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 第1章 《火线》作者:书墨温酒【完结】 本书简介: 【嘴硬心软烧伤科医生受vs阳光开朗消防员攻】 褚淮回国入院上班第一天,就遇上一起连环车祸导致的火灾。 他更想不到,自己会在现场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身穿作战服的贺晏从火光中走来,隔着人海与他相望。 有很多话想说,从那一句开始? - 哀嚎与哭声充斥着医院,医护人员一刻都不敢停歇。 在不止的痛苦中,褚淮靠墙叹气,短暂休息后,继续与死神战斗,他的战场是病房。 现场大火染红了半边天,贺晏带队冲入火场,以凡人之躯,与火舌争斗,誓不罢休。 火线之前,医院之内,焦土之上,逆行者全力覆焰,不败不退。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正剧 主角视角褚淮 贺晏配角感谢奋斗一线的社会工作人员 其它:感谢奋斗一线的社会工作人员 一句话简介:烧伤科医生vs消防员 立意:赤子之心,热忱之血 第1章 回国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昏黄灯光下,两个半大的孩子并排坐在书桌前。 “好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男孩的话音才落,两人同时吸鼻子,意识到味道是从外头传来的,当即回头向后看。 袅袅浓烟从底下门缝钻入,好似动画里破坏和平的恶魔,渐渐向房间里的两个孩子袭近。 “着火了?” “妈!” 当危机突然降临,屋内没有惊慌哭声,两人快速躲到桌下。 “你先在这里躲好,不要乱动,我想办法出去求救。” 男孩离开房间的背影义无反顾,带起的浓烟卷勾,几步便再看不到人影。 呛人的黑雾窜夹着火丝,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周遭一切吞噬殆尽,如梦魇巨兽向躲在角落的孩子扑来。 他的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气管的刺痛,被不断侵入的浓烟无情剥夺生机。 可对同伴的担忧快比烟雾更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板。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出事了? 不安的情绪在心口悬吊,他想出去想找到自己的同伴,可眼前的房门外,恐怕早已成了无尽火海。 气浪涌动声间裹挟着木板被灼烤的“噼啪”裂声,仿佛门外的烈火就要在下一刻冲入。 “他就在里面!” 半敞的房门被人用力撞开,逐渐昏沉的意识令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恍惚间看到等待许久的同伴从火光中跑来。 “褚淮,你还好吗?” “褚淮醒醒,我们得救了!” 隐约听到同伴的呼唤,急速缓解了他的焦心,即使分不清是真是梦,随着紧憋着的一口气长舒,他无力地陷入了这场深梦。 - “褚先生?褚先生?” 耳边的轻呼声扭曲变幻,一个晃神便从稚嫩的男声变成轻柔女音。 褚淮闻声睁开双眼,见空姐正礼貌地半蹲在他身边,微笑着示意时间。 “褚先生,打扰您了,本次航班预计在20分钟后落地,给您准备了柠檬水醒神,请慢用!” 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杯,褚淮点头感谢:“谢谢你叫醒我。”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褚淮浅抿了口水,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飞机在漫天积云间穿行,冲过雾气屏障后,离家多年的游子再次回到了故乡。 他终于回国了。 不久前又想起梦中儿时玩伴的呼喊,褚淮的轻叹微不可查。他下意识攥紧手机,屏幕上显示最后的聊天记录是在三年前。 “贺晏,你还好吗?” 夏末秋初的干燥就算是大清早,也压得人喘不上气。 消防站的晨练更是热火朝天,一声尖利哨响后,起跑线上的深蓝身影背着35公斤沙袋,顷刻间踏弦冲出,眨眼就经过一层楼道窗口。 再一次哨声响起,其他人围在训练楼下等待结果,不少队员双手握拳,担心上去的人成绩太好,又怕他的状态真的下滑。 “贺晏,负重六楼登梯已完成,成绩……55秒。” 听到队长的最终成绩,不少人惊讶得嘶声倒吸冷气。 得,他们就瞎操这个心! “不是,刚才是谁说要和贺队比这个的,现在好了,这周零食他又能先选了。”队员郁闷地撇了撇嘴,满脸不舍地盯着自己早早看上的薯片。 一旁的队员笑着用手肘戳他,相当无情地说出了现实:“换其他项目,咱就能赢得了吗?” “虽然那个但是,确实有道理。” 贺晏从绳梯上滑下,脚都还没沾地,就听到他们的对话,挑眉笑说:“给你们买零食的钱,哪次不是我出的?” 他解开锁扣走来,接过指挥员递来的成绩单,收起脸上的和气,抬手点了几个倒数的出来,准备拎出来单练。 “你们几个不把成绩提上来,别说这周,这个月的零食都别肖想了。” 零食只是彩头而已,不是买不起,重要的是每次拼尽全力的成绩。 他们是消防员,肩挑着江心区万千居民的安全,即使是日常训练,也不能有半点马虎。 “明白!” 被叫出列的消防员没有抱怨,知道队长这么说有道理,乖乖扛上沙袋准备继续训练。 看着这样省心的场景,苏泽阳老派地背着手,欣慰地点了点头。自打贺晏担任特勤队长,免了他这个指挥员大半的思想工作。 这样的舒心日子,让其他消防站的指挥员羡慕去吧! “滴——” 陡然响起的报警声将训练中断,撇下沉重的沙袋,空地上所有消防员直冲向车库,迅速整装准备出发。 【特勤一队、特勤一队!一台新能源汽车在机场高速突然起火,引发连环车祸,请立即出发赶往现场支援!】 “收到!特勤一队现在出发。” 贺晏歪头冲对讲机回复,装备整齐后快步登上头车,才有时间向指挥中心进一步询问:“指挥中心,现场什么情况?” 【你好,这里是指挥中心。一台新能源车在快车道上突发高热故障,后面的车来不及刹,全撞上去了,目前事故车12辆,伤亡情况未知。相撞车辆有起火趋势,高速交警已经赶过去了,临近的几个消防站也路上。】 “谢谢,明白了,我们预计15分钟左右抵达。” 贺晏视线掠过车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瞟了眼时间,提醒负责开车的队员拉响警报开路。 奈何早高峰堵得寸步难行,前车就算想避让也是爱莫能助。 “好的,收到!”接到耳机里传出的协助通知,骑警当即上车,向交警同事打了手势。 交警意会地疏通分流,保证消防车所在道路能够直接通行,摩托车在密集的车流间穿行,靠人力指挥辟出了一条快速通道后,骑警冲身后的消防车招手,示意跟着他走。 消防车以最快时间脱离拥堵,经过伫立在路口中心的交警时,降下的车窗内伸出一只大拇指表示感谢。 “谢了兄弟。” 无数救援车辆逆着车流,从四面八方涌向目的地,拼力与死神比速度,可远方猛然响起的爆|炸声告诉他们,剩余时间不多了。 “砰!” 热浪瞬间爆裂开来,近乎要掀翻高架桥上的车辆,烧红了晨光。 “我艹,前面干嘛呢!”司机朝前头伸长脖子望了望,好事地打开了交通广播。 【……机场高速往城区方向突发连环车祸,请各位市民出行注意绕行!】 “难怪堵了半天。” 司机瞅了眼后视镜,见后排的客人正在张望前路,很是无奈地说,“你也别着急,今天确实倒了霉,这下得堵个大半天,表我先给你停了。” “刚才的声音,是爆|炸了吧。”褚淮神情凝重地远眺,他们离现场还有一段距离,看不清现在怎么样了。 他偏头看了眼放在座位上的背包,心里默默盘算着。 司机停了表,先打了张发|票出来,在几支的欻欻声中,从车窗外努了努下巴,“看到从应急车道过去的警车了不,估计不妙咯!” “这张你先拿着,等不堵了重新打表。”司机刚把票往后递,三张红色钞票就递了过来,他忙说,“小伙子不着急,等下车!” 褚淮没有收回,另一只手拉住背包带子,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师傅,我先下车了,麻烦您帮忙把行李送到约定地点。” 照眼下的拥堵情况,救护车未必能及时赶到,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他得过去帮忙。 司机见状要拦人,“小伙子,你再着急,高速路也不能下人啊!” “我是医生。”褚淮的回答不见丝毫犹豫,看了眼后方没车就准备开门。 “等会儿。” 第2章 司机再次喊住褚淮,只留了100块钱,其他的全还了回去,见乘客要拒绝,他用力推了推。 “拿着!行李我一定给你送到,放心吧!” “谢谢。”褚淮的话音未落,人已经朝前跑了一段路。 高速监控中心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奔跑中的身影,广播提醒道:“请不要在应急车道上奔跑!” 褚淮停下脚步朝监控挥手,不清楚对方能不能听到自己说话,他打开背包指了指药箱上的红十字。 只一个动作,便能说明自己的身份。 “已通知警车接应,感谢您的支援!” 作者有话说: ---------------------- 第1章 《回国》,第2章《复仇》……(bushi 哈喽哈喽,大家好久不见呀,阿酒带着新书回来啦,请各位检阅! 本文稳定日更,预计三四十万字哦,比心~ 第2章 急救 “三、二、一,起!” 高架桥上混乱一片,分不清谁是谁,有人身穿警服,有人或许只是路过的好心人,现在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尽快救出现场的受困人员。 “人出来了,快,转移到安全区!快!” “赶紧检查一下其他车上还有没有人。” “砰——” 警察还想继续施救,可再次爆|炸产生的强威,迫使他们伏地躲避,不得不中止救援。 翻涌的气浪间,一抹红色在警笛声中逆行而上。 从车上下来的消防员立即接好水带,直面火场最中心,顶着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步步靠近。 “先把人放在这吧。”褚淮看了眼身后的火场,刚才他们带着伤患转移,差点也被波及。 但遭受过猛烈撞击的伤患已经陷入昏迷,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 在惊慌与恐惧之间,褚淮的镇定显得尤为惹眼,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望向了这名半跪在患者身边的年轻人。 褚淮俯身静听患者呼吸,随即打开了他的气道,检查脉搏情况后,观察躯体受伤情况。 刚才那辆车被撞后侧翻,伤患在车内受到多次撞击,初步检查下,双臂与右小腿有明显骨折,髋关节疑似后脱位。 之前为了救下一条人命,必须搬运转移,患者估计还有不少暗伤,不能再草率移动。 褚淮看了周围一圈,没找着合适的材料,事急从权地掰了棵绿化树的树枝做支架,暂时把伤患的四肢都固定住。 至于赔偿的问题,等患者情况稳定了再说。 “在急救车赶到前,不能再动了。”褚淮是在和即将昏迷的患者说,也是在提醒附近围观的热心群众,希望他们帮忙盯着点。 被这场车祸波及到的人员不少,大多都受了伤,在支援抵达前,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两名警察抬着担架快跑而来,抻着脖子张望,捕捉到褚淮的身影后,上前客气询问:“请问你是医生吗,刚从火场里救出来一个,能不能帮忙看看?” 褚淮没有推脱,眼见患者体表有大面积开放性烧伤创口,二话没说地先用纱布包扎,防止伤口暴露。 他动作间隔抬眸看了警察一眼,问:“救护车大概还有多久到?” 警察问了对讲机一句,得到回复后转述:“最后2公里。” 褚淮闻言视线转移,看向人群冷声问:“他的家属在不在?” 一只手缓缓举了起来,是被转移到安全区的伤患之一。 “他是你什么人?” “我……我的丈夫。”女人说着就要掉眼泪,可她也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动弹不得。 褚淮从急救包里抽出一根红带,缠在烧伤患者手腕,又问:“你丈夫有没有药物过敏?” 女人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亲人和问话的年轻人,似乎还没从车祸的惊慌中回神。 褚淮却冷漠得没有给她过渡的时间,直言:“他的情况很严重,必须尽快入院,现在我问的每个问题,都是在给他争取时间。” 警察还有点担心女人听了他这番话会更紧张,没想到她仰头抹了抹自己的脸,反倒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过敏……过敏……”女人深吸了口气,强行战胜了惶恐,“他青霉素过敏。” “姓名、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报给我,方便等会走绿色通道入院。” 女人配合地点了点头,在对方平静的引导下,情绪也不似之前的激动。 不管之前怎么和丈夫吵架,现在她的想法只有一个,他们能够平安活下去就好! 褚淮将收集到的有用信息,全都记在抢救扎带上,急救人员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他正准备起身,余光依稀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霎时转头望去,却只看见翻涌热浪的熊熊火焰。 他在想什么,那个人怎么会在这儿?褚淮自嘲地低笑了声,不再犹豫地走向下一位伤患。 闪烁着灯光的警车,为人们又架起了一道防线,将危险挡在了另一边。 “这边还有火点!” 烈焰在水柱的浇注下一度叫嚣反抗,再起的余火与在高温下发出爆响的汽车底盘,是它做的最后抵抗,终是不敌地败下了阵。 “现场温度还是很高,有复燃风险,得尽快拆除隐患。” 贺晏作为江心区消防大队特勤一队的队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现场指挥任务。 “来个人接手!” 贺晏刚把手里的水枪交出去,立马跑回车上拿工具。 再返回时,他微俯下|身,观察几辆新能源车的底盘。 “先用泡沫灭火器降温,尽快拆掉新能源发动机,丢水里泡着。燃油车继续浇水降温,确保安全无误。” “是!” 应声后,现场消防救援的速度快了不少,新能源车的设计花样不少,能拆的拆,拆不了的先撬,救灾救险以安全为前提。 直到所有发动机都泡了水,所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贺晏看了眼高架桥前后的车辆和群众围观情况,这12辆车要是真炸了,恐怕整座桥都得跟着抖三抖。 他扭头向旁边打配合的110问:“兄弟,现场人员伤亡情况怎么说?” “目前0人死亡,但看情况不少人伤得挺严重的。局里刑警去机场办事回来,正好路过,所以这回救援比较及时。” 警员说着,指了指火场另一侧,“他们在那边,那个高高壮壮的,就是刑侦那边的宋队。” 被指到的宋舟这会儿站在人群前排,随时准备搭把手帮衬,没注意有名消防员朝他们这儿走来。 “哎,宋队,你有问过他是谁吗?” 听到同伴的问题,宋舟望着褚淮的背影说:“他说他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烧伤科的医生,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个不怎么常见的姓。” “褚淮。”他身边的另一名警察记得很清楚,回完转身向警车走去,“我先回局里,这批物证急着送去鉴定。”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放心,我不会丢的。” 宋舟目送江昔言的现勘车离开,余光留意到有人靠近。 “褚淮?” 贺晏刚走过来想问问前期救援情况,听到警察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亲眼看见不远处正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背影,他瞬间僵在原地走不动道。 即使多年未见,他也绝不会认错。 回来了,褚淮……回来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轻唤仿佛一双无形之手,抓住了褚淮的脊骨,攀上柔软的心底最深处,重重锤击。 他生憋着一口气,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到患者顺利通气,才疲惫地跪坐在小腿上。 “咳、咳咳……我还活着……” “你先别乱动,救护车马上就到。”褚淮声音沉闷地叮嘱了一句,话尾语调微颤,压抑的心绪似乎即将抵达爆发边缘。 他怔愣在原地许久,身体僵硬如冰,指尖发酸发麻,深吸一口气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才慢慢转过身来。 只一眼,便对上那双熟悉无比的双眼,真的是贺晏。 对视的瞬间,褚淮感到周遭的一切突然慢了下来,人来人往的嘈杂消失不见,胸腔仓皇的心跳宛若雷震,哽住他的喉头。 “你……”在过去的五年里,贺晏藏了很多话想亲口问褚淮,可现在真见了面,他一时不清楚该从哪一句开始。 两人隔着人群对立,没有久别重逢的相拥,也不见针锋相对的眼红,同时沉默算是他们难得还保留着的默契。 “患者在这里是吗?” “快,急救床!” 急救车穿过车流,停在了警戒线外,紧张了一路的医生连忙下车查看情况,一边和现场警察解释,一边赶紧把患者都抬上车。 “前面有几辆车开上应急车道,死活不肯走,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哎,病人都包扎过了?” 第3章 守在伤患旁边的警察指了指褚淮,说:“是这位热心的褚医生主动帮的忙。” 听到有人叫自己,褚淮的视线才从贺晏身上移开,向急救跟车医生说明自己的身份:“你好,我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烧伤科的医生,这是我的证件。” 随即又问:“你们哪辆车是准备回一医的,能不能带我一段。” 褚淮的话没停,手里已经在帮忙将患者抬上担架,熟练地连接监护仪器。 急救医生看了眼患者情况,抬手给褚淮指了辆车,“这位病人伤得不轻,肯定先送你们医院了,你跟我走吧。” 医疗急救以就近原则,需在最短时间内让病患得到救治。但在里程差不多的情况下,显然将患者送往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救治几率会更大些。 “好!”褚淮推着转运床小跑跟上,刚将病人送上车,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也在等他的来电,刚拨出就被接通,话筒中下一刻传出急切地问候:“小褚,是小褚吧?” 褚淮应声回应道:“院长,是我。” 作者有话说: ---------------------- ps:埋个小彩蛋,宋舟和江昔言是阿酒另一部作品《错位求生》的主角,不影响本书剧情,可正常阅读[狗头叼玫瑰] 第3章 重度 听到接听的不是别人,程刚长舒了一口气,才说:“高架桥是不是出事了?我看你发的航班时间就在下午,生怕你出事了。” 褚淮往窗外看了眼急救转运情况,和跟车急救医生确认后,来不及和院长叙旧,先把更紧要的事说了。 “院长,我在车祸现场,稍后会跟车回医院。有两名特重度烧伤,和一名骨盆骨折的患者急需抢救,我们将在15分钟后抵达一医。” 车窗外,交警挥舞着手旗,表示应急通道已全面疏通,已有几辆急救车上路。 程刚立马意会,毫不犹豫地配合道:“好,我马上安排绿色通道,让手术室提前做接应准备。” “院长,我的手续可能得延后补填。”褚淮注视着连接患者的监护仪,紧皱着的眉头嵌满了担忧。 程刚适时给了他一剂定心丸,“你本来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名字和资料都还在档。现在病人最重要,其他的等手术结束再说。” 褚淮是他们医院的前主治医师,出国深造了五年,回归岗位需要更新资料,但相比和死神抢人,后者的优先级更高。 “谢谢院长,我们出发了。”看着车窗外的车祸现场逐渐后移,褚淮挂断了电话。 即使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在紧要关头动摇,但在离开前,褚淮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逐渐远去的贺晏身上,直到那抹身影隐入人群。 “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贺晏低喃着,顺手帮医生把病人抬上急救车。 见刑侦支队的几名警察也还没走,贺晏跨过还在整理的水带,走近了说:“宋队,我代表江心区消防救援,感谢你还有各位的帮忙。” “小事,都兄弟。”宋舟洒脱地摆了摆手,视线在贺晏和刚刚离开的那辆救护车之间徘徊。 毕竟是过来人,他一眼就看穿那位叫褚淮的医生,和面前的贺队长之间,估摸着有点事儿。 贺晏顺着宋舟的视线微微侧目,抿唇笑了笑,对他和褚淮的关系暂不做解释。 “咱这职业,说常来常往什么的不合适。但以后有用得到哥们的地方,宋队尽管招呼。” “成!”宋舟感慨地拍了拍贺晏的肩膀,没多嘴说什么,指了指警戒线外的警车,“我们先走了,得尽快把嫌疑人带回去。” “慢走。” 急救医生看着转运床上吨位十足的成年男性,默默捏了把汗,向不远处的贺晏投去求助的目光。 “贺队,等会到了医院,还得转移病人,能不能安排两个大力士搭把手?” 贺晏立马招手喊了几个人过来:“来几个人帮忙。” 又冲对讲机和指挥员报备:“老苏,等会一车回队里待命,二车跟去医院。” “好。”苏泽阳跟着调配现场人手。 急救医生已经做好使出全力的准备,消防员一过来,几人一口气就把两百多斤的人抬上车。看得他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说:“真是救大命了!” 贺晏忍俊不禁:“赶紧上车,先救他们的命。” “走走走!”医生快步上车,门刚关上立马出发,一刻不带犹豫。 贺晏回身跑到车边,开门、上车、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负责驾车的消防员回头盯着贺晏,眨巴眨巴眼睛,小声提醒了一句:“贺队,这是二车。” “我知道,快点跟上。” 对讲机里幽幽传出苏泽阳的声音:“哟,怎么着啊我的贺大队长,您终于觉醒了,这次愿意认真写出警总结报告了?” 贺晏这个队长哪儿都好,脑子转得快、沟通也听得进去,能力放眼整片江心区,位置可是在排头,但就是有一点不成。 每次工作总结、汇报演讲的稿子,写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看得人神共愤。他说了好几次,让贺晏有时间好好练练,别总让他帮忙“润色”,这家伙每次都敷衍他。 贺晏扯着嘴角照旧推脱:“下次一定!这不是要去医院抬人嘛,我作为队长得去做个表率!” “我可去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思。” 贺晏扭头盯着窗外排着队的车,难得没把话怼回去。郁闷的是,他安得什么心思,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 “咿呜——咿呜——” 红十字标志在灰乌的沥青路上疾速驶过,宛若一颗耀目的流星划破黑夜。 刚在急救大厅门口停稳的下一秒,后门从里打开,随车医生大步跳下,迅速抽拉车内转运床。 “这里有个病人得送手术室!” “情况我们大概了解,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走这边!” 护士早在门口等候接应,默契地抓住这场生命接力的接力棒,指引他们赶往快捷电梯。 随车急救医生惊喜地感叹:“太好了,救了大命!” 他刚准备把病人转移到病床上,几双手没有犹豫地接下了重担。 贺晏看着是五大三粗,动手前刻意提醒队友:“抬的时候小心点,把病人的头护住。” “麻烦让一下!” 病床边的几人来不及查看情况,下意识先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几名医务人员推着病床从眼前飞速经过,监护仪上显示着的即将跌停的曲线,拴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领头的医生边跑边穿上白大褂,出众的不只是他清瘦高挑的外形和戴着口罩露出的深邃眉眼,还有在急迫场面中,能够引导一切的从容。 “这名患者需要多科室会诊,联系一下重症郑老师、神外卢老师,还有烧伤申主任,血液的蒋梅老师应该还没下班,麻烦她也来一趟。” “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骨科的于老师,去年是调去其他院区了吧,现在谁负责?” “他的徒弟林医生这会儿在手术室。” “请他来一趟。” “病人特重度烧伤,伴呼吸道损伤,目前已出现休克症状,联系输血科,先准备三个单位。”他紧接着又问,“手术室麻醉老师准备好了吗?” 一旁的护士立即回应:“都到了。” “很好。”褚淮应声说着,低下头确认患者情况,再抬头时,目光只关注到电梯显示屏的层数。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身影交错而过,贺晏不确定褚淮有没有看到自己,但确信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贺晏抬手指向另一部电梯,“我们走这边。” 医院大厅坐满了候诊的人,不少人嫌无聊刷手机,看到车祸视频也不以为意。 可当他们抬起头,亲眼看见一名又一名伤员被抬进医院,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在淋漓鲜血中流失,才真切意识到这场灾祸具体有多惨烈。 协助将这些伤患一一送到手术室门口,贺晏几人的工作才算真正结束。 “我们先走了,救援中心又派活了。”急救跟车医生冲几名消防员挥了挥手,匆匆跟着司机奔赴下一个现场。 贺晏肩头的对讲机不多时也响起催促声:“贺队,你们在一医是吗,中心南路那边有情况。” “收到,马上到。”贺晏当即应下,深望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转身领队下楼赶往报警地点。 他们都想等等看患者的抢救结果,但现实情况是,无情的灾祸总是在悄无声息中发生,容不得他们有分毫懈怠。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4章 回家 即使已经入夜,医院的急诊大厅依旧人来人往,毕竟命运与意外不会按时到来。 第4章 “喂,我们没床位了,医生这会儿都在手术室。病人的情况严重吗?” “先转到其他医院去吧,我们医院真没床了。” 急诊科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对别人说“没床位”这句话的一天。 他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起,接听的功夫只能麻烦同事帮忙看一下病人需求。 “喂,急诊科……” 等他电话挂断了,旁边的护士才说:“救援中心那边又要送病人过来对吧?看来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 短短几个小时,车祸的、煤气中毒的、打架斗殴的……简直是意外大合集,现在连走廊上都躺着病人。 “急诊哪儿有什么好日子。”急诊医生耸肩吐槽了一句。 他踮着脚清点了一下这会儿的病床情况,靠在护士台前问:“护长,下午车祸的病人差不多都送上去了吧,有消息了吗?” 护士长淡淡应了一声,默默摇了摇头,说:“医生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病人造化。” 这是个讲求科学的时代,可在命运这件事上,总是有人控制不住的唯心。 “滴——滴——” 床边监护仪的声音缓慢,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无时无刻不牵扯着其他人的思绪。 “病人情况怎么样了?”卢珉刚下一台紧急手术,踩着拖鞋风驰电掣地来了,歪头看到褚淮居然还在icu,冲监护室的护士招了招手,低声问,“小姚,他一晚上没走啊?” 小姚护士摇头说:“褚医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一直看着那几个烧伤病人。” “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卢珉随后又问,“你郑老师呢?” 姚婷婷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在角落找到了同样忙得起飞的郑利,“那儿呢。” 卢珉懂事地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过去打扰,拐步走向同样很忙但脾气更好的褚淮,敲了敲特护病房的门。 “褚医生,22床病人的血气结果出来了吗?” 褚淮今天刚回医院,还没有系统排班,想到夜里医院指定是忙不过来,所以申请留下来帮忙。 听到有人叫自己,褚淮的目光从病人的尿袋移开,望向隔壁的22床。 “ards,血气分析结果很差,血氧一直上不来,无法自主呼吸。”褚淮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多少个人情绪,就好像他也是这个病房里的仪器。 “难咯。”卢珉低头俯身瞅了瞅病人的排尿情况,心里多少有数了。 病人伤得这么重,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他们做医生的肯定能不放弃就不放弃,除非…… “郑老师、褚医生,22床病人家属来了,说想问问病人情况。” 小姚护士的声音一响起,被叫到的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后,谁也没有推脱,平常色地往门口走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icu大门,由负责重症科的郑利主动向病人家属交代情况。 “你们好,病人家属是吧。” “病人特重度烧伤,伴有吸入性损伤并发喉痉挛,中间多次急性休克。医生做了紧急气管切开术,给她深静脉置管补液,左右前臂切开减张,目前还需要再进一步观察。” 杜娟看了眼同他说话的医生胸前的名牌,强忍着悲痛颤声说:“郑医生,我儿子还能醒过来吗?” 郑利没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病人现在还是昏迷状态。” “医生,您就和我说实话吧,我儿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杜娟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冲进icu亲眼看看。 “您别激动!”郑利双手扶住绝望到企图下跪的杜娟,扭头给褚淮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说两句。 褚淮斟酌了一会儿,选择如实相告:“目前病人的创面已清理完毕,大范围伤口使用医用猪皮敷料覆盖,后续等情况好转,再讨论植皮相关手术。” “情况好转是什么意思?”杜娟一把扑了过去,抓着医生要问个清楚。 褚淮垂眸回应:“病人由于伤势过重,短时间内无法脱离呼吸机,家属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哎哟,祖宗诶! 郑利见褚淮心直口快的,一点也没有安抚家属的意思,刚想拦着点,就被家属一把拽开。 “什么意思!”杜娟紧抓着褚淮的手臂,无意识地用力扣着他的肉,随着语速加快,手劲越来越大,吊着嗓子大声质问,“是不是呼吸机一撤,人、人就没了?你说啊!” 保安担心会发生医闹,正准备过来拦人,却见褚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劝阻。 “医院紧急召集各科室会诊,全力救治您的儿子。但病人还未渡过危险期,您最好早做准备。”褚淮的回应冷漠又官方,毫无人情味可言。 杜娟心口哽着的一口气越积越重,抽噎时差点晕过去,在保安的搀扶下,坐在了病房门口冰冷的铁椅上。 她满是橘皮褶皱的手饱经沧桑,抓扣着花白的枯发,好似这条生命在以不见血的方式正在快速消弭。 “我丈夫去年年底的时候,从工地楼上掉下来,摔成了半残,脑盖骨都裂了,到现在还躺床上。工地不愿意赔钱,硬说是我丈夫自己没戴安全帽掉下去的,拿了两万块钱打发我们。” “就前几天,我儿子听朋友说那个工地老板跑江心区来了,想来找他讨个公道……公道啊!” 杜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最后一刻爆发,肩挑着家庭重压的扁担,在得知儿子无力回天的一刻断裂。她无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蜷缩,盯着紧闭的病房大门,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报警了吗?”褚淮问。 杜娟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地说:“报了,警察也在找他。是我儿子一收到消息,就急着过来找人。” 她能怨谁呢?只能怪他们一家命不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杜娟再次抓住面前医生的手,急声追问:“医生,你们真的尽全力救他了吗?” 这话初听像是在挑事,其实是一位母亲想确认自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褚淮面对着杜娟,极认真肯定地点头回答:“是的,我们所有人尽了全力。” 杜娟听闻后释然地笑了,吸了吸鼻子,点头间像是放下了什么,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惆怅地叹声:“我们老家那边要落叶归根的,我想……带我儿子回家。”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拖到我们回去?”杜娟也知道事情很难办,可她不希望孩子留在外面。 万一人死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她的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这……”郑利的面色为难,心里很清楚22床病人一旦脱离仪器,大概10分钟左右就会停止呼吸。 这点时间,离开医院都不够。 褚淮却问:“你们老家在哪儿?” “褚医生。”郑利见势要拦。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病人抓住把柄,褚淮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递破绽呢! “江北,我坐车过来花了两个小时。”杜娟目光紧紧注视着应声的医生,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褚淮冷漠地表示:“带病人离开,需要家属签字放弃治疗,你确定好了就跟这个医生走。” 他说着,手指向旁边的郑利。 郑利瞪大了眼睛指向自己,在看到褚淮不言语地点了点头后,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冲病人家属招手说:“是,等您想好了,再和我说。” 杜娟悲痛得从椅子上滑下,窝缩着地上号啕大哭,一旁彻夜等候的其他家属见状也心有不忍,默默流泪又抹去。 “我的儿啊!” 褚淮面无表情地返回病房,照旧如机器一般检查着病人情况,丝毫未被家属的情绪影响。 只是在小姚护士攥着手走近时,他一成不变的面色出现一闪而过的沉痛。 “褚医生,22床家属……”小姚说着,偏头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将声音压到更低,“病人家属找郑老师谈话了。” 虽说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未必能听见他们说话,她还是不希望在病床边把话说得太直白。 褚淮明白她什么意思,望着病人床头逐渐趋于直线的监护仪,目光平静如死水。 他说:“麻烦给病人收拾一下,体面一点,再拿两袋生理盐水。” “啊?”小姚觉着这位新来的医生说话没头没尾的。 最烦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医生了! 不过,她听说这个褚医生来头不小,连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小姚拿不定主意,把褚淮的原话转述给护士长,还以为会听到和她一样的吐槽,没想到一向严苛的护长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可以的,照医生说的做吧。” 见小姚愣神没反应过来,护士长特意叮嘱了句:“等家属见完面,记得把滴速调到最慢,给他留足回家的时间。” 闻言,小姚终于明白褚医生刚才那番话的原因,身体陡然麻了半边,垂下头闷闷地点了点头。 第5章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邱学文,王甲汉,李志清.特大面积烧伤伴重度吸入性损伤的救治[j].第一军医大学学报,2004,(05):597-599. 第5章 迷信 为避免感染,特重度烧伤的病人单独在特护病房内观察。可此时,这扇原本紧闭的门,为即将分隔的亲人敞开了片刻。 杜娟穿着探视服走进病房,只是几步的距离,她却脚步沉重得挪了很久,浑身发着抖,每次抬腿都忍不住踉跄。 但在走到床边时,哀伤许久的母亲突然换了副面孔,勉强地勾起嘴角说:“儿啊,妈来看你了,你睁眼看看妈好不好,咱们说好了,等你爸好点了,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的。” “儿啊,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翻涌的情绪冲垮了心里建设好的堤坝,大声斥责着面目全非的儿子,可没说两句,便无力地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悲哭。 “我的儿啊!” icu的墙壁见证过无数场别离,但在生命的洪流下,又无可奈何。 杜娟不忍看医生关闭仪器,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想最后再多看两眼。 小姚一言不发地攥着生理盐水站在床边,在拿到病人家属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后,才为病人挂上,按照护长说的,把滴速调到最慢。 这两袋生理盐水救不了命,却是生者最后一剂良药。 “叮!”电梯在1楼停止,缓缓将门打开。 考虑到杜娟一个人抬不动,褚淮特意喊了两名男护士一起帮忙。 “孩子,妈带你回家了。”杜娟轻抚着儿子缠满绷带的面庞,眼底满是温柔的慈爱。 随后她转过身,面向褚淮和跟来的护士,将心里所有感激,都凝聚在这深深的一鞠躬里。 网约车司机一看上车的客人里有个快断气了,直喊晦气地要开走。 杜娟趴在车窗边,一身风尘仆仆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颤抖着手禁不起细数,直接全塞给了司机,央求着说:“师傅,求求您了!” 司机捏着满是汗渍的纸币,又望向缠满绷带的“客人”,皱着眉头招了招手。 两名男护士一前一后帮忙将病人抬上车,又细心地做了防护措施,系上了安全带,没有任何地懈怠。 褚淮走上前按下车窗,留了一条缝隙放输液架,同杜娟对视后点了个头,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 “小赵,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男护士不理解地低声询问自己的同事。 姓赵的护士说:“有的地方是有这个习俗,人要落叶归根,所以只要还插着管子输着液,就当做人是活着回去的。算是一种迷信吧。” 他话刚说完,又觉得别扭地补了一句:“家属肯定也知道,但这种众所周知的迷信,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信念吧。” 车辆缓缓驶上主干道,杜娟红着眼摸了摸儿子早已冰凉的身体,为他盖上了毯子,无意间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 她伸头查看,竟在他的手边看到了一叠崭新的纸币,不知是何时放下的。 杜娟双手紧攥着这叠钱,想起临行前那位医生的目光,双眼顷刻间盛满泪水,滴落在满是褶皱的衣摆,犹如片片霜花。 清晨的天雾蒙蒙的,突然一抹光亮透进车窗,杜娟回头向后看,那是属于新一天的朝阳。 —— “滴——” 消防站的警报声总在意料之外响起,只要有需求,无论何时何地,坚守岗位的消防员们总在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这里是消防救援中心,天水巷93弄,一名独居老人报警,表示自己摔倒动不了,警察已经赶到现场,需消防协助破门。】 【贺队,有警情。滨江靠国金一侧,有外卖小哥路过,看到有个人坐在护栏上准备跳江,应该是喝多了,醉醺醺的。】 【贺队……】 直到天边见了白,消防车载着一车满脸疲态的小伙子,终于返回站点。 “阿姨,有没有给我们留饭啊!”车刚停好,乐朗下车喊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了自己饿一晚上的肚子。 刚下车的贺晏从他身后经过,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把东西整理好再吃。” 但熬了一晚上,他也知道大家这会儿都快饿疯了,又补了句:“回来的路上,我给你们苏哥发了消息,特意让阿姨留早饭,昨晚卤的鸡腿也留着给你们加餐。” 他算是特勤队里年纪较大的,这里有不少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训练要求再高,生活上多少也要照顾着点。 “咕噜——” 这个肚子不争气直叫唤的,就是目前消防站年纪最小的消防员。 乐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在哥哥们的起哄中憨笑了一声,加快手里整理装备的速度,第一个冲去食堂。 他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看见贺晏从外头走进食堂,端来早饭坐下后,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乐朗直勾勾地盯着贺晏盘子里的鸡腿,好奇问了句:“贺队,你不吃吗?” “嗯,吃。”贺晏没留意到他的目光,随口应了一句,心思其实早飞走了。 现在是早上5点,也不知道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作为这次车祸的救援人员之一,他发消息问候一句伤员的情况,应该不算很突兀吧。 可是病人那么多,万一这会儿还在忙怎么办? 就算结束了,那个人这时候估计在休息吧。 贺晏放下手机摇了摇头,不觉得现在是发消息打扰人家的好时机。 反正褚淮已经回国了,以后想见面也有机会。 贺晏刚夹起鸡腿送到嘴边,感受到一抹炙热的眼神,抬眼就发现乐朗一直盯着他的鸡腿,没脾气地默默放下,挥了挥手让乐朗赶紧夹走。 等乐朗吃饱了,贺晏才坏心眼地说:“下回负重爬梯,成绩没到一分二十秒之内,乖乖负重跑10公里再回来。” “啊!” 乐朗看着队长,又低头瞄了眼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心想这会儿吐出来是来不及了,扭头望向指挥员,希望他能帮忙求情。 苏泽阳早料到这孩子又要耍心眼子,先一步拿着记录本,把贺晏叫走核对情况,不给乐朗一点机会。 只是些照常询问,补充出警的注意事项而已,苏泽阳补好记录,转口提了句:“哦,听说昨天车祸送进医院的病人,有一个估计挺不过来。” “是北区中队昨天后半夜火警,送了两个去医院,无意间听到的。”他长叹了一声,不忍地抬头看天。 贺晏闻言怔了怔,低头解锁手机屏幕,盯着微信置顶联系人,犹豫半秒后,点开了界面。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6章 辛苦 icu病房依旧像战场一样忙碌着,绝望与希望每天都在这里发生。 “回来了?” 卢珉夜里没有排班,就多待了一会儿,见褚淮又返回监护室,并不觉得意外,将刚才拿到的报告递给他。 “23床病人的血气报告,看着不错。呼吸、心跳、血氧、排尿都不错。”卢珉非常满意地扬眉点头。他们挨了一晚上,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即使知道卢医生是资历丰富,褚淮还是自己全部检查一遍才放心,应声说:“嗯,难关过去了。” 随后他回想了想,又说:“我记得他家属也是车祸伤员,在骨科那边。” 小姚护士及时举手说:“警察说已经通知了他们的家属,说是早上七八点才能到。” 褚淮投目望着23床的监护仪,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猜你再想要不要等到八点。”卢珉一巴掌拍在褚淮大臂上,“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会儿刚回来,就这么勤奋,给我们这群老东西一点活路吧。” “你才老东西。”郑利快步路过时,怼了卢珉一句,又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对褚淮说,“昨晚买的夜宵还在里面,你热热当早饭咯。” “谢谢。”褚淮板着脸对郑利表示感谢,又对卢珉点了点头,干脆地离开了icu。 见小姚一直盯着褚淮的背影,卢珉一脸谄媚地凑近问:“褚医生是挺帅的哈?” “是很好看啊。”小姚护士闻声回头,看到卢医生的表情后,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心,解释说,“我就是好奇,他不是今天才来吗,怎么感觉每个人都认识他?” 卢珉说话时也没闲着,抽空翻看了一下和神外有关的病例,跟话家常似的唠起了嗑。 “你在医院这两年,没听说过他吗?小褚可是咱们院长的活招牌,是烧伤科申主任的心肝大宝贝儿。” 小姚懵懂地眨了眨眼,在医院里这么忙,她又轮到icu,哪儿有时间打听小道消息? 卢珉撇了撇嘴,热心地为这位小姑娘开拓世面,“他之前就是一医的主治,出国深造了五年,现在才回来,人家来得可你比早。现在估计高低得升副主任吧。” 第6章 “啊,他看着也就二三十吧,这么年轻就副主任啊?”不只是小姚,旁边其他年轻护士也投来了目光。 卢珉扭头望着褚淮离去的方向,咋舌接着说:“颤抖吧年轻人们,褚淮同志可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5岁上小学,16岁上大学,20岁完成本科学业,23岁就拿到硕士学位,然后花了两年执医,多篇中心期刊首名,战绩可查!”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在他们医院,有不少业界大拿来开会,都点名想见一见褚淮这个天才。 就是吧,天才自然有天才的独到之处,褚淮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性格稍微有点孤僻,没那么好相处。 新一天的阳光趴在窗户上探头,试图照亮昏暗的安全通道,却见阴影中的楼梯边上,坐着个一言不发的人。 褚淮一如在人前那般平静,手里却紧攥着一份病案,封面赫然写着icu病房22床。 他想再看看,病人是不是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而他是不是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叮!” 突然响起的短信提示音打破了楼梯间的沉寂,褚淮长呼出一口闷气,拿出手机查看,看到来信人时愣了许久。 对方没有在不知情下表示安慰,也不见多年不联系的针锋,只是一句:“天亮了,辛苦了。” “叮!” 贺晏已经做好了褚淮不会回消息的心理准备,刚想回宿舍补个觉,听到铃声立马停下脚步点开屏幕。 “你也是,辛苦了。” 苏泽阳看贺晏一副想笑又憋着的表情,正想问他看到了什么,“你……” 紧接着下一秒,贺晏扭头跟着晨练的队伍跑了,苏泽阳更是见鬼了地问:“老贺,你一晚上没睡觉了,干嘛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出去跑两圈!” 医院楼道的阴影中,褚淮瞥见手机屏幕弹出来电,不由眸光一闪。看清打来的是院长后,他接起应声:“喂,院长。” “小褚,院办那边给我打了电话,说已经收到你的资料了。这时候怎么还在医院?” 褚淮回:“刚入院的几个病人情况不太稳定。” “昨晚的情况我刚才大概了解到了,咱们尽了最大努力就好。”通话那头的院长叹了口气,随后接着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作为医生,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可最悲哀的是,即使看过再多书,跟进无数台手术,也无法真正掌控生死。 只能尽各种办法,在这场与死神的比拼中,多讨要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好。”褚淮的语气听不出悲喜,仿佛昨晚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挂断电话后,他深深望着病案,闷结在胸口的不甘好似荆棘,每次呼吸都在提醒他昨夜的悲剧。 五年前,他为了学习更深专业知识,收集更多疑难杂症的病案,最终决定出国进修。 这是他以为自己学成归来的第一天,却还是无能为力。 褚淮打车离开前,面色凝重地回过头,凝视着眼前的医院,在生命面前,他依旧这么渺小。 —— “是这辆车吧?” 馄饨店门口,两夫妻站在门口,伸长脖子观望路过的每一辆车,直到看见有车靠边停下,从车上下来的是他们多年不见的儿子。 “儿子!” 乔燕玉上前一把抱出褚淮,虽然这几年经常打视频,但现在总算见了面,她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她一边絮叨着,一边领褚淮进店回家。 “昨天有个司机把你行李送到店里,说你在高速路上救病人,所以没跟着回来。” “我和你爸一直担心呢,就怕你被车祸波及到。现在看到你没事,妈就放心了。” 乔燕玉话说个不停,褚淮跟在她身后默默听着,时不时搭腔应两声。 “上车饺子下车面。”褚建平端着一大盆面从后厨走出,招呼道,“儿子,拿碗筷。” 褚淮瞟了眼装面的盆,拿了碗筷回来,实在忍不住,开口说:“这么多吗?” 他们家是和粮店老板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了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7章 来电 乔燕玉拍着褚淮肩膀敞亮大笑,“等会餐馆就要来客人了,没时间给你单独煮一份,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午饭。” “我们三个吃不完吧。”放在从前,褚淮应该会说肯定句,但离家五年,他现在也拿不准。 他爸妈这几年的胃口进步这么大吗? 乔燕玉拿着手机发了条消息,才说:“隔壁你贺叔叔和秀锦阿姨等会也过来。” 她话音刚落不过两分钟,拐角一家平房的大门就打开了,从里走出的两个人手里各端着两盘菜。 看见褚淮已经回来了,林秀锦还没进门就喊话:“小褚,好久不见啊,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秀锦阿姨。”褚淮上前帮忙接过菜盘,紧接着对旁边的男人打招呼,“贺叔叔好。” “好!小褚在外面吃苦了,本来就瘦,现在就剩皮包骨。”贺文旭站在褚淮面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罩住。 贺晏能长成大高个,就是遗传了他爸。 “不是说加盘菜吗,这么煮了这么多?”乔燕玉帮忙接走贺文旭手里的餐盘,桌上都放不下了。 褚建平无需提点,利索地并了张桌子过来。 “文旭今早出门菜买多了。”林秀锦随手把锅一甩。 贺文旭才不接,直喊冤:“我早上回来,她嫌买太少了,骂了我半天。” 林秀锦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干脆地说了实话:“国外那什么白人饭一点锅气都没有,看把咱们小褚瘦的。现在回家了,必须好好补补。” 她说罢,向褚淮伸手,“碗拿来,尝尝阿姨炖了一早上的乌鸡汤。” 褚淮双手递上,又双手接住,十分给面地称赞:“好喝。” 他平时话说得不多,担心在病人面前说多错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焦虑情绪。但现在面对满桌长辈们的心意,他又补了句:“阿姨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林秀锦一听乐开了花,边唠着嗑边往褚淮碗里夹菜:“可惜贺晏请假得提前,这会儿走不开,不然准叫那小子回来一趟,咱们两家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 “小贺最近还是这么忙啊?”乔燕玉话家常的功夫,也往林秀锦碗里夹菜。 林秀锦也是有来有回,叹气说:“可不是吗?还以为他退伍了,能好好休息一阵,结果消防也忙。这都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时间早。” “说到对象,儿子,你改天抽个空,妈给你安排几场相亲呗。”乔燕玉扭头看向身边的褚淮。 褚淮握着筷子的手一僵,当即想到借口,说:“排班表刚下来,我下午就回去上班。” “姐,你瞧瞧!” “不气不气,吃菜吃菜,现在不听劝,将来有他俩后悔的,打一辈子光棍去。” 坐在另一侧的两位爸爸交换眼神,不参与自家老婆的愤慨,选择低头吃菜。 褚淮垂着视线,盯着碗里的面条,一时有些出神。 所以,贺晏现在也是单身吗?因为长得高、生得好看,贺晏从小就受人欢迎,情书和邀约不断,按理说应该不缺对象才是。 看来贺晏的工作也是挺忙的。 褚淮暗暗猜测,甚觉有理地点了点头。 “欢迎光临!” 店门被推开的同时,迎宾铃声也响起,客人踩着干净整洁的地垫进门。 褚淮目光上移,便见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来人热络地打招呼:“秀锦、老贺,又来帮忙啊。老褚家客人是多,听说还上了当地必吃榜呢!帮忙煮两碗馄饨,我等会来拿啊。” “都是街坊邻居照顾。”乔燕玉心里也美着,但没落了感恩。 “哎哟,这……”客人说着话,才注意到桌上还坐着个人,打量了好一阵,向其他人确认问道,“这是小褚吧!这都好几年不见了吧!” “婆婆好。”褚淮礼貌打招呼,虽然不记得来人是谁。 “好!”她应了一声,扭头说,“那我先去买菜,等会回来拿。” “行啊,马上给你搞。”乔燕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褚淮埋下头沉默,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一件事,突然别扭地举杯说:“谢谢贺叔叔和秀锦阿姨这几年的帮忙。” 被点到名的两人一愣,被他这副正经样子吓了一跳,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瞧你说的,生疏了哦。”林秀锦笑着嗔怪,却没有怪罪的意思。 她的语气反而比之前更加温柔,安抚着眼前人有些敏感的小心思。 “我俩退休以后,想着把年轻时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结果玩两个月,觉得还是自家好。又怕天天闲着,迟早要老年痴呆,不如来店里帮忙。” 他们家就在对门,是看着褚淮长大的,早把他当半个儿子,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第7章 贺文旭没自家妻子会安慰人,实话说道:“以前你给贺晏那个没脑子的补课,在我们家差点出了意外。这事你贺叔现在想起还后怕,觉得对不起你和你爸妈。” 当年,他们临时被单位叫走,忘了锅里还煮着东西,等想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着了大火。 还好贺晏那小子聪明,赶紧叫了邻居的大人帮忙,否则他和秀锦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褚淮的爸妈。 “都过去了,孩子不是没事吗?”褚建平感慨地拍了拍他肩膀。 褚淮应声微微点头附和,目光下一刻就被桌上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吸引了去。 如果他没看错,来电的人是贺晏。 林秀锦看了眼手机,调侃道:“说曹操曹操到,你没脑子的儿子打视频电话来了。” 她接起刚要说话,对头比她先一步开口了。 “妈,褚淮回国了!估计他这两天会回家一趟,他们家店里忙,可能没时间叙旧。要不,你跟我爸最近在店里多待会儿?” “用得着你说?”林秀锦不配合地嘲讽。 贺晏当即对着镜头,死皮赖脸地双手合十讨好:“求求了,我们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人见人爱的林秀锦女士!” 林秀锦被他这一连串的夸奖逗得直乐,瞄了眼快把头埋进碗里的褚淮,故意挑事:“这么多年没联系,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人家啊?” “咳。”褚淮面上不关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没忍住猛地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8章 催婚 “褚淮?”贺晏左右张望,寻找着发出声音的源头,一副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的模样。 林秀锦眉头一挑,“稀罕,咳两声你都能听出来?” 见势,她偏头询问褚淮的意见,“小褚,要不要和贺晏视频?” 褚淮上半身微微后仰,被所有人夸聪明的脑子一时半会想不出该和贺晏说什么。 “老板,醋瓶空了!”店里的客人冲他们这儿喊了声。 褚淮快了所有人一步,起身说:“来了。” 贺晏都不用多想,就知道以褚淮能不说话就不吱声的脾气,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他贴近屏幕腆着脸憨笑说:“妈,你给我看一眼,偷偷的。” 林秀锦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嘲讽:“变态,想看你有空自己约人家去。” “啊。”贺晏失望地后仰靠着椅背,煞有其事地叹气,“我和褚大医生哪个是有空的?” 就算他想邀约,褚淮会同意吗? 五年前褚淮一声不吭地出国,现在又突然回来,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褚淮做下的每个决定,都不需要他参与。 他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觉得褚淮这么做真的有问题。可只要想到和他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没把他放在心上,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褚淮真的不拿他当回事吗?再见面,他们连打招呼的关系,都不算了吗? 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惹过褚淮,难道他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错事了? 那更要找机会和褚淮好好聊聊了,贺晏暗自做下决定。 “你好,醋。” 忽然,褚淮拿着醋瓶从厨房走出,在镜头前一闪而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贺晏倒是看得清楚,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移不开眼。 “出息。”林秀锦咂舌。只当两孩子一起长大,贺晏从小就调皮,这会儿纯粹是没事找事,没细想太多。 她瞅着贺晏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盘问道:“这会儿才起床,昨晚是夜班?” “是啊。”贺晏挠了挠寸头,总有种日渐稀疏的错觉,忍不住感慨,“你儿子身上估计有魔咒,一值夜班必火警。” 江心区是座新□□存的城市,老城区旧宅人口老龄化严重,加上房屋建筑密集,是警情发生的高发地带,另一方面,由于近两年开始发展旅游业,激增的人流量也带来了隐患。 他们消防大队位于市中心,是一线消防救援点,最高记录一天接警17起,职业需求使得他们必须时刻待命。 深夜出警在贺晏看来算家常便饭,只要麻烦能解决,人也都没事,那就是万事大吉。 “你平时小心点。”毕竟是亲儿子,林秀锦还是没忍住唠叨关切,又催促着说,“起来了就赶紧去吃点东西,或者回来上你乔姨这儿吃两口。” 褚淮重新上桌,视线时不时掠过对面正在视频通话的手机,吃饭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许多。等他琢磨过味儿来时,不由得心下一惊。 他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拖延时间?真等贺晏来了,他说什么? 同样是五年不见,他对同事和长辈就没有这么别扭,可面对贺晏,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明明他们之间没仇没怨。 褚淮正犹豫找借口先行离开,就听视频通话那头的贺晏出声。 “我也想啊,但没功夫请假,休息日也得在消防站待着。” 贺晏说着,捂住心口佯装委屈,“我还以为这么卖惨,我尊敬的母亲会亲手包好热腾腾的水饺送来,上演一出感人肺腑的相聚场面。” 林秀锦不给面子地冷呵一声,“你尊敬的母亲懒。” 乔燕玉开怀大笑,探头来对着屏幕说:“小贺啊,等今晚店里事做完了,乔姨给你包点啊!” “乔姨!我温柔体贴的好干妈!” 贺晏说话就跟喝了蜜似的嘴甜,和褚淮简直是两个极端,两个儿子乔燕玉都喜欢,这会儿真是被贺晏哄到合不拢嘴。 褚淮无话地抿了抿唇,对此见怪不怪。 贺晏知道褚淮就在旁边,更没有收敛的意思,故意想吸引某人注意地说:“我是不是和褚淮抱错了,您才是我……” “滴——” 突然响起的警报打断贺晏的话,他朝宿舍窗外看去,望见远处上空滚翻着的浓烟。 “妈,乔姨,我有事先挂了,回头再聊。”通话挂断得干脆,贺晏近乎没有犹豫,放下手机冲出门去。 留下屏幕前的一桌子人,心脏跟着刚才听到的警报声突突直跳。 “希望报警人没事。” 即使通话已经结束,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仍刺激着褚淮的神经。恍惚之间,他隐约听到时常与警笛声相伴的急救车在呼叫。 “小褚?” 直到乔燕玉叫了第三次,褚淮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眸应声:“怎么了,妈。” 乔燕玉看他这一副神经紧绷的样子,替他觉得累,关切问:“这次回来休息几天?” 褚淮吃到半饱就不再继续,放下筷子说:“我下午就回医院了。” “这么着急?”乔燕玉说着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他们一家人五年没有团聚了,这才吃了顿饭,儿子又要走了。 褚淮点头:“科室的病人不少,尹主任他们忙不过来。” 他望向家人,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此刻眼底的情绪还是被他看穿了。他随后跟了一句:“我现在回国了,之后有时间就回家吃饭。” “好,想吃什么和妈说,或者妈做好给你送医院去。”乔燕玉越看瘦削的儿子越是心疼,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林秀锦在旁安慰,也拿自己的儿子举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业,小贺也好小褚也好,两个孩子责任心都强,只要能平平安安的,由他们去吧。” 她现在连催婚都不着急了,以前也是催过的,但她家那小子直接摆烂,说传宗接代不如为社|会|主|义奉献终身,年轻的时候好好干,将来国家给养老,一通下来差点把她的灵魂都给净化了。 也是,就算生育了后代,也未必能在跟前尽孝,比如贺晏。 与其在孩子身上花时间花精力,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自打退休,没了工作烦心,林秀锦感觉整个人都豁达了。 所以说,不用工作就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9章 维修 乔燕玉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免不得挂心。她微含下巴,赞同林秀锦的话。 她又另外找话题转移情绪,对褚淮问:“那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褚淮没有隐瞒,坦言:“是,还是租在医院附近,已经委托中介看好房子了。” 烧伤科的急诊不少,如果住在家里,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 之前他在规培和住院医阶段,都是住在宿舍,后来转主治,就开始在附近租房子。算起来除了难得的长假,偶尔回家住两天,其余时间他基本都在待岗。 乔燕玉舍不得,但也早已习惯,毕竟在儿子选择从医那天起,她就做好了聚少离多的准备。 “下午就回医院,那你行李怎么办,晚点让你爸送去?” 她话音才落,贺文旭出声说:“要不等会我开车送去医院附近吧。” 第8章 褚淮向来是能自己干,就不会让别人帮忙,于是拒绝了长辈们的好意:“我的东西不多,等会带去医院,下班后直接回出租屋。” “那你等等,妈给你拿点吃的,一块儿带走。”乔燕玉起身往厨房走。 褚淮没有拒绝家里的好意,“好,我去后院看一眼小狗。” 褚建平听闻大笑,“多少年了,还小狗呢?” 他看大家都吃完了,起身收拾桌子,和了点剩饭和肉汤,让褚淮顺道带去后院。 无需招呼,林秀锦和贺文旭一人洗碗一人搬桌,完全把这里当做自己家。 一到正饭点,不到五十平的店面坐满来吃饭的客人。店里没招小工,四人井井有条地相互配合着,都是这几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这袋冻馄饨得先放冰箱,我记得你们科室办公室有冰箱,下班记得带回去,来不及做饭就煮点。” 乔燕玉抽不开身,给褚淮拿了满满一袋吃的,正絮叨叮嘱着,话都没说完,就被店里的客人喊走。 “平时注意休息,有时间常回家……好,来了!” 褚淮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道别的话没来得及说,深望着店里忙碌的背影,独自上车离开。 夏日炎炎,行道树洒下绿荫,也防不住闷热的滚烫热浪。 一天一夜没合眼,褚淮想趁空档闭目养神,余光瞥见一抹亮红擦肩而过,没忍住目光追随而去,心思也跟着飘远。 刚才视频电话被警报声打断,贺晏应该带队出任务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问问吗?褚淮闭眼仰头一叹,还是无法做下决定。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以为客人刚才叹气是在暗示音乐太大声,默默调低了声量。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侧,街角的电器维修店外围满了围观群众,两辆停在街边的消防车很是惹眼。店里传出的音乐震耳欲聋,几乎把人声盖过。 “把音乐关掉!” 警察气愤地敲了敲前台柜子,冲店铺老板一顿教育,“你自己看看二楼都烧成什么样了,消防来得再晚一点,你整个店都要没了,还有心思听歌?” 狭小的店面一片狼藉,不断有混杂着黑灰的水从二楼流下。 贺晏第二次进入火灾现场,确认没有复燃可能,才下楼和警察那边同步情况。 “找到起火点了,是维修桌上的旧手机电池爆|炸引发的。” 话罢,贺晏单手撑在柜台上,皮笑肉不笑地夸了句:“老板,你业务挺广啊。” 老板心虚地埋下头,不敢看人,怯声说:“没有业务,就是帮忙修一下。” 负责警察没被他这么糊弄过去,刨根问底地追责:“帮忙修一下?手机、平板、电脑、相机,这些你都能修?” 他说着,拿起手里的物证袋,再次对老板发问:“谁家维修,背面贴着99新、95新?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还有,上面这几个标志是什么意思,说实话。” 老板看眼下形势,自己完全没了遮掩的余地,终于松口老实回答:“就……要么是低价收的,要么是废品站那边捡的,修好以后挂平台上卖出去。” 意识到情况不妙,他连忙找补:“上架前我都是把它们修好了的,肯定都是能用的!” “你修理用的不是原装零件吧,收进来多少钱,卖出去多少钱,你有这个维修售卖资格吗?” 警察一连串的询问,把老板堵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的道歉。 【老贺,救援中心说步行街那边有人跳楼,让我们赶紧过去一趟。】 “收到。”贺晏第一时间响应响应对讲机传出的指令,随后同警察知会一声,“那兄弟,这边交给你们了,我们先撤?” “成,你们赶紧去吧。” —— “叩叩。” 院办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行政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笑着打招呼:“褚医生来啦。” 褚淮:“你好。” 行政递上新做的胸牌,和印有医院logo的保温杯,紧跟着说:“院长下午去研讨会了,他走之前交代说,你这两天先重新熟悉熟悉科室,等周一大会再做正式介绍。” “好,谢谢。”褚淮双手接过,视线默默移向桌上的笔。 察觉到褚淮的目光,行政意会地拉开抽屉,拿出两支笔放在保温杯旁边。可对方的视线还是没有移开,她只好把盒子里剩下的几支都给他。 “别看了,等用完再找我拿。给你们再多,转头又不知道挥霍到哪儿去了。”行政碎碎念叨着,“麻烦在登记本上签个字。” 现在提倡无纸化办公了,可医院每个月的圆珠笔采购只多不少,关键是每个人都喊缺,也不知道笔都在谁那儿。 谁说世上没鬼的,丢了这么多笔,谁看了不说一句有鬼! “好。”褚淮签好字,顺手把笔插进胸前口袋,动作流畅得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行政埋头刚回完消息,伸手拿回登记簿时察觉不对,“哎,我笔呢?” 看向褚淮离开的方向,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管是哪位医生,对笔的执念就跟刻进骨子里了一样,连看起来无欲无求的褚医生也不例外。 “算了,下月再买几盒吧。”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0章 年轻 作为省内重点医疗单位,不论什么时候,医院大厅里都挤满了来问诊取药的人。 询问声与机器叫号混杂,掺夹着病人的嚎叫、孩子的哭闹,也只有在这个地方,大家对哭泣这件事报以最大的宽容。 褚淮从行政大楼下来,穿过医院大厅向后走,目的明确地朝门诊部后方的住院大楼走去。 相较于门诊的嘈杂,住院部就显得安静温馨许多。褚淮乘坐电梯上三楼,一开门就闻到比医院其他地方要更浓重的消毒水味,这是烧伤科病房的标志之一。 “不是跟你说了,要给病人勤翻身,你是有什么事情这么忙吗,这都能忘!” 病房拐角处的护士站传出严厉的责备,护长曾馨看着面前一脸委屈的护士就来气。 他们烧烫伤科的病人有不少皮肤屏障受损,这就意味着平时的床边护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防止病人伤口化脓感染。 这些原本很基础的事,可几个新来的小护士就是记不住! “刚才……”护士刚想为自己辩说,就被护长打断。 “刚才什么刚才,你就说是不是忘记给病人翻身了?”曾馨不听她掰扯这些。 好在后来护理到位了,可万一还有下次呢,病人还有病人家属会听她慢慢解释吗? 曾馨话还没完,想让小护士再吃点苦头,长长记性,敏锐捕捉到有个身影在病房走来走去,狐疑地扭头看去,讶异地扬起眉头。 “褚医生,你这么快就来上班了?” 褚淮颔首:“嗯,护长好,我想看看目前的住院病人情况。” “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干活去吧。”曾馨不好继续发作,一个劲的催护士手脚麻利点。 褚淮察觉那名被训斥的护士有些不满,却没有出言干预。在他记忆里,曾护长虽然比较严厉,但在带教方面是护理部老人里最用心的一个。 曾馨带上住院记录本快步走出护士台,“看病人是吧,我带你转转吧。” 她倒不是觉得褚淮的权利有多大,也不认为他是会嚼舌根的人,那名护士的确经验不足,她多带带就好了,没必要让更多人看到新人的短处。 “褚淮!” 两人闻声停步回头,只见申坤的神情严肃,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近。 看这架势,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以为这两个医生是要打起来。 毕竟这位申主任平时看起来就凶巴巴的,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冲。不过他们住院接触几次后,发现申主任的脾气就是这样,其实没有什么恶意。 “申主任。”褚淮回身礼貌问好。 昨晚针对车祸伤员的会诊,原本是打算让烧伤科主任也来一趟,但不巧的是昨晚急诊忙到根本走不开。 后来申坤得知褚淮也在场,就让他先顶上了。 申坤走到褚淮面前站定,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发出肺腑之言:“亲人呐,你总算回来了!” 要不是因为在医院,太大声影响病人休息,他恨不得拉着褚淮转两圈。 褚淮局促地试图掰开申坤的手,“主任,有点夸张了。” 申坤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地诉着苦:“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年过的什么苦日子!” “你俩进办公室叙旧去,别嗷嗷喊。”曾馨没眼看,一手扯着一个人,把他们丢进办公室。 挣脱不成,褚淮轻拍了拍申坤的手,说:“申主任和科室的同事们都辛苦了。” “你这话说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申坤没忍住吐槽褚淮的人机感,总算松开了他。 第9章 “你也知道,咱们医院人手严重不足,像我们这种哪儿哪儿都麻烦的科室,很多年轻医生都不情愿来的。”申坤从桌角搬了一叠病案,微笑着交到褚淮手里。 “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申坤注视着褚淮的目光里甚至透露着几分神情,毕竟像褚淮这样能独当一面、一个顶俩、省心又省事的年轻医生,真的是十年难得一遇。 他们科室有救了,他攒了十几天的假是不是终于能用了! 褚淮对此没什么个人情绪,这些工作本来就是他应该承担的。但想到以往的经验,他还是想提醒申坤做好心理准备。 “主任,想想我最初来科室的时候。” 申坤闻言脸色一僵,灵活的五官将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事实证明,褚淮的提醒不无道理,很快就在下午的门诊应验。 因为是生面孔,加上看起来很年轻,完全就是病人难以轻信的模样,几乎没什么人愿意看褚淮的门诊。 只有现场叫号的,被排到这个门可罗雀的诊室。 “医生。”一对父母紧张地抱着孩子进门,看见是个年轻医生接诊后,第一时间有些犹豫,可孩子的伤是头等大事,来不及排其他医生的号了。 “麻烦您看看我们家小糕的伤!” 褚淮重新给手消毒,动作极轻地拉开紧裹着孩子的毯子,幼嫩的皮肤发红起泡,看着触目惊心。 “这伤怎么弄的?”褚淮问。 这对慌乱的新手父母磕磕巴巴了好几次,不清楚该怎么说,索性什么都说,生怕遗漏什么重要的事。 “我中午煮饭的时候,忘记嘱咐爸爸看孩子。小糕好奇心重,平时就爱摸摸碰碰的,结果把整碗烧开的水打翻了,从她的手臂浇下去的。”年轻妈妈说着,控制不住心里的自责,捂着脸啜泣。 “妈妈。”孩子疼得嘴唇发白,看见妈妈在哭,伸手想摸摸她。 年轻妈妈含着泪握住女儿的手,轻吻后温柔地说:“小糕不要乱动哦,让医生看一下就不痛了。” 一旁的爸爸早控制不住情绪,攥紧拳头猛砸心口,“都怪我,我应该要看好她的!” “医生,小糕是女孩子,她将来要漂漂亮亮的,能不能不要留疤啊!”妈妈的语气近乎是央求,抱着孩子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褚淮没有立即给出承诺,登记好病人信息后,俯低上身和小女孩视线平齐,耐心问:“你叫小糕对吗,可以给叔叔看一下你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1章 幼稚 小糕懵懂地眨了眨眼,向他伸出手。 褚淮摇头,“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慢慢的。” “不要,疼。”小糕动也不敢动,哭着直喊。 见女儿疼成这样,年轻父母的心里也跟着揪痛,想着说要不出去重新排队,让其他医生再看看呢。 但下一秒哭声就停住了,只见这位一直板着脸的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在孩子眼前晃了晃,随后递给她受伤的右手。 小糕被吸引去了注意,抬手就要抓,但还没碰到,棒棒糖就被拿走了,她鼓囊着腮帮子不满,“糖!糖!” 褚淮不算是个吝啬的怪叔叔,没打算骗小孩。 他把糖果放在小朋友的左手里,然后才向孩子家长说明情况:“手指手臂都没受什么影响,主要还是烫伤问题,先住院观察两天,处理好几颗较大的水泡,大概率不会留疤。” 注意到孩子的口唇发白,褚淮又叮嘱了句:“孩子有点脱水发烧,先给她补液。父母多关注她的水泡,不要让孩子去挠。办住院手续去吧。” 年轻父母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用笔记下来。 褚淮注意到了他们的无措,说得更详细一些:“先去导医台的机子缴费,然后去一楼大厅办住院手续,再去住院部三楼登记。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起身,一改之前的怀疑,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谢你,医生!” 褚淮面不改色地上抬视线,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同家属说太多。 “下一个。” 被叫到号的人进门,看到坐诊的是年轻医生,表情和上一对父母大差不差,自以为体面地说:“不好意思啊医生,我想到突然有点事,这次先不看了。” 褚淮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下一个。” “医生。”一位母亲领着孩子进门,目光也在褚淮身上停了会儿,却没说什么的进门坐下。 她指着自家孩子说:“你好,我儿子是来换药的,顺便看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他上周贪玩,手掌被火燎到了。” “第一次换药?”褚淮问。 “是的。” “小朋友,手给叔叔看看。”褚淮向男孩伸出手。 男孩抗拒得后退,哇哇大哭着喊:“我不要!” 褚淮等他哭到没劲儿,慢悠悠地开口:“为什么不愿意换药,怕疼?” 男孩不愿意承认,但不停后撤的小动作出卖了他。 “让我看看,拿什么哄你。”褚淮直起身掏口袋,当着跟诊规培生们的面,掏了一把糖果,又摸出几张贴纸,甚至还有汽车小玩具。 不只是后头的学生,连孩子的妈妈都好奇褚淮的口袋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幼稚死了,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男孩露出一脸的嫌弃。 褚淮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孩,随便找借口敷衍,而是认真地做出解释:“因为来烧伤门诊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这个方法在多数情况下很管用。” 他重新把吃的玩的塞回口袋,“既然你说自己不是小孩,那怎么也怕疼?” 没等到男孩的答案,褚淮先一步发现对方似乎在悄悄打量他的胸牌。 “想当医生?”褚淮大概猜到了男孩的小心思。 男孩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可眼中的憧憬不是假的。 “那这次的教训对你来说,或许能成为宝贵的经历。如果将来有机会成为医生,因为你有过切身体会,更能明白病人的感受。” 褚淮循循善诱着,再次向男孩伸出手,“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好吧,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男孩嘴硬地靠近,把手搭在医生的掌心。 绑带拆解后,纱布从伤口上缓缓揭开,男孩痛苦地大声叫唤,但稀罕的是,他竟没有抽回手逃避。 “以后别乱玩,你的手以后要拿手术刀的。”褚淮说话时语气平和,似乎不像是在哄小孩。 男孩也听得认真,忍着痛点头:“我知道了。” 男孩母亲盯着褚淮的眼神满是诧异,她以为年轻医生动手没轻重,能让儿子吃点苦头,好长长记性。 不过虽然事情发展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但这次之后或许真的能让她儿子安分不少。 “伤口恢复得不错,先去结算,然后到换药室等一会儿。”褚淮说话间单子已经开好了,将男孩的卡和治疗档案一并递给他母亲,动作很是利索。 男孩母亲不客气地推着自家皮猴出门,离开前当着走廊其他问诊病人的面表示感谢:“谢谢你,你是个好医生。” 或许真的和这位医生说的一样,她儿子有朝一日能实现自己的梦想,那就希望那天到来时,也有人愿意托举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和医生哥哥说谢谢。”男孩母亲提醒了句。 “谢谢。”男孩还沉浸在疼痛,但还是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褚淮闻言抬起头,望着门口病人和病人家属,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呜哇——” 凄惨的叫喊声响彻整个走廊,不少人路过忍不住驻足留意,只听一扇门后是男孩在哇哇大喊。 “疼啊!” “怎么还没好啊!” “妈妈!” 褚淮被吵得耳朵嗡嗡响,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他默默扫了眼哭到流鼻涕的男孩,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回想起男孩离开门诊时的礼貌,褚淮良心未泯,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但他从来没说过负责换药的人不是他。 “马上好。” 科室其他医生都满号,换药室也得拿号排很久队,现在只有他能抽得出空,过来分担一点压力。 “行了。” 考虑到小孩子好动,褚淮尾结打得紧了些,转头对男孩母亲说:“刚才开的单子有下次的换药时间,注意事项还和之前一样,不能沾水,尽量不要提拽握,给伤口充足的恢复时间。” 男孩母亲听得认真,配合地点头:“好的,谢谢你啊医生。” “不客气,而且你谢过了。”褚淮淡淡地回道,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递给还在啜泣的男孩。 “希望我们未来能成为同事。” 男孩疼得满头是汗,倔强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接下糖果点头:“嗯!” 第10章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小剧场:零食捕手】 医院小卖铺。 老板:哟,褚医生来进货了。 褚淮:嗯。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一样来一点。 老板:是小朋友不爱吃这几样? 褚淮:嗯。 老板:成,下回我进点别的。 消防站外食杂店。 贺晏:这个、这个、这个,不给买,太贵了。 老板:贺队常来,会给您打折的。 贺晏:打折可以,谢谢老板!但贵的还是不能买,回头给那群小子嘴养叼了。 第12章 甜甜 目送着男孩在他母亲的陪伴下离开,导医台的护士们好奇地往换药室内打量。 “没看出来,褚医生原来这么细心。” 旁边的护士搭腔应道:“是啊,我以为他很高冷,不爱说话呢。” “不是啊,我觉得褚老师人挺好的。”跟着坐了一下午冷板凳的规培生出来望风,听护士们在聊,加入了这个话题。 他紧接着就把褚淮随身带糖带玩具的事说给她们听,没一个人不觉得意外。 “很奇怪吗?” 一句反问突兀响起,护士们循声看去,脸上的惊讶只增不减。 “贺队长怎么来了?”护士朝贺晏身后看,没看见有伤员,“人送去急诊了?” 贺晏指了指自己的手掌,“受伤的是我,不小心擦破了点皮,过来清理一下。” 下午接了个警,是有人想不开要跳楼。人是被救下来了,但干预阻拦的时候,他掌根擦到了生锈的铁丝网,划了好几道。 护士见他伤口这会儿已经包扎好了,看起来问题不大,扭头耐心为每个来询问的病人解答,抽出空才能继续聊。 “这里是烧伤科,你外伤清创直接去一楼就好了。” 贺晏哈哈笑了两声,打马虎眼说:“干消防的,来烧伤科就跟回家一样。我都到医院了,不来家里转转?” 护士半点面子不给,直言道:“贺队,您来这儿多半都没什么好事哈。” 医院可没有什么业务指标,她们希望病人越少越好。然而每次消防员出现,比火龙果、旺仔的魔咒还要折磨人。 “瞧你这话说的,真是闻者伤心。”贺晏悲伤地捂着胸脯,侧过身给病人让路。 规培生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疑惑问:“可贺队长怎么知道褚老师的事?他昨天才回国的啊。” “对啊,你刚才那个语气,好像和褚医生很熟?” 护士好事地询问,“贺队,褚医生一直都这样吗,不爱理人不爱说话,感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临近下班的时间,没多少人来取号了,之前拥挤忙碌的诊室逐渐宽松许多,所以他们才有时间说些别的。 贺晏挠了挠头,“难相处吗?” 在他印象里,褚淮除了喜欢一个人闷着、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不太喜欢笑、也不怎么开玩笑外,没什么别的问题啊。 他耸了耸肩直言:“一个给自家小狗取名甜甜的人,不会很难相处的。” 护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很难把贺晏口中的人和她们认识的褚淮对应上。 “所以贺队,你真认识我们褚医生啊?” 她们还以为贺晏是开玩笑的。 贺晏咋舌,对她们的质疑深感失望,“我们之间的故事,那可是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我们家就住对门,因为我的成绩差到闭着眼睛随便勾,都比我自己写要考得好,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他给我补了5年的课。”贺晏一口气说完。 护士再看向换药室,又上下打量眼前的人,“看不出褚医生的年纪更大啊?” “偏见了不是。”贺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洋洋得意道,“他还小我半岁。” 在场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高涨的情绪,没懂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小狗?甜甜?褚医生私底下这么萌的吗?” “不过其实也能理解,咱们申主任的脾气一点就着,堪称烧伤科最危险的火种呢,可对褚医生的态度就很好。” “可能人家就是比较慢热吧。” 护士谈到一半,看见有问诊的人朝她们招手,连忙走过去帮忙。规培生看了眼时间,看褚医生那边也差不多了,赶紧先回诊室等着。 导医台前突然冷清下来,只剩下贺晏半靠在台边,盯着掌心的纱布一时有点出神。 其实在来之前,他并不知道褚淮今天就上班了,就是想着上楼看看,万一能碰到,或者远远打个招呼呢? 现在莫名其妙不尴不尬的,回想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很要好的朋友。 不管褚淮怎么看待,至少他单方面是这么认为的。 还记得有一年大暴雨,学校都不得不停课,他被强制要求待在房间里看书。 他一点想学习的心思都没有,无聊到看雨景,瞥见褚淮突然从家里跑了出来。 “如果褚淮愿意陪我一起的话,我勉强多刷两张卷子吧。” 贺晏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正为褚淮的仗义而感动,结果亲眼看到这家伙朝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雨下得这么大,褚淮这会儿去哪儿?” 眼看着褚淮的背影要被雨水挡住,贺晏感觉椅子长刺了似的,怎么坐都不自在。 他纠结了几秒,实在放心不下地拿了把伞准备出门。 “上哪儿去?” “找褚淮。” 每次他只要拿褚淮当借口,他老妈就不会再多问,那次也不例外。 还好家附近的巷子贺晏从小没少窜来窜去,跑了一大圈终于在一处巷子里找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大雨里的褚淮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连雨伞都没打。 “褚淮!”贺晏站在巷口喊了好几遍,愣是没得到一句回应。 眼看褚淮整个人都被海水淋湿,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得病两天。 “要是现在放着你不管,回头让我妈知道,不得把我的皮剥了。”贺晏嘴上不情不愿的,人已经走到褚淮身边。 他看褚淮的意思,是想搬开被风吹到的架子,找被压在下面的东西。他也不多问,把伞放在了褚淮的伞旁边,撸起袖子帮忙抬架子。 “我喊三个数,一起使劲!三、二、一!” 木柜原本是巷口老伯家的,因为用了几十年,板子全烂了不能用,只能从家里搬出来。老人家觉得直接丢掉太可惜,就堆在角落里,等着以后找到合适的板子,钉一下说不定还能用,结果这一放又是几年。 大雨滂沱倾下,劣质木板吸饱了水,比平时还要沉。也是淋了雨的原因,贺晏抓哪儿都使不上劲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柜子挪开。 这会儿,他才终于听见底下还真有动静传出,纳闷问:“什么声音?”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3章 对象 褚淮平时很爱干净,在贺晏眼中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而他此刻正不顾巷尾的污泥,跪趴在地上,吃力地从底下拽出了个纸箱。 脆弱的纸箱在雨水中碎软,贺晏模糊见那堆纸皮似乎盖着个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像是活物。 他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随后将褚淮双手扒开纸皮,小心翼翼地抱起被埋住的小狗。 “还好没事。” 贺晏一愣,脱下外套递了过去,没明白地发问:“小狗?你养在这儿的?” 褚淮迎着雨抬头望了他一眼,接过衣服的时候说了句“谢谢”。 “之前放学路过的时候,偶然看见有只大狗要生产了,就拿了个纸箱给她做窝。没想到这场雨来得这么突然,箱子全湿了。” 褚淮没有隐瞒自己的行为,抱着呼吸微弱的小狗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贺晏大概猜到他的想法,于是说:“狗妈妈大概是在柜子倒下来的时候就跑了。这柜子平时挺牢固的,我还偶尔踩着它翻墙来着,谁能想到突然就垮了。” 或许是脑子太好的人,没有太多心思伪装自己的想法。 贺晏一眼就看穿褚淮此刻的自责,没有戳穿这份失意,捡起地上的雨伞说:“我们赶紧回去吧,你不在乎自己生病,小狗呢?” 急密的大雨令人看不清前路,两人并肩冒头顶着大风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跟脚上灌了铅似的艰难。 少年拉着身形偏瘦的同伴,手中的伞在疾风暴雨中默默向一侧倾斜。 “你俩……下水了这是?” 乔燕玉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两只落汤鸡,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赶忙扯了两条毛巾给他们擦擦。 “这都湿透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乔燕玉暴躁地擦拭着褚淮的头发。 褚淮原本细软的发丝被揉得跟炸毛了一样,默默瞥了眼旁边憋笑的贺晏,埋头犹豫该怎么说小狗的事。 第11章 顺着他的视线,乔燕玉这才发现褚淮一直抱着什么东西,伸长脖子探看,一惊:“哪儿的狗?” 贺晏看情况不妙,主动揽锅:“乔姨,小狗是我在巷子里发现的,这会儿雨下太大了,我怕它出事,所以把褚淮喊出门帮忙。乔姨对不起,是我的错。” 为了让谎言更可靠,他紧接着补充:“我妈不乐意养小动物,能不能先寄养在你们这儿。求你了,心地善良的乔姨!” 贺晏双手合十地卖惨装可怜,知道长辈们一般不会拒绝嘴甜的乖小孩。 一般情况下,乔燕玉是会答应的,可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她语气里满是为难:“可阿姨家开餐馆,不太方便养动物,有的客人会介意。” “乔姨……”贺晏还想再说几句好听的,哄长辈开心,褚淮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褚淮抬起头直视着妈妈,坚定地表示:“小狗的事和贺晏没关系,他是为了帮我,什么都没做错。妈,我想养它。” “小褚。”乔燕玉愣怔了好半天,才咽了口水回过神,突然笑着弯了眉眼。 当时的贺晏不理解乔姨为什么一眨眼就变了脸色,也是后来听到她和他妈妈谈天时聊到,才知道实情。 乔姨说,所有人都夸褚淮很乖很懂事,但他们做父母的明白,儿子再独立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这些年为了不让他们操心,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过,“想要养一只小狗”是褚淮头一回明确地说出自己的心愿。 乔燕玉微微弯腰,轻拉开盖在小狗身上的衣服,浅笑着将目光柔和地转向自己的儿子。她温声说:“那我们说好,只能养在后院。而且,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以后要好好照顾它,对它负责任,能做到吗?” “能,我能。”褚淮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他紧紧抱着怀里幼小的生命,即使自己也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 贺晏紧跟着举手表示:“我也能。” 乔燕玉抬头弹了贺晏一个脑瓜崩,嗔怪道:“你小子为了袒护他,竟然和乔姨说谎!” “乔姨,我错了!为了赎罪,店里这几天的盘子我洗了。”贺晏暗暗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接下来的几天,他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过来找褚淮,来看小狗了。 由于他道歉得太快,乔燕玉都没酝酿好措辞,气笑了说:“行了,别耍宝了。赶紧上楼洗一下换身衣服,等会回去顺道帮阿姨带点菜给你妈。” 过了长辈这关,后来那只小狗就正式成为褚家的一员。他偶尔也会上后院转转,亲眼见证原本在大雨中奄奄一息的小狗,被褚淮养得油光水亮的。 虽然二话不说地帮忙,但贺晏最开始其实不懂褚淮的执着,可能是善良,又或者是真的喜欢。 直到有天,他出门打球路过,看见褚淮一个人坐在后院看书,小狗乖乖陪在他的身边。 盛夏的阳光穿过叶隙,撒下随风轻晃的斑驳树影,为垂头用功的少年镀上了一层薄金。 那时贺晏隐约明白,褚淮大概很孤单吧。 “贺队?” “贺队!” 听到有人喊自己,贺晏迅速从回忆中抽离,下意识看了眼肩头的对讲机,而后看向喊他的护士,“什么?” 护士偷瞄了眼科室的方向,压低声音八卦:“既然你们认识,那褚医生有没有对象啊?” 不对,情况不对! 贺晏眼看着走向要往自己不期待的趋势发展,当即改口说:“其实他这人拗得很,忒认死理,没那么好相处的。” “啊?”护士余光扫到一道路过的身影,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对贺晏暗使了个眼色,提醒他看看身后。 贺晏顿觉奇怪地扭过头,意外对上了褚淮的视线。 褚淮什么时候杵那儿的?走路都没声的吗?没人提醒他的吗? 没有人能够体会到贺晏此刻心中的狂风暴雨,他只能尴尬地挥手打招呼:“嗨,好巧啊!” 褚淮一出换药室就看到某人十分吸睛的制服,想着过来问问还有没有病人挂号,没有要和某人打招呼的意思。 可听到对方的碎嘴,他没忍住压低眉头问:“你刚刚,在说我坏话?”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4章 自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贺晏的伶牙俐齿离奇失灵,紧追着褚淮的脚步想自证清白。 可看到那双弹珠一般透亮的眼瞳盯着自己时,他又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褚淮踏进诊室转身就要关门,“看病请取号。” “我没病。” “没病出去。” 面前的门“咔哒”一声合上,不管贺晏还有没有话说,这下全给堵上了。 “得,本就岌岌可危的情义,现在雪上加霜了。”贺晏苦恼地抓挠头顶,被自己的愚蠢给气笑了。 这回他趁伤路过,下次得用什么理由来找褚淮? 贺晏越想越觉得头疼,回消防站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敲脑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请了半天假吗?”苏泽阳叼着笔从行政部出来,看到贺晏的身影倒也不奇怪,令他纳闷的是,“你受伤的不是手吗?敲头干嘛?” 他又问:“对了,你的肩伤有没有顺道找医生复查一下,难得请假一次。” 贺晏见多了苏泽阳老是抛出一连串问题的习惯,手下放在肩头揉了揉,说:“还是老样子,平时多注意就好。原本打算回家一趟,但一来一回得大半夜了,还下次吧。” 【特勤一队、特勤二队,安平小区一户居民发生严重纠纷,现一人点火自焚,另一人意图跳楼自|杀,请即刻赶往现场救援!】 对讲机和消防站警报同时响起,苏泽阳边往车库跑边疑惑救援中心的指示,“啊?” “啊什么啊,赶紧出发!” “哦。” “别哦了,上车!” “你!”苏泽阳瞪着贺晏,把到嘴边的脏话咽进肚子,不跟他计较。 城中村的老旧小区间隔狭窄,两人并行都是难事,市政早就计划未来的拆迁改造,但截至目前,消防救援车仍只能停在路口。 “走这边。”贺晏对附近路段很是熟悉,开门跳下车后,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他走。 橙红身影飞速穿梭在灰暗的破旧小巷,直奔纷乱的源头。 远远就看见,报警地址的楼下此刻围满了附近居民,指着楼上碎碎念叨着什么。 “听说老蒋点火把自己给烧了,他人怎么样了,怎么突然想不开了?” “哪是突然啊,吵好久了。隔壁说他听声音不对劲,立马冲上去帮忙,赶紧把火给灭了。说是……人被烧得不成样子了。”邻居不忍着捂住嘴,压低声音说话。 旁边其他人听着了,也是吓了一大跳:“啊,唉,这个月都第几次了?” “要是我家崽这样,就当没生下来过。” “哎哟,家门不幸嘞。” “麻烦让一下!”贺晏扬声大喊,在闲言碎语中十分惹目。 居民们纷纷挪开,给消防员腾出一条道来,伸长脖子追着他们的身影往楼里瞧。 “贺队。”李耀正安抚着受伤家属的情绪,余光扫见消防制服的色彩,立马招了招手。 这一片属于他们分队辖区,平时没少和附近消防站的兄弟们打照面,他和贺晏这个队长都算老熟人了。 贺晏走近了问:“李队,现场情况怎么说?” 他左右观察屋内情况,木板隔断的墙面被火燎黑了一大片,火势明显有向上窜的趋势,但被水及时扑灭,在屋里留下一大片黏腻浑浊的水渍。 房间潮湿阴冷又昏暗逼仄,空气无法流通,到现在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恶臭。 而臭味的源头,是角落里此刻一动不动的“焦炭”,可只要定眼细看,便发现他的胸口还有起伏,焦黑之下是模糊的血肉。 其他人哪儿敢乱动,也就警察赶到后做了简单的处理,避免这位蒋姓老人二次受伤。 “急救那边说已经在楼下了,车开不进来,等会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把人抬下去。”李耀先捡要紧的说,然后才说起现场情况,“这位是蒋德忠的妻子。 李耀目光划过地上的老人,手指向身边痛哭的婆婆,下压声量跟贺晏同步消息:“父子吵架,老人气不过,把食用油倒身上威胁要自焚,他儿子不仅没罢休,还把人给惹急了,一气之下,老人就点火了。“ 贺晏皱紧了的眉头嵌满了不解,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见报警人口中那个要“跳楼”的人。 “他爬到屋顶上了。”李耀意会地往头顶指了指,“我同事在看着他。” “屋顶啊。”贺晏仰头观察老屋的结构。 江心区地处南方,阴雨连绵、季风不断,因此大多数民房不会建得太高,且屋顶都是三角结构。 近期是一年里温度最高的时候,这会儿的屋顶恐怕热得烫脚。 第12章 贺晏大步走到窗边,打开后上下观察,转身对李耀摇头:“下面空地太小,加上老房子的电线外接,铺安全气囊的意义不大。” “有水吗?”他紧接着问,扭头对肩头对讲机说,“买两瓶矿泉水上来。” 室外的烈日灼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的水分似乎都被烤干,难得有风吹过,带起的热浪将远方空间扭曲,却不带一丝凉意。 李耀交代警员继续安抚蒋老太太,而后跟着贺晏一起上屋顶。 “人在那边。” 贺晏顺着李耀所指,从屋檐边悄悄冒头,优先观察了一下目标的状态。 见目标人物翘着腿坐在边缘,一手抓着屋檐,另一只手抬起遮阳,时不时往脚底下看两眼,又向后扭个头。直到发现消防的人不清楚什么时候已经潜到附近,他戒备地往边缘又靠几分,扯着声音大喊:“不准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了!” 贺晏闻声停下脚步,目光示意另一侧的队友看准机会继续靠近。他摆出轻松姿态,要坐下和对方好好聊,伸手抹了把屋顶瓦片,夸张地发出感叹:“嚯!这要是坐下,我屁股都得烫熟了。” 他搓了搓手,朝目标递了瓶水,说:“兄弟热不,先喝点水咯。” 蒋孝的喉咙早就发干,盯着消防员手里的水瓶,不自觉地咽了口水。他刚想伸手去接,瞬间想到了什么,又收回手往边缘挪步。 “明明都给我才是天经地义,为什么骗我。”他嘴里不停念叨着。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5章 旺仔 贺晏视线时刻关注着蒋孝抓着屋檐的手,又扫过另一侧已经悄悄摸到附近的队员,当即停下脚步不再上前,并表明自己的立场。 “好,兄弟,我不再往前了。就是看天气这么热,想给你送瓶水来着。” 他说着,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将水放地上向前推滚,好言好语地说:“今年温度闹了妖,热过头了,你喝两口水,别等会中暑了。” 贺晏的姿态轻松自然,烈日映照着他的眉骨洒下一片阴影,没掩住他琥珀色眼瞳的璀璀亮光,舒展的眉眼间完全不见紧张迫切。 他和唠嗑一样的招呼蒋孝聊天,“蒋先生,你家这房子有点年头了,屋顶都脆了。” 蒋孝顺着消防员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脚下的瓦片碎了大半,万一没留神,估计就会踩空,默不作声地往里挪了几分。 “能聊聊你和你的父亲为什么吵起来吗?”确定目标暂时没有危险,贺晏不着声色地松了口气,继续吸引对方的关注。 即使屋顶和楼下都有救援人员待命,但难保不会有万一。 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父亲,蒋孝脸色立马耷拉了下来,急头白脸地就要为自己辩驳:“是他自己点的火,和我没关系,不能赖我!” 贺晏趁势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他。”蒋孝瞥开眼,咽了口水才说,“我不知道。” 用不着学什么心理,任谁都看得出蒋孝这会儿的心虚。 “蒋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蒋孝简单提了句:“办厂子的。” 贺晏半蹲着,一拍膝盖忿忿道:“这两年不景气,厂子可不好干啊!” 消防每天都在和基层民众打交道,能和父母吵成这样,大部分原因掰掰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他看蒋孝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跟个愣头小子一样为了爱情伤心伤神,那么很可能和钱权有关。 事实和贺晏设想的大差不差,蒋孝一听就来劲了,抻着脖颈抱怨:“你看,你也知道现在办厂不容易,但不管我说什么,那个老不死的就是听不进去。” 蒋孝情绪正上头,丝毫没注意另一侧的消防员已经潜到他身后,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人扣住手臂,强行从边缘拽了回去。 “放开我!我爸成了这样,我也不想活了!” 他的话乍一听挺情真意切的,但咋琢磨都不对味儿。 贺晏架着不停挣扎的蒋孝,亲手把人交到李耀的手里,按流程办事:“这人交给你们了,我下去看看老爷子抬上救护车了没有。” 消防不干涉警方那边的调查,保证公民人身安全是他们的首要责任。 李耀边谢边接手:“谢了贺队,还有消防兄弟们。” “太客气了。”贺晏一巴掌拍在李耀胳膊上,而后立马带人赶下楼支援。 他们的胶底鞋踩在老旧阶梯上,每一步都能听到木板压迫发出的吱嘎声,又不得不放轻动作。 脚步不能快,贺晏的嘴却没停,冲对讲机问:“老苏,老爷子情况怎么样,上车了是吧,成,我们马上下楼了。” “嘶——这家伙手劲真大。”李耀揉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他转头看向蒋孝,没在这时候刺激对方情绪,只是说:“蒋先生,先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 蒋孝眼珠子滴溜转,“虽说火是我爸自己放的,但我这个做儿子的,还是想在病床边尽孝,还是不去警局了吧。” 李耀一眼就看出他心里藏着事儿,不给拒绝的余地,“等做完笔录,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看蒋老爷子这情况,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从抢救室里出来,在医院那边救命的同时,警方也得想办法搞清楚,今天的纠纷到底是怎么回事。 —— “咿呜——咿呜——” 急救车高声鸣笛,冲破高温的热浪,从交警辟出的车流间隙通过,不敢有片刻停滞。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甩远死神的追赶,尽最大可能为手术抢救争取时间,因为每一条生命弥足宝贵。 “叩叩叩。” “请进。”褚淮抬起头向打开的门缝看去,见来人是跟在申主任身边的学生,于是问,“有事吗?” 学生扭头朝外看了一眼,皱巴着脸快步走进诊室,把两罐旺仔牛奶放在桌上,语速极快:“褚老师,这是申主任要我拿过来的。” 话刚说完,她深感抱歉地朝着褚淮鞠了一躬,生怕被叫住算账,中途接了个闹铃,逃命似的窜出了门诊室。 褚淮的视线下落,盯着面前的火红罐子,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刻莫名感觉到不妙。 原本这时候他已经下班了,出门见其他医生的科室都忙碌着,所以留下来多坐了会儿,没想到还收了份大礼。 “你们喝吗?”褚淮转头问规培生。 规培生连连摆手,“老师,己所不欲!” 谁不知道医院最忌讳的就是旺仔和火龙果,申主任太恶毒了! “滴滴——” 褚淮放在桌上的手机下一秒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瞬间拉高了所有人的心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这么灵验吧。褚淮暗道,看了眼来电提示,无奈地叹了口气,接听道:“喂,我是褚淮。” “褚医生,你还在医院吗?急诊收了个重度烧伤的病人,需要立即手术,申主任让我找你。” 褚淮:“知道了,等我五分钟。” 站在后排的规培生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褚淮快步跑出科室,忌讳地默默拉开和旺仔之间的距离。 急诊来得突然,褚淮没时间等电梯。这五分钟,是烧伤科从安全通道下楼,跑向急诊大厅的时间。 “医生马上过来了,患者家属到了没有?”急诊护士联系着相关科室的医生,又给手术室打了个电话,趁接通的间隙向跟来的警察和消防询问。 贺晏点头,“他老伴跟来了,人这会儿……” 他向护士示意那名趴坐在铁椅上痛哭的老人,“可能得给老人家一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6章 老伴 穿过急诊大厅的人来人往,褚淮以最快速度抵达分诊台,连口气都来不及缓,更没注意到一旁站着的人。 “烧伤的病人在哪里?” “左边第一间,已经给手术室打电话安排了。”急诊护士回应及时,常年站在一线的她们总能迅速与不同医生默契配合。 说话间,她已经把信息表打了出来,随时做好进手术室的准备。 褚淮顺手按了泵消毒洗手液,走近初步查体,见患者创面分布全身,四肢与背部烧伤程度较高,手指黏连,部分皮肤焦化,面部、胸腹部烧伤程度稍轻,颈后、腋下、大腿内侧残留正常皮肤。 这样的伤情,基本能判定为特重度烧伤了。 “患者家属呢,怎么搞的?”褚淮的眉头越皱越紧。 接连两天发生意外,昨晚的悲剧还在眼前挥之不去,但他不能沉湎过去,得尽快尽全力救治面前这位患者。 他们必须马上将患者转移到手术室,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往身上倒了食用油,点火把自个儿烧着了。” 回荡在耳边的声音熟悉无比,褚淮口罩下的面容一僵,不自觉屏息抬眼,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贺晏。 第13章 他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想到贺晏的职业,倒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知道自己完全被无视,贺晏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只是在褚淮望着自己的刹那间,他总觉得那双清亮的眼瞳里,似乎还有别的心思藏匿。 “引燃物只有食用油?”褚淮的神色恢复如常。 深望着没有在此刻给出任何寒暄的旧友,贺晏选择无条件配合:“老爷子家里是木屋,火烧起来的时候,把地板、桌子什么的也给点着了,所以伤得更严重一点。” 有关老人家点火自焚的原因,由他开口不合适,等李队过来或者老太太平静下来,再和医护沟通解释比较好。 “谢谢。”褚淮冷静地表示感谢,指示护士帮忙带上监护仪,即刻将患者转移至抢救室。 白衣擦身而过,带起一阵消毒水味的疾风,承载着无数祈愿全速前行,在急诊大厅的人潮中尤为显眼。 “麻烦让一下!” 目送着那道跟在转运床边疾跑着的背影进入电梯,贺晏才终于吐出悬吊着的一口气,他相信褚淮的能力。 即使分隔多年,他仍旧不动摇地坚信着。 - “病人姓名蒋德辉,男,63岁,因火焰烧伤入院,入院时意识清醒,体温36.4c,血压高压138低压87,中心静脉压0.46。” 褚淮在护士查对完成后紧跟着说:“今天的手术是清创保痂及气道保护。麻醉老师,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开始吧。”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将曾经最亲近的家人分隔,听尽乞求与悲痛,依旧冷漠无情地屹立在那儿,等待下一次被打开的时刻。 蒋老太太早已泣不成声,歪靠在墙角,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抢救室顶上的红灯。 “妈。”蒋孝坐着警车刚刚才到,原本想买瓶水解渴,但想起李警官也跟来了,只好把水递给年迈的母亲。 老太太顺着面前的水往上看,好不容易压下的气愤又一次涌上来,指着儿子的手不停颤抖,“你怎么还敢来,是来看你爸被你气死了没有是吗?” “妈,我怎么会这么想呢?”蒋孝说着,有意无意地往李耀的方向瞄,被抓包后悻悻地低下了头。 从警这么多年,李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刚才做笔录的时候蒋孝一直支支吾吾,说自己因为厂里生意不景气,和家里人闹了点小矛盾,并表示是他父亲责骂在先,然后逼迫他关厂不成,就泼油威胁,不小心失手把火点着了。 警察还没问几句,蒋孝这个大老爷们就抱着头开始哇哇大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强行打断了问话,这样的举动反而加重了警方的怀疑。 蒋家父子之间的纠纷,绝不能只听蒋孝的一面之词,还是得等蒋老爷子清醒后再好好问问。 李耀再盯了眼蒋孝,轻步走到陪同老太太来医院的警员身边,压低了声音问:“进去多久了?” 老爷子被烧得不成人样,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种罪。 警员看了眼时间,“快两个小时了。” 他的话音才落,原先紧闭的手术大门突然打开,从门后走出的医生身上还穿着洗手服。 “蒋德辉的家属在吗?”褚淮开口问。 老太太忙回答:“在这!” 她先应了声,才抓着扶手把自己撑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近了问:“我老伴怎么样了,德辉怎么样了?” “蒋德辉目前还在麻醉复苏,稍后会送往icu观察。”褚淮先回答病人家属最关心的问题,而后手指向旁边的谈话室,“我们进去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留意到跟在身后的老人腿脚不便,默默放缓了步调。 离谈话室只有几步的距离,褚淮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蒋德辉家属。”褚淮坐下后翻看着手术记录,大致同老太太描述了一遍内容,再换成对方能接受的话说,“病人目前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术后24小时最为关键,最怕的就是急性休克和创面感染。” 老太太情绪一直很激动,似乎只听到了后半段话,拍着大腿哭嚎:“不成啊医生!您救救他!” 她凄喊着就要跪下,被褚淮手疾眼快地扶住,重新搀回了座位上。 “老太太,您先别激动!” 蒋孝跟着走进谈话室,眼看自己的老母亲要给个年轻医生下跪,手指着人冲上前叫骂:“哎,你干嘛呢!让老人给你下跪,要脸不要!” “房间有监控。” 褚淮说话时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始终面对着病人的妻子,“由于病人创面过大,暂时无法做植皮手术,目前是用多基因编辑猪皮覆盖,减小前面说的休克和感染风险,至于后续的植皮……” “你等会!” 蒋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话,用劲拍着桌子大声质问,“你说你把猪皮贴在我爸身上?有你们这么治病的吗,你们主任呢,喊他出来,我要投诉你!”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本章参考文献: [1]王艳子,罗旭芳,赵德莉,等.1例特重度烧伤患者行多基因编辑猪皮肤移植的围手术期护理[j].护理学杂志,2025,40(09):45-48.doi:cnki:sun:hlxz.0.2025-09-010. [2]张娉婷,蔡万红,蔡骅.大面积深度烧伤患者术中知晓的情况分析及护理干预[j].当代护士(下旬刊),2015,(06):93-94.doi:cnki:sun:ddhz.0.2015-06-056. 第17章 儿子 褚淮平静地将自己的工牌放在桌上,上头明晃晃地写着“副主任”三个字,没有对质疑做出更多回应。 他续说:“由于病人大腿内侧的皮肤没有烧伤,后续会考虑从这部分取皮,做点状植皮。” 老太太感激地要握住褚淮的手,“好,都听医生的……” 杵在旁边跟站岗似的人又一次出声,企图剥夺她的权利,“我不同意!” 看对面的医生一副不拿正眼看人的样子,蒋孝再次拔高声量壮底气,“我是他的儿子,我不同意这个治疗方案!” 李耀想尊重病人的隐私,只站在门口等着,可听到谈话室里的动静不对,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这年头医闹说来就来,根本不讲道理。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谈何容易,本科加硕博加规培,一下砸进去十几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呢? 蒋孝见势很不服气,扯着嗓子就要骂人:“警察了不起啊,你凭什么拦我,我是蒋德辉的儿子!” 李耀的语气更加强硬,不给闹事者开脱的余地,“在医院大吵大闹,按理警方可以把你带走。” 他说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一看情况没顺着自己心意走,蒋孝瞬间没了气焰,忿忿地闭上了嘴,不解气地甩开了李耀的桎梏,踢着凳子坐到褚淮对面。 “老爷子的手术得做几次?”面对医生,他的语气又不客气了起来,明摆着是欺软怕硬。 褚淮完全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病人家属有情绪波动很正常,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遭遇了。 相较于趾高气昂的蒋孝,褚淮平静得就像一台机器人。 “由于病人全身大面积烧伤,仅剩百分之十五的正常皮肤,植皮手术未来会反复多次,具体要看病人的皮肤生长情况。” 蒋老太太上了年纪,这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就算医生没表现出来,也明白人家心里指定是有点情绪的,连忙好言好语地说:“医生,就照您说的办,我和德辉相信你们。” 蒋孝再一次打断,抬手阻止医生应答,表示自己有话要先说,“你等会,我妈说的不作数!” 他抖着腿嬉皮笑脸地打听,说出口的话就像淬了毒,“你们做一次手术要多少钱,是不是多做几场手术,赚的就越多?” 早在他开口问第一个问题时,褚淮就猜到他的用意,对这样的挑事行为见怪不怪了。 “我看你们登记的信息是本地农村户口,有交医保的话,能报销一大半。对手术及住院费用如有疑问,可以向医保申诉。” 得到回应的蒋孝仍不死心,撇着嘴冷笑又问:“那还是要花不少钱吧!十万?二十万?” 褚淮没有隐瞒,坦然回答:“所有费用加起来,差不多是要准备这些。” 病人伤得太严重,好在扑救及时,否则未必能撑到送来医院。他不清楚老人为什么要点火烧自己,出于人性的浅薄认知,他认为这事并不完全出自主观意愿。 “这么多!”蒋孝不敢置信地尖叫着站了起来。 意识到警察又投来了目光,他连忙变了个话术,语气也明显转好了,殷切地笑着说:“医生,你看我爸年纪这么大了,我们家里条件也困难,有没有别的方案。” 褚淮想说目前只是术后谈话,之后的植皮治疗还会再多次讨论,不需要现在做决定。 一旁的蒋老太太很是坚定地拿了主意,“医生,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我要我的老伴儿好好的。” 第14章 蒋孝还想再说:“可是……” “够了!” 蒋老太太指着自己的亲儿子,气得面色有些难看,“觉得你爸年纪大了就该死是吗?我今天就告诉你,家里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蒋孝也不装了,一掌拍在桌子上,从椅子上站起,居高临下地质问:“怎么着,你们还想留给蒋晴啊,我才是你们的儿子!” 褚淮不清楚蒋家的“皇位”有多尊贵,也对他们家的财产不感兴趣。作为医生,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家属之间的事。 “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可以等病人情况稳定后再讨论,我先去看看病人的情况。” 褚淮起身离开前向李耀递去了眼神,礼貌地微鞠了一躬。 李耀意会点头,无声表示这边警方会盯着。 从谈话室出来后,周遭的一切都清净了。监护室内的仪器滴滴作响,播报着生命的进程。 但就是这最简单不过的声音,反而让所有照看的医护安心。 “褚医生。”小姚从护士台后探出头,眨巴眼睛盯着从面前路过的人,好奇问,“你不需要睡觉的吗?昨晚熬了一晚上,今天还盯着啊?” 她刚才看过排班表了,今晚不是褚医生值班吧。 褚淮望向还在观察期的蒋老爷子,开口:“我等等术后报告再走。” 小姚闻言抬头看了眼时间,突然明白卢主任为什么说申主任很喜欢褚医生了,这样省事省心的医生谁不喜欢? “哦,对了。” 小姚护士再次叫住褚淮,从位置上站起,双手搭在台面上低声说,“小莉刚才给我发了个消息。” 褚淮印象中记得,门诊那边有位护士叫这个名字,“什么?” 小姚拿出手机给褚淮看了眼收到的消息,“贺队离开前,托她转交给你两个大袋子。” 医院不允许收礼,但褚医生和贺队不属于医患关系,所以也算不上违规。 小姚上身微微前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差点就脱口而出问褚医生,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褚淮闻言怔愣,这会儿才有精力想起不久前出现过的贺晏,连带着呼吸一时间也乱了频率。 “我知道了,谢谢。” 他手不得闲地理了理口罩,下意识避开小姚护士的视线,垂眸翻看桌上的病案本,又按了泵消毒洗手液,转过身朝病床边走去。 小姚盯着他趁机溜走的背影,目光意味深长,憋着笑给小莉发了条短信:“莉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在慌乱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8章 礼物 褚淮推开办公室门,将手里的袋子放下,卸力地倒坐在椅子上,乌青的眼底暴露了他此时的疲倦,看到有电话进来,还是第一时间接听。 “喂,主任。” 申坤刚下一台紧急手术,跑楼道里抽根烟提提神,顺道关心一下褚淮那边的情况,“傍晚那个特重度怎么样了?” 虽然送旺仔这事儿,他做得确实不地道,但这也是建立在褚淮能应付的前提上,毕竟生面孔迅速和科室其他人熟悉起来的最快方式,就是接诊手术。 褚淮打开通话免提,又摘下电子表,一块放到桌边,点开emr电子病历,边敲键盘边说:“病人后半夜醒过来了,瞳孔对光反应正常,血气血氧指标还可以,呼吸和排尿也顺利,目前没有感染症状,但最好留观一点时间。” 老人年纪大了,身体素质不比年轻人,极容易引起并发症。留在icu里24小时都有人照顾,预后也会更可控一些。 虽然没说,但想到病人家属的态度,褚淮更不认为转到普通病房是个好选择。 申坤长吐一口烟雾,跟八爪鱼似的活动麻木的手指,朝角落的八宝粥罐子抖了抖烟灰,“你做事我放心,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蒋德辉家属今天差点闹起来的事,他也是听说了的。褚淮样样都好,就是说话比较冷淡比较直,稍微情绪上头的病人或者家属,看到他板着脸就更来气。 医院虽然不是服务业,但还是要偶尔照顾照顾病人情绪的。 好在今天没出事,否则万一闹大了,他是护着褚淮,还是站院办那边? “好。”褚淮挂断电话,继续检查病案。在点下暂时保存的按钮后,像被抽干了精力似的,顿时浑身酸痛,仰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明早八点开始查房,就剩五个小时,干脆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上得了。 褚淮在心里盘算着,非常有行动力地拉来空凳子,余光扫到从导医台拿回来的两个大红袋子。 站在原地盯着看了半天,大概是太久没接触,他竟然猜不到贺晏会在袋子里放什么。 可贺晏为什么要送他东西? 褚淮压下疑惑拆解袋子,直到看清里头的东西后,紧绷了一天的情绪瞬间得到缓解。 放眼整个医院,未必有医生能开出这样对症又速效的良药。 一袋是满满当当的饼干面包泡面,另一袋装着毛毯、颈枕和腰靠,里头夹着一张写着字的便签条吸引了褚淮的注意。 “记得吃饭、记得睡觉。” “字还是和以前一样丑。”褚淮不给面子地吐槽,可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捏着字条走回电脑前,从口袋里掏出胶带撕了一段,把它贴在了电脑边框上,注视着又低笑了声。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点蠢,褚淮抬手蹭了蹭鼻尖,而后拿起桌上的手机,下滑找到了那个用他家小狗做头像的人。 “这么多年了,居然一直没换。”褚淮昨天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没心思想别的。 这时候再看,他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他们都还是小孩儿的时候。 “为什么用甜甜做头像?”褚淮问。 贺晏晃着手机屏幕,模样很是得意,“你对甜甜的态度可比对我好太多了,我用她做头像,沾沾她的光!” 褚淮:“无聊。” 贺晏追着说:“看到这么可爱的小狗,以后我再做错题,或者惹你不高兴,你都不会不理我的,是吧!” “白痴。” “你就说对不对吧!” 往日记忆依旧鲜活,褚淮盯着屏幕一时有些出神,直到屏幕上跳出电量预警,思绪才终于回笼。 编辑好的消息反复删改,褚淮默默回忆自己以前通常是怎么回复贺晏的。 可能回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他琢磨了半天没什么印象,于是模式化地发了句作为试探:“你送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 “刚休息?” 褚淮还以为这个点发消息,起码要天亮才有下文,没想到刚发出就收到了两条回复。他瞟了眼时间,惊讶问:“还没睡?” “刚出警回来,陪着给人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工作。” “你到这个点才空下来,是蒋老爷子很严重吗?” 消防队的任务内容褚淮不好多问,便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病人目前还在观察期,但情况稳定了很多。” “也是,你要是放心不下,肯定不会走的。”贺晏已经编辑好了消息,都准备发出去了,临了又全给删了。 他撇了撇嘴暗骂自己没脑子,这句话要是发出去,显得他多了解褚淮似的,那家伙肯定会觉得不自在。 贺晏斜靠着车库架子,摆个头的功夫就想到该怎么回了,“太好了,褚大夫妙手回春啊!” 对方回应的却是长久的沉默,明摆着是被他无语到了,隔了好一阵才回复:“是你们送得及时。” 贺晏揣着手机直拍腿,因为已经是深更半夜,不能出声扰民,忍着笑声时肩膀直抽抽,他几乎能想象得到褚淮无语又嫌弃的表情。 “很晚了,袋子里那些吃的是我随便买的,请褚医生花点时间检阅,吃完早点休息。” 屏幕很快跳出一条来自褚淮的回复:“收到。” 这两个字看似敷衍,但贺晏换个角度看,就发现褚淮是在配合回应他的“申请”。 “我说你大晚上去哪儿了。” 寂静无声的车库突然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贺晏压根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谁啊?”贺晏循声看去,瞧见苏泽阳双手插兜,正看热闹似的盯着他。 苏泽阳慢慢悠悠地溜达到贺晏面前,上上下下端详了一遍,打趣问:“咋的,你谈对象了?” 看给贺大队长钓得五迷三道的,大晚上连觉都不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这儿上演倩女幽魂呢。 “没有的事。”贺晏矢口否认,飘忽的视线却暴露了他有事隐瞒。他清了清嗓子,生硬转移话题问,“晚上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19章 彩礼 第15章 苏泽阳越看贺晏越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但毕竟是私事就没多问,顺着新辟的话题说下去:“后来她对象来了,把人领走了。那男的喝得醉醺醺的,自己路都走不稳,还接人?” 他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继续说:“不过那个女孩儿挺勇敢的,当场把钱退回去了。” 他们之所以会谈起这事儿,是因为晚上站点接了个警,有个女孩子想不开要跳江。 …… 江心区的夏日炎热无比,人要是大白天的走街上,没两步就得中暑,所以这座城市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就是太阳落山后。 不知是谁猝然惊呼了一声,大喊:“有人要跳下去了!快来帮忙!快报警!” 路人听着动静立马往喊话的位置赶,几个人拉不住一心想死的女孩儿,但好在拖到警察和消防到达了现场。 贺晏让先人把大桥边拦住,以防女孩再想往下跳,又趁势从背后把人限制住,拉到了相对安全的警车边。 “小姑娘,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和警察叔叔说!” 可女孩双手抱着膝盖埋头痛哭,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把人转交给警方,贺晏功成身退地站起身,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正在拍照录像的手机,大步上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别拍了,拿一小姑娘博流量,臊不臊?” 盯着围观群众收起手机散开,贺晏特意喊住了帮忙拦住女孩的路人,带着苏泽阳一起表示感谢:“得谢谢你们几个热心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摆了摆手,其中有人领声说:“应该的,人没事就好。” 话罢,几人各自散开,才发现他们其实并不认识,但在危急时刻,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妹妹,先喝点热的吧。”刚到现场的女警给她披了件衣服,又把刚在路边买的热奶茶递给她。 随后女警蹲下|身,和女孩视线平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带着骨子里的温和,“可以和姐姐说说,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吗?” 被握在掌心的温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解了女孩的封闭,似乎在这顷刻间,她心里翻涌的苦水决了堤,趴在女警肩头哽咽掉泪。 “我该怎么办啊?本来都要和他结婚了,彩礼都打过来了,可我爸妈突然改口说不给嫁妆,还要把我的彩礼全拿走……” 她受了莫大委屈地抽噎着,“他们要拿这笔钱给我弟娶老婆。” 女警轻柔地擦去女孩满脸的泪水,试探着问:“那你把钱给家里人了吗?” “我不想给,我爸妈就骂我打我,我弟也……拿……我出气。”女孩越说越是悲伤,话尾甚至泣不成声,浑身不停颤抖着。 女警一听,当即低下头检查女孩身上有没有伤口,果然在她手臂和颈侧发现大量掐痕。 她抬头看向队长,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女孩身上确实有伤。 “如果你愿意,姐姐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我们一起到警局坐下聊,好不好?”女警温声给出建议。 女孩满是泪水的眼睛亮了又黯,死咬着下唇,摇头说:“没用的,他妈妈知道我们家情况后就变了脸色,天天骂我还没进门就开始败家。” 大哭了一场后,脑子里的混沌也排空了不少,才注意到自己被很多人围着,她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肉,强咽下伤感,不想让自己太过难堪。 “我该怎么办?”女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声音也跟着不成调。 女警关切地轻拍她的后背,望了周围一圈,后问:“你有和对象讨论过这些事吗?他现在人在哪儿?” 贺晏维持着现场秩序,观察着每一名还未离开的围观群众,似乎没人对女孩有特别情绪。 “他……”女孩低垂着头,双手越抓越紧,直到她的手背被来自女警掌心的温暖覆盖,才动容地说,“他和朋友出去吃饭了。” “我们先回警局吧,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都可以和我说。”见她冷静下来了,女警主动成为另一名女性的依靠,搀着她从地上站起。 当时贺晏他们还要赶去下一个现场,也是回来后苏泽阳给警局打电话问候了声,才知道后续。 苏泽阳不是劝分劝离的那类人,但听说女孩对象找到警局时,酒气上头嘴巴没把门,指责自己未婚妻在外面丢人现眼,甚至强硬地要把人拽走。看到有警察拦着,他竟没太多理智地动了手。 这下他没把未婚妻接走,人还被警局暂时扣下醒酒。 “听女孩儿后来说,说那男的只要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动手了。” 才听苏泽阳说完,贺晏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直白骂了句:“真是个混蛋玩意儿!” 他认为自己是个顶有素质的人,可看到这种对女性动手的人渣,还是会忍不住骂人。 贺晏问:“小姑娘后来是自己离开的?” 苏泽阳点头:“是啊,当着警察的面,把彩礼转还给未婚夫,然后自己打车离开了。” 他跟着又说:“警局那边原本打算亲自送的,但那姑娘说自己想明白了,不会想不开的。后来到家还给女警发了个短信,说自己后面准备安心工作,好好搞事业。” “等会儿,我老婆给我打视频了。” 一看到来电,苏泽阳头也不回地丢下兄弟,走到车库另一头的家人寒暄。 “喂,老婆啊,这么晚还没睡吗?是宝宝在闹你吗?” 他认真听着屏幕另一边的人倒苦水,时不时附和两声,表明自己一直都在听。 “大概因为我妈怀孕的时候都是吃这些,就照老样子给你做了。没事,咱们不爱吃就不吃了,妈那边我去沟通,就说……就说医生叮嘱过了,不能吃这么油的东西。她可听医生的话了。” 望着屏幕中面容憔悴的妻子,苏泽阳没收住眼泪,连忙扭头擦了去,可再面对屏幕时眼眶还是红的,“我平时不经常在家,真的辛苦你了,老婆。” “那确实太辛苦了!”屏幕那头的女人皱眉瘪嘴,看苏泽阳真信了,没憋住笑说,“逗你呢!我和妈只希望你每次任务都能平安回来,我们会一直在家里等你的。” “嗯!” 苏泽阳挂断视频电话,强忍了很久的伤感正要以眼泪的形式宣泄,抬头就发现贺晏搁旁边一直偷看。 他一拳砸在了贺晏胸口,心里总算舒服了。 有情绪果然还是得发泄出来啊! 突然被打的贺晏表情从惊讶到不敢置信,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发生什么了,他才刚走过来,老苏为什么要打人? “干嘛,羡慕我有老婆有孩子啊?”苏泽阳单挑着眉头看他。 贺晏双手环胸抱臂,没来由地问了句:“这方面你比较有经验,娶老婆一般得给多少彩礼?”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20章 婚姻 苏泽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瞥了贺晏一眼又一眼,发现他一脸的真诚,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真想问。他顿时吓得瞪大了眼睛,追着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平时会接触到的人,实在没什么头绪,猛然间灵光一闪,激动得抓着贺晏问:“该不会是医院的护士小姐姐吧。” 消防站里一堆大老爷们儿,行政后勤倒是有唯二的女性,但姐姐们都是有家室的,贺晏没这么缺德吧。 苏泽阳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贺晏,摸索着下巴腹诽: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无端接受了一通苏泽阳的视线扫描,贺晏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还把前头挨的一拳还给对方。 “别乱想。我只是不太理解,到底是多少彩礼,能让那个女孩的原生家庭偏心成这样?” 他知道不少家庭重男轻女,但关系人生大事,怎么还这样刻薄? 而且他哪儿有多少彩礼,口袋里的零花钱全给队里一群兔崽子买彩头了。 “我倒是觉得,无关彩礼多少。”苏泽阳揉着心口说,他不清楚其他人怎么想的,只是单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这件事。 “金钱最容易激化矛盾,放大内心欲望。而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偏心不是一朝一夕存在的,所以不论彩礼有多少,总有思想固化的家长自然而然认为,女性就该无条件让渡。” “是吗?”贺晏不是有老婆的已婚人士,更不是女性,没法做到感同身受,给不出什么切实评价。因为不论他说什么,作为一名男性,他确实仍能得到不少性别红利,但他同样清楚一件事。 “结婚又不是买卖人口,搞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是啊。”苏泽阳附和着,用手指比划了个数,“我结婚的时候,往我老婆账户打了这个数。” 在贺晏讶异的目光中,他无所谓地怂肩说,“这是我的全身家当。我是觉得吧,彩礼这东西无关乎多少,重要的是诚意。她是被亲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自从来到我家,既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两边长辈。现在又大着肚子,这两年吃了多少苦?” 第16章 苏泽阳紧抓着手机后背靠墙,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我只怨自己没时间多陪陪她,也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贺晏同他并肩靠在墙边,扭头问:“我记得去年你年纪就到了,站长找你谈过这事吧。” 苏泽阳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我原本想着,等退下来后,就回家做点小本生意,多分担分担家里的压力,也会有时间陪陪家人。” 他感慨地环顾着车库,朝夕相伴的灭火车和作战服,怎么看都不腻,这里的一切在他的生命里同样重要。 “可是,舍不得啊。”苏泽阳不怕贺晏笑话,坦率地说,“我和站长说好了,等哪天干不动了,就转后勤部去,也能挤出时间陪老婆孩子。” 贺晏眉眼间闪过几分动容,很快就被遮掩了过去,抬肘朝身侧一撞,“那我得早点物色物色指导员了,挑个能帮我写总结报告的。” “去你的!”苏泽阳不客气地骂了声,紧跟着追问,“那你怎么说?都三十几了,还不找对象啊?” 他看贺晏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差,不该单到现在才对。要是家里有妹妹,他还是挺愿意做贺晏大舅哥的。 贺晏闻言后眼神乱飘,低头瞧了眼手机屏幕,打哈哈说:“你也知道,咱们平时这么忙,哪儿有时间?” 说着,他故意打了个哈欠往宿舍走,“困了困了,回去睡觉。” “你少来了,我可是过来人,真想组建家庭怎么着都能挤出时间。”苏泽阳紧跟在贺晏身后,他总觉得这小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心里指定藏着事儿。 “早点睡吧,否则人到中年要掉头发的。”贺晏在凌晨三点说出了这句话。 暮色如稀释过的茶汤悄然淡去,金色霞光照耀着这座刚苏醒的城市,渐近的早班城轨打断了蝉鸣鸟叫,市集小贩在腾升的热气中卖力吆喝着,递上刚出炉的早饭,目送每一名顾客开启全新的一天。 “今天的烧卖好好吃,你在哪家买的?” “住院部那个门,左边小巷子里新开的早餐店,我路过的时候人可多了。” 护士们简单吃过早饭,就得开始准备今天的交接班。 趁着护长还没来,昨晚负责值班的护士眼神暗示同事,钻进更衣室低声说:“昨晚12号床的家属在手术谈话室差点对褚医生动手了。” “啊?” “褚医生脾气不是还可以吗?” 他这人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开玩笑而已,其他没什么明显的毛病,怎么和家属起冲突了? 护士摆手,将声量放到最低地说:“那个家属不同意褚医生给的治疗方案,嫌贵。” 听她这么说,护士们转过头朝12床看去,天天接触病人和病人家属的她们很快明白了大概原因。 “那后来呢?”有人问。 那名护士摇头:“因为有警察在旁边,没真打起来,褚医生交代完事情就走了。更奇葩的在后面呢!” 她掩住自己半张嘴,接着说:“医生一走,老人的儿子装都不装了,直接和他老母亲说家里没钱治病。老太太说老人之前把养老金全部给他拿去办厂了,反正现在生意不景气,不如先卖掉。老人儿子一听就急了,在谈话室里拍桌子摔凳子,大骂他爸都一把年纪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年,花钱治病就是浪费钱。” 她们在更衣室里说话,但还是担心病人会听到,特意冲外头留意了两眼。 “怎么可以这样,是亲生的吗?”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那老人现在怎么办,目前还没度过危险期吧。”吐槽归吐槽,接班的护士更在意这个问题。 值了个大夜班的护士揉着酸痛的后颈,回答道:“全是老太太掏的钱,她儿子不出钱也不愿意陪护,拍拍屁股走人了。” “哦,他离开前还不依不饶的,骂父母年轻的时候没本事,老了给他添堵,又骂他姐自私鬼,结婚以后不管家里不管他这个弟弟,一直怨天怨地的,后来保安上楼把他架下去了。” “叩叩叩。” 敲门声兀的响起,护士们对视了一眼,以为是护长来了,连忙换好衣服开门。 敲门的小姚看她们一脸紧张,已经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更加迷茫,指着icu大门说:“12床病人的女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忙碌到深夜的酒师傅挠了挠头,看着掉了一把的头发,发出尖锐爆鸣:啊!!!!!! 第21章 冷漠 “瞧你们的出息,我出去看看。”护长一来就听说昨晚12床家属大闹的事,这群小姑娘大概是害怕,居然跑来问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好好和病人家属沟通啊! 护长逮着这群小护士骂了一轮,最后还是挺身而出,出去看看病人家属是什么情况。 可她刚出icu大门,就见褚医生正在和一对夫妻谈话。 “病人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目前体征都还稳定,后续植皮和康复的方案家属都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 褚淮昨晚在办公室里靠着睡了会儿,手机一直开着提示音,早上收到icu护士发来的病人情况,就想着去普通病房查房前先过来瞧瞧,结果一来就听到有人自称是蒋德辉的女儿蒋晴。 他将昨天和蒋孝说的方案重新转述给蒋晴,及她身边的丈夫,特意补了句,暗示两人有时间考虑,不用急着给答复。 蒋晴仔细听了全程,面色越发凝重,转头同丈夫眼神确认后,问出了一个褚淮意料之内的问题。 “请问,您说的康复和植皮,费用大概是多少?” 她的面容尽显疲态,像是一夜没睡,脚边大包小包的行李似乎透露着,两人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褚淮根据经验给了个大概数值,紧跟着说:“了解到病人是农村医保,治疗费用能报销一大半。后续治疗看你们家属的需求,治疗团队也会根据条件,尽量使用可报销材料。” 可令褚淮感到意外的是,蒋晴在问完费用后,没多犹豫地同意了。 她盯着icu紧闭的大门,点头说:“医生,我只要我爸能平平安安回家,钱的事我会想办法,麻烦你了。” 蒋晴眼底兜着的泪水,在深深鞠躬的动作间落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时,她的双眸仍被坚决占据。 褚淮眼尾夹着微不可查的笑意,颔首给予肯定回答:“医疗团队一定会尽全力救治您的父亲。” 他看了一眼紧促的时间,准备进icu看看,转身余光扫见蒋晴似乎有话想说,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医生,我可以不可以……”蒋晴担忧地看了眼大门。 褚淮明白她的想法,但还是摇头婉拒了,“病人大面积烧伤,皮肤屏障严重受损,现在是感染易发期,考虑到老人抵抗力偏差的因素,不建议探视。” 话罢,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值班护士给他发的病人照片,但在把手机交给她之前,多说了一句:“老人伤势严重,看起来有点吓人,您先做好心理准备,再决定要不要看。” “我想看看。”蒋晴颤抖着手接过医生的手机,看到父亲如今的模样,她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可还是挨不住心里的揪痛,将手机还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站在一旁的陈彬见妻子突然离开,忙对褚淮说:“抱歉啊医生,我去看看我老婆。” “没事。”褚淮面不改色,但注意到两人离开后,行李没人看管,便弯腰提起放在了保安台边,“帮他们看一下吧,谢谢。” 保安大叔畅快答应,“妥,我们看着呢,你放心吧。” 褚淮应了声,转身径直朝icu大门走去,看见护长在门口,也只是点了个头打招呼。 “褚医生还是这么孤僻啊!”保安看着褚淮的背影,面上却始终保持着笑意。他在医院干了很多年,具体多久不记得了,大概就比褚医生早来几个月。 最开始他和别人一样,觉得褚医生性格太差,不是个好相处的。 可后来有一次,病人家属着急上头,在icu门口闹事,还对他这个保安动了手,是褚医生路过拦了下来,面对家属的指责一点情绪也没表现出来,等对方气都撒完了,还有耐心慢慢和他们解释,之后那些家属看发火也没用,就自个儿散去了。 他刚来医院的时候,觉得褚医生这种做法很憋屈,但icu的郑主任听说这件事后,反倒觉得褚医生这么做没毛病。 “icu是个一刻都不能停歇的地方,病人危在旦夕,家属难免会着急,有情绪很正常,如果这个时候医生也跟着闹脾气,这儿成什么地方了?是个人都会有脾气,没表现出来不代表不在乎。” 也是在那会儿之后,他们这些保安对医院里很多“冷漠”的医生有了改观。 人有多样性,在医院里尤其复杂,每一件看似不合理的现象背后,都有血一般的教训。 第17章 保安感慨地朝那两个跑走的家属方向看去,见他们正在楼梯间讨论着什么。 悬在头顶的重压,令蒋晴愁痛地抓着头发,见丈夫朝自己跑来,她满脸无奈地冲他说:“阿彬,我想和你说件事。” 没等她说出口,陈彬隐约猜到了妻子要说什么,点头表示:“别着急,医生不是说了吗,爸目前的情况还可以。” 蒋晴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爸现在成了这样,之后陪护、康复都要有人在身边。我妈年纪大了,照顾不了我爸的,所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留在江心区,女儿可能要你多看着了。” “爸现在这样,没个几年估计下不了地吧。”陈彬担忧地叉腰叹气,没留意到妻子脸上的歉意。 在蒋晴准备道歉时,陈彬先一步开口说:“这样吧,房子我找中介问问价格,挂出去卖了,治疗费差不多能凑上。我们等会一起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愿不愿意转学来江心区,要是成的话,就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你照顾爸妈,我就近找份工作。” “阿彬。”蒋晴抿唇哽咽,想说些什么,可一口气堵在喉头,压抑得近乎要窒息。 陈彬感叹着一把抱住妻子,拍着她的后背说:“什么都别说了,没事的。” “连累你了……”在医生面前坚强忍耐的蒋晴,终于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卸下面具。 “看到我妈头胎生了女儿,奶奶不想养,准备把我过继出去,是我爸妈拼命拦着,说不论如何我都是他们女儿。家里条件一般,但有爸妈在,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22章 决心 “后来他们在长辈的催促下生了二胎,因为是男孩,弟弟从小被奶奶带在身边,宠着惯着,越来越无法无天。这些年办厂,拿走爷爷奶奶的养老钱不够,还一直找我爸妈和家里亲戚要钱,不给就大闹,现在居然……” 蒋晴越说越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撕破脸和亲生弟弟讨要一个说法。 可现在不行,她要她爸妈都好好的。 陈彬面色本就难看,见妻子这么难受,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但这时候家里得有个保持理智的。 他认真地表明自己的态度:“自从成了蒋家的女婿,爸对我就一直很和善。之前单位里出了点事,他听说我工作不顺利,大晚上没公交,硬是走了几公里来找我谈心,这件事我到现在还记得。” “老婆,我明白你的顾虑。”陈彬知道妻子是担心拖累他,可既然选择当一家人,就是要福祸相依。 他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你爸就是我爸,不管怎么样,都要让老人家健健康康地走完这一生。” 现在他工作有了起色,更不会忘记岳父当年的宽慰。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新干而已,当初他有失败后重新再来的勇气,现在也有从零开始的决心。 有了家人的支持,蒋晴情绪平稳了许多,拉下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紧攥着手机说:“先给孩子打电话问问吧,昨晚着急出门,还没和她说我们回她外公家了。” 陈彬分出注意力问:“对了,妈呢?” “她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回去煮点吃的,万一我爸醒来想吃东西,也能有口热乎的。” 住院部烧烫伤科护士站前,住院医与规培生早早站成一排等候着,趁老师还没来,赶紧翻看病例查缺补漏,避免等会提问答不上来。 以前高中觉得到了大学就轻松了,可等进了大学,面对的是永远背不完的书、刷不完的题。 现在挤破了头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结果每天都是大考。 “申主任来了。”不知是谁突然提醒了一声,年轻医生们连忙收起手里的病例,乖乖等着主任的指示。 申坤犀利的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了眼过道电子表上的时间,离早上八点就差2分钟,不近人情地冷声问:“褚医生呢?” 年轻医生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而当躲在人群后排的程光发现申主任朝自己看过来后,再低下头已经来不及。 “你最近不是跟着褚医生学吗,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程光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回答:“申主任,褚老师他……” 他哪知道褚医生去哪儿了,副主任难道会向他这个规培生汇报行程吗? 可要是回答不上来,申主任肯定会发火,虽然他也不清楚这有什么值得发火! “我来了。”查房期关闭的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扫开,褚淮踩着门禁解除的提示声中准时现身,快步走入时白大褂衣角带着风。 他行进间翻看了一遍在院病人病例,走到申坤身边停下。他没提太多病人家属的事,简单解释:“主任,我去了icu。” 等病房查完,几名主任医师还要再去趟icu,所以他只是简单确认了一下病人情况。 “病人怎么样了?”面对褚淮时,申坤瞬间变了脸色,哪儿还有半点刚才要骂人的架势。 关键他这样的区别对待,其他人有怨言也不敢说什么。 “醒来了。” 简单三个字,没有其他附加症状,就是现阶段最好的治疗进度。 申坤满意地微点了点头,“先查房吧。” 科室的中坚力量走在队伍最前排,无形的气场令身后的年轻医生们屏息凝神,他们穿过深长走廊,从尽头的病房开始查起。 浓重的消毒水味充斥着整间病房,浑身缠满纱布的伤患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目光渴盼盯着走来的医生,想从他们口中听到自己渴盼的结果。 “感染指标下来了很多,今天血尿比昨天少了一点,今天微量泵可以降了。”申坤话罢转过身,目光凌厉地扫过这群年轻医生。 见他们一个个的都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申坤随便点了一个问:“你来说,氨基糖苷类抗生素的药理作用是什么?” 程光就知道自己今天水逆,被点到后愣了好几秒,才磕磕绊绊地怯怯说:“阻……阻碍细菌蛋白质合成?” “嗯。”申坤没再多言语,又点了个人出列,“下个问题你来答。” 倏地,一声嚎叫打断了查房的进度,住院医对视了一眼当即意会,在同事眼里看到同款无奈。 褚淮循声出门,发现动静来自隔壁病房,走进就见一名老人正哭天喊地地敲床。 老人目光时不时朝门口看,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自己,见有穿白大褂的进来,扯着嗓子大骂:“好疼啊,有没有人管管啊,没天理啊!” “哪里疼?”褚淮问话间,快速检查了一遍病人的伤口,沉默着翻看病案回顾治疗进程。 曾馨听到动静赶来,转身又冲回护士站厉声质问:“58床的管床护士是谁?” 护士心想完了,忙说:“是我,但58床一天要喊个几十次,必须要人陪在身边,我交接班后刚去看过他的。” 病人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多人都能为她作证的,但显然护长是不站在她这边的。 “什么叫喊个几十次,你这什么态度?确定床边护理都到位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护士顿时红了眼,带着哭腔自证:“我能做的都做了呀!” 曾馨的嗓门不小,至少话有一半进了褚淮的耳朵里,虽然不清楚这位病人除病症外的具体情况,但还是上道地收起听诊器挎在颈后,望向申坤点了点头。 “中气这么足,呼吸道看来是没问题了。”申坤是科室里出了名的脾气臭,谁也不惯着。 刚才还闹腾的病人一看是他来了,顿时一句话都不敢吭,甚至笑着打招呼:“主任早上好啊。” 申坤翻着他的就诊记录说:“指标都正常,可以出院了。” 病人一听立马拒绝,“主任,我觉得我的伤都没好透,想多待几天。” 申坤“啪”的一声合上病案,下达最后通牒:“前天就说过了,你伤口愈合得很干净,昨天起没吊瓶了,之后按时回来换药就行。你说回家没人照顾,医生同意让你多留两天,但天天待医院里算怎么个事。” 病人紧抓着病床栏杆,摆出一副不肯走的架势,中气十足地大喊:“干嘛,我是没给你们钱吗,凭什么不给住!”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开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个功能要后台手动开,俺还没习惯这个新功能,一直以为它就是开着的[化了] 感谢观阅! 第23章 老人 “怎么回事?”褚淮偏过头询问程光。 “老人一个星期前烫伤入院,情况不是特别严重,前天查房的时候申主任就说了他可以出院,但老人不肯,看主任态度强硬就开始卖惨,说孩子都出去打工了,自己回家没人照顾,主任就同意让他多待一天,原本昨天就该出院的,结果现在还在床上。” 第18章 褚淮朝护士站的方向看了眼,又问:“老人平时需求很多?” 程光点头,碍于病人就在不远处,捂着嘴压低声音说:“是啊,每隔一会儿就要摁呼叫铃,护士手头有事晚到一会儿,他就开始大喊大叫。其他病人投诉过好几次了,护长又不能说病人的不是,天天骂管床护士。” 一开始听护士长气冲冲地骂人,他也以为是自己人犯错了,后来越听越不对劲,都有点替护士感到委屈了都。 他们医院的床位一直很紧张,高峰时期过道里都躺满了病人,今天为老大爷破这个口子,明天就会有其他人提出这个要求。医院又不是旅馆,万一后头医保查起来,他们还得提供一大堆材料解释。 “没事,继续查房吧。”褚淮看申主任已经在打电话了,没再干预这件事。 病人的意识清醒、口齿流利,刚才也表述过自己的需求——担心回家后无人照顾。 国内人口老龄化越来越严重,不止医疗问题,许多方面都有需求。 而今天这种情况,褚淮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他们医护只能做到在院期间多照顾,疗程结束后再有特殊需求,也不属于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事,最好是让院办联系社区定向帮扶。 “啊?”程光闻言一怔,他以为褚老师问这么多是想帮忙来着,原来不是吗。 —— “婆婆!钥匙我给你放口袋里了!” “什么藕带?” “口袋!” “什么?” 贺晏扯着嗓子喊到喉咙有点疼,用手指着老人的衣兜,加大声量喊话:“放你兜儿里了!” “哦!”老人指了指自己耳朵,摆手说,“你说话声音太小了,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贺晏闻言哭笑不得,相当配合地回:“好,我声音再大点!” 接着他又提醒:“婆婆,以后不要在家里存这么多纸皮!天太热了,容易烧起来!” 贺晏缩着肩膀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近一米九的高个儿憋屈地躬着腰,声音大到自己都感觉耳膜跟着在震,转头瞥见后头的队员憋笑着捂住了耳朵。他张着嘴巴不出声,骂了句:“去!” 不久前,消防站接到警情,一名路人经过时,发现这家的窗户一直有烟往外冒,赶紧打电话报案。 消防和警察第一时间赶过来,拍了半天的门没人回话,破门进去了发现老人就在家里睡觉,堆积成山的废纸箱和矿泉瓶已经有了火星。要不是路人报警及时,老人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老人被叫醒后,还以为家里进了小偷,抄着扫把就要打人,走近了才发现都穿着公家的衣服。 看见自己的门被撞开,担心的反而是门有没有事,又发现屋里的箱子都没了,急得直跺脚。 “我的纸皮呢,干脆把我的老命一起拿走算了!” 负责这个辖区的警察李耀,和贺晏好一顿安抚,才让婆婆平复下来。 几摞纸箱和好几袋塑料瓶,四名消防员一人分担一部分,扛到最近的废品回收站帮忙卖掉。 贺晏自己又垫了点钱,一起交到婆婆手里,攒着一股中气喊话:“婆婆,这些钱你收好了!你家小孩呢!” 他看老人家里破败,桌上只有一盘咸菜和一碗剩饭,生活很是拮据。 他们把堆了半间屋子的废品卖掉,也没换多少钱,成年人赚钱比老人容易,他偷偷补了两张,算是一点心意。 老婆婆开开心心地点着钱,听到问话后表情瞬间凝固,声音颓低地说:“他们有自己的家了。” 贺晏又叫了开锁师傅帮忙重新装好了门锁,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往家里放易燃物品。 但老人显然听不进去,开始抹着眼泪诉说起子女的不孝,“都是白眼狼啊……” “回头我找社区那边说一声,偶尔来这边走走。”老街区拥挤得转不开身,李耀热得满头是汗,无奈地摘下帽子重新戴。 贺晏瞧着老婆婆哭完,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孤单身影,点头同意了提议,跟着说:“我回头和站里说一声,来这片做做消防宣传工作。” “得,那我们先走了,还得去躺医院。”李耀刚完道别,就听贺晏喊住了他,停下脚步回头,“咋了?” “医院,一医吗还是?” “你怎么知道?”李耀的惊讶脱口而出。 贺晏呼吸不自觉漏了一拍,追着问:“医院出事了?” “那倒没有。”李耀大概比划了个方向,“就昨天蒋老爷子那事儿,听说蒋孝又找去医院了,我怕他闹事,过去看看。” 贺晏望向李耀所指的位置,霎时间想起那道穿梭在医院里的身影,目光不自觉柔和许多,低喃:“那是得去看看。” 他委以重任地拍了拍李耀的肩膀,“辛苦李队了!” “啊?”李耀单挑眉头,没明白这突然的感谢之情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想到在他印象里的,贺队一直是这么正义心爆棚,于是坦率摆手:“应该的。” —— 查房的队伍浩浩荡荡,褚淮的身形挺拔修长,走在排头更是吸睛。 他丝毫不在意外界目光,边走边翻看病案,走进了又一间病房。 “小糕今天怎么样了?” 小女孩的父母坐在床边,笑看着孩子不哭不闹地摆弄玩具,偶尔还会乖顺地回应他们过家家的小要求。见医生来了,两人连忙站起打招呼。 “褚医生,早上好啊。” “嗯,你们好。” 褚淮单手拿着病案,下巴微含点头,窗外的晨辉在他侧过脸时镀上一层光晕,美好得不易亲近。又见他轻缓俯下上半身,白大褂罩着的瘦削背脊弯成一道优雅的弧度。 “小糕,手给叔叔看一下好吗?”他说着,向病床上的孩子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24章 喜欢 小糕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递出了自己的小手,语调糯糯地说:“给,叔叔。” 她那只被热水浇到的手臂,袖子被剪到了肩膀,发红的皮肤上长着几颗瓶盖大的水泡,仿佛欲爆的火山。 大人眼中的平平无奇,对于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他们懵懂天真地感知着,去闻去听去触碰,这时就需要父母认真耐心引导。 奈何现实偶有疏漏,医院的存在便是努力去弥补每一次的意料之外。 “昨晚补液以后,今天看着脸色明显好很多了。水泡没吸收多少,小孩皮肤嫩,做刺穿抽液吧。” 褚淮话音落下好一阵,没听到回应,缓缓回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程光。 程光大脑宕机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要他处理的意思,忙说:“好的老师!” “不要破坏皮肤,注意消毒。” “好的老师!”程光这次应得倒是快了不少,但低头记录时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褚淮轻缓放下小孩的手,见她对自己并不抵触,于是顺带安抚了一句:“等会有哥哥过来施个魔法,小糕手上的泡泡就不见了,好不好?” 他不希望这样一个纯真可爱的孩子,在医院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好呀。”小糕眨巴着明灿灿的大眼睛,笑起来还有个小梨涡,大人说一句,她就应一句,模样看着很是乖巧,在伤势的衬托下显得更是可怜。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糕抬手指着床边的妈妈,咿咿呀呀地表达:“糕、糕。” “小糕怎么啦?”女人不太理解女儿的意思,多听了一会才明白,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小面包递给小糕,温柔问,“小糕是不是想吃小面包呀!” “要!”小糕挥舞着手,开心得咯咯笑着。 谁也没想到她接过后没有打开吃,而是塞给了褚淮,“给!” 话都说不全的小孩最是藏不住自己的好恶,谁对自己好就喜欢谁。 感受到小孩直白的表达,褚淮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能从舒展的眉眼间,得见他转好的心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草莓口味的早餐小蛋糕,“叔叔拿这个和小糕交换,好不好?” “好!”小糕张开手指短短的巴掌,抓住包装抱在怀里,看得出是很喜欢这个礼物了。 程光见识过褚老师在病人面前的另一副面孔,尚且还有点不习惯,更别提其他年轻医生。 此刻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儿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烧伤创面病理变化的三个区带是什么。” 褚淮突然抛出的问题打得人措手不及,被随机指到的人出列,答案都到嘴边了,愣是没想起来。 直至问到第三个人,才得到了一个并不自信的回答:“充血带、郁滞带、凝固带。” 跟在褚淮身后的程光眼神瞬间暗淡,怅然低喃:“这个知识点,我明明背过的。” 一旁的其他医生听到答案后也愣住了,“啊,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起来!” 第19章 “我是想起来了,但是太简单了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褚淮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忽略问题背后的细节,“提问的本质,并不是想刁难你们。” 床边提问的目的有很多,是检查用功程度,是巩固知识,是引导发散思维,但不会是没事找事。 病人不会照着书上生病,可如果一些基础问题还要这样犹豫不决,需要翻书回看,那才是真的不对。 在场的年轻医生大多是没接触过褚淮的,之前就听说褚医生和申主任的风格不太一样。现在一看,岂止是不一样,简直是两个流派。 他们也说不上来哪个老师的带教方式好,申主任的脾气差了点,但好看脸色行事,褚老师没有看起来那么难相处,可话太少了不好沟通。 申坤交代院办后回来,看褚淮带得好好的,就知道自己临时撤退打电话的决定是正确的。 “主任。” 申坤对褚淮点了点头,“继续吧。” 程光他们跟着在住院部查了一圈,时刻准备接受提问,一路上提心吊胆,回到护士站时个个萎靡不振。 明明什么也没干,程光觉得自己浑身不得劲儿,头疼得快炸开了。 啊,这就是大脑对知识消化不良的感觉吗! “不舒服?”褚淮路过时,注意到程光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准备等申坤解答完病人家属的疑问,一起去icu转一圈。不过这会申主任身边围满了人,他估计得多等一会儿。 程光摇头老实说:“没有,就是有点……” 他抓了抓后脑勺,呆愣愣的样子有点不太聪明。 “迷茫?”褚淮问。 程光点头:“是。” 话才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没事和带教老师说这些干什么? “从哪里开始?”没有嘲笑,没有讽刺,褚淮说话时眼神波澜不惊,仿佛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谈。 褚淮垂下眼帘沉默不语,思考着刚才查房期间有哪个环节出现疏忽,明确没有需要补充的点后,随即抽出一份病案递给程光。 “你来分析。从接收病人开始,我中途可能会打断你。” 他手指细长,皮肤有点营养不良的白,显得捏着夹板的指尖微红,微侧过身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这似乎是一个很经常为人答疑解惑的动作。 “接、接收?”程光紧张得掌心全是汗,接过病案时跟触电了似的,手指全麻了。 床边抽查都答不上来,现在被单拎出来一对一“辅导”,谁来救救他啊! 程光欲哭无泪地翻开第一页,“患者男,19岁,因工地事故爆|炸烧伤,入院后查体数据正常,即予吸氧、监测生命体征及每小时尿量变化,锁骨下静脉穿刺补液……” 他心跳如鼓,边说边偷瞄老师的反应,见对方时不时点头反馈,大概是神经已经激动到麻木,竟然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入院第4天傍晚,患者出现意识模糊、瞳孔缩小、对光反应减弱,急查颅脑ct诊断为脑水肿。” 褚淮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笔,笔末点了点程光手里的病案,打断道:“先停在这里。” 他抬眼突然问:“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对上程光迷茫无措的双眼,褚淮恍惚间想起多年前,那个半趴在书桌上感叹自己脑子太笨了,抓着他的手臂耍无赖,要他再分析一遍的呆子。 贺晏那家伙,可比程光要难对付得多。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宁勇,刘明锁,刘文文.大面积烧伤患者截肢术后感染期补液致脑水肿1例分析[j].中国误诊学杂志,2006,(13):2628-2629.doi:cnki:sun:zwzx.0.2006-13-184. [2]王伟鹏,程银忠,魏秀芬.烧伤休克合并脑水肿40例临床分析[j].中国实用神经疾病杂志,2009,12(24):24-25.doi:cnki:sun:hnsj.0.2009-24-009. 第25章 饭卡 程光低头看看病案,再上抬视线看看老师,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这孩子才19岁,以后该怎么办?” 褚淮微抿了抿唇,抛出问题:“烧伤后引发脑水肿的常见原因有哪些?如何抢救治疗?给予脱水、利尿、兴奋剂、抗生素等要如何操作?” “啊?”程光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傻子。明知道该说点和病情有关的,结果一紧张就想到一句说一句了。 褚淮见识过某人更天马行空的想法,没有深究程光的马虎,而是说明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以后不妨试试自我提问和解答。得分不是关键,是你作为一名医生,不能比病人更无助。” 作为医生,不能比病人更无助。 程光听罢怔愣了好几秒,被挫败与迷茫笼罩的双眼兀的有了亮点,抱着病案本重重点头:“老师,我明白了,我今天下班后就试试!” 他知道自己脑子转得慢,想着勤能补拙,多看多学总能赶上别人的进度。但事实却是,本来就堪忧的脑子装了一堆东西后直接过载了。 其实褚老师刚才说的那些他不是不懂,可被否定得多了,他眼里渐渐的只有这些了。 褚淮朝程光伸手,“病案。” 程光笑嘻嘻地递上,注意到他是按照顺序理好的,规规整整地放在办公室的桌上,心情阴转晴后语调都一翘一翘的。 “我还以为老师要么像申主任那样骂我一通,要么开导我,问我当初为什么当医生,说些寻找初心之类的话。” 褚淮的视线从堆成山的病案移到了程光身上,一成不变的神情出现过瞬间裂痕,给出了一句冰冷的评价:“你的年纪,已经不适合看童话了。” 这话听着有点伤人,可程光没感到被嘲讽,虽然才相处了两天,他总觉得这位看着不好相处的老师,其实人蛮好的。 “褚医生呢?” 听到申主任询问,褚淮循声从办公室走出,见之前围在他身边,想术前多问两句的病人家属都离开了,随口问:“可以了?” “走吧,去icu转转就回来了,今天排了六台手术,你全天门诊对吧。” 褚淮点头:“嗯。” 申坤刚准备走,见又一名病人家属朝他过来,那张被人欠了二五八万的脸色更臭,但还是站在原地等着被问。 “老师。”趁人还没走,程光靠在门边小声喊了句,揣着一腔热腾的感恩说,“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的!” 褚淮走出办公室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望向程光的双眼淡漠沉静,疏离又满是认真。 “我以为在校期间认真学习,啃下所有生涩医学书,来到江心区最好的医院实习,你已经不需要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努力了。” 程光攥着袖口的手抓得更紧,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扯,开心得想笑又不敢当着老师和同事的面笑得太明显。 谁说褚老师不好相处的,谁说的!从今天起,他就是坚定的唯褚老师主义者! “老师,你喝不喝东西,我请你!”程光问得热切。 “滴滴。” 听到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褚淮看了眼内容,见申坤那边又要差不多了,没再和程光继续聊,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对方的客套,“规培一个月拿不到多少钱,把自己养好了再谈请客。” 话罢,他掏出口袋里的饭卡递给程光,“帮我带杯热美式,你和其他人想喝什么刷我的,当跑腿费。” 郑主任刚才给他发了条消息,和病人病情无关,却同样令人头疼。 “12床老人的儿子来了。” 目送几位主任离开住院部,办公室里的年轻医生盯着程光手里的饭卡,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哇——” “褚医生这么大方的吗?” “果然,掏卡的样子最帅了!” 一旁的主治憋笑着说:“据说褚医生卡里的钱有申主任他们充的,怕他沉迷工作,哪天把自己饿死。” 其实医院每个月都会给医生饭卡里充餐补,是几年前有天在食堂吃饭,他偶然撞见申主任他们聊起这件事,说褚医生天天帮忙值班、写病历医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几位主任过意不去,凑一块儿合计,然后跟做贼似的溜进了食堂办公室。 想当年,他和褚淮还是同届的住院医师,但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现在褚淮已经是副主任级别了。 说羡慕那是肯定的,但嫉妒算不上。 正是因为同届,更能把褚淮在专业方面的能力、以及工作期间的用心看在眼里,当其他人还在头疼怎么写病历的时候,褚淮已经可以独自面对病人和病人家属了,甚至在每天连轴转的工作里,能挤出时间帮主任他们分担工作,游刃有余没出过什么错。所以人家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他应该的。 “申主任的啊。”年轻医生对视一眼,刷卡的罪恶感好像都没了。 申坤的耳朵尖得很,大老远也能听到办公室的议论,没闲功夫计较,手肘戳了戳身边的褚淮,低声问:“你带得不错嘛?” 第20章 褚淮眉头微蹙,似夹了几分困惑。 “我说的是程光他们。”申坤补了句,“我就说那几个呆呆的,比较适合给你带。” 褚淮低着头给郑利回消息,表示他们马上就到,间隙应声:“还行。” “他们也不是不聪明,就是顾虑的比较多。我是没这个时间和耐心慢慢教,还好小褚回来了。”一旁的刘副主任双手插在口袋里,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电梯门一开,申坤摁下楼层,顺手比了个大拇指表示同意这个观点:“咱小褚平平淡淡就是真,拒绝弯弯绕绕。” 又扭头对褚淮说:“他们跟着你,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褚淮觉得这些话有点耳熟,稍微一回想,几年前主任让他帮忙写病历,用的也是差不多话术。 “叮——” 电梯门刚打开,激烈的争吵猛的灌了进来。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做决定?” “嫁人了又怎么样,我还是爸的女儿,看病的钱我和陈彬愿意承担大头,你不愿意出钱就滚。” “你承担什么承担?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回家看看,现在出来演什么好心?这么有钱,知道你弟我有难也不想着帮一帮吗?” 面对不知情路人的冷眼,蒋晴是一点面子也不想给亲弟弟留了,撇开丈夫的阻拦,指着蒋顺的鼻子破口大骂:“是我没有回家吗,你一年到头回家几次?一回家就找爸妈要钱,怎么着啊,现在打上我爸救命钱的主意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贺晏:[问号]唯什么主义? 第26章 决裂 被当众指着鼻子骂,受到不知情路人的指指点点,蒋顺脸色涨红,气得大步走上前,要给蒋晴一个好看。 “你懂什么?” 陈彬眼疾手快地护住妻子,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同蒋顺对峙:“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眼看他们越吵越凶,还有要动手的架势,保安立马过来把人拦住,“哎,你们干嘛呢,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之前就被保安架出去过一次,蒋顺看架势对自己不利,立马消了气焰,撇开保安阻拦的手,仍不忘指着蒋晴嘴上逞能:“跟你这种自私的人说不清楚。” “你……” 蒋顺没搭理她,一把扯过瘫坐在铁椅上满脸疲倦的蒋老太太,谄媚地好声言语:“妈,咱再好好谈谈!” 蒋老太太挣扎着要将手抽回来,却拗不过劲儿地被扯了起来,“你还想说什么!” “你放开我妈!”蒋晴清楚弟弟的为人,担忧地要阻拦,但见母亲默默摇了摇头,只好站在一旁观望。 蒋老太太双眼红肿,说话还带着哭腔,在icu门口坐了一夜,大早上回去做饭,担忧得没合过眼,走起路都还踉跄着。被亲生儿子拖着走,是她作为母亲所剩无几的温情。 “妈。”蒋顺一改之前暴戾的脾气,笑弯了眉眼搓着手说,“厂子最近接了大单,只要这笔生意成了,就都回本了!以后儿子带你过好日子,不用再住那个下雨天漏水的老破小了!” 见母亲不言语,看样子是不相信,蒋顺接着劝:“妈你听我说,我回去上网查过了,就算不做手术,皮肤也会慢慢长出来的。我爸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要是听医生的安排,那得上好几次手术台,我爸得多遭罪?那些医生就是黑心,想多赚钱!” 老太太忿忿冷哼一声,反问:“那照你的意思,你爸就不用治了?” “治那还是要治的!”昨晚回去后,蒋顺认真思考过,如果真咬死了不给治,家里这两个没脑子的女的肯定会和他撕破脸,不如稍微松口,各退一步。 他余光瞟了眼icu大门,慢声细语地引导着:“妈,我爸前年就中过风,这么一大笔钱砸进去,万一下不来手术台怎么办,我觉得爸肯定会希望这笔钱花在更有用的地方。妈,你就听我的,等这单生意成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蒋顺的蠢话,icu门前顷刻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汇集了过来。 蒋老太太气得指着蒋顺的手都在颤抖,满腔怨言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条狗也会护主子。你倒好,惦记起你爸的救命钱!你知不知道这些钱是你姐卖了房子,拼命凑出来的!” 她奋力推着蒋顺,不愿再看亲儿子一眼,“你给我滚,我和老蒋没你这个儿子!” “你拿我和狗比?”蒋顺不敢置信得双眼瞪大,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老太婆居然还这么不识好歹。 他情绪上头地一把推开面前碍眼的人,放声怒吼:“你这老太婆,怎么就说了不听呢?” 蒋老太太本就羸弱,更没料到儿子会跟自己动手,毫无准备地踉跄了两步向后倒。 “妈!”蒋晴一直盯着两人,生怕发生意外,可等她跑来已经来不及。 “快帮忙!” 申坤站在电梯门边,第一个冲了出来,大跨一步垫在老人底下,跟着一块儿摔倒在地。 他后脑勺着地被砸得眼冒金星,嘴里念叨着:“哎哟老太太,可别摔着了。” 褚淮跟着跑来,先搀起了蒋老太太,把人扶到椅子上坐着,才能去查看申主任的情况。见申主任已经被同行的其他医生扶起,他便蹲下检查老太太有没有受伤。 “老太太,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蒋老太太沉浸在悲哀中无法脱身,听不进半点其他声音,“我造的什么孽啊!” 刘副主任这会儿后悔自己没减肥,刚才跑得太慢了,和同事一左一右把申主任架起。 语气里没有一点同事之间的情义,全是扶人时咬牙使的劲儿。 “你说你也是,自己也五十好几了,跟着一起摔下去!” “这得摔脑震荡了吧,等会让卢主任看一眼。” 申坤没把这事儿放心上,洒脱地拍了拍屁股,“当时人都倒下去了,抓手拉不起来的。我不没事吗,别大惊小怪的。” 他松开同事的搀扶,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听诊器,朝褚淮走近了问:“老太太没事吧?” 褚淮起身摇头,刚才他初步检查了一遍,老人的体表和关节没有受到影响,由于她不太想配合,其他暂时检查不了。 “哎,你们干嘛!” 褚淮闻声上抬视线,见蒋孝被两名保安押着进电梯,脸上没有半点愧疚。 “褚医生。”蒋晴被刚才的情况吓得不轻,及时坐在母亲身边关切,理智将她的思绪拽回,“我会照顾好我妈的,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带她找医生。” 她站起身,冲着医生们深鞠了一躬,“我父亲就拜托你们了。” 有申主任在场,褚淮没有选择应声,微微后退了一步。 “我们会尽力的。”申坤虚虚托了一把蒋晴的肩头,经验使然地没下什么保证,领头走进你icu病房。 褚淮:“头没事?” “哎哟我的天老爷!” 申坤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转头,“我说怎么总感觉有人盯着我。没事,不影响等会上台,真不舒服我刚才就有理由让你顶上了。” “嗯。”这种放在明面上的小算盘基本等同于开玩笑,褚淮向来不介怀,表态就是在认同自己的确可以作为替补。 光这一点,就占了申坤看重褚淮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申坤没看病历,背着手往前走,病人的情况全都记在了脑子里,围着病床检查了一圈说:“23床之前是车祸烧伤入院吧,今天情况稳定了很多。” 褚淮应声:“昨天夜里出现轻微感染指标,开了药后数值就回来了。” 申坤点头认同,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挑眉多嘴问了句:“你昨晚没回去啊?” “太卷了。”刘主任感叹地咋舌,对年轻人的精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褚淮没有邀功,反而说:“病人目前的状态,可以支撑小部位的骨科治疗。但因为大面积烧伤,还是建议和骨科说一声,让他优先留在烧伤科病房,方便后续的创伤治疗。” 病房里突然响起的哀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疼啊……护士欺负人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27章 狗腿 躺在床上的病人无法动弹,浑身无力,声音因呼吸道损伤而尖哑,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完全不过脑子地叫骂着,力气耗尽了就歇会继续骂,侮辱人的脏话简直不堪入耳。 站在床边小心照顾着的护士埋着头,遮住半张脸的口罩藏住了她的泪水,小声的抽泣仍暴露了她此刻的委屈。 “12床病人情况怎样?” 面对申主任的询问,护士努力平复情绪,稳住声音回答道:“病人昨晚4点醒过来了,意识清晰、呼吸心率排尿都正常,就是一直喊疼。麻醉老师来看过了,镇痛泵一直在打,老爷子还是觉得很难受。” 第21章 “毕竟全身烧成这样,不难受才怪。不过人醒来了就是好兆头。”申坤说话比较直接,检查了一遍后,俯身在蒋德辉耳边交代,“大爷,医生有给你开麻药的,您稍微再忍忍,配合护士做检查,她也是为你好!” 虽然知道这些病人其实没有恶意,但在听到自己被维护的一刻,管床护士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抹眼泪。 真是的,明明早就习惯了才对,可是当着别人的面哭,好丢人啊,更想哭了! 包括褚淮在内的几名医生明明看到了,却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无视。 申坤带头扯开话题:“我和小刘等会有手术,小褚的门诊时间也快到了。这样吧,回头约个时间,喊其他科室一起讨论一下12床后续怎么搞。” “嗯。”褚淮点头。 刘副主任双手掐着围了游泳圈一般的腰,吐了口气感叹:“难搞哦!” 紧接着突然出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门上,他捂着脑袋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申主任打的。 申坤要是有胡子,这会儿得气得翘天上去,骂骂咧咧:“天天叹气,福气都给你叹没了。走,到点上班了!” 然而他转头看向褚淮时,又变了副脸色,笑眯眯地说:“小褚啊,门诊那边就交给你了,不过真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褚淮点头。 护士尽力稳住哽咽的声调,回过身礼貌微躬,“主任们慢走。” 可她再抬起头时,病人床桌上多了一包纸,旁边放着两颗水果糖。 早晨的门诊部最是拥堵,还没开始叫号,过道里的人流已经挤到转不开身。好在医院空调开得很低,否则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得有人撅过去。 眼看着门诊时间就要到了,几名规培生商量后,推举了一个人出来承受门诊病人的怨言。 程光那一批调过来的规培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其中一人说:“褚老师很准时,准到令人发指。” “可就剩三分钟了。”新调来的规培生紧抱着笔记本,生怕出岔子。 “叩叩。” 房门在被突然敲响后推开。 “对不起,医生有点事还没来,麻烦稍等一会儿!”一名规培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口气把话全说完。 褚淮定在原地不动,默默上身后仰看了眼门口的显示屏,确认是自己的诊室没错,才迟疑地进了门。 “我迟到了?”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规培生们窃窃私语着:“谁进自己办公室还敲门啊?” “这不挺好的。我之前跟着申主任,正分神休息呢,他突然进来了,把我好一通说。” 还有像刚才的情况,主任查房稍微耽搁了,门诊这边催了好几次,他们这些规培和执医要是没安抚好病人情绪,主任也是要发脾气的。 诊室就这么点地方,再小声也能听得见。褚淮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没听到似的在位置坐下。 一杯热美式和饭卡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他转头就见这批规培生乖乖排排坐着,多少有点上课的既视感。 “我们褚老师一早上,已经完成去icu检查病人,完成烧烫伤大查房,抽空教导我,再上icu二次查房的行程了,还能赶在9点准时来门诊,厉害吧!”程光说话时满脸的自豪。 一旁的同学憋笑:“被老师留堂教育,看给你牛的。” “切,是你们不懂。”程光才不和他们计较。 在“万众瞩目”中喝了口咖啡,褚淮摁下了叫号机,和第一位挂号的预约时间分毫不差。 “医生。” 被叫到号的病人开门进入,看见是个年轻医生,原本有些犹豫的。 又见房间里坐着一大群学生年纪的实习生,再看年轻医生时,他莫名有种这人似乎很德高望重的既视感。 “我上个月在外省医院做的手术,最近伤口很痒,感觉有点增生了,您帮我看看呗!” 褚淮轻轻拆开病人手臂上的纱布,仔细检查后问:“伤口有点碰到水了。最近饮食怎么样,有没有吃发物?” 病人视线和医生错开,心虚地说:“没吃,就是突然伤口很痒,您能帮我开点消炎的药吗?” 看他遮遮掩掩的,褚淮心下了然,直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结痂了,突然增生?不想过两天再来医院开药,就好好忌口。” 病人一看自己找借口失败,明白和医生说谎没用,缩着脖子怯怯说:“知道了。” “先去缴费,然后在对面换药室等一会儿。”褚淮开单的动作麻利,将病人的纱布重新包好,随机点了个规培生辅助病人缴费。 “下一个。” 上一位病人刚出去,拿着顺位号码的病人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笑嘻嘻地说:“褚医生早,昨天检查的报告出来了,您帮忙看看。” 他是昨天现场挂号的,原本发现是个年轻医生看诊还有点发怵,但其他主任的号都满了,只好先凑合凑合。 没想到挂了一次号,感觉也不差,他就主动预约了今天的号。 考虑到医生可能忘了他的症状,他主动复述:“我昨天来过,手肘被油……” “知道。昨天抽液回去以后,伤口会痒痛吗,没有用手抓吧。”褚淮低头翻看病人的检查报告,微含了含下巴,修长的指节推着报告还给他,波澜不惊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电脑屏幕,“开点消炎抗感染的药,这几天多注意。” 他话语一顿,随机点了个学生,“你,和病人说一下饮食和生活的注意事项。” 被点到的规培生愣了几秒,连忙起身走向病人。 作为过来人,程光压低声音好心提醒身边的其他同学,“我们褚老师除了不爱说话,方方面面都很好的,相信你们已经感受到了。但别忘了,他再怎么说也是副主任级别的医生,我们旁听照样不能摸鱼。” 还残存一丝侥幸心理的同学连忙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吐槽:“程光,有没有人说过,你好像狗腿小弟。”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28章 使命 趁着有人给病人讲解的间隙,褚淮起身开门,见下一位患者走近,解释说:“稍等,我给病人换个药。” 他点了两个规培生跟上,径自走向对门的换药室。 “医生。”病人抱着手肘站起身。 褚淮淡声应了句,随即对学生问:“包扎学得怎么样?” “还行吧。”他们在学校里实操课都还可以,实习期也跟着练过手,不是完全没有经验,但在医院、面对副主任,哪儿敢打包票说自己没问题? 回顾自己的人生历程,规培生涯在褚淮看来并没有过去太久,不是不懂这些学生的心思,但揭穿的时间成本有点高,距离下一顺位的时间不多了。 “那就看我操作一遍。” 褚淮说话的同时,换药会用到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手术满台,科室人手不够,你们留在换药室帮忙,我会再叫两个同学过来配合。” 最近入院的病人较多,今天门诊除了他,只有两名主治医师。原想着周三工作日,患者能少一些,但看现场情况,恐怕是失策了。 两名同学面面相觑,突然的压力令他们一时有些无措。 褚淮话罢抬眸扫了眼,捕捉到他们脸上藏不住的犹豫和胆怯,语气平静地说:“主任提醒过我,你们几个实习期表现都不错,只是胆子比较小。包扎的时候慢点就行,没事。有不明白的,去对面叫我。” 他的无波无澜,在此刻就是一剂定心丸。 学生们原本焦虑的情绪突然得到缓解,小鸡仔似的点头:“好,谢谢老师!” 不是“你们自己看着办”,也不是“这么简单都不懂”,而是告诉他们,有情况他会托底。 突然明白程光那么狗腿的原因了,从今天起,他们也是褚医生后援会的一员! “他伤到的是关节,稍微留点放量。” 只是简单的换药再包扎,难度并不高,褚淮尽可能地放慢了操作速度,让他们能看得仔细些。 “可以了,注意事项刚才说过了,回去以后忌口、不要碰水。”褚淮踩着最后的时间多嘱咐了病人一句。 “晓得,我再也不乱吃了。” 褚淮点头起身向外走,进入诊室前手动叫号:“下一位。” 留在换药室里的两名学生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诊室的门合上,肩上突然有种小孩子当家的使命感。 “我可以的!”其中一人振奋握拳。 没有任何交流,另一名学生却能明白他莫名的热血是怎么回事。是了,知道有人会兜底后,更不想辜负这份信任了。 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像褚老师、申主任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医生。 “好,马上来。” “程光、李絮,你们看一下门诊。” 换药室里的两人循声走到门边,见刚进门不久的褚老师接着电话快步走出。 第22章 “小莉,如果我十五分钟内没回来,麻烦把号转给其他医生。” “好的。”导医台的护士闻声站起。 褚淮来不及交代更多,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跑到了安全通道口。 由几个学长学姐带头,原本抱着笔记本的学生们迅速进入状态,主动安抚疑惑的患者,帮忙解释突发情况。 偶尔有几个病人抱怨,但听到医生是去急诊,便都没再说什么。毕竟,谁也不想发生意外。 一出安全通道大门,褚淮一眼就注意到几抹准备离开的明晃色彩。 “伤员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得马上赶回去增援。”消防员说罢,刻不容缓地离开了医院。 导医志愿者目送他们离开,转头就见一名医生跑了过来,还没等对方开口,就机灵地手指了个方向,“火灾的伤员在3号诊室。” “谢谢。”褚淮迅速转弯走进了诊室,开门见山问,“伤员什么情况?” 这位褚医生刚回来的时候,负责急诊的高棉就和他打过照面了,直言说:“好像说是生产车间过热爆|炸,现场烟雾报警器触发及时,工人都跑出来了。他们几个当时在流水线上,撤得晚了点,不过情况还成,不算很严重。” 急诊医生口中的“还成”、“不严重”,是医院所有科室里最大的谎言。 有着几年工作经验,这招对褚淮压根不管用。要是真不严重,就不会打紧急电话让专科医生赶紧过来。 诊室里暂放着六名伤员,挤得转不开身,褚淮一声不吭地穿梭其中,一一检查过后说:“这四个呼吸正常、体温正常、意识清醒,做清创留观,你们急诊能搞定。他们两个送烧伤,我给住院张医生打电话交代一下。我还有门诊,先回去了。” “但是急诊的病床不够了。”高棉揪住要走的褚淮。 褚淮扯下高棉的手,不讲情面地说:“烧伤的床也不够,有需要的话,下次大会我们可以配合急诊提交加床申请。” 高棉扯着嘴角呵声干笑:“褚医生,你可真幽默。” 还以为新医生好说话呢,结果四两拨千斤这招,比申主任还难搞。 望着褚淮“决绝”的背影,一旁的医生憋着坏笑说:“高医生,下班后又要进修说话的艺术了!” 高棉咋舌,“少来,我的名声看来就是被你败坏的。不扯皮了,开始干活!” 专科门诊里人头攒动,大量等待叫号的病人积压着空气,只是靠近就觉得闷热。 褚淮回到门诊部,路过导医台时,不多不少刚好过去十五分钟。 “褚医生回来了!” 小莉已经做好了转号准备,没想到褚医生会这么准时。 “突然有急诊,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褚淮站在门口,对等待的病人道了声歉,才回位置上继续叫号。 在医院排队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很少见医生这么认真解释原因和道歉。 就算仍对年轻医生的经验抱有迟疑态度,病人和家属的情绪也在这一两句话中得到有效缓解。 被叫到号的病人进门,坐位置上配合检查后,趁着医生开单的功夫,嘴上没闲着,好奇地打听:“医生,刚才抢救的是工厂那边送来的吗?” 褚淮听到“工厂”两字,敏锐地抬起视线,没有回应而是反问:“怎么了?” 病人打开手机屏幕,分享自己刚刚看到的新闻,“上面说郊区工厂突然爆|炸,派出十几辆消防车灭火,现在还烧呢,据说有消防员在火场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第29章 工厂 “砰!” “轰隆——” 城市边缘猛然响起的爆|炸震天撼地,橘红火球裹挟的铁皮与砖石腾空迸裂,翻滚的浓烟热浪中,钢铁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整间工厂发出凄厉惨叫一般的尖噪。 十数辆消防灭火车不间断地向失火厂房喷水,意图从外围为厂房降温,防止火势持续扩大。 数不清身穿防护服的消防员在烈火中进出,摘下面罩大口喘息时,便能见他们的皮肤早已爆皮发红、爬满狰狞血丝。 警戒线外,一名大腹便便的男人满脸烟灰,身上的西装在混乱中被扯坏,无力跌坐在地,绝望地死盯着漫天烈火。 完了,这下全完了! 同样狼狈的行政主管急忙跑来,顾不上往日在人前的派头,腿软地蹲跪在厂长身边,惶恐颤声说:“厂长,不对啊,人数不对啊!” 厂长完全沉浸在惊慌中,一时无法抽神,犹如失了线的人偶,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向他,怔愣吱声:“啊?什么?” 作为指战员的苏泽阳守在灭火车边,耳尖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掀起警戒线一把将厂长从地上抓起,放声质问道:“我再问一遍,工厂里的人都出来了没有!” 厂长支支吾吾地回不上话,答案改了又改:“出来了……但可能还有人……我不知道啊!” 苏泽阳气得紧抓着厂长的衣领,“那我前面问的时候,你为什么笃定说工人全都撤出来了?” 在此之前,他和其他指战员反复问了厂长多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回答——“工厂消防设施完备,平时注重应急演练,目前所有员工已撤离火场”。 可如果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就意味着因为厂长的隐瞒,消防错失了最佳救援时间。 眼前的事态容不得慢慢盘查,苏泽阳不罢休地追着问:“工厂还有其他负责人吗?到底还有多少人没出来?” 行政主管害怕地缩着脖子,颤颤巍巍道:“生、生产主管说组装间的员工还没出来,4个。” “四个人。”厂长原本悬着的心,彻底同大火里的工厂化为死灰,又一屁股腿软地瘫坐在地上。 要是人员营救工作没有完成,消防救援工作需要再做调整。 苏泽阳不在乎工作调整的难度,这对他们来说原本就是常态,火场里原本四条鲜活的生命才是重中之重。 倏地,耳机里传出的急呼打断了他的思路,顷刻间将心跳吊上高峰。 “这里是北区消防站,有没有兄弟在火场里看到过我们的人,陈明和牛勇。我们这边呼叫很多次了,一直无人回应!” 苏泽阳二话没说,切到站内频道同步信息,“贺晏,你们怎样了?北站丢了两个人,陈明、牛勇。” 对讲机另一头迟迟无人应答,令苏泽阳越发担忧,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砰!” 工厂猝然传出又一声火焰爆裂的巨响,连带着对讲机也跟着发出一阵不详的嗡鸣。 苏泽阳预感不妙,急声大喊:“贺晏,你听到了吗?乐朗、小高!” “呼——呼——” 空呼氧储告急的窒息每走一步都在挤压着人类生命的极限,胸腔团积着的热气无法舒发,好似下一刻这具身体就要由内而外地融入火海。 在奋力冲出热浪的瞬间,有消防员脱力的跪倒在地,被同伴紧急拖到消防车边从头到脚浇了一遍才算重新“活了过来”。 看乐朗状态回来了点,贺晏才摘下氧气面罩,钻到水阀底下降温,脱力地靠在车边大口喘气,冲苏泽阳招了招手。 即使有面罩隔热,火场内的高温仍烘得每一名主攻手面容黑红,随便一个表情都能带来钻心刺痛。 “快摸到起火点了,换空呼,我再带队人进去。”贺晏扶着轮胎站起身,拆下背上的氧气瓶,喊人帮忙换一下。 见苏泽阳着急大喊,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说:“耳鸣,听不清。丢了两个人是吧,我们进去找。” 贺晏声音哑得变了调,听着怪刺耳的。苏泽阳抬手握拳,示意他收声,手头帮忙整理装备,嘴上一个劲儿的碎碎念叨着:“听不见声儿就扯着嗓子喊,一会儿戴上面罩,氧气三两下又没了,您可安分点吧爷!” “还有4名工人没出来,在这儿!”苏泽阳说着,伸出四根手指比划,拿着行政给的工厂布局图,给贺晏指了个方位。 贺晏意会地抬手比了个“ok”,转头瞧见乐朗跟条死鱼似的瘫在地上,招手找其他状态还行的队员准备重新进入火场。 “等等,还有我!”乐朗咬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换上新氧气瓶后跑来,没有掉队太久。 贺晏投去疑问:“小伙子能行?” “能!”乐朗坚定地重重点头,“回血完毕,申请归队!” 一旁的消防员单手揉了揉他的头,嬉笑说:“你小子,等任务结束,我们一起回去上分!” 贺晏抬手也盖了他一头,“这时候说这句话,多少有点不吉利。” 一般电影电视剧里,角色说这种话,意味着这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结束大事前的人心安抚,贺晏的神情回归严肃,替乐朗调整好面罩,边打手势边说:“这次的任务又多了两项,主攻手继续深入火场,集中起火点。其他人跟我走,往组装间那边探探。” 第23章 “好!” 贺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郑重说:“保持绝对联系,遇到事情不别逞能,第一时间呼叫增援,明白了没有!” “明白!” 高压水枪冲击着滔天烈火,步步逼退无情的火线,水汽腾升卷着呛人的烟尘,与热浪共舞。 “特勤一队已抵达中心起火点,和北区、长兴的队伍碰头了,开始作业。” 一阵刺耳的噪声后,贺晏的声音尤外清朗:“我贺晏,到组装间了,发现伤亡四例,准备转移,做好接应。” “等等。” 他话音刚落又突然喊停。 定睛看清熊熊火光中心,似有活物正在被烈焰焚烧。贺晏破音疾跑着,冲对讲机大喊:“组装间请求支援,发现失踪消防队员!重复一遍,组装间发现失踪消防队员!” 他们找到他们了。 …… “各位市民晚上好,这里是晚间新闻报。今日早间九点,江心区北城郊区一工厂突发大火,伴有多次爆|炸,已造成4名工人死亡,多人受伤。失火厂房明火已被扑灭,起火原因仍在排查当中。本台将持续关注,为您报导。” 关闭锁屏,褚淮放下手机向外望,遥见城市天际一片血红,心中莫名感到惴惴不安。 那个人是消防大队的,还是个队长,是不是也参加了此次支援? 那他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营销号里说失踪了两名消防员…… “褚老师,门诊后面没号了。”程光刚从导医台问过回来。 因为今天申主任他们没空,大部分门诊号都挂在褚老师这个副主任这儿,看完预约号又加了二三十个现场号,忙得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还以为他们褚老师还是和之前一样,先回科室病房转转,再去icu逛逛,然后帮忙看两个急诊,抽空上台手术,在医院里度过他忙碌又充实的一天。 可没想到,今天是个例外。 褚淮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了又看,拇指落在一个小狗头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有急事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话罢,他快步走出门诊,似乎有急事要去处理,或是赶着去见很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今天验收实验室去了,万恶的领导还留我加班,蒜鸟蒜鸟,他是领导[化了] 今天多更了一点作为给大家的补偿,而且今天的剧情阿酒真的很爱,嘻嘻[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朋友 “这个点,阿姨都下班了吧。厨房还有热饭吗,要不去门口大排档对付两口?” “我想吃炒河粉,今天奖励一下自己,加两根腊肠。” 苏泽阳最后一个下车,整理好装备又检查了其他人的放置情况,强迫症发作地一一调整好,才有空闲拿出架子底下的手机。 看着屏幕上全是老婆和父母发来的关切询问,他脸上挂着笑,一条一条地回复,趁间隙说:“阿姨说她留了饭的,但你们想出去吃也可以,站长说他报销。” 闭眼养神的贺晏突然来了精神,从位置上坐起说:“老廖那个铁公鸡拔毛了?” 他是点个肯爷爷全家桶呢,还是来份儿菲力牛排体验一下呢。 苏泽阳只是瞄一眼,就知道贺晏安的什么心思,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信息,“老廖说了,你除外。” “这是歧视。”贺晏说话时一脸的严肃。 谁知苏泽阳紧接着下滑聊天界面,只见廖天冬早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下头还跟着:“就歧视了怎么着?老大不小的人了,又没老婆孩子要养,还想恬不知耻让我请客,让他滚蛋。” 贺晏伸手就要抢苏泽阳的手机,准备和廖天冬好好较量一番,“年龄歧视、婚育歧视,这不妥妥的职场霸凌?作为贴心好下属,我不能看着站长误入歧途!” 苏泽阳抬膝隔开扑来的贺晏,死死护住自己的手机,“起开,我还要给我老婆发消息。你自己没手机吗?” “哎呀,我放宿舍了,你就借我一下,咱俩谁跟谁?”贺晏扒拉着苏泽阳,作出一副不罢休的架势。 结束了一天的作业,灭火车终于归队入库,站点卷帘门缓缓下落。一道身影从门口晃过的瞬间,被贺晏敏锐捕捉,霎时间失了神,抓着苏泽阳的手一松。 “贺晏,你大爷!” 刚才都是打打闹闹,苏泽阳哪儿料到贺晏真会松手,没了牵引后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贺晏全当没听到,脚步加快至小跑了起来,在卷帘门落下的瞬间钻了出去,急声喊住了刚路过的人。 “褚淮。” 被喊住名字,褚淮下意识顿住脚步,再想当做没听见地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大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怎么来这儿了?”贺晏那个恼啊,早知道回站点第一件事就是把脸给洗了,这会儿他看自己都觉得像是个挖煤的。 可真要等他都整理好,褚淮估摸着已经走远了。 “我……”褚淮语速滞迟,冷清的目光快速扫视眼前人,亲眼确认他没什么大碍,不自觉地长舒了口气,才说,“夜跑,路过。” 虽然没有缺胳膊少腿,但贺晏脸上红了一大片的烫伤尤为惹眼。褚淮想挪开目光,又出于职业习惯,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是从新闻里看到火灾情况,就已经足够骇人,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贺晏以及其他消防员,是亲身在漫天大火里进出的。 真是不要命了。 褚淮眼底闪过片刻情绪波动,又疾快消失不见。 贺晏目光下落盯着褚淮白净的衬衫,单挑眉头,“穿着这身儿夜跑啊?” 两人在暖黄的路灯下相对而立,晚风裹挟着火场带回来的烟尘,与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掺,有些难闻却意外令人心安。间隔的两步稍远,却是他们过去五年里最近的距离。 从小一块儿长大,褚淮的说谎水平他再清楚不过,一看就知道有没有说实话。 所以,褚淮今晚为什么会从他们消防站前经过,是来找他的? 是的吧,除了他,褚淮还认识站点的其他人吗? 问题的答案越琢磨越清晰,贺晏脸上藏不住笑,又不敢太张扬地用手蹭了蹭嘴角。 看褚淮不说话了,他故意重新引导话题:“吃过晚饭了吗,我们食堂的饭菜还不错,要不要留下来蹭个饭?” 褚淮习惯性的拒绝都到嘴边了,对上那双毫不掩饰期待的双眼时,霎时说不出话。 他偏过头避开目光的行为在此时显得有些刻意,又看了眼贺晏脸颊与颈侧的伤,无奈叹了口气,说:“你等我一下。” “嗯?”贺晏来不及问,就见褚淮丢下这句话后走开。 看贺晏突然跑出去,又半天没回来,苏泽阳憋不住旺盛的好奇心,看人一走,就凑过来问:“刚才那人是谁啊,感觉你们很熟又不太熟的样子,怎么没听你介绍过?” 又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问题,苏泽阳看出贺晏的脸色不大对,但就是这种异样才让他非问不可。 贺晏撇开苏泽阳搭着他肩膀的手,突然非常见外地说:“撒手,请保持社交距离。” 要是等会儿让褚淮看见了,他怎么解释? 苏泽阳嗤声,“刚才还跟我‘咱俩谁跟谁’,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哎,你朋友?”他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用手肘戳了戳贺晏,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除了出警任务,平时的贺晏哪儿这么正经过?因为他成天和队员哥俩好、遇事儿不挂心的脾气,没少被廖站长提醒。 现在人家让他在这儿等着,还真就一动也不动了。 这么一想,苏泽阳眼里多了几分探究,注意到贺晏突然双眼发亮,顺着饱含热烈的目光看去,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不会吧? 望着正前方向自己靠近的身影,贺晏全神贯注到差点忘了呼吸,只为了不漏掉一帧画面。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看到的都是褚淮的背影。 这是一个优秀到令人嫉妒不起来的天才,在他为一道数学题而烦恼的16岁,褚淮已经多次跳级,完成高考、得到顶级学府的录取通知书。 大学开学时,那是他第一次送褚淮离开,也是最清晰的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是他难以跨越的鸿沟。 从那以后,他在常规的人生里,一次又一次目送褚淮离开,每一次的分别似乎都在暗示,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疏远。 直到五年前,他突然得知褚淮出国的消息,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从未想过分开的玩伴,从此在他的生活里消失。 “褚淮、褚淮……” 那个一开窗喊话就能给他应答,看起来不情不愿但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回家,即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辅导他课业的人,从他的世界完完全全消失。 第24章 而现在。 “你回来了。”贺晏脸上带着笑,可细看又透着点难以言喻的苦味。 “久等了。”褚淮提着两袋子走来,见贺晏身边多了个人,脚步略有些迟疑。 没等贺晏介绍,苏泽阳就主动上前说:“你好,我是贺晏的队友,这个站点的指导员,苏泽阳。” 他想和对方握个手来着,但想起掌心全是灰,默默收了回来。他和贺晏杵一块儿,多少有点难民的既视感。 褚淮拎着两个袋子,也不方便握手,微微点头自我介绍说:“褚淮,一医烧伤科医生。” 他话语停顿间,暗往贺晏的方向扫了眼,要说他们的关系吗?他和贺晏算朋友,还是故交? 明明不是什么无法启齿的关系,他居然做不到像苏泽阳这么坦荡。 因为过去做下的决定,作为当事人的他没法当着贺晏的面毫不在意。 “他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贺晏不满足于这个简单的介绍,抬着下巴补了句。 不管褚淮怎么想,反正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苏泽阳无语又好笑地扯动嘴角,他看贺晏倒像是个抢名分的。 他再转头看向褚淮时,笑得比刚才还要热络,亲切问:“医生吗,医生好啊!褚医生提的这两袋是?” 苏泽阳心下纳闷,这俩到底熟还是不熟,非年非节的,提这么两大袋伴手礼做什么? 褚淮微张嘴后又闭上抿了抿,调整之前准备好的借口,再说:“去消防站蹭饭,作为置换,你们的伤我来处理。” 他拉开手里的塑料袋,里头装着的全是烫伤膏和纱布。 “啊?” 苏泽阳明显愣了好几秒,回过神来后恭恭敬敬地把褚淮往消防站迎,“褚医生请,您别说蹭一顿饭了,往后您就是我们的家人,把咱消防站当食堂都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小剧场: 药店店员:您好,嗯……还是想问一下,您买这么多纱布是想做什么? 药店店员os:包木乃伊吗? 褚淮:我是医生,帮人包扎。 褚淮os:只给贺晏包扎有点……还是把其他人都带上吧。 药店店员:那先说好,只能给你正常售价,不能批发。 第31章 相信 最好的朋友吗? 褚淮低垂着眼帘,几乎遮掩了所有情绪,长久的不语似是在积攒着什么。 “贺队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别挡了咱褚医生的路。”苏泽阳不客气地挤开贺晏,生怕给褚淮磕着碰着了。 “苏泽阳,你能不能稍微见点外?” 被这么半道截胡,贺晏气得从咬紧的后槽牙挤出一句怨气,不甘示弱地快步走到褚淮另一侧,弯腰接走他手里的袋子。 来自他人的温度与薄茧的粗糙轻刮过指节,褚淮抓着袋子的手兀然攥紧,目光寸寸地望向贺晏。 贺晏没多想,执意要替褚淮提东西,“你就别见外了,袋子我来提。” 苏泽阳看着贺晏这两幅面孔,看不出来有鬼才怪,心里更是暗爽,翘着嘴说:“你可太见外了,喊咱们褚医生都连名带姓的。” 他敢笃定,这小子的想法绝对不简单,要是换了别人,贺晏这会儿早和他撕巴起来了。 这么照顾自己的形象,贺晏指定是故意的。 “我!” 贺晏刚要回怼,突然反应过来苏泽阳这话也没说错。 可他俩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喊的,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和家里长辈一样,喊他“小褚”? 贺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很难想象褚淮听到他这么喊的时候,脸色变化会多精彩。 苏泽阳可不认为这算小题大做,消防站兄弟们整天同吃同住的,贺晏可没这么正经,偏偏对这位“朋友”搞特殊。 这么喊会见外吗? 褚淮闻言沉眸浅思着,对连名带姓地称呼贺晏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哪里不对,要是喊别的称呼,反而觉得奇怪。 即使过去常走在一起,他们也没有这样亲近,称呼这件事对他更多的是一种视角。 在他眼里,贺晏就是贺晏。 此刻真正令褚淮在意的另有其事,他深望着贺晏在前头领路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 队长和指导员突然出去一趟,回来时领了个人,食堂里正往嘴里塞饭的消防员们纷纷投来目光。 将袋子放在空桌上,贺晏顺手拉出一张凳子方便褚淮落座,“你先坐会儿,我去盛饭。” “嗯。” 褚淮应声刚坐下,就感受到有目光一直在打量自己,抬头回望便与几名消防员对上了视线。 即使是深夜,炎夏的闷热也堵得人回不上气,头顶吱嘎响的风扇压根缓解不了多少暑意。 这群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饿了一天的肚子,顾不上身上的伤,抱着钢盆就往嘴里扒饭。 眼瞅着自己偷看的行为被发现了,一个个夹菜的动作都收敛了不少,有人束手束脚得一块排骨夹了四五次才放进碗里。 这大晚上的来消防站,是电视台的记者,还是哪个平台的自媒体主播?难怪长得这么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 “今晚有人出去吃,正好多出来几份。”贺晏端着两个饭盘从后厨出来,小心轻放在了褚淮面前。 一座高到将要遮挡视线的菜山在眼前出现,褚淮一成不变的面色实在没绷住。 这是在喂猪吗? 他惊愕地盯着坐下的贺晏,才留意到贺晏回来前洗过脸,胸前领口湿了一片,水滴自他干净的鬓角沿下颚滑落,滴在肩头渗进深蓝色衣料,看起来清爽许多。 贺晏饿疯了往嘴里塞了两口饭,察觉褚淮没有动筷,才解释:“你难得来我这儿一趟,每样都尝尝。吃剩了也没关系,回头食堂会打包给街尾的流浪之家。” 警情不会挑时间发生,所以他们随时都在备战状态。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难免会有剩饭,与其倒掉浪费粮食,不如给小猫小狗加餐。 在门诊待了一天,下午褚淮还有点饿,这会儿反倒没什么感觉了,但很给面子回应贺晏的“热情款待”,埋头吃了几口。 “我看新闻说有两名消防员失踪了,后来找到了吗?” 听到褚淮主动开启话题,贺晏忙咽下嘴里的饭,说:“找到了,但伤得挺重,先就近送医了。” 这会儿北区的人估计在医院盯着,其他站点再关心也不好这会儿打电话添乱,所以他让苏泽阳明天早上再发条消息留言问候一下。 “希望能挺过去。”褚淮的祝愿简单又直接,眉眼间不见半分敷衍。 贺晏他们在火线上进进出出,受了不少伤,那两名消防员的烧伤程度只高不低。 他记得离失火工厂最近的是妇幼保健院,后续大概率得转院。或许今晚得开着铃声,保证急诊中心能联系到他。 褚淮低头分心思考着,小口小口往嘴里夹菜,鸡腿半天才受了点皮外伤。 贺晏歪着头打量他,低声问:“没胃口?” 他记得褚淮以前是不挑食的,难道出了趟国,被白人饭荼毒了? 褚淮回过神抬头摇了摇,问:“在想医院的事。你们的伤怎么没去医院处理?” 贺晏满不在意地搓了搓脸颊,“小伤没事的。而且大晚上的只能挂急诊,医疗资源还是留给更有用的人吧。” 他唠完,不想冷场让话掉地上,又起了个话题:“我记得棚户区不小心自焚的那个老爷子是在你们科室吧,他后来好点了吗?” 其实想问点别的,但他不清楚褚淮这会儿愿不愿意和他聊。 既然谈正事没有芥蒂,那就先从缓和气氛开始。 “蒋德辉?”褚淮点头,“病人状态稳定了很多,再观察两天就能转特护病房。他女儿女婿准备把房子卖了,为了方便照顾老人,决定搬到医院附近租房子住。院方帮忙联络了基金会,可以稍微减轻一些他们的负担。” 他听小姚护士提过,蒋晴女士说她的女儿也愿意转来江心区上学,还在通话里说想半工半读分担压力,大人们自然是不同意的。 “他儿子是个泼皮。”贺晏对蒋顺的印象很深。 褚淮倒没太大反应,“医院里这样的人,挺多的。” 想起医院里闹事的那些人,突然真没了胃口,面前饭菜的分量也让褚淮切身体会到了愚公移山的艰辛,即使是过年时一家人吃饭,他的碗里也没有这么满过。 褚淮实在吃不下地放下筷子,咽下一记饱嗝,眼里多少对食物有点逃避的意思,“我帮你们处理一下伤口,早点休息吧。” 都是特殊职业,贺晏他们眼底的乌青,褚淮多少能够感同身受。 贺晏跟着搁下手里的筷子,起身隆重介绍:“这位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最好的朋友、第一人民医院烧伤科的褚医生,来帮大家处理一下伤口。你们吃饱了的过来排个队,那个老苏,你和外头的人也说一声。” 第25章 他说话时留意着褚淮的反应,确认对方并不排斥关系的挂钩,话尾语调都要往天上去了。 听贺晏跟划地盘似的挂了一大串前缀,终于说到重点,苏泽阳无语得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行了行了,都知道你俩最要好了。” 他顺承着嘀嘀咕咕,发完消息又亲力亲为地擦桌面,站在一边殷切地准备打下手,“褚医生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尽管招呼。” 这种擦伤、烫伤,他们一般都懒得管,直接烫伤膏抹抹就完事儿了,实在处理不了才会去医院。 贺晏有这么好的人脉居然不早说,太拿他们当外人了! “谢谢,但暂时不太需要。”褚淮婉拒了苏泽阳的好意,能自己处理好的事,他通常不会麻烦别人。 况且这是他的主张,没有让别人出力的道理。 “褚医生你好,麻烦你了。” 褚淮微微点头,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排在队伍第一个的消防员坐下,“你好,请坐。” 苏泽阳以为褚淮年纪轻轻的,是刚入行不久,没想到消毒、清创、包扎一串的动作这么老练。 他刚才偷偷查了一下一医的挂号系统,才知道这位褚医生原来是副主任级别的。 看来是完全插不上手了。 苏泽阳端着饭盘坐到了贺晏对面,嚼着肉冲他挑了挑下巴,问:“所以你俩,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贺晏嫌苏泽阳挡视线,往旁边挪了点,啃了口排骨反问:“什么事?” “别装傻,你苏哥是过来人,瞒不住的。” “你怎么这么八卦?”贺晏还没吃饱,刚才褚淮在对面,他不好意思敞开吃,这会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吃的。 他都饿一天了,再不吃点准得撅过去。 苏泽阳嫌弃地咋舌,重申:“过来人的丰富哄人经验,够不够套出你的话?” “够!” 贺晏立马换了副面孔,放下筷子认真听讲。见苏泽阳双手抱胸,又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要他先老实说的架势。 贺晏撇了撇嘴,再把回忆翻出来,还是会没忍住感慨,“其实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挑走盘子里的芹菜,沉声说:“我们两家算对门,因为生日就差半年,所以从记事起我们就是一起长大的。褚淮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脾气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奖状奖杯拿到手软。我呢,学渣一个,差劲到……” 琢磨了下措辞,他接着说:“大概就是在答题卡上踩一脚,得分都会比我高的程度。堪称教育界的耻辱、老师的黑历史、父母的废号。” 苏泽阳听着不大对,嚼着嘴里的菜问:“可我记得你高考分数不是很高吗?” 之前登记信息的时候,他看过队里所有人的档案,记得贺晏当年以高考620多分的成绩考进了首都军校,入伍五年,期间多次获得个人与团体荣誉,是后来因伤退伍,才来到他们站点工作的。 在他看来,贺晏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能力出众、性格阳光开朗,不论是个人使命感还是团体荣誉感,都让他这个指战员在每次工作总结里都有的写。 怎么贺晏口中的自己,和他们认识的贺晏完全是两种人? 贺晏望着不远处认真为队员处理伤口的背影,眼中无知无觉地多了几分温暖。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无可救药的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每天辅导我学习,又一遍遍告诉我,他相信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阅! 《火线》明天就要入v啦,很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摸头]!明天会有万更奉上,比心比心! 第32章 来电 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林秀锦在开家长会时没有当场发作,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喊住自己的儿子:“贺晏,你给我过来!” 贺晏刚想悄悄溜上楼避难, 听到老妈连名带姓的命令,就知道大事不妙, 悻悻地挪了过去, 低头偷瞄了眼茶几上的考卷,自觉承认错误:“妈, 对不起,我又考砸了。” 林秀锦满腔的幽怨,又不想发作在小孩儿身上,无奈地质问着贺晏, 也是在自我反省。 “我和你爸可都是大学毕业,自打你上学后,也没疏忽过课外辅导啊,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最近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贺晏同学, 麻烦你教教我好不好, 为什么语数英三张卷子, 所有分数加起来都够不着及格线?” 林秀锦拿起卷子反复翻看, 每道题都有书写痕迹的,这说明贺晏至少在考试的时候没有睡过去。 可究竟怎么做到20道选择题,只对了两三道呢?有好几道题她是讲解过的, 为什么还是错了,是她的问题?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课任老师专门喊她留下来谈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在家对贺晏太严苛了, 导致他小小年纪压力太大,所以故意答不对。 毕竟卷子里有好几道送分题,全班只有贺晏全答错了。 林秀锦只觉得自己冤枉,她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着,每天下班后陪在儿子身边辅导,自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呢? “贺晏,是妈妈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吗?”此时的林秀锦还在尽力忍耐着脾气,希望能和孩子好好沟通 贺晏摇头闷声:“没有。” “小褚比你还小半岁,从小学开始就能跳级,他爸爸妈妈平时那么忙,他都是自己学习、自己做作业的,怎么人家次次能拿第一名呢?” 贺晏埋头不语,只是说:“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 大抵是林秀锦情绪太过激动,没留意到贺晏垂着头,脸色黯淡煞白,说话时声音隐隐颤抖,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秀锦气得大吼了句。她也不想对孩子发脾气,可一个人的耐心真的是有限的。 “叩叩叩。” 猝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僵局。 林秀锦深呼吸调整情绪,起身走去开门,见外头站着的就是她刚才正羡慕的褚淮。她蹲下|身温声问:“小褚,你怎么来啦!” 贺晏站在原地望向门口,双拳不由得紧紧攥握,憋着一口气越积越沉闷。 褚淮递上手里的铁碗,解释:“我妈炸了南瓜饼,想分享给您尝尝。” 林秀锦接过闻了闻,笑着说:“真香,替阿姨谢谢你妈妈!” 见褚淮一直盯着屋里看,于是她邀请道,“进屋里坐坐吧,阿姨下班买了小蛋糕,给你切一块。” 褚淮微鞠一躬先表示感谢,站在门边没有抬步,撇看了眼贺晏,再说:“秀锦阿姨,我爸出门了,店里要卸货,能不能让贺晏帮个忙?” 林秀锦闻言回头瞧了儿子一眼,一口答应:“当然可以啊,我们家贺晏可有力气了。” 没给贺晏拒绝的余地,虽然他本身也没想拒绝。 少年的身影在斜阳下被拉长,后头的人故意踩在跟前的影子上,幼稚地偷偷发泄情绪。 脚下的影子忽然停住,贺晏也顿住了脚步,遮掩心虚地左看右看。 “贺晏,我觉得那些卷子对你来说不难。”褚淮转过身微仰头直视着贺晏。 可能是基因遗传,又或许是营养吃得不太够,明明两人同岁,褚淮却比贺晏矮了半头。 贺晏闻言盯着褚淮好半晌,笑着耸了耸肩:“可我考不了好成绩,不像你。” 褚淮困惑地皱眉歪头,这话听起来酸里酸气,可他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半分讨厌、嫉妒这些负面情绪。 “那是为什么呢?”他不解地低喃着。 如果贺晏不是在生他的气,又会是谁呢? 贺晏不太想解释,直接越过他走向对面的馄饨店,二话没说地撸起袖子帮忙搬货。 他的背影瘦瘦高高,看着就像个小大人似的,褚淮常听自己的父母说,羡慕贺晏每天活蹦乱跳的,没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但褚淮觉得不是,贺晏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开心。 接走贺晏搬到厨房门口的箱子,褚淮按照父母的习惯,放在了角落的架子底下。 “都搬完了吧,我先走了。” “等等。” 褚淮跟着跑出了自家店铺,挡住了贺晏的去路。 搬了小半皮卡的货,又急着喊住贺晏,他停下脚步气息微喘,泛红的颈侧挂着薄汗。 贺晏见状微诧,真就听了话地没再往前走,不解褚淮今天的一反常态,紧接着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张数学卷子。 他认得出,这张卷子和上周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模一样。 褚淮早就通过越级考试,这份卷子他已经不用做了,但他手里这张都写上了答案。试卷被折成很小一张,折痕发黄起毛,似乎被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26章 “卷子?你什么意思?” 褚淮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路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刷题了,按照印象把你的答案默了下来,结果是对的。” 贺晏又问了一遍:“所以呢?” “我不是你,不太清楚你考砸了的真正原因。”褚淮捏着试卷的手垂下,抿了抿唇说,“但我相信你是会的。” 少年傲气在执拗的顽石面前毫无威慑力,贺晏太清楚褚淮喜欢刨根问底的脾气了,无可奈何地坦白:“我是会,但一到考试就懵了,不行吗?” 家长们天天挂在嘴边夸的褚淮,在他眼里就是个“问题大师”,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心,总是记下未知,再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答案。 这无愧是个好习惯,但放在人身上,多少有些不礼貌。 但贺晏也没见褚淮对其他人这么问过,所以心里刚冒出来的火,没两秒就灭了。 “你是不是在害怕考试?”褚淮就像破解大题终于有了思路一般,彻悟地走近了一步,继续试探道,“你怕考不好,阿姨和叔叔会不高兴是吗?” 贺晏别扭地移开脸沉默不语,巷子里回荡着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一声轻应。 父母为他灌注了很多心血,日常生活起居也都尽力给他最好的,这些他都明白。 可越想报答,就越紧张害怕自己做不好,真到了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绷断了,跟被夺舍了似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像进入了恶性循环一样,担心自己没有达到父母的期望,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每道题都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结果就是拿到糟糕的成绩,惹得父母生气失望,继续逼自己下一次一定要考好。 他不是故意答错的,也想考个好成绩让父母高兴,可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失败了。是他真的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吗,要不趁早进入社会打工赚钱算了吧。 褚淮脑子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被家长老师喜欢再正常不过了。可尽管父母再期待,他也终究成为不了褚淮。 算了,或许真的是他不适合吧。 “我相信你可以的。” 贺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学习,直到你的心理压力对知识储备不再构成威胁。” 褚淮的声音盖过穿堂冷风,话音落下时,街边路灯到点亮起,映在他平静的眼瞳中,宛如一汪坠了星点的湖泊。 对上那看向自己时,坚定又充满信任的目光,贺晏的眼睛再也没有移开过。 一直,记到了现在。 “谢谢褚医生!” “嗯,下一位,请坐。” 贺晏面前的饭盘已经光盘,目光定定地注望着食堂另一侧的褚淮,渴盼着他能和以前一样坚定不移地信任自己。 苏泽阳问:“然后你的学习成绩就突飞猛进了?没想到褚医生这么厉害,还能劝返迷途少年啊。” 贺晏啧了一声,不太高兴自己头上就这么被安了个名头,摇着头再谈往事:“也不完全是。有他辅导,我的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不过在我16岁的时候,他完成高考去外省上大学了。” 当年听说褚淮愿意补课,林秀锦女士与贺文旭先生特意跑到烟花爆竹店,买了过年才会放的盘炮,明明只是对门的距离,两个人也要一路护送褚淮进家门。 这阵势隆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褚淮是入赘他们家了。 正是因为感激褚淮的好意,所以后来家里着了大火,褚淮差点留在火场里出不来,他爸妈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同样是十六岁,有的人已经完成了高中课业,报考自己的理想大学。而我呢,还在迷茫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贺晏仰头看向墙上119徽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人生岔口。 “以前我们几乎天天凑一块儿,别看他现在话少,教人的时候就跟小老头一样啰嗦,生怕少说一点我就听不懂了。” 想到褚淮“小老师”的模样,贺晏就有些忍俊不禁,但更多的是跳出迷茫、看清差距的惆怅。 其实苏泽阳前面也没说错,褚淮真的很会教人,不全是灌输知识,也没有规训别人按照他的行为逻辑去做,而是不觉冒犯的试探和引导。 等贺晏反应过来的时候,褚淮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承受能力,并用最合适的方式引导他熟悉提问和作答。 所以后来,他渐渐的没那么害怕考试了。 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父母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一放学褚淮就等在门口一起回家,所有学习上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他不爱老实待在家里,出门乱窜后回家,总能看见褚淮溜着甜甜从路口经过。 虽然褚淮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可每次分享今天的见闻时,他都有在听。 丽春,盛夏,爽秋,寒冬,少年时的他们从未分开过。 “褚淮离开家上大学的那天,我跟着送到了车站。也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大块,就算他偶尔会抽空打视频督促我学习,远程帮我解答,我还是会觉得……很失落。” 苏泽阳回过头向褚淮的方向望了一眼,讶异地向贺晏投问:“所以,他算是你的目标吗?” 这个问题对16岁的贺晏来说是一层含义,而对眼前的贺晏,又有另一层含义。 都是成年人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晏不会听不懂的。 贺晏闻言后摇头的果决,和当年褚淮选择相信他时一样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在送走褚淮后,我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开始玩了命地学习,没日没夜地刷题。” 现在回想起来,连贺晏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执念,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地朝一个方向冲。 “他着实激励了我,但我不会成为他。” 他从不否认褚淮的优秀,甚至逢人就夸,但他是依旧是他,不会效仿任何一个人活着。 但贺晏也不得不承认,褚淮的存在对自己至关重要。 再想起过去事,贺晏眉眼间尽是洒脱,“只是会在某个深夜,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翻出来想一想,或许再努力一点,将来我们终会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再次相见。” 现在的他算是吗,但至少他们确实相见了。 苏泽阳听他说了一通,摩挲着下巴感叹:“想不到你小子内心世界这么丰富的。” 贺晏平时话就不少,聊起褚医生来,更是没完了。苏泽阳都能预料到,自己要是细问,面前这人恐怕能聊一个晚上。 但还有一点苏泽阳不明白,于是问:“照你这么说,你俩的关系应该是亦师亦友,可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吧。”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明明很熟,又故意装出一副不太熟的样子,礼貌得有点刻意。 贺晏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五年前我受伤昏迷,醒来之后听说他已经出国了,后来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他知道学医很忙,每天有看不完的课件、背不完的书,后来褚淮进医院实习、规培,他都尽可能地不作打扰。 但他们偶尔还是会通上一次电话,就算题目他都会,也会故意拿来当话题,想着多聊一会儿也好。 后来他入伍,平时不怎么和外界联系,可一找到机会,除了问候家里,也会给褚淮打电话。 直到褚淮突然出国,换了号码,完完全全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贺晏肩伤的来源,苏泽阳以前听站长提起过。 好像是贺晏之前参加边境任务时,和歹徒发生了火并,肩膀不慎中了一弹。为了抓人,他在雨林里追了整整两天,伤口就给耽误了。 因为涉及军方,任务的具体内容他们无从得知。只知道贺晏被送医时,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差点要截肢保命,好在他福大命大没真的伤到要害,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没事了。 可毕竟是贯穿伤,贺晏的左肩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活动,不得不申请退伍转岗。 是他后来积极配合康复,才渐渐恢复正常行动,但至今还会偶尔发酸刺痛,需要定期前往医院复查。 受了重伤,手差点没保住,在最痛苦的时候听说多年好友已经在国外了的消息。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苏泽阳觉得如果自己是贺晏,心里的确也会不太好受。 “但是吧。”苏泽阳挠了挠头,反复回头往褚淮的方向看,语气中的犹疑浓烈,“这深更半夜的,褚医生真是路过蹭饭的?反正我是不信。虽然刚认识,但于情于理,我都不认为他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第27章 “我也不认为。” 贺晏挑眉看着他,眼神似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说过褚淮一句不是了? “那你……”苏泽阳手指着的方向在贺晏和褚淮之间徘徊,“你们现在是?” 贺晏有点心烦地扣着手腕旧伤的疤,“我一直没找机会问他,为什么这五年里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是联系不上,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得知褚淮回国后,他有好几次想问,可要么是突然接警,要么褚淮有急事,没有完整的时间面对面好好聊聊。 在站外拦住褚淮的时候,他原本也想问的,偏偏苏泽阳突然冒出来横插一脚。 想着,贺晏再看向苏泽阳时,眼神中多了浓浓的怨怼。 苏泽阳哪儿晓得贺晏是怎么想的,莫名觉得恶寒地缩了缩脖子,意味深长地点头说:“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贺晏起身收拾着自己和褚淮的餐盘,嫌弃地睨着眼看苏泽阳,“我拿你当军师,你拿我当故事汇呢?” 旺盛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苏泽阳深感遗憾,浑身都不得劲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回头事儿成了,你苏哥得坐主桌。” 他刚说完,转过身冲包扎完的队员走去,“处理完伤口和人家褚医生好好道个谢,就别逗留在这儿了,都散了回去休整。” “但是……”乐朗他们刚才还合计着,要不一会集体再和褚医生道个谢,再合影留念一张来着。 苏泽阳一手拿着餐盘,一手轻推了乐朗一把,腹诽着孩子实在没有眼力劲儿,“别但是了,你们队长会着重感谢的,改天咱专门订一面锦旗,正儿八经地送一医烧伤科去。” 至于合影留念什么的,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 褚医生来帮忙是出于情义,要是拍了照片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网上那么多键盘侠,对医护这种特殊职业又抱有极大的恶意,万一有人说褚医生院外行医怎么办?反倒给人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好吧。”乐朗满脸不舍地冲褚淮挥手告别,“褚医生以后多来啊!” 就算褚医生不咋搭理人,但乐于助人的就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他们贺队的好朋友。 “你小子还情真意切起来了。”苏泽阳勾着乐朗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人带出食堂。 其他人默默对视了一眼,比乐朗上道地没有多说什么,一一和褚淮道谢告别后离开。 “褚医生有空常来,一医里咱这儿又不远。” “就是,添双筷子的事。那我们先走了,褚医生再见。” 贺晏顺手清理了餐盘,把剩菜剩饭都收好,方便食堂大叔明天直接提去流浪之家。 听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他忙从后厨擦着手出来,不想把褚淮一个人晾在那儿,以免他感到尴尬。 “他们跑得也太快了。”贺晏倒了杯水走来,又顺了两根香蕉,一起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他记得医生挺重视什么洁净区无菌区的,把吃的和包扎用的分开放,至少不会出错。 留意到贺晏的小动作,褚淮嘴角微勾,摁了泵洗手液,朝面前的椅子歪了歪头,“坐吧。” “哎!”贺晏老老实实坐下。 他并住收敛着一双长腿,近一米九的个子略显局促,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听候褚淮的指示。 “头过来点。”褚淮习惯使然地想要拖住对方下巴,往自己的面前带,近距离观察伤口的情况。 可触碰到带着温度的皮肉时,明明隔着一层手套,莫名的一股电流游走遍褚淮的四肢百骸,他猛然惊醒地抬眼,正对上了贺晏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这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闪烁着惊讶、探究,又掺着藏不住的笑意,却令褚淮一时怔神。 一个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遍,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即使是机器也难免有例外,更何况褚淮是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出于职业素养,褚淮没有松开手,默默摆过贺晏的脸,强行转开对方的视线。 “嘶!”贺晏吃痛出声。 褚淮当即致歉:“抱歉。” “噗。”贺晏没忍住坏笑,在褚淮当真前实话说,“逗你的,你手压根没挨着我。” 褚淮默默扫了眼贺晏,虽然仍旧冷脸不语,但只要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间舒展了许多。 有幸的是,贺晏此时离他最近。 褚淮垂着眼帘为贺晏脸侧的伤口消毒,看来确实是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下巴的胡渣微微冒出,拖在手心有点扎手。 贺晏配合地侧着脸,偷偷斜着眼留意着褚淮的一举一动,直到脸颊火辣刺痛的不适感被一抹冰凉覆盖,他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 “有点起皮,这两天可能会有点痒,别用手去抓。”口罩遮去了褚淮的半张脸,捂得他声音沉闷,“转头,另一边。” 贺晏照做地转向另一边,正面对着褚淮时,忽觉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 褚淮平时给病人换药,都得这么近吗?刚刚他对其他人也没有…… 太近了,这样的距离,他数得清褚淮的睫毛,看得到对方眼里的自己。他被来自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笼罩着,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令人无比安心。 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缠着褚淮,赖皮地要他给自己再讲一遍大题。那时的褚淮明明看穿了他的小伎俩,可还是会满脸无奈地重新讲一遍。 贺晏很想问褚淮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你……” “是冲在最前面吗?”褚淮涂药时的力道又轻了许多,“你的伤比其他人要严重很多。” 他仔细检查过,贺晏的脸被高温烤得焦红,绽裂开的皮肤下,是爆红的血色如蛛网遍布。 在褚淮的印象里,贺晏小时候也是不安分的,天天上蹿下跳没少受伤,可再严重也没有到眼下这种程度。 贺晏一贯报喜不报忧,咧着嘴笑着安抚说:“这伤就是看着吓人,没事的其实。” 这话骗得了谁也骗不过褚淮,在医院的这些年,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病人,见过数不清的病例,一般人伤成这样早坐不住。 贺晏和其他消防员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次伤痛,才会像今天这样的平静面对。 “手。”褚淮出声后向贺晏伸出手,一时忘了往常面对病人时的常规礼貌流程。 贺晏遵从指令地将手放在了褚淮掌心,瞬时想到了一件事,紧抿着唇憋笑。 褚淮:“怎么了?” 这手没比脸上好多少,除了被烫红外,还有不少擦伤创口,露出的手臂也满是淤青。 伤成这样了,贺晏居然也笑得出来。 贺晏眉眼弯弯地注视着自己被褚淮轻托着的手腕,来自对方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融他的疼痛与疲惫。 明明没有半句关切,贺晏却能清晰感知到被人重视着的温暖。 如果能把它留住,忍受五年的期盼,他也甘之如饴。 在幻想中贺晏可以无所顾忌,直至兀的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贺晏?” 贺晏闻声猛然清醒,惊觉自己鬼使神差地冒昧抓住了褚淮的手。 褚淮没有挣脱,只是有些困惑,“是我下手太重了?” 他已经尽量用最小的力气了,贺晏该不会还有内伤吧。 褚淮面色凝重地反思,目光落在了贺晏的上衣上,纠结要不要让他把衣服脱了,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 万一真受伤了……神外的卢主任今晚没有值班,肝脏胰外的李主任貌似还在医院,或者找icu的郑主任,他全年无休,几乎是住在医院的。 要不要再联系一下心内外和血液的老师? 见褚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贺晏缓慢松开手,轻勾着他的手指,拍了拍掌心,“真没事,你看我的手不是好好的吗?” 他轻扯嘴角时,脸上的灼痛已经了缓解不少,试图引褚淮也笑一笑,“我就是觉得,刚才你的语气和教甜甜口令时一模一样。” 这番没心没肺的调侃,令褚淮闻言噤声,沉默了好一阵才吐出两个字:“呆子。” 他暗暗松了口气,低着头为贺晏处理伤口,悄然藏起眼底的笑意。哪儿有这么哄人的? 贺晏对这样的比喻并不排斥,真要算起来,甜甜不也算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吗? “贺晏。” “嗯?”贺晏再看向褚淮。 在伤口上贴了个防水敷料,以免贺晏等会洗漱的时候把刚上好的药冲掉,褚淮才与他对视说:“我出国的事,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第28章 他知道贺晏想问,而他也一直很想说。 “因为我的伤吗?”贺晏猜到了大半。 既然选择坐下来好好聊,褚淮就没有隐瞒的想法,颔首表意:“是,你当时的情况很不好,昏迷时还一直在说梦话。我犹豫过要不别出国了,等你清醒过来之后再说,可是贺晏,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不想错过。” 一边是危在旦夕、迟迟没有清醒的儿时玩伴,一边是世界一流医学院的邀请,在那里他可以接触到更多疑难杂症,将来回国后或许能够挽救更多人。 这无疑是个电车难题,抛下哪一边他都不情愿。 贺晏苦笑着说:“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倾向于出国深造。” “可如果我是你,我会很生气。”褚淮没再看贺晏的眼睛。 但见贺晏的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但你终究不是我,而你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自私,不是吗?” “你知道了?”褚淮呼吸漏了一拍,虚声低喃道,“我明明交代过不要告诉你的。” “你连夜坐飞机赶到首都,在手术室门口硬生生坐了一整天,为了等国内最好的骨科医生下手术台,恳请他为我治疗。”贺晏明明是笑着的,可眼底满是心疼。 他记忆里的褚淮不是这样的,冷漠、平静、孤独,时常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都无法与这个天才同频。可就是这样的人,为他奔赴千里求医。 他被医生判定可能要截肢的手臂,后来能够保下来,是褚淮替他争取来的好运。 贺晏轻抚着左肩,心中百感交集,“那位医生原本是不想说的,临走时觉得不能让你的心血被淹没,就把你找他的事告诉给了骨科的于主任。” “所以褚淮,对于你出国这件事,我从来没有生过气。我在意的是……”贺晏说着突然收声,他在意的事,褚淮未必在乎。 “难得能抽出时间,想问什么就问吧。”等贺晏问完,他也有话想说。 内心矛盾与纠结,在咫尺的答案面前毫无胜算,贺晏豁出去了地问:“你出国情有可原,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我肯定请假送你。你在国外有时差,大概是担心影响我养伤什么,所以没怎么联系,这我也能接受,可是……”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五年里没有联系你?”褚淮冷淡无波的眸光暗泛色彩,不用贺晏犹豫该怎么体面询问,他便主动坦言,“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什么?”贺晏愕然瞪目。 既然作为当事人的贺晏不清楚这件事,褚淮大概猜到了隐情。 他说:“在国外稳定下来后,我一直在关注你的肩伤情况,你恢复意识的第二天我就打过,但被挂断了,再拨号的时候,提示号码已经被拉黑。” 回想那段时间,褚淮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思绪挺乱的,身在异乡,周围全是陌生人,一届的同学表面和善,其实暗地里较劲,把彼此当做竞争毕业机会的敌人。 再也没有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故意挑拨他的情绪,只为逗他开心。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冷清到他的世界只剩下学习和睡眠,没有任何乐趣。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褚淮后来又打过一次,试图验证自己上次听到的只是凑巧,可当同样的提示音响起,终于接受了贺晏生气的事实。 所以后来他没再打扰,只是逢年过节向国内的家人长辈问好时,会有意无意提起贺晏的近况。 但现在贺晏也很在意这件事,是否意味着拉黑这件事并不存在? “我怎么可能会拉黑你?”贺晏脱口而出。 尤其是在得知褚淮为他求医这件事后,要不是身份有限制,他巴不得亲自出国找褚淮,当面表示感谢。 贺晏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出任务前,把手机放在房间里。 “你等我一会儿。”他忙站起身留了一句,迅速跑出了食堂。 四下无人的时候,褚淮微弯的眉眼含着笑,默默收拾着桌上的包装。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闪烁,褚淮拿起见是icu发来的消息。 【北区妇幼保健院转过来两名重度烧伤的病人,请烧伤科前来会诊。】 褚淮刚要回复“马上就到”,双腿疾走到门边时,又见申主任给他发了消息。 【转院的病人我让刘副接了,今晚我也会留在医院盯着,你明早再过来就行。天天熬夜不睡觉,你要是真不小心猝死了,才是我们科室的损失。】 紧跟着他又收到了刘副主任的信息:【病人是情况稳定了转来的,灭火服的质量不错,就是人被闷得太久了,机能不太好,呼吸道的问题更大,已经找耳鼻喉过来了。】 看到两位主任都有闲心发长文字,褚淮大概能猜到病人的伤情程度,松了口气地回了两位:“好,明天我接班。” “准备走了?”贺晏拿着手机跑来时,发现褚淮站在食堂门口。 褚淮给他展示了自己收到的消息,并说:“两位消防员转到我们医院了,看情况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真的!” 贺晏觉得看人手机有点不礼貌,但见是褚淮主动给他看的,俯下|身简单过了遍消息内容,喜色染眉地点头应声,“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嗯。”褚淮点头表示认同。 贺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褚淮说:“我翻了记录,确实在五年前的来电拦截里找到了境外号码。” 他也不清楚这是手机自动拦的,还是有人替他转了黑名单,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早该想到的。”褚淮释然失笑,看得贺晏愣在了原地。 “你的伤就出边境任务时留下的,我的境外新号在节骨眼上给你打电话,的确不太合适。”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好使,但这一次没转过来,结果钻了五年的牛角尖。 “这叫什么事儿。”贺晏挠头无语发笑,仰头看着微微泛白的天色,惆怅地长叹一口气,“五年啊。” 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年? 但他的负面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凝望着褚淮畅意地摇头说:“没事,都过去了。” 一个五年而已,他私心认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五年。 “嗯,过去了。”褚淮点头时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无需揣测也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瞥见了申主任的提醒,才同贺晏道别:“那我先回去了,明早回医院看看你同事的情况,你也早点休息。” “好,我送你到路口。”贺晏想再送远一点,但考虑到万一有突发情况,自己得随时出警。 蝉虫在盛夏的深夜中奏唱,晚风卷着被高温烤了一个白天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吹起新路人的衣摆,轻拂过旁人指尖。 褚淮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了。他在路口停下脚步,侧过身催道:“别送了,回去休息吧。” 相比于他,贺晏刚参与过一场大型救援,急需躺下来好好休养精神。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迷路吗? “行,那等你下次夜跑见。”贺晏强忍坏笑,目送着褚淮默默转过身的背影。 “滴滴——” 褚淮条件反射地第一时间查看手机,见屏幕上是贺晏的来电。他惑然回身向后望,见路口的微风轻拂着沿街的小旗,贺晏在斑斓的色彩中向他招手。 “褚淮,欢迎回来。” 贺晏话罢,又微张双唇说了什么,却没有出声,心意在悄无声息间蓬勃生长。 褚淮,也谢谢你回到我的世界里。 天际线渐白,霞光与烟火气映照着鲜活的人间,仿佛昨天所有的不开心,都在今日可以读档重开。 一名男子满身疲惫地站在大楼顶端,迎着天台的疾风一步步向边缘靠近,满眼绝望地俯瞰着自己曾参与建立的城市。 【特勤一队,有个跳楼的警要麻烦你们去一趟。】 猝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操练,所有队员即刻出发,留下绳梯在空中晃摆着。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久等了!!! 打工人下班后赶稿,键盘已经要抡冒烟了[化了] 第33章 大棚 猎猎疾风冲袭着天台的公益广告牌, “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的喷绘布被吹得呼呼作响。站在外墙上的人半个脚掌已经踩空,抓着老旧得吱嘎响的栏杆, 连同生命的意义摇摇欲坠。 “黄教授,你冷静一点,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第29章 被称呼为教授的中年人僵着身体回转, 高空强风与内心压力使得他难以呼吸,力竭声嘶喊道:“我好好说话的时候, 你们是怎么说的?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们逼我的!” 见跳楼者情绪更加激动,警察立即把这位知情人先带下去。 楼下的缓冲垫已经就位,尽管警方一直在维持现场, 警戒线外仍挤满了围观人群。 “都等半天了,到底跳还是不跳啊!”有人拿着手机对准跳楼者,眼里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有掌握流量密码的期待。 警员耳尖地听到人群里有人在拱火,立即手指向他告诫:“这位先生, 别拍了!” 那人只觉得自己被冒犯, 立马将镜头对准了警察, 躲在屏幕后当理中客。 “家人们, 你们看啊,现在当官的这么霸道,要不是我拍下这条视频, 普通老百姓连知情权都没有咯!” 旁边的人实在听不下去,皱眉替警察说话:“是你在这边煽风点火,人家在执行公务。网络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戾气才这么大。” “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霎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到楼顶。 天台下一层的窗户被人从里侧缓缓被拉开,一抹橙红身影动作利落地翻出,攀在灰白的外墙上一步步向黄教授脚下的位置挪去。 外墙立面基本是石膏,随时都有开裂掉落的风险,消防员身上的护带是唯一的保命装备。 “老贺,你的位置距离目标大概还有八步左右,再往前走就没有石膏墙了,得踩空调外机过去。” 贺晏每走一步都先确认下一步落点,确保救援行动顺利进行,“楼上的人目前状态怎么样?” 苏泽阳眯着眼远眺确认,与对讲机同步信息:“目标一直抓着栏杆,估计手快没力气了,各点做好救援准备。” “贺晏,你可能要快点了。”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们的救援对象随时可能会跳下去。 贺晏应声:“好。” 不只是身为特勤主攻手的贺晏,在场所有救援人员在听到指战员提示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时刻紧盯着天台边缘,负责劝导的警察再次尝试谈话,可救援目标完全听不进去,俯瞰着这座冷漠无情的城市,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扑向自己热爱了一生的土地。 冷风猛烈地灌入口鼻,迈向死亡的定局令他四肢僵硬,大脑在冲击下丧失思考能力,只剩下一个念头——从这里跳下去能获得所有人的关注,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价值。 “嘶啦——” 忽而一阵衣物的扯拽,他的身体停止了下落,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召回了他宕机的神志,怔怔地抬头向上看,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抓着。 他还活着? 贺晏单手扣着空调外机支架,使出全身力气赶在最后关头抓住了救援目标,向悬空的脚下喊话:“楼下有没有人,过来搭把手。” 他的话音未落,早早等在楼下的消防员就伸出手接应,将救援目标抱进楼。 “贺队,人安全进来了。”对讲机另一头的背景音是窗户被带上锁扣的咔哒声。 贺晏闻声朝底下望了眼,虽然啥也看不见。他转头确认退路,拽了拽安全绳,向另一端的队友打信号,“行,我原路回去。” 意识到跳楼的人是真想自|杀,刚才还差点了掉下来,之前说风凉话的路人再不敢吱声,生怕出事了自己也得担责。 亲眼看着消防员救下人后安全返回,警戒线外的大部分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更是情不自禁地鼓掌欢呼。 “太好了,人没事,救回来了!” 任务顺利完成,贺晏爬墙的动作都轻快不少,扶着窗边侧过身抬脚一跨就踩实了地面,解除安全绳时才向警察问:“咋回事啊这人?” 警察感谢地和贺晏握了握手,解释道:“他叫黄行志,是研究环境保护方向的学者,城建局、环卫局也经常找他请教,江心区有不少新建园区是参考了他的意见。前几年他一直待在沙漠,是这两年才回到沿海这边,说是想找合适树种。” 贺晏顺手收好安全绳,指了指安全通道,示意下楼看看,路上又问:“那怎么会闹成今天这样?”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是一脸无奈,手往兜里一揣,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老城区不是改造嘛,黄教授的生态试验园也在改造区域内。按理说这种情况经过实地考察后,如果不是危房,可以做适当保留,或者留出时间让他搬走。” 他就是个小片警,在他看来,有这么个学术气息浓厚的试验园在,将来那片区域可以盖盖学校、产业园,未来发展肯定是不错的。 他们刚刚和那位“知情人”打听了情况,对方是承包商那边派来的,应该是怕闹出人命,不好和上级交代。 会干出半夜强拆这种事,只怕担心的实际上还是误工问题。 警察说话间解锁了手机,打开相册给贺晏看照片,“但那个承包商为了赶工期,驱赶了一次不成,昨儿个大晚上开着挖掘机强拆了人家的温室。你看看,大棚的玻璃全碎了,试验田被轧成这样,听说里头有不少苗是黄教授这辈子的心血。” 他不太懂这行,就是听说被毁掉的树苗里,有几种改造过的常青树,研究成功说不定能在内陆缺水的地方存活。 “黄教授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结果一晚上的时间全给人毁了。气不打一处来,就跑这儿跳楼了。” 负责警察说着,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脚步,给贺晏大概指了个位置,“黄教授的试验园在那儿,面积不大,灰扑扑的。” 但就是那么一小片地方,承载着退沙还绿的可能。 警察背着手叹气,“大概黄老是发现自己毕生心血全没了,就想用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吧。” 这些老学究们挺轴的,可正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热爱,才更让人钦佩。 “别救我了,让我跳下去吧。” 房间里传出老人哀求的声音,贺晏和负责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见消防员拦在窗前,防止黄行志再想不开。 “老人家,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会尽力帮您!”乐朗不清楚这位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为什么会心如死灰,但看着老人,他就想起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不忍心看着老人失去生命。 黄行志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哭也哭不出来,决然地说:“就算今天把我拦住了,我早晚也会跳下去的。” “教授。”贺晏说着,从黄行志身边经过,走到窗边向下望,底下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窗,续说:“真跳下去了,或许是会成为近期的社会热点,但这阵风一旦过去,还有谁记得呢?” 现在是网络时代,人们随时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掌握风向和潮流,无所顾忌地发表观点。 如果刚才他没有救下黄教授,网上的确会有讨论的声音,但很快就会被更刺激更骇人听闻的热点淹没,那么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教授,人是没有第二条命的。” 他的话犹如鸣锣在黄行志脑海中回荡,怔愣在原地沉默许久,丧气地低下头闷声说:“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警察上前一步,坚定地保证道:“教授,您试验园被毁的事警方会介入调查,并向相关部门举报肇事承包商。但案件的证据链,得麻烦教授帮忙提供。” 贺晏领会地笑着点了点头,让黄教授有事可做,确实是缓解轻生念头的有效方式。 警察的保证令黄行志黯淡的双眼短暂的有了光泽,他痛心地抹了抹脸,转身说:“你们跟我来。” 贺晏向对讲机里的苏泽阳同步了劝导进展,跟着黄行志乘坐电梯下楼,走向了老城区。 “我以为试验园一般都在乡下。”贺晏微侧着身从拥挤的窄巷穿过,偶尔还要低头避开晾晒在过道里的衣服。 从生死关头走一遭,黄行志此时满心疲惫,缓声说:“那里其实是我家祖宅。” 他不是正编教授,每个月那点微末工资,补贴家用再买买样本,已经是捉襟见肘,哪儿还租得地? 所以他把老家推了盖大棚,又清出一块地作试验田用。为此,他家的亲戚来吵过很多次,骂他有辱家门、背祖忘宗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后来看他油盐不进,渐渐和他们家断绝了往来。 那里原本是个开阔的地方,后来城市发展了,在附近盖起高楼,才显得有点破旧。 但在黄行志心中,他的大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圣地。 第30章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报警了!” “这块地我们是签了合约的,就算警察来了,白纸黑字在,你们不认也得认!” 被点到名的警察们加快了脚步,有序向声源赶去。冲出小道后,见尘土飞扬的废墟之中,一名挺着孕肚的女人拦在挖掘机前,孤身面对围着她的施工团队。 而她的身后正是被拆了一半的玻璃大棚。 “你们有本事就从我身上碾过去,两条命今天搭这儿,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爸的心血!”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4章 土地 “小幸, 你怎么在这儿?”黄行志原本黯然无光的脸色出现裂缝,直冲向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顾地撇开拦在前路的人。 计划施工的承包商压根没想到, 黄行志这个气不过就要去跳楼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为首的工头被他拽开后踉跄地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 条件反射撑地的掌根直接插进了一块玻璃碎片。 “啊!”工头抓着鲜血直流的手, 撕心裂肺地痛苦大喊。 忽然有人跑来将他扶起,看清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后, 他一把抱住这些警察,潸然泪下地诉苦:“警察同志啊,你们来得正好!刚才都看见了吧,是这个人推的我!” “那怎么说, 要报警吗?”警员问。 工头剜了黄行志一眼,咬牙切齿地恶声说:“我要报警,还要到法院告他!” “行,这是你的权利,但在立案之前, 麻烦你先配合我们调查。” 警员认定事有先后, 在追究黄行志的过失责任前, 要先搞清楚当事人为什么会情绪过激, 以及导致工头受伤的真实原因。 前两年有人利用老城区道路拥挤逼仄的弱点,故意在这片实施违法行为,被公安机关严肃打击。 市政为保证市民的人身安全, 降低犯罪频率,再窄的巷子也安装了摄像头。 黄教授的遭遇引起所里的高度重视,目前已经把老城区的监控录像全调了出来,昨晚参与强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改造老城区原本是件利民的好事,可要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剥夺他人权益,那就是违背了初衷。 “可我现在受伤了啊。”工头听到警察要追究,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边不占理。 之前是老板说的,这户不同意搬走的户主是个没啥本事的穷教授,先把房子拆了再赔一笔钱就能了事。 谁能想到这么个黢黑干瘦的老古板会这么难搞,一言不合就去跳楼,现在还把事儿闹大了。 一想到接下来既要配合警方调查,还要应付上头老板没日没夜的催,工头就觉得头疼。 警员闻声看了眼他的伤,点头:“伤的是挺重的,先去医院包扎一下,然后回警局。” “可是……” “不是谁弱谁就有理。”警察强硬地打断了他的申辩,示意同事帮忙看一下孕妇的情况。 他紧接着又谨慎加了句:“让所里调个女警过来。” 黄行志连自己这条命都不在乎,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女儿,一堆烂架子碎玻璃上下来。 见她没大碍后,这位父亲才气冲冲责怪:“你怎么敢站到上面去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勤呢?” 黄幸托着腰,上上下下仔细检查过父亲的大碍,不作回答先指责道:“因为大棚被拆了,你就要去跳楼?你怎么敢的!” 她说话的语气和父亲一模一样,甚至更冲,抬手指向跟来的消防员们,望着父亲的眼中满是责备与心疼。 “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在当地热搜的视频里刷到了。爸,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消防员为了救你,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啊!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黄行志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惭愧地低下头认错:“是我脑子一热,可是……” 黄幸刚才也是着急,没有真想怪罪父亲的意思。她明白试验园对父亲有多重要,如今多年辛苦付诸一炬,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爸,这件事咱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黄幸展开双臂抱住自己的父亲,宽慰地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后背,随后转身走向了警察和消防员。 女警收到消息迅速赶到,生怕所里的大老爷们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黄幸倒是不在乎这个,坦率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黄行志的女儿,我叫黄幸。” 女警温柔询问黄幸是否有身体不适,得到否定答复后,才作进一步询问:“请问您父亲刚才提到的马勤是?” 听到熟悉的名字,黄幸气焰消了许多,笑得温柔:“他是我的丈夫,一名治沙人。” “沙漠的治沙人吗?”女警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你和黄教授是江心区本地人吧,怎么有想法去沙漠?” 这个问题黄幸回答过很多遍,早就习以为常,笑着说:“大概是因为,热爱这片土地吧。” 对于谈论自己的身世,黄幸并未感到排斥,在她眉眼间,隐隐透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宽和。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科考意外中去世了,我爸不怎么会带孩子,所以我几乎是爸爸团队里的其他人合力带大的。” 想起小时候,父亲照顾她时慌慌张张的模样,黄幸感慨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续说:“我爸想把绿色带进黄沙,可沿海人去沙漠种树,有点不伦不类的,但他就是认定了,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我们在沙漠里待了八年,采集各种数据,测试样本存活率,反复改造反复测验。在国内多地奔波,拜访相关专业的老师和有经验的治沙人。我和我的丈夫就是这么认识的。” 种树和普通农作物不一样,等待枝叶长大是件很漫长的事,即使团队有个项目旨在缩短树木生长时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她缓声说着,视线望向了无措地站在废墟前的父亲,“父亲这次会回来,说是因为有了新思路。但因为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所以没有和他同行。” 从她记事起,父亲全身心都在他的科研事业里,小时候的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疼爱,可长大一点就明白,其实父亲从没离开过她的身边,而她的母亲或许也一直在天上看着她。 如今父亲头发花白,脚步蹒跚,而自己却无暇分身照顾他。 想到这里,黄幸酸涩的心潮翻涌,瞬时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没想到就这么一次,差点就……”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振作,“我父亲是不太会说话,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女警看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正想着劝说,便见黄幸挺着大肚子径直走向还在哭爹喊娘的承包商。 “这么大块玻璃插到手里,救护车再不来,我就要没命了!”工头哭喊的同时,还要偷瞄一眼旁边警察的反应。 没成想,黄幸压根不吃他这套,呵斥道:“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不是要报警告到法院吗?好啊,我同意。你的医药费我们也愿意出,其他的我们一笔一笔全部清算!” 工头只是想着卖卖惨,说不定警察能法外开恩,哪儿经得起算账,顿时呆愣在原地半天不吱声。 这下换做黄幸不依不饶,牵上父亲的手,自觉地向警车走,“爸,我们去警局做笔录,这件事没完!” 本处于弱势地位的孕妇跻身成为当事人中最勇敢的一位,在场几乎所有人看向黄幸时,都暗暗竖起赞赏的大拇指。 “行了,我们该回去了。” 贺晏原以为这边可能要打起来,跟来劝架的,现下看来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他带人小跑着回到车边,动作流畅地抬腿跨步上车,和苏泽阳同步了情况,“我们这边申请归队返程了。” 苏泽阳应声说:“成。” “哦,对了。北区指战员刚才给我发消息,陈明牛勇的指标已经稳住了,医生早上刚查的房。” 贺晏听闻呼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们在过去的无数险情中失去了太多伙伴,这次能救回来,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放松下来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贺晏脑海闪过,问:“他俩被转到第一人民医院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是苏泽阳刚刚听到的,还没来得及和贺晏说呢。 他稍微一想,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意味深长地问:“褚医生告诉你的?” 贺晏咧着嘴角,语气多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不告诉你。” 第31章 对讲机另一头的苏泽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声说:“瞧你这出息。” 没眼看啊,真是没眼看。 贺晏才不在乎他的奚落,半靠在窗边寻找医院的大致方位,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忍不住地记挂某个人。 “也不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 “张医生,你昨晚睡得好吗?”一声严厉的质问响彻整层烧伤科住院部。 护士长曾馨叉着腰,满脸怒气地看着眼前缩得跟只鹌鹑似的住院医生,火气蹭蹭往上冒:“反正我睡的不好!” 她指着手里的药单,当着其他护士的面破口大骂:“40支氨甲环酸,你想干嘛?抽出病人的血管编花绳跳皮筋是吗?” 张医生晓得自己做了错事,不作任何辩解地不停道歉:“对不起,我昨晚加班昏头,看岔了没注意!错了,我真的错了!” 做错了就要立正挨打,况且护长已经很给面了,没有在刚才申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件事。 “真想往你脑子里打支甘露醇。” 曾馨一巴掌把药单拍在桌子上,转身正要离开办公室时,见褚淮从护士台前经过,她下意识扭头瞧了眼身后。 褚淮步伐放缓至停下,转头望向在办公室里懊恼的张医生,没有责怪而是问:“几天没休息了?” 被副主任叫到问话,张医生立马站了起来,却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淮刚被病人家属喊住回答了几个问题,所以在住院部留了一会,没想到又撞上了护长骂人。 他远远瞥了眼药单,语气平淡地说:“如果需要休息,可以向我请假,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自从他回到医院,印象里小张医生就没离开过住院部,只要病人有需要,几乎是随叫随到。 他也是从住院医过来的,知道其中的辛苦,所以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但这不代表已经发生的错误可以被忽略。 曾馨默默站在一边,在心里祝愿小张医生自求多福,褚医生脾气是好,但话里带刀。 按照以往的经验,褚医生这次放过了小张,可下次要是又发现类似情况,估计之后有任何事都不会找他了,等同于变相放弃。 “谢谢褚老师,我不用请假,以后也会多多注意的!”张医生认错地向褚淮深鞠了一躬。 这件事他的确有错,护长骂的对,就算申主任知道后也来责备他,他也认了。 临床经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绝不能被老师放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苦再难他也会走下去的。 “滴滴——” 褚淮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应了声没再深究,拿出手机查看信息,见是急诊发来的。 【褚医生,我们收了个被化学试剂烫伤的学生,您有空下来瞧瞧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狗头叼玫瑰]这一章写了答应了评论区小可爱的彩蛋~ 第35章 申冤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 一名女子不管不顾地撇开挡路的行人,在他人气愤的谩骂声中,直奔向导医台。 她因慌忙而凌乱的发丝花白, 十根手指有一半包着创可贴,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油烟味, 像是刚从猛火爆炒的后厨跑出来的。 女人挤开队伍排头, 伸长急红了的脖子,颤抖着声音问:“护士, 儿子、我儿子呢!” 被她挤走的病人正要骂人,被家属拦住了,安抚道:“估计是真出了急事,咱再等等吧。” 那位病人不情不愿, 对着女人的背影抱怨:“谁来急诊不着急,要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还看不看病了!” 女人往后看了眼,显然是听到了,可情急之下她可以脸都不要了。 急诊科的护士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 不带情绪地说:“麻烦排队。” “我儿子叫钱盛超, 你帮我查一下, 很快的!”女人双手扒在导医台上不愿离开,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她的声量不小,引起高棉的注意。 高棉从急诊室内探出头来,冲女人招手说:“钱盛超的家长是吧, 来这边。” 女人闻言,慌不择路地朝诊室走去,路上差点绊了一脚。刚走进急诊室,就见早上活蹦乱跳上学的儿子, 此刻双眼盖着纱布,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儿啊!” 女人尖利的哭喊声穿透力极强,吵得钱盛超都皱眉,语气不耐烦地说:“我还没死呢!” 高棉在电脑前坐下,准备录入信息,向女人询问道:“病人家属是吗,你和他什么关系,名字告诉我一下。” “我是他妈妈,孙银珍。” 孙银珍心慌地紧握着儿子的手,无法自控地不停颤抖,只有感受到他的体温才能稍微安心。 “我儿子怎么样了,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在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操作不当导致爆|炸。” 她一听是爆|炸,还以为儿子半条命都没了,来医院的道路上还差点出了车祸。 “钱盛超妈妈,情况是这样的。” 直到化学老师出声,孙银珍才发现急诊室角落还站着两个人,她抹掉眼眶的泪水,才看清她们是儿子的班主任和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也是刚缓过神,才报的警,攥着手机解释道:“今天的实验课是制备氧气,钱盛超同学没有按照规范操作,导致实验发生意外,不小心炸到了眼睛。” “为什么会发生意外?”孙银珍悲痛地捂着嘴,强压下哭腔问。 化学老师欲言又止,目光时不时朝急诊室门口望去,为难地说:“钱盛超妈妈,校方这边已经报警了,等警察过来,我们再作进一步讨论,现在最着急的是先处理孩子的伤口。” 班主任也跟着附和:“是啊,钱同学伤到的是眼睛,可不能大意,先治疗吧!” “是不是他同学欺负他!”孙银珍尖声质问,旋即回过头对儿子说,“儿子,你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钱盛超没有吱声,默默将头转到另一侧,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 高棉都看出这孩子指定瞒着事儿,但心急如焚的母亲此时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孙银珍正打算刨根问底,突然走进急诊室的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钱昌低头回着短信,打字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们两眼,平静地说:“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儿子在学校成了这样,你们打算赔多少?” 他说着,懒懒散散地找了个地方靠。 刚要挨上就被医生喝止住,“病人家属,不要靠在仪器上。” 钱昌不服不忿地撇了撇嘴,单手插兜,伸出一只脚一抖一抖的,从始至终没看自己儿子一眼。 化学老师听到这个要求,看向班主任,希望她能拿个主意。 班主任依旧坚持观点:“这些等警察来了再说,先让钱同学接受治疗吧。” 钱昌无所谓地摊手,看起来意思是自己并没有拦着治疗,但又绕回了之前的问题。 “伤的是眼睛吧,这不赔个五十万说不过去吧。” 知晓实情的化学老师满脸无奈,上前一步表示:“钱盛超家长,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 “现在说不行吗,哦,你们该不会是做贼心虚吧!”钱昌似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收起手机,手指直指着两名女老师。 孙银珍见势赶忙要拦,“这是做什么,别在医院动手。” 钱昌毫不客气地将她甩开,不屑隐藏自己眼里的厌恶,嗤了声说:“走开,臭死了!刚才看见你插队的时候,都懒得说你,真丢人!” “你!” “能不能不要再吵了!”病床上的钱盛超忍不住出声。 他双手握拳捶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被床边的护士连忙拦住。 褚淮听到动静加快脚步,进门时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做干涉地移开目光,走向了高棉。 “高医生,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高棉不只给褚淮发了消息,但见对方第一时间赶到,却并不觉得意外。他录好登记表,起身领着褚淮走到病床边。 “钱盛超,我要掀开你眼睛上的纱布,给医生看一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高棉话声落下,动作轻缓地揭开盖在钱盛超双眼上的纱布。 “高锰酸钾氧化反应的实验课,因为操作不当,搞得玻璃器皿爆炸了。现在眼睛睁不开,但这边一圈都是黑的。”高棉隔空比划了病人的眼缝。 “目前体征。”褚淮话罢,径直走向监护仪查看。 “体征平稳,意识清晰,就是目前精神状态有点差。患者自述双眼剧痛,之前还能微微睁开一点,但看不清东西,现在是睁都睁不开了。”高棉看了眼手机,“我喊杨老师过来了,她说马上。” 第32章 褚淮知道高棉说的杨老师就是眼科的杨丽主任,点头道:“病人目前治疗偏重眼科。” “我来了。” 杨丽边搓着手边走进急诊室,来到病床边温声说,“来弟弟,转过来给阿姨看一下。”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在病人眼前晃了晃,摇了摇头说:“哎哟,这眼睛肿的嘞,不过还好,眼球运动正常。” 褚淮在一旁时刻关注着病人情况,点头接话:“角膜水肿,下方有点黑色坏死。” 他从容地向病人问:“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钱盛超虽然能答上来,但说话声明显有气无力,“早饭,吃了包子和辣条。” 意识的确还行。 褚淮扭头问高棉:“预约手术室了吗?” 高棉答:“在排队了,未空腹的情况我报给手术室。” 他正打算发消息,就瞄到了屏幕上方的信息弹窗,当即说:“手术室排出来了。” “上楼吧。”褚淮后撤一步,方便护士收拾输液管和仪器,同杨丽说,“高医生做过简单冲洗,接下来就是双眼角结膜的异物取出及坏死组织清除。” 杨丽是入行多年的老医生了,心里有数,“这个都是小问题,还要清一下玻璃碎渣。” “杨主任您来主刀吗?”褚淮抛出邀请。 化学烧伤是烧烫伤科负责,但病人伤到的是眼睛,术业有专攻,最好需要眼科的医生负责。 杨丽来的路上看过排班表,没拒绝地说:“行啊,上次和你一台手术,算算得是六七年前了吧。” 一晃眼她都长白头发了,小褚医生看着也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不过还和以前一样,不是患者信任的模样。 杨昌别的没听懂,倒是听到医生刚才提了嘴“坏死”,瞬间拿捏住了关键,对两名女老师要挟道:“你们听到没有,我儿子因为你们的教学问题,眼睛要瞎了,这笔钱你们必须得赔!五十万不够,现在我们要一百万!” “钱盛超家长,您稍微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在警察没来之前,班主任不和他辩论赔偿的事。 钱昌只感到了敷衍,气势汹汹地叫嚣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认识政府当官的!” “哪位当官的,说出来我们认识一下。” 李耀揣着公文包走进急诊室,和刚离开的褚医生还打了个照面。 他揪着钱昌刚才威胁人的口气不放,接着问:“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管你认识谁,都不能这么拿腔拿调的,明白不?” 钱昌的气焰在警察到来后就消失了,开始找补自己发火的原因,“我儿子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替他申冤吗?” “申冤啊,要不我给你摆个公堂咯。” 李耀的普通话带了点本地口音,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指着屏幕上的学生问:“这个人是不是你儿子?” 警局兵分两路,他带人来医院查看受伤学生的情况,另一队去了学校。 校方非常配合地调出化学实验室的监控,一看过程就全明白了。 李耀没有着急播放,而是先要家长确认画面中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们的儿子。 杨昌没多想地应答:“是啊,怎么了?” 孙银珍凑上前紧张确认,急忙点头道:“是盛超没错!” 李耀这才播放了监控录像,视频中的钱盛超在化学老师背对学生板书时,联合三名同学,对另一名同学拳打脚踢,抢走了人家的实验材料。 “我化学不太行哈,但你们看这孩子把五个人分到的量全加一块儿,直接放酒精灯上烧,完全不按老师写在板书上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操作。” 警方办案得看证据的,监控全都拍到了,还找到了视频里被欺负的同学,证实钱盛超平时就一直因为他个子矮小,拉帮结派地霸凌。 “虽然孩子受了伤,但这事儿咱们大人得就事论事,您说对吧!”李耀好言好语地说。 钱昌哪儿还有之前的锐气,敷衍地附和:“是,那个……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董文玉.高锰酸钾致患儿双眼化学烧伤1例的护理体会[j].中国医学创新,2012,9(33):67-68. 第36章 孟母 “大块一点的玻璃碎片我取出来了, 角膜破了点,还好没黏连,晶状体玻璃体完好。褚医生, 你等会冲洗结膜囊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碎渣碎粉, 一起冲掉。” 杨丽的话声刚落, 一只手相当有默契地握着针筒接上。 “好。”褚淮回应的同时,手腕平稳操作, 极尽细致地冲洗着附着在患者角膜表面的高锰酸钾残留。 不论患者之前经历过什么,在客观意义上是善是恶,在褚淮看来没有太大差别。 程光站在无菌区外,吃力地伸长脖子踮着脚, 可惜看得还是不太仔细。 麻醉医生坐在位置上没事干,有意逗他:“弟弟,你再踮就要上天花板去咯。” “那我真的可以上去吗?”程光天真的仰头瞧了眼,看着像是动了这个念头。 麻醉医生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默默嘀咕这孩子怕不是学傻了。 谁知程光憨笑了声说:“真上去了, 褚老师都保不住我。” “嚯, 敢叫这么亲切, 看来你小子还挺喜欢这个老师的嘛。”麻醉医生双手环胸, 时不时看一眼仪器指标。 别说规培生喜欢了,他们这些做同事的也喜欢褚淮这样事儿少好沟通的。 程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一本正经地表示:“褚老师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以后我给他养老都成。” 虽然他们的年龄差距不是很大,但能得到这样一位前辈的指引,他真心认为值得牢记一辈子。 由于他说话的语气过于认真,引得手术室其他人忍俊不禁, 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杨丽都没忍住打趣:“哟,咱们小褚医生要当父亲了。” 不爱说话的师父遇上个实心眼的徒弟,申坤的烧伤科这下是有意思了。 褚淮一如平常的沉默,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看得出他此刻的无言以对。 确认患者眼球冲洗至无色后,他伸手示意更换针筒,“生理盐水。” 仪器的“滴滴”声平稳而均匀,是令医护心安的曲调,可只是隔了道手术室大门的距离,在外焦急等候的母亲早已慌了神说不出话。 “怎么办啊。”孙银珍抓着额前的头发蹲下又站起,急得团团转。 李耀站在一旁,守着这位无措的母亲。他又看了眼时间,低声交代同事:“去厕所看看,钱昌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孙银珍无力地靠着墙壁蹲下,发丝如她茫然的心绪般无序散落,好似一朵即将凋败的花。 正准备离开的警员滞住脚步,纳闷问:“为什么,他去哪儿了?” 想到丈夫的去处,孙银珍强忍多时的泪水霎时决堤,又不愿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埋下头抱膝大哭,袖口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嫁给钱昌前,她也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爱笑爱干净爱打扮。 可现在的她…… 孙银珍微微抬头,望着自己指缝里满是油污的手,眼眶盛满了悔不当初的痛苦。 “钱盛超家属在吗?” 褚淮摘下口罩从手术室走出。 孙银珍闻声抬头,呆愣了好一阵,没反应过来地迟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一个最坏的念头直冲入脑海,令她瞬间崩溃嚎啕:“医生,你再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见病人家属悲痛到要下跪,褚淮当即上步拖住了她的手肘,直言:“手术结束了。” “啊?”孙银珍没缓过来,“不是刚进去吗,我以为盛超他……” “手术已经做完了,病人目前留在监护室内观察,醒来后没什么不良反应就能带他离开了。” 褚淮说话没加任何修饰也不绕弯子,因为这才是病人家属现下最想听到的。 “病人眼睛近期会有点畏光,可以给他买副墨镜。其他术后事项,等眼科的杨主任出来,她会再展开和你详细说明。” 褚淮交代完自己的部分,又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检验报告,提前告辞:“抱歉,我还有病人,先走一步。” “我儿没事就好,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保佑。”孙银珍无暇关注其他,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又拜。 她这般的虔诚,连神经大条的程光路过时也多看了两眼,低声忿忿嘟囔:“人明明是医生救的。” 第33章 程光本打算跟着一起离开的,憋不住话地折返了回来,“您儿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会发生意外,说要交代遗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该说这些,可他目前达不到褚老师和其他医生的境界。 有些话在他看来,非说不可。 “遗言?”孙银珍刚缓和的面色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抓住医生急切追问,“盛超说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颤抖着沉声说:“他让医生转告他的母亲,说他万一发生意外,希望母亲能不再有负担地离开家庭,离开他爸。” 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落下的顷刻间引得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默默汇聚在了孙银珍身上。 人们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嘘,鞭制成长满倒刺的绳索,勒得孙银珍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李耀见势暗暗给警员和周围路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微回避一下,毕竟别人的伤心事,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为好。 其实他一到场就发现了,有别于光鲜亮丽、趾高气昂的父亲,时刻揪心孩子情况的母亲衣着却十分朴素,大夏天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棉麻的布料皱巴得就像坛子里刚拿出来的腌咸菜。 而且在两人说话时,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剥夺话语权,甚至出现过短暂的推搡。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 李耀的视线聚在了孙银珍露出的皮肤上,虽然痕迹有点淡了,可颈部与手腕都能看见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欢外面漂亮的那个。”孙银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实他只是喝多了会动手,平时……平时不会这样的。” 说至后半句,她发飘的声音暴露了发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重复上千遍万遍,直到自己也相信这个可悲又可笑的谎言。 她怪过钱昌,怪过他在外面包养的女人,也怪过催自己结婚的父母,可恨来恨去,她只怪自己识人不明,厌恶自己懦弱无能。 注视着这位浑身丧气的女人,程光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发坚定自己掺和一脚的决心。 “孟母三迁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让他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说教很冒犯,对着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四遍“对不起”后,倒退了两步连忙跑开。 留下孙银珍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吱嘎——” 程光侧身钻进拉开一条缝的安全通道门,拍着胸口想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吓死我了!” 没成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居然站着个眼熟的人,他惊呼出声:“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李絮晃了晃准备拿去手术室签字的单子,歪头瞟了眼门口,随后宣告同期同学可能面临的结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批来烧伤科轮岗的规培生,程光刚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听到不要紧,医院里人多嘴杂的,“程光当众干涉病人私事”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会上拎出来批评都是轻的,万一病人家属闹起来,怕是要影响程光的规培工作总结。 程光认命地趴在扶手上,虽然“死讯”尚未宣判,他却已经心如死灰。 “是啊,我完了。申主任肯定会发火,估计褚老师都保不住我了。” 而且就是平时开开玩笑,真遇到大事了,副主任怎么可能会管他一个规培生? “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程光双眸光彩黯淡,没有半点平时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开朗,细听还有隐约的哭腔。 李絮背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轻声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她是他们班的班长,程光家里的情况她从辅导员那里听说过一点。 程光苦笑:“医生说她从阴影里出来可能还要再花点时间,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知道李絮是好心,但他现在不太不想和别人讨论太多私事。 “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李絮意会地拍了拍栏杆,“放心吧,今天的事主任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程光指了指上层楼梯,“那我去找褚老师了?” 李絮点头朝安全通道大门走,“我找刘副主任签字去,回见。” 重症病区静谧无声,拐角外的楼道里堆满了病人家属的草席与薄被,无数目光汇聚在一扇门上,祈盼着自己的家人能平安从门后出来。 套上一层无菌服,褚淮搓着手走进病房,注意到蒋德辉平躺着,睁着眼睛听床边的护士说话。 “老爷子,刚刚给你测了体温,有点子发烧嘞,我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怕老人家听不清,护士是趴在他耳边说话的。 褚淮走近先看床边监护仪,又检查了排尿情况,转到床位查看药单时问:“病人今天药都打完了?” 护士点头说:“是,大概早上5点就开始低烧了,一直在物理降温,两个小时前体温爬到了37.9,马上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比昨天高了很多。” 褚淮却不慌不忙,“排尿正常,血尿也淡了很多。白细胞虽然升高,但还在伤后可观数值内,抗感染的药刚打进去,接下来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继续升高再给我发消息,辛苦了。” 他的话声才落,听见病床上的老爷子突然艰难出声。 “啊、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被万恶的资本家压榨,来晚了,多更一丢丢~ 程光不会和主角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线的,这一点你们放心,他还有每个出场人物的存在都有角色意义的。 第37章 担责 “怎么了, 还觉得疼吗?”褚淮问着,俯身靠近蒋德辉,侧耳听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人的手缠满了纱布, 洁白的网格间透着黄红血污,焦腥气与苦药味混杂交融, 猛的灌入旁人鼻腔。 高烧使得他精神萎靡, 想要抬起手,却难以动弹, 只能看一眼褚淮,移动视线看向床边的护士。 他气息微弱得在呼吸面罩上留下的湿雾淡薄,罩着的嘴唇因大火焚烧而焦化肿大外翻,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你, 谢谢她。” 老人的呼吸道损伤,硬从喉咙挤出的声音沙哑尖锐,旁人听着如同刀片在耳膜上刮。 褚淮闻言后垂眸淡笑了笑,直起身对护士说:“老人说想谢谢你。” 护士停下手上的忙碌,注视着床上的病人好一会, 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他的感谢。 她笑着低下头打趣:“谢谢我啊, 昨天不是还骂我来着?” 蒋德辉又一次尝试抬手, 似乎是想搭一下护士的手背, 却依旧以失败告终。 “出去、奶茶、请你。” 在重症病区工作时,经常会接触到像蒋德辉这样的病人,他们正经历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病痛折磨, 在生死边缘挣扎,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与情绪波动,将人性的弱点完全暴露。 所以在听到病人的抱怨和辱骂时,护士们即使心里有气, 也在习以为常与忙碌的工作中,很快将其抛诸脑后。 护士重新调整好病人手的位置,笑问:“老人家,您还知道奶茶啊。” 蒋德辉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年轻人、爱喝。” 护士顺应地说:“行啊,等您伤好了,从这儿出去请我。” 她轻拍了拍蒋德辉的手腕,温声贴耳说:“老爷子,您要是困了先睡会儿,我一会再来给您量遍体温!” 见老人点头,护士推车离开的声响也刻意放得更轻更缓,扭头对一旁的医生闲聊了一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老人家大概是位挺慈祥的长辈。” 可惜她亲眼见到的,是如今垂危的脆弱生命。 褚淮无波无澜地将药单挂回病床床位,不作多余评价,只说:“病人体温如有异常波动,立即联系我,辛苦了。” 得到这样冷漠的回应,有再多分享欲也荡然无存,护士收起笑容,只剩同事间的礼貌回道:“好的,褚医生。” 望着医生果断离开的背影,那名护士回到导医台时,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小声唠起了嗑:“小姚,不是说褚医生脾气挺好的吗,我怎么觉得他好冷漠,比其他主任要不好说话得多。” 小姚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眼底乌青满满地说:“褚医生是蛮好的啊,我认识几个烧伤科的,都觉得他人不错,咱们郑主任之前也说过。” 第34章 她摁了摁手里的圆珠笔,歪头浅思后说:“可能还是因为和我们不太熟吧。” 幽幽从导医台后经过的郑利一脸疲惫、蓬头垢面,拿支笔就走,不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提点了一句:“别的事褚医生一般不在乎的,但牵扯到医患关系,我劝你们别主动触他霉头。” 只能说,人心啊,不是生来就这么冷漠的。 “褚医生咋了?” 小姚护士好奇地追着主任问,可对方摆着一副点到为止的高深模样,不愿意再说太多。 她忿忿地握拳咬牙,慢慢腹诽:啊,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褚淮将脱下的无菌服丢进垃圾桶,顺手拿出口袋里刚刚响过的手机,刚打开就看到一条来自申主任的信息。 【有空来趟办公室。】 他正准备回复,走出病区大门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立即停下脚步抬头。 “褚医生,原来真是你啊!” 蒋晴笑容淳朴地凑近上前,指着过道角落说,“刚才我就见一个很像你背影经过,还和我丈夫发消息说起这事儿呢。” “是我父亲出什么问题了吗?”她说着,面容滞住,连带着笑意也显得苦涩。 褚淮坦言回应:“病人今天有点发热,但在可控范围内。家属别担心,护士们都在看护,如果体温持续升高,我也会第一时间过来。” 蒋晴双手捂在胸前,红着眼眶点头说:“我们瞎操心有什么用呢,都听医生你的,我们全家都相信你!” 她的这番全心信任顺着耳畔传入褚淮的脑海,在阵阵回荡中变了调,泛起层层波澜,惊出重重杂音。 “亏我们一家人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连我儿子的命都救不回来?” “人是在你的手术台上死的,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医生杀人了!” 纠缠着思绪的浑浊随着褚淮的一声轻叹呼出,他不对任何期待表示回应,扫了眼过道角落的联系,转移话题地问:“你最近住在医院?” 蒋晴不好意思地含了含下巴,解释说:“我就是怕万一怎么的,医生第一时间找不到人。” “孩子和工作呢?”褚淮出于社交礼仪地简单问了句。 谈及自己的家人,蒋晴眼神无比温柔,“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能办入学手续。我丈夫今天不在,就是因为出去面试,他是学半导体的,在江心区工作不是很好找,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商量好了,实在找不到的话就跨行试试。” 褚淮是江心区本地人,由于地理位置不占优,当地发展一直迟滞不前,新兴产业与高科技公司屈指可数。考虑到城市未来蓝图,市政近几年着重规划老城区改造,想尽快跟上时代的步伐。 这个计划少说也要五年,解不了蒋晴他们一家的燃眉之急。 褚淮神色凝重地轻应了一声,而后祝愿:“祝你们顺利。” “滴滴!” 他的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两声,垂眸看一眼屏幕,发现消息是杨主任发来的。 难道是刚才那名被高锰酸钾烫伤的学生又出了问题?褚淮沉思着,眉头微微蹙起。 “借您吉言了。”蒋晴见势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没好意思地表示,“不打扰您了,您忙!” 褚淮快步走入安全通道,不管是回烧伤科找申主任,还是去手术室都得下楼。但在看清收到的消息后,他迈下台阶的脚步渐缓至停顿。 【眼科杨主任:一会儿不见,你徒弟就闯祸咯,准备好迎接申主任的怒火吧。】 怎么又是申主任? 褚淮不解着点开消息后面跟着的视频,入眼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程光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谈病人家属私事。 “难怪没有跟来。” 褚淮低喃着加快了下楼的步伐,回到烧伤科病区,来不及回应路过时同自己打招呼的人,径直走向了主任办公室。 “褚医生。”曾馨从护士站边探出头,摆着手说,“申主任这会儿很生气,你要不别去了。” 她才说完,紧闭的办公室门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啪!” 申坤气得将手机拍在桌上,指着屏幕里的人质问眼前的程光,“你不是爱出头吗,怎么现在连屁都不敢放了?病人家里什么情况有你事儿吗,这么爱管别当医生了,去老娘舅当嘉宾好不好啊?” 程光低着头一声反驳也不敢说,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主任,对不起,是我给科室惹麻烦了!” “你也知道是麻烦啊,说大话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过呢?好在今天是个小手术,但万一下次病人出问题了,家属说你一门心思全在别的事上,你怎么解释,也像现在这样低个头认个错就够了吗?” 申坤火气窜得有三丈高,边拍桌子边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家家底抖出来,被人拍到发网上,知道评论区怎么说的吗?程光,虽然你现在只是规培,但穿上白大褂就要对自己的嘴负责!我起初只是觉得你脑子转得慢,没想到你会蠢成这样!” “叩叩叩。” 门没锁,褚淮敲门后走入,没看一眼旁边的程光,向申坤先打了声招呼:“申主任你找我?” 看是褚淮来了,申坤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你看看程光干的好事。” 褚淮这才转头看向程光,见他的头比刚才垂得更低。 “褚老师,我……”程光不敢抬头,怕会看到老师眼中的失望。 褚淮回头扫了眼桌上的屏幕,平静道:“这件事我听说了,如果钱盛超的家属有意见,想追究责任,由我负责出面道歉。” 申坤惊愕地从位置上站起,“什么?” “啊,老师?”程光也猛然抬头。 有别于茫然无措的程光,申坤对褚淮的经历知晓得更多,越是清楚过去都发生过什么,越难以置信他会再次主动担责。 “你出去,我和你老师单独谈谈。” 申坤摆手屏退程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褚淮坐下说话。 程光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但也不想让别人承担自己的罪责,可现在的他没有能力说出自己想留下来的话,只能哭丧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褚淮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程光刚刚站着的位置。 申坤摁灭了屏幕,婉拒褚淮之前的提议:“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别再出事了。” “主任。”褚淮摇头表态,“常说干我们这行,见多了就习惯了,但我始终不认为,面对病人和家属的态度是决定一名医生能否合格的标准。” 申坤交叠的双手攥紧,语重心长地注视着褚淮,态度缓和了许多,好声劝说道:“小褚,当年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在上面栽过跟头的。程光那小子之后我会让老刘带着,叫你过来只是通知一声,别再掺和进来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8章 纠纷 时隔多年, 褚淮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病人邹勤的入院急救在操作上并无问题,后来我决定出国深造,不是觉得愧对病人家属, 而是希望自己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得更好。” 他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又回到了程光的问题上, 续说:“主任, 从伦理道德层面来看,我不觉得程光的话有错, 但站在医护的角度,他做事的确鲁莽。学生犯了错,就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到位,后果我愿意承担。” 在无数过往案例的印证下, 医务人员在病人及家属面前保持相对理性,更有助于治疗方案的顺利推进。 然而,大多数人在人情冷暖面前难逃共情,所以在一名医生完全独立之前,需要耗费大量临床时间来成长。 当年的他做不到摆脱情绪的控制, 现在就不能决绝否定一名新人的未来。 “你啊。”申坤手指着褚淮, 还想继续劝, 可又因为见识过对方的执拗, 最终没再多说地叹气,“还是太年轻了。” “或许吧。”褚淮从容的神色不见多少彷徨。 至少当下,他不后悔自己过去做的每个决定。 “主任, 我先走了。” 褚淮退出办公室后轻关上门,转身发现程光一直守在外头,见他出来立马小步挪近。 “褚老师。”程光眼眶红得就像被人揍了一顿,对着自己的老师深深鞠了三躬, 低垂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是我做错了,医院如果要罚就罚我吧!” “就算你的规培期提前结束,被赶出医院?” 程光闻声猛地抬头,眼眶蓄着的泪水兜不住地往外冒,哭得相当外放。 第35章 “这么严重吗?” 他抬手用袖子抹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那更不能让老师替我担着了!” 褚淮蹙眉盯着胆怯又冒失的程光,冷声说:“记住你现在的害怕,下次说话前过过脑子。” 他看了眼手表,问:“午休了,吃饭吗?” “记住了!”程光被哭腔噎了一下,怔怔抬头眨了眨眼,“吃饭?” 不是要追责吗,怎么改吃饭了? “是你干涉家属隐私的过程被人拍了发网上讨论,目前还没收到当事人投诉。”褚淮低头回复了杨主任的消息后,转身朝病区外走,“不吃算了。” 他下午还有两台手术,没这么多时间。 “吃的吃的!”程光连忙跟上,再不敢贸然掉队。 明明已经到了饭点,来员工食堂吃饭的人却并不多,靠近门边的窗口摞着好几份盒饭,方便医生护士直接带走,偶尔有人一次性打包了好几份匆匆离开,赶回去给科室其他人带饭。 “滴。” 褚淮眼不眨一下地替程光扫了这顿饭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光之前跑腿买咖啡的时候用过这张员工卡,没想到才过了两天,余额居然不减反增了。 “老师,我……” “先吃饭。”褚淮埋头专注进食,因为这是他接下来为数不多可以补充体力的机会。 医院食堂的饭菜还算不错,以往每到饭点程光总是最期待的那个,可现在机械地将饭菜送进嘴里,只觉得味如嚼蜡。 褚淮吃到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终于开口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说那些话?” 他印象里的程光思维发散,容易产生迷茫焦虑的情绪,但视频里的那些话明显是有感而发,不像是无理地多管闲事。这也是他选择相信程光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私事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说。”褚淮没有想深究的意思,只是认为如有必要,或许可以给程光下剂“药方”。 程光有样学样地放下筷子,摇头示意自己是愿意说的。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失神地开口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在他解释前,褚淮就隐约猜到了大概,没有插嘴地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父亲……早年还会干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后来觉得赚的不够多,迷上了赌博。从那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阴晴不定,看谁都不顺眼。我妈劝他不要再赌了,结果他非但不听,还动手打人。” 他说着,无意识地掰着自己的大拇指,被剪平的指甲在虎口掐出红印,却不及从小到大的经历来得痛苦。 “从我记事起,妈妈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父亲每次回家不是撒气就是要钱。有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大开着,一直翻东西的声音传出……” 回想起儿时亲眼看见的画面,程光瞪着的双眼满是惊恐,“以往我妈会求救的。可那一天,我进门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而我爸在房间里找什么东西。在我要喊人来帮忙时,我妈突然动了,她看着我说:逃。” 所以后来他一直想,如果那时他没有回家,妈妈是不是决定就这样放弃自己生命? 褚淮适时问:“你母亲还好吗?” “嗯。”程光低头点了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面前的汤碗里。 “我没有逃走。我报警了。我亲眼看着警察带走了我的父亲,再把妈妈送到医院。可我妈因为长期遭受虐待,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至今没从阴影里走出来。” 程光用力吸了吸鼻子,哑声说:“我不想看到又一位妈妈,变成我妈那样。” 如果回到最初,应该说逃的人是他才是,如果妈妈能早点离开家庭,或者从来没有嫁给他爸,或许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作为置换,和你谈谈我的过去吧。” 褚淮风轻云淡地喝了口酸奶,在说之前先问,“知道我出国前,科室发生过什么吗?” 他不清楚科室或医院的其他人有没有和程光聊起过这些。 程光呆愣愣地晃了晃脑袋,“想打听来着,新医生不清楚,老医生问不到。” 他话声刚落慌忙地捂住了嘴巴,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说话又不过脑子了? 褚淮淡然笑了笑,没计较这件小事,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了。 “那年有场超强台风,全市通知三停,医院也只留了急诊。” 只用听前提,程光就知道:“您留下来值班了?” 褚淮点头:“嗯,当天夜里突然送了个急诊,一名外卖员趁雨送餐时,不慎接触到意外掉落的电线,一入院就下了病危通知。” 由于恶劣天气持续,患者没有第一时间就医,入院时的呼吸心跳微弱,意识基本丧失,昏迷不清,疑似颅脑损伤。 “医院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立即联系病人家属来源沟通。我至今都记得,家属来到医院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是意外吗?我们能拿到多少保险金?” 即使过去了五年,再想起病人家属当时的嘴脸,褚淮还是觉得可笑。 程光吃惊得没合上下巴,“我不明白。” 褚淮抬眼,“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病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风大雨送外卖,不明白他的家人为什么这样。”程光如实说出心里的疑惑。 “我当时和你一样,也不明白。”褚淮单手在桌上转着酸奶瓶子,眉目间的平静早不见当年的稚嫩。 “他们吵着问死亡证明怎么开,是否影响存款取出,保险理赔金多久能到账,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们还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在我第三次提醒他们听医嘱但无果后,我没控制住情绪吼了他们。” 褚淮陈述的语气平静到,此刻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 程光就没这么理性了,震惊得上身后仰地瞪着褚淮,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没听错吧,褚老师居然会吼人?冷静如大体老师的褚副主任,也会有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时候吗? “不用意外,这很正常。”褚淮瞥了他一眼,微含下巴喝酸奶的动作优雅到好比喝茶。 他是个大活人,会哭会笑,何必把他神圣化? 程光回过神后上身往前一趴,急声追问:“然、然后呢?” 褚淮放下酸奶,“然后,家属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病人在救护车上还有回应意识,然后就在医院门口摆花圈拉横幅,说是医生治死了病人,要我必须偿命。” “警察赶到现场调解,接受调查时我坚持自己没错,家属情急之下对我动了手,是急诊的郑主任替我挨了一下。” 放在角落应急的灭火器,在闹事的家属手中成了砸向医生的催命符。 “我靠!”程光情绪激动地捶桌,意识到自己惹来周围目光后,赶紧缩着脖子道歉。 然后才压低声音嘟囔:“他们怎么这样啊!” 褚淮感受到程光有意无意的目光试探,预判地摇头否认:“我不是因为避难才出国的。” “医保局当天就介入了,复盘了从急救转运车到入院抢救的全过程,调出所有登记档案,证实所有参与医护没有任何技术层面问题,可病人家属还是不信,反倒认为医保局在包庇。” 程光气愤得攥紧了双拳,可褚淮接下来要说的更是挑战个人的忍受极限。 褚淮缓声说:“病人家属自称弱势群体,在网络上诉苦,引得不知情的网友声援。之后的几天总有人往医院门口丢刀片、垃圾,或者挂我的号当面骂。由于影响恶劣,我被暂时强制休假。” “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了钱,而我在休假期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褚淮注视着工牌上的科室名,在程光迫切的目光中说:“虽然在当时看来,那名病人已经无力回天,可要是我的技术能再精进一些,或许可以再试一试。不只是他,那些我曾束手无策的病例是不是都能找到破解的办法,于是我选择了深造。” “病人家属后来就不闹了?” 这个问题褚淮不好作片面回答,而是说:“临行前,负责纠纷案的警察突然找到我,和我说了点病人的家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9章 吃饭 “那孩子实际也就二十出头, 白天在公司上班,下了班出去跑外卖,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 辛辛苦苦一个月,兜里就剩500块, 其他的全供家里了。” 第36章 “还能为啥啊, 就因为他爸妈从小告诉他,家里条件不好, 养大他供他上学不容易,让他将来工作了一定要报答他们。现在他家里所有人,他爸他妈甚至还有亲戚,都不出去工作干活了, 全指着他给钱。” “这下好了,邹勤出事了,一大家子人好吃懒做几年了,这会儿压根不乐意再出去讨生活,所以打起了意外保险金的主意。他们对医院的赔款不是很满意, 原本准备开直播继续闹的, 但警方拿着生活支出的银行流水再去找他们的时候, 全都闭嘴了。” “褚医生, 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你没错, 别往心里去。” 当时的警察感慨颇多,到了褚淮嘴里就剩一句:“都是趴在亲儿子身上吸血的米虫罢了。” 程光一脸的义愤填膺,“可他们这么做,不就是讹人嘛!以后没钱了, 就在医院闹事好了!还连累了老师你。” 人道主义赔款的初衷是好的,可并非人人都有好心啊!万一家属撕破脸,要和医生鱼死网破呢。 多少案例历历在目,血的教训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医护头顶,时刻不得安宁,明明他们的本心与本职是治病救人啊。 倏地,彻悟的思绪如电流游遍程光全身,他震撼得一时忘了呼吸,直到坐在对面的人接了通电话后端着餐盘起身,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老师。”程光跟着站起,惭愧地低着头哽着声音说,“以后我会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的。” 如果这件事是他的经历,毫无疑问,他会憎恨闹事家属的恶意,吐槽医疗体系的偏袒,会抱怨无知网友的添乱,会用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词汇力证自己的清白。 但是褚老师没有,反而用切身经历在说,争辩的代价很可能是生命危险,如果无法在情感上避免争端,那就努力提升自己,避免悲剧与遗憾发生。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褚老师不仅没有一句责怪,甚至用自己淌过的泥沼为他指路。 这时再回过头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褚老师会在身上带糖带玩具,温柔亲和地哄小朋友们看医生,也会极尽耐心地解答病人与家属提出的所有问题,却时刻保持着疏离与冷淡。这是在尽最大可能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又不与病患有多过人情交集,从源头规避纠纷。 被引导着从个人处世的习惯跳出,只是一瞬间,遮在程光眼前的迷瘴消散,从心口泵出的热血顷刻间冲走所有阴霾。 多管闲事不是错,不经脑子、不考虑后果的冒进才是他被批评的真正原因。 褚淮背对着程光,眼中的淡漠消融许多,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知道就好。” 有些话,从个人角度来看的确有道理,可一旦穿上职业的外衣,要考虑得更多。 如若医生无法救治所有苦难,就尽力让生者宽心。 “老师你等等我!”程光摆脱混乱的思绪,忙跟了上去。 “嗯?” 程光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没脸没皮了,但还是想为自己再尽力争取一下。他认真又小心地说:“老师,我想继续跟着你学习,可以吗?” 申主任刚才发话了,以后让刘副主任带他。刘主任人也挺好的,但他还是喜欢褚老师的教学方式,所以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褚淮的手机响个没停,他将餐盘放在回收处,离开食堂的一路上都在回消息。 听到身后程光的恳求,他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申主任信息,通知似的说:“主任说周五查房后,所有人在办公室开个小会,你自己准备一下。还有,没下次了。” 程光眸光一亮,深鞠一躬保证:“谢谢老师,我以后不会了!” “嗯。”褚淮没再引申其他,专注地回看消息。 【烧伤申主任:院办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万一接到投诉,咱们尽量私了。】 褚淮回了句“收到”后切屏,点开杨丽主任的聊天界面,他之前发出去的恳请得到了回复。 【眼科杨主任:你想和钱盛超家属谈谈?不用了,刚才术后谈话的时候,我顺带提过,她说不会追究的,还说会好好考虑这段早该结束的婚姻。没事了。申主任没为难你们吧?】 “谢谢杨主任。申主任也帮了忙。”褚淮回完瞥了眼时间,加快赶往手术室的脚步。 卢珉下手术准备上食堂吃饭,迎面撞上疾步走来的褚淮,打招呼道:“褚医生好啊。” “卢主任好。”褚淮的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几步之外。 卢珉原想拍褚淮肩膀的手尴尬收回,抬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人溜得也太快了,脚底装滑轮了? “卢主任好!” “哎。”卢珉应声转头,瞧见这会儿院内讨论正酣的主角从眼前经过,紧跟着褚淮进了实验室,心下了然。 跟着卢珉的医助好奇提了嘴:“刚才过去的两位是烧伤科的?后面的是那个规培生?” 卢珉点头说:“本来还想问褚医生视频的事儿,现在看那小子还跟着他老师,多半是没事了。” 他和申坤在一医共事了那么久,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申坤脾气是冲,但为人没什么坏心眼,护短得令人发指。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为了保护刚回国的褚淮,申主任必然会把规培生这个定时炸弹调走。 可现在风平浪静的,说明事情要么已经被解决了,要么就是申主任最器重的褚医生出面把人保住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卢珉双手插进兜继续向下走。 医助纳闷:“那为什么讨论度这么高?” 卢珉笑了声说:“网上吵,是网友跟风,院里关注,主要还是因为有过前车之鉴。” 年轻医生不清楚这些事,他自认为没必要再提。 “医患关系这几年越来越紧张,平时注意点就好。我们这行呐!”卢珉大步穿过一楼大厅,目光在每一位茫然的病人脸上掠过,老道的履历并未磨灭他的人情味,“有句话叫,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在意外与疾病面前,医患不该站在对立面,既然没法限制病人和家属的行为,那他们医生就多注意咯。 “吃饭吃饭,没有什么比安安心心吃顿热饭更重要了。” —— “老贺,到吃饭点了,你人呢!” 听到消防站宿舍外的喊话,贺晏拍结实肩伤的膏药,穿上衣服回话:“来了!” 苏泽阳站在门口拿着文件夹板扇风,对着走来的贺晏上下打量了一轮,调侃:“出趟任务回来就换件衣服,你活得挺精致啊!走了,食堂今天有水煮肉片,香的嘞,馋死我了!” “最近伙食这么好的吗?”贺晏大步一跨,直接冲了出去,生怕晚点了就没饭吃。 苏泽阳扇风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盯着贺晏的背影,不客气地吐槽:“这家伙饿死鬼投胎吗?” 谁知他话都没说完,手里的对讲机猝然响起:“一队一队,麻烦出个警。” “一队收到。” 苏泽阳还没出声,早跑远的贺晏倒先回应了需求,再朝食堂方向看,还没吃上饭的贺晏已经领着几名消防员朝车库跑去。 “唉,让阿姨帮忙留饭吧。”苏泽阳无奈叹气,跟着一起往外跑。 小区居民楼下的宁静被突然驶来的救援车打破,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住户也开窗探出头观望,都在疑惑消防突然到来的原因。 “3号楼,15楼。”贺晏带队迅速赶到报警位置,留意到楼下还停着一辆警车。 “上去看看。”贺晏摆头说着,带人走进电梯。可电梯门未打开,急促的拍门声优先传入,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他们在电梯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冲出,见两名警察正试图阻拦不断拍门的男子。 贺晏见势察觉不对,走近问:“兄弟,现在什么情况?” 民警看见消防到场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说:“是有人报警称被陌生人拍门骚扰,骚扰的警分你们那儿去了?” 正说着,焦躁的男人趁着空挡伸手又拍了两下门。 民警强制扣住男人的手,冷声喝阻:“这位先生,你先别拍了,人家说了不认识你,先和我们回警局坐下聊聊咯。” “骚民的警?”贺晏又确认了一遍救援中心发来的报警内容,“我们这边收到的是,有人报警说自己忘带钥匙,家里有个重疾患者需要照顾,让我们过来协助开门。” 听到消防员这么说,刚刚还在试图挣扎的男子瞬间安分了不少,眼神飘忽不定,完全藏不住心里的事。 第37章 “哥们,是你报的警吧,怎么回事?”贺晏走近,冲男人扬了扬下巴。 男人不敢与人对视,回答的声音难掩他此时的心虚,“是啊,我家的门就是打不开了。” “你确定自己说的是实话吗?”民警质询。 见男人不回话了,民警指着他对贺晏说:“我这边报警人说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门口徘徊,我们过来前他已经拍了几个小时的门了。” 既知有报假警的嫌疑,贺晏疑惑地挑着眉头问:“为什么拍别人家的门?” 男子却一口咬定自己的说辞,“什么别人家,这里就是我家,里面的人是我老婆!” 就在门前僵局难分时,一直紧闭的房门从里缓缓打开。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0章 网恋 从房门狭缝中露出的面容惨白, 看见男人还没走的时候,惊恐地尖声大叫。 民警见状立即安抚:“妹子,你别怕, 有什么困难和警察说,我们都在这儿呢。” 说话的警察看着约莫也就二三十岁, 腔调带着常年行走在基层积攒出经验的正义和气, 是令人安心的说服力。 躲在门后的女孩再控制不住地流泪,痛苦与绝望不断刺激着泪腺, 紧抓门把哽咽颤声:“救救我,这个男的有病!” “老婆,你说谁有病呢!有这么说自己老公的吗?”男人怒声大吼着,脸上满是痘印的横肉跟着颤了颤。 女孩吓得当即掩门, 藏在门口惊恐大喊:“可我不认识你啊,你能不能别骚扰我了,求你了!” “什么不认识,你昨天不还喊我老公吗,这就翻脸不认人了?”男人气愤得在民警手里用劲挣了挣。 眼前这情况越看越不对劲, 贺晏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语气熟络地问:“嘿, 哥们, 怎么称呼?” 见自己实在摆脱不了警察,男人咬牙切齿地暂时罢休,回头丢下三个字:“林光桂。” 贺晏同民警交换了眼色, 拍了一下林光桂的胳膊,“哥们聊聊呗,报了警总得说下是什么情况,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林光桂闻声转头, 上下打量着说话的消防员,没好气地指着门锁说:“让你们来就是开锁的,问那么多干什么?要钱啊,开个价。” 这话一出,贺晏都还没表态,扣着林光桂的民警先出声严肃训斥。 “是你自己报的紧急救援,把人家消防喊过来的。现在怎么说话的,像话吗?” 这男的把消防当什么了,开锁匠吗? 林光桂仍一脸不服不忿的样子,敷衍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消防员们倒没什么脾气,毕竟他们平时接警的时候没少遇见这种情况。 贺晏仍是一副笑脸,“说说吧,咋回事?” 林光桂撇了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交代:“我和她结婚快一个月了,最近想线下一起吃个饭,出去玩一玩。” “结婚?线下?”这几个词砸贺晏脑门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跟在后头的乐朗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个念头,问:“你说的该不会是什么游戏结婚吧?” “对啊!”林光桂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地表示,“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不就是在一起了吗?” 楼道里的突然沉默,是几人此刻最真实的回应。 “吱嘎——” 一直躲在屋里的女孩听到林光桂这番话,恼火地开门为自己申辩:“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在一起?” “你都收我聘礼了!” “你说的是68块钱的结缘礼包吗?大不了我还你啊!大哥,我真的对你没意思,能不能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昨天咱们不都好好的吗?” “那是游戏!”女孩激动得声音尖利,原地直跺脚。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多少有点牛唇不对马嘴的意思,民警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不太能跟上他们的思维模式。 他先问女孩:“你家地址是你告诉他的还是?” “我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就找过来了!” 林光桂眼看着警察有袒护对方的意思,连忙插嘴表示:“瞎说!老婆,明明是你发朋友圈暗示我的。” 女孩呆了好几秒,萌生了自我怀疑的念头,“我什么时候发过?” 林光桂掏出手机给旁边的民警演示,极力自证清白:“警官你看,这个头像是她吧。她前天发了条‘搬新家整理了一天,好累’,照片里还有地址,不就是在暗示我来找她吗?” 听他这么说,民警盯着照片找了好几遍,放大了角落快递的面单,才明白林光桂说的地址是哪儿看的。 “不是,兄弟,人家小姑娘明显没这意思。”民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光桂好了。 “要真想和对方发展,就真心实意地好好谈,绝不能通过侵犯他人利益的方式。但现在你这么干,确实构成骚扰行为了,等会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他说着,顺手收走林光桂的手机,在调查没结束前,暂时由警方保管。 “小姑娘,你也是。” 民警指着林光桂手机里的照片,考虑到女孩情绪波动较大,语气平和了些,温声提醒道,“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隐私,尤其是发到社交媒体上的信息,以防被有心之人利用。” 女孩抹着眼泪,抽噎着回话:“明白了,我以后不会了。” 民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妹子,我说这些没有骂你的意思,不哭了。你要是觉得这事对你心理造成影响,等会去所里,我找个女警姐姐陪你聊一会儿,好不?” 看女孩点头,民警才安了心,转头面对林光桂时瞬间冷脸。 “你跟我们走。” 虽说林光桂只是被带走调查,没上强制手段,但被警察左右架着从电梯出来时,堵在楼下围观的群众们免不了对他指指点点。 作为当事人的林光桂依旧满不在乎,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留意到楼道里藏着一抹孤单身影,贺晏在队伍里挑了个年纪最小的,低声嘱咐:“乐朗,你去送送她。” “明白!” 目送载着林光桂的警车远去,又亲自送女孩打车离开,乐朗跑回车边说:“队长,她说这事她不同意私了,坚决要走法律程序。” 贺晏眉眼一弯,点头应道:“行,我们也走吧,回去吃饭。” 救援车回站点时,食堂的饭菜早收起来了,后厨灶台上还冒着热气,掀开一瞧,是为他们留的饭菜。 “来了。”苏泽阳看贺晏坐到了对面,把餐盘往面前拉了点,嚼着饭菜有意无意地抬眼偷瞄。 贺晏一块肉夹到嘴边又放下,瞪着苏泽阳说:“你看个没完了还,有事说事。” 苏泽阳一口咽下嘴里的食物,趁他们这张桌子没人,声量压到最小了说:“老贺,今天的事算个教训,你也得注意。” 说完还不够,他挤眉弄眼地示意贺晏放在桌角的手机。 贺晏顺着他的视线没看明白,“你眼睛里有东西?” “啧,以前觉得你挺机灵的。”苏泽阳半掩着嘴,窃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网恋了?” “也不对啊,那褚医生怎么办?” 他摆手说了句“这事待会咱们再聊”,紧接着又说:“之前看你大晚上躲车库和人聊天,不是在网恋?哥们儿乐意看到你找对象,连廖站长都在张罗给你报个联谊,但有一点得说好,不能骗人小姑娘!” 贺晏下牙磨着虎牙,实在有点气笑了的意思,拿苏泽阳前头的话来反讥:“我以前也觉得你没这么傻。” “哈?” “我和我最看重的朋友时隔多年重聚,多聊聊唤醒我们淡薄的情谊,有什么问题吗请问?”贺晏脸上礼貌的微笑,预示着自己的忍耐即将到达顶峰。 苏泽阳见状毫不怀疑自己再乱说,贺晏有可能会抄起手边的香蕉揍他一顿。 “那……”苏泽阳仍不死心,说之前先护住自己的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褚医生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贺晏嗤了一声埋头吃饭,将褚淮以前调侃他的话转赠给苏泽阳,“白痴。” “这事儿你家里晓得不,我咋听说阿姨还是有在催婚的。”苏泽阳豁出去了,反正都要被揍,还不如一次性问清楚。 “今天的肉片,味儿不错。”贺晏给予赞赏的肯定,看苏泽阳下一刻拽走了他面前的餐盘,咬牙切齿地说,“等会要是突然来个警,你害我吃不上饭,我就生啃你的肉。” 第38章 苏泽阳赔笑着双手把餐盘还给贺晏,连带着把自己的饭后水果也送了过去,“对不住,你也知道,我对八卦很上头,下次一定注意。” 贺晏拿起筷子继续吃,夹菜的间隙说:“催肯定催,但我之前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现在……” 话说褚淮有没有对象?乔姨之前没怎么提,就说褚淮在国外一直挺忙的。 褚大医生大概是挑着乔姨和褚叔的优良基因长的,皮肤生得白白净净,又总穿着白大褂,往人堆里一放,实在惹眼得很,又是一等一的品学兼优,免不了要被人盯上。 在国外的这些年,应该有很多人喜欢褚淮吧,他会同意那些人的追求吗? “现在?”苏泽阳看他话说一半就停住了,急得抓耳挠腮,又往贺晏盘子里夹了几块肉算贿赂。 贺晏垂眸遮去眼底的伤神,潦草说一句:“现在没空。” 趁苏泽阳没反悔,他大口扒饭,把盘子里的肉全塞进嘴里。 “真是饿死鬼。”苏泽阳默默把盘子里剩下的肉吃掉,以免对面这位爷饿急眼了,把他的饭也全吃了。 他突然吸了吸鼻子,凑近了贺晏细闻,问:“你身上怎么一股膏药味儿,旧伤又疼了?是昨天跳楼那个警,把肩拉着了?下午请假吧,我替你和廖站长说,赶紧去医院看看,上次去就没复查。” 被饭噎着了,也是被苏泽阳这一大溜问话哽住,贺晏喝了口汤顺顺,不在意地说:“没大碍,过两天就好了。” “悠着点吧你,毕竟再不找对象,下半辈子就只能和你的左右手过了。”苏泽阳留意到贺晏真没吃饱的样子,勉为其难地把酸奶也给他。 “苏泽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是不是会自动觉醒催婚的使命?”贺晏明着嘲讽。 “去,搞得好像你年纪比我小很多一样。”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1章 等人 周五, 一个令人愉悦的日子。往日路上浑身弥漫着颓丧之气的上班族,今日步伐都比平时要轻快许多。 挨着窗台的枝梢上,鸟儿踩着小碎步蹦蹦跶跶, 似乎也在庆贺这件一周一度的喜事。 倏地,一声怒吼从办公室里传出, 将栖了一树的鸟儿震飞。 “这周谁犯错了, 自觉出来做检讨!” 申坤查完房回到办公室,随手将文件夹往桌上一丢, 转头满脸怒气地瞪着跟随进门的医生们。 “还不把门关上,想让所有人都听一听你们干出来的蠢事吗?” 护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墙后探出头来偷看,在办公室门被关上后,再没听到其他动静, 悻悻地回到了护士站。 “申主任又在发火了。” 旁边正在登记的护士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调侃:“要是哪天申主任不发脾气了,那才不对劲呢。” 早上换班后的事情不少,两人手里的活没停过,突然的叹气声为她们此刻的忙碌平添了悲伤滤镜。 “你咋了?”护士转头看了眼叹气同事。 “刚才查房的时候, 听病人说明天周末, 儿子女儿回来探望她。突然想起来, 自打年后我就没回过老家, 好羡慕有正常假期的生活啊!” 问话护士苦涩地笑了笑,说:“干咱们这行的,就别奢望了。要是真想回, 趁这段时间没大节大假的,找护长调一下排班?” “不了,之前找过的。要么其他同事提前请了,要么临走了被紧急召回, 就跟中了什么咒似的,给我整ptsd了要。” 两人闲谈着,今日入院与出院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隐约听到办公室又传出训斥声,默默竖起耳朵偷听。 “现在知道好好说话了?之前面对病人家属的时候,不是有什么说什么吗?长点脑子,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趁早给我滚蛋!” 虽然她们在外头听不到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这会儿被批评的八成是那个叫程光的规培生,而且那小子肯定在一个劲儿地道歉。 “张觐,你站在这边看好戏是吗,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 偷听的护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护士长,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桌面上的药单。 看来小张医生下错处方的事,还是被主任知道了。 “祝他好运吧。”曾馨对此并不意外。 医院里那么多人,就算她不说褚医生不说,风声也总会传到申主任耳朵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敢做就要敢当。 她比较好奇的是,申主任知不知道褚医生其实早就知道这事,会不会对他的“心肝儿”发脾气。 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一片寂静,实习生与规培生猫在最后,大气都不敢喘,年轻医生不敢引火烧身,只敢默默为同事默哀。 房间里最平静的莫过于见多了这场面的刘副主任,和疑似面瘫的褚淮,前者甚至有闲心坐在申主任对面喝茶。 “褚医生,张觐开错剂量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面对申主任的询问,褚淮如实回答:“知道。” 申坤望着褚淮的目光里掺了几分埋怨,说话间关节叩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褚医生,你现在是副主任级了,科室里的事能不能稍微上点心?这么带,哪天真出事了怎么办?” 褚淮从手里的病案抬起目光,眉心微凹,嵌着浅淡的困惑,反问:“怎么带?” 他视线冷漠地扫过每一名年轻医生,或即将成为医生的后辈,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平稳地慢述着仿佛所说的不过是稀松平常。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要有为自己承担责任的自觉。一开始不清楚能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可要是提醒之后再犯。” “啪。” 褚淮合上手里的病案,不留余地地下达最后通牒:“那就想清楚,这条路自己有没有走下去的能力。” 他站在队伍最前端,身形单薄却带着不容他人忽视的气场,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注视着他。 这些话听起来冷漠又严厉,却都是实打实的忠告。 “你啊你!”申坤气不打一处来地手指着褚淮,比一拳打在棉花更痛苦的是,他这一拳都下不去手。 他听得出来褚淮刚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是在说,都是第一次,算了吧。 不过看来后面这帮傻愣愣的小子小姑娘们,好像还没听出褚淮的心思。 申坤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地儿撒,连连摆手说:“得了,都出去,该干嘛干嘛去!” 刘副主任双手插兜看了半天,早预料到今天不会真吵起来的。 有褚淮这个“半天不吱声,一说话瞄准痛点打”的人在,申主任的高血压都被治好了,堪称医学史上的奇迹。 “既然没啥事了,那我先走?门诊时间要到了。”刘副主任起身说着,冲褚淮招手,“你也今早门诊吧,走了。” “嗯。主任我先走了。”褚淮十分干脆地转身就走。 其他医生偷瞄了眼申主任的反应,轻手轻脚地跟上了两位副主任的步伐,离开办公室的一刹那,瞬间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 刘副主任主动摁下电梯,转头见褚淮正在回消息,笑问:“又是哪个科室找你?” 回想过去手机响个不停,门诊病房来回跑、急诊重症两头忙的日子,现在有褚医生帮忙分走一部分,他都能挤出时间把自己的腰肌劳损给看了。 褚淮编辑着消息,分心说了句:“不是,老同学。” 他又看了眼上面的聚餐邀请:【褚淮,咱们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听说你最近回国了,大家都想聚一聚。包厢都已经定好了,要是有时间一定要来啊!】 褚淮想以“工作太忙”为由婉拒的说辞还没写完,对方就又发了好几条短信过来。 【上周就给你发消息了,结果你一直没回,毕业十几年,我们隔三差五都会聚一聚,但你一次聚餐都没来。】 【赶巧最近顾洋从大城市回来,准备在江心区成立新公司。顾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以前坐后排不爱学习的那个,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高科技新兴公司的大老板。】 【这次是咱们同学留在江心区人数最多的一次,你可一定要来啊!】 “高科技新兴公司?”褚淮盯着短信默念。 今晚不是他值班,聚餐的酒店地址离医院不算太远,万一有急事,回来也方便,他去一趟也无妨。 褚淮删掉了之前写好的文字,简明扼要地回:“好。” —— 早上八点的门诊部已经人满为患,预约的病人早早在外等待,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第39章 “医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褚淮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诊,示意等候的病人马上就会开始叫号后推门走入,入眼的是一批乖乖站在房间里等着旁听的学生。 他们之前还在住院部一起开会,结果都全都比他早下楼,褚淮不用多想就猜到,他们是从楼梯一路跑下来的。 褚淮不语地落座,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意会地扫了眼坐在角落满头大汗的程光,没挑破对方的赔礼,默默摁下叫号按钮准备今天的接诊。 “请a003号到烧烫伤科3号诊室就诊。” 多进出几个预约的病人,一名在门口候诊的男人就发现了规律,不由得感叹:“这个医生看病这么快吗?” 他又忍不住担心:“会不会看得不仔细啊?” 坐在他旁边的阿姨却摆着手,为诊室里的医生辩护。 “褚医生看病很仔细的,有问必答,很有耐心,预约号没了会同意加号,人小伙子很不错的!” 坐在对面的人笑着接过话,“阿姨也是复查吗?我前几天过来,其他医生没号了才挂的他,今天再预约他的号,都得抢了!” “是吗?”听到其他病人的评价,之前还有点担心的男人放松了许多。 他话罢,注意到坐在椅子最边上的两人。最惹他关注的是戴着口罩的其中一人,这个人的五官有别于常人,面部皮肤异常紧绷,仿佛戴着一张人皮假面。 在外头这张面孔或许会吓到旁人,可这里是烧伤科,大家即使看到了,只会对这位男生的遭遇感到唏嘘。 男人没有恶意地微笑问:“二位也是褚医生的号?” 被问到的男生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在等人。不过两位阿姨说得没错,褚医生是个很好的医生。” “请a006号……” 听到叫号机喊自己的名字,男人看了眼时间,惊叹:“哟呵,还真准点叫到我了。” 门后等候区的几人相视一笑,继续等待自己的号码。 “请a045号……” 越是临近午休,过道里候诊的病人越少,甚至有的科室已经结束门诊。坐在褚淮门诊门口的两人却还未离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褚老师,我去问问后面还有没有……” 李絮刚想去导医台问问挂号情况,发现还有人在门口坐着,上前轻声询问,“请问你们是来看诊的吗?目前没有病人,你们可以进去了。” 陆骤闻声扶着椅背站起,向从诊室出来的女生微鞠了一躬,表明自己的来意:“你好,我叫陆骤,是以前被褚医生救治过的病人,听说他回国了,想来拜访一下。” 他说着,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自己这张烧伤后植皮修复过的脸。 “陆骤?” 门口的交谈只字不落地传入褚淮耳中,他浅思片刻后,对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 陆骤闻声缓步走到门口,咧嘴笑着向褚淮鞠躬问好:“褚医生,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不好意思来晚了[可怜] 第42章 喜糖 “陆骤?这个名字好耳熟。”程光抠着发痒的耳朵小声嘀咕, 他好像和学长聊天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 陆骤瞧了眼门口的显示屏上,确认后面没有其他预约号了,才进门说:“褚医生, 您还记得我吗?五年前,在宿舍里被烧伤的大学生。” 听他这么一说, 程光立马有了印象。据说褚老师还是主治的时候, 经手过一例特重烧伤,病人愈后情况良好, 甚至被附属学院作为课件案例。 学长提到这个案子时挺唏嘘的,话里话外透着为病人感到惋惜。说是江心区某大学的大四学生在宿舍里违规使用电器,不慎引发大火,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及时跑了出去, 还剩一名因打球而韧带断裂,躺在床上休养的学生无人帮忙。 这名学生最后是靠自己的意志,硬生生从火场里爬出来的,甚至入院时,他的意识还能保持高度清醒, 警察和医护的提问都能回应。 后续所有的护理、治疗, 病人都是极力配合, 从来不喊疼, 甚至自愿给实习医生们练手,还在术后清醒时,主动提议签署器官捐赠书。 程光悄然注视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由得心生敬意,更是在看到对方如今状态良好,莫名觉得鼻头发酸。 突然很想哭是怎么回事? “我受伤后,从急救到转病房都是您带领治疗团队全力负责的。听我妈说, 我被下过两次病危通知,是您没日没夜地盯着,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陆骤拉开手里的包,动作虽然缓慢,但各关节行动自如,几乎与常人无异。 褚淮将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虽片言不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名为欣慰的笑意。 “我一直很想感谢您,但后来听说您出国了。”陆骤说着,从包里拿出两面锦旗,双手递上同时说,“一面是五年前就打算给您的,另一面是新订的,没写日期。” 不写日期,代表着这份恩情他会永远记得。 褚淮注视着眼前的两面锦旗,意外地迟滞了片刻,起身同样用双手接过,而后说:“我记得,你很坚强也很配合。如果各科老师也看到你现在的愈后情况,相信他们会同样感到高兴。” 陆骤的面部表情僵硬,努力扬起的笑意发自内心,紧跟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红色塑料袋,“褚医生,我想……” “谢意收下了,不收礼。”褚淮用笔点了点墙壁上贴着的标语。 陆骤忙说:“不是的。” 可能是旧伤未褪的红斑,又或许是腼腆羞怯的红晕,他打开袋子展示里头的东西,解释道:“我和我的爱人好事将近,想和您分享我们的喜悦。知道医院的规定,但这里面都是我们亲手准备的喜糖,不值钱的!” 陆骤说着,亲手递给了褚淮一包,诚心希望能被接受。 褚淮垂眼看向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小包一小包红色半透明小袋,每一袋都装着糖果与巧克力,收口的蝴蝶结打得板板正正,可见制作时的用心。 他淡笑着舒展眉头,接过了陆骤手里的那份,点头道:“祝你们幸福,也替我向您的爱人表示感谢。” 看见曾经治愈的病人站在自己面前,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并找到了人生伴侣,褚淮心底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他能听见的。”陆骤做不了太大表情,可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喜悦,转过头看了眼门外。 顺着他的目光,褚淮才注意到门诊室外还站着一个人。 男子看起来和陆骤差不多年纪,见医生看向了自己,礼貌地深鞠了一躬,却没有进门让更多人看见。 褚淮意会地点头回应,移目看向陆骤时也微微顿首。 见褚医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出反感,拒绝他们的喜糖,陆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我们是在互助会上认识的,当初变成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是他一直陪着我,所以……”陆骤说话间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对褚淮又鞠了一躬,“谢谢褚医生,您救我了一条命,也让我有机会遇见他。” 站在门外的男子跟着抬起双手,攥拳竖起大拇指往下压了压。 褚淮注意到了他的手势,与陆骤刚才说的互助会对应上,当即明白了男子的特殊。 他微转身面朝门口,抬手打手语表示:“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骤看得懂手语,但还是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伸出双手与褚淮握了握,含着眼泪说:“谢谢您,也祝愿您无病无灾,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紧接着转身,与房间内的旁听医生们也道了别,“打扰各位午休了,我们先走了!” 目送着陆骤和他的爱人离开,褚淮的视线缓缓下落,将手里的喜糖揣进口袋,没特意注明什么,简单说:“给科室里的人分了吧。” 李絮就站在门边,离桌子最近,看到了全过程,心领神会地第一个拿喜糖,只是有一件事她很好奇。 “褚老师,你怎么会手语啊?” 褚淮一脸平静地三两句带过:“大学做义工,学的。” 被突然提及,大学时的回忆在脑海中应声浮现,以至于褚淮离开门诊进入电梯时,盯着准备按楼层的手有些出神。 他们大学想评上特优生,拿到全额奖学金,不只看期末成绩,志愿活动加分也很重要。 医科大学平时课业繁重,要背的知识点也很多,所以大多数轻松省时的志愿活动都被先到先得地选走了。 褚淮对志愿难度这一点不是很在乎,等到自习结束才去,剩下几个没什么人参加的,他都报了名。 第40章 其中一个就是前往特殊学校,为那里的师生义诊,考虑到沟通问题,褚淮抽空提前自学了常用手语和盲文。 一段嵌在褚淮记忆里的玩笑紧随响起:“本来话就不多,学了手语,更像小哑巴了。” 记得那天的霞光很漂亮,他担心打扰到室友,所以是在阳台上练习的,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上挂着和贺晏的视频通话。 另一头的贺晏一如往日地耍赖,要他多讲几遍,又趁空档分享最近的见闻。明明是两个人在通话,却有一种人声鼎沸的错觉。 “褚淮,你不是爱吃橘子吗,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橘子树。” “褚淮,甜甜最近有心上狗了,就是街尾那一家的萨摩耶,她也是勇气可嘉。” “褚淮,最近好热啊,想起以前你在家,拿请你吃冰淇淋做借口,找我妈要零花钱的日子了!” “褚淮……” “褚淮……” 聒噪的记忆在脑海中回荡,褚淮却不觉得吵闹,摁下一楼的按钮,脸上的笑意再藏不住地背过身去,以防电梯门突然打开。 “叮!” 感受到电梯突然停止,褚淮当即恢复常色地回身,见是神外的卢珉医生进来,遂打了声招呼:“卢主任好。” 卢珉顺着褚淮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向电梯里挂着的楼层科室图,自以为他是太久没回来,对医院不太熟悉,没做多想。 “褚医生也刚下门诊啊?” “嗯。” “下午呢?” “会诊。” “哦,对,那个会我也在,那你晚上值班吗?” “没有,有约。” “哦。”卢珉兴致缺缺地应了句,沉默一阵后,实在压抑不住地问,“小褚啊,你对人工智能机器人感兴趣吗?” 褚淮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卢珉憋着坏笑调侃:“哦,我还以为你也是机器人来着。” ai聊天都会开玩笑了,他们褚医生的社交能力基本为零。 感受到嘲讽的褚淮仍旧波澜不惊,又看了眼手机里没有消息提醒的小狗头像,开口自评:“我确实不是个聊天的好人选。” “叮!”电梯门在显示屏跳到1楼后缓缓打开。 褚淮将手机放进口袋后慢步走出,想着随便垫垫肚子,就准备下午的各科室会诊。 “下班前把事务处理好,申主任和刘主任的病例写好了,得给他们确认一下,几个重症再去确认一下。” 他低声碎碎念叨着做计划,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走远。 望着褚淮低头离开的背影,卢珉杵在原地挠头,不争气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惭愧啊,这实心眼的孩子该不会真往心里去了吧!” 他心惊胆战着,下午会诊开始前一个劲儿地往褚淮那儿偷瞄,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干啥了?”申坤留意到老战友的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卢珉没有藏私,把电梯里的事全抖了出来。 “还以为什么事呢。”申坤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小褚会这么说,多半真是这么想的。你要真觉得心里有愧……” 他用手肘戳了戳卢珉,低声说:“烧伤科准备下周聚餐,卢主任能不能友情赞助一点?” 卢珉嫌弃地推了申坤一把,“关你烧伤嘛事儿,边儿上凉快去!” “各位老师好,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手术有两例,主要以烧伤科为主,一是目前在重症的特重度烧伤病人蒋德辉,二是……” 随着讲台上的张觐医生开始讲话,底下的其他声音瞬间安静,院内多个科室的主任级医生汇聚在此,静听着患者目前的身体情况。 令人头皮发麻的伤照片一张张划过,近乎绝望的惨象映在每位医生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悲伤,只有对治疗方案的思考。 申坤指着屏幕带头发话:“这两位病人都不容易,各位都是咱医院的招牌人物,接下来会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我替他们先谢谢你们。”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3章 聚会 以为下午会是场漫长的会议, 院办行政特意在桌上放了水果和饼干。 可直到会议末了,桌上只少了俩提子。 医生们彼此交换各自科室的初步计划与预期效果,凭借经验整理出最合适病人的治疗方案, 来不及吃就准备撤场走人。 “那就麻烦血液老师多盯着点了,也辛苦郑主任!”烧伤作为本次治疗的主要科室, 申坤说话的态度明显比平时和善许多。 “哪儿有的事, 咱们这算共同协作。” “重症24小时盯着,放心吧, 我先回去了。” 郑利溜得最快,起身、抓一把饼干揣兜、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卢珉看着觉得好笑,擦着眼镜框让icu的实习医生再拿点, “你老师都快成一医地缚灵了,为了不让他成饿死鬼,给他多拿点儿,整盘端,客气什么。” 看着年轻医生照做的老实巴交样, 几位主任温和地笑出声, 念叨卢珉又在逗小孩儿了。 “哎哟, 也就开个半小时会, 要被消息淹没了。”说话的医生挥了挥手,语速比平常说话要快,“我下面有台手术, 先撤了各位!” 见其他医生陆续离开,申坤跟着起身收拾着病案,叫了声褚淮,准备提一嘴聚餐的事, “小褚啊……” 褚淮刚看手机便收到高棉的消息,边往外走边说:“申主任,有个急诊我去一下。” “那赶紧去吧。”两分钟的时间,会议室只剩下申坤和小张医生面面相觑。 早上刚被主任训话,小张医生默默垂下头装作自己忙着收拾的样子,避免和主任继续对视。 申坤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也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一忙起来,他差点忘了下午有门诊。 医院大厅的时钟始终无声转动着,它以生命线读秒,刻薄地计算着希望在病痛中流失的惨痛。 在死神面前,即知这场关乎性命的较量输赢既定,渺小的人类还是不愿认命。 “医生、医生出来了!”见抢救室的红灯暗下,所有在门外等候的家属全都围了上来。 褚淮摘下口罩后才说:“病人家属是吗,孩子的手目前是保住了,但得留在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 随后他抬手掌心对着家属,作更直观的展示:“入院时,家属说小孩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将整个手掌按到了高温铁板上。孩子的皮肤薄嫩,拇短展肌、小指短屈肌与掌心韧带、指腹表面的皮肤多处破损,并且未在受伤后的第一时间选择就医,而是使用偏方敷伤,导致创口出现感染症状。” 面对这样愚昧天真的做法,褚淮选择不作太多修饰的说法:“这次幸亏早点送过来,否则等伤口继续恶化,病人很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 有些病人家属听不进所谓的“提醒”,只有在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才会明白之前做下的决定有多荒谬。 一听到“截肢”,躲在人群后的老人当即尖声大哭,无颜面对抢救室里的孙子,痛心地掌掴自己,“都是我害了孙子啊!” 出于人道主义,褚淮站在原地平和地多说了一句:“病人留观期结束后,可能会因为怕疼而哭闹,需要家属看护时多些耐心。” 听到孙子需要有人照顾,老人的哭喊声立马就消停了许多,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生怕自己再折腾下去,儿子儿媳不让她来照顾。 病人母亲幽怨地瞪了一眼婆婆,被丈夫伸手拦住才肯罢休,转身佝着背上前感激:“辛苦医生了,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应该的。”交代完所有,褚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回首对病人家属微躬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您慢走。” 褚淮快步从人群中穿过,回办公室脱下白大褂,给申主任留了个言,随即迅速离开医院向酒店赶去。 他先前计算过时间,但由于伤口存在异物,多费了些功夫,现在赶去酒店就不是原来的配速了。 有点麻烦,他果然还是不喜欢社交往来。 —— 两辆奔驰车缓缓停在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早就候着的几人上前迎接,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啊,顾洋!” 被叫做顾洋的男生西装革履,红底皮鞋轻踩着地毯下车,开门的手指节修长,腕处戴着块新款劳力士,最是惹人眼球。 他下车站定后,与同学们接连握了握手,视线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关切地主动问道:“不是说褚淮这次会来吗?” 作为班长的林腾笑容有些尴尬,他们刚刚还讨论这事儿来着。 第41章 高中时期,褚淮是出了名的有时间观念,虽说人总是会变的,但他们一致认为褚淮大概率是那个例外。 褚淮这个时候还没出现,大概率是真的不来了。 但面对难得一见的老同学,林腾不想太扫兴,于是说:“可能有事情耽搁了吧,我们先进去?” 几人转身朝大门走时,一辆车朝酒店驶来,停在了他们身后。 他们讨论的那个意料之外,再次成为意外。 “我来了。”褚淮开门下车前看了眼时间,没有迟到。 司机仍在震撼中无法回神,没反应过来这位乘客到底是怎么计算出晚高峰最佳路线,以及如何配速能赶上下一个绿灯的。 “导航软件能不能聘用他当顾问啊。”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褚淮简单解释:“临时有事,耽搁了。” 看见褚淮的时候,林腾瞬间腰杆挺得更直,面上都有光了,忙招呼着:“来了就好,大忙人愿意赏光,我真是太荣幸了!” “服务员,可以准备上菜了。”林腾进包厢前从前台豪气喊了声。 菜没上桌,作为班长的林腾先起话题热场,“各位,我冒昧先说两句!” 他们这个年纪的共同话题,无非是事业、家庭,褚淮对这两个话题不太感兴趣,除了必要时的举杯,目光始终留意着桌上的手机,以防科室突然召回。 “褚淮?” 被点到名字的褚淮抽神抬头,“嗯?”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好奇问:“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啊?” 他们刚才聊了半天,只有褚淮一直盯着手机看,当其他人不存在一样。 褚淮抿了抿唇,如果说自己是医务工作者,按照以往的经验,只会扯上更多人情往来。 但他不想说谎,于是笼统地简单说:“医疗行业。” “何止啊!” 林腾的眉飞色舞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得意地高声讲述着自己掌握的消息,“褚淮你就别低调了,毕业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母校的教学典范,老师们都知道你是人民第一医院的医生!” 褚淮默叹,只好承认:“嗯。” 他没说自己是哪个科室,更是有意隐瞒自己的职级。 可即使是这样,之前问话的男人还是问出了那句:“那下次看病的时候,能找你帮忙插个队吗?老同学。” “不能。”褚淮果断给出拒绝。 他的话音一落,原本热闹寒暄的包间鸦雀无声,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原打算进门传菜的服务员都僵在了门口。 问话的男人臭着脸嗤声:“摆什么谱啊,抬你两句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高中那会就是了,人家可是天才,我们凡夫俗子比不得。” “之前出于礼貌邀请他,就是知道他不会来的,没想到这次真来了,他一来……有点不自在。” 几人交谈声刻意压低,但都在一个包间里,所有人都能清楚听到,大多数人悄悄打量起当事人的反应。 “医院本来就不能随便插队啊,褚淮这么说也是对病人负责,你们也不想看病的时候,前面有人|插|你们的队吧。” 突然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坐在褚淮邻座的兰鹃嫌弃地盯着那几个挑事的男人,都不想拆穿他们这么说明明就是嫉妒人家褚淮。 被内涵的男人不服输,视线在她和褚淮之间流转,像是捕捉到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向周围其他人邀功似的说:“我记得兰鹃高中的时候,挺喜欢人家大才子的吧,该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念念不忘?” 他紧接着又冲褚淮扬了扬下巴,“褚淮,你现在单身不,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们怎么说话呢!”兰鹃直接站起质问,不给他们一点面子。 褚淮闻言眉头锁紧,声音明显冷漠许多,“请你们注意言辞,尊重女性。” “开玩笑而已,不至于这么正经吧!”男人满不在乎地掏了根烟。 褚淮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板着脸见不着多少人情味,“开玩笑请拿自己举例,否则就是冒犯。” “上纲上线。”男人不服不忿,偏要点烟来抽。 林腾一手拿走他手里的烟,顺势给他递了杯酒,强行化解僵局:“老同学难得见上一面,不要闹得这么不愉快,大家今天多吃点多喝点!” “行吧,给班长一个面子。”对面几个男人见坡就下,不再给褚淮一个眼神。 “什么人呐这是,都是只会嘴上逞能的中年油腻男,以后再也不来了。” 兰鹃骂了好几句,坐下时仍不舒心,但转头看向褚淮时,消了气焰地笑着表示了感谢,“谢谢你啊,褚淮。” 褚淮:“你帮我说话,才被波及的,抱歉。” “不算替你说话吧,我就事论事。不过这么多年没见,感觉你一点都没变,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仁见智吧,反正我觉得你没说错。” 兰鹃给自己倒了杯果汁,碰了下褚淮的杯子,自顾自地坦率承认,“他们其实也没说错,我学生时代是挺喜欢你的。” 她紧接着又解释:“但你别误会,不是真的喜欢!怎么说呢……” 兰鹃思索半天也没想出具体的描述,“那更多是一种青春懵懂时期对强者的钦佩吧,而且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相爱的丈夫和懂事的孩子。” 青春期的悸动,现在看来不足挂齿。 她说这些不图什么,正是因为正视了过去,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也算是给青春时期的自己补一个句号。 “祝福你。”褚淮对这些事通常不挂心。 兰鹃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和那个贺晏还有联系吗?” 褚淮蓦然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困惑与意外。他是跳级上的高中,按理说他的同学不认识贺晏才对,兰鹃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怎么知道他?”褚淮问。 能在这张淡漠冷清的脸上找到波澜,真是件难得的事。 兰鹃笑说:“看吧,你对谁都不上心,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表情立马不一样了。高中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你在初中部门口等人下学,当时你看那个学弟的表情,就很有活人感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晚上和公司聚餐了,明天我争取早点更 第44章 花店 而评价贺晏时, 兰鹃给出的评价也是正向的,“我只要稍微一打听就问到了,那个男生在学校里人气很高的, 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带领校队拿了好几个奖。长得好看, 成绩嘛也还凑合, 主要是性格好情商高,在同学里很受欢迎。” 她不否认自己年少时的春心萌动, 但在确定褚淮和自己不会有结果后,就自己放下了。 褚淮垂眸轻轻勾起唇角,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兰鹃的说法。 他眼中的的贺晏其实比旁人说得更耀眼, 如何还会有一个对每件事怀揣热忱之心,愿意接纳他藏在薄情寡义的笨拙,记得有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小事的人。 他想,不会再有了。 褚淮悄然藏好眼底的杂念,感慨地低声叹笑:“我们最近刚联系上。” 毕竟是私事, 兰鹃眼神意味深长地没有多问, 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褚淮, 笑着说出自己的意图:“我现在是婚庆策划, 留个名片吧,以后要是有机会,说不定能用上呢?” 只要努力争取客户和订单, 她的生意必然做大做强! 盯着面前的金粉色卡片,褚淮鬼使神差地接过,倏地,又一张名片跟着递到他手中。 顺着那只捏着名片边缘的手上抬视线, 略过价格不菲的腕表与金属质感的西装袖口,一张陌生又微微眼熟的脸映入褚淮眼帘。 “多收一张名片,褚医生应该不介意吧?”顾洋笑得和气,不等褚淮拒绝,便跟着兰鹃的名片一起塞进他手里。 兰鹃嫌弃地挤开他,“抢老同学生意了还?” 顾洋揉着被肘击的手臂,哭笑不得地说:“又不是一行的,顺着你的东风攀攀关系咋了。正好,也给你一张,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接过顾洋递来的名片,兰鹃一字一字地念:“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你小子可以啊!” 在老同学面前,顾洋半点当老板的架子都没有,单臂撑在褚淮的椅背上,上身微微前倾着寒暄道:“我在省外待了十几年,最近才回来,老家都变得人生地不熟了,所以才想着撺个局,和老同学们碰个面,往后也有能走动的人。” “成啊,你公司员工要是有备婚计划,记得照顾照顾我这个老同学的生意,给你们友情价。”兰鹃又从包里抽出几张名片塞给顾洋,眼里全是对订单的渴望。 第42章 褚淮收起名片,他是拿不出兰鹃那样的热情的,喝了口果汁后说:“你们别来医院。” 顾洋闻言愣了两秒,抱拳敬了敬,“那我可得借你吉言了!” 他歪头望着褚淮的侧脸,嘴角勾着无意隐藏的笑意。 留意到顾洋的视线,兰鹃瞬间意会地转过头寻找目标,紧接着说:“你们聊,我找我同桌聊天去了。” 难怪顾洋刚下车就问褚淮来没来,合着是这个意思。虽然有同学情谊在,但她觉得顾洋可能没啥胜算。 兰鹃前脚刚离开,顾洋就坐在了褚淮旁边的空位上,坦言承认:“今天这顿饭,我主要是想和你见一面。” 说联系老同学其实是客套话,刚才那几个嘴巴没门的家伙有什么联络感情的,多看两眼都觉得被污染了。 “我?”褚淮面色从容地转过头,视线快速扫了遍顾洋露出的皮肤,没看到什么外伤和瘢痂。 被医生这么瞧着,顾洋突然感觉浑身不得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忙解释说:“我不是要找你挂号。” 说着,他注望着褚淮的双眼,郑重道:“可能你不记得了,高三那年你给过我一本笔记,后来还往我的作业里塞鼓励纸条。虽然后来的成绩还是不太理想,但你的那些话支撑着我走了很多年。” 这些话他原本早就想说,但高三那年课业太过繁重,不想打扰到褚淮学习,想着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结果褚淮压根不纠结报什么志愿,分数才出来,电话就被各大院校打了个遍,后来也没有参加毕业聚餐,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再见面。 “纸条?”褚淮一时不解,回想之下突然有了点印象,不想居功地摇头道,“纸条是班主任写的,他给每个学习遇到困难的学生都塞了纸条。” 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有天晚自习收齐了作业送去办公室时,看到班主任趴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见他走近了,班主任表示希望他别说出去,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敏感。 褚淮不太能准确感知自己在周围人眼中的形象,但看顾洋的反应,很大概率是对方多想了。 “班主任?他不是很凶吗?”始料未及的消息使顾洋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们这些成绩中下等的学生拖了班级的后腿,没少被班主任留堂批评教育,说他们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以后进入社会怎么养活自己。 当时听到这些话,他们血气上脑只感受到了被贬低,这时再回过头去想,师长之所以严厉,是在为他们未来而感到担忧。 “激励你的是那些话,从来都不是我,而且能对你起到作用,说明你原本就能做到。” 他知道很多人的境遇与贺晏相似,也知道只会有一个贺晏。 褚淮完全理性地解读了顾洋的感恩,说话间隙又确认了一遍手机没有收到医院的消息。 “至于笔记……” 顾洋彻悟后有些惆怅地仰靠着椅背,心中翻涌着对恩师的感激与愧疚,莫名觉得鼻头一酸。 他扶额遮住了眼中的神伤,闷声说:“这个我知道,你原本是准备给别人的。” 收到笔记本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褚淮生气。 他很惊讶,原来高高在上的天才也是会生气的吗? “虽然是沾了别人的光,但你的笔记着实帮到了我很多。” 顾洋吸了吸鼻子,在胸口积攒多年的遗憾随着一口浊气呼出。他放下手再面对褚淮,诚恳表示,“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褚淮说的没错,推着他不断向前走的,是他在鼓励下攒着的冲劲。 在顾洋的盛情答谢前,褚淮没有应下这份谢意,淡淡地应了一声。 “明天我就回学校看望老师。”顾洋话音才落,想着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褚淮,于是说,“话说,你后来还跟你朋友生气吗?我认得他,他挺仗义的一个人。” 褚淮闻声转头,“你也认识他?” 明明他们不在一起上学,他怎么觉得贺晏似乎从没离开过他的生活。 “为什么要说也?”顾洋无所谓地摆手,而后接着说,“你刚升高中那会儿我就见过他了。当时你不是年纪最小吗,被高中部的其他人欺负,找你要保护费,这事你还记得不?” “嗯,老师出面制止了,后来他们就没再找我。”褚淮话罢,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主动追问,“怎么了?” 难道这件事和贺晏有关? 想通旧事之后,顾洋的食欲大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筷子,夹了块肉咬了口,“老师干预是之后的事。你被人堵巷子的第二天,我就看到那小子单枪匹马去找那几个人麻烦。他个头比人家矮了一节,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打,要不是动静引来了路过的老师,你那个朋友得被打个半死。” “虽然有点不自量力,但那哥们儿是条汉子,我真佩服。”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被针对的是他的朋友,他可能没有这种豁出去的勇气。 褚淮怔愣,有关贺晏的回忆如条件反射般浮现在眼前。 他被威胁交保护费后,贺晏的确受过伤……他说是自己打球时不小心摔到的。 骗子。 褚淮微咬着下唇,声音沉闷压抑似从胸腔发出,“那件事我们后来说开了。” 可顾洋说的这些,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顾洋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笑着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那就好,当时我看你气成那样,还以为真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怨。” 他原本不打算多嘴的,但见褚淮一筷子没动,完全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他的谢意未被接受,但他还是想尽自己一份力,好声宽慰道:“所以说嘛,那个年纪的男生和女孩走一块挺正常的,兄弟就算找了对象也还是兄弟。” “是啊,和兄弟有什么好生气的。”褚淮附和地自嘲着自己当年的幼稚。 可当时的自己看到贺晏和别人并肩走进花店,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记得那天,他没有等贺晏就回了家,还脑子一热地把笔记本给了刚巧经过的顾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顾洋正在对他连声道谢。 他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不再被需要了而已,明明以后可以省去很多时间,也不会再被人打扰。 他该高兴的,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第二天,褚淮还是没有等贺晏,选择自己一个人回家。明明还是走的还是老路,奇怪的是比平时要漫长许多。 “褚淮!你等等我!” 当身后清亮的熟悉男声响彻幽暗的巷道,如藤蔓一般缠绕在心绪的烦闷似受到某种屏蔽信号的干扰,霎时间消散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急进,贺晏是跑过来的。 “褚淮,你这两天怎么没等我一块儿回去。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褚淮没有第一时间转头,他会看到什么?是贺晏新交的朋友吗? 他的异样被贺晏迅速觉察,缤纷的色彩蓦然闯入视界。褚淮在花团锦簇旁,看到了少年紧张关切的面容。 “褚淮,你咋了,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5章 四本 “花?”褚淮盯着贺晏怀里的那束花,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但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 可能是喜欢贺晏的人送的,又或许是贺晏买来准备送给对方的。 这捧花不轻, 贺晏单手抱着都有点吃力,被满天星与小雏菊环绕着的是一朵朵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即使天色黯下, 也不褪几分颜色, 叫人移不开眼。 “是啊,今天是教师节啊, 你忘了?哦,也对,你一般不会记得这些。”贺晏自问自答着,又自己撇开话题, “刚刚问你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背你回去? 褚淮的关注点仍在花上,问:“教师节,给老师的?” 贺晏哈哈笑了两声, “都放学了, 哪有这时候给老师的。送给老师的花, 是班长负责买的。” “这是给你的。” 贺晏说着, 捧着花往前一递,没等褚淮接走,立马又收了回来, “算了,我先扛着,它太沉了,等到家了再给你。” “为什么?” 少年的笑容比他怀里的花更加夺目, “你也是我半个老师,其他人有的,我贺晏的小老师一样不落!” 再想起自己之前的揣测,褚淮只觉得幼稚得要命。他极少这样失控,清醒后再倒查,发现这事始末全是破绽。 “走吧,我们一起回家。”贺晏顺手接走褚淮的书包,嘴里碎碎念叨个没完,“你要是真生病了,一定和我说,我先带你去医院。还有,明天能不能不走这么快,我一路追来的,累够呛。” 第43章 混乱的思绪难以言喻,褚淮无法做出解释,默默跟在贺晏身后,慢步朝巷尾走。 他只要稍抬眼,便能见那抹绮丽的色彩从贺晏的肩头冒出,好似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小孩。 “很贵吧。”褚淮问。 贺晏停下脚步,回过身邀功似的嘻嘻笑,“用了贺文旭先生亲情赞助的会员卡,他和我妈一听是要给你买,硬塞给我的。至于买花的钱,之前拽你看我打球,看到场边一大堆矿泉水瓶子了没,全被我收起来卖了。” 他不乐意一前一后地说话,在狭窄的巷子里硬要挤在褚淮身边,“也不晓得我爸在花店花了多少钱,我报他名字,老板直接给打了七折。” 贺晏说话的语气夸张,伸手比了七,“还省了我们不少班费嘞!” “班费?” “对啊,我不是说给老师的花是班长买的吗,正好有打折,我就把她叫上了。”贺晏掰着手指头数,“给几个老师买了来着,一、二……” 在最后一丝芥蒂解开的瞬间,褚淮微壑的眉心舒展,脚下步伐不自觉地轻快许多,三两步又甩了贺晏一大截。 “褚淮,你跑什么,这么着急回家?等等我!” “话说你家有花瓶吗?”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少年手捧鲜花的璀璨仍在褚淮记忆里闪着晖光。 褚淮默默垂下眼帘,熟练地收起不为人知的情绪,再看向隔壁座的顾洋时,已然恢复往日冷静从容的形象。 “顾洋,有件事我想托你帮个忙。” 顾洋听闻,忍着笑容又实在憋不住高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连连点头,“你说!能帮到你的忙,我可太荣幸,一会出门我都得挺着腰杆!” 老天爷,和他说话的这位可是褚淮! 以前上学的时候,出于嫉妒的私心,又有点高攀不起的自卑,大家压根不敢和褚淮说话的。但现在,这位难得一见的天才居然让他帮忙! 一会儿出门他就去买个彩票试试! 褚淮抹掉了部分关键信息,着重说了蒋德辉的女婿陈彬正在找工作的事。 “这位病人家属之前是做半导体的,不知道和你们公司是否对口。” 顾洋不假思索道:“我们有个业务板块是做这块的,这不是刚回江心成立新公司嘛,正好在招人。” 褚淮紧跟着说出自己的顾虑,“只用给他一次面试的机会就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别的比不过褚淮,但在公司经营上,顾洋有自己的行事方式,“老同学的人情我是一定要给的,但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回头让他加我联系方式,发份简历给我看看。” “谢谢。” “真生疏。”顾洋责怪似的抱怨了句,又冲着褚淮开怀一笑,问,“你应该不喝酒吧?” “不喝,等会要回医院。” 顾洋放下手里的酒盅,“那我也不喝,等会开车送你回去,第一人民医院是吧。” 见褚淮张嘴,八成是要拒绝,他先一步说:“别拒绝我,就让我还了这笔人情吧!” 18岁算成年,搁他们现在的岁数都够办两次成人礼了,就别推推搡搡了。 褚淮看了眼时间,心里记挂着下午抢救的手掌烫伤患者。 能早点回去也好。他应声点了点头。 “话说,那本笔记本给我了,那你兄弟咋办?”顾洋的问题层出不穷。 放在从前,他可不敢这么打扰褚淮,但聊了几句就发现,天才好像也没有很难相处。 想到了什么,褚淮微勾着嘴角不做声,吃了点顶饱的东西,为晚上值夜做准备。 —— “出完任务回来洗个热水澡,真爽啊!”苏泽阳企图用暴力搓干头发,路过桌边时悄悄从贺晏身后探头偷看,见他面前的本子厚厚一叠,摞起来快有小臂高了。 “天老爷,这满满当当的笔记,咱们贺大队长居然在学习?” 贺晏正想事情入神,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气话从牙缝里挤出:“苏泽阳,你又来!” “你还没习惯啊。”苏泽阳没脸没皮的,甚至好事地问,“这不是你的笔迹吧,这么端正。” 贺晏的工作报告每次会给他先看一眼,字体好看是好看,但行笔相当张扬突出,可以说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非常相似。 兀地,一个人选闯入了苏泽阳脑海,他单挑着眉头故意问:“是你那个最好的朋友写的吧。” 一个“最”字,在苏泽阳嘴里能拐十几个弯,多少暴露了他能唱《青藏高原》的潜能。 贺晏直白地表示自己的不满:“人家有名有姓。就是褚淮给我的,四本呢,全手写!” 看苏泽阳要拿去看,贺晏一把打掉了他的手,霸道地圈在怀里,嫌弃地说:“别用你的脏手乱碰。” “我刚洗的澡。” “那也不行!”贺晏一副没得商量余地的样子,整整齐齐地把本子摆在桌面,每个边角都得对齐,大有叠“豆腐块”的认真。 苏泽阳撇嘴,“小气。” 贺晏等了会儿,见苏泽阳在床边坐下看手机,没再接着说话,反倒自己开头起话题,“你怎么不继续问了,为什么是四本。” “你看你!”苏泽阳双手一摊,一副早料到了的样子,又很给面子地复述道,“那求求贺大队长了,快告诉我为什么是四本吧!” 这回可不是他八卦,贺晏自个儿要散播的。 贺晏甚感慰藉地点了点头,从第一本开始介绍:“这本是褚淮高三的时候,给我提前准备的,他说高考每年都在变,等我高考的时候可能会有不同,所以先整理了基础知识。然后这本是我高一的时候,他更新总结了他那届高考的知识点,还把我的错题记录写进去了,每道题都圈出重点。这一本是我上高二时给我的。然后是这本,非常齐全非常重要,是高三的,褚淮整理了各大学科高频题目类型,写了例题和解释,给我挑了重点试卷。不过卷子太多,我留家里了。” 那些卷子他到现在还留着,因为有点久远了,纸张发黄、笔迹也淡了,他前年一次性全做了塑封,重量直接翻了几倍,所以只能留在家里。 苏泽阳无语得砸吧砸吧嘴,才给出评价:“贺队,你这会儿特像考前冲刺班卖学习资料的老师。” “滚,不卖。”贺晏小心翼翼地将本子收进塑封袋,生怕撕了折了。 苏泽阳正给老婆回着消息,孩子还没出生,他就想好了要报哪些培训班,就是担心小孩儿会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也是个喜欢上蹿下跳的。 “都是好学生啊,要是将来我娃能这么爱学习就好了。” 话说,他能不能找褚医生要张照片,必要的时候拜一拜,求学神庇佑。 “那倒不是。”贺晏将包好的本子放进行李袋,顺手拿出换洗的衣服,转身说,“我以前也是打过架的。” “哈?”苏泽阳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 虽然贺晏看着人高马大,光是看背影,就有想交保护费的冲动,但他对谁都是笑呵呵的,还特好说话,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跟人动手。 贺晏自在地在指尖旋转自己的毛巾,“褚淮刚升学那会,被高年级的人给围了。那小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要不是我篮球队队友路过恰巧看见了,我可能也不知道。” “校园霸凌嘛这不是,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天故意找老师打小报告,然后提前把那伙人堵了,赶在老师来之前揍了他们一顿。” 苏泽阳:“可这件事老师肯定会解决啊。” 贺晏不否认,但还是保留自己的想法。他说:“我知道老师们都宝贝着褚淮这个好脑子,肯定会给他讨回公道,但我就是气不过。” “也是。但你不怕自己被打死吗,小年轻们下手没轻没重的。”苏泽阳更关心这个。 贺晏抱着脸盆往外走,“不是叫老师了吗,哥们儿心里有数。” 其实他的脾气也没那么好,他皮糙肉厚的,受了伤睡一觉再养两天就没事了。 但褚淮不行,蹭破点皮都不行,他懒得找原因解释,反正他就是见不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6章 豪车 流畅的腰线划过夜色, 车灯拖曳出一条如流星般的光带,平稳驶向红光下的大门。 “谢谢。”褚淮感谢了一声,触发连锁动作似的查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思绪轻呼之间踏实许多。 顾洋抬手挡下:“和我客气什么,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第44章 “好。”褚淮开门下车, 走向医院的速度随步加快。 望着他渐远的背影, 顾洋懊恼地一拍脑门,“我该主动找褚淮要联系方式的!” 褚淮会主动联系他, 这事件的概率和世上出个褚淮一样难得。 顾洋叹惋着看了眼手腕的表,再望向医院时,忍不住感叹:“这个点还要回来上班,那得是对工作有多热爱啊?” 医院楼顶的红十字标志照亮了一片暮色, 静谧的过道偶尔响起窸窸窣窣的杂声,是有人在为家人感到哀痛的捂嘴悲哭,是一遍遍跪地祈祷的虔诚。 深幽尽头,一抹修长的身影背着窗外的月光缓步走近,朦胧的夜色为来人镀了层银, 令他看起来愈发冷清淡漠。 他的脚步在角落的竹席边停下, 俯视着已然睡去的夫妻。男人靠墙浅眠, 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 躺在一旁的女人眼底乌青、不修边幅,两人却紧紧依偎着,似在无声地给予着对方继续走下去的温暖与力量。 “褚医生?”守在icu门前的保安认出来人, 起身正要问候两句。 褚淮抬起食指置于嘘声,无声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急事。 保安意会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回值班位上。 他们这儿算得上省里数一数二的医院,周围也有便宜旅店可以住, 可病人一旦送进icu,可以说是每一次呼吸都在算钱。 所以许多病人家属能省一笔是一笔,干脆睡在医院过道里。医院领导知道这个情况后,表示理解的人数更多,于是暗示过他们这些保安,只要病人家属不占抢救通道,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谁也不想来这里受罪啊。 褚淮拿出口袋里的顾洋名片,放在了睡着的陈彬手边,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他从未来过。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他会选择尽量不参与病人家属的私事。但他不是圣人,明知有能力帮到哪怕一点,还是会选择施以援手。 这是个独善其身与乐于助人的两难岔口,褚淮不再盲目选择,而是将主导权还给家属自身。 他人送来的果实可能不够纯粹,那就送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 褚淮轻步转身走向重症病区,进门前穿好白大褂。在进入病房时,他身前谨慎地套了件无菌服,洗着手走近了病床。 见小姚护士在床边记录数据,褚淮放轻声音询问:“病人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小姚护士闻声抬头瞧了医生一眼,眼神满是同情地说:“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孩子醒来了一会,怕疼怕陌生环境,一直在哭,刚刚才哄睡着。” 她虽然没有自己的小孩,但icu常常有孩子被送进来,哭起来实在可怜,慢慢的,她们这些护士都会哄小孩了。 褚淮检查了镇痛泵剂量,又看了眼病人的体温情况,确认地点头表示:“我今晚会留在医院,有特殊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小姚疑惑了一阵,歪头问,“我咋记得今晚不是褚医生值班,又自愿加班啦?” 重症和急诊一样,随时都可能紧急联系病症对应科室,所以他们都知道各科室当天是哪位医生值班。她确定今天不是褚医生来着。 褚淮没有邀功也不作抱怨,对此习以为常地微含了含下巴。他顺利看望了其他几名在icu留观的病人,确认情况都在平稳中好转,眉眼间的凝重稍退。 “医生。” 准备离开的褚淮循声回头,见是蒋德辉在喊他。 老人努力地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轻轻晃了晃,哑声说了句:“早点休息啊。” 褚淮被口罩挡住的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回应:“好,谢谢。” 走出icu时,褚淮的目光有意又望了眼角落,见陈彬和蒋晴还在休息,悄然乘坐电梯离开。 堆满资料书与病案的科室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今晚的值班医生这时候不在办公室,褚淮推测大概是来了急诊,或被住院部叫去了。 褚淮将白大褂挂在门后,松解领口与袖口的纽扣,又将口袋里的钥匙等杂物放在桌上后,以最自在的状态在电脑前坐下。 无需主任他们刻意交代,他自觉地点开病案系统,补充起了最近的病历诊断与术后报告。 写完后又觉时间还早,他又点开论文草稿,等回过神来时,办公室外已经传来护士交接大夜班的声音。 “忘了睡。”褚淮闭眼双眼,眼球的酸烫感愈发强烈,搓热掌心后捂了捂眼,趁着天没大亮,将就地在桌子上趴下。 思绪过载的噪鸣在颅腔内回响,不断刺激着本就躁动的神经,终不敌汹涌袭来的困乏,在微张慢合的眼缝中,褚淮又看了眼没有消息提示的置顶联系人,似重石积压着,无力反抗地沉沉睡去。 —— “吱嘎、吱嘎。” “啪!” 在屋里噪音第三次响起时,苏泽阳没耐心地抽出脑袋底下的枕头,朝贺晏砸了过去。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仰卧起坐是吧。” 贺晏翻来覆去睡不着,编辑好的信息删了又写,听到苏泽阳还没睡,跳下床蹿到他床边,问:“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和他的老朋友说叙叙旧,但太多年没联系,有点没共同话题,又怕经常找对方,对方会觉得烦。你不是有经验吗,这种情况怎么找话题比较合适?” 苏泽阳困到睁不开眼,但有八卦能听,强打着精神醒了过来,搓着眼角说:“直说是你自己想找褚医生不就好了,遮遮掩掩的,害羞啊?” “是怪不好意思的。”贺晏含糊地一句带过,又说,“你成不成啊,不说拉倒。” “怎么不成,你有老婆还是我有老婆?”苏泽阳不服气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盘着腿搓了搓膝盖。 贺晏嫌弃地咋舌,敷衍道:“你有你有,快说。” 苏泽阳意味深长地手指比了个“一”,又变成“二”,活像个接头算命的神棍。 “记住十二字箴言。回望过去,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回荡了许久。 贺晏只当苏泽阳八成是没睡醒,站起身往自己的床边走。 “指点了你又不信,怪不得要纠结一晚上。”苏泽阳接住贺晏丢回来的枕头,舒坦地双手枕在后脑勺准备躺下。 忽然一只手把他重新拽了起来,苏泽阳睁眼一看,是又在他床边蹲下的贺晏。 “哟,这不贺大队长吗?”苏泽阳阴阳怪气道。 贺晏没脾气地双手合十拜了拜,“苏哥,解释解释。” “看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本指导员就勉为其难地再指导指导你吧。”苏泽阳单翘着一条腿,拿着老道的腔调说,“你和褚医生不是两小无猜吗?怎么可能没话题聊,首先……” —— 梢叉间的月亮没夹住,缓缓落入城市边际线,一道晨辉普照大地。 程光嘴里嚼着没咽下去包子,紧赶慢赶冲进办公室,“还好赶上了!” “差3分钟。”李絮看了眼电脑屏幕一角的时间,“再这样下去,你明天指定迟到。” “我明天一定不等公交了,直接跑过来!”程光懊恼地揉着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习惯性地朝办公室角落望去,疑惑问,“褚老师呢,他不会还没来吧。” “怎么可能?”李絮嘲笑他的天真,后仰着朝角落的桌子看去,说,“小张医生说,褚医生昨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晚,这会儿刷牙洗脸买早餐去了。” 程光扣了扣后脑勺,“所以,褚老师租房子只是为了偶尔回去洗个澡吗?” 他正说着,带有朦胧困意的目光突然集中,踩着小碎步挪到角落的桌边,看清颜色的源头是什么后,瞪大了眼睛回头招呼李絮过来。 “咋了?”李絮一头雾水地走近。 程光指着桌上的名片,“我说褚老师桌上怎么有粉粉的小卡片,他怎么突然联系上婚庆策划了?” “难道褚老师要结婚了?”李絮顺着程光的口气捂嘴惊呼,随后不在意地摆手往回走,“老师都这个年纪了,有对象也很正常吧。” “嗯?你们怎么知道褚老师有对象了。” 李絮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张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张觐打了个哈欠,“住院医永无日落,你不知道吗?” 他指着窗户说起昨晚自己看到的,“褚老师昨晚坐着豪车回来的,对方给他送到了医院门口。” “万一是打车呢?”程光难以置信。 “谁开阿斯顿马丁跑滴滴?”张觐盯着程光,就差把“你脑子瓦特了”说出口。 第45章 李絮总结发言:“所以,褚老师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富婆姐姐?” “啊?”李絮的猜测瞬间惹来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个原本不确定的消息传遍了医院所有角落,甚至连负责大厅导医的志愿者都知道了。 “褚医生,听说你好事将近了,恭喜啊!” “褚主任,什么时候发喜糖啊?” 褚淮刚吃完早饭从医院大厅经过,正朝着住院部走,一路上收获不下五次的祝贺。 可被祝贺的本人一头雾水,又懒得多问。 “滴!” 褚淮第一时间接听电话,“喂?” “褚医生,我高棉啊。急诊收了个氢|氟|酸烧伤的病人,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快快快!”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兰鹃:姐将创造佳话,啊哈哈哈! 第47章 置顶 急救车抵达大门时, 高棉已在门口等候,接收病人的第一时间便问:“病人家属呢?” 随车医生指了指跟来的女人,说:“她是病人单位的代表。” 高棉:“电话里说是外地转过来的对吧, 亲属还是得来一趟。” “对,江安四院, 他的片子都在这儿, 家人已经在路上了。”随车医生说着,将挂在转运床上装片袋放在病人身上, 快步跟着高棉朝急诊病房跑。 经过岔口的刹那间,一抹白影跟上了他们的步伐,节省时间地粗略查看了病人的情况。 跟车医生迅疾给出反应:“病人是金属制品加工厂的工人,昨天下午不慎接触到氢|氟|酸溶液, 拇指、食指、中指及手掌多处烧伤,多处组织液化坏死。” “伤后约2个小时前往当地医院紧急补液后,指标稳定后立即申请转入一医治疗。” 褚淮从胸腔口袋掏出手电,检查病人瞳孔对光反应,神情愈发凝重:“对光反应不太好。” 他顺手拿起病人身上的报告看了眼, 旋即俯身轻呼:“唐祥, 能不能听得到?” 转运床上的病人吃力撇头转向声源, 虚弱地微点了点。 “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病人反应虽然迟钝, 但还是作出点头回应。 “这里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我是烧烫伤科医生,我叫褚淮, 医生们现在要为你做入院检查,你尽量配合一下。” 病人的头又点了点。 “意识清晰。高医生。”褚淮话罢看向高棉。 高棉当即意会,合力将病人搬上病床后,插管、抽血、上机, 一刻不敢耽搁。 他急着送样,刚出急诊室便见又一辆急救车停在门口,打手势示意另一名急诊医生接诊。 医生理解地顿首,赶到门口接应:“病人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见消防救援车随后赶到,急救车车门打开的同时,消防员大步跑来帮忙。 急诊医生正纳闷着,见落地的转运床上躺着个看起来有三四百斤的大胖子,顿时明白了大概。 “怎么了这是?” 跟车的病人家属被挤得腿有点麻,踉踉跄跄地走来说:“这两天一直说心脏不舒服,因为行动不太方便,所以喊了救护车送过来。” “哎,那成,那家属先去挂号吧,走正常的就诊流程就行。”急诊医生熟络地招呼着旁边的消防帮忙,“贺队,又要辛苦你了。” 贺晏几个对医院可谓是熟门熟路了,跟回家没什么区别。 “小事儿。乐朗,你去推个病床过来。” “好。” 用不着指挥,贺晏他们推着病人往旁边挪了点,不挡着正常进出的路。 包括贺晏在内六名成年男性围在转运床四周,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力。 “三、二、一,走!” 直到把病人稳稳当当地放在病床上,几人才真正卸力,顺手帮忙调整了床边护栏。 “感谢大力士们!”急诊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客气,那我们走了。”贺晏摆了摆手正要走,视线敏锐地锁定在了从诊室走出的褚淮身上。 见褚淮正打着电话,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贺晏抬手挥了挥,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急诊医生顺着贺晏的目光,往身后瞧了眼,吃惊问:“贺队和褚医生认识?” “是啊,我们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贺晏半点藏着掖着的想法都没有。 “这么巧!” 医生瞧了眼诊室,趁着没人挂号,赶紧问,“那褚医生要结婚了这事儿,贺队晓得不?婚期啥时候啊,他不是刚回国吗,这么突然?” “结婚?”积压深藏的情绪从胸口井喷般涌出,哽在了喉头,猝然令贺晏再说不出话。 “贺队?”医生能感觉到贺晏的状态不大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 贺晏神色黯然地打了句马虎眼:“这个我也不清楚。” 原来褚淮已经…… “没事我们先走了。”苦笑了一声,贺晏只觉脚底踩了刺,逃跑似的快步朝车边走去。 目送急诊大厅外着急离去的橙红身影离开,褚淮收回目光,继续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对,前院做过创口冲洗,现在急诊在双途径葡萄糖酸钙给药,补液抗休克抗感染。病人目前状态偏差,不建议手术。” 申坤刚准备进手术室,见巡回护士来问,示意正在接听重要通话,再稍微等一等。 “要关注肾肝脏功能,必要时crrt,这个阶段还是以补液为主。” 褚淮领会应声:“明白。” “还有情况再给我打电话哈,我先上台了。”得到通话那头的回复,申坤才挂了电话往手术室走。 开始前他又刻意叮嘱护士一句:“帮我盯着点来电。” “好的,主任。” - 医院人流进出几乎不挑时间段,拥挤到压缩着空气。 “护士,请问急诊监护室怎么走?”一位风尘仆仆的母亲带着孩子们,拦住了路过的护士。 她穿着的汗衫在盛夏热浪中湿透,肩上腰上缠着条长布带,后背似捆了什么。 护士往女人背后望了眼,发现是个约莫一两岁的孩子,加上她怀里抱着的,手上牵着的,一共是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啊?”她的疑问更多是惊讶。 女人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却不见幸福与喜悦,沉重的疲惫挂在她沧桑的褶皮上。 “养儿防老嘛!”她这话说给外人听,也是在安慰自己。 护士看她是着急赶来的样子,给她指明了标识,“往前走,左拐就是急诊大厅。” 女人微微鞠躬感谢,拖着孩子急赶去。 家里的老人常说,孩子生得多,等老了就能在家享清福,可她男人今天要是出了事,恐怕一家人都得跟着饿死。 “医生,你知道唐祥在哪个病房吗?”女人随便抓住了一名在急诊大厅里路过的医生。 “唐祥?哦,是早上送过来的那位病人吧,你是他的?” “他老婆,王荷。” 医生点头说:“那你跟我来吧。” 诊室内起伏不断的痛苦哀嚎刺激着耳膜,王荷憋着哭声往里走,路过一面玻璃时,她焦急地趴在上面寻找着,数了一圈才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再忍不住悲伤地急跑向门口,被医生及时拦住时,尖声大喊:“让我看看他啊!” “病人目前还比较虚弱,您就在这儿探视吧。” 听到医生这么说,王荷控制不住情绪地跌坐在地,拍地哀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的声音引来了还在值班高棉,问着话跑来:“怎么回事?” 王荷在悲痛中仰头看向来人,意图抓住救命稻草地抓住了对方,“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一定要保住他的手啊!” 高棉疑惑地看向同事,见他指了指病区里,“唐祥的妻子。” “我该怎么活啊!”王荷哭得无助,也感染了身边的孩子,一时间过道内的哭闹不止。 高棉蹲下温声劝慰:“家属,我们先冷静一点,您丈夫的伤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救治,也需要作为家属的你们努力配合,一起度过这次难关。” 急诊最常见的病症是痛苦与绝望,既是心病,自然有心药。 王荷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们,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这听人指示的一生,怎会望也望不到头呢。 “滴——滴——” 监护仪在病床边轻慢鸣响,无数祈祷为伴,一盏又一盏红蓝车灯频闪着靠近,医护疾行的步伐总掺着滚轮锈涩的尖声,却共同颂唱着命运的进行曲。 “这是咱们今天第二次来医院了,早上一个,下午一家。” 第46章 乐朗目送医护将煤气中毒的一家三口送进诊室,转头向队友们问话,却见有问必答的队长阴着脸沉默。 他怯怯地挪到指战员身边,小声问:“泽阳哥,队长怎么了?” “还能怎么?”苏泽阳无奈呵声,叹着气往消防车走,也比避着点贺晏,直白地说,“某人正研究打法攻略呢,老家给人偷了。” 乐朗懵懵懂懂地反问:“贺队开始打游戏了?” “打个头,收队。”贺晏离开的脚步干脆,可心中总有个期盼,希望身后能有人喊住他。 苏泽阳见他神伤,上车后压低了声量又问:“就这么算了?” 刚才那个急诊医生和贺晏说了什么,他也是听到了的。要是褚医生真没那个可能,就算是朋友兼战友,他也不支持贺晏再去打扰人家。 贺晏偏过头望着车窗外,在没得到褚淮亲口给出的答案前,他不想作出任何片面评价。 他担心褚淮心里早没了他的位置,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也不相信自己毫无地位。 看贺晏不愿交谈,明摆着真伤了心,苏泽阳难得不再耍宝烦他,盘算着要不回站点后,给他塞两把糖。 不是说吃糖的会开心点吗? 没等苏泽阳琢磨出更合理方案,车已经驶回了消防站,来自后厨的阵阵饭香灌入车内。 眼见乐朗几人蠢蠢欲动,苏泽阳不厌其烦地叮嘱:“都整理完再吃饭!” 他接着瞥了眼魂不守舍的贺晏,“你也一样。” “报告,整装完毕,请检查!”乐朗一本正经地正步敬礼,脸上写满了焦急,提防着队友和他抢饭吃。 苏泽阳气笑吐息,看了一圈后摆手道:“行了,散了吧。” 他的话音才落,眼前几人瞬间没了影子,包括刚才还在他旁边的贺晏。 “老贺,你不吃饭了?” “等会。” 贺晏跑着回的宿舍,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点开了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 “听说你要结婚了?” 他的消息刚发出,想着褚淮可能没空,等晚点再看时,手机竟在下一刻发出提示声。 【褚淮:发错人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马捷,邓津菊,吴健,等.□□烧伤的临床表现及治疗进展[j].中华损伤与修复杂志(电子版),2019,14(06):466-470. [2]卢福长,夏一兰,陈华清,等.特重度□□烧伤患者的急救护理[j].中华急危重症护理杂志,2022,3(01):83-85. 第48章 解释 “那个叫什么来着?”申坤指着前面正闷头翻看笔记的人,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名字,就喊了句,“规培那个。” 程光一激灵地挺直了腰背, 脖颈僵硬地转过身来,鞠了一躬弱弱问好:“主任好, 您喊我?” “对。”申坤朝他前头张望, 没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便问, “你师父呢?” 霎时间,过去几天的记忆从程光脑海中快速闪过。他最近挺认真的啊,难道没注意的时候又犯事了? 想着,他心虚地咽了口水, 试探地问:“主任找褚老师有事吗?他说他今晚有事,门诊后去住院部检查了一圈就走了。” “跑这么快?”申坤双手插着口袋,紧接着掏出手机修改订餐时间,间隙抬头看了眼程光,说, “明天和你师父说一声, 晚上科室一块儿聚个餐。” “啊?”程光愣神, 旋即连忙点头, “好的!” 原来就这事啊,还好不是他又捅了什么篓子。不过科室聚餐什么的,他们这种规培生没有参加的资格。 话说, 等他们规培期结束,是不是该请老师吃顿饭啊?褚老师会同意吗? 程光正暗搓搓地盘算着,又听面前的人向他打听。 “我听说你老师要结婚了?这事儿真的假的?”申坤对这事儿将信将疑。 他眼中的褚淮虽然在人情往来方面比较迟钝,但不至于人生大事也瞒得死死的。 程光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数不清申主任是今天第几个来找他问这事的人了,但他能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褚老师没说过,我们只是看到他桌上有婚庆名片。” “没事儿,赶明儿聚餐再问他,记得转达!”申坤又嘱咐一声,便揣着低头看着手机走远。 有程光提醒不够,得再发条信息给褚淮,让他明天留点时间出来,毕竟他回国后,科室里的人都没好好聚一聚。 “滴!” 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褚淮离开医院的脚步一顿,看清短信内容后才继续往外走。 落日后的城市褪了些燥热,趴在树上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噪鸣着,听得人心烦意乱,催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早日还家。 似为衬托这座城市的夜色,天幕逐渐暗下,将主场交于霓虹灯彩。忽而又一道红光频闪着从路面驶过,停在了城市中心的消防站点。 “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家属,警察后来有没有联系到。真是挺可怜的,躺在家里都臭了,也没人来探望,还是邻居报的警。” 听到队友的感叹,贺晏回应道:“离开前李队那边说家属是都联系到了,五个孩子全都在外地,一个个电话打过去,都说自己没空。” 所以他对生儿育女这件事看得很开,所谓的传宗接代、养儿防老,不过就是作为父母的一厢情愿。 他不愿给孩子这么大的压力,如果真到了无人照顾的年岁,那就把身上能用的器官一捐,一了百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所以,一定要珍惜能行动能说话的时候,以免自己将来后悔。 贺晏说话声沉稳,但心思早飞到宿舍去了。刚才突然来了警情,也不知道褚淮后来又给他发了些什么。 但褚淮刚刚那个意思,是他没有要结婚的意思吧。 贺晏捂着嘴,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笑意,但车里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和下午回来时简直天差地别。 “怪不得之前问彩礼。”苏泽阳瞅准形势,又敢当面调侃了,“瞧你这赔钱样儿。” 贺晏正要把话给怼回去,注意到是谁站在消防站门口,顿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随着褚淮所在而移动。 他拉下车窗冲外头喊了句:“褚淮,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很快!非常快!” 苏泽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果然没说错。 所有人归队确认整装完毕后,贺晏宣布解散的第一时间,他自个儿先跑没影了。 “队长干嘛去了?”乐朗好奇地想要跟上。 苏泽阳伸手把人拦了下来,笑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万一打扰了你贺队的好事,未来一个月的零食彩头,恐怕都没着落了。” 乐朗一听立马乖巧,转身朝后门走,嘴里碎碎念叨着:“一个月的零食……但要是能帮到队长,他是不是能包了我这辈子的零食?” “哈?” 苏泽阳反应过来不对劲时,以乐朗为首的皮猴一个转身绕过了他,朝车库门口跑去,一个叠一个地趴在门边偷看。 “咦,是褚医生,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等会儿吧,他看起来好像找贺队有事。” 苏泽阳一口老父亲语调地指着这帮小子的后背念叨着“你们啊”,可话音刚落就趴在他们背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窥看。 只见贺晏大步跑到了褚淮面前,是后者先开口。 “我没事了。”褚淮抿了抿唇,默默移开目光。 他这一副藏着心事的模样,被贺晏迅速捕捉,意会地解释:“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刚刚出任务去了,不好意思。” 褚淮摇头,“没事,我没发什么。” 他本准备找借口提离开,但还是吐了口气当面询问:“所以你是发错人了,还是手机丢了,还是听到了什么?” 褚淮有想过,会不会是有心人捡到贺晏的手机,给他发了诈骗短信?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大,而且今天医院里的其他人说的话也都很奇怪。 别人说什么他一般不爱管,可贺晏突然这么问,他不太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贺晏刚想作出回答,感觉后背一阵刺挠,回头朝车库看了眼,当即发现苏泽阳他们几个跟叠罗汉似的监视着他。 他立马换了个话题说:“这个点,你晚饭吃过没,附近有家炒面店还不错。” 褚淮摇头后说:“不用了,我等会就回医院。” “那就是没吃了。”贺晏反应迅速,给褚淮指了个方向说,“边吃边说吧。” 褚淮垂眸浅思后含了含下巴,跟着贺晏走进一家离消防站不到50米的小店。 店铺看着有些年头了,面积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卫生做的也很干净。 第47章 挂在墙上的菜单有些褪了色,这是真正暴露开店时间的证据。 “周婶,我要一碗茄汁炒面,加一碗肉饼汤,茄汁加糖。”贺晏报了菜名后,转头问,“你呢,想吃什么?” 做下每个选择时,褚淮会习惯性地做出推演,所以这种日常小事,他往往非常不想选,于是说:“和你一样。” 贺晏眉眼弯弯的笑着,冲后厨喊:“周婶,一样的再来一份,这份茄汁不加糖。” “好嘞!自己找位置坐,马上就好了!” “好。” 这会儿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贺晏找了个风扇吹得到的位置,让褚淮先坐。 他拆了一次性餐具递给褚淮,动作自然得完全不用过脑子。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等到夜宵的时候,里外都能坐满。”贺晏说。 “你常来?”褚淮问。 贺晏点头回:“经常错过饭点,所以我们就会来这儿对付一口。也不是对付,周婶手艺不错。” 这会儿身边没人,他便不再刻意收声,直言道:“上午我不是送人去了你们医院吗?” “记得。” 贺晏续说:“是你们医院的医生问我,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婚期大概……什么时候,对象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名医生是没问这么多,但这些事他都想知道。 褚淮眉头一蹙,似乎反应了过来,没对贺晏做出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机开始打字。 以为他是突然来了事,贺晏没再追问,只是将周婶端来的面和汤放在褚淮面前。 可贺晏刚要收回手,褚淮一个动作将手机屏幕送到了他面前。他愣了一愣,才看屏幕上的文字。 【褚淮:暂无婚姻打算。】 “你不是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吗?” 贺晏的疑问脱口而出,瞬间暴露自己在过去的时间里,时不时会偷看褚淮的社交媒体。 褚淮对这些事并不敏感,接着对贺晏补充解释:“我在想,他们可能是因为我桌上的名片误会了。” “名片?” “我昨天参加了同学聚会,一名老同学现在从事相关行业。”褚淮莫名担心贺晏不信,再一次表明立场,“真的,我没有这个打算。” 想到贺晏平时不找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难得发了消息,大概是对这件事比较在意的。 褚淮呼吸一滞,此刻紧绷的心绪才有分神思考的精力。贺晏在意的原因,是觉得他突然结婚,没有通知他这个老朋友,而生气不满,还是因为别的? “信,我信。”贺晏实在憋不住笑,上扬的眼尾夹着汹涌的喜色,两颗虎牙在下唇上钉了又钉。 他指着桌上的面说:“先吃点吧。” 充满锅气的炒面勾起褚淮难得的食欲,他半拽半圈地夹面送进嘴里,眼中闪着明显的光亮。 “是还不错吧!”贺晏的语气得意。 想起苏泽阳之前说的十二字箴言,他咽下嘴里的面,看似自然地问:“一直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余光扫到对面的人握筷的动作停顿,贺晏抬起头正视着褚淮。 “挺好的。” 褚淮说罢,沉默了一阵又开口,像是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了倾诉口,“一开始挺不习惯的,又担心……担心你的伤。后来听我妈说你出院了,也在老老实实在做康复,还调回了江心区的消防站,我就没再多问了。” 那个时候,他心里总想着贺晏大概是在生他的气,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拉黑了,就没用其他办法再贸然打扰,所以才断联了这么久。 “你呢,肩伤还会痛吗,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贺晏: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兴说话还藏着掖着的,都敞敞亮亮的嗷! 第49章 鞠躬 贺晏往汤里舀了勺辣子, 又加了点醋,顺手往褚淮的汤里也加了点,从隔壁桌拿了胡椒粉放他手边, 坐下后才接着说:“喜欢啊,以前在西南的时候, 总想着为了身后的人民, 绝不能倒下和后退,从入伍的那一刻, 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那几年,为了家人的安全,他很少联系他们,难得有机会, 也是潦草几句话,但总会给褚淮也报个平安。 虽然通话的机会不多,褚淮当时在医院也很忙,但打过去的电话褚淮都会接。那时他的处境艰难,可日子在期盼中并不难挨。 “刚回来那会儿, 总觉得……” 贺晏停下喝了口汤, 又默默加了点醋, 坦然地接着说, “一直挑在肩上的使命再也扛不动,心里挺不自在的。原本是要到消防站从事文职的,但我还是想再做点什么。” 褚淮盯着贺晏的肩膀, “消防员考试不容易,之前的康复应该不太好受吧。” 他从不怀疑贺晏的能力,只是想到这一路走来得吃多少苦,就总忍不住感触。 贺晏想也没想地放下筷子故意在褚淮面前转了转手臂, 感觉到藏在衣服底下的膏药拉扯着肌肉,药味从领口浅浅透了出来,好在被饭菜的香味盖住,只有他自己闻到了。 他旋即收敛了动作,避免在褚淮面前暴露,续说:“我可是有好好听医生的话,积极配合治疗的,所以恢复期比其他人短。而且当时消防员考试我是一遍过的,用的都是你以前教我的记忆法。” 望着街上饭后散步的行人,在店里进进出出的外卖员,后厨炒面时腾升的锅气,贺晏欣然笑着说:“而且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使命与荣誉感,不会因为所在岗位而变化,守护着脚下土地与城市人民的,有环卫工人、有快递外卖员、有维修建设工人……只要有心,不论何地何种职业,都能实现个人价值。 他眼中的消防救援也一样,虽然不免对仍在一线的战友感到惭愧,但每天穿梭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做最坚实的后盾,也算一种变相的并肩作战吧。 眼见贺晏又要拿醋瓶子,褚淮看不下去地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给他。 一碗汤,半碗醋,哪儿有人渴了光靠喝醋解决的? 发现自己的心思被褚淮看穿,贺晏憨笑着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说:“刚任务回来,有点热。”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褚淮放在一边的手机,旁敲侧击地问:“你刚回国,医院的事应该不少吧。” “还行。”医院的事的确繁琐,但都在能力范围之内,对他来说不算难搞。褚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几秒才听出贺晏话里有话,闷声反问:“那你平时警情麻烦吗?” 贺晏嗦了一半的面,听到褚淮提问后立马咬断,快快嚼了几下吞咽,旋即说:“大部分都是邻里小事,就是出警和训练的时候不能带手机,其余时间还算清闲。” 说话间,他视线又偷摸地往褚淮的手机看,一只白到在夜里反光的手兀地放在了屏幕上,顺着分明的骨节向上望,恰好对上褚淮静望着他的目光。 自己的偷窥行为被正主当场抓包,贺晏没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心虚含糊地说了句:“就是怕给你发消息,会打扰到你。而且,那啥……” 没等他琢磨好怎么说比较体面,褚淮就看懂了他在支支吾吾什么,毕竟做过贺晏好几年的“老师”,对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小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一清二楚。 “不会不回你,不给你发消息也是考虑到你可能会没空。”褚淮被近在眼前的直率感染,不由自主地摊牌。 的确,他和贺晏的个人时间都不算多,要是一句话分几次说,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就算当时没空,等我有空了也会回你的。”贺晏脑子里刚萌生出的念头,直接脱口而出,就怕晚说上一秒,耽误了自己在褚淮眼里的形象。 褚淮嘴角的笑意难压,听到贺晏肩头的对讲机发出响声,噤声腾出了对话空间。 贺晏第一时间打开对讲机,回应:“我是贺晏,怎么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苏泽阳的声音,他憋着笑说:“老贺,安平小区那边有情况,有警察……” 他知道在面对警情时笑出声有点没职业操守,但还是忍不住。 “李队他们出警的时候,被困电梯里了,电梯师傅赶过去修,刚把门打开,想着再测试一下,结果也给关进去了。” 对讲机另一头的声音越来越轻,而后传出苏泽阳隔了大老远发出鹅叫一般的笑声。 或许是被笑声感染,又或是李队他们的遭遇实在倒霉,餐桌边对坐着的两人也被带动了情绪,弯弯的眉眼盛满笑意。 “滴!” 褚淮主动扫码付了款,“你先去忙吧,我一会就……” 第48章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屏幕上弹出了条消息,粗略翻看后说:“我要回医院了,早上入院的病人报告刚出来。” “怎么付钱啦,哎哟,贺队难得带朋友来吃顿饭!”周婶听到收款提示音,忙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看两人都已经走到店门口了。 贺晏瞟一眼身侧的褚淮,“周婶,下回我再带他来。” 褚淮盯着打车界面,闻言抬头应下:“好。” “好的呀,小伙子下次再来!” 远见队里出车准备完毕,贺晏不再耽搁,后退着往站点去,“那我先走了,你回医院路上慢点,忙完了记得早点休息。” 他唠叨个不停,站点门口闪烁着红光,似他此刻蓬动的心脏。 鲜红的救援车平稳地离开站点,与载着褚淮的出租车驶向不同方向,却都开往名为“使命”的目的地。 夜里的医院只有急诊还灯火通明,大厅里的铁椅上躺满了揣着忧心入睡的家属,煎熬等待着一日又一日的战斗。 “扑通。” 褪去白天忙碌后的昏暗过道突然传出异响,褚淮望向了声源,见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郑主任?” 看清走来的人是谁,郑利灌了口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调侃道:“怪不得老有人说医院这地方不干净,这不又多了个地缚灵。” 老有人用这个词评价他,现在送给褚淮也很合适。明明都下班了,还要回来转一圈,这是真把医院当家了吧。 他要是申坤,或者褚淮来的是重症,他也每天巴巴地哄着。 心里是这么想的,郑利手上的动作更快,又扫了一瓶咖啡递到褚淮手里。 褚淮甚至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说:“谢谢。” 郑利指了指住院部,表示一起走,并说:“那个叫唐祥的病人是你收的吧。” 褚淮原本想去急诊看看的,听他这么说,当即改变了计划,不解道:“他怎么转到重症病区了,情况恶化了?” 可他没有收到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也确定自己没有漏看。 说到这事,郑利就气得牙根发痒,忿忿说:“高棉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电话里说病人一点内伤没有,四肢健全,指标平稳,就是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我都说没病床了,他倒好,自个儿推了张床上来,强行往我们这儿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门一关,他吼得更大声:“亲眼看到才知道,患者手指肌肉坏死一大片,都能见着指骨了。他管这叫四肢完好?” 对于急诊病房的说话技巧,褚淮从规培期开始就有接触,起初的确容易轻信,但着了两次道后,就没那么好骗了。 “郑主任还会上当?”褚淮语气平淡地表示质疑。 这话落在郑利耳朵里,跟杀人诛心没什么区别,他撇了撇嘴,遮掩的理由张口就来:“这小子肯定是上哪儿进修了。” 电梯门即将打开时,郑利的声量立马压低,连脚步也刻意放轻,不想惊扰在过道里休息的家属。 褚淮与郑利同时脚步一顿,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母亲。她身体轻晃着给怀里的襁褓喂奶,身边是蜷缩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黯淡无光,早已哭不出来一滴眼泪。 原本不清楚她是谁,但看到褚淮默默点了点头,郑利当即意会女人的身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普通人的一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褚医生。” 褚淮顿步循声转头,见是陈彬喊住了他。 陈彬连忙从地上爬起,沉默着正对褚淮深深鞠了三躬,所有谢意尽在不言之中。 今早醒来时,他发现有人给他塞了张名片,虽然不清楚是谁给的,但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褚医生。 他赶紧给这家公司打了电话,下午就约了面试。 原本担心自己“靠关系”挺丢人的,但几位面试官非常认真地听他做自我介绍,还和他沟通了很多。 不管这次面试的最终结果如何,担忧化作被认可的喜悦,还是会在他心里盘踞很久。所以今晚他一直在等,想当面和褚医生表示感谢。 他又怕说了什么,被其他家属听见,会给褚医生惹来麻烦,可他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这三鞠躬是他替自己与全家人表示的衷心感谢。 褚淮意会地无言颔首,没打算掺和陈彬的私事,在病房门缓开后,随着郑利一同走入。 “安排在26号床。”郑利给他带路。 看到褚医生再一次出现,包括小姚在内的医护们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种他们主任偷偷把褚医生收编了的错觉。 褚淮一眼就注意到床边的尿袋,蹙眉说:“排尿太差,crrt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0章 物业 “好。”郑利认同这个提议, 转头就让小姚准备一下。 “麻烦着重关注病人排尿情况,每隔一段时间叫他一下,一旦出现紧急休克, 立刻给我打电话。”褚淮看了眼时间,“我6小时后再来。” 看这会儿深更半夜的, 郑利抬手给褚淮指着他办公室的方向说:“要不上我那儿待会, 有张小床能躺躺。” 白天又送来了好几个病人,今晚他铁定是走不开了。 不晓得为啥, 他从下午起眼皮就跳个没完,总觉得今天的麻烦事还没完。 不过,主任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宿舍大部分是实习生和住院医在那儿留宿, 现在褚淮都升副主任了,肯定不会和他们争床位。但回科室办公室吧,又没地方能躺,再年轻的身子骨这么干熬下去,哪天也得遭不住。 “不用了, 谢谢。”褚淮确认过病人的情况便准备离开, “我回趟出租屋。” “原来你租房子了啊。”郑利吃惊地瞪眼。 看褚淮抿唇无言, 他收起了调侃催促道:“快走吧, 再这么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嗯。”褚淮轻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向外走,面前的病区大门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瞬即被过道尽头的窗户吸引。 夜幕不知何时被铺上一层红纱,在晚风中隐隐摇曳,意图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切。 不祥的预感在胸口萌生,褚淮加快行进速度走到窗边, 远见一栋居民楼被火光笼罩,凶猛的烈焰正不断吞噬着整栋楼房。 温热夏风自半开的窗缝灌入,吹乱了褚淮额前的碎发,轻刮过他凝重微蹙起的眉头。 “咦唔——咦唔——” 警笛声兀响着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鲜红的消防救援车从医院前经过,一往无前地冲向重重危机。 褚淮当即收起回去休息的想法,转身朝急诊大厅赶去。 深夜的电梯间空无一人,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与电梯开门播报同时响起。 褚淮从口袋拿出手机,步伐不停地往外走,见是申主任发的科室群消息。 【申主任:医院附近一处居民楼突发大火,可能有人员伤亡,请所有人随时做好紧急救援准备。】 “收到。” 褚淮抬头看了眼急诊大厅的标牌,见医生们已经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二话没说地加入其中,奔赴属于他们的“火场”。 —— 肆意蔓延的火蛇缠绕着栏杆扶手,随着气流逐渐上爬。铁板在高温下变形,发出哀呼似的弯折声。 “呼——呼——” 一支小队穿行在摇舞着的烈火间,空呼罩住了他们的口鼻,局促着每一次呼吸,顶着翻涌的热浪不断向前,挑战着肉|体凡胎的极限。 肩头对讲机实时播报着队内情况,“有住户反映他的妻子至今没有下来,他们家在14楼。” “特勤一队收到。”贺晏的声音沉闷,伴着受高温压迫的轻微喘声,“目前已接近11楼,火势太大,需要水道开路。” 他说话时已带人摸到11层消防通道,却见本该畅通无阻的救援捷径堆满杂物,定制鞋柜霸道地侵占着生机,贪婪的焰火已然此处吞没。 “你们几个先拆,你们跟我走,换一层!”贺晏没作犹豫,点人分出两队,领头冲入面前无尽烈焰。 作战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令苏泽阳第一时间听出了异常,他扭头质问悄悄往后缩的保安:“物业呢,怎么还没来?” 保安只觉自己是个倒霉蛋,无奈地再次重申:“物业下班后就走了,没人值班的!” “电话呢,还是没人接吗?” “平时打电话就不怎么接,你这么一直逮着我问也没用啊!” 保安急得汗水直往外冒,好像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了似的。 苏泽阳无法共情,正有鲜活的生命因为这些人工作的疏忽,而面临生还的挑战。 第49章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第几遍,通话终于不再是忙音,而那头竟传出不耐烦的浅酣声。 “谁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烦不烦啊?” 负责现场秩序的民警看苏泽阳太斯文,直接拿走手机冲话筒怒声大吼:“民主小区物业负责人王盛是吧,我是江心区天南分局派出所的,小区一栋居民楼夜里突发大火,现命你即刻出现在小区门口配合工作!” “派出所?警察?”电话那头的人反应了有一会才回过味来,“我靠,着火了!完了!” 没等苏泽阳他们细问,通话就被强行挂断,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王盛口中的“完了”指的是什么。 “咔哒、咔哒。” “嘭!” 对讲机猝然传出震响,引得苏泽阳神经绷紧,连忙询问情况:“贺晏,你们什么情况?” “靠,他们给消防用水上了锁,刚用榔头砸开的。” 贺晏一把扯下碎裂的塑料,旋动水阀检查,惊觉管道里竟一滴水也没有。 怎么可能? “队长,11楼也没水!”留在楼下的队员同步情况。 贺晏胸口憋着一团火,强逼自己冷静地汇报当前情况:“老苏,消防用水是空的,楼外增援吧。从南面楼梯口灌水进来,我们直接往上顶。” “什么!”苏泽阳不敢置信地喊人检查其他楼层的消防用水,打手势指挥云梯队上升,又冲对讲机迫切嘱咐,“贺晏,火势太大的话你们稍微往后退,等我们把温度稍微降一点。” “不要退啊,不能退!” 在警戒线外焦急等待着的男人惊恐地扑了过来,意图抢走对讲机。 苏泽阳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耐心解释道:“现在楼上火势太大,我们贸然进去的话,提前损耗体力对后续救援非常不利,楼外降温马上就开始了!” “我不管!我是纳税人,听我的!” 见男人又有抢夺对讲机的趋势,民警迅疾将人控制住,却听他急躁地惊声大喊:“救救我老婆,她还怀着孩子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强穿透性,自对讲机传出,直戳所有人耳膜。 贺晏闻声回头向队友打手势确认,一致了行动目标,决定直接上楼救人。 “老苏,我们试试。”贺晏扶了扶防火帽,通过目镜向上看,又道,“13楼起火点好像有助燃物,云梯上的是谁,罗康吗!” “对,我们马上给你们开路。” 贺晏立即提出异议:“我们直接冲到楼上找人,抵达14楼后你们立即开始注水,帮我们开一条下楼的路。” 他们目前不确定14楼的情况,直接向起火点冲水,在气流在水流带动下,极可能会加剧上层火势。 眼下等待救援的不止是一条人命了,他们不能赌。 “明白。”罗康检查火势走向,接着向对讲机另一头的人汇报,“贺队,起火点在13楼电梯口,注意绕行。” “谢了兄弟。”贺晏回了声后,抬手往前一挥,随即压低上身向前探路。 热浪不断冲袭积压着空气,不知餍足地继续扩张,意图侵占所有氧气。 他们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避免在火场中心带起气流。 难忍的高温不间断地烘烤着血肉,即使氧气储备尚未告急,灼热的空气进入鼻腔,似烫融了他们的呼吸道,酸胀的眼球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可他们不敢闭眼,担忧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挽救的生命。 热浪翻涌不断,在灼热中爆裂的木板发出噼啪响声,火焰深处隐隐有异响传出。 “咚、咚、咚。” 贺晏噤声屏息确认声源位置,与队友同步信息后,打手势示意加速通过火场中心。 重重烈火中,一行人身穿隔温服先后冲出,却并未降低太多温度。贺晏哑着声音向对讲机确认:“已抵达14层,受困人员在1402对吗?” “是!”男人听闻迅速应答,但被警察盯着,他再不敢扰乱救援行动。 “小吴,开门。”贺晏侧身让路,给携带破门器的队友腾出空间。 “好。” “所有人注意!” 在房门暴力拆解后打开的瞬间,门后的热□□嚣般冲出,所有队员熟练避开烈火,随排头的队长有序进入屋内搜索。 “罗康。”贺晏被热气堵到说不出话。 等候许久的二队队长罗康却能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明白。” 一直在为上下楼层降温的几道水柱集中起火点作业,夹杂着火丝的浓烟滚滚往外冒,逐渐升腾在上空汇集成乌云,将坠未坠。 在气流灌入过道的前一刻,几人已全部进入房间,避开了垂死挣扎的大火。 “贺队,人在这儿!” 贺晏循声疾速赶到,只见一名女子倒在厕所的地面,用水打湿后的浴巾将隆起的肚子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努力蜷缩着,死死保护腹中的孩子。 “找到受困人员,准备撤离!”话罢,贺晏蹲下|身轻托起女子的后颈,细心地将简易面罩戴在她脸上,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转头发出下一步指令,“开路,快!” 跟随队友的步伐,贺晏一路负重下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又不敢耽搁时间。 无法呼吸,心脏似停止泵动了一般,连双手也动弹不得,直至冲出昏暗的安全通道,眼前终于是宽阔平坦的路面,贺晏才长舒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将昏迷的女人放在急救床上,脱力地踉跄了一步。 苏泽阳见状立即把贺晏拉到救援车水阀下,他的举动看似粗鲁,却是在争分夺秒地抢回因高温而疑似热射病队友。 “老贺,能不能听到我声音?老贺,回话!医生呢,快来帮忙!” 眼见着刚才还在帮忙照顾自己老婆的医生跑了几个,看那名消防员了,男人略有不满地嘟囔:“这不是他们应该的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1章 火锅 混乱的人群各有想法, 有人痛心自己房子受灾,有人着急索要赔偿,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 将楼底下堵得水泄不通。 急救车第三次鸣笛,人群仍旧无动于衷, 维持现场秩序的民警提醒无果, 只能用人墙辟出一条通车的道路。 车前脚开走,好事的民众再次围了上来, 对着正接受询问的物业负责人指指点点。 “就知道迟早会出事,这帮只知道收钱的吞金兽,拿了钱还不办事。” “说是今年9月后就换物业了,难怪这么摆烂。” “小事不管也就算了, 现在都闹出人命了。呸,活该!” 住户的指责王盛平时听得多了,面对警察的多次盘问,也坚决咬死不认识:“警官,我真不知道水阀为什么是干的!” “不知道?不知道, 还敢往定期检测的确认单上签字?”负责本次失火案的林喆从物业办公室拿到记录簿, 直接甩到王盛面前。 证据摆在面前, 王盛仍要申辩:“水管是市政修水管的时候挖穿的, 和我们物业真的没有关系!” “而且警官,我们马上就不管这个小区了,您通融通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掏出口袋里刚买的中华,想给警察递烟。 林喆抬手挡开王盛的贿赂,神情愈发肃穆地喝斥:“请你端正态度!我跟你就事论事,别在这里东拉西扯的!” 由于物业工作时的严重疏忽, 造成多人轻伤,一名待产孕妇被困火场,紧急送医,生死难料,还有一名负责救援的消防员也差点出事。 而眼前这个提供小区保障的负责人此前还在呼呼大睡,到场后拒绝配合,不停推卸责任,甚至当众贿赂公安人员,性质尤其恶劣,完全视法律与人命于不顾。 “队长,消防那边说起火原因找到了。”警员将收到的照片递给队长。 林喆翻看拍回来的现场照片,沉声问:“监控记录有吗?” 王盛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警察冷冷盯着自己,才忙声应道:“有、有的。” 他左脚绊右脚地往物业监控室跑了一段,心里悄悄打着算盘。 “6号楼13楼电梯口的画面有吗?” 王盛犯难道:“因为容易拍到住户隐私,我们没装这个视角。” “电梯呢?”缓过神来的贺晏双脚发软,扶着墙走了进来,声音沙哑得好似生锈齿轮,硬从喉管挤出。 他浑身红得仿佛脱了一层皮般,这副模样是人见了都发怵,他却不露半分虚弱,强撑着走到林喆身边打了声招呼。 第50章 “电梯有。”王盛说着,配合地打开相应视角,警官们想看哪儿,他就切到哪儿。 贺晏与林喆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屏幕,不愿漏过任何一处细节。 在画面中电梯门缓缓打开的一瞬,两人同时猝然出声喊停:“就是这里。” “等一下。” 王盛闻声急忙抬头,将画面往前倒了点,见一名外卖小哥出现在了画面中,摁下了13楼的电梯。 静等几秒后电梯门缓缓打开,入眼的就是一张摆在门口的餐桌,燃烧的卡式炉上是煮到沸腾的火锅,而桌边正坐着拿手机的一男一女。 “咔嚓。”看完监控,林喆拍下了电梯门大开的画面,发给仍在现场的同事。 他没等太久就接到了一通电话,说人已经找到了,就在人群最后面,缩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当画面中的两人被带到监控室时,嘴里仍在喊着:“警察抓我们干嘛,我们做错什么了?” “你们自己看看都做了什么?”林喆示意警员将他们带到屏幕前。 “怎么会有监控?”男人震惊得瞪大眼睛,而后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贺晏扬了扬下巴,示意电脑前的王盛接下去播放,让当事人好好回想这场“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屏幕中,两人举着手机对准外卖员,记录下对方的所有反应。女生肆意大笑着,邀功似的站起身,想给男生看自己的成果,未料到行动时没注意,不慎打翻了炉子。 卡式炉的火力并不大,外卖员看情况不对,准备离开电梯帮忙灭火,可对门邻居在楼道里堆满了纸箱,零星火点在易燃物的助推下迅速冒起浓烟。 作为始作俑者的两人眼看情况不妙,不管不顾地转头就跑。 外卖员冲着两人大喊:“你们开门回家里拿水啊!” 可两人跑得坚决,外卖员见眼下情况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只好跟进了电梯,暂时离开火场。 从监控拍到的画面来看,拨通119救援中心的人,是这名送餐的外卖员。 而不久前还在嬉笑打闹的两人,抱头蹲在角落不敢吱声,在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头也不回地急冲了出去。 林喆把他们刚才的问题还了回去,“现在呢,你们还觉得自己无辜是吗?” “我……”两人的气势荡然无存,不敢抬头面对警察。 男生支支吾吾地说,“我以为烟雾报警器会喷水的。” “网络上其他人都这么拍啊,也没见出事。”女生咬着下唇,不愿承认这场火灾是自己导致的。 虽然监控后半段没拍到火焰是否被熄灭,但贺晏拿出火灾现场的复查结果作为证据。 “根据火焰走失和烧毁情况,起火点与监控画面一致。” 王盛早做好把所有锅甩到肇事者头上,听这对情侣竟然反咬自己一口,一巴掌拍桌上大吼:“你们做了错事还有理了?” 林喆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反问:“你不也很有理吗?” 他又招来了两名警员,指着王盛说:“把他一起带回局里。” “警官,别啊,能不能再商量商量!”王盛死赖在椅子上不想动,被两名警员强制拽起,毫无挣扎余力地押进警车。 亲眼见证火灾相关人员落网,贺晏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叹声说:“也不知道那些伤员怎么样了?” 事发突然,又是在晚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不少人已经进入梦乡。消防救援队伍以最快时间赶到,救出的居民里还是有不少受了伤。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那名奄奄一息的孕妇。 “你呢,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林喆关心了一句。 贺晏举手摆了摆婉拒道:“缓过来就没事了。而且这时候,医院都在全力救治伤员,我就别去添乱了。” 这片区域受灾,人员大概率是送到一医的,褚淮晚上说回医院,这会儿大概正在忙吧。 贺晏沉思着,扭头向林喆问:“林队等会去医院还是回局里?” 今晚的火情性质恶劣,案件已从派出所移交给公安局。前段时间消防站抽查居民楼与商铺时,发现了不少潜在危险,这次的火灾大概率是要拿出来做典型的。 林喆瞧了眼手表,说:“去医院看看,听听受害者和家属怎么说,然后再回局里。怎么了?” 他指了指警车,“要不坐我车?还是去趟医院吧。” 警察与消防本就是兄弟,他没少接触贺晏这个特勤队长,知道贺队在火场里是主攻手排头,顶在烈火第一线。 刚才从火场里出来,贺晏浑身冒着热气,差点倒下去的样子,看得所有警务揪心。 要不是禁止他们对民众有不文明行为,他是真想和那些觉得消防的命不是命的人,好好掰扯掰扯。 他们哪个不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他们拿了多少钱,需要完全不讲策略地拿命去拼? 到头来却换了句,他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贺队,你后悔不?”林喆临走前低声问了句,没让其他人听见。 “后悔。” 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双手叉着腰感慨叹气道,“早知道上楼前提前检查好消防水阀了!回头和我们指战员说一声,得写进工作报告里。” 林喆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喜,却不是意外,笑着随之点头:“贺队啊!” 他抬手想拍贺晏的肩膀,表示自己最诚挚的尊重,但见对方这会儿就跟森林冰火人里的小火人似的,将手又收了回来,转身要走:“我先走了。” “林队,打听到伤员情况回头发我。” “没问题!” 急促的红蓝车灯穿行在漆黑的柏油路上,穿过霓虹灯光,绕开夜行人流,拼抢着患者所剩无多的时间。 而急救车奔赴的目的地在深夜里灯光大亮,无数敢与死神掰腕的力量汇集于此,提前做好下一棒接力的准备。 申坤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已经以身作则地在路上往医院赶了,没想到一进急诊大厅就看到意料之内的人。 他走近了问:“小褚,你怎么还没走?” 被叫到的褚淮循声回头含了含下巴,接着协助急诊医生将转运床推到大厅。 他抬眼望向医院外昏暗的夜色中,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赴光走来。 “于医生,刚结束的手术吧。” “蒋主任这个点不该早睡了吗?” “你也来了?” “来啊,有事帮忙,没事更好,不是吗?” 他们稀松平常地交谈着走入大厅,亮光驱散深夜的黑暗,誓以白衣死守生门。 “嘟嘟嘟!” 当急诊导医台电话响起的一瞬,所有人噤声屏息,向高棉投去了目光。 “这里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请讲!” 听到急救中心的通知,高棉握笔记录的手一顿,同声提醒大厅内的赶来支援的同事们。 “收到,8名轻伤伤员,1名妊娠34周孕妇重度烧伤。预计还有多久抵达?” “好,我们随时准备接应!”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还好赶上了,这两天福建气温变化太大了,人有点低烧,不太舒服,写稿子的时候一直昏昏沉沉的。明天会把时间调回来的,吃了药睡觉了,晚安。 第52章 新生 病床铁轮滚过地面, 发出阵阵卡顿声响,打破了深夜原本的寂静。数名医护随床疾行,时刻关注着产妇状态。 跟在最后的护士回头询问:“病人家属呢, 病人家属在哪里?” “这儿!”男人举手跑来。 护士指着导医台说:“先过来填表。” “填什么表,先救人啊!”男人说着就要往抢救专用电梯里挤, 被保安第一时间拦住。 护士见怪不怪地说:“您的妻子由医生负责, 先登记一下患者信息,方便后续治疗。” 男人见坐不了专用电梯, 转身要从普通电梯上楼,执意要看着妻子进手术室。 这样的情况不算少见,护士抱着登记表表示理解,跟着一起上楼, 追着询问道:“您好,可以填一下表格吗?您妻子的证件信息有吗?” 男人皱眉接过文件板,写了几个字就搁到一边,不耐烦地说:“证件都给一把火烧光了。填这么多干嘛,怕我们看病不给钱啊?” 护士努力保持微笑, 弯腰拿起被丢到椅子上的表格, 一条一条问过去:“钟强先生是吗, 您妻子鲁梦女士是几孕几产, 是否有高血压糖尿病与药物过敏?” 抢救情况紧急,医护也希望简化流程,但这些问题都是至关重要, 不可忽略的。 第51章 “你什么意思啊?问东问西的。”钟强的态度愈发躁动,每字每句都蹙着眉头,斜眼打量问话护士。 直到抢救室大门突然被打开,他的视线才从护士身上移走, 快步凑到医生面前问:“大夫,我老婆怎么样了?” 申坤从护士手里接过表格,从登记情况与她的表情,立马猜出病人家属的大概特征,老道地做出措辞调整:“产妇晚期妊娠,多次深二度烧伤,保守治疗相对困难。这位是产科的秦医生,家属可以先听听他的治疗方案。” 秦世英示意了自己胸前的名牌,刚准备开口。 就听家属嫌弃地说:“怎么是男的接生啊,有没有女医生?” “今晚手术紧急,咱们优先考虑产妇与胎儿的安全。” 秦世英对职业性别的问题不做太多论辩,将话题重新引回急救手术上,“现在讨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烧伤治疗过程较长,且对产妇自身影响较大……” “保小!”钟强完全听不进解释,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病人家属冷静一点。”秦世英看惯了这种场面,双手抬起又压下,暗示对方放平心态。 “各科会诊给出的结果,偏向我们先给患者补液,保证体征平稳,再考虑剖宫产,产妇的产后休养与烧伤治疗同步进行。” 钟强瞥了瞥嘴,对这个方案表现出强烈不满,“剖的没有顺的聪明,没办法先让我老婆撑一段时间吗?” 当看到病人家属的字迹时,申坤猜想对方的受教育程度可能不高,听到他这么说,于是表示:“产妇意识相对清醒,认可了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且表示愿意自己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见钟强马上要给出反对意见,申坤没让他抢走话茬,接着说:“治疗团队也是考虑到配偶的意愿,所以来问问家属的意思。但考虑到烧伤对胎儿具有一定影响,我们还是建议将产期提前。” “主任。”身后的抢救室门缓缓打开,褚淮带着同意书走来,对与家属沟通中的两位医生点了点头。 他视线平移,定在了犹豫不决的家属身上,说:“病人烧伤程度较高,可能会用到激素类药物。家属请尽快做出决定。” “激素啊,那更不行!”钟强这下的回答干脆,言辞果断地表示,“剖吧剖吧,一定要确保我儿子没事!” 钟强的话声才落,口袋里的动感铃声响彻整个过道。他紧皱着眉在同意书上签字,掏出手机喊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喂,妈。我哪儿想得到啊,牌才打一半,就听说家里着了。” “孩子啊,医生说得剖。我知道不好,但鲁梦的伤得打激素药,万一我儿子生下来三头六臂,又天天生病怎么办?” “我知道了,生下来会给你发消息的。” 申坤冷笑着摇头往手术室走,跟在后头的秦世英倒是习以为常,让护士通知儿外医生过来,准备检查一下胎儿情况。 褚淮更是不想与这种人有过多干涉,带着同意书关上手术室门,隔绝了男人打电话通知狐朋狗友,想要收红包的声音。 苍白的无影灯下,产妇气息微弱到近乎不见多少起伏,台边悬挂的晶□□滴滴下落,与监护仪反馈的心跳声趋同。 “产妇营养不太好,看b超,胎儿比同周的要小很多。儿科来看看?” “嗯,是个小宝宝,会比预期要更早离开妈妈的肚子。我通知一下科室,后续得着重照顾这位新来的宝宝。” 医护在床边记录着她推注地塞米松的效果,等待合适的剖宫时机。 手术台上的产妇对光微睁着眼,在恐惧与痛苦下紧咬住嘴唇,浑身冰冷刺骨的颤抖着,吃力地对离自己最近的医生哽咽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回到手术台边的褚淮垂眸注视着患者,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示意无菌区外的护士协助。 护士当即意会照做,按照患者给的号码拨去了电话。 深夜的拨号应答漫长而焦心,正在做手术准备的医护默默放轻了手里的动作,让患者能听得清楚。 或许是号码的主人已经睡熟,未听到铃声,应答声持续了许久,即将终结时,中途得到回应,护士立即打开了免提。 “阿妹啊,怎么了?是不是宝宝又在乱动,晚上睡不好啊?妈妈下周买票去看你,好不好?”带着困意的温柔女声从话筒中传出。 鲁梦的情绪再控制不住,声嘶哭喊着:“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毫不知情,沉默了片刻后说:“你爸起床叫车了,阿妹啊,你先在床上躺一会,天亮了妈妈就来了。” 鲁梦泣不成声,偏过头示意挂断此次通话。她此刻最想念父母温暖的怀抱,又不希望他们在来的路上太过担心。 同为女性的器械护士柔声宽慰:“不怕,医生都在这儿,会好起来的。睡一觉吧。” 鲁梦抽噎着点头,后脊的麻意爬上神经,只有眼角滑落的泪水,继续诉说着她的惶恐。 “我们开始了。”秦世英同手术室内外前来协助的医生们示意。 器械在无影灯下传递,血红与冷银交错,时间在仪器的嘀嗒声中流逝。 幼小脆弱的生命被托举在双手掌心,郑重交到了护士手中,随她多次的轻拍,无数道带着希望与祝愿的视线汇聚在这具皱巴的躯体上。 一声乍响的啼哭如晨钟破晓,原本失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问好。 手术台上的病人微动眼睫,原本昏沉的意识在声声哭喊中回归,一种超越了伤痛的本能,使她用尽仅存力气地循声转过头,轻贴着源自她的小小生命。 “请确认一下孩子性别。”出于常规需求,护士打开了裹在婴儿身体上的薄被。 鲁梦释然地摇了摇头,似叹似笑地仰头道:“是我的孩子,就足够了。” 不论男女,她要这个孩子生长在爱里。 “还有需要我签的字吗?”她双眼将合未合,无力又坚定地望向医生。 秦世英笑着摇头,“不用了。可惜你自己现在看不到,我给你伤口缝得很漂亮。” “谢谢。”鲁梦艰难地勾起嘴角,可每一次扯动肌肉,身上的剧痛都在提醒她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似察觉到了她在害怕,接在产科之后负责处理烧伤创面的褚淮走到手术台边,语气平静地说:“后续的烧伤治疗我们会与您的父母直接沟通,放心休息吧。” “他们来了?”灰暗的双瞳久违出现亮光。 褚淮微微顿首,说:“但由于你现在不能受到任何感染,暂时不能和他们接触。好好休息,见面的时间会更快。” 他手里清创的动作极轻,有意保护着这副脆弱欲碎的身躯。 鲁梦紧抿着的下唇轻颤,强忍着委屈点头,“好。” 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缓缓打开,先前焦急等待的母子直冲门边,望着里头满眼的欢欣喜悦。 “孩子怎么还没出来?” 而他们身后不远,有两人双眼空洞着坐在铁椅上,紧抱着怀里早已冰凉的早饭,在辗转多处的这夜苍老了许多。见有护士走出来,两人才有情绪波动,起身上前急声询问:“我女儿呢?” 护士耐心解释道:“病人因烧伤情况严重,加上生产后虚弱,需转入监护病房看护。家属不用太担心,病人目前的意识还算清醒,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等会就出来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她接着又说:“因为是早产,宝宝直接送去保温箱了,家属请跟我去确认。” “意识清醒。”明明是句喜讯,却如针扎刺痛一名母亲的心脏。 她从巴掌那么一小点养到大的女儿啊!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母子的喜悦。 钟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岳父,脾气猛然上头,“你打我?你打我干嘛!” “我就该早点打死你!我女儿都快生了,你还有心思出去打牌?你这个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出去打牌怎么了?她自己没长腿是吗,起火了自己不会跑?”钟强满脑子全是为自己找的理由。 可他话音未落,又一个巴掌落下,这是来自父亲的震怒。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3章 遗言 【伤员平安。你呢?】 手机突然弹出的消息令贺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又惊又喜地捧着手机回消息:“没事就好。我也没事。你下班了吗?” 短信刚发出去,贺晏瞄了眼时间,立马琢磨出不对味儿。马上要天亮了, 褚淮他们这是忙了一整晚? 第52章 贺晏胸口沉闷地叹了口气,打字想要提醒褚淮早点休息, 就听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早上有门诊。】 “还要工作?”贺晏吃惊感叹, 随即看了眼时间,想起再过俩小时, 他也要带队员晨操了。 他默默掩盖这个事实,将编辑好的文字发了出去:“患者需要褚医生,但褚医生的身体需要睡眠。” 褚淮的回应紧随其后:【贺队呢?】 他并无任何争辩的意图,下一句话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泽阳挎着脸盆, 一进门就看见贺晏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领会问:“褚医生这会儿也没休息啊?” 想想也是,昨天火灾波及到了不少人,医生护士们怕是也一晚上没休息。 “对了。” 苏泽阳捏着页角翻了翻桌上的工作报告,说, “刚才复浇结束, 咱们不是把小区的管路重新检查了一遍吗?等天一亮, 我就联系施工团队尽快动工。” 他搓着湿漉漉的寸头, 嘴巴时不时被毛巾遮住,声音断断续续:“廖站长的意思是,给你放一天假, 上医院好好检查一遍,不去就让人押着你去。” 鉴于廖站长的原话有些粗暴,苏泽阳转述时说得客气了很多。 贺晏听后“哟”了一声大笑,咋舌说:“关心我就直说, 拐弯抹角的!” 他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点开廖站长的头像,秉承着良好素养地发了句“谢谢”。 没过一分钟,他发出的消息就被顶了上去,底下跟着廖站长一贯风格的苛责。 “有毛病就一次性治好,别以为搞得病恹恹的,我就不会骂你。” 贺晏气得指着屏幕向苏泽阳吐槽:“要不让他也请个假,治治一天不骂我就会死的病?” “你俩差不多得了。”苏泽阳对两人之间的矛盾哭笑不得,站长那边他也是劝过的,得出的结论还是安抚贺晏更容易。 他将脸盆放好,挂毛巾的间隙憋笑说:“谁让你之前带人玩跳马的时候,没注意到廖站长走过来。那么大一个人呢,被你撞飞五六米远,害他腰疼了大半个月。” 贺晏心虚地撇了撇嘴,没底气地含糊抱怨:“真记仇。” 整理好日常,苏泽阳拉开凳子坐在贺晏对面,看他这是工作报告没写够,又在捣鼓着什么,稍微瞟了一眼,意会问:“你搁这儿把遗言当小说写呢?” 他们每次任务都生死一线的,留遗言是入队开始就有的习惯。 苏泽阳记得自己刚听到这个传统的时候,缓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到现在已经释然了。 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反正最后终点都一样,那他当然要让自己的生死尽可能有意义。 所谓遗书,就是在他们生命抵达终点站时,未能再见家人一面,而留的最后念想。 苏泽阳不甘示弱地拿出本子、拔掉笔盖,“算上给老婆孩子还有爸妈的,我拢共才三页纸,你这……十来页了吧得。还每次都这么厚,就这么能唠吗?不行,不能输给你。” “这也要和我比?”贺晏怪异地单挑着眉毛,“我爸我妈、褚淮、褚淮他爸妈、甜甜、街坊邻居、边防的战友、站点兄弟,这几张纸哪儿够?” 他翻了翻今晚写的,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苏泽阳本来没有想看的意思,听他这么一说,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趣地想缓和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哦,还给我们写呢,哪儿呢,我瞧瞧?” 贺晏顺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段,“这儿,就两行。” “偏心!”苏泽阳忿忿不平,盯着贺晏褪皮的手背,关心了句,“下午,真没事?” 贺晏坦率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反倒显得洒脱,“就是因为每次任务回来就会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我还有没有话没说完?一有这个念头,就想把它记录下来。” 下午从火场出来,意识到身体僵地无法动弹时,他满脑子都是未说完的话。就是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他才想着事事有着落。 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从贺晏口中说出来,没听出半点悲观的意思,似乎对此也是习以为常。 贺晏将一张张纸工工整整地折好,装进写了收件人的信封袋,话尾扬着得意的语调:“这算什么,以前的那些摞起来有半人高,都被我带回家了。还和我妈都商量好了,哪天我要是真回不去,她会帮忙代寄。” 人都有个接受的过程,最开始家里人对这个话题也不好受,尤其是多愁善感的贺文旭先生,每次更新遗言都得遭他一顿骂,为此,林秀锦女士没少教育他。 现在贺文旭先生不仅习惯了,还会吐槽他浪费纸。 “唉。”苏泽阳鲜少这样正色,深望着信封上爱人的名字,久久不语。 贺晏将一封封信叠好,收进柜子里的行李袋,和褚淮给他的笔记本放在了一起。他回身往床边走,路过苏泽阳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 白鹭衔着晨光飞跃城市边际,于寻常人间上空盘旋,落在夏风轻拂过的枝头。 “一、二、一二三四。” 整齐有序的喊声在空地上回荡,惊得鸟雀颤翅一歪。 “小吴,又掉队,零食给你扣光!” 听到熟悉地刻进骨子里的喊声,晨操中的消防员们齐齐看去,向路过的人打招呼。 “贺队,你怎么还在队里,早去早回。” “你不会害怕看医生吧,要不我陪你去?” “别想逃操,你上周体能可是倒数!贺队,还是我陪你吧,走不动的时候,我拖着你!” 听得出他们话里的关心,贺晏对这帮小子没了脾气,笑说:“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前提是都得给我好好练,明天检查!” “是!” 苏泽阳回头喊住了贺晏,“该坐车坐车,别跑着去。” 贺晏推手说:“你贺哥又不傻。” 他说着话,拆了个口罩戴上往外走,又戴了顶黑色棒球帽。 “贺队不热吗?” 苏泽阳心领神会地咧嘴嘲笑:“怕被人发现呗!” “啊,谁啊?” 见乐朗这不谙世事的样子,队里的哥哥们没辙地摇头散开。 —— 不管来几次,什么时候来,医院大厅的队伍总是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贺晏时不时往两侧张望,提防着有人发现自己。可他身形高挑壮实,站在人堆里自带焦点,刻意躲藏反而显得鬼祟。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大热天戴着帽子口罩,该不会是什么明星吧!” 总有人路过时忍不住多看两眼,窃窃私语着从旁边经过。 贺晏很快意识到了不对,果断改道从楼梯上楼取号。进入安全通道后立马摘下口罩,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畅快令他宽慰长叹。 “咦,贺队,你怎么来医院了?”高棉双手插兜下楼,稀奇地盯着贺晏身上的便服,问,“哦,来复查?” 都是老熟人了,每当消防出现在医院,总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有得忙了,但这些老朋友们哪个伤哪个痛,他们也都记在心里的。 就说贺队的肩伤,当初还是在他们医院做的康复治疗呢。 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咋这副打扮? 贺晏生硬地转移话题:“高医生这会儿没病人?” “准备下班了我。”高棉望向窗外的阳光,惆怅道,“终于天亮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晚上睡觉了。 “下班愉快,赶紧回去歇着吧。”贺晏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我的预约快到了,先上楼了?” “好。”高棉话音才落,刚才还在面前的贺晏眨眼就没影了。 “不愧干消防的。” 高棉打着哈欠准备走,混沌的脑子忽然想起了医院里的传言…… 康复科的病人相对其他楼层要少些,贺晏稍等了会终于叫到自己的号码。 “请a003号到2号诊室就诊。” 贺晏踩着播报声推门走入,同医生熟络地打招呼:“邹医生,好久不见。” 邹明和贺晏也算是老熟人了,贺晏这几年的康复治疗全由他负责,知根知底到不用打开医档,邹明都能背下患者的治疗进程。 “贺队确实好久没来了。”邹明戴了副新手套,示意贺晏坐下等待检查。 “嗯,有点拉伤了,就你这肩膀,光贴个膏药哪顶用?” 即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医生真正上手检查自己肩膀时,贺晏还是没忍住痛到闷哼。只是几秒的时间,额头冒出一大片汗水,顺着涨红的面颊滑落。 “拖到这个时候才来医院,不疼才怪。而且再这么乱来,我得给你搞个石膏戴戴了。”邹明的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事实也的确如此。 第53章 贺晏完全属于命硬抗造,伤成这样也跟没事人似的,但该注意还是要注意。 “去隔壁按按,再做个热敷,回去以后注意用手习惯,最好抽空每隔一段时间来一趟。”邹明看贺晏一脸为难地张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行了,知道了,又是没时间。” 贺晏起身又坐下,问:“邹医生,这次理疗会很久吗?” 邹明:“最少得一两个小时了,有事啊?” “没事,我就问问。”贺晏干笑了声,默默盘算着褚淮的门诊结束时间。 要是褚淮发现他来医院看病,会担心他吗?算了,还是别让褚淮操这个心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4章 稻草 “你好, 我想取药。” 取药窗口的药师头也不抬地取走窗台上的叫号单,找到对应袋子后放在台上,才看了眼来人, 神色明显迟滞。 这个眼神,贺晏现下相当熟悉, 不出意外又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这副打扮。 他也不想这样, 要不是这会儿身上的药味儿太重,他甚至想去门诊转转。说不准还能远远瞧一眼工作中的褚医生。 这个点褚医生下班了吗?昨天一晚上没睡, 身体能遭得住吗? 难得来一趟,要不他出去散散味儿再进来,再和上次一样,顺道带点吃的慰问慰问? “叫什么?” 突然的询问打断了贺晏活络的思绪, 收神后如实回答,“贺晏。” 他拿上药袋子阔步往外走,计划着去趟小卖铺,忽而听手机响了声。 是队里有急事? 贺晏换了只手拎袋子,忙拿出手机查看。 可新消息的红点, 出现在了他此刻的躲避对象头像上。 【褚淮:回头。】 贺晏眉心一松, 原地回过头转身, 眼见一直惦记的人正朝自己走来, 涌上头的欣喜不由分说地盖过了企图遮掩的小心思。 “褚医生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贺晏握着手机挥手,微翘的话音才落,来人冷脸不语地拉住他手里的药袋, 往旁边角落拖。 装着药油与贴膏的袋子随步轻晃,攥在袋环两侧的手指时远时近,或有意无意地轻擦过关节,留下细微又磨人的瘙痒。 贺晏垂头直盯着褚淮的手指, 渴盼着下一次的触碰,如果故意走得近些快些,是不是能…… 不太好,有点像耍流氓,就算褚淮也是个男的。 贺晏的心思早飞到不知何处,视线怔怔地随着褚淮松开袋子的手指上抬,望向面前微泛着怒气的双眸。 “生病了,受伤了?”留意到贺晏身上的药酒味,褚淮微蹙着眉头噤声闻了闻,又问,“肩膀又疼了吗,看过医生了吗?” 贺晏又高又壮的一个人,这会儿老老实实的站在褚淮面前,早早准备好的遮掩借口一个都想不上来,有什么答什么:“邹医生说了,就是普通的拉伤,没什么大问题。” 见褚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袋子,贺晏自觉拉开给他检查,“真没事,说过不会再骗你,就绝对不跟你扯谎。” 要不是突然提起,他都快忘记这茬了。 还记得褚淮上一次生气,是刚给他补课那会儿。 因为太久没有正视自己的学习能力,即使褚淮郑重表示过对他的信任,在面对难题时,他还是很容易没有信心,甚至有次当着褚淮的面自我怀疑。 他不敢和褚淮直说,所以有一天借口老师有事找他,试图躲两天缓一缓。 可他的小聪明没算到褚淮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傻愣愣地一直等着他,困到睁不开眼了也没回家,面前摆着张为他写满了注解的试卷。 良心不安啊! 最后他还是选择和褚淮说了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出配得上褚淮这么努力教导的成绩。 从前考得不好,顶多是他一个人挨骂,现在是褚淮在帮他,万一还是考不好怎么办?褚淮会不会受到影响? 当初他说完实话,有想过褚淮会因为他说谎而不高兴,却没料到在那之后,褚淮一连好几天没理他。 于是从那天起,失落、不安像是渗透进了空气里,他越是呼吸越是诚惶诚恐。 褚淮是决定放弃他了吗? 那个唯一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现在也不要他了吗? 贺晏至今还记得,那几天他不敢回家,因为只要坐在书桌前,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褚淮曾经不厌其烦讲题的模样。 褚淮相信过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可他呢? 那天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突然有人走到了他的跟前,脚上穿着一双干净却陈旧的球鞋。 来人背对着照明灯,看不清五官面貌,可贺晏知道,他是褚淮。 “想好了,还要接着学吗?” 是黄沙漫天终遇绿洲,是炎热酷暑的迎面清风,而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学。” 如当初褚淮选择相信他一样,贺晏的语气从未有过的肯定。 他要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褚淮的选择,要高悬的明月能够一直照在他身上。 “没理你,不是气你骗我,而是想到你还什么都没做,就先判定自己不可能。还是说,你觉得我看走了眼?” 褚淮的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坎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时隔多年也记得一清二楚。 也是因为那件事,贺晏主动向褚淮做出保证:“从今往后,我贺晏每做一件事都会竭尽全力。还有,如果我以后再骗褚淮,就牙齿全掉光,投篮进不了三分,这辈子找不到对象!” 那时也是幼稚,为了表决心,他亲手写了“军令状”,盖了手印给褚淮保管。 也不知道褚淮留没留着,大概是丢了吧? 贺晏嘀咕着,再看向时下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淮,心里直打鼓。 “是没骗我,但你瞒着我。”褚淮板着张脸。 如果不是高棉医生给他发了照片,贺晏绝对不会主动和他说这事。 贺晏悻悻地蹭了蹭鼻尖,心虚表示:“我下次不会了。” 要不下回换家医院?之前就担心让褚淮知道了这事,会影响他正常工作,现在看来这个担忧很有必要。 “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门诊上班吗?”贺晏沉闷的语气透着愧疚。 褚淮闻言嘴角悄然勾了勾,眨眼又恢复冷脸,“因为昨晚没休息,主任让导医台把大部分现场号挪给了其他医生。” 他确实有点乏力头疼了,继续门诊也怕对病人有影响。 “吃食堂吗?”褚淮扬了扬手里的员工卡问。 贺晏笑着调侃:“这儿可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能吃白食。” 褚淮再藏不住笑意,接过贺晏左手提着的药袋领路。 “不能提重物我晓得,但这袋子里就两瓶药油而已。” “帮我端餐盘。” “好嘞!” 平时褚淮来食堂的时候,吃饭的人已经走光了,今天下班比平时要早,位置并不算多。 连档口的打菜阿姨看见褚淮,都忍不住低头往外瞧,确认问:“褚医生今天这么早休息啊?” “嗯。”褚淮没有解释,但有问必答。 “真难得。阿姨再给你一个鸡腿,多吃点,太瘦了,这么辛苦哪儿熬得住!” 跟在后头的贺晏话外音似的配合说:“就是,瘦成皮包骨了要。” 阿姨这才注意到褚淮后头还有个人,稀奇问:“这位是哪个科室的,怎么没见过?难得见这么和褚医生聊得来的。” “阿姨好,我是褚医生的好朋友,从小就认识。”这两句话贺晏说得顺溜,甚至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呀,褚医生的朋友啊,阿姨也给你多个鸡腿!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以后常来啊!”阿姨嘴上这么说,舀菜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给两份餐盘堆成小山,生怕他们没吃饱。 褚淮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苦笑地刷卡转身,留贺晏端盘子。 “咋感觉这个情形很熟悉。”贺晏跟着褚淮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其中一份放在他面前。 褚淮看着面前这堆饭山,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多吃点,没睡好总得吃好。”贺晏双手递上筷子,微扬了扬下巴,催着褚淮动动筷。 看褚淮接过筷子夹菜,贺晏才往嘴里扒饭。从小家里就是这么教的,谁请客谁做东谁先动筷,而且他也是真心希望褚淮气色能好一些。 “那你下午呢?”贺晏嚼了两口咽下后说。 “下午是提前排好的会诊,结束后要去趟病房,然后之前答应科室的学生,要帮他们看论文。” 第54章 褚淮每说一句,贺晏就倒吸一口冷气,接着问:“晚上总有时间休息了吧。” 原想着他今天请假,如果褚淮下了门诊后没什么事,就一起回家看看,也能有时间休息。 但照这么看,褚医生下午能按时下班就谢天谢地了。 “滴!” 褚淮看了眼手机,改口说:“程光他们说改天再看论文。”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褚淮摇头,“今晚科室要聚餐。” 据说申主任担心他不去,提前订好包厢和桌子,给他发了几次短信,又让程光时不时提醒。 “那个……”隔壁桌突然有人出声。 褚淮闻声转头,见是张觐带着几个规培生一起吃饭,而刚才说话是弱弱举手的程光。 难怪他先前刚说完,程光就给他发消息。 “我们科室的。”褚淮介绍了句。 贺晏意会点了点头,笑着冲他们挥手打招呼,没等问就洋洋得意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你们褚医生的朋友,我叫贺晏。” “贺队谦虚了,我们都认识你!” “您在烧伤科可是鼎鼎有名。” 就算在医院工作再累,年轻人的活力还是明显高于其他老油条的。 程光接着刚才的话说:“所以我是想问,贺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聚餐啊?” 他也没想到这次科室聚餐,申主任会把他们这些学生也算上。刚才小张医生提议把贺队喊上,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又让他来说。 怎么他不知不觉的,成传声筒了? 贺晏挑眉笑说:“明明平时老说不想看见我来着?” 年轻人们闻言大笑,知道贺队是故意活跃气氛,还是忙说“没有”。 但贺晏还是表示了婉拒:“你们聚吧,我难得放假一天,想回家看看。” 褚淮张了张嘴有话想说,又埋头吃饭沉默不语。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5章 血袋 “滴!” 褚淮迅速接听突然响起的电话, 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沉声说:“好,重症是吗, 我马上来。” 话罢,他端起餐盘起身要走, 抱歉地向贺晏投去目光。 贺晏理解地摆了摆手, 示意褚淮有事先去忙,旋即又听隔壁桌也有人起身跟上。 “小张医生, 你不吃了啊?” 程光发懵地眨巴眼,见李絮也不吃了,没反应过来地问:“咋了?” 李絮白了他一眼,“老师走得这么着急, 肯定是重症出事了啊,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目前水平是不够,但做做苦力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对!”程光恍然大悟地扒完最后一口饭,边往回收点跑边回头喊, “贺队, 那我们先走了!” 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 两张桌子只剩下贺晏一个人。 虽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晏静默地祝了句好运。 “让一让!” 抱歉声在重症病区时不时响起,护士疾步从紧急赶到的医生们中间挤过,继续联系检验科催报告结果。 “袁主任。” 袁世英刚要准备下午的产科门诊, 就被紧急叫了过来,身边立马有护士跟上,递了份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 小姚护士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沉重道:“病人下午状态还好, 清醒过一段时间。可就在刚刚,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出血,体温急速下降。” 翻看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告,袁世英迅速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血小板这么低?” “先开木索前列醇给她舌下含服,准备一下卡孕栓,我去看看情况。” 袁世英话罢,快步赶往被医护包围的床边,挤到前排先检查病人的出血量。 洁白的床单已被鲜血染红,护士已经紧急止血,可出血情况没有任何减弱。 “这样下去不行,先联系血库,备四个点。”郑利眼看病人的面色苍白无血,急跑向护士台要打电话。 褚淮俯身观察着床边b超显示屏,蹙眉,“肝弥漫性密度这么高?她之前应该有脂肪肝,产妇之前的检查没有关注这些吗?” 一旁的袁世英摇头,“当时情况紧急,走的是绿色通道,出来后我查过,孕妇只在妊娠初期建档的时候,做了常规项检查。” 这种没有按时孕检的产妇是他们科室最头疼的,偏偏现在又是这种情况。 “血库告急?” 郑利急得抓头发,“主任,我们每次给你打电话都告急,这次真不能等,病人目前还在出血,要命的!”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复,郑利仰头长叹,无奈说:“家属那边我们去说,血库马上给我们调一点应急。” 他的语气强硬,招了个人快步走出重症病区。其他医生对视了一眼,全都心领神会。 “献血?生孩子出点血不是很正常吗?” 贺晏刚出电梯,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的说话声。他循声瞧去,见那人以打电话为由和医生说要暂时离开,但对方是往电梯这儿走的。 “不捐又能怎么样,人要是死在医院里,看这群医生怎么办!”钟强打着电话往外走,没注意到一直盯着他的贺晏。 贺晏困惑地单挑着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但细想又没什么印象。 他径直朝重症门口的程光他们走去,说:“你们老师的员工卡忘拿了,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贺晏原本想直接放在门诊那边的,但又担心万一褚淮急用员工卡,还得特意跑过去一趟。 所以他想着转交给重症病房这边,给褚淮发条消息说声,没想到又碰到这群小医生们。 “血库告急,求助……”程光正编写着朋友圈,听到贺晏的声音,分心接下员工卡表示,“好的,我会转交的。” 递上员工卡,贺晏没有着急离开,在重新低头的程光面前挥了挥手。 “我刚刚听你说血库告急,需要帮忙吗?” 床边监护的心率播报声愈发微弱,不只是医护,连稍微清醒的病人也投来了目光。 即使走进这间病房之前,他们素不相识,但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由衷祈祷着平安。 “血来了!”郑利带着血库的紧急调血赶到,交到护士手上时,血袋上还带着冷柜的寒气。 看到血袋就像是看到了希望,小姚刚松一口气,紧跟着又无奈说:“这也太冰了。” 她也知道温度不影响血液使用,但病人现在这么虚弱,她私心希望她能少受点罪。 小姚迅速为病人输血,但用掌心握住了输液管,只希望在凝血药和血液的作用下,病人能熬过来。 袁世英二话不说地拿起一袋血,抱在怀里稍微捂热一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显示屏,渴盼着病人的状态能好转。 “这点血根本不够,我去打电话。”申坤的语气强硬,一副要同血库掰扯的架势。 郑利适时说:“实在不行,我得问问院长那边能不能……” 他们和病人之间没有人际关系,可眼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申坤怒气上头的拨通血库主任的号码,开口就是:“郭刚,重症这边有个火场抢回来的产妇,现在情况很糟糕,必须要输血!” 他越说情绪越高涨,正要数落对方时,语气突然转好地笑说:“那好,尽快啊,谢谢郭主任!” 郑利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看申坤挂断了电话,一脸稀奇地问:“这是,要到了?” “对啊。”申坤也是一头雾水,但实话实说,“郭刚突然就改口,说血库不着急了,可以给我们调血了。” “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声,两人忙回到病床边,见显示屏上的血压血氧指标在慢慢上升。 申坤捂着心口说:“哎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嘞。” 站在窗边的褚淮不言语,默默放下手中的血袋,望着昏迷的病人轻拍了拍栏杆,算是借了申主任的话祝愿。 “哎,话说怎么突然说不急了?”放松下来,申坤又有心思纳闷了。 郑利从手机屏幕前抬头,转述说:“我问了,郭主任说刚才有一大批医学生自发赶来医院捐血,说是看到了朋友圈的求助。” 真是一群一往无前的傻孩子。 褚淮关注着监护仪上的指标恢复正常才离开。走出重症病区时,听到楼下有异于医院的笑声,他缓步走到过道边向底下大厅俯瞰。 谈笑着离开的背影朝气蓬勃,他们向着阳光走去,融进光明灿烂之中。 —— “您们好,菜都上齐了。” 第55章 刘副主任起身给对面一帮小伙子夹菜,“来来来,小朋友们多吃点。” 程光几人连声感谢,受宠若惊地说:“谢谢主任!” 刘副主任咋舌摆手:“客气啥,献了不少血吧,得好好补补。” 紧接着他捂嘴低声说:“今晚你们申主任请客。他平时那臭脾气,今天高低得让他也出点血!” 听他这么一说,小年轻们更不敢放肆,时不时偷看主任的反应。 “干嘛,菜摆我脸上啊?”申坤离了医院也没好脾气,但难得说话缓和了点,看向李絮问,“听说是你带头发的求助信息?” 李絮也不清楚主任是不是要问责,老实说:“我原本没打算声张的,就是想找几个同学来帮帮忙,结果大家都挺热心的,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她也知道,这种好心就像“狼来了”,次数一多,以后再求助就没这么管用的。 可她下午偷偷去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那个孩子,她不想这么小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妈妈。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刘副主任看气氛不对,马上接过话茬调解,“申主任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没有真要骂你的意思。他要是不高兴,早拍桌子了。” 申坤斜眼瞪着他,对被拆台这件事,是真切地表现出了不高兴。 刘副主任乐天地当做没看见,打哈哈说:“年轻就是好啊,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往无前的。我当初也是一腔热血,想治病救人才学医,结果专业选得好,年年赛高考。” 他话头一转,抛给一直不说话的褚淮,问:“话说,褚医生为什么学医?以你当年的高考成绩,专业几乎可以随便选吧。” 褚淮眼色黯淡,闷声说:“小时候发生过意外,差点被烧死。” “啊!” 他这话瞬间引来所有人的目光,褚淮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续说:“我及时获救,没有受伤。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所以想学医,让别人少点痛苦。” “原来那么小就明确目标了。”刘副主任惊讶地扭头看了眼申主任,又夹了好几块肉“溺死”在面前的麻酱里。 年轻医生也忍不住感叹:“那会儿我还在看大风车吧!” “我小时候也有梦想,想当赛车手来着,因为很酷,但都是说说而已。” “赛车手?考完驾照,实际驾龄0天。大家都幻想过,但一直朝着目标努力的,感觉不多。” 大家围坐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氛围赶上冒着热汽的火锅。 褚淮静坐在角落闷头吃饭,不主动参与讨论。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微弯的眉眼挂着笑意。 【贺晏:致我们爱岗敬业的褚医生,饭卡我转交给你的学生了,记得找他拿。另外,希望褚医生百忙之中记得“休息”这件事。】 他记得,小时候过年时,家长围坐在一起问他们这些小孩的梦想时,他说过这个想法。 家长们都以为这是小孩子的天马行空,笑笑而已没有当真。 只有贺晏悄悄走到他身边,在谈笑声中坚定地说:“褚淮,我相信你可以。” 正如他选择相信贺晏一样。 留意到褚淮猫在角落偷笑,刘副主任实在心痒痒,扬了扬下巴好事问:“就算之前澄清过,但褚医生最近是找对象了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6章 喝醉 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自己前, 褚淮笑意一收,轻咳了声恢复常色,语气淡淡道:“名片是高中同学给的, 你们有需要也可以联系她。” 有业务,相信兰鹃一定会很高兴。 “好吧。”听到当面回答, 不少人大失所望。 程光嚼着毛肚嘀嘀咕咕:“褚老师整个人的气质就跟出家了没两样, 蛮难想象他谈恋爱的样子。” “也不是吧。”李絮往角落的位置悄悄窥探。 她有点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上次那个叫陆骤的病人来送锦旗时, 她看到褚医生凝望着两人的眼神里不只有高兴。 但她既不是当事人,也和褚医生聊不上私事,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申坤擦着被热汽蒙住的眼镜,发现自己刚下的肥牛卷全到了刘副主任碗里, 气得又点了三盘。 等肉的功夫,他逮着褚淮继续说:“小褚,你这年纪也是时候成家了。行政每年年前都会组织未婚职工联谊,要是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去给你联系。” 褚淮摇头:“谢谢主任, 我没这个想法。” “为什么?” “没时间。”褚淮如实说。以他们的工作强度, 并没有太多陪伴的时间, 找伴侣很大程度会忽略对方。 “时间挤挤都是有的。”申坤指着吃得正酣的刘副主任, 还有科室里其他有家室的,好声劝说,“你和大家都取取经。让你别拘束, 把科室当家,没让你真天天住医院啊。” 作为领导,看见下属全身心投入工作,是会跟捡到宝一样高兴, 但他又不是黑心资本家。褚淮实习就是在一医,一晃眼都十来年的交情了,何止是上下级这么简单?他高低也算是褚淮的长辈了。 “还是说,咱小褚心里其实有打算了?”刘副主任笑得脸上横肉挤出褶子,手里的筷子没停,直往申主任刚下的肉伸去,接收到对方的怒瞪后,才悻悻地夹了旁边的青菜。 褚淮一如往常的寡言少语,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起来,以此躲开回答。 刘副主任见势不依不饶,倒了杯酒放在褚淮面前,笑盈盈地引导:“哎呀,咱们难得聚一聚,你又是才从国外回来的,喝点喝点。” “我不会。”褚淮握紧自己的果汁杯,避免被刘副抢走。 旋即他借口说:“我准备等会回医院再看看。”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刘副主任咯咯笑说:“放心吧,和住院部、急诊、重症都打好招呼了,今晚小高他们在医院守着,回头我和申主任再和他们凑一顿,就是有事也找不到你头上。” 刘副主任抬手握住褚淮手里的杯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再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咱们几个碰一杯,你想多喝我还不让呢!” 眼看着褚淮抿唇皱眉,坐在隔壁的张觐低声说:“褚医生,要不我喊服务员倒点水,把酒换掉?” 他们刘副主任哪里都好,就是每次聚餐都爱劝酒,好在不是猛灌的那种,意思一下就过去了。 不过看褚医生这样子,的确像是不会喝的,只是走形式主义而已,就别为难他了。 褚淮松口摇头,“没事。” 他解锁屏幕看了眼时间,抬眼见刘副主任已经撺掇有人举杯了,只好硬着头皮也拿起杯子。 “来,让我们一起欢迎褚医生回国,以后大家团结共进、互帮互助!干杯!” “干杯。”申坤最好刘副把这些客套话都说了,免得他想半天,而且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科室里的人觉得不自在,他也觉得奇怪。 褚淮举杯和他们碰了碰,象征性地小抿了一口。 刺鼻的酒精味灌入鼻腔,甚至感觉比平日消毒的洗手液还要浓烈,顺着呼吸道如游丝一般在颅内飘荡,顷刻间拴住所有神经,越勒越紧,在颅脑中不断扯拽。 “咳咳咳。” 猝然的刺激令褚淮没忍住咳嗽了一阵,放下杯子后扶桌缓缓坐下,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畸变晃动。 褚淮扶额合眼缓神,白酒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在胃袋中不断翻搅,每次呼吸都反上来难以言喻的气味。 得偿所愿的刘副主任终于罢休,开始自力更生地往锅里下肉。想起褚淮刚说想回医院看看,他也跟着想起下午病危的患者。 “病人的丈夫,那个叫什么来着……不重要。”刘副主任摆摆手,接着说,“这人一点道德感和责任心都没有,可偏偏医院拿他没办法。” 确实,要是抢救过程中,院方明明有能力,病人却没有得到妥善的救治,事后家属来闹他们也是无话可说。 这种人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的。 旁边的年轻医生唏嘘,“但病人现阶段正需要有人照顾,而且劝分劝离这种事,不在我们医生的职责范围内。” 一名女医生嗤声,“就算不分开,你们觉得那个渣男会来照顾他老婆?” 众人一时的沉默算是认同了她的话。 “说起这个。”刘副主任将目光投向了正埋头啃贡菜的程光身上。 感觉旁边的人用手肘戳自己,是在暗示什么,程光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根没咬断的菜。 刘副主任冲他扬了扬下巴,“就你上次劝分的病人家属。听高棉说,她前两天大晚上的来急诊,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据说是她丈夫看到网上抨击自己的言论后,又拿妻子撒气。” 第56章 “怎么这样啊!”程光牢记有的话不该对病人和病人家属说,但这会是自己人的饭局。 刘副主任惋惜地撇着嘴角,“是咯,不过那位女士来包扎的时候,顺道做了验伤报告,说要作为证据,准备申请离婚,希望她能顺利吧。” 程光长松了口气,放下筷子愣了很久,心里既庆幸,又不免觉得酸涩。 申坤自诩酒量还行,但考虑到接下来几天都有手术,得稍微克制一点。他举杯和刘副轻碰了碰,闲聊地说:“我早上去重症的时候,碰到蒋晴了。” “蒋德辉的女儿?”刘副主任问。 申坤点头,“对,我纳闷问了句怎么天天守在门口的都是她。她说她弟的厂子被查出来做假账,被警察带走调查了。” 刘副吃惊瞪眼,但细想后又不觉得很意外,“她母亲年纪挺大了吧,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能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申坤嚼着没放凉的肉,嘴里一个劲儿地冒热气,“蒋晴说老太太不仅跟没事人一样,还特意买了柚子叶挂家里,说要去去晦气。” 他喝了点酒给嘴里降温,一杯喝完就换成了果汁,“她还说她丈夫已经找到工作了,下周就去上班。说手术费用什么的,他们会尽力去凑,让我们放开手脚治疗老爷子。” 这话说着是有点逗,周围听到的几人闻声都忍不住笑出声,但更多的是感慨,如果所有家属都能像他们一样配合,肯定能省不少事。 “小褚,你负责蒋老爷子……”申坤说着往角落看去,才发现褚淮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褚淮本来就话少,半天不出声是常事,所以这会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真就一杯倒啊?”申坤感叹着,从位置上离开走来,轻拍了拍褚淮肩头。 张觐憋着笑纠正道:“实际就抿了半口。” 申坤震惊得扬眉,“别是酒精中毒了吧。” 这话一说,原本还在吃饭的医生们纷纷围了过来,有听诊器的上听诊器,粗略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 “好像,就是睡着了。”张觐抬眼看向主任。 申坤问:“他回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睡着也正常,你们谁知道褚医生住哪儿?” “褚医生原来租房子了吗?”除了感叹外,每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刘副主任见褚淮的手机就在桌上,拿起说:“没锁屏啊,找人带他回去吧。让我看看他的联系人都有谁……” “嗯?” 听到他吃惊的语气,旁边几人探头看了过来,“置顶联系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觉得。” “是消防大队的贺队。”刘副反应迅速,已经拨出通话了。 他们还没从刚才的震惊走出来,通话就接通了,拢共不超过五秒。 “喂,褚淮?” 刘副出声说:“是贺队吗?你之前说和咱小褚医生熟,这会儿他喝多睡着了,你有时间来一趟吗,带他回去休息。” “可以等我二十分钟吗?”贺晏颈侧夹着手机,一步跨三级台阶地下楼穿鞋。 听到“咚咚咚”的动静,正敷着面膜看电视的林秀锦闻声走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又走了?” 贺晏来不及停下解释,随手捞了件外套往外跑,“接个人!” “哈?”林秀锦双手抱胸靠在门前,目送着儿子着急忙慌跑走的样子,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抚了抚微皱的面膜,意味深长地点头,“哦!” 都说男大十八变,都十几年了,这死小子去找小褚的时候,还是两条腿各跑各的丑样子。 汽车破开晚风一路疾驰,遇上红灯只好缓缓停下。 车上的贺晏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师傅,还能再快点吗?” “红灯啊。” “啊,对不住,您专心开!” 贺晏抵达餐馆时比预计要提早许多,推门的同时说:“师傅,我进去接个人,马上就出来,成吗?” “成啊,我正好要回去,那你快点。” 贺晏带上外套下车就往餐馆跑,一步不敢歇地找着包厢号。 “贺队,这儿!” 贺晏循声望去,见是刘副主任在朝他招手。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7章 回家 “天老爷!还好把你摇来了, 我们还商量着要不把小褚背回医院宿舍去。”刘副主任招呼着贺晏进门,指着角落说,“不过天天睡医院总归不好, 贺队晓得他住哪儿不?” 贺晏进门的脚步一顿,尴尬地蹭了蹭鼻尖。来之前光着急了, 忘了他也不知道褚淮现在租在哪儿。 但他们也不是无处可去。 “知道。” 贺晏应下后侧身走入包厢, 见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毫不怯场地挥手打招呼。 “各位圣手们好, 我来接褚医生了。” 进门的人近一米九的身高本就吸睛,上身穿着黑色无袖背心,露出的双臂上是极符合医学美学的肌肉线条,青筋自小臂往手背去, 可见一条刚结痂的刮伤。 “贺队好啊,又见面了。”不少人认出了贺晏。 申坤主动起身走向贺晏,伸手同他握了握,“我们还真是跟贺队有缘。” “有缘好啊,有申主任带领团队做后援, 别提多安心了!” 听到贺晏这番话, 连一向严厉苛刻的申坤都乐得仰头大笑。 申坤刻意朝褚淮的位置投递眼神, 对贺晏说:“贺队既然和咱们小褚熟, 多带动带动他说话。不求这孩子和你一样嘴甜,多少能唠点就好。” “申主任这话说的!”贺晏笑着调侃,“褚淮他爸妈也常这么说!早知道申主任喜欢听这些, 我们送人过来的时候,高低得给您再来一段,免得又是一看到我们就烦!” 听众人哈哈大笑,他又跟着说:“但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嘛, 褚淮这叫什么不掩瑜来着?” “瑕不掩瑜。”申坤拍了拍贺晏手臂,笑说,“行了,我明白贺队的意思。” 在他看来褚淮已经是少有的天才,能力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了,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还是希望他能和这个世界相处得更融洽一点。 “那贺队是打算?”申坤手指方向在贺晏和褚淮之间来回。 贺晏:“我叫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背他出去。” 话罢,他侧身从椅背后挤过,半蹲下轻喊着褚淮的名字,可怎么叫都没得到反应。 好在褚淮脸上没多少醉红,睡得很是安稳踏实,他们在旁边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雷打不动的。 “小张,你帮忙给贺队搭把手。” 坐在一旁的张觐闻言,刚想帮忙扶一把,就见贺晏利索地抓住褚淮手腕往后背上轻轻一带,他在旁边完全插不上手。 “手机。”张觐把褚淮的手机递给贺晏,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随手帮忙拉开凳子,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谢谢。咱……想说下回见来着,想想还是算了。那各位继续,我带褚淮先走了。”贺晏微微偏头往后看了眼,有意放轻声量。 他在众人的道别声中离开,赶往门口的脚步虽快但刻意放轻。 “贺晏。” 听到突然的呓语,贺晏轻声问:“醒了?” 可静靠着他颈窝的人再没了动静,回应贺晏的只剩轻喷在他柔软皮肉上的均匀浅缓又湿热的呼吸。 “从小到大没主动沾过酒,乔姨煮面倒了点料酒,你吃两口都得缓上半天。” 贺晏碎碎念叨着,想起申主任刚才的嘱托,他眼底兜着笑意,温声替褚淮辩解,“谁说褚医生不愿意交朋友的?我们褚医生啊,只是在用自己的办法罢了。” 他单手打开车门,轻轻将褚淮放在座位上,护着后脑勺往里调整座位,又用带了一路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丑话说在前头:“吐车上加二百。” 贺晏笑说:“明白,不过他只是睡着了。” 怕褚淮滑下去,又特地给他绑好安全带,贺晏才说:“师傅,走吧,回去的时候开慢点。” “来的时候巴不得我开的是火箭。”司机不给面地嘲讽一句,考虑到车里有人睡觉,默默关掉了车载音响。 带着白日余温的晚风轻拂着窗边静谧平和的脸庞,恐风急了扰人清梦,又愁风停了会染上炎夏暑气。 贺晏靠在窗边单手支着脑袋,目光锁在褚淮身上动也不动,连他的发丝被风胡闹拨乱的样子都格外有趣。 “停在哪边?”司机出声打断了车内的静谧。 贺晏不舍地收回目光,上身前倾指了个岔口,“就停路口吧。” 第57章 司机盯着后视镜的视线平移,问:“要帮忙吗?” “谢谢师傅。”贺晏扫了打车费,续说,“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可褚医生大概是太忙了没顾上吃饭,瘦得他单手都能拎起来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 握着褚淮手腕轻拉上后背,贺晏托着他的双腿往上掂了掂,让他能靠得稍微舒服些。 漫步在熟悉的回家小路,昏黄的街灯如同薄纱盖在他们身上,又同儿时一般,撒下影子陪他们走完夜路。 临到家门,贺晏兀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已然熄灭的灯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走的时候没关门吗?”贺晏纳闷地推开自家门,察觉厨房的灯还亮着。 他低声喊:“妈?” “回来了?你们先坐,馄饨马上就煮好了。”林秀锦说着,从厨房探出头来,见褚淮人是回来了,但是睡着的。 她稀罕地凑上前,喜爱地细细端详着褚淮,差点要上手戳一戳,但被贺晏及时躲开。 “林秀锦女士,注意自己举止,没见过人睡觉么?” 万一把褚淮戳醒了怎么办? 林秀锦嫌弃地说:“你们爷俩睡着都得来套军体拳,没一个安分的。” 她遗憾地搓手,“还想着俩孩子难得回来,给你们煮了夜宵呢。” “我吃。” 回了家,周遭环境不再嘈杂,贺晏将声量放到最低,往楼上摆头说,“我先带他上去。” 看着楼梯墙上发黄的八九十年代复古画报,在贺文旭先生口中是逝去的青春,转角上二楼,蕾丝布铺满家具表面,这些是林秀锦女士的骄傲,因为都出自她的巧手。 右手第一间就是贺晏的屋子,房间整体不大,对他现在的个子来说甚至偏小,但胜在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地。 “不知道你会不会半夜想吐,给你放个盆在床头。” 贺晏自说自话着,抬头偷瞄了眼褚淮,见他睡得正酣,压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就不怕被人偷偷给你卖了。” 说是这么说,贺晏临走时特意检查了窗锁和空调温度,给褚淮掖好了被角,才轻轻带上房门。 “哒哒哒。”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传来,正沉迷于最后一集家庭伦理电视剧的林秀锦哭得稀里哗啦,头也不回地抽噎着说:“贺晏同志,记住你现在下楼的动静,别平时砰砰砰的跟拆家似的。” 贺晏咧嘴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没个正形说:“经过严格消防工程质检,本队长对本栋建筑的质量水平给予高度肯定。” “少来!” 林秀锦按下暂停键,转身趴在沙发上面向贺晏,好奇地轻声问,“儿子,小褚这是咋回事?” “馄饨是我乔姨包的吧,好吃!” 贺晏嚼完说,“他晚上聚餐喝了点,你也知道他酒量。他同事不晓得他住哪儿,我本来想送他回家的,看乔姨他们楼上已经熄灯,索性就带回来了。” 他朝墙上他爸收藏的各式钟表瞅了眼,从不一致的时间里取个平均值,说:“谢谢老妈煮的夜宵,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吃完我自己洗碗洗锅。” “那你睡哪儿?”林秀锦问。 贺晏指了指她坐着的沙发,“天这么热,睡这儿正好凉快。” 林秀锦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德行,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她说着就往楼上走,隐约琢磨出了点不同寻常,转身又回到了餐桌边坐下。 “贺晏。” 贺晏听得一激灵,“被自家老妈连名带姓地叫,八成没好事。” 林秀锦清了清嗓子,好声好气地抛出询问:“你回都回来了,要不明天再请假一天,去相个亲?拿这个理由请假,你们站长和指导员保准同意。” “妈。”贺晏出声截停,放下汤勺凝视了自己的母亲许久,不清楚怎么做出解释,话到嘴边最终只有一句,“妈,对不起。” 林秀锦面色一僵,后槽牙微微咬紧,憋着口气悬在心口越涨越大,几欲爆裂。她恍惚猜到了大概,但还是想听听自己的儿子会怎么说。 她紧紧攥住手边的洗碗布,努力保持镇定地说:“别害羞,我儿子长得这么盘靓条顺,只要你肯同意,明天媒婆就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去,婚姻大事保准在年前定下来!” “妈,别找了。” “为什么?” 猝然的沉默令桌面陷入诡异僵局,只剩墙上的钟表嘀嗒声,示意时间并非完全静止。 “为什么呢?”贺晏也想问。 他试图给自己找理由,可哪一种都不合心意,深藏的想法在极力规避下愈发热烈,随心脏不断泵动,化作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我喜欢褚淮。” 他想了千千万万遍,有且仅有这一个答案,最符合他的心意。 “为什么?”林秀锦又问,她攥着洗碗布的手松了又紧,即使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困惑。 她一把抓住贺晏的手,将所有旁观时的冷静抛之脑后,急切追问:“儿子,你可不可以告诉妈,是爸妈在什么地方忽视了你,还是爸爸妈妈之间的相处模式让你觉得反感,才导致你喜欢男孩子?” 揭开所有迷惘,贺晏只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清醒,他摇头说:“我喜欢褚淮,不是因为他是男或女,只是因为他是褚淮。”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8章 山火 林秀锦片言不发地呆坐了许久, 无可奈何地最后挣扎:“你真想好了?不怕你爸知道了以后会生气,还有其他长辈的闲言碎语?还有,你考虑过小褚的想法吗?” 小褚那孩子是招人稀罕, 她无数次说要认他做干儿子,街坊邻里也都羡慕褚家。 可要是大家都知道了她儿子的心思, 平日里再和善的亲友也免不了会说些闲言碎语。她儿子皮糙肉厚的, 知道被人指指点点,自个儿笑两声就过去了, 但小褚说到底不是她的亲儿子,万一真影响到了人家怎么办? 这些问题贺晏都思考过,所以不难回答,“妈,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很喜欢一张悬崖下的采风照,想去亲眼看一看。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可我还是一个人去了,因为我是真心喜欢。” 脚下是万丈深渊, 身上的安全绳成了唯一倚仗, 猎猎疾风不断冲袭着悬崖边的肉身, 无声讥讽着人类的胆小怯懦。 他张开双臂迎着风, 不顾一切地一跃而下,当日思夜想的景色映入眼帘,连呼吸都是得偿所愿的香甜。 多年前凛冽的山风顺着回想重新拂面, 贺晏头脑清醒地说:“褚淮不是山,也不是风,他是独立的个体,所以我的喜欢不奢求通过他的回应来得到满足。” 他轻拍了拍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 满眼皆是认真,缓声将字字句句说得清楚:“妈,我选择和你坦白,是认为如果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遵从世俗的认可和女孩子在一起,这对她们不公平。” “啪!” 林秀锦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忿忿地说:“你断送了我抱孙子的美梦,今晚活该冻着!” 贺晏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嗯,是我活该!” 而后他又催:“林秀锦女士早点睡吧,面膜白敷了又要。” “怎么比你爸还啰嗦。”林秀锦气冲冲地往楼上走,踏上台阶时落脚刻意放轻,不想惊扰楼上熟睡着的人。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途径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缓缓慢下了脚步,手握着门把旋了又松,默不作声地悄步离去。 直到楼上的关门声传入耳中,贺晏悬吊在心口的大石才稳稳落定,看着映出他苦笑的汤水,连叹息都格外轻微。 星月洒下银白光华,与昏黄灯晕交融,顺着窗帘缝隙透进千家万户,静静窥探百态人间。 走表的嘀嗒声不明来处,褚淮微微偏过头寻找,枕后的柔软又将他揽入梦乡。包围着他的,不是医院里冰冷到关节刺痛的温度,萦绕在鼻尖的浅淡味道熟悉又踏实,就好像…… 他好像在很久以前闻过。 在过往数十年的人生履历中翻找,这段少年时的记忆他藏得并不隐蔽。 又回到那个被浓烟侵入的房间,大火发生得突然,当时他还在给贺晏讲题,转头惊觉危险已经悄然靠近。 周遭的一切在滚滚热浪中扭曲,陈木受不住高温而开裂,仿佛他们所处的世界在下一刻便会崩塌。 第58章 “你先在这里躲好,不要乱动,我想办法出去求救。” 不安与担忧如梦魇,困扰着褚淮自从前到现在,他怕自己不幸葬身火海,更怕贺晏出意外回不来。 他在梦里回溯了一遍又一遍,对火海的恐惧每次都以同一个结局湮灭。 如年少时发生的一样,在他梦里的每个绝望困境中,都有一道从无尽火海中向他跑来的身影。 “褚淮,你还好吗?” “褚淮,我回来了!” 虽然后来意识模糊记不太多,但在呛人的浓烟中,他闻到了贺晏身上的味道,就像松尖挂着晨露被暖阳慢晒散发的淡淡清香。 气味的记忆在岁月中渐淡,偶尔想起褚淮总有些遗憾,而紧裹着他的熟悉气味在呼吸间加深了烙印。有一刹那,他想溺在这份暖意里。 “滴!” 猝然响起的铃声将褚淮从贪恋中拽出,他霍地睁开双眼,思绪在分辨所处环境时卡顿,直到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疑惑地有了答案。 这是贺晏的房间,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褚淮只记得自己昨晚抿了口酒,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他昨晚预判到自己大概无法在酒精的作用下保持清醒,所以手机没有锁屏,申主任他们都认识贺晏,如果他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至少不会流落街头。 看来他昨晚还是打断了贺晏难得的假期。 褚淮揉着酸痛的眉心,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锁屏就是贺晏的短信。 【贺晏:站点临时召集,我先回去了。】 褚淮瞥了眼时间,“才四点,这么着急吗?” 他下床起身,想拉开窗帘看一眼贺晏走了没有,目光敏锐落在了窗前桌角摞着的一沓信封上,因为最面上的一封写着他的名字。 “给我的?” 褚淮困惑地拿起那封信,又见下一封的收件人依旧是自己,他继续向后翻,惊觉这数十封信写的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给他写信?贺晏想说什么?他要拆开看吗? 在犹疑中,褚淮放下了手里的信,整整齐齐地重新码好。他是想看的,但如果贺晏希望他看到,一定会和他直说。 “滴!” 褚淮收回神思再看向手机,当弹出的晨间新闻赫然在目,他瞬时屏息转身开门下楼。 听到急切的下楼脚步声,贺文旭惊讶地从厨房探出头来,以为妻子今天是吃错药了起这么早,但当他看见下楼的人是褚淮时,惊讶程度远超过前者。 “小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贺文旭正揉面准备做早餐馒头,这会儿好奇得举着双手从厨房出来,诧异问,“小贺刚走没多久,你要不坐会儿,水马上就烧开了。” 说来也奇怪,贺晏那小子之前跑得再急,也会和他插科打诨两句,今天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褚淮熟练地坐在门边穿鞋,同时说:“谢谢贺叔,但我着急回医院,先不吃了。” “你怎么也着急啊?”贺文旭正纳闷着,余光扫见客厅的电视上正播报着的新闻。 【今日凌晨3时20分许,江心区凤新山山脉东侧因夏季持续高温干旱突发山林火情。由于当前风力较大,火势蔓延迅速,请附近区域居民立即撤离,以保证人身安全!】 “着火了?”贺文旭冲出家门朝山上看。可他们住在平房,周围有邻居的房子挡着,看不清太多,只见得今日的天要比平时阴沉许多。 “小褚是要赶回医院待命吗,要不叔洗把手开车送你?” 褚淮边往巷口跑边说:“我打好车了,麻烦贺叔帮我和爸妈说一声,我先走了!” 难得回来一趟,可他现在只能过家门而不入了。 提前打好的车刚刚停下,褚淮开门上车一刻不敢耽搁,“师傅,可以开车了。” 话罢,他垂头看了眼手机,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科室群消息已经翻了几页。 申主任和刘副主任昨晚喝了点酒,出来得稍晚些,但意识到发生了怎样的灾情后,多少的酒气都散了。 【申坤:我已经在车上了,5分钟左右到医院。】 群里紧跟着有人汇报自己当前所在位置,大部分人手机是不关铃声的,在得知突发险情后,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 刘副主任的发言同他平时说话一样冗长:【我也出门了。刚才看了眼网上别人拍的视频,火已经在山腰扩散开了。凤新山我之前爬过,那片目前没开发,有不少农户还住在上面,这深更半夜的突然起火,也不知道那些人都下来了没有。】 他把刷到的科普视频转到群里,又跟着发言:【山上都是土路,消防一旦用水灭火,那路就不是人能走的。加上路弯弯绕绕的,抢险救灾的难度可不小。】 申坤没功夫看他长篇大论,在群里发语音说:“各位,今天任务繁重,提了休假的能赶回来尽量回来,除了保证门诊正常运行、在院病人情况稳定外,所有人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看到申主任定了基调,刘副主任也不唠别的了,补充了句:“如果急救中心那边人手不够,可能得抽调一两个人现场支援,大家优先做好手头工作。” 褚淮在群里其他人的回应后跟了句“收到”,晨风灌入半开的车窗,夹杂着隐约的木材焚烧味。 “山上这是起火了?”司机好奇远处的浓烟源头,可他正开着车,不能分心多看。 褚淮降下全部车窗遥望,只见远山半腰的热浪扭曲着天际线,腾升的浓烟中,参天大树在烈火中畸变,发出筋骨爆裂般的哀鸣,橙红火线吞噬着连绵苍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铺开。 “咔哒——” 大树不堪重负地缓缓倾斜,只听随后“砰”的一声,带着万千火星轰然倒下,掀起又一阵焰浪。 司机时不时朝窗外瞄一眼,惋惜说:“今年夏天本来就热,都快两个月没下雨了,咱们这儿周围全是山,烧起来是迟早的事。就是不知道这把火得烧多久。” “他们来了。” 听到一直不说话的乘客突然出声,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终于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凌晨四点的天未大亮,赶往凤新山的公路上有车灯频闪,是鲜红如钢铁巨人般的消防车在逆着逃散人流向前。 注视着山脚下的消防车,褚淮猝然眼皮子一跳,浓重的不安毫无征兆地袭来,压在心口难以喘息。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卡文了,不好意思[可怜] 第59章 工人 山风呼啸着推进流火, 蛮横地摇晃被烈焰浸透的树冠,掀起阵阵火星在空中爆裂四溅,落下的光点又在枯叶枝杈上燃起新的火苗, 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疾风翻卷着浓烟,掩住了缓缓升起的朝阳。可夏季的烈日不甘示弱, 似要与之较量一般, 将刺眼的光束扎进黑雾,不由分说地烘烤着大地。 “太阳升起来了, 温度只会越来越高,建隔离带的速度要快!” 听到对讲机里传出总指挥的声音,贺晏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同时问:“指挥部, 目前火线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苏泽阳看着无人机回传的画面,冲对讲机说:“大约还有六公里,但看火头的推进速度,各位得加快作业了。” “还有增援吗?”正在工作的油锯嗡嗡作响,盖过了说话声, 贺晏得扯着嗓子大喊。 苏泽阳闻言, 向负责本灭火行动的总指挥确认后, 回应道:“施工团队快到了, 目前正在上山!” 凤新山坡度较大,没有常规道路通行,挖机铲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山上。 “兄弟们顶住了!” 听到对讲机里有人喊话, 又有人打趣着缓和气氛:“等回去以后我就跟我儿子说,他爸今天当光头强了!” 伐树建立隔离带的战线在笑声中更加卖力,正如战友刚才提到的,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记挂着的人, 而且山火一旦烧过隔离带,背后就是江心区的千家万户。所以哪怕下一刻大火就烧到眼前,他们也绝不能后退。 “我得再催催。”苏泽阳单手叉着腰打电话催促,在接通声即将结束时终于接通。 “喂!” 苏泽阳急声问:“李工,你们到了吗?” 李定胜站在挖机上仰望着山间大火,脸上满是对艰难任务的质疑,扯声大喊:“苏指导,这火太大了!” “就是因为火势太大,才麻烦施工队来帮忙啊!”苏泽阳踮着脚往山下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说:“李工,您那边是还有什么疑虑吗?” 第59章 夏日高温本就易发山火,江心区多山,每年都有这样的情况,人手不足的时候消防救援中心就会请施工队来帮忙。 他们和李工的团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之前没有突然变卦的情形发生。 “不是。”李定胜摆手辩解,“没有要你们加钱,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仰头又望了眼,琢磨了一阵后说:“这样吧,这火确实太大了,我这边再摇点人过来,不然到天黑都搞不定。你们给我等着!” 电话那头最后的语气跟放了句狠话似的,却实打实地给指挥部所有人下了剂定心丸。 山风将指挥部帐篷吹得呼呼作响,带走了部分炎夏的热度,可没有一个人感到松快。 眼见着数据员预测的火头推进速度,在场所有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神圣的信念只为生命至上……” 当救援队歌突然响起,苏泽阳的视线瞬即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见李工时隔半小时又来了电话,他连忙接听。 “喂,李工,怎么样了!” “我们先来了,其他人马上就到。哎,同志,指挥部是在前面吧。” 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与现实有重叠,苏泽阳拿着手机跑出帐篷,远远见山坡上,扛着油锯上山的人影缓缓出现。 他们的步伐无序,可每一步都带着工人最坚实的力量。 “苏指导,我们来了!” 洪亮的喊声冲破天际一般,陡然冲散了上空的浓雾。 领头的李工朝后头招手,“工友们,咱们老样子,一把油锯一瓶油,一小队一个对讲机,听消防同志指挥,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晓得不?” “晓得!”工人们明知这是场极危险艰巨的任务,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在笑什么? 有人的发言似是回答了这个疑惑,“走起!咱也是保卫家园的人物咯!” 天地间自由生长了数十上百年的树木,在嗡鸣声中一棵接一棵地倒下,落地的轰然巨响宛若哀鸣。消防员与工人穿行其间,以人力辟出一条可通挖机上山的小路,他们的每一声竭力嘶吼都在向它们诉说,此刻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为了隔离带另一侧的山林与城市,必须拼尽全力。 “轰——” 挖掘机碾过泥土向上坡攀爬,树根在重铁力挽下被连根拔起,深坑被下一台挖机填平,如接力赛般不断向山上与两侧推进,敢与凶戾的火线比较孰快孰慢。 奈何烈火无情,在骄阳的炙烤下势头更猛,竟有增速扩张的迹象,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滴滴。” 苏泽阳屏息盯着无人机回传画面,余光瞥到对讲机突然亮灯提醒,立即拿起问:“这里是临时指挥部,什么情况?” 另一头的声音嘈杂,细听之下竟夹杂着吆喝声。在山脚下布控的民警冲对讲机喊话:“指挥部,这边来了一大波来帮忙的工人,有百来号人,我放行了啊!” 他问过这些人,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正式通知,有的是收到工友发的短信,只有短短的一句“带着油锯来凤新山救火”,也有人只是因为看到了新闻,觉得这里有他们能帮得上的地方。 “谢天谢地不如谢兄弟,请他们赶快上来!”苏泽阳话声落下,没听到警察回话,侧耳贴近对讲机,捕捉到了其他声音。 听起来是几名女人的声音,“警察同志你好,我们几个是附近街道办事处的,这是我们的党徽。目前到场党员三人以上,计划成立临时党支部,愿意承担火灾救援后勤工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们说。” 旁边又有人走上前说:“同志,我们带来了一部分的水、面包和灭火器,其他都在路上了。” 虽然隔着屏障,但坚定的话语从对讲机传出却掷地有声,震撼得在场大多数人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苏泽阳抿着唇重重点头,忍住当下不应有的感性,恢复理智地向对讲机郑重表示:“谢谢大家的帮忙。” “对讲机连线的是山上消防指挥部的。”警察适时介绍道。 临时救援志愿队立即推出代表负责沟通,其他人迅速在山脚下搭建物资点,方便后续集合后往山上运输。 高温将整座山林笼罩,偶有救援直升机的从头顶飞过,才有片刻的凉意。 轮班休息的消防员们脱下厚重的隔温服,捂了半天的汗水能直接倒出来。他们四仰八叉地随意躺下,准备在短暂休息后继续干活。 贺晏解开上装垂在胯上,低头走进指挥部帐篷,张口就问:“罗康和谭队他们预计什么时候来?” 苏泽阳当即汇报刚确定好的时间,说:“火势起来以后,救援中心那边就给森林消防发消息了,谭队他们预计一小时抵达。罗队他们到山下了,因为正好要上山,说顺道带点物资上来。” 望着陡峭的长坡,贺晏双手叉腰面容肃穆,沉声说:“水管不好接上来,主要还是得靠灭火器和高空洒水。除了救援直升机,等罗康上来后,让他用无人机吊着水管,先把隔离带浇了。” “明白。”苏泽阳二话不说给特勤二队的罗康队长发消息,转达贺晏的意思,又在收到肯定答复的第一时间告知贺晏。 “罗队说他知道了。”苏泽阳话罢,视线下落定在了贺晏无意识颤抖的左臂上,叹了口气问,“你的肩膀还撑得住吗,要不多休息一会儿?” 贺晏闻声垂头看了眼,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你抓着油锯突突突几个小时,你也抖。放心,你贺哥铁打的。” 他见队员们缓过来后又投入伐树工作,头也不回地和苏泽阳他们挥手,小跑着赶往林边。 当头顶不再有遮挡,所有人暴露在烈日下,高温顺着每次呼吸进入心肺,烧得每个人胸口刺痛。 苏泽阳粗略点了点赶来帮忙的救援人员,回过头问:“来了七八个站点的人吧。” 另一名指战员点头道:“对,几个片区各留了两支队伍以防万一,其他几乎都来了。我们站点刚刚来消息,说因为天气太热,有个外卖小哥在送餐路上,因为电瓶车突然自燃,被烧得不成人样。” “送医院了吗?”苏泽阳旋即问,见他点头后,盯着帐篷外因高温而扭曲的世界,长声叹息,“这天啊,难捱啊!” —— “喂,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电瓶车自燃的烧伤病人?我们医院人手不够了……那行吧,送过来吧。” 得知伤员危在旦夕,其他医院同样人力不足,如果他们医院不收,一名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能活不过今天,高棉还是心软了。 他无奈地放下电话,立即拨通了烧伤科的号码,没再费心力地扯谎,哄骗科室帮忙收人,而是将伤员的情况如实告知。 护士抬头望向人满为患的门诊科室,为难地说:“高医生,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可医生现在真的排不出时间了。” 大概是祸不单行吧,今天他们科室居然比平时还要忙。 褚淮闻声上抬视线,往诊室外看了一眼,转头对程光说:“帮忙喊小张医生过来一趟。” 刚落坐的病人家属不理解发问:“医生,我儿子是被蚊虫叮咬起了脓包,一楼的护士为什么建议我挂烧伤,是不是挂错了?” 褚淮趁小患者被糖果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口,简单解释道:“孩子被蚊虫叮咬的皮肤出现大面积溃烂,现在一直在发烧,还有脱水症状,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性疾病,而是损伤性疾病。” “还是不太懂。”病人家属听得一愣一愣的。 褚淮再次简化措辞:“烧伤科对伤口清创及后续修复较有经验,所以那位护士的推荐没有问题。” “叩叩叩。” 敲门声后,张觐从门边探头进来,疑惑问:“主任,您找我?”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0章 运输 “请进。”褚淮话罢, 示意张觐帮忙把门带上。 张觐留意了一眼诊室里的病人,照做后走到了他们旁边,等待主任的下一步指示。 “这位也是我们科室的医生。”褚淮向病人家属介绍后, 掌心向上地示意张觐先检查病人情况。 张觐瞬即理解了他的意思,弯下腰说:“小朋友, 手可以给叔叔看看吗?” 男孩脸色苍白地倚靠着自己的母亲, 听话地点了点头后,试图抬起自己的手, 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流眼泪。 “好了,不动了。叔叔拉一下你的袖子好吗。”张觐的动作生疏,接触到男孩时有意放轻自己的力度,只是简单地卷袖子就花了不少时间。 第60章 初见只是手腕处的黑红色脓肿包, 随着皮肤裸露部分增多,异常肿包使孩子的右手小臂胀大了一圈,按压时依稀可见皮下黄白色脓液。 “好疼啊!”男孩忍不住吃痛出声,泪水顺着眼眶不断滑落,用另一只手擦眼泪时, 手中的糖果没拿稳地掉在地上, 哭得更是凄惨。 “对不起, 叔叔不按了。”张觐立马道歉, 捡起棒棒糖重新递给男孩,紧接着对他家长问,“他手上的包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家属自知对孩子有愧, 心虚地说:“大概是上上周末出去踏青的时候吧。一开始就是针眼大的小点,过了两天再看就发现肿起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管药递给医生,“我和药店店员说了症状,他们给我推荐这个, 涂了几天反而越来越严重。” 张觐看了眼药膏,无奈地表示:“这药不对症。” 他看男孩手上脓肿的熟度,应该早就显化了,家长不该拖到这时候才来医院。 但这种抱怨的话憋在心里就好,不能对患者及家属说。 家长懊悔地苦着脸,“一开始……” 说到一半,她放弃为自己申辩,迫切询问道:“那我儿子的手怎么办?” 张觐盯着孩子的手沉思片刻,转过头带着犹豫征求意见:“主任,患者疑似脓血症,需要进行坏死组织清创。” 褚淮点头,引导着又问:“要怎么做?” 家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一时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觐上身僵硬地直起身,老师的问询、家属的目光,还有学弟学妹们的注视,此刻全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绝不能说错一个字。 他头皮发麻地吞咽着口水,攥紧的掌心全是汗,反复确认着脑海中浮现的答案,直到排除所有错误选项,才憋着一口气说:“封闭式负压引流,联合微型皮片移植术。” 褚淮听闻后微微点头给予肯定,发送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才出声安排:“体检项目我已经预约好,手术等报告出来再安排,前期你来负责跟进,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吗?”张觐愣愣地缓冲了一阵,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受宠若惊忙改口应下,“没问题!” 褚淮无暇为他提供情绪价值,回首向身后递去目光,关闭电脑的同时三两句开始控场:“还是老样子。帮忙和导医台说声,我先去趟急诊,门诊这边交给你们。” “我马上去!”李絮应声冲出了诊室。 “好!”程光意会地带头起身,发现还有学弟学妹没反应过来,替已经离开的老师说,“如果老师十五分钟内没回来,就去导医台转移预约号,我们负责稳定好现场秩序。” 想到自己的经历,他毫不避讳地现身说法:“注意沟通态度,今天的病人很多,大家有点情绪很正常,咱们自己不要乱。” “明白!”回应的声音年轻却又坚定。 准备离开的家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有点能理解刚才主任为什么又拉了个医生过来了。 她微微低头对怀里啜泣着的孩子轻声说:“和哥哥姐姐们说加油。” 男孩懂事地握着拳哽咽:“加油。” 看着刚刚打印出来的体检单,她安抚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也是在自我安慰,温声说:“我的小宝也要加油。” “先去二楼做血常规。”张觐低头看着住院部发来的消息,繁重的压力使他有些喘不上气。 可他明白,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愿意慷慨指导的引路人。 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他们等了两轮才搭上电梯,刚到二楼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站在过道边俯瞰,只能听到转运床落地的声音。 “先送抢救室,医生马上就到!” 高棉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第一时间接应病人,旋即往专用电梯转移。 “我来了。”褚淮抓住床栏,疾跑着合力拼抢伤员所剩无几的时间。 “时间到了。” 眼看着计时进入倒数,程光向诊室内的其他人点了点头,都知道开门后会遭遇什么,还是默契地接受了褚老师留给他们的考验。 在病人们鼎沸的咨询与抱怨声中,有人的手机公放声引起了旁边不少人的注意。 “江心电视台为您一线报道,今日凌晨3点凤新山东侧突发山火,目前仍未扑灭。消防救援人员与施工团队紧急开辟隔离带,现场后援队伍正陆续向山上运送物资,下面是本台记者的现场报道!” 站在镜头前的记者放下遮阳的手,正面迎接户外四十多度的高温,有些睁不开眼地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凤新山东面山脚,可以看到当前隔离带的施工已经基本完成,无人机高空洒水工作正在有序进行。” 记者话声落下,扇叶高速旋转的破风声自空中飞过,多架无人机底部固定着水管,为不断推进的火线降温。 可大火似被激怒了一般,猛然炸裂升腾,竟将最近的几台设备顷刻吞没。 人类的救援没有就此放弃,又一阵风鸣声中,救援直升机垂吊着水桶返回,停在火场上空泼洒。 记者揪紧自己的领口,心情跟着火焰的高度而跌宕,确认消防工作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才松了口气。 她调整状态回过身,指引着摄像机随她而动,抬手向镜头展示不远处的画面。 “这里是本次灾情的临时物资点,正有大批民众自发送来物资,有矿泉水、灭火器、面包、八宝粥等等,还有人正在搭灶,计划为救援人员与后勤队伍提供餐食保障。让我们将镜头交给他们!” 头顶着刺眼的烈日,汗水不断滑落打湿领口,可在帐篷底下进出的人们动作不停,更有向山上支援的趋势。 “大家听我说!” 临时物资点负责人站在箱子上,指着山坡对喇叭喊话,“山上的路现在是开出来了,但坡度太大车上不去,现在要人一个一个往上传。” 她才说完,来帮忙的民众里已经有人举手报名,她竖了个大拇指把话说完:“能爬山的先带一波物资往上走,到了指挥部和同志说一声,我们底下马上开始传,明白了不!” 来帮忙的人不少,但他们的通讯资源有限,所有行动的开展都以速度为先。 眺望着山上逐渐逼近的大火,负责人握紧拳头大声喊话,也想点燃他们之间的星星之火。 “大家,火一旦烧过隔离带,就会往城区蔓延。现在救灾人员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和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又来了一队消防员!”有人眼尖发现又有一队人赶到,他们下了车带着装备训练有素地朝山坡跑。 目送着救援山上,不少人抱上灭火器跟着往上山走,领头的喊了句:“加油!” 他们在给救援人员加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山下的鼓舞声此起彼伏,无数人排队跟上,依仗双腿向上攀登,意图用人力造出传输纽带。 苏泽阳急得待不住,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盯着出的大火,再次关切地问:“老贺,你们还行吗?温度太高了现在,要不往后撤一撤?” “火线蔓延太快,我们暂时不能往后撤。谭队他们来了没有?” 隔着面罩,贺晏的说话声有些模糊,又被扑面的热浪冲散,从对讲机传出时断断续续,听得苏泽阳更加焦心。 “到山下了。”苏泽阳话声刚落,见又一名消防员被架了出来,放心不下地说,“老贺,再这样强攻,我们的人迟早会顶不住。谭队他们就算来了,人还是会不够的。” “谭队他们八成会用火攻,烧掉对向可燃物,充分燃烧是需要时间的。”贺晏有暂时不能退的道理,也明白苏泽阳的顾虑。 他歪头冲着对讲机大声说:“进来前我就和所有队员说过,保持三人以上的队形,一旦顶不住立马撤出去休息。老苏,你问问救援中心那边,能不能给我们调点医疗人员。” 不做无谓的牺牲,但他们也要奋战到增援赶到的最后一秒。 “好,我马上联系。” 远处的山火持续逼近,苏泽阳胸口也撺着一团火,烧得他无法安心。 他抓着对讲机,站在山坡伸长了脖子向下望,一抹橙红终于出现,正朝他们全速靠近。 “谭队!”苏泽阳高喊着挥手。 他动作猝然停住,惊觉与支援一同出现的,还有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普通民众。 第61章 他们每人都带着物资,在抵达山腰后,蔓延至山脚的人力传输线无需过多沟通,就能够正常运作。 当灾害无情地吞噬万物,在自然面前无比脆弱的人类却在试图用肉身,搭建出一条防火墙。 谭阳拍了拍苏泽阳的肩膀,顺走他手里的对讲机,向另一头的人说:“贺晏,你小子胆儿挺肥啊,立马给我出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1章 骗钱 山风驱动火舌肆意挑衅, 浓雾在滚腾中聚大,宛若一只吞天噬地的庞然巨兽。 “从这边走。”贺晏打着手势领路,带头从浓烟中冲出。 呼吸到新鲜空气一刹那, 即使是四十度太阳直照的高温,也让他们感到凉快。 “终于又活过来了!”乐朗张开双臂倒在队友身上, 贪婪地大口喘着气。 贺晏脱下面罩抹去脸上汗水, 径自朝指挥部走去,抬手想与老熟人击个掌, “谭队,好久不见!” 挨近的手掌在他眼前突然抬高,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肩头,疼得贺晏缩脖子嘶声。 “脑子给烤化了是吗, 敢冲这么前?”谭阳说话丁点客气不见,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他这巴掌得盖贺晏脑门上去。 贺晏作防御姿态地往后一跳,瞪眼问:“你打我干嘛?” 谭阳一把抓住贺晏,把人又拽回自己面前, 指着远方火场气愤地说教:“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你敢近距离灭火, 万一火头反扑, 你和你的队员跑都来不及。我揍你都是轻的, 你个小兔崽子。” “那个,谭队啊……”苏泽阳想插嘴说两句,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灭火?”贺晏挑着眉头问解开上装, 总算明白对方到底在急什么,他冲山林间翻涌的浓烟挑了挑下巴,得意笑着哼哼了两声,“我们给火头外围做了降温工作, 延缓它的蔓延速度,方便你们过来后直接转移现场布控。” 他好事地反手给了谭阳肩膀一下,“都是老消防了,你瞧不起谁呢?” 乐朗几人看情况不对,连忙从地上爬起,想为自己队长说两句,却被旁边一直说不上话的苏泽阳拦住。 “没事,他俩老熟人了。”苏泽阳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扯着乐朗不松手。 乐朗刚来没一年,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但听话的没有乱动,好奇地偷偷问:“我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呢,所以他们是?” 这才两句话的功夫,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又哥俩好地搭着肩往指挥部走,仿佛刚才的纷争压根没出现过。 苏泽阳几乎每年都得解释一遍,对贺晏的经历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简单来说就是,谭队是森林消防救援的中坚力量,而贺队以前待边防密林的时候,就三天两头遭遇山火,俩人是那会儿认识的。较真起来,谭队也算你贺哥半个领路师父。” 江心区外围这片山林年年起火,救援中心已经不是第一次建议林业改造了,年前好不容易提上日程,计划等老城区征迁完毕,就着手安排凤新山的分林修路。 可谁都没想到老城区会遇上暴力强拆,所有施工队被叫停严查,黄教授因为试验田的事到现在还在上诉阶段。这一拖,后续所有工作都耽搁了。 现在因连日干旱突发山火,属实是意外又合理。好在森林消防响应及时,调了谭队他们来帮忙。 “真的啊,那谭队是个好人!”乐朗双眼发亮,再看向来帮忙的谭队长时,完全换了副面孔。 “你这孩子,好恶怎么全写脸上?”苏泽阳哭笑不得,叮嘱乐朗他们趁这会儿赶紧休息。 现在人手到齐了,物资响应也快,等现场布控完毕,属于消防的反攻就要开始了。 谭阳刚走进帐篷,拒绝了战友送来的水,召集所有人聚在显示屏前,长期与山火打交道的经验使得他迅速进入了状态。 “各点现状怎么说?” 负责监控数据的消防员立即汇报情况:“火头距离隔离带大约4.8公里,气象站反馈说夜里要起风,吹西南风,可能加速火场推进。” “明天呢?”谭阳接着问。 “西南风在今日后半夜减弱,白天无风。” 谭阳合掌点头:“很好。” 他接着转头对苏泽阳说:“目前喷火枪和点火器的储备怎么样?” 苏泽阳跟上了调度节奏,翻看着物资登记表回应道:“现阶段送的都是常见救援物资,点火器一类,贺队之前有报过需求,不过在数量上暂时还是有缺。” 毕竟现在原本的山火都猖狂难灭,消防救援还要计划点火,物资需求单报给山下,志愿者们反倒会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我再和山下沟通一下情况。”苏泽阳反应极快,拿着对讲机走到一旁。 谭阳双手撑在台边,手指轻点着盘算,随即抬起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对贺晏他们几名队长说:“从这一片开始,我们划分为可控火场,等点火器已到,所有人员就位,听指示点计划火。” 有了几次合作经验,贺晏对接下来的火攻计划有预料,率先做出响应:“明白,所有队员以人为单位,注意听指挥部的每一步指示,做到精准点火。” 他向苏泽阳的位置望去,又将目光递给谭阳,征求意见地问:“保证火场的控制点位,其他人轮流休息?” 在谈及正事时,谭阳收起了之前的有意针对,点头算作同意,又多嘴问一句:“救援中心的那边没调医疗人员过来吗?” 刚才的火攻法说得轻松,对一线消防员来说可不是易事,最好还是要保证队员们的人身安全。 一旁的指战员反馈道:“来了支医疗队,已经在帮我们的人治疗了。急救中心那边说最近高温天气,医疗资源紧张,下一批增援预计在一小时内到达。” 谭阳应声表示理解,抬高头上的帽子,远眺着前方与火蛇共舞的黑烟,深深吸了口气。 “多大的火,我们都会把它浇灭的。”贺晏走到他身边,乐观的态度就是镇场的基石。 就算他们今天都栽在这儿,相信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地赶来,不论是哪个站点、哪个地区,因为消防救援队伍坚守的是同一个信念。 天幕似是受了冲天火光晕染,艳得诡异又晃眼,山脊上的人墙逐一向上传灯,赶在天黑之前将隔离带重新照亮。 持续扩张的火圈恍若青山溃烂的伤口,当一盏又一盏头灯与手电亮起,如星河一般在山脊延伸,敢与猩红火线对峙。 —— “滴——滴——” 声声蜂鸣声中,心电反馈规律地持续起伏着,围在手术台边的医生相□□头,在护士的清点核对声中相继离开。 “辛苦了。”褚淮离开前没漏掉角落的麻醉医生,快步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麻醉医生歪头盯着褚淮走远,稀罕地问:“褚医生今天走得比平时还快,又有紧急手术了,我怎么不知道?” 负责做助手的高医生正做最后的收尾,解释说:“凤新山大火不是,现场缺医生,急救中心找我们主任喊几波了。” 巡回护士冒头说:“听说你们今天接了5台急救,把好几台原本排好的手术都推迟了。” 高医生无奈地苦笑:“没法子,这段时间那里失火这里爆|炸的,都是天气热害的。苍天啊,求求下一场雨吧!” 几位主任跟铁打的似的,每天24小时在医院盯着都不喊累,他们是没这能力和精力了,再这样高强度工作下去,医生也要成病人了。 巡回护士瞅了眼褚淮离开的方向,追问:“那褚医生就是那个幸运儿?” 当然,“幸运儿”在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词。 高医生早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再拿出来说,还是忍不住感叹:“褚医生是自愿报名的。他早几年就有抢险救灾医疗队的经验,去国外进修时当了大半年国际战地医生,这会儿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有的人能力是肉眼可见的,你看得出他强在哪儿,又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万万做不到比他更好,这才是最让人佩服的。 褚淮对同事们的讨论毫不知情,也并不在意,刚打开抢救室大门就见有一群人在家门口大吵。 他不解地望向到场劝架的警察,问:“李队发生什么事了?” 李耀循声回头见是熟面孔,忙喊:“你们快别打了,医生出来了!” 可人群中心的两个男人还在争执不休,其中一人气愤地指着另一人大骂:“你就是社会的人渣、败类!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大环境才这么糟糕的!” 第62章 “怎么了?”褚淮再问。 李耀头疼地摆正头上的帽子,一一给褚淮做介绍:“现在被骂的那个,是病人的外卖站点负责人,另一个……” 轮到这个,他有点不好解释了,但褚淮应该能明白,“你们医院之前应该抢救过一个不小心被王水腐蚀的病人吧,他是那个病人的工厂老板。” 褚淮对这个病人有印象,问:“被氢|氟|酸喷溅,导致皮肤组织大面积坏死的唐祥?” “这个我不清楚。”李耀摆手坦言说,“骑手送医后,警方就着手事故调查了,过程中发现伤员是一家外包站点的骑手,签的是劳务合同,自燃的车呢也是骑手自己配的,现在这位负责人认为站点与电瓶车自燃的事无关,不愿承担相应责任。” “那他呢?”褚淮平静的目光移向了病人唐祥的老板。 “路过的时候,听到负责人推卸责任,自发见义勇为来的。” 李耀说罢,不再和褚淮闲聊,又一次上前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负责人气焰翻腾着,想把刚刚挨的一拳还回去,冲着多管闲事的人叫嚣道:“你明白什么,这小子就是在骗钱,想给家里用!” 调查过伤员背景的李耀转身面向负责人提出疑问:“他为什么想为家人骗钱?” 看警察的口风是往自己这儿偏的,负责人安心了不少,语调飘飘然地往上扬,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 “他妹生了很严重的病,得长期治疗,吃很贵的药,他们家非常需要钱。他肯定就是……” “你也知道人家家里是什么情况啊!”李耀勃然大怒地吼道。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2章 慈善 “为了给妹妹看病凑钱, 辛辛苦苦出来跑外卖,多好的一年轻小伙?你这种人真是丧良心!”工厂老板一听更是来气,指着负责人继续骂。 负责人白眼一翻, 用看傻子的眼神睨着眼瞧对方,冷声嘲讽道:“有你什么事啊, 没看到新闻吗, 现在多的是骗钱骗保的,才来站点干几天就出事了,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看这又是要吵起来的架势,李耀连忙眼神暗示警员先把两边人拉开,抢救室门口才终于清净了点。 褚淮时刻关注着时间,拉住警察问:“患者家属方便来一趟吗?” 李耀偏头朝手术室大门瞧去, 迅速明白伤员的情况大概是不太好,遂说:“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但他老家在山区,赶过来得要点时间。” 警方调查后才知道,伤员雷志强自己也就是个21岁的小孩, 从小在贫困山区长大, 靠自己的努力在教育资源匮乏的深山考上大学, 在校期间就一直在勤工俭学。 他们和校方取得联系后, 得知雷志强因为妹妹患上脑瘤,半年前申请了退学,校方那边觉得很可惜, 愿意给他办理休学。 李耀在基层干了好几年,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接触过,出于工作经验练就的看人眼光,他暂时不认为雷志强是负责人口中的那类人。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李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希望能从医生口中听到好结果。 可惜医生这个职业,注定无法完全满足所有人的期许。 褚淮坦诚表示:“手术暂告一段落,考虑到病人目前情况危重,有直系亲属在场较好。” 听到医生这么说,在场大多数人都反应过来雷志强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负责人吓得脸色煞白,更不敢摊上这种祸事,闭上嘴不做声不表态。 看他这孬样,工厂老板不屑地哼了一声,当着各位警察的面挺直身板,郑重其事地说:“我陈仁栋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如果里面那个孩子能平安活下来,我的厂子愿意诚邀他加入。” 陈仁栋抽出一直夹在胳肢窝的公文包,从里头冲出一张银行卡举过头顶,“他的医疗费用,我个人愿意补贴一部分,但这个什么站点的负责人必须严惩,我可以帮忙出钱请律师!” 他们被许多人围观着,大多数人连自己都顾及不来,看到陈仁栋慷慨激昂的陈词,只觉得这人多半是人傻钱多,嗤笑着冷漠离开。 “老板?”行政经理半天没等到说来探病的领导,打听了一圈连忙赶了过来。 在场几人里,她就认识褚医生,礼貌地微躬说:“不好意思啊褚医生,我老板一直都这样,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褚淮计算着留给赶路的时间,已然接近了红线。 面对友善的招呼,他还是留步微微颔首回应,向李耀大致说明情况:“唐祥入院时,这位女士作为工厂代表,一直照顾病人和他的家属。” 他只见过这位女士几面,但印象还算深刻,每次路过碰到,对方要么在帮唐祥办理各项手续,要么就是在照顾病人的几个孩子。 原本带着孩子绝望赶来的病人妻子王荷,最近两天的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负责人一看“漂亮女秘书”和“暴发户老板”的组合,眼里的鄙夷更浓,讥讽道:“真是钱多了没地儿花,人不干净,谁知道你钱干不干净。” 陈仁栋注意到对方相当不礼貌的目光,正想为自己的下属说两句,就见行政经理先他一步走到了外卖站点负责人面前。 “您好,由于此前我与您并无交集,彼此不太熟悉,所以无法对您刚才的冒昧针对做出合适理解。我们是当地有名的老牌工厂,成立二十八年来一直致力于公益,工厂设有多个残障人士适应岗位。所以我们很欢迎新员工的加入,但您这样的,即使是健全人,我们也不欢迎。” 她的叙述冷静又克制,不需要高声嘶吼,足以镇住刚才哄闹的局面。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行政经理双手向警察递上自己的名片。 多日在医院奔忙,她眼皮的一片乌青暴露了疲惫,可还是保持着最和善的对外态度。 有她在,陈仁栋的脾气也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保留自己立场地说:“我做到做到,等那孩子的爸妈来了,让他们找我。” 陈仁栋嫌恶地皱眉瞪了负责人一眼才离开,再看向下属时,立马换了副脸色,笑问:“杭经理最近辛苦了,唐祥现在怎么样了?” “他人是已经醒过来了,但情绪不太好,您等会儿说话得小心点。” “我肯定会注意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跟刚才那人一样。” 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围观群众的目光回到了待在原地的负责人身上。 “法外狂徒遇上个真见义勇为的,那个老板该不会真帮忙请律师吧。” “陈仁栋啊,我知道他的,新闻也报道过他的事迹。说他是因为家里有残疾人,遭到社会有意无意的排挤,所以创办工厂后一直挺善待特殊群体的。他刚才会那么说,多半是要较真的。” 面对所有人毫不忌讳的闲言碎语,负责人似是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想扭头偷偷溜走。 “想去哪儿?”警察当即拦住了他的去路。 负责人眼见情况不妙,无奈地表示:“我也只是外包啊!” 他是不想担责的,只好当着警察的面给上级委托公司打电话。 褚淮不参与病情之外的琐事,埋头又看了眼当前时间。 “褚医生有急事啊?”李耀察觉褚淮出手术室后看了好几次时间,多问了一句。 褚淮轻应一声:“病人已转入监护病房,有医护24小时轮流看护,情况我也和申主任说过了,他会负责后续跟进。” “我要去趟凤新山,先走了。”他话声刚落,大步朝安全通道走去。 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医疗队的大巴已经发车了,他现在叫车往凤新山赶,如果走城外高速可能更快。 “褚医生。”李耀和警员打好招呼,拿着车钥匙跑来,跟上褚淮的步伐向下跑,“我开警车送你。” 穿过路面密集的车流,他们朝着天际的霞色尽头赶去。 腾升的烟雾之下,翻涌的火浪将山体映得大亮,而不远处的灯带不遑多让,聚集在山下的人群齐齐亮灯,是渐黯的天色下的异彩。 “大家好,利哥现在在凤新山脚,是的,就是突发山火的凤新山。” “我这会儿在山脚下的物资点,刚才利哥带了一大波物资赶到,都是替直播间的大家奉献爱心。没办法赶到现场的观众可以点点关注,通过右下角链接参与捐款,利哥会……” 第63章 突然一抹银白色出现在男主播的屏幕前,铐住了他持握手机的手。 “谁啊!”男主播气冲冲转头,看见将他包围的警察,怯怯地咽了口水,再不见刚才大声吆喝的气势。 民警接管了男主播的手机,下掉链接关闭直播,才呵斥道:“诈捐加假冒捐款名义敛财,你当我们不存在是吗?” 这时候大家都齐心协力地往山上运物资,突然有个主播拿着手机走过来,警察们在旁边盯了有一阵,越听越不对劲,赶紧过来把人摁了。 “先带回所里。”民警摆手,示意同事把人带走,旋即留意到有辆警车朝他们过来。 他小跑着挥手靠近,拦下车在窗边问:“同志,你们是哪个派出所调过来的。” 李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大拇指往后一撇,说:“我刚从一医过来,这位是赶忙支援的褚医生。” “谢谢。” “砰!” 感谢与关门声同时响起,两位警察朝车另一边望去,见褚淮扛着医疗箱已经跑了好几米远。 “医疗队刚上山,他这会儿上去应该能赶上。”民警拍了拍车窗,又道,“那成,兄弟出去的时候小心点,这会儿人不少。” 李耀伸手和他击了个掌,“辛苦了,我先走了。” 山下的车灯少了一盏,随后赶来的支援却将这里照得更亮。 被水浇过的隔离带山坡湿滑,又因为是临时开出的路面,许多路段坡度大到需要用双手借力。 沿途负责传送的物资的志愿者见有医生上来,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做支点,护送他们一路向上。 穿过最艰难的一段泥路,褚淮终于赶上医疗队,同领队打了声招呼。 “还以为褚医生手术没结束,不来了。” 褚淮说了句“抱歉”,又道:“耽搁了,会来的。” 知道褚淮做事认真,但看他这么诚恳,负责领队的方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没事,能来就好,前面就是指挥部了。听说他们物资准备得差不多,准备开始发起总攻了。” 方晖冲后头望了眼,确定跟来支援的医护们没有掉队,又说:“能凑齐这波人真不容易,还好在他们行动前赶到了。” 他是隔壁二院的,今天病人也是出奇地多,一打听大家都是忙到现在才过来的。 “是褚医生!” 苏泽阳一眼就注意到抵达的救援队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抬手拍了拍旁边准备出发的贺晏,随即朝他们跑去。 他向各位医生正式打招呼,“我是江心区消防大队的指战员苏泽阳,感谢大家能来帮忙!方医生,你们跟我来吧!” “是我们来晚了,不好意思。”方晖双手提着医疗物资,无法和苏泽阳握手,跟着他的指引往临时搭建的医疗点赶去。 迅速转移的医疗队中,有一人留在了原地。 褚淮远远注望着满脸灰污的贺晏,忘了隐藏眼中的忧心,慢步朝前向他靠近。 见贺晏他们马上要出发,他停下脚步不做打扰,只是远远说了句:“平安回来。” 在看见褚淮的一刻,贺晏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减过,更是在收到对方的嘱托时,心头泛暖地抱着面罩重重点头,一字一字地用口型说:“等我回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3章 点火 浓烟腾升在高空聚为乌云, 遮蔽了所有天光,往日皎白的月色不见,参天树木下仅有头灯能提供微弱照明。 刮了几天的山风终于消停, 穿行林间时,周遭寂静得仅剩身边同行向前的脚步声。 随着逐渐深入, 空气中的焦木味愈发浓重, 混杂在热浪间扑面而来。 “已抵达目标点位。”贺晏停下脚步,往后确认过预留缓冲带的距离, 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指挥部反馈。 “已抵达目标点位。” “已抵达……” 对讲机紧接着传出其他点火点的确认声,沿着前方渐近的火线形成人墙,屏住呼吸时刻待命。 谭阳望着屏幕上的无人机回传画面,逐点做出调整, 又冲对讲机严肃叮嘱:“火攻法是通过点燃对向可燃物,提前消耗火头前方燃烧条件。所以大家等会一定要注意,确保点火区域对应火头,不要让自己和队友进入包围圈。” “明白!”贺晏率先回应。他拿着点火器的手摘下另一边的手套,切身感受身边的风浪, 总有种空气在流动的混沌感。 他多补了一句提醒:“山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刮大风, 每个人现在都确认一下点火后的撤退路线, 夜里看不清楚, 千万不要乱。” 听到对讲机与身边的队友都及时回应,贺晏又补了一句:“点火队已准备完毕,等指挥部点火指示。” 白天行动对他们来说必然会更安全, 但山火的蔓延速度太快,距离下一次天亮还有七八个小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能拖到那个时候再行动。 黑夜中的意外总是格外狡猾, 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时刻紧绷神经。 谭阳看向苏泽阳,等一个物资保障的反馈,见他点头后,视线又转移到了隔壁帐篷的医疗队队长身上,得到各方回应后,出声发出指令道:“点火吧。” 橙黄的火光自昏暗中逐一亮起,仅需在地上的枯叶与灌木前一晃,焰光便如肆虐的病毒一般,在山林间迅速蔓延,蛮狠地蚕食着周遭所有可燃物,不断壮大自己的声势。 熊熊火光照亮在场每个人的面庞,刚才还识物不清的视野被映得刺眼,令人难以直视光亮的中心。 “消防员放火烧山了!”对讲机里有人没忍住调侃了句。 立即引发队友的附和,“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咱该不会一出去就被铐走了吧!” “啊,不要啊,队长捞我!哦,队长也在放火啊,那没事了。” 他们当然明白眼下的行为是一种救火策略,明白等这些树全都烧干净了,山火大概就没那么猖狂了,多少能松一口气了。 “轰!” 对讲机内猛然响起的震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取下对讲机听环境声源,似乎是中心一带传来的。 “怎么回事?”谭阳的询问声紧接着传出。 可除了队员们的同样的疑问,无人回应刚才的异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留在指挥部的各队指战员当即联系各自队长,得到回应后一一向负责本次行动总指挥的谭阳汇报。 “小苏,还没联系上贺晏吗?”谭阳望向了唯一还没给他答复的苏泽阳,见对方拿着对讲机长呼,却此次无人应答。 “我呼他试试。”谭阳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切到贺晏他们小队的频道,结果也是同样。 他旋即意识到不妙,快步走出帐篷招手示意后援队立马进去瞧瞧,话都还没说,就听频道内终于有人说话。 “没事吧?” “乐朗,先背他出去,其他人调整点位继续。” 后援队进去没多久,便见一名消防队员背着个昏迷的伤员出来,快步上前帮忙,合力将人先送回去治疗。 “乐朗?”刚才一直联系不上贺晏他们,苏泽阳吓得腿都要软了,这下看见乐朗背着人出来,赶忙上前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里面其他人怎么样了?” 乐朗一路快跑着出来的,就怕队友出什么事,这会交给医生他们,才终于缓过劲儿来,指着密林说:“刚才小吴手里的点火器高热爆了,火立马扑了过来,队长发现得及时,把他护住了。” 他也学着队长的样子,脱下手套感受风流,语气满是惆怅:“我们那个位置离火头最近,风其实没有消停,火势一起来,热浪马上炸开。队长和小吴被推了好几米远,当时我们其他人没注意,赶过去的时候,小吴已经晕了。” “贺晏呢?”苏泽阳急问。 正检查伤员的褚淮动作一滞,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苏泽阳他们,想等待后续的消息,又必须先处理好面前的伤员。 焦急在心口团成一股热焰,褚淮不能自乱,只好屏住呼吸快速检查伤患情况。 “有点脑震荡。”褚淮接着检查他的烧伤情况,好在有灭火服阻挡,只是部分露出的皮肤有轻微烫伤。 他示意另一名医生帮忙抬人,将伤员先抬进临时病房休息,观察一晚脑震荡的后遗症。 乐朗摇头,“贺队没事,他还在里面。” 褚淮没走远,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刚才的叹息声在压抑下微微颤抖着。 方晖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褚医生怎么了?” 褚淮摇头不语,却会忍不住向山林深处投去期盼的目光。 第64章 得知贺晏没大碍,苏泽阳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可还是不免担忧,“小吴被撞晕了,你贺队还能没事?” 乐朗闻言咽了口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只关注伤员的情况,好像没注意到队长有没有受伤。 他当即站起身要往林子里走,“我回去再看看。” 谭阳拦住他,让支援代替他进火场,“贺晏不是逞能的,他知道该怎么做。出来了就好好休息,等下一波轮换再进去。” 来时对贺晏的指责那是一时情急,但认识这家伙这么多年,明白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既然贺晏选择继续留在火场,那就说明他是有把握的。 “贺队,你还好吗?” 听到身边队友的问候,贺晏面不改色地笑说:“嘛事没有,我让你们平时注意训练没错吧。” 队员听到队长说话的语气轻松,暗暗松了口气顺应地说:“看来这次任务结束后,小吴要惨咯!” 贺晏谈笑间改变持握的发力,全依靠右手进行,藏在昏暗中的左臂隐隐颤抖,连握拳都难以使劲。 他不声不响地强忍肩头的剧痛,深吸一口气稳住语调才说:“确保各点位形成火线,向前燃烧,和山火的火头对冲,差不多了就稍微往后退一退,等谭队确认燃烧程度后再撤。” 队长镇定平和的声音在昏暗中就像主心骨,在场队员齐声回应:“好!” 得知负责支援的消防员与贺晏他们顺利汇合,确定再没有人员受伤,谭阳终于又把心思放回屏幕上。 漆黑暮色在山火的映衬下,泛着诡异的殷红,星月似感知到了危险,悄然藏匿了起来。当黑夜与灾难如凶戾恶兽袭来,人类掌灯守山,点燃星星之火。 三道光线如爪印般将山体照亮,且中间一道正按照计划迅速向左侧靠拢。 谭阳肃穆的神情终于缓和许多,拿起对讲机向所有点火位消防员示意:“各位弟兄辛苦了,可以慢慢撤出来了。” “收到。”贺晏回应后,打手势示意队员们先撤退,自己在火线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点位,才小跑着跟上队伍往外退。 远见队员们从林子里出来,冲天的火光离他们不过几百米远,各队指战员一一清点返回人数,直到最后一名队员从林间撤出。 “有话好说,别动手!”贺晏看谭阳和苏泽阳全都朝自己走过来,做防御姿态地往后撤了两步。 这两位大哥都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妄图通过肉|体疼痛让他长记性的。放在平时还好,这会儿他手疼得很,要是让褚淮看见了,免不了要让他担心。 “你还会怕?”谭阳不满地嗤了声。 “听到你们喊话了,但我对讲机拿手里刚才不小心甩出去了,跑老远才捡回来,不是故意的。”贺晏主动解释刚才的失误。 他紧接着有意转移其他人注意,将从林子里带回的报废点火器交给苏泽阳,“虽然物资捐献是好事,但这家点火器的制造商最好得查查。幸好炸的是我们的人,有防护措施,万一在普通人手里炸了就不得了。” “小吴怎么样了?”贺晏询问着,朝医疗点望去,恰好对上褚淮注望着他的目光。 “说是有点脑震荡,你要不也让医生帮忙看看?” “贺晏?听不见吗,该不会给炸聋了吧?” 听到苏泽阳再次喊自己,贺晏才分出部分心思回应:“我没事,先整理一下当前情况,做好下一步计划再说。” 他话声落下指了指指挥部帐篷,隔空对褚淮用口型说:“我先去开会!” 见褚淮点了点头,贺晏更加确定他刚才就是在关心自己,藏不住一点笑地咧嘴朝前走,沿途冲瘫地上休息的队员嘱咐:“哪伤哪痛的记得找医生。” “这把火估计得烧到天亮,到时候剩下点余火,你们分区负责清理。”谭阳说着,同贺晏并肩往里走。 发现贺晏总往医疗帐篷那儿看,起先还以为是关心队员,可都说过只是脑震荡了,还这么关注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谭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时才留意到来支援的医生里有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是他啊!” 贺晏听到了他的感叹,挑眉问:“你怎么认识褚医生?”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4章 仗义 “我和他见过几面。”谭阳说着话, 走到了屏幕前,示意无人机操作员调整镜头位置,“刚才光顾着看屏幕了, 没注意到来支援的医生里有他,还挺有缘的。” 他话语一顿, 转头瞧了贺晏一眼, 又笑着改口说:“不是和我有缘,是我沾了你的光。” 贺晏紧跟着谭阳的步调, 来到了屏幕前,确认计划火的燃烧进度。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块,他说:“这里风力偏东,火线延伸速度较其他点位要慢, 得着重关注一下,做好补燃准备。” 他旋即插空提了句自己的私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怎么从没听褚淮提起过这事? 明明在他出国前,他们关系还成的。贺晏越想越是吃味,明明是想尽可能补上错过的时光, 却发现他们之间的信息差远比想象的还要大。 但只是信息差而已, 只要他把能打听到的问清楚, 多宽的鸿沟他都能给填上。 “先确认一下点火器数量, 不够再调点,一定要质量好的。让支援二队入场,先补点, 等火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谭阳说话间点了几个人,立马将待命的人员又调动了起来。 趁着苏泽阳他们和物资点沟通的空档,谭阳才得空闲下来和贺晏好好聊这事儿。 他上身往后扭,朝医疗帐篷打远瞧了眼, 见褚淮他们都在专心给消防队员们清创,陷入回忆时语气都多了点惆怅。 “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在边防来着。我们那片有个泄洪口,年年夏季末闹水灾,你还有没有印象?” “记得。”贺晏点头。那片区域处于黄河下游入海口,加之地势落差大,修了多处水坝都拦不住雨季洪水,每年毁坏房屋财产不计其数。 他在边防执勤的那几年,因灾害程度过大增援过两回。大雨倾倒而下,暴风雷电交加,天地浸泡在浑水之中,那是和火海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至今他还记忆犹新。 听谭阳突然提及,贺晏眉心兀地一跳,紧注着对方的目光泛着浓烈的渴盼,迫切地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吗?”谭阳有点意外,“他当时跟随医疗队来帮忙了,待了小半个月才走。” 见贺晏真是一脸茫然,他还帮忙想了理由:“你俩负责的区域不同,灾区又那么乱,没碰上也很正常。” 谭阳截下屏幕上的当前画面,放大后圈了一块,这部分就是需要补充点火的位置。 其实按照现在的进度继续烧下去,他们的目的也能达到,但考虑到后期分区灭火的便利,还是将山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最好。 贺晏正想观察行动切入点,双手撑在桌边时,肩头的剧痛使得他瞬时变了脸色,又极快恢复如初,默不作声地将颤抖着的左手背到身后。 “从这里进去会不会更好一点,避开下风口。”贺晏换右手指了个大致方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谭阳点头表示认可,注意到褚医生一有空也在往他们这儿看,稀罕得“哟呵”了一声,顿时对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又有新的认知。 虽然旁边没别人了,说的毕竟是贺晏的往事,谭阳还是走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量地说:“但我最后一次见他,不在灾区,你猜是哪儿?” 如果贺晏对褚淮的过去足够了解,那么他会很兴奋地参与猜测,但现实是从褚淮进医院实习,加上他入伍去了边防,他们的联系不得已地少了很多。 “别卖关子了,哥。”贺晏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偏偏谭阳确实吃这套,他长叹一口气,侧目看向贺晏的肩头说:“你从战区转到市立后的第二天,他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当时你重伤昏迷了很久,你爸妈都有点熬不住,但他还是没日没夜地守在你床边。” 他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因为知道褚淮的职业,所以在看到一名医生颓丧地站在床边,满眼是束手无策的痛苦时,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悲伤。 谭阳又朝褚淮的方向望了眼,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佩服,说:“你战友不方便露面,所以拜托我们这些能抽出空的常来看看,但我们每次来,他都在。还以为他是你弟弟,问过你爸妈才知道,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不过……” 第65章 他话语一顿,有点纠结要不要和贺晏说后来发生的事,但往深的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小子的意志比撬棍还结实。 “不过后来就没再见到他,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回忆如一记重锤砸在贺晏心坎,可在胸前荡开的却是裹在坚石之外的欣喜,他苦涩地笑说:“他为了帮我,去首都求医。” “我去!” 谭阳不敢置信地发出语气助词,立马感到不太合适地改了口,说,“你这朋友够仗义的啊!” 贺晏没有一丝反驳的意图,甚至加码道:“是啊,所以我总觉得自己对他还是不够好。” 在他眼中,褚淮从不是个冷漠的人。相反,这个人的底色细心又温暖,总能在不经意间看穿对方的心思,不着边际地轻轻托举。 等到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褚淮替自己承担了多少。 所以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褚淮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贺晏脑海中总有这个想法,可怎么都觉得不够。 谭阳和两个人都打过交道,但和贺晏共事更多,了解嘛说不上,但怎么着也是生死之交,倒是能给点诚心的建议:“你小子人不错,就这样保持住可以了。要真觉得欠了人家的,平时有啥好事多惦记着点,他自然也会记得你的好。” 都说兄弟如手足,但贺晏这小子要是能分出一点心思在讨媳妇这事儿上,不至于打这么久的光棍。 据说不光他着急,贺晏的前队长、前战友,还有现在的队友们都时不时催上两句,可贺晏自己就跟没事人似的。 谭阳原本想督促贺晏把结婚这事抬上日程来办,可想到他们难得才见上一面,还是不说这些冒昧的话了。 “谭队,又送了一批点火器上来。”苏泽阳提前检查过了,这回确认没有劣质的残次品。 他才走进帐篷,敏锐地嗅到一股“瓜香”,又不好意思当着谭队的面,追着贺晏问。 谭阳:“成,我出去看看,再调点人手进去。” 贺晏闻声跟着往外走,却被准备出去叫人的谭阳喊停。 “得了,你先待着休息一会,让二队进去。等对向的火灭了,还有不少大工程等着你们。” 消灭余火,巡山复查,收拾火场,这些哪样不是体力活?接下来还有用得着贺晏他们的地方,正想一直休息,他还不让呢! 谭阳挥手招呼了一批队友过来,根据截屏的山体俯瞰图做最后的调整。 旁听到又一批队伍进入山林火场,贺晏才斜靠着物资箱放轻松。 他有意避开左肩,想让它在短时间内不再承受身体的重压,心里盘算着,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大概就不会那么疼了。 帐篷外轻碎的脚步声渐近,钻入贺晏的耳畔,迅疾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耳尖微动,袭来的倦意令他有点睁不开眼,懒声懒气地问:“谭队这么快就安排好回来了?” 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可贺晏又确定刚才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边,忙睁眼扭头回望,没料到正对上了褚淮的视线。 贺晏“噌”地从位置上站起,塑料凳随他的慌乱动作倒地,发出一连串的滚动响声,多少应上他此刻如麻的心神。 “你怎么来了?” 褚淮没有解释,垂眸盯着贺晏的左手问:“受伤了?”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贺晏从火场回来后,有意规避使用自己的左手。 贺晏心虚得咽了口水,又被呛到地咳嗽了两声,有意遮掩地表示:“没有啊。” “你确定?” 又是只有三个字,贺晏的神经霎时紧绷,舔了舔下唇欲言又止,想到自己说过不会再骗褚淮的承诺。 可真的要说实话吗? 纠结之下,贺晏还是不希望褚淮担忧的,一句话快速带过:“就是肩膀不小心被撞了一下。” 又转移话题地问:“你要不也坐下休息会儿,我猜你八成是从医院赶过来的,刚才看你们处理了不少人的伤口,应该很累了吧?” 早上收到山火警情后,他着急出门,只给褚淮留了条消息,期间没再看过手机,没想到晚上就又见面了。 能和褚淮见面当然是好事,但这会儿场合不对。 原本还会简单回应两句的褚淮不再出声,只是默默注视着贺晏,等待着他再好好考虑清楚。 “你别不说话啊,我心里发憷。”贺晏缩了缩脖子。 褚淮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冷声说:“医生通常不太喜欢拒绝配合的病人。” “别!”贺晏一听立马变了脸色,跟受刑的犯人似的,一口气全说了,“在火场的时候,点火器因为高温突然炸开,吸引了热流反扑,把我推了几米远,肩膀撞树上了。加上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可能有点错位,但休息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你之前去医院,就是因为肩伤,才过去几天?”褚淮的语气冷漠,可细听又泛着浅浅的埋怨。 贺晏微微俯身观察褚淮的脸色,“你别生气,我配合还不行吗?” 他真的不想被褚淮讨厌。 褚淮冷着脸含糊轻喃了句,“跟你又不只有医患关系。” 随即,他的视线定在了贺晏的防火服上,抬手指了指,言简意赅道:“衣服脱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未来一周估计都是这样的更新时间了,万恶的资本家啊啊啊啊! 第65章 糖果 “脱、脱衣服?”贺晏僵了一阵, 没解开衣服,抓着领口的手反而攥得更紧,呆了两秒才缓过劲, “哦,脱衣服。” 贺晏尴尬地咳嗽两声清嗓子, 心里暗骂自己没个正经。褚淮好心来帮忙, 光天化日的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脑子真是被大火烫熟了。 他仰头撕开粘扣带,抓住拉链正要往下拽, 动作突然一卡地停下动作,盯着面前的人眨巴眼暗示,可聪明绝顶的褚医生似乎没看懂他的意思。 算了,都大老爷们的, 真要开口让褚淮别这么盯着看,反倒显得他扭捏。 贺晏默默转过身拉下拉链,倏地一抹冰凉轻擦过颈后,他怔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肩膀很疼吗?” 身后传来的温声关切,犹如禁制魔咒般将贺晏牢牢箍住。 没得到回音, 褚淮微微歪头想确认贺晏状态, 却见对方故意似的将头扭到一边, 避开了他的视线。 褚淮垂眸浅思着贺晏在隐瞒什么, 不多时就隐约有了猜想,主动承担大部分脱卸的力道,“我帮你。” 他轻抓着贺晏后领的手沿边向前, 落在前胸往后拉,动作极轻地规避着肩关节。 感受到带着凉意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颈侧,如滑落的轻羽缓缓落在胸腔,坠入微微荡漾的心湖掀起汹涌巨潮。贺晏憋着口气强装镇定, 已然有了崩溃的势头,紧闭着嘴限制自己的情绪外泄。 他的强忍尽数落在褚淮眼中,褪下一半的防护服后,拖了张椅子来,说:“坐下吧。疼成这样了,刚才还藏着掖着的。” 贺晏不做任何辩驳,点头接受褚淮刚才的说法。比起害羞,还是逞能忍痛说出来比较体面。 “天太热,冰块有点化了,你先敷着。”褚淮提了一小袋冰块,细心地在贺晏肩头垫了块薄纱布再放上。 他转身从医疗箱中拿出两卷绷带,“等会再给你打加压绷带,先看看有没有其他伤。” 褚淮转到贺晏面前,俯身从面部开始检查,知道只要抬眼就会对上那双紧紧关注着自己的双眼,他伸手托住贺晏下巴往旁边一转,兀地微勾起嘴角,“有点似曾相识。” 他主动去消防站找贺晏,帮队员们包扎换一顿饭,那件事算起来其实没过去多久。 平时褚淮总板着张脸,大多时候以相对理性地立场对人对事。贺晏自诩和褚淮从小一起长大,但真听褚淮打趣逗乐,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此时,贺晏也真伸出了巴掌,顺着褚淮的话笑说:“手。” 注意到贺晏手肘与掌根的红肿擦伤,褚淮埋怨地闭眼气笑:“亏你现在笑得出来。” 考虑到他的肩伤,褚淮抓握着贺晏的手腕放在桌上,手持镊子取棉球沾碘伏一气呵成,可触到皮表时明显慢下了动作。 一点小小擦伤而已,对贺晏来说算家常便饭,贴个创可贴都嫌碍事,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褚淮面前。 棉球轻划过掌心,留下无法抓挠的瘙痒,钻入神经似的顺着手臂一路往上,脊梁骨都跟着一激灵。 褚淮扣着贺晏的指节,熟练地摊开全掌心。见他下意识往后缩,褚淮上抬视线,启唇说了句:“别乱动。” 第66章 话罢,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塞给贺晏,在对方的讶异目光中,又道:“怕疼就吃点零食。” 人在痛觉神经的趋势下,是容易情绪敏感,贺晏这个健全人当然不是例外。 但褚淮先前以为他的阈值会比普通人稍高一些,怎么今天这么怕疼? 知道贺晏不是来他科室看病的小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塞糖纯粹是为了通过这个动作转移注意力。 贺晏低头瞧着手里各种口味的糖果,又瞄了眼褚淮鼓囊囊的口袋,笑问:“怎么还是这个路数?” 这个套路,如果他记得没错,褚淮好像用很久了,久到有二十多年了吧,甚至一度作为他成绩欠佳的安慰。 不太有创意,但心意十足。 “好用。”褚淮应声后给贺晏的伤口贴了块防水敷料。 由于发育期的孩子处于开蒙阶段,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而许多新手父母出于慌张、马虎等错失,偶尔对自己的孩子疏于看护。 所以烧烫伤科常常遇到这类的病人,褚淮记得从自己定岗后,口袋里就会带一把糖,但由于小孩子的需求不同,他带的东西就多样了起来。 不过用糖哄小孩这件事,就是他跟贺晏学的。 因为两家离得近,秀锦阿姨为人开朗热情,常邀请他们家一起出去玩。 他爸妈一开始也会担心家里馄饨店的生意,而玩得不尽兴,后来出门次数多了,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四个大人就玩疯了,留他和贺晏跟在最后帮忙提包。 还记得那天是初春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并肩漫步在草坪上,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清新香甜。 “啊!” 突然,不远处传来小孩的惊慌喊叫。 他和贺晏回头望去,见一只没牵绳的狗正呲着牙对那孩子紧追不舍。 贺晏没多犹豫,撇下手里的袋子转身就朝那孩子跑去。在狗发狂地扑向小孩的前一刻,贺晏先一步飞扑而上,抱住了孩子滚到旁边。 褚淮赶到时,看见贺晏展开双臂,将孩子护在身后,大有要和疯狗殊死一搏的准备。 趁小狗的注意力全在贺晏身上,他先一步拉住狗绳,勉强避免了这场灾祸。 贺晏没顾上手腕蹭破了一大块皮,从口袋里掏出一板不幸碎了的多彩棒棒糖递给小孩,好声好气地安抚着,看起来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但精准拿捏了长辈们哄小孩的语气。 “是小狗坏,小妹妹不哭了好不好?” 等大人和狗主人赶到的时候,惊恐大哭的孩子已经被贺晏哄好了。 不牵狗绳的主人和不看小孩的家长大吵了一架,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褚淮对他们的调解情况毫无兴趣,只记得当时拉上贺晏就走了。 这是件小事,用来写作文都占不到几行篇幅。 可褚淮却记了很久,不是因为糖果本身,而是他在贺晏身上学到了,提供有诚意的噱头和安抚,可以有效地平复一个人的情绪。 比如,因为错题而郁闷,因为白天传错球而懊悔的贺晏。 这个招式是不新鲜了,但照现在来看,贺晏确实放轻松了许多? 贺晏单手拆了包装,含了颗糖在嘴里,饥饿带来晕眩感疾快消失不见,甘甜在口腔内弥漫,心情大好地笑谈起过去:“我记得最开始,是那次我救了小孩,手上和现在一样破了皮,你把我拽去卫生院处理伤口,中途出去了一趟。” 他隔着塑料纸片凝望褚淮,绚色映在眼眸中熠熠生辉,“你回来的时候,也揣着一把糖,全都塞到我怀里。其实我一点也不疼,但看到你安慰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伤值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贺晏知道褚淮不爱也不太会人情往来,但不代表这个人真是冷心冷眼的,他只是一直都在学。 “瞎说什么。”不管是医生还是作为朋友,听到贺晏认为自己伤得值,褚淮多少有些无法共情。 但听贺晏突然提起这些,褚淮低垂着眼帘处理伤口时,藏在眼底的笑意更浓。 “褚淮。” 褚淮闻声抬头,“怎么了?” 贺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发出邀请:“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春游……”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年轮休我排年前,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贺晏紧凝着褚淮的双眼,不愿放过任何变化,一丝一毫排斥都足以令他慌神。 褚淮不答,为贺晏手肘的擦伤贴好敷料后,起身走到他身后,拿走化了大半的冰袋,轻擦去他肩头的水渍,随即展开绷带俯身靠近。 “好。” 他的话音刚落,后头紧跟着说,“你等会儿应该还要活动,免不了得用手,所以我给你绑紧一点,过紧了要说。” 贺晏肩头红一大片,新伤叠着旧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处理好的,灾区救援以保命救力为主。 他们之间是有职业之外的关联,但在这里,褚淮选择优先考虑灾区情况。 贺晏颔首表示理解:“明白,给我留点活动的余地就可以了。” 他应声后一滞,迅速将刚才的谈话过了一遍,不敢置信地试图转身求证:“你刚才同意了对不对?” “坐好。” 贺晏闻言立马老实坐好,但还是架不住心急问:“褚淮,你刚才说‘好’了是不是?” 他是听到了,没听错吧? 褚淮直言:“可以是可以,但我得看排班,等你确定时间,我再找主任调整。” “真的啊!”贺晏扭过头盯着褚淮看,这次他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 他憋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听着多少有点憨气。 “呆子。” 褚淮站在贺晏身后,无需藏匿脸上的笑意,低眉静望着身前的人时,眼中多了几分掺着喜色的复杂情绪。 “对了,我前面问过你,是不是忙了一天赶过来的?”贺晏朝帐篷外瞅了眼,再过会儿天估计都快亮了。 褚淮的回应简单:“下午临时有台抢救,所以来得晚了点。” “原本还想找机会给你搞点骨头汤补补身体,稍微长胖点身体好,结果褚医生越来越忙。” 贺晏仰头叹惋,恰好能看见褚淮的脸,见他在笑,心里更是暗暗肯定了这次受伤的意义。 “骨头汤嘌呤高。”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6章 西瓜 猛火如蛇兽在山林间盘踞两天两夜, 肆意侵吞周遭生灵,所过之处一片颓意,直至再无领地可扩, 终在持续的消耗下沉寂。 葱葱绿荫化作僵立炭柱,随风簌簌抖落一身灰烬, 盖住一地渐熄未熄的暗红, 漫山充斥着焦枯与死寂。 “呲——” 一道水柱精准冲灭余火,激烈的冷却声宛若这场灾祸最后的哀歌。 “3区检查完毕。” 贺晏刚汇报完, 对讲机立马跟上其他小队队长的声音。 “4区检查完毕。我们队出发晚,这轮不算!” 闻言,贺晏不买账地咧咧:“传下去,罗队输不起啊输不起!” 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流氓样, 引得频道内不少人哄笑。 “实锤了,区大队内部不合!” “内讧咯,廖站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 听着起哄声一句接一句地从对讲机传出,苏泽阳牙根痒痒得咬紧,插嘴说:“真把廖站喊来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果然是廖站的名号好使, 火场里的小子们立马全老实了。 但不包括贺晏, “廖站来了正好, 跟我们一块儿巡山。火烧了两天,现在还有一小片在烧,我整个人都要干巴了, 他好歹送两杯蜜雪犒劳犒劳自己亲爱的下属们。” “贺队,请您闭上贵嘴。”苏泽阳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家丑不可外扬,他并不想让其他分队看见站长追杀队长的限制级凶残画面。 贺晏老实地沉默了一阵,嘴巴实在闲不住地又开了口, 问:“东区北区那几队顺利出去了吧。” “刚出来,我看有几个小子快闷晕了。”苏泽阳回复后,也唠叨地跟着叮嘱,“现在火场温度是降下来了,但还有大量二氧化碳和高温水蒸气,你们几队在里头一定要注意。” 他话刚说完,将对讲机别在胸前,三步并两步地迅速走近,扶着火场里出来的弟兄,帮忙解开他们面罩,迫切提醒道:“别着急大口呼吸,缓一下!” “医生!”苏泽阳正要喊人,便见几名医护已经跑到他们跟前,默契地接过了伤员,往帐篷方向抬。 还有余力的消防员见状,主动凑近搭把手,一旁的空地上,不少人仰躺着大口喘气缓神。 第67章 “有吃的吗?”一名队员虚声问,用手扒拉着旁边的队友。 被拽醒的消防员收着下巴张望四周,无力地又躺下表示:“自己去翻,反正压缩饼干肯定是有的。” 天气热成这个鬼样子,吃什么都无所谓。 几名指战员轮休的时候自愿承担后勤工作,一人抱着几盒饭走来,给累坏的孩子们逐一发了过去。 “哪儿能让你们饿着?缓缓起来吃点东西,都是热心市民捐赠的,他们在山下支了大锅,就为了让我们能吃上口热乎的,等下了山咱们得好好感谢他们。” 除了盒饭,还有好几颗冰镇过的西瓜,就是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想不到什么感谢语录,但看着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物资,愈发证明了他们坚守着这座城市的意义。 “我们歇差不多了,进去换人出来。”有队员补足了精力,没有偷懒拖延地起身整装整队,不让火场里的兄弟们承受太多压力。 临走前他们远远望了眼受伤待命的队友,转身朝灰烬深处走去。 听到对讲机传出有队伍进场替换的通报,领队朝外走的贺晏检查了一圈队员当前状态,没有急需送医的情况,就不做额外的报告。 “回去的时候路上踢一踢,看看还有没有漏浇的。”贺晏提了嘴。 队员们没有质疑地照做,能回去短暂休息的喜悦,回荡在他们之间。 有人畅快地笑着说:“要是手机带身上,我今天的微信步数保准第一名。” 贺晏挑眉调侃:“合着我们不在你微信好友里?” 队员们附和着大笑,几番对视后,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作祟,他们突然开始提速,较劲要拿这一轮的第一。 从烟雾中冲出,在看到后勤队伍时,消防员们强撑的气力瞬间抽干。不在乎什么干净舒适,随便找个地方就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余火如红星点点散落山间,却不是美景,在灭火队的追查下没撑过深夜,被渐淡的烟雾随风慢飘,消淡在灰暗的天色间。 人们知道,静候着乌云散开,皎月星空会重新回到上空。 持续作业几日的指挥部难得沉寂下来,路边尽是疲倦深睡的队员们,指挥部与医疗帐篷外的灯也为他们关了两盏。 轻步穿过土路,贺晏弯腰进入帐篷,见守夜医生起身询问,他提前伸出手指置于唇前,用口型说:“我就是来看看。” 这次山火救援多亏有谭队他们坐镇,人员受伤程度不算太高,留观的几人回去休养几天应该也没事了。 贺晏静默地用目光扫过每个人,大部分队员不过二十出头,都还是上学的年纪,却肩负着使命与责任,与烈火对战了几天几夜,伤了痛了也没人打过退堂鼓,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环顾着四周的目光忽然停滞,落到靠在角落纸箱浅眠的褚淮身上。 多日的陪同救援,褚淮在内的所有医生眼底一片乌青,浓重的倦意不比任何人轻。 见褚淮靠着纸箱的上身微微歪斜,如即将坠崖的危石。 “怎么这么睡?”贺晏暗想着,蹑手蹑脚地走近,在褚淮身侧坐下,时不时偏头确认,生怕把人吵醒了。 他落座后确认身下临时钉的木凳不会垮塌,才完全卸了力气坐好。歪头窥看褚淮一点一点的头,贺晏眉眼被笑意压弯,此前的困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就这么干看着也能过夜。 多半是营养不良,褚淮的皮肤很白,甚至在夜里也是显眼的,细长的眼睫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加重了他的倦态。 是该好好休息了。 贺晏调整了坐姿,心绪跟着上身一起微微往褚淮偏,试图不着边际地给他一个能踏实休息的依靠。 “咚。” 褚淮无声地靠在他肩头,贺晏却意外听到了震声,他深吸了口气,暗想声源大概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贺晏抬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胸腔满满当当的热烈,他无声地扬着嘴角,试探地缓缓偏头靠在褚淮的颅顶上,困意在踏实下渐浓,无知无觉地沉入梦乡。 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早在贺晏进入帐篷时就醒来的褚淮缓缓睁眼,又默不作声地再合上眼睡去。 新升的晨曦驱散萦绕在上空的灰雾,将光亮重新带回人间,它如母亲般俯视着大地上的每个孩子,伸出光束轻抚他们的面庞。 “指挥部同志说目前就剩下一些收尾工作了,咱们的物资可以停一停了。” 物资点负责人想用大喇叭喊话,但之前没顾得上充电,扯着嗓子喊话,“真心谢谢大家这两天的帮忙,咱们也可以开始收拾了。” “什么帮忙,没有的事!大家都是想出一份力。”人群里有人率先说,紧接着大部分都开始行动起来。 又有人趁间隙好奇问:“那消防员们什么时候下来?” 负责人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如实转述:“等会就陆续往下撤了。” “这场火几乎把半座山的树烧没了,天公作孽啊!”一名老人背着手站在山前。 负责人认出,这位是住在山上的农户,山火虽说没殃及他的房子,却烧掉了他辛苦种植的果树。 大火焚烧过的土地龟裂黢黑,短期内怕是什么都种不了,这对农户来说近乎是致命的。 “大爷!”负责人走近给他递了剂定心丸,“您放心,这次是天灾,政府会补贴你那些树,等到了明年,街道办事处再组织复种,树会再长起来的。”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小树终有一天会参天,可已迈向终点的年岁恐怕见不到了。老人遗憾地摆了摆手,蹒跚地离开了山脚,背影满是落寞与无奈。 “姐姐。” 负责人循声回头,见喊她的是几名小年轻,于是问:“大学生?” 学生们点头,局促地问:“明年复种我们能来吗?” “我们想让凤新山再长满绿树。” 听到他们的询问,旁边帮忙的人群也有搭腔的:“加我一个!” “那我也来。” 此起彼伏的报名声将山脚的气氛重新点燃,这是属于人类的星星之火。 “好,那么我们说好,明年的今天大家回到这里一起种树!”负责人重重点头地说。 她知道市政很快会对凤新山进行改造,但青山绿水不会变。 “他们下来了!消防队下来了!” 众人听声朝山上望去,见消防员们浑身脏污地下山,反而没有任何嫌弃地凑近说谢谢。 “大家!” 苏泽阳作为代表站了出来,郑重其事地高声喊话,“我是江心区消防大队一队指战员苏泽阳,这次救援行动能有序进行,多亏大家鼎力相助,在这,我替全体消防救援人员感谢各位的协助。” “全体都有!”贺晏喊令,“敬礼!” 跟在他们身后的消防队员整齐敬礼,再有序撤离,坐上消防车缓缓驶出山下小道。 “把窗户关上吧。”贺晏上车后说了句。 乐朗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在从车窗外砸进来的西瓜上得到了解答。 乐朗被砸得有点懵,抱着瓜赶紧关上窗,又觉得拿别人的西瓜不太好,想还给人家,顿时开不是,不开也不是。 车里的哥哥们看他苦恼的模样大笑,是贺晏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给出中肯的评价:“嗯,还没熟。”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7章 对称 “谢谢你们的帮助,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抱歉,我们不能拿。”方晖作为领队抬手婉拒了热心市民的好意,上车前微鞠一躬说:“感谢大家这几天的协助, 我谨代表本次救援医护表示诚挚感谢!大家留步,不用送了!” 他话尾落定后又鞠了一躬, 作为最后一名医护转身上车, 相当有经验地喊司机赶紧发车。 被感激和拥戴,是他们作为公共事业从业者最乐得其见的, 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也是他们的行业原则。 他们不是为了鲜花与欢呼,才走上这条路的。 窗外的人群渐渐向后,颓山炭柱的衰败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但车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印记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深深烙在这片土地上。 夏日不过初升,温度已然高到发烫,用尽一切办法挤到大地的每个角落。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我这几天身上都馊了。” “加一, 蟑螂踩我头顶都打滑。” 褚淮不参与讨论, 静靠在车窗边向外望, 路面花白一片, 他却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似又回到今天刚醒来的时候。 第68章 那会的太阳要温和一些,洒在身上如薄披, 驱尽晨间露寒。 这一觉褚淮睡得很沉,但是被脖颈酸痛唤醒的。他手扶颈侧坐起身,正揉搓着兀地听到有人出声。 “早上好啊,褚医生。” 褚淮闻声转头, 适才想起还有贺晏的存在,朝阳为对方的肩头镀上一层金砂,映得那双深黑色瞳孔如星河般璀璨。 “早,贺队。” 说话间,帐篷外的集合声如钟响,褚淮闻声朝外头望了眼,问:“你们要撤走了?” 贺晏有问必答地回:“我们是第二批,等会走。” 瞧见褚淮刚才偷偷瞄了眼他的肩膀,贺晏靠着身后纸箱打趣道:“哎呀,这下好了,对称!” 褚淮闻言低笑了声,旋即又正色说:“等你有时间来趟医院,肩膀还是得再看看,需要去首都找杨老师的话,我提前和他预约时间。” 之前请杨医生从首都来飞刀,褚淮心里一直很感激,总想着要是再去趟首都,一定要再拜访他一次。 如果贺晏同意,他排一排手术和门诊时间,陪着去趟首都复查。 贺晏看褚淮说着就拿起了手机,赶忙摁住了他的手说:“不用的!杨医生医术很好,我肩膀真没有多大问题,回头找赵医生再看看就行。” “行。”褚淮微点了点头,相信贺晏这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换言问,“那山上的后续工作怎么说?” 贺晏盯着他们交叠的手,默默收了回去,顺势蹭了蹭鼻尖,说:“复查工作走了两个循环,城区里叫了好几天人员不足,所以我们得尽快撤了,后面就是凤新山附近的兄弟们继续跟进。” 他又抛了问题回来:“那你们呢,什么时候回去?” 褚淮攥了攥手心,感受到表面的余温正在迅速消退,垂眸避开贺晏视线,说:“我们也是早上撤。” 他才说完,横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住院部医生发来的病人异常。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收到消息。 远端沟通实在不方便,既然当前火场危险系数不高,褚淮也想趁早回到医院。 临时搭建的帐篷还需要整理和拆除,贺晏瞧着到点了,边外走边叮嘱:“安全到医院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先走了!” 褚淮静望着他后退入耀眼的阳光下,回到属于他的天地。 “褚医生。” 听到身边突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褚淮紧攥着手机从回忆中抽离,扭头向大巴车另一边递去目光。 方晖坐着犹豫了很久,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怎么了?” 方晖紧张得搓了搓手,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褚淮看个东西。 “是这样的,我有个病人6岁时烧伤,当时由于各种缘由,没做瘢痕预防。现在女孩子长大了点,前段时间来医院就诊,发现她头面部增生越来越明显,还伴有挛缩畸形。” 方晖说着,跨着过道给褚淮看手机里的照片,惋惜地说:“毕竟是女孩子嘛,就算现在年纪小不清楚,再大点肯定要自卑的。所以我们对这场瘢痕切除术讨论了很久,想尽量给孩子做好看点。” 他说话期间时刻注意着褚淮的反应,大家连续工作了三天,这会儿肯定都很累了,但烧伤科是一医的招牌,几乎没有不排队等号的时候,就算是同行,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联系褚医生和申主任他们。 现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了,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褚淮后靠着椅背,不停放大移动屏幕上的照片,反复斟酌后将手机还给方晖,平心静气的模样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这样的行为不算冒犯。 “回头你把病案发我一份,我和申主任再讨论讨论,有结果了给你答复。” 他看出方医生的局促,缓声阐述客观事实:“病人的植皮手术是你做的?收得很利索,就是生长空间预留小了点,但这不是她预后效果差的主要原因。” “快到第一医院了,有人下吗?”这是个客运大巴车,没有路线播报,是负责开车的司机看快到了,提前询问了一句。 褚淮查看手机屏幕上的当前时间后,拿起医疗箱做下车准备,离开前又说:“我等你的消息。” 他的时间挤一挤可能还是有的,但无法替申主任做决定。不过他记得申主任好像很喜欢小孩子,或许能争取到一个机会。 “好!”方晖抓着手机激动喊话,想到刚才那番中肯评价,他趴在椅背上朝下车门边的褚淮喊,“谢谢褚医生!” 几天没回来,医院一如往日的拥挤,即使还未到看诊时间,已经有病人坐在小花园里等候。 住院部大门在查房前不予通行,但见是熟悉的身影跑来,保安提前给他开好门。 “你们知道我刚才在值班厕所看见谁了吗?”实习医生抱着本子踩点赶到住院部,等主任来了开始查房。 但余光瞥到申主任正朝他们这儿走来,立马闭上了嘴。最近主任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刚被吊起的好奇心得不到解答,好几人气得紧咬着牙。 最烦说话说一半的人了! “人都到齐了吧!”申坤抬起眼镜框检查了一圈,转身就朝病房尽头的bicu走去。 “咔哒!” 突然传来的门禁解除声,叫停了所有人的步调。 不少人暗微微这位“迟到者”偷捏一把汗,谁都看得出来申主任因为这两天的高强度工作,脾气一点就爆。 “谁迟到了?”申坤不耐烦地扭头看向门口,竟见是褚淮回来了。 “哇!”见多日不见的褚医生终于回归,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没忍住惊呼出声。 吸引了病房里的家属们探出头来,发现是褚医生,纷纷打起了招呼。 申坤眼看着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也跟着发声:“哇!” 浓烈的热情扑面而来,褚淮忍俊不禁地微低下头,随即解释说:“回值班宿舍洗漱了一下,稍微迟了会,抱歉。” 他看过时间,应该是正好的,但科室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来得比主任晚就是迟到了。 “你能回来,多晚到都行。”申坤摆出一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偏袒架势。 偏偏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褚淮是去救灾了,更是一点意见也没有。 “下次不会了。”褚淮还是坚持认错,展手向前示意,问,“那我们开始?” 申坤指了指前头,示意褚淮跟他们一起走,路上说:“先前看看你走之前抢回来的病人,他肾功太差了,到现在还是血尿,还在危险指征上下。昨天下过病危通知书,让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 “家属来了?”褚淮情绪无波无澜,早有过最差打算的预想。 刘副主任趁还没进监护室,长叹一口气说:“来是来了,但看他们那个样子,面谈的时候我和你申主任差点开不了口。” 褚淮困惑微微扬眉,等着两位主任继续说下去。 最终是刘副主任说的:“雷志强的父亲早些年进城打工出了意外,两条胳膊都断了。母亲也是脑瘤,压迫到神经,人有些呆傻。至于他妹妹,已经脑瘤三级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状态非常差,感觉……” 他不忍说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都叫什么事啊,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总缠苦命人。 病人雷志强目前的状态极差,丝毫感染都会马上要了他的命,因此只有几名主任进入病房查看,其余人隔着玻璃在门外观察。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床边监护仪的屏幕上还有数值,近乎要以为他的生命已然不幸终结。 缠了全身的纱布黄白相间,即使隔着口罩,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与焦味。 “利尿剂一直在打,还是没什么效果。加壶?”褚淮蹲在病人的尿袋前。 申坤:“甘露醇加速尿,都上了,在考虑用收缩药。” 他们的神态自然,毫不见避讳,甚至更希望看到病人的正常生理。 除了尿量,病人的各项指标全被24小时监护,褚淮从心率和体温来看,病人的状态没有跌破警戒。 于是他顺着申主任的想法发散思维,又提议:“用654-2吧,先试试看。” “同意,加壶也不能停。”刘副主任赞同褚淮的想法,站在窗外注视着病人,语重心长地说,“小子,努力挨过去,挨过去就没事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8章 哥谭 一大波医生涌入病房时, 病人与家属早做好了准备,带着生的欣喜与感恩,向进门的医生们打着招呼。 第69章 “主任们早。” 发现跟在申主任后头进来的医生有点眼熟, 不少病人欣喜地问好:“褚医生回来啦!” “好几天没见了。”一名母亲抱着手臂缠满纱布的儿子,温柔哄道, “告诉褚医生, 我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在同病房所有人慈爱的注视下,小孩奶声奶气地点头说:“每天都吃一、二……”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伸出四根手指得意地说:“我吃四碗饭!” 孩子歪头靠在妈妈胳膊上,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么厉害啊。”褚淮意会的亲和笑着,从口袋里掏了个玩具小车给他。 趁着孩子伸手拿车的机会,褚淮微微俯身仔细检查病人他手臂上的包扎, 恢复常色地发声:“责任医生是哪位?” 张觐倒吸口凉气,暗道自己要完蛋的举起手出列,“是我。” 褚老师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他伤口处理得有问题吗, 明明这几天一有时间就抽空练习了, 结果还是不行吗? “有进步。”褚淮语气平稳地开口说话。 刘副主任看小张医生这模样, 都快要哭出来了, 忙打圆场说:“你夸人家就别板着脸了,不细听还以为你要和他算账。” 紧接着他又好声好气地安抚道:“小张,你褚老师就这样, 还没习惯啊?” 张觐尴尬得抠脑袋,“一激动就给忘了。” 褚淮微张开嘴,脑子里对安慰这一块的词汇匮乏到一时难以组织语言,旋即放弃地换了个话题:“之前那名虫咬后手臂脓肿的孩子呢?” 记得那天看诊刚开始, 听说急诊缺人,他就喊张觐继续跟进,又联系了申主任帮忙处理后续的清创,之后就去了凤新山。 这几天他时不时询问各位病人情况,知道那位病人已经做完手术了。 张觐连忙从怀里抽出一本病案递给褚淮,说:“病人在隔壁病房,再换两天药就可以出院了。” 他其实不介意褚医生的冷淡,大家其实也都习惯了,要是哪天褚医生真阳光灿烂的冲着他们笑,那才奇怪好吧。 褚淮点了点头,暂时收起病案,先检查完这个房间的病人。 “主任刘医生早,褚医生早。”唐祥盘腿坐在床上,看医生们走来,自觉地伸出手摊开手掌等待检查。 皮肤可以移植,可血肉不能再生,他被王水腐蚀掉的手指和掌肉这辈子都长不回来了,但多亏了几位医生,帮他保住了大部分功能,不影响日常生活。 申坤背着手看了床边仪器一圈,点头发话:“我看过你昨天体检的报告,今天再换一次药,明天出院吧。” 听到这个好消息,唐祥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妻子,又对一直帮忙的行政经理感激地微鞠一躬。 “还是谢谢医生吧。”行政经理摆手说完,转移视线看向褚淮点头问好,询问道,“听说那位重伤的外卖小哥人还没醒?” 申坤听闻解释说:“她老板经常来医院问,还给雷志强的父母和妹妹提供了暂住的地方。” 他们通常不会对无关人员讨论病人病情,但雷志强这事因为陈仁栋的存在有点特殊,所以他们工厂的行政负责人也知道一些。 “可怜这个小伙子了。”唐祥惋惜地长声叹气,接着又表示,“领导昨天下午来看我,说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不论如何都会帮忙照顾的。” 他们都诚心希望那个叫雷志强的孩子,能真如他的名字一样努力挺过来。 “爷爷。” 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申坤低头朝脚边看,见半大的孩子正抱着他的腿撒娇。 “大宝过来,不要打扰医生工作。”唐祥的妻子王荷连忙过来,想将自己的孩子抱到一边。 申坤毫不介意地蹲下身抱起孩子,冲身边的褚淮伸出手,立马有个小娃娃放在了他掌心。 站在后排的程光满脸惊异地盯着褚淮的口袋,低声和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褚老师,一个从灾区赶回来,有时间洗漱换衣服,往兜里揣了一堆东西,还能不迟到的神奇男人。” 同学们赞成地下压嘴角上翘嘴唇,竖着大拇指点头。 好想问问褚医生这件口袋有异次元空间的白大褂,是从哪儿买的,能不能上个链接? “走了,下一间。”申坤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考虑到医院里的病菌不少,就算烧伤科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这会儿怀里抱着的是个小孩,还是得小心些。 他蹲下|身将孩子放到地上,催道:“去吧,去你妈妈那边。” 一医住院部算是江心区医院里最大的,可这里一年到头几乎没有过空床。 从头走到尾的巡房得花不少时间,但每位病人是什么情况,几名医生都记得一清二楚。 花了近一个小时,走完住院部最后一个房间,后头跟着的学生们早就紧张到麻木,刚才提问时没答上来的状态更是糟糕。 人是还在,但魂已经飞了,抱着笔记本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做好了被带教老师骂的心理准备。 “脓腔切开清理后,切除坏死组织,手术做的挺顺利的,我给小朋友留的伤口比较整齐,方便下一步美容植皮。”申坤翻看着虫咬患者的体检报告,反手交给了褚淮,也是将病人还给他的意思。 “谢谢主任。”褚淮接过报告说的第一句就是感谢。 原则上科室内要互帮互助,可每位医生手里都有数不清的病人,大家压缩自己的个人时间也时常干不完手头的活。 而申主任是专科领域的顶尖人物,工作比其他人只多不少,所以褚淮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申坤摆了摆手,借势说:“你刚回来,没排门诊,今天抽空帮我把病例给写了。” 褚淮应下得毫无犹豫,就算主任没说,他也会帮忙的。他顺着走廊往回看,确定没有其他疑难后问:“接下来去icu?” “对,郑主任让我们最好过去看看。”申坤说罢,挑了两个能力还不错的学生一起上楼,随后示意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刘副主任肚子大到撑得白大褂快没褶子了,双手插兜时得挑开一条缝再把手伸进去,哀怨地吐槽了句:“咱烧伤有bicu,但真正的老家还得是icu啊!” 申坤瞟了眼他未见其人先见其肚的身姿,摁下电梯上楼按钮,打趣了句:“多上下楼跑一跑,有助于你的减肥事业。” “算了吧,平时累成狗,不能再在嘴上亏待自己了。” “那你也太不亏待了。” 听着两位主任级别的医生拌嘴,电梯里的氛围完全不像是要去重症病区的。 褚淮微微仰头看着屏幕中逐渐上升的数字,注意到电梯门上倒映着身后李絮正和同学捂嘴交谈,细听后发现她们在为刘副主任刚才的话而感到疑惑。 “所以为什么我们科室的病人有好多在icu呢?” “大概是我们这儿住不下了吧。总不能真问老师这个问题吧,有点傻。” 褚淮却不以为然,回过身耐心解释:“大部分烧伤病人需要多科室会诊,在icu会更方便,加上郑主任手里人多、响应更快。” 李絮瞬间明白了其中道理,但更多的是感激,双手在身前紧攥着,埋头表示:“谢谢老师。” 遇到这样一位不管学生问题是否幼稚,都能耐心做出回答的老师,是她的荣幸。所以程光那个褚老师后援会要怎么加入来着? “叮!”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褚淮神色无波无澜地转过身向外走,同申主任进入重症病区时才问:“郑主任让我们过来一趟,是哪位病人出问题了?” “蒋德辉。”申坤更衣消杀后领先往里走,来到病床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患者今日的体征。 “炎症指标降下来一点了,再观察观察。”他说着,将目光递给了管床的护士。 “好的。”小姚站在一旁积极回应,即使她一直都在这么做。 “褚医生刚回来?”她问了句,见对方点头,于是简单概括了一下过去几天的情况。 “蒋老爷子前两天情况都在好转,偶尔还会和我们聊天,但从昨天晚上开始,炎症指标突然上升,又开始高热高烧。” 烧伤的病人就是这样,由于存在大面积暴露的创面,人体免疫不间断地遭受攻击与发起反抗,加上病人蒋德辉的年龄较大,免疫力下降,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而且频率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褚淮俯身检查病人情况后,望向申主任说:“营养得多补点,病人肝肾与肠胃良好,该吃的得吃。” 第70章 申坤颔首同意他的观点,但得和护理说清楚这个难题,“小姚,最近可以给病人喂点流食,慢慢再进油水,得你们多照顾着点了。” 之前一直控制饮食,是考虑到病人体表有大面积烧伤,食物与排泄物都可能引起感染,但从目前的感染指标来看,还是比较乐观的。 在icu干了这么久,小姚早习惯了,没有异议地点头:“明白的。” 她的话声才落,几道急促的警笛声渐近又远,似有好几辆警车与消防车从医院门前经过。 “咦唔——咦唔——” 默默在隔壁床记录病人体征的郑利拉开遮帘一角探出头,稀罕地皱巴着脸,莫名有种不妙的感觉。 “又怎么了?这里到底是江心区还是哥谭市啊?” 三天两头出事,一出事就往医院送人,他们这儿真放不下了。 没等他们搞清楚眼下状况,重症监护室外的播报声与褚淮他们的短信提示音同时响起。 “请注意,急诊大厅333!请注意,急诊大厅333!”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9章 乐园 悬挂在高空的夏日将崭新晨光泼洒向人间, 轻风裹着棉花糖的甜香,拂过随处可见的彩旗,摇晃着颜色缤纷的秋千。 旋转木马仍在八音盒音效下缓缓转动, 小型篮筐下,是一地没人捡起的皮球。 身边的色彩在疾跑下快速倒退, 到场消防迅速赶往儿童乐园中心, 空气中的糖果香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焦糊腥气。 “麻烦让一下!” 贺晏闻言侧身给急救转运床让道, 顺手帮忙拉起警戒线,方便他们快速通过。 橙红色被余光即刻锁定,林喆交代完警员注意事项,转身快步朝消防救援走来。 “贺队, 你们来了!” 贺晏什么都还没问,先让队员把水带牵过来,把中央舞台边的余火处理掉,防止火势继续扩散。 他双手叉着腰,目测了现场的烧灼范围, 问:“怎么搞的?” 刚才赶过来的一路上, 已经看见有十几辆救护车经过了, 现在还有不少伤员等待送医, 可见事故的严重程度。 “刚调到的现场监控。”林喆说着,将手机递给了贺晏,“说是今早儿童乐园联合附近的小学、幼儿园举办文艺演出, 孩子们准备好表演先后上台,结果在中途玩小游戏的时候,大火一下子炸开了。” 警察差不多和急救车同时到的,之前在忙着转运伤员, 他们刚刚才有时间处理现场事故。 林喆正说着,看见急救车送了一批病人又回来,连忙帮着把伤员抬上转运床。 “我们初步点了一下,大约有31人受伤,有几个情况特别严重。”他帮忙关上急救车门,才压低了嗓子对贺晏说后半句,“有五个当场就不行了,还都是孩子。” 贺晏闻言神色顿时凝重,完全不见平时的和颜悦色,点开监控视频,见画面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五十分。 孩子们精心排练好了表演,在台上踩着音乐鼓点整齐舞动着,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坐在台下的家长们随演出鼓掌反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积极为孩子们创造一个童真美好的氛围。 贺晏凝眉拉动进度条,越是沉浸于这一片温馨,在看到眼前事故时,就越发心颤。 监控画面在进度条拉动下快速闪过,直到火焰猝然炸开,贺晏连忙倒了回去。见演出中途,一名主持人上台提议大家一起玩个小游戏。 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沙包,热情地号召小朋友们加入:“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玩丢沙包的游戏,被砸中就输了哦,谁坚持到最后,就可以获得我们的一等奖!” 第一轮游戏正常进行,参与的小朋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沙包,玩得不亦乐乎,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发现游戏的难度并不大,第二轮参与的人数就多了起来。 沙包在孩子们手中丢来丢去,他们力气并不大,但在反复丢抛中,已经有个别沙包出现破损,可工作人员并未叫停。 为了烘托现场气氛,台前的喷雾与彩带轮流喷射,猝然,一个沙包不堪重负地在空中爆开,火光以迅猛的势头迸出,点燃了点燃了空中的彩带。 而其他沙包在突然的高温下接连爆|炸,火势迅速在台上蔓延,顷刻间点燃了台上与台前的家长与小孩。 现场无人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工作人员看见火光后立马抱来灭火器。 事故近乎是一瞬间发生的,范围又极大,但他们扑灭火焰时,伤害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贺晏将手机还给林队,捡起不小心丢到观众席上的沙包,这是少数还没爆裂的。 将沙包握在手中,用指甲轻轻一划,表面就有了白痕,毫无疑问,这会儿只要稍微用力一捏,沙包就会在手里爆开。 “老化的气球。”贺晏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粉尘,在指尖轻轻一搓,怒意瞬间在胸膛内被点燃,“玉米淀粉。” 他能理解儿童乐园的主办方考虑到安全隐患,使用玉米淀粉灌装的沙包进行游戏,可这一行为反倒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想到监控视频中火光第一次出现的时机,似乎是气氛射灯闪烁的时候。 贺晏回头朝救援车喊了句:“老苏,探温枪拿把过来!” “马上!”苏泽阳正协助急救转运,闻言当即响应地上车拿装备。 “查一下这玩意儿的温度。” 看贺晏手指着射灯,苏泽阳照做地检查了灯罩及背板温度,经验使然,他也明白了这场事故发生的原因。 “灯罩现在还有接近400摄氏度,事故发生时的温度只会更高。”苏泽阳说着,给贺晏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数值。 贺晏将手中的气球沙包递给林队,补充说明:“玉米淀粉的燃点约430,一个沙包的量是不大,但……” 他指着喷气装置,上抬手臂又让林队看一眼头上的礼花喷射器,“二氧化碳喷□□,加大量彩带,但凡有一点火星,救都来不及。” 而现实同样,现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舞台边的观众连逃的机会都没有,而原本享受游戏的孩子们,刹那间被火焰吞没。 “消防部门三令五申不要为了舞台效果,用射灯直照,游乐园负责人呢?”贺晏皱眉望向正接受调查的工作人员,想尽快找负责人问清楚。 因为乐园方的失职与疏忽,导致众多孩子与家长发生意外,他们原本都是抱着轻松的心情来到这里,结果再也回不去了。 林喆得知事故发生的大致原因后也很气愤,指了指警戒线外的急救车,闷声说:“负责人也当时也在台边,伤得不轻,已经送去医院了。” 他也想追责,可现在如鲠在喉,一团怒火成了无奈,将自己盘问到的信息同步给消防,“这个游乐园成立很多年了,工作人员说这几年生意很不景气,眼看着就快要倒闭了,所以才想着和学校联合办个文艺演出,再带动一下人流量。” 林喆捏着手里的气球,它在仓库角落积压几年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沉沉叹了口气,将沙包放进塑封袋里,作为现场物证保存。 “砰!” 塑封袋才合上,沙包倏地炸开,白色|粉末如雾如雪,在袋中弥漫开来,轻飘飘地落在气球碎片上,红色的碎片如血液一般扎眼。 “林队,贺队,这边!” 两人循声扭头,见一名拿着水枪的消防员正朝他们招手。 贺晏快跑着靠近,一眼就注意到树上挂着的禁烟标识牌。他的视线下落,见草地上被高压水枪冲出一片水渍,露出绿意中央的焦黑,中心正是十几根烟头与打火机。 即使舞台上没有发生意外,乐园注定会为他们的疏忽付出代价。 “滴滴!滴滴!” 林喆在手机铃声中接起电话,后退要朝警车赶,行动同时向贺晏留话:“医院那边情况不妙,我得先过去一趟了。” “这里交给我们,有什么发现我会和你同事交代。”贺晏不作任何挽留,反倒想催林队再快一些。 —— 红蓝交错的灯光在疾驰下赶到医院,跟车医生开门下车推床往急救大厅送,一刻也不敢耽搁。 “还是游乐园那边的?” “对。” 听到这个消息,高棉只觉得似乎有道惊雷从天而降,使得他在呼吸之间全身麻痹。 可现在没时间容他继续感伤,转头就恢复了常色,招呼医护赶紧过来接受。 得知集体烧伤事故发生后,总务组第一时间响应,抽调了全院的医护人员成立特护小组。 第71章 护理小队由一名主任带头,专家小组由急诊科、icu、各科外科为主,大部分都是年资高、临床经验丰富的前辈,后勤保障小组近乎在同一时间组建起来,消毒供应室与器械科随时准备手术。 “又来了个抢救!”高棉顾不上打电话了,直接往急救中心喊人。 赶来接手的护士送伤员往电梯去,间隙对高棉说:“手术室我给你们排出来了,能延后的都延后了,但后头急救中心再来电话,最好建议他们转到其他医院。” 时间紧迫,这些伤员等不了手术排队,不能在他们医院干耗着。 高棉领会颔首,“明白!” “烧伤程度太高,骨科人呢?” 有人说着话从高棉身边走过,他反应过来后循声看去,见是赶来支援的烧伤科医生们。 高棉跟上回应道:“打过电话了,林医生说他直接在手术室等着。” “急救!” 听到门外又有急救车停下,高棉原地转身跑去接应,同时拍了拍导医台,急声说:“给急救中心打电话,我们这边不能再送了!” “好!”正在登记手术信息的护士分神回应,以最快时间执行,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可能缩短救援时间。 电梯门一开,床边所有人起步推床往手术跑。 见又是褚医生来帮忙,护士迫切问道:“烧伤科人手够吗?” 褚淮边跑边发消息,又给她回答:“申主任和刘主任、高医生都在手术室,骨科说是来了两个,暂时够。” 护士松了口气,可褚医生的下一句话又将她调动了起来。 “受伤儿童太多,帮忙叫儿外的老师来一趟。” 护士点头:“好的,马上!” 无影灯讲台面打得大亮,伤员上台后所有医护就位,加速比对信息后,直接开始手术。 伤员的意识在时间流逝下萎靡,护士争分夺秒地挂上补液,以延长救援时间。 “咔嚓!” 锋利的剪刀破开包裹着伤员的衣服,已然碳化与脱落的皮肤组织需要立即处理,他们还要再快一点。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0章 道别 紧闭着的手术室大门忽然打开, 护士拿着文件板快步走出,朝门外喊话:“周子涵的家长在吗,来一下!” “来了!” 听到名字, 等待多时的父母急得踉跄,没注意到经过的人, 一心记挂着生死一线的孩子。 刚赶来医院的林喆被撞到往旁边歪了两步, 没计较地直往导医台去,出示自己的证件后问:“你好, 请问儿童乐园那边送来的伤员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的目光自林喆身上挪开,缓缓移向在手术室门外的焦急等待的家属们。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身上也带着伤,却无心挂号处理,或坐立难安或抱头痛哭, 有人虔诚跪在门前叩拜,也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家人的过程中一遍遍怨恨自己。 此处灯光大亮,可在声声祈祷与哀痛下,压抑得宛若人间炼狱。 “我院接诊事故伤员9人,目前……”护士说着, 望向正和家属沟通的同事, 续说, “暂时出来了5个, 转icu监护了。” “那还有4个。”林喆焦虑得口呼口吸,想点上一根烟缓解一下。 但他清楚自己在哪儿,握拳挡在唇前咳了咳, 压声问道:“是医院这边让我们最好过来一趟。” 护士领会地扭脸瞟了眼手术室,“大概快出来了。” 如果已经通知了警方,那么手术的结果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还没出来就是在做最后的抢救。 她的话声才落, 手术室大门轻缓打开,两名医生从门后走出,朝等候区喊道:“蒋俊泽的家长在吗?” 林喆闻声转过头,一眼就注意到喊话的医生,两人相视点了点头。 医生又喊了两声,可被喊到的病人名字迟迟没得到回应,于是他们准备让警察帮忙联系一下。 “老弟。”林吉走近了打招呼。 林喆更关心病人的情况,急着问自己的哥哥:“怎么样了?” 他和林吉是兄弟,从小看着英雄主义题材的影视剧长大,所以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做了骨科医生。 俩人平时都忙得不可开交,好久才能见一次面,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在如此沉重的场景下。 协助本次抢救的林吉无奈摇头,“这个叫蒋俊泽的病人恐怕熬不过来,你帮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吧,让他们赶紧来一趟。” 等候区铁椅上,一对夫妻呆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来到医院后没说过一句话。 两人手中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合照是洋溢着幸福微笑的一家三口,背景正是事故发生的儿童乐园。 明明不久前他们才一起玩了旋转木马,畅谈着下次家庭日去哪里玩。只是上台玩个沙包而已,孩子正为快要赢到奖励而开心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满眼绝望地静静坐着,该乞求上天再给孩子一次机会的,可脑海中一片混沌,除了孩子在大火中惨叫的画面,什么都想不起来。 恍惚间女人听到有人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猛然从神伤中抽离。 她空洞的双眼幽幽望向正在谈话的医生与警察,负责前排铁椅缓慢起身,一步一顿地艰难向前,差一些没站稳地跌跪在地。 “蒋俊泽,你们刚才说蒋俊泽怎么了?”女人被大火燎到了头发,卷曲成一团坠在脸侧,满手的黑灰抹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很是狼狈。 林喆眼神示意面前的医生稍等一下,他率先平和地微俯身询问:“请问是蒋俊泽的家属吗?” “我是他妈妈,他怎么样了?”女人一把抓住问话的警察,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得到答复后,林喆才对医生点了点头,将话语权重新交还给他们。 林吉紧抿着唇神色严肃,考虑到手术室门前还有其他病人家属,他抬手示意蒋俊泽家属进谈话室说。 男人见妻子情况不好,忙扶着她一起往谈话室走。可他们刚进门还没问什么,便见医生对他们鞠了一躬。 女人的脸色铁青,都说母子连心,打从他们来到医院,她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其实早有预感,可当她亲耳听到噩耗从医生口中传出时,还是不忍地摇着头后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要。” 林吉能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但还是不可奈何,沉声表示:“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伤得太重,能用的手段都上了,抢救了一个小时指标还是上不来。” 病人送医时已经是休克状态,四肢与后背已经在高温下出现百分之九十的三度烧伤,皮肤组织基本焦化,伴有重度呼吸道损伤,完全丧失自主呼吸能力。 即使同台的烧伤医生用最快速度进行气管切开术,用机器辅助呼吸,不间断输入补液缓解休克症状,病人的指征都没有过一丝好转。 在场的每一名医生都想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家属的悲痛与死神的嘲笑同声,好似在指责他们的无能。 “病人家属,孩子现在的生命体征完靠机器支撑,继续抢救带来刺激对他来说,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这样残酷的结语,即使从事医疗行业多年,亲自说出口时,林吉还是会感到悲哀。 男人二话没说地跪倒在地,憋着哭腔哀求:“求求你了医生,求求他们再救救他,他才六岁啊!我求求你们了!” 他说着,俯身向面前的医生们磕头,所有意气在面对亲生儿子的生死时荡然无存,这一刻不管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孩子能再活过来。 女人无力地腿软跌坐,尖锐的酸意刺激眼眶,强忍多时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止不住地淌落,滴在手机屏幕后的合照上,滑过那张稚嫩的脸庞。 “快起来,你们别这样。”林吉第一时间蹲身扶起家属,劝慰着他们再想开一些。 女人抱着熄屏的手机哭得几近喘不上气,难以接受早上还在央求她买一个棉花糖的孩子,不过几个小时成了具冰冷的尸体。 她猝然抓住医生的衣袖,像是握住最后一丝曙光,哀哭着祈求:“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他?” 林吉深深凝望着病人的父母,微微点了点头,“我让手术室准备一下。” 穿过冰冷的长道寂静无声,套着无菌服行走时总会发出沙沙响声,被丈夫搀扶着走的女人紧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还是不禁发出抽噎声。 林吉带路时,见褚淮面无表情地经过,似是向他们来的方向去,喊住他问:“褚医生,你那边怎么样了?” 褚淮不语地摇了摇头,结果不言而喻。 第72章 他默默看了眼跟着林吉进来的一男一女,大致猜到他们是刚才那个重度休克与呼吸道损伤的病人的家属,回过身面向他们微鞠了一躬,而后不露任何情绪地出门,准备宣布下一位病人的手术结果。 “哗——” 手术室大门才开,褚淮余光扫见一名医生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走近了些低声说:“给他们好好道别的时间。” “明白的。”杭思思合上手中的器官捐赠同意书,默默盖住了自己器官移植科的胸牌。 手术室大门重新关上,也拦住了门后艰难的分离画面。 林吉原以为病人母亲再见到自己的孩子时,会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却异常平静,慢步走到床边俯身拿起了那只无力的小手。 “小宝,妈妈来看你了。” “我的小宝,是不是很痛啊,都怪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早上上台前,妈妈应该拦住你的,或者,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要马上冲上去救你。” “但是小宝,妈妈跑得太慢了,不要怪妈妈好不好。”她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想和平常一样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可伸出手又不忍触碰。 僵在半空许久,轻轻贴在了他枯黑的头皮上,她强扯起嘴角,只想让孩子看见这世上最后的美好。 “小宝啊,你就是玩累了,想要睡个很久很久的觉。好好睡吧,晚安宝贝。” 女人俯下身轻靠着孩子的额头,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温柔地道别。 男人早已泪流满面,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不忍看孩子现在的模样,努力忍住哭声,可再开口时语不成调,“爸爸对不住你,等下辈子……下辈子……” 是深重的愧疚,令他想象不到下一次的见面。 杭思思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病人家属相互搀扶着走出,才哀痛地微鞠一躬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 “砰砰砰!” 还未进门,一阵猛烈的拍门声便传入门外所有人耳中,贺晏核对过警情发生地,才敲门询问:“请问有人吗,是你们报警说孩子想自杀吗?” “贺队?”李耀刚到楼下,看见电梯已经上升了,想着只有5楼,就带着警员爬楼梯上来了,没想到又碰见消防大队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相互寒暄,紧闭的房门突然从里打开,露出了张焦急的面孔。 女人催警察赶紧进来,甚至伸手拽了个人往里走:“快点,我女儿把门反锁了,怎么叫都不出来,能不能帮我把门打开!” 李耀没着急让消防员开门,而是向轻敲门板询问:“你好,请问有人在里面吗,我是警察,方便我们坐下好好聊一聊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种家庭矛盾他们民警平时没少介入,自觉和经验告诉他,不能听家长的一面之词。 没等消防员动手,焦急的母亲毫不客气地又拍了拍门板,厉声叫骂:“真是把这孩子惯坏了,一句话都说不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1章 母女 李耀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 眼神暗示警员后,转过身抬手邀请家长和自己出去聊聊。 “孩子家长,可以借一步坐下谈谈吗, 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没等家长做出表态,李耀举着的手晃了晃, 轻拉着孩子母亲往客厅去。 经过贺晏时, 他悄悄往后撇了撇头,偷摸打了个信号。 “今天是发生什么了吗, 孩子怎么突然把自己关起来?”李耀强行打开话题。 孩子母亲一步三回头,坐下后仍惦念着开门情况,每说几个字就扭一次头,“怎么是突然, 这段时间长脾气了,说两句都不行,一着急就摔本子丢笔,搞得像是我欠了她一样。” “叩叩叩。” 贺晏放弃使用开门工具,反手用指节轻敲了敲房门, 客气地试探着边界:“你好, 我们是消防, 警察同志也在旁边,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们聊聊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忽的一声“咔哒”门锁响动,紧闭的房门从里缓缓拉开, 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苍白面容。 女孩无措地擦抹着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哭诉自己的悲伤:“警察叔叔,我没有错。” “出来了是吧!一回家就把门锁上,问什么都不说, 你还有理了是吧!” 孩子母亲气愤得要来说教,吓得女孩连连后退回房间,想重新把门关上。 李耀连忙把人拦住,好声劝道:“孩子妈妈先别生气,先坐先坐,两边都好好冷静冷静。” “孩子的爸爸呢?”他紧跟着又问,企图转移注意力。 孩子母亲一听就垮了脸,没好气地说:“在外面工作,每天很晚回家。” 提到自己的丈夫,她的语气愈发恶劣,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化作倒不完苦水,说:“是,他每天起早贪黑赚钱,难道我就不辛苦吗?我得起得比爷俩早,做好热腾腾的早饭叫他们起床,还要被嫌弃不好吃。他说公司忙所以回家晚,我看他到楼下了也猫在车里不想回来。他知道一个人清闲,所以我一个人教孩子写作业,做完所有家务,是我蠢是我犯贱吗?” 女人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巴掌拍得整个茶几都在颤动。 她的女儿觉得家里的气氛压抑,她就畅快吗?丈夫关上车门就有自己的天地,孩子也要隔绝在外,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躲在门口的女孩显然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朝外走了一步,似想到了什么,又收回了迈出的腿,低埋着头闷声说:“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小妹妹,是妈妈和你说了些什么吗?”贺晏好声说着,目光警觉地同步快速在屋内扫了一圈,背着手向身后的警员打了个手势。 警员迅疾领会了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与其他人同步信息:“屋里有把六厘米左右的小刀。” 他们得随时做好抢夺与保护的准备。 贺晏环顾四周后指向屋里的座椅,说:“我能进去吗?这儿也没其他能坐下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女孩攥着门把的手收紧,面上的犹豫好似溺水中挣扎,痛苦、无力交错,编成一根铁索将她紧紧勒住。 可在求生的欲望下,她下意识想抓住一切能够摆脱绝望的机会。 “好。” 见她点头,贺晏才跟着进屋,有意敞开着房门,又叫了两个警员陪同。 幽闭的房间内仅有一扇小窗用来换气,熄灭了灯光,屋内就什么都看不清。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灰白色棉麻布盖住角落的小床,这里能称得上“色彩”的,仅有桌边摆满了教科书的半人高小柜。 贺晏保持着与她之间的两步距离,目光紧盯着书架上的小刀,时刻保持着动势。 女孩扶着桌边坐下,齐耳的短发垂头时盖住了面部表情,将整张脸笼在阴影之中。 “她不许我有朋友,不许我晚回家,不许我不说话,不许我关门,不许我有秘密。” 俯视着因啜泣而双肩微抽的女孩,贺晏默不作声地收走柜子上的小刀,反手丢给警员后,缓声道:“那你讨厌她吗?” 女孩的反应有过明显迟滞,指甲深抠掌心留下的印记愈发紫红,似要掐出血了般,却在痛苦中摇头否认。 “她是我妈妈,我知道她不容易。” 贺晏斜靠在桌边,侧低着头问:“那可以和叔叔说说,你希望妈妈怎么做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如浆糊胶住了本就不活络的气氛,与仅隔了两面墙的客厅,形成两个极端。 “她说她现在初升高学习压力大,觉得我平时管得太严,希望我能给她一点个人空间。我们供她吃供她穿,怎么就不能管了!” 女孩的母亲不屑冷哼,“谁知道她躲在房间里干什么,玩手机还是看小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初升高啊,现在苦几年,等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那会儿才明白我这个当妈的良苦用心!” 警员将小刀带给队长查看,无声指向女孩的房间。 李耀点了点头,大概看懂形势,“是这个情况啊!” 见警察看着也是赞同自己的,女孩母亲找到共鸣了似的,上半身前倾地说:“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她舒爽地长舒一口气,双手拍了拍膝盖,“行了,反正门也开了,我得催她赶紧把作业做了。” “别着急,再聊会儿。” 李耀拦住女孩的母亲,指了指沙发纠正对方刚才的说辞,“刚才我可能表达得有误,让你误会了。我是想说,就算是小孩子,那也是独立的个体,他们这个年纪本来就敏感,容易想得很多,所以希望自己能有个空间冷静一下,也没有什么问题。” 第73章 光是这么几句,不太有说服力,李耀拿出自己的例子做示范,想站在家长的角度和她再聊下去。 “我儿子今年10岁,太皮了!不看着的话,指不定要胡作非为,但我和他妈妈又觉得,孩子总要长大的。一辈子管着他,将来进了社会怎么办?在家有父母照顾,在学校有老师照顾,指望他一出社会就能站稳脚跟吗?” 李耀笃定地摆手,因为自己曾经也是孩子,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了。随即又说:“所以我们开始尝试适当地放手,暂时在能挽回的情况下,让孩子自己决定怎么做。” “不行。” 女孩母亲想也不想地拒绝,“小孩子学好的不成,学坏很快的,稍微放宽以后,万一她考砸了怎么办,现在竞争压力这么大,我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孩子妈妈,你都没试过,为什么就已经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女儿呢?”李耀直击问题的核心。 为孩子好是绝大多数父母的心愿,却不该是用来束缚孩子的枷锁。 如果对方能说出一个理由,比如女孩以前犯过错之类的,李耀也许能共情这位母亲的决心。 可她沉默了很久给不出答案。 无需她多说什么,李耀就明白了,循循善诱着:“我们刚才在房间里找到了一把小刀,像今天这样吵得不可开交,万一孩子真想不开,你们父母怎么办?不要逼她,好好和孩子讲,能做到的话,我去把她喊过来。” 这位母亲仍旧静默不语,神色凝重地盯着警察手里的小刀,无奈点头表示同意。 李耀回到小卧室门前,见贺晏还在做思想工作,但女孩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他屏息旁听,发现两人聊得是早上儿童公园的意外。 贺晏姿态自在地靠坐在桌边,给女孩看了新闻报道:“这是叔叔早上才去过的火灾现场。粉尘爆|炸前,台下坐着的都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现在医院那边的抢救还没完全结束。” “怎么会这样。”女孩脸上的泪水重新溢了出来,更多的是共感伤痛的悲伤。 “我和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们永远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这些突然离开的人还有那么多的遗憾没有完成,多可惜啊?你呢,没有遗憾了吗?”贺晏慢声说着,缓缓坐到了女孩对面的位置。 他环顾着这个逼仄的空间,目光最后回到了女孩身上,“小妹妹,你的人生路还有很长,如果不喜欢现状,我们就自己努力,将来去一个更广阔天地。” “你说得对。”女孩泄了气力地瘫靠在椅子上,双眼哭到红肿发烫,噎声说,“其实我都知道,但就是……太压抑太难受了。” “以后搬到爷爷奶奶那间吧,反正他们快回乡下住了,那里……有窗。” 情绪宣泄了一通,女孩的母亲跟着警察来到了小卧室门前。 明明是她从小教养长大的亲女儿,可冷静下来后,看到这孩子疲惫不堪的面容,只有几步的距离,她突然觉得相隔了很远。 是她错了吗,她也不想这样的。 “既然过来了,母女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李耀号召地发起一场谈话。 贺晏刚要出声附和,瞥见肩头的对讲机亮了亮,面向李耀往门口比划,表示自己先出去了。 家长里短的事,李耀处理起来比他专业,贺晏相信这对母女在调解下,最终能相互理解。 “老苏,怎么了?”贺晏才走出大门,便接听回应。 从对讲机中传出的苏泽阳声音较平常更加沉闷,“送医31人,8个抢救无效,12人三级重度烧伤。游乐园负责人也伤得不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八个人啊。”贺晏手搭在腰间,站立难安地来回踱步,叹息着说,“今晚,有很多人不好过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2章 捐献 低垂的夜幕笼罩着医院, 幽长的走道像是看不到尽头一般。负责巡查的保安不放过任何角落,经过小花园时,远远听到有人哀声哭泣, 领会地不作打扰,移走电筒方向悄然离去。 灌木丛轻微摇晃着, 顺着惨淡的浅白月光俯瞰, 两道瘦削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捂嘴抽噎着,不忍惊扰深夜的安宁, 又觉煎熬无比。 不过一天的时间,这对夫妻明显苍老了许多,一身狼狈没来得及清理,油腻污粘的发须掺了白, 紧攥着的手机仍亮着一家人的合照。 女人哭到回不上气,哀丧地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拿不准主意地沉闷颤声:“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男人紧紧抓握着妻子的臂膀,不忍地捂着半张脸。他短时间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正如面对不久前来找他们谈话的器官移植科医生一样。 “蒋俊泽的爸爸妈妈, 我知道现在的每分每秒二位都很煎熬。如果还有可能, 医生一定会拼尽全力挽救孩子的生命, 可遗憾的是, 我们无法阻止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是个艰难的时刻,也是个延续生命的关键时刻。目前国内有很多和俊泽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等待救治,可由于供体稀少, 实际每年能接受移植手术的只有三十分之一。俊泽的爸爸妈妈,我谨代表一医器官移植科与全国等待救治的患儿,向二位提出一个想法。” “二位是否愿意让俊泽的生命以特殊的形式延续下去,捐献出健康器官, 成为点亮希望火种的英雄呢?二位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也可以想想如果让俊泽自己决定,他会怎么做。无论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都尊重并支持。” 如果是俊泽,他会怎么选? 身为父母,他们很努力地去设想这个问题,可脑海中哪怕只是闪过一刻孩子的笑脸,都足以击溃艰难拾起的理智。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的俊泽死了,别人的孩子却可以活下去,好恨啊,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 “如果能救下更多孩子,也算是我们俊泽在这世上留存的重大意义。” “可我的俊泽也是我活着的意义啊。” 喉中翻滚着汹涌的呜咽,犹如即将挣脱理智的困兽,在深寂的黑夜里,他们连悲哀都是静默的,生怕打搅了晚安。 高悬在上空的月色俯瞰着静谧人间,如慈爱母亲一般为大地盖上薄纱,又无声地陪伴着沉溺于伤痛的人们,直至朝阳赶来接班。 “滴!” 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褚淮闻声便拿起台边的手机查看,不给一点错过消息的机会。 看清屏幕上的联系人时,他愣了一愣,点开就是贺晏发来的“早上好”,紧跟着他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下午请了个小假,上你们医院看看肩膀。请问褚医生门诊的号满了吗,方便给我加个号,预约中午一起吃饭吗?】 褚淮僵了一夜的面容顷刻间舒展,嘴角轻勾着回了句:“预约成功。” 他放下手机后,俯身双手捧了把冷水洗脸醒神,抽纸擦脸的功夫已经走出了洗漱间。 下楼到食堂买两个包子,顺道带杯热美式往住院部大楼走,趁着爬楼梯的时间吃完早饭,恰好能赶上巡房。 褚淮每日如此,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是今天在经过二楼时,被一阵悲戚绝望的哭声引去了注意。 声音是从谈话室里传出的,褚淮看了眼门口led板,发现此时并没有手术排班,便疑惑地轻声询问保安,“怎么了?” 保安叹了口气说:“昨天不是送来了几个孩子抢救吗?他们是其中一个的父母,煎熬了一晚上终于同意器官捐赠,结果就在刚刚,那孩子的心脏……停了。” 心脏一旦停跳,器官就没有了移植的条件。 在手术室站了这么多年的岗,看过那么多生死,可他还是没习惯希望破灭的无奈。 一颗原本可以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湮灭了,而其他将熄未熄的星星要等待多久,才能被重新点亮? 褚淮远远注视着谈话室内的年轻父母,移目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时,默默垂下了眼帘,静悼着一条生命的逝世。 谈话室内。 泪水模糊了视线,使得女人难看清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用手抹脸,又想擦去滴落在屏幕上的泪水,可颤抖的手一滑,手机没抓稳地掉落在地,屏幕在磕摔下碎裂,高亮后猝然熄灭。 “不要!” 女人试图挽救地蹲下捡起手机,但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重新开启。她套着皱巴短袖的瘦削身躯不受控地颤抖,低埋着头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没保护好孩子,她有错,也是她纠结了这么久,错失了本可以延续的希望。 第74章 真正令她绝望的是,不管现在道多少次歉,都改变不了什么。 “滴!” 兀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宛若无形之手,拽回了褚淮的注意,他垂眸看了眼讯息,切屏到申主任的聊天界面编辑消息。 【主任,器官移植找我,今天赶不上查房了。】 手机不多时便传出收到回信的响声,褚淮不看也知道申主任会同意,因为这是器官移植中心的邀请,每一名医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灰白色的墙面上挂满了锦旗,差点挡住宣传栏上器官科普,放在往常,这里鲜少有人驻足观看,此时却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背手踱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照片,看着一个个重获新生的病人在镜头前露出的笑容,蹒跚着走向了办公室。 在椅子上坐下后,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摘除器官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杭思思早注意到门外的老人,给足他考虑的时间,不作任何打扰,在接收到疑问时,理性又温柔地做出解释:“在家属同意捐赠后,我们会进行评估,确保移植能顺利进行。手术过程中,捐献者会接受全身麻醉,不会有任何痛苦的。” 老人红着眼眶,听到医生的解答后点了点头,兜在眼底久久未落的泪水终于掉落。 他自行从心中的酸楚中挣脱出来,整理好情绪又开口:“我儿子叫刘闵,我孙子叫刘乐,他们昨天因为一场火灾事故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还是没法子。” 朝阳透过窗户映照进房间,老人佝偻着背对光亮,显得更是落寞。 “我孙子可怕疼了,打疫苗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我儿子也是怂包,谁看他不顺眼骂两句,他反倒要给人家赔笑。” 老人涣散的眼神不见一丝痛苦,可浑身却散发着浓重的悲哀。 “医生说,他们现在全靠机器吊着一条命。这得有多难受啊,所以,还是让他们走吧。” 他是觉得,每个人来时清清白白的,走也要走得坦坦荡荡。 “老人家,您节哀。”杭思思掏出手机发消息,“我让医生现在过来一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他。” 她打印材料的时间,办公室门就被敲响,见褚医生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感激。 “这位是褚医生。”杭思思刚想介绍,就见老人起身与褚医生握了握手。 老人的手不禁颤抖着,“褚医生,辛苦您跑一趟。” 昨天得知儿子和孙子不行了以后,他气到差点中风,老不羞地大骂医生们没本事,那些口不择言的话,现在再回想,自己都觉得过分。 可那时,拼力抢救了几个小时的医生们一句怨言也没有,任由他辱骂和殴打。就是眼前这位,生生挨了他好几拳。 后来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想了很久。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意外死亡?这些医生们每天有看不完的病人、做不完的手术,如果不是真心好意,谁乐意整天这么辛苦? “这是我应该做的。”褚淮示意老人先落座,“您请坐。” 老人扶着桌边坐下,攥着手想和医生为昨天的事道歉,可对方先一步向他致歉。 “很抱歉,没能救回您的家人。”褚淮余光扫了眼桌上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与器官捐赠协议,在没确定老人的状态是否能再接受一次打击的情况下,他不主张主动询问意见。 老人双手一松,缓缓摇头说:“你们尽力了,我明白的。这回喊你跑一趟,是想让你做个见证。” 他主动拿起同意书,枯槁的手小心拂过纸面,指尖停留在患者的名字上轻抚着,这是他与孩子们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送来材料的女医生,恳请地说:“可以再给我一份吗,我亲家很快就到了。我儿子写在前面,孙子写小数,媳妇在两人中间,不算孤单。” 还记得昨天之前,孙子每天在幼儿园排练完,又回家表演给他们看。上台表演那天,他也坐在台下,儿媳妇手把手教会了他怎么用手机录像。 他都准备好了,等孙子赢了丢沙包小游戏,儿子儿媳上台合影时,他负责记录下这个画面。却眼睁睁看着突如其来的大火,夺走了孩子们的生命。 这画面,他到死都忘不掉。 看老人年事已高,杭思思温声向他多确认了一遍:“老人家,您确定要捐出您儿子、孙子的器官,作为其他患者的供体吗?” 老人转头望向过道墙上的宣传栏,怅然的语气中隐隐带着期盼,“我知道器官捐给谁是保密的,但也代表着,以后……以后路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我的孩子们。”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3章 鸡汤 炽热的烈日逐渐高悬, 食堂飘散的饭菜香浓而又淡,留了几份迟迟未动。罗康刚准备帮一队把饭菜收起来保温,依稀听到熟悉的插科打诨从车库方向传来。 “我真是服了, 小孩子好奇把头伸进栏杆里就算了,好不容易把头拔出来, 他爸不信邪又让娃再示范一遍, 结果又卡住了!” “当时咱都收队上车了,突然听到一声嚎, 给乐朗吓得一踉跄,差点摔个屁股墩儿。” “你才摔了!”听到哥哥们的调侃,乐朗气得涨红了脸,张开的嘴刚要抱怨, 突然皱着鼻子嗅闻,发出两声类似猪叫的憨声,跟着了迷似的往前蹿,“好香,食堂今天是煮了肉汤吗?” 什么牢骚, 在好吃的面前啥也不是。 “你们的饭我……”听到有脚步往食堂来, 罗康正想说饭菜都盖起来保温了, 就见乐朗从眼前疾跑而过。 说他饿死鬼投胎吧, 完全不往打饭台去,说他没胃口吧,冲的又是最快的。 “当归枸杞乌鸡汤!” 乐朗从后厨跑出来, 不敢置信地冲队友大喊,“食堂今天的菜这么补吗?” 后厨大叔刚送了一波剩菜骨头给流浪之家,回来就听到乐朗的声音,忙冲进来阻止:“臭小子别动!” 他三步并两步地拦住后厨入口, 防止乐朗轻举妄动,“今天给你们这些馋虫加餐了,这汤就别动了。” “为啥?” 大叔显然有些不解,“你们不知道啊,鸡是贺队昨天托我买的,他起了个大早处理好,在出操前下锅的,让我帮忙看着,煲了好几个小时呢。” 乐朗纳闷地摇头,抱着一丝希望说:“万一贺队是给我们的呢?” 大叔努了努嘴,“喏,贺队往这儿来了,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贺队说他下午请假复查,不来食堂吃饭了。”乐朗最后一个音节才定,睁眼就见谈论对象换了身便装,抱着保温壶从眼前经过。 他眨巴着不谙世事的滚圆大眼问:“贺队,你不是要去医院吗?” 旁观已久的苏泽阳不忍直视,招呼着乐朗到自己身边来,“过来吧孩子。” 老早就听说贺晏厨艺不错,但这家伙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露一手,总藏着掖着的。 今儿个难得下厨,还是去医院,爱心鸡汤还能是给谁的? 乐朗不死心,“可是……” “别可是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苏泽阳递了个餐盘给他,“回头哥也给你买鸡汤喝。” 都说兄弟如手足,他们贺队大概是只蜈蚣,可真真要论最放不下的,褚医生必占一席之地。 苏泽阳砸吧嘴暗暗腹诽,现在也就乐朗这个傻小子不懂他贺队安的什么心思,褚医生那么聪明一个人,难道还没明白吗? 还以为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知根知底的更容易交心,没想到在习以为常中更上一层楼会更难办。 看来他得好好琢磨琢磨了,将来事儿要是办成了,他也能分一杯羹,实际意义上的。 乐朗一脸苦相地嘟着嘴,“可是苏哥,你只会给我买老母鸡汤方便面。” 苏泽阳尴尬地哈哈干笑两声,喊住了抱着保温壶又从后厨出来的贺晏:“老贺,这回上医院最紧要的是看看肩伤,能治好最好,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真想找人也不是这样式儿的。” “把我当什么人了。”贺晏挑眉斜瞟着苏泽阳,目光下落到自己肩头,苦哈哈笑说,“这年头不兴用苦肉计了,受伤是真疼啊!” 苏泽阳“噗呲”一声笑出声,挥手催促贺晏赶紧走,“再不走医院食堂都要收餐了。” “你说的有道理。”贺晏才跑出食堂,突然又拐回来留了句,“锅里还剩了点汤,想喝的话自己盛。” 再一眨眼,他的人影一溜烟就没了。 苏泽阳甚至没来得及让贺晏回来的时候,帮忙带一份医院门口早餐店的烧麦。之前去了趟一医,顺手买了份尝尝,他至今还念念不忘来着。 第75章 “滴滴。” 贺晏上车就看见苏泽阳发来的短信,没忍住吐槽了句:“这样还说乐朗嘴馋?” 但他消息回的却是:【知道了。】 公交缓缓行驶在专用车道上,在十足的冷气中,扎眼的阳光都失了温度,顺着透亮的车窗框向外望,好似一张张夏日的清醒画卷从眼前晃过。 “第一人民医院站到了,请您带好行李下车!” 贺晏踩着播报下车,熟门熟路地往医院里走,穿过中心小花园往门诊部走时,打远就瞧见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咖啡的褚淮。 阳光透过交叠的枝叶,洒下一片斑驳树影,盖在树下身穿纯色衬衫的男人身上,为他添了几分颜色。 可酷暑的暖意并未消融男人脸上的冰冷,他翻看手机时低着头,却无法挡住眼底的疲倦青乌,似乎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贺晏走向褚淮的脚步放轻,隐约看穿了此刻笼罩着他的愁云。 今早出任务前,负责儿童乐园尘爆案的林队给他发了消息,大致说了医院这边的情况,不过牵扯到器官移植相关,医院严格实现双盲策略,林队也不方便打听更多细节,就没和他多说。 注望着不远处的褚淮,贺晏垂眸浅思片刻,默默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滴!” 闻声,褚淮迅即从哀思中抽离,点开来信查看,微蹙的眉头霎时舒展。 【贺晏:褚医生是在借咖啡浇愁吗?】 褚淮瞧了眼手里的咖啡,抬起手正欲寻找,视线却灵敏锁定到了贺晏身上。 这个正朝自己缓步靠近的人穿着一身暗色,扬唇畅笑着毫不遮掩自己的热烈,堪比似火骄阳。 褚淮坐在树荫下微仰起头,与定在阳光下的贺晏对视,呼吸之间,他竟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意。 它在盛夏里并不磨人,倒像温度开到最低的空调房里,舒适又惬意的被窝。 “来了。”褚淮起身向贺晏走近,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问道,“吃了吗?” 贺晏提起手里的保温壶,话里明显掺了几分得意,“这回我可带了和你换一份午餐的条件。” 他早想这么干了,褚淮也是个不矮的个子,但小时候为了学习废寝忘食,就有营养不良,长大又爱岗敬业的,吃一顿忘一顿的,迟早要得胃病。 明明褚淮自己就是医生,却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合着学医就是为了掌握人类饥饿极限的吗? 贺晏是不想搞置换这一套的,巴不得多给褚淮送两次汤,但考虑到对方的习惯,又自觉地找了个由头。 “汤?”不用打开褚淮就猜到里头是什么。 以前家里馄饨店忙,贺叔叔和秀锦阿姨都有工作,时常走不开,所以他和贺晏的伙食经常是大人们早上出门前做好的饭菜。 褚淮记得很清楚,长辈们总说学习成绩偏好的他懂事,但当时是贺晏主动提出可以学习做饭,这样早出晚归的父母可以多一点休息的时间。 但有起火的阴影在,原本大人们是不同意让两个小孩开火的。可贺晏下定了决心,缠着秀锦阿姨磨破了嘴皮子,总算得到了下厨的机会。 一开始是有人在旁边盯着的,后来贺晏下厨越来越熟练,长辈们就放手让他干了。 回忆起自己高三冲刺的那段时间,他给贺晏补课的时间缩短了很多,但一有机会贺晏就会提着煲好的汤来找他,美其名曰补脑补身体。 大概是那些汤的确有效,他当年的高考成绩比以往模拟考都要高。 自从离开家上大学,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再尝过贺晏的手艺。 “乌鸡汤,加了点枸杞和当归,养生。”贺晏半点生分不见,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褚淮给出的反馈。 通往食堂的花园小道,两人并肩漫步着,不过几分钟的短途,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褚淮沉闷地缓声说:“今早三位老人来医院捐献了遇难家人的遗体,两位大人一位孩子。他们的心脏、肝脏、胰脏、肾脏与眼角膜,预计为18名患者带来希望。” 是林队和他说的,是贺晏的队伍负责儿童乐园的消防救援工作。 贺晏深吸一口气,在胸腔内卷裹住哀痛,一并长长呼出,感慨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又有18个人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将永远铭记三位的存在。” 将路面的碎石踢进花圃中,贺晏不想冻结气氛地又起话题,问:“褚医生下班后有时间吗?” 褚淮眼尾夹着的颓丧浅退,多了几分笑意,应声问:“知道你要来,我排好时间了,有什么计划吗?” 昨晚他和两位主任在手术室待了一整晚,今天科室临时做了调整,把他们的值班时间延后了一天,与其他医生做了轮换。 贺晏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略有些困扰,“远的我俩都去不了,就在附近逛逛吧。” “到我家吃饭吧。”褚淮说。 贺晏怔愣了两秒,配合地点头:“那我给家里发个消息?拜托秀锦女士多买点菜。” 褚淮摇头否认了这个计划,补充了自己的提议:“我是说,去我的出租屋。之前不是说不清楚我住哪儿吗?” 上次科室团建的时间,他喝多了睡得不省人事,麻烦贺晏两头跑,耗费了他不少休假时间。 被突然的邀请砸昏头脑,贺晏的嘴角难压,微倾上身往身侧的褚淮那儿歪,打趣地问了句:“难不成褚医生还想喝酒?” 褚淮双唇张而又闭,沉默地加快了步伐。 “我错了!”贺晏道歉的速度比褚淮翻脸要快,看得出对方其实没真生气,他仍旧死皮赖脸地凑上前好声好气,“晚上你点菜,我下厨赔罪,成不成?” “嗯。”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4章 心脏 “主任!” 承载着生命之重的同意书以最快速度, 被杭思思转交到协调主任手中。 一通通与希望紧密相连的电话被拨出,联系着这份重量的传递。 “喂,沪医心外的曾主任吗?我看系统上登记, 你们那边有b型血的心脏受体是吗?” 显示屏上的数值微弱,恍若下一刻便要停滞消散, 手术台上的病人安详仰卧着, 一只长着褐斑皱皮的手轻抚着他的眉心,揉开今生的一切不平。 老人站在台边与儿子道别, 多少辛酸到了嘴边,化作一句:“对不起啊儿子。” 请原谅他做下的这个决定,当签下器官捐赠协议后,医生们感激他的无私。 其实他想说不是, 他是自私的。这辈子时日无多,所以他希望在百年之后,这个世界还有人替他记得他的孩子们。 “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敬意。” 医生双手交叠在身前,随声一齐鞠了三躬,向捐献者致以最郑重的感谢。 “老人家, 我们走吧。”杭思思全程陪同着老人, 在道别仪式结束后, 搀扶着他慢步离开。 他们艰难从手术室挪出, 又在冰冷的过道里走了许久,在迈出大门的刹那间,此前始终保持理智的老人似感知到了什么, 突然全身力气被抽离地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泣不成声。 “受体医院出发了吗?”负责供体器官移出的医生在开始前先确认。 移植中心协调员全程在场,颔首同步信息:“已经上飞机了,距离抵达医院还有1个小时。” 医生抬眸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时间, 理智又冷漠地提醒:“心脏一旦离开人体,储存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短。” 他们,既有供体的馈赠,也是受体的生机,还有等待接过下一棒的医生,环环扣扣,时间弥足珍贵。 然而除了心脏,他们还有其他脏器手术要做,可病人的心跳随时会停止,此刻手术台边的他们,也是刻不容缓。 “我们准备开始。” 围在手术台边的医护应声靠近,宣告这场不容错失的接力赛跑正式开始。 “航班到达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由沪城飞来本站的hu3578次航班已抵达,请您在到达大厅等待接待!” 播报声落下不久,一抹快步疾行的身影率先离开出口,争分夺秒地往第一人民医院赶去。 坐上提前叫好的出租,他全程紧盯着前方路况,生怕有任何堵塞,连喘气的心思都不敢,抵达医院的第一时间便是往手术室赶。 “主任,沪心的医生来了。” 手术台边的医生没有移开视线,无比郑重地双手捧着跳动微弱的温热心脏,放入保存液中灌洗与冷却,处理完毕后装进无菌袋中,交托及时赶到的沪心医生手中。 第76章 他才说:“交给你们了。” 负责接应的医生同样用双手接过象征生命火种的心脏,无比珍视地小心放入转运箱,向手术台方向深鞠了一躬。 “我先走了。” 他想好好道个别,可没有时间再说更多,手中提着转运箱不能跑只能快走,必须抢在失活前赶回医院。 拦下一辆出租,带着转运箱上车的医生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师傅您好,我是来自沪都的一名医生,需要紧急转移人体器官,因为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可不可以麻烦您……” 没等他把话说完,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说:“把箱子抱好,系好安全带。” 司机轻踩油门提速,在路口等待红灯的间隙,拿起导航用的手机拨通交管热线。 “您好,12123交管中心,请讲。” 常年的驾驶经验令司机保持了高度冷静,“你好,我现在在中心南路往机场方向去,车上有一名医生需要转运,非常紧急,可能需要闯两个红灯。”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沉默片刻后,询问:“请报一下您的车|牌号。” 司机毫不犹豫地报上号码,不多时便听右后方有鸣笛声靠近。 骑警敲了敲他的车窗后挥手,示意跟着他走。 拥堵的路面在尖声警笛下迅速开出一条直行通道,前往机场的道路为这颗心脏开了绿灯。医生说着数声感谢下了车,快走着往航站楼去。 “李医生是吗?”有机场工作人员闻讯赶到,向他示意入口处已经准备好的登机车,“已经通知了乘务组,在这里祝您一路顺利!” “谢谢。” 原本紧张的返程时间,在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下不断缩短,无需任何叫价,只因他们也想赢下这场生命的较量。 手术室内,受体的开胸流程已然完毕,台边所有医护紧盯着体外循环的时间,直至紧闭的病房在期待中突然打开。 一颗承载着无数人期愿的心脏如约赶到,它从箱中脱离,接受核对与复温,在医生们的仔细修整下复灌,才缓缓放入陌生的胸腔。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血管在医生手中对接吻合,松开血管钳重新开放血流,所有人屏息凝视着原本发白的脏器,亲眼看着它变得红润,轻微的泵动逐渐有力。 监测仪随心脏跳动而滴鸣,那是来自生命的声音。 —— “滴!” 褚淮嘴里的饭菜没嚼完,听到铃声响起的一刻,放下筷子拿起了手机。 “又有急诊?”贺晏同他一起停下,眼中满是浓重的关切。 看清短信内容后,褚淮凝重的神色陡然不见,长呼一口气说:“移植中心那边说,目前已有4台手术顺利完成,其他手术与转运工作都在顺利进行。” 当“至少有18个人重获新生”的预设顺利实现,想必不止是他,参与其中每一个人都会无比感恩。 贺晏在褚淮的脸上找不到欣喜,领会地微倾上身说:“如果捐献者家属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也会很高兴。就当做一颗颗小小的种子埋入新田吧,他们会带着思念与爱意,重新生长壮大的。” 褚淮往日淡漠无波的眼瞳因遗憾而黯淡,又被重燃的希望感染,隐透着微光,他抬眼注望着对面的贺晏,无声地重重点头。 “滴!” 再一声提示音响起,褚淮轻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虽没有着急离开,但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咽下一口后才解释:“申主任有事找我,应该是想提前讨论下午的会诊。” “那……”贺晏话到嘴边,看着之前还斯斯文文吃饭的褚淮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饭菜,直接喝汤往下顺,还是没忍住地劝,“慢点也别噎着,申主任应该也是让你吃完再去吧。” 他和申主任打过不少交道,凭他道听途说的了解,护短的申主任不至于这么压榨手底下医生的时间,再说了,不是传言申主任很看重褚淮吗? 褚淮没有否认,但还是说:“会诊开始前我还有一台手术,申主任稍后有座谈会要参加,最好还是提前商量好。” 时间再紧迫,他们也得为等待手术的病人负责。 这一点贺晏是赞同的,他点头说:“再喝碗汤吧!” 褚淮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为了缩短时间边吃边说:“我找康复科的赵医生谈过,一起约了首都医院的杨主任线上沟通,两位医生对你后续的治疗达成一致意见,拟好了疗程计划,等会应该会再征求一下你的意思。” “被褚医生百忙之中惦记着,我很感动。”贺晏得了便宜还卖乖,饭也不吃了,盯着褚淮清理了餐盘里的食物,暗暗高兴他今天胃口还不错。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褚淮每天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学习计划,把给他补课也算在了里面,导致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只能压缩睡眠和吃饭时间。因此在最紧凑的一段时间里,褚淮吃饭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是什么让有条不紊处事的褚淮急成这样?大概是褚淮从小到大的责任心。 褚淮在打饭时就叮嘱过阿姨不需要太多,可还是盛情难却地多加了两道菜,秉承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又想着要喝完贺晏煲的汤,吃到最后时他已经撑到眼冒金星。 他缓了片刻扶桌站起,临走前俯视着对面的贺晏微勾嘴角说:“谢谢你的汤,我先走了,晚上见?” 贺晏对褚淮的感谢相当受用,点头摆手说:“我等你下班。” 目送着忙碌的褚医生离开食堂,贺晏余光又见烧伤科的那几名年轻医生和上次一样默默跟在后头离开,看样子是早就注意到他们这边了。 带头跟出食堂的李絮不清楚他们有没有暴露,但压根不敢回头看,生怕和贺队的目光对上。 “你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一旁的程光不明白,“我们不跟贺队打声招呼吗?” 他们也不是故意偷听的,褚老师和贺队过来的时候,他们打过招呼的,但两人好像没心思分神? 可既然看见了,不打招呼假装没看见地离开,是不是不太礼貌? 李絮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程光,警告他也别回头,压低声音地说:“褚老师和贺队的关系不一般,但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是不一般啊,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嘛!” 李絮无语,半拖半拽地带程光离开,“反正吃饱了,去看看主任那边有没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她说的不一般,不是简单的关系生熟,而是下意识的区别对待。 褚老师什么时候这么轻松的和他们相处过?有贺队在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同,就好像……像回家一样,安心又自如。 所以她才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旁边偷看,毕竟这和出去吃饭偷听别人相亲有什么区别?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5章 所以 “哎, 褚医生?” 褚淮顺着安全通道上楼,闻声抬头见有两人站在拐角谈话,遂问好:“林队, 林主任。” 虽说褚淮没有问,林喆还是指了指身边的林吉说:“他是我哥, 我来医院办事儿, 顺道蹭他卡吃了顿饭。” 褚淮镇定从容地颔首:“嗯。” “嗯?你不惊讶吗,医院其他人听说这事, 都会愣一下。”林喆捕捉到褚淮闻到烟味时的皱眉,默默掐灭了丢进角落的八宝粥罐子里。 褚淮:“你们的名字。”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透着些许无奈,并不是很情愿参与这个讨论。 “对, 就是这个无语的表情!”林喆惊喜的语气堪比发现世界奇观,鼓掌大笑说,“和贺晏简直一个模子刻的,之前我以为你俩也是兄弟来着。” 明明两人的风格迥异,长相也不搭边, 可站在一起就是有种莫名契合的气场, 他和他哥都做不到这样。 看褚淮不说话了, 林喆自觉冷场地清了清嗓, 又起了个话题说:“我是来探望儿童乐园负责人的,不过他到现在还没醒,也联系不上家人, 正和我弟发愁该找谁比较好。” “联系不上?”褚淮问。 林喆见对方跟着自己的引导走,窃喜地续说:“据说他孩子在很小的时候被人拐走,妻子在寻人的路上出了车祸,之后他花光所有积蓄找了十来年, 可还是没有孩子的下落。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他就想看看别人的孩子,于是变卖了剩余房产和祖宅,租下了一块空地,一点点搭起那个游乐场,这些年的所有收入也都在那里了。” 第77章 林吉拉开换气窗,想散掉哥哥身上的烟味,同时打配合地说:“现在的人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陪小孩玩?给他们个电子产品就能得到大半天的清闲日子,小孩儿呢,也觉得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功能有意思,我们小时候喜欢的滑滑梯、跷跷板,在他们眼里早过时了。” 林喆颔首赞成他的说法,“原本乐园就在艰难维持,现在指定是保不住了。” 说着,他将目光递向褚淮,压低了声音提醒:“不过乐园负责人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家属知道了肯定要来闹的,不管怎么说,先让人好好接受治疗。” 褚淮不语,只是望着两兄弟时眉头微压。有没有一种可能,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没有泄露的风险? 但他记得林队从警多年,这种失误不应该出现。他觉察异样,再看向面前的兄弟两人,琢磨出一点唱双簧的意味,于是反问:“所以?” 林喆欣喜得双手一拍,“就知道褚医生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他趴在栏杆边检查医院上下层,确认没别人了才说:“褚医生,你和院长关系好,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通融一下费用的问题?” 虽说这件事是意外,但造成那么大的事故,儿童乐园的负责人绝对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可追究责任的前提,是人得活着。 褚淮领会地垂眸,沉声应:“嗯。” 林队的想法他可以转述给院长,可如若乐园负责人没能醒来,或是醒来后无偿还能力,身上怕是又会多一份来自医院的诉状。 “褚医生这个点饭吃了吗,现在准备回病房?”刚摆了人家一道,林吉客客气气地主动问候,试图重新活络气氛。 褚淮转过身准备往楼上走,“吃了,找申主任谈话。” “是下午有关雷志强的讨论会吗?”林吉跟着上了两层台阶。 这位病人的情况有点特殊,除了沉重的家庭因素,他全身高达百分之九十的二至三级烧烫伤,伤势之重,引得全院高度关注。 而且“众包外卖员乱象”、“户外工作者高温补贴”等的社会问题,近期受到新闻媒体的持续报道,民众对此的讨论度极高。所以院领导交代了,所有参与该病人疗程的医护务必尽全力。 “是。”褚淮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踩着台阶向上。 林吉回望向林喆,不太确定地愧疚低声:“褚医生是不是生气了?” 骨科平常和烧烫伤科没少来往,当然清楚褚医生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可也知道他其实挺好说话的,是个为病人考虑的好医生。所以他才敢借褚医生的口,和院长院办那边求求情。 但看褚医生刚才那表情,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感觉有差别。 林喆上抬视线后默默摇头,他深知自己的这个行为挺招人嫌的,可负责人自己和受害者们的治疗费用总得暂时有个来处。 只是那座承载着一位父亲深重亏欠与思念的游乐园,要为他的疏忽付出应有的代价。 无影灯下,握刀的手动作极稳,手术刀泛着银光,开解隆起的增生后,主刀又低着眉眼修整人工皮材料,小心敷在创口表面。 “可以收尾了。”褚淮扫了眼当前时间,将手术刀放入托盘,加快手里的包扎动作。 他的速度极快但不敷衍,全程除了指令,一句闲话也没有。 “要开会,先走了。各位辛苦。”褚淮简单道了个别,将最后的整理工作交给助手,赶趟地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手术室沉寂了许久,在几声轻松的长呼中重新活跃了起来。 “刚才怎么没一个人说话?今天不是个小手术吗,怎么这么严肃?” 她的话当即引起同事的共鸣:“不晓得,平时大家还会聊上两句,今天莫名其妙地觉着不得劲儿。” 巡回护士冒头问:“怎么感觉褚医生今儿的气场不太对?”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就是莫名感觉他比平时还不爱理人了,和他们道别的语气更冷漠了。 回头找申主任打听打听? 对治疗方案讨论得如火如荼的会议室内,褚淮冷着脸背靠座椅,适时给出两句个人意见,别的没说太多。 每个科室都在为繁重的任务头疼,但没有推托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只要能把病人指标稳下来,创面问题烧伤和骨科包了。” 申坤话声才落,会议室内其他科室代表也表态:“申主任都拍板了,大家伙儿开干吧?” “得嘞,干活!这孩子不容易,反正我们耳鼻喉肯定竭尽全力配合。”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神经也不能输了!” 得到其他科室的配合,申坤终于感激地合手拜了拜表示感谢,送走主任们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褚淮身上。 他走近了关切地提醒:“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熬了大夜的缘故吧,晚上回去早点休息。” “嗯,谢谢。”褚淮不多言语地颔首,随即又道,“主任,我先去查房了。” 目前烧伤近期收的几个病人都在危重期,每天就查早上一遍,褚淮不太能安心。 如若不是浓烈的倦意已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会选择留在医院以备不时之需。 天空悄然拉上一层幕布,遮住白日里刺眼的阳光,路灯齐齐亮起,洒下片片昏黄,映出一道站在路边的一道道长影。 褚淮快步走出大门,不是着急赶着离开,而是他在下楼梯时才想起自己竟晾了贺晏一下午。 “先问问贺晏是不是已经归队了吧。” “滴!” 褚淮的低喃才说完,一声铃声兀地响起,贺晏的头像突然挂上了个红点。 【贺晏:回头。】 褚淮微诧地转过身,见贺晏提着个袋子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咧嘴笑着朝他挥手,迈着大步跑了过来。 来人比他要高出半个头,渐慢地挡住了头顶的灯光,被笼罩在身影之下,褚淮的双肩微沉,垂在身侧的手臂酸麻感骤然减淡,无知无觉间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褚淮的视线下落,定在了贺晏挂在身前的手臂上,微微勾起的嘴角藏着几分得逞。 “现在高兴一点了?”贺晏俯身前倾了些,歪头观察着褚淮的表情,十分肯定地说,“刚才看你出来的时候板着张脸,是工作不顺心?” 他提起手里的袋子邀功:“你不爱喝奶茶,我知道,所以买了果茶,喝点甜的缓一缓?” 贺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褚淮,见对方点头,才拆了吸管插好递给他。 “谢谢。”当清甜的果香顺着口腔,经咽喉流入身体,褚淮感到自己紧绷了一天的心绪终于得到纾解。 贺晏的视线坚定未移,尝试着微微抬起自己的左臂,哀怨道:“我这手臂,多少有你的主意吧?” 褚淮默默移开目光,说:“杨主任主张的。” “你拍板的。”贺晏眉头微挑,一眼看穿褚淮的心虚。 “有助于伤势恢复。”褚淮言之有理。 以贺晏的工作性质,难免会用到肩膀。既然这次是奔着治愈的目的来的,他与杨主任、赵医生一致认为,要采取一点强制手段。 难受是会难受一段时间,但为贺晏将来的日常生活与工作考虑,是最有效直接的办法。 贺晏确定是褚淮的主意,只好无条件配合,无奈笑说:“总之接下来的几天,我得是队里的重点关爱对象了。” 光是苏泽阳,看到他以这幅样子回去,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的肩膀要废了。 褚淮闻言唇角偷偷勾起,之前的疲倦惊异地一扫而光。 贺晏这才趁势开口问:“所以褚医生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方便和我聊聊吗?”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认为褚淮其实很好懂的。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褚淮平时板着张脸,是为了让自己、也让面对他的人能快速冷静下来。 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不高兴的时候这双眼睛就跟秋季连日的阴雨一般,黯黯灰灰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6章 拒绝 “林队希望我能和院长沟通, 暂缓儿童乐园负责人与伤患的治疗费用。”褚淮脸色漠然,连带着说话声也发闷。 贺晏抬手示意他们边走边说,目光却始终在褚淮身上。 “林喆不是好好找你谈这事儿的吧?” 以褚淮的脾气, 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如果不是太过分的事, 且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一般都会同意。 毕竟“拒绝”也属于社交范畴,褚淮在这方面貌似不太能应付得来。 褚淮颔首道:“我能理解他的做法, 但我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 第78章 “在这件事上,我也能理解你了。”贺晏话罢,又发出提议,“去逛个超市, 买点菜?” 褚淮点头同意并给贺晏指了条路,“这边走,会路过一个商超。” 贺晏扬眉意外说:“那赶巧,能经过儿童乐园。” 两人并肩于浑黄灯光下,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一同放学的时光, 晚风吹过头顶的枝叶, 发出的沙沙响声与蝉鸣同奏, 是属于夏日的乐章。 走过一处岔口, 贺晏指引的方向与褚淮原定计划不同,“走这边是去乐园大门口。” 习惯做好行事规划,并按序进行的褚淮顺着贺晏所指望去, 接受了临时的变动。 他们绕了段远路来到乐园门口,往日这里门可罗雀,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然而此刻眼前的一片狼藉, 使得褚淮有些意外。 色彩缤纷的儿童乐园招牌被砸烂,徒留几根灯管在夜色下可怜兮兮地频闪着,园内的设施被黑暗笼罩,凝重的死气四处弥漫。 摆满大门口的花圈上,挂着一条条“血债血偿”的横幅。 贺晏弯下腰,单手理好路边一排排社会爱心人士送来的菊花,见褚淮也走近加入,于是说:“遇难者家属要求乐园和警局给个说法,但由于负责人至今没醒,其他员工都也没决策权,家属们迟迟等不到道歉赔偿,于是就跑到警局哭诉。” 一边是等不到的赔偿,一边是高昂的治疗费用,家属们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褚淮调整好鲜花的位置,脑海中闪过病人们的入院信息,“我记得有很多孩子还没办儿童医保。” 目前转入监护室观察的危重病人大多无法自主呼吸,还有几人因急性肾功能障碍,需要持续给药,如果病人情况没有好转、或持续恶化,治疗费用更是会与日叠加。 贺晏:“是啊,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意外呢?” 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可仍有部分人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不会生病,更不会遭遇险情,不愿承担医疗保险的费用,等到用时才觉后悔。 贺晏蹲着的时候,视线恰与褚淮平齐,声音温和又理智地说:“估计是警局被夹在中间为难,才想从医院这边找找突破口。” “嗯。”褚淮应声,表示自己现在能明白林喆这么做的原因。 可贺晏看他的神情,似乎还是不太高兴,遂意说:“为难的话,推掉就好了,让林队自己头疼去。” 即使褚淮暂未表明自己的态度,贺晏也能猜到他会如何选择。 褚淮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整理好最后一排花后,抬起头望着靠在墙上的花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医院里那一张张绝望的面容。 “我找过院长了,他同意了。” 贺晏对此毫不意外,站起身说:“林喆改天没请你吃饭的话,我找他算账。” 他向褚淮递出了右手,“走吧。” 褚淮闻声扭过头,盯着面前的掌心怔愣,握紧下意识想递出去的手,撑着膝盖站起,语气平平地调侃一句:“这段时间你只有右手能用,安分点吧。” 一片好意被褚淮拒绝,贺晏气笑地把话还了回去,“你贺队一只手也能把你拎起来。” 谁说褚医生很冷漠的来着,这不挺会损人的吗? 褚淮双手插兜领路往超市走,回头说:“正好,劳烦贺队等会帮忙提东西。” “原来在这儿等着。”贺晏一脸顿悟的表情,小跑着跟上褚淮的步伐。 朦胧月色下,鲜有人经过的街道,有两人侃侃而谈,确是相视多年的熟络。 傍晚的超市客人不少,推着小车穿行在货架之间,挑选着心仪的商品。有人刚把东西放进推车,抬头就见两道身形高挑的身影从货架另一头经过。 较高的一人身穿暗色简装,遮不住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短袖露出的臂膀无需用力便可见肌肉线条,可惜另一只手被吊在胸前,看着多少有些违和。 他身侧的另一人虽瘦削,可不论身高还是样貌,在人堆里相当出挑,即使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也不见任何招揽,他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便叫人忍不住朝他投去目光。 是哪家的演员来拍戏,还是什么模特之类的?路人的困惑得不到答案,眼看着他们朝厨房用品区去了。 “锅?”贺晏单手掐着腰,盯着正在认真挑选平底锅的褚淮询问。 挑完锅,推车里又多了铲子、勺子,眨眼又放了套餐具。 贺晏实在不解地发出疑惑:“你房子刚租下来的?” 可他之前和家里视频聊天的时候,听他妈和乔姨提起过褚淮,说是一回国就租好房子了。 褚淮神色如常地又抱了台电饭煲来,“租了有段时间,但我通常在医院吃。去调料区?” 贺晏自觉承担推车的角色,垂眸瞧着一车的锅碗瓢盆,笑着说:“既然买了,那以后要利用起来。” “不太有时间做饭。”褚淮突然有点后悔,今晚东西的确买的有点多。 往常这会儿他都在医院,再晚一些就随便找几张凳子拼一拼,凑合睡一晚,再简陋些就趴桌上将就,更多时候是睡不了整觉的。 像今晚这样有完整的时间出来闲逛,是件很难得的事。 “放回去几样吧。”权衡之下,褚淮决定留口锅,留两个碗就够了。 刚才脑子没转过来,就想着做饭的时候可能会用到,就放进购物车了。 贺晏推着车往前快走了一步,躲开了褚淮的行动。 他的脚步轻快,笑弯的眉眼间尽是愉悦,没想遮掩自己的意图,单刀直入地表态:“那我帮你做?以后要是有小假,我可以来找你吗?” 褚淮闻声猝然屏息,直视着面前这双眼睛,透过漆黑的瞳孔,他似看到一汪映着星月夜色的湖水,微泛着轻波的粼光。 灵活的思绪陷入迟滞,终是选择随心意而动,褚淮微含下巴应下了贺晏的请求。 贺晏紧盯着褚淮的眉眼,确认对方没有表露出抗拒,不是因为讨厌拒绝而勉强接受,嘴角的弧度更甚。 “中午喝过汤,晚上就不喝了。给你炒两盘菜,吃完晚上早点休息?” “记得你以前爱吃西红柿炒蛋、卤鸡翅、辣椒炒牛肉,这个季节的地瓜叶不错,还有想吃的吗?” “就是时间不太够,不然还能给你做个煲仔饭。” 贺晏用被限制行动的左手掰算,熟练地列出材料清单,站在货架前相当有经验地比价,转身又哼着小调推车往前走。 跟在后头的褚淮瞩望着他的背影,微扬的眼尾夹着暖意,不禁令他有些贪恋。 前有褚淮大肆购入厨具,后有贺晏买了成堆的食材,等结完账装袋的时候,两人才意识到不好。 彼此默默对视了眼,褚淮毫不客气地说:“前面你自己说的。” 贺晏清楚褚淮说的是哪句,认命地提了袋最重的袋子,又说:“剩下两袋提得动吗,或者褚医生先把我左手卸了,还我短暂的自由?” “这事没得商量。”褚淮坚决的态度没有半点余地,拎起剩下的袋子向外走。 好在褚淮所住的小区有电梯,否则就算是两个成年男性,都吃不消这沉甸甸的几袋。 “到了。”褚淮领路出了电梯,放下袋子后,发红的掌心拂过门锁,按了几个数字后转动门把手。 只听“咔哒”的一声,房门缓缓打开。 褚淮开灯后,将门口的袋子提进屋,察觉贺晏还站在原地不动,正盯着他的门锁发呆。 “不进来吗?” 贺晏回神大步迈入房间,“当然要进。” 从褚淮赶回国时的生疏,到现在有机会上门,他盼多久了都? 贺晏拎着袋子走进右手边的厨房,又回来分两次提走褚淮的袋子。趁着褚淮烧开水的空档,他才开始观察房间布局。 “两居室?” 褚淮听到了贺晏的低喃,指着过道右手边的房间说:“我改成了书房。” 原计划是有时间就回家写写论文,整理病例材料,但病人的事更紧急,这个设想的实施便一拖再拖。 “看出来褚医生不常回来了,这儿跟样板间似的。”贺晏边说边拆袋子。 考虑到褚淮不常回家,不耐放的菜今晚就得解决。他留了些冷冻的放进冰箱抽屉,以备褚淮下班后回家能煮点吃的垫垫肚子。而后他便相当熟练地开始处理食材,就是一只手不太方便。 “凉水是我好几天前烧的,还是喝热水吧。”褚淮给贺晏倒了杯,放在台子上,自然地接过洗菜切菜的责任,“先切什么和我说。” 吊顶灯的暖黄氛围下,切菜声与锅铲翻动声打破了房间长久以来的寂静,两道身影在厨房中忙碌着,恰如一般人家的寻常夜晚。 第79章 他们有多久没有一起下厨了? 褚淮努力回想,大概要追溯到自己高考之前,可注视着贺晏熟练掌勺的背影,又觉得那段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先尝尝咸淡。”贺晏夹了两筷子放进小碗,借此让褚淮先垫垫肚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7章 密码 “来, 最后一道,可乐鸡翅。”贺晏端着盘子落座,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转头见褚淮拿着两听可乐走来。 之前他调侃褚淮喝酒完全是开玩笑,出于职业特殊性, 褚淮可能会临时接到急诊, 他说不定也会被紧急召回,所以酒这东西, 他们非必要不会碰。 “刚买的就冷藏了一会,还不太冰。”褚淮递给贺晏一听后落座。 大热的天,光靠之前在厨房的一杯水不够解渴,做完一顿饭下来, 贺晏只觉得比拉练五公里还累人,渴得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爽地长叹一声后坐下。 “快尝尝我手艺有没有退步。” 褚淮没动筷就说:“没有的。” 贺晏对此相当受用,舀了碗米饭递给褚淮,话家常地问起:“还记得谭队吗?谭阳, 之前凤新山大火的时候, 他带着队员来帮忙。” “记得。”褚淮也不避讳, 直言, “之前去南州当救援队的时候见过两面。” 贺晏饿得扒了两大口饭,缓过劲儿续说:“南州的雨季来了,山上长了不少菌子, 谭队说要给我们寄点。到时候带点过来,我们一块儿打个火锅?” 他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褚淮的反应,满眼的期待无法藏匿。 机会要靠自己争取,可褚淮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褚淮嚼着嘴里的西红柿, 微妙的甜味在口腔内萦绕,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颅脑与脏器。他拿起可乐喝了口,借罐口挡住轻勾着的唇角,应声道:“好。” 想起贺晏前面提到的,褚淮跟着提醒一句:“天气预报说过段时间有台风,看方向是往南州去的,要提醒谭队他们注意安全。” 贺晏点头:“知道的。” 他不仅会转达,也想着暗示一下这份关心也有褚淮的意思。 贺晏扫了眼桌上的手机,心里盘算着等回消防站再发,移目望向桌对面的褚淮,问:“你参加南州救援队,是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谭队和他顺嘴提了一次,但褚淮不爱交际,谭队和他也只有几面之缘,所以没聊太多。 褚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出国的前一年,当时你还在边防。” 贺晏留意到褚淮似乎挺满意今晚的辣椒炒肉,给菜盘调换了位置,让炒肉离得褚淮近一点。 “我记得那年的暴雨洪水影响了南州数十万居民,还引发了多处泥石流,特大灾害了属于是。”想到当时的满目疮痍,贺晏已经开始担心今年的天气了。 他啃口鸡翅,嚼了几口咽下说:“当年因为灾害波及范围广,受灾民众多,且有大批倒塌房屋被淤泥困住,需要深入灾区救援,所以我们分了支小队出来配合行动,我就在里头。” 褚淮对此并不意外,颔首说:“嗯,我知道你大概在附近驻守,想过可能会遇见,但也没指着真能遇到。” 况且那年他正处于上升期,需要一个更新履历的机会,加上南州受灾情况严重,急需医疗力量支援,所以他主动报名了救援队。 现在的他对自己职称暂无需求,贺晏也回到了江心区工作,可万一还有险情发生,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贺晏拿起可乐同褚淮手里的碰了一碰,奉上祝愿:“希望今年能风调雨顺。” 他们一个从事消防救援,一个是医生,每天的工作就是救灾抢险、救死扶伤,可万一哪天再无意外与病痛,他们反而会更高兴。 “嗯,风调雨顺。”褚淮顿首表示赞成,同贺晏一起仰头喝下这口。 窗边的帘帐与轻风共舞,轻抚过落地灯盏,留下点点晚间的凉意,又卷走屋内饭菜的余香。 即使漫天乌云不见星月,也有千家万户的灯光宛若银河坠地,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在夜幕之下奔向今夜的归宿。 贺晏就请了半天假,明早还要领队晨操,吃完饭帮着收拾了厨房,被褚淮送到了小区门口。 临走前他张了张嘴有些话想说,又觉得扯着褚淮的隐私问不太合适,于是临时改口道别:“就送到这,我走了,你回去吧。” 贺晏站在原地挥手,还是习惯让褚淮先走,目送着那道背影走进电梯。 他浑浑噩噩回了站点,还没从不舍的烦躁里脱身。 “嘿,回神了。” 贺晏闻声瞥了眼一直用手在他眼前晃的苏泽阳,撇嘴问:“怎么了?” 苏泽阳抱臂咋舌,“还怎么了,魂被勾走了?” 他目光下落到贺晏被吊着的手臂上,神色紧张地关切:“真废了?” 不能吧,他记得贺晏之前是会定期去医院做康复的,虽然还有点小毛病,但医生的诊断看起来没有很严重的样子。 难道山火那次撞树上真那么严重? “需不需要再转其他医院看看?之前褚医生介绍的那个首都医科的主任要不再联系一下?就现在吧,你跟我去找趟廖站,再请几天假,还这么年轻呢,手不能就这么废了。” 一通密集的问候砸来,贺晏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抬起完好的右手拦住准备出门的苏泽阳。 “就知道你会乱想。”贺晏说着,尝试动了动左臂,无奈地表示,“是赵医生说我不安分,要我把左肩左臂固定一段时间的。” “不安分?”苏泽阳呆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捧腹大笑,“是不安分!赵医生神医啊!” 贺晏吃味地咬紧后槽牙,呵笑说:“你学过变脸是吗?” 猝然想到一件事,贺晏挑着眉狡黠一笑,清清嗓子转言道:“说到首都的杨主任。是褚淮提前帮我联系好的,他和杨主任都建议石膏固定几天,好好养一养。” 他说话时刻意咬重褚淮的名字,得意的心思何止在话里,脸上也全写满了。 苏泽阳暗骂了句“没出息”,接着又嘲讽:“难怪之前只做康复,这回乖乖听话,合着还是褚医生有本事。” 他冲贺晏挑下巴,问:“这得吊几天?还好是左手,不然得别扭死。” 他不担心贺晏训练水准下降,反而同样赞成静养。虽然贺晏已经奔33岁了,是一线消防救援里的高龄队员,但各项能力有目共睹,休息一阵也能赶回来。 由于打了石膏,贺晏只能简单洗漱,从柜子底下拿出洗漱用品,他往外走时说:“建议是建议我最好吊个十天半月,但可以看情况提前拆了。” 绑着这玩意儿是憋屈,而且这段时间的排头他怕是上不了了。 受不了的话提前拆了?他没那么幼稚,且不说这是褚淮和几位医生的心意,这回要是能养好,以后就不用请假上医院,算是一劳永逸了。 往常十来分钟就能完成的洗漱,贺晏今晚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全花在穿脱衣服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筋疲力竭。 一头栽到床上,贺晏拿着手机,不刷视频也没打游戏,一个劲儿地盯着聊天界面。 苏泽阳路过关灯时瞟了眼,看着屏幕上端是褚医生的名字,不禁咋舌说:“有话想说就说呗,难道你想藏着心思全写进遗书里,等到没法说的时候,再被褚医生看见?” 干他们这行的,随时游走在危险边缘,指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与其留有遗憾,倒不如爽快一点表达自己的想法。 贺晏彻悟地坐起身,胸前的左手竖起大拇指,直言夸道:“要么怎么让你做指战员呢。” “不错,开窍了。”苏泽阳手搭按钮上,“关灯睡觉了。” 灯光猝然暗下,屋内仅剩屏幕的亮光照着贺晏轻咬着下唇的脸,他编辑好短信,又反复改了措辞,良久才按下“发送”的按键。 【褚淮,你按开门密码的时候,我看到了。】 贺晏才发出就有点后悔,倒不是不愿意发,而是嫌弃褚淮貌似全天开着铃声的,万一他这会儿刚睡下怎么办? “滴!” 终于挤出时间使用书房的褚淮在听到铃声时,直接抓起手机起身,看清来信内容后,才又坐回位置上。 褚淮全不介意地靠在椅背上,宽松的家居服为他添了几分惬意。他轻缓地左右晃摆着椅子,眼底含着笑编辑短信。 【嗯,下次来你可以自己开门。】 手机弹出的消息令贺晏忍不住瞪目,上扬的嘴角完全压不住,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膝盖,胸腔内翻涌的窃喜令大脑宕机了好一阵,才又有心思继续发消息。 第80章 【那串数字是不是小时候我家着火的那天?】 看到褚淮输密码的时候,他就觉得很熟悉,回站点的路上一个人回想时,才反应过来那串数字对应着什么。 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褚淮的回应:【是。】 贺晏急着发问:【为什么?】 那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吗?褚淮可是差点被烧死。难道说褚淮其实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贺晏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能,褚淮如果真的怨恨他,完全没必要继续和他联系,那又是为什么呢? 等待在这一刻尤为漫长,寂静的深夜里仿佛一切都凝固了,连聊天界面也一样。 贺晏静靠在床头等了许久,余光扫了眼顶上的时间,距离上次收到褚淮消息,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难道睡着了?” 他低喃了一句,正准备放下手机,忽见聊天框顶部改了状态——对方正在输入中。 贺晏视线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屏幕,黑暗中的白光使得他眼眸发酸,也不愿移开缓缓。 直至又一条来自褚淮的消息弹出:【那天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却被一个叫贺晏的傻子奋不顾身地救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8章 花圈 “唰!” 贺晏瞪着屏幕坐直了身体, 生怕是自己看错,退出聊天界面后几次重进,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在真实的痛意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搓着后脖颈反复琢磨褚淮发来的这番话, 本就微荡的心湖莫名感到有携着轻羽的暖风刮过, 胸腔痒得连呼气都在忍不住颤抖。 褚淮这话是什么意思?算不算是心里一直有他?可万一是他想多了呢,毕竟这事放谁身上都印象深刻。 想到有这个可能的存在, 贺晏神色黯然地幽幽躺下,躁动的思绪久久难平。 倏地,一个侥幸的想法在眼前一闪而过,瞬时掀起一阵激浪, 无形的推力使得贺晏重新坐起。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褚淮其实对他有那么点意思呢?所以才会把那天算作纪念,记挂着他当年救命的事。 贺晏不禁舔着嘴唇偷笑,悠悠自在地轻拍着膝盖,时不时笑出两声, 往后一仰地躺下, 试图带着想法进入美梦。 他双眼才闭, 又霍然睁开, 气闷地再度起身,困扰得无法安心入睡。 前头的可能皆有概率,能确定的是, 褚淮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弟情义包有的。 所以是他自作多情了吗,其实褚淮对他的微末好感只是出于往日情分?都是男人,有几个像他这样偷偷藏着心思的? 他也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 只希望能和褚淮一直在一起,不只是从小到大,他要的是矢志不渝。 可如果褚淮知道了他的想法,能接受吗,愿意接受吗?还是会觉得反感、恶心,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激荡的心湖泛起酸涩,贺晏心烦意乱得卸力倒下,砸得整张床板扑通一响,辗转反侧难有睡意。 他实在是心有不甘,又忿忿地重新坐起身。 男的又怎么了?除了不能生孩子,褚淮要什么他都愿意尽全力满足,他想给褚淮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别人有的,褚淮都会有。 可褚淮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该不该问,而且要怎么问才不会显得太尴尬?就算他们最终没能走到一起,他不想因为个人情感,失去褚淮这个朋友。 “啪!” 耳边一道突如其来的迅风袭近,贺晏下意识后仰闪避。他扭头冲丢过来的东西看去,借着屏幕的隐约亮光,发现竟是个枕头。 一阵寒意顷刻间爬上后背,贺晏僵硬地回过身,默默朝隔壁床看去,在昏暗夜色中猝然对上一双哀怨的眼睛。 “贺晏,你再大晚上的做仰卧起坐试试?小心我拽你去医院,全身打上石膏!” 贺晏晓得自觉理亏,老老实实地闭嘴躺下,板正得好似安详等待入殓。 “枕头。” 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贺晏当即翻身捡起枕头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才又躺倒在床。 他捧着手机斟酌着回复,眼睛瞪得像铜铃,没有半点睡意。 睡不着啊,不知道褚淮睡了没有,是不是在等待他的回音? “沙沙……” 机械沙漏地计算着时间,折射着台灯的璃光映在桌前的人眼中,却成了昏暗暗的一点。 褚淮忘了自己停在这页论文有多久,回过神来时,沙漏已经转了又一圈。 他垂眸看向已然暗下的屏幕,扶额低喃着:“太久不睡,果然会昏头。” 褚淮拿起手机重新亮屏,盯着那条久久未被回复的消息萌生悔意。他是不是说得太超过了,是和贺晏相处久了不知分寸了吧,此时再看这番话,确实不像正常朋友会说的。 “他大概是觉得冒昧吧。” 褚淮按住消息框,却已然过了撤回的时效。 “滴!滴!” 一声声提示音响起,不断有新消息弹出,诉说着屏幕对面汹涌的心意,闯入褚淮的视线。 【很傻吗?可我很清楚,如果那天没救下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所以那是我做下的最明智的决定。】 【褚淮,睡了吗?没睡的话,早点休息。】 【还有,下次见。】 褚淮滑动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回看消息,视线定在了最后一句,久久移不开眼。 “他说……下次见。” 这是否代表着贺晏对他的话并不介怀?是没往深处想,还是对此不在意? 贺晏会接受这样的他吗,他这样一个违背世俗伦理情感的人。 如果他还有年少的冲动,应会旁敲侧击地继续试探,可现在他没了偏执的渴求,再难问出口。当可耻的错意被拆穿,他和贺晏恐怕再难回到从前。 褚淮脱力往后一躺,靠着椅背静默凝望着手机,默默压下不切实际的冲动,等一个进退合适的机会。 “滴!” 褚淮闻声眉心一跳,在烦闷中回神查看来信,冰冷的神色陡然化解。 【褚淮,我睡不着,而且我猜忙碌的褚医生应该也还没睡。】 褚淮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不忍看屏幕上的文字,分心回消息:【嗯,在给学生的论文提修改意见。】 或许他该和申主任说一声,他愿意多写几份病历,至于学生们的论文,就不必让他参与了。 界面旋即弹出新消息:【没睡就好,不对,还是得早点睡。】 【总之,褚淮,谢谢你。知道自己一直被你记着,我开心了好久,苏泽阳刚才气得差点把我丢出去。】 【褚淮,你前面没有回我,我们下次还能再见吗?】 虽然隔着屏幕,褚淮仍旧能想象到贺晏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模样。无知无觉间勾起的嘴角难掩笑意,又纠结得失意轻叹。 就是贺晏如此的亲切,才让他捉摸不透,这些究竟是对儿时玩伴的照拂,还是带有其他含义? 褚淮起身缓步走至窗边,向消防大队的方向远眺,怅然地喃喃自语:“贺晏,如果有天我真的问出口,你会怎么回答?” 他一时想不到答案,但要确保机会持续存在,遂再拿起手机敲打:【我是在想,煮火锅的话,是不是要再买口锅。】 看着聊天界面更新了回信,贺晏紧抿着嘴憋笑,回了个:【改天一起挑。】 又贴了张小孩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跑来的表情包,才算结束今晚的聊天。 但凡褚淮再回一声,以贺晏绝不让人把话落地上的习惯,今晚非得熬穿了不可。 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落地窗前,褚淮沉默瞩望了许久,回身没入屋内的昏暗,徒留窗框限制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从框内向外望的视角定格,可画面却有着无限可能。夜色正浓时,缓慢行驶的车流在车灯下渐远,耀眼的霓虹灯下热闹不止,直至天际线有橘光上升,渲染着灰白的云雾,扩出一片艳丽霞色。 楼下瓷勺敲击瓷碗的清脆声打破一夜的静谧,伴着小贩的吆喝声,崭新的一天再次开启。 “滴!” 褚淮闻声睁开双眼,半点起床气不见地坐起身,摸向床头的手机打开查看来信。 是icu的郑利主任发来的:【褚医生,31号床的祝骈醒了。病人意识清晰,对光反应正常,无法自主呼吸,血压血氧正常,排尿正常,血气已送检。】 褚淮对祝骈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看到是31号床,瞬时想起这是儿童乐园负责人的名字。 他下床往卫生间走,同时回复消息:【郑主任辛苦了,病人醒了的事和林队那边说了吗?】 【说了。】郑利很快给了回应,隔了有一阵,又好心发了句提醒。 第81章 【小褚,今天来上班别走正门,从地下室停车场上来。具体的你看医院群吧,千万要避开门口的家属,保护好自己。】 褚淮刷着牙,明白郑主任是顾忌到他曾经牵扯过医闹纠纷,所以额外提醒。 他切屏到医院职工群聊,大多都是在讨论医院门口围堵的,往上划了几下,总算找到个看得清楚的角度。 画面中,数十人扛着花圈一一摆在医院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横幅。由于拍摄者在后方,没拍到横幅内容,但看气氛显然是有备而来。 褚淮再往上查看记录,倏忽见顶上弹出申主任的通话。 他漱了口,接起说:“喂,主任。” “小褚,你还在家吗?郑主任说他已经提醒过你了,我放心不下,所以再和你说声。”通话中申坤的声音夹杂着汽车鸣笛,应当是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他语速加快地续说:“门口那些花圈是游乐园尘爆伤亡的受害者家属摆的,他们这会儿都在气头上,咱们能避开就避开。” “气头上?”褚淮抓住了关键字眼。 申坤这会儿赶不上解释,只说:“你来医院就知道了。记住了,走地下室,在回医院大楼之前,不要暴露自己的职业!” 说起来也是好笑,明明他们是为了治病救人走上的这条路,现在却要为了活命东躲西藏见不得光。 他们尽全力救回病患,可谁能保护保护他们? 明白两位主任和自己说这些,一定是出于好心,褚淮领了心意说:“好,明白了。” 一番简单洗漱,褚淮看了眼手机,算到没时间在家吃早饭,旋即快步出门往医院赶。 “听说了吗?一医那边闹起来了。” 闻声,褚淮脚步稍慢了些,默默旁听着路人的交谈。 “我早上开车路过时看到了,是前两天儿童乐园遇难者的家属们聚众抗议。说医院把杀人犯保护起来,却治死了那么多无辜受害者,怀疑医院立场有问题,要求院方立马把罪魁祸首交出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信不,医院故意治死人的事。” “我信不信不重要,现在网上一堆讨论,说什么的都有,据说已经有人向上级有关部门举报医院了。这事啊,恐怕没这么容易消停。”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9章 结义 “这里是江心晨报为您现场报道。” 站在医院大门前的记者抬手示意镜头, 将视角给到不远处的抗议群众。 聚集的人群喧闹不止,参与其中的每个人满脸激愤,心中的不甘溢于言表, 高呼着世道不公。 “凭什么!凭什么其他人的孩子活得好好的,我儿却死了, 明明送到医院的时候, 他还有意识,会和我喊疼, 怎么进了抢救室人就没了!我严重怀疑是医生失误,必须公开抢救全过程!” “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我老婆孩子都死了,在你们医院死的, 为什么还要我来承担医疗费用?黑心医院,你们怎么还不倒闭啊!” “死了那么多人,罪魁祸首却还好好躺在医院里,你们医院是不是收钱了!那个乐园的老板害死这么多人,他必须血债血偿!医院今天要是不把人交出来, 这事就没完!” “江心一医, 黑心医院, 吃人血馒头, 包庇罪犯!” 尖利的喊声如一把把利刃戳刺着耳膜,教人止不住的心慌。 昔日络绎不绝的医院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来看诊的病患只能绕路进门, 或不得不取消预约。 为病痛带来希望的医院今日迎来的不是赞誉和鲜花,成排靠放的花圈带着咒骂意味,弥漫着整个院区。 “近日,儿童乐园尘爆案引起多方关注, 据悉爆|炸发生后,致使5人当场死亡,31人送医,其中8人抢救无效,12人特重度烧伤,造成影响严重。其中,儿童乐园负责人祝某也被爆|炸波及,紧急送往就医,目前在我们身后的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 记者冷静清晰地口述,又示意摄像师跟随自己做出调整。 “本台已联系市级卫健委,梁旭晓主任表示将针对本次事故,联动异地部门展开行政执法工作。” 记者说着抬起手,引导摄像机满转向后方,“目前医院门诊仍在正常工作,各位伤患正在积极接受治疗。我们也可以看到,民警与特警已经赶到现场维持秩序,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后续进度,本台将为您持续报道。” 记者说完后仍站在原地,等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才长舒一口气,上身不再端着走近,抱臂环胸低声与同事说:“你说这事儿后面会怎么处理?” 摄影师扛着机子单边耸肩,唏嘘道:“根据以往经验,大概率就是用钱平事了。” 看着情绪愈发高涨的民众,记者对此并不觉得新鲜,呵了声笑说:“但不管实际真相怎么样,医院肯定要面子上过得去啊。” 摄影师拇指搓了搓食指与中指,暗示得相当明显。他们看了这么多个现场,早看清现在这个世道了,只要钱到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不否认这些人里真有为了亲属来申冤的,但抗议队伍从儿童乐园到警局,再到现在的医院,不少人口径潜移默化地变了味,指望着温暖的亲情变成一串冰冷的数字。 不过难保医院没点猫腻,他不太想站队,毕竟这在他们干新闻的看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哎,领导来消息了。” 记者看着手机来信,手肘戳了戳同事,低声说:“让我们准备两份稿子,一个站医院,一个站家属,随时准备发。” “又这样。”摄影师没忍住吐槽,“非得挑一边站吗?” 记者对此习以为常,“舆论红利嘛,正常。”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无声经过,埋头穿过围观人群,走入昏暗的地下室。 “小褚哎!” 褚淮正准备给申主任报个平安,闻声停下脚步回头。 见刘副主任跑了过来,双手抱着的圆鼓鼓肚子随着步伐一抖一抖,“你等等我!” 褚淮看了眼时间,只是稍微放慢一点步调,没有继续停着等。 刘副主任边跑边喊,好不容易赶上时累得脸色全白,摁了电梯靠墙大喘气,“哎哟我的老天爷,平时就懒得走,今天还得多绕一段路。刚才远远看见你,我就知道快迟到了。” 他气喘吁吁,累得差点手脚并用,攀着扶手进入电梯,缓了好一阵又重新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门口那些家属也是在气头上,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咱不能计较。” 刚才他都不敢靠近,生怕被人认出来,就远远听了会儿,哎哟那个刺耳嘞。 可他同时明白,闹事的家属们也是有苦衷的。 “谢谢主任。”褚淮不是看不出来,刘副主任累得上不来气,还愿分神安抚晚辈情绪的好心。 随即,他表明自己的立场:“作为事故当天,参与抢救的医生之一,我确信自己没有失误。” 这件事影响甚大,他不用多问也知道上级会下来彻查,对此他问心无愧,不惧怕任何复查手段。 “没失误就好,我就是怕你……”刘副主任摆手改口,“得,不怕了,知道现在的你能应付得来。” 五年前的医闹过去这么久,小褚也更懂事了,看他之前带学生的样子也能看出来,不会再像当初那样鲁莽了。 现在他只希望这件事能平安过去,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该赔偿的赔偿,告慰所有已故去的生命。 “滴!” 褚淮闻声垂下眼眸查看来信,见红点出现在熟悉的头像上,眼底的冷清倏忽之间融解。 【贺晏:听说你们医院出事了?褚医生记得保护好自己,必要时报警寻求帮助。】 褚淮理解贺晏这个点在岗走不开,更是在看到及时的问候后,心口的暖意更浓。 “贺队啊?”刘副主任余光扫了眼,但没细看,好奇多嘴问了句,“你俩关系挺铁的嘛,贺队找对象了没有,该不会和你一样打光棍吧。” 褚淮注视着屏幕上的名字,嘴唇紧闭又张,虚声说:“没有吧。” 至少他在回国和贺晏重新联系上后,没听贺晏提起过对象,好像连女性朋友都没有。 反倒是之前他同学聚会,传出谣言时,贺晏好像不太高兴? 褚淮眉头微压,脑海中隐隐飘荡着一道念想,摸不准抓不住。 刘副主任哈哈大笑着说:“我和你申主任劝了几年,科室里外的小姑娘给你介绍了个遍,你老说没想法没时间。那感情好,你跟贺队桃园结义得了,等你老了走不动道,至少还有个练家子当拐杖使。” 第82章 瞧瞧贺队那个儿那身材,估计七老八十了也有劲儿。加上和小褚知根知底的,除了是个爷们儿,其他条件多合适,打着灯笼都难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玩笑似幽风从颈前拂过,褚淮喉口发痒地咽了口水,又轻咳一声说:“我们都挺忙的。” 刘副主任神色微诧地吊着眉头,看了眼电梯显示屏,朝门边靠去说:“我还以为拿你跟男的凑一对会介意,看来是真和贺队关系不错。” 褚淮噤声抿唇,旋即遮掩道:“我们早就是兄弟,不用桃园结义也是。”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完全一副不太熟练说谎的样子。 见电梯门缓缓打开,褚淮干脆打断了这场聊天:“到了。” 刘副主任直勾勾地盯着褚淮,感觉这小子心里指定藏了点事儿。但他跟着褚淮刚出电梯,往住院部望去,一眼就注意到早早等待的申坤。 “哦吼,迟到了。” 褚淮再次确认时间,语气肯定道:“申主任来早了。” 申坤没工夫和他们讨论时间问题,招手让他们抓紧过来。 “收到消息,调查组下午就到,早上该补的补,该整理的好好整理,咱能没做过亏心事,但查缺补漏的工作得做好。” 话罢,申坤紧忙又说:“行了,事儿就这么个事儿,赶紧查房。等会得上icu再转转。” 文件上要查缺补漏,病患当然也是一样。他们得在调查组来之前,再确认一遍患者情况。 “时间紧任务重,褚医生早上的门诊吧,剩下的病案我得自己补了。开始查房吧!”申坤熟练引导全场跟随自己的步调展开行动。 即使病区的患者没有直言,在看到医生们进门时,不少人下意识带了几分异样的目光,有怀疑有担忧。 但也有一部分人主动表示自己的看法:“主任,你们平时怎么样,我们天天住这儿都看在眼里,治疗效果也比我们预期想的要好得多。” “就是啊,有些人听风就是雨的,别管他们。各位医生们,反正我是信你们的。” 在一声声鼓励下,几位医生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原本还紧张得板着脸的申坤又开始与孩子们热络问好。 只是想起即将到来的考验,他们还是要加快查房的速度。 今天因为主任们赶时间,省略了随堂提问,不少学生暗暗松了口气,但听到大门传来的叫骂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 刘副主任按下准备上楼前往重症病区的电梯,靠在墙边想缓口气,“查个房都这么提心吊胆的,早上的门诊要不先停了?” 申坤斜眼留意到刘副主任又在偷懒,拽了拽他说:“多站多走,有利于你的减肥大业。” 而后他感叹地回了前面那句:“早上来的路上我就问过院办了,得到了回复是,来看诊的病人有需求,我们的医生也没有犯错,逃避反而显得医院有问题,所以门诊必须照常进行。”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我还是感觉有点危险。”刘副主任撇嘴四处张望,发现今天的住院部格外安静,问,“保安都上门口拦着了?” 申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拿出手机,“我给院办发个消息,医院里不能没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0章 血债 “郑主任。”申坤喊住了满脸疲惫路过的郑利, 上前问,“今天情况怎么样?” 郑利熬了个大夜,没等副主任过来接手, 主动强打起精神,领着早班医生们同步情况。 “蒋德辉昨天烧退了, 感染指标下来了。鲁梦这两天状态不错, 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考虑转回你们科室继续治疗了。” “前天入院的病人呢,早上的报告出来了吗?”申坤问。 郑利路过导医台时, 顺手拿了份报告递给申坤他们,“给,刚出的结果。” 他们在一排隔间病房前停下脚步,壁挂小屏上的状态仍是特级。 透过玻璃窗, 见护士套着无菌服轻哄着在病床上的患儿,动作十分小心克制。 “意识怎么样?”褚淮出声问。 郑利摇头,“目前事故就诊的患儿都还在昏迷中,就是感觉到不舒服,会无意识地活动。放心, 我们的医护一直在持续关注。” 伤员入院后, 抢救医生用纱布给他们包扎了四肢, 暴露的头面部覆盖sd-ag粉, 关节、气道、胸廓作切开减张。病痛与不适发自生理,所以监护过程中,责任医护在镇痛之余, 还要控制患者不要抓挠和剧烈活动。 褚淮闻声颔首,取来无菌服与头套鞋套,分给同行的医生们,穿戴的同时, 他的目光投向申主任手中不断被翻动的报告。 “感染指标不低啊,吸入性损伤导致的肺部感染这块,呼吸科来看过吗?”申坤翻看一遍报告,随后分了几份给其他人,腾出手来换无菌服,而后跟随郑利进入病房查看。 四例肺部感染,三例急性肾功能衰竭,这对成年人来说都是煎熬,何况玻璃窗后躺着的大多是七八岁大的孩子。 郑利摁了泵洗手液,搓着手走近了些说:“刚走,开了地塞米松消肿,后续会持续雾化,保持气道湿润,纤维支气管镜辅助吸痰和灌洗。” 褚淮默然走到床边,确认各仪器显示屏上的数值后,动作轻缓地确认病人身上的纱布完好,一声不吭地对着报告查看病人今日的恢复情况。 “那就交给郑主任了,辛苦!”申坤先宽慰,才提进一步请求,“还有创口的脓毒症也麻烦icu费心关注一下。” 郑利困意消减了不少,没好气地笑说:“就知道申主任好声好气,必有要求。知道了,你不说我们也会盯着的。” “老郑,合作这么多年,还是你懂我。” 申坤前脚感慨完,旁边的刘副主任不乐意了,相当刻意地咳嗽了声,多少有点争强的意思。 病房内的凝重气氛轻松片刻,不过两秒又在惋惜中陷入沉思。 申坤再度开口引领:“等病人体征平稳,再分批做创面磨削,削痂植自体皮,还有大张异体皮或异种皮覆盖术。” 他凝望着病床上的孩子们,话语中不免带了几分心疼,“孩子都太小,头皮植皮无疑是又加一道伤口,能人工皮尽量还是人工皮,毕竟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 不管是女孩子男孩子,等他们将来长大了,发现自己怎么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多多少少是会自卑的。 趁现在小孩恢复能力强,把伤口做得好些,未来配合激光做调整,还是能稍微淡化疤痕的。 “褚医生。”查房期间,申坤叫得正式些,打断了正在查体的褚淮,嘱咐道,“瘢痕防治这块,你在我们科室算专长,这几个孩子要多上心。” 褚淮没有任何异议地点头应下:“会的。” 当下最大的难题不是治疗方案,而是手术费用。他该如何与有负面情绪的家属们沟通,促使他们同意继续治疗? “别担心,家属谈话的时候把哥一块儿喊上,没事的。”刘副主任压低了声音走到褚淮旁边关切。 他不晓得褚淮这会儿想啥,但根据以往经验,谈话期间需要有一方保持理性是不错,但这回情况特殊一点,最好还是有个嘴巴甜的控一控场。 收到及时雨般的协作邀请,褚淮上抬目光,对刘副主任深深点头表示感谢。 申坤清楚这些事褚淮他们能处理好,便没多干预,旋即又提醒:“等术后,最好要联系心康来看看,别给受害者们留下心理阴影。”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有很大一部分劫后余生的病人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极容易惶恐、焦虑、抑郁,不受控地回忆起事故发生的瞬间。 这会对患者预后的生活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如若没调理好,将是困缚一生的噩梦。 他们逐一检查患者情况,最后走向最远的那间特护病房。 进门前,郑利突然停步低声问:“你们来的时候有看见吗,门口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加了一晚上的班,到现在还没休息,是看到医院群里发的现场视频才知道门口被人堵了。 “还能是什么情况。”刘副主任叹气,说得模棱两可,但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大伙儿这两天注意保护好自己。”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无奈与哀怨。 申坤带头推开特护病房大门,见床上的病人微睁着眼,但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意识是有的,就是反应比较迟钝。”申坤给出评价,这种情况在现阶段还算正常。 褚淮翻看着血检报告,冷静慢道:“病人创面主要集中在头面部与上肢,刚才看过报告,血氧血气指标还行。” 第83章 申坤握着手电筒确认病人的对光反应,视线落在监护显示屏上,紧接着下落定在床边的血袋尿袋上。 他原地纠结了一番,表示:“考虑到林队那边的进度,优先安排他的手术吧。” 在病房内,无人提及此刻门口正发生着什么,申坤提起林队时也刻意没有直言他的身份。 申坤知道褚淮刚才在担心什么,也明白外面的家属诉求,现在的最优解就是尽快让患者祝骈有条件接受警方调查。 一旁的刘副主任却持保留意见,担忧地说:“这个决定要是落到病人家属的耳朵里,估计又会变成医院在偏袒。” 郑利一脸的苦笑,心里莫名有种这条路没有盼头了的酸楚。 “现在搞得这怕那怕的,唉。” 褚淮静默地站在床边,觉察祝骈眼角隐约泛着泪光,可能是在伤痛的折磨下感到悲伤,也可能是醒了想起自己做过什么而悔恨。 怎么会不难过呢?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个男人将背负着对走失亲子的思念,与其他孩子的血债,在无数怨恨化成的刀刃上步步前行。 褚淮向护士要了两根棉签,轻擦去祝骈的泪花,低声提醒道:“尽量稳定住情绪,激动会增加呼吸频率,对你现在没好处。” 病房之内无奸恶,手术台上皆平等。 作为医生,他不为任何人站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救下所有还有治疗可能的病患。 至于法理人理上的正义,有警察法官在,不需要他一个医生来决定。 郑利离开病房前与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才跟着申坤他们离开,穿过特护病房过道,他的目光仍在一扇扇玻璃窗上停留,同时又问:“知道上头什么时候来人吗?” “这回性质不一样,大概是要突击检查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下午了。” 申坤看时间差不多了,宣布今天的查房暂告一段落,“目前病人情况还是很稳定的,后续要是有问题,随时找我们。” 郑利最爱听的就是最后这句话,目送烧伤科的人离开,正想回办公室稍微眯一会儿,见肾内科的医生朝自己走来,认命地放弃了休息这件事。 今日的门诊出奇安静,病人无需排队便能取号,来到对应诊室前甚至有位置暂坐休息。 程光左顾右盼地走入诊室,“今天病人这么少吗,都是看到门口抗议,决定不来了?” 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学生们没敢发话,看起来似乎都还没有勇气面对今天这种情况。 李絮快步走进门诊,见褚淮还没来,提前和同学说:“我问了导医台,今天很多人取消了预约,楼上骨科也差不多,其他科室多多少少也受了点影响。” 之前烧烫伤科没有细分,是包含在骨科里的,后来因为病人太多,才单独分科,但骨科和烧烫伤科还是挨得最近。 “平时门诊号看都看不完,突然这么冷清,好像又回到了褚老师刚回医院那会儿。” 李絮正说着,留意到程光悄悄举起手指了指她身后。她连忙转过身,见老师不知何时走进了诊室。 “老师,对不起我多嘴了。” “没事。”褚淮不甚在意地落座,点开门诊系统准备叫号。 看了几个轻微症病人后,一连跳了几个号无人进门,稀罕的冷清弥漫着门诊过道。 褚淮对此早有预料,默不作声地打开病历系统查缺补漏,不愿意白白耗费时间。 “滴!” 猝然响起的提示音打破了平静,褚淮侧目看向桌上的手机屏幕,见是林吉发来的语音短信,微蹙的眉头嵌着困惑。 “褚医生,你这会儿有空吗,我这里有个骨关节烧伤的病人可能需要你帮忙看一下。” 褚淮又手动叫了两个号,见依旧无人进门,便打字回:【好,马上到。】 “我去趟骨科,有事给我发消息。” 今天病人不多,听林吉的语气也不是很紧急,褚淮没和往常一样调动程光他们。 出于习惯,褚淮还是走的安全通道上楼。推门走出的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入耳膜,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救命!”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1章 刀尖 倏地, 赤红身影带着刺鼻血腥气,跌跌撞撞地从诊室仓皇逃出,求生欲望驱使着他向人群跑去。 不明情况的病人连忙躲闪, 对扑来的医生避之不及。 浑身是血的林吉扑了个空,倒地后挣扎着不停向前爬, 留下一地如锁链般的血红。 “救命!救救我!” 林吉声嘶力竭地求救着, 可眼下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人都在连连后退。觉察他们的视线在他与他身后流连,林吉满脸惊恐地吃力转身, 入眼便是恶魔一般的狰狞面孔。 “就是你做的手术,害死了我的女儿!你这个杀人犯,我要你为我女儿偿命!去死,去死!” 突生的变故如异起巨兽, 撕天裂地般疯狂袭来,蛮横地碾碎一切生机。 “有没有人帮忙!”大开的诊室内又冲出满身血色的年轻医生,他单臂垂在身侧,双腿因失血过多而发软,坚持朝施暴者靠近。 深红黏液自他小臂不断涌出, 顺势滴落地上, 如风中残烛渐渐烧尽的蜡液。 “谁能来帮帮我们?” 他虚弱的话声才落, 一抹白影疾步掠过, 卷带起的风中夹杂着急声。 “保卫处,门诊四楼骨科有人暴力伤医,尽快赶到并同步报警。快!” 褚淮连收手机的空档也没有, 随手往地上一丢后,朝前奋力扑去,趁持刀者不备一把将其摁倒在地。 他单腿跪背,伸手想抓扣住持刀者的手, 企图先夺去对方的攻击力,却在匆忙间低估了成年男性的力量。 持刀男子愤恨不止,双手猛地撑起身,将背上的人翻倒,恶狠地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黑心医院!庸医!去死!” 满是戾气的怒吼吓退了周围所有人,没一个敢上前阻止这场血腥的暴力。 “这位先生,您先冷静点。”褚淮憋着口气抵住持刀男子用劲落下的手腕,银白利刃泛着森森寒光。 锋芒如陨星逐渐下落,没入一片滚烫血红。 不远处的林吉捂着腰腹脱力倒地,每每张口便有鲜血吐出,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纷乱,“救……救命……” 在得不到回应的求援中,似冰冷湖水般的绝望没过头顶,微末的期盼逐渐湮灭,吞没了他所有呼喊。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 “去死啊!去给我女儿陪葬!”持刀男子怒吼着,肆意释放着心中所有不满。 眼见被压在地上的医生仍在抵抗,鲜红的血液就是怒火的助燃剂,男子愈发癫狂地使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活! 褚淮紧咬着牙关强撑,余光扫见电梯门刚开,好几名保安朝他这儿跑来,仍憋着口气不能放松。 直至持刀男子被三四个人拉住,夺了水果刀后强压在地面,褚淮堪堪松了口气,旋即艰难起身向林吉的位置挪去。 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紧紧捂住林吉腰腹上的创口,放声大喊:“快来人!” 闻声紧忙赶到的医护迅即将重伤的林吉抬上转运床,又一张床推来,医生们合力将倒在一旁的实习医生也送去抢救,急促的脚步声近而又远,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四楼门诊浸入一片死寂。 褚淮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冷眼瞩望着不断挣扎的闹事男子,他在这人身上找到了悲哀的底色,亲人意外离世的痛楚如锁链勒喉,绞得人丧失了理智。 他能明白男子这么做的原因,却又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 眼前的事物逐渐迷离,褚淮脚下越发虚浮,涣散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疑惑与困乏涌入脑海,呼吸间陷入一片黑暗,再没了知觉。 “褚主任?褚医生?褚淮?” 褚淮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耳边的轻唤拉回了他的意识,肩上的刺痛使得他猝然清醒。 他缓睁双眼,混沌的意识暂未回笼,略有些茫然地看向声源,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这才重新打起精神。 “高医生?” 得到褚淮的回应,高棉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说:“别担心,你估计是因为摔到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 “我听骨科的护士说,你是突然倒下的,原本以为你身上的是林主任的血,结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刚才发现突然被送到急诊的人是褚淮,他吓了一大跳。 褚淮抬手想摸摸枕部,稍微使劲便感到锁骨一阵剧痛。他吃力偏头查看,见自己的领口右侧被全部剪开,肩膀不知何时被缠上一圈纱布。 第84章 “脑震荡你养两天就没事了,但肩膀这伤得注意,缝了六针嘞!还好没扎深,否则得进手术室缝了。”高棉倒了杯温水走来,放在褚淮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近期不要碰水,其他注意事项你自己也清楚。” 高棉说着,单腿跨在换药凳上,盯着褚淮的肩膀一阵唏嘘:“那个人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你当时如果没把他手抓住,刀估计就要往你脖子去了。” 褚淮深吸一口气,后仰靠在椅子上,闷声问:“闹事的家属呢?他应该是之前儿童乐园遇难者的父亲,多半是信了抗议群众的话,冒险来医院讨公道的。” 高棉冷呵:“被110带走了。一码归一码,我们都很惋惜那些孩子的离世,可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一点我作为医疗从业者,真没法共情。” 如果治疗过程有纰漏,他们愿意承认,并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是他冷心冷眼,而是如果这样的情况不加以制止,说不定哪天,刀子就会捅到他身上。 “林主任的情况怎么样了?”褚淮的语速微急。 他话音才落,突然一阵跺地跑步声传进换药室,随即见刘副主任气喘吁吁赶来,抓着他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 “还好还好,没缺胳膊少腿。”刘副主任安心地拍了拍胸脯。 但褚淮的苍白脸色落入眼底,他不免心疼地耷拉着嘴角,说:“留了这么多血,得吃多少猪肝才能补回来?” 褚淮对此倒不在意,更关心另一件事,又问了一遍:“林主任呢,还有小冯,他们怎么样了?” 刘副主任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都还在抢救。林主任腹部中了五刀,多处脏器严重损伤,血一直止不住,动员了血库还是不够。我和你申主任刚去献了血,他一出来立马进手术室帮忙了。” 他原本也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忙,又惦记着褚淮这边也出了事,赶紧跑过来看看。 “至于那个实习医生……他手臂被划出三十厘米的大口子,跟腱几乎全断了,这会儿还在缝合。” 刘副主任的脸色多了几分惋惜与痛心,“就算全接上,以后用手也很难有之前灵活了。” “他的一切才刚开始。”褚淮的神色黯然。 刘副主任心冷得直摇头,“看看现在这样,还有开始的意义吗?” 他没有进手术,所以没亲眼看到林吉他们的情况,可同样受了伤的褚淮就在自己面前。他在进门的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还记得不久前,看见申主任递交延迟退休的申请时,他也说自己想在医院待到再也看不见、听不着的年纪,只要多救一个人,哪怕是累死在手术台边……哇,那可是要被表彰的荣誉呢! 可现在,他犹豫了,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 “门口那些人呢?”褚淮问。 刘副主任:“知道真出了事,那些人立马散了。” 一道身影自急诊大厅门口跑入,瞬时吸引了换药室内三人的注意,尤其发现来人是林主任的哥哥弟弟林喆后,他们同声倒吸了口凉气。 褚淮撑着扶手起身,主动表示:“我想去抢救室看看。” “小褚,你还是坐着休息会儿吧。”刘副主任好声劝着,自己的双腿已经在往门口靠了。 “我知道自己什么状况,会注意的。”褚淮右手被悬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艰难套一件高棉递来的白大褂披肩。 刘副主任只能停下脚步等了他会儿,两人上楼时,抢救室门口出乎意料的没几个人,连林喆也没来这儿。 褚淮垂眸浅思后,猜测道:“大概在输血科。” 他扶着墙再回到电梯上楼,门刚打开就听见林喆急切的颤声。 “我要献的,麻烦你再等等我。”林喆攥拳锤胸,迫切得出了满头大汗,“因为我是跑来的,所以……我心跳马上就下来了,再等等我。” 再等等,哥,求求你了,再等一等! 忽然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林喆回头见是褚淮,脸色霎时铁青,生怕对方带来的是坏消息,“我哥他……” 褚淮摇头:“他还在手术室,各科主任也都在,会竭尽所能救治的。” 林喆颓丧着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昔日在罪犯面前冷静果敢的警察,在面对亲人的伤情时,还是逃不脱牵绊。 “褚医生,你说他……他会不会……” 褚淮再次摇头,看到林喆眼中微燃的希望后,又极度理性的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我们自查过所有手术记录,确定当前抢救伤员的全过程,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希望林主任能挺过来,为自己发声。” 林喆顺着褚淮的说话频频点头,胸前紧攥着的拳头缓松又垂下,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褚淮低眉瞥了眼,指引道:“你先坐下歇会儿,问问看还有没有能来帮忙献血的。为了林吉,你的哥哥,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2章 发配 “输血科是在这边吗?”将堵在门口的闹事人群疏散完毕, 请示过救援中心后,罗康领着一大帮队员赶往血库支援。 路过的医生点头回应,热心肠地带他们敲响输血科办公室门, “郭主任,有人找。” 罗康才打了招呼, 想说明他们的来意时, 在不远处的躺椅上看到了熟人,“林队?” “护士, 我身体还成,再多抽点没事的。”林喆再次提出请求。 护士无奈地再次婉拒:“已经四百毫升了,不能再多了。” “罗队。” 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罗康才注意到默默靠在角落的褚淮, “褚医生,你也在啊?” 他视线焦点紧接着被纱布引去,随即问:“你受伤了?” “小伤。”褚淮一句话带过,望向其他消防员点头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罗康主动表明来意:“听说这边有需求,我们就来了。门口的人散了, 特警武警他们整队后, 说是也会上来帮忙。” 他说话间捋起了袖子, “来吧, 给我按上限抽。” 后头的消防员们紧随其后,举手表示自己做好了准备。 血液可以再生,能帮得上忙他们乐意之至, 而且在调查没出来之前,没人知道在武警、特警、消防的层层管控下,闹事男子是怎么把刀带进来的,是否是因为他们的疏忽而间接导致了这场暴力伤医事件?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最紧要的是一条人命。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抽血室外大排长龙,有刚下手术的医护,有赶来协助的警务,还有些人没穿制服。 褚淮认出了一部分,是几位本该在休假的医生,和住院病人的家属们,剩下的陌生面孔年青朝气,他隐约猜到了来处。 无数人来此,不为目的,不求收益,用滚烫鲜血生生为濒危的性命筑起高墙。 罗康抽完血离开,没时间休息的准备下楼赶往下一个救援点。他大步出门,发现褚医生还在门口没离开。 他犹疑地慢下脚步,浅思后说:“贺队这两天得养手,所以被廖站调去下乡做宣传科普去了,这两天不在队里。” 褚淮没想问贺晏的事,但还是说了谢谢,随后表明自己的意图:“罗队,关于我的伤,请别告诉贺晏。” 罗康怔愣了会,虽然有点不理解,但还是选择尊重,“好。” 之前看贺晏给褚医生煲汤,现在又是褚医生怕贺晏会担心,所以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伤势。所以,这两兄弟的感情这么好吗? 怎么他哥们一个个的,只惦记着让他休假的时候,给他们换个门锁修个窗呢? 抢救手术持续到中午也不见有好消息传出,褚淮放弃回家休养的机会,主动申请顶替申主任下午的门诊。 “我听轮岗到骨科的同学说,林主任平时对他们可好了,每天要么奶茶要么蛋糕,脾气超级好,下了班还带同事一起健身。” “我上次饭卡没钱了,林主任主动帮我刷的,他不止对骨科的人好呢!” “性格好,还是院内专家级,打着灯笼都难找,希望他能早点脱离危险吧!” 无人问津的诊室内,学生们窃窃私语着,聊完科室主任,才谈起受伤的实习医生。 “小冯医生才来医院不到一个月我记得,外科医生最重要的就是手了,骨科还是个力气活,往后他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本该是医生帮助病患,病患配合医生的和谐关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问题,科室里没人能答得上来,除了对自己未来感到迷茫的叹息,只剩他们老师时不时发出的键盘敲打声。 第85章 程光看时间差不多了,主动走到桌边询问:“老师,您要不中午休息会儿,我给您打个饭?” 他在旁边观察有一阵了,他们褚老师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作为后援会会长他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查看论文的手指没停,切到下一页后看向程光他们,摇头说:“不用,你们先去吧。” 即使和这些学生们的关系熟络了很多,但褚淮还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他继续翻阅文献,想再细化一下即将开展的手术。 前不久在送外卖途中,因电瓶车自燃而严重烧伤的雷志强今早度过危险期,如果不是因为今天门口在抗议,烧伤科应该要联系家属进行术前谈话了。 “滴——滴——”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中断了褚淮的思路,他接起电话问:“有事吗?” “褚医生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李耀。” “李队好,请问有事吗?”褚淮回应,但能预估到派出所这时候给他打电话,多半是询问他伤势的,以及反馈目前的调查进度。 李耀的后话与褚淮预判得近乎一致,先是关心地问候:“褚医生,听说你也受伤了,情况还好吗?伤情鉴定有做吗?” 褚淮有问就答地说:“轻微脑震荡,肩锁一处刀口,缝了六针,做过伤情鉴定。” 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此刻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相比之下,李耀就显得局促了些,犹豫了片刻整理好措辞,才说:“我们带回闹事男子后,第一时间对他展开讯问,他说刀是提前藏医院花圃里的,我们也在刀柄上提取到了土样。但考虑到他刚丧失了女儿,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所以想问一下褚医生你这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也为难,提前藏刀的行为明显是蓄意报复,就算今天没有抗议活动,林主任可能也难逃一劫。 但考虑人情层面,又有舆论压力在,警方还是要过问一下受害者的意见。 褚淮暂时不作准确回答,而是摆出一个更惨烈的现实,“等林主任和小冯医生度过危险期再说。” 李耀料想也是这个回答,应声表示理解:“明白,两位医生的手术结果我们也在密切关注着,希望能有好消息。” 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苦处,即使是维护公平正义的警察也难将错误归咎到一方身上,但想尽最大的努力让真相大白天下。 “滴——滴——” 褚淮刚将手机放下,便听铃声再度响起,见是刘副主任的来电,他连忙接听问:“主任,手术怎么样了?” “知道你着急,所以刚打听到最新消息,就给你去电了。”刘副主任这会儿饿得胃里发烫,又不情愿离开太久,只好又灌了一瓶水下去。 考虑到门口还有其他家属在等,刘副主任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捂着嘴说:“小冯的手术刚做完,已经转监护室观察了,说的是跟腱全缝上了,剩下的要看他之后的康复情况。” 他抬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续说:“小林那边,几乎所有主任全上了,刚才肝胆胰的李主任出来,说小林腹部最危险的一刀直接捅穿了胰腺,又因为失血过多,心脏多次停跳,抢了好几次才回来。目前血是止住了,能缝的也尽力缝上了,但各脏器能不能恢复功能,还要看接下来的72小时。” “吉人自有天相。”褚淮很少说这些唯心主义的话,可这句话放在此时正合适。 通话那头也传来刘副主任的肯定:“还好小林平时有健身,躲开了好几刀,不然……” “哎哟我的老天爷诶,保佑保佑吧!” 他一个当医生的,每天都在接触生死,理应看淡了才对,但他心里还是会抱着希望,期盼着命运能眷顾这些苦难人。 刘副主任抹了把脸,麻了的双腿往电梯挪去,强打情绪关切问:“饭吃了吗?看到你的调班申请,这会儿该不会还在门诊吧。” “听说今天食堂做了一堆菠菜炒猪肝,还有枸杞桂圆红糖水,得给你申主任留一份,赶紧下楼,等你五分钟。”刘副主任难得摆出强硬态度。 感受到浓烈的关照,褚淮冷漠的面色融解许多,见屏幕上的论文已经是最后一页,于是说:“好,5分钟。” 以前这会儿来医院吃饭的职工就不多,今天人更少,大多留在手术室准备接应。 刘副主任特意确认过铃声音量,保证能随时听到紧急电话。他端着一旁堆成山的菜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招呼着褚淮坐下。 “就这儿吧,能省点时间。” 褚淮没有拒绝地落座,同刘副主任想的一样,也准备着随时回到岗位上。 他滑动着屏幕,将所有提示音拉到最大,设置好后指尖一顿,鬼使神差地点开贺晏的聊天界面。 褚淮没有提及罗队,只是跟日常问候一般问了句:【你在做什么?】 消息发出不过一分钟,对话框兀地被往上顶,贺晏发来的照片在缓冲后慢慢清晰,是他随性地盘腿坐地,和半大孩子们合影的画面。 【被廖站发配了。】贺晏紧跟着发了个哭哭表情包。 【好在我人见人爱,不到半天就和地头蛇们打成一片!】后头又是一张吐舌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一张照片几行文字,疾快宽慰了褚淮的寒心,注视着合影中迎着阳光咧嘴畅笑的脸,褚淮面上也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 也不知道贺晏什么时候回来,看到他受伤又会是什么反应。 褚淮垂眸的片刻间,多种设想在脑海闪过,但凡有一种不合心意的,都能让他食不下咽。 —— “叔叔,你在看什么呀!” 孩童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贺晏出神,他晃了晃手机,洋洋得意地说:“我在和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聊天。” 和孩子们坐一块儿唠嗑,贺晏不自觉地也跟着幼稚了不少。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3章 生育 “哇——” 满眼童稚的孩子们齐声感叹, 他们凑近连连提问,非常好奇消防员叔叔口中“天下第一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叔叔,你的朋友也是消防员吗?” “不是哦, 他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烧伤科医生,治愈了很多和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朋友。” “哇!”孩子们又长长惊呼, 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那叔叔, 他和你长得一样好看吗?” 贺晏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好看!一开始没这么觉得,就是突然有天觉得……” 那张时常面无表情的清秀脸庞, 他早就看习惯了,但仔细一回想,他目光坚定追随的伊始,是褚淮引导着他相信自己的那个夜晚。 当时的褚淮背对着路灯光亮, 甚至无法看清面容,可落到贺晏的眼中,却要比一切都光芒夺目。 “他很好,五官精致好看,脑子聪明灵活, 情绪从容稳定, 虽然话不多吧, 但对身边所有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是叔叔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小孩子们用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听得相当认真。 一名小女孩指着贺晏吊在前胸的手,眨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 问:“消防员叔叔,你朋友是医生,为什么还会受伤呀!” 贺晏轻拍了拍左肩,笑说:“叔叔是因为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才受伤的。” 关于受伤这件事,对半大的孩子们来说,是相对陌生又恐惧的一件事。贺晏可以扯谎遮掩伤势的来历,编造一个童话故事打消他们的困惑,许多家长是这么做的,可他个人不太赞成。 让孩子懂事开智有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真诚与勇敢。 “为什么撞到了呀?” 贺晏的思维灵活,眉头一挑后提问道:“消防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呢?” 孩子们纷纷举起手回答:“灭火!” “对!”贺晏重重点头给予肯定,而后说,“叔叔和其他消防员叔叔一起进入火场,但是在使用道具之前没有做好检查,在高温的影响下,我们手里的工具突然……” 他说着缓缓前倾上身,神秘兮兮地钓足了小朋友们的胃口。 “砰!” 贺晏突然的一声吓到了不少孩子,有人害怕地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身边其他小孩的背后。 “爆|炸加剧了火势,一下就把叔叔推开了。”眼见自己似乎给孩子们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贺晏的笑容显得有些狡黠,紧跟着又问,“那么谁来回答叔叔,在灭火之前,小朋友们应该要做什么呢?”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摇头,倒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举手说:“检查灭火器!” 第86章 “答案是对的,但那是大朋友做的事。”贺晏顺势说出自己有意引导的目的,“小朋友们遇到火情,第一时间是离开现场,向大人们求助,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配合地乖巧回答。 贺晏没有漏掉刚才回答上问题的孩子,脸上有一瞬失落的表情,他轻揉了揉他们的头发,笑着给予肯定:“等你们都长大了,有足够的行动力和分辨力后,就可以和哥哥们刚刚说的那样,先观察火场情况,打电话报警呼叫119,然后认真检查灭火器并正确使用。” 他指了指讲台上正在做科普的宣传员,指引着孩子转移注意力,“台上的消防员叔叔要讲如何正确使用灭火器了,大家仔细听!” 原本一直在打闹嬉笑的孩子全都坐回小板凳上,乖乖地盯着台上听讲,一旁的大人们不由得惊讶自家孩子的突然懂事。 “贺队。”看缠着贺晏的孩子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村代表双手交握在身前,恭恭敬敬地走近。 贺晏起身回应:“陈姐。” 陈英走到贺晏面前停步,感激道:“谢谢贺队这次来我们村做宣传,我们受益良多呢,之后也会对村里的消防隐患做进一步排查,这次没来听的,村委会也决定挨家挨户地再提醒一遍。” 贺晏面对这样的场合得心应手,回应了成倍的礼貌,“主要宣传工作都是我们站点宣传科的同事负责,而且有村委会的积极配合,才能举办得这么成功。为了加强消防安全,往后我们会常来的,有不少要麻烦村委会的地方。” 与其意外失火后,他们四处抢险灭火,不如从根源减少问题的发生。 廖站把他暂调到宣传队,明面上是发配下调,实际上是给他留足了休养的时间,还能下基层熟悉情况。 这个刀子嘴是真惹人嫌啊,关心人也不直说。 “怎么是麻烦,我们太乐意了!”陈英忙摆手,又作邀请的姿态,“这不到饭点了吗?村委会准备好午饭,请各位消防员们凑合一顿,就是些家常菜,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贺晏也跟着她一块摆手,“怎么会嫌弃,我们平时想吃个农家乐,贵得下不去手!” 陈英看他一个队长这么好相处,先前的局促消失了大半。她注望着排排坐着的小孩儿们,感慨地说:“刚才在旁边看半天了,要不是您同事说您还没结婚,我还以为您是个很有经验的爸爸。” “是孩子们可爱。”贺晏没有贪这份功劳。 谈话间,陈英紧攥着的双手松开,轻松自然地垂在身侧,出于社交礼仪,将夸奖又还了回去,“有对象了吗,以后自己生一个。您长得跟明星似的,生出来的小孩一定很可爱。” 闻言,贺晏垂下眼帘笑而不答。 “怎么了,是恐婚恐育吗,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这样,还是说你对象不想?” 贺晏摇了摇头浅回了句:“因为我喜欢的人比较特殊。” “生不了?” 贺晏一时不太好回答对方的询问,思考了一阵,转言谈起了另一件事。 “生育这件事,主要压力在女方,我爸说我妈在怀我的时候,白了很多头发,她很爱漂亮的,却在那段时间苍老了很多。她每天焦虑烦躁、或者突然落泪,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其实她平时很温柔。” 贺晏平静地慢声说着,话语里满是心疼,“因为我太大个儿,她在产房里待了一天,还差点大出血。那时条件不好,她月子没好好做,留下病根常年头疼腰疼关节疼,而这些只是生育伤痛的万分之一。”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在婚育这件事上悄然选择退场,并坦然面对自己的怯弱。 “我做不到让另一位女性为我付出生命,说到底,她们都是被家人细心呵护着长大的,凭什么要为我付出?” 作为一名女性,陈英静听着贺晏的倾诉,眼中的欣赏更浓,欣慰地弯着唇线,“我想,成为您的家属一定会很幸福。” 她不求自己的儿子在事业上有什么成绩,可如果他的思想能和贺队看齐,也是件值得骄傲的好事。 贺晏怔了怔,却说:“是他先让我感到幸福的。” 在和家里坦白之前,他想了很久,认真思考过自己对褚淮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看法。到底是从小到大在一起习惯了,还是单纯对一位强者的倾慕? 他想,不是的。 褚淮是个绝对的强者,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可除此之外,在褚淮身边时,他得到了最坚定不移的认可,还有永不落空的踏实感。他家在江心区的一处小街道,但只要有褚淮在,他总无意识地萌生出安稳与归宿感,足以令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他愿意挑战世俗眼光,放弃自己的生育能力,只想赌一个和褚淮走下去的机会。 可是褚淮啊,你愿意给这个机会吗? —— 如火光热浪般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晃眼得令人无法直视,持续几月的高温让所有人叫苦不迭。 聚众抗议不过几日,医院便恢复了正常工作,只是进门时的安检严格了不少,负责的保安也从之前的大叔和大爷,换成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对此有不少来看病的人困惑,“既然能换人,为什么要等出事以后再换?” 上了年纪的本地人路过,冷呵说:“建一个医院要占多少地?以前这边都是农田,改成医院后不能种地放牛放羊,让人怎么生活?当然要给个工作糊口了。” 年龄就是代沟,年轻人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一本正经地表示:“但一把年纪当保安,出了事怎么上,是保护受害者还是保护大爷啊?听说之前被捅伤的医生才脱离危险呢,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再发生了比较好。” 老人哪儿受得了被人这么驳斥,当即就要和小辈说教,等候区的壁挂电视传出的新闻报道打断了这场将起的战火。 “各位市民早上好,这里是江心晨报。近日关于儿童乐园粉尘爆|炸案的调查有了新进展,负责人祝某术后恢复意识,积极配合警方讯问,承诺将转卖乐园场地作为遇害受害家庭的医疗费与赔偿金,并跟进剩余赔偿费用。” “有关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在本次抢救中是否存在治疗不当的猜想,近日也引起社会上的高度关注。市卫健委联合多部门展开全面彻查,已证实院方在抢救过程中未出现医疗失误。目前网络上仍有质疑声,经警方追踪调查,已锁定源头,系境外服务器操作。” “在此,江心晨报提醒您,和谐社会,由你我共同维护。” 刚从急诊大厅出来的褚淮扫了眼电视屏幕,神色毫无波澜地走进安全通道,边看手机边上楼,见刘副主任在群聊里正带头提议探病,他默默跟了一句:“我也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作者冒头:真的很喜欢贺队和褚医生这样内核强大的人[可怜] 第84章 礼盒 “你啥时候买的果篮?”走到肝胆胰病房, 申坤盯着刘副主任手里提的果篮一路了。 “早上从icu出来,在郑利办公室顺的。主任你的牛奶啥时候买的?”刘副主任回问。 申坤没作回答,走到病房门前往里张望, 确认是林吉的那间,敲了敲门问:“方便进来吗?” 林喆一看是申主任他们来了, 忙从凳子上起身, 笑着招呼道:“主任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哥。”申坤他们来之前特意脱了白大褂,进了病房将手里的礼物放在床头。 出于职业习惯, 申坤的目光下意识定在了监护仪显示屏上,随即转头查看病人情况。 “指标应该都稳定了吧。” “嗯,各功能也在慢慢恢复,b超成像看还是不错的。” 身穿病号服的林吉倚靠在半升的病床上, 正一条条回复着科室信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输血量近乎是将全身血换了个遍,面色苍白如纸。 申坤指了指林吉的腰腹,一点不忌讳地问:“我看看?” 林吉相当配合地当着几人的面缓缓拉起衣服,露出覆了好几块纱布的肚子, “我趁换药的时候看了眼, 大多是有血痂了。” 仔细检查过伤口, 申坤咋舌摇头:“老李这包的, 不如我。” 放眼整个医院,包扎技术他敢说第一,谁敢争第二?当然, 已经是院长的那位不能参与。 “是吗?”林吉垂头也看向自己肚子上的纱布,“还行吧。” 申坤欲言又止,又忍不住揶揄:“你个骨科的就别参与了。” 一群工匠,指望什么包扎美观? 林吉单挑眉反问:“主任这是在带头挑拨科室之间的关系?” 第87章 申坤闻言扑哧一笑, 咧嘴冲刘副主任说了句:“这家伙精神头是不错。” 看得出申主任是在故意引导他多说两句,林吉更不在意刚才的嘲讽,轻捂着肚子笑了两声。 申坤视线在床边的林喆身上停留了片刻,问:“只有你哥在?” 林吉颔首:“家里父母年纪大了,告诉他们的话,怕他们担心。” 他顺着申主任的目光望向弟弟,脸上笑意越发浓烈,“我弟虽然申请了调休,但也是一点没休息。” 不管是警察还是医生,就算已经超负荷,也会有千千万万之手推着他们往前,而且心里的责任感也不允许他们停在原地太久。 林喆闻言立马放下手机否认:“哪儿有,你喝水吗?” 人在被揭穿的时候,总会用另一件事转移别人的注意。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边倒了杯热水,又冲了点提前放凉的冷水,试好温度插上吸管送到他哥嘴边。 林吉刚要张嘴,唇边的吸管突然离远,抬眼就见林喆急着接电话了。 林喆单手举着杯子,接听队里打来的电话时,没注意到他哥压根儿没含住吸管,一心全在公务上。 “文档就在我桌上右边那个筐里,对被压在蓝色文件盒下面。” 林吉眼看着面前的吸管近了远、远了近,翻起的白眼写满了他此刻的无语。 “折磨病人这不是?”刘副主任笑着调侃,老好人地接过林喆手里的水杯,替他给林吉喂水。 “现在饮食怎么说?”他问。 林吉喝了口水润润喉,便摇头表示不喝了,“谢谢刘主任。李主任说我今天起可以吃点流食了。” 他有意无意地往默默站在一旁的褚淮身上瞟,视线落在悬吊带上,满心愧疚地问:“褚医生,你的伤怎么样了?” 褚淮放下一直提在手里的米稀,如实表示:“明天就能拆线。” 留意到林吉的神色不太对,他又补一句:“没什么大碍。” 可林吉的伤感没有减淡分毫:“你伤的是右手,肯定还是会有影响的。” 相比之下,褚淮的平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没事,用左手可以。” 现在是信息化办公,除了签字,基本都是在电脑上完成的,而签字和日常生活,他用左手也没太多妨碍。 以前在店里帮衬,客人太多的时候,他经常要左右手做不一样的事,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所以只是伤口稍微有些疼,以及前几天因为脑震荡而吃不下饭,他几乎没太被伤口影响。 林吉还是过意不去,“褚医生,当时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可能保不住。” 褚淮淡然地叙述着一个他眼中的现实,“当时如果不是我,其他医生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事发当天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医院门口有人闹事,保安都被调去门口维持秩序了。即使申主任后来提醒过院办,但因为事发突然,保安没完全回岗,导致林吉当时孤立无援。 褚淮记得很清楚,在自己扑向闹事家属的时候,导医台已经在打电话了,所以来支援的医护能和保安近乎同时赶到帮忙。 “可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眼见林吉的答谢没完了,褚淮懒得同他推诿,只留了句“没事,我先走了”,便要转身往门口走。 他并不习惯无意义的社交,耗费时间且他本身也无话可说。 “褚医生,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林吉连忙喊住褚淮。 他暗暗给林喆递了个眼色。 林喆立马意会,从柜子里拿出个礼盒递给褚淮,感恩道:“这是我们家的土特产,褚医生带回去尝尝吧。” 褚淮连手都没抬,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林吉现在是病人,和他们属于医患关系,更没理由收下这份礼物。 “这是我朋友拎过来的,我这会儿哪吃得了?怕放久了会过期,麻烦褚医生帮忙处理一下。”林吉相当老道地给褚淮造了个台阶出来。 礼物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原本就是想送给褚淮的,今天看他没穿白大褂来,所以才现在给的。 刘副主任旁观时一阵唏嘘,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申坤,笑说:“最不会社交的,碰上个最懂人情的,真是为难咱小褚了。” 话罢,他咳嗽了声,强行抓住林吉林喆两兄弟的注意力,一语三调地阴阳怪气着:“我们也是来探病的,朋友,你总得让我们也捞点吧。” 林吉当即意会,手指向角落的礼盒堆,慷慨表示:“随便拿。” 自从他发现之前被卢主任顺走的牛奶,在半天之后又回到了他的病房后,就明白门口卖慰问品的店家可能只做了早上的几单生意。 而且他听说抢救的时候,院内职工们帮了他很多忙,刘副主任不说,他回头也要送礼物表示一下的。 刘副主任不客气地自取后,又撺掇着褚淮收下。 褚淮盘算了拒绝这一行为所需的精神成本,评估之后选择收下。接过林喆手里的袋子,他说:“谢谢。” 林吉面色霎时舒展,没忍住又重申:“知道你可能烦了,但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我这条命都算是你给的。你放心,兄弟仗义,以后烧伤再喊会诊,我绝对不迟到。” “呵,真是好贵重的谢礼。”申坤冷呵。 被平常严厉刻薄的申主任这么一嘲讽,病房内的气氛更是活跃了许多,但林吉想笑的时候得捂着肚子,这一可怜模样,更是引得其他人不讲道义地偷笑。 “看你没事我们就放心,先回去了。” 身为警察,林喆对表情变化最是敏锐,觉察申主任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领会地起身说:“哥,我送送主任们。” “好。” 林喆跟着申坤他们离开病房,到门口还不够,又走了一段才问:“主任还有想问的吗?” 申坤朝林吉的病房望了眼,说出了自己暗示林喆出来的目的:“持刀伤人的事情后来怎么处理的?” 林喆早料到申坤会这么问,遂说:“故意伤害罪加寻衅滋事罪,肯定要进去蹲几年了,目前已经移交给法院处理。” 这几天他时不时去探望受到牵连的实习医生,看起来状态很不好,那孩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未来被毁了。 褚淮难得主动开口说话,问:“林主任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 这分明是件好事,可他说话间带了几分困惑。 林喆摇着头长叹一口气,“我哥醒来后完全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记得那名家属突然冲进来的场景,也记得褚医生赶过来救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的经历。” “逆行性遗忘。”褚淮移目向病房望去,坦然地给出建议,“既然不记得了,就让他安心养伤吧。” “明白,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林喆话罢,冲褚淮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申主任和刘副主任也鞠了一躬。 “我哥算我哥的,这一拜算我的。谢谢褚医生的救命大恩,也谢谢两位主任的帮忙和关心。” 褚淮点头轻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的默默后退一步,提着盒子走出骨科病区。 “这孩子是这样的。”刘副主任打圆场地补了句,才跟着申主任他们一块儿走。 “小褚。” 申坤跟上褚淮一起进了电梯,转头瞧了眼他吊在胸前的手臂,关切问道,“我记得你受伤之后好像没怎么休息过。” 因为聚众抗议的事,那几天医院少了许多病人,警方调查结果出来后,各门诊的预约又回到之前爆满的状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他早该让褚淮休息的,结果连谈话的时间都没有。 “不算太累。”褚淮没有抱怨。 对他来说,用自己的学识当好一颗螺丝钉,更值得付出时间与精力。 “上次你顶我一下午的门诊,今晚的夜班我替你。”申坤预判到褚淮要拒绝,先一步把话堵死,“听我的,拒绝就是和我闹掰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5章 拖鞋 “褚淮, 别逼我跟你发火。” 想起申主任是盯着自己提交换班申请的,临下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轰他赶紧走,褚淮开门时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笑意。 褚淮摸黑在墙上找了找, 才打开屋里的灯,空气中弥漫着股久未住人的闷臭, 他憋着呼吸默默打开了空调换气。 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回出租屋, 上一次还是和贺晏回来吃饭那天。 门口的快递也放了好几天,一直没时间回来拿, 幸亏没人感兴趣。 褚淮难得网购一次,顺手拆了袋子,把一双新拖鞋放进鞋柜。 第88章 “不知道贺晏下乡回来了没有。”他换了门后的拖鞋往屋里走,点开贺晏的聊天界面, 盯着屏幕好半晌没想好该怎么问。 只好暂时先放在一旁,边思索边烧了点开水,顺手从柜子里拿了桶泡面拆开。 “滴!” 褚淮右手受限,虽然左手也能使用,但确实比平时要慢一些, 中途听到手机提示音, 他不由得心下一颤。 按理说申主任值班通常不会找他, 除非又发生了急缺人手的大事故。 褚淮当即放下泡面, 在热水的沸腾声中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停留的对话框上顶,底下新增了一条消息。 【贺晏:看到你家灯亮着, 我能进门吗?】 褚淮怔愣了许久,直至猝然响起的敲门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门?贺晏在门外? 褚淮垂头看向胸前的右臂,望向大开的室内灯, 很清楚自己眼下再想关灯已经来不及了。 “叩叩叩。” 贺晏盯着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试探性地轻敲,担心会打扰到褚淮,又想着自己壮着胆子到门口了,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叩……”感受到眼前的门板正朝自己靠近,贺晏敲了一半顿住,歪头向门后张望,竟迎上探出头来的褚淮。 视线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交汇,仓皇移开又从心对上,似乎是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幽黯中的光亮。 “褚淮,你真在家啊。”贺晏笑吟吟地打着招呼,视线焦点顺着褚淮肩头的悬吊带一路向下,定在了那只被吊着的右手上。 一扇房门隔绝着内外,两人同样吊着一只手,相视而立着,有一瞬仿佛是在照镜子般。 贺晏拎起手里的袋子,打破了诡异的平静,“本来还想邀请你一起逛超市买口锅的,现在计划泡汤。” 褚淮撇了撇嘴,心虚道:“腿没受伤。” “那手是怎么受的伤?” 褚淮简单地一句带过:“有人在医院闹事,我帮忙的时候不小心被扎了一下。” 贺晏看着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配合地点了点头,“嗯,那我的肩膀也是,不小心砸了一下。” 既然如此,他们都别分对错了。 眼见自己的敷衍被拆穿,褚淮转移话题问:“你之前怎么没提下乡的事?” 他推算贺晏应该是打石膏的头两天就下乡了,哪儿还发消息问候过他,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贺晏上身微微前倾,耍赖皮似的说:“你受伤后一直瞒着我的理由,就是我为什么不说实话的原因。” 他怕告诉褚淮自己被调去下乡后会多想,那褚淮呢,瞒着他是怕他担心吗? 褚淮闻言嘴角微勾,认输似的叹了口气,说:“平安回来就好。” 他见贺晏身上穿的是湛蓝色消防常服,又问:“明天归队?” 贺晏没有隐瞒的意思,“是,今晚先自由活动,所以我来找你了。” 下乡不算什么苦差,只是要接触的人较多,要排查的屋子也不少,所以会耗费些精力。 廖站最近跟转了性子似的,突然对他这么体贴,怪让人不习惯的。 贺晏朝褚淮身后的屋里望了眼,“这会儿方便吗?” 褚淮方才惊觉自己一直把贺晏拦在屋外,当即邀请道:“请进。” 他打开鞋柜取了双新拖鞋放地上,顺手接过贺晏手里的袋子,困惑问:“这些是?” 贺晏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褚淮不常在家,也没带人回过出租屋,所以连双给客人的拖鞋都没有。 但这次,褚淮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双。 想到这里,贺晏脸上的笑容近乎要咧到耳根,他目光不自觉地随褚淮移动,余光扫到了厨房里那桶拆开了的泡面上。 褚淮没等到回复,回过头望向门口,又顺着贺晏的目光看向厨房台面上的泡面,强行转移话题道:“天气预报说江心区雨季也快到了,今天天黑得很快。” “雨季要来了。”贺晏应声走来,一眼就看穿褚淮的心虚。 这小子一紧张就转移话题的习惯要是再不改,真就一点秘密也藏不住了。 心中暗暗腹诽着,贺晏还是走到了褚淮身边,拿起泡面桶说:“想吃泡面也行,我给你窝两个鸡蛋再加点肉。” 他也是看过辟谣视频的,吃泡面本身没问题,但褚淮太缺营养,又受了不轻的伤,光吃泡面这种营养单一的食物怎么够? “这些都是村子里自己种自己养的,原本是不能要的,但村委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放上了车,我们开远了才注意。” 有了上次的经验,贺晏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碗筷,转头问:“还有面吗,我正好饿了。” “在上面的柜子里。”褚淮也没闲着,和之前一样自觉承担洗涮任务。 两个手有不便的人,在厨房小心又默契地忙碌着,倒也没有那么难办。 “再下点菜,准备出锅了。” 褚淮闻声表示:“我把碗筷摆上。” “滴滴。” 放在台边的手机兀地响起,贺晏眼皮子一跳地拿起,见是林秀锦女士发来的消息。 【尊敬的秀锦女士:儿子,有空吗,视个频儿?】 贺晏转头瞧了眼餐桌边的褚淮,为难地敲字:【有空是有空。】 【但是我现在……】 贺晏下一句话还没打完,屏幕的聊天界面就成了视频通话征求。 他不想挂断家人难得的通话,接听打招呼:“妈。” 屏幕顶端的白炽灯将桌面上的菜肴打得大亮,一看就不是双人份。 “你们在乔姨店里吃饭?”贺晏有意想提醒褚淮,可对方似乎有心事,没注意到他此刻的异样。 “对啊,我们刚忙完。”林秀锦把手机架在一边,加了块肉送嘴里,问,“你这会儿在哪儿,还没归队吗,这也不像是在乡下啊。” 说话时,她偶尔往屏幕瞄两眼,只是日常询问一下儿子的近况,但没有想持续逼问的意思。 直到林秀锦余光扫到屏幕一角晃过的人影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靠,你们同……” 林秀锦立马住嘴,把“同居”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贺晏是疯了吗?早知道这小子有猫腻,她这通视频就不打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说手机没电,赶紧挂掉吧。 她刚想伸手,就见对面的好姐妹探头过来。 乔燕玉没发现好姐妹的异常,慈笑着问候道:“小贺,你妈说你手臂吊着是为了养肩伤,最近休养得怎么样了?” “下周就能拆石膏了,乔姨放心吧,我现在劲儿大得能徒手爬座悬崖。”贺晏关掉灶台的火,顺手俯下|身拧紧天然气阀门。 “小褚?” 听到屏幕另一头的轻唤,贺晏忙抬起头,后脑勺没注意磕到柜门顶端。 “咚!” 贺晏捂着脑袋起身把人挡住,正纠结着该怎么解释比较好时,对方先发出了感谢。 “谢谢小贺这么忙,还照顾我们家小褚。”乔燕玉欣慰地笑着,关切问,“小贺头没事吧。” “该!”林秀锦咬牙吐槽,见好姐妹看向自己,她干笑了两声一改口风,“这小子乐意得很。” 吃得差不多等着收拾的褚建平,感慨地附和:“看着两个孩子跟亲兄弟一样,真的很欣慰。” 听到褚淮父母的肺腑之言,林秀锦反倒慌得将头越埋越低。此刻心里只有懊悔,她当初就不该问贺晏那么多! 完了完了,要是小褚他爸妈知道她儿子的贼心,两家往后怕是要闹掰了。 贺文旭片言不发,一开始只是作为父亲,他不太习惯和儿子太熟络,但身为丈夫,妻子的异常举动第一时间落入了他的眼中。 再看向视频通话时,贺晏那小子的反应就显得更奇怪了。 这小子不对劲,好像有事瞒着他们。 “改天有空,回来前提前和乔姨说,乔姨整你最喜欢的糍粑吃!”乔燕玉话落,很想关心自己的儿子近况,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她关心。 “好啊,我今天算是来对地方了。”贺晏笑着掀开锅盖,准备连面带锅一起端出去,顺道提醒褚淮先别进厨房。 他刚回身,见势来帮忙的褚淮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立在调料架上的手机不偏不倚,将褚淮拍了个全。 褚淮瞬时觉察不好,连忙要避开镜头,防止自己的伤被拍到,可身后从手机中传来的喊声,使他顿在了原地。 “小褚,让妈看看,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贺晏咬着下唇懊悔,他就该早点提醒褚淮的。 事已至此,他只能想办法圆过去了,“乔姨,褚淮是在练包扎,没事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期和褚淮一起带甜甜回家那天,也是这样的紧张迫切。 乔燕玉是半点不信的,想起自己看到的新闻,抓起手机迫切地问:“小褚,新闻里说医闹受伤的医生是不是你?让妈瞧瞧,你伤到哪儿了?” 褚淮和当年的选择如出一辙,不愿撒谎地闷声道:“受伤的是我同事,我只是去帮忙。妈,我没事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6章 大雨 乔燕玉担忧地凑近屏幕, 恨不得穿过镜头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子,可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说都不对。 她的儿子从小就是她的骄傲,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作为家长的她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 孩子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街坊邻里都羡慕她, 总说希望他们儿子也能和褚淮一样。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心里又总不是滋味。不是不满足, 而是愧疚。 她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不需要大人哄就能自己睡,大了点就是一次次考满分,参加各种比赛拿奖, 可这些事她作为母亲几乎没有参与过。 孩子不是不需要她,只是那些阶段她与孩子父亲都缺席了。现在小褚已经长成不需要父母照拂的大人,她再想关心,反而显得有点多余。 褚淮熟练地观察着他人脸色,注意到屏幕中的面容满是担忧, 他再次重申:“我真没事, 明天就拆线了。” 面对家人难得的关心, 他该高兴的, 可附带的陌生使得他有些难以适从。 见势,林秀锦忙打圆场道:“是啊,小褚自己就是医生, 不用咱太担心的。” 乔燕玉还想再关心几句,可话卡在嘴边实在说不出来,只好点了点头说:“有空回家看看,妈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 有什么爱吃的提前和妈说。” 贺晏见缝插针道:“乔姨放心,下次褚医生要是有时间,我拽着他一块儿回去,我爱吃辣椒炒肉!” “就是,等哪天孩子们都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坐下吃个团圆饭。”林秀锦笑着从好姐妹手里拿走手机,宽慰地拍了拍她后背,“不过都这个点了,让孩子们早点吃饭吧。” 见姐妹点头,林秀锦才给儿子使眼色。 贺晏意会地紧跟着说:“听到乔姨要做大餐更饿了,要不这会儿我俩就打车回去吧。” 乔燕玉紧绷的神色终于松解,无奈笑说:“回来就太晚了,好像说晚点还要下雨嘞,除非你俩明儿不回去。煮好了就赶紧吃吧,等你们有空我们再打。” 她目光平移,看向褚淮后温声说:“儿子,好好照顾自己。” 话罢,屏幕上的画面一卡,随即结束了本次通话。 褚淮僵站在原地,家人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存在,可他们相处时的小心翼翼犹如一根刺直戳他的胸口。 贺晏端着整锅面放在桌上,回厨房时见褚淮还呆怔着,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使坏地打横贴在褚淮脑门上。 “醒醒。” 褚淮一激灵地回神,仰头看向始作俑者,对贺晏没有责怪埋怨,脸上更多的是苦笑。 “我很羡慕你们家的相处模式。” 在贺晏的“家”,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的需求,甚至在想法还未说出口前,就已得到满足。 “嗯?” 贺晏困惑地微挑眉头,随手把可乐放台子上,俯身抓起褚淮的手,粗糙的指尖扣住他腕间,有模有样地把起了脉。 “来,让我看看,这位病人是哪里不舒服。” 褚淮垂眸看向腕间贴紧的皮肤,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贺晏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故作苍老地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小时候看爸妈太忙,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独处,是这样吗?” 褚淮没有抽回手,平齐的唇线微勾,眉眼间的愁云散淡了许多,顺着对方意愿笑问:“贺神医有什么良方吗?” 贺晏拿着耍无赖调调来了句:“太饿了脑子转不动,先吃饭。” 既然愿意沟通,那么病症就好找了,带着问题趁吃顿饭的时间思考,以褚淮的脑子,不会死钻牛角尖的。 本就平平的气氛在中断的谈话下更是冷清,随两声抬凳子又落的声响,缓升的热汽将桌边烘热。 贺晏盛了碗面递给褚淮,再给自己夹,全程没提一句。 他埋头嗦了一大口面,血糖翻涌冲上头顶,在炫目的愉悦中靠着椅背,他破功地笑了声说:“你那套我果然玩不来。” 想引导褚淮跟着自己的思路走,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褚淮意会地轻声低笑,配合地点头说:“好,我尽力配合。” 贺晏得逞地坐直,可问出口的话,在当下显得有些突兀,“你说煮面先放酱包还是先放料包,会影响口味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将褚淮定住,他动筷吃了口面,摇头如实说:“我吃不出来。” 贺晏左手打着石膏,只有小臂能活动,他费劲儿地抬胳膊,配合另一只手做了个停顿手势,插话问:“在说这句话之前,你灵活的脑袋瓜子都想了什么?” 褚淮惑然迟滞,犹疑地注视着贺晏,见对方是在很认真地提问,秉承着“尽量配合”的前提,垂眸浅思后说:“想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想你刚才说的两种加料方式有什么味道差异,然后纠结是实话实说还是……编一下。” 既然贺晏答应了不会再骗他,那他也尽可能地选择坦诚相待。 “可你明明不用想这么多的。” 可乐静置了会儿,贺晏单手拿了瓶打开,递给褚淮后接着说,“这次你是因为我的问题才会思考,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你好像都在给自己预设。走哪条路会绕远,买什么东西更有性价比,说什么话别人会更爱听,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每件事都要计算得失,你不会累吗?” 褚淮咽了口水,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方便面,逞能地说:“我不想出错,万一……” 他见过的每个人都说他是天才,在口口相传中,他被托举得越来越高,似乎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万一选错了,那些人会很失望吧。 “那就选错了呗。”贺晏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什么?”褚淮跟随着贺晏的思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晏舀了两颗蛋到褚淮碗里,怕他的面凉了,细心地添了勺汤,而后续说:“关乎生命安危的大事,就应该多思考多斟酌,可一些小事真需要花那么多心思吗?真选错了又怎么样,难道不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吗?” “褚淮,我一度很感激你能引导我找到正确方向。直到后来我也学着你的方法带新人,就发现……” 贺晏说着,感慨地叹了口气:“你在教我前,大概是先探了所有岔口,在脑海里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才能这么顺利地领着我往前走。” “我习惯了。”褚淮怅然低眉,机械似的嚼咽着泡软的面。 “如果有需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担一点的。”贺晏紧注着褚淮的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得很直白,但褚淮摇摆不定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做坚定不移的基准。 他也给自己开了瓶可乐,但握着罐子一口没喝。只是接下来说的话被拒绝的风险有点大,他需要提前找好岔开话题的借口。 因为他可以不奢求两人的关系有进展,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想再和褚淮分开。 贺晏说话的同时,时刻观察着褚淮的反应,“所以回到正题,就像你和乔姨褚叔的关系,既然有了缓和的念头,要不试试不去斟酌太多,顺着心意直接去做?万一出了差池,不是还有我吗。” 他故作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干笑着说:“你看乔姨这么喜欢我,我嘴甜,说话肯定管用的。” 天老爷,他自认为已经说得很克制了,褚淮要是觉得反感,那他是不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贺晏,你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褚淮很想问,话到嘴边又抿唇噤声,心中的期待与自嘲相互博弈,越发看不透贺晏的想法。 他轻舔下唇,改口说,“当了消防员,接触那么多人,你确实比以前成熟很多。” 贺晏的语气斩钉截铁,刻不容缓地想要表态:“你和他们不一样。” 第90章 和他们不一样吗?那他在贺晏心里是什么样的? 褚淮屏息怔神,大脑不受控地编排各种选择带来的后果,思绪却成了一团乱麻。 见他一点回应不给,贺晏神伤地喝了口可乐,不再谈下去,而是说:“快吃吧,面要坨了。” 不回应,大概就是没那个意思了。 褚淮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尴尬的冷场,“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国内这些年,你为什么没找对象?以你的条件,在相亲市场应该很吃香才对。” 外貌、工作、学历、家庭、社会关系,贺晏除了太忙以外,几乎挑不出缺点,只要他有这个念头,秀锦阿姨和街坊邻里一定很乐意帮他牵线搭桥。 可贺晏还是一个人,为什么? “咳咳咳!” 贺晏正嗦着面,被这话陡然呛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轻磨着牙根,极力控制着重燃的希望,稳住情绪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你呢,国外的美女不是很多吗?” “我没兴趣。”褚淮的视线微抬,落在了贺晏惊诧的双眼。 猝然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在反复思索下,难以笃定自己的妄想。 贺晏开口想乘胜追击地再试探几句,猝然被窗外的异样引走了注意。 一道银白闪光划破天际,打断了两人的对视,紧跟着震天骇地的雷声滚滚而来,似在黯淡无光的天幕搅翻着什么。 “轰隆——” 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顺势滑落,未看清来处,烈风卷着疾雨狂奔而来,蛮横地撞击着门窗,似有躲在黑夜中的魇兽意图狩猎。 “你带伞了吗?”褚淮扭头移开视线,又见一道枝杈般的白痕从夜色下顷刻间延伸开又消散。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7章 贪婪 贺晏摇头:“没, 来之前想过会下雨,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话声刚落,就打开了台风监测软件, 眉头紧蹙着琢磨出了不寻常,“这天说变就变, 雨季要来了。台风圈凌晨会擦过我们这儿往南州去, 也不晓得谭队他们能不能吃得消。” 南州年年刮风年年洪灾,政府不是没管, 年年都有水利投入,可架不住落差极大的地势所带来的严重影响。 加上这片区域离边防又近,修建时得慎之又慎。目前已经有策略,要集体转移受灾频率高的区域居民, 筹备水利枢纽工程。 但这也是后话了,希望今年的雨季能太平些。 但他右眼皮一直跳,寓意是不是太差了? “滴!” 提示音刚响,褚淮的目光便定在手边的屏幕上,神色有一瞬凝重。 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异色被贺晏即时捕捉, 关切问:“怎么了, 医院急诊?” 褚淮摇头坦言:“不是, 应急救援队也在聊南州可能发生的洪灾。” 他慢划着屏幕, 速度远比不上群消息增加的频率。 【各位同志,台风正往南州去,我们属于定向救援队, 灾情一旦恶化,当地承载量达预警线,我们要立刻赶到灾区分担救灾压力。如遇排班问题无法参加,请尽快告知。】 【医院已经发预警通知了, 咱们二院是救援队主力之一,能配合绝不缺席。】 【这两年的天气真是闹了妖了,就没个安稳的时候!我这边应该能排开时间,随时待命。】 【可不是吗,我刚去耗材仓库看了眼,居然漏水了!明早要是能搞定,我也ok。】 底下基本是成员的行程报备,褚淮不甚在意,放下手机端锅进厨房重新加热。 只是几步的距离,他一扭头便见贺晏慢慢悠悠地跟来到了厨房,修长双腿斜搭着靠在冰箱边。 窗外繁忙的雨声驱散积攒了整个盛夏的炎热,重新腾升的热汽再度温暖着空间不大的厨房之内、两人之间。 与少年时的形影不离相比,他们重逢后的点点滴滴其实无大差,可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阻碍着。 他们似是在雾瘴中找到了方向,一步步向隔膜走近,伸出意图试探的手。 “近期病人有点多,我不能立马回复他们。”褚淮叹声后如实说。 灾区如有需要,他必然是愿意去的,但医院的病人们也需要关照。 贺晏双手环胸歪头笑说:“褚医生是在发愁不知道该如何推脱?” 习惯性地满足别人的期望,成为他们口中“懂事”、“好说话”的对象。是褚淮贪念名利吗? 贺晏不这么认为,站在旁人的角度浅薄猜测,褚淮至今没从儿时“让父母放心”的想法里走出来,并沿用至今。 他撇了撇嘴,坏心地顺势问:“既然不想拒绝,那我今晚能留你这儿避一晚的雨吗?” 看得出来褚淮现在很好沟通,那他这会儿趁机再进一步试探,就算被拒绝,也能说是开玩笑地遮掩过去吧。 褚淮左手端着重新加热的锅从贺晏面前经过,回到餐桌边坐下,在理性的驱使下说:“你想留就留,我还有多余的被子和枕头,但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回消防站。” 他话声落下后轻呵了声,活络的思绪此刻才开始预想贺晏的询问,反复斟酌的几个选择里,没有一个意味着“拒绝”。 贺晏憋着笑坐下,可对上褚淮的眼瞳时,一刻也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他打了勺汤,和碗里的面搅了搅,说:“便宜我是占到了,其实我要说的和之前一样,想做什么就顺着心意去做,拒绝也是。” 猜想灾区救援这事褚淮多半不排斥,现下的犹豫更多是因为忙碌,于是又补充一句:“和对方说清楚情况,表示要推辞回复也是。” 每个人都有自认为最舒服的学习模式,他喜欢褚淮的引导,因为能精准驱散他的迷茫。而面对褚淮时,比聪明简直毫无胜算,所以拿人情往来讲道理,对方似乎更乐意改变一贯的思维模式。 贺晏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嗦了满满一大口的面,上抬视线见褚淮果然开始敲写短信,眉眼弯弯得盛满了欣喜。 “我和方医生说了,这两天都排满了走不开,后面两天会尽力调整一下时间。”褚淮毫不藏私地分享着自己的决定,拿起筷子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医院的每位医护都很忙,调整排班就意味着有一名甚至更多人要跟着做出变动,他不希望连累任何一个人。 夏天是火灾高发期,作为消防员的贺晏再明白不过,所以能理解褚淮作为烧伤科医生的忙碌。 交谈声暂停,两人心照不宣地埋头吃面,有意缩短个人时间,又如镜子对照似的,都时不时看上一眼手机来信,连带着合作洗碗时,视线也忙得很。 夏日疾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的雨打声逐渐势微,砸在谁家的防盗窗铁皮挡板上,哐哐作响。 “你有备用伞吗?”贺晏寻思着趁下场雨到来之前回站点。 “有。” 褚淮利落地擦干手,转身走向入门柜,抽了把伞挂门把手上,拿着手机正准备叫车,回身迎面撞上走近的贺晏。 本不宽敞的入户过道因他的坚实肩臂而略显拥挤,洗洁精的浅淡馨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悄然引勾着飘忽不定的心绪。 贺晏微垂眼眸一瞧,扫见褚淮屏幕上的等待时间,凑近伸出手指取消订单,笑说:“突然这么大雨,打不到车也正常。” “那你准备怎么回去?”褚淮侧过身给贺晏让了条出门的路,扭头朝窗外望,又一道银鞭挥打在黯淡的黑夜。 “走回去,淋湿了洗个澡就完事。”贺晏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垂下的手压下门把往外走。 修长双腿行进的步调迟缓,摁下电梯按钮等待上升的时间,胸口的愁闷不停翻腾,莫名有道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回荡,劝说着他再多看几眼。 贺晏回过身凝望,在昏暗过道的中闪着明亮光点的眼瞳一刻不离地定在褚淮身上,“褚淮,再见。” “嗯,再见。”褚淮跟出门轻声道别,抿着的唇线松而又紧。 他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比如回站点了发个消息、淋了雨记得喝碗姜汤之类的,可在此之前他从未和人说过,实在觉得别扭。 得到了回应,贺晏才舒心地走近电梯。 缓缓合上的电梯门上映出两人面容,倏忽间沉寂下来的氛围令人不禁心底空落落的。 “哗——” 一阵滑动声打破平静,本应下楼的贺晏却打开了电梯门再次走出,回到了褚淮身前。 “我们会再见的,对吧?”贺晏执着地求证。他不清楚不明缘由的心慌是从哪儿来的,但有一件事足以让他安心。 褚淮怔了怔,意会后嘴角微勾着点头,笃定地说:“嗯,你来,或者我去找你。” 第91章 如果关心难以启齿,那就照贺晏教的那样,顺着心思实话实说好了。 陷入安静的过道灯光骤暗,顷刻间周遭只剩下轻喷在脸颊上的湿热呼吸,在雨点的敲窗声下,恍惚间能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心跳声。 褚淮看不清事物,只听到头顶有声轻轻的低笑声传来。 “好。”贺晏开口的霎时,所有昏黑陡然不见。 头顶的亮光披洒在两人肩头,更似镜中对望。 “我走了。”贺晏转过头再摁下电梯,目光回望时,落在了褚淮的肩头,“褚淮,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才敢上去救人,但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后退进电梯,直到钢门合上的一刻,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想让总是冷冷清清的褚淮只记得他开心的模样。 褚淮猜测过,如果贺晏知道他为了救人受伤,会是什么反应。可亲耳听到贺晏的尊重与理解时,心口缓缓淌过暖流并不断蔓延,顺着血脉滋养着他曾试图掩埋在心底的贪婪。 这份喜悦感染在褚淮进门后,再不用掩饰,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快步走到阳台,隔着如珠帘一般的雨雾,目送黑夜中快速移动的红伞远去。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里,儿时的火场既是梦魇,也是那难以压抑的悸动伊始。他困惑过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想过疏远,避免这“病毒”般的情感传染。 可贺晏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在一次次靠近时体贴,在一遍遍宽慰中理解。回望时,他看到了属于儿时玩伴的真挚,又琢磨出同他一般深埋的热烈。 好像,“生病”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风雨未安分太久,又将平静的深夜搅翻得呼呼作响,楼下防盗窗的铁皮随风震响,伴随着滚滚天雷,吵得人无法安眠。 瓢泼疾雨洗刷着被炙烤了数月的城市,持续上涨的水位仿佛是大自然过犹不及的弥补。 “滴!” 褚淮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昨晚是难得一夜好梦。 他伸手摸向枕边,查看吵醒自己的信息源头。 【台风即将登陆南州,目前风圈最高风力可达17级,南州东南部地区预计降雨量可达400毫米,除应急单位、民生保障、生活服务类行业及连续性生产企业外,实行“三停一休”,请各位市民做好防风防洪准备!】 看清弹出的新闻内容后,褚淮当即眉头蹙紧的坐起身,再次确认自己的排班情况。 他拇指滑动着屏幕许久才到底,闷声短叹后看了眼风雨交加的窗外,起身加快速度洗漱。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感谢观阅! 第88章 积水 “喂, 赵主任,我是贺晏,您这会儿有空吗?”说正事前, 贺晏先问了句。 “有啊,今天雨下这么大, 门诊没病人, 怎么了?” 听到电话那头这么说,贺晏才说下去:“主任, 原定计划我是下周拆石膏,这不就剩一两天了吗,我想着要不提前给它拆了。” “看来贺队又有任务了?” 连线的另一头当即意会,他犹豫片刻后松口道:“拆了吧, 当初你的手术做得挺好的,这些年康复也没停过,但由于职业的缘故,旧伤反反复复的,这阵子拘着你的手臂休息, 别扭肯定是别扭, 但拆掉后够你轻松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话声才落, 似乎是想到贺晏的一贯作风, 立马又跟上一句:“但还是要注意用手习惯,一旦出现不适,马上来医院理疗!” 贺晏回答的语气老实巴交, 配合地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拍着胸脯保证:“主任妙手回春,我肩膀现在好得不得了,倒立能溜二里地。” 赵医生嗤声, 显然是不相信贺晏的鬼话,但说话时语调带着的笑意,还是透露出两人的熟络。 “知道贺队厉害了,那怎么说,是这会儿来医院?” 贺晏朝自己的手臂瞥看,说:“消防站工具全,我们自己拆也行。” “行,那你们拆的时候小心点。放平常我肯定劝你来医院拆保险,但这会儿风大雨大,能不出门别出门。” 贺晏说话时的亲和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好,谢谢赵主任提醒,您雨天也注意安全。” 等对方应答后挂断电话,贺晏才放下手机,正式扭头看向已经拿到剪刀小锯,在边上候着的队友。 “开始吧。” 贺晏的声音落定,挠人耳膜的噪声随即响起,没持续多久就消停了。 束缚着贺晏肩臂的石膏被合力拆下,碎片凑一凑还能拼回原来的样子,倒有几分盔甲的模样。 苏泽阳笑着路过拿着石膏块把玩的一帮小子,给贺晏递去热毛巾,问:“怎么样,松快了吧?” “何止啊,西游记看过吧,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刚逃脱五指山的猴。” 贺晏简单擦去皮肤上的膏粉,搭在肩头轻微活动着,缓缓才敢有大动作,而后起身招呼队友,“可以了,我们出发吧。” 十分钟前,他们接到市政热线转过来的市民建议,说所在区域有多处高空广告牌与老化钢架未拆除,在强风天气的影响下,就是威胁生命安全的存在。 任务不多的时候,能腾出空闲养养伤,但恶劣天气中总是意外频发,肩负着的使命感不允许贺晏在此刻缺席。 鲜红的高空救援车在雨雾中更是亮眼,坚毅地穿过所有阻碍,向目的地进发。 高频的雷雨冲刷着这座城市,往日车流不绝的街道空无一人,无声宣告着不论人类文明如何进步,在残酷的自然灾害前不值一提。 “雨天能见度很差,加上有雷电,今天的抢险难度不低,所有人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感觉不对劲了立马撤下来缓缓,听到了没有?”在安全问题前,贺晏的态度严肃了不少,不给半点商量的余地。 但市民提出的顾虑的确是不能忽视的问题,作为消防应急救援人员,再恶劣的天气也要解决已知的隐患。 车上的人也都明白队长的用意,配合道:“明白!” 苏泽阳趴在窗外远远瞧见有人在不断上涨的水面划船,眯眼得以看清船上写的是“特警”,适时提醒队友们:“牌子摘完得早点归队,老城区积水的问题太严重了。” 贺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回话:“好。” 猎猎疾风冲撞着窗户,发出动摇的咚咚响声。消防车途径医院时,贺晏有意往楼上多看了几眼,暗想着褚淮这时候应该已经上班了。 贺晏靠着车窗微勾嘴角,感受着他们不在同一空间的并行。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很渺小,但他们绝不认输。 —— “褚主任早。” 经过护士台,褚淮向对他问好的护士同事们一一目视点头,旋即走向主任办公室轻敲了敲门。 申主任昨晚值班,褚淮记得他的习惯,应该下了夜班直接睡医院,等早上查完房再回家补半天觉。 门后不出意外的传出应答声,“进。” 申坤简单打理了一下,预备着过会出门看看住院病人们,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找褚淮他们先谈谈。 见进门的人是褚淮,申坤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不客套地直言:“老刘刚才说卡路上了,给他打通电话,我们直接线上说。” 褚淮没多问地照做,通话接通后知会了申主任一声。 “老刘,我们先这么聊吧,详细的等你到医院了单独找我也成。” 申坤擦了把脸就回桌前落座,靠近话筒说出召集两人开小会的目的:“今年台风来势汹汹,江心区老城区的疏水一直挺差的,估计也得淹。院长早上给每个科室都打了电话,说虽然公安和消防已经着手疏散避险工作,但咱们医院还是得高度警觉,一旦有险情发生,相关科室要配合急诊那边接应。” “老生常谈了,这个没问题的。”刘副主任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也明白申坤作为主任找他们谈话,也是头顶着上级给的压力。 江心区年年有台风,所以褚淮对会议的内容也没意见,应声附和了一句。 申坤刚想拍拍褚淮的肩膀,看到被吊起的手臂后,默默又收回了手,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南州那边受灾范围大,医疗团队人手有限,多半是顶不住的,院长要我们每个人随时听应急中心指示,做好灾区救援工作。” 他话罢,目光投向褚淮问:“方晖没联系你吗?” 江心区的应急救援队以二院为主导,南州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后,那边的应急中心应该和作为领队的方晖打过招呼了。 褚淮面色从容道:“嗯,我会优先处理好在院病人的治疗方案。” 申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褚淮面前空空,也给他倒了杯水,笑问:“还在因为山火那事儿过意不去啊?” 第92章 褚淮微点了点头,“上次临时调整了很多手术和门诊,让你们加了好几天班。” 他不希望麻烦别人,在医院工作的所有人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线,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无疑是负担。 电话那头的刘副主任哈哈大笑:“小褚,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被他们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干扰了?你参加救援队的时候我们私底下还说呢,在医院里再忙再苦,也晒不着淋不着的,让你在外面了这么久的苦,我们可惭愧了。” 申坤点头赞同刘副主任的话,拓展了内容:“你是代表我们科室参加的应急救援,又不是出去玩、到处参加马拉松什么的。真以为科室没了你就不行了,该干嘛去干嘛去。” 他语气严厉绝情,用劲往前一挥手,旋即又变了脸色,神情多少有些谄媚:“当然,有你在是最好的!” 申坤也晓得自己这会儿看起来多半有点狗腿,完全不像个主任该有的样子,但他面对的可是愿意帮忙顶班、写病历,一直任劳任怨的褚淮啊! 他积了几辈子的福气,能遇到这么个得力的下属?每次各科大会,谈到科室助手的相关问题时,他都是挺着腰杆的。 申坤很快恢复了常色,又接着说:“不过你也别有负担,是院长决定的,暂时取消部分门诊,保留急诊通道,延缓手术安排,其余医疗力量配合原有救援队,以江心区为中心,向辐射范围内的其他地区备队展开救援。” 在他看来,褚淮这孩子的优点说一天都嫌说不完,可缺点也是明显,实在是太见外了。 “意外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马上进电梯了,今天医院没啥人,上楼难得不用排队的。”通话那头以电梯的播报声作结尾。 桌边两人对视了眼,默契地起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准备开始今天的查房工作。 申坤问:“你这两天什么安排?” 褚淮闻言,平静地开门说:“3台关节松解,1台切痂移植,1台皮瓣移植,1台皮肤扩张器植入,明天下午有门诊接夜班。” “哎哟。”申坤深吸一口气,不禁给褚淮捏了把汗,“你是真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 两人并排往护士站走,学生们早早准备好的站在那里,打远了瞧,还有刘副主任在旁边气喘吁吁。 申坤又问:“我记得明天就是雷志强第一次切痂手术吧,难怪你没马上答应方晖。” 他看了眼自己的排班表,“明天下午我也在手术室,有什么问题直接叫我。” 褚淮没有拒绝地回应了一声,接上一句:“谢谢。” 年轻医生在护士台边站成了两排,不少人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为了省点房租,程光租的房子离医院远了点,今天已经比平时早出门,结果因为风太大,还是迟到了。 一想到申主任知道后肯定要训自己一顿,他情不自禁地哭丧着脸,稀罕地没参与同学们的讨论。 “要是上个月山火的时候,下场雨一浇,哪儿还有那么多事?” “是啊,这三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现在也不是。” “我老家就是南州附近的,和江心区一样,也是多山多丘陵。听我妈说因为雨下太大,已经出现山体滑坡了,要不是交通都停了,我想让他们来江心避一避,这里虽然也在下雨,但肯定比老家安全点。”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9章 疗养 程光提心吊胆了一早上, 生怕主任来兴师问罪,可除了角度调转的提问外,老师们压根没注意到他迟到的事。 病房窗帘被护士拉到全开, 室外灰蒙蒙的一片,狂风卷着疾雨无情冲撞着玻璃, 响声一度将医生们的询问声覆盖。 前两天闷热的高温骤降, 加上风雨交加的声响,无声地催促着加快行动, 今天的查房必须比平时早结束。 “程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程光脸色煞白地嘴角下撇,看向喊他的老师,率先道歉:“褚老师, 对不起。” 褚淮面露疑色,垂眸浅思了片刻,说:“早上的松解手术难度不大,想问你们要不要旁观,如果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啊?”程光愣了一愣, 连忙找补地表示, “要看的!我是因为今天早上迟到了, 所以才道歉的。” 褚淮从来不管考勤的事, 轻应了一声先往换药室去。 在今天的手术开始前,他得先拆掉石膏,方便之后的操作。 因台风突然造访, 医院取消了大部分门诊,然而清闲不属于医护,各科手术排得满满当当,门口滚动显示屏一眼望不到头。 “褚主任, 你肩膀没事了?”巡回护士看褚淮今天不是吊着手来的,笑着问候了句。 “嗯。”褚淮洗手后举高,点头应声后,径直走进了手术室,与每一名合作同事问了声好。 程光跟着进门,只敢在无菌区外站着。他很少有机会来手术室里近距离观摩,除了已经在台边做好准备的小张医生,其他老师一个没见过。 张觐扬了扬下巴,算是和程光打了个招呼。 “恶劣天气谁都停工了,医院不能停,从年头到年尾,咱就没休息的时候。” 虽然今天排期全满,但关节松解在烧烫伤科和流感一样常见,台边的医护才有闲心聊天。 “说到休息,你们科室今年疗养准备去哪儿?”器械护士好奇问。 褚主任一般是不参与他们唠嗑的,所以她问的是作为助手的小张医生。 张觐摇头说:“没定呢,最近主任们都很忙。不过也快了,冬夏是意外高发期,这场雨下完就入秋了,总算有时间喘口气。” 他说着瞄了眼对面的褚淮,随即笑说:“去年我提议去温泉山庄,结果没选上,不晓得今年有几个备选。” 还想着拉褚老师这一票呢,看他这么专注的操作,似乎完全没听到。张觐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又要等一年了。 “换句话说,你们烧伤也是享福的,就得挑秋高气爽或者春和日丽的疗养。” 麻醉医生突然的调侃把手术室里的大部分人逗笑,“我也问问我们主任准备上哪儿。” 他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数值,摸出手机低头发消息。 见麻醉医生一脸轻松,同台其他人意会地聊得更欢。 张觐从他们的讨论中撤出,第一时间给病人擦血,确保主刀的视野清晰,同时问:“我记得老师光今早就排了3台手术?” 褚淮应声点头。 “老师不会觉得累的吗,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张觐的话语中满是好奇。 面前的人要是换成申主任,他可不敢这么问。 褚淮抬眸看了张觐一眼,问:“你很累?” 张觐哪敢承认,苦涩地干笑着说:“我就是很佩服,从来没听您抱怨过。” 他突然这么一问,旁边正唠嗑的护士们声音轻慢了不少,似乎都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褚淮平静道:“申主任还是副主任的时候,原来的主任比他要严格。当时的主任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张觐问。 褚淮缓声开口,“我说还好。他说,如果有时间觉得累,那就不够饱和。从那之后,我的排班再也没有空过。”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不能出现在当时还是住院医的他口中。 “这不就是pua吗?”有人小声嘟囔。 以前他们觉得医院是个很神圣的地方,直到真正开始工作,经历了一次次的压榨和身不由己后,才明白这里残酷又冷漠。 所以遇到像褚医生这样只是单纯不爱管闲事的主任,他们反而感到轻松。 张觐垂下头,心里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褚老师说这些是在敲打他吗? “如果觉得累,我替你和申主任请假,但你要保证回来打起精神。” 褚淮声音平稳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可落在张觐耳中,却字字震撼。 “我不赞成前主任的观点,但因为他的排班,我明白了一件事。”褚淮将手中的剪刀递给护士。 “从题海战术得到的经验,对医生来说至关重要,这一点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褚淮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术伤口,再对张觐说,“你来收尾,我隔壁还有手术。” 张觐眼眶泛红,口罩下的下嘴唇被上牙紧咬着,目送师长往外走,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是在宣誓。 “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看他一副要哭了的表情,护士打趣道:“流眼泪了我还得给你擦。” 留在手术室里的大多数人被她这句逗笑,有不少人发出感慨。 第93章 他们对张觐的反应感到共情,有人说:“别提了,要是当初我的带教能对我这么好,我哭得更夸张。” 平时碎嘴子的程光一早上片言不发,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出手术室,结束第三次术后谈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要萎靡了。 他刚想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就听对方说要回办公室开个外院电话小会。 等他吃完饭回办公室,见老师刚挂断电话,又点开了论文滑动鼠标,随便从抽屉里拿了个面包对付。 “老师,我给你打了饭。”程光将盒饭放在桌上,偷偷瞄了眼电脑屏幕,发现居然是他的论文初稿。 他是不是应该抓住网络流量密码,拍个vlog什么的,内容就是——高精力科室副主任的一天。 算了,褚老师一定会把他丢出去的。 程光咽了口水怯声问:“老师,您是想早点把事都做完,留出时间给救援队吗?” 褚淮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程光身上,没有否认,但又问:“雨季一过,你们这一届的规培就结束了,你不着急吗?” 程光兀然间对小张医生感同身受,这种被老师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他瘪着嘴感动道:“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褚淮没等他把抒完情,忽然问:“这是你的正文?” 程光歪头确认屏幕上的文字,颔首说:“是啊。” 褚淮沉默了片刻,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完全吃不下地长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是程光今天第二次道歉,但这次他确定自己认错的时机正好,“我一定努力摆脱学术垃圾的身份。” 褚淮无奈地继续看下去,做批注的声音比窗外的雷声频繁。 程光心虚得不敢抬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些气氛,于是手指蹭了蹭鼻尖,转移话题地说:“老师,话说我今早来医院的路上看见贺队他们了。他带着队员们挂在大楼外面,好像是要拆掉老旧的广告牌,风大雨大的,消防员们被吹得一直晃,可危险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一顿,眉头微压下问:“贺晏也在拆广告牌?” 见程光点头回应,褚淮不做声地看向桌角的日历,距离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还有几天。 程光扣着手指头说:“老师,论文我自己再改改,您先吃饭吧。”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交初稿的时候也是因为没太多时间整理数据。他想着老师都这么忙了,不能连饭都吃不下,于是讨好地把盒饭往前推了点。 “谢谢。”褚淮道了声谢,保存批注发给程光,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想着给贺晏发个消息,可敲打好一串的文字下一刻又被删掉。 这个时候,贺晏应该在出任务吧。 褚淮暗道,转过头看向大雨滂沱的室外,眼见一道闪电破空,沉闷的心口越发惴惴不安。 —— “这边来人,楼上还有一个!” 破旧平房的木门在强风下疯狂摇晃,发出咿呀的生涩响声,在没过小腿的积水上,震出一层层涟漪。 贺晏蹲下|身将屋里的老人背起,招呼队友赶紧上楼,把行动不便的老人们转移到安全的位置去。 特勤一队在拆除高空危险广告牌后,就赶来老城区积水严重区域支援,这里地势低洼、房子老旧,又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居住,一旦这些危房泡了水后地基不稳而倒塌,老人们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因此转移任务迫在眉睫。 “不能走,我的家就在这儿,我不想走!”老人扒着门柱不肯松手。 “姆姆,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去村委会待两天,那里有人能照顾你。” 不论消防和警察如何劝说,固执的老人就是不愿离开自己的家,无形中增加了救援难度。 忽然有人踩着水快步靠近,操着一口土话上前拽住老人。 “什么都没有命重要,走了!” 贺晏背着老人经过时,见来帮忙的是之前因强拆而情绪崩溃的黄教授,有些意外地驻足多看了会儿。 黄行志招呼着研究团队成员和学生们加入公安们一起抢救,完全不见当初视自身性命于不顾的模样。 他高声动员着手底下的人:“咱们研究环境改造是为了给人们更好的生活,但要是人都没了,研究什么都没意义,所以大家一起帮忙,能救多少是多少!” “好!” 见学生们积极配合,黄行志感激地向他们微鞠了一躬,起身时目光正对上贺晏,笑着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过渡一下,要转场啦!准备元旦的时候完结~ 感谢观阅! 第90章 玩偶 “贺队。”黄行志跨过门槛, 见贺晏正在给保温杯倒热水,听到喊话先作应答,直到把杯子递到老人手里, 他才回过了头。 贺晏又倒了两杯水,一杯端在手里捂一捂, 另一杯递给黄行志, 说:“教授,好久不见。” 旋即又问:“您的女儿最近怎么样了?” 黄行志说了句“谢谢”, 手指了指门口的石墩子,坐下喝了口水暖一暖在水里泡了大半天的身体,才回答道:“我姑娘回沙漠去了,上周刚生完。原本想多陪陪她的, 但想到雨季要来了,没了玻璃大棚的支撑,不少苗子得遭殃,就带了点人手回来了。” 原定今天下午返程的飞机,结果因为台风取消了, 和女儿商量了以后, 他决定在老家待到雨季过去。 贺晏斜靠在墙上, 心中的困惑在考虑到他人感受后, 经多次斟酌才问出口:“教授和承包商的官司有结果了吗?” 黄行志是个读书人,不太懂人情往来这一套,但察觉贺晏说话前有点犹豫, 他灵活的大脑顷刻间有了答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愿意帮忙吧?” 贺晏笑了两声,阔步走到另一个石墩前坐下,点头:“感觉黄教授最近开朗了不少。” 面对这类不太会社交的人,他可以说是相当熟练了。 黄行志笑着拍了拍大腿, 对贺晏问了句:“不介意吧。” 见对方摇头,他脱掉雨靴,晾一晾泡到起白色皱皮的双脚,而后说:“以前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该认准一件事,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玻璃大棚里的研究项目就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大棚没了,我这辈子也没盼头了。” 想到自己当初选择去跳楼,引起社会关注的蠢样,黄行志就觉得丢人。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仍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温热。 “我姑娘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给我生了个可爱的小外孙。当我用双手托举一个幼小婴儿的时候,直观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 提到自己的小外孙,黄行志双眼明亮得如灿星,连带着声音也在隐隐发颤。 “以前我的确太固执了,就想在专业领域取得一点好成绩。结果庸庸碌碌了一辈子,直到不久前才想明白,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取得成果都是有限的,可人类的存在生生不息,我的研究方向不该是个人成就,而是守护人类才对。” 贺晏静静旁听着,即使黄行志说话时,带着学术派文绉绉的咬文嚼字,他也很耐心地听他说完。 “看着千千万万人能平安健康的活下去,也是一种成就感,不是吗?”贺晏敞亮地笑说。 干他们这行的,要是都奔着立功去,专挑大警出,那基础民生谁来保障? 所以,就算没有高薪、不够安稳,也得不到太多个人荣誉,甚至经常忙了一天没时间吃饭,可只要在回站点的路上,看到千家万户亮着明灯,无数人能阖家团圆,他们就能找到意义继续干下去。 黄行志闻言重重点头表示同意,随即一改面色,吊着眉毛说:“不过那群强拆我大棚的承包商,我还是要告的。” 力所能及保护更多的人,其中不包括坏蛋。 贺晏不是法官,给不出最后的判决,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起身说:“今天辛苦黄教授和您的学生们了,村委会里有盒饭,你们先吃点填填肚子,我先走了。” 门墙外的大雨下个没完似的,他们在老城区又转了两圈,确定人都撤出来了,保证暂时没有人员伤亡的情况,接下来就是处理积水的问题。 老城区面积不小,为了改造这里,光是前期的计划就花了不少心思,所以应急救援想对整片区域疏水抬地,近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但贺晏下午找了几名站长队长商量过,除了抽水机不间断工作外,他们需要在无人上路的情况下,打开窨井下水道口,从城区中央做好排水。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眼下这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贺晏戴好帽子走进雨夜,沉声祈祷着:“这雨可千万别再下了。” 第94章 江心区的救援调动得还算及时,只要尽快把水位降下去,那批危房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可要是雨一直下,成批老房子倒塌,造成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黄行志目送着身穿抢险服的贺晏远去,回首见一屋子的老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完全不似白天劝离时的不舍。 他刚想松一口气,就听电视里的新闻播报传出一则噩耗。 “我台收到最新消息,超强台风目前已登陆南州,最强风力达17级,强降雨引发多处山洪,目前已出现山体滑坡现象,倒塌房屋不计其数,初步估计有上千居民受困,且人数正在不断上涨。” 交织的雷雨意图摧毁这个世界,顺着门缝往里挤,发出猖狂的尖啸,老人们听得心口发慌。 而雨夜之中,仍旧有人无畏向前。 肩头的对讲机频闪,贺晏单手压着撬棍,歪头应答:“我是贺晏,请说。” 狂躁的风雨几乎要将对讲机的声音遮盖,连同贺晏在内,周围的所有人听闻,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许多。 贺晏微蹙着眉头,声音沉闷地回话:“特勤一队收到。” —— 一道横劈天幕的闪电划过,浓重的雨雾遮蔽了光亮,难以用肉眼分辨当前时间。 雨天来回太过麻烦,褚淮下了手术干脆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不少医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累了一天,他们趴在电脑桌上一歪脑袋就能睡着,谁也没打扰谁,只是第二天洗漱的时候需要排队,有些磨人。 褚淮算准了时间,比其他人早起了几分钟,简单洗漱后便往病房去。 两台大手术几乎占据了一天的时间,褚淮等不及大查房,先确认昨天手术的病人情况良好,才下楼去手术室。 昨天抽了时间和家属术前谈话,由护士确认过病人今天的状态与进食情况,没有问题后就通知手术室来接人。 褚淮更衣洗手后进入手术室,病人已经转到手术室做术前准备了。 刘副主任举着双手微俯身查看病人心率血氧情况,见褚淮进来,说:“还好祝骈的炎症感染昨天就消了,不然今天上不了台。” 因为林吉医生受伤的事,原本负责乐园尘爆案的林队已经不适合负责这个案子了,目前已转到市局全权调查。 市局公安三番五次来催,电话都打到院长办公室了,他们只能再次把祝骈的手术时间提前。 这次大植皮后,患者全身暴露创口差不多被盖得七七八八,如果观察期没问题,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方便警方和法院那边跟进调查,补充尘爆案的细节了。 “爆|炸案现在基本明了了,就是检察机关要定性定量,给所有家属一个交代。”刘副主任看着手术台上已经被麻醉的祝骈,想到他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遗憾地摇了摇头。 在最终公告没出来前,褚淮不对祝骈的案子做更多分析,抬头问:“可以开始了吗?” 坐在角落的麻醉医生当即意会,回:“可以。” 褚淮点了点头,向身侧递出手,“先切痂,手术刀。” 手术难度不算高,刘副主任还是选择来打下手,原因就是病人身份比较特殊,而等会儿的另一台,还是他负责搭伙。 想到接下来的手术,刘副主任开口:“小褚,看样子咱一天都要在手术室里待着了。” “不会一天,我傍晚开始有夜班。”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几乎看不出来右肩不久前受过伤。 刘副主任嘿嘿憨笑,“有你这句就稳了。” 祝骈和等会手术的雷志强都是大面积烧伤,入院后,祝骈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中途虽然也有几次炎症,但很快就恢复了,另一位雷志强不一样,他有部分皮肤出现炭化,比之前的蒋德辉蒋老爷子的伤势还要严重。 雷志强住进icu后,曾数次急性休克,感染指标反反复复,病危通知下了一次又一次,能到上手术台的这一天,医生和病人自己都做了很多努力。 “镊子。”褚淮伸出手,此时此刻的他心无旁骛,只在当下把每个环节做到最好。 以他目前的经验,做不到大主任他们在手术台上的游刃有余,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足够的耐心。 无影灯下,稳定的双手缝补着血肉,有内科医生稳定生命体征在前,眼下手术台边的所有人正极力为病人拼凑出生活的希望。 手术室内除了壁挂的led时钟,再不好分辨当前时间,而一扇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无数人焦急地等待着,视线不敢转移地紧盯着大门,乞求下一刻能听到好消息。 陈仁栋好心安抚着雷志强的父母,目光示意唐祥和他老婆陪雷志强的妹妹说说话。 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小兔子玩偶,一声不吭地望着手术室大门,知道唐叔叔他们是在安抚自己,可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哗——” 紧闭了数小时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褚淮走出时小腿发酸,没时间处理。 “雷志强家属在吗?”褚淮的话声才落,门口的几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他从容镇定道:“手术很成功,病人目前苏醒室观察。” 见家属都松了口气,褚淮指了指谈话室,领着几人走入后,展开描述有关手术的部分细节。 “术前我们就提过,病人需要全身多部位的创面磨削。目前病人的创口已经基本处理好了,由于病人健康皮较少,所以在头面部、前胸、后背、四肢等进行大面积异体皮移植。”褚淮说着,用手机给病人家属展示目前的植皮效果。 出于经验,他又补充提醒:“植皮接口出现增生的概率不小,但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控制病人创面继续恶化,之后再考虑美观问题,是否能接受?” “能!” 雷父雷母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只要能保住儿子的一条命,哪怕是剥了他们的皮也可以。 见两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褚淮双手交叠着微倾上身,平心静气地缓声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我们要相信他一定能撑过来。” 褚淮在家属的感谢声中准备离开,准备前往夜班坐诊,但路过站在最后的小女孩时,他慢下了脚步。 垂眸看了眼女孩怀里的玩偶,褚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纱布,轻贴在它破洞的额头上,随后才微蹲着与女孩视线平齐。 他轻抚了抚小兔子的头,对女孩温声说:“伤口包好了,你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女孩僵了许久的小脸动容,因为重病不想让亲人再为自己担心,所以一直不敢外露出难过,现在听到来自医生的安慰,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下。 “谢谢你。” 褚淮微笑说:“不客气。” “滴!” 突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褚淮直起身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弹出的南州最新情况,紧接着又跳出院内的抽调通知,他看清后不由得眉心一沉。 点开申主任的界面,褚淮刚想询问院内救援队的事,就见申主任似乎是预判到了他会问一般,编辑好消息发来。 【申坤:有贺队他们昨晚紧急排水,江心区目前情况还算能控制得住,但南州那边受灾情况太严重了,他们那边的医院收人都来不及,分不出医生护士去一线。】 聊天界面顶端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阵,又有消息发来。 【申坤:所以我们和院长讨论了一下,各科室出人负责江心区及周边的救援任务,我们科室出小高。其余的医疗力量,极力配合二院应急救援。】 【申坤:小褚,我知道你怕麻烦我们,觉得你一走,科室其他人的任务就会加重。但现在是危急关头,以人命优先,代表我们,跟着方晖去吧!】 褚淮双手托着手机,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一段段文字化作暖流淌过心口,宽慰着他的所有顾忌。 所以贺晏说得很对,其实他没必要考虑太多,什么都盘算不止拖累自己,也让周围的其他人跟着小心翼翼。 倒过头看,他才是那个最该庆幸的人。 褚淮转头望了眼身边的女孩,脸上的笑意更甚,回过神敲打屏幕输入文字。 “我明白了,谢谢主任。方医生发来消息了,一个小时后出发。”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1章 堤坝 “老贺, 快出发了。”苏泽阳看贺晏拿着电话半天没打出去,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回支援南州是场硬仗,估摸着得好几天回不来, 所以留了点时间给队员们和家里报个行程。 第95章 “和我爸妈说过了。”贺晏刚要放下手机,又不死心地拿起,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没落下, “刚才给褚医生打了通电话没接,可能还在忙。” “再不打就出发了。”苏泽阳蹲下|身背起重包, 快步往门边走。 贺晏看了眼时间,不再磨蹭地准备给褚淮留个言。 倏地跳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敲字,贺晏抬眼瞧见屏幕上的名字,想也没想地摁下接听, 脱口而出那个反复思量的名字:“褚淮!” “贺晏,我有件事想说,你现在有时间吗?”褚淮没想到太多理由,只是在拿起手机的第一时间,脑海就蹦出了这个念头。 “有!” 贺晏余光瞄到门口的苏泽阳正唏嘘咋舌摇头, 嫌弃地用劲挥手, 要他立马滚球。 褚淮侧过脸向逐渐远去的医院眺望, 潮湿的水汽使得车内沉闷非常, 可外头雷雨大作,又不得开窗透气。但在这通电话接通后,胸腔内萌生的欢畅使得烦忧褪去了许多。 “我出发去南州了, 可能有段时间回不来。” 贺晏扛上背包随时准备出发,听到褚淮的决定时,笑着说:“不意外,因为我也准备出发了。” 褚淮被感染了几分笑意, 靠着椅背的姿态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顿了顿,而后说:“贺晏,万事小心。” 望着窗外的急雨,贺晏果决应声:“嗯,褚淮,一路平安。” 承载着希望与祝愿的横幅在雨中展开,挂在了车头,鲜红的救援车带着满车消防员的热血破开雨雾,一路疾速向前。 浓云坠压着大地,是天空破了口一般,泼洒着无尽的雨水,越往西南去,风雨更是恶劣,经至长桥时,迅疾横风左右摇摆着过往车辆。 然而亮起的一道道车灯将雨夜照得大亮,无需任何人出面指挥,多车默契并排前行,朝着远方一往无前。 “这里是南州电视台,面对本次超强台风,气象台已将防汛二级响应改为防汛一级响应,请所有市民做到尽量不外出,如遇危险,立即……报警……求援……” 轿车泡在水中随流漂浮,不断有泥水从缝隙灌入,毫无反抗能力地持续下沉,车载音响在水动声中变了调,最终再没了声音。 狂风卷着冷雨冲向涨高的水面,掀起阵阵浪潮,将水中艰难转移的人无情冲倒,如妖如怪一般尖啸着的风戾声,仿佛是在嚣张地嘲笑着人类的渺小。 “救命!”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汹涌的水流没给他任何机会。在希望即将殆尽时,一艘救生艇忽然出现,并朝他驶来。 “快救人!”谭阳用劲抛出救生圈,又喊其他救援队从另一侧施救。 洪水湍急的程度远超他们预期,谭阳抛了又拉回再扔,总算将救生圈扔到落水者身边。 “抓住!我们拉你回来!” 谭阳怕风声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拼了命地高声喊,总算是刚才落水男子力竭前把人救了上来。 他们没来得及为救下一条人命的好消息而高兴,旋即一条更严峻的消息从对讲机中传出。 “谭队,水没过防汛板,一直在往地铁里灌,刚刚收到消息,鼓楼站里还有工作人员没撤出。” “多少人?”谭阳问。 “八人,他们原本是想回去加固防汛挡板的。地铁站信号不好,是有救援队经过的时候听到呼救才知道的。” 谭阳示意调转皮艇方向,往鼓楼站开,又问:“工作人员现在什么情况?” “地铁站底下已经被淹了,水一直往下冲,他们根本游不上来。” 谭阳沉默了片刻,发令:“准备足够长的绳子,得搭人梯下去,再喊一队过来帮忙。” 他们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下用最快速度赶到,却发现地铁站下传出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 谭阳没时间询问更多,亲自上阵展开施救,他在奔腾的水流中紧抓着绳子下探,在楼梯上几次差点踩空,身后的队员陆续跟上,随时做好救援准备。 “有人吗?”谭阳高声呼喊着。 “我们在这儿。” 所有人救援人员闻声望去,只见昏暗角落的防汛铁箱上似乎有人站着。 谭阳牵着绳索朝他们游去,在晃摆不定的水中抓住了几双仓皇惊慌的手。他果断地说:“走,拉着我们的手往上走!” 他身后的救援队员主动伸出手,在水中化作人梯,协助受困人员脱离危险,最后才从逐渐涨高的洪水中撤退。 波流推拥着水中的人们,试图将他们永远留下,谭阳艰难脱身后没缓两秒,肩头的对讲机又一次亮起,频闪的灯光催促着他立即赶往下一处救援目标。 顷刻间,他仿佛听到无数来自远处的呼救,如潮水一般涌来,顺着七窍涌入体内,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 自从收到台风预警,南州所有一线救援就开始待命,尽最大可能想减少天灾带来的损失。 可连日的大雨让积水越涨越高,接连有房屋倒塌,而随时可能发生的山体滑坡犹如圈勒着他们脖颈的锁链,即使他们拼尽全力营救,遇难人数每一秒都在上升。 谭阳面容发苦,可残酷的现实逼得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歇下来抱怨,只能继续爬上皮艇继续向前。 “嘟——” 一声车笛长鸣响彻天际,紧接着不断有鸣笛声传来,恍若阵阵惊雷。 谭阳屏着一口气调转方向,往地势高的位置赶去,见一抹抹色彩停在了泥沙洪水边际。 数不尽的绿与望不到头的红点亮了即将黯下希望灯火。 “解|放|军来了,我们的救援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话尾带着有感而发的哭腔。 贺晏下车后第一时间整队,高声冲队员喊话:“各位兄弟,南州救援也是我们兄弟,上个月他们还帮忙解决了我们的山火,今天我们该怎么做?” “抢险救灾,共同进退!” 贺晏欣慰地点头,望向苏泽阳确认了一眼,紧接着喊话:“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所有人检查好身上的救生衣,放下救生艇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出发!”贺晏正声下令,回身上艇准备深入灾区时,抬眼见谭阳他们朝这边赶。 谭阳憋着心里的酸劲下了皮艇,踏着水徒步靠近,一把握住了贺晏和其他救援队的手,“谢谢各位,真的……谢谢!” “应该的。”贺晏拍了拍谭阳的臂膀,望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积水。 谭阳满脸无奈,“年年涝,实在没法子。” 闻言,贺晏朝几名救援队队长投去目光,他们来自不同区域,但不分你我的联合救援,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贺晏自来熟的拉上其他几名眼生的队长谈话,他掏出临行前打印的地图,询问谭阳:“那还是老样子?” 谭阳感激地抱拳,主张:“嗯,我们之前配合过几次,对降低水位最有效。主要分成三支队伍,一支是当地救援队,我们对区域内的排水口更熟悉,负责清障和疏通。” 随即,他手指向洪水边际,“第二支队伍负责沿着外围抽水。而第三支队伍的任务比较艰巨。” 谭阳的手指在几处水道和坡道画圈,展开了说:“这几个位置地势落差大,水流下泄导致下游的救援和转移任务难度激增,需要做阻断分流。” “没问题。”贺晏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转头询问队员沙袋搬得怎么样了。 其他队长也同时确认队内的物资搬运情况。 苏泽阳同步清点,配合无间地及时反馈:“装了一半,我是建议先运一波,集中投放。罗队他们的救援直升机也装得差不多了,说等我们发消息。” 贺晏颔首给予回应,随即将话语权还给谭阳。 谭阳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向所有赶来帮忙的人表示感谢,“我替南州人民先谢谢大家!” “事儿办妥了再说谢谢也不迟。”贺晏爽朗的声音化解了严峻灾情的强压。 一艘艘救援皮艇下水,覆盖了洪涝的泥黄,为这片被雨云笼罩多日的土地带来生机。 有之前几年的经验在,贺晏接下了最艰难的第三个任务,负责在落差较大的地段用防汛板和沙包堆累出临时缓冲带,分流上游的雨水,缓解下游活动压力。 光是理论足见难度,救援队逆着水流开足马力向前,还是废了很大功夫。在靠近长坡前,他们的皮艇已经无法再往前了。 “下船,我们从另一边绕上去,从上往下累坝,绳子带够了没有?”贺晏话罢,出于排头内攻手习惯,主动带头探路。 跟在后头的乐朗耸肩整理好肩上的粗绳,“放心吧队长,扛着呢!” 第96章 “回去给你加鸡腿。”贺晏给个甜头,随后指挥道,“先搭人墙,沙包往身上垒。” 他们还有很多个点位要管,真正搞分级堤坝耗时太长,只能先管最要紧的,剩下的改造任务就看当地部门努力了。 “让罗康准备带沙包过来了。”贺晏话罢,将绳子系在无人机上,确保牢固后,挥手示意操作员尝试将绳索往对岸的固定物上套,之后由对岸的队员加固绳索。 也就是说,只要绳子能顺利抵达对面,他们就能顺着绳子组建人墙,防止初期的防汛板和沙包不会被冲走。 苏泽阳闻声后拿着对讲机传递信息,见贺晏要第一个上,放心不下地关切:“老贺,你肩伤刚养好,能成吗,要不换个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2章 底气 贺晏刚要跳下水的脚一顿, 差点踉跄滑了一下,回头挑眉“哈”了声,笑说:“当你贺哥是瓷娃娃呢, 放心,抗造得很。” 话罢, 他将安全扣别在粗绳上顺着斜坡下滑, 下一刻便淹没在四溅的浪花之中。 两岸待命的队员不见畏惧,没等队长从水中现身, 便接连滑入水中,时不我待地以肉身筑出隔墙。 苏泽阳站在高处指挥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贺晏消失的位置,面上的铁青越发沉重, 手中紧握着对讲机,已然做好通知队员施救的准备。 “哗!” 倏地,一道灵活如游龙的身影从水中冒出,站在湍流正中,作队员们的倚仗。 “我已经踩实了, 水大概到我胸下, 你们过来的时候注意脚下有没有碎石泥沙!”周围的浪潮太大, 贺晏张大嘴喊话时, 总有泥水灌入鼻腔,他不得不奋劲仰着头。 好比猛兽的洪水卷着黄泥与乱石汹涌袭来,每一次拍浪溅起的水滴刮过皮肤, 犹如刀割一般尖利。 没有一个人后退,即使被洪水冲倒,再站起来继续向前,相比激流的冲劲, 他们肩挑着的使命更能振奋人心。 “水小了?是小了吧?” 听到队员的询问,谭阳一时也答不上来,但能确定的是,他们的救援行动不能暂停。 “阳光花园这一片清好了吗?”谭阳从水里爬上皮艇后问。 队员应声:“清了一遍,但砂石太多了,没一会儿又堵了。” 谭阳处变不惊道:“这是持续任务,你们负责这一片,疏通的同时留意附近几个小区的人员情况。” 他的话声才落,就听对讲机响起救援中心的急报。 “谭队,你们队伍在中心南路附近对吗?” 谭阳:“对,目前在阳光花园一区南侧。” 对讲机另一头庆幸地说:“二区刚才有人报了急救,说有个肾衰竭患者急需送医,急救中心的人已经往那儿赶了,想让谭队帮忙搭把手。” “好,我们马上到。”谭阳二话没说地挥手示意队员往前开,问到详细地址时,他们已经快抵达楼下。 积水淹了半层楼高,急救人员蹑手蹑脚地从皮艇跨步上楼梯,抬着担架从安全通道一路往上。 “急救中心那边怎么说?”随车医生又爬了一层问,说话时已经有点气喘。 然而现在电梯停用,他们还需要再徒步爬十二楼。 担架另一端的救援人员摇头:“没,他们也还在问。我们先把人抬下来,实在不行就送远一点的医院。” 他声音才淡,身后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转头见来人身上穿的雨衣印着“消防”两个字。 “16楼是吗?”谭阳说着,领着队员主动接过担架的重量,阔步往楼上赶。 急救人员轻松了许多,扛着设备努力跟上消防员的步伐,可奈何体力比不上,中途掉了好几次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差点跪倒在地。 报警人的家门在消防赶到后敞开,急救人员重拾状态进入屋内,快速检查病人当前情况。 “在家做的透析是吧。”跟车医生小心拔下病人身上的管子,重新更换成急救监测的设备,轻放在担架一侧后,招呼消防员帮忙转移。 如果说上楼是体力活,那么下楼就是技术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谭阳抬高担架一端,与阶梯上的另一端尽量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侧目瞄了眼急救员,问:“准备送到哪个医院?” 急救员不敢耽搁地直言:“原本想送去最近的三院分院,但急救中心那边反馈,一直联系不上医院,所以我们准备送去稍微远一点的五院。” “联系不上?”谭阳微惊。 旋即他招手让队员顶一下自己的位置,侧身让道时拨通了负责三院附近区域的救援队。 “喂,谭队。”吴智鹏担心手机进水,用塑料袋套了两层,拆开掏出来的时候稍微有点费劲。 “你们这会儿在哪儿?” 察觉对方询问的声音微急,吴智鹏连忙同步情况:“我这会儿刚接到江心过来的医疗救援队,准备带他们先安顿一下。现在已经到北宁区冬梅路了。” 谭阳在脑海中大概模拟了一下位置,紧接着说:“离得不算太远。能不能让各位医生护士在原地等等,你赶紧带人去三院分院看看。” “三分?”吴智鹏从谭阳的语气里瞬即意识到不妙,一口应下,“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草草收好,抬眼看向方晖一行人,饱含愧疚地说:“各位,我临时有任务,可能要麻烦你们等一会儿,或者自己去救援集合点了。” 方晖开口前先看向身后的其他人确认,见他们都没有拒绝,于是代表救援队说:“我们跟着一起去吧,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没有麻烦的事。” “谢谢!”脱口而出一句感谢,吴智鹏当即加足发动机马力,赶往三院的所在位置。 大雨持续了整整四天,今天下午终于消停了一些,可持续上涨的水面证实了这座城市过去几日遭受的痛苦。 “中午也有几支来自江心区的消防救援队赶到,真的是谢谢你们了。”吴智鹏中途出声说。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头被积水覆盖,一眼望不到浑黄的尽头,是此时情况紧急没时间多想,等洪水稍降一些,南州就要头痛该怎么处理城市里的污泥了。 听到江心消防,默不作声地坐在人群后方的褚淮眉心一跳,抬眸静静望着周围水面,瞧见解|放|军与武警队伍的身影时,心绪依旧得到了放松。 吴智鹏操作皮艇小方向盘,往街市后面的小道穿过去,“走这边更近。” 方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我以前来过这里,记得位置是稍微有点偏的,三院是出了什么事吗?” 来这儿飞刀的时候,他打听过一些,据说是南州想转移发展重心,所以新盖了三院分院,想一点一点把病人转移过来。 吴智鹏摇头,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突然怎么都联系不上了。” 片言不发的褚淮缓缓站起,微眯着眼向远处注望,惑然沉声道:“前面水上是不是有个人浮着?” 大概是意识到有人发现了自己,趴在用一个个移液桶拼成的竹筏上的医生小心站起,朝救援队挥手求助。 自制船桨在划出院区的时候就断了,可如果原地回去的话,那些等待着生机的病人们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玩命地用双手拨水,哪怕只是前进一分,他们离希望也会更近一分。 “救救我们!” 听到前方虚弱的喊声,救援队的移动速度加到了最快,迅速来到求救者身边,船上几人合力将其拉上了相对安全的皮艇。 看对方身上穿的是白大褂,方晖率先询问:“怎么了,医院发生什么了?” 黄医生手指着医院的方向,浑身乏力得手在颤抖,“医院中午突然断电,求救信号也发不出去,蓄电最多只能撑两个小时,icu里全是靠机器续命的病人,必须马上恢复供电。” 此前他们尝试过各种求援方式,因为地方有点偏,加上这时候救援队都在忙,在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只能选择铤而走险,主动离开医院看看有没有求救的可能。 黄医生出发前就知道这一趟有风险,他可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也可能会被湍急的洪水冲走,但肩负着十数名重症患者的性命,三院必须拼力一试。 幸运的是,他们赌对了。 褚淮看了眼时间,也让三院的这位医生确认,同时问:“你出来多久了?还记不记得医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电的?” 黄医生的视野模糊不清,双手揉了揉眼睛,又抓着面前的手表凑得更近,看清后顿时慌了神,急得强撑着坐起身,仓皇恳求道:“时间快到了,能不能拜托你们再快一点!” 第97章 褚淮的下一个问题是给吴智鹏的,“最近的物资点过来要多久?燃油的问题要第一时间解决,另外,还要准备救生艇转移病人。就算用燃油恢复供电,那也是暂时的,icu病人拖不起。” “明白。”吴智鹏应了声立马拿出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出需求,“非常紧急,请尽可能动员周围其他救援队协助!” 指挥中心迅疾回应,不过几次浪花拂过水面的时间,对讲机突然频闪着灯光,接听后有道冷静的声音平稳传出。 “吴队长你好,我是江心消防救援的罗康,请报给我准确位置,并将病人转移至开阔地带。我将驾驶直升机负责转运工作。” 旋即,接连收到的响应如潮涌,声援的字字句句坚定有力。 “物资已准备完毕,预计十分钟到达。” “我们队伍马上到了,带了一点燃油先续上,搞快!” 黄医生哽咽着不断说着谢谢,在回到医院亲眼看着备用发动机响起有力轰鸣时,再扛不住地脱力倒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吴智鹏手疾眼快地将人拉住,轻放在地上,离得最近的褚淮蹲身检查黄医生的情况。 “没事,太累了。”褚淮话罢,转身走出供电室,想拉转运床过来把黄医生带去休息。 他才走上过道,忽而听到叶片搅风的呼呼声由远及近,仰头,象征着消防救援的亮红在灰色天幕中向医院靠近。 褚淮的目光缓缓落下,眺见数不尽的救援队伍自四面八方涌来。 皮艇上的人们穿着不一样的制服,细看甚至有民间救援队,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内救援力量的底气。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3章 滑坡 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旋转, 在天台上掀起阵阵飓风,但比天公搅出的台风来意温柔。 确认后舱的转运床已顺利落地,床上的重症病人由医护合力推进入院通道, 罗康收回目光准备再次启航。 “病人已成功送到南州五院,直升机即将返航, 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连线下一刻传来回应:“好的, 下一位病人已经从重症出来了,正在往天台转移。” 铁轮滚过地面发出阵阵锈涩声, 推着转运床快步前行的医护在过道穿行,隐约听到一楼大厅有指挥的哨声传来,然而眼下情况紧急,他们无暇查看声源。 “还有多少重症病人需要转移?” “一共十八人, 还剩最后两人。” 医务人员合力将病人送上平稳降落的直升机,与舱内负责转运的同事交接后,马不停蹄地回科室继续转出病人。 听到楼上时不时响起的滚轮尖声,吴智鹏抬头看了眼,继续搬运送来的物资, 间隙时喊道:“记住东西都靠边放, 不要堵到通道!” 他抱着箱子正要往楼上去, 抬头见十几人下楼加入了搬运工作。 兴许是察觉到了吴智鹏脸上的惊讶, 其中一人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三院的医生,大部分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了,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另一名医生苦笑着纠正道:“算不上帮忙, 是你们不辞辛苦地来帮我们才对。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招呼。” 面前的医生们一脸疲惫,眼下乌青与嘴唇苍白更是暴露了他们已经有很久没休息了。 方晖抱了箱耗材,准备送到楼上的仓库, 防止被雨水泡烂,经过时关切问了句:“你们在医院困了多久?” “三天了。”女医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同事,“她们几个原本都回去了,一听说洪水灌进医院,冒着雨回来了,就是担心要用人的时候没帮手。” 说到这里,女医生明显有些动容,本就因疲倦而发酸的眼眶被泪水湿润,刺痛得有些睁不开眼。 同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一楼水面上载满物资的救援艇,赶来帮忙的军人、警察和消防员们不计任何报酬,只因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方晖放下箱子看了眼形势,喊住擦肩而过的褚淮,“褚医生。” 褚淮顿步循声回过头,“嗯?” 方晖跑上前,同他一起往一楼走,“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讨论过吗,评估一下当地医院的收治能力,再考虑救援点的多少。” 褚淮点头示意自己还记得,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对这个决策保有异议。 他说:“问过急救中心,目前除了三院,其他二甲以上的医疗单位已经接近饱和,剩余床位属于紧急留用。” 见有人抬着一楼转上来的仪器朝他们走来,两人齐齐侧过身让路,而后继续下楼。 方晖瞅了眼拐角后堆放的待送周转箱,弯腰抱起一个,脚步没停时嘴上也继续说:“所以我在考虑留一批人在三院这边帮忙,其他人水上游击式救援。” 当地医院已经自顾不暇了,可救援队与受困人员急需协助,留在原地待命并不适用这次灾情。 褚淮应声给予肯定:“嗯,方医生的确很适合当领队,说的很有道理。” 就算褚淮的语气很平淡,但能被一直很钦佩的医生夸奖,方晖还是由衷感到高兴,他没好意思地憨笑了两声,“应该的,谢谢褚医生认可。” 他话尾才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紧跟着又说:“是我得谢谢你才对,上次回去后没两天,你和申主任就给回信了,我都没想到你们会给这么多建议。那位病人的手术很成功,还预约了后续的激光修复,我还得替小姑娘谢谢你们。” 方晖的郑重感谢刚要说出口,头顶一阵剧烈的搅风声再次响起,是救援直升机刚巧回来。 “呼呼——呼呼——” 承载着生命之重的直升机划过长空,引得无数饱含祝愿的目光瞩望。 在疾转旋翼的带动下,逐渐下降的积水水面激出层层涟漪,好似大地正在震颤。 贺晏仰起头目送空中的亮色经过,放下最后一包沙袋,确认又一道临时堤坝完工。他抬手摘下肩头的对讲机朗声打趣:“罗队,帅啊!” 突然冒出的夸奖令罗康嘴角难压,憋不住笑地说:“下次你可以在公频夸我。” “瞧给你美的。”贺晏挑眉哧了声,招手领人往高处走。 当双脚再次踩实地面,贺晏感到整个人微弱轻晃,以为是一时不适应,可脚底的抖动愈发强烈,恐怕不是他的幻觉。 “各队注意,各队注意!南州高霖区西部出现山体滑坡,影响多栋房屋,请附近救援队赶往支援!各队注意……” 乍响的对讲机不断重复着播报,提示灯闪动的频率使得心跳不断加速,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如潮水汹涌袭来。 贺晏一口气没松,向高处的苏泽阳指了指手中的对讲机。 苏泽阳见势当即意会,拿起对讲机冲队员们喊话:“兄弟们,咱离山体滑坡事故发生地不远,整理好装备往西出发了!” “收到。” 贺晏扭头将对讲机别在肩头,又瞥见提示灯闪着红光,忙再次取下切频道回话:“我是贺晏,有事吗?” “贺队你好,这里是南州救援中心,请问刚才的通知您收到了吗?” 贺晏长腿一跨,差了三级台阶的步距直接踩上救生艇,回话:“听到了。” 抢险救灾,迫在眉睫,救援中心没必要再单独提醒。贺晏敏锐觉察出了不对劲,追问:“除了山体滑坡,西边还出了什么事?” 救援中心工作人员也不弯弯绕绕,简明扼要地表示:“山体滑坡前,报警中心收到一通求救电话,对方称他们一家三口被困在楼里出不去,报了大概地址后通话就中断了,接线员回拨时无人接听。” “接线员还说,她在听电话的时候,报警人旁边好像还有婴儿的哭声。” 沉重的消息好似压在心头的巨石,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接着说:“贺队,目前我们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幸存者,也不确定报警人一家逃没逃出来,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帮忙找找。” 救生艇疾速前行,在水上割出一条浅浪,还未淡去又被紧跟的船艇压过。 “我们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贺晏没有推诿,更进一步地问,“你们通知其他救援队伍了吗?” 暂且不确定山体滑坡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单看刚才的震动,恐怕形势不妙,既然是奔着救人去的,支援越多越好。 对讲机另一头立即回答:“有两只队伍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通知了军队那边帮忙协助,应该也过去了。贺队,如果情况太严重请随时联系我们,救援中心会在第一时间联系增援。” “明白了。” 贺晏应声后结束了对话,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前方,直至望见远处山坡似被劈砍过一般,露出曾埋在森森绿荫之下的黄泥与坚石。 第98章 “前面是村子的巷道,不好走。”苏泽阳看着卫星地图,提议改道前行。 贺晏微微眯眼丈量前方村道宽度后,又抬眼眺望着后山,做下了决定:“朝着山的方向开最快,管它好不好走。” 救命的事,不是在考科三,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听他肯定的语气,苏泽阳没再劝他放大了地图,给他指路:“前面左转,再右转。” 有贺晏的救生艇在前面带路,后面的队伍只管全力跟上。拐过几次弯,再往前就发现有几栋房屋的墙体出现裂痕,而不远处的水面上满是楼房碎块,情况稍微好一些的,也在山洪的冲击下“折了腰”。 渐近后便见有队伍先一步到场了,身穿雨衣的军人正有序搬挪着石块,方便后来的队伍进入灾区深处搜寻生还者。 “石连长。”贺晏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在水中大步移动到对方身边。 再见到曾经的上级,贺晏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他已经退役,加上驻军几乎常年无休,消防队也需要时刻待命,所以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 看清来人的面貌,石连长双眸熠熠,上下打量着贺晏的近况,感慨地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好久不见啊,挺好,挺好的!” 可眼下没时间容两人叙旧,简单打过招呼后,贺晏带队踩着碎石往深处去。 报警人报地址的时候才说了一半就断了,他们只能根据地址的大概方位寻找,这无疑是个艰难挑战。 “还有人吗?”贺晏喊了声,同步开启红外线热成像仪,与队友分头展开地毯式搜索。 风雨持续了数天,大抵是能量已经消耗殆尽,逐渐有平息的势头。 外围逐步向内做排水工作,再加上市内负责疏通管道的队伍配合,原本猖狂起浪的积水缓缓减少,露出底下厚厚一层淤泥。 脚踩在上面时,如不注意,极可能打滑摔倒。 一枚脚印落在黄泥上,带起点点浸透了石板的水分,泥印随步伐渐淡,然而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之上,布满前行与搜查的阻碍。 他们的脚步一刻也不停歇,更是听到废墟之下有微弱的回应声传出后,周围的救援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赶来。 贺晏不记得自己搬了多少块石头,切断几条钢筋,弯了多少遍腰,直至眼前的事物不再需要头灯照亮,他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救援队搜了一晚上,找到二十四名幸存者,却仍未发现报警一家三口的踪迹,更没看见什么婴儿,难道他们幸运地赶在楼房倒塌前转移了? 看队长正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有队员走来问:“贺队,这片区域我们转了好几圈,应该是没有幸存者了,要撤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4章 啼哭 “再找找, 三条人命啊,找两遍哪够?”贺晏不愿走,心里有个满是丧气的声音在说, 如果那一家人已经安全离开,应该会给警察报个平安吧。 这个念想不间断地在脑海中回荡, 如钢刀剐过, 留下满腔的血淋淋。 他们不能走,来帮忙的士兵们也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在没有得到肯定答案前,生机即使再微末也依旧存在。 听着队长无比坚定的口吻,队员原本动摇的念头被瞬间加固,“好, 我们继续找!” 众人在号召下一呼百应,遍布灰暗废墟之上的头灯光亮恍若坠入人间的璀璨繁星。 “哇……” 贺晏兀地在潮湿空气中捕捉到了异响,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石连长,见对方也停下脚步细听,遂走近轻声问:“你也听到了?” “在前面。”石连长话罢, 落脚轻慢地循声往前走, 生怕发出声响干扰。 霎时间, 所有人屏息不再作声, 拿着金属探测器的几人领先上前,随步仔细勘查,不放过任何死角。 “声音是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一名消防员嘀咕了句, 蹲下|身趴在一块碎裂墙板下趴着细听。 “哇……哇……” 凄惨的婴儿啼哭自深处传来,轻低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 那名消防员当即朝其他队友招手,放声喊话:“我找到了,就在这块下面!” 数不清的灯光骤然汇聚, 疾速向发现声源的地方靠近。 “来个瘦点的先从缝隙下去看看情况。”贺晏撇过头向乐朗递去目光,又冲苏泽阳喊,“老苏,拽个安全绳过来。” 乐朗当即意会,脱去略有些碍事的雨衣,接过指战员递来的安全绳,二话没说地往狭缝里钻。 头顶打下的手电筒灯光在混乱中几乎让人很难识物,尝试踩着乱石废料向下时,乐朗必须时刻注意,一旦踏空坠落,无疑是在延误救援时机。 费力挤过狭窄缝隙,再想往下探,就只能靠着小小头灯照明,他紧抓着安全绳不断摩挲着,倏忽间在亮光之下、杂乱之中看到模糊身影。 乐朗用力拽了拽安全绳,仰头汇报情况:“孩子我找到了,但还是得清障,太窄了我没法抱着他上去。” 贺晏大概设想了一下乐朗当前的处境,立马展开部署:“乐朗,你能看到目标的话,在底下尽力保护好他们,上面施工的时候可能会有碎石掉落。” 事态紧急,他一时没听出乐朗汇报情况时,似乎是话里有话。 乐朗凝重注视着废墟深处,声音微颤地回应:“放心,他被保护得很好。” 考虑到底下还有幸存者,大型挖掘设备不好操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借助轻型挖机从旁边撇开大块钢筋混凝土,小些的由他们手动搬走。 但这么一点点搬也不是办法,贺晏摘下肩头对讲机转接到救援指挥中心。 “是指挥中心吗,我是贺晏,高霖区西面山体滑坡一带发现被掩埋的幸存者,能不能再调点人过来帮忙?” 多些人一起搬,下面幸存者生还的几率就能更高。 却听先前说会及时调派人手的指挥中心突然改了口,“抱歉贺队,目前没有多余救援力量了,山体滑坡引发了不远处的山洪,那边现在也是一团乱。” 贺晏了解情况后没有选择抱怨,理解地说:“好,我明白了。” 没有支援,他们就是咬碎了牙也得扛下去。 “三、二、一,起!” 将卡在中间的土块挪出,每个人都吃力地涨红了脸,可亲眼看见天光照亮最深处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乐朗!”苏泽阳朝底下喊了声,得到回应后,他顺势拍了拍贺晏说,“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幸存者被埋得太深,挖机加上人工作业,起码搬走了六七米的房屋碎块,可还是没看到底。 不过他们时不时喊一声乐朗确定方位,听声应该没差多少了。 “好。”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点了几个人后,自己先别好安全绳抓着一根钢筋跳下。 考虑到这些碎块和钢筋不是稳定结构,所以救援时没有垂直往下挖,而是在旁边斜着清出一条通道。 眼看着贺晏和几名消防员跳进坑里后往深处钻,有一阵没再出声,苏泽阳迫切地发出问候:“老贺,怎么样了底下!” 半晌,废墟底下传出贺晏沉闷的声音:“准备两个担架!” 苏泽阳闻言不由得心口一紧,忙喊医疗救援队过来帮忙。 方晖与同伴抬着担架快步跑来,见几名消防员从坑里出来时,合力抱着两具已然僵硬的身躯,脚步不由得迟滞渐慢。 “哇——哇——” 婴儿的哭啼声响彻这一片颓败土地,在故去的魂灵前显得凄厉又悲凉。 贺晏脱下外衣盖在婴儿身上,小心抱着他从废墟下爬出。见医生已经就位,贺晏郑重地双手将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站在原地陷入漫长的沉默,是一旁的乐朗带着哭腔说:“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了,根本挪不动。孩子乖乖躺在那里没有乱动,他的母亲……是……” 乐朗说到一半被哀伤哽住,缓了一口气才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的妈妈跪趴在他身上,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爸爸也选择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家庭。”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也清楚这么说有点矫情,可他亲眼见证一对父母至死还在保护自己的孩子,那种震撼直到现在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山体滑坡的冲击下,房屋轰然倒塌,这一家人被倒下的墙面压住,生命在不幸中消散,而满是爱意的魂灵将永世陪伴着至爱。 “这孩子精力还是可以的,大概是太饿了,所以才一直哭。”方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作为烧伤科一员,哄孩子是基本功。 第99章 “医疗箱里没有奶粉,我们先带他回物资站。”方晖话罢,临行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即使知道这个只有五六月大的襁褓暂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会明白自己不久前经历过什么,但私心却在告诉他,让这孩子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最后一面。 孩子,请记住这世上最深爱你的人。 “哇——” 原本抽噎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仿佛想和往常一样,用哭声吸引父母的注意,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周围所有人的悲哀。 “人还没找到吗?”对讲机猝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默哀。 贺晏看了眼当前频道,还停留在救援中心,于是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询问:“还没找到谁?” 他说话间转过身,指示苏泽阳叫人先把遇难者带回去,又让其他人继续搜查,一定要明确这片区域没有其他幸存者。 “啊,抱歉,不小心按到了。”救援中心工作人员惭愧地说,“之前不是说山体滑坡导致附近突发山洪嘛。当时有两支救援队正在附近转移的受困人群,有三人没来得及撤退,被洪水冲走了,至今还没找到下落。” “能腾出手的救援队,已经赶过去找人了,我按顺序通知到你们的时候,才想起来您那儿也在展开救援行动。真的很抱歉!” 贺晏对此不甚在意,反而说:“我们这边差不多完事了,有需要的话可以分出一拨人过去帮忙。” 话声刚落,他才注意到随队来帮忙的是方晖他们,江心区医疗救援队其他人的身影不在附近。 贺晏立马喊住跟在方晖身后的医生,语速加快地问:“江心医疗救援只有你们吗,其他人在哪儿?” 临行前他和褚淮通过电话,所以他很确定褚淮肯定来南州了,但为什么医疗救援队不是成队出行。 褚淮这时候在哪儿? 那名被喊住的医生解释道:“我们来之后发现当地医院基本丧失收治能力,在医疗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分队行动。” 贺晏长呼一口气,胸口离奇地惴惴不安。极力平复情绪后,他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询问:“请问目前下落不明的三人是?” 他的猜想不是关心则乱,因为江心区离南州最近,在国内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能这么快分出人手并赶到灾区支援的队伍不多。 对讲机传出的一声短叹加剧了贺晏的担忧,可现实似乎在同他开玩笑,越害怕越逃不开。 “是两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和一位来自江心医疗救援队的医生。” “江心区的。”贺晏猝然怔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妙的情形。 得知这个消息,刚才和贺晏对话的医生迅速转身跑向作为领队的方晖,向他同步这个信息。 顾忌怀里还有个孩子,方晖声量不敢太大,可他瞪圆的双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惊愕。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我立马联系其他人,看看是谁出事了,对了,还要让有空的赶紧过去帮忙找。” 苏泽阳第一时间注意到贺晏的慌乱,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宽慰道:“先别慌,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失踪的人是褚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晏摇了摇头,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眸光微颤,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堵得他焦虑更重。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作为消防救援他不会有任何偏私,不论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施救,可作为贺晏本人,却控制不住地多想。 “不管是不是他,人我们都要救,可万一是他……”贺晏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5章 拥抱 汹涌的洪水卷着泥沙碾过, 留下随处可见的断枝碎石。救援队伍陆续赶到,踩过遍地的狼藉,顺着流向地毯式搜索, 丝毫线索都能让他们重拾信心。 “找到人了,快来帮忙!” 混浊泥沙中的微弱动静迅速得到多人关注, 无数伸来的援手抓住了那条即将陷落的生命。 亲手将伤员抬上救生艇后, 贺晏拦住一名正拿着对讲机说话的救援队队员,迫切问:“其他失踪救援人员呢, 都找到了吗?” “另一名队员在往前两百多米的地方被找到了,但那位医生,目前一丁点下落也没有。”队员说着,顺着洪水流向往远处眺望, 困惑地低声嘀咕,“难道是被冲到更远的位置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贺晏僵在原地闷声不语,垂下的眼帘极力遮掩着真实情绪。 “老贺。”苏泽阳第一时间关注到了贺晏的不对劲,走近些正想询问。 但见贺晏抬手婉拒了他的宽慰,吐出一口气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南州的山和我们那儿不一样, 这里的海拔落差大, 所以一旦发生走山洪水, 产生影响都是高危级别的。” 担忧与惶恐在他的胸腔内肆意冲撞,阵阵揪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职业赋予的使命驱使他不该被个人情感束缚, 只能在无人觉察的时候,握紧自己的双拳。 贺晏阔步向前走,同时说:“扩大搜索范围是应该的,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不管出事的是不是褚淮,他们都要尽全力搜救,因为迷失在乱流中是他们的同伴。 苏泽阳低声轻叹,看穿了贺晏在强忍,未拆穿地向队员招手,动员道:“拖越久希望越渺茫,大家加快速度,一定要把人找到。” 在土黄淤泥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无人停下中途撤离。 洪水顺坡奔腾流淌,经过道道临时堤坝一路向下,似是受到湍流冲击,又可能是被某种重物撞塌,好几处沙包垒成的小坎出现缺口。 “指挥中心吗,我们在建南路附近发现有人落水,看样子已经昏迷有一阵了,情况貌似不太妙。” 谭阳半跪在救生艇边,挥手示意队友再往旁边开一点,尽全力伸长手去够。 对讲机旋即有人回应道:“建南路是吗,已通知最近的南州人民医院准备接应。” “抓到了!”队员揪住了落水者的衣角,吃力地往回拽。 落水者紧抱着一根断裂木材,气息几乎微不可查,他身上的湛蓝色制服被泥沙污染,差点看不清上面的字。 谭阳蹲跪在他身边,吃惊地瞠目望向另一艘救生艇,喊声问:“褚淮,他穿着你们江心救援队的衣服,你认不认识他?” 褚淮刚给他们从水里救上来的伤员处理好创口,循声转过头,一眼就认出昏迷中的人是谁。 “孙聪,二院的同事。” 话罢,他趁两艘气艇间距不算太远,大步一跨地跳到谭阳他们船上,蹲在孙聪旁边检查他的情况。 “不是说西边突发洪水,三名救援队队员被冲走了吗?难道其中一个是这位孙医生?” 谭阳知道这会儿同伴们没法给他解惑,立马又拿起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问,“你们好,请问目前查到失踪人员名单了吗?” 指挥中心对这件事高度关注,当即回答道:“失踪的三名救援人员已寻回两人,经过江心区医疗救援队的核查,目前有两位医生暂未回应。一位叫褚淮,一位叫孙聪。” “褚淮在我旁边啊。” 谭阳说着,将视线投向正在给落水者做体外按压的褚淮,“我们刚刚在坍塌区,那边信号不好,出来后听路过的救援队说才知道出事了。” 紧接着,他将眼下情况全部上报,“我们刚刚不是捞上个落水伤员嘛,经辨别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孙医生。这会儿我们正往医院去了,得赶紧开绿色通道,他伤得快不成人样了。” 不用学医也能看得出来,孙医生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头部有多处撞击,四肢骨骼断裂成扭曲姿态,如果不是死死扒着一块浮木,估计根本撑不到现在。 情势危急,褚淮没时间思考其他,从医疗包中取出厚厚一叠纱布递给旁边的救生员,“帮忙按住他的伤口,不能再出血了。” 他说话没完,埋头检查孙聪的气道后,继续做体外按压,在抵达医院前一刻也不敢停。 城区内的排水已经基本结束,还剩路面的淤泥没有清理,从低洼的坍塌区出来,谭阳他们就不能继续乘坐气艇了。 急救车早早等待接应位置,跟车医生抬着担架跑来,刚刚将病人送上车,一名身穿湛蓝色救援服的人爬上车,继续手中的按压动作。 “准备除颤。” 跟车医生闻声即刻做出反应,熟练地启动设备。在抵达医院前,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持病人的生命体征。 第100章 心脏复苏的问题交了出去,褚淮没闲着,从自己的背包中抽出数根固定板,将伤员骨折的四肢绑好,以便在入院时,不会因为转运再加重他的伤势。 动作的间隙,褚淮盯上监护仪显示屏上的数值出声:“还有多久到医院?” 跟车医生看向车窗外确认情况,遍地狼藉的城市与平常不同,但过去几年每天往返市内医院无数遍,早把路记得滚瓜烂熟。 他说:“五分钟,前面拐个弯就到。” 没有平日车水马龙的阻挡,又有救援队沿途开路,急救车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到医院。 南州人民医院同其他单位相比,受灾程度较轻,因此多数伤员都在往这里送,可门口的密集车流显然预示着这里的医疗压力即将到达极限。 侧过脸向窗外望,急救车停下的第一时间,褚淮便随着跟车医生跳下车,协助绿色通道的转运工作,直到亲手将孙聪送进手术室,才缓缓停下脚步。 在抢救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褚淮感受不到丝毫轻松,在两侧与胸前的口袋摸了摸,适才想起自己的对讲设备都留在救生艇上。 得给方晖他们报个平安。 褚淮心中盘算着,回过身还没站定,一个结实的拥抱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揽住。 “贺晏?”从紧拥中抬起头,褚淮没看清埋在自己颈侧的面庞,却认出了对方身上的熟悉气味。 猜到贺晏着急来找自己的原因,褚淮心头涌出的暖意霎时驱散了此前的急迫紧张,他缓抬起手,轻拍了拍那微躬下的后背。 “我没受伤,因为刚才在坍塌区没信号,所以……” “我听说了,但就是想见见你。”贺晏的双手收得更紧,又怕真伤到褚淮,极力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笑意坠挂在眼尾,舒展了褚淮的眉心,见谭队和苏指导跟来,正冲他们打招呼,他轻咳两声提醒:“贺晏,有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贺晏固执地没打算松开,闷声轻喃着,“褚淮。” “嗯?” “褚淮。” “怎么了?” 贺晏嗅闻着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浅淡却令人安心,“刚才在找人的时候,怎么喊你名字都没有人应。” 褚淮没忍住微勾嘴角,笑说:“要是有人应才奇怪吧。” 浸在惶恐中仍未脱身,贺晏一时没接下褚淮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颤声描述着那颗在心口摇摇欲坠的大石,“可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一个“再”字如咒语将褚淮定住,分别数年的回忆重现脑海,猛然惊觉,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惦念。 彻悟的释然冲去心中所有迟疑,褚淮低头轻靠着贺晏的左肩,搭在他后背的手又拍了拍,生疏地尝试着宽慰:“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嗯。”贺晏微含了含下巴,满眼的担忧渐渐淡去,在重回的理智下,他垂眸凝视着环抱在怀中的人,隐隐觉察到日思夜想的不同寻常。 “褚淮。” 再次被喊到名字的褚淮知道贺晏想问什么,离开他怀抱后摇头说:“我们回去后再说。” 贺晏点头示意赞同,而后向发着红光的手术室灯牌投去目光,忧心问:“你说孙医生能挺过来吗?” “我无法确定。”出于诊断的合理性,褚淮一时难以判断,但在渺茫的生机中,看到了孙超自己争求到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抱住洪水里的浮木,他想活。” “贺队。”对讲机猝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两人凝重的思绪。 贺晏即时回应:“这里是贺晏,请讲。” “安南路发现受困人员,麻烦您带队前往救援。”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话罢,同步将报警人的准确位置发到贺晏手机上。 “好,我们马上赶到。”贺晏想也没想便应下。 他和苏泽阳这会儿能过来探望,也是趁着轮休的间隙,在洪涝的影响彻底过去前,他们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临走前,贺晏欲言又止地注视着褚淮,说不尽的关切化作片刻拥抱,温声叮嘱:“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褚淮颔首说:“你也是。” 目送贺晏和苏泽阳离开医院,褚淮的视线平移到谭队身上,说:“谭队,我们也走吧。” 他与贺晏都有自己的使命,孙医生的情况他会报给指挥中心,让后勤同事过来盯着,眼下洪水引发的灾害仍在继续,时刻都有危险发生。 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孙聪”,他们的脚步不能停歇太久。 或许在下一次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能重归平静,路面上不再是淤泥,而是属于街坊邻里的热闹。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6章 暗号 “孙医生您好, 我们是南州电视台的记者,得知您昏迷了五天刚醒来的消息,想第一时间来探望。” 后勤人员缓缓升起病床, 让孙聪能坐得舒服一些。 秋初的和煦阳光透过窗户,似也来探望这位昏迷了多日的病人。 瘫靠着的孙聪微睁着双眼, 即使现在动弹不得, 可还能感受到新鲜空气,能用眼睛视物、用耳朵听到声音, 足以令他感激上天怜悯。 孙聪虚脱地开口对记者说:“谢谢。” 看着他这幅模样,记者忍不住红了眼眶,掩着激动说:“是南州人民应该感谢您才是,听说事发当时, 您和另外两名救援队员是为了托举受困人员才重新下水,最后没来得及逃脱的?” 孙聪双眼放空着回忆过去,缓声问:“他们都还好吗?那些市民,还有救援队的人。” 记者连忙点头回应:“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多亏有你们的奉献和付出,想请问发现山洪冲过来的时候,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尽量放轻放缓, 其实在来之前, 她是不希望这么快就打扰病人休息的, 但领导的想法和她截然相反。 “各地救援队不辞辛苦地过来帮我们,现在人在我们这儿出事了,南州必须有点表示。所以不管是出文字专栏, 还是新闻报道,一定要向全国人民表示,我们南州由衷感谢所有志愿救援的慷慨相助。” 她知道领导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在两难之下, 她选择拿出最有诚意的态度。 所以看到孙医生沉默了这么久,可能是想起了痛苦的回忆,记者连忙又补了句:“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孙聪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儿,我不说话只是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没想那么多。” 他洒脱地笑说:“我们做一线救援的,在来之前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安全,那死了就死了呗。” 记者扭过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声询问道:“找到您的救援队说,当时您是紧紧抱着一根浮木飘在水上的。” 孙聪点头,“我记得,大概是老天爷有意给我机会吧,脱离队伍以后,我差点以为没希望了,结果一根木头突然飘到了我旁边。” 他尝试抬起自己的手,可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放弃。 记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转移话题地问:“那孙医生,等您的伤养好了,有什么下一步计划吗?” 孙聪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脚,沉默良久后怅然道:“原本我打算过段时间不忙了,和女朋友求婚来着,等出院以后,还是和人家断了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将来估计很难恢复如初了,何必拖累别人呢? “我不同意。” 突然的反驳声从病房门口传来,瞬间吸引了孙聪的注意。 记者抱歉地说:“原本是想给您准备一个惊喜的。” 孙聪充耳不闻,满眼都是向他缓步走来的女朋友,“你怎么来了?” 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抹眼泪,孙聪慌乱地想起身安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断安慰:“别哭啊,我不没事呢吗?” 一个温暖的拥抱将他包围住,哽咽的声音满是坚定。 “我不会离开你的,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结婚。就算你瘫了残了,我也愿意养你一辈子。” “咔嚓。”记者笑着将眼前的场景定格,默默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她出门离开时,见有两人在外头站着,笑着打招呼:“方医生,褚医生。” 方晖靠着墙回头瞧了眼,“采访结束了?” 记者晃了晃自己的小本子,“够我写一篇报道了,其他的详细采访,等孙医生修养好了再继续。” 她盯着方晖问:“两位医生有空吗,找你们做个采访可以吗?” 第101章 方晖倒是不介意,扭头看向身边的褚淮问:“你呢?” 褚淮看了眼医院走廊上挂着的时间表,“我稍后有事。” 方晖意会地微挑眉头,低声打趣:“咱们下午就准备启程离开了,走之前是要再去看看贺队的。” 褚淮没有回答,但盯着方晖的目光中暴露了他心中的疑惑。 “这很难猜吗?”方晖咧着嘴,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深感骄傲,“虽然不知道你俩发生了啥,但这段时间你一有空就上贺队面前转转,就跟设定了什么指令一样。” 他摆了摆手,“去吧,采访这边我来就好,顺道替我和贺队他们道个别,等回江心区再碰面。” 江心区地方不大,可有人的地方总免不了有事故发生,二院每天也要接收不少消防救援送来的人,一来二去的也算熟人。 算不上他八卦,是最近救援任务轻松了点,和其他人凑一块稍微聊聊打发点时间,交换信息后他才知道,原来褚医生和贺队还有另一层关系。 方晖抬肘戳了戳褚淮,低声撺掇道:“我们还商量着回江心区后一起吃顿饭,回头你把贺队他们捎上。” 褚淮怔了怔,干笑了声说:“等回去后,我再问他吧。” 距离那次的山体滑坡和洪水,已经过去了三四天,期间他和贺晏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只是偶尔碰上一面。 目前南州各家医院陆续恢复运行,医疗救援队的压力渐渐减小,所以他们才决定撤走。 但他估计贺晏他们还要在南州留上一段时间,毕竟灾后重建的任务繁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褚淮向记者也简单道了别,盘算着一来一回的时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耽搁了医疗队的计划。 昔日繁华的街道被淤泥与山上滚落的石木覆盖,为了清理路面上的障碍,不少市民自发拿着工具出门帮忙。 路边的红色帐篷下,无限量供应着茶水与面包,是这座城市对每位来帮忙的英雄们无声的答谢。 两袋装满功能饮料与八宝粥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褚淮默默将它们摆放好,供所有救援队和志愿者自取。 同他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他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不少市民自发地为路边资源点添置物资。 “褚医生来了。”苏泽阳铲了勺泥撇入斗车,冲推车的贺晏扬了扬下巴。 贺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正对上了褚淮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无声问候着对方的安好。直到褚淮挥手道别,贺晏笑着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苏泽阳瞧着褚淮的背影已经远到看不清了,贺晏还在盯着瞧,满头的问号得不到解答,挥着铲子轻磕了磕斗车,强行拉回贺晏的注意。 他好奇地问:“你俩打什么暗号呢?” “就打个招呼咯。”贺晏没多解释,用劲推着装满泥沙的斗车,前往集中点卸掉。 苏泽阳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肘搭着铲柄头,视线在贺晏与褚淮离去的方向之间徘徊,眼球一阵提溜转后,蓦然顿悟地意味深长感叹:“好家伙,原来是这样,褚医生也挺会的呀。” 是因为上次洪涝联系不上的原因吧,褚医生知道贺晏会担心他,所以这几天时不时在他们面前经过。 原来不全是凑巧啊。 苏泽阳扛着铁铲跟上贺晏,帮忙把斗车里剩下的淤泥铲出来,好事地笑说:“可惜褚医生他们下午就回去了,不然咱们能多几瓶红牛。” 贺晏倒不觉得遗憾,“早点回去也好,他医院事儿不少。等我们清完泥,洗完路,搭好临时房,也能回去了。” 听到他跟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通,苏泽阳就觉得头疼,抬手制止地说:“行了,先赶紧干活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家,我也想我老婆了。” 贺晏是故意这么说的,坏心地咧嘴笑着,再向褚淮离开的方向眺望时,微张开嘴,轻声的“一路平安”被吹来的秋风带走。 装满救援队员的大巴车原路返回,来时疾风骤雨,满眼狼藉,在他们离开时,市民们能出门相送就是此行努力的最好结果。 褚淮静坐在车窗边,见人们沿途挥手,行至高速入口时,经过的所有工作人员一致向每一辆路过的救援大巴敬礼,示意着他们的感恩。 大巴开出去不多时,车上陷入一片寂静,回过头向后望去,鏖战了数日的成员们全都疲惫得瘫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褚淮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车窗外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第一人民医院有下吗?”司机怕后面的医生护士们睡着了错过站点,停车后走进车厢又提醒了一遍。 褚淮闻言起身拿起背包准备下车,“有。” 方晖睡得迷迷糊糊,打着哈欠说:“褚医生,吃饭的事别忘了。” “嗯。”褚淮应了声,但心里也很清楚,能凑巧遇上救援队的医护们都有空,概率几乎为零。 “褚医生回来了?”曾馨见一张熟脸经过,严肃的面容立马有了笑意。 褚淮:“护长好。” 他的视线迅速在两边过道扫了一圈,总觉得有些不同往常,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褚淮没向他人寻求解惑,不做声地回到办公室,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写着自己名字的包裹,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折叠床?”褚淮不解,拿起纸条查看,见落款竟是程光的名字。 “褚老师,我们的规培结束了,这段时间各位老师的教导让我们受益良多,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和您当面道别,往后漫漫,我等必将怀揣济世之心砥砺前行。师恩无穷期,愿您万事皆胜意!您的愚徒,程光敬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7章 等你 “小褚, 刚下手术就听说你回来了。”申坤穿着洗手服匆匆忙忙刚来,按惯例围着褚淮左右转了一圈,确认没缺胳膊少腿, 才松了口气。 看了眼他拿在手里的纸条,申坤多少有点感慨:“程光这小子其实资质不差, 就是脑子不够快, 在一线工作容易出岔子。他更适合按部就班的日子,去实验室或者研究所更合适。” 褚淮不做过多评价, 只是问:“今年秋招我记得快开始了吧。” 申坤听闻后盯着褚淮,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说话也留了三分余地,“听说是下周要发招聘简章了。” 随即他摆了摆手, 示意先跳过这个话题,接着问:“这次救灾累不累?” 褚淮摇头:“不累,同行的救援队不少。” “不累啊,不累就好。”申坤说罢,抿了抿唇, 拿着腔调清嗓子试探问, “小褚晚上有安排吗?” 褚淮当即意会, 应声:“申主任有事去忙吧, 晚上我值班。” “怪不得下了手术跑这么快,喊你一起吃饭都不回头的。”刘副主任进门换上白大褂,穿袖子的时候卡顿别手, 嘟囔了句,“年前穿着正合适,才多久就穿不上了。” “小褚回来了,哎哟, 怎么又消瘦了。”刘副主任心疼的模样像极了家里长辈。 被老同事奚落,申坤仍旧面不改色,“我闺女带了她对象来家里,晚上一块儿吃饭。” 只有提到自己的家人,他往日肃穆严厉的神情才有融解,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温柔。 “恭喜。”褚淮收好纸条,将折叠床放进桌下。 刘副主任拽了拽快要掉落的裤子走来,“什么时候发喜糖?” 申坤冷哼了声,端着老丈人的架子宣泄着不满,“八字没一撇的事,我看那小子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再看向褚淮时,立马换了眼色,“我看咱小褚就不错,还有贺队也是女婿的好人选。以前还想撮合来着,但想到一个两个的连家都没时间回,怕我闺女儿受委屈,就算了。” 申坤说着顿了顿,嘴张一半没出声又改口,“算了,催你也没用。” 褚淮失声苦笑,现在的他既没有成家的时间,也没有传统婚姻的想法。 发现每次提到催婚,气氛都要凝固一下,刘副主任轻撞申坤的臂膀,直接扯开话题:“那看来是不一块儿吃了,那我拽着小褚吃个饭再回来值班?” “成啊。” 临到一日末尾,暮色逐渐笼罩这座城市,然而亮起的霓虹灯频频闪烁,反倒添了浓重的人间味。散步的居民们自由散漫,路面上车水马龙不绝,医院门口时不时停下的急救车不似半月前频繁,已然看不出天灾留下的痕迹。 红十字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入诊室,送走又一位不慎烫伤的病人,褚淮点开挂号界面,见后面暂无待诊,才有心思想起自己漏了件事。 第102章 这个时候,贺晏大概还没休息吧。 褚淮暗念着,从口袋里刚买的零食糖果中掏出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界面的动作熟悉又连贯,速度之快甚至他自己都未即时反应过来。 跟着心里的想法走…… 褚淮闷叹了声,想起从前不断回避的心思时,猛然发觉已经少了许多犹豫。 他从不是居功的人,很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大多是个叫贺晏的傻子一路谨小慎微争求出的结果。 面对着破土萌发后肆意生长的惦念,褚淮泰然接受了现实,眼中笑意在无人之时越发浓烈,在屏幕上敲打出早在心中翻来覆去的寒暄。 【我回医院了,你在南州注意安全。】 照明灯下,挖土车缓缓驶过,偶有尖利的铲刮声兀地响起,路上没日没夜的作业稀罕地没引来居民谩骂,反倒时不时有人开窗问候,希望救灾重建的队员们能早点休息。 “让孩子们回去休息吧,干一天了!” 隔壁住户似乎也是忍不下去了,开窗附和:“就是啊,我在楼上一直看着,同志们一个个没休息多久就又开始干了。” “再不休息,我就投诉你们单位了!”楼上窗户猛地拉开,怕救援队员们当了真,连忙找补,“开玩笑的,你们饿不饿,我刚包了菜粿等会送点下去。” 没等楼下的队员们拒绝,她自顾自地说:“就当我做多了,帮忙解决点,马上出锅了!” “谢谢姐姐。”贺晏笑着朗声道谢,扭头摆了摆手松口,“行了,所有人原地休息十五分钟,再让你们这么干下去,我迟早在异地被记个过。” 队员们闻言哄笑,气氛瞬时轻松许多。 有像乐朗一般实心眼的,立马帮着解释:“我们是想着早点清理干净,你们也能早点恢复正常出行。” 而且见证了这么多灾区人民的生离死别,他们也想早点回家见见自己的家人。然而这些私心,并不能说给其他人听。 苏泽阳抬手用指节在乐朗他们脑门儿上敲了敲,催道:“真当他们不明白吗。行了,快上旁边歇会儿吧。” 无情的是天灾,残酷地侵吞着渺小脆弱的生命,可每次危难当前,总会有人站出,抱薪取暖。这是独属于人类的彼此珍重。 “来尝尝,刚出炉的菜粿,别怕不够吃,楼上还蒸着两锅呢!” 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还把家里人叫上了,只担心这些外地来的好心人们在自家地界饿着。 苏泽阳多拿了个朝贺晏走来,见他蹲在路边,给路过的流浪狗冲去身上黄泥,俯下|身帮着理顺水管。 “下午问过谭队了,南州市里专门成立了灾后重建施工队,最快的明天就来了。”苏泽阳说着,扯了块布给贺晏擦手,“快了,很快咱们就能回家了。” 贺晏接过布后先给小狗擦干,才抹掉手上的水,啃了口苏泽阳递来的菜粿,竖起大拇指大声道谢:“姐姐,你手艺真好!” “想吃再来拿,管够!” “好,谢谢姐姐!”贺晏开朗应了声,随即拽了拽苏泽阳,低声提醒一句,“老苏,记得走之前买两箱牛奶和米油,给他们家送去。” 苏泽阳领会点头:“心里有数。” “遭了这么大灾,南州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会和廖站说一声,带几个人过两天再走。”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一天的疲惫都褪了不少,贺晏喝了口水顺顺气,重新拿起铲子准备继续干活。 他是个没家室的,临走前也和家里人都说好了,留在南州没什么负担,但个人意愿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就算是队长也不好强制让所有人留下。 考虑之后,他还是决定让苏泽阳先带一波人回去,毕竟之前凤新山大火,谭队忙里忙外帮了他们不少忙,这份恩惠他得还的。 “矫情。”苏泽阳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又自觉地拿起铲子跟上,“都待这么久了,差这一两天?放心吧,队里的小子我去沟通,来都来的,得帮忙把活儿干体面点再走,这可是当着全国救援队的面呢!” 贺晏有贺晏的顾虑,他也有,过几个月就年末了,总结报告上关于本次救援,高低得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不怕嫂子担心?” “昨天趁休息给她打过电话了,你呢,要不要和褚医生说声?” 听到那个名字,贺晏不自觉地咧着嘴偷笑,“我手机放休息站了。不过想想也知道,褚淮那个大忙人闲不住,肯定回医院就恢复工作了,我等回去再找他吧。”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攒了很多话想问,可总有更重要的事赶在前头,与褚淮只有几次点头问好。 想回家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但留在灾区,是他的优先选择。褚淮应该会理解的吧? —— “小褚?”刘副主任好奇地伸头凑近,“你看什么呢?我发现你这几天只要有空就看一眼手机,先好好吃饭。” 真是不理解,世上还能有比吃一口热乎饭更令人舒心的事? “等贺队回消息。”申坤喝了口紫菜汤,算是结束了午饭。 今天他们仨是难得坐一块吃饭,他刚下的手术,褚淮刚结束的门诊,老刘才从研讨会回来。再过会儿午休都要结束了,一想到下午的事不少,就没什么食欲了。 注意到自己说完后,褚淮就做贼心虚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申坤舌头剔着牙缝里的肉,含糊打趣道:“不小心看到的。怎么,贺队还没从南州回来?” “不知道。但我猜想他应该是为了感谢谭队之前的帮助,所以想等南州能腾出人手了再撤吧。”虽然只是猜测,但褚淮说话时的语气满是信任。 刘副主任吃完了满满一餐盘,还有些没餍足,盯着申坤手边的水果起了坏心思,“话说这个月底不是要疗养吗,决定去哪儿了吗?” 听了这么多年刘副主任的减肥立誓,申坤一眼就懂了他的想法,趁自己的苹果被偷走前,先啃了一口,随后才说:“最后剩温泉和古都,懒得投票了,你们直接二选一就行。” 眼看着希望落空,刘副主任又盯上褚淮的餐后水果,可来自长辈的忍让令他默默收回了炽热的目光,而后抬眼看向褚淮说:“小褚,月底疗养你得去,该休息休息。打你从南州回来快一周了吧,没见你离开过医院。晚上没排班吧,早点回家。” “滴!滴!” “我……”褚淮才开口,想说自己回家了也没事干。 但听到手机频频发出响声,他拿起后见多日没收到回应的聊天界面跳出几张照片,最末尾是贺晏与队友们的合照,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贺晏:这里是南州一线记录员为褚医生发来的独家报告,目前灾区的前期清理阶段已经暂告一段落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队帮忙搬运了施工材料,从前天开始就陆续撤离了。】 褚淮眼尾夹着浅淡笑意,敲字问:【请问记录员准备什么时候返程?】 【贺晏:记录员已经在路上了,南州人民太热情了,除了谭队塞的菌菇,还带了不少特产,咱们下一顿火锅有着落了。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褚淮刚打好的文字突然被弹出的来电切屏,瞬时间变了脸色。 见状,申坤与刘副主任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感叹于褚淮居然也有表情这么丰富多彩的时候,要不怎么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最了解呢。 “高医生,好,知道了,我马上来。” 褚淮挂断电话后起身拿起餐盘,向两位主任简单说明情况,“急诊来了新病人,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8章 心思 冷淡光亮穿过缓缓打开的电梯门缝, 铺在昏暗过道地面上,慢步走出的身影瘦削,停在了紧闭的房门前。 他抬手轻拂过密码锁面, 亮起的蓝光打在他不多神情的面容上,只能隐约看清他眉目间的倦意。 褚淮掂了掂手中抱着的资料, 原打算留在医院整理好最近两场大手术的治疗方案, 毕竟蒋德辉与雷志强的伤情较为相似。 但今天着实不方便留在办公室。 他离开医院前,路过护士站准备回办公室时, 恰好遇上准备下班的刘副主任,直接将他拦在了原地。 “爱岗敬业的褚医生,我刚看过你的出勤表,从南州回来后, 你已经达成007的成就了。” 旁边护士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问:“007?” 刘副主任呵笑说:“难道你们没发现过去七天里,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医生, 勤劳在岗吗?” 第103章 他举起手半掩住嘴, 压低了声音说:“太卷了小褚!”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同事们造成了一定影响, 褚淮深感抱歉地解释道:“主任, 我回家也没事做,所以才留在医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刘副主任闻言明显一愣,盯着褚淮好一阵, 才又开口:“你是小褚吧?以前能几个字结束的话,绝不多说的。” 褚淮噤声片刻,想做解释时却见刘副主任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解释,这样好极了, 记得保持住!”刘副主任乐呵呵地拍了拍褚淮臂膀,瞧了眼他手里的资料,感慨道,“觉得回家没事干,那是因为家里没人的缘故,早点找个对象成家,不就有盼头了?” 这番话褚淮听了无数遍,给出的回应也还是那一套,“主任,我没有这个想法。” “哎哟,没想法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要不姐给你介绍几个?”曾馨趴在护士台边。聊起闲话时,她难得没有平时的严厉。 褚淮却对此避之不及,抱着资料往外退,同时向两位前辈道别:“谢谢关心,我回家了。” “你这法子好使!” “什么法子?我是真想给褚医生介绍,给你看看照片,我同学的妹妹长得可乖了……” 算起来,这大概是褚淮最勤快下班的一次,进入电梯再听不到身后的打趣声,他才松了口气。 “滴滴滴,咔哒。” 褚淮输入密码开门,踩上入户地垫时,有一恍惚小腿发软,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 他已经不记得在手术台边站了几个小时,只知道午饭时收到高医生的电话,再离开手术室时,外头早没了天光。 将手中厚重资料放在玄关柜上,褚淮顺手伸向开关按钮,倏地一阵劲力锢在腕间,将他往前带去。 “谁?” 褚淮来不及发问,熟悉的肥皂馨香灌入鼻腔,温热暖意顷刻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只抓在他腕间的手一松,顺着袖子缓缓下落,擦过衣摆揽在腰间,属于掌心的热意隔着布料正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全身。 褚淮身形僵硬了一刻,在意识到环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后,默默收回了所有戒备。 昏暗无光的房间内,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还是抬起双手回应拥抱,浸在触手可及的温暖中不受控地认命沉沦。 “回来了。” “嗯。”贺晏低头埋进褚淮柔软的颈侧,感受到怀中不再只是惦念,愈发贪婪地想要侵占更多。 他环抱着褚淮的手臂收得更紧,企图填补上过去时光里的所有缺失,欲望在不断压抑下肆意生长,在意识到自己未被推阻后,再难自控地放任自流。 “褚淮。”贺晏轻唤一声,微闷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的疑问。 片刻的等待中,门口局促的空间似被定格了一般,然而贺晏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怎么了?”褚淮仰头轻靠着贺晏的肩头,湿热气息缱绻在耳边,字字句句都透过鼓膜深入,动摇着已不坚固的内心。 贺晏轻声问:“你是怎么想的?” 褚淮一时不解,“什么?” 他话声刚落,蓦然察觉贺晏搭在自己腰后的手收得更紧,近乎要将他搂进躯体。 “褚淮,你是个成年人,不会不明白我这么抱着你是什么心思。”贺晏不介意将自己的心思摊开来说,只怕褚淮看不清他的真情。 褚淮瞬时领会贺晏的意思,仰起头轻笑了声说:“我以为你会明白,我没推开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开灯的房间,仅有窗外城市夜景泛着的微光,映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才隐约看清原来湖面之下早已是层层暗涌。 视线在黑暗中交汇,如炽热焰火点燃爆发边缘的情愫。袭近的潮热气息克制地在唇间留下轻吻,浅浅试探又步步深入,缓松开的手轻慢上移,托住了褚淮后仰的枕颈,带着薄茧的指尖轻刮过皮肤,留下难以忽视的痒感。 扑面的焦灼热意笼罩着全身,理智在侵略攻占下摇摇欲坠,鼻尖轻点又擦过,拼抢着狭隙间逐渐稀少的空气,窒息带来的昏迷如酒气上头,发软的双腿不自觉地寻找着依靠。门板的凉意透过衬衫硌着脊骨,所有感官在晦暗中被放大,褚淮下意识往前倾靠,有意远离背后的不适。 揽着他后背的手上下轻抚,似是在无声宽慰着,只是窗外偶尔透进的光亮打在贺晏脸侧时,暴露出他藏在眼底的狡黠。 褚淮微垂着的眼帘暗藏着思绪,又极快抛诸脑后,只是全心接应着近乎疯狂的亲吻。他搭在贺晏腰侧的手上移,停在胸前感受着掌心之下的热烈心跳,一声声皆在诉说着欢喜。 眺望着窗外绚丽街景,眸光却迷离地失了焦距,褚淮只是循着光不断向前,未发觉脚下的磕绊,踩空地往前一跌,同身前的人一同栽进沙发。 担忧褚淮真摔着了,贺晏仰倒时刻意将人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落地。 “你没事……”褚淮恢复神思要问,撑着贺晏胸膛要起时,扣着他后颈的手兀地往前一带,延续贪婪地深吻,似乎不甘就此结束。 细微的轻哼声在黑夜中尤为突兀,贺晏呼吸顿了一瞬,才慢下索取,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揉碎在相贴的唇间。 紧贴着的皮肤持续升温,恍然间又回到了炽夏,轻薄的衬衫在跌下时微被扯起,腰腹间的异常硌烫将他迅疾拽回了现实。 褚淮猛地从贺晏身上坐起,挪到一边沙发扭开头示意回避,闷声婉拒:“没做准备。” 刚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贺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曲起腿遮掩,轻咳了声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 可当缠绵的潮气褪去,疾速回归的理智在反思时猝然捕捉到了关键,他恣意仰靠着沙发点头:“好。” “好什么?”褚淮怔愣了片刻,起身回到门边开灯。 “那我可以再……” 屋内猝然亮起的灯光大亮,贺晏话说一半,只能悻悻收回自己的双手,顺势拿走一个抱枕遮掩。 见褚淮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摆明了是在故意躲着自己,贺晏没在这时强求,清了清嗓子问:“我是想说,我归队前有一天假,明天要不要一起回家?” 褚淮没有拆穿他的狼狈,直言:“我明早有门诊,中午有会诊,下午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除了之前聚餐喝多那天,回去睡了一觉,还是待的贺晏家,算起来他从回国后就没再当面见过父母。 看穿了褚淮的顾虑,贺晏坐起身握住了他微蜷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手背,缓声宽解:“乔姨和褚叔确实是因为太忙而忽略了你,但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在你离开家出去上大学后,他们其实一直很关心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放在茶几上,“他们那会儿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微信、视频通话什么的通通不了解,跑来问我学了好久。给你打的第一通视频电话,我其实一直在旁边。” 褚淮对这段记忆有印象,那通视频电话很短很着急,朴实的父母甚至在面对镜头时满脸局促,只是关心了几句就草草挂断了。 他想过大概是他们之间没什么话说,却漏掉了自己似乎也很少关心过父母。 褚淮释怀地松了口气,看向贺晏淡笑了声说,“我明白的。” “我从来不担心你的脑子。”贺晏耸肩的模样满是无辜,扭头瞥了眼厨房的冰箱,说,“我原本想给你放点特产就走的。” 他在楼下看屋里的灯是暗的,还以为褚淮这个点不回来了,想着放下东西就走,给褚淮发个消息提醒他记得吃,没想到突然听到解锁声。 贺晏紧接着又问:“所以晚饭吃了吗,想吃什么?带了点腊肉,焖锅可以吗?” 褚淮不挑,点头道:“好。” “蔬菜放久了会坏,用蒜蓉炒炒?” 褚淮又点头,“好。” “还带了橙子,榨汁喝?” “好。” 贺晏顺势加码:“那我在你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苏泽阳今晚在不在宿舍,万一在,现在回去弄出点动静,保不齐要揍他一顿。 褚淮视线向下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草草说句:“睡客厅。” 贺晏得了大便宜,见好就收地学着褚淮的语气表示:“好。” 闻声,褚淮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向贺晏投去警告的目光。 贺晏得意地开怀一笑,双手拍着膝盖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自觉带上围裙开始做饭。 不过几分钟,热锅的滋啦声便从厨房中传出,为冷清的房屋平添了浓重的烟火气。 第104章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9章 合照 昏暗的房间内的唯一光亮, 来自窗外透进的薄淡月华,温柔的铺洒在被面,却被失眠者不时的翻身揉皱。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使得深夜无法宁静, 不为人知的念想与现实纠缠,如潮涌般在脑海翻腾不断。 焦灼中的湿潮变得滚烫异常, 周遭的一切都在无知无觉间胶稠, 抑制着每一次呼吸,灭顶的窒息无休止地刺激着褚淮一贯保持的理智。 耻辱吗, 欲望在混乱中无法收敛,无限放大,无尽遐想,你根本没有外人眼里的冷静。 屈服吧, 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吗,纠缠多年的梦魇正在叫嚣着最真实的渴盼,还不愿承认吗。 沉沦呐,在温柔中坦诚,在试探里放纵, 只要能抓住, 你将不再有分离, 不再会孤单。 你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好, 不论是欲念还是理智,都在说你想得到。褚淮,你能听到的, 因为这是你的心声。 褚淮认命地长叹一声,双臂撑着上身曲腿坐起,凝望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无话。 良久,他才有一句低喃:“贺晏。” 房门之外, 皮质沙发在辗转时的黏展声反复,使得这夜不得安宁。 那双湿漉的眼眸在脑中挥之不去,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可总有裹挟着惦念的呼唤一声声在心底回荡,几次要脱口而出。 “见鬼了。”贺晏霍然从沙发上坐起,烦闷地双手直挠头。 稍不留神的须臾,私心便占领了思绪,使得他视线总忍不住向过道尽头的房门瞟去。 “啪!” 贺晏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在理智溃堤前唤醒自己的思想品德,“再瞎想就不礼貌了。” 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惊觉再过不久就要天亮,而他这会儿半点困意都没有。贺晏无奈扬起眉头,掀开身上薄毯下地,轻步朝厨房走去。 “反正睡不着,起来煲个汤吧。” 渐浓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入房中,率先迎来窗外的晨光,轻盖在床头,亮得人双眼发烫。 意识到屋内的气味不同寻常,褚淮缓睁双眼,从睡梦脱身的意识迅速回笼,坐起身瞧了眼大亮的门窗,伸长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 “还早。”褚淮暗松了口气。他也不记得自己昨天后半夜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稳稳沉沉,醒来天就亮了。 他下床拉开窗帘,经过一夜的深睡,往日看过无数遍的街景今日格外顺眼,枝头燕雀啁啾,一蹦一跳地向同伴靠去,偕同着往远处飞去。 手机准点收到晨间新闻,发出铃声提醒,褚淮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服,垂头翻看着新闻内容开门,只是抬眼便注意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那抹宽厚的背影不知疲倦地微俯身摆盘,所有动作放得极其轻缓,似担心惊扰了什么。 褚淮知道答案,并为此垂眸窃喜,再上抬视线,才留意到屋内似乎有些变化,明明没有物件挪动,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清亮了许多,显然是被人精心打扫过,连沙发上的薄毯都被叠成了豆腐块。 褚淮不由得微勾嘴角,欣喜悄然化作暖流,滋养着心底蓬勃生长的爱意。 贺晏端着盘子刚走出厨房,视线不自觉定在了客厅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身影,笑着问:“醒了?” 他说着微抬起手里的盘子,微微朝后方偏头,又道:“早餐是青菜瘦肉粥和煎鸡蛋,煲了锅竹荪老鸭汤,中午喝。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褚淮站在原地注望着,耳边莫名回荡着刘副主任之前的打趣。原来家里有个人在,真的会产生期盼。 他终于意会,眼底暗暗多了几分惦念,面向贺晏温声说:“贺晏,谢谢你。” 其实很多事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习惯性地寻求安稳,反倒成了故步自封的顽固。当年他引导着贺晏走出困境,时隔多年,他竟然得到了另一份收获。 贺晏温声怔愣了两秒,盯着褚淮眨了眨眼,“只是煮个早饭就能得到这么正式的感谢吗?”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作势要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现在做一桌满汉全席。” 褚淮没忍住笑,制止道:“别,大早上的。” 贺晏当然没动真格,就算想下厨,冰箱里的食材也不够他发挥的,回厨房端出煮好的一锅粥,放在褚淮先一步准备好的垫布上。 褚淮默契地从厨房又拿出碗筷,顺道带了瓶豆奶和牛奶。他将豆奶放在贺晏面前,才拿碗盛粥。 贺晏低眉瞧了眼豆奶,意识到自己的习惯被褚淮放在心上,嘴角难压地止不住上扬,接过褚淮递来的粥时,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早上几点起的?”褚淮专注盛粥,没发现贺晏炙热的目光。 贺晏回神轻咳了声,没说自己整夜没睡,又不想撒谎,于是说:“我想着,去趟南州回来,你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得多吃点补补,所以临时起意煲个汤。等汤滚的功夫,顺带在客厅里转了转。” 他先舀了勺粥进嘴,确认咸淡合适后,调侃了句:“就你这易瘦体质,外面多少人羡慕。” 褚淮低头瞧了眼胳膊,无奈说:“忙起来不太有时间吃饭。最近碰到几位主任就被拉去食堂,或者强行塞给我吃的,已经长不少肉了。” 干他们这行的,很多人有职业病,慢性胃炎、脊椎病、关节疼痛非常常见,而他只是容易消瘦罢了,能被众多前辈关注,是他的幸运。 而得到贺晏的关心,同样值得他庆幸。 “那就趁不忙的时候多吃点。”贺晏说着,又夹了两个煎蛋给褚淮,“早上送你去医院,我顺道找赵主任做个理疗。” “好。” 早餐铺前升起袅袅热汽,蒙了客人的镜片,反倒引得蒸笼前的一阵和善谈笑。 前头的客人刚走,小姚往前跳了步,朝气蓬勃地打招呼:“老板早!” “早啊,还是老样子?” “对!”小姚重重点头,踮着脚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大包子,热切地叮嘱道,“叔,我要那个透油的!” “好嘞!” 双手接过心心念念的早餐,小姚护士没忍到办公室就张嘴啃了起来,嚼着香喷喷的肉馅,再面对一天的繁重工作,都没那么痛苦了。 “今天要做几个人的术前检查,顺利的话,蒋老爷子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转病房了吧。”小姚护士碎碎念叨着,忽然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鬼祟地走到路边藏住身形。 看清并肩走向医院大门的两人,小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旋即默默拿起了手机。 【小姚:太养眼了家人们!】 一张照片紧跟着发到了医院职工闲聊群中,没过几秒便引来一阵讨论。 【褚医生旁边的人是谁?有点眼熟,演员?】 【消防大队的贺队啊,你居然不知道?咱们褚主任可是人家“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以上是原话,贺队的口头禅。】 【求获得帅气竹马攻略!这才是我兢兢业业上完晚班应该看到的!】 褚淮要先去住院部查房,和门诊大楼是两个方向,和贺晏半道分开后,他照例避开人流,从安全通道上楼。 踩踏台阶的步伐一顿,上翻了几页群聊记录,亲眼看到照片时,褚淮才确定同事们这会儿热火朝天的谈论对象是自己。 褚淮的嘴角微扬,默默保存了照片,又转发给照片中的另一个人。 “滴!” 【贺晏:这俩谁啊,这么登对?】 旋即,一张聊天截图将贺晏刚发来的消息顶上去,是贺晏将照片换成手机壁纸的图片。 “滴!” 又是一声提示音后,贺晏拍了张排队等号的照片发来,配了个乖巧的表情包。 【我也到了。】 褚淮笑着敲字回复,走出安全通道大门时面色骤然恢复如常,踩着点抵达护士站前。 “孙医生从南州转回二院了,伤成那样也熬过来了,希望之后否极泰来。” “咱们院的林主任不也是,福大命大啊!听说他下周就回岗了,院长原本考虑先暂停他的门诊,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怕林主任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没想到他主动表示自己愿意坐诊,只是上台手术估计得过阵子了。” 听到几位医生谈话,褚淮默默走近旁听,在申主任走来确定所有人到齐后,一同向病房走去。 “鲁梦,今天感觉怎么样?”申坤问。 躺在床上的病人正侧过脸,笑看着母亲抱来的孩子,听到医生问话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受了很多,就是植皮的伤口有点痒,又不敢抓。” 第105章 申坤站在床边俯身为她检查伤口,“痒的话,今天换药消毒的时候,再仔细一点。” 发现主任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管床医生立马意识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厄运,暗暗为自己祈祷。 果不其然,主任们从icu查房回来,他就被申主任冷着脸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听着门后震天骇地般的怒吼责骂,刘副主任唏嘘地咋舌摇头,跟上要去门诊的褚淮。 “小褚今晚啥安排?”刘副主任先一步摁电梯。 褚淮如实说:“回我爸妈家一趟。” “跟贺队一起吗?”刘副主任领会感叹,“难怪你俩今天是一起来的。” 他遗憾地掐着不存在的腰线,叹息着说:“可惜了,今晚工会联谊来着,申主任把你名儿报上去了。行吧,联谊那边我和主任说一声,给你推了。” 褚淮点头:“嗯。” “你俩光棍倒是合得来,不会真准备就这么凑合了吧。”刘副主任打趣地说了句。 褚淮微抬起下巴,看着屏幕上减小的数字,沉声回应:“没有凑合。” 刘副主任难得被话堵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新的一年,大家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第100章 辣椒 工作日的门诊工作量没有丝毫减少, 结束最后一位加号患者的问诊,褚淮才有空闲看时间。 “这个点了。”褚淮低喃着,“也不知道贺晏结束了没有。” 他起身关闭电脑, 走出诊室时,过道里已不剩几人。他埋头敲着字, 阔步下楼从安全通道出来, 迎面撞上的人很是面熟。 “褚医生!”陈彬一手提着蛋糕,一手牵着女儿, 轻晃了晃手,俯下|身说,“这位是给外公看病的医生,和哥哥打个招呼。” 女孩手里捧着花, 在爸爸和她说话前,就已经盯着面前的医生了,仰着头笑盈盈地甜声说:“医生哥哥好,谢谢你救了我的外公!” 褚淮闻言后眉心舒展,点头间上身微前倾了些, “你好。” 留意到陈彬手里提着的蛋糕, 他问了句:“有人生日?” 陈彬笑得温柔, “嗯, 我老婆今天生日。褚医生有时间吗,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褚淮婉拒:“心意领了,替我向蒋女士带声生日快乐。” “谢谢褚医生。”陈彬话声刚落, 刚准备离开,又停下了脚步,忧心地多问了两句,“褚医生, 我岳父不是安排的后天手术吗,这个成功率……” 他知道手术不可能百分百成功的,但就是想听医生说两句,稍微安安心。 褚淮说话前又瞥了眼一旁的孩子,重新整理了措辞,说:“普通人的各项机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老爷子住院的这段时间,护士尽可能地给他补了不少营养。但他本身的身体素质偏差,植皮手术后的恢复期是会比其他人要长一些。” “我明白的。” 陈彬沉重地叹气,耷拉的双肩上扛着一家人的负担,可他没有因此气馁,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状态,“慢慢来吧,我们相信你们!” 感受到直接的信任,褚淮含了含下巴,又嘱咐了句:“病人目前的治疗难度还是在术后护理上,后续看护也要你们家属尽全力配合。” “理解。”陈彬看向住院部楼下的护工站,“我已经考虑过了,还是想请个护工。” “负担大吗?”褚淮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和蒋德辉一家人相处了这么久,多少有些交情。 陈彬沉默了片刻,苦笑着摇头,“赚钱交医疗费确实辛苦,但我老婆一边在医院照顾岳父,还要抽空教育孩子,我爸妈那儿虽然说过不用她操心,但她一点也没落下。所以算起来,负担一直不在我这儿,其实早该请个护工了。” 他是庆幸的,也是惭愧的,前段时间经济压力太大,整个人直往钱眼里钻,最近才想起来妻子的压力不比他小。 被陈彬毫不掩饰的爱意感染,褚淮欣慰地微勾起嘴角,侧过身给两人让路,“你们上楼吧。” 陈彬面向褚淮微鞠了一躬,他身边的女孩感觉到了父亲的虔诚,不用教的跟着也鞠躬,随后跟着家人的脚步走进电梯。 褚淮凝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回身向住院楼大门走去。 午休时分的医院人流少了许多,留下的病人和家属大多聚集在餐车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吃两口。 见有人端着盒饭却找不到位置吃饭,贺晏从木椅上站起腾出空地,慢步走向住院部。 “贺队?”林喆刚出门就看到熟人,困惑地盯着贺晏,又抬头瞧了眼住院部的牌子,“你怎么来了?” 贺晏走近说:“等人。” “谁”字还没说出口,林喆就反应了过来,“褚医生是吧,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了,应该是在和病人家属说话,估计快了吧。” “你来看林医生?”贺晏问。 “给我哥办出院手续来了,他闲不住。”林喆无奈笑说。 贺晏关切问:“林医生的案子后来怎么说?” 林喆朝身后望了眼,眉眼凝重地说:“法院判决快下来了。我哥的意思是,虽然情有可原,但他不愿姑息,要是从他这儿松了口,以后所有医护都要穿防弹衣才敢上班了。” 他双手插着兜,最近入了秋,有风吹来时多少带了点凉意。 趁着褚医生还没来的空档,林喆想到了什么又说:“儿童乐园的案子也差不多敲定了,祝骈的所有资产被没收,等服刑结束出来,该还的都得还上,但出于人|道|主义,警方这边会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向各地爱心组织发布寻子启事。” 贺晏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判决再公平,也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伤害了。 林喆续说:“还有,之前有对小年轻在楼道里吃火锅,失误酿成火灾,造成一名孕妇严重烧伤的民主小区还记得吧,就是你差点热射噶过去的那个。” 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话,贺晏不由得失声一笑,“记得,怎么了?” “因为后来联系不上那位受害者的丈夫,材料整理得有点艰难,前段时间刚交上去,物业负责人和保安目前全都移交检察院等待判决了。” 贺晏领会地颔首,疾快察觉异常地问:“林队,你有问题啊,怎么了这是?” 他印象里的林喆话是挺密的,但今天也忒密了点。他可不认为自己出趟远门的功夫,林队就变了个人。 林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诚道:“年底我就要调任了。” 贺晏当即明白了他的异常,“调去哪儿?” “江安,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江安啊。”听到这个名字,贺晏的语调稍起了点,“那林队万事小心。” “晓得。”林喆说着,打远了瞧见褚淮朝他们走来,挥手打了个招呼,扭头说,“行了,我不打扰你俩了,先走一步。” “慢走。”贺晏站在原地不动,目送林喆远去,又凝望着小跑靠近的褚淮。 “等多久了?” “没多久,和林队聊了会儿天,你就来了。” 因为知道期待能得到回应,所以等待再久都不难捱。 —— 车灯照亮渐暗的路面,站在巷口焦急等待的两人伸长了脖子,总算看见有辆车停在了不远处。 “是小褚他们吧?” 贺晏先一步开门下车,习惯性地站在门边挡了挡门顶,等褚淮下车后再往家的方向走。 瞧见自家老妈和褚淮妈妈等了很久的样子,他主动解释:“妈,乔姨,久等了。原本打算下午回来的,站点临时有事,回去接了个警,耽搁了点时间。” 褚淮没让贺晏一个人担责,补充道:“中午会诊结束后,又接到一个急诊,所以回来晚了。” “哎呀,能回家什么时候都不晚!” 林秀锦亲密地挽上褚淮的手,又拉上乔燕玉一起往回走,“你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好多好吃的,洗个手就能吃饭了。” 回想往常,褚淮会简单地说声谢谢,可今天他却改了口,说:“妈,辛苦了。” 乔燕玉愣在原地好一阵,是贺晏跟上来揽住她的肩膀,热络地推着她往前走,才惊讶中回神,感慨地笑应:“怎么会辛苦,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和妈说!” 见有人进门,正搬椅子的贺文旭冲后厨喊了声:“儿子们回来了。” 第106章 褚建平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一掀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冬菇排骨汤,菜上齐了,坐下吃饭吧。” 褚淮领着贺晏进厨房洗手的功夫,回到餐桌上时,两人的碗里已经堆积成山,家长们仍在乐此不疲地夹着菜。 “你俩的手艺都够格去大酒店当厨师了。”林秀锦拿着手机咔咔一顿拍,转手发到朋友圈大夸特夸。 乔燕玉听着欢喜,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家常的小菜,我俩能捣鼓好这家小店就行。” 她看向贺晏说:“上次乔姨听你说想吃辣椒炒肉,今天特意炒了盘,快尝尝。” 贺晏听闻下意识看了眼褚淮,硬着头皮勉强笑说:“好,我尝尝,乔姨炒的就是香!” 林秀锦没细想,困惑直言:“你吃辣能力不是很菜吗,啥时候爱吃辣椒炒肉了?” 话声刚落,她闭嘴瞧了眼另一边埋头吃饭的褚淮,恍然大悟地挑事说了句:“某些人哦!” 乔燕玉没计较贺晏扯谎的事,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小褚。” 褚淮扒了口饭,主动解释:“吃点辣的身上暖,但我吃不了太辣。” 大概是营养不够,所以从小就挺怕冷的,渐渐有了点吃辣的习惯。 他往父母碗里夹了菜,已经过去的事就没打算再深入,简单带过地说:“仔骨好吃,汤也好喝。” 做菜煲汤的两人闻言开怀一笑,又往褚淮碗里夹了两块。 看着越堆越高的碗,褚淮朝贺晏投去求助的目光,指望对方能帮忙解围。 贺晏勾着嘴角偷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也跟上了夹菜的步调,“多吃点。” “唔!” 贺晏面色猝然涨红,笑容僵硬地看向褚淮,视线往下低了低。 褚淮面不改色地挪开脚,埋头努力把碗里的饭菜解决。 一直旁观着的林秀锦轻挑眉头,悄然看穿了什么,偷偷踹了儿子桌底下的脚,目光示意他稍微收敛一点。 左右脚接连被踩,贺晏叫苦不迭,没脾气地把所有怨气全部咽进肚子。 秋风吹去持续数月的燥热,带着饭菜香味的袅袅烟气从千家万户飘出,藏在乌云之后的星月闻到馨香探出头,俯瞰着人间灯火。 晚饭在两家人笑谈间吃完,贺晏主动揽下洗碗的任务:“褚叔,我来吧。” “成啊。”褚建平也不推脱,但还是帮着收拾好桌子,“还是咱小贺眼里有活。” 贺晏打开水龙头,利索地洗刷碗筷,意识到身后有人,还以为是褚淮他爸不放心,于是说:“褚叔,你累一天了,坐会儿看电视吧。” 他话罢,发现身后的人还是没有离开,扭头对上了自己父亲的目光。 “爸。” -----------------------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更一章哈,感谢观阅! 第101章 书信 眼看着丈夫走进后厨, 林秀锦眼珠子提溜转了转,而后定在桌对面的褚淮身上,笑盈盈地说:“小褚有空吗, 帮阿姨整理点东西。” 褚淮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出门前, 他有意同坐在门口准备明天食材的父母打了声招呼:“爸, 妈,我去趟秀锦阿姨家。” 回想过去这些年, 今天大概能称得上是乔燕玉最开心的一天。她乐呵呵地摆手说:“去吧去吧。” 望着孩子走进对门的身影,乔燕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心中暗叹了声,埋头继续择菜。 白天络绎不绝的店铺内空无一人, 仅剩壁挂的电视机传出声响,细听便只剩后厨的瓷碗轻碰声了。 贺晏大概猜到父亲要问什么,闷声问:“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贺文旭挽起袖子,帮着把洗好的碗再过一遍清水, 再一一码进紫外线消毒柜里。 “你妈最近支支吾吾的, 我就觉得不对劲。上次视频, 是你在褚淮家那次, 我大概猜到你小子有事瞒着。” 贺晏手里的动作一顿,满心的歉意溢于言表,“爸, 对不起。我和褚淮……” 贺文旭没有问责,摇了摇头后询问:“我想知道为什么。在婚育问题上,我和你妈的观点达成一致,都觉得你现在工作压力大, 不想再给你添堵,所以尽量少提。” 他说了一段肺腑之言后突然卡壳,不吱声地反省了好一阵,没想到答案,才询问贺晏:“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和别人不一样。” 是因为家庭因素吗,他自认为这些年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对待孩子也是尽力理解。按理说孩子不会对传统家庭产生排斥情绪,或者反感正常女性的靠近才对。 听到父亲的形容,贺晏怅然低笑了声,随即有条不紊地谈道:“我妈也找我谈过,当时我说是因为恐惧生育,当年我妈生我时遭了多大的罪,所以我狠不下心再让一名女性为我付出。” 因为母亲孕产期的伤痛有不少是他爸告诉他的,所以贺晏没再选择展开,而是选择改口问:“爸,你觉得褚淮怎么样?” 谈及爱人为自己承受的痛苦,贺文旭眉头紧蹙着,又领会地极快舒展开来,听到贺晏这么直接的岔开话题,没好气地问:“干嘛?” “你说说。”贺晏催。 贺文旭咋舌,看着自己的儿子就来气,依旧不太理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孩子的确很优秀,也是我和你妈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但毕竟是个男的。” 贺晏释然地耸肩,“可他的优秀,足够吸引我。” 他将水槽里的碗全都洗好,顺手擦拭不锈钢灶台。倏地想到了什么,他挑眉看向旁边的父亲,问:“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该不会还想什么延续香火吧?” 贺文旭毫不客气地嗤了声,“你之前天天写遗书,每次任务前都要打电话跟我和你妈交代后事,所以我早和祖宗说过,我们家的香火估计要断我这儿了。” 以前贺晏当兵,在边防那么危险的地方,朝不保夕的,经历了九死一生回来,结果当消防员也是每天生死一线。 做父母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国家,不求他能有多大建树,能平平安安活着就够了,别的就随他去吧。 但还有一件事,他作为家长要考虑得更深远。 贺文旭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贺晏,问:“这是件人生大事,你真的做好面对所有压力的准备了吗?也知道这份压力往后也会压在褚淮头上?” “爸,选择一个对的人,不论是什么压力都能化解的,您说对吧?”贺晏洗干净抹布,挂在台边晾干,洒脱地咧嘴畅笑。 而且能和褚淮走在一起,他光顾着高兴了,哪儿听得到什么闲言碎语? 贺文旭气不打一处来地往他后脑上一挥,“你个臭小子。” 两人先后走出后厨,觉察原本坐在店里的人都不见了。 门口的乔燕玉看他爷俩一头雾水的模样,主动说:“秀锦喊褚淮帮忙搬东西去了。” 贺晏闻言看向身边的父亲,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啪!” 按钮声响后,二楼的拐角的房间被灯光照亮,屋内陈设虽然简单,但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床上的被子都规矩地叠成了豆腐块。 褚淮认得,这是贺晏的房间。 “秀锦阿姨,要我整理什么?”褚淮不认为这件屋子还有需要整理的地方。 林秀锦指了指书桌上的一摞摞信件,“喏,那些信得理一理,都没地方放了。” 上次来的时候,褚淮其实注意到了那些信,有些是给他的,但出于礼貌,并没有拆开查看。 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褚淮试探地问了句:“那些信是?” “遗书。”林秀锦对这件事已经脱敏了,但考虑到褚淮会担心,解释说,“边防和消防总会遇到严峻的大任务,所以有写遗言的习惯,但家里之所以会存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贺晏话痨。” 刚收到这些遗书的时候,她还会心疼,后来就腻了,只觉得贺晏吵闹。 林秀锦走到左边,分人地一封封整理好,捏着最厚的一封回身递给褚淮,问:“给你的,要不要看看。” 她又指了指桌上最高的一摞,“都是给你的。” 褚淮没有接过,婉拒道:“这样不好吧。” 林秀锦直接把信塞到他手里,对此毫不介意,“他叮嘱过,万一任务回不来,这些都是要给你的,早看晚看都一样。而且那小子真不想给人看,早就藏起来了,大大咧咧这么摆着,就差放个喇叭公放了。” 起先收到这些信,她还忌讳地给贺晏收好,是他自个儿光明正大地摆桌上,还说他平时出任务比较忙,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拆两封给他们的信看。 第107章 她也是头一回见遗书是有后续的,还连载个没完了。 不过关乎儿子的性命,她还是希望能一直收到书信,就算满是唠叨也没关系。 “看看吧。”林秀锦盯着褚淮手里的书信,温声催了句。 褚淮捏着信封边,仍有些犹豫,终在好奇心与秀锦阿姨炽热的目光下,拆开了信封。 纸上的字迹刚毅有力,笔锋停顿恰到好处,洒脱又不显得张狂,是贺晏的字。褚淮看了眼落款,是他回国不久之后。 【褚淮,今天看到你在事故现场抢救伤员了,现在的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医生。 你终于回来了,但好像不太想见到我。可是褚淮,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前的关系?褚淮,你说如果我主动找你,你会不会理我,还是……】 满满三页纸,全是贺晏的自说自话,担心自己的鲁莽令他们的关系恶化,又抑制不住想跟他重归于好。透过这些文字,褚淮甚至能想到贺晏小心翼翼又藏掖不住的模样。 褚淮浅笑着将信纸细心叠好装好,又拿起另一封信,日期是他回国前的。 【褚淮,今天我这儿天气很好,偷偷看了眼乔姨和你视频,看到你在国外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前段时间接了不少警,我说给你听…… 褚淮,我想亲口和你分享,但还是联系不上你,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到我,所以不敢和乔姨要你在国外的联系方式。褚淮,我好想你。】 每封厚实的信件,都是贺晏无条件的分享,似乎是不想他错过任何一段自己的经历,又像是他以书信的形式,从未离开过贺晏的生活。 可每封信的结尾都是贺晏在诉说自己的想念,缱绻之外,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分享不会被期盼的人听见。 褚淮沉默不语地翻看着书信,最早甚至追溯到贺晏刚被调到边防,可纸上字字句句的惦念同样沉重万分。 【褚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将人生献给了这片热爱的土地。我很感激你曾经的肯定,一次次的拉着我往前走,从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有朝一日追赶上你,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但这个愿望好像要终结在这儿了,好遗憾啊,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一直在一起。 不过,这辈子的你,早点忘掉我吧,希望你一路向阳,顺遂安康。】 林秀锦站在一旁静默无声,贴心地留意到褚淮拿着信纸的手隐隐颤抖,关切地温声问:“小褚,阿姨知道你和小贺之间……超脱了大人们以为的友谊。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做母亲很清楚,看得出他很喜欢你,所以出于一位母亲的私心,希望他的心意能被看见。” “但是孩子,作为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让你知道这些不是想道德绑架,而是希望你能更全面地、慎重地考虑这段感情。” 她不知道这些给褚淮的信封里都写了些什么,却承载着贺晏过去数年间的真心实意,是好是坏,都交给收信的人自己评判。 褚淮垂头装好信封,重新理好放在桌角,目光始终未抬地转过身,面向长辈坦言:“秀锦阿姨,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其实小时候那场大火里,贺晏义无反顾地回来救我时,我就认可他了。” “阿姨,我很抱歉,或许是我影响到了贺晏。”褚淮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愧疚得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害怕面对昔日长辈会露出失望的神色。 见他这一副自责的模样,林秀锦心疼地一把抱住,轻拍着褚淮后背说:“傻孩子啊,贺晏有成熟的思考能力,这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选择你,是因为你就是最好的。阿姨也很喜欢你,所以不要难过,也不用担心。” 她拍着褚淮的后背一顿,眉目间到底是没藏住担忧,叹了口气为难问:“不过,你要不要和家里谈谈?”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102章 抱歉 “我回来了。”褚淮跨过自家店铺门槛, 留意到之前坐在门口的母亲不见了身影,于是投目望向正在补充每桌酱料瓶的父亲,问, “我妈呢?” 褚建平指了指角落上二楼的扶梯,“你妈怕夏天的毯子太薄, 说要给你换一床, 这会儿应该在你屋里。” 褚淮噤声浅思了片刻,开口道:“我上楼看看。” 踩在老旧木梯上, 每一步都发出吱嘎声响,昏暗的二楼静谧无声,走向左侧的房间时,隔着门板就能听到一声轻叹。 褚淮轻推开门, 入眼便是坐在窗边书桌前的母亲。 他唤了声:“妈。” 床单被褥被换上刚洗的,晚风顺着打开透气的窗户传入屋内,带起一阵馨香,拂过书架上的干花时,发出沙沙响声。 曾经盛放的花朵在时光流转下凋败, 用来包裹的彩纸已然褪色, 却仍不舍得丢掉。 褚淮慢步走进房间, 才看清书桌抽屉是打开的, 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莫名的恐慌霎时间蔓延开来,从脊骨一路麻痹四肢百骸,使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本记录簿你带走了?”乔燕玉突然开口问。 当猜测被坐实, 褚淮不由得屏息怔神,闷声问:“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乔燕玉望着窗外夜景的眸光怅然,眉目间的愁苦难掩,缓声说:“儿子, 以前妈也是觉得你懂事,很省心,所以几乎不怎么管你,后来发现你和妈妈不亲,才明白原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回过了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恍神间悲哀地感觉到了陌生。 “妈其实一直很想弥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和你有话题。” 说着,乔燕玉忍不住哽咽,不愿让孩子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倔强地扭过头抹去脸上泪水。 “妈……”褚淮想安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双眼视物被泪水阻隔,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乔燕玉却很难想象儿子的心境,只好描绘自己的视角。 “我儿子太乖了,他只知道学习,从早到晚坐在这里看书刷卷子,什么爱好都没有,不像别人家的孩子,天天跑出去玩。” “我该高兴的,可看着他每天这么坐着,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孩子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乔燕玉仰起头试图咽下哀伤,可心口的揪痛仍在不断刺激着。 她缓了一会儿,才有能力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发现你多了个爱好,还是坐在这儿,但会看着小贺和他的朋友们打打闹闹。你好像挺羡慕的,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没有下楼参与他们,是怕妈妈生气吗?” 褚淮神色迟滞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否认,解释说:“我不会打球,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成为朋友。” 幡然醒悟没有带来半分庆幸,反倒令乔燕玉笑容发苦,“所以你是想和小贺成为朋友,才说要叫他学习的?” 在这件事上,褚淮没有否认,“嗯,我只会学习。” 很多人都夸奖他优秀,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除了看书刷题,他好像什么都不会,别人羡慕不已的“康庄大道”其实是他无路可去的选择。 乔燕玉丧意地垂头扶额,在看见儿子靠近想安抚她时,她却摇头回绝了。 她满眼心疼地抓住儿子的手臂,苦着脸频频摇头,“妈没事。” 乔燕玉转移视线看向半开的抽屉,“那本记着小贺每次考试成绩的本子,妈记得是有次帮你打扫房间时无意看到的。”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很负责任,既然答应了要教小贺学习,确实应该这么上心。但……”乔燕玉微皱着眉摇头,“太上心了。” “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测验,你都给他记着,写下的心得比你平时说的话加起来要多得多。作为妈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 “后来有天夜里,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开门后发现你好像在做噩梦,一直喊着小贺的名字。我以为你是刚从火场里出来,还有心理阴影,当时没有深处想。” “后来你去外地上学,也会偶尔给家里来电话,但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只有在谈到小贺的时候,你才有点感兴趣。那时候,妈还是觉得,你俩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点也没什么。” 乔燕玉自顾自地回顾着过去,这时候再倒头看,原来自己早就触碰到了答案。 “后来小贺出了事,你赶到医院后,没日没夜地守着他,整个人的状态……” 面对母亲字字句句揭开自己的心事,褚淮张嘴想要解释,却又无话可说地默认了这些事实。 看他没有否认,乔燕玉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面向自己的儿子,“过去的一切妈都能找到理由,但桩桩件件加起来,我说服不了自己。” 第108章 “所以听你说要出国进修的时候,我没有阻拦,想着你到国外后换个环境,再接触接触别人,能不能改变什么。” “你出国后,那本成绩簿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大概是放下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听你再谈小贺的事。我很高兴,还以为你终于想清楚了,但看到现在的你,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吗?” 乔燕玉问话时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听褚淮能亲口否认她的猜想。 可褚淮没有,他说:“妈,贺晏他很好,我再没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乔燕玉猝然间脱力,疲乏地靠在桌边闭上眼睛。 她早该明白的,上次秀锦和贺晏视频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出现,她惊讶的不只是他受伤,还有意识到……他终究做出了选择。 “对不起。”愧疚不断在胸腔内翻涌,但褚淮不愿隐瞒。 乔燕玉面容发苦,却说不出一句指责,“我确实生气过。但当我意识到,小贺比我这个母亲还要了解你时,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个资格去阻止你。” “不是的,妈,是我的问题。”母亲的满脸痛苦映入眼眸,犹如一块沉重大石,压得褚淮喘不上气。 乔燕玉再睁眼时,情绪平静了许多。她抓着褚淮的手未松,说话时又收紧了几分,“妈今天找你谈,不是要拦着你,而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是不是因为爸妈之前的忽视,导致你把对小贺的亲情友情认错了?” “这个问题我想过的,不止一次。”褚淮坚定地摇头,“我没有认错,我喜欢贺晏。” “妈,我想养它。” 乔燕玉感觉自己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场大雨,褚淮抱回一只小狗,坚定地说出自己心愿的模样再度浮现脑海,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她知道,褚淮这是铁了心地认定。 “妈,对不起。”褚淮再次道歉。脑海中回荡着贺晏之前说的话,他重新整理好心绪后说,“妈,贺晏他对我很好,明白我的所有想法,满足我的一切贪心,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晏了。” 他极少说这么多话,但在这个狭小房间里,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他想试试敞开心扉。 “妈,如果我在明确自己的心意后,仍选择传统家庭的生活,这是一件极不负责任的事,对另一名女性也不公平。” 乔燕玉闻言笑叹,注望着自己的孩子,无知无觉间,他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作为母亲的她确实错过了太多。 长久的沉默后,她双臂垂在身侧,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听到身后一直有脚步声跟着,她抬手摆了摆,“让妈再好好想想。” 话罢,乔燕玉头也不回地走进另一扇房门,不多时,隐隐有哭声从门后传出。 亲人的哀伤仿佛一层黑纱盖头,令本就昏暗的过道愈发压抑。褚淮颓丧地默叹了声,收回试图敲门的手,脚步沉重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滴!” 猝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将褚淮混乱的心神一把拽回,他拿出查看,见是贺晏发来的消息。 【贺晏:抬头。】 褚淮上抬视线,见贺晏正站在对门的二楼朝他招手,接着又指了指手机。 随即,褚淮的手机收到了来电提醒,他接听后哑声问:“怎么了?” 贺晏敏锐觉察褚淮的语调不对劲,“不开心?” 褚淮在窗边落座,只说:“我妈不太开心。” 虽然他没展开来说,但贺晏也是刚接受过盘问的,立马品味出褚淮的言外之意。 他上身微倾地靠在窗边,话里带着浓浓的宽慰:“褚淮,我不希望让自己的喜欢,成为你的负担。所以放心,我会解决的。” 有所依靠的安稳好似一只大手轻抚着所有担忧,但褚淮从没有被动等保护的习惯。 他靠着椅背面对贺晏,微勾起的嘴角也是他发乎内心的许诺,“我会和我妈慢慢解释的。” 这不是贺晏一个人的事,他不会让他独自面对。 “好,我们一起。”感受到褚淮的郑重,贺晏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顺手拿了封旁边的信封,笑问:“话说,你是不是看过我的信了?” 褚淮笑容一滞,“抱歉。” 看来今晚他注定要一直道歉了。 “嗯?”贺晏听闻后困惑地歪了歪头,对此毫不介意地耸肩后说,“幸亏你把这些看完了,我宿舍里还有一叠呢,回头给你慢慢看。” 褚淮知道贺晏是故意另起话题,想让他心里好受些,配合地多了几分笑容,可还是没忍住无奈,“就这么乐意给人看到自己的遗书?” 贺晏洒脱地单手撑着下巴,扭头欣赏着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大作”。 “因为在我看来,有意义的牺牲,从来就不是件可怖的事。” 褚淮注视着贺晏,半晌无话,在贺晏又一次询问后,才又开了口:“贺晏,其实我妈说的没错,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试图通过远离你,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那你想清楚了吗?”贺晏瞬时收起笑容。 褚淮点了点头,“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在国外的孤独,回国后再面对你也能保持冷静,但你这个人啊,没法让人不喜欢。”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晏,这样的真挚、热烈,这样的一往无前。 贺晏怔愣了两秒,藏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好猛地拉上窗帘,才能放肆在屋里大笑。 “他说他喜欢我,褚淮喜欢我!” 虽然看不到贺晏的身影,但他激动的笑声还是从没挂断的通话中传出,沸腾的欢喜藏不住半分。 也是四下无人时,褚淮无需隐藏地扬起唇角。 “大半夜的不睡觉,再乱叫就给老娘滚出去!” 不耐烦的斥责声后,贺晏的笑容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话筒中传来。 对面的窗帘再次被拉开,褚淮再次与贺晏视线交汇,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眸中光亮要比星空璀璨。 “褚淮晚安,明天见!”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我又低估了自己的大纲,明天再努力努力 第103章 家属 翌日。贺晏醒来时瞧了眼时间, 没时间细算剩余时间,简单洗漱后快跑下楼,直接穿鞋冲出家门。 “不吃早饭啊?”林秀锦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 只看见儿子匆忙的背影。 贺晏:“要赶回去晨操!” 他径直跑向对面小店,正要问褚淮醒来没有, 便听不远处路边有人喊他。 “贺晏, 这里。” 褚淮站在路边朝他招了招手,从容不迫地看了眼手机, 不多时便有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上车?” 贺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他没说过自己的起床时间,但褚淮能把一切算得刚刚好。 “早!”贺晏钻进后排车门,身上还带着未见晨光的寒气。 褚淮将手里的早饭递给他, 说:“回去带操的话,早饭别吃太多。” 他话声刚落,从外套口袋掏出一袋用塑料袋装的无糖豆浆递给贺晏,“嫌冷的话,等会回队里用热水烫一下。” 印象里, 大概是青春期的时候, 贺晏每天上学都给他带瓶牛奶, 起先以为是贺晏的好意, 后来有次听到秀锦阿姨骂骂咧咧地揍了贺晏一顿,之后每天他又多了一瓶牛奶。 问了以后他才知道,是贺晏喝牛奶会反酸, 但又不想拒绝妈妈的好意,加上想让他多补补,所以把牛奶都给了他。 于是乎,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他上学前会顺路买杯豆浆,和贺晏换着喝。 “不冷。”贺晏攥着塑料袋子,包装上还留有褚淮的体温。 江心区的夏日漫长,秋季天气虽然转凉,但也冷不到哪里去。这样清清爽爽的天气,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郊游踏青最合适不过。 窗外的行道树平缓后移,微风携着露水酿了一晚枯叶的淡香钻入车厢,吹起褚淮额前的碎发。 近郊离市区中心倒也不远,但比平时往返要多花费些时间,他们的车驶入繁忙主路时,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路面上逐渐多起来的车流与路人,预示着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远了。 遥望着天际线缓升的朝霞,褚淮抬手将柔软发丝向脑后捋,任凭晨风吹走刚起床的睡意。 “滴!” 褚淮闻声看了眼手机,是定时收到的晨间新闻,退出后瞥了眼屏幕上的日程表,转头向贺晏递去目光,问:“月底我们科室准备疗养,可以带家属一起,你有时间吗?” 听到突然的问话,贺晏兀地挑起眉头,咧开的嘴角将他此时的得意暴露无遗,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我之前不是说年假没休完吗,到时候提前和廖站请个假就可以了。” 第109章 “消防大队中途下车是吧。”司机停车前先确认了一遍。 褚淮先回:“是的,麻烦师傅靠边停一下。” 知道褚淮习惯将所有事安排得妥帖,但当贺晏反应过来自己也在对方罗列计划的考虑范围内时,刚压下的窃喜又如潮洪般泛滥。 他们的车平缓地在站点门口停下,贺晏开门下车后仍有些不舍,单手撑在门边道别:“再见,家属。” 褚淮瞬时领会地扭过头朝另一边看,却将微红的耳根暴露在贺晏眼前。 贺晏见状笑容更甚,得寸进尺地又说:“到医院了发个消息,家属。” 回应他的是缓缓上升的车窗,反倒引得贺晏畅快大笑,他知道褚淮这是不好意思了。 目送褚淮的车远去,贺晏才往站点门口退,阔步跨过大门的一刻,高声喊话:“人呢,到点早操了!” 负责今天站岗的消防员没忍住吐槽了句:“真是两幅面孔啊!” 没到早班的高峰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进出的人流不算太拥堵,褚淮下车时算了算时间,赶在今天的日程开始前,先去趟实验室。 偌大的医院再次忙碌了起来,犹如巨大的机械工厂,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地做着轮轴,确保它能够正常又快速地运作着,而褚淮只是其中一个。 日头在连轴转的工作中悄然流逝,而忙碌早已形成习惯,无知无觉间,度过了好几天。 紧闭的手术室门外,每天都有人虔诚祈祷着,愿以深重条件为代价,只盼自己的家人朋友能平安无恙。 “没事的,咱爸会没事的。”眼看着手术室门口的led滚动大屏上多了岳父的名字,陈彬耐心宽慰着妻子。 而他的眉头紧拧着,悄悄藏起了自己的担忧,凝视着面前大门,渴盼着下一次打开的时刻。 穿过门后漫长的洁净过道,听到一阵反复冲洗的水声后,见医生双手高举着走入手术室内。 褚淮先一步到场,微低头检查培养皿中的蛋白纳米纤维支架状态,见作为副手的小高医生靠近,抬眼打了声招呼。 “普外实验室的技术是真不错。”小高医生确认过移植组织的状态,不由得心生感叹。 褚淮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说:“本次手术的病人蒋德辉是高龄老人,自身修复能力较差,所以经各科讨论后,我们还是优先考虑人工皮。”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只要抽出时间就会去实验室看看,向实验员确认样本的完整度。 “现在开始核对。” “手术患者蒋德辉,男,63岁,体表大面积深度烧伤,本次手术内容为组织工程皮肤移植。” 手术开始前,褚淮向角落递去目光,先问:“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 等麻醉医生发出确认信号,这场手术才正式拉开帷幕。 小高医生站在褚淮对面,目光紧紧关注着前辈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打下手,只是口罩下偶尔会露出困惑神情。 “选择用组织工程皮肤,是考虑到病人大面积皮肤缺损,及自身机能较差的情况。组织工程皮肤可以同时重建表皮和真皮组织,比表皮膜片厚,瘢痕增生也会稍微减弱,同时减小受皮区皮肤缺损的副作用,适合蒋德辉这类皮源紧张的患者。” 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保持稳当,仿佛有着两套操作系统。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的双眼似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微蹙的眉心又似幽谷深壑。 “修复能力是差了点,入院这么长时间,瘢痂比同期病人要薄很多。因为反复感染高烧,后背的创面长得更差。” 小高医生受教地点了点头,不怯场地缓声叙述着自己的见闻:“手术前我翻过论文,说这类纤维支架移植因为保留了空隙,有利异体皮周围组织及营养物质的渗透,所以抗感染能力会强一些。就是目前都偏试验,价格还没打下来,不然能适用不少人呢。” 怪不得褚主任手术前连续找了病人家属好几天,反复讲解这个新方法。 也是好在蒋德辉家属是他们见过为数不多尽全力配合的,在面对高昂手术费时,优先考虑的也是最适合家人的治疗手段。 “褚医生。” 小高医生忍不住好奇地打听,“我听说有个病人的老板给医院捐了个基金会?好像承担了本次手术的不少费用。” 捐基金会啊!好像还是关联他们烧烫伤科的,难怪最近申主任的脸色都好看了。 褚淮点头,“嗯,之前有个氢|氟|酸烫伤的病人,他的老板路见不平,资助了我们科室收治的另一名病人雷志强。后来他找到申主任,说好人做到底,给医院投个慈善基金会。” 市场上的资本家不计其数,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慷慨的企业家。 要不是正在手术,小高医生都想鼓个掌赞叹了,“这种人,就应该发财!” 他们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总会见到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像这样的慈善家真是少数。 聊到这里,小高医生又问:“雷志强的手术是早上的?刘副主任和您同台的那场吧,顺利吗?” 褚淮点了点头,暗暗算了算时间,等这场手术结束后,他得去监护室再确认一下雷志强的情况。 只要术后观察期能平稳度过,后续能考虑转回普通病房了。 “哗——” 眼看着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坐立难安的家属们没听到喊名就紧张站起。 “蒋德辉家属在吗,医生在谈话室等你们。” 听到喊的不是自己家人的名字,不少人失望地重新坐下。 坐在角落里的蒋晴愣了两秒,撑着扶手忙往谈话室去,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的母亲腿脚不便。 蒋老太太摆手说:“你先去,听听你爸怎么样了。” 褚淮坐在位置上稍等了片刻,便见蒋晴跌跌撞撞地进了门,随后其他人陆续进来。 “褚医生,我爸的手术顺利吗?” 褚淮点头,先给一剂定心丸地说:“挺顺利的,手术流程基本按照术前讨论的进行,现在就是要和你们说一些术后看护的注意事项,不过后续转病房时,护士也会和你们重新强调。” 他将整理好的注意事项打出来,刚要递给蒋晴,留意到对方早已泣不成声。 即使自己身体无灾无痛,在听说血肉至亲平安顺利时,仍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蒋晴与她的母亲相拥而泣,褚淮没做打扰,将手中纸张递给偷偷抹泪的陈彬,默默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滴!” 才换衣服离开手术室,褚淮猝然听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响,不由得眉心一跳,拿出见是高棉的来电,预感更是不妙。 他接起听到:“褚主任,废品厂着火,送来一个烧伤的,您这会儿有没有空来一趟?” —— 乌黑浓烟翻涌腾升,在上空晕开一片深沉,偶尔有火丝夹杂,周遭空气持续升温。 “呼——呼——” 戴着面罩在浓烟深处摸索,靠着头灯光亮缓步向前。 贺晏走在排头向火场深处喊话:“还有人吗,你在哪儿?” “这里,救救我!” 闻声,贺晏扭头向对讲机确认救援目标,而后领队朝声源靠近。 “目标被架子压住了,生命迹象稳定,疑似烧伤,让救护车做准备。” “带进去的工具够吗?”场外指挥的苏泽阳询问。 贺晏比划了铁架的大小,回:“没事,我们抬得起来。” 话罢,他朝身后招了招,队员们旋即走到铁架边站好,在口号下合力使劲,再由一人把受困人员从架子下拖出。 “我们马上出来了。” 背着受困人员从滚滚浓烟疾速跑出,包括贺晏在内的所有人满身黑污,似乎打个喷嚏都能出一鼻子灰。 只是在将受困目标送上救护车前,贺晏看他状态还行,例行问了句:“你是废品厂的?” “老板。” “知道为什么起火吗?” 面对消防员,废品厂老板不敢直视,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前头被救出来的人猛地冲了过来,扬起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废品厂老板捂着脸震惊:“老婆,你打我干嘛?” 女人气得大喘气,刚从火场里被救出,她到现在还心脏直突突。 “打你都是轻的,让你戒烟你不戒,现在好了吧!虎门销烟的时候怎么没把你这个夯货一起烧了!” 知道自己理亏,废品厂老板一句抱怨都不敢有,老老实实躺在担架上等着送医。 正好要归队,贺晏再三确认不会复燃后,顺路帮救护车把人送到急诊门口。 第110章 队员们下车后熟门熟路地推来转运车,合力移动这名成年男子,甚至有精力和路过的眼熟医生打招呼。 “病人烧伤,意识清晰,精神良好,指标都还正常。”跟车医生将病人转交前确认病人当前体征。 高棉拍着胸口感慨:“终于,不用骗科室收治了。” 虽然他们医院的医生普遍挺好说话的,但架不住病人多,科室床位紧张啊。 为了让各科室收病人,急诊科能编的瞎话都用了,导致现在他们科室的信任度直线下滑,所以他最近抽空在学《说话的艺术》。 “啥?”废品厂老板听到他这句嘟囔,还有心思追问。 高棉扯了扯嘴角,打马虎眼地点头认同:“确实,精神头不错。” “医生马上过来了,先去急诊室等会儿。” 他说完刚转身就吓了一跳,不久前联系的褚医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正望着门口打招呼。 高棉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看到贺队的身影从门口晃过时,立马意会地不做打扰。 褚淮没有靠近上前,而是对着门口看向自己的贺晏指了指转运的病人,示意自己还有工作要忙,随即帮着高棉一起送病人进诊室。 从老家回来后,他们又全心投入到工作中,不知不觉好像有小半个月就没见面了。 “老贺,中心南路有农民工挟持路人上天台讨债,让我们过去一趟。”苏泽阳收到消息后赶忙过来。 贺晏的视线瞬时从多日不见的想念中抽出,回身向自己的使命赶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吕国忠,周红梅,赵朋,等.体外培养表皮干细胞复合高分子支架原位修复深度烧伤创面的研究[j].中华损伤与修复杂志(电子版),2011,6(01):20-32. 第104章 网瘾 天台风急, 几近听不到声音,在警方费心指引下,负责楼外救援的消防员已悄然摸到附近。 “今天、今天我要是没拿到钱, 就拉着这个学生一起死!” 工人紧攥着手里的水果刀,横在慌张痛哭的女学生颈前, 拉着她不断向天台边缘退。 李耀站在工人正对面, 只用余光确认贺晏他们的当前位置,快速浏览一遍手机收到的有关目标人物的身份信息, 思绪一番快速流转,继续安抚着面前这位农民工。 “吕泰,想想你卧病在床的妻子,你要是出事了, 她该怎么办?” 听到警察提起自己的妻子,农民工吕泰哭得更是崩溃,泪水不断从眼眶溢出,滚落到满是泥灰的蓝领上,晕开一片深暗。 他一时分心, 更没留意消防员已经翻过天台护栏来到身后, 反应过来时, 他手中紧攥着的小刀已被抽走, 紧接着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拉着他远离边缘。 吕泰腿软地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地摔倒在地,他看起来摔得并不重, 也没蹭破一块皮,却就势蜷缩在地上。 在本次任务中负责目标安全的乐朗困惑摇头,示意不是自己把人绊倒的。 女孩才被警察救走,还没从被挟持的阴影里脱身, 忽听身后传来的突然震响,吓得她惊恐得蹲下抱头。 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可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反而听到有人在闷声哭泣,不由得默默回头偷看。 “我也不想这样,可都这么久了,工地就是不给我钱,我老婆前年得了骨癌,现在家里连药都买不起,我是真没办法了。” 吕泰抠抓着自己的头发,只恨自己没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贺晏目光示意队员把人扶起来,随即带着挟持工具走向李耀。他两根手指捏着刀柄,光点划过刀刃落在端头,近距离时只用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刃给磨钝了。”他说着,把刀递给了民警同志,看来工人似乎没想真的伤害这名女学生。 贺晏转头看向满脸哀色的农民工,对李耀问:“联系上欠薪的单位了吗?” 李耀也是满脸难色,压低了声音说:“电话暂时打不通,让队里兄弟接着查了。我们已经找到负责人的户籍所在地信息,实在联系不上的话,到时候申请异地协助。” 他瞧了眼天,语气中满是感慨,“再拖几个月就要过年了。” 话罢,李耀冲着工人喊话:“老哥,你先别烧心,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日子总得过下去的,你说对不对?” 沉重的现实将吕泰压得难以呼吸,连哭泣都觉得费力。他强压下哽咽点头,跟着警察回去做笔录,路过那名女生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她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 女孩下意识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但想起刚才听到警察和消防员的对话,心中的善意战胜了恐惧,摇了摇头说:“叔叔,我不会追究的,希望你和阿姨能加油。” 不只是吕泰,在场不少人对女孩的态度感到意外,因为她刚才大哭的模样,明显是被吓得不轻。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女孩忿忿嘟囔道:“我只是觉得你和我爸妈差不多年纪,不想刁难你。总之以后别这样了,除了那个欠你钱的,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不起。”吕泰满脸的悔意,可能对这个孩子说的,只有反复的歉意。 “老贺。”苏泽阳拿着对讲机走近喊了声。 交换眼神后,贺晏当即意会地同李耀打招呼:“李队,后面麻烦警局兄弟跟了。我们这边收到救援中心发的新警,得先走一步。” “成,下回见……算了,不吉利,还是尽量别见了。” —— 繁忙的城市永无休止,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中心街区永远热闹,车流终日拥挤,亮眼的鲜红穿行其中尤其惹眼,与闪烁着警示灯的急救车错身而过,奔向各自的生死火线。 “手术很顺利,目前病人正在苏醒室观察。” 口罩在鼻梁上留下出一道压痕,摘下时印记发出火辣辣的疼。褚淮后槽牙微微咬紧,没在病人家属面前展露多余情感,耐心解答完他们所有饱含关心的疑问,才缓缓退出谈话室。 换上白大褂后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弹出上百条新消息时,褚淮不由得眉心一跳,挑着急事优先处理。 瞥见一条召集开会的消息,褚淮转向上楼的台阶走,头都不用抬地走进申主任办公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重度网瘾。”刘副主任调侃了句,给褚淮让了点沙发座。 “谢谢。”褚淮道谢,但坐在了旁边的办公椅上。 从头划到尾,确认没有要紧事压着了,褚淮才有心思点开亮着红点的置顶联系人。 这时候他再回头想,最近忙得昏头,距离上次和贺晏见面,还是两三天前在急诊门口打了个照面。 【贺晏:晚上有时间回家吗?】 褚淮霎时面容一僵,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是发现刘副主任探头过来,才瞬即有动作,一把盖住了手机屏幕。 “小气。”刘副主任嚷嚷了句,对褚淮收到的消息更加好奇,“啥事儿啊,一会儿憋着笑,一会儿又冷着脸的。” “没冷脸。”褚淮只回应了后半句,而后紧抿着唇再次亮起屏幕,凝视着贺晏发来的消息,一向活络的思绪更是难以难以压制。 贺晏突然找他有什么事?晚上这么回家做什么? 褚淮长吐一口气,暗示自己别再多想,埋下头偷瞥了眼旁边的刘副主任,默默离他远了些,再打字回复:【有什么事吗?】 看着褚淮这副心虚模样,刘副主任单挑起的眉头快比发际线高了,满腔好奇心得不到解答,刺挠得坐立难安,偏偏褚淮还是个嘴巴贼严实的。 “滴!”回复来得极快,跟提前准备好了似的。 【贺晏:今天我轮休,腾出俩小时,这会在买菜,你晚上要是有回家的话,我把饭菜先温着。】 褚淮抿着的嘴角难藏笑意,回:【我可以吃食堂的,你难得休息。】 【贺晏:就当我来你家躲个亲近吧,队里那群混小子老缠着我买零食,吵得我头晕,一个个的多大人了。】 上一条刚看完,又一条新消息紧跟着弹出,虽是文字,但褚淮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贺晏此时的兴奋。 【贺晏:怎么样,回来吗!】 褚淮打字问:【你准备做完饭就回队里?】 消息才发出,他切屏看了眼后续排班,前一秒还舒展的眉眼突然皱巴。 一张贺晏发来的背手叹气表情包出现在屏幕上,他紧跟着发来:【不放心离开太久,平时轮休我都不走的,还好你这儿离站点不远,来回快。所以褚医生今天又要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