算是晟和的老对家了,核心业务都是地产开发,而黎念想利用致恒这层关系,找到那位传奇的华裔建筑师jerrfy kwong。 艺术家都有脾气,担得起“传奇”二字的业界大师更有一套自己的做事准则,传闻jerrfy kwong性格古怪,对合作项目极其挑剔,致恒能两次三番请他出山,想必其中是有些门道的。 不过林佩珊至今没弄明白,以黎念的人脉和资源想要找到这位建筑师应该不是顶天的难事,又何必弯弯绕绕兜圈子。 她忍不住问:“这事找你姐姐帮忙不是更方便吗?” 林佩珊说的是实话,背靠晟和这颗大树,解决问题的时候多的是捷径可走,况且黎蔓和周容晔是旧相识,请她出面说句话,怎么也比黎念在这儿迂回找人来得管用。 “道理我都懂,当初我信誓旦旦接下整块业务,如今策划的第一个项目还没动工就因为私人问题卡住了,现在要我双眼望望地回去搬救兵,我做不到。”黎念挖了一勺沙茶酱丢进碗里,“既然要重新找设计师,那就找个比c&g更厉害的。” “黎总,你还是太要面子。”林佩珊犀利点评,“不过这事程隽必须付全责,条粉肠真系离晒谱!” 她早就愤懑不已,此刻更是骂人骂得花样百出,黎念也被逗笑好几次,两人冷静下来后她才道出更深层次的原因:“他那位前女友招惹的确实不是一般人。” 蒋盛霖,颐州人,当红流量歌手,新盟传媒老总的宝贝儿子。 这位人前完美的少爷在颐州这个圈子也算是出名角色,素人时期闹出的荒唐事三天三夜数不完,且多半都和女人有关,他的经纪公司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为他打造人设,出道后竟摇身变成了“摒弃家庭背景光环,靠自己刻苦奋斗从无到有”的踏实努力派。 这人明摆着是颗定时炸弹,庄希盈若是和他有牵扯,日后爆雷必定会引火烧身。 程隽要如何为旧情人趟浑水黎念管不着,反正她最忌讳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沾上关系。 既然切割就要切得彻彻底底,和程家也得撇清干系,她那刚起步的事业经不起折腾,要是因此影响酒店名誉,她和程隽再分八百遍手都无用。 所以黎念定了决心,这回必须谈下jerrfy kwong的合作,她才好立刻摊牌分手的实情。 “这些黐线仔,谈个恋爱以为自己发传单的,一份一份往外撒。”林佩珊感慨完又想起致恒那位话事人,“不过正常男人还是有的,我本以为这事情难办,毕竟想方设法接近周老板的人不计其数,结果人家老婆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念念,你的运气也是无人能及。” 黎念的运气确实不错,但她没挑明的是,这回周容晔肯伸出援手或许不单单是运气问题。 他们黎家那位厉害人物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事恐怕已经传到了黎蔓的耳里。 和jerrfy见面的那天,黎念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这位大师行程多变,此次只在香港停留两天,所以黎念要确保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面说服对方。 听说他本人喜欢养马,周容晔也果真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马会会所,他还叮嘱黎念诸多事项,细致到jerrfy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对于全方位了解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黎念没忍住旁敲侧击:“周先生,你和我姐姐是不是挺熟的?” 周容晔闻言笑道:“一个生意场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她现在和我太太关系更好,我太太快生了,她们之间比较有话聊。” 完了,黎念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到底是她自作聪明了。 “今天就是个娱乐局,等会儿上场跑两圈,不用太紧张。” 话虽如此,但那个下午黎念还是用了十足的精力,唯一影响发挥的是刚到来的生理期,换马术服的时候她多吞了一颗止痛药,毕竟晚上的饭局特意留给了她和jerrfy两个人,容不得差错。 餐厅选在湾仔,桌数不多,私密性够强,是黎念做的特别安排。 等服务员撤掉展示盘,jerrfy问道:“这家做的是颐州菜吗?” 他似乎对餐单很感兴趣。 “是的,做法挺地道的,也就开业两年,今年拿下了米二。” “我没尝过颐州菜,看来今晚得好好品一品。” 作为晚辈,黎念和jerrfy这个年纪的男人打交道时最怕对方说教,可能是还没涉及到专业领域,一天接触下来,她觉得jerrfy算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美食美酒能加快身心放松的速度,前菜刚上完,黎念已经把话题引上正轨。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契机让黎小姐了解到我的?”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黎念却在此时忽然卡了壳,她的眼神不由自主飘到jerrfy的身后,随着引路的服务员以及一抹熟悉身影转向了隔壁桌。 宋祈然也发现了她,视线仅擦过一秒,落座后便神情自若地和他的朋友打起招呼。 小插曲扰人,黎念很快收起目光,用喝水掩饰方才的走神。 “我拜读过您写的那本《隐世居》,里面记录了您在设计清州美术馆时的心路历程,其中关于建筑要与环境和谐共生的观点我很感兴趣。” jerrfy眼前一亮:“清州美术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去参观过,还拍了好多照片,手机里就有,给您看看?” 事实证明黎念找对了切入点,jerrfy的情绪也明显被调动起来,两人越聊越投机。 只是黎念始终存着一丝心不在焉,罪魁祸首就是隔壁桌的宋祈然,他的座位方向和黎念面对着面,两人一不小心就会来个四目相对。 明明他也在和别人谈笑,黎念却总觉得这人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目测两桌的距离他应该是听不到这边对话的,但黎念还是没由来得紧张,生怕自己重新找设计师的事情被识破。 而且别看她此刻能和jerrfy聊得有来有回,很多专业知识其实都是临时做的功课,能发挥出个八九成就算不错了,熟人在场,黎念的压力也多了几分,更怕自己阐述的内容不够有说服力。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比较轻松,jerrfy聊起了自己的家人:“我的英文名有点奇怪吧,我父母一开始其实是不会英语的,那个年代移民出国做的都是苦工,我父亲名字里带个‘杰’字,我母亲叫阿菲,邻居们也不懂中文,我出生后就杰菲杰菲叫着,名字就这么来了。” 黎念笑了:“那他们现在还在加拿大吗?” “我母亲九几年就病逝了,我父亲身子还算硬朗,这两年计划着要回国定居,落叶归根,中国人骨子里很难改变的观念。” 黎念对这个聊天走向感到满意,她很快抛出自己将第一个酒店项目选址在颐州的原因,关于家,关于归属感,这点很容易引起共鸣。 “颐州和香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回到香港我觉得心安踏实,但是颐州……” “颐州怎么了?” 黎念忽然换成玩笑语气:“可能我丢了一半的魂在那里吧。” jerrfy听完笑了起来,黎念则轻一抬眸,很容易就和斜对面的男人碰上视线。 餐厅光源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将人的五官映照得柔和且带着暖意,但是宋祈然此刻的眼神幽邃难测,比他手中酒杯折射出来的光芒还要直白锐利。 黎念并未沉浸在这种无声交流里,她拿掉腿上的餐巾布,抱歉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起身时她带上了手包,进洗手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全身镜。 果然,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黎念拽着裙摆,对着一小块晕开的深色痕迹叹了口气,但庆幸没有沾到椅子上。 她这件包臀裙的颜色也不浅,不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否则刚才在外面就得社死。 换好卫生巾洗完手,黎念握着手机犹豫不决,就这样出去的话她心里膈应,可现在叫助理过来送衣服也没有意义,她总不能一直在洗手间里等着。 左思右想,还是拨通那个号码。 “怎么了?” 宋祈然几乎是秒接,声音听着十分淡定。 “那什么……”黎念没跟他客气,直接说重点,“你那件西装外套能借我用一下吗?” 宋祈然没问原因:“行,其他呢?” “外套就可以。” “等着。” 没隔多久服务员就来敲门了,黎念披上衣服试了下,衣长足够遮住污渍,就是肩宽些许夸张,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没,除此之外,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橙香气正在侵入她的嗅觉。 这不是她的香水味,应该是宋祈然身上的味道。 黎念略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才离开。 高跟鞋踩着软地毯,多多少少会限制步行速度,黎念尽可能从容地回到座位上,却依然感觉出周遭氛围产生了微妙变化,而变化的源头是邻桌那些克制又好奇的目光。 宋祈然的同伴不是眼盲,他们认出了这件外套。 全场只剩jerrfy一个局外人。 黎念微笑解释:“冷气好足,刚刚跟餐厅借了件衣服。” 而她的斜对面,宋祈然抬手解了衬衫领口的纽扣,举起酒杯继续和友人说笑。 作者有话说:周总也拉出来晒晒太阳吧[墨镜]不白来啊都不白来 不该 第28节 第21章 用餐结束, 宋祈然随着一行人下了楼,待他和友人道完别,助理颜肃才出现。 “宋总, 车子已经安排好了。” “好。” 他嘴上应着, 但似乎并不着急走, 颜肃看了看老板的脸色, 斟酌后道:“今天下午监察那边发了个新名单过来。” “名字。”宋祈然言简意赅,声音听不出情绪。 颜肃打开邮件, 名单上的人员几乎涉及到整个泛亚游戏的营销线, 就连游戏开发的骨干团队——tn事业部负责人的大名都赫然在列。 自从宋祈然决定彻查集团内部的贪腐事件以来, 所有证据收集都在秘密进行中,从员工到高管, 从内部关系网到外部供应商, 每份名单的背后都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灰色交易。 “我看了外包商清单, tn事业部应该可以和田总那边的采购部做合并调查。” “去打听下这个游戏工作室。” 宋祈然递了张名片过去,这是他今晚和几位职业投资人聊天时的意外收获。 “幻想边界?” 应该是新成立的工作室, 颜肃压根没听说过, 他以为宋祈然对人家的团队感兴趣。 结果他想错了。 “看看这家公司和科润之间有没有关联。” “好。” 从门厅到出口也就几步的距离,宋祈然没动作, 颜肃也只能原地等待,他四下张望,没一会儿就有了新发现。 “那人不是黎总吗?” 只见黎念和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前后下着楼,阶梯有点陡,男人绅士地搭了把手。 “刚刚吃饭的时候就想说了, 你的镯子很漂亮。” 黎念摸了摸手腕,笑道:“谢谢。” “能冒昧了解下是哪个品牌的设计吗,我太太也喜欢珠宝, 回去前想给她买个礼物。” “这个是……”黎念犹豫了一下,“是我家里人送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到现在要怎么打开它我都没弄明白。” jerrfy更好奇了:“介意让我看看吗?” “当然不介意。”黎念大方地把手伸过去。 门厅面积有限,是餐厅为了迎宾辟出来的空间,人一多就显得逼仄了。 黎念很难忽略左边那两道人高马大的身影,又因为颜肃探究的目光实在明显,她不得不给点反应,于是侧过脸朝他挤了个微笑。 颜肃难掩兴奋,低声道:“还真是黎总。” “嗯。”宋祈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颜肃又觉得黎念身上那件外套莫名眼熟,忽然反应过来:“黎总怎么穿着您的衣服?” 这回宋祈然抛给他一个眼神,似乎在问,你觉得呢? “……” 颜肃开始头大了,他承认自己从未摸透这两位的相处方式。 而那边正在研究手镯的jerrfy有了进展,也不知他碰到哪个地方,镯子居然解开了,黎念诧异:“我一直没找到开口。” “确实隐蔽,我以前看过类似的珠宝工艺,主石旁边的这两颗钻石其实是关键,要同时按下去才会弹开。”jerrfy又演示了一遍,“这种特殊工艺很少见,送你手镯的人挺有心的。” 所谓的“有心人”就近在咫尺,黎念脑海里却蓦地闪过程隽的那句质问,她心底升起一丝烦乱,还是将镯子开口的地方重新扣了回去。 此时jerrfy的司机也到了,分别前黎念同他握了握手。 “邝先生,酒店的事情就拜托您了,我等您的回复,期待您亲临颐州。” 目送贵客离开,黎念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她揉着后脖颈,又轻又慢地叹了口气,接着转身。 “黎总,好巧。” 颜肃先打的招呼,黎念也对他牵起笑容:“巧啊,颜助理。” 金口难开的某人终于出声:“酒店怎么了?” 黎念佩服他上来就抓重点的本事,但现在还没到说实话的时候,只能胡诌:“没怎么,一个酒店业的前辈而已,请他来颐州做考察,顺便给点意见。” “是吗?” 宋祈然的表情意味深长,似乎在分析这句话的可信度。 黎念觉得是自己的心虚加重了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况且在宋祈然面前扯谎的风险系数还是比较高的,于是她立刻反问:“之前没听说你要来香港啊?” “我也来见前辈。” “……” 这天快聊不下去了。 黎念拽了下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这衣服你着急用吗?” “不着急。” “那到时干洗好了再还给你。” 宋祈然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下偏移,见镯子还好好地戴在黎念手腕上,他微拧的眉心才逐渐舒展开来。 “走吗?送你回去。” 为掩饰行程,黎念这一趟直接住在外面的酒店,连家都没有回,这事当然也不能让宋祈然知道。 她晃了下手包:“我开了车。” 颜肃很贴心:“黎总,车子停得远吗,要不要帮您把车开过来?” “……不远。”黎念感谢他的热情,“你们有事就去忙吧,真的不用管我。” “什么时候回颐州?”宋祈然问。 “明后天吧。” 黎念生怕话题折回自己身上,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他:“你呢?” “还要去一趟纽约,下周回。” “哦,那到时家里见了。” 黎念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句“家里见”说得有多顺口,而宋祈然的脸色直至上车时都算不错。 从湾仔到中环,披着流光外衣的摩天大楼在为这座城市的夜景开路,五光十色缭乱眼,有人却无心欣赏。 颜肃握着手机,本意是想看看今日有没有错过什么重大新闻,结果他打开热搜一瞧,半个榜单都被同一位男明星的绯闻给占领了,堪称不守男德典范。 评论区和转载区的热闹景象盛况空前,就连不怎么关注娱乐板块的颜肃都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则八卦新闻会如同难以控制的山火,看似远在天边,实则下一秒就要蔓延到家门口了。 …… 蒋盛霖和庄希盈的绯闻犹如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黎念想过它会砸下来,但没想到它会砸得那么狠那么猝不及防。 事件起因是一篇控诉蒋盛霖私德有亏,劈腿成瘾的长文,博主自称是蒋盛霖的前女友,并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她结合时间线和证据制作了清晰的图表,将蒋盛霖的出轨行迹梳理得明明白白。 故事的另外一位主人公便是庄希盈,博主声称这位女画家在明知蒋盛霖有女友的情况下还与其来往,被博主抓包后蒋盛霖撇清了两人的关系,结果庄希盈直接带着孕检报告单找上了门。 蒋盛霖出道后一直立的单身人设,从天而降的“嫂子”已让粉丝们大跌眼镜,还没调整好心态,“旧嫂子”居然爆出了“新嫂子”。 饭圈震荡,营销号狂欢,热搜如浪潮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蒋盛霖一方顶不住压力发了声明,先是承认与那位博主曾经交往过的事实,后又立刻否认和庄希盈有染,声称怀孕事件与他更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只要正主开口,多得是为他冲锋陷阵的粉丝。 为证明蒋盛霖的“清白”,庄希盈的个人信息几乎被扒得一干二净,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知情人爆料她做孕检时身边确实有陪同的男士,但那人不是蒋盛霖。 紧接着,庄希盈前男友,知名建筑事务所高管,诸如此类的词条也慢慢诞生了。 如果说这两人的前尘往事和藕断丝连曾让黎念感到过痛苦,那么此刻剩下的只有可笑,毕竟去妇产医院这种新鲜事她也是头回听说。 闹剧愈演愈烈,程隽的名字很快被挂了出来,曝光的居然还是已婚身份,庄希盈“惯三”的头衔被彻底焊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多余,至此矛盾成功转移,蒋盛霖可以美美隐身了。 若不是见过太多没有下限的公关手段,黎念倒真要相信那所谓的爆料者只是个普通的吃瓜路人。 然而风暴之中无人幸免,让黎念头疼的状况接踵而至,比如她和程隽的订婚被谣传成结婚,比如她也成为了八卦中心的主角,被骗婚的傻白甜富家女是她的最新代名词,打抱不平和冷嘲热讽的声音都不在少数。 这下不仅要给家里一个交代,还得想想怎么对外澄清解释。 事情发酵的后几天黎蔓终于联系了她,父亲黎振中的反应如料想般的糟糕,而程家的无动于衷更是令他勃然大怒。 “他们家到现在还是一通电话都没有?” “嗯。” 黎念人坐在车里,眼睛望着窗外,大厦的电子屏里播放着某个品牌的商业广告,代言人正是那位炙手可热的蒋大明星。 想必这段时间集团的公关部也在忙着应付各路媒体,毕竟她现在被摆到明面的身份是黎振中的小女儿。 “爸爸身体不好,你稳住他让他别动气,这件事你们不用管,我会解决。” “不要有压力,反正情况已经这样了,冷静想想怎么处理才是最重要的。”黎蔓的声音比平常温柔许多,“有了决定告诉我们。” “好。” 黎念嗓音略微沙哑,说不触动那是假的,上次和jerrfy见面之后,他的团队很快就给了回复,这进展顺利的背后想必少不了黎蔓的助力。 关键时刻,家人就是最牢靠的后盾。 打完这通电话,司机也将车子缓缓停在了颐州国际会议中心的入口。 何安琪提醒:“kylie总,到了。” 黎念此番是来参加商业论坛活动的,等会儿还要在签到处合影留念,她翻开镜子补了点妆,深吸一口气才走下车。 今天的参会嘉宾多半是本地企业代表和各界精英人士,大家私下往来不少,消息流通得也快。 虽说感情生活是私事,八卦绯闻也不至于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里被提及,但心理作用忽视不了,黎念总觉得那些望向她的眼神里藏着异样。 她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过度敏感,社交时也大方地同人打招呼说笑,心里却第一千次祈祷别再碰到熟人。 直至入席,黎念的不安感也没有彻底消除。 不该 第29节 老天好像在跟她作对,同排的席位里赫然出现了c&g的贴标,所幸他们派来的代表是张生面孔,否则两边都要如坐针毡。 论坛开幕前,渲染氛围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主舞台的灯光也逐渐调亮,此时过道里却传来一阵不小骚动,吸引了很多的人注意。 黎念的视线跟着飘过去,看着那道簇拥之下的挺拔身影越离越近,最后竟贴着自己坐了下来。 前后左右都传来问候,宋祈然一一回应着,但没有起身的意思。 黎念张望了一会儿,发现周围并无工作人员来提醒,于是低声道:“泛亚的人都在前面。” 按理说这人应该还在纽约出差,提前回国已很是奇怪了,况且她也没听说宋祈然要亲自出席这场活动。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不甚在意:“跟人换了个位置。” 主持人已经上台,黎念不再出声,宋祈然也保持着全程静默,似乎完全沉浸在会议内容当中。 黎念巴不得他别来跟自己搭腔,热搜虽然已经压下去了,但她打赌宋祈然已经知晓那些荒唐事。 她害怕他问起,至于害怕什么,黎念一时半刻说不清,就连项秀姝得知真相的时候她都没有那么紧张。 九十分钟的论坛会议漫长琐碎,紧接着是答记者问的环节,中途有休息空档,黎念抽身暂离会场,避开人群绕到了最远的休息区。 机器冲出来的咖啡冒着滚烫热气,她就这么捧着杯子一点一点消磨时间。 然而墨菲定律早就说过,越怕什么来什么,回会议厅的路上,黎念冷不防撞见了宋祈然。 这条长廊不是主路,他倚墙站着,存在感十足。 瞧这架势,应该是专门来堵她的。 此刻转身已经来不及,黎念硬着头皮迎上去,避开了眼神对视。 “还不进去吗?” 她扔下一句干巴巴的话就想走,还没跨出两步路,宋祈然就喊住了她:“黎念。” 连名带姓的,黎念的心跳都控制不住漏了一拍。 腿长在此刻发挥出最大优势,她的步伐怎么比得过他,宋祈然毫不费力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有件事我们得谈一谈。” “谈什么?” 黎念抬头看到的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宋祈然在克制情绪,但眉宇间积攒的暗色还是让他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寒霜。 “你那个未婚夫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你好自为之吧…… 第22章 黎念以为怎么着都有个前摇铺垫, 却没想到宋祈然会问得那么直接。 话都说破了,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语气坦然:“就网上说的那样。” 瞧这风轻云淡的态度不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感情背叛, 宋祈然联想起她前段时间的反常, 忽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嗯。” 她承认得痛快, 某人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 求复合的时候绞尽脑汁献殷勤, 现在篓子捅穿了,人反倒没了踪影, 黎念更不可能主动找上门。 宋祈然听得出她在回避, 但依旧耐心询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早分手了。”黎念说得轻松。 “婚约呢?” 那瞬间黎念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她之所以害怕宋祈然问起, 不是因为她不敢提及这段失败的感情,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对方看穿自己的窘迫与难堪。 她怕丢脸, 面对宋祈然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所以只能把言语包装得更为强硬。 “订个婚而已, 还走没到领证那一步,别人总不会以为我下半辈子就要跟他锁死了。” 也是这时, 何安琪呼进的一通电话差点戳破黎念此刻强撑起来的洒脱。 “kylie总, 程先生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他现在就在会议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想跟您见一面。” 碍着宋祈然在跟前,黎念没说太难听的话,简洁明了道:“不用理,他再敢打来就报警告他骚扰。” “可是他还说,如果见不到您的话, 他就只能去煦园等了……” 黎念毫不怀疑程隽会说到做到,他纠缠她的本事像粘在头发上的口香糖,无法视而不见也无法轻易甩掉。 “行。”她抬高音调, 怒意几乎冲到胸口,“你就让他在停车场等,等到天黑也得给我等着。” 宋祈然已听出个大概,待通话结束后他问:“程隽?” 黎念的缄默是答案。 “不去见见?” “见了又能怎样,和他根本谈不出结果。”黎念满不在乎,“我都无所谓,你着什么急。” 若不是最后这句话,宋祈然还真以为她有多看得开,这明显是被踩到了痛处,且隐约有恼羞成怒的迹象。 他望着这张倔强美丽的脸,想起小时候的她就连手指破个皮都要找自己撒娇,又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委屈。 再次开口,宋祈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 “你自己解决,还是我替你解决?” 此话一出黎念便愣住了。 宋祈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在得到她的回应之前,他似乎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你能怎么替我解决。”黎念试图缓和这严肃到让她略感不自在的氛围,“我又不是小孩了,遇到混蛋还得到处找人告状。” “你可以是。” 只有两人的走廊霎时陷入长久沉寂,周围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变化都能轻易察觉。 莫名其妙的拉锯战里,黎念貌似在费劲组织语言,但她最后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我自己可以。” …… 黎念践行了自己亲口说的话,她确实让程隽硬生生等到天黑。 安排在活动最后的酒会是真正需要耗费心力去社交的场合,觥筹交错中黎念不忘盯准时间,赶在散场前通知了何安琪。 至少这会儿的停车场没什么人,她可不想私底下再多一批看热闹的观众。 在负二层车库的电梯厅里,黎念见到了何安琪,她开门见山地问:“人呢?” 何安琪指了个方向:“那边。” “东西准备好了吗?” 何安琪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距离电梯口不远的位置停着一辆没熄火的白色揽胜,随着黎念的靠近,那车的大灯也立刻暗了下去。 程隽从驾驶室里出来,眼里先是闪过欣喜,但那点光亮在他发现黎念还带着助理之后迅速掐灭。 “念念,我们需要一个单独的谈话空间。” “没必要吧。”黎念的嘴角牵起一抹带着讽意的弧度,“不就那点事,反正都传得满天飞了。” “你相信那些营销号说的东西?” “难道不是事实吗?” 自两人的关系跌倒谷底以来,程隽时常升起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我发誓,她怀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打住,你的私生活我没有兴趣了解,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我们来好好处理一下婚约的事。” 黎念回头:“angie,把声明书拿出来给程先生过目。” 何安琪递出怀里的文件:“程先生,这份是我方草拟的声明书,后续会通过律师在社交平台发布,请您仔细查阅,以便我们双方对外统一口径。” 这是黎念为彼此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可惜程隽并不接受。 他盯着她,神情晦暗:“我说了,我们不会分手。” 黎念怀疑这人有逼疯她的潜质,正常沟通根本不管用,她欲发作,左侧却忽然传来其他动静。 隔了两三个车位的陌生商务车里下来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长发女人,身材纤瘦,步子迈得不快。 “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出现,程隽的语气裹着恼怒与不耐。 “和你无关,我是专程来见黎小姐的。” 女人摘了口罩,素面朝天,不过肌肤状态不错,说话时她将额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温柔眉眼。 同一时刻同一地点,负二层车库的入口处正缓缓驶进一辆黑色g63。 颜肃绕场开了半圈,终于在拐角发现他想找的人,不过他没有直接把车子开过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寻了个空位停下,随后立即拨通宋祈然的号码。 “宋总,找到了,在负二层c区。”为避免出错,颜肃降下车窗再次确认,“好像……多了个女的。” 颜肃没有眼花,但他没注意到的是,他前不久还在网上刷到过这个女人的八卦新闻。 “黎小姐你好,我是庄希盈。” 出乎意料的面对面,黎念根本没有防备。 不该 第30节 真人带来的冲击远比那些冰冷的八卦绯闻来得猛烈,饶是黎念再强装镇定都敌不过生理性的反应,她什么话都没说,呼吸却在一点点加深。 “很抱歉在这样的场合打招呼,原本今天程隽是不让我过来的,是我自己坚持要来。”庄希盈讲话慢条斯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毕竟事情因我而起,我想我有解释清楚的义务。” “这里没你的事。” 程隽的嗓音和脸色一样冰冷,庄希盈却置若罔闻。 “黎小姐,因为我的私事让你们产生困扰,我先道一声对不起。”她嘴上说着歉意,但态度不卑不亢,“ 我当时确实是没有办法了,怀着孕还被人渣欺骗,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说着她还望了程隽一眼:“阿隽这个人你肯定了解,耳根子软心也软,找他帮忙他都不懂拒绝的。但我可以作证,我和他之间除了朋友的情谊,其他什么都没有,更不可能越界,我也是过来人,明白相守比相爱难的道理,所以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沟通,不要因为误会伤了感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倘若细细品味,又能品出另一层意思来。 程隽拒绝不了庄希盈,只要她想,她这位前男友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而黎念除了接受和理解,什么都做不了。 这既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更像理直气壮的示威。 以退为进果然是百用不厌的招数,看透这些,黎念的内心反倒镇定了下来。 “庄小姐,感谢你的肺腑之言,如果我说我和程隽分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那就显得我太虚伪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确实看不上撒谎又懦弱的男人。” 讲到这儿她加重了语气:“你是过来人,肯定理解我的感受。” 眼前这两人的表情变化都挺耐人寻味,相比之下,程隽更显狼狈。 “到底是我年纪小见识少了,我没有那么心软又称职的前男友当参考,不过从今天开始也算是有了,以后我要是伤心失意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想找程总安慰,还希望程总的下一任女朋友千万不要介意。” 一对二的局面,何安琪还担心黎念吃亏,到此刻她只剩下感叹。 老板骂人是真脏…… “angie,文件留下,我们走。” 黎念的转身很干脆,何安琪跟上脚步前将声明书塞给了程隽,并挂起礼貌微笑:“程先生,我们黎总的私人时间很宝贵,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烦请您直接联系我们的代理律师。” 望着她们离开的身影,庄希盈幽幽道:“不去追吗?” 程隽攥着手里的文件纸,盯着她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许助理。”庄希盈依然气定神闲,“别为难人家,是我执意要来。” “能帮你的我都帮了,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庄希盈回视他,“阿隽,我也在帮你。”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除了自嘲一笑,程隽与她再无话可说,他将揉皱的纸抚平,凝视片刻还是朝着电梯厅追了过去。 每个人的心都归属于不同方向,程隽庆幸自己动作够快,能赶在电梯到达之前把人截住。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从头到尾跟你解释,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自尊和面子,比起失去眼前人,程隽宁愿用自己低到尘埃的姿态来换对方一次回头。 楼层指示灯的数字正在往下跳,黎念还是嫌慢,她伸手不停摁着上行键,显露出的是逐渐失去耐心的焦躁。 “念念。” “别喊我。” 黎念觉得自己快要应激了,听到他的声音就头疼。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知道解释没有用,所以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话,机会我早就给过你,哪怕你把我当成傻子,而你又给了我什么?” 嘴上功夫永远大于实际行动的假把式,今天这出戏码更是让她失望透顶。 “程隽,我的难堪全都拜你所赐。” 电梯到达声和黎念这句话的尾音一齐落下,轿厢门缓缓打开,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世界安静了几秒,像发令枪响前的屏息。 宋祈然居然来了停车场,他单手挡住即将自动合上的轿厢门,薄唇微抿,下颌线紧绷,眼神和气场一样没什么温度。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扫了程隽一眼,然后望向黎念:“能走了吗?” 黎念当然想走,只是右脚刚跨出去,程隽便堵在她身前,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宋祈然见状大步踏出电梯,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嗓音更沉:“腿长在她身上。” 对峙场面说来就来,程隽不打算退让,他迎上宋祈然冰冷的目光,话却是说给黎念听的。 “念念,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谈。”他边说着边撕掉文件纸,“这份声明我不接受,婚约不会解除,我也不会同意分手。” 黎念还没回应,宋祈然却不屑地勾了下唇角。 他低头,指腹捻着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转了转手腕,嗤道:“所以呢,你不同意又能怎样?”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电梯厅里回荡着拳头与皮肉相触的闷响以及何安琪不受控制的一声尖叫,黎念也震惊得僵在原地,脑袋发懵。 她不知道宋祈然怎么就一拳挥了出去。 失去平衡的程隽后仰摔倒在地,嘴角迅速浮肿渗血,不等他爬起来,宋祈然揪住他的衣领对准那半边脸又是一记不客气的重拳。 “别打了!” 黎念厉声制止着,并且很快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今日活动现场来了不少权威媒体,这样的场面若是被有心人拍到,造成的影响只会比前段时间的热搜更加恶劣。 何况宋祈然本不必卷入这场是非。 黎念和何安琪尝试将那两道缠斗的人影分开,无奈的是连近身都非常困难。 尤其是宋祈然,他很少有戾气这么重的时候,像变了个人似的,平时的理智、稳重、客观通通消失了,凶狠冷酷得不讲道理。 一直没守到动静的颜肃也在此时赶了过来,同样被眼前的阵仗吓一大跳。 黎念冲他吼道:“快把你老板拉开啊!” 颜肃飞快权衡着,最终选择控制弱势方的程隽,人是被他拽住了,但很有拉偏架的嫌疑。 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黎念趁机抱住宋祈然的手臂,使出浑身的劲,一丝力气都不敢松懈。 “宋祈然!你给我冷静点!” 男人有刹那的动摇,胸口起伏,呼吸重而急促,但他那攥紧的拳头还是没有松开,手背青筋浮现,周身磁场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暴力因子。 被颜肃架着的程隽歪头啐了一口血沫,一张俊脸早已变得惨不忍睹,连带着表情都扭曲起来。 “有种再来啊!” 黎念怀疑他被打坏了脑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火上浇油,眼看着宋祈然又要冲过去,她心中大骇。 情急之下嘴巴的反应最快。 “哥!”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挨揍,咱们评论区领红包哈[害羞] 第23章 喊这一声是有用的。 黎念明显感觉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卸了力道, 她顺势牵住宋祈然的手,紧扣到指尖泛白,只是为了不让他再有冲动的机会。 “你们的车停在这一层吗?” “对。”颜肃将车钥匙抛给她, “出去右转, 车位号是c2501。” 黎念瞥了眼靠墙坐在地上的程隽, 他那些伤看着都挺瘆人的, 所以方才宋祈然动手的时候是真的一点没留情面。 她思忖后嘱托道:“颜助理,麻烦你陪他去处理一下, 医药费算我的。” “好。” “不需要。” 程隽撂完话想直着腰站起来, 但不知扯到了哪块伤处, 疼得他倒吸凉气。 黎念没理他,走之前还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她抬头望了望电梯厅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给了何安琪一个眼神,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放心吧kylie总。” 确保没有疏漏之后黎念才拉着人离开,宋祈然倒也配合, 一声不吭地乖乖跟着。 车位很容易找, 黎念爬进主驾启动车子,却发现宋祈然还站在原地, 出神似的盯着那只被她牵过的手。 “你也打架打傻了?”她皱眉,“还不快点上来?” 副驾车门关好,她又要求道:“把脸转过来。” 宋祈然依言照做,薄薄的眼皮轻抬,一脸淡然地看着黎念, 温顺到仿佛刚刚那个莽撞逞凶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过这人大好青年的形象算是毁了。 西装沾到灰尘,歪斜的领带被他干脆扯了下来,衬衣领口敞着, 上面还蹭了几滴血渍,配合他明锐的五官,整个人莫名透着邪性与不羁。 虽说整个过程中宋祈然一直处于上风,但也不是一点亏都没有吃的,黎念盯着他下巴两道细细的划痕以及眉骨上方渗着血珠的伤口,没好气问:“要去医院吗?” “没那么娇气。” 黎念发现男人幼稚起来也是蛮离谱的,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阴阳几句。 她瞪了宋祈然一眼,打了把方向驶离车位。 从国际会议中心回煦园得路线必经跨江大桥,导航给的方案不算太绕,但包含着很多黎念并不熟悉的街道,她的目光左右徘徊,试图在上高架之前找到药店的踪影,可一路下来要么是开过了头,要么就是没法停车。 所幸十几分钟后,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不再那么陌生,黎念定睛一瞧,颐州大学老校区就近在眼前。 高校周边业态丰富,药店都不止一家,路边就有划线车位,黎念打了个转向灯,不假思索地将车子靠边停下。 “怎么了?” 宋祈然对这一片再熟悉不过,但他不知道黎念想做什么。 “你在车里等吧。” 黎念下了车往街对面走,没多久就拎着个印有药房名称的袋子折了回来。 不该 第31节 “你自己弄一下。”她把袋子放在宋祈然腿上,“回家别吓到阿婆。” 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出碘伏瓶子和棉签的轮廓,宋祈然翻下遮阳板,对着镜子检查伤口。 只是到这一步他就停了动作,慢悠悠地望向黎念。 “帮个忙?” “手也伤了?” 是出拳的右手,骨指关节泛红,皮肤有擦伤。 “扭到了,没力气。” 说着宋祈然抬了抬手,面露不适,看着也不像撒谎,黎念只好接过药品。 她先给他消毒下巴那两道伤。 黎念专注的时候羽睫轻颤,嘴唇微张,她今天又涂了那种水光感十足的唇膏,衬得两片唇瓣像果冻一样莹润饱满。 而当她靠近时,宋祈然甚至能感受到那阵拂过他脖子的轻柔呼吸,闻到她手腕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水味。 “头低下来点。” 黎念换了根棉签,准备处理他额头的伤。 香水味越来越清晰,是微微带酸的甜,仿佛咬破一颗新鲜成熟的浆果,汁水充盈,但不够解渴。 宋祈然喉结轻滚,干脆闭上了眼。 一阵窸窣声后,那缕让人分神的幽香也在慢慢散去,黎念提醒:“好了。” 宋祈然摸了摸额头的创可贴,眉骨那块地方的痛感此刻才蔓延开来。 “饿吗?”他边说边合起遮阳板。 黎念用目光询问。 “颐大步行街的米粉店还开着,店面扩张了,重新装修过,但老板没换。” 颐州大学,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理想学府,是项秀姝曾经任教的地方,也是宋祈然的母校,紧邻老校区的美食步行街黎念从前没少来,她最喜欢街尾那家小巧干净的米粉店,加了煎蛋的双椒牛肉粉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接受的辣味食物。 多少年过去了,步行街早已翻新过几遍,但只要颐大还在,需要它的学生还在,它就不会消失。 黎念将垃圾收起来,扎紧塑料袋口,重新启动车子。 “不太饿。” 窗外的景物在倒退,熙来攘往的街道透着烟火暖意,车厢内的气氛反而逐渐冷却。 黎念更是陷入了某种灵魂互搏的漩涡。 一方面是不懂宋祈然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插手自己的私事,另一方面则想扪心自问,如果他真的袖手旁观,她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这不是靠假设就能解开的心结。 回到煦园,项秀姝正在餐厅等着他们。 宋祈然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不过脸上的伤没法隐藏,引起项秀姝的注意是预料之中。 “不是说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项秀姝满肚疑惑,“你这脸又是怎么回事?” “机场地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人讲起大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项秀姝嗔他:“老人家都骗,快说实话。” 一直喝汤的黎念放下勺子,不给面子地戳穿:“他跟人打了一架。” “打架?!”项秀姝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很是诧异,“不会吧,祈然,你跟谁打架了?” 宋祈然慢条斯理吃着饭,一副完全噤声的模样,黎念瞟了他一眼,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荒谬。 “程隽。”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项秀姝也换了脸色。 “他妈妈今天倒是给我来了电话,说是要替她儿子道歉。”她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的动作明显带着情绪,“我没听出多少歉意,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一家子做事都不太讲究。” 项秀姝这话说得算是客气了,对于谭美珍的做法黎念并不感到意外:“我不需要他们家的态度,单方面解除婚约也是解除。” “说得对。”项秀姝点头,“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尽早撇清关系才好。” 谁知这时装哑巴的宋祈然开了口:“不是解除。” 他语气果决:“是退婚。” 一词之差,意义却大不相同。 “解除”听着像是协商之后的结果,而“退婚”两个字包含的色彩可就丰富了,给人留下不少遐想空间。 为应对这场舆论,宋祈然借出了泛亚最强的公关团队,先是由律师方发布声明,澄清黎念和程隽的关系,遏止谣言传播,接着又给黎念安排了一次独家专访。 采访者是业内知名的访谈节目女主持,她在各大社媒平台开通的专栏以深度访谈和人物报道见长,因为邀请的嘉宾大多是自带流量和话题的公众人物,所以专栏热度一直不低。 黎念此次不仅仅是以商界新锐的身份出镜,“晟和集团二公主”、“黎家小女儿”等等都是她撕不下来且难以回避的标签,倒不如主动利用起来,聊事业的同时也谈谈生活,这才是吸引关注的关键。 录制前,团队对采访提纲进行了细致审核,要求传达的内容精准且正面。 主持人也确实专业,在提及那场轰动全网的“多角关系”时,她用了几个技巧满分的问题作为切入点,这些问题无需指名道姓,却足以让黎念畅所欲言。 网友的好奇心被满足了,黎念的个人特质和魅力也得到了充分体现,随着这期节目的上架,外界那些讨论的声音也一点点出现了反转。 “傻白甜”的词条最先被摒弃,事实证明,她此前的沉默并非隐忍,与其一上来就咋咋呼呼地喊冤叫屈,不如用实际行动代替口头立场,与不健康的情感关系彻底划清界限。 黎念不仅完成了自我辩白,也终于从闹剧中脱身。 然而副作用是,这篇采访竟被蒋盛霖的部分粉丝当成了“洗白”工具。 看完新一轮的热搜,就连何安琪都忍不住吐槽:“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蒋盛霖为什么还能有粉丝?出轨证据都那么清楚了还相信哥哥,到底信他什么,全靠臆想吗?” 网络是双标的,作为“放锤者”,蒋盛霖的前女友必须是道德零瑕疵,否则她对当红男明星的指控行为就会遭到动机质疑,她的处境尚且如此,庄希盈就更不用说了。 反倒是最该接受谴责的蒋盛霖永远不缺追随者。 这就是舆论,被人操控,同时也操控着人。 事已至此,一切在黎念这里都已经画上休止符号,可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恰逢周末,项秀姝难得的好兴致,她在常姨的陪同下起了个大早去了枫安寺,黎念不知道家里是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反正吃早餐的时候她也没有见到宋祈然。 小暑节气刚过,夏天的滋味越来越浓,早晨的阳光还不算毒辣,黎念捧着一包鱼食去了花园。 她蹲在池边,喂鱼的同时盯着手机,公司的推文账号上传了他们和jerrfy团队举行签约仪式的照片,点赞转发是必不可少的基本操作。 起身的时候黎念腿麻了一阵,她揉着膝盖,抬头瞧见廊檐下有道急匆匆的身影,是家政阿姨在朝她挥手。 “念小姐,来客人了!” 还没过九点,黎念猜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上门做客。 她洗了把手回到主厅,只见许久没有露面的谭美珍坐在沙发上,笑容满面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第24章 “念念, 咱们有阵子没见了哈。” “是有些日子了。”黎念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与谭美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您和程叔叔一切都好吗?” “我们挺好的。” 礼貌但缺少意义的寒暄, 论表面功夫这块, 黎念自认为一点都不输给谭美珍。 家政阿姨端了两杯热茶过来, 谭美珍道了声谢, 捧着杯子左顾右盼,又问:“怎么不见你阿婆呢?” “天气不错, 她一大早就去寺里了, 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 “这样啊。”谭美珍欲言又止, “那是很不凑巧了。” 黎念对着杯口吹了吹气,慢悠悠道:“怎么了, 您找我阿婆有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急事, 就是有些话想跟你家里的大人聊一聊。” 黎念估摸着是和退婚这件事有关。 “东西都收到了吗, 没什么遗漏的吧?” 谭美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黎念提醒道:“退给你们的那些订婚礼, 我一样一样亲自检查的, 应该不会出错。” “……” “如果您今天来是为了我和程隽的事,那就直说吧。”黎念单刀直入, “毕竟跟谁聊都不如跟当事人聊,我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得了主。” 谭美珍思索了一会儿,放下杯子,正襟危坐起来:“行, 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念念,你和阿隽的婚事是不是处理得太草率了?” 黎念并不急着解释, 反问她:“是程隽让您来的吗?” “他不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您问过他吗,他也觉得这个婚退得太草率?” “他怎么想的我不管,也不重要。”谭美珍的语速快了起来,“念念,你听阿姨讲啊,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这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订婚宴办了,亲朋好友也见证过了,全世界都知道了,结果这婚说不结就不结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又不是玩家家酒。” 黎念想接话,谭美珍却不给她张口的机会:“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阿隽做事呢是荒唐了点,但是你放心,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那个女人跟他没有关系的,你不要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事情闹得那么难看我们两家都没面子的呀,这个时候更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你说是不是?” 这一连串不带喘气的话术还是让黎念心生佩服的,她看着谭美珍殷切的脸,忍不住问:“所以对您来说,面子这种东西比程隽的感受更重要是吗?” 很尖锐的问题,似乎直接刺中了谭美珍那颗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她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定定神又笑了:“还是年纪小,考虑问题没那么深刻,结婚这种事跟你们小情侣的情情爱爱不一样。” 她理了理衣服,拎起手边的铂金包,一副聊不下去要走人的模样:“还是等你阿婆在家的时候我再来上门拜访吧。” “其实我和程隽早就分手了。” 黎念也站起身,平静道:“在我知道订婚当晚是他联合您一起欺骗我之后,我们就分手了。” 被当场戳穿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一个晚辈,谭美珍有些下不来台。 “所以那个女人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她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想来害我儿子!” 庄希盈确实怀了蒋盛霖的孩子,黎念和程隽订婚那阵子她的孕期刚满三个月。 就是这么凑巧,订婚宴当晚庄希盈开着程隽的车子超速撞上了高架隔离墩,也因此流产,所以黎念见到庄希盈的那天并未看出她有任何孕态。 “他们这些搞艺术的容易走极端,别看她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当初阿隽和她分手,她闹得天翻地覆,又是吃安眠药又是要跳楼,弄得阿隽都差点出心理问题。”提起往事,谭美珍的恨意浮了上来,“她是疯子,阿隽一回国她又像个鬼一样缠过来,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和那个男明星也是不清不楚,这种人做事情毫无底线。” 不该 第32节 黎念听完没有说话,谭美珍以为还有希望:“我的儿子我肯定了解,他对你的感情绝对不假,这段日子他过得有多煎熬我都看在眼里,你只要表个态原谅他,以后你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黎念指的不仅是她和程隽,“你儿子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前女友能缠着他,说明他打从心底就没有忘记这个人,更不会拒绝。”黎念一点弯子都不绕,“门都没上锁,别人当然一推就进来了。” “那是因为他做人太善良,不懂得拒绝!” “那不是更可怕?” 黎念话音落下,谭美珍的表情管理也彻底失败。 更让黎念猝不及防的是,一早上没露面的宋祈然居然在这个时候现身。 他从偏厅穿过来,一身清爽的运动打扮,手里还拎着个白色网球包,看样子是刚结束晨练。 谭美珍背对着门口没有看见人,黎念倒是直直撞上了他的目光。 宋祈然一边摘着耳机一边用眼神询问,趁着谭美珍不注意,黎念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他先不要过来。 “念念,我用过来人的身份和你说句真心话吧,感情这种事,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开小差,尤其是男人,最重要的是他能认错,能回心转意,明白吗?” “阿姨,您就当我有感情洁癖吧,还没结婚就开小差,结了婚更不敢想。” 黎念浅浅笑着,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阿隽他不会的,他……” “您看您自己说话都开始矛盾了,您当初做不到的事情,又凭什么要求我能做到呢?” 黎念指的是程仕繁和庄希盈母亲的那段往事,这相当于直接撕了谭美珍的脸面,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了。 谭美珍气得头脑发昏:“黎念,你家里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吗?” 与此同时,宋祈然放下了球包,朝着这边一步步走来。 “程隽的伤好点了吗?” 懒散的男声含混着调侃,谭美珍猛一回头,认出来人之后更是怒不可遏。 “是你吧,是不是你打了我儿子?!” 宋祈然额上那道还未掉痂的伤就是证据,不过他也没打算否认:“是我。” 简直就是添如乱。 黎念生怕谭美珍失去理智一个巴掌呼在他脸上,于是立刻挡在了宋祈然身前。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动我儿子就是不行!”谭美珍恨不得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我听着,程隽是有爸妈的,要是把我们惹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激不到宋祈然半分,却把黎念的怒火一下勾了出来。 “人是我让他打的,怎么样?” 她上前半步,目光冷得能放出利箭。 “到底是谁在纠缠,谁不想好过?” 谭美珍气得心脏发疼,她没想到黎念敢用这种态度对她,刚要质问,偏厅方向又来了人。 “谭女士?” 黎蔓拖着一个行李箱,抬手摘下墨镜,露出精致的眉眼,嘴角挂起客套微笑。 “不如跟我聊一聊。” …… 黎念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和宋祈然,还有黎蔓三个人能有机会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上午的插曲他们默契地没有告诉项秀姝,黎蔓也不知对谭美珍说了些什么,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用餐时,最开心的是老太太,她让厨房煲了黎蔓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席间还不停添菜。 “明天又要去路海?” “对,路海总部有会议,我也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黎蔓说完往嘴里送了口汤。 她的余光左侧是黎念,这姑娘把自己隔在了她和宋祈然中间。 项秀姝笑道:“行,那今晚就在家里住下了,吃完饭让人去给你收拾房间。” “我来收拾吧。” 黎念要揽活没人会阻止,她也只对黎蔓献殷勤,餐后还特意去项秀姝那里挑了熏香放进卧房,服务品质直接拉到最满。 而二楼露台上,黎蔓和宋祈然并肩站着,两人手里各握着一个干邑杯,前几口酒下肚的时候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冰镇过的白兰地少了些浓烈的酒精感,初闻是清爽花香,接着迎来果干和橡木桶的气息,酒液在口中回温,慢慢咽下之后黎蔓才开口。 “听说泛亚前阵子赢了场侵权官司,被告公司要赔个倾家荡产,负责人还险些跳了楼,有这回事吗?” “泛亚每年的诉讼案件大大小小加起来几百起,不知黎总指的是哪一场?” “让我想想。”黎蔓假装卖关子,“被告叫荧星智行,是吗?” 宋祈然晃了晃酒杯,漫不经心道:“你说的是羲禾新能源起诉荧星的技术侵权案吧,泛亚只是羲禾的第二股东,正经论起来不能算是我们的官司。” 黎蔓当然清楚羲禾的股权架构,她故意要提到泛亚,原因在于被告公司的背景。 “荧星那位走投无路的负责人姓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当年让你吃了大亏的始作俑者吧?” 出售ocgame的那一年宋祈然刚从大学毕业,踌躇满志的他凭着这笔启动资金成立了一家原创游戏工作室,那便是泛亚的雏形。 支撑游戏开发的,从来不止是热爱和情怀,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投入,如同一台不能停歇的“吞金机器”。 偏偏在融资的关键时刻,宋祈然遭遇了创业初期的第一个巨大危机。 一家来自路海的网络公司上线了一款动作类游戏,无论是游戏画风、人物设定还是玩法,都与工作室即将发布的新游戏高度相似。 调查后他们发现,路海这家公司的合伙人之一竟是工作室的前员工,结合这位侯姓员工在职期间担任开发团队核心成员的背景,路海公司的抄袭嫌疑大幅上升,工作室随即向其及关联企业提起诉讼。 但是这起侵害技术秘密的纠纷有一个关键性争议点。 本着“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若要坐实对方抄袭,工作室必须提供被诉游戏的源代码,可对方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将自己的核心秘密公开,也拒不配合法院的证据保全,作为原告的工作室穷尽办法最终还是举证失败,这也直接导致了一审败诉。 尽管工作室已决定继续上诉,但其引发的恶劣影响已无法挽回,尚未发布的新作品深陷抄袭争议,这在行业内是大忌。 此事也引发了投资方的强烈不满,甚至对仍在推进中的项目作出了撤资决定。 那段时间宋祈然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盯着二审进程,还要继续寻找新的资方,最糟糕的时候他把名下资产都折了现,堪称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且老话说得没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侵权案发生期间黎家也变了天,黎念的母亲突然溺水身亡。 如今再回忆起那些至暗时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总有人破坏规则,小小得逞便心存侥幸,然后胆子越来越大,为了眼前的短期利益,不惜忽视日后要付出的惨痛代价。”宋祈然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波澜,“报应这种东西,只是时间问题。” 黎蔓心里再清楚不过,能爬到山顶的人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识过,有些手段甚至都不需要显露出来。 她忽想起黎念挡在宋祈然身前,以及在饭桌上察言观色的模样。 天底下只有她的傻妹妹才会觉得这个男人需要被保护。 “看来宋总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 黎蔓这话算不上阴阳怪气,但指向性还是很强,宋祈然笑了笑:“黎总在担心什么?” “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你可以问。” “不恨黎家吗,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切割了关系。” 黎蔓盯着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眸,发觉一个人的气场变化从一个简单眼神中就能窥探出来。 “或者我换个方式问,为什么还要接近黎念?” 宋祈然和项秀姝一直都有来往,他的照顾和尽孝或许是为了叶思婕,这些黎蔓心里是清楚的。 但黎念不一样。 “当初我给过忠告,她太依赖你了,依赖到不正常。”黎蔓记忆犹新,“突然把她送出国,也让她恨了我们好长时间,这个芥蒂或许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宋祈然听懂了弦外之音,黎蔓不确定他会不会因为前尘往事报复黎家,更害怕黎念成为工具。 “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是什么?”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丢下了她。” 黎蔓稍感惊讶但不意外:“都是过去式了。” “你说的对,岁月回不了头,现在的黎念不是十七岁的黎念,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 夜色尚浅,杯里这点酒醉不了人,宋祈然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在不怎么明亮的光影下清晰依旧。 后来黎蔓一个人在露台站了很久,脑海里始终回荡着宋祈然最后说的那句话。 “但她永远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的小伙伴们晚上好呀~ 第25章 黎蔓在内地停留了一个多月。 抛开那些需要异地调研的工作, 她多半时间都住在路海,这期间黎念也不能闲着,常常被叫去总部参加会议和交流学习。 除了分享枫湖古村的开发情况, 还有一件事始终让黎念惦记在心。 先前进行海岛考察的时候她看中了一座名唤绮木的私人岛屿, 该岛位于东太平洋, 占地面积不大, 属于海岛群的一部分,现持有人是国外某知名传媒集团的高管。 不同海岛在价格方面有着天壤之别, 要综合考虑面积和开发条件, 有些大海岛连最基础的水电设施都欠缺, 后续就自然需要承担巨额的开发成本。 相比之下,绮木岛除了面积略逊一筹, 地理位置和基建水平都算一流。 自挂牌出售以来, 绮木岛的意向买家接连不断, 其中有私人也有企业,岛主人很看重岛屿的价值, 声称这样优越的自然环境不能浪费, 更倾向于找一支专业的酒店团队接手。 不该 第33节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说辞,黎念更愿意相信此人是着急套现, 否则不会一直对外释出价高者得的信息。 反观她目前的事业规划,选择在这个时候买下绮木岛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枫湖的酒店还没有成型,结果好坏尚不明朗,此刻若是着急部署下一个项目, 集团内部未必会通过这样的预算。 只是稀缺资源可遇不可求,要怎么开发都是后话,重要的是先将资源掌握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他们最强劲的对手是来自英国的索安集团。 这是一家深耕顶奢酒店领域的公司,专注于金字塔尖端的高净值客群,做的项目虽然不多,但每个案例单拎出来都是行业标杆一般的存在,能够进入索安的考虑范围,至少证明绮木岛的商业价值可观,这也更加坚定了黎念购岛的决心。 如今能与对方抗衡的只有资金实力,而拿出一套能够说服董事会的方案,是黎念当前必须面对的现实难题。 “您的酒好了,这杯叫做孤岛。” 江美的声音唤醒黎念的沉思。 水晶杯透彻,可见到澄蓝色的酒液中央漂浮着一块岛屿造型的手雕冰块,黎念佩服江美的创意,连名字都能起得这么应景。 “谢谢。” “您今晚又是一个人来的吗?” 黎念举了举杯子,不言而喻。 除去宋祈然引路的那一回,她私下也变成了八十八号的常客。 不仅是因为这里的酒好喝,也因为这里的环境让她感到放松,适合独处时的思维发散,偶尔还能收获一些意外灵感。 佐酒的柿种花生被黎念一粒一粒挑出来摆在桌面上,同时,她还在心里默数着那些海岛惯用的营销手段。 果冻海,白沙滩,跳岛游,浮潜…… 和煮粥必须有米是一样的道理,这些都属于基本要素,很难有耳目一新的东西,黎念越想越觉得无趣。 杯中酒快喝到见底的时候,台上的表演乐队突然换了曲风,吧台剩下的空位也陆陆续续被人占满。 黎念的左手边来了两位打扮讲究的男士,挨着她的是个梳着背头的高个子,对方刚一落座,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便悄然飘了过来,存在感十足。 他们点完酒也没闲着,似乎在谈论情感问题,说话的音量刚好够黎念听清。 “反正我也不怕你笑话,她对我穷追猛打的时候我真看不上眼,一直都是爱搭不理,现在知道有别的男人纠缠她,我这心里还挺不舒服的,” 背头男喝了口酒,笑骂道:“你这叫犯贱。” “是啊,我不否认,但我也奇怪啊,怎么就突然被她拿捏住了?” “知道限量版商品是怎么操控消费者心理的吗,那姑娘现在对你来说就是个限量版。” 这比喻让黎念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不过背头男接下来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追求你的时候你是俯视者,不用关心她的存在,因为轻易就能得到,突然来个男的横插一脚,她就变成了需要争夺的资源,也让你产生了危机感,害怕失去主动权,这是人类在竞争环境中迸发出的本能。” 他们后面聊了什么黎念没有仔细听,她的脑子里只剩稀缺性和竞争性这两个词在反复打转。 再联想到绮木岛和索安集团,她忽然意识到,既然竞争关系能够凸显资源的稀缺与珍贵,那索性就围绕这一点做文章。 索安的名气是免费广告,若是主动挂上和对方竞价的头衔,不仅能为绮木岛提高知名度,更能让这笔势在必行的高额投入产生更大的宣传效应。 想法虽是雏形,但找到突破口的黎念很快有了精神,她需要再来一杯酒。 “想喝什么?”江美问。 黎念思考片刻,抛出一个主题:“限量版。”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还是引来隔壁那个背头男的关注。 那人的同伴中途离开,而他转头敲了敲吧台桌面,对着江美说道:“给我也来一杯‘限量版’。”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毕竟偷听了人家的谈话内容,黎念稍显心虚和理亏。 但她没想到背头男会来主动搭讪:“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黎念的视线飘过去,近看这人五官浓郁,笑的时候带点痞气,是好友林佩珊会喜欢的那种型男。 无论如何,对方也算是让她得到了一点启发,黎念的态度很客气:“这里的酒您随意点,我请客。” 男人笑了笑,朝她伸手:“你好,池铭。” “你好,黎念。” 她握了下手,很快松开。 倒是池铭认真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脱口而出:“晟和?” 黎念当然惊讶,但又很快想通,估计是程家那档子事儿带来的“福报”。 她挤出一丝微笑:“是。” “刚才我就觉得你脸熟,我们应该早点认识的。”池铭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们两家也曾是合作伙伴。” 他摸了摸衣兜才想起没带名片,干脆自报家门。 “东柏。” 这么一说黎念就明白了,东柏集团不是个陌生名字,颐州本地的老牌房企,实力雄厚长青不倒,听说那位退居二线的老池总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儿子。 “原来是池少爷。” “可别打趣我。” 新调的酒送到手边时两人的话匣也打开了,聊的基本都是彼此熟悉的业务,黎念也乐得和池铭多多交流。 “这么说来,我们的兴趣点都一样。” 黎念同他碰杯:“哪方面?” “知道宁合坊吧?” 池铭口中的宁合坊位于颐州主城核心地带,那是一片融合了人文建筑与传统艺术的历史文化街区,拥有颐州目前保存最为完整的民国建筑群。 这个改造项目当年是由政府主导的,联合了颐大美术学院进行设计,再引入东柏集团负责投资和运营,现如今已成为颐州首屈一指的文化地标,是旧城改造的优秀模版。 黎念离开那年,宁合坊的焕新计划还未正式启动,周围多的是亟待拆改的危旧房屋。 今非昔比,如今的宁合坊已跻身为颐州热门商圈的前三名,再结合好学区的名声,这片区域的房价也飙升至让人望而却步的水平。 但总有人看不上眼。 “新城那边多的是好楼盘,公寓买在这儿附近,你不嫌堵吗?” 宋祈然捧着杯子,望着咖啡店对面那条人头攒动的步行街,不由得替外圈司机操心起停车问题。 陈森倒是不在乎:“我女朋友喜欢这里。” 从见面到此刻,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女朋友,宋祈然哂笑:“千里迢迢地把人从纽约骗回来,是得好好哄着。” 陈森默认这种调侃是嫉妒,也懒得与好友争辩。 “怎么休息日还跑到这儿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喝杯咖啡吧?” 他们坐在整个店堂最角落的位置,陈森说完看了眼边上桌位,那里正坐着宋祈然的私人保镖。 “当然是谈工作。” “有什么话不能在公司讲?” 宋祈然递出一份文件,表情暗下来:“你先看。” 挺厚的一沓资料,陈森粗略看完前半部分,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冰块脸竟也慢慢浮起一层诧异。 “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全面接手tn部门正在开发的《无尽日月》?” “对。” “你认真的?” 据陈森所知,《无尽日月》是泛亚近两年来投入最大的在线端游,若按照明年的首测时间推算,核心内容的开发应该快要进入收尾阶段了。 不同游戏部门之间有业绩比拼是常事,但成立新的事业部,直接拿走tn的劳动成果,这种做法跟从别人嘴里抢饭吃没有区别。 宋祈然明显不是在开玩笑,他动了动手指,示意陈森接着往下看,而后者把文件翻到底了才恍然大悟,这事确实不能在公司谈。 “所以说,你在调查的这个‘幻想边界’背后最大的投资方是科润,而‘幻想边界’其中一位股东是泛亚采购部田总的亲戚,他们这是在玩股权代持?”陈森逐渐捋清利害关系,“对方也在开发和泛亚同类型的端游,tn事业部的老大若是和田总有勾结……” 那么《无尽日月》的数据怕是已经泄露了。 “游戏换名,新部门也不会在明面上出现,我会重新安排一个办公地,尽量和总部做隔离。”宋祈然不紧不慢地说着,态度坚决,“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这个事业部只能交给你,至于ai实验室那边,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让你接手。” 听到这里,陈森终于弄懂他想做的事。 新部门的出现是为了拯救《无尽日月》,不但要有新名字,还要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不亚于换血的大改动。 而被抄袭的原版本也会按照计划继续推进,至于怎么在源代码上做手脚,给对方预埋一个大雷,那花样可就多了。 “你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怕的就是他们不抄了。”宋祈然这才轻轻挑了下嘴角,眼底却是冷意丛生,“人员和资金随你调用,时间应该也是够的。” “剩下还不到十个月的时间,你未免太瞧得起我。” “所以才非你不可。” “……” 陈森盯着自己杯里即将消融的冰块,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万一改动效果不如预期,那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你应该明白的吧,其实有更好的办法。” 宋祈然给的回答却是,不亏。 陈森不免想起两人的共同导师对彼此作出的评价,一个是搞研究的料子,一个是天生的商人,宋祈然的决策力和狠劲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效仿的。 “行。”陈森卷起那沓文件,拍在桌面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瞎闹了。” 宋祈然不赞同:“论这方面的天赋,没人比得过你家那位。” 气氛终于回暖些许,两人的神经也不再紧绷,慢慢找了点轻松的话题。 方才光顾着动嘴皮子,陈森的咖啡还没喝上几口就已经融完了冰,他唤来服务员重新点单,宋祈然则将目光投向窗外。 宁合坊的主街热闹依旧,因为是步行街,入口处用排列整齐的花坛做了统一围挡,防止车辆驶入。 由于没有规划沿街车位,所有车辆在落客区稍作停留之后就要立即开走,加上管理人员的指挥,整体也算是乱中有序。 来来往往最多的是出租车和网约车,此时出现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埃尔法就显得有些惹眼了。 电动车门缓缓推开,面向咖啡店的这一侧下来一个梳着背头的高个子男人,宋祈然觉得那人眼熟,刚在脑海里对上名字,商务车也离开了。 紧接着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身上的印花裙又长又飘逸,被风吹起的时候,裙摆不小心蹭到旁侧男人的裤腿,很快被她用手压住。 不该 第34节 他们肩并肩走进主街,看得宋祈然眉心微蹙。 黎念和东柏的太子爷池铭,他怎么都没法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念(断情绝爱版):只有搞事业才能让我变得更强大! ps:池公子不是情敌哈(但防不住这哥自己想太多[眼镜] 第26章 煦园最近来了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因为猫咪看起来健康又干净, 黎念原以为它是有主人的,到附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家伙竟然是个到处蹭饭的小流浪。 一回生二回熟, 确认这里没有人会伤害自己之后, 橘猫来煦园串门的频率越来越高。 它一般在大家吃早餐的时候出现, 总是趴在前院那棵罗汉松的底下, 那个位置最显眼,只要有人经过就必定能看见它, 存在感拉得满满。 项秀姝是喜欢小动物的, 她觉得主动上门的猫能带来好运和福气, 于是贴心地在树底下放了食盆和水碗,也算乐事一桩。 好奇心最强的是黎念, 她想辨清橘猫的性别, 奈何这家伙不太配合。 “乖, 起来让姐姐看看,是小帅哥还是小美女呀。” 橘猫揣着爪子闭着眼, 动动耳朵算是对她的回应。 黎念不死心, 不慌不忙地打开纸袋,掏出一枚酥皮月饼, 再对半掰开露出馅心。 “香不香?”她敲着食盆,故意制造动静,“热乎乎的鲜肉月饼,跟你这些干巴巴的猫粮可不一样,要是配合我的话就给你尝一口。” 猫咪动动鼻子捕获到食物的香气, 耳朵往后一翘,睁开眼睛就想凑上来。 黎念嘲道:“势利眼,算你识货。” 一人一猫缩在树底下互动, 空气里回荡着某人自言自语的碎碎念,声音要比平时俏皮婉转许多,这是宋祈然刚跨进前院时见到的场景。 “小橘小橘,叫声姐姐听听。” “别光顾着吃,屁.股转过来让我看看。” “诶哟,你的蛋蛋怎么这么小,一点都不雄伟。” “我在路口看到几只黄色的bb仔,跟你长得挺像的,从实招来,是不是你的小孩?” “要不找个时间带你去医院嘎了吧?” …… 宋祈然的眼皮在跳,他摸了摸眉尾,举在耳边的手机还通着越洋电话。 “佩里先生那边已经确认好最终的团队名单了,这周就能起草合同。” “好。” 男人的声音落地,蹲在树下的黎念也立刻回头。 她不知道宋祈然在这里站了多久,西装笔挺,领带端正,从头到尾透着神采奕奕,看样子是要出发去公司了。 她默默地,把剩下的半块月饼塞回纸袋。 月饼是宋祈然订的,大清早派人送到煦园,拿在手里还冒着热气,和荷花酥一样,采津轩限时供应的鲜肉月饼也是黎念的心头好,唯一缺点就是难买。 她可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拿着这点心喂猫。 算算时间,黎念也该换身衣服出门了,她拍干净手站起身,和宋祈然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没有结束通话。 “毕竟是泛亚在北美规模最大的3a工作室,开发布会的时候您要不要亲自过来一趟?” “等等。” 宋祈然这话并不是对着听筒那一端说的,与此同时,被他拦下脚步的黎念疑惑地望了过来。 “我晚点联系你。” 他说完摁了挂断键。 “怎么了?”黎念问。 宋祈然难得有纠结的时刻,手机被他握在手里翻了个面,半晌才开口:“你昨天去宁合坊了?” “你怎么知道?”黎念变回正常说话的语气,与方才逗猫时,故意夹得尖细的那副嗓音截然不同,“你也去了?” 宋祈然盯着树底下那只正在伸懒腰的胖橘猫,忽觉得自己的待遇似乎还不如它。 “嗯,看见你了。”他的目光从猫咪身上收回,“和池铭在一起?” 黎念微愕:“你认识他?” 宋祈然避而不答,反问:“你呢,怎么会认识他?” 黎念觉得他像个人形复读机,不以为意道:“就很偶然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问这么细干嘛?” 从黎念嘴里套话确实要做好心理准备,有时真诚才是唯一的方法。 宋祈然说:“好奇。” “在八十八号喝酒的时候认识的。” 男人听完这句话紧了下牙关,深吸一口气后嘴角很快拉平,只是这些表情变化太过细微,黎念没有察觉。 “认识点新朋友挺好的。”讲到这里,宋祈然有个明显的停顿,“但是深交之前,最好先了解了解对方。” 黎念觉得这话貌似有另一层含义,像在暗示池铭这个人不简单。 “他是你朋友?” “不算。” “你们有过节?” “没有。” “那他有什么问题吗?” 黎念的问题都有道理,在不确定她和池铭是如何发展关系的前提下,有些话其实不适合明说。 但宋祈然管不了那么多。 “他有数不清的前女友,每一任交往不超过半年。” 颐州这个圈子说大也不大,来来去去那么些人,想打听点事情不算难,黎念相信宋祈然说的是真话,可池铭的感情状况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宁合坊同游是事实,不过那回不止她和池铭两个人,晚来几步的颐大美院教授是宁合坊改造方案的设计者之一,比起池铭的侃侃而谈,黎念更愿意倾听那位教授的见解。 宋祈然明显是误会了什么,但他的提醒是出于好心。 “好,我知道了。” 黎念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连一丝意外反应都没有,宋祈然保持怀疑态度:“真明白了?” 她点头,因为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表情反而显得真挚。 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是纯友谊相处还是男女之间的撩拨,这其中的区别她还是可以看清楚的。 就比如池铭后来提出的几次私人邀约都被她找理由糊弄过去了。 是人就有胜负欲,有些人体现在感情方面,越是得不到就越锲而不舍,这一点在池铭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某日吃完晚饭,黎念不过洗个手的工夫,回来时发现手机里竟多了好几通未接来电。 项秀姝提醒:“念念,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黎念看到了,不仅有电话,还有几则短讯,全都来自那位池大少爷。 “急事吗?”项秀姝问。 黎念在屏幕上敲字,摇摇头:“小事,有人约我看演唱会。” “演唱会啊。”项秀姝把切好的桃子装成盘,“哪个朋友约你?” 坐在对面那组沙发上的宋祈然也在摆弄手机,泛亚旗下热度最高的策略手游今天进行了一次大更新,他刚完成下载,却迟迟没有点开下一步操作。 “认识没多久的一个朋友。” “男生女生?不会是前段时间给你送花的那个吧?” “阿婆也八卦啊。”黎念笑了,“给您看看?” 项秀姝不客气地凑了过去,还煞有介事地戴上老花镜,黎念当着她的面翻起池铭的朋友圈,里头有很多生活照。 “这小伙子蛮精神的。”项秀姝指着他的照片,“有点像tvb演警察的那个谁。” “您还看警匪片呢。” “是呀,你跟他去看演唱会?” “不去。” “为什么?” 黎念叉起一瓣桃子,难掩嫌弃:“挑了个我最不喜欢的歌手。” 项秀姝好奇:“哪个?” 宋祈然似乎猜到答案,也将目光望了过来。 黎念只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出声,项秀姝看懂后差点笑得合不拢嘴:“我知道的,你上学那会儿就不喜欢这人,说他唱歌像念经,你朋友真不会挑,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宋祈然的印象更深刻,那是位早期选秀节目出道的歌手,黎念当时追节目追得起劲,遗憾的是她一直支持的人在半决赛被这位歌手淘汰了,她还为此真情实感地痛哭过一场。 “祈然,你也吃啊。”项秀姝见宋祈然干坐着不说话,把手边那碟水果推了过去,“明天是周末,你们俩都在家吃饭吗?” 黎念点点头,宋祈然却说自己有约要出去一趟。 …… 位于城北的颐州国际赛车场,纯私人投资建设,拥有fia认证的二级赛道,是国内顶级超跑俱乐部arc的主基地,也是李衡安真正用心推进的主项事业。 夏休期接近尾声,下礼拜赛车场将重启f4方程式国内锦标赛的分站赛,主赛道区域需要养护,目前已全部关闭。 不该 第35节 “今天不凑巧啊,跑圈是跑不了了。” 李衡安刚打开咖啡机,就听见宋祈然淡淡地来了句:“冰水就行。” 八月末的颐州依旧暑意难消,休息室的冷气一刻不敢怠慢,李衡安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矿泉水,径直走向窗边,扔了一瓶给宋祈然。 楼下就是漂移训练场,区域划分不涉及主赛道,因此仍在使用。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把你这位大忙人吹过来了。”李衡安调侃,“不去车库看看吗,多久没见了,你那辆‘幽灵’可能快变成‘怨灵’了。” 双层隔音的玻璃也挡不住轮胎与地面摩擦时产生的鸣噪,宋祈然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盯着场上那辆正在苦练八字漂移的改装车,突然问:“池铭在吗?” “池铭?”李衡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找他干嘛?”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拿着手机给场地人员拨了个电话,确认后应道:“没来,估计是因为赛道不能用吧,否则雷打不动每个周末都会在这儿的。” 宋祈然听罢也不在窗边站着了,他转身坐在沙发上,捏着那瓶玻璃樽的矿泉水一言不发。 李衡安看着这人一副深陷沉思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arc超跑俱乐部从创立到现在整整十个年头,期间经历了几轮扩张和改革,唯一不变的是严苛的人员筛选和超高的入会门槛,发展至今,这里已不单单是爱车人士的聚集地,更是一个隐形的社交名利场。 想要维护好这个圈子,作为俱乐部负责人的李衡安就必须在各色人士之间周旋,无论对方是怎样的牛鬼蛇神。 池铭就属于难搞定的我行我素派。 他是最早的一批会员,李衡安和他交情不错,但到不了走心的程度。 宋祈然就更不用说了,他在私人关系方面有着严重洁癖,池铭那种招摇过市的作风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李衡安更加好奇他主动提起池铭的原因。 瞧这沉闷的气场,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那少爷得罪你了?” 宋祈然抬眸,漆黑瞳仁如无波古井,深处却蛰伏着已然出鞘的寒刃。 “他找上黎念了。” 短短一句话似乎令室内温度跟着骤降,与此同时,楼下狠练漂移的车子也撑到了极限,刺耳突兀的爆胎声乍响。 完了。 李衡安指的是池铭。 第27章 李衡安觉得黎念这姑娘的感情运是有些说法的。 退婚风波好不容易平息, 这怎么转眼又摊上了一朵烂桃花? 而当他听说黎念和池铭是在自家酒吧认识的时候,李衡安的求生欲瞬间达到巅峰,他往宋祈然身边一坐, 喊冤道:“我发誓啊,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宋祈然知道他没说谎, 反正重点也不在这上面。 “你给池铭打个电话, 约个地方见面,或者直接让他来这里。” “……不是吧, 兄弟。”李衡安已经在心里拉响警报, 树起戒备模式, “你想做什么?” 桌上放着一只不锈钢材质的指尖陀螺,是闲时用来解压的小玩意儿, 宋祈然捡起后捻在指间一旋, 陀螺转出了残影。 他不以为然:“我能做什么?” “那你可太能做什么了……” 李衡安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宋祈然前阵子的伤早已被他看出端倪,奈何这人闭口不谈, 后来几经辗转打听到程家那位伤得更重的时候, 他的感受竟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关乎到黎念的事情宋祈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而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用了那么直接粗暴的方式。 年少时代心气旺盛,产生点摩擦和肢体冲突不是怪事,但打架这种糟糕又原始的处理方法不该出现在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身上,更何况这人还是宋祈然。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如今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背后整个泛亚集团,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李衡安不理解。 “我觉得直接找池铭是没有用的,他这人行事做派不讲章法,古怪得很,你不是不知道。” “古怪?”宋祈然轻嘲,“委婉了吧。” 不说疯癫都是客气的,在场两人亲眼见过池铭开车玩极限对撞的疯样,搏上命的玩法,只为寻求一点新鲜刺激。 这种人的眼里多半只有自己,责任心更是无稽之谈。 李衡安忿忿道:“坏就坏在这小子生了副好皮相,迷惑性太强,有些姑娘就吃他这套。” 话刚说完,那道吞人的眼神就杀了过来,李衡安立即找补:“但是黎念这么聪明肯定不会上当的,她应该也瞧不上池铭这一款。” 宋祈然反而沉默了几秒,幽幽地说了句不清楚。 不清楚她对池铭的感觉,更不清楚她的脑袋瓜子聪不聪明,否则怎会被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背刺。 李衡安觉得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所以这两人发展到哪一步了?池铭单方面纠缠,还是?” 等了半晌,看那人的神情,想必答案也是主打一个模糊不清,李衡安差点气笑。 “闹了半天,你连他们的关系都没弄明白就来兴师问罪了啊?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那你觉得池铭接近黎念是为了什么?” 宋祈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误。 追求新鲜感的人普遍缺乏耐性,对他们来说,时间和精力才是最宝贵的付出,总要有一个目的支撑。 李衡安猜测:“比如说,工作上的来往?” 宋祈然冷笑道:“送花?约演唱会?” “……” 李衡安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清醒地知道现在不能顺着宋祈然的话说。 “行,就当池铭是真的存了心思,那也不代表黎念会接受啊,她看着可不是糊涂的人,程家那事就解决得挺漂亮,你要相信她的判断力,没必要杞人忧天。” “只要池铭离她远一点,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油盐不进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邪门了。 至此李衡安也彻底意识到,黎念对于宋祈然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就是他身上不能触碰的一块逆鳞。 这或许是一种心病,李衡安无奈道:“兄弟,黎念今年二十七了吧,不是十七岁,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护着,就算你想管,人家领你这个情吗,真把自己当亲哥了?” 完了他还加一句:“亲哥都没你上心。” 李衡安越说越来劲,干脆站起身,情绪上了头,脱口的话就顾忌不了那么多。 “从她回颐州开始你就不对劲,不对,你这些年就没正常过,自己数数看吧,偷偷往伦敦飞了多少趟,分离焦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宋祈然指尖轻点,截停正在旋转的陀螺,抬头时撞上李衡安的目光,那人更是心一横:“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还创什么小号……” 一个抱枕贴脸飞了过来,饶是李衡安反应再快也被砸得脑袋发懵,他刚想骂人,却见肇事者已经起身要走。 那瞬间,李衡安似是像开窍般地领悟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严肃。 “宋祈然,关心和吃醋是有区别的,你分得清楚吗?” 男人停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转身,表情意味不明:“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好好想一想,现在的黎念在你眼中究竟是妹妹,还是女人?” 李衡安的视线里,宋祈然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很快转变为不可理喻,情绪切换是从未有过的精彩。 这次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径直往门口走去,离开前丢下几个颇为冷硬的字。 “有病治病。” 李衡安不死心喊道:“我没开玩笑!” 剩下回应他的,是休息室大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 ……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日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九月,颐州的早晚温差能拉到十度,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今年比起往年更甚,连桂花都迟开了半月。 万物进入更替的前序,对于黎念来说,唯一没跟上步伐的恐怕就是池铭的热情。 大少爷追人讲究情绪回馈,偶尔的单机模式可以当作趣味,不过时间一长就变成了降温的冷水,都不需要互相告知,很默契地就能结束这场试探。 黎念享受这种久违的平静,并将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 月中的时候,黎蔓主动给她介绍了一位朋友。 据说对方主导的康养项目是奇越资本接下来最看重也是投入最大的一块领域,奇越是晟和的全资子公司,四舍五入就等于是黎蔓选中的投资对象。 对方是土生土长的颐州人,听闻黎念的酒店选址之后表现出浓厚兴趣,顺理成章的,两人把下一次的见面地点选在了枫湖景区。 古村还在施工,防护措施不能马虎,黎念穿好安全背心,从何安琪手中接过头盔。 “我和郑总先进去转转,等会儿从枫安寺那边绕过去,你和司机在东门等吧。” “好。” 助理走后,黎念对面的女人边扎着头发边笑道:“我也就大你几岁,不介意的话叫我嘉西就好。” 黎念自然乐意:“那我喊嘉西姐吧,你叫我念念或者kylie都可以,随意参观,多给些指导建议。” “那你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今天也是来学习的。” 紧挨着古村的桂花林已经进入全盛花期,隔着围挡都能将人圈进香甜的织网。 那是一种繁复的味道,还掺杂着其他草本植物和大树的气息,越往里走就越浓郁,郑嘉西深吸一口,感慨道:“就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黎念听说她从小生活在颐州,好奇询问:“之前常来这里吗?” “对,我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郑嘉西指了个方向,“我记得后面有片茶山?” “是的,都在酒店的规划范围里,后期想把它开发成茶文化的特色体验区,也算是因地制宜吧。” jerrfy团队和颐州设计院配合得非常顺利,不止是茶山,最重要的村舍翻新也没有脱离原貌基础,所有人的目标一致,就是让一切自然得好像原本就属于这片土地。 郑嘉西对此也有共鸣。 不该 第36节 “许多人对于城市发不发达的评判标准就是看这个城市够不够新,够不够现代化,颐州这些年的变化确实大,基建跟上了,好多老地方也失去了滋味,本地人有时候看着都觉得陌生。” 黎念踩着脚下的石板路,喃喃道:“老风貌往往蕴藏着一座城市的灵魂,总要给念旧的人腾出一点空间。” “为什么是这里呢?” “熟悉感吧。”黎念抬头,观察着那棵叶缘已开始微微泛黄的银杏树,“我妈妈是颐州人,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那会儿枫湖景区的开发面积还没这么大,就沿内湖的一圈,加上周边几个寺庙,林场都不包括在里面。” 六月的莲塘,十月的桂,枫安寺的素面,古村的茶,全是叶思婕喜欢的。 “枫安寺隔壁原来有个书法堂叫润雨斋,你知道吗?” 郑嘉西有印象:“现在已经拆了吧?” 黎念点头:“枫安寺扩建的时候拆了,挺可惜的,我小时候还在那里练过毛笔字。” 练字是叶思婕给黎念下的硬性任务,本来教写字这事项秀姝就能代劳,奈何“隔代亲”变成了阻碍她在外孙女面前树威的弱点。 所以每逢假期回到颐州,润雨斋总会成为黎念的必经之地。 教书法的是位老先生,要求严格,还未完成基础训练的黎念常喊胳膊疼肩膀疼,很快便没了兴趣和耐心,为了哄她上课,叶思婕会提前在她的书包里塞一些她喜欢的零食,但也有哄不好甚至无理取闹的时候,叶思婕从不惯着,让她自己冷静好了才会给一个拥抱。 后来的岁月里,黎念渐渐忘了那些零食的滋味,也失去了叶思婕的拥抱,但母亲撑伞在润雨斋门口等她下课的画面,是她只要闭眼就如同昨日再现的回忆。 郑嘉西一直觉得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很强大,太痛苦的记忆通常会被选择性遗忘,能牢记在心的那些,一定是伴随着真实幸福感的瞬间。 可黎念的表情看上去并非如此,不像是曾经拥有的满足,更像是拥有过却又被迫失去的遗憾。 为防止气氛往沉重方向走,郑嘉西捡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那你还在坚持练字吗?” “当然没有。”黎念莞尔,“握笔姿势估计都不标准了。” “太谦虚了,童子功肯定还在。” “嘉西姐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我啊。”郑嘉西想了想,“什么运动都喜欢尝试一下,还有游戏。” 说运动黎念是相信的,郑嘉西那紧实的身体线条明显透着锻炼痕迹,但“游戏”二字有些出人意料。 直到她听说对方男友从事的就是游戏开发。 “他在泛亚工作,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泛亚,确实够巧。 黎念弯唇:“好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日回程路上黎念总能在各个角落发现泛亚的广告。 影音娱乐是覆盖面最广的,而“泛亚云享”那块简洁到只有这四个字的巨幅屏显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上网搜了一下,这原来是个以人工智能实验室为基础成立的ai事业部,其技术应用领域深入到各行各业,去年在人脸识别寻亲技术上取得突破引起热议的“灵眼计划”就是他们的研究成果。 始于游戏但不止于游戏,这是泛亚的信念,也是宋祈然多年以来的坚持。 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黎念曾回避关注他的任何消息,包括他的事业,到此刻才算真正窥见一角。 她喊了声何安琪的名字,后者立刻回应:“怎么了kylie总?” 黎念盯着窗外后撤的街景,故作不经意地问:“你上次说的那个,下载量很高的手游叫什么?” “哪个公司的,泛亚吗?” “嗯。” “叫《零点警戒》。”副驾的何安琪忍不住回头,“您也感兴趣吗?” “我随便问问。” 话虽这么说,但黎念在软件商店里搜索游戏名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您要是想玩的话我建议找个游戏搭子,回合制的末日生存游戏,要打怪还要抢物资,比较讲究团队配合。” 游戏搭子。 黎念想了想,她还真有一个。 第28章 早上十点, 晨光穿透玻璃幕墙,洒进了泛亚总部大厦的五十六楼。 今日没有早会,但颜肃的步伐依然匆忙, 粗看他的表情, 应当是揣着什么需要立即汇报的紧要消息, 只不过人还没靠近办公室, 总裁办的曾秘书先迎了上来。 “颜助,正愁找不到您。”曾秘书握着手机, 面露难色, “大堂刚刚来了电话, 说是那位又找上门了。” 颜肃升起不祥预感:“谁?” 曾秘书凑过来耳语了一句,听到人名的颜肃眉头也跟着越拧越紧。 “前台说她指名要见宋总。” “人呢, 还在大堂吗?”颜肃问。 “先领到接待室了, 但这回的气势和前几次不一样, 估计一时半刻是请不走的。” 这是个很难公事公办的棘手问题,曾秘书想了想, 说道:“您要去宋总办公室吧, 顺便提一嘴?” 烫手山芋就这么扔过来了,不接也得接。 敲门时颜肃已经打好腹稿, 又整了整西装领子,听到一声“请进”才推门而入。 “宋总。” “来得正好。” 宋祈然站在办公桌前,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紧实有力,而他那条娇贵的真丝领带也被随意挂在椅背上, 整个人的状态看着像是刚刚完成什么极要紧的工作。 颜肃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发现其中一台显示器里写满了代码文字。 他讶异什么任务还需要老板亲自上阵。 “这是?” “变声器模型。” 宋祈然没多解释,而是给颜肃腾出位置, 指着另一台显示器说道:“用模型转换你的声音,和这台电脑里的声音demo做个对比,看看有没有差别。” 颜肃照做,出来的实时变声效果可以说是顺畅无瑕疵。 他好奇这是哪款游戏的辅助功能测试,刚想问问,结果扭头看见宋祈然捧着杯咖啡,一双漆黑眸子望过来。 “你找我的事情呢?” 颜肃闻言立刻离开那张老板椅,从好消息开始讲:“innowave那边来通知了,说是为小宇定制的假肢已经出样了,这周就能试戴,顺利的话可以接着做适应训练。” 这是一家与泛亚云享有着深度合作关系,探索智能医械领域的新兴科技公司,创立至今取得了不少傲人成绩,备受业界关注,泛亚也同样看好其发展前景,并在去年加大了投资力度。 “好事。”宋祈然端着杯子,食指在杯壁上轻敲了几下,“你让老孟休假做准备吧,抓紧时间陪儿子去路海,这一趟估计要留在那边短住,食宿方面就由公司负责。” “我猜他不会答应的。”颜肃直言,“当初免费做这个假肢就是好说歹说,让他信了小宇是被选中作为技术试验的志愿者才劝动的,现在还要包食宿,我怕他起疑心。” 老孟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通常拥有一道隐形防线,当人情分量重到越线的时候,外界的帮助就容易变成负担。 宋祈然确实没想那么多,短暂思考后同意了颜肃的说法。 “宋总,innowave那边还发来了一封正式邀请函,希望您能出席他们的秋季新品发布会。” “可以,行程没冲突的话就安排吧。” “好。” 半分钟过去,颜肃还杵在原地,宋祈然绕回办公桌,疑惑问他:“还有事?” 颜肃抿了抿唇,再次开口似是有些艰难:“邱女士又来了,人在接待室,说是今天见不到您就不走。” 宋祈然的表情毫无波澜,听完也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抛来一句:“我们公司的安保系统什么时候变成摆设了?” 颜肃体验到一点如芒在背的滋味了。 “大堂人来人往的,可能也是担心邱女士情绪激动。” 宋祈然何尝不知道这已经是较为委婉的说辞了,毕竟那位是出了名的“豁得出去”,安保也并非真的拦不住人,大家顾全的是他和集团的形象。 “以后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情况都不需要单独跟我说明,陌生访客是怎么处理的就怎么处理。” 那天宋祈然走了专属通道离开公司,阻断了有心人在大厦正门蹲守到他的可能性。 晚高峰的路况不太好,李衡安的电话催得比人行道闪烁的绿灯更急。 “在哪里了?” 宋祈然看了眼导航图标:“两个路口。” “赶紧的,我受不了那两口子在我面前腻歪。” 饭局是陈森组的,一线江景作为标配的融合菜餐厅,还带上了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女朋友。 李衡安听说这两人是分手了一年再复合,好奇心驱使下才兴冲冲地早到了十几分钟,结果就是正餐还没开始,他先被塞了满嘴狗粮。 所幸包厢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宋祈然出现了。 “抱歉,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围着茶桌的三人都起身迎接,陈森让服务生添个杯子,招呼道:“没迟到,先过来坐会儿,喝口茶。” 李衡安最是殷勤,很快拉开自己身旁的空椅子。 宋祈然的视线则飘向在场唯一一位女性,对方也正好望过来,莞尔一笑:“别来无恙啊,宋总。” “也该喊你一声郑总了。”宋祈然同她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其实他此刻更想调侃几句,若不是郑嘉西做了回国的决定,他未必能把陈森留在颐州。 久别重逢,该客套的客套完,茶水也冲了两三道,等冷盘摆好,几人换到了主桌上。 服务生递来热毛巾,宋祈然慢条斯理擦着手,拿起桌上亮起消息提示的手机。 咸柠七走咸:【手机修好了?能开麦?】 隔两秒又是一条。 咸柠七走咸:【那今晚上线吗?】 不该 第37节 宋祈然看了眼游戏后台的登录状态,回复道:【可以,但是得晚一点。】 咸柠七走咸:【没事,你先忙你的。】 宋祈然专心盯着手机的间隙,另外三人的聊天进展更是飞速。 “所以你和黎蔓是早就认识的,她现在还成了你的投资人?” 郑嘉西点头,李衡安又问:“那你知道黎蔓有个妹妹吗?” “黎念?我们见过。” 宋祈然因为这句话分神抬了下眸,李衡安则当即感慨:“搞了半天,这世界就是个闭环的圈。” 与此同时,陈森也伏在郑嘉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听完挑挑眉,心血来潮道:“既然这样,干脆把黎念也喊出来聚一聚吧,她还不知道我和你们认识。” “行啊,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直接八十八号见。” 李衡安说完还在桌底下悄悄踢了宋祈然一脚。 又开始犯病。 故意忽视好友那些意味不明的暗示,直到饭局接近尾声,宋祈然才在几人的催促下联系了黎念。 简单而快速的通话持续不到一分钟,宋祈然淡淡道:“她说她准备睡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李衡安不信:“这个点睡觉?她听到‘酒’字不可能无动于衷啊。” “等会儿我来问问。” 说这话的人是郑嘉西,她离席打的电话,也没有明说黎念会不会来,倒是宋祈然的手机又很快地震了两下。 咸柠七走咸:【临时有事,今晚不能上线了,下次约。】 …… 踏进安泽南路八十八号的时候,黎念的目光一直在场子里徘徊,她以往都习惯坐在吧台,对其他区域的划分情况没有那么熟悉。 随手拦住一个服务生,对方很快认出她。 “晚上好啊,黎小姐,您一个人来的吗?” “我找朋友。” 黎念报了个桌号,服务生麻利地引路带她过去,结果越是靠近,她的脚步就越迟疑。 郑嘉西只在电话里提到她男朋友在场,并未告知其他人的存在,黎念视力不错,瞥一眼侧影就能把人认出来,惊诧之余,心虚的感觉很快紧随其后。 只是此刻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李衡安第一个发现她,揶揄的话张口就来:“看来还是咱们郑总的面子大啊。” 他点的哪位大家心里都清楚,正主倒是气定神闲,等黎念落座后,慢悠悠推了个酒杯过去。 “没睡着?” 黎念记得自己是怎么胡诌的,哪怕此刻被拆穿,她也坚持做戏做全套。 “睡了一觉。”她清清嗓子,“又被猫叫声吵醒了。” 余光里宋祈然勾了下嘴角,不知是无奈还是懒得与她计较。 黎念始终是满脑袋问号,她不理解眼前这几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口气:“这是个什么局?” 郑嘉西早就摆好一排烈酒shot,爽快地举起一杯,主动表态:“电话里没告诉你,解释之前我先自罚。” 酒精能把气氛调动起来,黎念不是扭捏的人,很快也一杯下肚,而当她听说陈森就是郑嘉西的男朋友时,诧异都写在了一双睁大的杏眼里。 “还认识他吗?”李衡安指着陈森问。 “陈森哥,很久没见了,我记得的。” 黎念以前去颐大找宋祈然的时候常常能见到他,那会儿他也不太爱笑,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李衡安不服:“所以你的记忆力完全没问题啊,怎么当初见到我的时候没有一眼认出来,欺负我不是颐大的?” “和颐大没关系。” “那是什么原因?” 黎念有意捉弄他:“我承认我是视觉动物,只对帅哥印象深刻。” 李衡安后知后觉,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 几人很快笑作一团,除了宋祈然。 他今晚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投入在旁观的沉默里,尤其是黎念的出现,让他的不在线状态愈发明显。 倒不是融不进这气氛,在场都是他最熟悉的人,熟悉得像反复做过的梦,可同样的场景似乎只存在于久远的记忆当中。 包括黎念的笑容。 重逢以来,她一直对他吝啬她的热情,同一屋檐的相处不占半分优势。 宋祈然偶尔还会恍惚,或许分别太久的两个人硬凑不了,只有渐行渐远的现实。 而黎念此刻的放松和活跃却让他不得不深思,她冷漠坚硬的外壳是不是表象,又是否只针对他一个人。 酒局进行到后半程变成了胜负欲爆棚的较量,李衡安是集中了攻击火力的对象。 两个姑娘的酒量不算顶好,但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几个回合下来,直到李衡安服软喊投降她们才肯休战。 黎念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充分认知,话变多变密是个明确信号,如果再来一轮,彻底被撂倒的人估计就是她了。 得冷静一下。 “我去趟卫生间。” 黎念走开没多久,郑嘉西也想着要起身:“是不是醉了,我还是跟过去看看吧。” “不用。” 陈森按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朝右侧方向一点。 宋祈然的座位空空如也。 第29章 酒吧的卫生间靠近一道侧门, 出去之后是条不太明亮的窄巷。 周围虽然洋房林立,但除去那些有文物价值的建筑,剩下的要么做了商业改造, 要么空置等待出售, 自住的属于少数, 到了夜里, 这条巷子更是无人问津。 仅有的一点动静来自隔壁餐厅正在搬运垃圾的店员,以及角落那对抽完烟继续相拥热吻的情侣。 黎念的出现并没有惊扰到他们, 她就紧挨侧门站着, 拧开从吧台取来的矿泉水灌了几口。 夜风拂面, 能帮她捎走一些头重脚轻的眩晕。 到底是入了秋的夜晚,穿着短袖的黎念很快感受到凉意, 她取下抓夹轻晃脑袋, 微卷的长发立刻如绸缎般散开。 “穿上吧。” 闯入视野的一只手拎着她的外套, 黎念瞧了眼来人,接过衣服又问:“你也出来醒酒?” 她脑子有点糊, 但依稀记得宋祈然喝得不多。 “打个电话。” 黎念“哦”了一声, 盯着外套确认了几遍正反面才往身上穿。 往前两步就是台阶,她的姿势看着又不太稳当, 宋祈然担心她摔倒,悬在半空的手不知该抬起还是放下。 “你打吧,我先进去了。” 黎念话音刚落就被宋祈然抓住了手臂。 她一脸疑问:“怎么了?” “到这边来给我看看。” 他轻轻一扯,大概也就用了四五分的力,黎念那副软绵绵的身体居然不听使唤, 左脚绊右脚差点扎进他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黎念一颗心扑腾地厉害,肇事者却不慌不忙地扶稳她。 宋祈然俯身,借着路灯光源看清她的脸, 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流鼻血了。” “嗯?” 黎念下意识就要后仰,宋祈然却提醒:“别动,不要仰头。” “很多吗?” “还行,自己没感觉?” 黎念摇摇头,表情发懵。 “身上带纸巾了吗?” 黎念还是摇头。 很快她便看见宋祈然抬起了手腕,随之靠近的是一抹细腻有层次的苦橙香气,让黎念的神志都清明了不少。 她下意识歪头躲避。 “你不嫌脏吗?” “马上要流到嘴里了。” “……” 宋祈然也不顾她的抗拒,大掌覆住她的后脑勺,掰正姿势后白衬衫的袖子就这么蹭了上来,落到实处的动作却是轻柔又耐心。 血流得不多,很快就止住了。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黎念本身就有一点鼻炎,可能是干燥的天气让鼻腔变得敏感脆弱,不过现下除了酒精造成的脑晕眼沉,她没发觉任何异样。 “我没事。” 她后撤半步拉开和宋祈然之间的距离,又屈指碰了碰鼻尖。 柑橘调的清香侵略感太强,缠绕着一呼一吸,久久不散。 不该 第38节 那瞬间,黎念的胸腔里回荡着某种强烈的熟悉感。 时空仿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钻出一些陈年往事,她看见那个有点小磕小碰都要亮到宋祈然面前的自己,不时还带点添油加醋的表演,而他总是配合着也不揭穿,一次又一次的关心,不厌其烦。 黎念分不清那是什么感受,怕它靠近,又怕它消失,像藏在身体里的眷恋。 这个猝不及防的念头搅得她心神不宁,喝酒果然误事,流个鼻血都能让人昏了头。 宋祈然见黎念低头做着深呼吸,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身体不适,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说道:“一起进去吧,去拿你的包。” “拿包做什么?” “回家。” “不要。”黎念的防御方式就是和他唱反调,“我不要这么早回去。” “不早了,快十一点了。” “要回你自己回。” “那你呢?” “站着。” “站这里?” “嗯。” 对方没出声,黎念忍不住偏头瞟了一眼。 宋祈然个子比她高许多,这会儿正敛着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薄唇微抿,似在默想一些对付她的招数。 黎念不乐意了:“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比起在club喝得烂醉的那回,黎念这次好歹撑住了意识,虽然还是凶巴巴的态度,但宋祈然觉得,这怎么都比她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来得生动有趣。 总之愿意搭理他就不是坏事。 宋祈然蓦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嘴边噙着笑:“看看都不行?” 黎念摸了摸脸,眨眼的速度很慢:“那你看出什么了?” 宋祈然微微弯下腰,凑近的时候注意力都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 “看看现在的你和小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视力好像变差了。” 黎念愣了下,嗤道:“你是验光仪吗,从哪里看出来的?我视力明明好得很。” “是吗,那看男人的眼光怎么这么糟糕?” 黎念很少在斗嘴这件事上吃亏,但这句话是真真切切气笑了她。 “行,我承认我看走眼过一次。”她指的是程隽,“但也仅此而已吧?” 黎念下巴微扬,是绝不认输的姿态,宋祈然和她四目相对,瞳仁黑得发亮:“那池铭呢?” “谁?” “池铭。” 黎念的眼神变了,迷离捎带着荒谬,嘴角的笑容更是渐渐放大。 “你不是认识他吗,难道没有他的朋友圈?” 她不愿再浪费口舌,说完拉开酒吧的侧门,想想可能还是气不过,转身又自认为凶狠地瞪了宋祈然一眼。 “我可不是傻子,你才是。” …… 宋祈然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但那晚他还是找到了池铭的微信。 日期最新鲜的一则动态就是合影,定位在东京,池铭搂着一个年轻姑娘在涩谷玩街拍,二人举止亲密,关系不言而喻。 半年可见的朋友圈内容,翻到底,连个黎念点赞的痕迹都寻不着,果然应了李衡安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杞人忧天。 然而损友的扎心话何止这些,那句发人深省的提问就像魔音环绕。 关心和吃醋的区别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于宋祈然来说很陌生,却总要冒出来围着他的脑子跑一圈。 有时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也会莫名想起。 “宋总,智能助手s2.1的优化版本已经出来了,要试一试吗?” 颜肃的话让宋祈然意识回笼,他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盯着还未输入提示词的ai对话界面陷入了沉思。 接替老孟的这位司机开车很稳,市区的道路畅通无阻,可就是这种出奇平静的氛围让颜肃在心里犯起嘀咕。 泛亚开发的智能助手软件更新迭代到现在,其交互体验和准确率已经远超过市场上的大部分同类型产品,此次优化的版本大幅度提高了模型的思考速度,效果应该是相当直观的。 后排的宋祈然却一直默不作声。 颜肃尝试建议:“这一版的逻辑推理和抗幻能力提升了不少,特别是数学.运算。” 除了一声“嗯”,没有其他反馈。 颜肃时不时地观察车内后视镜,只见老板单手抵着下巴,研究软件时,那蹙起的眉头就没松懈过,还连着几次偏开目光,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眼瞧着离公司越来越近,颜肃果断摸出手机,悄然打开了曾秘书的工作账号,想提醒她准备一份多加冰的咖啡,有利降火。 结果这会儿宋祈然发话了。 “还不错。” 颜肃舒了口气,拿回平板打算听取后续指示,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屏幕里的搜索记录。 【关心和吃醋的区别。】 下面几句明显是ai的自动联想,也被某人点开了。 【如何判断自我行为是不是属于过度关心?】 【在长期关系中如何将吃醋转化为健康的关心方式?】 【除了沟通,还有哪些日常行为能够增加双方的安全感?】 颜肃没看完就立刻按了锁屏键。 职业素养让他维持住表面的波澜不惊,内心却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这信息量大到他差点宕机。 “明早你替我出席盛欣的分享会,结束后就直接出发去路海吧。” “那下午派人来接您?” 宋祈然应了innowave的邀请,新品发布会将在明晚举行。 “不用。” 颜肃问:“您要自己开车吗?” 宋祈然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说他有顺风车。 车子确实有,顺风也是真的,只是车主貌似有些不情愿。 黎念一大早的行程目的地也是路海,她要去晟和总部做绮木岛的进展汇报,即使演示内容熟记于心,此刻坐在车里,她还是忍不住要翻阅资料。 相比之下,她身旁这位蹭车的就显得过于惬意了。 清晨的阳光耀眼如刃,宋祈然靠在后排悠哉地往脸上架了副墨镜。 为了旅途舒适,他一改平日的正装打扮,黎念只是斜了一眼,都觉得他那一身白色比上了三竿的太阳更刺目。 “你的司机呢?” “请假了。” “助理呢?” “提前走的。” “这种公开活动,你的保镖不跟着?” “人已经到路海了。” 什么魔幻班底,黎念宁愿相信他是鬼话连篇。 轻音乐悠扬,一路也算和谐,直到副驾的何安琪接了通紧急的越洋电话。 内容不多,黎念听出了一二,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追问道:“怎么了?” 她身旁那位戴着墨镜,何安琪也不知道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慌乱中压低声音:“索安集团收购了绮木岛。” 黎念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不是还没有进行最终报价吗?” “一个小时前,合同已经签了,我让代理人打听了成交价。”何安琪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只比我们打算释出的最终价格高一个百分点。” 黎念消化完这则消息,只觉得荒唐无比:“我们的报价已经超过市场估值的百分之二十了。” 说不挫败是假的,黎念私下调查过索安的财务状况,本想用高价压缩他们的加价空间,争取一口气拿下绮木岛。 她还了解到岛主人的环保背景,承诺将岛屿的百分之十划为永久性生态保护区,引入mab的合作项目,再以顶级酒店的激烈竞争作为噱头打响岛屿名气。 胜券在握的一仗,连宣传的公关稿都拟好了,竟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看来,索安先前的观望态度很可能也是迷惑外界的幌子,这件事还存有疑问。 “高一个点,梦里梦到的吗?” 何安琪也觉得蹊跷:“我们从未对外透过底价,而且两边的代理中介没有交集……” 一直不吭声的宋祈然这会儿摘下了墨镜,俩姑娘用粤语交流的时候语速比说普通话要快,好在他也听了个一字不差。 他拎着镜腿,不疾不徐道:“可能你们的代理和索安有着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点黎念倒是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一个点的差距不可能是巧合,业主能这么痛快答应,必然是因为索安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 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索安已经把他们的底细摸了个透彻,这事的证据不容易掌握,对方敢光明正大地操作,就说明根本不怕惹上麻烦。 百密一疏,再怎么翻来覆去地分析,黎念觉得主要责任还是在于自身,反应太慢,不够谨慎也不够果决。 “kylie总,那下午的会议……” 不该 第39节 “照常参加,具体情况我会亲自向董事会说明。” 后半程路上,黎念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下来,闭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宋祈然知道她没睡着。 “晚上有安排吗?” 黎念摇头。 宋祈然稍加思索,提议道:“那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第30章 绮木岛的出售结局确认了没有反转的可能性, 事已至此,黎念只能接受现实。 从总部公司离开后,黎蔓又与她单独通了一次电话, 和会上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一样, 对方在电话里倒是安慰了几句, 但更多的是希望她能借此事吸取经验教训, 而非执着于结果。 道理黎念都明白,只是内心深处的失落和不甘一时半刻难以消解。 她认真考虑了宋祈然的提议, 觉得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错, 而他邀请她参加的, 正是innowave的秋季新品发布会。 作为一家专注研发智能医械的科技企业,innowave在业界的声量很大, 但对于外行人来说稍显遥远和神秘, 黎念将它看成一次学习机会, 准点到达路海国际会展中心的时候,是颜肃亲自出来迎的人。 他把黎念带到会场二楼的包厢位, 这里正对着主舞台, 视野清晰不受打扰,是专门提供给贵宾的活动空间。 等到接待人员给黎念上完茶水, 颜肃才开口:“黎总,您先坐这里休息,宋总有个开场致辞,结束就过来,有任何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好, 你去忙吧。” 发布会同步了线上直播,开始之前还有暖场活动,互动区的机器人正在进行异地远程控制手术的示范操作, 黎念盯着演示屏看得投入,直至会场灯光变暗,主舞台准备就绪,她的视线才换了方向。 主持人串场后便是致辞环节,作为特邀嘉宾,宋祈然的出现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与欢呼。 和早上相比,此刻的他又是另一番模样,沉稳从容,气场全开,言之有物也不缺幽默,举手投足间领袖风范尽显。 给宋祈然量体制衣的这位裁缝绝对拥有非凡手艺,因为黎念很难分清是衣服好看,还是他天生适合正装,同时她也理解了那些按捺不住兴奋的直播弹幕,毕竟他随意往那儿一站都衬得其他人的身材比例很虐。 关注点有些偏移了,黎念转身喝了口水,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产品手册。 等到宋祈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全景玻璃窗前,目不转睛看着大屏里正在播放的智能假肢介绍视频。 画面中,左腿戴着新型假肢的小男孩独立完成了室内攀岩的挑战,黎念随着现场观众一起鼓掌,也察觉到身后来了人。 但她不用回头确认都知道是谁。 “这不是为你工作的司机师傅吗?” 黎念指的是视频里站位靠后的中年男人,不同于拉着安全绳的教练员,他默默关注着小男孩的一举一动,表情透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是的。”宋祈然站到黎念身旁,也直视前方,“这是他儿子,得了恶性骨肿瘤,只能做截肢手术。” 这么小的年纪,黎念忍不住唏嘘,同时也庆幸科技在不断进步,能给这些特殊群体带去希望。 过了半刻,宋祈然突然问:“会开得怎么样,海岛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黎念没想到他会关心进展,应道:“暂时没什么打算,继续追究的话沉没成本太高。” 其实会议结束后她就立刻联系了法务,虽说合同做得密不透风,但由于对代理商的怀疑缺乏事实依据,再加上举证困难以及不同国家的法律环境存在差异,想走诉讼之路绝非易事。 黎蔓在电话里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时间和资金都是成本,哪怕不计代价得到胜诉,跨国执行又会成为另一个难题。 然而比起这些,黎念更纠结的是自己的工作能力,她甚至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的决策就出现了错误。 “反复怀疑的决定不要做。”宋祈然似乎看穿她的心理活动,“一旦做了,那么无论结果好坏都朝前看,经验不是一天两天积攒出来的。” 听着他的声音,黎念摇摆不定的内心居然慢慢平稳下来,还罕见地主动挑起话题:“你失误过吗?” “当然。”宋祈然不假思索,“就拿医疗健康这个领域来说,我先前最看重的是一家医疗软件公司,背景光鲜,基础扎实,谁曾想合作不到一年他们的内部管理就出现了问题,前期投入的资金被挥霍一空,研发进度也远远低于预期。” 合作计划搁浅,泛亚还因单方面退出赔付了一笔巨额违约金。 至于innowave这家后起之秀,宋祈然起初对它并不十分看好,团队年轻,经验薄弱,产品又偏于概念化,这些都是影响融资的因素。 “那为什么还是选择了他们?”黎念问。 宋祈然望着主舞台上那位正在做产品宣讲的创始人,缓声道:“领导者的素质。” 船要有舵手,企业能走多远关键在于领导者本身具备的素质。 “船小不可怕,风浪也不可怕,信心和胆识是舵手的舵轮,他抓稳了,他身后的团队才会有样学样,目标一致,船就不会偏航。” 黎念长久没有回应,表情比平时严肃。 宋祈然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兴起在心里默念倒数,几秒钟后,她果然做出了咬唇的动作。 这是黎念认真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 “跟着黎蔓做事压力这么大吗?” 黎念一愣,对上宋祈然的目光之后发现他眼底漾着清浅笑意。 “那不如出来单干吧,我给你投资,你觉得怎么样?” 玩笑话像注进空气的纯氧,令呼吸都舒畅了几分,黎念偏开脸,竟当着宋祈然的面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只是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很快长成藤蔓,精准地往某人身体里钻。 心脏也被缠住了,扯着一丝坠坠的酸涩。 还没等宋祈然厘清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呼了进来。 “宋总,唐先生马上到。” “好,你们迎他过来。” 听到他有客人要接待,黎念打算识趣离开:“你先忙,我回避一下。” “没关系。”宋祈然并不是客套,“一起见见吧,反正你也认识。” 黎念怎么都没有想到,来人竟是唐向清。 这位她见了也要礼貌喊一声“唐伯伯”的人和父亲黎振中是旧识,唐黎两家在商界也有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交集,只是与普通的世交关系相比,两家的羁绊更适合用微妙这个词来形容。 黎念资历尚浅,但她听过不少关于上一辈的情天恨海,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亲姑姑黎淑仪和这位唐老板的故事。 毫不夸张地说,黎淑仪当年倒追唐向清的事迹闻名全港,即使放到现在也足够编剧当成灵感用于创作,若是有心去找,说不定还能在那个年代的八卦纸媒上寻到痕迹。 不过轰轰烈烈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消耗,黎淑仪没有等来她想要的圆满结局,反而弄得身心俱疲,她最终做出了离开香港的决定,并在次年与一个法国男人闪婚,定居巴黎。 唐向清则单身至今,膝下没有子女,传闻中的接班人据说是他的侄女唐雨真。 岁月蹉跎,往事成风,坊间至今都在传言唐老板对黎家小姐念念不忘。 可黎念不信,他若真的痴情到这种地步,当初又怎会甘心看着她的姑姑嫁给别人。 黎念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她对唐向清的感受说不上是抵触,但总归比旁人复杂。 像今日这样的相遇黎念毫无准备,唐向清也一样在意料之外。 他还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先同宋祈然寒暄了两句,紧接着将注意力转移到黎念身上,语气里的讶异十分克制:“念念,这还是你回国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的唐伯伯,好久不见。” 毕竟不是黎念的主场,简单打完招呼她便坐回角落继续欣赏发布会了。 唐向清和宋祈然聊得挺投机,一个不摆长辈架子,一个什么话题都能接,两人今天的会面好像也是临时起意,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交情。 黎念的疑问堆成了山,直到她从他们的谈话声里听见“溪石创投”的名字。 这个风投机构黎念是有印象的,当年还在初创期的泛亚曾一度因为撤资陷入艰难境地,最后是凭借着溪石创投注资的八百万美金度过了危机,可自那以后溪石好像就再没出过什么大动作,少了关注度,影响力更是不及它的母公司鹰翎资本。 如今溪石的名字再现,直觉告诉黎念这其中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细节。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给何安琪发去了信息。 那头的对话早已从工作切换到生活,唐向清提起他的侄女:“雨真也毕业一年多了,我想着先让她从小项目开始练手,她时常提起你,话里话外都有把你当成榜样的意思。” “榜样不敢当,唐小姐聪慧过人,应该把我当成她的竞争目标才对。” “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本来尾巴就翘上天了。”唐向清笑了笑,“你们最近还有联系吗?” 宋祈然抬手给他添了一道茶,否认道:“没有,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伦敦。” 熟悉地名一出来黎念的胸口就微微发窒,她的视线稍往右侧偏移,看似认真盯着大屏,实际是想透过全景玻璃的反光找到男人的轮廓身影。 “伦敦。”唐向清在回忆,“是她参加世界商赛的那年吧?那是很久了,少说也有两三年。” “是。” 唐向清忽然感慨:“时间从来不等人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考虑解决个人问题?” “怎么没考虑过?”宋祈然挂起疏懒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只是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没什么市场,同龄人该结婚的结婚了,没结婚的也有对象。”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年纪小的恐怕更看不上我。” 侧耳静听的黎念忍不住腹诽,老男人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唐向清则迅速品出这话的另一层含义,他到底是低估了宋祈然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把人推出去就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看来自家侄女的心思动得不是时候。 他瞥向一直当透明人的黎念,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讲玩笑话了,我看你就是缺乏社交,倒不如让念念给你介绍些新朋友认识,身边的资源总得好好地利用起来。” “我看是唐伯伯说笑了。”黎念忽地站起身来,嘴角轻轻上扬,“我自己的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 她说完放下茶杯,煞有介事地看了眼时间,笑容还贴在脸上:“明早公司有事,今晚得赶回颐州,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望着黎念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唐向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因为她偶尔的神态语气真是像极了黎淑仪,哪怕看起来有些傲慢,那也是生动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他与她姑姑的往事,黎念对唐家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对此唐向清都能理解。 “她和小时候挺像的,没怎么变。” 宋祈然抿了口茶,弯唇道:“那还是多懂了点人情世故的。” 至少这个脸色甩得很有水平。 唐向清感慨地笑:“我记得念念以前就喜欢跟着你,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宋祈然没接这话。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的角度永远是雾里看花。 将近二十年的跨度,其中一半是空白,或许曾是黎念的依赖多过他,但现在好像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不该 第40节 作者有话说:往事即将揭开,还在车上的小伙伴们坐稳啦 第31章 “站在这儿的感觉怎么样?” “好神奇, 我以前只是远远地望着这座山,脑补自己站在山顶上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色,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爬上来。” 黎念俯瞰着绵延不绝的颐州城夜景, 仿佛已置身于浩瀚璀璨的星海之上。 山风猎猎, 宋祈然替她盖好防风服的帽子, 又问:“是不是试过一次就知道爬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了?” “那可难多了, 早知道这山的后半程全是野路的话,我当时就不答应了。” 宋祈然说要爬山, 黎念只是顺嘴应下, 却没料到他的执行力那么强, 竟真的找了个机会将她半拉半拽地带上来,休息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小时, 黎念的双腿还是发软。 “后悔了?” 黎念想了想, 回应他的是笑容:“不后悔, 可以留着以后吹牛。” 宋祈然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黎念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山容易下山难, 但黎念没想到有这么难。 坡陡路斜,目之所及是一团黑暗, 连辨清方向都很困难,唯一可以依靠的是身边握着手电筒的宋祈然。 “手给我。”他牵紧她,脚下动作依然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别怕, 不会丢下你。” “哥。”黎念突然颤巍巍地喊道。 “怎么了?” “是下雨了吗?” 黎念分明听到清晰的雨声,她手心朝上探了探,却没有感觉到雨点落下来的湿意。 直至那声音铺天盖地袭来, 伴随着一股急促向前的惯性。 黎念醒了。 被迫从梦境抽离,她缓了几秒钟才将惺忪赶走,前排司机立刻回头:“抱歉黎总,踩了个急刹车。” 何安琪也关切问道:“是不是吵醒您了?” “没事。”黎念望着窗外的漆黑,确认车子还在回颐州的高速上,“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下暴雨。”何安琪看着前方红了一片的刹车尾灯,微微皱眉,“现在好多了,刚刚模糊到连路都看不清,前面估计出了事故,所有车子都打着双闪停下来了。” 雨势依然猛烈,拍在挡风玻璃上形成小而湍急的水幕,也难怪黎念在梦里都能听到动静。 她揉了揉眉心,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梦见与宋祈然爬柘阳山的那段往事,更神奇的是梦里场景几乎还原了回忆。 曲终残影留,黎念的心底无端滋生出淡淡的空虚感。 前排的何安琪还有话说:“雨刚下起来的时候宋总给您打过电话,您没接所以打到我这里来了,他想确认您的安全。” 黎念拾起座椅上的手机,确实看到几通未接来电,她熄灭屏幕又摁亮,缓声问:“他今晚回颐州吗?” “那倒没有说,要问一下吗?” “没关系,不用。” 何安琪点点头,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您要的东西我已经整理成文件资料发到邮箱了,随时可以查阅。” 还在发布会现场的时候黎念给何安琪留过一则短讯,内容很简单,她想知道唐向清和溪石创投有没有关系。 公开信息显示溪石创投是著名风投机构鹰翎资本旗下的基金管理公司,泛亚是他们的第一个投资对象,在泛亚ipo之后,溪石退出并获得了巨额回报。 与母公司涉猎的领域不同,溪石的针对面十分单一,几乎都集中在互联网与高科技领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为了投资特定目标而成立的专项基金管理公司。 若是继续深挖溪石创投的股权架构,会发现其身后还站着一位重要股东——洛林基金。 该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且尚未公开具体的股东信息,从有限的披露内容当中很难分析出其背后的资本力量,事出紧急,咨询机构目前能提供的确切消息只有一个。 洛林基金是由香港某家族办公室独资运营的一支私募股权基金。 看到这里,哪怕没有更确凿的证据黎念也能立刻得出结论,洛林基金的把控者无疑就是唐向清,只因一个不算巧合的巧合,洛林是梁淑仪的英文名“caroline”的中文演变体。 真相水落石出,在宋祈然最艰难的时候,是唐向清扶了他一把,至于为何要搭建如此复杂而隐秘的投资架构,除了出于风险把控的考虑,恐怕也是为了维护唐黎两家最基本的和谐。 黎念的脑子里仿佛有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在做对抗,搅得她心神不宁。 窗外很快响起警笛声,伴随着红蓝相间的闪烁灯光,警车顺着应急通道呼啸奔向事故现场。 拥堵的车阵慢慢疏通了,颐州市区方向的指示牌近在眼前。 不久后,ocgame的后台亮起了消息提示,黎念差点就要忘了,她今晚还约了l一起完成新赛季的定级赛。 l:【今天还上线吗?】 咸柠七走咸:【当然,不过我还在外面,没到家。】 黎念看了眼时间,回复道:【一小时后游戏见。】 打开《零点警戒》的时候,黎念刚吹干头发,趁着游戏下载更新包的空档,她捧着水杯去起居客厅晃了一圈。 三楼的灯暗着,看来宋祈然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新赛季开启后,历史战绩就做了清零处理,定级赛的前五把很关键,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段位分配。 明明是睡前消遣,黎念却操作得异常起劲,连抢物资的环节都带着“挡我者死”的气势。 语音频道里传来l低低的笑声。 “你今天脾气好像有点大?” “有吗?” 黎念说着就开枪淘汰了一个想抢她药品的对手。 “小心左后方。” l一边提醒一边给她打掩护,等黎念整理好包裹,两人离开药店一起跳上了皮卡车。 开车的人是l,到达下一个搜查点之前黎念都不需要任何操作,她趴在床上双手托腮,忽然道出了内心想法:“有件事情我确实……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什么事?” 黎念想好了措辞,决定一吐为快:“就是我现实生活中有一个朋友,不是普通朋友啊,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前缀词一个叠一个,l很有耐心地听着。 “然后呢?” “有一次他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需要很多钱,那我肯定得帮啊,我就各种想办法,好不容易凑够了给他,他居然拒绝了。” “那会不会是他已经筹到了?” “他去哪里筹啊,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帮他。”黎念越说越激动,“而且最可笑的是,他后来居然接受了另一个人的帮助,是我不喜欢的一个人。” 对面有须臾的沉默,黎念以为是自己的情绪没有感染到他,随即举了个例子。 “就比如说你和你的闺蜜,不对,兄弟。”她换了个词,“你和你的兄弟玩得特别好,别人都不能插进来的那种好,你兄弟遇到困难了,这时候理所应当应该第一个找你商量吧?结果他不但瞒着你,还找了个你讨厌的人帮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想绝交吗?找别人抱团去呗。” l的语气不太笃定:“……所以你的意思是,和你的闺蜜闹掰了?” 黎念愣住,脑子转了两圈。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找她谈过吗?” “我才不找。”黎念的傲娇病又犯了,“是他先不理人的。” “你好像在赌气。” “我没有。” “这么好的朋友失去了多可惜,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我建议你们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沟通。” 在了解细节之前,非当事人很难辨清对错,尤其是牵扯到感情的问题,主观色彩太浓,l想顺着黎念的话说,又怕火上浇油。 “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因为他选择了别人的帮忙才难过的。” 说到底泛亚能度过危机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黎念犹记得,自己当初听到消息之后也是狠松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什么?” 黎念思考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吞下,默默回了句不知道。 她似乎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抱怨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 秋意渐浓,更深露重,颐州迎来了入秋之后的一次大幅度降温。 黎念的睡衣还是夏天的薄款,晨起时她一掀被就打了个激灵,于是二话不说翻出柜子里的针织开衫。 餐厅里,项秀姝已经用完早饭,她听着《碧玉簪》的选段,独坐在一旁煮茶品茗,见黎念来了,指了指桌上未动的汤盅。 “趁热先喝一点,去燥润肺。” 家政帮忙摆好餐具,再掀开莹白的瓷盖,黎念探身一瞧,是一盅慢火熬制的南北杏瘦肉汤。 清香甘甜,鲜美十足,她连喝了几口,视线偏向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问:“他还没起来吗?” 项秀姝知道黎念问的是谁,放下杯子说道:“早出门了。” 黎念以为是自己起晚了,待她看清座钟上的时间,心里只剩下感慨。 这个家除了她,好像都是些没有太多睡眠需求的神人。 “项老师,五神茶已经煮好了,现在就派人送过去吗?” 家政的话引起了黎念的注意。 “给谁送?” “祈然。”项秀姝忧心渐露,“应该是着凉了,早上听他说话都带着鼻音,这不让厨房给他煮了点代茶饮,你也注意点,出门多裹件衣服,这天气变起来就是翻脸不认人。” 项秀姝准备把送茶饮的事情安排下去,黎念又喝了几口汤,听清嘱托后主动揽了活。 “给我吧,我去送。” 不该 第41节 项秀姝微讶:“你去?” 黎念也不跟她阿婆做眼神交流,不以为意地应道:“反正顺路。” 拎上那个大号的保温杯出门,黎念一路都捧在手里,快到泛亚总部楼下的时候,她给颜肃打了个电话,又喊了前排的司机。 “等会儿麻烦您帮我送进去吧,放在前台就好,会有人来取的。” “好。” 车子就停在大厦正门口,安保人员认清车牌后立刻迎上来帮忙开门。 司机去送保温杯,黎念也没闲着,她早注意到对面有家咖啡店,于是不带犹豫地过了马路。 身处望江新城,目之所及皆是闳宇崇楼,绿化的覆盖面也远没有老城区那么广泛,加之种的都是些常青灌木,秋天的变化往往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需要驻足细赏。 等待咖啡的间隙,黎念就倚在出品台旁,默默观察着店门外那颗站得笔直的香樟树。 茂盛的叶子依然以深绿色为基础,再蹦出几片红的黄的,或者从叶缘处发生渐变,似乎在与季节交替做着倔强对抗。 黎念看得有些走神,也正是这时,一道突兀女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 “是黎念吗?” 中年女人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不顾场合的过分惊诧。 黎念朝右手边望去,待她认出来人,眼里原本的疑惑骤然消散。 转而蓄起的,是如临大敌般的防备。 第32章 当记忆具体到可以逐帧放映的时候, 人物就会变成重要的载体。 就譬如此时此刻,邱贺虹的出现能让黎念立刻回想起那个寒冷又泥泞的雪夜。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邱贺虹将黎念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仔细到连头发丝都不肯放过,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变化很大啊, 越来越漂亮了。” 她靠近的时候黎念能闻到一股侵略感极强的香水味,像是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半瓶浓香精, 甜腻得让人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过于突然的相遇, 黎念连句简单的开场白都编不出来, 泛亚总部就在对面,她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 听到问题的邱贺虹先是怔住, 旋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的美瞳线应该文了很久, 晕开的颜色好似宣纸上沾了清水的墨汁, 眼尾因为夸张的笑容叠起深深褶皱,衬得眼睛轮廓模糊暗沉。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见到长辈不问好就算了, 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礼貌。” 邱贺虹用小拇指勾了勾垂在额边的碎卷发,将一只鸵鸟皮纹的挎包拎到身前, 挺直腰板,抬高下巴,涂着艳色口红的嘴唇收敛了几分弧度。 “颐州城这么大,又没人绑住我的手脚,我当然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这在黎念看来是颇为挑衅的姿态。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攥了一下, 与此同时,负责咖啡出品的店员叫响了她的单号。 “0514,您的鲜奶冷萃好了。” “麻烦帮我打包。” 店员的动作很利落, 黎念接过纸袋道了声谢,无视还站在原地的邱贺虹,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谁知那女人立即追了上来。 “等等!” 黎念迟疑片刻,还是止住了脚步,她也想看看邱贺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邱贺虹顺势绕到她的身前,眼神流露出黎念琢磨不透的渴望与希冀:“你和祈然是不是还有联系?” 对黎念来说,从这女人嘴里蹦出“宋祈然”三个字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恐怖电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否认。 “没联系。” “骗谁呢,他要是知道你回了颐州,能忍住不联系你?” 精明算计,贪得无厌,黎念从邱贺虹的表情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原来人的底色是不会改变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黎念压低声线,起码气势上不能认输,“他是他,我是我,早几百年前就没有牵扯了,在我这里打主意没用。” 邱贺虹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看着黎念像躲瘟神似的匆匆离开。 不过几句简单的试探,那姑娘的反应好像过于谨慎了,有时全力撇清关系反而更能说明什么,想到这点,邱贺虹不禁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拎着咖啡的黎念并没有选择原路折返,而是沿着这条街一直朝南走,她拨通司机的电话,让对方把车子开出来,约定在下一个路口会合。 回到公司,黎念也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只是满脑子的杂念找不到落脚点,整个人都有些心浮气躁。 加了鲜奶的冷萃咖啡喝了两口就被搁在一旁,冰块化了,风味消失殆尽。 黎念盯着那滩洇在桌面上的水渍,终是控制不住回忆倒放,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邱贺虹的场景。 …… 黎铮去世后的那个冬天,颐州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潮袭击。 那也是黎念第一次在颐州的别墅里过冬,父亲告诉她,他们暂时不回香港了,因为母亲需要留在家乡休养。 车祸造成的身体损伤与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叶思婕的精神,沉默和癫狂都是她的状态,两个人格不停地来回切换,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 彼时黎念的外公已经过世,项秀姝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为了照顾叶思婕,她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身边。 还在国外读书的黎蔓也因家中这场变故申请了短期休学,最亲的人都聚到了一起,黎念却觉得压抑的时刻远多于温馨和乐。 关于那场骇人的车祸,黎念一开始并不了解,也不敢主动询问,最后是从一位定期来家里做活的花匠口中,听到了事故细节。 叶思婕和黎铮乘坐的轿车在国道上行驶,被一辆逆行且超速的货运大卡车迎面撞击,剧烈碰撞致使轿车严重损毁,车头完全被挤扁,难以想象前排的司机和黎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据说目睹现场的目击者后续均需接受心理疏导。 车上三人,只活了一个叶思婕,尽管下半辈子都要坐轮椅,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最大的万幸。 都说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叶思婕恐怕也想不到,一次普通的探亲之行竟变成了亲人的阴阳永隔。 了解完事故经过的黎念开始整晚整晚做噩梦,梦里画面都与车祸有关,像是可怖的轮回,吓得她每每醒来都要痛哭,甚至发烧。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思婕身上,只有黎蔓发现妹妹的不对劲,严查之后,她做主辞退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工人,又把陪着黎念入睡这件事变成她的非常规任务。 另一边,叶思婕也在不断接受治疗,可她的身体恢复情况总是不理想,医生说这和她的心病脱不了关系。 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一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而她清醒时的泣诉,则让旁人更加透彻地理解了她的痛苦。 原来那天出门前黎铮因兴趣班的事同母亲闹了点不愉快,也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黎铮赌气换到了副驾,若是事故发生时他还坐在后排,说不定也能保住一命。 自责与愧疚炼成一把带齿的锯刀,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叶思婕,儿子是烙在她心口的伤疤,只要她活一天,长出的硬痂就会被生生扣掉,周而复始,血肉模糊。 她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意志,直至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全家人准备入睡的时候,别墅大门被人狠狠砸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激烈的咒骂,越过院墙,打破了平静。 院子的灯很快亮起,项秀姝是第一个出来的,雪还在下,她裹紧身上的外套,看见管家和保镖已经站在了门口。 “大半夜的,是谁?” 管家看了眼可视门铃,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女的。” 门外的咒骂并未停止,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是明晃晃的杀人啊!连条活路都不给,欺负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是吧,那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黎家门前,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不堪入耳的腌臜话紧随其后,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回荡,连周围几幢房子的护院犬都被惊动了,嗷嗷叫唤着加入这场嘈杂的闹剧。 除了叶思婕,黎家其他人都陆续来到院子里,黎念好奇心虽重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抓着黎蔓的手躲在她的身后。 姐妹俩站在房檐下,黎蔓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年幼的妹妹,终究是放不下心:“没什么好看的,外面冷,我陪你回房间吧。” 黎念摇摇头,毛线帽上的绒球也跟着晃动,她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只剩一双乌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在黎振中的授意下,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深色棉服的女人二话不说闯了进来。 不知是寒风刺骨还是长时间喊骂的缘故,她面红耳赤,发型也有些糟乱。 “黎老板呢,黎老板在吗?” 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面对这样唐突的行为,保镖第一时间给予了警告,没有直接撂倒都算客气的。 黎振中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他表情阴沉,斜眸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是哪位?” 确定他就是话事人之后,女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黎老板你好,我叫邱贺虹,宋德阳是我老公。” 生怕黎振中不相信,她立刻展示了一堆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材料,接着又掏出一张门禁卡,卡片录有宋德阳的个人信息,有了它才能在这里的别墅区自由出入。 宋德阳的名字黎家人都知晓,他就是那位在车祸中不幸丧命的轿车司机,主要负责黎振中在内地的出行事务。 老宋是个本分实在的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细致,黎振中对他印象不错,否则也不会一直聘用。 从他出事到今天,所有善后工作都已完成,黎振中不明白邱贺虹大半夜地找上门是意欲何为。 结果问了不到两句,对面就暴露了真实想法。 邱贺虹是来要钱的。 “黎老板,我真的没有办法,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的。”她说完又朝外面喊了一声,“祈然,过来!” 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邱贺虹气得直接绕到门外将人拽了进来。 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牛仔外套,他个子不矮,但身形瘦削,像一棵扎在雪里倔强生长的劲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在邱贺虹略显暴力的拖拽下,少年不得已踏进了黎家的前院,但也只是站在离大门最近的那块砖石上,不肯再向前挪动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包括黎念。 看着和黎铮差不多的年纪,却是完全不同的气场,进门后他始终保持沉默,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无视了一切,但脖颈是挺直的,一张还未脱离少年气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与孤傲,以及轻易不会卸下的自尊。 “这是我儿子,宋祈然。” 邱贺虹也没有废话,直言宋德阳去世之后,他那边的亲属要走了一半的死亡赔偿金,而她和儿子目前的生活状况,只能用揭不开锅来形容。 “总共就一百多万,他们一下子拿走一半!”说着她又哭起来,“老宋走了,剩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有工作也没有能力,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这话细听其实经不起推敲,黎振中依然冷静:“我记得老宋的工伤认定是成立的,这笔补助金没有收到吗?” 不该 第42节 “收是收到了……” “而且公司出于人道主义也给你们家提供了一笔抚恤金,维持基本生活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邱贺虹低头擦着好半天才挤出的眼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您可能不知道,老宋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债主是三天两头上门骚扰啊,所以拿到这些钱的时候我就想着赶紧先把债还了,这不手里一下子又没钱了吗,宋家那些铁石心肠的压根没考虑过我们母子俩的死活,您要是也坐视不管,那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干脆瘫坐在地上,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作秀。 这副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和她旁边那位面无表情的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祈然犹如一尊没有情绪的冰雕,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声与光,他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场面,且深刻意识到最好的抵抗就是麻痹自我,降低存在感。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有一道好奇之中带着丝丝胆怯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宋祈然倏地抬起眼,如鹰一般精准地钩住对方的视线。 只见房檐下,那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小姑娘吓得打了个颤。 宋祈然以为她会退缩,却没想到她立刻抱紧了她姐姐的手臂,然后凶巴巴地瞪回来,冲他皱眉。 红帽子红围巾,像颗生气的苹果。 可惜这场对视没有坚持太久,因为很快就被打断了。 黎振中的耐心已到极限,手一扬示意保镖看情况处理,他见多了这种欲壑难填的人,眼下若是顺了她的意,往后她就敢提更过分的要求。 发现卖惨没有效果的邱贺虹自觉站起身来,赶在保镖轰人之前将宋祈然一把推了出去。 “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个个狼心狗肺。”她啐了一口,“不帮也行,那我这个儿子就送给你们了,老宋是因为你们死的,你们不养也得养!” 邱贺虹没法对抗保镖的力气,她双手挥舞着,朝宋祈然恶声警告道:“敢回来就打死你和那个老东西!” 接到电话的物业保安也迅速赶了过来,一群人将邱贺虹“请”出别墅,而被扔在原地的宋祈然面对着黎家所有人的凝视,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打扰了。” 闹剧结束,他当然也要离开,只是刚转身,一声颤抖而嘶哑的呼唤留住了他的脚步。 “阿铮,是阿铮回来了吗?” 第33章 宋祈然不知道阿铮是谁。 但他可以根据黎家人的反应做出推断, 这个坐着轮椅,冲他念叨一些奇怪话语的女人大概率有着精神方面的问题。 宋祈然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当他看清女人手腕上那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疤痕时, 他没有拒绝她的触碰。 很明显, 叶思婕把宋祈然当成了黎铮,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更神奇的是, 当叶思婕主动产生这种认知的时候,她的情绪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 而这一切都被项秀姝看在眼里。 那晚叶思婕是在其他人的半哄半骗之下, 才勉强同意让宋祈然离开的, 本以为过了一夜这事就能翻篇, 谁曾想后来的几天时间里,她的执念越陷越深, 几乎见人就要询问黎铮的去向。 这就好比一个匍匐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 一滴水的帮助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加重她对水的渴望。 医生的建议是不要强行纠正病人的幻觉与妄想,项秀姝经历了几次思想斗争, 又与黎振中仔细商讨了几回, 最终做了个大胆且冒险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一趟宋家。 人口复杂的城中村,找不出一件像样家具的小蜗居, 没有自理能力的痴呆老太太,哪怕做足心理准备,眼前这些现实情况还是超出了项秀姝的想象。 老宋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黎家待他也不薄,参考他生前的收入水平, 家里的日子怎么都不至于过成这样。 而对于宋祈然来说,项秀姝的到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满腹疑惑,但他还是摆出了接待客人的姿态。 他仍记得那个雪夜, 天寒地冻,是项秀姝给了他一条围巾,分别前盯着他单薄的外套,说了句多穿衣服。 此时此刻,项秀姝坐在一把脱漆的餐椅上,握着只装了白开水的茶杯,斟酌后问:“你妈妈呢?” 她声音温柔,是个面善的人。 相较于那晚在黎家院子里承受注目礼的时刻,宋祈然短暂沉默之后,对这位与自己奶奶年纪相仿的阿婆慢慢卸下了防备。 他说邱贺虹走了。 不是一时半刻的离开,而是收拾了行李,刮走家里所有钱财,去了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宋祈然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从他记事起邱贺虹就经常玩失踪,走个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美其名曰外出赚钱,可每次回来都是狼狈至极,甚至还要靠着父亲帮她偿还各种来历不明的外债。 父亲提过几次离婚,但她总有方法应对,一哭二闹三上吊是惯用伎俩,最厉害的还是拿捏人心,先消费对方的良善和最看重的旧情,再演上几回贤妻良母,所以这段稀烂的婚姻总是望不到尽头。 如今父亲已逝,代表着这个家里唯一可以让邱贺虹利用的人消失了,剩下宋祈然和老太太凑成一对累赘,她想逃跑是必然的。 至于在黎家闹的那一出,则完全是她的贪婪本性在作祟。 事实是既没人抢赔偿金也没有上门催债的债主,宋祈然明知如此,却不得不成为她表演的陪衬,只因邱贺虹真能狠得下心,会把痴呆的奶奶赶出家门。 “她就这么走了,你和你奶奶怎么生活?” 项秀姝的问题很实际,宋祈然的回答也没有半分怨天尤人。 “我可以打工赚钱。” “今年几岁了?” 宋祈然低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攥拳:“十三。” 和黎铮一样的年纪,还是个抗不了重担的孩子,羽翼尚未丰满就失去了庇护,又如何能挡得住生活这场无情风雨的侵袭。 “上初二了?” “嗯。” “你才十三岁,这个年纪我想没有老板敢雇用你,还有你的学习,怎么办?” 提问者和被问者都心知肚明的答案,生存面前,任何事情都得靠后。 项秀姝对女儿的感情亦是如此,只要叶思婕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对一个孩子提出些听起来略显自私的建议。 她希望宋祈然能来到黎家,填补黎铮的“角色空白”,辅助叶思婕的精神治疗,同时承诺为他提供生活上的一切支持,包括学业,除此之外,宋祈然还可以随意提出自己的要求。 说这些话的时候,项秀姝是感到羞愧的。 眼前这个孩子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懂事与谨慎,她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生存的迫切为诱饵,给他指了一条光明与牺牲并存的道路。 “好好考虑,不用着急回答。”项秀姝留了张纸条,上面有她的号码,“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离开前,她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塞满现金的信封。 三天后,项秀姝竟真的接到了宋祈然的电话,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帮他的奶奶安排一间靠谱的疗养院。 这是个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结果,不过因为叶思婕的精神问题,宋祈然的收养手续一直办得不顺利。 他们联系了身在外地的邱贺虹,那女人听说黎家要一次性接手两个“拖油瓶”的时候,简直喜出望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监护权移交给了黎振中。 凭空多出一个“儿子”,黎家尽量低调没有对外多做解释,可即便如此,“养子传闻”也还是实打实地沸腾过一阵。 最不理解的人是黎念。 在她眼里宋祈然是一个入侵者,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少年突然闯进她的生活,莫名其妙代替了“哥哥”的角色。 可他和阿铮明明一点都不像,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偏见带来的往往是零交流,黎念不想和他说话,见了面也是绕道走,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宋祈然霸占了黎铮的一切,包括她和黎铮的母亲。 生活看似步入了正轨,直到某一天,黎念在叶思婕的房门外不小心窥见她发病的模样。 昔日优雅的母亲变得面目狰狞,她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不是阿铮”,然后不顾护工的阻止,将手里的药瓶和水杯通通招呼到宋祈然身上。 那瞬间,黎念好像看懂了宋祈然在承受什么,原来他得到的一切是需要交换的。 那阵子黎蔓已经销假回了学校,黎振中也因脱不开身的事务回了香港,家里唯一能求助的长辈是项秀姝,她心疼宋祈然,但更心疼被病痛折磨的叶思婕。 黎念不知道心底翻涌的悲伤因何而起,她在过道找了个角落抱膝啜泣,哭着哭着,左腕的水晶手链居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突然断裂了。 那是黎铮生前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圆润的珠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四处散开,滚得最远的几颗被路过的人用脚挡了一下,那人很有耐心,一颗颗捡起,再原封不动地还给黎念。 “只是绳子断了,找根新的串起来就行。” 黎念握着珠子,重新蓄起的泪水悬在眼眶迟迟未落,她嗫嚅着,第一次主动同他讲话。 “我妈妈是不是打你了?” 宋祈然没料到她开口就是这一句,回过神来平静答道:“没有。” 明明被水杯砸到了,衣服上还湿着一大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黎念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狡辩,“她不是疯子。” 那一刻,宋祈然想起住在疗养院的奶奶。 “我知道,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黎念闻言缓缓抬头,宋祈然也回视着她,黑眸清亮,不掺杂质。 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比雪夜里的少年有温度。 …… “kylie总。” 黎念的办公室敞着门,何安琪进来前习惯性地叩了叩门板。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出发刚好。” 思绪发散太久就容易丢了时间概念,多亏她的提醒,黎念这才想起中午还有一场应酬。 她要和商会的前辈们碰个面,不算太正式的午宴,聚会餐厅就在天利商区,从公司出发,至多十分钟就能到达约定地点。 今天邀请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有黎蔓引荐的,也有黎念参加商业活动搭上线的,这样的场合私密性够强,能交流的内容也不受限。 就比如坐在黎念身边的这位,子承父业,深耕机械制造领域,两人的行业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用心,互相都能聊个有来有回。 距离开餐时间越来越近,不知谁说了一声泛亚的宋总临时通知无法到场,引得大家的注意力都飘了过去。 听到消息的黎念更是恍惚,来之前她压根不知道宋祈然也受了邀请。 不该 第43节 脑海中又浮现出早上与邱贺虹偶遇时的画面,黎念盯着服务员摆盘的动作,一颗心突然开始惴惴不安。 人是直觉动物,某些时刻的第六感不会凭空冒头。 如果将时间倒退半个小时,或许可以在泛亚总部大厦的门口找到让黎念心慌的理由。 正午艳阳高悬,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库中缓缓驶出,为了节省时间,宋祈然选择从正门离开,得到消息的安保组警惕地巡检周围,仔细甄别是否有可疑人员。 尤其是那个隔三差五就要来公司附近晃荡的女人,她如今已成为了整个安保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 黑色轿车过了一个弯笔直地停在正门口,四五分钟后,宋祈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楼,他的步伐平稳且没有停顿,朝着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俯身坐进轿车后排。 也就在这时,左侧那个巨型花坛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道身影,那人如同惊起的雀鸟,冲着正门直奔而来。 “祈然,是我啊!” 邱贺虹一口气跑到车前,张开双臂企图用身体挡住迈巴赫的去路,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把边上的人也吓得够呛。 被喊到名字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只对着司机吩咐:“走吧。” 车子慢慢往后倒,拉开安全距离的同时也给安保组留出了操作空间。 “别碰我!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就敢动我!” 邱贺虹拼了命地挣扎,还真让她钻到空子扒住了车门把手,她的样子虽狼狈,但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司机见状也不敢贸然踩下油门。 车窗玻璃被“咚咚”敲响,也终于引来宋祈然的侧目,邱贺虹趁势大喊:“我见到黎念了!” 一句话撕破了男人的无动于衷,他降下车窗,冰冷嗓音沾着能够刺穿空气的寒凉。 “放开她,让她再说一遍。” 重获人身自由的邱贺虹骂骂咧咧地揉着肩膀,给那两位试图将她摁在地上的大高个甩去了白眼,接着扯扯衣服正经站好,满脸得意。 “我已经见过黎念了。” 很久违地,宋祈然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肃杀之色。 第34章 宋祈然从不对邱贺虹做任何评价, 因为在他的眼里,这个挂着“母亲”名号的女人甚至不如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 她行事向来没什么底线,当年出走的时候不仅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就连宋父的死亡赔偿金都能刮得一分不剩, 这份自私渗进了骨子里, 完全不顾被抛下的老幼该如何生存。 而她的离开, 让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宋家,面临着连一根稻草的重量都无法承受的窘境, 黎家的帮扶虽有前提条件, 可若不是他们伸手, 宋祈然的奶奶或许真的熬不过那个冬天。 某些时刻,宋祈然觉得邱贺虹的人间蒸发于他而言也算是解脱。 没有彼此的消息, 没有关心和打探, 亲情缘分稀释得比清水还要寡淡。 直至五六年后宋家奶奶过世, 邱贺虹意外在葬礼仪式上现身,母子俩才终于有了见面的机会。 那年宋祈然十八岁, 以市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颐州大学计算机系, 也不知邱贺虹是不是良心发现,竟破天荒地花钱为他办了一场隆重的升学宴。 请帖直接送到黎家府上, 肯赏脸的人只有项秀姝,她知道宋家奶奶的离去给宋祈然造成了不小打击,念着邱贺虹是宋祈然唯一在世的血亲,她认为这个面子还是应该给的。 但理想再丰满也终归是理想,现实是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宋祈然永远忘不了那场所谓的“升学宴”,包厢里坐满了素未谋面的陌生宾客,他们把酒言欢, 推杯换盏,似乎并不在意庆贺的主角是谁。 印着美容院开业广告的横幅鲜艳刺目,邱贺虹就举着酒杯在人群之间谈笑周旋,她的目的毫不遮掩,要的是那份“衣锦还乡”的风光体面,至于宋祈然,不过是圆满她“成功”形象的一件装饰品而已。 比起角落那幅恭贺升学的滑稽海报,宋祈然觉得全场最可笑的是他自己,哪怕是愚蠢也得承认,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对母亲的卑微希冀。 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露出的真相依旧残破不堪,自那以后,宋祈然拒绝了邱贺虹所有试图改善关系的接近。 保持距离的前提下,两边的日子都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可人生就像环环相扣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意外节点就能改变方向。 谁都没有料到,让升学宴沦为笑话的美容院竟成了打破平衡的第一张牌。 在宋祈然的印象里,邱贺虹对他的纠缠怎么都绕不开一个“钱”字,为摆平她那间美容院闹出的医疗事故,她第一次张口就向宋祈然索要了两百万。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泛亚准备上市的前期,邱贺虹再次找了个理由狮子大开口。 为防止她的出格举动连累到自身以及公司的形象,宋祈然答应了邱贺虹的要求,她拿走她想要的数字,代价是下半辈子双方都不再有任何牵扯。 那也是一场被宋祈然视为断亲的交易。 事情想得简单,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办公室里的女人完全摆出了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明显是把先前的承诺当成了狗屁。 “你这个办公室不错,位置高朝向又好,前面一点遮挡都没有。” 巨幅落地窗外是新城繁华震撼的楼景,邱贺虹举着手机连摁快门,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会当凌绝顶的快意。 宋祈然没有闲心和她讨论风景,他一键雾化了办公室玻璃,调整情绪后,语气还是沾着不耐。 “你真的见过黎念?” 还在拍照的邱贺虹顿住动作,她收起手机,眉峰一挑:“是啊,就今天早上。” “在哪里?” “你们公司对面的咖啡店。”为证实自己说的话,邱贺虹添加了许多细节描述,“我记忆里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气质完全不同了,穿了身黑色套裙,身材好的哟,我差点没认出来。” 宋祈然知道她没撒谎,因为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今早从煦园送过来的代茶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弄清她的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宋祈然在直排沙发的正中央坐下,单手松了松领带,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次想要什么?” 邱贺虹讶异他的直白,但转念一想,两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确实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的虚与委蛇了。 她懒得做什么讨好的表情,将手中的挎包往沙发上一甩,人也跟着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接着抬手欣赏起新做的美甲,嗓音轻飘飘的:“借我一千万周转一下。” 宋祈然听罢发出一记短促笑声,有嘲讽,有轻慢,似乎能把邱贺虹那副强装泰然的假模样直接撕开。 “你确定是借?” 邱贺虹摸指甲的动作一顿,顾左右而言他:“你后爸也不知着了哪门子的道,信了别人的话又干起包工程的活,现在项目方没钱结款,底下人的工资全要我们自己垫付。” “后爸?”宋祈然双手环胸,后背贴着沙发靠枕,斜睨着她,“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后爸?” “你张叔啊,当初美容院出事,是他挡在前头的,这恩情你说能忘吗?” “我哪来的妈?” 一句话堵得邱贺虹气血上涌,她佯怒道:“你怎么说话的,难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宋祈然的耐心有限:“我以为之前已经整理得够清楚了。” “你当我法盲吗?”邱贺虹满脸不屑,“断亲协议在法律上根本就是无效的,我永远都是你妈,你要是不尽赡养义务,我可以直接去法院告你。” 宋祈然不甚在意:“随时奉陪。” 邱贺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更明白今时今日的宋祈然已经不是她能妄图拿捏的对象了。 蚍蜉撼树,手里若没有一张绝顶好牌,她才不敢冒险走这一步。 深思之后,邱贺虹收起针锋相对的架势,不疾不徐道:“一千万对你来说就是漏个指缝的事情,要是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理了理衣服,重新捡起那只鸵鸟皮纹的包,冷不丁放话:“看来我只能找黎念想想办法了,那孩子好商量,只要提到你的名字,要多少钱她都会给的。” 从沙发到办公室门口的那一段路,邱贺虹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一个数,她是忐忑的,毕竟过去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这招还能不能够奏效。 好在她赌对了。 “什么意思?” 宋祈然也站起了身,他转头望过来,锐利目光仿佛能迸发出将人凌迟千百遍的寒刃。 “什么叫做只要提到我的名字,要多少钱她都会给?” 邱贺虹被这番话问得一愣,仔细琢磨后失笑:“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当初我开美容院的钱是黎念给的,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本事铺一个那么大的摊子?” 时间往回倒流,那会儿的黎念还是个初中生。 宋祈然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冲毁了堤坝,席卷全身,他极力压制,但效果甚微。 “她当时还是个孩子,哪来那么多钱给你?” 邱贺虹也被他的低气压镇住了,笑容凝固在嘴边,一时忘记回答。 宋祈然的脸色更差:“说话。” “我怎么知道?”邱贺虹定定心神,“她家那么有钱,小公主撒个娇的事情,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邱贺虹回颐州的那年,身上已经不剩什么存款了,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找到宋祈然,想透过他的关系从黎家套点钱出来,结果守了半天,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黎念。 那姑娘年纪虽小,但勇气可嘉,还是她先认出了邱贺虹,当场就竖起满满戒备,好像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宋祈然的举动。 温室里养的花最好忽悠,邱贺虹灵机一动,觉得黎念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于是她转移目标,将自己演戏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果不其然,几句声泪俱下的忏悔就让黎念动摇了。 “你俩可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不是亲兄妹,却总是一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提你的名字她还是慌了神,而你呢,原则都可以不要了。”邱贺虹嘲道,“要我说,亲兄妹也不见得能处成你们这样,反正没有血缘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如果早点开窍娶了她,说不定还能少奋斗几年。” 风暴来临之前总会伴随着一阵异常的平静,听完这些话的宋祈然没有当场发怒,而是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电话,简单抛下几个字:“进来吧。” 办公室大门很快被推开,颜肃带着保镖出现,左右各站一人给邱贺虹让出了通道。 “邱女士,请吧。” “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 邱贺虹挺直腰板仰着头,临走前扔下一句提醒。 “祈然,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吧。” …… 黎念一整个白天都在走神。 下班后她推掉所有应酬回了家,结果等了一晚上都见不到宋祈然的影子。 临睡前黎念忍不住开口问了项秀姝,后者声称宋祈然傍晚的时候来过电话,说是最近工作繁忙,通勤不便,暂时不会住在煦园。 邱贺虹一出现宋祈然就开始隐身,事情发生得太凑巧了,凑巧到黎念觉得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 她从不认为自己偏执,可对于某些始终放不下的人和事,心中又总会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执着。 就这样干等了几日,黎念终于坐不住,她决定主动联系,不过这一通电话先打到了颜肃那里。 面对黎念的询问,颜肃的回应竟不似她料想般的干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他老板的行踪,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该 第44节 几番追问之下,黎念才拿到一个地址。 颐州城北的国际赛车场,黎念早就听闻这是李衡安的产业,但亲自到访还是头一遭。 话事人今天不在,却贴心地派了一位各方面都照顾周到的工作人员来接待,黎念被引到休息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立刻发问:“宋先生呢?” “还在跑圈。”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要不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那边结束了我马上来通知您。” 休息室的巨幕显示屏被分割成多个画面,以多机位的方式直播着主赛道的动态,而屏幕顶端还有一行正在不停滚动的数字,记录着场上唯一一辆赛车的实时数据。 黎念盯着那辆玩命刷着圈速的gt3rs,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带我过去吧。” 她要亲自堵人。 第35章 1分31秒257, 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串新数字登顶了颐州国际赛车场的圈速排行榜。 qiran,song的名字紧随其后,超越了赛场官方车手steven此前驾驶p1跑车所创造的速度记录。 黎念坐在更衣室里, 不久便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喝彩, 应当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 这阵声音越离越近, 越来越紧凑。 很快,虚掩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阻隔了一切喧闹。 黎念抬眸掠了眼来人, 什么话都没说, 又收起视线,直盯着衣柜门上那颗圆圆的把手。 宋祈然放好头盔, 取了两瓶水, 在黎念身旁坐下。 他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若没有他的点头授意,颜肃也万不敢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他递出一瓶水:“喝吗?” 黎念摇头:“不渴。” 具备防火功能的赛车服实在闷人, 宋祈然将拉链解开一半, 仰头喝了近半瓶水,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今天不用去公司?” “你不也一样?”黎念的眼风扫过来, “说是工作忙,结果不去公司也不回家,倒有闲心把时间耗在这里。” 她声音淡淡的,针对的语气很明显。 若换作平时,宋祈然说不定还能陪她调侃几句, 但他今日有些一反常态地沉默,放下矿泉水瓶,忽然起身。 “等我换件衣服, 带你去吃饭。” 得到的仍是拒绝:“我不饿。” “那一起去车库转转,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你站住。”黎念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我有话问你。” 宋祈然在原地钉了几秒,接着十分配合地转身,眼神不再闪躲:“你问。” 黎念看着他的眼睛:“邱贺虹是不是找过你?” 宋祈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来了句让她一时半刻很难理解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有接近你的机会。” 这话需要细品,黎念揣摩后恍然,他这是间接承认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重点是这个吗?”黎念继续追问,“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 “是不是又想要钱?” 论第一印象有多重要,黎念心目中的邱贺虹完全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不可能不带着目的找上门。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单纯要钱的话其实也是好打发的,她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念念。”宋祈然凛眉,神情严肃,“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话说得很是生硬,待宋祈然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黎念眼里的情绪慢慢熄灭,她冷声道:“我没听明白。” 宋祈然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不管她是要钱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你在跟我玩双标吗?”黎念不怒反笑,“这会儿开始桥归桥路归路了,从我回颐州到现在,你插手我的事情还算少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邱贺虹是什么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我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彻底摆脱她,再让她缠上你的话。”说到这里宋祈然顿住,眼底升起少有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办?” 无情即无惧,他根本不怕邱贺虹的威逼利诱,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前提是不能将黎念卷入这个肮脏又混乱的泥潭。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做法很无私很高明吧?没那么多傻子,她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想和我撇清关系,晚了。” “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宋祈然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示弱,“只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似是有满腔的委屈难以宣泄,黎念拔高声音的同时,握拳的手也在发抖。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弱小,把你自己看得太强大,遇到事就只会把我推开,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推得越远越好,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鼻间的酸涩。 “我们就不该再见面。” 因为火气上头,黎念摔门离开的时候也是目空一切,更未注意到站在外间的李衡安。 这位仁兄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谁知恰好撞上这一幕,更衣室的门隔音不好,他清走所有无关人员,自己倒是留下来将这两人的争执听了个一字不漏。 总要给里面的人留点缓冲时间,李衡安在心里默念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你不告诉她真相,她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自己扛了那么多年,不憋屈吗?” 黎念扬长而去的身影让李衡安看着不是滋味,反观宋祈然,简直像个伟大的自虐狂。 “我要是被你说中了呢?” 宋祈然自嘲一笑,低头搓了搓脸,散不掉神情里的疲惫。 说中什么? 难道他对黎念真的…… 李衡安皱眉深思,想通的时候脑子里也劈过一道闪电。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祈然,你离发疯不远了。” …… 离开赛车场,黎念的车子一直往南行驶。 她没开导航,只凭着感觉选择方向,结果一不留神就上了绕城高速。 这一路是双向四车道,还没到拥堵时段,两边的车子都卡着限速撒开了性子跑。 黎念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体验速度的乐趣就是因为宋祈然。 大学时期他玩的是重型机车,上手的第一辆就是排量超过一千cc的杜卡迪,这对于黎念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如果没有人帮忙,她估计连后座都跨不上去。 “把头盔和护具戴好。” 崭新的粉白色全盔,角落还印有“kylie”的烫金字样,是宋祈然专门为黎念准备的。 “你车技怎么样?”黎念问。 宋祈然低头帮她扣紧护肘的绑带,认真开着玩笑:“不怎么样。” 两人装不了几秒就破功笑了,黎念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祈然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她冒险。 山路蜿蜒,耳边拂过裹挟了草木清香的猎猎晚风,黎念觉得不够尽兴:“还能再开快一点吗?” 话虽如此,但她稍显拘谨,两只手堪堪攥着他的衣角,人还有点后倾。 宋祈然不假思索地抓住她一只手,提醒道:“趴低一点,抱紧我。” 黎念听话收紧手臂,调动全身的感官,看着四周疾速后撤的景物,努力汲取广袤山林的清冽空气,感受呼啸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 她曾问宋祈然,为什么那么喜欢赛车,他说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心无旁骛,只需盯着前方的感觉。 这话不难理解,他享受的是不用瞻前顾后,完完全全只做自己的纯粹。 没有纠缠不休的伥鬼母亲,不做任何人嘴里的“阿铮”,只是宋祈然自己,看得到路,看得见方向。 挡风面罩下,黎念的眼眶逐渐湿润。 有限的记忆里,黎铮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曾这么兴致冲冲地载过她,但那是个稍显稚嫩的背影,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黎念笃定,若阿铮有机会活到今日,肯定也是个细致体贴的好哥哥。 机车停在半山腰,落日熔金,烫红了半边天幕。 黎念盯着那轮她一直都想追逐的夕阳,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祈然摘下头盔,耙了耙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笑的眼眸也镀上了黄昏的暖金。 “这就算好了?” “还不够好吗?” 句句记在心,事事有回应,惊喜很多,不曾失望。 其实他大可忽略黎念的情感需求,因为照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分内事,黎家给他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思婕。 宋祈然盯着黎念,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你对我也不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持续的正向回馈必然源于长久的相互付出。 黎念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做了什么善事也从不声张,其实她悄悄去过多少次疗养院宋祈然都清楚,护士站的人说她每次来都会给宋奶奶洗头喂饭,甚至亲手换过脏污的床单。 善良的底色无法伪装,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落水后在暗潮汹涌中本能地托住对方,哪怕是瞬间的照拂,也是为彼此争得的一口喘息。 不该 第45节 黎念曾以为自己和宋祈然可以永远互相托举下去,但那只是她以为。 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叶思婕离世的那一年。 当初自杀的定论一出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黎振中。 事发时他人在国外,惊闻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迅速赶回了颐州,待妻子的后事处理好,他又立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宋祈然从黎家搬出去。 这并非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解除关系前下达的最后通牒,黎振中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宋祈然要对叶思婕的死负直接责任。 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黎念径直闯进父亲的书房,连招呼都不打,怒目圆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哥哥赶走?” 她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黎振中,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暴君,是个仇人。 “他不是你哥,你的哥哥叫黎铮。” 面对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小女儿,黎振中已经尽量控制脾气,奈何黎念不买账。 “我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出门前妈妈还是好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在家,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黎念忍不住掉泪,“爸爸,我知道你是最讲道理最公平的人,你一定也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我把他接回家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没照顾好你妈妈就是他的失职,犯了错要付出代价,这叫做道理。”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妈妈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全靠他守着,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哪怕是假扮的,他也绝对做到了真儿子该做的一切!”黎念哭得头晕脑胀,声音沙哑,“是你们没有为他考虑过,他当时也是个失去爸爸的孩子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黎振中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可当黎念衣领下那半截文身闯入视线时,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黎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奶奶养老,把他培养成人,够仁至义尽了,可到你眼里我们都成了恶人。”他甩开女儿紧抓自己衣袖的手,“黎念,一时犯傻不可怕,哭完就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 “难道你就做得很好吗?” 黎念一声质问,阻挡了黎振中开门的动作。 “自从妈妈生了病,你就变得不爱回家,你不妨数数自己一年到头能有几天留在颐州?压力全给了我们,自己却做逃兵,真要论起来,妈妈的死你也有责任! ”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袭来,重重落在黎念的脸上。 这是黎振中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真是昏头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之后,受到刺激的肌肤快速泛起火辣痛感,黎念的眼泪倒是神奇地止住了。 “我不管,反正宋祈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不是黎念张口胡诌的一句话,她是实实在在下了决心的。 宋祈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别墅。 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连项秀姝都不清楚他的去向。 黎念跑到他的公寓找人,不料楼底管家告诉她那套房子在不久之前易了主,束手无策的黎念又只好去了他的新公司,出来接待的前台姐姐虽热情,但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宋家奶奶已经过世,城中村的蜗居也早在拆迁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了,黎念想不出还能在哪里寻到宋祈然的踪影。 病急乱投医,她确实没辙了,找上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邱贺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美容院见到黎念。 她这家机构规模尚可,胜在位置显眼,高档小区的底商通铺,根本不愁客源,若不是被人举报售假导致停业整顿,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暑假大冲一波业绩。 那天也是凑巧,监管部门前脚刚离开,黎念后脚就到了。 她向邱贺虹打探宋祈然的消息。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邱贺虹想套话,谁料这姑娘长了年纪心眼也变多了,愣是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我倒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但你看我这儿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想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哪有闲心管别的事。” 仅有的几次接触足够黎念看清此人本性,绕来绕去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捞点现成好处,前些年吃的亏还历历在目,这次黎念坚决不上当。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如果没有本事经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手。” “玩笑而已嘛,怎么就当真了。”邱贺虹堵住黎念的去路,眼里藏着深意,“你不是想找祈然吗,我帮你。” 其实邱贺虹也在说大话,她的号码早被宋祈然拉进了黑名单,之所以应下这个忙,是因为她好奇宋祈然的反应。 谁承想,借了员工的手机,简单说了句“黎念在我这里”便试出了他的底线。 宋祈然冲进美容院的时候,黎念就坐在接待室里安静等人,她眼里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撤退,他就牵着她一刻不留地走出了大门。 黎念被宋祈然带回了住所。 对她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区,外观普通设施陈旧,够不上市中心那套高级公寓的半分好。 比起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黎念更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车子都不见了,黎念合理怀疑他在变卖资产,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万不得已才会有的举动。 “哥,你是不是缺钱了?” “还行,周转得开。” 黎念不是小孩儿了,宋祈然知道蹩脚的谎言骗不了她。 “差多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黎念喝着他递过来的水,默默在心里盘算自己手中能调动的现钱,她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和黎振中撕破了脸,否则那张额度可观的副卡或许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念念。” “嗯?” “听说你过完这个假期,就要去英国上学了。” “你听谁说的?”黎念脸色一变,“是不是大姐告诉你的?你不接我电话,却跟她有联系?” 面对她的张牙舞爪,宋祈然只是微笑:“挺好的。” “好什么好。”黎念态度坚决,“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鼻尖一酸,“我不想去一个没有你……没有你和阿婆的地方。” “怎么会,颐州有那么多直飞伦敦的航班,等你到了那边,我和阿婆可以随时过来看你。” 黎念狐疑抬眸,宋祈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她没有放下戒心:“别给我画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黎念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先回家。” 她仍坚信黎振中是在气头上做的决定。 “等爸爸消了气你就回来,不许再像这次一样玩失踪。” 她攒着眉头,眸光倔犟,可是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不进不退,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最后是宋祈然败下阵来,他说好。 …… 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灵敏的导航软件立刻发出超速警告,黎念不服气地松掉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抓越紧。 骗子,她在心底咒骂,这世上没有比宋祈然更可恶的骗子。 她当年就是太单纯才会信了他的鬼话,什么回家,什么来英国看她,到头来一个承诺都没有兑现。 时至今日,黎念都十分不愿回想初到英国的那段时光。 刚经历了母亲离世,她就被只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来不及愈合的悲痛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每天都在折磨着她,昏沉灰暗的日子里,她只能将宋祈然视作唯一可以抓紧的浮木。 起初他还会接听黎念的电话,回复她的消息,可慢慢的,他的回应不再及时,到最后连这点微光都掐灭了,宛如人间蒸发,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 黎念恨过也怨过,但更不敢直视内心深处的依赖与思念。 整整九年,她和宋祈然相处了九年,也分开了九年。 回颐州的决定曾让黎念心生忐忑,她有重逢的思想准备,却暗自发誓绝不主动搭理宋祈然,哪怕维持普通朋友的身份,也决计不让彼此再有什么深刻的纠缠。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宋祈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有多尴尬,非但未因她的刻意疏离而退却,反倒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活。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 树欲静而风不止,黎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只要牵涉到宋祈然,她就永远做不到置身事外。 挣扎无用,到头来还是任由命运的潮水将她席卷。 前方有个岔口能下高速,黎念看了眼后视镜,果断打亮转向灯,用车载蓝牙拨通了何安琪的号码。 “angie,帮我查个人。” 她把邱贺虹的信息都报了过去,对面问:“查哪方面?” “所有。”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第36章 宋祈然有半个月没回煦园了。 栽在南院的那几棵文旦树早就挂了果, 眼下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黎念早起刚下楼就看见项秀姝拿了把剪子站在树底下。 “阿婆,怎么不找个人帮忙?” “你起来了?”项秀姝踢了踢脚边的竹筐, “我摘两三个拿去做果酱。” 文旦树不高, 最底下的果子稍稍伸手就能碰到。 黎念挽起衣袖:“我来吧。” 项秀姝把剪子递过去, 退到她身后, 仰头望着树顶,突然道:“上面有几颗长得特别好。” 黎念看了一眼:“我可够不着, 得叫人搬副梯子过来。” “那几个就留着吧, 等祈然回来再摘。” 项秀姝说完便低头捡起竹筐, 黎念的虎口用力一握,钢质剪刀利落绞断了木枝, 一颗圆滚滚的文旦柚精准掉入筐中。 “不容易啊, 什么都需要时间。” 不该 第46节 项秀姝喟然而叹, 不知是在感慨这棵长势喜人的文旦树,还是在感慨别的。 那一餐早饭黎念吃得很随意, 出发去公司之前, 项秀姝又给她塞了半个掰开的柚果。 或许是老树种自带优势,它结出来的果子散发着馥郁浓香, 整个车厢充斥着烟岚雾气般的芬芳,黎念做了几次深呼吸,登时觉得邮件里的文字都没那么刺眼了。 邱贺虹的相关资料已经送到她的手中。 除去黎念已知的那些过往,她更关心邱贺虹当年抛下儿子,离开颐州之后的生活轨迹。 结果光是婚姻状况就让人大开眼界, 宋父过世后,邱贺虹居然又经历了两段婚姻。 重点是最后一任,也就是邱贺虹的现任丈夫, 那人原是个做工程承包的老板,曾因开设赌场的罪名被依法处理过,和邱贺虹相识之后跟着一起回了颐州,张罗起美容院的生意。 往后的事黎念也能衔接上,邱贺虹就是为了开这个美容院才找她要的钱,然而也有黎念不了解的细节,譬如美容院当年发生的医疗事故。 那是一起因假冒伪劣药品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光是涉事患者的赔偿金额就高达百万,作为机构法人代表,邱贺虹的丈夫也因此获刑数年。 不算复杂的过程,黎念却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情节。 揣着心事进了公司,黎念刚出电梯口就遇到了何安琪,后者明显是恭候多时,急匆匆地跟上脚步,关上办公室大门便立即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kylie总,邱贺虹被经侦部门带走了。” 黎念顿住了脱外套的动作,倍感意外:“因为什么事?” “高利转贷,她和她丈夫长期套取金融机构的信贷资金,又以高利非法转贷给他人。”何安琪举了举手中文件,“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没想到她那边先出问题了。” 因为转贷后回款不及时,邱贺虹早就面临着资金链断裂的风险,窟窿不填只会越塌越深,这或许就是她找上宋祈然的根本原因。 黎念猛然想到美容院的那笔赔偿款,心也慢慢揪紧,都不需要深思,邱贺虹当年肯定也这样纠缠过宋祈然。 而那段日子,偏偏是他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不止是她被调查。”何安琪压低声音,“听说青河分局的一把手也让人连夜带走了。” 能做到如此规模,邱贺虹的手里肯定有把遮风挡雨的隐形大伞,这回是连根拔起,切断了她所有退路。 黎念不信这一切的背后没有人为力量在推动,至于谁是那股力量,答案已在她的心底呼之欲出。 那天直到夜里,黎念都在反复思考一件事,结果很偶然地,她在郑嘉西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月末的时候,黎念同郑嘉西一起去了趟景城,此行是当地政府组织的考察活动,从康养项目到科技小镇,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耗费了半个白日。 晚上回到酒店休整一番后疲惫消散不少,两人又坐在房间的阳台上聊起天。 “没找到开瓶器,喝这个可以吗?” “可以呀。” 黎念递出一罐啤酒,郑嘉西欣然接下。 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但黎念觉得郑嘉西和自己应当算得上是同频之人,她们能聊的内容很宽泛,除了考察之行的所见所闻,还有私下的热闹八卦。 讲到个人生活的时候,话题甚至有些私隐。 “我们家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郑嘉西的语气是释怀后的坦然,她能主动提起这事,黎念在讶异之余不由心生敬佩。 颐州当年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杀妻案,关注度前所未有,只因主犯是知名企业的董事长,而那人也恰是郑嘉西的亲生父亲。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存在因果轮回的,就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大部分关系其实可以用两种情况概括,一种是前世积德修来的缘分,另一种纯粹是上辈子延续下来的孽债,不到债还完的那一天报应都不会停。” 郑嘉西喝了一口酒,整个人都是放松姿态。 “血缘这种东西不过是人往自己身上套的一把枷锁,至亲又怎么样,多的是互相伤害,兵戎相见的例子,好与不好,亲近与否,用心用眼都能感知得到,只要自己愿意,放得下执念,家人是可以选的。” 黎念听完陷入沉思,郑嘉西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唐突了。 人生各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难堪。 “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快,心也比较大。” “心大好,很多复杂的问题剖开细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黎念和她碰杯,“你说得没错,家人是可以选的。” 只是这种看似轻巧的选择背后,必定沉淀着无数个痛苦与纠结的瞬间。 黎念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很多余,她应该庆幸的,看来宋祈然已经迈过了最艰难的槛,也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决定。 月朗星稀,空气纯澈,两个人两罐酒,慢慢消磨了一个平静如水的夜晚。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黎念泡了个舒缓身心的澡,还不到九点她便困意袭来,刚在床上躺好,放在床柜充电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不知是谁发来的消息,黎念的倦意被好奇心击碎,没怎么犹豫就脱掉眼罩,打开了夜灯。 l:【睡了吗?】 咸柠七走咸:【还没。】 l:【你之前想要的那个限定皮肤被我抽中了,已经发送到你的账号。】 接着是几张截图。 黎念睁着迷朦的眼,发了个礼貌但不失微笑的表情。 咸宁起走咸:【什么锦鲤体质?上次的周年礼也是你先抽中的。】 隔几秒,l忽然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现在有空吗?】 咸柠七走咸:【要上线?】 l:【见一面吧。】 l:【就现在。】 黎念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她反复确认,确认这是l的账号,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相识多年,她和l始终遵循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不问真实身份也不见面,这是他们成为线上好友的前提。 如今l竟要主动打破这个原则,甚至一刻都不想等。 黎念不明就里,更猜不透此番提议的契机是什么,只能皱着眉缓缓敲下一个问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黎念的疑问也像钻了眼的井水接连不断地涌出,可是l的回复迟迟未至。 直到沉默跃过指针跳到整点,后台的消息提示才重新亮起。 l发来了见面地址。 …… 作为一个标准的海滨城市,景城将椰林树影的风光运用到了极致。 年轻人居多,夜生活也丰富,随处可见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消遣的人群,两人要见面的这家酒馆就在海边,从黎念下榻的酒店出发,十分钟就能抵达。 其实方才收到见面邀约的时候,黎念的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此刻坐在车里,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这种古怪的感觉更加明显。 l是景城人,可黎念不是,他凭什么断定她能在今晚赴约? 除非l知道黎念在景城。 但这个猜想貌似很难成立,ocgame不是聊天软件,后台提供的聊天室功能非常基础,既不显示ip地址也没有分享日常的途径,l不可能获知她的行踪轨迹。 手机上的追问得不到答案,l只说见了面黎念就会明白。 黎念的疑心加重,有些后悔这么草率地出了门,思虑后她打开微信,向郑嘉西说明了前因后果。 jacey:【认识再久那也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大晚上的单独见面,你胆子够大啊。】 jacey:【地址发我,等我到了再说。】 黎念承认这个行为很冲动,但她对l的好奇心更是膨胀得厉害,从下车地点走到酒馆的这段路,她的紧张情绪里甚至夹杂了一丝逼近真相的胆怯。 酒馆就建在沙滩上,三百六十度的透明玻璃环绕,能一眼望到里面的景象,夜晚生意看着不错,黎念给郑嘉西发完安全词和定位,随即找了个户外位置坐下。 她选的这个角落也很讲究,不仅能窥探到酒馆的内部情况,还能让她免于暴露。 服务生过来送酒单,好心提醒:“女士,里面还有空位的,您要换个地方坐吗?” “不用了,谢谢。” 黎念婉拒他的好意,心不在焉地翻着酒单,随手挑了杯鸡尾酒,忽然问:“请问三十二号桌是哪一桌?” 服务生指了个方向:“那头开始数,从左往右第五个靠窗位。” 光这么远眺,确实能看见那桌坐着一个男人,可惜只能看到背影,还被绿植挡了一半。 黎念探着脑袋,又听见服务生问她:“您找朋友吗,需不需要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随便问问。” 等到这位热心肠的服务生离开,黎念立刻拿着手机起身,装模作样地在沙滩上漫步闲逛,实则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三十二号桌的方向靠近。 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旋即像被电击般僵在原地。 熟悉感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情绪汹涌而来,瞬间冲垮她的思绪,只剩下一片空白。 几个沉浸在打闹中的路人不小心撞到黎念,立刻慌张地道歉,黎念却只轻声说了句没事,有些魂不守舍。 “小姐,你的手机!” 黎念的手机不知是何时掉在沙滩上的,路人俯身帮她捡起,伸手递过去的时候表情一愣。 “您需要帮助吗?” 黎念脸色煞白,说话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没关系,谢谢。” 她左看右看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呼吸急促,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蹦出来也是好的,至少说明她在做梦。 否则l怎么会变成宋祈然? 作者有话说:係啊係啊 甜文选手终于要回到舒适区了[让我康康]辛苦大家 不用每天都那么揪心了hahahahhahah 第37章 项秀姝熬了好几罐文旦柚果酱, 加了蜂蜜能润肺益气,这是她在每年入冬之前都会准备的一种代茶饮。 罐体密封后需冷藏保存,项秀姝仔细扣上盖子, 刚要端走, 厨房就来了人。 不该 第47节 “阿婆。” 项秀姝闻言回头, 见到宋祈然的时候, 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惊讶,而是和声细语:“回来了。” 宋祈然轻轻点头:“嗯。” “来, 给阿婆搭把手。”项秀姝指着岛台上那几个装满果酱的大号玻璃罐, “把这些都放进冰箱。” 宋祈然手掌大力气也大, 项秀姝需要捧着拿的罐子他一手就能提一个,很快完成了搬运工作。 项秀姝带上一把剪子, 又拍拍他的手臂:“跟我来。”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然后并肩朝着南院走。 宋祈然的目光半刻不停地四处打量, 直到项秀姝开口:“她不在家,早上刚从景城回来, 下午又出门了, 说是见朋友,估计晚饭也不会回家吃了。” 宋祈然不声不响地看了眼手机, ocgame的后台仍旧毫无动静。 十八个小时,这是宋祈然和黎念断联的时间,昨晚她没有现身,也没再回过“l”的任何消息。 而这恰恰能证明她已知晓了“l”的真实身份。 对于这个结果,宋祈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坦白对他来说绝非易事,同样的,黎念接受起来也不可能容易。 他跨出最难的一步, 但她还需要时间。 到了南院,项秀姝直接把人领到树下,柚果采摘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剩顶上的还在翘首以待。 项秀姝把剪子递给宋祈然:“那些只有你能够得着了,柚福同享,咱家的人都要沾沾这秋收的喜气。” “好。” 柚果一个接着一个落入筐中,沉甸甸的重量是季节的馈赠,拎上篮子,两人又移步进了茶室。 深秋宜喝暖身驱寒的红茶,趁着项秀姝低头点茶烛的空档,宋祈然忽地开口道:“我见过邱贺虹了。” 火柴熄灭,项秀姝盯着燃起橙焰的烛芯,问他:“是她主动找的你吗?” “嗯。” “阿婆虽然天天在这园子里种花弄草,但消息还是蛮灵通的,有些事你们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其实这样不好。” 斟满热茶的六方杯有些烫手,宋祈然端着它的时候走了神,指腹渐渐发麻。 “您都知道了。” 案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项秀姝很难装聋作哑。 “再细的花枝,折断的时候也会有声响,因为一片残叶去晃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你就没想过这其中的风险? ” “本就是待死须臾的局面,谁送这个人情都一样。” “往日我总是叮嘱你,对付那种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反击,这点你一直做得很好。”项秀姝语气严肃,“金刚则折,革刚则裂,冲动也就罢了,祈然,你应该给自己留点余地。” 宋祈然没接话,却被项秀姝一语道破原因:“是不是因为念念?” 煮水壶里的水沸腾了,壶口冒着袅袅白雾,指示灯“啪”地一声很快熄灭。 似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宋祈然终于问出他心底最大的疑问:“阿婆,邱贺虹当年开美容院的钱,是不是您给的?” 彼时的黎念还只是个初中生,尚不具备调动如此大额资金的能力,她可依赖的途径一目了然,黎振中算一个,但以他对邱贺虹的成见,愿意出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项秀姝了。 可此时的她偏偏陷入了沉默,这显然不是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时常在想,当年带你回黎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叶思婕和黎铮的死彻底改写了项秀姝的后半生,而她又自私地将宋祈然的人生拖入这段命运轨道。 许是于心不忍,所以邱贺虹现身时,项秀姝才会对她升起那么丁点的希望,希望她能幡然悔悟,唤起身为母亲的自觉,更希望宋祈然的亲情不至于太过单薄。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情况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祈然,是我对不起你。” 项秀姝眼圈微红,千言万语溢到嘴边只凝炼成一句话,压到宋祈然身上,仿佛成了千斤重担。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来老房子找我的时候,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装钱的信封,那天晚上我拿着里面的钱给我奶奶买了一碗面,那是我爸过世之后,我们吃的第一顿饱饭。” 项秀姝偏头抹了抹眼,又无声地,笑着拍拍宋祈然的手背。 “多亏您和黎叔叔,我奶奶才能体面地多活几年,我才成为现在的我。” 宋祈然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从未怨过任何人。 “更何况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只多不少,当初我的公司遭遇资金链断裂,险些撑不下去,您不还费尽心思地帮我凑过一笔钱吗?” 听到此话的项秀姝怔忡了好久,待情绪平复后,她突然起身。 “你等我一下。” 项秀姝去了趟保险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交给宋祈然之前,她还有点犹豫。 “我答应过念念,这件事要替她保密。” 宋祈然盯着那只毫不起眼的封纸袋,心头莫名一紧,像被第六感攫住一般,连掌心都烫得发慌。 “这是什么?” “算了。”项秀姝心一横,“你打开看吧。” 袋子里装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委托合同到成交确认书,每份资料都清晰记录了一宗珠宝拍卖的全过程。 那是一顶成交价超过五百万英镑的钻石冠冕。 宋祈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黎念的十五岁生日礼,是黎振中不惜血本,为爱女拍下的一顶原属于欧洲皇室的古董王冠。 及笄之年,盘发加冕,此物凝聚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珍视与宠爱,黎念怎么会舍得将它卖掉? 项秀姝给出了答案:“她当年出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走之前压根不知道你的公司遇到了那么大的难题,官司进行到二审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很多报道,念念才知晓你的处境。” 舆论也是关键环节,很多报道都是刻意为之,影响力自然加倍。 “念念担心你缺钱,用她当时的话来讲,你俩都快失联了,你肯定也不会接受她的帮助,所以她决定悄悄将这顶钻冕卖掉,再以我的名义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可谁曾想,你连我的帮助都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样,黎念才认定宋祈然想和所有人撇清关系,所以后来在机场偶遇,她亦把他当成了空气。 眼下再回忆,项秀姝依然佩服黎念的大胆。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同意她那么做,可她性子执拗,比起旁的,我其实更担心这事传到她父亲那边,万一激化成矛盾,那父女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项秀姝目光深切,感慨道:“祈然,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知道你们重逢后,念念对你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但或许她也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挣扎,毕竟当初,她是真的为你全力以赴过。” 谈话至此,宋祈然内心的震惊已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这样的真相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想起黎念之前喝醉酒时说他不要她的钱,又想起她向l控诉那个不愿意接受她帮助的朋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过于迟钝。 宋祈然一时陷入了失语状态,他捏着拍卖书的文件左翻右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揉皱,却始终不愿放下。 项秀姝知道他需要思考的空间,于是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茶室。 煮水壶停止工作,茶盏仅剩淡淡余温,漫长的沉默织成了网,压缩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空气。 所幸桌上那部不停震动的手机,硬是敲开了这如同冰封的沉寂。 来电显示赫然跃上黎念的名字,宋祈然毫不迟疑地接起。 “念念。” “喂,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宋祈然蹙眉,语气也变得警惕:“哪位?” “兄弟,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李衡安在电话那头呛道,“快来八十八号,我是真的搞不定了。” 宋祈然赶到酒馆的时候夕阳刚落,天还没黑,八十八号尚未开始营业,内场连灯都没有开全。 李衡安在门口截住人,有些心虚地打起预防针:“事先声明,今天是她主动找上门的,酒也不是我让她喝的,等会儿进去之后你自己解决,大不了今晚不营业了,这场子让给你们俩。” 黎念的行为听起来怪异,好友的眼神也在闪避,宋祈然很快察觉出端倪:“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 “我不得不招啊,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手里要有把刀的话铁定就架我脖子上了。”李衡安一肚子苦水,“还有你那小号,非说自己是景城的,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么……” 大致摸清状况的宋祈然径直朝着酒馆里面走,只见吧台大灯亮着,全场唯一的客人坐在正中央,举着酒杯托着腮,俨然一副醉意熏眼的模样。 黎念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手又朝着威士忌瓶伸去,还没触到瓶身,手腕却被人扣住,酒瓶也瞬间易了主。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上移,辨清来人的时候,目光也陷入那双幽邃如海的眼眸里。 “怎么是你,李老板呢,这么快就认输了?” 黎念坐正身子,松了松肩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 “他酒量不行,我陪你喝。” 宋祈然在她身边坐下,随手将手机搁在台面上,探身拿了一只干净的宽口杯,接着拔掉玻璃瓶塞。 黎念盯着他倒酒的动作,嗤道:“你酒量很好吗?” “还行。”宋祈然给自己满上,又顺走她的杯子,但酒只斟了一半,“陪你喝应该是够的。” “你以为我跟谁都喝?” 黎念忽然拿起手机,翻出蓝底白字的软件,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咸柠七走咸:【。】 咸柠七走咸:【。】 …… 她每摁一次发送键,台面上的另一只手机都会同时亮起一次消息提示,精确无误,屡试不爽。 黎念的眼泪似乎也被操控了,落得猝不及防。 “你到底是l,还是宋祈然?” 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细细的,带着沙哑的哽咽,通红的双眼蓄满了无助和委屈,宛如一只无形大手,在刹那间攫住宋祈然的心脏,狠狠攥紧再碾碎,到最后连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到,只留下空荡的酸疼。 “都是。” 话音落下,还未等黎念反应,一股温热的力量就骤然攀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黎念稳稳跌进了宋祈然怀里。 “对不起。”他道着歉,掌心覆在她的发顶轻抚,嗓音微涩,“是我做得不好。” 不该 第48节 真实而坚定的拥抱,将黎念笼罩在一片温柔暖意之中,是久违的感觉,踏实得令人安心。 黎念也终于抬起犹疑的手,回搂住他的时候泪水掉得更凶:“我才应该对不起……我不知道爸爸对你说过那样的话……” 若不是这次迫使李衡安交出实情,黎念恐怕永远不会知晓,宋祈然当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黎家的。 叶思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让黎振中介怀的,是黎念和宋祈然日渐亲密的关系。 浮潜、攀岩、赛车、跳伞,黎振中甩出的每一张照片里,黎念和宋祈然都是主角,甚至连普通的朋友聚会都有对应的“存证”,两人的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双眼。 “念念从小就恐高,还怕水,我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这么危险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她接触。”黎振中声色俱厉,“你呢,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宋祈然冷静解释:“有些恐惧是因为陌生和未知,尝试了或许还能改变,她现在不仅会游泳……” “不用告诉我这些,她是我女儿,要怎么关心她培养她是我的事情。”黎振中打断他的话,“其实你和我们家的关系很简单,你要做的就是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以前我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盯着桌上那些照片,语气寒凉:“黎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样的结果似是在宋祈然的预料之中,可真到了面对的时刻,他还是难掩心绪波澜。 “黎叔叔,等念念的状态好一点,我会离开。”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黎振中不屑一顾,“黎念才十七,很多事情她不懂也看不透,但你是成年人了,男女有别,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品出话中深意的宋祈然有些不知所措:“您误会了。” “你当不了她的哥哥,也成为不了其他任何角色。” 这句话一直在宋祈然的脑海里盘旋,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又见到了黎蔓。 “其实我们更担心的是念念。”黎蔓直言,“担心她对你的依赖变成偏执,如果偏执越了界,届时局面怕是更难收拾。” 宋祈然没有回应她,背影透着僵硬,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子。 黎蔓冲着他的身影说道:“这个假期结束,我们会把念念送出国。” 宋祈然迟疑地驻足,但没有转身。 “听说你的新公司遇到了一点麻烦,只要你能把她安抚好,黎家愿意出力。” 走廊没有开灯,宋祈然回头,表情匿在昏暗中。 “不必。” …… 误会和威胁。 了解完实情的黎念只能想到这两个词。 她抱着宋祈然的腰,埋首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因为啜泣微微抽动,情绪有点崩溃。 “乖,不哭了。” 宋祈然拍拍她的背,又扶正她的身子,低头盯着那张花猫脸,还有心情逗趣:“哪来的酒鬼加哭包。” 黎念确实有醉意,听完这话又开始扁嘴了,上气不接下气:“我讨厌过你,还骂过你,骂得很难听……” 宋祈然用指腹替她拭去泪水,捧起这张小脸,轻柔地问:“怎么骂的?” 黎念使劲摇头,双颊绯红,泪眼婆娑,宋祈然没忍住扬了下唇,又把人搂入怀中。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缠绕着无限缱绻。 “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我以为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对不起,是我把你想得太弱小了。 第38章 黎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醒来时, 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她身下这张大床,无论是床品织物的触感, 还是萦绕在鼻尖的气息, 每一处都在明确提醒她, 这不是她的房间。 黎念半坐起身,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强迫大脑开机。 八十八号, 喝酒, 宋祈然。 关键信息串起来的时候, 丢失的记忆也很快寻回,她应该是被宋祈然带回了家。 但不是煦园那个家。 黎念摸黑找到卧室灯的开关, 又顺手摁下电动窗帘的开启键, 光线渐亮, 落地窗正对着宽阔静谧的浮曲江,对岸则是望江新城流光璀璨的夜景。 居然还是晚上, 黎念睡蒙了, 她拿起手机查看日期,确认自己不是一觉睡到第二日深夜之后, 才如释重负地掀被下床。 让她陷入昏睡的这间房明显是主卧,室内生活痕迹鲜明,面积也大得夸张,空间被极尽浪费,角落里竟还放着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 出了卧室便是客厅, 大平层的格局开阔通透,视野无阻,功能区的分布一览无余。 黎念没有来过这里, 她左顾右盼,每走一步都带着谨慎,明明顶灯全亮着,却始终不见房子主人的身影。 站在客厅正中央,黎念刻意地咳了几声,仍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难道人不在? 一番巡视后,摆在边柜上的几组相片引起了黎念的注意。 远看时她便隐隐觉得熟悉,凑近一瞧才发现,原来每张照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十岁生日,被奶油蛋糕糊了一嘴,皱眉要生气的她;六年级参加钢琴比赛,拿了年龄组第一,捧着奖杯站在宋祈然身侧傻笑的她;初中毕业,穿着衬衫短裙和朋友合影的她;颐大毕业典礼,捧着鲜花给宋祈然送惊喜的她…… 黎念盯着细看,心情微妙。 有些照片她都没留存,怎么会到了宋祈然的手里。 她正看得投入,走廊那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醒了?” 宋祈然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吹得半干,手里握着一条毛巾,好整以暇地望着黎念。 现下这样面对面,黎念竟没由来地升起些许不自在,像只误闯他人领地的小动物,连站姿都透着几分拘谨。 宋祈然看了眼她身后的柜子,什么都没说,而是绕到岛台倒了杯水,再递过来。 “多喝点水。” 酒精代谢的影响,经他这么一提醒黎念才觉得口干舌燥,半杯水喝下去,她指着那排相框:“哪儿来的?” 宋祈然答非所问:“不都是我的照片吗?” 睁眼说瞎话,黎念伸手拿起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她不过十岁出头,因为冰淇淋不小心砸在裙子上而满脸错愕。 “这么丑的你都留着?”她作势要拆开背板,“没收。” 身后蓦然压下一道黑影,一只大手迅速而精准地夺走黎念手里的相框,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胸腔共鸣似乎穿透了空气,清晰地贴上她的后背。 “主人都没同意,你怎么拿得走?” 照片被原封不动地摆了回去,宋祈然的手却没有收回,他两臂撑着柜子,将黎念圈在身前。 清爽的苦橙香气包裹着黎念,她知道自己现在稍微做点动作都会碰到他。 不敢回头也不敢后退,黎念浑身发热,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饿吗?”宋祈然的声音就在耳畔,“我看你在酒吧的时候一点东西都没吃。” 下午就去了八十八号,喝得酩酊大醉被人带回来,又一觉睡到现在,黎念确实没有吃饭的机会。 “是有点……” “想吃什么?”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很多店都关门了吧。” “不一定。”宋祈然凑得更近,“你随便说一个。” 黎念抿抿唇,犹豫道:“……牛肉粉?”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 “嗯。” “是颐大那家吗?” “对。” “可以。” 黎念不太相信:“这么晚还开着?” 她下意识扭头,才发现宋祈然一直在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交汇,呼吸也近在咫尺。 黎念愣神之际,宋祈然松开了手臂,揉揉她的头发,弯唇道:“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带你出门。” 走进浴室打开灯,黎念望着镜子里的人,瞬间明白了宋祈然让她先洗澡的原因。 她用力擦拭已经晕开的眼妆,心想戒酒这事是必须提上日程了。 迅速完成个人清洁,再将贴身衣物吹干,黎念拎着着宋祈然帮忙找的那套换洗衣服犯了难,上衣太大,卷一卷袖子倒是勉强凑合,裤子却实在没法处理。 黎念回到客厅的时候,宋祈然貌似刚结束通话,他发现她穿的还是白天的裤子,问道:“怎么没换?” 好多此一举的问题,黎念抖开他给她的那条棉纺运动裤,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能当抹胸了。” 宋祈然打量着她,心血来潮地戏谑道:“这么多年了,没再长高几公分?” “……” 被调侃的黎念心气不顺地闭了闭眼,撩起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嘴也没闲着,忽然阴阳道:“这么多年了,怎么不见你找个嫂子过正经日子?” 说罢她便顾自朝着玄关走,又晃了晃脚上这双大到穿不住的拖鞋。 “连双客用的女式拖鞋都没有,客人来了怎么办?” 不该 第49节 说一句就要做好应付十句的准备,宋祈然甘拜下风。 “除了家政阿姨,没有异性来过这里。” 末了他又问:“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念也不去看宋祈然此刻是什么表情,“哦”了一声,低下头,加快手里换鞋的动作。 …… 过了零点,城市有一半的灵魂陷入深眠,而另一半不甘时间就这样流逝,酝酿着在这夜色之下蠢蠢欲动。 颐大隔壁的步行街也是如此。 经过规范的商业化整改,步行街已不复黎念记忆中的模样,路面拓宽了,还多了绿植草木的点缀,整洁度显著提升,业态也更加丰富。 因为依赖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消费群体,到了这个时间点,只剩一些做宵夜生意的餐饮店还在营业。 黎念喜欢的那家米粉店换了个更宽敞更显眼的铺面,新招牌的设计很吸睛,但店名没有改,守着这方烟火气的,仍是当年那对夫妻。 热腾腾的牛肉米粉端上桌时,藏在味蕾中的记忆也渐渐苏醒,黎念先喝了几口汤,暖意直接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黎念前后瞧了几眼,“他家是一直开到这么晚的吗?” 宋祈然给她递上纸巾:“可能吧。” 事实是他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花了点延时服务费,否则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下班了。 黎念慢条斯理吃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宋祈然在颐大读书的画面,也有她在英国独自生活的画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宋祈然没有任何犹豫:“好。” “就是当年,游戏工作室的那场官司。”黎念放下筷子,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和我爸……有没有关系?” 宋祈然当时的境遇可谓是四面楚歌,一边面临着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一边还要应付张口要钱的邱贺虹,黎念十分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阻挠,否则宋祈然的融资之路怎会走得如此艰辛。 这么一想,他拒绝项秀姝的钱,转而接受唐向清的帮助就显得合理许多,这样既能绕开黎家的牵制,又能避免欠下黎家更多人情。 黎念的脑筋动得很快,宋祈然也有些意外,他轻描淡写道:“官司没有关系,纯粹是前员工带来的麻烦。” “那融资呢,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黎振中在黎念这里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宋祈然仍是否认,黎念不信:“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黎叔叔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应是对这件事有过无数次的思考,宋祈然语气坦然,“一个出身不好,事业也不明朗的愣头青,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让这种混小子离她远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黎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爬了上来,她故作轻松,开起玩笑:“你后来和我断了联系,不会是真的怕那种事情发生吧?” 宋祈然挑了挑眉,玩味看着她:“哪种事情?” 桌底下,黎念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像粘了胶水一样想开口却又动不了嘴。 这会儿她又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了。 对面的男人颇有耐心,似乎很期待她的回应,一拉一扯之间,黎念也豁了出去:“怕我喜欢上你?” 时间和空气变得充满弹性,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成了拉长的皮筋。 “也不是怕。”宋祈然终于开了口,眼神透着认真的痕迹,“那会儿你太小了。” 黎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丧母之痛使黎念深陷巨大的情感创伤,她将宋祈然视为精神支柱,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迫切渴求,但在高压环境下,这种情感依赖难免会催生出错觉,如同吊桥效应。 因此,保护黎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和宋祈然保持距离。 但眼下的黎念想不到这一层,她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太小”这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那长大了就可以? 黎念被这个忽然冒头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口气没顺好走岔了,咳得她面红耳赤。 宋祈然见状立即上前关切,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黎念拍着胸口说了句没事,抹着眼角因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程路上,黎念明显话变少了,她偶尔看一眼导航,发现行驶方向是原路返回。 “不送我回煦园吗?” 宋祈然打着转向灯变了个车道,不紧不慢地答:“这么晚回去会影响阿婆休息。” 都不住在一个院子,何来影响,黎念低头摸摸手指,又道:“我没报备,不回家她肯定睡不着的。” “我打过电话了。” “那我得拿衣服吧,明天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公司。” “明早会有人送过来。” 万事妥帖,他似乎是早就打算好今晚要让她留宿。 客卧没人住过,床铺还需要重新整理,黎念依旧被安排在主卧,换了一套宋祈然给她新找的睡衣,虽然尺码还是偏大,但胜在材质舒适,穿着睡觉肯定是没问题的。 熄了灯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念却越来越清醒。 宋祈然的房间,宋祈然的床,宋祈然的睡衣…… 酒早就醒没了,这下让她怎么睡得着。 辗转反侧也是种折磨,黎念干脆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点事情做,可敲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才发现手机早已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了机。 在主卧找了一圈,黎念连充电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去客厅搜寻也是一样的结果,黎念不愿贸然地翻箱倒柜,于是借着夜灯漏出的微光,轻步走到了宋祈然住的那间客卧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宋”字刚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止住了。 直呼他的全名总觉得有些别扭,虽说她之前就这么喊过,但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她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难道要叫“哥哥”吗? 黎念更犹豫了。 她咬着唇又抬起手:“哥?……” 刚敲完第一下,门就朝里打开了。 宋祈然也没睡,卧室的灯还亮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从室内透出的光,黎念抬眼望去,觉得他那双如潭水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你叫我什么?” 轻柔的低语像羽毛般拂过黎念的耳廓,她小腹的肌肉随着吸气动作收紧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你有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宋祈然折回房间,很快拿了个白色充电器出来。 “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黎念从他手里接过,“谢了,你快去睡吧。” 她想替他带上门,却发现门板被宋祈然抵住,纹丝不动。 “黎念,别为难自己。”他声音带笑,“我可以不做你的哥哥。” 第39章 不做哥哥, 那做什么呢? 每当这句话在黎念脑海中炸开,她身体里就翻涌起一股如岩浆般灼热的乱流,四处冲撞, 令她心绪不宁。 连工作的时候都会偶尔走神。 “kylie总?” 何安琪连着唤了两声才让黎念回头, 后者从落地窗边走到办公桌前, 伸手拉开椅子, 目光落在那一摞摊开的文件上。 “华丰的报价单,还有路海和京市几家酒店的季度报表都在这里了, 其他的还在催。” “好。”黎念看了眼时间, “再过半个钟让司机备车吧。” 中午时分项秀姝就来了电话, 提醒黎念早点回家吃晚饭。 今日恰逢立冬,每到这个节气, 家里都会制作冬酿酒和各种酱货, 还会炖上一锅温补的羊汤。 更重要的是, 宋祈然今晚也会回煦园,祖孙三人正好能凑齐。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 南院的草坪上升起了一炉炭火, 项秀姝坐在藤椅上,目光在她对面那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晚上这餐饭吃得意外和谐, 倘若真的没有表演成分,那么眼前这对冤家应当是解开心结,重修旧好了。 黎念的变化尤其明显,宋祈然给她递完毯子之后,她居然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项秀姝将所有细节看在眼里, 面上却半点波澜都不显。 木炭烧得红热,火星偶尔噼里啪啦地跳几下,常姨端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陶锅, 动作轻缓地将它支在铁架上。 陶盖留出一丝缝隙,很快漫出绵密醉人的酒香。 项秀姝开口问:“黄酒冲蛋,都来点?” 黎念靠着椅背,有些犹豫:“我还是不喝了吧。” 她痛定思痛要戒酒,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诱惑就破坏了原则。 “在家你倒是拘束起来了,这酒驱寒暖身又营养,多喝点也不碍事,外面那些酒才是真的要少碰,万一醉了还得让人跟着操心善后。”项秀姝意有所指地说完这些,转头却对宋祈然莞尔一笑,“祈然,你喝。” “好。” 宋祈然接过杯子,很快感觉到身旁投来一束幽怨视线。 黎念用口型无声质问:出卖我? 宋祈然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接着往杯里加了两勺红糖,递到她的手里。 甜酒暖胃,香气扑鼻,耳边是亲近之人的絮语,黎念舒坦眯着眼,渐渐沉浸在这缱绻的夜色中。 可是兜里的手机不太安分。 林佩珊估计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秘辛,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好像晚个半秒分享都会吃亏。 不该 第50节 黎念粗略扫了一眼,发觉情况和她设想的有出入。 林佩珊:【神作,神作,不愧为榜单第一。】 林佩珊:【绝对细糠,适合慢品!答应我宝贝,今晚就看起来好吗??】 好友的激动情绪快要冲出屏幕,黎念的好奇心也按捺不住了,她顺手点开那个花里胡哨的外国短剧网站,夸张的标题迅速跳了出来。 “《兄妹以上》:父母再婚,jack成了rebecca名义上的兄长,同一屋檐的朝夕相处中,rebecca发现jack的眼神里,似乎渐渐多了一丝超越兄妹之情的占有欲……当禁忌的触碰发生时,谁又能逃出这个以爱为名的深渊?” 简介才看到一半,黎念就觉得手机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热意从掌心开始外渗,悄然爬上她的后背,也迅速窜到了耳根。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看似在认真倾听项秀姝和宋祈然的交谈,实则那两人的对话没有一个字能钻进她的耳里。 兄妹……触碰……怎么触碰的? 这点隐秘的小心思如同蝴蝶扑棱的翅膀,刮得黎念心旌飘摇。 回房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开网站,时间也在几分钟一集的视频中过得飞快。 幽暗房间里,一缕漏进来的暖光落在柔软的枕头上,面对jack的步步紧逼,rebecca故作镇定,后退时她不小心跌坐在床上,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然而被指尖攥皱的衣角很快出卖了她的紧张。 “我该回我自己的房间了。” jack俯身靠近,右手挑起她的一缕细软发丝,轻轻打着圈,笑道:“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 …… (以下为付费内容) 最热血沸腾的时刻居然戛然而止,黎念不假思索,立即点击“充值”二字,结果又是跳转app下载页又是要信息认证。 吃大菜前要平复一下情绪,她干脆抱着手机去了起居客厅。 喝了半杯冷水,新画面缓冲出来的时候,黎念已经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了。 “jack,你放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在看什么?” 一道不属于视频里的声音幽幽从身后出现。 黎念差点心跳骤停,她迅速将手机屏幕捂在胸口上,摁了锁屏键,坐正身子。 “没什么。” 看得太投入,黎念压根没察觉到宋祈然下了楼。 他已经洗过澡,换了深色的家居服,顺势在黎念身旁坐下的瞬间,淡淡的浴液清香也飘了过来。 宋祈然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若有所思道:“jack?你在看泰坦尼克号?” 黎念把手机掖到毯子底下,无比自然地“嗯”了一声。 “用手机看多伤眼。” 宋祈然打开电视,在影音平台里找到这部三个多小时的电影,接着问她:“看到第几分钟了?” 此“jack”非彼“jack”,黎念只能装傻:“没事啊,从头开始看吧。” 宋祈然忽地笑了下:“好。” 按下播放键,调整好音量,宋祈然放松了坐姿,他双手环胸靠着沙发软背,和黎念之间只相隔一拳的距离。 可能是方才的剧情太刺激,黎念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身体像被点了穴,除了呼吸和眨眼,其他部位纹丝不动。 “我们上一次这样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祈然的突然提问并没有难倒黎念,她思考了半刻便准确说出了时间地点,以及电影的名字。 那是一部迪士尼出品的经典动画长片,黎念当时买了首映票,但不小心选成了国语配音,电影在流媒体上线的时候她又看了一遍原声版。 讲到配音,黎念想起一件好奇的事。 “打游戏开麦的时候,l的声音为什么和你完全不一样,是用了变声器吗?” 其实不止是声音的不同,从聊天打字的标点符号到用语习惯,l与宋祈然也完全判若两人,所以过了这么久,黎念愣是没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 宋祈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游戏,又连上一个在任何平台都搜寻不到的软件。 “你试试。” 黎念接过手机,贴近后半信半疑地说了几句话,结果她的声音经过转换居然也能变成l的声音,甚至还是流畅的实时效果。 “什么软件这么厉害?” 宋祈然看着她,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逗道:“说点好话让我听听,我给你做一个。” “这是你做的?”黎念哂然一笑,语气有些忿忿,“那可真是用心良苦,当初玩消失的明明是你,干嘛又要创个陌生账号来找我……” “因为舍不得。” 几乎没有犹豫的回应。 “什么舍不得……” “舍不得和你失去联系。” 黎念的心轻轻一坠,发现那种踩钢丝的感觉又来了,只能提着一口气保持平衡,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半分。 沉默的几秒时间里,两人似乎各怀心事。 宋祈然的手机还被黎念握在手里,而原本熄掉的屏幕,因一通突然呼进来的电话重新亮起。 黎念瞥了一眼,“唐雨真”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这么晚了,也不知唐向清这位宝贝侄女有什么要紧事。 “你电话。” 黎念把手机还给宋祈然,后者看到名字的时候似乎有些意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因为离得近,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黎念也听到了唐雨真娇滴滴的声音。 “祈然哥,我来颐州了,你明天有空吗,我可不可以找你吃晚饭?” 还未等宋祈然开口说些什么,黎念就扯着她那张羊绒毛毯起了身。 或许是怕影响他的通话质量,她还煞有介事地拿起遥控器将电影音量调低几档,然后顾自进了卧室,留下清脆的落锁声。 …… 枫湖古村的酒店已经逐步进入硬装工程与软装选品的阶段,加上那些与奢牌联营酒店的季度汇报,黎念每天需要审阅和批复的文件堆积如山。 “kylie总,这是今天的。” “好的,放这里吧。” 何安琪将那一摞纸件放下的时候,黎念还在伏案做数据分析。 “您要不要先休息休息,来个下午茶?” 黎念中午只吃了一盒份量不大的沙拉,何安琪猜她这会儿的肚子可能已经空空如也。 谁知她的眼睛一刻不离电脑,只是手掌搭在后颈转了转脖子:“没关系,不用管我。” 对待工作,黎念向来带着一股拼命三娘的劲,而她今日的热情明显比往日更盛,即便到了下班时间,也丝毫没有停歇。 老大不走,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黎念抽空去休息区放松筋骨,这才发现工位区还亮着大片的灯,她从不搞形式主义,于是二话不说,把那些留下“陪”她加班的人统统轰走。 就连何安琪都被她劝回了家。 天色渐暗,楼层灯灭了大半,黎念的办公室也只剩角落一盏晕着暖光的落地灯。 窗外是新城cbd的夜景,高楼灯火与川流不息的车阵织成一张细密又璀璨的网,繁华被隔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半点声响都透不进来。 黎念就呆在这个如同真空罐子一般的空间里,陪伴她的,是文件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之所以留到现在,倒不是因为手上的事真有那么紧迫,只是她不想太早回家。 办公桌上的电子时钟跳到整点,这会儿唐雨真和宋祈然估计还在某个高级餐厅里享用晚餐,黎念不免想起那姑娘昨晚喊的一声“祈然哥”,娇俏甜美,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半截。 走神之际,黎念手里那颗没拧紧的钢笔帽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桌上的手机也响了。 颜肃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 “喂,黎总,是我。” 电话那头,颜肃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为难。 “您还在公司吗,现在能不能下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各位立冬快乐~ 第40章 黎念走出大厦的时候, 那辆黑色g63就停在侧边,车子没熄火,亮着大灯跳着双闪。 她坐进后排, 动作放得极缓, 只为不惊扰正在阖眼休息的那位。 “他醉了?” 黎念盯着身旁的宋祈然, 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头扫到高挺的鼻梁, 最后落在那张紧抿的薄唇上。 主驾的颜肃尬笑了两声,他也想知道, 平时千杯不醉的人, 今日怎会被一杯红酒放倒。 “晚间是有应酬, 多喝了点,上车后就一直问我您有没有回家, 我往煦园打了通电话, 家里说您还在公司加班。”颜肃启动车子, 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打扰了, 黎总。” “没事。”黎念收起视线, 微微垂眸,“什么应酬喝得这么醉?” 末了她又加一句:“和唐小姐?” “什么唐小姐?”颜肃完全没印象, “宋总是和商会的几位朋友吃了顿饭,有没有您说的唐小姐我就不清楚了。” 不是和唐雨真吃的晚饭? 黎念正这么想着,左肩忽然一沉,一道重量挟着暖意压了上来。 许是睡得不自在,宋祈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脑袋靠着她的肩,几乎半个人都贴了过来。 不该 第51节 黎念后背倏然绷紧,坐姿变得僵硬,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几分钟之后,她稍稍偏头,余光向下。 宋祈然身上没什么酒气,只是仍闭着眼,面容沉静,偶尔会轻轻动一动脑袋,发梢扫过黎念的脖颈。 车子驶进煦园之前,黎念用手指点了点某人的额头:“醒醒,到家了。” 宋祈然没有丁点反应,黎念只能伸手强行将他的身子掰正,直到肩上的重量松懈,她才感受到一阵电流般的酸麻。 “到哪儿了?” 宋祈然两眼惺忪,似乎还未回神,黎念扶了他一把,下车后耐心重复道:“到家了。” 话音刚落,宋祈然又将整只手臂挂在黎念的肩头,从正面看,像是把她搂在了怀里。 也确实不浪费两人的身高差,黎念这根“拐杖”他用得倒是挺顺手。 拖着这么个吃了“软筋散”似的大高个,黎念走路都稍显吃力,她一边拽着他的手臂防止他晃倒,一边絮絮叨叨地嘟囔着。 “好重啊你……什么酒能把你醉成这样,阿婆不是说过吗,外面的酒要少喝。” 进了南院碰到常姨,黎念忙声叮嘱:“常姨,帮我弄点醒酒汤过来。” 常姨见了宋祈然的模样,也觉得诧异:“要帮忙吗?” “没关系。” 黎念觉得自己本事挺大,竟能凭着一己之力,把这醉鬼连拖带拽地送进三楼卧房。 她在门边摸索到开关,角落夜灯刚透出微光,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却突然袭来,等黎念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腕已经被人扣住,后背也紧紧地抵在了墙上。 方才还步履虚浮的男人,此刻眼神却清醒得吓人,他一只手牢牢擒住黎念的手腕,另一只手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哪有半点醉态。 “……你?”黎念惊得睁大双眼,“你没醉?!” 宋祈然望着她,目光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在这昏昧又安静的卧室里,那股温柔的压迫感让黎念呼吸微窒。 “没醉。”他低头,呼吸滚烫,“但也不是很清醒。” 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彻底席卷了黎念。 宋祈然又急又重地吻着她,撬开她的齿关,像久旱的土地贪婪地吮饮甘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要吸收,要榨干,恨不得能将她拆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 黎念的脑子里炸开热烈的烟花,心脏像被湿透的丝带缠住,锁紧她的呼吸,眩晕漫过头顶。 要疯了,和宋祈然接吻。 对黎念来说,这事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山崩地裂,海啸席卷。 她没有办法思考,甚至分不清虚实,只能不停承受,任由自己被抛向高处,再坠入云端。 直到唇上的碾磨灼热到泛起痛感,宋祈然才放慢节奏,但仍是留恋地轻啄着她,低声问:“听到别人喊我哥哥,不开心了?” 黎念胸口起伏,汲取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氧气,呼吸间还残留着一丝轻喘,宋祈然松开她的手,又揽过她的腰,将人摁进怀里,下一秒轻啄变成了吮咬。 “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吗?”他喉结轻滚,嗓音含了笑,“兄妹以上?” 原来他都看到了?? 黎念轻颤了一下,双手慌忙抵住他的胸膛,可这点微弱的挣扎在宋祈然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是像我们这样吗?” 那瞬间黎念是真的怀疑他喝醉了,否则这样让人脸红耳热的话,怎么会从宋祈然的口中说出。 他的舌尖又闯了进来,翻搅起狂热而甜蜜的纠缠,就在黎念以为自己要晕在他怀里的时候,房门被叩响了。 “先生,您还好吗?我给您送碗甜汤暖暖胃。” 是常姨的声音,对方没得到回应,又问:“念小姐,您在里面吗?” “唔……有人……” 常姨的呼唤加剧了黎念的心慌,被堵住的呜咽也多了一丝求饶意味,宋祈然终于放开她,温热的指腹在她唇面上轻轻扫过。 即便没有对视,黎念也能感受到对方滚烫摄人的目光,她平复着呼吸,整理好头发之后才打开房门。 常姨端着一个托盘,还在门口等待,见黎念步履匆匆地出来,立刻问:“念小姐,炖了点蜂蜜雪梨汤,可以吗?” 黎念把头埋得低低的,常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猜不透她讲话时为何要用手捂着嘴。 “可以,您送进去吧。” 说完这话,黎念一阵风似的转身下了楼,连衣摆都带着仓促的弧度。 那一晚,她成功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黎念满脑子都是那个旖旎缠绵的吻,唇齿间似乎还沾染着男人的气息,惹得她脸热身也热。 其实像这样睡不着的情况并非首次,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黎念确实在重新审视她和宋祈然的关系。 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当她还在犹豫是否要跨过那条线,以及该如何落脚的时候,宋祈然竟直接闯了进来,不给她半点缓冲的余地,亲手撕掉了那层桎梏。 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今夜之后,他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回“兄妹”了。 因为睡眠不足,次日清早坐在餐桌边,黎念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项秀姝目光扫过,很快捕捉到她眼底发青的痕迹。 “昨晚做贼去了?”项秀姝给她递了杯热茶,忍不住调侃。 黎念想了想,那可不就是做贼么…… 罪魁祸首倒是出现得及时,黑衫西裤挺括平整,步子也迈得从容,脸上不见半分疲态,连发丝都透着神清气爽,十足的精英派头。 他拉开黎念身旁的椅子,落座时说了句“早安”。 黎念捧着茶杯,头也没抬:“早。” “你喝这个。”项秀姝给宋祈然倒的是热牛奶,“听阿常说,你昨晚喝醉了?” 宋祈然没否认:“是多喝了点。” 项秀姝还是流口常谈的几句话,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黎念悄悄撇了撇嘴,神情微妙。 她腹诽,自己若是能有宋祈然一半的厚脸皮,估计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聊到工作的时候,新鲜出炉的餐包端上了桌,宋祈然先给黎念夹了一个,把装着黄油的小碟推到她手边,接着道:“我今晚就得去机场。” 黎念下意识接话:“今晚?” 她和宋祈然终于撞上目光,后者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隔着空气都能将她牢牢制住,一路缠到心底。 “嗯,今晚。” 他的行程总是复杂又紧凑,先到京市出席互联网峰会和高校座谈会,紧接着又要马不停蹄地赶赴纽约,为泛亚3a工作室的启幕仪式站台,光听这些安排,就觉得他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那念念的生日你还能赶得上吗?” 项秀姝的话倒是提醒了黎念,月底就是她的生日,黎蔓前几天还来过电话,让她找个时间回趟香港,和爸爸一起吃饭庆生。 而这头的餐桌上,宋祈然的回答很笃定:“能赶上。” 早餐花不了多少时间,项秀姝忙着去练字,重新泡了杯茶就先离席了。 剩下黎念和宋祈然两个人,气氛又变得玄妙起来。 “几点出门?”宋祈然问。 餐盘里还剩半个煎蛋,黎念吃得慢吞吞。 “八点半。” “那正好,我也八点半出门。”宋祈然动了下椅子,拉近距离,“送你去公司?” “我还要化个妆。” “我等你。” 黎念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焦边,点点头。 平时大大方方的一个人,现在连个正儿八经的对视都不敢,宋祈然唇角浮起浅笑,摸摸她的头。 “我去拿个文件,车里等你。” …… 两人的公司都在新城,甚至是同一条大路同一个方向,但像今日这样的结伴出行还是头一遭。 车子平缓行驶在路上,车厢里安静得掉针可闻,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譬如此刻,宋祈然那只始终贴近,且格外不安分的大手。 干燥而略带粗粝感的指腹,先是缓缓划过黎念的手背与掌心,随即又攀上纤纤细指,轻拢慢捻间,掀起一阵战栗的痒意。 前排的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黎念的心却总是悬在半空,怕他会突然回头,或者从后视镜里撞破这些无声的暗流涌动。 黎念一直偏头盯着窗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中途好几次想把手抽走,可每当退缩的迹象显露,宋祈然便会收紧力道,锁住所有挣脱的空隙。 严丝合缝,无处可逃。 黎念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妥妥地上了某人的“贼船”。 下了高架进入新城主路,黎念立刻降下半扇车窗,让喧嚣透一点进来,让热意散一点出去。 宋祈然将这些微小又隐蔽的反应尽收眼底,指腹仍轻轻摩挲着那只白嫩的手,忽然道:“晚上你送我去机场,好不好?” 黎念抿了抿唇,问他:“几点?” “十点。” 那起码零点以后才能落地京市,黎念不解:“怎么挑了个这么晚的时间?” 宋祈然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掌心,虽一言未发,但答案都藏在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下班后我来接你。” 第41章 整整一个白日, 黎念觉得时间像被胶带缠住,每分每秒都拉得无限漫长。 连何安琪都注意到一丝不对劲,忍不住问:“kylie总, 是这个钟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黎念敛起目光, 大笔一挥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何安琪动作利落地收走这份, 又迅速摊开另一份待签文件。 不该 第52节 “华丰老总今天人在颐州,晚上想约您吃一餐饭, 只是邀约比较临时, 您看我怎么回复他?” 黎念想也没想:“今晚不行, 我有安排。” 她拒绝得干脆,但对方毕竟是亲自约请, 这个面子还真不能轻易驳了, 于是补充道:“跟张总说一声, 让他替我去接待。” 下班前,黎念已将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临出门的时候, 她又掏出口红补起了妆。 “angie,你觉得我这头发是扎起来好, 还是放下来好?” 即便是与重要的合作商会面,何安琪也很少见到黎念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浮起好奇的同时,她认认真真打量了起来。 “扎起来吧,看着稳重些。” 再板正的职业装都能被黎念穿出个人风格, 今日这身西装搭高筒靴的打扮还不算严肃,若是长发披肩,那就显得过于妩媚了。 黎念似是接纳了建议, 但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她还是把束起的长发放了下来。 到了停车库,黑色轿车已等候在离电梯厅最近的位置,倚着车门的那个男人更是惹眼,一袭深色大衣衬得他清俊利落,身姿挺拔,哪怕不是站在亮处,也能瞬间吸引人的目光。 许是感觉到黎念的靠近,宋祈然很快回望了过来。 他双手闲适地插在兜里,眼里蕴着细碎的光,给黎念递去一个温和笑容。 心湖搅动,涟漪阵阵,紧张和一丝疑为雀跃的情绪同时在黎念心里冒头,她抬手捋了捋头发,问道:“我们先回家吃饭吗?” 宋祈然稍一挑眉,替她打开车门:“嗯,回家吃饭。” 司机没来,是宋祈然亲自开的车,黎念坐在副驾,看着路线似乎有些不对。 “不是应该左拐吗?” “没走错。”宋祈然毫不犹豫地打着右转转向灯,驶入江底隧道,“这是回家的路。” 黎念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此“家”非彼“家”。 再次踏进这套江景平层,黎念已经能熟门熟路找到鞋柜的位置,不同于上回,换鞋毯上早已备好了一双尺码合适的女式拖鞋。 顶灯亮起,偌大的家里空无一人,更没有烟火气。 就在黎念疑惑这餐晚饭要怎么解决的时候,宋祈然牵着她去了厨房。 “我让阿姨买好了食材。” 黎念大胆猜想:“我们自己做吗?” “我们?”宋祈然走到冰箱旁,挽起袖子的时候忽然笑了,“你现在会做饭?” 黎念有些不服气,她也脱下外套,煞有介事地挽起头发,摆出一副要大显身手的架势。 “那露一手。”宋祈然打开冰箱门,让出位置,“你先拿。” 黎念的目光扫过五花八门的食材,思索后挑出一盒新鲜牛肉和一袋彩椒,拎着便转身去了中岛台。 她先将彩椒丢进洗水池,打开龙头,清凉的水流汩汩涌出。 黎念洗得认真,全然没留意身后正在步步压近的人影,直到腰肢被一股力量圈住,男人轻轻一提,她的惊呼声刚溢出,宋祈然便已将她翻身放到了中岛台上。 黎念的双手还滴着水,衣服也被溅出点点湿痕,她嗔道:“干嘛呢?” 下一秒,温热的唇就贴了上来。 宋祈然膝盖微抬,轻轻顶开她两腿.间的空隙,站定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后脑勺,堵住所有退路。 和昨晚的吻有些许不同,虽也是急切的,但唇齿纠缠间多了一丝怜惜。 十分折磨人的温柔,黎念很快轻.喘起来,眼尾洇出一点水痕,身体和心脏都是飘飘然。 “念念。” “嗯?” 男人嗓音沙哑,黎念自己的声音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觉得怎么样?” 黎念调整呼吸,试图在情迷意乱中寻回一丝理智:“什么怎么样……” “我们现在这样。”宋祈然松开她的唇,吻又落在她的眉心,她的脸颊,“会觉得太快吗?” 会太快吗? 一夜之间越了线,确实有些措手不及,但黎念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也在享受。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新鲜刺激,不可理喻,还有濒临失序的混乱。 乱到像搭上一趟不停循环的过山车,既害怕疾速带来的失控感,又害怕静止下来的焦虑和空虚。 明知那是一颗不该打开的糖果,却也悄悄幻想过它的甜美,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伸手的时候,有人竟直接撕了糖纸塞进她的嘴里。 最后发现那是一种比任何幻想都要汹涌的甜,令人贪恋,令人沉溺。 至于宋祈然,黎念觉得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 “先斩后奏吗,你做都做了,现在还来问我……” 一声低笑在黎念耳畔响起,随后,暖意从腰间滑到了腿上,将她整个人往前扯了一下。 “那你要抓紧时间适应。”宋祈然和她鼻尖轻蹭,“能陪我出差吗?” 得寸进尺。 黎念缓缓抬起眼,羽睫似蝶翼般轻扇了两下,慢声道:“不能,还有工作。” “会想我吗?” 不起眼的裂缝中,新生的嫩芽终于破土而出,舒展身躯,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向上生长。 黎念眸光闪烁,眼底像有星河流动,她捧起宋祈然的脸,羞怯却又坚定地回吻了他。 “会想你。” …… 距离生日还有一个星期,黎念抽空回了趟香港。 她去了林佩珊开在中环的那家咖啡店,恰逢周末,店里本就有限的位置几乎座无虚席。 老板还没到,黎念也不想麻烦店员,下完单后,她干脆扯了几张纸垫在门口的台阶上,席地坐了下来。 中环到上环这一带满是上下坡,像黎念这样坐在阶梯上聊天喝咖啡的人不在少数,以至于林佩珊匆匆赶到的时候,压根没有发现她。 “傻女。”黎念朝她打了个响指,“我在这里。” 林佩珊回头,背在身上那个小提琴包差点脱肩:“你怎么坐在这里,里面没有位置了吗?” “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店里生意很忙。”黎念把单子递给她,“帮我取下咖啡。” 日晒处理的巴西咖啡豆,深烘之后释放出黑巧克力的醇厚风味,黎念尝了几口,给出不错的评价。 林佩珊只给自己接了杯水,在她身旁坐下。 “我给你订了个蛋糕,走的时候别忘记拿,晚上不是要和你老豆吃饭吗,带回家一起切。” “多谢啦。” “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要跟我分享吗?” 黎念握着咖啡杯,眼神飘忽了一下:“都挺好的。” “那个你到底看了没?怎么都不见你给我反馈。” “什么?” 林佩珊故作神秘,小声道:“jack and rebecca……” “……” 黎念表情复杂,林佩珊见她这样,便更激动起来,搡着她的肩膀寻求认同。 “是仙品吧,是吧?” 黎念没有接话,短暂的心理斗争之后,开口道:“我要对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黎念示意她凑近一点,耳语窸窣,林佩珊的表情变化可谓精彩纷呈。 等待回应的过程是漫长的,而黎念是忐忑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太疯狂了?” 林佩珊盯着黎念看了良久,这消息像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她眼冒金星,一时难以消化。 “说实话我有被吓到。”为掩饰心中慌乱,林佩珊故作玩笑,“你不会是看了这个剧才……” 黎念目光坚定:“我认真的。” 林佩珊瞬间敛起了笑容:“念念,从小到大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对吧?” 黎念点头,好友却突然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一定花了好大的勇气……”林佩珊顿住,“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比起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黎念觉得她和宋祈然的关系倒更像栽在南院的那几棵文旦树,春来发芽,夏日成荫,等到秋风拂过枝桠,自然会结出香气馥郁的果实。 没有分毫刻意的筹谋,但一切就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黎念忽然变得很平静,她微笑:“嗯,想好了。” 这本是一株在阳春三月都不会抽芽的无花植物,如今却花满枝头,硕果累累。 林佩珊原设想了千百种黎念可能会遇到的现实难题,但此刻,她望着她眼底那片沉静的湖,突然就释怀了。 执意纵身跃下的人,一定是做好了不回头的打算。 “好。”林佩珊打起了精神,“往前走吧。” 损友间的正经永远撑不过三秒。 直到黎念拎着蛋糕离开,林佩珊那些露骨羞耻的问题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怎么都甩不掉。 宋祈然已经出差两个星期了,即便隔着时差,他还是雷打不动每晚要给黎念打一个电话,两人聊的基本都是些琐碎日常,有情饮水饱,哪怕只是分享路边的花花草草都是种乐趣。 也有些让人脸热心跳的话,黎念在夜里蜷着被子尚且羞得发烫,更何况宋祈然那边是白天。 身份变了,相处模式自然也不一样,他的节奏快得像乘了火箭,难怪要她抓紧时间适应。 不该 第53节 在白加道别墅的这顿晚餐,是为黎念提前准备的生日宴,黎振中将一艘新款的riva游艇作为贺礼赠予黎念,就连小外甥女采晴都亲手准备了礼物。 “好叻女喔,你画的这个公主是我吗?” 黎念抱着采晴,手中握着一只纯手工制作的旋转八音盒,盒上随着音乐起舞的公主是从彩铅画上剪下来的,充满了童稚趣味。 “是你呀,但是你比公主漂亮。” 采晴向来会撒娇,说罢还软软地亲了黎念一口。 黎蔓冲女儿招手:“好了,你乖乖坐下来,让auntie好好吃饭。” 保姆把孩子抱回座位,动手给她挑鱼肉,拌米饭,这时又有一道身影走进餐厅,手里端着一套珐琅彩的瓷碗,稳稳当当地放到黎念面前。 “手艺不精,看看这碗长寿面合不合胃口。” 黎念目光扫过这位打扮朴素,相貌温柔的中年妇人,开口道了句谢谢。 鲜香浓郁的海鲜汤面,还卧了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黎振中指着自己身旁的空位,对妇人说道:“你也坐下来吃吧。” 在场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缄默的同时也在注意这两人的互动。 妇人笑着婉拒:“我还不饿,你们好好聊。” 她退场之后,饭桌上凝起那么一丝沉默,黎振中喝了口茶,把话头引向黎念。 “在香港住几天?” “两三天吧。” “那正好,明天我要和你林伯伯见个面,你跟我一起去。”黎振中放下茶杯,“他小儿子最近也在香港,和你年纪相仿,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黎念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问道:“林伯伯,盛通那位吗?” “对。” “那没什么印象了。” “平时多走动,自然就熟悉起来了。” 黎念不动声色,既没应下黎振中的邀约,也没有直接拒绝。 饭后她去了黎蔓的房间,姐妹俩独处时聊什么都没顾忌,黎念顺口问起那位陌生妇人的情况。 “她是爸爸去英国疗养时带在身边的护工。” 黎念听罢微微皱眉,神色有些复杂,黎蔓知道她在想什么,宽慰道:“那位年纪也不小了,折腾不出什么,人还不错,挺细心的。” 这事有点突然,黎念也没她姐的那份豁达,索性闭嘴,不予置评。 “年纪大了,能有自己的生活挺好的。”黎蔓话里有话,“免得他一天到晚把心思全放在我们身上。” 黎念想到那个见面提议就倍感头疼。 包装得再精巧,本质也是个相亲局,反正没半分的可能,她连应付的心思都懒得有。 黎念倒在躺椅上,正愁着要怎么躲这一劫的时候,手机响了,宋祈然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摁了挂断键,切换到聊天界面,黎念打字打得飞快。 kylie lai:【大姐在我旁边……】 宋:【现在有空吗?】 kylie lai:【有啊,我回房间打给你。】 宋:【打电话多没意思。】 黎念的问号还没发过去,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宋:【司机在门口等你。】 什么意思? 黎念立刻坐直了身子,血液逆流,打字时指尖窜起一股发麻的热感。 kylie lai:【你在哪里?】 对面发来一个定位,赤鱲角,香港国际机场。 惊喜撞进黎念心里的时候,好像有上百只蝴蝶同时盘旋起舞,她狠压着那点满溢出来的波澜,找了个临时但听起来还算靠谱的理由。 “珊珊给我办了个小型party,就在她家,让我现在过去。” “现在?”黎蔓看了眼时间,“那晚上还回来吗?” 黎念维持着镇定:“……不回来了吧。” 黎蔓听完,表情倒没什么异样。 “注意安全,让司机送你。” “不用。”黎念晃了晃手机,“有车来接。” 作者有话说:存稿告急,最近在出差+学习,只能现写现发,字数跟着榜单走,大家随机刷~ (鞠躬) 第42章 夜色旖旎, 灯影在车窗上映出绰绰光斑,车子驶入西区海底隧道,转而往尖沙咀的方向慢慢前行。 共享定位的界面里, 代表宋祈然实时位置的那颗小点, 也在朝着黎念的方向匀速靠近。 “黎小姐, 到了。” 司机的一声提醒, 将黎念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拽了出来,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扫向窗外, 视线却猛地顿住。 琅御酒店的大堂近在眼前, 黎念实在没有料到, 宋祈然竟将下榻之处选在了晟和旗下的五星酒店。 司机交给黎念一张房卡:“宋先生说,如果您先到的话就上去等他。” 黎念捏着那张深色的木质房卡, 有些百感交集。 琅御对黎念来说意义非凡, 这是她接管整体业务之前上手改造的第一家酒店, 大到品牌焕新更名,小到房间备品挑选, 每个角落都烙印着黎念用过心的痕迹。 就譬如大堂此刻正在进行的夜间仪式, 玻璃幕墙的全息投影会依照年代顺序,将不同时期的维多利亚港一一呈现, 影像切换的刹那,空间香氛也会同步变换,在视觉与嗅觉的交织中,让宾客沉浸式体验大都会的鲜活氛围。 黎念无心欣赏这个耗了她半年功夫才打造出来的互动装置,她确信这里有超过半数的老员工都还认得自己。 分不出这是宋祈然的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偏找了个她最熟悉的地方…… 直到电梯轿厢门关上,黎念才放下那只一直默默挡脸的手,而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已经彻底化成了紧张。 到达楼层, 刷卡开门,黎念闭着眼也能勾勒出这间套房的模样,从玄关走向客厅的这一路,她的职业病也悄然上线。 先驻足感受室内的温湿度,再逐一检查台面和地毯的清洁状况,就连欢迎甜品的造型和新鲜程度也要仔细确认。 加完这个莫名其妙的“班”,黎念正好碰上房务员前来询问需不需要夜床服务,于是欣然应允。 选好枕头之后,黎念顺手研究起书单内容,勾选完那本《人间词话》,玄关处也传来了些许动静。 宋祈然迈步走进室内,手上除了一件薄夹克,就惟有一只深色的旅行包,轻装简行,清爽利落,脸上神采看不出长途飞行后的倦态。 因有旁人在场,两人刚开始只是隔空对望,黎念轻轻歪头,朝着宋祈然露出一抹清浅笑容,后者的眼底似乎落进星子,倏然一亮,目光软得能裹住所有尖锐的棱角。 也是在黎念的注视下,宋祈然转身先去了浴室。 “女士,夜床服务已为您完成,如有其他任何需求,请随时拨打前台电话,祝您拥有一夜好眠。” 冰桶里的香槟,掀开四十五度角的被子,柔和得恰到好处的灯光,床柜上的耳塞眼罩和水杯,流程规范且完整,黎念点点头:“多谢。” “不客气。” 房务员离开之后,她的同事很快送来了书和枕头,与此同时,浴室方向也渐渐传来水声。 黎念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本正经地翻起书。 “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这句话她反复读了三四遍,只是始终过眼不过心,不管是“有我之境”还是“无我之境”,黎念觉得自己的思维意识确实与浴室里的那点动静“物我合一”了。 她抬手在脸颊两侧扇了扇风,坚持不到半刻,便放弃了用阅读静心的方式。 从外间晃到里间,黎念的目光慢慢落到行李架上,而真正吸引她的,是挂在旅行提包边侧的那只毛毡玩偶。 红彤彤的苹果小巧圆润,正面缀着拟人化的五官,看着像是带了几分生气的模样。 在造型硬朗的包袋上搭配一个如此可爱的挂件,这绝对绝对不是宋祈然的风格。 黎念有意把这颗苹果拆下来细细端详,正研究着要怎么解开扣子,身后就响起了行李主人的声音。 “像不像你?” 黎念转身回头时,鼻尖险些擦过对方光.裸的胸膛。 柑橘调的清香带着浴后暖融的雾气,率先沁入黎念的鼻腔,她定了定神,看清宋祈然此刻的模样。 他是标准的薄肌身材,肩宽腰窄,连酒店这种松垮的浴袍都能撑出型来,只是这会儿没有正经系好衣带,领口半敞,从颈间到锁骨的肌肤似乎还沾着水汽,泛起的细腻光泽让人不禁生出想抚触的冲动。 垂软的衣料之下是半隐半显的胸肌轮廓,倘若视线再往下偏移,便能窥见那暗处的腹肌在随着男人的呼吸微微轻缩,每一丝起伏都透着克制的张力。 黎念忽觉得喉咙发紧发干,默默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宋祈然则把她圈在自己和行李架之间,探身要去解那挂件的锁扣,他一贴近,黎念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后倾,哪怕再低着头收着下巴,还是会无可避免地蹭到他的胸膛。 等那温热的触碰稍稍隔开,毛毡苹果也被宋祈然握在了掌心。 黎念伸手:“给我看看。” 她左右观察,竟在顶端那根枝条上发现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k”。 黎念指着字母,又指了指自己:“我?” 宋祈然弯唇:“不像吗?”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黎念就裹得像颗滚圆的红苹果,她大抵是没有印象了,可宋祈然永远不会忘。 “谁要长得像苹果啊……” “苹果多好。”宋祈然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抬起她的下巴,“多可爱,还很可口。” 不该 第54节 说完他就低头衔住了她的唇,发现浅尝辄止不够,干脆把人揉进怀里狠狠索取。 温软舌尖缠得黎念脑晕目眩,都不用照镜子确认,她补过妆的口红肯定也被他吃完了,这样掠夺式的接吻让她手脚发虚,只能死死攀着宋祈然的肩膀,借由他的身体来支撑自己,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地分开,黎念才慢慢找回呼吸节奏。 宋祈然盯着那张被自己蹂躏得微微红肿的软唇,压住眼底的暗涌,伸手又从行李中翻了个东西出来。 “这个是你的。” 一只穿着西装,戴着黑色礼帽的毛毡兔子。 两个小玩意儿都是宋祈然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他当时和几个相熟的投资人一起从酒馆走出,很快就被隔壁那家风格花哨的手工毛毡店吸引住了。 只因他记得黎念小时候会在书包上挂这种东西。 黎念拎着兔子的耳朵笑道:“你不会想说这是你吧?” “店主说这原本是一只孤独的兔子,有天他在园子里闲逛,不巧被这颗苹果砸中了脑袋,双方各说各话,吵得不可开交,兔子一气之下把苹果塞进口袋带了回家,还扬言要吃掉她。” “然后呢?” 宋祈然盯着黎念那双亮晶晶的眼,没忍住笑出声:“还想听?” 黎念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故作嫌弃道:“好幼稚啊你。” 话虽这么说,但她一直握着兔子没松手。 “我说怎么白天都联系不上你,为什么突然来香港了,不是下周才能回国吗?” “嗯,但是偶尔翘个班的感觉还不错。” 黎念诧异:“你不会明天又要走吧?” 宋祈然没否认,垂首和她抵着额头:“时差没倒过来,有点累了。” “那你快去休息。” “你呢?” 黎念眼神飘忽:“我还不困……我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她要走,但搂着她的那只大手不肯放人。 宋祈然摸摸她的脸:“去洗澡。” …… 没带换洗衣物的黎念也只能裹上酒店的浴袍。 她轻手轻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卧室里就剩了几盏泛着昏茫光亮的夜灯。 黎念不确定宋祈然有没有睡着,她绕到大床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掀被爬上去,躺下之前,她还悄悄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可能是真的累了,宋祈然闭着眼,呼吸均匀,应当是进入了梦乡。 黎念稍稍松了口气,扎紧浴袍带子,又轻又缓地滑进被子里,人躺得格外板正,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她也闭上眼,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不知熬了多久,身侧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军训吗,躺那么直干什么?” 黎念立刻偏头,对上宋祈然戏谑的目光。 “你还没睡着?” 她刚要控诉,却被宋祈然伸手一把捞进怀里,抱得密不透风。 整个房间静得针落可闻,除了自己的呼吸,黎念只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言:“离那么远,怕我吃了你吗?” 滚烫气息喷洒在耳廓,黎念颤了一下,讲话都没什么底气:“不怕。” “真不怕?” 宋祈然这么说着,下一秒吻就落在了她的鼻尖,她的脸颊,她的下巴,所过之处带着极尽的克制与温柔,像对待一件脆弱的瓷器,想完全拥有,可又怕自己的鲁莽将其撞碎。 他翻身欺上,热意很快游走到黎念的耳垂,然后是颈侧,且有一路向下的趋势。 轻啄的濡湿令黎念心跳加速,她能感受到宋祈然的手隔着衣料在她的背上轻轻摩挲,力道不重,存在感却极强,而她绷直的身体仿佛被无数只细小的虫蚁细细啃噬,奇痒难耐,半分也无法缓解。 这会儿她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了。 宋祈然看穿了黎念的紧张,动作忽然顿在她腰间的浴袍带子上,终究是没有继续。 明明连睫毛都在打颤,非要强装镇定。 怜惜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硬生生拽回了宋祈然的理智,连那晚装醉吻她的时候,他都没有生出过这般强烈的罪恶感。 还是太快了,不能这样欺负她。 感受到男人的戛然而止,黎念慢慢睁开了眼。 宋祈然的眼底分明还残存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火光,但他只是亲了亲黎念的额头,接着便躺回原位。 沉默突如其来,黎念有些懵,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怎么了?” “没怎么。”宋祈然将她翻了个面,从背后抱着她,“睡吧。” 黎念欲言又止,掖在被子底下的双手纠结地绞在一起,她的后背紧贴着宋祈然的胸膛,两人的体温都在慢慢升高,不出几秒,她又轻声道:“有点热。” 火烧得越是炽烈,煅出的烙铁就越坚硬。 黎念出了点薄汗,想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不料幅度有点大,后腰也抬了一下。 她很快听见男人倒吸着凉气,低声警告:“念念,再乱动的话,今晚就睡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第43章 黎念翻了个身, 坚持要和宋祈然面对面。 方才后腰蹭到的是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既明白宋祈然的克制, 也清楚火上添油的危险性, 但一想到他明天又要离开, 终归是舍不得这一夜如此潦草地结束。 “你明天是不是醒来就要走了?” “嗯。” 本就是因为熬不住的思念才有了这趟临时行程, 宋祈然也没和任何人解释,就连驻留纽约的颜肃都被蒙在鼓里。 “不睡就不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 黎念主动环住他的腰, 将脸凑近, 带着几分眷恋,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面对她这般模样, 宋祈然早已化成一池柔润的春水, 连微风撩过都能荡起涟漪, 他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轻叹:“磨人。” 一想到他的长途跋涉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黎念的心就酸软得不行, 才不管男人的身体是不是因为隐忍而绷得僵硬,依然一味地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你记不记得, 我们以前也在一起睡过觉?” 宋祈然挑眉,语气带着些许困惑和错愕:“什么?” “不是现在这样。” 宋祈然笑:“那是哪样?” 怕他多想,黎念立即解释:“反正是我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 那会儿写日志还是件很流行的事,网友们的脑洞五花八门,其中一篇鬼故事被转载得特别厉害, 直到现在,黎念对它的印象都还格外清晰。 “说是有个老婆婆每到夜里就会挑中一个小孩,然后悄悄藏在那孩子的床底下, 等他熟睡之后,就把他的手指吃掉。” 黎念表情精彩,宋祈然忍不住逗她,抓着她的手就要往嘴里放。 “我还没讲完。”黎念笑着躲开,“那段时间我可害怕了,总觉得床底有人,后来抱着枕头去你房间找你,想起来了吗?” 黎振中和黎蔓常不在家,项秀姝又是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夜里还要去床边守着,黎念害怕得只能找宋祈然。 小姑娘抱着她那只玩具熊和枕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哥哥,满脸写着可怜,宋祈然但凡露出半点拒绝的意思,她怕是当场就能哭出来。 其实那阵子宋祈然的腿还带着校运动会比赛留下的拉伤,为了安抚黎念,他硬是在地板上凑合睡了一个星期。 “那怎么能算一起睡。”宋祈然摸着她的头发,顺滑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松手,“我打的是地铺,还得时刻帮你盯着床底。” 黎念思绪飘远了,忽发觉自己从小到大似乎真的没少给宋祈然添麻烦,而凡事依赖他的习惯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若不是他一直纵容,她也不会一有情况就想着先找“哥哥”。 “怎么办。”黎念换了个姿势,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我还想让你当我的哥哥。” 宋祈然盯着她,含笑的眼睛渐渐漫出幽暗摇曳的光,而他的手扣住她的腰,一寸一寸往上,再往上,掌住了后背,又沿着睡袍的领边游移到身前,指尖轻轻挑开布料,指腹压在黎念的锁骨上,来回细细描摹。 “你见过哪个哥哥会对妹妹做这种事?” 他抬起黎念的下巴,浅浅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这样呢?” 黎念眸光微动,从小腹开始升起的酥麻感让她战栗,她看着他的头越埋越低,用湿润的暖意一点点霸占她的领地,直至睡袍领口滑到肩膀,显出那山峦起伏的一半轮廓。 “念念。”宋祈然的声音低哑,似被砂石滚磨过,“我只会对你更好。” 两人的呼吸都乱得没有节拍,像两颗紧贴的火石,稍一摩擦就会迸出火星,烧穿燎原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黎念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宋祈然的关系从产生变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关心、在意,乃至在从前看似合情合理的亲密互动,全都被附上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我也会对你更好的。” 黎念在宋祈然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享受着这一刻相拥的熨贴。 墨夜渐浓,那晚信誓旦旦说不睡觉的人最先睡着。 次日早晨,黎念是被自己设置的闹铃唤醒的,她放轻动作掀开被子,刚要挪走挂在她腰上的大手,那手却突然收紧,将她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黎念俯身轻问:“你也醒了?” 宋祈然不过睡了一两个小时,此刻眼睫还沾着倦意,半睁着迷朦的眼:“要走了?” “嗯,中午还要陪爸爸去赴个约。” 黎振中的电话是半小时前呼进来的,黎念没有接到,想着先回家换身衣服再说。 “我送你回去。” “不用。”黎念摁住要起身的宋祈然,替他掖好被子,“你继续睡,醒了告诉我。” 宋祈然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意思足够明显。 不该 第55节 黎念亲了他一口,压着心底那丝不舍,温声哄道:“睡吧。” …… 黎振中和老友的见面地点在深水湾。 车厢静谧,父女俩并肩坐在后排,黎念捂着嘴打了个很轻的哈欠,问道:“这是要去林伯伯家?” “嗯。”黎振中看了她一眼,“昨晚在珊珊家过的夜?” “是啊。”黎念接话很快,“她还不知道我今天要去拜访她大伯。” 香港说小也很小,盛通这位老林董林远海正是林佩珊的亲大伯,只是双方关系素来微妙,用好友的话说是富多炎凉,亲多妒忌,林家那些恩恩怨怨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清的。 “我记得珊珊和你是同龄的,她有拍拖对象了吗?” 黎念打着哈哈:“没有吧。” “她家里没有给她安排?” “那我不清楚,她也没主动跟我提过。” 黎念察觉这话题的走向暗藏风险,也不想在车里与父亲争论自由恋爱与家族联姻的孰是孰非。 总之程隽那事过后,她在黎振中的心里怕是彻底成了反面教材,如今不管辩解什么,她大概率都会处于下风。 今天答应赴约也是同样道理,黎念宁愿和父亲来来回回地打太极,只有自己的身段先放软了,才能四两拨千斤地见招拆招。 车子行至黄竹坑道,开始拐弯进入寿臣山区域,最后稳稳停进一幢别墅的地下车库。 不出黎念所料,午间这局只有四个人在场,而林家那位传闻中最得老林董疼爱的小儿子,恰好就坐在她的对面。 “林卓贤,叫我daniel就行。” “黎念,kylie。” 两人起身客气地握了握手,都在脑海里搜寻对彼此的记忆。 黎念只清楚记得一件事,林卓贤左脸颊那道浅浅的印子,是童年和他堂妹林佩珊打架时,被对方生生抠出来的痕迹。 林佩珊还总拿这件事当战绩炫耀。 午餐尚未开始,四人就保持着原样围在茶桌旁品茗,多数时候都是黎振中和林远海在交谈,黎念和林卓贤反倒像桌上那只金蟾茶宠,偶尔搭几句话凑凑气氛,连一次正经的眼神对视都难得有。 直到话题抛向工作,林卓贤的情绪才明显高涨起来。 他似乎对人工智能有着独到见解,不仅声称自己对外的投资基本都往这个领域集中,更透露已和高校合作,成立了研发中心,计划推出一款贴合香港本土需求的大模型。 他滔滔不绝,没有停顿,林远海盯着儿子一脸得意,黎振中也给面子地目露赞赏,只有黎念听到走神。 受宋祈然的影响,黎念多少也了解过这个领域,此刻听林卓贤侃侃而谈,只觉得他有很多话是假大空,连基本逻辑都站不住脚。 那人说着还掏出手机,翻出他和研发团队以及投资人的合影,那背景印着大大的“翱翔会”字样,再配上那股子劲头,瞧着更像个跳伞俱乐部的主理人,半点搞研发的样子都没有。 黎念有些想笑,忍不住给林佩珊发去消息,还没收到好友的回复,宋祈然的短讯倒是先弹了出来。 宋:【起床了。】 kylie lai:【不多睡会儿?】 宋:【没人陪。】 说得好像他以前没人陪都不睡觉似的。 kylie lai:【几点去机场?我来送你。】 宋:【没关系,司机很快到。】 宋:【中午去哪里赴约了?】 黎念敲敲打打,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就听见林卓贤提起了泛亚。 “我在京市见过他们宋总,人很年轻,很健谈,一点不摆架子。” 林卓贤显然不清楚黎家的那段往事,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远海打断,在场几人神情各异,黎念始终端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悄悄瞥了眼黎振中,发现他脸上的笑意在慢慢散去。 黎念继续低头发消息。 kylie lai:【你认识林卓贤吗?】 宋:【盛通?】 kylie lai:【是,我在他家吃饭。】 宋:【?】 黎念说清前因后果,又道:【他在夸你,说你人很好,又不摆架子。】 宋:【都是实话。】 黎念摸了摸鼻尖。 kylie lai:【宋总,没有危机感吗?两边好像想撮合我们。】 半晌后,手机震了一下。 宋:【念念,该有危机感的人可能是你。】 kylie lai:【??】 这句话让黎念听得一头雾水,可宋祈然那边偏偏没了下文,她的好奇心被勾到顶点,直到回程路上,她在林佩珊的回复里找到了答案。 珊lam:【有没有搞错??林卓贤就是个痴线来的。】 珊lam:【他搞的那些项目没有一个是靠谱的,他老豆一毛不拔,他不骗人拿不到钱啊。】 珊lam:【而且最重要的是。】 珊lam:【他喜欢的不是女人。】 …… 黎念握着手机,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却没成想黎振中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她觉得无奈。 “你觉得daniel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看他倒是挺单纯的。” 这话在黎振中的嘴里绝非夸赞,他的言外之意是林卓贤这样的人比较容易掌控。 黎念终是没忍住,直言道:“爸爸,你有时确实识人不清。” “我知道你的意思。”黎振中语气平缓,“我没让你奔着小情小爱去,主动权和优势握在你自己手里,才不会任人摆布。” “感情不是博弈。” “那你和程隽的结局呢?” “我现在……” 黎念忽然止声,黎振中侧目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敏锐。 “现在怎么了?” 黎念深吸一口气:“没什么。” 看来这太极还有得打。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和大家商量个事儿,因为存稿耗尽,现在每天都是现写,最近精力确实不够,为了多留一点打磨内容的时间,接下来会变成隔日更 (如果我速度够的话就提前放上来,还是晚九点) 鞠躬道歉,评论区领红包 第44章 生日前一天, 黎念在卢兆恒的私人工作室策划了一场小型餐宴。 这位御茗轩的前任行政总厨已在上月与老东家和平解约,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黎念就向他及他的团队递出了条件丰厚的合同, 双方正式开启合作。 坐落在城西梧桐区的这幢法式老洋房, 是黎念为卢主厨筹备的新工作室, 老街区的带院独栋, 透着大隐于市的低调和神秘,在卢兆恒正式上任前, 这里将专门用于菜品开发和私人接待。 而今晚这餐饭, 黎念是以试菜名义发出的邀请。 周末前的晚高峰, 下班回家的人个个归心似箭,好在黎念提早离开公司, 能赶在客人之前先一步抵达聚会地点。 “kylie总, 您试试这款酒。” 来自北海道产区的灰皮诺, 开瓶时藏着几分拘谨,单宁厚重, 口感略显紧涩, 待醒酒至最佳状态,酒液就开始变得轻盈, 先释放层次丰富的花果幽香,接着浮现出一缕红茶的温润雅韵。 黎念坐在紧邻料理区的吧台位上,将杯子放回托盘,朝着副厨肯定地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在路海四季酒店参加主厨私宴的经历,其中一道菜品令她印象深刻:“我后来在路海的另一家餐厅也吃到过, 口味和摆盘都很相似。” “是沁雅阁吗?” “好像是。” 副厨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那是我们卖给它的。” 黎念好奇:“什么价?” 副厨悄悄比了个数字,黎念微讶,前者笑了笑, 语气肯定:“您放心,今晚的餐单绝对是全新的,保证不重样。” “那我希望以后都是。” 谈笑间,侍应生也引着今晚的客人走进了别墅,郑嘉西和李衡安是前后脚到的,一人捧着鲜花,一人抱着瓶系了丝带的葡萄酒。 李衡安看清餐酒的全系列配置后,玩笑道:“得了,我这支还是原样带回去吧。” “送人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黎念从他手里接过红酒,先迎二人入座。 “陈森哥呢?” “别说你们了,我都一周没有见着他了。” “这么忙?” 不该 第56节 郑嘉西轻轻耸了耸肩,戏谑道:“宋总人呢,还没到场吗,我要投诉他压榨员工。” 不等黎念开口,李衡安就掏出了手机:“我打电话问问。” 宋祈然的航班是今早落地的,都没来得及回家调整状态就直接去了公司,黎念心里惦记着他下午有没有休息好,看了眼时间,缓声道:“没关系,不用催他,要是晚到的话我们先开餐好了。” 李衡安以为黎念说的是气话,手一扬:“连妹子的局都敢迟到,看我不教训他。” “倒也不……” 黎念话音未落,李衡安已摆出一副大包大揽的家长姿态,当即拨通宋祈然的号码,眨眼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举手抬足间满是“交给我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的笃定。 黎念扯着嘴角干笑两下,腹诽这位有时也是挺缺心眼的。 电话那头给了个确切的到场时间,侍应生也开始陆续为用餐区摆盘醒酒。 氛围轻松,黎念和郑嘉西聊得尤其火热,两人话题多集中在时尚和美容方面,李衡安想搭话都找不到机会。 “你这件是早春新款吗?” “是啊。” “后背是怎么样的,我看看。” 黎念起身,拎起开衩的裙摆轻轻晃动,白色丝缎包裹着纤秾合度的曲线,在暖调射灯下泛出珍珠母贝般的柔和光泽,随着她的动作阴暗交错,好似漾开一层细碎流动的波浪。 李衡安“哟”了一声,但不是针对这件连衣裙发出的感叹。 黎念心头微动,下意识转身,恰好与刚进门的男人四目相对。 宋祈然随手将外衣递给侍应生,目光却毫不掩饰地锁定在黎念身上,沿着衣领往下,扫过腰线,再落至裙摆,仿佛贴着每一寸肌肤游走,不挪不晃,又收得利落。 不过寥寥几眼,烫得黎念耳尖发热。 四张餐椅就只剩一个和黎念面对面的空位,宋祈然目标明确,几步走到李衡安身旁,拍拍他的肩,言简意赅:“换一下。” “你坐那儿不就行了。”李衡安明显就是故意的,“我这水都喝掉半杯了。” 谁知那人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神色坦然,将等到底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李衡安服了他这股子稳劲,不得不认输。 宋祈然落座之前,黎念瞧得很清楚,他扶着椅背悄无声息地朝着自己这边偏移了几公分。 为保证试菜体验和美学呈现,从前菜开始就是分餐而上。 头盘的海胆溏心蛋和烟熏象拔蚌搭配了低度数的长相思干白,晶莹酒液倾入杯中,侍应生前脚刚走,宋祈然的手就从桌下探了过来,掌心摊开,示意黎念将手放上来。 黎念目不斜视地和另外两人搭话,交流菜品味道的同时,悄悄伸出食指在那掌心上轻点了一下,不等宋祈然收拢,她的手已经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触感。 都沉浸在舌尖的享受当中,无人注意到这桌底下的暗流涌动。 席间郑嘉西点到宋祈然的名字,明确要求他在除夕前给她那位“消失”的男朋友放个长假,她提出的时间精确,大家都不免好奇原因。 “我打算求婚。” 此话一出,李衡安眼睛瞪得溜圆,就连黎念都没绷住,也跟着激动起来:“你要怎么策划,需要我们帮忙吗?” “我这两天在看戒指。”郑嘉西摸摸手指,“但我好像不知道他的指围。” 李衡安主动展示自己的手:“跟我差不多吗?” 郑嘉西眯着眼,摇摇头:“没那么粗。” 李衡安:“……” 郑嘉西的视线渐渐落向对面那位,宋祈然正单手举着高脚杯,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好像跟他的差不多。” “我?”宋祈然眉梢轻挑,捏着杯梗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 郑嘉西问:“你的无名指指围是多少?” “不清楚。” “现量不就知道了。”李衡安环顾四周,最后从他带来的那瓶酒上拆下丝带,“用这个。” 宋祈然掂着那根丝带:“怎么量?” 黎念接话了:“先缠上去。” 说着她还做了个示范动作,可惜宋祈然没怎么理解,李衡安“啧”了一声:“简单得很啊。” 他刚准备起身帮忙,就听见那人又道:“你帮我。” 宋祈然这话当然是对着黎念说的,李衡安瞬间看明白了,原来小丑是自己,合着这大尾巴狼根本就是在装傻。 接过丝带的黎念低着头,要求宋祈然把手指张开。 正巧赶上撤空盘换新菜,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转移,宋祈然动作干脆,毫不迟疑攥住黎念的手,裹在掌心里轻轻捏着,眼里浮起促狭的光。 “这样吗?” 侍应生就背对着他们站在跟前,黎念心都提起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别闹……” 量好指围的丝带被黎念做上了标记,她递给郑嘉西,随意吃了几口东西便从座位上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洋房分为三层,他们吃饭的包厢在二楼,黎念并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去,而是踩着花砖地板,拐弯慢慢踏上木制楼梯。 红底细高跟轻叩着柚木楼板,发出清脆而温柔的声响,白色裙摆随着女人的步伐摇曳,水晶吊灯细碎的光影笼罩下来,在墙面上晕开一抹优雅的影子。 黎念驻足在拐角那扇半开的彩色花窗旁,走廊昏暗,只有街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缝溜进来,交织着法国梧桐疏朗的剪影。 等了大约有半刻钟,楼梯处慢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道高大身影迫近的时候,黎念不自觉后撤了一步,背部刚刚抵住墙壁,还没来得及站稳,男人温热的手掌就已扣住她的细腰,将她圈进怀里。 “有没有想我?” 黎念立刻没有回答,而是轻抚着宋祈然的脸庞,眼波流转,呼吸渐深,仰头主动将唇送了上去。 暧昧的水渍声在空荡的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两人用力地拥吻,抵死缠绵,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空虚,越来越不满足。 黎念被紧紧按在墙上,嘴唇微胀,舌尖也被勾得发麻,就在她以为宋祈然要将自己的氧气全部抽干的时候,他放开了她。 只见他低下头,撩拨的热意很快便漫到黎念的脖颈,接着一阵酥痒的轻痛贴住她的皮肤,吸感强烈但是短暂。 黎念抬手推着宋祈然的肩膀,喑哑的嗓子说起话来反倒像是娇嗔:“会留印子的。” 这点力量对宋祈然来说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他将黎念搂得更紧,左手扶着她的背,右手则毫不客气地掌住让他觊觎已久的绵.软。 被团住的刹那,黎念不受控地溢出一点声音,她拼命咬着微张的嘴唇,却差点因为耳边的灼热气息而再度失神。 “怕什么?”宋祈然收拢五指,忽快忽慢地揉.碾,“怕被人发现吗?” 黎念并不否认这一点。 他们的感情换了轨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大概率是艰难险阻,山高水远路漫漫,倘若能把节奏放缓,战线拉长,说不定她和宋祈然的路可以走得更稳一些,从容一些。 但她不知道宋祈然是怎么想的,如果单凭他此刻手上的动作和力道来推测,介意应当是有的。 明明是正常恋爱,却要暂时藏在不见天光的暗处,受点委屈是必然。 “慢慢来好不好?” 黎念语气软得像浸了温水,双手挂在男人的颈后,微微挺胸,还将身子往前送了送,分明是哄人的姿态。 宋祈然何尝不懂她的意思,哪怕心里起了微皱的波澜,现下也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没有半句怨言。 但嘴上不想轻易地饶过她。 “这么慢可以吗?” 他凭感觉找到那山峦的顶尖,按下的指腹像狂风过境,不带怜惜地碾过,黎念忍不住轻哼了一下:“……跟你说正经的。” “好。”宋祈然勾唇,眸如深潭,含着妥协,“都听你的。” 那晚直到散场,黎念都还清晰记得印在她身上撩人的触感,宋祈然倒是收敛了些,许是接打电话的缘故,回程车内只是静静牵着她的手,未有半分过火的举动。 夜阑人静,车子行至青山弄弄口的时候,司机慢下了车速。 “先生,小姐,路好像被堵住了。” 离煦园越近,挡路的车影就越清晰。 那是一辆还未挂牌的崭新mc20,跑车蛰伏于昏暗中,银色车漆折射周遭所有光,流畅线条划出冷厉的弧度,像是随时会冲破沉寂,蓄势待发。 第45章 司机摁了一下喇叭, 跑车主驾的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迈步下来。 隔着风挡玻璃,即便光线不足, 黎念还是迅速认出了来人。 和程隽见面, 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大半夜堵在煦园门口, 黎念猜他应当不是心血来潮, 微妙的紧张感慢慢往上冒的同时,她瞥了眼身旁男人的反应。 宋祈然结束了通话, 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沉冷目光直直落向前方, 显然也是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 气氛越安静,黎念心里就越没底。 宋祈然还裹着她的手, 没有一点放开的意思, 她蜷了蜷指尖, 语气轻缓,带着试探的征询:“要不……你先回家?” 外头那个估计也不是好打发的, 不管对方揣着什么样的目的, 若想平和处理,恐怕只能黎念亲自出面才行。 时间像灌了铅, 一分一秒都走得无比拖沓。 车外,程隽仍在耐心地伫立等待,而车内,宋祈然的缄默压着无声涌动。 黎念则是最头疼的那个人,她不懂程隽为何分了手还要屡次三番给自己找麻烦, 没等这股气顺下去,宋祈然终于开了口。 “去吧。”他松了手,脸上没露任何情绪, “外面冷,早点进来。”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黎念下了车,程隽的视线便立刻落在她身上,柔软眼神里既有止不住的惊喜,也有小心翼翼的无措。 “先挪车吧。”黎念站定在几步开外,刻意隔着疏远距离,“挡路了。” 程隽没有二话,转身发动车子,靠边让道。 黑色迈巴赫重新起步,与跑车缓缓擦肩而过,车窗半降,程隽扭头望去,只见宋祈然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连一丝余光都懒得往这边偏移,气场封冰,姿态冷得彻底。 黎念的包和手机都落在后排,车子停稳之后,宋祈然顺手便一齐拿上了,本打算直接回南院,但路过主厅的时候他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脚步不由一顿。 不该 第57节 “阿婆?” “你们回来了?” 项秀姝捏捏眉心,眼底倦意缠绕。 “刚刚差点睡着了。” “怎么不回房休息?” 项秀姝看了眼壁钟,转而问道:“程隽还在外面?” 宋祈然在沙发上坐下,微一点头:“嗯。” 黎念没出现,但她的个人物品都在,项秀姝心下了然,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茶几上残烛摇曳,玻璃壶里的茶水已经见底,宋祈然吹灭那点微弱的火光,淡淡地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来的?” “晚饭前就来了,开了辆新车,说是送给念念的生日礼物。”项秀姝调轻电视音量,扯了扯腿上的盖毯,“让他进来等也不肯,非得在外面守着。” 项秀姝语气浸着无奈,她觉得这招要是真的管用,黎念当初就会被哄回去,哪里还等得到今日。 “在一起几年,说可惜也可惜,但破坏了原则问题,谁都帮不了他。” 宋祈然倒没做什么评价,只让项秀姝放宽心:“念念会处理好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搭在膝上的手还是不自觉攥紧,放缓呼吸,一点点压下心头的燥意。 同一时刻,煦园大门外的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头顶光影滞涩,连静立的路灯都显得尴尬。 程隽打了很久的腹稿,而眼下真的见到黎念,脑子瞬间就清空了,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句生日快乐。 “以前过生日,我们都会找个地方一起旅行。”他顿了顿,“今年没这样的机会,也不知道送什么能够让你开心,但我看见这台车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你了。” 程隽握着车钥匙,眼里有期待:“现在试试吗?” 黎念瞟了眼边上那台招摇的跑车,皱眉道:“祝福接了,礼物就免了,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程隽坚持,“我一直想和你好好道个歉,却总是碰不到恰当的时机,当然也有我自己的原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程隽。” 黎念突然喊他的名字,整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没受过惊扰的井水。 “都过去了,朝前看吧。” 短短几个字,将过往砸得支离破碎,也硬生生截断了眼前的路。 心动初始的雀跃,甜蜜相拥的温存,郑重许过的承诺,还有那些针锋相对,互相伤害的点滴,所有一切都被揉成纸团丢弃,最后统统碾成齑粉。 这话比分手的杀伤力还要大,程隽的眼眶很快红透:“可是我过不去。” “那你只能自己站在原地了。” 初冬的风已显现出几分威力,黎念紧了紧脖子上的丝巾,理智但冷情:“风好大,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念念。”程隽想拉住她,只是手刚抬起又放下,声音有些犹豫,“你是不是……和别人在一起了?” 他不信她能如此轻易而迅速地释怀,除非她的心已经交给了旁人。 “是他吗?” 黎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笑道:“他是谁?” 四目相对,周遭空气似是凝住,程隽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黎念渐渐收起嘴角的弧度,磨尽最后一丝耐心。 “程隽,如果还想让我瞧得起你,就千万别再来找我。” …… 南院的大灯全熄着,黎念上到二楼客厅的时候,左右都没看见宋祈然的身影,但她的手机和包都被放在沙发上。 难道已经回房间了? 黎念进了自己的卧房,拿了套换洗睡衣进浴室,一边卸妆一边打字。 kylie lai:【在房间吗?】 宋:【露台。】 黎念记得露台的灯明明也全黑着,她实在摸不透这人在搞什么名堂,敲着屏幕回道:【我先洗澡。】 热水澡带走全身疲乏,换上睡裙裹好睡袍,黎念走出浴室,目光又落在香水柜子上。 她挑出其中一瓶银盖香水,黄葵籽自带的麝香气味揉进了果香的温润与清甜,有人将它形容为最自然的体香,喷在身上连自己都要忍不住一直嗅闻。 推开连接露台的玻璃门,黎念在一片昏沉中寻找目标身影。 “不冷吗?” 角落传来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询问,黎念的记忆霎时被拽到回国后与某人初见的那一天。 也是这个露台,连站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不过当时的她还在跟宋祈然怄气,态度冷漠,说话生硬,更未想过两人的关系会亲昵到如今这般模样。 黎念压着嘴角,尽力模仿当时的表情和语气:“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宋祈然接的话藏不住阴阳怪气:“在你忙着跟前男友叙旧的时候。” 好大的酸味。 “谁说我跟他叙旧了?” 黎念缓缓靠近,软底拖鞋落地时几乎没有动静,她走到圆几旁,端起宋祈然喝过的那杯酒,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居然是甜的。 一杯好喝的酒对黎念来说就是一个完美的“诱捕器”,宋祈然目光锁着她,深邃五官匿在阴影里,伸手道:“过来。” 双人沙发椅空间足够,黎念踢掉拖鞋,顺势斜倚过去,蜷着膝盖乖乖靠进他怀里。 宋祈然扯过毯子盖在黎念身上,探手圈住那只嫩生生的脚,凑近她耳边:“又没穿袜子。”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随意一握就能将她的脚完全裹住,略显粗粝的触感抚过肌肤,痒意很快漫上黎念心头,她瑟缩了一下,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捏了捏宋祈然的脸,调侃道:“说,是不是吃醋了?” 宋祈然不作声,只是望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沉。 “你就是吃醋了。” 黎念似乎找到了捉弄他的开关,自以为处于上风,慢慢悠悠又灌下一口酒。 她还想说点什么,不料刚刚启唇就被人猝不及防地堵了回去,灵巧的舌尖探入,将酒液残留的醇香和甘甜,连带着她喉间的轻哼一并卷走。 宋祈然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低声问:“交过几个男朋友?” 黎念偏要嘴硬挑衅:“十个。” 下一秒,她的腰肢就被一股大力骤然圈住,宋祈然夺走她的杯子放回桌上,手臂微微一提,黎念便不由自主地前倾,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 黎念撑着他的肩膀,低头发现身上的薄绒睡袍已经松垮地滑到肩头,露出里面那件真丝睡裙的领口,而两根纤细绑带正被人勾在指尖,只要稍一挑动就能散开。 宋祈然很有耐心,贴近她的颈侧,鼻尖轻蹭,细细感受着那股荡漾撩人的香气。 “到底几个?” 黎念心跳声笃笃,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大半,温吞道:“就一个……” “怎么看上他的?” 领口处一松,没了束缚,黎念就像一艘飘荡在汪洋上的小舟,海风裹着湿热的气息拂过,濡湿的浪便接踵而来,一下又一下,将她推向无尽沉浮,浪花漫上岛屿,又扫过尖峭的顶峰。 宋祈然喉结微滚,声音有些含糊:“说话。” “在……在朋友组织的聚会上认识的。”黎念眸色迷离,抱紧他的脑袋,指腹不自觉地在他发间摩挲,“是他追的我。” 宋祈然单手扶着她的背,吃得很专心,又问:“为什么答应?” 黎念抿唇,略微思考后找出一个她认为比较安全的答案:“……我看脸。” 怀里忽地传来一声冷笑,宋祈然齿间轻磨,激得黎念一阵哆嗦,骂道:“……痛!” 宋祈然松开她,双膝微抬,架着她的手臂往前扯了扯,黎念还没看懂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裙摆已经跑到了腰上。 “那我呢?” 温热泉水的裹浴总是拥有致命的吸引力,要尽量深入核.心才能探寻到源源不断的秘密。 “我的脸还让你满意吗?”宋祈然非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回答我,念念。” 黎念惊得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她深深体会到惹恼这个男人的后果,什么温柔体贴,怜香惜玉都荡然无存了,怕是要看着她哭出来他才会罢休。 “你不一样。”黎念摸着他的脸,呼吸断续,眼尾泛着湿润的光,“你的全部我都很满意。” “是吗?”她这副不太清醒的模样反倒勾出宋祈然的恶劣,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样满意吗?” 海浪愈发凶悍,拍得船身激荡,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黎念拼命咬住嘴唇,不让破碎的声音漏出,但同时,宋祈然的变本加厉也悄悄唤醒了她的逆反心,一点都不想求饶,不想认输。 她趴在他耳边,吐息如雾:“……我跟别人订婚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有明显的停顿,但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狂风骤雨。 黎念揪皱了宋祈然的衣领,掌心潮热:“嫉妒了吗?……哥哥。” 他的节奏和力道回答了一切,黎念嘴唇微启,深呼吸后忽然卸力,仰头时蕴在眼角的泪水终于渗了出来。 宋祈然的眼尾也沾上了一抹隐忍的红,他咬住牙关,颌线紧绷,体内似是有一股蓄势待发的浪潮要冲毁堤坝。 就在他准备将黎念翻面压下的时候,那姑娘居然找准时机站起了身。 宋祈然有些茫然地抬头,却见黎念已经整理好衣服,漫不经心地撩了撩头发,这是对他方才鲁莽之举的惩罚,更像一只餍足的猫,填饱了肚皮便翻脸不认人。 男人的嘴角漾开一丝无奈的弧度,视线飘向裤腰,觉得这冬日的冷风好像还可以吹得再猛烈些。 作者有话说:你们都好聪明啊哈哈哈哈 第46章 陈森赶到颐州国际赛车场的时候, 宋祈然正一个人坐在主看台上。 今日天气晴好,有品牌方租借场地举办活动,除了赛道圈速体验, 到场车友们还能获得与明星车手零距离互动的机会, 与那头的热闹气氛相比, 宋祈然选的这个角落就显得格外安静隐蔽。 不该 第58节 陈森在他身旁坐下, 递了一瓶水过去,目光也顺着他注视的方向, 落到了对面的互动交流区。 “这种活动还有带着孩子来的。” 宋祈然拧开瓶盖, 意味深长道:“现在看着不理解, 等你当了爸,说不定更爱带着孩子到处跑。” 陈森眉尾一挑:“怎么就扯到我身上来了。” 宋祈然轻扬嘴角, 岔开话题:“查得怎么样?” “和之前想的差不多。”陈森交出一个u盘, 里面有关于《无尽日月》源代码泄露的数据分析, “就是方法不太聪明,很多地方都留了痕迹, 也不知道是自信过头还是胆子真的有那么大。” “挺好的, 就怕他们太谦虚。” 阳光刺眼,黑超墨镜隐去宋祈然脸上一半的表情, 连声音都显得异常平静:“你那边时间够吗?” 陈森单手拎着瓶子,仰头喝了口水,斜睨着他:“我能说不?”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底流转着一如既往的默契。 本就是为了避开在公司直接接触才选在此处见面,这会儿交代完事情, 陈森便干脆利落地起了身。 “走了。” 宋祈然知道他着急回家陪女友过周末,摆了摆手也没挽留,静坐片刻后, 绕路去了趟李衡安的私人休息室。 推门而入的时候,电视大屏里炸开的游戏音效震得人耳膜发颤,瞧见来人,李衡安握着手柄丝毫没有暂停的打算,只抬了抬眼,懒懒地抛下一句:“来了。” 宋祈然摘掉墨镜,目光扫过茶几上乱糟糟的杂物和快堆满的烟灰缸,伸手挑开沙发上的抱枕,径直坐下,幽幽道:“怎么有女朋友的人还要这样消磨时间?” 听到此话的李衡安动作微顿,轻嗤:“你也拿我开涮。” 能传到宋祈然耳里的消息都不会是空穴来风,昨晚吃饭没功夫细聊,眼下这个机会自是不能错过。 “说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少搭理外头那些没根没据的话。” 游戏输了,李衡安把手柄一甩,人也往沙发上倒。 “家里介绍的,还在接触中,后续怎么样我自己都不清楚。”他搓了搓脸,“这帮孙子,传这种话不是毁人姑娘清誉么。” 宋祈然忽问:“调酒师呢?” 李衡安不说话了,良久沉默后,表情也变得严肃,垂下的眼眸透着股提不起劲的颓败。 “没结果的事,何必去招惹人家。” 他和宋祈然不一样,他的自由是相对的,可以偶尔偏离,获得小范围的喘息,但前提是遵守家里定下的“游戏规则”,最终仍是要把方向掰回那条早就为他铺设好的轨道。 至于无形的边界,他还没有那个实力和底气去跨越。 思及至此,李衡安不得不提起另一件事:“你和黎念,不会是来真的吧?” 宋祈然看他一眼,挑眉道:“什么真的假的?” “你以为我瞎。” 饶是这两人再如何遮掩,那些下意识的眼神擦碰和细微举止终究骗不了人,吃饭时李衡安就观察得很透彻,宋祈然和黎念之间的氛围,分明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明知真话刺耳,但站在局外人以及好友的角度,李衡安不愿宋祈然在这种事上犯糊涂,犹豫后还是开口:“别怪兄弟说话难听,我是真不看好你们俩。” 大约是心里早有准备,宋祈然的反应平淡,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既无反驳也无追问。 话已说开,李衡安就抛下了顾忌,继续道:“你比我了解黎家,也清楚黎念她爸对你的态度,如今的情况我摸不准,但我猜想黎念的处境会比我难上百倍。” 他们这样的人,拥有的越多,身上的枷锁就越沉重,就算不管不顾地挣开,也总会有新的束缚缠上,要奔向完全而彻底的自由,难如登天。 可宋祈然不同,他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到手的,在李衡安眼里,他早已攥住了大部分人求而不得的世俗成功,财富和地位都不缺,明明可以拥有更简单更轻松的选择,却偏要让心跟着执念随波逐流,硬是踏上一条在李衡安看来最不可理喻的道路。 “你们的事若是被发现……”李衡安不敢深想,“能承受得住吗?” 这风暴怕是会比九年前来得更凶猛。 凝神时,宋祈然压在兜里的手机也震了几下。 kylie lai:【我准备出门了,你呢,在哪里?】 宋祈然忽记起自己曾腹诽过陈森的一句话,被情牵绊,真没出息。 现在看来,他好像也差不多,就这么点出息。 难道要因还未到来的困难却步,眼睁睁错失当前的美好吗?他做不到,也没那么理智。 他们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光,这次不如就闭目纵身,享受沉沦。 回完消息,宋祈然站起身,临走前拍了拍李衡安的肩膀。 “房间里太闷了,外面天气挺好的,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出去走走吧。” …… 黎念坐在车里,盯着导航上的定位,看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图标越来越近。 她眼前这片区域属于东湾江滨走廊,作为颐州城东数一数二的昂贵地段,这里除了繁华的现代化大楼,还留存着不少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新景旧景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韵味。 今天是她的生日,宋祈然却一早出了门,不过他似乎已经安排好行程,把自己的司机留给了她,还约定在下午碰面。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灰色建筑面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兴致高昂地迎了上来,黎念困惑满满,完全不知道宋祈然让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黎小姐,我是mina,是宋先生为您安排的专属讲解员,请跟我来。” 黎念接过mina手里的导览图册,一头雾水地走进建筑内部。 “这家艺术中心的前身是始建于1923年的正和大楼,上下共六层,做外立面修复的时候也是严格按照大楼原貌进行改造的,二层到六层是展厅,顶楼是观景平台和屋顶花园的结合区,可以饱览浮曲江的美景,一层设有两个小影厅,主要用于艺术短片的播放和实验性电影的展出……” 建筑空间很有趣,mina的讲解也很细致,但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这里似乎没有半点对外开放的迹象。 黎念跟着mina转了整整一圈,除了她们两个,就只有一群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默默跟在身后,场馆里连个访客的影子都瞧不见。 “等等……”黎念止住脚步,忍不住指出蹊跷,“请问这里是还没有正式开放吗?” 她从不知道东湾有这么一座艺术中心,逛了这么久,也没发现展区里有任何艺术家的作品,一切都新得不像话。 “是的,黎小姐。”mina的脸上绽开灿烂笑容,“生日快乐,欢迎您成为艺术中心的新业主,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这么一份生日大礼砸得黎念头晕目眩,她还没缓过神来,人又被带到其中一个放映厅。 室内幽暗,除了投影仪的光源,只剩实木吸音板的内嵌氛围灯还散着几缕极淡的暖。 放映厅的设计很特别,层层递进的台阶铺满地面,取代了传统座位,增添了几分随性的氛围。 黎念还未坐下,就看见白茫茫的幕布上跳出了新画面。 照片按照由小到大的年纪顺序滚动切换,从稚嫩的孩童模样,渐渐过渡到青涩和成熟,仿佛一幕缓慢展开的时光旧电影。 播放进入尾声时,影厅后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 昏暗中,一道高大身影逆着微光,一步步朝着黎念靠近,动静轻得几乎被背景音掩盖。 黎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察觉头顶处压下一点冰凉的重量,带着金属的冷感,像是某种冠冕发饰。 她抬手想摸,却被宋祈然擒住了手腕。 他将她的双手扣在身前,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温暖掌心熨贴在腰侧,又顺势低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醇厚嗓音裹着温柔笑意:“没结束,专心看。” 画面瞬间转黑,一阵熟悉的管弦交响乐率先流淌而出,等黎念意识到这是那部欧洲老电影的主题曲时,幕布也缓缓亮起,她最喜欢的《王冠》经过精心剪辑,凝成了一部十五分钟的短片。 时隔多年,当片中主人公的情感再次铺展开时,她依然能被那份可贵的诚挚和勇气触动。 黎念眼眶微微发热,想回头看看宋祈然此刻的模样,可下一秒又被他掰正了身子。 男人亲了亲她的脸颊,低声道:“还有。” 片尾结束,音乐停止,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随即出现在镜头里,做起自我介绍:“你好kylie,我是电影《王冠》的编剧。” 黎念微微张唇,脸上写满了惊讶。 她认真倾听这位女编剧分享创作电影剧本的心路历程,从角色构思到时代背景,每个环节都一字不落地仔细琢磨,用心理解。 而在她心底掀起强烈震颤的,是编剧口中关于初版剧本的一段往事。 原来在最初版本里,那位战死城外的公主其实早已知晓骑士的死讯,她后来那般不问归途的决绝,从来都不是孤身作战,而是藏着对爱人的忠诚与思念,奔向与他重逢的终点。 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王国的挑衅。 可是哪怕摘下皇冠,我都会为你抗争到底。 字幕缓缓映出,影厅的灯光也随之一点点调亮,黎念抬手,小心地将头顶上的冠冕摘下,待她看清模样时,悬在眼眶的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那是她十五岁的生日礼,是她为一个人勇敢付出的证明,也是她曾耿耿于怀的过往,没想到在二十七岁这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宋祈然将黎念的身子转过来,对视时,他的眼底也有泛动的光影。 一个充满怜惜和疼爱的吻落在黎念的眉心。 “公主,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47章 为买回这顶钻石冠冕, 宋祈然付出的心力和代价超出了黎念的想象。 能寻到现任藏家已实属不易,用近两倍的价格将其收回,还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跨国运输, 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差错, 这件东西都不可能在黎念生日这天, 稳当顺利地送到她手上。 至于东湾那家艺术中心, 来头同样不简单,听说那原是电影圈里某位知名投资人的私产, 由于对方深陷债务泥潭, 加之近年投拍的电影接连遇冷, 票房惨淡,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最终不得不将这处优质物业转手售卖。 得到消息的意向买家趋之若鹜, 竞争激烈, 根本没有捡漏这一说法。 过个生日而已,宋祈然竟摆出如此夸张的阵仗。 直到晚间在餐厅落座, 黎念都还在消化他一个下午给她制造的惊喜。 “来吧小寿星, 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为这一顿生日宴,项秀姝准备了整整一个礼拜, 连风沙鸡和鸭脚扎这样耗时费力的功夫菜都搬上了餐桌。 黎念夹起的第一筷子便是考究原料和刀功的鱼生,金鲷鱼被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佐以花生、芝麻、姜丝、柠檬叶丝等配料,再洒一点薄盐,淋上几滴花生油, 唇齿留香,鲜味难挡。 当黎念沉浸在捞鱼生的乐趣中时,项秀姝忽开口道:“今早月茵阿婆给我来电话了, 她记得你的生日,托我给你一声祝福。” 沈月茵就是项秀姝在泽阳的那位老闺蜜。 不该 第59节 “那您也替我谢谢月茵阿婆。” “她还跟我提了一件事。”项秀姝放下筷子,目光在对面两人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斟酌,“离过年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了,她想邀请咱们一家去泽阳过除夕,我当时没答应,说这事得先和你们两个商量,你们也考虑考虑,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早点回了她,省得她在那边盼着,最后空欢喜一场。” 月茵阿婆的一双儿女都在国外,连假期年节都难得回来,黎念还记得上次去泽阳探望她的时候,家里就冷清得厉害。 看着项秀姝眼里那点殷切的期待,想必也是对这个提议动了心,黎念不愿扫兴,反正对她来说,只要身边人在一起,在哪里团聚都一样,于是点头道:“我没问题。” 话音落,她又扫了眼旁边的男人:“你呢?” 宋祈然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我也没问题。” 得到回应的项秀姝欣喜溢于言表,饭毕她就立刻拿着手机去给那位老闺蜜回电话,生怕耽误一秒。 黎念和宋祈然也去了主厅,生日蛋糕还在准备,两人便站在项秀姝的写字台前,研究起那满桌精巧有趣的小物件。 “我发现阿婆真的很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黎念拾起一块和田玉镶金叶枝的竹节镇纸,掂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余光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掠过,发现狼毫笔换了新的,程隽当时送的那块墨也不见了踪影。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冬,身边已是旧景新人。 黎念细想,觉得这话貌似不太准确,对她来说,宋祈然到底算旧人还是新人? 她突然闷声笑了一下,宋祈然不解:“怎么了?” 黎念抿着嘴摇摇头,明白这种心理活动是打死都不能说出口的。 宋祈然倒不勉强她,他翻着项秀姝练笔用的册子,伸手抚平那案上的宣纸,意有所指道:“那副字写的是什么来着?” “什么字?” 黎念抬眼,对上男人幽深的瞳仁,他语气疏懒,细听还带着点秋后算账的味道:“佳偶天成?” 说的正是项秀姝给她和程隽写的那副字。 “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人简直就是随地大小醋,黎念百口莫辩,又觉得冤屈,“光盯着我了,那你呢,我就不信你是‘清清白白’。” 她反应够快,抓住话锋便倒打一耙,宋祈然微抬眉毛,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找出一个算我输。” 黎念也不客气,白了他一眼:“唐雨真。” “这也能算?” “怎么不能算?” “我和她不熟。” “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黎念哼笑一声,故意捏着嗓子,模仿出甜软又刻意的语调,“祈然哥哥。” 宋祈然斜睨着她,大手一捞,掐住她的后腰,俯在耳边低声警告:“嘴巴这么不饶人,真以为哥哥不会收拾你吗?” 黎念偏头,垂下的那只手悄悄探到身后,轻轻勾住他的裤腰,眼里盛着一丝故意的挑衅,语气却放得很软:“怎么收拾我?” 她能感受到他变深的呼吸,和周身紧绷的克制。 而她的大胆,分明就是仗着他现在奈何不了她。 一阵细碎的说话声裹着脚步声从偏厅方向传过来,两人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方才还在拉扯的空气霎时松了下来。 黎念动作轻缓地将镇纸归位,心跳有点快,虽没有回头,但她猜想某人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项秀姝和常姨一起送来了生日蛋糕,白色奶油泛着柔润光泽,点缀在顶端的草莓鲜红亮眼,是黎念喜欢的口味。 大灯熄灭,摇曳的烛火映亮黎念虔诚许愿的眉眼,分蛋糕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沾到奶油,于是下意识含在嘴里轻嘬了一下。 朱唇微启,甜意在舌尖蔓延。 黎念很清楚,有一道灼热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挪开,烫得像要烧穿空气,牢牢贴在她的身上。 庆生结束,主厅里又恢复安静,祖孙三人坐着闲聊了几句,项秀姝熬不到太晚,趁她回房之前,黎念缠着她起身走向写字台。 她要项秀姝写两幅字。 虽不知黎念这般心血来潮的举动是因何而起,但今日寿星最大,再突发奇想的要求项秀姝都会欣然应下。 她研好墨,提笔问:“想写什么?” 黎念抽走案上的白色宣纸,接着在柜子里翻出两张崭新的洒金红纸。 她眼尾先扫过沙发,男人正在摆弄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黎念清了清嗓,将声音抬高几分:“我们一家人呢,当然是要相亲相爱了,就写‘相亲相爱’吧。” “还有一张呢?” “家人还要相互扶持,就写‘你倡我随’吧。” 连项秀姝听完都忍不住笑了,带着纵容的无奈,终究是遂了她的意,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两幅莫名其妙的字。 回南院的路上,黎念手里拿满了东西,除了那两张卷好的红纸,还有最后剩下的一小块蛋糕。 宋祈然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 难道玩笑开过头了?生气了? 黎念揣着这样的心思进了南院,刚踏上楼梯,走在她前头的男人却不动了,害得她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气氛安静,黎念心里莫名滋生出几分不安。 宋祈然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嘲:“相亲相爱?” 黎念握着红纸的指尖微微收紧,刚要说话,宋祈然已抬步走下一格台阶,他靠近时,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在跟着收缩。 男人眼底划过促狭的深意,字字清晰:“你倡我随?” 下一秒,黎念的惊呼声猝不及防地溢出。 宋祈然手臂一伸,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迈步直往三楼而去,黎念好不容易才找回平衡,捧在手里的蛋糕险些滑落。 关门,反锁,放她落地,滚烫的吻压下来。 这一连串动作衔接得毫无缝隙,黎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就已经被困在身前的怀抱与身后的门板之间。 灵巧的舌尖闯进来,一点一点勾住她的,时而是温柔的缠绵,时而又是激烈的吸吮,唇面贴着唇面,碾磨到发热发胀。 黎念呜咽着,有求饶的意思,但宋祈然明显不想放过她,好不容易松开,又立刻含住她的软唇,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 黎念低低骂了一句“混蛋”,结果适得其反,男人摁住她的后颈又毫不怜惜地缠上来,带着酥麻痛感的热意很快蔓延到颈间。 “属狗的吗你……”黎念气息不匀,“也不听我说完就乱咬人。” 宋祈然扯开那几颗碍事的纽扣,声音模糊:“你说。” “那两幅字得连在一起看。” “怎么看?” 宋祈然摸到墙上开关,摁亮几盏射灯,光源打在一片白皙之上,浮起朦胧轻雾般的晕影,可隐约的沟壑总归看得不够尽兴,只好继续向下挑开。 那光景一入眼,便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那团软糯的生日蛋糕,蓬松的奶油细腻润滑,白到晃眼,饱满的莓果又红得鲜艳,缀在顶端,像雪地里燃起的小小火苗,甜香满溢,疯狂激起食欲,忍不住要张口采撷。 “……最后一个字,和第一个字连在一起。”黎念说话时紧闭着眼,刻意忽略那些含混着水声的吞咽对她造成的影响,但效果甚微,她的脑子也乱得很。 “没明白。”宋祈然喉结滚动,越来越饿,余光落在她左手的碟子上,那一小块蛋糕沾满了奶油,“你解释给我听听。” “相亲相爱的最后一个字,你倡我随的第一个字,连……” 黎念还没说完,宋祈然就用食指挑起那蛋糕上的一小块奶油,送到她的嘴边。 清甜的味道先蹭上唇瓣,再探入口中,搅得她口舌生津,一道热流似乎顺着她的喉间滑了下去,覆上心脏再漫过小腹,和空气一样开始浸上浓稠的蜜,将人裹进香甜的漩涡。 “我还是没听明白,怎么办?” 黎念是身心都没了半丝力气,她知道宋祈然是故意的,腿软地伏在他怀里,忿忿道:“傻子确实是听不懂。” 尾音还没消散,宋祈然就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往床边走去。 黎念还没看清被套上的暗纹,人就被丢进一团绵软之中,她的心因震颤荡开层层涟漪,节奏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和先前的任何一次体验都不同。 她看着宋祈然脱掉外套和上衣,高大的身躯笼罩覆下,紧实的手臂穿到她的腰后,把人往自己身前扯了一扯,嗓音沉沉:“我要你说出来。” 黎念攀着他的肩膀,眼神和胸口一样变得酥软:“说什么?” “连着的那两个字。”宋祈然低头含住她的唇,沉下腰时将她的手扣在她自己的膝上,轻哄着,“我想听,好不好?” 黎念睫毛微颤,眼尾很快洇上薄红,声音撞得支离破碎:“爱你……” “再说一次。” “爱你……” 送到底时两人都在深呼吸,黎念不忘提醒:“这……这是你的房间。” 宋祈然吻去她脸上的湿润:“怎么了,想去你的房间吗?” “不……我的意思是。”黎念换了下气,“万一有人……” “门锁了。”宋祈然安慰她,“这么晚不会有人过来的。” 被子压在黎念身下,显得床垫更加柔软,她觉得自己躺在一朵云上,只是偶尔下沉又快速回弹,宋祈然担心她着凉,硬生生止住起伏后捞起她翻了个面,将被子抽出,还拿了个枕头让黎念抱着。 弓腰时黎念听到一阵拆包装的窸窣声,她讶异回头,宋祈然又从后面贴了上来,捏住她的下巴,吻又缠过来:“专心一点。” …… 黎念很困,困得快睁不开眼。 恍惚中有人拿着热毛巾在替她擦拭,她动了动手指,开口时才发现嗓音沙哑:“几点了?” “一点多了。” 疯了,他们居然折腾了近三个小时。 宋祈然穿着睡袍,俨然一副浴后神清气爽的模样,黎念却酸软得快要散架,她勉强撑起身子,又被宋祈然摁住。 “怎么了?” 黎念揉揉眼,表情有些懵:“回房间呀。” 宋祈然看了眼糟乱的床单,那上头还残留着不少浅淡的痕迹,发觉这床确实不能睡了。 说罢他便掀开被子,用毛毯裹住黎念,将人抱起就往门口走。 黎念马上将脸埋住,困意都散了不少,惊慌道:“干什么?” 不该 第60节 “去你房间睡。” 二楼主卧比三楼的次卧开阔不少,软装的色调也温暖许多,桌上整齐摆着一套篆香的工具,可宋祈然觉得弥漫在这个空间的气息,是来自于黎念身上的独特馨香。 他很满意,一点不见外地往那张柔软大床上一躺。 黎念却像防贼似的,将门锁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虞之后才在宋祈然身边躺下。 同一屋檐下,怎么想都太疯狂。 但黎念的脑子已经累得转不动了,她索性扯过被子闭上眼,结果腰又被人环住,于是抬起手无力地晃了下:“不来了,真不来了……” 宋祈然顿了下,唇边漫开微微上扬的弧度。 黎念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不消片刻便昏睡过去,她的眼睫垂落,睡颜很乖很沉静,宋祈然盯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脑中很快划过自己完全得到她时的画面。 殷红的眼尾,破碎的喘息。 气血又开始上涌了。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法睡得安稳。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48章 黎念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和鸟鸣声唤醒的。 昨晚睡前忘记拉上遮光帘, 鲜活的阳光经纱帘过滤,直直地沁入卧室,在柔软床褥上投下一片蓬松的金雾。 待惺忪散去, 眼皮变轻, 黎念才看清身旁的人。 宋祈然面朝她侧躺着, 呼吸轻缓, 似是还在深睡,暖融的晨光描着他深邃立体的五官, 柔化了凌厉, 像一片羽毛在黎念心头轻轻刮过。 她难得如此静下心来打量他, 这么细看的话,他的样子好像也没怎么变, 浓眉薄唇, 睫毛纤长, 颌线依旧清晰,鼻梁依旧高挺, 成熟肌理之下隐隐藏着年少时的轮廓。 黎念伸出食指, 小心翼翼地在那长睫上轻扫了一下,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就被闭着眼的这位冷不丁地圈进怀里。 “你醒着的?” “几点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黎念才想起要去床头柜上摸手机。 居然已经八点了。 晚去公司不可怕,怕的是项秀姝派人来催促。 黎念掀开被子,意识到自己未着寸缕的时候又立刻盖好,耳尖泛起可疑的红, 轻轻踢了宋祈然一脚。 “快起来。”她揪紧被角,“回你自己房间去。” 男人的声音略带不满:“吃干抹净之后就这种态度?” 到底是谁吃谁。 黎念是真的心慌,甚至有把人直接踹下床的冲动:“快点……”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黎念快步来到餐厅,却见宋祈然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悠然品着咖啡。 “早。” 她朝桌上的人打完招呼,拉开椅子坐下时余光瞥见那只掂着银勺的手。 小勺慢慢搅动杯里的奶沫,沿着杯壁轻叩一下又稳稳放回桌面,修长手指圈着莹白的杯把,指腹略微用力。 昨晚也是这只手,在她的肌肤上流连忘返地一寸寸游走而过。 “不热吗?”项秀姝忽问。 黎念正一口咬下烘得焦脆的吐司边,听闻这话,牙齿险些磕到舌头。 “什么?” 项秀姝盯着她那件大高领毛衣,好心提醒:“今天升温了。” 黎念拍了拍手里的吐司碎屑,淡定道:“这两天好像有点体寒。” “体寒?那得弄点温补的东西吃吃。” 宋祈然很突兀地轻笑了一声,带着不明意味。 “笑什么?” “怎么了?” 黎念和项秀姝几乎是异口同声。 “是该补补了。”宋祈然拿掉垫在腿上的餐巾布,准备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黎念搁在桌下的手悄悄探了过去,在他那紧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男人面上不露声色,离席前将手臂绕到她的背后,安抚似的轻拍了一下。 几分钟过后,黎念的手机也匆匆忙忙地震了起来。 何安琪的声音听着有些焦急:“kylie总,您现在在哪里?” 黎念喝掉最后一口茶,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应道:“还在家,准备出门了,怎么了?” “古村这边遇到麻烦了。” …… 前往枫湖景区的途中,黎念已大致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事要追溯到几个礼拜之前,核心是古村工地运输队的一起工亡事故。 一名负责木材运输的司机因超速行驶引发了车祸,不幸身亡,事故调查结论很明确,司机本人需承担主要责任,但其家属对协商的赔偿金额始终不满,沟通无果之后将运输队诉至法院,如今更是直接闹到了工地现场讨要说法。 车子驶入景区,尚未靠近古村工地,便见门口吵吵嚷嚷地围了大片人影,争执声混合着怒骂声,场面乱作一团。 出于安全考虑,司机没把车子直接开过去,而是隔着距离停在了一棵大树底下。 这群闹事的显然来者不善,个个披麻戴孝,不仅喊来了本地媒体造势,还特意拉来一队专业的吹鼓好手。 那震耳欲聋的丧乐穿透车窗,刺得人头皮发紧,黎念听得心烦意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何安琪的身影越来越近,她打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 “kylie总。” “现在是什么情况?” “已经报警了,法务和公关的同事都在对接处理。”何安琪喘了口气,“他们人实在太多了,不能排除家属里面混进了专门闹事的团队。” 黎念脸色很差,声线冰冷:“这件事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跟我汇报?” “运输队是施工方找的外包,团队资质,安全协议这些都核查过了,所有手续合法齐全,日常的安全培训也是全程监督,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在于司机,纠纷核心也在运输队的身上,施工方的负责人一直在牵头处理,其实和我们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黎念的视线淡淡掠过窗外:“你告诉我,这叫没有关系?” 何安琪噤了声,和黎念共事多年,她很快便听出这平静语气下极力克制的怒意,更明白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等这场风波平息,怕是要由她来带头做检讨了。 警方很快赶到现场,疏散人群之后,将带头挑事者带回所里进行调查,但棘手的是,这场闹剧受到了本地几档人气极高的民生新闻节目的关注,这无疑给后续的舆情应对工作添加了很大的难度。 果不其然,网上慢慢出现了一些有关于枫湖古村酒店的热门话题,不能排除这其中有竞争对手的推波助澜,事件发酵到后面,甚至出现了“工人在酒店内高坠身亡”的离谱谣言。 如此恶意的抹黑,对尚未开业的酒店来说无疑是沉重一击。 公关部和法务忙到昏天暗地,进行取证反击的同时,还要联系权威媒体还原事件真相,防止谣言扩散,扭转公众的误解。 黎念也没闲着,她要来了司机家的联系地址,打算亲自登门拜访。 排列杂乱的楼房,随机出现的流动摊贩,装修简陋的汽修店和小饭馆,沿街挂着“住宿”灯牌的民房,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黎念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样混乱无序的城乡结合部。 锃亮的豪华轿车稳稳停在路边,引来几拨孩童的驻足围观,在他们的好奇张望下,后排车门缓缓打开,穿着板正套装的黎念率先下车,何安琪紧跟其后,顺道叮嘱几位随行的宣传同事做好镜头抓拍的准备。 刚踏入司机家,一股混合着线香与烛火的气息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案头那张镶着黑框的遗照。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气氛沉重,侧卧在沙发上的中年妇人泪痕未消,面容憔悴,连起身迎接的力气都没有。 反倒是一位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默默走到门口,为这一群衣着光鲜,气势不凡的客人引路。 唯一能用作接待的是一张漆皮斑驳的木质餐桌,男孩按着人头数搬来几张颜色各异的塑料凳,转身又钻进狭小的厨房烧水泡茶,全程虽没怎么讲话,但该有的待客礼节一样没少。 这趟跟着黎念来的几位都是懂眼色的,他们放下各种昂贵的营养补品,后脚跟进厨房帮忙。 “请喝茶。” 面对这位寡言鲜语的少年,黎念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先前准备好的话术和沟通计划在此刻全乱了套,她的视线扫过这间逼仄的屋子,再落在少年的脸上。 藏在那副清秀眉眼下的懂事与哀伤就像细针,轻轻挑开一些似曾相识的回忆,令黎念心头微颤,涌出酸涩。 “别拍了。”她叫停身后那个举着相机的摄影师,“你们都先出去吧。” 所有人都不理解黎念的举动。 今日破格走这一遭就是纯粹的商业考量,与家属达成和解,送上一笔抚慰金聊表心意,再拍几组慰问照片用于后续发文宣传,借着“以人为本”的理念提升公司形象。 更何况这场事故本就与酒店无直接关联,能放下身段登门拜访,不计较对方蛮不讲理的行为已是最大的让步。 老板先前还是不好说话的强硬姿态,现下怎会突然心软? 回程路上,天色渐黑,黎念一直望着窗外,看着那些破败褪色的街景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看着霓虹闪烁的都市轮廓慢慢铺展开来。 她的心像被什么堵住了,于是掏出手机,给宋祈然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喂,念念。” “你在哪里?” “江荟馆。” 估计是在应酬,听筒里透出点隐约的嘈杂声。 黎念知道不该在此时打扰他,缄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我现在能来找你吗,见一面就好。” “等我一下。” 嘈杂声变小,宋祈然的声音也更清晰:“怎么了?” 见黎念不说话,他又问:“想我了?” 不该 第61节 这下黎念毫不犹豫地承认:“嗯。” 那头温声道:“来找我。” …… 车子往望江新城方向开,最后驶入一座商务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黎念下车时,宋祈然已经在电梯厅等着了,见到她来,他双手便从大衣兜里抽出,目光柔和,笑容温暖,朝她展开双臂。 黎念松掉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带着些许茫然和疲惫,不管不顾地扑进宋祈然怀里。 男人稳稳接住她,收紧手臂,用大衣裹住她单薄的肩头。 黎念只露出一颗脑袋,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 苦橙香混合着一点淡淡的酒味,清冽却让人晕眩,黎念抬头问:“喝酒了?” “嗯。”宋祈然轻抚着她的头发,“怎么样,还顺利吗?” 他知道她今天的行程。 “算是吧。” 黎念轻描淡写地带过,没透露太多细节。 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软。 可能是某一瞬,她在那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宋祈然的影子。 只要是跟他有关,哪怕沾一点点边,她那些精心打磨的理性和客观都会消失殆尽。 “我以前有安慰过你吗?” 黎念的突然提问让宋祈然略感疑惑:“什么?” 算了,还是行动来得直接。 黎念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碰了一下,心底的悸动和酸软渐渐翻涌上来,一下不够,又再亲一下。 宋祈然猜不透黎念这忽如其来的热情源起何处,看着她像小猫一样蹭着自己,他也很难把持,手臂慢慢收紧,低头便覆上她的唇。 旖旎融化在这处偏僻又安静的角落,而在不易发现的转角方向,一个黑色的相机镜头正朝着这边悄然探来。 直到那镜头微晃了一下,宋祈然才忽地察觉到异样,视线余光里,一道人影飞快闪过。 第49章 有人偷拍, 这是宋祈然的下意识判断。 他把黎念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同时翻出手机, 给颜肃发了条短讯。 “怎么了?”黎念问。 “没怎么。”宋祈然摸摸她的脸, “我还得上去一趟, 先让司机送你回去?” 已经耽误他不少时间, 黎念当然没有意见,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去忙吧, 不用管我。” 上车之后, 黎念又降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宋祈然用笑容回应,直到红色尾灯转过拐角彻底消失, 他唇上的弧度才一寸寸褪去。 在偷拍者已经露出马脚的情况下, 顺着监控查人不是一件难事。 那晚悄悄对准他们的相机, 连同内存卡和责任人的信息,最后都被一并放在了宋祈然的办公桌上。 空气里聚着一团难言的凝重, 颜肃观察着宋祈然的脸色, 在他眉峰微蹙时缓缓开口:“这人是娱记出身,早年运营过深挖明星私生活和绯闻的媒体账号, 后来因造谣被起诉,号子直接封掉了,现在换了条路子另起炉灶,专盯着互联网和商界领域的八卦,之前奇明科技老板出轨比自己小十多岁女大学生的料, 就是他们爆出来的。” 宋祈然翻看着内存卡里的照片,从最早标注日期的那张来推算,对方跟拍自己至少也有半个月了。 这人技术确实过硬, 找的拍摄角度既刁钻又隐蔽,若不是这次抓拍离得太近暴露了镜头,宋祈然还真不一定能觉察到这份潜在暗处的注视。 从现有信息来看,这个账号是独立运营的,规模不大,背景简单,暂未发现有其他资本力量介入的痕迹。 要真是单纯用八卦起号倒也好处理,像现在这样,按着他们行业的规矩,买断爆料内容基本就能了事,怕就怕这背后还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黎念,宋祈然便不再是孑然一身,从前单打独斗多大的风浪都敢扛,如今有了牵挂,处理事情就更需要谨慎周全。 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种怀疑的可能性,随即叮嘱颜肃继续调查此事。 黎念本就满心顾虑,生怕他们的关系会过早暴露,为了不徒增她的心理负担,宋祈然并没有将这段小小插曲告知与她。 所幸接下来的日子渐归平静,枫湖古村那场风波也因后续的妥善处理很快平息了下来。 距离除夕还有一个星期,项秀姝已经开始为泽阳之行做准备。 买年货,挑礼物,再加上三个人的行李,最后换了一辆商务车才勉强把所有东西带上。 作为一个标准的江南水乡,泽阳镇的年味向来浓得化不开,成熟的商业化开发加上背靠颐州和路海这两大城市的辐射,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游客将此处视为春节出行的绝佳胜地。 家家临水,户户枕河是泽阳水乡的特色与灵魂,靠近月茵阿婆家的这一路,这样的景致更是随处可见。 青石板路透着古朴韵味,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河道铺开,偶有乌篷船划过,将水面上的屋影搅碎成粼粼波光,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为保护历史风貌,所有车辆只能停在指定区域,月茵阿婆家藏在街巷深处,距离街口还有段不短的路,好在隔壁的民宿酒店提供摆渡车的租借服务,等待空车归来的间隙,三人就坐在民宿门前的户外椅上晒晒太阳,暂作歇息。 “那个是麦芽糖吗?” 黎念被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吸引。 只见一个小贩挑着担子在墙根处停下,竹筐落地,纱布掀开,露出一节节米白色的糖段,接着他又从筐边摸出一片薄铁和一个小锤,铁片压着糖,小锤轻敲下去,伴随着“叮”地一声脆响,糖段如散落的玉珠四散。 不少孩童叽叽喳喳围上前去,黎念被这股热闹劲勾着,也加入了阵营。 阳光暖融,如细沙漫洒,在黎念身上晕开一圈金边,宋祈然看着她混在孩子堆里,连笑容都浮着光芒,于是默默举起手机,佯装拍摄风景,实则将这幅温软的画面定格了下来。 项秀姝真以为他在采景,也开始帮忙找角度:“那艘船好看,跟房子一起拍进去。” “秀姝,秀姝!” 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项秀姝起身眺望,立刻就发现了她那位老闺蜜的身影。 “跟你说了在家等着就行,怎么又跑出来了。”项秀姝怪嗔着,但语气透着掩不住的欢欣,“祈然,念念,快喊人。” 两人声音齐整:“月茵阿婆好。” “你们好你们好,旅途辛苦了。”沈月茵眉眼弯弯,语气热络又带着点歉意,“我这里是不太方便,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们多担待。” “怎么会,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沈月茵乐得合不拢嘴:“还是念念嘴巴甜。” 两辆摆渡车,一辆载人一辆放行李,一前一后穿梭在青砖灰瓦间,朝着街巷深处前行。 项秀姝和沈月茵坐在前排,似是有叙不完的旧,黎念和宋祈然坐在后排,注意力都在那工艺精湛的砖雕门楼上。 上次来泽阳拜年也差不多是这样的阵仗,只是那时的两人正因淮恩公馆的租费争议冷战,黎念巴不得宋祈然离她越远越好,连眼神都不肯交汇,哪会像现在这般,坐在摆渡车里都要借着颠簸的掩护,悄悄勾一勾对方的手指。 黎念怀里还捧着麦芽糖的纸包,她轻声问:“你要尝一尝吗?” 宋祈然没作声,目光胶在她脸上,然后抬手点了点自己微扬的唇。 黎念捏起一小块糖,快速塞进他嘴里。 摆渡车最后停在一座四合院的门前,推门进入,满院的古意便扑面而来,雕梁画栋目不暇接,三进院落的布局方正规整,中间凿有一方莲池,虽没有盛夏的碧绿,但枯瘦的荷茎错落有致地斜倚着,反倒增添了几分冬季的冷寂与禅意。 为体现出最有诚意的待客之道,祖孙三人都被安排在坐北朝南,采光最好的正厢房。 黎念和项秀姝同住在摆有两张床的大卧房,宋祈然则歇在东侧,两个卧室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书房。 收拾好随身物品,几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煮茶品茗,沈月茵望着两个年轻人,不禁朝项秀姝感慨道:“还是你命好,外孙和外孙女都陪在身边,有他们两个在,日子怎么过都是鲜活的,连喝茶都更有滋味。” 沈月茵的一双儿女早在国外定了居,来往甚少,她的老伴也已离世,如今剩她一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孤单寂寥是难免的。 项秀姝对此深有感触,问道:“他们去年就没回来,今年也不打算回来看看吗?” “他们倒是一直劝我,想接我去他们那边生活,但我没答应,咱又不是没喝过洋墨水,我现在只想守着这老院子,图个清静自在。”沈月茵喝口茶,又道,“好在这次,我那个孝顺的大孙女是特意赶回来陪我过年了,她上午还在……” 后面的话黎念没有听进去,她的手机在震动,来电显示大剌剌闪着黎蔓的名字。 她起身去了屋外,拐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摁下接听键。 一番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黎蔓直切主题:“爸爸让我问你,要不要回香港过除夕。” “怎么又让你当传声筒。”黎念毫不客气地吐槽,“又不是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他想问什么就不能直接给我打电话吗?”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黎蔓有些无奈:“你们两个都是半斤八两,分不出输赢。” 父女俩这些年始终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一个从不主动问,一个也从不主动说,彼此好像憋着一股没处撒的气,而黎蔓夹在两人中间,成了非常重要的桥梁角色。 黎念轻蹭着脚下的青石砖,淡声道:“过完年再说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黎蔓也没强求,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黎念仍站在原地,指尖在通讯录的界面里漫无目的地滑动着,最后停在黎振中的号码上,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阵,终是蜷了蜷掌心,锁屏了事。 再踏进堂屋时,八仙桌旁竟然多了一道身影,婀娜娉婷,笑声清脆,似乎带着天然的感染力,把两位长辈逗得乐不可支。 “念念,快过来。” 项秀姝话一出口,屋里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到她身上。 宋祈然不动声色地拉开身旁的空椅,而方才笑语盈盈的女生也顺势转过身来,冲着黎念扬了扬手。 “还记得亦璇姐姐吗?”项秀姝问黎念,“小时候她陪你玩过的。” 沈亦璇,黎念记得,以前的寒暑假她偶尔会来颐州小住些时日,印象中是个非常温柔大方的姑娘。 “念念,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亦璇姐姐,好久不见。” 黎念和她握了握手,闲聊间,她得知沈亦璇早已随父母定居在美国,深耕金融领域,目前就职于一家全球顶尖的投行公司。 作为一个慢热性子,重逢儿时玩伴,黎念心底多少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想尽量表现得热络,但张嘴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亦璇似乎就没有这样的困扰,言谈举止舒展自在,还是那么从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妥帖感。 就连提起往日趣事,她的语气都那么自然。 “我记得祈然和我是同年吧?我以前还喜欢过他,写了封情书来着,抄的全是些酸诗,我现在想起来都受不了,也难怪他那时候从不搭理我。” 应当是真把往事当成了笑谈,沈亦璇神态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祈然,真有这种事吗?”项秀姝也开始好奇。 不该 第62节 宋祈然面上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微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印象,似乎不打算接这个话题。 而比他话更少的,是坐在他身旁的黎念。 聊了一整个下午,消耗了不少精力,晚饭过后众人也格外默契地选择早点休息。 准备洗漱时,项秀姝意外发现内置浴室里开不出热水,一时半刻找不到原因,眼看夜色渐深,也不好意思打扰已经歇下的屋主人,于是让黎念给宋祈然打了个电话,询问他那边的浴室热水能不能正常使用。 月朗星稀,冬夜的寒带着一点清寂。 项秀姝进了浴室洗漱,黎念和宋祈然便并肩站在厢房门口,一人倚着一侧门框,抬头望着院子上方那片如黑丝绒般深邃的夜空。 “这里的星星,好像比在颐州看到的要清楚多了。” 宋祈然却更关心她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冷不冷?” 黎念裹紧身上的披肩,摇了摇头,继续盯着天空。 就这么静立了一会儿,宋祈然冷不丁道:“沈亦璇说的那件事,我是真的没有印象了。” 黎念没反应,宋祈然反倒拿不准她的心思。 刚想重申一遍,结果她突然酸道:“小时候的事谁知道呢,现在就更不清楚了。” 宋祈然笑了。 “这么不放心的话,不如我们公开?”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50章 公开。 这是黎念思考过无数次的事。 可当这两个字从宋祈然口中脱出, 且裹着轻描淡写的玩笑语气时,黎念的心头还是被撞得一震,泛起完全异样的触动。 他应该也想过, 很可能比她沉淀得更久, 更深刻。 交往几个月, 这段感情始终被两人小心翼翼地藏在角落, 有时宋祈然会比黎念更谨慎,特别是在公开场合。 其实真正让彼此介怀的, 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某某某, 而是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却不能大方宣誓所有权的无奈。 亲手种出惊艳满园的花,却挡不住他人的窥探与觊觎, 因此愉悦中总是带着无名分的惆怅。 黎念忽想起下午那通电话, 黎振中让黎蔓传达的问话听着寻常, 但字里行间到底藏了几分试探,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思及至此, 她的眼底跟着闪过极复杂的情绪, 像面对一团疯狂跳动的炽火,既向往温暖的光亮, 又忌惮那容易将人灼伤的温度。 宋祈然看清她的纠结,但话已出口,不如趁热打铁,于是用认真的口吻又问了一遍:“在担心什么?” 他向前一步,微俯下身和黎念平视, 掌心贴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 “我们总要面对的。” 他的温柔像韧性十足的藤蔓,有那么一瞬, 几乎就要将黎念按捺在心底的冲动连根勾出。 就在这时,项秀姝的声音从里间悠悠传来:“念念,我洗好了,水还很热,你可以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黎念终究还是退却了,她有些狼狈地躲开宋祈然的眼神,低头应道:“好,我马上来。” “外头这么冷,你俩杵在这里做什么?小心感冒。” 项秀姝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祈然的手已经悄然收回,和黎念隔开了安全距离。 指腹还残留着方才细腻的触感,他定了定神,余光掠过黎念转身离开的背影,朝项秀姝浅笑:“进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吧阿婆。” …… 黎念和项秀姝歇在西侧的卧房。 两张床大小近似,都铺着厚实的绒毯,看着很暖和。 项秀姝让黎念先选,后者却突然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软声道:“阿婆,我好像很久没跟你一起睡了。” “这么大人了还撒娇。”话虽如此,但项秀姝最吃这套,拍了拍床沿,“那来吧。” 熄灯躺下后,黎念往项秀姝身边蹭了蹭,脑袋贴着她的肩膀,喃喃道:“阿婆,你身上有檀木的味道。” “是吗?”项秀姝抬起手臂闻了闻,“哪来的檀木味,沐浴露不是花香的吗?” “只有我能闻得出来。” 黎念想起,以前项秀姝的房间里就摆着一个巨大的檀木衣柜,那股香气很特别,清润又醇厚,让她印象深刻。 “有这么神奇吗?” “嗯。”黎念闭着眼,“像妈妈的话,身上是太阳晒过的那种味道。” 干爽的暖香,像裹在柔软的被子里,满是让人卸下防备的安心。 “阿婆。”她又突然喊道。 “怎么了?” “当初我爸妈说要结婚的时候,您和阿公是不是反对了?” 静默片刻,项秀姝承认:“是的。” “为什么?” “首要原因肯定是你爸爸年纪比你妈妈大不少,还离过婚。”项秀姝倒是不遮掩,很有耐心地娓娓道来,“再来是他们俩的脾气性格,根本就不像能合得来的,你妈妈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人,凡事都爱琢磨,偶尔还有那么点伤春悲秋的影子,你爸爸呢,思考方式和行事风格都比较直接粗放,只要能解决问题,不太在意细节,事业是处理得很好,感情就不见得了。” 一个是高需敏感,渴望被关注,被回应,一个是很少琢磨隐形需求,甚至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粗线条。 这也就导致了叶思婕很多细微的情绪波动,在黎振中的眼里都变成了“小题大做”。 “他们俩刚在一起的时候可没少吵架,分手闹过好几回,但怎么都分不掉,后来被我和你阿公反对,感情居然越来越好了。” 黎念似是陷入了深思,半晌没有动静,就在项秀姝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又忽然开口:“那你们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反对他们。” 项秀姝是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时间沉甸甸地流淌着,她最终怅然道:“后悔。” 黎念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安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要是知道她后来会……”项秀姝的声音浸着浓稠的遗憾,“倒不如让她多开心几年,哪管什么流言和对错,放肆享受过,才算不枉来人间一回。” “那……”黎念一字一顿,问得很慢,“如果重来一次的话?” “我只要她身体健康,好好活着,至于她要走的路,让她自己选,自己走吧。” …… 岁末寒潮席卷,白天虽有晴日,可到了夜里,气温就骤然跌向冰点。 总算盼到除夕这天,泽阳也终于痛痛快快地下了一场雪。 晨起时,黎念发现窗外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纷扬的雪如同天空洒向大地的碎礼花,悠悠荡荡,在空中轻盈地旋转起舞,落在黛瓦间,落在青砖上,落在池水中,安静且圣洁。 她兴致勃勃地跑到院子中央,将手机镜头对准一只展翅掠过,又折回停歇在房梁上的晨鸟。 “早上好啊。” 是沈亦璇的声音,黎念闻声回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脸。 她也微笑着回了一声早,很快发现屋檐底下还立着另一道高挺身影。 不知宋祈然在那儿站了多久,室外天寒地冻,他竟连外套都没穿,黑色的高领毛衣简单又利落,勾勒着劲瘦挺拔的身形,衬得他眉眼愈发沉静,和这个覆雪的冬日早晨一样清冷。 他和黎念有短暂的视线交汇,但没有半句言语。 沈亦璇没察觉这表面下的暗涌,抬步踏入庭院,向黎念提议道:“如果你喜欢拍照的话,等等吃完早饭,我带你出去逛逛,下了雪,景色和前几日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可以呀。” 黎念裹紧脖子上的围巾,把话茬抛给另一个人:“你去吗?” 雪花轻轻落在肩头,带着某种无声的期待。 宋祈然的回答却与她料想中的相反,只听他淡声道:“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江南水乡的雪不似北方那般畅快淋漓。 飞絮般的雪花漫天轻舞,吻过乌篷船的船篷,拂过石板桥的台阶,为沿河民居罩上一层温柔的白色薄纱,触到地面时却只留下湿润的印记,落入潺潺流水中,更是即刻无声消融,化为涟漪。 家家户户贴着喜庆的福字,街巷与河边木廊也都挂满了灯笼,街上并不似黎念想象的那样空寂,本地人和游客都赶来凑这场雪景的热闹,角角落落多的是举着相机打卡留念的人群。 “再往左边站一站,那里光线好。” 沈亦璇认真指挥着站位,黎念也一一配合,只是拍出来的照片总差点意思。 “这张角度特别好,如果你能笑得更开心点就更好了,再来一张?” “没关系,挺好看的。” 事实是黎念没什么心思钻研怎么拍出更好看的照片,她的脑子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起宋祈然这两日的反常。 她的直觉不会出错,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在公开恋情这个话题无疾而终之后,他对她明显要比之前淡漠许多。 偶尔偏开的对视,不咸不淡的回应,没了人前心照不宣的悄悄触碰,也没了人后缠绵悱恻的温存,像被忽然抽走炭火的暖炉,只剩一点勉强余温,但很快也要散在空气里。 虽是满心杂念,但黎念不愿扫了沈亦璇的兴致,后半程换她给她拍照,两人还顺着喧闹,一同逛起了春节限定的水乡版游园会。 “亦璇姐,那个是什么?” 不远处的的小摊前聚满了人群,沈亦璇踮脚看了眼:“好像是祈福香囊,要过去看看吗?” 缎面香囊五颜六色,布面上多是并蒂莲和鸳鸯这样的精美刺绣。 摊主见新来了两位客人,旋即拾起一个双鱼绣的香囊,递到她们跟前。 “这里头混了艾草和藿香,也有红豆,你们要是有男朋友的话,可以挑两个凑一对,长毋相忘,保佑一生一世,寓意很好的。” 不该 第63节 沈亦璇立刻动了心,玩笑道:“我男朋友是老外,跨国恋情保不保?” “当然,当然!” 黎念还在出神的功夫,沈亦璇已将一对凑好的香囊不由分说地塞了过来,她惯是会说话的:“留着呗,有情郎送情郎,无情郎就盼情郎。” 两人逛了一上午,回到四合院时,午餐的香气已从堂屋里漫溢而出。 黎念一跨进院子,就下意识开始搜寻宋祈然的身影。 左右环顾没瞧见人,刚想进屋询问,结果她要找的那个人恰好从堂屋走出,目光不期然地撞进她的探寻里。 黎念捏着衣兜里的香囊,“你”字刚滚到舌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被宋祈然的声音打断:“开饭了,快进去吧。” 因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握着手机,脚步没停,经过黎念身旁的时候补充道:“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便径直走向院外,一步都没有回头。 黎念微愣在原地,捏着香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宋祈然这一走就是几十分钟,等他再回来,午饭早已接近尾声。 那时雪已停,云层裂开缝隙,阳光露出一角,黎念搬了张竹椅在院子里坐着,神情淡然,丝毫没有回堂屋陪某人吃饭的意思。 正是她坐过的这块地方,下午便支起了炭火,铁锅和笼屉陆续搬来架稳,提前蒸制一些年夜饭上的重头戏。 黎念和沈亦璇围着桌子,帮着项秀姝给八宝饭码配料,摆造型,宋祈然因为身高优势,被派去院外换对联。 “我这里忙得过来,念念,你去外面帮忙吧,祈然好像就自己一个人。” “我不去。”黎念头也不抬,捞起一颗红枣对半切开,“我身高不够。” 听闻此话的项秀姝顿了顿,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 冤家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整的哪一出? 直到夜幕降临,庭院里的红灯笼全部点亮,年夜饭开场,黎念和宋祈然也没搭上几句话。 两人这回是隔着位置坐的,一左一右挨着项秀姝,倒也融得进这席间的欢声笑语。 菌汤火锅热气袅袅,沸腾翻滚,沈月茵拿着瓷碗,边舀汤边说:“每个人都喝点汤啊,这些菌子全是空运过来的,尤其是松茸,品质特别好。” 最捧场的莫过于黎念,她几乎全程埋头用餐,光是这鲜醇的菌汤就喝了好几碗, 沈月茵见她喜欢,高兴得把那近一半的菌子都捞进她的碗里。 饭后离春晚开始还有些空闲时间,沈亦璇便从里屋拿出了一把仙女棒,水乡全域禁止燃放烟花,这点星火便成了最合时宜的助兴方式。 只是她里外都没找着黎念的身影:“念念呢,去哪儿了?” 项秀姝站在那灯底下,拎着一件松了纽扣的外衣,她眼神有些模糊,便唤来宋祈然替她穿针,又顺口回了沈亦璇的问题:“我好像看见她去卧房了,你去找找看。” 针洞很小,宋祈然一手捏着棉线,刚要穿过的瞬间,就听见厢房方向传来沈亦璇焦急又突兀的喊声。 “你们快过来看看,黎念好像不舒服!” 宋祈然捏着针的手使力一攥,尖细的针头差点扎进皮肤。 “怎么了?” “她吐了!” 第51章 刚吃完饭的黎念还是活蹦乱跳的。 也就过了个把小时, 她的胃部便泛起隐隐的胀痛,喝了几口水都没把那股难受劲压下去,到最后实在忍不住, 居然直接吐了出来。 沈亦璇来卧房寻人时, 忽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几声含糊的干呕, 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快步走到门边,抬手叩了叩门板。 “念念, 你在里面吗, 没事吧?” 反胃的感觉是一阵接着一阵往上涌的, 黎念的嗓子眼堵得根本说不了完整的话,等那种翻江倒海的不适感稍稍褪去之后, 她才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而此时, 所有人都聚在了这个房间里。 见她出来, 项秀姝立刻上前关切:“还好吗,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也不知道。” 黎念摇了摇头, 一张小脸煞白, 连带着嘴唇也是毫无血色,说话有气无力的。 “是被什么东西吃坏肚子了吗?”沈亦璇仔细琢磨着, 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可能吧,我们今天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啊。” 沈月茵接话:“会不会是那锅菌子的问题?她今晚可吃了不少。” “应该不是,大家都喝了汤,菌子要是有问题, 我们几个肯定也会起反应,不会好端端站在这里。”项秀姝忧心地皱起眉头,“要不上医院看看吧?” “没事, 我吐完感觉好多了。” 除夕夜去医院,黎念不太乐意。 她在床边坐下,眼神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飘,撞上某人那道直勾勾的目光时,她又很快别开眼,低头假装扯了扯被子。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担心。” 沈月茵附和道:“那也好,你躺下来休息吧,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止吐的肠胃药。” 黎念脸朝里侧卧着,没多久便听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响动,她猜想房间里的人应该都已经散去,只是耳朵格外敏锐,精准捕捉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人越离越近,低沉声音落在她的头顶:“还是去医院吧。” 黎念保持姿势不变,闭着眼睛闷闷道:“不想去。” “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没。” 话题到这里似乎就终止了。 黎念枕在脑袋底下的那只手微微收力,指甲轻陷掌心。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她能感觉到一床柔软的被子慢慢覆上肩头,连边角都被细心掖好,室内灯光渐暗,调成了适合休息的亮度,随后房门被带上,而这一次,房间是彻底陷入了寂静。 方才一番呕吐耗得黎念精疲力竭,神识刚一放松,她就陷入了睡梦。 昏沉间,好像又有人进来了。 一只温热厚实的大手贴住她的额头,似在感受她的体温,那人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可她眼皮重得根本掀不开,稀里糊涂地嘟囔几句后又缩成一团。 见她实在困乏,对方也没再勉强。 这一觉睡了两三个小时,醒来后黎念感觉身体是松快了不少,穿好外套跨出厢房,发现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除夕讲究燃灯守岁,灯火需彻夜不熄,还没等她靠近堂屋,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伴着热烘烘的年味,先一步传进了她的耳里。 “醒了?”沈亦璇抬眼便看到刚进里屋的黎念,“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点了。” 黎念的视线在屋内快速扫了一圈,偏就没有瞧见宋祈然的身影,她挑了张单人沙发坐下,心里升起一股道不明的沉郁感。 “醒了正好。”项秀姝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刚才吐得那么狠,胃都空了吧,要不要稍微吃点东西?” “好。” “我去厨房看看,怎么熬个粥能熬这么久。” “你坐着,我去。”沈月茵放下手里那把才嗑了一半的瓜子,“可能是对我这个厨房不熟悉,年轻人嘛,肯动手就不错了。”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黎念捧着杯子,故作不经意问:“谁在熬粥?” “你哥哥呀。”沈亦璇边回着手机上的拜年消息,边笑道,“看他那样子,我还以为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结果反差这么大。” 罩在黎念心头的薄雾被吹散了一角,透出点清亮,她垂眸盯着玻璃杯上的花纹,细声解释:“他从小就会做饭。” 或许是童年那些并不顺遂的日子悄悄磨出了宋祈然的动手能力,对此项秀姝也感慨颇多:“不止是做饭,以前被念念弄坏的玩具,甚至是骑出故障的脚踏车,都是祈然拆了又装,一点点修好的,要换成旁人,早就没耐心地扔掉了。” 一个专搞破坏,一个收拾残局,倒是配合得很。 沈亦璇也开起玩笑:“这么看来,我以前那封情书确实给错了啊,应该买个工具箱送他的。” 闷了一整天的黎念终于扯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 电视屏幕里,观众的掌声和笑声伴着相声演员的开场白飘了满屋,喧闹中,沈月茵的声音也恰好从门口传来。 “小火慢熬出来的粥就是好,念念,你快来尝尝。” 沈月茵端着托盘刚迈进里屋,门边又很快晃出一道高大身影。 宋祈然将卷到小臂的毛衣袖口缓缓放下,然后利落地穿上外套,抬手整理衣领的瞬间,目光也落在了黎念身上。 轻得像羽毛刮过的一眼,藏着无声的留意。 白粥熬得浓稠绵密,米粒几乎都融在了汤水里,余留清润的大米香气,而边上那碟红糖是点睛之笔,放一小勺搅开,就能给稍显寡淡的米粥添上几分甜暖。 这是黎念往日生病没胃口时,最最惦记的红糖粥。 清甜味道在唇齿间绽开,黎念小口慢咽着,起初还能感受到暖意,可没过一会儿,胃又忽然传来阵阵痉挛,像只无形的手在揉皱她的五脏六腑,恶心的感觉立马卷土重来,压都压不住。 在一片焦急的惊呼中,黎念捂着嘴冲出了里屋。 …… 泽阳是个小镇,并没有大型的专业医院,黎念只能先被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除夕夜的急诊室里只有一位值班女医生,了解完黎念的情况,她问道:“目前除了呕吐,还有别的症状吗?” 黎念摇摇头。 “我给你测下体温。” “滴”地一声,体温枪亮起绿光,显示温度正常。 女医生摇了摇头:“不好判断,食物中毒,急性肠胃炎这些都是有可能的,而且你们说她晚上吃过菌子,如果是菌子中毒的话,我们这里都没有专业做检查的设备。” 站在黎念身后的沈月茵刚想插话,又听见女医生问:“最近例假正常吗?” 黎念一愣,诚实回答:“推迟了几天。” “结婚了吗?” “没有。” 不该 第64节 “那有在交往的男朋友吗?” 医生肯定不会无故问这种问题,许是顾忌着边上还有人在场,才用了比较委婉的方式。 而这话里的深意,很快也被其他人领会了。 这是考虑到了怀孕的可能性。 黎念还在犹豫的时候,项秀姝就先替她回应了:“没有的。” 医生刚想说话,却被一道清脆女声截住。 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 黎念话音一落地,诊室里瞬间静得像被抽了真空,在场的人表情各异,气氛莫名微妙。 医生建议道:“你们还是带她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先禁食,可以多喝点水,如果觉得今天太晚了,那就等明早……” “不等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眼,目光全都聚向了这道突如其来的男声。 只见宋祈然绕过旁人走到黎念跟前,蹲下身子,替她盖好羽绒服的帽子,接着又拿走她握在手里的围巾,层层叠叠地将她裹了个严实,看着连风都透不进去。 他盯着黎念那双稍有些泛红的眼睛,心也跟着揪了一下,柔声道:“现在就去医院。” 众目睽睽之下,宋祈然牵着黎念的手走出了诊室。 沈亦璇紧抿着嘴,连呼吸都放得很慢。 向来遇事不慌的沈月茵也明显被这一幕震到,此刻难得显出几分凌乱,她没弄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扭头却见老闺蜜的脸色更为凝重复杂,正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 从辖区划分来看,泽阳归属于颐州,但从这里到颐州市区得耗一个半小时,反倒去路海市区就只要一个小时。 车子行进在漆黑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到了岔口便拐弯驶向路海。 驾驶位的宋祈然拨出一个号码,只简单交代几句就挂了,听着像在安排医院的事。 副驾的黎念裹得像颗粽子,双目紧闭,眉头微皱,歪着脑袋一副提不起劲的恹恹模样。 宋祈然不自觉加重踩油门的力道,却听见她弱声说:“前面能靠边停一下吗,还是有点想吐……” 车子打着双闪停在应急车道,黎念立刻走到隔离带旁,弯着腰干呕了几下,大概是胃里早就空了,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坐在了路海某家私立医院的高级诊室里。 黎念望着眼前几位分属不同科室的医生,觉得宋祈然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心里同时还揣着一丝紧张。 尤其瞥见离她最近的这位,据说是全院公认最好的妇产科专家。 黎念自认为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她和宋祈然每次都做好了防护措施,但也没法彻底排除那万分之一“中奖”的可能。 抽血化验,等待检查报告,直到hcg那一栏的数值出来时,黎念并没有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反而是一股隐约的惆怅悄悄漫了上来,整个过程里,她始终没去观察宋祈然的反应。 排除了怀孕和食物中毒的可能,黎念很快被诊断为急性肠胃炎,因为反复呕吐,她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脱水症状,打完止吐针后需要立刻补液。 凌晨时分,输完液后两人终于离开了医院。 宋祈然给项秀姝回了个电话,大致说了下黎念的情况。 “嗯,您别担心。”他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替黎念拉开车门,“今晚不回了,我们明早再过来。” 上车后还是宋祈然主动搭的话:“还难受吗?” 黎念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摇了摇头。 到了酒店,宋祈然再度牵起她的手走进电梯,可刚站到房间门口,一路沉默的黎念却突然定在原地,不肯再动。 “怎么了?” 黎念垂着眸,说话带点鼻音:“我不要跟你住在一起。” 宋祈然也不着急,慢声道:“那你住这里,我再去开个房间。” 黎念猛地甩掉他的手,转身刷开房门的刹那,眼泪猝不及防落下,重重砸在了围巾上。 关门的动作刚起,门板就被一只手死死抵住,紧接着男人便不容分说地闯了进来。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黎念的眼泪愈发汹涌,她拼命咬着唇,想把所有抽噎都咽回喉咙里,也不知是在跟宋祈然较劲还是跟她自己较劲。 “还在赌气呢?” 宋祈然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而一股细微的抽痛也如同她脸上的泪痕,蜿蜒钻进他的心脏。 “到底是谁赌气。”黎念抬头,一双盛满幽怨的湿润眸子狠狠盯着他,“是你先不理我的。” 宋祈然无可辩驳,但语气带着妥协:“还不允许我偶尔委屈一下?” “不允许。” “这么霸道啊?” 他浅浅勾了下嘴角,目光落在黎念泛红的脸颊上,忍不住怀疑她是水做的,否则那眼泪怎会越掉越凶。 “我下午还想给你这个。”因为抽泣,黎念讲话断断续续,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对绣有双鱼图样的香囊,“但是你从我旁边走过去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你就冤枉我了,我明明跟你说话了,怎么就没看你一眼?”宋祈然抬手,替她解掉那哭湿一大片的围巾,“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不给。” “为什么?” 黎念两手垂在身侧,下意识攥紧衣角,似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怕了?” “怕什么?” “怕我是真的怀孕了。” 这句话像坚硬的冰锥,慢悠悠扎进宋祈然的身体,刺中他最柔软无措的地方,酸涩的痛感顺着血管上涌,让他的呼吸都漏了半拍。 “是有点怕。”他也红了眼眶,“怕你不想要。” 黎念扁了扁嘴,泪水又开始决堤。 “所以……如果是真的话,你会想要吗?” “当然。”宋祈然抱住她,恨不得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骨血融在一起,“我怎么可能不想要。” 黎念踮脚搂住男人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其实去医院的路上我就想过了,如果是真的,我就留下来……” 她未说完的话和呼吸都被温热的唇堵了回去,宋祈然吻着她,眼尾微湿,声音有些许的颤意。 “念念,我爱你。” 第52章 及时治疗加上一夜充足的睡眠, 黎念的状态恢复了八九成。 她和宋祈然回到泽阳时已近正午,念及她那脆弱的肠胃还处在恢复期,沈家特意备下了清淡的粥食。 至于两人昨晚牵手离开的那一幕, 所有人都默契地只字未提, 可事情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造成的影响和变化都藏在了一些微小细节里。 比如沈亦璇再也不拿“情书”的事情开玩笑, 又比如项秀姝的态度平静得过于反常。 只是撕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若将黎念和宋祈然的公开过程视作一场打怪升级的游戏, 那他们怕是连初级关卡的门槛都还没有完整地迈进去。 每个人都需要适应, 黎念表现得和往常别无二致, 反倒是宋祈然的克制在渐渐挣脱束缚,举止越来越不遮掩。 西晒的庭院, 一到下午阳光便格外慷慨, 黎念搬了条竹椅坐在廊下晒太阳, 手里攥着几颗太妃糖,还没来得及拆糖纸, 身后一道影子忽然覆下, 截走她掌心里的糖果。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这几天得忌口。” 黎念回头, 有些不服:“糖都不行?” “不行。” 宋祈然说着便剥开包装纸,将糖粒不假思索地丢进自己嘴里,凑到她耳边,轻声逗弄道:“要不你亲我一下,也能尝到甜味。” 所幸身旁没人, 黎念斜了他一眼,唇角勾出一抹没好气的笑,抬手撑住他的肩膀, 稍稍用力便将人从自己跟前推开。 刚跨进院子的沈亦璇不小心将这互动收进眼底。 虽未听清那两人的交谈,但要说他们之间没点特别的情况,她是万万不肯信的。 既要怪自己眼拙没看透,又要怪两人藏得太深,竟以为他们和小时候一样只是感情好,害得她当着黎念的面开了那么多口无遮拦的玩笑。 她略尴尬地清了清嗓,待那两道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才开口道:“等会儿有老戏班的师傅来镇上表演皮影戏,我奶奶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戏馆子?” 黎念眼神一亮,当即应下:“好啊。” 这会儿宋祈然已经站直了身子,恢复正经八百的模样:“你们去吧。” 黎念蹙眉:“又不参加集体活动?” “颜肃一会儿就到,我等他。” 听到颜助理的名字,黎念想当然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 一场戏不过个把钟头,一行人折返四合院的时候,便见颜肃和宋祈然在堂屋坐着,一人手里一盏茶,姿态松弛,看着也不像要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颜助理,新年好。” 颜肃已经站起身,和进屋的黎念握了握手:“黎总,新年好。” 黎念瞥了眼还在品茶的另一位,怪嗔道:“怎么大年初一都不消停,记得让你们宋总补上加班费。” 颜肃笑着,转身又道:“宋总,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宋祈然点点头:“路上小心。” 其他人都讶异这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颜肃却像有几分急于脱身,唯恐被追问一般,客气婉拒了众人留他吃饭的好意,脚步不停地走出院子。 大年初一,开门迎福。 到了晚间,街巷里便满是各家互相串门拜年的身影,在泽阳,没成家的一律视为小辈,只要凑到长辈跟前说几句吉利话就能收到红包,邻里之间也是这般来往,红包薄厚不重要,讨的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好彩头。 四合院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也不知谁散的消息,说沈家来了位出手阔绰的“财神爷”,一个红包能抵别人家十个。 不该 第65节 消息像长了脚似的,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小孩几乎都聚到了沈家门前。 娃娃们的脸蛋红扑扑,模样可爱又讨喜,张口全是不重样的吉利话,逗得项秀姝和沈月茵眉欢眼笑,春风满面。 宋祈然就站在两位长辈身侧,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红包,来一个就发一个,还真有点“财神爷”的架势。 “穿黄衣服的。”他指着一个长相特别喜庆的小胖子,开起玩笑,“浑水摸鱼呢,我怎么听你说的好像是‘圣诞快乐’?” 又是一阵响彻庭院的笑声,站在角落给孩子们散糖果的沈亦璇也瞧得眼热,轻推了下黎念的胳膊:“我们也去?” “去干嘛?” 黎念以为她们是去帮忙的,却没想到沈亦璇拉着她直接排到了拜年队伍里。 混在一群孩童中间讨彩头实在突兀,换做往常的话,黎念可能撑不了几秒就要脱身。 然而此刻,宋祈然含笑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住了她,似是很期待她的表现。 踌躇间黎念已经站到了两位长辈跟前。 “阿婆们,新年快乐,福寿安康,笑口常开。” 身边几十双眼睛盯着,好在黎念素日里见惯了大场面,这会儿她已经敛去局促,端出了落落大方的姿态,偏过身子,又朝着宋祈然伸手:“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给我的词就这么简单?” 嘴上虽这么说,宋祈然却已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红包,更大也更厚,沉甸甸地压在黎念的掌心上。 “怎么这个姐姐的红包不一样啊?” “她刚刚说的我也说过,重复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黎念收着她的“专属”红包,趁这股乱劲儿悄悄退到角落,将这摊子残局留给始作俑者自己收拾。 这场派红包的热闹持续了几个小时才停歇,作为这个院子的主人,沈月茵的心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喜敞亮。 她想起厨房里还有熬到一半的甜汤要收尾,等她走开,黎念和沈亦璇也打算先回卧房洗漱。 只剩宋祈然与项秀姝并肩立在堂屋前,望着院子里那些喧闹过后留下的痕迹。 “阿婆。” 宋祈然忽唤了这么一声,项秀姝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拍拍他的肩,率先转身:“跟我来。” 书房不大却很雅致,灯光暖融,关上门后室内的静谧便一点点漫了出来。 两人分坐在木案两侧的蒲团垫子上,项秀姝望着案面那本摊开的手抄佛经,先打破了沉默:“你和念念,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在一起了。” “多久了?” 从立冬到春节,三个月有余。 项秀姝意味深长道:“那比我猜想的还要早些。” 宋祈然闻言微怔,项秀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稳无波。 “瞒得挺好,我是怀疑过,但始终不敢确定。” 宋祈然沉思良久,此刻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竟有些无言以对,说抱歉或者并非故意的话听起来都像狡辩,哪句都不合时宜。 “是该瞒着。”项秀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说明你俩都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是我先开始的。”宋祈然挺着脊背,眸光坚定,“是我动了心,纠缠她。” 项秀姝凝眸盯着他,带着复杂的探究,而宋祈然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偏移半分。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护着她。”项秀姝松了眉头,唇线也不似方才紧绷,“我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愿意的事,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屈服的。” 窗户没关紧,一缕夜风趁隙偷溜进来,掺着几丝清冽的冷意。 宋祈然起身扣好窗锁,待他再次落座,项秀姝又问:“你们怎么打算的,继续瞒着,见不了光的地下恋情?” 半晌,宋祈然拿出那个一直被他放在身后的文件袋,而这正是他下午让颜肃特意跑一趟的缘由。 项秀姝接过分量沉重的袋子,拆开一看,厚厚一叠文件竟全是关于宋祈然的个人情况说明,不仅包含了名下资产的详细清单,甚至还夹着一份数据完整的体检报告。 看这细致模样,想必他是默默地准备了许久。 “如果您能同意,我想念念的心理负担起码能消下大半。”宋祈然无比笃定,“阿婆,我可以照顾好她。” 项秀姝毫不客气:“用这些吗?你知道她从来不缺。” “如果她想要更多,我也一定拼尽全力给她,不管是什么。” 望着眼前这个自少年时代就看着他长大的孩子,项秀姝终是放软了语气:“如果我真的盼着你敬她,爱她,就不会对你敲骨吸髓,让你自我奉献。” 宋祈然尚未完全领悟这句话的深意,便见项秀姝慢慢悠悠抽出那份体检报告,目光扫过其上各项都堪称完美的指标,耐人寻味道:“不过这份东西,倒还真是挺让人满意。” …… 黎念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项秀姝恰好也回了房间。 她梳着刚吹干的头发,问道:“阿婆,您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色的布包?” 那里面放着一罐未拆的身体乳,是黎念担心旧的用完,特地备在身边应急的。 “我没看到,可能放在车上没拿下来?” 黎念仔细回想,发现有这个可能性。 “我去拿一下。” “多穿件衣服。” 黎念是个怕冷的,出门前换了双雪地靴,还裹了件过膝的羽绒外套,模样有些笨拙,没成想一出厢房就看见宋祈然形单影只地站在院子里。 “你在那里干嘛呢?” 宋祈然也没料到正巧撞见她出来,晃了晃手机,唇角微扬:“刚想给你发信息。” 黎念明知故问:“发信息干嘛?” “你说呢?” 黎念笑了下,小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陪我去车里拿点东西。” 到街口不过十分钟,两人手牵着手,在这深夜空荡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来时那辆商务车被颜肃换走了,三人剩下的东西不多,都一样样搬到了越野车上,黎念很快找到那个白色的布包。 “拿好了,走吧。” 宋祈然却替她打开了后座车门。 “不想和我单独呆一会儿?” 虽猜到他八成没什么正经心思,但黎念还是听话地钻进了后排。 车门紧闭,所有凛冽的寒意和零星的杂声都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逐渐升温,连带着心跳的频率也在加快。 黎念坐在宋祈然腿上,感受着这人毫无铺垫的深吻,像一只被困久的斗兽,得到自由便一发不可收拾,截获猎物的瞬间只想将她狠狠压住,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才肯罢休。 “几天没碰你了?” 黎念抿着嘴不肯说。 “里面是什么,我看看。” “能是什么……”黎念仰头承受他的吮咬,唇面酥麻,声音含糊,“睡衣。” 外套很快褪到腰上,原本扣得好好的睡衣领口也不知怎么散开的。 密闭空间里,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放得无限大,那些清晰的吞咽让黎念神思颠倒,她捧着宋祈然的脑袋,说的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拼命挤出来的:“你说……阿婆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宋祈然抬起下巴,鼻息又漫到她的脖颈间:“应该是。” 五指温热游走在肋间,很快划过小腹,黎念用手臂轻挡着,但还是对抗不过那股蜿蜒向下的力量。 “那、那我们……”黎念说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南的湿润天气都聚在了宋祈然的掌心。 车窗被内外温差浸出一层蒙蒙薄雾,将外头的灯火氤氲成一团模糊的暖光,而在烟雨未歇的深夜中,船身下了水,但一开始就被卡在狭窄处,河道不易经过,有时需要用些蛮力,才能慢慢荡向深处。 黎念微睁着眼,盯着一直在视线中疯狂晃动的车顶,听见他慢声道:“回去就坦白。” 第53章 初三这天, 一行人准备动身返回颐州。 年味依然在街头巷尾萦绕,沈月茵一路相送,满是不舍, 到了街口仍不停念叨着该让他们再多住几日才好, 而她亲手晒制的腊味酱货和山野鲜珍, 是老友唯一能捎上的留恋与心意。 年关未尽, 回颐州的高速路畅通无阻。 抬头是蓝得透亮的天空,纯澈到连半丝云絮都容不下, 远处的山尖浸在直白热烈的暖阳里, 看得人身心舒畅, 连呼吸都能跟着轻快几分。 但黎念无心欣赏。 她歪头靠着椅背,墨镜后的双眼始终紧盯窗外, 景物飞速掠过, 和她脑子里的思绪一样, 纠缠成模糊的乱影。 坦白恋情。 怎么坦白,在哪里坦白, 什么时间坦白。 黎念在脑内铺陈了无数种方案, 每一个计划都经过仔细推演,要论费心程度, 那简直比她正儿八经做策划案还要较真。 就连隔日在枫安寺上香祈福的时候,黎念都在走神。 “念念。” 项秀姝唤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我去见一下智圆法师,你和祈然先去餐厅吧,一会儿我自己过来。” 黎念不放心:“您自己可以吗?” “没事,会有小师傅送我出来的。” 走出偏殿的黎念开始四处寻找宋祈然的身影, 他方才明明就在门外,此刻却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香客如织,人头攒动, 黎念差点迷失在檀香浓郁的烟云雾绕中,她刚要摸出手机打电话,右手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不该 第66节 腕上随即多了根东西,红绳缠金线,是枫安寺今年的祈福手链。 黎念调侃:“又去排队了?” 宋祈然挑眉:“什么叫又?” “去年那串难道不是你送的?” 原来她都知道。 宋祈然轻笑,牵起她的手,问道:“阿婆呢?” “让我们先去餐厅。” 离开枫安寺后往东两三百米,有一家隐匿在竹林里的素食餐厅,每日午膳和晚膳两轮,一轮只接待七桌客人,订位十分不易,黎念以前跟着项秀姝来过一次,对这家的清炒山苏叶和桃胶葛仙米印象深刻。 更添意趣的,是餐前抽取箴言签的小小仪式,颜色统一的签纸被仔细卷成玲珑小筒,妥帖放置于藤编篮子中,静候每桌客人的挑选。 黎念捡起一卷缓缓展开,米白色的签纸上,手写的瘦金体透着挺拔凌厉的锋芒。 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 她的目光从墨色字迹上收回,忽问身旁的男人:“你说,等会儿阿婆听完我们的事情,会不会被吓到?” 宋祈然刚刚举起玉瓷杯,闻言顿了下,杯沿轻抵着嘴唇,不紧不慢地应道:“可能会。”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话虽如此,宋祈然的眼底却满是游刃有余的从容,他攥住那只下意识搁在自己膝上的手,语气故作为难:“要是阿婆不同意怎么办?” 黎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捕捉到他那些需要细品才能读懂的表情。 “那也不管。”似是对这个结果有过无数次设想,她眉心一拧,“你到时在旁边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知道吗?” 黎念眼里盛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来。” 被自己女朋友罩着,这是宋祈然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温热暖流在胸腔里慢慢漾开,他的嘴角亦浮起浅笑。 项秀姝走进餐厅的时候,热菜也开始上桌。 服务生合起竹帘,隔开这一室宁静,席间黎念频频起身,又是夹菜又是添茶,殷勤姿态尽显无遗,而项秀姝始终不动声色,既不发问也不带头起话题,像大戏开锣前的观众,只耐着性子静静等待。 最后一道菜上齐的时候,黎念拾起餐巾擦了擦嘴,缓过一口气,才正襟危坐地喊了声“阿婆”。 碗勺轻碰发出脆响,项秀姝抬眼道:“怎么了?” “我有男朋友了。” 项秀姝放下餐具,好整以暇望着她:“那晚在卫生院就听你讲过了。” “那人你也认识。”黎念的心快蹦到嗓子眼,她咬了下唇角内侧的软肉,喉咙发紧,“他现在就坐在我旁边。” 包厢骤然静得掉针可闻,宋祈然应是察觉到她的紧绷和慌乱,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掌心。 可下一秒,黎念却反扣住他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也像是无声的宣告。 即使气氛微妙到极致,项秀姝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模样。 她敛了敛眸,将候在竹帘外的服务生唤了进来,声音四平八稳:“茶有些凉了,麻烦再给我们添一壶。” 琥珀色的茶液缓缓倾入玻璃茶海,服务生再次退出包厢的时候,黎念却因为项秀姝的过分平静心急了。 “我们是认真的。” “先吃饭。” 这是黎念绝对没有料到的反应。 同意或者反对她都想过,唯独没有这种泼冷水的忽视,就好像反复演练千百遍,上了考场却抽中一道根本没有见过的题目,慌张之外,压倒她的是不知如何应对的无措。 黎念哪里还吃得下饭,就算山珍海味摆到眼前也觉得索然无味,她推开宋祈然递过来的甜汤,轻轻摇了摇头。 纵使拼命压着翻涌的心绪,低头时,黎念的眼眶也还是染上了一层酸涩的薄红。 这点失望和委屈被宋祈然尽收眼底,原本想逗弄她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他心疼得紧,目光转向对面的项秀姝,掺着几分无奈,轻唤道:“阿婆。” 项秀姝微不可闻地叹声气,起身走向衣帽架,从她的包里摸出一个绣着枫安寺字样的素色布袋。 “叫人来买单吧,我去趟洗手间。” 路过黎念身旁时,她将那只布袋轻轻搁在了她面前。 不大不小的布袋包着一对莲蓬干枝,取并蒂而生之意,盼的是相亲和美。 而莲蓬枝的底下,正压着一张手写信笺。 “若欲情久长,当修慈悲心,怀包容意,更秉恭敬行,因缘和合时,自得和合缘。” …… 回到煦园,黎念找了个巧致的瓷瓶,将那对莲蓬干枝摆在自己的卧室里。 夜里再回想起中午那顿饭的细节,她总觉得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抹完护发精油,黎念随手裹了件浴袍,小跑着上楼进了宋祈然的房间。 四下扫了几眼没瞧见人,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浴液香气,淡淡的苦橙味,清新却撩拨,黎念心里有了数,二话不说推开浴室大门,立刻被那阵含着暖意的雾汽扑得脸颊发潮。 宋祈然压根没想到有人会直接闯进来,腰间的浴巾才松松围了半圈,动作猛地一顿。 待看清来人是黎念的时候,他眼底的错愕才散去,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急,一刻都等不了?” 黎念才不在意他的调侃,几步走上前,盯着那堵还挂着水珠的坚实胸膛,指了指他身后的沙发凳,语气干脆:“坐下,问你点事。” 宋祈然倒是挺享受她这种颐指气使的蛮横态度,听话坐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什么事?” 黎念双手环胸,眯着眼凑近他:“你早就告诉阿婆了对不对?” 浴袍领口宽大,她弯腰的时候那幽谷深壑便展露无疑,宋祈然的目光不自觉被胶住,喉结轻滚。 “告诉阿婆什么?” “还装傻。”黎念单指挑起他的下巴,“阿婆什么都没问就默认了,难不成她有读心术?” 苦橙的清香中混进一缕馥郁的玫瑰甜意,在浴室暖融融的水汽里缠绕交织,令人神思荡漾。 宋祈然的大手已经掐住她的腰肢,指腹轻按着,插科打诨道:“万一真有呢?” 黎念毫不留情拍掉他的手:“说实话。” “我那也只是铺垫。” 黎念气笑了:“你和阿婆联合起来逗我呢?” 宋祈然忽地揽住她的腰,将脸埋进那对饱满里,深吸一口气,沁香入鼻。 “阿婆不反对,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黎念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推开他的脑袋:“什么条件?” 宋祈然仰头看她,深邃的眸子里似乎也含着迷离雾气,他缓缓张口道:“不许分手。” 他们的关系就是如此,选定一个方向就再无回头的可能,想做赌徒就必须带着走到底的决心,只余彼此,再无旁岔。 若在中途退缩,那便是深渊绝境,烟消云散。 黎念的鼻腔侵入一丝淡淡的酸涩,但语气听着没软下半分,仍是要跟他清算:“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告诉我,你认不认错?” 宋祈然瞥到她解开浴袍绑带的动作,很快服软:“认。” 轻薄的黑色蕾丝紧裹着细腻雪肌,朦胧间起伏有致,黎念很满意那阵渐渐加重的呼吸声,任由浴袍滑至腰间,又摁住宋祈然在她背上肆意游走的手,低声道:“不许动。” 再往下就是密林丛影,只笼罩在一层透纱薄霾中,神秘幽深,勾着探险者的凝视与征服欲。 “不许看。”黎念晃着浴袍的带子,又命令道,“把手背到身后。” 宋祈然眉梢轻挑,似是立刻明白了她想做的事情,疏懒一笑便乖乖听话照做,眼看着她的身影贴近,他背在身后的手也很快被束住,动弹不得。 黎念跨坐着,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甜软舌尖闯入宋祈然齿间,轻轻搅动着,柔得像一股水,短促的吟哼声中,有的人已经烫得像一块烙铁。 “念念……”宋祈然被她缠得血气翻涌,小腹紧收,“上来。” 黎念却偏不遂他的意,学着他对她的方式,湿濡从耳后漫到脖颈,让痒意像虫蚁啃噬般钻进他的身体。 “难受吗?” 她晃了下腰,宋祈然的呼吸跟着缩了一下,细密的汗在他额间沁了出来,但此刻也只能柔声哄着:“上来好不好?” 黎念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指腹压着他的唇,摇摇头:“不是认错了吗,要受罚才行。” 她也就看着镇定,可宋祈然也明显感受到那压在他腿面上的蜜意。 “把我的手松开。” “不要。” “松开。”他凑近她的耳畔,嗓音带着性感的沙哑,“让你快活。” 黎念心尖一颤,坚持原则:“好好忍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逗我。” 说罢她便一扬手,将那件脱下的浴袍盖在他的脸上。 宋祈然的鼻息瞬间被玫瑰的甜香裹满,可下一秒,腿上那片暖融的湿润,连带着压在上面的重量一起消失了,空得人心里发慌。 黎念刚拧开浴室门锁,就有道高大的身影从她背后覆上,压着她的腰一沉,她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溢出,贯穿力便伴随着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宝贝,下次威胁人之前,得挑根更牢固的东西。” 黎念记得他的卧室门没有关紧,她一只手抵住浴室门,一只手捂着嘴,不敢让一点声音漏出。 还是草率了,她想。 下次得用皮带。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54章 不该 第67节 一元复始, 万象更新。 春节刚过,投资圈便曝出一则备受热议的消息,泛亚集团出资1.5亿人民币, 以lp的身份参与了溪石创投的基金募资, 再次扩大其股权投资领域的布局。 此举被业内视为“投桃报李”, 是泛亚对溪石创投在其初期遭遇危机时“雪中送炭”的直接回馈。 大动作一出, 这间素来神秘低调的基金公司立刻勾起无数人的好奇心,沉寂已久的溪石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随着外界对其幕后背景的层层深挖, 香港的唐家也逐渐浮出水面。 有了可以具体对应的人名, 原本纯粹的商业行为便迅速滋生出其他解读,尤其是当唐雨真的名字出现在溪石团队的名单上时, 一些关于风花雪月的猜测更是接踵而至。 甚至有八卦的商业营销号扒出了宋祈然和唐雨真的合影。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好不容易逮到宋祈然的花边新闻, 陈森的兴致难得上来, 晃了晃手机屏幕,“看着是没现在老成。” 煽风点火的营销号没白折腾, 转眼就收到了泛亚的律师函, 也多亏陈森截图及时,这才有机会坐在绯闻主角的家里, 当面拿这事调侃他。 “看不懂英文?” 宋祈然启开玻璃瓶塞,往冰杯里倒进一半威士忌,抬眸斜了好友一眼,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 合照背景是四年前在伦敦落幕的世界商赛,彼时唐雨真还是代表美国高校参赛的学生, 宋祈然则是主办方的特邀嘉宾。 若不是营销号将这张旧照翻出来,宋祈然几乎都要忘了唐雨真长什么模样。 陈森接过酒杯,哂笑道:“这种活动你也上赶着去, 伦敦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他损人的功夫又精进了几分,宋祈然盯着他无名指上那枚亮闪闪的婚戒,深刻理解了“近墨者黑”的含义。 对方迟迟不接话茬,陈森便也看破不说破。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边柜上的那排照片早已不算新鲜事,现在整套房子充斥着一种被女主人接手打理的即视感,无论是角落添置的鲜花绿植,还是客厅新换的纱帘地毯,怎么看都不像是宋祈然的风格。 独身惯了的人都有一套难以撼动的生活方式,除非出现了那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打乱节奏的心爱之人。 “来聊聊正事吧。”陈森喝了口酒,语气恢复正经,“二测马上就要开始了,重新邀请了一批核心玩家,保密协议也派了工作组逐一进行确认,顺利的话,运营那边也可以做预热准备了。” 仅用了半年时间,他就带领团队完成了旁人十个月都未必能搞定的任务,宋祈然不由得感慨,当初坚持让陈森回来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辛苦了。”宋祈然和他碰了下杯,“休完假你就跟着实验室那边一起出发去矿山,剩下的事会有人接手。” 明面上,陈森一直都是ai实验室的在册成员,眼下泛亚正在为明年的夏季发布会做准备,即将投入实地测试的智能装载机器人就是重中之重,他此番随队参加既是名正言顺,又能避开一些明里暗里的窥探。 客厅这边聊得投入,无人留意玄关那边的轻响。 “宋祈然,你的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清脆女声顺着走廊飘过来,带着微恼的质问,一下就撞破室内略显严肃的氛围。 黎念刚踏进会客区,两道目光便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到陈森的时候黎念明显愣住了,显然是没料到家里来了客人,她有些意外地打了声招呼:“陈森哥。” 陈森淡定地朝她问了声好,识相起身:“我先回去了,公司见。” 宋祈然颔首应着,黎念却道:“这么快就走,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保温桶,又问:“那你要留下来喝口汤吗,我阿婆煲的。” “已婚男士回家晚了是要挨老婆教训的。”宋祈然淡淡说完,转头对着陈森摆出赶客姿态,“你走吧。” 黎念早已知晓他们领证的喜事,随即笑着说了句新婚快乐。 陈森走后,宋祈然立刻抓着黎念的手臂往自己怀里一扯,把人摁在腿上。 太亲昵的姿势,黎念四下看了看,却听见宋祈然幽幽道:“阿姨也下班回家了,没人。” 那正好,黎念抬手便揪住他的衬衫衣领,故作凶恶的语气:“敢不接电话?” “对不起。”宋祈然认错极快,亲了下她的脸颊,“开了静音没注意。” 她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姿态越来越熟练,捏着他的下巴质问:“这是理由吗?” “下次不敢了。”宋祈然的手徘徊在她腰间,又缓缓伸进衣服下摆,“是阿婆让你来送汤的吗?” “她煲了好几小时的花胶鸡,你没回煦园吃晚饭,就怕这汤浪费了。”轻而慢的刮蹭让黎念闷哼了一下,“你现在要喝吗?” “先吃点别的。” 宽松的毛衣都聚成一团跑到了上面,黎念差点被那细腻又用力的吞吃冲昏头脑,恍惚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生生截停男人的动作。 “那些绯闻都处理干净了吗?” 宋祈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不管不顾地又贴上去,舌尖打着圈,含糊道:“处理好了,绝对翻不出一条。” 黎念平了下凌乱的心跳,指腹摩挲着他微微发烫的耳廓,仍是充满不悦:“人都到英国了,结果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炙热呼吸伴随着温柔的咂舐逐渐慢下了节奏,须臾后,黎念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轻震着她的胸口。 “圣诞节前,你和朋友去了soho的酒馆,拒绝了一个金发男生的搭讪。” “你爱吃博罗市场附近的一家希腊菜,一般周六才去,还有绕路去面包房带走两个羊角包的习惯。” “你参加过义演活动,和另一个女生四手联弹了巴赫的康塔塔106,那天你穿着黑色的吊带裙。” …… 过去那段漫长岁月里,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游戏账号。 可黎念确定自己从未和l提过这些事,桩桩件件若非亲眼所见,怕是连编瞎话都未必能编得这么完整。 她讶异得彻底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也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你”字。 “后来,知道你交了男朋友。”宋祈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伦敦。” 当初的分离裹挟着他难堪的境遇,实在是狼狈,作为主动断联的一方,宋祈然始终没底气确认黎念是否还愿意再见到自己,而之后那些藏在暗处的凝望,和无数次想靠近却又退回原地的犹豫,都终止在黎念有了交往对象的瞬间。 “我没去了解你和那人在一起的细节,或许是因为我打从心底就在抗拒,听说你要回国,要和他结婚,我是真的想过祝福你们,但总是违心,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不太舒服。” 后来知道程隽做了对不起黎念的事,滔天怒火之下,宋祈然竟卑劣地产生过一丝庆幸。 他终于有机会把程隽从黎念的身边赶走,也是从那次起,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偏执到极点,根本无法容忍任何男人接近黎念。 “从前我看不透自己对你的感情,但现在想来,那些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刻,应当都是嫉妒。”宋祈然轻抚着黎念的脸颊,眼里的深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念念,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黎念怔怔看着他,听着这告白式的自我剖析,感受那温热的抚触游移到嘴唇,像羽毛一样拨弄她的神经。 他的声音又响起:“你呢,你知道吗?”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黎念思索许久,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对视片刻,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弯起了嘴角。 宋祈然衔住她的唇,又轻又柔地吮着,声音带笑:“比起兄妹,我们做情侣的时候好像更合拍,你觉得呢?” 黎念回吻着他,眸光湿润:“哪方面?” “哪里都合拍。”他的手往下探寻,停在那湿雾漫绕的小丘上重重一拢,“尤其是这里。” 什么都做过了,偏偏这样露骨的话还是能羞得黎念要抬手揍人。 宋祈然擒住她的手,抱着人起身就往卧室走。 “你多久没喊我哥哥了?刚刚喊陈森的时候倒是挺顺口。” “你自己说的,不做我哥了,我干嘛还要喊你?” “不做不代表不能喊。”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言道:“等等多喊几声,我就更卖力。” “……宋祈然,你知不知羞!” “叫哥。” …… 年后首周复工,黎念的第一个行程便已敲定,她要出席晟和在路海总部的开年启动大会。 出发当天,宋祈然竟也一同随行,只是两人的目的地不一样。 下午三点整,宋祈然坐在了长汇中心顶层的办公室里,这是唐向清设立在内地的私人事务处,向来只接待贵客。 “抱歉,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让你久等了。” 见唐向清推门进来,宋祈然起身和他握了个手:“无碍,我也刚到。” “客气什么,快坐。” 唐向清也顺势在沙发上落座,取出茶具亲自烧水,语气熟稔得不见半点生分:“怎么样,春节过得还开心吗?” “挺好的,谢唐总关心。” “你这就见外了,私下喊我一声伯伯就行。” 宋祈然的嘴角只淡淡扬了点弧度,笑容轻得转瞬即逝,没多说什么。 热水注入茶碗时漫出绵密的雾气,唐向清盖好茶盖,又问:“是和念念一起过的年吗?” “是。” “你们感情确实不错。” 茶盖揭开一道细缝,琥珀色的茶汤便顺着缝隙缓缓流出,倾入公道杯后漾起一圈浅浅的漩涡。 香气四溢,瓷杯推到宋祈然面前,他却迟迟未动。 “看来唐总对我和我女朋友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散漫却字字透力,带着不容置辩的分量。 唐向清举着茶杯的手微顿了一下,复又疑惑笑道:“女朋友?” 宋祈然没接他这明知故问的话茬,从身侧拿出几张照片,在茶几上轻轻一甩。 画面主人公是他和黎念,那正是年前在停车场,被那所谓的八卦娱记偷拍到的合影。 “唐总时间宝贵,我也不是个有闲的人,今日索性就把事摊开了,您也不用再费心思派人查我。”宋祈然终于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追求越单纯的利益,关系就越稳固,我想我们之间就是这样。” 事已至此,唐向清知道自己那个宝贝侄女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宋祈然宁愿砸大钱还他当初那个人情,也不会给唐雨真一点点可趁之机。 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晚辈,唐向清还是想提醒他:“我想盯着你的远不止我一个人,你和念念的事一旦曝光……” 不该 第68节 “那就不劳唐总费心了。” 宋祈然缓缓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面容沉静,唇角虽有弧度,笑意却融不进眼底。 “我还有事,先告辞。” 颜肃就在门口等待,等宋祈然走出来,他迅速跟上脚步。 此刻走廊上还立着另一道身影。 唐雨真眼眶通红,只能怔愣地看着宋祈然从她身旁经过,脚步没半分停顿,连一丝余光都不肯施舍。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55章 晟和在内地总部举办的开年大会, 重头戏永远是董事局主席上台致辞的环节。 许是为了给黎念撑起场面,黎蔓特意将她的发言顺序排在了自己后面。 此前在集团业务中毫不起眼的酒店板块,去年竟超额完成了创收目标, 这份亮眼成绩, 让黎念在提及即将进入试营业期的古村酒店时, 底气都足了几分。 耗时近一年的改造, 枫湖古村重焕生机。 酒店将“以旧修旧”的概念贯彻到底,结合地理位置优势以及周边几座名寺的文化影响力, 将禅修元素完美融入其中, 打造出“隐于市、修于心”的极致入住体验, 还未做开业宣传,已有权威的测评媒体将其纳入最值得期待的酒店名单。 这场发言让黎念赢得了不少称赞, 就连此前一直不看好此项目的几位元老董事, 都悄然转变了态度。 一切还只是开始, 黎念深知戒骄戒躁的道理,不等黎蔓私下找她, 她便已主动给自己揽上了新的任务。 赫辛百货的现任董事总经理, 也是黎念在英国攻读商科时结识的课程合作导师,得知对方目前就在路海, 她当即安排了晚宴以示接待。 叙旧是次要,黎念最核心的目标是赫辛百货的私人会员俱乐部。 作为一家拥有超百年历史的奢侈百货公司,赫辛手握最稳固的高净值客户群体,虽说晟和旗下也有映和汇这样的高端商场,但其国际影响力和覆盖范围与赫辛相比仍有差距。 若能在酒店与赫辛百货之间搭建起权益互通的桥梁, 那也不失为一种吸引高端资源,增强品牌声誉的有效方式。 一餐饭结束,对方虽没有当场表态, 但至少为合作沟通打开了局面,黎念对此已然满意,兴致一来,也陪着喝了几杯。 “kylie总,你还好吗?” 何安琪替黎念拎着包和大衣外套,始终不放心让她单独留在地下车库等人。 “瞧不起我的酒量?”黎念轻笑着,脸颊漫开一点浅淡的薄红,但意识瞧着很是清醒,“你和司机先走吧,不用管我。” 她看眼时间,估摸着宋祈然应该快到了,他今晚也有应酬,两人约好了结束一起回颐州。 “还是等宋总到了再说吧。” 何安琪犹豫片刻,又问:“您不见一下董事长再走吗?” 高跟鞋踩久了,脚踝早就隐隐泛酸,黎念撑着何安琪的手,顺势弯腰抬脚,指腹揉着酸胀的地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反正过两天就回香港了,总能见到。” “可我听董事长的助理说,过几日还要出差……” 何安琪话音还未落地,一辆黑色迈巴赫便缓缓驶入视野,车牌眼熟,正是她们在此等候的对象。 后排车门启开,男人刚从车里出来,黎念就三步并两步地跨上前,双手一绕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其他人对此场面见怪不怪,眼前这两位早就不刻意避嫌了,而他们也从最初的震惊,慢慢磨练成了现在这般稳如泰山的平静。 宋祈然从何安琪手里接过大衣,仔细裹在黎念身上,又搂紧她的腰,稳稳将人拖住。 “喝酒了?” 黎念点点头,轻声抱怨:“鞋子太高,站得我都累了,先上车吧。” “好。” 与此同时,黎念的手机在衣兜里不停不休地震了起来。 “等等。” 待她看清来电显示的时候,强烈的第六感也在悄悄冒头,她定了定神,摁下接听键:“喂。” “黎念。” 听筒里,黎蔓的声音冰若寒潭,一字一句慢慢砸过来。 “你抱着谁呢?” 黎念呼吸稍滞,表情却很快稳住,迎上宋祈然的询问目光时,她弯了弯嘴角,对着电话那头坦然应道:“男朋友。” 今日这顿晚餐安排是掺了私心的。 黎念打听了黎蔓的行程,特意选了同一家餐厅接待客人,尽管提前做好了偶遇的心理准备,但眼下真的碰上了,要说心里没一点紧张,连她自己都不信。 自从做了大方公开恋情的决定,黎念最不想隐瞒的对象就是黎蔓。 虽是同父异母的姐姐,但黎蔓从未怠慢过她,关心与呵护更是半分不少,尤其是在黎铮那件事发生后,黎蔓将长姐的责任扛得更重了,甚至在某些时刻,黎念觉得她在无形中担起了“母亲”的角色。 若要论起黎家真正的主心骨,在黎念看来,那个人不是黎振中,而是黎蔓。 和项秀姝不同,黎念眼中的黎蔓始终有着“权威不可挑战”的分量,她没法当着黎蔓的面主动坦白。 所以像此刻这样的“无心撞破”,反倒是最理想的结果。 姐妹俩坐进黎蔓的车里,前排司机也识相地回避了,只剩两个人的车厢,安静得有些过分。 “宋祈然是你的男朋友,我没听错吧?” “嗯。” “你疯了?” 黎蔓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她极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便批评下属,也从未用过如此不加修饰的措辞。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不能在一起。” 黎念手指摸到车门边侧,悄悄降下一点窗户,眼睛却不敢直视黎蔓。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还需要我解释给你听吗?” “不就是过不了爸爸那一关。”黎念说出了心里最大的隐忧。 “只是爸爸那一关吗?”黎蔓不知道她是真单纯,还是在逃避,“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我们家的关系,‘兄妹’莫名变情人,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待黎家,看待你们?” “他和黎家早就没有关系了。” “那也不妨碍他曾是黎家‘儿子’的事实,众口铄金,你就没想过外界会怎么评价他吗?” “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能看得这么开倒好。”黎蔓毫不留情,“可你连爸爸说他一句你都受不了。” 黎念忽然陷入沉默,垂眸时眼睫微颤,似在努力平复心头渐起的波澜。 见她这副模样,黎蔓终是不忍继续再说些戳心窝子的话,半晌后无奈叹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迟早要出问题。” 黎念用余光斜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什么问题?” 黎蔓气笑了,不再看她:“下车吧。” 车门刚打开,黎念又听见她问:“什么时候回香港?” “后天。” “我要出差,你们父女两个好好相处。” 当她和黎振中是一触就炸的火药桶。 “知道了。” 停车场的另一端,黑色迈巴赫还在原地安静等待。 目送黎蔓的车子走远后,黎念立刻转身,钻进迈巴赫的第一件事,就是踢掉那双美丽但折磨人的高跟鞋。 宋祈然没问她和黎蔓谈了些什么,只吩咐司机可以出发,而后目光慢慢落向那双被黑丝包裹的匀称长腿,第一次觉得马鞍式的座位隔断很多余。 黎念很快抓住那道灼热视线,即使车内光线昏暗,她仍能清晰感受到男人眼眸里的浓烈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自己烫伤。 她双腿交叠,将身子侧向他,弯唇问:“看什么?” 宋祈然捞起她的手,指尖划过她的掌心:“看看都不行?” 黎念望着他,忽建议道:“今晚别回颐州了吧。” 说罢她又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示意宋祈然查看短讯。 kylie lai:【我想要你。】 kylie lai:【就现在。】 …… 酒店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被人用脚勾着带上,发出沉重的闭合声。 插卡取电,骤然亮起的玄关廊灯映出两道激烈纠缠的身影。 女人将男人狠狠抵在墙上,仰头毫无章法地吮吻他的唇,因为太急太用力,偶尔会不小心咬到他的舌尖,轻微的吸气声后,原本主动的一方立刻成了被掌控的一方。 黑色雾面的鳄皮柏金包和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地上,接着是高跟鞋、大衣,一路散落至床边,又传来金属扣头解开的轻响。 黎念的口红被蹭得一干二净,盘在脑后的头发也散得不成样子,她索性取下发夹丢到一旁,人躺下去之前,指尖勾住宋祈然的领带,顺势也将他扯了过来。 宋祈然双手撑着柔软的床面,目光扫过黎念神情迷离的脸,没有继续接吻的打算。他极少见到她这般主动又尽显野性的模样,还没享够滋味,不想那么快就遂了她的意。 黎念揪紧他的领带,眉心轻拧,唇瓣微张,连呼吸都带着香气:“亲我。” 宋祈然闭了闭眼,压下那簇稍遇微风就会燎原的火光,柔声道:“不是你要的吗,那我们是不是该换一下?” 说罢他便将黎念从床上捞起,翻身后自己躺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今晚都听你的。” 黎念成了俯视的一方,她撑着膝盖慢慢趴下,吻也不客气地压在了宋祈然的唇上。 她脑子里想不了别的,只有看得到触得着的一切才能让她安心。 起码眼前,此刻,当下,和她气息相融的男人是真的。 “念念……”宋祈然被她略显焦急地拢住,险些没控好,无奈笑道,“温柔一点。” “不是说都听我的吗?”那炽热熨得黎念沁出了细密的汗,倒也更方便她掌握。 不该 第69节 只是…… “好了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 没有具体的参考时间,黎念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手臂就要作废了,放弃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甩甩酸麻的胳膊,就听见清厉的裂帛声,腿上一凉,然后是被人掐着腰直闯了进来。 黎念忽想起游乐场的碰碰车,头一次碰撞的晕眩还没缓过来,下一次冲击就已经袭来,前后颠晃得厉害,几乎让人生出马上就要挣开引力甩出去的错觉。 膝盖抵着柔软的床垫不断回弹,黎念觉得自己正濒临投降的边缘,人又被天旋地转地翻了个面,她总算看清了宋祈然的脸,额角细汗,颌线紧绷,踩住他肩膀的时候,黎念听见他俯在她耳畔低声道:“就这么点力气?” 黎念捧着他的脸,颤动中不改嘴硬本色:“你不是也……喘得厉害吗?” 祸从口出。 那晚直至后半夜黎念才彻底领悟这句话的精髓。 最后一次将床单攥得发皱时,窗外的天际已泛起了微光。 …… 食髓知味但不知足的两人索性在路海逗留到了后日。 约定回香港的那一天,黎念直接从路海国际机场出发,只是整个春节假期都没有归过家,刚见到黎振中的时候,对方脸色略沉,并未展现过多的热情。 黎念倒没把父亲的冷脸放在心上,依旧兴致高昂地拿出备好的伴手礼,给在别墅做工的人都分发了一遍。 甚至到了晚上吃饭,黎振中让那位被他尤其看重的护工坐上主桌时,她都没显露出半分不自在。 “上次见面都没好好打声招呼。”黎念望向那位妇人,笑容和煦,“该怎么称呼您?” 妇人还是有些拘谨,闻言立刻坐正身子:“叫我阿兰就好。” “那我喊您一声兰姨,您不介意吧?” 还未等妇人回话,对面的黎振中轻咳了一声,主动同黎念搭起话:“你阿婆身体怎么样?” 黎念喝了一口汤,慢声道:“挺好的,能吃能喝,身子骨硬朗得很,都不需要人盯着照顾。” 气氛静了那么一瞬。 黎振中拾起湿巾擦擦手,又问:“你弄的那个酒店,听说快开业了?” “下个月试营业。” “挺好。” 餐具轻碰声中,黎念听见父亲的声音冷静响起。 “等酒店开业,你就收收心,正式回香港吧。” 第56章 收心回香港, 这话黎念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您的意思是?” “既然已经上了正轨,那批业务交给其他人打理就好,香港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当初黎念提出要接手酒店业务, 黎振中是没有反对的, 可眼下他说话的语气和措辞, 竟隐约透出几分变卦的意味。 在一众继承家族生意的后代接班人里, 黎念从不认为自己是能力最拔尖的,但要论起事业心和上进心, 她确信自己绝不逊色于人, 起码交给她的事她都稳稳接住了, 所以她更好奇黎振中会拿什么理由说服她放手。 “现在这份事业我做得很尽兴。”黎念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坚持, “在其位谋其事,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做好手头工作更要紧的了。” “你就这么点志向?”黎振中不以为然, “一个练手的项目而已,你已经充分证明你自己了, 不必在这上面耗费太多时间。” 表面听着像肯定, 实际是轻到没分量的一句话。 数年心血打磨出一件作品,满怀期待地递到父亲面前, 结果只等来他眼都未抬的敷衍称赞,那些日夜付出的用心与努力全成了不值一提的泡影。 “我不需要这样的跳板。” 外人在场,黎念不愿起争执,但也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我刚接手的时候,它就是一个差点被集团抛售放弃的板块, 但事实证明,只要用心做……” “所以我看到你的能力了。”黎振中打断她的话,“等你回来, 海外那几宗矿产收购案都交到你手上。” 不等黎念开口,他又道:“我还准备以你妈妈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所有资金我来注入,把你放进董事会,运营管理的工作也全权交由你负责。” 沉默短暂地流转于这张饭桌之间。 明知有些话不合时宜,但黎念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平静:“这事您和姐姐商量过吗?” “不需要和她商量。” 晟和交予黎蔓掌管之后,黎振中虽退至幕后,却始终维持着“退而不休”的状态,即便日常不再直接主事,可那实际控制晟和集团的家族信托,仍有近半数份额被他握在手里。 黎念觉得老爷子莫约是年纪大了,不仅要靠干涉家事寻找存在感,掌控欲更是变本加厉,竟在两个女儿之间耍起了制衡的手段。 因为牢记着大姐叮嘱的那句“好好相处”,黎念没再就这事和黎振中争辩,主动将话题揭了过去。 晚些时候,黎念和黎蔓通了一次电话。 “所以你是什么想法?” 比起颐州,香港的冬天温和了不止一点,黎念站在露台上,手机开着公放,视线落向远方缀满霓虹的夜景,毫不犹豫道:“我当然要留在颐州。” 对黎家人来说,颐州这座城市给他们留下了太多伤痛,叶思婕的离世也让这里成了黎振中避之不及的地方,非必要根本不会踏足。 而他当初之所以默许黎念留在颐州发展事业,多半是因为她与程隽的婚约,如今婚约告吹,黎念留在颐州的任何理由都站不住脚了。 这回就是搬出项秀姝也不管用,黎念确信黎振中的答复一定是让她把阿婆接来香港照顾。 黎蔓又何尝想不到这些,她远比旁人看得透彻。 至于这个妹妹,她满口都是那所谓放不下的事业,而底下更深层的隐情,应当才是让她甘愿顶着父亲压力,也要拼命争取自由的原因。 黎蔓忽问:“不打算分手吗?” 意外的谈话走向,黎念怔了一下,语气变得强硬:“不分。” 见她如此坚决,黎蔓明白再多的忠告都是空话,只能提醒:“爸爸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也不稳定,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先装傻顺从,其他等回了颐州再说。” 装傻顺从,留在香港的几日,黎念将这四个字执行得相当彻底。 只是到了回颐州的那天,黎振中一个猝不及防的举动差点让她破功。 去机场的路上,黎念幽幽盯着前排这个又当司机又当保镖的壮汉,试探道:“我爸给你多少薪资?我可以付你双倍。” 无人应答。 “十倍?” “念小姐,您别为难我。”保镖的声音和他那张冰块脸一样冷静,“黎先生也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着想。” 黎念怎么都没想到,先前那场因运输队工亡赔偿而弄得鸡飞狗跳的闹剧,竟成了黎振中堂而皇之给她安排私人保镖的借口,让她连半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身安全,黎念琢磨着这几个字,忽带讽意地笑了一下。 “他要你一周汇报一次,还是每天都得汇报?” 黎念的记忆倒回她被送出国前的那段混沌日子,这样的“人形监控”对她来说不算新鲜事。 “我去哪里,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吃了几口饭,睡了几个小时的觉,甚至是上了几次卫生间,你是不是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 回应她的又是沉默。 车子驶入北大屿山公路,香港国际机场近在眼前,黎念却没由来地心慌。 “我要下车。” “这里不能停车。” “不去机场了,回白加道。” “黎先生让我送您回颐州。” “你是送我回颐州吗?”黎念指尖攥紧,呼吸添了几分急促,“还是要送我去别的地方?” “您误会了。” 黎念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但她不敢信保镖的话,更不敢赌黎振中的手段。 到了停车场,保镖下车绕到后排开门,黎念却僵在座位上没动。 她现在最快能求助到的人就是林佩珊,只不过电话还没打通,右后方的黑色轿车里便突然下来几个壮实的陌生男人,不等黎念反应,站在车外的保镖已被围住。 带头的那位朝黎念微微颔首:“念小姐,董事长祝您一路平安。” 原来是黎蔓的人。 黎念的脚步一刻不敢放慢,直到踏入离境大堂,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接起电话,颤抖才从声音里溢出:“姐。” “还好吗?” 黎念的鼻腔立刻泛酸,说到底,她还是在意黎蔓的看法。 “你是支持我的吗?” 听筒那端陷入两三秒的静默。 那瞬间黎蔓联想到很多,和父母无疾而终的婚姻有关,和自己被安排,到头来还是稀烂收场的婚姻也有关。 “念念,这条路我也没走过,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其他人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 …… 黎念没把这个虚惊一场的插曲告诉宋祈然。 那天过后黎振中也并无追问,这件事就像按了暂停键,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距离古村酒店正式开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为更加生动地诠释设计理念与品牌文化,黎念结合了主设计师jerrfy kwong的过往作品,再从此次的设计手稿出发,循着村舍从拆改修复到重焕生机的每一步轨迹,亲自策划了一个特别展览。 而被宋祈然当作生日礼物赠予她的那座东湾艺术中心,恰好在此刻派上用场。 放映厅里,黎念正盯着投影屏幕,逐帧做着短片内容的最后确认,她能隐约感觉到身后来了人,直到那抹熟悉气息轻轻地漫过来,她的嘴角才不自觉上扬。 宋祈然从背后抱着她,安静地陪她看完整支短片。 “怎么样?”黎念问。 不该 第70节 “挺不错。”宋祈然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开业仪式在下周五?” “嗯。” “紧张?” 黎念不知道他是如何觉察出来的,事实是这一整段时间,她的心就像没着落的浮萍,从未真正安定过。 “我还好。”黎念转身望着他,反问道,“你呢,那个什么工作室新上线的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为开业事宜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宋祈然也不见得有多轻松。 就在几周前,一个名为“幻想边界”的游戏工作室发布了一款在圈内掀起热潮的大型端游,重金投入的宣发攻势令它迅速出圈,首支预告片的单平台播放量就已超过千万,讨论度居高不下,来势汹汹,颇有横扫同类型游戏榜单的架势。 而真正将这款游戏推向热搜顶峰的,是其运行过程中接连曝出的一些诡异bug。 比如画面穿模,语音乱码,其中最离谱的,是游戏稀有装备的皮肤上竟出现了泛亚的水印,这些异常或被录屏或被截图,疯狂刷屏各大社交平台,热度直接盖过前期宣发,彻底引爆话题。 泛亚也因“水印事件”被卷上了热搜,并正式发布立场声明,明确指控“幻想边界”工作室涉嫌抄袭,舆论哗然,“幻想边界”背后的科润集团也被连带着推上了风口浪尖,一场搅动行业的抄袭之争官司就此拉开序幕。 “对方犯错,把柄恰好就在我们手里。”宋祈然安抚道,“放心,这场官司不会输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话虽如此,可黎念眼底那丝难掩的泛动,还是悄悄泄露了她的不安。 “念念。” 宋祈然微弯下腰,掌心轻覆在她的发顶,放低姿态与她保持平视。 “我是谁?” 黎念愣了愣,没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慢半怕答道:“宋祈然。” “我是你的谁?” “男朋友。”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黎念没应声,宋祈然就耐心等着她,长久的对视之后,黎念的眼眶一点点发热,深埋在心底的情绪也随之翻涌上来,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看着她打转的眼泪,宋祈然的心也彻底被这可怜模样泡化了,于是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担心什么呢,因为酒店开完业,黎叔叔就要让你回香港?” 黎念身子一僵:“你怎么知道?” “黎蔓给我打电话了。” 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大石毫无征兆地重重压下,黎念终于不再掩饰内心的慌乱:“我就是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跟以前太像了。” 她最近总是持续性脆弱,间歇性坚强,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场痛苦的分别,更怕旧事重演。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宋祈然轻拍着她的背,一字一句格外笃定。 “我陪你回去,去见黎叔叔。” 第57章 和宋祈然一同面对父亲, 每当这个想法在黎念心里升起,都会被更深刻的恐惧压下。 旧日阴霾仍笼罩心头,哪怕宋祈然不承认, 在黎念看来, 他当年那场差点断送一切的受阻融资, 不可能与父亲毫无瓜葛。 他是个骨子里带着硬气的要强之人, 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活成独当一面, 不仰人鼻息的模样, 如今若要为她放下一身傲骨与尊严, 再度陷入可能会被压制被羞辱的境地,这是黎念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你不必面对他。” 都不用等到关系挑明, 单是她和宋祈然并肩的画面就足够挑起黎振中的怒火, 黎念一点都不期待。 “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出来的。”黎念认真看着他, 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客观,“有其他原因, 不全是因为你。” 宋祈然静静听着, 指腹温柔拭过她湿润的眼角,忽道:“念念,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呢?” 这种突袭式的告白让气氛拐了个弯。 所有沉重和纷乱都被这个直白的问题撞开了一个缺口,黎念的眼底有微光流转,用郑重的点头回应他。 “所以你打算永远都把我挡在你身后吗?”宋祈然的唇角漾开一丝极浅的微笑,带着抚慰的力量, “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黎叔叔还是不愿意接受我,怕我像以前一样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不是?” 黎念的欲言又止说明了一切。 宋祈然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念念,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宋祈然,曾经那些能掐断我生路的手段,现在通通不管用了。” 他言语中不带半丝炫耀,而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是我想要的未来,所以这座大山必须由我们一起翻越,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 “给你父亲一点信心,也给你男朋友一点信心。”宋祈然轻抚她的脸庞,目光蕴藏从容的沉稳,“让我堂堂正正地走到你身边。” …… 枫湖古村旧称枫晚岙。 酒店取“枫晚”二字,融入“云无心以出岫”的淡泊隐逸情怀,凝练成“枫晚·云岫”四字作为度假村之名。 正式开业当日,并无锣鼓震天,彩带礼花的喧闹。 山林晨雾刚刚消散,阳光越过枝桠洒向蜿蜒山径,一列豪华低调的车队穿行其间,有序停在一道古朴的竹编矮栅前。 身着素色衣衫的侍者静立在小径两旁,验完手书请柬便侧身引客入内,一位领班模样的人站在矮栅边侧,看清中间那辆车的车牌之后,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kylie总,人到了。” “好。” 黎念挂掉电话,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确认衣裙都平整无褶后,她踩着稍急但不失稳重的步伐,抵达了古村入口处。 此时黎振中刚好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杖,在旁人搀扶下从车里迈步而出,黎念见状立刻迎上去,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唤了一声“爸”。 “嗯。”黎振中扫了她一眼,复又直视前方,“进去吧。” 父亲的到来完全不在黎念的预料之内,这一行人声势浩荡,落地颐州机场的时候她才收到消息,就连盛通的老林董都亲自到场,给了十足的排面。 酒店主体几乎消隐于村落之中,石板路印载着岁月斑驳,经过精心修复的各处宅院仍保留了原有的外墙肌理,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润香气,还掺着一缕极为缥缈的檀香。 在陪同人员的轻声讲解下,宾客们也放缓了脚步,沉浸在这个与俗世暂别的清幽环境里。 跟在黎振中身后的几位老董事频频点头,对酒店的设计理念赞不绝口,对黎念的夸赞更是接连不断,满是认可。 黎念笑着回了几句客套话,又盯着脚下路面,提醒父亲:“慢点走。” 她觉察出黎振中的步态有些不自然,不用多想便知道他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你们家两个女儿,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又贴心又能干,强过我家那些儿子。” 纵使这话带着几分场面意味,但从向来只以自家儿子为傲的林远海口中说出,还是让黎振中听得笑容难掩,满面春风。 待参观活动全部结束,也恰好到了开启首个典礼环节的时刻。 坐落在古村核心位置的老枫树已逾千年树龄,今日所有到场宾客都会被邀请至树下,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中挂上祈愿红绳,盼求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作为晟和集团的前任掌舵者,黎振中无疑是全场的重心与焦点,他此番前来还备了一份重礼——隐居画家王逐的巨幅山水图《问青》,赠予酒店用作永久收藏。 做完交接仪式合完影,黎念才得空查看兜里那个震了数次的手机。 因乐团工作未到场的林佩珊,先是发了几条祝贺开业的短讯,随后便转发了一则日期新鲜的港媒报道。 大意是黎振中将掏出一半身家,以已故夫人叶思婕女士的名义设立慈善基金会,以此纪念夫人逝世十周年,届时成立仪式将在港举行,而林佩珊想让黎念看到的重点藏在报道末尾。 其二女儿黎念或将在基金董事会中担任重要角色。 若非有人授意,怎会有如此清晰的指名道姓。 很显然,黎振中并不在意黎念对这件事的想法,而是用他一贯强硬的方式,直接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舆论的期待,“纪念母亲”的大义,一切都让黎念骑虎难下。 黎念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脸上很快又浮起得体笑容,若无其事地继续投入社交,唯有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在不自觉中悄然攥紧了指尖。 晚宴开始前,一场聚焦“古建保护”的拍卖会,在酒店规模最大的一座庭院中正式拉开帷幕。 为加深品牌文化认知,践行“自然与建筑共生”的理念,酒店决定将这座院落的永久使用权作为拍品,而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古建筑的保护修复事业。 此次拍卖会也是黎念最看重的一个环节,随着各家媒体和商界名流的相继入场,今日的气氛也被直接推向顶峰。 黎念特意为黎振中和林远海安排了视野最佳的中心座位,待前后左右的客套寒暄结束,她刻意叮嘱:“您二位可得帮我镇好场子,把这拍卖会的水平往上提一提。” 林远海闻言笑道:“这是要我们放血的意思。” 黎念没否认,扯了扯嘴角也在旁侧坐下。 拍卖会开场在即,黎念看时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入口处,而逐渐加速的心跳在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时,瞬间飙至顶点。 注意到宋祈然的不止黎念一个人。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助理,奈何身姿太过醒目,无论在哪种场合都极易成为焦点。 周围已悄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不少视线更是有意无意地,在他和黎念、黎振中的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复杂的探究意味。 黎念望着他信步走来,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着她这个方向越靠越近,与此同时,周遭汇聚过来的目光也愈发密集,直到他在黎念的身后落座,一切凝视才戛然而止。 至于黎振中此刻是何种脸色,黎念并不着急观察,起码从宋祈然出场到现在,他始终一言未发,也没有愤然离席,单这两点,就足以黎念暂时稳住心神。 因为父亲毫无预兆地空降颐州,黎念索性将三人的见面安排在了今日,而她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未到来。 重要嘉宾皆已到场,主持人随即上台,宣布拍卖会正式开始。 此次拍品仅有一样,流程并不复杂,起拍价报出之后,价格先是在几位富商之间缓慢攀升。 林远海因是受到了黎振中的眼神示意,不慌不忙地举起号码牌。 “一千五百万。” 直接加码的八百万打破了原本平缓的竞价节奏,现场霎时泛起轻声的惊叹和稀落的鼓掌。 尚未等众人缓过神,紧随其后的一声报价骤然响起,瞬间绷紧全场的神经。 “两千三百万。” 是颜肃的声音。 不该 第71节 黎念深吸一口气,终于将余光轻轻落在黎振中的身上。 到底是能镇住大场面的人,他面容沉静如水,双眼始终稳稳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仿佛这场暗流涌动的竞价交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还是林远海的声音:“三千一百万。” 颜肃又举起了牌子:“三千九百万。” 八百万的单次加码似乎已成了场上默认的规则,而这场竞争的主角,最终也锁定于仍在持续举牌的这两位,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目光紧追着他们的动作,暗暗期待着这场较量的最后赢家。 起初林远海还颇有兴致,当颜肃追价到八千七百万的时候,他脸上的趣味慢慢淡去,突然笑了一下,偏头对身旁的老友低声道:“年纪大了,跟这些后生仔较劲也占不了上风,没有意思。” 一锤定音,院落的永久使用权最终以八千七百万的价格成交。 主持人高声邀请这位买受人上台亮相,在起伏交错的闪光灯中,宋祈然缓缓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向台前,沉稳气场压过了现场的喧闹。 而黎念作为这场拍卖会的主办方代表,也应邀上了台。 二人并肩站立,迎着交织闪耀的聚光灯,坦然接受全场目光的洗礼。 “宋先生,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现在的感受和心情吗?” 宋祈然朝主持人颔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话筒。 “我今天拍下的不仅是一座庭院的使用权,而是一个梦想,一份坚持,黎总和她的团队用这个项目证明了商业和人文是完美交融的,我想这个价格也是对他们的理念与价值观的认可。” 低沉悦耳的声音如同流畅的音符,在黎念的耳里轻盈跳动。 而她的视野里,台下的每张人脸都开始渐渐虚焦,闷在她心口的紧张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以至于看到黎振中此刻晦暗沉郁的脸色时,她都全然不在意了。 “对于这个庭院,我仅保留入住权,而它每年的收益将会持续注入古建筑的保护基金,同时我也邀请黎总,和我一起作为这个保护项目的联合发起人,让它成为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话落于此,宋祈然缓缓转过身,朝黎念伸出手,唇角微扬,柔声问道:“不知黎总是否愿意?” 黎念抬眼迎上他温柔坚定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在众人的注视下,紧紧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大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黎念眼眶微热。 “荣幸至极,合作愉快。” 第58章 全场瞩目的拍卖会终得顺利落幕, 余晖褪尽,夜色渐浓,所有重要嘉宾都被邀请至映月阁参与晚宴。 穿过竹林掩映的小径, 绕过雕饰精巧的照壁, 可见一座大气磅礴的江南庭院倚水而栖, 和酒店其他区域不同, 餐厅建筑以原拆原建的方式进行改造,守住中式禅意底色的同时, 也完成了功能区的全面革新。 而今晚被用作宴会场地的一楼, 在座位排布上更是耗费了诸多心思。 首要之事便是摸清所有来宾的个人背景与人际脉络, 谁与谁私交甚好,谁与谁存在嫌隙,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 都需一一厘清其中的细节与弯绕, 容不得半点差错。 譬如此刻,哪怕已经是正面摊牌的局面, 为了稳住气氛, 黎念还是将黎振中和宋祈然的座位隔开了安全距离。 此次晚宴的主题是“寻春”,卢兆恒主厨团队充分运用颐州当季之鲜, 精心打造了这场别开生面的餐宴,从特殊定制的竹制餐具,到为凸显菜品美感而特意调校过的灯光和音乐,一切都让宾客暂别纷扰,沉醉于感官交织的享受当中。 只是在这看似无可挑剔的完美表象下, 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宴会到了后半程,起初的拘谨早已消散无踪,长桌映着摇曳烛光, 池水搅动的斑驳碎影在席间跳跃,宾客们手持酒杯,或侧首与旁人低语,或起身流连于他处的欢笑攀谈。 黎念忙碌地穿梭其间,脸上的微笑挂久了,连苹果肌都泛起酸胀。 她的目光对准了一道被众人簇拥的挺拔背影,正想上前,却被黎振中的助理喊住了脚步。 “念小姐,黎先生请您过去。” 因行动不便,黎振中依然坐在原位,和声细语地为黎念一一介绍从香港而来的客人,接着又嘱咐黎念,将那些围过来打招呼,但瞧着面生的后辈也引荐给自己认识。 觥筹交错间,黎念抬眼看见了宋祈然步步靠近的身影。 周围宾客开始主动让道,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明显都在屏息期待这场“养子”与“养父”的世纪撞面。 黎念蜷了蜷手指,当宋祈然在黎振中面前站定的时候,她悬在半空的心也迅速提到了嗓子眼。 “黎叔叔。” 宋祈然个子高,面对始终端坐未动的黎振中,他特意微俯下身子问好,没有半点倨傲,谦逊姿态尽显。 可气氛就是在这刹那凝住的。 黎振中像是充耳未闻,态度与方才同他人热络交谈时判若两人,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偏移,他淡声唤来侍应生,接过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随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茗,权当眼前人是空气。 这般赤.裸裸的无视与当众甩人一记耳光没有分别,同样是撕掉了对方的颜面,让场面立刻陷入难堪。 将这幕尽收眼底的黎念默默稳住呼吸,而她目光里原本埋藏的几分希冀也开始慢慢结霜,冻成了坚硬冰棱。 不等她开口,邻座的林远海便十分有眼色地担起了打圆场的角色。 “祈然,上回在京市一别,我们也很久没有碰面了,daniel时常提起你。” “林叔叔,好久不见。” 宋祈然同林远海握了握手,嘴角噙着清浅笑意,神色自若,丝毫不见窘迫与尴尬。 “我好像看见启风的赵董也在,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林远海在给双方递台阶。 周围有太多眼睛盯着,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宋祈然压下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犹豫,侧了侧身,语气平稳:“您先请。” 他们离开之后,汇聚在这个角落的目光和注意力也逐渐散去,留出了一点可以透气的空间。 待心头的波澜稍稍平复,黎念提了提礼服的裙摆,沉着脸在黎振中身旁坐下。 她朝侍应生要了杯水,仰头饮下一半后,杯子重重搁在石料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满。 “您以往总是教导我,待人接物要懂得留有余地,现在看来,都是空话。” 这番带着暗讽的态度并未挑起黎振中多大的反应,他握着瓷杯,神闲气静道:“今晚酒不错,但这茶就差点意思了,茶叶本身的品质不够,再厉害的技艺也难引出香气,说到底还是根基不稳,徒有其表。” 说罢黎振中也放下杯子,抬手整理起胸前的领结,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助理见状递上了手杖,小心扶着他起身。 “今晚你就同我一起回香港。”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过几日便是基金会的成立仪式,到时要在你妈妈的母校举办捐楼的奠基礼,这个场面,还得你亲自来撑。” …… 晚宴渐至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场,黎念有条不紊地完成迎送,把最后的收尾工作交给了何安琪。 虽已入春,但料峭寒意仍未散尽,到了室外还是会激得人泛起一阵轻颤。 黎念四处打量,一直没有瞧见宋祈然的身影,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穿过养着锦鲤的清潭,正打算去小径那头寻寻看时,一抬头目光却忽然定格。 不远处的树底下,她想找的那个人正静立在昏黄的灯影里,夜色落在他的肩头,应当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黎念走向宋祈然的同时,他随手脱了西装外套,相拥的瞬间,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衣服便轻轻裹在了她的身上。 “累吗?”宋祈然轻抚着她的头发。 黎念摇摇头,人又往他怀里贴得更紧,更顾不上脸上的妆会不会蹭花他那件面料娇贵的衬衣。 方才在晚宴上各自周旋,两人没什么机会交流,眼下这样抱住对方,溢到嘴边的话反而咽回了喉咙。 忽起的一缕夜风擦过脸颊,也就是这时,黎念的视线余光里晃过一道有些眼熟的人影,稍一凝神,她便马上认出那是黎振中早前指派给她的私人保镖。 “去看看你拍下的那间客房?” 不等宋祈然回应,黎念已攥住他的手,步履匆忙地穿过小径,一路沉默着疾行,直至推开那扇古朴的院门。 院子里还有工作人员在收拾拍卖会留下的设备器材,见到黎念牵着人闯进来,他们先是齐齐一愣,待看清她身旁那人的模样,眼底的震惊更是直白得藏都藏不住。 “kylie总,宋,宋先生……” 踏进屋子,锁上房门之前,黎念朝他们沉声叮嘱道:“等会儿谁都不允许进来。” 她又加重了语气:“任何人。” 主灯未开,唯有沿着墙角的氛围灯散发着昏昧的光。 来不及去卧房,黎念直接把宋祈然抵在屏风旁的墙面上,她踢掉高跟鞋,踮脚环住他脖颈的同时,盖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和披肩都双双滑落,坠在脚边。 压抑了一天的情感,此刻全部化作唇齿间的纠缠倾泻而出,潮湿的水渍声在寂静空气里回荡,如同枯草遇上火星,一触即燃。 感受到黎念的微颤,宋祈然很快弯下腰来迎合她,正要慢慢将呼吸交还,结果她却把他搂得更紧,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痕迹。 “别停。” 她主动迎上,舌尖撬开他的齿关,火热的勾缠也让宋祈然有些把持不住。 她就像一个疯狂的冒险者,带着他在陡峭的崖边拼命疾驰,头也不回地深入更危险的腹地。 两人忘情间,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忽地响起,沉闷男声从外头飘进来:“念小姐,你在里面吗?” 很快有人上前阻止:“你别敲了,kylie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那保镖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地敲着门板:“念小姐,黎先生在等你。”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 门外越来越热闹,宋祈然有明显的停顿,可黎念不肯放开他,堵着他的唇,让他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外面的人稍稍安静下来,她才松开他。 “别管他们。”黎念的声音有些哑,眼眸盛着水光潋滟,手指攀上了他的衣领,“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宋祈然读懂了她眼里的情绪,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的互相拥有,气息交融。 黎念指尖刚挑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宋祈然便立即拿回了主导权,大臂一揽抱着她轻巧翻了个身,迫使她的双手不得不撑住墙面。 抹胸礼裙的拉链就在背后,束.缚感消失的同时温热力量也覆上了黎念的小腹,环着她往后轻轻一拽,适应的瞬间两人都在深呼吸。为缠紧这股钻嵌,黎念把腰伏得更低,但还是有些受不住地轻哼了几声。 宋祈然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沙发上,黎念便顺势抬膝扣住他,在他的吻贴过来的时候,紧紧攀住他的肩,晃动中两人视线相碰,黎念心一揪,不自觉就红了眼眶。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她捧着他的脸,完全乱了呼吸的节拍。 宋祈然半晌未出声,用指腹拭去她滑到眼角的泪,而后轻柔的吻覆上。 结合门外的动静,他也大致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只要她开口,她愿意,他大可带着她一走了之,谁都勉强不了她,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但黎念与他父亲的处境,和他与邱贺虹完全不同。 短暂的逃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要的是一个内心完整的黎念,而不是一个为了他割舍家庭,甚至可能会在未来因此产生负罪感和后悔的黎念。 不该 第72节 很显然,黎念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要哭宝贝。” 宋祈然俯耳轻声安慰着,但冲闯的力道未减半分,他要她牢牢记住这一刻,要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心尖烫下一道永远褪不去的烙印。 “等我回来……”黎念的说话声被撞得断断续续,眼泪也根本收不住,分不清是心悸还是心痛,“回来后,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你跟我,好不好?” 宋祈然低头看着她,眼眶也泛起一丝酸痛,声音竟有些哽塞。 “好。” 第59章 从酒店离开, 黎念被直接带到了机场,坐上黎振中的私人飞机之前,又来了两名黑衣保镖将她围住。 “念小姐。” 再次陷入这般境地, 黎念早已摆脱了紧绷不安。 这回她异常配合, 没有质询更无反抗, 对方索要手机便坦然递出, 指尖松开的瞬间,她也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自己与外界仅存的联系。 完成任务的保镖让出通道, 黎念则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她那身缀满碎钻的晚宴礼裙还未来得及换下, 走动时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微光, 繁复裙摆偶尔轻扫过飞机舷梯,透出的美丽华贵与此刻的被动局面产生了十足的割裂感。 而这份步伐沉稳的从容不像被迫妥协, 反倒更像早有预料的“自投罗网”。 同样的时节, 颐州还未完全从初春的余寒中走出, 香港就已陷入回南天的湿热里。 以叶思婕之名成立的慈善基金会正式挂牌那日,香港的空气湿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大学教学楼的捐赠仪式结束后, 黎念穿着一身浅色正装站在室外接受采访, 不过三四个问题的来回,一丝焦躁不耐便混合着闷出的细汗悄然爬上了她的后背。 “此次出任基金会负责人, 是否意味着您接下来会把工作重心迁回香港?集团有无同步赋予您更多的核心职责呢?” 甚至有媒体为博眼球贴脸发难,将未出席本次典礼的黎蔓硬生生拖入话题之中,搅乱一潭涉及到家族权益分配的浑水。 黎念闻言只轻轻牵了下嘴角,玩笑说家里能人太多,最缺一个像她这样只要摆着好看的“吉祥物”。 这番没有提前通气的轻率发言令黎振中十分不悦, 活动结束的当下,他与黎念再无多余交流,转头直接吩咐司机将她送回清水湾。 黎念倚在后排, 看着车子驶离港岛往西贡区的方向行驶,神情只留一片淡然。 回到香港后,她并没有住在白加道,而是被单独安排至清水湾,搬进了那幢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度假别墅。 不同于半山宅邸坐拥维港华景的奢侈矜贵,清水湾的这处居所主打一个与自然交融的隐秘低调,背靠叠翠连绵的山林,面朝壮阔无垠的蓝海,最适合沉心放松与思考人生。 虽被限制了对外联络,但黎念在清水湾的日子过得也算悠闲自在。 她在颐州的职务已被暂停,香港总部的委任也迟迟没有动静,一番架空操作之后,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在黎蔓回来之前,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难得拥有那么多可以支配的时间,黎念也索性放开,尽情挥霍。 天气晴好她便海钓潜水,爬山徒步,天气恶劣就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或者干脆睡个昏天暗地,哪怕这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监视,她也总能为自己寻到新鲜乐子。 某个飘雨的礼拜日,黎念取消了原本要去龙虾湾骑马的计划,开了支心仪的红酒,半卧在客厅那张直排沙发上,沉浸在交响乐激昂澎湃的旋律当中。 电影《王冠》的主题曲,她百听不厌。 “念小姐,黎先生来了。” 家政的提醒并未让黎念睁眼,她依然斜倚着靠枕,手里轻晃着盛了酒液的水晶高脚杯,闻言不过敷衍吐了个“哦”字,连一丝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黎振中刚走进客厅,立马就瞧见她这副翻身都嫌费劲的懒态。 “去把窗帘拉开。” 朝家政交代完话,黎振中便在隔壁那组空沙发上落座,刻意清了几声嗓,目光又往黎念那边扫去。 把他当空气的人终于开了口:“阴沉沉的天,拉开窗帘也不会有阳光透进来,有什么意义。” 交响乐吵得人心慌,关掉声音后,黎振中瞥着桌上那瓶空了一半的红酒,眉头微蹙:“大白天就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什么样子?”黎念终于坐正了身子,只是仍然舍不得放下酒杯,笑得无辜,“小酌怡情,我也没醉,就靠着它消磨时间了,您不会连这丁点的乐趣都要剥夺吧?” 黎振中凝视着她,发觉自己如今是越来越摸不透这个女儿的心思。 他是用了偏激手段,困住她最看重的自由,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服软,让她知难而退,结果熬到现在,别说歇斯底里的争吵,她竟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只以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默认了现状。 黎念不是容易妥协的人,此刻这样的“安分”,应是她消极对抗的一种姿态。 黎振中也不着急,等她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 “给你阿婆回个电话。” 大半个月的失联,项秀姝肯定清楚发生了什么,黎念盯着那串归属地为颐州的号码,第一次默默加深了呼吸。 “喂,阿婆。” “念念啊。” 项秀姝的声音一出来,黎念差点就酸了鼻子。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问的都是些极为琐碎的生活小事,至于他们父女间的症结,谁都没有轻易提起,项秀姝的立场本就尴尬,她尽力在其中斡旋调和,不过目前看来效果甚微。 话题绕来绕去,黎念还是好奇项秀姝的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碍于黎振中在场,她只问了句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项秀姝听出她的语气,犹疑道:“祈然就在我边上,要不要让他跟你说几句?” 积压在黎念心底的沉闷瞬间搅开,心湖泛起细密褶皱,她垂眸咬了咬唇,淡声道:“不用了。” 隔着距离眼不见耳不闻时,她尚且还能熬一熬,最怕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她维持在表面的镇定就会立刻碎得一塌糊涂。 手机放回桌上,黎念重新平复微乱的心绪和气息,再抬眼时,又是那副百毒不侵的疏懒模样。 黎振中没有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忽然道:“真想回颐州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黎念一言不发,安静等待接下来的附加条件。 “和那个人分手。” 终于把话挑破了。 父女俩的对视在空中胶着,片刻后,黎念突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却半点没有冲散两人之间的隔阂。 事到如今,她觉得再多的争辩都没有意义。 其实重点不在于那个人是不是宋祈然,而是只要她还困在父亲划定的这个圈里,她就永远都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那就无解了,我没法和他分手。” 黎念再次拔开红酒瓶塞,轻响混着她的说话声,淡得像缕轻飘飘的烟雾。 “他就是我的自由。” …… 缠绵的阴雨连着下了两天,放晴那日,白加道的别墅迎来了一位稀客。 宋祈然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随行人员都留在外头等候,只有他跟着管家踏进了大门。 走到茶室的那一路,宋祈然的余光都在留意别墅里的动静,管家安顿好一切准备转身离开之时,他试探着打听了一句黎念的消息。 “念小姐不在这里。” 得到答案的宋祈然没再说话,静静盯着角落燃烧的线香,心也被一股闷劲扯着。 自酒店分别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上黎念,多方打探之下始终没收到她出国的风声,所以宋祈然笃定她仍在香港。 至于今日的见面,实际是黎振中的主动邀约。 这段时间,宋祈然没少尝试创造一个与他面对面的机会,可每次不是干脆拒绝,就是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眼下能坐在这间茶室里,他便已做好了接受对方下马威的准备。 等待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半小时后,茶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迟到的黎振中拄着手杖缓缓出现,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漠然,仿佛只是来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祈然起身迎接,可对方却不太领情,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 黎振中在位置上坐定后,看了眼原封未动的茶具,眼神才慢悠悠地落在宋祈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疏离。 “坐吧。” 房间里回荡着煮水声和瓷具轻碰的脆响,家政将茶汤斟满杯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气氛霎时凝固,好像连线香燃烧的动静都能听得分明。 “我时间不多,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叙旧的必要。”黎振中一点铺垫都不给,“我今天见你,就是想问问,要怎么样你才肯离开我的女儿?” 宋祈然没碰面前那杯热茶,而是平静迎上黎振中的目光,开口道:“黎叔叔,谢谢您今天愿意见我,但关于离开念念这个前提,恐怕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黎振中下意识想从他身上寻出几分从前的模样,可看了半晌,却发现他身上那点青涩和怯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沉稳气场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收起轻视。 “我以为你一直认得清,有些门槛不是凭聪明和运气就能跨过去的。”黎振中刻意停顿,试图从宋祈然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狼狈,“当年我阻你融资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念念?” “与其说是阻碍,我更感激那段经历。”宋祈然面色不改,仿佛那些刺耳的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阵风,“是它让我明白怨天尤人无用,倒不如让自己成为门槛本身。” 黎振中喝了一口茶,锐利的眼神刺向他:“你是有点长进,话也说得漂亮,手腕更是强硬了,连对付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半分手软。” 宋祈然没有否认,从荧星智行那场闹得负责人险些跳楼的侵权案,到后来邱贺虹身陷囹圄,这些事的背后确实都有他的暗中推动。 而这桩桩件件不得不让黎振中忌惮。 “我从来都分不清你接近念念的意图,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话已是明示,就算宋祈然不是利用黎念来报复黎家当年对他的那些打压,黎振中对他也升不起一丝信任。 人心易变,算计与凉薄总占多数,更何况时间最能消磨感情,一个人的深情又怎么可能坚持那么多年,始终如初。 面对这样的指控,宋祈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丢出了一个连黎振中都不见得知晓的“真相”。 “两年前,晟和集团旗下的科技子公司在海外打了一场专利诉讼。”宋祈然的语速不紧不慢,“这样的套路泛亚最熟悉不过,而我们的第三方恰好与晟和的法务团队有来往,所以没过多久,原本稳赢的被告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断了证据链。” 黎振中闻言,举着茶杯的手指微僵。 宋祈然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重如千钧:“黎叔叔,如果我真的有心报复,多的是比接近念念更高效更直接的方式,犯不着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对我来说念念就是全部,所以我希望她的世界是稳固的,完好的,不要因为我去承受任何一丝崩坏,哪怕这种‘崩坏’在您看来,是能让我‘解气’的途径。” 茶室陷入了长久的沉寂,黎振中预想的狡辩和怨恨,甚至是低声下气的恳求都没有出现。 宋祈然的身上有一种他几乎无法理解的克制与坦然。 他还是无法完全看透他。 不该 第73节 “话到嘴边要留三分。”黎振中的声音略显干涩,但强硬姿态未改,“念念心软,旧人旧事不该成为她未来的负担,你和她关系到底是福是祸,我一点都不抱期待,你也且看着吧。” 离开白加道的途中,那团连日来盘踞在宋祈然眉间的愁雾,总算消散了些许。 他明白一次会面无法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在黎振中面前,他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宋总,直接去机场吗?” 颜肃的提问让宋祈然回过神,他看着渐离渐近的中环街景,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只要在一个城市,哪怕暂时见不到面,也是离她更近了几分。 “去寿臣山。” 颜肃知道宋祈然早年前在那个区域置办过物业,但常年空着都没有入住。 过往他极少踏足香港,有时连转机都要刻意避开这座城市,仿佛这里藏着他不敢触碰的人和事,而此番做的这个决定,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必定还是绕不开这些人和事。 可一想到内地那堆积压的事务,颜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开口提醒。 “宋总,科润的案子下个月就要开庭了,还有《无尽日月》的发布……” “辛苦一下,两地跑吧。” “好,我这就安排。”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夜猫子来了 第60章 清水湾的这幢度假别墅, 其实是黎振中送给叶思婕的结婚周年礼。 从花园景致的铺设到室内家具的勾勒,每一处细节都是根据叶思婕的喜好来设计的,时光流转二十余载, 因养护得当, 这处宅邸几乎保留了初时的模样, 目之所及, 皆是叶思婕个人风格的印记。 黎念对这里的记忆基本都停留在八岁以前,成年后的偶尔造访也不过是消遣, 如今不得已困在此处, 倒真有了闲情逸致, 吸引她将这幢房子的每寸角落都细细打量一遍。 冰冷的物件没有生命,却蕴藏着独属于主人的气息, 黎念辗转徘徊了多久, 就仿若和母亲隔着时光亲近对话了多久。 里外上下都转悠过了, 唯独阁楼那扇紧闭的木门始终没能让她打开。 越是神秘就越能激起黎念的探索欲,木门上锁已久, 连锁孔都有了锈住的痕迹, 她翻遍别墅都没寻到对应的钥匙,最后索性去工具房找了把趁手的铁锤, 想将门锁直接砸开。 结果还没动手,就被保镖拦了下来。 “念小姐,这事恐怕得先和黎先生报备一下。”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黎念对这位黑脸保镖的态度已由最初的厌烦,慢慢磨成了如今的漠然。 恪尽职守到如此地步的人还真是少见, 若不是清楚他只听命于黎振中,她还真想将他一直聘用下去。 “别本末倒置了。”黎念晃了晃锤子,“我一没逃跑, 二没私联,砸个门锁而已,你老板没说不行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锤子也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木质家具的陈旧气息便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天窗倾泻而下,在空中划出一条明亮光带,无数粉尘颗粒正循着这道轨迹慢慢旋转。 此刻黎念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房间上了锁。 逝者已往,生者若想继续前行,就不应沦陷在睹物思人的泥淖中。 那些本该随着叶思婕和黎铮一同消逝的遗物,不知为何,竟有大半都堆在了这个房间里,像一段没有被彻底封存的往事,静静摊在黎念的眼前。 不同于煦园那本悄悄存放的相册,这里连叶思婕亲手烧制的瓷瓶,甚至是黎铮用过的球杆和马术头盔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旧人痕迹像骤然上涨的潮水,堵得黎念胸口发闷,她声音紧绷,朝身后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迟疑的关门声响起,黎念才顺出那口暂滞的呼吸,待心绪稍平,她开始逐样翻看,其中多数旧物都是从白加道搬过来的,而叶思婕在颐州养病时留下的东西,则被归置在一个同样上了锁的柜子里。 黎念依然用了暴力拆锁的方式,她笃信这些东西能完好保留至今,定是黎振中的刻意为之。 放不下又不敢面对,看来埋藏在父亲心底的矛盾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复杂。 除了一些零散杂物和内页泛黄的诊断报告,最吸引黎念注意的,是一本封面绣着大片芍药的线装笔记本。 【今天是我,窗外的桂花开了,念念收集了一些放在罐子里让我闻,这个味道让我想起父亲去世那一天……不,好像不是。】 【医生说我的情况很稳定,我知道,我稳定得像一潭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笔很沉,好像浸在胶水里写字,笔尖戳进手指也没有痛觉。】 【他们都叫他“阿铮”,他的眼珠子特别黑,盯着我喊妈妈的时候小心翼翼,外套的纽扣硌得我心口好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不是“阿铮”,念念冲着他喊哥哥,笑得很甜,念念知道吗?其实他不是阿铮。】 【我冲他发脾气了,抓在手里的东西都扔到了他身上,我想说对不起,但是嘴巴好像粘住了,有人扼住我的喉咙,我只能对他笑,那笑容一定很可怕。】 【念念,妈妈今天认得出你,我想抱抱你,对不起,还有那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孩子。】 【有影子和我说话,它说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我说对,它又告诉我,我的丈夫不敢看我,他在躲我,我说我知道。】 …… 无声泪水顺着黎念的脸颊滑落,她眼睫轻颤,险些让泪滴坠在这些时而工整时而凌乱的字迹上。 叶思婕记录下自己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丝清醒,字里行间却满是理性与非理性的摇摆,绝望与愧疚的撕扯,她病得很重,但其实什么都知道。 越往后翻,出现“对不起”三个字的频率就越高,黎念没勇气再看,她动作轻柔地合上本子,紧紧捂在胸口,试图逼退眼里翻涌的湿意。 不知过去了多久,房门被突然叩响。 “念小姐,黎先生请您动身去白加道。” …… 日记本带来的冲击在黎念心底酝酿了一路,她原以为黎振中突然找上自己是因为砸门锁的事,连硬怼的话都在心里过了几遍,可当她看见林卓贤人模狗样地端坐在自家客厅时,满肚的冲动瞬间就被浓重的困惑压了下去。 那位叫阿兰的护工正在给黎振中测血压,后者瞥了黎念一眼,显然不喜欢她的出场方式。 “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来了?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daniel亲自接你去参加他的生日酒会,别让人家失了面子。” 她何时同林卓贤熟悉到这种程度了? 黎念不解的眼神立刻飘了过去,可林卓贤只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撑起的弧度透着几分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林佩珊这位堂哥绝对是个玩抽象的好手,虽不知对方莫名整这一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黎念隐隐觉得这背后还有其他情况,于是没多犹豫,回房换了身适合参加酒会的裙装。 出门时天幕已暗,林卓贤打开他那辆aventador的剪刀门,冲黎念身后那位寸步不离的保镖调侃道:“只有两个位置,你打算坐车顶吗?” 跑车的轰鸣声盖过了夜色,黎念不时张望后视镜里那辆紧随其后的黑色轿车,朝林卓贤问道:“是珊珊让你接我出来的吗?” “她的确给我打了不少电话。”林卓贤挑了挑眉,“但就凭她那呼来喝去的态度,还想使唤我?” 黎念主动忽视他这副刻薄上天的表情,又问:“今天真是你生日?” “不是啊。” “……那请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我家。” 黎念看了眼街景,确实是去往寿臣山的方向。 “去你家干什么?” 林卓贤忽然加速拐了个弯,有试图甩掉后车的意思。 “不是过生日,但party确实有,让你放放风,总好过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透不过气。”不等黎念追问,他又轻嘲,“看不出来啊,你老豆还有软禁人的本事。” 只是黎振中更在乎脸面,不想让外人瞧出端倪,所以林卓贤亲自上门接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对。 黎念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帮我?” 林卓贤笑了下,把解锁的手机递给她:“之前看不出,还以为你是个安安分分的,原来真的够沙胆。” 黎念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竟是几则热搜词条的截图。 #现实版伪装者# #泛亚创始人豪门背景# #兄妹变情人# 林卓贤好心提醒:“接着往后翻。” 营销号起的标题更加恶毒,“商业帝国发迹于豪门‘养子’”,“凤凰男的终极野心是吞掉一个家族”,这些添油加醋的文章无一例外都在强调宋祈然的“养子”身份与阶级跨越,硬生生将他塑造成一个处心积虑攀权附贵的小人。 而黎念和他的恋情曝光,更是为这场狂欢式的抹黑添了一把失控的大火。 【谁家好人会把妹妹变成女朋友啊,哪怕没有血缘关系……这难道不是精神控制吗?】 【反正黎家也没儿子,一箭双雕咯。】 【我也是业内的,不能否认他的能力确实强,但这次手段太肮脏了,被告是草根出身,和他的家族势力没法比,真是看不下去。】 黎念攥着手机的指尖在止不住地颤抖,屏幕上的文字似乎扭曲成一张张噬人的嘴,将她扯进黑暗,撕咬得遍体鳞伤。 “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就这几天,泛亚不是在和那个叫什么科润的公司打官司吗,估计是对面理亏,为了占领舆论高地泼的脏水。”遇上信号灯,林卓贤慢下了车速,“你们家原来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啊,不过宋祈然这人也挺有意思。” 黎念望着他,眼底沉沉的,似有风暴在悄然聚拢。 “这时候不是明哲保身,跟你撇清关系更要紧吗,结果他发的通稿里面,半字都没否认你们的恋情。” 后半程黎念的脑子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她不过与外界断联了一阵子,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是黎振中看管得好还是她的心实在太大,明知宋祈然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却没料到他的对手会利用这一点,使出如此卑鄙龌龊的手段。 而她偏偏就是那把最能伤他的利剑。 原来这就是黎蔓说的“众口铄金”,此刻黎念才彻底领悟,那铺天盖地对准她所爱之人的恶意,远比她设想的要难以承受千倍百倍。 车子驶入寿臣山区域,进了林家别墅的地下车库。 黎念恍恍惚惚地跟在林卓贤身后,连抬起的脚步都觉得不真切,直到踏入别墅大厅,震耳的音乐裹着舞动的人群扑面而来,才勉强唤回她一点神志。 她真是昏头了,林卓贤今晚的行为举止明明处处反常,可她连他带自己来这场派对的真正用意都没弄清,那个始作俑者就已经抛下她,将她独自丢在了这片喧闹混乱的舞池里。 看这阵仗,许是办的什么主题派对,喝酒跳舞的人脸上都罩着面具,再配上这昏昧迷离的灯光,就算有人凑到跟前,也压根辨不清对方的脸。 黎念根本没心思融入,她现在只想找到林卓贤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借走他的手机也好。 人群中,黎念仰着脖子左顾右盼,一门心思要寻到那位少爷,却完全没察觉身后有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向她靠近。 直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突然圈住黎念的腰,将她牢牢扣在怀里,黎念才猛地顿住,惊得浑身一颤。 不该 第74节 “谁啊?” 她恼怒地想回头,却被那人扶正了脑袋,下一秒,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便贴着耳廓压了下来。 “小白眼狼,也就个把月没见,这么快就认不出哥哥了?” 第61章 是宋祈然。 黎念心口一紧, “你”字刚破唇而出,右手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裹住。 “跟我来。” 黎念任他牵着,两人穿过热闹的舞池, 接着又上了二楼, 无人涉足的走廊尽头, 一扇门虚掩着, 漏出一点浅淡的光痕。 那是一间带露台的书房,宋祈然二话不说领着黎念踏进去, 反手便落了门锁。 应是为了契合派对的主题, 宋祈然穿了一身不似他平常风格的丝质衬衫, 领口松着,锁骨隐现, 举止都带着几分张扬和散漫。 “你怎么在香港?” 美色当前, 黎念却无心欣赏, 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她尝试厘清状况。 “所以daniel带我来这里, 也是你安排的吗?” 宋祈然抬手摘掉那半扇黑色的羽毛面具, 深邃眉骨和挺拔鼻梁在暗光里骤然分明,昏蒙光线中, 唯有他的眼神灼热得惊人,紧锁着黎念,不答反问:“有没有想我?”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黎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个多月的分别, 自己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眼底微动的波澜像被风拂过的烛火,下一秒便捧着宋祈然的脸,踮脚吻了上去, 相濡纠缠的力道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滚烫。 连接露台的玻璃门敞着,楼下放起了爵士乐,调子若有似无地飘上来,将整个房间围成了一座悬在喧嚣之上的寂静孤岛。 宋祈然很快变成主动的一方,他将黎念圈在怀里,用侵略性的吮吻压得她步步后退,直至抵住书桌边缘,他才把人抱起,放在结实的榉木台面上。 黎念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要不是他那只手还稳稳托着自己的后腰,她这副酥软的身子险些就要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等等……” 被亲得目眩神迷,黎念差点忘了正事。 她撑住宋祈然的肩膀,眼里浮上一层无法掩饰的焦虑:“网上那些东西,是不是科润在背后搞的鬼?” “你看到了?” 宋祈然眉心稍拧,转瞬便猜到应是林卓贤这个嘴快的大漏勺将消息透了出去。 “你之前不是说这场官司是稳赢的吗?”黎念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们怎么还敢用这么下作无耻的手段?” 宋祈然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安抚道:“狗急了才会跳墙,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他们确实没招了。” 黎念可没他这么淡定。 “泛亚的公关呢,法务呢,就任由这些谣言满天散播?还有你们发的那个通稿,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什么,撒谎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吗?”宋祈然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打断这看起来像要逐渐失控的情绪,“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作不了假,撤黑料不难,但照现在这个发展势头,我的反应越大,落在别人眼里就越是心虚。” 倒不如同步收集证据,以便日后一起清算。 “那至少该为你自己解释一下。”黎念顿了顿,声音掺着几分沙哑,“解释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来的黎家,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宋祈然的真实身份已经不是秘密,如今外人只觉得是黎家心善仁厚,念及旧情,收养了司机的可怜儿子,若将这背后的隐情公之于众,起码能堵住大半捕风捉影的谣传。 “无所谓。”宋祈然抚着黎念的脸庞,眼底满是不容动摇的坚毅,“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就行。” 听着是动人的情话,可黎念一眼就看穿了这平静之下的妥协。 “是为了我妈妈,对吗?” 但凡他说出实情,下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必然是叶思婕,不仅精神失常的事情瞒不住,豪门太太痛失爱子,竟强拉一个刚丧父的孤苦少年作为“替代品”的荒唐戏码,也会立刻沦为饭后谈资。 再对上叶思婕去世和宋祈然离开黎家的时间线,便又能脑补出一场“用完即弃”的薄情大戏,届时要架在火上烤的,恐怕就是整个黎家了。 宋祈然却只是低头啄了下黎念的唇,风轻云淡道:“是为了所有人。” “不委屈吗?”绵长的疼意从胸口漫开,闷得黎念眼眶发酸,“每次隐忍的都是你。” 宋祈然忽地笑了下:“你再多爱我一点,就不委屈了。” 明知他在调节气氛,黎念还是憋着泪,忍不住往他肩上拍了一掌。 宋祈然用指腹揩去她眼尾的湿意,言归正传:“黎蔓下周就回来了,我们要出席同一场论坛活动。” 他话里有话:“很快就会过去的。” 大姐即将回来的消息,总算稍稍吹散黎念心头的阴霾,她抬眼盯着宋祈然乌黑深邃的瞳仁,又毫不留情地锤了下他的胸口。 “一个两个的,真把我当‘吉祥物’?” 宋祈然捂着被锤到的地方,故作吃痛模样,黎念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但依旧心头一软,伸手替他轻揉。 像飞蛾扑进了精心编织的网,温暖的拥抱再次裹上来,一些细腻的湿热就贴着黎念的耳廓厮磨,扫过泛红的耳垂,再顺延到颈侧,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愉悦且令人身心荡漾。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宋祈然哪里都没闲着,聚拢五指的时候也在脑海里描绘着饱满轮廓,“好像瘦了。” 黎念的脸涨得发烫,闻言往前送了一点,颇为不满:“怎么可能……” “那我再感受一下。” 重逢的气息在这紧迫的时间里显得尤其急切,宋祈然的吻落得又密又重,他一手扣着黎念的腰,另一只团住她的手则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将掌下这件娇气的薄纱裙蹂躏得满是褶痕。 暖意覆上黎念的后背时,缠紧的丝带也在拉扯间寸寸散开,像拆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只是松了束缚之后,料想中的旖旎光景却迟迟未现。 宋祈然的动作顿住,黎念很快理解他的茫然,仰脖迎着他略显急躁的吻,双手则主动绕到背后,喘息如雾:“还有扣子。” “下次再穿这么麻烦的……”绵白立刻蹦到眼前,晃得宋祈然失了下神才低头毫不怜惜地攫取,他含笑威胁,“直接给你撕了。” “你敢?你知道这裙子多难买吗?” 黎念当真了,她推开他的脑袋,嗔视的一双杏眼浸着细碎的波光,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一把勾得人心痒难耐的软钩,宋祈然干脆将那团轻纱薄料都推到她的腰上,声音蛊惑:“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将落时黎念轻哼了一下,膝盖忽地一并合又被身前人顶开,她的眼神已经黏得晕乎乎,宋祈然却还是那副衣冠楚楚的贵公子模样,身上那件泛着柔光的丝质衬衣连一丝狼狈的皱褶都没有。 他想起早上让家政熨衬衣的时候,他还在餐桌上试图搞定那瓶难取的蜂蜜,窄口的壶身难以探入,两指得沿着瓶壁一圈又一圈地搅动才能让蜂蜜淌下来,有时没控好,稠蜜也会一股脑地倾下来,扑满整个掌心。 黎念没有发出声音,指尖泛白,双手紧紧攀着男人的肩膀,而他垂眸专注盯着她,直到她的呼吸乱到没有章法,脱力般地倒在他怀里。 “是变瘦了点。”宋祈然贴耳揶揄,“好像也更敏.感了。” 黎念还未完全缓过神,软软地伏在他肩上,由着让他慢条斯理地替她把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只是余光扫过某人的裤腰时,她才忽然勾了勾嘴角。 正要开口调侃回去,门板就被轻叩了三下,林卓贤的声音响起:“人来了。” 缱绻的氛围被搅散了大半,失落感无声无息地漫上黎念心头,她默默扯好裙摆,拢了拢颊边散开的长发,和这短暂的温存道别。 “我走了。” 宋祈然抬手蹭着她嘴角没褪净的口红印,在她额间落下轻吻。 “很快就会再见的。” …… 得知黎蔓即将返港的消息后,黎念便被期待填得满满当当,可这股子盼头也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她近来表现得安分守己,所以当她提出要从清水湾搬回白加道的时候,黎振中并没有拒绝。 回到家的黎念言行举止愈发规矩,没了之前那副得过且过的散漫敷衍,一日三餐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空余时间尽数被看书学习填满,甚至还有兴致向黎振中打听起海外那几宗矿产收购案的详情。 这点时间能不能磨平黎念的性子,黎振中的心里也存疑,但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纵使她还存有不甘,估计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反倒是向来让他省心的大女儿黎蔓,成了他最近一想到就倍感头疼的麻烦。 自从黎振中与黎蔓的母亲分开,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长大,和其他两个孩子比起来,她就像古董座钟里的机芯,精密,准确,一丝不苟。 完美的成长轨迹里,不管是择校还是婚姻,她都坦然接受安排,凡事拎得清利弊,处置得妥帖周全,就连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案,也被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没让黎家落下一点话柄,这正是黎振中最欣赏她,最看重她的地方。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近期却动作不断,桩桩件件都透着反常气息。 “黎董今天签了几份调令,人都派到温哥华那个刚成立的办事处去了。” 事发突然,助理也来不及避人,在餐桌旁就将那份“明升暗降”的调令名单,悄然递到了黎振中手里。 黎念坐在对面安静喝粥,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也没辨清几句,但看着黎振中紧绷的下颌以及沉凝的眼神,便猜得出定然不是什么让人舒心的消息。 黎振中拾起餐巾掩住唇,低低地干咳了几声,恰好这时阿兰出现,伸手替他顺了顺脊背,忧心道:“先好好吃饭,早上血压就偏高,等会儿别忘了吃药。” 抛开其他不谈,这位护工对黎振中确实算得上尽心尽力,黎念看在眼里,起身给父亲倒了杯温水。 也是在凑近的那一刹那,她的视线余光里陡然闪过一道夺目的光华,再定睛细看,一枚碧绿通透的宝石胸针正稳稳别在阿兰的衣襟上。 无油木佐绿,周身嵌着整整二十六颗马眼钻,是叶思婕的私人藏品,独一无二,绝无认错的可能。 黎念脸色倏然变沉,握着倒满水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飞溅的水花瞬间沾湿了她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中招了流感,大家最近做好防护啊[裂开] 第62章 这番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黎念顾不上洇湿的衣袖, 只定定看着阿兰身上那枚扎眼的胸针,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哪里来的?” 阿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抬手摸了摸胸针, 有些茫然和无措:“……这个吗?” “哪里来的?” 黎念又追问了一遍,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我……” 阿兰嗫嚅半晌, 嘴唇动了又动, 却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偏头看向黎振中, 似在期待他能替自己做出回应。 “好了。”黎振中将手里的文件压在桌面上, 语气不甚在意, “一枚胸针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他这话是说给黎念听的, 后者脸色微凝, 扯出一抹淡淡的哂笑。 不该 第75节 “而已?”黎念拔高声音, 丝毫不掩讽意,“胸针造型是妈妈亲自设计的, 为配得上她那张手稿, 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寻得这么一颗主石,成品连妈妈自己都舍不得佩戴, 如今却被您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带过,她若是泉下有知,还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黎念一席话毕,反应最大的人是阿兰。 “我,我真不知道这是太太的东西。”阿兰边说着边抬手摘了胸针, “先生让我挑件喜欢的,我觉得它好看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知者无罪, 现在明白也不晚。” 黎念的笑容看着和善,阿兰却不敢与她对视,将胸针轻轻放下之后,便同黎振中的助理先行离开了餐厅。 只剩父女二人的空间,气氛也不见得能松弛几分,倒像是抽走了缓冲,唯独留下赤裸裸的对峙。 “就非得搞得大家都难堪?” 黎念并不着急回答父亲的问题,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一掂,将桌上那枚绿幽幽的胸针握在手里。 “谁难堪?反正不是我。” 黎振中拧眉斥道:“东西是我给的,有意见你找我提,何必当着外人的面把你妈妈搬出来,阴阳怪气,一点风度都没有。” “您现在觉得那是外人了?”黎念攥紧掌心,坚硬的金属轮廓在她肌肤上硌出一道生疼的痕迹,“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轻巧,我妈妈的东西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占着,我还要风度做什么?” 她目光如炬,不给黎振中留一丝插话的缝隙。 “还是说,如今在您眼里,妈妈的东西已经和这房子里的任何一件摆设没什么两样了,可以随意处置,随意送人?” “砰”地一声,是黎振中拍桌的动静,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怎么处理你母亲的遗物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了?!” 黎念并未被这股怒火吓退,反而毫不客气地逼问:“您是怕了吗,不敢面对?就像清水湾那个上锁的房间,看不见就当不存在?还是像这枚胸针,随手一送就代表您根本不在乎?可事实呢,您真的不在乎,真的放下了吗?” “黎念!”黎振中剧烈咳了几声,脸色憋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黎念也是情绪上了头,她紧盯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字字诛心:“最后那两年,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恐惧,她痛苦挣扎,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丈夫’在哪里?你可以说在工作,在应酬,但事实是你只会逃到一个不用面对她日渐枯萎的地方!你把她丢给医生,丢给护工,丢给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丢给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宋祈然!因为你害怕,你受不了妈妈变成那个样子!” 面对女儿的指控,黎振中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一张脸倏然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双手也颤得厉害。 “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 恼羞成怒下,他随手抓起一只瓷杯猛地掷了出去,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四溅开来。 “我什么都懂,我今天就是要把话都说出来。”黎念冷笑着,却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总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当初你铁了心要赶宋祈然走一样,你说他失职,说他没有照顾好妈妈,可我看到妈妈的日记了,她清醒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知道宋祈然不是阿铮,你肯定也看过那本日记了,对不对?” “你讨厌宋祈然,根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出你的逃避和缺席!你把自己的愧疚和愤怒通通转移到他的身上,毕竟责怪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子,比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要容易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不是吗?” 黎振中怔怔看着女儿,目光浑浊,眼底已透出几分颓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够了吗?” “不够!” 黎念当然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父女俩的情分也在这一刻被撕得支离破碎。 “哪怕我今天的交往对象不是宋祈然,只要不衬你的心意,你照样会反对到底。” 她的语气含混着悲恸,起身后将胸针拍在桌面上。 “你困住我,用基金会绑架我,表面看似为我好,可实际上呢?就像你允许别人戴上妈妈的遗物一样,你不在乎妈妈的感受,也压根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一切是否还在你的掌控当中,你受不了任何人脱离你的控制,这就是真相。” 黎振中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枚宝石胸针。 他所有的愤怒与威严,都在这些声色俱厉的剖析中一点点瓦解、消散,而他一直竭力维护的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是卑鄙。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仍冰冷地盘旋在空中,餐厅里却忽然来了人。 黎蔓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笔挺合体,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中抽身而来。 她方才还未走进餐厅就隐约听见了争执,这会儿打量着这对沉默不语的父女,目光又落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心中便已了然。 “爸。” 黎蔓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凝固的压抑,许久未见,黎振中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直到她靠近的时候,才将压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略显虚浮,但听得出在极力维持着惯有的掌控感:“解释一下?” 文件掉落在那一地碎片之上,黎蔓不慌不忙地弯腰将其捡起,甚至都没有打开细瞧一眼,便冷静回道:“正常的人事任命,没什么特别的。” “正常?” “是。”黎蔓毫无惧意,直直迎上父亲锋利如刃的视线,“海外业务拓展,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镇守,几位老总对这份调令都没有异议,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我想不同的声音还是越少越好。” 黎振中的瞳孔骤缩,寒意爬上脊背。 黎蔓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董事会近期也关注到一些舆论对集团声誉的影响,好在今早的论坛活动结束后,晟和与泛亚就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散出去,我想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会慢慢消失的。” 她说这话时,与黎念隔空对视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将无声的安抚悄然传递过去。 “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敢……” 黎振中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颤,先是被黎念撕开伪装点燃了怒火,现下又遭遇突如其来的“背叛”,权力流失的震惊和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每一条都是通过董事会决议的,流程问题您不用担心。”黎蔓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餐巾布,仔细叠好,“爸爸,我看了您最新的体检报告,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过度操劳,人毕竟只有一双手,没法同时抓起所有的东西。” 黎振中目眦欲裂,颤抖的手猛地一扬,不仅将黎蔓递过来的餐巾布狠狠挥开,还将桌上的瓷碗瓷勺也一并扫落在地。 黎蔓的衣服被溅上了点点汤渍,她不甚在意地拍了几下,又道:“您派到颐州的那位负责人做事不太专业,底下人也不怎么服气,念念我还是要接走的,分部是她一手创立的,没她还真不行。” “接她走?”黎振中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强撑出的威仪却透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你如今倒是会自作主张了,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就沉不住气了?!” 他的怒吼在餐厅里回荡,像一头苟延残喘的雄狮,咆哮过后仿佛瞬间苍老,只剩悲凉的身影。 黎念看着暴怒却无能为力的父亲,又望向一旁依然冷静的姐姐,心底控制不住翻涌起复杂的痛楚。 至亲之间闹到这般地步,谁都成不了赢家。 黎振中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绕过餐椅,伸手要去抓他那根手杖,黎蔓见状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他无情甩开。 “滚,全都给我滚。” 他说完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黎振中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所有声音的画面好像都在极速远去,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 那根玉石手杖“哐当”一声,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爸!” “爸爸!” 黎蔓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跪倒在父亲身边,同时朝着餐厅外头厉声喊道:“叫救护车!马上!!” …… 宋祈然赶到医院的时候,黎振中还没从抢救室里出来。 为防止消息外泄,这一层楼暂时由安保严密管控,宋祈然也把自己的人留在了外面。 他在走廊中央碰到黎蔓,后者鲜少露出如此焦灼和疲惫的状态,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 见到来人,黎蔓才终于停下脚步,指尖一搓,烟丝随之簌簌落下。 宋祈然收起目光,问道:“怎么样了?” “脑出血,手术还没结束。”黎蔓望了眼走廊尽头,“去看看她吧,吓得不轻。” 黎念就守在抢救室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身上披着黎蔓助理匆忙找来的毯子,眼神失焦地盯着地面。 从黎振中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连眼前穿梭的脚步和头顶传来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念念?” 宋祈然单膝蹲下的时候黎念才失神地抬起头,两人对视的刹那,她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握住她冰冷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像个生锈的磨盘,缓慢而沉重。 直到抢救室的大门缓缓打开,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当听到“手术顺利”四个字时,黎念似乎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膝发软,身体微晃。 而她踉跄的那一下,宋祈然就在她的身后,大手一撑,稳稳扶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平安夜快乐!祝大家平平安安!小情侣最难的时刻也都过去啦~ 第63章 黎振中的手术虽成功, 却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后遗症。 偏瘫和失语是最直接的影响,加之他本身就有脊柱炎病史,若想重新恢复行动能力, 术后的护理和康复训练就显得尤为关键。 父亲的身边一刻都离不开人, 刚开始几天都是黎念和黎蔓轮流守着, 病房是个大套间, 阿兰也干脆搬了过来,专门负责贴身护理。 起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黎振中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晰, 各种问题便接踵而来。 因为重度偏瘫, 黎振中几乎丧失了自理能力,他只能卧床休养, 就连上厕所和进食这样的日常小事都无法独立完成, 或许是一时半刻难以接受这样的现状, 他的脾气也变得暴躁无常,发作起来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照顾病人是一场对心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黎念观察了一段日子, 发现阿兰的情绪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某日午后,黎念找她来了次单独对话。 “我父亲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转的,出院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康复和陪护,没有一样会是轻松的,所以他需要非常专业和冷静的照顾, 这些你能明白吗?” 她特意强调了“冷静”二字,阿兰默默垂眸,点了点头。 黎念便接着道:“我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 也十分认可你的付出和尽心,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来照顾我父亲,薪资方面绝不会亏待你,至于其他,那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也不能代替他给你任何承诺。” 阿兰沉默了,这回连象征性的点头都没有,目光游移不定,似在掂量着什么。 “当然,选择权在你的手里。”黎念把话说得很直白,“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想离开也行,我会给你一笔补偿金,加上我爸爸先前给你的那些,我想正常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阿兰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一直以为黎家这两个女儿是被死死掌控的,尤其是黎念,看着一副不问事,也没什么话语权的样子,可到现在她才明白,黎家人没一个是吃素的,她们之所以从不为难她,不过是因为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阿兰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黎念重新聘请了护理人员,每一位都由她亲自面试,确保专业可靠,最后却都因黎振中的拒不配合和恶劣态度无奈请辞。 看着又一位护工被赶出病房,黎念缓缓吐息,压下心头的浮躁,推门而入。 窗外的霞光正褪去最后一丝暖色,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黎振中就平躺在升降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姿势却异常僵硬,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顽石。 知道黎念来了,黎振中却连眼珠子都不肯转一下,只是沉默地盯着天花板,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紧紧攥着床单,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不该 第76节 他脖颈处的细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一下又一下地回荡。 黎念站在床尾,脸色比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黎振中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她满心都是愧疚和担忧,而现在,父亲的执拗和对抗也快把她的耐心一点点磨净了。 “不让护工帮忙的话,那就只能我来给您换了。”黎念说着拿起新的病号服和护理垫,“您现在没法下地活动,身子不清理干净,皮肤迟早会出问题的。” 看着女儿靠近,黎振中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沉闷的喉音,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他艰难抬起左手,猛地一挥,将边柜上的水杯扫落在地,用这种近乎失控的举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黎念望着那溅了一地的水和玻璃碎渣,鼻腔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涩。 曾经像山一般屹立不倒的父亲,如今却只能瘫在病床上,任由失禁的难堪将自己淹没,被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困住,她又何尝不心碎。 进退维谷之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人是宋祈然,他几眼就看清了屋内的状况,地上的碎玻璃,黎念手里的衣物,以及躺在床上身姿僵硬,且隐约散发着气味的黎振中。 见到他,惊诧之余,黎念脑子里紧绷着那根的弦似乎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是回颐州了吗?” “事办好了。” 他说得轻巧,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出了公司就第一时间赶回香港的。 面对这样的场景,宋祈然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表情,他径直走向休息区,脱了西装外套,又卷起衬衫袖子,一脸镇定地走向黎念。 “给我吧。” 他轻揽着黎念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那套干净的衣服和护理垫,动作利落,声音也不疾不徐,带着能稳住人心的力量。 黎念还有些犹豫:“要不……还是让护工进来吧。” “没事。”宋祈然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黎振中,“你先出去,把门带上,在外面等一下。” “可是……” 宋祈然眼神沉着,朝她抬了下眉,微微勾唇。 黎念又看了眼床上假寐的父亲,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拖着缓慢的脚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霎时只剩下宋祈然和黎振中,气氛变得比方才还要凝重。 宋祈然没有立刻靠近病床,而是先拿过清扫工具,一言不发地将那地上的玻璃渣和水渍都清理干净,又推开一条窗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冲散房间里的沉闷。 最后他才走到床的侧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您还记得吗,当初我被接到黎家之前,就剩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她腿脚不好,一天到晚只能在床上躺着,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没替她翻过身,直到她整宿睡不着觉,痛苦了个把星期,我才知道她身上长了褥疮。” 宋祈然的语速不快,想起过去的事,他的记忆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东西最折磨人,疼得厉害,一次清创可能都做不干净,还会留疤。” 黎振中终于睁开了眼,抓着床单的手止不住颤抖。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身体特别好,我爷爷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养家带孩子,什么活都能干,后来脑子不太清楚了,连吃饭都要人喂,但她也一直是笑呵呵的。”宋祈然顿了顿,“我后来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所有人都一样,一辈子高低起伏,不可能永远光鲜,总会碰到一些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刻。” 他边说着边在心里默数,给黎振中留出一点缓冲的时间,接着站起身走到床尾,熟练地调节病床高度,再绕到床侧,掀开被子的一角,尽量放得轻柔,又尽量加快,做好了处理的准备。 “您可以闭上眼,就当我是这房间里的一个仪器。” 黎振中一直绷紧的,充满抗拒的身体似乎有了极其微小的松懈,那是精疲力竭之后,心理防线在事实面前被迫裂开缝隙的征兆。 宋祈然开始专注地替他收拾狼藉,清理、擦拭,更换衣物和护理垫,动作熟练麻利,在每一个关键步骤格外小心,最大程度减少黎振中的难堪与不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流畅安静。 处理完毕后,宋祈然又替他换了一床干净被子,仔细垫好枕头,慢慢调整到他最舒适的体位,最后才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 “擦个脸,身上清爽了,脑子才有空思考别的。” 热毛巾敷在脸上,融掉了疲惫和僵硬,黎振中紧盯着悉心照料自己的宋祈然,左手手指微微一动。 做完一切,宋祈然扎好垃圾袋口,走前叮嘱了一句:“您好好休息,晚点我再让念念进来。”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那股如阴云笼罩的压抑和颓败似乎淡了不少,黎振中的视线又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良久后,他才十分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拽着的床单,也就在那瞬间,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银白的鬓发之间。 走廊里,黎念低头背靠着墙壁,看到宋祈然出来,她着急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 “都处理好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淤滞在黎念心头的那口气,此刻才完全顺了出来,她又一把抓住宋祈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宋祈然失笑:“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能对我怎么样?” 那可不一定,黎念不禁想起黎振中那副就算动弹不得,也要大发雷霆的模样。 外头天色已晚,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宋祈然抬手揉了揉黎念的发顶,低声问:“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心事撂下,空荡的胃也发出了抗议,黎念点点头,答应了宋祈然的提议。 他们既没带助理,也没开车,就这么手牵着手,从跑马地一路闲逛到了铜锣湾。 五月的香港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感觉,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黎念走得发热,顺手脱掉了外套,宋祈然便自觉地接过来替她拿着。 两人肩并肩穿过时代广场,身影淹没在信号灯急促的“噔噔”声中,与所有普通情侣并无二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样大方地相爱,这样珍贵的时光,来得有多不容易。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勿地臣街,宋祈然低头看着那只被黎念一路紧牵的手,弯唇问道:“想吃什么?” 铜锣湾是块商业气息极为浓厚的宝地,餐厅目不暇接,什么品类都有,饿的时候黎念也不挑环境,径直指着一家门口正在排队的小面馆:“清汤腩,可以吗?” “好。” 小餐厅翻桌率高,两人排了十分钟就进了店,黎念一边用热水烫着筷子,一边在服务员快得像在炒菜的粤语询问声中点了两碗崩沙腩河粉。 店里位置紧凑,桌椅排得很挤,黎念看了看宋祈然那双有些无处安放的长腿,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宋祈然的心也稳稳落了地,反正怎么坐都显得拥挤,他干脆故意顶了下膝盖,轻轻贴住黎念的大腿。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细节,都能在黎念的心湖里激起荡漾的涟漪,她也在桌底下轻撞了一下他,忽问道:“打算就这么一直留在香港?” 宋祈然轻挑了下眉,说了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话:“女朋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黎念心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知道他公司里还有大事没处理完,也知道他把工作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 就像他今天的突然出现,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种最坚定的方式,接住她所有的慌乱与无助。 但在一段平等的感情里,不能只有一方在做牺牲和退让。 “爸爸的主治医生昨天就找我聊过,说他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可以出院,剩下就是康复治疗了。” 宋祈然眸色微闪,在等她后面的话。 “回颐州吧,我们一起。” 黎念冲着他微笑,慢慢做了口型。 她说,回家。 第64章 黎念打算带着黎振中一起回颐州, 然而这个想法刚被提出,就遭到了黎蔓的质疑。 姐妹俩各捧着一杯水,并肩站在露台上。 这里是宋祈然的住所, 同在港岛, 与白加道那种直面灯火璀璨的华丽不同, 寿臣山的夜晚很静谧, 仿佛被城市喧嚣温柔地隔绝在外。 “香港有那么好的医疗资源,从爸爸手术到现在, 我们组建的这个医疗团队配合非常默契, 能提供的保障是最完整最成熟的, 如果去了颐州,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黎蔓是惯常的冷静分析, 但说起下面这段话的时候, 她还是放缓了语气。 “你考虑过相处吗?爸爸的脾气, 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每天都要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 不是凭一时心软就能坚持下去的。” “也不是心软。”黎念手里转着杯子, 开始自我反省,“爸爸这次病倒, 主要责任在我。” 黎蔓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望向远处:“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刺激了他,把他那帮老臣清了出去,给董事会彻底换了血, 又卖掉几个他在位时主导的项目,随便单拎一件出来,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如果我没跟他吵那一架, 没说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呢?真要论起来,我才是那根压倒骆驼的稻草。”黎念的声音里有同样的疲惫,“带爸爸走,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像有记忆以来,我和他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是跟在爸爸身边长大的,他最喜欢你,也最欣赏你,阿铮又出生在他和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本身也是个省心的孩子,只有我,总不按照他的‘剧本’走,去了颐州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 更别说当年被送出国前闹的那一出了,如此想来,黎念和父亲似乎从来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认真沟通过,也几乎没有多少真正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他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父权象征,而黎念在这套规则体系下,只剩顺从或者逃避两条路。 黎蔓听完这番话,却有不太认同的地方。 她自嘲道:“与其说他最喜欢我,倒不如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黎念微愣,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 黎蔓凝视着妹妹那双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眉眼,缓慢牵起一抹笑,那笑容谈不上苦涩,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和解。 “他对我,就好像在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而你呢,敢闯祸,也敢和他唱反调,他管你管得最严,哪怕是用糟糕的方式,或许是因为你成了他唯一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人生。”黎蔓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这才叫偏爱。” 两人对望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释然,原来在“父亲”这堵高墙下,投射在她们心上的阴影竟是如此不同。 一个拼命迎合期望,一个拼命摆脱束缚,可说到底都是折磨。 “那你对我算不算偏爱?”黎念轻轻勾起嘴角,“当初你也反对我和宋祈然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甚至还愿意帮他?” “谁说我同意了?” “嗯?”黎念挑了下眉。 黎蔓笑了,神色微微一晃,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可能是我习惯了凡事都用利弊去衡量,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不可控的风险和撕裂我们家庭关系的麻烦。” “后来呢?” “觉得你们愚蠢。”说到这儿,黎蔓故意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就有那么喜欢吗?喜欢到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宋祈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黎念听罢也没气恼,自洽得很快:“我就当你是在夸奖了。” 黎蔓难得流露出一丝怅惘:“再到后来,就有些羡慕了,我不太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和信任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好像超出了我所认知的逻辑。” 被安排的婚姻是最优质的资源配置,看似万无一失,实际也最为脆弱。 她大概是想清楚了,她一直信奉的准则从来只在利益和算计的框架里打转,然而在汹涌的爱意面前,这些都轻得像一团散沙。 不该 第77节 “或许是我不太敢承认,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和理性就能得到的。” 黎蔓的水喝完了,她放下空杯,谈起最实际的问题:“所以,你想带爸爸去颐州,宋祈然知道吗?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吗?” “他知道。” 黎念说起要回颐州的时候,还是宋祈然提醒她先考虑好父亲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挑选住处,若带着黎振中搬进煦园,以他那颗极强的自尊心,怕是打死都不会愿意,黎念在滨南区的那套复式倒是足够宽敞,但整体环境和格局都不太利于康复。 想来想去,还是得另外物色一处合适的房产。 姐妹俩聊着颐州不同片区的优劣,甚至考虑到了枫湖的古村酒店,就在这时,两人的身后忽响起一道男声。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 宋祈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鎏金瓷壶,重新挑了两个杯子,缓缓为她们斟上热茶。 “安静的好地段,你们觉得九溪湾怎么样?” 九溪湾,这个地方黎念是有印象的。 她记得项秀姝说过,宋祈然在那儿收了套园林制式的宅子,当初他住到煦园就是为了一边取经一边修缮。 而宋祈然提到的就是这处居所。 论起环境,九溪湾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颐州老牌的豪宅区,那里够安静够隐秘,往返市区的车程也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紧邻着一座森林公园,堪称天然的疗养胜地。 不过黎念仍是有些顾虑,住进宋祈然的房子,想必黎振中更不情愿。 当她还在反复纠结的时候,宋祈然却替她做了决定。 黎念先是收到了颜肃发来的消息,其中附有一份标注详尽的平面图,从图纸上能够清楚看出,整座宅子从里到外都进行了无障碍改造,内部不仅设有专业的康复训练区,还配备了带有护理仪器的卧室,随时可以启用。 紧接着,又有专门负责康复治疗的医疗团队主动联系她,认真了解了黎振中目前的身体情况,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初版方案,效率惊人,且一直处于全天待命的状态。 黎念不知道宋祈然是何时准备好这些的,所有面面俱到的细节都让她叹为观止,也彻底打消了她的后顾之忧,除了安心等待父亲出院,似乎没有什么是需要她做的了。 关掉治疗方案的文档,收好平板电脑,黎念瞥了眼时间,起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从客厅到旋转楼梯的这一段路,透过落地窗可以欣赏到花园的景色。 夜已深,一切都笼罩在装饰灯光柔和的晕影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片面积宽阔的下沉式庭院,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发现,那原本该是泳池的位置。 宋祈然不太喜欢水景,而他的抵触并非天生,应当是从叶思婕溺水那件事发生后才开始的。 他当年死死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黎念,却让这些伤痛悄然钻进自己的心底。 黎念的感受五味杂陈,像无意碰到早已掉痂的疤痕,没有尖锐的痛感,但偶有挠人的痒意。 书房门紧闭着,但并未上锁,黎念象征性地轻叩了两下,推门而入的时候,宋祈然还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 她知道他今晚有工作,而且处理的是海外事务,此刻他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对方低声交谈,交叠的长腿上搁着一台轻薄的笔电,手指不时在键盘上敲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调香薰和咖啡香气。 见到来人,宋祈然抬了下眉,眼神里带着关切的询问,但对着电话那头的语速未停。 黎念径直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宋祈然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微扬,合上电脑放到一旁,调整好坐姿,拍了拍自己的腿。 黎念不客气地跨坐上去,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蹭了蹭,细细汲取着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空荡的角落全部填满。 寂静空间里,手机听筒传出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那头重复了方才的话,问道:“宋,你还在吗?” “你接着说。” 宋祈然搂住怀里的姑娘,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黎念更用力地往他身上缩了缩,鼻尖蹭着他衣领下的锁骨,感受他沉稳的心跳,以及掌心里慢慢变得紧绷的肌肉线条。 “怎么了?”宋祈然压低声音问着。 黎念很少在他工作的时候过来打扰,而今晚的她似乎格外粘人。 “你好好打电话。” 黎念凑在他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的时候,湿暖也同时围住了宋祈然。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而她的手有点冷,指尖似在琴键上跳跃,一丝凉风就随着这韵律灌进了宋祈然的衣服下摆,然后那沁凉便一路盘旋向上,激得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直到寒意融在他的温度里。 滚烫和微凉像奇异而迤逦的碰撞,奈何宋祈然在这种时刻仍需保持清醒,只有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一点凌乱的呼吸泄露了他的走神。 黎念显然不满足于此,她撑着宋祈然的肩膀,微微低头,很有耐心地学着他以往对待她的方式。 站在湍急的水流中央,底下湿滑,反复尝试才能在冲刷中找到让自己站稳的平衡点,宋祈然觉得自己太阳穴上有根神经跳着,他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能慢慢闭上眼, 最磨人的还是那股忽轻忽重的柔软压迫,宋祈然抬了抬腿,下颌线的弧度绷紧,空出的那只手一扬,擒住黎念的后颈,让她不得不抬头与自己对视。 漆黑的眼底含着浓浓的警告,同时也有疯狂跃动的火点,黎念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一下:“好了,不闹你了。” 用的是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摆出的也是服软姿态,可下一秒,黎念却突然挺背抬起腰,眼里的潋滟水光几乎要漫溢出来。 宋祈然看着黎念再次坐下,红唇微启,呼吸的节奏完全被她自己搅乱,而那双扣住他肩膀的手也在收紧,掌心微汗,跑到腰上的真丝睡裙在摇晃中揉成了荡漾的碧波。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信号不好吗,你那边好像有杂音。” 宋祈然努力稳住每一口吐息和每一寸紧绷,他挺腰盯着眼神迷离的黎念,再次开口时带着咬牙切齿的克制:“休息一下,我晚点再打给你。” 通话掐断后,手机被扔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黎念的肩膀也传来一阵微痛,男人摁着她用力往下压,什么怜香惜玉都抛到了脑后。 “不……” “就这么贪吃吗?”宋祈然用嘴堵住黎念想说的话,甚至要夺走她的氧气,“一秒都等不了?” 沙发不知不觉地移了位,抱枕散落一地,空出来的位置却仍然不够施展。 卧室就在隔壁,宋祈然干脆把人抱起,一步步走向门口的途中并没有离开黎念,甚至恶作剧般地突然松掉力道,在她往下沉的时候再狠狠往上一提。 黎念伏在他的肩上,没忍住溢出几声,听着实在可怜。 宋祈然笑问:“还要继续吗?” 黎念知道是自己惹祸上身,咬着唇不肯服输:“……要。” “多久了?” 宋祈然单手抱着她,推开卧室门。 “上次是什么时候,还在颐州的时候吗?” 他非要说些脸热心跳的话,黎念脑子乱得很,回了句不知道,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转,跌进了柔软的大床。 “看来把你饿坏了。” “你……你别说了……” 黎念抬手要去堵他的嘴,但被宋祈然捉住亲了下掌心。 “不急,宝贝。”他将她额侧已经汗湿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不止这漫漫长夜。 第65章 回到颐州, 黎念竟生出一点恍如隔世的错觉。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望着熟悉的街景,她却觉得心底漫开一阵松弛, 连呼吸都跟着畅快了几分。 最兴奋的人莫过于何安琪, 老板不在的这段时日, 她早已憋得有苦难言, 后来空降的那位负责人虽带了专属助理,但是大大小小的对接工作仍需她亲手处理。 和黎念干脆果决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那位负责人做派保守, 对新事物的接受度也不高, 尤其爱卡预算,底下又都是年轻员工, 抱怨的声音层出不穷, 反馈到何安琪这里, 她也只剩满心无奈。 如今黎念回来了,一群人总算是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kylie总, 欢迎回归。” 刚踏进公司, 骤然炸开的彩带礼花便惊得黎念愣在原地,她的眉眼很快弯起, 调侃道:“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工作量还是太少了。” 话虽如此,可黎念脸上的笑意迟迟未散,她推开办公室大门,只见一切如初。 靠墙的书架摆着她翻阅过无数遍的设计年鉴与管理书籍, 大班台上,那盆被她精心养护的蝴蝶兰依然绿意盎然,叶片擦拭地油光锃亮, 就连钢笔架的位置都分毫未变,仿佛她只是下楼开了场短会,从未离开。 “我知道您很快就会回来的,除了让保洁定期进来打扫,这间办公室就没让旁人动过。” 黎念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玩笑道:“我要是真留在香港了呢?” “您舍得吗?” 何安琪是一脸了然的笑,她当初陪着黎念从零开始,一步步见证了古村酒店的诞生,更清楚整个团队为此倾注了多少心血,要真放下一切,谈何容易。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清州市里的招商办对我们发起了项目合作邀请。”何安琪递出手里的平板和文件,“他们的考察团来过颐州,对‘枫晚云岫’的概念很感兴趣。” “清州?” 这座新一线城市文化底蕴深厚,当地知名的美术馆还是jerrfy亲手设计的,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是,他们的招商人员邀了几次实地勘察,诚意很足,几位副总都挺看好的,只是……”何安琪顿了顿,“上一位的意愿不太强烈,所以一直搁置到现在。” 黎念也打听过,黎振中派来的这位此前只在京市负责过地产项目,想来也是把颐州当成过渡,做好了随时都会被调走的准备,所以只保平稳运营,压根没想着要做出什么突破。 “团队里的人都在,大家其实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您回来做决定。” 黎念翻着那些记录详实的报告,字里行间的每一处细节,都印证着公司上下在她离开期间的尽职守望。 这不是一艘离了领导者便停滞不前的船,即使她不在,她定下的规则和理念仍在稳稳地践行着。 她蓦地想起宋祈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船小不可怕,风浪也不可怕,只要目标一致就不会偏航。 何安琪不知道这些报告里藏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她看着黎念轻扬的唇角,不确定问道:“kylie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做得很好。”黎念收起资料,声音带着温度,“明天上午吧,各个部门的主管也要通知到位,一起开个会。” “好。”何安琪做好记录,又提起另一件事,“酒店开业那天,宋总提出要和您合作的那个古建保护基金项目,前期调研都已经完成了。” 她把“宋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任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刻意强调。 “宋总十分重视,还专门组建了一个团队和我们对接,沟通得很顺畅,外界也挺关注这件事的,您看基金会的启动仪式,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黎念靠着椅背思索了片刻,抬眼却对上何安琪那道饱含期待的目光,不禁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有吗?”何安琪抿唇,很快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您看地点选在哪里比较合适?” 黎念的脑海里很快闪过一些清晰画面,这是她和宋祈然头一回以私人名义联合举办活动,更是继网上那场“黑料风波”之后,二人首度合体现身公众视野。 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宋总那边是什么想法?” 不该 第78节 何安琪愣住了,这事难道不是老板回家问一句就能解决的吗? 什么叫play的一环,没谈过恋爱的人还真不一定能懂,何安琪立马通透了,识趣应道:“我这就去联系他们,敲定一下具体方案。” 黎念满意地点点头,待何安琪离开后,她又在社交平台上搜起了与泛亚有关的最新动态。 自晟和官方宣布与泛亚在绿色科技等前沿领域达成战略合作,许多关于宋祈然与黎家反目决裂的传闻便不攻自破了,只是悠悠众口难平,依然有不少添油加醋的谣言依旧甚嚣尘上。 加之泛亚近期发布的端游《无尽日月》火速破圈,反响热烈,连带着早前那些针对两人恋情的恶意揣测也再度被翻了出来,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时至今日,黎念仍然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 她捏着平板,指尖轻抵屏幕,默念着保护基金会暂定的名字,心底已经慢慢有了盘算。 那天还未到下班时间,黎念便提前离开了公司。 她让司机直接开回九溪湾,顺便在车上查看起黎振中这一日的训练记录。 回想起初到颐州的那几天,黎振中果然如黎念所料,浑身抗拒又惶恐不安,因为说不了话,他只能用最粗哑的喉音发出抗议,甚至用拒绝进食宣泄自己的愤懑与抵触。 黎念放低姿态,好话说尽,最后才摸清父亲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性子,她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对付他的门道,这几日总算消停了下来。 九溪湾的宅邸布局与煦园迥异,进了大门穿过假山鱼池和游廊,要再过一个月洞门才能看见主楼。 为了让黎振中白日能出来活动透气,整个园子都做了无障碍改造,连地面坡度都悉心调整过,诸多细节其实破坏了这座园林古朴雅致的意境,充满了违和感。 黎念加紧脚步,拐过弯,却在院中的六角亭下看见了宋祈然的身影。 她有些诧异,他应该也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西装外套搁在一旁,和康复师分坐两端,正凝神细谈着什么,黎念走近一听,每字每句都与黎振中这段时间的恢复情况有关。 “黎小姐。” 康复师起身先同黎念打了声招呼,宋祈然这才回头,刚要开口,却被一阵低咳堵住了话音。 黎念动作自然地替他顺抚着背,眼里全是关切:“怎么咳嗽了,感冒还是上火?” “没事。” 宋祈然抿了口水润润嗓,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康复师接着细说黎振中的病情,黎念却没听进几句,数次被宋祈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搅乱心神。 直至详谈结束,康复师离开,她才攥住他的手臂,皱眉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他总是连轴转的行程,黎振中病倒后又事事分忧扛责,休息时间被压榨到极致,黎念早就提醒过他,这样的强度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能是水喝少了,嗓子有点干。” 宋祈然不甚在意,他把黎念揽进怀里,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英俊的眉眼舒展,目光软得能溺人。 “还顺利吗,重回公司的感觉怎么样?” 黎念仰头回亲了他一下:“都挺好的。” “那就好。”宋祈然捏捏她的脸,“进去吧,黎叔叔一整天都没见着你。” “你呢,不进去吗?” “不早了,回煦园吧。” 宋祈然并没有随黎念一起搬过来,他依旧住在煦园,嘴上只说九溪湾通勤距离太远,但黎念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照顾黎振中的情绪和感受。 “明明还早着。”黎念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搂住他的腰,“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宋祈然看着她朝自己撒娇的模样,拢了拢覆在她背上的掌心,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管,你今天不许走。” 黎念牵住他的手,话里藏锋,意有所指道:“就要在他跟前晃,他迟早都得习惯的。” 于是晚饭时分,餐桌上出现了最诡异的一幕,黎念和宋祈然并肩坐在了黎振中的对面。 黎振中偏瘫之余还伴有吞咽困难的情况,因此他的膳食都是单独特制的,由专人伺候,吃得极慢极缓。 “赵姨,让我爸试试这个。”黎念递出一只拥有辅助功能的勺子,“医生说了,吃饭也是训练,慢慢找感觉。” “行。” 保姆替黎振中擦掉嘴角粥渍,接过勺子,耐心相帮,同时轻声叮嘱:“慢慢来,不急,先握稳了。” 宋祈然看了眼身侧的黎念,她此刻已经放下了筷子,紧盯着黎振中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的表情下其实藏满了关切与忧忡。 对面的黎振中好不容易攥住勺子,似已用尽他全部的力气,可惜试了几次都舀不起半勺粥,反倒弄脏了衣服,他顿时恼了性子,“嗬嗬”喘着气不肯再配合,作势要把勺子甩开。 “能握住就挺不错的了。”黎念出声安抚,“爸爸,再试一次。” 黎振中表情拧得狰狞,颤抖的手再也不愿抬起半分,手肘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撇,连带着盛粥的碗哐当翻落在地。 许是宋祈然在场的缘故,他今天气性尤其大,撒的不知哪门子邪火。 保姆的拖鞋和裤脚都遭了殃,被米粥溅得一片狼藉,黎念才不惯着,语气也沉了下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做什么康复?” 说完她又拿起一包纸巾,起身径直走到对面,朝赵姨吩咐道:“您去换身衣服吧。” 黎念将黎振中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拭去他衣襟上的食物残渣,但有些干涸的印子怎么都擦不掉。 黎振中瞪着眼,喉咙挤出粗砺的声音,仿佛在向黎念表达自己的不满。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黎念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正想放弃的时候,宋祈然拿着一条干净湿巾走了过来。 “我来吧。” 黎念攥着用过纸巾,转身走向洗手池,宋祈然则半蹲下身子,先用湿巾擦净黎振中的手。 头顶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喉音,但没有方才那么躁烈,宋祈然抬眼对上黎振中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好像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他继续擦着印子,玩笑道:“她有时候是挺凶的,我也怕。” 这话黎念自然是没有听到。 保姆很快便折返餐厅收拾妥当,几人又坐回原位继续用餐,这会儿黎振中瞧着平静了不少,黎念也不再强求他握勺进食。 气氛总算缓了过来,满室只余碗勺轻磕的细碎声响,唯有宋祈然偶尔的几声咳嗽,听着格外突兀。 黎念刚刚的注意力全聚在父亲身上,此刻才留意到宋祈然脸色苍白,胃口似乎也不太好。 她下意识抬手去探他的额温,手背触到滚烫的瞬间,心头骤然一紧。 第66章 宋祈然在发烧。 黎念把他带回房间, 用耳温枪一测,发现这人的体温居然飙到了三十九度。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好气道:“发着高烧, 你自己都没感觉的吗?” 确实有些畏寒犯困, 只不过宋祈然没有在意, 还以为是昨晚休息得不好。 黎念简直佩服他的神经大条, 赶忙从家庭医生那里拿了退烧药,但始终放不下心, 提议去医院做个检查的时候却被宋祈然拒绝了。 “没关系, 睡一觉就好了。” 黎念甚至怀疑他在晚餐前就已经开始发烧了, 拿了套睡衣给他,指向身后的大床:“先去躺着。” 宋祈然听话照做, 看着黎念进进出出, 端来温水, 再把药喂到他的嘴边。 “怎么手都烫成这样。”盯着人喝完水,黎念接过空杯, 捏着他的掌心轻轻摩挲, “是不是很难受?” 宋祈然眼皮沉重,嗓音带着沙沙的质感:“有点冷。” “快躺下。” 黎念抽走他背后的软枕, 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手才刚刚收回,又听见他低喃:“好热。” 宋祈然耷拉着眼睫,目光黏糊糊地锁着她,狭长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层薄烟水雾, 虚浮得连眨眼都慢了半拍,应当是烧得有些迷糊,全然没了方才的清醒。 这会儿是绝对不能受凉的, 黎念不许他掀开被子,起身去拧了一条温度适宜的湿毛巾,仔细擦过宋祈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落在他灼热的肌肤上,带来细微的舒爽和战栗。 宋祈然闭着眼任由她摆布,黎念便一次次地浸湿毛巾再拧干,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拭降温。 时间走得无声,外头忽然下起了细雨,疏疏落落,不疾不徐,将夜色泡得缠绵氤氲。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在了睡梦里,黎念调暗卧室灯光,独留一盏暖黄朦胧的落地灯,她抬手想再探一探他的额温,结果指尖刚触到,就被一只大掌轻轻裹住了。 “还没睡着吗?”黎念柔声询问。 宋祈然侧了下脑袋,双目紧闭,眉心浅浅拧着,显出几分难言的不适。 他梦呓似的说了句话,黎念没有听清,于是俯身凑近。 “什么?” “热。” 黎念再次摁住他想掀被的动作,手从被沿处探了进去。 难怪他一直喊热,被窝早已被他灼人的体温烘得像个火炉。 恍惚间,宋祈然紧紧攥住黎念的手臂,她的肌肤沁凉,于他而言就如同在沙漠炙烤中寻到了一汪清泉。 “……别走。” 他睁开昏沉的眼,拽着黎念,执意往自己身上紧贴。 “我不走。” 黎念解开外套褪下衣衫,只留一件轻薄的露肤吊带,接着侧躺到男人身边。 两人的体型颇有差距,宋祈然肩宽背阔,黎念想要完全抱住他的话会有些费力,她索性垫高了躺姿,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让他窝进自己的怀里,像哄闹觉的小孩,掌心落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宋祈然立刻抬腿勾住她,肌肤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嵌进她的怀里。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贪恋地轻蹭,鼻尖追着那缕馨香,试图压下.体内灼烧般的燥热,黎念能清楚感觉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了,不仅身上冒着细汗,就连那股扑在自己胸口的呼吸都烫得吓人。 她担忧道:“还是去一趟医院吧,好不好?” 宋祈然发出一声拒绝的闷哼,大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搂得更紧。 “不去不去。”黎念心疼得不行,低头亲了亲他轻蹙的眉心,“好好睡一觉,退烧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落地灯的柔光松松地覆下来,漫过床上两道相拥的身影。 不该 第79节 高烧带来的紧绷与不安,在黎念温软的轻哄声中慢慢化开,宋祈然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终于陷入沉沉的睡眠。 两人都闷出一身的汗,黏腻得很不舒坦,可黎念生怕惊扰了他,宁愿就这么僵着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床柜上的手机不停不休地震起来,黎念才不得已松了手,小心与他分开,探身去取。 是宋祈然的手机在响,夜里九点,他的助理似乎还有急事需要汇报。 黎念犹豫一瞬,还是披上了外套,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的起居室,这才接起电话。 “喂,宋总。” “颜助理,是我。” “黎总?”颜肃微愣了一下,很快又问,“请问宋总在边上吗?” 黎念压低声音:“他睡着了,还发着烧。” “发烧了?” 颜肃顺势关切了几句,而黎念从交谈中很快得知,原来宋祈然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了,偏还硬扛着高强度工作,不累倒才怪。 “什么急事?他现在没法接电话,有事也等他醒来再说吧。” 颜肃斟酌了片刻,觉得告诉黎念也无妨。 “是科润的案子,他们的法务负责人突然联系了我们,说是想私下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和解的余地。” “和解?”黎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眉梢轻挑,“我记得这案子一审还没开庭?” “对,他们现在给的说法是希望双方都能避免漫长的诉讼消耗,愿意就之前的误会做出经济补偿。” “误会?” 黎念几乎要气笑了,呼吸因怒意微微起伏,她永远忘不了那些造谣中伤的恶毒抹黑,那是一把把每逢想起都会剜她心的刀子。 “他们在暗地里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想过这是‘误会’吧?现在是明知胜算渺茫,所以才屈膝服软了,想用钱摆平,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差点就要说出“绝不可能”四个字,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 这毕竟是泛亚的内部事务,她再愤怒,再心疼,也不能擅作主张替宋祈然下决定。 听筒那头,颜肃还在沉默等待。 黎念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恢复了克制,但仍带着一丝紧绷:“等宋总醒了,具体的你们再直接沟通吧。” “好的,黎总。”颜肃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接下来几天他需要在家静养,暂时不去公司了,真有要紧事着急处理的,就辛苦你多跑几趟了。” 挂断电话,黎念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了一阵。 堵在她心口的怒意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理智的冰层之下。 此刻她的思绪还有些纷杂,望了眼卧室的方向,犹豫后还是下楼去了客厅。 室外夜雨潺潺,巨大的落地窗仿佛变成一幅无声流动的墨色水幕画,而让黎念倍感意外的是,黎振中竟还未回房休息。 他盖着薄毯静坐在窗前,似在欣赏这朦胧的夜阑雨景,尚能勉强能动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蜷,伛偻的背影透着几分执拗的孤独。 父亲病后,确实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保姆朝黎念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肯回房间,在这儿坐了半个钟头了。” “没事,您先去休息吧。” 保姆走开后,黎念并没有刻意靠近黎振中,她倒了杯水,搬来一张软椅,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同样望着窗外绵绵无止的细雨,共享这一室清寂。 父女之间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唯有各怀心事的平静。 “爸爸,对不起。” 黎念的突然出声让黎振中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我为我自己那天说的话道歉。”她顿了顿,语速很慢,“我没给您,也没给自己留余地,只想着发泄情绪,没想过您接不接得住。” 轮椅上的身影有些僵硬,但黎念能感受到,黎振中正在凝神静听,一字不落。 “宋祈然病倒了,他最近累得够呛,公司摊上了一场难缠的官司,对方根本没底线,做的那些脏事想必您之前也都看到了。”黎念喝了一口水,却无法完全压下喉间的涩意。“澄清其实很简单,但他考虑到了妈妈和黎家,所以宁愿自己扛下一切。” “带您回颐州的决定是我做的,可这边的医生,康复团队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就连这房子都是他提前准备的,半句没跟我提,就已经默默打理好了一切。” 黎振中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朝着黎念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他瘫软的半边脸肌肉松垮,嘴角歪斜,但一双眼睛锐利依旧,此刻眼底正浮起惯性的抵触,还掺着一丝被强拽进这场对话的愠怒。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颐州不是您自己要来的,而是我强迫的,对吗?但您现在没有选择,就跟我当初一样。” 黎念冷静看着他,同时也在收敛自己的语气。 “其实您根本困不住我,想跑的人总能找到一百种方法,我和姐姐没有区别,都是被您的‘以爱相挟’绑住了,但那是最愚蠢,最徒劳的方式。” 黎振中的右手无力垂着,左手五指则在拼命收拢,青筋虬结,止不住颤抖。 “您是不是还觉得,宋祈然做的这些都是在讨好?”黎念声音柔和,但毫不退缩,“他根本没有必要讨好您,或者讨好我们这个家,他不欠我们什么,也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证明什么。” 她说着放下了杯子,眼眶微热:“他只是爱我罢了,而对他来说,这份爱也包括了无条件接受和照顾我的家人,哪怕这个家人始终对他抱有偏见。” 黎振中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鼻翼因用力呼吸而微微翕动。 黎念走到他身侧,缓缓蹲下,掌心覆住父亲那只苍老的手,两人相触的那片肌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彼此的温度。 “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您能不能试着……重新去看待我爱的那个人?” 窗外雨声喧嚣,客厅里重归沉寂。 黎念离开后,黎振中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唯有紧扣扶手的五指正在缓缓松开,胸膛的起伏也在逐渐平复。 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所有倒影,也揉碎了他眼里最后一丝锋锐的光。 …… 二楼卧室,黎念轻轻将门合上。 她把宋祈然的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在床边坐下,借着昏柔的光线,凝望着他那张清瘦了几分的脸庞。 他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黎念伸手,指尖温柔地拂开宋祈然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然后俯身,在他干燥的唇上落下一个满是怜惜的轻吻。 第67章 烧到后半夜, 宋祈然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浑身却出了一身透汗,连床单被罩也被洇得潮湿粘腻。 黎念担心寒气再次入侵, 又轻声唤醒他, 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衫, 重新铺了整洁的床品。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晨起准备去公司的时候,宋祈然还在熟睡, 黎念轻手轻脚地替他测了体温, 看到数值恢复正常, 这才彻底放心出门。 重返公司的第一周,黎念不得已把工作强度拉到最满, 除了例行晨会, 她又召集各位高管, 逐条探讨起清州项目的核心细节与可行性。 今日阳光大好,鎏金的暖光将会议室照得亮堂又通透, 黎念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文件,手边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 她凝神听取运营总监的意见,眼皮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沉。 “所以,我觉得对比起颐州的话,清州在文化体验这方面可能会更有吸引力……” 探讨的过程冗长琐碎,运营总监的声音落在黎念耳里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 她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端起浓缩咖啡灌下一大口,舌根漫开的苦涩勉强拽回她几分清醒。 这样的状态终究不能让人全身心投入, 于是她当即抬手示意,宣布中场休息片刻。 黎念捧着杯子去了公区休息室,在落地窗前静立了一会儿,昏沉的神志总算清明起来,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宋祈然应该醒了,毫不犹豫地拨出号码,听筒那端却传来绵长的忙音,暂时无人接听。 难道还睡着? 黎念很快又给管家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明情况,听罢答复,她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 折回会议室继续剩余议程,散会时,黎念给了何安琪一个眼神,示意她单独留下。 “怎么了kylie总?” “古建保护基金的启幕仪式,宋总那边是什么答复?” 昨日才对接他们的团队,目前为止还未得到反馈,何安琪没料到黎念会催得这么紧,只能应道:“估计还在内部讨论,我晚点再去跟进一下。” 黎念靠着椅背,钢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打着转,半晌后,那根笔突然被她拍在桌面上,“啪”地一声极有存在感。 何安琪还在细品黎念的反应,后者已然起身,抬步径直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让策划的同事准备一下,我们去一趟泛亚。” …… 泛亚总部大厦五十六楼,总裁办的曾秘书收到前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颜肃。 了解完情况,颜肃的脸上倏然浮起诧异,若是细看,那诧异底下还压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迅速敛了敛心神,叮嘱道:“快把人请上来,先迎到会议室,切记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半分怠慢。” 曾秘书当然清楚那位是贵客中的贵客,正欲转身,颜肃又喊住了她:“你亲自去请,上来的时候走宋总的私人通道。” “好。” 颜肃暗叹,这回怕是要同时撞上两边的枪口,他先尝试拨通内线,不出所料,办公室里的人根本无暇接听。 他盯着办公室大门,做了一次深深的吐息,此刻集团反舞弊相关的几位部门主管正在里头做工作汇报,想必室内定然是低压密布,气氛不会太好。 可是等会儿要上来的那位更是不能得罪,权衡之后,颜肃还是咬牙敲了敲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能容十几人落座的长桌主位,宋祈然姿态随意地靠在转椅上,熨帖的黑色衬衫微微敞着领口,袖子利落挽至手肘处,指尖偶尔轻点桌面,脸色虽然还是透着几分苍白,但眼神依然沉稳锐利,几乎看不出是个高烧刚退的病人。 颜肃出现的时候,室内的汇报声并未停止,他快步走到宋祈然身旁,俯首低声道:“宋总,黎总来了。” 宋祈然还未反应过来,轻轻蹙眉:“哪位李总?” “黎。”颜肃清嗓,刻意强调第二声,“晟和,黎总。” 宋祈然搁在桌面的手蓦然一顿,握拳猛咳了两声,耳根发烫,随即对正在发言的主管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寻找手机。 当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亮着的数个未接来电时,他的喉结也不自觉轻滚了一下,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心虚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 宋祈然状若无事地回到原位,却侧眸询问颜肃:“她怎么知道我在公司?” 颜肃立刻摇头,表示绝对不是自己漏的口风。 “人迎上来了吗?” 不该 第80节 这回颜肃点了点头:“黎总是和团队人员一起过来的,说是要和您聊一聊关于古建保护基金启幕仪式的细节,我让曾秘书去安排了,先把人请到会议室。” 黎念此行到底是聊工作还是“兴师问罪”,颜肃心里也没底,她昨夜还特意又交代了一次,让他盯着宋祈然先在家静养两天,绝不能过于操劳。 可颜肃哪里劝得住,搞不好他现在已经被当成了“共犯”。 “要不……您先继续,黎总那边我去稳住。” 现下也只能如此,宋祈然颔首,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极轻:“她吃甜的东西心情会变好。” 退出办公室,颜肃迅速给曾秘书打了个电话,不过一刻钟,各色造型精致的法式小甜点便接连送到了五十六楼。 颜肃在前,拎着甜品盒的员工在后,一行人大步朝着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赶去。 彼时黎念正坐在桌边,一边翻看着那份名为“时空对话”的古建筑保护项目启动仪式的流程草案,一边侧耳倾听何安琪和泛亚负责对接的团队经理讨论方案细节。 “黎总。” 会议室敞着的玻璃门被人轻叩了两下,只见颜肃立在门口,表情半是忐忑半是殷勤。 “颜助理来了。” 黎念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弧度温和,颜肃却有些不敢喘气,忙不迭吩咐员工,将那些甜品依样摆上桌。 “黎总,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用点下午茶,宋总马上就来。” “宋总日理万机,时间金贵,不着急催他。” 来之前颜肃还胸有成竹能把人稳住,此刻却被这一句话噎得险些接不上声。 “我看您的水好像有点凉,给您换一杯?” 黎念朝会议桌上瞥了一眼,她不知道宋祈然这些下属以往都是怎样接待来访客人的,起码她眼前的阵仗是摆得有些夸张了。 “颜助理。”何安琪接了话,指着角落那几个印有采津轩纹样的保温袋,“喝点茶饮吧,我们黎总请客。” 专属于宋祈然的那杯茶摆在了黎念正对面的位置,而它的主人终于在半小时后匆匆现身。 “宋总。” 会议室里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工作,齐刷刷地起身问好,只有黎念不慌不忙,等宋祈然走到近前,她才慢悠悠伸出手,唇角轻扬:“下午好,宋总。” “下午好,抱歉,我来迟了。” 宋祈然眸光专注,揉满深情的眼底只盛得下一个人的影子。 他抬手与她相握,指尖刚触到一点温软,她便轻轻抽回手,示意对面的空位:“宋总,请。” 黎念端着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宋祈然拿她根本没有办法,只能攥一攥掌心,贪恋那转瞬即逝的余温。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黎念说完便侧身望向投影大屏。 双方人员依次发言,就到场嘉宾,媒体名单以及启幕活动的呈现方式逐一进行讨论,同样的流程草案也递至宋祈然面前,他翻了几页,很快被手边的保温杯吸引了注意。 其他人都是纸杯,唯独他的与众不同,宋祈然拧开杯盖,热气裹挟着一股清甜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润肺去燥的玫瑰雪梨露,最适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宋祈然握着杯子,目光不受控地飘开,盯住离他不远的黎念。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色套装,妆容也搭配得温柔精致,长睫轻扇,粉唇微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在关键地方插一句。 “用当代艺术的语言诠释古建筑文化,再用艺术品义卖的方式筹措资金,同时还给了青年艺术家崭露头角的机会,我觉得这个特别展览听着不错。”黎念抬眸,撞进宋祈然灼热的视线里,“你觉得呢,宋总?” “黎总觉得好,那自然没有问题。” “地点还是选在东湾艺术中心?” “非常合适。” 两人隔着桌子谈得有来有回,实则是只要黎念提出设想,宋祈然皆无半分异议,这般默契顺畅的沟通让底下人做起事来少了很多阻碍,进展飞速,效率奇高。 后续的讨论重点都放在琐碎的细节上,黎念明显放慢了自己的节奏,话少了许多,偶尔浅浅打个哈欠,有些难掩倦意。 泛亚的团队经理很有眼色,关心道:“黎总,您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一下吗,这部分内容我们可以稍后再议。” “昨晚没睡好,是有些累。”黎念揉了揉太阳穴,歉然一笑,“没关系,先讲完这部分再说。” 话音落定,黎念便单手托着下颌翻查起文件,都不用抬眼确认,她知道对面那人的目光又牢牢胶在了自己身上,似要将她看穿。 当讲到展厅灯光应该如何根据艺术品做出调整时,黎念随口给了一个建议,思路很清晰,但声音里的疲惫已经掩盖不住了。 这时,沉寂半晌的宋祈然忽地开口,打断正要应声的团队经理:“这个方案可行,就按黎总说的调整。” 说罢他又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宋祈然重拾惯常的果决,温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冷静,“其余细节交由你们双方团队继续打磨,最终方案在周五前汇总给我和黎总即可。” 会议室里的气氛产生了微妙变化,偶尔对上视线的员工们都悄悄抛出不言自明的眼神,表情藏着了然。 宋总这是心疼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宋祈然就望向了黎念:“黎总,借一步说话?” 黎念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的目的算是达成了,面上却漾开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也离开座位,朝着会议室的众人颔首示意,缓步跟着宋祈然走向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轿厢门开了又合上,黎念看着宋祈然摁下停车库的楼层键,然后旋身转过来,毫不犹豫地将她揽进怀里。 “念念。”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温热呼吸拂在她的颈窝。 “喊我干嘛。” 黎念并未回抱,两手垂在身侧,态度分明。 “我错了。”宋祈然服软很快。 “错什么了?”黎念淡声道,“都是以工作为重的人,我理解。” “我们现在就回家休息。” 纵有万般理由,宋祈然都没有任何辩解,他边说着边捞起黎念的手,强行圈在自己的腰上。 黎念只挣扎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紧紧抱住他,闷闷开口:“你没发现你的嗓子都有点哑了吗,刚退烧就这么折腾,真不想好了?” 她又抬手摸他的额头,声音轻软:“午饭吃了吗,药呢,按时吃了吗?” 每句话都像羽毛扫过宋祈然的心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黎念忍不住嗤道:“认错的速度倒是挺快。” “当然,毕竟我是个惧内的人。” 宋祈然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黎念的脸颊,唇瓣游移到她的嘴角时却骤然刹住。 “怎么了?” 黎念疑惑抬头,目含水光,湿亮动人,宋祈然看得入迷,转瞬便瞧见她眼底凝着的一抹淡淡青影,这种疲倦是装不出来的,她昨晚为了照顾他,确实没有好好休息。 “感冒了。”他忍着心底躁动,“不能传染给你。” 电梯刚好到达停车库的楼层,在轿厢门打开的一瞬间,黎念伸手又摁了关门键。 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压得他不得不俯身的同时,将自己的吻送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出门过了个生日,来晚了来晚了,抱歉 第68章 建筑空间的气质, 往往是其管理者精神世界的镜像投射。 自黎念接手东湾艺术中心,这里便打破了传统展览的桎梏,学术论坛, 文化沙龙, 以及一场场高规格的拍卖会和收藏品鉴活动接连落地, 最新开辟的“零号空间”更是以完全免费的形式向公众敞开大门, 让艺术跳出冰冷的玻璃展柜,成为人人都可参与的思想对话。 而今晚, 东湾艺术中心的顶层大厅将再度上演名流云集, 衣香鬓影的隆重场面。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 两岸的霓虹与曲浮江的波光融成一片流动的金箔,熠熠生辉。 与那璀璨张扬的夜景不同, 大厅内, 所有灯光都经过了精心调试, 用恰到好处的柔和覆盖着一幅幅描绘濒危古建筑的画作,在沉静光影的笼罩之下, 那些笔触细腻的作品仿佛被注入了呼吸, 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启幕仪式尚未正式开始,已有数位富商按捺不住, 提前认购了心仪的画作,用实际行动为基金会的公益事业添砖加瓦。 空气中一时间浮动着香槟、艺术与金钱交织的微妙气息,就连到场的媒体数量,都远远超过了常规慈善活动的规模,而其中几家以制造话题, 深挖人物故事见长的资深媒体则被特意安置在前排,长枪短炮地静候着。 开场时间临近,签到处的人流也愈发密集。 黎蔓在京市参加重要会议, 无法亲自到场,却派人送来了极具分量的贺礼,何安琪赶至签到处对接,结果转眼就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震惊与惶恐霎时席卷而来,吓得她立刻给黎念打了个电话。 “kylie总,我在签到处看见了程先生。” 那头的黎念也愣了一下:“谁?” “程隽先生。”何安琪站在角落又仔细观察一会儿,“好像是和一位老教授一起来的。” 为保证活动的专业水准,受邀嘉宾里不乏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可程隽的名字并不在这份精挑细选的名单之中,这一点黎念十分确定。 但她很快想通了关键,程隽必定是跟着他的大学导师一同出席的。 “不用在意,正常接待就行。” 她和程隽之间,该说的话早已说尽,更何况这里是她和宋祈然的主场。 放眼望去,现场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媒体的镜头更是无处不在,黎念觉得程隽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说不定只是出于好奇,才跟着导师来凑个热闹。 挂了电话,黎念盯着镜子检查妆容,接着抬手抚平礼裙腰间的一丝褶皱,做着登台前的最后准备,确保自己从发丝到裙摆都没有半点疏漏。 启幕仪式按照流程进行,黎念作为项目发起人之一先行上台致辞。 “‘时空对话’这个项目绝非单纯的古建保护工程,不止于修补冷冰冰的砖瓦木石,更是为了打捞那些被时间洪流淹没的记忆与温度,我相信这不仅需要极致的耐心与专业,更需要一颗超越功利,足够坚定的初心。” 黎念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宾客,不期然在靠近中央的席位瞥见了程隽。 那道几乎要穿透人群的殷切眼神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相遇的刹那,黎念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地轻轻掠过,好似这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我很庆幸,在这条与时间背道而驰的路上,我并不孤单。” 黎念利落转身,望向台侧正在准备上场的宋祈然。 不该 第81节 他今天也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与她的月白色礼裙相互映衬,而旁人无从窥见的细节则藏在他的袖口处,那枚闪耀着夺目光芒的钻石袖扣,和黎念的耳钉是一模一样的造型。 工作人员将调试完毕的话筒递到宋祈然手中,他的视线却不偏不移与黎念在空中交汇,那唇角扬起的弧度,和他眸光里的温柔如出一辙。 “人生海海,遇到志同道合的伴侣不容易,感谢宋祈然先生的支持与陪伴。” “伴侣”二字被黎念用清晰平稳的语调缓缓说出,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一片压抑着兴奋的哗然便如潮水般漫开,然后便是越来越激烈的掌声。 两人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但由黎念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主动明确地说出,依然具有不小的冲击力。 闪光灯骤然密集闪烁,雪白的光线织成大网,一半对准了黎念,另一半精准锁住缓步登台的宋祈然。 他的神色分明微动,眼底酝酿着不易察觉的波澜,却仍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在无数镜头的追逐下一步步走到黎念身侧。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宋祈然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不过两三秒的触碰,清浅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曾几何时,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传言压得黎念喘不过气,宋祈然虽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情绪,但她确信他心底的煎熬与挣扎绝不会比自己少。 而现在,黎念要亲手撕碎这些纠缠已久的流言蜚语,她要用眼见为实向所有人证明,他们爱得光明正大,磊落坦荡,站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配得上这世间的一切幸福与美好。 满场的关注一直持续到两人下台,尤其是那几家特邀的核心媒体,在酒会开始之前,他们守在合影区严阵以待,将黎念和宋祈然留下,进行单独采访。 “黎小姐,宋先生,作为这个项目的联合发起人,二位能否分享一下,是什么契机让你们决定一起推动这项意义非凡的事业?” 提前准备的采访稿里就有这个问题,黎念对答如流:“我和宋先生相识已久,拥有很多彼此珍视的共同回忆,在我们看来,建筑其实也是回忆的一种载体,许多美好和故事值得被更努力地挽留。” 黎念侧头看了宋祈然一眼,四目相对时皆是默契,她忽然抬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臂弯。 “他一直都知道我对古建筑的保护和修复有着浓厚兴趣,当然‘枫晚云岫’的开业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这般亲昵的动作再次激起闪光灯的起伏,记者笑道:“听说宋先生以八千七百万的价格拍下了‘枫晚云岫’一个庭院的使用权,这算是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吗?” 宋祈然反握住黎念的手,谦逊道:“是黎小姐的真诚和初心打动了我,能参与其中完全是我的荣幸,对我而言,能和身边人一起见证和守护这份美好,才是最珍贵的收获。” 守在角落待命的何安琪突然醍醐灌顶,她终于明白,开会时老板为何刻意强调要挑选那些擅长炒作话题的媒体。 眼下的画风逐渐走偏,从事业理念聊到私人情谊,确实比正儿八经的访谈有意思,不仅为项目搏足了热度和流量,也能趁此机会彻底对两人的恋情做出回应。 难得碰上如此大方不遮掩的情侣,记者兴致勃勃,立刻加大尺度:“那么二位对未来有何具体打算呢,比如,是否好事将近?” 问题已经完全超纲了,甚至触碰到了两人私底下都从未提及的领域,宋祈然刚要开口挡下这个话题,不料身侧的黎念已经抢先接了话茬。 “关于未来我们确实有很多共同计划,包括事业也包括家庭,至于具体细节我觉得……可以期待一下我们的好消息。”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还未消散,宋祈然的呼吸就漏了一拍。 那瞬间,所有理智和冷静都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火星四溅,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只能借着强大的自制力,压下内心的震荡,尽量维持嘴角那个弧度不变的微笑。 聚光灯的边缘,无人发觉的角落,只有黎念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与微颤,以及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滚烫情绪,灼烧着她的指尖。 采访在兴奋与祝福的氛围中圆满结束,黎念微微颔首,向各位媒体优雅致意,接着才松开宋祈然的手,轻声道:“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宋祈然回应,她转身便离开了人群。 黎念的心跳后知后觉地疯狂加速,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胸口,一股热意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她的脸颊和耳根都在发烫。 方才在镜头前的镇定从容,此刻都荡然无存了。 她刚刚说了什么?期待好消息?? 避开走廊上的零星宾客,黎念快步钻进相对安静的盥洗室,站在水池前用泡沫揉搓着手心手背,试图冷却一下发热的思绪。 凉水浸过肌肤,黎念的心跳节奏总算缓了下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推开盥洗室厚重的木门,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道高大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程隽的神情略显复杂,目光紧紧锁住黎念。 没想到还是狭路相逢了,黎念怔忡了一下,很快恢复平淡。 “借过。” 她语气疏离,侧身想绕过程隽,后者却跟着挪了一步,挡住去路。 “你真的和宋祈然在一起了。” 这话从程隽的口中说出,既不是疑问,也不是求证,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掺杂着难以言说的颓败和疲惫,仿佛所有的期待、挣扎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黎念抬眼看他:“你上回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直觉的猜测再汹涌,也抵不过眼前事实带来的震撼,程隽自嘲地笑了一下,带着说不清的酸涩,他接着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是他?” “没有为什么。” “你不原谅我,不给我机会,这些我都认了。”程隽不自觉抬高声音,“可是你和他在一起……真的显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很像笑话,念念,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本来就是一场笑话。” 面对眼前人,黎念早已脱离愤怒的情绪。 “豁不出去还爱面子,拿不起又放不下,两头没落好,这才是你不甘心的根本原因。”她毫不留情,一语道破他的本性,“里面都是媒体,你这样堵着我,搞不好明天又要传些风言风语出来,到时别说是我给你难堪。” 程隽脸上险些挂不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打断。 “念念。” 宋祈然喊着黎念的名字,目光却落在程隽的身上。 黎念仍记着上回程隽找上门时,萦绕在三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连呼吸都带着交锋的味道。 此时此刻,同样是三人相对,氛围却完全不同,尤其是宋祈然,他的反应竟意外平静。 他径直走到黎念身侧,揽住她的腰,动作亲密且充满占有意味。 两人的关系已经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如今面对程隽,宋祈然无疑拥有了绝对的心理优势,甚至觉得眼前这人不配引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怎么离开这么久,找你半天了。” 他说完这话,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活人存在,对着程隽极浅地笑了一下,礼貌而疏离:“程先生,麻烦让个路。” 程隽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祈然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将黎念带离此处。 直到此刻,他也真正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搂着黎念的宋祈然并没有返回会场的意思,而是一言不发地带着人往走廊尽头走,拐弯打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这里一片漆黑,四下无人,只有门底缝隙透出些许微弱的光,堪堪照亮脚边的方寸之地。 黑色皮鞋沉稳地往前逼近几寸,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场,那双红底细高跟只能仓促后退,步伐凌乱,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撤到墙边无路可退时,女人稍稍踮了下脚,缎面裙摆如流水般轻轻晃动。 被人狠狠堵住嘴唇的黎念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呜咽,唇舌纠缠的湿濡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两人越吻越用力,喘息淹没在彼此纠缠的力道中。 黎念勾着宋祈然的脖子,脚下虚软,险些站不稳。 宋祈然托住她的后背,手已经摸到了拉链顶端,金属向下滑动的触感终于让黎念回过神来。 “你疯了,在这里……” 黎念连忙摁住他的手,眼眸泛着楚楚动人的湿润,宋祈然忍不住再次深吻下去。 “我是有点疯了。”宋祈然缠着她的舌尖吮吻,扶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绕到前面来,团住饱满,“现在就想要你,怎么办?” 他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竟有些别样的磁性,轻刮着黎念的耳膜,害得她的心脏都快蹦到他掌心里去了。 宋祈然把人抱得更紧,气息不稳:“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吸感让黎念有些吃痛,她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含糊问道:“哪句话?” 宋祈然掐住她的腰,眼神幽邃:“明知故问。” 黎念轻笑,用手挡住他的唇,语气柔软:“回家再告诉你,好不好?” “那现在就回家。”宋祈然亲了下她的掌心。 “胡闹。”黎念嗔道,“别忘了,今晚我们是主人,满场的宾客还等着我们。” 宋祈然没有立刻回答,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他直直盯着黎念,仿佛想透过她的表情看穿她的心思。 黎念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从那黑亮的眸子里捕捉到一抹毫不掩饰的,似是要将她彻底吞没的。 欲望。 “好,回家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祝福![亲亲] 正文部分要开始倒数计时啦,大概还有两章的样子~ 第69章 九溪湾太远, 活动结束后,宋祈然带着黎念回到了望江新城的家。 不知今日颐州举办了什么样的隆重盛事,曲浮江两岸的灯光秀竟一路闪耀到零点也不停歇, 旖旎的光影漫过江面再渗进落地窗, 将未开顶灯的卧室染得忽明忽暗。 氤氲的浴室里, 哗哗的水流声裹着雾气弥漫开来, 那件价值不菲的礼裙被随意搭在浴缸边缘,和台盆上成套的珠宝一样, 离开喧嚣的名利场便失去了主人的青睐。 黎念洗去一身疲惫, 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后,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发尾,拿起风筒吹了几下便失去耐心, 索性赤脚踩上厚实的地毯, 转身推开了浴室门。 卧室里点着香薰, 清冽的柑橘调,浅淡却不飘忽, 和宋祈然身上的味道很像, 丝丝缕缕缠上来的时候,充满了让人无处可躲的侵略感。 望着黎念一步步靠近, 坐在沙发上的宋祈然也缓缓直起腰板,他放下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水晶玻璃与奢石茶几相触时发出一声轻响,配合她晃动的睡袍衣摆,成了这个静谧空间里最显眼的存在。 “我洗好了, 你可以进去了。” 宋祈然却不着急起身,而是抬眼盯着她,手肘撑在被西裤包裹的膝盖上, 十指交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邀请姿态。 “过来。” 黎念太清楚他想做什么了,那如同狼盯上猎物一般的眼神就是最危险的信号,稍不留意就会被他拆骨入腹,吃得连渣都不剩,于是她故意拖沓步子,怎么也不肯往前。 “先去洗澡。” 她话才说完,男人的手臂便倏然一伸,拽住她的胳膊,轻轻松松地将人摁在腿上,圈进怀里。 “不着急。”宋祈然捧着她的脸,指腹轻抚过的地方,湿暖的吻都会紧随其后,“先尝尝餐前甜点。” 嘴上说着不急,但黎念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急切。 不该 第82节 枉她方才在浴室给这睡袍的飘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会儿都散开了,松松垮垮地垂着,和她那使不上力气的手脚没两样,只能缩在宋祈然的怀里,任他搓圆捏扁,予取予求。 “洗过澡了,怎么还穿着这个。”宋祈然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气,又用鼻尖抵住那山坳沟壑,“之前没见过,是新买的吗?” “嗯……” 一只大手绕到黎念的背后,两指一挑的瞬间她也从束缚中跳出,轻咂声裹着男人沙哑的嗓音:“很漂亮,但我更喜欢另一件。” “……哪件?” 脆弱的肩带滑至手臂,黎念视线微斜,余光瞥见往下的那点轻纱料子也被勾到了膝盖,她听见他说:“更薄更透……” “算了你别说了。” 虽早已习惯宋祈然私底下的口无遮拦,但每回被他用这种露骨话语撩拨得反应连连时,黎念都对这种精准拿捏感到十分不服气。 比如此刻,她并紧双腿筑起防线,推着他的肩膀开始转移话题:“你又不会弹琴,怎么在卧室里放了一架这么大的钢琴?” 宋祈然一眼便看穿她那点欲拒还迎的小心思,专注而滚烫的目光里漾开一丝笑意,忽然打横将她稳稳抱起,朝着角落那架三角钢琴的方向缓步走去。 “偶然路过一家琴行,看到那些练琴的小孩,马上就想到了你。” 他抬脚挪开沉重的钢琴凳,力道轻柔地将黎念放下,接着又站到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收拢,牵着她的手放到琴键上。 “我不会,但是你会。” 宋祈然将她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唇瓣擦过细腻的肌肤,贴着耳廓低沉道:“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缱绻中带着勾人的喟叹,飘忽的痒意顺着黎念的耳朵游移到脖颈,她摩挲着冰凉的琴键,轻声问:“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多亏从前的刻苦练习,许多曲谱已经融进黎念的肌肉记忆,弹个琴本不算难事,只是她现下这般不成体统的着装,和自己往日一丝不苟端坐在钢琴前的模样,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丝质睡袍松垮地裹着身子,露出肩膀一片洁白,里头那点布料更是凌乱得没眼看,被宋祈然的视线一烫,明明熟悉琴键的手指也莫名局促,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忘了怎么弹?” “不是。” 黎念定了定神,将滑落的睡袍重新拢好,指尖落回琴键的刹那,缓慢优雅的旋律便从指缝中流泻而出。 可是不出片刻,她就听见宋祈然若有所思地低喃:“是不是弹错了?” “没有啊。” 黎念明明笃信自己分毫不差,但被他这样一说,心里也忍不住犯起嘀咕,干脆停下,将曲子从头弹起。 “看来站着弹琴限制你的发挥了。”宋祈然圈住她的腰,压着她的背就覆了上来,“这样可以吗?” “宋祈然……” 黎念嗔完又闷哼了一声,毫无预兆的楔合让她心颤,搭在琴键上的手指也忍不住蜷缩,慌乱地磕碰着。 “不,不行……” 压下的几个音键根本凑不出完整的曲子,断断续续的错音纠缠成一团,胡乱堆叠的音符似乎在配合他的莽撞,没有章法可言。 “怎么越弹越错?”宋祈然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身前再拉近几寸,“再往下一点呢,会好一点吗?” 黎念低伏的同时垂下的发丝也在来回扫着琴键,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腰快被折断的时候,身后的人总算良心发现将她翻了个面。 细碎的泪光在她泛红的眼尾轻轻晃荡,宋祈然知道自己有些过火,可目之所及的美景让他心底那头困兽彻底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牢笼,疯狂占有。 黎念总算被抱到了床上,身子陷进柔软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的膝盖又被折到胸前,简直不给一点暂停的机会。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念念。”宋祈然的气息也不太均匀,俯下身来问她,“那句‘好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个在他心里盘桓许久,却因尊重她的节奏和现实顾虑而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终于在今晚,在她给了那样明确的信号之后,被他亲口问了出来。 满室的光影都在晃动,唯有宋祈然的双眸深邃似海,亮得坚定,黎念凝望着他,窥见那眼底藏着的期盼、不确定,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却又满溢着甜蜜。 在彼此乱了节拍的呼吸中,黎念仰头吻上他的唇,用温柔的安抚包裹着他,低声道:“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宋祈然微微一僵,紧绷的那根弦忽地彻底松开,铺天盖地的狂喜迟了半拍才席卷而来,轻易冲垮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智。 他毫无保留地热烈回应着她,愈发深入这个吻,似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然后融为他最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念念……” “不许在这个时候问。”黎念生怕他问出最关键的那句话,气息断续,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是犯规……” 宋祈然凝视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任由极致的悸动将他的意识吞没。 …… 浸染曲浮江的灯火终于敛起最后一点光芒,落下帷幕,而主卧一直攀升的温度也在凌晨时分达到顶点,伴着渐缓的呼吸声,慢慢冷却恢复。 换了干爽的床单,黎念立刻侧身躺下,枕在男人的臂弯里,累得根本说不出话。 宋祈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柔和与平静:“要不要再喝点水?” 黎念闭着眼摇了摇头,许久都没有再出声,就在宋祈然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口:“我今晚在会场,看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我妈妈的人。” 宋祈然停住了动作,有些意外。 “我让angie侧面去打听了一下,是美院的一位教授,姓苏。”黎念睁开眼,盯着落地灯投映在墙上的光圈,“我后来装作不经意地朝她靠近了些,近看就不太像了,可能只是背影和某些角度让我产生了错觉。” “是不是想她了?”宋祈然下意识将她搂紧。 黎念沉默半晌,才很轻“嗯”了一声。 “在香港的时候,我找到了她的日记,被爸爸藏在清水湾那栋房子的阁楼里。”黎念的语速放得很慢,“生着病写的东西,颠三倒四的,但也有一些是她清醒的时候写下来的。” 黎念稍稍离开宋祈然的怀抱,面对面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关于你的,她其实知道你不是阿铮。” 宋祈然的眸光明显晃动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指尖也不自觉地颤了颤。 察觉到他的紧绷,黎念再次贴近他,更加柔和地说道:“ 妈妈还说,她觉得对不起你。” 宋祈然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多年以来,被收养的这份恩情,与黎振中口中那句“未尽责任”的指控,就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他感恩黎家的照顾,可在内心深处,却也背负着因叶思婕去世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沉重枷锁。 这些话他从未同黎念讲过,因为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怀疑,他是不是那些悲痛的起因。 看着宋祈然缄默不语,眼尾却晕开淡淡轻红的模样,黎念也瞬间酸了鼻腔。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而是抱住他,无比认真:“在妈妈最清醒的认知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很感激你。” 宋祈然抚着她的背,声音还算平稳:“她真的这么写?” “真的。”黎念在他耳畔坚定说道,“至于爸爸,他完全是把对自己的失望和愤怒,转嫁到了你的身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是不敢面对,所以才把那些日记锁住。” 那些缠绕着误解与愧疚的荆棘,最终都会在爱的环抱里褪去尖锐的芒刺,消融无痕。 黎念捧住他的脸,怜惜地吻过他的眉心,他的眼尾,他的脸颊。 “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宋祈然。” 她弯唇低语,字字清晰。 “也是我的最爱,我的宝贝。” 第70章 天高云淡, 数树深红出浅黄,颐州城又迎来一年秋景好时节。 黎念难得抽出半日空闲,看着这午后清风送爽, 暖阳和煦的天气, 她索性带着黎振中出门散心。 穿越大半个颐州, 黎念发现父亲最喜欢的, 是曲浮江畔的休闲步道。 黎振中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如今能在旁人的掺扶下勉强站立, 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依赖轮椅, 但比起之前的抗拒, 他现在这份主动配合已经是难得的转变。 父女俩在前,随行人员在后, 缓慢地走了一段路。 此刻停留在观景平台, 黎念帮忙锁住轮椅, 然后挨着父亲在旁边的长凳坐下,陪他一起欣赏秋日傍晚的夕阳西沉。 两岸高楼鳞次栉比, 江面辽阔, 游轮拖着粼粼波光往来慢行,偶有汽笛声揉碎了江风迎面而来, 黎振中目光悠远,看得入神,黎念猜测是这眼前美景让他想起了维港的模样。 “爸爸,是想回香港了吗?”黎念将带着吸管的保温杯递过去,忽问了这么一句。 黎振中接过杯子, 动作还有些迟缓,但好歹是自己握住了,他抿了一小口水, 眼角余光悄悄掠过黎念,并未作声。 不言而喻都藏在那试探的眼神里,黎念扯了扯嘴角,安抚道:“过几日姐姐就来颐州了。” 黎振中的杯子轻磕在轮椅扶手上,嘴里含含糊糊念着:“蔓,蔓……” “对,是蔓蔓。”黎念替他盖好膝上的格纹薄毯,收起保温杯,“姐姐的工作强度您也知道,只能陪您短住一阵,真想回香港,就快点养好身体,想去哪里都没人拦得住您。” 江风卷着余晖轻轻拂过,带着日落时分的微凉。 黎念盯着被晚霞烧红的天空,像聊家常一般开口:“泛亚和科润的侵权官司,一审判决已经下来了。” 原本凝望江对岸的黎振中,视线朝着黎念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点点。 “对方输得很彻底,听说他们抄袭的那款游戏光是市场推广就砸了十几个亿,这下不仅要停服下架,还得承担一笔巨额赔偿,具体细节我没问,但必然是伤筋动骨的重创。”黎念的声音低了些,尾音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官司拖了这么久,中间还生出那么多事端,现在总算有了个像样的结果。” 科润大概率还是会选择上诉,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影响面太广,判决落地的那一刻,他们的口碑就全盘崩溃了,再加上成千上万名用户的维权浪潮,光是这部分的损失,就足以让他们陷入难以翻身的困境。 黎振中搭在膝头的左手蜷了蜷指尖,而后食指轻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不知是“啊”还是“好”的单字音节,若非黎念耳尖,她几乎就要错过这声极淡的回应。 细小的暖流从黎念心底淌过,她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言,只是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们再往前走走?那边有个小公园,枫叶都红了,应该挺漂亮的。” 推着轮椅还没走出两步,黎念的手机又震了。 何安琪给她转发了一篇热乎的推文,那是泛亚集团对外公开的官方通报,内容皆是关于彻查集团内部舞弊与商业贿赂的进展,字里行间透着雷霆整肃的意味。 百余名员工被辞退,二十多人因涉嫌犯罪被移送至公安机关,其中不乏头衔亮眼的高管,更别说那一长串被列入永不合作名单的企业。 泛亚此番出手,堪称是刮骨疗毒,打击力度与决心都是前所未有的。 黎念快速翻看着这份措辞冷峻的通报,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文字,窥见过去数月的时间里,宋祈然是如何顶着内忧外患的巨大压力,不动声色地将一场混乱扭转成定局。 震惊之余,黎念不得不佩服他的魄力和承压的韧性,与此同时,她的心底似有微光渐渐破开迷雾,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亮起,交织着她对宋祈然的疼惜,悄悄生长,无限柔情。 半轮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即将漫上江堤,一行人离开江滨步道,没有返回九溪湾,而是直接去了煦园。 不该 第83节 为了方便照料黎振中,黎念和宋祈然都搬到了九溪湾同住,但无论多忙,两人每周总要抽出时间回煦园陪项秀姝吃一顿饭。 如今黎振中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黎念便爱带着他出门到处走动,煦园就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面对项秀姝和叶思婕从小生活的煦园,黎振中起初总是放不下他那点别扭的自尊心,黎念也发现了,一到这儿他就变得格外安静,许是不愿被人当作病人看待,他私底下会耍的那些小性子全都悄悄收了起来,这般适应了许久,他才慢慢找回自然的状态。 主厅里,陈皮慢煮老白茶的清润香气四散开来,项秀姝替黎念挑了只瓷杯,眼睛却望着护工正在细心地为黎振中整理衣领。 “你爸爸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腿脚也有了点力气。”她抬眸,目光扫过黎念,“倒是你看着清瘦了些,有没有好好吃饭?” 黎念握着瓷杯,暖意沁入掌心:“放心吧阿婆,亏待谁我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项秀姝笑她嘴贫,看了眼时间,说道:“不知道祈然出发了没有,晚高峰路上最堵。” 黎念晃了晃手机:“这人有心灵感应?” 宋祈然在电话里报备自己预计到家的时间,项秀姝喝着茶,嘴角噙了浅笑,看着这两人磨磨蹭蹭,连挂个电话都要推来让去地分先后,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 小情侣的腻歪把戏总算结束,项秀姝不动声色,看似随意地提起:“今早你月茵阿婆来了电话,说是亦璇下个月就要同她那个外国男朋友结婚了,给她高兴的,比吃了仙丹灵药还要舒坦。” 黎念微诧:“亦璇姐要结婚了?” 年初在泽阳,她还听沈亦璇念叨过那个外国男友,那时两人刚交往,到现在也不过数月光景,没想到进度如此之快,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是啊,这人呢,一上了岁数就爱看些圆满的,尤其是身边的孩子。” 黎念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捕捉到她阿婆这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你和祈然算是迈过了最难熬的坎,外头那些是是非非也差不多落定了。”项秀姝捏着茶壶的壶柄,声音放缓,“对你们年轻人来说,这往后的路还长着,两人若是有个牢靠的牵绊,走得也能更加稳当,你说是不是?” 话未挑明,但意思已经充分到位。 黎念瞥了眼身旁的黎振中,他那瘫痪的半边脸颊依旧肌肉松弛,做不了什么表情,可眼神明显清亮了许多。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安静得没发出一点声响,似在认真倾听祖孙俩的对话。 黎念开始走神,后背和耳根都有些发热,忽觉得口干舌燥。 她想起启幕式那晚的大胆发言,又想到宋祈然把她困在卧室,一夜纠缠到天明的疯狂…… 大概是骨子里的傲娇在作祟,再加上心底渴望被郑重对待的隐秘期盼让她一时语塞,若是换作现在,要她当着两位至亲长辈的面,重提那个关乎一生的话题,她又未必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项秀姝很了解黎念,立马便看出她那份欲言又止的羞赧,于是了然于心地将两人的茶杯斟满,笑道:“喝茶吧。” 天色渐晚,宋祈然赶到煦园的时间和他报备的相差无几,踏进主厅的时候,他手里还拎着一盒黎念爱吃的甜点。 晚餐气氛融洽,黎念提议小酌几杯,黎振中的胃口也难得好,吃了不少软烂入味的菜肴,而他偶尔的一些模糊表达和动作,竟是宋祈然看得最明白,看着他熟练应对,项秀姝的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慨。 或许是阿婆的那番话仍在心头萦绕,又或许是长期紧绷的压力骤然松了劲,在这家常温馨的氛围里,黎念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不知不觉间,她原本的浅酌慢品也变成了畅意抒怀的快饮。 宋祈然根本来不及阻止,红晕飞上黎念的双颊时,她的眼神也开始迷蒙了,嘴上虽硬撑着说没事,可起身时脚下却虚浮得厉害,人一晃差点带着餐椅向后倾倒。 这般醉态,短时间内怕是没法醒酒,宋祈然吩咐司机和护工先把黎振中送回九溪湾,自己则扶着黎念去了南院,打算今晚就在煦园歇下。 南院还是原来的模样,连花瓶装饰都没换过位置,到了起居客厅黎念便指着露台的方向,倔强道:“去那里。” 宋祈然搂着她腰的那只手臂轻轻一收,帮她稳住身形,不赞同道:“冷,会感冒。” “不冷。”黎念扒开他的大衣外套,拱着脑袋往里蹭,扑哧一笑,“钻到袋鼠的袋子里。” 喝醉的黎念和平日判若两人,宋祈然总能在这种时刻发掘她最鲜活的一面,这会儿他也被她晕乎乎的憨态逗笑了,干脆展开怀抱,用大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一步一晃地往露台挪去。 秋夜的凉风拂过发梢,黎念反倒觉得酒意愈发汹涌,一闭眼就是天旋地转,让她分不清眼前的光影是虚是实,只能软软地靠在宋祈然怀里,闻着他大衣上的冷香,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 宋祈然握着她微凉的手,隔着薄衫贴在自己温热坚实的小腹上,轻轻捏着她的指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喝了这么多酒,胃里难不难受?” 黎念摇摇头,用水润的目光望着他:“我好开心。” 说完她又突然张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圈,脆生生喊道:“有那么开心!” 宋祈然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挥开的手臂撞到下巴,看着黎念又要左脚绊右脚,他忙伸手一捞,再次将人圈进怀里,揉着她的后脑勺,无奈又好笑:“看出来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黎念这会儿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眼睛用粤语怎么说?” 宋祈然挑了下眉,不太确定地发了一个音。 “唔系喔,系ngaan啊。” 黎念的眸子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宋祈然忍不住低头,在她的眼尾亲了一下,又问:“那鼻子怎么说?” “呢个?” 黎念弯着眼笑,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不等她回答,宋祈然又在她指尖碰过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干嘛亲我?”黎念的脑袋后仰,连疑惑都带着醉意。 “我好学。”宋祈然用指腹摩挲着她软嫩的唇瓣,低哑的声音和他眼底的光一样蛊惑,“这里呢,怎么说?” 黎念轻易中了他的圈套,“嘴”字还没说完整,男人的吻就压了下来,清冽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闯进她的齿关,毫无顾忌地席卷每一寸甜美。 沾着酒气的津液和呼吸比宋祈然想象中的更容易上瘾,他好像也醉了,怎么吻都不满足,身子一转跟黎念换了个位置,将她抵在玻璃护栏上,唇舌纠缠,辗转不休。 待他终于留恋不舍地放过她之后,黎念的脸更红了,本就昏沉的脑袋也更晕加眩,只好本能地大口喘气,平复那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声。 过了片刻,她咬着微胀的下唇,忽然往前一凑,醉人的呼吸拂在宋祈然的脸上。 “好亲吗?” 宋祈然顺着她:“好亲。” 黎念抬着有些沉重的眼皮,羽睫微颤,定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突兀地来了一句:“那你要跟我结婚吗?” 时间在两人面前蓦然定格,就连轻扫而过的晚风都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凝固在这秋夜的露台上。 宋祈然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竟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被醉意熏然的黎念如此直白地问出。 良久,宋祈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泛起滚烫的潮意与化不开的温柔,他缓缓抚过黎念泛红的脸颊,沉声道:“这话不该由你来问的。” 毕竟他为了一枚戒指,反复折腾设计师改了八次稿子才定版,要是在这时被抢了节奏,岂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好在眼前这个姑娘醉得够彻底,她压根没听懂宋祈然的话,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强撑的那点精神瞬间松懈,傻气地笑了一下,然后缓缓闭眼,软软地向前倒去,落进宋祈然及时敞开的臂弯里。 宋祈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将黎念打横抱起,离开露台朝着卧室迈步走去。 醉鬼,八成醒来后也不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 空出休假时间的黎蔓,终于在一星期后落地颐州。 大姐一来便揽下了照顾父亲的所有琐事,陡然多出大把空闲机会的黎念却没着急休息,她早就敲定了出差行程,应下清州招商办的正式邀约,准备动身去做一趟实地考察。 出发那日,宋祈然竟也现身机场。 黎念下意识以为他也有什么外地工作,可看那阵仗又觉得不对劲,他孤身一人拖着行李,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实在是反常。 仔细一问,这人居然是来陪她出差的。 黎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看来泛亚的业务量还是不够宋总发挥。” 宋祈然并不介意她的打趣。 事实是他为了这一趟行程,推掉了许多紧要安排,甚至连着加班一周,硬是把堆积如山的手头工作提前清了个干净。 “多一个我,就相当于多了一个保镖、助理兼司机,黎总只需负责我的三餐,这么划算的交易,黎总应该不会拒绝吧?” 碍着这候机大厅的人来人往,以及身后随行的一众下属员工,黎念忍着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压着嘴角笑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舟车劳顿,那就辛苦宋总了。” 顺利落地清州,考察行程被安排得紧凑高效,宋祈然是个醒目人物,身份无法隐藏,黎念不可能真的让他假扮成助理或保镖跟在身边。 于是白日里,黎念带着考察团马不停蹄地穿梭于会场和参观点之间,待一天的忙碌落下帷幕,她再把余下的所有时间留给在酒店“独守空闺”的宋祈然。 “我好像有点分不清是你陪我出差,还是我陪你折腾……” 宋祈然拂开黎念额边的碎发,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一只手打开淋浴房的花洒,俯在耳畔低声道:“怎么折腾?” 热水兜头淋下,黎念闭上眼睛,感受舒畅的水流顺着发梢淌下,冲走她满身的疲惫,也有其他温热沿着她的曲线游走,所过之处涤荡着她所有的感官,让松快的战.栗蔓延至四肢百骸。 沐浴露增加了顺滑,黎念双手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掌心却不断翻起潮热,氤氲雾气中,她回头不忘调侃:“保镖、助理、司机……可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粗心忘了说。”宋祈然扶着她的腰,视线也一直向下黏着,“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角色。” 黎念缓了口气,声音紧绷而断续:“什么……” 宋祈然闷声一笑:“你说呢,还有谁能伺候好你?” 黎念以为他要说的是男友,结果这人一点不害臊地吐出两个字。 床,伴。 宋祈然的“恪尽职守”贯穿了三天的考察之行,黎念姑且算他伺候得好,起码每晚都能让她沾着枕头就秒睡,到了最后一日道别之时,还有人夸她精力充沛,连出差奔波都能保持这般容光焕发的模样。 回到酒店取完行李,宋祈然的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他突然向黎念提议:“先不回颐州,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突然?”黎念眼里带着询问,“去哪里?” “我们说过的,等你回来,要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你跟我。” 黎念的记忆猝不及防被拉回古村酒店开业的那天,她和宋祈然仓促分离,她被黎振中连夜带回香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恍若昨日,如今细想起来,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两人单独开着车,踏上了前往昌桐山的旅程。 从清州出发,驱车至多两个小时就能抵达昌桐山,越靠近目的地,沿途风光便越是浸染着秋天的色彩斑斓,城市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竹林与树木尽数过滤,只余风声悠悠穿行。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隐匿于茂林的度假村前,黎念掠了一眼门庭便忍不住失笑:“你也太小看我的专业度了,这里虽然偏僻,但这个度假村可是名声在外,一房难求,怎么就成了‘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了?” 宋祈然替她打开车门,只做迎接姿态,笑而不语。 当他们入住预订的山崖别墅时,黎念貌似明白了宋祈然的意思。 “这里没有泛亚,没有晟和,没有宋总和黎总,也没有谁的儿子,谁的女儿。”宋祈然放下行李,转身看着黎念,“就只有你和我。” 不必背负任何身份角色的责任,也不需要考虑旁人的感受和期待,只需要纯粹地做回自己。 黎念环视整间屋子,简约舒适的家具,敞亮通透的开放式厨房,照亮全屋的自然光线,她恍惚间生出一种久违而陌生的轻松。 看着宋祈然检查冰箱的动作,黎念饶有兴致地开口:“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不会都要我们自己做饭吧?” “有幸尝过黎小姐的手艺。”宋祈然拿出两瓶水,给黎念递了一瓶,神色认真,“我的建议是,我负责做,你负责吃。” “有得吃还敢挑肥拣瘦。” 黎念气得抬手就要揍人,却被宋祈然稳稳扣住手腕,紧接着身子一轻,被他打横抱起。 不该 第84节 “还没参观完,我们去卧室看看。” …… 度假村配套齐全,不仅有专属农场每日供应新鲜肉类,还有可以直接采摘的蔬果园,若是客人不想费心做饭,酒店的各类中西餐厅也是全天营业。 三餐基本都被宋祈然一手包揽,黎念偶尔也心痒想抢主厨的活,宋祈然嘴上虽会调侃,可等黎念端出成品,他也还是会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都不剩下。 白日吃完饭,两人便手牵手踏上山间小径,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若在酒店待得腻了,便去借两辆自行车,晃晃悠悠骑行到附近的小镇,钻进当地热闹的集市里消磨时间。 哪怕什么都不做,一起挨着发呆晒太阳也是有意思的。 “你猜猜看,对面那座山的海拔是多少?”宋祈然问。 “不知道,看着比我们这里高,你觉得呢?” 黎念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脑袋舒服地枕着宋祈然的大腿,什么都不想思考。 宋祈然把玩着她垂落的发丝,一圈又一圈地轻轻打着转,像是在认真琢磨,半晌才应道:“我猜有五百米。” 黎念没什么概念:“这么矮?” “看着和柘阳山差不多的高度。” 小时候被宋祈然骗着爬柘阳山的往事突然开始攻击黎念,她瞬间觉得五百米不矮了。 “想上去看看吗?”某人果真又起了心思。 黎念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婉拒了哈。” “听说山顶视野很好,我们可以去看日出。” “你又是突然从哪里听说的?”黎念坚决不上当。 “酒店的导引手册。”宋祈然说着就打开手机,展示他拍下的手册页面,“红日金雾,霞光万道,情侣必去的浪漫之地。” 黎念动了动脑袋,乌黑的眼珠子悄悄在转。 宋祈然将她这点微表情尽收眼底,唇边噙起一丝浅笑:“不用爬,缆车直上。” 鱼立刻就咬了钩。 “去。” 翌日凌晨,两人整装待发,趁着熹微未至的漆黑天色,驱车来到了山脚下。 搭上第一班缆车缓缓登顶,天空还泡在浓醇的深蓝里,宋祈然拿出提前备好的防潮垫,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和黎念并肩坐下。 “冷吗?” 黎念摇摇头,满脸都是期待:“不冷。” 不消片刻,东方的天际便撕开了一道微光,渐渐地,深邃的蓝色天幕便晕开柔和的浅紫,须臾间又被一抹橙红覆上。 当第一缕阳光奋力冲破云层,将缭绕雾气与层叠山林烫出一片金光之时,黎念不禁屏住了呼吸,惊艳叹道:“好漂亮。” 宋祈然凝视她的侧脸,看着那暖金晨光一点点漫过她的鼻梁与唇角,勾勒出柔和立体的轮廓,他的心尖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只觉得眼前人胜过璀璨霞光,比日出更加夺目耀眼。 黎念还沉浸在波澜壮阔的美景里,宋祈然却低下头,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 他很快摘下几朵淡紫色的野花,动作利落地将纤细的花茎弯曲缠绕,做成一枚指环的模样。 接着他将指环递到了黎念面前,漫不经心道:“好看吗?” 黎念盯着那枚小巧玲珑的花草指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有个模糊的预感一闪而过,她却故作镇定地维持着表面平静:“干嘛,你要送给我吗?” 宋祈然抓住她的每一瞬表情变化,没有撤回手,意思明显。 黎念偏开了目光,嗫嚅道:“这个东西不能随便送人的。” 宋祈然眼底的笑意在不断加深:“那你记不记得,上个礼拜喝醉的那一晚,你对我说了什么?” 黎念怔了怔,她只记得自己贪杯,晕晕乎乎地被宋祈然搂着回了南院,后面便断了片,发生什么她一概不清楚,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说什么了?” 一丝悄然升起的紧张瞬间攥住了黎念的心脏,她后来明明就问过宋祈然,他说她没闹笑话没撒酒疯,睡得很乖。 “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宋祈然话音落定便站起身,一只手随意地揣进衣兜,另一只手则伸向黎念,稍稍用力把她也从草地上拽了起来。 “那晚你问了我一句话。”他往前一步靠近她,迎着霞光,目光温柔而坚定,“你要跟我结婚吗?” 黎念惊得倒吸一口气,脑子也乱成了一团浆糊,当她还在拼命搜刮关于那晚的零星记忆的时候,宋祈然已经单膝跪地,手里捏着一枚熠熠生辉的钻戒。 “只有一个人的记忆不算数,所以现在换我来问你。”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宋祈然的眼尾已经透着薄红,捏着戒指的指尖和说话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念念,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 听说人在临终之时,脑海里会像放电影似的快速回顾自己的一生。 黎念竟也生出了走马灯一般的幻象,想起她和宋祈然的第一次见面,想起他第一次朝她伸出手,想起她第一次紧紧回握住他。 人生很长,长到分离的那段岁月里,每分每秒都是度日如年。 人生很短,短到舍不得眼前的这一瞬,流逝哪怕一分一秒。 泪水涌上黎念的眼眶,她的唇角却慢慢扬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我愿意。” 艳阳已高悬空中,将光芒毫不吝啬地铺满山川草木,而此时此刻,是属于她和他的新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 婚后生活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