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胡作》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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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装迷情]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完结】
简介:
一个南宋年间的杀手组织接待了一位身份神秘的女人,师父在未收任何佣金的情况下答应了她铲除长江帮的请求。主角沈轻下山来到吴淞江上,为刺杀龙头与多位敌人展开了一系列智勇角逐,并结识了武艺高强的杀手张柔、平江府名捕卫锷和秦淮河红妓小六。而当他真正靠近了行刺目标才发现,自己和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人都身在“幕后雇主”的阴谋里。一切事端背后的真实雇主,和他的师父乃至整个组织有着难以追溯的渊源。
一个南宋年间的杀手集团,接待了一位身份叵测的女人,师父在未收任何佣金的情况下,答应了女人诛灭长江帮的请求。杀手沈轻下山来到吴淞江上,开始了“诛灭”任务,从此陷入欺诈、谋杀、诱骗、与各种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而藏在这一切之后的,那个他的真实雇主,和他的师父乃至整个集团又有着难以追忆的关系。
——不是每种人格都需要成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登峰造极处。
——匠心为考据,无实即无华,eq非鸡汤,拒绝标签化。
第1章 案发(一)
旌善榜边,几个杂役发着牢骚,怨老爷要他们将死尸抬去照壁外泼洗,得罪了街坊亲戚不说,还因触犯了阳水淋尸的禁忌,给家里婆娘关在门外。验尸房里,仵作手拿一双黄铜筷子,小心地捅进尸体脖子的伤口。忽然有冷风顺窗缝钻进屋子,光和影子在墙上抖了几抖。仵作擦净筷子,又擦擦死尸的脖子,舔湿笔头在纸上写道:
两寸有三。
仵作又用指头垫着帕子掀开死者伤处,把目光搁进去,心说怪了。这口子里的血管肌肉毫无纠连,是凶器锋利还是凶手太快?十六个人都只受了一处伤,假设那歹徒用的是三尺刀剑,何能割得如此之准?可凶器又似乎不是匕首,单拿一把短械敌对众人,太耗力,也太冒险。如果真是匕首,这案子就更不好破,因为匕首身茎皆短,随处可藏,个性狡诈。
死的是水寨汉子,身上有武艺,手中有环刀。如今一个个儿躺在案上,也和乱葬岗上横横竖竖待狗叼咬的一群皮囊没甚差别。仵作嘬咂两声,拿筷子往一具尸的指缝里一伸,夹起一根发丝来,看着,犯疑犯怵地琢磨半晌。他早前听一术生说过,发健者精明强干,心重劳碌,如再筋骨粗露,则刑克亲朋命财,易将人拐上歧途。老话儿是鄙流之言不好信,如今想来,倒有几分真灼。
一个衙役模样的人挑开门帘,说了句“嘴严实点”,扫一眼案上的死尸,拿手抹去脸上的神情,低头等着人来。
门帘又是一挑,进来个穿交领灰袍的小青年。
要是少看一眼,仵作便会以为这人走错了门。在这县衙门里,这般年轻又长得和姑娘似的人不可能是“上差”。再仔细看看,见他袍里穿的是绢边儿裤子,不是束脚裤,鞋帮绣花鸟锦纹,缀着些红澄澄璨绮物件,许是螺钿,许是蜡珀。
衙役冲来者作个揖,道:“大人,您来了。”
来者仰着一张小白脸来到尸案前。仵作捧起纸念道:“刀入二寸有三、刺哑门。皮肉整齐,血脉无撕扯……”
小青年打断仵作的话问:“死了几个?”
仵作答:“十、十六个。”
小青年一耷眼皮,整张脸阴了些许:“你们汴水县的老爷,是不是不想做了?”
二人顶着一脑门黄豆大的汗珠立在案后,不敢出声答话,又怕不答话惹来一番训教。衙役踢了仵作小腿肚子一脚,仵作硬着头皮道:“大人息怒,老爷他……也没想到会发生……”
小青年盯着死尸的脖子,似乎又没在听仵作说话。他虽言笑不苟,这番肃杀却不是朝着两个没名姓的下差来使。因为不想吓着二人,他悄然使左手握住腰间的刀。仵作的话讲到一半,他的刀已拔了出来。刀尖儿挑开伤口,他道:“托你去跟知县说,让他好好想一想,这官儿要如何才能做得下去。”
他吩咐门外的手下抬走尸首,不再赏二人眼色,迈着方步踏出了门槛儿。仵作擦了把头上的汗,道:“汴水县这是造了什么孽?”
“这恐怕和寻常百姓没关系!”衙役低声道,“上差说,这是江湖人干的!”
“什么江湖人?江湖人就能杀人么?”仵作喷了一鼻子气,“真不知这帮朝廷捕快是干吗吃的,死了人就知道藏着掖着!官衣都不敢穿,腰牌都不敢挂!”
衙役道:“挂啥?方圆百里谁不认识他呀!”
仵作问:“他谁?”
衙役道:“你没瞧他裤边儿上的丝绢,那是归安产的上等货,苏州城里一贯钱只卖两尺,人家都拿来裱画。他家里有……”
仵作问:“叫啥?”
衙役想了想,道:“卫锷。”
仵作问:“卫锷?谁?”
衙役道:“平江府‘三捕一都头’的三捕之一,卫锷。”
仵作道:“没听说过。”
衙役道:“那你肯定听说过他爹,京师军巡使卫乾,娶的是上任平江知府家的千金小姐,也就是他的娘了。”
仵作摸摸脑门儿,把指头上的油抹在盖尸布上,回头瞧瞧衙役,道:“还是没听说过。他爹军巡使?也就是个七……八品?”
衙役道:“那你肯定听说过他爷,尚书省六品员外郎卫起礼,虽说是寄禄官,那当年也是参过殿试在京待过的人。”
仵作道:“爷爷是从六品到了孙子就是个捕快了?我说,这捕快可是贱业……他家这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衙役拿指头戳戳仵作肩膀,指着屋角的蜘蛛网笑道:“这叫官宦世家,什么贱业不贱业的,那都是给没门子没钱的人画出来的坎儿。再说了,卫锷有‘落地一刀震吴江’的名号,你别瞧他长得小,手段可是不得了……”
仵作问:“这死了八个就要撤掉一县知府,这次死了十六个,岂不是连知州都要撤帽子了?”
“不关我们的事。”
“那这人究竟谁杀的?”
“不知道,知道也当不知道。死的没一个不是歹徒,破这种案,要的是功劳。”
“啥?”
“我哪敢抢上差的功劳。”
“那你说,这到底谁杀的?”
“鬼。”
昨晚。
三更的铜锣声后,青石上现出一条蓝幽幽的影。沈轻往前走着,走过雾气,走过许多大门紧闭的铺子。血滑过手指,转眼就被黑滋滋的洼吞了下去。衣裳贴着脊梁,头发黏着额头,如同挂了一身泥滓,甩也不去,擦也不去,只等巳时日头蹿火,烤得泥滓干硬,把他的面目手脚塑成更狞恶的模样。
走着,他扯断一条碎布。那碎布被风赶出十来步,在牌坊下兜个圈子,如同飞出法筒的令箭般重重落在脚下。一声雷劈得青石颢抖,门窗轰响。他快走几步,见了牌坊柱儿上刻着“明公正气”,又停住步,狡狠地看了那字半晌。牌坊的横梁是根发朽的黄杨木,有两块透雕螭兽的雀替。因常年受雨侵蚀,兽头涡卷形的鼻子剥了漆,麟角乌涂不明。雨水常从硬陶瓦间淌过,顺滴水舌撇向地面。也总有雾水露水湿着檐下,让那横梁两头发霉裂缝。即使晴天晾晒、刷色,要不了多久,一切总会恢复原样。
有僧人趺坐,念着经。沈轻走到牌坊下头,问:“灭定业,会么?”
和尚点了点头,刚“唵”一声,就听客人道:“别念了。”
和尚问:“啥?”
沈轻道:“怕惹出鬼来。”
和尚问:“你不就是?”
沈轻一愣,道:“那就念吧。”
和尚“唵”了一声,又听他问:“业,能灭吗?”
“不知道。但我师父说,凡有的,都灭不了。没有的,用不着灭。”
“念吧。”
五更到来,沈轻从靴子里抠出三枚铜钱,扔进和尚手边的钵盂里。
一个月后。
第2章 案发(二)
吴淞江水寨。
沈轻叼着根草棍儿,望着没有月亮的天。寨子里很亮,火把将大院照得明如白昼。一个虬髯大汉守住寨门,盘珠子、戴帽子的商人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寨子周围丛生芦苇,朝东开一门楼,既没有棂星门柱,也没作歇山门房,只是下撑木桩吊脚,上铺茅草两坡。两边用竹子搭檩做掾,造了两座岗楼。年轻人在门口吹奏着五圈细篾的芦笙,调子高亢时透出三分气声,权当烘托气氛,没有美女在旁边跳舞,也就没什么能给人鉴赏。
这时候,哨岗里没站着人。不是有哨岗就一定有守卫,有些哨岗就像这寨子里的,只是个样子。寨子是水贼的地盘,除了官府的人,没人会和他们为难。官府的人又懒得和他们为难,所以哨岗从没派上过用场。今天是十五,正到了缴船银的日子。每到十五,在吴淞水路上做买卖的商人都要到水寨里来,带些礼物、银两送给寨中弟兄,作为平日在江上行船的保护费。要是当家的出了门回不来,就由妻子、儿子、兄弟姐妹代往,钱物可以赊着,最长可以赊上几年。有些想白手起家的人,还可以来寨子里借钱,不用担心他们不借,他们不但会借钱给人,借船给人,还会派出弟兄帮人、教人做生意。“帮”的方法有许多种,不论你是有钱没人,还是有人没钱,又或者经验不足,都可以来水寨找他们,只等日后生意兴旺,每月向他们缴上两三成毛利,这笔钱叫作“船银”。有些人把生意做大起来,带着茶叶、糕点、丝绸、雕件过来送礼,便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水寨的人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和有钱人交朋友。然而朋友也有不识相的,贪图小财,不来缴纳银两。于是说不好在哪一天,他们的货船就在江面上遇到了风浪。</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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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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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用细竹竿般的胳膊撑着门框,把身子曲成两道弯儿,挤着眼瞧进寨门的商人们。瞧哪个都是先笑后鄙,必是胸怀奸险,对这些人身上的颜色羡慕又嫉妒,如果没有寨子里几十条规矩管着,早也成了偷摸的贼。
寨楼没有依山耸势,展翼飞檐,堂里也没有雕花飞罩、金桁腰榫。四合如意毯给菜汤染得又紫又黑,灯笼烧破了洞也没谁去补。几个年轻小伙儿来来往往递酒递菜,不一会,盘子就在桌上搭了两三层。客们头上的铜丝幞头、玛瑙簪子,手上的戒指扳指在堂中亮成了一波一波的冰雹。穿衣不上档次的,是些黑皮肤粗胳膊的汉子。汉子们不看别人的穿戴,也不看别人的脸色,似是光顾着吃喝。可是谁都知道,只好吃喝的人不可能养到这儿来。打更之后,有些人朝西北角一张厚布帘走去。去时握着荷袋、挎着褡裢,回来便是全身空净。酒过一巡,有人猜起了酒牌,一个脖子发紫的人大声道:“上月十五,下游的寨子被个小子给缴了!”
房上,沈轻耳郭轻颤。隔着一片瓦顶,堂子里的声音浑融不清。他起了身,一脚上出檐,一步上匾面,又冲向低处的栅栏墙,眨眼工夫,人已跨到两丈外的墙顶上。
竹竿“吱”的一声,他一抬脚跟,叫停了响。这儿也不行。离后门近,能看着堂里的情形,却还是听不清话音。他望一阵子,往低蹿,蹿到仓廪的茅顶上,颠了颠脚。这是片苫着干草的顶棚,承重的板条不超四根,站久了非漏个窟窿。于是用脚尖点着屋脊,弯曲两膝,伏低肩膀,一跳两丈,用右臂揽住旗杆,两脚交叉,把自己缠在杆上,脚一蹬,腰一挺,贴着杆子倒翻个身,脚再缠,腰再挺,如此两遭,上了杆头。他没声儿蹲下,面朝大门缩起脖子肩膀。此刻,堂中人事一目了然,于堂中人眼里来看,他只是一道黑影。人们看得着他,可没谁留心注意,谁能想到有个人站在旗杆上呢?
“怕他!来就来!”武夫一拍桌子,地板一颤。
旁边的斯文人笑了笑,四向作揖,慢悠悠道:“我家里,有只大黄猫。这猫别的不吃,就喜欢吃鸟,去年春,蹲在房顶上吃了四五十只麻雀,连我养的凤头鹦鹉都给叼死了,由此养成了嗜血的习性。有天我在院子里宴请高朋,哪知它突然跳下房檐儿,叼走了席上的鹌鹑,为向朋友赔礼,我便将它提到东厨,炖成一锅肉。”说着,又四向作揖,“大哥不必担忧,那下游寨中,本就一窝草莽,二当家的张辟虽有扑浪涛虚名,却不是个好手。那杀手有再大本事,也不过是只猫而已,他若到此,便也要同我那只黄猫一样,给卸了胳膊腿,砍头拔毛,做成一锅炖肉!”
一人附和道:“那大当家的张砌本是汴水县村霸,杀了这种人的,倒也不见得是有头脸的人物。”
在座的议论纷纷,话中夹着讥笑。上首一个长辫汉子晃了晃肩。人们都不再出声。汉子道:“我们江上混的,何惧人闹事寻仇?只是……”他皱起两道浓眉,斟酌着道,“这次的事情过于蹊跷。往日,下游若是有点儿动静,那帮乡里百姓都要传得沸沸扬扬,唯独这次下游寨子里死了十六个人,汴水县竟然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除了我们,没一人知道这事似的……”
一人问:“难道……有人锁了消息?”
又一人问:“是朝廷当差的锁了消息,想放长线钓鱼?”
有人道:“定是!怕是,官府没能耐拿住杀人凶手,只好按兵不动,等他再犯!”
杯子停在嘴边,长辫汉子揣度了许久。他常和官府交道,颇知衙门规矩。浙西路有共八府,府衙分管县衙,此地于吴江下游,域属昆山、嘉定两县。如今出了这么档事,不仅县衙要出人查案,府衙也该出人。汴水县未设巡铺,衙役里没什么厉害角色,平江府的“三捕快一都头”却不是省油的灯,想必在案发三日之内,他们已经去过汴水衙门的检尸房了……可是,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知县也罢,知府也罢,当官的想查,必会遣人去查。没来人就说明老爷们不想查,或不想明着查。可是为什么不想查?难道知县知府的女儿出嫁时,张砌没送够五十两银子?
堂外,黑云遮月。
沈轻瞧见一个眉目如画、年方十七八的姑娘坐在几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中,既不说话,也不夹菜。他能闻到堂里那股焚香与菜肴混合的香味里透出锈的腥气。有十来张凳子下搁着三尺多长的大刀,客人们的衫领袖口染着铜臭。姑娘一定也能闻到。流落水寨做个陪酒的,算她命不够好。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红牡丹插上发髻,见惯了今日的场面,命是不是就好起来了?这么一想,他好像已在十年二十年后,把这姑娘看成一个卑谄足恭的半老徐娘了。
他无声息地跃下旗杆,端端立在院子正中,见杆子根处已被水泡得腐黄,便握住杆身,猛一振臂膀。杆底“咔”的一声,一条缝爬了一丈。再推一下,杆子从根折断,那绑着寨旗的上半截把草屋顶子劈成了两半。
堂内哗然,几个惜命的钻了桌子。刚才还只顾吃喝的十几个汉子提起桌凳下的刀叉,水火样汹汹冲了出来。长辫汉子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在向外走的几步里,心无一点惧意。他已经主持了十年生意,还从未见过哪个江湖人敢来江边作乱。他们的头领乃是通天达地的高人,高人之上还有高人。如今在两浙地界,除了高到头的和低到底的,哪个敢来寨子里闹事?想这来客也并非高人,高人来此,从来脚不沾地。
他走到门外的时候,已有鲁莽的人提着砍刀、叉子、斧头向沈轻冲去。因为一些理由,他们已不再被称为水匪,却随时能从“生意人”变成水匪。他们的武器上有豁口,有铁锈,不一定锋利和名贵,却是真正的凶器。
第3章 案发(三)
一阵风卷着火星,挟着踏烂的柳叶、苇茎扑面而来。春分时节雨水漫灌洞孔树窟,虫蛆蠢动,渠水初腐,苇梗染上胔腐的腥味,柳叶才破芽鳞,木气未褪,便已沾泥带水。因而在这一阵风里,就有水火土木相与为一。听到刀刃儿嘶鸣,沈轻耳根子一紧。不论他在何时何地与何人动手,那被看作是残心害理的一举一动也都足够慎肃,因为刀声响起,就得有人倒下,他从不和人比武。
他冲向一个持刀的人。
脚跟才一离地,他仿佛变成了鹰。先到对手面前的不是一把武器,而是他的膝盖。他用腿夹住对手的脖子,用手抓住对手的头颅。他的手很大——拇指贴着对手的颧骨,食指、无名指、中指能在对手脑后交叉起来。对手仰面跌倒,脊背还没贴上地面,他双手疾动,“咔嚓”。拳又到另一对手面前,拇指顶出食指与中指的缝儿,击向对手脖颈。
那人明明看见一记拳头冲向自己的鼻子,到了跟前,拳头忽低四寸,击向他喉咙的是拳缝里的拇指。这时他不知道自己倒下去就起不来了,因为没有见血。
接下来,长刀短叉一同落下,汉子们都像是中了定身法。
“你是哪个?”人群中传来了吊辫儿汉子的声音。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听过一个传闻:北方有一群额刺梅花的杀手。他发现敌人额上刺了五个圆点,墨迹已青,形神已落,在印堂与天庭之间,像是箭伤留下的一处疤瘌。
吊辫儿汉子钻出人墙,稳当当问:“你可知这是啥地方,我们是啥人?”
沈轻看着吊辫儿汉子,从头顶看到鞋面,从小腿看回眉目。
汉子道:“我们都是江里的刀子,贴你前胸后背打个滚儿,能把你剐成筛子。敢不敢报上姓名,让爷爷知道你是受何人所差?”
沈轻依旧没声儿。他没听见这汉子的话,却觉出了十来种声音气味儿:堂门喷吐着烛火的焦味儿;乌鸦从栅顶飞向树梢;流了一桌的酒淌进打洼儿方材家具的装饰形式,因形成凹型似积水洼故得此名。,溢出来,顺桌边滴向地板;有个人正在桌下摸爬,一不留神撞上夹头榫,丝杠一颤;戒指掉进瓷杯里,翡翠戒面先着了杯底……
“不敢?”吊辫儿汉子问,“下游水寨是你缴的?”
沈轻的眼神回到汉子脸上,汉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有把铁毛刷子贴着他的前胸后背刷过去,又利又凉的刷毛刮开了每个毛孔。他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才从地里掘出来的棺材,冷森森冒着冰气。然而,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服软,冒死也不能讨饶,于是他昂起脸来,狠呆呆地看着沈轻喝道:“正是……”
巴掌长的刀子刺穿了他的下颚。他顿时明白了两件事:
这家伙用的是匕首;
这家伙不会功夫。他这招儿人人都会,只不过他的手快了点。
汉子一倒,寨子就大乱。没脾气的想跑,有脾气的想上,有脾气的上了之后也想跑。最终谁也没跑了。刀光随着沈轻的身影忽高忽低,忽行忽顿,血芒扇子似的、莨纱似的、绦辫似的,跟着他起起落落,飞了又旋。他动时,谁都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停住,看见他的人就要流出血来。没人猜得出他下一刀刺向哪里,倒不是他快得叫人不可企及。他很古怪。似乎一直没有收招,每动一下,就让一个人倒下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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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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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慢慢挪到大寨门口,爬上哨岗,身子缩在栅栏后,露出两只眼珠儿,一边望着寨子,一边朝地上撒尿,心里骂着寨中的高个儿矮个儿都没能耐,都是酒囊饭袋。
沈轻走进大堂,关上前后两扇门。他出堂门的时候,半大小子看见他背后没了灯笼、没了酒菜,只有一片瘆人的黑了。沈轻一步步走到寨门下,前脚已经行出寨子,又忽然抓住一圈绑着竹板的绳,蹬上竹墙高攀三步,翻身冲进岗楼。
“燕锟铻在哪?”
“水……寨!”
“贺鹏涛呢?”
“大……大寨!”
沈轻扼住半大小子的脖子,一拎。
小子说: “吴淞黄埔两江……有……有六座水寨,燕二当家……燕锟铻平日不在寨中,他在……在建康府,他现下在哪儿,我也不知,但你剿了此处,他定会派人找,找你……长江帮总寨在大跄浦口,贺鹏涛也在……”
“你去告诉他,我每月剿他一座水寨。”
“什么……”
“他不必知道原因,只要知道,每月十五,我剿他一座水寨!”话音落下,刀也划了过去。
小子捂住两眼,腿一软,瘫倒在地。
沈轻穿过一片苇子荡,找到一处浅水,把沾血的衣服浸入水中,又撩起几捧水洗了身上。沾血的衣服必须立刻下水,不然就再也洗不去血。他今天只有这一身,如果没衣服穿,他明天就进不了城。
洗后,他抖开湿衣披在芦苇上,坐倒几根苇子,背倚着芦秆慢慢躺了下来,看见天色从近至远渐渐浓黑。穗子时而打抖,时而有鸟扑打着翅膀从他身边起飞。一滴水珠落在颧骨上,滑进头发。蛙声、滴声在耳里响成一片。此刻,只有他如同一块融不化的冰、一垛没烧着的柴禾,躺在丛中动不得一下。
(要两千字才可提交,以下为凑数。———————————————————————————————————————————————————————————————————————————————————————————————————————————————————————————————————————————————————————————————————————————————————————————————————————————)
第4章 案发(四)
这条石路通向苏州城已经废用的阊门。久受车轮碾轧的条石裂了缝,缝中积满潮土,土里又生杂草,怕是要不了多久连菰手也要长出来了。一对父女走在路上。姑娘穿着一双尖头靿靴,鞋帮上的蓝菊绣得甚是粗糙,齐针儿缠得凌乱,套针长短不齐,线脚里出外进。鞋底儿纳了三层,软的,轻薄,踩着只能走走平道,上山便要硌脚。走在前头的老人又干又瘦,脸上一层干亮的薄皮紧贴颧骨,鼻两旁布满深沟浅沟,深的能夹住铁钱,浅的像是山褶。
码头上桨声四起,更响的是船伙的吆喝。水边有些薄木头搭成的铺子,专做装船卸货的买卖。因而墙上挂绳,地上堆箱,门口堆起大小口袋,有几只裂了窟窿,好像给人一碰就要爆开似的。老人和姑娘经过这些口袋,走进一家茶铺,要了一壶溱潼茶。
“爹,你和他说说去。就说,世上没有非得报的仇,更没有非得还的情。他想要钱,我嫁了,财礼都给他,只叫他莫把我俩装进这档子事里去。”
老人摇了摇头:“这是我欠他的。再说,我就是把几个女儿全卖了,也给不起他那么多的钱。”指了指桥头,又道:“等你住了婆家,莫跟他家提起我来,莫提你去过那山上。这一趟去了,我当年欠下的债就还清了,回来,便当从没去过。”
姑娘顺着老人所指望向外面,见桥头上泊着梭舟,大点的才有篷子,前后甲板上积着装瓜果的口袋、关鸡鸭的笼子。鱼从桶里跳出来,在湿哒哒的甲板上打挺儿。一工头进了芦棚,抓一把黍子送进嘴里。几个伙计跑上甲板,呼喊着扛起了箱子口袋。
姑娘起身走出茶铺,登上一艘小船。艄公船头调转,用橹板拍出一条绸带似的水花来。老人像榆木一样坐了许久,眨眨干涩的眼,自言一句:“俺这便死得踏实了。”
一个月后。
此地于金太宗天会年,被完颜宗弼南攻时所占。因地势险峻,荒无人烟,属金后并无驻兵,方圆百里只有寥寥几座庄园。一到天晚,隐去了起伏的山,隐去了房屋的檐,只有一片风沙涌在丘阜林间,时而分成几股,哼着丝竹声、管弦声、铙鼓声东西奔走,时而凑成一落,洪水似的东冲西决。姑娘顶着这样的风行走数里,远远望见一座土楼龟趺样趴在黑里,似抹蜡般黄亮。行到院外,便闻着一股子比马粪牛粪还臊的味,跟着风和亮光,从院门里飘出来。想到前方不会有别的客栈,只好迈进门去,用方布包住口鼻,四下望了一望。
院子南边圈着马厩,东边搭了猪圈,正中的柴垛燃起一丛旺火。数十个男人围坐火旁,有盘腿坐在铺盖上的,有歪身靠在榆树下的,都是一样的慵懒。几人踏着草履,用三寸宽的布条每圈翻面缠住小腿,可见是走山路下来的。一个像是给大户作农的长工,四仰八叉地靠着猪圈打盹,给猪槽子漏出的水泡湿了鞋裤也不觉察。一个人用左手扳着右腿,拿生锈的刀修剪着得了癣病的趾甲。两个镖师躺在拉箱子的板车上,一声接一声地打鼾。
除镖师以外的人都看向了姑娘。几十双目光如蚊蝇般在她的眉眼、胸脯、细腰、大腿上落了又落。仿佛这般看她就能占着莫大的便宜,有的人一看就是好几回。
姑娘见土楼严丝合缝地关着大门,知道里头没房,只得找个离火远些的地方靠着踞坐。那火堆“渣渣”地向四面的鞋裤上射去几群火星,男人们全也不动,只听一老汉讲说着轶事奇闻。老汉的枯手在火堆前比比画画,墙上的影如同两根疯魔乱颤的树枝。故事讲了许久,有人睡去,到了尾声的时候,突然给一声喊打断了。
“你说江湖上那帮氓流,这个天上飞,那个海里游,这帮人都指嘛营生?有啥厉害?再厉害,能厉害得过衙役么?”
又一人道:“就是!江湖上的事,听起来就是假的,和俺、俺爹、俺娘、俺弟、俺媳啥连缀?不如说窑子咧!”
很多人都笑了,老汉也笑了:“啥叫江湖?江河湖泊,皆是鱼龙混杂,里头什么人都有,比窑姐儿漂亮的姑娘,那也不是没有!”
“那你说说,谁最厉害?”
老汉把手掏进挽着的袖子里,想了想,道:“宇氏三雄。”
底下乱了起来——
“哪有叫四字名儿的人?”
“人家有钱有权,想叫啥叫啥!不都跟你家似的,叫桩子瓦搭……”
“天底下最厉害的,就秦家屯儿衍财镖局……”
“算啥?哪有县衙门里打板子的怕人……”
“打板子的不也得听大老爷的,照你们说,这天下最厉害的就是老爷了?”
“往上还有知府……”
“知府啥?”
“皇上知道吧,跟皇上比,那宇氏三雄算个屁啊!”
“皇上比不过世祖咧!”
“世祖比不过太祖咧!”
这时,旁边一位满脸灰渣,睡得迷迷糊糊的挑担人直起脊梁柱,伸了个懒腰,道:“这倒是不一定……要是孛儿携玉出马,你们说的哪号人也活不了。”
院子里就没了声。男人们等着挑担人说些稀奇故事来听,姑娘也看了过来。挑担人不急着开口讲事,只拿眼望着院墙。群人以为他见到了啥,也都望去,见那墙上有块疤瘌,想是用铲子翻搅草土时,浆里包了干块,涝泥时又一不小心给拍了上去。巧的是,这块疤瘌正好裂出五瓣,和一条墙缝连起来,凑成一支梅花。
挑担人不再提那人那事,却教训起群人来:“就知道说人闲话,不想想怎么多赚点钱回家看老婆好脸,真是不务正业。”
“咋?”有人道,“这世道,谁把谁当回事哩。说谁是给谁面子,给自己找个乐子。你要是唱理,就早早地闭了嘴,俺们可不想听啥道理。”
挑担人反倒笑了,好像刚才说的话是故意惹人生气似的。
“你们只知道那些出名的,却不知这名声大的不一定是最厉害的。江湖里谁出了名,便是离完蛋近了一步。”
“江湖人耍刀枪不就是为了出名?”
“出了名,容易被一种人盯上。”
“啥?强盗?”
“杀手。”
有人皱了眉头道:“不吉利!”
有人道:“杀人犯法!”
老汉也道:“杀人不仅犯法,而且不讲理。”
挑担人笑道:“世上是先有法礼,还是先有人?先有是是非非,还是先有争争抢抢?是不是有了法礼,人就肯守法从礼?嫁了人的小娘们儿,你能管得了她偷汉子?”</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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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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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想了又想,最后从脑壳儿上刮下几句数落:“不像话!那人命不是闹着玩的!少说这事,少给自己招灾惹祸!”
挑担人低头瞧着土地上的石头子,道:“人就像石头,只看得见外头,看不见里头。你不知别人心里想啥,不知家里婆娘想啥,她也不知你成天算计啥,谁还能钻进别人心里见识了?所以咱这满院的人,也都是石头罢了。你心里敬礼畏法,别人破了它,你管不了,拦不住,索性也就甭管我这张嘴,把我的话都当成胡说八道,别抢声便好。”
第5章 案发(五)
“此地有片无名高山,山中树高,路险,有猛虎盘踞。俺家祖辈居那山下,一年到头不见个上山伐木的。俺舅说,那山神性凶,谁要是叨扰了他,便要被两条长角大蛇缠住,压在山里永世不放,所以百十年来,即便闹了饥荒瘟疫,俺家人也不敢进山打猎。
“太宗天会三年,咱大金兴兵伐宋,东路军万户都统完颜兀术自平州出兵攻往燕京,途经此地,听闻了山神的传说,便非要进山一探。兀术率部进山七日,不见归来,山下军士便拿当地百姓拷问,闹得一时间人人不安。然七日之后,那支进山的人马竟无有折损地回来了。有个眼尖的,说见他们走出林子,队首一名九尺大汉牵着马缰,和兀术谈谈笑笑。说那汉是山中来客,姓赵,那山里的人是宋建隆年间从汴梁而来。后来,兀术曾对他人提起此事,说那山中之人为‘天下一流孔武’。
“四年前,俺们屯子里闹了秋荒,荒到人都青肿起来,就有一夜生了怪事——家家户户下起铜钱雨来。一夜过后,每家院里都有七贯八贯,都是新钱。俺爹、娘、伯、叔、婶、姑带着这钱去镇上买了米面,度了那年饥荒,来年垦了山脚下的地种黄黍,只等秋天一到,挑筐把黍子送上山去孝敬他们。此一去,才知道这山上的一伙子人,果真也如传闻那般,各个儿孔武非凡。”
有人问:“他们从哪里得来的钱?既然常居山中,干啥营生?”
挑担人道:“很多年俺爹、娘、伯、叔、婶、姑也不知他们干啥营生,便真当他们山神一样。这一两年,不知咋的,常有些江湖人来到村上,千方百计要闯那山,说向他们讨血债、讨命债,俺们这才知道,他们做的,那是收人钱财替人造孽的贼勾当……”
人们都如石头一样静悄悄的,只有偎在猪圈前,刚刚没听见老汉警告的汉子在这时笑呵呵地道:“了不得!”
挑担人道:“自是了不得了。俺听打铁师傅说,找他们除掉一个仇家,不论他是匹夫,是道士,是衙役……都收三十贯。你给得起,他就下得了手,而且从不失手!”
人们大多睡了,长鼾连着短鼾,又连着牛哼、猪叫,东西南北地响成一潮。姑娘走到火堆前,问那挑担人道:“我看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长江帮么?”
挑担人道:“霸了长江的第一富帮,谁人不知?那帮有众一万,司管各支各流生意,除非运的是御俸,哪家的船都得受他们‘庇护’。”
姑娘道:“那你可知,长江帮二当家的,浑仪斧燕锟铻?”
挑担人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姑娘的脸。
姑娘问:“你刚刚说的那群人里,有谁能杀了燕锟铻?”
挑担人在火上竖起三根指头。
姑娘问:“有三个人能?”
挑担人摇了摇头。
姑娘问:“有三十个人能?”
挑担人还是摇头。
姑娘面有惊异:“难不成你那座山上,有三百个人能杀得了他?”
挑担人笑道:“这天底下,能做这桩买卖的,怕是要有三千三万个人。不过我只认识三个,任是其中哪个,都能不出声、不露影地做了这桩买卖。到了那个时候,官府想破这案子,都找不到一个证人,衙门口技艺最好的画影师,也画不出犯人的形貌。”
姑娘行了个抱拳礼,道:“我要见见他们!”
院里的长鼾短鼾、猪哼牛哼如遭一刀斩断,响到一半没了后音,群人蚊蝇样的目光又飞到了姑娘的眉、眼、腰、腿上。
挑担人道:“请随我来。”说罢,如鲤鱼打挺似的一跃而起,只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群人面前。
姑娘看上去柔肤弱体,腿脚却也利落,一挽袍冲出院门,紧追挑担人后。两人顺黄土道疾走半刻,来到一座村前。挑担人向西一指,一片山忽然从靛蓝的天底下现了形。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姑娘也拿手一指,指的是路旁一座夫子庙。那庙丢了半顶古瓦,只遗圣人的石像坐于台上。又不知哪个念过书的把一顶蓑笠戴在石像头上,草麻落了一案,便显得夫子更加破败。
挑担人道:“他老人家有石身子,村里的百姓可都是肉长的。”
姑娘道:“我们那边,说的是冻死不拆庙。”
挑担人道:“我们这边,天一冷都掏了牛马肠子钻腔子里去。”
姑娘问:“你又是谁?”
挑担人道:“我是引路的,你父亲的信,我师父已经收到,他老人家派我来接你进山。”
姑娘一笑:“有劳兄弟带路。”
挑担人问:“你身上带银子没有?”
姑娘一愣,随即提起警惕,道:“有几十文。”
“没钱你上山干什么去?”挑担人咂着舌头皱了会儿眉头,一摆手道,“算我倒霉,遇着你这穷主!”
姑娘问:“难不成我还没到山上,就得先掏钱吗?”
挑担人道:“我带人上山,向来要收一百个钱,否则我吃什么?他们做他们的买卖,我做我的买卖。就算下了阎罗殿,那也要给引路小鬼听听铜响的!”又躬下腰道,“上来吧。”
“什么?”
“我背你上山。”
起初的一程,挑担人走得不快,路也不是太陡。他似乎已在这片山里跑过千回百回,跨沟壑,跃石头,脚下不有一下磕绊。如此背着姑娘奔跑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形如矛头的山峰下。此峰险峻,且有倒倾之势。峰顶上影影绰绰有些光亮,望则时无,如银浦的遗屑一般。
挑担人单手抓住姑娘伸在自己颈前的胳膊,曲膝向峭壁一跃,登上一条凸鼓的石棱,一跃,又登上一条凸鼓的石棱。他跳得越远,姑娘心里越怕。到半山腰时,姑娘朝下一望,只见巨石嵌在沟壑里、沟壑浮在黑暗里,到处空悬空阒,顿时心里没了着落。同时也意识到,那窄则半尺、宽则一丈的层层叠叠的岩褶,乃是一片参伍错纵的阶梯,能通到这山峰的最高处。
峰顶有雾,寒凉,与山下仿佛两个季节。地势分为两级,从低处顺一条不太陡的台阶走上去,能到达一片青石场上。挑担人管那里叫“出云坪”——石板铺满四亩空地,每块三尺见方。若在别处,有这么一片石坪不算稀奇,而此峰陡险,石头运不上来,只能用錾子、重锤凿开山石,再用墨斗拉线,一块块敲成方石。造这些石板,须耗不少人力,花许久工夫。
隔着雾,姑娘见到一座楼宇,望着楼窗渗出来的几尺光,怯生生问:“那儿就是了?”
挑担人道:“是了。”
姑娘停下脚步,捏住拳头。挑担人看了看她,问:“怕了?”
姑娘蹙眉道:“怕。这可是作恶,是造孽,遭天谴的。”
挑担人道:“莫怕,经是人抄的,理是人言的,你见过哪间庙里石像开口?今天上了这山,就扔了外面学来的一套。你的事情,全办得了。”
第6章 案发(六)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面阔七间,副阶周匝(副阶周匝:建筑平面形式。建筑主体四周附著一圈外廊。)
。建在须弥台上,青砖台基,叠涩束腰,每层露棱七寸,壶门柱子上下施仰覆莲花,仅是座腰也有五尺来高,雕双耳宝瓶,座角有龙头,台上砌白石勾阑,东西设阶,朝院子的一面搭造如意踏跺。阑额画小景山水,从东到西,枋上之景皆不相同。那造墙取用的木板又厚又重,楼门三开,门上是短棱对称的云纹窗。
挑担人帮姑娘推开了大门,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今晚守夜的是三师兄,你进去就看到他了。”
姑娘绕过一台镂雕屏,进入大厅。大厅东西有格门,正中一座朱漆方台,上置铁鱼鳞甲。家具和地板许是用香樟木打造,颜色泛红,有阴影似的纹理。南窗下有个人,坐在蛮红色的罗汉床上,那床三面攒了十字连方的格纹,当中摆有一张茶桌。此人坐于桌东,一条胳膊搭在桌上,一条胳膊搭在腿上。见姑娘看过来,他顺着打开的窗户看了出去。
姑娘正要说话,此人道:“师父睡着,有什么事等明早再说。你请坐。”后三字和前句隔了有顷,像是突然想起来补上的。
姑娘不言语,挑了张椅子坐下。此人望着窗外,姑娘偶尔看他一眼,想他是个金人,个儿高,背阔,样子有些强蛮,倒也不如龙虎,不似山猿水獭南宋官员李邺说女真人“人如龙,马如虎,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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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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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他的脸,眼距有点近,眼角尖细,眼眶的影子遮住眼皮,瞳仁便不显有神。姑娘早前听人说过,眼睛近的人心眼小,那外眼角挑着长的,也是眼边来上一道弯才有贵气。发现这人既不高贵,还小心眼,她也就不想理他了,只坐着玩手指甲。然而,无意中往南看上一眼,却见他盯着这边,笑得龇牙咧嘴。姑娘不由一愣,赶忙垂下眼皮,心说这张脸如此阴晴不定,是要吓唬哪个?仔细想想,他一笑也颇有些实诚意思。她于是抬起下巴,抿嘴回他一笑。见了她笑,他那张脸就像是被铅鼎轧成了白板,一下没了神色。她羞恼不已,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他两声,把抠掉的指甲弹了出去。
一个多时辰里,就这么你一眼我一眼地逗着闷子。姑娘本来做好了等到天亮的准备,然而在卯时四刻,西格扇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姑娘睁开眼,见一位老人走了出来。
这老人头发斑白,耳鬓唇腮的胡子又多又卷,如同一丛弯曲的铁丝。他脚下走上一步,宽厚的肩膀就遮住地上的二尺光亮。姑娘伸手扶正发式,上前行礼道:“我是……”
“你莫要说出来。”罗汉椅上的人打断她的话说,“直说你的事。”
老人瞥他一眼,道:“叫你多嘴?”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山上规矩,莫问来者身份,莫问来者缘由,师父,这规矩是您老人家立的,怎倒怪起他了!”这人吊着嗓门,说话不带一点哑音,脚下踢着袍子大步走了进来。
才见了他鞋头上的一朵金花,姑娘就被一片光晃花了眼。这人穿着一身琥珀黄的细锦长袍,宽袖广身,对领镶边,腰缠浣花锦大带,又挂金镶玉带钩,还系了一条翎子璎珞。等他走到近处,一股浓香扑鼻。这香中既有白木、檀木捻制的佛香,又有琥珀、侧柏叶混制的粉香,还有蜂蜜、茉莉的甜味。七八种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想打喷嚏。
这阔人才刚进门,罗汉椅上的人便道:“闭上你的嘴!”
阔人一皱眉头:“不识好歹,我向着你说话,你倒骂我,他娘的是不是找揍?”
“你要骂就来脏的,动手就来硬的,再磨叽,我就不让着你了!”
“闭嘴!”老人一声怒喝,罗汉椅上的人低下头去,阔人乜斜姑娘一眼,跷起二郎腿,又去玩手里的两粒羊脂玉球,嘴还是没闲着:“不用说你有什么来意。不论我们中的谁替你做事去,都用不着知道事情的原委。”
姑娘问:“为何?”
阔人道:“什么都不知道,对我们来说当然不是好事,可知道的多了,对我们来说更是不利。”
姑娘看向老人,道:“宗师不想知道,我可以不说。”
老人还没说话,阔人又抢声道:“他知不知道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不下山替你办事……”
“出去,都给我出去!”
阔人一溜烟走没了影。罗汉椅上的人抻平衣服,走到门口,又听老人道:“叫你大哥进来。”
大师兄走了进来。一个时辰前,大师兄已经到了门口,只等师父传唤他进屋端茶,但没有师父传唤,就算是天上下了刀子,他也不会擅自进屋。
此时师父一唤,姑娘看见一个憨头憨脑、手大脚长的壮汉,迈着赶超常人两倍的步子向自己走来。这人咧嘴笑着,走到她面前,直眉愣眼地问:“你是禹老头儿的姑娘不?俺也是俺师父的干儿。”
师父摆了摆手,道: “去我屋里,把床拾了。”
那壮汉似是早有准备,转身就进了格扇。
老人这才问:“你义父托我做什么事?”
姑娘道:“剿灭水匪。”
老人问:“哪里的水匪?”
姑娘道:“江上。”
老人问:“哪条江上?”
姑娘道:“长江。”
听到这二字,老人垂下眼皮,一时不再说话。
姑娘道:“长江帮帮众万人,所辖码头上百,家父说除了这山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与他们为敌。”
老人问:“禹郎还说了什么?”
姑娘道:“家父说,您为了两清旧日恩怨,一定会帮他这个忙。”
老人问:“他还说了什么?”
姑娘道:“他说,如果您不应此事,很快就会有灭顶之灾。”
老人笑了:“知道禹郎和我什么关系?”
姑娘道:“不知。”
老人道:“你义父禹还道,本是渭南第一神算,昔日,他是海陵王手下的汉官,也是海陵的好友。当年海陵率六十万兵马南征,把他带了去。可惜未能屯兵西湖、立马吴山。败于采石矶后,禹郎劝他还朝,他却不肯,非要集中兵力再渡长江,正隆六年十一月到来之前,禹郎已算准他大限将至,却没把预凶之兆告之于他。这件事,是在我的相劝之下,禹郎不愿见兵拏祸结才瞒住了他,如此一来,他便与我一样,犯下了欺君罔上的罪过。他当年对我说过,有一天,他要向我讨回这个人情。”
姑娘问:“世上有神算吗?”
老人看了看她,问:“你想问我什么事情?”
姑娘道:“我听说完颜亮死的时候,除了有耶律元宜与徒单守素等将士谋反,他的近卫中也有人参与了刺杀。我有两事不明。完颜亮为何要与我爹这种平头百姓做朋友?既然他们是朋友,我爹为何不护着他,反要听您劝告?”
老人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我想瞒的事,都被你问到了。你爹本是富室出身,入金后,曾于礼部弘文院做过校译经史,完颜亮和他做朋友,许是赏识他的才华吧?二来,我和你爹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可惜我说服他背叛完颜亮之后,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姑娘道:“您不想知道我为何上山请人诛灭长江帮,可此事事关重大。不把理由说出来,怕是不妥。”
老人道:“为死去的乡绅报仇,为枉死的百姓报仇,为在江上翻了船的商人报仇。”
姑娘惊讶地问:“您知道?”
老人道:“先前有几人来过我这山上,都说要请个能人下山,刺杀长江帮的贺、燕二贼。他们说的理由,不外是给这个、那个报仇。我都没应。”
姑娘问:“您不相信?”
老人道:“你爹让你来的。”
姑娘点了点头。
老人道:“是不是有人让他来的。”
姑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老人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的理由就是真的?你怎么知道,你爹告诉你的,就是他要消灭长江帮的理由?人们要一个人死,总要找个理由,知道多了,更难辨真假,对我的徒儿们没有好处。”
姑娘直截了当地问:“那宗师今天是应,是不应?”
老人来回走上几步,在窗前停住脚步,问:“刚刚我的三位弟子你都见了,依你之见,他们三人之中,谁最适合去做这事?”
姑娘想了想,道:“我对他们尚无了解,不知谁最合适。”
老人道:“我共有二十七名弟子,从无败绩的有二十一人,这二十一人中,有三个做事最利:我的大徒弟,人称一刀断水,在大宋没有什么名气,在汴京城可是了不起;二徒弟武禅,有金刚不坏之身;三徒弟褐鹞子,善于暗中行事。你挑一个人去做这事,但不论选中了谁,须问他们愿不愿意。”
姑娘道:“我听说过武禅,可我不能挑他。”
老人问:“为何?”
姑娘道:“因为他不想去。刚刚他有意在我面前作态摆谱,就是要告诉我,请他做事不便宜。”
老人点了点头:“没错。”
姑娘又道:“我也不能挑大师兄,非但因为他故意装傻不想去。我不用他斩断江水,还怕他掀起的风浪太大,最后牵连到我和我爹。”
老人道:“不愧是禹还道的闺女,和你爹一样心思细密,懂得察言观色。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可有婚配?”
“我嫁的是江阴县东江湾的保吏。”
老人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也好,保吏,免得生事。”
姑娘道:“我一看褐鹞子,就知道他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人。”
老人问:“你要不要见见我其他弟子?”
姑娘道:“不必。
褐鹞子就是沈轻,姑娘最终选定的杀手。所以他今天才会走在南方的烟波中,这如梦如幻的街道上。
第7章 案发(七)
天还没亮,石桥上弥漫着烟。和纱相比,烟没有纹理,却也有游飞的褶、泛青的色。城中的烟不够阴寒,无法令人联想起远山中跌宕不羁、席卷八荒的蛮烟,倒也掩得住一路上的白石灰瓦、出墙杏花。往前是条傍水栈道,丈二长的木柱支着宽三尺的栏杆路,那柱身没入水中,歪歪扭扭地栽进河底,出水的部分发朽疏松。于是有人在路板下斜插了短杆,杆子一头卡在挂满苔藓的石桩上。
时间尚早,道边那些卖茶米盐椒的铺子、造酒榨油的作坊已经开张。幌子下头摆起条桌,又把本已细窄的小道占去半条。桌上有篓筐簸箕,盛着冒热气的干粮、炒面,那些走在道上的人,多是专程来买新油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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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没有雾失楼台、酒旗斜打的场面,过了寺后桥,便见一条路旁立着白石勾阑;河水另一边,是四柱小亭那四脊外扬的盝顶盝顶:传统建筑屋顶形式。四面为坡屋面,中央顶部为平顶。
。路北第一家茶楼的二层,建着四柱朝河的瓦舍瓦舍:宋元时期城市中民间商业性游艺、演出场所。
。走在远处的人也能一眼看见瓦舍的悬山顶,反翘的博风板博风板:建筑屋顶木构件。悬山、歇山等屋顶形式,因屋顶悬挑出山墙,在屋面端部、沿着屋面走向钉有板木,保护檩桁等木构件不受雨雪侵蚀。
下,垂着印有“福水”二字的悬鱼悬鱼:建筑屋顶木构件。在悬山、歇山等屋面悬挑的建筑中,悬垂在人字形博风板在正脊位置的交会处,保护正脊处檩桁等木构件。具装饰性。常作鱼形,故名悬鱼。,那字框上刷着醒目的蓝漆。到了晌午,说书唱曲儿的艺人上了瓦舍的台,道上站满人,那些挤不出位子的,便在河中的小船上遥望高处的彩光。
沈轻好奇地往四处张望,随便一眼就能看见牌匾上挂金带水的字;二柱石坊的浮雕;廊内镂透的月梁。哪扇窗里都有瓷器、紫砂壶、玉雕、绣垫……那些在北方见不着的样式。忽一阵烟飘来,世界就变得莽莽漠漠。他总像扇一阵炉灰那样扇打面前看似轻薄的烟,但从没扇走过一片。这一次,他才把手伸出袖子,烟就像躲车轿的行客似的,从近到远散了开来。他看见一扇门上镶着六角簪子,觉得有些眼熟,站定想了一会,忆起自己在十七岁那年来过这里一次,将走时,听到一个龟公在二楼教唆雏妓“死相威胁、佯装从良”。那天他盯着门簪,听了许久才明白,龟公是在教妓女如何糊弄嫖客的钱财。
东水关是十里秦淮的“龙头”。一艘船泊在这里的上水门旁,甲板上有一栋三层楼宇,到了晚上,从楼窗中射出的光映亮船周围几里江面,江水就在光里激切地奔流起来。走在岸上的人常常是先见了光,又见了船,见到船上的楼,得过好一会才知道,那不是一座住了神仙的岛。
许多人还知道,这艘船上有个宛若天仙的歌妓,一个金刚般魁梧的大汉。
今晚,这仙女便依偎着金刚,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一袭又薄又透的红龙绡裹着她苗条的身子,打褶的裙摆铺到大汉脚下,被他用又大又厚的脚踩住。她不时动一动裙里的腿,扭一下纤细的腰,把满杯的酒递进他的手里。金刚不看她那张天仙般的脸,稳稳地坐在一张楠木圈椅上。椅子的四足插入地板的榫槽,配以铜钉定固。要把铜钉钉进硬木,须先钻孔,用烧红的铁棍将孔内木质炙烤成碳,钉子方可锲入。开一个钉口的功夫不比开一个榫少,非是榫裂了缝隙,不用钉子加固,没人会在好好的榫上钉钉子的,除非他心里有病。
在金刚这张椅子旁边,还有一张圈椅,也如这张一样榫了又钉。椅背刻得千进百出,仅是一巴掌宽的背板上雕出了三官之尊:福星执卷、寿星拄杖、禄星持扇,坐在一艘竹筏上。这叫“天官赐福”。两条扶手雕成升龙、降龙,连牛头鳗尾、虎掌鹰爪的鳞片也是一片不少。椅腿间的踏床上雕着一片山林,河边有鹿,云端有鹤,树上有猴,滩上有龟,意“鹿鹤同春”“封侯挂印”“龟鹤齐龄”。
这艘船的所有家具都“长”在地上,不论遇到多大风浪,绝不有半点摇晃。家具全由金丝楠木打造,微紫带香,金斑闪耀,纹理如风起时江面上卷过的细浪。在建康府乃至整条江上,只有这条船这样气派。那么,它的主人就必是长江帮的二当家燕锟铻了。
还有三把椅子摆在他的面前。太师椅上的人是建康府通判,官居从五品,管知事,也管钱谷和赋役。河边有门脸的商号、歌楼,多要他点头才开得起来。玫瑰椅上的半老徐娘是十条花船、七家歌楼的老板,头戴紫金茱萸花,脸上的粉足重半斤。只要她笑上一笑,那粉就会掉下一片,脸就像是被揭下了一块皮,所以她不苟言笑。灯挂椅上是一个敦实的中年人,通河钱铺的管钱事,家里有占地二亩的院子,违制娶妻一十六房。
他们今天来到这艘船上,目的都很简单:天仙来陪酒;通判来喝茶;女人向燕锟铻借钱;燕锟铻要从钱铺老板的钱庄里掏钱。
女人道:“当家的,只要你答应,让从你那过的银子再从我这儿走上一遭。每条船每个月收入五箱银子,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纳你一箱,你看如何?”一箱银子是多少?除了她自己和燕锟铻以外,没人知道。但是从下个月起,她会把花船每个月赚取的五分之一利润送给燕锟铻,这层意思人人都懂。
钱庄老板道:“通河铺的储银有七百两,大姐要借多少?”
女人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只看着燕锟铻的神情。如果燕锟铻不发话,就算钱庄老板想借给她钱,她也不能要。钱从民间汇进钱铺,又从钱铺流向燕锟铻的楼船,经燕锟铻之手流入花船,女人用这些钱买了更多的娼妓、开办更豪华的妓院,赚取成倍的利润,燕锟铻从中抽走五分之一,五分之一的一部分归通判所有,一部分归燕锟铻所有,还有两成做利息返回钱铺。那么,银子可不可以不经过燕锟铻,直接由钱铺流向花船呢?银子是民间的积蓄,钱铺不可私自动用这些银子,否则必遭查封。但是,经燕锟铻手里一过,这些银子就变成了“活”钱,不仅可以流向花船,还可以流向五湖四海,任何一个有生意的地方。
银子总会流进楼船,也总会流进通判老爷的宅子。这就是建康府的规矩。规矩自然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是一群人为了共享利益才创立,所以一群人中的每个人都会遵守规矩。
燕锟铻想了想规矩,喝一口酒,从楠木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女人跟前。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人上了你的船?” 什么人?在座的人一定知道,他们的消息都很灵通,不可能不知道吴淞江两座水寨被剿的事。
女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会非常留意的。”
燕锟铻叹一口气,又看通判一眼。通判正把一碗龙井茶送到嘴边,仿佛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于是燕锟铻对天仙说:“六儿,去为大人斟茶。”
“六儿”扭动腰臀,朝年迈的通判走去。走了七步,然后跪下,朝着通判的老脸一笑,眼中光波流转。她把手指伸入瓷盆,去洗那浸在水里的茶碗。茶碗上挂着乳浊釉,带大小纹片,釉面米黄。花瓣似的指甲撞击着碗的内膛,响声清脆悦耳。可通判像是瞎了、聋了,一直端着茶喝,不看她一眼。“六儿”不慌不忙地从盆里拾出茶碗,一只只朝上摆好,倒入壶中的清茶,然后双手托起一碗,送到通判面前。通判仍不看她,而且没有接过她奉上来的茶。于是,“六儿”拉开身上的红纱,把胸脯露出来。通判这才接过她手里的茶,也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冲着你来的。”
通判话音一落,女人和钱铺老板起身向燕锟铻道了别,快步走出堂门。
燕锟铻道:“大人明示。”
通判默了一盏茶工夫,抬起沉重的眼皮,道:“吴淞江乃是你的支流。为何没人去抢贺鹏涛贺老大的码头,非挑吴淞江的寨子来剿。”
燕锟铻若有所思地道:“您是说,有人想挑拨我和贺老大的关系?”
通判“哼”了一声,道:“你和贺老大的关系,还用得着外人挑拨?你以为你在此处为他摆上一张双龙献寿椅,别人就当你是个孝悌忠信的君子了?你那点儿贼心思,一条江上谁人不晓?”
通判端起茶碗,吹着茶面,语重心长地道,“有时候,人说一句话有好几个意思,有时候,意思只有一层,学太精了,反而不能洞察真意。说他是冲着你来的,就是让你赶紧把这档子事情办好,不要让那把‘刀子’到处作乱。难不成他是贺老大派来的,你就不敢下手吗?别管他是哪里来的,办事要快,方能得心得力。”
“晚辈知道了。那么,巡检司那边,可查出了杀手是何许人?”
通判咳了一声,从嗓子眼里喷出一口黄茶。“你何必在意他是何许,找到杀了,就是你该做的事!你是不是还指望巡检司给你破案子呢?这么笨,他日如何做得大帮头领!”
燕锟铻不敢再问,低头看了看“六儿”,道:“今晚好好侍奉大人。”
小六一听,脸上笑意顿时消去,人也从地上立起,转身向燕锟铻摇了摇头。通判一拍桌子,起身走往堂门。燕锟铻上前拦住通判的去路,行抱拳礼道:“大人休怪,今晚不如就留在船上,晚辈再叫几个……”
通判骂道:“当我是什么人?怎会和这下贱女子在你这条破船上行苟且事?赶紧把她送回去,我下次来的时候,不想再看见她了!”说完一甩袖子,气昂昂出了堂门。
听到“啪”的关门声,小六打了个哆嗦。风顺西窗吹入,红蜡烛落下几滴泪,盆子里的水起了绉。见燕锟铻发呆似的立在堂门前,小六走上前去,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学作猫样抓了抓他的衣襟,道:“人都走了,有啥看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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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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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锟铻站立片刻,似乎连气也没出一口。忽然,他一掌推开小六,又一步上前,把她横抱起来,急匆匆走向那张雕着天官天龙的圈椅。小六跌在椅子上,被他扯去了一身红龙绡。椅子没有摇晃起来,却被她的脑袋、肩膀、脊梁撞得“咣咣”作响。燕锟铻一边粗喘,一边骂人,像是要把她全身上下骂化了才解瘾,小六哭一阵,笑一阵,喊着叫着,心中暗暗算计这男人的本领。想他说自己当年杀了发运司的老爷、押纲的武官,若是真的,如今为何对那老狗低三下四?虽号称长江帮二当家的,屁股底下坐着吴江王的交椅,也不过是赚来几个出气的肉筒子罢了。若是有真本领,还犯得着同贺老大拜把子?这么一个天生不足后继乏力的男人,要成事只能靠心机算尽,他的叱咤喑恶,也只剩下床上这点儿了呢!
这一想,她就老狗老牛地骂了起来,把玳瑁簪、玛瑙珰、翡翠镯子甩了一地。
小六走下楼船时,夜已到了三更。急匆匆的风拂过石路,幌子打颤,铃铛作响,袅袅的曲里夹杂着明快的鼓点。金光泡在腐臭的河水里,同楼子里的女人一起扭得似蛇一般。
小六抱着投河的决心登上一条点着莲花灯的船,在甲板上向河里望了一会。然后她掀开帘子,走进屋里,运足了气,歇斯底里地号哭起来。
第8章 案发(八)
当晚,桌上有两道菜、一杯酒。沈轻坐在桌旁,尴尬地看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石榴裙,领边绣得又是牡丹、又是喜鹊。而她却没有明眸皓齿,也没有细皮嫩肉。打自今日见了她,他心中就在犯疑,这不是十年前那个让他诚惶诚恐又如痴如醉的女人,而是老鸨才从谁家唤出来的洗衣婆子。他不好意思拿十年前的事情审问她,就只能暗暗劝说自己,只花一百个钱是找不来眉清目秀的女人的,只花一百个钱找来的年轻女人,不是资质差,就是不通情理,不懂娇、嗔、谄、媚。相比之下,眼前这女人虽不年轻,到底是好过一回的,当算有些交情。只要多喝几杯,从她脸上看出些娇媚样子来,自己也能和过去一样。不知喝了几杯之后,他起身走到床边,把她抱到桌上,一只手托起她的粉脸,从侧面盯着她的眼角,嗅了嗅她鬓上的香味。髻中落下几缕头发,他伸手把那发丝挽到她的耳后,又解开她的发带放在桌上。
“你不娶媳妇,是不是想替我赎身?”
“等我做成了这笔……买卖,就……替你……赎身……”
“我就……知道……你不是……没良心的人……明天个……你还来吧……”
“来。”
天明之前,他戴上一顶斗笠,背起一只装着干柴和蘑菇的箩筐,又回到雾气缥缈的石板路上。
街上已是人来车往。鸡鸭在铁笼子里扑腾着,绒羽飞到空中,粘在过路人的鞋帽上。水桶里的鱼打着挺,活虾跳起两尺来高,落地沾了一壳儿泥沙,又被贩夫一把捉回桶中。肉铺门口的伙计提着一斤里脊,不时吆喝,不时和一个端着碗吃饭的人聊上几句。算卦的背起两尺宽的四方桌,边走边四处张望。那桌子四腿罩了八尺黄罗布,打成一只软箱,卜卦用的铜钱、蓍草、竹签、罗盘装在其中,“哗啦啦”响了又响。市集从一座桥上开到又一座桥上,河里的船首尾相接。纤夫牵拉,船夫摇橹,长竿钩住桩子,船头一撞石堤,便有伙计排成一行,将箱篓一只只递上岸边。人流从巷子里奔流而出,先流到街上,又流到桥上,如同天车上的水浪,给刮板、水斗泼来掣去。
沈轻走在人流里,身后跟着三个人。离他最近的人身穿灰袍,提着一只竖长口袋,另外两个是送货的脚夫和卖首饰的贩子。脚夫背着一匹花布,贩子肩扛一挂木架。架上坠有银耳环、铜颈圈、珍珠网、煤玉钩、金漆簪子、珊瑚戒指、一百零八颗软玉串成的项链、用铜丝勾缠了十朵玉兰花的步摇。各样的小帽、幞头用绳儿系在横杆两头,一条布插着芙蓉、石榴、芍药、月季……凡能上颈子、手脚、鬓髻、耳垂儿的物件,这架子上应有尽有。
城里有人多的地方,就一定有僻静的地方。此时正是男人出去做工、老婆出来赶集、大小姑娘在家洗衣的时候。沈轻穿过一坊,走入一巷,遂见家家户户关门掩窗,只有一位老妇坐在台阶上搓衣裳。墙的高处晒得黄白,底下却还长有斑藓。两只纱皮灯笼挂在一屋檐下,红彤彤地耀着人眼。他一边走,一边看别人家的大门。普通民宅没有门钹,锁多是条子,也有奔牛、琵琶、花桩、钱眼的绍兴花锁。江南多雾,锁上多锈,旧锁已经锈成黑褐色。不一会,他发现一扇没上锁的宅门,低了头,试着把刚刚的集市从记忆里抛出去。起初,他感到光、色、形影如蚕茧一样缚着知觉,片刻后陆续离去,他仿佛从一场梦中醒了过来,听见近处的声音愈发清晰——一个小孩儿趴在窗口,朝窗外的行人弹着石头;苍蝇围着腐坏的菜叶飞舞不停;鹡鸰钻入冬青树的枝条中,衔住一只八角虫;小姐拿掉窗户的插杆,向卖首饰的贩子叫了一声“等等”,贩子似乎没有听见,仍然一步快过一步地往前走。
沈轻踩过一块悬起的石板,脚下没出一点声响。穿灰袍的年轻人踏着他的脚印,从石板上踩了过去,也没弄出声响。背布的汉子和贩子随后经过石板,脚下“咣咣”两声。沈轻忽然转过身来,所有人脚步一停——他如同在须臾之间听见有人叫了自己一声,毫无前兆地转过了身。背后的人无暇回避,无暇思考,就全跟着他驻了脚步。这一瞬间,商陆摇曳,石楠花开,水珠儿落,细风拂过,这些动静他都感觉到了,螳螂黄雀,他也都看见了。
( 改后版本章节与前不同,请谅解。 要两千字才可提交。以下为凑数
第9章 案发(九)
年轻人一手紧抓口袋,用另一手的食指挑开了袋口的缚绳。沈轻走了过来,年轻人微垂下颌,盯着他的眉目。沈轻走到旁边,年轻人意识到他的目标不是自己,心中颇是纳闷:如果不是为了让他施展不了长刀,他走进这巷子里干吗来了?
沈轻在他身边停住步子,低声道:“露了。”
“什么?”
“你的刀……”
年轻人正要低头去看口袋,又听沈轻说:“快了。”
“什么?”
“心跳。”说完这话,沈轻向贩子笑了。他来到贩子面前,扫看着架子上的首饰,问:“珠翠耳环多少钱?”
“二贯。”
“蝴蝶玉佩多少钱?”
“一贯。”
“珍珠呢?”
“五……百文。”
“这颗小的呢?”
“七百。”
“珠翠耳环多少钱?”
“五……五百。”
“我要玉佩,你随我回家拿钱。”沈轻沿来路往回走,脚夫和贩子都跟着他走,他在前头越走越快,脚夫和贩子也加紧脚步。脚夫从布匹中抽出来一把三尺长刀,一支红缨镖滑进了贩子手里。
沈轻推开一扇没上锁的门,走进空荡的院子里。他知道这家没人,门没上锁。刚才经过门口时,他没听见院里传来任何声音。而这也意味着,这家的人会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赶回来。
贩子先进院,在脚夫关上门的同时,一道红光从贩子又黑又糙的手里飞了出去。这是一支三寸长、两边刃、头薄而尖的黄铜镖,尾部系着一把红穗子。
和这支镖一起来的,还有一支红穗子黄铜镖。两镖分别刺向沈轻两膀,只是一支比另一支薄了些,因掷镖人的右手更有气力。于是,飞向沈轻左膀的镖更厚更重,右边的稍薄稍窄。又一支四边有刃的流星镖跟在这两支镖身后,力量最强,飞得也快,似是要命。电光火石间,三镖先后而到。不论给哪支剐破了衣服,人难免受伤,而沈轻仿佛躲也躲不开,动又不能动。
脚夫抡起刀来,砍向沈轻的脑袋。三支镖、一把刀封住了一正两侧,沈轻或者被劈开脑袋,或者被割断喉咙,再或者被劈开脑袋,割断喉咙,肩膀还得被镖扎出两个窟窿。
刀和镖在眼里猛地放大,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井里激得水花四溅,又像一只矛隼从井的深处飞出来。沈轻侧了身子,抬起右臂,食指中指一叠,用手背贴着那支流星镖的轴心,食指一压、一弹。“啷”的一声,流星镖转着个儿飞上半空,又落到地上。
这时,贩子用左手掷出的镖已经落在沈轻身后,右手掷出的镖擦破了沈轻的衣服,就要贴着他的胸口飞过去了。
脚夫到了跟前。
因为被同伙挡住视线,贩子没看见沈轻是怎么接住飞镖的。他本以为,那支贴着敌人前胸飞过的镖定能造出一条半尺长的伤口,可惜“本以为”终不如看见的牢靠。贩子没看见自己的镖如何,却在接下来看见沈轻的肩膀猛地一晃,那脚夫朝前跌了个踉跄,背一挺,又一挺,再一挺——沈轻抓住脚夫举刀那只手的手腕,抢前一步,把刚刚接住的黄铜镖攮进他的肋条。</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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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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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三刺,脚夫的胸口、喉咙上便有了三个冒血的窟窿。第一镖刺进去,脚夫已是必死无疑,后两刺是为了加速他的死。三下过后,沈轻没有从脚夫的脖子里拔出铜镖,只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来到贩子面前,两只手里啥也没有。这一刻,贩子还在琢磨,自己掷出去的镖是怎么落到了敌人手里,敌人究竟有几条胳膊?他没看见沈轻的刀,也没留神沈轻的手。沈轻到了近处,他喉咙一凉,本给皮肉裹得严严实实的气道忽然就见了日光。他还有些时间来思考自己的死因,可不一定能想出个结果。似乎是老天偷摸改变了游戏规则,不然他怎么会被一把看不见的兵器杀死?
院门骤开,年轻人冲进院子,见到地上两尸,先是一愣,心想沈轻只比他早了七八步工夫进院,这二人身上如何就多了四个冒血的窟窿?再一看沈轻端端站着,脸上没有半点儿惧意,心中燎起一股怒焰,喝道:“你好大的胆!”
沈轻顿时明白:年轻人知道他做过什么,所以不问“你是谁”。不仅知道他做了什么,还知道这二人是长江帮的帮徒。所以只说“你好大的胆”,话里的意思是:你竟敢在苏州城里杀了他们!
年轻人又问:“你为何下手如此凶暴?”
沈轻笑了。怪他下手凶残,即不怪他向这二人动手。这小子知道贩子脚夫都是杀手,杀手遇上杀手,必是你死我活。他也想到了这小子的身份。这几天他听不少人说过他的事情,水匪们时常议论:平江府三捕头中的“落地一刀”卫锷,正一个人调查水寨被剿的案子。
他就是卫锷……是吗?照水匪们的说法来看,卫锷应该有威有武。可是脸不紫,膘不壮,何能威武起来?这么一想,沈轻皱起下眼皮,用目光从卫锷身上找了找威和武。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知道你是谁,你一定知道他们是谁,我听说你有斩关夺隘的本事,苏州城里的人都说你勇过叔梁纥,谋过狄汉臣。我也正琢磨着,怎没人把你扛到边塞城门楼子上,那各门各灶上,怎没贴你的像?我倒是想问问,是哪位大人指派你前来查案?”
(以下为凑数——————————————————————————————————————————————————————————————————————————————————————————————————————————————————————————————————————————————————————————————————)
第10章 案发(十)
听了这话,卫锷似是给礌石击中心坎,浑身一颤,七窍生烟。
“休要胡言乱语!我才与不才,也是这苏州城的捕头,你这只会暗箭中人的贼人!休要在我面前耍嘴,动你的真家伙!”
沈轻道:“我一出家伙,你又要出刀,伤了我俩和气,再给百姓看了热闹。”
卫锷抓紧口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可出。”
沈轻道:“我不能跟你动手,你也不该逮我。”
卫锷问:“我为何不能逮你?”
沈轻道:“其他两捕头、一都头为啥不来?因为我不该逮。你逮我,可有令在身?”
卫锷涨红脸,把手捏得咯咯作响。沈轻的目光扫过他公服的灰大襟、臂上的绢丝护腕,落到他的鞋上,眉头皱了一下。捕行人穿不带花样的棕麻鞋,家有些底的,就穿六层底青布高口鞋,再富的,穿革鞋,鞋帮鞋面都染黑色,缀玉鸟衔灵芝,或那鞋有翘头,便算相当奢侈了。而卫锷穿的是一双重锦面、有金线钩边的高底履。鞋帮上绣四合如意:每朵花四瓣,每瓣内都有方圆,方圆里再绣宝相花、忍冬花、木槿花、火棘果。两方寸间绣出十来朵,绣的手艺精,活灵活现。卫锷没穿袜子。他脚上无毛,脚背上鼓起青紫的骨头棱,肤白可比幼女。他每走一步,脚就从绢裤里探出一下,叫人既能看见他的鞋,也能看见他的脚,这颇有些沾沾自衒,与他衙门公办的身份极不相符。
沈轻先前听说,卫锷才满二十二岁,刀法好,曾连破六宗大案,平日中管着城内数百捕役、巡役,敢在衙中的官僚们面前拿架子。他不仅是捕头,还在军中挂着个武散官的头衔。
知道自己捅不得眼前娄子,沈轻便说:“我今天不想动你。”
卫锷道:“我看看你的刀。”
沈轻问:“你见过死人了?想看看我的刀是不是凶器?不如这样吧,你先给我看看你的,我就给你看我的,但是咱们都把刀柄交到对方手里。”
“少废话。”卫锷将下巴高抬半寸,又一瞪眼。
沈轻笑道:“我要是不想给你看,你死也看不见。”
卫锷探了肩膀,开始慢慢拔刀。云纹睚眦吞口从布袋里一寸寸展现,沈轻眯起眼来,见了四寸吞口,心中已有惊异。刀剑铸吞口以固其身,从刃至背,宽是五寸,窄则三寸,吞口夹刃,长是三寸,短可一寸。此刀已然拔出五寸,那黄金睚眦还未露出口牙。刀柄仅是朝前一面,嵌了十二块金丝砗磲。柄上交缠银丝,精钢刀身擦过紫铜鞘口,响声使人全身发冷。因此刀装饰极重,连可有可无的镡上也装了三两金边,为不碍出招,只好把刀身作窄、弧作小。如此一来,就比神宗时朝廷作坊造出的斩马刀还重。因为重,此刀一定不会出得太快,金软玉脆,亦不如无镡片、吞口的铁刀更禁磨砍。然而文思院冶铸十二两重十分的金铭文铤,可兑钞引二百贯,就相当于本地一户五口四年花销。若将此刀上饰物兑换成钱,足够百户人吃上半年。沈轻从未见过这样的刀。见了此刀,他才发觉自己轻看了卫锷。
他看着卫锷手背上鼓起的一条筋,走到跟前,慢慢抓住卫锷的手腕,一开始并没有制住卫锷的意思。然后他猛然收拢五指,往下一顶。刀镡隔着一层布撞上鞘口,“笃”的一响。
“我猜你比这可厉害多了。”
捕头遇到杀人凶手,应当像猫见了老鼠。卫锷如猫那样警惕地弓着肩背,却是不近不让。
沈轻道:“我劝你别去看那些尸体了。”
卫锷问:“为什么?”
沈轻道:“吓破了胆。”
卫锷道:“跟我回衙门!”
沈轻道:“找个机会,我给你讲讲前因后果,可不是今天,今天我没工夫和你回衙门。非但如此,你要是在这儿跟我动手,不论杀不杀得了我,你很快就会出事。见过吃了毒耗子的猫没有?吐不出有毒的耗子肉,躺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翻身打挺儿,死了也不安生,那些个蜈蚣、毒虫都寻着眼儿里爬……”
“你毒在哪里?卫锷问,“我就是捉了你,又怎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既然敢做这人命案子,来头就肯定不简单,是不是?”沈轻打量着他,问,“我不是绿林大盗,也非江湖中人,我杀人不是纯粹为了钱,我比他们好点,是不是?也许是玉帝老儿派我来的,是不是?”
卫锷道:“你这畜生,休要在此嚼蛆!敢哄我,就是青天白日撞丧钟!”
沈轻道:“你都跟了我三天了,一头放我的水,一头又当着俩死鬼的面放我的火,要当过路人吊丧,求死人肚里明白?我劝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是为你锦绣前程再添长命百岁,你不要不领情。”
卫锷大骂道:“你这娘都卖了的老贼!没德行的短命鬼!闭上你的狗嘴!”
沈轻笑出声来,说:“你跟哪条巷里的泼婆子学的?我都是老贼了,还怎么做短命鬼?我还是挨刀货、怪贼囚呢!骂都骂不到下三路上,扮阎王爷开告示,说鬼话呢?”接着又问,“三年前,万智山与兵部侍郎周公远的小妾通奸,二人合伙给周大人灌了半斤锡汤药……烧锡灌喉案是你破的?”
“是!”
“案子难不难破我是不知,万智山魔高一丈的名号我是听过。昔日他也是太极门里的好手,你抓得住他,算他三十年的功夫白练了二十年!我听说,苏州司户老爷,庶务参军余昉耀的豪宅被一把火烧了,老爹老娘孩子媳妇儿都死在了里面,这纵火案也是你破的?”
卫锷闭口不答。
沈轻叹了口气,道:“我听闻余家被烧得条檩不剩,你是怎么知道他家里的死人不是被烧死的?”
“你管不着。”
沈轻却像得到了答案似的,点了点头,问:“我还听说,你被调派到建康府,抓了溧水帮二十多个人,可是你一人一刀抓的他们?”
卫锷愤声道:“什么溧水帮?无非就是一群走檐壁剪绺剪绺,出自于《铁拐李》,指偷窃拾帐头偷鸡收晒朗偷别人晾晒衣物的毛贼,聚在一起行凶作恶,有本事的人,岂会祸害庶人?”
沈轻纳闷儿地问:“可我听说,那溧水帮三位当家的都是江面上混过的人,一个叫杜耳的,绰号赃千岁,一个叫关得明的,人称鼎镬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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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法是不二门,不论是谁也是有进无出!”
沈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来,转瞬又严肃下去:“你听说过杜耳和关得明,那你听说过我吗?我可从不欺三瞒四,也不欺软怕硬,”他转身扫了一眼地上的死尸,又看卫锷的脸,“我懂法,这些人是我杀的,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此时下不定抓我的决心……你要看凶器看刀子,现在已经看见了。找个时间,你得和刀子好好聊聊。”说完这几句,他绕开卫锷走出院门。
卫锷捡起地上那薄如萝卜皮的小刀,见是一把五寸匕首,人们割绳子、削果皮、剔指甲都用这种刀。用这种刀行凶,招式只能是攮,若是刀刃割到筋、抵住骨,就非得崩了卷了不可。杀手用这把刀杀了水寨里几十号人,他的手有多准?他定是个以害人为生的人,因为除他以外的人都不用这种刀,即使行凶,也不会屠寨。
他已经跟踪沈轻两日,不早些拿他归案,倒不是手上没有证据。水寨一个瞎眼的伙计把剿寨凶手的体貌特征告诉了他,他便吩咐守城厢兵多去留意进出城门的人。沈轻的身高形貌与那瞎眼伙计所说的凶手有五成相似。一个像他这么高的人,在苏州城里还不是随处可见。昨天跟了七八百步后,他看见沈轻从一农夫手里买了半筐烂蘑菇,那时他已能断定,此人就是凶手:他不是本地人,会武艺,买筐是为了乔装,买烂蘑菇是为了熏走路上靠近他的人。
他想知道沈轻究竟想干什么,派他来剿灭水寨的人到底是谁。
晌午,沈轻又走在了狭长的石板路上。
捕头一定会帮他处理那院子里的两具尸体,除了捕头以外,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正走在这条道上。至于他刚刚说的话,自己也不知真假。他不知道“雇主”到底是谁,更不知道衙门有多少人在查水寨的案。他只知道,卫锷恨杀了长江帮。一个共同的足够强大的敌人,就能让两个本来对立的人走到一起。
走着走着,他进了沈家巷。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他只有十七。
第11章 黾勉空仰止(十一)
到了霜降,雾在这条巷里也散不尽。整个冬天没有暴雪和飓风,寒凉的湿气就像小刀,在人的肘腋里一剜一割。那一冬,他是在李宅的灯光和炊烟中度过的。今天还能想起来,李宅的院里有一扇古土烧砖的影壁墙,宽一丈、高七尺,向大门一面铺着菱形砖料,四角雕卷草纹,中心那块最大的砖上雕了一片前后相掩、起起伏伏的小山包,有人告诉他,这是潇湘。
她指着一栋大宅的墙帽,说那青瓦勾头圈里刻的八个涡是卷云纹;瓦脊上,仙人打头,后面跟着的几员,长角的是海马,一头疙瘩的是狮子,狎鱼后背带刺儿。要是去到官府,还能看见一种东西叫吞脊兽,头像龙,尾像鱼,咧着嘴岔倒在瓦头上,也叫鸱吻。
李家院子有口辘轳发黑的井,爱吞人家东西。隔壁小孩儿来串门子,一不留神把爹妈让买的阿胶掉了进去;院工挑水时,把姑娘送的崖柏串子掉了进去;一个洗衣为生的老妈子把一只彩线荷包掉了进去,此后逢人便说,她那小口袋里装了七两银子、一串璎珞、牛角梳篦、玉的平安扣。又说,李家井徇财,什么样的人家就有什么样的井。外人听了这话,以为是李家人偷了她的荷包,纷纷开始议论李家人连下人的东西也要偷。李老爷子曾为贡生,极要脸面的人。听了这事,便吩咐家仆找来七家邻居,当着这些人的面,要亲自下井捞东西。那是初冬,李老爷子挨不得冻,只好由沈轻替他下井。他在井里找到了老妈子的荷包、小孩儿的阿胶、一块祀礼用的铭文铜镜。上来之后,他把阿胶送还小孩儿,串子送还院工,荷包给了老妈子。那荷包里只有七十个铜钱,一把画了人的牛角梳,出水之前,他把这梳篦揣进了袖管。丢荷包的老妈子心里有数,逢人埋怨自己倒霉,丢了祖传的平安玉佩、玛瑙璎珞、牛角梳篦,只是再没人听信她的话了。
当晚,他把梳篦送给她,她却埋怨他“帮那老头子长什么脸,你帮他,活该挨冻”。她问,你在井底看着啥怪东西没有,那口井里总有忽隐忽现绿火苗,为了避灶房,谁家院里都是水井在西,五行为阴炉灶为阳,所谓水火不容,应当是青龙在东,井在白虎,李家的井打在灶房门口,灶火爷早晚烧枯了它……窗攒的是四合如意格,涤环板上的耕牛只有俩蹄子。她常坐在一台四足柜的层板上,靠着一摞衣服说话,两脚摆来摆去,鞋跟一下下撞着柜下的施壶门,久了,把那勾勾卷卷的花纹撞出了好几道印。
头一回见面,她穿的是件白衣裳,手背和脸一样白,身子瘦,她经常一两天不吃喝。她说,吃有什么意思?绣花有什么意思?聊什么聊?婆子们说话不是为了表彰自己,就是为了贬低别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活好了辛苦,活不好丢人……好像就她最懂疾苦,别人都是围着蝇头小利打转儿的市井之徒。他曾在最冷的一天夜里蹲在她的窗下,用小刀割开篾纸。窥了那一次,他往后就天天都去窥。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买一盒橘红色的胭脂送她,那盒有黄铜镶边,四条外卷的小腿。她先前在铺子里看到过,想买却没舍得买,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可当她把盒子从他手里拿走后,又问他是不是嫌她的嘴唇不够红,觉得她不好看。
沈轻走在沈家巷的浓雾里,看见了无数个她。而当他来到李宅前,却看见牌子上的“李”变成了“孙”。失落感像是一滴水,滑过模糊花线的滴水瓦,流进他的心里。
他转过身正要往巷外走时,突然听到雾里传来一阵声。
一个戴斗笠的书生关上自家大门,绕开他,朝巷口走去。他快走几步,拦住那书生问:“知不知道李家人去了哪里?”
离近了,他才发现这人不是书生,而是一个丢丢秀秀的女子。她头上戴了一顶很大的斗笠,素青的长袍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男女。妇人似也愣了,用斗笠下的两眼打量着他,两道细细的眉毛一皱:“你……”
听了她的声音,沈轻耳朵一跳,心里潮起一股找不到来处的熟悉。这时他的感觉就像人们见到儿时吃过的糖饼,只知道饼子好吃,却如何也想不起来馅儿是啥,今后再吃相同的饼,也当不是自己小时候吃的那种。他看着妇人摘下斗笠,眼里闪出些光,才认定她正是浓雾里的“她”,是他的大姐。他又忽然怀疑,那些关于她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山里头哪个师兄弟的。
“随我来。”她说完就回了身,引着他走向一扇宅门。门墩已经磨得很矮,门轴一动便叫,门板子像要坏下来似的侧歪着。
这是一栋老院。苏州城里的旧房子不少,还住人的却不多。房子也有窗棂梁枋、瓦当桁条,只是哪儿都没有雕花,没有东西耳房,没有花瓦墙。门上的漆剥出了冰裂纹,到处是土、灰、石头。东墙下的栅栏丢了木头,几只矮脚鸡走在院子里,啄吃地上的黍子。她把鸡赶回圈里,拿一块木板挡住栅栏的缺口,对他道:“鸡乃阳体,鸡鸣天明,鸡能辟邪……”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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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黾勉空仰止(十二)
二人进到屋里,大姐拿起一块抹布,哪儿也没擦。她面朝灵龛里的三张牌位,背对沈轻站了一会儿。
“我爹让你来的?”
沈轻点了点头。大姐是师父的女儿,山上的人到江南一带办事,总要替师父来看看她。只不过轮了十年,他才有机会再来江南。
大姐道:“我上次向二子说了,叫爹不用再派人过来,我啥也不缺。”她的目光经过他的眉眼,落到他肩上,“你这是芦笋破土,节节高了。”又笑道,“还真是个好坯子,是干这行的料,怪不得我爹收了你,冷峭。什么刨坟绝户的把式,是不是也都学会了?”
沈轻像吞了半个烂柿子似的,噎得慌,齁得够呛。
大姐从挂着衣裳、帽子又挂着瓢和花铲的木施木施:横架的木杆,多用以挂衣上拿下一根掸子,扫了扫凳子上的灰,刚要叫沈轻坐下,却见他出了门去。
“你上哪儿?”
“扫扫鸡屎。”
那屋里格外阴冷,好像搁了一块打不碎、融不化的冰。饭桌旁有两把椅子、一张凳子,墙下摆着木施、供龛。此外啥都没了。房上缺瓦,窗纸开胶,门槛磨凹了,灰尘铺了一地。大姐坐在一扇窗户前捧着书看,好像这一切和她没关系。哪怕屋里摆了张紫檀雕螭案,她也不会舍眼瞧瞧。就算地板上爬满了臭虫,她顶多是把鼻子捏住,免得臭味扰了她看书的雅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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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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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见三块牌位的人名,沈轻明白了不少事。三个人都姓李。他十七岁在李家住时,一直不明白大姐为何也在李家,没人告诉他,她是李家的什么人。他就按照自己的意愿,把她想象成李老头子和老太太的干闺女。他从没见过她的夫君,因为早在初婚时李少爷就死了。他头一回来,见她穿着一身白衣服,一件白苘麻的丧服,她站在一群叹息声中,把眼睛哭得很亮。
沈轻扫净地上的鸡屎,出门去买了竹篾纸、鱼胶、色料和桐油,回来糊住窗户的漏处,用小刀刮掉了窗棂上翻起来的漆皮。作坊里卖的生漆不怎么亮,干得不快,却不便宜。他拿着一把刷子,模仿木匠当街干活儿的手法刷了一扇窗,为防漆味过重,没再涂下一扇。
大姐拿着一本书从房里走了出来,道:“我想看戏去。”
沈轻问:“中午吃啥?”
大姐摇摇头:“不知道。”
沈轻道:“我饿了。”
大姐道:“我也是。”
沈轻笑了:“吃鱼吧,我一会儿去饭馆买。”又问,“你看什么书呢?”
大姐把书放在桌上,《枕中记》。
沈轻问:“好看吗?”
“据说,这书讲了人生辉煌不过如此,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黄金屋子。”
“有吗?”
“屁都没有。”说完,她一转身又回了房。
小六在哭。
她肯定是一条河上最能哭的女人,而且逢哭必号,能吵得周围几条船上的人都睡不了觉。
她哭起来,可以分为几个阶段:先号一嗓子,这一声便相当于沙场擂鼓,擂了鼓,千军万马才能冲锋。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捂住耳朵,再用被子蒙住脑袋时,反而听不到她的动静了,因为之后她会吭唧一阵,待情绪如涓流在心间汇成一洼,漫涌出来,自怜、委屈之情又起,她开始中哭,即用一种不太响亮,却能给十丈内的人听清的声音唱哭。调儿时高时低,声音时响时弱,得是边哭边闹,要抱怨、磨叨、谩骂。外面的人听了骂,心里好奇,就会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再之后,她开始小哭,声音又低下去。什么时候别人觉得她快没事了,应该已经哭完了,她就突然吊高嗓门儿、声嘶力竭地哭出来,可这时已是假哭,干打雷不下雨,该流的眼泪早都流完了,只剩下哑嗓的嘶嚎。任凭精神如何坚强的人,也要被她这最后几声搞得心神不宁,躺回去也睡不着了。
住在附近的人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搞得他们睡不着觉。她不痛快,也不能让别人舒服?可是,谁也不敢来哄她或是训她,就连背后议论她的事,都要压低说话的声音。她是燕锟铻的女人,凡是得罪不起燕锟铻的人,就更得罪不起她。
小六一夜没睡,到了早上,眼肿得像两颗桃。桌上的茶凉了,手里的帕子也给鼻涕泡透了,眼泪在镜台上聚了一泊又一湖。她坐着一张绣墩,手搭在拉出来的抽屉上,眼瞧着周围的轻纱帷幔、高低家具,又担忧又害怕。
这条船上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燕锟铻置办的,一样样要多好有多好。就拿这张镜台来说,上有三屏式的铜镜;边框雀做翘首,缠枝莲纹;抽屉三具,面板雕满牡丹,茎叶勾勾结结,复杂了得;就连提手环子也是白银,每只小抽屉里装着钗子簪子、发钿扁方,少说有二三十副。什么翡翠十八子、金镶玉戒指,和昭仪、才人身上一个档次的东西,她应有尽有。想离开燕锟铻那头老牛没啥难,要从这间屋里走出去,却是不论如何也拔不动步的。
一个细瘦丫头掀开帘,把一只玫瑰紫釉的脸盆放在漆架上,转头看了小六一眼,见她还坐在昨天的位子上,脸上又是油又是泪,便知她彻夜没睡。瘦丫头上前劝道:“不要哭了,过些天他就会派人来接你回去的。”
小六的抽泣中透着嘶鸣,嗓子像被针尖儿挑出了伤,一出声就漏气。
她哭一会,见瘦丫头要往外走,忙道:“你昨晚睡得挺好是不是?我这么哭,你都不出来,这附近的干妈鸨子、骚浪蹄子也都睡得好着呢!没人理我,都盼着我一头栽河里死了呢!”
瘦丫头转过身来,道:“他又不是第一次把你轰出来,有什么好哭的,大不了不去大船了。”
“那怎么行?这个月的布钱粉钱,怕是又不给了,那贼囚还答应给我……买一匹百花孔雀的锦缎做秋袍,那天他还说,要差人去买根粉晶牡丹簪给我……要是不去求他,拿什么带回版纳养活老家的姊妹?怕是过不了冬,这帮浪丫头就都饿死了!”
瘦丫头白了小六一眼,道:“你想要缎子簪子就回去,可不要拿家里妹妹做借口,卖谁不会?你在这边儿卖,她们也在那边儿卖,大家年轻苗条,不愁卖不出去,这年头干个什么还糊不了口?再说那老王八不给又怎样?你送回去的东西不少了,够用一阵子,我们总会想到办法……”
小六苦着脸道:“啥办法?不跟他也要跟别的男人,还不都是一样?但凡是男人,不是凌弱暴寡,就是窝窝囊囊,再就寡情薄意,要么就臭脚丫子,你瞧瞧长江帮那群货色,有一个像人样的吗?”
瘦丫头道:“既然都一样,还有啥可哭?这行档子的女人本来就是要伺候他们的,伺候燕锟铻也是伺候,伺候严通判也是伺候,难不成你想去伺候跑船干苦力的?你既然想不开干吗来河上?你是不是还成天做梦想找个小白脸儿呢?你还是想找个名门世家的卫叔宝?也不瞧瞧自己腚上几两肉?”
“你个贱蹄子,反倒奚落起我来了?看你这些日嘴皮子功夫见长,是又凹了哪个不逢好死的老王八?”小六骂完,见瘦丫头不吱声,当她是没话还了,得意地道,“我心里头的人,倒也不非得俊,只要不凌弱暴寡,不窝窝囊囊,情深意重,再干干净净的就行了,要是有钱那就更好……”
瘦丫头打断她的话道:“那就别找燕锟铻,你出门买船往临安府去,去找皇太子去吧你,小心点,别被宫里头那些二尾子老娼根占没了便宜,再回来求他去给你出气。”
听了这话,小六反而没气了,见自己落了弱势,便撅嘴撒起娇来:“你不懂道理,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抱大腿挑粗的,寻靠山挑硬的,没个搂后腰的,我俩如何在这里混日子?赚不来钱,如何养活老家的妹妹们?我都是为了这个那个牺牲自己,你还有闲工夫戳我脊梁,要是师父还活着,非得罚你跪个一天一夜!”
瘦丫头冷着脸道:“要不是师父活了那么大岁数,你至于成了这德行?那瘸郎中!老毒虫!到了该死时不死,非得活成个老糊涂拖累人,教出一窝子徒弟闺女,都给爷们骑着耍乐!”
小六洗过脸,瘦丫头用梳篦帮她分了发,重新绑好髻,叹了口气,道:“怎么说,这燕锟铻也是长江帮的二当家,这条河上,有多少女人想攀上他这根高枝儿还攀不上。他既然看上你了,你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与其在这儿哭,还不如早些自己回去,等什么时候有了下家,咱俩一起卷了他的包……”
小六道:“我不回去找他!他要我去陪那土埋脖子根的通判!我还不如把自己栽进河底的泥里算了!”
“你听我说……”
“闭上你的屄嘴!抱着腿儿给我滚下船去!不然我一边十个嘴巴扇烂你的脸!”
晚上,被灯火点亮的街巷浮在花花绿绿的河水上,楼子里又传出咿咿呀呀的小曲。在歌声中,一切影子都弯跧了,连星河都欲弯跧了。瘦丫头坐在镜前,抿着一块红纸,把眉描弯,又梳顺头发,在脑后绑了蛇髻。然后走下花船,上一艘小舟,摇桨向东水关行去。
第13章 黾勉空仰止(十三)
沈轻坐在饭桌前,恶狠狠地看着一块木头。
它是一尊人木偶,有三尺来高,身子用竹条编成,穿一件青灰布衣,大襟被蛀出了洞。它没手没脚,两肩窄,没脖子,腰下有一只青皮篾编的篓里塞满豆子,以防身子歪倒。许是磕撞过,篾儿断了,豆子撒出来,座就没了用。它身上的竹条受潮后疏松变形,断开的几根扎破衣服,如同插进人偶身子里的箭一样,往哪头伸的都有。
它已经破成这样,自然是坐不住的,只能勉强立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唯一能使人看出这是一个“人”的部位,是它的脸。它没有头发,半个脑袋瓜儿涂着白漆,道士蘸取色料在它那惨白的脸上画出两只细长的眼、一个蒜头鼻子、一张弓口。有条缝从头顶上裂到鼻梁,把它的脸割成两半,就像被大刀迎头劈了一下似的。那缝已是暗青,想是里头早也生出霉来。
沈轻盯着木头,木头也盯着他。两条线中间的黑点——就是它的眼睛,当中四面露白,没神没光。奇的是:当你和它共处一室,不论坐在哪,总会觉得它正在看着你。
大姐见沈轻许久不动筷,不说话,便问:“这是我的夫君,你不认识了?你那时候住李家,见过他的,他就在我的衣橱里,你还说,每次一看见他,就会吓一跳。”见沈轻仍然恨恨地看着木头,大姐皱了皱眉,道,“行了,你一个人不要跟一块木头怄气,他丑是丑了点,人不错……”</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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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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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死的?”沈轻问,“那时没人告诉我他是你什么人。”
大姐道:“我二十岁嫁给他,过半年他就死了。我是李家娶的养老媳妇,我爹没跟你说起过?还是他说的媒呢,那年他被人追杀,逃来苏州城里,受过李老头的恩德,他欠了李老头一个人情,不还不行,得把我嫁过来。为什么没人告诉你木头是谁?那时你才十七啊,随便跟你说点什么,又要刨根问底。李家人爱占便宜,又死要面子,觉得娶房养老媳妇从德行上说不过去,就不让外人知道,每次有人问起我和他家的关系,多是说干闺女,给糊弄过去。”
沈轻仿佛也变成了木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大姐吃了两口菜,瞥了他一眼,训斥道:“你是狗啊?你是狗他又不是骨头,你盯着他看什么,快吃饭。”说完也不再理他。吃个半饱之后,大姐把自己的饭碗推到木头面前,夹了两块肉,对木头道,“这是我的远房表弟,他叫沈轻,以前来过咱家,记得吗……”
如果有人单是看见了她,而没看见那块木头,定会以为她在对着一个活人说话。窗台上的鸟飞到了台阶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踹门的动静。
“这是要拆墙破壁,寡妇改嫁了?今个家里头又招待谁的汉子?满屋子骚味!那汉子你闻不见?小寡妇生克夫相,那汉子你看不见?死过人的窟窿你也敢往里钻,小心今晚……”
“这是李老头子死了,否则还轮不到你咧!这娘们死了老公死公婆,那汉子你可要小心点!”
沈轻瞪眼看向门口。
大姐小声道:“别去!去了也没用,明天还得来。”
沈轻没站起来,也没露出半点儿脸色来,只问:“你不改嫁?”
大姐问:“嫁给谁?谁要我?”
沈轻道:“随便嫁个人,只要脾气好的。嫁个放牛拉车的泥腿子,这样的人没脾气,随你怎样使性,不敢耍一句嘴,再不然,嫁个半辈子没过了乡试的穷书生,日后吵起来,来文的武的他都弄不过你。别愁这样的人赚不到钱,我有钱,你要多少管我来要,保准不让你受穷。”
大姐“噗哧”一笑:“你说的哪里话?难不成我嫁给别人就是为了跟他们打仗不成,还非得挑个干得过的。”
沈轻道:“找个不如你的,他也知道自己攀了高枝,日后才不敢起逆,免得他觉得你是寡妇,成天踢来打去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咱不吃他的,反叫他来占便宜,还不老老实实叫娘。”
大姐道:“听你这意思,是让我嫁个废物,再管你伸手要钱?给别人知道了,我便成了穿院子的娼妇。”
沈轻道:“穿院子咋样?不穿咋样?你管外人咋说?只要有个正式男人在屋里,他们总也骂得轻些。我要是你,谁骂我克夫,我偏往他身上蹭,谁碰我一下,我便躺下不起来,非讹上他十两八两过不去,哪个老咬虫敢骂我一句,非得把她头上的花儿都骂蔫了才算。”
大姐仍然笑着,道:“你还真是翅膀硬了,说话都这么硬气,再不是当年见糖猴干瞪眼的傻小子了。你得亏不是我,否则这巷,又要给大苏州添上个泼妇了。”说罢,她起身把木头抱回卧房,收起自己那副碗筷,投河似的钻进书里。外面的人还在叫骂,骂声中掺着讥笑。这帮人瘾头很大,过了半刻非但没停,反而越骂越脏。半个时辰后,声音落了,几个人轮班踹了几脚大门,鸟样散了。
傍晚,沈轻坐在酒馆里。
天边响一声闷雷,雨说下就下。 江南的雨就像石板路上的雾,不轰轰烈烈,但连绵不绝,不是暴风骤雨那样来时急去得快,可是下得了满城,非要给墙根旮旯全浸出苔藓再赖上几个时辰,天才会放晴,人们终于见到蓝天白云的时候,下一股湿气也就不远了。
伴着雨声,沈轻想了想自己现下的处境。今天是二十九号,距离下个月十五还有十六天。这段时间里一定有人在找他,就算他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一定会来。或许他们不敢肯定哪个身长鞋码和剿寨者一样的人才是真凶,但一定不会放可疑的目标出城。他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便要给这里的人带来麻烦。不知白天踹门的几个是不是长江帮的人,他们可能只是沈家巷的平头百姓。他怀疑他们是冲着他来的,在门口骂街,是想试试他会不会功夫。这几个人不能留。
他喝完手里的酒,摸出五个钱扔上桌子,出了门,又回到大姐家门口,没有抬手敲门,而是眯着眼看了看门板。
第14章 黾勉空仰止(十四)
不光门上有鞋印,附近的石路上也有,他目所能及的范围里一共有七种三十七枚鞋印。
三个人在大姐家门前停留过,他们的脚长分别是:八寸、七寸七分、六寸四分。他们的身高或许就是:五尺五到七寸、五尺二三寸、五尺一二寸。那最后一个脚小的,是个半大小子。
八寸足穿细布葛履,七寸七分足踩草底麻鞋。脚最小的人穿了双木屐,留下的脚印全是相隔三寸远的双条棱线。这样的脚印肯定是少年人留下的,不到十八的小子,个头每年都长,爹娘才会打发他穿前后系绳的木屐。
草底麻鞋印外边深、里边浅、足跟重、前掌轻,穿这鞋的人有些外八字,又是个罗圈腿,鞋印只有七寸七,说明他的个头不会太高,足印旁有土沫,说明他落脚不实,身材不胖。经常穿草鞋的人,为的是磨坏了不心疼,他很可能是个苦力。沈轻蹲下来,用手指拨弄着土,仔细找了找,然后用指肚碾碎一粒结成块的土渣。草底鞋踏过的地方,灰尘发黏结粒,白天并未下雨,附近没有水坑,那么这个人应是去过河边。
一丁点水腥味就足以令他联想起“长江帮”。不过,这人就算和长江帮有关系,也是个装船卸货的腿子,没真正混进去。能在长江帮中混成个碎催,也该换上一双土布鞋了。
穿细布葛履的人年纪最大,身量最高,脚印圆而足弓处略宽,拇趾与小趾略向外胀。他的脚印深浅不一,全不履直线,说明他走路时歪歪斜斜,喝过晌午的酒才出来溜街。在苏州城里,喝晌午酒的多是不务正业的闲人。这类人嗓门大,声音哑,说话脏,平日里打瘸骂哑不在话下,也最喜欢霸路欺邻,惹是生非。
沈轻往巷口望一眼,迈开步子,走到巷子中段,又合上眼,凝神去听。
起初的一小会,他还不能把别家院内的动静听清。百种声音混成一阵嗡鸣,风声如同纤薄的瓷屑擦过散尾葵细长的叶。扫帚篾拨过瓦隙、丝袖拂过棕竹……渐渐盖住人的说话声、鞋底搓土声、铲子入锅声、屋檐滴水声、瓢击缸壁声。片刻后,风声破碎在听觉中,那琐碎纷杂的响声一阵阵从院墙内传来,如同河水流到近处,浪花扑面而来。每一种都无比清晰。
巷口东边那户人家的男人是个账房先生,此刻正敲着半把算盘珠子。媳妇在厨房炒菜,菜里汤多油少,铲子擦进锅中翻搅几个来回,汤汁不黏。他家隔壁有个半岁大的男孩在哭。二楼上,老人打着重鼾,起码要一个时辰才会醒来。对门的穷病秧子没命地咳着,嗓子如同漏气的风匣。榨坊内,一注香油滑出滴漏的孔……十丈内的数十种声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笑声,是他白天听过的那种。
他睁开眼走向那家院子,前几步很慢,近大门时,他抬起眼皮看向一人来高的院墙。这墙是新浇的,外面和了一层草泥,抹面也算干净,看上去和高门大院的灰墙无有差别,里面却只填了土块,经得起风吹,却不耐潮蚀,鸟雀把草籽衔入裂缝,再过一个寒暑,墙头自然会塌。好在顶上的薄瓦也是新铺的,眼下还经得起践蹋。
他蹬着墙面奔走两步,右脚尖一勾,一踹,蜷起腰身,用一只手抓住蒙头瓦侧身飞过墙顶,两脚还没落地,另一手已经挎住了海棠树的一丛软枝。
树枝压得弯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棠花从枝梢上缤纷坠下,第一枝折断之前,他的双脚落了地,仍然无声无息。
虫儿嘶鸣,鸟儿扑翅,都难免要出声音,他比兜虫和鸟雀更安静。
窗上有两条影,不一会,又多出来一条。他只站在树下等。海棠花瓣儿滑下鼻梁,几片锯齿边的椭圆叶子落在肩膀上。他闻到那花瓣的呼吸中有股香气,感到叶儿用看不见的毛刺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湿风轻轻挠着他的脖颈,他把影子藏进了树影里。
一个精瘦的男人推开房门,走下台阶,从他眼皮底下走过,头也没抬一下。沈轻看了看他脚下那双细布葛履的后帮,跟上前去。
这人有四十来岁了,不能是刚结婚的,而这房子才整修过,窗上贴着剪纸,是给新婚夫妇住的,他应该是客人。在厕所里,沈轻又发现了两种鞋印:木屐和草底鞋。尺寸分别是:七寸七、六寸四。
茅厕的三面砖墙、一面挡墙遮住了四方亮光,瓦片在西墙高处搭叠成一扇窗,地上便有一片鱼鳞似的影。男人松了裤带正要小解,突然打个哆嗦,然后又打一个哆嗦——第一个哆嗦是因尿意而打,打第二个,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背后。他看见地上的窗影内现出一条人影,其肩上长着两个脑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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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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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啥……”男人不知道背后这东西究竟是不是人。不过,怕归怕,人倒算是机灵,他没提裤子就猛转身扑向沈轻。仓促之中,他看见半张人脸、一只凹入眶骨里的眼睛,眼白上有一道很利的光。然后,他的脖子就被一只凉手掐住。他在这只手的逼束下栽向西墙,以为自己会撞塌鼻梁骨的时候,那手劲又忽然停住。
“想活吗?”一股烧人的热气贴着耳根流过去。男人还没作答,又听到一句:“我听说人都有个肺俞穴,一敲,心肺俱震……”
“想!”
“帮我个忙。”
“啥?”
“帮我杀了屋子里的男人和他侄子。”
“为……”
“他奸了我妈和我媳妇,还杀了我爸和我的七个儿子。”
“啊?”
“我数完仨数,你不应,我先攮死你,再进去整死他们!一。二。”
“求求求……”
“三。”
“我杀!”男人冲出茅厕,闯进房门之前,像疯了一样大吼一声。
窗纸绽出一片血花,桌子倒了,火灭了。
不超过一盏茶工夫,男人提着刀走出门来,满身是血,满头大汗。这情形倒是有些出乎沈轻的意料。他本以为这人进屋后一定会伙同那两个男人提着菜刀冲出来,没想到他还真给屋里的人来了几下子。可见这小子不但蠢躁,而且没有良心。
男人的两片嘴皮子哆嗦着:“鬼爷,您……您饶我一命!”
“好。”
沈轻从男人手里拿出刀来,插进他的肋条。
他一连插了四刀,从伤口里喷出的血洒了一袖。他把刀摆在死人手边,转身要走,听到“哐啷”一声。门闩从中劈断,两张门板敞开,一个人跨大步闯了进来。
愕然和敌意在心中一闪而过。沈轻看着卫锷,扯起嘴角笑了。
通过第一次“交手”,卫锷发现了沈轻听觉敏锐,所以只在十丈外跟踪,见他进了巷子,便伏于巷口,直到听见吼声才跑进来,这一遭仍是迟了工夫。还得说那汉子下手太过利落。
第15章 吴牛见月(十五)
二人俱是挺直身板,耷拉着脸,一言不发,仿佛在向对方施三军之威,马上就能动起手来打个干戈满地。可这一时之间,他们都还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他们琢磨着这一架要如何打。
捕头见到凶手,总要对峙一番,不是动口,就是动手,这两样都要很强的技术。《四十二章经》讲:“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而堕其面,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飞其身。”意思是骂人骂得不好,可能落得个利人损己的下场,所以骂人不能盲目,不仅需要动脑,更要有针对性。上等的骂战,双方要设法找到对手的弱点,用夸张、挖苦等方法刺激对方,配合引经据典,而且不能引出对方下一句骂词,如“张兴年八岁,亏齿”有人讥笑他“君口中何为开狗窦?”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世说新语》
!”这种情况就是骂得不好,反被骂倒。虎牢关前张飞骂吕布是“三姓家奴”才是有根据、够损又叫人无法反驳的叫骂。下等的骂战,则讲究风尘肮脏、不堪入耳,句句瞄准下三路,善于用动物作比,编造对手家庭成员关系,使用对手的亲属如爹娘儿女等人大做文章,例如:老秃驴、狗厮鸟、小狲猢、直娘贼、婢儿子、瘪囚囊。
若是骂人容易,他们自然不会闭着嘴巴。对于沈轻来说,骂赢卫锷不难,可是要从卫锷身上找到一个值得挖苦和贬低的特点却不容易。不论是比身份还是长相,卫锷都比他强上许多,所以开口骂他的人很容易“尘不至彼,还飞其身”。卫锷从未练习过市井之骂,不会乱编对手的家庭关系,又耻于提及脏腑器官,要他和人对骂,比让他直接动刀还难。
血从人身上的泉眼里涌成小溪,又聚成胡泊,浸湿鞋底。沈轻低下头看看尸体,往一旁挪了半步,然后抬起头道:“刚刚我还以为这汉子不会杀了屋子里的人,得伙同两个男的提刀出来杀我……是他拿了我的刀杀了他的朋友,我只杀了他。”
“狡辩!”卫锷怒道,“这次,你杀的是平民百姓。你今天要跟我回衙门!”
“不行,”沈轻道,“我也是才知道这三个不是长江帮的人,本以为他们是贺鹏涛布设在苏州城里的眼哨,这才将他们害了。可就算不是,他们死得也不冤,我答应过大姐不许任何人欺负她,总得做到。”
卫锷的小脸儿又青又硬,似淋一盆铁水。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衙门!你在捕头的眼皮底下杀了三个人!”
沈轻道:“我昨天在捕头的眼皮底下杀了两个人。”
卫锷道:“那两个是长江帮的人,这三个却是平民百姓!”
沈轻道:“都是人。”
卫锷道:“你嗜杀成性,我怎容你在苏州城里作乱!”
沈轻道:“今天,他们仨见我去了一个地方,我不杀他们,也许长江帮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他们,从他们口中知道我的落脚之处。如果长江帮的鹰犬找到这三个人,我岂不是要死?那个时候,不仅我会死,收留我的人也会死,她一样是平民百姓。”
卫锷道:“强词夺理!”
沈轻看着卫锷紧握刀柄的手,叹息道:“你老是想审问我,你这样是抓不住我的,倒不如把我就地正法算了。”
卫锷道:“我奉的是法,我和你,不一样!”
沈轻微垂下颌,翻起眼皮打量着卫锷的表情,道:“不如这样吧,你要审问我,也不非得去衙门。你和我去个地方,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如果你听我说完之后,还想逮我,我就跟你回衙门。到时候,随便你上立枷,使绞绳,我绝不反抗。”
卫锷皱了皱眉头,心里便有所动摇。他已经跟了他三天,这贼人就像一只孤鸟,从没和任何人接过头,如果不是用了一种别人亲眼看到都无法识辨的方法和“雇主”联络,那他可能真的是独自行动。如果他自始至终都独自行动,只要他不开口交代实情,再跟个七八天也是徒劳。这么想着,就松开刀柄,蜷了指头。
沈轻忽然道:“我想喝点酒。”
卫锷一愣:“什么?”
沈轻道:“我想跟你喝点酒。”
卫锷道:“喝个屁!”
沈轻道:“就算你跟我喝点酒,你也能抓了我,你若是怕我,现在就走,今晚就当没遇见我。”
卫锷道:“废话少说。”
沈轻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否则你走出这院门,就得和我回衙门,”卫锷问,“你究竟受何人指派?”
沈轻道:“我喝了酒,啥话都说,啥都告诉你。”
卫锷道:“你不说,我保证你后半辈子出不去苏州城。”说完就愣倔倔转身出了院门,去邻家拿来浆糊,把两张条子纸贴在了这一户门间。
他贴的纸上只有一个扁隶的“卫”字,没有红封,没盖官印,而且只有一条。这种封门条却比十个兵守门还顶用。苏州有百姓言:一个监事三大司,三州衙门一个卫。这话前半句说的并非是城里最有名望和权力的人,其意思是:一个监州的实权,相当于掌管一路税赋的转运使、提点刑狱公事的宪司、管赈荒救济事宜的仓司,三者加起来的权力。因监事乃皇帝亲派官员,负责监督知州清廉公正与否,凡钱粮税赋、狱讼听断之事,知州也必须要与监州商量定夺。而“三州衙门一个卫”的意思是:扬州路、平江府、健康府三府所执之权,相当于一个卫家。
卫锷大步行过三户大门,沈轻才纵身翻过院墙,从后面跟了上去。
戌时,街上人正离散,过了店铺收幌子、锁大门的时候,周围便肃然下来。
朱氏祠堂。
这本是苏州大前任知府家的宗祠,里面奉祀的是朱家高曾祖祢四世神主,因为建在城心,也不是非常豪华。院子占了一亩多地,里面没有白桥勾阑,没有游廊亭阁,门口有四柱出头的三间牌楼,门楣的双面砖雕了红轓子和黑车盖,这叫朱轓皂盖,意指高高在上的大官。老朱家全家老小爬了二十二年官格子,讲究吉利,给孙子娶媳妇都要找姓金的,日后好助他家人纡朱怀金,再接再厉。
那堂门正前,有六根莲花做础的楹柱,月梁乃弯木所造,骑门梁两头刻长尾鹊衔牡丹枝,出檐椽头雕琢绣球。梁下那副加框重边的牌匾上,楷书“朱氏宗祠”,门顶又贴一幅略小的匾额,书“盈科后进”。堂前的圃中栽了白玉兰。黄菊还没开,于是一眼望来,只令人感到寡淡无趣。把高风亮节强调到了一花一木上,就像在暗示“凡入我门,须夹尾巴”,平民百姓,又哪个有耐心听他说那套如炉官法?因两旁植了槐榆树,甬路万分阴暗。卫锷走在前头,沈轻盯着他的脊背,心里的主意就像蚂蚁,从这个眼、那个眼里往外钻。他想,如果他现在就向卫锷下手,不论卫锷如何反击,也比他迟一转身工夫。错过这个时机,再想除掉这捕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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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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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卫锷脚上的鞋。
卫锷这时穿的是一双后帮缝线的短靴。为了遮住线眼,丝绣两团绽放的白牡丹。鞋帮为黑,花旁无叶,花的每一瓣姿态各异,活灵活现。
他想起一些信条来。
杀手们相信:作案要在无星月的夜里,不能见光。杀的人,不能是四品大夫,不能是市井庶民。也就是说,只要不在有星月的夜里,杀不是市井庶民、不是皇戚栋梁的人,就都不犯忌。而且,下手越快,就越仁慈。他不禁开始想象,要如何勒住卫锷的脖子,怎么抓住卫锷的右手,怎样让卫锷不能动,刀插进哪个位置才让人叫不出来……想了又想,他觉得今晚还是有月亮。
他们坐在祠堂檐下的时候,雨喘了口气,然后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第16章 吴牛见月(十六)
卫锷蜷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上,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沈轻却像到了家似的,佝偻着,把两腿盘起来。
水珠滑下梁,落在沈轻的手背上,凉意提醒着他莫要惬意。
“你能喝吗?”沈轻问。卫锷还没答话,他又道,“说起来丢人,像这种一坛一斤的梅子酒,我能喝两坛。我觉得喝酒不是什么好事,酒喝多了人就要傻,要是我比谁都能喝,说明我比谁都傻。”
卫锷阴着脸道:“闲话莫说。”
沈轻喝了口酒,突然问:“你今天穿袜子了吗?苏州城流行不穿袜子吗?”
“什么?”
“我上次见你没穿袜子。”
卫锷把眼一瞪:“闭嘴!”
沈轻笑道:“那我真的要闭嘴了。”
檐下的铃铛响着。雨下偏了,一片水珠撇过树荫下的甬路,浇湿了两尺白石。
沈轻叹了口气,道:“你一见我,就好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一张脸要多黑多黑。可又勉强自己不吃不睡也跟着我,还得和我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喝酒,真是为难你了。”
卫锷道:“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
沈轻道:“要是不解开咱俩的心结,今天我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会信。”
这贼人虽然顽劣,话却说的不假。这般想着,卫锷乜斜一眼沈轻,又听他道:“我知道,像你这样一个捕头,绝不会放过一个杀手。你三番两次地放过我,就有你的理由。”
卫锷道:“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不法和弛法是两回事,每个人犯法的理由都不相同,如果真是法不徇情,干吗还上堂审问?我跟了你三天两宿,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杀长江帮的人。”
沈轻又把嘴对上了坛子,喝了好几口。
卫锷问:“你是受谁指派?有人给了你钱财?”
沈轻放下酒坛,舔了舔嘴唇,又看向那响着的铃铛。
卫锷问:“你的目标是杀了长江帮的谁?还是所有帮众?”
沈轻摇了摇头。
卫锷问:“你的目标是贺鹏涛?还是燕锟铻?”
沈轻只是摇头。
“你卖啥关子!既然你不愿说话,这酒就用不着再喝下去了!”说罢,卫锷身子一拧,看样子是要拿腿走人,看样子已然忘了“把贼人带回衙门”的打算。
沈轻这才道:“你猜的都对。有人买我剿灭长江帮麾下的水寨,最后再杀了燕锟铻和贺鹏涛。但我不信。你提到了贺鹏涛、燕锟铻,你有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矛盾?”
卫锷问:“你是说,贺鹏涛和燕锟铻不和这件事?”
沈轻道:“不错。”
卫锷道:“燕锟铻出身虞溪,后来到了平江,又去建康。在贺鹏涛还没有一统长江之前,水路上名声最响的帮会,除了长江帮就是吴江帮。六年前贺鹏涛一统长江,成为四十四寨总瓢把子,和吴江帮当家的燕锟铻拜了把子。两方议和时,刀兵不动,干戈未起。六年里,他俩的关系看似不错,可凡与长江帮有点瓜葛的人都明白,他俩不可能不防备对方。”
沈轻问:“在贺鹏涛还没一统长江之前,江上一共有十路帮派,四十四座大寨,燕锟铻占了其中多少?”
卫锷道:“六座。”
沈轻道:“对,贺鹏涛战胜八路水帮、占下三十八座寨子后,才和燕锟铻结拜。你想想,如那时六座水寨和三十八座水寨为敌,后果如何?”
卫锷道:“不论比水下还是陆上,燕锟铻和他的弟兄都赢不了。”
沈轻问:“你觉得燕锟铻这个人怎么样?”见卫锷答不出来,他提示道,“力劈天地震浑仪,雷厉一斧慑江河。”
卫锷道:“从武艺上说,燕锟铻不仅无敌于长江,而且翘首江南江北。是个在道上混过几天的人,都知道有他这号人物。”
沈轻问:“那么,贺鹏涛这个人又怎么样?”
卫锷迟疑地道:“我从没听说哪个高手败在他的手里,不过……听说此人识文断字,会敲算盘,也懂文章,头脑伶俐,还是个穷奢极欲之人,在大跄浦口搭了万鸿、蕙兰两座园子,百姓都叫他龙王。”
沈轻问:“燕锟铻有武艺,能做一帮之主,自然头脑不错,贺鹏涛有钱有势。那么你说,把两条龙投进一条江,他们会怎样?”
卫锷道:“兴风作浪。”
沈轻道:“然而,这两条龙不是亲兄弟,是把兄弟,他们又不是龙,是人,江只有一条,人却有两个……”
卫锷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争争抢抢就是难免。”
沈轻道:“如果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就不会组织帮派,如果他们没有投入过多少心机,也肯定坐不上老大的凳子。所以常人眼里看来是争争抢抢的事,在他们看来,就值个你死我活。人家干的就是这行,夺的就是这只碗里的饭。就好像,谋朝篡位的人都是皇后、宰相,这个级别的人才有这种心思,你就是个侍卫,那可能只会想想,自己该怎么升做长官。你要是平头百姓,便会把一栋三进院子当成追求,于争权夺位的事情,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卫锷道:“的确,人总是向往自己看得见得不着的东西,要是没天资就作罢了,有本事的,都要去夺一夺,贪也只是个字眼而已。”
沈轻道:“人们在没看见香脂车、碧玉辇时就不会发现自己有多虚荣,逢人便说礼奢宁俭,看见了却要凡心大动。越是穷的人就越垂涎宝贝,叫花子听见银子响,心里也要犯阵子痒痒。没钱没地位的下九流,有事没事就爱巴结高门大院里的公子哥。”
卫锷忽然冷了脸,道:“你愣是把话往咱俩身上扯,就没得聊了。”
沈轻喉里一阵噎郁,侧目看了一眼卫锷。从坐下开始,卫锷全身不动,目视前方,拿腔作势又如临深谷。他这么坐着,当真比站着还累:脚跟蹬着台阶,膝盖却是弯的,小腿绷劲,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他随时准备起身拔刀,有意用左半个身子对着他,仿佛生怕自己扶着刀柄的手再被逮住,到时拔不出刀来。
沈轻把眉一竖,呵斥道:“把你那破手从刀柄上拿下去,否则咱俩没话可说!”
卫锷愣住了,问:“你这酸脸猴子,话说得好好的突然翻脸?”
沈轻道:“你拿是不拿?”
卫锷道:“不拿!”
沈轻道:“你朝我瞪什么眼?我要是不想说话,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
卫锷咬住槽牙,松开刀柄,却还不服地骂道:“你这泼人,无缘无故乱惹是非,真当我是好欺负的,明个儿让你见了枷镣铡刀,看还耍不耍横!”
沈轻如同没听见他的叫骂,又让话头回到主题:“当燕锟铻只有四座水寨的时候,自然和贺鹏涛很和,和得就像亲兄弟。因为在那时节,燕锟铻虽占有富庶的吴淞、秦淮两条支流,却没有实力和贺鹏涛作对,他的年纪还轻,弟兄还少,不足以与贺鹏涛对抗。今日,他亲手管着六寨账目,大笔的银子都要从他的手中经过,再流进贺鹏涛的大跄浦口。贺鹏涛的骄奢淫逸、嚣张跋扈,他也全能看见。你再说说,燕锟铻今天在长江帮的地位,和贺鹏涛哪个高?”
“当然还是贺鹏涛,”卫锷道,“他才是大帮的龙头,在江南的官商圈子里,他的地位也非常之高。虽有六寨的船钱经过燕锟铻那里,但如果他敢私吞,贺鹏涛便有了搞垮他的理由。到那时,长江帮的各个寨主……连那些受过贺鹏涛贿赂的达官要人,也不会放过他。”
沈轻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又和燕锟铻一样。如果你是燕锟铻,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卫锷问:“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沈轻道:“如果我是燕锟铻,归顺贺鹏涛的时候,我会把我能得到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因为好东西总会让人生出惰性。我会给他金银、红货、美女、好酒,但不会给他兵器。一个人在酒色中浸淫六年,所有能力都会退怠,我这么说,你同不同意?”
卫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这是管窥之见。达官贵人浸淫酒色何止六载,却未见哪个真的不如从前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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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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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但他们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一旦染上酒色之瘾,心智定损。”
卫锷问:“之后,你又会怎么做?”
沈轻道:“也许我会借他人之手除掉贺鹏涛,甚至不惜毁掉几座寨子作为代价,造出一个仇杀的假象。”
卫锷一惊:“难不成你是燕锟铻买来的杀手?燕锟铻买凶杀人,把自己也定为目标之一,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以为这件事不是他干的?”
沈轻不置可否,又道:“如果燕锟铻是幕后主事,他把自己也定成刺杀目标,那么就意味着,我一定会在杀他时被他的人杀死。”
卫锷问:“你确定他是幕后主事者吗?”
沈轻道:“疙瘩就系在这里:如果我是贺鹏涛,也一定会在燕锟铻不断壮大的时候,想办法借他人之手将其除掉,毁掉几座小寨子,造出一个仇杀的假象。”
卫锷愈发搞不懂沈轻的意思。
沈轻道:“你再去想,他们内斗对谁最有好处?”
卫锷脱口问道:“朝廷?”
第17章 吴牛见月(十七)
沈轻故意不答,眼往低处看,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卫锷的手骨底突出,腱鞘明显。他手背和脚背上都有发达的肌腱,直血管,看鞋就知道他脚掌薄,鞋头微挑,说明他脚趾很尖。他脸上没有胡子,手脚无毛,一副办事不牢的样子。沈轻想起一个看相的人说,脚瘦而薄的人反面无情;趾长者忠果正直;脚上无毛,才有亨通财运;趾尖而挑的,都是菽麦不辨、五谷不分又喜欢自我陶醉的冤大头。他过去从不信看相的话,只当他们是穷骗子罢了,此刻倒是觉得,这些左道之言也还有些真意。
“贺鹏涛和燕锟铻内斗,能削弱长江帮的实力,这也是朝廷希望看到的。而在官府中,和他们有瓜葛的人太多,一些是入品阶的大官,朝廷要是明着惩办他俩,事情只会搞得极大。”
“你真的是朝廷派来的?”
沈轻哼笑一声,道:“他们俩要是死了,对朝廷却是不利。他们俩的死也不意味着长江帮覆灭,早在贺鹏涛上位前,虽然没有长江帮,从九省通衢到入海口这沿江一线上,也有十路水寨,专干些畏强欺弱、榨取商财的恶事。如果他俩真的死了,沿江各寨打成热窑,没准还要再来上一个人,和朝廷重定规矩。这规矩一定,磨合要好几年,既影响商人的生意,也影响官员的收入,麻烦得很。朝廷内分了多派,要下决心剿灭长江帮,何其容易?”
“你是说,你不是朝廷派来的,”卫锷琢磨一阵,问,“既然你不是朝廷派来的,为什么朝廷没有下你的逮捕令?”
沈轻道:“因为时机未到。没有朝廷默许,就不会有长江帮今天的壮势,不过,贺鹏涛一统长江六载,掠获金银无数,虽说这些银子也有朝臣和地方官的份儿,终是普天之下皆王土,对于一个有数万帮众的帮会,朝廷不会纵其发展。”
卫锷问:“你的意思是,朝廷在借你之手削弱长江帮?”
“但是朝廷不可能希望它完全覆灭,更不希望贺鹏涛和燕锟铻被人害死,如果我继续下去,你就会收到逮捕令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你认为,我不是贺鹏涛派来的,就是燕锟铻派来的,目的都是要除掉对方,霸占长江。”
卫锷点头道:“是。”
沈轻问:“那我是燕锟铻派来的,还是贺鹏涛派来的?”
卫锷道:“想不到。”
沈轻问:“不论我是谁派来的,还该抓么?”
“该!”这话说得虽冲,卫锷却愈发感到为难,如今沈轻要他去想的,已非今日一晚之事——不论他受何人指派,在接下来的数月之中,他会不遗余力地削弱长江帮的势力。
沈轻道:“你想消灭长江帮,是不是?我就不信你三番两次地放过我,是怕自己打不过我。”
卫锷不置是否,却把眉头皱了起来。
沈轻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灭长江帮的势焰,他帮中每个人都说,你是个厉害人物。”侧目看看卫锷,问,“那你觉得,你真的能除掉长江帮吗?”
卫锷道:“我会尽全力。”
沈轻道:“你想让贺鹏涛死,有多想?”
卫锷道:“我愿用一条右臂换他的命。”
沈轻“啧”了一声,道:“你未免太豁得出去了,你是右手用刀,要是没了右胳膊,这捕头也做不下去了。不过,你可不是一般的人,要是你被他削了右臂,没准朝廷也就真肯派人剿了他的四十四个巢穴。他得傻成什么份上,才会找人来动监察御史的儿子?”
卫锷羞愤骂道:“贼厮!你到哪里打听了我家的事?”
沈轻笑道:“这不用打听。”
卫锷耷拉着眼皮,看一会石阶下跳动的浅水,道:“这些年长江帮帮众盘踞江边,鱼肉农商百姓,打劫货船,抢掠财物不计其数,单是各寨向船老板们索取的月银,每年已高达两万七千多缗。我又怎能看着农商百姓遭人剥削,不管不问?”
沈轻问:“我帮你杀了贺鹏涛,怎么样?”
“什么?”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格。”
卫锷看了看沈轻,又赧然收回目光。
沈轻道:“连长江帮都想干掉,你到底有几个胆?是不是嫌前程太好?黎民百姓,同情不过来吧?”他喝了口酒,又道,“我瞧你是花钱快,救人多。是不是不明白,但凡是钱都好,但凡是人都坏。”
卫锷问:“你怎知我花钱快?”
沈轻问:“苏州城里,丝绒帛锦鞋多少钱一双?”
“你说够了吗?”
“没有,”沈轻笑道,“你仗着自己一表人才,从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说话。”
“什么?”
“俗话说人敬阔的,狗咬丑的,人都敬你,狗也不会咬你。好像谁要是不偏袒你,就还不如条狗了。”
“你也知美丑?”卫锷问,“那你知不知道善恶?”
沈轻道:“不知道,你教教我?”
卫锷问:“你置人于死,不觉得自己凶残?你不羞耻?”
沈轻道:“都不,但我有时害怕。我现在就挺怕,我想我还是怕你。不是怕打不过你,就是怕你。”
卫锷问:“那你还行凶?
沈轻道:“为了钱。”
卫锷问:“多少?”
沈轻道:“一开始说的是三十贯一条命,我想,日后会涨价的。”
卫锷道:“我不信你只是为了三十贯。如果真的只为三十贯,我就不信你行凶时会怕。”
“不说了。”沈轻放下酒坛,起身望了一会儿雨帘,道,“我有种感觉,没什么根据,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我既不是贺鹏涛派来的,也不是燕锟铻派来的,也不是朝廷派来的,不是他们的仇家派来的。”
“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沈轻走进雨中,又定住步,转过身看向卫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找我下山。”说完,他转身向院门走去。
卫锷盯着他融入暗处的背影,直到那影儿像树叶似的飘出了院门,才又听到了铃铛作响。
他突然有些好奇:做一个暗地里害人性命的杀手,凭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沈轻今晚有没有骗人,却觉得沈轻和万智山之类的人确是有些不同的。
第18章 细步向黄泉(十八)
路旁有座仓公祠,有座杜若园,还有条元夜巷,巷子里开了家给人裁剪缝衣裳的铺子,常有人走进去裁布做衣。不知是因老板会做生意,主动让了价格给客人,还是他手上真有两下功夫,那些有头有脸的客人,都喜欢向别人夸赞他手艺精、料子好。久之,大家都知道元夜巷里有个技法超群的裁缝,于是也有人管这儿叫搭缝巷。小六身穿大红襦罗、肩披织锦褙子,脚底生风地从这条巷里走出来,像只出窝儿的红皮耗子钻进了市上的人流。
在那片筑有坡道的台阶上,总有一两个给箱子、扁担压得直不起腰的汉子,脚踩木屐或草鞋,踏每一步,都把趾甲压得发白,脚跟骨像要凸出来似的,挑得肉皮紫灰锃亮。路的低处没有栏杆,却有些给桨夫泊船时牵钩用的石桩子,如游街的人犯一般被绳儿捆着、缠着,一身疤痕。河里舳舻相连,桅杆林立,画舫的檐顶着枋,大有些百舸争流的意思。小六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引得老少男人都看直了眼。就连船上打瞌睡的劳力闻见茉莉油味,也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往岸边瞧一瞧,心说是哪家楼子里的姑娘出来溜街了?锦帷轿中的少爷用脑袋顶着窗帘,目不转睛盯着小六的背影,直到脂粉味散尽,红人影被灰灰蓝蓝的人挡严实,这才用手揉着转筋的脖子,将头缩回去。
力夫走在路上,背着四尺来长、一尺来粗的筒形大包。包上缠着一圈圈草绳,头尾垫苫子,叫人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东西。上过几次船的人能猜出包里是叠叠摞摞的瓷盘子。凡用长筒包袱的不是瓷就是药,但药材包袱是个葫芦形,最长的可扎出八九子,每种药材各占一子。那扛包的脚夫用眼神追了小六七八十步,见她昂着下巴、捂住鼻子从旁边走过,又扭过脸来看着她走出百十来步,这才叹息作罢:买她过夜,需要多少银子?</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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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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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眼光让小六心情很好。日光赶走了石路上的雾,也如人们的目光一样穿透她身上的红衣。她从来不穿亵兜,因而人们都爱往她胸口上看,可真的看到了啥又不免大失所望。她没有几两鸡头肉,什么“大乳耸罗衣”“双峰塞蒲团”就更不会有。再仔细看,她的脚丫太长、脂粉太厚,额际的胎毛还没脱净。那些知道她名头的人便会觉得“燕锟铻的女人也就不过如此”,又难免要百爪挠心地想“她肯定有两手绝活”。
她却也不在乎什么,在无数人的目光里,像待食的幼雀般昂着头。她喜欢别人看自己,因为她长得好看。又因为她是燕锟铻的女人,在河上开了十七家妓院的蒋大姐也必须高看她一眼。说来也奇,河上有“兰指掐过君子狂”的柏子衿,能吹枕边风“耳技出神”的宁嗣音,“巧舌如簧”余秀蔓,玩球儿捉鸟的林绀香,此乃“四大巾帼”。燕锟铻随时能摆满一桌酒席,把巾帼们都哄到他的楼船上去。可他偏偏挑中了她这只从大理穷山窝里钻出来的小山雀,他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上了船,小六解下腰里的丝帛带,把玉带钩和一串玛瑙璎珞搁在门后,打开缠发带,抓了抓头发,迈小步沿东梯上到二楼,推开门走进黄灿灿的卧房里。
燕锟铻端着酒碗坐在一张大椅上,用左脚搭着右腿的膝。见小六进来,咧开嘴憨厚一笑,先把她的身子看了几个来回,又拍拍自己的粗腿,道一声“过来”。小六便弄姿上前,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把手伸进他的衣领,露着两排瓠籽似的牙,笑嘻嘻地盯着他的胡子楂儿。
燕锟铻把手伸进她的裙,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侧了身,把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倚着他的粗胳膊,捂住鼻子,皱起眉毛,问:“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一夜的酒,”燕锟铻笑道,“昨晚陪俞大人去了,从镇江来了一个节度使,我带他们去了舜华园。”
“谁作陪?”
“嗣音出外局了,绀香卧了病,只能是子衿作陪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般的姑娘哪招待得了上差老爷!”
小六一边晃荡脚丫,一边叽叽咕咕地骂道:“一群丫头养的,就知道捋膫子钻钱眼儿,还什么音、衿、蔓、香的,有文化有什么了不起?装像了是个贼娼妇,装不像就是只嗜膻腥耳的蝇蚋!这几员里,哪个不是亲娘穿寺院养和尚生的……”
燕锟铻呵呵笑着,捏住小六的下巴,又在她粉白的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道:“骂得好,从你这张小红嘴儿里说出来的话,怎么都他娘的好听!”
小六雀儿似地挺直身子,左右看看,又拿起桌上的倒流壶,睁只眼闭只眼地往里瞧瞧,噘着嘴道:“还说送人家粉水晶金镶玉,哎呀呀的,都落小蹄子床帷子里了吧?”
“心肝,连我都是你的,在乎那些作甚?”他捂住小六的嘴,咬了几口她的耳朵,抓住她的腿直起身来。小六赶紧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用两脚缠住他的牛腰。
“秃鸡散,吃了吗?”
“吃了!”
“九香丸九香丸:九香虫、蛇床子制成的催情药。
呢?”
“吃了……”
“一宿没睡又吃许多温燥药,火攻了心怎么办?你快把我放了吧?”
“不行!我死也要死在你身上,下去接着掇弄你!”
“你个老色牛!贼淫棍!”
燕锟铻晃晃荡荡地走到桌旁,放下小六,一把撩开她的裙子。窗枢子、倒流壶、桌子腿一阵阵打着颤。小六勾着燕锟铻的脖子大腿,愈发觉得他是个巨人了。他的肩膀宽如城墙,胸肌比牛还壮,一伸手就能把人扔出去几丈远,世上还有比他更结实的人吗?可是,不一会,他身上就有了不少个印子,背上的是给指甲挠出来的,胳膊的是给瓠犀齿咬出来的。听到他的粗喘,她又在心里埋怨,为了搓粉弄玉药没少吃,本来已经够忙碌了,这又何苦?可不论怎么劳心费神,只要有美玉弄、香粉搓,就说明他比大多数人混得好些。就连和尚也要争班首,道士也要抢场子,不论哪一种人如何起五更、睡半夜,也是为了让人高看几眼吧?想到这儿,她又疼惜起来,擦去他脖子上的几滴汗,一转念又诅咒他活该生疮烂死。一头老牛,整天只知道和人去拼比谁身边的蝇蛾多,拿几个臭钱耍弄人,霸了最高一座山头,能把自己的绊儿送进桃源洞里撒种灌浆,便是死也不枉了。一群傻瓜,真真无聊。
“别咬人……”
“咬死你这条老狗,让你穿破衣裳趿破鞋“让你穿破衣裳”:衿有衣领之意,此处“破衣裳”指柏子衿。
!”
“好了,行了,别哭了……”
“就哭,咬不死你也丧死你!”
“哭什么?俺又没死!你个婢丫头,叫爹!”
半个时辰后,屋里静下来。小六躺在燕锟铻怀里,猫一样时而蜷着,时而伸着,心里倍感满意。 燕锟铻摸着她的胳膊,柔声道:“六儿,明天启程去镇江府,帮我做件事。”
“不去。”小六撑直身子,从窗台上拿起梳子拢了头发,揪几根碎发摆在窗台上,几根藏进枕头下。然后咬住梳子,攥着头顶上的一把发,拾起枕旁的红绳儿绑了条小辫子,这才慢悠悠地道,“你把我那百花孔雀的蜀缎子、粉晶牡丹簪都送了别人,谁拿了东西你找谁去,叫她们去。”
燕锟铻翻身下床,从边桌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放进小六手中。
“你让我干啥去?”
燕锟铻道:“去给人下些毒。我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不会让你受伤。外面那档子事你也知道了,有人要剿江上的寨子,我一个当家的不能坐视不理。贺老大那边来了令,让我出两个亲信,本月十四之前到金山寨守寨,可是,郁卿、杜崇他们,最近都得忙着伺候官老爷,哪有闲工夫去呀?只有劳你大驾往镇江府跑上一趟了。不过,你放心,金山寨已成捉鳖之瓮,就算你下不了毒,也不碍事。”
“听你这意思,只要我去,不用下毒手?”
“你最知道我的心思。”
“贺老大都派了谁去?”
“大跄浦口六金刚中的乔愿、郭小燕,还带了三十来个好手。”
“那个人是谁?”
第19章 细步向黄泉(十九)
镇江府的西津渡口,是百里内最繁华的商埠。路不是通衢大道,却是古道,铺不是广大门庭,却是老号。夜间瓦子上金鼓喧阗,满街的酒楼客栈,门挨着门,墙挤着墙,一里的街灯火通明。
为了省出道路,大部分店铺都没有大檐明栱,门前无阶,楼上无廊,扶壁柱间通开五抹格子门,平棂用细木拼凑,透斜格花眼,格心与裙板之间装了夹堂板,门顶门底也装有夹堂板。除了堵巷口搭起来的过堂房,其余铺子都是前店后坊,前面三间的窗户向外支开,柜台摆在窗下,客人看货连屋也不进。
这条街最西头的岔路口上有座三间牌坊,雕得层次玲珑,梁枋柱头堆金描红,却叫人怎么看都觉着尴尬。一南一北两股迥异风情在一样东西上争相斗妍。当地人说,三十年前这条街初见繁华,也是西津渡口刚被修复的时候。几个歙州砖商携家眷来到此地,开了铺面,不出数月便把买卖做得无人不知。常有浙西路各州府的客人买舟而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歙州的砖。又过一年,一伙从北方来的商人因在运瓷回乡的路上翻了船,听闻西津渡口项背相望,便也来到这里做起了生意。这几人曾在骡马市上卖过牲口,现在又租下几间不起眼的小门面贩起骡马,也替人跑腿送物。骡马们的铺子见方十尺,一张窗而已,大点儿的也不过是客栈的后院,因为地方不够,人在离此两里远的坊中租了马厩和棚子,骡马全拴在那边,这边挂上幌子,倒也真有人来买骡马,又有人雇他们送货送信。一年后,骡马们的生意火了,人在当街租下四家铺子,扩建了前后院为马厩和货仓。不仅买卖骡马,还把骡马租给别人使用。骡马们负责送信送货的范围,从一开始的三山,扩大到整个镇江府,又扩到附近的建康、常州两地。数月后,骡马们竟开始承接沿汉水往陕西路的送货生意,铺子全然开成了驿站镖局。
歙州砖对骡马十分不满,因为他们的生意档次低,门脸破乱,搞得一条街处处是马粪味,就向店里的客人数落起了他们的不是。骡马们也逢人便说“一个卖砖的又能强我们几个”,直到进了那砖铺的大门才发现,歙州的砖不是给人搭房子、建勾阑用的青石砖,而是仅在一方寸间就有苍筠菊石、又有佳丽十人的雕砖。骡马们心中讶服,想和歙州砖搞好关系,便请来工匠,在街上打造了这座牌坊。原本这牌坊的用处是给过路人歇脚停靠,只作三间四柱,上面搭盖瓦篷,梁枋用金、红漆描画了卷云纹和如意。歙州砖看后,不屑地说骡马们造这牌坊太没水平,于是又找人改造冲天四柱,在柱础、通面和匾额上雕缠枝连纹、狮子戏球,用整段条石搭梁枋,并在其上雕刻松、兰、竹、莲、鲤、浪,使得每一尺间可见浮、镂、凸、剔四种工艺,样样巧夺天工。最后还在牌坊上挂上乐善好施的匾牌,用来挖苦那些骡马算盘脑袋,小里小气。骡马们见牌坊变成这般模样,为向歙州砖证明己方并非小气鬼,再花大价钱从东京请了画师和工匠,在柱子、斗栱、云墩上堆金描红,接高柱子砌出一层,加建七座歇山顶。</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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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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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经过西津渡口的人们只好站在街口,举头瞻仰着这乱七八糟的牌坊,一边感慨工艺卓绝,一边好奇它为何如此别扭。
今天是十四。
沈轻站在渡口上,隔江望向金山。华丽如官老爷似的三五层高楼在他背后比檐而立,光从格窗、半窗、花窗、长窗中泻出,湿答答的路上就有了一块块回字、工字、雲纹、龟背的影。楣子上雕的是蝙蝠,高出檐柱的墀头墀头:建筑墙体组分。因为建筑出檐伸出到墙体外,山墙(侧墙)的上部向外突出,支撑前后出檐。可作雕饰,具装饰性。
上作了寿桃,包框内可见喜鹊荷花。总之什么都跑不出去福禄寿喜。
山如同一群睡着的巨兽。光晕伴随着呼吸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先散成团,又聚成点。那是山脚下寨子里的灯火。
饭馆二楼的台上唱着“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又唱“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嗓音又绵又柔,如酒,又如一条钻进耳朵的活绳子,在脑中盘盘绕绕搔挠各处,令听者身心放松,全忘了白天的正儿八经。
有风拂过耳鬓,衣领上的线飘了起来。这套衣服就快烂得不能穿了,脚下的鞋已磨得平薄,衣服旧了、鞋踏破了,意味着时间将尽。离开老巢的杀手就像荡在江面上的柳絮,浮浮沉沉,摇摆不定,如果几个波浪都未能将它打沉,那么继而扑来的激浪,一定会将它卷入江底。
还有多少时间?如今江上有大寨四十四座,小寨多不可数,如果要除掉所有的水寨,就算是到了下辈子,他也干不完这笔买卖。上山的姑娘要他消灭四座水寨,这要求也不是她的目的。剿寨的目的有三:其一试探他的实力;其二搞出一个乱斗的假象,瞒住幕后“真实雇主”的身份;其三,方便算计下一步行动。也就是说,他下山之时,“雇主”还没有打算好让他怎样去做。就算目标是除掉整个长江帮,“他”也还没来得及策划过程中的每一步。
在过去三个月里,“他”要杀手扬威耀武、见机行事。如果事情发展下去,“他”势必要现身说出下一步该当如何,就算不亲自现身,“他”手下的人也得露上一面。“他”还没有出现,说明事情还没到应该发生转机的时候。
姑娘出了这道“消灭长江帮”的难题,却连真正的目标都没有说明。沈轻倒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生意,有些雇主不敢把话说得太清楚,便设出一个圈套网住杀手和目标,垂饵虎口,让杀手和目标一步步靠近彼此,最后由杀手将目标杀死,案发看似意外,实则必然。遇到这样的情形,杀手不走到最后一步,就不会知道自己的目标究竟是谁。
在大多数雇主看来,杀手是把两刃刀,一头对敌人,一头对主子。雇凶者都恨不得杀手在完成任务后立刻死去。做杀手的哪怕是最低级的学徒也明白,对雇主要防备,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而是在任务完成之后。“他”精心织造了一张网,网中现身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杀的目标。最终,总会有一个真正的目标出现。每走一步,都可能杀或被杀。成功拿银子,失败丢命,人命买卖本就如此。
有光的地方是一座水寨,坐落在金山脚下。根据灯火判断,寨子占地不小。
码头上泊着许多渡江船只,可大体分为载人、运货两种。这时的码头上没有客人,却有几个伙计正在卸货,船老板躺在篷下,在蚊虫的包围中打起了呼噜。天边打了一记雷,姑娘已唱到“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沈轻登上一艘载货的小船。
在码头上乘一艘带遮阳篷的梭舟渡江只要四十文,前舱备茶酒肴馔,供客人吃食;也有飞檐画栋的画舫,亭中有蒲团绣垫,大些的还有围子床、罗汉椅;运货的舶船虽然不大,边骨底骨龙骨一样不少,壳子十分结实,航速也快,虽说通常不载客,搭人一举也是常有。
这艘船很小,榉木船壳刷着一层桐油,竹片编成四尺来长的篷子,只容一人缩着身子坐在里头。不过,小归小,此乃大船坞造出来的渡江舟,若打开船壳,便能看见船头连到船尾的一条线,与此线呈十字形互搭的木线既舷。这一线两舷既保证船的重心平稳,又能支撑船体不易变形。此外与舷平行,从头到尾榫上七至十一块完整的木板撑起甲板,这叫肋骨,穿插在肋间的木条或板即龙筋、龙骨、旁骨。像是这样的构造,在一艘渡江舟内全都可数,还不算舷桩、出梢、舭板、身板、护舷及加固首尾的封头板、舱盖板。此船进了大江,虽谈不上乘风破浪,驶个千八百里不是问题,若是进了汪洋,只要不去远海浪大的地方,也能驶上个五六天。以往在金山脚下停泊的客舟,大多都不是这种。
艄公一杵堤岸,船离岸边,不到半刻,便闯进了江雾之中。
第20章 细步向黄泉(二十)
水上虽无有前呼后拥的浪沤,却有逐着风的涟漪。沈轻听了一会水声,掐灭陶碟里的火苗。
灯一灭,船篷中更为幽暗。他看见一层烟如纱如絮地飘在水面四尺之上,艄公的衣领镶着绸边、后脖颈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
还不到商船向水寨“缴月银”的日子,金山寨里不会有太多外人。即便有人提早一天来了,只要客栈还有空房,人也断然不会从寨子里留宿。所以今天的金山寨和平时没有分别,隔江望去,那边的灯烛就如一群荧荧的虫儿,落在黑黝黝的山脚下。
船篷里似乎越来越难闻。霉黑的榫缝散发着鱼虾的腥臭,四处却没有人的汗味、头油胭脂的香味。或许是艄公想在斗鸭走犬时多加些注,才会在夜里摸黑摇桨板。沈轻左右看看,没见有桌子、草垫、茶水,从甲板到船尾,只有结实的板子和橹技熟练的艄公,他推测此船从未做过载客生意,他是头一个客人。
一个月前,他与那瞎眼伙计说的是“每月十五即剿一座水寨”,却在今天来了。瞎眼伙计提起了“大跄浦口”,他今天来的却是金山。
那天,他企图让那小子以为:他下一步要去找燕锟铻或是贺鹏涛——才逼问这二人身在何处。他的用意是让长江帮其他寨子疏于防范,方便他本月来此下手。而依此刻情形来看,他的谎言未能使金山寨的水匪们放下警惕。寨中之人已经为他设好圈套。有人知道他今天会到金山寨来,所以寨子点亮所有的灯,为他指引方向,还有意在渡口上泊了几艘夜里不歇的船,载他过江,前去自投罗网。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从时间上推断,他离开苏州城迄今的十七天里,若由塘河买舟西行,最远可到达大跄浦口的总寨,讨近可去石狮渡口蚶江寨,敌人通过什么判断他要来金山寨?有人跟踪了他。
船驶入江心,雾染得远近迷离。对岸水寨中璀璨的亮光,就像雨中火星,忽然在同一时间全熄灭了。有人在观望这艘船。他或是他们,就在隔岸离码头最近的地方盯着江心。但灯熄得颇有些迟,让船上的人看了个正着。想必他们事先说好的是:船一现身,寨中灯火便熄。然而他先灭了船上的亮光,对岸的人就看不见船还有多远,直等到雾中出现船的影子,确定那船头的艄公就是他们的人,才通知寨里熄灯。
黑暗是杀手最好的藏身之处。金山寨之所以熄灯,是要藏住埋伏在寨子内外的一帮杀手。
沈轻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油灯,又看一眼篷外的江水。
他们怎会知道他今天乘这艘船来?除非今夜泊于渡口的都是金山寨的船,也只接他一个人的生意,否则寨子里的人就不能确定他乘哪条船过江。也许他们在十几天前就封锁了西津渡口。
他翻起眼皮,又看向艄公:这是条瘦矮的中年汉子,臂长腿长,颈短腰短,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肥肉,皮肤紫红光亮。只有常年生活在水边的人才有这般体貌,自幼游泳的人多是四肢发达,而常年在水边生活自幼游泳的人,一定有很好的水性。他的水性不怎么样,掉进河里也能扑腾几下,如果在水中和人动手,非得吃大亏不可。他听人说过,水性极好的人不仅可以在水里与人械斗,还能从江中拆卸船只、掀翻竹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离岸只剩三十丈的时候,大寨的轮廓复又显现。寨子虽然建在山脚下,却占下了相当平整的一块地方,正房非傍山而造,乃是一座有柱有檐的楼阁。从此处望去,瓦顶此起彼伏,如同一片凝固的浪。想必这金山寨的房子都有瓦顶,这地方的水路生意远比吴淞江上下游做得大、做得好。
不一会,风更冷,雾更浓,桨板划水更快,声也更响。
沈轻意识到:只要他手脚一动,艄公就会跳江。同时有一批埋伏在对岸的水手纷纷跃入水中,潜至船下,合力将船掀翻。到那时候,就算他长了八双手脚也必死无疑——这是一种假设,他做出这样的假设,是因为他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想了想。既然要设圈套伏击敌人,自然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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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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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在船抵达对岸,或是艄公投水之前想到一个办法,不下水,又能顺利到达对岸。船要靠岸,不过半刻钟事情,艄公投水,可能就在下一秒钟。他要上岸,似乎是办不到的事。
他把左手搭在膝上,用右手的拇指摸摸自己的颧骨,叫了一声:“仁兄。”
艄公头也不回地应道:“客官。”
沈轻问:“干吗划那么快,着急上岸?还是着急回家哄老婆孩子睡觉?”
艄公笑道:“该回家了,回去晚了,老婆要不高兴的。”
沈轻问:“你老婆多大了?”
艄公的话音中透着一股子喜悦:“十八,去年才过门。”
沈轻问:“她漂亮吗?”
艄公道:“自然。总得喂饱一张妇人的口,她要是不漂亮,俺凭啥喂她个饱?”
沈轻道:“说得对。那她奶子圆吗?屁股壮吗?床上骚吗?”
艄公一愣,心道这人好不流氓,哪有一见面就往别人老婆身上问的,抬眼见江上寂静阴晦,想他也是无趣才问。倒也不怕告诉他什么,反正他知与不知,也占不到她一丝便宜。于是得意地道:“自然,她那一对,囫囵抓不住,每在床上,总能扭出些汁,令我醍醐畅快!”
沈轻问:“你娘是否健在?”
“在,都在,硬朗着呢。”艄公像是在与人炫耀一件谁都没有,只有他有的东西;像是在诉说一种人们都能理解,却强求不来的好处——他的确知道船篷中的人就是杀手。
沈轻道:“如此这般,家里再添上个小子丫头,你也算享尽齐人之福了!”
艄公道:“自然,自然。”
“你现在离我有多远?五步,还是三步?”
橹板一停,艄公打了个愣。
沈轻道:“你信不信,我坐在这儿,在一眨眼那么短的工夫里,就能用刀插爆你的脑袋?”
艄公连颤两下,向前迈出一步,又定住脚。他信与不信,都不愿意用性命做赌注。若平时遭了这般威胁,他可能想也不想就跳了,而此时刚把他那年方十八的媳妇、还能再活二三十年的爹娘都想了一遍。要是他死了,这些人吃什么去?一个拖家带口的人,赚的钱不能太少,只好做些吃苦受累或是履险蹈危的活,自己不一定能享多少乐子,却是死不起的。他一时胆怯,身子僵在原地,又听沈轻道:“你很识时务,如果你刚刚跳下去,这时已经喂了鱼。”
艄公手心里的汗淌过桨的握杆,脚似是钉在了甲板上。
沈轻吩咐道:“摇,慢点儿。”
艄公倒吸一口寒气,把桨板送入江水。这一时他大臂绷紧,小臂抖颤,两腿发麻,已然成了畏水之人。
沈轻道:“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再做一件事,只要你如实说来,做了这事,我保证你不会有麻烦。我的问题是:今天寨子里都有谁?”
艄公张开嘴,下巴打着哆嗦:“我……我不知道。”
沈轻道:“我今天就算死,也要先拖个人垫背。”
他话音将落,艄公已抢声道:“我将情形如实告诉你,一定会受罚,搞不好会……”
沈轻问:“你是想死,还是愿意赌一把?”
艄公道:“我听说,来的是六金刚中的乔愿和郭小燕。”
沈轻哼笑一声,嘀咕道:“贺鹏涛的人啊。听说郭小燕的锁喉功已练到九成熟,乔愿乃马籍短打的后继之人,你们当家的果然很有头脑,知我用短刀,找了近贴路子上的高手来对付。”
艄公道:“还有,我听说,燕当家的也派了两个高手过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沈轻点了点头,把右手伸到腰后,不紧不慢地道:“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船离岸边只有十丈远了。
艄公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我要你现在就跳水。”一道影飞向艄公颈后风池穴。
艄公的颈子被一柄五寸长的水果刀楔开一条口子。剧痛由伤处发至肩胛,沿脊梁一蹿到脚。人丢下船桨,一跟头栽进水里。
“扑腾”之后,又是一阵扑腾。远方传来一片跳水声。
第21章 细步向黄泉(二十一)
沈轻跳出船篷,在水上踏走三步,第四步还没迈出去,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颤。他憋住一口气,挥动手臂连划数下,没有把头探出水来。在想象中,四面八方的人正快速朝他游来。他的指头触到一片又细又软的东西,是水草,或是人的头发、胡子、剑缨。游到栈道一旁,他用左手攥住滑汰的撑柱,右手捏住一截木板,全身朝上一蹿,把腿搭上栈桥。
他喘了口气,随即转过身子。江中忽绽涟漪,江心跳跃着细小的水花,仿佛有群鱼正快速游动,几欲挺身跃出江面。那是不是刚刚下到水里,准备掀翻小船的水匪?他们的水性很好,功夫也不差,但他们不想面对面地跟他打,那样太冒险。见敌人已经上岸,他们便不再冒头,纷纷游向东边。他沿着栈道向岸边走。从此处进寨,得先穿过一小片核桃林。这时节,茂盛的树上结着纽柱,一根根长满毛虫似的疙瘩。水有潮气,树有木气,这江边的核桃林里弥散着潮树皮和苔泥的腥味。凉风钻过枝隙,贴后脖子一吹,吹不干脊梁上的汗,浸不湿帛叠,只遗下一股股阴气刺入人的毛孔,在五脏六腑间乱流乱窜。
水手们由东边上岸,早早进了林子。枝丫摇曳不止,树叶的动静掩盖了人声,没人敢动,连一下也不敢动。五个水手握紧短刀,警惕地把守着五个方向。
他们也算高手,每个人打过四五十场架,会用刀,也会水,平时闲养在茶坊窑子里,不高抬腿,不扛大件,自有人做苦力赚钱养活。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该是宝刀出鞘之时,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要见的是谁的刀。
他们刚才看见沈轻上了岸,没见他进寨子,这会儿又看不见他了,料想他定是藏在哪里,定身不动了。
水珠淌过下巴,滑进领子,每个人的前襟后背都湿了。他们身上有水、脸上有水、头发湿透,江水的臭味刺激着嗅觉,让鼻子闻不到别的气味,欲知敌人藏身何处,只有东张西望。
一个水手忽然打了个哆嗦,他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脸上的水——一股阴风刮过头皮,他才听见枝梢摩擦的动静,未及反应,下巴一阵冰冷。他缩紧全身,仰起头颅,瞧见一双闪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一个人用两条腿把身子倒挂在树枝上,胳膊朝下伸直。一只手伸了下来,捏住他的下颌骨。这是他一辈子看的最后一眼。
人还没有倒地,沈轻把腰一挺,又回到树上。
听到“哧”的一声,其他人如闻奔雷,屏声敛息地转过身看向倒地的汉子。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具尸体,这个人还没有断气。一根半寸粗、四寸长的树枝插在他的颈侧,一寸半露在外头。他攥着那根树枝,从喉咙里发出一串气短的呻吟,看样子是疼到了极点。
水手们互视一眼,当即断定:沈轻就在树上。
沈轻就在树上,像猫头鹰一样缩着身子,纹丝不动地盯着树下。他今天带在身上的匕首已跟随艄公下了江,这个时候,他手里又多了一把刀,是刚刚从倒地汉子手里夺过来的。这把刀的柄上包了鱼鲛皮,全长九寸,够硬够利,是把好家伙。
两个人一跃而起。一把双刃短剑直逼沈轻眉心;另两把一长一短的母子刀,分别攻向他的两膝。树干猛烈地摇了一下,“咔嚓”,云头刀劈向树腰。
一共五个人,刚倒一个,现在还能看见三个,于是沈轻猜到自己背后还有一人。持大刀的砍树,是为了让树冠摇晃,树欲倒,他必然要逃,正面有刀,他必然要躲。那么正前攻来的两个人、三把刀定是幌子,他们的目的是逼他往后退避,给他看不见的人创造下手佳机。
树动,树上的人一慌神,则要两腿发颤。沈轻心里一慌,眼看着刀光逼到近前,躲也来不及,挡又挡不住。然而他再慌也不躲,他知道只要一躲,暗处那把刀必会攻上。背后捅来的刀不会比正面的家伙更好对付,反是他不动,那一“刀”发现不了他的慌张,若以为他还应付得来,便有也不动的可能。正面三刀比背后的刀先到。他得应付了正前两位,再对付背后那个。但要躲开正前两位,他一点儿不动也决然不行。
他双腿一蜷,用膝盖窝夹住树枝,全身朝后一仰,头朝下倒挂在枝上。这是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能做出来的最快也最小的躲避动作。如此一来,他不仅可以躲开正面的刀,又可以看见后面的人。而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身后根本没有人,没有刀,什么都没有。他发现了这一点,可是时机已失。
面前两刀将要落空之时,两个人分别用臂弯和手挽住树枝。其中一人先蹿上枝条;另一人用双腿、单膊缠柱树干,右手中的短刀刺向他小腿腓筋。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对付两个人。任凭功夫再高,人的反应快慢总是差不了多少,就算他能用两只手做不同的动作,一个人也只有两只手而已。但两个人也很难同时动作,时间总有先后,从无毫厘不差。</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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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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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挺直腰板,身子转回枝上,以短刀搪向先来者的手腕,右手锁向后来者颈子。血溅三尺,而刀光一留。枝条上的水手叫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一片带皮的红肉飞上半空,又扔下了地。那是沈轻用刀从他腕子上削下来的肉,连着一片手掌、一根拇指、三瓣指肚。刀已不在手中,有这一次失手,他日后也休想再拿刀了。为了逃死,他这时就该下树。他立刻跌下了树。
沈轻的左手正在迫近另一个水手的脖子。看清他的手,水手脖颈一硬,头皮一阵发麻。他从没见过这么大又长了这么多茧子的手。敌人的胳膊有多长?在水手看来,敌人应该够不着自己的脖子。水手不禁琢磨:要是敌人碰不着他,是不是说明敌人的目的不是掐他喉咙?同伙的呻吟、飞了半天高的人皮、揳入人颈的树枝都令他感到害怕。情绪不会动摇他杀敌的决心,却能加深他的警惕。一个同伙的死、另一个同伙的失手使他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所有的失败要在同一时间到来。如此,他就更加怕了。
所以他才会迟疑。沈轻的目的当然是他的喉咙,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把这人的脑袋拧下来,但是有一种情况叫来不及,还有一种情况叫够不着。他知道这把刀将要刺向自己的小腿,一下刺不中,第二下定然要中。在那么寸的时间里,他根本无法阻止对手的进攻,于是赌了一把:赌对手会不会停下手里的刀,或是放慢出手的速度。他用虚招问了这水手一个问题:是要你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他经常输钱,却擅长赌命。他知道水手会选自己的命,就算他不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本能也会替他做出选择。毕竟喉咙才是要害,小腿不是。水手的刀停了一瞬间。在下一个瞬间,水手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如不停住招式,双刀中那把七寸长的母刀必定会先刺进敌人的腿,就算不令他重伤,只是刮破层皮,疼痛也会令他的动作变慢。
水手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却已经给沈轻右手里的刀攮进肋条。事实上,他只中了个小圈套,慢了沈轻收招的一秒工夫,可是什么都晚了。他曾经听闻过,人的肋条之间有一个神秘位置,能让被刺中的人连叫也叫不出来。他现在知道那个位置在哪儿了。
沈轻落了地,左右张望,却没见着右手受伤的人,料想他是逃回了寨子。谋杀、欺诈似乎在枝条折断的刹那结束了。砍树的大汉停下云头刀,最后一个人也终于从两丈外的一棵树后闪了出来。
“如果我多抡上一刀,你现在已经死了。”砍树的大汉道。
第22章 细步向黄泉(二十二)
这汉子似乎没有说谎,他手里那把刀至少有二十斤重,除刀刃以外的地方全有半寸余厚。如果刚才他用尽全力去砍,那棵还没有他的腰壮的核桃树就该断了。虽然他只是没太用力地砍了两刀,那棵树也已经裂开一条四寸深的口子。他要不是没力气,就是故意留沈轻一命。沈轻是个杀手。这汉子想留他一命,必是想要哪个人死。
“如果我刚才从背后袭击你,你现在已经死了。”树后出来的人个子不高,身材不壮,两只手背在身后,脸给树叶的影挡住一半。
那大汉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树断?”
树后的人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从身后杀你?”
沈轻打量着他们两个,从身上到脚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
树后的人道:“郭小燕就在里面,只要你能杀了他,我们绝对不会再为难你。”
大汉道:“如果你有本事连乔愿一起杀了,我们还会送你过江。”
“他们两个是兄弟,是一伙的,我俩也是,”树后的人道,“我们欠了他们一笔赌债,希望能借你的手还清。”
大汉道:“我们就是四杀手中的廖水生和董鸿。”
树后的人道:“如果你现在就跟我们动手,就算你能杀死我们,也一定会受伤,那么你今天无论如何要死在寨子里。”
他们是不是廖水生和董鸿?沈轻不知道。如果他们位列长江帮四杀手,和他们动手就是件极危险的事。他想了想,道:“好,我答应你们,但不在今日。我今天不是来剿灭金山寨的,我根本不会进寨。”
砍树的汉子眉头一皱。树后的人问:“那你过江来干什么?”
沈轻道:“我来,是为了让你们以为我的目的是金山寨,我准备在遇到埋伏后假装受伤逃走,那时候所有水寨的防范都会减弱。我要在三天后去石狮渡口,第四天你们就会收到蚶江寨被连窝端的噩耗了。”
砍树的汉子看了一眼树后的人。两个人似乎有些失望。
沈轻道:“如果你们肯帮我一个忙,我日后一定会替你们杀了乔愿和郭小燕。我要你们回去禀告当家的:我已被你们打成重伤,落荒逃走。”
砍树的汉子犯疑半晌,没有应答。树后的人先道:“好,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在走之前,你要留下身上的一件东西作证据,我们好把你的东西转交给当家的,向他证明你已经受了重伤。”
沈轻解下腰里的钱袋,扔向地上的死尸。树后的人捡起钱袋,转身走向江边。沈轻走出树林,又上了栈道,于水边停住脚步。
江雾包抄左右,漫上岸来,他站在这里,也正置身雾中。
他觉得砍树的汉子和树后的人并不是董鸿和廖水生,而且寨子外头也不仅有他们两人。有人在等着他上船,这些人就在水下。砍树的汉子和树后的人之所以向他说那套话,是为了把他逼回船上,只要船离开岸边,水下的人一定会掀翻船只把他杀死。
他可不可以不上船?郭小燕和乔愿正在水寨里等着他,今天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抱有相同的目的:杀他。行凶需要心机和耐性,于他们两方而言,心机和耐性必不可缺。水匪们埋伏在船上、水下、林子里、寨子中,每一次行动,为的是削弱他的耐心、斗性、体力。这里的人希望他死去,死在任何一个环节里都行,但是不到最后,他没有死,他们也不会吃惊。若他打进金山寨杀了里头的几十个人,再走出来时必然伤痕累累、人困身乏,那时节外面的人相继杀来,他也在劫难逃。
杀手警惕最弱、判断衰竭,往往是在刚执行完一个任务的时候,他们不会忘了把那个时候也选入他的死期。如此看来,最后一波伏兵必在水下。他只要上船就死定了,不论是在什么时候。想想是这么回事。他们的计划还行。今晚设局的人比较聪明,至少是不轻敌的。他也不轻敌,所以他不上船,只在栈道上等,等水里的人把憋在肺里那口气耗光。但是在此之前,他最好先杀了身后的两个人:砍树的汉子和树后的人。
他默默算计着他们的方位。砍树的人不会离他太远,提着那把二三十斤的刀,跑不快,如果他提着刀上了栈道,则难以不发出声音。沈轻没有听到木板在响,说明汉子没上栈道,而他又一定会站在一个离目标较近的地方,那就是岸与栈道的接处。
树后的人更远。他刚才之所以把手背后,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刀。提着刀的人都会明白,刀在身后,出手慢人一筹。他手上没有刀。如果他用刀,那么在对手三面受堵之时,他就该在他背后出手。他不是用刀的人,又不愿让对手知道自己用的是哪一门兵器。他是个用暗器的人。暗器的射程够远,镖手的脚力就不必太快。镖手多不谙轻功,而精通腕上功夫。他们还有个习惯:总希望对手离自己足够远,以防暗器不中,倘若敌人追来,自己也好有逃走的余地。围战时他没有在对手身后出击,说明他没有向高处发射暗器、出手必中的把握。既然是用暗器的人,便习惯背后偷袭。所以,这人最好的出手时机,就是现在。
沈轻转过身,发疯一样冲向持云头刀的汉子。汉子踏出最后一步,上了栈道。木板在脚下一响,钉帽从板子的孔隙里弹出三寸高。树后的人亮出一把精铁铸造的飞刀:长四寸,刃儿薄,无镡无柄。
砍树的汉子抡起大刀砍向沈轻头顶。刀风劈头盖脸,刀刃挨到发髻,沈轻才侧身去躲。他能早点儿躲开这一刀的,哪怕早一弹指工夫,可他非要等大刀即将把自己的脑袋劈成两半才躲——他要带给对手一种“能把他砍成两半”的感觉。
他又开始猛跑的时候,大刀还没停住。刀尖砍入木板,栈桥一颤。他已经冲向岸上的镖手。他的真实目的是镖手。
汉子提起大刀,转身追向沈轻。
迎面射来的飞刀却没能射中目标。因为有雾,因为沈轻在狂跑,也因为掷刀的手抖了一下。镖手下功夫去练的,是出其不意、寸铁杀人的技术,习惯在敌人背后下手。当他看见沈轻朝自己奔来的时候,手腕已经不大听使唤了。
沈轻倒握手中短刀抹过镖手的脖子,这时,镖手的右膊还高高地举着,飞刀还在手里。
沈轻转了个身,刀光一过,又猛地留住。
短刀插进砍树汉子的天牖穴,从脖颈另一边捅了出来。大刀落在脚边,汉子在将死之际错愕不已地看着沈轻。反手握刀,哪有手心朝上抹人脖子的?他用一个动作杀了两个人,不论是这个动作还是这件事情,不符合任何一种武艺的套路,可是他做到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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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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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倒地后,沈轻意识到自己估错了一点:水下根本没人。这么长时间过去,没有人冒出头来。他望着江面,产生一股不祥之感。置身于敌人的地盘,一次错误的判断就可能导致丧命,不论是把事情想得简单还是复杂了。
他喘了几口冷气,转身向金山寨走去。
泥墙圈起四亩大的寨子。正中那寨楼如同小山一般结实,上有不厦两头的悬山顶,四条垂脊,五兽翘角;柱顶角替雕着张口金蟒——贺鹏涛的图腾。
楼门外可见九根上下粗细不等的卷杀柱,檐下承托瓦顶的是二跳五铺作,昂如簇箭出挑,向外一头削得尖利,仿佛是要把谁刺死。因为没有灯火,沈轻看不清厅堂内的布置,但是能看见几张交椅板凳,一片高出地面的台,台上必然摆了长案、屏风、宝座。此刻所有器具只是几条发白的线、几片模糊的光。他闻到了锈、汗、酒、漆的气味,就算是到了吕太后的筵席上,这帮人也少喝不了酒。
他顺着寨中石路往前走了二十步,没听到一点儿动静。先向南面张望,又往东西去看,见到几间鹿顶厢房,果然比吴淞江旁小寨子里的屋棚豪华许多,额枋刷着蓝漆,x瓦、底瓦、勾头、滴水一块不少。想这寨中,平日是有人专门打理房子的。
风吹得缸壁哑响。他听不见别的响声,但知道寨子里不是没人,今晚留守在此的,没一个武艺稀松的人,懂得怎样隐匿自己的声息,让谁也发现不了他们藏在哪儿。
潜入寨门的江雾在半空中流涌着,仿佛要吞下黑暗中所剩无几的景象。这豪华的寨院一旦遁阴匿景,不难使人联想到阴曹地府,到了地府里也还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现身迎人,这里却连个鬼也见不到。可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一寸寸地挨过来,危险正一点点儿地裹住他的全身。他走得很慢,而且越走越慢。每迈出一步,先伸一条腿,待鞋底落地,再动另一条腿。他需要瞬间的寂静去窥听周围的动静,寻找危险的源头。每一瞬息里都藏着变故,今夜的变故也必在瞬息之间。
“铮”的一声。弦音响起,就在瞬息之间。
他浑身一个激灵,才迈出的右脚悬在离地五寸高的地方,似是踩到了石头。才辨出这一声是琵琶,又听到较之更响的第二声。嘈嘈切切的琵琶音从一扇半掩的窗中传来,光射破海棠格,地上有了一片斜影。
有人在屋子里点了一盏灯,灯是特地为他点的,因为除他以外的人,还没到见光的时候。
他撤回目光,同时发现一件很坏的事:周围的墙、柱、瓦、阶又一次藏进黑暗。只因为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现在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琴声把他变成了聋子,灯光又把他变成了瞎子。现在,除了眼前这几尺光亮,其他地方就算是悬崖峭壁,又有盘枷针毡,他也知道不了,所以他必须进去。房里有人等着他,或许人还不止一个,琴声、灯光是他们为他准备的陷阱。
区区几十步路,他花了一会走完。他走,是为了不让其他地方的埋伏等不及,走得慢,是为了让房间里的人着急。人在着急的时候,通常干不出什么像样的事来。
他没有在门口探听屋里的动静,而是一脚踹开房门,跨过门槛——如果他在门前驻步,既是给自己找准备,又是留给敌人动手的时间。今天,哪怕他自己没准备,也不能让敌人有准备。
第23章 破鞋幌子(二十三)
房里有张鼓腿膨牙家具腿部膨出后内收,足翻成蹄形。
的桌子,一张骑马叉的长凳,一座齐人肩高的亮格柜,一张立柱垂幔的棚架床,只是一眼看不到人。几乎是在他进来的同时,琴声停了。
桌上有一盏抓髻泥奴的小灯,才点燃不久,油里浮着一层白絮,似是化不开的膏脂。他嗅到一股不太浓郁的茉莉香,可是不敢肯定是灯火的气味。琵琶竖在凳子上,有象牙的凤枕,白玉的山口,嵌着贝壳花的弦轴,琴头倚着墙角。奇的是,琵琶应有四相九品、四轴四弦,这把却有四相十品,装了六轴六弦。
屋子有人打理过,四壁一尘不染,梁上扫了,地板缝儿里的污垢剔出去了。收拾的如此干净,说明里头的人身份不简单。
他左右瞧瞧,没发现人,便去看床。床有楣板、顶架、立柱,柱下有栏,四面挂着不透光的织锦帷幔。床上有什么人,他看不见,却知道里面一定有人。房间不过数步,各个地方一目了然,唯有这床四面挂幔,幔上又有锦云栖霞的花样,乍看十分耀眼,说明床上的人希望他看向幔帐,或是一把将它掀开。
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这张华丽的床,墙角里又是“铮”的一声。他只感到脖颈一硬,打了个抖。墙角没有人,琴怎会自己作响?琴弦拨起来又落下去,出一声,又接上一声。两根弦在两个品位上虚颤,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跳出不响亮却刺耳的一声声。就算弹琴人有隐身的本领,为什么不转轴不按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盯看琴的相品,发现那两根发颤的弦也只是轻动轻止。如果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琴弦,这只手也一定十分无力。琴身随弦而抖,说明弹琴的人根本没在墙角里。
火苗抖动的刹那,他的眼睛捕捉到一根若隐若现的丝。
这根比头发更细的银丝闪烁着,亮一下,消失后又亮一下。丝出现的时候,琴声就会响起,琴声一响,丝便消失。他渐渐看见空中不只有这一根丝,四道光在床与长凳之间时而有时而无。他垂下眼皮,把目光投向地面,又看见四条灰线,是丝的影子。
拨弦的丝是从帷幔里伸出来的。幔子里的人心很细。他布置在房中的一切都是虚招。不着急动手要敌人的命,说明他耐性好。他要进到屋里的敌人先心慌意乱,要敌人烦一点,慢一毫,因为胜负只差这一毫。
沈轻没有去掀帷幔。幔里可能有机关,可能有暗器,可能藏着一名绝顶高手。他停在床边盯着右手一旁的丝,抬起眼皮观察了一下帷幔。幔底纬线褪晕,整张织锦的上部澄黄,中部蓝,下部红,上头印了白凤凰、绿孔雀、黄番鸭。正对着他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红腹雉鸡,项下生有碧蓝色的肉裙,全身灰斑,领尾洒珠。
他盯着雉鸡,雉鸡仿佛也盯着他。他有些疑惑,见过红眼凤凰黑眼雀,还没见过眼珠子发黄的公鸡。鸡怎会是黄眼珠子呢?倒是有一种人的眼珠渐褐发黄。
他悄然握住手边的两条细丝,猛地一拽。
丝被他拽了出来,手上没感到一丝力。他皱了皱眉头,心说难道里头没人?正要掀开幔帐,一个念头就如利箭般射入脑子:对手根本没在等他掀开幔帐,而是想让他站在现在的位置上。既然丝能穿透帐子,别的东西也能。他意识到这一点,再想退是来不及了,因为这一次疏忽,他马上就挨了一下。
只是很小一下。幔子一鼓,一根针扎破锦缎,刺入他的胸口,针尖儿像头发那么细,和蛛丝那么轻,入肉一寸便停。一阵细微的疼痛感从胸口传来,他连忙去抓帐子里的手,却只逮到一团柔软的织锦料子。
这次失手又令他明白:不该抓这一把,应该在挨了一针后立刻退。为什么要抓这一把?是不是因为看不见敌人,非得把他逮住了心里才能踏实?幔子一开,倏地伸出来一只手,每根手指与下一指间都夹着细如发丝的四寸针。沈轻亲眼看着这只手把一丛针送入他的鸠尾、玉堂、华盖、膻中穴……最后一针,朝他的喉咙刺来。
他没法制服这只手,因为它的指缝里夹满了针,他有点儿想退,可又知道不能退。他不动脑子也能想到,针上一定不干净,他要逮住床上的人才能自救,而逮住他最好时机,就是等针都刺完,人手空收招的时候。
他为了捉住这个人挨了十下,最后一针扎入脖子,他五指如钳夹住这只手的腕,终于将敌人拖了出来。他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脸,没看清他身上的衣服,没退没近,没出下一招,没使出劲儿来,只打了个愣。他听见一声娇嗔的呻吟,又细又尖,带几分稚嫩,茉莉的香味钻进嗅觉,一段红纱遮住他的眼。幔中人才跌出来,就顺势扑入他的怀里。他感到胸怀一软,刚想躲开,又给一股子香味齁了嗓子。那只刚才还夹着针的手在他面前一张,一阵黑烟落入他的呼吸。
他吸了一口毒气,也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此时他本应掐住她的脖子逼她道出解药的方子,可他又怔在生死关头。
他怔也没错,人看见长得这么好看,化妆这么浓艳,穿着这么暴露的姑娘,第一反应肯定是发怔。美丽是她所掌握的全部武器中最致命的一样。也许除此之外她就没什么厉害把式了,揣在裙下的家伙也都拿不出手来。可是,只凭着美,她也能令人迟疑一下,手慢一点,因为这样,她的狠毒不会派不上用场。
沈轻没有被这么好看的女人正眼看过。她究竟有多好看?好看到他想捏上一把。于是他紧抓姑娘的手,指头像与她胶粘似的,怎么都撒不开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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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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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杀手不杀手,不过是个小郎君……”姑娘咯咯笑了,“中了蟾涎针,又中了蓖麻红,现在还能站在这,你果然挺不一般呐!”
沈轻缓过神来,也终于想到自己在刚才的交锋中失手了多少次,他气急败坏地骂:“你个贼淫妇,死狐狸,穿成这样子还敢大模大样出幔子!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便撕了你的裤带,扛你出去,扔给外面的水匪!”
姑娘叹了口气:“我当你是上根大器,不成想是个扁囚囊子的雏儿,你又没见过我劈开腿,怎知我是淫妇?”她说着,用胳膊勾住沈轻的脖子,一伸右腿,蜷起足尖顶着他的下巴,笑呵呵道,“今天我可没穿裤带,就连裤子都没穿,你不信,可以摸个试试。”
沈轻阴着脸喝道:“少废话!解药拿来!”
姑娘嬉皮笑脸地道:“谁告诉你这毒有解药,毒药之所以是毒药,那自然是没有解药。”
沈轻用拇指压紧姑娘的脉搏,反手一拧。本意是要拧痛姑娘的胳膊,再威逼她交出解药,谁知姑娘还没受上他的劲,口中咋呼一声,身如游鱼一般从他怀里钻了出去。胳膊自然是拧着了,她脸上仍是笑着的,笑得也还算自如。
到了沈轻背后,她左手持刀,刺向他的后颈。这招出得不快,只能算虚张声势。沈轻脚下一动,身向左转,才松开姑娘虎口,又掐住她的脖子。他把她拦腰搂住,制在自己身上,使她想动不能动,想说话也要问过他的意思。
姑娘举刀刺向他的肩膀。她正背对着他,刺的深浅有限,刀尖刺伤了他的皮肉,未能戳中骨头,她把腕一扭,让刀尖在他膀子里转了一个。
沈轻逮住她的手,一捏她掌心,刀落出来。姑娘的脸色在嗔笑之间变了几变,最后“刷”的惨青。
“就算你这一刀插穿了我,我也能在临死之前动手杀了你。你信不信?”
姑娘的手动不得,嘴却还在骂着:“你……你这囚子!快放开姑奶奶,否则找人割了你的鸟!”
沈轻道:“你怎么张口屌闭口鸟,你男人怎么教你的?不然我替他教教你,把你带出去做人情送了那帮汉子,你这么浪,肯定不会有人说不要,你选选?”
姑娘笑得有点儿僵:“外面那帮,娘挨个都睡过,否则怎么生了你出来?”
沈轻笑道:“别以为讨了嘴上便宜,就用不着死了!”
姑娘道:“要死也带上你这杂种!中了毒还敢在姑奶奶面前耍硬,让你知道……”
“你的厉害?”沈轻打断她的话问:“刚不是见着了,手上有个搭缝儿本事,嘴上有个讨死的能耐!”说罢,他一掰姑娘手腕,掐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巴子按在桌上,喝道,“你要是不要脸,我拿刀帮你剐了去,你爱耍嘴,不耍一宿,爹不饶你,骂不出朵花儿来,这就扒了你的裤子,把你扔出门去!”
姑娘见自己失了势,忙叫:“你休要趁……”
沈轻道:“下流无耻,行同狗彘,说的就是我这号人。”
姑娘怒道:“寡廉鲜耻!”
沈轻道:“把解药给我!要是不给,先奸后杀!”
姑娘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拔刀声、喊叫声。
沈轻问:“我还能活多久?”
姑娘道:“最多俩时辰?”
沈轻把手一松,冲出房门。
第24章 豕突狼奔(二十四)
黑压压的人影叠成三列,像座铜浇铁铸的城门楼,从院子正中一直搭到寨楼阶前。见他现了身,人们各自散开,十几个去了他的左右,十几个堵住前后。每个人手里都有兵器,有的拿翘首大刀,有的握三尺长剑,有的扛着一头剑一头钩的短戟,有的提着铜浇铍头长柄直刃的钺。还有七八个人,用的是三头叉。这东西本是用来叉鱼的,鲜少在战局里露面。然而三头叉握在这帮子水匪手中,就不能说它是叉鱼的家伙,若没用叉子插死过几个,也不敢在大战时带这么简陋的家伙。在水寨里,往往是那些用不起眼兵器的人,手上才真有绝活,拿着麒麟剑、雁翎刀和人打架的,可能只是为了壮胆而已。
沈轻知道他们是好手,因为他们的衣服用料是乌程县产的花软缎。织物须得提花,三四个工在织机旁忙个三五日,才能产出一匹这样的缎子。还不算牵经卷纬等工序的人力。如此高昂的工费加上蚕丝的价值,一匹花软缎至少要卖到三五十贯才能回本。他们穿着藤丝浸油制成的绶带和护臂,腰里的赤带上绣有团蛟。旁人不仔细看,很容易将那张口摆尾、头生利角的蛇兽认成真龙。蛟龙是贺鹏涛的图腾,这些人身上有蛟,一定是贺鹏涛的人了。
寨子里不止有二十六个人,也许寨楼内还藏着些人,没到露脸的时候,要等他战至筋疲力尽才会出来。至于屋里的姑娘,她已把任务完成得很好。有人在这儿安插一个这样的女人,定不是要她下手杀人,而是要借她的貌来吸引敌人的注意,用她的手来给敌人下毒。
沈轻捏紧拳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向一只黑乎乎的手。
郭小燕是条敦实汉子,敦实得像根石头桩子,矮个,肩膀如牛背一般宽厚。他站在一群人中,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手里没拿兵器。他的指头、虎口又光又硬,左手背有一道三寸长的疤。这疤两头儿开叉、中部略宽,针眼歪歪斜斜。说明他受伤以后没找大夫郎中,可能是自己缝的伤口,可能是笨手笨脚的弟兄用铁针给他缝的。
道上有句话:生不见官,死不医病。意思是活人不去官府,死也不求大夫。之所以有这规矩,是因为混迹于绿林江湖的土匪水贼身上都有案子,每个人或者杀过人,或抢过劫,或见过别人杀人,知道别人抢劫。如果在蒙冤后去官府告状,容易一张口牵出一串案子,卖了身边弟兄;若是受伤生病去医馆找大夫,又容易被敌人探知,趁机陷害。规矩虽是这样立了,却没几个人遵守,毕竟在生死这回事上,谁都是有己无人。肯守这些规矩的,都是在黑道中涉足已深的人,要做的不仅是自己一个人,还要表率一群弟兄。郭小燕便是这样的人。他在长江帮六金刚中排行老二,也是贺鹏涛身边四十六打手之一。
他打量沈轻有顷,问:“是你剿了吴江的水寨?”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是从他喉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磨盘底下碾过一遍,又碎又涩,带着一股狠劲儿。
沈轻闭着嘴。
郭小燕却已经得到答复,又道:“你知道的,你今天活着出不去。”
沈轻道:“不一定。”
郭小燕道:“一定。”
沈轻道:“也许你今天也活着出不去。”
郭小燕道:“我有可能死你前头,但是这不妨碍你死。”
沈轻道:“嚼多了嘴,容易咬了舌头。”
郭小燕道:“我想到一个办法,让你我都不必冒死。”
沈轻道:“我不知道派我来的人是谁。”
郭小燕道:“你已经中了毒,就算我们谁也不动手,再过半个时辰,你也得躺。”
沈轻问:“你怎么知道?也许我没有中毒。”
郭小燕笑得颇为得意:“你这种装法儿,在我这儿没个屁用,你中没中毒,让弟兄们试试就知道了!”说罢一挥手掌,吼了句,“贺老大说,今儿个谁拿下这小子,三百两银子就归谁!”
二十六人如狼似虎地冲将上来。兵器纷挐出鞘,冷厉、短促的声音碰撞着耳鼓,如同一阵冰雹敲打窗绢,叫人撩乱心慌。九节鞭滑了三尺远,“嗡”。前细后粗的雷公钻甩起了柄尾有如锋颖的兽毛穗子。三个人左手缠有一尺五寸白绫,右手握着精铁链子锤,其柄似流星胆,长二尺的链子吊着八面见刺的锤头。此兵器攻性甚猛,出击靠的是锤头惯性,而非用锤者的手劲。若给刺头擦着边,轻要刮下块肉,重则头破额烂。剩下的人用剑脊竖长的汉剑,刺削并重;短小精悍的铁尺,攻防紧凑。苗刀有五尺多长,直如麦秆,双手执握,可发挥腰背之力,向四面辗转连击,有些枪的剽悍。环首刀无锷、窄身、长刃、柄缠黑线、淬火夹钢,即便在夜里也能闪出光来。短的可能是障刀,可能是扬背的砍刀,但最长的一定是斩刀:长有七尺,短有四尺,为了加重,刀刃儿作厚,拿上战场可断马腿。
长江帮富却不贵,帮中打手常用刀叉棍棒,每十个人里才出一个用剑的,因剩下那九个都不是君子。这帮人出身江边,做过淘沙、打鱼、跑腿的劳力。那时用什么兵器,今天也还用着差不离的兵器,因为人在发财以后就不会受气了,不受气就没有了对武艺的创造力。可是作为打手,不能不研究打杀之技,他们便花许多工夫去练习过去的招式。今天的每个人手上只有一两招、三四招,当中最勤勉者所掌握的招式也过不去五六个,但每个人身上至少背着三五条命。武器们各有势头,各有诀窍,既不逞怪,也非噱头。它们的主人更实在,每个人来这里的目的都是钱。处心积虑发明绝杀之招,也是为了赚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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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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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纷纷乱乱,失了头绪。一切从四面八方闪过,不如流星,不如风雪,不如虎狼,不如霜花,不怎么好看。在沈轻眼里,来的都不是人,而是一闪即逝的光斑、晃动的影子、汗和铁的气味、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
如果这时候他仍然站在原地,那么就算他是神仙,也要带条神仙索才可免于受害。敌人们很有默契,攻击方位包括他的眼睛、耳朵、颈四面、前胸后背、双肩双肋、膝盖两脚。他不能在原地反击,但往哪个方向去躲,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他脑后无眼,自然不知背后的敌人何时攻上,甚至连左右有多少人、用什么兵器也不知道,而在一系列敌人靠近之前,他跳了起来。
他曾用十一年练习跳高、跳远,用五年研究人的要害,又用四年练习刀匕。所以,即便一招一式都不如人,他也能用跟腱、腓肌、韧带、骨头施展一种令人不可企及的速度。他蹿向正前,甩出了袖子里的刀。一道铅灰的光划出去,在空中转了七八回个,又落入他的手中,带着潮气抹过一个人的脖子。血伴着刀光随着他洒出了三尺远。
兵器织成的网已将他罩在其中,但这不是一张真正的网,而是一个张张缩缩的包围圈。刀剑像是生在圈子里的刺,轮番挟来,十三四人收招的时机,也是十三四人出招的时机,虽然谁都想要三百两银子,但谁都不是特别着急拿走敌人的性命,他们相信:二十六对一,即便是耗,他们也能把他耗死。
刀和剑收了三次,出了四次,在一把刀离后颈不到一尺远时,沈轻遽然转身,逮住持刀的手。所有人都预感到持刀者将死,又认为这是杀敌的最好时机:敌人要刀客死,必须出招,剩下的二十几人向他出招,他不可能比所有人都快。
沈轻没有出招。他用膝盖撞翻这个人,疾奔反向,气势汹汹地朝一个拿长剑的人冲去。
他一共跑了四步,然后跳了起来。他快得令人来不及出招。因为出招的速度再快也赶不上跳跃一步,而跳和跑又赶不上扔和掷,他跑是为了跳,跳是为了把自己“扔”出去。苗刀触着衣襟,链子锤头追向他的脊梁,斩马刀急溜溜掀起一阵铁腥味的风,却只削掉了他的一撮头发。
原本离他最远的人率先倒下,胸口被剜出窟窿,心露了出来。郭小燕的鼻翼一抖,两只手握成拳头,但他仍然站得很稳,没有出招的意思。他看得出来,沈轻在包围圈里冲向最远的敌人,好似谁站得远谁就最好欺负,离他最远的人和他有杀父之仇。实际上,他要对付的是正欲出招的人。对于那些已经出了的招,他只有躲,来不及一把刀一把叉地躲,就只有蹿来跳去,像只兔子,又像耗子。
如果不看沈轻出手,单看他蹿跳,就能发现他的狼狈。而他的厉害,是完全知道自己处于哪个方位。他的耳、鼻、口、眼都在这场角逐中发挥着作用,他像猎食之兽。
他用狂奔拉锯了整个包围圈,将圈子拉成又细又长的队伍。短刀攮进腔膛,不仅人死,死尸也受到割剖。在倒地之前,将死者还看得见自己被剜破的胸膛,刀子带出的脏器“砰”地破成一阵血红的烟。那个人临死前叫了一声。患心疾者发病时就是那么叫的,不怎么响亮,却令听者很不好受。看见那颗心的人不可能不恶心,不惶恐。郭小燕能从他的作为中感受到一股报复的决心。见了刀口里的血肉,那些想靠近他的人不免心生芥蒂。他们用一个女人给他下了毒,他就用残忍的手段来恐吓他们——仅凭这一点,郭小燕便知道他不是一个才入行的杀手。只有干了十年八年的老手,才敢在阵脚上憎恨敌人,才能从溺水、蹈火中找到乐趣。
第25章 豕突狼奔(二十五)
“铮”的一声,匕首戳偏一柄迎面刺来的剑。剑客横挡一式,意欲防范,刀光却过,另一个人的耳朵被削了下来。流星锤在半空中舞出一阵旋风,泥渣在脚跟后飞溅不止,刺瘤擦过脖颈,刀的白刃豁开一个人的后心。
开了洞的膛子冒出热烟,血把革靴的翘头染成了梅花红,刀子才出叉手前胸,就带着一股热、挑着一线血捅入一刀客肋下,剖开胰脏,带出一串血花。郭小燕笑了。
这杀手能捕捉到对手的心思,他兔起鹘落,为的是趁别人“来不及”下手,他没有和人正面对决。这算是惜命,还是刁滑奸诈?被他杀了的,都是慌了神、不及防、拿不定的。引发对手的情绪,拿捏对手的心态——远比临阵才去辨别对手武艺高低、出手快慢更有用。快是他的特点,声东击西是他的本事,没人知道他的刀接下来会攮进谁的身子,搞不好是他看都没看过一眼的人,搞不好是他背后的人。这很卑鄙,也很下流。杀手总要卑鄙一点儿的,他们通常都诡变多端、欺软怕硬,不浪费一个动作。这小子可谓是杀手中的标杆了,出手狠、心黑得要命。刀子不在路数,却耍得很熟。
打手们一个个倒下来,洒向空中的,可能是汗、血、脸皮、手指……这凶毒的场面令郭小燕产生了一种感悟:对杀手而言,何事重要?保持原始的野蛮,了解和利用恶劣的天性。这实在是,无耻到了极限的营生。乔愿没有笑。他不和郭小燕那样喜欢算计和感叹,此刻他认为自己必须出手。他的眼睛看不出郭小燕那么多事来,只能看见一个比疯子还疯的人正在屠戮他的手下。但他紧接着就冲上去的缘故,却不是疼惜别人,也不是莽撞无知,而是他清楚:今天晚上,谁该赢谁该输,谁该生谁该死,都不是由他知道多少事决定的,不是故作姿态的人就能得胜,不是晚点出手就用不着死。要是他在今天晚上赢了,日后得志显达,要是死了,那也就死了。
他认为沈轻是疯子,却不知自己也像个疯子。他像疯了一样冲进厮杀的圈子,扑到离沈轻最近的地方,近得只剩咫尺。就是要离对手这么近,最近的距离下,短打的优势最强。
短打是在一臂之内对敌施之八短,用头、拳、膝、肘击打敌之要害。在乔愿冲过来之前,沈轻不知道这个人是乔愿,是一阵疾风使他辨认出来者的身份。只有短打路子的高手才这么野,他们有野驴、奔牛、雄鹿的气势。
拳风吹起碎发,迎面一拳就到。
如果沈轻挨了这一拳,下巴会断,颧骨会碎,所以他一定不能挨乔愿的拳。他意急心忙地转身想逃,脚下才跑出一步,又看见剑客抽出一把剑,刀客竖起一把刀。如果他迎着这二人往前冲,刀剑自然可以刺穿他的胸膛。他转回头来,还没想出接招的法子,领子便被一只关节凸出、掌心厚硬的手揪住了。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乔愿的拳,如果他能,乔愿二十年的马籍短打就算白练。左右都有人,他现在挥刀,最多只挡得住一个人。
他怒吼一声,忽然拥向乔愿。没人猜到他会这么干,因为乔愿比他壮多了。围着他的所有人里,乔愿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他还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为了让乔愿打个愣。他在朝前扑的同时掐住乔愿的脖子,踩住他的左脚,便与他一起跌出去。
他的膝撞上乔愿的裤裆,一下子撞碎了乔愿的要害。两个人倒在地上,乔愿瞪着眼睛,皱起鼻子,颧肌抽搐,疼出一头汗来。他的下一拳带着骤风一样的怒、炉火一样的痛抡向沈轻的脑袋。沈轻眼前一黑。一刹那间,刀和风声远离知觉,近处的响动如同从三堵墙后传来,断断续续、恍惚不清,如黑云一样闷。他疼得恨不能将自己的脑袋砍下去,他忽然忘了自己应该怎么办。却不知他的手脚受何支配,不仅动了,且动得更快更猛。他看着自己揪住乔愿的头发,把乔愿的后脑勺往地上撞,看着自己把乔愿的头皮挠出了血。趁乔愿头昏,他用双腿缠住乔愿的膝,掐着乔愿的脖子翻了个身。此时正有四五把刀向他脊背刺来。他和乔愿交换了位置,刀尖和剑刃便把乔愿那铁打般的后背剐出三四条血伤。他把刀插进乔愿的眼睛。
这是令他喜不自胜、如愿以偿的一刀。这一刀中了,他才和那奋力挣扎的自己合二为一。这一刀要是不中,要是他拿着刀的右手再被乔愿拦下,那么除死之外,还有什么奇迹会发生在他身上?正因如此,他捅得很用力。刀尖刺破乔愿的眼球,穿透颞叶枕叶。听见浆体破裂的响声后,他心说自己要是一个瞎子,定会以为刺中的是油豆腐和肥肉膘。
脑汁滴在他的颧骨上,是热的。听说人的思维也有味道,乔愿的大脑就像虫草蒸驴鞭。
他直起身子,用手抹去下眼皮上的血。
这一瞬间非常安静。诸种兵器停下来,人们的呼吸比刚才慢了,雾散了,只剩凉风飕着脖子,还在往脊梁里钻。二十六个人,还剩一多半。沈轻的脚边横着乔愿的尸。在长江帮内部,乔愿算不上一流角色,也非泛泛之辈。今天,他闻名江南的短打功夫还没使出来就死了,是因为对手卑鄙?还是他自己莽撞?因为大家想到了这些疑问,也看见了乔愿那冒着血又冒着烟的空眼眶,见到了刚才死去几个弟兄的惨状,所以暂时停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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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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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有钱是好,没命花就不好了。即使肯为贺鹏涛送死,也要看是怎么个死法。捐身徇义是一种说辞,肝脑涂地仅有字面意思。抛心挖肺、剥皮抽肠不是衙门里才有,人死之后,流出来的可不仅是忠义之血,还有臊臭呛眼的屎尿。战功比起红烧肉来,虽然很贵,不一定更好。人也就纷纷开始相信:如果再不停手,他们下一个要见的,就是那无常二君。此刻,这两位正僵挺地站在自己身后,伸手等搭的,正是自己的双膀。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放你,你走吗?
沈轻的脑子和心一块跳起来。乔愿的拳头的确厉害,挨了他重拳的人,就算还有意识,也会忍不住担忧自己的脑子是否已在脑壳里变成了碎豆腐。
他陷入一种恐惧,似有炉锤在一下下敲着他的脑袋,每一下都对准悬颅穴。他忍不住想象自己的脑壳已经被乔愿捶出裂痕,再过一时三刻,脑汁就要从眼眶和耳孔里流出来了。他抹了一下鼻子,看到指头上有血,他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
思维变得混乱不受控制。可被六识捕获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楚明了。似乎一切都在证实一个结局:他是逃不掉的。他把拳头攥紧,指甲抠进手掌,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在搏动,血像涨潮的一波波浪涛涌入胸膛,仿佛要从毛孔里喷出。在疼痛和恐惧中,他的知觉变得敏锐超常,他渐渐看清了最远一片房顶上有多少瓦;看清屋檐吊铃的马头纹;听见百尺以外的椋鸟晾翅;气流来回涌动,像柳絮拂过指肚;汗水在手背上流淌,像蠕虫爬进指缝……恐惧的茎破出意识的房,便如同雷电劈断了一艘船上的桅杆,石头打碎了水面上人的形影,他转过身,猛地朝郭小燕冲去。
第26章 豕突狼奔(二十六)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做,就连郭小燕也没想到。即使看见他冲出去以后,人们也不是很明白他要干什么。郭小燕离他有三十步远,他跑过去的时间足够郭小燕想出一个对付他的办法,再拉开一个蛮横的架势。
而且,这是一次正面冲锋。刚才的激战中,沈轻从没有这么坦白地冲向哪一个人。他转过身跃出第一步,有人看见他眼里缠满血丝,脖子上蠕着两条蚯蚓似的血管。血和汗滑过他的头发,甩在一个水匪的眼皮上。那水匪赶紧用手抹一把脸,又慌张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仿佛落在他脸上的不是人的血汗,而是蝮蟾剧毒,稍晚一点抹掉,脸皮就会被蚀出一个窟窿。
一道光亮割破天幕,雷声未鸣,第二道光已经劈着了两里外的山头。紧接着,轰鸣声从头上响起。天空落下一滴雨,打湿了每个人的眼皮。
雨或许不会下,但雷声一定预示了什么。午夜湿冷的风令人膝盖酸痛,肱肌抽搐,打手们闭紧嘴巴,抖着寒噤,把牙咬得直酸。
沈轻跑出十步,郭小燕拉开了那个十足蛮横的架势。
郭小燕心中生出一阵怪异。这真是一件见鬼的事,沈轻为什么突然朝他冲刺?他是不是被乔愿打傻了?他好像比刚才更快了,他的刀原是反握,现在变成了正拿。只有不会耍刀的人才正握刀子,他想干什么?他拿刀的模样有点像饿极了的乞丐,正欲从烤熟的乳猪上割下一块肉来。
郭小燕伸出右手,欲攻沈轻脖子。
锁喉功共有几式,行家们各有其说。最常见的招术是从敌人背后下手,用胳膊勒人脖子;用虎口卡人喉咙,猛掐人迎穴使敌人气滞血瘀、头晕倒地;直戳天突穴,压迫气道,引起呼吸停止、膈肌痉挛,使人窒息而死……确切地说,郭小燕的锁喉功不是“锁喉”,因为他不光会对着人的脖子使劲。仅是人的面部,就有眼、耳、颏、左右枕五处要害,只要使对了劲,击中任何一处,轻则使人眩晕,重则致人伤残。喉结和颈外也是人体要害,如受重击,人或昏迷或跌倒。郭小燕的锁喉功从刁、拿、锁、扣的擒拿手中演变而来。他曾拜在河北东路河间府的鹰爪力余氏宗师门下,花了三年时间击蚕粪打铁砂,把皮磨厚四分;又拜在江东路饶州安仁县龙虎宗门下,熟背十四正经、经外奇穴,练了两年打穴。所以他这一双手,虽然榜上无名,却是残暴了得。
沈轻伸出左手,抓向郭小燕右腕。这一下不难把郭小燕逮住,但是他接下来能不能拦住郭小燕掐住他的脖子,则要看谁的力气大了。
被抓的刹那,郭小燕只感到腕子一热、一紧、一麻、一痛,像是被烧红的钳子夹了一下。这阵痛没能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小臂就丧失了知觉。
血溅在眼珠上,他眨了一下眼,看见一个竹筒皮囊一样的东西飞上半空,落地后,顺着寨楼的前阶滚了下来。
刀过手断,又猛又快。郭小燕愣着,还没认识到:刚刚的一切比权量力只是他的想象。比武艺也好,蛮力也罢,他和这位对手根本不是一条尺上的人。然而也是在这一刻,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件比断手更利落的事。“他们”不包括郭小燕这个人。
沈轻的下一刀直刺郭小燕的喉咙。他抬起左手去抓郭小燕面门,意图制住郭小燕的脑袋。他的手够大,够劲,他曾经用这招杀过一个人。当人的脸给对手捂住,五官不可知觉,必心慌意乱。他要趁着郭小燕眼前昏黑,将这把刃已参差的刀刺入郭小燕的喉咙,如果不行,就刺他的颌、嘴、胸膛……所以他把右臂的肘立得很高。
刀刺过来,这一刀本该得手。此刻的郭小燕和一头待宰的羊没啥区别。可是,在这一刀从想象中劈入现实之前,羊就和以往一样地活着,也和以往一样有可能继续活着。沈轻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当奇迹发生的时候,他无比错愕,就像看见死去的羊又直起了四蹄。遇到奇迹的他想起了刚刚那一声雷,原来那既不是宣告他胜利的鼓噪,而是奇迹发生的预兆。他浸在错愕中想了想刚刚发生的奇迹,想起刀尖被迫停下的刹那,自己听到“笃”的一声从刀尖儿上传来,感到手腕一麻。他看见眼前的真相中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黑,持续愣着,给足了它在现实中消失的时间。不足巴掌大的黑却倔倔地占据着他的视觉,像是一座隔开两只军队的高不可攀的山头那样,永远拦断了袭向郭小燕的死。
沈轻跌落在真相中,发现那黑是一根齐眉棍的棍头。棍贴着郭小燕的脖颈伸到他的面前,不偏不倚地顶住他的刀尖,那棍子来时原不与他的刀呈一条直线,而是斜得厉害。刀尖咬住棍头,又被一股劲带偏四寸。棍身由斜变直,他持刀的手向右偏了四寸——刀尖才直直抵住棍头。棍有六七尺长,持棍的人没有被郭小燕完全挡住。郭小燕立在寨楼门前的踏跺上,离楼门五尺远,棍的主人身在楼内,离门槛三尺远。大堂里没有光,棍的主人侧身站在暗处,一臂直伸,手中握棍。沈轻刚好能看见他的右肩、右臂、半张脸。
棍头尾无饰,身子掉漆,不见得是好木头,但拿着它的人一定是绝顶高手。能用棍这种笨重的武器,拦住一把离郭小燕只有一尺远的刀,说明他有劲,而且出手比沈轻快了几倍。只是这样也罢,真正让沈轻受到震撼的,是这位对手有种先觉先知的本事。
棍不可能比刀还快,棍有六七尺长,棍客离郭小燕有八九尺远,刀与郭小燕仅一尺之隔。如果棍客是在看见他出了刀之后才出棍,有一提棍工夫,也足够刀三次刺入郭晓燕的脖子。棍客出棍,不在他向郭小燕刺出这一刀之后,也不在他把左手伸向郭小燕面门的同时,而是在他剁下郭小燕右臂的时候。在他出招之前,棍客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而他刚刚处于疯癫之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招。
想到这一点,沈轻全身一缩,仿佛闭上了全部毛孔。所有被他杀害的人在临死之前体会到的恐惧,如同疫疠一般感染了他。寒从心肺向体外漫出,血忽然凝在肢体里。他迟缓缓意识到,在这棍客面前,他是一个既无深思之智也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别眨眼,眨眼就死。”棍客说起话来声音不大,却带给人一种不能不听的紧迫感。
“十二。”话音一落,棍也落下,人消失不见。
郭小燕脱掉那份不见官、不看病的气节,连滚带爬地逃回堂里。站在沈轻背后的人没看清刚刚发生了啥,没看到寨楼里的棍客,但是看见了飞出去的手。
沈轻转过身子,一步蹿下踏跺。
有个人大喊一声“尽忠了!”所有人掀拳裸袖地冲向了敌人。这一刻,他们的确是在捐身殉义,不能不捐不殉,因为他们加起来也不是郭小燕和乔愿的对手。要从一个打败郭小燕和乔愿的人手中逃走太难,成功地逃回去,也太丢脸。
他们的冲锋也和刚刚的停手一样,都是受到了同僚的感染。身在这座寨子里的人,不论武艺怎样,有啥身份,也都死在了三更之前。想到自己的兄弟、家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钱,姊妹、孩子也不会受到恶人的欺辱,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知道,贺鹏涛从不枉负忠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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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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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沈轻搜了一遍水寨,没见郭小燕和那棍客。血在大堂里淌到楼梯前就消失了。他没上二楼,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跟那棍客动手。
院里满地是人,二十四个已经死了,两个没死的又被他补了两刀。然后他向寨门走去,哪也不看,却知道尸体都在注视着他,二十几张嘴同时对他说着: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我们。
师父说人都有两种本能:物伤其类,对死的恐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惯了流血成渠。物伤其类的本能一旦开始消退,渐渐就会完全消失。而恐惧却一直没有消失。好像除了对女人的色欲和对师父的孝心之外,恐惧就是他能够对人事产生的唯一感情了。
接下来,他有可能会死。姑娘说毒会发作,他没不信,姑娘说毒没有解,他也相信。路过姑娘的房间时,他没有抬头去看亮着的窗,如果他接下来会死,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就无所谓。
他晃荡着身子走出寨门,向核桃林走去。这时候,林子已经睡了很久。淡青色的烟一层压着一层,飘荡在树腰之间。他呼出肺里的血腥气,转着圈走,把鞋底的血和泥都蹭在土和草上。然后,他从衣领上摘掉几串核桃花,到江边脱去了衣服。他一边搓洗衣领,一边打量远近,犹豫自己要不要下水洗个澡。想到水中可能还有残兵,便罢了打算,转身回到林中,扶着一棵树窥了一番四周动静,又蹲下来,在草稞子里寻一会儿,摘下几片肾形的叶子肾形的叶子:即金钱草,中医认为有治跌打损伤的之效。
送进嘴里。
他嗅到茉莉香味,一愣。
“你很厉害,可惜今天还是难逃一死。”身背后传来了姑娘的笑声。
听到这句话,他也就放了心。因为杀手是不会在刀子露面前先出声的。哪怕不是杀手,只要她心怀歹念,也不会在下手之前把自己的到来通知目标。
“你不要动,娘给你来个快的,保你不疼。等领了三百两银子,娘拿五十两买金箔啊、纸马啊烧给你,什么八抬轿、金缕衣、三妻四妾,保你一样都不少。好好考虑考虑,你这辈子想发达没戏了,不如去了下面重新开始。”
姑娘上前几步,又道:“为了出来杀你,我换了条石榴裙呢……
第27章 黄鳝泥鳅(二十七)
姑娘问:“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沈轻道:“你试试。”
姑娘骂道:“你是驴。”
沈轻道:“我留你,是因为你刚才没给我下毒。你不要太不识相。”
姑娘退了一步,脚下绊着一块石头,险些跌个跟头。
“你……你怎知我没有下毒?”
姑娘见沈轻晃晃脑袋,头耷得更低了——像是在思考一件也不是太要紧的事。她心中一凛,连忙拿出好脸,娇柔地道:“好了,莫生气了,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郎中……”
“滚。”
姑娘闭上嘴,又噘起嘴,还是没走。沈轻出了林子,走向一座青黑的山头。他走得像跑,二十步不出,就扯断了姑娘的视线。
走了半个时辰,他来到山南麓的一座矮庙前。
庙内阴森冰冷,桌上盖着灰土,梨桃都硬成了石头。木佛剥下一身金漆,绸袈裟已给虫子蛀出许多窟窿。柁墩柁墩:屋顶木构架构件。上下两层梁枋之间起支撑作用的木制垫块。可作雕饰,具装饰性。
和梁的夹角里挂着丝丝络络的白网,不知有多少蜘蛛在那儿捕了几万只虫。
金山上有龙游寺,有《水调歌头》的妙高台,北固山有甘露寺,焦山有普济禅寺。像是这样的破庙,镇江府独此一座。与诸名寺建于一地,香火比不过人家旺盛也不丢人,如今破瓦颓垣,火尽灰冷,连门钉、铜蜡台都被人敛走卖钱,倒也算尽了其用。墙角里有一垛茅草,铺着脏褥子,不知是哪个穷汉留下的。沈轻抹一把脸上的汗,到褥上坐着,嗅到自己的呼气有一股铁味。他的确中了毒,这毒不致命,而且发作慢。他知道姑娘有意不下狠手,应有些缘故,只是不知她出寨后说的话是何意思。
水珠淌进板瓦的缝隙,在望板与顶架之间滴滴答答。他听着,感到思绪愈发地慢,东西南北的大事小情全理不清了。一阵子痒从手背钻进袖子,不知钻哪去了,那可能是潮虫或蜘蛛。
每次闭眼之前,都要做好不再睁眼的准备。除非睡在山中,不然每回合眼他都会想想厄运还有多远。唯独今天,他的脑子信马由缰,忆起来不少没头尾的事,却忘了诅咒自己。他已有两个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躺在一张何样的床上,他总留一样知觉醒着。可没想到这警惕也是一根有头的绳子,说没就没。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做了好几次,人还困在梦里醒不过来。于是,到了五更,杀手便来了。杀手是水寨里的姑娘,姑娘就是东水关楼船上的小六。
小六在红龙绡外面套了件直裾,擦去了脸上的胭脂,因而现在不怎么美,走起路来寻着遮挡,时快时停,像只偷食的老鼠。她先在庙里的供桌、柱子后各藏一会,把鞋脱了,然后解开趾袜攥成一团,走到离草堆两丈的地方,看了看沈轻,从袖里摸出个纸包来。
这包里装了黄灰相间的粉末,黄得发赤的是鹤顶红,灰中带紫的是晾晒研磨过的毒箭木。她身上有十处地方藏着暗器,十种暗器染着十种毒,五种致命,五种能令人受到摘胆剜心的折磨。有了这些毒,她就敢在心里敲打自己的小算盘了。她心想:燕锟铻没吩咐她杀了这小子,可也没叮嘱她不许杀这小子。杀了这小子,能去大伯子那里领三百两银子,也就成了长江帮的功臣。等她成了巾帼,又会有多少人围着她的裙子打转?她把纸角捋出一条凹来,对准沈轻的脸。闪光的粉末落在沈轻的鼻子上,她手腕一抖,端平了纸。又皱着眉头,咬住牙,把纸角对准沈轻颧骨上的伤,手腕又一抖……来回几次,一甩手把纸扔到神佛脸上,又怯生生盘算:假设他这会没睡实,觉了动静,会不会突然瞪起眼来,把一包毒粉全灌进她的嘴里?他要是死了,会不会化成冤魂成天骑在她脖子上?这么怕着,她走到庙门口站立半晌,摸出一个土纸折子用火石点了,装作才进来的模样,叫他一声。
沈轻蜷起身子,继续睡着。
小六一挑嘴角,露出满脸讥讽,就当做自己已经干掉他七八次了,如此原谅了他刚刚的蛮横。火光把沈轻的脸照得越来越清楚。她看着他,想他刚刚在水寨里阴狠毒辣的模样,如同把满寨的人都当成了夺妻弑父的仇人。她有些好奇他如何有了这股狠劲,觉得自己也该狠上一狠,给燕锟铻一点颜色看看。便又开始设想,接下来要如何把他变成自己的矛。虽这人在行凶时如鹰如狗如蟒如虎,但也是人,是人,就都想钻到石榴裙里去。她花了一刻钟想出一整套引诱他的戏码,末了又放弃了。她心说,这小子连人都宰杀,怕是没啥干不出的事,没准喜欢把人吊起来用带刺的鞭子抽打,用双头钗刺……
待到天稍亮的时候,她用衫子抹去供桌上的灰,把装着石头桃、石头梨的盘子扔出去,从佛像后找来一把干硬的扫帚,扫了半座庙,觉得又饿又累,便走出庙门,回了水寨。
(————————————————————————————————————————————————————————————————————————————————————————————————————————————————————————————————————因改后版与原先发布版章节字数不同,修改有些章节须凑字,敬请谅解———————————————————————————————————————————————————————————————————————————————————————————————————————————————————————————————)
第28章 黄鳝泥鳅(二十八)
“嗡嗡”的声音时远时近,几只苍蝇撞到脸上,她拍了几掌,没把苍蝇打死,打得脸皮麻痛,烦躁地蹬了一脚墙根里的簸箕。碎鳞、鱼鳔子、虾脑蟹壳流了一地,又招来一堆新苍蝇。她不小心碰倒一摞脏盘子,被盆架的铁足绊了个跟头,蹭了一身脏水。庖架上有几个十字四破的饼子,硬得和石头一样,好在没长毛。她四处瞧瞧,没见篮子竹篓一类的容器,便撩起裙子前片,兜揽住六个饼子。见炸丸子塞不进去,索性用嘴吞了十几个,再直起身时,便觉得喘气都带着一股油的馊味。那锅底不知多少年没人刷洗,手按下去,能在黑黢黢的干油上压出个印子。想到自己中午吃的菜是用这锅烧的,她一阵恶心,咂着舌头骂厨子,头顶长瘤子,脚丫长疥子,后背流黄脓,肚脐生痔疮。
出屋时,她瞧见门后有只陶鼎,足间摆着烧火用的小铜炉,里头盛的是他们白天吃剩的烧鱼。她蹲下来拨弄几下,把鼎也抱起来。前脚刚一踏出门口,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翻树叶和沙子。她抄起手边的木勺,迈小步走向有响声的地方,低头一看,见木笼里关着一只全身灰斑的芦花鸡。笼子本是育雏用的,里面铺着草叶和干枝。鸡大概被厨子的大刀吓傻了,低头打蔫,脚爪的趾头卡进缝子也不挣扎一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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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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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提起笼子,到门前抱住圆口鼎,亟亟出了厨房。
远处的山口已经发白,寨楼的门枋仍然乌涂着。那横七竖八的死尸这时还没有被人拖走,已有虫子排兵布阵,在院子里争抢起来。到不了天亮,渡口上的人就会前来泼地。他们在何时到来,取决于寨子里的活人何时去渡口报信。小六清楚附近哪儿有埋伏、哪儿有长江帮的暗哨,昨晚在寨楼二层的围子床上,郭小燕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想起郭小燕,她不禁一阵恼怒。那癞汉全身上下的疤瘌都有一掌长,好像爬了一身蜈蚣。人的年纪不到四十,肚上却堆了两圈肥油,还偏偏喜欢腆着肚子狎兴,故意拿自己的恶心地方去讨人恼懆,猥琐至极。
她一边想昨晚的事,一边走向水寨大门,经过寨堂时忽闻一声呻吟,停下脚步,望望左右,心说是哪个干隔涝的没死透呢?又听几声,觉得这有些像郭小燕昨晚的呻吟。
她放下笼子和锅,也把饼子贴在鼎口,起身走向寨楼。才过大堂的门槛,就看见一个人的侧脸。这人立在绿檀交椅旁,全身直得像根棍子,听见有人进来,却像浑然不觉似的,不侧一下头脸。小六乜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断了右手的郭小燕坐在金山寨的头把交椅上。那椅子浑体绿檀,扶手、踏板的弧处轻打细磨,浅雕松柏、弥勒、天女、(),大有些占尽人间之福的意思。绿檀木在白天紫褐,在暗处才是绿色,这几天湿气重,椅子受潮,绿中透出青紫,就如同孽镜台前给鬼坐的胡床一样。
郭小燕耷拉着头,佝偻着膀,白天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时也没有几绺掖在髻中。他身上穿着贺鹏涛赏赐的缎子长袍,肚子上的肥油一摞起来,人显得脑满肥肠,再没了当家的威风。和打王鞭、免死牌、护身符有着相同意义的团蛟长带落在椅子脚下,正反面都沾了血,皱得像块抹布。他呻吟着,两扇软趴趴的胸肌如担负着一块石板、一口铜钟那样艰难地起伏。呼吸和呻吟,就是他此刻能做的全部了。要是一旁那棍子早些把他送进医馆,兴许还救得过来,可这会儿他已经必死无疑。小六虽讨厌他,见他受此大苦,也不禁生出同情来。她心说这也是在江上红极一时的人,得不到贺鹏涛信任,做不了金山寨的当家,没干几件惊天泣鬼的事,也入不了“六金刚”的位列。可那些花里胡哨的传闻终究都会被人们忘了,如今连那条为他搏来一切的右手也被人剁了下去,他就这么死了,也算适时。
没手的胳膊不时抬起,又无力落下。“帮帮我……”血浸湿地毯,淌到旁边的棍子脚下。棍子不挪地方,不抬头,任凭郭小燕如何求情,只端正地立在原地,当屋里头没有郭小燕这个人。
小六冷着脸问:“你为何插手?如果当家的知道你救了他这一命,你说会怎么样?”
棍子好像没听见她说话。
小六点燃一盏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别忘了,你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救人的!”说罢,她把手伸进裾子,从一个用丝带绑在大腿上的木鞘中抽出一柄短得出奇的剑。剑刃与指头同长,木柄上系了两只圆鼓鼓的小葫芦,肚儿上涂着“招财进宝”的合字。接下来,这把染了半两赤蟾涎的小剑攮进郭小燕的脖子。郭小燕蹬了蹬脚,嘴里吐出一口秽气,渐渐没了动静。
棍子才道:“该让他失血而死,有你下这一刀,明天来的人便会知道是你杀了他。”
“那就有劳你再将那口子豁深些,把我留在堂子里的脚印除掉,别叫他们知道。”小六捡起地上的团蛟带,抹去剑上的血,看着郭小燕默默哀戚,想到昨晚他还说过:要是燕老二倒了,也有我纳了你。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她是不是该念他一个好?可惜男人的话不能当真,总掏钱给别人,逢事冲第一个的人,记性都不太好。
默哀完后,小六把眼珠儿转到眼角里,瞄着那棍子,心说他倒是有些风度,脸冷点儿不算缺点,不笑不长褶子。子衿说了,能在帷帐内把姑娘看成瓦石的男人,坚持的时间最长。她这样想着,挑起眼梢,一笑。脸上的泥还没擦去,唇角眼圈都乌涂着,而这一笑,又笑出了香腮贝齿。
她来到棍子面前,用柔细的声音问:“准备什么时候下手?”
“不知道。”烛光把棍子的脸分成明暗两面,不论哪一面都没有表情。
她问:“难道柔哥怕被我抢去了功劳,不敢说?”
棍子又不答话。她凑近些,假装无意用自己的几两肉顶了顶他的胳膊。他的胳膊不是太粗,可足够硬,她的肉也不是太圆,但足够软。因为没穿亵兜,两粒珠子明显地凸着。此刻她身上虽没有香味,却还带着这几两肉。什么蛇胆鹿茸熊掌鲍翅都没有她这几两肉值钱,从她胸口长出来的简直不是肉,而是美玉,任谁摸上一下,能不能神魂颠倒是另一回事,百十来贯须先掏在桌上。此时,她摇了摇这几两值钱的肉,朝棍子耳根吹一口气,小声问:“你告诉我,我是什么人?”
棍子道:“燕锟铻的人。”
小六问:“我是他的什么人?”
棍子道:“女人。”
小六道:“我是燕锟铻的女人,所以我问你话,你最好如实回答。你若瞒我,等回到建康府,我便对他吹阵耳边风,保证你好受!”话虽是威胁,她的语气却又轻又嗲。
棍子却没回应。小六还是没有气馁。她把手腕搭在他的肩上,一边用手指头刮他耳垂,一边道:“我俩都不是善男信女,岂不搭对?也不瞒你说,我知道那贼人在哪,而且能让他放松警惕。当家的要我们今晚放了他,无非是要借他削弱贺老大的阵势——这金山寨便如哨岗般矗立在他的地盘上,里头全是贺老大的伙计,今日,借这杀手的刀灭了此寨,日后他再要从下游干什么,谁知道得了?现在,那小子的任务已经完成,该我俩下手了。我俩不拿那三百两银子,日后也得给别人拿了去。你要是跟我合作,我会把功劳和赏银都让给你一半,另外,还有别的好处呢。”
棍子问:“什么好处?”
小六心想,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定然已经上钩了。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今儿个没秋月光,可也不影响我俩灭烛火、解罗裙呀!兰蕙香是没得闻了,鸳鸯帐这楼二层就有的,什么鸡头白玉花蒂泉露我可都有……我是年方二八才破瓜,总不能只便宜给燕锟铻那个老江湖了,柔哥,你说是不是?”
她相信,任何人听到这个计划都会心动。要拿剿寨的凶手,眼下最不冒险的法子就是让凶手放松警惕,再从暗里下手。谁能拿住凶手,也就把三百两银子揣进了口袋,到那时节,哪怕燕锟铻不想他死,也不敢明着发火。她想去领银子,没有他一样能办到。和他合作,实是把奖赏白给他一半。何况这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还愿意给人占走她的人肉便宜。
棍子听后,琢磨一会,问:“什么是鸡头白玉花蒂泉露?”
小六抓住他的棍子使劲儿一握,作嗔地道:“快把你这根破棍子拿远了点!我一看见棍子,就想起那些色紧的死和尚。你可真能装,你要看,那给你看了好了。你可别眨眼,只许看,不许上手,否则你就是登徒子。”她抓住自己的衣领往两旁一拉,露出那极值钱的几两肉来。
棍子看了看,道:“我从不和人合作。”
小六问:“啥?”
棍子道:“我不是庸才。”
小六又耐着性子道:“我很特别的,过了这村,你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么好的店了。再说,你要是不跟我合作,还能想到更好的法子除了那厮?”
“我不吃你这一套。也劝你别去招惹那厮,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对付。”
小六瞪了棍子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寨门后,她蹲在地上,打开笼子的竹门,托住鸡腹,把鸡的脚趾从板缝儿里拽出来。
“人都道一命抵一命,我这就放生了你,菩萨天尊在天上看见了,不怪我刚行一档恶事。这世上有口气儿喘的都等着吃你呢,你赶紧逃了吧。”
第29章 黄鳝泥鳅(二十九)
沈轻睁开两眼,看着梁和柁墩之间的白网一片一缕地清晰起来,起先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躺在什么东西上,只闻到周围有股灰尘,有股焦糊的气味。待手脚恢复知觉,他直起身来,捏了捏拳头,摸摸颧骨上的痂,不管那是别人甩来的污垢,还是一处才愈合的伤口,他用指甲把干硬的部分揭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不短,坐一会,感觉脑子里染着一阵血气。一低头,又看见鞋帮断了几条麻线,脚背沾着血、泥和草籽。继而思路从各处涌来,如同细流逐渐汇成一片,他想起了掩在屋檐下的青蓝相间的枋木,雾气中有具尸体的眼眶上糊着紫褐色的血,耳轮盛着破裂的眼泡。再看周遭,柱础、佛、供桌上的灰没了,地面也比昨天干净许多。墙角里有根一尺来长的青铜金刚杵,锈得不成样子。他纳着闷,忽然发现余光里有股拂撩的烟,向外一望,见有个人蹲在台阶下,正拿勺子搅一只圆鼎里的汤。鼎足间堆着一把枯树枝,烧着小火,火周摆了一圈石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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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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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她是昨晚的姑娘,他猜她和昨晚那棍客,都是艄公说的“燕锟铻的人”。昨晚的水寨里有两种人,一种来冒死,一种来观战。江上不少人都知道,燕锟铻身边有个漂亮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妓女。
他往左袖里一摸,发觉刀不见了,又低头往四周看了看,捡起一块带尖的石头,起身走几步,踩着她的影子站住脚。
小六一边翻搅锅里的红汤,一边唱着:
妍歌舞,弄巧舌儿,扭纤腰,软似绵,往爷身上凑……
解璎珞,褪罗裙儿,摘帷钩,落玉簪,大爷膝上坐……
鲫鱼已经化成沫子,汤里只剩鱼刺和鱼头。她手边有一只盛水的瓦罐,必是这庙里的东西,顺裂缝流出的水泡湿了裙摆的后片,她好像没有觉察。沈轻先想到一个使她颈髓受损的方法:须往前踏出五步,把手里的石片架在她脖子前,抹脖的同时,得用左手扳住她的下巴,如果来不及,就掐住她的后颈。只要她的脖子被他的手触到,不论她的功夫如何高妙、身上又带了多少种毒药,也派不上用场。
小六唱着:
褪香鞋,尝笋尖儿,腰边搂,手儿拿,两腿肩上架……
快快快,吹了烛儿,慢慢慢,腰儿断,大爷饶我命……
沈轻又觉得这个女人不能杀。她没有给他下毒,自有她的理由,她的来意或许和棍客相同。他们很可能和他的雇主有关,是来给他传话的。贺鹏涛的爪牙定然已经守住渡口,他被困在这间庙里,不花一番功夫就出不去镇江府。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张过路引。那不如先听听她要说什么,再决定下不下手。
可是,不论他怎么跟她耍花腔,得来的消息也不会比拷打出来的更真实,弄不好,还要上当受骗。他左瞧右看,发现撑着梁枋的四根柱子已经腐朽,有一根裂出了半人高的缝隙。佛龛西边的柱子还算完整,还有与枋相接的铺作。庙里没有绳子,要绑人须出去找条绳子……日光在地上挪了一条柱宽,他仍在犹豫着如何处置这个女人,捏紧拳头,又松开,指头蜷起来,再伸直。一刻钟后,他叹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小六吓得两肩一颤,转过头看他一眼,回答:“七八个时辰吧,现在都下午了。昨天夜里你一直发烧。”
沈轻问:“我睡着时说啥没有?”
小六道:“说了好多!”
沈轻问:“啥?”
小六道:“说了什么人派你来剿寨,给了你多少银子,叫了什么姑娘的名字,总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沈轻问:“我说的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小六道:“子衿?采苓?你的女人,我怎么会记得她叫什么?”
沈轻问:“你叫啥?”
小六道:“你可以叫我恩公。”
沈轻道:“恩公。”
小六撇了撇嘴,道:“装什么孙子?”
沈轻到她身旁蹲下,看看锅里稀烂的东西,问:“你搅了多久?”
小六道:“一天吧。”
沈轻问:“那你怎么不吃?”
小六道:“打扫来着,没工夫吃。”
沈轻问:“这么说,你也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我刚吃了一个饼子。”小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谎,可就是不愿意说“是”。这会再想想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轻道:“这鱼没法吃了。”
小六把勺子扔进锅里,道:“你不吃拉倒!”
沈轻道:“一会儿我去弄别的东西,咱们一起吃。谢谢你救了我。”
小六道:“我是把你当善行了,用不着你搭交情。我昨晚还放了一只鸡,你和他是难兄弟。”
沈轻道:“不论咋说,你没杀我,就算救我。”
小六从裙兜里摸出个饼子咬了一口,训斥道:“休要在我面前耍油嘴,别当我不杀你就是贱骨头,你没死,还说金山寨那帮顽人没本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敢吃这锅子里的东西,还不是怕我给你下毒?”说着,拿起木勺,舀来汤喝。
见她吃了,沈轻连忙夺过木勺,那煮了一天又腥又苦的汤汁一沾舌头,就把他辣得咳嗽起来。见他模样狼狈,小六消了气,摸出个馍扔给他。他咬一口,面渣落了一襟,馍瓤硬得像石头,好不容易咽下去,又一阵填噎。
小六斜眼瞧着他,道:“馒头也咬不动,怎么长大的?你爹娘是不是光教你怎么吃桂糖,连饼子都没给你吃过?”
沈轻一边拿牙锉着馒头,一边道:“我妈串院子生的我,跟哪个和尚道士也不知道,没爹。”
小六骂道:“口舌好能淡扯,小心把岁数都折在嘴上。现在你是在落难,有的吃就该知足!”
沈轻道:“你救了我,你说啥都是对的。”
小六道:“少跟我攀交情,昨晚上你那德行我可记着呢,如今斑鸠跌没了卵子,这是知道软了?我也是倒霉,昨晚路过这地方,见你搐得两眼直往上吊,咿咿叫得跟鬼踩了脖子似的,才善心守你一晚,不成想还他娘的给你惯出褶儿来了。明天没事我就走了,省得听嘴尖舌快挖苦!”
把她这番骂词一字不漏的听完,沈轻道:“我觉得这里还不错,多待些日子我不介意。”
小六道:“这儿没吃没喝的,迟早饿死,你要是想死叫声姑奶奶,我给你来个痛快的。”
沈轻道:“姑奶奶。”
小六从牙缝里“嘶”了一声,道:“你少跟块贼臭肉似的往我身上贴,念完经打和尚做了场子骂道士的事儿老娘见得多了,把嘴皮子耍个嘙喇,到头来我不受用!”
沈轻不说啥话,瞄着她,贼似的笑了一下。
小六默了一阵,道:“我劝你尽早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很危险。”
“危险?”
“你遇到的事情,都在别人的算计里。我既然好心不杀你,也就把人情做到底。告诉你吧,金山寨那些人的死是有人安排的,因为他这样安排了,你才能杀死他们。换句话说,就算你杀不死他们,也有人替你去杀他们。他想谁死,一时三刻慢不了,我要是你,就赶紧往来的地方跑。”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沈轻道,“燕锟铻。”
听到这名儿,小六一个激灵。沈轻便料定,她是燕锟铻派来的人。
“你说他安排我杀乔愿和郭小燕,又是为啥?”他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事的原因:乔愿和郭小燕以及被他所杀的二十几人,都是贺鹏涛的鹰犬,燕锟铻想铲除他们。
小六道:“这些事,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沈轻道:“你说的‘危险’指谁?长江帮的水匪?”
小六道:“你剿了金山寨,长江帮的人不会放过你。郭小燕和乔愿死了,下次来的人肯定比他们俩厉害多了,这是其一。比起其二,这还不算什么事。”
沈轻问:“其二?”
小六道:“张柔。”
沈轻问:“哪个张柔?”
小六道:“闽东,张柔。”
第30章 黄鳝泥鳅(三十)
张柔这名字沈轻听说过,也仅仅是听过而已。很少有人见过张柔,很多人都在怀疑:他是不是一个人,是否真有这么一个人?
“张柔”不足以令江湖人如雷贯耳,却能叫人耳根子一硬。他对“张柔”的感觉,很像小孩子见到缚柴脚者缚柴脚者:踩高跷的艺人。
从内心生出的惧怕。大多数知道张柔的人也和他一样,不愿意提起他,就像不愿意提起铡刀、棺材、坟地。
“张柔”是个名人,究竟有多大本事,谁都不大清楚,但对于每个知道他的人而言,他都是异类。他连杀手都不是,因为杀手行凶总还要一个动机,这动机有时是钱,有时是命令,有时是“不得不”,而这一切,他都没有。
十年前在闽东白鹤岭道、朱溪旧道两条官道上,发生了一连串劫镖大案。凶手在几个月内连犯命案九起,此后便没了音讯。这件事曾轰动朝野,闹得福闽二州人心惶惶。各县镇衙门巡司共派出捕役二百四十人,到附近的山中搜捕案犯踪迹,却始终没有收获。当年八月,左海镖局在一夜之间被人清缴。一栋占地六亩的三进大院中共有三十三人遇害,八人重伤。受伤的人被熏瞎了眼、捅聋了耳、割去鼻子和舌头、切断右手拇指,栽进院西一堵未完工的夯泥墙里,制成八具罗汉坐像。获救后,一个受伤的左撇子把供述写在一张纸上,却也只写了一行字:劫镖者,张柔。
多年后,另一个受害者在病入膏肓时写下,他曾听到凶手向左海镖局的大镖头俞怀予承认,先前的九起劫镖案皆是他一人所为。俞怀予临死时手捻佛珠,念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凶手说“法无自性,高僧即便修炼到了涅槃的境界,也没有,你有离垢之智,可就算长出了三头六臂,也无自性,我,也没有”。
他走火入魔了,他疯了。每个人都这么觉得。毕竟没有一个常人会去行凶,谁也不会把人栽进墙里。诸佛只讲“唯心回转善成门,托事显法生解门”,不会说“你是梦幻泡影,一戳就破”。此后人们都说,“张柔”是个疯子,一个有三头六臂的疯子。</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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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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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道:“想必你也知道‘左海一案,白鹤九劫’,到了今天,这十桩奇案仍然没有破解,不论哪个名捕都找不到他的一点玄机。受害的那几个人,都被弄瞎了眼睛,指认不了罪犯;聋了耳朵,听不见话;舌头断了,供述不了始末;剁了手指头,成了残废。能写字的,也就剩下那一个左撇子。”
沈轻道:“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让他们不能告发他的罪行,就连他们的性命也是他有意留的,否则,他为啥不杀了他们?我听人说,这件事的蹊跷在于三点。根据九起劫镖案来看,那一百几十个死者身上的伤口共为三种兵器所伤,每次犯案,凶手的手法皆不相同,九趟镖看似不是一人所劫;第二,除了死者身上的钱袋被凶手顺手牵羊,镖队所押的财物都在,无人知晓凶手犯案的原因;再有,俞怀予的脑袋被砍掉,第二天出现在当地知府官邸的后院里,他家南墙高一丈,家奴四五十人,没一个知道有人进过府门。”
小六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轻道:“我觉得第三点算不上玄机。墙高,守夜的家奴自不尽职,想夜闯豪宅丢个人脑袋不是难事,不留足迹也只能说明他是个翻墙跃脊的高手,也许他就是知府身边的人呢?也许就是知府让他去做这事,再把死者脑袋丢自家院子里,为了证明自己和这事没关系……谁知道了?还有一种可能,他起了‘自首’的心思。”
小六问:“自首?”
沈轻问:“假设知府老爷和他没有关系,和被他杀害的人也没有关系……你说‘知府’是什么?”
小六道:“贪污腐化、卑鄙无耻、猥琐好色……”
沈轻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没中过举的人是做不到一府总管的位子上的。他把人头丢进知府老爷家里,诱他前来查案,其实是想让人看到他的本心,也许那就是他的犯案动机:被弄瞎弄聋的八个人。”
小六听得半懂不懂,问:“那你说他为什么不把镖车上的东西牵走?”
沈轻道:“那些东西都会成为赃物,脱不了手。又也许他是为了某一样重要的东西才作案,他也的确拿到了这东西。但因为这样东西不能暴露,镖行死了人也不敢向官府交代。这么说吧,没人会平白无故杀那么多人的,问题多半是在镖上。既然这两条道上死了那么多人,为啥还有镖非走不可?依我看,镖也有问题。”
小六道:“他也可能为了杀人而劫镖。”
沈轻道:“这事真正不可思议的,是那三种兵器,可能是棍、镖、刀,而刀伤剑伤不好分,镖伤匕伤不好分,他会多少种兵器就成了谜。练会一样兵器,练到可以一击致命,那没个八年九年,不可能。”
“看来你很了解你的对手,”小六道,“现在有这样的人在追杀你,你还不夹着腚眼子赶紧逃。”
沈轻想了想,道:“我倒是很怀疑此张柔是不是彼张柔。只是个名字而已,谁知道他是不是张柔?”
小六道:“他肯定就是那个张柔。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是那个张柔。你还是快点逃吧!”
沈轻道:“一个这样的人要杀我,不论我怎么逃也逃不了,逃来逃去还是会和他一战,就不如等着。”
小六问:“等他来解决你?”
沈轻道:“对。”
小六问:“你有把握能宰了他?”
沈轻道:“没准。”
小六“哼”了一声,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这鼻乌嘴黑的德行,除了耍这两片子嘴还有什么本事?猴儿爬石崖显出能耐大了,等他真来找你,你就是撅着屁股白给耍乐都没个鸟用。”
沈轻道:“他要杀我,为何不在我受伤时下手?你都能找到我的藏身之处,为何他找不到?”
小六问:“为啥?”
沈轻道:“我杀郭小燕的时候,他说‘十二’。我想这十二的意思,应该是时间和人,也就是七月十二号。他在和我约定动手的时间。”
小六问:“为什么不是十二天以后?五月十二、六月十二?”
沈轻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日子?是长江帮总瓢把子贺鹏涛的生日。他每年过生日都铺张得很,人多势众,排场也大。我想,张柔这次现身,是来告诉我一条信息:七月十二,我当向贺鹏涛下手。”
小六道:“现在离七月十二还有不到仨月,够你跑到吐蕃了。”
沈轻道:“我是来干吗的?”
小六道:“你能耐,小心说大话给风闪了舌头。”
树枝烧成了黑炭,灰烟蚯蚓一样从鼎下钻出来。不知哪里掀起一阵风,尘土贴地挪了几寸,扑进裙摆的褶儿里。
沈轻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给你讲讲,不想知道就算了。”
小六又困又累,心思都飞到天上去了。
“什么怎么回事?”
沈轻道:“据我所知,长江帮有四杀手、六金刚、七蛟龙,他们都是贺鹏涛的人,仅受贺鹏涛一人指派。郭小燕和乔愿是六金刚之一,那么昨晚寨子里的一切就都是贺鹏涛亲自安排的,这座金山寨,也是贺鹏涛直隶的水寨之一。”
小六道:“没错。”
沈轻道:“贺老大、燕老二不和。”
小六道:“算你蒙对了。”
沈轻道:“镇江府离平江府很近,离建康府也不远。而平江府和建康府都是燕锟铻的地盘。贺鹏涛当年设下金山寨,是为了牵制、监督燕锟铻在平江、建康府的行举。不瞒你说,我来这里剿寨,正是为了试探燕锟铻的态度。假设我是燕锟铻派来的杀手,那么我的目的就是刺杀贺鹏涛,而动手的最佳时机,就是贺鹏涛的生日。”
小六道:“那天是长江帮人手最齐的日子,你在那一天下手,岂不是去找死的?再说你是谁派来的,你自个儿不知道吗?你脑袋是瓜?”
沈轻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派来的。”
小六问:“那你说,为什么你必须在贺鹏涛生日那天动手杀他?”
沈轻道:“贺老大平日防范极严,走到哪里都带着二十九人组成的护卫队,这二十九人各个都是好手。”
小六道:“你说二十九役。”
沈轻点头道:“如果我在平日里找机会杀他,在江上杀,要破六艘铁甲船,在陆上杀,要破二十九役的刀剑阵。只有在他生日这天,我想接近他最容易,我要做的,只是找到一个逃走的法子。行刺不难,逃走才难。从二十九役的刀剑阵中逃走,又比直闯他们的锋刃容易。”
小六心头一怵,问:“你是燕锟铻买来的杀手?”
沈轻道:“我现在也这么认为。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对我手下留情,我就怀疑你是燕锟铻的心腹,是燕锟铻派来给我下令的密使,可后来我觉得你不是。”
想起房里发生的事,小六心里有些别扭。沈轻的厉害她也见过了,燕锟铻派她来和这么厉害的人交锋,竟不担心她遇险,真是负心到了极处。她咬住牙,在心里咒了燕锟铻几句,耷拉着眼皮道:“不瞒你说,我的确是燕锟铻派来的,他只交代我……不论杀不杀得了你,只下五分力就好,没有和我说过其他的事。但是,你又怎会认为我不是密使?”
沈轻道:“你要是燕锟铻的密使,他怎会把你安排在第一时间出现?”
弄懂了沈轻没明说的一层意思,小六心里“咯噔”一下。在埋伏圈中,第一时间出现的人是最危险的,因为这是杀手最果断、冷静,体力最充沛,杀气最盛的时候。燕锟铻安排她在这个时间里现身,说明他不在乎她的死活,他让张柔最后出现,说明张柔才是他的心腹爱将。
沈轻道:“你究竟是燕锟铻什么人,他才会派你来充当这个角色。”
小六心不在焉地问:“什么角色?”
沈轻道:“好比这是一盘棋,郭小燕和乔愿都被安排在了必死的位置。而燕锟铻派你来,是为了向贺鹏涛表态:他也派了人过来帮忙守寨。燕锟铻这么做是为了不令贺老大对他起疑心。而金山寨一旦遭劫,守寨的郭小燕和乔愿死了,燕锟铻这方若是一卒不伤,便显得不对劲了。所以他一定要派个亲信前来送死。此人最好有些名气,是个帮中人都知道的角色。只有这样,他才好向帮中交代,向贺老大交代,把骗局进行下去。”
小六如同从头到脚给泼了一盆混着冰碴的水,恨得咬牙切齿,便无遮无拦地骂起来:“我就是个苎条子裹脚布,姓张的才是燕贼囚上辈子的亲爹!什么长江帮二当家的?分明就是个见事缩脑袋的王八!损人肥己的老粉嘴儿!生怕哪天老天睁了眼发个雷把他劈死,恨不得抹个二两胭脂腻子跪地上蹭人家屁股去!还好意思说啥刎颈之交相得恨晚,还不是看人家能耐大想傍个搂后腰的!恶心!呸!”
第31章 黄鳝泥鳅(三十一)
骂完之后,她长出一口气,又问:“你又怎知燕锟铻是派你来杀贺鹏涛的主使者?也许你猜错了,他不是呢?也许他以为你今天会死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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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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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你想一想,我的目标是大跄浦口的贺鹏涛。他是燕锟铻结义六载的大哥,燕锟铻要杀贺老大,无非是为了谋取长江帮总瓢把子的位子。如果他摆明了告诉我他是主使,要杀的目标就是贺鹏涛,那么此事一旦传将出,帮中兄弟定会恨他不义,将来他怎么坐龙头宝座?”
沈轻嘴里每吐出一个字,小六就咽下一口泪,他的话说完,她已经陷入了自哀自怜的境地。
她泪眼蒙眬地看着沈轻,问:“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沈轻道:“我带着你。只要你听我安排,我保证咱们都安全。”
小六问:“那你接下来要上哪?”
沈轻道:“我要见一见燕锟铻,去建康府。”
话说到这儿也就打住,小六哭了起来。沈轻哄她一会,道:“我去山里看看,顺便找些东西回来,你先自己在这儿待一阵子。”
说罢起身走出庙门,一溜烟跑进了江边的林子。
天色将晚,江中翻起了薄浪,日光浑浊,如江中的灰水。隔江望去,许多楼阁矗在半空中,矗在矮屋的瓦面上,只露出样子各异的花棂窗、高低错落的硬山顶。几家酒楼早早地点了灯,水面上浮着毯似的光。即使在日晦月白的时候,岸边那堆金描红的牌坊也仍然十分醒目,枋木像新郎官翠点红花的帽子翅,瓦盖四角起翘,像披帕连辔的大马鞍。
渡口泊船十艘,有一艘驳船;一艘尖底三桅的大船,船体窄长,舷侧有外翻的披水板,麻帆收着,从桅头垂下来的帆绳抖荡不止;这大船周围竖泊三条摇橹,一看都是泰州来的船。沿江一带,只有兴化、如皋两县用白果木造小船,用椿木造棺。这三艘灰中发黄,比其他船只颜色浅,应是白果木打造的橹子。白果仅次于蚬木坚硬,不易翘裂,又耐水腐,然而白果树粗而高,木质坚硬,削锯极为费力,只有官坞拿它来造大船,作坊很少用到。但白果树在兴化县长得又多又好,当地百姓便剪伐木头打造小船和家具,用树叶炒出一种黄色的茶,再用船运了家具和茶,沿江卖到各处。白果木舟价格高昂,商客渔户极少买用,那么这里的三艘就有可能是长江帮的船了。剩下的不是竹篷渡江舟楫,就是方艏方艉的短沙。每隔一刻,除那驳子不动,船会换个列法,两刻钟过后,仍然全数泊于渡口。金山的游客一向很多,不应该半个时辰没有一艘船离渡。那么,这些船也就定然不是货船客舟。
他今天走不了,要走也不能从渡口走。他必须带上小六,两个人乔装一番,才有逃出镇江府的可能。
他想了想刚才,一边判断小六话中的契机、破绽,一边检查自己那些谎话的疏漏。他的话一分是真,两分是哄,七分都是假。小六看上去不像个精明人,她也的确不是。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要凭一张脸把男人骗得脑子发蒙、两脚发软,她走到哪里都能办到。不光他这么想,燕锟铻也一定这么认为,于是用她冒了个险:杀手遇到小六,戒心必会松懈,哪怕只打一个愣,也会着了她的道。那么,在燕锟铻的算计中,杀手会不会杀了小六呢?不会,至少暂时不会。燕锟铻认为:占过便宜之后,杀手才有可能向小六下手。
如此看来,小六来到金山寨的缘由是:燕锟铻不想损兵折将,又不得不响应贺鹏涛的号召,派个亲信同郭小燕、乔愿一起守寨,而小六是唯一能“来而不损”的人;小六会勾引郭小燕和乔愿其中一个,甚至同时勾引他们两个。燕锟铻想借小六的美色削弱杀手与金山寨双方的实力,目的是给张柔创造行凶的条件。他要把百里之外局面中的一切变化握在手里,张柔才够稳重。
张柔不仅是燕锟铻的心腹之一,也充当着二号杀手:如果杀手杀不了郭小燕和乔愿,张柔便会杀了他们。根据“白鹤九劫”的案情来看,张柔是个绝顶高手,且对死人颇有研究,他一定能把郭小燕、乔愿丧命的账算在杀手头上。
张柔说“十二”。张柔之所以在郭小燕未死之时出手,不是为了救郭小燕,而是为了把“十二”这个数字说出来。他敢于现身,是因为他在那时已经看出杀手能杀光寨子里的人。他还说“别眨眼,眨眼就死”。意思是:你杀人时莫要眨眼,要干净。“十二”是他代替某个人给杀手传来的话,这个人就是雇主。
张柔是燕锟铻的朋友吗?燕锟铻就是雇主,是吗?他们就是雇主,或者他们不是雇主,却都和雇主有着密切的关系。总之,他们都参与了“雇凶剿灭长江帮”。
沈轻觉得事情中还隐藏着第三个人。因为一个像张柔这样的人,是没可能和燕锟铻合作的。燕锟铻是个有些地位的人,这种人向来只用两样东西和人交朋友:许诺和钱。张柔能只身一人闯进左海镖局作案,就不会看中别人的许诺,如果他爱钱,那九支镖队所押运的财物又怎会无一丢失?可是,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张柔的确是燕锟铻的伙伴,而且,这二人已经合作了不短的时间。
张柔和燕锟铻合作,一定有他的目的。有人指派他这么去做。沈轻确信,张柔和他的雇主是同一个人,但这个人不是燕锟铻。这个人和燕锟铻存在互利关系,燕锟铻想借助他的手段得到长江帮的龙头宝座,而至于这个人想要燕锟铻做什么,他还猜不出来。
他早已把燕锟铻和小六的关系猜出了十之八九,知道自己现下最应该拉拢她,以便探听燕锟铻的事情和镇江府的埋伏;她还是一个最好的人质;她站在他这一边,方便他见到燕锟铻,在日后提出条件。而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拉拢人的最快法子。
他在心里敲完了如意算盘,鞋已经在泥土里陷了一寸深。
几只蝇蛾和金山寨里那群男人似的,大呼小叫,围绕着小六飞来飞去。院里很静,檐铃都成了哑巴。小六抱着两条腿,比狗啃骨头还仔细地思索燕锟铻,想如何离开他,如何忘记过去的事,如何跟他划清界限。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一个方法毁灭他,毁灭不了,也得撕毁自己心里那个属于他的形象。把他看成猪狗,咒他浑身生疮,都不如看穿了他。
她了解燕锟铻,也了解别人怎么看待他。燕锟铻的亲信和手下知道他不是善类,却都相信他是个一言九鼎的头领。在江面上稍有头脸的人,即使在背地里也会说“燕二郎是干大事的人”。他有着能耗尽一切力量的野心,为了建康、平江二府的码头杀过不少人,贿过数不清的官。他常说:要办成一件什么什么事,不费尽这样那样的周折是不行的。他是如此有追求,他的追求如此难以圆满,难道他不像个英雄吗?
她回忆着自己和燕锟铻的过去,想看到真正的他,却渐渐感到自己的记忆就像一口缸里盛满了浑水。她几乎不能透过浑浊发现任何一种模样的他,只见自己无穷尽的私心贪念如成群的水黾漂浮在那浑水上。于是她决定,往最坏的地步去想他。他有多坏呢?
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他追着她过了三座桥。在宾兴坊的私塾旁,他勒死一个要带她离开河边的男人,然后把那条用来害命的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搂着她进了一条巷。隔着两扇剥了紫漆的直棂窗,她听见三尺童子念着礼乐诗书。杜鹃花瓣儿滑下薄瓦,落在他的肩上。嗅到他指头的香灰味,她笑着问,是不是才从庙里出来的。他误解了她的意思,说刚刚去开元寺烧了三炷高香。她问烧香干啥?他说求神仙保佑他能顺顺利利地勒死那个男人。
三年前,他让她去陪一个度支老爷过夜,她跳了船。他让人把她捞上岸来,用绳子绑住她。绳结磨破了的腿,她不哭反笑,喊道“狗贼,绳子紧些!”他松开她后,说“我一定娶你。”可是他又没做到。
似乎从“我怎么能够忍受”到“我怎么变成这样”再到“我不能这样”的转变,发生在一段漫长时光的三个瞬间里。她现在很想决定离开他,可是又决定不了。离开他不难,只要不回建康府,而她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天快黑了,她只看得见龛柱上的祥云、佛肩上的一点金光,而看不清那塑像的脸。她咬住下唇,鬼鬼祟祟地想,她可给崇胜戒坛的报身佛上了不少高香,那佛都不记得了。究竟要求助哪个,才能如愿以偿?
第32章 鸠主鹊巢(三十二)
金山脚下有个不足百户的庄子,叫邵家庄,常有拜佛、游玩的人入庄投宿,有些人一住数月,庄里平时很热闹。但凡热闹的地方,讲究总是多些。于是一个“邵”字,就生出了七八种解释,其中最有名的是“安乐先生关门弟子长居此地,建屋十五间”一说。传闻仁宗嘉佑七年,邵尧夫收了一个丹阳人做徒弟。这人才高八斗、多谋善虑,得了老师真传,进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又入尚书省考功司,做过书令史。后因揭发大员舞弊,徙于此地,建屋十五间,为表尊师贵道,便把这个地方改叫邵家庄。这不可能,邵雍弟子上名在册,其中并无一人曾遭贬职。邵雍研的是先天后天,他的弟子之中做过七八品官的也没有几个,更不要说进太常礼院。可是口口相传久了,也有人信。</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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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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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更广泛的传闻是,邵雍晚年游历四方,在金山下遇到一个船伙计垂头丧气地蹲在江边,便上前问他为何唉叹。那伙计说家里屋白门破,妻儿掣襟露肘,人混到这个份上,活着也没了意思,可念着上有老母下有儿女,一时半会还下不定死的决心。邵雍就劝他看个卦象,莫误了日后的福贵。二人以石为桌案,以碗充龟甲,折了树枝,扔仨铜钱摇起了世爻,邵雍曰“财运旺而两相冲,午年合其一,动化回头生”后起身离去。事隔四月,那船伙计在贵人的提携下,在一间卖铜斗撅头的冶金作坊里作了总管,又隔五月,自己成立货帮,揽下四五个渡口的船运生意。晚年此人家财雄厚,为方便游人住宿,建了这么一座庄,以邵字铭记邵雍的恩情。
邵家庄上没有几个穷人,家家从商,多做酒馆、客栈生意。店铺里卖菱藕、绮罗、瓷器、花酒,做不起生意的,就在道边拉个摊子,靠给人测字算命攒铺面本钱。邵家庄有“安乐先生关门弟子长居此地”的说法,游人走过一趟街,能瞧见七八张黄幡儿上有“邵氏秘爻”四字,其中半数还要再竖一旌,标明“邵氏弟子”。人不论哪个,只要住在这庄上,都说深谙五行四柱。
随处有替人送信跑腿的脚夫和押货车,游客们买了大件小件,可以托这些人把物件送回乡里,不必负重跋涉。来过邵家庄的人都对它赞不绝口,这儿有镇江府最好的烤鱼馆子,当地人自酿的大曲酒,热情周到又特别懂事的店家和伙计。邵家庄上共有大小客栈二十一家,客人住在房里,早上一睁眼,洗脸水已经备好,鞋子还没穿,准有伙计将粥茶点心托到桌上。嫌独自待在客房里无聊,晚上还可以到“灯市”找乐子。
灯市是一条斜街,道只三尺来宽,两边的小楼都是三层,楼顶上铺着青缸瓦,瓦当铜铸,上面刻的不是四神鸿雁,而是莺、蝶、蜂、芙蓉。每楼瓦檐下,挂七八只丝穗六面灯,座是六瓣莲,顶与轿子篷似的,用六条竹骨撑起一块红布,布边垂下穗子,六角再系丝绦。有的灯下串着另一盏灯,一串四盏灯,纸面千奇百怪。道的上方,枋、椽、托、栿,都绑上棕竹用来挂灯,杆上一挂六七八盏。和檐下的相比,道上的灯多有箬条夹毡片做的篷罩,每一盏都像是戴了小斗笠,外面刷油或用薄羊皮糊住,不漏水。木兰当户织、关公骑大马、伍子胥过昭关、杨家将出雁门、苏子卿牧羊、姜太公钓鱼、越王卧薪尝胆、霸王破釜沉舟……从灯市街上一过,古今英雄事能知个底儿掉。到了晚上,灯市街熙来攘往,有唱杂剧、演影戏的勾栏,喝花酒的妓院,关扑奕棋打马除红的赌坊。人们能想到的,在这条街上总能找到。
但是,从昨天酉时天暗,到今天日上三竿,庄上除了连客栈都住不起的流浪汉,连一个行人也没有,就连背筐、挑担的脚夫也没了踪影。
缠贯楼二层靠窗的位置上有张镂雕牙板的八仙桌。桌上的盅子里盛了两指高的酒。一只粗糙的手掌搭在一口长着拳曲纹的扁匣子上,食指和中指轮番敲打着盒盖。这是赵丙荣的手。
穿云锦鞋、戴金幞头的是糜家三公子。三公子肚子很大,肩膀也厚,上身衣服是绿底子、妆金敷彩,腿上穿褐绸子裤,整个人像一棵逢春的树。要穿齐一身金陵云锦,不是穿不起,无奈爹说“颜色招摇易祸身”,就只好件穿丝的,全当将就。
他身后站着一人,对面坐了一人,坐着的是他的远道朋友,站着的是糜家二总管。三公子一边小声招待朋友,一边窥视旁边那张桌子——赵丙荣手底下的匣子。
四个从荆州来的游客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角落里有位留八字胡的中年老爷,左手腕缠着一串菩提子,大拇指戴着白玉扳指。陪在他身边的姑娘穿了一件低领口的石榴裙,颈挂翡翠链子。姑娘是灯市街唱调最出名的歌妓,号称从不出外局。
缠贯楼称得上邵家庄最豪华的馆子,在别家酒肆中一壶卖不到十文的河东曲,到了这里就值二百文一角。这里也是富人吃午饭的地方,生意人喜欢和生意人坐在一起,借此认识更多肠肥脑满的同类。树一样的三公子自是富人,八字胡和三公子是同一种人,四个荆州客则是外地来的三公子和八字胡。只有赵丙荣和周遭诸人很不相称。他的紫脖子上长满鸡皮疙瘩,身穿黄麻布缝的短裳,下身是条相同料子的长裤,裤脚给布缠住,露不出来。搭在盒盖上的手关节粗大,灰皮皲裂,黑硬的指甲上凸起横棱。稻子垄里走一圈,能看见十七八双这样的手。然而,此刻他正霸着二楼最好的位子。坐过这张桌的人,从没有一顿饭吃不到一两银的,而他面前只有一杯酒。这杯酒也不是他叫的,是三公子敬过来的。
楼梯口飘来一股臭油味。三伏天的泔水掺上虾酱醅糟再放七天,保准是这个味,喝了几瓢白酒的人吐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比这更难闻。于是在座的纷纷用长袖掩住鼻子,把厌恶的眼光投向楼梯。
先上来的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人,身穿颌领罗衫,腰系藤丝金带,领镶黄边,膀缀披膊。青年人身后跟着一个又矮又瘦、含胸驼背的老乞丐,全身是泥,小腿生着黄疮,手里抓着瓦碗,碗里是一牙发黑的酥皮烧饼,一根半寸长的腊肉条。乞丐耷拉着脸,不敢四处张望,脚板每踏上一级台阶,膝盖就哆嗦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赵丙荣看看乞丐,眼睛一眯,嘴角挑起来。
三公子放下碗筷。赵丙荣抬起手腕,竖起杵棒似的食指,向三公子摇了摇,画一小圈,指指楼梯。
三公子摸出一锭银子,摆在桌角上。穿颌领罗衫的青年人走到三公子跟前,道:“请!”他说了“请”,却没伸手作礼,也没交代要请他们去的地方。说完这个字后,他又挺直腰板,抿住嘴唇,拿蜡模子般的脸朝上三公子和他那远道而来的朋友。
三公子尴尬起身,向青年人行一抱拳礼,刚要招呼朋友离席,又听那青年人道:“这顿饭,我老板请。”
“这怎么好意思……”三公子欲和青年人推脱几句,而赵丙荣的眼神一飞来,就忙把银子拿回手里,拉上管家和朋友急匆匆向楼梯走去。
三公子下楼时,正撞见庞老头带着两名伙计走上来。
邵家庄有客栈二十一家,当中七家姓庞。庞老头六十多岁,这些年保养得很好,印堂发亮,老脸粉白。他腆着水桶肚子走到窗前,从身后的伙计手中接过缎面包袱,慢条斯理揭开四角,托出一只点心盒摆在赵丙荣面前,朝前行一个礼,和气地道:“老朽的一点心意,我们镇江府最有名的水晶肴肉,您尝尝?”
赵丙荣把盒盖掀开一条缝,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就被白光晃亮了半张脸。他把指头探进盒子,捉出两只锭子。这是在大观、宣和年间由饶州提点司督铸的银饼,中腰铭文錾刻记库、秤验、监铸官职。一只二两,小而精致,全粹银量,浑体具有一种珠光,没掺过铜铁,放多少年也不会泛红。盒子里有五只锭子,重十两,其价值却不等同于十两银子。近些年来,闲养的贵族喜好收集金银珠宝,收的不是金元宝、银锭子、珍珠宝石,而是那些有名堂、不好造、流传少、淘着费时又费力的稀世之物。这五只锭子随便摆在哪间长生库、柜坊行里,用不了两三天,自有人拿七八十两换走。
赵丙荣叹了口气,道:“你可真让我心动。”
庞老头道:“白财少了,仅好看而已。多了,怕您身上沾了我这等人的钱臭。”
赵丙荣用粗糙的拇指搓着光滑的银子,又把银子拿到鼻子前嗅了嗅,道:“我别的都不缺,最缺这东西,看见它就高兴。老哥可知为啥?”
庞老头道:“您说这话,是赏我脸。”
赵丙荣道:“我是湓城人。”
庞老头道:“一方好地。”
赵丙荣道:“湖汉九水入彭泽,九水都从门前过。那地方不好待的,地在山上,一亩不产四斤,一年一涝,一涝一疫。说起来,我这穷陬落里爬出来的人,为铢两之钱打动也是应该,你没少打听我的事吧。”
庞老头道:“英雄不问身出处。您有本事,自发迹。”
赵丙荣憨笑道:“我今天也没怎么着,不过六月也吃糖糕屑了,日子还算过得去。我看了你这番心意,就想起一件事情来。”
庞老头道:“愿闻其详。”
赵丙荣道:“二十年前彭泽大涝,家家户户闹疠疫。一伙胆大的贼四处抢药夺粮,闹得人心惶惶。五月初四,他们闯进一条巷子弄出人命,把一个老婆子吓出了疯心病。此后,这婆子天天说,五月初四阎王爷二闺女夜招浪子,诸事不宜。来年春天,这婆子自尽了,临死前说要替儿向阎王爷求些时日去。只有儿子明白娘是得了哪门子病。她说的都是面子话,即便疯了,她也留了个心眼,跟谁也不讲为啥疯的——那年五月初四,贼人挨家抢东西,她怕自己缝枕头里的银子被人劫去,便吓疯了,临死也要儿子把枕头陪葬,说要拿银子贿赂阎王爷,要是钱少了,阎王爷一个不满,明年五月初四,就收了他去给二闺女做女婿。要是枕头里没那二两银子,她死不了。你说是不是?”</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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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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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顺着庞老头的鬓角滚落下来,稠如蜡泪。庞老头当然听得出赵丙荣这番话中鄙夷富贵的意思。
赵丙荣咧开嘴笑了:“老哥别埋怨。糜三儿都出去了,你却非要进来,让我送也不是,留也不是。今天这阵仗,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若给了你的面子,那么李家老板、刘家老板也要来找我,岂不麻烦?”
庞老头咬了咬牙,又从腰囊中摸出个绿漆圆盒,双手捧住,搭放在盒上,硬着头皮道:“灯市街小韶年方十八,花容月貌,她可最喜欢这些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了,您好不容易过来一次,怎也得去看看她吧?”
赵丙荣用指头挑开圆盒,掀了盖子的一条缝。“啪嗒”,盒子又关上了。
庞老头情急地道:“您说的那个纵火犯,他真的不在我家店子里,问这江中的龙王爷借个胆子,我也不敢窝藏他啊!我家的房一宿都要二三百文,最便宜的西窗房也要一百五十文一宿,瞧见穿得破的,尤掌柜不能让他住进来!您就行我个方便,把派在我店门口的两员金刚撤了吧!俩人站在那儿都四五天了,没一个人敢进店门,生意不做是小,误了客们的路途却是失敬,您说是不是?”
赵丙荣道:“既然您给我看了这两样好东西,不妨也来看看我盒子里的东西,咋样?”
庞老头的好奇心被这话勾了出来。四日前庄西药铺失火,赵丙荣来到邵家庄,说要协助官府捉拿纵火犯人,当日派出许多人手,守住商号客栈大门,见外乡人进出都要查问一番。如此不仅影响了商人的生意,也败坏了邵家庄殷勤好客的名誉。七八家铺场的老板都来找过,好话说了几遍,无不被这姓赵的打发回去。逢人问起,老板们只说事情难办,不说真实缘由。今天来这儿以前,他只当庄上人怯惧长江帮手段,不敢跟赵丙荣起逆,想着敬上几样宝贝,通融一番,也就罢了事情。没想到真这么难办。赵丙荣的人说,他们是官府派来的帮工,可谁也没见他们手上有封路文书,这些天里,更没有一个捕快衙役到这儿来过。官府的人对纵火案撒手不管,只叫这姓赵的前来破案,其中必有暗由。
和赵丙荣说上几句,庞老头就知道他不是个匹夫,此时又心想,这厮封了庄子,凭仗什么?难不成同行们回避是非的态度和这匣子里的东西有关?究竟是何样物才让来过这里的人默不作声?他凑到近处,赵丙荣把匣子往桌心推了推,拿转半周,又掀开盖子的一条缝。
庞老头抻长脖子,往盒里看了一眼。看过这一眼后,他的反应也和同行们一样: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话也说不出一半句。
赵丙荣道:“老哥莫慌。江底有恶鱼,可它和你们这些水面上游得欢实的鹅头水泡儿金鱼没什么关系。这档子事,和你们这些做大买卖的有钱人都无关,你们都不是为二两银子龈龈计较的乡下人,犯不着因为几天就能赚回来的钱失了家业。自古只有匹夫才和亡命徒掰腕子,可惜了,我惯在沟渠里走,没分䞍受这大观年间的珍稀玩意。东西你拿好带走,此番就当我无理搅闹了庄子,背地里骂上几句也算了,千万别软磨硬缠,不值当。”
庞老头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引着伙计下了楼。
楼梯的栏杆后,又露出来两个脑袋。
第33章 鸠主鹊巢(三十三)
前头是条瘦长汉子,背斗笠,挎包袱。一个穿颌领罗衫、系藤丝金带的青年人尾随着他,左手背后,右手持刀,使刀鞘压着他的左肩。
赵丙荣指了指四个荆州客,画个小圈,指指楼梯。
青年人走到桌旁,向四个游客道:“请。”
四人不约而同愣住,花了一会工夫判断局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冒了三丈火气。他们刚刚也见了三公子是如何走的,只当那衣着讲究的大少和赵丙荣有旧怨,没想到这伙人如此不讲原则,竟赶人赶到了外地人头上。
四人之中,最年轻的少爷冷着脸道:“这张桌我们占了,你们去找别的位子。”
青年人道:“请!”
一年长老爷“啪”地一拍桌子,起身道:“明明有那么多空位,你怎不找别的地方?腌臜泼皮!老子从荆门军踏遍镇江,一路上遇到的贼人没有十波也有八波!搁船尖上下来的土匪,也不是没见过!尔等匹夫!有见识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青年人被他喷了一脸唾沫,也不气恼,只道:“今天,我这位朋友无论如何也要坐在这里,还请四位让座给他。”
那老爷冒着眼珠子骂道:“跟我叫板!便让你进衙口受割膈剖瓜的大刑!”
青年人听了“割膈剖瓜”四字,如同犯了禁忌,低着头连退两步。老爷当他怕了自己,仰首伸眉哼笑一声,拿手捋了捋胡子,道:“滚吧,没几个本事,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青年人没吭声,可也没滚。赵丙荣瞥了老爷一眼,问:“你还知道摩尼教?”
老爷不屑地道:“使一个沟垄里钻出来的妖道婆子,一个淳化县逃出来的孽障土匪掌幡子的左道邪教,算个什么东西!”
赵丙荣道:“莫怪我这弟兄胆子小,江中素来有规矩,说不犯摩尼教,不惹起义军。他听你提起搁船尖,又说了‘割膈剖瓜’,当你知道些摩尼教中是非,不免失惊打怪。”
老爷道:“知道怕就对了!不知道怕,难不成去钻衙门?”
赵丙荣问:“仁兄知道摩尼教,想必也知道陈硕真是如何死的了?”
不等老爷说话,赵丙荣就绘声绘色地道:“她在婺州为崔义玄所抓后,认了造反的罪过,与章叔胤一同被押赴刑场。在众目睽睽下,刽子手以利刃割其乳,刀入牝户使双窍破裂……据说,她那时方知忏悔,号呼不止,然后,就是割膈剖瓜。用刀竖开肚皮,令绵肠泄出,取出脏腑,留下心肺,好让她有口气目睹这一切。”
老爷道:“我听闻她也是一位乡野佳人,只怪不守本分,非要谋朝造反。”
赵丙荣道:“跟仁兄实说了吧,我看不上摩尼教。旁人说他家贵为武林之尊,我全当戏码听了,那山头上的人,好端端整些邪的歪的蛊惑人心,一心投机取巧。可是我也觉得唐时酷刑未免太残忍,一群滥人为了泄欲,尽露畜生之相。”
老爷笑着问:“什么叫武林?一群赚不到钱的人伙在一起争抢罪名。”
赵丙荣问:“你们和他们,有何差别?”
老爷道:“好端端的人不霸地造反,好端端的人也用不着受酷刑。”
赵丙荣道:“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有不一样的看法。我觉得,在座的都是陈硕真,在座的都是刽子手。”
老爷问:“根据何在?”
赵丙荣道:“我现在还没根据,一会就有了。”说罢这话,他给站在楼梯口的青年人使了个眼色。青年人从三公子坐过的桌上端起一壶剩酒,送了过来。赵丙荣提起壶耳,用酒淋湿扁长匣子,对四个荆州游客道:“滚。”
四人俱一愣,心说这人的脾气怎如此阴晴不定?老爷一拍桌子,大叱狂徒。倏忽间,一道光高升三尺,“蹭唥”一声,桌足猛颤。青年人刀一归鞘,嚎声响彻全楼。
老爷的手甩到空中,血珠子溅了左右二人一身,又溅上雕花窗棂、统碑椅背、楼梯望柱。一滴血落到匣上,连同酒被赵丙荣用袖子抹去。老爷跳脚叫唤,抓起桌上的半截拇指,在余三人的搀携下逃出了缠贯楼。
这时,楼二层还剩要饭的、瘦长汉子、两名穿颌领罗衫的青年人、赵丙荣。
那个带着姑娘、留八字胡的中年富商正打哆嗦。鬓角的汗湿了胡子,趾头都在云头圆口鞋里蜷起来,可他还是不走。他刚刚和身边的姑娘打了个赌:今天,他要是能最后一个走出缠贯楼,晚上她就陪他过夜。
沈轻躺在一张床上,眯着眼打盹。四天前,他和小六来到邵家庄里。小六身上带了些碎钱楮币,一张抵十贯钱的交子压在柜上,他们想在这里住多久都不是问题。
刚来的时候,沈轻拆开床垫,从里面抻出来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到了今天,他也没把那毯子塞回去。床垫一软,人便睡觉踏实,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赵丙荣来了。
赵丙荣来的那天,庄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庄西药铺失火,南郭大夫一家五口算上两个伙计,七人在一夜之间失踪。自打案发那天,邵家庄开始封路宵禁。庄上突然出现一群青年汉子,四人一伍,守住两向出庄的码头,不许庄里人夜间外出,还在白天严格盘查进出的游客。被怀疑是“纵火犯”的人,都会被他们带走。而这些被带走的人,至今无一回来。
经过审讯或是拷打,排除嫌疑的人也许走了,剩下的呢?没人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也许是被拖进衙门、押入牢监?还是被绑上石头,丢进江中喂了鱼?现在,邵家庄大小客栈不到戌时就会关张。外乡人在白天出入客栈,得经过两名肩缀披膊、腰系藤丝带的青年人的盘问。就连上门送菜的脚夫,不经审问、验身两道关卡,也进不去酒肆的后厨。要是有人溜进客栈大门,就别想用自己的两条腿再走出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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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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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和小六假扮夫妇,要了一间客房。因为沈轻身上有伤,小六主动让出了床。今天,沈轻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人依旧躺在床上。
小六坐在一张铜镜前,把螺黛蘸上茶水,描画着眉眼;用指头剜下一块煎芍药,抹匀两颊颜色;拿一团棉花蘸取紫红的口脂,擦四遍嘴。然后抓着一只白釉胭脂盒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摆出一个婀娜姿势。沈轻睁眼看看她那两点黑皮蠹似的眉毛,又看看她红得像刚吃过孩儿的嘴,问:“人家姑娘涂嘴都只抹中间两点,你干吗画这么大?弄个樱桃我看,好看买鸭饺喂你。”
小六咧着嘴道:“你懂个屁,又不画给你看!”
沈轻道:“你成天在这屋里,只见着我,不给我看给谁看?”
“要是没你,我画得更艳。”小六拧着身子坐在床边,推了推沈轻的肩膀,“边上去,我躺躺床。”
沈轻刚要下床,小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别走啊,来坐好了,娘给你画个嘴唇儿。”
沈轻愣了愣,问:“干啥?”
小六打开手里的盒子,用食指蹭了一点脂膏,边比画边道:“你这土老帽,现流行这个,小男孩儿都拿黄脂涂口讨人喜欢,你天天拿一张脸对着我,腻歪!”
沈轻道:“我又不是娈倌……”
小六道:“你他娘的想干娼行,也得问问鸨儿看不看得上,有本事耍屌把钱赚了,谁耍刀子?还穿一身短衣就当自己是个体面人了,师父怎么教你的?快来,我给你涂抹涂抹,好看了,把你卖瓦舍里唱曲儿,说不定哪家的贵妇人、大老爷看上了,你就从良了呢?”
“你这疯婆子……”
“别动!否则拿杠敲烂你屁股。”
沈轻见拗不过,只好由着她来。小六玩够了才想起眼下的处境,把盒子一丢,蹙着眉问:“你说,我俩怎么出庄子。”
沈轻道:“等他们闹够了,我们再走。”
小六道:“外面那些人不是官府派来的。”
沈轻道:“但他们肯定和本地官府有瓜葛。”
小六道:“这一带只有长江帮的人能勾结官府,获得封路查铺的权力。我猜想放火的事也是他们做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水寨刚出事,庄子就着火,管事的人立刻就到。他们纵火为了封住邵家庄,抓捕剿灭金山寨的杀手。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沈轻问:“你这么说,根据是啥?”
小六道:“盒子。你没听外面的人议论,那个领头的人身上带了一只盒子,谁看了都要退避三舍,你知道那盒子里有什么吗?”
沈轻摇了摇头。
小六道:“长江帮的人要挟一地商庶,向来用这种盒子。他们手上有很多这样的盒子,要去哪里办事,都先带上一个。一直以来,我也对这事很好奇,后来在燕贼囚的船上发现了三十六个扁盒子,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装的是契。”
沈轻一皱眉头:“地契?”
小六点了点头:“他们在各地租地买地,用来造码头。拿吴淞江来说,属于建康府管控的码头有三座:一座盐吊码头,主运官粮盐药;一座说是为了疏通禾油生意造的,后来变成了客运专用,泊在那儿的大多是舫,也有三连篷的摇橹,租船价格不菲,很多游客都不去;还一座不开放,六品以上的官员来往建康、临安两府专用。除此之外,你看到的那些小码头,实际上都是属于燕锟铻的,有些是官府租给他的,有些就是他派人修的,码头契都在他那里。”
沈轻仔细想了想小六的说法。他只听过徽州、荆湖一代有水道契、山林契,还从没听说过两浙路上有码头契。自古以来,水路码头都归官府所有,往往还不单由各州各府衙门管理,朝廷户部工部负责指派人手前往各地造码头、督码头,公验公凭、抽解抽分又归另一衙口专管。如果长江帮真能从不同脉系的官员手中拿到对码头的经管权,就说明贺鹏涛乃手眼通天之人。且不论他如何贿赂、说服官府的通判知事、工户部司的侍郎令史,联合各地的提举市舶钻王法空子。他是用什么法子打通了如此繁琐的关系?
如果镇江府各渡码头契在赵丙荣手里,就意味着他才是这里的长官。镇江府每年靠水运获得的收益高达十万缗,对于朝廷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很小的数目。如果水运方面出了问题,不论是码头停用,还是船伙向外地船舶找事加难,对本地来说都是关乎存亡的大事……想到这,忽听敲门声响起。
小六踩着沈轻的腿蹿到床里。沈轻趿上左脚的鞋,把另一只鞋踢到椅子底下,解开发绳,扯松腰带,合上床帏,一只手提着裤子,朝房门问了一声:“谁?”
“我。”是跑堂伙计。
他捣了小六的胭脂抹在脖子侧面,一下将门拉得大开,然后拧着眉头,朝门口伙计瞪起眼来。伙计怯生生往房内窥了一眼,见幔幕合着,便道:“客官,楼下有位找您,您是不是不方便?要不然我跟他们说说……宽限一会?”
“啥人?”
小伙计道:“还能是什么人,最近来庄子里的那伙人啊!挨家客栈找外地人,全带去缠贯楼盘问了,唉!我们老板使了几回钱都给轰回来了……也是没法,您别见怪……”
“好,我知道了。”
伙计一走,小六扯着两片帏子探出头,神色焦灼地问:“怎么办?”
沈轻捡起束巾,擦掉脖子上的胭脂,道:“他们这些天又不是只找了我一个,你在这里等着,我跟他们走一趟。”他坐在鼓凳上系好鞋带,又重扎一遍腰带。
小六走过来,在他身旁犹豫一下,道:“我和你一起去,你带个女人,他们对你的疑心也好少点。”
沈轻问:“你这样子怎么去?赵丙荣见过你吗?”
小六道:“没见过,这是贺老大的地盘,应该没人认得我。”说着就跑到镜前擦掉脸上的浓妆,提高衣领,解开腰带,剪掉带钩,把带子反折两次,用没绣花一面朝外,在腰侧打出个死结来,然后拆了刚梳好的头发,在脑勺上绑了个松垮垮的螺髻。
沈轻道:“这差不多了,走吧。”
两个人在楼下遇到一个穿颌领罗衫、系藤丝金带的青年人。青年人打量了他俩一番,道了声:“请。”
第34章 鸠主鹊巢(三十四)
缠贯楼就在灯市街口,向东一面竖起两杆旌子,篆写“浆醴蜜酒”“八珍鲥鱼”。既然是当地最体面的酒楼,装潢自然富丽。于是柱子画了琐子纹,勾阑角柱、楹联额枋涂漆抹油,绚丽多彩。然而,因为赵丙荣待在里面,就没人敢多看门口一眼。一条街的茶坊、铺店、酒肆前所未有地冷清下来,全如打了败仗的戴罪士兵,瞪着窗、闭着门,默在路旁。
小六盯着青年人的后脑勺,进门时,有意用左脚尖撞一下门槛,假势绊了个跟头。她本以为沈轻会拉一把她的胳膊,再责备她如何不小心丢了他的人——做戏要真,就得多加戏码。两个是夫妻关系的人在一刻钟里都不说一句话,定会令人产生怀疑。她是这么想的,沈轻却和她想的不一样。无疑他们两个都是经常做戏的人,戏路却有很大分别。眼看小六跌向前方,沈轻没有出手拉她,只喊一嗓子:“屋里头的!”青年人眼疾手快,在转身的同时向小六伸出一只手。这只手稳稳停在了小六刚好抓得着的位置上。小六一把握住青年人的手扑到他的肩上。青年人并不着急松手。确切地说,打从托住小六的臂肘,他就没有再动。胸脯撞进青年人怀里,小六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光是这一贴身工夫,青年人便能察觉她不是个普通女子,一个普通的妇女,怎会毫无防备地抓住一只陌生男子的手?这一慌神工夫,小六意识到自己又犯了新错误:她在一个陌生的男人怀里,却没有立刻挣扎逃脱。
沈轻愣生生站在门槛前,不说话也不动一下,像蓄势待发的豺豹,又像个没胆的村汉。小六离开抓住她的青年人,用手捂住脸。青年人落到沈轻脸上,定了片刻。
“请。”
走上楼后,沈轻看见了赵丙荣。他没听说过赵丙荣,现在见到了,还是觉得看不清他。人们常常觉得,那些长相比“一般”好看或难看的人必有特殊个性。人们觉得,好看或难看的人更容易干成一番大事。赵丙荣有一张不好不坏到一无所为的脸,看到他的人,会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随处可见的木桩或柱础,便也把他当成泥塑木雕,只消看一眼别处,就彻底忘了他的模样。而沈轻看遍满堂的客人,皆心如止水,当目光落到赵丙荣那张半老不老的脸上时,借由一股防备,他把右手捏成了拳头。
赵丙荣身材不高不壮,容貌、打扮、气质都极庸俗。即使沈轻知道他在长江帮算个人物,倒也不如何忌惮。让他觉得提心吊胆的,是这个人从普通到达此时此地凭借的能耐。普通人应在暑伏腊月于田里里摸爬,要以赵丙荣如今的身份出现在缠贯楼中,就要打破所有章法,届时,这人便有了一股子蛮横,敢立黄天、补均平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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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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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丙荣做了个手势。
青年人向带姑娘的老爷道:“请。”
老爷还没发话,姑娘瞪起一双杏核眼,道:“这张桌是我俩的,我俩的饭还没吃完呢!”
青年人道:“请。”
姑娘把腿一跷:“办不到。”
青年人不再说话,姑娘也不再和他争执,气氛一时胶着,老爷的膝盖撞得桌腿作响。赵丙荣离开座,笑呵呵看了姑娘一眼,问:“你是体面人,让个位子给我们,有啥舍不得的?”
姑娘道:“我是不是体面人与你何干。我的桌子,凭什么让给你坐?”
赵丙荣又看了看她,嘀咕道:“人长得美,就能把自己的吝啬都说出三分道理来了,遇到什么事都要讲一句‘凭什么’。”他叹了口气,问,“请你出一次楼院,他花了四五贯吧?别人要你多唱一段,也得多凑四五贯吧?那你说,你凭什么长得这么美呢?彭泽凭什么年年涝?江南路的农民凭什么比别处的富呢?”
姑娘道:“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你有本事就说出个让我们走的道理来,没本事,就闭上你的嘴。”
赵丙荣道:“见了半截手指头都吓不着,想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我通常都不怎么讲理,可又不愿意做个唐突佳人的泼皮,就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弟兄来到这里,是有要事须办……”
“所以你就在这里乱抓人?”姑娘质问,“你以为邵家庄是你家地方?你说抓谁就抓谁,还有没有王法!泼皮无赖!”
赵丙荣低着头,不吭声。等她骂完,他从那口瘦长的匣子里请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用双手提着纸的两角,展示给在座众人。
“这是邵家庄沿江十七亩的地契,这位姑娘说得对,邵家庄的确是我的地盘,不然,这里的乱子我们也不会管。”
这一来,姑娘也还不上话了。赵丙荣这张纸上,左半幅有邵家庄主簿、户尉的手书签字,右半幅扣着镇江府知事的红印,哪一样都不是假的。
姑娘愣了,老爷仍和铃儿似的打颤。在座的“客人”并非本地人,自然不关心这里的事,一个个儿心急火燎,只想快些离开。只有沈轻看出了这张地契的名堂。同时,他还看见了赵丙荣的那双指甲短硬、又宽又糙的脚。
一个人不穿鞋,可能有两种理由:一,他穿不起鞋。二,他在自己家里。赵丙荣不是第一种人,缠贯楼是他开的?缠贯楼的老板姓李,是庄上出名的和事佬,见人先弯腰,张嘴先说请,是绝没可能和赵丙荣这类人有瓜葛的。但是,一旦见了这张地契,他与这庄上的每个人,就必须把赵丙荣当爷一样供起来。因为码头一出乱子,谁家的生意都别想再做下去,要是没有生意,他们也就无法在这庄子里待下去了。
这是一张了不起的契,它所象征的权威远大于出现在它身上的每一官职,它代表了一群官员共同织成的一张密网,和那网中数不清的金银。只凭邵家庄诸色人等的本领,连想也想不到那张网多么复杂,那笔钱有多么庞大。
律例有定:户不足二百止设主簿,兼县尉事。这张地契上却有户尉签字,一个不足百户的庄子,为何要设二职监管?因为长江帮早就干涉了本镇政务,这两个芝麻官里,其一是帮他们购买土地的人。此地确属镇江府管辖,可土地买卖一事,哪有由州府老爷亲批的?给几个长吏录事过一眼便算过了门户。这张契有镇江府知事的印,说明在朝廷里有个职位不小的官员参与了此事,把无人使用的一大块临江土地卖给长江帮造码头。这个人被长江帮收买,以权谋私,靠卖地赚了一大笔钱。但他不是镇江府的知事。一个赃官是不会把自己的印扣在一张倒卖土地的契约上的,不然日后被人追究起来,这张契就是他的罪证。镇江府知事老爷在这件事里扮了顶罪的角色,还有比他更大的官儿插手此事。可是,一个很大的官,如果是一路转运使或提举司老爷,又或漕运、工部、户部的高官,怎会插手这等小事?这说明,长江帮在镇江府乃至两浙路所谋得的土地不止邵家庄一处,最终立契到手的,也许是十处或二十处这样的土地。这些土地不仅可以用来造私人码头、建屋寨、开商号,还可以拿来要挟靠码头做生意的人。
沈轻盯着赵丙荣手里的契,心中万分纳闷:长江帮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组织?自神宗朝制定法后,就有《水部条》《市舶录》等卷明文规定,庶民不可私建渡口兴水防土木。那么,长江帮建造的码头,在名义上也必须属于官府公家。这么来看,长江帮正是联合官府,在大江两岸及多条支流上修造私运码头,给往来的商客泊船、装卸货及联络买卖。这个空子钻得可谓巧妙,可是未免太大,也只有今天的长江帮才有本事钻它去。江边的码头,向来是再多也不够用的。沿江一线的税收每年高达三百七八十万缗,而水路生意最发达的广明泉三州,公建码头也只有二十余座。私人船只卸货上岸,须排队等候司检、雇佣人手车马运输。有些生意是早就谈好的,那商户自会带着脚夫一起上船,即便如此,有的船在码头上一等三五天。而长江帮所做的生意,是在官府码头不够用的情况下,沿江建造更多的码头。名义上,这些码头还属于公家。可如果码头上的伙计、附近的商栈、介绍生意的贩子、代办漕司通行证的跑腿都与长江帮有了瓜葛,于实处说,码头便也成了他们的产业。他们甚至能把手插进商人们的生意里,狠狠敲诈一笔。和他们共享肥利的,自然是给他们办事的诸司官员。这类官员因担要职,一向由朝廷亲自指派,当中有些甚至是皇亲国戚。与之相比,一府知事又算得了什么?兴许替人戴了倒卖王土的罪帽子,反倒得不着什么实际利益。
沈轻盘算着,又听赵丙荣道:“请走。”这话,是对他身后的青年人说的。
姑娘被两个青年人架起来拖到楼下,人不动的不动,哆嗦的哆嗦,全扮作瞎子聋子。到了门前,两个青年人提着姑娘的手脚把她往外一扔。姑娘的前额撞上石阶,身子一连几滚,给青石擦破了脸皮,疼得直抖,路过的人也如楼里的人们一样,各走各的,没谁上前扶她一把。
刚好有个人看见了这一幕。他坐在一张四腿凳子上,背倚一根柱子。这位置离门口最远,进出的人如不细心观瞧四处,是发现不了他在这里的。如果那两个把姑娘扔出去的青年再警惕些,就能发现掌柜的悬在算盘上的指头正在发抖,他们的同伙缄口瞪眼、原地不动,全没了往日的坦然。
扔完人,青年人又回到楼上。柱子后头的人出门抱起姑娘,送去了庄上的医馆。
“请。”
青年人对沈轻说这个字的时候,和姑娘一起来的老爷踉踉跄跄逃下楼梯。沈轻坐在老爷的位子上,往前探着肩膀,用腿夹住两手,耷着头,摆出一副不敢多看的模样。小六挪了几下姑娘坐过的椅子,挨紧沈轻慢吞吞坐下,用一只手掐住他的胳膊,睁大眼睛,偷看着一众男人。
堂中鸦雀无声。在座的外地游客都有些怨恨“纵火犯”,认为自己是受了拖累才遭此罪。因为彼此心怀抵触,也就谁都不看谁了。
赵丙荣背起两手,在地板上一溜狭长的光里踱了几趟,停住脚步,道:“那个纵火烧屋的人就在这里,他在你们当中,我对他的身份知晓十有八九。”他胸有成竹地哼笑一声,又道,“我想,我能猜得到这个人是谁。”说完,他把众人都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沈轻脸上。
他踏出地上那道光,驻足在沈轻面前,指着小六问:“这是你的女人?”
沈轻道:“是我媳妇。”
赵丙荣道:“听你的口音,不像这里的人。”
沈轻道:“我本来也不是这里的人。”
赵丙荣问:“北方人?”
沈轻道:“金来的,是山东人。”
赵丙荣道:“但是,你的口音也不像山东人。”
沈轻道:“那是因为我没和山东人讲话,你是不是要听我说几句山东话?”
赵丙荣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小六。
“你的女人多大年纪?”
沈轻道:“二十。”
赵丙荣问:“你呢?”
沈轻道:“二十四。”
赵丙荣问:“她是不是山东人?”
沈轻点了点头。
赵丙荣问:“她是哪乡人?”
沈轻道:“临邑,乾县。”
赵丙荣问话时,丝毫不给沈轻留下喘气的时间。而他问得越快,沈轻答得越快。他们两个都没眨眼,赵丙荣背着手,低着脸,目光犀利;沈轻缩着肩,瞪着眼,栗栗危惧。
赵丙荣对小六道:“说几句临邑话我听听。”
小六捏着一手冷汗,也不去看赵丙荣,只把沈轻的胳膊越抓越紧。她不会说临邑话,就连一句也不会,但是她会哭,还会哆嗦。她的眼泪涌得像股小溪,双腿抖如筛糠。
赵丙荣退后半步,才一转身,忽听小六说:“恁个拼种!俺嫁了恁嘞个狗牙子,倒了八辈子霉!木吃木穿!害胆井受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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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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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是哪里话,沈轻不知道。赵丙荣皱了皱眉头,也没出声。原来他也不知临邑人如何说话。
这时,不知哪个突然喊道:“她说的不是临邑话!
第35章 鸠主鹊巢(三十五)
赵丙荣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道:“俺是临邑人,没有乾县这个地方,她不是临邑人!”
赵丙荣向说话的人走过去。随着他走,堂中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他的脚又宽又扁,血管明显,甲勾黄深,脚背上盖着一层蜷曲的黑毛,脚跟包着厚茧。这是一双不年轻的脚,而且没穿过什么好鞋。
赵丙荣问:“你是山东人?”
临邑人道:“是。”
赵丙荣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临邑人起身道:“贩茶。”
赵丙荣道:“我听说,近些年高密郡也产碧芽松针了,翠茶密州年年有产,不过大多茶饼子还都是从淮南、苍坪山、浮梁、建州经潍河济水运过去。你又不是宋人,往来多有不便,要收茶,为何不找当地的榷货务或茶商?”
临邑人道:“我贩瑞龙茶、袁金片的,在潍河、密州的大茶庄里收不得大量,价格又高,五月以后还能收到的,都是隔年陈货。月前我刚至建康府以了缗钱,现如今身上还带着交引,只等到了高邮路兴化县,便要交引换茶,运回本乡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交引,递给赵丙荣观瞧。
赵丙荣看了看这张叠成小四方的红纸。透过纸背可见红印的“榷”字。他没有伸手去接,问:“你急着走吗?”
临邑人道:“俺是生意人,来得快走得急,都是常事。”
赵丙荣道:“你在建康府缗钱换引,却在兴化县领茶,不嫌远吗?”
听他问个没完,临邑人心烦意躁,语气也就不再和顺:“金片产袁州,乃是绍兴年间的贡茶之一,从没有随处见得着的时候。外道人不懂,只管拿钱买了去喝,我贩了二十年茶,难道还不如一个外道人懂了?”
这话颇有贬责之意。而赵丙荣并未愠怒,只皱眉沉思一下,道:“你说自己是临邑人,这里,却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为你作证。”
临邑人气得直笑:“我手上这张交引少说也值四五十缗吧?我不是贩茶的,又怎会懂榷茶的事?你疑我纵火烧房,也要有些根据,日头在杆子上挂着,谁别凭口诬人!”
赵丙荣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道:“人要干点儿什么坏事,也要事先做些准备,总不能干完一票瞪着眼就往街心上走,你说是不是?编谎话谁都会,弄张茶引也不是太难办到。我说过,在座的人中,有个人知道我为何把大家带来此地,他一定很不希望我把他揪出来。若是我断错了案子,他今日便可免钱乘橹舟出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有十足的理由把脏水泼给别人。”
临邑人怒声问:“照你这么说,今天入了此堂,就是谁也别想出去了?”
赵丙荣道:“别人出不出得去,那是他们的事,而且是一会的事。”
临邑人问:“什么意思?”
赵丙荣看了他一眼,背了身去,一勾右手小指。
精铁刀刃儿擦过锡鞘口,“唥”的一声。血红的刀挑破细布,从临邑人胸前冒出尖来。
临邑人还没叫出声音,腰身便给头颈压得往右一弯,整个身子像团布样软倒在持刀的青年人脚下,四肢都不能动了,颧颊还在抽搐,脸上还带着诧异的表情。到了这时,他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躺下来。
青年人用他的褡裢一正一反地蹭了三下刀锋,把刀归入鞘中。
赵丙荣道:“我问问题的时候,请诸位不要插嘴。”
在座的人脸色发青,四肢僵硬,汗出如浆。有人用手指抓紧袍胯,有人把牙咬得酸疼。对于在座诸人来说,自绍兴三十一年金海陵王死在瓜洲渡,“杀人”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他们肯定没亲眼见过金军的铁蹄踏败江北、残民害物,否则也活不到今日,只偶尔听书客说说一江湖讹传,已是惊见骇闻。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富饶瑰丽的镇江府中,会发生如此野蛮之事。在“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的金山脚下,理应无人带刀,哪个流多了鼻血也算是大煞风趣。而这个茶贩子就这么死了,死在赵丙荣还没有宣判他是“纵火犯”的时候。此乃灭德立违。见临邑人倒在地上,确实起不来了,诸人形成已久的观念如同蹈入烈火的羽毛,顷刻间一毫无存,也就纷纷明白,自己落进了没有秩序,没有道德,没有神佛的地府里。有些人虽然知道赵丙荣是杀鸡儆猴,却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惶恐,如果不是连尿都不敢撒出来,他们的裤子肯定已经湿了。
一个商人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有两室谁看了都会惦记的媳妇儿,一个与他好到水里火里去的情妇。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何要来这倒霉遭殃的地方。从这一刻起,他就信命了。一个吴县来的渔人不停向死去的鱼虾贝们忏悔祷告,心中算计着回家以后改行干啥。那捧着碗的叫花子心情最复杂。一方面,他担心自己会死,因之怛然失色;另一方面,看到周遭的华冠丽服,他觉得自己颇有些优越。在座的人中,他的命运最惨,四十年前被人拐去溧阳,本是要“采生折割”锯成残废发落到路边乞人施舍的,一天趁黑逃出那叫花子窝,才免于遭劫,却也因此而潦倒,从未穿过一件两袖齐全的衫子,没踩过一双有里子的鞋。如果酒楼里的人都要死,他是最没牵挂的一个。他偷笑那临邑人枉曲直凑,不如一个乞丐聪明。可不论脑子里想着什么,他始终抓紧了碗。
一青年人端着食盘走上二楼,给每个人上了一杯酒。
赵丙荣道:“来此地后,我们共盘查过一百一十六人。很多人已经走了,从问话中我得知他们不是纵火犯,便放了他们,还赠每人五百文钱。有些人,在我提问题时突然就……”
又一个青年人托着食盘走上楼梯。这回的盘子里盛的是白花花的刀子。五寸长的匕首码成一斜,像躺在簸箕里翻肚的鲫鱼。赵丙荣伸手拿起两柄刀,一柄摆在小六面前,一柄递给一个男人,对他俩道:“我要筛筛你们。你俩要拿起这刀互相撕斗,直至一方断气。那纵火犯连杀七命,定是个武艺不错的人,所以,你们之中会武的就更加可疑。”
众人愕然。若是按照他的说法纠察纵火犯,在决斗中活下来的人反要被扣上有罪的帽子,届时对手也已死了,岂不是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为了找到犯罪者,难道要让无辜的人先死?
谁都没弄明白赵丙荣的意思,只有沈轻懂了。他从赵丙荣的话里听出来三种用意:
一是试探。赵丙荣现在怀疑他就是剿灭金山寨的凶手。他在金山寨中没留下一个活口,赵丙荣却通过在寨子里的脚印判断出了他的身高。天底下的高个子也不止他一个,赵丙荣无法确认他是凶手,所以先把刀发给小六,如果他在这时出手或是出声阻拦,案子就破了。
赵丙荣的第二种用意,只有凶手才听得出来——如果你不出来,今天也不能幸免。因为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的第三种用意,也只有凶手明白:他设下此局,目的不是把凶手揪出来杀死,而是找到他。找到以后,他也许不会立刻处死他,他还要从他口中得知幕后主使的身份。他总有办法知道这件事的,以他强硬又丧尽天良的作风。
这时,沈轻留意到赵丙荣的座位在东。今天的他是这栋楼的主人,破案的规矩由他订立,他可以让打斗随时开始,也可以随时叫停众人。对于赵丙荣来说,一切就像游戏。今天死在这儿的人,天黑后尸沉江底,没人会去衙门为他们打官司,因为他们是从外地来的,外地官吏不可跨府办案。死者的家人只能得到一句“船翻人亡”,事情草草收场,那时候,说不定赵丙荣又在哪张八仙桌前抚匣子了。
小六看着桌上的刀,紧张地咽了口吐沫,才要去拿,就听沈轻在一旁叫了起来:“我媳妇是女人,你要她和男人打,怎打过?”
赵丙荣把脸转向他,笑了:“要不然,你来替她?”
小六抱住沈轻的腰,喊道:“俺男人寒病杠好,木力气和人动手!”
赵丙荣从牙缝里“嘶”了一声,似乎想了一想,然后给另外四人各发一柄尖刀,第五柄摆在沈轻面前,笑道:“二对四,我很快就会知道凶手是谁了。”
沈轻咬住槽牙,鼻翼一颤。有一瞬间他动了拿刀的心思,但没有朝前伸手。他今天碰了刀子,就得和赵丙荣一伙拼个你死我活。打得过,要死的也不止赵丙荣和这几个青年人,他得把楼里每个看见他动手的人,埋伏在厨房、檐顶、门口的守卫、伪装成百姓的匪徒杀个精光。所以他没碰刀子,而是突然跪了下去,向赵丙荣哀求道:“你让我死!求求你放过我家里头的,放她回乡改嫁。”
小六扑到沈轻身上,涕泪交加,骂道:“恁这不成才地梭揖货!没出息地破落户!要四!俺和恁一坑四!恁一个人撕了叫俺今后怎么活?谁养活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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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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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丙荣望着脚下的两个人,用舌头顶住牙缝。
听到这几句骂,沈轻脸色灰白地看一眼小六,蹿直身“啪”地一拍桌,大叫一声:“老子跟你拼了!”也真的朝赵丙荣扑去。到了赵丙荣跟前,手里的刀却未能刺入。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失手。这一次,他必须失手。
一把刀的柄头顶住了他的胸膛。此刀之鞘缠在赵丙荣身旁的青年人腰下,刀握在赵丙荣手中。赵丙荣拔刀不是太快,似乎没对他提前设防,也根本不怀疑这村汉是在一夜间剿灭金山寨的凶手,又或许有恃无恐——认定他是真凶,不敢在此拿人性命。再或者他根本不怕死。只要能断了这件案子,他死也得所。
二人距离近到沈轻能嗅着赵丙荣头上的油味。若他现在出手,大可取赵丙荣性命,而他只是瞠目结舌,手足无措。赵丙荣盯着他的眼睛,憨实地道:“我没判你死刑,何必急于动手?”他把刀递还给身边的青年人,用右手背拍了拍沈轻的左肩,说:“你得明白,自己的命并不比别人的硬多少。哪怕你就是我今天要找的人。”说完这话,他抽出沈轻手里的匕首,敛了小六面前那把刀,递给另外两人。
小六松了口气。沈轻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疑惑起来。刚才他是想向赵丙荣证明自己不会武功。一个身手很好的人,怎会先拍桌子大喊一声才提刀子上?这是破落户的做派。看起来,他是因为被老婆骂了“没出息”,才一反常态地与人叫板。这完全合乎情理。可是,当手里的刀被赵丙荣抽走后,他忽然有了疑惑:赵丙荣为什么不杀他?他刚刚杀了那个打断他说话的人,也许是杀鸡儆猴,也许他早就惯了草菅人命。不论如何,他也没有不杀他的理由。
事实上,赵丙荣非但没有杀他,还“救”了他。被赵丙荣拔出来的刀原插在青年人腰里,如果青年人先拔刀,定会以不留活口的势头砍向他。赵丙荣先于青年人拔刀,用刀柄顶住他的胸膛——似乎有制止、警告的意思。
赵丙荣别有用意。沈轻想不到他的用意,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一种见微知著的心意,似乎已经看清了这里每个人要迈出去的每一步。沈轻感觉到自己犯下了错误,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个错误在哪儿。赵丙荣若是知道了什么,定是因为见到了什么。他放过他,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他刚刚发现了什么?
第36章 鸠主鹊巢(三十六)
邵家庄的人做梦也想不到,缠贯楼这样富丽的地方会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会功夫的人动起手来,凶残可与赳赳武夫相比。六个人扭打一处,出手都不快,但是谁也没有手下留情。谁都不想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别人,就让出多活一会儿的机会也不行。
桌椅西歪东倒,扯碎丝帛与苎麻沿平纹撕断的响声混在一起,听上去也是一样的暴躁。被刀尖划开的人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一时占了上风的,便狞髯张目,恣睢呼喝。每个人都如同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卒子,就连已经中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也不会放弃多捅敌人一刀。
小六不停地尖叫。沈轻搂住她的肩膀,哆嗦得有些做作勒。不一会,四人倒地不起,两人气绝身亡。一个满嘴流血的人正择捡着一团被椅背压扁的东西往身子里塞。另一个前胸后背都挨了三刀的人躺在地上哭叫不止,留到最后的两人虽然还能站稳,却也是呼哧带喘、涂血满身。
赵丙荣笑道:“好!精彩!我很多年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戏了,今尔等相残以逞我意,我心甚足,破例饮酒,敬二位一杯。”他用右手端起一杯酒,左手轻托杯底,送向两位赢家。
这两人才历生死,惊魂未定,见了他敬上来的酒,又因自己的勇猛得意起来。他们举着酒杯,听赵丙荣道:“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古时候的人不是像今时这般,拿了帛锦送到丈人家去,途途是道地说一番好话,以彩物娶妻入室。那时,中州以族为聚,青年到了婚配年龄,族长便命适婚男子上擂相搏。为胜一方可与年轻姑娘成亲,那败了的只有等下回上擂与人决战,若是死了,也怪不得,自认倒霉是了。他们之所以有这样残虐不仁的传统,是为了优胜劣汰,不使族中产生弱质的后代。若在那时,你们两个是擂台上的赢家,都能带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回家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光荣?”
二人互视一眼,点头道“是”。
赵丙荣笑着,皱了皱眉头,低头叹了口气,嘀咕道:“人就是人,做了什么也当无为顺势。人就是人,此时彼时,应当两生。”他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转过身向窗口走去。
这两个人也死了。两把刀捅进他们的胸肋,血喷出来时,他们正在咽酒,所以都没叫出声来。
厅堂里充斥着血腥味、尿臊味。没死的人纷纷钻了桌子,把身子缩成一团,抱紧自己的脑袋,生怕一松手脑袋就会滚到地上。
赵丙荣面带笑容地看了沈轻一眼。沈轻拍了拍小六的背,把她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拉了下去。
青年人把尸首拖下楼梯,扔进后厨,又提来几桶水泼在地上。红水淌下楼梯,核桃木锃亮如新,纹路、木眼都变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请大家吃饭,吃完饭大家就可以走。”赵丙荣击掌三下,四个青年人托着食盘先后行上楼梯,给每张桌子上了四道菜、一壶酒。
一桌饭菜值一两银子。然而在之后的一刻钟里,没人动筷子,在座的一些人可能大半辈子吃不到如此一餐佳肴,看着清蒸飞燕、鲤跃龙门、芙蓉凤丝、芙蓉干贝,他们竟没有一丝食欲。
赵丙荣得意地笑着,笑得很是熟练。
“有没有人想问一问,我是如何知道凶手就在刚刚那六人之中的?”
一开始没人回话。人们还没从惊怖中缓过神儿来,都是屈身守分的模样。片刻后,有个身材微福、留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率先明白了赵丙荣的意思:他已经消灭了纵火犯,那么剩下的十来个人,就没有丧命的危险了。这个人面露喜色地迎合道:“您英明,自不会冤枉好人,那纵火犯一夜之间连杀庄西药铺七口,实是该死。只是不知……义士您刚刚是如何猜出这贼人就藏在我们之中的?”
赵丙荣道:“能杀死药铺七个人的,自然不是一个人。不瞒这位大哥,刚刚那六人连同一开始发声的临邑人,本就是一伙,他们藏在这座庄上,有意分地方住,假扮不认识对方的样子,是为了在作案后瞒住各自身份。我的弟兄跟踪了他们好多天,早已认定他们,不好一一下手,以防跑了哪个。只有在今天,把他们全请到这缠贯楼里演这场戏,再发刀试探他们身手。若我刚刚指认他们六个就是纵火犯,那他们岂不是要结群攻上,到时死了我的弟兄还不要紧,伤到在座诸位就过意不去了。我发刀挑拨他们相互动手,这样既能保护大家免遭贼害,又能叫他们自相削弱,乃权宜之计!”
听完这话,信与不信的人也都拍手叫绝。一年轻人起身向赵丙荣抱拳行礼,道:“英雄乃高明远识之人!”
那中年人也笑呵呵的,把双掌鼓得发红。
这时,沈轻问:“大哥,你刚刚试探他们的身手时,说能杀了其他人的就是纵火犯,这句话我不懂,他们都有武艺,又拿着刀子,你就不怕他们结群攻上吗?而且你说‘武艺最好的人是纵火犯’,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今天都要死?难道他们听不出来这重意思?你这样做不是冒险吗?”
小六边扯沈轻的袖子边训斥:“恁个拼种!阖上恁嘴!”
赵丙荣把手一伸,向沈轻竖起大拇指,道:“这位弟兄是耿直之人,问得好!我刚刚那番话的言下之意,只有真正的纵火犯才能听懂。他们听我说了‘武艺最好的人是纵火犯’便会生出侥幸,认为我是要收买他们当中武艺最好的人入伙,他们正是为了争抢这个机会而残杀起来。”
沈轻没有再问什么。赵丙荣的回答实在没什么道理,哪个也听得出他是硬找理由,然而,在座的人却都拿起筷子,开始谈笑吃喝。
这些人不完全相信赵丙荣的话。就算他们是四岁孩子,也不会在受过一场恐吓后立刻相信恐吓者。但他们都很明白,在无法应对的事情上装作诚服,在斗不过的人面前甘拜下风,就是对自己施以仁恩。
沈轻和小六也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赵丙荣扬着眉毛,将眼角挤出几条皱纹,憨厚地笑着。只有在办好一件事情之后,他才会流露出这种微笑。此刻,他已经把事情办得足够好了,而且没忘记最后一步:洗白。他代表的是官府,他还是长江帮的人,既然背着这两张牌匾,就必须把戏做足,切不可像外面那些泼才无赖一样,拉屎不擦屁股,得罪了死人又得罪活人。杀人不偿命可以,却万万不可失掉行凶的理由,这理由或是一张委屈的嘴脸,或者是一种正义的姿态,总之都是一番话。他的才干也包括“把话说漂亮”这一点。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一个人顺着楼梯走了上来。这个人,不是他的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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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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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人,看似身无寸铁,衣服的样式很简单,衣领没有搭边,护领只缝两片皂绸。他头不戴冠,脚踩一双线脊微翘的皮履,鞋口至鞋头有条凸起的合缝。
他的鞋没有系带,鞋帮略高。时下正流行无带缚绑的鞋子,但鞋口没有带子又容易不跟脚,于是匠人们造出了高帮和隐带两种鞋。隐带是把鞋带缝于鞋之后帮,穿时带子绕踝两圈再打一结,保证鞋子不掉,又能把鞋带隐藏在裤脚里。高帮鞋多是定做货,须按脚形裁缝鞋帮,以硬皮封口。他脚上这一双,既是高帮,也是隐带。沈轻还能从他身上找出一些小名堂。比方说他腰间那条二寸宽的黑色羊皮带上挂着一根白银打造的鸠头钩,一寸大,却连斑鸠颏喉间的羽缘也雕得一清二楚。许多地方都有卖这样的腰带,而他这条的皮面无深纹、毛楂,亦无毛眼,皮纹细密规整,千中选一。
沈轻咬住了牙。赵丙荣的脸好像糊了一层猪皮鳔,又亮又硬,连嘴角都不会动了。他们都见过这个人——张柔,却又谈不上认识他。他们一点也不想认识他。
张柔来到一张四腿方凳前,稳稳坐下,把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腿上。他的两只手都摆在别人可以看见的地方,他身上没带刀子。而赵丙荣和沈轻却都觉得他正攥住一把刀,这把刀有无数个尖,对准了在座每个人的脖子。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这把刀,两边带刃,柄上有钩,他是徐氏匕成精变的人,出世即为杀生。就算在今天被他做了,他们也只算一百几十个之中的两个数而已,搞不好还会有人感叹:杀土寇焉用刺王之刀?
小六把心提入嗓子里,抓着筷子的手啥也夹不动了。她知道自己再怎么装也瞒不过张柔的眼睛,甚至想到,张柔是来杀死沈轻独揽功劳的。她心里嘀咕着,她和沈轻究竟是谁连累了谁,才会一起遇到这个丧门星?
为了掩饰反感,赵丙荣又一笑,可他这时的笑却怎么都得意不起来了。他梗着脖子问:“你怎么来了?”
张柔道:“一个时辰零三刻。”
这话很简单,除了赵丙荣,别人听不懂。
赵丙荣双拳一紧,汗下耳鬓。张柔来了一个时辰零三刻,他带来的随从都给人偷光了六识,竟然毫无察觉?这酒楼里外,明处七个青年人;暗处守着十个杀手;三人乔装成算卦的,把摊子支在酒楼对面、斜街两口。张柔来了,他却没得到通报,说明外面的三个人不知道张柔来了,缠贯楼一直关着窗户,人要进来只能走门。张柔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守门的人不可能看不见。他们到底是没拦住他,还是不敢拦着他往里走?是他们胆子太小,还是他太吓人?
赵丙荣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郭小燕和乔愿死了。”
赵丙荣道:“我当然知道,如果他们没死,我……”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他脸色一变,又问,“你怎么知道?难道人是你杀的?”
张柔道:“不是我。”
赵丙荣问:“是谁?”
张柔道:“他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他。”
赵丙荣“哼”了一声,道:“我不愿和你废话,我身上有任务。”
张柔不再说话。沈轻抬起了脸。他现在想藏也藏不住了。张柔这是故意告诉赵丙荣他就在这里,如果赵丙荣下令杀了这里的人,他就必须出手。张柔的意思既直接,又简单:他要借剿寨之刀再杀赵丙荣。他的来意,还是和他那晚出现在金山寨里一样。
赵丙荣道:“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大老板派我来找人,我就必须找到这个人。”
张柔那蜡板一样的脸上突然有了微弱的笑意:“贺鹏涛急了?”
赵丙荣道:“要是大哥雷霆大发,你和燕锟铻都知道事情会有什么后果。”
张柔道:“你没时间了。”
赵丙荣问:“什么意思?”
张柔道:“捕头要来了,三天之内,他一定到。他来了,你们就得赶紧走,因为他只要去过一趟闹火的地方,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丙荣道:“大话!这镇江府的捕头要来早就来了,既然他们不来,自有不来的因由。我们长江帮的事,你还是少掺和的好。”
张柔道:“来的是落地雷,卫锷。”
赵丙荣用嘴唇磨着门牙,狠狠道:“这件事,轮不到他管!”
张柔道:“那你得问他愿不愿意管,常年在江面上混的,都知道落地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使性子,也值一个镇江通判,要是使了性子,那就是个三军监事。他走到哪儿查到哪儿,你想管他的腿,要先问他手里的刀。”
赵丙荣冷笑道:“你对他的评价真是不低。我等心拙之人倒是没那么怕他。他一个平江府的捕头来镇江办事,名不正言不顺,难不成他是故意找我们的晦气?”
张柔道:“他来都来了,你还在想他领没领到命令?朝廷的是非门外人能知道多少?真当认识几个水边的赃官,就摸得着御史府的门了?”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赵丙荣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张柔道:“我在齐门近处和他有过一面,那天雾大,我瞧见了他,他却没瞧见我。他那时正专心致志地跟着一个人,穿了身灰布袍子,可我一眼就瞧出他不是常鳞。”
赵丙荣问:“不是常鳞,他能是个什么东西?人不问出处,贵在临危不惧,久经沙场,而后不死。”
张柔道:“我一直看,也没看清楚他。我觉得好看的,便多看几眼,觉得不好看我是不会看的,就算他有你说的那些种本领。”
赵丙荣瞪了张柔一眼,道:“不过是个猖狂惯了的少爷羔子而已。”
张柔道:“因缘所使,受逼迫而强,是庸碌。凡事都问理由,是蠢。他厉害,因为他自己愿意。”
赵丙荣轻蔑地问:“那按照柔哥的道理,杀人也是我愿意就杀得?”
张柔道:“你试试。”
赵丙荣见说不过他,换了个话头道:“官府为什么用这么不识时务的人做捕头。”
张柔道:“贺鹏涛也用你,都是需要。”
赵丙荣盯着张柔,往前迈了一步,问:“我听说谁遇见了你,就离死不远了,真的?”
“真的。”
“那我呢?”
“你急吗?”
赵丙荣哈哈大笑,很响,连楼下的人都能听到。笑声戛然而止,他大喝一声:“弟兄们!把这里的人都给我宰了!”
第37章 鸠主鹊巢(三十七)
几个青年人握住了刀柄。当着张柔的面,谁也没有把刀拔得太快。显然他们知道拔刀的后果,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张柔道:“找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堂中的人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下楼梯。赵丙荣摆一摆手,收了刚刚的命令,待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张柔。
他刚才没想杀这楼里的人,即便张柔不拦着他,他也会在刀兵出鞘前叫住手下。然而张柔拦不拦他却很重要。金山寨被剿,他怀疑事情与燕锟铻有关,只是还未曾与贺鹏涛说过。燕锟铻是长江帮名义上的第二把交椅,在贺鹏涛面前,谁也不能轻易把质疑燕锟铻的话说出来。但他相信,贺鹏涛不会对燕锟铻毫不怀疑。此番张柔来到邵家庄,似乎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没错。张柔是燕锟铻的人,定然是受了燕锟铻委派才会来到此地。金山寨全寨被剿,为何他一个人安然无恙?今天,他又为何提起卫锷?他们都知道,卫锷的舅舅李岱是两浙西路刑狱司治平江、镇江、安吉、常州四府的提刑官。他把卫锷的能耐夸上了天,又出是非之言斗怒于人,此乃有意挑起长江帮和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司的矛盾。如果张柔怂恿他拨草寻蛇后,不出手拦着他捅娄子,则说明燕锟铻一系对贺鹏涛心存反意,恨不得贺鹏涛快点被朝廷的鹰爪消灭。
张柔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但也按时拦住了他,是否说明燕锟铻就没有雇凶剿寨的嫌疑呢?张柔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告诉他卫锷来了?“凶手就在这里”说的又是哪里?
赵丙荣盘算之后,像撒气似的骂道:“一条官府狗,满身铜臭味!仗着家里几员滥官横行霸道!真他爷的上了天了!”他转身走到窗前,一巴掌扇落了桌上的匣子和酒盅。他又转头看向沈轻,问:“衙门里有几个好鸟?”
沈轻道:“这年头滥官贪污纳贿已成风气,个个都是鱼弘,个个都是石崇!凡世家子弟便比街面上踩麻鞋的高贵许多,那帮子人,不知油面葵藿何价,何道循例有度?就该多出几个造反的,把他们捉去猪笼里灌泔水!”
赵丙荣点了点头,道:“我不惧那姓卫的,一个小崽子,懂个屁!”
沈轻连连点头,又附和几句脏话给赵丙荣助威。赵丙荣把目光投向窗棂,又生起张柔的气来。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张柔,是在建康府,城垣之外静海寺,三宿岩旁。一眼看过去,他就觉得张柔不像武夫、商人、秀才,不像走卒、升秤、裁缝、戏子,啥都不像。人以群分,既然跳出三教九流,也就算不得人了。他听说张柔杀了一百几十号人。他也杀过不少人,背地下手也好,借刀行凶也罢,总之死在他手里的人不比张柔杀的少。因此他不忌惮张柔,可是在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和张柔还是有些差距,于是更恨张柔。他知道,人都是先犯法,才意识到自己已沦为反贼,再不能与其他人为伍。他为自己没有张柔那般决然而恨张柔。</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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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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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量一炷香工夫,道一句:“既然大家没心情吃饭,就各自散了吧。”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缠贯楼。
夜晚,潮湿的石板路披着一袭光亮。
灯市街上除了灯,就是楼。道有三尺来宽,灯笼炫奇争胜,红光黄光全如雾似的在空中流来漫去,挂在重唇板瓦、排山勾滴的一条条边上。这里建的都是木板楼,勒脚也是木头,道下虽有一尺石渠,却因为路窄,雨水来不及往钱眼这是一种地漏。
里漏,就要先漫进各家的厅中。于是大多铺面的门槛都起了小腿高,算是破了讲究以求平安。
无奈于道路狭闭,铺面们又不愿意多花钱在门前装花砖、雕额枋,便用灯光吸引客人。有两三家酒肆的老板想出了这个点灯引蛾的法子,余家纷纷响应,便叫这短而狭窄的斜街有了千灯齐明的璀璨。走过半条道后,沈轻琢磨出了这群铺面的玄机:茶楼、妓院、卖药材瓷件的铺面在窗前摆一张折屏。屏风扇间作缝,框边镂空,屏座鋜脚鋜脚:屏风底座的木腿,腿间有弧形的装饰板。
。人们见到屏上的莺、蝶、蜂、花、西施、昭君、貂蝉、飞燕,顿时觉得堂里奢丽不凡。可是一旦进去了,就算啥也没见着,总要掏些钱才走得出来。
沈轻从一铺面里走出来时,听见头上的瓦片在说笑与吆喝的声浪中擦碰了一下,忽见一线灰贴着鼻头落到地上。房上有人。不过,当他走到路上后,这人就连个影也不露了。
沈轻用左手牵着小六,右手里抓着一块马皮。申时,客栈伙计把这块马皮交给了他,说是有个人在三日前吩咐于此时转交。马皮上有行小楷:蝶化庄生,逖听远闻。
沈轻用了半个时辰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后来给小六看了,才破解其中的密字。她说秦淮河上有一种博戏,是让嫖客出题,姑娘答意,如答对了赏钱几文。玩法是一方口述成语二或四则,连起来是一句话,挑出几个字再行拼凑,又能解出另一种意思。如拆解“蝶化庄生,逖听远闻”,可得“蝶逖、化听、庄远、生闻”四词,可能与本地有关的是第二位的化听,谐音:花厅。花厅在灯市街上,是一家很有名的勾栏院。
沈轻边走边想:这传马皮的人把字拼成这样让他解意,一定是知道小六的身份。马皮于三天前交给了客栈伙计,可证实此人那时已在庄上,用密文写字,是为了防止别人弄懂他的意思。“别人”又是什么人?是不是在暗中盯着他和小六的人?
一个给客栈伙计马皮的人,一个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人,这两个人都是什么立场?如果交给伙计马皮的人就是“雇主”,那么另一拨在盯着他的人,就很可能是赵丙荣的手下。可如果赵丙荣怀疑他是剿寨真凶,又为何把他从缠贯楼里放走?
花厅很小,门口立起一张镂雕乌木屏,屏座离门槛只有一步。来客须侧身绕过屏风,方可步入,如果人不进去,只在门外也能透过屏风的镂孔,看到里头的桌凳、杯盏、灯烛。一到夜里,花厅对过总有几个流浪汉蹲在墙根里。今晚,那墙根里蹲着五个乞丐。沈轻扫了他们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人。
这人穿着拖沓的短裳,头发脏成几条辫子。非得是把一件衣服刮出七八个口子,涮在泥水里,才与他身上这件一样破烂。这人脸巴子红,手背黑,鞋儿烂,活脱脱一个乞丐。可是沈轻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乞丐,原因有三:一是这人太脏。乞丐扮穷装苦讨人可怜也有时晌,比如说,在这个时候,旁边那四个乞丐便不要饭,他们是来灯市街听曲看戏的,脏的是头脸和手脚,不是身上的衣裳。其二,四乞丐有说有笑,这个人却耷拉着眼皮,不与旁人说话——他是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其三,四乞丐或是蹲着,或盘腿坐,而他半蹲半坐,屁股着地,两条腿都还立着。说明他准备随时起身离开。
沈轻估计这假乞丐也八成是奔着他来的了。
花厅墁一尺六金砖地,每张桌正上方吊起一盏信安花灯。灯是方瓶形,有高粱秆作骨架,四面不糊篾纸,以朱红纱为底,绣鹤、鹿、虎、鱼,四角垂彩线穗子。此灯经千余里路运至镇江,身价自是高昂。然而挂在此厅之中,却引不来谁的目光。客人们全都看着台上。在那台上,一张阴刻冠角的古琴龙龈朝右,琴后置椅子、方几,几上摆了插屏、茶碗、一只竹藤把手的茶壶。姑娘不上台,没人知道要唱什么曲,只能根据那块小插屏上的画来作推断。现在时兴唱曲要犯角犯羽指乐曲转调。,民间演杂剧、唱地方曲的勾栏多是表演玲珑四犯、苏幕遮,都改编过了。有些技术高的,会打一二三四的“煞牌”唱般涉,望海潮和扬州慢那阵风自就落下去了。可这些都不是地方调式,是移都后才兴起来的。还有不少号称是祥符调的梆子声腔,传扬得到处都唱,一些祖宗有点儿根基的官吏喜欢说自己好听中州曲,于是,在大一点的场子里,南北方的曲都有人唱。
沈轻和小六落了座,不一会儿,客人又多一些,伙计上完茶水点心,一位穿粉裙子的姑娘登上了台。
花厅共有桌子六张,此时空了一张,除他俩这张以外,四张桌周围一共坐着十一个人。姑娘唱一曲《玉楼春》,又唱一曲《兰陵王》,朝台下做个揖,转身回了后台。
周围人聊着,有的称赞姑娘的嗓子,有的谈论邵家庄上最近发生的案子,有的骂完老婆兄弟又骂街坊邻居。小六顶了顶沈轻的胳膊,问:“哪个才是叫你来的人?”
沈轻道:“你仔细看看。”
小六又把每个人看了一遍,道:“这事搞得鬼鬼祟祟的,那个给你马皮的,是不是你雇主的人?”
沈轻点了点头:“外面有人跟着我呢。这个给我马皮的人,不想让跟着我的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他一时半会儿露不了面。”
小六问:“哪个才是他啊?”
沈轻道:“你看不出来就对了,你要是能看出来,那个跟着我的也能看出来。”
小六刚要再问,便见门外来了个人:张柔。
第38章 鸠主鹊巢(三十八)
张柔来了,没往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向一张足间装着横枨的圆桌。此厅里,唯有这张圆桌最靠东,最大,工艺最上乘。原来坐在桌旁的人看起来有二十多岁,身材比张柔高一些、瘦一点儿,骨架大,两肩宽,脖颈粗,手脚长。目光从他身上一过,沈轻便觉得这是个很讲究的人。
这人腰下有只荷囊。以蜡茶清浸檀香片数日,下酒,慢火炙烤,麝粉掺之,入干茉莉与侧柏叶压成香饼。这叫麝髓香,也称妙檀。听说川陕二地,熟龄男子皆卖书画,换此香佩戴在身,惹诱同龄佳人。这人的荷囊香得刺鼻。他把发髻罩在一顶纱网面的四方巾里,身穿下襕松垮的白儒服,两条胳膊拖住宽大的袖子,肩披黑绸斗篷,篷面绣了大鹤,领边缝缀雏鸟绒羽。自政和二年徽宗妙绘《瑞鹤图》,鹤便时常落在人们的前胸后背上,有的松下晾翅,有的振翅翱翔。他背上绣的是丹顶孤鹤立于云间。这身装扮斯文时髦,却不应时。初夏时节,人人都只穿一件单袍,哪有披绒领斗篷的?沈轻盘算着,又把眼神移向张柔。张柔在此人身旁坐下,也就不再动了。
托小二转交马皮的人是张柔。四天前,邵家庄已被赵丙荣们堵成了瓮,三天前还能进庄的,除了张柔还能有谁?沈轻沿着这个路子往下想,张柔招他来此,目的是交代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还能给他找个出庄的法子。想到这,他又看了看穿斗篷的人。如果张柔是“雇主”的人,这个人会不会是雇主?
台前的八仙桌上传来一声粗吼:“谁的点子大?”
沈轻和小六一齐看向台前。目光从张柔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沈轻心中又生出一丝疑惑。这赌徒的吼声足以使路过门外的人打个哆嗦,听见这么嘹亮的声音,人就算不悸颤,也难免要像他和小六一样,卜楞着脑袋看向发声之处,而张柔和那斗篷却都一动没动。为何?他俩早知道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大吼一声。也许这声吼就是他们事先安排的。
吼声从离台最近、离门最远的桌子南边响起。一个紫脸汉子正和一个光头赌骰子。沈轻侧了身子,伸头去看八仙桌上的赌况。
紫脸面前的碗一掀开:六个六点,一个二点。七粒骰子加起来正好三十八点。
光头面有窘迫:“哥哥的大,肯定是哥哥比我大。”
紫脸命令道:“你的也掀了,我要瞧瞧。”
光头为难地抓住自己的大碗,一掀。沈轻不由打了个愣:光头的碗下只有一粒骰子,是一个六点。哪有人这么赌博的?一方碗下有七粒骰子,另一方只有一粒,照这么个玩法儿再赌十局,光头也休想赢上一把。
紫脸看了看光头那粒六点,得意笑道:“那就不好意思了,兄弟,你这最后一粒骰子,也要归我了。”
沈轻心说,难道这赌局的押注物也是骰子?没人会这么玩的,所以这两个人也一定不是在玩。</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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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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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眼瞧着紫脸把自己的最后一粒骰子拿了去,摸摸后脑勺,憨笑一声。紫脸劝慰道:“没关系,我们两个是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就是我的。”
“是、是……”光头把头点得如鸡啄沙。
这时,沈轻注意到八仙桌旁的另一个人。这人站在紫脸背后,只露出左半边肩和多半张脸。他的穿着打扮、发式肤色都很像赵丙荣,但他又不是赵丙荣。小六也发现了这个人,趴在沈轻耳旁道:“那个人很像赵丙荣,简直和他一个妈生的。”
和赵丙荣一个妈的人转了转眼珠儿,朝他俩笑了,笑得也很像赵丙荣。接下来,此人用碗口刮着桌面,把所有的骰子拨向自己面前。
唱曲姑娘提了一壶水出来,坐在椅子上开了嗓。
“川原澄映,烟月冥濛,去舟如叶。
岸足沙平,蒲根水冷留雁唼……”
“赵丙荣”在玩骰子。他把骰子一粒粒拨散,又在桌上排开:先摆一个一点;在这一点旁边,摆一近一远两个一点;再摆一个四点、一个六点、又一个六点,六点上再摞个一点。
刚码好骰子,“赵丙荣”一不留神打翻一杯茶,茶水淋湿满桌骰子,只有一粒没被淋到,是那粒离其他骰子较远的“一点”。
小六打了个哈欠。台上的姑娘没她唱得好听,她已经想抬屁股走人了。沈轻开始环顾周围。目光经过北边时,他忽然觉得一个人有些熟悉,有些奇怪。
那桌上首坐了一个老人。老人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勾栏里上岁数的男人向来比女子还少。除了这老人以外,那桌边的次、三、四位坐着三个年轻人。沈轻依次打量过他们,先是一愣,随后一笑。
坐第三位的年轻人手戴两只玉石戒指、两只黄金镏子、一只玳瑁扳指,五根手指合不拢,拿茶杯只能用两根指头去捏,还得小心别弄掉了戒指。这么不方便,还偏要把戒指都戴在同一只手上?此人有钱,想露给人看,便把戒指都戴在常用的右手上。这一来,只要他一伸手,别人都知道他有钱。沈轻正好认识一个人也喜欢独手戴四五个戒指:他的二师兄。
坐次位与四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衣服里塞了布和棉花,将身子显得又高又壮,另一个只高不壮。
老人瞄了沈轻一眼,用食指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个“刀”字,问次位那人:“这个字念什么?”
汉子答道:“刀。”
老人又写了个“手”字,问戴了五个戒指的暴发户。
暴发户道:“指掌是也。”
老人点了点头,再写一个“匕”字。
第四位的人答:“短而凶。”
沈轻发现此人身上穿的衣服、脚下踏的鞋履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四个人在扮演他和他的大师兄、二师兄、师父。他迟疑顾望,感觉这厅里的哪个人都有点儿怪,眼前的事如同一出戏,舞台就是花厅,所有人都是演员。他们在此演戏,专门给他来看。他的眼睛看到哪里,哪里的人才出声说话,他余光里的人都和木雕一样,非得给他的眼看到了,才活得过来。
沈轻思忖片刻,骤然如饮醍醐。“赵丙荣”身旁的两个,紫脸和光头,会不会也很像贺鹏涛与燕锟铻?他问:“燕锟铻是不是秃头?”
小六道:“一个多月前他喝多了,在下船时跌个跟头把脑袋撞破了,为了缝好口子只得剃了头发。我听说他挺爱剃头,过去也剃,那边儿有百姓背后叫他秃二疤瘌,他头上有不少疤瘌……”
沈轻明白过来,刚刚他们演“骰子戏”是在告诉他,紫脸代表贺鹏涛,光头代表燕锟铻:紫脸的六粒六、一粒二,七颗骰子加起来正好三十八点,光头碗下只有一个六点,三十八比六,岂不正是贺燕二人结拜当年的实力相差?
沈轻思索了一会儿,主动把目光投向张柔。
张柔接了他这一眼,也“活”过来——走到光头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光头肩上。继而,那个穿着和他一样的人走向光头,把手搭在张柔肩上。
这条线演得很明白:张柔去了“燕锟铻”身边,拿手压住“燕锟铻”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亲昵也有压制的意思。张柔扮的是他自己。
沈轻起身走到张柔旁边,和那个与自己很像的人站在一处。
“愁剪灯花,夜来和泪双叠……”台上的姑娘一曲唱完,道,“谢在座老少爷们,晚来花厅与妮相会,祝愿您等,即便无为也有大运亨通,日后发迹。常言道圣人忘情,盼您勿忘此壑间一日娱遣,他年再来,再来。”
小六叹了口气,心说男人就是爱玩,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赌上一把,但凡是个男人,就特别相信自己有命定之财。
在座的人纷纷起身前往赌桌,那桌子渐渐被十一个人围住。如果再有人走过去,也到不得近前,看不着骰局了:
一粒一点周围,有一近一远两粒一点、一粒四点、一粒六点,又一粒六点,此六点上又摞一粒一点。
茶水打湿满桌的骰子,只有一粒没淋到,这粒骰子在一个孤立的位置上,似乎代表着一个遥望骰局的人。
像沈轻的人伸出右手,把一粒六点翻成四点。于是沈轻明白:中间那粒一点代表贺鹏涛,离它近的一粒一点是燕锟铻,离他远的那粒一点是张柔或者背后雇主。这粒骰子在最东方,意“做东”。一粒四点是贺鹏涛麾下的四杀手,一粒六点是六金刚,六加一叠放的,代表七蛟龙。
根据每一粒骰子离贺鹏涛那粒的远近,沈轻能推断出它们所代表的人物的出现次序。此时离他垂在桌边的右手最近的,是那粒被从六点翻成四点的骰子。它代表了六金刚,而六金刚之中的郭小燕和乔愿已经被他杀了,所以骰子也从六变四。
稍远一点的是粒四点骰子,应该代表四杀手。更远两粒摞成“六加一”的骰子离他最远,说明什么?骰面上最大的数字是六,摆七就要用到两粒骰子,这没错,但为什么不一粒摆成三、一粒摆成四,也不一粒摆成五、一粒摆成二呢?而且这两粒骰子是叠置的,一点在上而六点在下,表达了一种统帅关系。摆骰子的人是在告诉沈轻:七蛟龙里有个关键人物。
很像他的人又伸出手,把代表四杀手的那个“四点”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就是他们了。”
沈轻点一下头,“嗯”了一声。
紫脸又一次弄乱骰局,使手腕拢住所有骰子,重新摆了一粒一点在正中间,飞快地在这一粒周围摆了四粒一点。
沈轻问:“赵丙荣和四杀手?”
张柔一拍桌子,四粒一点翻成了四粒三点。
沈轻笑了,原来四杀手不是四个人。
紫脸把手里的骰子也交给张柔,张柔抄起桌面上所有的骰子,一撒。一连串骰子落在桌上,包围了正中间的一粒一点,形成六粒一点围着一粒一点的局面。
沈轻道:“这七条龙里,一个老爹,六个儿子。”
不知哪个说了一句:“那不是爹,是太子爷。”
张柔拾起中间那粒一点,朝上一扔,在这粒骰子落下来之前,他又将剩下六粒收在掌中,向下一攘:这一次,他手中一共落出七粒骰子,在桌上码成一座小丘,下四上三。
四粒五点,三粒三点。
他将最后的一粒一点码在山丘之上,问:“懂么?”
沈轻道:“二十九加一。”
“对。”张柔道,“出现在这张桌上的骰子,都是你的目标,一共四十八个,不论你做了多少,有人按四十八付账。前面的是片子刀子,指杀手,后面的是溜子龙。,最后一个,是大拿。”
沈轻道:“好,我全懂了。”
张柔道:“那你就可以走了。”
沈轻转身离开赌桌,走向花厅门口,经过小六旁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一声“走”。
小六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听说要走,也不管他的事情办没办好,便起身跟着他跨出花厅。出门前,沈轻又望了一眼那一直没动过地方的斗篷,心想,他是真的,还是演的?
想雇主与张柔今日于花厅设局,是为了通知他接下来的任务,何必多雇四个人来演他的师父、师兄?是不是想告诉他“我对你及你的一切了如指掌”?此人又是如何见到他的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兄的?他没有多花心思考虑这些无头无尾的问题。“雇主”已经交代了要他去做的事情。做与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他的能耐了。
两天后。
第39章 烹蛇啖獴(三十九)
旗幡又在酒肆客栈的门口升起来。赵丙荣们好像被大风卷走了似的,一夜间全不见了踪影。今早出客栈时,沈轻听伙计说他们还没走,但是守在码头上的人手已经撤了。估计这伙子人要走,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沈轻和小六排在出庄的队伍里,如同落入溪流的两滴水。一百几十人码成两行,把一条拼砌麻石、泥沙填缝的窄路充得花花搭搭。时间尚早,路旁用竹竿木棍支成的摊子大多还没开张,有些开了,铃铛像鸟儿似的响叫不停。小六边走边逛,先在一个摊子上买了豆蔻煮浆,嫌苦,硬灌给了沈轻,又买来一筒甘蔗蜂蜜水。虽然逛起来像只苍蝇,她倒是个识货的人,知道木头朽、苫布旧的老摊子卖的东西差不了。有些摊子挂着一行幌子标明物价,童叟无欺,一样东西不卖两档价钱。有些摊子用绳儿系铜铃,引诱客人目光。有人相信“见钱眼开”,把铜铃的响舌换成绍兴通宝。还有更迷信的,铃铛挂大,铃舌换成十文一根的钱牌,说通宝铁钱不如铜的招财。还有些摊子连罩子帷帐也作讲究,到了酉戌两时收了葫芦幌子,留下的只是罩子帷帐和一行谜语,比方说“听曹公言,必至前源”卖的是梅子浆。见了这哑谜似的字,来往的客人一经揣摩,就把这摊子记住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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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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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逛去了。沈轻独自排在队中,听前面两个人议论着庄上的事情。一个人嫌放行太慢,责骂从平江府来的官差办事不利。沈轻这才得知,赵丙荣们之所以没了踪影,是因为官差接手了“纵火案”。再去看庄口牌坊下的两个碎催,只见他们背后有个腰挂铁剑、身着灰服的捕快站在一块上马石上,假人一样昂首挺胸,不看一眼人流。问讯检查的事,就交给了当地雇来的碎催。
沈轻从头到脚打量着捕快,看到脸上的瞬间,忽被两道钩子一样的目光剜了个正着。沈轻一愣,随即明白捕快刚才往远处看,是为了脱离喧闹、沉心静气——如果直视骚动的人群,容易给众人的表情动作淹没心神,知觉失去自主。反而是时不时看上一眼,才好发现一群人中隐藏的异样。
捕快用目光勾住他,站在上马石上许久不动。沈轻知道这是以静制动,也是枕戈待敌。只要他在这边动上一下,捕快就会健步如飞地冲上来,以一个迅猛的招式把他制服。
他笑了笑,跨出队伍,朝石牌坊走去。每走一步,便感觉到一股力压到自己头上。他来到上马石前,那捕快还是刚刚的模样,只是目光随他来到近处。
沈轻问:“卫锷呢?”
捕快脸有不解,却不答话,只从怀里掏出来一张淡黄发青的藤皮纸。单看纸质,沈轻就猜到这是一张海捕文书。
捕快单手提着纸头,给他看了看上面的字。
书上有浙西路提点刑狱司的六叠篆衙印,也有治平江、镇江、安吉、常州四府刑狱事的提刑官李岱的官印,还工工整整地印着五个人的名字:赵丙荣、翟钰、翟佩佩、廖水生、董鸿。说明了他们先后在富阳县、常郭县、长兴县、嘉兴府、江阴军做下的数十起案子,连他们于案中所杀何人、窃取何物也写得一明二白。
赵丙荣要遭殃了。沈轻心说,李岱官贵四品,浙西路提点刑狱司兼管都城临安府诉讼监察事宜,乃直接祗承天子皇命的头阶衙门。提刑司多是管当官的,极少管缉盗之事,这回李岱亲自出手,很可能是因为各地巡检司碍于地方衙署阻挠,拿不住这伙猖寇。此番逮不到这五个水寇也就算了,若是逮着了,少是把他们先下狱后弃市,多则牵连贺鹏涛一系。贺鹏涛要是识相,最好赶快发这五员一笔封口安家费,叫他们前来自首,以免给那帮铁血老爷知道他更多的猫腻。
捕快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看清了吗?”
沈轻道:“认不全字。”
捕快道:“赵丙荣、翟钰、翟佩佩、廖水生、董鸿。”
沈轻道:“不认识。”
捕快问:“哪个是你?”
沈轻道:“都不是我。”
捕快问:“你大哥怎么跟你讲的?是说‘义气为先,个人在后’还是‘干完这票,让你做个班头’?你使的什么家伙?攮子?挺子匕首?片子?哪个寨子里来的?望阳寨还是於潜帮?”
沈轻问:“啥?”
捕快道:“装懵在我这儿不是办法,你们的事我知道多了。你大哥赵丙荣先发迹于江州,后权管镇江、安吉二地三座水寨,别以为我不搜你的身,就知道不了你的底。”
沈轻卜楞着脑袋道:“没听说过,只听过五宗少林峨眉昆仑那些帮派,你要抓帮派分子,怎不去山里头找?”
捕快道:“山里的事不归我管,但也不是没人去管。”
沈轻嘀咕道:“瞧你们也管不起人家的事。”
捕快呵斥道:“你跟我抬什么杠?当一帮贼冒充道士立了门牌儿就没人能管了?”
沈轻道:“那帮子道士武功厉害,不是一般厉害。说书的讲了,人家那叫武林。”
捕快道:“你当他们的本事大?太皇应天府继位那年,不是为了躲乱子逃上昆仑的?有柄子浮尘遮挡,昧事干得更多。”
沈轻道:“帮派也有好的,比如少林。”
捕快道:“和尚?奔着逃赋税去的。冒头造起反来,走到哪抢到哪儿的也是他们。”
沈轻道:“你这人疑心太重,照你这么说,没好人了。”
捕快道:“有没有好人我不知道,你肯定不是个好人。把你的手亮出来我看。右手。”
沈轻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送到捕快眼前。
捕快笑着问:“练了几年了?”
沈轻又把左手送到捕快眼前:“练了二十年了。锄头。”
捕快瞋目道:“敢耍滑头!”
有人扯了扯沈轻的衣角,有人把一块石头子踢到他的脚下。沈轻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升起一股警觉。如同是无意间干了一件错事,后经人暗示,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却还是想不起来错在何处。他找了找这阵感觉的来头,没找着,便暂时把它放下。垂了两条胳膊,仰着脖子问:“卫锷呢?把你卫头儿叫来,我是他老表。”
捕快问:“你是什么东西?”
沈轻道:“不是说了,他老表。”
捕快又把他看了一遍,摇头道:“吴语不说老表。他也不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沈轻问:“为啥?”
捕快道:“我瞧你走路两肩不晃,知你练过几手,脚下稳当;手指不蜷,胳膊少动,定是身怀钱物凶器;足履直线,说明有目的,你的目的,不是和卫头打个招呼。”
沈轻问:“我为啥不能是卫锷的朋友?”
捕快道:“他不和平民百姓做朋友,不和江湖人做朋友。”
沈轻问:“为啥?”
捕快道:“不和平民百姓做朋友,为了不近人情;不和江湖人做朋友,因江湖武夫最好结聚。常言说法不徇情。他的朋友都在衙门之中。镇江、平江、建康三府的人我都眼熟,其中没你。”
沈轻问:“那我是啥?”
听了这话,捕快骤然间意识到,这厮一问接着一问,不给人留有盘算工夫,是为了不被审问。他露出一副怒容,喝道:“我看你是个到处抖机灵、钻空子的泼皮,往大了说,也不过是个掘冢椎埋的杀才!”
沈轻也大声喝道:“就算我是泼皮,我要和谁做朋友,也轮不到你管!”
捕快一怔,哪见过如此较真儿的老百姓?平日里敢跟他说话的人都不多,更没哪个敢犟嘴的。可是,见了这厮脸上的严肃,他也不禁怀疑他是真的认识卫锷。如果不认识卫锷,怎敢如此得罪平江三捕之一的练济时?
听见这边的嚷嚷,小六跑来扯住沈轻的衣袖,一边拽他一边骂道:“你这刁徒,倒在太岁面前耍起泼皮来了,快走!小心忤逆了差爷,一条棍子把你撵过江去!”
见这女人冲过来就骂,练济时当她是沈轻的妻子,便打消怀疑,对沈轻道:“这么多人排在这里,再等不起,也要去后面排队,别以为知道一两个捕头的名字就能先过,我没工夫和你打诨,你走吧,安分些,他日莫给人抓住把柄。”在捕快们说的话里,这几句算是柔和,可沈轻听后非但没走,反而甩下小六的手,大叫起来:“卫锷!你小子快他娘出来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随从!”
话音一落,队伍里有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惊奇,都想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和捕爷叫板?就连排在队伍最后的人,也踮起脚、歪着肩看向前头的牌坊。
练济时没下石头,那两个负责问讯的碎催却先急了,一碎催伸手搡了沈轻一下。沈轻扑到练济时腰上,膝盖撞着石头,身子口袋似的堆了下去。
练济时跳下石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腌臜泼皮!休要在此装怂!有种站起来讲理,没种快些滚蛋!”
小六不明白沈轻是在演哪出戏,不敢乱了他的章法,在一旁怔怔站着,装出一副傻眉愣眼的模样。
这时,队伍最后伸出来的脑袋,被人一巴掌按了回去。
第40章 烹蛇啖獴(四十)
一个身穿鸦青色圆领裥衫的青年人跨大步走出来,一边朝牌坊走,一边用左手把一颗颗人脑袋按回队里,将斗折蜿蜒的队伍码成直直一条。
他走路时挺腰抬头,眼朝前看,身子不扭不摇,脚下每一步都是一尺七长。鞣革靴头擦着四缗钱一尺的婺州罗,声响脆如缯裂。听见这响声,人们都像是生怕鞋子化了似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鼻子好的人嗅出他身上带的是青麟香,不懂行的只看出这小子满脸骄胜气,一身的铜臭味。小六直勾勾看着,等人来到近处,也把眉眼鼻梁下巴都看清了,心中说,当差的满街都是,这款能有几个?道上叱咤一时,顶天穿几尺扭绞,断然不能把谱摆得这么有趣。早知道江上有这号人,伺候什么燕锟铻,搭识哪个混沌汉?真有这份体面,也算不白来秦淮一回。又见两个碎催躲飞灾一样闪到一旁,嘴里溜出一句:“真他娘的威风!”
卫锷来到上马石前,见了沈轻,一皱眉头,问:“怎么回事?”
练济时忙道:“这泼皮说他要见你,我不过是给他讲了讲捕行的规矩,他便赖在地上呲歪没完,怎样都不肯起来了,我可没把他怎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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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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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知道练济时不会说谎,又低头看了看沈轻,将事情揣摩出十之八九,心里有些生气。不论练济时动没动手,要把沈轻放倒如何容易?想这厮在此装怂,八成是因为练济时心直口快,说了哪句得罪他的话。这厮是要演一出负屈含冤,给周围百姓看平江府名捕虚誉欺人。
卫锷心里怨恨,脸上又不好表露。要是不理沈轻,只怕他待会儿抖搂出什么旧料,倒显得捕头不近人情了。这些天,他们跨府办案,虽是受浙西路提刑司委派,也免不了被当地百姓认作狗拿耗子,若再当众问责“无辜庶民”,非得坏了平江府名声不可。于是,他对沈轻道:“我这弟兄正在执行公务,见你眼生,当然要审上几句。你也莫要得理不饶人,起来。”又对练济时道,“这人是我在吴县抓过的赌棍,想必见过你我一起的,只是你不记得他了。既然不在苏州城里,咱犯不着在这里抓本乡人,待会儿我把他带走,教训几句。”
练济时觉出卫锷话中有些护短意思,感到有些异样,但也只是点了点头,领着两个碎催去了牌坊后面。
卫锷说了“起来”,沈轻还蜷在地上,眼不回睛地瞧看卫锷的衣服。
上次卫锷穿的是公服,一袭遮到足踝的灰布袍。今日他穿了一口钟式的鸦青裥衫,下筒极直,一条线缝完六片襟,浑然不见一丝褶。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两片黑绸圆领:底子作了涡进涡出的云气纹,两片各用蓝、棕、赤、栗四色丝绣出一只翠鸟,鸟头只有钱币大小。他见这少爷羔子如此威风,想折他几分面子,于是朝前伸去一条胳膊。卫锷愣一下,勉为其难地把手伸下来。沈轻慢悠悠直起身子,打发小六先去街上逛,然后跟着卫锷,沿土道走向林子。
二人在一处丁字岔口的泡桐树下停住脚步。沈轻找了个高坡坐着,卫锷怫然不悦地站了一会,道:“我有些事要问你。”
沈轻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我了?还是你本就是找我来的?”
卫锷道:“我得了上司命令前来查案。你猜对了一半,我让人在出庄道口堵着,一面是为了找赵丙荣,一面就是找你。”卫锷话锋一转,又问,“金山寨死了不少人吧?”
沈轻问:“你是得了哪位上司的命令来的?”
卫锷冷声道:“这与你无关。”
沈轻摇了摇头,道:“这和我有关,很有关。怕是金山寨的事在两浙路的黑白两道上已经传开,可这镇江府的知府都不管,只把事情交由长江帮的人打理,一方面,是因为没人报案,另一方面,应该就是碍于贺鹏涛的关系了。我斗胆一猜,那派了你来的官,既然有权把你这平江府的捕头调来镇江府查案,难不就是浙西路的大帅司了。”
“不干你事!”卫锷一转身,脸朝路口,不再看沈轻一眼。
沈轻知道他在气头上,笑着在心里盘算,这些捕快受上级特派到此办案,也算是接了件令平江府衙门放光的事,结果才到此地,就被赖成了一伙倚官仗势的恶吏,捕头自是火冒三丈。他得意地走下土坡,来到卫锷身旁,套近乎道:“你还别怨。我不使这手,如何能和你见面?你气我不给你面子,我还气那练济时不给我面子,他说我不配认得你,还让手底下的碎催轰我走人。他们推了我,我又不能把他仨都挂牌坊上去,这才……行了行了,给过路人瞧见你甩我脸子,又要跌份子了,都说了是你表哥,你跟我制气,显得咱俩多生分似的。算我想得不周全,你要问啥,我一定交代,好了吧?”
卫锷也不再与他计较口舌,直说道:“我的任务不是破药铺纵火案这么简单。”
沈轻不由骇然,心说难不成他是来抓自己的,赶紧问:“你是破金山寨的案子来的?”
卫锷道:“你想知道我是来干吗的,先说说金山寨那晚发生的事。”
沈轻道:“剿了,我干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就像在说他拾金不昧、水中救人的义举似的。他知道,卫锷不会在这件事上怪他出手狠辣。长江帮党徒的凶暴骄横,卫锷比他清楚,他既然要和长江帮作对,就不可能留那水寨一个活口。
卫锷道:“我料到了。不瞒你说,我这趟来,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破那纵火案。我是来找赵丙荣的。临安府早就有人想灭一灭长江帮的气焰,只碍于两浙东西二路的州府官员和长江帮牵扯太深,没法子明惩,就只能从各府聘些办事得力的人来寻他们的把柄,实则是要除掉几个贺鹏涛身边的恶徒,‘把他们镇住’。现如今,一条江上和他们关系最浅的也就是平江府了,所以这趟苦差,也只有我们几个能干。我去过庄西药铺了,赵丙荣一伙一共杀了七个,算上被他们抓走投江的两个目击者,害了九条人命。他这么做是为了封住庄子,以破纵火案为由搜捕剿灭金山寨的真凶。这些天长江帮一共封庄六座,都是为了找你。”
沈轻问:“这个赵丙荣是啥人?贺鹏涛让他来办这事,应该很器重他吧?”
卫锷道:“赵丙荣没有绰号,武艺也是稀松。但他在帮中乃是元老。他跟了贺鹏涛十几年,心思很深,为贺鹏涛培养了廖水生、董鸿、翟钰、翟佩佩这四名鹰犬。早在贺鹏涛东下霸占各路水寨时,赵丙荣已替他除掉过不少寨主,近几年这四个杀手,也成了贺鹏涛挟势弄权的利器。既然他派了这伙亲信来对付你,”他侧过身子看向沈轻,“说明他很‘重视’你,你得多加小心了。”
沈轻问:“你对四杀手有了解吗?”
卫锷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命案。至于他们四个武功怎样,用什么兵器长什么模样,我目前还不知道。”
沈轻问:“如果我遇到他们,你希望我怎么做?”他这一问,也算是邀请:你要不要和我联手。
卫锷思索片刻,神色暗淡地道:“我若是抓了赵丙荣,他也出不去镇江府。”
沈轻眉头一皱:“啥意思?”
卫锷怅然道:“朝廷的事情,别说外面的人看不透,就连我这个看得全的,也着实不懂。我这次出来,领的是就地法办的令,不是绳之以法的令。‘把他们镇住’的意思是给贺鹏涛一点颜色看看,不是要我把这几人抓去牢里,挨个儿提审,有人要锯掉贺鹏涛的手脚,最后要不要办他,那还是上司们的事。”
沈轻心里一喜,这下子,卫锷算是跟他上了一条道。他想了想,道:“给我讲讲长江帮和你家衙门口的娄子吧。上级用你来办长江帮,一定不会没有理由。”
卫锷轻叹一声,低头说道:“乾道四年,燕锟铻先后在塘河沿岸设下三寨,欲于震泽之上环建码头,垄断私货贩运生意。他使五百余缗钱换了金银,准备贿赂平江府上下官员,可是连知县的牙口都没过去。那时的吴江县知县事,乃是官秩八品的监察循吏,是才刚上任不久的新官,头三把火还没放完,又怎敢收受重贿?燕锟铻遭他摆袖,一气之下,便将贿赂跨级送到了平江知府的佐吏和司法参军家里,想借二员之力打通衙门的关系,又买通当地的押司和县尉,整日在吴江县与新任知县起逆。他原是想把这八品官从地头上挤走,再通过上级官员拿到地权。自建隆元年始,吴江县就是次赤望县,乃国之赋税重地,何容他一个河寇作乱?许是他不懂道理,不知道自己这一举犯了搅闹朝纲的大罪,只看官府里的人越斗越厉害,在一旁看热闹。他倒是凭借此举挑起了平江府内部的派系之争,把一帮本就不和的官员们搞到了互相揭发的地步。仅是那一年,平江府揭出了四起受贿案,罢免了一个六品、一个五品、一个府佐。这件事曾惊动朝野。后来,在两浙西路漕司、提举常平司公事的干涉下,燕锟铻才不得已撤去当时已在吴江县开建的茶谷、鹿苑二码头,又把一家已建成的,准备用来造静海、汴河两种船只的大场坞赠予建康府发运司,作为贿讬,算是给自己换来一条后路。可是经过这个乱子,他也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你现在应该知道了,你在吴淞江上剿灭两座水寨,为什么没人抓你?”他看看沈轻,又接着道,“逃去建康府后,燕锟铻打点上下,拿到了在秦淮河与胥溪河南岸建造码头私坞的特权。建康府乃是高官云集、大政方针之地,也是行都所在,贺鹏涛不放心他一个人在秦淮河上使舵,又怕他与诸大员的关系搞得太好,再撑旗霸了他在胥河、石臼湖上的茶舫生意,便在镇江府设金山寨一座,派六金刚中的郭小燕和乔愿盯住他的梢头。”
沈轻道:“我杀了这俩人,贺鹏涛一定会怀疑燕锟铻。他就必须捉到我,把事情问个明白。”
卫锷道:“据我所知,贺鹏涛是个古怪之人。他知道燕锟铻谋划着他的位子,却没有除掉他。我不信他是对燕锟铻没办法。听说他过去和燕锟铻的关系很好。我认为,他是觉得燕锟铻不敢也不能真的行刺了他。他了解燕锟铻,有了燕锟铻,才没有第二个燕锟铻。他还是小看了燕锟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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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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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我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惹急了,我把他俩全宰了。”
卫锷道:“你能耐大了?”
沈轻道:“对。”
卫锷嗔声道:“你有这么大能耐,赵丙荣怎么还乱窜呢?”
沈轻道:“他有点儿滑。”
卫锷道:“你连他都弄不过,别想站到贺鹏涛面前去。在这儿把牛皮都吹裂了,到头来还要我管护你。”
沈轻道:“好了好了,知道刚才伤了你们的面子,招惹了你。那小子说得对极,一个绳履庶人巴结不上你们,想你和我说这会话,也全当折节了吧?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知道你没事不会和我走到这儿来的。”
卫锷皱了皱眉头,一声没吭。
沈轻道:“你想我帮你干什么事,我保证办到,就算肝脑涂地,也要让你瞧几手漂亮招式,不能在你面前辱没了师门。”
卫锷道:“和你好言说话,怎么老把我往墙头上拱?你要是真拿我当一根没刃儿的矜,就拔了刀让你见见章灼!你是不是觉得我两次没逮你,就能忍你海口造次?”
沈轻笑道:“你什么都能忍。我知道。”
卫锷哼了一声,不再与他调侃,又摆正脸色说:“四杀手要找的人是你,而我要找他们,这一次,你得帮我个忙。”
沈轻问:“你是不是想用我把他们引出来?”
第41章 烹蛇啖獴(四十一)
沈轻知晓,卫锷是那种不论做什么都要求名正的人。这一遭虽说受命查案,不能将案犯绳之以法,却要像杀手一样把人就地处决,此乃愧对于公职。可要是不这么干,就凭他们那套祖宗法度,如何也制不住这帮熊心豹子胆的不轨之徒。就连那些大官也想不出一个光明磊落的法子制裁长江帮,足见贺鹏涛对朝廷渗透之深。
卫锷眨了眨眼,涩闷地道:“我的人埋伏在庄西牌坊下头,全日待命。你……要是遇到他们为难你,就把人引到那头,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收拾他们,你不用动刀。”
沈轻问:“你的人是他们的对手吗?”
卫锷道:“没过手,我不知道。我可以去镇江府调人,人是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不露面。”
沈轻问:“那你干吗不直接用我把他们杀了?”
卫锷立即闭上嘴,目光也从沈轻脸上移开,落向泡桐树根。
沈轻道:“朝廷就不是个东西,让你来办这事,表面是委以重任,难不在暗里作怪。谁知道他们要办贺鹏涛,是为了铲除异党还是私吞贺家邪财?你能宰了四杀手、六金刚、七蛟龙,叫他们称心如意,你却不愿,是不是?一旦这样干了,也就成了他们的附庸之徒。为朋党效命,对你的前途、卫家的名头,都是大大的不利。”他有意把卫锷说成吃亏的一方,其中知道浙西路提刑司李岱是卫锷的舅舅,此番派他前来,不是要利用他除掉谁,而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既然连镇江府的人也搬得动,便是两手不伸,也可除了赵丙荣那伙子人。但卫锷不愿意干这样的事,他就有了显示身手的机会。如果他能“替”卫锷除掉那帮杀手,这下临苏州城上通提刑司的捕头,就欠了他一个人情。
卫锷一时没应声,沈轻又道:“我是来杀他们的,这种事我办起来得心应手。他日,你只要报告上司,说他们被那剿金山寨的杀手杀了,不论是朝廷那些和长江帮有关系的官僚,还是贺鹏涛,都不能把这些人命账算在你的头上。那时你只要逮住几个水贼带回去,稍作迂回,功劳仍可讨来,两手却还干净。”
卫锷把眉头拧出个川字,心里有些憋屈,越发觉得沈轻说得在理。朝廷要是内斗起来,免不了要拿长江帮做文章抨击异党。他们当初关门养虎,没少利用贺、燕二人敛财肥己,如今临机制变,派他来镇江府剪除这几员悍匪,也难说是为了惩恶安民,还是害怕事情闹大。这任务落到他的头上,实有些攀葛附藤的缘由叫他推脱不得。如果沈轻能除掉赵丙荣一伙狂徒,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可是这样做过于冒险,一旦失手,就可能丢掉性命。他一个从北方山里来的杀手,如果不是为了得一时庇护,又为何要替他抱打不平。
沈轻道:“你不用多想,我成了,不用你感恩戴德,败了,也不用你烧纸撒钱,我顺手帮你一个忙,杀他们这件事,也只是我的任务而已。”
卫锷道:“不妥,这么做太危险了。”
沈轻道:“你一个捕头,不怕多死一个恶煞。”
卫锷将刀柄推去腰后,慢步走到沈轻面前,道:“我们再做些别的打算。”
沈轻道:“你想算计赵丙荣,但他现在躲在暗处,你的人在什么地方埋伏着,怕是早被他查清楚了。要斗心机,我们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卫锷抿了抿嘴,脸色严慎地说:“把仗打到明处,对你没利处。还不如我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地搜查,把他们揪出来,若是当街动起手来,顶多是丢了衙门颜面。”
沈轻道:“到了街上,人便处置不得。可你要把他们几个都下到狱里,贺鹏涛必会咬着这档子事不放,一面搞朝廷的是非,一面给手下们看他如何负气仗义。我来。”
“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真有不惜命的?你和一帮浑人拼什么有种?”卫锷说这话的语气颇为嫌怨,却把头脸转到一旁低着,只用耳朵对着沈轻。半晌没得回应,他转头看沈轻一眼,又赶紧把头垂下。
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破衣烂衫的人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向后观瞧,像是在躲讨债的。这人的大襟、袖口、裤裆都沾着淤泥和苇叶,头发蓬乱,一脚光着,一脚趿了只翘头弓鞋,身上的颌领衫还是提花缎的,手里攥着的腰带也不是便宜物件。看模样,他不像个破落户,想必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落得如此狼狈。等他跑到近处,他们发现他伤得不轻。他的脸和脖子有几处捶打出来的瘀痕,嘴角肿起半寸高,腕子上紫红的几道应是勒痕。他跑得一脚深一脚浅,不像会武。到了泡桐树下,他急匆匆瞧了卫锷一眼,放慢脚下的步子。
沈轻想起来,三天前在缠贯楼里见过这人。那时,这个人手腕上缠了一串菩提,身旁有个带翡翠项链的姑娘,而今这副落魄模样,已和那天判若两人。
沈轻往坡下走几步,笑道:“快些跑,小心给野狗咬断尾巴梢子!”他喊得甚是突然,人听了,肩膀打个抖,脚下的慌张又加上几成。
卫锷走到路上,拦在落魄人面前。
落魄人道:“你、是哪个?干吗拦我,我跑、杀头的来了……快让开!”
卫锷道:“我是平江府来的捕头,你遇上什么事?且与我道来。”
落魄人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他抓住卫锷的胳膊,身子一矮跪在地上,然后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卫锷,哀声道:“大捕头救我,救我全家性命!他日我卖了家财再买犁田,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德!就……就算买卖双空,去庙里做了和尚,也一定为您烧香念佛!”
卫锷听他一句话里带出几笔“买卖”,猜他是个生意人,又问:“追你的是什么人?”
落魄人道:“他们说我是纵火犯,非……非要抓我!”
卫锷道:“除了官差,何人有刑拘之权?你且走开,让我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料!”
落魄人像是得了大赦,急张地作了个揖,一头钻进林子。沈轻四处走动着,搓掉他的脚印,到路边扯了扯卫锷的胳膊,道:“我俩不要管这闲事了,我们都是肩上有任务的人,又不是江湖大侠。”
卫锷道:“你没听他说,有人把他当成了纵火犯?除了赵丙荣那畜生敢贼喊捉贼,谁干这样事?”
沈轻问:“难不成你现在就要抓他们?”
卫锷道:“我不抓他们,但得摸清他们的去处,这才好找着赵丙荣的老窝。我要会会这帮子奸顽,你莫管,一边儿站着去。”
沈轻还没走开,两个人已在不远露出了形影,乃一男一女,都在腰里系着藤丝金带。男的挎一把二尺六寸长的环首刀,环上挂着一尺长的穗子。姑娘身上不见兵器,手腕各缠一支细长的铁筒,有些像藏吹矢的笛管,每支分为三段,筒口拉出一根细铁线,以环与她的扳指相挂。汉子肩宽臂长,姑娘身材壮实,应该练过把式。
姑娘先冲到卫锷面前,没正眼瞧他,开口就问:“你们可见到一个落魄的中年人经过这里没有?”
沈轻抢声道:“刚才从这儿走过去八九十个人。”
姑娘道:“胡说!”
沈轻笑道:“刚才那帮人都列着齐头队伍呢。头俩一黑一白,后俩牛头马面,中间给铁梭子穿脑壳儿脊梁连成一串。有缺眼珠子的,缺胳膊腿的,身子刨了几个窟窿眼的……”
“废话少说!你知道我问的是谁!”说着,姑娘一拳击向沈轻面门。拳头将中眉睫,沈轻遽然出手。其余二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姑娘已经定在原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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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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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高抬臂肘,以四指与掌钳住姑娘的腕,拇指紧压姑娘虎口的合谷穴。姑娘的手指被迫张开,手里洒出来一把泥蟾粉。这是从毒蝾螈双眼后侧的毒腺中取毒浸沙制成的粉末,入眼可致剧痛或暂时失明。见自己的招被他挡住,姑娘使劲一挣,意出左手再击沈轻咽喉,就听“嘎”的一声。
姑娘悚然一怔,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小拇指倒贴在手背上。
“别动。让我看看你这花活儿。”沈轻盯着姑娘发抖的手,勾了一下她扳指上的铁线,筒内一声闷响,三寸小剑倏忽弹出。
沈轻一笑,心说这可是件害命的好家伙。姑娘刚要再挣,就听卫锷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他这话是向那汉子问的,目的是拦他出手。汉子的目光像虫似的,在他脸上蠕动,脸色有些犹疑。
姑娘顶着一头汗吼道:“没廉耻的邪皮子!休要趁人之危!”
沈轻看看她的脸,低哼一声,放开她的胳膊,退一步——是告诉她“我让你一步,你也休要再缠”,姑娘不服气地骂了声“村鸟”,倒也没再出手。
卫锷道:“章法在前,你们没辈分。打嘴现世的,要滚快滚,脸打绿了,可不好看。”
汉子竖眉鼓眼,厉声道:“这邵家庄的方圆百里!谁的辈分大!也大不过赵老板!”
卫锷像不知道“赵老板”是谁似的。
汉子骂道:“哪里冒出来的崽子?撞丧撞到爷爷门前,叫你瞧个厉害!”说完就抬起胳膊,右手一握肩后的刀柄。
一片光从卫锷的刀鞘里洒出四尺远。
“谁大?”
“赵……赵赵……”
“谁也大不过王法!”
“我……法……”
“不识时的咬群骡子!作这狂样!爷爷揭了那贼捣子的皮!”
汉子给刀顶住鼻子,收了嗓门,汗也淌了下来。这刀横砍,他的脑袋定然已不在颈上,纵劈,他的脑袋必成两半,想看自己的脑浆都不用等到死了之后。然而刀光一滞,刀尖停在离他的鼻子不到半寸远的地方,他仍旧活着,站着。
听到“噌唥”一声,沈轻两眼一盲。见了这把刀,疑是银河落,疑是明月升。此刀由“九炼纯钢法“九炼纯钢法”:《梦溪笔谈》云“予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为此法出处。”打造。以精铁入炉,百锻百轻,方能去除铁质,使其化为纯钢。锻造既讲究底料成色,也要讲混料的精与粹。至于究竟需要加入些什么材料才能打造出无坚不摧的宝刀,匠人名有方子,秘不外传。有人说名家造刀,先把精铁锻成许多小块,横纵积叠锻合,反复数十次,若有一次裂了、折了或是出了毫伤,便算废了。也有人说在此步之后,还要再掺铁灌炼,折叠十次以上。如此,七八斤纯铁方能炼成一斤钢。此刀不仅有纯钢之身,也有沉香木鞘、紫铜镡,吞口掐金银两丝,缠出一只怒目张髯、身似豺豹的龙子睚眦,珊瑚做兽眼,碧玺松石缀成四朵红花似的火焰,鎏金柄头雕成永安百禄的辟邪兽。沈轻细细地看着这把宝刀,暗中感慨卫锷的奢侈,又有点儿想笑。就算在“奢侈风流地”平江府,也没有第二把这样的刀。就算有人用得起此刀,也不敢将其之带出家门。谁带着这么一把刀上了大街,别说贼人看了眼红,就连城里的富甲豪绅们,也难免对这烁烁放光的宝贝垂涎三尺。
不光沈轻诧异,那被刀指着的汉子也愣住了。他们诧也好,惧也罢,终究是刀上的金、钢、木、石让他们变了脸色。在江边混过几日的人都知道,买命的价码是三四十贯,可能还买不下这把刀的一寸鞘。
豆大的汗珠挂在鼻头上,汉子盯紧刀尖,结结巴巴地问:“你……谁?”
“卫锷。”
第42章 烹蛇啖獴(四十二)
汉子僵住红脸上的神情,连哆嗦也不再打了。不等他求饶,卫锷的刀又归入鞘里。刀的消失也似繁星霞光归于一匣,一眨眼工夫,他的威风也收了回去。
汉子连声道:“小人不知大捕头来到此地,多有得罪,还望大捕头见谅!您乃官袍夹身之人,犯不着和我们这些草莽一般见识。小的给您磕一个,当是赔罪……”他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当真给卫锷的刀鞘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那人的罪证,请捕头过目。”姑娘从怀中摸出一个石榴荷囊,双手捧到卫锷面前。卫锷没看她的东西,沈轻却一把将袋子抄去,揣进自己怀里。
卫锷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夹尾巴滚了,怎还赖在邵家庄生事扰民?是不是嫌腿太长,想挨水火棍子?”
“我俩这就滚了,不碍大捕头的眼!”汉子拉住姑娘衣袖,转身即走。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林中,卫锷对沈轻道:“走。”
沈轻问:“上哪儿?”
卫锷道:“这两个人肯定是回窝了,我要派人跟着他们,好逮到赵丙荣那罪魁和他的四只鹰犬。你和我去牌坊那头,免得给他们逮着。”
沈轻往林中看了一眼,道:“你走,我要找刚刚那孙子去。”
卫锷眉头一皱:“你已经拿了两个贼厮的贿赂,还要再去讹人吗?”
沈轻道:“我可没要讹他,只不过好事做到底。我要去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被人误认成纵火犯了。他要是能把话说利落,我便护送他回家,万一他有什么偷鸡摸狗的嫌疑,我也好把他交给你啊!你先走,这边有什么事情,我自去牌坊底下找你。对了,劳你把那姑娘叫过来,就是我带着的丫头。”
等卫锷走远一些,沈轻转身走向一棵古柏。
这棵树的树根粗壮,干纹突出,年头久了,树枝扭结纠缠。沈轻在树前定住步子,算计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绕到树后。这时,那给人撕破衣服打得遍体鳞伤的中年男人已经跪倒在地。见他走来,便哭着叫道:“官人!谢你们救了我!他日我当驴作马!也一定为你们拉石磨!跑断腿!”
沈轻看了看他发稀的头顶,伸手摘去他肩上一片树叶,道:“说说吧。”
中年人抬起脑袋,脸有诧异:“说什么?”
沈轻道:“他俩为啥把你当成纵火犯了?那天,咱俩在缠贯楼见面的时候,你可还体体面面的呢。”
中年人耷拉着脑袋重重一叹,再抬起头时,脸子老了几岁,眼睛周围的褶子深了些许。他一下下咽动喉咙,眼珠不安地游转。人在想起不堪回首的事情时才会有这样的表现——既不号啕大哭,也不叫屈,连抽泣也要压着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谁,再给自己招来一番罪受。
他哀泣了一会,道:“那天在缠贯楼上,我和灯市街那祸水打赌,她说……我要是有胆子最后一个走出楼门,晚上就陪我过夜。我已经养了她数月,当时没走,谁承想会惹来杀身之祸……许是给他们看出我有些家资,便诬陷我是那纵火犯,把我抓回去,几番严刑拷打,逼我招供同伙!我、真他娘的倒了血霉……”说到这儿,他狠狠地往地上捶了一拳。
沈轻还没有得到刚才那一问的答案,只是看着他哭。中年人擦了把鼻涕,又诚挚地问:“官人,我听见你们刚才说的话了。那小哥是捕头,你是不是捕快?”
沈轻没答话,中年人却像得到了答复似的,点着头道:“我就知道,你这种好心人一定是衙门里当差的。你既然救了我,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你看我现在这副熊样,活也活不下去,更不要说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了。”
沈轻问:“帮啥?”
中年人这才从头说起:“他们诬赖我是纵火犯,是为了霸占我的宅子做藏身之处。他们本来住在缠贯楼斜对面的谦德源,三天前忽然找上我,非要我腾房子给他们住,光腾房也就罢了,他们还要……还要强霸我那年方十五的亲妹!我和他们撕扯起来,挨了一顿毒打!好在跑出来了,可我那妹子还在家里呀!”
沈轻问:“你叫什么?”
中年人道:“我姓孙,名严。”
沈轻问:“字号?”
中年人道:“昂才。”
“你接着说。”
中年人道:“我跑是跑了,可被他们扣上了纵火犯的帽子,就要处处躲着防着再被拿回去,要是给他们捉了,还不是屈打成招?我两日没回家了,现在也不知我那妹子……还有没有活路。”
沈轻问:“你家里很有钱吗?”
中年人叹了口气:“有钱谈不上,倒也不穷,有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有吃有穿。”
沈轻问:“你刚才说让我帮你个忙,你让我干啥去?”
中年人道:“我妹子人在家里,我这两天担心得要命,要不是她还在家,我早就去镇江府打鼓告状了!我那正房东耳的墙根底下,从窗东边数第三块砖头下有只箱子,里头有钱,不少的钱。我都换成了处州的银粒,大概有……二百多两,还有十来贯散钱,房契也在那里头,还有……我母亲留下的一副玉镯子、两只铜镶玉的耳珰。您要是能帮我把这只箱子弄回来,银子我们一人一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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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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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中年人的话还没说完,沈轻就应了他的请求。中年人一时诧异,只听沈轻道:“你是个很懂规矩的人,知道是个人都他娘的爱钱。我一会就去帮你摆平他们,到时候,不论是遇到歹徒还是香主,一并割下耳朵穿在绳子上,拎他一串,好解了你这口恶气。”
中年人听出他的话里有几分挑刺,瞠眼愣了一下,又说:“好!多谢官人!只要能救了妹妹,我自当知恩报恩!”
沈轻问:“怎么称呼?”
中年人跪得两腿发麻,便席地而坐。他把左腿伸直,用袖子耷拉下来的一条布擦了擦眼泪,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道:“邵家庄上的人都管我叫孙二老爷,恩人叫我孙二就好,如今,我的钱都给了您也不怕,妹子要紧。您待会到了地方,遇到她,就帮我……少则也安慰一两句吧。”
沈轻道:“我一定把她带回来。你放心。”
孙二连声道谢,沈轻又道:“如果她还在家,我帮你把她救出来。事后你付我一百两银子,这个账我算对了吗?”
孙二连连点头。
小六蛾儿般从林荫下飞过来,瞧见这边有人,先喊沈轻一声,然后来到二人跟前。她手里提着个苇篾篓子,里面有果子干薯、玳瑁梳篦。弄了这一堆包裹漆件,是要去水驿找脚递的。沈轻问:“怎没先去码头找人?”
小六道:“这边码头上只有一家驿铺,只递官文报匣,要托人送货,得去西津渡口。”
沈轻把她手里的篓子接过来,放到树旁,又和孙二老爷并排坐下。小六这才开始打量孙二老爷,问:“这不是那日……缠贯楼的老爷吗?”
沈轻道:“是,他叫孙才。”
孙二摆了摆手,道:“我叫孙严,字昂才。”
沈轻“哦”了一声,对小六道:“他被赵丙荣的人从家里赶出来的,他有个妹子,年方十七……”
孙二插话道:“我妹子年方十五,十五。”
沈轻点了点头,道:“他妹子还在家里,他出一百两,想雇我们去他家帮忙救人。”
小六看了看孙二,又看了看沈轻。这两人并肩坐着,模样都挺寻常,两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在林子里歇脚,大约就是他俩现在的姿势。可是,沈轻几时像这样坐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身旁?谁碰他一下都得打个激灵,又怎会与这面生之人如此亲近?小六虽是纳闷,也没问什么,只说一句“我跟你去”。
三人在林中聊了半天,转眼就到夜晚。晚饭是一只鸡,两中坛酒。人各席地而坐,小六在裙下垫了一块石头。孙二撕开鸡肉,在纸上堆了几摞,将两坛酒送到沈轻面前,说几声请,才动手去抓肉吃。
沈轻不喝酒,也不吃肉,只东瞧西看。孙二问:“姑娘,你是从哪家买的熏鸡?”
小六道:“灯市西边,第二条巷子南头,一家有竹棂子和纸幌子的铺。我忘了叫啥名子,只见好多人排队买。”
孙二道:“那儿是冯圩巷,卖这熏鸡的人姓白,一家子从茅山下而来,据说祖上也卖酱肉熟食,有一套不外传的腌脍之方,有人说他家卖的酱肉用三菇先炖,再加葱白、豉油、百里香……几十种调味,这我们就不得知了,不是干这个的,也没研究过。”说着,他用左手捏住右手的袖子,挑出一根鸡腿递给沈轻,又道,“说实在的,我瞧那帮贼厮也无甚本事,欺负我这等庸碌人容易,遇到挂刀的,还不是夹着尾巴就逃?我们该吃吃,该喝喝,喝了酒,胆子力气都大些。”
沈轻道:“我不会喝酒。”
孙二道:“人哪有不会喝酒的?上下嘴皮子一张,咕哝一口。人也没有生下来就喝酒的,酒喝多了,自然就喝出好了,良史诸闲,唯有饮者堪当大才。”
沈轻道:“你年长好讲道理,就讲讲这壶中乾坤吧。反正我一会儿要走,不在乎多听一句。”
小六用胳膊顶了一下沈轻的肩,说:“这时候不提‘走去’,不吉利。”
沈轻道:“天塌下来,有牌坊下那班捕快顶着呢,我怕不吉利?”
小六问:“那拐了你走来的,是谁?”
沈轻道:“卫锷。这几回见他,隔天不穿一个样的鞋,挎刀上街。”
小六“啊”了一声,嘴里的鸡脖子差点掉出来。
“他姓卫的?是不是苏州卫家的大少爷?”
沈轻问:“啥爷?你知道他?”
小六道:“我知道卫家。听老燕说,走在苏州城里,陆、卫、吴三家的人不能惹,就连他都惹不起。”
沈轻问:“有多了不起?”
小六乜斜着他,酸溜溜地道:“没啥了不起,就是有人愿意跟苍蝇似的往身上贴!你不也把他拐来林子了?可要讹人也找对门路,别一头撞进衙门,弄一身疮疤。”
沈轻道:“我没拐他进林子,是他先拐的我,我还不愿意理他呢。”
小六皱眉骂道:“快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儿吧,有本事傍秧子,还在这儿跟我嚼嘴?没本事讨好人家,虚嘴掠舌找不回跌了的份子,脸皮倒是愈发地厚了。”
沈轻道:“他就在那牌坊不远的地方站着呢,你本事大,拐他弄耸算计,作弄去,别在这儿扰我。”
小六瞪他一眼,把油手往盘子一伸,嘀咕道:“傻屌。”
孙二见沈轻拉下脸来,忙笑着打岔:“酒能解郁,也能养狂。文人饮酒,方能浇释心结,任达不拘;将士豪饮,能于战场上力破千军,有如神助。”
沈轻道:“都给酒浇灭了心结,才能还有啥咧?怕才壮胆,有结才化,我没心结,也不惧事,这酒不喝。”
孙二也没了喝酒的心情,吃几口肉,找来纸擦去手上的油。倒是小六咕咕哝哝地喝了不少,还把剩下的骨头全啃了一遍。
子时,沈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六见他要走,也放下酒坛也站起来。
沈轻道:“你在这儿等我,顺便保护孙二老爷,免得有人来了,又将他抓走。”
小六问:“你就不怕我被抓走?”
沈轻道:“你要是被抓了,我拆了赵丙荣的鸟窝。”
小六道:“我跟你一起去。”
沈轻道:“坚决不带你去,休再违拗。”
小六踢了酒坛一脚,叫骂起来:“我儿这是还阳了?不是那日要人伺候才有命活了?昨日还喊着娘!今天可是跟那捕快学会撒泼了?明天要死也别动那好扯淡的嘴来求我!”
沈轻道:“我他娘的就不带你去。”
小六换着花样嚷了一刻,把平日里骂人的话全说尽了,沈轻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倒也没走。
没词之后,小六才想到这贼人不是还打算和她搭伴走呢,又怎能把她丢在这里?于是转身装作要走,沈轻这才说道:“行了,你又不能自己跑到山东去,装什么有种,我是帮你改改你那张卵鸟嘴,十句话里九句都带脏字。走吧。”
“当是什么好去处,真不知好歹。”
更夫打响了更,一慢一快,一连三打。
第43章 烹蛇啖獴(四十三)
墀头斑驳,石板霉湿。阴牖里、门扉下生着许多青苔,仔细看才能发现开在榉木窗棂和滴水瓦旁,小如豆粒,群如风疹一样的苔花。虽说眼不见雾,走在路上的人也能发觉雾的踪迹。从这边望去,最挡眼的是街东的山墙。这条街东头傍山,两旁都是民居,不少房子有高出屋脊的山墙,这在台州叫“灿头”,在徽州又有那种两角高翘的五花山,叫马头墙。此地多见人字山墙,少有官帽形的,瓦盖皆两头角梁起翘,滓垢在墙上凑成庐山、怪石、瀑布、夏景,也都起起伏伏隐在灰一阵白一阵的雾里,全像是一个人画上去的。
沈轻贴墙根往前走,经过几户人家门口,看见一堵丈来高的山墙上雕着《刘海戏金蟾》:一个大肚子的人舞着串钱的绳子,正在戏弄一只蟾蜍。孙二说过,那就是他家南房的山墙了。
孙二没有说谎。孙宅很大,而且讲究体统。椽挑望板,斫事瓦口斫事:砖雕工艺。托檐头瓦的木板叫“瓦口”,此处瓦口为雕砖打造。,瓦拢齐直,接缝密顺。外墙磨砖对缝磨砖对缝:建筑工艺,即把砖磨得边直角正,砖缝灌浆,实现光滑平整。,顶上铺的是小青瓦。瓦当和滴水都没了棱角,却还搭连得整整齐齐,可知造墙时主人家没有贪便宜买那十四文一块的泥灰瓦。孙家的正门不大,两扇宽不足五尺,却在里头上了两道锁。沈轻在门前的石阶旁站住脚,伸头往墙顶上望一眼,心里稍作估算,想到这家至少建了内外两院。就是说,人进大门之后,要进内院还须再经一门。大户人家的前院和内院一般有墙相隔,南房在前院,接待不重要的客人时,不用请去内院,那二门也通常不开。
闯大门不太难,进二门非常难。万一给人堵在小前院里,七八个人揍两个,他们的胜算不大。
小六蹲在沈轻身边,竖着耳朵、瞪起眼来,像只担惊受怕的兔子,脸上一副“我没辙”的神色。沈轻低头听了听,发现前院没人,与此隔着两堵墙的内院里有人走动,不是一个人。脚步声属于两个人。可能还有别人,只是现在没动。可以肯定的是:东西厢房、南房里没人。他绕着院子行走半圈,挨个地方去听。</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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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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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应是关着门窗,所以房内的每一种声音都有点闷:
一个人站累了,跺了跺脚。
一个人在耳房里对着墙角小解,不留神给尿溅湿了裤子,骂一声“埋汰”。
一个人蹿上桌子,桌腿儿一震。
一个人正在用圆头锤砸核桃。
还有个人来来回回地踱步,是在另一间屋里。也许是在正房……算上内院两个,这宅子里一共有七个人。
孙二老爷的妹妹呢?沈轻确定这一切响动都是男人发出的。这七个人中,不包括赵丙荣。赵丙荣走路时前脚掌轻落,脚跟搓地——就和村汉一样,须扛着锄头和耙子直起腰板,身子就要有些后倾。这里的每一种脚步都不与赵丙荣相符。
沈轻在水坑里蘸湿指头,用横竖线画出院子的大致格局,然后按照自己的设想画出几条斜线(路线),觉得不好,又抹了去。见他画了抹,抹了画,小六问:“干吗呢?小时候尿泥没和够?这三更半夜的,从人家墙根底下犯瘾了?”
沈轻没理会她,倒是也不画了,只盯着地上看。
小六道:“你能画,弄个鬼画符扣他家梁上去,炸了里头那帮狂出褶儿的王八,把那小姑娘救出来。”
沈轻还是一声不吭。小六搡了他的肩膀一下,小声训斥:“你这嘴尖舌快的,只会拿舌头诓人,倒是快进门去,拿个法儿把那姑娘弄出来!本事大了也去和赵丙荣开一桌,较较牙嘴,从这儿张致什么?得了得了,你呀,老鼠尾巴生疮,有脓也不多!那姑娘是块好肉,这时晌也落在狗嘴里了,我们还是快些裹了嘴脸离开庄子,不再和孙二老爷撞遇一处,罢了事茬子。”
沈轻道:“你再骂两句。”
小六一愣:“啥?”
沈轻抬起头,问:“你看我咋样?”
小六道:“发昏当不了死。”
沈轻又问:“你看我咋样?”
小六用白眼珠看了看他,撇着嘴说:“论模样,不比瘸驴强多少。”
沈轻道:“你刚说有这时晌那姑娘早被那班人糟蹋了,我觉得对。”
小六问:“你啥意思?”
沈轻道:“不瞒你说,我对孙二托付的事没兴趣,他造化低,命中该犯小耗,与我有啥关系?这会工夫,我听出里头有七八个人,我打不过,也不准备跟他们动手,有翻墙跳房的本事,我想找那姑娘去。”
小六心里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神色慌张起来。
“你要干吗?你这没信义的!”
沈轻道:“你也说了,她成日给那帮人换着玩儿,早都肏成不值钱的货了,迟早沦落妓院当个歪剌骨歪剌骨:比喻卑劣下贱的人。
。我往日里干的尽是些攮气攮气:受气。
营生,有火没地方撒,我跟她就是瘸驴对破磨,两将就也能混个搭对。一会儿我钻后院,你从这儿等着吧……”
小六大骂:“扯臊的攮刀子!脑壳里就想着毴,还好意思说出来,要不要个脸?”
沈轻为难地皱了皱眉,道:“那你说咋办?要进去也不是没法子,要救人凭我本事办不到,我总不能使你打头阵。”
小六义愤填膺地道:“短命的贼杀才!一条人命等着救,倒在这里算计起来了!你便在这里缩着,姑奶奶这就进去救人!谁拦我就报燕老二大名,把德积在老王八身上,也不落到你这囚子头上!”
听了这话,沈轻突然笑了:“行,那你去吧,我跟这儿等着。”
小六怔了怔,紧接着纳过闷儿来,沈轻这是诓她进去呢!说刚才那些话是为了置她的气,好让她有胆量闯宅子前门,给他制造偷袭的机会。想到这些,小六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骂道:“死囚根子。”
沈轻催促道:“快去,时候不早了。”
小六问:“你让我演哪一出?”
“本色演出。”沈轻伸手到小六脑后,把她髻根的头绳拽松了些。几缕头发落下,显出些风尘味来。
“你少碰我头发!”小六拍了他的手背一巴掌。
沈轻看着她油亮的睫毛,呵呵笑着,笑得有些阴险。小六给他看得心里发怵,问:“你看啥呢?”
沈轻道:“你刚才信我真去找那姑娘?”
小六点了点头。
沈轻道:“我岂能把銮铃儿扔在这儿,去捡一块木头?”
小六冷笑道:“你一辈子赚的全兜了来,老娘该不卖还不卖。”
沈轻道:“你是没收我的钱,可是,现在不正与我过夜?”
周围静下来了。花砖漏的光照不亮几尺路面,水痕漫过几阶。五步蛇钻出盖沟石的缝,寻着蚯蚓和地鼠溜进了巷。苔花不知落了多少,又开了多少,这边无风,倒是参星横斜,月亮圆得要亏,五月初发的芙蓉,惹得松柏无志,锦鲤踧踖,可惜谁也没工夫抬头。沈轻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小六头发上那股桂花油的香味在鼻前萦绕不去,愈发浓了。
他蹲麻了腿,就地坐下,把肩膀往小六这边倾着,侧了脸道:“罢了,你要是怕……就在这儿等我。”
小六道:“怕什么怕?待会儿,你要是来不及进去,给人家先下手为强了,替我去一趟建康府。”
沈轻问:“干啥去?”
小六道:“告诉那姓燕的,让他高兴去吧!摆桌筵席好好地庆祝一番,他那条老命不要太好。要是没死,这辈子不把他治成个残废不算完!”
沈轻笑道:“这时候了,还有心思骂他。”
小六道:“时候?去了下头娘也等着他哩!迟早都有我给他吊丧,让他挨着骂过奈河,铁狗咬死,娘不吃净了他的肉,不投胎!”她信誓旦旦地说完这几句,像了却一件心愿似的,转过身去,贴墙根挪几步,又直起身,敲响孙宅的门。
路对面那户人家的院墙顶上探出一根杨树枝,梢上七片绿叶在同一时间成了黑色。是孙家院里的灯灭了。
门内传来一声:“谁?”
小六拿手叉腰,胸脯一挺,把身子扭出几个弯来,嗲声嗲气地回了一声:“我。”
不论是谁听到这么一声也会立刻想到,这准是个年少美貌、浪里浪气的小粉头,刚吃过半斤枣糕,给糖黏住了牙口,齁得嗓子沙哑。
没过一会,门后传来了摘门闩的动静。左半扇门开了条四寸宽的缝,露出一张蓄着八字鲶鱼胡的人脸来。这人不年轻了,有四十来岁,鼻翼两边都有钩子似的褶儿,头戴葛布平顶帽,样式似角巾,但帽顶的四方稍小一些。现在时兴戴软帽,官人老爷还戴着贤绾冠、皮弁冠,大街上已经走满了软巾缠发的人。高门大院里的管家戴冲和巾、儒生帽,是为了显得知书达理。这人不仅戴了管家该戴的帽子,还穿了一身窄袖素领的青道袍,那么他肯定就是管家了,不然就是穿了一身死人的衣服。
小六心说,孙二老爷都被赶走了,孙宅里怎会有管家?管家也愣住了,这么好看的姑娘,穷了半辈子没见过,大半夜跑孙家干啥?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小六那张才一寸大的小红嘴咧成了柿饼,两道弯似新月的眉毛竖成了两把剑。
“大孙子!奶奶给你娘吊丧来了!你这偷鸡戏狗的马泊六!吃糠粝的女十撇!咂得好舌头,哄的小粉头见了鸟货忘了娘!姑奶奶做的是生意,能让小娘们白给你耍乐?你他娘的给奶奶出来!否则把你那狗屌摘了挂匾牌上!让你和公驴齐头睡到老!”她一边大声叫唤,一边撸胳膊挽袖子,趁管家头懵,一掌推开半扇门,侧着身挤进前院,边往二门里闯边骂,“孙二!姑奶奶来收拾你了!赶紧从驴屄里钻出来!”
管家哪儿见过这阵势,要拿手去拉她的胳膊,反被推了个屁墩。等再站起来的时候,小六早已穿过二门,进到内院去了。孙宅有东西厢房,正房西边开一道窄门通往后院的罩房,那是女眷住的地方。正房门前挂着灯笼,这时都没点亮。一个五尺来高的敦实汉子手提一杆灯,铁铸的灯盘里插有一根半寸高的小蜡,火苗颤颤晃晃。
见这泼妇直闯到院子中央,挑灯人站着没动。另一个守在厢房门口用胳膊撑着柱子的跛脚汉瞪着牛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不等他动手撵人,小六铆足力气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跛脚半步未退,身子都没摇晃。
小六心中一骇,硬着头皮没退一步,叫起来:“真是条好狗!没眼色的混帐东西!大半夜的放尸不挺!偏要作狗挡娘的道!是不是想偷那王八孙子的窟窿眼儿去?这年头儿真是没规矩了!那扒灰养小叔子脚趄儿丫头都不算个事了,连个扫院子的下人都敢进后院了!这孙家的房梁,迟早给你几个贼囚娼妇肏塌了!快闪开!敢拦着,娘两个耳刮子扇绿你的脸!”
管家跳脚大叫:“哪里来的泼妇,出去!滚出去!”
“王八!少在奶奶面前龇牙露嘴的!奶奶一锨拍碎你的壳子!都给我滚开!谁拦着,打断他和尚爹的膫子!谁敢拦着!生丫头死胡同!生儿子没屁眼!”</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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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烹蛇啖獴(四十四)
管家在小六身后,已不再是恼羞成怒的模样。跛子撇着嘴角,挑灯的矮子抡眉竖目。小六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半刻钟没骂出重样的词来,如同是要骂死整条街的人才作罢。有一瞬没了声音,那挑灯人下巴一动,给跛脚递了个眼神,然后把手伸向后腰,捏住一只一两余重的飞镖。这镖形如弯钩,弧刃、两尖,弧上穿眼挂了穗子。
跛脚也把手往背后一伸。他的刀有一尺来长,一斤多重,鞘用布条缠在腰里,只有刀柄露在外面。他的指头已经碰着了刀柄,继而却没能拔出刀来。察觉到手腕上的梏缚,他一缩脖子,这才想起刚刚听到“蹬”的一声。
声音从背后响起,他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挑灯人站在树下,却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遽然间一团黑影翻下墙顶,“俯冲”到跛脚背后。影子像皂雕,像秃鹫,落得不灵不巧,却有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影子落地的声音很响,足以惊动院里的每一个人。然而谁也来不及出手,影子的左手已掐住跛脚的喉咙,右手从跛脚身后抽出那把一尺长的匕刀。接下来,谁的刀就捅进了谁的背,这一刀快到叫人觉着是误打误撞。跛脚背后的衣襟一皱,绽出一朵紫花来。血珠子随着沈轻拔刀沥洒一地。刀带着还没凉下来的血,射向小六身后的管家。
刀刃擦着小六的肩飞出去,切断髻中落出的头发,血溅在她涂抹着檀红胭脂的腮上,刀钻进管家的喉咙。
一支钩子样的镖飞向小六。若守常观瞧,此镖就像雪天中被白霜裹住的柳树叶,被狂风缴入空中,打着转儿,飞成一条弧光。见了此镖,沈轻便知晓这挑灯的是个高手。能在黑天里使飞镖准确射向目标,算眼力好,不算不凡。然而能一眼看出敌手二人是何关系,选择攻击弱的一方来牵制强者,无疑是取胜之道。更滑的还在后头——镖一出手,挑灯人丢灯便逃。沈轻要帮小六,自没时间去追镖手。他攥住镖缨,一甩臂膀,那镖“啷”的一声落去两丈外。挑灯人挎住榆树条,一跃上了墙顶。听见瓦片碎裂的响声,沈轻再一眼望去,只见树杈还在摇晃,挑灯人已经没了踪影。小六的脸如同已死了两日一样惨白。一股淡淡的铁腥味飘起来,挑灯人的手出了汗,铁镖才会有这股味。他没有在抽镖的同时掷镖,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出手。他一定有直镖,射回旋镖是为了引对手接镖,给自己争取逃走的时间。也许还有更重要的地方等着他去。
沈轻低下头,动了动三根受伤的指头,转过脸看了正房一眼。
他拉住小六的手,走向正房门口。
门上装的是井字格心窗,四角斜棱对边,中间两幅框子糊着绢纱,此外每个小井字格里都镶了蚌贝。沈轻面对此窗站立片刻,才伸手打开了门。屋内昏黑,针落有声。近处有两张高背搭头的官帽椅,不知什么桌柜上摆着《石掩黄菊》的白石雕。沈轻用鞋头碾着门槛,全身不动,眼珠来回游转。在不确定敌人的位置之前,他是不会进去的。小六才把一只脚伸过门槛,就被他一把抓住腕子,拖向身后。
小六险些仰倒。停稳脚跟后,只见沈轻站在比她刚才还靠前半步的地方,脚已跨入门槛,踩住了一只拿着刀的手。
两尺短刀落在地上,映得小六眉目一亮,沈轻脚下一跺、一碾,持刀者大叫一声。小六才知道,刚刚这个人就蹲在门旁,把刀伸向他们的腿脚。叫声还没停止,沈轻蜷曲足弓,一脚踹脱了持刀者的下颌骨。持刀者刚要爬起,就被一把指头长的匕首刺了一下,浑身一僵,又连着挨了四下。这四下攮在上身,三刀入肤半寸,未中要害,第四刀刺穿脸皮。
小六收手后,持刀者还愣着,继而像从挂衣杆上落下的褥子似的,软绵绵瘫倒在地。
“别喘气,”小六道,“屋里也许有迷香。”
沈轻点了点头,屏息走进屋里。忽然,耳室中传来一阵声响,两人相继夺窗而出。沈轻连忙转身出来,却眼睁睁看着这二人逃没了影。
又跑了两个。他咬住牙,心说这两人倒是知道等他过了门槛才跑,好让他追赶不及。可打了照面不动手就逃,又岂是这帮匪徒的作风?他也很快明白,他们之所以逃跑,是因为丢失了偷袭的先机。如果没有更好的机会,便应该在此处动手。想必他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他走进正房东耳,蹲在窗下数了数砖。青砖是黏土加铁烧制,久经磨踩只是微麻,因而棱缝清晰。他吹掉一块砖上的尘土,用指头敲了敲,然后抽出刀插入一条较宽的缝隙,把砖块撬起来。就像孙二老爷说的那样,这下面的确有一只嵌着螺钿的花梨木箱。他打开箱子一看,见房契还在。
出正房后,他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拉着小六的手走进后院。
后院有罩房四间,每一间都有和合窗。这时,只有最西间的窗扇给撑杆支高半尺,打开一条缝。他俩走进这间,没看到人。两张亮格带箱柜并立靠墙,宝格里是花盒、木匣、笔砚、瓶罐,柜子有两屉双门,形状极扁,藏不得人。除这两大样,小几、鼓凳、闷户橱均一目了然。沈轻挨个翻找抽屉,没见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拿起一支钗掂了掂重,估计是铜打的,也就放它回了原处。半晌后,小六连着叫他两声,朝床架侧了一下头。
床有四柱,不大,帷幔拉起半面,褥子皱乱不平。进门时,小六已发现床上有团被子鼓鼓囊囊,见沈轻没有上前,就没有走过去查看。而沈轻四处翻找,唯独不掀那团被子,让她多少有些纳闷。此时见沈轻直眼盯着床上,也猜到这被子下的人就是孙二的妹子了,便点火燃亮瓦豆里的灯捻。
沈轻走到床边,掀开半面帷帐。雪白的脚尖一下缩回被里。沈轻的目光顺着彩绸被面的褶一寸寸游走,先看姑娘的肩,又看姑娘的耳朵和眉眼。这女子年方十五六岁,颇有些姿色,两腮微鼓,发茸还没脱净,脸上未施胭脂,眉色还浅,眼神虽不娇俏,却透出一股灵巧,带着雏鸟的稚气。姑娘惶惶地望着沈轻,身子发抖,嘴唇哆嗦。小六刚要问她什么,沈轻突然把被子拉下床来。“刺”的一声,姑娘的指甲把绸被面刮出一条口子。一丝不挂的身子露了出来。姑娘缩着肩膀,咬住嘴唇,把脸转向床边。
“出去。”小六一愣,又听沈轻道,“出去。”
“啥?”
“出去。”
“见了小丫头倒是来精神了?你……”
沈轻又道:“出去,快。”
小六愤怒地看着他,像是要用目光从他脸上蜇出两个包来。
“你到底要干吗?”
“你别管我,你要骂人就出去骂,别忘了关门。”
“王八!”小六大叫一声,走到门外,一脚踹合门板。
沈轻既不出声,也不挪地方,眼神黏在姑娘的胸脯上。姑娘抱住肩膀,蜷起双腿,吓得直喘。
沈轻问:“你多大了?”
“十五。”
“破了吗?”
姑娘摇了摇头。
沈轻道:“反正你迟早要嫁人,都得给男人破了身子,这事儿就在今天晚上,今后我肯定不提,你也别告诉你哥。”
姑娘使劲摇头,身子缩进墙角,好像要倒个洞钻出去似的。
沈轻道:“你要是不跟我,我就不带你走,在这儿把你打个鼻青脸肿,再把那帮人叫回来,让他们好好弄你。今天你不给我,也得被别人破了,你想想。”
姑娘捂着脸哭出声来,道:“回头非得告诉我哥去!”
沈轻道:“你告诉你哥,我就把你哥宰了。”
姑娘呜呜地哭了一阵,慢慢松开粉拳,抹去脸上的泪。沈轻把手一伸,姑娘又是一缩。他却没碰姑娘,只把被子拎了起来。
“下来。”
姑娘颤巍巍站到地上。他用被子裹住她的身子,又摘下绑帷幔的绳子捆住被子,叫了一声:“六!”
小六骂着走进屋里,一见姑娘身上裹着被,也不知他俩这是办完了事情,还是压根就没开始。她剜了沈轻一眼,道:“你还真是根蔫蒿子。”
沈轻道:“你背着她,男女授受不亲。”
小六刚想骂他孙子,随即纳过闷来,既然这么说,他应该是没把姑娘怎样。便没再问什么,撇着嘴来到姑娘身前,弯下腰道:“上来吧。”
姑娘用胳膊勾住小六的脖子,爬到她的背上。小六凭着分量估摸这丫头还没有成人,于是在心里骂了沈轻几万声禽兽不如。
第45章 烹蛇啖獴(四十五)
两人行出后院,沈轻忽然问:“那个人死了没有?”
小六问:“哪个?”
沈轻道:“被你攮了几刀的,正房里那员。”
小六道:“许是昏过去了。我不想杀他,他又没杀我。”
“他要是杀了你,你还怎么杀他?” 沈轻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向正房。
那下颌骨脱臼又中毒的人头枕门槛,一只脚搭在柱墩上,咧着合不上的嘴。沈轻走上台阶,弯下腰捉住他的两只脚。这原本是条敦实的中年汉子,有一百五六十斤重,会些武艺,只是现在哪里都使不上力气。沈轻下完三个台阶,改用一只手抓着汉子左腿,把人拖到院子正中。冷风灌进耳朵,汉子醒了,口中哀号起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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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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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松手的时候,汉子右脚上的鞋掉了,衣裳的短摆翻向上身,露出一截青白的肚皮。小六站在七八步外,见沈轻掐住汉子的脖子,膨起脊背,做了个向双手灌力的动作。汉子蹬蹿几下脚跟,指甲抠进石缝,脚弓一松,又在地上瘫直两腿。这一幕令小六想起了自己在医馆门外听过的一种叫。那一声叫得很长,有些沉闷,像是心肺在胸中发出的低吟。那天她匆匆过桥逃了,之后的三五天里,只要想到那个病人的叫声,就感觉自己胸中长了一颗瘤,堵得五心烦热、嗳气惊悸。后来,她得知自己不是病了,而是惧怕。那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对死的惧怕。
她不知道沈轻是如何摆脱他那份惧怕的。这几天,他都是个知冷热、懂世故的人,看起来和游荡在河边的人没什么不同,此刻呢?
两个人走出孙宅,顺来路往回走着,不知是给背上的姑娘压得乏力,还是因为目睹凶行心里发怵,小六的步子有些慢弛。沈轻不等她,她也不追赶,不一会儿,二人之间就隔上了一阵雾气。
小六望着沈轻的背影,心想他可真像个工人。也许他不是冷血,而是把冷血当成了一样傍身的本事。当他不再受情绪左右,也就成了凶行的主导。她有些畏惧他,又因他而生出懵懂的“希望”。仿佛只要看着他,就能脱离以往的怊怊惕惕、患得患失。如果像他一样无视规矩,是不是就能了身脱命?她腾出一只手,从荷包里摸出一根粉晶牡丹簪来。想到自己是为了这样东西才走此一遭,她忽然觉得那串玛瑙珠子、那娇娜盛开在簪头上的水晶花,都如同长了蛆的烂肉一样。
巷子里,乞丐撑着藤枕头直起身子,提起一双破洞的棕鞋穿在脚上,一边系鞋带,一边瞄着巷口,如同是盼着哪个阔主从那里经过,要冲上去伸手要钱。
乞丐穿好鞋,走上两级台阶,又把那枕头当垫子坐下,抬手挠了挠头发,又从网兜里摸出一个碗来。他捡起几块石头,挖一疙瘩苔泥丢进碗里,从沟渠中舀上半碗脏水,搅匀和,抹在自己的下巴、手背和发梢上——那些人们躺在地上睡觉时最容易弄脏的地方。
丑时四更,大雾一来,露水爬下檐檩,锣声从三条街外响到五条街外,忽又在这条街的末尾响起。沈轻和小六先后经过巷口,乞丐笑了两声,再一次站起身来。仿佛才走出别人家的屋檐,他就不是个乞丐了。他把碗、枕头和网兜等营生的家伙全丢在巷子里,快步行至孙家院外,只一眨眼工夫,就在道上没了行踪。
人死不过三刻,血水未凝,四处弥散着令人犯怵的阴寒,想必是从死人七窍里冒出的秽气。他打量着一地死尸,眼没眨一下,嘴角微微挑着,就像个贩肉屠夫看着一室的碎猪。
他走到院子中央,用手扳住死人的下巴,一扭,只见这人的脖子侧面有四条手指印子。他撩起自己的短裳,从腰前的皮鞘中抽出一把五寸长的匕首。这是他前几天从江底的一具尸体上找到的家伙。
他去东厨拿来一块磨刀石,回来蹲在柱子下,左手托住石头,右手持匕首,用拇指压住匕首的内刃,上三下、下三下地磨着生锈的刀身,伴着又凉又快的的响声,他哼唱着《章台路》。磨完刀,他把油石放在脚边,然后走到那个被掐死的人跟前。刀插进死者的颈子,涌出一股血,人的嘴里又冒出一股血。他切断这人的气管,把人翻身,割开后颈。刀刃断不开椎盘,他便徒手抓住一块颈骨,用力一扯,椎盘应声而断……三个死人都失去了某一样肢体。失去的是带有致命伤痕的部位:两个人掉了脑袋,另一个人被削去一半脖子。事毕,他走进罩房,翻出一张薄被,用被子当包袱,裹住两颗人头、半块脖子,又割下一个壮实人的两条腰肌挂在肩上,唱着“满汀芳草不成归”跳出院墙。
小六看着沈轻的眉梢、鼻头、嘴角和下巴,想起江上人说,燕二郎过去是个漂亮汉子。漂亮不漂亮她是看不出来的,但有了燕锟铻发怒时的模样托衬,一世的男人都好看了些。就说沈轻吧,比不了楼子里的面首们貌似天人,怎也强过江边上那帮枭蛇鬼怪。只是他这张脸,不笑的时候过分阴冷,一笑起来,又过分阴损。
她仔细地看着他,盼望在他身上找到一些特点,一些能体现他不是个一般人的地方,许久也能找到,她叹一口气,道:“这么杀人,就不怕遭了报应。”
沈轻道:“想办法躲。”
“躲什么?报应?”小六问,“人怨能躲,天怒能吗?”
沈轻道:“我感觉能。”
小六道:“想得美!跟你说吧,我信现世报的。天要整你,等不到百八十年以后,天爷随便动动手指,啥都完了。”
沈轻道:“到那天再说吧。我怕报应,倒是也不比一般人更怕死。”
小六道:“你们这些囚子,总觉得死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
沈轻问:“你不怕死?”
小六道:“怕啊。我怕死,也怕活,怕改变,怕苟且,想发横财,贪享乐,又怕给人戳烂了脊梁。不过这些烦处都和你没什么关系,老天爷不会拿他给我这套搭对你,它只捡你最怕的事吓唬你,怕什么来什么,懂吗?”
沈轻道:“你知道老天爷想啥呢?”
小六道:“我不知道。他哪天降下大涝,便把几十万人的生计全夺了。我见过街头砍脑袋的,便再也弄不明白啥是天意了。”
沈轻道:“别信那一套,真有老天爷,讲啥规圆矩方,这点儿三灾八难,不够给他看个热闹。什么大涝,在他眼里也是画上的瀑溜,他站在高处,看人不堪命苦,即兴作诗一首。”
小六当他是起了胡扯的兴,又挑起别的话头:“你把名子告诉我,不怕我告诉燕锟铻吗?”
沈轻道:“你告了,我明天就不叫沈轻了。”
小六道:“你叫沈轻吧,一直叫沈轻,我将来也好记得你这个人。”
沈轻道:“你最好别记住我,最好谁也别记得我。”
小六问:“为啥?”
沈轻道:“我就是根扔了谁也找不着的蒿草,最好谁都别把我捡起来,也别被我挂上衣袖。”
小六道:“我就知道你是那种薄情寡义的市井庸人,什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在你那鼹鼠脑子里,都是废话罢?”
沈轻道:“我不懂,可我懂得怎么揽红裈、抬素足,不然你脱了鞋,叫我看看你的脚,要是中意了,今晚就去找个草稞子……我得了你,明天就把燕锟铻脑袋瓜挂门楼子上,霸了你回山去。”
小六嗔声道:“你个色胚子,我背后还有个人呢,你耍什么流氓?跟你说正经的吧,你又耍那油嘴,算了算了,这淫棍就爱叮别人脚丫子,跟他讲道理,也是浪掷风月……”
茂密的树枝如同一张大网,既遮住天光,也把土地冒出的潮气困在杨柳树的周围。潮气欲逃,全撕成一缕一团,东西南北徘徘徊徊,时有时消,凡见人就化成水珠儿,沾在膝上、颈上。人初入林中,吸上几口潮气只觉鼻道畅通,可若是在林子里走久了,则感到嗓子不适,气道涩滞,再去看那一缕一团的雾水,就觉得有些许妖淫。
第46章 烹蛇啖獴(四十六)
小六环顾四周,忽想到一句“人弃常则妖兴”,心中掀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如果有事情发生在这暗夜的山林里,必与光明正理无关。天一黑,买卖就失了准绳,人没了成规,搞出来的事情也怪诞诡奇。
眼下是人间须雨、斯螽动股的时候,这边却没有花光、蜩鸣、南风。春季的生机到了夜里,就变作了深井似的幽邃与颤儿哆嗦的凛意。枝条上才钻出的花芽幼叶落不到土里作泥,地干净些,不会沾湿鞋帮。但树皮和土壤仍然返着呛鼻子的潮气。白月亮似乎被盘互交错的枝条捆在天上,林地铺开一张无边际的网。不论走到哪儿,人都被网罩着,如何也脱不了身。
踏上软地后,小六合上了嘴。冷风灌进袖子,胳膊上起了疙瘩,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沈轻道别孙二老爷时,是从东边出的林子,两个人走了不近的道才拐上石板披的正路,这时却从西北边钻了回来。林子不算广大,尽管没有石子路,方向也不难找,不论人从哪一方进来,要寻回那棵古柏都不绕远。
两人回到林子东边,却没在古柏旁见到孙二老爷,找了附近几棵树下,也没见半条人影。从这里再往东走五六十步,就能回到通着码头的小路上去。
沈轻站在柏树下,四处看看,道:“先把人放下,放我脚下来。”
小六背对树干,躬低身子。姑娘才滑下她的背,一不小心踩了被面,一趔趄扑向沈轻。沈轻一躲,被子裹着姑娘堆倒在地,一声嘤咛。小六急忙搀扶姑娘倚上树干,抬头瞪了沈轻一眼,道:“怎也不知扶她一下,你个土地老爷挖了眼的瞎鬼。”
沈轻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笔管条直站着,眼珠来回打转,看的都是别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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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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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提着裤子走向这边,歪肩膀,脚下有些磕绊。通过那蓬乱的头顶和撕破的袖子,小六认出了这是孙二老爷,便喊一嗓子:“孙二!快来看你妹子!”
孙二一不留神把脚崴在泥里,跌了个跟头。一共二三十步,跑到沈轻与小六跟前时,他已是气喘如牛。
他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向被子伸手,就听沈轻问:“那两坛子酒呢?”他打了个愣,又听沈轻问,“你刚刚干吗去了?”
孙二答道:“我、小解去了呀。”
“酒呢?”
“喝了。”
“坛子呢?”
“扔那边了……”孙二看看沈轻的冷脸,又低头看看被子。被子里的姑娘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扭摆着身子一下下地挣扎。沈轻的表情煞是严肃,像马上要掏刀子和人拼命似的。孙二不敢擅自碰那被子,两只手抬在空中,一时间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只怯生生问了句,“恩人,是不是要我把坛子捡回来?”
“不,先看你妹子吧。”
孙二颇有些难堪地道了谢,蹲在树旁,解开被子上的绳结。姑娘见到兄长,起初没哭,畏缩片刻,认出亲哥就在眼前,才低着头抽泣起来。孙二哆嗦着两片嘴皮子,脸转向沈轻哭道:“官人!我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你的恩情……我如何也报答不了,只有将那一箱银子全送了你。银子我都不要了,都给你了!”
沈轻道:“谢二老爷,可是你的银子和房契,我都没带出来。”
一听这话,孙二愣了。小六也是一阵愣怔。出孙宅的二门之前,沈轻掐死了那中毒汉子,她光顾着惧惮,竟忘记提醒他抱箱子了。她说了声“对了”,刚要提议返回去拿,见沈轻神情异样,又把嘴闭上。沈轻眉展眼睁,没一点恍然,好像早知自己没拿箱子,也早已料到孙二会这么说似的。
小六搓了搓出汗的手,把心提了起来。这些天与沈轻朝夕相处,她已经知道沈轻面上越是坦然,心思越是迂深,越是不动,就越是要动。想来在孙家的后罩房里,他对姑娘的举止颇有些怪。不过,她还是弄不明白,不论孙二还是他的妹子,实在不像什么坏人,沈轻为何处处试探他们?他是看出了何种苗头,才如此疑心他俩?
树下的姑娘握住被子一角,挪一下身子,脚从被缝里探出来,又怕羞地缩了回去。
小六迟疑起身,后退一步,离三个人都远一点。沈轻蹲在地上,先看看姑娘挂着泪痕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鞋。
姑娘抽噎几声,向孙二告状道:“我死了算了,这人好不畜生,将我身子都看了去,将来嫁不了人,给孙妈戳烂脊梁,倒不如早点入土……”姑娘的话还没说完,感激已在孙二脸上变作了惊愤。他奋袂而起,朝沈轻一个猛扑,而后大叫一声:“你这不义的畜生!我和你拼了!”他似乎是边扑边骂,其实是扑了才骂。一扑之下,一脑袋头发甩将起来,乱如葭苇,袍袖俱散,又如鸦飞鹊舞,姿态极其豁劲,表情甚是狰狞。如果常人看见一个怒极的人用这种姿势扑向自己,反应一定是躲,而沈轻是蹲着的,躲又躲不开,那他就应该推孙二的肩。
他伸手之前,被姑娘的右手抓住了脚踝。
同时,他的左手掐住姑娘的脖子。
孙二扑到近处,忽把身子一低。
风行雷动过后,三人定住:一把匕首停在半空,刀尖距沈轻右眼不到半尺,刀柄握在孙二手里。沈轻用右手抓紧孙二持刀的手,用左手掐着姑娘的脖子,拇指压紧她的耳根。
“你不姓孙。”
“我不姓孙。”孙二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却笑了。他到底是个有些年纪的人,说话时一口善腔,语调平稳。若旁人单听他说这四个字,只当他是个掌柜的,或是钱庄的账房,决然想不到他正拿着一把匕首对着一个人的眼泡,还和这人较着蛮力。
小六想出手帮沈轻的忙,又怕给他舔乱,一时也只好不动。沈轻瞧着“孙二”手里的刀,说:“你姓翟。”
“对。”话音落了,“孙二”的拇指也拉起了柄头孔眼里钻出来的一根线。指头一勾、一松,“噔”的一点声响,利刃弹出刀镡,直射沈轻右眼。
这本是洞弓改造的匕首,其发射道理又借鉴了袖箭内专司开闭的蝴蝶片。刀柄是根扁铜管,其内装有一块圆形的铁拨片,拨片与刀刃底部相互咬合,筒的后段之中装了压弯的弓字簧。用时只要使线拉开,卡住刀身的“蝴蝶翅”,弹簧一直,则刀刃离镡,直飞向前。但因为这东西还不是袖箭,要做得像匕首迷惑人眼,就要装真刃,又要装短柄,而真刃比箭沉重,柄内簧短,射力有限,最多只能向前射出四尺。依照现下情形,要刀刃刺中沈轻的眼球,一尺已经足够。
白刀刃映入黑瞳孔,像是一颗星辰从夜空中落向大地,半途一颠颤,又像撞上了华表楯柱,忽然定在一片黑里。血滑下沈轻指腹,刀尖停在离他右眼只有两寸远的地方,“孙二”一见失手,立即直起身子,退到一株元宝树旁。
沈轻看向姑娘,姑娘也在看着他。姑娘抓着他的脚踝,又被他抓着脖子。
姑娘先松开他的脚踝,他却没有松开姑娘的脖子。姑娘带着一脸泪笑了,笑出嘴边两个酒窝来。
沈轻猜出“孙二老爷”就是赵丙荣麾下四杀手之一:翟钰。也姑且相信这姑娘真是他的妹妹:翟佩佩。以四杀手的成色,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向人出手,招不是虚发,就没有落空的道理,所以他才问孙二是不是姓翟。翟钰和翟佩佩是一对兄妹,除了拿妹妹要挟哥哥以外,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制住孙二的刀子。所以在翟钰出刀的同时,他掐住了姑娘的脖子。人颈有天牖、人迎、水突、气舍等多处要穴,中招皆危,他不会打穴功夫,江湖人中,会打穴功夫的仅是凤毛麟角,不过这不要紧,因为翟钰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穴功夫。
按照他的预计,因为担心妹妹的安危,翟钰将会停下或是收回手里的刀子。而刀刃仍然弹出了护手。那么,是翟钰不在乎妹妹死活?还是翟钰看出他不会打穴功夫?还有好几种可能:“翟钰”不是翟钰;他手里掐着的不是翟佩佩;他们两个都不是。
那匕首的茎内掖有一根韧线,线一出一进,刀刃便可弹射——现在这把刀的铜茎仍握在翟钰手上,刃儿却落进了沈轻的手。
沈轻又问了一回:“你是翟钰?”
翟钰谦卑地笑了,笑出一脸褶子。这一笑,人显得善眉善眼。他笑着答道:“是,是,您面子大,我兄妹二人同时出手,才能把您请到那乌籍里去。否则给刀子攮了,我们都看不着您的刀子,到头来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死了。”
沈轻道:“你们的计划不赖,没留下缝。”
翟钰道:“不敢。”
沈轻道:“我想问件事。”
翟钰道:“请。”
沈轻问:“赵丙荣怎知我是?”
翟钰道:“赵老板不知您是,却知道您驾临鄙庄的时间。和您同一天进庄的,还有二十二人。这二十二人中,有二十一人都不幸给飞来的刀子攮着了心,蹬腿死了。您是最后一位,所以,除了您还有谁?”
沈轻问:“你们为什么最后一个找我?”
翟钰道:“因为您带了个女人,我们一开始的确没想到是您剿了金山寨。”
沈轻道:“所以,那天在缠贯楼里没死的,都是你们买通的人。”
翟钰道:“对对。”
沈轻问:“在缠贯楼里,赵丙荣如何看出了我是杀手?”
翟钰探着肩膀,垂低脑袋,笑道:“您演得好,装得妙,明个不做这下流营生,去瓦舍,一样混成两路名角。要不是您起身扑向赵老板之前拍了一下桌子,他老人家也猜不到作凶的是您,没准真就把您和那些人齐放走了,还得倒搭您五百文钱。您那一拍,拍出了奇伟磅礴,这一双举世不二的手,自然就露了出来。”
见沈轻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翟钰又道:“那刀子使进您手里,如是张仪拿了湛卢剑,翼德手持丈八矛,您却不知自己的两只手上,指根的茧子都快二分厚了吧?那桌子险些给您拍碎了,声响能和寻常人拍出来的一样吗?您一个使短刀的,能把手练成这样,我们都服。”
沈轻问:“你们放了我走,就是为了今天?”
翟钰道:“对。”
沈轻问:“为啥不在那天下手?”
翟钰道:“那天也想下手,我们弟兄先后接了赵老板两道杀令,两道止令。”
沈轻道:“他下第一道杀令,应是在上了刀子之后下的。”
翟钰道:“对。”
沈轻道:“他的第一道止令,应是在我拍了桌子之后。”
翟钰道:“对对。”
沈轻道:“他的第二道杀令,下在张柔现身之后。又一道止令,下在他听到‘卫锷’这个名字的同时。他是通过什么方法给你们下命令的?”
翟钰道:“步声。若他先走四步,再走三步,再走一步,八步一齐,我等即刻动手。他走了两次四步,两次三步,最后那两次一步,没走出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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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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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问:“你们怕卫锷?”
翟钰道:“卫家爷要是少了根头发,我们这些泥猪癞狗还不给豁了肚皮,剜了心肺,再留个百年骂名?您也知道,我们是赤脚苦力,干的是豁命生意,别说簪缨世胄,连个八品县令也得罪不起。”
沈轻问:“怕他干啥?”
翟钰道:“您瞧过他刀上的紫金砗磲,便知那刀值了百八十条性命。老卫家往上六代拖青纡紫,我等人世世含辛忍苦,早也给他这等人剥光血力,到死买不起一口棺材,我家祖宗,都葬在了粪丘之下。”
沈轻问:“你们也怕张柔。”
翟钰道:“把我们宰了烩进一瓮,他也不一定赏脸尝尝。”
沈轻道:“但是你们不怕我。”
翟钰叹了口气,道:“不是不怕,得了上头命令,没办法。”
沈轻道:“说白了,你们还是不怕我。你们应该怕我,最应该怕我。你们怕卫锷怕张柔,却不怕我,将来我如何在他二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翟钰道:“蒹葭能倚玉,莫不可充玉之价,世上阶级,颠倒错乱不得。”
听了这话,沈轻有些来气,便不再与他扯闲,只问:“今晚一切,都是你布置的?”
翟钰道:“是。”
沈轻道:“你的计划很好,其中有三个环节都可置我于死。”
翟钰道:“您说。”
沈轻道:“如果是我把你妹妹背回来,必在途中遭她暗算;就算我不亲自背她,手上端着那只箱子,心里又知道箱子里有二百两银子,她向我下手,能快我一扔箱子的工夫;最后一环,也是你家赵老板计划中最好的时机,现在。”
翟钰问:“可容我冒昧一问:您是何时知道我和我妹子的身份的?”
沈轻道:“我问她破瓜没有,她说没有。给长江帮各路英雄囚禁了三日,怎可能还有贞操在身?我回来时,你已不在柏下,怕是早就找地方藏起来了?若我从东边进林子,怕是没走上三步,就中了你的埋伏?”
翟钰问:“您既然识破了她的身份,怎没在孙宅取她性命呢?”
沈轻没有说话。
翟钰“啧”了一声,道:“真是没想到呀!”
“啥?”
第47章 可人玉兰(四十七)
翟钰道:“您是怕她光着身子死在那地方,显得您乘了人危。您是要做一回英雄,给别个人看吧?”他指向东,挑高嗓子道,“这时节您要逞那单骑鏖战长坂坡的威,把我们聚一堆杀个齐整,等那卫家爷前来收尸,自知您心虔志诚,肯帮他平了这里的祸乱,又有屠灭本帮的本领。您胆子大,包得住天,鄙人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自己来上一刀死了,成全您这份至敬至诚的美意。”
沈轻用舌头顶住下嘴唇,狠劲咬了一口,心说只当个杀手,算是白瞎眼前这号人了。又听翟钰道:“您这一遭煞费苦心,要是能把我们几个就地宰了,日后自然事事得他庇护。若是宰不得我们,反被我们害了,迟些他来收的,可就是您的尸了。”
“那就有劳你们死上一死,成全了我!”沈轻五指一收。被掐着脖子的姑娘却和佛像一样静默,脸上也还笑着。
“你怕不怕我现在就杀了她?”
翟钰低眉笑眼地道:“您的女人在我们手里,舍妹在您手里,这岂非是一桩很好的交易?”
沈轻转头看了小六一眼,见她一动不动站在元宝树前,双唇紧抿,满脸惶恐。那树荫下还有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顶着她的脊梁。
这人的多半身子藏在树影里,只露出半边肩膀、半张冷脸、细挑的眉毛、一只瞪得贼圆的大眼。他身上的衣服褶沟油亮,想是绸布搭缝;那只眼圆而有神,却有残戾之色,眼睑无纹,不显警利,脸盘看起来不如翟钰那么圆滑乖巧,但比翟钰更像真正的杀手。他却是个半路出家的杀手:董鸿。董鸿名气很大,沈轻先前听一厨子说过,董鸿是徽州人。又听茶肆里的船伙计说,这董鸿过去积年累月地上这儿、那儿打官司,告状有瘾一样,后来不知为何,官司不打了,人倒是成了江南路的通缉要犯。董姓不在徽州二十四族十五姓内,想必他也不是出身于当地望族。上这儿、那儿打官司,可能是遭了家难,或蒙冤屈,至于为何做起了杀手,许是因为打官司得罪了一路势力,在徽州混不下去,只好投奔长江帮谋活。
翟钰道:“您放了我妹,我放了您的女人。”
沈轻松开裸女脖子,起身先看小六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翟钰。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女人?”
翟钰道:“您跟她结伴而行,她既然肯与您同去缠贯楼,自然对您芳心暗许,这点意思,我们不会看不出来。”
裸女并不急着向翟钰要件衣服,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走向元宝树后。
沈轻问:“董老二,你知道她是谁么?”
董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在四杀手中排行老二,出了名的眼睛大,也是出了名的冷面煞,平日连赵丙荣问话也没答过几句。如今掐着对手的软肋,就更犯不着和一个快死的人说话。
“你知道我为啥一路上都带着她?”沈轻带着得意,不急不慌地道,“她是我的人质。现在,我的人质到了你们手里,她就是你们的了。她是死是活,我可以不管,不过你们不能不管。”
听到沈轻的话,小六脑袋气得发胀,眼睛瞪得通红,骂道:“你个猪油蒙了心的畜生!卖了亲娘的狗崽子!”
小六给刀尖一戳脊梁,闭上了嘴,仍然嗔目切齿地看着沈轻。几个人半信半疑。他们弄死过不少人,却是头一回遇着眼下的情况:没人知道这女人是谁,有何来历。于是,杀不杀她,就不能当机立断了。
董鸿问:“她是谁?” 从他粗哑的嗓子里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炉烟味。
沈轻道:“我站在这不动,也会有人来救她。要来的那个人,你们都打他不过。”
董鸿问:“谁?”
沈轻道:“张柔。”
董鸿道:“如果他在附近,就该帮我们一起杀了你。”
沈轻道:“对。假如他真在附近,却一直不动手,你们猜他在等什么?”
董鸿脊梁一寒,手心却沁出了汗。一股惊疑像蛇一样爬进了心胸。张柔是燕锟铻的身边人,燕锟铻是长江帮的二当家,于情于理,他们同帮的才当一伙。张柔身在此地,如不对他们出手相助,来此为何?如果张柔真的和他们对上了,不论胜负,燕锟铻的用意岂不昭然?燕锟铻和金山寨被剿一事,到底有何关联?这一想,董鸿耍狠地问:“这女人,到底是谁?你他娘的谁派来的!”
“她是燕锟铻的……”沈轻的话说到半路,不仅董鸿、翟钰,就连一旁赤身裸体的翟佩佩都梗起了脖子。董鸿才想到“燕锟铻就是剿寨一案的幕后主使”,又听到“燕锟铻”三字,就像给轭鞅架住脖子的牛马,脚跟往后一搓;又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鼻翼一抖。
沈轻手中闪出一道鱼光,刀刃化作一镖,射向小六。他射的是小六左胸,第三与第四肋骨之间。他射的是小六的心。除非她的心长偏了,长到了右边,否则这一刀只要中了,她必死无疑。
刀子飞来,不是太快,却带着嗜血的性力。不是职业杀手,不会向女人射出这么一刀,就算是职业杀手,也得是杀过女人才射得出这么一刀。杀手忌杀女人,不杀幼儿。董鸿、翟钰贯拿女人要挟别人,却没有杀过女人,他们的气节大概只剩鞋底儿微薄,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极短的时间里,董鸿来不及想明白沈轻说话的用意,可还是动了脑子的。
他挟持的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刚才他见过这女人眼角的腻理、口唇的姿色,仅凭这点特征,他也能猜到她不是个普通姑娘。听对手提起燕锟铻的时候,他不由自主联想到:这女人起码也和姓燕的有点瓜葛。那么,敌人向她下手,是不是说明他不是燕锟铻派来的杀手?真是把她当作人质带了一路?不论今晚发生什么,姓燕的女人都不能死在这里。在极短的时间里,董鸿只想到了这些,怜香惜玉也罢,担待不起也罢,他侧了一下身子,揽住小六肩膀,把她向一旁拥出半步。
小六被他压得朝前一扑,借势趴倒在地。董鸿又去拉她,却只抓到一片衣角。袖头“哧”地一裂,小六连打两个滚,逃到了远离他的地方。
沈轻掷出的刀刃剐过董鸿的肩膀,割破三寸绡绸,又刺中董鸿身后的树干。待董鸿明白了对手话里的诈,沈轻已经蹿到跟前。追着沈轻一起来的,是一把两尺刀子。缠着白绢绸的刀柄握在翟钰手里。
翟钰老练,做人规矩,打自当了杀手,没向人道出过师门来处。一个年纪有他这么大的杀手,肯定没干过送死的事,更不会手上没两下子。然而,当他冲到沈轻身后,性子、手段皆未派上用场。
董鸿还没直起腰来,已把右脚踢了一人高。一只装了十六刺铁流星的皮筒履踢向沈轻的脖子。</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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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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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昔日拜师徽州黟县连贯门,练会了十路弹踢,在济宁查家连学带偷地会了十路滑抄的绝技。长江帮的人说,他出腿出拳都如电掣,他能一脚踢断十张半寸厚的木板,一拳打死六百斤的公牛。若是挨上这一脚,就算沈轻是个石头人,也定要断了脖子,再给鞋头上的铁流星剐掉二两皮肉。
翟佩佩一动不动地站着,心知自己不必出手。沈轻腹背受敌,既挡不住翟钰的刀,也躲不开董鸿的腿。董鸿于他正前偏左,脚踢右前。翟钰从他右边追来,右手持刀,刀尖朝前,右臂护住前胸脖颈。他这一刀要扎的,也是沈轻的脖子。
杀手不使不中靶子的招,不拿架势,既为杀手,和人动手比划了,哪有谁也不死的道理?可是当翟钰的刀停下来那一刹那,沈轻却没有死,也没有受伤。
董鸿向后退了一步,背贴在树干上,没了再出一招的意思。翟钰错愕地转过脸,想看看那把插在自己背上的刀——是沈轻从董鸿手里夺出来,又插进他身子里的刀。
他的两尺刀刺入董鸿的肚子,血淋湿肋下衣裳,染了裤管,又染了鞋帮。
这两把刀,一把原是被董鸿握在手里,用来挟持小六,另一把给翟钰握在手里,攻的是敌之人迎穴,怎突然都到了沈轻手里?从那片刀刃飞来,董鸿已是大限临头,趁着他去抓小六衣袖的工夫,沈轻冲上前逮住他持刀的手——正在他飞起一腿的同时。当他飞起那一脚,手里已经没有了刀。那一脚也就踢了个空,因为沈轻不会在夺刀之后还站在原地。
董鸿错在不会用刀,却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刀从进入沈轻的手、到刺入翟钰的背,只有一瞬间。一瞬间里,沈轻掂出这是一把老法锻成的刀,淬的是蜀江水,其韧性、刚性无异于一千年前的“七十二炼锻铸工匠蒲元曾为刘备锻造五千把刀,以蜀江水淬其锋,上刻“七十二炼”。锻成后,为检验是否锋利,便让人持此刀劈砍装满铁珠儿的竹筒,结果“应手灵落”“削铁如泥”,竹筒断成两截,铁珠也被一分为二。”。他听见刀锋“飒”地划过半空,看见锻炉上刻着以“安邦定国”为始的三十八字铭文;赤铁擦过炉口,火星迸射数丈;铜盉泼出的冷水淋得烈火喷出如龙如虎的热烟;刀光一经摇过,半截竹筒、一把铁珠落在青石板上……这把刀须进了他的手,才能“应手灵落”、“削铁如泥”、称绝当世,即便只在一瞬间里。
翟钰逼近的一刻,沈轻握住的就是这样一把刀。接下来,三个人进行了一场比快的竞赛。赢的人是沈轻,倒不是他在手段上硬过了董鸿和翟钰。翟钰的刀更长,手却慢。慢,是因为他突然发现沈轻手里有刀。沈轻跑向董鸿时啥也没有,如何跑到地方,手中就突然多了把刀?这事像一颗小炮仗在翟钰的头脑里炸出一声响,只能算个小差池,而下一个大差池,就在他攻向沈轻时炸了出来:
沈轻后退一步,左手抓住他持刀的右手,使蛮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的刀送进了董鸿的肚子。
沈轻的“蛮力”,就是已被他用右手握住的董鸿的刀。
死是从董鸿那一侧身起定下的,若是修短有命,他该值的劫数是不是前生就注定了的?可惜被他救了的女人不会领他的恩情,不会在离开他的时候生出一点儿眷恋。那把他们送到死里的,是凶狠狡诈拧成的劲。毕竟,当人练了二三十年武艺后,还能叫他们丢命的理由,定然不是功夫不够高强。
翟佩佩嘶叫一声,发疯般挥刀杀向沈轻。
第48章 可人玉兰(四十八)
翟钰在沈轻和小六进林子以前,将一把刀插在了元宝树上。他只为翟佩佩准备了刀,没给她遮身用的衣服。她可以一丝不挂,但不能手中无刀。她回来后,就要开始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既然是跟人作斗,信用道德、礼义廉耻也都不再重要。今天,他们走进这片林子的任务只有一桩:行凶。衣服不是行凶的必需品,武器才是。她不介意给死人看去了身子,要是对手没死,她也不介意当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
杀手的任务就是行凶,似乎除了这一样,他们再也没有别的价值了。
刀离开树身,苔藓从树皮的沟缝里脱落下来,一片带齿的幼叶旋出树冠。风穿过枝条,卷着露水,夹着叶儿,威凛凛四下流窜。霉味、锈味、女孩发丝上猪苓膏的苦味,如溪流般蜿蜒涌来,沈轻还没转身去看,脑子里已经有了对手的模样。这是一次令他惊心动魄的想象,杀场上,女人是陌生的对手,而陌生就是最危险的感觉。
他知道,她没有虎背熊腰,却有一双明月,瀑布似的乌丝,豹子般的腰臀。她的头发更茂密,更结实,身躯软若无骨,她蓝荧荧的肌肤闪着珠光,冒着宝气,如同市上最贵的绸绢。她齐腰的长发摇摇摆摆,如同澄泥砚中散逸的松烟。她手中的刀像只白鹇,给蛇一样的刀光追赶着,猛不丁就啄到哪个人身上。
他本想转身看一看她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听见她那一声叫,便没有立刻转身。她出了一刀,刺的是他脑窝风府穴。此穴主散风熄风,以针灸之,可理气郁,治狂躁。如果深刺,可穿破寰枕、项韧带、硬脊膜,直捣脑髓。如果刀子足长,能突破嗓子,从人的口里冒出尖来。
大多刀法的第一招都是攻击对手的前身或是面门,刀客出手时常随一声大吼,此乃“作势”。不论他学的是哪一家的招,这一吼总是免不了。在这以攻为防、欲占先机的第一刀刺出以后,劈、拨、削、掠相继而来。届时,不论是堂皇正大地拼力气,还是揣奸把猾地耍假招,一十八般身手也要挨个使出。翟佩佩吼这一声,却不是因为她有吼叫的习惯。既为杀手,自然要悄无声息下手。她是在向沈轻“宣战”,也许是在看见董鸿、翟钰死去后,她已经不想投机取巧……是吗?
风吹起四五根发,白鹇似的刀子迫至哑门哑门穴:位于项部,后发际正中。
。沈轻侧身躲刀的同时,瞥见远处有了一丝动静:
两个白点现于空中,像人头昏眼花时看见的银星,起初静止不动。而只在刹那之间,两个渺小的点化成两根细长的针,化成两道耀眼的光,化成两支三棱的镖。
两支镖射向沈轻的避处:左和右。不射他身子正中,因为翟佩佩正与他身形相叠。倘若射他后心,恰逢他躲刀时将镖躲开,难免让翟佩佩受伤。镖手瞄准的是他即将躲去的地方。只要使飞镖与翟佩佩的刀相配合:她劈、拨、削、掠;他时待时掷,便能封住对手的前后左右。
沈轻只能看见飞镖,看不见镖手在哪,却知道镖手在自己背后三十尺处。翟钰、董鸿倒地的时候,这镖手并未出招。命中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到必杀关头,镖手不会出招,因为一旦被敌人发现,不仅飞镖威力大减,他自己也可能遭到冲杀。
翟佩佩吼那一嗓子,目的是吸引对手的注意,使对手转过身去,为镖手制造偷袭的时机。
沈轻把身转向翟佩佩,缩起两膀,后退一步,让那两支镖擦着衣服飞了过去,也让翟佩佩的第一刀落了空。镖刃划破衣服,从他身上割出两道通红的口子,他咬紧牙关,打了个抖。看得见来历的东西总不会太难躲。可在此之后,他或者对付面前的翟佩佩,或者对付背后的镖手,总之后脑勺上没长眼睛,他就不能两头兼顾。
他选择盯着翟佩佩。
翟佩佩只有十五六岁,因长年习武,身上没有赘肉,也非骨瘦嶙峋,胸脯还未高隆,恰好只手可握。而她动起刀来,那姿态却带着狼劲。刀光缠头裹脑,来去诡谲多变。她出一刀,就叫一声,叫声凄厉骇人,招式咄咄逼人。沈轻不知她耍的是何派刀法,倒是看得出她每一招都是以攻为守。她叫的目的是恐吓,让他耳朵失灵,听不见背后的动静。
刀尖削向鼻子,逼得沈轻伸腰仰背。下一刀砍向他的肩膀,下一刀斜割他的前胸。他破了衣襟,脚下失了衡稳。她倏忽纵横、儇跳超距。狂摆的乌丝、颠抖的乳房令他心烦意躁、举动荆棘。刀上刺下割,他除了躲,还是躲,三番五次想去捉她手腕,都捞了个空,他没有她这么快,他好像已经被她逼得全无还手之力了。
镖手第二次出击,是在翟佩佩挥出第四刀的同时,也是沈轻退到第四步的时候。这一次,镖手射的是他两条腿。因为翟佩佩每一刀刺的都是他上身要害,躲刀的过程中,他的下盘并未大动。
镖将到来,沈轻斜侧身子,一拢两腿,两支镖贴着他的腿飞了过去。他后脑勺上没长眼睛,却数出了镖手投掷的时间——第一次投掷后,镖手将立刻定夺下一次出手。前两镖来时,他已经退了一步,镖手观察他的姿态、判断接下来的投掷方位用掉了一步,从褡裢里取镖到发射,再用掉一步。那么镖的第二次投掷,就该在他退到第四步的同时。
射他双膀的飞镖未能命中,这次就该射他的腿。镖手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的上身一直乱摇乱晃。看似是,他要躲开翟佩佩的刀,就不得不这样摇晃。相比两肩、后心、脖颈、腰肋,他的腿动得最小,是最容易命中的部位。沈轻不蹲不跳,不跑不逃,正是为了让镖手这么认为。他引诱镖手射他的腿,于是镖手真的射了他的腿。</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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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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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对猎物要循循善诱,要侜张为幻。要懂得势、歹、勇、快,也要懂怯、怂、慢、慌。他都还记得,于此时尽情慌张,一招不还,看样子已经陷入危难之中无法逃离,然而他的眼睛却在灵活地游动。他反复观察翟佩佩的刀,反复观察射空的镖,依据四镖的落处得知了它们的来处。
翟佩佩的第五刀刺向咽喉,第六刀横抹下颚,第七刀撩挑右肋。沈轻一退二退,一连退了十几步。刀和镖桴鼓相应,即便他勉强躲过飞镖,除了向后退、两边躲,也的确无计可施。然而退到第十八步,他脚下突然一转,向一株柳树奔去。起初他甩开腿跑了几步,而为让翟佩佩追上自己,渐渐慢了下来。跑到一棵柳树旁边,他猛地停下,把身一转,正对上翟佩佩和她手里的刀。
翟佩佩挺起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见刀一来,沈轻将树后躲着的镖手扯了出来。刀入了镖手的肋条,停下来的一刻,已把镖手的心脏刺了个贯穿。
一把没有柄的刀捅进了翟佩佩的后腰,没能立刻要了她的性命,于是小六又捅了一刀。倒下去之前,翟佩佩没有回头,没有拔出镖手胸中的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镖手。
这镖手叫廖水生,以往与翟钰、董鸿、翟佩佩一道行凶,从未在目标眼前露过脸面。但凡镖手就有“远动近静”的习惯,即在远处向对手投掷飞镖,当对手离自己近、却又没有发现自己的时候隐声匿息,悄然不动。乃因镖手常于目标远处设伏,不善跳跃奔跑。四杀手中两个用刀,一个鞭腿,三者皆可缠住对手,用不着镖手有奔逃的本事。廖水生不善于逃,但他之所以未逃,是因为没有想到敌人已经发现了自己。
沈轻最后跑那十几步实属被逼无奈。他离镖手越近,镖的准头越好,来得越快。翟佩佩乱刀相向,他始终没有还手,因为他心里算计着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招式,比起她的刀,柳树旁射来的飞镖更为致命。他以奔逃的姿态来到柳树一旁,且在驻步后没有立刻制服镖手,正是为了让镖手以为他还没发现树后有人,好在翟佩佩到来之时揪出镖手挡刀。在他的估计之中,当翟佩佩发现他挟持了镖手,必会陷入错愕,就像临死前的翟钰、董鸿一样。
得逞后,沈轻见翟佩佩躺在地上,身子光如绸绢,头发散如松烟,两只眼看的是那身材五短的廖水生。他心里不悦起来。想她只是个十五六岁少女,也懂得杀手皆朝生夕死,做死人不必在意是谁杀了自己。临死前,她看的是对她要紧的人。可她眼里的那股情义,绝不该属于和她同为杀手的廖水生。假如廖水生还有口气在,知道有个人临死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想到别的杀手都没有他这样的运气,会不会觉得不枉一生?那么,对于别的杀手来说,岂非命运不公?于是沈轻在廖水生脸上踢了一脚,把他张死了的脸踢得贴上树根,然后踩着他的胸膛,来到小六面前,看了看她被刀刃划伤的手。
小六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很怕。沈轻伸出手来抚摸小六的头,思索着要怎样让她爱上自己。他道:“让你受惊吓了。”
小六抓住他的衣服,抽噎道:“你这没信行的畜生!就不怕刀子扔出去,插死了我?”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像是在安慰一只幼犬。可转瞬之间,他就忘了让她爱上自己的打算。
小六骂骂咧咧,拧着他的这儿那儿,全然沉浸在报复的快乐中,没看到他把眼眯成一条缝,窥视着前方的一片树影。等骂够了,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不想驳了他面子,便在他怀里趴得老实,嘀咕着:“死囚子,死囚子,死囚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黑里传来:
“小子果然不简单!竟然用女人做挡箭牌,不怪他们四个杀不死你!
第49章 可人玉兰(四十九)
小六一下子从沈轻怀里挣出来,把眼睛瞪得四面露白。沈轻看看她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又看向三十步外的玉兰树。比起周围根深叶茂的柏树,这株玉兰树矮了不少,就像个十三四岁的女子掺在矛枪林立的队伍中。一个人背着两只手站在这玉兰树下,也和它一样不起眼。沈轻望去,只看见一道怪石般的身影,理不清人的眉目。
说出这话后,怪石般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从树旁来到树前。沈轻看到他身上穿着苎麻布衣裤,光着脚,两只脚的趾头像手指那样抓着地里的泥。就不用再看他的头脸,知道这是赵丙荣了。
小六骂道:“你这天杀的直娘贼,当我没见过害馋痨装孙子的癞汉不成?信不信奶奶叫上十八个人,提了片子来剥你这身人皮?”
沈轻不还嘴,也没去看她,而脸上“叭”的一声,像是给铁锏掴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同半边脸的同一个地方又给她扇了更狠一巴掌。
她又道:“你不是杀手吗!看你是能打还是能挨打!”
赵丙荣瞧着热闹,笑容满面地道:“再容你个一时三刻,阎王爷还等得起,等你解决了这偷娘们的事,老子再下刀扒你的皮,倒也不迟。”说罢,他冷笑几声,怪里怪气地向小六道,“弦儿丫头,想必你是不记得了,我就是那个为了见你容貌,在素馨坊楼下等了三天,花了十七两却被你骂成‘登徒子’的赵讼师。那天你嫌我没剃胡子,不许我进二楼的济楚间,今天我出门前没刮脸,还是让你见着了,咱俩可真是有缘分。”
小六把身子转向玉兰树,两手叉腰,提高嗓门道:“哪个窟窿眼里钻出来的鸟货?贼头陀麻翻了贼丑妇,日捣出你这贼狗才来了?要见姑奶奶不难,只要送上一只竹篮子,可别忘了,合欢花绕着锦鲤鱼摆一圈,这叫鱼水之欢,艾草垫底托上两颗元宝,这叫爱你如宝,知道这些,才是上得了楼子的人。一个鞋都穿不起的村汉,怎懂龙藏浦的故事?”
听她骂得像连串珠子,赵丙荣窜了一肚火气,道:“卖身的娼妇!睁开你的眼瞧瞧老子是谁!俺随贺老大在定州贩松醪时,你还是个吃奶的娃!不过是个迎奸卖俏的贼粉头,供唱递酒博了燕老二一时欢心,真当自己成精了?休要忘了你的婊子职分!”
小六笑道:“癞疥老狗才!瞧你没几个能耐,哪里有利就给哪里帮闲。我来问你,我大伯哥一年到头分了你几个铁钱?惯得你如此涎脸?快瞧瞧,皮都蹀躞出褶儿来了!”
“娼妇!住口!”赵丙荣一拳打在树上,梢头吓得“梭梭”直响,“我老赵是攻苦吃糠千难万险混上来的!岂容你这咬虫嚼嘴?这时候知道叫大伯哥了,你可是才和那奸贼勾过膀子的!燕二知你凹上了这贼人,火燎了你那虎口!”
小六笑道:“腿儿长我身上,我爱朝谁劈朝谁劈,我家男人不管,轮得到你这蛮奴来教?我呀,猫儿生了虎口,丁巴相好。
多着呢!这四下没人的,你说我勾了这野男人,我就认了吧!你这乡下来的癞汉少见多怪,娘明日去凹了龙头,还得请你在旁边儿巴望着,给他叫好呢!可你一个犯了绞罪的佞贼,还有几天活头?就怕姑奶奶还不到仙游的时候,你倒先给抽了肠子,被小鬼压在刀锯下,从裆到头锯成两个!快回家看看去吧!大小儿子,都管和尚叫爹呢!”
赵丙荣道:“贼娼妇!我大帮岂容你这祸水!待会儿定叫你乱箭穿死!”
小六刚要再骂,只听沈轻在背后道:“你先走。”
小六转身看着沈轻,又一股怒火填进胸中,可是这一次,却不论如何也骂不出了。
姓赵的是想先把她骂走,再叫人冲上来与沈轻动手。她与姓赵的对骂,正因为明白他的打算,舍不得背后这人孤死林中。此时她打量着沈轻,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心里跟着遗憾起来,想他二人身在镇江府中,却遇不到江月林风,怎不是遗憾?想自己陪了他也有好几日,除了刚才给他当了会挡箭牌,竟是一句好话没说,一下手儿没摸,要是他人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怜?
沈轻给她抹掉泪水,道:“今晚我要是死了,你就当我是为了保护你死的。要是没死,明天该怎么样,还是照旧。”
小六皱了皱眉,叹道:“你这是死到临头了,想找个人记得你。”
沈轻道:“我这是想让你高兴高兴。世上多个人喜欢你总是好事,是不是?”
小六道:“你个没良心的蠢虫,没信义的鸟人,不是刚刚还和人家说好了给燕贼囚戴绿帽子吗?你要是死了,谁帮我祸害他去?嘤嘤,待会儿你死了,还不是要我给你收尸?告诉你要是敢死,我就不挖坑埋你,让你被狗豺叼了去……”
沈轻笑道:“一口一个死,不死的也给你咒死了,莫哭,快走。我今晚要是能出林子,保证和你搞破鞋,去给那燕锟铻戴绿帽子,好不好?”
小六嘤嘤呜呜地点了点头,带着自哀、悲情、不舍和尽兴,一步一回头地往林外走去。
赵丙荣挥一挥手,朝四下道:“把俺的洛河弩车牵出来!”
就有四个人粉粉墨墨推着一辆弩车,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这四个人和刚才死去的四个人很像,也是三男一女,一胖三瘦,和那做了鬼的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只是矮子更矮,高的更高,男的更壮,女的更美。</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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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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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车浑身装满弩机,看样子万分独特:七根做船龙骨用的铁木条插成的车板,车轴半尺粗,车轮三十二辐均是铁打,轴头上安着带刺儿的铜辖。车舆披着大帽红绸,四柱盘蛟,椅铺绣垫,那椅子上的贝饰嵌得五花八门、层层叠叠,只是车前无辕无帷,装了二十七架铜弩。弩是十字形,上面那最小的柄儿用来瞄准,叫望山;牙下的悬刀其形如刃。箭入弩臂矢槽,只要拉住望山,令钩心卡住悬刀的刻口,扳动悬刀,钩心即离开悬刀的凹,牙一下缩,弦即回弹,箭出。
二十七架弩共分六排,整体是一盾形。既然车前装满弩机,车辕、车衡便都在舆后,就只能让人推着车走。
沈轻见弩的机牙光得发亮,一弩弩也果真如战场上的一个样,车轮如巢车的一般庞大,想那椅子华丽也定然堪比龙座。可是瞧哪儿都发散着一股瓦子上焦煳煳的灯火味。他看一会,便觉得这辆车像是一座专门给人卖弄风骚的戏台,全身没一个实用地方。把话说大些,一个人坐在车上,可通过控制弩架上下的轴使弩瞄准左右。扳动悬刀,箭便出槽,一弩射一箭,二十七弩就是二十七箭。而让一个人来操控这么多弩,必定手忙脚乱,如大敌当前,他慌不择路,射错了方向也是难免。上下两排弩机装得太高太低,那坐在车上的人不站起来、不猫下腰也够不着望山悬牙,到头来还不是射也射不准,坐也坐不稳。
赵丙荣走到车旁,摸了摸弩臂,呵呵笑着,道:“这是我最近的发明,一直放在金山寨中,本来准备在寿宴上献给我大哥作礼,不想被你先见识到了。
第50章 可人玉兰(五十)
于是沈轻明白,此车之所以奇想天开,是因为它的驾驭者将是上通太宰、震慑长江的贺鹏涛。贺鹏涛是个在三行九业荆棘塞途、上下有等、阶级森严的世道中超阶越次的人,掌管着一条江上的场坞船运,沿江各州府的茶、盐、酒、醋、矾、铁的榷货务榷货务:宋代管理贸易和税收的机构。
也由他一手喂饱。那么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就不能普通,选材要集质地硬、年头长、颜色妙于一身,装饰要聚嵌、缀、雕、叠于一处。他坐在这样一张宝座上,在列呈盾形的二十七弩后,大权在握,安安全全,动动手指让敌人们死在一瞬息间。赵丙荣挖空心思,历时几年几月,耗掉几方物力打造这辆弩车,就是为了带给贺鹏涛这样的感觉。赵丙荣知道,虽贺鹏涛麾下已有六金刚七蛟龙那样的年轻勇士俯首待命,有二十九死士寸步不离,但没什么能如这辆车一般,令他体会到肆行无忌的快意。只要谋得了贺鹏涛的欢心,就算他大功告成,他就能继续为老大哥效犬马之劳了。
赵丙荣收回摸了悬刀的手,嗅了嗅指头,万分得意地问:“小子,说说看,我这东西威力如何?”
沈轻道:“威很大,力却无。弄个十辆八架装在船上,能和别国打仗用,可国家的仗,也轮不到你帮来打。
赵丙荣道:“绍兴己卯即绍兴二十九。
年,南康军都昌造出了大河车船;海鳅战舰;铁壁铧嘴铁壁铧嘴:即海鹘战船。
。近些年,是我哥哥掌管了都昌坞。国家的仗,还真不是没有我们的份。你呀,还是太小看我们了。”他边像揽一床被似的伸出胳膊向怀里一搂,边高声道,“弩车我已经吩咐人在造了,等有了百八十架,全把它装在大河船上。到那时节,我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我大哥的衣袖。”
沈轻听出了这是大话,也知道赵丙荣下一步就是诱利说服,只道:“苍蝇是苍蝇,人是人,例如你,就比苍蝇聪明许多。”
赵丙荣蜷着无名指,挠了挠鬓角,把指甲里的虮子弹出去,问:“你猜,我今天把这大家伙搬来这里来,是为了啥?”
沈轻摇了摇头。
赵丙荣提醒道:“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沈轻便道:“你想对付卫锷,又不敢真的动他,就准备了这么一个玩意吓唬他。你以为他见了这玩意,就不敢抓你了?”
赵丙荣不答,只道:“昨天半夜,我想起一件事来。十来年前,我随大哥去吴江县买鲥鱼,碰见了一老一小两个人。老的给人扛竿抬着。那孩儿在轿前走,甭管路边桶里的是鱼是虾,见活的就抓,后来抓了只蟹子吮螯足,给钳肿了嘴,便叫闹着,要把一桶蟹提走烹了吃。那老儿娇宠他,当即全买了一桶蟹。后来我听那蟹贩子说,那老儿是知府,叫李思省。”
沈轻道:“敢挑厉害的吃,说明他胆子不小。”
赵丙荣摇了摇头:“见了厉害的,非要吃了才安心,他的胆子还是不够大。”
沈轻道:“小孩难免口馋,他现在大了。”
赵丙荣道:“现在他年轻气盛,傲慢不逊,我不搬出个大家伙吓吓他,怕镇不住卫字头上那把刀。本在江边杀个捕头,也算不得捅了大娄子,可我暂时不想动他。死了崽子,朝廷里那几员不好惹的,非得气爆了眼珠子不可。”
沈轻道:“你做贼倒是本分,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碰不得。你煞费心思做这东西送给贺鹏涛,算是对他尽忠。说实在的,你能混到今天这个份儿上,我一点都不意外,倒还有点儿替你惋惜。”
赵丙荣咧嘴笑了,笑得有些憨厚,有些勉强。他笑着对沈轻道:“能说出这些话,你挺聪明。”说着把手一伸,指向弩车周围四人,问,“你知道这四个人是谁么?”不等沈轻应声,又道,“廖水生、董鸿、翟钰、翟佩佩。”
沈轻眉头一皱:“我刚刚杀的四个是谁?”
赵丙荣道:“廖水生、董鸿、翟钰、翟佩佩。”
沈轻心底涌起一阵寒凉。赵丙荣不仅成功地吓到了他,还让他吃了一惊。不是杀手的人,可能体会不到赵丙荣这句话的力量。对于杀手来说,名字是终了一生唯一能标志他们存在的东西。这四人与刚死的四个叫着同样的名字,将来死了,也就像阵烟消散了。别人再说起廖水生、董鸿、翟钰、翟佩佩,也不会把他们和“死”想在一起,那么死了的四个,算不算从没有活过?
赵丙荣看出了他的惊异,笑道:“你可知我刚才为何没叫他们四个也出来和你动手?”
沈轻昂起下巴,道:“你先叫四个出来,是想试探我的手段高低,也是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战,正值体困力乏,见你又给我准备了四员和那四个一模一样的高手,就该害怕,我一怕,丢命的可能又大了一成。”
赵丙荣道:“机灵!我真他娘的不愿意宰了你,可惜你说的不对,我是惜才,想给你个好机会。”他垂下头从弩车前走上几步,又定下脚步,“动了手,可就是你死我活。燕锟铻与我大哥,你要想好两头的冷热。若是你跟了我老赵,刚刚的四条人命,咱也就既往不咎了。”
沈轻怒道:“你少拐着弯子试探是谁派了我来!”
赵丙荣道:“我知你今晚这番狂悖,是急于在那捕头面前出风头,你俩下午在这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想巴结他,得他通融,却不知他有意利用你。我奉劝你安分些,千万别成了人家建功立业的鞍马。”
沈轻冷冷道:“我与他谁骑着谁不消你管。”
赵丙荣问:“难不成,你想让弦儿丫头给你收尸吗?”
沈轻道:“若是有她给我收尸,当算我上辈子修来的艳福。”
赵丙荣道:“你要争雄,也要看看时晌儿,有勇,莫使在咱面前。黑绳地狱一昼夜,堪是人间一亿年,你着急下去?烧皮焦骨好,还是吃香喝辣好?你分不清楚?”
沈轻道:“到了下头,我照样放火烧山,帮虎吃人!”
赵丙荣道:“好,既然没得商量,那就抄家伙说话了!”他话音一落,四只手握住了四种兵器。
沈轻道:“你说对了,我今日就是要出这风头!你让八个一起上,天亮之前,我要杀完!”
赵丙荣一愣,想他藏在林子里的人,沈轻竟然全都知道。他两眼放光地看着沈轻,道:“好!弟兄们!全出来,上!上!上!”
第51章 可人玉兰(五十一)
一片黑中,沈轻看见树叶驱驭着风,把瘴雾割成远远近近、几片几缕。刀刃号叫在一闪即逝的光里,仿佛黑暗睁开了一只眼,忽间就有了我,有了人,有了大种、色蕴和林子里的一切畜牲。
刀身擦过椴木鞘口,三条人影动如电掣。土粒从棕麻鞋下飞起半尺高,蚂蚁鳖子闻风而遁,隐在山一样的石头下、壕一样的地缝里,瞭望尘土澎湃,便如同猃狁的马蹄踏败了满园薇菜;溅在树身上,又如同石弩抛出的弹丸撞碎在夏州城的壁垒上。
另外那三个黑身绿眼、含牙戴角的罗刹鬼,从树影里猛趫趫荡出来。两个谁也看不见的人,从腰间的皮褡里抽出脱手镖。
八个人,六男两女。三把九寸戒刀有黄铜刀镡、杨木柄,平头带槽。两个赤手空拳,双臂粗长,手脚奇大,冲锋时只动腰胯,上身不摇不晃。一双钺形如鹿角,有双头四刃,缠柄在中。</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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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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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站在原地,看到天亮以后,前深后浅的脚印如群狼由四面八方奔向一处;血在树身的沟缝里流成了东南西北所有的河;蜘蛛隐遁之前织在伤口上的网丝黏着皮蠹和飞蛾。翻开那伤,可见骨头上一条瘦劲的线,就像铭刻在龟壳兽骨上任人琢磨的古代契文;泥一样的紫斑落在人的脸与项上,迟慢慢铺满八人全身,使他们永远陷入空阒无物的沼泽里……而在永远来临之际,他们又纷纷在黑暗中睁开眼,脱去一身紫斑,回到这充斥着大种、色蕴的一须臾间。
须臾之间,四支脱手镖从永远中射回来,刀和钺舞到眼前,两条铜筋铁骨的腿抬了半人高。
镖后发而先至。四镖射来之前,沈轻一跃,挎住大叶柳的一根低杈,身子倒转半周,以小腿勾住另一根杈,往高处一蹿。
蹿到另一棵树上。再蹿。
周围有五六棵树,他从高处落到低处,再从低处升向高处,像猴儿一样在树冠间蹿来跳去。树响连成一浪,树枝相继坠地,叶子落如骤雨。他跳到一株枫杨树上,栖身在稠枝当中,一手解开腰带,一手拎住袍子后领,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衣服,又蹿起来。
这一次,他从四个敌人的头顶上跳过去,来到一株高大的柏树上。他的大多数敌人正背对着这棵树,在他们转过身来之前,他把刚脱下来的袍子扔向了枫杨树。
树叶该落的都落到了地上,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八个人看见他上了第一棵树,又上了第二棵树,随他跳得越来越远,蹿得越来越高,叶子和树杈越落越多,他们就搞不清他的去向了。这时,六个不射飞镖的人全跑到了大叶柳下,脚下慢走几步,彼此围成一圈。
夜正浓黑,失去了目标的方位,也失去了天时地利。虽还占有人多的优势,但每个人已经开始自危——他们仍然不怀疑沈轻会死在今晚,只担心自己死在他的前头。
“翟佩佩”和“廖水生”的尸体横在脚下,这会儿没人去看他俩。疑惧过后,拿钺的姑娘说了句:“刀不见了。”
余五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地上的死尸。“刀”指的是“翟佩佩”那把短刀。沈轻刚才踢了廖水生一脚,把刀从他的伤口里踢到了尸体一旁。
“刀在这儿。”一个男人说。
几个人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转过身凑到一起,背对背站成大半个人圈。有两个人看向枝叶最茂的枫杨树。他俩刚才看着敌人跳上了那棵树,但没看清他后来跳去了哪棵树。此时,那树的树冠里正有一团黢黑,如同一只巨型的鸟窝挂在粗杈上。另外两双眼看的是大叶柳。这两人刚才跑得最慢,只看见敌人上了树,不知他后来又去了哪儿。拿钺的姑娘和另一个人的目光在几棵树之间游动着,好一会儿只看见几条如墨迹一样的树枝时隐时现。
用不了一时半会,他们之中最有眼力、心思最细的人便会发现沈轻身在何处。总会有人识出地上那把刀的玄机。再密的树枝也不可能把一个人藏得不露痕迹,他不能一直纹丝不动,枝条和叶子,肯定会发出一点声响。可惜时间总是不等人。
沈轻跳下来时,有个人看见了他。
他先动,此人才看见他,人的目光比动作更快,所以此人既能看见他,也能看清他的动作。但是随机应变不会比先发制人更快,所以此人只是看着他,没能够及时做出反应。
映入瞳孔的,是让人心惊的一幕:沈轻从一株不高不密的柏树上跃下来,速度很快,落脚很稳。光瞧这姿势,他们分不出他轻功高低,但能肯定他四肢灵活,年富力强。
他落脚的位置是拿钺的姑娘背后。双脚落地之前,他用左手扳住她的左脑,右手托住她的下巴。
看起来,他是趁这姑娘没有防备,推了一下她的下巴,动作不大也不猛。姑娘头颅一颤,用脖子与他的力量做了一次对抗,“咯噔”一声闷响,他松了手。姑娘的最后一眼,倒是也看到了他的脸。
姑娘倒地之前,大多数人意识到了沈轻的方位。他们的目光聚在他身上。他抓住地上的刀。
起身的同时,他在一个正要挥刀的人腹部留下一条两尺长的豁口。血泼红地上死尸的脸,打湿三个人的云头青布鞋。刀剐中夹杂着绸缎迸裂的脆响。这一刀决然一意,刀子抵住人两肋之间的胸椎,一进一出,毫无慢顿,其他人转身的转身,用刀的弄招,耍腿的抬腿。同时,他们都觉察到了一个令人心灰意败的事实:一个须臾,死了两个。
沈轻的下一刀,杀向正左。
因为这个人离他最近,正欲挥刀向前刺。
他的刀挑破了持刀者的食指根部,留下的伤口不深,但足以令这把刺向他脖子的刀停留一瞬。血像一缕红线,追着刀尖飞了半尺远,他身一矮,趁机从持刀者身旁钻出人圈。
这一连串动作很快,只相当于走一两步路的时间。别人能看见他干了什么,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为他占有了先机。先机不止是时间上的领先,也是意图上的超前。获得先机的人能战胜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有了先机,他就能像屠猪宰羊那样,杀掉一个练了二三十年的人。而当他钻出人圈,先机便已耗尽。在这一先机耗尽的同时,他必须设法为自己制造一个新的先机,一个谁也猜不到的动机。
在他钻出人圈后的一瞬间,树下四人一愣。在这性命危浅有如累卵的时候,芒秒重若丘山,他们并非初入芦苇的新手,不会无缘无故地浪费时间。值得他们破费这一瞬间去考虑的,不是敌人突然不见——虽然他们的刀已经削断他的头发,碰到他的衣领。他们是在考虑他的动机。接下来他要上哪?上树,还是逃跑?要杀谁?因为先机很重要,他们已经丢了一个,绝不能再丢第二个。搞不懂他的去向,他们就不该妄动。
他们本已料定,敌人钻出包围圈后的第一刀,会杀向离他最近的人,也就是刚刚那个被他挑破手指的人。他已经钻到此人背后,杀他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可他没那么干,他这次跑,也和刚才的跃和杀一样,决然一意,毫无慢顿,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近处。
他是不是要逃?逃不了的,他跑的方向,还藏着一个镖手。
想到这儿,每个人脑子里都打了个响雷,反应最快的人第一个追了上去。可是不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在跑起来后,所有人都猜出了沈轻一开始的心思:埋伏在西北方的镖手离此有四十五步远。飞镖是比刀还致命的武器。敌人之所以上树,要躲的不仅是他们,还有镖手的飞镖。敌人落脚的地方是人圈的中心,只有站在这个位置上,飞镖才无法命中他。而在跳出人圈后,他就必须开始奔跑,因为多杀一个人都可能耽误活命的机会,让那飞镖从四十五步以外射来,刺中他的要害。
跑出二十步后,沈轻像鞭子一样蹿起来。与此同时,镖手掷出一支三寸四分长的光杆镖。没人看清他是在镖手掷镖之前还是掷镖同时蹿起来的,但他总不是在看见了半空中的飞镖之后,才掠向这个至关重要的目标。那太难躲。
这是救自己性命的一镖。在掷出这支镖以前,镖手做过短暂的考虑:是跑还是掷。跑可以为他争取活命的时间,哪怕一芒秒,他也能多一线生机。只要其他人追上来,敌人必死无疑。但是跑也有一个弊处:他跑了,接下来敌人可能会逃。用不了一刻工夫,敌人就能逃出这片树林,或去牌坊那儿寻那捕头,或躲去别的地方,就此消失不见。他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逃命的,赵老板的怪罪他担当不起。所以,他掷出了手里的镖。
他认为敌人应该躲不过这一镖。然敌人没有躲,而是把镖搪了出去。这让他有点诧异,倒是也很快明白,那刀子在敌人手里,不仅是武器,还是甲,还是盾。沈轻不是在飞镖离开他的手之后才出刀去搪,而是通过镖出鞘时尖儿上闪出的一道亮判断出了它的射向。
刀尖儿撬开椎缝刺入咽门,一进一出,就像鹭鸶把尖嘴向河中一探,沾起的水珠在空中落成淅淅沥沥一帘。
沈轻冲向了玉兰树下的赵丙荣。
只剩最后几步,其他人就能把他追上,他们的机遇在即,他的先机将失。或许他能在杀了赵丙荣之后,再杀了其余几个人,走出这片湿冷的林子,或许他会在对付赵丙荣的过程中,遭到其余人追击,那样一来,他就必须和他们较力、拼命了。而他能否来得及杀死赵丙荣,取决于赵丙荣身手怎样。他听说赵丙荣不会什么功夫,可是他不信。他要试试。
赵丙荣如果不会功夫,就死定了,如果会,他是练刀的?还是练拳的?赵丙荣气冲斗牛地向沈轻拉开一个架势,一个标准的内家拳架势。
即将与赵丙荣相撞时,沈轻改变了脚步的方向,从赵丙荣身边跑了过去。其他人这才明白他的目的:找到另一个镖手。他们终于要追上他了。
沈轻没有跑到离赵丙荣太远的地方,他让自己与其他人的交锋全在赵丙荣眼前进行,似乎是要让赵丙荣看清楚他是如何杀死他的手下的,要他输得心服口服,相信他无般不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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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三个,剩下的还没有一点撤退的意思。沈轻没有使出一个令他们服气的招式,没和他们之中的哪个人交过锋。所以在他们眼中,这会儿他只是跑得快些,还不算无般不能。
也有人已经发现:敌人确实很快。他不仅快在腿脚上,这种快在他的头脑里是一种测度的准确,他知道如何隐瞒他的动机,如何跑出别人的意料。但是,跑得再快,他也不能一直跑,猜得再准,他也不能一直准。
灰蒙蒙的晨雾漫卷而来,已经到了一天之中最潮湿、最寒冷、最神秘的时候。
沈轻迎着雾里的灰和冷冲向敌人,刀刃斩破挂在刀身上的血,又斩破迎面劈来的杨树柳树的影,似乎有种虎狼的气势忽然降临到他身上,他已经不是刚刚那奸诈狡猾的杀手了。于是,他的对手们开始相信,他真的是在冲锋,他奔跑的终点就是他们面前。
为了能一齐向他出招,不被奔跑分散出招的时间,四个人没有迎着他往前冲。两个耍拳脚的悄然变化位置,掩于两名刀手左右,四个人摆出了瓮的阵势。
沈轻一下子冲入瓮中。先要对付的,看似是拳头和脚。
在他左边的人滑步向前,右脚往前,左手拦挂,右膀右臂如同一条扑食的蟒蛇索向他的脖子,虎口张如蛇口,指尖勾如蛇牙。此招结合了“行蛇吐信”和“反手封喉”,此人想掐住他的脖子,再出左手抓住他的臂膀,把他强压在地。到了那时,刀手的刀就变成了地狱中伸缩起伏的钢锐剑叶,将不停不休地把他剐成一地烂肉。
在他右边的人转身向外,身形下潜,右腿后踢。踢的目的不是把他踢伤踢死,而是要把他踢到刀手的刀尖上去。
两个刀客,一个使刀往前刺,一个将刀倒握,欲割敌项。
赵丙荣脸上有了复杂的表情:眉头皱着,两眼圆瞪,嘴上笑着。似乎他看到这一幕,既高兴手下们即将完成任务,又在期待某种奇迹的降临。
沈轻是不应该进入四人的阵势的,就是非进不可,也应该在未进时跳起来,虽然跳起来也避不开刀子拳头腿,总能使自己受伤轻些。实际上,他冲入包围的模样带着一股子“来不及”的鲁莽,会令人以为他是因为跑得太快、来不及转向才冲进去。
接下来,赵丙荣等来了他的奇迹。
进圈的同时,沈轻丢了手里的刀。他一只手伸向一名敌人持刀的右手,另一手推向这名敌人的脖颈。他挨了一爪一脚,但也仰仗自己的身重和冲劲将这刀手扑出去两丈多远。
他扯住刀手的衣领,就地翻了个身。刀手没来得及挣扎抵抗,就被他用蛮力掀到了上方。
刀手乍然一喜。如今他俩倒在地上,虽说战局从四对一变成了一对一,但是他在上头,既可以用刀捅刺敌人的眼睛,又可以用手掐敌人的脖子,岂不有利?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他迅速直起身子。沈轻把右腿架到他的肩上,以膝窝夹住他的肩胛,同时用左腿缠住他的右肋,以令他上身被迫下匐。喜悦结束的同时,刀手死了。死之前,他感到自己的脖子受迫转向一个不可能的方位,听见“咯”的一声。
其余三人冲上前来,沈轻抽出死人手里的刀,一蹬死尸肩膀,反卷腰部,向后一滚,用死尸给自己和对手制造了一步距离。也让活着的刀手隔在了自己和赵丙荣之间。
两个短打路子的杀手,压挂冲拳,拿擒攉搪……
三人相继明白,局势已把凶戾的一头调向他们。当他们是八个人,敌人只能偷袭,当他们是六个人,敌人边跑边袭,当他们剩下三人,敌人才真正出手。此时的他们已经无法再围困敌人,敌人不再奔跑,就说明他已有十足的把握战胜他们。
沈轻边躲边退,边耍刀子。
刀背刀刃相击相撞,那又短又涩的声音像树叶一样舞在空中,许久不能落地。沈轻的刀一次次将刀手的招式豁得大开大合。
他有把握战胜这名刀手,他真正防范的是左右两个伺机出招的拳手。当他退足五步,两个拳手只向他出了四招。因为他让刀手一纵一横、大开大合,把他手中烁烁发亮的刀子的一招一式,都变成了拳手的障碍。
第一个被他杀了的,是企图从右边接近他,肩肘含力欲出“指锋插颈”的拳手。此人一近,他就把刀手的刀拨去了右边。而他始终没有往右看上一眼,用刀割开人颈的动作,就像一个老裁缝把细线头穿进了针眼里。
第二个被他用差不多的法儿杀了的,是鞭腿。
第三个,是刀手。
然后,他大大方方地朝赵丙荣走了去。
见他赤着膀子径直走来,赵丙荣笑道:“我找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一个聪明点的野人,最后也算是找到了。你可知道他们十一个为何杀不了你?”
沈轻道:“劫数到了,由不得他们活命。”
赵丙荣摇了摇头,道:“蛇死獴口,羊为狼食。你的出手,大有些狼獴的模样。不是他们武艺稀松,你与他们不是一类。不是一类,才够准、够狠。”
沈轻道:“你骂我不是人,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赵丙荣看了看他,道:“那日在缠贯楼,你演得挺像,此时此刻,你演得挺像。”
沈轻道:“本事是师父教的,他们师父没教好他们,与我何干?”
赵丙荣问:“你师父是不是教你舍死忘生?教你别把对手当人?”
沈轻道:“那又怎样。”
赵丙荣道:“我也这么教他们了,教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学不会,也就是尽量学吧,天给的五中本感,谁能消了?我现在有点后悔,干啥要教人杀人,干啥不去捉些虎豹崽子教养。”
沈轻拉下脸道:“你没教好他们,倒来骂我,今天谁不是干这个的,杀手杀杀手,天经地义。”
赵丙荣笑了起来:“天经地义?在你看来,杀人是天经地义?好个虎子狼孙!如此,我老赵也就不跟你废话了,动手吧!”
沈轻咬了咬舌尖,捏了拳头,只见赵丙荣原地不动,也没出手,只在心里盘算,不能叫那捕头发现这林中有个人不抗而死。如是那般,便显得他拿草木之人充歹徒之数。要等姓赵的先动手。
赵丙荣问:“怎不出手?”
沈轻道:“你先出。”
赵丙荣一动未动。
沈轻道:“你就是最后一个镖手。”
赵丙荣问:“既然知道,为何刚才不与我动手?”
沈轻道:“你的架势骗过了我,我跑过来时见了你的架势,以为你是短打路子。你挺会骗人。外人都以为你不在四杀手之列,当你根本不会武功,谁都想不到背后出镖的人会是你。你又为何不出手?”
赵丙荣道:“赌气吧。我以为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十一个杀手怎么也能把你给杀了。我找人找了十年,才找到了他们十一个,虽说人的天资有别,他们也算是将勤补拙了。可惜这十一个人加起来,也不敌你。”他扫看着附近几具死尸,叹了口气,看了看林子尽头,问,“你何必让他们八个一起上,非要他们死在同一刻里?想那原因,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我却知道。”
沈轻问:“你知道个啥?”
赵丙荣并不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我那乡里,自南唐始有个规矩,凡是婚嫁,须请一班锣鼓手随着迎亲队,由丈人家门前来回走上六遭,曲子吹够九遍,新郎官方接得了媳妇出门。六为顺数,九通天长地久,吹曲自是为了吉利。我成亲那天,锣鼓班数错了曲数,应吹九遍的《喜拜堂》只吹了八遍,应时无人提醒,我便接了娘子回家拜堂。洞房前,我那异姓表兄突然把我拉到门口,说班子吹错了遍数,于是一整夜里,我惴惴不安,躺在床上心惊肉跳,生怕遭了晦气……现在的你,正是那时候的我。九遍《喜拜堂》是我的牌场,吹不够数,胆子便软,哪儿敢动她?今天死在这里的人命,也是你的牌场。”
沈轻道:“可以。到了这时,你还想着如何置我死地,你还打算好了让谁给你报仇。”
赵丙荣问:“这话怎么说的?”
沈轻道:“你怂恿我去搞燕锟铻的女人。”
赵丙荣一愣,摆了摆手,道:“罢了。你的慧根还没出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时候不早了,赶紧动手!我老赵最后再劝你一句:人就那么六七种动机和些个自己嫁祸给自己的念想,猜出来不算本事。什么时候猜中了自己的心思,方成就大事。”
沈轻道:“要动手你倒是动手。我今晚不杀不抵抗的人。”
赵丙荣道:“你做梦。”
沈轻道:“你快动手!否则等贺老大看了尸首,嫌你不够忠义,不给裱功,半辈子岂不白活?你要是不先动手,待会儿就剥了你的衣服,割了你的鸟儿喂狗去,让你到死也好看不了。”
赵丙荣道:“我都死了,还管那些?我够不够忠义,他心里自知道。我都死了,还要啥全样?”说完这话,他闭上了眼。晨光浸着鸟儿叫,从二人之间淌过去,映得他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清晰无比。</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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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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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刺入人迎穴,沈轻又觉得这一刀刺得不好,看在说了这么多话的份上,该先击他的下颏,再把刀刺进他的心窝,使他先失觉而后死。他正要拔出赵丙荣颈子里的刀,让血流得快些——他的手伸到刀柄前,赵丙荣突然睁开眼睛,打了个“不”的手势。
沈轻有些纳闷,在一旁看着他倒在地上,胸腹慢慢没了起伏,又抬头看向玉兰树上。
他绕着树走了四圈半,从西边的枝梢上摘下一颗蓓蕾,然后用裤子蹭去手上的血,蹲下来拨开幼嫩的花瓣,仔仔细细把花苞展成一朵雏花,找了个血流不到的地方把花儿放下,起身向林子外走去。
小六已经在路边等了他半个时辰,本来攒了一肚子损话,可在见了他以后,心急消退,那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腿麻了。”她说。
沈轻揽住她的双腿,把她横抱起来。
闻到血味,小六拧起眉头,嘀咕道:“真是造孽。”
两个时辰后。
第52章 可人玉兰(五十二)
巳时,林中一地驳杂。阳光已在林地上淌成江河,浸得树叶鲜亮,杨柳如同才进营帐的新兵一样精神百倍。枫杨张开灰褐树皮上的细孔,呼出清凉的气息,那昨晚缠住月亮障了一切的树枝都似乎低了许多。
练济时走出乌蓝的树荫,揉一把落枕的脖颈,蹲在草丛中打量一具尸体。这人二十六七,少白发,用柏皮烧成的黑油抹过头皮,颈涂芍药膏,腰间不系荷包,身上一个子没有。他的裤腿后面缝着一块两寸宽的漳绒布,想是用来挂刀镡的。料子缎面光滑,绒圈密实,割绒与线圈组成的图案是瑞雀海棠纹的一角,许是从哪位贵妇的花盒里拣出来的。
出门不带一文钱的,不是乞丐就是意欲行凶的歹徒。鞋头装了铁爪,手边上扔着片刀,这人是个杀手,还可能是哪位贵妇的情夫。从眉眼上看,当算他有些俊朗,死状却万分难看。他腹部正中开了一条一尺九寸二分长的伤口,腔膜撕裂,脾胃瘪如空囊,一团结肠缠在两步以外,牵着干稠的经络、血管,他左手抓着一截被胆汁染绿的小肠,想是他临死之前,正要把这东西塞回去。
团头没来,谁都不能碰这些死尸一下。练济时也只能蹲在一旁,凭眼去看。
一只黑色的蜘蛛从迷宫一样的发髻里钻出来,爬上拱桥一样的草叶。一群硬壳蜱虫揭竿而起,由一只带着头钻入死者的衣领。死者的切创是个梭形,口缘平滑,创角尖锐,被切开的血管、经络与肌肉毫无黏挂,皮下没有瘀血,说明刀薄而快。
凶手无门无派。不要面子,不懂规矩,就不是武林人。他很务实,用刀极是精熟——有个被刺中肩颈的人倒在另一人身旁,两人的死亡时间很近。刀尖穿破枕下矮树一样的经络丛,冲撞到山一样的骨头上,留下一道契文般的痕。刀因此卷了尖,于是凶手杀死这人后将刀扔弃,又迅速从另一人手里夺过一把刀——不是职业杀手,就算能把刀下得如此凶横,也不可能一下子夺走别人手里的刀。
再看周遭,那开膛之人的伤口较为平整,想是被双刃刀剐出来的;一个趴倒树下的人为“七十二炼”淬钢匕首所杀;旁边倚树瘫坐的死尸肚子上插着一尺三寸长的拍髀短刀贴身的短刀;除了大叶柳下那具赤身裸体的女尸外,一概为刀所杀的人身上都只有一处创;两个脖子被扭断的人分别死于“推喉”“断锥”,说明凶手不仅手劲儿大,也精通一击毙命。
由此可见,凶手进林子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刀,或者没有带刀,他杀这些人所用的,原是他们手中的武器。他像是一条游在礁丛、盘涡中的蛇,钻空子、抖机灵,避开旖旎的骸石,绕过冲突的水流,杀了鱼,又杀了虾,最后全身而退。
昨晚的杀人凶手,至少有两个。
裸女为一女人所杀,其余人为一人所杀。
还有一具尸体伤在两处:小腿被利器钻出一个合不上的血洞。伤口窄小,却重创筋骨。后颈不知被何器所攮,此时仍还流血,想是那杀器带槽。此人是最后一个死在林子里的人,比其余人晚死半个时辰。
凶手共杀十三人。确切来说,是一个凶手杀了十一人,一个女人杀了一个女人,另一个凶手杀了一个人。最后那名凶手用的不是刀剑拳脚,而是箭或者两刃镖。
林子里的脚印共有十五种,练济时曾见过其中两种:除卫锷昨天留下来的,还有一种他也见过。他不仅见过这种脚印,还见过脚印的主人。昨天在出庄路上的牌坊下,他和此人有过一次口舌之争。
算到这,他脑里有了一个疑问:十二个死人留下了十二种脚印,一凶手和从犯女子留下了两种脚印,再除去卫锷留下的,这里还应该有两种脚印,分别属于那小腿、后颈有伤的受害者和杀死他的凶手。这里明明应该有十七种脚印的,他现在却只能找到十五种。
最后的一杀一死是谁?
刚刚在林子西面,他发现了一种脚印,与小腿、后颈有伤的受害者的鞋底相吻合,但只有三枚,离这个人的死处很远。如果这个人没进林子,只在西边走动,尸体怎会横在林中?说明他一直在树上活动,下树即死。通过尸体周围的落叶,练济时倒是也能看出这人是从树上跌下来的——虽然树枝没有折断。
然而,杀了他的人非但没有留下脚印,也没踩断一根枝条。杀死目标以后,这一凶手就像雾气那般消失无踪。他又是谁?他的行凶目的是什么?
练济时作出一种假设:杀手与十二个人决斗时,有两个人在林中观战,后来,他们其中的一个杀了另一个。那么,他们两方属于什么势力?
练济时用拇指与食指捻了捻裤子,蹭掉指上的血,起身来到枫杨树旁,目视着卫锷背后的鸾翅,默了长久一会。他已经觉察到,卫锷知道些事,起码知道凶手的名字和动机,而又认为,卫锷与那连杀十二人的凶手不会有过多的交往,卫锷断然不会枉法取私。卫家倍出贤士,卫氏子弟历来恪守“立身行己,远犯刑者,以杜下流,慎交阴阳,以绝闲邪”的家训,一百年来,莫说违章犯法,对道士和尚也是避而远之。
他斜睨着卫锷,说了句:“这是江湖人干的。”
卫锷盯着树上的灰衣服,已经把头仰了一刻之久。这棵枫杨树很大。穗子挂在各向伸展的粗枝上,犹如一只张开的巨手捧着凌乱的丝绦。一件灰紫的袍子挂在一根树杈上,挽着的左袖耷拉下来,仿佛一个伏于暗处的人,正在悠闲地歇凉。
“死了十三个。两个颈项部尸斑微有褪色,应是死在丑时;两个颌项已僵,应是死在寅时初刻;七个死在寅时三刻之前,瞳孔才刚发白;最后一个血还未凝,死在不久前的辰时一刻……”卫锷转过身看了看练济时,道,“这些人无姓无名,死得没声没响。这怎么可能是江湖人干的?”
练济时道:“这些人包括赵丙荣和他麾下的四杀手、四杀手的七个替身。所有贺鹏涛派到邵家庄搜找剿寨真凶的主力全都死了。你如何看?”
卫锷道:“不如何看,又不是第一回 办案子。”
练济时道:“你我都知道,把人杀成什么样,凶手就是什么样的人,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练济时又道:“以往事事都听你的,今天就从岁数上讨一回大。我说,我们身上可都有榜位,进过刑理二署,是有鞫谳之权的巡检官,三衙恩封的禁兵校尉。虽说没有正俸,只禄钱加起来,怎也顶上个刺史了?”
卫锷皱起眉头,道:“说这干吗?到底还是抓人的。”
练济时道:“抓人的捕快,如何能来此地?你知道你我是谁,也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我劝你赶快离开这林子,莫再回来。”
卫锷道:“有话直说,莫打哑谜。”
练济时道:“齐杀十二个武艺不错的匪徒,从招式上讲,每一刀都一狠二狠释义为“犹言索性,干脆”,侧重表达作出重大决断的心理状态。该成语最早见于明代兰陵笑笑生《金瓶梅词话》第二十六回 ,书中用“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展现人物的果断抉择。,从位置上看,他又不是在负气斗狠,从时候上讲,他快得要命。对于杀手来说,以一敌众乃是大忌。而他一次动手就解决了林子里所有的人,凑个尸横遍野的景……你说,他是给谁看的?他是为了给谁看才费这个劲?” 练济时顿了顿,接着道,“他在向看见尸体的人介绍自己,他说,他是谁也逮不住的枭隼。他说,这些贼是鸡,是狗,他能撕了他们,能吃了他们。”
卫锷道:“没看出来。”
练济时问:“昨天下午他就有机会离开这个地方,随他上哪儿,这些人拦不住他,也撵不上他。为什么突然折了回来?除非有人要他这么做,除非有人使他想要这么做。这个使他临时改变主意的人,才算是这件事的主使者。贤弟,你说这人是谁?”话越说越快,卫锷的脸皮越来越僵,话音末了,卫锷已经把脸绷得像是鼓面。练济时环看一番周围,又笑道,“这些人的高名大姓,在生死薄上挂了不是一两日,有今天也是该着。可凶手也真够残暴,虽说杀的不是好人,到底是人,他倒是不一定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他凑近卫锷,低声问,“你说,咱抓他不抓?”</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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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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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抓。”
练济时道:“我不敢抓。”
卫锷道:“我敢。”
练济时问:“那你抓他吗?”
卫锷又闭上了嘴。练济时道:“兄弟,你有安良除暴之志,必不能高洁。我只想告诉你,他要不是条好绳儿,就是条真蛇。”
卫锷道:“虽说执法如山,也不能要一个杀手动循矩法。”
练济时叹了口气,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有些忧愤。不求人守法,那不就是枉法?堂堂捕头曲从杀手,卫家的周正理纪扔到哪儿去了?
赵丙荣干硬的老脸笼着日光,蒙着叶子,一朵幼嫩的玉兰花开在他的眼睛里,替他表露着一种不拘形迹的自在。
卫锷见这花儿色青、朵小,瓣翻得像是栀子,弓下身,小心拿起它来。
练济时在一旁道:“这是凶手留下的。”
卫锷道:“不是。”
练济时不屑一哼,道:“玉兰花意,报恩是也。一个凶手,变着法儿地向捕头讨交情,真真可笑。”
卫锷道:“也许他摘花是要祭奠下被他杀了的人。”
练济时道:“他是不想你把他的脸面画上案卷,怕将来接不到买卖,才一边行凶,一边贿赂起你来了。”
卫锷道:“我跟他只是脸熟。”
练济时道:“贼人给谁杀了,到头来也都要死,他帮你宰了这些滥人也是两全。等回平江府,再派些人好好地盯着他便罢了。”
卫锷道:“我没想到他能杀得死这些人。”
练济时笑道:“所以他也觉得你小觑了他,才杀了这伙子码个整齐,又以玉兰传讯:我有埙篪相应和,君同兰玉竞芬芳。他一个贼厮,没甚钱财,想贿赂你也只好使些旁门左道的法子。这些滥人一死,不光我俩看得着,他的对手也一定要想法子看个齐全。这一手,既恐吓了那帮子水匪,又替官差摆平了娄子,倒也颇有些高明。”
“叫仵作来,叫他们快来。”卫锷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林子。
第53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三)
因为人多船多,河上便没有了烟笼寒水月笼沙。人沿岸道往前走,不转弯,也是一会走在茶坊的廊子里,抬头即见檩枋;一会穿过四柱亭子的月门,瞧见瓦子上灯火通明。脚下忽高忽低,忽宽忽窄,道比蜀地的更难行,如果没有一旁的白石杆,多少人都得被挤下河去,可人仍旧呜呜泱泱,白天黑夜地涌来流去。
打自南唐,这河边就有许多码头。码头又分三种:一种作装货卸货之用,周遭泊的是松杉打造的漕船。那船头扁尖,中腰一丈,身子细长,看两舷煞是庞大,常像鲨鱼一般从远处驶来,识相的舫舟便急忙让出地方;二是泊客船的渡口,栈道上走着赤脚帮工,多凭扛包提篓营生,有的也会偷技;还有一种专泊画舫,舫有单间的,有三间的,有两层亭子的,有尾巴翘角的,多做成四角攒尖,或者五脊四坡。从道上一望,澄黄的陶瓦此起彼伏。
夜里,漂在水上的是一条条金蛇,红的紫的香味,没人能看出水有多脏。只有全年走在河边的人才知道,每年雨时,草木同腐,水面高升,墙角旮旯里乌霉霉的浊泥被河水冲到路上,漫过门槛,溢出沟渠,潮哑了檐角的铃铛,当脚步们走得带水拖泥,疫疠也就闹了起来。那时节人们眼里的波光潋滟,也就化作了风色盐香。
天正下着零星的雨,见了朽烂的挂落,沈轻便嗅到一股糙木头的霉味;窗扇后小厮的吆喝发着一股甜酸的醋味;《华胥引》从河对岸灯火璀璨的瓦子里传来,声调染着一股兰桂的香味;从头顶的廊子里落下的姑娘的笑声中,掺着一股胭脂粉味。
他站在花船的甲板上,望向岸边一扇槛窗。窗内有个戴五色贝钗的姑娘,正对着黄澄澄的镜子描眉画眼。画好一张新脸,姑娘把蜡烛移到窗前,把一只捏着红绢帕的手伸出窗,眼神寻着沈轻,挑起嘴角一笑,抖了抖手里的绢。一撮脂粉化成红烟,化成明眸皓齿、靡颜腻理,飘进了他的眼里。
他不动纹丝,愣愣地盯着她看。
姑娘瞪他一眼,脱了一只绣花鞋朝窗外扔来。鞋儿玲珑打中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抓住。
他把鞋拿到面前,对着鞋膛深喘一口气,然后捏扁这只鞋掖进腰里。姑娘拧起眉头,拿走插杆,窗“啪”地一关。
听到一声“进来”,沈轻转身走进船屋,见小六已经换上一件红龙绡裾子、一双新的眉眼。他用脚跟挨着门槛,像个本分的下人般低头站着,问:“关不关门?”
小六拿开顶门杠子,把门关上一半,走到墙角的蝶几前,拿起一盏烛台,给烛托插上一根红蜡,用旁的蜡烛引燃,则屋里又亮一些。小六叹了口气,道:“来这儿的人都信自己日后能连中三元,大发横财……你呢?”她望一眼窗,又道,“我男人让我回来时点着船头的灯,现在没点。要是点了,用不了一会,他的人就会到这儿来,请我过去。”
沈轻道:“发昏挡不了死。”
小六道:“我决定不去了。”
沈轻问:“啥?”
小六问:“你接下来要上哪儿?”
沈轻道:“你跟着我,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丧命。”
小六怅然一笑,道:“真没劲。”
沈轻道:“这地方不错,适合你。”
小六撕着月季的枯瓣,问:“你当我喜欢在这儿?”
沈轻道:“你不喜欢,干吗要来。”
小六道:“你在别处见过这么多灯吗?这河里,流的是杜牧之、苏子瞻的才情,淹的全是金银……你知道杜牧之苏子瞻是谁吗?”
“不知。”
弦月忽然斜上了天。柳树叶飞进门窗,江雾散了。沈轻看了一眼她盈盈一握的腰,道:“我求你那事儿,想得咋样?”
小六把一桌花瓣抓入手中,揉着攥着,道:“你见了他之后,得立刻走。你见了他,可别信他说的话。”
沈轻道:“我见了他,今晚就走。”
门外“噔”的一声,一双木屐踏上甲板。小六攥住满手紫红,愤声道:“真他娘的晦气!”
那木屐虽然上了船,却没往屋里走,只在窗外道:“六姑娘,回来了。当家的叫你过去。”
小六咬住槽牙,把眉头皱得更深。
木屐道:“当家的请你和这位朋友一起去趟画舫。”
屋里静了片刻,小六对沈轻道:“你不能去。”
沈轻道:“我和他有账须算。”
小六道:“你太小看他了。”
沈轻道:“我还没看见他呢。”
小六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瓦舍的台前泊了十来艘小船,没排到位子、划不到台下的船三三两两停在河心,这时甲板上都站着人。亮光像蝗群似的蹦蹦跳跳,从瓦舍的台上跳到船篷的桐油上,跳进河里,又跳到甲板的栏杆上。曲儿唱到“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一阵风把些许光亮吹作了灯捻的焦糊味。前方小道忽然暗了下去。
沈轻跟随小六步入狭巷,顺着一条四尺宽的小道行走百步,推开落漆的柞木门扇,进到一家店里。
这店子极小,既没有开窗,也没有立柱。东邻别家院墙,西边是一间厢房的后墙,整个夹在缝里,又瘦又矮。屋东设有一柜,西边摆了三张见方两尺的桌子,墙用泥灰抹过,里头装的却是竹筋,处处裂缝,似乎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塌了。
小六说这馆子只卖酸酒、皋卢皋卢:苦丁茶的古称。
和谷茶,白天供船夫苦力们歇脚,晚上鲜少有客。
伙计上了茶炉子,又端来点心和酒。小六斟酒的时候,沈轻瞧见邻桌二人坐得恣意,懒懒散散,似乎是被时候熬没了精神。他们喝的不是这家铺里卖的酒,而是东阳菖蒲酒。这些年流行喝百花果子酵出来的花雕,绍兴酒供不应求。东阳一地的醪坊为使酒“源质醇香”,仍采用老法酿造,东阳酒在市上便不如绍兴酒走俏,其下品十钱一角,常被人买走泡药,说喝了能“补虚益气,去风痹湿气”。这二人喝的菖蒲酒里掺了枸杞、韭菜子、蛇床子,苦得呛鼻,两人却饮得起兴。桌东的瘦子有四十来岁,个高,话多,像有些见识,此时正给对面的小伙讲述江上的事。
小六只喝酒,不说一句。沈轻一边喝茶,一边听邻桌二人说话。
瘦子道:“去年四月八,我与连襟儿去瓦官寺烧香,见堂门前列出的队伍如黄鲁直的草字一个样。麻面陶瓿在条案上摆了百十个,里头盛的是蟠桃荷叶蒸青精饭,乌米用南烛叶浸过,下锅掺了菜籽油,味儿香得馋人。待我俩离近去看,才发现这帮子人一清早排长队要领的不是饭,是‘佛薪’。”
“什么?”
“那大小和尚们一边发饭,一边从褡裢里摸菩萨符发给桌前排队的人。不论干啥的人,只要念一句‘念彼观音力,福聚海无量’就能领到一符,等去堂后拜过法师,换一张交子,转天去通河钱铺,能领一贯子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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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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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赤脚一蹬旁边的凳子,风凉地笑了,道:“他爷的哪儿有这等好事?和尚只知闲来念经,白收香钱,何时大方起来了?”
瘦子笑道:“发的哪里是和尚的钱,你几时见过和尚发钱给别人了?那是东水关燕二郎托他们发给百姓的‘开秧钱’。每年谷雨前都发,有些年还发两次,每次都是一吊子。”
小伙摆了摆炭黑的手,道:“唬人。要是这,他一天就得发出去好几千贯,当通河钱铺是他家开的?天天翻模造铜子么?有这好事,大半个城的人都去白吃白拿,他还不倾家荡产?”
瘦子道:“就说你们这些个年轻的,见识太短。连燕二郎都不知道,怎好在河边儿上走?河上的钱铺酒楼,哪家不是他开起来的?你要是哪天遇了为难着窄的事,求神拜佛没用,打官司告状没用,去一趟东水关的善吉祠,准能叫是是非非平得像镜子鼓面一样。”
“什么祠?”
“善吉祠,江湖衙门,由燕二郎的把兄弟郁卿掌管,平日里专门替人平冤枉,接济活不起命的穷户,他们一年赊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万八千贯。”
小伙作疑道:“有这等好事?这燕二郎是三师太傅的亲戚,还是害疾把脑子烧坏了?”
瘦子饮了一口酒,道:“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他干的都是你干不了的事,赚的是你赚不来的钱,住的是你住不起的宅子,睡的是你巴不上的女人。”
小伙刚要开口再问,只听小六喝道:“燕老二是你亲爹怎地?老得皮都顽了,四五年下不出个蛋来!”
瘦子和小伙愣怔怔互看一眼,想这女人定是哪家楼子里出了名儿的泼妇,也就都没言语。小六发狠地用杯子一撞桌面,把邻桌吓出两个激灵,又骂道:“给燕老二颂功德的,给姑奶奶滚出去!上那姓郁的开的衙门里告状去!叫他有本事就来抓人,姑奶奶撅了笞杖扯了牙旗踹了他的牌匾!”
二人给她搅没了喝酒的兴致,甩下几个点心钱便走。那小伙跨过门槛,回头看她一眼,扔来一句:“你就作吧!”
二人走后,小六仍不言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完一壶,又要一壶,像要喝光店子里所有的酒。淌过她舌喉的酒如同落入了万丈深的觥,许久不着底,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第六壶见了底,小六问:“你能喝多少?”
“最多也就是三壶。”沈轻看着小六又喝一壶,问,“你知道燕锟铻给百姓发钱吗?”
小六点了点头。
“他为啥干这事?是不是有当官的让他干的?”
小六道:“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当个英雄,为了听别人都说他了不起。为了比别人强一点,有名一点,他啥都肯做。为了坐一回桓侯武圣的交杌,叫他去死也办得到。他心眼小,像楼子里的娘们,不走空的贼厮,他不能白活,非得在世上敛些什么才死得踏实。”
“你既然这么膈应他,干吗不药死他?”
小六道:“气不过就药死别人?姑奶奶裙下开的是虎头铡,随时等他来钻。”
“你真的不喜欢他?”
已不知伙计端来的是第几壶酒,小六索性不再用杯,掀开壶盖灌了一嘴,道:“六年前,我第一次来河边,就在这张桌前吃了一顿饭。”说着,瞧了一眼桌上的如意糕,“这糕,红糖混糯米粉裹上炒熟的芝麻,蘸一层麻油。那会儿六文钱能买两块。”
“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不说,谁也看不出我不是这里的人。”小六把糖水淋在如意糕上,却没拿起一块,“我把重阳糕、酥酪、银耳汤和梅花饼烩成一碗粉渣子,再拌上山药块一起吃,齁得嗓子冒火,烧心,可还是这么吃了好几年。只当舌头尝着甜味,就算占尽了人间齐福。”
第54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四)
“那年我十七,因为不会说当地话,找不到像样的地方上工,连去三四等楼子做端茶倒水的丫头,人家也看不上,都嫌我打扮太土,长得太瘦。要不是元隆栈收了我做杂工,就得收拾行李回乡去了。在客栈干活,原不比在楼院里苦累多少,只是工钱少得可怜,个把月能赚半吊,勉强糊口而已。”
沈轻抓了抓鬓角,手指压住头顶,垂下眼皮看着桌面木头缝里的污渍,忽闻瓦子上叫好不断。
小六道:“这河上,个把月赚不到十贯的人都该走,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拖累自己托衬别人本事罢了。半吊钱能买一石米,糊口是够,可也只够糊口。在乌程县卖五个钱一两的菜籽油,一到河边就长了十倍的价。这里的人,写字用的是布头笺,身上穿的是花绫子,在家喝的是建安茶,出门赌的是交子钱引、真金白银。街边游荡的三四流人,八品局都不配出的小粉头,也插黄金栉、珍珠簪。最便宜的蚌壳珰要两三百,百贯的珠宝遍处有,什么奇技淫巧,也都卖来了这个地方,我还见过一寸大的百鸟朝凤……只是拿眼看看罢了,凤凰、孔雀、野鸡、鸭雀儿,都在门环板上刻着,随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哪个品阶。我好虚荣,因为看见啥东西都戴在人家身上,摸不着,够不着,多看一眼,就要遭个白眼。沾不上华光,还蹚得满脚脏水,那就是我。倒不如一早回了乡里,落个眼净。”
沈轻忽然感到脚背一阵痒,想是鞋又烂了,麻绳把脚背磨出了伤,一蹚水,不是疼就是痒。
小六道:“我在元隆栈干了三个月抹桌子倒夜壶的脏活,才攒够钱买了条不开裆的裤子。有一天,玉摇坊的红牌带着一杆丫头从客栈门前过,瞧见她头上那翠点金玉的钗子,我差点儿给晃瞎眼睛。我提着夜壶抹布,看人家左袖飞仙,右手嫔伽。四处打听,得知她叫柏子衿,是玉摇坊的花魁,我便在元隆栈的伙房里打扮一番,去玉摇坊向鸨子谋差事做。我想离她近些,学学那套假眉三道,讨个男人喜欢,做些离屎尿远点儿的事情,不成想又被赶出门来。”她像是想起了一件费解之事,皱着眉头,眨了几下眼,道,“我那时没想到还能遇上燕锟铻这么个大金主。我遇上他,就像造化一样。”
“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小六用左手摸摸右手的指甲,指头抚过手背,使劲地抓住右手腕。从坐在这儿开始,她哪里都曾看过,唯独不看沈轻。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挺了多日的肩背,也一点点佝偻了。因是向前伸着脖子,她的颧骨下巴没了光彩,胎发透亮,显得额头又鼓又宽。原本柔和的嗓音,在脱去鼻音后也不再婉转动听。
她抿了一小口酒,道:“我在客栈打杂时,在一位秀州客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请帖,见那帖子四角镶着指甲大的金铤花,心里起了贪,可弄折了四五根签子,也没将那金花撬下来一朵。只好隔天去纱市的当铺,想拿它押些铁钱……谁知我才到当铺门口,就被失主拦住了去路。”
“他是故意把请柬落在房里的。”
小六道:“我那时又不知道,心里一怕,就把请柬还了给他。他非但没有为难我,还给了我五百文钱,请我吃了花鸭。与你实说,我那时怀疑他是故意弄套子圈我,我不在意,不论他是怎么想的,总还是掏了钱,请了客的,现在想来,我也不觉得他人品多差。毕竟还有那么多只凭嘴蒙人,一分利舍不得出的人给他垫底呢,你说是不是?”她把两只手夹进腿缝,贼一样转转眼珠,身子又缩低些,“我的钱快花完时,他又来了……此后,每隔几天他就来,每次在客栈住上一两天,给我留下几百文钱。他每次来,都不是空着手,我的钱花得很快……我买了胭脂香粉,红蓝绸子。后来,他给了我十贯钱,说要买了我。”
“这人肯定不是燕锟铻。”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已经死了。”
小六赌气似的喝了一杯酒。
“他说要买我做妾。我心里高兴得很,隔天便辞退了元隆栈的杂工,和他住进秀州人开的会馆里。我跟他去过花行,和人斗茶。许多富商都去了。铜冶山烧青瓷发家的傅傻子、沿江制置使的亲侄子、三宿岩老叶家的贡生老爷,最没身份的,也是织造场院的管事。有个驿路码头上收税的栏头推门进了,不知因为啥又灰头土脸地走了。这群人上桌压的,是庆元年间的银铤子,二十三十五十两的都有,要不就是扣着官戳儿的钱票子,不够四十贯一张的,就老实地揣在袖子里,休要摸出来现眼。燲盏击拂,揭了茶碗,阳羡紫笋赢了,老爷们一人掏出五十贯给他,各个春光满面,没一个心疼这点薄财的。”
“败家。”
小六坚决地点了点头,又道:“可‘败家’毕竟是穷人的词。在人家那,一夜花出去百两千贯,叫气概,叫魄力。人家不在乎这点小钱,人家的家也不是那么好败的,出手大方点就当败家,压根算不上有家可败。”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把你当成啥?”
“门面?衣服?一串珠子?”仿佛他这一问正中下怀,小六龇了一下牙,而后才笑,笑得诚实恳切,毫不市侩,“那天过后,我便涂胭脂抹粉,到处和人讲他的事情,说用不多久我就要去秀州闲养了。我可从没和人说过,他是花了十贯钱买下的我。那不重要。你一旦达到了心里的目标,不论给出去的东西值不值,都算圆满。只有嫁给他我才能扬眉吐气,嫁给他我就没有遗憾了。现在想来,那时我若和他回了秀州,也算一件好事。可惜他离开之前,把我带上了燕锟铻的楼船……他这人向来精明,一次写完一个月的账,不敲错一粒算盘珠子,那次他却犯了傻,给自己招来一桩大祸。”</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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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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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小六腮颊红了,眼眸愈发潮湿,样子倍加动人,似是想起了值得庆幸的好事,“那天我穿了红绫裙子,用束带将腰杆勒得紧紧的,生怕给他丢人。我见到了燕锟铻,从一上船,我就见到了燕锟铻。他是我见过的,最威风,最威风的人。你知道他的船有多大?就算花一千两银子,也买不来半艘那样的船。他坐在一张乌木屏下,背后是祥云如意、大风大浪。他这人,深沉有,架势也有,他能让你相信,他什么都有,你见过的,梦见过的,他全都有。我心里爱慕了得,席宴间几次与他眉来眼去。那天晚上,他没应酬任何人,一直看着我,不转眼地看着我……翌日也是在这条道上,他劫住我……从那以后,我跟了他。那个花十贯钱买下我的倒霉鬼,尸沉江底,连家都没能回去。”
沈轻听着她说,看着盘子里糟滓似的点心,心想这女人对男人就像吃糕,肯吃是一回事,爱吃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更好的,哪怕啃一碟糟滓也津津有味,真遇到中意的,连旧糕的碟子也砸了丢掉,事后却还能坦然提起他来。她提这倒霉鬼的时候,脸色半阴半晴。沈轻看得出她并不难过,说“可惜”二字只为承前启后,她不为那个差点与她做了夫妻的倒霉鬼感到悲伤。
她知道她应该为那倒霉鬼的死而悲伤,实无悲伤之情,倒也不算寡情薄意。她已经把那段事讲清楚了,开始的五百文,最后的十贯钱,便是那倒霉鬼在她心里的分量了。提起燕锟铻,她的眼里才有光,双颊才泛红,她吐出这三个意取古剑的字,点亮了一间屋,江上的风吹进门来,别提有多清爽。
“他让人从苏州带枣泥饼回来,每个月都带。他教我画眉、点唇、经诗、仪礼,我知道这些东西的名,都是他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讲吴语,看我用他喜欢的姿势走路,在一旁叫好……”话音一顿,好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意思,又改口道,“当然了,这都不算什么。对他来说,这算什么呢?可是他花在我身上的钱,没有七八千,也有五六千……你说,我是不是够本了,是不是我就值这些,你觉得我真的值这些钱吗?”
沈轻道:“我要是像他那么富有,你就值更多。”
小六笑道:“那我便是一文不值了。”
她的目光落到沈轻脸上,语气也认真起来,“别小看他,别小看这个地方。这地方能吃了你。镇江府吃不了你,建康府吃不了你,也还有平江府、临安府。这地方不仅能吃了你这个金人,也能吃了整个大金。他是这个地方的英雄,就是了不起。”
沈轻道:“来一趟,我咋也得见见世面。”
小六道:“我要是你,现在就走。你最好忘了这笔买卖,不要让他找到你。我跟了他六年,见过无数的达官贵人,也见过百八十个死鬼。你要是不走,迟早得和那人财两空的倒霉鬼一样,被投进浑水里喂鱼。”
沈轻问:“凭啥?”
小六道:“凭他和贺鹏涛的交情。虽说当年他是迫于无奈才和贺鹏涛拜了把子,说起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俩不是没有。毕竟有八个响头磕在地上,他们又是两个知道大局为重的人,那些年没少为了成全对方杀人越货。就算他真的要杀贺鹏涛,也只是为了得到那张龙头宝座。你一旦把贺鹏涛杀了,于私于公,他一定不会饶了你。”
沈轻道:“那我也不走,我不怕他。”
小六被气笑了:“你以为你是神仙?”
沈轻道:“我吃的就是这碗饭。”
小六道:“世上根本没有这碗饭。”
沈轻道:“有。”
小六问:“哪有?按出虎水今黑龙江哈尔滨市东南阿什河。
有?出河店有?”问完,叹了口气,说一声“罢”。
沈轻把身子往前探着,问:“你厌他,是不是?”
小六道:“那又怎样?得不到想要的,成天苦不堪言,得到了,又开始百无聊赖,我和他在一起,至少能有几个钱花。我心里恨他,却不恨他的钱,至少,我也算是谋得了一样人人眼红的东西。”
“钱?”
“钱。”
沈轻挑着他的贼眉毛、瞪着他的贼眼睛,道:“你找个机会,我帮你弄死他,你把他的钱弄来,咱俩一人一半。”
小六怔了怔,然后一拍桌子,笑道:“好!想我也活了二十多年,却没见哪个人有你的魄力。只可惜我没这份儿魄力,你要我害死共枕六载的汉子,办不到。”
沈轻大失所望,道:“窝囊。”
小六道:“你不窝囊。”
沈轻道:“我活了快三十年,就不知窝囊俩字咋写。”
小六道:“你别急,人名册都在三仙六佛的长案短案上摆着呢,上头肯定有你,迟早都抽得着。”
如来画舫是艘游船,平日只泊在河水南岸的僻静处。河边有幢楼子,一到天黑便载歌载舞,纱在曲里拐弯的唱调儿里飘扬着,如手手脚脚伸向船头的栏杆。彩光泼到甲板上,给柳枝扫得如零七八碎的鹅卵石。可那画舫也真如其名,只端端正正坐在河里,从不应那曼妙楼子一声。
燕锟铻的近人知道,如来二字,是取“往来如梭”之意。画舫共分三间,船尾作内室,中间开阔的廊是待客的茶室,船头亭子里置了盆景桌椅,四面的额枋上挂着八张卷帘。燕锟铻常在舫上约见外地商人和江上各寨的钱事,雕梁画栋必不可少。船头的亭子里,有四根红柱阴刻练鹊,柱头开银锭榫,承托斗拱、阑额、撩檐枋。抹角梁撑起的金檩上绘着勾云纹,正中的雷公柱头雕成了一朵金莲花。竹帘共八张,卷起来可用绳子绑在枋下,来人时多则放下六张,少则只放两张。今晚,帘子一共放下来七张半,人要进来,得先低头。
燕锟铻坐在一把交椅上,望着岸边走来的两人,双眼圆睁,脸有青色。他不看小六,只看着她身后那高挑的人影。然而,直到沈轻低着头钻入亭中,在离他不到五尺远的地方站住脚,他还是觉得自己看不清他,连他的个头和长相也没看清。
他对一旁的伙计道:“去把帘子放下来。”
第55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五)
烛光像蚂蚱似的在细长的竹片上跳来跳去,不时又跳到燕锟铻的头上、领上、腰带的铜钩上。沈轻看到他坐在一张有券口牙子的紫檀椅上,一动不动,真如金刚一样,肩膀宽过门扇,脖子粗过脑袋,身子龙精虎猛,脸上铜紫铜红,丝毫不有乡野村夫的土黄。他穿着窄身窄袖的短褐、紧腿裤和一双干净的缚带鞋。短褐的样式很简单,但搭缝得十分合身。沈轻还是头一次见到绸料短褐,往日只见那些糠豆不赡的苦力和僮竖穿麻葛、粗布缝的短衣裳,左襟右衽、长不过膝。一眼瞧见燕锟铻身上这件衣服,他就知道其用料是剡城的绸,因为这件白得如霜如雪,亮得如油如蜡。
剡城人纺绸千年,纺出的货色分十几等,最上乘的一贯一尺。从选材剔茧开始精工细作,挑茧时遇到色不齐或是带霉印儿的,就要丢去另一间做下料。燕锟铻这件的用料是“剡城贡丝”,为上等之最,不仅选茧上乘,还以沸煮霎冷的“冷盆法”缫过丝,经炭火烘烤,使得丝不粘连,柔柔亮亮。只有用顺庆府南充、流溪二县的新桑养出的蚕茧为原料,纺出的绸才能洁白无瑕,制成衣服,褶子上散发的是珠光宝气。而这件千金难买的衣服,却没有把他打扮得温文尔雅,倒是显得他黝黑健硕。
他有种直信长相:五官大,唇峰高,人中分明,鼻梁自眉心间挑高,鼻子不钩不翘。从骨相上讲,他的脸几乎完全对称,眼力再好的人也分不出他的左右脸哪里不同。这张硬气、耿直的脸孔中又透着一股子精明,因为他的眼角纹细密匀整。沈轻听看相的说过,眼尾纹重而密的人,有千伶百俐,尤为难斗。
沈轻如骡、马、驴、牛一样老实地站在燕锟铻面前,低下头,佝偻着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燕锟铻看小六一眼,阴着脸道:“回来了。”
小六道:“是。”
燕锟铻道:“你早该回来了。”
小六道:“路上有事,耽搁了。”
燕锟铻道:“什么事能耽误你回来向我邀功领赏?你还知道回来!”
小六咬住嘴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燕锟铻问:“那个剿灭金山寨的凶手,死了吗?”
小六道:“没有。”
燕锟铻问:“张柔有没有出手?”
小六道:“没有。”
燕锟铻问:“郭小燕和乔愿呢?”
小六道:“死了。”
燕锟铻问:“谁杀的?”
小六道:“那个人……剿灭金山寨的凶手。”
燕锟铻问:“活口呢?”
小六道:“没留。”
问题一个比一个来得快。燕锟铻的语气越来越急,小六答话时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编谎。
燕锟铻看看沈轻,向小六问:“这人是谁?”</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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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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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道:“我的朋友。”
燕锟铻问:“你也有朋友了?”
小六道:“只是,才认识的朋友。”她乜斜沈轻一眼,又赶快低下眉头。她心中知晓,上了这如来画舫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没再回到岸上。死在这里的人,有想造反的寨主、贺鹏涛的细作、生意做了几代人的富豪、背叛燕锟铻的弟兄……干啥的都有,却都是被一把不知从哪伸来的刀刺穿身子,尸体运到东水关口,绑上石头沉入河,数日之内化入鱼腹。这般死后,没有衙役能发现尸身,判断不了人的死活,也就缉捕不了杀人凶手。所以这艘华丽的画舫,自然成为了燕锟铻施暴的地方。
燕锟铻打量着沈轻,似是要把他身上所有的秘密都看个明白。
沈轻低着头道:“二当家的。”
燕锟铻道:“这条船上,没人叫我二当家的。”
沈轻道:“当家的。”
燕锟铻问:“你在邵家庄遇到的六儿?”
沈轻道:“是。”
燕锟铻问:“你一路上护送她回来的?”
沈轻道:“是。”
燕锟铻问:“路上顺利吗?”
沈轻道:“有四个人在邵家庄的杨林里为难她,我出手平了他们。”他说这话是留了一手,说完后仍然低着头,以一副卑怯的模样等候燕锟铻答复,而燕锟铻却如同犯了愁,半晌没有回他一句。他知道,迫于“长江帮二当家的”“贺鹏涛结义兄弟”两重身份,燕锟铻不可能明说“我是你的雇主”“是我让你去杀人”。要谈及邵家庄的事,他们得编故事、挑话头,顺着对方的意思往下说,用故事来暗示事实的进程。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只有他俩明白。燕锟铻听了刚才的话,也一定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论用什么法子说话,燕锟铻都不想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就是雇主。
沈轻的话还不只是一句“暗号”。他说他在杨树林中“平”了四个人,不照实说十二个,既是试探燕锟铻是不是雇主,又是想逼迫燕锟铻承认这一身份。如果燕锟铻知道杨树林里死了十二个,就意味着在那天晚上,张柔或者他的其他亲信潜伏在树林里,看见了凶杀过程,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他。埋伏在树林里的人不对长江帮一方出手相救,则说明此人的主子就是事情主谋。总之,只要燕锟铻说出死的人不是四个,就算他承认自己参与了“雇凶剿寨”。
许久,烛光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头。燕锟铻叹了声“罢”,问:“是四个?”
于是沈轻明白,他的确就是主谋。他既然这样问了,必是得到了张柔或其他人的报告。
而沈轻却说:“是四个,三男一女,一个镖手,两个刀客,一个练拳脚的,镖手的年龄最大。”他咬定死了四个而不是十二个,是要燕锟铻把“十二”这个数字吐出来,因为他是谁雇来的——尤其重要。他也和剃头、修脚的一样,干了活总得要钱,谁雇他来的,谁就得按时给他结账。他逼迫燕锟铻承认“雇主”的身份,是为了管他要钱。
听了他的话,燕锟铻抓住椅子扶手,脸上的颧肌抽动起来,牵得鼻翼抖了几下。舫中又静片刻,燕锟铻道:“树林里有十二具尸首,九男三女。金山寨有二十六具尸首,死的人包括六金刚中的郭小燕与乔愿。如果被我知道是谁害了我大哥的弟兄,非要杀他不可。”
沈轻附和道:“当家的一定要宰了他才解恨。”
燕锟铻道:“我会找到这个人,两个月之内。”
沈轻道:“当家的定能找到。”
燕锟铻点了点头,道:“你送六儿回来,一路上辛苦了。”这话似是有些和缓气氛的意思。然而,他这么说的时候,脸如同雕模一样僵,没有一条皱纹动过。他直勾勾的目光一直带有审视之意。沈轻明白,燕锟铻审视他,是为了裁夺什么事情,一件关乎他生死去留的大事。
“她是您的人,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燕锟铻道:“我从不欠人的情,你帮了我,我必谢你,必须重谢。”他把椅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踢到沈轻脚下,命令道,“打开看看。”
箍在箱底的铁条擦过地板,划出几道弧形的白痕。箱子撞上沈轻的鞋头,盖子“啪”地一震。燕锟铻这一脚踹得不轻。沈轻低头看看,见箱板微紫泛金,像是水楠。这定然是一口价值不低的箱子,不装金银玉帛,用不着如此讲究。
他没有蹲下去掀箱盖,而是道:“小人不敢,小人怕才见了白银子,也见了血珠子,沾了血的钱,花着不吉利。”
燕锟铻道:“六儿,帮这位壮士打开箱子。”
小六蹲在箱前,拔掉锁栓上的铁棍,慢慢打开箱盖。
箱子里的东西和沈轻的哪种设想都不一样,没有暗器机关,没有黄金白银,有的是一百贯一张的钱引,十张。看着十张票子,沈轻不由怨愤起来,心说,就算他燕锟铻心细如发,到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试探杀手够不够严谨,也未免过于苛责了——他明明可以把这十张票子放在桌上、揣在怀里,用手递给他,却偏要放进箱子,再把箱子踢到他跟前——要是他不够小心,有猫腰开箱子的工夫,准有不知从哪来的刀子捅穿竹帘。
杀手是伙计,雇主是老板,伙计办事麻利,理应得到老板赏识,只要老板高兴,自不会对伙计的一举一动挑剔苛求。这样的刁难说明燕锟铻对他不满意。若不是嫌他办事不力,就是吃起他与小六的醋来了。吃醋说明他这个人好色、小心眼。想到这,沈轻心里的肃然、忌惮都少了一半。
“谢当家的。”
“这里是一千贯,你带好,”燕锟铻道,“下船后,你沿着这条路往北走,到第三个路口西边,有家通河钱铺。你只要找到那里的伙计,把这十张票子交给他,他自会去驿站帮你托镖,将钱兑换现银,运到你的来处去。你也可留一些带在身上,我开的票子,在建康、平江两府的驷马、盈鱼两庄都能兑换成钱,一百贯换九十九贯。”
“谢当家的。”沈轻抱拳行礼,拿起箱子里的票子,正要下船,又听燕锟铻道:“等等。”
“记住,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找到剿灭金山寨的凶手。”
闪电划漏夜空如钟一样的黑,在酒楼长檐下酣睡的醉汉被雷声吵醒,朝天大骂一声“操你先人”,又四仰八叉地躺了回去。
瓦子收了摆设,河中的船也散了,光亮如废纸竹屑落进水里,只有零星还在飘浮。远处一艘摇橹的甲板上传来一句“轻舟梦入芙蓉浦”,嗓子喑哑低沉,调儿有几分恣意。听了声的幌牌甩起穗子,门窗“吱呀吱呀”扭起了轴枢,灯笼吓得灭了两盏,青砖渐白,墙帽匿入黑里。
沈轻边走边算:邵家庄的一条人命值五十贯,十二杀手算上郭小燕、乔愿二人的性命,共八百贯,再算上贺鹏涛的鹰鹰犬犬,一千贯,一点没余付。
燕锟铻为这些人的性命买了单,还说“两月之内一定找到凶手”。他当然能够找到凶手,只不过被他找到的人一定不是真正的凶手。所以这句话的另一重意思是:两个月内,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燕锟铻为这些人的性命买了单,他就是雇主吗?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令犯下“九劫一案”的张柔甘愿为其效命?
这个人和燕锟铻有何关系?他们是共赢?还是从属?
燕锟铻心里,恐怕没有“共赢”。
张柔的世界里恐怕没有“朋友”。
那么,他们为何要替这个人买单传话?
第56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六)
“过来……”
“我不。”
水帘从河上荡到路旁,水花像是秦淮河的无数张嘴一样吞吸着落下来的雨。风把一片水珠射入画舫,小六打了个哆嗦。
潮气沾染着五步蛇油的腥味、片脑梗的苦味。那蛇油是小六捕捉蕲蛇,用蛇脂熬成的油,那片脑是她从拣香铺里买回来的。此时,她隔着一层绫绡挠了挠后背,拔下头上的钗子,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看了看簪子,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他托人从涪州武龙县买回来的绫绡,头上插的,也是他请匠人雕造的寒蝉绿玉钗,后背之所以发痒,是因为去金山寨以前,他用兼毫笔蘸朱砂膏往那块皮上写了个“燕”字,害得她长了一片红疙瘩,到今天还没消下去呢。
她把额角上的发丝掖去耳后,摸了摸脖子,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冒出一身汗来。沈轻在这里说话的时候,她提心吊胆,生怕燕锟铻大喝一声,将他那震破浑仪的大斧提出来,怕后廊中突然冲出一群爪牙,把他们绑了一并丢进河里喂鱼。可那只是一开始。在沈轻走下船的一刻,她冷不丁意识到,他和她回建康府,是为了找燕锟铻伸手要钱,和她搭伴走这一路,是为了出镇江府到建康府,再找燕锟铻伸手要钱。就像燕锟铻养着她,是为了叫她去陪那些又老又奸的赃官,给她粉晶簪、绿玉钗,也是为了让她看上去既漂亮又高贵,就和赃官们参科举前看上的御史、执宰家的大小姐二小姐一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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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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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先看到了他背后体面万分的纱面屏上绣着九鱼图,又看到他强壮的身子、黝黑的手、指根上的坚硬的青红茧子,她心里不由纳闷,为何匠人们能把摸爬在浑水里的臭鱼烂虾绣得体面万分,为何他身上丑陋畸形的地方能让人魂不守舍。他明明不像楼子里的面首、口鸭那般谄眼薄皮,可是在官祖官爷面前,他就和面首、口鸭一样谄眼薄皮了。如果真是他叫沈轻去屠寨,他又和牢里那群挨刀斧的浑人一样了。沈轻会卑谄足恭地装可怜,也敢把人当成草芥砍了又伐,不过是为了箱子里的十张纸票而已,便也和他像得如同孪生哥俩儿。那些草芥一样的人,为了几斤两铜铁甘为贺鹏涛当牛做马卖力卖命,又和他俩是一模一样的。这一想,她陡然感到失落和无聊,陡然感到自己被闷在了没缝儿的蒸笼里,被缭绕在笼屉中的热烟侵侵染染,头昏眼花,腹热心煎。
忽然,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和那小子干啥了?”
她问:“他是你派来的杀手吗?”
燕锟铻的脸顿时阴成了风障雨霾的天,他似乎马上就要蹿起来,一脚把她踹到河里去。然而片刻之后,他的愤怒在脸上转为淡漠,他说:“你不该知道。”
小六问:“你派我去金山寨,是不是想让我和郭小燕乔愿睡觉?还是想让我和杀手睡觉?让我和张柔睡觉?”
燕锟铻蠕了一下喉咙,把拳头捏得“咯咯”直响,问:“你睡了?”
小六道:“睡了,都睡了。一共四个人,当家的,你也把账给我结了吧,不跟你多要,一个人四十贯,四个人一百六十贯。你给我结了账,将来你叫我去和通判、和知县知府睡觉我都去。我想通了,人都是一个样,和笼屉里的包子一个样,一样的褶儿,一样的馅儿,一样的味儿。我跟你睡觉也是睡觉,跟他们睡觉也是睡觉,没啥不一样,只要你给钱,我跟谁睡觉都行。关键是你得给我钱,一个人四十贯钱。”
燕锟铻一脚踹翻花几,红了脸大骂道:“我让你睡!我让你睡个人棍公驴你也去?你给我闭上嘴!你给我滚出去!”
小六道:“你得给我一百六十贯钱。”
燕锟铻疾遽起身,到小六面前瞪起他的牛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小六伸出手道:“你给我钱,一百六十贯钱。”
燕锟铻伸手指向竹帘,喝道:“这条船上,死过三十九个人!再说一句!就拿你凑整!滚,你给我立刻滚!”
小六道:“当家的,你不差钱。”
燕锟铻抡起一巴掌打在小六脸上。小六跌倒在地,又撑着地板直起身来,把手往前一伸。
燕锟铻盯着她雪白的手掌,好一会不动,然后脸皮一阵抖索,好像突然从一个如九鱼图那样的体面的人变成了龂龂计较的泥腿子。他不屑地哼出一声,从腰里解下荷包,摔在小六手上,用钩子一样拐弯的声腔说:“你就值这些,你不值一百六十贯钱。”
小六接了那钱,道:“你跟我还价。”
燕锟铻道:“还价怎地?”
小六道:“你不给够了钱,我就去临安府皇宫门口敲鼓告你的状,我就跟皇上的太监们说,我男人叫我去跟别的男人睡觉,答应好了一次给我四十贯钱,到头来却只给我几十个铁钱。我男人叫燕锟铻,虞河口人……”话没说完,只听燕锟铻大喝一声“来人”。两个和他一样身穿绸子短褐、一样黝黑魁梧的汉子掀开廊子通往亭中的竹帘,先后走到那体面的九鱼图前。
小六没有抬头,继续对燕锟铻道着:“我睡了四个人,当家的,你得给我一百六十贯钱。”
那二人用手握住腰间的鱼皮刀柄,看向燕锟铻,不知该当如何。燕锟铻看了小六许久,对二人道:“去拿一百六十贯票子来,给六姑娘带上。”
这条街上开满了糟坊,处处可见柴米油盐字样,许多招幌被雨水浇得里外全湿,给一根细绳吊在竿上哆哆嗦嗦,仿佛生怕一不留神叫绳子断了,自己就要落进道上的水洼里去。
小六向前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边走边看,见一扇窗前挂着虫儿幌子,就知道铺子里售的是川滇人常用的白蜡。近些年,江浙一带也栽蜡树、养蜡虫、烧白蜡。有一回,她走到龙光门外,见有人正向黄草布做成的囊子装蜡虫。蜡虫头生二角,翅大招摇,本是害虫,却因为能产白招蜡,被人养在囊子里,日子过得如同楼子里的人们一般舒舒服服、游手好闲。人将囊子挂在树上,数月后从枝上刮下虫子屙的白屎,入瓮熬煮成蜡。与育蚕的利益相比,制蜡过之数倍,白蜡的价格又比黄蜜蜡高出数倍。人在蜡树前议论养虫儿的利润,给那虫儿知道自己如此高贵,纷纷在囊子里比起谁屙的屎多来。又数月后,一囊虫儿功德圆满地死了去,浑不知世界不是挂在树上的草布囊子,千秋万代地屙那白屎也积不下一滴功德。但虫儿们头脑灵光,与众苍蝇蚊子不同,说是命运要生灵下到世上来,于是日复一日不离囊子,即使明知无意也要装傻充愣,就和楼子里的人一般自演自醉、不可开交。她这样将心比心地揣测着事事物物,看了一会高高低低的幌子,又试着想了想自己的价值和意义,掂掂荷包里的几十个钱,顺着河朝前走去。
不经意间,她看见沈轻走在别人家的屋檐下,一手提着不知从哪儿才买来的竹箱子,一手拎着粗布中袍下摆,脚步如同觅窝的野狗那样,悄悄冥冥,时快时慢,时停时续。她跟着他朝城门口走了一程,仍不见他转身,便提高嗓门叫一声他的名,可是他却好像不叫这名字似的,头也没回,没停下一步。她又叫一声,他走得更快了。她连着叫,像用鞭子赶牛似的,把一声声抽在他的背上,叫到将近百声,才见他在一个路口前停住了步子。
他转身抹掉脸上的雨水,却没有朝她走来。
她不与他计较几步路的便宜,蹚水走上前去,笑道:“真是巧啊,才分开多会儿就又见着你了,这就叫抬头不见低头见。天公作美,把你浇湿在这条道上,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他老人家怎没降个大雷把你劈糊了呢?”
沈轻给她骂得一愣,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你个耍嘴婆娘!我没招你,怎又骂人?”
小六撩一把后脑勺的头发,抻平衣裳道:“老娘出门前和汉子吵了一架,心里不痛快,见人就得骂上几句,你要是不爱听,立刻转身走人,我不怨你,要是不走,我可就开嗓了。”
一听这话,沈轻立马转过身去,可是走出三步,又把头转回来,一眼从她脸上看到鞋上,顺原路看回她的脸上,继而他的目光在她的胸、腰、两臂、胯骨之间斜穿起来,如同绳子一样五花大绑了她。
小六便骂:“还是那句话,当你有羁不住的胆子,谁知是块不识时的浊物!赵祯虽怂,插起野花来也不含糊,杨广一个公王八,有种死在肉屏前!我本器重你,怎奈你只会卖弄杀好拳棒,全没些用,见了娘们一只破鞋,不敢掀床帷子,白瞎了裤裆里的胡鸦石,何时上得了桃花马?见了我家男人便吓得抱头逃了,临了你倒是拉泡热屎恶心恶心他啊?有背后下刀的胆子,却搂不住个小粉头,他日进了大牢黑监,活该你孤老下不出个蛋来!”
沈轻瞪着一双红眼骂道:“闭嘴!你再扯淡!我便拿绳子把你捆结实了,丢进林子里喂狗!”
小六搡了他的肩膀一把,叉腰大骂:“你嚷什么嚷?是不是怕外人不知你嗓门大?只怪你老娘那些年寺院串多了,不知与哪头秃驴相好生了孽畜到处害人!我咒你怎的!活该你春分上错坟,风刮耳巴子,出门倒路边,死也没处死!”
仿佛雨水都变成了火星,把他的脸皮剌得生疼。他却如何也转不过身、拔不动步了。他好像被妖精骑上身的道士,想施法,更思荒淫,又像只饿了三天才见着胖耗子的野猫,只知往肉多的地方看。
小六脱了鞋,一边用鞋底摔打他的肩膀,一边嚷嚷道:“你个贼奴诸般不会,能挨骂也算本钱,来日娘把你引入院子,也让你干上个躺着赚钱的营生,瞧你耍刀厉害,只是没屌本事……”忽然,她的右手被沈轻逮住,手心被鞋头一硌,从指根到手腕,筋骨一阵酸疼。还没缓过神来,她的手腕又给夹了去——沈轻听够了骂,猛不迭一揪扯着手里精细的胳膊。小六朝前一扑,额头撞上他的膀子,险些被他的锁骨撞歪鼻梁。
她这一蹉跌,沈轻便掐着她的肩膀、捋着她的胳膊将她的两只手拷在背后,又拔出她腰里的镖刀丢进了脚边的水坑。
“你个贼王八,还长胆儿了?连娘都敢弄,雷劈横死!”
沈轻解开腰带,三五下捆住她的两手,一把拉下她的裤子。小六疼得龇牙咧嘴,呜嗷嗷叫得和一群乌鸦一样。“闭嘴!”沈轻喝道,“否则让一条街的人看了你的屁股去!”说着,抡起一巴掌掴在小六身后,把水珠儿扇起半尺高。
“当姑奶奶是初来乍到的雏?怕被看腚,早不干这人肉营生!我儿!放娘下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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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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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又朝着她的屁股拍了一掌,水珠四散奔逃。
“你这直娘的贼!”
“不掳顺了你!当我不是个人!”
“滥禽兽!贼囚子!狗崽子!龟儿子……”
沈轻把她整个人夹住,像挂一块手巾那样挂在肩上,迈步往巷子里走,这一路只听肩上的女人连叫带骂。来到一户人家的台阶旁,他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压在石鼓上,气势汹汹地道:“骂!接着骂!一会儿让这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我搞破鞋!看你到姓燕的面前怎么打圆场!”他抓紧她的胯,抻松自己的腰带,把裤子褪到膝下,不管是冷是热使劲朝前一顶。
“等我男人……”
“闭嘴。”
“你个腌臜……畜生……忤逆……匹夫……”
“闭嘴!”
他的手胡乱地向她的眼睛鼻子摸了几下,先抓住她的下颌,又捂上她的嘴,把千百头畜生堵在了她的喉咙里。雨水淋乱头发,灌进衣领,把他的脑子冲得一念不剩。他一时欣喜若狂,如狼狗咀吞了块惦记三宿的剩肉;一时气吞山河,如将士夺回了久失的幽州。她的腰身弯如弓弦,又像是将要垮架的小桥一般摇摇晃晃。他一冲一撞,如镝镞力贯傍牌,掀风鼓浪,如鳌极抟撩深涧。急雷打搐了梨花,催残了败叶,仿佛这巷子里的草木都学着他的样撒起了狂,扭扭屹屹也就和她的腰胯一个样。一潮雨冲得石鼓倒翻在地,她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才要打滚儿,就被他摁住了脖子。
夜到寅时,她靠在墙上,抓着他腰里的衣服,和颜悦色,就像把彼此的仇怨都给忘了。他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她的眉目,盘算着几时还有今晚,想问她在这儿待够了没有,到底是合紧牙关,一字没说。
他蹲下来,把她的脚送进鞋膛,用鞋带缠住她的足踝,在她脚背上打了个万字结,然后捡起一朵钿花插进她的发髻,转了身朝巷外走去。
小六凝望着他的背影,忽见闪电割破夜空的袍铠,锃光的枪矛嗥叫着刺向他的头颅。他迎着那枪矛走去,青黑色的宿命如同云雾从这巷子里奔腾到大街上,一涌性染黑了波峰浪谷、天地万物。
她快步跑出巷子,捡起湿透的荷包朝前一扔。荷包砸中沈轻的脊梁,落进了他脚边的水坑里。
他拾起那荷包,攥出些水来,把它掖进了腰。
小六笑了,想这一夜之间,喜、怒、哀、思、悲、恐、惊、造作、真挚活了个齐全,如同把鸳鸯锁在衾被上的一尾针,结上它该结的扣,牵着断线回到匣盒的青黑里,从此天涯一去不复归了。
第57章 问君借舟楫(五十七)
燕锟铻说过,要在两个月之内找到凶手,那么眼下这段时间,为了掩住贺鹏涛的眼耳,吴江帮必会在建康府措置一场搜捕。所以,五月十四日,沈轻马不停蹄地回了苏州。
苏州。
进入这条七尺宽的小街,便有香味源源而来,砂仁、茴香、丁香、陈皮、川芎、生油,清甜苦辣刺着人脸。街长一里,时而从中行过一阵风,把几声吆喝吹到西口。当吆喝声跌碎在行人的鞋帮和头面上,化烟尘散去,那一只只幌子、灰黄林立的门面,就也陆续呈现出来。
沈轻背着手往前走,只见街南街北盐米香辛罗列有致,大多铺面不升牌匾,卖啥就挂啥的幌子,幌子上都有“记”字。“记”前缀姓,后接要卖的物。人走在街上,只消一眼,就能把平日里想不起名的香料看个齐全。他边走边看,不时把手伸到面前,扇打刺眼睛、齁嗓子的香味和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吆喝,走到孙记油铺的小门外,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铺面窄长,像条廊子,账柜占走一半地方,四口陶缸各戴一顶铙钹似的笸箩,一字蹲靠着西墙。缸沿勾画谷纹,缸肚上贴着招财进宝的剪纸。长柄口斜的盛筒,一头广、一头细的油斗挂在门口,与柜上的铁秤、竹尺乃一套卖油家伙。沈轻打量了一番油铺,没见有何异样,又把目光投向门槛里外的两个人:一个是大姐,另一个买油客背手而立,左手揽着右手的腕子,食指勾住一只小油瓶的彩陶耳。
那买油客身穿皂袍,罗领凸纹印花,两袖宽大,身背紧绷。乍一看像个有钱无事的少爷,出来走街串巷,顺路买点油带回去。然而沈轻却很快就觉察到此人颇为古怪。有钱人不会亲自买油,不会为买油而等候,就算是来买油,也不会带着细小的双耳瓶。富户家里的人口也多,怎会有这么小的油瓶?他观望有顷,又看出此人后背颇壮,膀宽,冈肌凸显,腰陡细。不是习武或干力气活的人,不会有这般身量,既然穿成这样,也定不是个劳苦力了。
一声“茱萸、生姜”的吆喝撞碎在后脑勺上,把他从睡眠一样沉重的愣怔中醒了过来,冷不丁一阵詟惮,开始思索自己为何没在第一时间认出张柔,又为何能凭着背影认出他来——没认出来,是因为张柔的背比前身壮,背壮之人从身后看起来更高大。认了出来,是因为张柔身上没有荤素五谷的颜色。烧糠秕、打黄麻也罢,击钟鼎食、金壶盛粪也罢,那珍馐美味、朽木粪土总会在人身上留下一些洗不去的痕迹。张柔却不有丝毫烟火、香烛、粪水、荤素的气息,眉目四肢是人,发肤却散不出“人气”。于这百味杂陈的市井之上,便显得有些特异了。
这一阵心惊肉跳后,沈轻又去看大姐。
大姐在油铺里,离张柔三四步远,拿一本粗纹白麻纸扇打着柜台,边打边说:“你孙家人有脸在市上混,却来坑我一个寡妇?说好了算一个月的账给两百文,怎只给一百七?那三十文让你下饭吃了不成?怎没噎死你个赖账孙子!”
孙记掌柜是个肥头胖耳的中年人,平时说话和气,此时见她闹起没完,也不禁耷拉了脸,怨冲冲道:“谁应了给你二百,找他要去!请个账房算俩月账也就是一百二,给你一百七还嫌少?告诉你,李寡妇!我孙家人可不是怕了你!不让你多讹三十,只因我开门做的是全城的生意,不能坏了规矩!”
大姐撸起袖子,把一沓纸撕得碎如雪花,又揭开缸上的笸箩,将一手纸丢进了油里。掌柜的连忙走出柜台,伸手要拉女人的衣袖,却被她一巴掌推到缸上,撞翻笸箩,又撞落了墙上的油斗。女人叫道:“你欺我寡妇孤苦,我家男人夜里厉死你家老小!”
掌柜的本来气得眼红,一听这话,又吓了个脸白,慌手忙脚地拉开屉匣,掏出一把铁钱扔到柜上,喊道:“快走!我惹不起你死了男人的祸种!莫招我一室晦气!”
大姐把钱敛入荷包,踩着油铺的门槛走出来,见沈轻站在道上,跟他使了个眼色,转身朝家走去。
临走时,沈轻又看一眼铺子门口的人影,心想这人到底是不是张柔?是的话,他来苏州干什么?
走到街尾,再往北走七八十步,就到了沈家巷口。
大姐解开麻纱布两角系的疙瘩,捧出豆干泡入一碗水里,然后将铁钱倒在桌上,数了数。见沈轻进了门,便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沈轻道:“差不多。”
大姐问:“啥时候走?”
沈轻问:“你想我走?”
大姐把钱袋挂在木施的梁上,有一搭没一搭道:“倒霉罐子,遇到石头砸你了怎地?有气莫冲我使,砸墙去。”
沈轻问:“他一个开店的,还能差你几十文?”
大姐道:“你在山上待傻了?这点儿规矩都不懂?坊间向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坏不起名,砸不起招牌,个把月被人讹上几回,算啥?”
沈轻道:“泼妇。”
大姐道:“我这些年赖惯了,不光赖了这几十文,卖布绸的不是没讹过,教书先生不是没搭过,真当我是傻眉愣眼的丫头呢?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别回来,又不是住不起店。我一个人独惯了,不惯多个人在屋里闲荡。”
沈轻踹了一脚桌腿,牙子脱榫,横枨“嘎吱”一声裂开了缝。
大姐道:“毁家长本事了?有能耐上衙门口踹排栅去,休在我家祸害!”
沈轻解下钱袋,摸出一把银箔,两样一起扔到桌上,道:“我今晚就走,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大姐瞥他一眼,拢了银子铁钱推到他手旁边,放软身段道:“真当我讹那姓孙的了?才没,说好了给两百,到头来少给三十,我跟他犟上几句,谁知他倒先装起了冤,闹得像是我为了三十文要揍死他似的。莫气了。”又抱住他的胳膊道,“那天我瞧你鞋坏了,给你做了一双新的,就差包边了,晚上拿给你。”
“你说那个教书的,叫啥?”
“没这号人。”
“不信。”
“有也给鬼压死了。”
第58章 问君借舟楫(五十八)
当晚,沈轻侧着身,伸直腿,只用半个脑袋枕着枕头。灯一灭,屋里没了声音,不管好受难受,也就这么躺着,在一片黑里看着大姐的后脑勺。光昏昏冷冷,影子爬上床柱、立柜,家具看起来不如刚才那么破旧了,屋子仍显空荡,空得如同山里猎人住的草棚,处处漏雨落灰,哪一件东西都不像有主的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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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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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书,落到大姐枯糙无光的头发上。他鬼鬼祟祟地盘算一会,不禁有些失落,心想她定然不会这么冷淡地对待外面的布贩子、教书的。那些人来的时候,她才会洗净头发,抹上胭脂,声音也会像猫儿一样娇慵起来。她会对着他们长有疙瘩疤瘌的丑脸媚里媚气地笑,再说些书里的词儿发科打趣……他叹了口气,把手向她伸去,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问:“你跟我回山上,咋样?”
这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无底洞,没溅出一点声来。他用指头摸着她短襦衣上的褶子,道:“跟我回山上,要啥都给你。”又许久没有声音,他接着说,“等事情完了,你跟我回去,我把我那屋收拾收拾,比你这儿强。”也是因为长久听不见回答,他的胆子大起来,自说自话一般,“我将来娶了你,也不用你给我生孩子,那山上的孩子不少了。我将来娶了你,不用你干活,只要你别搭别人。”
她的短襦衣上连一朵花都没有,下了七八回水,滑石粉早已脱光,麻丝疏数不匀,仿佛轻轻一扯就要裂为几片。他忆着她在李宅新房中洗澡的样子,想扯了这件衣裳,朝前伸几次手,却没能鼓起劲来。不是没有胆子,可是当他想到娶她进门,忽然犯起犹豫,心想谁要是娶了她做老婆,不被她这张薄片子嘴损矮一头,也要被她的好吃懒做气出病来。娶了她,他能代替布贩子和教书的跟她干那好事吗?万一她刁钻刻薄、好吃懒做,却偏不跟他干那好事,他岂不是吃亏?万一他哪一日下了山再没回去,她在那山上找别的男人,岂不是让他做鬼都不踏实?
“你什么时候走?”
沈轻睁开眼,看见一只手伸在自己面前,指甲缝里有一道书页割出来的血痕。
“过些天。”
“过些天,我搬家了。”大姐换了平躺的姿势,肩膀挨着他的胸怀,弯起胳膊,用手掌握住他的指头,问,“他跟你提过我娘吗?”
“提过,但没细说。”
大姐叹了口气,似乎识破了他的谎言。
“跟你说吧,我嫁给谁都是嫁,就是不能嫁给你……也不是就不能嫁给你,我不能嫁给我爹的徒弟,哪个也不行。”
“为啥?”
沈轻从她的气息里嗅到一股糯米的甜味,听见她的气息如蛾翅抖颤。她的话抖着粉灰的蛾翅,字字句句飞进他的耳里。
“一件事发生了,就不可能像没发生一样,一件事发生了,就谁都回不去发生之前。哪怕是和这事完全没关系的人。”
“啥事?”
“当年我爹逃亡到此,在金凤楼里躲了三个多月。为得我娘庇护,情情爱爱的话不知说了多少。后来,他知道我娘有了我,便吓得撒丫子跑了,我娘生我的时候,他没有来看上一眼,不知是没收到信,还是假装没收到,没一丁点回应。我娘三好二怯的,生了孩子,就不能接客,他也没托人送些钱来。他把我嫁给麻子,是还他受李家的恩,我长这么大,总共只见过他两次……在他心里,怕是没我这个闺女的,都说远不间亲,我也不好向他的徒儿们要接济。
“我娘叫谭馥娥,艺名二娘。能唱乐府,跳胡乐,三十年前,《洞房三难》唱火了秦少游和苏小妹,凡是瓦子请的局,也当姑奶奶一样伺候着。她遇到我爹那年,名头正盛,算是这五纵十支间的名妓。城中想赎她做妾的公子,要从至德庙排到觉报寺去……不知他有何本事,能得她爱幸。后来,他上了那山做贼,我娘就再没见过他的面了。我小时候是在楼子里做丫头的。娘生了我,鸨子便不许她接局,把她安排在后院最西边的柴屋里,跟着婆子们伺候别的姑娘。偶尔也和旧好见个面,唱个曲,不过收不了几个钱……她说我爹要不认得她,早就要被恶人捉去宰了,说他有他的难处。她叫我不要恨他,说三四个月的夫妻情分而已,说他们压根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性情八字找不到一处和的地方,说他日后回来认了我们,就当否极泰来,要是不认,就当她倒霉……”
“后来呢?”
“过了七年,她生喉疮死了,死时屋里秽气熏人,也只有我在她身边。”
沈轻叹了口气。
大姐道:“这些年我没见着过爹,既然不爱他,就谈不上多恨他,可是我看不惯他做下的事情,给我得了机会,要狠狠祸害他一回,就当是替我娘出一口恶气。”
沈轻道:“你斗不过他。他欠你们的,我替他还,你说要多少,我给。”
大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眼里闪出霜一样的光来。“你做不了什么的,我要的,不是钱。”
话说到这儿,沉默的浪涛又一次淹没屋子。野猫潜入院落,踹翻一只结着蜘蛛网的竹箱,裂了釉的水呈滚了几尺远,墨渣从肚里洒了一地。大姐道:“我娘跟我爹的事拖累了我,我跟我爹的事又拖累了你。你莫怨我。”
沈轻道:“不怨。”
大姐道:“这趟走了,又不知你何时还来。我嘱咐你的话,你要听着。若抛开善恶不说,你也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既然做了这行,就用不着自怜自悔,杀手犯七官官,狭,鬼,难,牢刑难免,死于非命,反为福贵。
绝七财财,妾,色,贪,聚散成灾,身弱当贫,金玉满堂。,枭少劫多。一旦接受了规矩,就没什么不能忍的。
“出门遇到好人,别贪人家好处,遇到女人,躲远着走,遇到乞丐,切莫施舍,遇到神明,也莫要拜。全把自己当成空心的吧,少结些缘,少受些果……”
沈轻躺在她话音的溪流里,不知是在何时漂入了他的光怪之境,起初这里没人,安静得就像死去的世界。不久,他听到井轱辘在百门陂上响得如铜钟般嘹亮,看见在长信灯下,鎏金像与山狗、猞猁一起跳着龙翔凤翥的舞。桃花潭映出的月亮影粼粼闪闪跳上岸来,化作螟虫飞到叶儿上。日光中流动的尘如水如雾,非得结成一群才能东西飘游。月晕蕴藉,红莲华开,寻香城空中楼阁,虚幻的地方。
来的女子唱着《正月十五夜》……他注视着这些时时变化的事,愈发清晰,愈发地近了。
第59章 问君借舟楫(五十九)
酒馆里,正有几个穿深衣的酒客围着八仙桌罚酒令,词字被窗棂滤碎,又被怪里怪气的语调串成一截一截,长长短短,水滴般跌散在午夜昏暗的街道上。沈轻站在屋檐下,认真仔细地听了一会,便也和坐在八仙桌旁似的,哼笑几声。然而,七零八碎的声响洒落在青石地上,只有他的又冷又硬,如同石头一样。
他不饿,或许为了听清那桌人的声音,他走进酒馆,挑堂子正中落座,要了杏仁、烧鹅和桥酒。那桌人也在喝酒,酒是梅子酒、“钱三白”、“半月泉”,桌上没有香干鱼肉的咸点,只有甜糕。他们玩的是三寸长的牌叶子,牌面上画了花、仙、鱼、鳖、文臣、武将。沈轻在茶肆里听人说过,这酒牌的玩法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是让筵者抽牌,牌面如果画了孙斌乐毅,便由参过乡试、能对诗词的学问人喝下一杯酒;如画的是西楚霸王,便由身材最胖的人喝下一杯;如是一员智叟,则由年迈者饮。还有许多复杂的玩法,要人背诗接对子的,据画像猜美人名姓的,坊间百姓难解其意,只能给读书人玩。
他听说苏州人喝起酒来没完没了,一场酒从晌午喝到半夜,还能使两腿走回家去,因为喝的是慢酒,醒了醉,醉了醒,如同那酒中真有诗意可品,喝得少,说得多。外地人要在这儿待久了才知道,苏州人日日渴酒,会酒,却不酗酒。早有张旭李弥逊等江苏籍大醉翁把酒喝出了情趣,于是上到雕笼冠盖,下至市坊街巷,人人效仿。旷日持久,效仿成了传统,也成了酒桌上一举一动的千般讲究。所以,一个北方人来到苏州的酒家里,不论如何扮装,周围的酒客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当地人。这时候,酒客们都看出了沈轻不是当地人,便给彼此的谈笑添上一段尾音,径自出了酒家。
沈轻走出酒家的时候,街已空寂,华栱几跳、飞椽高低也都隐入暗处,栌斗阑额发出湿润的木气。虽眼不可见,只听四下滴声,眺望远方的烟岚,他也能猜到有水珠正在椽栿上排兵布阵。走着走着,想起了妓院里的妇人,秦淮河岸上的花灯和画舫,雨中盛开的荼蘼,耀武扬威的玉树。拐过一个弯,见了河道,又觉得自己无时不淹在水里,听到岸上的声响都隐约起来。
走着走着,一抬头,瞧见一个疥汉。
这疥汉斜歪着肩,靠在酒楼门前的柱子上,腰里掖着一个桦皮囊,头戴一顶烂了竹骨的长翅帽,身穿拖泥带水的短衣裳。看模样是个穷疯了的乞丐。沈轻不认得这乞丐,却知道对方一定认得他。他们在邵家庄的花厅门口见过一面,在孙宅附近的旧巷中照过一眼,这乞丐跟踪他快有半个月了。
乞丐用胯和肩顶着柱身,左腿直立,右腿拐弯,脚尖戳地,一边用小指的指甲刮剔牙缝,一边挤着一双斜眼,从上到下打量他。他从一旁经过时,乞丐“呸”的一声,把掺着牙垢的唾沫喷到路的中央。他嗅到一股酒臭味,却知道乞丐没有喝醉,因他那双贼眼骨碌碌动个不停,独腿站立,身子却不摇晃。他走出十步,忽听乞丐高声道:“大贤人,请留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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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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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不仅停下脚步,还转过了身。但乞丐并未转身,只用一根弯脊梁朝着他。
“贤人腰缠千贯,走夜道,小心点。”
听他说话拖腔拉调,沈轻有些心烦,随手抓一把袖子里的刀柄——又听他道:“见面就掏刀子,不太合适吧?” 乞丐转过脸,笑嘻嘻道,“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挺多你的事,也知道挺多你想知道的事,不如你请我喝上一壶,我俩聊聊?”
三更,二人走进一家酒馆。乞丐才一落座,伙计就摘下肩上的抹布抖起了风。乞丐满脸堆笑地打了个手势,伙计面有恶嫌地送来一张菜牌。
堂中只有他俩,一声一响干脆嘹亮。这已是苏州城关张最晚的馆子,半夜也只卖猪油糕和桃花酒。点心上桌后,沈轻给乞丐倒了一杯酒,既未给自己倒酒,也未出言发问。他和这小子没交情,不便饮一张桌上的酒,人家想告诉他啥事自会开口,要是不想告诉他,他问了也知道不了。
乞丐一口喝没杯里的酒,又喝一杯,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儿,伸起脖子打了个长嗝。这才挑着一边眉毛,得意地道:“最近有根棍子插在江里,不停翻搅,水面下可出了不少事。这些事我几乎全都知道,但谁也没告诉,都保着密呢!”
沈轻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乞丐道:“这根棍子被一拨人攥在手里,另一伙鳖精王八怪,正心急火燎想撅折了它。”见沈轻只听不讲,似有怯色,乞丐露出两行烂牙,市侩一笑,“你想不想知道那伙鳖精王八的事?”见沈轻仍旧一声不吭,他佯装不悦地道,“不想知道,爷可就走了!”他正拍屁股要走,沈轻道:“走之前先把账结了。”
乞丐定住身子,把撑着桌面的左手握成拳头,乜斜沈轻一眼,嘀咕道:“他娘的挨了刀的肥猪不怕水烫!越有钱的越抠儿!俺这八月石榴的脑袋瓜,倒也没他娘个点子对付你小子了?”抱怨之后,他转了转眼珠,又坐了回来。
沈轻问:“你是哪间衙口里的人?”——这是句黑话。在绿林里,黑话又分巴蜀山话、荆湖评岔、秦切口、中州点子、两浙唇典。比方说“大哥”一词,在关外叫瓢把子。西北盗匪称眼睛为招。另一些地方通用的黑话中,叫姑娘作豆儿,小伙为芽儿,保镖为托线,刀叫片子,剑叫青子,漫了堤坝的意思是“人家杀来了”。他这会儿说的“衙口”不是指官府,而指帮派:船、药、瓷、竹、布等商人组织;秤、媒、卒、盗、吹、修、娼、剃等街巷行当。若对方回答“燕子门的”即贼盗行当。“扛耙铲”是盗墓贼,“开运道士”是编竹器的。
他话音才落,乞丐就道:“没扛过月牙锋即戟,指江湖人。,没盗过海砂窑即盐仓,指官府。,钵碗。
亮灯杠子棍是营生。”
于是沈轻明白,他既不是盗匪,也不是官差,而是一个在夜里用大碗盛了骨头引来野狗,持棍棒“踩其腰、打其头”的打狗的。
乞丐用破木屐蹬住旁边的椅子,把胳膊肘搭在膝头,摸摸胡楂,若有所思地道:“我最近都不扛杠子了,最近时兴吃狗肉,我把狗都卖去馆子里换钱了。这买卖不错,能赚不少外快。不过,有时我也卖别的畜牲肉,只要剁碎了用盐水腌它一遍,谁知是啥肉了?只要我手里有便宜的肉,总不会没馆子收,你说是吧?”
沈轻点头道“是”。
乞丐道:“我前几天在老邵家邵家庄后院门外的杨林子里遇到一地爪子土子手脚,此处指长江帮爪牙,我猜这肯定是哪家的债主又弄梁子结仇清帐杀人了,弄碎了这许多瓢儿。我看出来,这些都不是羊牯抢劫对象,不是鹰爪衙役,于是就想,把肥的做馅儿,瘦的做腊子,卖去饭馆,结果才敛到河边上,让几个吃漂子钱的水贼切走了。”
沈轻问:“他们买走的是整个的还是分开的?”
乞丐道:“整的。”
沈轻道:“要是我猜得不错,这些凤凰扁嘴摆尾弯腰指鸡鸭鱼虾。
被扔在那里,定不是你自己发现的。”
乞丐道:“你猜得不错,是有人叫我过去的。”
沈轻问:“那人姓张,对不对?”
乞丐挠了挠脑勺,把指甲的泥磕在桌上,道:“不对……不对!虽然我不知他叫啥,但他肯定不姓张。”
沈轻知道这乞丐不想说出是谁把他叫去了杨树林里,纳闷儿地皱皱眉头,心说那人不是张柔,难道还有别人看见他在杨树林里行凶了?那人既然要乞丐前去收尸,必是为了剖烧尸体,销毁十二杀手身上的刀痕,那就应当是“雇主”派来的人。难道除了张柔以外,雇主还派了其他人跟着他?
乞丐道:“现在,正有一帮片子手拿刀的人盯上了你。”
沈轻问:“青子剑等兵器还是挺儿匕首,此处意指杀手?”
乞丐道:“各个都是挺儿,都姓贺,不出三日,他们一定能摘了你的瓢儿。这帮子可都是有名的主儿,一水溜子龙。”
沈轻问:“七条?”
乞丐道:“六条。”
沈轻问:“他们怎知我就是那根棍子?”
乞丐道:“现在还不知道。”
沈轻一愣,明白过来又一笑。想他剿寨作案从未留过活口,只赵丙荣一伙人见过他的样貌,业已被斩杀大半,剩下的鸡狗也要戴上脖枷,被卫锷牵进牢里,数月不得脱身。七蛟龙没去过他作案行凶的地方,所以“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样貌。那么,乞丐就是在勒索他了,其言下之意正是:我知道你是哪个,我会告诉他们。
乞丐又喝一杯,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知道这么多事?”
沈轻道:“我正要问。”
乞丐问:“你知不知道跑马司?”
沈轻道:“想不到你还真是衙口里的人。”
乞丐道:“跑马司的人统称马夫,船、药、瓷、竹、布五大帮,秤、媒、丐、盗、窃、吹、修、娼、剃、吹十大行中,都有马夫。”
沈轻道:“也有打狗的。”
乞丐道:“对。”
沈轻问:“谁派你来的?高台?”
乞丐道:“针鼻大点儿的事儿,还用人派?我自己倒卖消息赚些散碎钱,关翅子指官员啥事?”
沈轻问:“那一地的蹬腿的在高台眼里,还算小事?”
乞丐两指一捏,在沈轻眼前比画一下,道:“一桩芝麻小的事情而已。你也不想想,那一地都是啥货色,他们折了,翅子们高兴还来不及。”
沈轻道:“那马腿衙役子呢?”
乞丐道:“只要翅子们不挂幌子缉捕文书,你就和街坊庶人一模样,没一个马腿子会朝你亮青子。”
沈轻道:“说说吧,你要多少封口费,才肯不把我交给那帮溜子?”
乞丐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一个扛杠子的,既然敢来找你,怎敢掐你的七寸剪你的财?我是要告诉你,那一伙贺家溜子之中的一条,后天中午会去江边的花雕楼和一个人接头通气。你去了,就能见着他们。”
沈轻问:“我怎知道没有坑?”
乞丐把脸一拉:“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沈轻问:“为啥?”
乞丐道:“那贺家溜子要接的,正是你一个朋友的头,你不去,他就要出事。他们约好了在花雕楼见面,明里说是要和你朋友交代水下的事,实则要暗地拿他,再逼他说出你的样貌身量。”
沈轻问:“我哪个朋友?不瞒你说,我在苏州人生地不熟,没朋友。”
乞丐揭开壶盖,将酒一股脑倒进嘴里,带着几分嘲意道:“还有谁,龙骨血,凤髓油,横竖挎刀顶帽子卫,瞪着瞎眼吃大亏锷。”
沈轻问:“要是你骗我,你知道会咋样吗?”
乞丐笑道:“要是我骗你,我找谁人结账去?一条消息两贯钱,我今日坐在这儿和你说了多少?总值个十贯八贯的吧?”
沈轻道:“要是消息确实,我事后给你八贯。”
“事后?”乞丐咧着嘴道,“你他娘的万一死了,我找谁要钱去?明日花雕楼外,到地方先给我钱,我再告诉你他们在哪一间通气。少一个子儿,小心你那朋友的性命。”说罢瞪了沈轻一眼,起身便走。
第60章 问君借舟楫(六十)
吴江县松陵镇的震泽泾口,乃淞江源头,位于苏州正南。昔日越王率军伐吴,曾追奔夫差“入江阳松陵”。早在那时,松陵已是四通八达的冲要之地。唐时,吴、乌二县隶属苏州辖管,吴江县治松陵,码头风生水起。自松陵上马道南行五里,便能到达平江路最发达的南埠码头。自此开拔入航震泽的商船多运油丝,西往湖州吴兴郡,再经东苕西苕,可去临安、徽州。
松陵堤长,足有三十里长,随处可见板桩栈道、江船趸船,动辄上百人蠕簇在周。那码头比起广明泉三州的漕引码头也毫不逊色,于是道上的泥水、畜牲、贼偷、黑店多不胜数。因客商们要谈生意,茶铺就在街巷里开了百十来家,大多无澡堂马厩,只卖茶水薏苡、白肉豆饭,也常有竹条插搭的陋屋子客满为患。</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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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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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踏着两鞋膛泥水,在这百事皆忙的道上走了五十余步,来到一扇门外,看见牌匾上的“花雕”二字,停住脚步。
这酒楼颇为气派,门面精雕细琢,望竿立了四根,旆子上是“白衣送酒”“誉满吴江”“以诚为利”“以衡为价”四则话,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字倒是漂亮。门前有阶三级,左右阶柱两根。二楼檐下又有童柱四根,衔了一整段东阳樟木雕,雕的是曹、刘二人青梅煮酒。此时不到中午,客满了堂子一半。那掌柜四十来岁,眉目和善,手勤眼勤,此时正忙前跑后地招呼客人。
沈轻一回头,见头戴烂翅帽的乞丐靠着一家腌菜铺的门墙,脸上挂着昨夜的醉态。沈轻走上前去,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锭四两重的银子,问:“人在哪儿?”
乞丐瞪着一大一小两只贼眼,朝他身后看了看,努嘴道:“瞧,那不是来了?”
沈轻没有回头。
乞丐皱眉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响起一潮声来。一大帮人同骡、牛、马、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犹如沙场上的千百将士冲向敌阵,轰轰烈烈,当中夹杂着催促声、提醒声、水流声、迸溅声、车轮簸动声,牲口水勒笼头的磕擦声……天下大乱中,忽有一人在近处说:“虞候爷来了。”又一人拉长腔说:“浪呀浪,浪呀浪,怎不跌河!”
沈轻看见了卫锷。一看之下,不由疑惑了。
卫锷穿了件缺胯四袱袍,用料二经绞罗,炭灰,窄袖广身,自腰间开衩两条,封了两袖两襟的黑边,而那黑的素朴却封不住攀枝花在袍摆上绽出的奢佚,浑让红艳艳随就步伐遍地抖落,落到翘头皂靴上,又化为两朵红云如意。卫锷倒是也还披着捕快的灰袍,袖子挽着、领襟敞开,只当帔子挎在肩上,似乎脚下跨大一步,就要把它甩下身来。
见这衣服如此招摇,沈轻知道他不是来办公务,要和什么青挺儿溜子接头,也不会作此打扮。此地离苏州不远,却也有二三十里。穿了四袱袍,他可能是才下马背——可如果不是与人接头,为何要跑这么远的道?想到这,再回头寻那卖消息的,已不见踪影,于是把手背到身后,迈开步子朝卫锷迎上去。
两人在花雕楼门口照面,卫锷的眼神匆匆划过沈轻的脸,左脚踏上台阶,两肩打个哆嗦,又转过头来看向他。见卫锷是这种反应,沈轻心中了然:卫锷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要是真有个人在花雕楼里等着接头,卫锷就肯定不想在这时候遇到他。
卫锷急慌慌脱下帔子样的公服,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轻暗自思忖,卫锷来接头定是一回秘密行动。要是他直说来意,恐怕卫锷就要想方设法通知那溜子换时间改地方。要拿那溜子,不能叫人先跑了。于是笑道:“有人告诉我,你今天中午要来在这儿,他让我来。”
卫锷脸有怯色,问:“谁?”
“玄微子,姜子牙。顶黄幡支摊子给人算命的,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托生的。”
卫锷笑起来:“他算没算出你是干什么的?”
“那是天机,不可泄露。”
卫锷问:“你到底干吗来的?”
“我要去前面的驿站,请人运货。”
“是不是杨树林里的……你收到银两了?”说这话时,卫锷神色仓皇,看了一眼花雕楼的招牌,又说,“我正要上这儿吃饭……不是日日都来,没事的时候才来……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一起吃个饭吧。”
“我正有此意。”
卫锷一进楼门,便把那碍手碍眼的捕快袍子递给了伙计。沈轻随他朝东头的楼梯走着,四处张望,心中揣度,如果卫锷是来接头的,那长江帮的“溜子”一定已经来了。凡官差与帮匪互传消息,为防止给人发现,双方伺机行事,会营造出一种“他们根本不认识”“连面都没碰过”的假象,“接头”可能只在一刹那就完成了。可如今哪个是溜子?这里有穿长裰的商吏,有穿襦袄的书生,谁都可能是“溜子”,又谁都没看他俩一眼。
中年掌柜用指头捻着账页,闷头看得认真仔细。
二楼没有厅堂,大多地方用木头排板隔成一厢厢济楚阁。人从楼梯上来,先入一条主廊,走十步可入南北两廊。每一厢装有竹子门,挂有蚌贝帘,门口钉着扇形的小匾。从南到北,依次是禄米、南新、海运、兴平、胜日、寻芳、泗水、时新八间。二楼没有说话声、撞盏声,经过几厢竹门时,沈轻留神地听了听,没一点动静。好像这一层没有客人。
二人走进时新阁,坐在两张灯挂椅上。引路伙计刚把菜牌递来,卫锷就拉下脸,恶势煞道:“来了多少次,记不住人脸!还记不住腰刀吗?”
伙计一激灵,哈腰道:“您是熟客,菜您知道……如此,我便收了牌子。”伙计伸手拿了牌子,转过身去,又听卫锷道:“上哪儿去?”
“上……上茶。”
“不赶紧记菜?”
“您说……”
“开花馒头,要有黄;凉瓜段,要骨软;烧八样;金丝缠柱,莫大蒸;三鲜豆腐;花蛤白鲫羹。点心要赤明香、牡丹鮓、五福饼、马蹄糕。”
伙计撩开蚌帘走出阁,楼梯上响起一阵奔逃般的脚步声。沈轻问:“这么说话,不怕吓着他?”
卫锷道:“我常来,人都熟,只是说他几句,不要紧。”
沈轻看看墙上的蚌屏,问:“这酒楼一层人满为患,为何二楼没人?”
卫锷道:“那一楼的菜价是二楼的一半。不谈事,不到楼上坐。这几次来,楼上都只有我一位客人。”
沈轻问:“常来吗?你家不就在苏州城中,何必求远?为何不回府吃饭?”
卫锷道:“过去常和我外公一起来,爱吃这里的菜,也就多来几次罢了。”
沈轻知道他是吃馋了嘴,平日里少下不了馆子,却好个廉俭的面子,不愿坦白自己爱好吃喝。他没再问什么,又去听周围的动静。四下愈发静了,道路上的吆喝声、牛马的脚步声像釜中初沸的水一样“嗡嗡”作响,却没有丝毫异动掺在其中。
看上去卫锷煞是矜持,脖子筒直,胸膛硬僵,领襟上的褶儿纹丝不动。
他瞄着余光里的卫锷,悄悄也直起腰背,使眉目高过一些卫锷。
菜上了桌,他看一番,才明白卫锷点得是啥。那“开花”的不是面蒸馒头,而是挖空一寸大的面球,堆蟹粉、淋鲍汁,走盘子一圈共二十二个,每个塞入一块指肚大的蟹黄。凉瓜段儿不是拌黄瓜,而是倒空苦瓜,塞入软骨,蒸熟,码成四面见棱的小塔。烧八样,是取肉山鸡、乌鸡、番鸭、大鹅、鹌鹑、野雁、乳鸽,伴党参、黄芪、山药、枸杞,烧熟,切成八垛大小一样的薄片。金丝缠柱,是鱼翅缠干贝,焖熟,把熟面皮子雕刻的杜鹃、百合双花戴在贝肉一旁,一花一柱地摆出一个卍字。三鲜豆腐,三鲜是太湖银鱼、横江鲥鱼、松江鲈鱼,熬煮时釜内加奶,汤色浊白,而鱼肉不到全熟,软而不烂。四样点心分别是鸡肫卤、鮓鱼花、福字饼、荸荠粉蒸糕,雕的雕、摆的摆,伴以各色汤汁酱料、萝卜蛋花,搞得万分复杂。
沈轻伏下筒子样的腰背,叹了口气,心说这么一桌子菜肴,聚齐了一百种色味,却没有猪,没有羊,想必凡是上得了坊间百姓家饭桌的,都进不来这富丽体面的馆子。可是,这又怎能是一顿午饭,卫锷分明是摆阔,刚说他经常和外公同来,也一定不是真话。
卫锷用白瓷小壶斟了两满盅酒。
沈轻走了十多里路,早就渴了,要往桌上伸手,却见卫锷一动不动,又尴尬地缩回了手。
卫锷像苏州人那样,极慢极慢地端起杯子,用苏州话那曲里拐弯的腔调说:“你摆的玉兰花我见了,也悟出了其中之意。这杯,算我替邵家庄枉死的药铺伙计谢你伸冤之恩,还劝你日后少行孽事,既然有身好功夫,便做个是非分明的义士。”说完,又极慢极慢地用袖子遮住酒盅,喝光,满上。
沈轻捏住盅口,才发觉自己是挽着袖子的,只好用左手捂着右手将酒饮尽。卫锷给他倒了个满。他有些愣,心中的疑惑又深些许:卫锷究竟来干吗的?是不是想说几句好话把他灌醉,再出去同那溜子接头?
他把搭叠的两只脚从桌子的底板上挪到椅子腿前,又把鞋头探到底板下,吃了口菜,问:“你出来,怎么不穿公服?”
卫锷道:“那公服还是三年前发下来的,本该配发的新装和县尉的圆领衣差不多,如今却还在作坊里缝着。于是这灰布袍子,我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沈轻道:“定是那作坊里有人偷料,才耽搁了。”
卫锷像是没听见他这话,继续解释他为何不穿灰袍:“现在苏州不时兴扎宽带穿窄衫了,我也嫌它下摆太窄,上不得马拔不出刀,把旧衣都捐了街坊。”
沈轻道:“你将自己的东西送给黎民,是……乐善好施,我敬你一杯。”他把酒盅送到嘴边,见卫锷饮了半盅,眨一下眼,向他看了过来。通过这一举动,他猜料卫锷没有酒量,便打消了“卫锷有意灌醉他再去同溜子接头”的判断。</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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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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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搁下酒盅,操着那曲里拐弯的腔调,模仿北方话说:“那天,练济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没将(玉兰)花带出林子……倒不怕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只不过见他被一地尸首吓得够呛,不想叫他连我都怕了。如此,这些天对你有愧,改天买好酒再和你喝。要是你信得过我,今后有话就说。这次咱俩同敌长江帮,什么法不法的,都不往你身上枷,只是你有行动之前,得先告诉我一声。”
沈轻点了点头。
似乎卫锷有些郁闷,皱一下眉,道:“说到底,我恨的倒也不是长江帮那群鱼虾,而是那领头的。”
沈轻道:“你是说那条蛟。”
卫锷不置是否,挑了旁的话头道:“不瞒你说,我也见过些江湖人物。可我那日去了林子,便知你与他们皆不相同。你的骁勇,他们比不过。我是捕头,说起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些。”
沈轻笑着问:“有何不同?”
卫锷道:“他们贪图或是无奈,贪图杀人的报酬,无奈屈厄侮辱,恨这世道,可你不是。我想你心如混沌,念似磐石,也不算是啥坏人。万智山、赃千岁、鼎镬四郎都是坏人,你不是。你不是宋人,不知这里的德行规矩,也就不能算是罪人。”
沈轻筒起身子,捋了捋衣领,喝一盅酒,把两条胳膊搭在桌上,道:“不敢说我是善人,却比他们敢了些,贺鹏涛那厮讹诈商人,鱼肉江边百姓,我不是没听说过。不瞒你说,我这行里,讲的是不杀庶民百姓、不杀栋梁之人,不是见个人就拔刀子的。可是杀他这样的人,当算分内之事,等我平了他手下那帮狼犬,就去大跄找他。”
卫锷举起酒盅,道:“也便不瞒你说,我恨他。要不是他,这江上虽不一定太平,却没有哪个贼人胆敢像他那样目无王法。江上的贼不少,我也见过许多,却没见哪个胆敢像他那样摆牌场、立衙门,夺百姓的财、乱朝廷的权。我自知势孤力薄,扳不倒他,若能除掉他几个爪牙,也算我不白当一回捕头,要是能除掉他,哪怕让我丢了这职分,也算不白活一世了。”
又举起酒盅,道,“也便不瞒你说,绍兴辛巳年,完颜亮伐过和州,我年满八岁,发誓长大后要当一名先锋官,要给吴晋卿韩世忠那样的将军当先锋官,要上阵杀敌,讨过淮北、讨回汴京、讨回幽州和涿州。如违誓言,终生不娶……我十六那年进京前,又曾发誓,将来要当巡院,要在临安府执法推鞫、平息争斗,要正王土之风,要立王法之威。如违誓言,终生不娶……可我今年都二十二了,没杀过一个金贼,没抓过一个有名姓的恶人,只当了区区一个捕头。”
再举起酒盅,道,“我最后一次发誓,要除掉长江匪患,要把贺鹏涛和他的手下全抓去京师受审。这一次,就是抓不了他,怎也要灭了他的气焰,让他不敢再知法犯法!”
喝了酒,沈轻道:“世上有你这样的捕头,当算老天开眼,何谈丢了职分。如今你我同心合意,也当算老天开眼。既然老天开了眼,就不能再由着他们从江上为非作歹了,你我同心合意,不愁剪不除那几条臭鱼烂虾。”
又喝了酒,道,“你放心,这个把月里,我先平他几个爪牙,也好让这江上的人知道知道我们山中刺客的本事。想我自幼练武练刀,也该有个用武之地,遇到你,我的本事方派上用场,此乃天作之合,今日你我二人巧遇此处,也乃天作之合。”
再喝了酒,道,“咱那山上,我虽不是本事最硬,却最善缴贼缴首,讨流溯源,他长江帮中的厉害货色,就那区区几十个,没甚得了,你信我本领够使,我也定不负你深义厚望。”
最后喝了酒,吃了几口桌上的菜,他严肃认真地看着卫锷,道:“我今天得你抬举,在此吃这桌席,着实三生有幸。只是我还想问上一句,你请我吃这顿饭,是真心实意的吗?”又道,“你要是把我当朋友,我自当你是桃花潭水,千尺万尺。你若只把我当成个谄媚你的贼子匹夫,我也不好多问你的事,这顿饭,就不用接着吃了。”
卫锷一愣,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虽然不少向人拔刀,却不是随便和人动筷子的。”
沈轻道:“有你这句话,就算我日后挨了你的枷,也全当盛情不却。那我就想以兄弟朋友的辈分再问一句:你今天来这地方,究竟是干吗来的?”
“我来……吃饭的啊。”
第61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一)
沈轻如见蛇蟾,眉头一紧,道:“坏了!”
卫锷以为他要翻脸,埋怨道:“实说了吧,我喜欢吃这里厨子烧的菜,一年有七八个月都在这里吃。你要是不愿吃,立刻走,哪儿来的……”见沈轻的眼神黏在桌上,卫锷也有些忧畏,便问:“怎么?”
“今日有人安排。”
桌子底下“哐啷”一声响。沈轻遽然弯腰,从桌板下抽出一样东西拍到桌上。是把五寸长的匕首,有铜柄,皮鞘缠了一层牛筋,刀镡刀柄磨得发白,刃与镡片的接缝中结着一圈干血。
卫锷瞪起两眼,舌头一挢,不用细想也明白,不论是谁将此匕首置于桌下,定是知道今日他会和沈轻坐在“时新阁”里吃饭。这个人跟踪了他,而且不是跟踪了一两天,知道他天天都来,每次都坐这桌;他今天遇到沈轻不是巧合,沈轻是受人唆使才到这儿来的;有人摆弄他们两个,故意令他们今天见这一面……见沈轻颌骨硬胀,眼露凶光,他心中更是起急,伸手将那刀子抽出鞘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轻道:“这是洞弓改造的匕首。这是……翟钰的刀。”
“你是说四杀手中的翟钰?他不是死了吗?”
沈轻顺嘴答道:“对,他死了。”说完便像是发现了事中玄机,起了身,一把掀开门帘。
卫锷被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一步跌出阁去。
“这刀怎么在这儿?”
“别问了,要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
卫锷心知情况紧急,没有再问,随沈轻一路冲出楼门,连账都没来得及付。那掌柜见他二人走得匆急,见捕头腰下挂着长刀,拦住追将出门的伙计,又回柜后捻起了账页。
沈轻的后脚还没跨出门槛,身子就挤进了大街的熙攘中。他快步向前走着,思算从昨晚遇见乞丐到此刻发生的每一件事,越想心中越是不安。他被乞丐蒙了,卫锷不是来和“溜子”接头的。乞丐了解卫锷有来花雕楼吃饭的习惯,甚至知道他每次来都坐二楼时新,便拿卫锷出事当因由引他来,目的是让他和卫锷“巧遇”一处。如果乞丐蒙他只为银子,事情还算好了,他给出去的银子本也是白铜镀的,花不出手,但如果乞丐只想骗些钱花,又何必把翟钰的刀藏于桌下?
那把刀刚才只露出一段柄头而已。才进阁时,他没有发现桌下有刀,因为桌子有六条曲足、上下两张板,刀置于底板下正北位前,坐北之人如不将鞋头伸入板下,也发现不了。菜不上桌,酒不喝三杯,人不会肆坐。客不于正门右位主人位子,起初难免拘谨,待动过筷子杯盏,伸一伸腿,脚尖便能触着刀的柄头。那个把刀放在阁内的人算计好了一切,有意不使主位上的卫锷先发现此刀,也是有意使他在动过筷子杯盏之后发现此刀。想必这置刀者是去过邵家庄杨树林的,或许就是这置刀者在江边“切”走了四杀手的尸体。置刀者很可能是贺鹏涛的手眼,把刀放在阁中的动机是:以此为赃……以此为证。
为何一定要事情发生在花雕楼里?置刀者真正想害的不是杀手一人。他要杀手和捕头一起出事。沈轻想到这儿,又否决了这一推断。这是一把被害者的刀,也是杀手的刀。城中缉捕事宜由卫锷掌管,哪个衙役敢将他人赃并获?十二杀手各个犯过命案,卫锷抓杀他们,不仅是公事公办,还算立功。用一把在逃犯的兵器来指正缉拿他的捕头,必会适得其反。
乞丐,究竟是哪里来的人?
沈轻头也不回地朝前闯荡,闯过几座人阵、几阵炊烟,急声问:“平江府的衙门,敢不敢捉你?”
卫锷不假思索地道:“我执法三载从未犯过一件纲纪,他们万不能无理捉人。”
沈轻道:“我问你他们会不会捉你?不论你犯没犯法。”
卫锷道:“要是真犯了法,用得着他们押?我自己走进大……”
沈轻道:“莫废话!我就问你,他们敢不敢捉了你送进大牢!”
卫锷道:“敢……不……敢。”
沈轻问:“到底敢是不敢!”
“不敢。”卫锷脸面一热。没人问过他这样的事,可是见了沈轻气急败坏的模样,又不敢不说实话。说完朝前看一眼,道,“你再往前走,出了吴江县的牌门,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沈轻使劲儿扥了他的胳膊一把,二人一先一后,绕过一个中年汉子的背架。
一条道上嘴杂声杂,器多渍多,畜牲摩肩接踵,人如过江之鲫。耳朵鼻子都充不上用了,沈轻却能感觉到一丛火焰在身后穷追不舍,那黑髭髭的焰尖已经燎着了衣领头发。凭着这股感觉,他越走越快,快得就像冲锋陷阵,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乱,乱得也像四面楚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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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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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房屋没有筑基。铺面坐向不一,但总有一扇门朝街开。绳子蛇虫般盘在铺面门口,死鱼刀剑般挺在道路两旁,旆子朝路上甩着霉风浊水,蜚蠊、臭虫、蛾蚋、地虱爬出江河湖泊,称王称霸地啃豁了筐里的刀鱼,噬断了墙上的蛇绳子,一窝蜂冲上驴蹄牛背,驱着驴、骑着牛开始走南闯北。车毂绞得车轴吱吱噪叫,叫声如同凿子在耳里来去刓剔。吆喝、狗叫、返辔收帆、拔锚倒舵,如对唱般一响接着一响,一句赶着一句。遇到礁石一样的牛踏了泥濜几尺高,溅得声声句句又腥又臭,那水流一样的人只得洴涌开来,贼偷们趁机把手伸向了粗粗细细的腰。
沈轻顾不上东张西望,只管左冲右突,撞翻了老太太的竹篓,又推倒了茶水铺的旆杆。后头的人就不得不多走些路,绕开八荒乱滚的红枣、拖泥带水的旆子。经过一摊时,他把水桶踹了个底儿调,顺手周了鱼贩的枧木案。大砍刀插死道上的一条鲫鱼,没死的鱼们躺在脏水中一竖一挺,鱼血、鱼鳞、水泡、白肠滓污了七八件袍子褡裢。姑娘媳妇叫了又叫。汉子们大骂鱼贩是驴头蠢货。迎面走来一个挑担人,给毛竹扁担下的两只筐压得直不起腰,一连撞了三五个人也不抬一下头。沈轻踏着一地鱼鳞水泡,拉住卫锷躲向旁边,一脚踹得青篾筐裂出个巴掌大的窟窿。硬邦邦的杏子先流后滚,兵分五路钻到木屐革靴的硬底下,酸味混着腥味,和着大呼小叫,泼青了每个人的脸。
路中段搭起一架勾栏,台下挂彩布,台上系花团,纱屏充布景,船帆当墙垣。三人身涂金粉,倚靠角柱,胳膊缠腿,叠成铜像似的三头罗汉;一人戴假须,穿绿衣,独手耍着一杆青龙偃月刀,口中唱:“后跟着官兵把我撵,把我撵奔到灞桥前,观音老母桥头显!”一人手握皮鞭,正奋力抽打一只酋猴。猴儿吱吱乱叫,四处逃跑,终被赶入热油滴答、金星盘绕的风火轮,燎着几根毫毛,龇牙咧嘴地闹向人潮,忽给一刀砍断尾巴,溅血五尺。关公凤目圆睁,蚕眉倒竖,喝道“贼将文丑!尔等休走!”围观者哄然大笑。
见了这番景象,沈轻眼花缭乱、脑子昏胀,只还记得必须离开这个地方,避免落入那热油滴答、金星盘绕的风火轮中。却如何也看不着那轮子现在何处,是何人所燃。会不会是张柔把翟钰的刀放入花雕楼的?张柔要害他们?难道是燕锟铻派张柔来灭杀手的口?难道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不杀贺鹏涛了?
卫锷追上前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轻看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刀,松开他的胳膊,道:“到了前面茶肆,你就走。那后院中有马棚,牵了马,快回苏州。”
卫锷瞪起眼来,道:“我走?我倒是要见见那放刀的是何方神圣,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连我也敢圈套!”
沈轻道:“快把那刀扔了。一会不论哪个冒出来问你,全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认账。”
卫锷冷笑道:“我不认账?我还怕他不认账!我今天倒是要看看哪个伧夫敢来放我的火!劈不折他,我不回去!”
“不知天高地厚!”
忽然,一道鲨鱼白影穿梭在人流的波浪中,轰隆隆跃入眼帘。沈轻一怔,便给山一样的焦躁碾碎了刚才的猜测。设套的不是张柔。张柔也和他们一样,匆忙地行走在这条道上,也和他们一样,意识到了背后有人跟踪。
莫非在另一个地方,他们经过的一系列事已在张柔身上发生过一回?莫非置刀者有意使他们三人撞于此处?
闹市通往一个丁字路口。从此向南走五十步,穿过一座石坊,可踏上去往嘉兴县的烧土大道;东隔一条街,便是松陵镇市集,再行二十里,可至范隅乡同里村。这本是互通之处,却因为离码头不近,没有涌聚的人流。只有些打火住店的客商或背褡裢,或提包袱,散沙般零落在路上。
沈轻走过一家客栈门前,撞上一声“客官慢走,康泰来财!”便见张柔猛一转身,如见前车翻覆,也立刻停住脚步。顷刻间,脚步、锣镲、狗叫、吆喝全然不见,只还有一股弱风卷着河的腥味在路口来来去去。这寂静仿佛是灾厄的胞衣,即刻就被一阵脚步声震得粉碎。蚂蚁一样的人,从一家钱铺中冲了出来。
第62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二)
一些人脚上穿的是胡地皮筒靴,靴筒紧包小腿,底子极厚,踏在地上的声音响而不亮,却撼人心魄。一些人戴铁盔,穿步甲。那身甲由十六列方竹片编缀而成,束带挂肩围腰,披膊镶了铁边,一尺五长的皮腿裙配有两张鹘尾鹘尾:下半身臀部的防护。所有人都挎着三尺腰刀。沈轻一看便知,这些人都是平江府的兵,不是禁军,而是厢兵宋兵有四:禁、厢、藩、土。厢兵又分“杂役兵”与“常备军”,杂兵服役于库务司、东西八作司、作坊酒坊等七八十个部门。军号就是道桥、开河、锻造、装卸、修城。
。人各个脚长手长、年富力强,像是从一张模子里印出来的,就定然都是教阅兵了。
脚步声逐渐接近,包围圈越缩越小。张柔退后几步,沈轻上前几步,三人被围一处。身前背后的兵手握腰刀,趾高气扬,好像没有把他们当回事。直到一个带兜鍪和护项的中年人跨过钱铺的门槛,兵卒们刀擦着鞘、肩撞着肩地闪出一条五尺宽的空道,纷纷低下了顶着皮莅子的头。
中年人身材高大,腰缠铜边革带,甲衣的铁叶子如同三头流星镖山文片。这一身少则有三十斤重的铠甲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累赘,还显得他威仪不类。沈轻估计此人就是“三捕一都头”中曾经的平江府大都头——曲楷了。他曾在茶肆里听人说,这人原本只是平江军中的一个步军都头,六年前因见义勇为升作副都统,五年前升作平江、常州、湖州三地的都指挥,去年又升作了两浙西路的遥郡官有五等级:承宣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和刺史。通常是武阶官的一种头衔,朝廷按“遥郡”一衔发放俸禄。当武官升为遥郡,便跃入了武将的中级行列(七品以上)。
……想到此人乃是有品有阶的朝廷武臣,沈轻捏出了一手心冷汗。
曲楷有意无意地看了沈轻一眼,似乎还没有看见他的眉目,就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卫锷。
他喝道:“卫锷!亏得你家中六代为官,你小子却长了一身顽皮贼骨!亏得我往日里高看你一眼,不想你竟与这恶贼混到一间屋里!你还有何话说!”
又大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雇凶在邵家庄外连杀十二命的幕后主使!”
卫锷思索半晌,懂了这话的意思,仍不知道曲楷来此有何目的。想他赶赴镇江府之前,曾得浙西路提点刑狱司委派。而曲楷这时所说的“十二命”,是指长江帮十二杀手的性命。杀这十二人本就是他的任务,何谈幕前幕后?一个管厢兵的,怎也来干涉衙门缉凶了?
这案子不干当兵的事,曲楷却使了这二三百人把他们围在大道中间,扮知府老爷审起案来。如此越权行事,若不是收了长江帮的贿赂,还能有何缘由?这一想,卫锷也挺直了腰杆。他的个头没有曲楷高,这么一仰脸、一挺身,竟也抖出一阵凛威来。
他道:“长了舌头,当说人言!要耍威风,就上淮西南宋时期淮西为边疆。
!给你三分脸子,当是上了九天!装腔作势,也要分个时晌!忘了我是从哪扇门里出来的,回家跪着想去!”骂完哼笑一声,只当这百十来人都生了石头耳目,又高声喊,“一个辎重杂役能有今天,算你有些胆子,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做下这等纳贿揽权之事,对得起冠绶绯袍?那每月一百五十贯的俸钱倒养不起你个貊乡鼠攘里钻出来的村鸟了?我问你!这破案追凶之事,几时轮到你来管?你在此擅作威福,可得了谁人授命?你有平江府的押捕文书吗?要是没有,快给我滚!”
曲楷瞋目喝道:“你这爹伯惯坏了的小儿!休要在此胡诌!我虽不才,这官却不是蒙世赏才当上……”
“一条江边上滚出来的疥狗也配提世赏?”卫锷打断曲楷的话道,“能蒙世赏,那是亲爹横戈行马战死沙场换来的圣恩!你爹又是哪条疥狗?你个狂奴胆敢干名犯义,骂忠烈后辈无能?”
曲楷不再与他理论出身,只道:“若无有证据,我也不必当街拿你!看看你手里的刀,那是死者佩带之物!且不说你家朱门绣户,亏得还是一任名捕!不好好进德修业,与这江湖泼皮混于一处,还有脸在此道冤!”
卫锷道:“是!你也说了,我是这苏州城里的捕头!我拿了凶器回衙门查验,有何不妥?我问你,管缉凶捕盗的,是我这巡检还是你这工兵头子?”
曲楷道:“我手上若无官文,大不必当街拆你老卫家的丑!不亮文书,休当我拿你没辙!本官给你爹一个颜面,别不识抬举!”
长刀忽然出鞘。张柔的眼神追随着宝光划过半空,落在卫锷笔直的胳膊上,眉头一皱。刀尖逼到曲楷面前,迫入须髯半寸。卫锷怒瞪两眼,道:“刚才那话,再说一遍。”</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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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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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僵了一时,沈轻、张柔,周围的厢兵们也都僵了一时。谁也没见过捕头当街冲犯七品武官,也倒是谁都没见过这么亮的刀,这么足的官威。
卫锷又道:“刚才你说我父亲那句话,再说一遍。”
曲楷一字未说,也一步没退。如果他和卫锷动刀,便得和卫李二家结仇,一旦和卫李二家结仇,品阶职事宋代五官的品阶、职权是两回事。
一定不保。要躲开卫锷的刀,算退避认怂。武官全身最要紧的就是脸面,他如何丢得起这份人?可事情已经闹到这步田地,不抓他们必定收不了场。他跺脚大叱一声,避开卫锷的刀,青着脸道:“你这……黄口小儿,看在你爹伯份上,我不与你骂街,只说你做了何事!昨天,我收到差役报告,说你雇人去邵家庄杀了十二个人,我只问你,有无此事?那差役也是告诉沈轻卫锷将出现在花雕楼的乞丐。
还告诉我,今日你将与凶杀犯在花雕楼中接头会面。和你在花雕楼接头的,也就是你身边这两位了!”
他又把目光移向沈轻,问:“是不是卫锷叫你杀了那十二个人?”
沈轻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又看向张柔,问:“那天,是不是你看见卫锷与这厮在林子里杀了人,又拜托一位打狗的前来报官收尸?”
沈轻以为,他与张柔二人同为“雇主”效命,遇到这栽赃他人的机会,张柔会顺着曲楷的意思往下说,把罪责赖在卫锷身上。谁知曲楷问完,张柔也和他一样不吭声。
卫锷的底气足了,便又骂道:“山野老役!给猪油蒙了心,自己剖出来洗洗!你那线人在哪儿?叫出来!我连他带你一起送上公堂,请宪台出来说事!”
曲楷左支右绌,索性不再与他理论,朝兵卒们挥了挥手,道:“把他们三个,全给我捉进衙门里去!”
沈轻见长刀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赶忙抓住卫锷的手腕,凑到他耳边道:“他今天步步越界,定有缘由,不如我们随他去趟衙门,看他究竟拿不拿得出缉捕文书。要是他真把咱们都抓进了牢里,就不用怕了,我那雇主自来拆他的后台。”
一听这话,卫锷也不由起疑,心说曲楷一个厢兵总指挥,何必为了仨瓜俩枣的贿赂,与长江帮狗贼们作了一丘之貉?
沈轻又道:“你听我的,要真是我连累了你,我自首还你清白。”
卫锷长刀归鞘,对周围的厢兵们道:“我知道,你们不愿拿刀前来逼我。如此正好,省些力气。”又扯着嗓门朝曲楷的后背大叫:“奸贼!今日诬陷于我,自己回家数着日子活!你愿同贺燕二狗同坑,不必着急!他日我定把你三人押上一辆囚车,送上街头凌迟示众!”
第63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三)
先过一道城门,再过“正理平治”三间牌坊,便进到平江府衙之内。沿石路向前,有一厅两堂,各自五间。往西有司理院、两提干厅,往东是司户、府院,再往前走五十步,东有府判东厅、节推厅、签判厅,西有军资库、节推厅、公使库、酒库、公使库……若如此一直向行前,东西又有数十库、场、院、厅。大牢占坤位开设在子城西南角,因不临路,周围又有司法厅、察推厅、检法厅、提刑司等官署,没有百姓往来附近,却有不少衙役和杂徭。瞧见卫锷给一队厢兵赶往牢门,役人们全也钳口挢舌。起初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人,可是穿红花袍子游走苏州街巷的,除了卫锷还有哪个?
各州民风皆不相同,唯独衙门八分相似,尤是牢狱,向来不朝东北开门,里头也肯定少不了狴犴像。吴地人性情温厚,讲究仁德,便在这大牢的石门洞前悬一黑匾,只写“牢狱”二字,没提法度典刑。卫锷曾由此门屡进屡出,每回都是送人进衙门,这回轮到自己,却也毫不含糊,挺着腰、背着手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他身后的厢兵们却都停在了外头。
卫锷行过门房,走到虎头壁前,喊一嗓:“来人!”一个穿赤布袍、缠三尺灰苎的矮胖子从狱亭里蹦跑出来,在不远处一瞧卫锷,先打个愣,随即鼓起腮上的两团子肉,迎上前道:“大捕头,今日要送哪个贼寇入监?快回了吧,这坤壁后面阴气重,糟乱,人交给我来斧正,别脏了您这件长衣。”
卫锷一指门口,道:“你去问问他们。”
狱工笑道:“待我去审审这帮子野人,看他们是如何制了我家捕头哥哥的气性。”
卫锷道:“他们是给苏州城立功了,抓了个大奸大佞的犯人来此。”
狱工不多耽搁,一边向卫锷作揖,一边跨出牢狱的大门。
沈轻寻着一股烟味往东看去,见五尺高的案龛内供着一尊发黄的映青瓷塑。那人偶头戴六股缀珠的弁冠,腮生长髯,左立五刑牌,右持五教简,乃皋陶坐像。
狱工提着袍摆,来到众人面前。虽他是个贱役,还不如衙门后院饲骡喂马的圉官有身份,站在这帮身穿衣甲、戴皮莅子的大兵面前,身子却挺得笔筒样直。他用白眼珠瞧了瞧一众人,腮上的两团肉耷拉下来,把一张圆脸拉成了长脸。
一众人如临深谷,各自闭着嘴低头看鞋,好像都不愿意被哪个人多瞧一眼。狱工扶了扶耳边的石榴花,问:“今个驴马街不缺砖瓦了,杂役爷也都腾出工夫来了,腰刀刮净了锈,出营助我家大捕头抓捕官府要犯,也算不白废了一膀子气力。只不过送来犯人便好,干吗还直眉直眼地站在这儿?把犯人提出来,我瞧瞧他是横的还是竖的,你们便走了吧!”
他翻起眼皮,见一众人仍像木头似的,以为是自己摆大了谱,又打起圆场:“好,好……我瞧你们几个,都眼熟,回头和雀儿头说一声,让他给管事老爷搭个话,没准哪天班房里缺个帮差,他老人家就想到你们几个了呢?”
厢兵们的脸在一阵阵发青,想这猪一样的狱工只是个俩月赚不到一吊钱的贱卒,却敢在军人面前这般牛气。然而不论是他们中的谁,又都不肯张嘴还他几句。早听闻这衙门里水深万丈,在这儿当个养马、扫地的杂工,背后也定然有根蟠绳,系挂着一两个吏员——于是各个推让,矮的看高的,少的看年长的,半晌才有个中年人踏出一步,为难地皱皱眉头,道:“我们是来……是押卫大捕头前来入……”
“大胆!”中年人话音未落,狱工的酸枣眼已经瞪成了铃铛。他人虽挫,叫这一声却震得瓦片直颤,他对着瓦片一样的兵卒们喝道,“真是野狗嘴里吐不出人言!我敬你们也是为本府出力的人,不揭你们做贼配军的老底,你们却要骑到五脊大顶的避雷须上去了?提我家捕头名姓,也敢带个押字在前,是不是想尝尝腌木掌的滋味?去把你家总管叫来,让他去找雀儿头理论,否则我再叫一声,班房里的十八员可就等不及了!”
中年人大为恼火,兵卒们暗自庆幸与这厮说话的不是自己。若旁人只听声响,不看场合,非把这狱工当成平江府正四品的高台老爷不可。而他虽然猖狂,话倒不算胡说。“驴马街不缺砖瓦块儿了”说的是他们曾于野外铺道,给驴马车行。中年人背后这群弟兄里,正有两个是别府发配来的犯人,“做贼配军”也倒没有说错。
见这帮人蔫头耷脑,狱工急赤白脸地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青霄白日鼠雀也知清明的平江衙门!囊子不洗干净,谁敢进来?你们这些个睁眼瞎子,诬好人诬到衙门里来了?告诉你们!我家衙门口挂的是人皮鼓,撑门楼的是刑桩子,是不是没进过蚕室施行阉割的场所称为蚕室没见过肠钳?是不是想挨刖斧剁手跺脚的斧头穿红鞋用烧红的铁烙脚。
?一会儿临走把爹妈名姓都写在案上,给俺瞧瞧有哪几员白日鬼山大王,能造了你们这群污心滥肺的人!”
厢兵们恨得咬牙切齿,脚趾头都在皮筒靴里蜷了起来。沈轻不禁纳闷,这狱工如此口出秽语惹怒于人,这些当兵的怎么没一个抡拳头揍他的? 卫锷转身进牢院,到那虎头照壁后蹲了个听不清骂的地方。沈轻跟来,问:“怎么了?”
卫锷道:“动静闹大了,我嫌丢人。”
沈轻道:“嫌丢人,叫他别骂了。当街逮我们的是曲楷,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也不容易。”
卫锷道:“惹事惹进衙门里来,骂化了他也是应该的。平日里见到三间牌楼避之不及,今日倒是攒了二三百人,把这街占了个密不透风,给他们从这儿抖了威风,我家监事脸面何在?”
沈轻道:“凭嘴骂人,是刁,不是本事。”
卫锷道:“怎不是本事?你好生向着他们,真当他们把我们送进来是占了理的?那一帮人,只会耍棍棒,又上不得戍楼轮台,算什么东西,也配走进衙门。”
沈轻阴着脸道:“是,他们不算东西,就这衙门里头的人最高贵,凭嘴骂人,好大本事!”
见他生了气,卫锷忙道:“别急,等曲楷来了,看他如何圆场。”卫锷看了照壁一眼,问,“外面那随着我们一起来的,是什么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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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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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我不知道他真名叫啥。雇主派来监督我的。一个黑道混子。”
卫锷道:“我瞧他不像。这人走路时踱方步,右臂略曲,肩挺背伸,手直足正,是稳重老成,却还留着个心眼,他右手上一定有几招狠功夫。他看着不是个一般的人。”
沈轻道:“我不知他师出何门,大概功夫不错?你也甭去问他,这人冷生得很,嘴给皮鳔糊得严实着呢。这次要办我们的人,能连他一并堵在当街,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监牢里外,我俩都得提防着点。”
卫锷点了点头。不一会,又和沈轻回到门口的台阶上。
忽闻狱工一声叫唤,一个大壮汉像狗熊似的晃着两膀,从子城墙根里蹿来,不分青红抡起拳头。“咚”的一声响后,一个兵栽倒在地,另一兵弯腰欲搀倒地之人,胯骨挨了一脚,也倒下去。大壮汉从兵阵最后冲到牢狱门前,拨倒四五个人,撞开十三四人,停了脚步,又揪住一个兵的衣领。狱工两眼一亮,折腰勾头地贴了上去。怨不得他趋炎附势,这大汉身子宽足一扇门,胳膊粗比簋口,撑得袍袖皱不出一条褶儿来,只是两条腿就长过了他的多半个身子。
大壮汉看了看卫锷,向狱工喝道:“姚工!你与我说!谁要押我家少爷?我把他胳膊腿卸了给仪门添个彩头去!”
话音带着鼓的闷重,又如同淋了一层热油,把人耳燎得滚烫。听他这般一说,厢兵们各自退后,再拿不出半分武夫气势。
沈轻乜斜着壮汉,也慢慢低下头去。只看见壮汉的半个膀子时,他已经猜出,这人就是平江府三捕之一的查师英。
第64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四)
前阵子他在坊间打听卫锷的事,常听百姓提起此人。有人说查师英往时在太仓县当过混子,会搭蓬扎纸,会弄些杂耍,算得上心灵手巧,为人却十分可恶。庚寅年他在一间纸马铺做工,为讨乡绅小老婆欢心,趁黑天偷了账房两吊钱买笄子,因这事被铺子打发到了当街。翌年他在街边演杂耍,不知为何与一道士打起来,掀了人家摊子不说,还把那道士打得昏迷不醒。为躲避太仓县捕役缉拿,他跑来苏州城做了流浪客,五年前时来运转,被卸任知府老爷李思省卫锷的外公家的四管事聘入府中,学了些文化。再后来,因为他手脚勤快,学了好厨艺,便卫府“借”走做了厨子,可不出数月又被李大人领了回去,说没有他度不了一个饱日。
据说李大人对他倍加宠恣,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他,把他举进衙门做了捕快,又让他当上这平江牢狱的狱曹头子。他名里有个“英音同“鹰””字,被李大人嫌作不吉利,私下里便称他为“雀儿”。久之,和他相熟的人都管他叫雀儿、大雀,很多百姓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在背后丫雀丫雀地叫。
丫雀长得粗犷壮实,言行跌宕不拘,却不是憨傻之人。听了狱工控告,就没再与厢兵们动手,提着那兵的领子道:“我家少爷要是能犯法!我这颗头割下来送你当球踢!我问你!你要送他进监,可问过公案了?你有我叔伯发你的文书吗?”
那兵只是个兵而已,如今听人搬出宪台老爷,有如被山丘压住了头顶,脑袋直往腔子里缩。查师英这般说着,用臂肘夹住此人脖子,又抓住另一兵肩膀,跨大步往人群后走去。知他是要把人一个个夹了扔去院外,卫锷终于高抬贵腿,走下台阶叫了一声:“雀儿哥,要轰他们,不如等那老村役来了动手。”
查师英停住脚步,问:“怎地?这事里还有那老匹夫的份?他敢进门,我正好练腰,把他也挂到仪门上。”
狱工在旁道:“那曲玉廉玉廉是曲楷的字如何大胆,莫不敢在你眼皮底下起逆咱家人,不过是个劳役工头,有个六品的头衔又怎样?”
查师英怒哼一声,把人扔到一旁,走过来搂住卫锷后腰。
一众人像才出大牢的囚犯似的,不敢抬头看一眼漆黑的牌匾。沈轻声色不动,暗暗地评了一会理。
他听说过江南有军府之争,可一群当兵的被一个酸枣眼的狱卒欺负成这样,得是亲眼见了才相信。现在这牢狱外面,正是一种主子横奴才硬的情形。主子有多横?在苏州城乃至两浙西路,卫家是名门望族,自开宝三年出了个四品谏议大夫,至道三年又赐出一个天子门生做上两浙观察使,此后出过三个进士,其中一人为二甲等。卫家人不仅代代为官,且代代为平江府的官,几乎把平江府上下的官任了一个遍。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么卫家的亲戚朋友,自然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就连当今的平江知府,也曾是拜在卫起礼门下的高徒。说到官官相护,这时看来竟也理所当然。那么,卫锷又怎会是这平江衙门中区区一个捕头?分明是藏器待时,以备积功兴业。
想到这儿,沈轻把目光投向卫锷的后背。
查师英站在卫锷身边,狗熊样的身躯遮挡了卫锷的左肩。查师英像保镖,像侍卫,像伏俟城的护法罗汉。他把右手搭在卫锷肩上,手腕一下下动着,如同在给卫锷捏肩。卫锷仿佛意识到什么,回头看看沈轻,又看了暗影中的张柔一眼。四目交汇,卫锷眼里没有神色,这仿佛是个没有意的动作。沈轻知道,卫锷是在确认他还在他背后。张柔也还没走。
就这样,他们三个成了同伙。冥冥之中,他们三个才是一伙——为了印证卫锷是自己的同伙,沈轻上前两步,贴卫锷右肩站立,用拇指摸了卫锷衣服上的一条褶,又做贼般地背过手去,朝着卫锷的鬓角呼出一口气。查师英的右手离开卫锷的肩,挪一挪脚,站到离卫锷更近的地方。
沈轻嗅到卫锷的衣服有百合香,狱工头上涂抹着黄熟油,看见查师英颈间有一个女子吸出的红印子。光在屋檐的釉面瓦上汪汪漾漾,铺作玲珑透漏,什袭以藏,昂昂栱栱神出鬼没,如同藏掖着叱石成羊的法力。
水落下昂来,轻敲他的手背。他低下头,看见烽火树攀枝花的红花果真红如火焰。卫锷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查师英又看了卫锷一眼。卫锷看了看牢,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右边同伙的脸。于是沈轻知道,卫锷有了和他一样的感觉,卫锷和他一样不知自己的惧意是托何物生长,不知本能是在提醒自己防备身边的人,且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经历何样的事。那像是在暗夜中独入幽深林海的感觉,因为没有名字,不可被确切感知。而眼前这番景象掩盖着实际中的渊薮,仍使他们感到平淡和无聊。
平淡着,沈轻不由想起了师父讲的故事:
有个孩子看腻了奶娘和院工们的幼稚把戏,哭闹着说,想要一个新的伙伴。新的伙伴身披黑色斗篷,在夜里敲开孩子的窗户,“我为你考虑,你最好跟随我”。他的声音得意洋洋。孩子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一种代表他曾经战胜强大对手的自满,于是跟着他走出门院,去到泥泞的小路上践踏蚯蚓和蚱蜢。到了白天,孩子饥肠辘辘,牢骚抱怨。黑色的伙伴杀死一只动物,将尸体烤熟,并告诉他这将是他们一生的食物。此后,各种各样的猎物让孩子忘记了回家的打算。他们在荒野中遇到凶猛的野兽,埋伏在树下两天两夜,齐心协力用树枝制作了一处狩猎陷阱,猎捕到野兽后,他们把兽皮做成垫子,兽骨做成武器,用野兽的肠子和毛发做成了腰带和绳子。就这样,四季悄然消逝,他们发明出不同的武器和陷阱,也渐渐地习惯了狩猎。在有草的季节里,他们吃鸟雀、鼬鼠、青蛙、虫子,也吃麂、鹿、羊、熊,没有草的季节,他们被风雪撵得无处藏身,躲在牛马腔子里瑟瑟发抖。每当孩子想要回家,黑色的伙伴就会说“你要坚强”。他这么一说,友谊就在彼此脚下流成一条河,结伴前行就像乘着竹筏顺水漂流一样失去了方向——真实的方向仍然林立在四野之上,而只在他们的一眨眼间,就消失成一山一岭的蔓草荒烟。直到末日的夜晚降临,他们其中的一个看见另一个融化在洞穴深处,陡直的峭壁裂开一道缝隙,喷出本应属于白天的日光。日光比洪水还快地吞掉目所能及的一切,使他重重摔回那高门深院的陌生之中,他睁开眼,在院工和奶娘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陌生。
师父说,每个人都会在梦中遭际无数个真正的自己,但不是所有的梦都可以被醒来打断。每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一次,人都会变得更像梦中的自己。有些人之所以沉浸在这样的梦里无法醒来,是因为他们留恋梦中的自己所拥有的荣耀与悲伤,因为他们知道,那样的荣耀与悲伤永远不会降临到梦境以外的地方。
忽然,师父说:“醒醒。”
沈轻睁开眼,看见卫锷抓着自己的胳膊。
第65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五)
一刻后,狱工搬来三张凳子,卫锷坐下来,可还是和站立时一样的挺着胸、伸着头。沈轻去了后面,绕过照壁顺河石小道看去,可见进门处的两行狱亭。这是给狱工休息的地方,叫“亭”,实是两排卷棚屋子。值夜班的狱头正打着长呼噜睡在里面。白花花的日光把斜长的碎浪形檐影铺在过道上,一层麻黄色的灰,就在那呼噜声里簸荡跳跃。屋子都不大,按照每间住四个人来算,十二间能住四十八人,那么在同一班执勤的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人。往东就是外监,与狱亭隔了一道两人高的栅栏墙。栅栏浅黄,有些带皮,看样儿是榆木的边材。卫锷在外头叫了一声,沈轻赶紧绕过照壁,又回到门口的台阶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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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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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兵们站得腿酥,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如同一群谷子弯着缍状的穗子,没精神地摇晃。外面的街上传来脚步声,曲楷走进院子,一众厢兵就吊起头脸,迟缓地把目光向院子的两扇黑大门射去。这会儿,曲楷已经脱去山文甲,踩了黑革履,戴了方上两折的硬幞头,穿的是圆领绿袍。查师英自是明白,曲大人穿成这样是要告诉他们:他是官,且官居从六品,即使来到这牢狱中不能让四墙灼灼放光,也还是要人对他像对当官的那样敬重。然而,曲楷这番良苦用心却惹得查师英万分不满,如同看见一只披着官袍的野狗闯进衙门,直眉愣眼地摆起了当官的谱。
曲楷更是不满。进门前路过三间牌坊,遇见那两个挨了打的卒子倚着柱础呜嗷喊叫。都说打狗看主人,查师英打他的狗,又如何不是往他脸上扇了两巴掌?
于是,二人各自带着火气站到一处,脸都灰色,手都垂着。站了片刻,曲楷意识到自己吃了亏。因为查师英比他个高,看他是窝脖子的。而查师英接下来说的话,又让他感觉自己一进门就落入了对手设下的圈套。
查师英道:“玉廉兄弟,你可是在向我耍官威吗?”
这话极酸,可那声“兄弟”却叫得有理有据。五年前曲楷初为宣正郎,去遍了苏州官员的大小宅邸。李思省贵为前任知府,面善,又有个儿子是宪台老爷,他当然也常去李家。那时候他称查师英为“查兄”,还差点跟他与卫锷拜了把子。想那些事卫锷是忘了的,他也就快忘了,查师英还没忘。既然查师英和他论了兄弟,这身六品的官服就算白穿。
查师英道:“如今你官儿当大了,李家人不认得也不打紧,把卫家人拿来欺负,就未免太不地道。我打伤你营中弟兄,该赔多少药钱,都出得起。但是你冤枉了我家少爷,知道该怎么赔吗?”
曲楷恨不能拔出刀来削去查师英的嘴,却仍是灰着脸不动一下。他最知道“帽子顶天、裙带相挂、双脚着地”的为官之道——做地方官,要背靠品阶极高、手握实权的朝廷大员,有队可排,有荫可乘,才算是真正当上了官;要与周围的官打成一片,才能享受到有权的好处;要把脚踏入民商中去,才算官不白当。他乃役兵出身,没经谁人举荐过,没考过试、中过举,头自然顶不到天。论起裙带,这地方的八七六五品官,全没必要和一个管厢兵的拢关系。平日里他多半负责工事,不管漕、法、户、赋,脚着不了地,于是这官当了也如同当在云雾之中,懂三分裙带,挂不进衙门里去,有七分威风,到哪儿也耍不起来。
他噎郁一阵,不与查师英争执,拿出公事公办的模样道:“无缘无故,我也不敢当街逮卫家人。我有大理寺正令同刑部郎中史大人的一封来信,原委信中有表。”
查师英面无表情。卫锷一动不动。沈轻看的是别处。张柔的多半个身子还插在暗地。好像根本没人听到他说了这话,好像这间人都不知道“大理寺推丞同刑部侍郎史大人”是哪个。他只当他们是听见了刚才的话,挺起胸膛,又道:“我刚才来晚了,就是回家拿这封信去了。雀儿兄弟不信,可以看看这一信一令。”
查师英像流氓一样,嗓子里拐着弯道:“噢?俺当你借了虎胆,原来是借了龙胆。要是不嫌着不开,你干脆把太皇也抬进俺衙门里来。你去把太皇抬进俺衙门里来,给俺瞻仰瞻仰。”他不看信,也不拒绝,便让曲楷极是犯难。真有封大理寺正令同刑部郎中写的文书,总不能求他一个狱头看。不看的话,这是在他的衙门里,站上几天几夜,他都拖得起。
“你怎么还不明白!”曲楷急声道,“这封信,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我拿它来!就是为了让你看!要不然径直去后堂找管事的人,还用得着和你在这里磨蹭?”
查师英一愣,似乎从这话里觅到关键一样,变了眼色,道一声:“好。”又道,“既然你拿来了,我就看看这法螺儿是怎么吹的。”
两人走出兵群,在通往司法厅的甬路上交起了头耳。除了兵群中拍在最后的几个人,只有台阶上的沈轻和张柔能看见他俩的动作。
沈轻听见查师英问“卫锷做了什么”,看见曲楷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查师英。查师英低头看看那东西,和曲楷小声说了几句。曲楷朝着查师英的耳朵说了一阵子话。他没听见曲楷的话,却发现曲楷说话时把左手背在身后,指头蜷向掌心,半握住拳,松开,又握住……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他当即生出一阵不祥的感觉,可就像被一根头发搔了手掌心,只知道有东西在碰自己,却怎么都逮不着,摸不着那物的来龙去脉。再次看去,发现查师英也把手背到了身后,指头蜷向掌心,半握住拳,松开,又握住……然后像捏碎什么似的,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他登时明白,查师英是在犹豫。与曲楷做了相同的动作,说明查师英已经被“信”的内容说服,那么卫锷今天就得进监。难道真有刑部理院的官干预此事?
他收回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感性而又极为确定的认为:这是一个陷阱。面前的厢兵们是刀叶剑叶,曲楷绿色的身影荧着幽冥的惨光,皋陶在背后恭候他们落入这一恶毒的陷阱。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印证自己的念头,就向内勾了手腕,一扥槿麻绳头,让捆在小臂上的刀落进了手。
刀顶住掌心,就像一个机关“啪”地弹起,开动了他脑中关于危机的所有想象,仿佛他立刻从一个人变成了累卵、朝露、池鱼、幕燕、枕虎背而眠的呆子、走在春冰上的孩子,危惧感像骤雨淋透他,无数的歹毒念头钻出来:弄死他们,冲出去,弄死更多的他们。他的肌腱如弓弦那样愈发紧绷,他的目光也如矢簇那样,对准了曲楷的脊背。然而正在这时,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的现实中响起。狱工冲到一地瓷碴前,向张柔道了句“您少安毋躁”,从旮旯里抽出笤帚,开始清扫祖师爷的碎骸。
沈轻缓过神来,惝恍地转头看看张柔,想到张柔打碎皋陶是因为看见他掏出了刀。张柔是在制止他向这院子里的人出手,可如果是为了制止他出手,只要咳嗽一声就行。那么,张柔打碎皋陶像又是在提示他什么?
查师英朝牢门口走来。沈轻把刀子转了个,把刀柄插进卫锷手心,道:“他们不敢搜你的身。”
查师英双手背后,面沉似水,如说悄悄话一样对卫锷道:“你得进去待待。”他垂着下巴、耷拉着眼说出这话,说完就把嘴闭了个严实。
见查师英是这副样子,卫锷油然一股气恼,却意识到今天这事并不与推测的一样——不是曲楷伙同长江帮害他入狱。如果他已经是个犯人,哪怕罪证确凿,也必须去衙门上堂受审,等有了知府签发的命令,查师英才有权押他入狱。如今知府没见着,连个司理所的宣教官也没露面,查师英却要他先入狱,说明此举背后还有其他意思。
而他什么也没说,没问,面如冰霜地绕过照壁,走上去外监的小路,心中仍然堵着那口恶气,倒是没有一点忐忑,还有些胸有成竹的坦然。他十分明白,不出三五日,查师英定会把他从牢房里请出,一五一十说出让他入狱的原因。他要是现在说了什么,丢了脸面,低了身份,反倒是让那姓曲的村汉看了笑话的。
第66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六)
狱工像猴儿一样蹿过门房,把路走得颇有些门道。卫锷打头迈大步朝前走,他坚决不挡他的道,也不隔在三人之间,而是一会儿跑到卫锷身边,哈腰点头地指指路,一会儿缩回来,同沈轻张柔寒暄几句。他看每个人都是笑样,不在意人家应不应声,殷勤得像个酒肆招待。
三人走过狱亭,穿过一条窄路,又低着头钻进一扇铁皮门,就来到外监的院落中。这一院里砌有三行厚实的土房,每一间只在伸手摸不到的山墙高处洞了两尺横窗。囚室逼仄潮湿,于是院落东旁的病监总是人满为患。那病监之中每日只供一顿饭食,发给犯人服用的多是用药渣泡出来的解热药,有些苦味,对瘟瘴起不了根治作用。有些重病号要发落到毛竹棍席子上去,人一死便通知家属前来接尸,连席子带人卷走,一吊钱买走下葬。另一些没妻儿老小,又无亲戚好友的犯人,就要和这席一起给黄土埋了,再给野狗叼出来吃了。
看见墙上的缝子和少瓦的屋顶,沈轻心说这平江府堂堂皇皇,怎不肯拿钱修一修牢房?于牢狱体系的一概设施,向来是朝廷发钱置办。大牢既是这般模样,缮款的去向也就再明白不过了。他本以为到了这儿就用不着往前走了。就算入狱,卫锷也不可能去住内监的黑牢。然而,那狱工只是笑嘻嘻地引路,一声声道“请”,不一会儿,又把他们带入一扇铁皮门。
此门隔开内外二监,宽一丈许。门后两排屋子便是内监,好人不来,来了浑不能原样出去。大小样都摆在屋门口,只消看一眼,不论犯人在外面如何嚣张,也免不了得打个哆嗦。</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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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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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内监入口最近的是一只三足矮鼎,鼎口上架着三把葫芦纹烙铁棍、一根烙夹。鼎中烧的是不烟不焰的薪炭——色焦而木性尚存,这么一鼎,能连烧两日不灭。光看烙人的家伙,倒也不如何残忍,可得看如何去烙。人身上,最怕疼的部位是腿根、脚心和肋下。在狱中受过烙刑的人,身上的这些部位会留下些字样花纹。“烙”的手法讲究深浅快慢,要狠辣的却不是深烙慢烙,而是柄头一红,即着人身,外皮焦糊,便收家伙。要是深烙,受刑者只在烫伤时疼痛,此后数月因为肌理皆死,反而不觉得难熬。最狠辣的是烙人性器。不过,除了对付江洋大盗,也没有哪个狱卒愿意去碰那样玩意。
一只半人来高的箱子开着三个圆洞排在鼎后,乃梏箱,用是关人,箱盖分左右两张。人在箱中蹲立,把脖子双手伸出圆洞,一两个时辰不觉得难熬,待上半日肉痛骨麻。据说绍兴九年安庆府有个吃恰子的贼,被押进梏箱中关了半个月,再出来时髌骨酥裂,经络坏烂,腹胯失觉,肠子脱出肛口半尺长,回家后没多久就死在了自己的屎尿里。
梏箱旁是一根十字桩、一张摆了穗子绳、手枷子的长条桌。打屁股用的杀威棒、打脸用的木掌、缚脚的桎桎:足械、箍手的杻即梏挂在墙上,此外只还有一张条凳似的匣床。桎、梏、枷、镣皆为朝廷配发之器,而夹凳、吊笼、刑椅、手足削架等狱具构造复杂,要做出来,须买材料、请工匠。平江府的人既然连缮钱都不放过,更不能为了虐谁多花一个铜子,于是只留几样在此吓人,真家伙全都省了。
出内监后,四人又踏上一条夹道。此道一旁是房子背墙,另一侧旁是一丈一尺高的土夯墙。路深九丈,行至尽头分岔,沈轻往南一瞧,又被狱工扯住胳膊,听到一声“这边来”,被拉上西边的砖路。不过仅在一转头工夫,他也看出了东边是死牢。因那牢门旁有块方石头三尺高,立了尹赏的泥人像,前无案,不焚香,乃是给断错案的老爷们顶罪的。
再走不到百步,来到一扇破旧的小门前,狱工摘出一枚钥匙捅进铜狗锁的屁股,那门扇娇嗔般一叫唤,三人迎着狱工的笑脸进到一座院中。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这牢里有如此一院天地,比坊间的民宅还宽敞些。三间房坐北朝南,另一间把守院门,坐西朝东,全配破子棂窗,有硬山顶,墙涂灰浆。院子正中,有一口窄井上盖着石板。铺地用的是从河床上取来的屑砂岩,云母英砂如水珠儿剔透闪亮,只是如今旧了,石面有些不平。
三人来到院子中央,狱工笑嘿嘿抖了抖手中的钥匙,刚要去房前开门,就听卫锷道:“回来!”
狱工身子一颤,钥匙落到地上,捡起来,又是一张笑脸。
卫锷道:“我进这趟监牢,真真比放了火杀了人的还容易!我肯进来,是给雀儿哥一个面子,倒不是惧了那老乡役的淫威!”说着,拿手一指东墙,“我这就去内监找个黑屋把自己扔进去,还请你去祥符寺请监事来一趟。要是他老人家说我有罪,我也好住个踏实,要是不说,我自当出去,将姓曲的捉进来烙焦脸子!”
狱工把钥匙挂在手腕上,凑上前道:“您说哪里去了?哪儿是来坐牢的呀?您惦记着给雀儿头面子,他哪能不念昆弟之好?将您请进来,那可绝不是要您坐牢的。祥符寺还用得着我去,您前脚跨进大门,他后脚就出衙门。您莫急,这一两天里,定有回音。到时候由不得曲玉廉直身走出衙门,不揭他三层狗皮,俺不能放他出去!”
卫锷左右看看,眉毛又是一竖:“那也不劳你开这屋子的门,我不住这赃秽狼藉的地方!”
狱工道:“您多有不知,咱家这地方上,缮门院的钱总给上头压着发不下来,能给您歇脚的也就只有这半亩地方,您将就将就?”
卫锷道:“别以为我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绍兴年间王唤给他老丈人修的养老房!他老丈人擅用公廨钱被罢官押入平江府,仗着女婿讨来这么一处闲逸地方,是那年头纲纪废弛!我若在他躺过的长榻上睡了,岂不是沦为了和他一路的滥吏?”
狱工急火火跑去院门前,把门一关,惊骇样叫道:“使不得!那内监里住的都是些何样的泼皮无赖!您跟他们搭伙,我家雀儿头颜面何在?”
卫锷问:“我住哪儿关雀儿哥什么事?”
狱工道:“您说住这儿是毁了名誉,可若是进了内监,岂不是要和泼皮无赖共饮一锅汤!若说起这大牢来,还是卫太公划地修的,凡这院里盖起的房子,如何能赃秽狼藉?”又上前道,“大捕头知道小的当差不易,进了房,便是免去我二十杀威棒了。”
见这二人如同上了装腔作势的瘾,沈轻恶心起来,便喝道:“哪来那么多话靶子?既然要我们进去,还不快些开门?”
狱工就坡下驴,打开三间房门,先请进卫锷,又把二人请入其余两间。
进了屋,沈轻发现这三间乃是一房,邻间以木板为墙,原本有门相通。许是当狱曹的为了多向犯人收些贿赂,派人夯泥封住门框,把一套房改造成了三间“高铺”。
他在屋里转一圈,背手走出门来,见狱工正拿自个儿的腰带当掸子扫着桌桌椅椅,边扫边道:“晚些我把铺上的羊皮抱来,给您刷净垫上……”又将枕头被褥卷成一条柱,撒气似的扔到门外。
“你叫什么名?”卫锷问。
“姚其善,捕头哥哥叫我姚工就好。”
卫锷点了点头,道:“这几天就由姚工看管我好了,虽说这牢狱里的人我大多眼熟,可如今沦落成囚犯,也不愿再见旁的人了。”
一听这话,狱工拧在一起的眉头,如同给机簧弹开了一样飞上头鬓,嘴岔一咧,道:“您放心,只消一个时辰,我就把所用之物备齐送来,您还有什么嘱托的?”
卫锷道:“刚我瞧院子里那口井,才一尺来宽,要洗澡打水怕是不方便。院里又没火具。你要是没事情做,去帮我打盆水来。”
狱工应了声,扎上腰带,哈着腰出了屋子。
沈轻叫了一声“牢子”。
第67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七)
姚工随他走进隔壁房中,问:“何事?”
沈轻道:“你为啥不让我们住内监?卫锷不是说了,他要住内监。”
姚工如同听到了犯上作乱的言语,把指头比在嘴上,瞪着眼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道:“您这话说的,不在理。您几个都是正派人,用不了半月就出去,哪儿是来坐牢的?既然不坐牢,下什么内监外监?我这牢里秽芜,牛头马面好几员,岂能让卫家少爷屈尊就卑?”
姚工眯缝着眼,有些神秘地道,“雀头儿说的是‘待待’,一个待,是七日。”
沈轻乜着他,问:“还有暗号?还有啥?”
姚工笑道:“若说‘关了’那就是要俺把门关好,以防犯人跑了;说‘伺候’是让我们用刑。我知您一路走来,看这地方七八十个不顺眼,您消消火,用不多时,您自发迹,再不回来。”
沈轻问:“啥是牛头马面?”
姚工道:“大屋里那帮霸王,那大屋也叫‘牛马棚’,倒不是我们叫,是牢里的犯人叫,还管里头的狱霸叫牛头,叫马面。”
沈轻问:“在你这牢里,要从没床的屋里换到有床的屋里,得几个钱?”
姚工笑得有些尴尬,却也不避讳给他知道啥事,道:“有床的大屋,便是那牛马棚了。犯人要换进去住通铺,两贯。”
沈轻皱了眉头,问:“那岂不是去挨打的?”
姚工道:“打乖顺了,就成了牛马们手下的小鬼。”
沈轻问:“那要住单间多少钱?”
姚工道:“月缴五贯。”
沈轻问:“那这高铺呢?”
姚工意识到他是找茬挑刺,忙道:“人从这房里进出,不归我这号人管,都得是雀儿头说了算的。”
沈轻兀自站着,犟着劲道:“我不认得你家雀儿头,便当去住那牛马棚,免得将来还不起情。不然你说这牢里哪个该打,我打他个满地找牙,也好住个踏实。”他厌恶此人既谄媚又刻薄的恶腔丑态,才把话说得露锋露刃,谁知此人竟如滚刀肉一样,听了这话非但不恼,样子反倒愈发地奸了。
姚工堆着一脸奸笑,凑来他面前道:“如今您与捕头住了同院,若想挑我的不是,何须说这,只去隔壁和捕头说上一声,换个旁的来伺候,来十个、八个随您使唤。虽说这院也在牢里,不是以往没给犯人住过,而如今捕头在此,就不再是牢了,既然不是牢,您还去啥牛马棚,搭哪个的交情?”
沈轻梗着脖子道:“牢如何还能不是牢了?凭啥他一来,牢就不是牢了?”
姚工道:“您精明,怎这关口犯糊涂?他是苏州圣尊,要他进来已是违常背理,人家生来就做骄人,一时落在牢里,难不成就与我这号人同穿四片破麻了?要是皇上来了,说他要住马棚,难不成真在马棚里上捆蒿草不成?您格尚,不至于位尊贱隔分不明,可王法是王法,德行是德行,要是连人情世故都不懂,那也真是活不得了。”说罢转了身子,边出门边道,“我先去烧水,您待着吧,晚上我来递饭食枕头,您少什么,就和我……”在近处听他说话像唱鼓子词,远听像蚊子叫,到听不见话音的时候,也就听不着他的脚步了。这一来,便赶尽了那一转身工夫的陌生和怀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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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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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木讷地立在原地,心说此人聪明伶俐,面面周到,在这牢里做个狱卒,当算屈了才干。再想起翟钰在林子里的夸谈,不免觉得有些乖戾。似乎在这风流地中,揣合逢迎也分多少等次,只有连嘴皮子也耍不明白的,才去为非作歹。
姚工走了一个时辰,回来时背着三捆褥子,怀抱一卷毯子。毯子是好物,用两块大皮、六条小皮拼成一张,正反一色,那白毛四寸来长,又密又软。只有马泉河畔才出产这么好的山羊皮,好到寻遍平江府没有一头羊能长出这样的皮。以往毯子铺在他的床上,从不许旁人抓摸,隔三天用篦子顺一遍毛,掉了一根也要疼一阵子,可今日是豁出去的,遑论一张毯,老婆儿女也是能豁出去的。
转眼间,毯子就铺在了卫锷的床上。姚工把褥子发给沈轻张柔,使唤屁股后头的“牛头”“马面”在院里支上饭桌,揭开提篮,用饭菜摆出一朵花来。又点上两盏灯笼给二人提在旁边,摆好椅凳,捡半块碎瓦垫稳桌脚,从屋里请出那三个人。
时值五月夏初,傍晚有风。院内没树,墙泛惨灰,却有幽兰绽放在涂了米黄釉的空谷中,有窑变的流水流淌在竹叶青的缸杯里,盘子里不仅有菜,还有海上生明月、长河落日圆,有善、坚、德、诚、洁。桂花酒的甜味淌过一桌子的山山岭岭,四面的牢墙也好似长出了漏砖花眼。
姚工满上四杯,敬一杯,满上,打圈再敬三人。沈轻不想喝,还不想煞了卫锷的面子,只得端杯。张柔说自己极少碰酒,不喝就是不喝。于是沈轻觉得自己被他压了架势,不悦有些见长。卫锷嗅了嗅杯口,用他顺心时那种蚯蚓腔调道:“我小时候经常饮醉,大了倒是不敢喝了。如今不用巡逻,喝个痛快倒也没什么了。”一仰头把酒干了,又道,“多谢大哥周到。”问,“雀儿哥那边,有回音么?”
姚工用了酷似他的泥鳅腔调道:“自是有。监事爷家里的人已经知道了这档子事,您猜怎的?根本没去找曲楷那厮,直往临安府送信问了。俺家老爷是何样的人?隆兴头年登进士第,与吕祖谦同科,是得皇上赏识的高才,受过汤进之亲荐,难道屈尊与那姓曲的村鸟儿讲话不成?他老人家说,您先在此安待,不出十日,定问曲楷个诬赖之罪!如今,信该进北关门了。”
卫锷点头,问:“雀儿哥说没说,这件事是冲着谁来的?”
姚工道:“不是卫家。究其根源,还是江上有人折腾。”话到这儿,便不往下说了。卫锷料想他一个狱工不会知道更多内情,不再打听,只道:“有劳大哥跑前忙后,替我们布置此隅。”
姚工舒眉展眼地笑着,道:“旁人都知捕头哥哥勇略,却不知你这般情礼兼到,今日与你饮酒,我乃有福之人。”
卫锷也是舒眉展眼,目光在盘儿里爬动起来,不一会儿又攒了些词,夸他怎么体恤,饭菜怎么好吃。
沈轻看着蠕在桌上的蚓鳅,心想正事没说几句,怎这卒子又诵起了卑谄足恭的一套词,当真是贱到了骨子里去。沈轻心想,这人除了拍上头马屁、纳下头赃贿,无有一样本事,为赚些蝇头小利不光脸可以不要,连屁股也是能舍出去的。再斜睨一眼卫锷,又心想,他一个衙门里人,不会不懂上谄下渎的门道,如何就与这贱货唱一个调了?难道他本就深谙此道,只是在外人面前装纯洁不成?这般看他是爱面子也最礼顺人情,平时在这苏州城故作冷傲,防人上门巴结,不过是为了瞒住自己的外强中干。
沈轻想了又想,只觉得酒菜都在嘴里变成了滋泥,嚼来嚼去愈发牙碜。索性放下筷子,搀着凉风喝了口酒。酒杯碰上桌面,冰裂般一响。卫锷见他耷拉着脸,以为不胜酒力,便给姚工使个眼色,唆使他说几句好听的逗乐。
姚工道:“我一瞧见您二位,就知道不是凡人,不知是哪一府来的大侠好汉?”停一停,见那二人没回应,又道,“我乃太仓县人,老家也出过几个人物,只还太少。吴地人性子婉约,多不善拳脚棍棒。若是多出些二位这样的人,管叫山里野里的金人霸不下德顺……”
卫锷发觉他的话上不了沈轻的道,插嘴道:“咱是在牢里,少喝点酒。”卫锷夹起一筷杏饯,扯开话头道,“我在惠州吃过酒糟蜜饯,后来买的都没那个好吃。你娶的是手艺好的夫人,有口福,可惜我吃了这回下次便没得吃了。”
姚工道:“我让她隔三岔五煎些,送你吃去。”
卫锷喝了口酒,又问:“想这桂花酒是龙堂桥那家的,我也爱喝,只是买他家的酒须排队,没那工夫买去。”
姚工道:“来牢门口说一声,我派人替你排队,等俩时辰来提酒便好。”
“甚好。”
沈轻看了一眼对桌,见一双筷子桥在碗口上,张柔稳得如同世外神仙,似乎听不见那一蚓一鳅的龌龊言语。他估摸张柔是揣了秘密的,不说话是怕秘密走漏。想到张柔是个外人,他脸上更为挂火,这时又听姚工把街坊邻居的事一样样添油加醋摆上桌来,引得卫锷一会儿吃惊,一会儿大笑。
姚工说:“张捕快隔三岔五去孙捕快家,每每落下点啥,是为了冒取东西的名义蹭明日的饭吃呢!”说,“莫看雀儿头模样鲁莽了些,哪座坊中都有相好,一遇到女人,那情情爱爱也是挂在嘴上讲呢!”说,“李公桥太史家的大公子上月里为个娼妓跳了河,可惜那河里水浅,叫他栽一头黑泥,啧啧啧,以后是活着也见不得人喽!”说,“张捕那傻媳妇儿误闯满春楼,由两个男娼陪吃了一桌桔梗席——”说到这儿,忽然被沈轻插断了意:“这年头妓女都吃鲍翅参贝,如何良家妇还吃不得席了?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苍蝇德行!”
姚工一愣,卫锷脸上僵住了笑。又听沈轻道:“我一介草民没个衙门里的一官半职,待在这院子里只觉得浑身如长蛆一般哪都难受。想还是吃惯了糠籺,吃不得这贿赂买来的酒菜!这便回屋坐我的牢去。”说罢起身,一脚踹翻椅子,回了屋里。
听到“贿赂”二字,卫锷顿时觉得尴尬泼了满院。许久回过神来,看一眼姚工,觉得颇有生疏,看一眼张柔,一场雨停了。
张柔吃着喝着,斯斯文文,似乎不知道沈轻刚刚撒了一顿脾气,似乎连沈轻在过也是不知道的。
张柔道:“我有些年没吃鳝糊了。醋没少,只是姜料切粗了。”
姚工擦了擦头上的汗,道:“求不得那村妇手艺精细,解个闷而已。”
张柔道:“这菜不错,唯欠些色样。不过苏菜讲求细致,先好看了,才谈是否好吃。蟹粉杏仁、茭白白果只作调色,却总少它不了。兴旺时,我曾在竹隔桥畔的长紫楼中吃过一次太湖宴,那里的船点是蒸雨燕大鲵,酱河豚刀鰶,鹌鹑蛋上做文章。乾道第二年,我在大窑道旁见过慢火煨甲鱼,卖醉晕活虾的。说起吃来,正是震泽人最厉害,还说是这里的人有的吃,在那德顺军,豪门巨室吃顿塘鲺鲍翅,也是在寿辰年夜。绥宥人想吃活鲜,要差人到丹江口去捞,跑死了青海宝驹,运回去的蚬蟹蚝蛎,也是九死一生。”
卫锷听完这一席长话,心想此人声调刚克、语气柔仁,定是个能说道的,哪有沈轻说的那样冷峭?
张柔打完圆场,才道:“莫怪那野夫见识短乏,半夜里饿了,喝风去。”
卫锷听出他是在宽慰自己,有些感激,端起杯道:“你我头一回见,能于此处饮酒,应是有些缘的。我敬你一杯。”
杯中尽光,半滴不留,浑似两个好汉。
此后半个时辰,张柔说的是烹饪的门道。卫锷伊始提防,几杯酒淋过喉舌,耳朵到心胸的一条路敞开来,再听看张柔,竟有些钦佩了。张柔说话,有如板上凿钉,腔调稳当,话意通透,不客套,不吹嘘,不谄词令色,不焦眉皱眼,他好像不很在乎别人的感受,却也不叫人觉得无礼或者无趣。他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菜样,比大酒肆的厨子懂得不少。他夹菜的时候不开口,不让筷子头碰到盘底,也不把一滴菜汤洒在桌上。
半个时辰过后,卫锷仍对他的身份经历不知一点,却知道:蒸太湖蟹得垫桂荏叶;蛇肉吸油,蒸后拌以茯苓,味道最鲜。湘中有种头锥、眼小、体肥的野畜,当地人以竹笠将其捕获,剥取甲皮,沸水入烫,加黄芩、白术、蛇舌草、菟丝子炖熟,食之可医风湿痹痛、筋脉拘挛。
第68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八)
第二天,卫锷一睁眼看见床前有双木屐,盆中是新换的水,屋里多了一张弯脚杌,杌上叠放着白苎襕衫,交领广袖,领襈寿字,洗得万分干净。食案里有喝的茶、漱的茶,有牙刷子,有四样点心,都是甜的。
他洗了脸,漱过口,吃一个芝麻杏仁雪蛤球,又拿起一牙玫瑰糕吃着,到门口向外一看,见姚工站在院子中央,向一牛一马指手画脚。那两人穿着干净衣裳,一个缠着乐天巾似的硬布帽,另一个头上绑了缁撮。看样子是捯饬过的。有了这等巴结狱工的机会,做犯人的自是拼命表现。此时,牛头用扫帚篾刮着石缝里的土,像是恨不得要把石头的砾纹全剔平;马面从院外扛来一尺多宽的圆石墩子,轻拿轻放。再看姚工叉腰喝令,倒是很有些牢头的模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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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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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叫了“姚哥”,姚工吆完口里的两声,嬉笑上前。
他也换过衣服,还戴了一顶漂亮的小幞头,帽顶高有两寸,帽正上嵌有一颗宝石扣。一只粉芙蓉插在耳前,花瓣托着露珠,挡着鬓角眼梢。见卫锷脸有诧异,他羞臊地掖了掖芙蓉,笑道:“昨天我跟雀儿头说,想来这院服侍你。他嫌我丑,就只好扮美些,却不知自己好看了还是越发地碍眼了……”
卫锷连忙夸赞道:“甚好,甚好,这么干净好闻,像个城隍老爷似的。”
早中晚都吃饭,一顿是姚家媳妇做的,两顿是馆子买来的,茶是查师英送来的白毛饼子。沈轻中午才出房间,吃饭时不发一言。卫锷主动跟他说话,他惜字如金地回一两声,吃完回屋,又说不吃晚饭,弄得卫锷惴惴不安,想找个时机问他到底犯了啥病,可是被姚工膏药似的黏着屁股,腾不出半会儿工夫。
当晚,姚工给瓷盏添上新油,摆上一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六瓣葵烛盏,捻直白蜡芯,唤牛头过来点,又唤马面把浴桶搬进房里。然后亲自搬来一张单桁双杆的挂施,罩上黄麻帐,调了一盆温水,撒茯苓,撒海藻,撸袖子,拴裤腿,请卫锷下水。
卫锷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袍子,有些犯难,想这儿毕竟不是浴所,不好和人光着身子说话,于是道:“忙你的吧,待会儿洗好了,我自己扛桶出去。”
姚工撇了嘴道:“怎使得?没人擦后背、拢头发,怎洗?不瞒你说,我父亲是扬州人,过去就在水行中给人搓澡的,那四轻四重四周到的劲,在这苏州城里只有我能拿捏。来,叫我给你揉揉膀子捶捶腿,明早起来一身轻快。”
姚工看着卫锷解了袍子,坐入桶中,又笑道,“也不愧有身武艺,不挂一条肥油,哪里像我,这儿两坨那儿两圈,夜里压得床响,招婆娘骂。改日你教我两下子,叫我把一肚膘甩下身去,省得日后下了阎王殿,小鬼们炸了我吃。”
卫锷笑道:“练武要亥时睡,四更起,有好端端的差事做,吃那个苦?”
姚工问:“说的是了。你家是一等大户,怎舍得叫你练武?”
卫锷道:“没有才望高雅的天分,只能练武。”说着,在盆沿上搭直胳膊,挺起背来舒了口气。
姚工坐在杌上,蘸水投湿手巾,拧出沥沥一阵声响。他朝卫锷身上搓着,边搓边道:“练武太苦,又不是个讨好事,未见哪个官贵是练武练出来的。要练武成了气候,比做文章难,不过,练武能练进二府三司,这人便了不得了。”
卫锷道:“你说的是行外话。仁宗天圣年诏置《武举条例》,宣无品子弟可经京官保举入武成王庙学长垛马射、穿剳翘关。管他有品节无品节的,凡是有点门路的人便去考武举。绍兴时太皇又宣,三舍以二百学员为额,不多收一个。就是说,最终能和你校场试量的,除了那些受地方长史举荐的,就只有二百余人。我进试那年,老师在京中任学谕,便将我举进兵部尚书门下,无须选拔学习就上了考场。我考的那场,是马射、马枪、翘关、才貌。得了三科榜首,结果遇到个小白脸子讲得一口好道理,将我的才貌一科挤到了末上。如此你看,文举武举,哪个容易?”
姚工道:“哪有人天天在家射箭的?不怕将祠堂中列祖牌位射塌了?考什么马射,听着吓人。”
卫锷道:“是了。我也不通射术,上马都易,穿剳翘关,不是随军征战几年的,能比出什么水平?还好是同场的也都和我一样,不是练刀的,就是舞枪的,矮个子里拔将军,哪个柔弱哪个落榜。”
姚工道:“你是进过二府的人,怎么亥时睡、四更起也算值了。只是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将军料子,怎就派回苏州了呢?”
卫锷道:“先进的是皇城司,内侍嫌我年幼,不许干亲兵官,要我去充勘契做守殿门的侍卫。本想去,可家中有‘不看宫门’的规矩。倒也免去许多麻烦。最后进军巡院历练了两年,便留在京中封作一个牙校,谁知才进人家的门,又把我扔回到苏州。原是咱通判爷曾与临安那军巡使关系好,说本地无巡检司,再无一个体面的巡检,镇不住湖上的水贼。又不知为何,我一回来,就被派到县里当了大半年县尉,抓了几个贼,这才能回平江衙门。可叫一个军官在衙门里做什么?督捕盗贼,除了捕快不是还有提辖?我在这里任人唤作捕头,可还是与县尉同级,与巡检同职,实在不伦不类。”
姚工道:“不是坏事,身兼多职,还得说有本事,街面上的捕役巴不及呢。”说着,将杌挪到卫锷背后,开始擦脊磨背。
卫锷不禁有些紧张,把肩膀胳膊绷出几条棱来。纷浊的热气升入高处,散成几线几股缠住大梁短柱。不知是因闷热,还是白天吃多了饭,卫锷困倦起来,便舒展了两腿,把膝盖贴在桶壁上。姚工用木桶在下面接着,舀几瓢水浇湿他的头发。有白烟挡着,卫锷看不清栿上的剥痕和驼柱给柴虫啮出来的斑洞,只隐约感到屋里不太干净。这才想到自己仍在牢狱之中,不安地问:“雀儿哥还没话吗?”
姚工在他耳边道:“雀儿头托我跟你说,这间不是牢狱,你放心住,用不几天,就将你请出去……”
卫锷道:“有罪也该上堂了,既然没上堂就是有事。曲楷有事,雀儿哥知道是什么事,他告诉你了吗?”
姚工道:“我要是知道了,自当第一个跟你说。八成他是等着你亲自去问,不论多大的事,自家人不瞒自家人。”
卫锷想想,道:“雀儿哥没动作,说明这不是卫家的事,是……我的事。”
姚工哼笑一声,道:“给曲玉廉七八个胆子,不敢祸尤卫家。”
卫锷问:“我几时能出去?”
姚工道:“不出十日。”
卫锷道:“告诉雀儿哥,先别把这桩事情说到我家里去,就说我有些事情,出差了。出去了,我自要查。”
经这一夜两日,他已经明白,曲楷当街拿人,是为了把他们弄进监牢。把他们弄进监牢——就是曲楷的行动目的。但曲楷此举又是一桩更大的事情的一个步骤,那件大事的后续倒不一定和他有关,但必与沈轻张柔有关。不久后,江上就要闹一场灾了。
姚工给沐桶里加了热水。白茫茫的热腾来腾去,黄麻帐子愈发地黑了。光块随水汩动,忽隐忽现,忽又变形,水面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戳戳点点。水珠淌过颌骨,顺脖子流进肩窝,灯忽然灭了,捻子冒出的一线黑烟魂儿一样隐去,一股热灼心熏肺。外面传来了叫声、笑声、抽噎声,三四股焦烟穿透窗棂,活蛇般伸伸曲曲朝沐桶游来。他看见一个人头戴箍脑,躺在匣床上。他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种带两个犄角的箍子了,是在丹徒县的死囚牢里,还是在提刑司的狱堂中。却还记得,一狱卒持锤子站在匣床前,把木楔插进箍与人头的缝隙,锤子敲打木楔的“叮叮”声,含着一种异常冷静的凶虐。于是箍子越来越扁,把那受刑者箍得颅裂眦爆。受刑者也和那声响一般冷静地躺在匣床上,仿佛不知自己是在遭受虐待。
他觉得不安,便背诵《刑统》,想到《名例律》的“五刑之中,十恶尤切,亏损名教,毁裂冠冕,特标篇首,以为明诫”,就把受刑者当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怕了。再接着背。十恶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后面的,想不起来了,更后面的,忘了就再没有想起过。
姚工的声音弄醒了他:“您出去了,在雀儿头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等我出去,让你做个班头。”
卫锷又睡过去一刻,然后从沐桶里出来,姚工吩咐人搬走了桶,提着杌凳坐到床边,神秘兮兮地道:“我有一手绝活。”
卫锷问:“什么?”
姚工卖关子道:“说起我这手绝活,祖师爷是医圣孙思邈。人之先天精元是肾,涌泉为肾经始穴,我这手绝活,能让精气从此涌出,溢入全身经络,可镇静安神、健脾和胃、舒肝明目。”
卫锷问:“捏脚?”
姚工道:“不瞒你说,就连通判老爷的脚丫也是我捏的,雀儿头隔三岔五要我去李家,也是给他干爹捏去。”说着,他把杌凳拖到床尾,掀开被子看看卫锷的脚,道,“我给你捏几下,试试,要是不好受或抹不开面子就算了,好受,就闭眼享着。”他捧住卫锷的脚,以拇指摁住涌泉穴,揉压十次,用右手拇指食指夹住卫锷的脚趾,拽拉捩足。如此边捏边道,“隔壁两个,是什么人?”
“江湖朋友。”
姚工脸有怯色地点了点头,道:“那大个脾气直得很。”
“山里来的人,都有些他那样子。他也是个有规矩的,只是没道理。”
姚工皱起眉头,看样子是想了一想,仍不解地问:“有规矩的,怎能没道理呢?规矩难道不是从道理中来的吗?”
卫锷想了想,没弄明白规矩是从哪儿来的,索性不说这事,只道:“他就是那样子的,不好不坏,脸冷些而已。”</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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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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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工出门前在屋里点燃一支香,是梨花和药材的味。卫锷一挨枕头,就像晕厥般快地睡了过去,可才要开始做梦,就被隔壁刀子样的声音割破了睡梦的绸衣。
卫锷却没洞悉隔壁那声说了啥事,爬起来,糊里糊涂地问:“什么事?”
那声音道:“不愧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大爷,坐牢和进了窑子没两样,自有人涂脂抹粉使劲儿伺候着。”
卫锷怒从心来,道:“你这两天是不是犯了疯病,平白无故挖苦我干甚?大半夜不睡觉偷听干甚?”
沈轻道:“睡觉?我这耳朵替你臊得慌!大半夜的不睡觉,还他娘的捏出个牢狱班头来!今天算我长了见识!”
卫锷喝道:“住嘴!”
沈轻道:“早知道你这么不要脸,还怕你个托关系贿出来的污吏?何必费劲巴力地帮你惩恶?早知这衙口里上梁不正下梁歪,干脆拆了它烧火去,何留它在此假公道?想你那大宋朝廷除了讹诈民脂也实没个屁用,打过颍州怎的?打过江州又怎的?待俺将来打下你这平江府,霸了衙门里头一把交椅,将你们这群滥官污吏全赶到江边拉纤去!”
话音暴雨一样落下,没的倒也利落。静在一炷香时候里,一波一波地侵吞着沈轻的火气,待隔壁一炷香燃尽,安静笼罩了他和那间蜂孔屋子,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静中是如何的短暂和微弱,如同一粒石子击裂平静的湖面,而万物皆不能在那一瞬间以外发现它的慨当以慷。
这静是卫锷的把戏,是卫锷故作神秘。他想,卫锷是螭吻,头形似龙,是神兽,见了他的人是要把他供起来一天上三炷香的。但螭吻卫锷的身子不像龙,像肥鲤,是能下锅煮了吃的。肥鲤卫锷还长了鹞鹰尾巴,尾巴能扇灭火,能扇出一股股东西南北的风。它喜欢趴在华丽的屋脊上,鼓眼努睛,把尾巴翘得比天还高。它不倦地吞吃着自己尾巴扇出来的风,把那风当做灾厄、邪祟,也把远方的云云雾雾当成自己的来处。
第69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九)
有姚工前后伺候,这牢里的日子非但不辛苦,反而比平时还清闲了。查师英却一直不见踪影。每过一天,沈轻心里的急迫就增加一成。“入狱”这个环节是他提前没想过的,现在他既不知自己为何待在这里,也猜不出是谁在花雕楼里设下了陷阱。
行凶最忌夜长,一瞬间的耽搁就可能让对手趁机反扑。
白毛芽香得有些刺鼻,像椴树皮在夏季发散的霉味,混着春土的腥味。桌上有只浅灰白的高把壶,嘴短,肚儿圆,壶耳是一段弯莲梗,与壶盖相接处雕着两骨朵莲花。一股热烟飘出壶嘴,下半截像是给木箸缫出由盆来的丝,几根合为一缕,上半截仿佛是在浸煮中疲软失筋的丝胶,不知被啥搅成了絮,于上升途中舒解、破碎,渐渐消散。
沈轻盯了一会热烟,目光照向屋墙。
人在这屋说一句话,隔壁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天卫锷恼了,总是闷不出声,张柔房中也没有啥响,偶尔茶杯茶壶撞碰几下,蜻蜓点水,接着又是寂静。沈轻坐在桌前,一边用指腹搓着茶壶的把手,一边盯着墙看,越看心里的疑忌越多。打自金山寨见面,他就把张柔当成“雇主”派在自己身后的探子。既然是探子,自然是一边打听,一边汇报,联系两头。如今这探子也被关进牢里,还怎么联系“雇主”?难道“雇主”不知道他们入了狱?
突然一阵声响。是脚步声,牵连着有节奏的敲碰声——如同夜里的锣,响得快慢有秩。沈轻贴了墙,按照三连拍回敲六下。隔壁又敲了一下,递过来一个信号。然后是说话声。不是蹲在这堵墙前的人,就算能听见张柔的声,也听不清他说的话。
张柔道:“那天晚上,我就在邵家庄外的树林子里。你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有人来林子里看过十二杀手的尸体,转一圈走了,没下过树。两个时辰后,捕头来了。”
沈轻揣想,去林子里看尸体的人有八成是那打狗的。打狗的只负责查探,看过就走倒是说得过去。
张柔道:“天亮后,捕头叫了仵作和官兵前去收尸。不过仵作和官兵抬走尸体之后,有人出高价,从衙门里买走了尸体。”
沈轻断定,买尸体的是长江帮的人。买尸体是为了看清尸体上的伤口,分析杀人者的行刺招式。知道了他的套路、招式,再派人对付他,就好比对症下药。
张柔道:“他们弄了些冰,将尸体冻在棺里,棺材装船运到了这城外的塘河上。我料想运尸一事的主谋应该就在这苏州城里,他们把尸体运到这儿来,肯定是为了让某个人看见。于是我跟着他们,夜里跟踪他们到了码头上,遇到一个自称是朝廷跑马司的人……”
沈轻问:“是不是自称打狗的,打扮和乞丐一样?”
张柔道:“是。”
沈轻问:“那么,让他去给十二杀手收尸的人,就不是你。”
张柔道:“不是。不过,那天晚上我确在邵家庄外树林子里,看见你先杀了四个人,也发现了埋伏在周围的九个人。”
沈轻打断他道:“不对,是八个。”
“是九个,”张柔坚决地道,“有八个是那四人的替身,其中一个是赵丙荣。还有一个人,他的脚下功夫非常好。”
沈轻问:“尸体有几具?”
张柔道:“十二。”
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没死。他是谁?又是谁派来的人?
张柔道:“多的那个,不是长江帮的人。”
沈轻问:“是谁?”
张柔道:“这人身法很快,一直都在树上,步法以左脚为支点,穿蝉衣戴护踝,我认为他就是益州燕蝠门的贾蚨。”
沈轻曾听师父说起剑南道上的燕蝠门,知其创立者是“虎头燕子”贾稻。贾稻虽是做贼起家,颇有手段,是绿林的泰山北斗。贼盗行里门派诸多,祖师爷也多得数不过来,燕蝠门也供祖师爷,供的是先偷白狐裘,又渡函谷关的孟尝君。燕蝠门发达以后,其行中各个帮派就都供起了孟尝君——张柔说“我认为他就是益州燕蝠门的贾蚨”而不确说那人身份,是因为江湖上冒充燕蝠门人的贼盗甚多,有些轻功高强,能以假乱真。
沈轻不知贾蚨何许人,只听这个姓氏,也能猜出这人不仅是燕子门徒,更是贾稻的直系,遂问:“你怎么知道他叫贾蚨,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贾蚨?”
张柔道:“皇上登基下诏为岳鹏举平反那年,贾蚨曾引领燕子门十四门徒去临安府栖霞岑下拜祭。那是一回大事,多少在江湖里混迹的都去了,贾蚨为了洗脱燕蝠门的贼盗之名,也去凑热闹,此后这人的名气噪起来,有人说他常穿紫绿蝉衣。”
沈轻问:“紫绿蝉衣?”
张柔道:“燕蝠门绝技传男不传女,一脉单传,蝉衣只有掌门才能穿。那天在林中窥视你的人,正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紫绿色短袍子。且燕蝠门的单传绝技左翦——躲闪腾挪全以左脚、左臂为着力处,燕蝠门当家的各个是左撇子。”
沈轻问:“为啥燕蝠门会干涉进来?”
张柔道:“受雇。燕蝠门号称不做偷鸡摸狗的下流事,一贯只传登萍渡水、飞鸟凌波的绝技。我猜贺鹏涛指使赵丙荣带四杀手前去邵家庄追捕你,也不是没想到失败的可能,便找了贾蚨前去观战,想让他看全你的样貌和把式,好回去说给别人。”话音顿了顿,张柔继续道,“贾蚨脚力忒好。那天半夜,我跟踪他到了灯市街上,又进了孝廉巷,就再也找不见他的踪影。”
(—————————————————————————————————————————————————————————————————————————————————————————————————)
第70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七十)
沈轻不与他接着说谈贾蚨,而是问:“你遇到的那个打狗的,他和你说啥事了?”
张柔道:“他告诉我,翌日中午你会去花雕楼和一个朋友会面,‘七蛟龙’也会去花雕楼,暗中劫捕你俩。翌日我进了那楼,被伙计引入楼上的南新阁内,发现桌子底下有一把刀,我不知那刀是哪里来的,识出事中有诈,便赶忙出去寻你……”
沈轻问:“这么说,你并不认识那个打狗的?”
张柔道:“非但如此,我担心他卖双份消息,在去花雕楼的前夜,已经将他杀了。”
“杀了?”
“二更。”
“我三更遇到他,你二更杀了他……你和我遇到的,肯定不是一个人。”
张柔道:“这两人是受同一人的指派。”
沈轻道:“不是贺鹏涛。”
张柔道:“不是贺鹏涛。派他们来的人,是在与贺鹏涛作对,让贺鹏涛的人找不到我们。也就是你的雇主了。”
听了这话,沈轻知道张柔是不愿意明说自己也是“雇主”派来的人。还想告诉他:他在入狱前不知打狗的葫芦里卖的啥药,入狱后才推断出“打狗的受雇主唆使,将他们送入大牢”——是暗示他与那位雇主的联系并不紧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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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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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又想到那打狗的曾说“不出三日,他们一定能摘了你的瓢”,并暗示,七蛟龙有六条在苏州城中,已经盯上了他。想必长江帮把十二杀手的尸体运到苏州城外,为的是给蛟龙们过目。
沈轻顺着张柔给的路子往下说:“七蛟龙就在苏州,明察暗探我的下落。大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长江帮的人想到我会回苏州,因为从表面上看,这地方与他们的关系最小。”
张柔道:“贺鹏涛知道的事不是太少,起码知道你的个头和你用的是哪样家伙。你这个头扎眼得很。邵家庄有人见过你的容貌,码头上有人看见你和捕头一起钻了树林子。于是长江帮的人认为,你除掉十二杀手后,会想方设法回到苏州来讨卫锷庇护。这些天,七蛟龙是照着画像在外面找寻你的下落。画的可能不怎么像你,但只要从这牢里出去,有个三五天,他们准能把你从人堆里揪出来。到时候,就不知道谁才是杀手了。”
沈轻问:“七蛟龙都在苏州?”
张柔道:“原不都在,现在就不知道了。不过,燕锟铻从这地方撤走生意以后,贺鹏涛派了四个人来平江府行贿,据说这四人位列七蛟龙之中。”
沈轻点了点头,琢磨着牢外的情形,些许心急。想到数日前油坊门口的张柔,便试探着问:“你进苏州城后,可曾去过别的地方?”
张柔道:“去过河边的几条街巷,那伙人上哪,我就随着他们上哪。”
沈轻道:“我懂了。那一晚赵丙荣曾试图收买我,可见贺鹏涛已经怀疑是燕锟铻找我剿的水寨。既然你表面上还在燕锟铻这边,贺鹏涛当然也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他派人将尸体运到苏州,即设下请君入瓮一计。”
张柔道:“他猜到我会跟着那帮子运尸的,甚至认为你也会跟着他们。他认为,‘一来,我们不希望有人看见尸体上的刀口;二来,我们肯定想知道他们究竟要把尸体运到哪里去,给什么人看。’”
沈轻道:“他想得没错。”
张柔道:“对。”
沈轻道:“那他就会在此地埋下人手,设一圈套,等候我俩自投罗网。而派出两个打狗的把我们送入监狱的人,目的是让贺鹏涛计划落空。可是,那封大理寺官员同刑部郎中的来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我那雇主有通天本事,连四品大员也使唤得了?”他这一问,也是拐弯抹角地打听“雇主”的身份。
张柔道:“要刻章造一封假信,比使唤四品大员容易。要买通一个厢军总管,比买通刑部郎中容易。”
沈轻问:“那姓查的牢头是被唬住了?”
张柔道:“不,曲楷只要说实话,查师英自会把卫锷送进牢里。”
沈轻想了想,随即明白了查师英送他们进牢的缘故:查师英与卫锷算是把兄弟。卫锷的一举一动代表了平江府衙门对江上乱子的态度。查师英为衙门和卫锷考虑,送卫锷入狱,是让卫锷与江上的乱子脱离关系,让卫锷免于成为贺鹏涛的眼中之钉。如此看来,他们三个就不能同时出狱。查师英或是先放卫锷出去,或是设下一条门路,先放了他和张柔。查师英还会想个法子把他和张柔赶出苏州,以打断平江府衙门和江上之事的关联。
说话声漂浮在模糊的叫声上,从四道墙外的内监中传来。连续几晚都有这样的叫声,有时是狱卒鞭笞犯人,有时是狱霸虐打新人。从外监到内监,受苦的犯人不下百个。而那两员狱霸给姚工当了跟班,住在这院的仓房中,吃的是酒肆中买来的菜肴,常聊到中夜不睡。
声响了一阵,淅淅沥沥落了。张柔道:“这几天夜里,我查探过这院子,院门一直锁着,唯从昨晚开始,不再上锁。你看见那口井了没有。”
沈轻道:“那是牢井,眼子才造了一尺多宽为了防止犯人投井自杀,一天到晚用石板盖着,人钻不下去。”
张柔道:“那狱工给我们用的水,都是从别处提来的。”
沈轻道:“能说明啥,井是枯的?”
张柔道:“你说对了一点,那口井是枯井,但也说错了一点,那口井的井眼,不是一尺多宽,而是个椭的。盖石板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井口是个椭的。人从远处一看,便觉得这井小得紧,别说是人,大点的狗都跳不进去。可你仔细用眼去量,就会发现,从南到北,朝大门一面,井身是一尺三宽没错,从东到西,却有一尺七宽。人膀子一缩,就能下到井底。”
沈轻也就想到,这井之所以修成这样,是为了方便人从这院出去。院子是绍兴十四年王唤给他老丈人蒋璨修的,而实际上蒋璨没有住在这里。他入狱时众人都看见了,而他出去时,就只有伺候他的狱卒知道。这小院孤在大牢一角,极少来人,要是犯人真的溜了,狱卒不说,倒也没人知道……可是张柔为何忽然提起这口井?
张柔道:“我们要走,不能从井底下走,我查过,底下的路也给泥封住了。”
沈轻问:“啥时候走?”
张柔道:“你等一等,我自叫你。”
沈轻道:“等等。我还有事问你。”
张柔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
沈轻问:“你说我们都是在雇主的策划下进的牢,你是猜的。你能猜到这一点,说明你很了解他,是不是?”
张柔的沉默在了沈轻的意料之中。
沈轻道:“我好奇他是个啥人。”
张柔问:“你为什么好奇?”
沈轻道:“不为啥。”
张柔想了一会才问:“你觉得何样的人最煞气?”
沈轻道:“君王,小人,女子。”
张柔道:“他集这三者于一身,疯得很。”
墙后没有了话动静。沈轻蹲在墙下,想了想张柔话里的破绽。这些话几乎没有破绽,像说的都是实话,唯独“去过河边的几条街巷,那伙人去哪我就随他们去哪”——不是一个高明的谎言。
这话之前,张柔说“刚入苏州城就遇到了打狗的”。按照时间来算,他二人到达苏州的时间或有先后,也该是张柔到得更晚。虽然他和小六回了一趟建康府,中间停有一夜,但他必然快过张柔。因他是骑马由建康府回来,只花两天跑完二百余里。张柔跟着运尸的人走,上不了官道。那运尸的队伍进不去城乡镇,就不能经常州路往无锡再上大湖,运尸的船行在河上,要避渡口查验,只能由长江去往望虞泄口,等于绕了个圈子。再说那运尸的船,升了三帆的都不能用,只能将棺椁分别置于几艘小桅船上。用小船才不会引起官兵注意,过渡口时也不会查得太严,小船驶不了多快。他去油坊是在进苏州城的头一天,那时的张柔不应该到了苏州,就算到了,也不该在城里出现。苏州城戒备森严,那伙运尸的根本进不来城门——凡运尸进城,须向守门的通报死者的身份、居地、死因。那十二人遭杀而死,尸体又经偷买,只能泊棺船上,等人出城去看。张柔如此精明,如何会在七蛟龙出城之前离开运尸船?如何会冒失进城?张柔不会不知道:目标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是对跟踪者实施的摆脱。“去过河边的几条街巷,那伙人去哪我就随他们去哪”是句假话。
如果张柔是跟着运尸船回的苏州,说明油坊门口那人不是张柔。沈轻原本不能确定油铺门口的人就是张柔,而当张柔说“去过河边”,他当即断定那人就是张柔。如果张柔没去过油铺,就用不着在这件事上编谎了。那么实情就是:一路上跟着运尸船的,不是张柔。张柔早就从镇江府回来了。张柔今晚所说,也就不是他的亲身经历,而是他从那个跟踪运尸船、从镇江府回到苏州城的人口中听来的。那人也是“雇主”的人,又或者就是他们的“雇主”。
事情也就又现出一个蹊跷:张柔与那人在何时联系的?是雇主要他们入狱,刀只能是跟踪运尸船的人从邵家庄带过来,又放在花雕楼的桌子底下。张柔要是和这个人联系过,自然知道自己将被安排入狱,而他在吴江县遇到的张柔步履匆忙,全不像知道内情的模样。可见在那个时候,张柔还没有和“雇主”或是“跟踪运尸船的人”联系过。那他是如何知道这个人的行动始末,又是如何说出刚刚那番话的?他为何到现在才说出这些事情?
这院里还埋伏着一个人,只有张柔见过。这个人可能藏身于张柔的房间里,是通过那口井进出院子。张柔刚刚提到了井,实乃暗示“院里还有个人”,他不明说,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就在隔壁?
这个人又是如何知道井中玄机的?除非有查师英相告。所以查师英也干预了这件事。牢门口的那出戏,是查师英同曲楷演给卫锷看的。为了卫锷的安全和名誉考虑,为了防止事情闹大,查师英暂时切断了卫锷和卫家人的联系。这些日一直不露面,许是在策划分拨送人出牢的法子……想到这些把戏皆由“雇主”一手操作,沈轻忽然很想闯进张柔的房间里看看“雇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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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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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敲墙声又一次传来,沈轻下了床走到墙前,听到一声“走”。
第71章 暗香疏影(七十一)
这几天夜白,唯在今晚,风有雨味,月光是有些湮的。
沈轻走出房间,与张柔朝院门一旁的仓房走去,才到门前,就嗅到一股掺混着酒臭、汗酸的霉味。这间房里摆放的,是从那三间中淘汰的什物。椅桌腿插腿地摞在窗前,笤帚、施杆、画轴、门闩竖在墙角里,披着新新旧旧的蜘蛛网。两个狱霸在围子床上,在炕桌左右,吹牛、打酒嗝、划拳行令。
一扇撕了纱的八字屏隔开了房门与围子床,纱面上绣着窟窿石和碧莲粉藕,两只鸳鸯红额翠尾,一只在石旁,一只在荷后,远远地互相望着。夹瓷灯虽省油,盏里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只照得亮床上的两尺小桌。房门没关,风撩得火苗发抖,人影也在纱上发抖。沈轻面带不解,看了看张柔。张柔把食指比在口前,然后指了指屏风。见到屏上的第三条影,沈轻胸中“嗤溜”一下,如同有条蛇在心窝里翻了个身,使得他瑟瑟缩缩一阵仓皇。
影子是个站在炕桌前一动不动的人。一牛一马坐在床上,屏上的花石刺绣挡了那影子。盏中火苗乱抖,屋外的人才能根据影的颤动发现他的存在。令沈轻感觉紧张,甚至是胆惊的,不是影的存在,而是他的“不存在”。依形状来看,影子或是背朝屏风、面朝炕桌,或是面朝屏风、背朝炕桌。不论他怎样立在那里,如何两个狱霸发现不了?旁边忽然多出来一个人,如何两个狱霸还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三人共处一室,怎好把一人晾在角落里?
忽然,油灯抖灭了火苗。屋里静了一刹那。牛头问:“咋回事?”话音与“哧”的一声同时响起,无有此呼彼应,好像说话者与那“哧”的一声没有发生关联。
而这短促的声响就像一根染着恶意的针灸入沈轻的穴道,好像不知是刀是剑的尖刺破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要害的肉。随之而来得盘子碰撞声、酒杯跌地声、刀刃破膛声,又如大小泥块砸入听感,微弱又混乱,却也响亮得很。
声响落下后,灯眇眇忽忽了。那影子离开屏上的花石,不知走哪儿去了。张柔快步进房,对了炕桌,似乎怔一下。沈轻绕过屏风,看见的是两个活着的人。牛头趴了桌;马面盘着腿,手腕搭在桌沿上,二指捏着一盅,满盅是红艳的酒。害了牛头的是一片薄竹子,由左耳下枕斜插入颈中,许是截断了动脉和经节。但是有竹节堵了伤口,血只能一滴一滴挤着淌,许是流到明早才能让衣领湿透。
牛头瞪大眼看着他们,似乎有几分意思,不是求救,不是求死,而是惊讶疑问。他一定很疼,可是那凶手现身快、下手准,没叫他看见凶器,他就弄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啥样的事。
张柔叠了两指,把竹子从牛头颈中拔出来。牛头眼中才有了一点求救之意,更多的是灰白的茫然。他依旧不动身、不惊叫。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落到了何样的境地,知道出不去这院了。二人又一起看向马面。马面伤有两处,一处刀伤在心窝;一处给筷子插透左上腹,看样子是刺中了脾。马面还有气,但是不敢动,也不敢张嘴出声。于是张柔又蜷起二指,朝马面脖子的哪儿一敲,人便垮下了,一团儿被褥似的歪在围子床上。
也是在绕过屏风后,沈轻才知道这二人为何没有发现那影子。床前有张木施,一袭苎麻帐子叠作双幅,隔在床与屏风之间。方才那凶手藏于施后,是面朝帐子,背朝纱屏。
沈轻眯起眼,心生一阵火气。凶手能在一片漆黑中极快地置人于死,必是个杀人如麻的歹徒。能把竹板、刀子、筷子下得如此之准,必是在跨到桌前的同时吹熄了灯,必是在这二人还来不及动的时候,把凶器送进了他们的要害。非等到有人站在门口才演这出灯影戏,又在作案后点亮灯,有些逞工炫巧之意。而沈轻觉得,这把戏虽然出人意料,从技术上说,也就算铅刀一割。
周遭弥散着一股香,如紫藤的袅娜,也是紫盈盈的,略带肉膻,有些刺鼻。说不上是哪种花的味。沈轻没看向黑的地方找那凶手,背着胳膊站立片刻,酸凉地道:“各干各该干的,抢他娘的什么风头!”
这时,张柔已经在了门外,沈轻出来,问为何杀两个狱霸,张柔只说一声“想想”,就要走出院门。沈轻没跟着他走向院门,而是转脸对了卫锷的房门。
张柔问:“你干吗去?”
沈轻道:“我带他一起出去。”
张柔皱了眉,道:“嫌祸害得不够,你还想拖带他?”
沈轻道:“我不带他,明天他见了这两具尸体,恼我暴虐,又要训我。”
张柔道:“人不是你杀的,训个屁。”
沈轻道:“不是我杀的,是查师英摆在这儿给我俩杀的,可那影子又是个啥王八东西?”
张柔低头看看他手里的小灯,质问道:“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你还想点着灯从这牢里出去?”
沈轻道:“我点灯如何?我点着灯挟那捕头出大门!谁拦我,弄死他!”
“来劲了你,作死去!”张柔推门即走。
沈轻来到卫锷门前敲了几下,听到木屐在屋里趿了几响,门一开,他拉住卫锷道:“来不及穿戴了,走。”
卫锷迷瞪着眼看看院落,问:“大黑天的,上哪儿去?”
“姚工送了钥匙来,让我们马上走。”
经过仓房时,卫锷往屏风上看了一眼,问:“那个跟着咱们一起进来的呢?”
沈轻把灯一丢,拉着卫锷冲出院子,奔沈家巷而去。
(—————————————————————————————————————————————————————————————————————————————————)
第72章 暗香疏影(七十二)
陈漆烂木头,齁得人嗓子发涩。屋里有四五件家具,有那座被大姐当成自己的龛、踢裂了施壶门的四足柜,李氏生前用过的花岗石镶心圆几,两把椅,床上结着指厚的灰……全旧得不像样子,像一群老没了记性的人,除了默在屋里见证着不知是啥的要紧事,已经无法再向哪个发号施令。
沈轻拿起一根短杆撑住窗户下扇,转过身道:“你坐。”
卫锷站立半晌,才动一下脖子去看桌上的矮蜡。沈轻把凳子拖到他身后,他扶着桌面慢蹭蹭坐下,道:“我不该出来,我现在就该回去。”
沈轻耷拉着头,啥也没说。
卫锷道:“你背后那雇主玩得一手好戏法,先把你从苏州城变没了,如今又把你变出来。搭上一个我,也只是为了给盅里的点子加个数,好让曲楷打通丫雀那关了?”
沈轻道:“我不知道。”
卫锷道:“我们不该一起出狱。”
沈轻道:“不知道。”
卫锷不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既想从这屋子里出去,又担心自己一旦和沈轻撇清关系,对长江帮的案子也难以跟进了。
这时他才明白,曲楷不是受了贺鹏涛的贿讬拿他入狱,是沈轻的雇主指使了曲楷。且曲楷所说的“一书一令”是没有的。一个六品役头怎能和刑理二衙的四品大员搭上关系?如果是大理寺官员同刑部侍郎下了拿人的令,凭谁不敢擅自放他出来,莫说查师英,就连平江府的知事老爷也不敢在今夜打开牢门。而查师英虽然在今夜开了牢门,却不是要放他们三个一起出来。查师英把他们送进牢里,是为了卫家人的安全考虑,先放沈轻出狱,是为了维护卫家人的清誉。想必在查师英的计划中,只有当沈轻这一杆催山倒海的人离开苏州,他才能回到城东的卫府。
想必在查师英眼里看来,他的境地已经相当危险了。
是查师英叫沈轻逃了狱,连姚工都知道今晚沈轻将会逃狱。为了让“肆赦”变成“逃狱”,那院子里就不能没人出事。因律例有定,狱监及曹司无权私押私释。依官府规矩来看,查师英扣押沈轻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狱,不算什么大事。日后如果有人追究起来,查师英可将罪责全部推卸到曲楷提供的假文书上。可他要是私自放走沈轻,日后被长江帮的人揭发出来,则难逃其咎。所以沈轻只能“逃狱”,而不能被释放出来。那么,两个狱霸就一定回不去牛马棚了。
卫锷有些怕了。怕是借由查师英的心眼察觉出处境不妥,心里破了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怕,就埋怨起沈轻来:“你心里啥都明白,把我带出来,是防着丫雀吧?你是怕你一个人出狱,他回家拿了我外公的拐棍把你撵出苏州去?还是怕没了我的肆赦,让官府捉去?”
沈轻仿佛一块朽木头,默厚了头上的灰,才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今晚我把你带出来,是诓你,是想拿你当护身符,防着日后被衙门追缉。我没话驳你,我本就不该带你出来……”
卫锷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让开!我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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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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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做行凶买卖了!”这话是信嘴说的,却叫卫锷吃了一惊,沈轻接着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对这回买卖有了退意,江水多深,我一个山里来的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你,我早回山里去了!”
卫锷牙关一松,看看沈轻,觉得他不像说谎,也就消了些怨,又回到椅子上去了。
沈轻道:“要是你肯继续与我合作,我便做了这档子买卖,他日提了贺鹏涛那厮的脑袋。要是你不想搭我了,明天我便回山,反正该拿的钱也拿了,硬要走没人拦得住我!你不信我,此刻就走,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他年走在桥上撞见了,也装不认识我。”
卫锷垂了眼皮,摸摸腰间,没寻着刀柄。他觉得自己不该相信沈轻的话,觉得自己和一个杀手之间没有交情可谈。于是撇开交情不谈,只去想那高高在上的目的:如果不剿贼首,即便断其身、削其手,也只能让长江帮伏息几日。凭着贺鹏涛的能耐,用不了一年半载东山再起,码头们还要挂他的招牌,达官贵人、富商蓄贾再次与他同麾共益,江边老百姓的日子只会愈发不好过。而要拿下贺鹏涛这样一个气候已成的狂贼,官府指望不上,他只能和沈轻联手。除了沈轻之外,哪有人能独个刃了赵丙荣与四杀手?沈轻独个刃了赵丙荣与四杀手,他要是不为所动,算不算不辨龙蛇?
他叹了口气,愁眉蹙额,低头看向脚上的木屐。潮虫爬在灰尘上的路线与青砖的裂缝交织成一张黑色的网,在这张网中,他的心是怕的,胆子却愈发大了。他想,蛇无头而不行,要消灭长江帮,贺鹏涛必须先死,贺鹏涛一死,长江帮便会分崩离析。贺鹏涛一死,消灭长江帮就不再是卫氏的胡吹乱嗙,就成了他作为一个忠良或者英雄的首倡义举。他越来越希望贺鹏涛死了。在认识沈轻以前,他就希望贺鹏涛死,却不和今天这样跃跃欲试。认识沈轻以来,他辄作数日恶,感到一种特别的希望,希望是一座山的大火,每一丛都摇得像风中的旌旗,轰轰隆隆是有呼啸声的,不烧光一座山就不会停。有了这样的火,他就什么都敢想了。这样的火烧光了往日的欢欣,带给他一种从不曾有的激动。
想到这儿,他看见一只潮虫已经爬到自己的手背上。他把虫儿甩到地上,道:“明早我去见雀儿哥,托他放出话去,就说,人还在狱中押着,没放出来。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得听我差遣。”
沈轻道:“不是要拆胳膊卸腿解气怨,随你提,要捉我入狱,再宽限仨月,不用你抓,我拆了衙门的牌坊自首去。”
卫锷板着脸,仍用泄怨的口气道:“还有心思卖乖?今晚不算,限你十天内扫平这里的乱子,你一来,长江帮是要把刃树剑山都搬过来,你当靶子不要紧,累了一城百姓,看我如何拿你问罪。”
沈轻道:“我给苏州城摘了这几个瘤子,立刻就走。”
卫锷道:“我还有几件事情问你,你须如实回答,要是差了一个字,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瞎话。”
沈轻道:“你问。”
卫锷问:“那天在邵家庄外杨树林里的,除了死去的十二个人和你之外,还有谁?”
沈轻道:“还有你见过的姑娘,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卫锷点头道:“我一共发现了十六个人的脚印。你和那姑娘,连同十二杀手一共是十四个人,刨除我日前留在林中的,还有一种。这个人的脚印,只在林子西边有三枚。他上了树,再下来时,死了。”
“贾蚨。”
卫锷解开头上的缯绢,从髻中拆下一块箭头来。沈轻上前一看,见是一支三棱镞,模样颇是特殊。一般的箭头有一寸半到两寸长,这支只长半寸,粗不过小指末节,从尖向三面挺起三片利刃;又不光前面有尖,三条刃儿的尾部也带了三个尖,都用两叉的竹棍夹住,想必这箭镞与箭杆的接连,正是给三根竹棍尾部的两叉榫在杆头上。
箭有用在两军阵前的,有用来射杀雀鸟的,自然是多重、多粗、多长的都有。但不论哪一种箭,镞与杆的接连都靠插孔,要么镞头插进木杆的孔眼,要么杆子插进镞底的管口。而这支箭头和箭杆相连,仅赖以三根头尾开叉的木棍。如果箭杆上有槽,可将木棍卡在头部,未见得牢固,又何必做得如此复杂?沈轻猜料把箭做成这样,是为了让箭头能够脱离箭杆。镞有三棱,有槽,入肉后即卡于伤者体内。则伤者拔箭时只能拔掉箭杆,不剜下二两肉是取不出箭头的。
卫锷道:“这箭头,是练济时从贾蚨的小腿里拿出来的。”
第73章 暗香疏影(七十三)
看来,贾蚨已经横尸公案,张柔却说他在那天夜里没有追上贾蚨。沈轻心说,就算邵家庄树林子里的窥视者不是张柔,张柔的叙述也该与窥视者的行动相符。难道窥视者杀了贾蚨,却没有告诉张柔?还有两种可能:一是窥视者把贾蚨之死告诉了张柔,张柔不说,是怕事情传将出去,燕子门人前来寻仇;二是张柔希望他洞穿这则谎言,发现并提防这位弓术高超的窥视者。
卫锷道:“贾蚨是虎头燕子贾稻的第十九代嫡传,死时身穿紫绿蝉衣。绿林人传说,左翦过房跃墙不留痕迹、登萍渡水不起一漪。这个杀了贾蚨的人,不是靠脚力追上了他。此人用的是箭,在那一晚,一直藏身树上,没下来过。”
“孛儿携玉?”沈轻听到这个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颇有些刺耳。
卫锷道:“除了孛儿携玉,我也想不到第二个在箭头上做文章的人了。”
沈轻道:“张柔告诉我,贺鹏涛派了贾蚨来探查我的身手和样貌。”
卫锷道:“如果真的是孛儿携玉杀了贾蚨,就说明他也是你雇主的人。”
沈轻点头,局蹐地默了片刻,回忆起一件事情来。两年前,山里有个杀手在执行任务时死在了一支箭下。师父说射箭的是孛儿携玉。从此孛儿携玉对于山中杀手来说,便是獴之于蛇,雀之于螳。沈轻未曾见过孛儿携玉,不知这人有多厉害,却知这名姓在南寨金字弓榜头挂了四年,厉害是厉害,可他也是个怪物。
死了的杀手在山里排行十二,绰号“二头蛇”,善用镖刀套索。因长相英武,好在山下兜搭大丫头小媳妇,每隔两三月下山赴莺期、赴燕约,煞是风流。他死在了名妓“千手妙人”的床幔里。射中他的那支箭长二尺九、有三菱镞、薄刃带槽,杆子非桦木、杨木、柳木,径非四分、六分,无刻锲,尾饰三根雕羽,不是工部下辖军器所制造,亦不产于民间作坊。标志了这根箭非比寻常的,是杆子尾部黑中带赤的羽毛,乃草原金雕的尾羽。金雕体长五尺,展翼逾七尺,尾上覆折字斑羽,只栖息于草原荒漠那类地方。
四十斤重弓的杀伤射程,通常不超过五十丈。这支箭由一座宝塔的第三层的角檐上倾斜向下射出——与二头蛇被害之地相隔两条大街——从离弦到刺中目标逾七十丈。弓手所用,必是大弓,或胎条经双次弯折的反曲复合弓。至于望把梢头如此强韧,是取材榆木还是欇木,没见那弓的人假想不出,但据射力推断,此弓长超五尺五寸,以一双两尺长的水牛角固牛脊筋,缠弦二斤更多。按照熙宁元年神宗诏颁的“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划分此弓,当是九斗一等。否则弓手是无法在六十丈外使箭保持一个极快的速度刺入目标躯体的。武卒挽弓记录为三宋石,此弓者远超于此,他是一个超等的弓手。然而真正令杀手们感到心惊肉跳的,还不是他有极大的气力。在事发地见到“二头蛇”的尸首后,杀手们万分不解:弓手是如何在看不见目标的情况下射死他的。
受害者死在幔帐中,床与窗有一丈之隔。据姑娘说,那箭来时幔子紧合,二人正逢云雨。那么这个离关着的窗户还有七十一丈远的人,又是如何射箭入室、使之命中的?就算窗户开着,幔子敞着,他在七十丈外,何能看见他们?
师父说,弓手应分两类,一是战士,二是猎人。后者的绝技不是发射,而是偷窥。要比较猎手的弓技高低,除测度挽弓之力,还要看人的判断力与耐力。不论哪种弓手,招式皆有三者:观察目标、等候时机、出手射击。这弓手置身于数十丈外,一击命中目标要害,说明他已经窥伺了楼院里外数月之久,将这位名妓与若干客人的房内事全看了去,对她伺候男人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这才能凭着记忆推测出帐内二人在每一时刻的每个动作。黑市传闻,孛儿携玉是个把人当奔鹿捕捉的猎户,有人见过他将尸体拖入山林喂食野狗豺狼。有人说,他那把弓上贴的是人的胫筋。有人说,孛儿携玉是个不可想象的人。
较于孛儿携玉,沈轻更加无法想象,能令张柔、孛儿携玉为之效命的人有何样的道行。
卫锷脸有黯然,道:“眼前这点儿事情明白了,几个贼厮在外撒泼行凶,倒也不如何蹊跷,只白瞎那跟风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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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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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心不在焉地问:“跟啥风?”
卫锷道:“本那贺姓王八也是市舶漕运的獠奴罢了,如今奴才身后跪奴才,还他娘地跪了个六品的奴才,那儿还有十万人马跟着这奴才屁后晃悠呢。如今这热锅中闹哄哄水火各半烹得不外是池里王八塘里的鳖,我恼他穿齐一身绿,却张眼看不出活色,愣眼充王八向锅里头跳。”
沈轻附和道:“鲇鱼找鲇鱼,王八找王八。柳条穿王八梁上吊谚语:“柳条穿王八,一路黑货。梁上吊王八,四脚无着落”。
。”
听他骂得难听,卫锷发现自己刚才出言不雅,又找补道:“虽如今看凶终末隙,我与他过去也还有些交情。他从一个村役混成三府厢兵总管,也是不易,哪一日真给发落了,颇是可惜。”
沈轻也跟随他改口道:“你当他那时是真心交你的吧,兴许不是为了卫家在苏州的官权。你就当他是位旧友,犯了一点小错,如此原谅了他吧!”
卫锷道:“我既然说了他,就是原谅了,我不恨他,只不过可惜他一个堂正人,也曾打过四五年仗,有功劳在身的,如今竟会为了蝇头小利背叛朋友,行此失格之事。”
沈轻乜斜卫锷一眼,道:“你数落他归数落他,要原谅他就原谅他,若是我哪天得罪了你,你可千万别原谅我。”
卫锷对了他的脸,问:“听你这意思,是也准备和我当街翻脸了?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你?还是当我镇不住你?”
沈轻忧心忡忡,凄凄怨怨地道:“我可没扒过卫家大门,咱俩的缘分,不管有多少都是老天给的,哪天他要拿走,你我莫可奈何。所以谁也别故意往谁脚底下的道上拐去。要是哪天老天翻脸,咱俩不同伙了,你就执了法铡替那些被我宰了的人名儿讨命来,一路追我到穷荒绝徼。要么我花三十两买自己害你,那时节绝不手软。”
卫锷给他这狠话顶出一股恶心,怫然道:“你是不是犯了疯病?凭白发怨,是想把谁咒死?你想赖在苏州城就明着说,我把你押回牢里枷匣伺候,让你后半生喝泔水,到时候你想忘也记得牢我,行了吧?”
沈轻似乎还在那张布了渭城朝雨的戏台上演着王维,嗒丧地道:“我这人四海之内没朋友,没法把天涯地角当街坊。十天后你要行舟送我,干脆一路送我上山。我可不想见什么月亮泡在江水里……”
卫锷一拍桌子,起身道:“白长了八尺个子,怎是个娘们脾性!挺尸去,别赖着我!”
沈轻忙问:“你上哪儿?我也去。”
“要走赶紧,天亮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夜湮墙身,墙檐下的连珠炉口稍稍亮了。沈轻才带着一身酒气回了沈家巷。
巷中这条路,是贾太爷进营造提举司时捐建的。贾家在这巷子里有座空宅,都说是他家在南唐时搭盖的祖宅。绍兴丁巳年,有四五个住在这巷子里的人联合起来,去营造提举司衙门认亲。贾太爷不想认,又不想显得自己寡恩薄情,便送了这条青砖道打发人走。
铺道用的砖长一尺二、宽五寸,产自古皖潜山县乌鱼岭的双层梭子窑,经“多加久化多加久化:为防止坯裂,使砖增加硬度,控制窑内空气的多少。古代有“勤添薄烧”“多加久化”两种烧法。“多加久化”即弱风(蓝焰)烧砖之法。”稳火慢烧而成,再装船运送到此处,一块块头尾相抵斜码成道。每一块底面有真书“皖窑”二字,每一列中还夹着一块铭了文的,顶雕“贾氏进德”,尾刻“绍兴丁巳”。颇是用心良苦,却是白花功夫,因为不把砖块从地里刨出来,字露不出来。非官府改道、更朝换代,没人会去动这些砖,后人便会忘了“贾氏进德”。再说只刻一个贾字,就算来日有人见了字样,也猜不出这是哪个贾施下的恩德。这两行字刻与不刻,又有什么要紧。
沈轻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着侧歪的道,右脚跟绊着了左脚头,朝前一趔趄,忙伸手扶住石群肩群肩:墙础,位于墙身下部。
。他晃晃脖子,一抬脑袋,便看到了贾家大门。门是朱漆的,比通判家的宅门窄两尺,却也建有门屋:门扇向里凹两步,出让一截子前廊。门旁有抱框,罩子雕的是万字锦与牡丹花。柱上无梁,门前无柱,叫过路客分不清这户人是当官的,是经商的,还是继承了祖宗家业。
撑着贾家的墙,沈轻瞧了瞧“良贾若虚”的牌匾,如同一眼看穿了这宅子的灵魂似的,不屑地笑出声来。心想这匾上带了贾字,又有良字装饰,虽是文雅,却不如写作“此地无银”更实在。三百两银子,贾家一定有,学识有多少便没人知道了。倒是有没有都不要紧,因为人肯定烂在匾前头,后人见到这牌匾,不会深究宅子里的人有才没才。想要别人记住自己,光凭砖上刻字、匾上篆德是没多大用的,就算这姓贾的活得惊天地泣鬼神,将来人一死,亲戚也无非是把他当牛吹了,仍没啥要紧。
平时沈轻不这么想事,因为知道自己啥都没有。今天,他身上的魂儿里好像多了一些名堂。想到自己刚才把卫锷灌得言颠语倒、连东西南北都倒认了,得意就像水蛭样在他的心缝里钻来钻去。此时对了这块匾,如同与一群达官贵人眼照着眼,心里有不服,有傲气,感觉自己是个不得了的人了。
怎么想也是不得了。苏州人人都说卫大捕头正明公道,不与庶民往来,他今天灌了卫锷两斤,当算太岁头上挖坟坑,王法面前耍泼皮,必让卫锷白头终老也记得他最豪壮。有了如此壮举,站在这绣户朱门前,也算比得过了。将来回了山上,也能和师兄弟们吹嘘一番。他年下了地狱,也有资本跟别的鬼盘道了。想来除了吃睡,活着无非四种颠倒,有触受爱取,才有受生老耄。名色妄念,真是毒吗?
他朝着贾家的门墙捶打几拳,对门扇放了泡尿,本想喷那牌匾,喷不着就罢了。听见狗吠,他一步一拐弯地走到巷子深处。
大姐赶忙跑出来摘下门闩。她一夜没睡,担心沈轻和捕头一道出门,被几条棍棒撵进牢狱,此时闻见酒味才知,这鞑子非但没给捕快捉走,还与捕头一道上了酒桌。
沈轻用鞋头磕了两下门槛,晃悠到缸前舀了瓢水,半瓢泼向脑袋,半瓢喝进肚里,又钻进厨房摸找一阵,出来时手上托着个大碗,走到门口蹲下,捏了鱼尾巴,把炸酥的鱼一条条塞进嘴里,嚼嚼就咽,头刺不吐。
大姐从卧房里端出一盏灯,看一眼他红得发紫的腮帮子,问:“怎么?卫家秧子还没管你饱吗?”
沈轻问:“你怎知他是秧子?难不成苏州城里人人都知道他是秧子?”
大姐道:“苏州城里人人都当他是西尊广目呢,可是和你混到一张桌子两头的,能是什么仪仗矛?”
沈轻道:“什么仪仗矛,都耍得动。”
大姐道:“不成才的馋鬼,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你是来做买卖的,还是来卖奸俏的?连他都敢唬,小心他那学了五车酸文假醋的娘黑夜蒙你进了口袋,丢进河沟子!”
沈轻笑道:“真来了,一并绑去山上,伺候我师父倒茶。”
大姐一拍桌子,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着那老贼道,能拿出什么续命幡?到处蹭饭吃讨宽赦,将来拿什么答对?不然也去哄个命苦的娘们给你生个闺女,送老卫家做丫头,还怕人家不惜得要!”
沈轻瞪了眼,道:“用那劳什子?告诉你吧,他非但已经知道我做了啥,还非要跟我合作呢。别的本事没有,说起这糊弄人来,满天底下你找去,再没有比我更下本的了。我这次的事情要他帮忙才得手,是件大买卖。你莫要管,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什么本?藏奸耍滑?阿谀求容?”
“你以为藏奸耍滑容易呢?那都是先骗自己再骗别人,不先把自己说信了,谁信你的鬼话?我的原则是给人一百,只讨五十,给脸不要,再练刀子。从明天开始,我要在苏州城里做几件事,一会儿给你十两,去庙里买间客房住。”
大姐知他喝迷了,懒得再训他,回了屋,关门时嘀咕一句:“说给一百,也不看看自己兜里才有多少。”
第74章 屈蠖盘螭(七十四)
天亮之前,沈轻过了极搁桥。走在这座桥上的人,每迈一步就会遇到一个绊子,不论快走还是慢走,都可能朝前跌个跟头。当地人说,这是为了提醒来客“勿歇不停”。
黎里东、西两村有多大,河就有多长。河道宽皆不过三丈,两岸砌石堤,不论是民宅、酒肆还是茶楼,都开设在三尺来宽的小道旁。除了河埠、系船石,道旁没有一根栏杆。好在是平时没多少行人,如果哪天热闹起来,难不有人给箩筐担子挤下河去。
河上最豪华的桥才有孔,单一个的孔,见不到叠梁、腰铁和护拱石,偶有一座是折边拱的,转角处用角隅横石连了,雕几朵祥云,有“梯云”“进登”的字样,必是大户修起来消业障、积善德的桥。河有窄的地方,将桩子打捆撑起几幅石条,搭成不容两人并行的小道,也称作桥。所有的桥都有联,联是刻在拱两旁联柱上的字,仗成一副对子,比方说“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解作“清空桥”。除本地人外,没人晓得这地方究竟有什么桥。外来人能记住的,就是一朝一暮日光从云团后涌出,泼了一镇青草味,朝时染得红更红,绿更绿,暮时那光便旧了,祥云桩子样样也旧了,唯有水面黄森森的像入了秋的麦地,舟拖着一条水花行在河上,也像把麦群跑出来一条缝的鼬獾,去处多得很,目的却是没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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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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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是水说的算。莲花碑四角刻纹里有霉痕,因为有水,还能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来。一早没有太阳,青雾已经从桥孔中涌出,急着埋伏,急着会师,洗了杆子上晒晾的衣服,剥了房梁和窗棂的漆。
水说着,落下柳梢,钻进沈轻的衣领。沈轻悬着脚掌,脚跟踩在桥的最后一块条石上,眼望三尺小巷的入口。禊湖上青雾如纱。道观的铃铛一响,桥下荡起水纹,雾中就有了直直一行霜。道观的铃铛又一响,水纹上幻出绿头鸭,湖面复了渺茫。天还没亮,香火味已经飞出小巷。巷道往前百十来步,是一座戗柱斜撑的棂星门,道观的山门。当地人拜昭灵侯,上了岁数便虔诚得很,于是一大早就有一位老妇捻着手里的珠儿走出巷子,从沈轻一旁经过时,口里念了一句“乾罗达那,洞罡太玄《净天地神咒》中的荡秽四神。”。凉风把一根白发吹进湖水里。黄雀擦着耳轮飞过,湖上的镜光骤然一刺眼角,让他一阵瑟缩。
如果天亮前打狗的不来,他今天就得进道观藏身了。昨天收到的信上说“卯时,极搁桥头”。不到卯时两刻,人不来,他等着,过了卯时三刻,第一下橹声传来,他必须离开。现下风声紧如钳锁,是能困死人的。长江帮的眼、哨、喽啰、杀手正陆陆续续涌入苏州八门,他每待一天,被识破身份的可能就大了一成。要是真的被人盯上,能帮他脱身的就只有卫锷了。想到卫锷,他心里有些暗晦,若有所失了。自打那一天喝酒,说谎的灵感就贼一样地溜走了,之后几天,他老想去那天的馆子里喝酒,不敢自己去,怕醉时给人盯上宰了,想找卫锷,又不想打着合谋的旗号抖搂出更多自己的事来,于是躲了卫锷几天,姑且当是戒酒。
卯时三刻,打狗的侧歪着膀子来了,似乎有些踌躇,朝桥头走了三十步,花了走五十步的时间。湖面上的光又近一里,沈轻才看清他的面貌。今天他没戴烂翅帽子,没穿破麻短褐,穿的是矩纹纱直统袍,头作软裹,脚踩矮帮革鞜。谁见了这副样子,也想不到这人几天前还是个吃泔水的乞丐呢。
沈轻一言不发地走进巷子。“乞丐”一转脚跟,随上他。
过棂星门,是一条给银杏树挟了的道,一只四足铜鼎,一只三足鬲式炉摆在道的尽头,炉后便是正殿,檩头书“风、调、雨、顺”。沈轻向殿门看了一眼,未见主神,只见王灵官祖师和太乙天尊的牌位闪着几边金线。除正殿外,观中还有财神殿,东是寨门,门后的庭院颇是僻静,只有个七八岁的小道士对了白石栏杆一动不动。小道士和大道士一样,也穿法衣、带玄巾,看样子高深万分。只是这小道士的脖子上有片紫红皴皱的皮,许是烧伤后没涂膏药落下的疤瘌。道士面壁常有,却不见哪个如这孩子一般,把额头、鼻子、嘴贴在台阶一侧的栏杆柱上,凹着腰脊,屁股撅得老高,脚头点地蹲立。这认真的劲头少有,倒是大人也拿不出这般姿势。道书云“面壁止观、涤虑玄览”,他如此虔诚,必是从那块石头上看到过大仙的。
院东是慈航殿,殿旁有一扇矮小的门。出这扇门的人,一不留神就会在树坑里崴了脚,或一跟头栽进湖里。因门后的小道临湖,只宽两尺,那榆树的树根早已撬烂石头,插入水底的罱泥中。
沈轻出了殿旁的门,走至院墙东南角停住脚步。与他隔了墙角的小路上,正有一个道士手持扫把,从西往东扫着石头,一步一停,一扫。
“乞丐”尴尬地笑了笑,搔着后脖子道:“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上次蒙你进了那牢,你多担待,我也是受人所托,有苦衷的。再说你给我的只是一块破铜,还值不了十个铜子。你怨我蒙骗了你,我也要怨你太不好骗……”
沈轻道:“你要说废话,我的废话更多。”
乞丐道:“那我就长话短说。”
沈轻道:“你最好一句也别说。”
“好。”乞丐从褡裢里摸出一卷纸来,递给沈轻道,“溜子们全在这儿了,你数好,莫丢了哪个。”
沈轻接了纸卷正要转身,又听乞丐道:“有句话不是我要和你说的,而是你老板让我转告。他嘱咐你多修禊事,还说他一天三炷香烧给菩萨,有菩萨保佑你不遭横难,让你放手做事……”话音顿了顿,乞丐接着道,“我不知道你俩对的是哪门子暗号,多一点事都不知道了。我把该办的都办了,该说的都说了,即日离开苏州,你我永无相见,你可安心。”
沈轻道:“烧炷香再走,做了这事,该多拜菩萨。”见乞丐愣眼巴睁,又道,“我请你三炷香钱,随我进菩萨殿罢。我这人见庙就拜,烧香也常捐几两功德,很虔诚,也许菩萨看在钱上会对你好点。”说完,一侧身钻入墙上的小门。
慈航真人右持三宝玉如意,左持清净琉璃瓶,因低眉善目、法相慈悲,又穿一袭白衣,常被认成观音菩萨。不过稍微虔诚一点的人都知道,观音像有卍字,慈航像下有金毛狮子。
有道士说:慈航真人曾为收服鲤鱼精而化成女儿之身,只是脚化得不像女子。太上道祖为助他降妖,赐予千手千眼观世音之法。待降服鲤鱼精后,慈航真人返回天庭,却忘记变回正身,玉皇见回来的慈航竟成了一个长着男人脚的女人,命他速回洛伽山修回正身,并给他规定了修炼的时辰。慈航真人回到洛伽山中,又一次延误玉皇定下的时辰,因而到了九月十九的升天之日,仍是女儿身、男子足。九月十九也是观世音菩萨证果日,所以在许多道家信徒看来,慈航真人与观世音菩萨本是同一个神。
卯时六刻,晨光冷涩涩游入棂缝,一些落在真人肩头,借由真人的神力亮得刺眼,一些沾在藻井上或掉进墙角旮旯,就和死了一样灰暗。供桌两旁的联柱上錾了“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乃《文昌帝君阴骘文》之话。炉中燃三炷早香,瓶子法具立在龛前。沈轻先进来,从莲花盘里拿出一个梨,看看真人,把梨放了回去。乞丐被香烟呛得咳了几声,看看真人,也不再咳了。他俩不知道慈航像和观音像有何区别,不知九月十九日发生过啥,却也和那些资深信徒一样,把这手捧玉瓶、头戴圣冠的慈航真人当成了观音菩萨。
两人一前一后,对着慈航真人,乞丐看的是真人的眉目,沈轻看的是脚。
沈轻问,“你是哪里人?信佛道吗?”不等乞丐回答,又道,“我听说只要把罪行和菩萨讲出来,不论你做啥他都原谅你,只要你真心忏悔,你是啥样他都容得下你。”
乞丐道:“凭啥。”
“不凭啥。”沈轻眨一下眼,用目光照向香火,又问,“你是打哪儿来的?”
乞丐道:“我要走了,就不瞒你。我乃湖州客,在本乡犯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狱中得了开赦才进跑马司。干我这行的,脚上穿的是鸳鸯鞋,做的是黑白两道买卖。你站在菩萨面前问我,我不能说假话。你也甭接着问我什么,关于你老板的事,我不便透露。”
沈轻问:“你信菩萨吗?”
乞丐阴沉地笑了一声,道:“我怎好当着菩萨面上说我没拜过他?又怎好骗他说我信他?”
沈轻倏忽转身。
一瞬间,乞丐发现他的脸上有了一点变化,仿佛是这一点变化引起了他全身的变化,而这一点变化却又是平淡的,是从一种平淡变得更为平淡,是虚掩在脸上的静默变成纯正的湛静。那湛静降临,他的躯体便显示出刳心雕肾的狠毒,他好像从一个人突然变成了野兽。乞丐看见自己的脖子被他用右臂压在门上,左腿被他用右腿顶住,脚跟擦后三步,脑壳、肩膀、脊背全贴在门上。听到门框的震响,乞丐感到了皮肉的疼和骨头的酸。刚要去摸褡裢里的刀子,又感到一股急剧的灼痛从掌心掣入臂膀,低头一看是三炷香戳灭在手心里,火星和香灰腾了满堂。
一只手扣住他下半张脸,逼得他把叫声憋回喉中。拳头朝着他的太阳穴猛击四下,四声闷响,连上四声轰鸣。
面壁的道童回头看向慈航殿门,见乞丐的一半身子动了又动,以为是在抽风,叹一口气,把脸转了回去。沈轻挥出第五拳,乞丐两眼一翻,鼻腔里甩出两道鲜血。
沈轻用双手扼住乞丐的脖子,仔仔细细观看他的模样,起初察觉到他的血管在脖子里慌张地跳动,嗅到他鼻子里有股黄酒的臭味。很快,那血管不再跳了,臭中有了一股泥肥的腥。乞丐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惊恐和慌张消失在乞丐已经失去的脸上,门牙咬住逃出口来的舌头。这张脸因为没了魂而变得呆滞,僵硬,扭曲,却展示出一种无法解释的真义,这真义一降临,就消灭了佛像、殿堂、香火和那副善恶柱联在乞丐知觉中的倒影,消灭了光,消灭了想要通过石头看见众妙之门的道童,消灭了色蕴以及其他,最后消灭了真义本身。
沈轻松开手,乞丐劈着两腿瘫下去。风吹走菩萨肩上的刺眼光亮,左摇右摆的柳条把墙根里的尘土扫回了小路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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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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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禊事”是为祓除不祥而在水边举办的祭祀。此地就在水畔,雇主要他祓除的,正是这位马夫。“放手做事”是要他灭口。然而沈轻却不懂“一天三炷香烧给你,有菩萨保佑你不受横难”是何意思,难道是要他给菩萨烧三炷香?
他转过身,看向慈航真人。心说在菩萨面前杀了人,总要做点什么讨个宽赦,于是抻平大襟,清清嗓子,道:“他不是你的信徒,他做死人买卖的。他这种人,最坏,最没良心。”
见菩萨周身的光亮皆不为此话所动,又扮作虔诚地道,“我有罪,可惜没时间给你上三炷高香,也没资格拜你三拜,我听说你能原谅一切过错,也就原谅了我吧?我知道你最慈悲,最聪明,一眼就能看穿道德文章,那你肯定明白我为啥杀他。今天砸了这尊瓷像,再奉你十两,算上他褡裢里的,怎么也有二三十两。等观里的道士为你塑了铜身,贴了金箔,你就顺坡下驴忘了这档子恶心。不过是蝼蚁打架而已,只错在让你的法眼见了秽血。”说完,他摘下钱袋放在供桌上,用裤子蹭了蹭两只手。指头一碰菩萨的脚,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菩萨活了。
活的菩萨使得他忽然从这尊像上看出了明眸善睐、流颈秀项,使他感到一股藤蔓样的神力经由这尊像的脚攀上自己的手。他吓得转身就跑,一路奔飚,头脑中反复思索着菩萨想要对他干啥,想那菩萨要不是被湖里的毒魔狠怪附了,就是重此抑彼不待见他。可不是说性越空越好吗?他这一类,六根清净,四缘难生,六识所感全是枉负,戒得了酒色,看得破生死,难道还不够空吗?难道菩萨不希望他空,而要他执于妄想?
冥冥中似有祸事将来,冥冥中似乎有特别狠的东西透过菩萨像的双眼发现了他。他这样想着,一群神神鬼鬼围着他跳了一天舞。
第75章 屈蠖盘螭(七十五)
嫩绿的茶芽浮了又沉,趁人不觉染黄壶里的清水,春草的清香飘溢满屋,人嗅到鼻子里,一胸安逸祥和。在春草味的祥和中,掌柜的闩住店门,把一张四足凳搬到灯下,抬腿登上,揭开纱罩,掐灭铜托上的白蜡,然后猫着腰扶住桌子,稳稳下来一尘不染的地上,又把凳子搬到另一盏纱绢灯下。熄灭六盏灯后,掌柜的像完成一件要务似的抖抖罗袖,转过身,给那温得适口的茶里加了滚烫的水。
青雾从街口而来,兜住井口,又徐徐散开。听见人的脚步声,爬在井栏上的水珠瑟缩几下,滑入深有万丈的黑井。沈轻慢慢走着,如浪荡子一样迈着零散步,东瞧瞧,西看看,如逛在软红十丈的大街上。他今天穿了件丝绵袍子,虽是走在夜间,领口肩头也冒着银幽幽的光亮。袍子是今日晌午从郭家桥的一家搭缝铺里买的,虽不是新衣,好歹是丝,那搭缝铺的掌柜说,这料子用的虽是做绸剩下的烂茧、霉茧、残茧,却也是经浸、煮、缫、练、晒等许多工序才能制成。买了衣服,他就去乌鹊桥旁守着卫锷从提刑司门口路过。卫锷果真就从他面前路过了,还请他一起去吴会坊的朋友家吃下午饭。吴会坊自是没去,说了没工夫,还说了明天、后天、后后天都有事呢。
掌柜的坐在干净照人的桌子前,揉揉酸硬的脖颈,用左手捧了右手袖子,将茶水斟入邢瓷银碗。还是不喝,只端详着茶面上忽骤跳起的亮光,品味茶味里的惬心如意。
想这七年以来,他就像一条飞到天上的龙,不论卧、藏、踞、跃,没遇过一件绊手脚的事。这松陵必是他的发迹之地,不论有多大的难题,只要落到这盘地上,自能从大化小,再化成雾气飘到别人的地盘上去。
他本是豫州义阳人,祖宗十代都是茶农,七年前离开本乡来吴江县开酒楼,本钱是借的,地方是抢的。现在那些借给他钱、被他抢了地的人,都下江果了鱼腹,所以他一天到晚高枕无忧。每天打烊后,他都要喝上几杯新好的茶,不论白天发生了什么事,在喝茶的时候,他的思绪总能平静。
霉在房后攀了两尺多高,墙根里绿藓蔓生,潮虫宗生族攒。直棂窗中响着一阵“磋磋”的磨声。窗纸黄着,亮光透出不足十尺大的豆腐店,丁零当啷落在街上,就像从屋里泼出来的一滩粪。老妇用插杆撑起窗扇,头埋在白烟里,盛出一瓢豆腐渣舀在滤布上,左右摇着筛入沸瓮。白烟赶走青雾,满街都是豆渣的馊味。
沈轻站在路上,看了看老妇枯白的鬓角、眯缝在褶子堆里的眼睛,又看了看半张磨盘、一角案桌,走到窗前,道一声:“来十斤。”
老妇露着霉黄豆一样的门牙,瞧他一会,用磨豆子一样的嗓音问:“啥?”
“豆腐。”
老妇搁下手里的布兜,舀了盐卤进釜,持蒲扇扇了几下火,才道:“还没出锅。”
“那有卤水吗?”
老妇盛了一罐酸臭的卤子摆在窗前,道:“你拿家伙事盛去,我不卖卤水。”
沈轻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钱丢进窗户,提走了酸臭的罐子。
掌柜的放下茶杯,看着桌上一滴未凝的蜡油,感叹了一番白日里忙前跑后的辛苦,又庆幸了一会如鱼得水的人生。
他是个很得体也很本分的人,向来不会把情绪带到白天,更不会在客人面前泄露自己的身份。每天只有到了喝茶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另一些事,一些和花雕楼生意无关的上辈子的事。
七年前,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袭黑黄的细麻褥子上,将针在头顶擦亮了,刺入等待缝补的绫罗袍子,或是丝缎软锦的被面、床帐。女人不水嫩、不苗条、脾气不好、虚荣、好吃,可是嫁了他这么一个穷光蛋,再怎么牢骚抱怨,也要多做些活计补填家用。所以往往是他一进门,就要遭受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在那些数落中,他矮、怂、挫、穷、脏,是无数个龌里龌龊的浊蠢人,是哑驴和骡子。气急了还她几句,不然就躲入田里的土棚去,可他也没有一天是怕挨骂就不回家的。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没有她的日月会是啥样,只知道这女人与他嚼着茶叶梗、舔着露水珠儿在茶垄里一起长大,是玉皇指给他的人。可谁知这玉皇指的女人竟然被曲阜来的金人掠了去,连生给他的儿子也被那金人栽在了茶田里。玉皇因他的无能而大发雷霆,连降大旱三年,荒死了半数村人,他便挑了一篓鼠肉干、半框树皮粉,沿路要饭来了吴县。
七年后,他每晚回家,都看见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铺在锦褥上,与额头、肩膀散发着软如绸缎的光。看到她,他心里就漾起一阵情爱。原来情爱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要先爱了那一时的自己,才能爱了那一时的他人。他自是不爱七年前的女人。谁会爱一个矮、怂、挫、穷、脏、龌里龌龊的浊蠢人呢,谁会爱哑驴和骡子呢?
浊蠢人已经死了,哑驴和骡子也死了。如今他佳人在侧,有房十七间,这一切都拜贺老大所赐,所以他理应是可以为贺老大去做一切的。
卤水泼亮路面,罐子滚进沟里,沈轻一揽旌子,往上一蹿,钻进二楼时新阁的窗。
一个破衣烂衫的小伙子从二楼走了下来。
小伙子腰里挂着一口鱼头钢刀,刀刃插在两块皮子缝做的刀鞘内。他脚下踏着一双系带布鞋,鞋头卷高半寸,后帮的两条细绳缚着脚背,脚踝上结着十字扣。他每下一级台阶,肩膀脑袋簸动几下,身子就和要散架似的。他如此晃晃荡荡来到一楼,举着胳膊伸了个懒腰,把腰前的衣服抻出几条竖绉,端起桌上的茶喝一口,瞧瞧掌柜的露白的头顶,道:“莫担心了!那小子进了大牢,一时三刻出不来,要不然,咱俩掷局骰子测测?”
掌柜的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赌戏?”
小伙子打了个哈欠,舌头不碰口唇在嘴里蠕了几下,道:“不然咱俩再喝些酒,投两把樗蒲玩玩,把时间打发了。等那小子出牢,咱使他个绊子,一人来上一刀,送他见阎王去。”见掌柜的头也不抬,他“啧”了一声,颇有些果敢地道,“人真是越老越不中用,我俩是干啥吃的?这些年养在苏州城里,人杀得不多,钱赚了不少,但凡是把屠刀,总得比在牛颈子上试试,否则贺老大养活我们做啥用?”
掌柜的皱了皱眉,道:“我不是担心这事的结果。难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早讨回了本钱,还怕死不成?我是在怀疑,那小子被关进大牢,难不成这事情是他身边那捕头的计谋?想帮他瓮中倒洞,谋取一条生路?到现在他出没出来,我俩知道不了。他不死,我不放心。”
小伙子擤了把鼻子,道:“进了平江黑牢,不出三天扒掉他一层狗皮,难不成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冒出来?沾上了他,那捕头也没好果子吃,就算我们一时间动不得他,迟早贺老大也要放出暗箭把他给除了。”
掌柜的道:“不能掉以轻心,这次的事情很是蹊跷。那天他俩突然闯进花雕楼里,已经够不对劲了。你想想看,一个你想找却怎么都找不着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的地盘上,他是来干吗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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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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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思忖片刻,问:“难道他故意的?”
掌柜的道:“那天他出去之后,不到一刻就被抓了。我认为这一整套都是演给我们看的戏,这么一来,我们可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了。而且,我们还会以为他入了牢狱,拿走四处的埋伏。”
小伙子问:“所以你那天才要我扮作担夫去道上拦他?”
掌柜的道:“这事可急不可怠,观望越久,越可能受到敌人迷惑。看见他,就应该立刻下手。你那天本来有机会下手的,你为什么没有下手?”
小伙子在桌东的椅子上落座,跷起二郎腿,嘀咕道:“你叫我扮啥不好?非扮成卖杏子的,两只手全扶着扁杆。他从我身边撞过时,我都没腾出手来,刀子又在筐里。”
掌柜的问:“他们几个呢?”
小伙子道:“兴儿被他掀了鱼摊,庆芳扮成老太婆,一露面就被他撞了个跟头,”说到这里,小伙子也觉出事情有些异样,“嘶”一声,道,“要说这小子也真够贼的,他怎知我们是冲着他的?”
掌柜的道:“只说明你们扮得还不够像。”
小伙子问:“我们哪里不像?就算我和庆芳没挑过担子,兴儿本来就是卖鱼的,难不成还使不好剁鱼头的片刀?”
掌柜的道:“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贩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识破你们?”
小伙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听着。
掌柜的道:“他横冲直闯,无非要让别人离他远些,你们不躲着他走,又故意在鼎沸之时不拿眼看他。瞧见他撞翻了人,别人就算怒不敢言,也肯定要拿眼皮夹他几次,你们几个是聋子瞎子?他能在几百人攒簇的大集上认出哪个是冲着他去的,说明他比你们高出很多。”
小伙子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当时死盯着他的手,以为自己只要不看他的脸,他就识不破我是杀手。如果他这么警惕,杀他岂不成了件棘手事?”
掌柜的面有凝重,道:“这都不算什么,我担心的是现在。”
“现在?”
一道曲曲折折的人影,出现在榆木楼梯上。
第76章 屈蠖盘螭(七十六)
听到脚步声,掌柜的放下茶杯,把手摸进桌子底下。小伙子捏了茶杯的右手悬在空中,身子也不再晃了。两人都有些恍惑,心底都生出了危迫感,脖子都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沈轻边下楼梯,边抛接着一根双莲缀珠簪——用拇指、食指捏住簪挺,一抖腕子,簪子飞起半尺来高,打个转,又被他精准地收入掌中。就这样,他一次次把簪子抛起,接住,一步步走到桌旁,坐下。
刀才在桌帐后才露出茎头,桌上“啪”的一响。簪子揳入桌子西角的一条木缝,遭了刺的茶香便飘不动了。看清簪子,掌柜的陡然灰冷了心,黑黄了脸。这簪子是样好物,簪头萼片的脉纹清晰有致,花柄下吊有两颗珍珠。两朵花共十二片莲瓣,贴的翠,没有一根纤羽不是碧蓝。掌柜的认得这根簪子,今早出门前,他才在爱妻的妆台上见过它。听到珍珠“噼啪”一响,他如同被一根巨钉刺入颅顶,屁股两腿动不得了,手定在刀柄上,也再使不出半分劲来。除了惊讶和急切之外,他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惧怕,而是怀疑,怀疑这根簪子和那绸缎一样的女人都不是玉帝指给自己的,就像地主发给长工翻地用的牛和犁,虽说日日相伴,却不是他自己的。
沈轻从小伙子硬僵的手里夺过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入口香得通窍,过喉一凉到心。这口茶还含在沈轻嘴里没咽,鱼头刀便从小伙子腰间钻出鞘来,“唰”地游向沈轻喉咙。
小伙子劲儿大,莽撞,向来狷急。因为没几个人能搪住他的刀,所以往往是刀一出鞘,他就会萌生出一股自鸣自得,神情坚毅果决。见了沈轻的兵器,他今日的自得之中多了一股惊躁。
他看见敌人手里的家伙好像是刀子,好像没镡,刃给敌人的虎口含住,像是长在他手里的一根刺。因为看不清楚,他不知敌人是先他而拔刀,还是见了鱼头刀才去拔刀,又不知敌人的刀是从哪里拔出来的。只能根据一虚追着一实,两道不断变化的影子判断,敌人的刀不太长。
刀背碰撞刀锋,鸣得凄厉,火星溅到茶杯里。铁刀如走蛇游鱼,连缠鱼头刀三转,刀尖抵住刀格,一划,剥下一片细长的漆屑。鱼头刀的力道已被化去大半,小伙子刚要收招再出,沈轻一抖手腕,刀柄一竖,刀尖刺穿了小伙子持刀之手。
小伙子才看清敌人的刀。
鱼头刀死鱼般落地,沈轻一兜臂肘,刀刃扯着小伙子的手移了一尺远。小伙子的右手被钉在桌上,血珠子噼噼啪啪四散奔逃,逃进杯里的茶,奔上了掌柜的脸。
小伙子咬牙瞪眼,飞起一脚,从侧面踹向沈轻的头。那铁刀飞出他的掌背,钻进他的脚背。趁他姿势大开,沈轻出右手蜷拢五指,一抓、一扭、一收、一推。小伙子肋间“吱吱”几响,身子打了个挺,又打了个哆嗦,颈子血管暴起,两眼向上一翻,没吭声便栽倒在地,也和死鱼刀子一样没了动静。
沈轻眨了眨眼,将刀子摆到桌上,推了一下刀柄。现在这刀子离掌柜的比离他还近,掌柜的却看不见它。冷汗浸湿中衣,掌柜的绷紧下腹,有了一阵尿意。他的眼仍然盯着簪子,手还握着桌下的长刀,然那刀重得像函谷关的城门楼子,如何也拔不出来。
在干仗这回事上,掌柜的很有经验。能活到四十五岁,是因为他从不像鲁莽匹夫那般把刀当成筷子来拔。他知道拔了刀子,就得有人躺下,要是不确定躺下的是对手,最好也别拔自己的刀子。就算死是个好脾气,总犯它,它也会找上门来的。
沈轻没留意掌柜的,也不看桌上的刀,啥也没想,没提起半点警惕,因为他已经见过掌柜的女人了。
他看着那绸缎一样的女人坐在镜前化好妆,对着一盆千层石哭花了脸,又回来重新描眉画眼。看见她第一眼,他就知道,这颦眉蹙頞的女人活成啥样都好不了。然看见掌柜的第一眼,他就明白她为啥颦眉蹙頞了。让她嫁给他,是拿玉石棍撑竹篾窗,是拿薄如葱皮的提花绮给泥腿子做衣裳。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和掌柜的各倒一杯水。他翻起眼看看掌柜的,问:“不拔刀?”
“不敢。”
“为啥?”
掌柜的看一眼地上的死人,道:“他是八闪翻出身,为了杀人才拿片刀。我和你一样,都是沟里钻出来的。”
沈轻问:“有啥区别?”
掌柜的道:“他给师父夸着长大的,对招式有信心,年轻,对自己也有信心。我的武三十以后才起练,学个一知半解,倒知道怎么使攮子开膛断手,知道什么都不会时的狠,也是会了些招式后的制胜要诀。只要提鼻子一闻,我自知谁狠谁孬。我狠不过你一个山沟子里钻出来的,我闻得出来。”
沈轻问:“我怎么比你狠了?”
掌柜的道:“你能把鹰爪力的一爪刁心式、侧手横斩式贯通一手,同时施展,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发福了,四肢没你灵活,个子不如你高,年纪大了你十多岁,就没你劲儿大。我是样样都不如你的,只是比你懂了些。今日若是被我赢了你,绝不跟你面前讨本事。”
沈轻连饮三杯茶,道:“我今天想寻个人说几句话,我想找个人跟我喝点儿酒。”
掌柜的道:“你找不到。”
沈轻道:“我找了你。”
掌柜的道:“我很快就会死。”
沈轻道:“你现在还会说话。”
掌柜的忙道:“我陪你说话,你得答应我一事:放了我老婆。”
沈轻问:“你怎知道我捉了她?你怎知道我不是和她通奸时拿走了她的头簪?这根簪子,还是她白送给我的呢。”
掌柜的道:“你把谎闷肚子里骗自己吧,你还骗不了我呢。”
沈轻把背靠在椅子上,扮作胸有成竹而又老成持重地道:“她跟着你,不幸福,一根簪子两粒珍珠,也只能买她一个皮笑肉不笑。你今天死了,她要么守寡,要么改嫁,也一定幸福不了,总归又有了盼头吧。”
掌柜的叹了口气。
沈轻问:“你就不能娶了别人?”
掌柜的道:“我娶她那年,她不小了,再不嫁人,怕嫁不出去。”
沈轻问:“按照你们这里的规矩,嫁不出去怎样?”
掌柜的道:“好不了。”
沈轻问:“嫁给你,又怎样?”
掌柜的道:“面子上就算是我的人了。”
沈轻道:“那我给你留足面子,今晚四更之前不碰她,让她做全你这一世的妻。等你上了桥,我再回去找她,那时节是杀是奸,还是先奸后杀,我现在还没想好。”
听了这话,掌柜的没有动怒,只是叹了口气。
沈轻道:“不瞒你说,我就喜欢你女人这种多愁善感的女人。”
掌柜的道:“那你就娶了她,别杀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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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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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我杀了她,就当是娶了她。”
掌柜的道:“你这是笑话我。”
沈轻问:“怎讲?”
掌柜的道:“你笑我一个杀手,撇不清自己和俗世的关系。”
沈轻问:“俗世是啥?铜铁打的吗?”
掌柜的道:“你接着狂吧。我许你在我面前猖狂,是因为我那如花似玉的老婆在你手里。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现在就特别有底气。”
沈轻道:“你怎知我啥也没有?告诉你吧,我做成这笔买卖,就有了千贯万贯,到时候,我想要啥都有。”
掌柜的道:“其实还是啥也没有。”
沈轻问:“为啥?”
掌柜的仰起下巴,如同搬来一面镜子样,把自己的脸对上沈轻,道:“我劝你早些扔了刀子,要么就早些忘了心中的好奇,免得着了别人的道。给我来个快的,想寻开心,莫入此行。”
沈轻看他一会,又琢磨一会,道:“你这么喜欢那病恹恹的娘们,想是个有情的人。你是明白人,是我前辈,知道这么多大道理,我不想杀你。我还有个法子留你性命:刺瞎你的眼,转天你回老家去,从哪来的就回哪去。但要我留着你的性命,你今晚就得陪我喝酒。”
掌柜的道:“留着我的眼睛,下了黄泉,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黄天焦日,码头上又吵闹起来。花雕楼前的旆子却没有如时升上杆子。青梅煮酒的曹操刘备,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第77章 屈蠖盘螭(七十七)
“七蛟龙”是贺鹏涛的亲信,其中之四也是他安插在平江府的管钱事。他们有不同的市井身份,在苏州城里外负责管理生意、监督局势,随时待命,伺机而动。每隔七天,他们会接一次头,交换手上的消息,商定下一个贿赂、威逼、绑票或是除掉的目标。大到垄断盐铁一行的富商豪贾,小到县衙收赋的孔目押司,不论是谁和他们扯上关系,都要予长江帮一些便利,否则昨天还捧着金银玛瑙、名人字画在门前卑谄足恭的贿客,不到三更,就变成了抬枷挂锁、持钢铁钗的阿傍罗刹。
徐五和薛銮是临事而来,倒不是头一次进苏州城,上次、上上次他俩也是一起来的,一起吃了饭,一起行了凶,一起找的女人,又一起走的。他俩有同样的岁数、脾气,在帮中同样地位,所以平日里,他俩总是形影不离。
市上的人叫徐五“锡柱”,喽啰们背后称他“镴梼杌”。锡和镴是形容这人的肤色如同死灰,柱用来比喻他高人一头的身量。梼杌是顽凶之兽:毛长,人面、虎足、猪口牙。徐五和它多有相似之处:脾气固执、不苟言笑,两脚奇大无比,胸毛两巴掌宽。
徐五是嘉兴府保宁乡人,一家老小都靠糊纸人、剪箔钱的扎作手艺营生。他家老宅座西南朝东北,盖在保宁乡最繁闹的驴市街上。左右两旁的房子都比他家的晚盖几年,为了多占些地方,穷人也把院墙夯宽三丈。那些准备开铺号的商人,就把门面往街心拱出五步。这一来,老徐家的扎作铺就被挤到了巷筒子底里。街边常过的人知道有这么一家扎作铺,极少进去逛荡,没人会像闲转悠选鞶带、幞头那样,到市上给爹娘购置丧葬用品,更没人会在爹娘没死的时候先到纸马店中订下香车华衮、三房小妾以备不时之需。事实上,连路过时往他家那黑黢黢的门脸看上一眼,人都要激灵灵冒出一身寒气来的。
见铺门挤不到街面上去,老徐家便把店里的金桥银桥、大乔小乔、西施昭君、书童婢女请到门口的台阶下,贴着别家屋墙码成两排,迎送客人出入。街上走过的客们只要把目光投进筒子,先能看见两排寡白的小脸儿,十张血红的小嘴,再往里瞧,就是老徐家紫黑掉漆的榉木大门。因为要防火患,铺子里从不白天点灯,又堆着一地彩纸假人,昏暗凌乱,仿佛随时能飘出几条厉鬼野魂。于是在市上的神鬼故事里,徐家人唱的是主角。起初,故事们如舟一般漂浮在冥河上,如云一般笼罩在人们伸手够不到的天空上,但自从徐五生了,故事们就堂而皇之地来在驴市街上,肆无忌惮地贴到了每一家户的院门口。因为徐五不是真活人。
徐五是徐五娘在跟徐五爹成亲后的第五年里生出来的,他生于驴市上的一个神鬼故事,不是从娘胎里出生的,而是被爹娘用纸糊出来的。一条街的孩儿都躲着徐五。孩儿们的娘和姨娘各个是鼓唇摇舌的能手,驴市街的大人们就也和徐家断了来往。
徐家人心里有怨。三日不见有客上门,徐五爹就念叨“咱家揭不揭锅,要看坊陌里死没死人”。别家扎作铺奉孔老夫子,他家神龛里供的是阎王爷和无常二君,一早一晚两炷高香烧给了鬼,夜里才能踏实睡觉。所以徐五从小就不知道可怜人死。有人家里死了老辈,来铺中买上四五捆纸扎钱,他娘晚上准炖猪头肉。
因长久做这死人买卖,徐家人淡看生死。徐五爹说:“人都惧死,殊不知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不知死为何物,等死时又没了六识,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怕的是怕死,怕我们,还是怕怕死。”徐五听了亲爹的话,可还是怕死。怕自己死,却不怕别人死。
徐五胆儿大。乾道辛卯,他只身上京绑了如日中天的新科武举王光棣。以人命作为要挟,硬塞给王光棣那做中侍爷的老爹七百贯赃贿,从而拉上了长江帮和盐铁司的关系,为贺鹏涛抢来了整个镇江府的码头。这件事发生以前,人人都说徐五胆大、心细,将来必成大事。不知是不是把恭维听多了脑子混沌,徐五也觉得自己是必须成就一番大事的。世上的人都只是人而已,高矮胖瘦差到哪里去?既然都差不多,谁还有啥的可怕?这一想,徐五的胆就愈发地大了。贺鹏涛知徐五胆大,倍极宠用,赏给他二百贯交子、十七亩田地、一条千石舵船、一条镶银挂玉的腾蛟腰带,命他与李退、王尧、薛銮、丁兰哥、铁新帆、张雪青六人一起掌管苏州、江阴两地的水路生意。船伙们人前背后都说徐五是个大能人,可是没人知道,上京绑了王光棣以后,徐五就再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至今他还记得侍郎府是如何豪华的。王家丫鬟出入花厅,手里提了白花青壶,壶肚上雕了一个归原数儿的芍药花瓣。做过几天瓷器生意的都看得出这壶值四十两银子。混过几天江湖的也都知道,雇个练家子杀人要花二十两银子。
进了京的徐五意识到,“穷”本是微不足道。瓦子上的先生说武举要考十门兵器、骑马射箭。没多难学。人到了试场上,脸照了脸,马并了马,箭只往靶子上射,考那试也毫不犯险。但是上了试场的人,身上长着亲爹亲娘、叔伯大爷的脸,肩上扛了祖宗八代的基业,赢的发去北方诸门持月牙戟,有不乐意去的,八品禁军侍卫当到老死。要混个功德圆满,还必须以身殉国,有了忠烈祠里的牌位,子孙后代才蒙得了荫恩。如此,便算是对得起老天把他生在了官宦之家。否则他就是纨绔子弟、膏腴秧子、堕懒闲人,娶不到六品官的闺女做老婆,得被七姑八姨戳一辈子脊梁……
至于徐五究竟去京城干了些啥,在京城见到了啥样的阵仗,只有他自己肚儿里清楚。
从京城回来后,徐五整个人都变了,好比是从肉长的变成了纸糊的。好比是一只踌躇满志的鸟儿费劲气力挤进了鸿鹄之列,却发现自己并非展翅翱翔的料。可为了在燕雀堆儿里赢得一张体面头脸,只好硬着头皮去叼一口雏雁的尾巴,讨燕雀们几句“猛虎出山”“艺高人胆大”样的恭维,也好继续装扮鲲鹏在世了。
从京城回来之后,徐五就再也离不开两样:
一是一副两尺长、三头尖的短叉;二是薛銮。
短叉从不会离开他的腰,哪怕是在睡着的时候。就是嫖娼,他也非得带上薛銮才能脱光。一夜闻不到薛銮的脚臭味,他就睡不着觉。
在勾栏、花街二巷,金凤楼在十一家楼院中排在最破烂、最简陋的一等。虽这楼和别的楼院一样,也有桁檩出挑的青瓦顶,却比别家缺了门前的荷花柱,脊头的双翘尾。金凤楼层间没有外挑的雨檐,只在朝街一面墙上插上几根木杖,两两捆在一起,撑起一尺多长的板子遮住门扇和窗棂,以防雨水打湿篾纸,可还是防不住爱钻缝子的露水。久之,墙壁处处生霉,过路人不看招牌,也知道这是个污秽下烂的所在。
金凤楼里有间十尺宽的堂子,堂里有四五张边桌,无酒牌骰码,无歌、弦、笙、舞。姑娘们没一个接得上诗词,极少整弄杂剧,顶大拍几下手鼓唱段曲给客人听,倒也不需要加钱。要赏莺歌蝶舞,击钵催诗的,不来这地方,往前走五十步就有槊赋斋、三昧院两家专门接待雅客和官爵。金凤楼只做人肉买卖,姑娘也分等级。头牌住在二楼东边的锦帷房中,依次往西数门,一间比一间等次低。西边麻帐房里的姑娘最年轻、最漂亮,最少接客。能在金凤楼里住东边房的姑娘,都是精通枕席活的能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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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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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徐五头一回进了金猊的房。他上次来,找的是锦帷房里的红浪,今晚红浪有别的客。
一盏两层的六角灯挂在八仙桌正上方,上层彩绘翠柳黄鹂,下层笼架糊纸六幅,绘抱病西子、碧环貂蝉、鼓上飞燕、醉酒肥环、轿中昭君、辇中甄后。六美俱是一丝不挂。嫖客进了房,绕过一扇双面绣屏,眼神就会落在这盏灯上。许多客人对这灯赞不绝口,徐五却不许金猊点亮它。
金猊手持一把铁剪,剪了烛心的焦黑,用松香折子将烛点着,来到桌旁。桌上有菜四道:花菇田鸡、红烧鹌鹑,红焖蹄髈、活吃鲤鱼。徐五从袖筒中摸出一副银筷,挨个盘里搅一搅,然后把筷子桥在碗口上,等着看它变不变色。
徐五看着金猊,两只手不停地揉自己的腿。
金猊有四十多岁,穿了件后裾曳地的长袍,脑后盘髻,发带松系。几缕头发垂在颈旁,把一张本就沧桑的脸衬得更风尘、更凌乱。金猊的胸不丰,腰不细,眼不大,嘴不小,无凝脂之肤、柳叶弯眉,鬓角夹银丝,颈根有皱纹。而徐五看她的眼神,就像司南杓永指南方那样忠实,且带有一种命定的决然。
徐五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平时品行端方,从不扒后院墙檐,不搭隔壁媳妇,走在街上从不多看漂亮女人。他今天花了五斤钱,就是为了会一会面前这位半老徐娘。
金猊给他唱了曲、弹了琴。这会儿没了声音,铜铁一般青黄的尴尬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四道菜的鲜香味碰到这样的尴尬,冷得冷、腥得腥,浮在桌上不向四处荡了。刚刚金猊给徐五夹了一块田鸡腿,徐五叫她把这块肉吞下去。金猊吞了之后,脸上出现一层油黄。她做了二十五年这一行,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呢。
薛銮吃个半饱,开门要出去。徐五叮嘱他千万不要离开门口,又对金猊道:“帷子扯下来,被子掀开。”
金猊照办了。徐五又道:“妆屉拉出来,柜门打开,衣裳、被子全摊开。”金猊打开抽屉,把一样样东西拿到桌上,敞了柜门,丢了被子衣裳一条条在地。
没几件是衣服,却有四床被子。
徐五这才确信屋里没有杀人的机关和凶器,说了一声:“过来。”
金猊来到徐五面前。徐五揽住她的腿,用粗糙的手指头解下她腰间的丝带。袍子落地,金猊的身体暴露出来。徐五麻利地脱了自己的衣裤,跪在金猊面前,用手臂环住金猊的胯,把脸贴在金猊雪白的肚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捧起她的胳膊,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腕上的疮,仰脸叫一声:“娘。”
他对金猊道:“你踩我一脚,我加你十钱,骂我一句,我加你五钱,你要是抽我嘴巴,我给你一百。一会我要把这些把式还给你,你忍一句骂,我多给你二十,挨一巴掌,我加你二百。你要是还有别的把式,也都耍出来。今夜我要的是尽兴,你要的是赚足。”
金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一只羊眼圈、一截蓝头绳、一根四寸长的木苁蓉。见到这三样,徐五的脸紫了,两只眼里冒出绿光。
“得罪了,五爷。”
第78章 屈蠖盘螭(七十八)
苏州城的女人形形色色,却只有金凤楼的女子不会在背后数落嫖客,也从不用礼义廉耻裹挟他们光着身子时的言行举止。“干娘们”会说好几个地方的话,会用桶子蒸饭,烙葱馍,泡干姜,还有十八般本事能把男人伺候得欲仙欲死。于是有些嫖客认为,不管是家里温婉贤淑的老婆,还是别家楼院里千娇百媚的姑娘,都不如金凤楼的干娘们叫人称心如意。
金猊就是这样一位干娘,久经风雨,沧桑历历,见识广过寿星老儿,心机多过刀笔吏。伺候男人的十八般本事早已熟出了巧。一个如她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把徐五和他的五斤钱放在眼里的。
徐五相信:吃饭、住店、上厕所、剪指甲、招妓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什么稀奇古怪的行凶方法,他都能想到。死在他和薛銮手里的人,那些被他们绑了做人质的家伙,也都不是在光天化日里着了他们的道。所以他通常不在外面吃饭住店,上厕所先检查坑里藏没藏人,关上窗户再剪指甲,招妓时也要薛銮给他看门。
隔壁的红浪在嚷嚷要死要活,骂那客人是畜生、异兽、憨子、贼囚,床柱不停撞着墙。徐五警惕地抬起脑袋,看了看靠墙的顶箱柜。
柜子里、房梁上、窗户外、床底下都不可能藏人。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容不下一个人,连个三岁孩子也藏不进去。但是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却能藏在里头。
这楼子有些年月了,原本不是妓院,不是铺肆,一楼无廊无檐。二楼的大多房间只有竹板墙,墙里搭的也是木架子。这样的墙不隔声,不结实,给铜铁簪子刺上一下,便要漏个窟窿。
沈轻蹲在墙下,把刀柄当成锤头,一下下地捶着錾子。捶了五下,錾尖在墙上刺出一个眼来。红浪摇累了床,叫得不如刚刚响了,才要喘口气跟他说点啥,就听他道:“大声点,我差不了你的钱。”便又叫起来,这次叫的是冤家、仇家、儿子、孙子、大伯子、小叔子……
沈轻点燃一根竹立香,捂着鼻子把香送入墙上的眼,用泥糊上缝。香上缠了一根用羊踯躅沫、洋金花梗、风茄粉制成的前细后粗的捻,香越烧越短,药力愈发强,如此烧着,用不了半炷香工夫,就能蒙晕那屋子里的两个人。
果真是极有效的。只消一炷香时候,徐五便趴在金猊身上睡了。金猊掀翻徐五,踉跄着来到桌前,一连灌了几大口酒。菜里有草乌散,酒里掺了樟脑、大黄、甘草汁,喝下后不仅可以缓解草乌散引起的眩晕,还能减轻风茄和羊踯躅的药力。这些药与沈轻那根迷香都不是稀罕玩意,随便一个江湖郎中都有的卖。徐五先服了草乌散,又吸了迷魂香,自是头昏脑涨,此时睡得不省人事,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的迷药。
在他事先的设想中,屋里没藏着人和匕首,妓女不会武,门口有薛銮把守谁也闯不进来,他应该不会在这次招妓中遇害。他的设想有两处差错:不会武的人也会杀人。就算有薛銮堵在门口,又有喽啰们把守着楼前楼后,也防不住事茬子从窗外溜进来。人要顺隔壁的窗户跳进这间屋里,不需有多好的轻功,胳膊腿儿够长就行。
薛銮等在门外,头脸给一浪一浪的女人叫声打得湿淋淋的,心像着了火似的急。好一阵子过后,不见徐五出来,他不禁有些纳闷,想徐五今天的体力未免太好了。又等了片刻,转身敲了敲门,叫一声“五哥”,没听到回话,就推开门悄悄进屋,见床帷子一鼓一荡地摇漾着金猊的叫声,床前摆着徐五的鞋。
薛銮站在床前,没听到徐五的声音,叫了一声:“五哥?”
帐子停了抖荡,床上的金猊问:“谁?”
薛銮寒了一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好——如果徐五在床上,应这一声的一定是徐五。应声的不是徐五,说明床上的男人不是徐五。这一想,他脚下撤了一步,拔出腰间的短刀。同时,他的胸膛就被一把背后伸来的短叉刺了个贯穿。
心脏绞得叉柄一颤,沈轻松开了手。
这一下刺得有些技巧,出手快,位置准,势头狠,而沈轻的快、准、狠都参与不到薛銮的死因之中。如果薛銮意识到背后有人,就算他再准再狠,也不可能一击毙了薛銮的命。
金猊爬出帷帐,嫣然一笑。沈轻把背后的一捆绸缎被子卸到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掺着甘草汁的黄酒。
“干娘让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我托干娘的事,干娘也替我办了。今晚干娘替我报了杀父之仇,我先敬五杯。”说罢,他一仰脖儿把酒干了,又连饮四盏。
金猊伸手盖住他的杯子,道:“好儿子,是个痛快人。”
沈轻抹了把嘴,更痛快的把一个口袋撂到桌上。听见响声,金猊就知道口袋里有四十两银子,一星不差,还比谈好的多了十来铢。沈轻背起两手,看了看地上的血流和死尸,明目张胆,人颇有些愣,颇有些唯我独尊。
金猊道:“你功夫真好,从隔壁翻过来竟没有一点声音,我猜你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旁人找你做一回这样的事,多少钱啊?”
沈轻道:“一百贯。”又道,“干娘在有两具死尸的房间里跟我聊天,肯定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金猊笑道:“这楼子里,一年到头被客人和鸨子打死的姑娘也有三五个,病死烂死的更多。什么场面,娘没见过?”
沈轻道:“那今晚赚足银子,干娘就赶快离开苏州吧,楼子不是久居之地,我把外头的喽啰清了,你连夜走,没人知道。”
金猊似乎没听见,背对徐五的尸体而立,唱调般的道:“市井市井,一斤一两都有坑蒙拐骗,没人能一条街走到头不在泥坑里崴了脚的,五爷在这里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沈轻摸出刀子,拆了两具尸体,又拆了四床被子裹住尸体的胳膊大腿,顺窗丢到楼下,然后走到窗前,转身对金猊道:“我裁了几尺绸子,给干娘做了一袭新棉被。干娘要是盖了这床被,我哪天横死路边,也不枉来过一次干娘的市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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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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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猊双颊一红,赤脚蹚着地上的血来到沈轻跟前,搂住他的脑袋,亲了一口他的嘴,道:“今晚留下吧。”
沈轻问:“干娘是不是看我拆卸他俩,起了兴致?”
金猊道:“在这房里,老娘什么样的没见过,还真没见过拆胳膊卸腿的。你帮我撕了隔壁那浪货,又给了我这许多养老银子,你想怎么来,娘都奉陪。”
沈轻琢磨一下,道:“干娘今天替我报了父仇,我自当重谢,这会儿得先出去把这俩死鬼埋了。明天晌午,我在对面同源坊等着干娘,干娘来了,我还有重谢。”说完,人就落到了后院青石地上。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过一趟。听几个满脸是灰的人说,有个女人在床上烧了起来,引致全楼付入一炬。捕快赶到的时候,二楼的两个房间已经坍塌,家具、地板、床柱都烧成了焦炭,两具尸体面目全非。他咂着嘴,含着一个新的秘密放心地走了。
秘密是,他送给金猊的被子有蒲绒扎制的里芯,绒间填满硝磷。盖这被子的人在夜里多翻几个身,就有可能全身着火。他回来是想确认金猊的生死。如果她还没死,他就上楼给她来两刀,再点燃被子,烧了她和红浪的屋子。
他必须销毁自己来过金凤楼的证据,藏好楼下的尸体,否则蛟龙们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画出一张与他无二的像来。不能留金猊的活口。因为徐五和薛銮一死,长江帮的人不会放过金猊——他想到了,她也想到了。她想与这件案子脱离干系,就得把罪责推卸到他身上。而她脱罪的最好方法就是装作受害者,去官府告发他“夜闯金凤楼杀死徐、薛、红浪三人,将她强暴”。这一来,她就能向长江帮的喽啰们解释今晚的事了。她调戏他、勾引他,是为了从他身上得些什么作为“强奸”的证据。他担心她立刻就去衙门敲鼓告状,才约她次日中午在同源坊会面。他知道这女人是个真正的妓女,和是个真正的杀手的他一样,为了钱,什么险都可以冒。
离开金凤楼,他披着乌漆之色,走到了城墙根里。四更的锣声下了大街,水流声响入耳朵。暗沟交叉处有条石砌的沟子。四处拐来的泄渠经过单孔券輂水窗,不知又拐去了哪。厨师一早开工,煎包子、削馎饦,旆子与小厮蔫眯在食铺门前,熬着霁雾一样的睡意。他闻见一股油香味,有些饿,抬头看向铺中,见一张桌上有灯,一客人身穿皂黑襕衫,背对店门,正是卫锷。他心里一喜,想卫锷是才去金凤楼查勘过火灾的。
要往堂子里走时,他听到一声咳嗽,退一步,见那点灯的桌上搭着一只手,又退一步,见这只手的主人是练济时。四目相照,练济时垂下眼皮,和卫锷说起了话。他不转眼珠儿地盯着练济时,食骨在喉,许久同那小厮与旆子一起立在门口。
他明白得很。姓练的咳嗽,是不许他进去,垂眼,是不想让卫锷发现外面有人。姓练的或许猜得出金凤楼的案子与他有关,没出酒肆就是不想抓他。不抓他,也许是碍于卫锷的面子,也许是不当王法真有多大分量。可即便在王法之外,他们和他也不是一样的人。
他踏上响着水流声的窄道,走得比刚刚更快了。快到阊门时,他又返回去。他决心回那食铺子里和卫锷打个招呼,当着姓练那小子的面,要和卫锷说金凤楼的火情多大,人死得多惨,气死姓练的。他下定决心:他要走进那铺里去。
快到食铺子门前的时候,天亮了。几个捕快、几个百姓经过身边,各个都熬着霁雾一样的睡意。他站住脚,想了想,再一次向客栈走去。
第79章 屈蠖盘螭(七十九)
时间是绞转滑车的绳制,晷针在石板上移动半寸,闸口截得住长江之水,城门拒得了千军万马,那给棕绳吊着的铡刀,自然也能一落到枕。老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得知徐五死讯的当晚,他走进了汲寓客栈。
汲寓客栈的老板是皖南人,开这店用的地方是他爹三十年前盖在街边的走马楼。院南墙上有砖雕的门罩,进门后,可见“四水归堂”,庭中铺砌石板,池中有石桥。敞堂是食所,只卖糍粑茶干一类的早点夜宵。青瓦铺在东西马头墙之间,盖住紧凑的格局。房子不新了,在南北大小街上走着的人,都看得见白墙的乌霉,参差不齐的瓦列。
百姓十有八九不知这四水归堂院是客栈。然而,有一种人来苏州后只住在这里。哪怕二楼廊中的鹅颈椅上长了绿毛,小二刷完马桶拿客人的包袱擦手,床上只铺一席竹皮,他们也不会嫌弃。那就是把酒持螯、游戏尘寰,生如断梗浮萍的江湖人。
这里所说的江湖人,不是卖艺的、卖药的、占卜道士。他们身在穷阎之中,心却弛高骛远,宁可做墙头累卵,也要在一个叫武林的榜志上占有一寸来宽、容得下两三个字的地方。为了得到这块地方,他们铲恶锄奸、救贫救厄、乘伪行诈、烧杀抢掠,无所不做。
这地方的每一样都和他们的心意。别家客栈的旆子上写着诚信衡价、童叟无欺,门联上刻着贾而好儒、致富思源。汲寓客栈的堂前有一段刻了“百卉凝春、桃李天下”的枋木,枋下挂了四盏羊皮灯,每盏六面各写一句,合起来是李白的《侠客行》。据说有不少豪侠义士都在这里住过。传闻之中,汲寓客栈总和一些江湖大侠的名号连在一起,被人交口赞誉。实际上呢?住在这里不需呈交身帖、路引、腰牌及一切可以证明真名籍贯的东西,只要交足了房钱,不论客人是何身份,要住多久都不成问题。所以真正住进来的人,不少是从流放之地逃回来的罪犯,榜上通缉的顽贼。上到烧杀抢掠的绿林大盗,下到蹿房越脊的梁上毛贼,在此皆有传闻。有百姓听说了这客栈里的是是非非,不从门口经过,平江府的捕头们不是不知这客栈里住的都是啥样的人,却轻易不来。
关于捕头不来的理由,说得都有些荒唐,有一种说法传得最为广泛。是说,卫乾还任军巡使时,从京城的大牢里走跑了一名谋朝篡位的反贼。此人本领高强,可于千人阵中杀他个几进几出,越狱后屡遇禁兵追围,每次都逃出生天。为缉他归案,卫乾便来汲寓客栈向皖南人求助,托他利用江湖关系把此人引入客栈。皖南人虽然不会武功,但平时为人仗义,与黑白两道脉脉相通,事情自是干得了的。想到是帮军巡院缉拿叛国重犯,倒也不会被江湖人说成衙门走狗,于是答应了卫乾的请求。不出十天,卫乾率领临安、平江二府的捕役和军人,将那反贼捉在客栈内院,翌日押解回京,交付朝廷,算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后来,卫乾屡屡立功,步步高升,官最大时做到尚书省判留司的监察御史,因当年受过皖南人的利惠,对汲寓客栈多加关照。卫锷受了老爹“不搜、不闯、不过”的嘱托,要缉捕哪个,也等到贼人走出客栈大门。卫锷都不来的地方,练济时和查师英当然也不爱来。有一些犯了案子,或受过牢狱之苦的江湖人,一来这客栈就住得长长久久,已然把这里当成了故里门巷。
老铁昨晚来此是为了找人,人找到了,大半夜说了话,天亮前要走,却在廊上站了两个时辰。
老铁凭了栏,望着天井西边,从北往南数第三扇窗。
所有房间对了天井的一面都开有槛窗,覆装明瓦贝壳、羊角、天然透明云母片做成的窗格。
。窗扇装有枢轴,敞开和门一样儿。老铁望的这间,扇槛的横披上挂有一匾,刻“好春”二字。
好春阁窗下有个人洗着酱釉托盏。这托盏腰处制有裙形托盘,上是碗,下有座,饮茶时只捏托边,不烫手。汲寓的每个房间里都摆了四只托盏、云母三足壶和黄铜镂铸的小炭炉。人洗完三只托盏,一一摆在桌上,点燃茶炉。炉内装的是精炭,不是猛火炭,炉孔冒出来的热烟无色,炉膛中不见红火蓝焰。人拿起竹镊伸入籯子,捏取一牙茶饼,放在离火五寸处炙一边角。窗是半掩,透过半尺宽的窗缝,老铁只能看见铜炉和镊子,连这人拿着镊子的手也只看得见两根指头。
人烤完茶饼,杵舂了茶粉,把水壶放在炭炉上,待水面冒起鱼眼泡,沸声未响,从六瓣碟里取食盐和橘皮丢进水壶,撒入半捧茶粉。不一会,提起水壶倒了三盏。人一连喝了这三杯,倒掉壶内剩水和炉中炭块,盛新水精炭,重新烧火。
老铁咬住槽牙,皱紧眉头,用衣袖拂了一下栏杆。
天亮前,他就看见了这个人。如今茶已经煮到第七壶,仍继续。这人喝茶只喝三杯隽永,往后全倒,连炉子里的炭也不要,可见是个极为讲究的。可他为何一直喝茶呢?为何一直坐在窗前呢?
老铁往东走三步,见了这人的胳膊,又往东走上三步,见了这人的肩膀,再往东走,就来到一根廊柱后。要是没有这根柱子,他应该可以看见这人的鼻子,然窗缝被柱身挡了去,他连这人的胳膊肩膀也看不见了。
他行事谨慎,眼神极好,仅通过一只手也看出饮茶之人是个大个子。他早就听人说过,缴灭金山寨、杀死赵丙荣及四杀手的凶手是个大个子。如果这饮茶之人真是杀手,他们就必须重新打算,必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万不能惊动了他。否则他们就没法儿把四条龙的死讯报告给身在江阴县的张雪青了。而张雪青是七蛟龙的龙头、贺鹏涛的义子、长江帮名副其实的一张王牌,也是最有可能拿住剿寨凶手的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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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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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老铁没有离开汲寓客栈,而是返回了丁兰哥的孟冬阁里。
丁兰哥盘腿坐在床上,一瞪红眼,“呱”地打了个酒嗝。
隔壁有说话声,是小二在向一位客人讲述苏州人事。
小二道:“苏州城有陆、卫、吴、叶四大家族。老陆家爱讲‘少笃孝悌,勤修操行’,早在东汉时,陆家已是江东士族,陆绩陆康,都是他家的人;吴家是商贾,自江陵府到建康府的三经罗、折花锦没有一寸不是他家作坊里织的,年年三九月份上贡,都少不了他家斜纹起花的罗,这几年,就连六四品大员的官衣也是用他家的布搭缝的;唐朝叶家一代出一个状元郎,《石林家训》知道吗?那就是翰林学士叶梦得搞出来的学问,哦对了,练济时娶了他家庶出的小姐,练家也是长洲县一等一的大户。”
客人问:“那卫家呢?”
小二道:“卫家出官是近百来年的事,至于功过现在还看不出来。我只知道卫乾大人娶的是本路宪台的姐姐,又生了个武艺非凡的公子。他家这些年的发达,那是说不过来。”
客人问:“怎么发达?”
小二道:“当年王介甫新故,他家祖宗进了尚书省(刑部)详覆案,主管刑狱翻案,熙宁二年不知为王、吕办了多少守旧之人,却把儿子送去范祖禹门下撰书,捞两头。等司马叟当上宰相,儿子又进翰林院,谋了个四品职务。崇宁年蔡元长做了尚书左丞,他家不知道是不是托了定州朋党的关系,托人赠予媪相(童贯)十幅屏幛,便算是把贿送到了圣上家里,如此又谋来三代官当。他们家的人倒是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辈出一两个京官,与地方亲戚两头应合,搞得鸡狗都在房檐上搭窝。这些年,又说祖宗受恩于司马叟,要没人家提点,当年就得给发配到岭南去,连家法都从《涑水记闻》里抄词来凑。他家的人,脚上踩的是鸳鸯鞋,见什么色时兴,就朝人伸哪一条腿。”
客人道:“我听说他家有个捕头,专拿江湖人开刀,可是,他家这么牛气,怎让子弟去干捕头?”
小二凉笑,道:“这个理还不简单?打自开朝以来,南有方腊造反,北有梁山一座,山有搁船尖指唐代陈硕贞起义。,河有都江堰指(宋)王小波、李顺起义。
。江湖的浑水里辈出反贼,不吓人吗?可是在朝廷眼里,那各山头的英雄豪杰,也无非就是穴猿和毒蛇,抓得零散的,才防得住他们聚拢起来,干出坏堤毁国的大事来。于是,各地有巡检司巡逻州邑,练兵捉贼,长官都带着军衔,也有品阶。衙门有意捧出些名角震慑江湖人士。您想一想,若是派庶人出身的捕快去对付江洋大盗,不论是抓人还是招纳,人家都嫌你资格不够。卫家捕头资质如何,我这外人不知,只听说这小子能将祖宗家法、机权才德背在口中、绣在身上。人家这是青春报国,年头干满,封不出也买来个像样的位子,他们身上都有名第,身后都有靠山,不愁等不到缺员的一天。”
客人操着一口扬州话,气冲冲道:“真岂有此理,我辈行走江湖,不少做拔刀救人、振穷恤贫的好事,朝廷竟然找了这么一群浑身铜臭的秧子来欺压我们。”
小二叹了口气,道:“啥的猛士豪侠,也是全身泔水味,诈唬一年到头掏不出几缗钱买双不系带的鞋穿,又不找个安分营生,只咬群儿。”
丁兰哥听到这里,大吼一声:“势利眼的贼厮!给爷爷闭上你的鸟嘴!
一瞬就没了声音。
第80章 屈蠖盘螭(八十)
老铁道:“你我都什么处境了,还有心思听别人闲聊。”
丁兰哥喝了一口酒,放下皮囊,又“呱”地打了个嗝。
老铁起急道:“你还喝酒,你个酒囊饭袋!我俩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喝酒!”
丁兰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像风里的麻袋片似的轻飘飘倒在床上。老铁乜他一眼,转了几圈眼珠。丁兰哥用红眼瞥着他,张着嘴,扭了扭下颌,又喝了口酒。
在七蛟龙中,丁兰哥和老铁的关系最好。长江帮的人说,丁蹶子是头到处撒欢的野驴,老铁是他的缰绳。要是没有老铁,蹶子早就犯事进门房挨枷去了,可要是没有蹶子,没胆子没身手的老铁也入不了七蛟龙之列。
老铁在城北的承天寺旁有套宅院,是五年前花一百一十两银子买下,有前后院,三连间东西两厢。钱是丁兰哥铲除四大寨主后,从贺鹏涛那儿领来的酬劳。然而丁兰哥却一直住在汲寓客栈的孟冬阁里,浑然把这间屋当成了家。
丁兰哥是虞溪乡人,母亲早亡,父亲是修桥补路的乡役。自从十四岁离家,为学武艺奔遍各大名山,只因身材瘦弱,又是个跛子,被各派拒之门外,只有衡山一个老道收他做了打杂弟子。他在那山观的厨房里帮工两年,因为说话太直、脾气太倔,又被老道赶出山门。后来十年,他就像是被人装进棺材埋进地里,既没回过老家,也没搭拢过一个有点名声的人。就连老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段人生中干了啥事,只知他后来受雇于贺鹏涛,在江阴铲除掉四个谋逆的寨主,从此便加入长江帮,做了一任堂主。
丁兰哥已在汲寓客栈住到了第五年。刚来的时候,他成天坐在廊中的飞来椅上,望着楼下的敞堂数人。遇到顺眼的,便主动上前搭讪,领人去找一间像样的馆子吃饭;遇到末路的,给些银钱,从来不用人还;遇到奸滑的,就替老天爷揍他一顿,揍到他叫出“爷爷”才罢手,倒是也不曾把哪个打成残废。如今他偶尔还做这些事情,老铁每次瞧见,就要骂他:“这全天下的狗都要来啃你的良心了,再乱徙善,人家当你缺心眼。”
丁兰哥咧开嘴,“哧”地一笑。因为饮食不忌口,他的门牙有三处豁口,槽牙黑黄相凑。他喝了太多的酒,眼珠也已浊了,因而,这一笑比鬼的忿相还要狰狞,能把孩子吓哭。
他说:“我没啥后事交代,这辈子赚的,也花完了。”
老铁道:“你个挨刀货!那厮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再耽搁下去,谁给雪青报信?”
丁兰哥道:“报信?报啥信?我俩闯进好春把他杀了,谁来问我,再让他给大哥报信去。”
老铁气得捶了一拳大腿,道:“夯货!夯货!既然他敢来,又守了这些时候不动身,就是等着我俩闯进屋去!怕是我俩一进屋,就要被绳子绞断脖子!那屋子里,有几十处陷阱装好了等着我俩呢!人一进去,弹指工夫便见阎王!你是失心疯不想要命?还是酸汤喝多把脑子泡烂了?”
丁兰哥憨子一样笑着,问:“你怎知他屋里有啥?”
老铁道:“要我是他,能想出千八百个布置陷阱的法儿。”
丁兰哥道:“要我是他,就想不出来。”
老铁道:“要你是他,也弄不死李老二他们。”
丁兰哥道:“真玉烧不热,宝剑拗不折,还是你教的。不试试,知道哪个是金刚锁,哪个是鹅卵石?”
老铁道:“你拿块玉烧烧看,不碎才怪。说的是在直道上走,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是任过校书郎,还是操过棱锥矛?一个害命为生的杀手,在此堵截了两个趋祸的冤种,岂可拿纲常论事?”
丁兰哥道:“真遇到恶茬,就是时辰到了,老子豁出丧生也不丧气。走哪条道还能不遇到坑了?没有赴汤跳火的胆,活也就活个凄清,铢积寸累发不了家,千思万虑挡不住死。”
老铁不搭他的腔,怅然叹息一声,道:“眼下有三条路走。一是不出去,等人来。我手下的弟兄见我两天两夜不现身,一定会四处寻找,而他们知道我经常来找你,就会来这里找我,那时节,我布设下人手,再去好春阁里宰了他。不过,这么等下去有个麻烦,好春阁里的人要不是杀李老二他们的凶手,我俩就白等了,还耽误了给雪青报信的大事。”
丁兰哥问:“第二条呢?”
老铁道:“我们一起出去,他若赶上来,我们就和他拼了。这一来,有两种不太妙的后果。一是他不杀我们,直接走掉,那将来你我就再也别想找到他了。二是你我被他害了。我死事小,报不了信却是误了大事。他从苏州府大牢里逃出来这件事,我们花了四条人命才知道呀。”
丁兰哥不耐烦地听着,不停地挠头,似是把老铁的话当成了头发里的虱子。
老铁道:“第三个办法,是你我先后出去,一个在这里和他拖时间,另一个去外面找人来解围。不过留下的人更危险一点,得想尽办法拖住他。”
丁兰哥道:“说的都是屁话,说来说去,就只有第三个法子能用,还得先吞一大口窝囊气!你怎么不想想,好春阁那家伙根本不是杀李老二他们的杀手,我俩就该闯进去干他一顿!”
老铁忙把指头摁在嘴前,“嘘”了一下,道:“这可不是犯莽的时候,这一会算错了指甲大点的事,到不了天黑,我俩就见了阎王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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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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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兰哥道:“那我们找小二来,让他给外面的伙计捎个话。”
老铁道:“从昨晚到现在,我们没唤伙计进来,今早那伙计也该来送洗脸水和饭食,却没来,想是这地方的伙计和掌柜,都被那家伙拿钱买通了。”
丁兰哥道:“我在这里住六年了,我不信他能买通这里的伙计谋害我。”
老铁道:“人为了钱啥事干不出来?就算他们不是为了钱谋害你,为了自己能够活命,害你也是毫不含糊。绑票威逼的事你我都没少干,这种事也不是就我俩干得出来。也不看看李退是咋死的。”
丁兰哥道:“你信张雪青,却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
老铁道:“我是不希望你送死。你该知道,人总是更相信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也不了解的人。”
丁兰哥道:“就算是死,还有我跟你一起。好朋友死在一起,死也不那么凄了。”
老铁道:“我今年五十有四,已知天命,你才到而立,连个老婆都没有,我不想老丁家断子绝孙。一会儿你先出去,他要是动了,我就拦住他,我留下来缠住他,你走你的。这客栈里人多眼杂,他要明着杀我,定有人能看见他的脸,就算你回来后发现我死了,也能从别人口中问出他的样貌。那时节,你速去江阴军找雪青,让他请个最好的画影师把他的样子画出来,要赶在七月之前,将画像送到贺老大手中。”
丁兰哥直起身子,趿了两只麻鞋,不提后帮就走到案前,拿一块布扎住乱如刺球的发髻,问:“你先出去,还是我先出去。”
“你先,”老铁坚决地道,“我在这里盯着他。如果他真是杀李老二他们的凶手,见你出门,一定会跟上去,他一出屋,我立刻缠住他。”
丁兰哥看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沉默半晌,忽然问:“你相信有江湖吗?”
老铁一愣:“什么?”
丁兰哥道:“江湖是个好地方,有人遇到知己便会慷慨解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会拥有一两个肯为你死的兄弟。那里比的是真功夫,投机取巧、贪生怕死的魑魅魍魉,不会有啥好结果。”
老铁轰他似的摆了摆手,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我告诉你这种地方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
“我就有。”丁兰哥打开房门,沿廊走到最北,下楼后直奔大门。好春阁门扇一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尾随丁兰哥出了客栈。
老铁站在窗前,抻长脖子看向廊下的院子。直到那二人消失在门口,他调转身子,摘下短剑,抄起桌上的佩囊走向房门。可是他前脚才出门槛,脖子就被一只黑手掐住了。火灼样的痛感由喉咙钻入人迎,钻入耳下翳风,他鼻子一塞,太阳穴骤然鼓胀起来,感觉就如同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将要射出眼鼻。他哪里还想得起面前这人是谁,急慌慌拔剑出鞘,却发现剑柄已经没了。
短剑“咔”地刺入床柱,门槛把老铁绊回房中。
沈轻用审讯的口气道:“你蒙了他去送死。”
“关你啥……”老铁的牙关不听使唤地合住了。他看见眼前这人比好春阁的汉子矮一点,却也算是高个。他立刻认定,李退、王尧、薛銮、徐五都是死于此人之手。在五十多年的人生中,老铁早就学会了一眼识人的本事,然而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太快识破一个人的身份而神魂惊震。“他才是杀手”——这句话的言意像一片冰落在心房上,使他的身子从里到外簸出一阵阴冷。
沈轻掐着他的脖子,只是掐着他的脖子。这动作不算一个招式。市上的商贩与樵夫打起来,也是如他现在这样掐着对方的脖子不撒手。而老铁被他掐住的时候,感受到一股短促的、爆发的气力如同一包火药炸在颈前。这种力量属于野兽的獠牙,而且只出现在猎物没有防备的时候,好比说刚才。
沈轻一抬脚跟,门扇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最聪明?”
老铁的神情在冷和热、软和硬之间转了又转,脸色陷入死白。
沈轻道:“你不算笨,至少猜出了我会买通这地方的小二。我的确买通了他们,但是没说不让他们帮你们送信,只说我和你不对付,让他们两天内不许进来给你们倒桶子、送茶水。我知道你不笨,你要是笨,我不设今天的局。实话告诉你,我担心自己没法同时做掉你们两个,怕对付不了你们的弟兄,才想这法子拆开你们和你们的弟兄。要是今天不得手,我还得再等机会。”
老铁道:“我不够聪明!没猜到对面那个人不是你!”
沈轻道:“花两贯钱雇个人坐在那儿喝茶,容易。刚才我在你们隔壁,能听见你俩说话。你听见我和小二说的话没有?你知不知道,丁兰哥知道你有意诓他送死。”
老铁道:“我坑他怎样?我怕死,他不怕,他不死谁死?”
沈轻道:“你说这客栈伙计‘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猜出你就是那样的人,可他还是替你引开了‘我’。他出去之前问了你啥,你还记得吗?”
老铁淡然道:“那一套义气矫情,都是他娘的胡扯。”
沈轻点了点头,道:“很好,你这是死鸭子嘴硬了。老实说,我真不愿意拿你们这些死人寻开心,可是,除了你们以外,也没个人是认识我的。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想让我给你来个痛快的?还是你后悔自己坑了丁兰哥,想赔一条命给他?”
老铁道:“人都是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既然我活不了,也不想跟你计较这一时半刻。”
沈轻道:“人都是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你不妨再想想,活着的时候你都干了些啥?”
老铁对他这判官一样的口气极其不满,听到最后一句,竟发觉自己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怕死的。这一刻,他已经丢掉命,丢掉了一个向他慷慨解囊的兄弟。投机取巧,贪生怕死,果真没啥好结果。
倒下去后,老铁花尽力气转过脸,看见门开了,丁兰哥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第81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一)
宣和年间,浴堂在汴梁城开成了风,人们习惯在外出、拜佛、陈状、会友之前都洗个澡。有茶坊勾肆、寺庙道馆的地方必有浴堂,浴堂必有拥门之景。南迁后,这阵风又吹到了江南诸府城,“浴所三千”的景象不知是否属实,但“每日交四更,诸山寺观鸣钟,有浴堂门卖面汤者”却是不假。四更的天还没亮,茶楼才摘下门闩,浴堂便要开张,都城人洗澡成风,大街上随处可见挂壶于门的香水行。苏州乃风流奢靡地,在洗澡这回事上,自是要跟昔日的汴梁、今时的临安一较高下的。于是这十来年里,每年都有十几家卖这个百花汤、那个珍珠粉的浴堂在闹市上开张,却没有哪一家是因为客少而倒闭的。
天庆观往东百十来步的顾周桥旁开了四家浴堂,每天有百余人从中进出。相比之下,这家开设在庆源坊中,离资寿寺、丁晋公庙、仁王寺都不远的浴堂就冷清了,混池的人稍还多些,沐温汤的常常只有两三个。在面间付过水钱,往里走几步是更衣所。再往里走,西是冷水间,可容十人同浴;东是温水间,池子小些,也砌了两丈见方。时值中午,温水间无人,冷水间也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客人,正拿瓢取水,浇洗着头发。
沈轻掀开布帘,进的是最后一堂。
为了通风散潮,堂中开有摘窗,上扇开在离地八尺的高处,以防路人窥牗。人坐在池子里,仰头一望,桁条几根、顺身几步都瞧个清楚。白气袅涌,水面上飘浮着光和油泥。进到这间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是光中细如雪渣的水珠,第二眼看见的是斜入水池的光柱,第三眼才看得见黄灿灿的人。附近没有果子店、糕点铺,但窗外总传来“芝麻果子芽胶糖块”的吆喝。吴语黏软,胜于糯糖。
此时,一个穿青褐子、用软布撮了头髻的矮个子蹲在池子西旁,从箩筐里捡出白芍药,放入水中浸泡。他是个卖花的,一早摘了半筐好花、半筐骨朵,到中午好花卖光,为了多赚几个茶食钱,便把没绽开的骨朵浸水后拨开花瓣,卖与那些三竿才起的闲人插戴。涟漪把零散的花瓣推到池子四边,地板“咯吱”一声,水从缝子里漫了出来。一个赤脚伙计从炭火房提来一桶滚开的水,经过幽暗的走廊,把水倒入池中,又匆匆走了出去。一个手持蒲扇的老汉蹲在墙角里,用一把缺篾的蒲扇扇着一只掉釉的褐足炉。那炉里装有半膛硬炭,香灰上戳了五个气孔。待火一起,老汉拿起一牙精薄的云母石片摆在炉中,拈些丁香粉、腊子丸撒在石片上。不一会儿,香气发溢,老汉痰喘几口,把生有厚茧的指头伸入炉内,填实两个香孔,然后撑着膝盖直起身来,掀开帘子,颤巍巍走了出去。
偷懒敲牙牌的,是两个穿了裹裆布坐在杌扎上的雇工。一工肩搭白巾,另一工脚边有只长匣子,匣中是剃头刀、梳篦、修脚锉、刮片。花五个钱可以在水里泡一天,七个钱挠背,六个钱梳头,十个钱剃头,十个钱修脚。这一间叫百草池,供小烹、咸水泡足、蒸熏、洗浣衣裳;水中有茉莉、荚皂、五枝汤。水钱不便宜,因而今天只有一位客,是个浑身白毛的瘦老头,不知从何族帐而来,长了黄胡子、黄眼睛。老头脸朝下趴在一条案上,吸着茶壶嘴,背上热烟冒。一个高个白胖子正用布巾为他擦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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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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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几人,还有个不算太年少的小伙子泡在池水中,面对一块浮板,浮板上是一壶茶、一罐盐、一个大碗。他不是客,也不是工。一个娼妓依偎在他身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抓挠他的前胸,一只手探入水下,掐拧他的大腿。
小伙子和女人齐身坐在水池里,沈轻的眼神定在小伙子脸上,愈发直了。这一张脸,神工意匠,大成若缺,不论是眼睛、鼻梁、口唇、下巴、额头、两腮,都俊到稀世之有,又不是“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的儒雅相。他一身铜色,肌肉磨棱刓角。与他一起引人注目的,是一条蓝赭相间的腾蛟。蛟身跃过肩胛,两爪攀住右肩,蛟头回望,如此将他的胸背缠了个结实。蛟尾上一簇镖剑似的刺,根根对准他的脖子;蛟头龇牙暴眼地对着他的下巴。此乃凶兽,是那种隐栖在池塘河川,每逢春夏兴风作浪、搞得洪水肆虐民不聊生的恶蛟。平白无故,不会有人把蛟绣在身上,何况是明眼的。让这么一条蛟栩栩如生地缠住自己的颈子,这人要不是狂妄到了欲与恶蛟一拼高下的地步,就是根本不信邪。而不信邪也当算是一种张狂。
下池后,沈轻蹚水向东走,来到离小伙子五尺远的地方坐下,见门旁的牌子上写着“不得污秽,不得狼藉,不得停滓,不得积垢,不得湿烂”五行字,不知是写给谁看的。
小伙子看了看女人,小声道:“还不走。”
女人兴起的一波水涌到沈轻胸前,她笑道:“都他娘的便宜那帮淫妇了,我不干,今天个非得让我整疲了你不可。不然,和我进暖厢吧,大不了不收你钱,再倒找二百文给你。”
小伙子道:“去柜上领你的钱去,少来央弄我。”
女人呵呵笑了,甩着胸前的蒲团踏出池水。沈轻低头看着水上的油泥,嗅到一股白芷的香味,一股草药的苦味。浮板上的壶里沏的不是茶,是生地黄。
小伙子向池旁的贩子问:“晚香玉,有吗?”
贩子把手伸进箩筐里翻了几下,又听小伙子道:“不要泡了脏水的,有多少,我包圆。”贩子找了半天,凑齐五枝花骨朵,将花给了他。
小伙子把花摆在浮盘上,对贩子道:“出去领钱,五百文。”
贩子愣了,摸着后脑勺问:“哪儿领?”
小伙子道:“柜上。”
贩子提起筐走了出去。
小伙子突然瞪起两眼,怒吼一声:“赌博的!给我都滚!”他声音涩哑,语气凶恶,直把两个雇工吓得从杌扎上跳起来。骨牌落了一地,二人捡也没捡。
小伙子拿起一朵晚香玉送进口中,边嚼边问那搓澡的胖子:“魏老多大年纪了。”
“七十,也没两年了。”胖子把布甩成一条麻花棍,攥着棍头棍尾拧上几下,又抖搂开来。一片水珠散入池中,顿叫水面兴起粼粼的光亮。
小伙子道:“一会儿,让齐哥给他拿二十贯,记在我的账上。别再雇他点香了,那假麝香钻鼻子的呛,他迟早要呛死在这里,这么大岁数,还出来干这骗钱的营生。”
胖子笑道:“您也太把他当人了。他蹲过三十年大牢,太皇大赦才把他打发出来,估计是嫌他吃的狱粮太多。”
小伙子用手抹了把脸,又吃一朵晚香玉,接着问:“为什么进去的?”
胖子道:“据说是烧庙。”
小伙子道:“算哪门子罪。”
胖子道:“古律里,烧庙和弑父同等,都是罪大恶极。”
小伙子道:“打发了他吧,听我的。”
胖子“嗯”了一声。
说话工夫,沈轻看出了胖子是个半瞎。想是他是做熟了投布搓背的活,不必经眼去看,两只手自有准头。在说话的时候,他看的不是小伙子,而是高处发亮的窗户。
胖子干完活,提着桶和布巾去了面间。那黄胡子汤客穿上浴衣,也去了外面买茶。小伙子吃完剩下的三朵花,道:“你还真来了。”
第82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二)
沈轻哼笑一声,应了他的话,又把轻蔑之意还了回去。他知道这轻蔑含了一丝高看的意思。想是在他进门之前,小伙子还当他不敢来了呢。
苏州城有浴所百家,唯此一家门前不挂壶幌,因为这是长江帮的堂口。不过,为了赚私钱,掌柜的早已开放了冷热池子。又是为了避免有人向丁兰哥打小报告,掌柜的不雇帮中伙计,今天的几位帮工,也只是街面上的庶人而已。沈轻来这儿之前,不知此处有何名堂,所以没走大门,顺着更衣所的窗户跳了进来。那掌柜、伙计、账房都在面间,倒是谁都没有瞧见他的模样。
沈轻道:“你这么出手大方,定是贺家子弟。”
小伙子道:“我姓张。”
沈轻道:“我知道,你叫张雪青。”
张雪青道:“我知道外面的人管你叫褐鹞子。”说完这话,他转过头,目光如飞刀般直刺到沈轻脸上。
沈轻从张雪青的目光中洞悉到一股恨意,似乎张雪青和他不是陌生人,而是结仇多年的敌人。他仍是不认识张雪青的,却熟悉此刻的感觉。因为被摆在敌对的位置上,对方的每一种特征,不论是好是坏,也都值得嫉妒、厌恶、警惕了。对手一眨眼皮,自己都能觉出一阵刀风来,再说是因为什么成了敌人,就显得太胆怯了。
他道:“今天不是初一初二,不宜濯发洒身。”
张雪青道:“我一天不洗澡,全身不自在。”
沈轻道:“要进这池子,穿不了自己的衣裳,带不了兵器,我猜你也是光身子进来的。”
张雪青道:“是。”
沈轻道:“你怎知我从大牢里出来了?”
张雪青道:“我猜的。我是找不到你,但是我能找到丁兰哥和老铁,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们,就把约你见面的消息留给了汲寓客栈的伙计。”
沈轻道:“不管你要把我如何,还是要让我如何,既然猜到了我会去汲寓客栈,干吗不亲自过去见我?可能是,你判不定我去那儿的时辰;还可能是,你想他俩死得顺利、顺理。”
张雪青道:“我有些事,一言难尽。”
沈轻道:“老铁死了,丁兰哥也是。”
张雪青笑道:“凭这帮废物,也敢打五百两赏银的主意。”
沈轻问:“五百两?”
张雪青道:“你的项上人头,值五百两。”
沈轻问:“你也是为了这五百两叫我来的?”
张雪青道:“你小瞧我了。”
沈轻道:“不论是不是为了五百两,你也要打我脑袋的主意,这就像,不论你姓什么,都是姓贺。”
“少说废话。”张雪青的口气,就如同爆筒里喷出的火药一样黑,一样冲。而这一声的落下,也像是被更黑的安静一口吞了。
沈轻和挑衅一样,继续道:“五百两不算啥哩,你一年到头弄到手里的银子怎也有千八百两?不论你咋想,他花这么多钱养你,别人眼里看,你就是他的儿子。你要是不想当贺家子弟,那可就要当个烧庙弑父的大罪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然托汲寓客栈伙计递我消息,就是猜着了我出大牢的事情。你就在苏州城里,明知道我会去杀他们,却按兵不动,定有你的目的。你约我来这澡堂子里,我俩也算‘赤诚相见’了,我暂且信你不想杀我。说说吧,你到底想干吗?”
张雪青道:“你想得太美了。”
沈轻道:“我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周围没人。”
张雪青道:“耍嘴!”
沈轻道:“我这人从不耍嘴!”
张雪青一拍池口蹿了起来。这一蹿有锦鲤跃过禹门,掀起一片水花洒在四周,将岸上的脚印和污泥一冲而光,另一片水花如同钉子般,“啪啪啦啦”击向沈轻的头膀。浮板撇出数尺,茶壶和碗一并落入池中。张雪青来到面前的一刹那,水淋透沈轻的头发,顺着他的下巴流成了柱。
张雪青抡起一拳,击向沈轻的脸。水珠似乎被他的劲力凝成了冰,继而在沈轻的眼皮上溅得粉碎,那一点痛使得沈轻眼睑一颤。拳风刮到面前,沈轻也抡起了拳头。他的个头比张雪青高,拳头也比张雪青大,他比张雪青更有力气,可绝没张雪青孟浪。拳头砸中拳头,骨头一响,张雪青的下一拳,带着雨和雾抡了来。
好像还欠了啥,不够猛。沈轻心说,随后在张雪青的拳风中嗅出一股香味,一股苦味。他张开五指,接住张雪青的拳。一阵猛力顶进掌心,他瞬时绷紧臂膀,鼓起身上每一块肉——张雪青的指骨险些撞碎他的掌骨,痛入肩颈,他不禁咬牙切齿。
他明白张雪青是在用这一拳告诉他:他和翟钰、廖水生、董鸿、李退、王尧、薛銮、徐五、老铁、丁兰哥不一样,他身上有真本事,他能为贺鹏涛效力,其他人只有效命的份。
可他还是不够猛,他带着一股子怪味。
水帘又一次掀来。沈轻眯起两眼,向对手面门挥出左拳。张雪青出右臂,开指掌,用和对手一样的方法接住这一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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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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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笑了。他挥出这一拳时,整条胳膊都铆上了力。那些被他用手腕舀起,飞向对手面门的水珠会令对手意识到:他们旗鼓相当。
张雪青也瞪着眼笑了。
然后他们同时松开对方的拳头,收回自己的拳头,各退三步,拉开一段距离。张雪青往右走了三步,沈轻往左走了三步,一个在池子西边站住脚,一个在池子东边站住脚。
“你不错,”张雪青道,“劲儿不小。”
沈轻看着张雪青肋下的瘀痕,道:“你有伤。”
张雪青道:“五年前的旧伤,一直没好,已化作缠腰龙。”
沈轻的目光落在张雪青的下腹:“这水不干净,你起疹子了。”
张雪青道:“我常在花街上过。”
沈轻道:“你还这么年轻,给色遭禁了一副好身板,太可惜了。你身上有伤,不该和我拼力气,你要是没伤,我未见准接得住你的拳头。”
张雪青道:“你够本分。”
沈轻道:“我听说你是贺鹏涛的义子。你身上这两条龙,都是贺鹏涛的枷,你是不是特别想摆脱它们?”
张雪青脸色一阴:“这话轮不到你说!”他猛地一拍池旁地板,匣子里的大件小件蹦起来两尺高。他抬胳膊一抄,将剃头刀握在手中,冲到沈轻近处,竖起一刀割向沈轻的肩膀。沈轻避开他的刀,伸手要抓他的胳膊,却被他用肩膀撞偏身子,向后一步趔趄。
张雪青搂住他的脖子,转到他的身侧,以左手撑住池边,翻身出水,单膝跪地,一刀刺向他脑后。
这一时,沈轻背朝对手。张雪青用左手抓住他的脖子,欲在他脑勺上剜出个窟窿来。觉察到一把刀逼向自己后脑,人的第一反应总是往前冲。而水中有力,沈轻人在水里,须慢对手一筹。要躲,只能左右闪,朝前扑,不论做哪个动作,都不会比张雪青掐住他的脖子更快。
在张雪青出刀的同时,或许是更早一点的时候,沈轻把右手伸向脑后,又把左手伸向自己颈间。于是平头剃刀削断他的一撮头发,两人都是一僵。张雪青持刀的手被他捏住一根拇指,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被他攥在掌中,撅向手背。
沈轻如此制着张雪青的两只手,一转身把他拖入了池。
张雪青松开剃刀。沈轻也松开了他的手。张雪青捏了捏左手的指头,又笑。
沈轻道:“如果你拿的是长一点的刀子,或者用手去揪我的头发,我已经死了。”
张雪青道:“你要是不手下留情,我的指头已经断了。”
沈轻问:“我现在能不能和你谈买卖了?”
张雪青道:“在这地方谈事,我不放心。万一买卖谈不成,你把我卖了,我出不了苏州城。要谈事,只能在我的地盘上。二十天后,弋水岗见。”
第83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三)
四天后。
这条街离子城不近,也离贡院不远,朝南走到头,往东拐个弯,便看见丽泽坊的石牌楼了。
沈轻靠在路口的井栏上啃西瓜。他中午喝了二斤酒,这会儿脑子是晕的,想不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毂轴转呢。轴头的蟠螭翻着“哐啷哐啷”的跟头过来了。车轮子轧过碎石,辕轭一震,锦幔后飘出一股苏合香。沈轻擤了鼻子,把瓜皮扔到一位穿缎边罩衣的官人脚下。官人停下脚步,花一会儿工夫,把二尺长的袖子抖到肘上,伸出两根手指,隔空戳着沈轻的脑门,叫一声“竖子”。
沈轻撑住井栏,晃着肩膀直起身子,操着不知哪里的话道:“把你那两根蠖子收回去,不然俺撅折了它扔房上,让你蹿着去捡。”
官人见他葛布裹身,蕉带缠腰,便道:“你这贼徒好不讲道理!明明是你的夏瓜弄脏了我的衣服,你倒骂起来了!真真无礼!”
沈轻用眼梢瞄着他,提起坛子喝了一口酒,拿出一派穷酸模样,喷着一嘴酒气,又操河南口音喊道:“敢说俺破烂?知道俺是谁?李存勖的外孙子乃俺老丈人!再不滚,混铁齐眉棒敲出黄髓脑浆,把你的三妻四妾霸来我骑!”
官人涨紫了脸,叫道:“无耻泼皮!信口胡说!当被抓进衙口里坐牢去!”
沈轻狞笑几声,喊道:“衙门是我家开的!我要造反!劈了大庆殿的宝座当柴火烧!”听到这逆乱之言,官人颇是畏怯,可是当着周遭看客们的面上,又不愿向一个泼皮认怂,便喊着“岂有此理”在原地抖搂衣袖。友人拉住他的袖子,附耳道“莫让这厮坏了兴致”。官人也只好作罢,用袖子遮住颜面向街口走去。沈轻坐回井旁,和要绊倒哪个似的把腿伸到路上,又把打嗝时涌进嘴里的酒咽回肚里。
午后,各行店铺轻妆软扮,或浓妆艳抹。幌子、酒旗在门前响得没完,荡得欢实。楹条、棂子、销榫,一样样豁精露巧,映入他的眼中,却是一阵风里,一阵雾里。他感到脑子沉甸甸如同灌了一担胶泥,却仍然觉得出好看,觉得啥都比大定府、燕京路的的大街更好看。
什么是好看?每一盈尺臻极完美也还不够,终是要露一半、隐一半才叫人倍感好奇。还需要好看到活起来,一色里生出千百种色,才抓得住人心,撩得了人目。比如,那大一点的货铺门口插上两柱牌楼,角替透雕花鸟,枋是素的墨绿,挂上清一色的翠兰灯笼半掩门口,叫那些想看货物的客人,得绕过柱子才能进到门里。比如,和丰楼的门扉要用南岭黄檀木打造,上中下四幅夹堂板雕刻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正应四颗门簪。兰花可见唇瓣褶片,狭形四叶的边钩细齿;案菊硕如绣球,比燕子还大;冬梅傲雪雕上六十六条乱枝,一旁再伴孤鹤、竹松、窗篱、铜瓶四景;水华南塘攒簇,莲蓬子蕊饱满。还要这一切精微细腻、价值不菲都出自有名的匠人之手。门是要向里开的,人从门前过,看见的是半朵兰花、半朵水华、案菊上的燕子、窗篱后的鹤头。想看清就得停住脚步,停住脚步,就被一股股醋香、蟹子鲜、柚子甜瘙了鼻子、馋了舌头。一家家酒肆货廊,像闺中少女、垆边少年、玉树和观音那样缠绵蕴藉。想是这一朝的苏州,早已不说“苏湖熟天下足”,要说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明明已经拓街开通八门,打乱六十一坊,倒是要说“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了。街上没有了红绿青蓝,有的是窄身长裰、小袖直裾、薄如无实的衫子、六七八股的扭绞,青中透紫,蓝中有红,又有月白、檀紫、茶黄、藕粉。乍一看是不耀眼的,却是避嫌守义。人和物的色与形,好像不在意给不给人看,不管人看不看得清,看不看得明白。若要人看明白,就把那些精细的雕物堆砌在三层楼阁的房檐下,把栱不出斗口的蒲鞋头在柱梁接头处,由柱端伸出的丁字栱。、梁之两旁的云花板、门窗裙板的楹条、朝街的一截雨挞雕得穷形尽相,令人眼花缭乱,反正外人还是看不懂的,依旧是爱懂不懂。
就这样,沈轻一直看着它们,再看一会,忽然觉得晦暗了,觉得这街上的一人一物都知道他是个金人,扮成啥样都是为了给他,都在暗暗嘲笑他没有慧眼。于是他不再看了,心里想着,酒不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不是要把人喝傻,就是要把人喝疯喝痴。
今天,他其实不得不喝。喝这么多,倒也不是为了醉,而是要在这条街上当个醉汉,以此洗脱自己在跟踪者眼中的可疑。
一项动员数千人的搜查行动,已经从镇江府开展到平江府。搜查令是长江帮的龙头老板贺鹏涛下的,其效用不比朝廷的海捕文书差多少,而且贺老大开出的悬赏更可观。然而,他们能否从人堆里找到他,与悬赏多少无关,只取决于令上有多少关于他的消息。贺鹏涛找来给他画像的师傅,也许是衙门里最好的画影师。可是到目前为止,见过他的赵丙荣和“四杀手”、七蛟龙中的六个、守寨汉子们……这些人一概都死了,剩下还没死的,不是被卫锷抓了,就是被张柔剪了。或许有百姓记住了他的模样,记得够不够清楚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就算那画影师的技艺足够好,画得也不一定像他。长江帮真正掌握的线索是他的身高、身材、年纪、衣着打扮。光凭这些特征,爪牙们暂时搞不清人堆里的哪个是他,就只能选择个子高、身材壮、穿褐色衣服的人进行跟踪。他今天穿的不是褐色衣服,个子、身材却是摘换不了的东西。
就在刚才,他被一伙人盯了两个时辰。现在那伙人走了,因为看见他在井栏旁喝到了吐。可是要摆脱跟踪,光靠喝酒还不行,他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找个身份。
天亮之前,他托人联系过卫锷,跟卫锷要一身衣服、一副捕快的挂牌。他托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告诉他说,捕头约他今晚三更在这口水井旁边会面。
他睁大红彤彤的眼看了看周围,见街北小巷里有个身长七尺的汉子,正站在一扇门前与年迈的父亲说着话。汉子挎着包袱,背后是竹笠和一双麦秸芒鞋。包底四棱见角,想是里头装有食匣。剩下两样是船伙的用物,也是在外过夜才用得着。这家院子里有一株大槐树,黑绿,枝叶盛极,树冠有一间厅大,仿佛能在下雨时挡住大半个院子不湿。</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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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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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关上大门,汉子走向街口。他起了身,来到一家酒铺前。
整条街上,当数这酒铺最破,不仅破,还跋扈得如同泼皮一样,门前栽棍子撑起的蒲草檐把街占走了五尺。虽然他家的铺面不小,买酒的客人却迈不进门。储酒的六只大缸全都摆在蒲草檐下。每天一早,有人把缸、鬲、甗、钵提出铺门,酒一桶桶地倒入缸中,卖到下午空了,也就收摊子关门。如果剩酒太多,缸挪不回屋里,铺子没法按时关张,人就没法按时收工。于是每天午后,酒的斤价会比上午便宜三文。
沈轻买下半斤酒,扔给伙计三十文钱,又转身回到井旁。
有人盯着他呢。三个穿着不同的人用三种姿势干着三件事,酒铺的掌柜、伙计便是其中之二。这三个人可能会在这儿等到晚上,等到半夜,但一定等不过三更。
二更。
酒肆货廊像是睡去了。兰花、案菊、孤鹤、莲蓬潜隐雾后,水在坊罩下流成断线。盯梢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沈轻喝光坛子里的酒,撑着井栏直起身子,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沿街向西走。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只听身后“叮”的一声,似乎是铁打铜铸的东西撞上了窗的明瓦。此刻无风,酒肆都已关张,楼中无人,就不应该还有窗响。跟踪他的人各个都够小心,不可能无意碰到东西。那么,这一声就可能是个号令。
他向北走,走进一条小巷。一个人影跳下房顶,另一人影从柱后闪出来,二人先后穿过大街,跟踪他进了巷子。
第84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四)
他找到一处旮旯,抠挖几下嗓子,把存在肚里的酒吐出来,又解开裤带,放了泡尿,然后转过身去,一边掖裤子,一边朝巷口走。那二人没有动手,因为不想弄出声音惊动周围的住户,还想看看他待会儿是要和谁接头。
沈轻在巷口的第一户人家门前站定脚步,用吴语吼了一声:“爹!”
门打开半扇。开门的是个老人,头发白,背驼得厉害,出屋匆忙,手上没有提灯。老人眯眼看了看门口的人,问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不等“儿子”回话,就蹒跚回到屋里。
沈轻走进院子,如回家一般闩上门。老人点燃油灯,再一转身,却不见了刚刚的人影,愣怔怔驼立半晌,说一句“时日无多”便关上屋门,一人一灯进了卧室。
霎时间,院子里多了两人。这一户的院墙不高也有五尺,二人翻跳进来却没有碰响瓦片,一定会些把式。这二人还不太好骗。一声吴语的“爹”没多难学,那老人眼睛昏花,早已看不清咫尺之物。他们能想到这些,所以进来确认一下,看那醉鬼是不是这门户里的人。
一个人像猴儿一样跃上槐树的树冠,开始用目光寻找敌人的踪影;另一人去到树后,专心致志地望着宅子的门窗。屋里传来老人的声音:“老喽,老喽……”叹完第四声,又骂自己一句“不老你怎死得”,窗户一暗,院子顿时黑得好像给一口锅罩住了。
树后的人忽然就被一只手扳住下巴。“别动!”他听到这一声从人的舌唇而非嗓子里流出,感到一股热流入耳轮,本能地梗了后颈,短时也真没动。一阵猛力出现在他的脑勺上,拧一下他的脖子,使得椎骨脱位,颈髓一经压损,他便陷入呼吸麻痹,接下来,他的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
沈轻搂住这具尸体,悄悄挪动脚步。树上的人已经发觉了刚才的一点响动。他握紧手里的短刀,看向属下,他看见斑斑亮光晃动在树叶的漆黑繁茂之中,有也似没有一样。此时,他身在南面一根粗杈上,自是看不见树干北面藏了什么。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挺起腰,用胳膊揽住比邻的树杈,头往前探,又听见树杈在北边“沙沙”响了起来,他打个冷噤,意识到是有人上树。
他屈膝一跃,双足才一沾地,即箭步踏向树的另一面。他没有找错方向,沈轻就在这里,离他不到一尺,与他脸对着脸。但他估错了一样:沈轻刚刚没有上树,那阵“沙沙”的响动是他用树枝拨弄出来的。
陶片豁开长满鳞疣的颈子,几滴黑血溅上树干。发现这一下没有斩断人的喉咙,沈轻补了一下。血像泉一样涌出来,人还是没有断气,沈轻又补了一下。见人张嘴想叫,只得再补一下。这陶片有些锋利,却不够长,一来一回地划了四下,才要了此人性命。尸体倒地之前,短刀从手里落出来。沈轻接住短刀,向前迈出两步,右脚往左一伸。尸体的脑勺枕在了他的鞋面上。
他把匕首放在尸身手边,拉开院门,回到街上。
香烛坊的支摘窗前,有三片刻着“莽草”“蜃灰”“鱼腥水”字样的牌子,见他走来,“噼噼”抖了几下。一团涌出巷子的雾长出了涡。矮个两柱牌楼瞪大四个翠兰灯笼,失魂失色地看着他。春兰夏荷躲在雾成的微雨后,与秋菊冬梅一起泛白。他瞧着它们,心里荡出一股得意,觉得自己占尽了一条街的风头。
有个更夫持一尺长锤敲打着一块枣木芯子梆板,一慢两快,头声脆,后声闷。伴着这声,天上长出月亮来。
今夜,卫锷穿的是襕袍,摆不拂地,领子上洒线绣了飞鹤。袍子是六丝经缎的料,绢光跌滑,搭五寸宽的锦边,下摆又阔又重。沈轻看着卫锷从远处走来,感到有些不对头,心说他平时都穿缺胯、大领、袍摆曳地的样式,如何这般守旧了?他还发现,卫锷襟前的纽绊系了三颗,护领裹了二寸高,腰扎梅花皂带,比旁的革带、蹀躞带宽两倍许,扎得极紧。带下用玉绳拴了一只荷包,像莲花,更像蛤蟆。卫锷手里提了一条饺子形的包袱。
“你怎么穿成这样,多热,也不怕悟出痱子来?”
“别提……”卫锷使劲喘了口气,把包袱递上前,“腰牌在里面,吴县三班捕头的牌。有了它,进出各地陆门只掏牌子,不用跟把门的说话。”
沈轻接过包袱解开,见一套灰袍叠得四方,熟皮韦带无饰的皮带。
搭在袍子上。他提起袍领闻了闻,扥了扥韦带,又听卫锷道:“我让人洗了烘、烘了洗有两三回,也熏过了,是干净的。”
沈轻一边择袍领的线头,一边问:“谁的?”
卫锷道:“雀儿哥帮忙找的。”
沈轻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榆木牌来。这是乡县贱役的东西,做工甚糙,篆体阳文的官印已磨没一半,“捕”字左右分家。他把牌子挂在井轱辘的摇把上,脱了身上的衣服攒成一团儿,同腰带丢进井里,然后把胳膊伸进灰炮袖子。
卫锷在旁道:“你是乞丐出身的人?脱了衣服往井里扔,祖宗几辈子的德都败光了!”
沈轻穿上灰衣,扎上腰带,拴了牌子,身子筒在卫锷眼前,问:“咋样?”不等卫锷说啥,他忽然转过脑袋,把一口唾沫喷入井里。
卫锷怒道:“立好好方言,站好。
!把你踢井里陪龙王爷作伴去!”
沈轻笑道:“我这是扮一扮街上的捕快,给你看看像不像。你说着了,我这号人哪有祖宗?还真是浮浪乞丐出身,咱那山上,务正业的才出来做买卖,不务的都街边抠疖子见人伸手。不打紧,你不乐意看,我跳井捞了那袍子上来,要是能寻着那口痰,我喝了它。”
卫锷道:“几天没见你又长了本事!敢祸害城里的人了?见我就诳,当我抓不得你?”
沈轻道:“这大街跟你非亲非故,哄抬物价,不知赚了几仓昧良心的钱,让他们喝几口脏水算啥咧?再说,我不就吐了一口吗?昨天瞎火一帮醉鬼轮个往里头尿呢,一个个站远了比谁喷得最准。
第85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五)
卫锷青了脸,道:“我知道你见我就不痛快,怕我抓你,又怕我碍你手脚,我这就走了,你好自为之。别哪天横死街头了,还要衙口的仵作剖你。”说罢,假惺惺转过身,要往街西头走。沈轻连忙拉住他道:“干吗?让人瞧见你和喽啰置气,有脸面?怎才玩笑几句就闹起来了,隔几日不见,是不是就不识我了?今天下午我还想去家里找你呢,要是我去了,你是不是得叫院工执杖子把我打出来?”
“你能去,倒省了我三更半夜跑出来。”
“劳你大半夜跑出来,我知道不合适。”沈轻看了看卫锷,又问,“你穿这么严实干吗?”
卫锷道:“昨天被我娘拿在了吴会坊,又被她抄了一柜子衣裳,她说我的袍都不庄重,非要穿厚衫。”
沈轻道:“啥天还穿厚的?”
卫锷咕哝道:“这天才厚呢。我家素有‘栗花开,绾黛裹,踝腕不露’的规矩。每到五六月份,年轻那几员都穿得包子似的,热得糊吱颠倒,弗好个短褐凉衫,全吃冰去,吃绿豆汤去,死了算哉这里也是有方言。
。”
沈轻道:“哪门子规矩,没点根据。”
卫锷道:“哪里知道。一年到头有矩尺架在身上,叫人气也别想喘一口。过些天,我便逃去燕家巷了,去我外公那里,见了爹家洗衣婆子得躲远着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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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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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指了指卫锷腰间的荷包,问:“你怎么带着只蛤蟆,里面装的是香吗?”
卫锷解下挂串,将荷包递给沈轻。沈轻拿起荷包闻了闻,手向后一挥,“通”的一声,荷包连着玉石串子一起跌落井中。不等卫锷发怨,他便说:“绣功这么烂,还不如我师父!我明天去江阴县,找间最好的玉石铺子给你买个新的,这便宜东西你也带着它!”
卫锷眨了眨眼,道:“罢了,反正是曲家么事,今后不再和曲楷走动,扔就扔了。”
沈轻问:“曲楷一个挎刀的,还会拈针绣花?怪不得绣得这么难看。”
卫锷道:“前两年他常去我家,我也常去他家。后来他托媒人上门说婚,我爹回绝了他。这物是他女儿送的,我和她一年多没见,没怎么带过,这几天想起来,就带上了。”
沈轻问:“你跟她好过?”
卫锷道:“陪她去玄妙观上过香,听说,她去年嫁了个提辖。”
沈轻宽慰他道:“谁幼时没惦记过几个女人。再说那曲楷不是什么好人,你娶了他姑娘,他非得天天堵卫家门口讹你不可。”又抬眼看一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天亮后就要出城。不知还有没有店肆开着门,容我俩喝上几杯。”
卫锷道:“这黑漆墨的,没酒家开张,开着的也只卖蒸糕。”
沈轻道:“我饿了,不然去你家吃点,深更半夜的,我没地方可去。”
卫锷道:“别去我家,万一让我娘知道夜头还有人来家,非要唠叨兮兮。去雀儿哥家,叫弄几碗油鳝糊倷吃。他家那房是侍妇,不管夜头来人。”
说罢,两人沿街东走一里,北走二里,到太平桥东看见了查家的院墙。查师英公务繁忙,一年中有小半年都住门房,又有三个月住回李家,前些年一直没办宅院。去年买下一房偏妻,才置了这座房子,是一正两厢的三合院。正屋打开六间,两厢三间,前院宽敞,房前房后都有瓦檐山柱,两山柱向前作四跳丁头栱,颇有些“官邸”的味道。想必是他偏妻勤快,前院种了瓜豆,瓜藤丝萝挂在瓦边上,翻墙卷上街来,仿佛一眼不见,便要爬沟走缝去了别家。
敲门声叫起了查师英,三人走进正厅,女人把一盘子茶水送上桌来。查师英五大三粗、毛多脚长,他这妾室却生得鲜眉亮眼。大半夜起来给客人送茶水,还没忘了给脸上擦些胭脂,出门时走的几步,臀胯小腰兜了十几个圈子。
卫锷和查师英把屋子聊得又亮又热,女人烧了干丝豆子,焖了虾蛤,又给两位客人盛来两碗豆腐涝,出屋时,用钩子一样的眼神瞧瞧卫锷,露了几颗皓齿。沈轻低头剥着虾壳,心里就在纳闷,按说查师英不该看不出这女子风骚,买她养在空房里,就不怕出去偷人吗?卫锷正夸奖那女人如何贤惠。查师英操起太仓腔,捋着卫锷的话头,把那女人从头夸到了脚,说她命运如何不济,早年亡父,又如何被恶人卖去勾栏,还是他见义勇为拦下了人贩子,花六十贯钱把她买到家中……沈轻心里好奇,不好意思问查师英如何不担心她红杏出墙,只道:“仁兄一年到头忙于公事,不请几个佣奴,不怕家中闹贼吗?”
查师英转了转眼珠,两手摊在桌上,笑道:“闹贼闹弗到捕快家中。我晓得你想问什么事。听你问,就知道你年纪不过而立,鲜少涉世。”
沈轻心里窝火,不说了。
查师英笑道:“小君今年才满十七,前年我买她回家时,她才十五。我是见她可怜,才从那人贩子手里把她买了。”说着,他把双手握成拳头搭在桌边,如同抓牢两张胜券那样,稳稳地道:“弄好了,她将来给我生个一儿半女,若她寻着合适的男人,就由她去。那六十贯只当买她这些年来给我烧火做饭,铺床缝衣。”
卫锷也道:“雀儿哥与嫂子感情交好,衙门里人人羡慕。不然我们夜头来讨吃喝,哪来的四菜一汤?”
只听道理都被他二人说了,沈轻的脸色有些难堪,心想这软红香土的苏州城不仅出了许多名士贤人,连一个狱头都如此豁达情理,倒显得他见识浅陋了。再看看自己碟子里凌乱不堪的残屑,比了比那二人盘中透亮的虾壳,暗自羞惭起来,也就不再说话,一边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这城中的大事小情,一边猜卫锷口中那娘来哉去的话是啥意思。直到四更,三人散开,沈轻进了查家的厢房。这房中有灯烛、水盆、立柜、桌椅,用物俱全,被褥的芯子套子柔软干净,比客店的要好不少。他脱下鞋躺在床上,待一刻之后,听见外面传来微弱的关门声。是查师英要与卫锷说私话了。
无疑查师英知道这些天城里闹出了多少件命案,也猜得出蛟龙们是如何死的。要是没有卫锷从中说情,只怕在十天以前,他就被查师英和一帮衙役撵出平江府了。而到了今天,他非但没走,还与卫锷一同来查家讨夜饭,查师英必会惊怪地认为——为搞倒长江帮,卫锷不惜与杀人犯搭伙,已经走火入魔。可是,现如今有十几个重要的人物已经下了黄泉,只凭他查师英一张嘴,如何能劝得住卫锷?这一想,沈轻甚是得意,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去想接下来的事。
今晚卫锷俨然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应该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同去江阴了。卫锷跟着他,目的有二。一是监督;二是防止他被长江帮暗害,让刺杀之事无果。对他来说,不论作何考虑,有卫锷同行也是有利无弊。卫锷能帮他甩掉长江帮的手手脚脚,能帮他闯过江阴的陆门,能当他的免死牌、过路引,还能在第一时间把衙门里的消息传递给他……也着实是天作之合了。
第86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六)
五更,查师英送来了竹篾箬笠、棕草蓑披。这两样和一双麻鞋用绳子捆成短筒,外面套了一只纱布口袋。查师英又把一个装有十两银子的褡裢交给他,说是卫锷走前留下的东西。
沈轻在出城的路上没看见卫锷,却知道卫锷跟在身后。他知道卫锷不愿和他一同走在街上,一来防备给人看见,编造些耳食之言撒入城中巷坊;二来躲在暗处,方便观察附近有无长江帮匪。要是还有第三个缘故,那就是卫锷又在拿班做势了。
出了齐门的城肚子,走过外城河上的吊桥,沈轻随着人流,瞧见几家粥汤摊子摆在城门外,占下了路旁的一些麦冬地。吃粥的多是年轻男子,有些带着油篓木桶、石臼米杵、畚箕绳子;有些带着撬杠、手锯、腻子和桐漆。他们是瓦工、木匠、劈柴挑水的火工、凿井盖房的土工,平时聚在这里等活儿,等到别的城门开了,如果还没雇家找来,便提着家什再去别处等候。苏州八门常开六门,六门开闭各有时辰。哪座城门刚开时候,周围都有一些摊子和工人。这些人不论忙闲都练出了两片好嘴皮子,有活时用来和雇主商量工价,没活时,就和石臼锯子们唠家常。
应该走的是旱路。然而,出城百步之后,沈轻却跟着一个人拐上了去往虞水码头的石铺小道。此人走在道上,在青冥冥的雾气里藏头藏脚。刚才走出城门,他在一个茶水摊子上见到此人,无须第二眼,就认出了这是张柔。
一老汉吃力走来,脖子上挂着一条粗棕绳,绳子两头系住车的两把。炭块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波又一波地冲撞着车斗的挡板。老汉走到沈轻面前,先吆喝一声“铁材、焦炭、墨块”,然后用一种与吆喝完全不同的嗓音说“前头那位,让你快点走”。
这边码头上泊着的,多是震泽、婺州出产的十斛小料和常熟舟。近年来朝廷向两浙民间船厂发放了南船样图,于是在江河沿岸的码头上,有客船和平底船,也有尖底高桅的千石船。栈道西边泊着一艘平底方艄,其前后皆方,形状如屉。这船不算大,上面搭有六柱竹棚,棚子用来储存货物。
只见张柔钻进人群,与几个背箩筐的赤脚人擦肩而过,登上码头的栈桥。其身影摇摇晃晃,如同一片柳叶飘在蒲苇丛中那样,少时有,多时无。沈轻每走几步,得花些工夫才能再次发现他的影子。此时天已白了,近处的雾水仍未落入河中。远一点的地方,太阳还没露边,光已经闹哄哄的在水上铺了十里。栈桥左右插搭着高过人肩的栅栏,五步一柱撑起草顶子,把江景截成了一格格。木条油重含油较多,例如松木。容易发霉,受潮后生出大片的霉痕,栈道上积存腐水,散发出一股死鱼的腥臭。泥屐踢踏,与那高高低低的木头“吱扭扭”的叫声此起彼伏。船伙们醒来后没擦一把脸就已经把筐篓扛上肩头。有个二道贩子背着一只装满竹蛏的藤篓,大叫一声“陀克躲开”冲向堤岸,像是要跺碎脚底似的,踩得泥水“啪啪”碎溅。走过一半栈道时,沈轻见张柔已在方艄的前甲板上。这船很旧。艉部的船壳糊着一层黑透的石灰,灰里嵌着蚌壳。甲板前后都有铁锚,主锚拖着长链,与河床上的碇石相挂,辅锚沉入河底,或堆于舷上,生着手掌厚的红锈。沈轻走上此艄,仍是跟随着张柔走下台阶,步入汪着浑水的货舱里。舱中的箱子垒了一人多高,只中间空出一条过道。人一进来,全身湿冷,那与雾一同飘忽河上的日光照着耳朵脖子,有些送暖之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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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走出货舱,又跳上一艘小舫。
这舫亭十尺见方,门窗紧闭,一副森严模样。室中置有床榻、茶座、竹席,三道齐头高的横槛上绘了红蓝莲花。沈轻打量四处,见文玩纸砚摆着十七八件,心里犯疑,猜这画舫必不是燕锟铻的。那还能是谁的?“雇主”的?
张柔倒了三碗茶水,一碗喝光,道:“马夫不能用了。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跑马司一夜之间死了六个,被捉一个。消息是……一个人用箭射到我房门上的。”
沈轻能猜出射箭的人是孛儿携玉,他知道,张柔不想说出射箭人是谁,也不想泄露雇主与他联络的方法。
“贺鹏涛的人杀了那些马夫?”
张柔点了点头。
想来是雇主早已料定,贺鹏涛会找上跑马司逼问杀手之事,才以“修禊事”指使他灭那马夫的口。
张柔道:“七蛟龙一死,就差贺鹏涛了。”
沈轻道:“还有张雪青。他那天在浴堂中和我过招,没下狠手。他让我引去江阴,我猜他是想和我说说他的打算。”
张柔问:“你下狠手没有?”
沈轻摇了摇头。
张柔道:“我听说,张雪青和贺鹏涛的关系不怎么好。”
沈轻道:“我也听说了。”又问,“你是听哪个人说的?”
张柔道:“长江帮的人。”
沈轻道:“可他毕竟是贺鹏涛的义子,为协助贺鹏涛一统长江,他在江阴杀过四个寨主。”
听了这话,张柔定住眼神,似乎在凝思什么端倪,把眉头皱出一道直竖的线纹。
沈轻道:“不论你是听什么人说的这事,帮我打听清楚。”
张柔仍是沉默,眼皮耷下去,看样子心思已经不在话上。等过一盏茶工夫,张柔看向一张罗汉椅。他的目光令沈轻很想回头看看自己背后是否有人——张柔做出的是一种有目的的凝视,他的所视之物不是一张罗汉椅,而是局面中某个关键位置。沈轻猜度,当他用目光锁住这一关键,一种打算就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我和你一起去江阴,但我露不了面。”张柔道,“我要是露面,窗户纸就破了。”
沈轻不明白“窗户纸”隔在谁和谁之间,却也没问,只说:“你得帮我找到张雪青那个弱点。”
张柔道:“你说的是那女人。我也听说过,张雪青为了一个女人和贺鹏涛闹翻了,从不去大跄浦口拜他。”
沈轻道:“混到他那个份上,还为了一个女人和老爹闹翻?”
张柔道:“张雪青不一样。他等不及要登龙头宝座了,成天盼着贺鹏涛死。他是真有这个心思。”
沈轻道:“既然他跟贺鹏涛闹掰了,怎还能在长江帮中混事?江阴是肥地。”
张柔点头,道:“对,市舶司也在那地。”又道,“贺鹏涛知人善用。”
沈轻问:“啥?”
张柔道:“这小子想拆了他干爹的台,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没那么做。”
沈轻道:“有些事不做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有些是做不出来。他是哪种?”
“两种都有。”张柔道:“他使的蝴蝶双叉刀,长两尺一寸五,可挡可刺。杀得了四大寨主,说明他练得不错。”
沈轻问:“你是说我打不过他?”
张柔道:“那女人有用。”
沈轻问:“哪个?他和贺鹏涛抢的那个?”
张柔道:“对,但是,我们不能真把她怎样。你到了江阴,就是落入十死之地,可是你不去江阴,也除不掉张雪青。他是最重要的一个,比之前的人都重要。如果你动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必跟你拼命。你要拿他,就不能惹毛了他。”
沈轻问:“那她还有啥用?”
张柔没有回答,只叮嘱道:“到了江阴,你要往险地里闯,四周越是宁静,杀机越重。不论哪一种战法,无非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要跟你谈什么,你就听着。但是记着,过事不意味着不过招了,过招,要的还是一死一活。”
沈轻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张柔道:“到时候,你就懂了。”
沈轻这时意识到,雇主极看重他的这次行动。张雪青不死,就有“父死子继”的规矩挡在燕锟铻面前,任凭哪一种枪矛也穿不过去。
张柔道:“那个捕头,你最好甩掉他,这事不该让他插手。”
沈轻道:“他对我有利。”
张柔道:“听我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如果你有幸得到便宜,走在这苏州城中撞见了金山银山,随你搬走。可人不是东西,人是会克人的。”
沈轻冷着脸道:“没有他,我到不了江阴。要是雇主要灭他的口,须我来下手。”
张柔道:“就是真想灭他的口,能提前给你知道?”说罢,他瞪了沈轻一眼,快步走出舫亭。
第87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七)
沿松林古道走入江阴南城门,就像由山入海。远听声浪忽忽撩撩,如同风扫沙尘,有声而无意。随走随听,这风愈发强劲,似乎沙尘夹住土块黄泥四下撇撒,其智意仍是不明。直走到门外五里处,听风声化作浪声,浪中浮起的人声有些忿怒凄厉,细听才知,那是纤夫的号子、贩子的吆喝,也还是天天撒在河边和街上的土块砂砾,有几分色意,没魂儿,没来没去。非得踏上直通城门的石板路,就好比踏过南天门、跨越生死界,被声声色色熏聪了耳,染明了目。平、上、去、入声声入耳,忽然全听懂了,也忽然忆起来此的缘故,只是忘了结果,也忘了先前来过几回。
梅雨天才来,水已有漫槽之势。此地一半是滩,老街窄而不平,常有洼坎倒映着七尺高的版门,倒映着五花八门的额、砧子、栿、门簪;倒映着百卉千葩在额枋前后争奇斗艳。远处那不知名字的大庙盖着琉璃顶——乃黄丹作色,掺铜末与洛河石制出的彩釉瓦,金黄带绿,似一触即碎。斗栱跳昂横作,替木透雕云气纹,垂鱼垂鱼:悬鱼,位于山面屋脊下的鱼形木构件。
惹草钉在博风板上的木构件。
又作葫芦、如意、莲花、海浪。那些在吊柱之间的角替上刻篮子与蟾的,也只是稍富一点儿的人家。
和苏州相比,江阴的路短而窄,坊还齐全,建屋更密。这节气的天常是铁色,雨比人们背上的汗还多。不论墙檐出了多少,门窗也要剥下几片漆来。常有匠人、杂役蹲在路旁,用黑黢黢的手挖出石板的碎块,再把新烧的板子填入夯实。
有滩船帮的人走过来,鸭子样排成一队,鸭子样昂首挺胸。打头一个岁数最大,往后逐个年轻,最后是个十来岁的小童,却也是趾高气扬的样。两浙一带,向来船工地位不高,而江阴与别处不同,家家做水上买卖,船是买卖之本,如若不哄好坞里修船的伙计,吃的恐怕还不仅是折本的亏。便有人隔三岔五到坞里送些茯苓薏米;有人见到生湿病或从坞里走出来的伙计,张嘴就是哥和爷;有人请班头吃、请伙计喝,月月都请。长此以往,惯得这帮人心高气傲,耳聋眼瞎,说话声大,走路挑桥,全不把前后左右的人放在眼里。可这傲终是有头,若是走到了“海头”门口,这帮人就要从鸭子变成耗子,甭管干啥,都要探头缩脑。
江阴是长江的海头。市舶司开设在此,管的是来往的商船。“海头”是江阴的龙头,管的是船上的买卖。
沈轻早听说过,各地船只来到江阴皆“敬二司”。意思是,有人运金银、彩帛、食米、瓷器出入江阴水路,要先去衙门登记,领到一张运贩文书,方能卸货装船。这手续不难办,耽误些时日却是难免,因为进出江阴的船太多,单是查货也需工夫。此外,船商们还得去“海头”缴纳“转船税”。海头是长江帮最大的衙口,上通市舶司,下达各码头,常年雇着百十来人,专门帮外地船只装货卸货、介绍买卖、收账付款。但凡到了海头手里的货,只要不是太旧太烂,皆可出手,经海头联络的买家也都诚实守信,总会按照约谈的价钱和时间付给货款。商船不论出海入江,须雇海头的人前往市舶司办理手续,再雇海头的人为货物保驾护航。商客只要在达成生意后抽出利润中的两成分给海头,出入江阴自能顺风顺水。而那些自己联络好买卖,不通过“海头”进货出货的船,不论航去哪条河上,也免不了遭殃遇祸。
海头乃百万之富。因为有海头,市舶司和浙西下八府各州县衙门也都成了百万之富。对海头的欺行霸市,浙西路提刑司是不过问的,监察史进出江阴也是闭了一只眼的。因为市舶司不是一般的衙门,各地市舶使向来由官家的心腹和亲戚出任。该司的意愿虽然不是圣旨,在浙西路却当得上九鼎之重。该司都不管的事,更不用外地官员管。六年前,贺鹏涛以数万缗钱换回二十箱银子,经过十几位官员铺路,才说服市舶官准许他于此地建造“海头”。那么,负责掌管海头的人,必得深得他赏识信任。现在,这个人就是他的义子张雪青。</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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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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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六月初六,家家户户都在“请姑姑”。人们晒晾裘衣杂物,备下茯苓糕屑,请闺女回娘家。道上的人马车轿比平日里更多,不到戌时,街不会净。江阴的本乡人多,外来客更多,所以到了亥时,街上的人还是很多。
当晚,沈轻落宿在一家客栈里。此栈离南门颇远,离一个叫十宝楼的地方很近。
十宝楼有九条脊,从外面看,柱上栌欂,斜昂出跳,三面翘升,只不见斗——少这一物,算是破了法式不违制度。每层檐上可见平坐,四角柱间装了冰裂挂落。撑栱于罩板之后,缠了蕙兰馥桂;槏柱勾芍药芳菊,倒挂两尺灯笼锦楣;门格窗棂作海棠梅花;夹堂板饰金鸡独立。花牙子镂雕团簇牡丹,意“富贵满堂”;栏杆作有双面,透雕松、竹、梅花,喻“岁寒三友”。如此,便现出一副出檐卷翘、挂落相叠的神秘模样。这楼子有宫殿式的构造,又是一只精美绝伦的笼子。给人远看一眼,便能联想起百灵鸟和金丝雀来。楼外这般豪华,楼里自是什么都有,但那千万种有全抵不过一个黄柳娘。在传闻中,此女貌若天人,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仪冠绝江阴,是秀、越、婺、睦、顺安五地知府老爷最喜欢的女子。她的千万种好,谁都听过,只是谁也没亲眼见过。因为她日复一日守在那鸟笼一样的楼子里,极少出门,极少见客。就连无品的官、无势的商也是不肯见的。而十宝楼开在江阴,这里有个不是官的张雪青,她就是不想见也得见,哪怕无意也要装作千丝万缕。
事实上,黄柳娘不仅和张雪青千丝万缕,还与贺鹏涛有一种潜深伏隩的关系。进入十宝楼前,她是不认识张雪青的,却已经认识贺鹏涛三年有余。在明处看,她是当红的妓女,于私下说,她算是贺鹏涛的义女。隆兴三年,贺鹏涛从余干县神岭乡买了她,带在身边做婢女,多年来从没责骂过她,没劳她干过一点重活。海头竣工后,贺鹏涛便把她当成一招至关重要的棋,安置在了十宝楼内。
贺鹏涛是否真有才华,远人自然不知,但他能算计、有见地是有些真的。他把黄柳娘安置在此,让她一个人干了五六个女人的事——在十宝楼的金鹛阁中,她为他降服了不少官员,也帮他把张雪青锁在了海头之内——只要她在江阴,张雪青就无法背叛贺鹏涛。不论张雪青如何怨恨义父不肯将龙头宝座禅让给他,也要老老实实待在此地,为义父好好打理海头的生意。
上述之事,沈轻是听张柔说的,尚且不知真假,却从中听出了一点装疯作傻,一点爱恨交加,愈发想见一见这黄柳娘了。于是,他戌时走出客栈,沿一条河石小径踏入了十宝楼。
他有赌胆,但逢赌必输。才一进来,他就当着虔婆的面在赌桌上输了四十贯钱。虔婆笑了,唤来一个穿窄袖小衫的姑娘,叫随客人上楼。
他边走边望,这地方名堂不小。鸨子们用酒、肉、光色、女人填满一整栋楼,要克的正是禅思、修养、廉洁、清高。可既要大大方方,也要半遮半掩。这一层,除正北面的六间小室用作暖厢,其余地方只由木扇分隔。堂板全是镂的,垭门三面上罩,阁内的屏风皆嵌薄纱。在这些东西上,客人们能看见牡丹、凤凰、飞仙、菩萨、童子、鸳鸯,也能看见宽缝窄缝中的头发、指甲、大腿、眉眼。随便往哪里看一眼,都能透过一样看到它背后的好几样,可不论怎么看,也不能把那些样儿看个一清二楚。
跟随窄袖姑娘进了廊,沈轻盯着她的屁股问了声“你叫什么”,姑娘回头看他一眼,又朝前走了四步,而后向他捂嘴一笑,道:“辽东汉,愚痴人,就不叫你知道!”
沈轻道:“小油嘴,一会儿让你躺着叫饶。”
姑娘道:“一会儿躺着叫饶那个,定不是我。”
姑娘施施而行,似乎有意使他看清周围的模样。他便去看,先看见一张屏风上绣着“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又看见一张屏风镂刻一个长翅膀的女人。女人左手持宝瓶,右手握链条,头戴莲花冠。身上只穿了一条披帛,肩上长有两个脑袋,左边的慈眉善目,抿嘴微笑,右边的媚眼如丝,冁然而笑。他知道这是共命鸟。
《法苑珠林》上说,共命鸟常栖雪山之中,一头叫迦楼荼,一头叫忧波迦楼荼。一善,一恶。一头若睡,一头便寤。一天,忧波迦楼荼睡着,有朵神花落在迦楼荼边,迦楼荼便思:我今食此华(花),我俩俱除饥渴。于是没有叫醒忧波迦楼荼而独食之。忧波迦楼荼醒后感到饱腹舒适,遂询,迦楼荼如实相告。忧波迦楼荼听后暗生嫌恨,一日游行,路遇毒木,便趁迦楼荼睡着食毒花一枚。迦楼荼醒后咳哕,忧波迦楼荼如是言:汝醒时独食一华,汝睡时我食毒华,愿令你我俱时取死。
据说,这个故事是在教育人们“择交”。
沈轻看了看迦楼荼,又看看忧波迦楼荼,心说它俩共用一具身体,有得“择”吗?“愿令你我俱时取死”算是恨吗?许是不会有人知道这两只鸟之间究竟发生了啥事,但见到这屏风的男人皆不免心荡神迷,想找两个女人一起玩了。
忽然,有一颗漂亮的小头出现在屏风的镂孔中,乍一看,竟如同那鸟儿又长出一颗头。
第88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八)
窄袖姑娘把他请进一间窄小的屋子里。此室无窗,三面墙以楔子吊挂槠木长牌,牌分五色,矩方扁圆,镶金银铜铁四种箔,牌面上写的是姑娘们的名号。
沈轻扫了一眼墙,仍问窄袖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噘了嘴,道:“一个洗地倒茶的小妇,这里的牌子上怎有我这号人?”
沈轻笑道:“嘴头子倒是哗哩嘙喇,今天偏要你作陪,否则上鸨子那里告你欺客的状去!”
窄袖姑娘摘下两块牌,以线圈套住沈轻的指头,道:“你耍得动她俩,下次再来,我与你佐酒唱曲,好好耍乐。哪能是我一个洗地倒茶的丫头,还不愿侍奉你吗?二妈妈吩咐我在外头唱门词呢,走不开哩。”
沈轻进到客室,兀坐片刻,两个姑娘先后入门。头一个穿牙色褙子、绣花布鞋,头插玳瑁梳篦。另一个没穿鞋,袜儿也没穿,云鬓簪翠,若是杭绢缕金裙的领口再开些,就要露出腰来。
她们自我介绍,一个颉人,一个艳丽。颉人才满十九,作了绢帛包髻、插玳瑁梳的人妇打扮,说起话来下气怡声;艳丽个子娇小,见人便龇一口小牙,笑嘻嘻唤大哥大伯,能撒娇,也能装刁犯嘴,看起来比不出二门的大小姐还像处女。
颉人抚琴弹唱周邦彦的《解语花》,唱秦观的《玉烛新》。因气息过弱,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然而她弹琴时低眉顺眼,举动斯文,把良家女子的淑质演得恰到好处。艳丽叠腿跪在沈轻身旁,不停叨唠,两粒眼珠左右乱转,粉指甲到处抓挠,一边说话,一边将沈轻的衣袖领子捋出几条褶来。她讲的是盐铁塘一带的乡里话,比吴语糙些,声腔滑稽可爱。
起初只她一人说话,沈轻心不在焉。半刻后隔扇开了,一个小厮走进来上青茶。这厮儿脸泛耦色,给胭脂薄粉打扮得淡粉淡绿,煞是好看。厮儿倒茶时,沈轻盯着他的翘鼻,不论艳丽怎样咿咿呀呀,也不回她一声。待厮儿出屋,艳丽便问:“大哥,你是不是喜欢看他?我把他叫回来,你可坐在这里盯着他看,看一天一宿。”说罢,又嘻嘻笑了。
沈轻问:“你们这里也有男娼?”
艳丽道:“我们这里有些面首爷们,各个眉目俊朗,不过不接男客,平常也不在堂子间走动,他们的客人都是贵妇,是悄悄来,悄悄走的;还有契弟,是侍奉伯伯们出入的……”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沈轻脸色,见他皱起眉头,忙道,“这种事不是稀松平常,也是个见怪不怪。人都爱玩,文人玩清玩,武夫耍矛戈,悟性够的才来楼院。大哥你说,有什么比丫头小子们滑里滑咑的?”
沈轻问:“刚刚那小子,在这院中是什么角色?”
艳丽道:“是什么角色有何要紧?他爹是个早起卖蒸饼的,那些年河套发涝,便把他丢去观音庵做和尚,和尚也做不下去,才跑来这里做使唤。要说身份,您是五花官诰的大贵人,他就是个命蹇的穷小儿,要说缘分,您不来也见不着他这张脸。您看上他了,哪儿还有拉不下的身价?”
沈轻问:“他多少钱?”
艳丽佯装惊异地叫了一声,道:“难不成您还想赎他回去做书童不成?和尚都当不好,那又怎做来?不如我叫他进来,您会会。说钱外道,您给他五十,他就值五十,您要是给他五千,他就要熬成麟子凤雏了呢!”
沈轻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艳丽道:“大哥什么都懂,定是官府的人。”
沈轻笑而不语,半晌才道:“你当知道,一般的姑娘小子,我不喜欢。我方才路过一门,见到一只共生鸟,我想问你,它有何寓意。”
艳丽挠着手背想了想,道:“它是神。不过前几天有人从河里捞出一只双头龟,说是魔物,当众斩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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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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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把一杯茶推到艳丽面前,道:“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吧。我今天就想看你和她,演一对鸟儿。”艳丽看一眼沈轻推来的杯子,愣愣地弯下脖颈。沈轻道:“不瞒你说,我乃食禄之人。律例规定,我只能看娼妓表演,不可涉淫,我要照做。”
艳丽看向颉人。颉人咬住了嘴唇。沈轻道:“我给你们每人再加四贯。”
艳丽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琴后。颉人含了羞不敢动弹,只瞧着琴额的玉兰花戳。艳丽用杯口抬起她的下巴,把酒喂入她的嘴,放下杯子,摸了摸她的脸蛋。然后挽起袖来,摘去颉人的梳篦、发带,捧住黑亮的头发披在她肩上,解下她的腰带,又脱下自己的衣裙。颉人嘴唇颤抖,手指紧紧地抓着绣垫。漳绒席子皱如支川,酒淌在褶沟里,流淌如溪。绣垫磨红了颉人的脚背,她蜷起脚趾,咬住嘴唇,只侧头去看桌上的杯子。正演到精彩之处,艳丽抓住颉人的足踝,立起她的膝头挡住沈轻的目光。她伏在颉人耳边小声道:“你忍过去,我一会给你买糖糕屑吃。今天六月初六,我们还没吃呢。”颉人点了点头。
听见这话,沈轻阴着脸道:“行了。”
艳丽提起衣裳盖住颉人,脸上露出些厌恶来。
沈轻道:“这么矜持,不像话!依我看,这十宝楼里的头牌也未见准有几样技艺!你们如此怠慢,是不是想挨鞭子?”
颉人嘤嘤哭了,边抹眼泪边嘀咕:“我们又没做过。头一次,就是做不好。”
沈轻吼道:“你闭嘴!不闭嘴,我抽你!”
听他嗓门一高,艳丽来了脾气,骂道:“这楼子里不撵人,可也从没遇到过动手打人的主。我当有几个钱来这里耍的都是有能耐发迹的人,没想到还有你这种破纱帽债壳子!汗邪了你!撒野撒到了衙门后院!”
沈轻戳着艳丽的鼻子,道:“你可知我是谁?实话告诉你,再过两天,我接任了江阴军提举茶事司的职,便要把你们这张罗淫秽生意的娼妇打出南门!”
艳丽冷笑道:“真是猫儿攀倒甑,让你这条狗得福了?是天皇老子嫖娼也要守娼行的规矩!你要我俩做的下滥事已都照着做了,此时装腔作势放刁撒泼是想赖账还是犯了疯病!再嚷一句,娘亲自领了杖子把你擀成扁个的!”
沈轻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个娼妇!竟要在翅子顶上作乱!”
艳丽问:“你说谁是娼妇?”
沈轻道:“贼娼妇!恶粉头!你还不让我骂了?”
艳丽道:“你再说一遍?”
沈轻骂道:“娼妇!粉头!母狗!”
“啪”的一声,沈轻槽牙一颤,竟吐出一口血来。见他流了血,艳丽怕了,便用胳膊护住颉人,两人一起缩到琴后。
沈轻吼道:“无法无天!老鸨子!龟奴账房!全都给我滚进来!否则我拆了你家楼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儿抻长脖子往屋里瞧上一眼,去给管事的报信。随后,有个鬓插紫布丁香花的半老妇女走入房中,把艳丽和颉人拉出去,又唤那脸蛋儿漂亮的小厮进来,吩咐他好好伺候客人。
鸨子带着些许慌张来到楼下,径直走进账房,叫来那孩儿吩咐几句。不一会儿,龟公带着艳丽和颉人进了账房,让她俩把之前的事情讲了一遍。又进来几个鸨子、几个龟公,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论起事中缘由——鸨子说,这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艳丽和颉人不信客人是来江阴接官的,说他酒后胡扯。但龟公说,花钱这么大方的客人不会没有来头。再说他要吹牛,又怎敢说自己两日后就要接任江阴本地的官职,撒这种谎,穿帮太快。鸨子说是了,说,老爷们总不会把话说得太清楚。如果他们饿了,不说想吃饭,要问时辰;想收贿赂,也不伸自己的手朝人要钱,只说为难;想嫖娼了,就逼着别人把姑娘塞进他的被窝。这个道理,在江面上混过几日的人都懂。
接下来叽喳的是客人发脾气的理由。一个机灵的龟公说,客人的目的就在楼子以内,否则他没必要来这儿摆谱。听了这话,一帮子红魔绿妖同时想到一个人:黄柳娘。
第89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九)
厮儿用剪刀绞了蜡捻,去盆前涮了涮手,回来拿起茶勺,往沸釜中舀了三勺碎茶。
沈轻一边喝茶,一边等人来请他。心说那黄柳娘号称才貌双绝,是平常人见不到的,但有了艳丽的一巴掌,十宝楼还能不向他赔罪吗?他们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也绝不敢拿这楼子里的生意赌他不是个当官的。而要赔罪的话,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大歉意也就是黄柳娘了。
一股蔷薇膏的香味拂过鼻子,把他的心思引到了厮儿身上。看着厮儿故作矜持的模样,他不禁一笑,笑这楼子如此妖伪。第一个引他上楼的姑娘拒绝作陪,是让他有朝一日再来关顾。艳丽见他不说不笑,给门外使个暗号,把这细皮嫩肉的厮儿唤进房来,要试他有没有断袖之癖。如今鸨子又派这厮儿前来安抚,为的是让他快点消气。有这许多把戏,不愁没有客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如此善演,想必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这般想着,他低头看看脚下,道:“把灯灭了。”
厮儿先熄一盏蚕茧灯,又把鼓凳搬到屋子中央,脱鞋踩上,拿铜匙捣灭庆成灯,又走向琴台旁的座地灯……
沈轻道:“那盏别熄,来把我面前的都灭掉。”
厮儿到他面前,捧起桌上的连枝灯,转过身吹灭了四根蜡烛。
“把茶热热。”说着,沈轻仍是看着脚下。
他坐的是一张搭脑不出头的“一统碑”,椅子背后,有扇窗向廊而开,有六角棂子,格心糊了薄而透的檀宣纸,外层涂有朱红墨,乍看不太透明。其实那宣纸有一角可以掀起来,方便龟公和鸨子观察房中情形,给姑娘们递眼神、使暗号。灯灭五盏后,地上出现一片窗棂影,他看见了人头套在窗户格心里的影子。这时还在监视他的人,目的不是给厮儿使暗号,而是要探查他是不是真正的嫖客。
他问厮儿:“你多大了?”
“十五。”厮儿道,“我是茶房。”
沈轻哂笑,道:“我又没要操你屁股,悸颤什么?过来。”
厮儿放下竹勺,用盖子掩住一半釜口,道:“大爷,您喝多了,我是小子,不通姑娘的活计。”
沈轻道:“能卖自己赚钱花,比干啥不强?”
厮儿羞怯地眨了眨眼。
沈轻喝道:“过来!”
厮儿缩了脖子,挪步前来。才到近处,就给沈轻扯松裤带抓了一把。厮儿要逃,只听沈轻喝道:“莫动!小心跌撞了热釜,烫一身疤瘌。”
沈轻让厮儿坐在他腿上,朝他耳朵吹了口气,道:“我瞧你细皮嫩肉的,比姑娘好看,也懂规矩,不如你今晚给了我,一会赏你一锭。”厮儿伸手几推,被逮住手腕,纤瘦的身子挣扎起来。这时,龟公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吆了一句:“官人,我娘请您过去。”
厮儿兔子一样溜了。沈轻走出房门,随龟公走进最北一条坐廊中,到门前驻步,见夹堂板雕的是海石榴花,左右各有一副帘板,左书:执清玩槊戟,是凄凉恨多;右书:折娉娉盈盈,嗟盛年重来。
龟公道:“我家大姑娘待您进了。”
沈轻点头,道:“行,你走吧,我自去。”
龟公才拐过楼角,一道影翻进坐廊。
沈轻问:“你准备把她咋样?”
“不怎样。”张柔道,“意思到了,就好。”
沈轻抓住檐下的罩子,跃上二楼瓦檐,贴瓦边翻个身,钻进坐廊。
天亮后,有人在十宝楼外发现一具尸首,隔日,又有船伙在江中捞出两个泡胀了的人。这三人皆是张雪青的手下,平日守在十宝楼外,要防的是那些慕黄柳娘美名而来的江湖人。三具尸首送入衙门,经检查后,狱讼发出一令,说是要缉拿一伙携带着刀、镖、棍、叉的杀人犯。这就让当地的捕快们为了难——鱼叉也是叉、菜刀也是刀、擀面杖也是棍,谁家能少了这几样?
这三人的死讯将在第一时间传入海头。见到尸首,张雪青自会想到杀手不是一个人来的江阴。他也一定明白,杀手去了十宝楼却没有危害黄柳娘,此举既是示威,也是表达“合作”的诚意。
这一招先兵后礼,以退为进,不是沈轻的主意,而是张柔为了使他反客为主而设计的狠把式。张柔说,张雪青把你请来江阴,不论是要设局杀你,还是真的有事相商,得先还他一个把式。有了把式,不论是谈生意,还是动刀子,都在一条凳上,贼心思能免则免。
这件事发生的两天后,沈轻去了弋水岗。
这条路通往山观镇,行人不是特别稀少。路的一侧是民居。人用黄麻绳拴住竹竿和长木,把一排排架子搭在院中,用来置放蚕筛。路的另一侧是林。稠密的树枝满缀桑叶,远一些,树荫如夜般黑。树稀的地方,两尺高的瞿麦顶着星儿似的紫白花。一姑娘领着小侄女撷金钱草,燕一样穿梭在草丛里。沈轻上前问路时,那孩儿一边用黑多白少的眼睛盯着他看,一边吸溜手背上的一块紫红。沈轻摸出一把铜钱丢进姑娘的篮子,姑娘弱弱地道一声“不要”。孩子追着他跑了老远,听见姑姑叫唤,又悻悻地返回林中。</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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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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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走过十里路后,踏上一座竹索桥。这桥有七丈长,宽却不足三尺,只由两根铁链、四根藤索拽在山壁之间。梅雨时节的雨雾使得铁钉生锈,浸得木板又软又裂。人走上去,只听得一声接着一声,不是铁件刺耳的嘶叫,就是木头虚弱不支的呻吟。走过桥,就到了弋水岗。这里有酒楼、客栈、园林、宝塔,还有一条石子小路通往竹林深处。
大小楼台皆设长檐。天半明时,从街西口向东望,可见远处雾气腾天,近处长檐相勾,屋角相掩,虽没有碧瓦朱檐,却因了那雾的汹涌,触目尽是世外的缥缈。再往两旁看,则有各色望子青旗,缸瓢瓶罐,歪了字的牌匾,不是“沽酒”,便是“社酝”,一样样都在宣扬壶中日月、酒中乾坤。他见到这些,又想到“矮篱笆用棘荆编,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牛屎泥墙画酒仙”——他默背了这首诗的后两句,才觉一丝惬意,又想到,这就是张柔口中的“至险地”了。
已有酒家摘下门锁,有早起的伙计兑酒拾桌,现在不到酒肆开张时候,行人零星,声音悄悄。他经过一栋倚林搭起的酒楼时,楼门忽然打开一条缝子,里头传出一声:“我家老板有请。”他迈步进店,沿东梯走上楼来。
这二楼向竹林一面装有许多扇落地明窗,此时闭着,椅子长凳还都倒在桌子上。沈轻打开一扇窗,放出去隔夜酒的馊味,又来到一张桌旁,侧贴窗户,面对楼梯落座。伙计托着一只木盘走来,为他摆上蜜饯、水栗和一壶紫笋、一壶梅酒。
他吃喝半个时辰,酒楼中没来一个客人。于是思量,江阴是张雪青的地盘,张雪青把他请到这弋水岗中,即使要暗算他,埋伏的人手也不该还不现身。张雪青为何还没来?也许有别有用意。
这时,有一波戴福巾、背包袱的客人走上二楼,看样子都是游客。不一会,那种铁色的日光把窗外的雾吃成一块块的,又有新客上楼,有客人在楼下吃早茶,一些细碎的声音瓜丝样爬上楼来,钻入耳鼓:
一书生同身边的姑娘说:“祖宗的灵位我都带来了,此次考试一定获榜”。笈箱撞上手镯,“啪”地一响。
有位老爷教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少年“秩”了七声,可还是把“斯”念成了“嗤”。老爷抽出一条戒尺,打了少年的手背三下。
一个穿麻鞋的人伸直腿,鞋头踢得桌足一颤;等不耐的客人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抱怨伙计连一壶茶水也没端来;有个人不小心碰碎了茶碗,用脚把瓷碴搓到椅子下头。远天响起梦呓般含糊的雷声,风吹过二楼露台,竹叶婆娑如浪,又如将至的雨帘;道上驶过一辆单辕双轮的骡子车;几个酸秀才以茶代酒推杯换盏,议论着乡试考题的古板;卖丝帕的妇女又来了,却被酒肆伙计撵了出去……为何?此处乃是偏隅,生意皆是枝附叶连,走商进出各肆兜售特产杂货应是常事,伙计为何撵那女人出去?
接着,是有人挪桌子的声音。
这一声从沈轻背后传来,说明那张桌子旁边坐了客人。而从上楼到现在,沈轻没看见一个人走向自己身后,没听见一种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么,此人就是翻窗进的二楼。只要会些工夫,攀上这露台并不困难。可是,有人跳进了一家酒肆的窗户,其他客人怎能都不看他一眼?他们认识他,提前知道他要翻窗而入。他们是他的同伙……还是手下?
此人不是张雪青的手下。在不能确定他带了多少人来到江阴——这些人会不会谋害黄柳娘的情形下,张雪青不会草率地派人杀他。这一想,沈轻便意识到:江阴是张雪青的地盘,但弋水岗不是。贺鹏涛能为了监督燕锟铻于镇江府设下金山寨,就能于此处设下弋水岗,再用别人来制约张雪青。
他也就明白了张雪青没来弋水岗的理由:张雪青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是要借他之手除掉这地方的某个人,或某一些人。他想明事情来去,花了一瞬间。一瞬间,他颌下的筋肉一阵突跳,心想身后之人能在翻越楼台、跳入窗户时不弄出一点声音,现在又为何挪动桌子?这个人定不是来喝茶的,没理由去碰后面那张桌子。挪动桌子弄出声响,是为了掩饰另一种声响:兵器与鞘口摩擦的声响,他向他靠近的脚步。
火石之间,他一掌拍在桌上,左脚一登窗框,身子斜入露台,起身跃出三步,扑向一棵高竹。
剑尖戳中桌上的茶壶,裂纹还没渗出茶水,拔剑者已经腾出明窗,追着他的后尘飞入竹林。
第90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
这个人功夫不错,有闪转腾挪的本事,落脚时踝骨不颤、足底不滑,想必是腓肌韧,趾头长。脚步声干净利落,不溅泥土,不碎竹皮,则说明他眼睛尖,只用余光就能辨别前路是坦是坎。沈轻的脚力也不差,一步有别人两步长短,但他只会跑,跳不高,他不能在狂跑时避开前方的竹竿和竹笋,这会儿就跑不出全力。在顺着高竹滑到地上后,他顾不得脚下有啥,紧忙像逃命一样蹿起来,心中愈发忐忑了。
追他的人算计到了一切。想到他有跳窗逃走的本事,才把他诓进这家酒肆。林中竹子遒劲,既挡视野,也绊腿脚。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刻。到不了一刻,追逐者一定能撵到前头。
追逐者用的是一把剑,不太长,剑刃约有两尺五六,破空的音色浑厚沉闷,有如铁鞭横扫。其形仿东汉八面剑铸就,较四棱剑重,又短于唐始兴起的三耳挡手剑。汉剑通常只在刃部淬火,表层渗碳,是为保足韧性,有些炒钢锻打,为了够坚够硬。而这人手中的剑为灰口铁铸,说明他想要剑轻,六棱八面,能避脆软之短。他要这把剑足够硬,而非韧,说明他的主招是刺。极有可能,他招招都是刺。
以刺为主招的剑法,有一特点是雅。招式一来一去、长剑一出一收,有退请、让步的君子谦顺之意,有袖袂凌腾、襟飘带舞的文士浪漫之风。现在已经没人练了,因为“刺”只发挥剑尖的作用,挺锋收式之间,两刃俱无杀意。剑有横削、反撩、直劈、斜抹的招式,其用本如刀。平云平剑,向前方环绕为云的基础招式。、转带从平剑由前向后收,牵制对方武器并且使之偏离的基础招式。、斩、抹、击向左或右敲击。、绞使剑尖沿着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划圈。、架托举剑后使之刺。、截、剪、撩腕花、前后二提……所有的招式皆可攻敌胸颈要害。只使“刺”这一招,是费力不讨好。
追入竹林后,这个人把剑插回了鞘。由露台跃出一步后,他单臂抱住一棵细竹,借着竹竿曲势,以足抵住竹节,又跃一步,抓住另一棵竹子的腰,全身以腕为轴一荡六尺远,他倾身而下,凌空踏出三步,如腾云来,落地毫不跌脚,不拖一点泥水。他袖袂凌腾、襟飘带舞。剑招以刺为主,动起来也足够美曼,想必出身于名门正派,而非江湖山野。沈轻一边跑,一边搜肠刮肚地猜想着这个人的身份。
他们的距离还剩二十尺。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个人,不能一直跑。
林子广阔如海,越到深处越是繁密,越使人迷失方向。茫白的日光给翠竹割成一条条,碎带子般铺在地上,全有数丈之长。竹叶的翠绿中掺杂着笋皮的血红,红红绿绿舞在空中,落到土上,成了一片紫斑。沈轻迎着这般的竹雨跑出四五十步,一转身,跳向一棵竹子。
他蹿了丈把高,上了竹,看见剑客离自己还有十步远,也终于想到了剑客的身份。
此人名叫闻从,是六金刚中唯一的剑客,也是裴氏剑法第二十六代传人。他的剑术是“左金吾大将军”裴旻所创。裴旻为军人时,在战场上用的是陌刀,裴氏武学又分刀门和剑门,剑门比刀门更难入。能做裴氏传人,闻从定有绝佳的武学天赋,得有一身儒雅相,家门不能太平凡。唐时的裴氏皆出贵族名剑,而今却沦为江湖匪类,想来不无可惜,倒也不算稀奇。今人重德礼,轻义理,习武,可算是万般下品之中的最下品。既为下品,则有身价,无名分。管他是不是裴氏剑门传人,也和江湖杀手是一样的人了,是和江湖杀手一样的凶,一样的贱,一样的惨唯独不一样的,是剑上的一抹绝色,那色里还残有一线胡缨的红,塞外霜雪的灰,还有银鞍白马的高贵,流星飒飒的超逸。
剑出鞘的声音,如玉锤击磬,其短促奔放甚于砺刀之声。闻从的剑有八面,窄而短。兵器轻,意味着出手快,兵器短,意味着招式变化多。被这么一把剑刺伤的人不会太疼,被这把剑杀了的人,一定死得很快。
沈轻松开右手,急急跃向闻从。这时候,他还没亮刀子。他想占尽便宜:用手和腿打击对手,让那把二尺六寸的剑刺不出来。他要跃到对手面前去,要近对手的身,越近越好。他想讨的是身材和力气上的优势,所以没有拔刀。
闻从不急于出手,而是飞快地转了个身,向后连退三步——沈轻落在离闻从不到六尺远的地方,此处乃凶歹之地。沈轻习惯在对手背后出招,他落脚的地方就应该是闻从身后。闻从转身才能正面对他,后退才能与他拉开一个适宜施展剑术的距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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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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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从眼力准、动作快。沈轻下落时,他刺出一剑,沈轻躲开后,他又收了招——这一招平庸无奇,仅是以剑尖直取对方会厌的平刺,是百家剑法的第一式。他的臂由屈而伸,力达剑尖。看起来,他好像做了个“请”的姿势。收剑可能是他的习惯,可能是“君子剑”的要求,一出一收,有来龙去脉。
他的第二刺是撩剑连绞,剑由下向前,上撩、击刺,又在沈轻的颈前飞转半圈,追刺他的领口。
剑撩破沈轻的领口,又把他逼退四步。
这一招仍不厉害,却已经昭示了厉害。连招。变多招为一招。没有十五六年练不出来。从远处看,闻从一侧肩、一挺腰都有韵律,像翩翩起舞,也像舞刀跃马。剑在他手中很优雅,他的招不野蛮、不残忍,却够快够有力。
第三招里,闻从使出了挑、挂防守动作,由前向后勾。、带以守为攻。翻转小臂,使剑在由前向后撤的过程中割伤敌人。、提。挑之后,他胳膊向后一勾,带剑拉割,提剑再刺。这几下追的是沈轻的手。
此招由四式融汇,其中两式是守,不具伤人之力,起手、末尾两剑为攻,又都是刺。他的第二招快于第一招,这一招又快于第二招。他的剑从出到回,不论过程中用了几式,所耗的时间是一样长短。一过三招后,沈轻感到十分后悔。他太想讨近距离的巧,早前没有拔刀,如今闻从使出了三招七式,他也没能拔出刀来。可能他今天没机会拔刀了。
闻从的剑像蛇芯子,在每次出击后皆有短暂的回缩,又能在对手做出反应之前,重新逼向对手的要害。当他发觉对手将要接近自己或是将要出手,便撤一步,与对手拉开两尺六远。退步的一途中,他的招总是以防为攻,对手何处欲动,他便制敌何处。
迫于他的压制,沈轻的动都变成了抖。
铁剑虚晃一式。沈轻没动,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真正的攻击。
他试着向前逼,才动一下膝,闻从就像一条灵敏的蛇,腰背向后一仰,在退的同时前倾上身,又出一剑。
剑锋擦着沈轻的鼻头刺过去,剑刃削断一撮头发。
这时,沈轻以为闻从该当收招了,使右手一握刀柄。而五指还没握牢便是一松,刀落到地上。因为闻从的剑突然在他面前“闪烁”起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想到这把剑能有这么快。他还以为,只有软而薄的钢剑能动这么快,以为只有足够韧的剑才可拨、挑、割、抹,“腕花”须用极韧的钢剑才剪得出来。而闻从的快就只是快。
闻从这一招使出来后就没再停。
剑有进退,只是进退的间距再也没有超过一尺,剑还是刺划刺划,刺划之间却没有了停顿。
灰白的铁剑令沈轻张皇失措,令他惊心动魄的,是闻从的姿势。
闻从现在不美曼了,他好像疯了。他的身子一倾一仰,手腕“晃”个不停。他的两只脚踏着碎步,每一步都把对手逼退一尺。而他仍然面无表情,好像百念灰冷,好像杀死一个江湖杀手是手到擒来的事,他不为即将的胜利感到欣喜,更不窃喜。他闭着嘴,不咋呼,不叱咤,不得意失意,不流露一点兴致。可他的剑其实是在传达一种心意的,一种以不变应万变既稳如泰山又势如破竹的宏材大略。他的剑运着这般的宏材大略向对手刺来,一连九剑,刺空的仿佛也刺中了啥,即使刺中也是无意。
沈轻躲开九剑,等来了剑的一次停。
在剑停住的一刹那,他以为闻从是要有个大动作的:收招再出,或给他致命一击。于是他出手抓向闻从的脉搏……
剑返刺,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条一尺长的伤口。
许是闻从对他有点儿兴趣?而这一点儿兴趣不足以给他带来动刀的时机。剑想说的是:你要攻击我的哪个部位,你的哪个部位就会受伤。剑的意思是:别躲了,死吧。
沈轻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
剑又连刺。
他时常能从第一招上看出对手何门何派、功夫高低,今天,当闻从使出开头的三招七式,他再没有猜中一件事,信心自然损失。而他还在等待时机,因为他相信,一个人用刀或是剑连了多少回招,说明此人有把握在这些招里杀死对手。不论一把兵器如何轻便,也是重的。要保持出击的飞速,须臂力极强,可是再有力气的人,也不可能在刺完十八九下后,用与前相同的力气和快慢刺出与前相同的招数。所以闻从这回连刺,必是一战高潮。
在闻从的刺中,应当有那么一两下至关重要,是可以取走对手性命的“绝招”。老辣的剑客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剑一共刺了十四下。沈轻边退边闪,试着制住闻从,试着寻找一个能制住闻从的方位。他的手抬起来,放下,伸出去,收回,蜷膝欲前,反向后退。他找不到有利的方位,看不出剑招的破绽。他的心乱了,他出汗了。
然后,他就被刺到了一个地方,一个相对于别处更为空旷、没有多少竹子的地方。一束亮光像刀一样刺入眼珠,他脑里“轰”的一鸣:此乃死地。亮光昭示着此乃陷阱。
马上会发生一件令他措手不及的事:镖、箭或短刀从远处飞来,刺穿他。竹林里还有个人,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厉害到让闻从相信他例无虚发。闻从的确不能以这种疯狂的速度一直逼刺对手,不论刺多少下,他的目的是把对手逼入陷阱,令镖手或是箭手有机会射出致命的暗器。
沈轻的心一沉,随即意识到:射暗器的人刚才没有跟着他。否则他应该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而此人又不是事先埋伏在林子里的,因为谁也不能事先得知动手的具体地方。此人跟的是闻从。
闻从的剑终于刺到了最后一式。
这一刻本该是沈轻的死期。
沈轻感到心脏像獐子那样猛跳一下,又跳了一下,好像他一张嘴就能把心吐出来。血涌入胸膛,猛如春潮,他的背却沁出了冷汗。他两眼昏花、手掌麻痹,猝然之间,知觉消失了,记忆消散了。在这一死期之中,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闻从。这不是“沈轻”想出来的法子,“沈轻”没有此时的他这般大胆。“沈轻”想不到以受伤为代价换取活命的机会。但他的三魂七魄中有一魂魄背离了其他魂魄的意愿,暴躁如雷地冲出来,主导这具身子——从外侧制住闻从的右臂。当剑尖在他的左肩窝里挑出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他伸出左手,从外侧制住了闻从的右臂。他抓的不是闻从的手,而是闻从的肩。他抓不住闻从的手,抓住闻从的肩也只能让闻从的动作有一稍停顿。闻从停顿的时间够不够他出上一个招式,他不知道,他不在乎。
在闻从的停顿中,他上了一步,消灭了彼此的距离。于是,闻从手里那把厉害无比的剑从此失去了高贵的身份。只是一步而已,胜负便定下了,因为他跨出了这危险的一步,所以接下来他想如何下手都行,想咬死闻从都行。
他压着闻从的肩膀蹿起来,用右膝击中闻从的下巴。闻从即将躺倒,被他用两只手抓住了头。他以闻从的颈子作轴心,向前连跃两步。再站稳时,闻从的脑袋转向左后方,脖子拧出了三道褶。
听见骨头断裂的响,沈轻心知间不容息,立即向远处望去。他看见了那个准备向他投射暗器的人,这一发现印证了他的猜测。闻从的剑虽快,但不够绝——人要使出狠绝的招式,势必不能像闻从那么快,闻从的快,是为了不把拔刀的时机留给对手。闻从的计策是:把他逼到一个利于同伙偷袭的位置上,两方夹击取敌性命。
暗器却一直没有射来,又是为何?
沈轻披着一身冷汗喘了口气,正欲冲锋,就听五丈以外的高处传来“叮”的一声,是钢铁碰撞的响声,脆得炽白,似是将整片林子从斑驳中澄净了。
发射暗器的人立于原处,桩子模样,右手中捏了一支斤镖一斤重的飞镖。,像是还没出手。其实他已经出过一次手了,他的镖射的不是沈轻,而是另一个对手。“叮”是刀鞘的包口撞击镖头的声音。镖没射中,因为对手在高处,在一根高高的竹子上。镖由低向高出射,势必不太快,准头不够好。人能蹿上离地两丈高的地方,必定四肢矫健、轻功极佳。
此刀客意欲躲镖,自然不能朝镖手冲锋。他上竹的起点是五十步或者六十步外,一个镖手看不见的地方。他由半空中揽踏竹身,如此跃出五六十步。这都不难理解。然而,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件令沈轻万分费解的事。
叶落得极慢,在竹上群得墨绿的竹叶离了竹梢,忽地黑成秃鹫的毛。那刀客也极慢,一根竹子抖下一身竹叶,弯成一座拱桥,把死的现实带给镖手。刀客从竹子头上落下来,镖手欲跑。跑出第一步,刀客没有拔刀。他的手握在刀柄上,刀插在乌鞘中,定得如同三样是被驴胶黏住。镖手跑出第二步,刀客用左手捏住他的肩。这是一招制术,像缉拿,没有揎拳舞袖的蛮横,人颇威严,颇郑重其事。刀也是这般威严郑重地出了鞘。刀客左肘一勾。镖手右肩倾后,身子转了一半。这时的镖手还没有感到疼,他仍然想对抗,于是抬了一下持镖的右手——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同时,刀在他的脖子上抹了半圈:由后向前,割得一寸寸深,由右向左,划得愈发地快。血流出时,刀客已经在了左侧,他持刀的右臂是直的,血是如帘子样从镖手的颈子里泼出来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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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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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落地一刀。
沈轻见了方知,能把轻功同刀法结合起来,人才称得上会武。
卫锷立在死尸跟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刀收回鞘,向沈轻走来。
沈轻一伸手,把刀抽出鞘来。卫锷赤着脸问:“干什么!”
“这么好的刀,别给血蚀没了成色。我帮你擦擦。”沈轻用袖子擦过两面刀身,立起刀看了又看,才慢慢放它回鞘。
卫锷局促地道:“我跟着你进弋水岗时,看到有人跟着你,就跟上他们。在茶楼那会儿,我看见一个人出去了,料想他们要对你下手……我没白跟这么老远。”
沈轻道:“过去可从来没有人救过我。”又问,“你为啥救我?”
卫锷道:“这两个人,一个叫闻从,一个叫秦远,位列长江帮六金刚前首。六金刚各个害过良民,我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沈轻问:“用不着过堂审问了?你有他们祸害百姓的证据吗?”
卫锷僵了脸,道:“用不着。”
沈轻问:“他要不是闻从和秦远,咋办?”
卫锷的脸耷拉下来,道:“我杀他俩是为执法,不是救你,用不着你谢。你莫要问了,该上哪上哪去。”
沈轻道:“谢谢你。”
卫锷如撒气一样骂道:“泼杀才!闭上你的油嘴!”
沈轻从腰间取下一挂钥匙递给卫锷,道:“你先回去,去客栈里等我。”
卫锷道:“我不累。”脸一阴,又问,“你干吗去?”
沈轻道:“我去一趟前面的酒肆,马上回去。”
卫锷问:“又要赶尽杀绝?那酒肆中的哪个和你有仇?不就是看了一眼你的模样吗?”
沈轻道:“回去再说。”见卫锷咬了牙,又道,“你快回去,一会儿我回去的道上,给你买些果子。”
卫锷叹了口气,转身走上来路。
沈轻目送他行出百步,蹚着一地竹叶儿向酒肆露台去了。
第91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一)
弋水岗是闻从和秦远的地盘。张雪青把沈轻约到弋水岗来,是想借他之手除掉此二人。
想是张雪青把他要来弋水岗的消息告诉了闻从和秦远,吩咐二人严阵以待。但张雪青没有把“捕头与杀手同来”和十宝楼外一死三命通知二人。张雪青要的是闻从和秦远这两条命。有这二人栖凭弋水岗中,他经营的生意、做下的事情、去到的地方、交际的人士,就都在贺鹏涛的法眼里。
闻从和秦远不仅碍了张雪青的事,还限制了他对海头的权。贺鹏涛把张雪青派到江阴并非知人善用,而是使心作幸地演了一场“重用”的戏码。实际上,他要张雪青时刻处于闻从和秦远的管制下、困在黄柳娘对他的迷惑中。
这一想,沈轻有了新的疑惑。如果贺鹏涛是因为不信任张雪青才派遣闻从秦远来此监督,他又为何相信张雪青会为他除掉杀害了六条蛟龙的凶手?
他朝前走,见酒肆的露台隐于高竿毛叶之后,竹寻杖微黄微绿,质而不野。那檐下的梯架上有一台泄水四壶铜漏,头阶日壶,二阶月壶,三阶星壶,最下是受水壶。四桶皆是铜铸,各有半尺口径,各在底部钻孔,孔内插的是露芯竹注筒。水滴从日壶注筒滴入月壶,由月壶入星壶,再由星壶入受水壶。受水壶中竖一铜尺,尺之两面凿刻时度,尺前浮箭一枚,箭下浮舟一片。随壶中之水逐增,木箭乘浮舟慢升。将木箭对照铜尺上的刻度,便知当下时候。
沈轻想,张雪青和燕锟铻都是受捅。盛水虽多,却时刻被铜尺测量,尺子就是六金刚中的四位:郭小燕、乔愿、闻从、秦远。贺鹏涛才是立于阶前的观时人。燕锟铻与张雪青要摆脱身为水桶的命运,先要摘走铜尺。他们都用了借刀杀人的法子。那么张雪青是不是也和燕锟铻一样,是真心想坐贺鹏涛的位子?
再次走入酒肆,十七八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他。眼睛是背笈箱的书生的,戴福巾的游客的,穿长裰的商人的。在他开门的前一刻,他们还和真正的酒客食客一样:饮茶、吃酒、闲聊,各尽各的兴。见他跨过门槛,关上肆门,他们抬起头来,脸上僵着死去的兴致,茶杯和筷子捏在手里,那口茶、那块肉却永远也到不得嘴了。
于是沈轻明白,这些人皆是弋水岗人,今天受雇于闻从和秦远来此演戏,见杀手安然归来,便猜到二人已经落败。他们既惊诧,也犹豫:是应该拔出笈箱、长袖、靴子里的兵器……还是装作游客继续吃喝?
沈轻走到柜台前,问:“刚才有人出去没?”
伙计笑着摇了摇头。
“二楼的门窗关好没?”
伙计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没?”
伙计退了一步,看似吓得不轻。
“放心。我和你老板的账,不在今天算。”沈轻从荷包里摸出一对珊瑚耳珰,放在柜台上,说,“这是你家张老板最喜欢的东西,在身上放了几日,我本想据为己有,又怕它给血汗蚀化了,担心哪一天遇到麻烦,再让它归了别人。想想还是还了。把这个交给你家老板,告诉他明晚二更,我去海头与他一会,让他做好准备。”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闪光的灰尘在四根榆木柱之间徐徐落向桌面。有人抽了家伙,那声响似乎为一场激烈的战斗起了个头,而却没有另一声接应,继而来的是一阵静和一个人。人是张柔,静是随他而来。张柔一手提着袍摆,一手提着铜尺,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客堂走向门前,仿佛是急着接应一位久等门前的朋友。这几步路走得毫不擅势,反而有些摄行。
他行到柜台一旁,敲门声也就响起。沈轻吊着心,与堂中之人一同看向门。张柔把铜尺撂在柜上,用左手捏着右手的衣袖,一下扥平身上的衣褶,开了门。
是卖丝帕的妇女,刚刚被伙计轰走过一回的。
女人一怔,看看张柔身后,问:“这大白天的,怎就关上了门?我来瞧瞧……是不是犯了火急。”
张柔道:“我瞧瞧你的帕子。”
女人把篮子举到他前,捧起一张帕子道:“这是我家自缫的单丝罗。”
张柔问:“如何脱胶。”
女人道:“沸时下了胰子。”
张柔把手伸入篮子挑拣着,抬了眼问:“你觉得哪张好?”
女人捧起一张绣五瓣长春花的。他自己选了一张绣凤仙花的,拿出一把铜钱放入篮子,道:“剩下的,你买些胭脂。”
女人道:“那张我擦汗用过。”
张柔道:“不要紧。”
许是女人把他当成了色棍,穿着绿鞋的小脚退后一步,急忙离开门口。张柔用丝帕擦去铜尺上的水,转身对沈轻道:“你也走,那捕头不是还在等着。”
沈轻笑着问:“怎不追她去?”
张柔道:“萍水相逢而已。”
沈轻道:“萍水相逢,也不妨做个露水夫妻。”
张柔扔了手帕,用铜尺指向最近的人,道:“来。”
沈轻出门时,正有一个人蹿上桌子。关门前,他听到“咔”的一声,是尺子隔着人皮戳碎颈骨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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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二)
回到客栈后,沈轻叫伙计送来一盆水,洗了肩上的伤口,又叫住窗外的小贩,让称一斤苏荠端上楼来。
卫锷吃了两牙苏荠,放下竹签,望向窗外的街。
沈轻道:“我和张雪青约好了时间。”
卫锷又吃一牙苏荠,还是没有说话。
沈轻道:“我后天去海头。”
卫锷问:“不怕他设下天罗地网,在那儿等着你呢?”
沈轻道:“我自有妙计。”
卫锷道:“我和你一起去。我想见见这长江帮的少帮主有几个脑袋,连市舶司的高官也当阉奴收买。”
沈轻笑道:“他们本来就是奴才,这年头人都为己,谁在乎老百姓是为他讴功颂德,还是骂他猪卑狗险。”
卫锷道:“这帮当官的吃着朝廷俸禄却不做分内之事,我回去,要向提刑公奏他们一本。”
沈轻吐了一口气,道:“奏一本?你当自己是枢密使还是中书令?你就是个捕头,想升天还是想入地?”
卫锷阴着脸道:“不劳你管。”
沈轻道:“当然不劳我管,我知道两浙西路提刑公姓李,是你舅舅?还是舅爷?你向家里人告个状,就能把皇亲国戚赶下马,想必皇太子也要怕你三分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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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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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没良心的!早知道你这么吃里扒外,我才不来这鬼地方!”
沈轻道:“我这一行哪有良心哩!那外头人要是真把嗔痴贪恨都泯了,咱弟兄岂不都要到街边上磕头要饭去?那撒泼行凶的事,非得是心恶到了狗都不吃的人才做得下呢。不过要说起吃里扒外,我倒是没赶上过呢!我倒是想扒,也得有人愿意给扒。咱俩不一样,你端着的那一套,我端不住,你也少拿你的一套词数落我。”
卫锷瞪了眼,道:“我端哪一套?我端哪一套还能与你这浮浪泼才走在一条道上?你想赶我,何必多说?浪人!明日横死,休仰仗我去救你!”
沈轻道:“我浪,还是你浪?你来了这地方,就像是御赐的督检使走到了待罪的风流地,还不是想干啥干啥?你有啥不顺眼的?是嫌这里没人给你洗脚梳头了吗?你瞧瞧你,浪到下河就化了去。”
卫锷骂道:“怎不瞧瞧你自己!去哪里先往妓院里钻!贪便宜向死人兜里摸铁钱!当街吐口水秽了一井水!除了弄刀子豁人,还会干啥?”
沈轻装作听不见,捏了牙苏荠,又听卫锷气冲冲问:“你由那腌臜地方回来,洗手了吗?”
“咱山上人,为杀个人能在茅屎坑里蹲三宿,吃喝都不洗手。”
卫锷踹得桌子一颤,苏荠洒了一桌汤。沈轻掀盘子下地,不等卫锷叫骂,就道:“嫌脏,别吃了。”
卫锷恼得脖子血红,却也只骂了一声:“混账!”
沈轻道:“行了,我知道你不愿和我这号人同流合污,是怕我解决不了招你气性的一伙人,迫不得已才跟来。江阴遍地霉烂,哪有苏州城风流自在?住这么脏乱的大街,喘几口霉气,你自是不高兴的。那姓姚的狗奴却也说对了一句话,你是雍贵,掉不进浊物堆里,轻易犯了阶级,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说完,他把一只长砚形荷囊搁在桌上,推到卫锷手边。
荷囊以五色丝绣宝相花,一面贝白,一面刷金。见了这物,卫锷诧异地皱起眉头,仿佛是在犹豫作何脸色,不一会缓过神来,忘了上一句说的是啥,挑起荷包的珪璋端详一番,又问:“你上哪里买的?”
“一家玉器铺子。那日扔了你的蛤蟆,怕你追罪,不敢不还你一个。”沈轻边说边打量卫锷把玩荷囊,暗自掂量,他没负气而走,看来是不打算独自离开江阴了。于是言归正题道:“裁了张雪青,我得立刻逃离江阴,接下来可能不回苏州,去建康府或者大跄浦口。要是你跟我一起去,万一事情不成,免不了要受株连。”
卫锷仿佛啥没听见,只顾着玩那荷包的珪璋,头也不抬。沈轻心说,这人也太好贿赂了,才骂完市舶司贪财,自己就被一个荷包给贿了,像变了个人似的。论起收贿,他又岂是差天分的?他老卫家得是把骑鹤扬州的一套渗到骨血里去,才生得出这表里两面的儿来。而这少爷秧子的一面却比那冷脸捕头更加入妙,倒让他后悔礼送得薄了。
摸够了,卫锷就把荷包掖进怀里,道:“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轻问:“啥事?”
卫锷道:“前几天,我与大伯说了你的事,问他能不能在外城给你找个事做。他帮我问了,太仓县缺个狱头,说让你先去那边管十个工卒。我说不妥,那地方关了一堆村贼,人人心黑乱实。可他说要干别的差事,须等,须赶在各县都场缺人时,才能讨来个督捕提辖去当,还要四五个月。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等事情完了,你可以假装长工,去我祖公家前院南房里住些时候,那儿就在光孝观旁边。”
听了这话,沈轻愣了半晌,心像一艘折了底肋骨的船,在喜忧之间几沉几浮,最后被一波大浪卷沉了底。他想,这就是他沈轻两世为人的机会了。只要点一下头,奉承几句讨这秧子高兴,后半生倚上卫家这棵大树,要在苏州城里富贵显荣不是没可能的事。世上的杀手哪个有他的运气?有了这样的运气,他还用得着干杀手吗?啥是杀手来着?如果害一个人就得去衙门里铡一次头,他有一百颗脑袋也要再赊上几颗头。如果连他都有洗心革面的机会,衙门那口铡还有啥用呢?庙里的神像还有啥用呢?他要是洗了心、换了面,那些毙在他手里的人,那些毙在别人手里的杀手,就都该恨自己运气不好,痛快做鬼去,也用不着自怜自罪了。
他想了想,问:“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卫锷又把那荷囊摸出来玩了。“你要是不想去县里,就在平江衙门当个捕快。这边的捕快有一年二十九贯工食钱,破案子有奖励,勤快点,半年熬过来能拿三五十贯,钱虽少,到底是正经营生。我让我祖公腾两间房你住,我家在狄胜桥那里还有个小院,荒了好久,那里清净。”
“你家有多少房子?”沈轻问,“咋说腾房就腾房呢?”
卫锷道:“雇工也要住十五六间吧?罩房也要住满婆子吧?一条廊走到头见不到一个人,多没意思?”
沈轻问:“你和你大伯说我的事时,说没说我是干啥的?”
卫锷道:“我说你在外乡犯了事,为躲刺配逃来这边,帮我破了几件案子。他也没问别的,我干吗说。” 卫锷打量着沈轻,似是发现了他的疑虑,“你要是能除了贺、燕二贼,哪怕只除一个,就算赎了罪了,莫提自己过去干什么的,只要瞒住平江府上下的官,我就能帮你找个事情。”
沈轻揣摩着问:“我除掉贺鹏涛,你帮我找差事,是这么回事吗?”
卫锷的脸拉了下来:“你不搭交情就罢了,怎如此刻疵?你还想干啥?捕快也不行,难道还要我让个捕头给你当吗?”
沈轻道:“我想想。”
卫锷尴尬了,道:“那我再和大伯商量一下吧,给个库管你做,能多赚些。一年只忙两月汛季,方便你日后回山看师父。”
沈轻没了话,屋便静了。傍晚,二人去卫锷相上的一家酒楼里吃了饭。饭后,沈轻一个人去打听海头的事,逛了七八家铺子,买下璎珞、香包和七八样把件,回去拿到桌上充了贿赂。卫锷挨个玩了,又列出十三四样时下流行的玩意,说在张老爷王老爷家中有这个有那个,都好,他都喜欢。说完敛起一兜贿货,对沈轻说他今天要住在这家客栈里,叫伙计开一间好些的房。待他睡了,沈轻喝了一壶浓茶,子时走出客栈,只身去了海头。
海头是一家赌场。人们来这儿,能玩弈棋,戏骰子,打宣和牌、升官图。马吊牌才兴,筹码又大,玩的人不多,于是不在楼下设台,每层都有叶子戏以天文历法为基准,牌分四季,一共四十张。上桌四人各抓八张,余八张,出牌以大小决胜负,牌未出时都扣在桌上,不给赌客看见,出叶儿后一律仰放,赌客根据自己见到的牌面来猜测没掀开的牌面。,玩法多,牌叶子是雕版所印,张张有图,因为好看,也叫扇面牌。二楼设有四间茶室,供人摸弄象牙牌。一楼摆了十来张形状不同的桌子,有卖筹码的柜台。筹码是竹片,有千文一张的,十吊钱一张的,有百吊一张的,最小的是十文铁钱一张的纸筹码,这也是最普遍的一种。
《刑统》定“诸博戏财物者各杖一百,赃重者各依已分”,可一坊十赌柜的现象仍然哪里都有。海头虽然没挂赌坊的招牌,却在门前的灯笼上标了四样棋戏名。人从门口经过,抬头一看便知道这儿是赌坊。却很少有本地人来赌博,外地人偶尔来摸几把叶子,输赢都有,没人说得出这地方有何猫腻。不进来玩牌的人知道,海头的主业不是赌局而是“转船税”。有些生意人不想和长江帮搭上关系,怕被盯上了敲诈一笔。寻常人不敢进大场子里下注,只去市井上掷钱博物玩玩关扑过手瘾。当地人则说海头里死过人,长江帮的四个寨主、本地做租船生意的三位富豪,都于五年前死在了这里。
夜晚的一切都是静的。有车辙和脚印静在路上,有雾气静在空中,道上的薄泥浅水静得灰白。水滴静在戗脊下的铃铛上,仿佛到了明早也落不到地。沈轻从水坑里捡起一挂花梨木手串,说一句“单数吉、双数凶”,擀着珠子数了数,见少了两颗,裂了四颗,一共十二颗。笑一声,戴了串子,说“跟着我,今天给你见见啥是凶”。
海头是亮着灯的,里里外外的灯全亮着。檐下吊了宫灯,有空雕的架,绢丝的穗,六个面上绣了六种鸟。入堂可见四盏纱笼,每盏十六骨,每骨贴金箔。绕过一扇枪金髹漆工艺的一种。在器物上作嵌金花纹。
屏,又可见四盏千角灯,个个比八仙桌还大。然而,哪儿都没人。
沈轻走过一扇屏门,见两行扶栏上立了六盏夹纱灯。
上到五楼,他见到了张雪青。
第93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三)
紫漆亮得刺眼。张雪青的左臂搭在桌上,指头半蜷。
张雪青坐在脊檩下的两柱之间,背后是一片井字窗棂。窗作冰裂棂,以瓷口砗磲填了棂缝,每一格的颜色皆不相同。他左边有条白绫子,一头缠在柱头的牌科上,一头坠了两把梅花匕。此匕形似戟头,比戟还多一头,中有护手,外有月牙刃,通身共开五处刃、四个尖。他右边也有白绫子,坠的是两把孙膑拐。这两样兵器离他的左右手各有五尺远,离他最近的,是桌上的一盒胭脂膏。那盒子掐孔雀廓羽为丝,贴翠鱼虎尾翅,两头宽,中间窄,是个锭子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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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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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看了一圈,道:“整这么花里胡哨的。”
张雪青道:“我向来衣不重采,为迎你来,才摆了今晚的排场。这两把家伙,是特地为今晚而备,待会儿要是谈不拢,我们可以立即动手,不必虚与委蛇。”
沈轻看了一眼张雪青的眉眼,忽然觉得灯光一暗,砗磲黄了,斗拱现出木头的拙,那两样家伙就像歪门邪道。唯有桌上的小盒还有些颜色,是了个华而不实的货。他想,人何必长成这个样呢?
张雪青问:“想什么呢?怎么不坐?”
沈轻道:“闲事。”
张雪青道:“我和你之间,没有闲事。”
沈轻道:“我一见你,便觉得自己做过的、还没来得及做的,都成了闲事。”
张雪青道:“疯话。”
沈轻道:“除了今天在这儿说的,和要说的话,我说过的,还没来得及说的,都是疯话。”
张雪青问:“规矩,懂吗?”
沈轻点了点头。
张雪青道:“今天我让海头的伙计走了,而且告诉他们,要点着所有的灯。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做?”
沈轻道:“这楼有五层。每一层都藏得下二三十人,我一路走来,却没有遇到埋伏。我在道上走了两里,所经的每个路口都藏得住二三十人,我还是没有遇到埋伏。你不想杀我。你约我来,是有事交给我做,有话要和我说。我猜,你是有买卖要跟我做。”
张雪青道:“很好,你这么懂规矩,事情就好办很多。我从不跟不懂规矩的人讲规矩,和你讲规矩,是因为你也讲规矩。你去找了黄柳娘,但没有绑票她要挟我。我猜,你对我们的‘买卖’很有兴趣。”
沈轻看了看桌上的胭脂盒,道:“我听说你因为这个女人和贺老大闹不和,的确动过绑她的心。但我反复思量,觉得长江帮的少帮主不可能是个气短英雄,就没那么做。何况我还有事求你。”
张雪青问:“你觉得我会答应你的事?”
沈轻道:“你有三次杀我的机会,都该下手,你却没有。第一次,你我在澡堂相见,那时动起手来,我俩胜机各半;闻从和秦远于竹林中设伏杀我,如果你乘机出手,我凶多吉少;今日在这楼中,你又放过了我。我想你会答应的。你知道我是个不错的机会。”
张雪青道:“我见过那三具尸体了,你很厉害。不瞒你说,我遇到过不少武林中人,每个都号称师出名门,罕有敌手,告诉我他们花了多少多少年练武艺,怎么怎么有本事,可他们还是死了。”
沈轻道:“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只不过他们遇到的对手是你。比起对你,老天没那么中意他们。”
张雪青道:“比起对贺鹏涛,老天就没那么中意我了。否则它为何让我屈居人下,受这等委屈?”
沈轻道:“老天不知道啥叫屈居人下,不辨等次阶级。兴许它只欣赏你和黄柳娘的星离月会,兴许它连黄柳娘也不爱看呢。”
张雪青笑了:“净说疯话。我倒是喜欢你的疯话。”
沈轻笑道:“我知道你喜欢才说。”
张雪青问:“你怎知我喜欢?”
沈轻道:“你有钱又走运。已经占齐了为人的优势,想来是啥都听过,啥都见过。我没听过啥,也没见过啥,要跟你说话,就只好装疯卖傻。”他自嘲地笑一声,低下头嘀咕道,“可是,你的哪一样不是贺鹏涛栽培出来的?也倒是,嫌活着没意思,没事找事也是个继续的办法。”又问,“你和贺鹏涛有啥仇?他不是你干爹吗?怎又成了仇家?是不是人到了穷极时,都要寻至亲下手?”
张雪青道:“没有仇,我就不能动他吗?因为什么结下了仇,重要吗?千秋万代不都是改朝换代发兴来的,孝道虽是规矩,可要是不灭了老的,我又如何自立?”
沈轻问:“他是如何认了你作儿子的?”
张雪青道:“他自二十多岁得了遗溺之症,生不出儿女,沿江拜遍了张仙、弥勒、元君、娘娘,最后经人引荐,先算东南西北,再算生辰八字,这才收养了我。他的确是把我当儿子待的,正因如此,我更想撤废了他。”
沈轻道:“我不懂。”
张雪青问:“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沈轻想了想,道:“避讳不安。”
张雪青道:“人厉害有两个理由。一是避讳不安,怖畏从何而生,他便嫉何如仇。二是心有执念,想超越苦恼,须鞭先著己。”
沈轻道:“我懂了,他碍了你的事。”
张雪青道:“有他在,我永远成不了事。”
沈轻道:“有他在,你永远成不了你。”
张雪青道:“你真是善解人意。”
沈轻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知道的。对这山下,我是见得越多越不知道。为财害命的,报仇雪恨的,我见得不少,疯子趁黑杀人的,我也见过不少。可是这一趟下山,我发现啥都变了。”
张雪青道:“为财害命,报仇雪恨。早都老了。疯子何时都有。你是干这一行的,不需要知道太多。”
沈轻道:“是。我这行,有规矩,没缘由。”
张雪青问:“什么规矩?”
沈轻道:“规矩时刻都在变,每次买卖的规矩都不一样。且是雇主有雇主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
张雪青问:“你有道义吗?”
沈轻道:“没有。”
张雪青问:“那你从哪儿想来的规矩?”
沈轻道:“从死里想来的规矩。”
张雪青问:“什么规矩?”
沈轻道:“杀人。”
张雪青一愣,问:“什么?”
沈轻道:“杀人。”
张雪青道:“我不懂。”
沈轻道:“就是杀人。”
张雪青叹了口气,道:“我懂了。”
沈轻道:“言归正传吧。”
张雪青点了点头,看看四周,道:“贺鹏涛修造海头寨,花了足足一千两。你知道海头的生意为什么不好吗?”
沈轻道:“因为五年前,江上的四大寨主死在了这里。”
接下来,张雪青讲起了四大寨主的死因。沈轻猜得没错,张雪青和贺鹏涛的仇恨不是因黄柳娘而起。这一仇恨的起因也就和他自己说的那样:有贺鹏涛在,他永远成不了事。
第94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四)
海头是江阴的一只从不眨的眼。海头的灯多得令人花眼。那些只在八月十五花灯会上才有的款式,只要来一回海头就能看全。因为有玉石骰子、象牙骨牌、腾龙千角灯、淮王鱼,产自波斯的荼芜香、张孝祥写的牌匾、丹阳封缸酒和绍兴瑞龙茶,海头也称为八珍楼,其意与十宝楼相对。可若是与海头八珍相比,十宝楼中除了黄柳娘以外的九个宝,就都成了缺根基、少来历的凡桃俗李。
海头有五层,一层比一层赌得大。上到第五层,哪怕只掷一局骰子,也要五六十贯才下得了注。常有外地富商来此一博千金,因铜铁钱带起来不方便,就用“临安府行用”的钱銙牌,用银粒子、银廷子,用寿字纹元宝金制。五花八门的钱经由海头流入江阴,如同粪肥滋养农圃那般,促助本县软红十丈、络绎不绝。其时,贺鹏涛才把江上四十四座水寨收于麾下,便从枭阳、大跄两地派出亲信到往沿江各寨任事。凡是由他派出的人,都叫“管钱事”。顾名思义,这些人是要接管水寨生意的,有职分,没品阶,无头衔。而当这些人进入各寨,雷动风行了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重立寨规,管了寨中伙计的一言一行,朝督暮责,替贺鹏涛盯着寨主当家们的一举一动。这一来,惹得帮内一些重要角色万分不满。先沉不住气要和大跄总寨划清界限的,是四座大寨的寨主。
新规矩的设立标志着老规矩的作废,革旧图新,就得有人付出代价。新规矩的靠山足够强大,倒霉的定然是守旧的一伙人。四大寨主并非不懂此理,他们不懂的是豪夺巧取当中的一个巧。他们见过态度温的贺鹏涛,便当他不敢用“顺昌逆亡”对付麾下水寨。毕竟那一时的沿江各寨只从名义上归了大跄,各家打得还是两张算盘。要是那姓贺的胆敢对他们下手,各寨必是要独拄门户闹分家的。
他们不知贺鹏涛早已洞悉了他们的心思,是日日夜夜望眼欲穿地盼着他们赶紧造反,从己丑年乾道末等到庚寅年的第四个月,是多一日也等不得了。于是,在庚寅年的第五个月里,他们用性命为贺鹏涛喊出了“弱肉强食,顺昌逆亡”的号令,喊得振聋发聩,惊天动地。不然,长江帮就不会有横行六载的霸王之资。
那也正是海头开张的第五个月。五位寨主来到江阴,来和同党会面商议如何砸场子、搞分裂。要砸的场子是海头,要绑的人是张雪青。绑了张雪青,就能把姓贺的陷于两难境地中——姓贺的想要张雪青的命,就得同意他们脱离总寨。否则就把张雪青斩为两段,给四十家水寨看看姓贺的如何唯权是图、六亲不认。</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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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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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江阴的头一天,五个人一起去了海头。这一晚,海头点亮了所有的灯。
子时,一层的六盏灯灭了,灭了一盏茶时候。当灯重新亮起,在场的人看见地上有五具死尸。
这五个人刚才还是活的,这一刻已经死了。
六盏灯如何能一起熄灭?
海头的伙计们确有些燃熄灯火的高明法子。比如将一根铁线置于灯内:以线的一端牵引一顶碗式铁帽子,悬于焰火上方。线的另一端垂出灯罩,藏在灯下的穗子里。熄灯时只要拉动铁线尾端,让焰苗气断而熄。又比如在点灯之前,向铁线下方系一朵锡莲花,使得帽子升起,再以火具点燃灯内的蜡烛。那火具是一根杆子,一头锻为曲颈,承一托盏,盏中置蜡。有了这两样,伙计们不需爬桌便能点灯熄灯。纵然如此,六盏灯也不可能同时熄灭。因为每一灯中有蜡烛四根,铁线也有四根。要二十四根蜡烛同时熄灭,就要有二十四个伙计一起拉动灯下的铁线。而这一晚在一楼值夜的伙计只有十个。
五个躺下的是水寨当家,不会功夫如何敢来江阴闹事?其中二人善用刀棍,另外三人能徒手打死耕牛。即便有职业杀手于暗中操刀,也断不能在一盏茶时候害了他们的性命,何况躺倒的五个人都只伤了一处,其中三个人的伤口还不在要害之处。
于是,赌客们你看我,我看你,大惑不解。片刻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凶手还在赌坊中。
捕快立刻赶来,拨出人手封了海头的前门后门,把赌客和伙计划为五组,分离讯问。打头受审的,是离一个死人最近的小伙子,有其他人告诉捕快,说小伙子是县西搭缝铺李老板的二公子。
李公子说,不知道,没看见。就连拔刀声都没听见。
其他人的回答肖似。
五个人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如果毒杀不成立,伤口就应该是他们的死因,可五处伤口皆不严重,看起来也不足以使人毙命。捕快搜遍赌客们的行囊包袱,命令所有人脱靴子、解腰带,将荷囊腰饰全部摆到桌上。这般查了又验,却没寻着一个可疑。没人携带刀具短剑,大多赌客都是平民,外地人是本地人带来的,本地人是和亲戚一道来的,还有几人是捕快们在街头巷尾遇见过的。
捕头审讯了几个伙计,得知灯灭的时候,伙计们都在柜台前后各忙各的,没人碰过灯线。疑着,忽然有个年轻小子喊了一句:“我记得在灯灭之前,有个人大喊一声“开”。他的朋友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捕头高声问:“哪一桌?哪一桌上玩的是骰子戏?”
没有一张桌子上有瓷碗、竹筒、篱罩。
不可能有人喊一嗓子,五个人就一起死去。可是,有人喊了一声“开”,六盏灯同时熄灭,五个人死了。这已经是现实了。
五个人分别是:蠡渊寨寨主万仲平;滁河寨寨主柳元庶;黄池寨寨主齐安;丹阳寨寨主冯钰。还有一个吕歇不是寨主,说是坩坝寨二当家的。
蠡渊寨寨主万仲平是来江阴见朋友的,要见的是滁河寨寨主柳元庶。二十天前,他收到了柳元庶寄来的一封信。信上道:“江上四十四家水寨,阴疑阳战二十余载,一乱涂地,聚散如蚁,讨不出个分晓。贺老板定乱扶衰、诛故贳误,令弓藏矢戢,乃长治之术。可惜我滁河寨势单力孤,算不上老几,寨中的弟兄们姓的是百家姓,饮的是门前水,不听我一个人的话。望仁兄代我传话大跄,提说并寨之事。”话是糙言,控诉了滁河寨人心涣散,表达了柳元庶的退任之意。却意出其外(“江阴一聚讨贺诛张”)。万仲平知道,柳元庶要防的是水寨里外的贺家探子。“寨中弟兄们姓百家姓”是告诉他,要造反的不仅是滁河寨一家。
滁河寨寨主柳元庶来江阴的理由和万仲平一样,不过,他接到的信是黄池寨寨主齐安写的。其内容与万仲平接到那封大抵相同,只是水寨名字不同。齐安收到的信是丹阳寨寨主冯钰写的,冯钰收到的信是吕歇写的,吕歇收到的信又是另一位寨主写的。实际上,他们都没有写过信。到达江阴之后,五个人发现了这一事,意识到自己遭遇了总寨的设计,且认为,张雪青一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把他们全部消灭。这让他们有些心急,却并不惧服。他们商定当晚在海头赌坊同时现身。他们认为,张雪青把他们引来江阴,一定是为了消灭他们。他们想的没错。
聚在一起,引出受雇于张雪青的杀手们,五人合力出手,才有击败敌人的可能。这么想,似乎也没错。
于是他们一起来到海头。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他们不想死,最好的计策就是装死。仍没错。他们此刻躺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处伤口,乍一看,都是死的。
他们笃定杀手跟着他们来了海头。今夜,海头有百余名赌客,他们找不到杀手,有一种人却可以:捕快。所以他们躺在地上装死,当着一百余商庶的面,杀手决然不敢下手。等捕快一来,封住赌场的前门后门,谁也跑不出去。捕快们将会搜查每个人的行囊包裹,携带兵器的人就是要害他们的杀手——仁宗于天圣八年曾下诏禁止造用袴刀,天禧五年再诏“神社枪旗等严行铃辖,如有违犯,内头首取敕裁,及许陈告”。只要捕快把带着兵器的人带走,他们再反客为主,杀了张雪青也不算难事。
以受点儿小伤为代价,换取从绝境中挣脱的机会,是不错的招数。然而这一连串正确却导致了一个错误:他们今晚都会死在这里。
捕头盯着六盏灯,盯了一刻钟之久,与一捕快道:“走。去街上搜搜人,一会儿再来。”
捕快们陆陆续续走出赌坊,连地上的死尸也没带走。
他们之所以走,是不想惹出更大的娄子。经过半个时辰的盘问,捕头弄懂了一件事:五个人在同一时间“死”去,在场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看到、感觉到。李公子没说实话,每一个受审的人都没说实话。“李公子”不是李公子,今晚的赌客都是牛鬼蛇神扮出来的。如果“李公子”是李公子,则今晚的江阴草木皆匪。
六盏灯不可能在没人动它的情形下突然熄灭,“开”是五个人事先商议好的灭灯暗号,是他们和他们的跟班拉动了穗子里的铁线。灯灭后,五个人提前部署在楼外的随从就向巡逻的捕快们报了案。
赌坊里的人都没有把武器带在身上,武器在柜台里、厨房里、天花里。
捕快们没有再回来。天亮后,赌客散去,一楼现出四具真正的尸体。参与谋反的第五个寨主也是凶手。是他告诉四人:他们必须集结起来,找到埋伏在江阴的杀手。是他把四位寨主引来了海头。
既然有这么多的凶手,这案子也就归不入谋杀的范畴,显然是一场黑道纷争了。对于官府来说,管这样的事既冒险,又不讨好,只能不了了之。
一个月后,这件事也果真如四大寨主预料那般,在长江帮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有寨主说,贺鹏涛是一个奸暴的领导,张雪青是一条贺家的走狗。但贺鹏涛说,那四位寨主来到江阴,是来和同党商议如何砸场子、搞分裂。要砸的场子是海头,要绑的人是张雪青。他们绑张雪青,是要把他贺鹏涛陷于两难的境地里——想要张雪青的命,就得同意他们脱离总寨。否则就要给四十家水寨看他贺鹏涛如何唯权是图、六亲不认了。
有人相信贺鹏涛的话,有人不信。胆子大的敢用唇舌搬弄些蒙来的是非,胆子小的只说那四人不义在先。但四个寨主也真的没有白死。他们死后,四十家活得欢实的水寨就真心实意地恨上了杀害他们的凶手:张雪青。
张雪青道:“现在没人不知道,是我杀了他们四个。是凡谋杀,就算没有证据也一定要有凶手,就算真凶逍遥法外,也要有个人站出来背负行凶的罪名。我就是替贺鹏涛背负罪名的那个人。五年来,长江帮的人视我为十恶不赦。想那四大寨主的确为我的手下所杀,而我的手下之中没有几个人不姓贺。姓贺的在龙头宝座上坐得稳当,我呢?替他背了这张刑牌,将来又如何坐得他的位子?他其实从来就不想让我继承他的位子,那把椅子不论给谁坐,我也是坐不上的。我是什么?一个罪犯,一条走狗。一条背着罪名的狗。这罪名背久了,自然有人恨我。我怕自己等不到做龙头的那天,就被一把刀子宰了,也怕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一天,又因这罪名服不了众。”
静了,直至此言余留的音和意湮在寂静之中,沈轻仍未开口。
“我只能破釜沉舟。”张雪青道,“要甩掉罪名,得先掌握权力,有了权,我才有机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才能活下去。否则,不论将来是哪个人继承了姓贺的龙椅,我都得死。他杀我,以泄群寨之恨,以立上任之威。”
沈轻道:“你要洗脱罪名,有个前提。贺鹏涛必须死在你手里。如此才算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你才能说,杀他们的不是你,你只是个替罪的,是你为四大寨主报了仇。可是,说我是你雇来的杀手,这份弑父的罪责,你担得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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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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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青道:“因为自己愿意才造下的孽,担起来总比负别人的罪好受些。要摆脱他加于我的罪,就只能犯下更重的罪。我选不了自己怎么活,难道还选不了怎么死吗?”
沈轻问:“想好了?”
张雪青点了点头。
沈轻道:“那么现在,我要你杀了我,又不能真的杀了我。”
张雪青道:“过了今晚,我就去死囚牢中买个人来,杀了送到大跄,告诉整个长江帮的人,你已经死了。但你又如何保证杀得了贺鹏涛?”
沈轻道:“我不能保证。但你只有我这一个机会。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了,这次的事情里,杀手不只我一个。”
张雪青道:“也就是说,你死与不死,贺鹏涛都会死。你死了,雇你的人还可以再找个杀手去杀他,而其他人不会像你一样——来这里找我说话。要是我不与你合作,倒是很可能死在贺鹏涛前头。”
沈轻道:“我还有一重意思。”
张雪青问:“什么?”
沈轻道:“雇我杀人那位,无非是为了利益。敢与贺鹏涛夺利的人,江上有几个?”
张雪青道:“燕锟铻。”
沈轻道:“这个人会除掉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龙头的人。若你在事后站出来,承认杀手是你所遣,他非但不会感激你替罪的美意,还要打着给贺鹏涛报仇的旗号,举全帮之力将你诛杀。你这一次跟我合作,我承诺你,在杀了贺鹏涛之后,把他也给除了,为你蹚平前路。”
张雪青点了点头,道:“真好。我几乎找不到不与你合作的理由了。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沈轻问:“啥?”
张雪青道:“我要你杀了黄柳娘。”
沈轻一愣,问:“她不是你的……”
张雪青道:“贺鹏涛死与不死,她也成不了我的人。但我喜欢她,我必须要杀了她,我不愿意看着她和别人搞在一起。要是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沈轻一笑,被张雪青听成了嘲笑。张雪青道:“我不想活到发秃齿豁的时候。你也不必为我算受生账,我就是这样。你只要知道我是这样。就像我只知道你是个杀手。”
沈轻道:“好。我今晚就帮你把她杀了,你要是怕节外生枝,也不必撤走十宝楼的保镖,做戏全套。”
张雪青道:“我一定要坐在旁边,亲眼看着她的死。我要她知道,事情是我做的。”
沈轻问:“为啥?”
张雪青道:“我给过她钱,也把情爱都给了她。你猜不到有多少钱,你也不知道那是何样的情情爱爱。她一死,我的钱就白花了,情爱也都白给了。我什么也讨不回来,能讨的就是看着她死去的苦了。”
如他所说,沈轻是啥也猜不出、不知道的。沈轻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悲楚。这感觉好比是给草籽划破了指头,一个不重要的部位起了一粒疙瘩,只是微痛微痒,却给他带来一种不祥。因为他忽然间预料到,他离那种情和那种苦已经很近了。
下楼途中,他没有回头看张雪青,没有留神背后的动静。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就像完全卸除了防备。
他们先后踏出海头,并肩朝十宝楼走去。
夜到了寅时。
第95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五)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行凶的最好时机。沈轻却没有行凶的心思了。
从窗棂上剥下来的漆屑混入露水,落得日复一日,没声没息,没来头没去向。磨掉了钱纹的蟾蜍,仍旧趴在压阑石上,已经趴了三十余年。不知为何,夜来香又开了。蜒蚰把地缝当成了四通八达的街。“嚓”的一声,路边点燃一盏灯。窗开了。张雪青看见了少妇雪白的胳膊,沈轻看见了火。
张雪青叹了口气,道:“我不想杀她了,我们回去吧。”
“啥?”
张雪青道:“我才想起来,她有个远房表弟在河朔抽过砂。”
“啥?”
张雪青道:“檀渊讲和以来,河朔户户蹈草弄棒,以抗金为名自结巡社。说好听点是捕遏盗贼的帮寨,其实就是流寇。那帮人和钟相么郎没甚差别,拿打仗杀人当义举,野蛮得很。”
沈轻问:“你怕他们?”
张雪青道:“我怕那班人找来,贺鹏涛保不住我。”
沈轻道:“我瞧你是舍不得杀她了。”
张雪青道:“是。”
沈轻道:“杀人这事没有舍不舍得,只有得不得手。你害怕就回去等消息,人我替你杀。贺鹏涛我也替你杀,你等着就好。”
张雪青问:“你没见过她吗?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沈轻道:“我喜欢她也不妨杀了她。杀了她之后我会继续喜欢她的。反倒是她活着,轮不上我。我想睡她一次,要等那帮子污手垢面的老头子走了才行。你不是也这样?”
张雪青道:“我还是舍不得。”
也没继续说什么,也没调头往回走。
也许是为了表现彼此的诚意,也许是彼此疑互——担心对方忽然从哪儿摸出一把凶器来,他们挽住对方的手。沈轻用右手挽着张雪青的左手,张雪青挽着沈轻的右手。张雪青的手很粗糙,茧子是小指根部最厚,这说明他双刀之中至少有一把是倒握。倒握刀器,出招以防、割为主,自下而上挥刀是割,自上而下挥刀是刺和剐。张雪青的个子不太高,身材不太壮,他的招应该很灵,即分虚实,他反应很快,爆发力很强。他用双刀,防御一定滴水不漏。
可他本来用不着舞刀弄棒的。练成一种在别人看来是“绝顶”的武艺,对他来说是浪费天性。他应该活在温柔乡里,与女人缠绵朝暮,与朋友把酒言欢。而他竟然和一个杀手走在了夜道上。这一来,可就是他自己找死了。
是他自己找死。沈轻恨不能把这话刻在心上。然而,当张雪青松开又握住他的手,有种业力就像山泉一样,从一个地方涌出来,淹没了他的澄思寂虑。他的脚步越走越慢了,他的心乱了。
他觉得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就连杀手都没了该有的样子。仿佛和张雪青一同走在这条夜道上,是杀手命中该有的时刻,这一刻到来之前,杀手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头顶阴雨天,走在四更里。天是一片黑,一星白也没有的。在黑中看,死的也是活的,活的都是和人差不多的。漆屑、露水是活的,蟾蜍、蜒蚰和人一样有意。当这一刻过去之后,天色杂了,杀手看见一条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都不一样的人的影,影子有眉目、有手脚、不仅有情有意,还会要这要那,想要的样样要不到,却是数也数不完,烦得不得了。虽说来头和去向仍是没有,话却说得头头是道,也就让来处去处比真有还像是有。和人一比,他才发现自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差不多的啥东西。他是啥呢?
为止住脑中的业力,沈轻闭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开始用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
耗子扑翻了瓦罐。
蜕皮的蝉在屋檐下嘶哑地叫着。
野狗走过大街,钻进墙的窟窿。
猫在屋檐上叫个没完……
即使在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这条街上也浮漾着二三十种声音。当他们走到一个地方,声音就都停了,仿佛他们走进一座大院,而耗子和蝉、野猫野狗给一堵看不见的墙蔽在了外头。
这里是个十字路口,酒坊的房檐下有一口结了锈痂的破缸。檐舌滴水不断,缸中水满将溢,也许再过一夜,水就能涌出缸口,流到一旁的烂铺盖上去。其实这口缸其实是永远盛不满的,就算夜里满了,明日太阳一来,水线就会下降一指高。除了今晚。
烂铺盖上坐了一个老人,没头发,却长了一脸白胡子,衣不蔽体,身子瘦骨嶙峋。瞧见来人,老人颤巍巍挺起上身,把一只大钵举起来。沈轻把左手伸进右手的袖子,摸了摸,没摸出钱,胳膊一垂,刀从袖里滑进手。与此同时,张雪青手里也多了两把刀,是身长两尺一寸五、刃宽而重的蝴蝶刀。他从缸与门柱的缝隙里拔出了这两把刀,还说了一句:“来了。”
沈轻不知道他这话是跟谁说的,却知道一定有人听见。张雪青说了话,却也看不见自己设下的埋伏。两双眼睛还是只能看见额、柱、栿、棂上的合蝉燕尾、云头豹脚。
亮过家伙,他们退开十七八步距离,相互看着对方,不再动了。行乞的老人直起身子,骂他们一人一声“畜生”,拍拍屁股,沿街东去。张雪青倒握双刀,用刀脊、刀柄朝着沈轻,刀背一擦刀刃。刀身白中泛紫,乃是用精铁合大理紫镍锻造而成,形似凤鲚鱼身,头略弧,又有些像蜻蜓的翅膀。
张雪青道:“我武名仡佧南轲,昔日拜在鄂州平湖门外卞覃家,师父是崇山人,使一双骨椎链狼牙枷,念我力绌,才让学了双刀。入门前他叫我赌咒发誓,不打家劫舍,不违孝睦之道,不贪名伪誉,不舞弊藏污,遇疾苦老弱舍半囊之财,见歹徒行凶拔刀相阻,还让我遇到厉害的对手,一定要报他的名姓。我猜他是料到我会惹事,想以威名保我不伤不死,可惜了他的一片苦心。昔日承诺他的,我一样都没做到,这也是头一回在敌手面前报师门,不为保身,不为壮门面,只不过,我觉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厉害的对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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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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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问:“你咋不早点下手?”
张雪青道:“海头地方小,着不开我给你准备的局。海头柱子多,不适合布置暗器。”
沈轻问:“你准备了多少人?”
张雪青道:“二十个。”
沈轻问:“弋水岗的竹林里,你咋不现身?”
张雪青道:“我现了身,闻从和秦远两个就不能死。”
沈轻又问:“那澡堂呢?”
张雪青道:“苏州不是我的地。”
沈轻问:“你为啥一定要杀我呢?咱俩就像刚刚说的那样,不行吗?”
张雪青道:“你高看我了,我没有霸占龙头宝座的野心,我只想和黄柳娘好。只要她跟我好,龙头谁当我不在意。身上顶了千刀万剐的罪名,能活到哪天是哪天,我也不在意。”
沈轻问:“你再想想,好好想想。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世上就没有你说的这样的人。”
张雪青道:“青子都亮了,马虎眼该打完了,我没那么好的耐性。”
沈轻道:“那该我说了。”
张雪青眉头一结,道:“能说的,都说了。”
沈轻道:“我也有帮手,我也找帮手来了。”
张雪青问:“你找了多少人?”
“一个,”沈轻道,“他不负责对付你,只对付埋伏在周围的人。他叫张柔。”
张雪青阴冷着脸,高声道:“你是认定了我会死在你手里,才报同伙名姓。”
沈轻道:“是你先报师门,我没啥好报的,只能说他的名,当是礼尚往来。我没认定啥呢,要是我待会死了,哪管得了他的死活。”
露珠在滴水瓦上,淌了万字圆的半个圈。道上锁烟滞雾,好似信手可捏。静了片刻,还是谁也没动。
沈轻道:“你知道我是咋知道你骗我的吗?”他等了一会,不见回声,又道,“其实我今晚来之前真当你要和我搭伙儿呢,你知道我咋看穿你的吗?”
见张雪青还是没回声,他有些恼气地道,“你不会撒谎。你之前说了一溜实话,却还是撒了个谎的。你说黄柳娘不喜欢你。其实你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你,贺鹏涛也宠用你。你太任性了,太狂妄了,当自己是人中龙凤,要往前走,豁不出那女人,要往后退,又当是堕落,最后活成了一个无赖。你是无赖,知道不?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把好运都给了你!”
见张雪青还是没回声,眼神儿多了些奚落,他也奚落样的道,“兴许老天爷后悔把好处都给你了,才派我来。”
“闭嘴!”张雪青道,“我身边从来不缺阿谀谄媚的小人,背后也不缺冷嘲热骂的怂人,只缺办事利落的实在人。你多说一句,就是让死多等一刻,小心他恼了,先把你收了去。”
沈轻道:“我给它送了那么多条人命,我让他等,它就得等着。”
张雪青道:“看在你这么勇敢的份上,待会儿给你留个全尸。”
沈轻道:“不用。”
撕破了脸,他们就是敌人了。是敌人,就该立刻动手。而他们却没有动手。沈轻不动手,是因为张雪青没动手。张雪青等着埋伏里的人先行动手。
东南西北都有发射暗器的高手。高手们每人持一射筒,筒内装有一十八枚毒针,针长三寸二分,形似梭钉,一根即可致命。还有四个刀客、六个会摆阵的剑客、三个用钩的徽州人,埋伏在三条道上,只等杀手负伤逃走,便现身将其截杀。
沈轻的埋伏是张柔。他不知道张柔这会在不在。但知道张柔刚刚来过。
水珠滑下滴水舌,黑了一缸的水。忽然之间,街上所有的水都黑了。
第96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六)
张雪青抬起头,看向十七步外的沈轻。
他看到敌人有发达的颈肌,指骨又粗又长,小臂和手背上凸起一条条血管和筋线。他看到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光落到敌人的脖子上,落在他喉咙一侧的凹里,死成紫黑。有汗从敌人颈前流过,一线红亮,和血一样。敌人胳膊的汗毛就像银钩银刺,头发坚如马鬃。
敌人立在一扇破子棂窗前,如龙如虎,如猿如獭,势如泰山,却也和牲口石头一样的丑。阑额横在他的头上,三扇涤环板并开其下,雕的雕,刻的刻,扭捏作态,似与他一路的奸。污水滑过檩子,湿了铺作,烂了栌斗,那磨没了棱角的批竹昂抬起橑风槫,撑起飞檐椽。望兽骑着翘檐叱咤一方,越丑越威风。
张雪青认定这位敌人是一个天生的杀手,是他的一个机会。他希望自己能够杀死他,因为他还想再见到黄柳娘。他也向往自己被他杀死,因为他不想活在海头五层的砗磲窗中,遥望假情假意的十宝楼。
他最后看了一眼十宝楼,嘶叫一声,冲向沈轻。
左右刀交替向前刺。
他左手在上,一刀直抹沈轻脖颈;右手居下,一刀欲剐沈轻左肋。
蝴蝶刀动起来,奔腾跳跃,大开大合,刀路中有绢飞过,不是两条,而是四条。沈轻看不见刀,看见的只是刀身掣曳的银光一闪即逝。银光闪烁曲折,时而从绢绸变成鲛鱼,时而撕裂开来,变成春冰,再变糖丝。刀声的爽利中夹有颤涩,仿佛是矫捷中的一步趔趄,坚定里的一念犹豫,有一种别出机杼的狠。沈轻知道刀声新而银光旧,可见的全是刀遗在旧路上的影。刀只有两把,影却有多条,招式中虚实同在,靠的是快,快到让阴阳颠倒,着实有些厉害。
刀锋冲出光阵,拖二尺游丝逼面而来,犹如撕裂的一只蝶。光从一片透灰幻成两行炽白,幻成了水和火。水滴过刀刃,火星腾入黑夜。寒意料峭,乍晴暴热。
沈轻闪了身,立起匕首,向前一搪。搪的是张雪青右手里的刀,两样兵器却没有相撞。沈轻的匕首擦过张雪青右臂,把张雪青的衣袖挑出一条半尺长的口子,然而刀尖才触皮肉,他忽然连退三步——张雪青的刀已经在他的左眉梢上割出一条线。退的同时,他用左手一逮张雪青的右手,被张雪青又割了一线。血滑过双刀的利刃,落入汪在地缝里的水,霎时黑了一条街上所有的缝儿。
张雪青毛骨悚然。
匕首飚刺眼球。
张雪青出单刀搪其刃口,使的劲也是极猛极蛮,可才叫匕首偏右一寸。匕首挑破他的眼眶,切断鬓上的头发。他起了右手一刀砍向沈轻脖颈,右腕被拿,才灵醒自己上了对手一当。
才有了一次真正的交锋:
沈轻用左手逮住张雪青右腕,把人朝前一拉;然后撤步,斜了身子,臂膀后仰,再撤一步。看似躲刀,实为易位。他如此来到张雪青身侧,以左臂蹩住张雪青右臂,匕首钻过张雪青肘部,以到其身前,由下而上迫近下颌。这是一个“送”的动作。
张雪青为躲刀只得向后仰,同时用左刀砍向沈轻持刀的右手。这看似是拼命的一式。如果沈轻不退,他死之在即,沈轻也免不了受重伤。而这也是保守的一式,他出手之前就知道沈轻一定会退。他知道杀手是不会以重伤为代价换人性命的。
他逼退了沈轻的刀,沈轻也松开了他的手。他们各退五步,拉开距离,让一切重头再来。
显然他们都犯规了。以弑杀为目的的格斗中,进是法则,攻必致命,退守为败,再厉害的两个人厮打起来,也应该在三招之内倒下一个。厮杀的一开始,彼此气冲牛斗、血气强盛。每过一招,气力和斗志要减一分。则三招之后,斗性休矣。他们没在“最应该”的时候决出胜负,不是因为对手多厉害,而是自己太小心。他们或快或慢,或攻或避,比权量力,唯不歹毒。就像两个睡着的人在梦中演习着一场角逐,不明起因,漫无目的,心意首鼠两端,非得等到醒来,才能决出胜负。
蝴蝶刀拖着长纱短绸,意气凌云,动中窾要。然而斗争却越来越像骗局。三把刀,一灰两白,一过十几招,没有一次触碰,每逢相撞又突然分离。他们开始了“比量”,观衅伺隙,欲发现对手疏于防范的空门。而多是以进为退,以攻为守,只有在一招末了、下招未出的瞬间稍有慢顿。他们当然能够发现。他们都很想钻进那一瞬间里,拆了敌人将出的一招,不肯等到兵器相撞收招出招。他们想占先机,可是在十几次交锋中,谁也没能讨到对手的一丝便宜。他们一边窥伺,一边思虑,是极其肃穆地凝立在生死之间,思虑那隐不可见的一处机要。
有一刀从思虑中刺入现实——匕首刺向张雪青右眼,刀尖儿将触眼球,陡地一撤十寸。因为蝴蝶刀刺中了沈轻的左肋。
而在张雪青收刀的时候,沈轻朝前一上,右脚勾住张雪青的左踝,左腿曲膝,将张雪青跪倒在地。
他骑在张雪青的腰上,要卸张雪青的刀,又发现卸不了。因为他得用左手制住张雪青的右臂,能动的只有右手。张雪青有两把刀,他的匕首只够应付一把而已。他虽在了上,可还是讨不到便宜。张雪青在了下,却比刚才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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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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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擦破颧骨,沈轻眼皮一搐。又一刀朝脖子抹来。他不得已丢了匕首。这着实是个高明的选择,他丢了刀才缴得了对手的刀,没了刀的张雪青绝不是他的对手。
有刀落在三尺之外,“嚓”的一声响,又“嚓”的一声响。
一阵不祥感如同钢钉揳入头颅。沈轻僵了一劲,再缓过神来,脖子已经被紧紧掐住——是张雪青先弃刀,张雪青弃了刀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用一条腿夹住他的腰,猛地翻身,在了上头。
沈轻的脑袋撞上条石,痛从脑户传到牙龈,误了他讨取上位的时机。张雪青就掐着他的脖子。和要绞断他的骨头似的拼尽全力掐着他的脖子。他掐的是张雪青的手腕,指甲割入肉里,斩断血管,抠着坚韧的筋管。在半刻或许是更长的时候里,他们掐着,不动,使劲掐着。然后,张雪青的胳膊开始发抖,肱肌剧痛,指头麻胀,气力越来越小。可还是明明白白地掐着,只能掐着。要么掐死对手,要么他今天晚上就活不了。
他看见沈轻亮出门牙,亮出虎牙,又亮出槽牙……
他看见沈轻松开他的手腕,捏了一个大拳头。
他看见这个拳头对准了自己的脸。
他怕了。登时松开了手。身子往后一仰,翻到一旁。感觉到双肩双臂的酸疼和麻木,他后悔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十宝楼,拾起地上的刀,后退五步。
沈轻挺起后背,向一旁摸了几下,攥住那把被蚯蚓缠住的匕首,用刀尖戳着地面起了身,动了动脖子,甩了甩刀刃。
“最后一次了。”他喘息着,道,“我本来不想杀你。可我现在没力气了。”
张雪青冷笑,道:“你的脖子够硬。”
“让我杀了你,今晚我去杀了那女人,叫她下去陪你。”
“用不着。”
张雪青冲过来,蝴蝶刀一扎一砍。沈轻避开砍的一刀,捏住另一把刀,匕首送向张雪青腰腹。他只是轻轻一捏,就让两把刀没了光,断了影,停在半空中打个哆嗦,又仓皇地逃回原处。
于是沈轻知道,对手已是惊弓之鸟。经过刚刚的“比量”和较力,张雪青没了气力,昏了头,也分不出他的招是真是假了。
他们看着对方。张雪青垂下双刀,左走两步,右走三步。沈轻退了一步,又上一步。
张雪青道:“跟你说句话。”
沈轻问:“啥?”
张雪青道:“我一会死了,别动黄柳娘。”
沈轻道:“不杀她,她一准跟别人好了。”
张雪青道:“人总有认栽的时候,什么人都一样。栽她手里,我认了。”
沈轻道:“不值当,你想想,再想想。”
张雪青道:“我知道你不想杀我。可我今天死与不死,不是自己说的算,也不是你说的算。我要是和你联了手,就再也不能和她好了。”
沈轻道:“你当了老大,她一准贴过来,踢都踢不走。你信不?”
张雪青道:“不信。贴过来那个,我也不想要。”
说完这几句,他们复沉默。
寅时七刻。
张雪青眼睛红了,泪流出来。他盯了沈轻的匕首太久,没眨过一下眼。他们不再寻找对方的漏洞,开始侦测对方的“动机”。动机就是一个人行动之前的预兆,可能是鼻息、心跳、表情的变化,可能是手指的一下卷曲,鞋头变了一个方向……总之,一个人在动之前,总是有点苗头的。这苗头能预示人心的动向。必须要找到对方的动向,他们才会出招。
不能再浪费一点气力了。也不能再无因无果地煎熬下去了。
张雪青先找到了对方的动机。他看见匕首在沈轻身侧划了两下,从刀身竖立变成了刀尖朝前。他知道沈轻正在脑中策划下一次交锋。他有两把刀。这时候冲过去,用一把压住沈轻的匕首,同时刺出致命的一刀,应该还能办到。他刚刚是留了一手的,他的两只手能在同一时间里做出不同的动作。那是他的绝招。
他冲上来。刀刃一拨匕首。“蹭”的一声灌入耳鼓,汗水淋灭火星。风扯火燎,他们的武器终于发生了真实的撞击。
匕首凹了一条槽,刃一卷。刀尖刺入地缝,街一震。
刀割向沈轻的眼。沈轻把左手捏成拳头,拇指顶出食指与中指的缝隙,猛击张雪青肋下章门穴。
刀光映亮沈轻的眼。一条街上的华栱搏风,渺小如寒蜩之节、秋毫之末。猝然之间,张雪青手脚麻痹,全身泄沓。痛感由肋下发起,气力一漏到尽。
沈轻扶住他,来到背后,用下巴顶住他的颧骨,左手勒住他的腰,右手掐住他的喉咙。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掐死了他。
沈轻对着地上的尸体站了一会,想这人为何会死。他想到了贺鹏涛,想到了黄柳娘,又想到十宝楼中的屏风、诗句、厮儿、艳丽……千回百转。最后忽然想到,自己还没见过黄柳娘呢。
十宝楼中,真的有一个黄柳娘吗?
他离开的时候,看见一条人影从房上跃进巷子。这个人全身黑衣,背着一把弓。弓的形状驯得极其完美,弓臂的缠筋泛着丝丝亮光。
第97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七)
沈轻去了十宝楼。卯时才到,日头还没出山,光已经倾洒在楼阁的垂脊上,零零碎碎,暗如寒灰。待坊间传来响,光滑下屋面,落到阶上,清淡一层,延进河渠,染上烟火气,现露出些许银白。这时,街道在晨雾中相继醒来,唯有十宝楼还迷溺在醉梦里,落罩飞罩半掩着昨夜的灯红酒绿,一饮一啜,呓的是南柯郡事。
清晨远观全楼,梁栿、额枋、寻杖、廊柱,一层端着一层。近看样样皆巧,有落梁柱承着象檐,有开口榫咬着阑额,昂出角檩的兽头俯瞰一方。他行至西南角檐柱,站在香樟树下,透过一窗,见楼中灯火汪洋。檀紫茶几饰白玉竹纹,双耳金瓶缠拐子龙纹,圆盆方盆錾铜镀金,琴桌、棋桌、酒桌、月牙桌照着魂儿一样的女人。香樟树遮蔽了灯光和晨光,树汁把他的鞋底粘在地上。他默立一刻,思来想去,直到日光又亮一些,他转过身,迈着黏稠的步子拐入一条小巷。
这条巷不足五十步长。走出二十多步,他不动了。想了一会自己的目的,又继续往前走去。
有草站在瓦缝里,绿的同禾叶一样,红黄的是苔和瓦松,长得徜徉无忌,许是因为生在高处,风雨先得。条石一块连一块,在墙根里挤成一条堤,老顽了棱角,想是没见过鸿雁羽仪犹翼翅,芃芃秋麦盛,苒苒夏条垂。奏计何时入,台阶望羽仪。出自《夏日梁王席送张岐州》
的得体,身于低处,到底有个位置的。门板上贴门神,贴春联,有的上槛饰簪,有的漏椽漏枋注:漏檐墙:即在建屋檐部,使得檐与墙之间存在一条空处,其中往往有椽、梁、枋等物露在外面。,朽是朽的,也和那门后的女人一样为而不恃。他看着瓦松和石头们,又看看两旁的宅门,想自己原来是漆屑、露水一样的物,一日日藏着掖着,没根没状,还不如这里的草和石头有分量。这一想,他有些不服,接着却没有灵活去想自己的千百般能,只瓜兮兮盘算着,自己到底是个活的,如何就不能有些分量了。
这时,他听见一个女人在身后问:“谁家汉子,被老婆赶出来了?”
他转过身,见一婆子站在矮门前,头戴木簪,两手背后,脸上忸怩着胭脂红,浮一层骚情,像红布缚的假火。二人对望一眼,婆子大大方方地走来,问:“这大清早的,哪儿去?是不是在那楼子里受了冤气?不如上我家。”
他心想去就去,摸出一把散钱放进她手里,道:“你家几个?有没有黄柳娘那样的?”
婆子搀着他的胳膊走进一扇矮门。到屋里,婆子舀来一盆水,投湿黄麻布给他擦了手和脸。没问他伤口的来处,只说男人好拳棒,有力气没处撒去,就爱作恶打架。黄麻布上沾了脂粉,有霉味。他木然坐在床边,任由婆子擦弄,无意间看见她指头上桦树眼似的皱纹,竟没来由的犯了一阵怵。
婆子摸了摸他的手,问:“你们年轻的不喜欢老的,是不是?我家里有个风华正茂的,就是挑剔,我带她出来瞧瞧你吧。兴许看中了眼,你俩快活。”说罢,起身走出屋子,领了一个丢丢秀秀的姑娘进来。
姑娘坐在床边,吐出一串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院落里的光透进窗格,影儿斜,灯一样明黄,墙却是蓝灰色。旧物显脏,却比新时更显精巧。一块黄绸子挂在墙上,绣的蕙兰,也真有些纯洁高雅。再看姑娘眉眼秀丽,也如旁的吴地美人那样,是个纤细相,削肩细腰,桃腮柳眼,比小六好看。想到她不是小六,他心里涌起一阵失望。没有哪个女人赶得上小六。非得是满积涂炭疮痍却仍有温情密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温柔乡里。
姑娘问:“你来江阴干啥的?做生意还是看朋友?”
沈轻道:“看朋友。”
姑娘问:“朋友是干啥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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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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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是监察御史的儿子。”
“是要发达的人了。”姑娘带着蔑意,看样子是不信的。
沈轻道:“发达谈不上,我要在苏州做库管了。”
姑娘问:“啥是库管?”
沈轻道:“管管柴米油盐,管马管骡,管粮食,管救济粮,也管朝贡。”
姑娘道:“了不得。和官家一样的。”
沈轻道:“一年二十九贯的工食钱,半年熬过来能拿三五十贯,钱虽少,到底是正经营生,一年只忙两月汛季。”
姑娘问:“你是苏州人呀?”
沈轻道:“我住苏州狄胜桥,有一正两厢的宅子。”
姑娘问:“娶了亲的?”
沈轻道:“娶了,赎了个秦淮河上的姑娘。”
姑娘叹了口气,汪着两眼泪花道:“想我是没福分的人,当这姑娘,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沈轻道:“姑娘好,大方,懂事。”
一声咳嗽射进房门,鸡在栏里咕咕地叫了起来。老女人在门外说:“不下蛋,养你作甚!”
姑娘向沈轻伸出一双瘦手,一边解他腰带,一边笑嘻嘻地说着淫话逗他起兴,一会儿夸,一会儿骂,模样煞是可爱。沈轻早已力乏,脑中浑浑噩噩,本是没有气力同她耍乐,可禁不住她摸来掐去。等到他想耍乐,她却又躺在床上与他聊起闲事来。那话里头有不少文章,一招一式也都是苦心练过的,沈轻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便学着她的样子奉迎几句,许给她二两丝线,七尺绸子,四贯钱,又许给她一块银子打头饰用,这才有耍乐。耍乐的花样也是苦心练过的。她不缓不急,没有一下子不把他逗得心痒难忍,全身酥麻。直到他许光银钱,急火冒了三丈,她也就不再嚼舌头耍花样,给他奸了个痛快。
事毕,姑娘穿回衣服,拿出一副媳妇模样缝补了他的衣袍,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屋门。沈轻沉沉睡去。在梦里,又见到张雪青。他看见死了的张雪青躺在大街上,笑着向他勾了勾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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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八)
沈轻在女人家中睡到半夜,醒来后翻墙离开院子,躲着街上的巡役向客栈走去。他来到客栈东边,看见卫锷立在石拱桥上,蓬着头发,黝色的袍子下摆沾着一片白泥点,前襟袖子上有几条横斜的褶,想必已是出来不短的时间。
沈轻走上桥,张了张嘴,又闭上。卫锷皱着眉头,不说话。沈轻见他没有盘问责骂的意思,才问:“你在这儿干啥呢?”
卫锷道:“我昨晚看到你了,在十宝楼外。”
沈轻道:“那俩女的是骗子,摸走了我身上的钱。”
桥下传来石子落水的声音,水上却没有涟漪。
卫锷道:“撒这谎多余。”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回客栈再议。我这几个时辰没梳头,样子狼狈,容易被那帮捕役发现。”
沈轻问:“发现又怎?”
卫锷道:“你没见夜里巡役多了吗?”
沈轻问:“咋回事?”
卫锷道:“今天巳时,有个酒肆掌柜在门前发现一缸血水,唤着一帮衙役跑前跑后,在黄田港里找到了十一具尸体。现时人马未歇,还从河里捞尸呢。”
沈轻有了一股疑虑,心说除掉这些人的不是张柔就是孛儿携玉,这二人都在江阴。昨夜的行动是在寅时,距天明只有一个时辰,也许二人来不及处理所有尸体,才露出几具被街上的人发型。如此一来,出城免不了麻烦。凡是一地闹出杀人案,必严守城郭,尤其是在夜里。平时的二人一门变作六人一岗,夜巡的捕快也会增班。他们今晚出不了江阴,可能这几天都出不去了。他想着,问:“那平江府的捕快挂牌,在这地方顶用么?”
卫锷道:“我们明日晚上走,不白天走。”
沈轻估计这话里的意思是,如果挂牌没用,他们出城时就可能和守门的闹麻烦,在晚上闯门比白天容易。
卫锷又道:“明天我们不从朝宗门出,那里有个都头守着。延庆、钦明、通津三门的人都少些。半夜时候再牵匹马,找几句话蒙骗过去。”
沈轻点了点头。
卫锷道:“先回客栈。昨夜瞧你溜了,退了你订的两间,到寺庙前问出一家宝山人开的会馆,让伙计给我们留了一间。我瞧那里有前堂掌柜,半夜应有宵夜卖。”
沈轻问:“你一直没睡?”
卫锷走到桥下,一面道:“谁知那女人是不是长江帮的细作?我一直在她家院外,哪有工夫睡觉。”
沈轻想到卫锷已经知道他在那女人的院子里做的事,不由羞愧起来,连忙打岔道:“我饿了,万一那家没有宵夜,怎么办?”
卫锷道:“有,有厨子。那会馆不比客栈的,近日从扬州来了一帮贩青花的也住那里。”
会馆叫常熟斋,是一座颇为气派的楼,层间有平座环成的外廊,可供登临眺望。大门两旁都有八块雕砖砌造的墀头,左边是撒花玉女站在莲蓬上,右边是化生童子尽态极妍。人进门时可能看不见“兰芝常生”的牌匾,但一定能瞧见这二位神仙。有二仙在门口迎来送往,便将客们都供成了大觉金仙。
卫锷走入堂中,叫道:“上灯,人来!”
伙计跑出后室,立到楼梯一旁,伸手道“请” 。
卫锷要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其内有两室,室间作垭口相通。内室有门通往露廊,外室有工字(棂)横窗,以彩蚌填缝。两间之中,各摆一张踏步床。柱架雕花,床前有月门,饰金边挂落,罩后有廊庑,一头放了二斗点灯橱;另一头的虎子箱虎子箱:马桶竟也雕得千进百出。
小厮点着一盏铜灯送入内室,卫锷要了煎刀鱼和马蹄糕,一壶黑杜酒。菜端上来,盘中皆有花叶,用来盛放煎鱼段儿的碟子产于钧窑,形似桑叶,下有三足,釉是海棠红,朱砂走泥,滑如涂油,碟中以金线勒出几条叶脉,雅趣生动,翻过来可见“思归”二字。思的自然是五十年前的汴梁城了。
沈轻饿过了劲,不着急吃,问卫锷该去哪里找水洗澡。卫锷唤来小厮,吩咐准备木施浴桶,又说拣二两杨梅蜜饯送来。小厮走开一盏茶工夫,有个八尺高的少年人把浴桶搬入外室,木施架在门口,挂上隔风帐,提水灌入桶中,叠齐手巾浴袍,拿了沈轻的衣服出去打洗熏熨。小厮送来蜜饯,与卫锷说没有杨梅,夜里也没处去买。见他盛果干用的是白碗,卫锷没了吃的心思,因是深更半夜,就免去数落,只让他去拿个像样的碟子。
沈轻跨进水里,那少年蹲在桶前,撒了澡豆、白术、川芎,又舀了一瓢芍药。
沈轻问:“我又不是鸡鸭,你撒这些调料作甚?”
少年笑道:“哪里是调料,这澡豆是好的,四香四花调珠贝粉捣成,没掺过钟乳粉,能白肤。”
沈轻道:“我白个甚?该干啥干啥去。”
少年惧他话腔不善,躲进屋子一角,从柜中端出一盏鼓钉炉,开始焚伽南香。香饼才冒一缕热烟,沈轻又数落道:“没完没了!叫你出去,还不快走?”
少年打个哆嗦,提起空桶匆匆走出房门。
卫锷坐在内室的圆桌旁,边吃蜜饯,边看四处。不一会,朝着垭口问:“叫他来给你洗头喈。”
沈轻道:“叫人来给我洗头?我没手?”
卫锷吞了两块蜜饯,又问:“你不是饿吗?叫他来给你喂饭,不误洗。”
沈轻一愣,问:“啥?”
卫锷道:“倷洗,让他在一边喂食吃呀!”
沈轻黑了脸,道:“喂饭?只听过砍头前给犯人喂饭的,叫饱食上路。我自指头会动就没叫人喂过一口,不是残废,干吗要人喂饭?”
卫锷便不悦,道:“你疯了?要咬人?”
沈轻道:“哪来的这些寖规滥矩?是不是撅屁股拉屎也要别人给扒裤子了?”
卫锷用指头敲着桌,道:“你懂啥?不是规矩,讲究而已,又不是不给使唤钱!你羞人看就直说,骂人干甚?”
沈轻问:“你是给喂饭长大的?”
卫锷不予理会,又吃起蜜饯来。沈轻向头上涂了一把角粉,撩水洗了身子,给热水蒸得犯懒,坐在沐桶里想事情,饿了也不出来。卫锷端着果盘走出内室,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到条杌上坐,跷起左脚,道:“瞧你气不顺,是给人打得不轻,莫泡了,小心口子烂了。”
沈轻一副看什么都不顺意的样子,道:“那撮屌长了张铁树皮怎地,堂堂男儿,出来做个使唤下人。爹生娘不教,不知脸皮在了哪里!”
卫锷道:“人家在这儿上工,还不是为了养家?哪有啥脸不脸哉,关脸啥事?饿死全家老小,再上山当个打家劫舍的贼杀才就有骨气?”
沈轻道:“啥话给你一说就成一套。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想高高在上福寿百年,还不是要人一个个都这样想事?都有种,如何叫你们做得少爷老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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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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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白了脸,道:“你不讲理,还说人家没种。你有种,那杀人造反的恶孽也是你这号人造!”
沈轻道:“谁还能不造些孽了?造的孽不够多,还成不了九五之尊呢。”
卫锷端着酒杯果子,风一样回了内室。
知道自己又开罪了他,沈轻忙向垭口看去,只见一只手飞快地拣着蜜饯,听那嚼食动静快如耗子磨牙。便向内室道:“把你那蜜饯拿来,我吃两口。”卫锷走出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把盘子向盆里一送,险些把蜜饯掉进水里。
沈轻翻起眼皮瞧了瞧他,抹一把脸上的水,才接过盘子,笑道:“使唤下人有啥意思?使得动你,谁他娘的使唤下人?”
卫锷叱骂一声:“贼!”向他脸上撩了一捧水,快步走开。沈轻也跨出沐桶,穿上浴袍,到门口唤人进来收屋。
那小厮送来两碗米粥,卫锷让他端走一碗。沈轻道:“这菜都凉了,该喝些热粥,你是不是不饿?”
卫锷道:“我姨娘说,边吃饭边吃菜,那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吃饭。”
沈轻道:“啥鬼道理,我咋没听过?吃饭吃饭,吃的就该是饭啊。”
卫锷道:“菜比饭好吃。”
沈轻道:“是松子熬的粥,甜的,你尝尝,好喝就叫他盛一碗来。”不想一句好话却惹来了大爷性情,卫锷说了句“就是不喝。”这下连菜也不屑吃了,撂下筷子,一口喝了杯里的酒。沈轻吃光刀鱼和半盘马蹄糕,把背靠在椅子圈上,这才动杯
第99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九)
有风拂过露台,窗是关的,帷帘却轻轻地荡了起来。沈轻看向床的廊庑,见井字棂格里有一枝斜伸的蝴蝶兰。
“昨夜你都看见啥了?见过张雪青了?”
卫锷垂下眼皮,不吭声。
沈轻侧头看向外室的水,心想如果卫锷说啥都没看见,就不接着问了。却在片刻后听到卫锷叹了口气,道:“见过了。几次想出手,但是没。”
沈轻问:“为啥?”
卫锷道:“知道你不想杀他。”
沈轻敷衍一笑,道:“这也能看出来?”
卫锷道:“你没主动出一次招。”
沈轻不说话了,想到昨晚,心里顿时丢了底。
静了一会,卫锷又道:“我都知道。”
沈轻问:“你知道啥了?”
卫锷道:“你是用手杀他。”
沈轻问:“那咋了?”
卫锷道:“我舅说,凡是能用家伙却非用手扼死人的犯人,和用家伙的就不一样。”
沈轻问:“你舅还说啥了?”
卫锷却不再提他舅,续着刚刚那话头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一个人嘛,忧思总多些。说来我也是呢!”
沈轻阴了脸,道:“你那狗腿子练济时呢?”
卫锷要他莫出声,拿出平日里训捕快的语重心长,道:“我姨娘说,凡事不能想,想来想去没啥用呢,越想越觉得道理深哉,越想明白,越多不明白。就像我爹那样,在外把道理嚼尽,张嘴尧舜禹,闭嘴天地人,入了家门便没人跟他讲理,可还不是放着京城的事不干也要告老回来?”
沈轻问:“你想说啥?”
卫锷想了想,道:“就是告诉你,不能多想。”
沈轻道:“儿不论父,如何张嘴姨娘闭嘴爹,多大了?”
卫锷道:“我今晚不想讲道理。”
卫锷开了话匣子收不住,不去看沈轻脸色,继续道:“你知道我是如何学武的?我会写黄字、米字呢。读了我娘从外公家带来的书,本我娘说请姨娘爹来教念书,姨娘不允,说我那时太小,看书糟眼,她爹教了一辈子书,老了半瞎。娘教我,嫌我性子不灵不好教,我也不好学,十岁顽愚了,好上树。有一次韩园整修,韩子温回园,苏州遍地人物皆去拜访,我随外公一道去了,游园时候掉了队,为找外公他们,爬了湖上的一棵高树,下不来。几个家丁到树下说救我下来,却没人能爬得上去,最后还是韩子温从京城带回来的一个人救了我,外公一问,人是背嵬军出身,在京做阁门使通事,还是个副尉。从此便与此人有了往来。到我十五那年,拜了他作师父,上京城学武。”
沈轻道:“你哪里是学武,你是傍师父,瞧哪个出息便拜哪个为师。”
卫锷道:“你莫仇我,学武的苦,我不是没吃过。在京城那几年,我也是受过罪的。最后中了举试,却未能留京,到底是因为师父殁了,父母怕我在那里没靠山。如此一来,武也是白学了的。”
沈轻见他不悦,劝道:“现在你的日子也好,苏州有苏州的好。”
卫锷笑了,道:“人若生于寅月初春,辛金坐下卯木,能随运取用。若家里祖业不济,则无助持,厄运连连。我比你托生得好,凭白发怨是自找烦恼。可是烦恼这东西不由外物感生,是长出来的。不光自己待着会有,受人传染也会发作。说起来,不能与喜欢的姑娘结亲,师父殁了,好像谁都经历过似的。可就是到了我这儿,都是踩不过去的坎。”
沈轻道:“你年纪小,现在过不去,迟早也过去。今晚惹你说起这些,是我不对。我粗,今晚的话,哪说哪了,你别放在心上。”
卫锷道:“莫说了,我这人不会说话。本想说些笑话哄你忘了昨天的事,如今反倒要你劝慰。丢人。”
沈轻瞧他低眉垂眼坐在那里,老实巴交,不禁觉得有些生疏,想到他是把自己当成近人才说这些,又惊讶又慌张,忽一时倍感歉疚,顺嘴便道:“明日咱去吃绿豆酥。”说了,才想起这句是哄山里孩子贯说的话,脸面尴尬起来,却也不知说些啥好了。
不成想卫锷却问:“上哪儿吃去?不知江阴有没有卖猪油糕的?”
沈轻道:“有,我昨夜见到一家,幌子上还有冰糕。”
卫锷点了点头,然后直起身子,摸了摸身上,道:“我带了些药来。”
沈轻愣怔地问:“你有病了?”
卫锷道:“才回苏州那一阵,我不顺,得了病,日日在屋里闷着打冷噤,多亏姨娘找来的好药,吃仨月便好了,此后每月吃些,再没得过病。”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四边勾花的小黑盒,放在桌上,“我幼时常感无聊,一犯寒病仨月不出宅门,我爹就让姨娘上山去请道士配药给我,这药吃了能解寒毒,治心病。今日你我都不高兴,一起吃些,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沈轻有点惊讶地问:“还有这种东西?是啥东西?”
卫锷掀开盒盖,取出一粒白色的豆丸,道:“这药用钟乳石脂混白果入炉炼制,有医寒之用,服了醺醉发热。”
沈轻接过那粒捏了捏,极硬,问:“怎么吃?”
卫锷道:“佐酒吞服。”
沈轻搓着药丸,面带警惕地问:“究竟是啥?叫的啥名?”
卫锷道:“不知配方,只知叫乳黄散。” 沈轻听了这话,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把药丸掷出屋去。
卫锷慌了,问:“干什么?”
沈轻抓起桌上的药盒丢进虎子箱,回到桌旁,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卫锷愣坐在他掀起的一阵风里,像是被他吓没了主意。
沈轻知道,卫锷不拦着他扔那东西,不是不明所以,而是自知理亏。寒食散性毒谁都知道,只是他吃惯了,索性把它当成包治百病的神方妙药了。
沈轻问:“你知道这药能使人宽心高兴,知道吃它得死吗?自古来,服这药的没一个活到老,这你知道吗?”
卫锷僵了脸,道:“你不吃就不吃,数落我干吗?东西是好是坏,一百张嘴一百个说法。”
沈轻坐在椅子上,道:“我高兴自找,不高兴自恼,死活不赖这妖道士配出来的滥药!给我闻见一点这药的味,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死去,谁还乐意给你上供了?”卫锷脱鞋躺下,嘀咕着,“拎勿清好歹的,没见识的,蠢头村脑,山里滚来的顽石头……”
沈轻默不作声,只瞧着他心中暗笑,这人许是给卫家人拔成了七尺个子,分明是还没长大的。
卫锷又骂:“你扔了我的药,明日叫你被守门兵打趴在南城门口!明日我便回苏州了,不与你这鸟人同行同往,免得回家时染上一身贼气!”他把胳膊搭在额上,用脚趾头夹住床柱,一面咒骂,不时侧过脸看看被骂的是何表情。不一会又仰起脸,四仰八叉躺着,眼睛望向床顶的花罩,嘴里还没闲下。
“念经呢?”沈轻给自己倒了杯酒喝。透过廊庑的井字棂,见卫锷眼睛愈发红了,不知是不是给漆光染的,脸有些紫白。他心想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问了句:“怎么了?”
卫锷道:“又冷又热,咽痒,舌薄白,脉浮紧。”
沈轻问:“你怎能看见自己舌头啥色?你啥时给自己号脉了?”
卫锷道:“我害风寒,难道我还不能知道?”
沈轻道:“莫闹妖,大不了捡回来那毒药你吃。”</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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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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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不捡,给你这鸟人扔进尿罐子里,死也不吃。”
沈轻道:“戒了它。”
卫锷道:“我学武那些年,全靠这药挺下来。”
沈轻“啧”了一声,道:“你一个卫家的人,学不学武又怎的,还能为了动刀就给毒药害了命?”
卫锷道:“不学武我干吗去?职分名声还不都是耍刀耍出来的?不耍它了,我活着有个啥用?”
沈轻道:“娶妻生子,给你老卫家传宗接代。”
卫锷道:“要娶的叫曲楷那老狗给了别人,我早已发誓一辈子不娶了。”
沈轻知道他是越说心越窄,便不敢再说了。又喝几杯酒,感到脑子发昏,渐渐分不清眼见之物哪一样先,哪一样后,只见一枝蝴蝶兰垂向卫锷的鼻子,像是蛾子落成一行,默默窥看着他。
第100章 酣眠铡下(一百)
翌日,沈轻把四座门都查了一遍。
江阴有江,到处是寺。但凡是寺,就有攒尖翼角的顶。河道贯穿全县,南门原是港口,里外都有码头。外面的码头大些,于江中搭了方台,东头立起一道三间木牌坊,西有岗楼,望台四角插有赤旗,梯台上挂了“通商惠工”的牌匾,下面却不伦不类地摆着一副矛架。申时过后,码头到处人头攒动,一群衣甲兵在船的舷梯、甲板之间来回行走,看样子是在检查船上的货物。
江阴南门有名,寸土寸金,而门楼却也是砖壁石基,总高三丈许,底宽不过六丈,顶宽二十余尺。楼前设七垛。有二十来个兵卒明挎大刀、身着革甲,与一群捕役站在洞里,把进门路挤成了一条缝。城门内外共有六七副拒马叉子,甭管牛马驴车还是滑竿轿子,都须停在门前接受搜查。
东西二门更不好出。守卫看似不多,实则人在暗处。想必是当官的留二门为隙,要把半夜里行凶的歹徒从城内“挤”出来。
还是必须得走,而且要快,要去建康府。在贺鹏涛的人马涌入江阴开始大肆搜捕之前,他得赶到燕锟铻的地盘上。
接下来,就是与卫锷一道去县东牵马。驿铺建在牲口市上,三间八厢,厢房用以接待官差,驿堂夹在两行厢中,院墙四角插着黑旗。后院是马厩,供差役换马,也做租贩生意。市上一匹驮马的价格常高于百贯,他二人寻马只为了装出个公办的样子来,不愿掏钱买马,又身无“邮符”,想白牵万万不行。卫锷倒是有办法,先亮出在京用过的侍卫牌子,又立下字据,装出啥都熟悉的样子,也就没惹得铺中伙计作疑。二人押下十五两银子租下一匹淮马,说是出门行四十里路,把马送至鬲湖岸道的官驿中去。
伙计喂马上鞍的工夫,两人走出驿站,找了家铺子吃饭。
铺子坐落在一条浅巷口,浅巷尽头有扇窗户,不知通的是谁家罩房。二人进店时,看到一个孩子正从窗中向外蹬爬,许是给屋里人捉了后蹄子,挣得吱哇乱叫。再转过头来,见铺子门前立柱四根,柱间有竹木挂子,挂后摆有长桌。桌上置芦簸,糯米、红米、腰豆、花生、薏米混在一起做卖。也卖糕,米糍豆糕、粉蒸煎酥垒成方阵,每一方用布盖住,只露出一角。卫锷顾着身上新换的衣服,起初嫌铺里暗澹,不愿进去,从门口嗅到甜味,便行不顾言,伸腿跨入门槛。
这只是一家卖点心的小肆,有青瓦顶,三桁平梁全在明处。堂内有桌子十张,装着万字不到头又称为万字锦,古时认为具有吉祥意味的几何图案。
的窗户。二人坐在四腿杌上,要了枣泥山药糕、双河凉糕、绿豆酥饼、闽北白茶。吃起来不久,一阵皮筒靴搓踏砂石地的响声从门外传来,食客看向门口,铺中的说话声也低下去。沈轻放下筷子,把右臂搭在桌上,左脚踩住一旁杌凳,把一碟糕推到卫锷面前,说:“莫看,多吃。”卫锷仍然看着门口进来的四个人。沈轻不看,只听脚步也知道进来的是谁。
四人打头的中年人个高七尺一寸,穿步人甲,戴笠子檐帽,腰里有一条赤红的帛带束着袍肚。他背后跟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做役兵打扮,一个胡子拉碴的,看样子是个节级,戴着护臂行缠,没穿军官的窄袖褙子,只在袍外套一件貉袖,胯间耷拉着打结用的布条。
沈轻在北门前见过这四人中的三个,知道他们都是守城门的。那戴笠子帽的中年人是守正,面黵潭州武安军号,应是正兵出身。两个役兵面上无字,手背和脖子上刺着“执役”“挽漕”,是乡兵出身的土兵。自淳化元年江阴升军至今,屡有废立,而屯驻只增不少,从哪出来的人都往营帐里掺。如今出了事,人才派上用场,却是哪个都不甘愿去日头底下守城门的。只见这四人走进糕铺,不看牌子就喊出几样茶水点心,沈轻想起了师父说的“宋兵最懂四时八节,各个都是诸葛孔明”,不禁一笑。
四人来到堂西,抽出几条凳子落座。守正解开腰带和袍肚放在桌上,揉了揉脖子。节级说一声:“热。”守正点头,挺起肚儿来,两个土兵倒了茶。节级的眼神扫过各桌,在沈轻身上停了一下。于是沈轻知道:他们去过案发之地,见过了凶犯的脚印。
节级道:“这事说大是大,说小也小。死的多半不是本地人,孽没少造,如今尸陈衙门后院,没个人来拖。只是海头大老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爷们发愁的,是这事。”
一土兵唏嘘道:“我听闻半日之中,捕快们在市上羁押了十六七人。”
节级如见识广大一般笑了,端起茶杯来。
守正接过话茬子道:“那帮人也是胆大妄为,深更半夜带着凶器跑在外面,能是什么好鸟?”
节级道:“是这个理。”又向那土兵问,“戚家人说得怎样了,她爹择好时日了么?”
土兵腼腆一笑:“下月十四。”
另一土兵笑道:“你小子有福。戚小是大宅村出名的好肉,奶儿三层兜兜盛不下呢。我听隔壁叔伯说,她娘是拿厚巾将她奶儿兜住前后打扣,这才许她套裾子出门,否则就怕那两团肉从领子里掉出来,给外头的人捡走揉去!”
四人大笑。要结亲的土兵喝了口茶,沮丧地道:“哪容我下手,多往她身上看一眼,就被她抄了杖子打得满村乱跑,上次才把手摸进她的裙子,就挨了她一个大嘴巴,打得耳朵好几天听不见声。”
节级道:“就说你年纪轻见识短,不知姑娘们好什么。想伸手,先把好话说尽,咂了丁香舌,撕了短小衣,指尖拨,手心摸,叫她钻心痒,春火热,等着看她使疯撒泼,如何喊人,也莫停歇,她那是要!”
四人又大笑。这话一出,有些客人羞红耳朵,有些也笑了。卫锷捏住拳头一捶桌板,喝道:“亵滥玩意!腰里佩了把刨花刀,就有胆嚷嚷这等卑污事!”
一阵鸟儿拍翅声从房上传来。门口的伙计两肩一颤,愣是没敢去看是谁叫喊。那四员军人起先面面相觑,仿佛没想到这人骂的是自己。节级和守正各自向卫锷看了一眼。节级看见了凸纹印黼斧形花纹。
的衣领,守正看见了佛郎嵌宝的刀鞘。正琢磨着如何骂他,忽听那桌另一头传来一句:“你恼个甚?”说话的是沈轻,话是对卫锷说的。说着,沈轻还挑了一下眉梢。卫锷虽然不知他为何突然训人,却明白这话是训给那四个人听的,也就低下头吃糕去了。
沈轻倒了两碗茶水,端起一碗饮了,放高声道:“不瞒大哥们说,我一早也去过黄田港,见过那些人的尸首了。长短胖瘦都有,使何样兵器的都有。我看他们多半不是本地人,现如今尸裹衙门后院等着家人来抬,又不知家人何时才来,兴许尸体给蛆蚁吃了,爹娘还不知死了儿子,也是可怜。”
节级打量着沈轻,道:“我今早也去瞧过,几个给箭穿了心的人,死都没闭上眼。武林中人也是人呀,那杀人的,也是残忍了得。”
沈轻连连道是,暗中冷笑,想这汉子刚刚还数落死者“孽没少造”,此时又说杀人的“残忍了得”。连当兵的都知道顺情说好话,宋土不愧是礼仪之邦。
他给卫锷夹一块绿豆酥,暗示他只吃莫说,又笑呵呵对那四人道:“大哥们这些天要辛苦了,夏季夜里白天,不是温,就是燥,城门楼子底下站着,热吧?”
节级憨笑道:“县里一出事,大事小事,都是我们弟兄辛劳,惯了,当差嘛,就是要出来跑腿的。”
沈轻道:“大哥说得是了。实不相瞒,我也是个当差的,原本在海州大军中做个卫头,这一遭路过此地,调派扬州广陵县上任教阅都头,不成想赶上这么一件案子。依我看,这案子破起来没意思,一伙水匪得罪了武林散人,互咬起来,又不败土谷收成。法度从来用不到江河里去,死的既然是江湖中人,自认活该罢了。”
节级点头,年轻的两个土兵端起茶碗,朝这边敬了一敬。好像谁也没有察觉,他这时的话违背了刚才他对死人的可怜。
想这宋土的人情世故,就是一群人各说各的谎,各装作相信的样。沈轻不再说啥,拿起一块酥糕放进嘴,向卫锷道一声:“走。”他付过糕钱,与四位告辞,又回到租马的驿铺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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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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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是昏黑,卫锷进屋就睡。沈轻坐在窗下,喝了半壶浓茶,看看卫锷,心说他这么能睡,应是与寒食散有关。那药不是白吃,一旦上瘾,数日不服则倦怠体乏,久服不戒,还有五毒攻心的祸患。这一想,就更觉得自己丢了那盒药是施恩于卫锷了。
亥时过后,卫锷还是没醒。沈轻走出黑屋,穿过正院,翻墙走入后院。
这驿铺地方不大,后院给屋墙夹得扁长,中间有张桌子用来放马具。后院东西两头皆有马棚,各借三面墙。此时栅栏门上着锁,马不时抡一下后腿,甩甩尾巴,大多是睡了的。马有五匹。三匹是淮马,这时都没戴鞍;一匹蕃马与泸州马的串种,蹄形如碗,骝毛蕃鬣,四肢坚实,前额宽大,像是一匹战马。不过,南人多骑定州马、泸州马,马在驿馆中只递文书,如兵一样,做不得禁军的,才打发到地方来做劳役。这串种马养在驿铺里,可能平时不怎么跑,此时却束着一副水勒辔。那嚼子还没上进嘴,耷拉在笼套旁。
沈轻拾起一捆夜草,将这匹马引到栏前。不一会,马吃得慢了,他伸手从马头上摘下笼头,看了看颊革下的口衔——两节铸铁棍由双环钩连,衔两端各有铁柄,柄头各衔铜片,片上印有天盖纹。
他用匕首斩断颊革和缰绳,咬得断处参差不整,使其看上去像是被马儿嚼断的一样。他又把笼头还给马头,从桌上拿起一根木柄马鞭,连同嚼子、缰钩一起带出后院。
回屋后,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从卫锷头上拔下玳瑁簪子,去门口坐在台阶上,用刀挑开马鞭的手柄与六股鞭绳的接合处,在柄头上钻出一个洞来,簪子栽入。又把鞭绳重新编紧,与簪子捆在一起。经改造后,这马鞭成了一根锥子,乍一看却与原来无异。
卫锷睡到子时才醒,一摸簪子丢了,见屋里没有镜子,就叫沈轻帮忙绑了头发。子时一刻,二人走出驿铺。天色是静的浓蓝,道上掀起湿风,江阴俨如空城。旆子缠在望竿上,挣得竿子颤晃,几片桂树叶探出漏窗,招招摇摇,如同姑娘的绢帕。翠观黯隐,芦岐山黑。青瓦桥阑仿佛通达神霄,寺庙的山花如同蜃楼一角。
卫锷牵马在前,沈轻一边摆弄嚼子和缰钩,一边慢慢地走。
有锣声经过去,远处响来一阵脚步。卫锷回头看了沈轻一眼,沈轻上前把马鞭插在他腰里,道:“他们要盘问你,不要说话,直亮牌子。”
卫锷问:“什么牌子?”
沈轻问:“你还有什么牌子?”
卫锷道:“有捕头的红字令,在京城时的侍卫牌子也一并带了。”
沈轻道:“先用你给我那块捕快牌子。不论他们问啥,都不回答。我替你说话。”
前来的是巡夜的土兵,腰里挂了环首直刀。兵们举灯照了照二人的头脸,潦草地看一眼卫锷的腰牌,也就放了他们过路。虽然啥也没说,也让卫锷心中不安起来。又走一刻,快到江阴正北门时,卫锷慢下步子,训沈轻道:“要是出不去那破门,就怨你。办完事情不早早逃出这破地方,去嫖什么鬼娼!现在可好,受盘问不说,没准还走不得了。”
沈轻听他提起这事,如同给扒光衣服丢在市上似的,脸一黑,嘟囔道:“那还不是怨你!见那女人要拐我回窝,为何不在黑巷子里拦住她?”
卫锷道:“你进去前,我怎知你要和她作甚?”
沈轻道:“大半夜的,还能作甚?难不成我同她炕头盘腿念经?连这都不懂,枉为男人!”
卫锷道:“不嫖娼还做不成男的了?你见哪个好人爱往寡妇家中奔?”
沈轻急赤白脸地道:“没老婆,又没个相好,不找娼妓寡妇,难不成去抓良家媳妇?”
卫锷骂了句“寡廉鲜耻”,牵马向城门走去。过了“津通豫南”的石牌坊,二人看见六条拒马叉子,四员配甲兵卒。城门外覆条砖,墙腰有篆,高有两丈,基厚两丈,垛高三尺,垛下有鸭嘴水槽。旁设岗楼警铺。此时夜深,岗楼之中并无弓弩箭兵,但城外应有巡岗,人数一定不少。
城门已关。门在洞框内,旁无铁索、绞盘或支杠机构,可见不是吊门。门外无月城、壕城,相比东、西、南三座门,此门算是简陋,但在开闭之时,也须耗牛马或众夫之力方能拖动门板。律定“夜间出城须执许令”。没有当地监军或刺史颁发的令牌,人不能在夜里出城。此地昨日才闹出大案,正逢宵禁严查,他二人虽持令牌,想出城也不会好办。
沈轻看到门前整甲带刀的两个土兵,小声对卫锷道:“上马,见人亮牌子,不说话。”
卫锷警觉地问:“什么?”
沈轻道:“你别管我,只记着,他们放了你去,就快马加鞭往前奔,二里外等着我。”
卫锷问:“你干吗?”
沈轻道:“我只有捕快令牌,一会他们定要搜我的身,多加盘问。你放心走你的,等他们问完,我就去追你。过一刻我没赶上,你再回来寻我。”
卫锷问:“你要耍啥招数?咱俩演的是一伙,难不成还能分开了,不怕他们怀疑?”
沈轻道:“他们肯定不许咱俩一起出去。你能过就过,我得和他们周旋周旋。”说着,就听前方一卒吼道:“谁人?”
卫锷向前一拉缰绳,两手握住鞍桥,左腿高跨,翻身上马。
两卒头戴皮帽,身穿铁叶背子、护臂行缠,肩挂皮褡,脚踩筒靴。不论会不会武,穿齐这身行头也能抖出几分军法从事的威风来,何况他们是受过训的人。此时见卫锷停于叉前,却不下马,头前一人扶住刀柄,正步上前,喝道:“下马!”
卫锷挑开腰间的丝绦,持令以一“禁”字对上这兵卒的脸。
见了这张大牌,两卒互看一眼,又看了看牌面,见是上宽下窄,四角镶铜,侧边凸雕夔龙张口卷尾。他们不知造令用的是哪种木头,更不知那林子头的字是何意思,再瞧卫锷稳坐马上,面带霜色,既疑隙他的来头,又不敢发问,只好道:“镇抚使有令:十日之内,缉不住犯案凶手,不得放一人出门。”
沈轻从马后走上前来,道:“二位是不是忘了,白天曾与我在果子铺里见过一面的。”
两卒皱起眉头,又听他道:“许是我忘了人脸,但白天那四位其中的两位,也和您二位差不多打扮,还有一位守正大哥与我说过几句话。二位要是为难,不如请他出来,与我说上几句?”
一卒看向身后。不等他开口请示,那面刺“武安、教阅”的城门官走了过来。因知道来人想讨通融,他故意绷住脸,拿出一身严正,问:“因何事出城。”
沈轻道:“我兄弟有皇城司要务在身,今晚须出城往去临安,时日延误不得。”
门官向身后二人下令:“开门。”
一人用拳头敲了敲门。门后响了一阵——是外面的兵撤走了门下的挡木。一人在门后说一声“启”,这边三人各自弯腰,以掌推之,把门打开一条马背宽窄的缝。沈轻笑了。
四卒来到门前,移开三行叉子,站去两旁,把道让了出来。唯独那门官还挡在卫锷马前。
门官道:“规矩是不能开门,就是亲卫飞马,要出城进城,也只能缒城吊他进出。您既然是皇城司的人,也当于王侯将相一般待遇了,小的不敢令您折威下马,就违一回军法,恭送您出此门去,”他又把目光投向沈轻,道,“而您的这位朋友,既然没有令牌,就万万出不得城。否则给太爷知道了,到不了明日,我便要挨水火棍子打到皮开肉烂。”
第101章 酣眠铡下(一百零一)
沈轻明白,此是做柔之计。这门官仍然要为难他们,让他们今晚出不了城。他是吃准了他们是一伙人,不可能只走一个,才让背后的兵卒去开门。
卫锷颇为忧惕,心想有皇城侍卫带人到往各地办事,这令牌又不能给随从马差各发一块,哪一城的门官会把随从马差拦在城内?可是,这江阴才出大案,门官不肯多放一人出城,也算是职责所在。与他多费口舌,只怕折煞了威严,再给察出什么可疑来……他骑在马上想着如何是好,只见那守正刚松开腰刀的手又慢慢握住了刀柄。
绢旗在垛上抖动起来。长街尽头,贴地游走的尘土如帘一样掀上高空,荡过寺庙的琉璃瓦檐,奔向云后的月亮。守正看着卫锷,卫锷看着城门,四卒垂手而立。
守正的脖颈侧面有块青胎记。四卒之中,三人出身农户,皮色微紫,脸色黝黑,手指如杵,指甲青灰。另一人携双槽刀,其形似雁羽,柄饰“卍”字。
沈轻看过每一人的身貌,向卫锷道,“贤弟自出门去,不必等我,莫要延误正事。”说着,像作别似的拍了拍卫锷抓紧缰绳的手。卫锷驱马行过城门,奔向郊野。蹄声渐远,守正一挥手掌,四卒才要关门,沈轻道:“等等。”
守正道:“今夜你是出不去的,回去吧,我就不问你不提灯外出的过错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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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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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我有件急事,说了以后,不论如何你也要放我出得此门。如若不然,不出三日,中书门下诸班侍卫定来拿你入曹。”
守正问:“你有令牌吗?有我军上级发你的文书吗?要是没有这两样,我不放你出去,谁还能坏法拿我?”
沈轻道:“我白天说过,我是池州的一个卫头,要调派扬州广陵县上任教阅都头。只是我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我此行的确要去扬州,只因手中有一道军令,非扬州经略使吕钦亲阅不可。我不是皇城司的人,而我身上这张文书却是支差房开出来的。你不信,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看,但是这文书上写的是边备政命,是不可泄露的机密,你看了就罢,可不能把事说出去。否则,不光是你,连我也要弃市枭首。”
守正专注地听他说完,思索半晌,道:“按你的意思说,这文书本不该我看,我要是看了,就是给自己招灾惹祸,那我还看它作甚?你身上无令,想过此门,按说是万万不能。而你既然搬出了西府(枢密院),我再不让你出去,就有些大胆了不是?那你过去吧。”说完,又一次让出了身后的路。
沈轻经过两排叉子,走向一马宽的城门缝隙。守正跟随着他,四个兵卒看着他步入城楼的阴影。土腥味扑面而来,周遭一下子潮湿寒凉,眼前的暗里,仿佛有了许多种色,紫的、青的、银的、土的……如同门缝中传来的脚步回声的颜色。门外的天光侵入漆黑中的颜色,由麻的一片化为树影和黄土。沈轻钻过门缝,忽地闻见一股皮革的臭味,听到甲叶刮擦绢布衣袖“刷”地一响。皮筒靴顶住他的脚头,他一趔趄。一只手捏住他的左肩,把他的身子推向厚重无比的夯墙。一兵卒用右手按住他的脑袋,左手压住他的左肩;另一人抓住他的左臂肘部,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在他们制住他全身关节以前,他主动举高右手,掌心贴在墙上,一下也不再动了。
守正走上前,摸向“人犯”腰间的束带。
他知道扬州经略使不姓吕。身携要文的人不可能没有令。他在海头门外见过一种脚印,从而推断出凶手的个头很高,身材强壮。眼下这人的身材特征与凶手完全相符。他猜想此人身上一定藏着凶器:刀、匕、剑、镖……总之是害死了二十多个人的厉害家伙。他认定此人绝非鼠雀之辈,担心自己加上手下四卒也不是他的对手,才没在听出话中破绽时动手擒拿。又担心给此人觉出异样,才没有上城叫人。先放跑骑马那个,当然也是为了把此人抓在这里。
他想先缴了此人的械,再与众卒合力拿他——这是个相当明智的决定,任凭一个人武功如何高强,手中没了武器,也只相当于一头强壮的牛马。为了防止贼人逃回城中,他们把他引入门洞,按在墙上。接下来该搜身了。守正从沈轻腰间搜出一根马鞭。除了这根鞭子以外,没找到一样像凶器的东西。那个用右手压住沈轻后脑勺的兵卒,发现他前腰左侧挂有一个铜环似的东西,于是伸手过去,想从他腰间抽出此物。
这一刻,他们以为他是不会动的。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他连马鞭都丢了,还怎么反抗呢?五个人合力压着他,他应该不能动了。五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沈轻动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一下。
这一点惊讶感,让五个人齐齐地起了鸡皮疙瘩。他们没有制住他的右手。他们有五个人,但此时真正制着他的是两个人的三只手。这贼人的身材比他们高和强壮,刚刚只是没有用力挣扎,不意味着他就无法甩开身上的三只手。
当按住沈轻脑勺的兵卒把手伸向他腰里的口衔时,他逆着此卒施在自己肩上的气力向右一拧身,就在一瞬间里挣脱了俘擒。
他先出右手,弄住一个兵卒的脖子。此卒正以右臂环他腰肋,右手抓着他的左肘。他紧贴此卒前胸,拇指、食指掐住此卒喉结,一顶舌骨间隙。此卒松开他的臂肘,双手拉向他的右手。
他用左手捂住此卒的眼睛和前额,朝前跨出三步,将人闷倒在地。
剩下的三卒和那守正之中,只有一人及时作出反应。其余二人摸向腰间的刀柄,守正稍作犹豫,想是不是应该逃走。贼人甚刚甚猛,如同出笼之虎。他要是大吼一声,城外哨岗上的守卫也许听得到,也许听不到。但他扯嗓子一吼,就成了贼人的下一个目标。拔刀与手下一同战斗,胜负各有可能,只有逃跑才是活命上策。
他没有逃,因为不确定贼人会不会逃。他拔了刀,因为他以为倒下去的手下没有死。
沈轻才撂倒第一个卒,又一卒已从身后扑翦而来。他闪开一步,来到此卒身侧,抡起右臂。口衔挨上脖子,钩子挂住了环。此卒伸手拉了拉扼住喉咙的铁棍,发现这东西实在挂得太紧,只好仰面躺倒,等人上前帮忙。一条裂缝向下渗出水滴,洞顶就要裂了,他才刚刚发现。
守正刚拔出刀来,不知如何就挨了一下。
他只看见贼人把手伸向了自己腰间的马鞭。然后,有样东西从脖子正左刺入,贯穿舌肌、筋膜、气道、喉咙,揳入右脉鞘与椎骨的间缝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何物所杀,又惊又惧,如同落入了石压地狱的撵人池,亲眼看见斧头斩断了吊着巨石的铁索。
一把刀劈向沈轻肩膀,另一把刀欲砍他的脊背。但是这最后剩下的两个人,都离他不是特别近。前者企图砍伤他,又不想被他抓住,后者想逃。沈轻捏住劈向肩膀一刀的刃槽,闪开一步,躲开砍向脊背的刀,又捏住了持刀者的肘。这时的前者也想到了逃,却被一只作恶的手掐住颈子,脑袋撞向墙。后者已经逃出门洞,却被身后一刀砍倒在地,给一双沾血的手拗断了脖子。
沈轻扔弃手里的刀,抬头看向城外。月光七零八碎地落在河上,澄净了黑浑的水。有沉重的云铺在夜空与山头之间,渐渐裂开一个缺口,像是打开了一条登月的阶道。可是月晕愈发浓了,那一轮明白的月亮,仿佛就要融化在山尖上、银流一样挂在山坡上了。
他从五个人身上搜找一番,然后迎着风出了城门。一路看着月亮,心里怀着一种诚挚的感情。是当困顿、自卑、焦虑都消失后,沉入放浪的快乐,是认命后对恶的希望。他的凶行拧成一条绳,在这一刻,把他和无缘之人捆在了一起。
离得老远,他看见卫锷站在土丘上,藏头藏脚,背上花花搭搭地铺了叶影,也像要融在林子里一样。
卫锷见到他衣领上的血,也不问刚刚发生了什么,向四处闻了闻,问:“什么味?”
沈轻用裤子抹了手上的血,道:“一会儿找到水,我洗一洗。”
卫锷摇头,道:“不是血味……像马齿苋,像生牡蛎,有些香。”
“是血。”沈轻问,“你是不是饿了?”
卫锷道:“我想吃河蚌。到了晋陵县上应该会有。”
沈轻问:“你想吃点心吗?”
卫锷问:“你还有点心?”
“好像是酥饼。”沈轻从怀里摸出一个包打开,把龙须酥递给卫锷一块,“我刚刚在一个人身上摸到的。”
卫锷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牵着马,沿沙土道朝南走去。
第102章 酣眠铡下(一百零二)
沈轻穿着新鞋,走入一条窄而不平的巷子。微风吹得翠菊打颤,楔瘦的瓣落入道旁的水沟,粉得看人,漂在条石下,如同河里的小舟靠了岸。几只草蛉飞出锦鸡儿丛,径自钻进漏砖墙,仿佛那墙的漏处是为了它们才开。墙是实心,砌得一丁一顺,干净灰白,讲究,却只是寻常人家的院落墙。在此地,虽不见有多少雀替斗拱,建屋用的青砖黛瓦、木料丹漆却不逊于别处的官邸,因为外面那条河叫秦淮,乃紫气旋腾、金粉楼台的富丽之流。人来到建康府,不能穿得太寒酸,于是进城前,沈轻花六贯钱买了脚上这双鞋。这鞋有云头,丝棕缚的帮,以箨竹笋上一片一片的皮制底,样子比棕鞋好看,比革履灵巧,却比蒲鞋、麻鞋都硌脚。
他的脚步在一扇柞木门前停下。卫锷看了看门间的一字铁锁,问:“这里有什么菜?炖生敲、脆馓子?”
沈轻道:“没有那些伙食。你一路上都吃荤,我本想让你吃顿清淡的。现在人家关门了,恐怕在建康府中,再也找不到第二家只卖皋卢和谷茶的馆子了。”
调头向河走去。有桨声歌声入了耳,瓦子上灯火乱飞,河面上忽绽开一两朵水花,不知是有人掉了荷包下水,还是鱼儿惊跃出水。出了巷,二人走进一家酒肆,上露台落座。
这酒肆最妙的位子就是露台。桌子离栏杆不到三步,人在桌旁,能看见半条河上的灯火,听见两里外的笙歌。不论下没下雨,椽子滴水总在近处,子角梁与生头木也叫枕头木,垫在檐椽与檐檩之间的木头。
发散的潮气总能令人生出云情雨意。风由城南天禧寺东的戚家山上吹起,经了景阳宫中景阳井,吹入凤凰台、杏花村、乌衣巷,再从“二里八十步”的越城里兜个圈,染上胭脂膏的甜、江水的腥、宵烽的焦烟、寺中的檀香,吹上这里的露台,像撒网捕鱼似的,把人罩在一种从容自在的心绪里,甚至能把桨声灯影、佛性禅心付于酒肉之中。可不论这一时如何轻松,人也还是有点儿苟且。苟且的来头是试卷上的一个错字,英雄一世中的一件恶事,一场败仗,一封降书。苟且也是资谈,是河上人物必不可少的意性。这一时,正有许多苟且的谈噱掺和在风华酒香里,谈的是莫能开始就已经断送的大好前程,还没现世就被埋没的珠光宝气。</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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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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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二送上烛俑檠灯烛俑檠灯:样式为婢人抱杆端起灯盘。,以小壶斟入香油,点燃。沈轻左右看看,见食客们衣着华丽,大多都带了姑娘。姑娘风姿绰约,也和锦缎一样华丽。他把脸转回来,见卫锷脸有红参之色,眼睛粲亮,看的是一个姑娘。姑娘身穿绀绛相间的大领褙子,裸着细滑的颈。
沈轻提起瓷壶斟了两杯酒。听到桌上的响声,卫锷移回目光,吃了吃菜,又放下筷子,边打哈欠,流泪,边四处张望,懒散如神游一般。
沈轻问:“你怎么了?”
卫锷抹了把脸,道:“这地方太潮了,喘不过气来。”
沈轻道:“苏州不潮,就这里潮。还不是那害命药吃出来的毛病。”
卫锷道:“再不给我来些,回不得苏州便死了。”
沈轻道:“忍着。”
卫锷问:“你和什么人去过那小巷子里的酒馆?我猜,是和一位姑娘。”见沈轻没回应,又问,“是不是在邵家庄牌坊下……我见过的那位?”
沈轻问:“还记得她呢?”
卫锷道:“她眉清目秀,是天生佳人。”
河上响起一片叫好。被掌声拍碎的灯光溅入空,撒下河,焰火般绽放在人群中。唱的是:“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沈轻道:“她是燕二的女人。我和她的事,燕二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捆结实丢河里喂鱼不可。”他看了看卫锷,又道,“我和她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大雨……”
卫锷叫住他,说:“别说了,一会儿给人听到。”又像做贼似的窥了窥左右,板着脸道,“看这条河上狗马声色,真不知这些人在高兴什么。”
沈轻道:“他们玩他们的,你装你的。”
卫锷道:“我才没有装。”
沈轻道:“这河上唱的是‘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你端守礼数,反是不识抬举。”
卫锷道:“我家中立下了规矩,不得进青楼楚馆。姑娘们也不会喜欢我这等人,又不是慧业文人,不通诗词歌赋,见了她们,不被笑死才怪。”
沈轻道:“不然你就进一个试试。你想女人,到这地方还遮遮掩掩的?又没人拿铡刀比着脖子要你做正人君子。”
卫锷道:“使不得。我该怎样,还怎样。”
沈轻问:“你是不是喜欢燕老二的女人?”
卫锷道:“没。”
沈轻问:“我带你去找她?”
卫锷瞪了眼,道:“你胡说什么?女子又不是鞋靴,怎能一个人穿了再由另一个穿?两个人的关系再好,还能娶一房妻了?”
沈轻笑道:“我不娶她,你放心吧。你也娶不了她,只有燕二才能娶她。不过,她倒是不介意身子多许几个人。而且,她最喜欢你这种红粉长相的男人。”
卫锷道:“胡说!”
沈轻夹了个包子给他,道:“快吃,吃饱回客栈睡觉,又不敢进楼子的门,在这里逞啥嘴皮子厉害。”
小六的船换了新帐子,比原先的轻罗帐厚,颜色是时下才兴的翡翠红。上船时,沈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低头看见栏杆的井字勾片,才伸手去掀帐子。舫厅还是老样子,只要有人在就不关门。多宝槅上少了几样器物,没了七零八落的杂物,却把屋子显得有些冷清了。进来后,沈轻听到一阵水声,向垭口走去。
这船共分三室,垭口后面是条廊子,廊中有窗,有门两扇,进门是姑娘的寝所。一只梅子青炉蹲在垭口旁的墙角里,熏得珠帘又甜又香。一个泥人般的丫头坐在廊里搓衣裳,篷着头发,衣袖挽在肘上,两脚岔在水盆两旁。光泄入绮窗,染得她一头黄亮,水溢出盆口,映弯了窗格的亚字棂影。丫头把衣服提出盆子,抹一把草木灰,左搓右捣十来下,一下搓猛了劲,赶忙张开两腿,丢了衣裳去掸裤脚上的水。沈轻笑了。这丫头裙里穿了开裆裤,只是身材瘦得过分,着实没什么好看。
他敲了敲垭口,丫头抬头一见客人,便将手中衣服扔进水里,起身迎上前。与他互相看看,没说句话,径自到舫厅之中,指着一张圈椅连声道“坐”,又倒一杯茶,坐在沈轻对面问:“听曲来的?”
“会唱啥?”
丫头掖了掖耳旁的头发,道:“《渐觉芳郊明媚》《一枕清宵好梦》,单调双调、三叠短令的都学过……菩萨蛮,也能来。”
沈轻道:“我来找乐子的。”
丫头问:“过宿不?”
沈轻摇了摇头。
丫头道:“一两。没银子,就四贯。”见他不答话,又道,“三贯,不能再少了。”说着悄然捏住前襟,往下拽了拽衣领。
沈轻问:“这贵,你是处女?”
丫头道:“刚不是的,还不到半个月。”
沈轻道:“我找六姑娘。”
丫头道:“我家姑娘这些年不接客人了。”
沈轻还没说啥,又听她道:“三贯过宿,行不?”
第103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三)
沈轻仍道:“我是来找六姑娘的。”
丫头面有不悦,道:“您要是慕名来的,就回去吧,她今天不在河上。”
沈轻道:“我和她是旧相识,你报我的名,她自然来见。”
丫头道:“她跟了燕当家的。”
沈轻道:“几个月前,我向她借了一笔钱,说好七月之前上船还她,她也一直等着我来还钱呢。”
丫头道:“那您就放这吧,我转交。”
沈轻解下荷包,把铜铁钱倒在桌上,将荷包递给丫头,道:“劳你去叫她一趟,只要给她看到这荷包就好。要是她不回来,我自当下船,不多耽搁。”
丫头却不接他的荷包,木在椅子上,犹豫去是不去。沈轻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道:“有劳你了。”
丫头乜斜一眼银子,看了看面前男人,道:“你到甲板上,等我两刻,她可能在蒋大姐的鱼荃斋那里呢,来回要些时候。要是有人上船问你是哪个,你就说是伏钩的老家亲戚,莫说是来找她的,免得出乱子。”丫头说完,抓起桌上的荷包,与沈轻一同走出舫厅,关门下了船去。
沈轻挨了栏杆,目送这女子由舷阶下船,身影没在一群扛蓑包的赤脚人之间,仿佛没在叶浪里的风鸢。有浑浊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午时的光落入河里,如同一把烧起来的燧石粉。一切无头无尾,如来如去,却有短促干脆的一声忽然从茶肆二楼响起。沈轻蓦然抬头,看见一只拿插杆的手,这手黝黑带紫,五指如杵,手腕筋管蜿蜒,是一只船伙的手,这船伙也许是燕锟铻的人。
燕锟铻一定知道他来了建康府。沈轻想,吴江帮久踞此地,一巷一坊皆免不了要插上燕锟铻的手眼。茶楼这人可能一直在跟踪他,跟了他一天有余。附近不止有这一个人盯着他,因为燕锟铻也派人盯着小六。小六去了哪里、见过啥人,招揽了哪一个男人,燕锟铻全都知道。燕锟铻当得起一条河上的家,要除掉她的奸夫,只消一拍桌子。事毕再拿些钱去衙门里抹平窟窿,或买个乡下人顶代罪名,或藏尸山野,让捕快们破不了案。沈轻心想,他一定做过不少这样的事,他绝不是受女人气的人。但他也是大事为重的人。是饶是打,终要看那奸夫有何能耐。
沈轻看到一扇窗后有只酒爵,直口浅腹,是个喇叭形。便想起邵家庄道边摊子上卖的荷叶饭,用荷叶裹上糖油炒制的腊肉饭,拿麻线缠了,也是个喇叭形,一包六文钱。一天早上他吃过,因担忧有人乔装卖饭的给食中撒毒,他哄着小六先吃了半包。
回忆中氤氲散去,小六从邵家庄的清晨走进了人群的熙攘。人群里多了些许光亮,路边的吆喝落到幌子和牌匾上,变成字。小六身穿皂黑裙子,腰系紫绢,脚下趿了木屐。还是一副艳丽模样,皱绣的刺藜花绽在胸前,如火如霞,远看如同真花。
窗户又在茶肆二楼打开了。小六走上船,笑着,向他露了露牙根,道:“下午我还要去陆贴司府里,有话快说。”
沈轻没说话,使了个眼色。小六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摘了头上的梳篦,一边用指头刮梳齿,一边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我等呀盼呀的,就等着你来呢!”沈轻弯腰揽住她的腿,抱起她朝舫厅走去。
过了门前帐子,小六拍了他后背一掌,道:“放我下来。” 沈轻只管往里走,过垭口时又挨了脖子的一巴掌,听她含着酒气骂一句:“囚子,放我下来!”
他踢开房门,把她放在一张榻子上,她急匆匆扑向榻头,打开妆奁。他转过身关上房门、窗户,提起一张鼓凳,找一个离她远些的地方落座。小六对着铜镜,用指头擦几下胭脂,又用梳篦拢起零碎的头发,冷笑一声,道:“装人呢?莫忘了,你是贼。”
沈轻皱起眉头。小六斜他一眼,又笑一声,道:“知道我这里有人盯着,还敢往里头闯。”
沈轻气囔囔道:“我怕甚?你当我怕燕老二?要是怕他,刚刚就不敢碰你!”</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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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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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惊呼起来:“好大的志气!那天是谁被吓成了孙子?是哪个孙子连空箱子也不敢开来着?张口当家的,闭口当家的,就差磕个响头,将他认作失散多年的亲爷宋人称呼父亲为“阿爷”或“爷”。
了!”
沈轻肚里窝火,不跟她多作计较,只道:“他的人也在跟着我。但他们管的不是我和你的事,而是要查我接下来的动作。”
小六攃上口脂,喝了口茶,用手抹了嘴一下。没察觉一道红霞从嘴角飞上耳朵,用胳膊肘枕了榻头,道:“你找我干啥,说吧。”
沈轻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小六道:“长话短说。”
沈轻道:“我知道你想离开燕锟铻,又发愁离了他没银子……”
“你如何知道我想离开他?”小六插断他的话,道,“你怎知道我没钱?就算你说对了,又怎样?钱,他有,我缺。”
沈轻道:“我也有。”
小六道:“是他那天给你的一千贯吗?”
沈轻道:“要是只有那一千贯,我今天就不上你的船。我要你帮我做点儿事情,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事成之后,我帮你把燕锟铻存在通河钱庄的银子全拿到手。”
小六问:“怎么拿?”
沈轻问:“你跟燕锟铻在一起的时候,见没见过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这人近八尺高,穿白直裰,儒生服,戴纶巾,总之他是个书生打扮的人。你在燕锟铻身边,见过什么外头的人没有?”
小六道:“没见过。”
沈轻显出几分谨慎,道:“这人是我雇主。我必须要见到他,否则我可能就没命拿这笔买卖的酬劳了。”
小六问:“为何?”
沈轻道:“在邵家庄,这个人交代我去做的几件事,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不论燕锟铻和他是啥关系,他们一定很熟。这位雇主让我来‘屠蛟’,无非是帮燕锟铻得到那把椅子。如果他俩之间还有别的交易,就是他想借助燕锟铻领导的长江帮,去做他独个做不来的事情。而燕锟铻想坐那把椅子,又必须在事成之后将我除掉,一为灭口,二来给自己树威。”
小六点头,道:“他是干这种缺德事的人。可是,你怎么肯定你的雇主不是他,而另有其人?”
沈轻道:“我雇主手底下的两个人,张柔和孛儿携玉,绝不是燕锟铻能请动的人。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如来画舫上,燕锟铻的脸色很不好?因为他是被迫出来见我的,真正的雇主有意指使他暴露在我面前。”
小六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他的目的是让姓燕的不能从这件事里抽身而退,让姓燕的后不得悔。他有本事使唤姓燕的,说明姓燕的怕他。”
沈轻听了这话,便知小六一定见过、或者听说过他的“雇主”。他道:“到那时候,迫于局势,燕锟铻必会杀我。如果幕后雇主对他的行径不管不问,我就有丢命的可能。我要见一见雇主,在知道他长啥样子又是啥人之后,我才能逃过一死。”
小六道:“我不懂。给你知道了他长啥样,他岂不是更要杀你灭口?再说你没见过他,没有他指使你行凶的证据,要是他不认账呢?”
沈轻道:“我要见他,不是为了向哪个指认他是幕后主使。事情不论如何了结,都闹不到公堂上去。我想了个办法,叫他去制止燕锟铻灭我的口。要么我拿钱走人,要么我被燕锟铻所害……就让他们俩都活不了。”
小六阴了脸,于轻重之间权衡一番,问:“你如何知道,他不会纵容燕锟铻向你下手?你怎么说服他?你怎么干得过他和燕锟铻两个人?何况他还有张柔和那个孛儿啥的手下。”
沈轻道:“你帮我见到我的雇主。我自然有本事让燕锟铻去通河钱庄取银子。到那时,我转两手存吴银、天胜元,一半归你。我今天就带了四百贯来,可以放在你这里做保票,算我差使你的酬劳。”
小六问:“你不怕我去找燕锟铻告发你?”
沈轻从怀里掏出四十张交子放在桌上。
小六揣摩了足有一盏茶工夫,才道:“燕地刺客,我倒是听过一个。”
沈轻问:“哪个?”
小六道:“这事不好说。”
沈轻道:“你说。”
小六颇为慎重地道:“我听说,卫国公第八代孙——有个朝廷枢密院的大官,是亡于你那山上一人之手。我听说这姓石的权力极大,不仅句管军事,也管着边界之外许多探事衙门。我听说,在他那官邸之中,一个晚上殁了一百多人。又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南寨黑市的金字榜上,那杀手的字号高居榜首。我问你,这杀手是你们的人吗?”
沈轻道:“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他是我二师兄。不过,我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他来报仇,还有大师兄呢。”
小六“啧”了几声,道:“你那破山上,一共就三个人还要闹内讧不成?是不是嫉妒人家比你钱多?”
沈轻问:“你咋知道他比我有钱?”
小六道:“难不成你们是群掩耳盗铃的憨子?我听说,那大官家中失窃了百十来件宝贝,还不是被你那师兄贼不走空了?你师兄这么能干,抢了南寨几十号人的饭碗,不知有多少人憋着要干掉他呢!说的就是……他要下山给你报仇,不是作死?”
沈轻不耐地道:“你懂个囚。”
小六道:“哎呀,一生气就说了家乡话。什么囚根子贼膫子的,我哪懂?自石剌缝儿里蹦出来有些时日了,看来是没少吃花酒弄婊子。平白来我这里吊子曰儿搬弄唇舌、卖弄文词。,就不怕给你那姓燕的爹知道了,使刀子割了那物,看你今后耍弄什么。”
沈轻咬了咬牙,心想这时候不能得罪了她,便问:“你要多少钱?”
小六耷着眼皮道:“我就是想要个保票,也不讨你这几张破纸!你那窝人果真和传说的一样,我才敢帮你。要不然,事情一旦穿帮,你雇主和燕锟铻两个来为难我,我可担待不起。”
沈轻道:“我那座山上,不是只有一个武禅。”见小六蹙眉,又道,“你有了钱,燕锟铻也不会知道这些钱落进了你的手,那时候,你想离开他去哪儿都行,想和谁好都行。”
小六道:“你先回去,我得想想。”
沈轻道:“你这边有了消息,就把船帘子拉开一层,我当晚就来。”他说完这话,仍然站在原地,直勾勾看着小六。她也没有赶他走。
不一会,小六道:“燕锟铻的人可盯着呢。”
沈轻道:“我不怕燕锟铻。”
小六笑了,问:“贼不走空啊?”
沈轻道:“是。”
小六道:“要啥,拿走。”
沈轻道:“你。”
小六道:“你肯定跟嫖过的都这么说。”
沈轻问:“这些天你咋样?跟他又闹了吗?”
小六道:“我和他,早就完了。”
沈轻道:“我不信。”
小六道:“走着瞧。”
沈轻道:“你斗不过他。”
小六道:“太在乎输赢,反倒赢不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图他啥。我跟他就是跟他,打他就是打他。”
沈轻道:“你拿什么跟他打,你有家伙吗?”
小六道:“贺鹏涛一死,我就有了。”
沈轻走出船室,从甲板上站了一会,本想回去。不一会儿,却见小六走出卧房,将扣着红印的四十张纸丢出廊窗,又摘下颈间的项链、腕上的镯子,连同荷包、梳篦一同丢入河水。
第104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四)
这家客馆就在河边,名叫陶丘,老板是个从燕地来的人。馆内一楼有供人歇脚饮茶的客堂,二楼有客房三十二间,西角是寄存钱货的榻房。河与次街距离十一丈,相当于一幢三进大宅的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大宅是不常见的,巷子穿插在岸道与次街之间,里面开满了酒坊、茶肆、楼院。大多房子是人家的祖产,这家客馆也在其中,院子不大。房中挑搭漆板,作了天花遮挡梁架。每天清晨,住在临街房里的人能望见水上的细雨薄雾。午后,可见大小画舫的攒尖顶子连成一阵,青窗红柱掩于其下。夜晚,可眺览千盏明灯交相辉映,只要多喝点酒,便能把对岸的大街看成一袭铺在河上的珠帘,伴着水里的灯影鼓乐,唱一曲《拂霓裳》。沈轻住的这间,窗户是朝东而开,对的不是河面,是东面茶坊的大脊和屋面。
卫锷已有三日没走出过这家客馆。那天吃饭回来时,他从一家药铺里买了四两相思草。这两天闲来无事,就叫伙计拿五孔炉焚烧一包。这也是山里恶道士调出来的瘾方,用料有牡麻、金丝、木茄,调配时加入檀香、花浆,以火炙熏,出烟有香,混着一股糖糊的甜,呛得人气喘咳嗽。那药铺掌柜的说此物无毒,只叫人微昏微热,卫锷吸过一日,说和烧木炭没甚差别。可还是整天端着五孔炉从屋里徘徊,浑似个炼丹的神仙。
闲时,沈轻就站在窗前。不是在自己房里看远处的山墙,就是到卫锷房里看河。他发现过两个燕锟铻派来盯梢的人,料想雇主也一定派人跟踪了他。他们对他如此警惕,其理由有二:一是防止他放弃任务,临事脱逃;二是防他临事倒戈,调头反杀。</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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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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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雇主派来盯着的人,却认定此人是孛儿携玉——猎手眼力好,善于埋伏。不过,不论雇主派来的是什么人,也都要睡觉吃饭,不论孛儿携玉如何机警,也不能在一天十二个时辰里都盯着他。想必这样的监视和跟踪,多在他外出之时,于是他连续三天都天亮出去,深夜回来,如熬鹰一样与跟踪之人斗着精神。
卯时,沈轻让伙计送来一只白瓷水钵。
他开启槛窗,找来器物撑住钵底,使水钵的一半悬出窗洞,又向钵中放入两枝没开的玉兰花。然后拖来一张椅子坐下,开始剪纸。卯时天色半明,廊中有了几样响声。有婆子舀水去后院打洗衣裳。有点灯伙计沿廊行走,在每扇门外稍作停留,探听房里的客人起没起床。如果听房中有声,就敲开房门,问客人要不要上早灯、净水和茶点。
雷声闷,雨势微,乘着这阵雨,聚了一夜的水珠终于滑下椽子,汇入道上的水坑。有风吹入窗户,纸角在沈轻手中颤了颤。他把纸对角折五次,打开折出六角,用剪子割下两条弧,剔出细如发丝的纸线来。
卫锷侧歪着身子坐在方桌前,一边拢头,一边嗅炉里的烟。他们一个坐在窗前,一个坐在桌前,都不说话,各干各的事,却也都没干该干的事。
听到卫锷的哈欠,沈轻问:“要不要让人过来点灯?”
卫锷摇了摇头,不知沈轻看见了没有。
“喝茶吗?菱角吃吗?我昨天买的。”
卫锷又是摇头。
“吸那玩意儿什么感觉啊?”
“冷。”
“那你还吸?”
“先是晕,后是冷,冷得肚皮都发寒时,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可舒服了。”
“就他娘的知道舒服!又不是神仙,整天抱着炉子像啥?这人要是有几个钱,真不知怎样作好了。”
卫锷脑里腾腾兀兀,精神担着重石一样的困意,隔一会儿才明白沈轻是教训自己,却也无力回他一句。那困意愈发沉重,直把心神赶出头脑,留一具躯壳伏在桌上,眼还看得见,只是不知看见的是有是虚。他的心绪如泥样迟缓流淌,混混沌沌,一样的有无颠倒。
他眯起眼,见一大片亮星东来西来,在眼前聚成一条银浦。起初群星随眼珠转动,在知觉的角落里忽隐忽现,时而如鼠妇扎堆,时而像灯晕散落,不知何时洇染四下,把他缚入茧一样的丛云里。他晓望迟迟,看见了邵家庄见过的姑娘。姑娘瘦骨伶仃,有影无形,虽没有眼睛鼻子,却仍然美轮美奂。他跟着她走进一片树林,见她蒙着青紫一团瘴雾,藏头藏脚,时隐时见。枝丫不知是何树所生,长了蛇一样的头,织得无边无尽,静时吞云吐雾,动则钻来拐去,如蚯蚓那般一伸一缩。他叫了她一声,又叫一声。她像是知道他跟在身后,走几步,转过来对上他的脸,张开嘴唇,挑起眼梢,似是笑了,又似是朝他扮了个鬼脸。他觉得她美,美得无可比拟,可那眉目五官是才从脸上长出来的,动得十分古怪,不像人样。她好像说了什么,他也想对她说些什么,称赞她好看,告诉她应该如何去笑。也许是说了的,只是言语给雾溺了去,她听不见,他也听不见。有瘴雾席卷而来,她的形廓、颜色忽然离散了,如同墨在画绢上漫流起来,一股股地涌出他知觉的边际。
他似乎与她融成了一个,或是与整个梦境融成了一个。再回到这间屋里,蒙上一团烟气。他看见沈轻站在窗前,在一个不是梦境的暗处蓄着猎杀姿势。他想喊一声“杀手来了”,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看着沈轻缓慢地搂住她的腰,掐住她的颈,用虎口托起她的下颌,下巴顶住她的脸。沈轻紧抓她身穿的绸子,褶儿越挤越深,仿佛她的身子已经给他揉碎在衣服里,仿佛她根本没有身子,是画在空中的一个样式,身子描在衣服的里子上,衣服也是画在他记忆里的一个样子。仿佛她是能像墨水那样,跟着他的思想流到别处去的……
就这么看着她涣然冰消,卫锷却还是动弹不了。
沈轻在纸上雕出几条鳞边似的弧线,回头看了看睡着的卫锷,又望向一座民宅的屋面。有风入眼,吹湿他的泪眦。他低头看向白瓷水钵。余光中,是他手里握着的剪刀。他再次转过头去看不省人事的卫锷,忽然想到:就算这时他杀了卫锷,卫锷也是不知道的。这一念没来因,没目的,像是被凉风吹进了脑子。他意识到自己的恶,莫名地罩上了一层羞耻。转念又想,是杀手,手中有一把锋利的铁器,是不是就难免起些杀念?
这一变通,就由着自己恶去了。他想到了江阴的寺庙。如果站在寺院里,一眼能看见院门外的酒肆露台,有人隔座送钩,高谈阔论。觥筹交错,灯红酒暖。热闹的声音如同金边银边镶嵌在景象上,框住一大群和他不一样的人。钟声的回响无休无止,水急流,有风吹背,好像偃动的一切都在赶他离开这所寺庙。金蟾啮断闭锁,井索沉入井底,花影哆嗦。月亮压在庙堂的大脊上,跳动,膨胀,似乎即将爆裂。他看见了卫锷。卫锷身后有火树银花、开了铁锁的城门,暗尘飞扬在城河的白桥上,歌妓行唱《梅花落》。他走上前,拔下卫锷的冠簪丢到一旁。寺庙的山花顶、琉璃边、石阶栏杆、金佛金匾悉皆隐入暗处,像一帮子山贼在天明前快手快脚地回了老巢。
这时,他们已经看不见背后的街道,听不见觥筹和铮鼓,只可见塘堤拂晓,佛母立于前,头戴燕钗,池中鸾影簸动。卫锷颔首低眉,垂手而立,不会动,就像这寺里的一切塑像。他伸出手臂,扼住卫锷的喉咙。在被碰到的一瞬间,卫锷的心脏骤然跳动,如同雕像有了魂魄,业身挣脱了诅咒。他想象着杀害,指头和掌心被剪刀硌得生疼,一心的罪责,又意满志得,仿佛藏在夜里的乞丐吞咽着偷来的美食。
直到听见卫锷叫他,他深喘一口气,转头看见卫锷托着下巴,呆愣愣地望着他手旁的水钵。
卫锷道:“我想吃棱角了。”
“你啃桌子吧,还棱角应是菱角。”
“你帮我剥几个,现在不吃,过半个时辰吃。帮我把鞋子刷刷。”
“你找那婆子刷,就五个钱。”
“我一早瞧见她手上都是湿疮。不然我给你五十个钱,你出去雇个手好的婆子回来刷,顺便帮我买四两梅子肉,两块红豆糕,要是看见山药再买几根,棱角莫忘了拌糖,楼下伙厨里有冰,去要点,加上。”
“你今天不出去了?”
“我一会儿回房间洗汤,洗了再说。”
“你出去时买梅子和红豆糕,我不知道哪儿有。”
“我得吃完了才能出去。”
窗外传来一声吆喝。水面映出的屋檐后,忽然多出来一块黑影。
第105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五)
能否发现跟踪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踪者看得见他,又不知道他是否看得见自己。
卫锷回房间洗汤,沈轻来到桌前,拿起五孔炉,揭开炉盖,取出烧糊的香饼闻了闻,又咬下一块。吐了渣滓,偷摸捡出药饼丢出窗户。
小六的舫室拉开了一层帐子。
亥时,他合眼睡了半个时辰,起床后不穿鞋走出屋子,去到一间客房门前。
这房的客人才从外面回来,灯烛方熄,房中还有些琐碎声音。今日清晨,沈轻在客馆门口与这人照过一面,见他穿的是绢布直裰,不施襟纽,腰里系了玉璜钩,冠镶帽花,鞋靴、荷包、丝绦皆有几分讲究。他料想这人有意穿朴素衣裳,是防着给盗贼、骗子盯上,点缀几样讲究物件,是为了在楼子里招妓时受到重视,与人交道不显寒酸。他每晚听到这房中有算盘声,知道这人是个行商。两天里,这人一早走出客栈大门,往去街东渡口,戌时之前不会回来。而在河上,做载客生意的船家多在酉时末收工,极少有酉时之后还摇桨板的。这人应该是在渡口上租下了一条船。
沈轻站立半刻,听到鼾声响起,伸手敲了敲房门。
屋里人问了一声:“谁?”
他回道:“我,行船的。”就听屋里有了踢了趿拉的脚步声,灯没点,房门开了一条缝。屋里人还没看清来者的脸,就被一块五寸长的牌子顶住了鼻头。
“摸摸。”
这人灌了一肚子黄汤,又才被叫起来,脑子甚不清醒,伸手朝牌子上一摸,顿时愣在了门缝里。
“认得吗?”
“认得。”
“我是临安来的押班,到此地有要案须办,如今那犯人要由水路逃离,我想借你泊在衣尺渡的船用一趟,腰牌可先押下,明早还了你的船,你再把牌子还我。”
人忙回到床头,从褡裢里掏出一把直匙,走回来道:“官爷现在上船,怕是那船夫不在,或是在篷中睡着了。他不认识你,事不好办。”
沈轻道:“那就有劳你去叫他一声。薪钱我付四倍,让他把船开到这间客栈对面的花船一旁,我一会从那儿上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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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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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起雾之前,沈轻踏上了小六的船。直到这时,他仍然不能确定是否有人跟踪自己。不过,即便是有,那人埋伏了一整日,眼力一定不如白天,待会儿到了江水上,能否追得上他就不一定了。
船上没有点灯,只有些被窗棂绊碎的光静在墙上。他撩开帐子,椅子腿擦过地板“吱”的一响。小六走过来急声问:“你怎才来,不知那人还在不在那地方了。”
沈轻问:“哪儿?”
小六道:“早上我陪燕锟铻饮茶,有个人去东水关找了他一趟,要他晚些时候去个地方。我看他脸色又很不好,猜他是要去会你那雇主的。现在这时,他肯定已经回东水关了,我白天问他要去哪里,他没答我,只说‘燕云小舫’。”
沈轻心里一沉,想雇主是在船上,事情就不太好办。泊船的地方随时能换,如果人在夜里上了岸,就算他找到了船,也是见不着人的。
小六道:“我吩咐伏钩……就是我船上的丫头,去跟着燕锟铻找那条船在哪儿了,走了一整日,想必这时也快回来了。”
沈轻不禁焦忧,皱起眉头道:“这么干是打草惊蛇,这地方都是燕锟铻的人,他定能发现有人跟着他。”
小六道:“放心吧,伏钩机灵得很。”说完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外面看看,又回头道,“你在这里等一等,她一回来,就带你去找那条船。”
沈轻道:“有人跟着我呢。”
小六问:“你准备怎么办?”
沈轻道:“我有办法甩掉他,要一根绳子。”
小六问:“什么绳子?”
“槿绳,有吗?黄麻或者长布条子都行……没有的话,就拆条被子,我系一下。”
小六打开立箱翻了一气,掏出一捆麻绳递给他,幽怨地道:“是我前面买回来上吊用的,怕将梁吊塌了,才没敢使,先借你用一回,用完了拿来还我,哪天挨了那癞汉的骂,我还死去。”
沈轻道:“等我杀了贺老大,回来就帮你阉了他。”
小六道:“少胡扯。”
沈轻左右看看,见槅中有一尊毗舍浮像,道:“这铜像借我用用。”
窗外响起一阵拨水声,是那商人叫的船来了。
船夫在外面喊一嗓子,沈轻对了窗户道:“等等。”
小六问:“怎么又弄来一条船?你才是打草惊蛇,不如走旱路。”
沈轻道:“得有这条船,我才能见到雇主。你莫管,不用你跟我去。”
这时,舷梯上又有声响,是伏钩回来了。伏钩一见沈轻,就道:“往东府城走,过了廛肆,能看见一棵刺桐树。那小舫就泊在离树五十步的地方,在岐头船驿南边,有梅花挂落、金蟾雀替。”
沈轻让船夫把小船摇至花船舳尾,上船后付给船夫半吊子钱,一头钻进了船篷里。又吩咐船夫:不论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跟他讲话,只把船开到岐头驿附近,见一艘有梅花挂落、金蟾雀替的小舫,即靠岸停船。船夫点头,掀起脚边的斗笠,将钱收入一只陶罐,执起了桨。船篷里有一股酒酸味,不算干净,倒是不窄。篷屋由六根柞木棍架起,挂了涂桐漆的竹篾帘。箬顶高矮齐肩,人得猫腰才能进来。舱中搁有四只藤团,一张方桌,一袭给人躺倒用的蒲草垫子。沈轻来到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一截白蜡点燃,滴了蜡油在桌上黏固烛底,用随身带来的剪刀把竹篾帘子剪出一个方口,又脱下袍子当布帘掩住那口。如此一来,在夜间远望此船的人,必会把这一口认作开在船篷上的窗户,人能透过此窗看到篷中的灯光,也能在“帘”上看见船客的影子。
他把佛像搬上桌,看看衣服上的影子,又把佛像放到垫子上,再看看衣服上的影子,最后把两张垫子叠在一起,将佛像摆了上去。这时,那影子大小只略小于成年男子的身影,船一摇,像也跟着摇晃,于帘外看过来,就好像船里坐了一个醉汉。做完这些手脚,他提着绳子来到门口,对船夫道:“往河心划。”
桨板猛拨几下河水,船驶入了离岸十丈远的河心处。沈轻道:“好了,继续向前划。刚弄坏了你的船篷,明日叫那人来赔钱。”
船夫当他是官差,不敢多说,点了点头。
沈轻蹲在右舷,用绳子一头捆住一根柞木柱,拉住另一头,悄无声息地潜下水。船夫继续摇橹。水面淙淙汩汩,有涌向船尾的细浪扑打肩膀前胸,钻心彻骨的寒。沈轻扶着右舷,身子向后挪几尺,来到船身侧面——这时,如果岸上有人眺望此舟,浑然发现不了他在船侧,只能望见“窗”中的影子,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人。
没了黏稠稠的日光,河上别有一种黑的明净。风里蕴有雨意,远水偶尔簸起一两块白光,像是月亮的碎片,时沉时浮,总在远处。群楼灯火湮灭,座头墙三叠四叠,一行行院、一座座台失了声色,看上去比白天低矮许多。那街边的俏丽华美已是不复,与夜空的绀青相比,大寺的四阿殿顶也失去了庄严。岸边现出几根桅杆,船驿快到了。不一会,又看见了岸边的刺桐、堤堰下的台阶、栈板上的桩木。一艘小舫泊在岸边,像有红蓝的枋,门窗严实,正是日前张柔带他上过的那一艘。
沈轻才看见小舫的时候,舫窗是亮的,当篷舟朝它摇去,窗就忽地暗了。沈轻感到有些奇怪,想舫里之人一定不知道他在篷舟外,如果看了“窗”上的影子,则当篷内的是个陌生船客。画舫关灯,说明舫里之人连影子也不想露,哪怕给一个陌生人在无意间看上一眼,他也是不愿意的。
张柔站在舫头的甲板上,眼睛看了一个方向。沈轻知道,张柔看的是六路八面,也一定看见了篷舟从远处开来。
刺桐树举起乱松松的叶子立在岸边,时而把零碎几片撒在小舫室的瓦檐上。水滴顺檐头瓦跳入河,舫下有波纹扩散。沈轻假想那跟踪者也到了附近,如果这个人是孛儿携玉,一定有根箭已经对准了“窗”上的影子。
他说:“靠船驿停。”
篷船泊近埠头,船夫使长竿勾住栏杆。沈轻憋足一腔气,潜水向小舫游去,游过舫底,游到小舫在岸一面的船舷下,以脚蹬住水下堤石,猛然蹿出水面,一步踏上船肋,攥住舫室檐下的阑额耍头,将身一缩,又是一挺,踹断了破子棂窗。
第106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六)
根据刚才看见的人影和那天来时的记忆,沈轻猜出了人在舫室中的位置——“他”应该在茶座上,一张四足内卷的茶桌旁。他落脚的位置,正是此人背后。
人是盘膝而坐,右手端着一只茶碗。沈轻用另一只手捏住此人的喉咙,抽出刀抵住此人肋骨。张柔与他同时闯入舫室,看见他拳眼里的刀柄,脚下稍作停留,上前一步,又是一停。沈轻当即知晓张柔没有救人的十分把握,又不愿让受挟之人遇险。看来此人对张柔极为重要,就是他的“雇主”。
有风冲撞着舫室的逼仄。碗中盛了峨眉竹叶茶。因是嫩叶生沏,欠着火候和香料,闻起来没有烤茶的馥郁,有些腥苦,颇是醒神。一时间,三人都没开口。想到外面的跟踪者,沈轻说一声“别点灯”。
张柔道:“先放开人,你的事好说。”
受挟者对张柔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说。”
这话有一股中气,用调比平常人高。此人嗓子不粗,语气不重,显得人不够刚。看姿势,听声音,他很像一个教书先生。
“我该叫你褐鹞子,还是沈轻?”
沈轻道:“随你。”
此人道:“叫你褐鹞子,那就是和你没交情。要是叫你沈轻,我俩倒是可以讲一讲情面。我是知道你的,很知道你,在你下山之前,我就知道褐鹞子就是沈轻,善使短匕,有杀人于无声、无形的本事。”
沈轻问:“你咋知道?你打听过?”
此人道:“是有人告诉我的。”
沈轻道:“有交情,就不会拿刀比着你。”
此人道:“野气,不愧是山里出来的。可是你的刀子太小,割不断我的脖子呢。”
沈轻道:“你我之间,只有生意。”
此人慢悠悠放下茶杯,把右手搭在桌上,蜷了指头,掌心朝上。沈轻看到他的虎口和鱼际处亮着一层茧,腕上满是伤痕和线眼。
此人道:“你跟我应当有交情,还应当有些默契的。你跟我已经合伙数月。撇开这回生意不谈,我俩还都认识一个人:张一刀。我知道他的真名实姓,要不要我说出来,你听听对不对?”
沈轻问:“你如何认识我师兄?”
此人笑道:“我为何不能认识他?”
沈轻冷笑,道:“你要是有了那把大刀,何必还花钱买我这把小刀?”
此人道:“他唯恐自己成不了事,夹着尾巴逃了。”话音顿了顿,他又得意地道,“我知道你为何上这儿找我呢。有话,你跟我上岸去说,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你又看不清我。你是来看我长啥样的,该找个敞亮地方,好好地看看我,看看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有几斤几两,几双手脚。”</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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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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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听到这话,有些犯难。上了岸,唯恐弓手出手,不上岸,他也不能一直挟制此人。
此人劝说道:“我雇你是要杀人,你找我是来要钱。我想试试你的身手,再和你谈个价钱。这船上没有一文钱,而我使四尺剑和一丈枪,这里窄,我不能动,我俩都达不到目的。”
沈轻犹豫未决,听他道:“你这么小心,是怕死吗?你师父怎么教你的?”愣了愣,又听他道:“刀折而利存,形亡而神续,你要是把好刀,莫惧砍铁劈钢。”
沈轻道:“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我好不好,也不想被沟里扔出来的榔头破了刃。”
此人问:“那你是不相信我?”
沈轻道:“对。”
此人道:“你当这四面椟壁能挡住什么?”
沈轻问:“你当这四面椟壁能挡住什么?”
此人叹了口气,道:“好问。”
沈轻收回刀子,手也松开此人脖子。
“我这人向来小心,从不敢冒失信了哪个。刚刚得罪了,见谅。”说完,他快步走出舫室,跃上堤岸,走向街上的三门石坊。
这石坊高有三丈,宽二十余尺,建于宣和五年,书“功德节孝”以达尊孔之意。台座倒爬狮子,顶子四角卷翘,饰有鳌鱼兽吻,显得威重德寡,权势过横,不衬这条街的安和。
舫泊于栈前,此人在甲板上一甩两袖,捋着襟边扥平身上的衣褶,稳当当向岸上走来。他提了一杆青铜剑,走路时用手提着袍子下摆,的确很像个读书人。剑有菱形暗花,两刃皆不锋利,生了铜锈,看起来像是“服之御左右,除凶致福祥”的吴越剑,更像一件压箱底的旧物。
此人戴墨兰庄子巾,身穿白中泛青的交领书生袍,裤子和腰带都是白,衣袖宽得能藏住一把打开的扇。随着他一路走,系领口用的三尺布条与袖子一起飘来摆去,平添几分谪仙风采。
此人来到近处,沈轻发现他个头颇高,颈项发紫,眉长而密,形神有些逸群的英武。却又是鼻梁窄,脸皮薄,下巴、颧骨稍是突出,显得刻薄寡思,不如上驷之才。
此人仰起下巴,左手背到身后,虽是手里提剑,却拿出一身书卷气,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想和你比划比划,”他说,“就是切磋,点到为止。”
为了缓和自己刚刚弄出的敌对气氛,沈轻朝他笑了,不无恭维地道:“你这把剑,很有名堂。”却不想这话引出了对方的兴头,像他用钥匙打开一只盛满怪论的盒子。读书人说了起来:“我这把剑原来还刻着‘信、廉、仁、勇’四个字呢,我把它挫下去了,弄得剑身很不光滑,就老是长锈。但锈也比那几个字强,想到信、廉、仁、勇都是靠剑打杀出来的,我就不太高兴。”
“为什么?”
“不打不杀肯定没有信廉仁勇。我听说我家里世世代代打打杀杀,我爹也是和人斗殴时被厉害的对手一刀砍死的,就和死在街头的地痞流氓一样的惨。我担心自己迟早也得横死在哪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就随身带着这把剑。你知道,凡是长舌头的人都会说些恶言,不打不杀,就肯定没有信廉仁勇。可信廉仁勇也是他们说的,是他们刻在剑上的,就连这把剑也是他们铸的……”他的话被张柔的一声咳嗽打断。读书人回头看张柔一眼,闭上了嘴。
沈轻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指除他自己以外的人,所有人。此人认为自己和别人乃是对立,把打打杀杀当成理所当然。心说有这般偏执,也当真是刻薄寡情之人。
沈轻道:“我知道些你的心思。我如果不和你比划,或者比划得不好,就活不过去今天。”
读书人问:“为何?”
沈轻道:“我来了,你就更想杀我,岸上有箭瞄着我。你和我比试过后,一声令下,他就收手,若你认为我杀不了贺鹏涛,今夜就不能留我。”
读书人笑道:“好,好。你不错,比你师兄识时务。来吧,我们比划几下,我高兴,随你要多少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轻问:“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读书人道:“实话告诉你,燕锟铻是很想灭你的口,要是你今晚不来找我,到那时节,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杀不了你,让你跑回山上,找你的大师兄二师兄下来屠他的吴江帮,我只当看客。他杀了你,我也没理由怪罪他,事情总要一码归一码。但你今夜来了,见过我的脸,我就不能冒这个险了,万一他杀你不成,你的大师兄、二师兄都下山来找我寻仇,那可不妙。对你家哥哥,我还算有些了解。”
“你了解就好。”说罢,刀滑进沈轻手里。
第107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七)
读书人仍是左手背后,以右手握剑,剑尖微沉。有灰尘绕着钝锈的剑刃打个旋儿,风扫起地上一片叶,冲和巾翅带一震,陡地飘入空中,若隐若现,如同水波映在鹅卵石上的影。袍子兜胯而摆,似有白霜甩下身来,随着风和尘土挨地而走。线头、碎布丝络起飞,霎时衣领掀得大开,露出颈项的一片铜紫荧着火光,使他看起来就像纸中包着的一团火。
沈轻虽早知此人不是泛泛之辈,见了这样的飞扬跋扈也不免眩目惊心。心想这人一举一动分明是读书先生,此时动起家伙,却是要焚巢燎原的烈火模样。如此身不匹心,也许是因他天生骨骼强健,乃一悍战之器。有这般天资,必定出身不凡。而明明神龙马壮,却作一身书生打扮,便是画虎成狗,也是明珠夜投了。
读书人势头很足,出剑却不豪快。甚至说,他的剑实在是慢,一来一去都在套路之中。起手是一招挂剑平刺,剑身上挑,剑尖由前而上。沈轻几乎可以看出气力由他的臂膀灌入手掌,达至剑身的一程来势。平刺又是剑术中最为平常的一招,不用剑的人也可能会这一招的,因为使用它不需要任何技巧。
于是沈轻以为,对手会在冲过来的半途中变换招式。剑的厉害,就在于变化多端。平剑可成云、抹、绞、扫四式,四式后又可接剪腕花、撩腕花、摇撩阴、二马分鬃、鹞子翻身等百十来招。剑的变化,皆从一横一竖一挂一斜抱中演生出来,说清楚些,就是由点变线,或变弧,再曲折、开花,花中开出缭绕之势,再厉害些,就是四面开花、八方封堵。
这一剑平刺理应伤不了人。剑快,气则利,剑变,气则乱。沈轻没有感觉到气在周遭的混乱,也没看到剑在攻势中的变化。如果这真是一招平刺,他就有十七八种办法避开或是挡住它:砍、缠、压、撞,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化尽其力……他甚至能蹿到对手背后去。总之,不论他如何闪躲、回击,也不能显出自己的身手的水平,如果回击过于强势,又不免让对手觉得他小人得势,倚势凌人。
这一剑的确只是平刺,也是对手出给他的一道题。他很快灵醒过来——对手是要他“接招”,则开始倾耳注目地观察这把剑。剑身又重又拙,已古成了陋野之物。及到近处,把锈尘和微风送过来。忽然,他从剑的古旧中看出了对手的执拗,感到一阵压抑,登时明白读书人是在把剑当枪用。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周围的六七八个人。剑虽然慢,却有极强的力道。他是在演示一个招式,所以才这样慢。在这场比试中,他扮演的是一股势力。
沈轻立肘,竖匕。“当啷”一声,刀快速滑过剑身。他要拨偏剑,压歪剑,把剑撞到一边去。他的快是制胜法宝,气力强于大多数人,在以往的拼斗中,他从没在第一招上失过手。
刀剑相撞,他得知失了策。剑没有动,没有被刀撞偏,也没有抖。他躲到剑的右侧,下个动作自然是去拦阻剑格,格是剑的发力处,一旦被刀卡住,这把剑就不会动了。他以为如此一来,读书人为了避开他的刀,一定会收招再出,然而没有。剑逆着刀的力量砍了过来,不仅不合情理,还蛮横无理。剑依旧不快,但是他又抵挡不住。
他才发现这把剑的可怕,它有一种催山倒海的顽固。这顽固本该属于枪、戟、矛、戈。军中裁制枪矛重械配拨进戍,是因为刀剑压不倒骑兵的铁马、步兵的甲盾。刀剑常被说成流光、朔日、白虹、紫气,而这把剑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比枪、戟、矛、戈更沉重。它来时,可叫对手看清它的势态,感受到它的力量。它的慢是一种真正的强势,如倒来的一座山、决堤的一条河,一切四两拨千斤、以柔化钢的法子在它面前都是儿戏。当它袭来,人就只能逃走。
沈轻也只好逃走。他先退了一步。剑追过来,他贴着剑刃飞快地转了个身,退到离读书人四尺之处。剑又追来。他使刀镡顶住剑尖,刀身擦过剑刃,一顿,一挫。他企图化去剑上的力道,哪怕只是让它偏斜一寸,他就有了正面攻上的机会。可是读书人仍然没有收招。剑似乎被灌入一股无穷大的力,只会朝前攻而不会收。
他把沈轻顶退三步,剑尖向下一沉,又一升,剑弹偏匕首,刺向沈轻的腹。沈轻只好再退。退了不知有多远,才迎来剑的变化。许是读书人要防范他趁退后时寻侧隙攻来,倒锋,向西掠下,上撩,向东回斩,斩到与臂平行,扬锋上指,掌心朝北,刺向沈轻下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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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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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挡不住,就只有躲。他扔起刀子,朝左一躲,左手接刀。剑砍向右膀。他心中乍一喜。按照他的设计:接住刀,假意挡剑,成功蒙骗了读书人之后,他将转身,使背与剑平行,右手掐住读书人的脖子,再转身,把左手里的刀架在读书人的脖子上。就赢了这次比试。
然而,当他的手十分接近读书人的喉咙时,读书人身子一摇,右肩一挺。沈轻立即翻转手掌,去抓读书人肩头。他知道对手要动,剑必大动,要制住对手的剑,得先制住他的手,制不住他的手,就只好制住他的肩,使他疲软无力,招式停滞。然而他的手指才钳住读书人的右肩,便感到一股莽力撞入掌心,如同在山崩时以手擎住了一块巨石。他赶紧退后四步,仍是震栗不住,他不敢相信对手是以摇肩之力把他的手震了出去。
剑锋回向西南。读书人引肘沉剑,一个斜刺。沈轻躲向左边,剑就追向左边;躲向右边,剑不倒不回,纵劈而来……
又是刺。
沈轻无奈地笑了,心说这人委实固执,固执到每出一招都用一个姿势,一概招式也都大抵相同:先刺,再砍,再刺,再砍,再刺,再砍……似乎就这两招,出手不快,却让他破不开剑的攻势。从开始到现在,读书人还没防过一回,没收过一招,没退过一步。
他于是不再寻瑕伺隙,与读书人拉开四步远,沉心静气,又一次盯上读书人的剑。这一次,他想的是如何使这把剑停下来。
读书人果真和他有默契,见他的目光随了剑身,便舞出一个“上式”来——乘上式反肘势,人以右脚头撑地,身子立起。这一瞬间,沈轻一动没动,心却动了。他想到了“浏漓顿挫,独出冠时”。以往他不相信剑能器动四方,“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他觉得诗圣一定是被李十二娘的貌美所打动,才写出这句造作之言。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剑倒锋,横过左膝。读书人绷起足弓,蜷左膝而立。剑锋与他的膝不过半寸远,风从袖中拂出,分为两路,一路随了剑,又一路钻入裤腿,掀得袍子翻卷如翼。白绢布于剑后,兜住一股活蛇似的风,未及剑身,却把锈蹭下来。黑色的锈尘化为冰粒,追随着剑的去向洒入夜空,如同骊龙颌下的明珠被剑斩碎,作尘归了霄汉。读书人将腕平伸,肘臂高扬,剑由怀中翻身,映出一道青光指向东方。析听铜的呻吟,如同作古之将残留在世的一声叹息。剑斩西下,一啄即扬,挽顺势平花——剑由北而南,凌空旋转。剑分割南北,两片扇形的青光,在他一左一右。他的脚好像离开了地面,他好像已经不在这暮夜之中了。
他是在表演。剑的两次开合,沈轻都没有出手。他看到了攻击的机会,却明白对手要和他比试的不是谁能把谁制住,而是谁先制住谁的兵器。他花了一会工夫来看读书人的剑,看他的手,想的是如何使他不能动。读书人知道他已经清楚规则,正寻找剑的破绽。因为被注视着,他才舞出这两个剑式,这是矜己任智,矜的不是威武,而是美曼。他希望对手欣赏他的美曼,且在欣赏中找到他的破绽。
剑光耀入眼中,沈轻茅塞顿开。要使这把剑停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挡不住,也唬不住,要近对手,就必须破他的剑招,是吗?
他跪下来。
剑刃贴鼻头擦过,锈哼着风响落入眼里,像雪。
匕首插进读书人的衣袖,压手腕一转,一刺。剑落了地。刀侧立在读书人腕上,穿透衣袖。是袖子兜了一圈,把他的手和剑柄缠在一起。
看到血打湿白布,沈轻结了一下眉头,直起双膝,小心仔细地把刀从读书人的袖里抽出来。
读书人笑了:“你赢了,不错。我现在相信你就是那个刺杀贺鹏涛的人了。”
沈轻赢了,心却不坦然,因为是跪着赢的。可他刚刚必须用这个法子战胜读书人。他挡不住他的剑,要捉他的手,不从左和右,则须在上或下。读书人受伤后的表情从容自然,好像早已料到一切。也许他之所以跪,是因为受了剑式的诱导,是对手用一连串上势诱他下跪。对手许他赢,却只许他跪着赢。
张柔托起读书人的手腕,揭开衣袖看了看,说:“没有大碍,不用缝针。”读书人点了点头。
沈轻把目光移向张柔,这一刻,他有点知道张柔为何对此人言听计从了。此人确有一种让人羡爱的天分,仿佛他知道一事一物的心声。他说他不喜欢剑,却能让一杆古旧的重剑显示出奔放的美,让不再锋利的铜刃发出悦耳的低吟。看到他用剑的人,会想做他手里的剑。对于不入俗流的高手来说,孤立是应有的姿态,而“我不是一个人”仍然无比重要。
当着张柔的面,读书人道:“说说,你想要多少钱。”
沈轻问:“贺鹏涛值多少?”
读书人问:“你觉得他值多少?”
沈轻道:“一个普通的财主也值百十贯钱,一个江湖大盗,值一千,贺鹏涛至少值两千贯。”
读书人笑了:“你很敢要。”
沈轻道:“依我看,他值四千。”
读书人拂下染血的衣袖,道:“我不给你两千,给你四千。我既然与你做了这买卖,在意的自不是钱,而是万无一失。”
沈轻心想“四千贯”只是自己随口说说,他可是允了就给的?将四千贯铜铁币换了银子,也有一百多斤一斤十六两。这么多的钱,上哪里弄去?真弄来了,光钱据要经存三四家铺号,且未知哪一家肯兑出这么多钱来。而看读书人说话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把这笔钱看在眼里,一百多斤银子,竟还不值他打个愣。
沈轻知道在谈价的节骨眼上不能心软,这是卖命。卖目标的命,也卖自己的命,要价多高都不为过。于是他又道:“我要先拿到钱。人一死,我会立刻消失。你给我两千,另外的两千,你让燕锟铻存通河钱庄,我找他去拿。”
读书人道:“不,这四千,你全都找他拿,你可以在七天内全部拿到,我保证他会痛快的给。”
沈轻问:“你咋知道他会给我?”
读书人道:“贺鹏涛加上贺鹏涛的位子,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
沈轻又问:“我要个保证,我得知道,燕锟铻为何听你的话。要不然,你把名号告诉我。”
读书人道:“你不相信我?你该相信我的,你总是不相信我。你总是把钱看得很重。至于我的名号,此时不必告知于你,就算我说了,你也不知我是哪个。你只要把我的样子说给你大师兄听,只消说一句,他就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还一定会告诉你,我是个疯子呢。”
沈轻道:“你知道我师兄,但是你好像并不认识他。”
读书人道:“我连他背上有几节椎骨都知道呢。”
沈轻道:“既然你这么了解他,就是和他交情极深,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读书人道:“你回去告诉他,说我请了你来做这档子事,看他脸色如何。你替我跟他说,叫他莫怕我,我吃不了他,更不会吃了他的心肝肺还叫他活在世上。”
沈轻在心里嘀咕一声“疯子”。他听读书人句句抗辩,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要走,又听读书人道:“顺便告诉你师父,禹郎官上月初四已经去世,有遗言说‘一死归黄泉,梯航不相逢’,想必是不想故交前去拜祭。他的故交,也只剩你师父一个人了。”
第108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八)
四天后,有个人来到客栈,请沈轻去一趟东水关。
沈轻让来人等在门外,脱下木屐,穿上靴子,换一件窄袖棉衫,重把发束盘在一根三寸长的锡簪上。这才走出房间,与来者道了一声“请”。
下楼途中,他从背后打量此人,暗自猜测他的身份。一看手,再看腿,就分辨出此人不会武功。因那些经常握住兵器的手掌多泛青灰,指腹有茧,即使没有,也不免鱼际稍肿。而此人掌心粉红,指腹细嫩,莫说平常持握兵器,看样子是连算盘也极少打的。若是着眼腿脚,沈轻有时还能看出功夫的门路来。例如外家拳子弟走路微簸,双脚好似踩在簧板上,步伐轻盈利落。常盘桩子的人两腿稳健,脚掌从不高抬低落,鞋底着地十分,七分都有劲力。耍刀剑的可能有些探肩,实则是肩在膝前,一步一个冲势。凡施之四短,肘膝皆如石臼竹节。当然,会武的也不是不能装作常人走路,他就经常学着头前一个行路人,把步子迈得松松散散。不过,每回案事一发,仍难免被差役盯上。藏不住的不是步态,而是背上的两扇冈肌。
此刻,他从此人背上看见了两块胛骨头子,往下看,是一双六寸来长的小脚。此人周身不有匪气,说起话来,像个见过世面的大户管家,举动慢条斯理,做派面面周到。虽是燕锟铻的人,不是武夫倒也不稀奇,不论在哪一路匪帮中,总有些学问人充作幕僚和管家。此人极可能是侍奉了燕锟铻十年之久的解元应先生。</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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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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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客栈,到五里外的渡口,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舟。
扁舟一叶,有竹丝、箬叶编制的拱篷六扇,刷了树油防雨,中间两扇可摘。进到篷中,人或坐或卧,后背直不起来。沈轻盘腿坐在竹席上,只得弯了脊梁,才令头顶不碰竹篷,六尺来高的应先生也只是刚好坐直身子。
艄公坐于船尾,头戴斗笠,脚躅一桨,手握一短板桨。待二人在篷中坐稳,一径驱船离开码头。桨板出没水中,声音快而不响,船身不颠不晃。沈轻瞥了船尾一眼,见斗笠下有几根枯焦的白发,猜想这人是已到垂暮之年。
面前是一张桌,桌面与船篷一样,是用竹丝、篾片穿扭编制,下插四横四竖八根短竿做腿。桌上搁一平底竹筛,筛中的茶杯是上乘的建盏,茶筅有玉石柄,茶叶是建州出产的北苑贡,以状若针尖的雀舌嫩芽精焙而成,贮水泡一会,便见壶中浮起银线,因此得名:龙团胜雪。那被徽宗说成“名冠天下”的“龙团凤饼”正是此芽。下了这条船,人再去哪里也买不到、喝不着。
时值下午,太阳斜照,即使身在河上也没有丝毫凉爽。一刻后,船驶入一条河汊,泊于荫凉中。这本是为了方便灌溉,在南岸掘造的五尺浅沟。岸边建有一座勾栏,台前二十步处,有桩子撑起一片木板作了泊船的栈桥。如果不在雨季,河水漫不进汊来。五六月份,汊中满水,舟船才能到此停泊。
先生把茶碗泡入铜盆,燃炉热釜。沈轻又看一眼船头,经由狭窄的篷口看见一滩白石,绿苔蔓延,柳枝如钓线般垂入水中,微微摇荡。不到酉时,瓦子上不演杂耍,则四下悄无声息。附近只有一片才种不久的海棠圃,游客寥寥无几。
先生捏起袖边向肘上一折,叹道:“真是热啊!”
沈轻点头。
先生道:“遇到这么热的天,我俩先在这凉快地方歇一歇脚。不急,当家的约您今晚上船,这还有些时候。”说着,双手托起一只茶碗递给沈轻,“请。”
沈轻接了茶碗,却不喝,道:“还不知您尊姓高名。”
先生道:“我姓应,是个学塾先生。”
应先生唇红齿白,眉浅发稀,顾盼有神,一笑起来,眼梢嘴角有些细褶,显得慈眉善目。沈轻看着他的眼睛,也浅浅地笑了,却笑出了些许敌意。
他知道此人的一些事。日前在茶楼里闲坐,他从几员下阶水匪口中听说,应先生出身于泰州如皋县的书香门第,祖宗多少能和庆历年间的光禄寺丞胡翼之沾上点亲戚,虽谈不上钟鼎人家,倒也用不着本家耕种。他自幼聪明过人,熟读九经三史,乡试中了头名,由此得入省试,却因内选之风甚重,未得名次,又因家中无七品以上官,入不得国子监,便被派到平江府昆山县候职。那时衙门冗员,他一候四载,平日中勉强糊口,靠的是给押司胥吏干杂活。因为不通刀笔,不谙吏道,在衙门中待到第四年仍无长进,也就辞去差事回了老家。家中尚有老人,却因缺少男丁而日渐没落,连田地也卖出一半。于是他弃笔从农,在田里干起了力气活。直到乾道戊子年投奔燕锟铻,他已是如皋县中出了名的大闲人,已是前胸后背都能证明读书无用的两脚书橱。
堂堂一个解元给燕锟铻这等水匪头子做了附庸,自然不是因为穷得活不下去,也不是遭受了何样的大劫大难。只是论及寒耕暑耘,他及不上农人。在昆山县当差,他又不是当地人,于黑白两道皆无交情,不会包揽诉讼、盘剥他人的一套戏法。是燕锟铻让他在一帮使节的职位上发挥了一个读书人的功用。进了吴江帮,才不算他白读了二十余年的圣贤书。还要说人各有命,不到匮饿时,哪个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从正道上受了轻蔑,能走歪门邪道,也算是性与命合。
沈轻稍作一想就知道,这应先生定是一个知善恶、明事理的人,但也早不是对道德文章焚香顶礼的读书人了。
他看看那碗茶,叹了口气,道:“您知道,我上了这条船,是不会碰任何东西的。”
应先生愣了愣神儿,把茶碗朝前一送,柔声道:“天热,您不渴吗?”“渴”字拉了长音说,意在提醒“你一定很渴”。被他这么一说,沈轻有点渴了,却还是说:“渴不死人的。”
应先生点了点头,似乎也没了喝茶的心思,熄灭釜下的炭火,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沓票据盛在竹筛里,仍是恭恭敬敬地把竹筛推到沈轻面前。
沈轻向筛中一看,见是一沓通河钱铺开的钱票,一律皮纸印刷,有官府作保,有燕锟铻亲笔押字。一张一百贯钱,背面“通河”二字隐作记号,字间黑红交错,以绝仿造。在建康府,这票子能当真钱花出,用以买置马匹、绢帛、房屋,亦可兑真金白银。燕锟铻能从通河铺中开出这么多钱票,足见他与本地官宦、商人秤不离砣,是胜友如云的善交之人。那他是不是既痛快又大方,根本不在意这四千贯钱呢?沈轻只知道,自己要是收了这些钱票,今天就一定见不到他了。
一只白头鹎衔着石榴花飞过水面,落在栏杆的盆唇上。日光黄白刺眼,在另一岸聒噪着每一栋楼,而到了这边,就零零碎碎铺在河上,如同被柳树枝削割了口舌,静默下来。沈轻带着一股不祥的感觉看了看外面的水,又看一眼应先生的笑脸。
应先生道:“这是当家的让我交给您的,您收着吧?”
沈轻端起茶碗,压在四十张纸上,问:“这是酬劳?”
应先生点头,道:“您拿了这票子,转天就去取钱,今天这一趟东水关,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沈轻冷了脸,问:“我不去,回去等消息?”
应先生还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沈轻问:“不怕我跑了?”
应先生道:“当家的有诚意。对您,既用之,则信之。”
沈轻道:“用不着。我今天的确是来找他拿钱的,可是,见不着他的面我就拿钱,拿到的就一定不是该拿的钱。”
船篷里静了片刻,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远听微如蚊吟。应先生打量着沈轻的脸色,问:“您可知道,这河上的姑娘各个能琴善舞,美色出众,有俏六弦儿最为美艳撩人。这些年,凡是见过她一面的人,无不对她念念不忘。”
沈轻道:“当家的托您跟我说啥,但说无妨。没必要看我脸色,探我口风。我跟六儿的关系,想必当家的也早就知道了。”
应先生道:“现在时间尚早,当家的说了什么,不着急与你道来。他叮嘱我转告给你的,都是些有利无弊的好事情。”
他又将那一沓汇票推到沈轻手边,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见了这些钱,便觉得这辈子的哪一件事都白干了。要是有这么多钱,我一定不会出来找事做的。”
沈轻道:“我一直就没啥钱,街上的酥糕该是多少钱一两也不知道,饿到捞鱼生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都不算啥事,反正我和旁人不是一类,他们爱好的哪一样,和我也生不出多大的关系。”
应先生喝了口茶,咂了咂嘴,道:“四千贯能买什么?在建康府能买一栋院子,一辆马车,十个佣侍,两房偏妻,奢逸如此,尚且有余。这儿的贵族公子,漱口用的是毛尖茶,睡觉枕的是白玉匣,一早穿齐素纹裰、碧玉冠、卷头靴,外出徜徉,个把月吃的是不重样的各帮菜,到了半夜,还在歌楼上对诗词歌赋、怀温香软玉。”
沈轻看着茶中的银丝,咽了口唾沫。
应先生指着船篷外一栋楼,道:“那家卖的是淮扬菜,有一道,是以蟹粉、鱼子、软骨团成丸子,蒸了成菜;另有一道,以热油淋鲜虾鲥鱼、响铃冬笋,搭配桃李果子做暑时醑肴。这些年,河上来了多少异域奇卉,各个如同仙子下凡。我是在官府、田里、江边都混迹过十余年的过来人了,如今方知,钱是一切之本。你得了这些钱,今夜随我去酒肆歌楼中耍乐耍乐,只消一夜,你就全都懂了。”
沈轻像是聋了。这儿看那儿看,不时擦一把头上的汗。
应先生道:“与你说这些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谁都一样。您乃世外之人,只知春雷雨雪,不谙世道人情,有了这些钱,也就什么都不用学了。”
沈轻结了眉头,犯愁地道:“我的钱,三成给师父养老,三成抚养师弟,一成做打间路费,剩下的存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实在是享受不了那般富贵。何况是卖命赚来的钱,哪敢铺张浪费。”
应先生问:“就没想过娶一房妻,生个一儿半女的?”
沈轻一笑,道:“我那山上,还真有个是阉了的。”
应先生道:“不瞒您说,当家的已经知道了你和六姑娘的事。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成全你俩,赠锦缎四匹,车马一套,作为她的嫁妆。等事情成功,将她与你一并送回山上。六姑娘可是整条河上最漂亮的女子了,你说是不是?”
沈轻咬住槽牙,点头道是。</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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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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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先生道:“当家的说,只你能办得了他交的事,六姑娘就是你的人了。”
沈轻道:“你当家的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钱,怎也千八百两,如何肯把她白送给我?”
应先生道:“不是送,是‘让’,当家的知道你喜欢她,所以才愿意把她让给你,乃忍痛割爱。”
沈轻道:“如此,真是为难他了。”
应先生抖抖衣袖,手指压在壶盖上,又斟了两碗茶,面色和乐地问:“算是答应了?”
沈轻道:“为了女人和钱杀人越货,我觉得值,只是这四千贯钱,我现下还要不得,六儿是美,可是我不想要。我知道这满街的老少人,愁冗冗,时苦多,来这地方是为了花天酒地。知道归知道,你要是跟我说起女人,我就真是个外行人,看了月亮圆缺,只关下手难易。我想我还是认命的好。”
应先生面露一丝惊讶,问:“你不喜欢她,你还上花船找她?”
沈轻道:“应先生,你可劲儿地绕我,是看我像个新手?”他指了指筛子里那碗茶水,道,“我要是喝了这碗茶,那瓦子上的人、槛窗中的人、岸道上等着瓦子亮灯的人……十四五个?四五十个?该钻出来的,都要露个面了。当家的是何样人?能遣一艘这么不起眼儿的小破船载了您这等高人雅士独个会我?这船造得如此狭长,又是个竹丝篷子,挡得住哪样兵刃?铺了板子竹席,是给人卧着用的,我就连脊梁也直不起来。这哪里是条船?分明就是当家的给我准备的一口棺材。”
应先生面沉似水。沈轻泼了碗中茶水,继续道:“我要是喝了这水,说明我这人不够小心,不小心的杀手难堪重任,我拿起碗的一刻,该有多少把矛从外面刺进来?那时候您往后一仰,顺暗扇下了河?票子是真,可我要是没见着当家的就拿钱,说明我根本不准备去杀贺鹏涛,想拿钱就走,我要是那么想,此一遭便是找死来的。六儿空前绝后,是女中豪杰,可她姓燕!谁打她的主意才是色胆包天。当家的要试探我,又怕旁人糊弄不住,这才遣您来,是抬举我。此时由我把话说破,省得您屈尊就卑再与我枉费口舌。渴了我自喝江水,不劳您煮这上贡的好茶。”
听完这番话,应先生定在席子上,许久没动。直到有风摇动船篷,蝉鸣钻破寂静,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沈轻,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卑谦,而是慎重其事。
应先生道:“你这人把钱看得这么轻,把婵娟佳人当成红粉骷髅,活到这个份上,也真是没劲了。”
沈轻道:“照你这么说,和尚还活什么劲?”
应先生笑道:“和尚有和尚的乐子,你又不是和尚。吃的不是三净肉,谈何清心寡欲?依我看,还是这钱这人分量不够。世俗之乐不适合你,好事坏事,要来番大作。”
沈轻道:“先生聪慧过人,迟早器成发迹,还是少谈我这号人的是是非非,不吉利。”
应先生脸一白,道:“你说的,极是。”
第109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九)
今夜,楼船附近连一艘船、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至少有二三十伙计守在此船周围,一部分人在岸上,把刀棒藏在酒铺里;一部分人或行木舟巡于水上,或三四为伍,守候在有篷的渔船上。沈轻曾在这片水上见过几条出产于澉浦镇的落脚船,每船甲板装有栏循,设房三五间,能载十几人,首部搭了结实的木棚,给人在眺望时遮阳挡雨。那船的侧舷均是质轻无疤的杉木打造,船上的人是燕锟铻的近侍,各个把家安在船上,昼夜守在此处,以供燕锟铻支派差遣。这些人没什么来历,用途却大得很,须他们恪尽职守,燕锟铻才能安稳度日。为了这份安稳,他发给每个伙计每月七贯工食钱,除按季节分发绢布、茶食以外,还在暑湿时下发双倍工钱。伙计无一不是震泽渔户出身,不识字,个性异于坊间百姓,本无发迹之时。能收入如此丰厚,自然专心差事。如果他们巡守在大船周遭,不论哪个想见燕锟铻,都得经过七八个人依次通告,再经七八个人传回话来。见或不见,也须等候一刻之久。
然而尽管如此,燕锟铻对他们并非十分信任。他怀疑自己身边埋伏着贺鹏涛的眼线,才在今晚支开所有伙计,收了舷梯,只在船侧两桨之间放下一条绳梯。
此船长八丈,宽三十尺,线形削瘦,适宜破浪。两舷前后设有四轮,每轮八楫,轮间置桨。舷上筑有木垛,首部无舱,建蓬台、绞车用以下碇绞揽。拉纤用的桅杆接于轴木上,远望有如义旗。称得上气派的,还数那两层舱室。第一层占有甲板大半,第二层搭在船尾,全木打造,整体以柱架支撑。向上看,可见最外一列檐柱,不同间分用方、八角、凹棱三种柱式;阑下镂空雀替,山花描红画金。应先生说,此楼的栌斗、华栱、下昂、耍头四样皆有铜皮包角,用了“扢以玄锡使白锡在低火时发疫,烧出灰粉,以毡蘸之磨铜,刷漆隔绝水气。”的法子杜绝生锈。又说,檐下的椽桁、替木选用粤西紫檀木打造,其色泽高贵,不易腐蚀。还说甲板上有一台抛石机是从蜀地买来的真家伙,曾为金人攻秦、陇二州时所用,买后拆成多件经长江千里水路运至此处,召来三十个木匠才重新装好。人人看了都说,此乃取威定霸之器,比何样的刀枪都厉害。就这样,一一介绍了这艘船的各个部件,言语间难掩自得之意。沈轻倾耳听着,心说他这二十年书果真不是白读,既给他读成了合格的谋士,也教会他如何做一个本分的奴才。
这艘船抗得住狂风恶浪,能百年不朽,是不是说明燕锟铻害怕梁檩腐朽?不论他怕与不怕,应先生会把这船上的千般好处与他细细道来,把那些所谓是防患于未然的设计、防腐的方法、雕画的门道说入他的耳朵,将千万种忧患铺入他的未来。“不光大敌当前是险,风吹日晒也致命,白蚁尚能毁堤,蟑螂还杀不死一个人……”听过这些话后,许是燕锟铻会感激他的用心,给他更大的好处,由此又会不会惶惶终日,对奴才们言听计从?沈轻听人说过,燕锟铻曾只身闯破三座水寨,逢遇武林中人挑战,向来不戴臂袖,只提板斧出门,战无不胜,凭的是天生神力、胆色过人。讹传也不会没有一点风穴的,燕锟铻曾经很勇敢,现在呢?
他问,燕锟铻是个怎样的人?应先生道,世上再没有如了当家的人。
他爬上绳梯,入舱楼打开的正门,走上楼,脚步停在议事堂门外,打量了一会儿衬在杉木架子上的重铠。铠甲有十二列紫铜叶子织成身甲,甲钉缀铜叶子制成的披膊。两条革带挎过肩头,拖系护背;羽形硬木四角钻孔,以线相系,连成两只吊腿。还有袍肚帛带,佩虎头护臂、皂罗行缠、兜鍪护项。兴许叶子有七八百片,看上去极重。墙上挂有一根槊,以八尺韧木作杆,锤头遍生利刺。他猜测这槊是吴江帮二当家杜崇的武器。据说杜崇参过武举,其父是李光门生,曾在军中任职,绍兴十一年李光被贬到藤州,遂辞官回了江苏老家。杜崇在吴江帮中来头最大,那一袭紫铜宝甲,应该也是他的家传之物了。
另一架纸制的甲衣摆在一旁,只有护胸、披膊两样。纸甲前有把斧子,斧柄长有四尺,无铸纹饰,少说三四十斤,但和纸甲一样是没来头的东西。
再走几步,就拐进了乐厅里。这是燕锟铻约他相见的地方,与寝室只有一墙之隔。人一进来,就像与堤岸、河上的纷繁热闹隔了百里之遥。哪怕外面愤风惊浪,这里听见的也只是微风细浪。如果没看见家具四足与地板相固的铁件,定会当自己是在陆上的豪宅里。
“请。”燕锟铻亮出掌心,示意沈轻坐在茶几旁的另一把椅子上。两张椅子是一样的。燕锟铻在传闻中本是个凶煞人物,这时却笑得开心见诚。
沈轻自然万分明白,这是他的地盘,一言不合就把人缚石沉河的事情,他一定没少干过。这起头的一点儿礼貌是大诈似信,他越温厚,今晚这道坎就越不好过。
两个人都坐下了,也都闭口不言,气氛有些尴尬。他们又似乎都对尴尬毫无察觉,谁也不开口说话。燕锟铻用指腹敲着桌面。一种不祥在沈轻胸中响应着落在桌上的指头,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燕锟铻转过脸,不无亲和地看着沈轻,道:“兄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轻道:“应该的。”
燕锟铻问:“我托应先生赠予你的赤锡鱼肠刀,你喜欢吗?”
沈轻道:“喜欢,可是我尚未成事,未敢收下。”
那艘载他来此的篷船上,当然没有一把赤锡鱼肠刀。在这屋的百宝格内,倒是很可能藏着一把赤锡鱼肠刀。是收在盒子里准备赠予哪一路高官的藏品,还是藏于暗处作凶杀之用的凶器,沈轻猜不出来,但明白燕锟铻“赠刀”的意图是拉拢他。拉拢他,是为了接下来的说服做准备。看来今晚事情有变。
燕锟铻不笑了,把手放回椅扶上,低声问:“几个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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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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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四杀手和他们的八替身,七蛟龙,六金刚中的四个。二十三个。”
燕锟铻点头,道:“上次,我给你结了……”
“多的钱,我不要了。”沈轻道,“当家的有所不知,做我们这行买卖的从不为讨旧账上雇家门前找死,不为了谈下一笔生意,断然不会露面。”
燕锟铻默了片刻,道:“你上过燕云小舫了。”
沈轻道:“没见过雇主本尊,不敢登这条大船。”
燕锟铻道:“好。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他是他,我是我,钱是我出,事是你做。纸里包不住火的道理,谁都懂,可他从来也是门缝里看人的主。”
他说这话,意在推脱雇凶杀人的罪过,说的是他与读书人并非一路。沈轻心里盘算,“钱是我出,事是你做”又是不是暗示读书人说的不算数?他犹疑着,听燕锟铻道:“真要等到事发,再干什么也都晚了。”
沈轻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低头道一声“是”。随后与燕锟铻默在茶几旁,想了想燕锟铻和读书人的关系。
一直以来,他百思不解的有两件事。其一,读书人为何要与燕锟铻合为一伙,再差遣那姑娘上山请他?读书人孔武有力,身边还有张柔、孛儿携玉这两员彪悍的高手。这样一伙人想要贺鹏涛性命,本不必花费重金请杀手下山,又何必同燕锟铻合谋?
他后来认为,读书人之所以让那姑娘到山上请杀手,是因为想到了杀害贺鹏涛之人,必在沿江一代遭遇穷追猛打,不想让张柔冒这个险。然这种推测有些牵强。张柔的武艺不在任何杀手之下,让张柔行刺无疑更加保险——杀手倘若刺杀不成,必将败露所有,给参与过此事的人带来极大的危险。
花厅中张柔说“不论你杀了多少,有人给你结账”,是唆使他管燕锟铻要钱。又那夜登岸,读书人也让他管燕锟铻要钱。似乎他们在指使他讹诈燕锟铻,这是为何?
其二,以燕锟铻财力之厚,买他师兄弟三人下山行刺也非所不及,又何必与读书人合作?以眼下情形来看,燕锟铻不仅与读书人合作,他们之间还有种指使关系。想是燕锟铻不敢违背读书人的命令,否则就不用绕弯子说话了。读书人才是这件事的主谋,只怕他的目的,还不仅是刺杀贺鹏涛。
这一想,沈轻不再与燕锟铻迂回,只道:“当家的想吩咐我做什么,还请直说。”
燕锟铻叹了口气,道:“这人,不杀了。”
第110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一十)
沈轻知道,燕锟铻是要给他出难题了。
燕锟铻道:“不是我中途变卦,是杀不得了。这些日子以来,人死了二十三个,不算上月前被剿的三座水寨。要是连张雪青雇来的人都算上,二百人恐怕也打不住……你是好手,我不是不相信你能除掉姓贺的,只是他如今已经怀疑到我的头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似有些沮丧,道,“此前,我与你那雇主谋策此事,定下了七月十二的日子。那一天龙头寿辰,是全年中他身边唯一能近人的一天。届时各水寨、各州县的钱事、商人、官员都会去给他祝寿。你在那天下手,比较容易混进寿宴,要是破得了二十九役的刀剑阵,便可取他项上人头。而在十天前,我接到他手书一封,信中说他今年要来平江府办寿。你说说看,他欲来我的发迹之地办寿,是何用意?”
沈轻道:“他认为在七月十二这一天,有可能杀手要去行刺他。”
燕锟铻道:“对。”
沈轻道:“要是他死在下游,或在当家的地盘上出了差错,帮中弟兄定会怀疑,是您暗中使人下手。就算他们缺少证据,不敢明说幕后凶手是您,也得赖您‘保护不周’才致龙头遇害,总之他们会极力阻止您接任龙头之职。江上寨子多少,寨主就有多少,就算不是个个巴望龙头宝座,也一定不愿那位子给别人坐上。特别是对于中游那些原属贺家的水寨而言,如果您在鼎盛之年做上头领,就意味着他们这辈子不用惦记升任了。所以,贺鹏涛若是死在平江,他们一定会大生是非,使您无法出任龙头。”
燕锟铻道:“说的一字不差。人心一乱,大帮必裂,到时候江都碎成了几十段,‘龙头’何有?”
沈轻道:“那不如我这几天下手,不等他到。”
燕锟铻道:“早早晚晚,他都在他的地方上待着,大跄的一口井藏着两个人,一片瓦盖着三把刀,柳叶是哨,幌子当号。你一进街就会被他的人盯上。如果去枭阳,在贺家老宅下手,事情更难办。他家的房子占了整整一座山坡,坡上守卫上百。你不熟悉形势,如何能近得了他?”
沈轻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在自己的地方过生日,非要来平江?以他财力,在大跄修一座礼堂也不难。”
燕锟铻道:“他每年的生日都在外面过。他办寿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要在出行沿江的一途,对上打点,对下审查。再怎么曲为之防,他毕竟是一帮之主,有必须的应酬,不可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与朝野官员的交际对他来说必不可免,日子是几年前就定下的,改不了。不过,他一出来,全途保密,除了二十九役与贺家人以外,没人知道他走哪条路,何时走到哪处。他通常扮作商客乘轿出门,他到了哪里,除当地在任官员和水寨的钱事,谁都知道不了。他在不在家,那也只有他的贴身仆人知道。”
沈轻问:“依当家的高见,我们该当如何?”
燕锟铻道:“现下有两条路走。一是按兵不动,等过了这风口浪尖,看他什么时候再出来,我们再动手。可这要等多久,很不好说,时过一载,足够他向武林各门招买人手,新凑齐的四杀手、六金刚、七蛟龙只会更难对付。那时节我们要弄他,就得把踏过的沟坎重过一遍。冒险太大,不如不做。”
沈轻暗自愠恼。想这厮是吃准了他不可能等上一年,才故意说这废话。说“不杀了”也是为了把他卷入诡计之中。出难题,套近乎,都是为了引出一条所谓的可行之径。这厮接下来要他干的,定是他不肯干、也绝不能干的事。
燕锟铻道:“另一条路,我不该说,也可以不说。”
沈轻道:“当家的但说无妨。”
“要委屈你,做全套戏。”燕锟铻把肩膀靠向茶几,凑近沈轻,压低声音道,“贺鹏涛一死,凶犯一逃,这人杀了也是白杀,我的目的还达不到。除非凶手给我的人当场捉住,送交官府,再于公堂上道出‘幕后指使’。”
沈轻知道,他说的“幕后指使”定是个替罪之人——燕锟铻继续道:“这样一来,我也好洗脱罪名。待事后,我自当通融官府,花钱买一条人命,将你从狱中替换出来。做这种事,对我来说不是很难。建康、平江二府,我都能攀上一点儿关系。”说着,他靠回椅圈,看了看脚下,“可是你一定不肯入狱,入狱的话,冒险太大。你我尚不熟悉,没有生死相托的交情。”
沈轻道:“是。只是谁和谁都没有生死相托的交情。”
燕锟铻道:“所以这回还是别动了。我送你鱼肠宝刀一柄,毗那蛮马一匹,钱五十贯,今夜就差船送你过了江去。”
静,如同这船已经沉入水下。静中弥衍的湿气潮润了人的身子,如油一样抹在事事物物之间,让什么都发不出声音。干哑的话音落在茶几上,静之中忽然有了一股寒。
沈轻浸在寒里,舌头抵住下唇,两手握紧圈椅,心想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被人这般诓欺。雇主见了十个八个,狡诈刻薄到这种地步的,却是连听也没听过。
原来按照这老贼的设想,杀手一定要死。他不仅要登上龙头宝座,还要在里外都做好人。只有杀手死了,他才能高枕无忧,如若不然,便算给日后留下一个祸患。他断然不会把名声和性命押给一个杀手,他是大人物,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拿声誉和性命冒险。
读书人原本默许他杀人灭口,那一夜后,来找他商议接下来的事情。许是读书人真与师兄师父有些交往,知道“从不失手”的两重意思,于是告知他不要灭口。迫于读书人“不要灭口”的命令,他编排了这一出两难戏:请贺鹏涛来他的地盘上贺寿。沈轻能够料到,贺鹏涛不是自己要来的,而是姓燕的请来的。沿江水寨被剿,七蛟龙与四杀手被杀,一定使贺、燕二人的关系陷入了僵局。不论燕锟铻接下来怎么做,也须在这段时间里向贺鹏涛折衷是非。要化解矛盾,不是拼个你死我活,就是坐下来谈。贺鹏涛既然敢来,必是认为吴江帮的地盘是安全的,燕锟铻借来虎胆,也不敢在下游谋杀他。他要来,就给了燕锟铻一个取消谋杀的正当理由,一个改变行动方式的契机。
看似,事情到这一步上,贺鹏涛是一定杀不了的。要是还想下手,杀手必须答应“进衙门”。沈轻心知肚明,姓燕的不会找人替他上刑场,却会在他向衙门道出一个假的幕后主使之后要了他的性命,或许等不到公堂对质,姓燕的就抢先一步将他杀于大牢之中或是作案现场。这一来,不仅绝除后患,又是为兄复仇,不论帮中寨主们如何不服,他也算有了答对之词。而一旦杀手入狱,他更无须忌惮山上来人寻仇,因人是给衙门处斩的,杀人灭口算不到他的头上。贺鹏涛死在他的地盘上,缉拿凶手的是平江府的人。他和官差们的猫腻儿,旁人又如何知晓。</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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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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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夜就差船送你过江”。他会在今天杀人灭口。如果杀手不答应“进衙门”,今夜也出不了建康府。
死去的二十三个人,对于贺鹏涛乃至长江帮来说至关重要。如果刺杀终止,贺、燕二人的棋就得合,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燕锟铻须给贺老大一个交代:杀死杀手,运尸大跄,诬陷他人。他要让局面回到一切发生之前的法子是:杀死杀手。
贺老大与杀手,或者一死一生,死的将是杀手;或二者俱死。沈轻明白,杀手不论怎么选都是一死——这就是燕锟铻安排给他的结局。他要么杀了贺鹏涛,要么,他的脑袋就得成为燕锟铻送给贺鹏涛的寿礼。
沈轻想完这些事,四足炉中的辟寒香已经烧尽。燕锟铻定定地坐椅上,仿佛胸有成竹地摆布着屋子里的寂静。
沈轻松开牙关,道:“杀人者当不畏死,常有杀人者司杀人事,讨的是天谴、人怨、死报,谋的是钱。我接了这笔买卖,自当为当家的效犬马之劳,义不容辞。代大匠斫“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矣”。意思是,本来专有管杀人的去杀人,代替杀人的去杀人,就好比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那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哪有不伤手的道理?当家的,您说是不是?”
“是。”
沈轻道:“七月十二,我自当斩杀姓贺的于礼堂之中,令在场宾客共睹他血溅五尺、脑浆涂地。再没别的本事,要对得起当家的‘送刀’之谊。当家的大可放心,山中刺客,从不失手。”
燕锟铻向他一笑,仍是笑得开心见诚。沈轻却从这一笑里看出了恨。他知道燕锟铻恨他,一个实存的理由是小六故弄事端,另一个虚幻的理由是看不起他一个杀手。姓燕的不仅恨他是个奸夫,且把他当成了所有奸夫来恨,因为他还是一个杀手。这种恨并不使他感到意外。世上哪个人不恨杀手?除了卫锷以外。
“这些年我凶事行多了,也常琢磨报应几时来。能赚够四千贯,这条命丢了值得。人杀得,官府进得,死也死得。只是我有一件奢请。”
燕锟铻道:“你说得出,我办得到。”
沈轻道:“我离开建康府前,要与六姑娘道一声别。”
燕锟铻的表情像吃了粪一样难看。
“秦淮河上有十七位头牌,你可去选。你离开建康府之前,随便哪天,传唤哪个,还是一并要了去,我让她们随叫随到。只不过在名义上,小六还是我的妾,不好叫她出船与你见面,以防口舌之嫌。”
沈轻低头不语。他不说话,事情就没得商量。
燕锟铻捏了捏拳头,道:“你去船上找她,她要是不肯见你,我也不能强求。”
沈轻起身行抱拳礼,道:“当家的放心,张柔和孛儿携玉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全。当家的保重。”
燕锟铻从一只樟木箱中取出四十张钱票,递给沈轻,道:“这些日,小心行动。建康府的码头上有不少贺家伙计,比你知道的多十倍百倍。”
沈轻下了大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想该如何是好,那贺鹏涛杀还是不杀了?只怕从这一刻起,整个建康府的水匪,就当他是华表杆子一样的盯上了。
第111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一十一)
七月初一,张柔来客栈找沈轻,三人一起去了白下陂。
走在桥上,沈轻见踏道中间的御路上盘着几条磨没了鳞的龙,想起来,唐时曾有镇海军节度使韩滉整修金陵,以备德宗迁都,其事未成。有杨吴修缮金陵,治为西都,南唐立国定都金陵,改为江宁府。这建康一地本是江南首善,当年太皇定行在杭州,既得吴越国海塘罗城,也得钱氏“度德量力而识时务”的安邦之策,此后不烦干戈,得见风帆浪泊出入于烟涛杳霭之间,不可谓不盛。却终究是失了些帝道豪气,倒合了生当有度,过之则克。想到生克制化,又去看卫锷,忽然有些后悔叫他同来。
下了桥,则见一座寺庙的重檐顶,两山空花山花在明代以前多为透空。,飞子如箭。因宝殿多占了地方,院中不设有毗卢殿与讲经台。庙院一角有亭子四角攒尖,亭中悬一口铜洪钟,每日鍧然十二响,也是到点儿才有人上去敲。此时不在点上,亭里有个穿衲衣的人,看似一个僧人,却不伦不类地戴了巾帻,脚踩一双木屐。沈轻心说身在建康府这些天,所见僧人多是穿鞋帮有洞的褐布罗汉鞋,有的穿芒鞋,还没见哪一个僧人踩木屐、戴巾帽。难道说这个人不是寺僧,站在高处是为了看得远些?
过了庙门,再穿一条粉墙巷子,来到一院正前。院门有双柱和檐,两边是青瓦垣。前脚跨入门槛,沈轻一愣,忽觉得这里好像缺点啥。四处看看,见院子有两进,一堂座于正中,两旁无厢,正院当中除花草外,只有一座棚子,想是存放杂物农器用的仓间。一行砖基横在进门处,是个八字形,以上照壁被人拆得一瓦不剩。堂前有长罩庑廊,悬匾“孝子堂”。隔扇上无窗棂,那原本该是格心的地方套入一张《黄山景》的雕板。这时门开着,人不进屋,就能瞧见长一丈、高九尺的白木屏风,屏面是一整幅《淮南郡》,乃东阳透雕杰作,其内亭格画栏、步廊栈道多到数不过来,顶、檐、柱、窗勾勾掩掩,连一根柳条也得打两个弯才垂得进河。其凿剔足有五层,虚虚实实,线韵顿挫,精细万分,却不有留空,繁密太过,使人看了眼花,心里发慌。
三人走到堂前,张柔叫卫锷先在门外等一会。卫锷不愿,无奈这话是张柔说的,也只得停在门口。他看着那二人绕过屏风,回过身张望一番,心想这么个破烂地方,怎配得上李太白王半山的精词妙句……
堂中除屏风以外,只有一张茶桌、两个蒲团。二人对茶案落座,张柔提起桌上的泥壶,斟了两碗冷茶。沈轻看了张柔一会,问:“咱那雇主如何称呼?”
张柔道:“随便。”
沈轻问:“这是他的住处?”
张柔点头。
沈轻道:“这可是谁家的祠堂?”
张柔道:“是燕锟铻给他买的,里头的东西都是他挑的,也是燕锟铻买的。”
沈轻一笑,心想燕锟铻虽是草莽出身,如今也是在建康府混出头面的人,平日不乏与达官贵人道弟称兄,如何到读书人面前就矮了一辈?
他喝了茶,指了指屏风,道:“他是个讲究人。”
张柔道:“是讲究人。他是北地人,原不懂南人风尚,看东西只挑最精细的,见了画上留白,嫌安和太过。”说着,又倒一杯茶推到沈轻跟前,“他今天不在这儿,玉子也不在,你要说什么就说。”
沈轻问:“他有钱?”
张柔冷笑一声,没应答。
沈轻问:“置办这地方,花了燕锟铻多少钱?”
张柔道:“我只知一扇门扉值三百七十贯。”
沈轻喝了口茶,问:“你们是准备一直在这儿?置办这么好的东西。”
张柔道:“他定然得走。他一走,东西一样不带,房子也要燕锟铻的手下去卖。”
沈轻道:“怪脾气。”
张柔道:“他最是喜怒无常。”
沈轻道:“在我看来,他很精明。”
“精明是精明,固执也固执。”张柔看一眼屏风,道,“叫那捕头在外面遭湿气,是我要和你说几句重要的话,不便给他听见。今天,这就是白下亭。”
沈轻道:“向来送行处,回首阻笑言。你我这是要别?”
张柔道:“动手的日子和地方定了,时辰也定了。七月十二,金泾湖口,乌焉坞旁,有座春倒云壑园,是平江府最大的财主家的产业。你戌时去,到门前见人问,就说是荆浜寨钱事,自然能进。可你进不得大厅,只能在轿堂里候着,亥时动手。切勿戌时动手,差一刻钟也不行,那是人最齐、眼最尖的时候,人们都还没喝。亥时七刻你再动手,时末之前逃出园子,一刻钟内,你出不去,就活不了。”
沈轻问:“这是谁定下的。”
张柔道:“地方是燕锟铻定的,时间是公子定的。你按照他们说的来,出不了差错。那天去那儿去的人,不论是当地的官府老爷,还是各寨管事,都是燕锟铻的朋友,贺鹏涛的随从们不醉,自有人帮他们醉。可你要是动手早了,人还都不醉,事情就麻烦,你逃晚了,园子被封住,事情也要糟。”
沈轻问:“我出来后,捕头会来捉我?”
张柔轻哼一声,似笑了,道:“平江府头号捕头是你最好的朋友,他都不知道这档子事。”
沈轻问:“那燕锟铻派来捉我的人,是谁?”
张柔听到这话,勾住壶耳的手指一抖——仿佛是思考了一下此问的意图。
沈轻道:“卫锷不知道这件事,说明去捉我的,不是官府的人。”
“不是。”
沈轻问:“我离开春倒云壑园后,该去哪儿?”</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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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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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没有回答,沈轻也没有再问。他知道他们安排了一个地方给他去。事成后,他不仅得去那儿落脚,也得在那儿被捕。张柔在他问完之后没有立刻说出这个地方,也就不用说了。
堂中极静。今天他们在这儿说话,看对方一概清楚。张柔说的是雇主和燕锟铻交代的话。说哪个环节时流露出一丝踌躇,则说明事情会在这一环节上出问题——雇主和燕锟铻拟定了一个具体的计划,之中有一环对杀手不利。张柔没有说出他应该去的地方,是不希望他死在那一环节里。有这片刻的沉默,张柔对他,就算仁至义尽。
他喝了杯子里的茶,道:“有酒的话,就好了。”
张柔道:“等你回了山上,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沈轻看着张柔,脑中浮出许多旧问:左海一案,白鹤九劫,到底为了什么?世上哪有无因之事?被害的镖师分别为镖、棍、刀所伤,九趟镖看似不是一人所劫。如果不是,和他一起犯案的是谁?如果不是,他为何要向俞怀予承认案子是他一个人犯的?那句说了“法无自性”的话,他为何要告诉一个临死之人?
张柔也在看着他。分分秒秒缠裹着事端的因果,染着深黄浅黄,盘桓在余光中,藏入瓦垄树簇的沟褶里一默到底。
沈轻把持不住好奇,还是问了出来:“为何劫那九趟镖?”
张柔道:“说我的事,于你我皆无益。”
沈轻道:“让我知道知道。”
“不是什么事都有理由。”张柔道,“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且当我生来就是这样。”
沈轻道:“你不想告诉我,张柔究竟是谁。”
张柔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轻问:“‘法无自性’,是你说的。”
张柔道:“不是我说的,是李坠儿说的。”
沈轻问:“李坠儿是谁?”
张柔道:“是个和尚,法号祚贞。”
沈轻道:“我没听说过。”
张柔道:“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的名就行了。”他把春倒云壑园的一卷地图递给沈轻,道,“叫那捕头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沈轻起身出去,叫卫锷进堂。卫锷不无拘谨地绕过屏风,见到张柔,不知该如何坐,直怔怔立了半晌,跪在茶桌旁的蒲团上欠了身子,又顾及起自己的身份来,佯装冷漠地问:“何事?”
张柔道:“你该走了,事快完了。”
卫锷道:“你不想我跟着他。”
张柔道:“这本也不是你的事。”
卫锷道:“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张柔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卫锷道:“贺鹏涛必须伏法。”
张柔问:“杀了他,就是让他伏法?他伏的是谁的法?”
卫锷道:“长江帮皆是仗势凌弱的恶徒,就连跟他们有关系的一个船老板、一个打杂的也不是善主。这样一群人,我见不得他们祸害百姓。”
张柔问:“那沈轻是恶徒吗?”
卫锷道:“沈轻和他们不一样,他没得选。”
张柔道:“每个人作恶时都觉得自己没得选。”
卫锷道:“沈轻和他们为恶的原因不同。”
张柔问:“一个人死了,还会在意杀他的人为什么杀他?”
卫锷道:“死人什么都不在意,可是活人在意。”
张柔道:“亲近恶人,就不是善。如果贺鹏涛死了,江上必乱,没了规矩纲常,善则不存。你想看到的结果,根本不会发生。这些天你跟着沈轻,不是因为你想铲除长江帮,而是因为你想离家。邵家庄那肝髓流地的场面是不是叫你吃了一惊?那两脚野狐狸,是不是让你百思莫解?”
这话过于武断,却无恶意,说得不对,倒也不算全错。卫锷听后,脸色不太好看,不愿再说沈轻,又不想搪突张柔,便道:“你们刚刚在这里说话,外面能听见。”
张柔问:“你听见什么了?”
卫锷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坠儿。”
张柔道:“说说,你知道他什么。”
卫锷道:“我知道他是李顺后人。隆兴甲申年死在了福州罗星山上。”
张柔道:“你是捕头,知道什么是凌迟吗?”
卫锷道:“听说过,没亲眼见过。”
张柔道:“说起恶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刑了。”
卫锷道:“太祖建隆以来,刑责多用笞杖、刺配,不是罪大恶极,或徒或流,皆莫处以极刑。”
张柔道:“李坠儿是给凌了的。给他施刑的刽子手是个高手,一刀下去,割一两肉。临刑时先表演掌掴犯人,打脸击胸,是第一罚。执刀钻剜,是第二罚。接着舞刀弄技,一旁有人敲鼓,有人数着刀数,有人叫好。切够第一天的刀数,四肢皆露白骨,人没死。如此歇了家伙,留人守在一旁,次日剜眼、割耳、断舌、剁指,丢给台下的人以鞋履践踏。第三天剖腹抽肠,依次取胃、肾、肝、脾、肺、心。刑毕,有鉴刑官上台清点人肉,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报给衙门,刑录上记他十六,其实他死那年,才十二岁。”
卫锷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行刑时你一定在场。你是李家人?”
张柔道:“你既然知道坠儿,也一定知道我。我叫张柔。”
卫锷倒吸了口气,问:“到底是谁要杀贺鹏涛?”
张柔道:“莫说我吓你。掺进这件事里的一概人,如果进了衙门,皆当判个凌迟的刑。”
卫锷道:“可是如今谁也没进衙门。”
张柔道:“没进有没进的缘故,没进是因为时候还不到。”
卫锷道:“王法是王法,人是人。王法不罚的,我要罚他,自当拼尽全力,王法不赦的,我能谅他,因为我也是人。”
张柔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近墨者黑。”
卫锷道:“再难驯的,我也驯得了。”
张柔道:“一滴水涤不了一缸墨。猫抓糍粑,到头来想撒手可来不及。”
卫锷冷着脸道:“我不撒手。”
张柔笑道:“难驯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这事不如你想的那样,你现在回苏州还来得及,回去了就别再出城,七月,不论听到何事也莫出城。”
卫锷问:“为何?”
张柔道:“七月风暴雨骤,赤疫遍地,人就恶。到了那一天,不论是哪个,都极恶。别说是你,连你衙门里的知府老爷也治他们不得。”
卫锷道:“我只知道长江帮横行不法,贺鹏涛罪大恶极。沈轻去刺杀他这样的人,就不是恶。”
张柔道:“不杀为善,倘若杀了,他就是那一日的万恶之首。”
卫锷不解其意,也不追问,冷笑一声,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张柔道:“我的确知道。”
卫锷问:“你知道事情的结果?”
张柔道:“贺鹏涛死不了。”
卫锷问:“为何?”
张柔道:“不便相告。”
卫锷道:“那咱俩赌一把。”
张柔问:“赌什么?”
卫锷道:“沈轻一定能完成任务。”
张柔问:“你押什么?”
卫锷道:“我。”
张柔道:“你和东家赌,怎么能赢?我知你心极虚,是怕他完不成任务,才把注下得如此之大,想的是不成功,便成仁。”
卫锷道:“要是他出手不利,这一遭,我保证一个也跑不了。”
“过了。”张柔提起桌上的茶壶,起身走向后院。卫锷出了祠堂,忽见一片明丽景象。有湿润的风吹过来,光闪烁在仙客来的千百片牛耳叶上,看得他两眼一阵寒凉。
第112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一十二)
吴都有八门,平江城开五门盘、封、娄、齐、阊。,盘门乃通放之最。大成殿、开元寺、伍相公庙与之邻近,入门北走,有姑苏馆体势宏丽,出门向南,有高丽亭、修和观瓦甓磷磷,门外水路四通八达。盘门独揽西南,每日商客、游客进出皆多,就也关得最晚。
葑《平江图》葑门为“封门”(封门应为吴都之一门)。另有资料显示葑门在南宋已为“葑门”。于是此处以括号标注“封”。
(封)门周围有水塘,寒头茭多,每年七月芡实怒发,在这风流之地,当算一道野景。绍兴辛巳年,海陵王举兵六十万南下,大军攻至庐、和二州,江南诸郡历经了一回旦夕之危,此后葑门开闭不期。东北娄门分为三重,城筑楼下都有大闸,城之里外有河为界。北面齐门常年有兵把守,门外亦有护河。如此一来,较于城西的熙来攘往,城之东北不失为一方宜居清净之地。
入葑门北走一刻,可见柳绿花红一条街,西有山池亭榭参差错落,东是卷棚歇山连绵起伏。带城桥、船舫桥附近有大宅。富户的闭封三合宅、廊庑四合院又离子城近些,屏在民坊与几座豪阔的大园之间。那园子是知州事、提举公事本家的产业,外看一水素白墙沉沉不变,里面藏藏漏漏,扬扬抑抑,对景半掩,廊子折拐,关了玲珑不知多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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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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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官宦人家居于城之东北,一来怕闹,不愿紧邻市井民坊,二来听了道士的话,避阊门以保岁运。城西那阊门也称破楚门。《吴越春秋》云“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题字含义有三,一彰吴王为天;二说“阊阖天门以通天宫之气”;三昭“吴军破楚无往不利”。原本无关运数时势。然而在南迁之际,城中有道士言,风从东方吹,有雷动可保官运亨通。阊风由破楚门入,逢穷进财,致盈甲转衰。其时,又有北方显贵纷至沓来,徙事频仍,许多嫌厌城西城南繁稠的官员借势迁至东北,逢人问起,皆言道士之说。
自本年上巳节后,葑门又一关数月,水门装了三道铜闩,钉上几根舭龙骨似的铜条。门外撤走守兵,只留些巡逻的土兵,以四人为班,于夜间行走在赡军务附近,从不过护河的斜桥。
七月十二。
鱄楼离乌焉坞有十二里远,离葑门很近。虽不比姑苏馆豪阔富丽,却是意趣满庭,朴素兼有雅致。槏柱露篱形影相附,怪石假山矜奇立异。一条清溪流入院内,溪上架起白石拱桥,桥边有八角亭,亭中掘流杯渠方一丈五,以浅沟引溪水入流。出院门西走半里,可见几座隐庐,多是裱画廊、剪纸铺,专为由鱄楼中走出去的文人开张。这一片叫湖天荡,临到夏半,红菏菡萏发于湖中,常有市民前来消暑,也有村民三五成群,在附近采摘芡实、茭白和莼菜。人多是晌午来,中午走。这时,湖上游人寥寥,只葑门西边的马面附近有几个嬉戏的孩童。遥望安里桥,如玉带扎在河流浤浤汩汩的交汇之处,几只鸟影徘徊在河水上、城墙上。拍翅声沾染着湿气,忽然就响到了窗外的白桥上。
鱄楼二层的西窗下,二人隔桌而坐。桌上有菜七道:烧河豚,水八仙,鱼翅拌花胶虫草,鲍螺汤,三虾腌笋,干菇贝柱,胡椒一碟。菜是好菜,二人却没吃几口。卫锷望着假山的一块绯色窟窿石沉默许久,说了一声“无聊”。
“无聊,还不是你非要来这儿?”沈轻道,“该去住阊门外。客馆便宜,酒好。”
卫锷道:“坚决不行,那地方不吉利。专诸、要离都葬在那儿,都死得可惨,我们离他们远些,少沾些晦气。”
沈轻问:“你知道要离是怎么死的吗?”
卫锷道:“自断手足、伏剑而死。一个人要是和他那样,又要报皇命,又要酬知音,不死才怪。”
沈轻道:“那叫忠义。”
卫锷道:“听说他是你们这行的祖师爷,咱还是离他远些,免得他看到不肖子孙,向你发难。”
沈轻道:“他发得过来吗?现如今哪还有荆轲、要离那样的人。现在的人,倒背论语却不知比干丘明何许人也,每谈雍熙如丧考妣,却只拿笔杆子戍轮台,一日见不到媳妇便能望穿湖水,何知忠义是性非词。这帮子人,挨得最多的,就是先生的手板、老妈子数落。”说着,他提起酒注子给两只杯倒满酒,端起一杯仰头喝了,满上,又饮一杯,再拿起注子来。卫锷伸手捂住杯口,道:“别喝了,一会还有大事要做。”
沈轻把注嘴插进卫锷的指缝,一边向杯中倒酒,一边问:“你不喝吗?”
卫锷结着眉头,看样子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像赌气似的喝了一杯,抓起坛子连倒两杯,全都喝下,才把第四杯倒满,坛子连杯就一起被沈轻夺去,喝得一滴不剩。
卫锷道:“喝死算了!果然是酒壮怂人胆。”
沈轻抹了把脸,又揉了揉出血样的红脖子,道:“我还能再喝一坛。你不知道,咱那山上数我最能喝,我一个人能喝倒二十个。”
卫锷问:“你师父怎么教你的?动手前先喝一腔酒?喝了酒挨刀不疼?”
沈轻道:“他还能管得了这,我就寻个勾栏巷喝死去。”
卫锷瞪了眼,喝道:“有种你倒是去!”又急赤白脸地道,“忤逆的泼皮!谁不知你跟我走这一道,使了千百句好话是拿我当免死牌过路引!今天这事倘若不成,不等天黑我自把你送进苏州大牢,铁枷大棒,给你来上一套!”
这几句吼得声音高昂,卫锷就像训教场上的都头,声声句句如同巴掌朝沈轻打来,却和灰尘一样落得悄无声息。屋里忽然没了一点活气。沈轻看向窗外,见天的一边有浓云排成的一列列长蛇阵,另一边与山相接处掩住一线血红。室内的寂静,让他从酒醉的混沌中生出些许忧哀来。他想起师父说过,和人道别,就是比着记忆里的创口再来一刀,不是跟至交,没有挨这一刀的必要。因此他离开建康府前没去找小六,没把答应好的两千贯交给她。她必定怫然不悦,在背后把他骂成个债壳子直娘贼。假如她对他还有一点情爱,他便做了这债壳子直娘贼不冤枉。要是她对他没有一点情爱,也活该她得不到那两千贯的报酬。
一只绿鸠贴着水面飞入桥下,落在假山的窟窿石上,鸟翅扇来一阵细风挤进窗户,酒面起了白纹。
“你别去了。”卫锷捏紧杯足,叹了口气,道,“你不是屠户,我也不是贤圣,孽造多了,势必反患。”
沈轻道:“你想说啥?你跟着我吃了一路的风,我也拼了九牛二虎的力,都是为了去到姓贺的面前。临了就差最后一刀,我不去,这些周折都白费了。台子搭了要有人上去唱,被牵到火圈前的猴子还能不跳?怎倒突然怂起来了,不是落地一刀震吴江吗?”
卫锷道:“我跟你一路了,落地一刀能不能镇住吴江你应该知道。虚名而已,有没有又不能升天入地,谁他娘的在乎?”
“你这是胡闹。”
卫锷喷着酒气道:“闹又怎样?你那雇主摆布你,你便殃祸我!入狱还不要紧,处处拿贺鹏涛的脑袋瓜子做诱饵遛我跑!如今我不要他的命了,还不行吗?”
沈轻道:“我知道你的注下了多大,事已至此,咱是有进无退,退了,就是血本无归。你放心,我一定能宰了贺鹏涛。宰不了他,我就宰了我自己,绝不连累你。”
卫锷道:“宰了他怎样?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轻道:“你恨他。要不是他,这江上虽不一定太太平平,却没有哪个贼人胆敢像他那样目无王法。江上贼人不少,却没有哪个胆敢像他那样摆牌场、立衙门,夺百姓的财、乱朝廷的权。宰了贺鹏涛,也算你不白当一回捕头。你发过誓要除掉长江匪患,要把贺鹏涛和他的手下们全抓去京师受审。这一次我帮你宰了他,看今后谁还敢知法犯法。我自幼练武练刀,该有个用武之地,遇到你,我的本事才派上用场,此乃天作之合,你我走到这一步上,也乃天作之合。”
卫锷闭上眼睛,喉咙动了几下,道:“你喝多了。”
沈轻吃了几口菜,道,“今天咱俩最后一面。我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使劲喝酒。”
卫锷道:“又喝不了多少,喝什么喝。”
沈轻道:“我其实能喝。我比张旭还能喝。”又叮嘱道,“明天,去城南沈家巷,李宅对门的宅子里,把我走的消息告诉一个女人,她叫梅巧洺。你只要说出这个名字,你说什么她都会信。”
卫锷点了点头,似是想问什么,却又没问。
沈轻道:“贺鹏涛要是没死,你就不用告诉她了。”
卫锷两眼无神,又点了点头,像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沈轻问:“这次回来,去见曲楷了吗?”
卫锷道:“去了一次曲家,没见着他,管家说他没工夫见我,想必是因为上次的事情,也要跟我绝交。”
沈轻问:“你喝几杯了。”
卫锷道:“不记得了。”
沈轻道:“我们刚刚各自喝了十七杯,我今天得喝到二十杯才走。你出去再要一坛。”
卫锷起身走出房间。门一关上,沈轻垂下眼皮,想了想今天的事。
今早他去过一趟盘门,串了四条巷子,没见着一个跟踪者,巳时末回到鱄楼,听一伙计说城里闹了命案,有人在船场桥附近发现七具尸体,又在河汊里捞出来四个泡胀了的人。他知道是孛儿携玉和张柔杀了这些人。到此为止,长江帮在苏州监视他的人已经都被除掉。孛儿携玉和张柔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鱄楼外监督他了。
如此看来,雇主很是周全,已经替他拿掉了长江帮所有的探子,又为他想好了进园的方法和下手时间。可等到贺鹏涛死后呢?按照燕锟铻的计划,行刺后得有个人来捉他入狱。谁会来捉他入狱?
他能想到,自己有两个逃命的时机。
第一个,在乌焉坞的春倒云壑园里,是动手之前。因为不论是孛儿携玉还是张柔,都进不去春倒云壑园——就算贺鹏涛以为燕锟铻没胆子在平江府行刺他,也不会准许手下把张柔和孛儿携玉这两个南寨人放进园子。何况贺鹏涛一死,园中必将大乱,他们再想出来也会遇到极大的麻烦。然而,为了确保杀手最终“被捕”,这二人会在园外拦截他。他要是能在园子里转悠一圈,混出来上一条其他寨子的船,就有可能摆脱张柔和孛儿携玉的监督,让谁也找他不着。</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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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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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逃命的时机,也是张柔和孛儿携玉不在左右监视的时候,是杀死贺鹏涛之后。而那时再逃,就比才进园子的时候困难得多。贺鹏涛一死,二十九役与贺家的伙计就要追击他。想那苏州城的里里外外,还会突然现出一股或几股势力缉拿他。他要如何才能逃城而走?
如果只想活命的话,最好进了乌焉坞就逃。
如果还想活命的话,贺鹏涛就不能杀。
他想到这儿,抬起头来,看向卫锷的酒杯。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一寸大的藤纸包,用牙撕开一角。他把药粉撒进卫锷的杯子,把自己杯中的剩酒倒了进去。
卫锷提着一坛酒回来,斟满两杯,喝了一杯,看了看沈轻,问:“怎么不喝了?”
沈轻摇头,道:“没什么。”他起身来到博古架前,把一只大瓷罍拿在手里看着。瓷罍的釉面映出了背后的酒桌。卫锷坐在一片深紫里,背对着白亮的窗,勾着头,似是无精打采地沉在一口井里。罍上只有卫锷的形影,没有卫锷在他记忆中所焕发的神采,也没有透出粉绿色的清贵的五官。可他觉得,这一刻的卫锷无比真切。好像他必须看不清卫锷的眉目,才能把他看清楚。他看着卫锷。卫锷安静地坐在窗前,穿一件对领白袍,左襟掩于右襟下,腰扎一条绸带,缀一尺璎珞。卫锷没穿鞋,没挎刀,头发收在颈后,额头正中亮出一块慧眼般的灵光来,仿佛屋里的一切光亮都来于他的额头,如果他闭上慧眼,一切就将消融于一片黯黑。荧荧的紫斑遍布在卫锷身上,像无数块绽出伤口的血红。
他心想兴许世上的真灵都不能独善一身,生来玄机愈深,就愈莫衷一是。越想秉持忠孝节义的光辉,心就越不清白,及至忘却四体,还要把与生而有的一切都付于恶浊之中,以为这样就能涤荡了什么,浑不知自己污手垢面,是如何也回不得往昔的安乐之中了。如今的卫锷,正是应了味厚者其毒亟也。想卫锷在这一刻的仓皇,不仅是因为感觉到了自身的堕落。他害怕失败,刺杀的一成一败都不能彰显任何事实以外的信条。从四杀手到七蛟龙,再到江阴闯门,一场又一场的杀伐如同釜底抽薪般消除了他对是非黑白的想象,时至今日,贺鹏涛虽还没死,卫锷却先不是了卫锷。卫锷已是气数净尽,还能依恃的,就只剩他这一个同伙。
他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上,杀不杀贺鹏涛已在其次,要紧的是所有的际遇都应有一个了结。不是一笔买卖的了结,而是他与这笔“买卖”的断绝。原本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因为卫锷他才成了恶,又是他把卫锷从风流地带进江湖中。要是欠了这个了结,必有现世之报。他想起了自己的规矩。想到那两个字,却没有在心里念出来。那两个字的信条,是他于山下世上历经艰险仍能保全自身的原因,有些灰身灭智的意思,是恶的根蒂。也是因为那两个字的规矩,贺鹏涛不是非杀不可,没有一件事的根由能系进他心里。把刀子在手中转一个头尾,只在顷刻之间,他就能让实有化为虚无,让这一路以来的所有都变成哀而不伤的游戏。他这样想着,食指碰了碰袖口垂下来的一条线,把手捏成拳头,然后回头看向卫锷。卫锷接了他的眼神,起身来到他一旁,看看他手里的罍,愤愤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不信哪个姓贺的人见了禁字令牌还敢拦我。”
沈轻不说话,把罍放回架上,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卫锷张了张嘴,似乎要说出什么话来。卒然间酒劲混着药劲涌上脑子,卫锷忙不迭扶住架板。沈轻抓住他的手腕,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确定卫锷已经中药,就抱他起来,走出花厅,推开一扇房门。
卫锷头一沾枕头,登时睡得如泥。沈轻站在床前又作一番思虑,不是犹豫自己该不该下手,该向哪个人下手,而是感慨本际深广无垠。想是在那天地未开之时,自己曾与卫锷生做一个泥一样的糊涂东西,才有今日的皂白两极。若不是从一而来,便用不着托生得皂白分明,互隔天壤之远以保各自周全。可如今掺到一起,又成了泥一样的糊涂东西。他这样想着,有些信命了。
他抽出袖子里的刀放在卫锷枕旁,看看刀上刻的“莫行诸恶”四字,咬一咬牙,走出楼去。
第113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三)
酉时一刻,乌焉坞口。
云结成一列列长蛇阵,从东南方缓缓向西进发,海浪般气势磅礴,仿佛淹没了所经之处一切声响。头顶天空的湛蓝中飘着紫红,如同撕碎的一张红绸铺在河沟交错的滩碛上,随了风慢摇慢荡,把颜色甩到湖堤上,为零散各处的卵石覆上铜铁外壳。山嘴里喷吐着硫磺,像是要燃起一场大火来对抗东方浓云的侵袭。沈轻走在林子里,果真嗅到一股硫磺味,四下看看,发现是从树根周围散发出来的。此地邻水,总有一团团蚁蛉、腻虫飞在柳树和黄桷树下,人便从林子里焚烧干枝桔杆,再把烧得的草木灰掺入硫磺,撒在树根周围。
再向外走,有阳光漏入枝隙,一片片照在脸上。虽然沾染着湖水的湿凉,却让鼻子里有了一股起火般的熇燥。走出林子,则见远山焦黑,湖水赤红,有条五尺来宽的礓碴道通往船坞,坞渠如骨牌一样码在岸线上,其中栈道曲折,水车、坞墩林立。渠间以水门为通,船舶入渠,车出渠内之水,即可施工修整船骨。此时正有船工一边呼喊号令,一边下绳起锭。那锭子约六尺长、六寸厚,“石旁夹以二木钩”,腰处生翼,上下有楔子,不仅巨大,而且善于抓泥。锭一出水,几波人就围上去,笑声和惊叹声传来,听着像是给水斗舀来洒去,与水车的车轴转动声连在一起。有人光脚赤背,肩背绳子爬在直直的渠堤上,从坞里牵出一艘大船。沈轻看见东边泊了三艘货船,均挂有商号的绫旗,料想这必是从上游来的礼船,载了各家寨子送给贺鹏涛的寿礼。
他站一会,在踏跺一侧的条石上刮去鞋底的泥,钻进傍水小道的人流中。
东边是湖,路西是坡。坡下建有一些坐东向西的吊脚楼,阁栏三面悬空,各铺泥瓦遮顶。楼与湖极近,人走在道上,只消一侧目便能看见诸家人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立在栏杆后,嘴唇一张一合。老人用竹簸箕筛着谷子的瘪秕,筛三下一停。一扇窗后,有个少年持铜锭研了一床墨,拿开镇尺,将《淮南子》翻到人间训的一页……道上摩肩接踵。一人身穿皂边衫子,用胳膊夹住一只大箱,匆匆向前走。一把绢伞红在攒动的人头之中,伞下的姑娘穿着芽色曲裾,髻上插鹊翎钗、玳瑁花。两婢女跟随着姑娘,一个背十二弦筝,一个提樟木箱子。一个像闺秀,两个像精灵,把路走成了一幅长卷。一辆双轮辀车行来,毂轴“吱扭扭”的响声像赶鸡鸭一样把行人驱赶到路旁,而后驮着四口精贵的花梨木箱,堂而皇之地穿过人们的视线。车夫头戴斗笠,肩套车辕,胳膊上缠着拇指粗的麻绳,走得像牛,像个罪人。
湖水在路东渐渐脱去赤红,浮出死泥般的青灰色……
沈轻沐着声势走在人群中,灰不溜丢,每走一步都想逃。如果姓贺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或者七月十四就好了,为什么姓贺的一定要生在七月十二这一天?他一边走,一边恨,越走越恨。恨冲走了平素的冷静和警觉,他不去想自己一会将做的事,只觉得自己与周围的行人格格不入。他们是去赴宴的,而他的酒宴已经结束在他走出鱄楼的一刻。他们每一年都可以参加这样的盛宴,他呢?他一辈子仅有的盛宴,就在姓贺的生日这天结束了。这些人就像大雁,他想,他们是飞在去往哪个温暖地方的半途中,且是约好了归期的。而他要去的是深山老林,行殊未已,不知何日复归来。
他怀着愁闷走到路的尽头,抬起头望向丘坡上的大园。
今日的春倒云壑园,只开了朝西一门。门的宽是高的一半,阀阅一丈二尺,柱上端一横梁,炭黑柱头各顶八角小亭。边挺、抹头涂刷黛漆,腰华板上雕着四副四瓣菱形的方胜合罗,障水板以青、黄、绿三色叠梭身合晕。因无金红二色,这道门并不如何奢华,样样精工细作,崇雅黜浮。
想到贺鹏涛就在里面,沈轻心头漫出一阵陌生。贺鹏涛到底是啥样的人呢?也许不如传闻中那般铺张扬厉。也许江边流传的关于他的事迹、功劳、过错、癖性,皆是崇拜和愤恨他的人编造出来,用于意淫和诟病他的谣言。到了这一刻,他仍对目标一无所知,就像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浑然不知自己要害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许是因果自有,也是因果可证而不可说。今晚,他将杀死他,或被他杀死,也一定没机会了解他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和雇主约定的进园时间是戌时,下手在亥时七刻。
也就是说,从戌时进园,到亥时七刻动手,他有一个时辰加七刻来观察园子的地形,决定出手的方法和逃走的路线。不过,既然是以浜寨管钱事的身份进园子,就一定会被贺家下人引入候客室、厢房或者庑廊之中。各寨管钱事,只是在名义上来给贺鹏涛拜寿,实则是来上缴各寨账目,或许在宴会开始前或结束后,才能与他的亲信交涉几句,进不去正堂,就见不着贺鹏涛的面。这也在雇主的算计之中:先进候所,再想法子溜出去,伺机下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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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井亭下,水顺着莲花漏的渴乌暗暗流入莲壶,分刻在铜箭上渐渐变化。他走到亭前,看一眼铜箭,又把目光投向园子西门,见乌头门后,有一面松鹤延年的石照壁。几个穿硬衬圆领袍的人守在门前,脊背屈弓,面有谦卑。想他们是贺家的伙计。客人要从此门入园,既带不了刀剑,又不可背提箱匣。真是来祝寿的,没必要带兵器,要大包小件地送礼,也送不进这座园子,还有专门收纳礼物的地方给客人们去。
另一些膀粗腰圆的人,站在比贺家伙计离大门远一些的地方,身上穿的是斜纹绢。袍子杀腰窄领,裹不住筋信骨强的身子,反而把人显得不伦不类。他们应该是燕锟铻的伙计,穿成这样,倒也不怪燕锟铻小家子气。这绢袍的用料是帛,丝物致密,韧性不如棉麻,才令这帮大块头失了往日的喇虎,多了礼节上的拘束。今天要来的客人中少不了知州、常平一级的大员,如何能见布衣芒屏的糙人?燕锟铻派来这些人,既是保卫园子,也须担负一些礼数——向门口的贺家伙计介绍来客身份。来的人不一定都有请帖。比方说吴江四分寨,顶多是寨主收到一张请帖,二当家、随从、保镖,都得经本帮中人引荐才进得了园子。他冒充荆浜寨钱事进去,也得经这些人引荐。燕锟铻肯定和手下们打好了招呼。这么看来,他一进去,就得给吴江帮的人先盯上。
园墙高有一丈,抹面平整,翻过去很难。园子建在高处,他站在坡下便能看见主楼的重檐顶,戗脊上蹲着斗牛海马,斗栱耍头一层一跳。他低下头,沿着道走,边走边盘算。
张柔要他从正门进,他不准备从正门进,他要从正门进,不到时候就进不去。不论是雇主还是燕锟铻,都希望在这次行动中控制他的每一步,这是周全考虑,也可能有别的理由。他们给他制定了行刺的计划,如果遵照他们的吩咐,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也势必会走到他们为他安排的终点。他尚不知终点是何,但知道必须走歪一步,才能躲开他们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这样想着,躲开园子正门,绕高墙走了七十步,脚下拐个弯,从道上下来,又往前走半刻,他站在林子口的第一棵褚桃树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潮湿的土壤上画出春倒云壑园的概貌。
张柔给他的地形图上只画有每处楼廊的形廓,并未标注高低大小,一些极狭窄的通路、过道,可能画得不够准,几行细字却把园中形势概括得极其明白:
“廊向于势,往来顺逆之间,皆通。”
“开合之地,平塌必有波澜,皆不通。”
“无死路,须迂回。”
这是说,园子中廊腰缦回,庑道曲折,廊子可以通往园内的任何地方;平路必与高亭水榭相衬,逢低必有高,反是不通;园中路径千回百转,处处皆非死路,却皆有守卫,要走,须以迂回为策。依这话来看,此园也与平江府的其他园林极似:穿过狭窄的墁道或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则见一方新奇景致,柳暗花明。如果走在曲曲折折的廊子中,远可见高低亭榭,近可观花卉锦鲤。可是依图来看,这园又和别园有所不同。
首先,在园子的东北角有房若干,是给下人住的别院。此为第一处空隔,意味着他要从东门闯入,想不被发现很难。园子西北角有片未完工的空地,约半亩大,与其他地方亦有花墙相隔,其形如瓮城,也进不得。在园子的西南角,还有一片更大的空所,可能是园艺、田地或者佛祠,不被寿宴占用,与主院之间仍有墙,也一样进不得。行凶讲究“一蹴即至,一触即杀”,他应该选的,是一条能最快进入正堂的路。
从廊上看,人由正门入,遇左右各一条,绕低丘湖泊,通内院二门,可抵贺寿堂正门,如此形成一个抱手环。环内之地为园林主景,其楼台临水,假山载月,松柳成林,竹丛漏影。但是俯瞰全园就会发现:纵然园林之中曲径深幽,可谓移步换景,两条长廊却如快刀入直深彡,避开了层层壁垒的门厅、轿厅。假设由这两条路进入正中主堂,不需要多闯两关,是最佳选择。
而由后院进入园中,则有千难万险。“千峰万壑只在方寸之间”说的便是这苏式园子:有小中见大的意境,有一遮一露的情趣,有假山必有流水,见柳枝拂明月,只在一窗之中。花木、石山、廊、亭、轩、洞、窗,比比皆是,就意味着园中伏兵众多,几乎无路可绕。
如此来看,此园是坐东朝西,迎朝苏州,以西门为正。西北角是半亩亭工的荒地,有墙做围;西南角为佛祠;后院居所在东南方;正南有门厅、轿厅。宴会一旦开始,访客不可走主园正门,须由南门出入。各管钱事与随从、大小商人与跟班,或随引路者进门厅、轿厅,也在南面。如果从南边二厅进正堂,没直路可往,须入庑廊绕行。要从轿厅进后院,倒是只须走过一扇月门。然而进了后院,再想出园子都难以绕对路,更不要说是在敞轩隔墙、掩隐桥池之间肆意走动。贺家人一定会在每一堵墙的前后、每一座桥的上下都插放明枪暗剑,不论他入园后去哪,要躲开这些人的眼睛都是天方夜谭。
所以,闯门难,东北、西北、西南三处皆不可走,后院不得进,走正门入园,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
他想到这儿,还是蹲着不动。师父说过,只要挖空心思去想,没有想不透的事。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想不透,他就不能试。
对了草图许久,他忽然看见一只红褐色的蚂蚁。
图上,有些曲曲折折、或长或短的线,代表园内一堵一堵墙。这只蚂蚁在线里爬得不急不缓,不一会,便匿入土下,消失不见。
他皱了皱眉,一碰嘴唇,心说,路未必只在两线之间,一条线就是一条路。
第114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四)
他用鞋搓掉地上的痕迹,望向环绕着园子的树林。林子并不幽深,因是夏季,叶子茂密,低处一片黑晕。林中无杂草矮木,地上潮,杨柳树的树干、树枝像是墨迹。只一眼望去,他没看见一个人。没有虫子飞鸣,没有鸟雀拍打翅膀,静如一潭死水,说明园子周围的人多而密集。
树皮的湿气刺着鼻子,使人嗅觉麻木。他立得一动不动,连手指和脚跟也不动。慢慢的,仿佛知觉到血液流涌在肢体末梢,脉络藏在结实的肢节里,一跳一跳,濡养着一束束筋。他一边留心观察林中的一切,一边想象园子附近的埋伏。
一开始,记忆东一股西一股地钻入思绪,如断草在土地上时飞时停。他想到卫锷喝酒时的模样比拔刀更决绝,必是有当酒鬼的天分,对杯中之物,他是又喜又怕,卫锷则大勇若怯。他顺着记忆里卫锷的目光看去,见上菜伙计裤脚上染印的蛇鳞纹摇摆成一簇簇浪花,见自己坐在桌子对面,脖子血红,眼眶青黑。又回来自己眼中,见几只黄蝴蝶在卫锷的腰带上换了位置。窗外,葑门南边的马面附近有两个黑肤少年,全身赤裸地跑在茭白地里,把笑声、叫声撒得漫天遍地。河流像逃难的饥民一样,挟了打衣杵、皮口袋,泡烂的纱帽和木屐,徘徊在水门附近,日日夜夜地等候流进城去。
他任由记忆的枝节在脑中闪现出来,渐渐有许多从锦缎般的炳焕褪色成雾絮的灰白,经由双眼飞出脑海,一波一波化在林子低处的昏黑里。当最后一波意念的颜色淡去,他的目光落到一条林间的小路上。那路的尽头是水渠交纵的村落。时已过酉,却没有一户人家的院落冒起炊烟。
他闭上眼,默数到十,又眯起眼。十丈以内的树枝垛、灰水洼、泥土、淤滓覆盖的柳叶堆……描画样的边缘扩散开来,化作大小不一、模糊不清的乱颜色,树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有树冠半黑半青,颜色浓重到仿佛能把天空浸出个窟窿来。有一株大柳树顶着一团浓重的墨绿,枝条在高处织得像蛹,该不是自然生长的稠枝。是有人把许多树枝从别处剪下来,在这棵树上搭成一片枝帘。
因为常下雨,林间的小路特别泥泞。人走进林子不可能不留脚印,而现在哪儿都没有脚印,一些泥土像是给扫帚刮过、用棍条擀过似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个坑堑。有一堆栅板当不当、正不正的立在几棵树之间,被几捆干枝压着,看上去岌岌可危,好像随时可能倒塌。
他用目光从三五个地方来来回回,推测到一种局面:每哨之间距离十步,每一个人在四或五个人之间。
一共有几行人?
近处有,远处有,更远的地方也有。队形近似五瓣梅花,每个人被五个同伙围绕。就是说:如果有人闯进这片林子,不论和他们之中的哪个人交手,都要被五把刀追击,被五个人围歼。
是该等到戌时,从正门进园子?在酉时末进林子?或者再找别的地方进去?他先打消了走正门的主意,然后开始计算时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计算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可能发生的一切。直到靴底陷入泥土,昏黑的树影包抄而来,他终于制定出一条路线。</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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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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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条路想成一条曲线,画在脑海中,继续等,等时间一点点流走,黑色一寸寸漫来。
酉时末,天就要黑了。
他制定的入园时间一样是戌时。动手的时间是戌时一刻——违背了雇主和燕锟铻所设计的行刺时间:亥时后。比他们的计划早了一个时辰零六刻钟。于是,他将无法借助燕锟铻创造的有利条件。他等不到贺鹏涛和他的爪牙们都喝到酩酊大醉。他也不可能除掉林子里所有的守卫。
穿过林子,再从后院闯进寿堂的办法只有两种:
一,除掉林子里所有的守卫,除掉后院中所有的守卫。
二,不杀林子里所有的守卫,不杀后院中所有的守卫。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剪去他们中的一部分,三个或是四个,都不大可能,因为没有这个时间。而除非把他们全部剪去,他到不了贺鹏涛面前。将他们全部剪去,就来不及赶到寿宴上。戌时一刻贺鹏涛还死不了。但在那时,他会进行第一回 刺杀,贺鹏涛应该死在戌时二刻来临以前。只有这样,他才能逃开二十九役。
他想到这儿,把刀甩出袖子。刀无镡,有木柄、长四寸,是他从鱄楼的后厨里偷来的。
他拔出陷入泥里的脚跟,跑出去第一步,雨倒着下起来。系络在昏黑里的一丝丝水雾被冲断,冰碴一样的水滴碰撞着颧骨和眼皮,打得眼睫颤晃,迷得他睁不开眼。有一绳一线的泥水从坑洼中溅起,涴了鞋帮,抽打到他的腿,挂在他的肩膀上,再被他甩成无数截子飞向身后蠢蠢欲动的杨柳树。东方的长蛇阵响应着林中起死回生一样的跃动,终于哼着轰隆隆的雷侵袭了一个世界。
仿佛这一刻就是罗睺起凶,计都入局,巨龟下海,九曜俱暗,是翻天覆地的一开始,是对往昔一切事势、法讯、行道、真言誓死的撤废。然而递兴递废的一场巨变绝非从这一刻才开始,只是不可一世的英雄们从未在得胜之日料想到,最后一支攻破城门的箭镞已在熔炉中化出最初的形状。
他就是那支箭,射出弓弦的一支箭,懵懵懂懂,而又义无反顾,浑身凶横,心却怯怯乔乔。淤泥拘绊着他的脚步,他不敢停下。雨水淋得他想发抖,他不敢发抖。面对翻覆在即的世界,他像所有赤子那样虚心,忐忑又好奇地思索着自己到来此地的缘故,思索那寿宴上的人,这林子里的人,孛儿携玉、张柔、卫锷、雇主、贺鹏涛、燕锟铻……所有陌生的人为何会与他连在一起。他们是何样的人?他无法从他们任何一个身上看到委蛇和邪恶,甚至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命运所蕴含的极恶,可是因为他们,贺鹏涛今日须死,要是不死,不出数月,燕锟铻就得死。也许这是恨,奇的是,恨能从一个人心里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有一个燕锟铻恨了贺鹏涛,就有张柔恨孤独,卫锷恨虚名,他恨离别,雇主恨了信、廉、仁、勇。有如此多的恨,今天的事就不是一场哀而不伤的游戏。又可是,燕锟铻为何恨贺鹏涛恨到想要杀了他。据说他们曾是很好的朋友。
乾道二年,贺鹏涛才在鄱阳湖北岸做起百圾碎哥窑瓷器。
生意,为一睹缂丝彩经而来到苏州,夜游海虞镇北,晚时饮多桥酒,听肆外风浪大作,意兴盎然地来到码头上找船出江。他遇到两个帮。打绍兴己卯年起,从常熟西往苏州、太湖,北往南通、扬州运客送货的船帮就有吴江、淮汭两帮。他找船这一晚,浪头掀了数尺高,他说他要去入海口的姚沙岛。两帮船伙皆不搭载。又因为两拨人是竞争关系,都想把这缺心眼的客人搡到对面去为难对手。于是贺鹏涛在堤岸边淋着雨跑了一个时辰,没找到一艘下江的船。
燕锟铻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带着他所不知的天意和背后几尺高的浪涛,带着结拜的义气和今日这场刺杀,轰轰烈烈地走上那座码头,挑起一艘浅底屋子船,连拉带扯地把贺鹏涛让上船去,脱下自己的蓑衣和斗笠垫在舱中,给贺鹏涛做了蒲团和披挂。可惜姚沙岛没去了,船不识相地翻在了江中,浪涛认出龙一样的他们,争先恐后地把他们送到岸上。他们也是这样认识了彼此,可又是不认识的,他们只认识了对方的皮囊,却没认出许多年后的义气和今日这场刺杀。他们游回各自的水域,一过六载,再见面已是十年后的谈判场上。那时,建康府以西的河运生意已归长江帮主持,自恭州西至安庆府的码头、船厂大多也姓了贺。发生在他们之间的那场谈判统一了吴江帮与长江帮,也使燕锟铻坐上了帮中第二把交椅。他们结拜为兄弟,可还是不认识的,他们认识了对方的义气,却没有认识今日这场刺杀。那义气必然高薄云天、一览众山小,仿佛有了那样的义气,今日这场刺杀也无足轻重。贺鹏涛说,燕锟铻是当下头一等英雄。燕锟铻的下人说,贺大哥来秦淮的时候,当家的亲自捡煮雨花茶送与他饮,并叮嘱他们“不要单芽长过一寸的饼子,不配给他饮”。
他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今天呢?
“我害怕你有可能得到的东西有可能对我形成威胁”“我讨厌你有可能变成另一种样子后有可能把我遗忘”是人之恨。有了这样的恨,才有今日的刺杀,得有一个人死在另一个手里,他们才算认识了对方。又因为这样的恨拔地倚天、气吞山河,就显得今日的刺杀不是一场游戏。在他像箭一样射出去的一刻,恨落到世界上,那臆想中有可能的威胁和有可能的遗忘也就真实不虚地发生在未来的世界上。他明明可以不这样冲出去,冲出去,就是用山下的言辞说出了自己从来不说的一切,是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印上义气和罪名。当那两个字的规矩在心里消失,他似乎成了豫让,成了要离,连奔跑都有了一种命定的快。
他跑出第十步,第一根虚掩在树上的柳条落进淤滓,有人跃下树来。他看见那根柳条,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落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如果落得不够近,他就帮他近,于是他跑得更快了。
足下踏起的浊水打湿了对手的裤裆。一股生猛的热透过印染瑞相万字的丝绵布传到他的肩膀上。对手一个趔趄,腰向后仰——被撞偏身子时,这个人才落到地上,脚跟才踩中泥土——沈轻高抬左臂,手向后提,食指、中指夹住了对手的腕。戒刀在对手的手中向右拐去,刀刃儿划过他的肩膀,刀尖挑破了褐衣的一根线。他以鞋头猛击对手小腿,右手四指一松,拇指压拨刀柄。那把削水果用的小刀在空中转过一圈,将三四颗水珠甩在两个人脸上,然后柄头朝前,顶向人的喉结。
人向旁一跌,没有死,也没有受伤。沈轻的目的是让他闪开。用刀柄撞击对手的喉咙,而不用刀锋、刀尖割刺对手的眼睛,是因为他今天用的这把刀极薄,只能削果皮、割线头,拿来刨一下木头刀刃也会变形。
第二个人从栅栏堆后头跳出来,手提长刀,追着他跑得越来越快。
第三个人从树后蹿出,拦在正前方。
沈轻以脚头踹地,连三步踏在空中,右膝撞上第三个人的鼻子。
他连着被他撞到的人,朝同一个方向飞出一丈多远。
泥水乌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水洼在挣扎跳跃中把寒冷的腥臭味泼了他满头满脸,在两个人身下裂成千百片的泥土,带着阴间的寒凉一涌而来,似要黏住他们,滑倒他们,将他们活埋地下。沈轻踩着泥人一样的对手的胸膛爬将起来,甩着一背泥冲向第四个人,小刀在手中打起转。他的手很大,刀又薄又短,因而当刀柄在五指之间旋转时,便如乐师拢捻一般擒纵自如。
他跑得越来越快,小刀越转越疾。第四个人,向他举起了不算柄长三尺有余的大砍刀。
沈轻看的不是砍刀,而是对手的膝。小刀在指间完成最后一转,打着旋飞向正前。这时,砍刀离他五步远,人才曲膝准备跨出迅猛的一步。小刀来了,轻得像燕子,像兔子。然而对手和雄壮的云头砍刀都毫不犹豫地躲向一旁。如同被一只急急冲来的兔子吓退的两头老虎。他们没有看清这把匕首,不知其锋利与否,不知这一刀能否命中他们的要害,他们之所以躲,是因为接收到自身发出的一种不能违抗的命令。他们躲的同时,感觉到一阵泥腥味铲过自己的鼻子,听到衣襟摩擦“黻”的一声,看见敌人在四步以外拾起了小刀。
第五个青面獠牙的人从林子的昏黑中幻化出来,浮飘飘来到近前,一把笙簧样的剑钻出木鞘,打着弯抹向肩膀。沈轻既没有躲,也没有还手,而是任由这把剑在肩上挑出一条四寸长的伤口。
他当然知道该怎样躲开这一抹,甚至知道怎样躲开这把剑的下一抹。他有把握用三招或五招撂倒这名对手,但他甘愿挨这一下来抵换三招五招须耗费的时间。不还手,才是最快到达贺寿堂的办法。
泥水渗入伤处,他的肉一跳一跳地疼痛起来,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高,更有力。及至疼痛变成麻痛,那块肉仿佛在他肩上昏死过去,痛却仍然不绝如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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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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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银亮由斜变直,又变成一个点射过来。
他迎着这一点冲上去,一歪头。在看见刀尖即将刺中自己脸皮时,三寸长的刀刃已经擦过面颊,一线凉变成一阵热。小刀飞出他的手,逾空两丈揳穿一个人的脸皮。
林中无风,雨像露水一样悄然无声,这在晚归的村夫眼里是夜来的细雨,对寿宴上的九流宾客而言是助兴的丝片,亦能在十里外的书院、歌楼中化成文人们舌尖上的苦味,女子肠断的铃声。而在他那里,天上下的是使屋漏、摧树折的连江暴雨。狂风中仿佛有手脚拉扯他的衣袖,步子如雷落在地上,把一座树林震得颠来簸去。兵器像夹杂在雨里的冰雹,闪烁在四面八方的树缝里,接二连三变化为各种形状,喑噁叱咤,冲冲闯闯……
他看着成群飞舞在雨水里的光亮,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狂风把无数树枝摔在地上一样凌乱无章。他想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身后已经赶来二十多人。也许他跑过了一里路。十五段与此相同的时间才能凑够一刻钟。这段时间既不够守卫进园汇报刺客到来,也不够园里的人赶出来应敌。如果用这段时间传递消息,也只够一个守卫把“有刺客”传给近处的另一个守卫——如此五回。
行刺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在行刺后活着逃走。这一想,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有一瞬的宁静。他看到腥臭的压抑气息如蛇群一样涌来,无数兵器向他掷出惨白的光亮险些斩断他对活命的希望。云已经在吞噬山嘴吐出的最后一线硫磺。靛蓝的光闪在云的缝隙里,仿佛有一件巨大的兵器即将劈开浓云,降临到昏黑的林地中来。
雷从头顶上响起,把一个噩耗从一刻钟后带回来:
他不会得手。
第115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五)
得手的不会是他。
今晚将发生的不是一场隐姓埋名的暗杀。
园中还有一个杀手——那神思恍惚的读书人。
读书人利用他除掉四杀手、七蛟龙、六金刚……这些贺鹏涛用来统治长江帮的工具,又安排张柔和孛儿携玉为他摘除行凶遗下的诸多隐患,的确是为了让他能于今日来到这里。但他只是读书人投出去的一颗问路石。他一现身,二十九役与园内诸多守卫势必群起,他又如何能突破他们的围追,要了贺鹏涛的命?
他不能,读书人却能。当他把园子外面的守卫们引入园中,引出席间的二十九役,读书人便会出手。读书人自始至终从未在行动中露面,是行刺贺鹏涛的最佳人选。因为读书人是真正的杀手,燕锟铻才对他言听计从。那么,今晚将要发生在园里的就不是一场刺杀,而是吴江帮与长江帮的对决。
这场对决并非起初纳定之事,起码在举事之初的燕锟铻看来,他的谋朝篡位本不须耗费如此一个周折,只要贺鹏涛为杀手所害,他再将杀手灭口,龙头宝座非他莫属。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一步上,其根由还是四杀手、七蛟龙、六金刚的死。尤其是张雪青的死,让贺鹏涛对燕锟铻产生了怀疑。这也是读书人的计划。
是读书人以龙头宝座为诱饵挟制了燕锟铻。
燕锟铻对此后知后觉,也并非毫无知觉。请贺鹏涛来平江府办寿宴,是为了中断刺杀计划,在建康府欲灭杀手之口,是想以杀手之命来洗脱自身嫌疑。因为他十分明白,经历一场明目张胆的斗争,如不能成功篡位,必致拆巢毁卵。他虽企盼龙头宝座,却不愿顶下杀兄之罪。正是他的退怯,导致今日必须铤而走险,以一场明刀明枪的对决来了结一切。
那就铤而走险。
这么想来,在读书人与燕锟铻的合谋中,燕锟铻不是势在必得的一方,读书人才是主谋。他们的分歧正在于:一个想要窃权,一个想要夺权;一个猖狂,一个更猖狂。而不论他们如何不同,彼此仍有一种共识:杀手须死在今晚。
在与长江帮迫不得已的对决中,他们彼此还有一种共识:今晚进入园子的贺家人都须死。事情要成,要先杀个巢倾卵覆,要贺鹏涛当众倒毙。要所有人以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形式死成差不多的模样,没有人可以特立独行地活下来。还要所有活下来的人看见这一幕,得知新龙头之威。这就是顺昌逆亡,这就是生杀予夺。也正是:“不打不杀肯定没有信廉仁勇。”尤是对读书人而言,今日一决,是他对戒备、愤恨、排斥、鄙夷之物的反击和揭露。他要在今晚废除往昔的事势、法讯、行道、真言,以暴服众,威震天下。
看来他的确是一个杀手,一个比任何杀手都恶毒的杀手。
沈轻从头顶的雷声中得知了这些,不知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被追兵恐吓出的幻想,却为猜测之中读书人的恶惊心骇胆。想到自己是被此人雇下山来,他忽然感到全身的泥都成了活的蛭螾。他不由收紧五指,捏的刀柄裂开一条缝。再一用力,掌心被夹出来一道血痕。那刚刚糊涂了的恨,此时又黄滚滚流在心间,水一样冲垮了懵懂和惧怕,而另一种斗争的决心,伴随着一道电的炸响,刀一样刺破了杀手的身份,使得他从任务中钻出来,像一只摆脱了来处和目的的箭,无始无明地奔向未知之处。
正前方现出四道相叠的身影,一个人拿了短柄的三头牛角叉。与之挨肩者,膊披八两锡叶,束行缠,腕绾皮护,执四尺凹面锏。锏形似钢鞭,四棱带刺,断面有槽。
第三人双手持短剑,两尺有三。
第四人戴了一副铁叶手套,叶子打孔以革线、短钉相接。应是一个内家拳手,戴手套不为护手,不为抓刀阻剑,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一拳打死敌人。
四人争先恐后,也就越来越快。他们显然都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刺客能杀入园中,所以特别在意自己的功劳。
沈轻叼住刀子,跑向右前一棵柳树。
叉尖擦过剑身,一声银白刺耳的响。一叉一剑同时伸来;另一叉攻向沈轻右颈;拳对准他脐上七寸鸠尾穴;只有锏还没到。那锏客慢人一步,此时锏离沈轻尚有四尺。最先一叉到耳前四寸,沈轻身子朝后一仰,膝头高抬。这一仰,便躲开一叉一剑,让拳手收了招,而他也看不见面前四个人了。
他的膝盖撞上剑客的腕,和一柄牛角叉弧形的钩。使得剑客、叉手、拳手暂收家伙,意欲收后再出。舞动的双锏已在空中极速下落,抽的是他胸膛。无疑叉、剑、锏、拳都希望击中他的要害,也都以为他将会再直起身来,对付他们或者调头逃往别处,于是四人各据一方,把他困在当中。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敌人这一仰,就没再直起来。敌人倒立,以左脚头一踹叉手胸口,右脚跟踢上锏。敌人鞋底的泥星甩在他们的眼皮、颧骨、脖颈、头发上。叉手不明所以,向后跌退半步。拳手的拳由侧而来,击向沈轻的背。拳手以为,这是制服敌人的最好时机。人倒立,脸朝下,看不见他们的动作,只要出手够快,理应能够将他制服。
沈轻的确没有看见他们,只看见大批的追兵跑在远处,像一条黑鞭子抽了过来。拳手出拳时,他是倒立的,且没有一点要正过来的意思。他拽住叉手的腰带,以左腿勾住叉手右膀,腰部一拧,右脚猛踢剑客腹肋。这一脚究竟踢中了谁的哪里,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叉、剑、锏、拳究竟抡到了哪里,是不是即将击中自己的要害。踢出这一脚后,他松开叉手的腰带,以左脚背为支点,全身像一棵弯曲到极限的竹子,在压力消失的刹那弹展而起。
叉手向前扑,一跌五六步。沈轻抄住树枝,全身朝上一蹿,来到离地一丈四尺高的树杈上。
下一步,他飞出去。
那胳膊粗细的树杈折断坠地,他在空中逾过七尺,再落下时,把墙顶的一片青玄瓦踩出来一道痕。
这种瓦非常精美,雕着云纹,染着金粉。
满眼是雕花墀,满地是白玉兰。丰饶绿中有丹楹刻桷、画栋雕梁;白乳石后有竹篱茅舍、松竹梅笋。这还只是第一眼。还来不及看下一眼,一切就变了颜色。电光乍亮,精巧中透出乖戾,繁多化作逼拶,山石奇卉的雍容高雅显了肖形的虚情假意。倒是湖中那群影像,一墙一瓦给涟漪滚得颠来倒去,洞穿神魂的靛蓝浓黑,像极一座阴冥。好像只要多看一眼,湖中就能现出鬼影来,他还想再看一眼,可是没了时机。后脚跟还悬在墙外,只见四个守卫从花丛中、隔墙后跳起来,爬树的挽枝,上山的抓石,四把不知何样的刀在鞘口外把亮光投了过来。
他只得跑,不知向哪跑。跑在墙顶上,也跑在通幽曲径之上、丘壑黄石之侧、飞瀑流泉之间。不论身于何处,都可见园子中心一堂,没有一棵树高过黛青瓦下的第一跳华栱,没有一堆石头掩住了起翘檐。四人现身正前,从黄杨、黑松上跳上墙头,踏得瓦碴迸落,雨水飞溅。沈轻先上紫薇树,一个俯冲,再上斗子墙。向下看,是千孔万孔的漏砖墙,蝶粉蜂黄枇杷地,榉树丛中缀石榴,影壁留白,壁后松柏草木苍然,半掩亭子云窗月帐,幽静可听四季雨。这一方田,仿佛和先前的丰饶之景全没关联,却正好与繁花群石的“乱”互成皱透。夏景环春色,一场素艳相斗,要的就是不分胜负。</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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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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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井大的湖泊掘在罗幕云窗之后,往日必是一泓清明,有皓月星辰映于其中,今日竟似黄泉弱水,觳觫在雷雨之中,映的是墙上飘忽的人影,仓促凌乱的脚步。刀剑出鞘,声如冥帅击镲。芍药映台,影似血泼楼阁,太湖石瘦,不见衣香人影,却有魔魅藏匿其后。一群身穿皮甲、貉袖、直领袄的护卫跑在院坝上下,这儿那儿,亦步亦趋,如马蜂苍蝇,追的沈轻时而上树,时而上房。他跑得炉火纯青,不论如何也不下地。有人跑入芍药园中,正欲登墙,只见敌人在一株思茅松下停住脚步,以手抓住树枝,两腿一蜷,上蹿,下踹,将一把长刀踢下去——这才想到上墙截杀不是法子。人在狭窄的墙头上维持站立尚且困难,如何能拔刀出招?再多的人跑在墙头上,也要被捋成独个一伍的队,给敌人一伸手、一蹬脚逐进树丛池塘。在墙上则不复有人多的优势,一个人脚下不稳,身前背后的人都不免受其扑绊。可是,除了上墙,要如何截住敌人?
劣势的呈现令守卫们陷入一种困顿,依然每个人都不愿相信这刺客能逃出围追堵截,冲到寿宴上去,只是每个人心中的“底”都已经脆弱万分,像是一触即破了。
再有二十步,就能冲破贺寿大堂的窗户。
或许园中守卫仍然有把握将刺客斩于堂外,不想惊了堂中宾客;或许他们相信贺鹏涛一定死不了;又或许来不及入堂报告。此刻,这一切乱子掩于阑额飞子下,还都像假的一样。
铺作五跳近在眼前。有了翘的昂,多了方的斗,栱头生出卷瓣,耍头慢栱现出麒麟刻,发戗脊上的斗牛海马瞪着青蓝的眼珠看过来。天上轰然一响,万事皆露出森严之相,像是要活,可还活不过来。
低处的人往高跳,高处的人朝前飞。
沈轻跃上石桥边的亭子顶,又跃向离大堂屋檐最近的一墙。
一人和他同时跳起,从墙头上往高跳。刀割过去,他肋下一寒,紧随一阵棘痛。擦过的一瞬间,匕首挑破下巴,刮开一条不缝针合不上的伤口。他看见对手的皮卷如书页,血染红小如黄米的肉粒,黑沙样从伤口中喷出来,和雨水连成一串紫红珠儿,“啪”,溅了他一脖子。
一支弩箭穿过后颈发间,擦出一条巴掌长的伤;一支弩箭刺入胳膊,一头出肉,一头入肉,箭杆贴在骨头上。
他终于踏上最后一段漏墙。
到这一刻,他挂了四处伤,要在达到目的后从园中逃出去,还要受成倍的伤。血流出来,就是舍死忘生,哪怕这一日的所思所感本是没端没绪的无名孽火,是一时激愤,多此一举,也都被雨和血沥成了烈烈中情,势必没齿不忘了。
第116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六)
他跳出最后一步,左手抓遮椽板,右手捏华栱,全身朝前一闯,踹破了八方套六方的窗棂子。
剔透的蚌片把他的肩、肘、胯、踝划出数十道伤。屑沫沾在眼睫上,血和着雨水糊住脸,彼一时的电闪雷鸣,忽在眼前变作酒绿灯红。
他落了一丈四尺高,落到一张水楠木八角桌上,踏碎了牛血纹的玫瑰碟、紫青色的琉璃碗。象牙坠地、缂丝断裂,一声声既响亮又干脆,使人听了还想听。
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阵迅风,还有如箭如蝗的血、雨水、蚌片。他们轰轰隆隆地闯破窗户,好像一道闪电刺破一场长梦。隔着陨落如雪的蚌片,他看见无数的莲花栱、缠龙柱、红绫绸、绣宫灯、螭纹案、碧玺环。一张张人脸,如冠玉、徐公、画中之仙。他能够用双眼清晰地看到这里一事一物所继承的龙运,依蕴色摄受增长,好似有一种玄之又玄、又深又远的气度遗留在他们的骨血里,使得每一只茶盅都闪着蜃蛤的莹白,每一双手都笼罩着升平的红光。可那龙终是走在了二百年前,遗之气度唯剩华贵一样,没了尊威,也就是凡人一帮。在这群神仙般的凡夫俗子中,有一人坐于上首,拇指戴一枚猫眼戒指,背对一张寿山石屏。屏上深雕步辇图,挽舆仕女的袂香鬓影一块块飘在堂中,雾一样拂过每个人,把一切都濯成了画中描物。在画上,他就像一只老鼠,也像是奔出东金山的猛虎,恣凶稔恶,翼翼小心,又因心怀企望,如禄东赞瞻望着玉扇红裙中的唐太宗,把目光射向了贺鹏涛的脸。
贺鹏涛可能还没得到“有刺客”的报告,可能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到,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会来,也可能认为,没什么地方比二十九役的保护圈里更安全……总之他坐在那里,目中无物,稳当至极。
他可以不来,也有一百个理由不离开,总归是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刺客杀害。他以为燕锟铻不敢在平江府行刺他,或端坐于此等着刺客到来,想看刺客死状如何。自负,或许是他能够一统长江六载的原因,或许就是他的死因。
二十九役在哪儿?
两人在门外,脚蹬耍头、栖身栱后,擅以铜筒发射铁莲子、钢炮珠儿。那射筒内装了有韧性的锡片作为板机,筒身又装关闩、牙弦。莲子出筒的力道,足以在人身上迸出个窟窿。在他们那处,能观测到堂门通往东上首的一条直路,他们的武器防范着这条路上出现的敌人。
四个在驼峰梁架支撑部件旁的人,掷七棱镖。作用是守门。
四个用剑的人,藏在四根柱后。剑灵活多变,一击即杀。用剑的人出手快、耐力好。四把剑防范着堂中以东、西、南、北四柱为角的区域出现的敌人,也就是在座宾客。
八个用长鞭的人在椽栿上。如果八条鞭子一齐甩出,能将整个大堂变成一台撵磨,八条鞭子的铁锥、刺梢能抽到大堂所有角落。
四人藏身于四向挂屏后,用刀。他们是二十九役中的暗兵,守的是窗。
四人在贺鹏涛左右两张八角几旁,一个八卦掌,一个比丘掌,是眼哨,也是贴身擒拿的高手,擅长“抓活的”。
两个在席台下的短刺手,隔开贺鹏涛与在座众宾客。沈轻只看见这两个人——他闯进来的时候,这二人迅速抽出了蹀躞带下的匕首。
最后一个人在屏风后,没人知道他用什么,因为他从没出过手。
二十九役部署在贺鹏涛的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一个人出手,能先杀十个,再伤十个。
沈轻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人,可能连一个也打不过。然而他想杀贺鹏涛。他就是杀了贺鹏涛,也跑不出这草木皆兵的园子,然而他还想活着出去。在他破窗而入的同时,二十九双眼睛盯住他,七种兵器亮出来,其中的五种把最为尖利的部分对准了他。
他们一定也有点儿惊讶,想不到有哪个刺客敢进大堂。不过,惊讶并不妨碍他们行动的迅速。弹指一挥间,有人出了手。
弹指一挥间,沈轻跳过三张桌子。
他落脚极重,不像会轻功的人。但他每一步都跨得很远,一步就是常人两步,即使跑在桌上,势头也相当迅猛。
离贺鹏涛还有两张桌子。
四把剑刺来。比剑更快的,是镖,比镖更快的,是带钢爪钩的鞭子梢,比鞭梢离他更近的,是座席下两个人的刺。
离贺鹏涛还有一张桌子。
他掷出手里的刀。刀飞向贺鹏涛。
刀客奔向门口。目的是要堵住刺客,不能让他跑了。
镖射了个空。剑没刺着沈轻,却削断了他的头发。鞭梢擦破他的脸皮,没要他了的命。因为他突然往回跳了一步,转过身子,以更快的速度冲向门口。
射手知道:在攻击一个奔跑中的目标时,就该射他即将到达的位置。一个好的保镖也知道:保护目标比杀死凶手更重要。
刺客放弃了近在五尺内的目标,突然改变方向。这一点他们都没想到。当沈轻向后一跃,两支镖挑过他的前胸、鼻头,四把嗡鸣如蜂的软剑蜇伤了他的衣服。鞭子无疑比软剑和暗器出得慢。凭借快,他躲过了鞭子梢。
飞向贺鹏涛的水果刀,被拳手用腕子撞飞。
贺鹏涛大吼一声:
杀。
他要是不喊这声,就死不了。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是命令,二十九役专为奉他之命而生。如果他说他想活,他们就得死在他前面,如果他说他想死,他们就用最快的方法帮他死。他们是最听话的兵,无私无畏,不像外面的守卫一样好大喜功。“杀”在他们的脑中只有一种意义:追杀。二十九人像二十九支离弦的箭,各从栖身寸地蹿出来,扑向正门。
沈轻从离门最近的一张桌上跃向梁栿。这大堂顶高一丈九,他唯一能够着的就是这一根栿。他以臂挂栿,抓住金柱的斗,全身向前一荡,冲碎了窗格的牡丹如意雕。这一瞬间,门前的四个刀客、两个射手、两个镖手只与他隔了一根两尺粗的金柱。
两个栖身于驼峰之侧的镖手,各飞出门旁的敞窗。射手从门外的枋上一跃而下,刀客紧随其后。之前曾向他展开攻击的剑客与鞭手,也已经跨出正门。</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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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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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人陆续奔入游廊。二十九役中的二十八个人,都追着他从大堂里跑了出去。
此前,他们都没有想过“追不上”“抓不住”,因为他们有二十九个人,超过半数以上都会轻功。在他们之中,跑得最快的是用短匕的两个刺手,然后是持轻兵器的剑客、刀客;然后是鞭手:长鞭能击向远处目标,用不着人的脚力太好;然后是习惯与目标保持一定距离出手的射手、镖手。
他们追了刺客,而没有继续守在堂中保护贺鹏涛。既因为老板说了个“杀”字,也因为沈轻已经没有了刀。一个刺客手上连一把削水果的小刀都没有,何谈杀人?
用刀和剑的人认为:用掌、暗器、短兵的人应该留在堂中保护老板。而用掌和暗器的人却没有留在堂中。这是他们今天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他们的第二个错误,是都没去看一眼被拳师击落的刀。他们不知那是一把卷刃、变形的废刀。
对寿堂正门左右,各有一条游廊。两廊环抱湖景、假山、亭台、花丛,通往园子正门。他们全都跟着沈轻跑进了正门左边的廊。
为什么没有人进右边的廊?想不到该在另一边堵截他吗?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认为:刺客还有可能杀了贺鹏涛,刺客还想杀贺鹏涛。
刺杀不成的刺客,最该快点逃离现场。刺客进游廊是为了逃出园子正门。所有人都这样认为,所有人都跟着沈轻,跑进了左边的廊。
进来之后,他们发现己方出现一个不是太要紧的失误:二十八个人被拉成了细长的队伍。用短匕、刀和剑的人,是队伍中脚力最好、跑得最快的人,他们跑在最前,这不算错——他们理应追得上他。可是他们却挡住了用鞭子和镖的人,导致身后之人在第一个刹那之间无法从远处攻击目标。而用射筒和飞镖的人,很难在跑动中保证射击准确,如果跃出廊道,在湖景中向刺客出击,又可能被假山与亭台阻隔视线,何况湖水临近左廊,一旦出去,再绕回不来。
例无虚发的意思是:没把握绝对不射。现在射手们没有把握,所以他们不射。
这不是太要紧。因为刺客是跑不出去的,门口有守卫。就算他跑出去了,到了游廊之外相对空旷的区域,刀客、剑客一定追得上他,射手、鞭手的武器也能发挥作用,他逃不掉的。他们很难相信二十八个人加上园子里的数百守卫不能将他杀个头身分家。他现在是一个连刀都没了的刺客,弄不伤他们任何一个。
他们想得没错,刺客是杀不死他们的。但这不意味着他杀不死贺鹏涛。
沈轻只是跑,用一个看起来很快的速度。二十八个人追着他,一眨眼工夫,就跑出了七八丈远。
景中有层峦叠嶂、秋池溪壑、白石小亭。湖中难以藏人,埋伏在重重叠叠的假山之中的守卫刚刚都奔去了后院,有些才回来,也都经桥过湖向着园子正门跑去,目的是把他堵住。
诡怪的是:游廊环抱的区域里竟然只剩下三个贺家守卫。其余人皆是燕锟铻的亲信和手眼。他们的任务是“充数”而非保护。
在这段路上,还没有人冲入游廊堵截沈轻的前路。但已经有十来个人堵住了廊的出口。
沈轻和背后的队伍保持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好像离他最近的刀客和剑客只要朝前刺出一剑,就能把他杀了。而他们一旦出招就会发现,刀和剑唯能伤及他的皮肉,却杀不了他。所以他们越追越快。他们越快,他就越快。奔跑是他最强的强项,是他唯一强于背后二十八个人的本领。
在看清乌头门的时候,他蹿出了廊。一枚铁莲子擦肩而过,鞭子梢在他背后抓出两条血痕。痛感令他头皮酥麻、脖颈一僵。
他绕过一丛假山,继而在九尺外经过园子正门。这时候,二十九役中的七个本能地慢下步伐,准备出招。他们想,如果刺客被门口的守卫拦住,就立刻用兵器把他刺穿。还有十个人做好了翻墙的准备。他们想,如果守卫拦不住人,他们就先他一步飞出园子,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把他拦住。
守卫们冲过来,却不是迎面。这个时候,每个追兵都胸有成竹,都迫不及待。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可他们并没有算计到两件要紧的事:
门口的人,一半是燕锟铻的人。刺客已经蹿出廊道,这意味着门口与廊尽头的守卫们即将成为追得最紧、离他最近的人。而他们的脚力不如二十九役。
另一件,是时间:刺客跑过左边游廊,用了十五秒。说明他跑过右边的廊,也只用十几秒。
然后,他还能回到大厅里。
那时候,二十九役中的二十八个都在他背后。
贺鹏涛在他面前。
在廊口与门前的守卫蜂拥扑来时,沈轻突然朝他们——朝大门的方向跑去。守卫们拔出剑。听到吞口摩擦刀鞘的声音,他又收回脚步,风一样冲向右边的廊。
这个假动作制造的结果是:二十九役中的两把剑、一把刀冲向了园子门口。他拉近了自己与守卫们的距离,使他们成为身后跟得最紧的追兵,压住二十九役中脚力最好的剑客与刺手。
他以原来的速度冲进右廊,二十八个人尾随着他,再进廊道。
他们意识到上当了。杀手并不是要出园子,也没有逃走的意思,他的目标还是堂内的贺鹏涛,可是到了这时,再也没有一种法子,比追着他跑更有拦住他的可能。要返回左边的廊再进寿堂,比这么追着他跑进去更迟。要穿过湖景进入寿堂,也比追着他跑回去更慢。
就在他们意识到这点,从迫不及待变成焦躁不安时,沈轻突然加快了脚步。他快了一倍。而在他身后的二十八个人,只要最前面的两三个人追他不上,后面的也一定追不上。
假山上射来的箭刺破他的右臂,血溅在一个守卫脸上。他的血比火星还烫,他的汗有一股尸臭味。这是他们离他最近的时刻。他们对他的认识也停在了这一刻:他非人。
那一段隔在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从一丈变成三丈,然后变成五丈。
他一步跨进大堂的窗,飞身而上。
宾客们同时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一步跨出去,他身上挂着的雨、汗、血洒在空中,和他保持着一致的极速,飞去相反的方向。在他眼里,大堂是不存在的。所有的人、事、物静止不动,声音长了一倍,风丝割面,水滴成石。贺鹏涛只是一触即破的泡影。
他看见了贺鹏涛枣红锦袍的颌领,半黑半白的胡须。到此为止,贺鹏涛的五官还没在他脑中留下任何印象。
今天,这间大堂里有镇江军知军州事、池阳郡通判、舒州同安郡招抚宣谕使、浙西路转运使;长江帮各寨当家;武林诸山各派的掌门、传人;江陵、秀州、苏州、建康的豪商巨贾;王孙公子。他们的妻女小妾,全是粉雕玉琢的名媛美姝。他们的眼睛如凤、如虎、如龙、如桃花、如秋水。此刻一坐皆惊,官人瞪目哆口,佳丽秀靥失色,绀黛羞春华眉下的一双双俏眸全露出诧愕之色。他们的眼里映出了同一个场面:
一个褐色的身影,出现在正东一扇未及关严的窗户中,飞石一样撞裂了横列的曲棂、隔扇的提裙。镂雕“寿比南山”的巨匾落在分心石上,晶片、木屑、漆粉如同鹅毛,追着那褐袍刺客,顺漏泄着雨水的窗口涌进大堂。
沈轻从窗前一蹿而起,凌空飞跃两步,左脚猛蹬中柱,落在大堂正中的圆桌上。
在座的宾客们看见他在空中飞荡驰骋,听见象牙跌碎的声音,再无一人坐在椅上。一种如同见到庞大灾兽的怵悼感贯穿了每个身子,一些人跳了起来,一些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他们才把“福寿双全”说出口,这一时却不再关心贺鹏涛的死活。这也怨不得他们胆小虚伪,只有极少的人能在虎豹面前保持冷静,或向一只被猛兽追逐的公鸡伸出援手。如果在冷静时,他们定不会丢下贺鹏涛不管,也不会如此不顾脸面。
他们只能这样。但人也不是都这样。
一些会武术的人扑向了沈轻,当算勇猛果敢。只是他们不一定想救贺鹏涛,一时逞强,却不是势在必得。他们是出身武林世家的人,向来不服歪门邪道的本事,或是被他的张狂激出了斗性,又或是想要立下救人之功,他年用作资谈。对于他们来说,一次失手将会带来毁誉,而不是死。那就不能指望他们。他们拦不住一个将死的狂徒。
有一个人坐着没动,他是整间大堂中最冷静也最不冷静的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色对襟书生袍,头戴缟色折上巾,手持一把九寸十八方的玳瑁骨扇,扇面绘了《雪堂客话图》。淡墨苍润、短线直皴后,是他瞋目切齿的脸。如果有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一定会得知他很不高兴。他是今天最应该出手的人,却没有出手,因为他想看看事情还能怎么发展。那不在宿命之中的另一种可能,究竟会把每个人送往哪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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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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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有一瞬间的静止。是一种静止了一切的静止。
正有七八个人朝他冲来。二十九役中的一个刀客,已把前脚踏入大堂的门槛。他略收双肩,颈向前探,蹲伏桌上,以右手的四根手指撑住布满金丝的桌面。
他胸腰一展,双脚同时离开圆桌,朝前一扑,扑了一丈四尺远。
第一步踏碎一只盛了白汁河豚的蝉翼纹荷叶钵。汤汁溅上鞋面,与林地中的淤泥糅为一摊。
第二步,飞过紫榆平头螭纹案,用左手掐住贺鹏涛的脖子。
贺鹏涛向后一倒,后脑撞得屏风一震,脊背倚上画着方胜合罗的屏风座,整个大堂也是一震。
沈轻向背后猛踹一脚,那摆满酒菜的长案掀倒在地,高汤、鲍汁、梅酒泼花了唐太宗的脸。酒杯滚落席台,一条缝撕裂宫女的蒲扇,屏风上的每一个人,忽然面如死灰。
贺鹏涛也面如死灰。
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逮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而是用拳头狂敲屏座。下手之前,沈轻看见屏座与地板的缝隙里,有一双丝绣面、草藤底的绿鞋,心中稍作疑惑,也只眨了一下眼——不够一个追兵跑过五丈,不够屏后之人兵器出鞘,不够背后的武林高手们想出一个制止他的办法,不够第一颗铁莲子弹出射筒……这个时间,特别特别的短。
戌时一刻。
他抓住脚边一只似玉非石的梨皮碗,极力一攥。瓷碗碎成四瓣,一片是底,三片有尖。锋利的瓷碴把他的手刺出伤口,血溢出拳眼,淌过手腕,瓷片的一个尖刺向着贺鹏涛的脖子。
刺了四下。
指缝中挤出来的血溅在颊额上,飞进眼睛里。贺鹏涛张开嘴,瞪起眼。他还没死,还在奋力敲打背后的屏风,一下响过一下,一下急过一下。
见他还没死,沈轻丢下瓷片,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掏进他颈间的豁口。指头捏碎腺囊,摸到舌骨,勾住一拽,拖出筋膜脉管两尺余长。一声惨叫的尾音飞出喉咙,响在空中,震彻一堂。血珠子噼噼啪啪打在眼皮上,他一眨眼,回到了林中的起跑之时,又一眨眼,看见唐太宗的温雅、贺鹏涛的狰狞从画上一片片落下来,堂中万物顿时都消了形。
血混着汗,又和着雨流淌到鼻头上,他嗅到一股味,像新茶的腥、生肉的臊、焰火的辣,像马齿苋,像生牡蛎。
他想,这应该是死去的气味,他一定已经死了一回了,只是不知死在了哪。
他感觉到剧痛从背后传来。铁莲子嵌入皮肉,七棱钢镖穿左肩而过,挟了血肉刺中禄东赞的额头。鞭梢在脊梁上刮出一条口子。他几乎听到了鞭刺擦过骨头,发出一阵磨钢砺铁的响声。
第117章 烦暑红莲(一百一十七)
翻过屏风的时候,沈轻发现后面已经没了人。
窗外风起云涌,那本该下得轰轰烈烈的疾雨,却没有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要跑过二十里路。新一轮的刺杀,也才刚刚开始。
他夺窗而出,一跃上墙,还是和来时一样快。二十九役的刀、剑、镖、鞭子追在背后,许多人又一次从桥和亭的前后左右跑起来。雨似星火,水如热焰。朱鱼翠藻、流泉湖石都成了挡路的关。
他跑出大堂,嗅到一股水莲花清幽的香气。潦潮的树皮发出曲麻之苦,令人嗳酸。他跑得还是那么快,但跟在身后的人却没了一开始的猛戾。因为贺鹏涛死了。
贺鹏涛一死,园子里外的守卫们就失去了“贺家人”的身份,他们与贺鹏涛的一切关系,就在死亡来临的一刻彻底断裂,遗下的只是一种做给他人看的义气。为了这种义气,他们还在追赶刺客,追得上固然是好,虽然追上有丢命的风险。不再追的人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刺客的来历。有人想追,却追不上刺客,那也就追不上了。
二十九役中,有二十八个人没有放弃追赶,他们追出大堂,追出园子北门,又追进林中,眼看刺客跑得越来越远,正在灰心丧气之时,被一条命令叫了回去。
沈轻冲出园子北门,跑进一片松树林。追出来的百十来人,还剩五十个。再跑过十六里,来到葑门前,他身后就只剩十个脚力最好的人。
三丈高的城墙挡住去路,像一片被削去头部的山,三股河水结在白石桥下,从他和追兵之间哗啦啦流过去,飘荡的腥腐气息灌进了每个人的肺。风把水星从林子里撇出来,雨已经停了,好像今晚不会再下了。
沈轻继续朝墙跑,向陆门券洞前齿形的垛影里跑,仿佛是要穿墙而过。
夜空笼罩着重檐歇山顶的三层五间城楼。壁水道的趄条石由远至近,朱漆柱子、破子棂窗沉寂在黑暗里。由二尺五寸砖铺砌的马道几不见缝,平整如笼着一层冰。城筑楼就像一个挺拔强壮的士兵屹立在夜幕和平地之间,有一种千秋万代的庄严。
追兵们知道,他不论如何也过不了这道门,便加快步伐,想从右侧堵截他的去向。前面就是城门了,他不能穿墙,就要向北跑,因为北边有娄门。他既然跑来这里,目的只能是进城,要进城,得先过一扇门。戌时后,娄门也已关闭,如果他坚持进城,就得绕着高墙跑过半城,去往西边的阊门,他不一定能赶在关门前进去,又不一定能冲破门前守卫的关卡。如果一直跑下去,他迟早也有跑不动的时候。他又不是马。就是马也该累了。也许再过一小会,他就会体力匮乏,不得不慢下脚步。
十人之中,有六个追兵想了这些,他们真心想要把他捉住。还有四个人想把他赶入城里。他们是燕锟铻的手下。
“刺客进苏州城”是燕锟铻计划中的一环。只要刺客进了城,就等于落入了数万厢兵的包围圈里,有进无出。他要让刺客在公堂上说出一番谎言,死在黑牢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打通了城中的所有关节。
城楼的浓荫吞噬了沈轻,像是张开一条缝子把他吸了进去。十个人包抄过来。跑得最快的一人离他只剩四尺的时候,他突然调转方向,奔向河水。
他踏上砖包的土堤,跃下了河。
两个人毫不犹豫地下了河,剩下的人没下去。因为人下了河只能往东游,西边是葑门的水门。门上装了三道铜栓,锁有链条缠束,叫他咋样也抽不开。而他向西游就不会比他们在岸上跑得更快,他最多只能在河中憋气一小会。等他冒出头来,就有了制服他的机会。
这是姓贺那六个人的想法,四个姓燕的人只盼着刺客能从水门上打个洞钻进苏州城里。燕二郎说过“只要他进了苏州,立刻收手,自有官兵备好刑枷伺候”。
沈轻憋足一口气,向水门游去,下潜着,尽量让身子沉入水底。黑暗像是大鱼,从身两旁沉默地游过去,时间在水里又重又长,洇得一切声音囫囵不清。起初他看不见什么,只感到一股蛮力裹挟着自己全身,如同穿了一件极厚极软的棉袍,又有一股力把他不断往上举。似乎它们都有点儿想危害他、淹死他,但又不是特别积极。片刻后,水中现出一层影影绰绰的红斑,他摸到水底泞滑的泥沙,水草萋萋蔓蔓,有如舌头舔舐着他的下巴和手。他找到了那片熟悉的红斑,像眼睛一样长在铜锁上,不眨地睁在漆黑里,指引他看见了水门。由于浸没已达数月,门上的油漆几乎全部剥落,裂纹遍布在糙烂的木头上,有些胀裂的缝隙已能塞入一只拳头。有斜纵交错的铁条缠搭在半尺厚的门板上,一多半锈得又黑又麻。在两条交叉的铁链之间,有个一尺多宽的窟窿。
这扇门由木板拼成,门后揳钉以固横板。在底部,两块横板之间的竖木腐蚀过度,因久受冲力便洞开一个边缘参差的窟窿。这窟窿勉强能通过一个大人。倒是常有些小孩经此洞游进游出,到城外找神秘地方。他在两天前发现了此洞,也是因为看见了那些跑在城墙马面附近的湿漉漉的小孩。倘若没有大人挈携,孩子是不能随便进出城门的,葑门陆门一闭数月,孩子总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猜测门下有路,隔天下河探查,果然找到了这个窟窿。
他先把双臂伸入窟窿,上身钻过去,又用双手撑住门板,朝前猛地一蹿。来到门后,他没有立刻冒出水面,而是缩在洞口一侧,等待下河的两个人也来钻窟窿——只要他们把脑袋探出洞口,脖子一定会断。
他等到一口气的极限,确定那二人已经不在水中,蹬住河底,一蜷身子跃出了水面。
因为没有月光,今晚的苏州城也在画里。近城门处,有些萧疏的街巷,顶着一片墨兰绢布似的天,房脊横拦竖叠。有支摘窗罩着黄色晕边,朦朦胧胧抖在黑处,不时“啪嗒”一响。苔藓蔓了半墙高,像是看不见的东西投下的黑影。他游了二十尺,到堤下抠住条石,把身子引到岸上,甩去头上的水,没拧一把衣服就朝东北走去。这次他没有跑,只是快走。他需要时间休息,走路能歇回来一些气力。要做接下来的事,他还要花些气力。
他一边走,一边算了算时间。估计此刻仍在戌时……来得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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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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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花一刻钟走到城东茭白园往西一里的曲府去。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去曲府。
不杀曲楷,他出不了平江府,出不了两浙路,哪儿也去不了。曲楷是三府厢军总管,建康府半数以上的校阅军人都归他管。燕锟铻和读书人请来捉刺客入监的人马,不是州府衙门里的捕快衙役,而是三府厢兵十万。
他之所以猜到此事,因由有三:
他与卫锷在吴江县被捕入狱,是雇主的安排。那时候来捉拿他们的人正是曲楷。通过贿赂或是要挟,抑或经燕锟铻牵线,雇主操控了曲楷,使得吴江帮与曲楷结成共谋关系。
他前后斩除过二十三个长江帮徒。不论是为了安抚手下家眷,还是防止刺杀继续,贺鹏涛一定会去官府禀请缉拿凶手的海捕文书,可是这张文书为何没有贴墙公示?民间死了二十三人,三座水寨被屠,不论死的是何样的人,朝廷都会管,就算平江府和建康府不管,路一级的巡察使、提刑司也要管。一定不是没有人管,文书早就有了,却被一个人压在了自家案头。在平江府中,有本事把海捕文书压下来的官员屈指可数,如果这张文书的下达目的是厢军或土兵,就只有曲楷才能将其拦住,如果下到了州府衙门,还有燕锟铻去挡。有可能他们两方皆拦住了一手文书。
要搞州府通缉,光靠捕役不够,也要指派修桥补路、马递守门的厢兵和参过团练的校阅军,甚至是正牌禁军。遣调的人数够多,方可保证通缉的范围够深够广。巡火房的、敲夜镲的多是乡役,有权带棍棒刀枪的多是城门的守军。两浙西路有兵十万,不愁捉不到一个罪犯。文书一旦下发,他绝不可能逃过江去。
他头一次想到这张文书,是因为张柔说过一句“地方是燕锟铻定的,时间是公子定的”。时间是雇主定下的,时间的名堂最大。行刺需要随机应变,为什么要定死一个时间来限制他的行动?
因为缉捕须在刺杀之后。
贺鹏涛一死,文书就发。他能想到,这张文书上一定写全了他的样貌、身高、肩宽、臂长、兵器、鞋码。还有一张画像。画中人和他无有一丝差别。等到贺鹏涛死了文书才发,贺鹏涛要是没死,刺客死了,文书就不用发了。文书该发在今日亥时,他和雇主先前所定的行刺时间也是亥时。贺鹏涛一死,张柔必来城中通报曲楷,届时五门紧闭,苏州如瓮,要装的,就是在园子里耗尽气力的刺客了。
他之前问过张柔“是不是官府的人来捉我”,张柔说不是,他再问“我离开春倒云壑园,到哪儿去?”张柔本应按照雇主的吩咐告诉他“去苏州城”。不回答,便是在帮他逃离这最后一死。今天下午,他问卫锷“有没有去找曲楷”,卫锷答“没见到”。曲楷再怎么忙,也不可能连露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他不见卫锷,因为他有事瞒着卫锷。如果他真的很忙,也是忙着部署人手,准备发出缉捕令。想是他知道,卫锷这些天一直和刺客处在一所,怕自己露出什么马脚给卫锷察觉,再把消息传到刺客耳中。
谁都想不到,贺鹏涛的死提前了一个多时辰。此时,给曲楷报信的人还来不及赶去都头府。这一刻,文书还在案上。明早之前,文书发不下来,他就能出平江府。
戌时五刻。
沈轻站在一株槐树的树荫里,看了看曲府的前门。与附近的大宅相比,曲府不算华丽,无有白土彩画、朱砂漆柱,但其门户挺派,处处重规迭矩,当算很是体面,且是不惹人妒。街门朝东,门前四柱上搭枋替,下装项石,踏跺三阶,两旁各有垂带、土衬。花梨门扉配簪四颗,悬一横匾,书颜体字:鞠躬君子曲由鞠姓分化而生,多地认为“鞠曲一家”。在此写下鞠字暗藏主人姓氏,以表廉洁家风。
。两扇各贴一画,一张画的是蝠、磐、鱼,一张是湖泽仙鹤鹤鸣九皋。
。
有蚯蚓从水洼里爬出来,蠕着通红的身子慢慢爬上他的靴帮,在鞋面的干泥上留下一条印,绳子样,要捆住他的一只脚。水珠顺叶缘滑入瓣柄,流进钟状的萼,也汇成一条绳子样的细流,淌出闭合的瓣,断了,滴到他的头上来。
他笼着一身水气,犹豫着,半刻钟在身旁悄悄溜走。迈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他看到树坑里有一只沾满苔泥的香包,正是卫锷挂在腰里的蛤蟆,被他丢进水井的那只。看见它,他想起了卫锷站在井栏旁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像两条蚯蚓一样,只知道奔着哪儿去,不知道为何要去,去了又能怎样。那来和去的理由都要靠自己设计。在花雕楼里,他们设计出了来去的理由,说好要搭伴,此后无数次的重复,把话说得头头是道,也就让来因去果比真有还像是有。
这一想,他忆起了卫锷的声腔,听见卫锷说:别去。
他说:不去就出不了平江府。
卫锷说:别去。
他说:你别管。
卫锷说:去了,你就是恶人了。
他说:我就是恶人。
卫锷说:你去了,我就当你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他说:你管不了我。
卫锷说:你敢去就遭报应。
他问:啥报应?
卫锷躲进树荫,变成了一条蚯蚓。他低头看看,见那只香包一样的蛤蟆一蹦一跳不见了影。他心想,果然都是真有。
第118章 烦暑红莲(一百一十八)
他绕着府邸走了半圈,到北墙正中停住脚步,爬上路另一边的矮墙,然后翻身一跃,上了曲府墙顶。
这府邸是一座三进对合的院,街门在东,内有二门,前门两旁搭有倒座,另设等候、出迎、上轿之用的暖室小厅;一套偏房为下人屋舍;后院有房四间,与中院有“已”字形小道相通;中院方方正正,应是曲家置地时就有的一座独院,木不落地木制墙门下有石质地栿。,主屋五间,南北有轩间、香火间、卷棚顶的七间厢房。这时候,内院房屋门窗紧闭,光从棂后射出,照亮门前四尺砖地。院工和家奴们大多已经睡下。四个穿圆领短裳、硬革靴,手提灯笼的护院在前院中徘徊,内院里仅有一名用人守在正厅之外。
他缓缓蹲下,左手一压瓦片,转身跳上厢房的卷棚顶,顺便抽下那片陶瓦,轻轻放在脚旁。他在房上行走五步,又跳上前院与中院之间的隔墙。有浆土、沙灰的湿冷气扑鼻而来,想这宅子前院是新盖的。
他窥视着下方的矩形院子,见正东大门两旁的倒座关着门窗,一辆尖顶青皮骡轿停在北边厅前,轿顶四角垂了四个铜铛。巡逻的共有四人,一个在轿旁,两个在南头的仓室前,一个坐在门口,身后竖着一杆齐眉棍。他顺着墙顶慢慢走到西边,朝下看。
那用来承托檐檩的叠斗下,中榀柱上方一牛腿作鬣毛狮子,边榀柱上方一牛腿雕的是鹿,二者都是头朝地面,身短毛长。透过狮尾与鹿背之间的一线空当,他盯住了轿舆旁的院工。
这人正向轿后走去,许是困了,想躲到暖室门口打个盹。
他用两根手指垫住脚下的瓦,一抬脚跟。人朝有光的地方走了三步,到了屋檐的阴影之外。他朝前一跃,单手提牛腿,两腿夹檐柱,身子一蜷、一挺,跳到院工背后。靴子沾地,有一声干泥碎裂的响。院工一个激灵,被一只又湿又冷的手捂住了多半张脸。
他从院工腰下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斜了刀面挨着自己大腿一蹭,知道了刀的薄厚长短。
刀插进院工的肋条缝,他从院工手中接过了灯笼的杆。
另一个蹲在门口的院工看向这边,提起背后的齐眉棍。沈轻架着死人退了几步,藏进小厅与轿子之间的黑缝。那院工定了定神,蹑脚走到轿后,没看见一条人影儿,却见灯笼在山墙后忽然一暗。黑暗像口袋,一下子把他套在原地。
他稍是一愣,握紧齐眉棍,续上胆子走向山墙后,拐过墙角,嗅到一股子灯捻的焦糊味。才瞥见地上的一行血滴,就有一把刀从正面伸来,挨上他的脖子。
刀刃一立,截断声带。这刀很快,应是新发于硎。下山至今,沈轻还没用过这么快的刀,似乎连淬火百炼的精钢刀也没有这把锋利。
死去的两个不是武艺精湛的人。今夜,这院子里没有一名役兵,说明曲楷没料到事情有了变化,根本没想“抓不住”的可能。
沈轻贴着墙走,一步步走到东边,以刀柄对准一个院工的后脑户连击两下,又来到另一个面前。
见同伴倒在地上,这院工一手握住腰刀,另一只手把拇指和食指伸到嘴前,看样子是要吹口哨叫醒倒座房里的伙计。在他的指头压住嘴唇之前,沈轻把刀插进了他的手腕和下巴之间。刀背弹开他的手,刀刃片掉了下巴的半两肉。人短促地叫了一声,倒座房里传来一声:“怎了?”给刀抵住颈子,院工闭上了嘴。刀柄撞上颅息穴,人装晕倒地。刀刃抹过脖子,血射出来,淅沥沥一阵子响,而后从人的脖子后漫出来三四条线,在地缝里流成了漆黑的溪,淹了一个蚂蚁窝。</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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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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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蹲在地上,用刀刃截住顺地缝流向蚂蚁窝的血,又拾来一块石头塞在地缝里,再看那血仍是越流越多,一条黑扩成一滩泥,汹汹漫过石头,灌向那个蚂蚁窝。就又听见卫锷说:快走。
他说:我不走。
卫锷说:回鱄楼来。
他说:不回。
卫锷说:回来吧,明日再走。
他说:明日就走不了了。
卫锷说:明日我跟你一起走。
他说:到了明日,你也走不了了。
卫锷说:明日,我请你去花雕楼吃饭。
他点了点头。
卫锷说:我祖公家的仆人把光孝观的南房收拾出来了。
他说:你睡觉吧。
卫锷说:我睡着呢。
他说:你千万别醒。
卫锷说:我醒不了。
有蚂蚁从另一个窝眼里逃出来,乌泱泱爬满一块砖。卫锷变成一只蚂蚁,从他脚头前爬了过去。
他提着刀,走向了倒座房。
他知道行凶所有的禁忌和要诀,行凶就是手起刀落,眼要准,手要快,出手之前不能被目标发现自己的步子和呼吸,不能露出一片袖子的影,要依据所见的一事一物了解目标是否警觉,要先猜出目标可能做出何样的反应。
刺客之所以无往不利,是因为只算计眼前一瞬间里发生的事,不瞻前顾后,不想来因去果。刺客懂得,自己不可能知道目标应不应该死去,目标的死会招致怎样的事情。即使在动手之前听说了目标的啥事,下手时又忽然得知了目标的啥事,也大可不必犹豫,因为人都复杂得很,耳食之谈,肤受之愬,非凿凿可据。做杀手的个个什么也不信。既不信先哲,也不信世理,不守法,不徇情,不知何为流行,不晓古人的高明。倒也并非啥都不知。每个才上道的杀手都知道,有了法统,便事事物物欣欣向荣。然凡是人的造化,皆不可究诘根底。先哲是先哲,世人是世人,理法是一种权,与其他权相倚相挟,相趋相附,亢厉为能。此一时为真理颠扑不破,彼一时为敝履弃不足惜。有了这等心思,人就邪得很,行善、救人或为非作歹,只消一念足以。灭门绝户,也只消一念足以。可这一念毕竟不是一般的念,刀子朝人身上落,伐的还有自己的性。凡不是买卖的手起刀落,落刀子的代价就不可与往时等量齐观,刀落在人身上,有血流出来,有肉落在地,一样样看得真切明白。而那刀子在本际之中究竟伐去了自己的哪样志性,却是终其天命也未可知,把话说尽也说不清。做杀手的却个个都有直觉,知道有的人不能杀,有的罪不能犯,到了收因结果之时,作作索索一点动静都是阿鼻叫唤,不香不臭一点气味都有蛇鸩之毒。杀手出幽入世的一时,如同刀器遇水生锈,种子入土萌芽,就像过一座桥,从此到彼,善恶之报接踵而来,一场霉烂由里及外,八万尸虫相机而动,九孔常流无一可乐……祖师爷要离就是这么死的。沈轻当然知道。
从前院出来,他径直去了曲家后院。
从后院出来,他提着一盏灯笼进到中院,在两列厢房门前来回走几遭,然后敲响了十四扇门。
火怯夜冷,声响时红时黑,移在墙上时快时慢。人从西洲南风和杏花春雨的梦中醒来,只消睁眼工夫又睡了回去。腥臭的恶成片泼在墙上,有的密密麻麻,如钉子一样,有的变成无数条,如土蛊一样爬向各处。有一丝一线飘起来,由红变黑,寻着人的鼻子钻进去,让魂儿扯着人皮打个哆嗦。有的“啪”地落在灯光中,光冒出一阵灰烟,如同被吓出一身冷汗。有的落在人身上,顷刻之间渗入宿命的根系,化为天牛和疥虫,开始没有终结的啃噬。他走出来,恶就像泥流一样冲出屋室的门窗,在院子里纵横交汇,他看见滚滚的恶在一院的静寂中掀起狂潮淹没了厢房的卷脊,把人们生前残留的安逸祥和吞得精光,然后轰隆隆喘息着蹿越正房的大脊,席卷在前院和后院之中,泞了一砖一瓦。一时间满院腥气,就像佣仆不留神洒了一兜下水。他能从自己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戾气,其腥膻比恶更甚,仿佛是命运被业力斩断的伤口在腐烂后散发的气味,是从异时异地的另一个他身上结出的果报的气味。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恶打湿了,他有些怕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的小道上,面朝正房花结窗的格心,踩着碎落一地的烛光,偷听了一会屋里人的话音。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曲楷,一个是平江军指挥使。指挥使官大曲楷一级,和曲楷是通家之好。
此外就是静了,静如同一瓮已经烧热却还没有沸腾的水。话音浮在静中,听上去和泡沫一样轻。
他对着树杈上的一只吊袋虫问:我是不是忘了啥事?
卫锷说:没有。
卫锷问:你为何要来曲家?
他说:赖你。
卫锷说:凭啥赖我?
他说:你让我杀那姓贺的。
卫锷不说话。
他说:我杀了姓贺的了。杀了那姓贺的,就得杀这姓曲的。
卫锷说:随你。
他说:我今晚就走了。
卫锷说:别走。
他说:不走,就是死。
卫锷问:你怕死吗?
他说:不怕。
卫锷说:我也不怕。
他问:我带你回山上,咋样?
卫锷说:去不了。
他说:离了我,你就啥也不是了。
卫锷说:你才啥也不是呢。
他捉住吊袋虫,狠狠丢在地上,抬手敲响门。
山棕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些拖沓,想是开门的人累了一天,这时已经困乏。里面的人正在等人前来报信,就连一句“是谁”也没问。许是在他们以为,来的一定就是燕锟铻的使者。
开门的是曲府的内知,门打开时,内知脸上一惊,脚跟向后一搓,似是要退。刀捅入肋条之间,已经磨卷的刀尖在肺的脉瓣上一点,内知绷紧身子。刀又一进,一声呿吟。立香落下的一截灰被风卷到了地上。
人走进来,朝四处看看,见到两张螺钿公座椅。椅子靠背为方,拱形搭脑,填漆描金,镶玉嵌贝。高高低低的桌架摆在厅东,上头置了针松、灵芝、银杏、海棠、梅花、茶花、杜鹃。水晶云母山雕、金银锡铜盛器,环绕着法眼眯笑的弥勒、普贤二佛。
曲楷和平江军指挥使坐在一条大案两旁,各抚一盅雪芽茶。
沈轻拔出刀来,关上背后的门。
=
第119章 烦暑红莲(一百一十九)
戌时。
卫锷睁开眼,浑浑噩噩地对着床头的两盆花看了一阵。一盆是墨魁,黄蕊当心,朵儿和绣球似的,花瓣前遮后拥,参差翻卷。一盆是雀梅,犟劲的褐枝向下悬垂,根茎出壤而行,如同一条蛇,俯视着硕大的黑牡丹。房门打开一条缝,是刚刚送茶的小厮在走时忘了关门。
他的头脑迷盹着,一时想不起什么。一丝忧虑隐在心中,想睡也睡不着了。忆及下午那场酒,他才知道这里是苏州城外的鱄楼。当目光落在透雕邓林的棂子板上,他想起来,这围子的镂孔中曾有一片褐色的袍摆,一根纽缔的穗子。再去想下午的事,已蒙上久远的恍惚,竟像是隔了几日的。
酒劲还没消去,他四肢松弛,才醒来的脑子也不灵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小鱼似的念头在黑里来来去去,许久没有下床。
屋子像是一口窄小的枯井,人闷在里面,感觉像是被盗没了家底一样亏空。有声音响在门外,听上去很近,想来却极远,远到他根本无心知道那伙计在外面干些啥呢。他想,一旦点燃蜡烛,准又是那伙计卑笑的脸——鼻子眉毛都不会动,嘴岔挑向耳根,像给两把钩子吊着似的。这般说,那贼厮骂的也不无道理,当伙计的要是太恭顺,反倒让人有些烦。
他转过脸,看见一段乌黑的刀柄,心想这许是被血汗浸的。
贼厮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叫了一声“来人”。
伙计在廊子里道:“在呢。”
他问:“几点了?”
“戌时一刻。”
见他穿着衣服,伙计才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桌上的茶倒入盂中,斟一碗热的,然后从抽屉里摸出取灯,点燃一根蜡,道:“您白天喝了不少。”
“你刚刚进来过?”
“那郎君临走时吩咐我送茶进房,这才来了一趟。”
下手的时间应是亥时七刻,沈轻现在已经进了园子?他盘算着,察觉到一丝不妥,却没有找到不妥的源头。
伙计问:“您有什么吩咐?”
“沐汤。”
“冷的热的?”
“热,我一会儿还要睡的。”
伙计在一个高个的帮助下搬来一只木盆。两人轮班提水,把木盆倒了半满。又一个穿短衣和木屐的杂佣托着五瓣梅花碟走进来,往水里兑一觚潘汁,撒一把澡药,再将一杯皂荚粉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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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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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在布帘后面道:“有事您唤一声,我在门口候着。”
他脱了衣服,踏进沐盆,倚着盆壁伸了伸腿。坐在发烫的水里,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刺着皮肤,要钻进身子里。不到半刻,又生出一阵睡意。半醒中,他感到了自己的奇怪,他发现自己竟是不在意贺鹏涛死活的。那屡屡想到令他澎湃的目的,现在竟是激不起一条涟漪。他的心思如硬泥一样寂然不动,人像是被闷在了禅楼的钟里。
他想,要是贺鹏涛今夜没死,沈轻就回不来了。沈轻会当夜过江,行千里之路回到那座山上,也是不回来的……那么,沈轻是死是活也都一样了。
他盘算,明天让伙计雇一辆轿车到鱄楼门前,把他送回卫家去。他已经没有干净衣服了,不能穿着这些花里胡哨的常服进城,被爹瞧见是要骂的。他算计着,要如何跟车夫说卫家在哪儿来着?万一在路上撞见衙门里的熟人,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他这一个月去了哪?回忆如同一片河滩般残缺不平,似乎不论想到什么,心思都会陷入坑洼里,没有一件事还是完整的。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想起来,只要回了苏州,就能把这一切事都想起来。也许再睡一会,醒过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他转念又想,忆起一件事,是不是也会忘记一件事?找到一种感觉,就丢掉一种感觉。回卫家,就让这数月以来发生的一切都过去了。不回卫家,也不能一直住在鱄楼里,逾期仨月不归,便有人四处找他。也许他应该去一个陌生地方,再开始一件事情。去哪里好呢?去建康府,怕被吴江帮的伙计为难。泸、池二州没有熟人。如果去得再远一点,除了澎湃江水,就只能看见田垄陌桑了吧?这一想,有苍凉从心中溢出,贯穿身子,令他意识到,自己竟是默默无闻的,像一幅画中吵闹在市井上的一个小厮,自以为蜩螗一样叫得聒噪不已,实不知,如何喊叫也是悄静无声。他叹了口气,心说原来自己已经栩栩如生的在这幅画上二十多年了。又说,切莫胡思乱想,道理又深又玄,却最没用,禅思只可放在茶余饭后消磨时候。他便收回心思,蒙起新的睡意来。
不一会,他钻进一场浅梦,回到下午的酒桌前。盛酒的杯是底座有纹的瓷觯,一杯二两。窗外日头高悬,两个光身子的少年跑在城墙的马面附近,用罐子和盆舀了河里的波光泼向城墙、草丛和彼此身上。他抬起眼皮,看见沈轻站在百宝架前,面朝一只紫璺。璺上有他坐在窗前的身影,却没有沈轻的模样……
他醒过来,揉一下酸胀的脖子,无意间看见枕旁的匕首,刀刃雪亮,像一尾鱼闪动在黑暗中。刀柄上忽然飘起一丝紫黑的血腥味。气味经由两眼进入脑海,像狂风吹落一道门闩,一扇始终紧锁的门“啪”地敞在眼前。他看见自己数月以来的经历以另一种模样拼凑起来,如同进入另一个人的记忆,通过另一双眼睛看见了自己。他忽然醒悟到:沈轻是一个心机算尽的人。
一个恶人。
沈轻看他的每一眼都有目的,说每句话都有目的。他不能喝,却知道怎样让对手在席间比他喝得更多。喝完酒后,沈轻踏出鱄楼,而他醉得不省人事,不是因为他没有他能喝,而是酒不对劲。沈轻在酒里下了药,他才会这么昏。为何下药?
为了让他今晚醒不过来。
沈轻什么时候走的?
提前走了。
他喊来伙计。
“我那朋友何时走的?”
“一个时辰前。”
他心中打了个激灵,嘴唇上下一碰,说“不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对。他为什么在这里?沈轻并不想和他同去寿宴,又为何一直跟他一起?如果沈轻不想让他跟着,随时都可以甩掉他。如果只是为了他身上的两副挂牌,就应该在出建康府后甩掉他。带着他,因为他是捕头。沈轻要时时确定官府中的情况,想知道官府下没下达海捕文书通缉他。
官府没下文书,又是为何?沈轻说过:没有文书,是因为朝廷不想抓他。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那样,“雇主”必须打通官府内所有环节,又是一个不可能。
想到这儿,卫锷睁大两眼,忽然挺起身子。一个人名像是虫子在脑里蠕了一下:曲楷。
唯一能够被他们打通的环节就是曲楷。数月前,曲楷在花雕楼外抓他三人入狱,说明已经被那位雇主打通。昨日他主动到曲家拜访,曲楷不曾露面,是怕给他看出什么事端来,给杀手传话。下午沈轻问“你有没有去见曲楷”——正是向他打探曲楷今天的行动。
沈轻不可能提前去春倒云壑园。早去一会就多一分暴露意图的可能。他提早走了一个时辰,他一定要提前下手。
提前下手,是为了有时间销毁海捕文书。
文书,就在曲楷手里。
卫锷跳出沐盆,抄起对襟袍子披在身上,又在床上找了找,发现两副腰牌都不见了。没有腰牌,夜晚进不了城,但他今晚必须进城。他什么都不再想,从枕边抓起沈轻的匕首,匆匆跑出鱄楼。脚底沾上院外的泥土时,他定下步子,问了自己一句:如果沈轻要杀曲楷,你拦吗?
不知道。就这么去了。
城有五门,不是一天所有时辰都开。卯时开阊门、齐门;巳时开盘门、娄门;酉时五门关二,此后逐一关闭,每半个时辰关一扇,天黑之后,只有阊门可能没关。但他不能去阊门。此地位于城东葑门以外,远离阊门,而且,从阊门入城再跑到城东曲宅,定然什么都来不及了。要最快赶到曲家,只能闯娄门。
他这才明白,原来沈轻已经把今天的事情算计到了十发一厘。向酒里下药,让他别在两个时辰内醒来,也是让他别跟去春倒云壑园。就算他提前醒了,把他的一切心思都猜出来,想进城也进不去,就拦不住他夜闯曲府。
虽然没有一个足够清晰的理由,卫锷却很肯定:今晚,沈轻会杀害很多人。施逞着他的恶杀死这些人,做回他的杀手,把一桩大罪留在此处,今后再也不回来了。
矮丘起伏在河汊间,如同夜的影子环绕着苏州城。密云衔来无穷厚的霜,灰蓝一片铺在远方,仿佛要把流水、藻荇和所有的摇摆冻在今晚,仿佛是为了躲避季节的追赶,整个夏季的郁郁葱葱都将冻在今晚。昏黑呜呜鸣叫,口袋一样接连不断地兜过来,使他耳聋眼黑,不知这一步是否就是上一步,自己是否已经被攫在某处。一无所知的焦急和预知了结果的丧气,如同两把枷锁捆住了他的心。他的身子好像变成了一匹马,不知自己奔跑的目的,却知道驾驭自己的焦急一定有个重要目的,到了地方,他就能到达这个目的。
药效还没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喘息中有一种沙哑细微的嘶叫,乏力感裹掖着他的两条腿,脚下湿滑的草地颠着他,虽然就在城墙外,他却觉得苏州城愈发远了,自己跑向的是一个无限空阔的远方。这样跑着,他渐渐相信前方真的存在一个目的,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情就要如期发生,即便是凶耗也是他的宿命。是宿命像厚实的棉褥一样裹掖着他,使他奔向一个极远的地方,在他脚下就有一条狭窄的山涧通往那个要紧的地方。于是,他对头上那猛烈的黑暗萌生出一阵懵懂的期望,心想,是你招来了这一夜所有的是非,就必须由你将它了结。
他跑过五里,听到了铃音一样的水声,遥望水门伏在林间一条河道上,披着乌漆之色向他靠过来。箭楼上射出一只弩矢命中令靶,四名披锁子膊、穿鹘尾裙的卫兵跑至城口,以槊锋对准正前。
娄门还没关,但已经不许闲杂人出入。他跑到三层梐枑前,不得已停住了脚步。湿气打透衣服,他全身又凉又黏,停在一行削尖的木头前呼哧喘息,似乎再跑不动一步了。那看门的四个兵认得他,如今见这一副蓬头跣足的样,倒是有些眼生了。
不等他道明来意,头前一守兵道:“今晚总管有令,驿报飞马进不得门,布告政令出不得城!不论谁要进出,都等卯时过了。大捕头,得罪了!”
说的废话。卫锷只消一看就知道今晚的禁劾。平日中守门兵只配两尺六寸长的坩埚钢刀,而今日用的矛头长枪粗细盈把,棱头八寸有余。不是城中出了大事,用不着动真家伙。
“我要进去。”
一个年轻守兵伸直胳膊,拦在两架叉子之间的过道前,道:“今晚谁也不能进城,谁也不能出城……”
卫锷握紧手里的匕首,前踏一步,道:“我要进去。”
年长的一个看了看他手上的刀,道:“您一定要进的话,容我等回报一声。”
另一个却道:“今夜别说这里,齐门也早都关了。不是我们拦你,傍晚曲都头亲自来巡,特意嘱咐,今晚谁都不许进城,就算是衙门里的人也不让进。”
听了这话,卫锷心中了然,曲楷是点过他的名了。他知道跟这几个人说什么也是浪费口舌,只道:“跟你们说了吧。今天就是巡抚使来了,也拦不住我进城。谁拦下我,盔子连着脑袋飞上城楼,莫怨我下手蛮横!今天晚上,我也只求活到亥时,死也要死在苏州城里!”说完,他不再看四个兵,风一样闯进城门拱洞。</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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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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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守兵面面相觑,谁都没出手拦他,谁都难以相信刚这话是卫家少爷说的。一个人突然说了自己极不该说的话,不是发了疯病,就是犯了大事。不论卫锷身上出了何样的事,他们都不想知道,也不想成为苏州城里第一个跟他叫板的人。
卫锷愈发跑不动,却跑得愈发快了。一种“沙沙”声从路边的茭白地传来,像是瓦甍槏篱颤晃的响音。阴寒漫在身子的麻木里,白星像水花似的在眼前飞溅着,一阵阵落下去,就有漏墙和府邸的大门在路旁现出黑红的棱角,缥缈如同厚雾中的蜃景,一片露出来,就有一片隐下去。他一面汗下如雨地向前赶,一面看着脚下深青色的路向后退,赤脚被石子硌出了血,心里越是悬悬而望,也就越是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第120章 烦暑红莲(一百二十)
沈轻抓住指挥使的头发,连人带刀一并推向长案。
刀是废了的,柄与护手开了胶,刃给骨头砺出豁,最后一次攮进人身,是凭着一股蛮力刳着琵琶骨突入胸中,穿后肋挑破两层宝花罗又攮出去。这一刀快不起来,也见了不少的血。
血漫下桌子,流向曲楷的脚。曲楷握住带銙下的刀柄,面沉似水地坐在那张镶嵌砗磲的椅子上,隔着一张桌子、一个死人,盯紧沈轻的手。沈轻的目光沾着指挥使的血升起来,射向曲楷腰间。曲楷身穿绯红从省服,腰扎一条大带,带銙錾花,悬朱漆谏。不是今晚有事须办,用不着穿成这样。穿红,说明他的官职已到六品。佩刀,许是他不久前向下级部署过任务,任务还没执行,刀也没摘下身来。
沈轻扯起领子擦去手上的血,端起茶碗喝一口血。
曲楷把伸到案上,把壶稳稳推到沈轻面前,道:“你跑了一路,应该渴了。但再渴也不该饮人之血,喝茶。”
沈轻道:“你见笑了。”
曲楷看看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显得无奈,又有些高明。
“文书在我手里。”
沈轻心疑他还不知道妻儿老小已经丢命,或许他已经猜到,然而不消眨眼工夫,就从门殚户尽的沉痛中解脱出来,进入一种从容。他把目光移到曲楷脸上,看到冷厉从曲楷眼里渐渐变为一种自恃的漠然。刚才,这双眼睛看见有人闯进厅中,其目光愤怒得像两根烧红的铁刺。然而,当平江府指挥使被刺身亡,愤怒没有一丝声响地在其中消失,曲楷换上从容,坐在那儿如同一颗钉子铆在铁板上,流露出处之绰然的意思。
沈轻头晕目眩,太阳穴“嗡嗡”胀跳。他右耳里好像飞进了一只马蜂,鸣声像一根根线,缠绕着他的脑袋。厅里一阵青的晦暝,一阵红的耀目,曲楷的脸在浸染青红之间一阴一阴,脸皮纹丝不动,就像一张面具。声音也好像从面具后传来:“你来是为了文书。”他的口气很肯定,就好像沈轻是领命于他才来,“此刻文书没发,军令没下,你还可以出城。可我要是死了,就没人去给你请开守城门的兵了。你要想好。”
沈轻跺了跺发麻的脚,倒了两杯茶喝。他一边喝,一边盯着曲楷。
“你家里,不错,”他说,“我今天上过春倒云壑园了。他姓贺的过一回生日,顶震泽湖上那帮泥腿劳顿一辈子的。你这间客厅也不比他的差。看来,你挺有福。”
曲楷道:“我一向自求多福。”
沈轻道:“卫锷很看重你,知道吗?那天你在大街上抓了他,他很不高兴。”
曲楷道:“凡事要讲个道理,有对错章法。”
沈轻道:“你与我那雇主合计。”
曲楷道:“他没要我行凶杀人。”
沈轻问:“那他要是让你杀呢?”
曲楷道:“那要看他让我去杀什么人,为什么杀。”
见沈轻闭上了嘴,曲楷又道,“你这一行,与效死疆场的士卒没甚区别。效死疆场,典身卖命,是为了名利。可是要这两样,不是拼命换得来的。你越是拼命,它就离你越远。”
沈轻道:“你比长江帮的水匪更可恶。”
曲楷看看死人脑勺上的帽翅,道:“想开要趁早,别走歪门邪道,那样太累。这个人,与我也算缟纻之交。没他的话,我现在可能还是个修城池的役工,要是没我,他也做不到这个位子上来。”
沈轻道:“我看你们都一个样,我差点就认不出谁是了谁。”
曲楷看一眼沈轻,接着刚刚的话道,“如今眼瞧他被你杀了,我自是惨目伤心。不过,他这一去,下一个坐他位子的人,就该是我。”
沈轻问:“又怎样?”
曲楷道:“我要发文书抓你,是为了立功。我是为了立功和升迁才与你那雇主联手,否则他一个江湖厮鸟,还不配到我面前来。如今,我不用与他联手也能立功了。我抓你是立功,抓他又何尝不是?看在卫锷的面子上,我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留下血书一封,写下雇凶者何人。
沈轻道:“我不知道他叫啥。”
曲楷道:“我要你写的,是燕锟铻。我抓燕锟铻,比抓你立的功更大。”
沈轻道:“我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要怎么办。”
曲楷道:“我见你和卫锷情投意合,知你不是无心之人,今天我愿意给你个机会,令你改名换姓,两世为人。今天有上万守兵在这城中,只有我能让你活过今夜。一旦出了这个门,你再也遇不到我。想想。”
“我想不开,也不明白……”沈轻皱起眉头,道:“我这行里,看人都一个样。我这行里,说是人都可杀。我这行里的人说,神佛眼中,诸类平等,生杀是常。”
沈轻又道:“我向来只做一件事,不做别的事。我啥都没有,就最恨人有。你莫跟我讲利弊,我不信那套。我来世上,就是为了做这一件事。”
曲楷喝道:“狂徒!疯子!”
沈轻道:“我想要的都得不到,我也不怕死!”
曲楷霍然起身,长刀才一出鞘,又回到鞘里。沈轻扑上长案,一手抓住曲楷的手,一手掐住曲楷的脖子。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响到门外,忽然停住。
沈轻用小腿顶住曲楷的膝,抓住曲楷握紧刀柄的手,把刀从鞘中一寸一寸拉出。刀刃擦过鞘口的一声响仿佛割开了时间。一滴混着汗的透明的血,顺着沈轻的鼻子滑落到曲楷的拇指上。曲楷看着沈轻,眼中尽是不解。刀出鞘,一毫一厘地升到两人之间,闪着银白的光,抖出一阵没有心机的杀意。
刀连同曲楷的手被沈轻拽到一侧,忽然穿膛而过。
刀在身子里打个转,拔出来,又刺入。
又刺入……
最后,曲楷松开了手。沈轻从桌上下来,没有拔刀,只站在一旁把脸朝向半掩着的门。刀不时地晃动着,光抛在针松、灵芝、银杏、海棠的影子上,像是一种挑逗。弥勒、普贤二佛看着曲楷倒下椅子,眯笑如常,和看着曲楷在这间厅里打秋风、娶妻妾的时候一个样。
门开了。
一个人凶喘着跨过门槛,脚下打滑,扑到一根柱前。忽然,水一样的东西从四周哗哗流了过去。
沈轻的目光碰到这个人的脸,一定,像是撞上铜铁,看了看,才认出这是卫锷。惊讶一闪而过,像是撮入柴堆的火星,“呼”地点燃怀疑。他如梦方醒,可是没有全醒,他还是觉着卫锷不可能提前醒来,不论如何,卫锷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卫锷站在离他十步的地方肤粟股栗。
在强烈地焦躁中,他自以为冷静地想了想错误出在哪里。是时间出了问题……对,是。时间加快了,像海水冲过高高的礁石“哗”一下子奔流到岸,淹没了他计划中的一切。你来晚了,他想,你听,刀兵声,脚步声,“嘎嘣嘎嘣”拧成一条绳束住这座府邸。柱梁摇晃,有大水冲来。水是从葑门漫了一整个苏州城冲到这儿来的,就是帮越王破阖闾大城那场水,载运着无数兵马流到这里,无数兵马来不及冲进府邸就被彻底淹没,水夺走他们的矛戟,操纵着他们的矛戟涌到院外,越升越高,紧紧压住院墙,用矛戟戳刺着砖瓦,它就要漫过墙檐,冲进院子来。
他听到无数种声响织造成一种混沌,束手无策,想象这客厅已是一座孤岛屹立城中等待被吞没。凡是那水流经之处,都布满了铁柱剑叶。你看,他说,他低头看向卫锷的脚。卫锷两只脚青红相间,趾头沾血,被钩草刺出的伤口流着血。卫锷全身湿透,是才从那大水中逃出来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看见卫锷仍然站在十步远的地方肤粟股栗。
他问:“外面来人了吗?”
卫锷说:“不知道……”
他问:“你来干啥?”
卫锷说:“不知道……”
他问:“你咋醒了?”
卫锷说:“不知道……”
他感到有一丝理智钻入混乱的思想,提醒他,卫锷引来的大水是来报应他的。理智说,你看,走近些看,他就向卫锷走近一步,警惕而仔细地打量卫锷。他看见卫锷像是一根融化的冰柱全身上下浸在水里,发肤冒着白气。他看见卫锷的心跳把衫子冲得一膨一鼓,卫锷的血在皮下流得像是决了的河,还有卫锷衣服上的水,狼狈的模样,就像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挣扎。理智说,没啥好说的了,你要走只能带他一起走,带他一起走,把整个山下带回山里去。他说,可我没这个权。理智说,你有。他问,怎么带他一起走。理智把一句话丢给他,然后像鸟儿一样从他脑子里飞了出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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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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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了命,来到卫锷跟前。“我要走了。”他说。然后问:“走吗?”
卫锷点了点头。
好像药劲、酒劲还没消退,冷热交替灌入手脚,如同一种刑,让他全身溃颤,像要垮架了一样。他站在寂静里,愤怒地在心里算计,沈轻欠了他多少债。不是沈轻来当他手里的刀子、脚下的道,杀人越货,要他在一旁观看并且叫好。不是这人扔了他的药,举着惩恶扬善的旗号,把他从卫家带出来跑了老远的路,现在却只留一个恶字给他,要把他扔在原地,让他哪也去不了,还要把今晚多少条命都记在他卫锷的账头上。他想,沈轻真是一个恶人,就好像镜子里的我一样。他刿心刳肺地算计着,紧蹙眉毛,气得发抖,可当他张开嘴想要和沈轻追讨他的清白时,却发现没词能说,就像他也无法责骂自己一样。他看着沈轻走过来,感觉自己如同站在两道崖壁之间的绝涧里,被一阵阴风掣穿身子。他感到一种弱,弱得就好像他只能活在一幅画上,身子是一片纸、一块布,不能离开画绢去任何地方,他只能在这张画上,使用一种言辞一种口气叫喊相同的口号。他想他还是得跟沈轻走。
得把这旅途继续下去。
“快点儿,没工夫了。” 他听到这话,从迷蒙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身子已经退了五步。他就也退五步,转头对上身旁的百宝阁,见墨魁奢妍绽放,雀梅像蛇一样俯朝他的脸,仿佛这盆花经年累月长成如此犟劲悬垂的模样,就是为了在这一刻俯朝他的脸。
“他们怎么没拦住你呢……”沈轻看一眼佛像,伸手压住卫锷的额头。那只手滑下二寸,像幕帐遮挡住一屋颜色。他抽了一下卫锷手里的匕首,很轻的一下,如同征求卫锷的意见。卫锷撒开手,感觉那刀尖触到胸椎,挑着衣服滑到腹部,踟蹰地向上提了提,破开皮肉,抵住他的肋骨一停之后,刀身钻进了肋骨下一个柔软的地方。刀打了个抖。就像在了它的刀鞘里。痛如藤蔓从伤口中长起来,穿过两肋,攀上手臂,缠住脖子,扼住他的呼吸。他全身骤然紧缩,似乎要把刀身夹住,于是,刀只能一厘一毫前进,他疼得更凶了。
“记着……”
“什么?”
“你不认识我。”
有雷落入院子,府邸有力地打了个颤。大雨在憋伏一夜之后终于泼到地上,水浪在沟里横冲直闯,好像要淹死一城的老鼠。卫锷倚墙坐着,不再动了,心说这一场雨后,大暑是不是该消了?秋雷声震,百日见霜。霜降之时,他又会在哪儿呢?
第121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一)
亥时末,大雨飙发如瀑。雹子打得瓦片颤颤,蒹葭簌簌,雷电劈断树杈,倒动了河里的船。水溢出沟渠的驳岸,没过卷輂渠口,在路上流成了河。大小宅院如同漂浮在黑沉沉的水中,鹅行一样摇晃,是因为有了城墙的圈拦,才没有被水冲到山野里去。一匹枣红毛的川马行在城西,身披蓑子,颈挂车轭,马蹄没在一尺深的流水里,走几步,驻一下。辐辏舀起的水打湿车舆四面的帆布,在靷下流成了帘。车夫手牵辔绳,喝马前行,喝声被雷雨斩得断断续续。马闻声则行,闻雷便停,如此走了一刻,才过半条街。
天上落下一个雷,舆箱的矮门震开,一个人跳出来,就像从舆箱中扔出的一团衣裳,脸朝下跌在那门前的踏跺上,用手撑住石枕,才不至于被水卷走。这人头戴绢丝罗裱的方顶幞头,披两角软翅,身穿墨兰裥衫,看模样是个仕宦长官,脸却像富家书生,虽然年过半百,却不带凋寡,眼梢吊得颇高,面相有些刁蛮。也果真是刁蛮,人还狼狈着,就大喊一声“岂有此理”,不等车夫递上蓑衣,就踏着两只翘头鞋走起路来。
他一走,马也跟着走。车舆中伸出一只手将门掩住,女人高声叫道:“好大的本事!能蹚过虎蹲桥,再别回家里头!盘门河口都决了堤了!难不成你游着去济敏堂?当真午火克酉金,你是去消大耗的?不瞧瞧多大岁数,赔上个亲爹也救不了儿子,反倒落个净光!快!快上来!”
男人吼道:“生子不教说的就是你这妇人!百般好嗜讹作,都是你教出来的!卫家哪个同我一样倒霉,娶了你这好吃懒做的慢弛小姐!”他走出五十来步,感到身子湿得发沉,冷得脖子抖搐,心中怒气更盛,又道,“儿子给人开了膛,你还有心坐这破车!亏你是他娘!半月不去看上一眼,纵着他到处乱跑!吾儿就是被你带成了辄肆的野人!吾儿今晚挺不过来,就将你撵回老李家去!”
车舆的门又被踹得大开,门板撞上角桯,险些掀进水里。那妇人举起绢帕挡住斜打头脸的雨水,道:“等儿好过来,就带他回我李家!谁要和你这穷酸的胥吏过日子?不是可怜你家竭蹶!我能嫁给你这八品不到的小詹事!没我父兄给你撑面子,不知你今日在哪条大街边上替人写状纸呢!你儿子你儿子,有本事叫呼,自己也去生一个!”
男男人跺了一脚,泥水跳起来,缠住他的两腿。湿透的袍摆束住膝胯,鞋蹚灌了水,脚踝就像吊了两只秤砣。没走几步,马儿停驻,车夫来到路上,为他披上一袭蓑衣。他叫卫乾。车里的女人,是他在绍兴壬申年娶的嫡妻,也是炳炳麟麟的李氏宗族第十六代人中唯一的小姐,出嫁前已是才望高雅,人称“经义姑娘”。绍兴丁丑年,他又娶回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做偏妻,隆兴甲申年又续一房,是个商家女。自从家中有了妾,李氏只把儿子交给她们照看,一心研习书画,隔三岔五与丈夫大吵小犟,在家中已是常事。起初卫乾让她一尺,是因为李家人做过安抚使、都钤辖。后来,他入京做了刑狱判官,因对家中老小有不暇照看的过责,这一尺变成了一丈。如今出了这等事情,又不知一丈要变成几引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马来到济敏堂前。车夫用缰绳的铁柄挑起一行竹幌,让卫乾先进门,又回到马后,从车轸下方抽出一张脚杌摆在车舆前。李氏以绢巾垫手,撑住车夫小臂,提着直裾将脚踩在杌上。车夫撑开伞遮在李氏头上,将她送入医馆,又收起伞,与马一同来到医馆的门檐下等候。
医馆有前后两院,进门是厅,厅中置龛,供奉药王神孙思邈,其左右设有齐胸高的柜台两张。遵照五行相生相克,药材多放在院子东西四厢,比如双花、连翘、厚朴、五味子为木属,在东;生姜、茯苓、薏苡仁、白术在东北或西南。两次间与正厅相通,一为诊室,二为客座。后院是探取、针缝的械术之所。苏州城一共有十六位名医精通医伤割疣之术,其中十一位在此坐堂。然而,病人十有八九不敢进那后院,有胆子进去的,大夫又不一定给医。毕竟是持针线绞刀向人身上下手,一旦医治不好,毁誉还在其次,如果被病人的亲眷告进衙门,入监吃过牢饭,也就摔碎了一世的饭碗。不过,今晚是个例外。亥时末,一群白鹤样的大夫乔乔怯怯进入后院,操起回春之术,倒出满袖乾坤,却不是有把握治好,而是不想治必须得治,治不好也一定要好。
卫乾进入医馆,看见两个女人相依偎着,都用绢帕捂住脸低声啜泣着。一个穿短衫的泥裙湿透,另一个只穿了绢衫,衣带没系。这二人是卫家的侧室、卫锷的娘姨。因为是冒雨徒步前来,比马车还先到一刻。一见卫乾,二人就哭天抹泪地哀求他允许她们到后院里去。卫乾招架不住,递了个眼神给掌柜的。掌柜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引五人走过花台之间的小道,进入后堂,亲手从边间取来手巾递给两个女人,又吩咐伙计去备茶。
掌柜的道:“那楼上用作疗伤的房间,是我家的堂屋。”这话有安抚的意思,卫乾听得出来,他是说,那间屋有他家祖宗庇佑,不有凶祲,大夫们受了他家祖先的监督,不会有丝毫怠慢。然而,如夫人仍然哭个不停,几短音接一长音,哭得肺腑搐颤,声声透出凄冽,让人听了心乱。
掌柜的道:“神医李在楼上,圣手王也在楼上。”
如夫人眨了眨紫红的眼,问:“这么多人在上头,可是要剖腹开膛哉?”
掌柜的道:“是缝针。”
如夫人问:“缝啥哉?”
掌柜的道:“肠子。”
“嘤”的一声,先抑后扬,绳一样箍住五个人的脑门。
他嗅到苦和辣,卫锷感觉自己像是躺在酒池里,池中浸泡着棕黑的草乌、白芷,酒力和药力如同钟罩,攫住他破碎的回忆,像是要把他碎成的七八十截罩在屋里,就像院工用簸箕扣住一只鹌鹑或麻雀。一根苇子伸进腔膛,瘙得肠子微疼。一只手撒下一把灰,无数虫子就在腔膛里爬动起来,从肝爬到胃,从胃蠕到脾,窸窸窣窣,又渐渐没了动静。他的目光飞向一根柱顶的牛腿牛腿是柱顶支撑部件,有雕画装饰。,看见一头角长额大的牛背负着蒲鞯、布袋、筪筐和箫,一青年走在牛侧,读着帙角下的《汉书》。然后,他的头似乎转了,脸对上了窗格的雕花。卷草纹旋转着幻作一条河,水浪起起伏伏,向他涌来,雷由远及近,轰到耳畔,又被水挟卷了去。雷声震得他牙齿打颤,“轰——”似乎要响到他脑子里去,视线中撕开一条缝,缝越撕越大,渐渐变成一个人影。这人影与他一般高矮,像一处风口那样释放出寒气。他不知为何就钻进了它,只见榆木纹理迂曲四流、蟠天际地,处处是木眼和弦纹,密处千百股紧紧相凑,跧处如被风吹乱的涟漪,圈套着圈,套了明明暗暗百十来圈。直到有光穿透眼皮,湿气像鸟的羽毛拂过手背,他来到一个无名地方,看见阳光绕过空中那浸泡着一切的灰暗,落到水上,化作一片白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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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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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见脚下是粗竹捆成的筏子,竹身紫得照眼,箨上生有绿叶。他奇怪了,跺一跺脚,筏子未颤,有波流在周围拱起,又缓慢地涌向岸边,河似是稠浓的浆,在河槽中沉甸甸荡了一个来回。他仰头远望,见河道两旁的白墙黛瓦像是画在绢上,边缘还有墨晕。那薄薄厚厚的晕,与挂在屋檐下的铃,随着风一齐摇晃。筏子从石拱桥下驶过,岸上现出一座飞檐翘角的牌坊,其有四柱三间五顶,石额雕写“戒律寺”,其后是寺庙的三洞山门,一派意境天然。
他琢磨着这地方为何没有人,回头见那影子黑森森如风口一样立在身后,吓得欲逃,又见一道士站在石拱桥上,身穿法衣,头戴斗笠,背着箧箱幡子,手提黑漆皮灯。他喊一声“神仙救我”,道士跳过栏杆,踏着镜平的河水来到筏头,摘下斗笠,向他仰起一张没有眼耳鼻子的脸。
他看着道士如同套了一个羊肚的脑袋,心中一阵惶栗,道士把头一歪,似是要做出个情状,而他这开口瓢葫芦似的脸拿不出半点神色,只一张胭红的嘴咧成个笑样,模样更瘆人了。卫锷被身后一个黑风口、面前一个瓢葫芦夹在当中,又碍于身在竹筏上没处可逃,虽慌张无措也只好原地站着,想问这里是哪,又不敢冒然开口。不一会,面前的瓢葫芦上下动了动,仿佛用哪儿打量着他,问:“你是外头来的?”又将手里的黑皮灯笼举到高处,口中数着:“眼儿、鼻子、耳朵……都有。且信你是外头来的,不知是哪个外头。想必你也和那些外头来的人一样,纳闷此处为何天灰水重,不知到了何方,惶惶然心里没底,不如你随我去寺中走一趟,我与你慢慢说来。”
卫锷还陷在无措中,便感到头脑一昏,仿佛被人从井水中捞了出来,由浑然不知是梦的一处到了另一处,一瞬间从糊涂到明白,只见通向寺山门的牌楼,那三洞山门敞开在路的尽头,两旁的槐树柏树伸展着枝条,其树根膨大,虬枝盘曲,生满了白花和荚果。山门披着两面琉璃瓦,券门比其他寺院的更幽深,却因角替额枋镂彩画红,显得华而不肃。入寺后,又见两旁金刚殿砌有黄砂岩座,铺作欂栌重叠并列,将那沉重的檐檩高高举起。凡是别处有的,此处一样不少,只是蹲在四条屋脊上的不是龙凤狮子,而是一些长着两个头、四只手抑或六只眼的怪物。他吊着心,看向一旁的殿门,见持国天王怀抱琵琶瞪眼吹须,虽凶了些,好歹是副本相。
寺中和外面一样空寂,屋舍中不见一僧。瓢葫芦道士引着卫锷,走过天王、弥勒、神将韦驮与白衣大士的四座宝殿,步入一条环湖的长廊。湖大十亩,其中筑有一岛,岛上以怪石堆叠成山,一株巨松由山后斜出几条墨绿的杈,让湖上有了谷中瑟瑟风《赠从弟》(其二)[东汉末年·刘桢]: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鸟雀蹁跹,雀啭不绝,婆娑一湖翅影。然而,湖是静极,没有一线涟漪、一点水声,如同一只巨眼望着灰白的天,如一块光滑的巨石嵌在两廊围抱之中,也像一片虚幻,因为空荡而显得广大无比。
二人经由廊头的踏跺登上须弥,只见天宫宝殿飞檐反宇,有菱花长窗,柱梁把头绞项,枋下立有五色经幡,门前置有三层塔炉。大殿间阔五十余步,揭谛佛言的彩绸挂在檐柱之间,殿内四壁凿筑千余龛窟,龛中皆坐三身之佛。卫锷抬目看向主佛,又疑惧起来。那一丈多高的地藏菩萨持着锡杖、愿印,眼眸半睐,神韵富态,精致安详。可是这一殿一台本是释迦的地方,菩萨为何降临到此?这一想,他跨出门去,看一眼门额,才发现匾上写的是真理殿。再进来,就听那瓢葫芦风凉地道:“看到没,这地方的人信幽冥教主。”
他思忖着,既然武圣关公也有人供,此处有地藏菩萨倒也不算不妥,便对瓢葫芦生出几分嫌恶。想他一个道教中人,不好好在山观修行,却来这佛家寺庙里指指点点。
瓢葫芦随手扯下一片绸递给他,道:“看看。”
绸上是“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卫锷看了看,问:“何意?”
瓢葫芦道:“这菩萨曾发誓说要驱邪诸恶业。他持一切真妙之言,能使人区分善恶,认清极恶,免堕地狱。”
他问:“又如何?”
瓢葫芦道:“是个驱逐恶业的,要救度一切罪苦众生呢。”
他问:“如何?”
瓢葫芦道:“跟你说吧,我原是这庙里的和尚,天天来这殿中烧香,那菩萨的经规戒律都背熟了。师父与我说,此地乃一真境,此外皆为梦境,梦境有八万四千处,此地大有若无。师父说,此地之真,便如那菩萨佛爷之言,真得不能再真,我在这里拜佛念经,一定能偿佛果。可是,有一天,我走在桥上,遇到一个你这般脸上长窟窿的人,与我说,他们那儿天上有云,水不凝稠,会流。我便去问师父那人是从哪来的,师父说,那人来自于外世,外世如芥粒,也如宇宙,而我们在诸多外世之内,不如芥粒,亦不如宇宙。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其内乃不可及之处,那人又是如何来的?”
卫锷问:“为何内不可及?”
瓢葫芦道:“你想呀,凡是看得见的都是外,哪怕将物折断,那原本是瓤的露出来,又为其外。我们要是内,就是虚,我们既是有,又怎能是了虚的?”
卫锷听不懂,只问:“你是僧人,如何又做道士?”
瓢葫芦道:“如你所见,我这庙院之中早已没了僧人,这地方也快没人了。我在隔壁道馆里做道士,有了幡子法术,能出去说说故事,赚些钱财糊口。”
他问:“这地方为何无人?”
瓢葫芦道:“一个个都跳外头那湖死去了,哪里还有人。”
他问:“为何?”
瓢葫芦道:“我觉着他们有些秘密,故意不让我知道。之前去问师父,他说此乃劫浊。人越来越恶,寿越来越短。我觉着他说的不对,谁知他们跳湖去了何处?”
他凝思半晌,从瓢葫芦的话中摸出一些道理,顺着再想,却又想不通了。他不禁有些丧气地道:“你们这里都供地藏菩萨,难不是娑婆世界的五浊恶世,便也和我们那里一样。想我这一死,没升没降,竟又掉来个差不多的地方。”
瓢葫芦唱段似的道:“想来这一世一世全是窟窿,我们这里的人少了你们脸上的窟窿,全也跳湖要去外头。这人呐,不论是啥,见了就想要,哪怕那是个缺口也放不过,真他娘的浑。”
他问:“那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摆脱这一世世?要是没这些了,我上哪去?”
瓢葫芦笑了,卸下身后的背箱,从中取出一壶一碗,将碗递入他手,问:“有吗?”他摇了摇头。瓢葫芦以壶斟水入碗,问:“有吗?”他点了点头,瓢葫芦拿起碗来,朝天一泼,问:“有吗?”他拧起了眉头。瓢葫芦道:“你就是这碗里的水,由壶入碗,入河,入云,入缸,再入壶,那自是一直都有。困着你的,便是这碗、河、云、缸,但你已经来到我们这里,虽然还是水,却不必再流,大可以永永远远地在这里待下去了。”
卫锷本以为,瓢葫芦要变戏法,瞪眼看了那碗半晌,不想又听来一堆废话。他料定此人是个神棍,不再发问,左右看看,见铜铁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尺厚,佛像纹丝不动,便道:“我猜这里不是这个样子。”
瓢葫芦问:“怎么说。”
卫锷道:“如果这地方一直不变,静到水也不流,自不会有我前来。我既来了,就要作一切的对头,因为我还是个会动的。再者说,世上哪有不变之物?”
瓢葫芦笑了,道:“你小子不笨。可是,你又能怎么对付我这地方?”
卫锷道:“跳湖去,继续造我的业障去!”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向殿门,瓢葫芦伸手要拦,那黑森森风口似的影子忽然荡到二人之间,瓢葫芦的手伸进它,就像挨了烫似的缩回去,说了句“罪过”,又向门外道:“你跳进去,又不知落到八万四千世的哪一个里去了,不如留下!”
卫锷跳入湖中。灰色的湖面如同豁开一个口子将他吞了下去,没有绽起一圈涟漪。然而他身在水里,却还能看见瓢葫芦与那黑森森的影子。影子见他下湖,也跑到湖边跳入水里,只剩瓢葫芦在真理殿前指着他俩叫骂:“不务正业的傻货!活该淹死!”
直到水面又静下来,瓢葫芦转过身子,把胳膊伸向背后,用两只手抠住自己的胛骨,把人皮连着经络一并撕下,挺一挺脖颈,全身骨节咯吱咯吱响几声,身子长高几尺,晃一晃肩膀,身子又宽了几倍。再直起腰时,俨然成了一个铜筋铁骨的巨人。他站在与自己齐高的佛像前,仍然用刚才那种风凉的口气说:“你还不开口,我也要跳去了!”
卫锷沉到湖底,眼前一片昏黑,仿佛由明白的一处到达了浑然不知是梦的另一处。他看见两只沾血的手,一只拿着生铁平头钳,一只捏着一片又薄又利的透明石刀,钳头朝下一探,似乎夹住了什么。有声音在旁边说:“可算是活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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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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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都没关严,堂里仍有一股陈木头味。
为躲避如夫人哭闹,卫乾与掌柜的进入偏间,说了说今夜发生的事,不一会儿,查师英赶过来,与二人说亥时曲府遭诛,平江府通判已亲自去了城东。子时有波人冒雨去过娄门,说是那贼徒连杀七人,闯破娄门逃了。
三个人议论起来,卫乾说,平江府这一遭算是完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各级官员都会知道今夜的事。大理寺一旦开始彻查,不光是巡铺中的役人要受罚,衙门里大到监司、知事,小到孔目押司、耆长户长,也一定会被罢职。
掌柜的说,这件事,闹得未免太大了。卫乾说,这样的事情,谁也担待不起。查师英说,那在逃凶犯手中的刀,着实割伤了一个朝廷。
第122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二)
天过晌午,城东的人还是很少。小六打着一把青纸伞,走在茭白地里,能看见白石矶的一个角,曲栏窗廊的一个样。小道隐在扇形的福寿窗内,为交错的棂条分成许多片。那是平江府曹掾官的园子,其内嶙峋怪石,嵯峨寿山,山中掘穴,雨花石路攀高临低,屋楼不多,炉甘石多。把园子修成这样,求的是怀质抱真。就如隐士一般,把功名看虚,入商山求世理,求来的仍是虚幻之理。也恰如本朝由盛世之乱转为偏安之闲,将人情与志向都放在闲中品鉴,剥去一事一物的俗,也就不再是真。
这一想,小六觉着有些哀伤,不是为天下哀伤,而是伤自己来了六七年,竟对世风不察不觉,明明是活在别人的乐子里,竟活成了一个实在的人。想着,又对自己的去处有些向往,想那将要拜会的卫公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本朝人,是本朝着裙屐、钟鸣食的那种人,命里的每一步都是有些业缘的,自己如果沾上他的光,就不愁在本朝活不出名堂,没准待会儿见了他,就脱去一身腥臊,成了这风流奢侈地的人了。
她心里有了希望,走得也快了。走过白土子一墙,见前面一条道上有露梁、檩、柱的六级宅门,橼头枋心旋花旋眼旋花:一种由旋涡状花瓣组成的花朵图形。旋眼:建筑的一种彩画的风格。
。道旁是对合院、连庑院、“日”字局的三退宅,猪牛在圈舍里闲得哼哼,像是要说出人话了。再走过三座静谧的坊,就到了闹哄哄的李公桥上。
为了应景,她收起伞,拿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挑菜的担夫、商号的账房、挎刀的军人对她频频侧目。有人觉得她长得好看,有人认得她身上的桂花味——勾栏里把吴语讲得最嗲的姑娘都带着这股味。
走到杉板桥头,她站在济敏堂门前拨开一串竹幌,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议论声,便扶住门框,猫下腰,脱了脚上的红鞋,用门槛磕了磕鞋底结块的泥。百姓们吓得不轻。坐在牌坊柱旁的老汉把头低向墙根;一个头戴黄花的老太拎起屁股底下的杌子,进了乳香铺;几个光着胳膊的男人朝济敏堂的门额吹起了口哨。小六笑了,又心说,婊子就是婊子,即使在仙宫,也是要因为戏耍天兵被罚下凡间当婊子的。
小六迈入门槛,只听街东传来一阵鞭炮声。
药物忌光畏热,药铺里常年不开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药橱前,右手拿糊斗,食指挑页头,一张张黏着货单。
小六问:“卫公子在哪儿?”
掌柜的用三角眼看看她,目光经过她的眉梢落向她的腰,又绕回来,看了看她的肩——如此打量了她两遍,才放下手里的糊斗,耷拉着眼皮道:“公子不招妓,没事来医馆干甚?走。”
小六笑了:“您跟我抬杠呢。”
掌柜的不再说话,又去拨弄货单。
小六道:“我是建康府人,走四百里路来到此地,专程是来找他的。我叫俏六儿,你跟他一说,他就让我进去。”
掌柜的道:“不在,不知你说的是谁。”
小六道:“你要是不让我进去,准后悔。你也不想想,卫老爷凭啥把他儿子送到你这儿,这荜门蓬户的,插烛板儿床的,能比老卫家强?还不是怕江上的人来折腾事情。现如今我都来了,那些长长短短的人还远吗?告诉你,我是来递话给他的。这些天,苏州城里闹出的事情,没一件我不知道的。”
掌柜的道:“捕头不在,在了也不见!”
小六挑起眉头,撇着嘴道:“这几天,东头那家卖牛黄川贝的铺子,爆竹一天响十回八回是不是?你不叫我进去,漏夜里贼就来了,将人倒挂梁上一片片剐。他要是有个长短,你担待得起吗?”
掌柜的瞪着眼问:“你找他作甚?”
小六道:“要是你怕我身上带着家伙,我脱光了进去。你再给我称几两杏仁冬麦百合甘草的,也让我像个探病的样。”
掌柜的一甩手,把货单掀下柜台,愤然走出后门。
小六收紧髻根的红绳,从荷包里摸出半牙香饼,蘸几撮粉抹了抹脖子,不一会儿,见那掌柜的回来,甩给她一句:“卫公子叫你进去。”
小六走进后院,上阶梯、穿堂屋来到一道门前,拽了拽裙子,伸手敲响门,听到一声“进”,就低着头走进去。
有人用陶炉子烧香獐油,房里的药味不重。她一进来,一屋子灰黑里多了个绿人,桌椅板凳全都直愣愣看过来,卫锷也看过来,只了一眼就垂下眼帘,脸皮忽地红了。
卫锷身穿黑色提花袍,腰束平纹绮带,头发一缕不乱。见到他如此严整,小六颇是意外,纳闷他受伤至今不过一个月工夫,怎就和没事一样了?
卫锷把胳膊搭在桌上,蜷起手指,脸上笑得颇是尴尬。
小六道:“衙内可还记得,我们在邵家庄见过一面的。”
卫锷道:“两个月前,建康府合欢楼里,我们还有过一面。”
小六道:“都说贵人多忘事,衙内记得我,看来我也是个有鸿运的。前些日,听说你受了伤,我便从建康府赶来,一则探望,二来,要把一个消息告诉你。”
卫锷道:“请说。”
小六却没说她的消息,而是问:“我的事,衙内知晓几件?”
卫锷道:“我知晓你与长江帮二当家的燕锟铻……其他的事,就不清楚了。”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脸色,说完又补充道,“我还知道,你的琴技不凡……那天在合欢楼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小六问:“衙内对长江帮的事情,知道多少。”
卫锷道:“近几月里的事,应当知道的不少。”
小六道:“现下,是长江帮最乱的时候。”
卫锷道:“想到了。”
小六道:“燕锟铻的事情,一向多到忙不过来,可他从没像现在这么焦头烂额过。中游十六家分寨骈聚,脱离了总寨辖管,这深一层的意思,衙内可猜得出来?”
卫锷道:“他们一旦脱离管辖,就是不再承认贺家人立下的规矩。既然连总寨的权力都不认,就更不会向燕锟铻称臣。其真实意图是声明,他们不会向吴江帮缴纳船银的分成和铺号的毛利。”
小六道:“上游诸寨已成自危之势,那些小不丁点儿的,在等大寨的管事聚头商议去从。怯大压小的,又都闭紧嘴巴不说话。然而这个月里,中上游几十家寨子该缴的银钱,一分未纳入燕锟铻囊中。沈轻这一次,当真是一个惊杀四座。我走了百余里,路上没少听码头伙计议论此事,衙内听说没有?每天卯时辰时,平江衙门的知州事和通判老爷都携家眷老小去庙里烧香捐银子呢。还有人说那死去的厢兵总管和贺鹏涛是一路货色……”小六说着,眼睛看着卫锷眉宇。提到沈轻时,见他垂下了眼皮。提到曲楷时,见他皱起眉,似是对她的话有些不满。她便不说了,已经提到了沈轻,就不用说得更多。
卫锷道:“曲楷和贺鹏涛不是一种人,他也是受人要挟,难以自持。他治理过震泽东岸的水患,立过军功。”
小六道:“小女寡闻,衙内莫要见怪。”
卫锷叹了口气,道:“你不是看我来的。”
小六问:“如何知道的?”
卫锷道:“燕锟铻怎会准许你跋涉百里,到这苏州城来。”
小六笑道:“许不许在他,来不来在我。”
卫锷问:“你是如何离开建康的?”
小六道:“前几天,他得知中游寨主们论劾的事,回来和我吵了一架,说要将我撵出建康府去。”
卫锷道:“他不是真想要你走。如果是真的要你走,反就不必吵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会派人来平江府找你的。”
小六道:“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来了这里。他的人找到了我,我也不会回去。我和他的缘分尽了,剩下的,全是宿仇。”小六站起身来,往东墙下走了几步。平头屐鞋的木底凿有阴线花,在走过的地方印下几枚莲花形的水痕。
卫锷看着她的鞋印,默然不语,直到听见窗外有鹩哥啼叫,才道:“姑娘有事想我去办,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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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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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笑道:“直截了当的该是江边的伙计们,尊仪在前,我岂能冒进?”她端详着卫锷,又道,“是我帮沈轻逃出邵家庄,要是没有我,他不一定出得去那庄子。在建康府,也我帮他拿到了一千贯又四千贯的酬劳,让他见到他的雇主。要是见不着,他也不一定能完成任务。我帮他是顺水推舟,他谋财也好,除害也好,总和我没甚关系。可偏偏这事里有我,有他,也有衙内你。要是没有他,兴许我还在哪条船上弹琵琶呢。”小六回到椅上,看着沉默的卫锷,心里愈发相信,她和卫锷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感情,一种暗昧的泣荆之情,两个人,就像一铃一舌系在一根绳上,如果不碰对方,自然不会有声,碰到了就要叮叮作响。那绳子便是沈轻,那值得他们千回百转的已经遗失的荆钗也是沈轻。如果没有沈轻,他们成不了一路人。现在,由于他们是他的老朋友,是他的奠基人——好像他们也都曾经藉由他,把有些可恶的东西看成了极致邪恶的存在。他们心里的沈轻可能不是真的沈轻,却是同一个沈轻。他们心里的沈轻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刚强,他们曾经相信他能创造奇迹。然而,今天再反观他们的沈轻,其创造的最为令人惊叹的奇迹,也只是成功地坑骗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目标而已。
卫锷沉默了一会,道:“你年华正好,对过去念念不忘,实在没有必要。”
小六知道卫锷对她有戒心,只道:“说的是了,那过去的,也许不会回来,但我们还在,他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我想和衙内联手做一件事,这件事是他没做完、也做不了的。”
卫锷问:“什么事?”
小六道:“八月十七,燕锟铻要去镇江府。我猜他此行一定会有个大动作,不过目前我还不知他想干什么。”见卫锷不做声,又道,“我斗胆猜测,联合沈轻铲除江上匪患是你的本意。如果你真的想铲除长江帮,就不能只讨伐贺鹏涛一人。”
卫锷不置可否,道:“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小六道:“人若没有成事的希望,便不会有行事的念头。得先有行事的时机,才会为之奔走。我来找你,是因为时机到了,盼到风前残烛,再等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时机。如今,我虽被他赶出来,还有一位门人在他身边,他的兄弟,我也认识一个。我想,接下来我能弄到他的一些消息。眼下我们的优势,是了解他和沈轻之间的交易,这件事做起来不太难。”
卫锷道:“娘子也当知晓,这种事情一旦办起来,不是他项上人头落地,就是我二人近火先焦。执法不比报仇仁义,也更不容易。”
小六道:“如果衙内不信我有决心,也不妨想想眼下的时机,我知道衙内心怀抱负,不会错过好的时机。这种事情,若要等到有足够的把握才去干,怕是就要错过最好的时机。”
卫锷仍不答复,模棱两可地道:“燕锟铻一向予智予雄,要振发吴江帮,必会在近几月采取行动。”
小六道:“衙内是闵乱思治的人。”又问,“不知你伤势如何?”
卫锷道:“我的招式有些不能用了。大夫说,这伤要完全恢复,十年亦难,性命无碍,已是我莫大的运气了。”
小六道:“你动刀不便,一些琐碎的事就交给我好了。我幼时也曾学过一些拳脚,对付不了江湖高手,应付一两个水匪还是够用的。”说着,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窄口瓷瓶,放在床旁的橱上,“这是我调配的伤药,入了当归化瘀,楷杷止痛,不知效用如何,衙内若信得过我,便涂些试试。这些天,我就在幽兰巷口的谢傅堂里住着,你想好了,就派个伙计过去叫我。多的事,到时我俩再议。”
卫锷道:“多谢姑娘关心。”见小六起身欲走,也起身来到门口,立在她身后道,“隔日,我们去朱明寺外的辛斋饮茶,那里有最好的洞庭绿。”
小六转身要同卫锷道别,却意外地看见一件东西挂在床的花牙下,是一把五寸来长的匕首,革鞘破旧,刀柄缠了麂皮。她过去没见过这把匕首,却一下就想到了这是沈轻之物。
她看了看卫锷,问:“你想找他报仇吗?”
卫锷摇了摇头。
她问:“你去都头府那晚,是不是想抓他?”
卫锷又摇头。
她说:“我冒昧了。你现在,总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卫锷道:“就是那样一个人,我总不能要他去死。”
小六笑了:“咱们还是应该恨恨他。恨了他,就叫那时的心意有了托处。”
卫锷道:“是。我后天去找你,可否?”
小六道:“好。”
也就走出医馆,上了街。此时日头正高,漂浮在河渠里的柳叶聒噪地闪着银光。车轴声、脚步声夹杂着桨橹打水声。快到中午了,各家的酒肆里,又是一番热闹景象。小六满怀得意,心想他燕锟铻定是要趁乱做个英雄的,她也要像个英雄,和他斗到天昏地暗了。
第123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三)
回到谢傅堂后,小六在客房里调配了一剂药,和几天前调配的另一剂裹成两包,装入鸳鸯荷囊的两个袋里。这两包药,一剂是害人瞎眼的毒粉,叫天眼明;一剂是海龙肉、生牡蛎与马钱子掺制的催情药,叫函牛鼎。
说起她这配药的手艺,也着实有些了不起。如果师父不殁在她十四岁那年,她应该就不会去建康府了。只在攸乐山下种药,也赚不来几索钱,留下一定不比出来好。师父卖艺半世、种药半世,临去前留下一本药书,一本毒书,跟她说,学些毒蛊,学会了去盛世享福。她不解,问咋享福。师父说,有出息的人活在世上,不求寿长百年,求的是莫予毒也。当时,她不懂这话的意思,许多年里想了又想,最后想起了师父讲过的祖师的经历。
在那传说中,她这一门的创立者是大中国正德皇帝高升泰的甥女婿,出身于正明皇帝一朝的鼎盛氏族。祖师不信国教,而信奉南诏宝山道教,离开羊苴咩城自立一门,便是下定决心要当上悬壶济世的人间神圣的。因为他厌恶皇城奢靡,离家时曾立下弃俗的重誓。然而事与愿违,离开羊苴咩城的头三年,他只靠走街巷、卖药丸赚些散碎钱糊口。那些向他求医的人,大多是除了一身疾症外一无所有的百姓。偶尔有富人聘他望诊,也只在开出药方后赏赐几索贝钱。于是在离开羊苴咩城的第四年,为了扬名,他去了瘟疫遍地的羁縻州乌撒部,在闹瘴热的村里一住数月,以黄檗、南星、牛膝、红花、全蝎、厚朴、秦艽入药,熬汤送与病患服用,治愈了上千人的瘴热。但是,人们却在病愈之后,说是远祖显灵治好了他们的恶疾,不光没有给他树碑建庙,连药钱也没舍几索。就这样,他从羁縻州流浪到最宁镇,救治病人无数,却始终没有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直到临终的前一年,他用毒药杀了维摩部一个百户长,当地四十户村民献出贝币十索、粮二石。这便是他一生所赚中最为丰厚的一笔。
想来世上再没啥事比行善更凭根基,也再没啥事比作恶不需要根基。她一个出身偏壤的丫头,自是没有行善须凭的根基,但她有一身作恶的本事,这本事也从不无处放矢。
夜阑,一团胖雾蒙在八角斗尖亭的瓪瓦上,鬼鬼祟祟不知酝酿着什么。灰一块、黑一条的云掩覆在夜空下,像静止的风。月亮朦胧地挂在渡口的望杆上,暧昧在亮与不亮之间,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有白绤粗糙的葛布。
裙角拂过井栏,朝着街东飘去。见到裙里两条荧荧的腿,在顶上充作处女的月亮又充作娇羞模样,扯过一条云,遮住自己的一半身子。夜阑忸怩地移了移东墙花影,现出一扇扇老朽的木门来注视那两条大腿的娼淫。那腿仍是行走,每走一步,袍摆就如同被一只手掀起来,扢抖抖撩高一尺。她败坏了月亮和夜阑充作处女的兴致,她们便把一个浑身是毛的汉子叫过来。
这汉子坐在川贝铺门前,挽起两条裤筒,褂子掖在腰间,大喇喇岔着两腿,不时动手轰赶几下蚊子和腻虫。自从小六进街,他的目光也变成了蚊子,瞧她经过面前,叮在她的脚踝上,见她走过去,又咬在她的屁股上。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哆嗦——她居然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他有些生气地想,这女人穿成这样走在街上,还主动看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她肯定是个妓女。
他抬起眼皮,看向她的脸。
小六用脚头点着地,乖顺地走到铺子门前。
汉子直起身子,像撵蚊子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问:“你干啥?”
小六道:“我要去前头的药铺里伺候一个捕头过夜,他花了两贯钱买我今日夜里过去,我不敢不去。”
汉子得知她确是娼妓,又不禁心疑,打量着她问:“你是哪家楼院里出来的?年纪多大?”
小六道:“十九,是才被我爹卖进寻阑楼里的。”
汉子问:“爹?哪有亲爹会把女儿卖进楼子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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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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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歪了头,笑道:“是呀,我爹遭报应了呢。今天晌午我回家给他吊了丧呢。也不知他在那破船上去了多久才被发现,听说脑子都被蹦上船的鱼虾吃没了一半。”她动了动脖子,结起眉头,眼中又冒出泪光来,“你瞧我穿着这身衣服,是不是害怕?你莫怕,这身不是丧服,是僧衣。我自进了楼院,没有一天不读经书,什么大般若、大涅槃、大乘大集须弥经……我是身在烟花场,心系玄斋场,今天晌午,还念了一段阿弥陀经超度我爹呢。”
汉子笑道,“一个妓也学人念经,难不成在床上修成正果么?”
小六道:“是呀,我也纳闷,怎有那么多经书的名子里都得带个大字?是怕不够大镇不住啥?还是想压一压‘孔孟老庄’?”
汉子道:“你还知道孔孟老庄呢?”
小六道:“大哥不信我会念超度经,我就给你念一段听听吧?我念经可好听了,比楼子里唱曲都好听。”
汉子道:“不怕跟我闲聊耽误了伺候那少爷羔子,你就念吧。”
小六念道:“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中。”
汉子问看着她的腿,打断她的声音问,“你干吗踮着脚走道?”
小六道:“我最近遇到了麻烦,手头很紧,是荷包被人偷了犯小耗呢!刚遇到一个疥道士,同我说,只要踮着脚儿走道,半路上就能遇到贵人,叫我多赚一笔。这不是,遇见了大哥你。不知你愿不愿意让我多做一笔买卖?”
汉子站立半晌,道:“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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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四)
这间铺子主要卖川乌、牛膝、川芎、天麻、杜仲、虫草,药材全从夔州路运过来。运药的船自从过了池阳郡,每三十里一泊,到了平江府太仓县,筐篓里再寻不到一整片川芎。然而,远来的东西总是有些稀罕,天麻在苏州常卖到十五一钱,进了川药铺则身价陡增。许多人连买炖肉用的白芷和白芍也要来川药铺,便使得这铺子红红火火,但那开铺子的老板却是永远富不起来的。因为他做生意的本钱是向吴江帮借的,派去夔州路的人字桅船也是向吴江帮借的,他铺中的账房、伙计都是吴江帮的人。他所赚的钱,必有一大半是吴江帮的。
这汉子是吴江帮人,在铺子里白吃白住已有多日,对里面十分熟悉。他带着小六走入厢楼,停在楼梯前,道:“把你的手给我。”
小六顺从地把手给了他。
楼上传来一句:“谁来了?”
汉子道:“我。”
两人上到二楼,汉子有些着急地把小六横抱起来,走入一条廊。小六用胳膊挎住汉子的脖颈,把头垂在他的胸前,看到他胸上长着些紫红疙瘩,脖子满是晒出来的白斑。他可能有二三十天没洗澡了,闻到他的味,她想到了泡在江水里的铁锚。
月晕白虎阙,风是西风。
廊的北边是栏杖,南边有四间屋子。经过前三扇屋门时,汉子走得悄然无声。走到廊的尽头,他用鞋头顶开一扇门,把小六放在一张六足圆桌上,关严门,点燃桌上的小陶灯。然后站在小六面前,细细地看着她。他看到她暴露的腿和脖颈笼着一层淡黄的光亮,那光亮蒙眬,透着青,看上去微凉,美得浑然天成,毫无现实的粗糙。可是,也因为她是如此无瑕,与他见过的女人相去甚远,就扼制了他抚摸的欲望。在打消欲念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她精细的脖子,一股玉兰香从她的衣领里飘出,响应着他的注视,钻进了他的鼻子。这香味纯一不杂,又与他在无数个白天闻过的香粉味相去甚远。这一来,他彻底冷静了,如同对着一个敌人那样凶蛮地问:“你是干吗的?你是不是妓女?”
小六问:“是不是妓女又怎么?妓女还成了稀罕玩意?你是不是害怕荷包里的钱不够给?那让你的同伙儿也过来,三个人的钱加起来,也就够了。”
汉子道:“是老子问你!”
小六看着他,头歪向肩膀,样子像是不懂他。其实不然。她是极懂得这汉子此时的处境,知道他极需要她主动向他证明,她是一个真的妓女。只要她脱去衣服,他就会相信她的三魂七魄都是妓女。她还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燕锟铻与他的秦淮河,如果再遗失娼妓的身份,就相当于遗失了所有身份,那就不得不成为另一个沈轻了。
她抬起右手,把指尖伸向他的左颊,动动指头,叹了口气,一勾系在中指上的线圈,“咔”。射筒弹出一根空心木钉,从她的手腕上弹到拇指与食指之间。她捏住这根钉子,针灸似的一抖手腕,钉尖刺入了汉子颌骨与乳突之间的天容穴。
汉子打了个抖,摸一把颈子,见到指腹上的血,还是没弄懂这女人干了啥事。紧接着,他鼻道一阵刺痛,五官的麻痹跟随着不祥的预测蒙住他的神志,他张开嘴要呵斥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唾沫。
小六拔出钉子,红珠子、白珠子射上了墙。
这时,汉子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不轻,而仍不知头颅已经被一根钢钉刺穿。他掐住小六的脖子,来不及使劲拧,就感到胸口猛地疼起来。他看见一把玩具般的匕首豁开他的前胸。杀他的这只手很小,刀更小,刀刃三寸来长,半截儿,没镡没柄。刀的一半没入他的胸,她又搂住他的后颈,把刀往深处一推。
“你……”汉子踉跄后退,瞪圆两眼。
这汉子倒下的同时,又一个人闯进屋里,一见到汉子胸上喷涌的血,登时后悔不已。再看一看桌子上半裸的女人,不由退了一步,同时也举起手里的刀。
他举刀刺向小六的胸膛,却被一只生刺的拳头搪住小臂。那根刺“刺”扎入他的胳膊,五个尖笋似的指甲又在他脸上抓出五条血痕,碎肉从她的指甲里飞入他的余光。他大怒,向她的脖子挥出第二刀。她用双手撑住桌面,缩着身子向后一蹿,右腿踹向他的肩。然后她劈开双腿,身子倒立,足尖抵住他的下颏——她的身子弯成了一把弓,额头和眼睛仍是朝着他的。
他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他看见了她的脚。
这只脚细、白、瘦、滑,形如爵口,趾头玲珑,脚跟粉红。他抬起眼,又看见她两腿之间淫凶的光景。
她骶骨两旁各有一涡,不知哪个男人恶趣地在那涡里穿了四个孔,悬了两个环。一条线穿过双环,两头结扣,系住一根扁头钗子——钗铤五寸,钗头是两片薄利如刃的金叶子。线一断,叶子彪彪而来,从他颈上划出一条两寸长的伤口,钗子刺入眼窝,似有一片血红从她身上揭起,飞到他的脸上,糊住他的眼。她像燕子似的飞下桌,上了一旁的床。
第三个男人也闯进来。这人个头极高,两只眼神采奕奕,模样又刚又傻。
这人问:“他们怎么了?”
小六诚惶诚恐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男人,抓紧床单,肩膀颤如筛糠。男人重叹一声,道:“就知道他们会干这样的事!可是你,也不能杀他们啊!快穿上衣服!跟我去衙门!” 他说着,跨过地上两个人,来到床边,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手,尝到水一样的眼泪忽然有了一股咸味。他紫色的手掌布满纹路,有一条粗纹从虎口延至掌底,把他的手划成两半。她记得燕锟铻的右掌上也有这样一条纹。他曾经用手抚摸她的全身,他手里的汗早就渗进她的皮肤成为她的血肉。因为是这样,她要逃离他,就不能惧怕剖割自己的肉。她是厌极了他的手的,也厌极了所有像他的手。仿佛一旦出现一只像他的手,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把脸贴上去,再去经历同样的打磨。
扁头钗子划过空中,刺在他的手心上。血溅出来,她听到“轰”的一声如炸裂一般。男人受伤后没有掐她的脖子,而是抡起巴掌要抽她一个嘴巴。她迅速躲开了,打一个挺,双手伸向汉子脖颈。这时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又夹着一枚钉子。她捏住拳头,咬紧牙关,左手扶住男人的脸,把钉子送进了他的人迎穴。
男人有短暂的惊恐,而后栽倒在地,头枕在了另一个人腿上,眼睛没有闭,但已经失去了意识。
为了从泥潭一样的负疚感中解脱出来,她想了想他们来苏州的目的。
他们是燕锟铻伸到苏州的眼和手。他们不除卫锷,是因为此时的苏州乃三槐九棘着目之处,七堰八门草木皆兵。但是,有他们在,卫锷就出不去平江府。卫锷出不去平江府,她也休想达到自己跋涉四百里来此的目的。他们侦候着,计划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候除掉卫锷,就像她一定要出平江府,也要在另一个时候向燕锟铻展开报复。
报复还不是目的,报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怕,也有些窃喜,心说原来用毒是这样容易,只要有了毒,武艺如何也可置人死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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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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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吹熄灯,来到窗前,见明月照渠,花林似霰。鸿雁飞着,怎也飞不出月亮的清辉。然而,月亮将要沉入雾里,银子似的波光流在河上,似乎要流到头了。她又看着脚边脸色紫灰的男人,对他说,要是我的事情成不了,一定赔你的命。
她走出去,穿过一楼的药堂,在门前脱下沾血的衣服,赤身朝街西走去。
第125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五)
辰时天明,卫锷来了。
练济时告诉他,二楼室内的血脚印属于一个年轻女子。女子作案之前有所预谋,她昨夜穿了一件苘麻丧袍。因为只有缟衣、半臂和僧袍等制式采取固定标准的服袍才有成衣出售,她穿丧服作案,是为了不弄脏平时的衣服。
有捕快说,死的三个人里,两个是溧水县人,一个是戴埠县人,在此地均无居处。川贝铺掌柜的称这三人是他的普通朋友,趁夏末来苏州游玩,暂宿于他的铺里,是为了节省住堂肆的房钱。
仵作说,这三人身上都有渔人的特点。一人的指肚长有阴潮癣,脚底板结有厚茧,是经常赤脚蹚沙、背扛重物所致;一人身材高大、双臂粗壮,两腮与耳郭亘久受风,长有密集的疙瘩;另一人身上带着半个月前向礼社镇烘炉铺贩运二百斤私铁砂的钱据凭证。
卫锷知道他们不是游客,是来替燕锟铻盯着他的。燕锟铻不可能不派人盯着他,因为他知道贺鹏涛的真正死因。而且,苏州城还潜藏着更多的吴江帮水匪,三五结群地守在他可能经过的每一处,彼此通递情报是以鞭炮声为暗号。他近日去了哪里,又做过什么,他们全都知道。
是小六除掉了他们。她的一层意思是帮他脱离吴江帮的监督,一层意思是向他宣告她背叛燕锟铻的决心。如果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把他推到与吴江帮对立的位置上。
他什么都知道了,却难以想象是她制造出这三具面目狰狞的尸体,而他几乎没有任何为难地漠视了她的恶毒,因为他在川贝铺里嗅到了与邵家庄相同的血腥味。
走出川贝铺后,他没回医馆,而是到城外徘徊起来。不知何时,他就在喧哗的鳞波中糊涂了,麻木了,就像一个人数月走不出洞穴,不禁怀疑白天永远不会来,并把黑暗认作了影子一样的寻常。
他从葑门出城,走到春倒云壑园,一路上看着街上的影子由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影子渐渐晕开,染了天,蚀了地,经双腿攀到人身上,乌涂了衣袍,遮挡了眉目,每个人由外及里地沉默了,风也凉了,河水混沌得如同梦游。鸟从天与黑山的缝隙里飞出来,如同墨点泼洒在昏黄的天上。空中的喧哗掉落了,在路上变成车辙、脚印和零散的泥,等待着被风吹干,作了尘再回到草丛和地缝里。整整一天,他看着一切从汪洋到消融,像是看画。有一只黄狗跑过来蹭他的脚,他抱了它一会,又放它回到画里。蚂蚱跳上他的鞋,又跳回画里。他终于看到了这张画,像一个站在水缸前的人看游着的鱼,把每条鱼的鳞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透过鱼肚看到里面的心肝肺叶。他本来也在画上,有一个看画的人把他从画上撕下来,可是他的脚还连在画绢上,他只能不停地看着这张画。这让他体会到自己的势孤力薄,觉着遗憾了,遗憾自己永远不能如过去那样清白地混沌下去了,因为他比过去少了二尺肠子,那二尺肠子原是存着他所信奉的一切规矩的。
事情结束了。唯一有变化的是他,他少了二尺肠子。
恶贯满盈的贺鹏涛死了,和没死一个样。一个月以来,码头上仍跑着原来那帮人,关门打狗的事情屡有发生,酒肆会馆照样在水寨的掌管中门庭若市,有人欺行霸市,各家商铺的毛利还须上缴各路水匪。他在一个月里认识了这种天高地厚,仿佛圈里的每一只鸡鸭都忽然有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宏伟气度。然而,他毕竟少了那二尺肠子,他不能不检讨自己。在检讨中他就把沈轻拉过来讯,用他头脑里的夹板铜铡把沈轻夹住铡几遍,再把他押到属于他们二人的公堂上,质问他,你认识贺鹏涛吗?你认识天下人吗?你怎么真的把他杀了呢?我作孽哉,是你假眉假眼地骗我污了我的高洁!我也胡言乱语了好几个月你怎不叫醒我呢!怨你,都么娘怨你……就这样,他一遍一遍地铡着沈轻,并感到一种希望在极远处如波光般地跳动闪亮。
这天之后,他离开医馆住回了卫家,两天没出家门,对门外的事情不理不问,也不去逮捕那些盯着他的吴江帮水匪。可是,苏州城只与他一起苟且了两日,两天后的黎明,练济时跨过卫家那一尺高的门槛,告诉他,望门桥东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从卫府去案发之地,只需东走二里。二人去往陶家的半路上,卫锷问起凶手所用兵器,练济时不肯多说,只在前方走路。卫锷了解练济时的老成,见了他的缄默和急切,便对案子好奇起来。快到陶家时,练济时停下步子,不知跟哪个人恨恨地道:“谁成想这帮贼鹦鹉也要贼出个尊卑高下了,如今真要来比,却叫狸猫犯难。‘处高四望尚有巍山在上’,那就是自己脚下的山头还不够高呢。”
共五个人死在子时。其中包括家主陶占江和他的一个叔伯兄弟。一捕快说,这五人当时正聚在跨院的花厅里商量事情,凶手由正门闯入,将他们一齐杀害。
练济时叫从巡捕房调来的四个防火役人守住两道宅门,让一班捕快去问陶家人知道些啥。那班人就去挨间敲了倒座、罩房的门。见主事的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行人过来说:没脚印,没手印,没有属于凶手的一根头发留在了此处。
陶占江的长生库开在和令坊中。从七年前他开始做典当生意,便在临近葑门的望门桥东置了这套宅院。房子中规中矩,于空中鸟瞰,好似方印方井。院子青石墁地,倒座坐南朝北,与正房对合,屋面上有四条排水天沟,雨水的落处是自家院内,取的是“九九归一,来水先流自家门庭”的讲究。这样的房子通常正耳毗连,正三开间,左右两间对开。正房三间包括餐室和堂屋,耳房作厨房、柴房、仓室。正房与两侧耳房连接处设楼梯。陶家这套宅院大的很,统共六套“一颗印”,分了两进,中堂、餐室、花厅、轩房、祭训堂都用院子正房充当,后院是起居处,前倒座给用人住,亦有一院造鸡舍、牛棚,一院储备旧物和粮油。如此一来,格局被打乱,由六处井组成的一套院,每一井院之间皆有墙,尤其他家还是高墙小窗,实心土坯墙,于是每井之间不通气、不闻声。
紧内的正院里砌有一条十字甬路,路旁摆放盆栽的夹竹桃、广玉兰,这条路通往事发厅。事发前,他家的耳房里住着客人,在出事的这天夜里,却没有一个用人进出内院,陶占江的妻子、孩子、老娘和姨娘都说,没听到一点动静。捕快们检查了各处的柱子、踏跺、窗棂、扉扇,就连床底、柜子、井壁井栏也搜了个遍,没有任何发现。
不一会,练济时又报告了更糟糕的情况:团头验了五具死尸,说这些人不是被同一凶手所害。
衙役走出耳房,手持矩绳量着地上的脚印,半晌又报:五个死者中的三个人是在死前不久走出了耳房。进厅后,他们就没再出来。陶占江和他的叔伯弟弟事先等在厅中。照此情形来看,就可能是他二人唤醒了家中的三个客人,将他们招到厅中。但桌上没摆茶器,说明他们是临时有事商量,不是夜半去那厅里闲聊。
衙役说没找到凶手的脚印。
卫锷便想到,是凶手或“凶手们”让陶占江和他的叔伯弟弟把另外三个人唤进了厅。没脚印也不能说明凶手就是陶家人,一些凶犯为了避免后患,会在作案后擦去自己的足迹。而他想不到凶手的后患是什么。
捕役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人,如果抓人,不是因为此人有作案的理由,就是在案发地发现了紧要证据——人证或物证。有了证据,知道了凶手作案的理由,就算凶手没有留下脚印,判官一样可以把他押监候审。若反之,就算“他”留下了脚印,也没人抓得住他。
那么,这名凶手消除脚印,可能不是为了防范衙门中人掌握他的身材,而是要使其他什么人发现不了他来过这里。
卫锷这般盘算着,走过甬路,进入事发的客厅,看见地上有四具尸体歪歪斜斜,一个人死在椅子上,维持着生前的坐姿。练济时走出西南角上的院子,进门叹了口气,道:“一片柳叶都没落。”
柳叶没落,不能说明人没来过。卫锷心说,能杀死五个人的,也可能是一个凶手。能用不同的武器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说明凶手是个职业杀手。这个人不是沈轻,沈轻从不在作案后消除他留在地上的脚印,不用不同的武器下手。这个凶手更为内敛。从五个人的伤痕上看,他不是特别残暴,但他的出手有着不亚于沈轻的快速和生猛。
卫锷走到厅室正中,立在一具趴着的尸体旁,从团头手中接过一把镊子,打开尸体后颈上线状的创口。口子创角尖锐,创壁间无血肉桥连,出血不多,但深达死者颈椎。应是一把一尺长的小剑或飞镖由此人后颈刺入,撬开椎缝;第二剑从正面直刺,斩断了喉咙和气道。这个人离门口最近,凶手的一招出在他背后,却未见得是出在他没有防备时。地毯上有足迹,说明这个人临死前退了一步,又转过身欲夺门而出,是迫于凶手所制才停住脚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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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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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已经制住另一个人,意欲将其杀害,他的刀应该是抹或者切,不该是刺。即便是刺,也不该刺两下——先由后颈刺入,再由正面刺入——而这两处伤口会使人以为,死者是被一前一后两名凶手共同杀害。卫锷认为,当时还有两种可能:凶手的背后一刺是“制”,意在使这人停止奔逃;在逼问出一些事情以后,凶手才对这人下手。
团头在旁道:“凶器不足一尺,短而纤薄,有双利刃,能藏进袖子或背挎内,可能是镖刀或剑。凶器撬哑门下第二节 椎骨,伤及内脉,这一处许是镖伤,又有一剑由前部廉泉穴刺入,横穿喉庭……如今未经家属许,老夫不敢下剖刀,不知颈脉气管有无重创,不知这两刀是同时而至,还是有先有后。此人肋下瘢内血黄,必是已经死去三个时辰。老夫猜想,他是最后一个死在这花厅中的人,他离门口最近。”
卫锷看着尸体脖子上凝固的血,道:“不是镖,凶手的劲再大,镖上也不会有这么强的力。不是凶犯手持之物,无法伤到他的颈椎。”又问那团头,“你为何说他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人,这五人的死亡时间并无差异,他们可能是在一刻钟内相继死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当时在逃?”
团头道:“正是。这房中共有一伙五人,凶手下手再快,总免不了有一两个人,见了其他几位被害后逃向门口。”
卫锷明白团头的意思是,剩下的四个人都没有留下“逃”的痕迹,他们没来得及迈出逃跑的第一步,就死在了原处。害死他们的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但眼下这般情形不仅证实了凶手很快,还昭示死者们曾有过强烈的惊愕。他们或是受到凶手的恐吓,或是没料到凶手会对他们下手,抑或两者皆有。他们一时惊惶,乱了手脚,没有及时逃走。
卫锷检查过第二具死尸,明白了团头为何当这五人并非一人所杀。这人被拳头击中鸠尾穴,震痹心胆,即刻毙亡。杀他的是一个精通打穴的人。以往“打穴”这门技艺更像江湖讹传,因为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一击致命的打穴招式。那么,这个人的死会不会是凑巧?
第三人死状颇惨,脖子几乎断了一半。他身旁搁有一把两尺多长的片子刀,刀身铁铸,刃薄背硬,但是不厚。目前不能肯定这把刀的主人是谁。此人的颈部被这把刀“硌”了一下,筋膜、骨头、气管、咽喉便断了。骨头凹陷折裂,皮下有少量出血,说明凶手这一式是砍,而非抹、剐、刺。卫锷还发现这人的腕部有一块瘀痕,小臂近肘部也有一块,心想这应该是捶打、掐捏留下的。
如果凶手并非一人,杀第一人的凶手也是杀椅子上的人的凶手。第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右软肋下挨了致命一击。伤口也是一处刺创,微呈菱形,小却致命,使得腹腔溢血,胆汁外流。死前他定然剧烈地痛了一会,前襟上还残留着呕沫。由于创击猛烈,他很快就晕了过去。
团头道:“此处乃人的软肋,右肋弓亦为肝域,行中称血囊,是死穴之一。凶器致肝破,造成血溢。老夫估量此人是先晕而后死,只有瞬间失血过多才能发生这种情形。”
卫锷随口问:“你说那个杀了他的人,是不是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捅这一下的后果?如果他知道他会死,也知道他会立刻晕厥,你说他得杀过多少人了?”
团头用衣袖擦擦胡须,道:“老夫不知。”
卫锷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第五具尸体。
这个人死得匪夷所思,死因令人惊叹,甚至发怵。他只是胸口挨了一拳,这一拳本不能要了他的命,因为人的胸腔中有若干肋骨保护着要害脏器。凶手的拳头折断了他的肋,这根断掉的肋骨以锋利的断尖刺穿了他的肺脏。
“他知道会这样……”卫锷道,“他知道。”说着,他看向了方几后面的观音瓶。
第126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六)
瓶子通身褐彩,四尺来高,是耀州窑的贡品。一株长寿海棠遮挡了瓶身下半,凸鼓的瓶肩像一只雪亮的眼注视着厅中的一切。血洇在地毯上,如同凝固的子时之暗。寂静屡次被捕役们的脚步声打散,又渐渐结成一个茧,把人裹了进去。茧中的卫锷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然后像把钉凿进眼孔那样,对自己说“凶手就一个人”。一条没有脸的白影如蛇般钻进厅,钻进他的茧,与那五个人如糖人般丝丝络络连在一起,把他围在当中。
他对那白影说,我说对了,你就照做,说错了,你莫动。
白影拖着丝络来到他面前,立在五人当中,离每个人都不是很远。
他说,你出了拳。
白影出拳击中第一个人的鸠尾穴。
他说,这时你还没有出剑。打穴须事先蓄劲于臂,要配合以步态、身势施击。这是你当晚所施的最难一招,你把这一招用在战斗开始,击毙了第一个人。
白影不置是否。卫锷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一个在白影右边的人持住一把长刀——这把刀可能就摆在他身边的桌子上,可能是他或其他四个人的兵器。刀出鞘一尺,白影倏忽转身,以左手捏住持刀者手腕:拇指在内,中、食指在外,皆入人之骨缝。这是头一下;
持刀者欲拔刀,乃屈臂姿态。白影立起右肘,以三根指头捏其尺骨、桡骨间隙(麻筋)。这是第二下;
趁持刀者小臂泄劲,白影缴走了他手里的长刀。接下来,他让这把刀砍入了持刀者的脖子。他没有握住刀柄,而是用一只手呈钳口捏住刀背近镡之处,以掌猛击刀背。短促间爆发的巨力推动不太锋利的刀刃硌断了人的颈骨。
卫锷说,你刺出了第一剑。
四寸长的小剑捅入椅上人的肝脏,一瞬使其昏迷。白影用的是袖里剑,长不超五寸,一旦撞击人骨则有折断的可能,而他的招式又快又准,仿佛脑后有眼能看穿人的身子,剑又像长在他身上的一根刺,一出即收,没半点犹豫。
卫锷说,再出拳。
第四个人被白影的左拳击中一条肋骨细处的肋颈,致肋骨向外折断,一头刺入右肺主气道颈端。此时,最后一个人迈出了逃走的第一步,是退的一步。
卫锷说,他要跑了,快拦住他!
这个人可能还无法相信凶手已经击毙四人。在逃走之前,他在寻找合适的出手机会。他退这一步的时候,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逃。他觉得应该,于是把脸朝向门口。小剑刺入他的后颈,抵住枢椎的缝隙而停。在剧痛的恐吓下,他不再动了。
忽然,白影问:他们在哪儿?
卫锷说,他能告诉你的,无非是其他水匪在城中什么地方。
这个人拒绝回答白影的问题,小剑便在他颈子里拧转半周,撬开两节颈椎之间的锥盘。
这个人只好回答了白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说了也必死无疑。只是白影给他的选择并不包含一条活路,死路有两条,他选择了较为轻松的一条,他不想看见穿透他脖子的家伙染着血出现在眼底下。
其实死路只有一条,就是白影从正面刺入的一剑。以袖里剑的薄脆,根本不能突破人的颈椎。白影杀死这个人的法子是刺喉。可是,当剑刺入这人的喉咙,他仍站在这人背后,又是如何找准气管和声门在哪儿的?
你是如何找准气管和声门在哪儿的?卫锷问,你怎样知道人的椎隙在哪儿的?
白影不答。
卫锷看了看死者的伤口,心说他恐怕来不及看和想,而是凭着出手的习惯杀死了这几人。“惯犯”也不能形容他的熟练,他杀过很多人,其所杀之人如非敌军,定就是追杀他的人。
卫锷最后望了白影一眼,忽然感到十分熟悉。他走出茧,也走出陶家客厅,却感觉自己还没走出白影的视线。直到一阵脚步声把练济时送到面前,他吁了口气,道:“是个奇迹,才兼万人。”
练济时笑道:“是个地狱,铁树地狱。”
卫锷道:“是天赋,也是长技。”
练济时问:“哪的人?”
卫锷道:“少林。”
练济时问:“你怎知道?”
卫锷道:“少林武学定人体有三十六处死穴,是武林中把死穴定得最多、最全的一家。这人对打穴熟悉到了一击毙命的份上,不是少林的,还能是哪儿的?”
练济时道:“可即便是少林僧人练个三四十载,也未见得能掌握这三十六穴的击法。”
卫锷道:“三十六死穴在面、头、胸、腹四个部位。最易击中、最致命的六处是太阳、百会、哑门、神庭、风池、膻中,其次是人迎、神阙、乳中、章门。这十处也被各门派定为“要害”,创制招式千百,对其严防紧守。打鸠尾穴且能保证一击致人胆碎,除了少林寺潜心练武的高僧,他人莫能做到。”
练济时道:“那少林可也和汴梁一起沦陷了的。凶手上这儿干吗来了?”
卫锷道:“不是那个少林。”
练济时问:“还有哪个少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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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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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福清少林。”
练济时问:“他叫啥?”
卫锷没答话,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罗星山”,然后明知故问道:“仵作说没说死的都是啥人?”
练济时道:“无一不是吴江帮的。陶家人做的是典当生意,与吴江帮的关系是深是浅旁人不知,但陶占江死的这天,家中住了叔伯兄弟带来的三位客人,四个都是燕锟铻派来苏州的人。” 练济时回头看了陶家客厅一眼,又道,“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就在了五个人的包围里,我猜死者都认识凶手。是凶手叫醒了陶家的客人,又将之一一杀害。”
卫锷绕过练济时,出了陶家的院门。去衙门的一路上,他不停盘算着白影的目的,心想他用袖里剑刺杀这些人,必是为了向什么人隐瞒他的身份。他是在向他的雇主和燕锟铻隐瞒他是张柔。
卫锷对自己说出“张柔”这个名字,许多问题就像摔散的珠串般在头脑里滚动起来:张柔为何会在苏州?难道是燕锟铻让他来的?如果他是沈轻雇主的手下,又为何要杀死这些吴江帮人?难道他已经倒戈了吗?
卫锷揽起一串珠子藏好,回衙门派出一班人去封了陶家宅子。转眼到了晌后,他与查师英在五花楼吃豆腐炒蟹时又遇到练济时,两桌并为一桌,喝了几盅梅子酒。那练济时像蚊子一样绕着他,口如悬河,问这问那,说了许多得罪他的话。为了给他解围,查师英说起女人,也是口如悬河,说了三五条巷子里的七八个女人,听他提到城南沈家巷时,卫锷径自起身,道别二人,出了酒楼。
坊间人食一日三餐。哺时,巷里正摇曳着一柱又一柱炊烟,烟柱折断后降下来,把煎鱼虾、炒豆芽竹笋的鲜香和芸薹子、胡麻油的臊味泼到人的身上。卫锷走在巷里,穿过几窝喜鹊好奇的眼光,蹚着一地囫囵半片的碎语,给道士售卖五矾的吆唱攫住了神思,糊里糊涂地敲响一扇门,见开门的是个大汉,一愣,听见孩子的号哭声湍急地冲出来,才发觉自己找错了门。再往前走几步,又寻一扇门敲,被一个大姑娘涂上一脸春情,有些可惜自己找错了门。再敲开一扇一样的门,大姑娘变成刁婆娘,一条狗学着男人样朝他狠骂两声,吓得他赶紧闪。
走到第四扇门前,他忐忑不安地敲了一下,只听门后响起一串掉瓦片似的脚步声,闩杆“啪”的一声跌死在地上,门扇震了震,却没打开。一个女人在门后问:“谁?”
“衙门来的人。”
女人又问:“谁?”
“姓卫,是捕头。”
门不乐意地哑叫着开了半扇,一个将窄瘦的曲裾穿成曳地长袍的女人露出半张脸,冷酷地看他一眼,问:“找错门了吧?”
“找梅巧洺。”
女人道:“想起来了。”可还是没有把他放进院子。卫锷看着她把没梳的头发捧到肩后,稍露出斯文模样,忽然意识到,她刚刚问那两声“谁”,是急于知道门口的人是不是她等的那个。
卫锷道:“如果不方便进,我站在这里说话……也无妨。”
女人这才开门,弯下腰,捡起了门闩。卫锷随她走向正房,左右瞥几眼,见一地疙瘩灰断瓦片,蜘蛛在四处的白网上聚族而居,便在心里把沈轻与查师英都牵出来,像买驴马那样比了比优劣,终觉得沈轻没有哪一样不如查师英,起码长相胖瘦都比查师英令人顺眼许多。而他正欲同情沈轻找了这样一个冷酷又邋遢的女人时,忽见小六魂儿一样从眼前飘过,想起查师英在五花楼里给自己拖过凳子,顿时觉得查师英的周到是沈轻那样的粗人、山人和野蛮人如何也比不过的。这一想,就把沈轻牵回驴棚,让查师英回到了饭桌前。
进到屋里,大姐请卫锷落座,瞅着桌子掉漆的地方短笑一声,道:“认识他的人多了,能从他嘴里盘问出我姓名的,却没有几个。”
卫锷道:“他托我来告诉你,他走了。”
大姐把手插进花盒,摸着一双三层细布鞋垫,小声道:“城里出事的消息一传来,我就猜到了。”
一只灰背黑眼的白头鹎落在门口的青石上,叼住半块乌桕皮,贼一样飞走了。
大姐叹了口气,道:“你是来向我问他的罪过的,还是来问他的来历的?我知道他那晚干了什么,也知道他在外头干了什么,但是不能说。就是到衙门里给判了铡头死罪,也不能说。”
卫锷看着门口盛干漆的桶子,道:“现在城里流行装蚌壳窗了。我刚才路过巷口,遇到一家磨蛤蛎壳的铺,门口串着些豆干大小的蚌片。四角略圆,装在窗间可是好看。”
大姐道:“那都是富户们没事干,劳心费时弄出来的花样。这巷里还没有一户装蛤蜊窗的。白棉纸浸了桐油糊窗,更透光,更亮。”
卫锷从腰间解下荷包,放在桌上道:“这是沈轻给你留下的,里头有两锭银子,够换四扇窗户了。”
大姐扫一眼他的荷包,道:“算他有点良心。”
卫锷道:“他还想多留些钱给你,但那日走得急了,只留了这两锭银子。”
大姐摇了摇头,道:“他对我的良心,恐怕还不如这两锭银子有分量。说他有良心,是因为你能来这儿给我递这句话。那一夜他干了啥,我知道。”
卫锷面有窘促,道:“那事不是外头说得那样。我俩那天喝多了,喝得特别多,喝了十坛酒。”
大姐问:“喝了十坛,还记着他让你来找我呢?”
卫锷道:“是见到他留下的荷包才想起来的,迟了许多日。”
大姐问:“荷包是他在那出事地方给你的?”
卫锷怪这女人刁钻刻薄,就闭上了嘴。
大姐道:“他让你来找我,是为了让你以为他还没彻底地走,还与这苏州城有点牵绊。让你来我这里,本是一句人情话。”
卫锷道:“我知道。”
大姐问:“用不了二年,也该上京了吧?”
卫锷不爱听这话,把头低下去。
大姐忙赔笑道:“我瞧见你这样好前途的人,是高兴的,就是我这人不会说话,要是得罪了哪句,还请你见谅。”
屋里静一会,卫锷问:“你是他什么人?”
大姐道:“算是师姐。”
卫锷问:“知道那座山上的事吗?”
大姐道:“那里没什么古迹,听说漫山遍野都是豺狼虎豹。”
卫锷道:“我没去过北方,也没见过狼和老虎呢。”
大姐道:“所以你就想去。”
卫锷万分不悦,起身告辞,出门时看了一眼破旧的厢房,又回过头道:“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去衙门里找我,或找个衙役去家中叫我,上城东卫府也行……我家在船场桥旁,匾上写的是‘精卫恒奋’。你若去杨园后头的大院里找我,也能找到,那是我外公家,寻人便直说找卫锷,自有人去城中唤我。”
大姐笑了:“我定去找你,放心吧。”
第127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七)
两天后,有位解元家的道士来平江府报案,说德庆坊的民宅里有三具尸体。衙役查对后,又从一池塘里捞出来四个外地人。隔天有个收市例头子钱的什吏找了值夜的班头,说武状元坊雍熙寺西巷内有死人,衙役去了,带回五具尸体。这两起案件的事发地也与陶家一样,没有凶手进出的痕迹。坊间的传闻从“老天降罪”变成了“妖孽作乱”。不知哪个长舌衙役将“凶手并非一人”说了出去,百姓便开始议论:朝廷的铁面御史联合江湖高手欲剿灭长江帮,此乃绣斧之诛,与市民无关。
浙西路臬台特遣太仓县刑狱官前往苏州协助断案,现如今人在路上。死尸陈于公案,团头还没把供报呈给狱讼官。死的三拨究竟是什么人,是否为多人所害,簿案尚未述告。可以确定的是,这两拨人与陶家的五个人是在同一天夜里死去,死去的时辰分别是:子时,亥时四刻,寅时。这十七个人在四个时辰内为人所害,死在了陶占江宅中;德庆坊的方家;武状元坊雍熙寺西巷内的余家老宅。害了他们的凶器是拳、袖里剑、五寸余长的单刃匕首。
调查过案发三处,卫锷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些人是毙于张柔之手,张柔的目的是让燕锟铻布设在苏州的人统统消失。
卫锷决定要见见张柔。在苏州六十四坊中找一个人,等同于海里捞针,但张柔的行凶目标却为他指出了一条路。
两年前,平江府为清算经本地商人之手流入吴江帮的财产总额,曾于暗中招买一批船工,使其卧底调查与吴江帮有往来的本地人。事情运筹三月迍邅不进,后因四位船工的失踪而不了了之,只留下一份检结文书。这份文书表明:与燕锟铻或其亲信有密切往来的,几乎全是曾经加入过吴江帮的平江本地人。在城中,这样的商人有十余位,要么是财主富豪,要么是与本地官员有同科交情的玉堂人物。能把家腾出来给水匪住的人,绝不是上流之士;小商人家中只有三五间房,也无法接待他们借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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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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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燕锟铻派人来苏州,既是见几而作,也是防患未然,“盯梢”的目标是捕头,便要防备官府中人有所察觉。要做到足够保密,就得把手下安排到一些体面人家中。除陶占江的叔伯兄弟陶应绰、方予祚,余有川的亲家公三人以外,与吴江帮有关的体面人还有两个,一个是雍熙寺南的酒肆掌柜孙祥辰;一个是北仓桥西的闻家二老爷闻瀚飞。如若这两处还藏有吴江帮的水匪,依照张柔的行动快慢来看,只消一夜就能全部打尽。所以,不论蹲守哪个地方,只要去对了时间,就能遇到张柔。
虽是这般推测,卫锷对见到张柔却不抱有多少希望。两日前张柔连杀十七人,事情已在坊间传开,苏州的水匪要么逃了,要么刀不离手。蹈蹂有备之敌是作案大忌,要是张柔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就不会再出手了。
他去的是琼琚楼隔壁的茶坊,坐了二楼临窗的位子。
在这儿,他看不进琼琚楼里,只能看见琼琚楼青砖薄砌的檐墙。摘掉和合窗的下扇,也才能看到茶楼与酒肆之间的三尺小道。
这小道是条死巷,独一口向街,一头给漏窗墙堵住。其原本是排水渠,因造在酒肆林立的大街旁,常溢污水,便有人请来土工将渠掘深六尺,砌壁石砖碇,搭出一条三尺宽的道来。这条道不通往哪处,平日没人走,就成了虫子和草的领地。葫芦藓与漆姑草争抢着石缝,几将石块撬碎。琼琚楼的长窗把一片光泼洒在道的尽头,那光中的直棂影压着栏杆影,持落上的打碗花紧挨着滴水舌铜红的影。虫子把这影子当成了一座宫,爬来爬去寻觅入口,风雨无阻,像是要永远找下去似的。
卫锷申时来,饮了四壶小昆茶熬过亥时,这会已困顿难当。茶坊亥时打烊,捕头不走,伙计不敢上前说话,亥时三刻,卫锷让伙计收了桌子,把灯熄了。掌柜的吩咐伙计留下伺候,子时之前也回了家。
子时。
这双鞋是胡地样式,贴布刺绣遮住皮筒的缝线,帮和面是双层革缝制,不应季,也不轻便,底子时常硌损,易磨漏。穿这鞋的人不小心踩中石子,就可能伤及脚底,但因其样子好看,仍有许多人买来穿。
琼琚楼在街的最西头,对过是一家饼子铺。老人的咳嗽声不时从窗口传来。星霜屡移,白晕凝滞。玉桂蓂开,乌鹊落在蒸饼铺的窗台上。水珠渗入白叠布,积水打湿了鞋的窃曲纹。
张柔走过井栏,走过蒸饼铺窗上的一行竹幌,停在一间二柱节义坊下,与一个敲梆子(打更)的聊了一会儿。一队巡夜的兵役从旁边经过去,搭搭撒撒,好像都没看见他。想必他们是听到了他自称“野生”与更夫议论白商素节,在他们眼里,他便是这城中的富家子弟,多少有些浮浪,不须劳心即可立起门户。他大抵如此,原先既是富家子弟,也是高足弟子。张家四代为商,在闽东乃富室,只是未曾出过举子。张家四代男子品行皆似,一样的知书达理,一样的晚夕眠迟,千思想,万算计,善囤积,能投机。张家人把刀剑长久地卷在腰带里,藏入袖子里,从未在人前露出一点锋芒。张家爹说:这都是为了活,想活,就是我们对世道最后的敬畏。
如今张家的血脉断了,这敬畏早已丧尽,他却还叫着原来的名字,活着,而且把所有武器藏得妥妥当当。
快到琼琚楼时,他拐一个弯,经由茶坊与琼琚楼之间的小道,来到那一片窗影子前。
一块碎砖被他踩在右脚下。一粒小石头卡在砖缝中,隔靴底硌着他的左脚,只要他稍有动作,必会发出声响。而他仿佛在停住脚步的瞬间,也停住了心跳和呼吸,立在窗影子前成了一个腊人。因为这一瞬间的短暂无法与万物的知觉有所联系,那扬沙一般的蝉鸣仍继续,虫子攒聚在窗影里攻上他如山的双脚。一星雾飘在光里,忽然薄了,说明有风,却是连葫芦藓与漆姑草也没察觉的。
一条影子在窗上一晃而过。是个六尺多高的敦实汉子。
“笃”的一声接着“叮”的一声。是有人提起陶壶,手腕上的木珠子碰了一下壶身,壶嘴又碰一下杯口。那杯子是高岭土烧的,撞声似铁。
还有两个人在二楼说着潼阳话,说的是曲家那一夜的故事。
他知道楼里不可能只有这四个人。他前天夜里共毙三拨,两拨五人,一拨七人。那么,还没离开苏州的水匪定会集聚一处,人多势众,似乎也是个活命的法子。
他一蹿,以右手扳住柱上的枋,左脚搭上角梁,把身子挂在一楼檐下俯瞰着地,左手抓檩,用后背贴着滴水瓦翻身而上,他把脚踏在一楼的屋檐上,以右脚点踏二楼窗棂,右手捏住檩头,这般上了屋顶,来到二楼南窗之上。再用小腿勾住撩檐枋,手扶桁条,便与二楼窗前负责观望街道的水匪仅一尺之隔。
他要在这个地方,是因为整栋楼只开了这一扇窗。这里有个人在观望外面的街道。这人刚刚看见他和那打更的站在牌坊下说话,没留意他拐进小道后去了何处。今晚在这酒楼里的都是外地人,没哪个知道附近的道通向哪里。听了坊间的传闻,他们认为敌人不是一个。他们本来也毫不怀疑:一个人赤手空拳,是不可能把他们全干掉的。
他赤手从侧面掐住窗后人的脖子,拇指按住喉结,指尖一顶喉上穴,抠入杓骨下的矢隙之中。人倒下去。这一招比起“锁喉致昏哑”更快更有效,前提是他的手够准,够有力。
人倒下去的同时,他利落无声地游进窗户。另一人伸手握住了桌上的刀。一条光漾在水里流过三尺长刃,可见此刀才刚磨过。他一进来,刀就白磨了,他从窗前跑到刀手跟前,左手扣其右腕。才醒来的刀躺在桌上打个哆嗦,便又昏昏睡去。刀手被他的左手虎口咬住喉咙,忙去捉他的胳膊。一把小剑忽然贴着他的手心弹出,刺向刀手的声带。小剑极沉稳地在刀手的会厌之下、软骨以上豁出一个口子,确定位置没错,才续上气力刺了进去。刀手一声呻吟,十二分微弱,像吐了口气,绝不能传到楼下给人听见。而张柔知道,楼下的人必然已经听到了一些声音。那把刀哆嗦时,在桌面上划出一条一寸的痕。
攻敌不备才是制胜之道,敌人已经料到他将要走下楼梯。
他还是走下了楼梯。
楼下有七个人。这说明他今晚不用再去别处,人已经都在这里。在七个人使出招式之前,他冲向大门一侧,左手捏拳撞碎窗格,逮住一个藏身门外的人。他知道门外有人。挂在二楼檐下时,他已经看见了这个人。他还知道,这个人今晚不会出手,站在外面是为了窥视他的样貌,不论楼内众匪是死是活,这个人只负责把看到的事禀告给燕锟铻。
燕锟铻迟早都会知道这些人是如何死的,但他现在还不能让燕锟铻知道。四朵红花,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嘶吼在窗棂上绽开。他没有拔出死者颈间的小剑。
第一把刀指右眼而来。刀背弧曲,红铜刀镡呈如意形,环耳挂着一尺黄缨,刀锋形似大雁翎毛。刀身上有一行生锈的小字:皇统年赐鲁国王完颜乌野。他当即断定,此刀是黑市的假货。有人同他说过,(金)熙宗猎于海岛,亲射五虎,完颜勖献《东狩射虎赋》,上悦,赐佩刀、玉带、良马。后召拜太保,封鲁国王。在那御赐之刀的铸成之日,完颜勖还不是鲁国王。他更知道,刀剑一物皆有气数,一把王侯手中的刀哪怕回炉做了锅勺,也落不入水匪手中。他能从这把刀的来势上看出它是一件假货,因为真的御赐之刀不可能形枉影曲,不可能像要脱离主人的手那样翻飞颤晃。
刀喧宾夺主,使得他物朦胧如陷雾中。六把白闪的刀,一双血红的拳,纷纷拥拥向他而来,如同从幻处揳入真实的凶咎,而又少气无力,如同前定万事中空自忙碌的浮生,来得再快也不够准,来得再准也不成业。
第一把刀便是这样浑噩噩地来了。他捏住持刀之手,把刀向前拉。刀一猛子扎到低处,擦他腹肋割了个空。他侧了身,以肘击中持刀人左肋。那人隔门穴紧紧一缩,血囊穴,脾破裂。
又两把刀砍过来,又一把短的刺来他的前胸。
他以食指压住最近一名对手的虎口之筋。那人五指一张,那刀如昏厥一般,在空中一停,重重落入他的左手。他似乎也知道这不是他的刀,不该由他来握,所以只捏住刀背。
刀尖朝后一挑,猝然刺入另一人右胸。他勾起手腕,使刀身平于自己小臂,拐向外,朝左一刺,刺破下一人颈窦。然后他松开了手。刀还没有坠地,他已捉到第四个人手里的家伙,转身,弓步,右手拉拽对手胳膊掖于怀里,左拳捶入对手第四胸椎棘突下——劲冲心肺,气机阻滞,心房骤然紧收,就没再张开。
那拳手来势尤猛,拳头如同一只铁铸的秤砣,飞向他的左肋。剩下两把长刀,一把挥了个从右向左,削的是他的脖子。
刀离他脖子还有不到两尺。他捏住拳手之腕,左腿弓曲为轴,右腿快撤,左手穿敌右肘,击其颞颌关节。闷响贯耳,拳手颌颈与颞孔的接缝处裂开了一道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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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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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手不敢上了,但也收不回已经挥出去的刀了。
他的厉害是显而易见的,可是没人理解这种厉害:他慢,但极准。当他的手对准一个人,不光找准了位置,也拿住了一股不轻不重的力,就如同用铁镊子从鱼膛中夹出一根刺。然而他的每个动作又都是被迫,离他最近的人败得最先,所以他看起来不猛。他的对手也觉得他不是太猛,只有靠近他时,他们才会发现:他们多快,他就多快,他们有多大力气,他也有多大力气。他的厉害是这样的云里雾里,失了刚强,颇有些柔,让人看得见一个影,却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厉害。
最厉害的是点穴。他击毙下一个刀手的招式,才算得上是“点穴”。他以食指、中指击中敌人的心窝巨照穴。刀手先窒息后痉挛,在一阵抽搐中晕了过去。半个时辰内,经丛痉挛不止,但心脏不会停跳,直到血瘀满腹,人才死去。明早团头来时,将发现这具尸体七孔溢血,欲知死因,须把人剖开来看。
击退最后一个对手的最好方法,是以掌背崩击其咽,因此人身于正前。然而他出福建以后就不用崩击了,连屈臂抖挣、张指拍掌的功夫也不用了。他用的是膝。
人倒下去,一道宝光劈开大门。
第128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八)
七个人倒在地上,有半数生死不明,因为没有流血。
卫锷看到这些人叠在张柔脚下,心里一阵慌乱,畏惧如礌石落入脑海,击碎了他的胆识。然而,他的身子就和周围的桌椅一样镇定。越是怕,他越装作一点都不怕,他知道装作不怕也是抑制害怕的办法。于是,他憋住气,披着一身冷汗看着这个令他感到陌生的张柔,对自己说,眼前的景象不比邵家庄的更骇人,可他是不信的。他只好拉出沈轻来和张柔比较,心想这两个恶人,一个腌臜,一个干净,一个看起来残忍,一个看起来并不残忍,不残忍的却更吓人,因其就像酆都罚恶司的执笔判官,自是比山贼更吓人。凡是行凶,手段残忍固然恐怖,讲究干净就更吓人。这一想,他就把沈轻牵回了山贼的寨子里,把张柔摆在了阎王殿的宝座上。
张柔看了他一眼,他的腿被张柔的目光搥了一下,不争气地退了一步。
许是张柔看出了他的怕,尴尬地道:“这地方……比上次好收拾,没有地毯。”
卫锷不说话,硬青着一张脸,烈士一样。
张柔道:“你站远点,我刮刮它。”
卫锷立刻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张柔把椅子搬到灯下,踩椅面登上桌子,用一根筷子捣灭了灯里的火苗。如雾的黑暗飘起来,卫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绪模糊了,连害怕也像雾里的屋脊那样模糊了。张柔又灭一盏灯,黑暗抹消了桌椅的形影。张柔再灭一盏灯,黑暗把人的视线也遮住了,他渐渐定住神。
张柔拿来了抹布和笤帚。他一手拿笤帚,一手拿抹布,扫一下,擦一下,退一步。经过他身边时,张柔拖来一张杌凳,说一声“坐”,又说:“等一会。” 这般重复着扫和擦,直到地上再没有一个脚印,又端起一盏烛台,贴着墙,在堂中走一圈,最后停在门口。
卫锷问:“明明都擦了,为何还要留脚印?”
张柔道:“这双鞋不是我的码子。”
卫锷问:“上次怎么不留?”
张柔道:“没时间。”
卫锷想问“你为什么杀他们”,觉得不大合适。想问“你为什么帮我”,又觉得自己和张柔不熟,不应该问。他想来想去,最后问:“你怎在苏州城中?”
张柔沉默片刻,道:“我没指望和你同仇敌忾。”又道,“这屋里死气太重,我们出去说话。”他推开那将要脱框的门扇,让卫锷先出去。
卫锷走出来,也不知为何,道了一声:“谢谢。”
二人向东走,来到一条傍河的路上。路在贤至、沙糕二桥之间,对着卖船具网兜的一行铺面,有栏有檐,宽不足四尺,人踩上去,板子上溢下漏,似是将塌。他们本来还想往前走,却见雨大起来,只好在这儿了。
卫锷抓一把栏杆,弄了一手霉黑,忙不迭用袍子后片蹭了蹭手。他乜斜张柔一眼,道:“我知道你有话跟我说。”
张柔没说话,好像根本没话说。
卫锷道:“你为何要跟燕锟铻作对?”
张柔低下头去,搓了搓手指,还是不说。
卫锷问:“你要背叛那位雇主了吗?”
张柔道:“我和他之间,说不上背叛。”
卫锷道:“但他派你来苏州,总不是让你去杀燕锟铻的弟兄。”
张柔道:“我不想和哪个作对,只想让他燕锟铻知道自己的斤两。闹到这个地步,事情早该收了。不是他使一手暗刀子攮死了贺鹏涛,就能把一条江当成鞶带系在腰里。”
卫锷问:“你那雇主——你和他是朋友?”
张柔道:“不好说,我摸不透他,也不是太想摸透他。”
卫锷道:“他倚重你。”
张柔道:“他不是倚重我,是倚着我。跑腿打听、递话善后的勾当全是我干,到头来抛头露脸的是我,提水洗锅的也是我。我七月十五送他回的建康府,才上了船,他便要我来苏州城干件下流事。昨天半夜,又突然派人唤我回折柳亭给他烧火做饭去。就连燕锟铻这等含鸟泼皮也在背地中笑我是他的奴才。不给他们些颜色看看,我堵得慌。”
卫锷道:“不知他有何能耐。”
张柔莫答,看了看他,问:“你是衙门中人,知道匪帮和衙门有何不同?衙门讲究罪有攸归,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一般不上铡刀,只投人入狱,交卒子们处置去。匪帮做事,讲的是能杀绝不留,不论你犯没犯罪,一旦碍了他们的事,就要遭人狠手。不说善恶正邪,往大了说,这是长江帮、吴江帮和建康、平江二府衙署的差别,往小了说,就是你和沈轻的差别。你要扳倒燕锟铻,得死不少人,最坏是赶尽杀绝了还扳他不倒,那时他还没怎么样,你反倒落个良心有愧,是得不偿失。”
卫锷道:“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似乎没什么理由不继续,但这次我不要跟哪个人合作。什么信实理义,只要完在自己手里,就不可惜。沾了污泥浊水的是自己的手,就不埋怨。”
张柔道:“你的日子不想过了。”
卫锷道:“再坏大不了挨上一刀。我那天晚上可没想过能活着走出曲家。好是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当初的目的。要是连这点信念都守不住,我好不了,天罚人庸碌,更罚人半途而废,能一条道走到黑尽,总算见识过黑的厉害。”
张柔道:“手上沾了血,人特别容易走火入魔。你现在就是。”
卫锷道:“我要是给人绑了石头尸沉江底,用不着谁给我报仇昭雪。”
张柔道:“还记得你我那一日赌的么?七月十二,我就在曲家门外。我曾和沈轻说过,七月十二,我与他必有一战,可是他提前了行刺的时间。那一日,赶到曲府给曲楷通风报信的人是我,我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杀曲楷。”
张柔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以为他会在刺杀贺鹏涛之前逃离平江府,我以为他一定会逃。只要我有意放他,他便是走了,也没人能把他怎样。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将贺鹏涛宰了,让我很意外。我想这其中有一个理由,是他想留下那一刀。他刺伤你,也是这个理由。”
卫锷道:“我知道。”
张柔问:“你恨不恨他?”
卫锷道:“是的,我恨。”
张柔道:“要解心头恨,亲手杀仇人。报仇这事向来没什么道理可讲,但是于人而言,还有些意义。”
卫锷道:“我才不报仇呢,报仇不就是还他一刀?报了仇,什么仇怨都抵消了,我这一刀岂不是白挨了?”
张柔问:“他万一捅死你呢?”
卫锷道:“那就是我的报。”
张柔冷笑一声,道:“听起来,你也是盼着那天的。”
卫锷道:“我和他都知道那天有多重要。到了那一天,我和他都如愿以偿。他叫我如了愿,我也该叫他如愿。”
张柔道:“这就是走火入魔。”
卫锷极不悦,已经暗暗地骂了起来,心说以往有谁敢对他这般无礼的?然而他也并非不知,张柔是不可能像查师英和沈轻那样帮他自己骗自己的。这一想,他只好去咒骂查师英和沈轻了。
张柔道:“我想帮我的雇主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他让我去做的。”
卫锷问:“何事?”
张柔道:“他怙恶不悛,是因为我的纵容。不把天捅出个窟窿,他誓不罢休。可是再这么下去,非得是个穷途末路。我不能看他送死,所以不能让燕锟铻得到贺鹏涛的权力。一旦给他攫取了贺家之财,他们的交易便达成。接下来,我就如何也拦不住他了。”
卫锷知道张柔有意不提,就没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听过这几句,知道了那位雇主的事还没了结,不禁有些担忧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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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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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道:“玉子这些天就在苏州城,不是盯你来的,但你也要小心。”
卫锷问:“孛儿携玉?”
张柔道:“对。”
卫锷道:“那雇主能得你相助,还请得动孛儿携玉,他不简单。”
张柔道:“玉子也是我带来的,我现在极后悔这事。得赶在事情闹大之前,快些拦住他们。”
卫锷不懂张柔与那雇主之间有何牵绊,“事情”又会闹到多大地步,却能感觉到张柔对那人的顾内之忧和忠诚。由此便知,张柔希望借朝廷之力拦住燕锟铻接下去的作为,此不无托付之意。
他明白了,就道:“朝廷不剿吴江帮,是因为他们对各州官署浸浔太深。如果能抓得他们杀人越货的行径,我便可通过提刑司朝刑理二院奏明他们的罪状。那时候,不论是碍了几品高官的面子,只要证据确凿就惩办得了。”
张柔道:“你已经有他的罪证了,你就是他罪过的证人。你还是不想把沈轻交代出来,你不想让他背负曲家那件案子。”
卫锷急了,道:“是又怎样?”
张柔道:“朝廷不会去山里抓他的,那不是朝廷够得着的地方。是不是有人定了他的罪,就是给你定下了同样的罪?”
这一问像是蝎钩,几乎把卫锷的耳朵蜇出血来。卫锷咬了咬牙,道:“我用沈轻举证燕锟铻,不能为证。”
张柔叹了口气,道:“你想治燕锟铻的罪,又不想治沈轻的罪,就连冠他一个罪名也不行。”
卫锷道:“人拿屠刀杀了人,屠刀有罪吗?”
张柔道:“沈轻要是刀子他会去曲家吗?”
卫锷不与他再说沈轻,只道:“我要让燕锟铻进的是理院。哪间衙门都能治他的罪,却治不好一条江,唯有刑理二院有这本事。”
张柔道:“事情不能搞那么大。你知道长江帮是什么东西。”
卫锷问:“什么意思?”
张柔道:“贺鹏涛虽然死了,贺家人还没绝,燕锟铻也还活着。自入海口到渝都一代的州县衙门与当地水寨辅车相依,可谓是血肉相连。你上头那些铁面老爷,吃的是一口执法的皇粮,为了立功,各个是恨人不犯法的暴躁脾气。你把燕锟铻和贺家余人送到他们的公案前,只一审,何样的事都露出来了,届时治罪,若是治了百八十个官吏的罪名,就是治了你大宋朝廷的罪骩。届时就算皇帝点头,自有党强提醒他治罪的影响。这种事情,说小了就是缉捕一个水匪头子,县衙门也不是办他不得,大了,却是能祸乱朝纲的事。要往小里去办,要含糊着办。”
卫锷问:“你说怎么办?”
张柔道:“抓他进平江府,最多进两浙路。”
卫锷道:“不行。”
张柔道:“最差的法子,是由吴江帮和贺家咬起来,再把他和贺家的钱财充公。”
卫锷道:“是个法子。”
张柔叮嘱道:“你请缨的时候,千万别托你舅舅的关系进刑部。有路子的话,可以问问皇城司。”
这话提醒了卫锷,如今正是他请缨查办吴江帮的一个好时机。因贺鹏涛被害、曲家遭灭,有许多重臣放眼江上,却碍于下属衙门缄言自守,案事进展缓慢,又因事关重大,知情者不敢对这两件案子追根究底。如果他借此机会成为办案专差,再查办吴江帮的事就方便不少。
他们各自想着事,倚栏站了一刻,都没说话。雨下小了,张柔走了,还是都没说话。张柔消失在一片凌乱的幌子后,卫锷忽然在雨里听见了沈轻的声音——“我帮你杀了贺鹏涛。”
第129章 斑竹枝(一百二十九)
卫锷驻足在谢傅堂门前,抬起头看看蓝柣红簪,捋齐衣领,掸平袍子,扶正玉冠,进了堂,叫伙计去请小六。伙计上了楼,不一会回报说,姑娘让您上楼叙话。卫锷赶走他,又叫另一伙计上楼请人,说再请不来便叫掌柜的亲自跑腿。这伙计上楼后没了踪影,隔有一盏茶时候,小六走在了榆木楼梯上,穿的是吴绵直衫,衫子外面套着一件紧小的双丝缣袄,领上叠领,仍把围兜上的两棵商芝草露了出来。她踮着脚,一边走一边笑盈盈,一步半尺,走得像个跛子。
这就叫袅袅亭亭,卫锷听衙门里的人说过,能这样走路的姑娘都是真正的处女。
两人走到一起,笑吟吟的都没说话,忽然从后厨里飞出一个苍蝇似的伙计,问他们饮茶还是吃饭。卫锷冷了脸,道一声“都不”,兀自挺直腰杆走到门的一旁,向小六道:“姑娘请。”
小六就那样地走出来,随他去了一家有棋盘门的茶铺,走进一间济楚阁。卫锷要了青片,吩咐小二煎好送来。接着,他从袖内摸出一只锦盒摆在小六面前,道:“姑娘的药甚是管用,近二日我的伤好了许多。今天路过祥符寺,遇到一家头面铺开张,便买下此薄物回谢姑娘。”
小六用指甲拨开盒盖,看了盒中一眼,见是两颗眼珠大的珍珠,浑体正圆,皮光夺目。见了光,就有绿豆大小的粉晕落在珠子上,如瞳仁一般,看得她不由一惊,心想卫锷这谎撒得未免过于马虎,没一块三四十两束腰锭子换不到一颗这样的珠子,两颗凑来一对,则价值须翻四倍。莫说一对,街头巷尾的头面铺怎有这般成色?这一对八成就不是他从铺子里买的,而是卫家东西,又八成是哪家头面铺的老板行进他家的贿赂了。
小六明白,卫锷的意思不是“回谢”,而是求交,而且是借这一对向她表达合作的诚意,她不能不收。于是她关上锦盒,灿然一笑,道:“东西十分贵重,我不会看不出来,暂且收下,当是领了衙内一份恩情。”说罢,她从配袋内抽出一根竹管,拔掉塞头,从里头抽出来一枚纸签。
卫锷结了眉头,问:“这是……”
小六用小指缠住管内的细线,牵出一枚又薄又圆的隔片,道:“这纸筒,只有我和同门姊妹会开,旁人不宜触摸。管子分了上下两膛,中间隔的这薄片是树胶磨制,片上粘绳,绳儿连塞,前面这段原本填了毒粉,不知名堂的人拔开塞子,则毒粉冒散,眼里进了一星半点,十天半月看不见东西,要是沾得多了,便瞎了,再治不好。”
卫锷诧异着,问:“什么毒粉?竟有这么厉害?”
小六道:“用硫黄、茱萸、奎宁、黄藤、箭木籽配制毒浆,晒干研成的粉,叫小禹步。碰一下刺痒,服半钱身亡。”
卫锷叹了口气,道:“想那些武艺高手们,全该感谢你没有涉足他们的江湖。有了这种东西,看谁不顺眼,还不是一害一个准?”
小六笑道:“我本和庶人没两样,说起刀枪也要胆怵一阵子,只不过形势所迫,不得不作些歹事。”
卫锷道:“你是姑娘,理当过些安闲日子。等这回的事情过了,再不必如此劳顿……可以在苏州好好待些时日。”
小六点头,道:“燕锟铻八月底便要启程赶去镇江府沙头寨了。我得到的消息说,长江帮各寨的钱事都接到了他的杏红谢公笺。他请他们去镇江作客,说是要商议为贺鹏涛报仇的事,与大帮接下来的归属。这里头不会没有名堂。”
卫锷道:“我猜长江帮那些领头定然也明白,他要在镇江府开的是鸿门宴,目的是分开各寨立场,再铲除异己。他们不一定会去。”
小六摇头,道:“不能不去的,不去的人免不了要出事。贺鹏涛遭难后的一个月里,那帮中有人议论,说是燕二买凶暗杀了龙头,中游有些与贺家关系密切的人,想打着给大哥报仇的幌子将事闹大,好让寨子脱帮自立。燕锟铻知道他们不是真想给贺鹏涛报仇,而是预谋造反。半个月前,他干了一件鱼死网破的事。以汉水为界,他划了一刀。在江中游做生意的,原本有十六七家寨子,收入不如下游各寨丰厚,那寨子的本事还不足以霸占一地墟市。他管不过来,也想放了这些寨子自由,又想拿他们去填对贺家人,但是他也没有放过他们。五天前,他派人从南寨聘来五位短械榜头高手,让他们去了鄂州、巴陵岳州、华容县、江陵府。”
卫锷道:“他这是借刀杀人上了瘾。”
小六道:“你可知,他为何派人去那几个地方?”
卫锷笑道:“他这一刀的确割在了汉水上,但刀刃未免太宽,是要给大江剁出个褶来。自汉水往西,才是巴陵、江陵,往东几十里便是鄂州。他想截断大江东西两段水寨的联系,再让中间空出两百多里安全地。西边的事他管不过来,也不想管,他想经管的是从鄂州至入海口一段江上的生意。东边才是富庶地,西边蛮子多、民风悍,他就是想管也未见准管得住。他派人去鄂州以西三百里的地方杀人,目的是划界,也是怕上游‘闹分家’的焰火烧到下游寨子。他还想杀鸡给猴儿看,这招棋,下得着实阴损。”
他想了想,又道:“中间这些寨子的头头一死,鄂州以东、巴陵以西的寨主们都猜不出他的剑指的是西是东,一条江上的水匪定然慌张不已。他们一怕,他的事又好办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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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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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道:“现在除了临安苏州二城以外,沿江各州官府都是静观其变。老爷们想银子,又想天下太平,于是不盼着大帮裂得彻底,又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这种情形下,就看燕锟铻接下来如何做了。若他办事得力,便可一登高台,再与老爷们商讨一回放权之价,若将事情闹大,到最后收不住,吴江帮便也完了。不过,他极善许诺,是个脾气直快的人。”
卫锷道:“所以,收拾好东零西散的长江帮,也是他保住身家性命的办法。他要和那些寨子的寨主钱事们动的是真刀真枪,这一次,他豁得出去。”
小六道:“他约见各寨钱事去沙头寨的帖子已经发了,但不是同一天发出去的,不会一起递送到各寨领头的手里。”
卫锷道:“那么,这些人就会在不同时间到达镇江。他不会给他们聚首的机会,以防他们凑在一起商量对付他的计策。这些人去得先的先,后的后,他才好一个个商量,一个个说服,或一个个除掉……而且,在与他们商量月银的抽利时,他多说一嘴,少说一句,也方便日后反悔。要是这些人真集结起来,光凭吴江帮六寨的实力,也是干不过大半条江的。”
小六道:“说到这里,你应该猜得到燕锟铻的打算了。”
卫锷道:“我想他会对各寨提出的投奔条件一让再让,做出比贺鹏涛更仗义的样子来。那时节,凡是识抬举的就不会拒绝他,那些死活不愿与他谋事的,也休想活着离开沙头寨。他玩的这手把戏,是择利行权。一旦给他统辖了中游各寨,他还可以再把抽利和船银加上去,摇身一变,就是了新的龙头老板。”
小六默了片刻,道:“贺鹏涛的死结成了燕锟铻与贺家人的仇。也许是在九月,也许是在十月,燕锟铻还有个重要事情……他会怎么做,我目前不知道。我听他一个兄弟说,他正策划着……找一个人顶替沈轻。”
卫锷道:“他要向贺家人交差。”
小六道:“七蛟龙六金刚都是市井魍魉,管得是生意,虽说武艺尚可,却也没甚厉害,但二十九役就不一样。只要有二十九役,燕锟铻就不可能对贺家一无忌惮,有二十九役,他连一个踏实觉也别想睡。”
卫锷道:“我听说过这些人,像是石缝里蹦出来的,无师无门,是些无姓之人。”
小六道:“这些随从是贺家人真正架在燕锟铻脖子上的刀,他已向贺家许下了‘三月之内找到凶手’的承诺。”
卫锷道:“这个人必须和沈轻有七八分相似,还必须肯死。”
小六道:“买一个人自愿去死,并不太难。他有的是钱,而穷得只剩性命的人,又不是太少。”
卫锷道:“可是要把一个活人交给贺家,对他来说太冒险。人一交,贺家人定要问出真相来。抽肠坐冰、碎膝凌迟,哪一样不比杀头可怕?”
小六摇头,道:“但他不可能不这么干。”
卫锷勾着头想了想,仍认为燕锟铻用替罪鬼向贺家人交差的风险太大——一旦事情穿帮,燕锟铻的性命威信双不可保。接下来,不论双方如何角逐,都必须找到坚实而明确的理由。凶手下落不明,便让贺家人不能立即把罪名治到他燕锟铻的头上。燕锟铻想与贺家人斗,也得先作出几句文章。目前隔在他们之间的障扇,正是找到凶手给贺鹏涛报仇。燕锟铻与贺家人约期十月,想必是为一些事情争取时间。他需要时间整治长江帮,平定上中游各寨的抗斗……他是要先当上龙头,再与贺家人斗。
卫锷这么想着,道:“我们的时机不多。在镇江府当众缉捕燕锟铻不是好法子,他既然要跟那帮子寨主决议去留存亡,定是请了多方高手保驾。且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要抓他也不名正言顺。要逮住他,应该赶在他与贺家人斗起来的时候。这不是趁火打劫,也是择利行权。”
小六道:“不错。”
卫锷道:“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小六问:“何事?”
卫锷道:“曲家那事,惹怒了安抚使和本府通判。现如今这二人已在临安府等候回话,极可能在几天之内,朝廷就会派人来督查此案。燕锟铻想重振长江帮,没个一年半载是办不到的。”喝了一盅茶,又道,“我恩师还任兵部司郎时,与皇城司几个干办关系不浅,举我十七岁便做了保义郎,后来中试,差一点去了冰井务,想那边的人也是知道我的。前几天,我在曲家为人刺伤的消息传到一位都知宋代宦官官名。
耳里,寄来了信,说让我上京一趟,许是有要人想问长江帮的事,又不好亲自调我。此回上京,我可通过恩师的故交请个职事。亲兵营、探事诸司吃的是官家饭,与地方关系不密。如果他们也插手这事,我就有了更大的胜算。”
四天后,卫锷赴京城,入为閤门舍人武臣清要之职。用在这里,意味着提升了卫锷的身份。,且在与大理寺详断官见过一面后,领下了右治狱都辖使臣这个是差事,由武臣小使臣(官阶)充当。捉事使臣则执掌追捕抓人。、捉事使者的差遣。
卫锷知道,他之所以受到浙西路提刑司一系官员的举荐,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惊动朝野,朝廷的目的是斩断诸路官员与水匪们的瓜葛。他们要找一个人,把水陆之间的堤坝砌得更高。他虽然有了一份权,却不一定能倚挟这份权。事情要办,却不能弄得风浪太大。就像张柔说的那样——要往小里办,含糊着办。
第130章 斑竹枝(一百三十)
酷暑才过,秋老虎饮尽了处暑的雨,使得日子炽白,人感燥热。踏在秋后的阳光中,即使身着凉衫,也不免汗水涔涔,如果夜间无雨,就穿不得褙子襕衫。然而,今夜丑时,路上却走着一个穿了四层衣服的人。他不仅把衣服穿了四层,还带了面罩和头套,浑身寸肤不露,漆黑一团,就像一条立着的影。
他背着一把弓。
弓有长梢弓梢长度一尺或以上为长梢。,也有吐蕃弓的“羽滑”。弓臂由柘木制成,外贴顽羊角片,内覆蛮马腓筋,扁长,上下有画。黏在弓梢两末的弓弭是两块牦牛膝骨。律定:带弓、剑、长刀上街者,皆以动乱罪逮捕入狱。只有到了夜里,他才敢背弓上街。
到了夜里,街是他的街。街上诸物好比陈列在他的宫中,装神弄鬼,鬼斧神工,都是专门给他看的。他边看边走,在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了黑神荼、白郁垒,好奇地站在原地,把几个字拆了又拆,还是没弄懂是啥意思。只得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边走边从心里说,门户为单就下雨,门户为双就下雾,明天下雨,再不下雨,就把神像泡在水里,用鞭子抽地。
把神像泡在水里,用鞭子抽地,是他老早就学会的两种法术。此外他还知道不少法术,如剖开动物,能使病人免于一死;把小布娃娃掖在怀里,能让人生孩子;对着羊胛骨念咒语,能知道世上一切事。他知道并且掌握着一些法术,却不识字。凡遇到几个字合成的那种字,得拆开看每个字像啥,才能判断整个字的意思。和宋人交流,要观察他们的神态和动作,才能猜出那一顿一挫的话说的是啥。他总是猜错,被人耻笑,总是被人耻笑,他在南寨就有了一个“拙牙豚”的外号。叫了这外号大半年,他才知道“豚”是猪。他就去射死那个给他起外号的人,他已经拉弓上弦对准了那人的脖子,却又听说了一个新外号。
有一次执行任务,他临时发现自己认错了目标,逃之夭夭,却被那人看去了嘴脸。不久后,有人开始叫他“紫狐狸”。他知道狐狸,研究了半个月才明白“紫”是一种颜色,说的是他瞳仁的颜色。他渐渐发现,属于他的诸如“狐王”“黄耳”“山臊”“鹄王”之类的外号全和动物有关,他生气了,便祈祷宋人、金人、辽人的朝廷赶快立法,抓那些喜欢给人起外号的家伙入狱吃牢饭去。干爹却说,除非腾格里掀起一阵大白风将他们送入九道关天东北角的万丈沟,再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那么多的人。
干爹的话令他意识到,原来世上是有那么多的人。原来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认为他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想到世人是像牧草那样呜呜泱泱无边无沿的一种存在,他害怕了,并且越来越怕。他是情愿进了九道关天东北角的万丈沟也不愿到一个闹哄哄的世上去,所以总是趁着晚上出来,所以他与人以外的动物有了一种莫名的相似。在他的具有创造性的分类里,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一种动物,有些像鹄子,狐狸,黄狗,猞猁……因为命里注定他不该为人,他才不擅长人的语言,才成了一个猎户。他成了一个最了解动物的猎户,他也有猎户饲育动物的本能。
他走到踏跺旁,在墙角里停住脚步,掏出一把木薯渣撒下,不一会,见一只蟋蟀摇摆着触角和足胫,威风凛凛地爬向狗牙根丛。
他哼起长调,走进一条巷。影子攀上一丁一顺的长墙,鬼鬼祟祟尾随着他,踏得砖石啪嗒嗒响。他走几步,回一下头,在被他看见之前,影子及时地停下脚步和嘴里的长调,挺起一条柱样的身子,拿出与他相同的姿势来。他用目光把影子钉死在墙上,影子也用目光把他钉死在路上。他向影子吐口水,影子也向他吐口水,影子的口水没射中他,他的口水射中了影子。可是,当影子再动起来,他却看见自己吐出去的口水挂在墙上,冰一样耀着月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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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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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走。走到石镙鼓前,遇见一只猫。他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把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碎,揭开面罩,伸出舌头舔了舔猫的脸。猫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长满软刺的舌头粘走了碎肉,他的口鼻里沾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鱼的尿泡、人的肝脏。他拉下面罩,把纸包里的牛肉放在镙鼓上,向前接着走。
走到一扇门前,一步登上铁钹,翻过檐顶,落在满是灰尘的院落里。
女人在正房里打了个哆嗦,青黄的脸上现出无比的惊讶来。在寂静中,他听见畏惧从正房中荡过去,像大白风扫地,掀倒了一个部落的棚帐。但只在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就像是栲栳泺呼伦湖的时称,孛儿携玉是翁吉剌部人,翁吉剌居住于呼伦湖、贝尔湖一带的冷水那样无尽了。
女人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说“等我换一身衣服去”,就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她穿了一条细布裙子,赤红颜色,一尘不染。
二人乘一条平底河船来到东山码头的碛滩上,走上栈桥,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桥下的细浪无声地舔着桥桩,把腐败的水草和泡沫吐在滩上。南河船、北方来的扒湾船、澉浦来的运盐船、楚州来的纲船队,大船和小船,一条条吊在锚桩伸出的链子上,各相依偎。在几十艘货船围成的圈子里,凉风拂着面颊,大姐浑不知震泽的广大,只见无数涂写着铺号名称、船主姓氏的旌子在黑里抖抖荡荡,如呼风唤雨。但她能听见低哑而浩渺的声音响过来,远得像雷,含糊得像是从她不能揣度的将来传来的陌生召唤,越来越近,从究竟到混沌,越来越确定,无形中有了形,夹杂了风和水,令她忽然感到了事事物物的挟裹。在挟裹中的她休想动弹一下,有那弓手在旁,她也休想去别的地方。她便意识到这黑沉沉的夜幕、无数的船、抖荡的旌子,正挟裹着她去往什么地方,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要去那个地方,那地方尚在黑尽里作为一种究竟,须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幻成事事物物来挟裹她。一条大福船被四尺高的浪涛簇拥着,从那黑尽的缺口驶入她的眼界。腐水的腥味灌入嗅觉,潮声涌入听觉,汹涌至极,泥沙涌澓,桩基摇颤,大船仿佛一座红色的铜山,熠熠生辉,又仿佛水上的宫殿。波浪被尖而昂翘的船头劈碎,翻涌在两舷下,水花离似雾散。她为这艘船的壮丽震惊起来,挟裹的感觉便消散了。她渐渐相信了它是一艘真正的船,于是她渐渐看见了楼阁的琉璃瓦顶;桅杆之间密集如网的绳索;云缭龙抱的梁头檐柱;山面的万鹰之神海东青。;戗脊上的玄鸟、翱龙和蛇身兽头龙。她镇定下来,因为想到这艘巨船的航驶不仅要依靠舵和桨,它还要搭载许许多多的桨夫、纤夫、马匹,以备它航驶在逆流和风天里。然而镇定之中,她又升起一丝烟样的不确定,陡然回忆起来,自己曾在一张船图上见过一艘巨船的五丈龙骨、整木裁制的两舷、搭接的船壳用木头板一根压一根、根根递搭接成船壳,其形如搓板,耗料极重的。
和十所水密舱。她糊涂地觉着这艘船就是那艘船,就像在睡梦中感觉到一样事物的熟悉。但她忽略了梦中的事物是连着她的,梦中的事物会像腊月的被子和衣裳一样把她裹紧,使她再度陷入温暖的虚幻里。
她不知为何,大船停了下来。像一只猛兽栖伏在半里处警惕地望着她。弓客引她登上小舢板,浪声开始在她身上翻滚,水颠着她摇摇晃晃靠近大船。一股赤红的腥味夹带着木气刺着她,舷下的竹橐,船底的青藻淤泥向她的脸贴了过来。大船向她一一展示了舱壁上的过水眼,主桅的定风旗,壳板之间麻丝油灰的捻料,锔槽内六寸长的锔钉……它利用一系事物将她挟裹,她开始认为,它就是从长安城中裂土而出的大明宫,它那比湖水还广大的甲板上,载的尽是杀伐复仇的决心、至尊至贵的权力。
仗着庞大,它不顾她怎么想,兀立在她的怀疑中摇动绞车,居高临下地把一条梯子伸给她。她被吊上船舷,如同被一条舌头卷进一张大口。弓手引着她,经过了许许多多。丁头替栱承着平棋天花旋转在她的头上;八瓣瓜楞柱、宫娥灯匆匆经过她;铁桅座、缆风绳、引帆绳、高耸的桅杆看着她穿过二楼的桅台。不知在迷路多久后,一扇大门在面前打开,把她吸进一条绣画廊里。她仿佛一下子被两个世界夹在了中间:笙歌流动在耳畔,一场浓丽的夜宴挟裹着五个面有颓唐的韩熙载,琵琶女伎栩栩如生;鲸鲵拥着车毂踘踊而去,六龙俨其齐首,洛神动朱唇以徐言,被一场情爱永远攫在了那光怪的世界里。一丈高的两面墙,就像这千节迷宫之中的两个窗,放行它们如风一般的喧繁刮过她的知觉。廊路载她过去,迷宫则又从四面八方而来,渐渐合拢缝隙,摒绝玄远,把她罩在静穆里。
来到廊的尽头,弓手为她打开一扇门。一瞬间,她看见影影绰绰一个人掩着一袭玛瑙帘坐在落地罩后,迷宫也看见了影影绰绰的她。
她走进门,听见那影影绰绰的人道:“来了。”接着,人从罗汉床上起了身,绕过翘头案,抬手掀开玛瑙帘。
她低着头,看到他脚上没穿鞋。
他说:“去给我打一盆洗脸水来。”
她提了盆出去,在廊外找到一口缸,舀了水,回屋后把盆放在铜架上。人走过去,捧水沾湿脸颊,回到帘子后面,说:“这里的人管我叫公子,你也可以这么叫。”
她问:“这条船是你的。”
公子道:“是。”背过身,又道,“你好像不怕。”
她道:“怕。”
公子摇头,问:“你读过书,是不是?我的人告诉我,你家里有很多籍子。”
她道:“我丈夫是个秀才。”
公子问:“是吗?”
她道:“是。”
公子问:“你觉得沈轻这个人怎么样?”
她道:“只是个一般人。”
公子道:“他是把快刀,我从没用过这么快的刀。”
她道:“快,是因才出熔炉,锋芒初试。”
公子道:“说得好。”又问,“你觉得那捕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道:“不知。只知他出身尊显世家,且是个执法的人。那些没下着处的、没名姓的、不法可的、受孤苦的恶势煞,最喜欢与他结交。”
公子道:“说得真好。”
她道:“只是愚见,我乃妇人。”
公子笑了一声,道:“你可真像你爹。”他唤来两个随从,吩咐道,“带去刑房。”
大姐跟着二人走下楼梯,穿过一间大厅,入屏门,再过一条百步长的廊子。一人打开一扇门的錾花方身锁,说一声“请”。
第131章 斑竹枝(一百三十一)
她走进来,见屋子正中有一口鼎,五尺来高,鼎壁结着扎手的锈。这也许是礼器,不同于五味之器,不铸()、鼍龙,而铭了一身籀文。那字奇古,笔画行行蛇蚓,或如矛耙,观之艰诡,却颇有些应天授命的气度。
她绕着这口鼎走了一圈,发现许多用錾子、手锤铸于鼎身鼎足上的楷文和隶文,推想此鼎乃一法典,而非食器,传至今日,必已转徙许多世代,她便不由想起“荀寅缴民之铁器镔铸成鼎,把范宣子所订之法立于鼎上”。再看一会,又觉得此鼎并非法典,而是一件邪物。那铸文处处说法讲理,连起来,却叫人觉着匪夷所思——那楷文和隶文说,尧舜时有刑无法。刑是象刑,致蒙羞,使人知错。继之夏出《禹刑》,商作《汤刑》,周有甫侯著《吕刑》三千条。刑由轻化重,其时又生礼规,将阶级划为若干,列刑以治国事。然而,上述刑罚不论如何严酷,还不是律例,之所以有,唯使奴隶忌上。至春秋,子产作《刑书》铸于鼎上,有句云“以为国之常法”;李悝著《法经》罪以狡诈、越城、赌博、淫乱;郑人邓析作《竹刑》被驷颛所害;商鞅传《法经》而遭车裂……这所有的法在百十来年中纷纭落到世上,虽初时未可普恰,却终成峭刑写入秦律,为刀匕夺去万物之形,作炉火镕锻了言行方圆。后世扩而充之,汉律立律、令、科、比,及至今日“礼法合流”——礼从一种用于祭祀的器皿变成周公之礼,变成法律《北魏律》“纳礼入律”。,变成“一准乎礼”,变成生、食、住、行、衣、节、葬等事宜的规矩,变成一门人人修习的学问,变成仁、义、礼、智、信……愈发无尽了。那许多禁忌刻在人心里,成了百,上了千,也像这口鼎上的字一样的密密匝匝,一样的条理分明、威重令行。然而,竟是先有刑,再有法,再有礼、经、纲、德、理,一派倒因为果。那么,人呢?
好一会,她来到鼎前,踮起脚向鼎中望去,本以为自己会看见金银、缣彩、书本、佛像,可鼎里竟是空的,连灰尘和锈也没有。她叹了口气,环视四周,见墙上挂着十几把刀,各有其样。屋子就像一只匣盒,大小器具盛于其中,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如果少一样,多一样,进到屋里的人立即便可察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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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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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对着鼎,见窗下有一张石床,对拉大锯置于床上。一根铸铁链挂在床头,链子一头有钩,另一头是个开口环。她认得此物乃一抽肠索。那链子一头的环,用来套在马尾的鞧带上,钩子刺人腹内,刑人策马疾奔,犯人肚肠尽断。石床旁立一红漆柱,柱腰有洞,柱下有石凳,凳上架两根铁棍,为绞具。此外,屋里还有灌铅的漏斗、剥皮的尖刀、断指的铡刀。一张给犯人禁食用的铜面具挂在窗上,眼鼻有孔,口部无洞,和鬼似的愣怔怔看着她。一台齐人肩高的矩框斜对屋子一角,有铁帽子悬于框中,帽内满是疙瘩,帽顶连一杆,杆头箍有手柄。她知道此物是周人发明的绞首器具。
她走了一圈,把刑器都看了一遍。
周围阴冷逼仄,几块光铺在地上零零散散,像一捧撕碎的纸。不消说,这儿是一间刑房。她起初进来,给吓了个毛森骨立,待过半刻,却发现所有刑器都是没用过的,有大一些的散着刺鼻的漆味,样样儿精工细作,拙的古朴,巧的喜人,有的描金,有的变涂涂漆作凹凸,而后研磨使漆显有花纹。,刻的字皆用大篆小篆,文雅万分。想是刑部大牢也不能对刑器这般刻意求工。然这一样样毕竟是使人受罪的严酷家伙,做得精致弄骚,也就失去严酷,浑像一室玩物了。
身后的门开了,公子走进来,依旧没梳头,刚睡醒的模样。大姐忙回身,向他行了弯腰礼,又忙不迭把手里的小夹子放回案上,佯装害怕地抓住裙子。
公子神色凝重地道:“你不怕死,我不意外,但你连罚也不怕,胆子就未免太大了。你太像你爹,你们这些人,都是称王称霸的料子,还好你是女子。”
他走到鼎旁,像是对另一个人说话似的,道:“你不能用几十年修得的经验轻蔑几千年立起的规矩,懂吗?一旦那么做了,你就会变得万分歹毒了。你不能蔑视规矩,也最好别抱打不平。哪怕你给一千个人复了仇,日后也会被骂得一无是处,因为后来人体会不到那样的苦,仇一旦报了,恨就没了。”
大姐想了想他的话,道:“中庸。犹过犹不及。”
公子转过脸,笑道:“果然,你和那些只知犁杖刀枪的男人不一样。”他抚着墙角里的架子,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刑器太不庄重了?”
大姐道:“有些邪泆。”
公子道:“告诉你吧,我虽有了这些,却是不准备用的。你可知我为何要制备这些?”
大姐摇了摇头。
两人走出门,来到绣画廊中。
有光从门棂外射来,天已半明。路过桅台时,大姐看见几团雾荡在桅座四周,逐得蟾影渐消,灯火起晕,柱廊似虚。
公子仰脸看向《韩熙载夜宴图》中的和尚,叹了口气,道:“陶岳说韩熙载晚年生活荒纵,应自知愧疚。依我看,这幅画画的是那和尚。那低眉抱手的和尚其实并未融入画中,乃超凡脱俗,能将犬马声色都看成殊形诡色。可你看这幅画的颜色,分明只他一人与画绢形影难离。”
大姐便看去,见和尚立在众人背后,头颅和身子都很大,虽是回避之姿,却与画布颜色相近。她的目光经过缂丝一片致密的纹理,划在韩熙载脸上,道:“那和尚是他的向佛之心,”她往前走几步,指了指床榻上鼓起来的被子,又道,“这是他的淫逸之念,虽旁边的声色舞蹈浓墨重彩,却不如和尚要紧。所以和尚宏大,他者渺小。”
“哦?”公子问,“就是说,什么盛情美意,比不上禅思要紧,什么犬马声色,也都是殊形诡色。你可知,韩熙载是谁?大和尚是谁?”
大姐道:“韩熙载是南唐之臣,和尚是德明。”
公子道:“若流连声色,是痰迷心窍。若固守清净,把声色看成幻景,行一概事皆为有朝一日能看破什么,就更疯魔。”他又转身对上洛河,自言自语道:“有道是王虽薨徂,功著丹青。人谁不没,贵有遗声。宓妃伏羲之女。
一死成洛神,也算值了。”
大姐道:“我听说那赋里的洛神就是甄姬。”
公子道:“那可就没意思了。”
大姐问:“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若这朝霞和渌波是失宠于曹丕的一个妃子,便是有辱诗赋了。诗就是诗,既已成究竟之象,则无须关现实之想。”
大姐道:“我不懂古句。”
公子问:“你喜新派?”
大姐道:“我读小品,工稳些的,五绝和七绝。”
公子道:“那太精绝,炼意有过,好的是瘦硬、活眼,不自由。”
大姐问:“公子可喜欢长吉体?”
公子道:“喜是喜欢,也喜苏词,或许我还是个西昆派,只不会作。”
大姐笑了,问:“公子为何喜欢西昆派?”
公子道:“新派意独,大多不容置辩,是个唯此是真的口气,求的是理,而且要天下皆懂,也讲遣辞造句。新派中人学优便仕,写过言事书再去作诗,眼里先有祖宗法度、天下衰盛。为知尧舜者,爱简明,从纲常,要治天下。可是,句就是句,讲的是深微,丰缛。”
大姐道:“我想公子嫌的是新派的纲常,倒不是诗。”
公子笑道:“我说说而已。实我是从有序中求无序,且当世事根本无序的昏人。”
大姐叹了口气,道:“闻公子之言,想我那书也是白读了的。”
公子道:“你何出此言?”
大姐道:“我这人既不企盼黄金屋,也不深究格律差别,便不知书里书外孰真孰假,见哪个像是真的,便信了。”
公子道:“说到底,还是一个真与假。新派求真,又求语出惊人,可稍一偏执就失了真。艳诗讲趣,词含着词,句吊着句,造境失真,却最看功略,境虽假,人却真。要么真里掺假,要么以假抱真,两者皆是半真不假,各有优劣,也都是趣。要有趣就要有序,有序则破真,要是只求情而不求趣,那当数汉乐府最为真挚。可它终古常新也是沾了古的便宜,如说‘薤上露,何易晞’,妙在不多说,随你再说春蚕蜡炬,说去年今年,说白首春老,非但不如它妙,也不如它真。你看吧,用不多久,等新派一老,乐府还要兴起,只是换个格律罢了。”这么说着,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又道:“我说的是外行话,说来说去,话都玄了,终也作不出一句。明日,我派人去岸上买些书回来。”
他没有食言。第二天晌午,侍者把集子送入大姐房里,又备下笔墨纸砚。房中一概用物俱全,有架子床、妆台、带横枨的酒桌。此后两天,除了送饭的仆从,没人进来过,船也一直没有离岸。大姐偶尔听到脚步从门口经过,风吹得檐下柱板“扭扭”作响,也仅此而已。
两天后,有人来请大姐去公子房里。此后每隔一天,她都去跟他说话,二人说诗句,讲经文,也讲兵法,唯独不说为何要她上船。十天后,公子下了岸,整条船便如图被抽走魂儿一样静了。大姐听一随从说,他去了镇江。
第132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二)
沙头寨位于镇江府溧阳县的南山竹海中,低处宽,高处窄,俯瞰是个鬶形。这山中并无沙场,风里连一粒大点的尘土也没有,寨子叫做“沙头”,是因了不远处那座大湖——“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邻水之处,俱可称为浣沙滩;又有牙城与罗城一带,“沙”之意为饭。“沙头”取的是水旁、饭来的意思。
沙头寨浑是竹寨。老竿掐梢,削尖,缚成寨墙。每根皆有两丈,半尺余粗,过水晒干,以双排缚成一层,层层递升,远望如笙,一水青黄。走入门楼,可见两条长廊如蛇样挂在坡上,身子黄里带紫。从廊侧看,有细竿插搭的万字格撑起两列寻杖;阶板是竹片子;檩子梁架是紫竹子。寨中的房顶、窗户、廊台、大门小门,又是一色黄竹子。造竹墙,大抵是把伐来的竹子刨一回,煮一回,晒干了,再一股压一股地插起来,用鱼肚胶粘住,缚上绳,糊入框。竹墙不比泥墙松垮,然不保暖,不防潮。于是,寨中竹舍皆作干栏,以石木桩子为础,列柱开榫,端住地栿,柱脚与袱相插,再打入销钉防止移位。望之质朴,有些玲珑。
主楼倚山之阳坡,建在寨院高处。燕锟铻来之前,寨中伙计用钉子、桐油和糯米灰糯米灰浆:三合土。用灰、河砂、黄土、糯米等物料和匀制作的建筑材料。
加固过寨楼,给门换上四两重的方身锁,钥匙仅由寨主保管。寨院房舍全如同穿上了铠甲一样。如果有哪一股人马愣头磕脑地冲进来,很快就能看见刀叶从竹竿上长出来,殷天震地,杀得满院烟尘。如今燕锟铻已经来了四天,倒也没有哪股人真的那样憨傻,凡到这寨中之人皆对他敬畏有加,也就使他在寨楼中越坐越安稳,使他愈发像一尊金刚罗汉了。
他坐在一间厅里。有来者从前门入楼,得先穿过一道棕漆垭口,才能到他面前。垭口新装了无角龙梁托,框上悬一匾,书“鳞集仰流比喻人心归向。《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其下搁两只竹篓,篓里装着袖鞭、短匕、燕尾镖。来者可以把兵器放进篓中,也可以继续藏着,只要不掏出来用,就不会惹出麻烦。但已经有许多人为了向燕锟铻表达絜诚,让随身多年的家伙永远地留在了那竹篓中,若还有人揣着刀剑入厅,就显得私心自用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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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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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锟铻跟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三垛简牍、一把尖头小刀、一块墨碇、一只笔、一只砚。刀的用途是修改错字,四天来从没改过一个字。墨水常时凝在砚里,笔头常时须那名头戴雷巾的伙计舔一下才可写字。这是因为燕锟铻的话说得太长,且越来越长。那番话飘在桌上,给他从藉词说成故事,从华丽变得朴实,又从朴实中长出骨肉,有了真情实感,说到他自己信了,桌子对面的人也只好信了。
他背后也老是有三样:一是张柔,一是他把兄弟郁卿,一是他那把三十七斤的两刃大斧。张柔是必须来的。要是张柔不来,他也不来。郁卿本不须来,他本想让三弟杜崇来,但是郁卿非要跟他来,他就只好把郁卿带了来。这四天里,郁卿对张柔颇有怨言,对张柔布设在寨子里的一切都看不顺眼。张柔不计较,燕锟铻装看不见。一切也就在郁卿的怨悱中照旧进行,直到今日,已经有十余个管事在竹简上签了名。
这时,燕锟铻照旧立起臂肘,竖了一下食指。那戴雷巾的伙计托来一只螺钿盘,把盘子里的东西摆在桌上。是半个斗笠碗,单看釉彩,像是耀州窑烧出来的橄榄青,拿在手中细看,则见碗底粘砂漂浮游离,花线深浅无度,裂处的坯子不甚细腻,像一件赝品。
燕锟铻把这赝品举到面前,道:“己丑年,一位往秀州贩耀州瓷的商人,由耿泾口码头雇我弟兄,把一批瓷器运到永丰县迁恩乡。见他贩的是青彩,我弟兄唯恐中途有损,开来两艘一百五十料的桅船,往舱里填了许多麻草,又把他的货用苇子层层缠住,装进箱子,这才开赴永丰县。然而十天后,那船却回了耿泾,是载着两舱瓷器一起回来的。原来在途中,大湖上连下暴雨,把苇袋淋湿了,我弟兄怕弄脏瓷器,一件件地拿出来重新扎包。这时,他们正巧遇到一个贩影青釉的商客。那人说我弟兄船上的货是假的,因花线、釉色与真正的耀州瓷不相符。我弟兄听了这话,怕货到永丰闹出大事,便把船开回来,把事通报了我。我赶去的时候,那雇家也在码头上,与我理论起来,如何都不承认自己贩的是假货,反诬我弟兄在半路上偷换了他价值八百贯的货,向我要赔偿。我不肯,他又改口说这批货是要运往临安府的贡瓷,若是出了差错,便要将我告到公堂上。我思量再三,最后赔给他八百贯钱,留下了那两船货。他临走之前又找到我,想要回他的货,我担心他日后把那货以假充真卖给别人,当着他的面,将一只碗砸了。我跟他说,那两船货已经都被我砸成碎片,丢进了河。这碗在地上裂成两半,一个人走进我的堂口,便是后来与我有八拜之交的贺大哥。原来这件事是他的安排,那雇家亦是他手下所扮。贺大哥派他来与我寻衅,是要试探我的脾气。”
他把两只手搭在腿上笼住,就像抱住了一样东西,接着道,“早在许多年前,我与贺大哥见过一面,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在送他去姚沙岛的路上,船险些被浪涛掀翻,只得在太仓口归岸。他说他这次前来,是要与我商议合帮一事,但在谈判之前,要先试试我的性子。你当知道,六载前贺大哥平乱长江,不知替官府拆了多少藏贼引盗的水寨。若我不是个宅心仁厚的人,他定然不会将建康府往东的生意交给我来打理。做水路买卖的人,没几个真君子,但不论做哪一行买卖的人也该明白,吃亏,才是立足的第一步。”
他看看摊在桌上的一卷简牍,用食指敲一下桌面,道,“不论江上有几家寨子愿意和我同仇缉拿杀害大哥的凶手,还是他们都不愿把事闹大,想循途守辙做自己的生意……哪怕他们趁乱自立,对我的号召置之不理,我不强求,人贵有安命之心。但是大哥的仇不能不报,就算谁都不出力,我也要追究到底。”
邹兆呈稳稳坐着,听到门外竹叶乱飞乱撞,哗哗啦啦,像是打仗。
燕锟铻把胳膊搭在桌上,身子朝前一倾。一阵声从椅子响到桌子,铺在地上的竹板颤了颤,像是整座寨楼打了个抖。
燕锟铻道:“我请邹大哥过来,不是要谈什么重设船银、割分地盘,只为问两个问题。”
邹兆呈道:“当家的请讲。”
燕锟铻问:“岳阳楼的寨子,每月收入多少?”
邹兆呈道:“也就是四百多贯,养活五六十弟兄。在沿江各寨里,是最少的一等。”
燕锟铻笑着问:“你说我们长江帮的买卖,算不算正当。”
这是一个有毒的问题。邹兆呈听得出来,实际上他问的是:没人帮你们上下打点,这买卖能否做得下去?邹兆呈知道他已经向很多人问过这话了——回答“正当”的人,必是和当地官府有明来暗往,亦有拆伙自立之心。
邹兆呈道:“贺大哥在的年月里,我们的生意当然做得顺风顺水。岳州有两家寨子,分别在临湘、陵矶两地。我家的小些,又一向与巴郡的高台们无有往来,只做码头跑腿和倒卖布匹的小生意,只要不偷抢不放火,这生意就算正当,可要是没人帮忙打点,多小的生意也做不下去。江上不可一日无人管事,我老邹,愿听当家的安排。”
燕锟铻笑了。
郁卿从牍垛最下又抽出一卷,挑开缚牍的棕绳,以手掌压住牍卷,从右向左一擀。此乃一份契书,有官府印押,倒数第三爿上有户部司度签字,有岳州府通判和巴陵郡县令的印记。有隶字注明:陵矶寨的十一艘货船、四十艘筏舟与两家当铺、七家商号的用地,皆是向吴江帮老板燕锟铻租用,因而每个月要交给他一百一十贯钱,另从商客雇佣伙计保镖的费用中抽出三成交给吴江帮,一成存在郁卿手里,用以上缴官府。
邹兆呈把这契书看了一遍,不敢看第二遍就低下头,心想当初他们和贺鹏涛立契时,只是把抽成的比例写在一张三寸宽的白契上,既没有加盖官印,也没有细说规矩。陵矶寨所掌管的码头与铺号,一是向官府买地建造,二是向当地人租用。以往贺鹏涛从不管地是怎么来的,更不会干涉寨中的生意。而现下陵矶寨开铺子、建码头的用地全姓了燕,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这姓燕的只想取代大跄向陵矶寨收取船银,又为何买下他们的船只和铺号?
姓燕的派人去过陵矶,是通过官府弄到了地的属权。姓燕的一定花了不少钱。这倒是没啥,不论用地归谁,生意都由陵矶寨主持。让邹兆呈担心的是燕锟铻的企图。横想竖想,他认为燕锟铻不是只买了巴陵郡的地,而是买下了整个长江帮的生意。如果他一个人买不起,还可以凭着吴江帮以往的业绩,去和沿江各州县衙门谈合伙。待他掌控了大多码头用地,水寨们就不得不为他命从。那么他想要的东西,就不仅是三成船银而已。且各地衙门既想保住收益,又急于平息江上纷争,以手中之权协助他向各寨施压,也是个维稳的法子。想到这儿,邹兆呈便怕了,心想这事越来越像一个完整的阴谋,从赵丙荣的死,到贺鹏涛的死,再到今日的契书……只怕这姓燕的是要把一条江缠在腰里,把几十家水寨做成他一个人的几十个钱袋了。
邹兆呈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小刀刺破自己的拇指,在简牍中间和末处各扣下一个清楚的血指印。郁卿割开简牍的牛皮线,半卷交给邹兆呈,半卷放在另一垛上。拜别燕锟铻后,邹兆呈快步行下山梯,立在道旁,回头望一望,乘上来时雇的马车,要车夫迅速赶回县里,越快越好。车轮子转起来,快如风样,碾得一地竹叶支离破碎。两刻后,马车驶入一条繁华的大街,停在客馆门前。
邹兆呈付过车钱,对赶车人道:“帮我做点事,给你一贯钱。”
赶车人道:“请讲。”
邹兆呈道:“半个时辰内,帮我找个姑娘来,要个漂亮的。然后你在这客栈往西第二条巷子前等我,我还要出去一趟。”
赶车人应下了,行往街北。邹兆呈回到房中,先把窗子打开一条缝,走出房间,依次去了客栈的前庭、后堂、走廊、账房、杂间、厨房。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有人问他是不是丢了东西,他就抬头看看他们的脸,再继续走他的道。如此一刻钟,他遇到一个端铜盆的伙计,身量年纪与他相近。他叫住伙计,在走廊里说了一阵话,又去随行弟兄的房间叫出一个人,这人的身量年纪也与他八分相近,三人碰了头,然后一起进了杂间。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弟兄穿上,让伙计穿上弟兄的衣服。伙计先出杂间,进了弟兄的房间。弟兄在一刻钟后进了他的房间。同时,一个姑娘也进了他的房间。弟兄和姑娘一同钻入床帐,把身上的衣服扔出来。
此时,有两个人注意着这个房间。一个人在街对过的酒肆中,聚精会神地看着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另一人在隔壁,也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房里的动静。酒肆中人看见衣服从床帐里飞出来,衣服是邹兆呈的衣服;隔壁之人听到姑娘的叫声,一声声叫的都是“邹老爷”。姑娘年方二八,漂亮,看得人眼热,听得人心躁。赏了这场春宫戏,二人就再也不关心她身上的男人是啥样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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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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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兆呈走出客馆,往西走了一百五十步,在与赶车人说好的那处巷口上了马车。车轮子又转起来,快如电样,劈得一条道上飞砂扬砾。又一刻后,车停在县北的酒铺门前。邹兆呈跳出车舆,走入酒铺,向看柜台的伙计说几句话,提起两坛黄酒转身出来,则将一心烦恼付了涅磐。
第133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三)
火苗在一只细脖大肚的狗头壶旁抖动几下,一室酒缸的影如给它牵着一般,纷纷在墙上晃动起来。女子端起灯,摆在酒缸的竹盖上,那一排斜在墙上伸得老长的影子,顿时缩回地上,哆哆嗦嗦成了一个个球样。她摘下鹅毛掸子,扫了扫杌子藤屉,有潮尘飞入光中,东逃西窜,逃进昏里不见了。她最后挪开门口的舂米架子,拖来一张长杌,摆在屋子正中。只听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干娘?”
女子叫:“老太太?”
老太太道:“闺女?”
帘子掀开,老人拄着一根鸠头拐走进来。火苗把一块亮光掷到拐杖的鸠头上,地板给踏得咯吱吱叫。女子忙不迭过去搀扶,老人却道:“俺自己走。”
女子便不言声,站到一旁。老太太如穿山越岭般绕开几口缸,坐在长凳上,搬起穿着绣鞋的左脚塞入右膝下,用脖子吊着身子,把腰杆筒直一些。她身穿一件曳地直领袍,样式细瘦,衩边带鎏金绳扣。这叫“密四门”。这年月里,良家女子皆不穿带缝的袍子。老太太这件还是新搭的,颜色明艳,针脚泛亮,领子上有银红二线绣的鸭跖草,扑棱棱闪着亮光。这衣袍若是给姑娘穿上,闪进男人眼里,必算是妖服,可是给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太穿着,便像一件寿衣。
老太太从衣服上摘掉一根白发,有些得意地问那女子:“娘这衣裳,咋样?”
女子道:“好看。”
“像寿衣。”帘子又掀开,进来一个男人说,“我看您穿这衣裳,浑身难受。”说着,他看了看周围的几口缸,如同把啥话噎在了腔子里,露出一脸急躁。老人看了看他穿着蜀锦大袍的肥硕身子,骂一声“小狗才”,又唆他拿骨觿子一种解结用的锥子,用骨、玉等材料制作。
来。男人拿来一把骨觿子递给女子。女子蹲下,为老人解开袍衩的扣,又起身掀开一口缸,舀了一勺酒递给男人。
男人道:“这脏酒,不喝。”
“闺女,过来坐。”老人笑着,眼匝两腮挤出几条褶子,一整张脸好似碎成几块。又对那男人说,“小狗才,给娘盛些酒来。” 男人立到缸前,舀半瓢酒倒向碗中,又听他娘在背后发令,“给我瓢,三四两,不够娘一口。”男人便将瓢递给了娘。老人饮了一口,拍了拍身旁那女子的手背,感慨地道,“有道是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如今咸阳破了,游侠蹑踪,只这酒,还有些意气侠骨儿。”
女子道:“西北酒烈,不是臭,就是馊,不如江南酒醇。这酒里有股子胡食的膻味,离多远都能闻见。”
老人道:“胡食不是膻,那生肉以火炙熟,带了火气,外熟里生,又带了血气。我喜喝白醪,江南的酒喝不惯,凡是才子们爱饮的,我都不饮,只金陵酒带些茱萸辣,能喝上几口。”
女子道:“是,金陵酒好。”
男人插话儿道:“您还喝呢?冬日闹下的肺喘没好几天,再喝,要把胃喝寒了。这盛酒用的都是铜缸,浸酒成毒,喝了不好。”
老人道:“娘就是看他们用铜缸盛酒才要来喝的,以铜铁浸酒,生冷,有锈的腥。你不知俺喝的就是个味。古往今来,铜锈毒不死的只你娘一人而已。”
男人道:“真喝出了毛病来,还不是要我伺候?”
老人笑道:“放心,俺死时绝不连累儿你。”
男人道:“说归说,哪有老娘死时不累儿子的?”
老人不与他再说,叫了声:“彦霆!”
伙计在外面应了声:“婆。”
老太太道:“给你叔搬张椅子来。”
椅子搬进来,男人坐上,见帘子扇起几星儿灰,又耷下脸。
女子道:“邹兆呈今日来过,彦霆见他了。”
老人问:“他身上穿了什么?”
彦霆道:“灰布短褐。”
老人问:“腰带呢?”
彦霆道:“是条灰布……对了,他腰里还掖了一条巾。”
老人点头,又问那男人:“鹏宣,你说他们这是怎了?为啥一个个都往咱们这里跑?这几天,来了十七八个了吧?”
贺鹏宣道:“不是您吩咐我在暗里给他们下帖子,让他们上咱这儿来的吗?”
老人道:“娘这记性不好了,娘是怎么吩咐你的?”
贺鹏宣道:“您跟我说,燕锟铻一定会为难他们。您吩咐我派人给中游的寨子送信,告诉他们,我们在大黄酒铺等他们。凡是不想跟着燕锟铻的,就过来跟着咱们,但是您要求他们必须亲自来。”
老人问:“我为啥要他们亲自来?”
贺鹏宣道:“您说,他们一进县就会被燕锟铻的人盯上。您是想让燕锟铻知道,哪些人不愿意背叛大跄。”
老人道:“凡是到这里来的人,就是咱们与燕二郎谈判的筹码。眼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咱也知道他在这儿,他跟咱们,虽是争抢,却也抢得明明白白。”
贺鹏宣道:“这他娘的邹兆呈,蹭了一身桕油怎的?一面朝燕锟铻投降,一面又朝我们投诚,换了全身行头,燕锟铻的人肯定没发现他来过咱这里。照这样仨月之后,不论大江姓燕姓贺,谁都难为不了他姓邹的了。”
彦霆道:“这几天来找咱的人,多是去燕锟铻那里签过押的,还不是怕他?”
老人道:“他们怕燕二是常理。他们怕他,对咱来说不是坏事。他们越是怕他,越需要咱出手帮忙。”
贺鹏宣皱起眉头,问:“哥的仇还报不报?”见娘许久不发话,又道,“哥的仇不报,咱贺家便没有威。贺家无威,人心自散,还谈什么重振大帮?”
老人道:“别学那些江湖人,就知道打打杀杀,多没出息!”
贺鹏宣道:“打打杀杀,总不至于窝在这糙酒铺里逞嘴头子英雄。”
老人道:“打打杀杀,是江湖人的故事。你娘确不是江湖人,倒是与江水不无渊源。宣和庚子年,分宁发了场大水,把方十三的百万草莽冲过两浙六州,俺生鹏涛,是在他置权的同一天。俺家的房子是水冲塌的,夫君把俺和鹏涛扔在安义乡外的河套里,是你那当道士的爹救了娘俩的命。俺欠你那道士爹的,江水欠俺的,俺虽不是江湖人,却是这条江的一个债主。你也莫要忘了,你爹说过: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咱要讨债,要讲个法。”
贺鹏宣仿佛没听着他娘的话,仍然不忿地道:“半个月前我去见燕锟铻时,他说愿意把帮中的八成生意归给贺家,以汉水为界,往西的码头和生意归我们管,往东的他要。他姓燕的可真是狗咬叫花子,做畜生也要欺一欺贺家人了!想那帮中大大小小六十二寨,从汉水往东,占了三十九座!那以往市井人说的‘一帮四十四寨’也只有五座大的在汉水以西!东边三十几家寨子每年收入又比中上游加起来多四五倍,那恭州宜宾的地方,自有当地衙门巨商管着。哥活的时候,大帮也只能管到荆湖、管到硖州,再往西的,只不过名义上算作帮中属寨——那帮子老土匪,深奸巨猾,还不是想一头儿靠硬山,一头儿壮声势,是愣生生凑在一起充数的?哥就从没自硖州以西收到过一个钱。现如今,咱要云南的码头干啥?要大雪山干啥?管得过来吗?” 他说完,看了看娘涝洼地一样的脸,问,“您说,咱现在怎么办?”
老人问旁边的女子道:“依你看呢?”
女子道:“不做。”
老人问:“如何不做?”
女子道:“事要化了,还不是来条棍子打到死?给人家的棍子抽没了一条人命,撒泼打滚算什么本事?他燕二郎与我定下的缉凶时限仅仨月而已,一把刀架在他脖子根上,就等他提头来见!”
老人道:“好,有了你这话,什么大事还化不了?”
贺鹏宣问:“什么刀?我哥一没,咱家还有什么刀?难不成要俩娘们提刀砍他去?”
老人和女子俱不言声,彦霆便道:“干叔这话说重了。婆的意思是,要给大伯报仇,非得搞得两败俱伤,叫咱帮一毁俱毁。若想接着做生意,那仇不报也罢,咱以此事为要挟,能向燕二要来更多的码头。”
贺鹏宣道:“这是啥理?难道咱家人被他姓燕的杀了,还要低他一头,去那沙头寨找他谈事?你们既然有刀架在他脖子上,怎不一刀将他脑袋削了去?难不成你们不想给哥报仇了?”
老人道:“宣儿,你先出去。”
贺鹏宣踢着袍子走出屋,彦霆也跟出去。剩下两个脸色阴沉的女人,坐在一条凳上,看着灰尘起了又落,大半天没话,静便掐死了火苗,掀起酒味盖住两人头脸。老人眨了眨眼,从眼里挤出一股浑水来,道:“不是我不想报仇,是宣儿不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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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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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化在黑里一样,只是听。
老人徐徐地道:“那场大水本该把我和鹏涛都冲进彭蠡,是宣儿的爹救了我母子二人。他在铜锣山上做了二十年道士,一下山便遇到了我,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造孽’。直到建炎,黄天荡打了起来,观中遭劫,他不得不与我一同下山。后来,我在枭阳镇上生了宣儿。他那爹的确是个神仙呢!没到四十就归了天。又十年后,我才明白他说的‘造孽’是啥意思。宣儿是孽呢,可毕竟是我造的,再如何,我也不能不管他。”
妇女果真化在了黑里,只剩下一双蓝汪汪的眼。
老人道:“听他说的,一声声全是码头。到头来,倒问咱娘俩给不给鹏涛报仇。要没他哭天抢地要他哥的寨子,剁了那燕二又如何!可是他到底……是个男人,最在意的东西,就只有权钱两样。他盼啊等啊,终于等死了鹏涛,我不想让他失望。”
妇女如同听了一通笑话,咯咯地笑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要是鹏涛不为燕二郎谋害,他去之后,龙头之位也理当由燕二继承。去年八月十五,他寄给家里的书信上说,他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想将整个帮派交给燕二。想想吧,要是鹏涛那天未死,反将那刺客捉了,日后追罪起他吴江帮来,咱就得与燕锟铻身边那几个人拼个死活。那时候,他们兄弟内讧,信义不存;斗个两败俱伤,大帮再难为继。唯有鹏涛死在寿筵上,咱才能把他的事业留在贺家人手中。如今帮中人心齐向,只等十月十二,燕二交差之时,一切可见分晓。”
妇女道:“行。”
老人又看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笑,似乎心不在焉,就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鹏涛不公?”
女子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老人问:“啥人?”
女子道:“燕锟铻身边的人。”
老人问:“啥人?”
女子道:“南寨红榜上有他的绰号。”
老人道:“能让你留意的,都不是凡人。他叫什么?”
女子道:“金枝。”
卫锷站在亭子里,看向高竹环抱的湖水,如塑像一样沉默,不时鬼迷心窍,又糊涂如浆饭一团。
这亭子三柱朝湖,三柱朝竹。起风时,一拨竹叶如飞镖从湖对岸射进来,一拨竹叶从林子里旋出来,在亭子里直撞横冲,直到一拨死在地上,陷入灰尘,等待起死回生;一拨仓皇而逃,奔向八方,他日卷土重来。这般年复一年南来北去,总也分不出个胜负。
今晚月亮极明,无风,湖水平得似给铁板压过,清澈见底,人在亭中,看得着水下菹草。卫锷喝多了,脸上有一层红。不时望一眼湖水,见月光照向湖中,那斑斓的鹅卵石看上去伸手可拾,再把目光投向远处,看见了如毯的紫萍。夜又深些,他遥望对岸,见月光铺在水中,如同结了半湖霜,间或有水鸟拍打翅膀,涟漪把几片碎光簸来滩上,水面有气无力地荡上一荡,又昏沉沉睡去了。
卫锷有些愁闷地想着小六,想着如何才能跟她好上,却愈发觉着她对自己没有那般意思。前天,他们一起来到溧阳,她去住了山下的客栈,把他一个人扔在山上的庐舍里。那庐舍离此只十里远,在阴坡的一座烽火台下,是张柔给他安排的地方。想到自己在庐舍里等了两日,她竟然一趟没来,他就万分失落。然而她越是不来,他就越不明白,越怀疑她还惦记着沈轻呢。此刻,他又把沈轻拉出来打量,心说这果真是一个啥也没有的人,长相不雅,一举一动有辱斯文。他质问沈轻,她到底喜欢你哪一样呢?为啥她能跟你好,却不能跟我好?我有哪一样不如你?经过了许多的问,他终于有了一个答案:她不是个聪明人,偏喜欢那些不三不四的野人。可他还是想跟她好,每次想到她,春情就如暴雨时节的潮水般从心里涨起来,令他云雾迷蒙,又欲罢不能。
忽儿脚步声从高竹间响起,有穗花飘下,拂过他的衣领,又一颤一颤地落在脚下。张柔来了,手里提着苇子包,挎着一只桦皮囊。卫锷看到他走在几块白石间,身后是密得钻不进一只鸟雀的毛竹,黑压压铺了一山。
张柔走入亭子,把苇包放在石桌上,把桦皮囊递给卫锷,又扯开苇包缠着的绳。卫锷捡两片肉放进嘴里。张柔看了看他,问:“洗澡了?”
卫锷点头,一边用绸子绑头发,一边道:“这山里的水好。”
张柔道:“附近有石龙芮,少下去游。”
卫锷道:“只看到了荇。”
张柔又问:“喝酒了?”
卫锷道:“喝了,你昨天带来那壶。”
张柔道:“今夜少喝,明天有事。”
卫锷问:“寨子里怎么样了?”
张柔道:“贺家人要和燕锟铻见个面。要是条件谈不妥,他们就不会走。”
卫锷道:“我听说燕锟铻答应把鄂州以西的地方给他们了。”
张柔道:“燕锟铻的底线就是汉口,不能更东。贺家不满意。”
卫锷问:“依你看,他们双方到底想干什么?”
张柔喝了一口酒。两个人来到栏杆前,见雾浮上水面,慢慢涨涌,薄薄一层,一点点变厚。
张柔道:“燕锟铻要我整天都跟着他,一刻不许走。”
卫锷笑道:“没了你,他凭啥抖龙头的威?。”
张柔道:“燕锟铻同贺家人见面,的确是一个时机,如果他们两方人马动了手,到两败俱伤时,你就下手……”他停了一下,又道,“要是他们不动手,你千万不能露面。我会给你准备一个地方,让你看见那堂里的一切,让他们看不见你。”
卫锷问:“二十九役呢?”
张柔道:“如果他们在这里动手,你就亮牌子拿他们。他们绝不敢在这里跟你起逆。这是你抓人唯一的机会,如果这一次他们没有动手,你就回苏州。日后不论如何,莫再追查他们的事情。二十九役,你不用管。”
卫锷有些忐忑地道:“我听说二十九役是贺家的撒手锏,厉害了得。”
张柔道:“没有你想得厉害。”
卫锷不再说话,埋头去吃苇包里的肉。静默厚在他们之间,像是一堵墙。这两天,他们在这儿接过三回头,也都是只说几句话,就被静默打断。卫锷知道,这静默的缘故是张柔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有些可笑,但的确如此。张柔想借他之力阻拦燕锟铻接下来的行动,却希望他对贺家和那寨子里的事一无所知。他有时觉着,张柔要他当另一种人。那种人比他无知,带着想象的十二分圆滑。他又莫名觉着,只有当那种人才是安全的,就和在卫家的他一样安全。就像他住在这座山里,庐舍离沙头寨只有五里,却不会有人发现他。可他终是受够了静默,喝了些酒,便问:“你在大化山中,待了多久?”
张柔道:“我只进过两回大化山。”
静默又压过来,卫锷等着,等静默过去,听张柔道:“但是我在那里待了一辈子。”
他道:“我也觉得,我还在七月十二那一天。”
张柔道:“你的孽,到那天就全消了,都过去了。”
卫锷道:“可不是?可是,一旦你觉得这孽是自己造的,就会想和它合而为一,认生认死。”
张柔道:“你只是太贪毒饵。”
卫锷道:“即使是我让沈轻去杀了贺鹏涛,曲楷因我而死,我也没有恶?”
张柔道:“你没有。”
卫锷问:“我没有,还是你希望我没有?”
雾绕了亭子。张柔说了一声“明天”,转身走了。
卫锷蒙着月亮和竹子的影,穿过竹林,走到庐舍门前,忽听有人叫了一声:“衙内。”
第134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四)
卫锷把里屋的褡裢和刀搬进厅,点燃桌上的灯,又把一件斗篷罩在窗上,然后站在灯前,把灰尘捂在自己的影子里。
小六去里屋看了一眼,调转身子,倚着门道:“横梁压顶,我不住这屋。”
卫锷又看看角落里积了灰尘的围子床。
小六道:“这屋没帐子。”她坐在交凳上,道,“我不在这儿过夜。”
卫锷把手背到身后,尴尬而失落地垂下眼皮,道:“那,待会儿我送你下山。”
小六捏灭火苗,道:“别我在这儿就点灯,犯不着,再给那帮子人看见。”她看了看卫锷,又说,“衙内和我出去走走吧。”
二人走出庐舍,往东走几十步,来到一条蜿蜒的溪水旁。附近竹子少,交错着深深浅浅的沟,林地好似一张皱巴巴的纸。溪流另一边是片竹笋,紫色,有的冒出一二尺高,有的是笋芽疙瘩,远看如同牢狱里刷人板的钉。晚蝉声咽,和着水声,各形各样的虫子唱个不休。水一股掖一股地流淌,绳儿一般,偶尔有几股被石头撞碎,水滴飞来,打湿一片袍子,腥味在眼前的青黑里散开。他们呼吸着清新的腥味,走一会,卫锷暗自盼望溪水没有尽头,或是到了哪儿就绕个圈子,流回他们的庐舍去。溪流却没那好心,只把他脚下的土地浸得越来越湿,且不断用水滴敲打他,赶他离开。他就是不走,他偏要挨着溪水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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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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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前面出现一座坟。小六走到坟前,摸出小刀割断一株草,摘一片卵叶儿,送进嘴里嚼。
卫锷问:“这是啥?好吃吗?”
小六道:“思子蔓,也叫悬肠草,有毒。”说着,又从坟头上割下几株,与刚刚的一并收入腰囊。
卫锷不解地问:“有毒还吃?”
小六道:“这么一点,吃了没事。”
卫锷问:“你过去是药师吧?”
小六道:“去建康府前,我是个卖艺的。一年里半年种药,半年卖艺。”
卫锷问:“演哪一种?在瓦肆里唱散段?跳鼓舞?”
小六道:“师父带着我和几个孩子,当街跳丸走索、顶竿空翻、饮毒吓人,先赚吆喝后赚钱。”
卫锷道:“走索好呀。”
小六道:“他从簋中拿来活蛇,挤出毒汁填入馍,把馍分给几个丫头吃。”
卫锷道:“嗄?”
小六道:“要不然,就是用刀匕割破我们的手背,把毒液滴进伤口,再让我们翻几十个跟头,证明自己没事。那原本也是骗术,簋里的蛇是割了毒囊的。”
卫锷道:“割了毒囊,勿要紧个。”
小六道:“还有那割手把戏,是在手背上贴一层猪皮,里面涂些猪血。刀子一划便见血,转身揭了那皮子,口子瞬就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心疼孩子,有的心里纳闷,总要掏些贝钱……”她说着,拉住卫锷的手——她的指头,就像几条冰凉柔软的小蛇缠住了他的手。深秋夜阑,却热比五黄六月,春情的洪流陡然淹没卫锷,他在溽热里飘起来,失聪了。小六说完话就想抽回自己的手,卫锷却攥住她的手,抢前一步拦住她的路。小六假装挣了一下,又笑了,向他露出一行牙来。卫锷把她顶在一根竹上,呼哧气喘,看着她眼里的水,手伸出来,拉开她一片衣领——如同他在儿时,把一块布从热腾腾的寿桃包上揭开,既如这时喜出望外,也如这时不知所措,他笑不出来,且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呆愣愣地看着她,和当年对着那个粉红浑圆的寿桃包一个样。
接下来,他就像以往想的那样,抓住她的大腿,亲她的脖子。那燥热的想象每夜熄灭后留给他的火灰干柴,在这一刻从身上燃起来,他把风吸入胸中,使火焰越烧越旺。血奔流在身子各处,他的心一跳一跳,震得地动山摇。这会儿,他仿佛只剩知觉了,手脚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揉磨。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女人矜情作态的话音落入他的火,烧得只剩零星。她反复说,他一直烧,一边烧一边把手伸到她的抹胸里,可不知怎的,被她推了一掌。他跌了个跟头,从一片温热跌到冰冷的土地上,惊醒的神智把惊讶、羞恼一股脑倒给了他。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合上衣裳。她说:“我配不上你。”她从腰囊中取出那只装着珍珠的小盒,给了他,又说,“我不跟我配不上的男的好。”
卫锷接过盒子,没看一眼,就把盒子扔进溪里。
小六道:“蜂虿有毒,衙内好自为之。我俩从此别了,衙内不必挂念。”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林子。
翌日。
一大早,几股线头似的风在庄里来来去去,拐弯抹角搔着院落的泥墙,挨家挨户缠得门轴作响,忽儿飕过路上,见了人,立即各自隐遁,要么乘溪去往别庄,要么钻回林里扫竹叶去了。
这庄子临近竹海,傍山而落,进出只一条土路。路两旁筑起二三十座院落,其中一间垒了墙垣门,房子有卷棚顶,其余用土泥和竹条筑墙,用芦苇和竹皮苫顶。庄人大多贩卖鱼和竹笋。在这条路上,能买到腌菜、糙米、竹笋、鲤鱼,鸡肉鸭肉都不常有。
郁卿给风掀着衣领和衣袖,在小路上走得很慢,边走边看泡在水坑里的猪粪,和那些与猪粪差不多的房舍,心里非常嫌厌,却也无可奈何。
每天一早,他都会来这庄里买菜。买菜是他的一个大任务。菜是老是鲜,肉是不是隔过夜的都无所谓,要紧的是那卖肉和菜的人,必须是本庄农民。就连沙头寨的当家们也不知道他来这里买菜,燕锟铻不许任何人与他一起来回。就是说,如果他在路上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便要找个竹子高山路窄的地方将之斩除。他很厉害,吴江帮上下的壮年伙计没一个是他的对手。不少人都说,燕锟铻和杜崇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用的是一把精钢雁尾镋,柄尾鐏头开锋,镋头分为三叉,翼叉形似雁尾。镋重二十七斤,很难带在身上,所以他总是空手出门。江上的人都知道,郁二拿善角术,踢、打、摔、拿、蹬、缠、撞,没一样不在行。有爱看热闹的水夫说,他赤手空拳比用镋还要厉害。有人不信,因为不明白他既然有如此刚猛的拳脚功夫,为何还要用镋。
他的确是先学的角术。三十五年前,他被常熟县一个乡役收为义子,因不好读书,而随了干娘陆李氏去往常州锡山县拜师学武。师父原是一名步军军头,曾为“内等子在宫廷中表演角术的人。,姓李,自称是后唐蔚州刺史李存贤的后人。他在锡山县学了五年角术,出徒时,师父把他送到常州府都监衙门里参加拣选宋军实行拣选制度,每年春秋按上、中、下三等标准进行训练考核,健壮会武者可升为禁军,武技出众者,赐予物品。,他却跑了。回虞溪村后,他终日无所事事,斗殴滋事。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在一条运虾货的船上遇到燕锟铻,两人结成了兄弟。
他是个好面子的,认为拳脚功夫皆为下等,而镋是大将征战沙场的武器。于是,在二十岁那年,他买下一船铁砂,锻了一把镋。他说他不参拣选,是不想给一群蒙世赏吃民膏的官当跟班,不想做一个以两膀之力博人笑尔的内等子。他也是有出息的。在建康府那些年,他当了善吉祠的老板,做的是给人评理、施舍接济的出头事,威名满城。然而,这趟来沙头寨,有一个人令他失了光彩,就是张柔。他又计无可施,因为不知道张柔有何企图,甚至不知道燕锟铻如何与张柔到了一处。他觉得燕锟铻的确变了,昔日勇不可当的汉子,如今已沦落到必须给人保护才可度日的地步。他还发现,伴随着这种变化,一步一鬼的个性逐渐在燕锟铻身上显露出来,仿佛他须得疏远昔日的兄弟,才能安心做他的事情。这一想,今天他们其实不是兄弟了,“兄弟”成了彼此协作关系的一个名,而非一种交情。他们曾经的交情,早已被日渐庞大的野心碾碎,如果有一件事情的发生沾染了些微的背叛颜色,他们就要彻底分道扬镳了。
可他还是放不下,放不下善吉祠和他的威名,放不下他在吴江帮中能够得到的一切好处。那好处之中最令他放不下的一样,是一个青春貌美的女人。
第135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五)
他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见一扇窗忽明忽暗,走过去,发现屋里的人正在筛豆渣。一个长短脚提了一桶水跛进门,将门板摘下一扇,支了摊子在门外,从屋里搬出来几方豆腐阵。热气腾涌,掀得苫布一鼓一胀,飘到空中,让风在道上现了形。窗里的白头妇人看了一眼门外,眼光扫过他,又匆忙搁回灶上。
卯时,他提着一块豆腐、一捆鸡毛菜、四两鸭脯肉来到一扇门前。门是敞的,门簪已被蛛网裹住,台阶剥皮起砂,又生了霉。院里有株干枯的紫薇树,和一条湖卵石铺砌的小道。正房门前的檐柱和花栏杆,把漆落得花花搭搭。上层那椽梁外露的漏檐墙建筑檐墙做法。墙体不直接砌到屋檐下,而在墙与屋檐间留空,使梁枋结构外露,具装饰性,是种相对讲究的檐墙做法。
倾斜了,强撑着,已经岌岌可危了。也许这院子原先住了一户体面人,体面人在这不体面的庄里待不住,搬去了溧阳县亦或别处。也许人家也并未弃屋,搬走之前从当地找了人看房子。而瞧这院落的破落样儿,那人必是有一两个月没来过了。
走到正房竹棂门前,他顺着黑森森的门缝向厅里看了看,忽然像见到邪物,转身便走,毅然决然,迈出十来步,又踢上墙般,步子停下,调头走回来,再瞄一眼黑缝,再转身去,十步后复回……如此五回,最终走入房门,踩着断石和纸样的干花瓣,万分踟蹰地登上扶手失漆的楼梯。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探入怀中,摸到短剑的剑尾,胳膊又垂了下去。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中了摄魂术还是喝了迷魂汤,可总有一种“由着他去”的感觉,如瓜藤般吊着他的心。其实,人常有这种感觉,逢遇两难,就当事情那不可预知的一种结局是命运的注定,心甘情原地受过去。这时的他,就像被发到牢城营的犯人,茹苦含辛,无所依归,却没有一点不甘。
到了二楼,一股又一股的茉莉香从一扇门里钻出来,似春蛇秋蚓,浓了,又似牛鼻环勾住他的鼻子,牵着他走进门去。
进来后,只见一室清漆闪亮,豁然开朗。脚下的地板淡紫泛金,一张束腰几,玲珑小巧,上面摆着细口玉净瓶,和观音菩萨手里的一样。一张文竹画案托着四样菜:粉白的鱼肉腌在花酒里;莲子去皮,拌以薄方鹅脯,在盘子正中垒作小塔;葱油烩鲍鱼,在酒肆中唤作招财进宝;拔丝山药,也叫情丝万缕。他把目光投向床帐,忽觉眼前一黑。一股浓香掺着菜香花香笼住了他,像织成茧壳的最后一缕丝,把他的六种知觉管得严严实实。女人拉住他的领子,又像蚕用蚕丝胶住他,把他带入她的茧里。从这一刻起,他要饱食也好,荒淫也好,都要受她摆布。不论如何,也逃不出她的股掌之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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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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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滴雨从椽子落下,一阵枝摇叶落。
小六抹掉泪珠,笑着问:“你说,二郎要是知道了我们的事,要怎的你我?”
郁卿冷了脸,有些像个被押赴刑场的义军那样梗着脖子。
小六握住他的手,道:“要是他知道了,我俩就跌死去,气死他!”
郁卿道:“要是他知道了,我就把你缢死在耿泾口的祖祠里。”
小六道:“行,我还没进过谁家的祖祠呢!”她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又道,“今天别回去了,那破寨子里有天大的事,又不是你的。”
郁卿一脚把她从床上踹下去。
小六哼笑一声,慢慢起身,望了那院子里枯败的紫薇花一眼,扭扭摔疼的脖子,问:“贺鹏宣什么时候去沙头寨?”
郁卿道:“三天后。”
小六道:“这么快呀。”她看看郁卿,又道,“二郎不死,咱俩就没法踏实的好。”
郁卿道:“我有老婆有孩子的,你还要我干啥?”
小六道:“你那老婆又胖又瘸,就是燕锟铻盯着你的眼线。他要是真把你当回事,就该把我送你,他可是差点就把我送给了杀姓贺的那小子呢!”
郁卿咬住牙骂道:“祸水!”
小六咯咯笑着,蹭回床上,道:“跟你说吧,我这张面皮子底下是具青脸獠牙的骷髅呢。书里写的那些个,夏、商、周、秦……都是亡在了我的手里。祸水好呀,能叫君王罢早朝,君子骨髓枯。要是没有我这摊祸水,你那沾了血、生了疮的手,上哪抹净捂热去?郎啊,你要早些明白,啥的戎马千里,就是白吃一嘴风沙,当了大哥二哥又如何?啥叫弟兄?亲娘生的才叫哩!不是一个窝的人,迟早也是打来打去,杀来杀去,要他作甚?”
她立起身,盘腿儿坐在他旁边,念咒似的道:“郎啊,你可莫犯傻,你当杜崇骂我败俗伤化就是率直,浑不知他偷了我的抹胸去擦他的大枪哩……”
郁卿喝道:“你这贱妇!”
小六丧了脸,道:“不贱还能怎的?你我是苦命鸳鸯,男的窝里窝气,女的生来命蹇,不是给这个架着腿儿,就是给那个按着脖,活得贱些,少受些气。”
郁卿猛地挺起身来,穿鞋下地,道:“贺家人和大哥见面的那天,你不能出现。”
小六道:“那不行。那我就去寨子里找你。”
郁卿道:“你最好别再跟着我,赶紧回秦淮河。”
小六抓住他的胳膊,道:“我不回去。”
郁卿掰开她的手指丢在床上,道:“你要明白,姓贺的干不过当家的,天底下没人干得过当家的。”
九月初十,燕锟铻撤走山下明处暗处的守卫,放走了暗中投靠贺家的寨主,并遣出十艘客舟,载他们回去各寨。一大早,郁卿到县上买了一条牛腿、一篓菜、十条大鲵,回来后监督着十几个伙计把牛羊鱼肉和各样青菜切成丁、块、段、片、丝、蓉、花、耳,该溜该炸的,都先过了水火,冷热荤素,万事皆备,只待贺家人入寨,不消一刻便能上齐一桌子菜。
这一天,所有水匪都穿上细布长衫,操起了繁文缛节。然而,寨子里的伙计,又都是连《礼记》《仪礼》《书仪》的卷名也没听过的,知道不用俚语如何把话说清,便算是一员秀才了。于是提前一天,由郁卿带领沙头寨百十来人,聚在院子里训起了礼。首先要把称呼纠正统一,称贺鹏涛的母亲为“太婆”,贺鹏涛的弟弟为“从叔”或“二老板”。凡是词字从口而出,不仅要令贺家人感到亲切,还要营造出贺鹏涛还没死的氛围,绝不能让他们有一丝一毫不顺耳……
燕锟铻命人用十二张《溪山行旅图》的雕板遮住主堂的梁架,说是怕灰尘落入酒菜。晌午之前,人们挂上藁本粉混合芙蓉膏制成的香囊,负责守寨堂的八十个卫士各配一把淬火百炼的短剑。剑的鞘上有钩、鞓、带、绦,可绑缚于身子各处,刀刃含章锻肌,皆刻“天保九如”四个楷字。几个没有做饭手艺,又无须学习礼数的算账先生,便端起四层宝塔的青瓷炉,行走在寨楼里外。炉中焚烧的香饼,是以安息香、黄熟香、麝、旃、百合滚制而成,文火一炙,安息香的气味透窍的浓——这香原产于龟兹国,卖价贵极,又不比檀香好闻。燕锟铻特地从建康府带来此物,是要借“安息”二字慰藉贺鹏涛在天之灵。
第136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六)
申时,卫锷走出庐舍,步入竹林的烟海。
遍地蒌草苜蓿,再厚上一层酥软的箨,深得足以吞人脚踝。这片林中,老竹多有半尺来粗,昂首一望,林子却像簇集的毛丝,仿佛竹子再高一些,就要像人的头发一样披到山下去了。雾弥衍在数丈高的老竹之间,如落入林子的乌云,而外面毕竟是一个晴天,不时行到雾薄之处,则见几片日光落在地上,又厚又黄,如蜜蜡粘着。
他走了一刻,再看不出竹的轻盈细巧,只觉得碍眼。这般给四面八方大同小异的竹竿困在其中,他不由念起张柔的好,心想要没有竹竿上插着的三尖镖,自己是找不着那寨子的。昨晚在湖畔的观景亭里,张柔跟他说了一切,并叮嘱他申时进寨——说他在部署伙计守寨时,于酉时最后一刻留下一处漏洞,到了便知。
出林后,卫锷前行七十余尺,绕了寨墙一圈半,停在东边,想了想张柔的话。张柔说,这寨子是个“鬶”形,西和北的竹墙最高,这两个方向没人看守。他朝北走了百十来步,印证了张柔的话,转个身,又往南走。
进寨只能走门,墙一定翻不过去。门有四扇,燕锟铻来后,离寨楼最近的北门被人用船料堵死。其余三门,分别在寨子的正南、西南和东。从走过的地方来看寨子的守卫形势,是每隔七十步,墙外设一哨三人。张柔说每过一刻,所有守卫会由西往北,由东往南,依次换岗。且在寨子以内,人手按冲轭阵部署,足有两百个人,埋伏成斜十字队形,负责剪除从四面闯进寨院的敌人。
贺家人未时进寨,守卫们由未时守到酉时,酉时是他们在谨小慎微中度过的第二个时辰。他们巡逻在寨子周围的空地上,到了午后,难不给太阳灼得汗水淋漓,人自是精力匮乏。所以张柔才把“漏洞”留在酉时。
破绽在东门。每一门都有两人把手。东门离其余二门较远,张柔把武艺最好、身材最高的两个汉子安排在东门,并吩咐他们,酉时一到,就和另外两人换岗。
寨子外面,每隔七十步设一哨三人,每过一刻换一次岗,每过一时换一次班。张柔这么安排,是为了杜绝守卫与人里通外合——没人知道自己下一班去哪里,就无法及时通知外人在何时入寨。而这一来,在每个时辰开始之前,就会有些守卫在寨子四处走动。为了分辨走动之人是不是才从门外溜进来,每次换岗之前,张柔会发给每个守卫一块竹牌,牌上写有此人应去的方位。牌到了,人才能动。如果哪个人手里没持竹牌,或者没有走往竹牌所标注的地点,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就会发现。张柔提前给了卫锷三块竹牌,分别刻着:寅、廊、内侍。寅指东方偏北;廊指通往寨楼的两条耳形抱道;“内侍”即可以进入寨堂。然而,卫锷要进寨门,还是一件麻烦事,门口和墙外都有守卫。
此刻,东门附近却没有守卫。且墙外的守卫之间产生了一百四十步的空隙。有两个本该守在东门外南边的汉子,在上次交接时得到了廊牌,进入寨中。东门内也没有守卫,是因为离东门最近的那块晷板中心的铜针斜了,晷上的时间比其他地方快半刻,守门的两个汉子在听到哨响之前已经离开,而接班的人还没有赶来。
卫锷步入寨门,换上寅牌,又换“廊牌”,在廊中换持内侍牌,一路步入寨堂,与许多守卫擦肩而过。有人看他眼生,但见到他腰里的牌子,当他是燕锟铻雇来的江湖高手,连问也没问。出廊入楼,他走的是开在回廊里的一扇门。门后是一间轩室,入室再穿一门,就到了通往正堂的短廊里。张柔给他安排的看处是垭口后面。正堂有三个垭口,他这个位于堂之正东,与燕锟铻的座位只有十六尺远。罩子落地,镂雕西番莲,一雕孔齐眉开了半掌来宽。透过此孔,他能清楚地看见堂里一切人事,而堂中之人却看不清他的身材面目。
宴席才刚撤下,有少许醋味。张柔和郁卿仍然立在燕锟铻身后。张柔穿一件交领黑袍,领口提花四合如意纹,腰缠丝鞶,挂一支环蛇带钩。此物在堂中当属得体第一,配在张柔身上,高雅斯文可抵儒巾襕衫,做工精致,且无过分雕镂,有些华贵,又不是大富大贵。若与此物相比,堂中别有质朴。桌、椅、灯具、施架一概由竹材打造。瓿、瓶、盘、壶,一水梅子青,色金而不粉。六盏竹灯交相辉映,一事一物刮垢磨光。没有高席、屏风,桌几、椅子全是一般高矮,显得主人光明磊落、正直公平。
燕锟铻坐在一张圈背椅上,面对着老太太、贺鹏宣,和一个肤色微紫的中年女子。贺鹏宣身板高大,油头粉面,穿一袭圆领蜀锦大袍,头戴翘翅硬壳的冲天幞头,帽正镶一颗粉红宝石。这种帽子皇帝戴过,王爵不敢戴在人多的地方,大臣戴了便要丢官。而他只把帽翅折向两肩,其余毫不忌惮,坐在竹椅上昂首挺胸,神采奕奕。老太太神情慈祥,只是身上穿了年轻女人的对襟旋袄,裙摆不曳地,露出白绸袜和绣花鞋,有些不够庄重。妇女穿了对襟开领的白短衫、无腰无裆的宽口夹裤,打扮得体,仪态严整,可是这四寸银莲上穿着的,却是一双翠绿圆头弓鞋缠足妇女的脚是弓形,于是鞋以弓命名。,与衣服甚不相配。她与张柔脸对着脸,彼此看着,看的却不是彼此的脸。她不说话,不喝茶,脸上如同糊着一层蜡。张柔看着她脚上的鞋,愣了,眼光许久不动一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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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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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很稳,心却不稳。
不论他们是何来头,有多大能耐,这毕竟是燕锟铻的地盘。万一事情谈不拢,两边人争执起来,贺家三人并非寨中之人的对手。然而谁都忘不了,贺家还有二十九个人留在寨门外没进来。未时,燕锟铻引领一干弟兄出寨五里相迎,拜过老太太,老太太就对他们说“当家的拜了俺们孤儿寡母,是讲礼数,那俺也讲讲礼数,但凡带兵器的,先都别跟进来”,这才把那二十九人留在外头。此时,与他们隔着四丈高的院墙,二百七十个守卫,燕锟铻却不无担忧。他适才花了一顿饭时候思考“先都别”是啥意思,又花了一盏茶时候衡量寨子里外的一高二低,到了这时,他已经把局面看得非常清楚。今天,他们两边势均力敌,真动起手来,即使他这一方胜了,也要搭上许多弟兄。
一只紫铜炉搁在四腿内卷的圆几上,炉壁錾刻缠枝花,炉口上坐着鼓腹圆底的釜。一时堂中无人开口,水在釜中的嘶响如一条线,不急不缓地割着堂中纸一样薄的寂静,使人闻之不适。待釜中气泡破裂,郁卿撮了精盐,舀出一瓢沸水,又撒入茶粉,拿竹勺轻轻把水搅出漩涡。不一会,炉壁的气孔射出几枚火星,茶水鼓起细浪。他用舀出的一碗水止住沸,撇了浮沫,提住釜耳,倒了一壶。
老太太从他手中接过一碗茶,道:“人老了,只要有饱饭吃就算幸事。江上的事,俺既不明白,也不关切。今日龙头把俺请到这里,是俺的荣幸。”
燕锟铻笑道:“大哥与我是八拜之交。不论日后谁人做了大帮的老板,也莫敢忘记这生意的牵头人是大哥。您又何必如此谦卑?”
老人也笑:“俺老了,只能依过去的习性说话,改不了口。俺清楚自己这脑袋糊涂到了何种地步,但也拦不住它愈发糊涂。今日,你请俺来了,就多听俺几句唠叨,只当闲话,不知可否?”
燕锟铻道:“您说。”
老人道:“俺也如你这般年纪时,去庙里给鹏涛他爹烧香,逢遇僧人们议论《说弥勒》经。这一段是这么说的:‘弥勒佛欲来出时阎浮利内地,山树草木皆焦,人寿八万四千岁,弥勒佛却后六十亿残六十万岁当来下’。一僧人说,弥勒六十亿年后成为佛祖,人能活八万四千年;另一个说,宇宙生灭,一次为一大劫,人寿本有八万四千岁,每造一业,则减一岁,这么减下来,人就活五十余岁了。听了这话,俺回家算了算自己造下过多少孽。照俺算的,馋口是恶,当减一岁,生儿是善,当添一岁……这般算了几个月,得果七十一,正是四年后的岁数。可后来俺又听一个和尚说,生儿不算善,也是造孽。照他算的,那两岁非但加不上去,还要减下来了。要是他的话准了,俺当去在今年。今已九月,俺岂不是只剩三个月活头了?”
燕锟铻道:“山野和尚,胡诌八道。”
老人撇了撇嘴,道:“俺觉着那和尚说得不无道理。你看看鹏涛做的那些事情,哪一次他做一件事,没闹出过更大的事?这些年他没回过家,俺却知道他在外头做了啥。他有了出息,在外讨是寻非,没少欺人。他造的孽,迟早也要报在俺的身上。”
燕锟铻道:“江上该有一个大哥这样的人。”
老人道:“俺看他这个儿子,曾是百般不顺眼。但他有一样,说出来谁也服气,那就是义气当先。”
燕锟铻道:“大哥叫人服气的不止这一样……”
老人拦下他将出口的话,道:“俺今天来,只想说两件事,俺是既不会撒谎,也不懂体面与礼节的乡里人。不论你嫌不嫌俺,俺都必须说。”
燕锟铻道:“您请。”
老人道:“鹏涛今年生日之前,俺去镇上请道士给他算了一回,是个坎卦。俺又去找了一个写字先生,叫他写一封信,请人送到大跄。俺在信中跟他说,俺发了喘病,已是命在垂危,让他赶紧回家。可他人没回来,也没给俺回信。俺只好坐船去了大跄,问他为啥不回来。他只说要去平江过生日,脱不开身。俺不敢和他犟,只得独身回去。临走前日,却听他半夜里和一个人说话,听了又听,俺也没弄懂他的话是啥意思,只记得有那么几句,‘若我这一回在安亭出事,先前许下的事,就由你去告达,让他上昆山杀了那班贼吏给我报仇’。俺当时不懂,如今想起来,应是他那时就预感到了劫数将至。当家的……你说这昆山是啥地方,他‘许下的事’又是个啥?”
燕锟铻脸有阴沉,装作在想,心却有了一股邪燥,只望贺家人赶紧提条件。老太太把手伸入袖内,掏出一轴三寸长的绢纸来。妇女把绢纸平在桌上,十行草字赫然入目,见了“錕鋙”二字,燕锟铻立即认出,这字是贺鹏涛所写。在贺鹏涛过去写给他的信和诗里,“錕鋙”的两个“金”的最下一横,皆与右边一撇合而为一,且不分叉,令这二字看上去有些飘摇。
书言如下:
母亲万安。儿于浦口赶碌终月,无暇返家,与亲暌违日久,心系念,虽愧恧闲无所出。
六载朘耗,吾心痿瘁,康健不若从前,戊月,染疟疾脾泄,肋生疮,恐不久。如吾毙大跄,鹏宣、张雪青、赵丙荣三人举丧祭。吾船事,交建康府东水关二弟承续,义子雪青承辅。望鹏宣操持渔涟坡家事;留诘湖口。
吾兄弟、义子二人毋侵诸寨事,船银、衙税二钱,莫可更变,如有违者,辜榷各寨月钱,谕劝,讨之。吾衷大帮昌兴,家道从容,疲悴无嗟,嘱老亲,豁达,昌盛久续,勿效滕薛争长。
今以此书昭后事。
母亲在上,恕儿不能入孝。
近日,闻都昌朔风骤至,信附帛二匹、丝绵等,望家安康。
燕锟铻看完登时恼怒,心说这封信绝不可能是真,贺鹏涛死前两年都没来建康一趟,又怎能把大帮白送给他这个吴江帮主?如按信中所述,他如今就是长江帮唯一的老板,因为张雪青已死。这封信本不利于贺家人争得帮中水寨,他们又岂会将帮中水寨拱手相让?所以“船事交二弟燕锟铻承续”并非要紧,他们要他看到的是“如有辜榷各寨月钱者,谕劝讨之”——龙头继任,须维持前策不变,如果继任的龙头颠覆了他立下的规矩,贺家人谕劝不听,可以带人讨之。他们拿出这封信来,是要告诉他“虽你有继承长江帮的权力,贺家人却有讨伐你的权力”。从来到沙头寨至今,他已经更改了总寨对二十多家水寨的辖制之策,在来到沙头寨之前,他杀害了五六家水寨的管事。那么,贺家人拿出这封信来,岂非是在宣告:你只做了一瞬间龙头,而这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所以信一定是假的。
如果不是假的,他做的一切就成了徒劳。眼下信在桌上,只是一张遗书而已。如若在了各寨管事面前,将变成一道圣旨,一道从冥府中发来的诛灭吴江帮的命令。
他想到这儿,虽未把怒色流露在外,却也面沉似水。
老人看了看他,问:“俺不认字,当家的帮忙看看,这封信是鹏涛亲手写的吗?”
燕锟铻咬牙道“是”。
老人道:“如今鹏涛殁了,这江上的事,就只能交给当家的承续。俺是个暮年人,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他完成这个遗愿。俺今天来,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宣布当家的从此是江上的老板了。至于水寨、码头,当家的想让贺家管多少,贺家就管多少。当家的要是不放心贺家,不让贺家人管那寨子也罢。”
说罢,老人长叹一口气,如同了结了一桩心愿,喝了茶,又唠叨起来:“在他心里,向来是兄弟在先,性命在次,财业在后。他自小受饥,没长高个子,没学过武,就喜欢和那些膀大腰圆的人拜把子。你跟他是兄弟,俺一看就知道。鹏涛每回选买家侍,都先让人家脱光衣服瞧够不够壮实。遇见孱弱的,叫去做些洗衣叠床的杂事,遇到身强力壮的,恨不得把人家供上,不叫人家捏地上一根草。可是那老宅子里的哪个门客,也没你彪悍,鹏涛没看走眼。你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听了这些恭维,燕锟铻没有半点儿欣悦,而是来来去去地想着那封信,一张脸极其僵硬,如同嵌在模子里的砖坯一样。
他来来去去地想,就是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信不是真的。不论贺家人说什么,都是为了动摇他的决定,从他手中拿走更多的水寨和码头。屡次确认了他们的目的后,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为他们的谎言感到气愤。因为他和他们一样,都把对方当成仇敌,既然为敌,尔虞我诈必不可免。他要守住他的立场,避免受到欺诈,只要让敌人少说话,尤其少说与目的无关的谎话和闲话。于是,他又拿出当家作主的模样来,心里酝酿着谎言,脸也比刚才皮了许多。
第137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七)
他冁然一笑,道:“您放心,我是跟贺大哥拜过把子的人。如今他遭遇不测,我定要捉出真凶,提了他去祭拜大哥在天之灵。”</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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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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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道:“人是要抓,切不可随意杀害,把他交给俺们,俺要问问他,为何害鹏涛。”
虽是早已许下“抓住真凶交给贺家人处置”的诺言,听了这话,燕锟铻也不免心有寒悸。贺家人是否确凿不移地认为他就是谋害贺鹏涛的主使,也定要拿贺鹏涛之死当筹码,使他交出更多水寨。他们既不质问他,也不煽动众人扯鼓夺旗,说明事情有谈的余地。只是这时的谈并不是正当的谈,是勒索。他们不提起为贺鹏涛报仇的事,即是把缉凶的担子撂给了他。贺鹏涛与他是结拜兄弟,又是死在他的地盘上,仇理应由他来报,人理应由他来抓。此乃一道难题:三个月内捉到凶手,交给贺家处置。不然呢?他们没说,是碍于脸皮还没彻底撕破。能把脸皮维系下去的东西只有一样:水寨。
他把目光移向老人一旁的女子,装作随意地问:“这位是?”这一问,表一层意思是告诉贺家人,他要谈正事了,不能当着不相干的人,里一层是打听她的身份。
老太太拍了拍女子的手,道:“是俺的义女,也是鹏涛的夫人。”
燕锟铻如见马生角乌头白,心中不禁惊讶。他从未听说贺鹏涛在老家有位妻子。疑纵过后,他道:“都是自家人就好。” 话音一顿,他又道,“大哥才去,本不该急于提及此事,而我平时忙碌,怕是在十月之前,无暇赶往枭阳悼唁。今日趁着鹏宣兄弟在此,我便将事情说了,图个方便,也防日后帮中弟兄说我不义。”
他正了一下身,把手摊在椅扶上,道:“从汉水往西,仅江陵一地有四座大寨,四家分寨,另有码头一十九座,场坞一家,可造大小河船,年造双桅货船两百余艘,仅次于明、福二州的官船坞。从潭州湘阴县过巫山县大宁河口,再到涪州黔江武隆县,共有十座分寨,此一线由汉水往西来算,也有百座码头,当铺、钱局、商号、作坊不计其数。每个月总寨能从这些地方收上三四万贯。如今大哥不在了,这些地方的管事、钱事、寨主还都是他的弟兄。为了江上太平,大家的生意好做,我愿将汉水往西的寨子全数归予鹏宣兄弟,不知三位意下如何?”言罢一观三人脸色,见老太太笑着,贺鹏宣似乎不大满意,倒是还在把玩两粒玛瑙珠子。他心里稍有了底,又道,“我自望虞河口发迹,多年来行船于吴江与太湖之上。西也不过归化县,南也不渡夹浦港,对中下游的水道、风向不甚了解,如此,就去管些容易闹事又不好打点的地方。”
忽然,贺鹏宣问:“‘为了江上太平’是何意思?难不成我们不同意,江上就不能太平?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燕锟铻如是给焰烟熏了眼,把头低着沉默半晌,心里既有怒火,也有不平,想他贺家人来讨说法便讨,可若自居其上,拿数落佣仆的口气挑他的毛病,却未有这个分量。他与贺鹏涛如何也罢,总归是发生在江上的事情,就轮不着老家人干涉。贺鹏宣这等浅薄之人,又有什么资格与他讨价还价?
他耐着性子道:“误会了,只不过鄂州知事与我有同乡情谊,凡事都肯予个方便。巴陵郡重湖岸口还有一座大船坞,三府中除官船以外,客舟一概由那里造出,每月收入过千。因此我才想把鄂州以西的生意交给你们。那鄂州以东的地方,尤是池州衙门最难应付,便先由吴江帮打点,待日后弄顺了,再交归贺家。”
贺鹏宣道:“难道你不知道老贺家是江州人?你这一竿子是把我们推到了江陵,又推到黔江上,是让我们有家难归?还是要我们将枭阳镇的祖坟掘了一齐搬走?”
燕锟铻蹙额看了看老太太。老人道:“鹏宣,坐下说。”
贺鹏宣不理,继续道:“鄂州不行。你要划,就从建康府划!你说鄂州的知事是你同乡,此言无以为鉴,你说了,我便当做是真,却不会应了你以汉水为界!那建康府以西的买卖,本是我大哥一手操办,你本是个平江出身,就连建康府原也是我哥划给吴江帮的。如今不与你再做计较,我们也只能让到采石矶。往西,再退不得半步。”
燕锟铻听完他这番话,佯装无意地看一眼门口,心暗下去。寨子里有二百多人,寨楼里有张柔和郁卿,真动起手来,不论最终胜负,贺鹏宣也是活不得的。
贺鹏宣与贺鹏涛并非亲兄弟,又不曾为贺鹏涛掌管帮中之事,就是他一座水寨都不给,贺鹏宣又能如何?燕锟铻动此歹心,因为意识到息事宁人已经不可能,贺家人要的是一条江的十之八成,舒州、池州、宣州三地全是大寨,那寨中人手远多于下游各寨。如果他把宣州到鄂州的七家大寨给了贺家,将来他们再要建康府,要吴淞江,他也得给。如果被贺家人拿走这三州的水寨,则不出一年,他们就有能力席卷建康、镇江、吴淞江的大小水寨,变虎化龙,把吴江帮一口吞下。他怕二十九役,也还想做长江帮的老板。可如果贺家人一定不许他做这个老板,还要把他连根铲除,他就不用怕了,手起刀落,拼个你死我活,事情反而简单许多。
这时,又听贺鹏宣吠叫起来。显然他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在不断掀动头顶的十二张雕板,已将那些板子震得动了起来。一旦雕板破了,几十人从天而降,只消一眨眼工夫就能让他的声音响入地府。显然他也不懂过犹不及,方能在这临危履冰的时候据理力争。又显然,他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没有看清贺鹏涛的死与贺家人掌控水寨的关系——使得这两件事产生关系的唯一理由,就是燕锟铻想做长江帮的龙头老板。
他糊涂,另外两个贺家人却对一切明明白白。许是她们不那样明白,便不至于使他如此糊涂。他已经糊涂如此,她们再如何明白也无济于事。女子阴着一张脸,默不作声。老太太只有一遍遍地劝他坐下说话,劝到第四遍,贺鹏宣忽然掀翻面前的茶桌,指着燕锟铻喝道:“你今日不应,我们不走,你也休想出去!”
堂中诸人失惊变色,老太太急忙上前拉贺鹏宣的胳膊,却被他一掌推在茶几上,撞翻了滚烫的釜。
贺鹏宣道:“你等休拦我!有何好谈?来此地跟他谈,已是妇人之仁!江上的寨子,本就只有姓贺的一家!子承父业、兄终弟及乃千古之绳!怎就许得这等人惑世盗名,霸我贺家之财!”他吼得口角流沫,那话句句像火,烤得燕锟铻烦热不已。而当老太太跌在地上时,一股悲悯就在烦热中生出,他竟感到有些鼻酸了。他看到这老妇齿亏发疏,身子只剩一副骨头撑着薄酥如纸的人皮,皮下血管曲张,似也将枯。倒地的一瞬,这老妇如同摔没了几岁寿数,脸上的千沟百壑一下子深了许多。他陡然发觉,世上一切都是有气数的,怎样的精明之人、百年之业,一成一败,也都是靠气数的。
女子扶起老太太。郁卿搬走翻倒的茶几,把釜和茶碗收进盘子,送进西廊,又拿来四只杯子、一只新釜,泡上青团茶。
终于轮到燕锟铻说话时,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索性省去争执,和摊牌似的说:“就一事,论一事。咱说的是水寨,莫说其他。长江帮虽有钱有势,四十四大寨的生意能坚持至今,也是和江边衙门苦苦周旋的结果。在江上做生意,要是有一笔买卖没算计到每个人的得失,一笔官司少打点一份,帮寨覆灭也只在几日之间。到了那时,不论是谁家的水寨,皆为覆巢之卵。我倒是也想问上一句:我把宣州、池州给了你,你又将如何打理这二地的大寨?”
贺鹏宣冷笑道:“我家的业!败也要败在自家人手里,我如何打理,关不到旁姓人管!”
然后足有半刻,寂静如一口巨钟笼罩下来,困住每一个人。只有贺鹏宣一人没有察觉,其他人的脸色已不若方才冷静,而是十分僵硬,被什么黏着一样。似乎只要人动了,黏在脸上的东西就要和脸皮一起落下来,人会变成另一个模样。于是谁都不敢动,不出声,寂静从一尺积到三尺,高悬起来,摇摇欲坠,谁都闭着嘴看鞋。谁都明白,要打破这时的僵局,必须有人做出让步,因为谁都不想让步,只有等,等对家做出让步,或贺鹏宣用声音撞破头顶的十二张雕板,两方人马拼出个你死我活。
贺鹏宣端起桌上的茶,喝出一阵水声来。
老太太道:“我们不要了。”
燕锟铻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贺鹏宣要争辩,妇女刀子似的眼神射向了他。
老人继续道:“十月十二,只要当家的把杀害鹏涛的真凶送到枭阳镇渔涟坡上,江上的水寨,我贺家一座不要,长江帮的生意,我贺家再不过问。”
听到这话,燕锟铻仍然愣着,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说的是不要水寨,还是要江上所有水寨?如果贺家要了水寨,不论几家,也算罢了复仇一事。贺家不要水寨,则表示他们决意为贺鹏涛复仇,此外皆不商量。也许老太太想夺得的,是鄱阳北岸湖口县以西的所有水寨,即一江二分,一家一半。贺鹏宣却想要建康、平江二府以外的所有水寨,他咄嗟叱咤,故意不给两个女人说话的余地,是怕她们说出一江二分的条件来。老太太看出了他的固执,明白事已至此,双方都不能妥协,唯有一战能了此事,所以下此战书。</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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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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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接下这封战书。
“十月十二,我定押解凶手,赴江州悼唁大哥。”
又无疑谁都明白,他想用接下来的一个月重整各寨,还得花点工夫找个替死鬼来。卫锷心想,即使燕锟铻没杀贺鹏涛,也不该有把握在一个月里找到凶手。那么,他去江州就不是为了悼唁贺鹏涛。一个月里,他能让大半条江的水寨都插上燕字旗,可到了十月十二,如果他交不出行刺贺鹏涛的真凶,贺家人就要缴走他的旗帜,或许还要缴下他的首级。
他们刚才可以动手。他们肯定也想了想动不动手。燕锟铻不动手,是因为帮中人心未定。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贺家人撕破脸皮。贺家人决定不动手,是因为处势不利。仗打在自己的地方才有优势,枭阳镇的一草一木都归贺家,鄱阳湖的每一滴水都有贺家的份。燕锟铻到了枭阳,必不能如今日这般依仗人多势众,届时还能依仗的就只有寥寥几个人了。然而,他却没有显露出担忧,反是比任何时候都镇定了。
老人在女子的搀扶下站起来,道:“那就十月十二。十月十二,合浦还珠,归华别业,一了百了。”
燕锟铻行下一礼,正与老太太拜别,忽闻椅子“吱扭”一响。只见贺鹏宣瞪着通红的眼,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郁卿过去翻他的眼皮,被他喷了一袖子血。燕锟铻叫一声,从西廊中跑出十几个人,把茶桌围起来。这时,贺鹏宣已经用门牙咬住舌头,几乎要把舌头咬断。有人看出他中毒了。有三四个人说要把他抬到楼上灌水。燕锟铻叫来守卫,命他们去镇上请最好的大夫前来救人。那几人领命出去,他又叫来一个算账先生,吩咐去拿连翘大黄。待伙计们抬走贺鹏宣,他乜一眼老太太,有些惊奇。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还是刚才的姿势,似乎不知道贺鹏宣中毒了,似乎并不关心儿子的死活。他不禁纳闷,如果她不在意贺鹏宣,又何必来此跟他谈判?这一想,他竟像触到了灵光一样,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原来她对这个儿子的宠溺与对他的嫌厌有同等的分量,他活着,她就必须做他的母亲,他死了,她就无挂无碍。毕竟她也把自己看成一个将死之人,人临终时,能少一样牵挂岂非幸事?
他此时从这老妇身上看出的狠,与他刚刚从那女子身上看到的威,皆前所未闻,仿佛凶狠和威严一落到女人身上,就加强了好几倍。
他与张柔换了个眼神。张柔用拇指勾住了腰间的带钩。贺鹏宣还没有死,但他们已然做好准备应对贺鹏宣的死。他们知道,只要贺鹏宣断气,门外的二十九役必会如蜂拥来,把整个寨楼蜇得支离破碎。
他喝道:“关门!”
第138章 青城道(一百三十八)
自未时起,大堂里外皆有人看守,酉时后无人外出,毒下在郁卿刚才端来的水中,下毒之人还来不及逃走。
在寨楼与长廊之中,有郁卿从吴江帮带来的七十个弟兄,就算他们彼此不相认得,郁卿也能认全他们。如果这寨楼里出现了郁卿不认识的人,那一定就是下毒者。
大门把一阵风扇进堂中,竹灯罩骨弯曲的影子在《溪山行旅图》上颤了颤,惊灭一盏座灯。西廊中传来腰牌撞击兵器的响动之前,那女子已经把目光射进廊中。她先看的是东边的廊。她的目光穿过罩子半掌宽的雕孔,毫无犹豫地落在卫锷脸上。卫锷憋着一口气,拿手握了一下腰牌。她又把脸朝向另一边的垭口。忽然没了声音,继而人们听见了轻缓的脚步,乘着玉环、珠子的撞碰声袅袅而来。
燕锟铻道:“出来!”喝声不响亮,却像一把铁锹掘下去,攘除了堂中尘土般的安静。有守卫从东廊而出,衣袖擦过裈袴,靴底磨着竹板,唰唰的响声如同瀑流。小六从廊中走出,腰下的配环耀得手上玉镯清脆作响,纱旋袄的两条襟边垂在膝前,摇落一地彩光,绶带兜挽裙摆,如同挽了青鸾之尾。见到她的艳丽,卫锷顿时跑走了一条魂。与此刻相比,他在何时见到的小六都不美艳。那条魂还没回来,他又不甘起来,因知道她炫服靓妆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给人下毒。
小六低头看了看釜,目光流盼,又看向一身白衣的燕锟铻。这二人面对着面,一艳一素,和事先商量过似的,脸色都那么正经,和马上要成亲似的。见到这一幕,卫锷不由灰心,也就明白,原来她心里只有这一个人。
燕锟铻盯着她的脸,半晌没说话,因为贺家人在一旁。这时的他才从上一个危难中解脱出来,又被装进新的危难里。他今晚是必须给贺家人一个交代的,就算饶过小六,也得对贺家人有所表示。要解决危难,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处决小六。因为她一旦有了张嘴说话的机会,就可能指认他是谋害贺鹏涛的幕后真凶。她知道的一切人名、时间、地方,都能对上那场行刺的事实。留给她一刻,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交给了她——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而他只是盯着她的脸。
小六轻轻提起衣袖,拿住贺鹏宣饮茶用过的碗,将食指探入碗口一抹,看了看指尖,笑盈盈朝老太太道:“这厢给干娘拜礼了。我乃二郎之妻,因出身甚微,进不得燕家门堂,便也没取个名,您二位知道我是他的人就好。”她说了“拜礼”,却未俯身行礼。她笑得趾高气扬,像个姑奶奶似的,“我夫君忙于公事,仨月未还建康,我特地从秦淮河上赶来,就是为了看他一眼。谁知才进寨子,就听几个癞汉议论‘吵起来了’。他等欲弄刀棒,说贺家人来了,正在寨堂中指着我夫君鼻子骂呢!我一着急,就给杯子里下了马钱膏,那一时脑子惝恍,不知能毒倒哪个,只想着毒倒一个算一个了,谁叫他们张口骂人呢?”
老太太和女子都没说话。燕锟铻仍旧一无所动。在座谁都明白,若他一动,必是干戈大动,他要说的,也只会是一道命令。但谁也不明白,他为何还要放任她胡说八道,在此丢他的脸。
小六扫看四周,道:“不瞒尔等人说,我家夫君是个人物呢,从不屈节受辱,不论啥人,莫可欺他一声。谁敢说他一句坏话,准挨鞭子伺候。”话音落下,又是肃然无声。在这肃然之中,有人等待,有人担忧,有人愤怒填胸,有人忐忑不安。只有卫锷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隐情。如果她想害人,就应该当着贺家人的面说出燕锟铻谋害贺鹏涛的真相。她没有立刻揭发他的罪状,说明她根本没打算那么做。这话是说给燕锟铻一个人听,说他从不屈节受辱,含着怨恨,也有倾诉之意,许是她曾经以为他是那样一个人物,如今知他巧伪,当真有些恨他。这一想,既是为她,也为自己,卫锷觉着苦了。
小六转过身向燕锟铻笑了。好像她没看见他脸上的严肃已经厚到将要落下,不知堂里有何样的阵仗,她轻声道:“仨月不回家,生分了,这么不言不语的。又不是吊丧,干吗绷着脸皮,怪吓人的。”
燕锟铻道:“送老太太和嫂夫人上楼。”又向贺家人道,“还请二位上楼等我一刻。”伙计来到席位左右,躬下身各道一声“请”。女子搀着老太太走出寨堂。竹门又关上,郁卿忽然跪了下去。燕锟铻一个哆嗦,猛地转身,骂道:“家贼!”
郁卿只是跪着,而小六笑得极喜,像朵花一样。
燕锟铻把眼珠子瞪了一会,吩咐手下道:“把他带下去。”一人上前来抓郁卿的胳膊,拔河一样,费了许多气力没能拉起他来。直到燕锟铻道:“我会罚你,不在此地。”郁卿才抬起膝盖,由那伙计押入西廊。燕锟铻又道:“都先下去。”守卫散去,大堂中便只剩燕锟铻、小六、张柔三个人。小六观瞧着燕锟铻的脸色,似乎对什么事胜券在握。如果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包括“活着离开”,那她的确赢了。她已经让燕锟铻丢掉颜面、声威和最好的兄弟,让他如何也不能反败为胜。此时,还有贺家人在楼上等着他“交代”,就算处置了她,也洗脱不掉他刚才的耻辱,反显得他庸碌无能,非但管不了他的女人,还护不住一个女人。可他这时却很平静,仿佛他不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窘迫,仿佛他对今日的窘迫早有预料。
他使个眼色示意小六落座,小六坐在老太太的椅子上,脸色沉稳,紫胭脂和黛青的愁眉,让她的脸有了烈女的端庄,似乎她忽然识了大体,明了大义,不再把他们之间龌里龌龊的感情当回事了。
燕锟铻坐在的她对面。两个人坐的是一模一样的两张椅,两张脸一样的凛若冰霜。但他一定没有想到,他今天遇到的对手不是贺家和二十九役,而是这个卑俗的小女人。或许他也注意到了,这女人此时的神色与说话的口气,皆有一股势在必得的魄力,与平时的他一样,又像是蚂蟥叮鸬鹚,起落皆随他,无血不肯放,是一定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的。
她用螓首蛾眉对着他,道:“你跟贺家人各怀心机,有什么好谈?你若有一马当先的果断,切莫给那孤老婆子欺去气概。这条江里,强食靡角,自相鱼肉是正直法度,还是你教我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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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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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你想要什么?”
她一笑,道:“当家的,过了今日,咱俩的怨就清了。我没想让你身败名裂,也不想见你顺风顺水。如何你今天莫怪我,我来此只为一事,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便不把我知道的说出去,你跟我走,我侍奉你后半辈子。”
他似乎毫不意外,道:“不行。”
她道:“我知你一时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为何作此下策。我跟了你五年,五年来,我看你行遍了恶,知道你的气数在何处。五年来,你也给了我不少好处,但都不是我想要的。现在我要我想要的。”
他冷笑,问:“你想要啥?”
她道:“你。”
他道:“你想要的,是你想出来的,根本没有。”
她道:“我觉着有。”
他道:“你年纪小,不懂江中载沉载浮的难处,不知尔虞我诈,就连一件正经事也弄不明白。你不知你今天来这儿,只是徒增难堪。莫要自演自醉了,咱俩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跟我三年五载,也许能学成个谈生意的好手,可惜咱俩的缘分就这五年。”
他说的是“咱俩”,而不是“你和我”。因之她感觉自己还有希望,她不管不顾的威胁道:“我没有不懂事,我知道你和沈轻所有的事。”
他道:“我和沈轻的所有事,就是一桩提不上桌来说的买卖而已。”
她问:“当家的,你知道自己干了啥吗?”
他叹了口气,道:“莫说了,有些话不必说。”
她道:“你不跟我走,我就叫贺家人杀了你。”
他道:“你叫。”
她哭了,呜呜的哭声像条河流过他的耳朵,他只是看着她哭。哭着,她咒骂他,威胁他,一遍一遍,先说他恶贯满盈,迟早给人千刀万剐,横死街头,给老虫吃光,又说他不是贺家人的对手,一定会死在渔涟坡上。这般说了又说,撒起泼来,就说要死,要当着他的面吊死在房梁上……他静静地看着她哭闹,虽脸是冷的,人却没走。他冷的脸上带了一丝疑惑,仿佛他头一次这般认真地打量她,而他本来对她并不熟悉,仿佛日月在河流一样的哭声中倒回了,他又回到那一日的晚宴上,坐在一张屏风前看着她,对堂中其他事心不在焉。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瞪起了眼。他听到她最后一句说的是“你走是不走!”
他站起身,绕开她,和张柔一起走出大堂。
她也站起来,哪儿也没去,只是哆嗦,像风烛,像柳叶儿,像个打了败仗的身负重伤的士卒。
卫锷看着她,心里有担忧,也有悲戚,他终于明白了沈轻为何说“只有燕二才能娶她”,原来她和燕锟铻是一种人。这一对男女,是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本领高强,一样的不求福寿,不求圆满,也是一样的性野难驯。
第139章 青城道(一百三十九)
再次走入林子时,卫锷有些失望。今晚贺、燕二家虽有较武之势,却没动真刀真枪,看来下一个抓人时机要在江州了。他早听说过,贺家在江州代拆代行,尊如侯爵。想那地方官僚若要徇私枉法,在自家地头上暗度陈仓是易于反掌。可他还是要去。要是不去,则前事徒劳无功。要是不去,他还能上哪去呢?
入了林。
有烟雾冲融,林子如同蒸笼,竹身忽白忽暗。烟雾冲走月光中的浅,只留一片麻黑漫在林中,竹身斜纵交错,如从天上流下来的一道道儿墨。一眨一眨的紫锦草,从远到近,一片连着一片,仰看着他,提醒他不要踩到它们的叶。他踩着它们,朝着一个方向猛走。林子如一幅展不完的画卷那样,从他眼前无限蔓延,竹竿、竹笋蔓得处处皆是,全是一样,好像林子攫着他,漫山遍野的跟着他,还绕着他陀螺似的转,把四面八方揉成一团丢出去,只留给他上和下。他迷塞了,眼花了,且非常累,想找把刀来砍死面前的竹们。
他走到一处地方,似是一个刚刚经过了过会儿还得去的地方,风忽然掀起竹浪,赶走了他的倦,把一个声音吹了来。那可能是鞓带的銙片擦过竹笋光硬的紫皮;可能是兽蹄把泥土蹬进草丛;可能是乌鸫的翅膀扇落一片叶……他因为被剥夺了方向,而无法分辨声响的方位,并且没听出是什么响,可他就停下脚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一道半尺长的白光“铿”的一声从竹间闪出来。
他没有拔刀,因为觉出了一点儿不对头。他发现刚刚的第一声不在发光的地方,而是在身后。
于是他握住腰间的刀柄,退一步,用肩膀靠住左边一棵竹,迅速转身。又一道影子掠入余光,像鹄鸟。他也像挣脱矮树丛的鹄鸟,挟起竹叶,踢断紫锦,身子旋了又旋,然后一定。尘土扑上金线履,绣着云团的鞋帮撞上一棵竹的根处,竹竿“吱”的一晃。鞋底把二十七个蒲席纹的圆儿留在土上,长刀舔向一个人的脖子——刀刃儿擦过耳上角孙穴,朝下削,于天容穴顶住颌骨,再向内揳,紧咬脖颈猛地一转,伤口由浅入深,由短变长。随着一声不响亮的惨叫,血涌出来。
他只看到了血,却看不清伤,便不知道对手伤得是轻是重。见人倒地,他立即调转身子,看向刚刚发光的地方。他知道倒下去的人只是头一阵,周围还有几个人,三个,或是五个。
他谨小慎微地往前踏一步,臂肘屈曲,刀刃朝前。
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刚刚企图用刀光迷惑他、给同伙制造下手机会的人直起身,由一丛竹竿后闪出来。林中极暗,尽管只有十步远,他也只能看见这人的腰和肩。这人穿着硬布披膊和吊腿,没戴捍腰,可能是为了减重。看打扮不像燕锟铻的人。
现了身的敌人站得直溜溜,似乎等他冲过去。卫锷却不冲,每踏一步,就停一下,在短短的安静中听一听周围的动静,提防着看不见的敌人。起初四步,万籁俱静,敌我噤若寒蝉。第五步上,他听到了“嗡”的一声。
这一声很容易令人联想起青蚨、飞蝇、马蜂和蝗虫,且透出金属敲击的余音,起一个头,便响下去。他听到它,怔了怔,认出它是剑的声音。这把剑必须够软、够薄、够纤细,才能像虫儿的翅一样震颤起来。软而纤细的剑,不能斩断骨头,不能刺穿身子,就不会是水匪的武器。
软而纤细的剑颤抖着,和一把短刀交了锋。它先由直入曲,如蛇虫绞住持刀者的胳膊,又从曲回直,离开持刀者的手和刀,弹向高处。一截手指和它一起弹起,撞上一棵竹,落地做了泥,它飞回来,陡一直,因与人的肩胛相撞,又一曲。接着,剑如挥舞的毛笔,挨上持刀者的脖子,似勾似染,左右各是一缠一点。
血被剑从持刀者颈子里拽出来,第一线追着第二线冲向前方,第三线抽在持刀者脸上,“啪”的一声。
张柔闯入卫锷的视界,像一条蛇,那把剑就是他的芯子。对手——刚刚藏身在竹后的刀客,当然也看见了他。
刀客将刀倒持,护在头前,躬下身子,右腿在前。这既是冲势,也是守势,他想用手里那把两尺长的厚脊砍刀斩断敌人的剑,而他的兵器更重,难以快过软剑,所以他不先冲。想战胜软剑,他必须够准,必须一刀削断它。
卫锷料定这是一个会用刀的人,这一点可以通过他的位置判断。共有三人,一人用刀光吸引目标注意,另一人由背后攻上,第三人伏于暗处,只等目标疏忽大意,出手偷袭。三人之中,两个负责偷袭,一个露了脸,露脸的就该是功夫最好的一个。
卫锷的眼光从空中划过一条线,随上张柔,心里有些害怕。怕的不是张柔的剑,而是张柔此时的姿态。张柔没有握紧剑。他的中指插在环形的“剑柄”中,拇指同食指捏住剑根,剑垂在身子侧面,摇晃中耍着些韧。如此持剑,既握不紧也使不上劲。甚至说,剑随时可能从他手里落出来。而他好像不在意手里有没有剑,不在意对手何时冲来,他走得不紧不慢,没有挺直身子,没有一点出招的意思。脚下有许多草,他的步子有些踉跄,真个目中无人的模样。许是因为他这样子,刀客沉不住气地冲了上去。
刀从侧面砍向张柔的脖子,刀客的手腕被他推了一下。这一下很准,却也不能令刀停下多久,只消眨眼工夫,刀还会再次抡下。
刀客没有眨眼,也不会再眨眼了。他的右臂被推开的同时,软剑轻轻一触他的喉咙,没刺透他那久经风吹日晒已经又硬又厚的人皮。于是剑身一弯,剑锋由左向右,在他的喉咙上方刻出一道伤口,由右向左,刻出第二道伤口。然后,剑变成了一条水蛭,扭曲、颤动,迫不及待在他喉咙里越钻越深……
卫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柔把剑绕腰一甩,用剑柄末端的开口环勾入剑身的槽。原来那支银蛇带钩乃一机钮。
雾从山坳间涌向湖水。湖一片墨黑,像一个吞光的洞,像一件吞声的事。二人走进亭中,卫锷怕着,看到湖水的死寂,忽然想到张柔为何把接头之处放在这里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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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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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贺家的人,”张柔道,“也是贺家的决心。”
卫锷问:“怎讲?”
张柔道:“他们猜出了你的身份,不想让朝廷干涉他们和燕锟铻的事,想害了你,再与燕锟铻斗个你死我活。”
卫锷点了头,惊心悼胆。
张柔道:“我来和你道别的。不久后,燕锟铻就要到江州去。”
卫锷道:“你那位朋友,要和他一起去。”他知道“道别”的意思是不让他去江州,因为“雇主”要去。他生气了,但不与张柔计较,而是问:“燕锟铻在江州向贺家人下手,可有胜算?他为何不在今天向贺家人下手?”
“时机未到。”张柔道,“燕锟铻想制住中下游的寨子,莫让他们干涉他和贺家的事。至少要一个月,他才能让夷陵、施州的寨子也听吴江帮的话。”
卫锷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普天之下,哪一滴水、一寸土不是官家的?他这是造内乱,进了刑部,要给判个凌迟分尸的重刑。”
张柔道:“他已经没得选了。今晚之后,就更没得选。”
卫锷问:“何以见得?”
张柔道:“他不会不怕二十九役,也并非不想和那娼妓远走高飞,他的气数要尽了。”
卫锷想了想,道:“那封信。贺家那一招很毒,但他不会认账。如果他信了那封信是贺鹏涛写的,就得承认谋害贺鹏涛是错的。看了那封信,他更想铲除贺家,把也许错了的事扭上正路。对他来说,打这一仗,胜为天命所归,败是认罪伏法,悔之晚矣。”卫锷叹了口气,又道,“他得带一个人去江州。一个必死无疑的替死鬼。”
张柔道:“你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抓他们,唯独不能在江州。那时候,燕锟铻必定向死而战,你要现身,必遭难。”
卫锷岔开话头问:“刚刚那寨子里又怎么了?”
张柔道:“贺鹏宣没死,贺家人没有出手。”
卫锷道:“迟早要打,贺家人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他们想把仗放到他们的地头上打。”
张柔看了看他,道:“这一篇,翻过去了。”
卫锷笑道:“我还在呢。”
张柔道:“你和沈轻是一篇。”
卫锷问:“那雇主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他与贺家无仇,何必怂恿燕锟铻杀兄?”
张柔道:“他有一件心愿,非要借长江帮之力才能达成。”
卫锷问:“如果贺家人没了脾气,燕锟铻下一步会怎么做?”
张柔道:“贺家的女人不会没脾气”
卫锷结了一下眉头,道:“一家子孤儿寡母,有再大的本领,没有男子牵头,如何与吴江帮相峙?就算以柔克刚……说的也不是在战场上。”
张柔道:“话不是这么说。”
第140章 青城道(一百四十)
卫锷道:“燕锟铻再如何不济,如何连两个寡妇都斗不过了?如果他连两个寡妇也斗不过,日后有何脸面在江上称王?”
张柔默了片刻,不说这事,而是道:“我在豫西鸾州的嵩县泄愤崖下,见过一只老虎,身长一丈,跑起来快如闪电。又两天后,我见它钻进那片山里,在飞虹瀑旁,和一只母虎在一起。那母虎虽没公的壮,却也彪悍了得。这两只虎在瀑下三天,第三天夜里打了起来。我听到虎啸赶入林子,见雄的胸口已裂,满脸是血,母虎破了肚皮,仍鼓吻奋爪。”
卫锷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张柔道:“后来我去问山下农户,才知道那二虎踞于泄愤崖一东一西,常年彼此不犯。想是雄虎到了发春的年纪,为与母虎繁衍跨过山岭,三天后,母虎轰它离开,雄的不愿,两只就咬了起来。”
卫锷道:“虎是虎,人是人。”
张柔道:“贺家的女人是虎。凡是男人在乎的,她们都不在乎,男人以为她们在乎的,她们也不在乎。她们不在乎名声,可能连结果都不在乎。燕锟铻比她们胆小,你我,都比她们胆小。”
卫锷问:“以她们的能耐,守得住几座水寨?”
张柔道:“老太太已经说了不要水寨——‘我们可以不要水寨,但你必须偿命。’”
卫锷问:“他们要你去对付二十九役?”
张柔没有回答。
卫锷慌张了,问:“这不是要你冒险?你凭什么听他们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张柔道:“别这么问。”
卫锷心陡然一沉,也真的没问,而是道:“你当知道,昔日正是二十九役帮贺鹏涛挡住了江湖上的森森剑戟,吓得朝廷人不敢讨伐贺家。”
张柔道:“我想试试。”
卫锷不再劝,道:“我也要去江州,那是个绝好的时机,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我便下手抓人。”
张柔道:“胡闹。”
卫锷道:“我得去。我觉得我必须得去。”
张柔道:“非但你抓不住他们,你也不是为了抓他们才去,你奔的是那个错误的结果。”
卫锷道:“我如今负重命在身,岂能容许燕锟铻回镇江坐他的龙头宝座?贺鹏涛是我逼沈轻杀的,这件事若生出更恶的结果,那也是我的结果。”
张柔转身对了竹林,道:“我曾经希望你不要搅进事里,我劝过沈轻,让他甩掉你。七月十二,是我叫来了巡街的兵,不成想误了让你遂愿以偿。可这趟到了江州,谁都保不住你,我也不能背弃公子之托,阻拦他们向你下手。如果你真的能抓住燕锟铻,便快些将他押回平江,不论在哪,片刻不可耽搁。”说罢,他背起手向亭外走去。
卫锷看着湖水,觉得这片湖很像张柔。
“李顺怎么到的大化山中?”他问。
张柔驻了步,但不说。
卫锷道:“让我知道知道你。”
涟漪从湖心荡至亭下,摇落了灯芯草的穗。
卫锷道:“你不告诉我,我迟早连你一起抓了。你不告诉我,我今天就不放你下山。”
张柔问:“我要是告诉你呢?”
卫锷道:“那我们就是同犯了。”
张柔道:“你想让我知道,你是如何徇私枉法的。”
卫锷道:“我要见你真身,必以真己示人。”
张柔站了片刻,道:“我听说,仁宗宝元初年,李、张两家逃往福清,赖寺中和尚相助,一行二十几人才得幸存。后经那寺中方丈指引,李家人到了路险林深的大化山中隐居。”
卫锷问:“后来呢?”
张柔道:“我不知李家人经了几代,只知他们在大化山中一躲百年,建了一个村落,号称贫富均之,村里全是老人和孤儿。那些人一辈子不出山,食用自给自足,或由我家人入山给他们送去。李家感仰佛祖救命之恩,在每代人中挑一个有慧根的小子,送去寺中出家。”
卫锷问:“张家呢?”
张柔道:“我家一代代隐姓埋名,夜复一夜关门练武,都是为了接济和保护他们。我只认得一个坠儿,但我知道他们是我的主子,也是族人。有了他们,我须过那畏畏缩缩的日子,做那兢兢业业的生意……我从来听到的,知道的,都是这一件事。”
卫锷问:“谁害了你们?”
张柔道:“绍兴年间,卜家羽翮已就,欲参政,须先立功。那镖行在闽东,为钱执刀,原本也是一群贼人。镖行势力之大,便如长江帮今日。绍兴壬午年,卜家请官府拟捕书,欲进山逮捕李家全族,说他们藏于山中,企图谋逆作乱。我爹听说此事,把铺子变卖、酒肆转赁,以家中财物换作白银,给衙门送去。这笔钱足有万贯。但那些人只收钱不办事,半个月后,趁我家人外出行商时,卜家联手左海镖局,引领霞南、进贯、岬角三局数百刀客入山抓人。山人拒不受捕,打起来,被他们砍了个尽光。最后他们在那寺中捉到了坠儿。我父亲由长溪县归来时,寺庙已遭火焚,我父亲请人去官府询问,中人说是老爷发话‘僧者不可为兵,天下无两家之兵’。实则为了抓住一个李家后裔,冠以谋逆大罪。我父伯闯入卜家,想问出坠儿的下落……”
卫锷问:“白鹤九劫,是不是为了报仇?”
张柔道:“若这事宁息于此,他们当带上坠儿与我逃亡岛上。那个时候,谁都知道我们不是卜家的对手,一旦暴露身份,必将流离失所,说报仇荒谬。我父伯是提着财宝进卜家的,只要他们肯放了坠儿,张家最后的财业也是他们的。可卜家一个也不肯放过。那一日,我父伯为两百余人围在庭中,杀了出去,却遭灭门,连我的两个娘姨也在那天被害了。”
卫锷道:“给我讲讲白鹤九劫。”
张柔道:“三家镖局分别由两条道上送镖九趟,是为了迷惑我与父伯,好把坠儿押入福州城。我四处收买探听,得知了他们动身的时间和路程,就与我父伯埋伏在那两条道上。劫第一趟镖时,我大伯给二十余人围困在中,被砍去一手一腿,是拿自己的胳膊当棍棒,才救得我和我爹逃进山中。第二趟,我爹被人削去天灵盖,又连杀一十三人倒亡。此后七趟镖为我独自所劫,我救出坠儿,可他却一心求死。最后的一个月,我杀人杀鹿,剪径抢钱,饮血吃肉,他却只吃草根和泥土。几十里路上,我们遇到了十几波追兵。在去往仙洲的码头上,来了最后一波人马,足有数千……我醒来后,他不见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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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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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是知府怕李坠儿再被劫走,才在福清山上凌迟了他。”
张柔道:“他们选福清山为行刑地,是因为张家的坟地在那里。他们要震慑张家人。”
卫锷问:“你杀俞怀予,洗劫左海镖局,是为了给家人报仇。”
张柔道:“我要有人知道我们。我是张家的最后一个,也是青城残部的最后一个,他们一去,除我之外再无他人。”
卫锷问:“起义都过去一百年了,还有人不肯放过你们?”
张柔道:“毕竟我们有罪,虽说是莫须有之罪,可还是有罪。百年前先辈举事时,喊的是‘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如今谁听了这口号,能容得我们活着?今日把事情全告诉你了,如江州再见时你也当我有罪,便抄刀抓我。”
张柔走了。
卫锷吃了一粒药丸,向山下走去。
血在胸中翻涌起来,仿佛有一波一波的浪涛冲着他走。月亮才有生命,一胀一缩地向周围吐出白晕,像是要化为烟气来占领这片竹林。它今晚格外明亮,格外纯白,让一切看见它的人把它当成太阳。然而,它已经不是被吴地之牛当成过太阳的那颗月亮了。之所以这般明亮,只因它没有挂在天上,而是挂在竹梢上。它决意不再当一个月亮,决意要跳下来了。
第141章 青城道(一百四十一)
船上。
屋子正中摆着一座转轮经藏,有八面、八棱、八檐、八寻杖,宽一丈,高一丈五。佛窟华板长随坐腰,宽一寸,厚三分许。经橱部件七八十样,辋辐轮子穿一立轴,整座经橱的重量压在上头,要层层会转、不偏不倚,每一处须按尺寸,毫厘不差。有蟠龙立柱八根环绕中间四碑一台、四面菩萨,檐下栱多如麻,皆用五跳八铺作,比皇宫多一铺作,彰显菩萨尊贵。座下横辐与斜立绞榥,使这经藏看起来像个陀螺。
大姐放下脸盆,走入罩子,见围子床上铺着一袭漳缎,缎上置有甲衣。又细看,乃是唐朝环锁铠,分了掩膊、护臂、吊腿、胸甲、胫甲、护颈、护腹,每片重锦封边,袍肚皂黑,乌皮靴头尖而翘。
公子道:“这锁子甲连同外面那经藏,据说是鄂国忠武公尉迟敬德的遗物。那卖货的说,忠武公征杀玄武门穿的便是此甲,说那经阁乃尉迟敬德奉旨建造崇福寺时唐高宗的恩泽,轴木上有‘燮和天下’四个字呢。”
他把蛐蛐从罐里捉出,放入竹笼,抬起头看她一眼,道,“给我穿上,我想知道尉迟敬德到底是不是传说中那般顶天立地。”
大姐俯下身摸了摸甲衣的掩膊,心说在四百年前,这一物必是穷工极巧。单看每片甲叶鼓凸似匙,一头缀圆环,双尾作双钩,环与钩相挂相套。而环叶极小,每环每钩薄厚相当才能避免开裂,锻造时须用精铁加炭淬火、捶炼多次,每片一样大小。整甲所用环叶上千,仅胸甲与肩甲统重三十斤,此重由肩担负,又有吊腿重二十斤。如果给气力不够大的人穿上这甲,莫说横刀跃马,是连马鞍子也摸不着的。
公子起身后,她托起肩甲,向他身上比了比,便开始给他缠甲。先叫他穿一件厚料桂布袍子;二穿护臂与胫甲,缠绸带,打松结;三穿身甲,腰间扎两条帛带,又合了肩上鞓带;四穿披膊,带子纽结颈前;五穿鹘尾与臂甲,用髹漆革带缚革袴、鹘尾于腰以下,再缚鎏金虎头于臂;然后罩上锦缎袍肚,束紧甲绊,把玦、銙、囊、穗一样样系在他身上。穿后站远一瞧,这人便是鄂国忠武公尉迟敬德托生的了,而她确想笑,因他浑一个金红掺紫,再厚一层蓝锈黑锈,像个从地里掘出来的铜俑,又像只耀武扬威的斗鸡。
他问好不好看,她爱口识羞,又把他当成斗鸡鉴察一番,觉着这甲衣配在他身上,虽说平整却不合他的形貌。他有些特异,身子是后背最发达,胸胯现出些微骨廓,肩与臂的骨头同肌腱浑沦,象征了“整劲”。背壮、骨长这两样,任凭如何练武也难以实现,乃天生天化,有没有要看祖爷爹娘传不传,而爹娘有的又不一定传。都说生儿女是“传宗接代”,可哪怕是外在的天赋,传与不传,也是要看儿女运气的。
这般思忖着,她听到蛐蛐叫声从菩萨座下传来,吓了一跳,转过身道:“怎把那畜儿搁橱子里了?快拿出来,免得菩萨怪罪。”
只见他神秘地走过去,从《摄大乘论》的石碑与菩萨法座之间拿出一只竹笼,回到帘后,从笼里捉出蛐蛐,放入圆口陶罐。也把另一只放进罐子,凑了一对。两只相形,雌雄立现。一只蟹壳青色,翅膀茶黄,微泛淡金,六手透亮,极是可爱;一只浑身炭黑,翅膀为灰,头上有条纹线,形状是个张飞。给他用日菣草一拨弄,果然黑的厉害,一跟一踏之间,先一招金刚伏卧,扼敌之颈,接一招勾坤刁乾,绊敌之足,再一招盘提泰山,把那青的翻倒在地。只消三招,黑森森的刚猛风范泼了满罐。而天柱般的日菣草却在这时杵到下界,拨开荣辱各在一隅,青的瑟缩缩回了笼里,罐中只剩黑的独个仰天而啸,叫嚣敌手罕有。
瞧它那有劲儿耍不出的孤寂样,大姐笑了。公子道:“那黑腹的是休哥,金的是霸图。两个在滹沱河畔斗了几日,本是各有胜负,谁知这些日寒了,霸图拉不开弓,屡叫休哥得了胜机。”
大姐问:“为啥黑的是个辽?”
公子道:“它是玉子的。金的是我的。”
大姐道:“终是黑的厉害。”
公子道:“霸图翅膀好看,腿儿长,乃天生猛士,也有谋,你见它这一战输得彻底,那是有意骄敌呢,转天再出马,一准赢它。”
大姐道:“可不要被那黑的咬死了。”
公子道:“我最疼它,怎会让它被那鲁莽匹夫咬死。”说着,捧起竹笼,又把天柱般的日菣草伸进笼中逗弄,念咒般诵着戏词,喋喋不休。霸图起初怯生生躲闪几下,便不再理他。他只得没趣地放下笼子。铁叶子相碰相擦,响了一身。
大姐道:“脱了铠甲吧,穿着这一身儿在菩萨面前斗蛐蛐,像什么话。”
公子道:“有啥,我的霸图、衣裳,与那经橱子是一趟买的呢,这三样,也是一个价。买经橱子就是为了搁霸图的笼,给它作宅子,听它叫在菩萨手里,想想,多有意思?”
大姐道:“我瞧你是昏。”
公子道:“我不昏在这里,干什么去?想那花儿在佛爷手中一开五朵五宗,话现前也好,默忘言也好,来修去修,却只是魂儿升天。我爱煞霸图,见它如见莲花开,如披云见日,如见诸法本源,可它当真活在我手里,岂不强过许多假设?我不是昏,是修佛。”
大姐道:“我看你是个‘废言宗’,有你无佛。天呒笠帽大。”
公子道:“怎如此说?我这屋里,佛、人、禽兽一应俱全,我与霸图一起修佛,有何不可?”
大姐道:“真是个如何不是禅,佛法平常事。呵佛骂祖也就不过如此。”
公子道:“该打。”
大姐问:“为何?”
公子道:“你说如何不是禅,与说如何是禅乃一句两说,问后者该当棒喝,自前者也该当。又道是言非真如,理皆障难,说啥都该打。
这里的逻辑是引用《五灯会元》的公案。”
大姐道:“胡言。”
公子问:“为何?”
大姐道:“我问的古问,你说的新说。我问时本无你说。所以问的无障难,说的才有。你先说新话,又说了古话,颠倒错乱,岂非胡言?”
公子道:“我好好一番话,这就被你说成了胡言。不知哪个骑佛颈坐着。”
大姐道:“不说了,图个啥。”
公子道:“图个霸图。”
大姐问:“斗它一个蛐蛐,图个啥?”
公子道:“蛐蛐相斗,图个啥呢?你说霸图是蛐蛐,你我刚刚一番斗,也作了两只蛐蛐。你若不知自己是蛐蛐,参古今之事,夸大其词,说胜天地,倒能自演自醉。若知道了,还囚于身井之中,穿衣吃饭,当一浮屠人,图个啥呢?既然囚于身井之中,穿衣吃饭,当一浮屠人,图个啥呢?凡四缘六因皆不可逃,又何必问图与不图?还不是图个乐子?”
见没他嘴刁,大姐败下阵来,不理他,伸手去拿抹布。他却牵住她的衣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笑道:“当菩萨面,如何动那脏物?”
大姐道:“我这不是脏物,是宋太祖,拧成一条棍棒抡下,八十一州皆清,不到日暮便可修成功德圆满。”
公子叹了口气,道:“不想你这么快就悟了。我还爱我的霸图去,唯它如何说都执迷不悟,比你像个人呢!”
大姐拿了抹布抹几架,听他在罩子里对那竹笼自言自语,先说“叫你斗他,如何不斗?难道你也修道?”又说,“罢了,不想你也懂得,赢了是享迷之乐,输了是受生之罚。”他正了脸孔,道,“相由心生,万物皆相,一念淫心祸无央,一念智即般若生,一念愚即坠地狱……”再道,“莫问我如何知道,我自是知道,生来就知道,经了又历,如何不知道?这说的就是我嘛!”</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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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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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蛐蛐给吓得叫起来,他把笼子捧到面前,恐怖兮兮道:“罚你如何?就是不讲理。我有无上权,乃昭昭之道,无须因缘致使,罚你,不须凭你那些陈规滥据。”他用山一样的脸吓唬霸图,不时乜斜一眼大姐。大姐偏不看他,只把抹布舞如秋风。他又唬骇霸图几句,自知没趣,就走出屋子。
天将暮时,大姐在屋里寻着一卷奇怪的画。画上是水榭山居,渔夫归舟。线欠些疏秀,墨色也不苍润,唯有勾勾衬衬的线凑成了篱笆半掩竹门,古藤缠屋,细浪屈折宛延,一条连上一条,再追逐一条。然而画者运笔极为细密,一事一物全无形意之态,和真的一样。她心说,当他只是无聊,原来是一个真假不分的痴子。
第142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二)
白浪奔于彭蠡,年复一年爬上岸滩,拖着沙土颠来播去。再潜入曲沼港汊,东冲西走,拆了栈道的桩,削去石头的角。其势浩大,却如飞尘。岸边看似软散,如一锅黍子粥里掺着苏籽,涝时如粪池,旱时如树皮,日里如春蚓秋蛇写画一地,中夜如泥犁劣境万事皆无,然不知凭何,竟在此屹立了上千年。
码头与堤埝半里远,在离码头一里之处,有条船如鸟雀收翅那样拢起船帆,抛了爪锚,乘风浪摇了几摇。有人从渔船的甲板跳上栈台,两三为伍,齐齐看去。在这渔户聚居的码头上,逢八九月里不少见千石纲船,这船却不多见。其形不如蚱蜢,而如羊角,头尖尾阔,有三桅二帆,舵于尾后,长八尺。尖底,如海船,舷壳厚达半尺,其内多肋,有强骨即舭压筋。,横看竖看,都比内河船牢固许多。他们不知,这本是彭蠡特有的湖船,因用楠木打造,价值极高。把不海航、不上江的船造得如此结实,倒不因为彭蠡的浪头真能高过东海。尖头尖底,有些劈风砍浪的意思,再又缘于一个传说。说是此湖中心偏北——浔州西北,“拒五水一湖于咽喉”,常有载客运货的船只遭大浪掀翻或莫名沉湖。藉此又有杂说,常说的是湖下住着一只白龙,浑身长眼,性情凶恶,喜兴风作浪,啖噬人肉;有“龙王爷聘女婿”之说,不常可闻,却也有人听过;又有当地道士说,修、赣、抚、饶、余五流束于门山,于那处互汇,水流方向一乱,则生巨涡。实情无人知晓,玄虚之中的诸种灾难却改变了许多物的形状,就比你我还像真有。也不怪枭阳人不知道。从古至今,枭阳人一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枭阳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枭阳人,因“析番县地立枭阳县,治所四望山”的枭阳已在南朝宋永初二年为彭蠡淹没,至武德五年复都昌置县,这就叫“沉枭阳,浮都昌出处《读史方舆纪要?卷八十四?江西二》:汉枭阳、彭泽二县地。唐武德五年,置都昌县,属浩州。八年,州废,改属江州。”。
如今枭阳人所说的枭阳,乃都昌县的一块濒湖地方。此地常有鱼汛,更多的却是洪涝。男人生在这里,一生只做四件事,一是在一丈二尺的“钓漕”上捞鱼捕虾,二是蹚泥水筑土堤,三是当兵,四是传宗接代,往往没来得及做最后一样事人就没了。然这冤狱般的地方能杀出一个贺鹏涛,也非不常。因为那发涝的大湖不是旁处,而是未曾从俗浮沉的浑浑噩噩的彭蠡。自古时起,瓷器与徽茶便从这湖上起运,一路到吴淞口,一路往赣江界,四通八达的起点也正是彭蠡。沿彭蠡一线,盘踞徽、抚、南、饶四大帮;又有卖药、造船、铸石、打铁、竹器、酿酒、屠宰、石工木匠,各成一帮。商帮之间休戚是同,也令彭蠡一带马咽车阗、蔚为大观。贺鹏涛使舵于彭蠡之上,先后做过水产、瓷器、丝帛、茶叶、锡铁买卖,是先成猗顿之富,才创立江上的霸业。自他发迹之后,枭阳脱去瓮牖绳枢,蒸蒸日上,六年之间变风改俗,来到今日,枭阳的繁荣已可比钱塘、余杭二县。
可就像盛极转衰,贺鹏涛死了。今天,摧毁他一身光色的新的奇迹已经来到枭阳,要像改朝换代那样铲除他留在此地的功德,但改朝换代毕竟不易,须真龙下凡才有新朝可代,若那龙只是草蛇幻化,一改一换,则将如五代十国。
不论是真龙还是草蛇,作为一个新的奇迹,燕锟铻显然还没有把住改朝换代的妙诀。来枭阳的一路上,他觉着彭蠡有种无始无明的吓人,他因为想不到贺鹏涛是如何治理了枭阳的水患而心里没底,甚至好奇:贺鹏涛这么一个人,怎可能让一个杀手给杀了呢?
他坐在一张有如意扶手的圈椅上,全新的三十七斤大斧伴在一旁,柄头金红,锃亮的斧刃上铸了“力挽狂澜”四个字。张柔伴在斧头一旁。大公子蓬头散发,坐在凳子上吃马蹄糕。那些跟随他们一起来江州的伙计,已被贺家的船拦在了庐山脚下。这艘租来的客舶上原有八个人:两个主事的、张柔、孛儿携玉、郁卿、一个囚犯、两个负责跑腿儿的伙计。现在还剩七个。
七个人,身在枭阳的泗山屋码头上,与贺家只有七里。
离上坡悼唁还有三刻,郁卿没有回来。
燕锟铻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公子,道:“去把头发扎上,一会儿该走了。”
公子道:“不扎,这样去。”
燕锟铻道:“到了那贼坡上,给刀山剑林困在其中,再想如何可来不及。”
公子道:“就不扎。”
燕锟铻道:“你太小瞧贺家了。”
公子道:“我又没说奈何得了他们。今日我就死了,还不死成惨样,最后恶一恶他们。扎什么头。有道是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燕锟铻道:“什么侠不侠的,哪有半分侠骨?这一回死了,你我必遭交詈聚唾。”
公子道:“他们越唾我越香。”
燕锟铻道:“云山雾罩。”
公子道:“孬种。”
燕锟铻道:“我孬,谁不孬?”
公子道:“想当年叔父救我出大兴府,一马一枪挑了千余金戈。又当年,张一刀杀殿中御史石盏寽,在上千把刀枪中冲出汴京内城,这才算得上不孬。”
燕锟铻摆了摆手,道:“你就知道想当年,你还有脸提张一刀呢?那时谁拍着胸脯子保证将他请来,又如何将那贼眉鼠眼的褐鹞子搅进来了?你说我孬,我看是你孬,怕他知晓幕后是你,将你也一并砍了。”
公子道:“砍就砍,他把我砍成两截子,恶死他。”
燕锟铻道:“你这疯子!”
见这二人一句句说个没完,张柔提起棍子,径自出了船舱。
公子道:“你看柔哥都等不及了,咱们赶快出发吧!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仆散忠义大破滁州城的神枪吗?今日就给你看。”
燕锟铻沉默半晌,起身走出客厅,进了一间屋子。看到八尺长的精钢雁尾镋和人似的立在床边,他突然像是被捶了一拳,从后心到前胸“轰”地一响。不知为何,他就知道了郁卿的去向。
客栈。
一条袖子的影泡在黄酒里,一会像蛇,一会像弓,跟着小六的哼唱一扭一扭,如同要缠住什么。她凑过来,有胭脂落在褥子上,香味扑鼻。汗水淋透他的全身,屋里就像下了一场大雨。静下去,铜铺子里的打鬲声传来。果真下雨了,雨声淋在铜响上,如茫白里跳跃一线黄,接连不断响入耳朵,送来清凉。蒸馍铺的白烟和棉絮似的,袅袅飘过路上,像刚醒来的天打着哈欠。
浑沉的晨雾正在退淡,这一天定然精力旺盛。而郁卿极困,困到听不清她说什么唱什么,他只能听见声音,那声音甜中有脆,把他黏在床上,使他无法离开。他知道自己应该逃离,可又无力逃离。就像他知道这段关系极肮脏,却不想放弃。如果他知道她能从他身上赢得什么,或者她的纠缠有一个真实的目的,他就能找到理由——像抓住一根井绳那样,从她这口井里爬出去。又如果他认为她害得了燕锟铻,他会坚持和她一刀两断,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如今日这般难舍难分。正因她看上去就和动物一样愚蠢和贪婪,他才跟她好到现在。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一日夫妻百日恩,说的就是跟她这种女人。不论谁人,一旦给她黏住,就永远脱不了身了。就像今天的他,来之前还想着几点回去,现在不知道了。不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而是不知道几点。
她用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伸进他的领子,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摸他的腿。又用一个头枕着他的左肩,一个头亲吻他的右耳。她从背后缠住他,像一条绳捆着他。她咬开瓶塞,把瓶中的药粉撒入酒盅,倒了满满一盅酒递给他,她唱着:“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他道:“我该走了。”
她探出舌,把酒搅了一搅,操着戏腔道:“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烽火连三月,将军金甲夜不脱,那多冷呀!胜败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霸王也早都刎在乌江岸了……郎啊,喝了这盅酒,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把酒喝了下去。一夜里,这是第几盅了?她跟他说,喝了这酒,人就能划然变轩昂,勇猛赴敌场。他饮后果真气冲斗牛,有如闯过了玉门关,征服了金微山。浑是一个嶙嶙傲骨、风发意气凝聚成的人物了。一夜里,他在这间屋里骤胜二十场,她说他这叫“单枪匹马突重围,真是英雄一丈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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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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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披在他腿上,像一条黑水河。她用胳膊一样的枷锁夹住他的脖子,指头一样的小细钩子勾住他的手指,她把他的指头含入口中吸吮,像一把锁吸入一枚钥匙。
她道:“你跟我一起走吧,咱俩现在就走。你要是跟我一起走,我就陪你下半辈子。”
他道:“不行。”
她道:“我把燕锟铻赏给我的东西都给你,保证不叫你受穷,行不?咱俩这会儿走,他刚来,肯定还没上坡,咱俩趁乱走,走的离他远远的。”
他道:“不行。”
她道:“你想想,好好想想。你跟我走,我嫁给你,给你生十个孩儿,第一个叫郁卿,第二个叫郁卿,第三个也叫郁卿……你跟我走,我让你千秋万代,那叫你名儿的子子孙孙,总能出个岳王爷、韩蕲王吧?跟你说,你要是上了那坡,准滴血不剩。”
他道:“荡妇。”
她道:“你跟我走,往后我缠脚,穿贞操锁。”
他道:“那你也是荡妇。”
她笑着,爬到他身上,用腿一样的夹棍勾住他的背。
第143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三)
近日,卫锷穿了朝廷配发的勤服,共是六样:一件袍,一条绸裤,红革络带,里亵短衣,硬壳幞头,护臂足衣。袍子镶有锦边,用料提花罗,颇显宫中靡风。
在枭阳,宽七八尺的石道敢称为“街”,曲折如同鸭肠。栈铺墙接着墙、门挨着门,沟子小道穿插其中,就敢叫巷子,且与别处的巷子一样参伍错综,五花大绑了一个枭阳。不论哪条道上,皆有泥水潺潺流淌。人走着,影子不时在泥坑里现出面目,如同泥水认得街上的每一个人。它在这里成了气候,嚣张得很。卫锷由码头登岸,过半条街,裤脚被染得乌黑。水桶案板上的夏鲤、秋鳜、春鳊、冬鲫,或生或死,总要被水坑吞走几片鱼鳞。贩子提着竹篓箩筐,见人朝耳朵吆喝,声音像放炮,不时将孩子吓哭,如有爹娘叫骂起来,一场架也要打在水坑里。船上起居的水手走街串巷,吆卖水呈、砚台、蜜蜡、瓷器,一切进不得铺子的残次品,最后卖不掉的,丢在街头巷尾,沾了泥舀了水等人白拿。有些肩挑背磨的小伙计,穿木屐或赤脚踩在沟洼里,一步一颠,泥水活蹦乱跳起来,且要跟着行人回家了。如此这般,一条条泥溪,像梅枝,像兰竹,画满一个枭阳,然而到了渔涟坡下,人出了这画绢,就再也不见一滴泥了。
渔涟坡在枭阳西南,地势最高,离湖最近。坡上有片地方叫蚌池场,在十年前是个清冷的小村落。村中之人以采珠为生,每年有数名男子给大浪杀在湖中。十年前贺家发迹,便买下此处掘土造基,运来青砖、闽瓦其色红。
造了一条大街。买地时,贺家分给每户采珠人的钱足够他们去坡下盖房置灶,但是他们知恩图报,一个也没有走。年轻的男人成了贺家伙计,受贺家指派在湖边掘渠建堤。年长的在坡上的铺号里做了跑堂和帮工。女眷与老妇,不是做了贺家丫鬟,就是做了贺家妈子。说来也奇,当这帮人从村民变成贺家人后,各个能说会算、精明强干,全没了乡里人的鄙俚浅陋。
他们为贺家在都昌造出一番声势。从此后,两尉一丞遇上办不了的案,就来坡上请贺家人帮忙。“贺家人”不仅是贺家本家人士,也是家管院管、工头账房。并非工头账房比当差的还有本事,而是他们身后这棵大树浓荫蔽天,不论树枝伸往何处,都伸得非常遥远。
要上这神乎其神的渔涟坡,得过一条汊。这汊子极窄,而汊上的“虎皮桥”长四丈,宽十二尺,远看就像一只花碗扣在筷子上。近看无不华灿,寻杖以武康石雕砌,柱头伏八夏震水。其余用剑南虎皮红花石——其色深红,纹似浪,光可鉴人。桥拱以条石纵联,分节并置,券作睑石券睑石:拱券镶嵌的白石边。
。南北踏步各九,意九九归一。走在桥上的人能看见山坡上楼宇的檐和角,便知脚下这桥,在渔涟坡的千百种华灿中只是一线烟。
卫锷走在桥上,和走在这座桥上的无数人一样,抬头望向那坡的诡形奇制,只见金卷头摁着红令栱,琉璃鸱尾遥遥相看,垂兽隐于云里雾里,浑似仙家俯观下界。
他不知不觉就走上了青云梯。这条道本是一条进村土路,如今砌二尺石,铺成了四丈宽的梯陛。有一些身穿丝衫和长袍的人行上行下,大多不看脚下,亦不仰望坡上,而是看着周遭。卫锷低下头,见一行客足束纳锦行缠,右腿外侧掖入两片薄铜羽毛。羽毛大小一寸,乍看像装饰。然而,人装在膝盖以下的东西向来只有两样:钱和武器。这一样不是钱。
他把眼光搁在此人时开时合的袍子缝里,又见一截刀柄。此刀两端各有短刃,竹柄裁有空槽,握刀者可将手指插入槽中,以防刀子脱手。他这般打量着左右行人,不消半刻,认出四五个人的异常之处,他们或是穿了不应季的衣服,或是戴了极罕见的饰物。如果有人心不在焉,与他们擦肩而过,倒也不能发现异常。其实他们都是姓贺的人,今天走在这条路上,防的是姓燕的人。
卫锷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极宽的“瓦筒道”上,头一眼看见了三栋楼。
第一栋楼有九脊顶,昂如凤尾、立柱盘龙。泥道栱每一托角皆镶铜螭首,撩风槫以金、银二色漆描《般若经》,技艺为描金。饰纶音佛语在此,不为劝善,而是借佛法的权威彰显高尊。第二楼有三层,一层十六柱,七间殿堂的格局,有重台勾阑,斫砟浮雕。乌木窗以缂丝装裱。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堂中,可见殿堂作露明造,层层斗栱托起斗八藻井斗八藻井:八角形穹隆状天花形式。所谓藻井,即天花的穹窿顶;斗八,指四边形抹角形成的八边形。
的穹隆。往前一楼,门前悬了块匾,名曰“波斯楼”。楼门是个拱形,顶子尖,穿了蟠螭涡纹的框子。有许多织毯挂在楼内,从二楼垂到一楼的饭桌上。有的编织菱形花纹,形套着形,再叠着形;有的织狼、鹰、狮、猫,呈现蛮俚之风,却也精巧绝伦。
三座楼形貌各异,铺地却用同一种砖,乃江西御作坊里出产的“下脚料”,其实和皇宫的砖料无有不同。成造此砖,须取土掘地四尺,过筛细磨,碾轧锤击,制坯阴干。一批砖耗时一载,而每窑出砖必不过三千。
向前走去,又见道中放置经帐。头一座沥粉贴金,地霞卧蟾,一面有十二柱、三垭门、双墁梯,檐重三层,每层装天宫阁楼九座,其构造复杂,部件数千。此外有牙脚莲花帐、芭蕉牡丹帐。路边的楼宇大多施了重栱,琴面凹曲的斜昂“琴面昂”是宋式昂做法,较之批竹昂时代略晚。
点缀其间。窗牖作龟背、方眼柿蒂、簇六雪华、毬纹格眼,从街的一头到另一头,简直没有两处相同。
他算是见过些世面,而这时被靡丽种种围在当中,也不免失惊打怪,心说那姓贺的有钱是有钱,疯也是真疯。造物如此,一者违逆形制,乱了朝廷法度;二者仅作游赏,不值这番功用;三者本不该有,如一滴法水流成河,石自成金,总归是个孽障,越荧煌,越是祸,越有千姿百态,越要化灰作土。
卫锷不再打量,径直穿过一道石门楼,走向大宅门前。宅门无牌,但看围墙伸展无尽,可知宅子很大,坐西北向东南,大门应向东南。里头有多大,从外面看不出,也许占下了半座山坡,也许把山顶做了后花园,也许这条富丽堂皇的大道也只是贺家的前院。
这时,一个蓝衫老人匆匆走来,叫了他一声。
老人道:“公子,能否帮老朽个忙?我家老爷要去城外会友,轿夫因病……”
“没工夫。”
向前走几十步,又一个头戴平定巾的中年汉子迎面而来,在他跟前停步,弯腰行了一礼。
“上差,我家小姐要去城外会友,想请您……”
“没工夫。”
卫锷知道,这是贺家在试探他的底气。抬轿不成,就让他坐轿,还请个女人陪他坐,多了抬举的意思,本意还是把他请走。
又走几步,遇到四个姑娘走出酒楼的门扉,一摇一摆,四张粉红的脸似笑非笑,四双媚眼齐齐盯着他看。她们不是他在这条路上遇到的头一拨女人。从他走上青云梯,凡是看见他的女人,都要看他第二眼、第三眼,而这些女人又都出奇地美貌。她们是贺家的鱼钩。只要他上前搭一句话,就会被她们拉入路旁的青楼——贺家的鱼篓。
这些仅是耍在明处的把戏,暗里也有。瓦筒道开始潮动,像一条吞下雄黄的蛇,搜肠刮肚,要把雄黄吐出来。发现吐不出,为了辨症施治,它动用了一种机制来调查他的底细。
酒楼的锦旗下,一小厮转身回到堂中,敲东柱西柱各三下,向门外吼道:“有客来了!”一伙计跑上赌坊二楼,来到东角柱旁,向窗户抬起胳膊。一支四寸长的竹剑,两面皆铸“兵”字,从伙计袖口射出,飞入山墙一个巴掌大的孔隙,落在金铺的柜台上。掌柜的信手一推,竹剑滑入一名客人的袖子里。客人转身出门,把剑丢在婆子的背囊中……</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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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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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四)
贺宅有房四十七间,二层楼宇三栋,皆与曲廊相连。有人在廊中喊一声“有客”,厅里的伙计拉下一根悬棍,房梁侧面,有销子向上抬起。一段由二蜀柱托承,雕了飞仙与嫔伽的平梁翻转朝下。它不是房梁,而是槽,一套机制当中的一个环节。这府邸东高西矮,每条廊的枋中作有流水道,与中空的脊一并用来传递消息。从波斯楼数起,瓦筒道上共有酒楼十一家、铺号二十五间、会馆两家、青楼四间。楼与楼之间皆有串通之法,绝对保密。依赖这等奇技,若有不速之客来到坡上,贺家总能立刻知道,并做好“接待”的准备。
三粒铜球从槽内滚出来,落进一只盛了泥的木盆。一粒球上画着“差”字,一粒画着“卫”字,一粒画“平江”二字。不消通报,便有十个人陆续走进厅中,来到一张大桌周围,翻开十一卷书。
此厅位于贺宅巽向,专用来放置竹简和纸书。书中所记,是江南一代名人、商贾、官员、土匪与武林人士的容貌特征、生辰年岁、职事、经历、喜好。卫锷在平江府算个名人,有许多人知道他的事。他生在何时、成亲与否、师承何人、家中之人、所用之器、精通的招、破过的案,以及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事,也会被人记入册子,搬入船舱,经水路送上此坡。贺家有此动作,自然是为了摆平别人。这会,贺家要查一查来者的职务,看一看他和朝廷里的哪个官员有何明来暗往,才能决定接下来如何摆平他。
贺家与江湖帮派的不同在于根基。江湖帮派像是风鸢,如何驰高鹜远,根基只是一条线,线断了,鸢自落地,也是落得不痛不痒。贺家是条大船,壳子坚硬,桅杆高竖,其能否乘风破浪,要看朝廷这台巨大的筒车把水送到何处。贺家要避免搁浅,须与朝廷的筒车保持一种上援下推、共赢共利的关系,不可轻易触碰车上的东西。因为那车上的一样样,不论有用无用,都可丁可卯地卡在隙里,连着更大、更重的机轴。如果贺家不留神擦掉了某一样,车就可能发来一波大浪将船击沉,或是干脆抽走船下的水。家丁们发现卫锷是筒车上的部件,有些为难。安静在长桌上蔓延,攀上他们的身子,捏住他们的眉头。
片刻后,少年人道:“扯了鸡毛当令箭!他来捣什么乱?管他是哪一庵的道士,轰下坡再说!”
老人捻了捻八字眉,道:“来者不善,得罪不得。”
少年道:“三个铜子儿摆两处,不是一,就是二!”
老人道:“你懂个屁。”
虬髯汉子笑了,道:“你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一把金子扔出去,就算落入无底洞,一刀子砍出去,才看见他有三头六臂。那些人,是霜天的弓,窑里的泥,越拉越硬,越烧越硬。你今日把他轰下坡,明日他一道令发来,少则带走你家的一两个人。这事,是个苦差。”
老人道:“叫夫人的催巴去迎他,如把他惹急了,便把那催巴交他处置,左右不关我们贺家的事。”
于是,当卫锷来到贺家的屋宇大门前,见到两个人。一人身穿细白长袍,是个管院;另一人身材高大,应是家丁。管院才跨出一尺高的门槛,家丁就用两尺宽的肩膀挡住了门空。
卫锷的眼光逾过家丁的肩膀,落在院内的屏墙上。这屏墙有三丈宽,大脊骧跱两条蛟龙,托顶铺作的耍头上雕有长角兽头,朝门一面,二十头作了张口,像是龙,却无髯,像是蛟,又有龙之角。此外,这墙以琉璃包隅——雕了卷云、翻浪、仙鹤、灵芝,意指万寿。
家丁把一根两头包铜的大杖从门后拖出来。见杖头是一颗拳大的圆瓜,卫锷认出此乃刑杖。重犯被处极刑时,刽子手就是用这杖子敲碎人的脑壳。有了这刑杖在手,他岂能还是个家丁了,便扮作刽子手的样,高声喝道:“何人!”
卫锷向门里走。
管院伸出一条胳膊,作第二道关拦在家丁肚前,道:“不管你是何人,也不可擅闯我家宅门!”
卫锷往前走。
家丁道:“识时务些,赶快走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卫锷的腰已经压住了管院的胳膊,脚踏到门槛前。而他提着那骇人家伙,却没有动手赶人。原本这二人演这一出,一是试探来者的脾气是硬是孬,二则装作不知他是何人,让他自行说出身份职务。他既不表态,亦不说话,就让他们没了法。那家丁很是明智,只做喇叭,心说大不了你推我一跟头。但管院不能不把来人拦住,心说拦不住他,定要给别的管院低瞧。于是,管院使劲用胳膊压着卫锷的腰,道:“请回。”
卫锷停住脚步,没看他们,问:“知道我是谁吗?”
管院道:“不知道。”
卫锷道:“不,你知道。”
管院道:“不管是平江的府事,还是两浙的安抚使,都管不着我江州的事。”
卫锷道:“既然你知道我,就出来去那牌坊底下,跪着,抽自己四十个嘴巴,少了一个,今夜我便抄这宅子了。”
管院生气了,哼一声,道:“我知道平江府闹了件大案,有个捕头挨了一刀,是个没甚本领的,却借由这事,找路子托关系,寻了个差事做,喊着要办吴江帮的案。怎的?你没两下子惹那姓燕的,便来贺家叨扰?”
卫锷道:“原来你还是不知道我。你听谁说的这些?把跟你说这事的人叫来,叫不来,晚上还是要抄你家宅子,再把你家老小押入猪笼里凑一窝去。”
管院勃然变色,大喝道:“你……”就被一块巴掌大的乌木牌压扁了鼻子。卫锷道:“念。”管院的脚绊到门托,一个踉跄,身子靠在门框上。那牌子罩着他的脸朝前拱了半尺。他只得念:“理。”
牌子罩着他的脸,有种香气钻进鼻子,熏得他想打喷嚏,可他不敢。他装作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勉强侧过脸,愣呆呆看着卫锷。卫锷没有说话,也算给了他一个说法:他不必知道。
知道自己遇上了硬人,管院软下来,咧开嘴露出两行白牙,道:“那些冒犯您的话,是俺道听途说,这便给您赔礼道歉了。”牌子从他脸上跳了下去。他鞠了一躬,又道,“我家老爷刚刚去世,今日宅里到处都挂白绫,堆了一地纸马,这才由大管院吩咐,叫门奴不许放人进去。差爷有何样的事,不妨改日再来?”
卫锷已经进去了,而那家丁又是个明白人,没有拦。管院连忙跟上,又想阻拦,却见卫锷的步子停在了屏墙前。
卫锷道:“这天下间能用龙做脊兽的,只有官家。你家这龙脑袋比临安府的翘得还高,龙口向外,想咬哪个?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无甚功德,如何就想活一万年了?活一万年在世上干甚?”
管院终是受不了这份气,一股急火顶入心,便道:“您未免用错职权了。”
卫锷道:“你怎知道我有什么权?”
管院道:“我不知您有何权,但我家墙上作什,该由本地衙门来管。”
卫锷道:“我是朝廷,是王法,你不认识?”
管院道:“您说这话,是大逆不……”一个嘴巴,斧头样砍断了他的话音。卫锷道:“你一介草民,说不得‘逆’。”
管院如狸鼬撒泼,跳脚叫唤。卫锷向那家丁一伸手,家丁明白他的意思,不看管院脸色就把大杖交了出去。卫锷提了那杖,在身后抡了半周,使得铜茎向天,金瓜朝地。他来到屏墙前,复又抡起,以杖头金瓜凌空一铲,龙头应声而碎。琉璃如水落下,稀里哗啦流了一地,又一颗也碎了下来。
卫锷一连打碎六颗龙头,丢下杖子,对家丁道:“拿着这杖,去前院,把你家大院子二院子都叫出来,看着你打这管院,三十大杖,要杖杖重落,如有一杖落轻了,我便叫人打你三十大杖。”又向管院道,“去告我状时,莫忘了告诉你家主子,我没带那五十个兵上山,已是给足了他的颜面,你叫他莫怨恨,也莫问我为何来此,只要在姓燕的来时给我在堂中备下个位子,我要听听你们两家如何说话。”说完这话,他绕过照壁,背着手朝内院去了。
挨完打,管院果真去告状了,不仅告了卫锷的状,还说了大院子和二院子如何逼迫他出门迎人,以及这贺府上上下下的人,都争相出来看他挨打,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贺妻听完,道:“那来的是个很特殊的人,你弄不过他,也是应该。”
管院从妆案上拿起炭棒,呵一口气,为贺妻画了眉梢,见画粗了,又扔下那棒,愁眉苦脸地道:“奶奶!过不了一时三刻,那燕二就要来了。难不成还让他带着刀进老爷灵堂,成何体统?”
贺妻捡起炭棒,用指头抹了他刚画的一道,边描眉边道:“体统没什么用。让他进灵堂。”
管院糊涂了,也不管主子说了些啥,只诉苦道:“他让我去瓦筒道上跪着,自己打自己的嘴。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他上前捧起贺妻的左脚,给她穿上鞋,他笑道,“您这双脚,模样精巧,也行过千里路,可不一般!”</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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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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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妻躺下,看一会厢屋的硬山,自言自语道:“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管院笑嘻嘻问:“您这说啥呢?那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得朝廷三分颜色,在此擅作威福,岂有虎的能耐?”
贺妻道:“我不是说他,这句说的也不是真虎,而是石头虎。”
管院不解其意,也没有问。
贺妻又道:“鸟径恶时应立虎,畲田闲日自烧松。”
管院道:“虎?舍您其谁?”
贺妻道:“这也不是真虎,是石门上的字。”
管院问:“那真虎呢?”
贺妻道:“在门外。”
管院道:“咱把它抓来,当猫儿养着。”
贺妻道:“是呀,同虎交遇,必先降服囚之。可我一点也不想抓了他囚在贺家,你说咋办呢?”
管院道:“我哪儿知道?我只知您是梁红玉,是佘赛花。什么虎啊狼啊,到了您面前,也要变成猫猫狗狗。”
贺妻道:“我不做梁红玉,要做就做李孝娥……可惜没那个命。”她温柔地笑着,看了看管院,道,“你去吧。去瓦筒道上把鞋脱了,看那捕头来了,抽自己几掌,见他走了再停。”
管院甚是不悦,可也只好去了。
第145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五)
青云梯南边的山坂上,有一片檵木林,树上开一种瓣儿细长的白花,叫刺木花。每年春季,白花簇生,因无人修剪,檵木把枝条伸向各处,堆叠、蔓延、凌乱,一团一团儿,撕得将散,像被狂风泼到空中的沙尘,也像绽开时忽然凝结的水花。远看林子一片花白。渔涟坡上千奇百怪的楼阁张开门窗,日日观望这花白里的大钟楼,而钟楼从不开窗,钟也极少作响。
平时,钟楼只开向西一门。二层的钟厅四面有格窗三十六扇,门十二扇与廊子相通。天花作方格井,檐柱内收,角柱缠裹在底层三个栌斗之内缠柱造。,柱顶卷杀,身作盘龙。人站在瓦筒道上,可遥望钟楼的垂脊,谁都说这是他们毕生见过的最大的钟楼。然而谁也没有走进去过,因为,与他们身在瓦筒道上看见的千奇百怪相比,钟楼虽然更大,却不咸不淡,如同石头那般。寂寞久之,大钟楼果真做了石头,且与瓦筒道上的小石头们一样,虽是一种有,却和千奇百怪们存在于两种命机之中,各行其是,好像没有一点关系。它从不逞怪披奇,又从不向往渊博与妙绝,因而它既不是泥池物,也做不得辽东鹤。其实,大钟楼和瓦筒道是有关系的,只是它无法察觉到寂寞,就无法融入瓦筒道的华丽中。又因为它看芭蕉是芭蕉,看牡丹是牡丹,就算打开窗户,也只能看见事事物物,而看不见攀附在事事物物上的纷繁富丽。于是,对那事事物物上的纷繁富丽来说,每给它看上一眼,都是辜负和浪费。
然而,唯在今天,它打开所有门窗,看向了青云梯和瓦筒道。从寅时起,整个渔涟坡和它一同开始等待。今天,贺家不许有人登上青云梯,码头上的船都是贺家的蛟鲸,街上的人在注视着燕锟铻的每个举动。枭阳就像一只水囊,且有进无出。如果贺家愿意,也能捏紧这水囊的口,使之小到仅容燕锟铻一人通过。而张柔和公子却没有被人拦在码头上。因为老太太说了,别叫他只身进来,不然他一定不肯上来了。
她老人家说得没错。
三人一车走在虎皮桥上。燕锟铻穿着白麻衣,扎了白帩头。张柔穿着六幅素纱搭缝的开袴袍、白布裤,没戴护臂、行缠、巾帽,只用一条绳扎住头发,于箍发处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花。车是囚车,双轮,铸有铜辖插入轴孔的车键,用途是使轮不脱落。
铁辐。笼子是梯箱形,下阔上窄,人在里面只能跪倒。笼子四面有二十四根铸铁棍、四条竖梁,底面顶面各覆铁板,上四把锁。里头关了一个身穿白孝袍的囚犯。此人蔫头耷脑,不哭不叫,虽还活着,却也只剩一条魂了。
为了找一个面目身形与沈轻相像的人,燕锟铻寻遍四府大牢,最后从安吉州武康县的死牢里买回这个人,连同给家眷的赔偿,花费一百四十贯钱。他叫张柔和去过春倒云壑园的一个弟兄来看。弟兄说此人极像沈轻,只是肤色略暗。张柔说他多此一举。他也觉得此人与沈轻不够相像。像与不像,只走个过场,无须十分在意。而这过场却是非走不可,否则日后给人评断起来,定要说他蛮不讲理。他觉着自己是必须跟贺家讲一讲理的,到了这时,他还在思考如何讲理,要把理讲到什么火候双方才能动手。
四个伙计从青云梯上跑下来,与三人说明来意,扛起囚车的两根辕木,疾步跑上坡去。到了瓦筒道上,又四个伙计拦住他们,说只许两个人进入贺宅。三人互看一眼,燕锟铻道:“你走。”
公子笑了笑,背着长匣进了波斯楼。
走在瓦筒道上,楼阁的千奇百怪使得燕锟铻的熟悉感逐渐强烈起来,回忆开始蔓延,像荆棘缠着他,刺着他。他曾来过这里,在与贺鹏涛结拜第二年的七月十二日。那一天,贺鹏涛在坡上的韵胜楼里大摆酒席,他坐在席间上首,心里面觉着理所当然。那时的他不会把哪一张椅子当作了不得的东西,因而在后来的五个年头里,他的椅子一再前进,从未后退。而今他就要得到贺鹏涛的椅子了,此刻他的每一步都是踏在百丈竿头上……他这样想着,忽然有了一个问:何为“百丈竿”?何样的矩尺能证明他是在前进,而不是后退?穿锦缎衣,抽蚕之丝;铸铜铁钱,炼地之土;造这坡上的珠宫贝阙,伐的是千年高树。有什么能证明这些事不无意义?
他把目光搁在前方的佛帐上,见了密密麻麻的斗拱,身上忽然漫过一股阴寒。心说在这些东西眼中,这些事大抵并不要紧,他今日要做的事也并不要紧。那他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正确和重要?他只有赢。必须赢。即使他不正确,赢总是一种正确。哪怕没有百尺竿,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头,他是既退不了,也输不起了。
走进贺家二门,可见一座灵堂,对一条轴线南北相称,无通厢房,无次近间,门前有金柱一十二根。这堂自是豪华,凡来过贺家的高官显宦、鸿商富贾,都夸它非常豪华。它有数百窗扇,每扇皆以缂丝作裱,有门扉十二扇,腰板雕画各不相同。铺作上的金粉彩绘多不胜数。每个三寸见方的椽子头也要腾云逐浪,云和浪环绕一对鲶鱼,叫“年年有余”。柱间枋心画十八条金鲫,以如意合晕为底,叫“金玉满堂”。插角雕刻五蝠抱桃,桃心镂刻“卍”字,叫“福寿万代”。见了这座灵堂,人们便会知道,贺鹏涛死得的确不值,贺鹏涛本是一个可以永远活着的人,死对于他来说极其可笑,他的死纯属意外。严肃一点考虑,他可能还没有死,只是升入仙籍享福去了。
许是贺家人也知道,这大堂的华丽和死亡过于违和,便命人在梁架间挂上许多白绫,每条七尺宽、两丈长,绫子缠住串枋、丁华抹颏栱、金檩、漆柱,又遮住露明顶正中的一方藻井。对于今日来到这儿的人而言,也就十分可惜,因那藻井玄如众妙之门,本是稀世之有——一条黄金龙盘在井心,口衔紫红玉珠;井口八梁各自带栱八件,井中八角过百;向心一井八角,作二十四巢,二十八星宿座入巢中,各个身子如人,神态如畜,艳丽如鬼,气魄如仙。或款款玉步,衣襟袖子随风摇摆,或神飞色动,定坐于云雾之中。仿佛人们一眼看不见,星宿们就要从攒眉变成嬉笑,从怒目变成含情,静立的伏卧,盘膝的跷腿,窃窃私语,互送秋波,施咒念经,叫那井中龙蛇飞动。除这中心一井,被绫子挡住的还有八架椽,其中七檩极是气派,连檩碗槽子里都有漆画。
昔日此堂落成,贺鹏涛请来二十个彩画匠人、一百位徽州雕工,按照“寿,富,康宁,好德,考终命”五样福祉《洪范》所记。,引其“长命百岁、荣华富贵、健康安宁、功德圆满、人老善终”五种意义,在梁上画出东海、南山、如意、祥云、鱼、浪、桃、蝠。画完雕完,图案密密麻麻,叫人眼花缭乱。人们见到这穷工极巧的许多善事,无不称奇称爱。聚齐世上一切善事,正是此堂修造的主旨。一切善事作为技和艺攀依在伸手摸不着的高处,多一事少一事也是浮华一番,哪怕一事无有,莫可致伤筋动骨。但因为有了它们,贺鹏涛的死就不可能是一件寻常事,而是一场如天塌地陷那般隆重的灾难,应该拖上所有一并追悼。于是在大堂西面,一丈长的乌木灵龛上刻着“带砺河山心不变,消尽江湖悼英雄”。人们见到这慷慨豪壮的两句话,又无不掩脸失色,恸哭流涕。燕锟铻走进来,烧香磕头,见到“英雄”二字,也禁不住含住两包泪。就像每个来过这里的人一样,他觉着悲哀了,且认为自己的悲哀当中绝无半分虚假。
张柔站在大门口的分心石上,背对灵堂之门,头顶一根枋木,身子直得可比左右两根柱子。囚车停在踏跺前,与他两丈余远,车里的人低头蹲着。贺妻立在他边上,不转眼珠地看着囚车里的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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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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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晴,云有高有低,也像许多长绫子缠裹着天,有被风撕碎的绫尾拖着虾须般的细条飘在贺宅上空,另一头极遥远,仿佛掖在天与地的空当里,给太阳照得银亮淡金。贺宅虽然广大,但和坡下的普通宅子一样,四处不时有响。那响动不是家禽啄食和灶台烧火,而是石子滚在瓦垄里,或是从哪处落下的贴画儿徘徊在门槛前。听起来有些莫名,响动着,却可以归入寂静。
贺妻立在这种寂静里,像寂静的主人,一身白衣,头发梳得非常整齐,一粒玉珠坠在耳垂下与她一同静默。张柔的眼珠往眼角去了几回,只是窥觑,她继续静默,像是没有发现他的眼神。可他觉得她一定发现了,故作静默是不屑于他的意思。于是他改为侧目,她仍旧没有任何回应。他觉得难堪了,他得说些什么才行。
他问:“你叫什么名?”
“辜白山。”
这名字刺破了他记忆里的一个泡。他早就怀疑她是辜白山,现在如他所料,让他如愿以偿。辜白山的许多事已经在他的记忆里保存了二十年,他没见过她,那些事就如同装在一个鱼泡里,他隔着泡膜看到一个模糊的形影,其来去都在他的神思里。今天她刺破他的泡出生了,如同实际按照他的心意前进了一大步但是超出了他的意愿,令他先生出短暂的欣喜然后失落下去。实际把他踢进了追忆,他把泡里的残骸一块块拾了起来。
他展平第一块残骸,看见了爹和伯父,一个老衙役坐在邻桌旁,嘬得茶碗吱吱作响。老衙役跟他爹说,有个叫叫辜白山的女人杀害了循州兴宁县县尉之子黄延璋,死者是她夫婿,她用剪刀刺死了他,又用斩猪的斧头把他分割成许多块掷入一口井中。事发后,官府未能将她逮捕,没人知道她的行凶理由。循州众说纷纭,大抵是同一个故事:她是黄家的童养媳,因不愿与黄延璋成婚,在新婚当夜杀夫后连夜逃伏。这说法过于牵强。成婚前,她已经在黄家生活十几年,如果她对黄家不满,不如在成亲之前逃走,又何必害人?且那黄延璋不恶不愚,曾参加过解试,在当地是有名的才子。
张家爹说,女子杀夫,正所谓十恶不赦之罪,是一定要斩了的。老衙役说,是啊。
那年,他十二岁,才跟伯父学念《礼记·通论》,也才开始跟一个和尚学打十二形拳,还不懂啥叫“十恶不赦之罪”。但他觉着“恶”“赦”“罪”三个字很严肃,不好惹。和绣花一样,从那三个字起头,他渐渐把她绣成一个臼头深目,脸色蜡黄的丑鬼。以后每听说衙门里的事,他就把这副绣拿出来看,暗暗咬牙厌憎,噤若寒蝉……
他捡起第二块残骸,见是一大张,和赵佶的花鸟画一样,颜色丰富,写实逼真。画的是七年后的她,和十二年后的他。
十二年后的他在扬州一家青楼里,听一个姑娘说,扬州城曾有一名监生叫公治年,出身官宦大家,体面英俊,有个外号叫昂藏公子。三年前,这公治年跟一个叫辜白山的女人好上,二人风花雪月,私定终身,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后来公治年莫名死了,公治氏诸官震怒,把缉捕那女人的文书贴满大街小巷,查来查去,最后也没抓着人。姑娘说,那公治年其实是徇情的,那女人是个妖。“如何如何”后来被他用想象填补,他补的是白居易的大海与江河,玉溪生的巴山秋池。有了白居易和玉溪生的参加,她就需要颠覆之前的形象。她的肤色,从蜡黄变得纸白微蓝,臼头和深目,变成了鸭蛋脸和狐狸眼。她从一个鬼变成一个妖,从他眼中的芸芸众女子中脱颖而出。他好奇了,仍是不无害怕。而那时的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他必须给她一些限制,不能再叫她无法无天了。他就对姑娘说:我知道这女人,没甚古怪,只是性阴。
在第三块残骸里,他与几个南寨来的匹夫吃酒。匹夫说:一个女人,叫辜白山,在南寨旗亭中撕掉了金字榜上九张名单,然后当着南寨一众男人的面,说那九张名单上的人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第146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六)
历经千回百转,他意识到她的复杂,感觉自己难以应付。因而他决定打消好奇,与她保持距离,把她和自己的想象一并装进记忆的鱼泡里。这一来,他们的关系摆脱实际的束缚,他能够肆意去想象她的一举一动了。许多年,鱼泡里装着她和他的凶恶,和仇恨一样,成了他的一个依恃。现在呢?她钻出来,几乎是冲了出来。他恍然若失,对她逐渐有了企图,企图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用来填补鱼泡破碎留给他的空白。
她问:“张二公子,是燕锟铻的朋友吗?”
她的目光、语气和“二公子”的称呼,都令他万分满意。还从来没有张家以外的人叫他“张二公子”,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福清海贾张睿的第二个儿子,兄长在四岁夭折。她知道他的事情,而且要知道得够多够详细,才会叫他“二公子”。然而,万分满意的一瞬间过去,他有了新的企图,企图让她知道他和燕锟铻不可能是一路人。他拿出男子气和威压的态度,道:“我和燕锟铻的关系,就同你与贺鹏涛一样。”
她道:“我是贺鹏涛的夫人,你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他装作什么都了解,道:“虽有名分,却无恩情,谈何夫妻?”
她道:“二公子眼力不凡,一眼就看出我和他没有恩情。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想必二公子知道我过去的事。知道我这样的人,不好嫁的。”
他想问她为何投奔贺家,又觉得不该问,于是道:“你嫁给贺鹏涛,不是为了嫁人。”
她道:“是为了富贵善终。我没遇到好人,要是遇到了,就不求富贵善终了。”
他问:“当年的人,不够好吗?”
她问:“二公子说的哪一个?”
他道:“头一个。”
她道:“人是好。可是兴宁县河溪太多,又扼东韩二江,我若当年留下,就给那大河小溪捆住了身膀,又哪里甘心?我要走,黄家哪儿让?他人是好,但是我看不上。”
他问:“第二个呢?”
她道:“我欲往南寨,他要我带上他。我既不能带他走,又舍不得丢下他,只好一效古人,与他淹诀在广陵县外。”
他故作明白地叹了口气,又故作不满地道:“我以为你不是这种样子。”
她问:“哪样?”
他道:“娇气。”
她道:“二公子难道不知道,我本是个妖怪来着。”
他顿时感到颜面尽失,看了看她,更不客气地问:“你多大了?”
她道:“四十五。”
他道:“不像。像二十五。”
她问:“二公子多大年纪?”
他道:“三十八。”
她问:“成婚了吗?”
他摇了摇头。
她道:“二公子风度翩翩,怎么没有成婚呢?”话音一落,她忽然跃下台阶,右手握拳,以拇指关节击向囚犯的喉结。囚犯一歪身子,将倒未倒,右臂给她拖出了栏杆。她扼喉、击枕,再击承灵、完骨二穴,四招连出。击到第三下,人已气绝身亡。她松开手里的胳膊,回头看向了他。
院里静了,死亡所释放的寒气开始蔓延。再看天上的云已经不像绫子,而像一屉蚕茧。这一刻,如同泥塑脱模,她摆脱他的想象来到他面前,崭新的一个人,一派鬼怪姿态。他发着愣,如同从山崖上滚下来的一块石头,极快下降,可还不知将要落到哪儿去。那人倒下半晌,他明白了,她是为了让他疏忽看守囚车里的人才跟他说话。她提前下手,既是挑衅他,也是让他知道辜白山是何样的人。他有点不知所措,同时恍然醒悟,这就是辜白山了。
他们看着对方,两张脸都很严肃。他慢慢走过去,抓住车辕一头,将雕刻着睚眦的铜帽拔下来。车毂“吱”的一响,轮子往前轧半圈,尸体歪在笼子里,胳膊软垂垂地摆了摆,人看上去比刚刚轻了许多。他向下压住车辕,一条棍子,从辕膛里滑出四寸长的一个头。他抽出棍子,仔细认真,像新进士在传胪上向天子介绍自己的出身。白蜡木生长出涟漪般的纹圈,木头上的缝隙越裂越长,她把一样样痕迹收入眼底,也和他一样仔细认真,像道士潜心参悟一册晦涩的经书。棍子除了比齐眉棍长四尺、粗一圈,再无特殊,只是棕黄一条,而当全部落入他的手,便有一种至精附于其上,活喇喇地秉承他的命了。
棕黄的一条给他甩去身后,他看看她,问:“在这儿,还是里头?”
“里头,”她笑了,说,“二公子是不一般,可不进堂,你还到不了我面前。”
他痛快地挟着一阵风进去了。
见他提着棍子走进来,贺鹏宣瞪圆了眼。燕锟铻望向堂外,见笼中人已死,就与贺鹏宣一个样了。飞来一个伙计与贺家人说了几句。老太太笑了。燕锟铻高声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没人说话。辜白山走进来,立在灵龛旁边,也没看谁一眼。老太太道:“今日,你们都是英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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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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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锟铻得知自己苦思冥想的道理没处讲了,脸憋得凉瓜一样青。为了在今后给人评说时不至沦落下风,他还是说了一句:“今天,上有天,下有地!瞧见了,你贺家灭口在先!”
接下来,贺家人还没说话,张柔忽然问:“贺鹏涛是英雄吗?”见到灵龛上的“英雄”二字近在辜白山左手旁,如一个活着的贺鹏涛一样,他的心思就像纱线绞进了绳轮,如何都抽不开了。
老太太道:“是。”
张柔问:“凭甚?”
老太太道:“凭他在枭阳建的那道堤。”
张柔道:“自然之道本无为。他对付水,也还是无为。”
老太太道:“俺说常理,你却论道。”
张柔道:“得罪了。”
老太太道:“我见你不是没些血性,干吗要来?”
张柔道:“为了你家的二十九役。”
老太太对贺鹏涛道:“咱们走。”
燕锟铻也道一声“走”,转过身,与张柔一起走向大门。没人拦住他们,只有地藏菩萨立在寿龛上看着他们。而当二人走到门前,门窗骤然合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如同飓风掣过大堂,光和影子在脚下移形换位,四周暗了下去。长棍从燕锟铻肩颈之间飞出,直杠杠顶住一条门缝,棍头钻出门去,定下,棍尾横摆,棍身又是一蹿。有个站在门外石磉上的人滚下台阶,摔得呻吟一声。
张柔道:“走。”
燕锟铻便走了出去。
张柔留在堂里,转身看向辜白山。
第147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
门窗一关,忽见鳞毛遍地,乌鹊在窗影里追赶着梁上的燕,社燕秋鸿燕子和大雁都是候鸟,但在同一季节里飞的方向不同。比喻刚见面又离别。
栖于一柱两旁。二十八星宿在藻井中移步换形,参商相见,斗挹箕扬。柳宿咮衔璎珞,仲神狞髯张目。火狐窃窃淫私,苦盼下凡,巧目望着水猿心宿,参宿参商,动如参商,参商不相见。;婺女向斗木獬投了一梭,牵牛掳袖欲打,日鼠栗栗自危,鬼羊念起了咒。又忽闻钟声透入门窗,头音深沉,余音缥缈,从实响到虚有,似无终处,如同石头沉溪,让一瞬间成了永远。
在这一瞬间的远处,湖中鲋鱼溃散,黑鹳惊飞,栖伏在大钟楼抱头梁上的燕雀倾巢而出。雄虎把尾巴探入池塘的涟漪,头埋在花丛中,用牙咬住了一朵将败的芍药。
绫子从合栱上坠下来,光从绫面一梳而下,落到刀上,如同白沙流入漏斗,沙上将要生出烽火。
青竹筒咬住牙弦,开启关闩,两颗炮球铁莲子从东南、西南两方破开绫子,乘着钟声,各拖一条霞光照来。张柔眨了眨眼,又见两颗透骨钉灼灼如目光,四枚七棱镖急促如飞蝗,拳手赤脚疾踏,鞭子如浪。这几样里属鞭子最有名堂,可以曲折蛇形,实非软物,鞭身由两刺三尖的山字椎勾结而成,一节衔着一节,以短钉连成一串。为了曲折顺畅,每一锥相扣处形如簸箕,其内含住一颗刷了蜡油的铁珠儿。比及长鞭陡然而展,滑珠之声由远而近,独听如水,群响如瀑,此刻如海。
隔着绫子、柱子和梁,张柔看见人声人形噰噰砰砰幻化出来,一个连一个,拖着青墨,舞着烟絮,如从幻处被钟声擀入堂中,蹦蹦跳跳,踢踢踏踏,冲到一处拧成一团似墨泼来,墨中幻出的剑光刺破绫子,事事物物在剑身的波纹里卷得如烟如雾。
二十六个事物分为三层堵住了所有方向,浓墨重彩,喧哗尽其所能。白绫子从梁上滑下,遮住四面门窗,他这一处就成了堂中最暗的地方。他闭上眼,看见一切从淅淅飒飒变得徐缓,钢铁变成柳絮,浓重变成毫末,海浪变成水滴。二十六个事物鱼贯而来,二十六个点在交叉斜纵的面上划出二十六条线,汇于他的身上。点又射回四面八方,归至原位,他看见了今日所有的他们。
钟声第二次响起。雄虎一声低吼,吓得秋露结霜,水波觳觫,蒿草捂住虫儿,荷叶掩泣,鸳鸯溺亡。
张柔立起棍子,一跃而起,拒刀剑于三尺之外。七棱镖与铁莲子嵌入门扇,鞭子卷住棍身。这一瞬间,人们认为他会落下来,而他却落在人们的预料之外。
他独手握棍,左脚跟一点门的镂孔,另一手擒住框顶,下一步踏上随梁,向前跳跃,然后捏住柱头的欂栌。被鞭子缠住的长棍又被他抽了出来,斜架在梁昂之间。
当他跃出落地的一步,二十九役先机已失,意味着他们最强劲的一次围攻的失败。以往总是在钟声响到第二下的时候,的敌人就把血肉涂满一地。而今一击落空,如同一个洞挖在了每个人心里,第二声钟响荡入洞中,就变得格外轰腾。
钟声是鞭子和暗器进攻的号令。长鞭必在钟鸣时出击,暗器皆乘钟响的余音出筒。多人围攻一人,以多胜少,求的是“齐”。如果武器的到来有先有后,每个差池就是敌人回避反攻的余地。为了消灭己方失手留给敌人的“余地”,刀刀剑剑各退七尺。所以当张柔落下时,虽是在人们的预料之外,却也在第二个包围之里——四个人背后,四个人面前。
刀锋逼向风府、脖颈、胸膛和腰,剑尖刺向眼珠、手心、脑窝和喉。八个人,一团墨似的流在周围,染向他全身各处。这很危险,又不无蹊跷。因为鞭子没来,铁莲子没有出筒。
钟声第三次响起。
莺雀失声,栖在草丛间扮作落叶的样。蟒蛇以口吞尾,身子紧紧盘在树上。猪狗涂了满身淤泥,伏于塘中一动不动。雄虎一舌舌舔着竹鸡颈子里的血,如一个坐朝的皇上。忽间星河晦暝,竹林中传来一阵黄灿灿的脚步声,火苗像毒蛇水蛭,贼头贼脑地在林木间钻来蠕去,起初星星点点,然后乎乎撩撩炽了一个天地。
火焰包围了山林。
刀光剑形包围了张柔。条条块块,也像一帮子滑溜溜的毒蛇水蛭贼头贼脑地钻来蠕去,离他越来越近。他还想摆脱他们,他看了一眼刀剑的影儿。
棍有劈、抡、扫、缠、拦、点、拨、挑、撩、挂十式。到他手里,只剩劈、缠、拨、点。棍拨开剑,姿态像“撩”。棍身不曾与锋刃相抵,只是压弯了长剑上的一条光。
柱影在剑上化成一条摆尾的铜龙。剑尖擦过鬓角,“嗖”的一声响在耳边,鞭子飞来之前,他又一次顶棍而起。长袍的下摆拭去剑上的龙影。刀劈向棍身,铁莲子相继而至,又相继嵌入东面的里围金柱。两条长鞭缠住棍的下段,棍倾斜了,张柔只好落下。
钟声即将响起。事情更加蹊跷。
他的落处是一个用拳掌的人背后,在这一处,他本有机会向此人下手。而他持棍向后一顶。棍尾横甩半周,拨开两把索命的剑。
又来了一个用拳掌的人。远看此人紫灰,如同石像,肩宽臂壮、小腿短、足长。他来得不是太快,因为要达到“拧转如龙,旋翻似隼”,他必须既硬又横,而不用灵动。
两个拳手,先及者膝成剪势,怀里摇出一股微风,左臂抱胸为防,以右掌出击。另一个攻来张柔头脸,五指生了五个斗,指形如劖,手心一条直纹从虎口起头,横跨鱼际,一条竖纹从食指起头,伸到手腕。
有汗腥扑鼻。有钟声响起。长鞭升空。张柔抱棍跃起。
看似二十九役没有料到他会再次跃起,实则不然。在钟响之间,他们已经思索了一切拦住他跃起来的法子。比如用鞭子封锁他的去路,以飞镖莲子射击他的上路,皆不成立。因为他们不能等到他跃起的时候再出击,又不能先出击,以免误了他真正跃起的时候。他的每次起落,他们都料到了,但他每次起和落的时间,都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他们不知道他将如何,却隐约觉着,他知道他们将要如何。已经有人开始思索,他们出招之前,他是如何知道他们将会如何出招的?射手扣下关闩以前,他就知道铁莲子要射来了。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刀、剑、拳和匕首要出什么招?
好像他经历过今天的一切。他知不知道战斗的结果?
这样的疑问令他们恍然自失。因为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好像是在躲避攻击,好像是在探查他们的阵型,他落地好像是为了寻找出手的时机。而人仗压着他,他一直找不到反攻的机会,他还来不及展开一次真正的进攻……可如果不是呢?如果他没有还手之力,凭什么屡次躲过他们的出击?有人已经想到,他是在寻找一个位置,却也不知道他找得是哪儿。除他以外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位置在哪儿。
钟声又一次响起。
虎把竹鸡埋进土里,望向林子,穹颈探足,身子纹丝不动。
张柔也纹丝不动。众人来到大堂中央,轮击有一瞬间的停止。因意识到他还会跃起——刀剑没有出招。拳掌、镖手、鞭子留了一点时间来观察他的动向。
长棍杵地,与钟声合鸣。铁莲子出膛在即,棍成了升天索。先来的是刀剑,后来的是鞭子,刀剑和鞭子要斩断、绞断长棍,然而那棍子却跟着它的主子,一上二上,最终勾住了方井的桯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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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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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以左手捏栱,身子一荡,又是一上,右手伸向一个射手的喉咙——
他这次动快于以往每次,一动一停再接一动,像蟒蛇屈屈伸伸游过磐石,蛇口咬向一头猎物。每动之后的停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武器:飞镖和鞭子。等他们该出的出,该射的射,他再接上一动,既是躲避他们,也是奔向目标。见他窜入井中,二十九役忽然意识到,他的目的就是到达这个位置,他要入井。也才有人明白,他之所以用棍,正是为了破他们的阵。那棍子在他手里不是武器,而是一根足够长的杆,是一条路。他舍近求远,先攻高处的射手,却不是因为射手最没有近身御敌的本领。两个射手栖身于井内两桯之上,他要的是那口井。
棍子不是武器,他的武器是什么?两个射手处于藻井中两个方向,相隔两丈余远,互相看守,没有一把武器能同时击中他们两人。
张柔的手伸到射手颈后,中指关节一震其窦,转身将棍头顶进桯上斗栱的昂缝。这是另一个射手向他出击的最好时机:无须担心莲子被他躲开,击中自己的同僚;不必顾忌他突然下桯,因此桯之高能使人摔残。但是射手没有立刻出手,是张柔接下来的动作使他失去了出手的机会。
棍子的另一头顶住八角井的一道栱,待莲子出筒,张柔已经将膝挎在棍上,独手握住斗槽,拔身飞上龙爪。踞于殿顶的他就像一头虎,朝前一扑的他也像出笼猛虎,长棍如虎尾环扫二十八神龛,抽向另一名射手耳轮后完骨穴——来时迅猛,将到时慢了下来。一股不大不小的气力冲入射手颅内,没有声响,没有击碎骨头。射手猝然昏厥,从井中跌了出去。
四只七棱镖,刺入北方玄武七宿的四个神龛。两个人都从井中跌了出去。
飞镖再次射来,棍卷住一张绫。
绫子给棍带落了地,把刀剑、拳头、匕首分为前后两拨。但是绫子会落地,也会被鞭卷走,只消眨一下眼,它就会化为一地碎片。
张柔也落下,四把晃在空中的剑,像四只鸡朝他展开了灰白的尾巴,剑光梳在空中,篦得灰尘乱散。四个剑客向他冲来,也像一群灰鹤翩翩跹跹向他张开翅膀,剑飞出长袖,抴着光,光在眼前飒飒地响。棍极沉重的,什么都不像,停在他手中一动不动。等到剑客们足够近,近到人与人将要重叠起来,棍头直挺挺钻入两人之间的缝隙。这时,离他最近的一把剑还有二尺远。
他一晃肩膀,气力过经右臂冲入棍中,棍尾在手中摇了摇,棍头先击中一个人的颈外要脉迷走神经,又撞上一个人的下颏大迎穴脑髓海之髓孔,“吱”的一声,是颅底骨折的声响。
也像刚才坠下桯梁的射手一样,这二人没有流血。于是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倒下去的,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倒地不起。
张柔后退,转身提棍,剑客以为他要逃向别处,连忙快步追上。棍向低处滑去。两个剑客在他背后看到了棍在他手中生长,棍尾倏忽长了半丈,拨开一把剑。棍身压住他的肩,一横,从右手入左手,一转,打中他左后方剑客的肋,一返,又敲向另一剑客的太阳穴颞浅动脉和神经丛所在。
。这两个人,都在倒地的同时没了呼吸。
两个射手,四个剑客已经倒下,还没有一样兵器碰着他。仿佛他掌握着一种先机,先人而动,先于别人出招而施出致命的一招。有人觉着恐怖了,横看竖看那棍子都像一件活物。它不是一根绳子一条路径了,它开始什么都不像。刀剑有光,鞭子有响,飞镖有眼,而它没有一切视听感受,没有目的,也没有固定的形。不知是在何时,它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了。
不知是在何时,绫子落了地。四刀客又把张柔围在当中,两人于左右,出横抹、上劈两招;两人于前后,取敌之前胸后颈。
棍飞向了一把被刀客倒握在手里的长刀。棍头擦过刀身,将刀路压低半尺。张柔以手掌砍中另一个刀客的脖子。人倒地之前,因颈脉受到压闭,心房猛地收缩,然后迅速衰竭。张柔夹住棍尾,棍身一斜。棍头蹿出他的右手,击中下一个刀客的心窝,心脏骤停。
有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四拳手相继而来。
镖手掷出四枚飞镖。
张柔转身一跃,踏上灵台,撑起一棍,蹿上房梁。
梁架共分三层,最下有栿承檩架椽,以瓜柱、金檩托昂,再架劄牵,其上有平梁、缴背、蜀柱、脊槫。四镖手中的二人,便栖身于栿梁之上。
八根鞭子蜿蜒蛇行,陡然虹申,先后飞入栿上。长棍由竖转横,一个拽扎。棍的一头缠住两根鞭子,另一头拖住两根鞭子,棍身于空中拧转半圈,四根鞭子撞在一处,交叉起来。于是那剩下的四根鞭子,不是挂在别的鞭骨之上,便是被挡下了栿梁。这时,张柔整个人成为一个中心,牵引着七根鞭子:六根缠在棍上,一根握在手中。
两支镖从两面飞来,一先一后,一支刺他眉睫,一支割他脖颈。这镖叫做七棱,实有九棱,通身是个梭子,两头尖,四面刃,上下三条棱,中间三条棱。把镖做成这样,是为了让人接不住、挡不了。张柔也接不住、挡不了。而且,这一次,两支镖的发射处离他只有一丈多远,刹那即到。他将棍甩了起来。缠在棍上的鞭子织成的网为他挡住了两支镖。而后棍子一竖,三根鞭子滑下棍身。
他不能让鞭子在棍上有所停留,给那八个鞭手拽直鞭子的时间,他们必会将棍卷走,或是将他卷下栿来。
他用左腿挂住栿木,身子一挺,出手一棍。这一出,是向着离他一丈七尺远的镖手的胆。下一出,棍横扫三丈,击向顺梁上另一员镖手的心。为防止飞镖再被抵挡,余下两个镖手欲把下一镖射向他的腿。可是在他们的飞镖脱手前,他的腿离开了栿木。看起来,他几乎是被缠在棍上的鞭子们拽了下去。然而已经没有人这么想了,事到如今,没有人还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见他在六根鞭子的纠缠中杀死两个镖手后,他们明白了,他快了所有人一个动作,而且他所有的动作都是独立的方针。他们猜不出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因为他并无起承转合。他的动作之间没有属于招式范畴内的联系。他调动他们同时出击,然后占有他们收招的时机。他的本领,是以简化繁,“一匡天下”。
三根鞭子缠着长棍随张柔落了地。
落地一棍又是起。
棍子飞出他的手,打着转向高蹿去,甩开三根鞭子,落回他的手中。
钟声响了起来。
林中火光烛天,蝰蛇绞断了曼陀罗的根茎,从地下钻出来的蜈蚣噬着烧黑的鹭尸。雄虎蹑足来到菩提树下,趴在地上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雌虎,咬住它的脖子。一和尚行入林中,手执拂子锡杖,立于树下静观虎食,诵道:能如是观行,见诸相非相。
长棍从天而降,劈向刀客顶门。
张柔把迎面飞来的一镖接在手中,丢在地上。见到这一幕,镖手忽然悟了,一直以来,他以为没有人能接住他的飞镖呢。
棍在八根鞭子的追索中再次立起,张柔足蹬南栿甩出一棍,击中一镖手上腹巨照穴,又一棍,击中一镖手左胸隔门穴。
还剩下八条鞭子,四个用拳头与掌的人。两把短刺在他的一左一右。最后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作为大堂中变化多端的机关,八根鞭子错开了出击的时间和方位。到了这时,人们已经明白,棍是敌人的升路,也是敌人的逃路。要制住敌人,得先制住敌人的棍。所以接下来有四根鞭子从正四向而来,追的棍上高低不同四个位置。
四路掌法堵住张柔的四条出路,两把匕首分别由左右刺来,一匕刺向前喉天突穴,一匕割向后颈天柱穴。与掌相比,匕首更快。拳掌未到,匕首已经挨上了张柔的脖子。
现在,匕首挨上了张柔的脖子。持匕者回惊作喜。他本来已经对杀死敌人失去了信心,而今只要这一刀灵验,敌人必死无疑。
直到他持匕的手被敌人握住,心里仍有一丝侥幸。一来,他的力气并不小;二来,匕首上有寸劲,还有惯性。他想得没错,但当匕首真正挨上张柔的喉咙,他企图“使劲”的一瞬间到来,张柔离开原位退了一步。
他理应无法后退,另一个刺手就在他身后。他退了,因为那个刺手退了一步。刚刚,在两把刀同时刺来,其中之一挨上他脖子的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摘下了头上的玉簪花。
在他背后的刺手有了一点迟疑,于是退了一步。又不仅是这个刺手,拳掌们也在他摘花的时候退了一步,一个包围圈,如同一朵花绽开了。他们没有看清他从头上摘下了什么,十分怀疑那不是一朵花,而是针筒、炸雷、某种毒械,总之是对付许多人的厉害家伙,哪里给他动一下,则铁瓣铜瓣自动绽开,花萼射出一百发毒针……一定不是真花,否则他干吗要摘?
再多给他们一眨眼时间,他们就会明白那只是一朵花。可惜他们的时间总是如白驹过隙,如电光火石。花落下,棍子紧贴着张柔的脊梁立在地上,而张柔握住了正前方这一只持匕的手。他知道这只手上有力气,也有技巧,所以他没有使用卸劲的招式让这只手松开匕首,而是用蛮力攥住这只手的腕部,把它拉向低处,低了又低,低了再低……他把人拉得朝前一踉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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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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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将倒。匕首擦着他的腰刺向另一个刺手。这一下是顺水之力,然而他没有让这把匕首刺中另一个刺手,他的目的是停下身子周围的几路攻势。
他跑了。棍子倒进了他的手。四根鞭子击了个空,四路掌法收了回去。他没有跑得太远,只是躲开近处两把匕首,也躲开了东南、东北的两个拳手,他却和西南、西北两员拳手近得只剩一尺。
武者们认为,近身有利于用拳掌和鞭腿的人展开攻击。可如果算得精确一些,“一尺”对用拳掌的人也还不利。为了加强气力,施展掌法也需要距离。这么近的情形下,要拳掌有力,拳手必须转身摇膀。
两人转身摇膀,各出一掌,击向张柔的后肩两膀。
在这个离他如此之近的位置上,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张柔握住棍腰,以转腕之力向前抡棍。棍身击中一个拳手的顶门通天穴,棍头滑向右,全棍以中腰为轴,前后各一荡,击中两个人的耳与颏。这是一次震动,气力不出于张柔的手,而在其膀,棍子随身而动,如肢体一样。
四根鞭子几乎一同到来,可是再也击不中、缠不住任何东西了。三个拳手接连倒下,张柔周围便有了空路。他现在既可以逃,也可甩、挺、抽、抡手中的棍。
两个刺客与最后一个拳手倒下后,二十九役大势已去。
贺家大势已去。
钟声又响起。又响起。
雄虎踏着斫断的树藤,行向陡峭的山崖。火在身后追赶它,雷在头上吓着他。风卷起火灰,来来回回地围着它吹。它卧在崖石上,甩着长鞭似的尾巴,一双铃铛似的金眼,望向云中的电光。
长鞭连续不尽,山字的节骨撞击着金砖和漆柱,响声绕梁绕栋。一条鞭在地上刻下一条痕,眨眼之间,遍地痕迹已是纵横交贯。
张柔抛下棍,鞋头一踹棍项,钻入鞭阵疾跑起来。
也就到了鞭子们出击的大好时机。之前碍于同僚环绕敌人,鞭子无法肆意,现在人已不在,抽来索去再无障碍。
鞭节刮过柱极,有漆粉飘飘洒洒,有木屑游旋四落,白绫子糜碎纷纭,如雪盖地,可上一眼还是雪呢,下一眼就是灰尘。再抽下去,烟雾弥漫起来,雾中又生出波浪和旋涡来。
鞭子抽断龙牙,珠子一整个落下,触地即碎成百,又上了千。金鳞一片片飞下,还落不到地就化作一阵阵黄烟。二十八星宿在神龛中哆嗦不止,全都脸色惨白。张柔就像一个弥留士卒被困在撒星阵心,动也不得章法,逃则动辄得咎。他仍然不快,动中不无仓惶,也仍然准得吓人。他的每一次逃,都在鞭子即将触及眉毛、手指、喉咙的时候,他的每一次动,只是跨步、跳跃和弯腰。而他的一概选择,都是一个必为的姿势和一个可去之地。看到他东奔西走,上蹿下跳,鞭手们认为他还不是在逃。于是,鞭子越来越快,他也越来越快。
这一种快不是雷厉风行,而是三秋逝殂,快得不禁一看。堂里堂外,俨然已是两个世界。那雕画着化生女真的罗汉枋、叠晕连珠的藻井方、盘龙画虎的栱眼壁、如卷浪如翻云的昂、柱的朱漆、砖的粼纹、栿间经文、槫上天书、玛瑙地、太平华……在轰隆隆的响声里,先失去灵机与精湛,失去意义,又失棱角,再失形貌,化为碎屑,化为飞沙,化为尘土。在一炷香的时候里,这间金龙殿与它的象征们,贺家的权势与理想们,寸寸尺尺从废到无,使得命运和奇迹成为瞎猜和侈说,成为瞎猜和侈说然后还像从没有过。许是那些能变没了的,真的也是从没有过。
钟声还在响,真响过后,余音无始无终。像水波从山野荡入大街,再荡入堂,冲赶着千万种意思如落叶般漂向浑沦的岸。又有余韵从内及外,将不得之意涤濯一空,使得堂里堂外净如空山。
雄虎拱起双肩,调首摆尾,望向崖下的火光。昔日畏惧它的鸳鸯已掩埋在枯荷中,蛇鼠的骨头没过秋池,鹭鸥粉身涧隈。那个想要度化它的和尚,一清早被人从林中抬了出去。它独个伏在绝壁上,见纵横的沟壑缠捆着悬崖,荆棘从石缝里钻出来,像被它的利齿从猎物伤口里拽出的血管。石头全如削过一样,紧紧卡在崖壁上,或趴得扁平,或缩成细长一条,似乎都知道落到地上就得粉身碎骨。它畏葸不前,几乎忘记自己是一头虎,思了又想,回过头去,看见了大纛高牙的那种动物。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甚至不能计算它们的个数。因它们总是由千百万只组成一条队伍,千百万只共用一种面目,高举一个旗帜。它觉得它们像火,每张旗帜都像火里的一棵焰苗。比起眼下的绝壁,它更害怕那样的火。第一支燃着火的箭射碎它身后的一块巨石,它跑出去,荆棘和石头忽隐忽现地绊着它的脚,烧着的箭追赶着它的尾巴梢,千百万只组成的队伍被它冲散,如泼出去的水洒得漫山遍野。它踏着它们,撵着它们,蹈着它们的刀和火,一路跑到了山下的大街上。
身后的袍子被一节山字锥刮破,张柔跑了起来。三根长鞭缩入堂北,四根已在追来的路上,一根刚刚落在身前。他是算好了的。这种鞭重达二十七斤,鞭手们再有力气,出击在半个时辰中也不可能保持一个速度。八个鞭手位于大堂八方,一人慢了,则必生空隙。他瞄准空隙跑向西北,鞭手们发现他的棍子就躺在西北柱前,一头朝敌,一头朝己。
棍子被他踢入半空,“嗡”的一声。棍头飞高一丈,棍尾斜落五尺,他接的是棍腰。长棍入了他的手,犹如死水入河槽,似是理所必然地流向堂之西北。五人离开原处,扬鞭而追。两个手比心快的人,已将鞭子甩出,另外三个,想出未出——他们想到了他的目标就是西北角的鞭手,将要出击在长棍击向同僚之时——救人。
两条鞭子于一左一右,分别抽向张柔的小腿和脖子。而长棍猝然旋转,斜架于张柔背后,又转。棍头下抽鞭梢,棍尾上击鞭颈。又是在两根鞭子未及回旋绞缠时,棍收了回去,“嗡”的一声,再挺直。
来了。一条棍引来四条鞭子。棍头与西北角的鞭手还有两丈,有四根鞭子从不同处飞来,目的是缠住棍身令其停留。东南方又飞来三条长鞭,击的是张柔的后脑、肩头和腰。
直挺的棍,在西北角的鞭手眼中成为一根锥子。假使他不出手,别处飞来的鞭可能会卷住这一棍,那么,他不必有任何动作。然他动了,有两个理由使他出了手:
一来他不相信自己能够获救。此前每一个靠近过敌人的他的同僚都没有活下来。二来,这个骁勇无比的敌人已如此近,他只要出手就有可能击败他。这可能导致敌我双亡,却也是今天唯一的胜机。
于是他在西北角掷出了鞭。他捏住鞭梢的钩向外一甩,整条鞭子绕了他的胳膊旋转四圈,倏地,爪钩索向张柔面门,铁球铿锵有力地在锥节里转起来,光在钩上一闪,甩出一条线似的尾巴。
又是倏地——棍头探入鞭的旋涡。
鞭手如雷轰顶。
他不该出招。他不出招,棍就会被四根长鞭卷住,到不了他的面前。而此刻棍已在铁鞭的旋涡中搏动起来,如穿它的铁甲。每动一下,都让鞭子把它扎得更紧。这一来,鞭的力量被化解,棍头也顶到了鞭手面前。
三个鞭梢从远处飞来,相继撞上飞旋的鞭子,没有一根挂住了棍身。棍向前,向前,及至贴上鞭手的胳膊,再向前。棍头击中鞭手风池穴斜方肌与胸锁乳突肌之间的凹陷处。,又极快地退出鞭套。原本追击张柔后背和脖颈的三根鞭子中,最近的一根距他面门还有两尺。棍的蛮力抽歪了这条鞭,使其撞上另一条鞭,另一条又撞上一条鞭。三条鞭子一齐落地,张柔飞了出去。
辜白山看着地上的白花,沉思半晌,闭上双眼。
忽如风来,一头遍体鳞伤的雄虎走入堂中,经过两列压地起华的高柱,跃上灵台,躬身而卧。
第148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九)
辜白山看着灰尘漆屑和二十八具尸首,叹了口气。这二十八人此刻所在之处,也是他们动手之前的位置。每个人都只受到了一次攻击,都没有流血,好像没有死。
辜白山撇撇嘴,心说这人嗜杀成性。又笑了,觉着真了不起。
张柔行向灵龛,背对二十八具尸体站在台前。他早就发现了这灵龛后面有人,是除了他们以外的一个人。才进来他就嗅到了一股香味,其幽清如“西湖篱落间,烟重雨昏一时节”。此地是贺鹏涛的灵堂,環足戟耳炉中焚的是檀木和沉木制成的佛香,哪来的这股子香?他本以为涂香之人是贺家从黑市上雇来的打手,而此人并未出手。他于是好奇了:这个人,刚刚看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了吗?
他等了半晌,小声问:“你看清了么?”
灵台后的人喘了口气。
辜白山离开东柱,与张柔脸对了脸,道:“厉害。”
张柔问:“你呢?”
辜白山道:“十年前我收的二十八个徒弟,都在这儿了。”又道,“贺鹏涛死的时候,我就在屏风后。”</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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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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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道:“那天你没有出手。”
辜白山道:“对。”
张柔问:“你杀夫有瘾?”
辜白山叹了口气。
张柔问:“刚刚你为什么不出手?”
辜白山道:“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机会。”
张柔问:“什么机会?”
辜白山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出手?”
张柔道:“我看到了一个机会。”
辜白山问:“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张柔摇头,又问:“你呢?”
辜白山道:“我没家。”
张柔问:“你还想求富贵吗?”
辜白山道:“不了。”
张柔道:“按照我家的规矩,将来你要姓我的姓,叫我取的名。”
辜白山道:“咱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机会。”
张柔皱起眉头。
辜白山道:“你跟我,如今都是势穷。最不服的,也不过是最后一个罢了。”
张柔的脸色黯了,如门外忽然成了阴天。
辜白山道:“你跟我,最后的尊严,就是死在对方手里。”
说完这话,辜白山开始退。他们各退二十步,拉开五丈远。出手前,张柔看着辜白山的脸,似乎是想记住她的样子,犹豫要不要真正动手。
动了手,就是一死一活。可他只能动手。
棍一来,就是千变万化。
辜白山的眼睛犹似琥珀,瞳孔如渊,虹膜如瀑。棍的千变万化,只有她能看见。
棍直来,像是滑行在一条狭长的槽子里,不偏不倚。棍带着一阵风的飕飂,一股不太强的气力,被张柔送过来。辜白山只是看着棍,棍来到一丈之处,她没有动。到七尺之处,她没拿架势,到五尺之处,她的脑海里有了一次完整的交锋。
她知道自己不可提早动,一动,必给张柔看出一个完整的招式来。要动,须动得义无反顾,克敌制胜,该如何动?如果躲,不论向左向右,最好等到棍至面前的一瞬间。如果以肘、肩、背压住棍身,踏完转身的三步,她的拳就到得了张柔面门。分开来说,是她得先转身,击棍,弓步注力于腰,身子前俯,左腿倒步,独脚锁敌两腿,转以推磨之势攻其仰倒,右手出鹰爪力,或拔山功抓敌肋胯。这一来,棍的作用就会消失,战斗变成短打,他极可能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不行。他的胳膊不直。
如果长棍真的要直挺挺戳中一物,持棍者当义无反顾,来势更快更猛。他的肩是倾斜的——右臂低垂,左膀稍高于右膀,棍尾高,头略低。这起势象征了变。他准备随时做出变化。他的变化有可能是提、扫、抽、甩、挡。而她一旦失手,就必须退。她不想退,继而又否决了张柔格挡的可能。他的动作永远会把一段时间占满。他的准,不仅是位置上的不偏不倚,还是时间上的算无遗策。他不会等她靠近,只挡不攻,他的进攻和防守永远是同一个姿势。他们实力相当。她转身的时机也是他变招的时机。他只消把肘往回一收,使得长棍一缩,一出,棍头就会击中她。他刚刚用过这样的招式。
辜白山相信,自己臆想中最强的招式必是张柔的招式。她想到的第二个法子是接棍。
她想,如果自己倒步,屈肘于身左,两手一前一后,手心一正一反,先制棍,再前扑,拽棍。能否锁住他的棍,引向背后灵龛?
也不行。张柔的力气比她大,速度不比她慢。夺棍,触不及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夺不去。这招太险。
再如果,摘心捶。
她将在棍头即至时摆出一步,左手于胸前待棍,右臂屈于腰间。待棍来,再提右腿,握拳,以臂弯接棍,左爪逮棍。这一来,如果棍势中途改变,突然顶向她的喉颈,她仍可用右手抵挡,不至被一招击毙或制退。这一招本是她的拿手本领,多用在夺刀后捶打对手胸腹,迫其低首含胸。招式一出,拳似发炮,力猛且灵动,但还是不行。
她想到,如果张柔的棍可以被抵挡,那四位拳手、两名刺客就应该运力去挡。这一丈长棍的巧妙之处,恰是灵活如顺刀,如细剑,如同他的手和腿。
她愁了,以猛进之招正面迎击不行,挡不住,又接不了,不能退,不能跑,还有什么办法?
一截香灰落在案上,跌成了粉。
她以单手抓龛柱,左脚踹棍。
她的“缠”一向厉害,尤是两条矫健的腿。绿色的小鞋从丝绢裤中探出一个头,压住棍顶,如虎口衔住一条蛇。
张柔一停。辜白山也是一停。
辜白山的停是相抗,而“抗”本不在她的设想之中,她本想以腿力踹开长棍;如踹不开,则以脚弓猛压棍顶,使之偏离原处,屈膝一勾、一带,缠住棍颈,游身趋前,右拳击敌上盘,待敌出左臂格挡,以左手推洗其肘,随即倒步,抓握其腕,上举,膝顶敌裆,或回抱右拳,抵敌左臂,以左拳击打敌腹——这叫叶下插花,一套施展出来就能制服张柔,而她却停在了此刻。
张柔的停,不仅是抵挡,还是试探。他在试探她对自己的态度,试探她下手的决心和她的力量。也是因为,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不觉屐齿之折的喜悦。顶住他棍子的这只脚,就是狼王的爪、蜂后的刺,这一定就是他啸傲湖山、割据称雄的一刻了。
辜白山两手倒抓龛柱,曲左腿,起右腿,绞住棍身,腰部发力一摇,两脚交错,以腿缠棍,欲将长棍压至身下。而棍又纹丝未动。
然后,一阵力捱抵足踝、膝窝,长棍于她两腿之间一震,她的手松开了柱。
如果她不松手的话,柱子会断,她也得随着棍飞出去。
她随着棍飞出数尺,一掌撑住金砖,双腿离开长棍,翻身而落。她感觉到了棍的缓慢才落,也领会了张柔的意:他有意放她落地,结束这一招。
她又冲上前,动如翔鸾,又如渴骥奔泉。
棍从侧面飞来,抽向她的脖颈,她突然矮下身去,没有挡,也没有接,而是用肩膀扛起长棍,向前疾蹿,左手扣住张柔右膀。
张柔欲逮住她的手腕,又被她用另一只手压住了左臂。她飞起一腿,搭上他的肩,向上一蹿,身子挂在他身上。接下,她的两条小腿环住他的脖子,左手抓他后颈,右手攥成拳头,击向他的脸。她也是一个打穴高手,这一方面讲,她和张柔旗鼓相当。于是,快慢就成了他们的较量。她的拳头即将击中张柔神庭穴,张柔捏住了她的手腕。为了抵挡她的出击,他只得放开手里的棍。
就这样,她让他的武器没了能耐。
他似乎没有发怒,也没有发威。只是点了一下她的腕子,那力量刚好能使她停下拳头。这一下有些风度,而风度以内,他反了手,极快地一碰她的足踝。她向后仰,双臂撑地,一个跟头下了他的肩膀。
他有些急了,因为他哪儿也没碰着。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骑到他的脖子上,却不许他碰到任何地方。他丢了棍子,可还是哪儿也没碰着。
她狡黠地笑了,他呢?嗒焉自丧。不过,他也很快就悟出了她的意思。她是告诉他,棍子打不过她,那只是一根木棍而已。她值得他真正出一次手。她就是死,也要死在豪强之下,而非法性之中。
他又犹豫。
然后他们后退,各退二十五步。
辜白山脚下一动,冲了过来。张柔没有动。
辜白山离他还有十步,他没有动。
辜白山近了前,张柔抬起左臂,拇指顶出食指与中指的缝隙,向她打了个手势。
他手臂落下的刹那,一股旋风绕住辜白山的拳。这是悍然不顾的一拳,不是任何招式。张柔依然没有出手。此时,先机在辜白山手中,他出不得手。她能使斜飞燕靠他右肩,捉他掌腕,再击他下颌;也能以霸王甩鞭扛他右臂,化解其力,以脚扣他前腿,击他面腹。他相信她是一个精通所有拳术的高手,就不动,只等她先出手。
她的拳冲向他的喉。他用左手接住她的肘,将这只拳头推向自己颈子一旁。
她飞起右腿,脚头侧铲他的头。他用右手搪住她的足踝,把她的小腿压了回去。
这两下都很轻松。可要接住辜白山的拳脚,绝不会这般容易。他之所以能接住,是因为她正在创造一个机会。她要他的两只手都处于“一动即收,尚未完结”的姿态。她要占有这一瞬间,给他一次致命打击。
这个机会,好像有了。
她挥起最后一拳,向着他的喉。
她的最后一招,是弓步,摇肩,击出一拳。弓步和摇肩两种姿态,早在她击出第一拳、飞完第二脚的时候已经摆出,这一拳又快又重。她认为张柔是躲不开这一拳的,她没有想错。可是,当她看见张柔的下一个动作,忽然醍醐灌顶,看清也看尽了张柔,她的目光如一根箭在射入城门的同时也射穿了守将的心脏,如一粒沙落到树叶上却砸倒了一棵大树,巧发奇中,玄之又玄。她看见——张柔把拇指顶出食指与中指的缝隙,戳向她的太阳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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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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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抵挡过她的腿以后,没收回去,也没有变为哪个招式。他不须摇膀,这只手的力气已经够了。
他又快又准又有力,可是这些能够被称作天赋的特征,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呢?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他的指头戳中她的顶骨、颧骨、蝶骨、颞骨交汇的翼缝,一个骨板最薄处。颌脉沿颞骨鳞部向上行走,在此处分为前后两支。其内深一点的地方,是脑的颞叶。
辜白山昏过去。血在颅内慢慢溢出,也许再过一刻她才会毙于血肿,但失觉只在一瞬间。她的最后一拳,与张柔的左手同时出击,哪怕她当即被一把利刀割破喉咙,拳也不会停下,而一旦击中,张柔必会身亡。如果他们同时击中对方,这场战斗的结局就有了别的意思。她却没有和他一起死,她要把他变成一块石碑,立在自己的尸首前,铭记她曾经的勇猛。
张柔盯着她的脸,觉着有些孤单。像世上只剩他一人那样的孤单了。可他也不能不遂她的愿,毕竟她是辜白山。
他东看西看,看了地上的二十八条死鱼,又看了看他的母老虎,最后,目光射向灵龛,他开始盼望后头的人自己走出来。他等了半晌,人没出来,他提起棍走出大堂,拉住囚车的辕木,把车拖上台阶,一棍敲碎向门一面的轮轴。车身歪靠在两扇大门上,他用棍子卡住轮辐,使车晃动不得。
这样,那个人就被关在了灵堂里。
第149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
大钟响了百十来声,又接四下快响。公子坐在波斯楼里,见窗外有四个人在佛帐旁跪下去,朝钟楼连叩三首,起身再跪,行毕三跪九叩,还有一个人没站起来。
自从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钟响,有人驻步望向檵木林,及至此时,外面的大街已经成了石人林。人和笔杆子一般地矗立着,有人下跪,或许人心各一,但惊讶是一个样。他们的惊讶,好比目睹北极星坠于泰山。昔日相信的、羡杀的事事物物,如从十八梯上滚下来的佛像和树枝,滔滔滚滚溃于眼前。可是,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就有些可笑。如何大钟一响,他们就立定的立定、下跪的下跪呢?
在他们的记忆里,檵木林里的钟从没这么敲过。有四十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守在林中,旁人不得擅入钟楼的券洞。那钟楼是二十九役的地方,也是辜白山的教场。如果二十九役离开渔涟坡随贺家人去了别处,没人会去敲钟;如果二十九役在大钟楼里,也没人会去敲钟。钟响,意味着敌人已经攻上青云梯。五年前曾有一波绿林匪徒攻上渔涟坡,大钟响了十二下。三年前贺鹏涛在大宅中设下鸿门宴,聚众役刺杀江南西路漕司转运使,大钟响了四十四下。道上的贺家人知道,大钟响过一刻,二十九役定然有所殒毙。钟声不停,也不能说明二十九役尚未战败。如果得胜,敲钟人闻一响箭便知。如果败了,剩下的人也应该回到钟楼里报讯。除非二十九役全部殒阵,钟声不会一直响。而那钟楼里的人,亦不是因为得到了胜败的消息才停止敲钟,最后的四声快响,说明看守檵木林的四十个人也已败亡。他们向钟楼行三拜九叩礼,既是悼念先亡者的忠勇,也是在表达效忠贺家的决心。
四声快响过后,公子一笑,对伙计道:“换香。”
伙计走到柱旁,拿白铜棍挑住挂链,摘下香炉,又向柱顶插入一根提杆,把一个熏炉挂在杆头下。豆蔻胡椒的辣味散开来,线一样绕了两尺高的软台,洇了台上的蒲团绣垫,潜流于炕桌四足之间。公子吸它一口,看看一旁的毯子,心想这必是舶来之物,可见羊毛、棉丝、银线编织在每一寸里,几十种色也打在一个结中。相比之下,那龙水县出产的粤绣蒲团也有些寡趣了。
堂里的西、南、北三面都筑了台,连起来是一个“凹”字,十六根柱撑起二楼的十四间阁。此时无人。公子倚在桌旁,露着两只赤脚。他的脚极大,不雅。可也怪不得他,是那伙计要他脱鞋的。
伙计换香回来,仍旧看着他的脚。
他的个子高,像他这么高的人江南并不多见。像他这么英拔的人更是千中无一,然他有一个丑处,就是脚黑,跖骨凸挺,趾奇长。他穿着苍溪水丝织造的裤子和长衫靠在炕桌旁,身子长长一条,衣衫如流如瀑从肩峰处挂到腿上,笼着一层纱样白光,轻薄柔润,仿佛蝉翅葱衣。伙计见多识广,既认识他衣衫的料子,也认识他这号人。瞧他蘸酒在桌上写诗,就知道他是个无用废材,张嘴便要说讲自己何年何月中过榜几,因冗龊腐败被人顶替了名次,又要感哀民生多艰,又要苦于壮志难酬。所以伙计不上前搭话,而越看越觉着不对头。虽然他脸色死白、眼睑乌紫,神情却不弱寡,正处胜极之年,身子也十分强壮。
光在酒中曲曲折折,像一条亟欲钻破杯子的水蛭,像伙计的好奇。伙计耐不住这好奇,问:“公子来过我家店里吗?”
公子漠如道:“我是第一次来。”
伙计看看外头,道:“公子来得不是时候呢。”
公子道:“可不是吗,我在青云梯上看着不少人,都穿瓜子罗、捻金缎,戴翡翠簪、象牙佩。都有钱呢,凭啥?我不服,跟你说吧,我也是读过道统德治,学过司马兵法的。我还学过诗,爱的是水晶帘、玲珑月,好的是空山无人那一套,见了人,就烦。”
伙计“哼”一声,问:“公子学了些啥?”
公子道:“学来学去,其实学的是性情。”
伙计问:“公子有何性情?”
公子道:“学来学去,仍旧不得其精。因我师父司空图说,言语不尽才得风流,这风流是个悟,是个沉默揭。我呢?一天到晚就是说,不是和旁人说,就和自己说,我不风流,我是话痨。”
伙计笑了,笑得不无轻蔑。
公子道:“但我极善取境造情,虽不善不言,却极善言。不然我就不会来你们这儿了。”
伙计点了点头,道:“那依公子之见,这里如何?”
公子道:“有些不正。有些像我。”
伙计问:“怎讲?”
公子道:“正者,当不即不离,无缚无脱,意者,方逍遥自在。说白了,庸中平常才是真如。就像我们说话,不可说尽。说缘,不可牵强。这坡上的雕栋梁与肉栋梁,皆是极尽所能成就一番华贵,此乃牵强,此乃穷极。为世之不容也。”
伙计问:“公子也是这般么?”
公子道:“我不是。它像我,为世之不容,我却不像它这般极尽所能。”
伙计道:“那公子是?”
公子道:“我如不言里的一切言,五花八门,出尔反尔,我无尽。”
伙计笑了,心说一声“疯话”,只道:“公子不同寻常。”
公子道:“你嫌我说话多,花钱少,那我请你喝酒吧,叫你们掌柜的也来,叫客人们都来,我今天请大家喝酒。”
伙计道:“我家今天没客。”
公子道:“怎能没呢?楼上乱得很,那些人,一会走道一会说话的,现在不下来,一会也要来,让他们都下来吧,喝了酒,好早点下坡。”
这时,有人掀开绮帘,从后间走了出来,是掌柜的。掌柜的头戴外族人的圆边软帽,脚踩高帮短靴,穿一件交领右衽的天蓝大袍,胸前和袖口都有银丝织花。恰逢两个客人走进来,掌柜的上前行了抚胸礼,邀二人落座。二人朝这边走来。看样子这是两个行商,一个背着褡裢,头缠四条带的幞头;另一个腰挂双丝绫荷囊,着粉道袍这个不是道士的道袍,是宋代、明代的一种常服。
。
二人来到近前,看看公子,又莫解地互看一眼。粉道袍道:“仁兄,这张桌子我们定了。”
公子道:“今天是我先来的。”
粉道袍行一抱拳礼,道:“仁兄有所不知。我二人远道而来,是为了尝尝这楼中的名菜卡芭莎。这楼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天只给一桌客人烹制此菜,客人必须守时前来,包下此间最东的桌子,向大食教主神一表虔诚。”
公子问:“啥是卡芭莎?”
粉道袍道:“将飞禽、牛羊、鱼虾、坚果、米面烩于一锅煎炒成一道热肴。”
公子笑了,道:“此俎味糊涂得有些意思。不如你兄弟二人与我一同品鉴,如何?我请。”
粉道袍道:“怕是掌柜的不肯。”
公子只得起了身,腰间的玉坠撞上桌子的卷足,不知何处“叮”的一声响,针尖样刺入堂中四人之耳。四双眼一齐看向公子。只见他勾了头,避过台旁的波浪罩子,赤脚行到一张方桌前,把手里的酒倒进锡注子。掌柜的从背后打量着他,眼神有些机警,如同在数他身上的骨头;心中有些烦躁,因这人被发跣足,满口荒唐,看上去疯得硬实。
掌柜的笑了,起先笑得阴毒,嘴角一勾起来,又现出几分戏谑。掌柜的道:“我闻公子之言,也觉得有些道理。既然公子爱说话,不如再说几句,给我等长长见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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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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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慢慢转身,看他一眼,笑道:“那就不瞒。我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顿了顿,又道,“想那南寨,也是个有意而无形之地。根基极深,巧机无穷,其中既有华衮,又有巨刃。五花八门。只不知你们几个得不得其神韵提携,还是只混在当中凑数的?”
掌柜的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有愠怒,只道:“南寨最有名的两样东西,一样是黑市,一样是打手。我们是后者。黑市红榜挂了你的名号十四年之久,我们不得不来。”
公子道:“果真是凑数的。你们可知,是哪个把我挂上去的?”
掌柜的道:“黑市规矩,勇伙不问买主身份。我只知那使你荣升竿头的人是个大买主。当年,你在汴京城谋害殿中御史后,一度值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也是这位买主。”
公子道:“你凑数凑得倒是实在。”
掌柜的道:“人不为钱不造恶孽,更没犯死的胆。”
公子道:“但是殿中御史不是我杀的,我可没干。”
掌柜的道:“我们不管,也不关心。”
公子问:“那牌子上写的名儿是啥?是不是红缨金枝?”
掌柜的道:“是昭业公子。”
第150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一)
公子听到这话,眯起眼来,嘴角搐了搐,手里的三足杯掉进铜盆,曳着一条白影滴溜溜打了几转。再一抬头,他的两眼满布血丝,有眼泪滑进衣领,然后,他的嘴角牵连着眉梢挑了挑,像是笑了,又像是在犹豫应该拿出哪一种表情。他说:“实不相瞒,御史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的是钱。”
掌柜的道:“那又如何?”
公子道:“我知道他悬赏一千贯要我的命,我悬赏两千贯要他师徒俩的命。你们现在就去吧,提了他俩的脑袋回来见我,我给得更多!”
掌柜的思忖权衡一番,板着脸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张一刀,是五龙山那靺鞨猿猴,免谈。”
公子问:“如何我就死得,他就死不得?”掌柜的不答,他也没有追问,而是对一旁的伙计道:“瞧见没,这就叫世之不容。说白了,是我倒霉。可是你们几个要想好,杀我是造孽,我也罢,猪牛羊也罢,都不是说杀就杀的,执着于杀,是一定要遭报应的。”
掌柜的道:“果真是个话痨!”说罢,右手握住一柄长剑的鱼皮柄。忽见一只木勺飞来,匙头如白鹎顶到下巴,匙中盛的是刚从注子里盛出的酒。公子问:“这酒里,是不是有毒?”掌柜的眼皮颤了颤,右手忙去拔剑。却见匙头落下,毒酒淋得卵叶悬枝打起了哆嗦,木勺扣住他右手桡骨,似有百十来斤的力气隔着皮肉拍酥了他的骨头,剑才出鞘三寸,又直杠杠地归了回去。一阵滞涩的响声,如锉刀擦过耳鼓,令人牙酸。那摆着酒注子和铜盆的方桌,被公子用左脚勾住一条腿,飞至二人中间,陡然一停。大小器皿一阵战兢,盆中的水与注里的酒朝同一方向斜了斜,却没有一只杯子落到地上,也没有一滴酒溅到桌上。
四足都没落地,桌子却不再动了。掌柜的用短靴的翘头顶住桌子的一条腿。公子膝盖略蜷,用脚趾夹住了桌子的另一条腿。两个人开始较力。只有二人气力相当,方向相对,桌子才能不动,否则桌角可能调转,忽然撞上谁的腰胯。掌柜的怒凸两眼,两手紧抓桌板下方的两块牙子。公子右膝外拐,一足而立。好像他的两根趾头有百十来斤的气力,举起这张摆满酒具的桌子毫不为难。
掌柜的先为难了。掌柜的大叱一声,肩膀共手臂迸发一股猛力,揉了桌子四下。前三下桌子没动,第四下揉出“吱”的一声响,从东向西,桌面裂开一条两尺长的缝子来。桌子在二人之间转动半周,又一定。这时于双方而言,桌子从方形变成菱形。桌角正对二人腹部,更危险了。可公子还是原样,还闲着两条胳膊呢!
粉道袍与戴幞头的很着急,伙计也急。三人欲向掌柜的施援,却不敢轻易上前。他们看得出那桌子的危险,来自两方的气力稍有改变,桌子必会大动。但他们也做好了施援的准备。戴幞头的把手摸进炕案的卷足后,握住一把回鹘刀的刀柄。此刀长三尺四寸,刀柄银质,乌兹钢刃极利极坚,断骨斩锁毫厘不伤。因为尺寸过长不宜随身携带,只好藏于案下再用毯子盖住。因而他们才要占下这张桌子。
桌角拱皱了银线袍,掌柜的渐觉气力吃紧,可是剑柄仍给勺子扣着,他又不敢伸手去碰。他灵机一动,左手猛击柜台。一只竹编罐子弹起半尺,四张酒牌飞了出来。他凌空捏住一张,以牌角的薄铁割向公子持勺的手。
他的手被捏住,仿佛被一把才在竖炉中烧红的钳子紧紧夹住,疼得彻心彻骨,火烧火燎。这股疼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门一样的身子,力气如锁舌弹起一样泄出去,桌角顶入中脘穴,恶心钻入胃里,一口酸水喷出来,他还想拔剑。也还是没拔出来。今日明日,他也动不得那把剑了,而敌人的气力却没有消失,反而陡然加强。他被拉上桌子,两脚朝天飞出一丈多远,脊梁骨撞上了柱子的覆钟座。二楼诸阁为之一震,柱顶的椽栿、劄牵一连串响。堂顶像要塌架似的,抖落了许多漆粉木屑。
三把武器攻向公子的后背。三个人,如狼似虎,其实也是老鼠。见了掌柜的飞出去,他们便知,击败敌人的唯一方法是一同出击。
先来的是那幞头的三尺弯刀。刀柄的鳞纹把一片光泼了满堂,又泼到公子头发上。紧接着,钢刀的二尺六寸飞出榆木鞘,直取公子背后至阳穴。伙计用的是短剑,他离目标最近,近则先到。
公子猛然转身,齐腰长的乌发荡起来,如翻滚的黑云,如乱散的蜚蓬。伙计的短剑犀利一刺,至公子喉前,又急急缩了回去。他这一招,先攻敌之要害,却未有一刺即中的把握。他的目的是“拿”,他想先把敌人困在原位,使其躲不开继至的两把长刀。
他估计对了。见短剑逼向喉间,公子仰了一下,躲开它。趁此时机,伙计左脚蹬地,右腿前弓,以膝头顶住公子左腿,朝前一跪——他要把他跪倒,可是他跪错了地方——他这一招是推腿,叫“锁跪”,乘上势化解敌之力,常以膝为攻,足向后蹬,或脚掌内钩,封管敌人足踝,跪敌小腿以令其倒。而不论缠、封、跪,都要接触敌人的胫骨、髌骨、韧带、膝腱。伙计的膝头顶住了公子脚腕。因为,他弓起右腿的同时,公子把膝向外拐,以足弓顶住他的膝,脚腕下滑,扣住了他的小腿。他欲跪,公子用脚头勾住他右膝外侧,向左一蹬。人就倒了,像个不会走道的孩子般倒下去,狼狈而无助,伴随着脑子里“轰隆”一声。没有灰尘从地上溅起来,这一倒也十分虚幻。许久之后,伙计仍无法相信,敌人只是用足弓把他“挽”出了三尺多远。难道他的一条腿还没有敌人的足踝有劲?难道他全身的气力还比不过敌人的一条小腿?
因为这种疑虑,他没有爬起来。他想逃跑。他也没有跑,因为他还想看到敌人被同伙打倒,他想认为自己的倒下只是巧合。
戴幞头的左脚在前,右腿相追,身如莺雀凌空一扑。举右臂架刀,使刀尖在前;左手出钩爪,抓向公子下颌。是一招“翻云覆雨”。
粉道袍从另一路攻上来,持刀前刺,左臂摆掌向后,欲以分心刺攻取公子耳下天窗穴。
弧光倏起。剑如鞭子,由左向右,当空八尺抹过粉道袍眉心。另一条“软鞭”抽在幞头的脖子上,抽歪了幞头的肩膀,也抽没了满心志气。
剑是掌柜的剑,剑柄握在公子手里。“鞭”也不是绳鞭铁鞭,而是剑鞘,粗线缝合的两块皮子,表面一层毛碴。
幞头看了粉道袍一眼,意思是你先上。粉道袍于是后退一步,改为左手拥肘抱刀,再度向前刺。他急了,他决定要与敌人死磕下去,他要大舞刀花。而就在他用左手压住右手腕,欲把“怀抱琵琶”变作抡花的起势的时候,剑离开了敌人的手。
敌人临阵弃剑,使他短暂地惊愕了一下。继而他的右腕,就像掌柜的右腕那样,被敌人抓住,他立即用左手去抓敌人的手腕,他决定用自己的两只手和敌人较一较力。可是没来得及。一股力缠到他的手腕上,和把掌柜的甩出去那股气力一样,他也和掌柜的一样,头颅重重撞上柱子,血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晕倒前,他看见戴幞头的挨了一脚,身子飞回席台,一连撞倒两张炕案,他想那一定很疼。他有些担忧敌人会杀了他们,并且希望二楼济楚阁里的人能来救他们。可是,二楼的人一个也没下来。
他们都是南寨的打手,看了黑市红榜,是来取“昭业公子”性命的。十一名打手之中,一楼的四个人武功最好。二楼的七个人争不过这四人,索性让他们先上,想趁鹬蚌相争取利。而发现这其实是鲲鲫之斗后,他们就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决定静观其变。因为波斯楼外有一百多个人,是贺家的兵,不用埋伏和假装,当中有真正的波斯楼掌柜和伙计。</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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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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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一百多人比他们聪明。以四贯钱的低价将楼子租给他们,目的是拿他们试试“金枝”的身手。可惜没有达到目的,也没看见金枝枪的一寸芒光。今天的他们,不论死活,是一定要见见金枝枪的。
第151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二)
昭业走上席台,心中猜测着是谁把他挂上了黑市红榜。每月初十黑市发榜,今日是十月十二,说明打手们看的是九月的榜。知道燕锟铻十月十二要来枭阳的人,除了他的亲信和贺家人以外,还有张柔、小六、卫锷。贺家有二十九役,数百忠奴,用不着去黑市发榜。小六和卫锷没有一刻不在追踪燕锟铻,且不可能知道“昭业”这个名字。那么,榜单又是谁发的?
是五龙山的杀手。五龙山又下来一个杀手。想到这儿,昭业吁了口气,把一口一丈多长的匣子扛在肩上,来到桌前。
匣子由阴沉木打造,黄褐色,纹理似鬃,质地细腻,如涂油膏。他开启匣盖,看了看他的金枝。
金枝是一杆老枪,卅炼头长逾七寸,有两刃双棱,中部浮凸,边缘急锐,形同剑身。全枪一丈有二,以木杆包金。因年深月久,首尾峥嵘,枪杆微红。熟丝纺成的细线束成一把红缨结于枪颈,颜色苋紫,像干血,像山茄。因为旧,不论质地如何高贵,也展现不出华光。可是,向使溯流追源,普天之下没有几样兵器比它更有根基。那裹在枪杆上的一斤半金子,与枪颈的穗子,皆出自《绍兴和议》头一年宋帝向大金缴纳的岁贡。打造枪身所用的铁桦木,是太宗完颜晟亲取于东金山中。此枪曾先后随仆散忠义攻冀州城,伴完颜秉德“大杀宗族”。而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头,有人知道“金枝”,也只把它当成一个通缉犯的绰号。仍旧被世人秉持的是对它的畏惧。仿佛它出生到这里,就是为了恐吓人,哪怕身价一落千丈,它仍然要恐吓人。这像个揭谛,不可谓不妙,有揭谛总比没有的好。人也是,不论正邪,哪怕是个疯病,有执性就算有成就,就比守空要好。
他持了枪杆,臂一展,向背一收,“嗡”的一声,一道金光飞去背后。
马路上的人,已经厚得如城墙一样。花花搭搭的锦袍与革甲点缀在墙上,如血肉。刀、剑、拐、戈、锤、鞭、殳,如一些精巧的机关,闪着光,渴血的模样。这有些血腥,也不无慷慨。想这些人也有妻儿老小,并非不畏战死,如今却愿意追随贺家已去的大势舍命相搏。那么,从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走狗、鹰犬、爪牙、虎伥,而是肝胆披沥的忠臣孝子了。
昭业的眼光穿越人墙,落到不远处那两丈高的八角帐上,帐托着八面经橱转动起来,如同给他的眼光启动了枢纽。扶柱摇转经轮,转一圈算念一遍。这一转,如喘息,如光阴,就没再停。
链子双锤当空抃舞,随武者一旋一甩,一丈八尺长的铁索骤走弧线,长满刺头的钢锤跃掷而来。
百炼钢索飞旋于一武者臂上,先屈后伸,如蛇,飞爪各趾疾展,如龙,抓向昭业面门。
有盘龙棍劈风斩沙,一扫浮尘十步,先撞裂五尺青砖,又迸碎了蜀柱头上的麒麟眼。武者回首转身,棍头逾过右肩,追击昭业胸膛。
先来的兵器长而沉重,势不可挡,有乱有齐。乱的是样子,齐的是声。乱的就像唱戏。百炼钢索拖着长长的黑缨,像关羽,于白马坡上斩这个杀那个,可一转眼就要败走麦城。盘龙棍有些雄俊,有些糊涂,像吕布,这会儿才入丁原的军帐,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样子。链子双锤许是两个夏侯,脑袋圆,瞧着刚烈了得,也能奔,可是过于刚毅就少了尊贵,终究只是个将。枪呢?枪给“十击八刺扎一线”的章法绳制着,有头尾,有红缨,也有金光,就像有魂。
昭业左膝前弓,右肘后提,弓出三步,相当于常人五步。他的第一招是拦拿扎枪。这几乎是所有枪法的第一招,而在不同的枪法中,拦、拿、扎的出法皆不同。“拦拿”分里外四向,如果“扎”为中平出枪,可施展定步、活步,“活”又分进、偷、圈、退。他的步更像是“定”,姿态却比“十八挑”更夸张。他的动作更大,像在全力跳舞。长枪旋颈,上挑,下拨,回转,再出,金光飞舞,如同要在空中织出一张锦缎来。枪颈缠绕铁索四圈,当空一起,起了一丈五尺高。链子双锤扯连着它的武者,被甩上波斯楼的头一层檐,压裂檩条和栿,砸碎几十片瓦。人落下来,见了血,还没有松开手里的铁链。两个夏侯也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心想他们仨是不是被旋风卷上来的?
枪头在落下时撞上一把飞爪,火星迸溅,锁链弯曲,如折断的手腕。昭业身子一转,长枪随势飞扫,利刃在盘龙棍上擦出来一条白痕,那棍吃痛退了,枪追上去挑破了持棍者的额门,其力之猛,如同一座山逼近武者,而只有一块石片擦过了他的脸。
两尖四刃的鸳鸯钺割割扎扎,欲夹枪颈不动。
子午拐交替抡击,武者转身,跃步,双拐“唰唰”作响。
五尺四寸长的髹黄重链枷勾拦枪身,欲敲击昭业左手桡骨。镏金镋、擂鼓锤、双股剑、宣花斧、跨虎拦,有先有后,有虚有实,由远有近,追击着金枪的头尾与昭业的腹背。又组成一阵乱。乱得有些恶毒了,一样样兵器,如针毡上的刺,刀山中的棘,众心成城,群起攻之。
经帐转到了“波罗揭谛”的一面。送爽的秋风吹到街头,就是了飞沙走石的狂风。嘶吼震耳欲聋,在这边听起来,像戏台上的嗔叱。群兵将到时,昭业再一转身,再弓左步,以左手抄入怀中,扶住枪身;右手前滑,将竖一枪,朝前一劈。金光截断了鸳鸯钺,把二十斤重的宣花斧弹出几尺远。那已经勾住枪颈的链枷,好似一片羽毛拂过枝梢,飘轻,什么也没妨碍。枪在众器之间摇动不停,前驱,受众拦阻,后撤,亦受众追缴。昭业直向前攻,近似只攻不防。于是,七人由左侧扑来,持器劈劈砍砍;又四人从右而来,伺机拦挡,伺机扑杀。
先来的一个武者,正反握住双刺,刺向昭业之肋。枪头向左下方一点。昭业提高右肘,悬起右足,斜肩,伸腰,目视枪尖,身子朝左倾。枪杆抵住双刺之上手,那下手又刺了个空。昭业右足上步,身子左转,枪头先撩左上,再向右后一劈。此乃扫势中的“凤凰点头”,可挡三方进攻,惊退四方敌手。前提是那用枪的人,能把这杆四十余斤重、一丈二尺长的大枪舞得虎虎生风。
这一招后,枪就凶了起来。
昭业右手松握枪身,左掌转腕,使枪横架于右肋,随身左转。枪头向高撩击,随他翻转左掌朝下一压,金光降下九尺,枪头把一个人的头颅切成两半,划一人胸腹一落到地。又划地而走,回向背后,如灵蛇吐信,顺势一刺,探向一人之颈。
羽软剑拖三尺白光,蛛游而来;
鸡爪镰一冲一挡,取枪之腰杆;
钩镰潜隐在九环刀后,于身右攻来。
枪在昭业身周,高抛低落,在了背后。他以左肘贯力于枪尾,枪头冲碎刀之环,一扎持软剑者咽喉,连续三刺。血滴在人群中连成了线,枪尾震地,激得灰尘四溅。
这一招后,枪又灵起来。
昭业夹枪于右臂,横扫,上撩,推金杆旋于背后,压枪颈旋至左肩,左手拿杆,右手持后,扭腰,绷胯,催枪横扫,推其上背,纵劈向前。枪环绕着他绞舞起来,舞出一身铠甲,又舞出一座迷宫。这一舞又不似“枪花”,而是较之更迅猛、更有力——枪之力并非他的腕力膀力,而是他的全身之力。
枪开始快得泼水不能入,凡是被枪头刮过刺过的人,再出击也是寸进尺退。有人已经明白,这杆枪的力量强如担鼎,能碎铜墙铁柱,棘网不可拦其势,矢石不能摧其坚。与之相比,他们手中的武器轻如竹皮木屑,不能格挡它的一来一去,不能让它在舞动中稍作停留。
而这杆枪的一招一式,似乎没有朝着他们,因为昭业一直没有看他们的脸。昭业如同一块滚过长街的大石头,碾碎一样样兵器不作停留,看上去顽固无比。他一路向街心冲去,人群被劈为两路,如被雷电劈碎的瓦碴,落下来,从两旁涌向前方,呜泱泱包抄四面。长久如此,他好像能这样跑上几天。百十来人的队伍被拉成矢锋的形状,那些受伤后还能站起来的人,无一不亲当矢石,怒臂挡住他的去路。这就到了慷慨落地的一刻。他们活得起,死得起。哪怕贺家只剩空宅一座,他们也不许敌人踏破一尺墙垣。
于是,枪恶起来。
镰头的三钩爪撞上竖匾,揳入“云”中;持剑武者持着只剩一尺的软剑仍紧追不舍;鸳鸯钺还剩一把,只遗一刃,持钺少年跃起扑入枪花之中。一条口子从太阳穴裂到翳风穴,一张脸被金光切成两张,一条红瀑泼了出来。擂鼓锤向枪杆,欲绊其停止旋转,枪头刺入武者胸中,窟窿里流出了泉。各处飙出的血,追随着枪势来来去去,凑合成几线几片,温热地洒向人们的额、颊、颈、手,又化为雾气随枪而转,久久不能落地。昭业一路急行,如同流星奔向川骛。先头的百十来人变成六七十人,又变成四五十人,当长枪变绞转为突刺时,还在连番攻杀的就只剩了十五个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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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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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五个人还要继续。于是,笔挝由左攻上,夹击敌颈。双鞭一上一下,扫劈枪身。双刀一挡一刺,取敌人头颅。绳镖掷抛远击,眨眼之间近至胸前……
昭业退一步,右手松持枪杆,左手撤枪回滑,转身弓步,以枪尾扫击刀客之颈;一溜枪杆,使枪经由右臂内侧滑下,向上一挑,剐过持挝者的下颌;又于右臂下方托握枪錾,使枪横扫半周,震开正前双鞭——这是退的一步,枪缨沥血,人如老虎转身。这也是他唯一退的一步。忽然,藏麝香扑鼻而来。摩诃萨手执白拂,屈指胸前,头环金焰,座前树立一碑,刻的是“远离颠倒梦想,一入究竟涅槃”。
他笑了,觉着这可真好玩。他不由想起了释迦说的虚空和正果,想起了寂静的境界。他觉着他得把象外的啥拉过来玩一玩,算是给了所有不能说的微旨一个回馈,回馈也是不能说的,因为何样的理由和意义,都不能掩盖它的澎湃,就如禅性那不能说的微旨自从它言传的头一刻已经腌臜。
枪开始突,先是一个扫劈,而后旋出旋入,一涮到底。连续二十刺,或朝上豁,或向下扑,或圈扎挞缠,或横拨左右,倍道而进,只出不收。最后一人被刺成贯穿,身子挂在枪上退后一丈,钉在碑上,枪继续突,则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
道上再没有一个没受伤的人,没有一把没断裂的兵器。战斗的停止,是因为武者们发现敌人的目标并非贺家大宅。
一个人从大宅中走了出来,意味着贺家的大势真的去了。
第152章 异沉浮(一百五十三)
张柔绕过帐,来到昭业身旁,问:“怎么不等玉子出来?”
昭业哼一声,道:“指望他,我还能活?他的南寨老乡来了,要杀我呢!”
这时,贺家人纷纷望向街东。一条踏跺铺在裘翠、碧筳两楼之间,通往大钟楼,也通贺家西门。有个人走在上面,身后背着一张长梢大角弓,脸上蒙黑布,穿芒牛皮裤,腰两旁挎着两把驼骨刀柄,韦鞮鞋熟兽皮制作的鞋。
的鞋帮上刺的是火云环和马鹿角。见到他,南寨来的打手们扮作老鼠模样,悄悄退去柱子和门扉后面,有人发觉街上的肃杀又厚了一些,虽这里仍是贺家的地方,有利的时势却如水面那般向敌人倾过去,使得一事一物浮现出来,纷繁华丽,忽然展现了怪戾与牵强。贺家的人们,残的倒地不起,伤的唉声叹气,有人直勾勾地看着经帐中被刺了一个窟窿的佛像,似乎在问“为啥”,有人开始向青云梯走去,如刚刚啥也没发生一样。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直起身子,搀扶着伤者走向梯道。这一伙人,看上去浑浑噩噩,如秋后的蛾子蚂蚁,灰头土脸,身子再挂几条红,三五结对向前走着。昭业和张柔没有上前阻拦,他们却被一阵嗵嗵橐橐的脚步声拦在瓦筒道上。
先走来的是四个做官的人,其中一个身穿盘领大袖的绿袍,脚踩一双黑革筒绒面靴,履头饰翘云片。腰束双铊尾蹀躞银带,佩鱼袋璎珞,前鞓缀有四块银板。瞧这番打扮,此人是个校尉一级的武官,如此隆重光鲜,应是奉上级命令来带队伍的。紧跟着他的是江州别驾,衣着次华丽,也是个有名无实的散官。剩下两人也穿公服,一个穿褐红缺袴袍,束蹀躞带,配横刀的,是江州衙门新上任的副捕头,另一个,是都昌县巡尉。四个人引着四十个佩刀衙役走上青云梯,如一群乌鸦,气势汹汹落到大道中央,握住刀柄——四十口刀同时发响,就有了“军法从事”的意思,那稀里哗啦的动静也像乌鸦拍打翅膀。
昭业和张柔不知他们是哪里来的人,有何职事阶位,却能猜到他们是衙门派来给事情“收尾”的。想那江州的官早已听说了贺鹏涛毙于平江府,也在燕锟铻抵达湖上的头一刻知道了他的到来,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时。贺鹏涛死在两浙西路,破案他们插不得手。长江帮到底是裂土分茅,还是辖入吴江总寨——却和他们有关。放任姓贺的与姓燕的斗去,有无为而治的颜色,也是韬光养晦。于感情上讲,他们不愿姓燕的战胜贺家人,但如果他们插手两家的斗争,便是将未来的财路押给其中一家。高台们皆有慧眼,当然看得出贺家的衰势与那吴江莽夫的生猛。所以他们的人早不来,晚不来,非得来在乱极自平的一刻。不派出得力手下与掌实权的红人,只叫几个有阶无事的来走过场,一来彰显“严刑峻法”,二来抓些吴江帮的人,安待继任龙头前去捞人,双方便可搭上关系。衙署中人已把算盘打成这样,不可谓不深,可这一串算盘珠敲下来,也还有个偏颇之处,就是他们插手贺燕之争的名义。衙门里的一半人来瓦筒道上嫖过,再来抓人,就有些不要脸;另一半人是要在日后和燕家谈买卖的,先兵后礼,也说不过去。带队的不能是小角色,否则镇不住吴江帮的匪徒,也最好别是衙门里的人,以防栓塞了好好的财路。正值他们犯难之际,一个人不请自来,就是卫锷。
上坡以前,卫锷从江州府调了三十六个衙役。领队的本来不该是那两个散官,可是江州府知州事与团练使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日前提点刑狱司的调遣,多数部下都被调去了洪州围追反贼,能派的只有这几个人。卫锷明白,真正的江州人都不想在今天上渔涟坡。衙门派出这几个喽啰,也只是想借他之权拔一拔他们在吴江人眼里的身价。以往,这江州的上万驻兵、数千捕役皆神出鬼没,朝廷的金科玉律,在此地如鼹鼠般时露时藏。他清楚他们的门道,也不准备把抓到的人押进江州衙门。不论今天押下哪一号人,他都会连夜把人带出江州,送往临安府刑狱司审讯查办。他也是打好了算盘才来的,来就是为了抓人。
于是,他走出贺家宅门,没去看张柔与昭业一眼,只招呼副捕头带人围住贺家的残兵们。副捕头唤出衙役搬来四口重箱,两人一组开启箱盖,有人拿出枷项、镣铐和粗绳,挨个锁住贺家残兵们的脖子和手腕。一些受伤的人不必带板,但要用粗绳捆缚双手,再戴上两尺长的脚镣。然后,捕头拿出一扎拇指粗的绳子,在犯人们身前背后掏来掏去,结上若干死扣,把一群人串成曲曲折折的长蛇阵。
绳枷上完,捕头要收剩下的绳子,忽见卫锷摆了摆手。捕头指挥着两个人,把箱子、绳子和锁链一并搬到卫锷身后。卫锷贴着长蛇阵走了两趟,数完人,拿眼看向经帐。昭业笑了,道:“我当是故人万里关山隔,不成想这就在了眼前。”
卫锷面带厉色,道:“休得胡言!”
昭业朝前行一抱拳礼,道:“晴碧万重云,皆是你朝之土。天官在上,我又岂敢胡言?虽你我今日才相逢,却是早已相识的。你我所以相识,因曾同仇相谋。只是,不知你今日带这许多绳枷来此作何?”
卫锷青了脸,道:“抓你!”
昭业问:“我何罪之有?”
卫锷冷笑,道:“只怕数不过来,只怕你先天便是一桩大罪了。”
昭业道:“最怕的是你跟我本是同罪。就罪一说,你我是同罪相怜。”
卫锷不与他斗嘴,只道:“这话轮不到你说!”又问,“姓燕的在哪儿?”
昭业问:“谁姓燕?”
卫锷道:“你自知!”
卫锷一声令下,三十余名捕役尾随着两名散官行至大街正中,腰刀纷纷出鞘。忽然,张柔说了一声:“慢。”
卫锷看着他走过来,垂下眼皮,低声与他道:“到了路上,我自开枷放你,只是余下的人,得一个不漏地捉回临安府去。”
张柔道:“你能放了沈轻,就能放了我,能放了我,就能放了他们。”
卫锷皱起眉头,道:“不行。”
张柔道:“你听我的,我能保住你。”
卫锷问:“一会动起手来,你帮谁?”
张柔道:“你有多想抓他,他就有多想杀你。”
卫锷道:“枭阳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论如何,我不能空手而归。”
张柔道:“我要你放了公子和玉子,但不会让你白放。”接下来,他凑到卫锷耳旁,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沈轻。你想找回信心也罢,找回清白也罢,必须抓住他。能帮你做这事的只有公子。你放他一马,我便让他留下沈轻。用他的命,换沈轻的命。”又说,“你快走,最好今日就走。”张柔回到帐旁,与昭业和孛儿携玉说一声“走”,三个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出了捕役们的包围圈。
卫锷怔营一会,有些恍惚。张柔的话如同绳子在他身上打了个死结,把他捆在原地,这原地又如与世隔绝的牢笼,使他感到孤立无助。他只有等下去,等事情按照张柔的话一步步发展,等人来解开他的铃。等待的光阴磨砺着他的信心,无疑是巨大的消耗。在这样的等待中,他迷茫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江州。难道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用节操与职权换取一个新的承诺?
第153章 异浮沉(一百五十四)</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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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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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二十艘船泊入码头,四辆骡车、四辆牛车、十六辆四面有栏的板子车停在虎皮桥头,百十来人冲上了渔涟坡。卯时,车和人们往来于青云梯与码头之间二十余趟。辰时,渔涟坡上着了一场大火,九脊顶、凤尾昂、盘龙柱、重台勾阑、楠木马车、四角龙子幡、天宫佛道帐……一样样烧成灰烬,烟雾漫天,赤黄的火焰吞噬了一概颜色,只遗下半山浓黑。数年后,这道坡上的画阁朱楼又褪去浓黑,成为枭阳人的闲谈,且在闲谈中千变万化,延续着贺家的辉煌。只是这种辉煌,因缺少贺家后人的参与,愈发缥缈和缭乱,如烟如焰。最后扑灭它的是一场大水,和昔日发来鱼汛、运载船只的大水们一模一样。
张柔带走了辜白山的一只鞋。他把这只鞋和一粒念珠、一根指骨、一对发黄的珍珠珰系在一条绳上,存放在随身行囊里。
第二天辰时,燕锟铻坐在罗汉床上,望着一把鹅头枨交午椅上方敞开的窗。
窗户开在大船上。这一艘船,前尖尾方,有三帆五桅,曾作货轮远航南洋,为皇家运送沉香、槟榔、水银和朱砂。船下分八横壁九密舱,舱壁挂锔,取整段直纹马尾松边材制成龙骨,骨板接合处凿有七星伴月保寿孔孔内有铜镜铜钱、五谷、红布、丝线等物,寓意好运、一帆风顺。
。舷之侧曲,有木条排成阶梯,一搭一递,固以铁钩、枣核钉,船壳合钩子同口榫,以蛎灰填缝。绞车承座下方,装有一丈二尺长的尾舵叶。今日,货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人从外面进来,一眼就能看见叶拍两门官皮箱、雕花镜匣梳妆箱、掐丝珐琅多宝格、剔红提手大衣箱、花梨嵌瘿车轿箱……箱子里装满了财宝。
二刻,有个汉子踏上舷梯,走进艉楼,在厢厅外道:“哪儿都找过了,没看见人。”
燕锟铻挥了挥手,看向窗外。
蒲苇间不时有苔草和蜻蜓飞起来,白头鹤施施而行,鹈鹕立在栈道的木桩上,像假的一样。雾霭中走着的船夫们也像禽类,裈裤下露出来的腿像乌鸡的灰足,伸长的脖子像鸭,白头发的如同矛隼。他这般看着他们与鸟雀一起走在岸上,想到自己是在湖中,忽然有些不安稳了。此时,微风吹合长窗。有光透过卷棂横窗横风窗,长窗上部的窗户。
射在螺钿屏风上,玳瑁花如将滴水般剔透。
屏后,是一尊鸡血石雕,五尺来高,雕了佛手、寿桃、石榴、花篮,只是牡丹花就有九十九朵。各自栩栩如生,虽不能言,却像是要把吉利的意思透出来。石雕两旁,各立双龙葫芦瓶一只,皆以羊脂玉打磨雕作,瓶子从腰到颈,栖落两条金龙,龙眼的四颗月明珠蒙着雾气般的亮光。瓶东,檀木几上铺着一袭帘,玛瑙屏、白银镶画、蓝玉晶洞就只有蹲在地上的份。诸宝之中,当属一只六斤多重的黄金椭口卣最有上桌的资格。那环耳衔着提梁,雕了两头身披长羽的商羊,卣之三足皆踩霸下,鳞须眉目各有神采。
其外还有琵琶琴,琴颈藻绘百鸟凤凰;绿瓷爵,镂空雀望春蝉;蚕丝毯,缝缀珍珠万颗;金丝与南红缠成凤冠霞帔。宝架胡乱地托起几十件玉雕,箱子从货仓堆进长廊,堵到门口,如等待检阅的军阵,也如破烂。还有更多的物件陈列在货仓中,不声不响地等待着“大当家”的目光。就算花上两天,也不够他把每样东西看明白。
他索性不看,他只看着面前的两把椅子。一把雕得千进百出,另一把朴实无华。一把是他造给贺鹏涛坐的,另一把属于郁卿。在与郁卿、杜崇结拜的第二年,为了凑齐三把交椅须用的香枝木,他找遍了苏州。杜崇劝他,去找个败家子买三把料好的椅子,可他嫌旧,说平常人坐的椅子不配挨他兄弟的屁股。至于贺鹏涛那把,用料不太难找,但是为了雕福、寿、禄三位神仙,他先后找了五位工匠,雕了十三张椅背,才选出来一张镶进椅圈。可是贺鹏涛只坐过一回,而且只坐了半个时辰就嫌硌背,骂这椅子是个皇上才坐的劳什子。
他想到这些,叹了口气,又看看手边的硬笺纸。共有六张,其中两张上写满了字,四张上写着几行字。这是他写给贺鹏涛的请帖,原先有二三十张。他写的时候只要错一个字,就换一张纸,通常花上几天,才能写出一封笔迹工整且没有错字的帖子。他每次要寄帖子,郁卿就说:你也是吴江王,如何向那老奸商喔咿献媚?他当然还是听了郁卿的话,一张没寄,郁卿可是他最好的兄弟。
他现在有点儿后悔了。如果当初寄了一张,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结果,全如他的期待一样,又好像没有丝毫一样。贺家人已经离开枭阳,没有带走一样家当。这一来,就显得他特别卑鄙龌龊,暴敛无厌,毫无高节。实际上,急于得到贺家财宝的人不是他,是昭业。这也是他们当初谈妥的买卖:他要做龙头,昭业要得到贺家的一半财宝。
他想了又想,发现自己当初有个错误,就是把“龙头”想成了英雄。他现在意识到,英雄是不可能被金银所环绕的。英雄坐在一张宝贝椅子上被无数金银所环绕,就成了一尊雕像。英雄的雕像是不会动的,而只能等待。等待被人涂漆、观望和膜拜,再等待蜘蛛把网挂在它的头和肩上,破成一地木屑。
他低头看着大斧闪耀的刃。一缕灰发进入余光,他听到自己冷酷无情地说了一句:你老了。
一个穿短罗衫的少女走入船室,来到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
“找到了?”
“找到了。”
三个时辰前,赣虹客栈。
从这里望出去,渔涟坡仿佛压住一片重三叠四的屋顶,并不高耸,却因为半山坡的桂殿兰宫夜火通明,而像极了骊山,只是坡上传来的不是丝竹仙乐,而是焦黑的烽烟。腾轰的烽烟极遥远,远如上个朝代,使人以为自己只要眨一眨眼,它就不存在了。近处,有露水流过脊槫,滴在天花背面,化作“啪嗒”一声。幌子挂的铜马铃,已经在街对面锁铺门前响了半个晚上。西风从远处吹到近处,似也从强转弱,从形象变成声响,此刻搬运着一阵阵灰烬飞过窗缝,不知还要吹到哪儿去。
在这间装不下二十步的客房里,小六用胳膊搂着郁卿的脖子,一动不动,死了一样。入夜时分,一楼响来云锣、匏笙、箫竽的迭奏,有姑娘唱了《霜天秋晓》和《喜迁莺》,嗓子还不如河上的端茶丫头美妙,却有人一直击掌叫好。于是她也想唱一首。这么想着,她看了看身旁僵冷的男人。他死后,肤色由红变青,嘴角耷向两颌,颧骨下方青虚虚的凹塌如同他的眼窝。她刚才撤走他尿湿的床单时,发觉他异常沉重。仿佛比起他已经跑走的魂魄,死亡要沉重得多。
她用下巴顶着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和着外面的铃声唱道:“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不如无生。毡裘为裳,骨肉震惊,羯羶为味,枉遏我情……”
又唱,“殊俗心异身难处,嗜欲不同谁可语,寻思涉历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她的嗓子早已喊破,唱得嘶哑走调,如同她的喉咙被凄情切意碾磨过,声音也是从她身子里溢出来的凄切一般。窗外的高风吹得街上飞烟走沙,火光响应着她的歌声乎乎缭缭。一句哑连上一句破,一股灰沉沉的馊苦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因为没有人听,歌声就被一种寂静含住,先成泣绪,又落了地,仿佛她也没有唱。然而,当她停在“九拍怀情谁与传”之后的空拍上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
“我。”
第154章 一滴曹溪水(一百五十五)
响亮的一声,如同凿墙,吓了她一跳。时值夜阑,晚归的游客也该睡了。何况哪还有游客?码头已被贺家人和吴江帮锁住,三天前她住进来的时候,楼子里没有一个人影,而且,就算突然来了客人,又怎会凑巧就住隔壁?她不由忧虑起来,心说如果这人就是今日下午叫好的那位客,岂不是把郁卿和她弄出来的声音听了去?
这时,又听隔壁人道:“我曾在西京、颍、庐、舒州与兴元府,听姑娘用四种调式唱过这《十八拍》,时觉凡是唱曲,只要女子身段好看,就是不悦耳,也算对得住客人。如今方知,自己对曲艺的了解半间不界,听了姑娘你唱的,才知道这一曲是不能唱的,得吟。”
小六听了出来,此人正是楼下给《喜迁莺》叫好的那位客人。他的声音很有特点,句句高起低落,说得像唱。想他也是有些见识的,便问:“如何是吟?”
隔壁人道:“这《胡笳十八拍》,董庭兰传过,李颀说此曲‘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浩荡可比《走马川》,凄情胜于《长恨歌》。不是心怀昭姬之人,无以表露其悲。我先前听姑娘们弹唱此曲,多是在火树银花之地,以篪埙筝琴为奏,没有今晚这烽烟为伴的浩然,那些唱过这一出的女子,又岂有姑娘你的凄情?”
看来他知道不老少的事。小六暗暗战兢,想他是知道渔涟坡上的乱战的,既然说了“凄情”,也许知道这屋发生了啥事。如果他知道她身边躺着一个死人,这活口便留不得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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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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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起手,怀了一股狠劲,柔声问:“这一方地,白日尸横遍野,夜晚烽烟连天,官人好端端地干吗来?实不相瞒,小女与丈夫是建康府人,才来此地游玩,就赶上了都昌封禁,如今想走也走不得了。今天傍晚,丈夫发了霍乱,我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悲戚……又是焦躁,生怕他烧死过去,这才唱曲唤他醒神。他这会子睡着了,也不知几时才醒。唉!真是急杀我了。”
隔壁人叹了口气,道:“一朝出门在外,何说七病八痛,生死也是难控。夫人莫要着急,福寿天成,穷通皆命,万发缘生,皆应顺受。”
他提到了“死”,她于是更加紧张……按捺着,又佯装乖伶地问:“看来,官人还是个通佛性的人了?”
隔壁人道:“不精通,想不精通。只不过当了二十年的和尚,经念烂了。”
小六道:“禅师在上,小女这厢有礼了。”
隔壁安静一阵,那人敲了敲墙,道:“你我在此相逢,应是合凑天缘。不如我来会会夫人,夫人意下如何?”
不承想是个色鬼。小六起身下床,提起帐子披在肩头,又把一根铜钗插在腰间,然后端起灯火,来到门前。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夫人!”
小六拉开门扉,顿时愣住了。乍一看这人,浑身笼了一层黄光,闪起来似有一串响声,映得亮一整栋楼。再观瞧,奇大的一副身板,穿的是黄杏泛青的圆领四袱袍,其料质如染金粉;腰缠白玉大带、翡翠宫绦,金钟形的带板上透雕飞马双蝠;脚踩木底矮帮金丝鞜,鞋头绣了云雷纹,鞋帮再以五色丝绣麒麟纹;头戴饰缨簪冠;额抹织锦缎带,镶了五颗指甲大小的石头……这还只是头一眼。没有一处不好看,可诸多好看堆砌在一个身子上,只让人觉着一样样在打仗。第二眼中,看见他抬在腹前的左手,让她吃了一惊。那手把玩着两粒光亮无瑕的白玉球,食指、中指、小指都戴了戒指,拇指套了珊瑚扳指。这几样也炫目好看,而他的手却大得畸形,如同能抓住一只罍,掌根外侧呈一圆弧,桡尺发达异常,筋腱膨大似瘤。往上看,身子似乎也有些畸形。他脖子出奇地短,出奇地粗,膀后如同一口大敦,两坨厚肉鼓在颈旁,与突肌之间挤着两条深缝。那腰三尺几粗,可你若说他是个胖子,也不像,咋没有肚腩?也倒是不论如何看他,都让人觉着他这颗白如抹粉的脑袋是从哪个书生颈子上偷来的,和身子没有半点搭配。
这官人立着手,拿了僧侣的样子立在门口,却自称“小生”,道:“小生给夫人见礼。”说完这话,竟真的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子,不等人请,就昂着头踏进房。
小六关上屋门,从背后窥视着他,心想这人应该会些武艺,肩膀极宽,四肢硕长。脊背高挺,或许是方肌过于发达。她暂且放开了腰里的钗。
屋里乱着呢。椅竖桌横,杯盘狼藉,菜肴的酱汁、花瓶的碎片、筷子、汤匙泥了一地。来人却无睹,到房间中央扶起一把椅子,不请自坐。
小六乜斜了床。有片帐子挡着郁卿的半个身子,若从这官人落座处瞧看床上,也许看不见郁卿的脸,但能看见一双僵挺的脚。她盘算着如何灭口,转转眼珠,心来一计。她上了前,笑吟吟道:“白天随了船去大湖捕鱼,衣服给湖水打湿了,未料及官人来访,如此礼数不周,官人莫怪。”
官人微笑道:“无妨。”
小六问:“官人学过佛,可懂些医术?”
官人仍微笑道:“懂。”
小六指了指床帐,道:“官人请。”
官人起了身,一步步向床走。小六跟着他走,欲从背后下手。可是离他越近,她的惧意越深重。想那武夫力士,牛高马大与铜浇铁铸,她也见过不少,哪个又如这人一样?再离近些,她就像跟着一头熊似的怕,只想立刻跳窗逃走。
他忽然停住,小六打了个抖。
他一拍脑门,道:“小生还未向夫人介绍自己,也未曾闻得夫人尊名,如此冒失,失礼至极。”
小六道:“我随夫姓郁,名叫六儿。”
官人道:“我姓范,我叫范二。”
小六点了头,道:“请官人为我丈夫诊脉。”
范二道:“不打紧。这人已经没救,脉不须诊了。”
听了这话,小六的脸白得如揭下一层皮,待回过神儿来,想到丧夫之妇应该号啕时,事情已经穿帮。而又不禁犯疑,这人如何就信誓旦旦地说“没救”了?便问:“闻出来的?”
范二道:“今日戌时四刻,我听见一声呻吟。这客栈往南往北共有十二间房,都没住人,声音正在这间。”
小六问:“只一声呻吟,就听得出死活?”
范二道:“正是。”
小六道:“那想必你也知道,我不是他的夫人。”
范二道:“不论你是不是他夫人,也是与他有夫妻之缘的人。”
小六叹了口气,道:“是我害死了他。”而后打量一番,见他并无恶意流露,心想不论正邪,这必定是个奇人,便说,“如不嫌弃,官人请坐。”
范二坐下,双手抚膝,后背挺立,看上去稳稳当当。
小六道:“官人不是俗人。”
范二道:“只一和尚而已。”
小六道:“我也有些向佛之心,只是没个悟性。”
范二道:“悟不讲性,只讲机缘。”
小六看看他,觉着这就有些和尚的尘土气了,笑了笑,道:“也许官人是我的机缘。要是官人不嫌弃,不如给我讲一讲修佛?”
范二道:“我前年下了山,如今已不修了。”
小六问:“何故下山?下了山,二十多年的修为岂不白费?”
范二道:“给师父撵下来了。”
小六问:“可是因为坐不住禅?”
范二道:“坐得太住,被撵下来了。”
小六问:“如何说?”
范二道:“说不出。”
小六问:“有何说不出?难不成破了戒?”
范二道:“说了没人信。”
小六道:“不如你说说看?”
范二道:“我儿时入寺拜师,师父言我有灵性,生来一法器,无物可染,如未生时。便教给坐禅。师父说,只消坐禅,我必可修得金刚之身。于是学了坐禅,起先松上坐,月前坐,而后去市上坐,入猿穴坐。一次坐禅后师父问我,坐了几刻。我说,九天。师父说你坐了九刻。不叫坐了,改念经。念了几年,又去坐禅。坐后师父问我,坐了几刻,我说,九十九天。师父说你其实坐了九刻。又不叫坐了,再去生活。活了几年,又唤我坐禅,师父问,坐了几刻。我说,九十九年。师父问,做了什么。我说坐禅。师父问,禅中又做了什么。我言坐禅。师父问,禅中再做什么。我言坐禅。师父言,尔已无漾,如一死人,如一死水。又说,你坐禅时,鸟落知否?我说不知。如此,就被师父撵下山来了。”
听完,小六觉得他应是骗人,想下去,又觉出一些言外之意。她笑着问:“既然坐得这般稳当,为何师父不留?”
范二道:“师父说坐禅的是人,人在世上,当心与万物合。如把万物排在身外,人也不在世上,而世外无人。”
小六问:“如此说来,你又是啥?”
范二道:“师父说是落了障。”
小六问:“何障?”
范二道:“禅障。”
小六问:“可有的解?”
范二道:“不知。师父说,寂然非实境,乃是一种心。尔欲存于世,必先与俗合。”
小六想了想,道:“既然你坐禅九刻,即禅定九十九年,又如何分得清自己是不是在坐禅?”
范二道:“早已分不清了。所以师父才叫我下山,师父说,坐禅不是做梦,梦中说梦,两重皆虚。”
小六道:“那你如何知道要你下山的师父就是实?如何知道这里不是虚空法界?”
范二道:“不知道的。”
小六道:“这就下山了?”
范二道:“下山,过河乘船,遇到一个诗人。”
小六问:“又如何?”
范二道:“诗人与我论修为。诗人说,他乃当世一俗人,本爱西昆派,可那姓苏的“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搞得人人效法南宗,叫他没了活路,所以他最恨禅僧。又问我何许人。我说我乃还俗之人。诗人说入世须先懂诗情,就与我论起诗来。他与我对句,题是“寒”字。他说,已回邻面三年粉,又结寒丝几许冰。我说,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问,可入世否?他说不可,说我不够俗。这两句,一个白,一个青,是深寒,而非世间寒。下一题,是绿。他说,柔桑蔽野鸣雏雉,高柳含风变早蝉。我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说他的四个绿,才是世上绿,我这两句,一个绿,一个还,像是要死成一棵菜样,何以言逍遥。他叹息说,莫还俗,回山上做和尚去。我只好打了他一顿。打后他说,好个浪子。这,才算还了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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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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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心说这人没一句实话似的,怎能这般轻薄,却又好奇万分,问:“还了俗,又如何?”
范二道:“还了俗,就去破戒。”
小六问:“破了么?”
范二道:“只差一样。”
小六想问“哪一样”,话到嘴边又收住,知道了是哪一样,不禁脸有粉红,有些坐不住了。便暗暗责骂自己,鞋都破成了这样,如何遇到个还俗和尚就丢了婊子职分?而她越是羞怯,就越想戏这和尚,于是扮作嗔样,道:“好个油嘴!嘴似走河的槽一般,尽耍来逗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一个将死之人,心中不知结了多少疙瘩,你何苦拿我解闷?”
范二道:“不敢不敢。”
小六咬了咬嘴唇,瞅一眼他的朱唇,泛起些春心来,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范二道:“夫人以为是真,便是真。”
小六感到头脑有些晕,如喝了酒,又有些奇怪。有这人坐在屋里,让她心情放松,可见了那张床,又不禁忧如看火,许久缓不过来。
她道:“我知道官人是妖,不然就是仙人。今夜我有些话,却是偏寻你来说,跟谁说了他们也不明白的。就不瞒官人说,我夫婿是个英雄。多大的英雄,不外乎摧毁了多少规矩,又创立了多少规矩。然而活到头来,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立下的规矩。我是件光鲜衣裳,如今被他脱了,就成了弃妇。若我没遇到你,心里虽怨恨他,也好继续念他,而今我却怀疑他了,怀疑他平庸无奇,浑身没几个长处,悲自己傻里傻气,把良苦都付了江水。我如今穷途末路,不是遭了什么不测之祸,全是自己的果报。官人深夜来访,总不是无缘无故。如有访求,便同我直说了吧。只要能做到,我一定照做。”
范二道:“小生来此,的确有求于夫人。夫人应了,我愿为夫人收拾这间屋子。”
小六道:“官人请讲。”
范二道:“我想听《十八拍》。”
小六点了点头,开口唱道:“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生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缘别离,十拍悲深泪成血……” 她的声音哽咽,嘶哑,像哭诉,意中就有了昭姬的悲烈。时而柔和,一词如诉,如女子怀抱襁褓的低唱,时有一句喑哑,使人想到风沙埋没的马蹄,时而声调怪戾,人眼前便有了漂浮在江河中寡白的兵卒……唱着,灯火熄了,她仍然泪眼朦胧地望着范二。唱了《胡笳十八拍》又唱《长恨歌》。范二既不说话,也不叫好,似一尊像。
唱完,范二从隔壁取来一盏灯,道:“去我的房间等一等。”
小六起身走到门前,神不守舍地看了一眼郁卿,想到这就是最后一眼了,顿时如鲠在喉。范二把右手搭在郁卿额上,念了一句“摩诃迦卢,尼迦耶”。
范二走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小六已哭成了泪人。哭着,她抬头看了看,见他端端坐在一张凳子上,头发一寸寸短下去,华丽的衣裳收敛光亮,不知为何浑似一件僧袍了。她没了哭的心思,道:“你该走了。明天有人要来找我。”
范二问:“哪个?”
小六道:“了不得的人。瞧见外面的火没有,他放的,衙口的老爷也不得不躲起来装作不知道呢。”
范二道:“我正要找他。”
小六问:“你是寻仇还是谋事?”
范二道:“都不是。”
小六道:“不论你是何人,定然斗不过他。”
范二道:“我有点事问他。”
小六问:“你是哪里的和尚?南寨来的?”
范二道:“少林。”
小六道:“你肯定是个操刀子的。不过你确实不像,倘若你我不是在此相遇,我定然猜不出你的身份。”
范二道:“不是每个干这行的都和沈轻一样。”
小六问:“你认识沈轻?”
范二道:“我是他的师兄。”
小六道:“我听过一个武禅。”
范二道:“正是在下。”
第155章 一滴曹溪水(一百五十六)
天亮后,两个人走入客栈的随墙门。一护院见了毬纹锦袍、獭皮肩甲,知道他们是从湖上来的吴江人,便行下一记拱手礼,道:“请二位爷寻别家客栈落宿,俺家被一位客人包下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二人中五大三粗的高个道,“大哥有否见到过一位夫人,住在这客栈之中?”
护院不敢说谎,舌头举而不下,又听二人中敦实的矮个道:“我二人是受燕老板差遣寻她回去的。还请上楼通报一声。”
护院搔了搔后腰,道:“昨晚,一位开封府来的爷包下了俺家,那位夫人……自夜里同他处身一室,唱了小半宿的曲,怕是此时还在睡着。俺前去万一撞破了什么事端,定要遭掌柜的责骂,不如您二位……”这话还没说完,二人已走向楼堂。忽然,楼东的露梯上传来一声:“谁呀?”
二人望向高处,脸上露出了惊讶。院工趁着这工夫草草拜别二人,钻回了杂间。二人打量着范二,心知这人有些蹊跷。且不说他是如何钻破了码头上森严的守卫。渔涟坡着火,大街小巷有目共睹,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敢在今早踏四方步大声放言的人,要不是不知昨日的事,就是装作不知来找麻烦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枭阳找麻烦的人,又肯定不是平头百姓。看他摇着一身树叶似的金光行下楼梯,二人更是费解,谁不知律例有定“官、商、庶不许以黄袍为底或配制花样”?这人,莫不是个憨子?
范二被两束目光追随着,行到院西,坐在一张石凳上搭了腿,向楼堂里叫一声:“备茶!”没人应声,但有脚步和瓷器碰撞声从堂内丢出来,白花花的惊恐落了一地。二楼的蠡壳窗打开,露出半张俏脸。小六倚了套框,娇声道:“呀,这不是姚大哥和小阳子么?”
二人见了她才明白过来,时穷关头无巧事,眼前这人是个卡子。
他们本是郁卿的弟兄,才由江堤下捞起郁卿的尸首。抛尸者以床帐裹尸,用麻绳缠缚尸包挂于船桩。桩头系着一串幌子,有响铃,夹竹签一枚,上头写着“赣虹”二字。燕锟铻见过后,立即认定郁卿为小六所害。尸身局部肿胀、肌肉萎缩、脖子僵硬,说明人死之前有过剧烈的抽搐,乃食毒而亡。燕锟铻知道他的女人经常带着一剂用海龙肉、生牡蛎与马钱子制成的催情药。
范二朝前伸了一下胳膊,道:“请。”见二人目露凶光,又道,“小生昨夜已经猜着你们要来,焦思苦虑一夜未眠,心知逃走不是立身正道,才没有逃。”
伙计端来一壶黄芽茶和四只青花碗。范二倒了三碗,对二人道“请”,见其仍然不动,窘蹙起来,指了指楼上的窗户,道,“昨夜小生来此,闻得夫人啼哭不止,问及事情缘由,夫人说是情郎病故,不知如何是好,还说翌日夫家人来此寻她,要掳她回船上,杖绫处死。如今二位已来,也就开诚布公。小生愿出五十贯钱买聘这位夫人。还望二位速回船上,请当家的前来商议。”
两个人都笑了。矮个问:“不知你是哪里人士?”
范二道:“我是汴州人,姓范。”
矮个问:“以何营生?”
范二道:“做白毫茶生意,在信阳、桐柏县、灵山三地都有茶田。”
高个问:“你刚说出多少?”
范二道:“三十贯。”
高个儿笑道:“那你可以去村野买个黄脸老妇了。”
范二愣了愣,从怀中摸出一卷票引,甩平几张放在石桌上,道:“八十贯。”见二人抿嘴微笑,笑得不无蔑意,又道:“一百六十贯。”见二人仍不说话,再道:“二百四十贯。”
二人定在原地,四只脚如同黏在台阶上,不论他如何叫也不肯下来,而且他越叫,他们脚下的台阶越高,他就越低。四条目光直杠杠压下来,落在他的头顶,让他觉着沉重。为摆脱这样的窘迫,他只得接着叫,及至把最后一张票子拍上石桌,叫出一声“四百贯”,那高个才道:“你是从北边来的人,不懂行情,我们不怪。跟你说,在我们这里,豪绅们在楼院中叫一声好,随手一丢,也丢得出十两八两。你的钱,只够赏红妓跳一支舞。”
矮个一指楼上,道:“这位,是河上数一数二的女人,我家老板一年到头花在她身上的钱,怎也有千八百贯。区区四百贯,你怎拿得出手?”又不知哪个洋洋得意地道:“我见你穿的戴的,就知道你是从金国来的乡绅。你应知沿江一带,不当有几个方孔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家中有些饶田,自是好事,但处处以钱示人,搞得四处铜臭熏天,也办不得一点正经事。收好你的钱,走吧,以你的份,还管不得我们的事!”
范二面露菜色,勉强镇定着,嘴角扯出一道笑纹,取下右手四枚戒指压在票子上,道:“这四样,一样出自你大宋朝卫国公府,一样是后蜀宫里的东西,一样出五国城,扳指是太祖赐予忠武节度使王全斌出凤州过嘉陵江的军功。你们放过夫人,四样都可以拿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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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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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句话如榔头敲打在二人额上,两张脸愀然变色。四只脚像不留神蹈了火,各自急急退去,高个冷着脸问:“你是何人?”
范二不答,而是道:“我要见你们老板。”
高个道:“那你不如亲自上船去见!”说罢,二人把手放在腰间的刀鞘上。“噼啪噼啪”四声响,如令牌落在地上。二人腰里的两把无镡环首刀如尾巴样在袍下翘起来。他们如此带刀,是因律例规定百姓不得私藏兵器长棒。这刀平时藏于袍下,刀鞘常把袍子后片支得高高隆起。沿河一带的百姓说他们走道的模样是“翘尾巴梢子”,听到刀鞘撞击靴帮铁扣的响声,人们便互相传告“狗铛响了”。他们索性在刀的尾环下拴一串珠子,恐吓百姓时就摇一摇刀柄,使珠串撞击鞘口,在人群中播撒出一片慌张。此时二人动了刀把,先是从腰间发出两声,又从脚下发出两声。听到这群响,范二还没言声,小六就在二楼上喊道:“不妙!”
先来的是矮个。出鞘一刀砍向范二左肩,刀锋扬至半空,范二没有躲,只把左臂一抬,拳头冲向对手面门。
矮个的脖子向后一仰,双眼看清这只拳头,起了一身疙瘩。这拳头褐中泛紫,坛口大小,关节呈枕形向外横凸,又如鞭棱,指头首节粗于常人一倍。他见过不少铜红的巴掌,也见过练蛇拳、鹰爪功的人壮如铁铸的肘臂,强猛如槊的指头。而眼前这只拳头却让他觉着陌生,甚至说,他没有认出这是一只拳头。
接下来,拳头没有击中他的脸,而是向他探出中指,顶了一下他的眉心。他感到一阵晕,心生一种炸裂的感觉——他看到敌人把右手伸到石桌下,百十来斤的桌子离开地面,起到空中。他愣怔怔地发现,敌人是把中指、食指抠进石板,仅凭两根手指抬起了石桌。就像酒肆的伙计独手托着一斤重的食盘那样手到擒来。桌子又跳起来,从敌人手上跳起来。敌人翻转胳膊,揽住桌板下的石墩柱,一掌将桌子拍到身后,那石桌仿佛被他吸住,紧挨他的后背转至左肩,桌沿被他用左手拿住,墩柱被他的左膝接住,又被他用左脚接住,终于定了。桌上的三杯茶水、四张票引、三枚戒指和一只扳指,送了过来。水洒在票子上,晕开的字迹叫人犯怵。
矮个的脑袋空了,仿佛有一样极不合情理的事情如礌石砸到头上,震碎了他以往的见识。高个还在费力地思考这礌石般的事情,牵强附合也要给这事找个来头。他思了又想,认为敌人操纵石桌的姿态像是劈挂拳中的“后横”;以指穿石,像二指禅技;出腿似“野马弹蹄”。还是不对。不论这人会什么招式,也不应该能像演杂耍的揉盘碟那样把一张一百多斤重的桌子弄于身前背后。于是,高个以为,桌子一定不是石头的,这人是在变魔术。
矮个比高个聪明,只消一会,他就把零碎在头脑中的见识拼了起来。这时再去想那根比在自己额前的中指,倏然间灵醒过来——自己险死。那中指是金刚指的碎金一式。随即又想到他师父说,那些练“金刚”功的人,从练童子功的和尚里选拔出来,十有七八练不成,还有一两个在练功中途骨裂致残,或气血逆行损害五脏。他师父还说,练这种功夫的都不是人,都是三焦通行至刚元炁、筋骨异于常人。这一想,他坦然了,觉得自己缩回去也不丢人。他拉住高个,急急奔出客栈,出门时听那骚女人在二楼喊着:“好个苦行僧!好个伐折罗!”
杂间悄悄关上门,像一张脸闭上了嘴。掌柜的与端茶伙计潜入黑处,两条虫儿样不声不响。他们知道吴江帮还会找上门来,从这时起,他们的客栈就是擂台。一会儿闯进来的人,想打碎啥就打碎啥,打死人也不要紧,但他们得先捂住眼睛。
如他们所料,第二波闯来四个拳手,都穿绸子短褐,腰缠宽幅革带。两人关节粗实,臂壮膀圆,像狗熊;两人身材敦实,手大脚长,像大猿。与之前二人不同,这四人面露霜色,气势汹汹,进门就拿出了各自的架势。
一人在先,右脚从后至左滑地半圈,再出左脚蹚地,左右脚轮替为轴,滑步前进。这般蹚到范二近前,向前一扑,左脚落地,右腿即起。此乃一招“弹踢”。
第二人奔来,右腿向后踏,身子朝右转,蹲低马步,右掌架于头上,以左掌直取范二面门。乃是“腾龙搅尾”。
第三人四人还未上前,这二人已如风如火杀到地方,衣领大襟挡住了范二的视线。一人出了弹腿。一人出了拳头。
出腿者的目的不单是击打,还是封堵敌之右路,以防敌人向右出手或者逃走,给继来的拳手制造从右边攻取敌人头颈要害的机会。出拳者正面攻上,好让其他人有机会出拳偷袭。
小六心里七上八下。这二熊二猴是燕锟铻的“护卫”,她曾听说他们都正儿八经地练过少林拳法。他们来了,说明燕锟铻是铁了心要捉她回去的。忽听“吱”的一声。没听出是什么声,只看见出腿的那头熊抱住小腿向后大跳一步,倒在另一人脚下。出拳的熊捂住左臂,往后退了几步。猴儿们没有出击,好像怔在了原处。她也怔了怔,然后忆起来:那弹腿踢向范二身右的同时,被他用左手抓住。抓住后他一摇臂膀,不知哪儿撞上了那头熊,也许没撞上。他又用左手拿住另一头熊的胳膊。看下来是极简单的动作,实则是气力的博弈。之所以看起来这般简单,因其完全是气力的博弈。她知道这些拳手身上的肉是铠甲,筋与骨头都是力量枢纽,她摸过。摸起来这些人真个铜浇铁铸,像永远也不会受伤似的。她也见过他们互相打野架时受伤,受了伤也不像寻常人那样踉踉跄跄。如今呢?他们之所以退,是因为腿和胳膊折了。
小六笑不出了,且和那两只猴儿一样,心中涌起一阵不祥。虽说只有范二赢了她才出得了这客栈,可要打也应当有个限度。一个肉长的人,怎能一抓就把人胳膊折断,一撞就震裂骨头?当真这人的骨头都是钢铁煅铸,打起来,就比见血还要恐怖。这有了一身钢筋铁骨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猴儿搀着熊走出去,四张脸仍是霜色,只因没了来时的身样,有些寡白。小六低头看着地上被蹚出来的几条弧,反复琢磨范二刚才的出手,愈发难以置信,道:“二爷刚刚的几手出得太快,我屏息凝神也没看清半个招式呢。待会儿要是还有人来,你出慢些,也好令他们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范二道:“慢了,疼得很。”
小六问:“快了不也疼的?”
范二道:“快了疼得寸,就能叫他们走人。慢了,怕是后果不祥。”
小六道:“二爷只想打走他们?只怕一拨走了,下帮子又来。”
范二道:“无妨。”
小六道:“他们人多,只怕一日也打不完呢。”
范二道:“那就两日。”
这时,又听铁环互撞的响声从东墙上传来。六个持片刀、穿捍腰的人冲进门来。
第156章 一滴曹溪水(一百五十七)
声音比人来得快些,两阵疾风骤然吹入耳朵,又比声响来得更快。一软一硬两条长鞭索向范二。八十八扁环衔成铁鞭,鞭头系一弯钩,如蝎尾蜇向范二左耳;革鞭有铜丝缠绕,刺二十余枚,鞭梢坠短镖两支,如长蜈蚣,于空中翻翻滚滚,咬向范二右膀。二鞭带钩生刺,一来防人徒手相接,二来嗜血,可谓两件杀器,模样凶煞骇人。有铜丝掖于皮条之间,青的像霉,红的像血,黄紫交织如焰,毒辣尽显。相比之下,那铁鞭虽有声响,却似默然,一条浓黑由屈而伸,蹿至范二颈左,随鞭手震动臂膀,鞭梢弹高,鞭颈下探,钩子挠向范二鼻头。
范二以食指挑住鞭子趾钩,头向右偏,将铁鞭绕头一圈,趾钩挂入扁环——这一来,就用铁鞭缠住了脖子。又如法炮制,接住那根棘鞭缠在了右胳膊上。
这还不得给鞭子勒断脖子,绞烂胳膊?小六瞪起眼来,心说这人不会为了逞英雄就把自己剐成血葫芦吧?她看不出范二受没受伤,只见蹲在东西两墙上的鞭手各自收直鞭子,张眉瞪眼,咬牙切齿,似要把范二拆成两个。鞭手极力拉拽,范二不动,渐渐就有皮条、铜丝在鞭里断裂,响声如炸。铁鞭结实些,那鞭手却已经踩断了墙头的瓦。有瓦碴落入花池,压败一株芙蓉。阔肌、方肌在范二背上现出形来,犹如巨鼎下外拐的铜足,仿佛奠定着什么权威。只是小六看不出来,且感到愈发恍惚。恍惚中她觉得范二似曾相识,又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过他的。
见他用鞭子缚住自己,六刀手不解其意,却没有踟蹰。
第一把刀擦过范二颈间的链条,一串火星“咔”地溅起,他伸出手,从刀手胳膊外侧抄其左腕,然后提脚跟、屈右膝跪顶刀手股骨,以右手逮住刀手左肘,大喇喇向前一推,一压,再推。刀手摔跪在地,肩峰拧转,左臂在了身后。
第二把刀杀向右肩,给范二拿住刀背。持刀者意欲抽刀,却迫于刀上的气力向右扑了个跟头。看似范二没来得及制服此人,第三人已经冲到近前,举长刀削敌右肩。也看似他被迫闪向左边,避开了这从高向低落的第三刀。而不等眼前的敌人收招,他拿紧上一名敌人的左臂,直踹其肋;再出左手,抓住第三名刀客右腕,以右手虎口举推敌之下颌。因颞颌受震,这刀客翻着白眼仰倒在地。第四、五、六个刀手杀了上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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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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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身在院落中的八个人都觉出了敌人的厉害。而四、五、六个刀手并不以为他还有多么厉害。那四个拳手说此人“金刚不坏”,可刚才他躲了一刀。真有金刚不坏,他挨上去就是了,躲什么躲?他们不相信他“金刚不坏”,就冲得特别莽撞,刀也抡得义无反顾。三人出砍、截、刺三刀,攻向范二头顶、左肩、右胸。抡出这三刀,他们心里有了底,因不论敌人向左向右躲,都不能全身避开。敌人也不能疾退,有鞭子缠在他身上,墙头上的两个鞭客正在奋力拉扯鞭子呢。
事如他们所料,范二是躲不开的。他也知道躲不开,所以没有躲。他把左手举过顶门,分指为铰;右手张如钳口,向上一拿。然后绞住头一把刀的刃,又捏住了第二把刀。头一刀还想朝下劈,却下不来,想往外拔,也拔不动。第二把刀似乎黏在了他的手中,连刀身上的白光也不再闪动。两个刀手陷入窘迫,弄不明白自己的刀出了什么毛病,便去看刺敌人胸膛的另一刀。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失望万分也在同时。那一刀正被敌人挟在臂下,和他们一样窘,一样进退不能。于是,三个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墙头上,目光先后射向两面干摆漏砖墙。然而,两个鞭手已经没影,东墙塌下的墙头压乱了斜砖砌成的菱花,十几片瓦摔得粉碎。另一鞭手临走前将鞭子系入了西墙的砖花,如今那墙枭和炉口石尽数断裂,破败如同打了仗一样。两个鞭手必是去街上寻救兵了,他们知道,但他们已经绝望。倒在地上的刀手们不能捡起长刀援助他们,脱臼的和骨折的眼巴巴看着他们,另一个汗流浃背,嘴唇紫白,许是因为耗力过甚而损害了心脏。那他们仨该怎么办呢?当家的可在外头等候捷报呢。这一想,只有拼了。大不了筋断血溅,拼一把,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三条好汉。
于是,气力再加一成,再加两成,就听“吱”的一声从敌人指头间响起。伴随着这一声,被夹住的长刀中段闪出一小片模糊的光,芒白,还会动,虫儿一样爬在刀上,拗着形状,一点点锐利。刀刃弯曲了,有了断裂的迹象……又一声响,从敌人右手捏住的长刀上响起。那把刀就也闪出了不吉利的光,如同被死亡攫住。接下来的两声同时响起。两把刀折断,两个人踉跄两处。第四声却响在了第三人松开刀柄以后。第三人也想过十八年后的人生,但他比那两人怂。看见敌人折断两把铁刀,把手伸向臂下,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刀柄,脚下连退五步。三人之中,数他退得最迅速最果断,他也是八人之中最绝望的一个。只有他的刀割破了敌人肋下的衣服——在力不能支的时候,他转动手腕,使刀刃倾斜割向敌人的肋条。提花锦裂开一尺长的口子,他看见了敌人的皮。那皮的肌理酷似人皮。而当刀刃陷入敌人阔肌以下的阴影,没有血流出来,没有伤痕,没有一丁点印记。一切只在一瞬间发生,他看见了。有好汉在十八年后向他招手,而他只有退。退的时候,他决定不把自己见到的事告诉任何人。一瞬之后,他笃定这是慌张引发的幻觉,其实他的刀根本没有划到敌人的皮。
三个人扶起地上的同伙,走出院门,都没有捡起断刀。
范二摘下颈间的铁鞭和臂上的软鞭,扶住脖子,转了转头颅。小六看着他,想起了燕锟铻绰号里的“浑仪”二字。她过去以为,那二字说的是他的野心,而今倍感其意义空无。空无就如同她眼前这男人的身手。有了这样的身手,这个人一定要在世上做点啥的,做点啥好呢?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这样的身手过于空无,都叫人觉着瘆得慌了。
她想着燕锟铻,也看见了燕锟铻。一阵脚步声打断她的思想,来了,是燕锟铻。
见到燕锟铻,范二问:“那金枝现在何处?”
燕锟铻问:“你是何人?”
范二道:“我是沈轻的师兄。”
燕锟铻问:“你可知我是何人?”
范二道:“是当家的。”
燕锟铻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该跟我说话。”
范二问:“为何?”
燕锟铻道:“你只要知道,你不该跟我说话,不必知道为何。”
范二道:“看来这是规矩。”
燕锟铻道:“对。”
范二道:“但我今日一定要知道金枝在哪儿。”
燕锟铻问:“你找他做什么?”
范二道:“是山上师父让我来的,山上师父让我问问他,为啥要折腾这事。”
燕锟铻道:“你还想要我的女人。”
范二没有言声。
燕锟铻道:“你只想经过她见到我而已。”
范二仍不言声。
燕锟铻指了指二楼,道:“我来此,是给我的兄弟报仇雪恨。”
范二道:“害人一命永坠阿鼻地狱。”
燕锟铻问:“那你该下地狱吗?”
范二道:“要是他们愿意让我去,我只好去。”
燕锟铻道:“狂。”
范二道:“我初来乍到,不会说话,有说错的,还请当家的见谅。”
燕锟铻道:“我的兄弟不能枉死。”
范二道:“你兄弟是去在床上的,去时不难受。”
燕锟铻道:“就算他升了天,我也得把他生前喜欢的东西送到他身边去。”
范二问:“凭啥?”
燕锟铻道:“凭我。”
范二道:“这样吧,你有啥,都拿出来,钱也行,人也行,我和你比,谁赢了,谁说了算。”
燕锟铻笑一声,道:“我吴江帮有一万个人。”
范二道:“那叫他们来。”
燕锟铻道:“狂,真狂。”
范二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燕锟铻一愣,道:“你是武禅。”
范二道:“正是。”
燕锟铻把他重新打量一遍,道:“看在你是武禅的份上,我便不追究你打伤我弟兄的事了。你走吧。”
范二道:“我不是武禅,武禅是我。你知道他,却不知道我。”
燕锟铻道:“莫说废话了,快走吧。”
范二道:“我想和你过过手。”
燕锟铻问:“你看我老了,觉得我打不过你?”
范二道:“要是我赢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告诉我金枝的下落。要是你赢了,你可以带走楼上的女人。”
燕锟铻道:“你拿我的女人跟我赌?”
范二道:“对。”
燕锟铻道:“我要是不跟你打呢?”
范二道:“那今天在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也活不得了。”
燕锟铻问:“什么?”想了想,又问,“楼上那女人呢?”
范二不言。
燕锟铻道:“好。那我们就过过手。但我只和你过两手,两招之后,你要是输了,就得立刻走。”他走出院门,回来时,手里提着那把三十七斤重的斧头。两个人退开几丈,都不动了。
掌柜的和伙计窥视着院落。好奇沸腾着,好像能煮熟鸡蛋。而他们的脸又白又硬,如银子铸成,恐惧漾在眼睛里,似乎要顺着泪沟流下来。他们不管不顾,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注视着两个人。不论如何,他们要看一看这继任的龙头是否如传闻那般厉害。
小六的脸是红的,红得和系在二楼寻杖上的绸布一样。她眼里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另一个像空无,像一种命。她希望燕锟铻赢,也希望燕锟铻输。因为她已经想到,如果燕锟铻赢,她今天必死无疑,但燕锟铻就如她想的那样,去做一个真正的英雄了。如果燕锟铻输,她或许可以活,或许还有机会和一个啥也不是的燕锟铻在一起,但燕锟铻是会垮了的。透过眼前的一幕,她已经看见自己和燕锟铻的结局了。他们俩好不了,他们俩都已经万劫不复了。
许久,人没有动。有风吹来,红绸飘荡着,像是要挣脱寻杖。树叶和断草贴地而走,也如逃窜。露水从滴水舌上落下,有些碎了,有些汇成了溪,向地缝流去。白光沿斧刃滑下,带着击磬的余音。燕锟铻向前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靴底擀碾着石子在青砖上划出两条白痕。飞扬的沙砾磨洗着他的袖子和衣角,就像某种邪祟要蹭掉他衣服上的光华,却渺不足道。斧头升起来,就有一种号天动地的气势映现在旁人眼中,他一跃四尺多高,腾过九尺多远,也就从现实腾入了一个传说里。日头挂在竿头上,把光涂了他满身。白裘样的云静在天上看着他,女子样的风不遗余力地缠着他,檐柱和门枋藏在阴影里躲着他。四面围墙自知招不开一个他,黯然灰白,仿佛它们是为了他才搭起来的。手握斧头的他成了伽蓝增长金刚,他脚下也不是青石了,而是了天堑之江。
这一刻又很怪,不光小六觉得怪,燕锟铻自己也觉得有些怪,他跳起来时,一股力量冲入他的四肢,仿佛他回到了十年二十年以前,血又重新浓稠,精神再次勃发。和他相比,一切都老了。四周是颓垣废井,那掌柜和伙计都是百十来岁的模样,连风华正茂的女子也没了红白颜色。其中最老的一个,是他的对手——他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感悟——对手已经老到精通鬼神,深微玄妙,立在一个尽头等待着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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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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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深微玄妙。范二立在远处,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好像他只是一个人的形状,是动乱中的静,是旺盛中的一种悲悒。像一种权,对人,它异常残暴。
斧一落到底。范二一动没动——他此时踏出一步,不会比斧的下落更快。如果只踏一步,不论退还是躲,也不能避开斧的重劈。确信他将会死去,旁人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看见他弓了右膝,左手向上一抄。
他没有退,没有躲,没摆一个起手的姿势,只是伸出一只手。他还在伸手后挪了一下手腕,好让虎口对准斧与斧柄的接合处,而且他的胳膊没有伸直。斧柄压住他的手,斧刃离他的额头还有五寸。可是,三十七斤的重斧就这么停在了他的头上,尽管只停留了一瞬间,也足够让所有人觉得尴尬了。
燕锟铻比所有人都尴尬。他本来没有砍杀范二的兴趣。他虽然来势凶猛却并不快。范二是可以躲开的,却没有。斧头被两个人握在手中,不同的是,燕锟铻用两只手握紧斧柄,范二用一只左手撑住斧杆。这把号称要劈开浑仪的斧头握在新龙头手中,此刻也和武夫们的片刀一样,才碰到范二的手,便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这不能混为一谈。武夫们的三把片刀至多担负了一百余斤,斧头可能载任着三四百斤。燕锟铻又是乘势而来,那么在斧杆挨上范二手心的一瞬间,他到底担住了多少斤?
只有燕锟铻知道。
第一斧被范二接住,第一招过了,他震惊了,心还没有乱。他的右手放开斧头,捏成拳头击向了范二左肩。挥出这一拳,他的胳膊胀满了衣袖,桡肌、屈肌如梿枷头上的排木,挑着又黑又厚的皮肉隆起来。范二也挥了一拳,看似是被动的一拳,因为他没有摇晃肩膀,没有扎稳马步。
指骨相撞的声音把旁人的目光引向了拳头交锋之处,只有燕锟铻看清了范二伸出衣袖的胳膊。从腕到肘,肤色渐渐白皙,所以也不似铁浇铜铸,但肌肉从肘部伸达舟骨,每一条都是畸形,就连手背上的韧带、虎口的侧肌、小指的展肌也鼓得形状分明。对手的胳膊比他的粗多了,动手之前他竟毫无觉察,这就有些该着了。他倒也并不如何惊讶,因为早已知道,自己不会被寻常的东西击败,也迟早会败给不同寻常的东西,败得就像犁下的蝼蛄、船头的水花那样彻底。他果真败得非常彻底。这一战根本不需要两招,事实上,他连一招都没挺过去。
他听见了一声响。有股力量涌入他的手指,经过手腕,到达肘、肩、颈、背,撞阵冲军。他的掌骨、腕骨被撞碎,肘部脱臼,右膀脱力,全身一仰。那只不甘屈服的左手,也终于松开了斧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胳膊垂下去,没有叹息。
斧头被范二放到地上,像是跪在了地上。斧杆上有了一条明显的裂痕。
范二道:“你该告诉我他在哪儿了。”
燕锟铻没有回答。
范二道:“你不准备告诉我他在哪儿了。”
燕锟铻仍不说话。
范二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锟铻道:“你会成为一个恶棍。”
范二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锟铻笑了,道:“我不知道。”
范二道:“你走吧。”
接下来,双方都没走成。又有人闯了进来,各个都带着长刀。几十块梭子形的刀镡划过门板的红漆,擦出来一片白痕。靴鞋踹得横槛打颤,瓦片翛然作响,三十个捕役拥入院子,没放一句话,就把四个人围了起来。
人圈打开一条缝,卫锷走到最前,扫了一眼燕锟铻,扫了范二,也只是一眼。而范二的眼神却定在卫锷脸上,如钉子刺入孔里。卫锷喝一声“押回去”,捕役们一哄而上,四只手拉住二人的胳膊,八把刀架住二人的颈子,如此把人押出了院落。出门之前,卫锷瞥见二楼打开的窗里有一片罗裙,心思一时恍然。可是他没有上楼,听见了她的哭声,他还是走了。
第157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五十八)
一个时辰前。
岸边码头上,有一片榆木栈台,宽三丈二,长二十二步,板材以滑间同口相卯,又挂锔钉。因有浪头推掀浅水下的泥滩,一半以上的桩子是斜的,经年摇动,仿佛随时可能散架。一次,一条大船停泊于此,卸货时甩下一地桄榔须,渔民们拾其缚住板材,令这栈台勉强立在此处又晃了二年。二年后,本就该塌,恰逢贺家修圩堤,从坝上修了条石板道与此相拽,便又一次保住。但只要有高一点的浪头波及此处,板子就要磨戛,这栈台成了湖边的一样响器。
栈台附近很少泊桅船、趸船和漕船,只有枭阳本地的篷船和舢板,渔季也常见货驳给六七条绳子拽在水上,载着黄颊鱼、鳗鲡和蟹子。每年秋季,都有洪吉二州的人来此采购特产。大湖南边,鄱阳镇、隆兴府的渔户,也会在货不应求的时候来这儿买进水产,久之,这码头便有了一些商港的气氛。但只是气氛,外人匆匆而来,一哄而散,五冬六夏守着这三丈台子过活的都是本地渔户。渔户们把家安在方头舲船上,四壁填贝灰密缝,两舷开窗,五六尺高的门扇正对甲板,屋顶苫上草篷,再遮几张竹席,刷些桐油防雨。甲板上铺了竹箦,就是货仓,当中堆放箩筐、纤绳和捞具。渔户举家住在这样的船上,红事白事皆不上岸,身份有些微妙,似是给一条岸线隔在湖里,与陆居之人界限了然。
此刻,孛儿携玉蹲在栈台上,与诸多少年人一样,一身儿女气又青又黄。这里的人不知他是南寨的鹄王,他自己也浑似不知。如果有人问他是谁,那“鹄王”二字给他说出来也要脱去诸多意义。这般看来,“鹄王”不是他,而是南寨虚构出来的一个人,是他的一个任务。他呢?就是现在这个人。
碗里盛着一两驴肉、一两鲃片、几条乱蹦的小银鱼。他抓着筷子往嘴里扒了几口,又捏住几条肉丢进水里。有鱼围过来抢肉吃,打起来,结成几阵几营,他又把几条肉丢下水,鱼不吃,就是打,看来矛盾升级了。他叹了口气,捞出水里的肉,然后把手伸到背后挠了挠露出来的肉,心有些烦。他穿的是短褐和皮裤,裤子又紧又硬,总在他蹲坐时出他的丑。譬如这时,不论他如何提裤腰,屁股缝也要露出来一点。常有人盯着他的肉看,这会儿,栈台西头就有。一个青年渔夫坐在交凳上,瞪着牛目盯着他,如一头牛盯着不许它吃的青草。
背后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看啥看?”
青年渔夫道:“白,特别白。”
老汉道:“汗邪的东西,裤裆里长了块骨头怎地?”
青年渔夫道:“又娶不起吊头成年的媳妇,挑白的看上两眼也犯你家的法吗?”
老汉道:“来年汛后给你说媳妇。”
青年渔夫道:“能说这么白的吗?”
老汉道:“干啥要白,鱼精似的。”
青年渔夫道:“我就爱白。”
老汉道:“下湖找去!”
孛儿携玉知道爷俩说的不是好话,脸羞得血红,忙去捂住后腰,那青年渔夫却看得更无忌惮,惹得老汉谩骂不停。这时,一个穿皮袍肚的人经草廊走上栈台,跳上一条舢板,执桨划向湖中。孛儿携玉把碗放在脚边,站起来。不久,舢板回到栈旁,那人道:“公子传你。”
客船的舫室还是和两日前一样空荡,舷窗紧闭,室内颇为阴暗。一高一矮两根黄蜡立在铜盘中,矮的将熄,还剩半寸。人也是两个,昭业,和穿袍肚的伙计。燕锟铻去了大货舸上清点财宝,已有一天没有联络这头。张柔也不在,卯时,昭业让张柔去货舸上找燕锟铻要两样东西,再去一趟衙门,把东西交给昨天在渔涟坡上捆人的副捕头。这有些反常,以往,昭业从不许张柔在有危险的时候离开,如今在这巴掌大的枭阳,有朝廷侍卫耽耽虎视,有南寨土匪伺机作恶。并且他们在明,无从知道周围还有何样的势力。他却派走了张柔。这其中一定有些深层用意,孛儿携玉猜不出来,但知道经过渔涟坡上的对峙,二人之间已经有了倾轧。也知道那侍卫一扑不成,还会再来,要把哪个人赃并获。
昭业问:“当家的如何就上了岸?”
袍肚道:“去了赣虹客栈,找那女人,说要给郁二拿报仇。”
昭业气笑了,道:“他还真是越活越年少了。到底是找那女人去了,还是给他兄弟报仇去了?”
袍肚道:“不知。回来的人说,在那客栈里遇到个会二指禅的人,不知如何当家的就过去了。”
昭业问:“会二指禅功的,做何打扮?”
袍肚道:“杏黄衣,听说是满手的戒指……”
昭业听了这话,长久地沉默了。孛儿携玉也猜到了袍肚说的人是武禅。想到武禅,他在一瞬间萌生出许多感觉,就像上场之前的斗鸭那样,在对命运重要时刻的恭候中既喜悦,又激动,又愤怒,身心皆不可拔。
他是最了解“武禅”的人,虽然他与武禅没见过面,却有着报不完的深仇宿怨。他与武禅之间的仇恨,就像“鹄王”的身份一样,是他的任务,也是依仗,且势必会发展到不共戴天,成为来日一场祸乱的旌旗。这仇恨有些蓄谋的颜色,也因此而有渊源,与其他飘浮在江湖中的大仇小恨相比,就显得根基极深。且,作为传闻,这仇恨还具备厝火燎原的许多条件。它不像弑父灭门那样,叫人觉得堵心,叫人把它当做别人的家事而不求甚解。它当中含有公家私家的大仇小恨——有血仇,有妒恨,也有利益之争。一旦流传开来,各行人士都有可能对它产生好奇。它又复杂得恰到好处,虚实交织,长短喜人,哪怕缺省了最终的复仇一环,也是一段好闲谈。</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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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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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仇恨,要从南寨与五龙山说起。它的头一环,是如下一个传说。早在没有“鹄王”和“武禅”的时候,这传说已在南寨家喻户晓:
燕北有山无名,一十八峰绵延,尤首难攀,其壁立千仞,形似倒悬,踞卧丈身猛虎,一铲吴山百万兵,能耙石矶帝王头。虎育诸子,有大鲜卑山靺鞨猿猴,浑身毛,面紫赤,似朱厌,为人间祸,善使环首刀、雷公钻。有双头蝰蛇,其面似雕,噬介山姑岩,绞大定侯庭。又有红隼挚食平阳,喙下尸以泽量……众兽餐腥啄腐,所至瘕疾遍生。怎奈五行造化颠倒,黄天半神意作祸,纵容鬼炁孳生……
说的是山中杀手。“造化颠倒,半神作祸,纵鬼孳生”说出了南寨对五龙山的憎恶。这憎恶有利益与立场的缘故,也不无情怀作祟。毕竟在五龙山还没有名字和人迹的时候,南寨的“贩命拳商”与戎蛮猛士,已经在马牢城下蛰居了千年之久。
作为江湖组织的南寨能够延续千年,自然有些深奥门道。不像齐鲁侠义士啸聚山林,也不像川蜀忠勇士斩木揭竿,南寨的“拳商”大多是绿林土匪与犬戎蛮族。因知道自己来路不正,行事颇为严谨,规矩周多,后台也硬。就拿“黑市”来说,其后台原本是永兴军华阴王家,宋景祐年间,因张雷复投夏,王家受了牵连,黑市被姬、杜、周三家山贾与叱干氏掌控。唐时,黑市叫做秦墟,也是平遥、太州等大市的货廒,有西夏、吐蕃、西辽、波斯诸部游商纷至沓来,贩销白宝滩羊裘皮。、胡油、麝香、红檀、藏红花、牦牛皮。后来叫了“黑市”,是因为经常有人贩卖赃物,又有江湖人士操持替人伸冤报仇的卖命营生。于是四家老板在南寨乡立起五间牌坊,以吐蕃、契丹、西夏、波斯、宋五国文字雕刻“天道好还”;再设立武塾八家,旗亭一座;于每年七八月间举办“鱼龙会”,组织各族武夫登台比武争雄。这一来,南寨就被打扮成了一座武林,有了名义与规矩,许多不法的生意也成了法可。而一切生意的设立,都与旗亭里的六十六张榜单有关。其中的五十四张叫辟士榜,以兵械和拳脚为名,每张书以十到三十个绰号,对应每一武者身手高低划定雇佣价码。叫这些绰号的人,可能是名门子弟、山野农夫、世外之人、草寇土匪。当一个绰号登上辟士榜,叫这绰号的人在南寨就有了一个身份:勇伙。要当勇伙的头一个环节是报名,找“票头”报出自己的兵器,门派和愿意接下的生意。票头核查过后,将合格者上报“艄公”。艄公从八武塾中请来拳脚师父与报号者切磋,如科考,再将过试者报给“舵爷”,由舵爷负责决定过试者可否上榜。
五十四榜常年张于旗亭,有二十七金,二十七银,一金对一银,是正副关系,每种兵器有金银两榜,金比银高,也比银贵。五十四榜不仅属于南寨常客,也有外人挂号其上。向使武林有了新秀,江湖出了少侠,舵爷便会吩咐各地票头前去踩访。除此外,旗亭还有十二张榜,分十白二红。白榜登的是征聘消息,比如征召护卫、镖师、家奴,比如招人从事殴打、劫掠、恐吓、要账。红榜是通缉榜,上面只写着人名和数字。不是南寨勇伙,不许看两张红榜,也就做不得行凶的买卖。对待这行凶的买卖,南寨向来万分小心,先立下“士、官、将、王”四不害的规则,又设计了“天道好还”的旗号。有买家前来雇人行凶,要向舵爷说明事情原委和想要达到的目的,经四家“舵爷”反复调查商议,确定事出有因,才会把他们的仇人写上红榜。可以说,名挂南寨红榜的人绝对是土豪劣绅、虎冠之吏、无良盗贼。
严谨,老道,计划周密,就是南寨。正因如此,害命的勾当才能作为一种买卖长存于马牢城下。南寨的存继如朝代样复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它无言地告诫了其他江湖组织不要做它的生意。五龙山却完全不同,山里人不叫“勇伙”,而叫杀手,做的是无法无天的打杀买卖,号称“不问买主缘由”,且在近些年打出了“从无失手”的生意招牌。
那座山位于燕地最北,些许年来,山中杀手也的确从无失手。它起初在南寨人眼里是个笑话。双方虽有些竞争关系,从无任何来往,便也相安无事。而四年以前,南寨老板之一的姬家二爷,在与叱干氏小姐成婚当晚遭遇刺杀。其时遇害的还有叱干氏的小姐、姬家的三名院工、杜周二家的两个“舵爷”。人皆为绳锤套索所缚,毙于两叉镖刀之下。凶手是五龙山的“二头蛇”。姬、杜、周、叱干四家都死了人,凶手的挑衅之意荦荦大者,惹得四家雷霆大怒,将凶手之号挂于红榜头名,召集金银二榜各路勇伙前去燕地闯山,誓将“二头蛇”斩作千段。可却天不遂人愿,闯山的八十名勇伙连一条上山的路也没有找到,几个吊索爬山的人被山中喽啰推石砸毙。报仇不灵,四家便去告状,京兆府却不受此案,只回一句“官司授不得这铠钩圆阵里闹出来的人命案”。四家的人,全没弄懂这句话是何意思。
这便是南寨与五龙山的仇恨的开端。此后一年半,南寨勇夫屡次害杀“二头蛇”和“张一刀”,无一得手,无一回来。直到三年前,不到十四岁的孛儿携玉登上弓榜头名,复仇一事有了新的眉目。人们不知道孛儿携玉如何登上了弓榜头名,也不知南寨的“猴拳”二榜何时变成了弓箭二榜。人们在一个早上醒来,忽然发现南寨所有人都开始议论“左右开弓,一出四矢,没金铩羽,弦无虚发”的孛儿携玉了。有人提议,由他去给老板们报仇。四家回应,绝对不行,哪怕大仇不报,给敌人送人命绝对不行。复仇再度搁置,直到两年半前,孛儿携玉去了大定府,带着一张他当时还无法用双手拉开的巨弓。此后尽人皆知,他以足挽弓射杀“二头蛇”于颉梅楼内,南寨有了“鹄王”。他“天下第一”的大名也来源于此,可惜好时光只有半年。半年后,有个人来到南寨,与二十七位金榜头名擂战“鱼龙会”,并于擂前向四家老板提出:他赤手上擂,赢了,他要上二十七张金榜之首。
他连赢二十场,见到有人被他打残,剩下的七个人没敢上擂。老板们只得履行承诺,让“武禅”占下二十七金榜之首。上榜当天,“武禅”说,他是五龙山的杀手。还说他愿意也当南寨的“勇伙”。此举令南寨众人极度难堪,而老板们却决定以此为机,与五龙山言和。老板们的深仁厚泽换来了一个恶果。不久后,“武禅”刺杀了宋国枢密院签书事石公——此人为南寨主事者郎崎的恩师,据说其天性至忠,见地非凡,曾在当年上书反对罢黜三将军权,乃是心存恢复大志的爱国之人,也是南寨真正的领导。姬、杜、周、叱干四家与掌管南寨的一些重要人物知道:京城人把南寨叫做“斗鸡台”,这里曾也是石公开设在境外的军事探报之所,一面接待江南遣发的使者和间探,一面征令北民于各地探报。石公被害的消息传来,这些心怀恢复之志的老板们由于过度愤怒,反而陷入了消沉,连复仇的打算也放弃了。倒是孛儿携玉一个鞑靼人主动请命,称要将武禅斩作千段并且吃掉。当然,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石公是谁,只知道自己的弓榜被“武禅”占有了三个多月。他为此从翁吉剌部回到南寨,写下一封战书,约战武禅于宁武关东山。武禅在回函中把约战的地点改为保州倒马关前。孛儿携玉又花了半个月时间赶往保州,在倒马关前等了十四天,武禅没有赴约。
后来,武禅说,他真的是忘了。
如果说打败武禅可以了却他的仇恨,被武禅打败他将俯首下心,这一来,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孛儿携玉将永远记得,武禅是他的奇耻大辱。在那十四天里,日光在倒马关的墙垣和箭垛之间一寸寸移动,风如利刀刮过他的脸。他数清了城楼上的砖、屋面上的瓦、老榆树的杈、马蜂窝的眼。直到今天,他还记得那些数字和每一片残瓦的形状。对“武禅”的仇恨,对他来说已是铭心镂骨。
这一刻,仇恨的网抓住了他,仇恨的毒充斥了他。他说,我去。
第158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五十九)
昭业一拍画案,扇子和镇尺飞向窗户。
昭业埋怨道:“砖厚瓦薄不知道!那泼贼是什么人?嵩山上训出来的驳,佛龛里养出来的祸!”
孛儿携玉道:“就去。”
昭业瞪了眼,道:“扣上顶猥鸟帽子还真把自己当鹄子箭靶子了?瞧瞧你这浑身的奶腥!要去战他,先备了千秋幡子盖尸布,莫叫人剔净煮了打牙祭!”
孛儿携玉“哼”的一声,转身就走。昭业叫来一个船伙,吩咐道:“开船,向湖心去,别叫岸上的人看见我们。派个人去看着那厮鸟,莫让他跳湖游上岸去!”
袍肚急了,道:“公子!我们当家的该如何?您睿智见远,可也不能不管当家的啊!”
昭业对着桌子,随手拿起一块墨锭。
袍肚道:“您救救当家的,您下了令,我们咋样都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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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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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业道:“难。如今当家的落到武禅手里,谁去也是白搭。你有所不知,那武禅脾气极怪,身手极横,是个名副其实的万人莫挡。”
袍肚丧着脸道:“当家的要是回不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昭业道:“这事只怨当家的自己。”
袍肚道:“已经到了这一步,还哪有怨的心思!”
昭业道:“那武禅在岸上等着我呢。想救人,只有一个办法。”
袍肚道:“您吩咐,就是赴汤蹈火,我们也去。”
昭业问:“郁卿的尸体呢?”
袍肚道:“在我们船上。”
昭业问:“叫你们盯着那侍卫,人呢?”
袍肚道:“县衙门呢。”
昭业道:“雇两个人,把尸体扛去衙门。见了那侍卫就说,昨夜瞧见客栈里的人搬尸投湖。引那侍卫去客栈缠住武禅,他定要以滋事为名,把那武禅和当家的带去衙门。要当家的在衙门住上一日,待我除掉那捕头,再设法救他出来!”
袍肚惊呼道:“公子使不得!当家的说过,不叫我们拿朝廷的人开刀!要是害了那侍卫,朝廷的人找上门来,我们又当如何?”
昭业道:“那侍卫不可不除,如今,贺家的东西全在当家的船上,不除了他,不出两天,他定要上船抓人,到了那时,就是一个人赃并获。”
袍肚问:“要是我们现在就把船开走呢?”
昭业道:“船是要开走,但给那侍卫抓住当家的,就绝不会放人了。”
袍肚问:“这般说来,要是我们除了那侍卫,又将如何?”
昭业道:“当家的别想做龙头了。他打下的江山,只能交给他三弟杜崇了。”
袍肚不说话了,只接连叹气。
昭业道:“去吧,照我说的做,莫惧那侍卫的法铡。当家的敬重朝廷,也是有命活才有规矩可言。”
袍肚问:“我们何时对那侍卫下手?”
昭业想了想,道:“今晚二更,我要见见这大宋朝的皇权。”
袍肚走出内堂,昭业又叫来船伙,让点上外面的六盏纱灯。船伙去后,他打开一扇窗。有风吹到脸上,他叹了口气,忽觉出一阵命机来,心说这便是市井常谈的报了,果真和传说中那般灵验,如何千方百计,难违命旨天数,如何使智使勇,祸福也是无偏。那老油子像中了邪似的犯一回浑,就与他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这当然是报,却有些英雄的意思了——生而有为,受不得世间之财。想他自己也是参透了命机才上岸,可那抓了他的侍卫又是个什么样的命?
都昌衙门离渔涟坡有六里远,址平,不大不小。里面有一单间戒石坊、主堂、客馆、膳馆、典衙、察院与吏、户、刑三房。格局紧凑,不务空名,因为只管辖都昌一代的村寨和中下县县分为:赤、次赤、畿、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没有诸仪物和兵房。牢狱占据坤位,是一套三合院子,窄长,门北搭盖四间门子房,羁押室在南,监室南北各四,省却独监、工场和望台,又有无窗的两座房子充当内监。
牢里墙高窗小,很是逼仄,因无人打扫,一股子霉腐气四处弥漫,白日黑,夜里青,似乎也在告示“制死生之命,剪恶诛暴,禁人为非”的刑谴。
卫锷之所以把两个人犯带入这县衙之中,不去江州府双门四翼的大狱,是因为这里地方小,官吏少,墙上没开“抛尸洞”。事实上,除非刨个地洞将燕锟铻扔下去埋了,他怎样也放不了心。为了少些乱子——酉时前,他已经遣走这衙门里的令、尉、纲官和狱吏,只留下两个节级和一伍胥卒。进了门,他就吩咐胥卒们从内监搬来手枷、囚箱和两只木笼,将犯人关入木笼,又用四两重的铜羊锁锁住笼门。戌时有驿使出江州城,快马加鞭去往临安府奏报案情,又为了防止乱子出在这九百里路上,他还派了一个人去往洪州,给司理院和帅司各送一封信,请安抚使委任要员带领四十名军士前来押守。此处离洪州二百里远,如果路官办事利落,六日内这支人马即可赶到都昌。在此之前,他凭借身份职务能调派的人手就只有眼下的几个役人和街上的防火捕役。倒不是说江州府派不出人,但那些人难不是州官干预案事进展的手眼。对于江州的州官来说,他的到来显然是一桩大祸,乃措置乖方,非但搁浅了他们的权力,还可能令朝廷把这件事的罪过算在本地衙门头上。他们当然要恨,恨就要从中作梗。他深知这些事,所以小心翼翼。
待犯人关押完善,派出送信的人,卫锷走进羁押室,叫人点上一盏灯,把犯人从下看到上,觉着有些奇怪。这人身上有商、仕、民、盗四类特征,看打扮,是个腰缠万贯的商人,不然就是坑家败业的少爷;看身量,像大盗;看脸面,有几分书卷气,又像戏子。看到最后,四不像了。于是再看一遍。他的目光停在犯人的头箍上,心里忽然一阵凛,想这人难不成是个杀手?也觉着不像,杀手应该阴森。却因为想到了沈轻额上的刺青,仔细瞧了瞧他的头箍,道:“把你头上的箍摘下来。”
范二像是没听见他的命令,只问:“我早闻这地方可出可入,可上可下,可拘可纵,可是真的?”
卫锷拉下脸道:“问什么问?”
范二歪了歪头,如不明白的样。
卫锷道:“进了监,不得提问,只可回答!”
范二仍问:“那盆吊、布袋、浇水的戏法,是不是真的?”
卫锷厉声道:“胡说甚么?”
范二道:“我听说,有些地方的狱卒给人吃黄仓米和臭鱼,把人捆翻,塞住七孔倒吊在墙头上;还有些卒子用重袋活活将犯人压死。可是真的?”说完就瞅着卫锷,眼光像篦子。
卫锷道:“胡说……”刚要骂些什么话,却见范二的脸皮动了动,动得有些僵,像有虫子在皮下爬。再听他换了一种口气——像换了个魂儿似的笑盈盈道:“我说官爷爷,我就是个卖红货的,谁想到与人拌嘴打架也要进牢里受苦!监中规矩多少,我也知晓,还请您担待担待,择日上门拜见,白黄都好商量……”说着,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出来。
卫锷把手背在身后,立着想了想,认为这四不像不傻。莫看他说起话来两意三心,其实拿滥刑盘事头,作为行贿的理由。这四不像还不容小觑。他一拳击退燕锟铻应该不假,一个客栈掌柜的怎有胆子在衙门里撒谎?徒手接住重斧也不可能是个巧合。那么,这四不像一定有些来头。
这一想,卫锷又喝道:“摘下来!”
范二道:“我这箍儿是假的,石头也是假的。这天龙生的佩子是我在蒲甘国赌回来的,值许多钱,爷爷笑纳!”
卫锷不再与他废话,一步跨到笼前,伸手掏进栏杆,抓向范二额门。即将碰上时,他的胳膊忽然定了。
在手腕被范二捏住的同时,他看清了范二的手。
范二的脸皮又如刚刚那样僵硬地动了动,这一次,是从和善变出诡诈,眉头低了一点,眉尾挑高一点,而嘴还笑着,仿佛没来得及变化。这般笑着,他松开卫锷的手腕,握住笼门的栏杆……“嘎”的一声响,锁梁断成两半。锁孔翘卷变形,瞧着很是轻易,就像软泥被刀削了一下。锁芯的弹片曲了又折,打不开了。
卫锷听见这声,不由自主地退后,握住腰里的刀把。刀鞘打了个颤,碧玺把一道光射入范二眼睛,仿佛刃想跳出鞘来,可被卫锷的手摁住了。
范二看向他的手,道:“这刀好,我见过,极好。”
卫锷胀红脸,道:“你何时见过!”
范二道:“沙头寨。你在庐舍里,我在庐舍外,我见你拔出它来,擦了擦。”
卫锷问:“你是干吗的?”
范二道:“我有时是个偷。那一日,我本想偷了你的刀,但是没偷,因知道这物极贵,举世无双,落不入旁人之手。我呢?虽然有钱,却也用它不得,我没那么贵,我自知。”又笑道,“可要不是看在沈轻的份上,我也早就偷了。”这话如一棵杈从笼里伸出来,刺了卫锷一下。范二继续道,“你莫问我是谁。我本不想说,因我跟谁都得说,我是沈轻师兄,说来说去,就是他的师兄。”
卫锷慌了,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范二道:“我是为了那金枝才来,就是沈轻的雇主。沈轻回到山上,把事情说给了师父知道。山上师父说此人意图狡诈,派我下山查他。”
卫锷不禁气急,问:“谁告诉你我和沈轻的事的?谁告诉你的?”
范二道:“三儿说的。三儿和旁人说了,我打听来。”
卫锷道:“谁是三!”
范二道:“沈轻。”
卫锷问:“你师父让你干啥事?”
范二道:“山上师父说,他的徒儿已经完成任务,却遭那雇主事后索命,这不行。还让我顺便问一问那雇主,他在江南弄这周折所为何事。”
卫锷问:“你认识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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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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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摇了摇头:“从没见过。”
卫锷问:“那你又如何能从他嘴里问出话来?你可知他还要干啥事?”
范二道:“知道就不问了。我昨日才进枭阳,挨家挨户翻遍,只是上不了泗山码头那条船。我料定他就在那条船上,想挟持燕锟铻带我去,谁知他嘴皮子硬,豁出挨杀也不肯。”他叹了口气,道,“现如今我被关在这里,他们知道我来了,只怕要闻风逃了。”
他翻起眼皮看看卫锷的表情,又道:“不过,我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肯定比烧那渔涟坡更不得了。”
卫锷问:“你如何有这一猜?”
范二道:“他与燕锟铻为伙谋害贺鹏涛,是为了财。有了这么多钱财,啥都好办。他要这么多钱财,必是为了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答复模棱两可,叫卫锷忐忑不安。因知道山中杀手各个身负重罪,轻易不会出山,除非发现了什么大事的端倪,更不必跑这么远的路来江南。想来这事也的确不小。虽燕锟铻已入缧绁,杀贺鹏涛、烧渔涟坡的主使者却逍遥法外,还是一个大隐患,事情如何算完?而他要去湖上抓人,张柔必会出面。动起手来,取胜极难,也让张柔为难。不抓不是不行,但他得设法弄清楚那人接下来还要干什么事。如果杀贺鹏涛、烧渔涟坡都是为了下一件事,那就必是一件祸国殃民的大事。这一想,他心急起来。要等援兵到达都昌再去湖上拿人,恐怕是来不及的。看来他是得提前行动了。
他看了范二一眼,问:“沈轻回山上了?”
范二道:“回去了。一路上屡闯关隘,也是势如破竹。”
卫锷问:“你回去,走哪条路?”
范二道:“一般不走城池。”
卫锷把刀从鞓套中解下,递入木笼,道:“这把刀交给他。带着这刀,过关时要防检查。”
范二接过去看着,问:“为甚?”
卫锷道:“他见了就知道我的心意。”
范二问:“有什么话想让我说给他?”
卫锷道:“行恶勿尽。”
范二笑了,道:“只是他没让我把什么东西交给你。”
卫锷道:“他给过。”
范二好奇问:“啥东西?”
卫锷道:“那东西比这刀贵,倾天下之财难赎,至天命之年不减。”
范二装作懂了,又道:“你是我兄弟的兄弟,你就放我出了这木头笼子。”
卫锷瞅一眼锁,道:“反正钥匙开不得了,你就这么着吧。”说完转身出门,遣走了两个看门的人。
第159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六十)
子时。
藻荇被结着螺壳的石柱勾住,摇摆得妖里妖气。渔船没了灯火,远远近近,漪涣湮伏在暖湿的黑雾里,看不清了。只有一层层浪涛翻到岸边,有些莫名。今晚的湖边不好闻,有一股臭烘烘的死鱼味。押司说,是因为滓淤涸塞了堤下的水门。
堰阶上有两个渔民,借着光,用绳子和铁钩向竿子上系挂渔网。照亮的铜牛灯,立在一座六脊攒尖的小石亭中,蒙着喇叭罩挡风,盛水的牛腹,与罩顶共衔一根走烟的弧管。此时,方圆二里之内,就只有这么一盏灯忽暗忽明,什么也照不明白。雾在水上交汇平流,远一些的则不可见,但想必气势宏伟。唯有一艘头尖尾方的客船,离码头二里多远,此时舷窗未开,桅杆下头有些光亮影影绰绰,给雾遮得闪闪烁烁,蓝汪汪如同鬼眼,许是寻杖上的纱灯。
卫锷打量着那船,脸有些白,神色肃然,身子挺立。这模样,既像道士见了鬼,要施法降除了它;也像一个考生,平日里学得不太精,看了试卷心是急的,又不无企望。总之鬼是要降,试也要考,弗则道士和考生心不得安。
一个身穿灰布深衣、头戴缁巾的老押司站在一旁,递给他一把两尺多长的皮鞘短剑,又朝一个赤脚船夫打了手势。船夫使竿勾住一条钓艇舳首的橛,将之拉到台下,跳上去,再用杆子一勾栏柱,用脚踏稳了船。卫锷才要上船,忽听一声“慢”。
那押司用左手捂住右手四根指头,翘起两根拇指行了个揖,道:“老朽有几句短见,不知当不当说。”
卫锷道:“但说无妨。”
押司看了看湖上,道:“今夜,那船上不应有人。”
卫锷问:“为何?”
押司道:“一会要下雨,是大雨,有猛风相随,风来浪必大起。那船上的人又怎能睡得着觉?”
卫锷道:“黄梅雾雨,冬雾兆晴。十月如何下得了雨?”
押司指了指湖上的白气,道:“这不是雾,而是静风。大人有所不知,彭泽秋冬向来少雾。今日囤聚于此之气,它本是煦风,应飘向东,而至东岸受阻不前,便滞于湖上,化作流涡,逆晷而走。从两日前,此地一直有风,却不见云散,今夜这风乃从湖心而来。老朽以为,二更囤云相击,必将掣雨,而且不是小雨。”
卫锷道:“我不知道这里的天气,那船上的人也未必知道。”
押司道:“彭蠡向来波异云诡。如这般天气,六年前也曾有过一回,时逢渔涟坡宴请士宦,深夜宴席罢散,忽然天降大雨。其后连续四天,湖中汪肆浩渺,街巷衍涝。一场雨把数百位老爷留在了渔涟坡上……是这,才引出贺家的六载腾达。”
卫锷道:“先生有话欲讲,还请直说。”
押司道:“老朽见大人单枪匹马来到此地,讨伐罪戾,感戴大人持守公正,却也忧心悄悄。实不相瞒,我也是受过贺家恩惠的人,六年来窥观风举云飞,知晓万事泰蹇皆有前因后果。如今大人已将贼首羁押候审,只等京城人马一到,便可复命,着实不该深究这祸由孽根了。”
卫锷问:“先生何出此言?”
押司道:“大人是走惯宫陛的人,不知在这遐州僻壤说法计罪,好似凿空立论。近十年中,有数位御史来此巡视,悉心整饬,皆有始无终。还请大人看看这片湖水,其广大,可涝四州原田,可养千家万户。在这湖上混迹的人,一时高视阔步,行得四平八稳,一波倾覆则失足永坠。江湖之内,天象无常,纲常淆乱,其所负之患早已积重难返。大人驾临本地,乃枭阳之幸。可老朽也不得不说,这湖,是溯流之源,是罪孽之渊。湖中人事,引针拾芥,动一毫,连千百,唯有不见不闻,才能幸免于难。”
卫锷望着雾,深吸一口气,忽然像中了迷药一样,头脑有些眩晕了。见这押司如此关切自己,知道是好心,应该感激,也知道这押司是给吴江帮放的一场大火吓没了胆子,才在这里假天地之说,涨他敌人的志气。因而他不以为然,更加愤懑不服,心如同被搁到了墙头上那样激动和高傲,他像背书似的说:“法网之中,便有漏鱼之隙,却无不到之处。就算不拿此贼入京受审,我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回法。想我繁富之宋,岂容他狂为乱道!”又解下腰间的乌木挂牌递给老押司,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那样慷慨地说,“如果我寅时不归,请先生往临安府送信一封,信中不必提及它事,只说我被贼人所害,死在了彭泽之中。”
押司接过腰牌,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大人又是何必。”
卫锷感到头昏,连喘气都快起来,一股血滚着他的皮在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听到别人说话,他听见这个浑浑噩噩的人道:“我乃朝廷中人,如何远害自保!湖中奸恶,应我除惩,不为我今夜惩处,便自我死后惩处!”然后大叫一声:“来呀!”
把那小钓艇吓得一跳。
桨板拨舀着湖,船尾鼓起一行笔直的浪,小钓艇如一粒豆芽漂浮在无尽黑中,极慢地行动着。起初客船隐于雾里,如不存在。待小钓艇驶入雾,清晰一样样皆被模糊吞噬,仍然不存在。然继续行驶,小钓艇上的人终于看见被雾蒙住的什么一亮,像是一枚钩钉,从钉缝中长出木板,木板长出霉痕似的条条块块,又长出船舷,舷材长出钩子同口的榫,和四尺多高的栏杆,杖头长出旌旗……最后,这枚钩钉变化成一整条客船,如一样事物从乌化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勾魂摄魄,又如鱼钩,把人从没有它的一处勾到了它的地方。
卫锷细细地打量着这条船。这条船如他的想象那样,甲板上没有人,两舷的长廊、瞰堂与尾舵绞车附近也没有人。桅座一旁,有定索微微地抖动,纱灯抛在水中的光时隐时现,半死不活。浪花涤荡着舭列板,船身十分牢稳。所有的窗户都黑着,神秘莫测,如那老押司说的一样,船上不像有人。
从侧面看窗子,他判断这条船有十二室:最前为门堂,穿堂入廊,廊是露天一十字,有些像院子,两旁各有宿室,又往两舷各开一门。艉设三间,两间耳房与主堂相通,应该是主人屋室。十二间房构成一片船屋,中部设一桅座。船尾还有舵亭,当中陈列着绞车,与船舵相牵,船头也有绞机,乃下锚之用。
他要找的人最有可能在船尾三室。如果伙计们已经睡下,通往室内的门应该是锁住的。那么,要进船尾三室他就得钻窗户了。伙计们一旦受惊,必会起航逃去湖中,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制服船的主人,要挟伙计们把船开到岸上。他有些紧张了,因知道这条船一旦离开岸边,他将难以回到岸上。就算手下们乘上渔船来追,且不说追不追得上,一定追不了太远。</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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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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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船夫快划,待小艇接近客船,又叫船夫划向船尾。要从船尾上船,得找一件够长的东西拴住栏杆、舵亭或绞车,他四下看看,拿起了船夫勾桩用的长杆。船尾承台的阴影笼罩了小艇,如一块布把他和船夫罩在黑里。渐渐的,他看清了船尾。有扇板舵静在水下,是一块升降可随水之深浅的平衡舵。舵杆穿过承台,与舵柄相合。一根吊索垂下,一端入吊舵孔,一端是绞关。船底在水下泛着亮光,像沾了一层滋泥。舷伸甲板伸出船舷以外的甲板。
以下,有篾毡卷缚原木和竹子做成的橐。又在船尾承台以下,用绳索吊了一些苇袋,想必里头装的也是浮物,用途是替代损坏的竹橐。
他等了一刻,见客船上没有舵工和船伙走动,便来到船头斩断一截纤绳,系住长杆一头的钩,持杆尾向上一挂,杆头挂入一个系着苇袋的绳套里。那船夫在旁道:“这怕是使不得,万一那绳子不够结实……”
卫锷做了个手势让他莫说,小声道:“拾了纤绳,把这小艇挂在舵辊上。待岸边有了动静,你就跳水游回去,切莫耽搁。”他说完,将半捆纤绳挂在肩上,爬高几尺,把纤绳甩开,向上几抡。绳子挂住船尾承台的一根杖,绳头垂下来。他一个劲把怀里的绳子向上送,直到绳头垂得够长,打一个结,绳子成了套。他抓住绳套,向舵台爬去。岸边点亮一片火光。衙役们奔上栈台,吵嚷着,把渔民们从船上揪出来。又有两个节级打扮的人,引领一帮头戴大檐帽的捕役,张开弓向湖上放了几箭。这一阵声响惊醒了船上的伙计,三个人去了船头起锚;一个人冲上舷侧的望台,大叫“开船”;两个人奔向船尾——在他们跑到船尾以前,卫锷已经绕过舵亭,去了船舷。
衙役们在岸上弄出动静,是卫锷的计划。刚才这条船门窗紧闭,他认为船上的人没有睡着,而是在暗处张机设阱。岸上闹了动静,船上的人才听不见他弄出来的响声,也才会打开门。但这样做无异于赌,他必须制服这条船的主人,才能叫伙计们把船开回岸上,而不是开往湖心。
片刻后,岸上的声音消失了。客船才刚起锚,就听船尾传来一声喊叫。有人发现了挂在舵辊上的小艇。
卫锷来到船尾向岸一面的窗前,听到房里有人,脚步声急促而隐约。但窗户没开,他推断不出房里的人是谁。可能是张柔和孛儿携玉,他不该贸然冲破窗户。犹豫着,只见窗棂一震。他猛然意识到:正要打开窗户的人,不是他要找的人。这个人听见了岸上的动静,就不会点灯开窗——开了窗,他将会暴露在衙役们的观望里。所以,他在此时开窗的目的,是把闯入者引入室内,然后抓住。
同时,卫锷还意识到一件事:张柔不在船上。如果张柔在船上,想到闯入者是他,这会儿就该现身。
窗户被人推开之前,卫锷转身奔入舵亭,摘下一捆四尺多长的竹橐,又回到刚才那处,脱下袍子把橐套住抛了出去。檐上射出一支有三菱镞的鹘羽箭,竹橐尚未落水,便已被箭穿透。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射了出去。伙计们看见竹橐,或是听见箭声,夺门而出,冲上船舷。趁这工夫,卫锷溜进船室,走向船尾三间屋子,很快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他看见昭业点燃一盏灯,吹灭手里的苇缨折子,提起一把四尺铜剑,镇定地转了个身,向他笑了。仿佛是在告诉他:这条船之所以停在岸边,正是要诱他上来。
卫锷还在往前走,步子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也像一把剑。见了昭业的假笑,他便知道,在前方廊的尽头,左右各藏有一个手持利器的伙计,也许还不止一个。他要去到昭业面前,得先冲破这两人的擒捽。
人果真是有,也果真是两个。两把刀子一同攻上,一把架住他的喉咙,一把刺破衣服,顶住他的腰眼。
他喝道:“我乃皇城司诸班直受御营司与刑部之命前来平乱剿匪!匪首燕锟铻已知罪伏法,押赴临安府受审!尔等若不知情,此时弃刀,从轻发落!如若不然,就是犯下了谋逆内乱的诛身大罪!有二百禁军于堤上执锐待命,我一声令下,尔等亡命此时!还不快快放下兵器,自缚投降!”
见这两个伙计垂下胳膊各退一步,昭业愣了一下。
卫锷扑了过去。
第160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六十一)
这一扑虽是直攻,用的却是“回身捞月”。他屈低左膝,右脚蹬地,侧身蹿至昭业跟前,撩腕出剑,刺向昭业下颌。
眼看短剑逼近喉咙,昭业提剑身前,向上拨击。两剑相撞,短剑脱出卫锷的手,也在昭业的下巴上划下一道血痕。这时,昭业持剑的右手已被卫锷逮住。卫锷没有试着压倒敌人。在扑过来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昭业的身量,心知此人力气一定不小。逮住昭业的右腕后,他退后两步,拉直昭业的胳膊向外旋拧,以右掌猛击其肘,“啷”的一声,长剑落地。他来到昭业身侧,以右手紧拉昭业小臂,左手入敌肘腋,至身前掐住敌人脖颈,再出左膝,猛击敌人右腿膝窝委中穴。
昭业向后一仰,险倒却也未倒,不待站稳,即旋身出左拳击向卫锷面门。可惜他这一拳,既不快,也不猛,他毕竟给人扼住了喉咙,使不出多少气力。
卫锷避开这一拳,同时抓住昭业左腕,旋起右膝,一顶昭业肋下章门穴,全身向前。昭业倒下,被他骑住腰腹,左腕受制,身子亦不能动,只得用右手去抓卫锷的喉咙,却又一次遭到劫夺——卫锷攥住他的四根手指,用力一掰。
昭业“嘶”了一声,然后笑了。卫锷拾起铜剑刺着他的脖子,慢慢立起,道:“起来。”
昭业转脸看了看孛儿携玉。孛儿携玉立在门外,右手的手指里夹着三支箭,三支箭的尾羽集于一点,棱镞指向三处:卫锷的颈、胸与腹。
卫锷道:“叫他出去!叫人都出去!”
不等昭业发话,两个水匪已经走向舱门。孛儿携玉放下弓,把三支箭中的两支收进身后的皮囊。
卫锷道:“叫他们把船开到岸边。”
昭业撑住地面立起来,向孛儿携玉挥了挥手,却没有叫船伙开船上岸边。
卫锷道:“去岸边!”
昭业仍不发话。卫锷看到昭业笑着,那笑上结着一种顽固,似乎用刀也刮不下来,像刺青,是要被他带到墓穴里去的。于是,他也不再说。他知道,这时候说得越多,越显得他心中不宁。
安静中,也有声。墨汁在澄泥砚里涌了一下,洗笔的水起了皱纹。远方坚硬的雷鸣压着近处的浪声,铿铿锵锵,如一辆巨大战车向他们驶来。隔壁快速抖动的门帘,仿佛急攘攘地驱赶着什么。想到那老押司说的连日暴雨,卫锷怕了,因为意识到了湖上与岸上的不同。如果今晚没有登上这条船,他将永远不能体会这种不同。
这时,昭业道:“朋友,你不知道,我这人与人动手向来赢不了,就是赢了眼下也要输了以后。但我有一种命,每次赢,都赢在将死之时。到了那时,就是你们太祖皇帝抡起那盘龙棍,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卫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昭业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卫锷道:“轮不到!”
昭业道:“朋友,你看你,如何就来了湖上?”
卫锷道:“我是谁,刚说过,不须再说。”
昭业道:“我知道你有权。你的权呢?你要是使唤得了江州的禁军,怎不叫他们开海鳅头来撞翻这艘小破船?你是宋廷的权,你怎能骑着小三板儿来这里抓我?难道你们的权,就是你一个人吗?”
卫锷道:“休得胡诌!开不开战舰,也斩得了你这贼馘!我是看在柔哥的面子上才没拆了你这条破船!今夜上船,是有话问你,若再诈谞,便将你就地正法!”又道,“我不是你的朋友!”
昭业抖抖袖子,垂下手,握住一块三寸长的油烟碇子,在砚台里直直地打了几趟,道:“你已将这杀人的家伙架在了我这有罪之人的脖子上。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答。”也又道,“我干了什么,你知道的一无遗漏,可你还没有刺死我,我便把你当做朋友了。可是,在你发问之前,我想先问一问你,凭何审我。”
卫锷道:“你乃极恶之人,你有罪。”
昭业道:“既然我有罪,我为何犯罪就不重要。朋友,你应当知道,你今晚来,要问的是世上最荒谬的问题。你平时所想,也是世上最荒谬的问题。我劝你别问。你如今身负重命,手里有刀,在此打杀了我,就是拨乱反正。”
卫锷不理他的胡言,只问:“你究竟是何人?何故要买凶杀害贺鹏涛?”
昭业道:“这,就说到我们俩友谊的根基上了。你虽然没有买凶,可那凶手终究是受你差遣才去杀贺鹏涛。我倾家荡产地买了他,可他一点也不听我的话。如此,你说,你为何叫他去杀贺鹏涛呢?”话音一顿,卫锷还没说,这话音又续上,“你肯定不像我们的另一个同伙燕锟铻那样,又要图利,又要盗名,你用不着像他那样抢夺名利,因为你一出生就给这世上带来许多名利。你知道司马光吗?你的根基和他一样深,酌古沿今,无以加也,你必须创作新的名利。可你不能争名夺利,你的名利须从神圣处得来。于是你虚空了,你厌倦了徒托空言,只有杀人能让你摆脱这虚空,杀人才能让你创作出新的名利。我杀贺鹏涛的目的和名利无关,但也和你一样,我要摆脱我的虚空,创作我的罪名。朋友,你不知你为何一意孤行,不知你为何一定要那么做,其实你不知那么做是对是错,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们没必要什么都知道,我们得让事情先发生才能给它创作出名字和意义,事情得先发生我们才有立场。朋友,你此时用剑指着我却不刺我,是一种暧昧。王者所以治天下,惟在法令。杀人者死,有刑以来,百世莫能改之。以威力取财者谓之强盗,计赃满三贯,皆处死;诸故烧人居室者,绞。安忍残贼,违背正道,诸杀一家及肢解人者,皆斩。我犯了不道、恶逆、烧山、抢掠四道大罪,你当动手斩之。于我这庶民而言,自古法有二性,一不容情,二不诛心。你又何必问我原委?你为何还不动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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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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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咸嘴淡舌!你跟我讲法,未免是口出大言!你这知法故犯之人,有何脸面在此大言不惭地谈法说理!我审你缘由是跟你讲理,别以为我不能斩杀了你!”
昭业叹了口气,道:“说白了,你不是来抓我的,而是来说服我不再犯法的。说白了,你杀贺鹏涛也好,抓燕锟铻也好,不是为了执法,而是为了神圣。”
卫锷道:“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一样抓得了你!”
昭业道:“我是大名府人,姓苑名聿,字昭业。我雇凶杀贺鹏涛是为了贺家之财,我是为了钱杀贺鹏涛的。”
卫锷问:“你要贺家钱财何用?”
昭业道:“我拿了这些钱以后,一不招兵买马,二不拉帮立派,三不贿官买爵,更不会久留宋地。我要做的事,和你的朝代没有半点关系。”
卫锷道:“罪人!犯法之流,天必诛之!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昭业笑了,道:“杀人。”他用脖子顶着剑,向前走了一步,又道,“三千之律罚不尽天下之罪,你当立刻动手。不然你的法理在了何处?你是在侮辱它们,把它们丢进屎坑也就不过如此。朋友,我早已听说过你这种虚伪。而我认为这就是你的高明,他日,这高明必会使你成为人上之人,就像你们卫氏的大恩人司马光那样。不瞒你说,我认为沈轻和张柔都不如你,如果我来到这世上一定要认识一个人,那就是你。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呢!我这人一夕千念,邪得很。我和你,是一样的虚空,一样的邪。要是你不能用你的法理降服我,那就用你的虚伪降服我。不然,我就要用我的邪恶降服你。朋友,你是不能用你的法理降服我的,你知道它没有你的根基。莫说孝悌、忠信、仁义、礼智……我是什么?你是什么?它于你我之后。朋友,今日在这条船上,只有我们两人。你是天也行,我是地也行,你可演司马光,我可扮蔡元长。”
卫锷道:“胡搅蛮缠!歪谈乱道!明火执仗!丧心病狂!你什么也不是!”
昭业龇牙瞪眼地笑了,道:“的确,这一刻我们还什么都不是。杀了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卫锷沉默了,手中仍然握着剑。剑没有动,既没有前进,也没有撤退。他的脸色与眼神也没有变化,笔直的身子如同一座舍利塔。他们沉默着,听到雷声在头上轰鸣,浪花翻滚到脚下。打破这沉默的人是昭业,因为他意识到,对手能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永远。他动起来,如大雨里的潮水一般汹涌,汹涌又是另一种沉默,他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动得并不突然。在他空手抓住剑刃之前,先用衣袖兜翻了桌上的砚台和笔洗。一股墨汁溅到他的额头上,滑过眉毛、眼睛和鼻梁流向下巴,使他的脸有了表情,一种狂暴的表情,如武二花的扮相。他背后的头发随着肩膀的摇晃飞舞起来,如笔墨甩出去的尾巴,衔连着他与这间屋室。剑抹过他的脖颈和手,他抓住卫锷的右手,夺回了他的剑。
血掺入墨里,飞射到卫锷身上。剑一挺,把卫锷的脖子刺出一道血痕。卫锷怵然一惊,又沉默下去。仿佛沉默不是态度,而是他的使命了。
昭业笑了,道:“果真不凡。”
卫锷继续执行着他的使命。有风吹入廊中。忽然,一扇门的枢条和夹堂板同时断了,漆屑和雨水跟随着张柔闯了进来。银弧划过空中,陡然停住,仍是一条弧——剑身未及展直,剑尖已经顶住昭业的脖子。
张柔道:“你要杀他,我就杀你。”
昭业只看着卫锷,道:“柔哥,你知道他吗?”
张柔不说。
昭业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必知道,如一闷葫芦,而这皮囊里却自有灵慧。不凡。”
张柔道:“把剑放下。”
昭业道:“就不。”
张柔道:“你疯了你!”
昭业道:“你走吧,柔哥。我跟他没完。”
张柔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昭业道:“你咋说都行,但我就这样。”
张柔道:“你不想活,我来杀你,不叫你死在外人手里。但你先放了他!”
昭业道:“不放。你拦不住我的,你就是救了他,也救不了梅巧洺。我这辈子,是一定要上那座山的。”
“他绝不能死,你记住,我说到做到。”张柔说完,看了卫锷一眼,转身走出船室。孛儿携玉收弓上前,抓了一下昭业的手腕。
昭业看了看他,问:“玉子,你怎么不和柔哥走?”
孛儿携玉道:“武……武禅。”
昭业道:“玉子,你看他,和你一样,都是真灵。”
孛儿携玉看一眼卫锷,仍然道:“武……武武武……”
昭业笑道:“行。你看好他,我准带你去找武禅。我也说到做到。”
第161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六十二)
丑时末,两个人牵着一头壮驴来到湖口县,要去的地方,是江州知府老爷的府邸。卖驴的染工告诉他们,那府邸在湖口县东,一条砖道的最南边。这时,砖道已经在了他们脚下。
若按照古时的路级路、道、涂(途)、畛、径五级。
划分,这条道只能算“畛”,铺了砖,能行牛车,而行不下辖距超过八尺的马车。如果在畛中做比较,这条道又多了些权势的纪律。因地上铺的是岁征砖,每一块先经锉光,再校四边,长宽皆是二尺四寸,斫砌严格,平滑整洁,“断之无孔,不碱不蚀”。南迁以前,这种砖与皇家造殿阁和陵墓用的澄浆砖,同产于临清馆陶县,不如后者美观,却因颜色青黑而更显森严。道中间有一块石碑上刻了两行颜体字:应户部修造案呈请,准修江州郡马道,即调岁贡转饬,乾道元年乙酉——可以证明,此乃建王于登基时发放给江州衙门铺砌军马道的贡砖,由户部向民间征收。道之东侧,也的确有一座官驿官驿是传达告递公文诏令、申状事的单位。
。如此看来,这条道不仅来历清楚,也没有铺在不应该的地方。而它却有两处不合规矩,其一是“马道”应同级于古时的“路”,宽可并行二车;其二,是知事老爷的府邸。律例有定,马道两旁不可民居。因人士往来会影响驿马出入。那么,是知府老爷的宅子在错了地方,还是这条道铺错了地方?总之,这样一条笔直的道通向老爷家正前门,就有些不得了。老爷家门口的金字匾额上写的是“厚栋任重”,就更不得了。染工说老爷本人也甚是不得了,既未中试,也没立功,生来官居六品,因他老父与靖康之难中的汴梁守将张叔夜有亲戚,母亲又与徐国公张耆有亲戚。虽然老爷不姓张,但他一定是国之栋梁。从去年十一月上任至今,他可还没收过贺家一文钱呢。
有个防隅役人立在四丈多高的望火塔上,看着道上的人,心里很犹豫。按说宵禁后遇到私自外出的人,他应该通报巡夜兵丁前来抓人。可因为还有一头驴与人一同外出,他不知所措了。根据经验来说,大半夜上老爷家串门的人有三种:一是送礼的,二是妓院的,三是亲戚。如果都不是,可能是要命的。不去通报巡夜兵丁,府邸今晚可能出事;通报了,明天出事的人可能是他。那么,他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走到门前,昭业让孛儿携玉把驴拴到马桩上,自己踏上石阶,扣响门环。大门朝里打开,一个家丁露出头脸看了看他,听他道出身份,便道了一声“请”。
昭业走进来,发现老爷家里也体面得不得了。中院是个四方,占地一亩,墙高九尺,东西六厢。正堂前立了明柱四根,其下有八角柱础,与之呼应的是随梁下的四盏八角灯。堂中有樘门,一丈高,两旁装木对子,樘前置双椅、梓木几、八仙桌。灯点起来,家具油光晶亮,影子虚同乌有。四处的罩子、华板多不可数,院子正北摆了青瓷鱼缸,文财神像立于西北,东北又有上水石盆景子孙旺。
。燕子在梁上搭了泥窝,时不时响一响,生趣盎然。
昭业与大大小小的东西一同等候两刻,一阵脚步传来,不紧不慢,听着也很体面。进来的人很胖,发髯半黑半白,身着圆领衣,头戴紫铜冠,手中托着一只铜胎掐丝的海棠炉。
昭业起身行礼。
胖子喝了口茶,抬起厚而沉重的眼皮,看了看他,然后张开薄而灵巧的小嘴,问:“你深夜来此,何事?”
昭业道:“晚生早时听闻,您乃抗金忠良之裔,佩仰已久,唯恐失了张致,不敢屣履造门。今日来此,一者,瞻仰将门威仪,另有一事相求,望您抽一暇时,为晚生当家做主。”
胖子道:“我虽身在衙署,却也知道一些江湖恩仇。咱就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渔涟坡上放的一把火,可是把此地搞得腾焰熏天。这件事,既触犯本地法规,又影响黎民生计,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
昭业道:“晚生愿谢此罪,但还有话须说。那渔涟坡上的贺家人事,于一江两湖之上逞凶数年,恃强欺弱,逆天犯顺,不知讹诈了多少官民之财,害杀了多少无辜性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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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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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道:“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全然不知。去年年底我来此地上任,也曾听闻贺家恶行,只是碍于官府上下人等皆与其相倚,不便查证其罪。半个月前,我派出的捕快才从都昌递回他们私铸刀器的证据,我也正要派人上渔涟坡抓捕他们。这时,你们来了。”
昭业道:“晚生知晓,老爷您,抱有顺治之心。”
胖子微笑了。
昭业道:“正因如此,晚生才有一事相求。如今贺家覆亡,江上码头数以千计,便要落入贼人之手。奸竖蟊贼欲夺渔利,贩肆商人生死两难,那江上不可一日无束。吾辈欲将推举侠士燕锟铻操持帮中事宜,他却被那使者给捉了去。”
胖子没有说话。
昭业道:“只盼老爷帮忙救人。”
胖子道:“这事,我帮不了你。那抓他的是朝廷从平江府派来的人,受了朝中多位执法大员委派。我要是插手他的公务,先得落个犯上之罪。”
昭业取出一支玉簪,在桌上作了个响。胖子一听,霍然而起,连拍五下桌子,喝道:“你们胆敢杀害京使!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不想活了!”
昭业道:“我杀他不光是为了营救当家的,也是为了江上太平。真叫他把燕锟铻带进大理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胖子道:“你这是论一增十,言之过重,言之过早……罢了,罢了。”他沉默半晌,便不再提卫锷死活,乜斜一眼昭业,道,“自古以来,事有兴废,唯规法不乱。你也见过那使者了,当知风头何紧。谁敢放你们出府,必受严惩重罚。你要我下令放那燕锟铻出狱,是万万不可。”
仿佛到了论价的一环。昭业起身来到鱼缸前,黑狮头、鹤顶红飞快地游动起来,像是要撞破鱼缸飞走一样。院子里忽然有了许多双黑灰的皮靴。昭业一抬头,一大群衙役连成了一堵灰墙。一红衣人走进院内,也是个胖子,扬眉奋髯。听到绸缎摩擦的爽脆响声,昭业笑了。
红胖子喝道:“大胆泼贼!不知天高地厚!胆敢闯进我家行贿买免!左右,拿下!”
接下来,一声嘶叫把灰墙劈开一条缝。孛儿携玉用弯刀挟制着一名女子来到步柱之间。那红胖子脸一青,又喝道:“慢着!”
衙役们各自收回脚步,而手仍然搭在刀上,一些人还用两只手握紧了刀柄。昭业看看他们,向那青红胖子笑道:“你果真是个清官,是个栋梁,是吗?”
胖子威严着,不回答。
昭业问:“你真是张叔夜之后?”
胖子仍不回答。
昭业道:“我知道你想干吗。”他指了指身后脸色寡白的胖子,道,“你让他装成你,出来与我周旋。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们把贺家的财宝运上了哪一条船,可碍于那使者在此执法,你不敢派人前去劫掠。这一听我把他给杀了,你就再也等不得了,叫来这许多人,是要上船搬运贺家的财宝。为了不让监察史知道,你还不能找军卒前来捉我。这一手阴阳并行,着实有些高明。”
胖子道:“含血噀人!”
昭业道:“你想要贺家的东西,不难。现在放了燕锟铻,我随你开价。”
胖子吼道:“本官不与奸贼议事!”
昭业来到受挟的姑娘面前,道:“不愧是将门虎女,到了这时还不哭。”
姑娘喝道:“泼贼!”
昭业转过头,对胖子道:“不如我把你女儿弄到船上,卖到北方的窑子里造福百姓去吧。”
胖子要骂人,姑娘抢先吼道:“我死不受辱!要杀便杀!”
昭业道:“你这话说得不好。让你做妓就是让你受辱,天底下有许多的妓女呢!你是不是觉得当妓女挺可怜的?跟你说吧,你应该去当个试试。受辱其实没啥,你今日就知道了。你看着就行,我正要辱你爹爹。”
胖子道:“休得狂言瞽说!快快放了我女儿!否则你二人休想出门!”
昭业皱起眉头,道:“你再说一遍。”
胖子道:“放了我女儿,否则你二人休想出门!”
昭业朝孛儿携玉挥了挥手,道:“杀了。”
“慢着!”胖子暴喝一声,然后招来一个班头,命去县衙门叫知县释放犯人。班头走出院门,胖子催促道,“贼人,你快放了我女儿!”
孛儿携玉就放了他女儿。
当着一众衙役的面,昭业掐住胖子的脖子,把人拖出院门。胖子挣扎大叫,把他从祖宗骂道后嗣。昭业只管往前走,出了府邸,一路走到湖边。二十多人追上码头,却没能随老爷一同上船,只好列队等在栈台上,瞧着大船离开码头,拖着一宽条浪驶去湖中。
天将明时,燕锟铻回到船上。昭业带着胖子走上甲板,叫人打开货仓,把十箱财宝抬上望台,拿出里头的东西撒下湖去。
看着黄金和红玉的宝光沉没在大大小小的浪涛之下,胖子嘬着牙花子,道:“你个疯子!”
昭业道:“这本该是你做的事。我是教你如何当官。”
胖子道:“用不着你教,狂徒!”
昭业道:“你刚骂了我祖先呢,我都没骂你。你怎么还骂起没完了?你听听,你嗓子都哑了。再骂,我把你扔下湖去。”
胖子道:“你敢!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昭业道:“恐怕你祖先死之前也是这么对我祖先说的。”
胖子一愣,又骂道:“我操你祖先。”
昭业道:“这样吧,我问你一件事。你回答完后,我就放你下船,给你一箱财宝。”
胖子道:“你敢不放我下去!”又问,“啥事?”
昭业问:“你说,要是哪一日大金国打来了,你守江州城,守不住了。你怎么办?”
胖子道:“殉国。”
昭业道:“殉国没什么用。”
胖子哼一声,道:“想我为官以来,活的就是一个气节。”
昭业道:“我听说你没收过贺家的钱,但我猜你也不是没收过贿赂,没欺过百姓。”
胖子道:“我爱如何如何,你管不着!”
昭业道:“就是说,你的确欺过百姓,收过贿赂。你是一个祸国殃民的人,但你有气节,愿意以身殉国。对吗?”
胖子不说了。
昭业道:“这有点矛盾。”
胖子看他一眼,问:“你真的放我下船?”
昭业道:“真的。”
胖子吐出一口气,道:“我看你是有心事。”
昭业道:“对。”
胖子道:“说你的事。”
昭业道:“我是个罪人,我自己也知道。所以觉心悔悟,便去饮砒霜、悬室梁,未得一死。我想,这是因为我不是真心想死。而我现在又有些想死了,昨晚,我唯一的朋友也离开了我。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胖子道:“你不是罪人,你是病人。”
昭业愣了愣,道:“许是。”
胖子问:“你不是宋人吧。”
昭业道:“不是。”
胖子道:“我猜你也不是。你说这话,有些蛮气,有些浅薄,有些极端,你不会活。你让我想起一些人。”
昭业问:“谁?”
胖子道:“金太祖,晃斡出,完颜亮。”
昭业问:“哦?”
胖子道:“你这想死的心病是治不了的,这是蛮人的一种疯病,不是杀旁人,就是杀自己,疯疯癫癫,极情纵欲,又要斗天,又要战地,一看斗不赢,就不想活了。”
昭业道:“你这一说有些邪门,也好像有些道理。”
胖子道:“我猜你还修过道。”
昭业道:“对。”
胖子道:“别以为明哲求理就能往生极乐,逾了人你也成不了仙,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昭业道:“你是过来人。”又问,“你觉得我当如何?”
胖子道:“你认为兹事重要,兹事就是重要。大可放手去做,只别强求。”
昭业道:“说得好。”
胖子飘飘然一会,问:“你想干什么事?”
昭业道:“杀人。”
胖子打了个哆嗦,问:“杀什么人?”
昭业道:“仇人。”
胖子想了想,道:“我也想。”
昭业问:“你的仇人是谁?”
胖子道:“完颜。”
昭业笑了,道:“姓完颜的不用杀,他们自相残杀,说不定哪一日就绝嗣了。”
胖子问:“你的仇人是谁?”
昭业道:“也是一些金人。”
胖子道:“那就去吧,别想那么多,祝你成功。”
昭业道:“好,你下船吧。今天晌午我要出湖,你下去后吩咐那些守卫,让他们不要搜我的船。你做到这件事,我保证再也不回来了。”
胖子带着一箱财宝下了船,又被二十个衙役簇拥起来。那刚刚被孛儿携玉挟持过的姑娘见到父亲,冲上前失声痛哭。
昭业看着他们走远,叫来一个伙计,道:“去开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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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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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问:“去哪儿?”
昭业道:“燕地。”
第162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六十三)
昨夜。
范二立在林中,隔着纱帐般的雾气看向栈台,手里撑着一把红雨伞。伞上结着鸟粪,桐油龟裂,巢间麻线酥松,布面起着些褶儿。如果雨大,撑着它就是白费力气。但这边的雨不大,仿佛下不下两可,也像纱帘,飘荡在柳树槐树之间,东来一片,西来一片,七零八碎。
押司手持箬笠,背有些驼。几个捕役提了竹灯,仰头望着远处似动似停的客船。不一时,有个渔夫从水中爬上栈台,把一捆裹了衣袍的竹橐丢在地上。人们上前看看,头低下,谁也没说什么。
范二心里说了一声:“这人,还真去了。”
渔夫的舢板给浪扑到岸边,倚着栈台摇了几摇。眨眼之间,客船没了踪影。范二又说一声:“完了。”
近处有个渔夫听见,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渔网挂在一根长树枝上,择掉网绳上的水草和泥块,从怀里摸出一副尺板、一个缠着麻线的尖梭子。范二看着他打开一张绷帆布马扎,分腿坐在上头,左手捏住尺板,拇指摁住梭线,再拿梭子顶上尺板的一条边,用食指摁住梭尖。那梭子便开始从他左手无名指和小拇指之间的绳线里外穿过,牵出一股股绳线绕住尺板,一下赶着一下,极快。范二看了许久也没弄懂一下,又看看自己粗大的手指头,心说这人真个了不起,想他这编网的功夫虽是薄技,能否通晓也是要看悟性的。
码头上又有动静传来。一条白人影极步冲上石道,与老押司说了几句,就踏上舢板向湖心去了。是张柔。
范二叹了口气,再给那渔夫听见,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瞧了瞧他,道:“这男人呀,就是要做些务实活计,不能像个街溜子似的胡走游飞,看别人的热闹。”
范二问:“敢问仁兄,何为务实?”
渔夫指了指台上,道:“那老头子是绍兴年间的乡贡头名,在衙门里很受重用,管衙役,征算仓场的曲引钱酒税,写状子,没一件事情干不得,可就是升不上去。因他整日四处闲荡,净到太爷那里瞎提意见,惹得谁都心烦。月前他还要在这儿建灵官庙,说让我们把祖宗的牌位供进去。”
范二单是听着。
渔夫又道:“烧香拜佛、求卦问卜,那是娘们儿才有工夫干的事,我们这些人,只想多捕些鲫蟹鳜子,置一条大些的风篷船,到信河上运些干货回来。”
范二问:“什么是风篷船?”
渔夫道:“那个字帆,音同“翻”所以说不得。
说不得,就是风篷船。”
范二道:“仁兄是个心怀大志的人。”
渔夫道:“什么大志二志,都不实际。坡子上的老贺家倒是虏过一江三湖的生意,到头来还不是跟头跌大了把自己蹶死了?”
范二看着他那两只长满茧子的黑手,道:“我瞧仁兄编这渔网,眼快手捷,游刃有余,想必练了多年。”
渔夫道:“不多,也就十多年。我爹练了三十年呢,编得比我还快,线也扎得牢。他还会拴滑石坠子下迷魂网捕鲢子鱼,做簸箕网、坛子网捕虾蛤,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不起早了……” 说着,低头忙活有顷,笑了,起了话头道,“跟你说,我白天在那台子上,瞧见一个蓝眼珠儿的妖精,做一身男子打扮,不知是男是女。它穿了条黑皮裤,模样像个鬼戎西戎、东夷、北狄、南蛮合称鬼戎。
。”
范二问:“妖精?”
渔夫道:“准是妖精,眼珠靛蓝,后腰极白。”
范二问:“这湖上经常有妖精吗?”
渔夫道:“常有。前年张家老三出去打渔,不知如何就带回来一个妖精,是个哑巴。二人成了婚,不日张老三死了。我爹说,那夜晚他看见那妖精,拖着一条鱼尾爬回湖里去了。”编几下,又道,“跟你说,这湖里妖精可多了,吓人,可也不是见人就害的,妖精为啥上岸害人,是天机。我爹年轻时,夜里在湖上迷了道,遇上一个妖精把他领回来,此后三日,捞上来五六十斤大鳙,妖精送的。为啥送他大鳙,也是天机。”
范二问:“妖精有男的吗?”
渔夫摇头,道:“我祖那时候,一日浪大,把一个白煞煞的小娃冲上滩来。一群人去看,我祖也去看,见那娃腿上些微有鳞,身子光闪闪的,可看不出是男是女,下身有个小梢,小得和指甲壳似的。人群里一个道士上前倒提了它,这才给我祖看见,也有毴。”
范二问:“鱼变的?”
渔夫道:“妖精就是妖精,鱼是鱼,人是人。”
范二问:“然后呢?”
渔夫道:“煮了。那时正闹瘟。煮了它吃,人的病就好了。”
范二问:“这妖物可有爹娘?可是有来历的?”
渔夫道:“有没有爹娘不知道。来历是有。我祖说是落漈。”
范二问:“南海?那可远。”
渔夫道:“最初像蛙,有蹼,有的还有疙瘩。后来上了岸,跟人学会织纾,又与人婚配,生的娃越发像人,给海里有蹼的看了那娃,要杀,便逃亡起来,跟了运昆仑奴的广州船到了淮河口,顺水而游,一些去了震泽,繁衍几代,被中吴人捞出来献给钱氏,后随钱弘俶入汴京;另一些随淮河西去,入蕃,下措温布;还有一些来了我们彭蠡,想是经了淮阳河的。”
范二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惊异,便问:“对这妖物,仁兄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渔夫道:“自是知道,我们这一爿的人没个不知,岸人不知罢了。”说着,朝范二眨了眨眼。一张黑脸上的眼珠闪出光来,似也有点蓝了。
范二点了点头,要说话,忽闻一女子叫:“二爷……”这声音给淅淅沥沥的水声淋淫,听着又细又哑,甜如浸蜜,软似酥酪,叫人耳根子刺痒。然而响在暗夜里,又令人觉得怪里怪气。渔夫向范二身后的黑处看了一眼,范二却不回头,一副晏然自若的模样,仿佛知道这女子今夜要来。渔夫见到小六蓝色的身影呈在槐树之间,说一声:“是个河房女。”
小六行来近前,钻到范二伞下,瞅一眼渔夫,笑道:“大哥好眼力呢。”
渔夫不屑地白她一眼,又打量范二衣着,嘀咕道:“原是个有钱少爷。”
范二道:“没钱。”
渔夫自是不信,道:“没钱穿锦帛的,我头一次见。”
范二道:“本来有钱,后来去了楼院,钱就没了,地也没了,房也没了。”
渔夫道:“早闻你们岸人多败子,不成想到了这种地步。”
范二道:“不怨我。早年间我父亲给小妾合伙害了,母亲病故,我家的钱我要是不败,也要给姨娘们带情郎家去。”
渔夫道:“有钱干点啥不好,非要花给河房女。”
小六道:“我可不是一般的河房女,早已把这碗饭吃成了莲华尼,得大神通,晓大善识,遇大佛陀。”
渔夫道:“那你这莲华尼,深更半夜降临到这儿来干啥?”
小六还没说,范二就道:“我们还没想好。要不就是私奔,要不就是徇情。”
渔夫“啊”了一声,看看他俩一蓝一白,瘆得慌了。只听小六道:“你不知呢,我与二爷萍水相识,他为了嫖我,连祖传的老宅都卖了,连圣贤的典籍都焚了,我俩初识那夜便许下同心之誓……无奈何命薄缘悭,昨日,二爷的钱花光了,龟公爸爸竟使滚杖将他赶出院子,还打断他的一条胳膊……”
渔夫问:“真的假的?”
范二道:“真的。”
渔夫道:“得罪不起人家,走就是,殉什么情?”
范二道:“没处去。我那家中,如今桑户棬枢,挂席为门,若干债主日日前来讨债,也是回不去了……”
渔夫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耐烦道:“优孟衣冠!荒谬故事!一个河房女,一个败家子,你俩到底有没有脑子,为啥还许誓发愿的?你俩要是好上,也是没天理了。”
范二道:“你不信,我死给你看。”
渔夫道:“死去。”
范二道:“有些不敢。”
渔夫道:“怂人,谅你也不敢,真敢死,还怕他一个龟公?”
小六笑道:“二爷敢的,二爷忘了呢!昨日在这里,我俩不是死过一回了?”
她说了这话,把那渔夫吓得愣怔了。许久缓过神来,渔夫道:“赶快投胎去吧!早去早排上,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赶尽杀绝的横主,莫再给人打了!”又朝小六道,“我看你也是腿儿饭没吃够,非要把这碗饭吃成莲华色才罢休,便去求求下面管事的人,许你下辈子去秦淮河做个头牌。”
小六道:“这就去了,大哥来年要是记得今晚,就给我俩烧点纸。”
二人走出树林,浑似两个鬼飘向了栈台。
雨下起来,那押司和衙役们已经离开,栈台空无一人。好像远处有山,山尖湮在夜里,闪电掣于湖上,这儿一条,那儿一杈,像顺着山沟流似的,都极远。二人走到湖边,忽见水上划来一只全身雪白的鹭,翅膀大张,脖子向前伸着,威风凛凛,如同要寻什么鸟干仗一样。许是这鹭眼有些瞎,跳到台上收起翅膀,扭着肥壮的身子走几步,用一尺长的扁嘴啄了啄范二的鞋,当他是个穿衣的石像,便大摇大摆从他脚上踏过去,又张开斗篷样的翅膀耍起威来。见这鹭是个扁嘴,小六觉着它傻,于是踢它一脚。鹭瞅了瞅她,一愣,然后又气又屈地飞走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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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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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笑了,看着范二问:“它如何不怕你的?”
范二道:“不知道。”
小六道:“想你是个得道的。你带我上山吧,我也跟你修道去。”
范二道:“那里不修道,而且规矩多。”
小六道:“我想去呢。”又问,“你在那里干啥的?”
范二道:“负责伦纪。”
小六问:“啥是伦纪?”
范二道:“就是看着人,不许做背规矩的事。”
小六问:“那怎管得过来?”
范二道:“我目前就管一个人。”
小六问:“谁呀?”
范二道:“沈轻。”
小六道:“管什么?”
范二道:“不许和人私奔,不许和人结拜。”
小六问:“你管他,那谁管你啊?”
范二道:“我无须人管。”
小六问:“那你说,你要是跟我好上,有一天你师父不让,你陪我私奔吗?”
范二道:“奔。”
小六叹了口气,道:“可惜咱俩好不上。二爷无情,演得再像,也是学的。”
范二默着。
小六又道:“我也不能跟你好,我是河房女呢。”
范二道:“没什么。”
小六道:“说得好听,到头来又不肯带我上山,还不是瞧不上我,又怕我到了那山上,坏了你的伦纪。”
范二问:“你如何坏?”
小六道:“我早闻你那一山的男人,各个少年气盛,有这么多枪矛怎能没个靶子?我有个相好说你们那儿是罪恶渊薮。我想去见识见识,啥叫罪恶渊薮,里头有没有俊俏郎君。”
范二道:“罪恶渊薮,本是虚妄之言。”
小六转过脸,痴痴地看看范二,道:“虚妄,这个词儿真好听。不瞒你说,往日里我就爱听和尚讲法,闲来无事,我便穿院子去,可惜穿来穿去,却不得其法,只得其精。那院子里也都是假和尚呢!本没些仙气,如何舍得赏我一分了?你给我讲讲吧,没准儿我就真成莲华尼了呢?”
范二问:“讲什么?”
小六问:“你说,我是个啥?”
范二道:“禅法经云,薄皮之内,纯是不净。从足至发,从发至足,皮囊之里,脑膜涕唾脓血屎尿等,略说三十六,广说则无量。”
小六道:“把人看得这么埋汰,才真是个和尚。那你说,咱们在哪?”
范二道:“有处。”
小六问:“此言怎讲?”
范二道:“在受阴六触入处,一切都有;因缘灭尽,则不生有见。涅磐有二说,一为度脱此间,领教阿赖耶识。二为法力无边,入真实境。”
小六道:“所以说,咱这里,总的来说,是个脑膜涕唾脓血屎尿等物的脏乱地方,修佛,为的是出了它去。换言之,因为我没有修为,就出不去,如我读书少,就考不了试。”
范二道:“经是这么念的,本无须修。”
小六道:“原来做僧人也和练唱似的,没劲。”
范二道:“怪我说得没劲。”
小六道:“你坐禅。我困了呢,我在你身上睡一觉。”
范二问:“怎么睡?”
小六就地坐下,伸手拉了拉范二衣袖,道:“坐下。”
范二依她吩咐盘膝而坐,撑着伞,大腿给她做了枕头,袖子给她当了雨披。不一会,小六睡着了,睡得很沉,有人上岸都不知道。
来的人是张柔。一艘小艇划到岸边,张柔登上栈台,看一眼范二,道:“武禅。”
范二看着他,没有出声。
张柔道:“你该回山了。”
范二问:“那船上有些什么人?”
张柔道:“你上不去。一是追不上,追得上也上不去。”
范二问:“我如何上不去了?”
张柔道:“孛儿携玉在船上。”
范二笑了,道:“我以为他会给我找一群对手,原来就一个。”
张柔道:“我和你回山上。”
范二问:“去干什么?”
张柔道:“找人。”
范二问:“找哪个?”
张柔道:“乌林答端。”
第163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四)
客船与货船碰了头,各撒出几条小艇。半个时辰后,十艘携载震天雷与双飞弩的快船从各方向驶来。领头几艘身形瘦长,两舷有紫绿二色的蟠螭,艏似鸟嘴;后面跟了高桅船,其中四艘乃广南东路出产的硬帆船,为破雁汊的阻风逆浪而打造,舷若两翼,艏部略低,身形借鉴了海船,就比广船宽些。十二艘船去到双钟山下,再泊一阵。为了应付沿途查验,应先生命令水手们用水货装满船舱,再将财宝搬入暗舱,收装在二十只避水箱中。
入江后船队顺流而下,逢便风挂帆,遇逆风执橹划行,过马当、东流、泰兴三县时遁汊河慢行,在舒州于西岸宜城渡口缴纳漕税,于池阳郡停泊受检。而后在铜陵、宣州、姑孰城泊了三回,过镇江军东行五百里,就到了“瞰淞江口,据沪渎之口”的青龙镇上。
接下来就是入海。有些人跟随昭业转乘赤红福船,有些回了建康。燕锟铻说要出去一天,和应先生、杜崇话个别。昭业闲来无事,吩咐人把卫锷带了出来。
卫锷穿着脚镣手铐,给两个伙计押进大厅,蔫头耷脑,浑身上下是一副惨烈模样,似一棵给秋风摧残过的草。这半个月以来,他吃的是船员的剩饭,睡的是蕉麻毯子,脚上带着两只铜箍。两箍之间的链条不足一尺半长,箍圈十分紧小,磨得他脚踝流血,血结成痂,再给箍圈磨开,久时不治,伤口变成脓疮,他的小腿肿得像是萝卜。船每次靠岸,都有人拿来拲铐锁住他的两手,把他摁在一张巴掌宽的木凳上。凳子后面竖起一根桩,桩上钉一铁圈,用以固定受刑者的脖子。他坐在上头,非但不能动,话也说不得,因那铁圈里长满疙瘩,动不几下,他的脖子就会被磨出血来。
昭业吩咐伙计打开脚镣,拿一套短褐给他穿上。然后带着他走舷梯下了船,来到架田之间的趸码头上。
这码头是一条浮道,与趸船相似。登岸处有几块木板被海水泡朽,脱了钉子,踩上去钻泥流汤。卫锷的脚脖子沾上乌霉霉的臭泥,痛如针刺,便走不快。昭业走走停停,不时看他一眼,下浮道后,在沙滩上停住脚步,看了看四处。
因不远铺有架田,这片沙滩极脏,腐烂的茭、蒲、石莼和毛藻半黑半绿,或埋于沙下,或挂在石头上打着卷儿,散发着腥秽。四面八方都有,环看如爻象,又像蛇蜥褪下的蚹,走近些再看,海蚯蚓、海潮虫和一蛋一蛋的海蛆蠕爬在腐烂中,东来西去,见缝就钻,有些蠕得极快,像是要拧断身上的环。
二人往前走,绕过一艘只剩板架和斜肋骨的渔船,踏上土路,再走,脚下有了砖,路变成一条又深又细的小街。几个赤膊男人跟着他们走过半条街,超过他们,朝一家香辛铺子去了。最后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推了卫锷一把,骂了声:“这厮眼瞎。”头一个满脸胡子的人立在香辛铺子门口,从篓子里抓出几粒腌藠头送进嘴。另一个人问:“辣么?”胡子摇了摇头,又抓一把辣蓼吃了,道:“没味。”另一个人道:“我去买酒。”就去了铺子南面的酒铺。
卫锷用眼光跟着这人,见那酒铺门前挂有一块铁牌,铸了“烧锅”二字,正好奇“烧锅”是什么酒,只听昭业问:“喝吗?”
卫锷冷着脸道:“不喝。”
昭业道:“这里的酒有名,据说比黄酒劲大。”说着,笼了手里的扇,指指酒铺的卷棚。卫锷看去,见一座六角塔顶天矗立在高台上,有两丈多高的双束腰金刚座,塔身六面浮雕菩萨持杖,其姿态雍容华贵,左右各立胁侍。大檐下密密麻麻的铺作全由砖材雕造,给风一吹,铃铛就“哗啦啦”摇起来。往日里,人们听着塔的铃声制卤煎盐,春秋冬夏,盐总是要煎。因为在这条街上,有一间盐榷衙门。亭户钞盐法定盐丁为畦、亭、井三类户。
煮盐供售官府,按照一斤十文缴纳盐税,计满五百再缴一回头子钱。律例说,如果盐税缴不上来,则用金银匹帛充抵。实际上用不着。税额向来由大商人主动包缴,不论盐监把税收得多高,都没有缴不齐一说。缴不齐的唯一出路是关灶,再去盐场里做煎工。开了灶却缴不齐税的,煎的便是私盐,“一斤笞二十,百斤徒一年”。而谁来开办盐场,是盐务说了算,许是那办盐场的人并非大商人,一开始连商人都不是,但只要把盐场开上一二年,这人定然如大商人一样有钱,也如盐官一样有势了。
昭业给卫锷讲完盐行的规矩,卫锷一言不发,他自知没趣了,也学着那几个男人的样,从篓子里捉出一粒腌藠头嚼。然后吐了,道一声:“奇苦。”
二人走上一条跺泥修砌的土路,进到四亩大的院子里,看见许许多多的石缸、木盆、大簋、扁担、扫帚、锄头、藤篓。诸器物堆放在几间屋子门前,有的遍是裂缝,有的破了窟窿,如难民们褴褛在一处等着向人伸手要饭的样。屋子也像难民,头戴破斗笠,斜着门,歪着窗,拄着弯曲的拐杖。霉从一间屋传染给另一间屋,深深浅浅地渗入土胚,蚀出无数的孔和疙瘩,浓墨重彩,如一幅春秋割据的地图。</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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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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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里也果真有不少难民,瞧着是人样,却更像那些器皿幻作的怪物。有个瘸腿老汉摇晃着满头白发,起初像鹤似的在几只炉灶之间闲逛,不一会定下步子,不知为何就踹起了棚中的土灶,口中大喊“呔!呔!呔!”,一声接一声,似能把脚下的地震出几个坑来。踹过喊过,还不过瘾,又瞪着脸上的独眼,挥舞着长把勺把灶旁的两条柱抽打得晃晃悠悠。只听屋前一老妇喊道:“夏侯将军,快放下你那矛戈,回营中来!”这一喊如念咒般灵验,那老汉顿时佝偻了背,撒开长勺向屋里走去。另一个人坐在哨塔下,吃着什么东西。昭业走近哨塔,见这人吃的是指甲和脚上的皮,指甲短得只剩一边,血从指头向手背流着,通红,两只脚是黑绿色,像切成两半的烂冬瓜。
一股风吹来,如一条鞭抽来,卫锷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再抬起头,看见许多股细长的风在周围流窜,有的是缟色,散发着杀猪时的脏器味。卫锷没见过杀猪,但听过厨子在衙门的膳院里杀猪的声音,他觉着那声音甚是凄厉,是缟色。有紫色的风如蛇虫那样绞着一条黑森森的人影,走近了看,影儿逐渐现出眉目,成了一个人。这人许是屋子变的,额头、颧骨和下巴上长着褐红色的扁孔,左脸有个疮洞,半寸大,里面是牙槽和舌头。昭业还想往前走,却给一个手持刨刀的乞丐拦住了路。乞丐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叫着:“卖肉!”便用刨刀朝胳膊一铲,麻利的一下。一块皮打着卷儿落在地上,血珠子噼噼啪啪跳起来。乞丐把皮踹到昭业脚下,改口道:“十文!”
昭业只好给钱。拿了钱,乞丐化作一股灰色的风荡出了院门。
卫锷道:“恶人!”
昭业问:“我?”
卫锷道:“恶人!”
昭业道:“本不该给你看这些,带你来这里,就像把玉石抛进粪沟,自然是一桩恶事。既然来了,咱们就往前走走,到了前头,你就明白了。”
他们穿过一道栅栏门,走到盐渠旁,对上了海。灰色的海浪舔着盐渠的石壁,再吐出水藻和黄沙盖住池底的淤泥。海浪退去,像一拨强盗撤回山里,留下海滩上的几具尸体,像是鱼,都在沙中晾着青白的肚皮,等着鸥雀、蛇虫叼破钻破。有鹞鹰率先飞来,围着一具肿大的尸体竞相啄吃,观之姿态,更像哀穷悼屈。
第164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五)
卫锷害怕了,道:“恶人!恶人!”
昭业道:“这次对了,我们是两个恶人。”
卫锷道:“你是恶人,我不是。”
昭业道:“这盐场的亭主,原是贺鹏涛。”
卫锷一愣,冒了一身疙瘩。
昭业道:“六年前,这港镇上没有盐场,只有盐户,官府设税额为一斤八文,食盐售价为一斤十五文。盐工们的日子极苦,很多人改以出海打鱼为生,就有了‘服盐役’的规矩。官府在这里办下一家盐场,招收些地痞流氓作‘鹰爪儿’,叫他们抓来男子,进场滤卤煮盐,月发工钱半吊。贺鹏涛来了之后,先霸了那盐场,又逼迫盐官们降低盐税,把全镇的乞丐和老弱病残雇来煎盐,月发食钱两吊。然后,他死了。他一死,官府提高了盐税,工人们起来造反,被打杀投狱之人不计其数,你现在看到的尸体,就是他们。刚刚你见过的活人,也曾是他们。”
卫锷脸色刷白,想骂人,却牙齿打颤,张不开嘴,冷得就像要冻死一样。
昭业道:“燕锟铻本想接管贺鹏涛留在此地的生意,但他被你抓了。两个月前,他派应先生带钱据来此处操业,被盐官拒之门外。知道为啥?因为曲楷那件事。沿江一带闹出了那样的事,官府就不敢和他合作了。”
卫锷看见一群银亮的星儿飘在海上,闪闪烁烁,很是活跃。像天上下了盐,落下来就变成白沫。昭业说着,他不想听,可是他的一条魂儿背叛了他,不仅在听昭业说话,还把每个字都刻在了他心上。
昭业说:“你的王法实在是厉害,就像你那把刀,极贵,你拿着它,天下就没有谁是你的敌手。可是,你又是谁呢?你有能耐拿着它吗?”
卫锷哭了起来,心情无比的差,差到让他觉着眼前澎湃的风浪也是矫饰而虚伪的。
他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杀贺鹏涛?你已经杀了贺鹏涛,还有什么脸在这里高谈阔论?”
昭业道:“我本是贺鹏涛的酒肉朋友。去年年底,他已患不治之症。我听他的近人说,他想在来年大寿时,把位子传给他的异姓兄弟燕锟铻。他怕自己没来得及让位就死了,还特地写了一封信寄回老家。我知道了燕锟铻。也是在那个时候,有一天,我恰巧看见贺鹏涛在大跄害了一个老吏,那老吏已有七十来岁,本也活不得一二年了。可他呢?因为一件比偷鸡还小的事,叫人把老吏剁成几块投下了江水。那老吏的女儿在家中号啕数十日,却不敢去衙门里喊冤。我就觉着他不能活着了,必须得让他死去了。”
卫锷无话可说,又道:“如何你也是恶人!”
昭业道:“但我这个恶人现在有了你这个恶人。你跟我同命相连。你怪我恶,就是说你自己恶,你要是觉得我该死,你也该跟我一起死。”他用锦靴的勾头铲着泥沙,往前走几步,见浪花滚到脚下,剥去一具死尸的衣裤,又洗掉了人的血色。他说,“我留着你,是因为你和我同是恶人。我很想知道,你会不会连我也赦免了,就像你赦免沈轻那样赦免我。”
卫锷道:“就是观音降世,也赦免不了你!”
昭业道:“对,要不我干吗留着你。”
卫锷脱下衣服盖在一具尸体上,起身道:“我只求一死,弃市也行,凌迟也行。”
昭业道:“死太不寻常,且只有一次,它不是凡间的苦。”
卫锷问:“你还要怎么样?”
昭业道:“罚你。我要是把你杀了,就是拿走你的罪名负于己身,我要是拿鞭子抽你,就能证明你的贞纯尚存。我用我的恶来治你,就能洗掉你的恶,彰显你的善。”
卫锷道:“你啥也不是,除了恶这一样,你啥也没有。”
昭业道:“原本是。现在呢?我有你了。”
早在汉代曾有船只航至达元、缅甸等国。唐朝的广船,已经可以航过罗湾峡,往来于天笃、大食等地。行船的门道累积至今,已有许许多多。其一看风,海航务必乘风,一旦延误了风时,船便不得航行,只能泊留待风。其二差遣灯船引行——派出船技熟练的水手,开小船于前方护航。其三,观星观月,鉴别潮势,策定航向。其四,凭借牵星术、复矩仪、罗盘、水浮针辨测方向,依海要图所示,以山头、岬角、岛屿等陆标作为指引。在古往今来的数十条海道中,从广州到大江入海口陆标最多,从大江入海口到芝罘烟台次之。大船离开港镇,上的也是后者。
在船楼中听浪,如同竹海风啸。夜晚向窗中望去,月亮特别大,海上的一切,不是特别大,就是特别小。蜚云彼此拉拉扯扯,游走在绀蓝色中,灰不溜丢,无远无近,轻飘飘地你追我赶,像抽剥之中的皂纱,不时地分散和重叠,不时化作蟺绪,一直变化着,多看它几眼,便觉着它过于缥缈,什么都像,失了真形,和没有一样了。但是到了白天,与它是一个质地的巨云堆积起来,远望着比秦岭还要高耸,缥缈的就不再是它,而是人的想象了。
船离开岸边的头一天正午时分,云的条条块块,东来西去,如飘浮在湖里的杨树絮,忽如风来,白雾大起,只消一眨眼,云不见了,凛冽的寒冷侵入每个身子,人们纷纷抬头看向那白雾,发现它很厚,似乎无限深远,如一朵巨大的云笼住了整片海。人们又各自忙去,只有一个年轻水手望着远处。他在白雾里看见一条起伏,说不上究竟何物,只是起伏着,渐渐向他们靠近,影影绰绰的颜色在他眼前浮动着,如扬起来的碎纸,其有薄有厚,四面八方都有。他觉得天上少了什么,想了想,认为是太阳。可是天很亮,是一种朦胧的亮,他像是在水中看着周围的光色,与真实隔开。不一会,那条起伏折起来,似乎极欲变为事物,折出斜线与两条线组成的竖,又折出浪形与锐利的角。他专心看着。线断开,一些直直伸来,一些弯曲地伸向别处。红色和绿色,开始在线的周围流动,他身边破碎的颜色开始集合。两条线组成的竖变成柱;斜线愈发厚重,变成屋脊;浪形幻化为瓦片,盖在一片空无上,博风、门窗与斗拱便来填充了那片空无。这一来,组成一栋豪华的楼阁,有飞檐、赶宕脊和竖带。他喊了一声,人们相继直起身看向周围。响应着人们的目光,楼阁从一座变成两座,再变出街道与门额。而这一切虽然极其结实,却倾斜着,对比船下的海面是倾斜的。
当人们向海上看去,海面竟也分成了两层。身在楼阁之间的人们有了幻觉,以为船航行在一片倾斜的海上,如同顺瀑而下,如同从一个倾斜的世上去到另一世上。倾斜的世上有宫室楼榭、多色的旌幡、高耸的城壁,也有车马辐辏、冠盖飞扬。其势磅礴,一如锦绣天庭,另一世什么也没有。雾在屋檐下流动。很长时间里,人们以为有风。当真正的海风吹来,人人都有了清醒的感觉,城池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如他们眨了一下眼,就从唐朝的长安来到了这片蛮荒的海上。当天上呈出日头,云气消散了,碧空如洗,人们唏嘘不已。</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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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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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个人没看到这场奇观,他们在船室里,准备唱戏。燕锟铻坐在一张交椅上,右腿跷着,手里盘着两粒铜球,像佛;大姐戴软翅帩头,穿着大袖宽摆的书生长衫,像披着床单。昭业颠肘、踏步,三寸宽的白绸在他的右脚踝一旁拂来摆去,似是蓄谋绊他一个跟头。一副四扇板给他拿在手中,随他跌步转身,响一声,响两声,然后如马蹄一样响出了节奏。他道:“空花昨梦休寻觅,云台麟阁俱陈迹。青史功名天不惜,元来只有闲难得。泊舟渔矶旁,颓于艾蒿间,叹平生辙迹为谁驱,可怜佳夕,贤人命薄。从此后,多情言语不足惜,攘尽家财换醵资,世永相忘是笑谈。霜雪泠沾衣,唯闻曲中爱恨,三更凄入肝脾。”
这有些吓人。一个大男人装腔作势,扮小媳妇,叫人觉着恶心。燕锟铻已经对这场面司空见惯。
昭业再踏一步,一撩手中之板,以男声道:“建安中,庐江府,有焦仲卿妻刘氏,为其母所遣,从此自誓不嫁。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燕锟铻打断他的话道:“刘兰芝不是死了吗?”
昭业道:“本是死了的,都得死。”
燕锟铻道:“那还什么自誓不嫁?”
昭业道:“你等着吧,一会儿我死。”
燕锟铻道:“仲卿可也是死了的。”
昭业道:“咋了?”
燕锟铻道:“能不能不死。”
昭业道:“能。”
燕锟铻道:“那他俩都没死,时人伤个屁!”
昭业道:“我今天改改。”
燕锟铻道:“好。”
第165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六)
就唱了孔雀东南飞。拍子打得很慢,叠句有些凌乱。唱的不是乐府律,而是俚曲,除诵词以外,不照背原诗的五字句,而是以三五字短句叙唱情节,只在段尾用了去和入,其余皆不押韵。仲卿的词由大姐来唱,“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被改成“儿与此妇誓心诉,岂反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又被改成“念我枕前愿,唯恐他日鉴”。昭业唱刘兰芝与仲卿母,把阿母挑拨的一段唱作“东家秦罗敷,娇娆骨儿,金莲足,阿母为汝求”。腔与韵甚是蛮俚,且不符合周美成和秦少游的新格律,便无意趣,但句子短,有情色,有笑料,有些投其所好。最后,果真两个都没死。于是乎,痴男怨女舍身殉情的惨剧,被演成了造作女子与懦弱男人纠缠不清的谬剧。最谬的是,昭业把原诗极出名的妙响“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中的“磐石”与“蒲苇”改做“铁石”和“流水”,使得意义从两相情愿转为冷酷无情与自暴自弃。那下面的词也只好改作“往昔徒然事,觉来已茫昧,莫负愧,无须悲。”意思是,情爱乃不知缘起之事,即便惨烈也是徒废工夫,唯使人茫然。可这造作女子与懦弱男人也没有忘记,他们的情爱必须是悲剧,决不能是喜剧或者其他。因这段情爱从民间归入乐府,抒情与揭露已经深入民谣之性。如千百年前的一缸水被它染红,后来,这缸在它是红色的基础上,浸了紫,浸了绿,但不论如何演绎都缺少不了最初的红。红是它悲剧的颜色,即使二人没死,结局不了了之,也要有高下跌宕的科介。幸运的是,昭业有撒癔症的天赋——就是他作为蛮人的那种“病”。他善于恐吓,恐吓能揭示词句之下的另一种意义。为了实现悲剧的形式,在大姐唱完太守之子求婚兰芝的段落后,昭业跟了一段“夜会府君”。在原诗中作为太守聘礼的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金玉轮、青骢马等物,作为兰芝的见闻被唱得恢诡谲怪:先有“火树银花不夜天,仙婢宫娥舞翩跹”,又有“群星撩转,软红迷眼”,假痴不癫。二人见面,相看而泣。别后戛然而止,只说“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再无后文。
唱得不错。燕锟铻没说,而表情中却有一些沉醉。但燕锟铻还是不满意,既是意犹未尽,也是倒噎气。遂道:“不尽兴,都没死。”
昭业道:“凡事都要讲个薄厚,死也一样。”
燕锟铻笑了,问:“何为薄厚?”
昭业道:“不论殉情还是就义,都有些薄气,薄的又不是死,而是死前的活。如果活得厚了,死不死也一个样。”
燕锟铻问:“那你我二人,活得是薄是厚?”
昭业挥了挥手,大姐走了出去。屋子安静半晌,昭业没说刚才的话儿,只问:“当家的与应先生道别,是否悲愁了?”
燕锟铻道:“我见老应一夜白了头发,有些不放心。泪是落了几滴答,倒没哭。建康的事交给杜崇,我放心。”说着,起身朝百宝阁走去,转了转手里的珠子,再看看阁中的灿烂炳焕,道,“照你说的,我算活得厚了。想要的样样都得到过,霸占到死,也霸不来更大的意义。和赴刑场比起来,我能出狱上得此船,虽是逃亡也不失为好的结果。我在乎名声,所以不能上刑车游街示众,今日一来,我虽潜踪,雄倬却存,就是最好。”
昭业道:“依我说,以往的事皆不算厚,当家的这番话却说得极厚。”
燕锟铻问:“到底如何才是厚呢?”
昭业道:“比如说复仇,是一种厚。枕石漱流,是一种薄。就如仲卿与兰芝,命都极薄,像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死了似的。”
燕锟铻问:“我该向谁复仇呢?我现在谁也不恨。”
昭业道:“要找个人恨。”
燕锟铻道:“就是那卫锷。”
昭业笑了:“他也如仲卿与兰芝,我还没把他如何,他已然要死要活了。”
燕锟铻问:“那他是薄?”
昭业道:“这一样,如今是你我说的算。”
燕锟铻道:“要罚就罚,莫杀他。”
昭业点头,道:“我有一事相求。”
燕锟铻问:“何事?”
昭业道:“请当家的派几个人,去南寨。这事我做不来,周姬二家的人知道我的身份,不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国仇,如何也不会与我过买卖。”
燕锟铻道:“行。你以我的名义去雇人,叫我的伙计去。”
昭业行了揖,道:“谢当家的。”
燕锟铻握住他的拳头:“快把手放下,不至于让你给我行礼。莫忘了,替我教训教训那姓卫的小子,给他知道知道什么是苦头。”说罢,和了却一件心愿似的,盘着手里的铜珠儿,哼着歌出了房间。昭业披上大氅,叫来两个人,去了关押着卫锷的房间。
自从大船下海,昭业吩咐手下撤走这屋的一切,把一张刑架搬了进来。这刑架是个框子,两柱以四根木杖支撑,形似排钟的外框。横梁吊了绳子,用来捆人。卫锷赤着上半身和两条腿,只穿一条黄麻亵裤给系列绳子捆在框里,双手吊于头颅两侧。有两股绳横竖交叉,在他的足踝、腿间、膝后、腿根处各结一扣;又有一条两丈多长的粗绳吊在他的脖子上,绕过腿根在他的后脊上结了许多扣。受缚至今,卫锷立不得,跪不得,浑身给绳扣磨得血迹斑斑。船上伙计不忍看他,又不愿收拾屎尿,便在每日酉时给他松绑,翌日辰时重又捆上。倒是昭业天天都来,来了也不说话,对着卫锷边看边笑,乐此不疲。伙计们觉着他凌暴,私下里说他是个疯子,他知道,但还是天天都来。
今天他不是边看边笑了,他决定要惩罚卫锷了。他走到刑架一旁,合上手中的扇子开始敲架子的柱。“铛、铛、铛……”绳子似是给他吵醒了,在卫锷身上动一动,磨得许多伤口又疼起来,卫锷咬紧牙关,不吭声,只哆嗦。
第166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七)
昭业道:“你啊,守不住活的节操,就想拿住死的气节。也不想想,我能让你如愿以偿吗?”然后绕着架子走一圈,道,“我听说你从昨日开始不吃饭了,为啥?”见卫锷不回答,他哼一声,又道,“你想如何,说出来我听听。”
卫锷道:“死。”
昭业道:“不可能。别以为我拿你没辙。我能叫你吃饭,信不信?”
卫锷道:“不信。”
昭业打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卫锷又开始哆嗦。
昭业问:“你现在还想知道我要干吗不?你后悔不?”
卫锷道:“我知道,你要用我要挟沈轻。”
昭业转过来,问:“你还知道啥?”
卫锷道:“你和山上的人有仇。”
昭业道:“这句对了,上一句错了。你莫忘了,我本没有抓你,是你自己跑上了我的船。再说,我想要挟的人不是沈轻,就算我把你剁了手脚挂在旗杆上,也要挟不了我的敌人。”
卫锷道:“我还知道,你本来可以救燕锟铻,但你为了抓我,才设计让他入狱。”
昭业笑道:“这是挑拨。”
卫锷道:“我还知道,你利用柔哥。”
昭业道:“接着说。”
卫锷道:“你谁都骗,连自己的伙计也骗。”
昭业点头,道:“你好像有点摸到我的脉门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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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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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我还知道,你有好几个名,哪一个都是绰号、化名。你其实没有名。”
昭业道:“看来你这几天没少想我的事。”
卫锷骂道:“丧家之狗。”
昭业急了,踹架子一脚,道:“大胆!”又笑了,“别忘了你现在是阶下囚。”
卫锷道:“我知道我是阶下囚。只是你不知道,我本是个膏粱子弟,既没有报国之能,也无仕途本领,过去一事无成,最有本事的时候就是现在。我们家四代为官,你不知我下生那天就衔着令签。你要凌我,拿出十八般刑具来,少使一样,倒显得我不配生在老卫家了。”
昭业让人取剑和盐水来,又让人扒了卫锷的裤子,先说要阉,见卫锷默不作声,像是不怕,站定想了想,灵机一动,提起桌上的大剑削断卫锷背上的绳,叫人拉住他的胳膊。伙计们不愿,又不敢违抗命令,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卫锷一整日没吃没喝,已没有和人动手的气力,稍微挣扎几下,就被他们拖住了胳膊。昭业用剑蘸了桶里的盐水,举起右臂,用剑尖对准卫锷的脊梁右移五寸,再戳着卫锷的肩井穴,往右挪两寸,一刺。
剑入肩胛一分,再入五毫。剑身翻转,一块儿指肚大小的肉从卫锷背上掉了下来。而后,剑尖横移到脊梁左侧,入了肉,划向斜下,浅出二毫,向右一挑,割出半尺长的一竖,又蓦地划向阔肌最左。血珠溅到伙计身上,伙计吓得叫了一声。肌肉在卫锷背上蠕动,仿佛要逃出他的身子去。然后,剑尖剜入两肺俞穴,向脊梁两挑,划出两道儿横,第三横拦腰。这三划揵然有力,起末皆在两肋,银钩虿尾皆有。血像碎布似的往下落,敲在地上的声响也如剑一样有力。而后,昭业抬高手腕,向下一划。一条红从卫锷两胛之间达至尾骨,势如龙伸,沉着痛快。剑尖再入命门,割了撇,划了捺,升至肩胛,左一刺,右一挑。血顺着卫锷的腰流到腿,几股汇成一股,又在地上汇成湖泊,湖泊瘦成小溪,淌入地缝,流得越来越快。伤口逐一开绽,皮肉翻向两旁,露出血管甚至是骨头,残酷了得,把两个伙计看得瑟瑟发抖。昭业笑着,越看越觉得这个“業”字写得真好。
赤云翳日,海上漂浮着火一样的黄光。一只红喉的鸟在窗前飞起来,昭业从得意中回过神,吩咐两个伙计把卫锷送入厢房。
伙计们左右搀住卫锷,去了昭业说的“厢房”。一人取来刨刀、凿子、锤子,从门上拆下铜闩,钉上两块铸铁锁鼻,用几把横开的锁试了试,选中之一挂在门外。另一个伙计取来白炭填入铜炉,以火折子点着苇茎,引燃炭块,便去向昭业复命。
昭业在大姐房里,又唱戏了。这次唱的是男人,伙计进来时,正听他唱道:“大丈夫之志决矣!遇今之乱,安忍坐视?愿得寺僧有勇敢,共力破贼,易如振槁自断!”
伙计把一副钥匙放在琴桌上,走了出去。大姐搁下绣绷,把针插入发髻,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人都说你疯呢,人都不爱理你了。”
昭业道:“我又不能叫他们不说。”
大姐道:“你就不能不装疯?”
昭业问:“啥叫装疯?”
大姐道:“你现在就是!唱什么戏,还哪有心思唱戏!”
昭业问:“为何连戏也不叫唱了?”
大姐急了,把绣绷丢出门,道:“你要把他玩死了,等沈轻他们找来,要把你斩为千段,如何是好?你要是打不过他们,给他们知道我跟你同伙,我得被爹打死不可。”
昭业看着她,笑了,道:“行,那我不去刑房了。”
大姐不放心,问:“你又要干啥?”
昭业道:“我带他出去逛逛。”
大姐看一眼窗,问:“上哪儿逛去?”
昭业道:“过去。”
船只从浙西一带北上,大多是走两条航道。一者是河道,船只须先渡江,经大运河过淮阴,达船只从浙西一带北上,大多是走两条航道。一者是河道,船只须先渡江,经大运河过淮阴,达丞县,再上鲁运河,一路向北,经过济宁、临清、沧州、武清,到往燕京。二者是海道,船只从太仓口出海,经海门、盐城与密胶二州航向芝罘,如再向北,就是浑河直沽口岸。冬季多刮西北风,船向北行必将遭遇风的阻拦,无人不知,而昭业一意孤行,船只能走走停停。
这些天,风的胃口极大,常常钻入窗户,把没分量的东西卷走,比如纸笔、绢画、衣袍、小帽之类。卷得最多的是挂在窗前的帐子,这一样,它如何也卷不出去。瞧那帐子一半给钩子薅住,一半荡在窗外,就像嚼不断的蕨菜丝,半条塞在嗓子里,半条耷拉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与之比邻的窗枢,一天到晚都跟着埙鸣似的风声扭在臼里,常在半夜响得人睡不安稳。人用木条和胶块把它挤住,像用布条塞住一个囚犯的嘴那样,它就也和被塞住嘴的囚犯那样,仍想挣扎叫唤,却只能哆嗦和哼哼了。喜风的还有炉子里的火,这有些奇怪,它是如何知道外面有风的呢?总之,每当有风,就有火星顺着炉肩处的花孔跳出来,“啪啪”地把桌子和床栏烧出几个黑点。不论大船是开是停,伙计们每天都来打扫卫锷的房间,中午有厨伙送饭,下午则有一个懂医术的平江人来给卫锷换药。这些人都是船伙,干这种伺候吃喝拉撒的事自然是抱怨连天,但又无可奈何。燕锟铻得知卫锷受刑后大为震惊,吩咐他们要看好卫锷,要防着他寻短见,也不能让他太难受。这一来,人们对昭业的谩骂连升三级,从骂他有病变成了骂他吃屎喝尿。又因为他们是燕锟铻的弟兄,昭业也无可奈何,接下来的几日,船上便汪漾着酸臭的口水。给昭业知道了哪个伙计骂他,就向大姐骂那伙计不得好死,只是他自知理亏,如何都不肯出屋了。他不出屋,就相当于把制作阴谋的阵地让给了厌恶他的一众人。时隔几天,矛盾在一个下午爆发,起因是卫锷的脓血黏住了床单,那平江伙计只得用刀子把他背上的疮痂一片片割断,从头再治,前几天敷上的药都白费了。伙计割了一个上午,卫锷也号了一个上午。割完后伙计怒不可遏,一众人趁火打劫,怂恿他去叫骂,他便去了,立在昭业的房门前说你是戴帽子充人的猢狲,早该去吃笋烧肉注:喻挨棍杖打,出处《何典》,窃了我当家的权势才有今日,又说鬼迷张天师我当家的才信了你,你本也只是三脚猫,休想冒充阎王爷个(的)爷。还说,你是巫是鬼又是活死人,嚼大头蛆,最是无情义,钱眼儿里翻跟头,迟早掩死你。
昭业勃然大怒,等伙计走后去找燕锟铻,说你手下的大夫要下药毒死我,你管不管,到底有没有规矩,你到底是不是当家。燕锟铻说,你莫与他一个大夫计较,借他个胆子也不敢给你下毒,我保证。昭业只得作罢,回到房里大唱一夜《战城南》。
第167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八)
不日,船又起航。卫锷高烧不退,醒了也似做梦,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只看着床尾的窗。一日云囤风滞,小雨如雾,继而风从天降,挟来的骤雨如同一阵沙尘掠过海面,顷刻间消散不见。一日晴天见雨,飘在窗外的水珠忽大忽小,像雨在喘气。又一日,黑云绵延百里,宏伟如建康府三丈高的城墙。有炽白的闪电奔来驰去,云墙仿佛随时可能坍塌,把海水砸出一波大浪。而他一睁眼,绵延百里的云不见了,夜空星月交辉,月光起晕的一刹那,浪声骤至,如同远处有罗汉磨轧着乾坤。他看着窗外巨大的月亮,想起了苏州城皎洁、安宁的月亮,人们把抱恨之心、相思之情寄托在那个月亮上,它于是被人们囚禁在想象里,穿着纱样的云,一半是澄明,一半是羞怯。而在他眼前——似乎也在注视着他的月亮却极为斑驳,云雾缭绕着它,群星簇拥着它,它驱踧着风和浪,低垂在海的尽头,沧桑而跋扈。在它的下方,是一些久受海水侵蚀的岛屿,已化为断崖和长柱,枯焦,落拓,都像它的手下败将。
他有些害怕了。这月亮在他心里渐渐成为一种血淋淋的真相,对比他记忆中“最怜人道,三度中秋一度看”的苏州月,这月亮皓丽如万物尊主,峥嵘似兵祸魁酋,像是经历过了不得的灾难和伟业。而它的灾难和伟业,就是翻滚在时间里的无数混沌的风浪,它只要存在就必须经历风浪,因而不能“曲如眉”和“莹无尘”。他爱不上这月亮,也不想经历任何风浪,他是一定要死的,死得就像一个泡破灭在这巨大的月亮面前,像溪里的一滴水溅得粉碎,像一只蝼蚁的善消失在虎狼的恶里。人们不让他死,他只有绝食。绝食让他犯困,他就一直睡,睡在海上也睡在梦里。可恶的是他总是醒,不是被窗外的浪声吵醒,就是被送水的伙计叫醒。昨晚他下定决心不再醒,到了早上他又醒了。他睁开两眼,发现自己手上的绳子不见了,向一旁看去,见那两根绳子摆在四方桌上,有个人坐在桌旁,穿着白绢短衫和帆布中袴,脚踩一双棕带木屐,袴外还穿了套裤,正是他的死敌燕锟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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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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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恛惶无措,然后咬牙切齿,想继续睡,就听桌旁传来一句:“饿了吧?”
卫锷睡的是一张有月洞门的拔步床,燕锟铻面朝桌子,理应看不见床上,却知道他这时已经醒了,问完这句,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道:“知道饿就好。”
因为饿,卫锷的嗅觉变得特别敏锐,嗅到肉味,又看见桌上有两条干肉。他认得这是用花椒、盐和酒浸泡一日,风干两日,过火烘熟的瘦猪肉,吃着外焦里生,极齁。但因为容易保存,常被水手们带入船舱,饭时剁碎一根,下锅拌炒干菜。往日他断然不吃这种肉,现在闻到肉味,唾液就从舌下涌出来,几乎要从他嘴角流出来了。
燕锟铻转过身,右脚跷上左膝,一边吃肉条儿,一边向卫锷看过来。卫锷瞪着他,眼光愤怒,也是打量。如此相互看着,对他们来说是头一次,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听说过对方的许多事。可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对方五官的模样。
燕锟铻咽下嘴里的肉,端起碗喝了口茶,问:“吃吗?”
卫锷道:“不吃!”
燕锟铻道:“我过去常吃这肉。船坞里锯木头、拉纤绳、扛锚碇的伙计,人人腰里揣着一兜高末。中午,人在堤上蹲一排,啃完了肉,舀一碗搀着泥疙瘩的太湖水,把茶叶末洒进去摇一摇,喝了,下午还得干四个时辰的活。”说着,他又吃一口肉,嘴里如嚼铁皮似的响了一阵,道,“那茶叶,是茶工筛出来的末子,几十种混着卖,一文钱一两,和白送没啥两样。人都爱挑青的买,说红的是陈茶筛的。他们没见识,其实,那在茶楼里卖十贯钱一两的祁红、武夷茶都不是绿的,没些名堂的茶铺都没得卖。”
卫锷冷了脸,道:“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讲讲你是如何当上那水匪头子的?”
燕锟铻笑了,道:“怎的?我还没跟你算旧账,你倒是先跟我算了?”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道,“实说,咱也算世仇,世仇也是一种世交。且不说这回。我回不得平江老家,乃是因为受了你家人非难。那些年我可没少在平江衙门里走动,你去问,哪个老爷见过我这么大方的主。没有我,你衙门中那瑞表堂和百草园,都是如何搭起来的?”
卫锷道:“你翕集众匪!蛊惑民心!作恶多端!我抓你是铲恶锄奸,平江府撵你,更说明你罪不可恕。”
燕锟铻结着眉头,摆了摆手,道:“你自己撩蜂吃螫落得这般田地,拿我撒什么气?都啥时候了,还吹法螺儿呢?你口中反反复复就是这套词,你啊!本就是个少爷羔子,没能耐管那渔涟坡上的是非,可你不听劝,非要管。说来说去,你与我相斗一场,谁也占不到理,谁得便宜谁倒霉,是看谁的能耐大。如今你与我沦落到这一步上,说明能耐都不大。”
卫锷道:“混淆黑白!”
燕锟铻道:“你这人太肤浅,我简直没法和你说话。”
卫锷道:“你也配教训我!不看看自己是个杀人越货的恶棍!就连沈轻也恨你这等大逆不道的狂胆恶人!”
燕锟铻道:“他想玩我的女人,又想从我这儿讹钱。他当然恨我了。也倒是,他要不是和你一样肤浅,能和你混一块去?你听听你说的话,你到底长了个什么样的脑子!我是杀人越货的狂胆恶人?话里话外只将和你关系近的那个择得一干二净,端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还好意思说自己执法严明?”
卫锷道:“你还有脸狡辩!无耻之尤!”
燕锟铻道:“好,你说我狡辩,那我就再辩几句。你说我作恶多端,我认,那你倒是说说,我如何翕集众匪、蛊惑民心了?”
卫锷道:“你手下的蛇鼠到处放泼撒豪,抢了吴淞江上多少座码头?”
燕锟铻道:“你说得不对。我占了吴淞江上的码头,穷人自然就跟着我的人跑船去了。我只不过花钱买了几十艘船而已,有人愿意雇吴江帮的船送货,是因为我们讲信用。你有所不知,平时在水上运货的那帮人……就拿淮水帮来说,从耿泾口运一车竹器去沙墩口,水程区区一百里,运钱要收四五贯。有人嫌贵,寻渔民代运,给他们知道了,准要寻衅滋事。可是一车竹器才两贯,一趟的毛利还不够付他们船钱。他们是什么人?从江北来的,各个是驴脾气、狗脸子。我霸了他们的生意,应算为民除害,杀他们、打他们,也算为民除害。我去建康后,每年都拿出几千贯抚慰穷苦,仅是每年谷雨前在瓦官寺发的开秧钱,也常有千八百贯。我又不想称王称霸,为何要下这么大本钱蛊惑别人?你们这些世家子倒是有钱得很,有谁给老百姓发过一文钱?那帮子乡绅贡生,修座桥,造条路,也要把自己的名刻在碑石上,恨不得让人记住他们千年万年,还腆个脸把这叫作功绩。我可从没那样。”
卫锷道:“但是你不法!你杀人了!”
燕锟铻瞧瞧床围子,咧开嘴笑了,道:“你瞧,你都什么田地了,躺着跟我说话,还笼着里里外外几层罩子,这就是命。你这种人就说你这样的话,这话是朝廷教你说的,还是李岱、卫起礼教你说的?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衙门里每年要死多少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听说过吗?”
卫锷道:“死在衙门里的人,那是罪有应得!一将功成万骨枯,说的是将,与你这等狗奸贼何干?”
燕锟铻点了点头,道:“你要是拿我跟岳鹏举韩良臣比,我的确不行。我自己也知道不行。听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拿我建功立业,不得法。你得想想这世道,这世道里有玄机。你得明白世道,才知道自己要如何建功立业。”
卫锷有些想听他往下说,仍然咬牙瞪眼。二人沉默一会,有阳光爬上窗户,照亮半空的火灰。卫锷清醒了,感到有些口渴。
燕锟铻一笑,道:“你要在本朝建功立业,弄权去。你要真有本事,就弄权去。莫要抓人,你抓我这号人,也走不上正道。要是走正道,你不会遇到沈轻那号人,更不会落到这条船上来。”
卫锷道:“我连你都抓不住,何谈建功立业!”
燕锟铻道:“叫欧阳修苏东坡来,他们也抓不住我呢。”又道:“说来也玄,也许一切都是命吧。想当初,我、郁卿、杜崇结拜那天夜里,喝了许多酒,被掌柜的从酒家赶出来,我们仨借了酒疯,一起害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绍兴年间在平江府发运司收漕运税的督官,另一个,是负责往临安府押运钱粮的押纲武官。害那督官,是因为受过他的气。害那武官,是想着为民除害,因他常常指挥着手下的三十条漕船行于江南河京杭运河的南段上,暗中向泰兴县运贩私盐。鬼使神差的,我们仨就去了。你说怪不怪?而那发运司的督官,正是你祖父的同学。”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一来,我们没退路了。当年那案子没破,因为衙门里谁也不相信杜崇会去行凶。可是,我们毕竟是犯了法的,再当不了自己是个良民。于是,我们仨决定开创一个帮派纳民轨物,这是狂妄,纳民轨物,岂轮得到三个在江边混大的野小子?偏偏赶对了时候,有人要我们帮忙——衙门。虽不敢说我们是受衙门差遣,可要是衙门不许,我们仨也早就吃牢饭去了。为了不吃牢饭,我们帮那些穷困潦倒的渔民、贩夫发家致富,借他们钱,又帮他们评理平事,这才把买卖一直做下来。可是,就像你似的,朝廷要罚我们,理由也十分简单——来路不正。王侯将相之所以是王侯将相,是因为他们先有了权啊。”
卫锷道:“你说这话是大逆不道,罪当夷灭九族。你们这帮人,急功近利,忘乎所以,又能说出千般道理来,巧舌如簧。但我只知道你们是贼,是贼就该抓。”
燕锟铻看了看他,道:“你有些厉害了。明知道抓我已不可能,还故意这么说。看来我如何也贿不动你了,但咱实话实说,我贿过你爷,只是他转过脸就不认账了,还骂我狗贼。”
卫锷道:“不信。”
燕锟铻道:“钱是好东西,见钱眼开,是人之常情。”
卫锷哼一声,道:“钱?就是大粪。”
燕锟铻道:“你家人日进斗金,但一天肯定拉不了一斗屎。”
卫锷道:“贼!”又道,“我死也不与你这腌臜匹夫在一条船上!”
燕锟铻道:“放明白点,活成一团乌涂,就想寻短见,你可真没出息。”
卫锷道:“我死心已决。”
燕锟铻道:“那你就死吧,想死到刑房里去。那儿关着一个全身烂疮的番邦人呢,你要是得了他那病,不出两天准见阎王。”
第168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九)
燕锟铻走后,卫锷唤来一个伙计收走茶碗。那伙计端着空碗出了门,他趁机溜到桅台上,先想跳海,可台子四周筑有半人多高的木墙,他现在手脚无力,翻不过去。桅座一旁有一些人在闲荡,是帆手。他在两丈余高的禺疆身后躲了一会儿,然后跑下楼梯,进了一楼的大厅。四个班头看见了他,可谁也没有上前拦他。他没有发现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厅。大片的银星围绕着他嘤嘤嗡嗡叫个不停,他把手伸到面前轰赶,却也看不见自己的手。再走几步,一根柱子撞倒他,有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拉着他朝一个方向走。他试着挣扎,但无法摆脱。这只手的主人很蛮横,只是快走,不管他会不会跌跟头。他一边踉跄着一边咳嗽,几乎晕厥地跟着这个人走进一间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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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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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看不清周围,只嗅到了一股馊味。银星中渗出巴掌大的一块紫红,像是死了一片。他翻着白眼,开始觉着恶心和寒冷,然后发觉身子正不受控制的前后摇晃,如要把他摇倒。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掐住他的下颌。一个声音冲破他耳里的嗡鸣,说:“看看。”是燕锟铻。这一声如风那样吹散了眼前的一片障碍,在障碍重新捂住他的眼睛之前,卫锷看见一个人躺在窗下,一动不动,只穿着绉布半裈。他上前几步,又见这人双眼凹陷,喉部和手背长满疣疮,蜿蜒的血管在皮下显现出来,如同一张网缚着这具身子。
“你想这样吗?”燕锟铻问,语气很轻松,“你要是想这样,从今天开始,你就住这屋。”
卫锷摇了摇头,向后退,却被燕锟铻顶住背。
燕锟铻道:“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你要是不想死,我有件事告诉你。”
卫锷想问什么事,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刚刚那只手又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脑门,向他的嘴送来一碗水。他听到门牙撞着碗边,“铮铮铮”的声音响得极快,觉着那不是自己的牙。他喝了几口水,还想再喝,那只手却移走了碗,还把剩下的水泼在了他的脸上。他登时气急败坏,张开嘴骂了一声,可没听懂自己骂了什么。
燕锟铻道:“昭业害了我,他诱我杀兄夺财,是为了报他自己的仇,没有我他就报不了仇。这条船的终点是直沽,要停在芝罘,是为了接南寨人上船。昭业要去的地方,是中都路五龙山。”
卫锷一听这话,心如擂鼓,头脑稍清醒一些,看一眼燕锟铻隐在云雾后的脸,问:“如何?”
燕锟铻道:“南寨人一定会去五龙山,因为南寨和五龙山有仇。”
卫锷道:“你想干啥。”
燕锟铻道:“昭业想借南寨的势力屠了那座山,而我不能让他活着上山。你要是死了,沈轻就不会放过我,朝廷也不会赦免我。不论如何,你得活到那个时候,去向那座山上的人说明我的立场。我能让昭业上不了山,我还要回建康。你懂吗?”
卫锷道:“你想……做龙头。”
燕锟铻道:“对。等我杀了他,你得去和朝廷撒个谎,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去。”
卫锷迟着,有些卫锷迟钝着,有些不明白,既着急又觉得无助,一时间涌出来许多情绪,哭着道:“他在我背上刻了那个字,我今后如何活!死也不行,我还能怎样?”
燕锟铻道:“你不能死,你得帮我。你要是再跑,我就叫人把你捆在那间屋里。”
卫锷道:“不消你捆,我没力气跑了。”
燕锟铻哄他道:“好人,莫寻短见,有的是你的前途。知不知道郎崎?”
卫锷问:“南寨的头领郎崎?”
燕锟铻道:“正是,这趟他也要去。”
卫锷问:“去干啥?”
燕锟铻不再说,扶他走到门口,叫一个伙计送他回屋,又叮嘱道:“吃些饭,改天再说。等着吧,沈轻准下山救你。”
翌日下午,两个伙计把卫锷带出房间,走过一条廊和一间小室,打开一扇楠竹门,让他进去。
这里是一间寝室,铺着靛青色的飞凤地衣。太师椅有一双,圆搭脑,靠背上嵌了石板,石纹密而有序,如柏枝。两椅之间是一张三弯腿月牙桌,桌足翻卷如蹄。卫锷立在屋子正中,打量四处,见一张直腿桌在屋角里,上面有块灵牌,刻了“泰赤兀人烈”,牌前没有香炉蜡烛,只摆着一个雕盘,刻迹粗糙,颇为古怪。青、黄、红三色把盘子漆成三半,青的里有头大角鹿,蹄下踏火,背靠山川,头顶日月群星,周围有些弯蜷的痕迹可能是雷电;黄的里有鼓、火把、面具、法器和一个裸体女人;最下的红里,刻着刀俎、高山和火焰。卫锷想了想,认为这盘子一定是蛮族异教的法器,和那灵牌摆在一处,想必和昭业关系匪浅。
不一会,通往厅室的四折屏门打开,昭业走进来,搁下扇子,拂去袖上的水,道:“坐吧,你只要像这船上的伙计似的,从心里知道我是你的敌人就行了,不用时时拿出一副防贼的样,我又不能吃了你。”
卫锷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脖子给钻进窗缝的凉风一吹,先打个哆嗦,又打一个喷嚏,道:“拿个炉来。”
昭业吩咐随从上茶、燃炉,把另一张椅子拖到屋子正中,坐下之前,先看了看卫锷,道:“看来当家的跟你聊得不错。”
卫锷道:“他比你强。”
昭业道:“莫忘了,他也是你的仇敌呢。”
卫锷道:“我仇他比仇你仇得轻。”
昭业一怔,然后笑了,道:“你说当家的如何也不如何,可就是有人缘,弟兄们冒死也要跟着他,女人们抵死谩生想跟他好,如今连你也被他给说服了,我不能不服。”
卫锷道:“他比你强,你只会祸乱江湖。”
昭业笑道:“这算什么乱?宣和七年黏没喝出西京下太原,十万兵马混战一城,也算不得乱。建炎元年吴乞买遣军南下,破郓(州)驱滑(州)的一路上杀了数十万人,那也算不得乱。乱的时候,还在后头。”
伙计托来茶器和暖炉,倒了茶,依着昭业吩咐煎药去了。卫锷看了看那块灵牌,问:“你是何人?”
昭业不回答,而是问:“如何又想起问这个了?”
卫锷道:“好奇。”
昭业道:“你猜猜,我是哪国人。”
卫锷道:“金。”
昭业问:“如何我就不是大夏人?”
卫锷道:“夏人来宋,多是佛徒,而十有八九穿不惯大袖,又极爱戴帽。”
静了片刻,昭业道:“我母亲唐括氏,在天德三年生下了我。我本名完颜聿,我父亲是海陵王完颜亮。”
卫锷愣了愣,先是不信,随即发现面前这人是个青眼眶,颧骨鼻梁有些凌厉,面相极北。看了又看,他信了,而眼光仍然直杠杠地戳着昭业,胶住了似的,许久才道:“沈轻也是女直。”
昭业道:“他那座山上,从上到下都是金人。”
卫锷问:“有什么名堂?”
昭业道:“那山里人是看入山先后排辈分,年纪最大的一个,是二头蛇。但如果按辈分算,他是沈轻的师弟。二头蛇曾受命于金朝南阳郡王,杀害武义将军勃术鲁赫,临潢府同知吴长济、刺史术虎保禄。这三人本是海陵遗臣,蒲察氏旧部,大定二年受过耶律元宜一系的检举,完颜雍即金世宗,女真名乌禄,完颜宗辅之子,金朝第五位皇帝。
赦免了他们的罪,但他们还是死了。十年前,沈轻在平阳杀过一个人,是个荤和尚,本名纳兰术鲁,曾是海陵的侍卫,这人还曾在正隆六年参与过宁德宫弑后一事1161年徒单太后因反对完颜亮伐宋,被他杀于宁德宫中。
。”
卫锷问:“这灵牌上的人是谁?”
昭业道:“是大金国侍卫亲军指挥司的公事,原是泰赤兀部罕布海可汗的外甥,随忽图剌与鞑靼作战时被俘,后来充作力役,到塞外向金廷贡奉粮秣马驼,被燕子城西北路招讨司的一个军官认了出来,许是正愁没有发迹的法子,强行将他要了,册了个“反金将领”的罪名送往京中伏法。海陵听说后宣其谒见,一眼识出他的本领,便叫他做了步军教头,正隆二年,此人在会宁府中救驾立功,得名完颜毅烈,金枝神枪一杆,被封为禁卫都头。他入金后就再也没回过家,这块孛额教牌是他的随身之物,到了临死的时候,他还带在怀中。我叫他叔父,他有个汉名,叫王烈。”
他喝了口茶,又道:“这里陈列着叔父的灵位,我须对你以礼相待,因为你是宋人。我叔父最是慕宋,他说过,不论是哪一国,雄则侵宋,鄙则讹宋。”
卫锷道:“你也慕宋。”
昭业笑道:“不来江南,不论我在哪处屠城掠地也抢不来这么多钱。我是学祖宗们来打‘谷草’的。”
卫锷问:“你既是皇子,如何成了今日模样?”
昭业道:“这要从头说起。从陕西路,虢州弘农县说起。”
接下来,昭业讲述了他的头一件事。此事发生于隆兴二年,虢州。
第169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
虢州西临洛阳,东临长安,南靠秦岭,北看黄河,其形势南高北低,是冀南的一道坎儿。此地多山峪、河涧、川阶,细分七山二原,则有山头千座,河溪万条。山中有金,金硐多不可数。硐沿矿脉开凿,多数位于山下的河流曲转之处,深十余丈,人入硐中,“见有磊砢纷子石,一端黑焦”,用钺开石,再用凿子、錾子斩下石中之金,熔融,淬以冷水,舂碓成粉,入淘池汰泛扬粗,留取细粒,下灶除其硫质,得之纯金。
有金硐的地方就有水和灶场。灶场里筑有土窑、石灶和冶烧台,以木轮水车运溪入渠,渠通淬金池。四面墙皆高一丈,只开一门,有衙役日夜把守,禁止土人进出。为了及时发现偷盗,金矿附近总养着狗。所以,有金的地方,也必有刀、弓、哨岗和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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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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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金军攻占领京兆府。
以前,虢州与陕州交界处的嵚崟山下就有一处金矿,北枕山头,坐落在一杈溪水东岸。如今灶场成了村庄,山的南坡上还残有十几眼硐,乍一看那黑森森的硐口,如同巨蛇巨蚓的行径,一些塌了的硐口有碎石流出,离近后还能瞧见石堆里的黄白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大多都已断裂,亦不知是砸断的还是给大兽啃过。当地人对此司空见惯,而走近这些矿硐的外地人则难不瘆懔。当年海陵王百万大军开赴虢州,一眼矿硐忽然坍了,三名工人被埋硐底。翌年,金廷派来一个谋克孛菫接管灶场,先听当地人说这里原先就是废矿,当是诈言,遂入硐勘探,见到石堆里的骨头,又听向导说出矿硐废弃的缘故,即刻带人撤了。后来,那向导的话从一村流传到另一村,传了二十余年,这里就真成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犯五行差错”的空亡之地。那谋克一去不回,原先在灶场里服役的人便占下场中的百十来间黄土房定居下来,逢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东峡口村”人。
“东峡口村”位于两山交界,至凶至煞,怪事自然不少。比如说,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东峡口村周围山多沙多,能种的只有溪水两岸的二十亩田,而村人却不逃荒,二十几年里,也没有一个人饿死。比如说,收杂税军粮的役吏和户长从不在东峡口村过夜,连从朱阳、虢略来的金人也知道东峡口村的土地庙时开阴间路,人走到那处,就能听见黄泉的滴答声。又比如说,紧挨东峡口村的山坡上有座大坟,坟中的活死人喜食小儿。再比如说,东峡口村的矿硐里有青、红、炽白三种颜色的鬼火,分别代表阴气、灾蠧、凶煞。人在夜间见到青红鬼火,便要九窍失守,遭邪祟侵身,或丧子女,或病缠身。见到炽白鬼火的人翌日面呈鬼相,孩儿遇其皆哭——乃阳寿不久。因此,凡提起“东峡口村”,人们都要说鬼,见过东峡口村人,就说一句“半人不鬼”。因而东峡口村是了鬼的地方,人要让它三分,完颜雍“两税之外无横敛”的诺言在这儿真正实现了。既然东峡口村是了鬼的地方,一定要年年闹鬼,今年金大定四年也不可例外。连税吏都不爱来的地方,以往自然是无人到访,今年却例外了。
今年腊月,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个司吏在前往嵚崟山下诸村收税的半路上被人害死,头颅挂在东峡口村侧山的一棵槐树上,胳膊、身子、双腿、两脚挂在四棵杨树上。凶手于弃尸处砍断七棵杨柳,又放火烧光了附近的草。衙役来时,见到一群野狗正叼咬尸腰淌出来的肠子,给吓得不轻,尸也没收就回去报告了县官。仵作转天来看,又有四个佩刀的官差去了东峡口村,挨家挨户审问,问的都是“你们有没有在附近遇到陌生可疑者”。没有人认为这司吏官是东峡口村人所杀,因为他的死法太复杂。仵作经验尸发现,司吏全身遍布着一尺长的“挠痕”,伤处有少许铜屑,手腕、膝盖、脚踝的骨头全在身子里碎成了粉末。仵作推测,凶器必是铜爪,凶手必是江湖人,理由是军器司向来只造刀枪剑戟,一般的熔炉铺也造不出能当凶器用的铜爪。这个江湖人在抓住司吏以后,没有立刻将他斩杀,而是先用锤子敲打他的手腕、膝盖、脚踝及至骨骼尽碎,又用铜爪挠得他遍体鳞伤,然后铲去他的头颅,卸尸挂于树上。仵作虽不信邪,却觉着凶手抛尸的法子有名堂。槐为“木中之鬼”,侧山与芜地都是丧葬大忌。这说明,凶手不仅是个江湖人,还必与张司吏有仇。
仵作还说,凶手必是逃去山里了。听了这许多个“必”,县官就叫官差们进山守住所有的山隈和隘口,官差们只好去。去了三天,连只兔子也没逮着,官差们却被东峡口村人灌了一脑子鬼怪事,看什么都青虚虚蓝洼洼的,听什么都觉着怪里怪气。
事隔四天,村里来了一支马队。队中有七个回纥人和三十个脚夫,自称是陇中来的镖师,要押送玳瑁和香料去邓州。而沿路接到快信,信中说有另一支押送官盐的马队正从平阳府启程,去的也是邓州此年,邓州属金南京路,设与宋贸易的榷场。,要托他们代送。两队人约在此处碰头,待盐队来后,还有平阳府的押送路凭可以作证。他们手上有公据,村人们认不出真假,但看他们模样儿齐整,的确像是镖师。乡绅应许他们暂留村中,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灶场西边的四间屋子,里头有茅铺和毡子,也有灶台和储水用的陶器。
说来也鬼,那老乡绅既没见过死去的司吏官,也没见过这支队伍里的人,却一口咬定是队伍里的人害死了司吏官。他咬定了却不和衙门说,而是派出一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每夜去灶场西边的草棚观察队伍里的人。年轻人去了两夜,看着镖师们呼幺喝六地大赌、围着火盆喝烧酒、操着鬼也听不懂的口音侃侃誾誾,还把他们的那个东西从裤里拿出来,比谁尿得远。就这么吵闹了两夜,没一点怪事。第三天夜里,年轻人睡到三更才醒,出了门来到草棚近处,见四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心生大疑,便蹬着柴垛爬上山墙的椽头,从屋顶抽掉一捆茅草看向棚内。从三更到四更,他踩着土胚墙的疙瘩爬来爬去,脸朝下数了又数,三十五个人,比来时少了两个。回去说了,老乡绅叫他再看。又看三日,人数都不对,不是少两三个,就是少四五个。老乡绅说,这些人是江湖人,不信邪。年轻人问咋办,老乡绅问,他们带了什么?他说玳瑁。老乡绅说,叫鬼对付他们去。他问什么鬼,老乡绅说,女鬼。
老乡绅说得没错,江湖人不信邪。但“不信邪”三个字的重头不是“邪”,而是“不信”。因为说“不信邪”的那个人,他一定不能像依据形色区分鹅卵石那样明确地描述邪的内容。几千年来,邪不管人们信不信它,只一个劲儿地发生。它发生至今,早已与人们相信的事事物物拧成了一条绳。比方说,事非亲眼所见皆不可靠,可不信邪的人也谈论“斧声烛影”“杨玉环之死”和“徐福出海”。当知邪者说“不信邪”的时候,因为他说的其实不是邪,而是他自己,所以邪不搭理他。邪呢?就像历史,该发生时便要发生,它自有缘故和使命。
邪发生在队伍来到村中的第五个晚上,准时而莫测。这天夜里,星湮月藏,丑时下了小雪,各家屋檐的茅草上挂着亮。有风极轻柔地撩拨着雪,一撒又一撒,像锹土,像村人在院落里喂鸡,又像画画。一片雪落到溪水旁,水碓长出了轮叶和辊。一片雪落到谷仓前,给平地填上了狗槽与磨。又一片雪落到漆黑上,门窗就现出了棂条和框。天可真冷,树枝冻在夜空中不能摇了,人在房后撒的尿都冻成了一杈白冰。都僵住了,出不来声。直到寅时,草棚“咯吱”一叫,像是打了个嗝,把两个“脚夫”吐在道上,门扉径自关合。
这两人穿着厚棉裤和狗皮靴子,腰里又挎了兵器,有些迈不开步,起初像溜达似的,走得挺慢。出了院落,对着野地打个哈欠,舌头嗓子全冻麻了,也说不出话了。浓黑的山立在不远处劫住他们的道,看上去无比强势,然他们知道,它其实千疮百孔,任人劈砍也不能咋样,就像他们脚下的东峡口村,任他们东翻西找也不能咋样。
两人走了一刻,来到一条砾石堆砌的沟坝上,放眼朝前看。沟的另一边是山坡。矿硐有二三十眼,高处四个,低处若干,大小不等。坡上无草无木,有些陡峭。除了硐眼,还有大片的凿痕和炭垢,弯弯绕绕,如印在石头上的窃曲纹。两人的目光从一硐移到比邻的一硐,看得不紧不慢,很是专注。雪在沟里下成一层纱,蒙住石头和冰,纱厚成一张毯,掩住褶子和凹处。忽然,一道影蹿上石堆,如捕猎的猞猁,在半里外一闪而过,不知蹿去了哪里。有硐眼冒出了灰色的烟,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却不见火焰。两人嗅到一股焦糊味,不同于烧柴烧炭,其中夹杂着药苦,有点儿呛眼。几块绿在烟里盘旋起来,飘飘忽忽,若有若无,似乎是火焰投在石头上的微光,如萤火虫。出现在后半夜里,又使人看了胆怵,觉着有些阴邪。两个都是江湖人,不信邪,所以并不胆怵,互相对个眼色,便跨大步向沟里走。走了十几步,就听一个声音从村子的方向传来:“救命啊!”
硐壁向深处攲倾,硐口的桩子吊着拇指粗的草绳。绳子结上绳子再结绳子,一路结到硐底,打许多扣,扣里插上木棍,是一条梯。叔父叼了一把平头凿子,沿绳梯向下爬,每下几尺,便用两条腿攀住绳梯,用凿子对准岩缝,从身后的筐里拿出锤子,轻凿几下,送入一根铁钉儿,再凿几下,在钉上结一根新的绳子。这么一路凿到硐底,补全了绳子与木棍,那绳梯就像一大条蜈蚣趴在硐壁上,有几节歪歪扭扭。叔父下了地,把手张在铜火盆上烤了烤,从筐里掏出一袋木炭、一把蒲草扇、几只火折子和一个给麻线拴住的黄纸包,道:“来吃。”
昭业从旮旯里走出来,拿黑手拨开脸旁的头发,脸上多了两条猫胡子似的印。到火盆前,他拖来一张三腿凳子坐下,用小袄蹭了蹭手上的灰,拆开油纸包。叔父滑燃取灯儿,点着一个油灯照亮硐壁。一些纹路在黄黄绿绿的石头间发了光,如冻住的水迹。用錾子铲下石粉,接到纸上来看,有黄有白,粒子大小不一。</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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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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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业边吃鸡边问:“有吗?”
叔父点了点头。
昭业问:“你说东村人为啥不来錾?”
叔父道:“他们有金。”
昭业道:“金还不是越多越好。”
叔父道:“他们的金不是这个金。”
昭业问:“是啥金?”
叔父道:“是炼出来的金。”
昭业问:“如何炼?”
叔父道:“用砒霜、雄黄和硫磺,加铜铁水银啥的,再加点儿金。”
昭业道:“你既然知道怎么炼,还凿它干啥?金怎么能炼,炼的都是假金。”
叔父道:“我知道搁啥,还缺一种水。要炼出金来,得加那个水。加了那个水炼的金与真金同重,咬得出牙印,烧于火上可见五色气。拿试金石划、金等子比,都看不出来。”
昭业感到有些荒谬,咬断一根鸡趾头嚼了嚼,道:“那就是真金。”
叔父道:“只有一个法子能试出真假。”
昭业问:“啥法子?”
叔父道:“已经失传了。”
昭业道:“那还是真金。”又问,“东村人炼金干啥?”
叔父道:“运到宫里,啥都干。”
昭业道:“我知道金有青、黄、紫、赤。”
叔父道:“炼出来的都是赤金,比真金还赤,比真金还贵。”
昭业道:“神了。”
叔父道:“前几年,完颜宗弼从汴京宣和殿找着一批等子,就是那金。”
昭业道:“连等子都是假的,天下还有真金吗?”
叔父凿了几下硐壁,道:“咱凿的就是。”
昭业道:“你费这么大劲凿它烧它,它还没有假的值钱。”
叔父道:“等我凿一筐,找东村人换那金去,一斤能换七八两,咱就有钱了。”
昭业看看四周,道:“咱不是住在山里,就是下硐,要钱干甚?”
叔父道:“给你上学娶媳妇,不得花钱?”
昭业叹了口气,问:“咱啥时候能回山里啊?”
叔父道:“等那帮看道的兵走了,咱就回去。”
昭业问:“他们啥时候走?”
叔父道:“等坏人抓着就走了。”
昭业道:“咱不就是坏人吗?”
叔父道:“莫瞎说。”
昭业道:“怎不是,这二年都遇到多少人要除了咱了?咱要不是坏人,那帮人干啥非要除了咱?都怪我爹造孽!我都没看过他几眼,看见了不是磕头就是挨训。唉!唉!唉!你说他死就死吧,干吗连累咱?他干吗要生我来世上受这个罪?”
叔父道:“别学那帮子奴才胡说八道,受啥罪?虽说你现在不在宫里,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等你年纪大点,咱就搬东村住去,请个秀才教你念书,再定一门亲。”
昭业道:“东村连个不第秀才都没有,你上哪儿请去?还定亲呢,你天天叫我穿小袄裙儿开裆裤,谁嫁我这么个半男不女的妖精?”
叔父道:“你不扮女娃,再给那帮剃头客捉住。”
昭业捶一拳胸口,扮作个凄苦样,道:“我可真倒霉啊。一下生就给光英当陪衬,吃喝都要他赏,奈不得一条书童命,谁叫我娘干了那事?陪衬就陪衬罢,倒是给个侧院叫我活!而如今他却死了!害我给这许多人追着杀,我分明就是替他挨杀的!我真惨,你说我咋这么惨!一辈子净吃他的亏!”
叔父道:“那帮人为钱执刀,和光英啥事?”
昭业道:“就赖他,我是替他挨杀的!”
叔父道:“小疯子,我看你是被他惯坏了。”
昭业吐出鸡骨头,踹一脚石头,把头垂在膝上嘤嘤地哭了,眼泪如河一般。叔父知道他是撒风,也不得不过来哄他,哄好了他,掰下一条鸡腿顶了顶他的嘴,道:“吃。”
昭业紧关着嘴,把头侧到一边,道:“整天吃鸡,我都快变成黄鼠狼了。”
叔父问:“你还想吃啥?”
昭业道:“你带我回山上去吧!”
叔父道:“行,那咱明日就回山,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回去了不一定还有鸡吃,那山上有衙役把守,回去了咱就出不来了。” 叔父说着,用指头把他干黄的发丝梳顺,在他脑勺上绑了个歪髻。
昭业沉默一会,道:“我觉得镰九儿知道咱了。”
叔父“嗯?”了一声。
昭业道:“白日里我见他把一群小崽子撵到坝上,打他们,打完他瞅见我了,站在那石头沟里仰脸瞅了我半天。”
叔父道:“不打紧,他是个小孩。”
昭业道:“他是个坏人。”
叔父道:“长大就好了。”
昭业道:“好不了呢,他可一点都不像光英。”
叔父道:“他就是个乡里孩子,如何跟光英比?”说到这儿,忽听外面传来女人声音:“救命呀!”
昭业打了个哆嗦,一头扎进叔父怀里,道:“鬼!”
硐外。
远处的女子跑了过来,又黑又长的头发凌乱着,棉袄撕破处露出的半个粉白的乳房,仿佛瑟缩在她怀里的一只白兔。这当儿,又一条灰不溜丢的人影上了石坝,像个老头子,脑袋给瘦削的两肩吊着,背后如同挂了个斗笠似的佝偻,两条腿加一条拐杖杵着碎石,跑得颠颠倒倒。女子在前,拿手捂了领襟,边跑边道:“救命啊!”老头子道:“你等会儿我呀!”女子又道:“救命啊!”老头子又道:“等会儿我呀!”喊了七八声,青荧荧的雪麻了天地,坝下的枯树,全像插在地里的扫帚扫着半空,山僵立在一旁,现出黑和蓝的颜色,似乎正渐渐苏醒。
在这片混沌中,女子一颠一跳地奔跑,有雪花围绕着她,如同洒出去的汗。两个人一时看呆了,竟都忘了躲藏。风卷来一阵香气,香气把女子推到他们面前。她跪下了,大喊一声:“救命啊!”
两个人都没觉得邪门。他们不信邪。他们的四只眼睛只看到了乌黑的发、一双雪白的兔子和一张俊俏而不失野性的脸。女子眼里噙着泪光,吐气如兰,对他们道:“二位壮士,快救救俺!快去拦住那老邪货!俺家男人才殁,那老不正经的乡绅天天上俺家放泼,要辱了俺!二位壮士,你们救救俺!打发他去,俺给你们金子!俺男人留下的金子,有一匣哩!”
老乡绅追到近处,撞在二人身上扑了个跟头,驴似的向后一跳,头给脖子吊着摇了一摇,插了腰道:“大夜里你们跑这坝儿来做甚?坟头上打拳,吓鬼来了?快回去!”
二人立着不动,两张脸冷白。那女子挪到一人身后,抱着他穿皮裤的膝盖道:“英雄,救救我呀!”
老乡绅淫笑,朝那女人嘬出“咂咂咂”一串声,缩着的脖子伸出来,竟像挨钓的王八似的长。身子从上到下蠕一下,背上的鼓包“咯吱”一下子掉到了后腰。二人看着他,有些懵,觉着邪门了。才见他是个老态龙钟的人,跑起来像是要颠断几块骨头,这会儿动的几下子却极似小儿耍皮,机灵,没有半点老态。二人疑惑着,又见他黢黑的脸上呈出一线紫,从发际画到眉心,像蛭虫背上的花线,说话间露出嘴里血红的舌头,像刚喝过血。但二人还是不怕,他们不信邪。他们问:“你是谁?”
老乡绅道:“白日里,是那乡绅。”
二人问:“现在呢?”
老乡绅道:“你们管不着。”
二人哼一声,道:“少装神弄鬼。”
老乡绅转一圈眼珠,笑道:“瞧你们还真是有眼界的人,知晓世上无精怪呢。俺本要扮鬼吓吓这妇人,谁知她不怕,还跟俺说,俺要是敢碰她,她丈夫的魂儿准得钻出来咬断俺的脖,挖出俺的囚喂狗吃。听她瞎说!”
二人道:“我们不信邪。”
老乡绅道:“不信邪不妨事,只是莫与这女人交道,这女人,克死了男人又克公爹,俺今年九十岁了呢,要不然也不敢碰她这棵祸秧!”
女子向老乡绅吐了一口唾沫,道:“你血口喷人!”
老乡绅揎拳捋袖,像是要打人的样。二人道:“滚!”
老乡绅打个愣,退一步。
二人道:“再不滚,不管你是何物变的,剁成几截子。”
老乡绅瞅瞅二人,道:“瞧你俩也不是长命的人!”
二人响亮地吼道:“还不快滚!”
老乡绅一个哆嗦,转身就跑,边跑边道:“今夜你俩就死了!明日没人给你俩收尸哩!今夜你俩就死了!明日没人给你俩收尸哩!”
见他跑没了影,女子从地上起来,向二人道:“谢谢两位壮实搭救俺。”
二人问:“你说的金子可是真有?”
女子道:“真有,二位救了俺,无以为报,俺家中啥也没有,就那一匣金了。”
二人问:“有金子,何谈啥也没有?”
女子叹了口气,道:“二位有所不知,俺那金子是俺男人的爷从灶场里偷出来的,在家中存放了三十几年,俺男人都不敢拿出去兑钱,怕给外人知道了惹来大祸。俺只是个村姑,活着不易,又咋敢花那赃物哩?”</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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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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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道:“那我们就随你走上一趟吧。”说着,三人下了坝,走向村落。
雪仍下着,从小一点点变大,下得不快不慢。走这边的小道下坝,能看到白亮的一条溪铺在山侧,由两座大山之间流出,给挤得如绳儿一样细。在它两旁的碎石滩上,人们挖金劈下的大石块堆得也如同山,它只能绕着这些石块弯跧地流淌,先从一处横流到另一处,拐个弯,似又流回去了。就这般,它在无数个“弓”字里缓缓地流,石头绊着它,冰雪冻着它,却没有什么来斩断它。就像他们脚下的这条路,从村里通往坝上,又从坝上通上山顶,如牛马腔子里流出来的肠,既弯又长,叫人纳闷。
遥望村落里的空地,青中透着肉粉,又印着猪和狗的深红色脚印。房舍全给一人高的篱笆围着,似是在躲避那些张牙舞爪的高大的树。被牛尾巴抽起来的雪飘出矮棚的栏杆,一眨眼没了,过会儿又变成闪亮的星在空中飘袅起来。两人从冷气中嗅到了粪味,左右看了看,都是房舍。从远处看起来无比渺小的东峡口村,这时已如口袋一般套住他们,村中的树影,也如爪子一般抓住了他们。再往前走,昔日那灶场的门在身后合上,如同村子闭上了嘴。女子带着他们走入土地庙后头的一条极窄的小道,就像到了村子的嗓子眼里。然后在前方打开一扇门,请他们进了屋,关上门,看金子去了。他们的确看见了金子,不止一匣,是和丰年的麦子一样多的赤红金。不过,他们再也没有走出来。许多日,住在草棚里的三十五个人进了村子和山,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一个月后,人从三十五个变成十九个,有一个在山中发现了许多尸骨。无法分辨这些尸骨是不是失踪的十八个人,因为尸首上没有挂着一点肉。许多骨头带有孔眼和绿斑,就像在阴森的墓穴里堆放了几百年。一些被蚀断的胸骨呈出灰与褐黄,也像是搁得年深月久,快要变成石头和土块了。看过这些骨头之后,十九个人沉默地离开这里,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关炼金之事,昭业向叔父打听了好多次,每次叔父说得都不一样。一回说,那炼金之法为“阴炼”,传自于真宗一朝的汀州“烧金王先生出《渑水燕谈录》”;一回说,本地的赤金无非就是唐朝时成弼炼的“唐金”;又一回说,村子地下有好些个花岗石池,里面盛满了炼金用的那种水儿,水儿有好几种,能炼青、黄、紫、赤……各种金;再一回说,给老乡绅看了咱金枝枪,说那上头的金,就是他们这里炼出来的假真金。
第170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一)
昭业道:“是东村人救了我们叔侄俩,现在想来,他们可能是用化尸水伺候了那帮南寨人。配方就和炼金的方子一样,也是密不外传。我叔父曾过黄河,到陕州的头面铺里验过东村人炼出来的金,说是真金。后来,我又把那金带去南寨,给夏人和虎思斡鲁朵人看过,都说是真。你说他们神不神?其实不是他们神,而是有人偷梁换柱,把世上的真金换成了假金。”
仆人走进来,放下一盏孔雀灯,用瓷壶往灯盘里洒了些桐籽油。灯捻“喳喳”地响几声,火苗颤抖着,从圆豆形变成了小梭子。
卫锷问:“光英是你什么人?”
昭业道:“他与我同父异母,是太子。”
卫锷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昭业道:“说好就有些浅薄。在我两岁那年,我母亲因与奴仆通奸被揭发,自缢而死。宫中有人说我来历不明,建议海陵将我浸死。他不愿承认我是我母亲与人通奸所生,便没有听取那宫人的建议。但因此事,我在宫中一直遭人轻蔑。
“论起我和光英的关系,从贞元元年之前,我出生不久,就与他一起养在了徒单斜也家。那时海陵与我母亲好着,让我和光英同处,算是给我的赏赐。后来,我与光英一起回了东宫。他好汉语诗文,海陵不喜,叫他少学书多练射,而我整日学书,学得越好,光英与我越近。学到后来,他私下里就叫我‘汪夫子汪为“完颜”的汉语发音。
’。我知道自己在宫中的处境,想将来出头,只能靠光英。”
卫锷道:“你改变不了唐括氏的事,但你能依仗光英。” 卫锷冷笑一声,又道,“怪不得你也能骗得柔哥和燕锟铻为你效命。”
昭业也笑了,道:“说得是了。但要说起我依傍的人,多了去,他们都要排在四位五位,也许更后。”
卫锷道:“想你除了依傍他人,不会其他了。”
昭业道:“我还会一样。”
卫锷问:“你还会啥?”
昭业道:“吃。”
卫锷道:“谁还不会吃?”
昭业道:“我给你讲讲那小孩吧,我吃过他家的鸡,好几只。”
卫锷问:“哪个小孩?”
昭业道:“镰九儿。我和他前世必有渊源呢,我吃定了他家的食。”
叔父趴在鸡栏的土坯外,看着一只灰麻鸡啄吃地上的沙。这沙是从河滩上淘来的,掺了黍子和麦麸。鸡走几步,啄一下,然后挺起脖,瞧瞧四周,却好像眼瞎,瞧不见栏外的人头。
不一会,有独轱辘车“吱吱”地从院外响过去,和着“鸡屎鸭屎”的吆喝声。邻居叔端着簸箩出了门,把鸡屎鸭屎倒进车斗。那收屎的问:“就这些?”邻居叔道:“我家的猪还要吃。”车轱辘又响起来。叔父抄起平底簸箩走出院,啥话不说,就把簸箩里头的鸡鸭屎倒进车斗,转身要走,听那推车的问:“多钱?”叔父道:“不要钱。”推车的打量着他,问:“你是这家的人?”
叔父道:“是哩,我跟莲儿好哩!”
将信将疑着,推车的走了。
车轱辘从雪里轧的沟渐渐伸向远处,一层青色尾随着推车人的脚跟,慢慢也铺向远处。天开始暗了。白天那赤黄如金的日光未能照化一村儿的雪,反倒给它染得粉红昏蓝,趴在山墙后,挂在树缝里。这时还剩巴掌大的一块,缩在黑山头上的一个嘴里,如冻僵的样。不远处的枯槐伸着盘曲的枝,紧紧抓住一条风不撒开,那风挣扎几下,挣得枝条晃晃作响,便也和死去似的不动了。不一会,又一片风贴着东头的土坝滑下,带来了孩子们的哗叫声。虫儿似的红点黑点动在坝头上,从东零西散结成一大群,变成红色黑色的孩子,跑着闹着,冲向槐树周围的空地。孩子们看着都像球,有的穿着绤布面子的夹絮袍和厚棉裤,新缝的,却已经沾上白雪黑泥。有的穿着大人的袄和靿靴,用绳子把宽大的裤脚绑在小腿上,以防踩着了跌跟头。但因为上身的袄太窝囊,跟头照样跌。才跑上土坝,就有两个孩子跌倒,一个侧着身子滚下来,另一个抱着脑袋翻几个跟头,起身后也不管身上的雪和泥,又大叫着朝枯槐树奔去。
叔父用胳膊肘撑着地,蜷起右膝,从怀里摸出一只穿着线的铜知了扔进鸡栏。此乃偷鸡的家伙,有一寸来长,铜片穿线缠的,两翅下抹了猪皮鳔,黏住一根折弯的铁线。铁线原先是链子甲的甲环,有些韧劲,压弯了勾在知了壳下,是个一触即开的圈。给鸡咬住后,铁线弹开,知了的翅膀就把鸡喙撑住,让它叫不出声。
昭业觉着偷鸡恐怖,不敢看,蹲在门口摸一只鸡仔头顶的毛。鸡仔在他的衣袖里,毛是湿的,喙是软的,翅上有两片薄羽毛,黑豆似的圆眼睛噙着水光,眼睑内侧还生有一行黑色的绒。他用头枕着膝盖,脸对上袖管,一个劲地盯着鸡仔看,鸡也看着他,如同是在求饶。忽然,“咔”的一声响,接下是大鸡拍翅膀的声音。叔父在鸡栏前起了身,把大鸡装进筒子,又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塞住筒口,要走,只见东房的窗户一颤,窗缝里伸出来一只长满黑斑黄斑的手,手中握住一根插杆。这手极瘦,极老,指甲青灰,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不像有劲。而那插杆拍打着窗下的土墙,却能把土块打下来。打着,屋里传来骂声:“偷!就偷那贼淫妇的鸡!这千人骑、乱人入的贼淫妇!叫她出去搣道士!迟早给她那腲脓血的男人咒出一身疮来!”
叔父瞅一眼窗户,笑道:“你这老糊涂,咋又把你儿子死了五年的事给忘了。你可莫要赤脚绊驴蹄。舡多不碍港,她又没差了你吃?哪天那猪脸道士急了,倒提你下锅,你不也没气?”
窗户大骂:“俺撅了拐杖戳瞎他的猪眼哩!破着一条命不要,俺也咒死他俩哩!恁没善心的泼才!也敢数骂老子!俺出去便打杀了恁!”
叔父道:“瞧恁半死不活的样儿,身子只剩一条胳膊会动哩,小儿见恁都哭哩!”
窗户道:“俺这就出去打杀了恁!”
叔父喝道:“出来!打不死恁!”这句又闷又重,像擂鼓。那老手往回一缩,支扇“呱嗒”地合了个严实。叔父朝门口走来。昭业还看着那空地,像看着另一世的打打闹闹。孩子已经散开,如落入车斗的鸡屎鸭屎那样散开了。一个穿短棉袄和合裆裤的孩子熊似的扎下土坝,大骂着“爷爷来也!快都夹着屁眼撒开!”一阵左推右搡,然后抱住一根槐树杈,蹿了几蹿,两只脚缠住杈根,身子挂下来,揪住一个孩子的辫子道,“畜生!把你那木鱼锤拿出来!不地叫你目前流血!”</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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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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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呜咽起来,害怕头发给他揪下去,拿手抓着辫子根。几个孩子见状不妙,一溜烟跑没了影。有个胆大些的胖孩子上了前,抓住熊孩子的胳膊叫道:“镰九儿!莫薅了!他的头快被你薅下来了!”熊孩子蹿下树,拎着那哭唧唧的孩子的袄领子,又喝道:“把木鱼锤拿出来!不地叫你光膀子爬家!”那孩子打着哆嗦跪在地上,解开袄带,真的脱下了袄。
“镰九儿”却不饶他,把他踹翻在地,骂了起来:“让你偷俺家的鸡!剜口割舌的贼厮鸟!你爹贼王八!你娘鳖老婆!叫你逼取人财!俺先打两个耳刮子来看!”就抽了那孩子两个结实的耳光。胖孩子看不过去,欲出手解围,却被镰九儿反手搡个跟头,啃了一嘴泥。镰九儿骂道:“与盗贼做帮手的大胆狗才!爷爷今日就打杀了你为民除害!”说着,又把胖孩子拳打脚踢。越打越起劲,一边叫骂,一边扯着不知哪个孩子的脑袋撞向槐树。
昭业看着他们的叫声起起落落,如给驴蹄踏起来的泥点子,感觉头晕,冷,身子要倒地。叔父拉他一下,没拉起来,便问:“怎么了?”
昭业道:“我要把鸡仔带回山上养。”
叔父道:“养不活,母鸡没了,一窝儿都活不了。”
昭业哭了,道:“是我害了它,是我害了它娘。”
叔父道:“什么娘不娘的,你快把它放回窝去,免得将来养死了,还得难过。”
昭业不起来,再拉也不起来。叔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槐树,见了打人的镰九儿,又使些劲把他拉起来,嗅到一股臊,低头一看,地上有片湿雪正在冒烟,裙子也被尿湿了半片。叔父皱皱眉头,吼了一声:“住手!”
“镰九儿”定住了,所有的孩子都定住了,打骂声挂在半空中,也定住了。
叔父抱起昭业,向山里走去,走过牌坊,天就黑了,霜被风从土墙上刮下来,在小道儿上飘舞开来。粗粗细细的光柱插入树间,在林里东倒西歪。尽头那一片长在淤地上的榆树如同城墙,隔开了村落与山野。穿过榆树林,再过一座梁,就到了嵚崟山南麓,他们的房子盖在那处。那山陬没有名。叔父说,从他们家往西走几十里,就到了崤地官道,那条道东起洛阳,西至长安,是魏时修建。他问,那这儿叫啥?叔父说,咱家。
“咱家”有三间屋,盖了两次。叔父伐来木头,刨成柱、板、椽、楹拼成屋架,用树枝和泥浆筑墙,又把若干小料用绳子和铁锔挂在各处,或榫在梁架上,作得如同小柱、垫板、托脚、叉手。然后,在襻架上掘口,插上檩条,檩上披板,板上抹泥,再砌瓦片。盖好的房子一样不少,却没几样儿真起到了承重的用途。入冬时,叔父向村人借来夯杵、筑版,把墙加厚了些。此后的每天傍晚,他都要花些时间来固定和改造这房子。然而,不论他如何下手,每当下雨刮风,西间的梁架总要作响。他想了很久也没找着问题出在哪里,就把御赐的金枪架在了梁与小柱之间,此后那梁架如何也不敢响了,整栋屋子都吓得不敢晃了。
昭业还偎在叔父身上,魂儿已经飘回了家。飘回的不是这个山里的家,而是东宫。每隔几天,他的魂儿就要回一趟东宫。东宫里热热闹闹,永远发生着屠杀。每次回去,他都要四处寻找光英。光英不在东宫,他知道,可就是不能停止寻找。他迷离恍惚,惊惶乱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寻找光英,以及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就和被蒙住眼睛的拉磨驴子一样的盲目和被动,找得无休无止,也和那驴子拉磨一样。在寻找中,他见到了许多人,有些是他认识的人,有些他不认识,每次回来,他都会见到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就像是从他记忆的黑缝里钻出来的一样。在宫门前,他看见一些铁刀被人握在手里,另一些没有主人,也会动。刀和枪东砍西伐,先破开一件帛领袍,再挑烂一件链子甲。戴圆兜鍪的人头横飞数尺,撞在宫门的凸钉上,落了地,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周围似乎并没有人掉了脑袋。血从貂皮的袍肚里射出来,一片割破一片,落在青砖地上,又受着他目光的指挥,射向石门墩、芍药花。人的手、脚、腿、心肺和肠子挂在压阑石和阶螭首上,冒出的秽气与血掺和起来,空中有了红色的雾。那雾弥衍在檐角的铃铛与仙人周围,凝固成几团,下不来了。血也在地上停止流淌,打闹的声音忽然没了,就像他忽然聋了。只有人还在动。缺胳膊少腿的人,或是胸前被剜了一个窟窿的人,压着半死的和已经死去的女人,一下下地蠕动。他怕了,绕开这些人跑进殿门,他以为光英就在这里,他只要走进去就能看到光英坐在父皇的楠木椅上,穿着黄色衣裳。可是一尺高的门槛绊了他的脚,他摔下去,如同头和脚忽然调一个,再睁开眼,看见的是些挂着霜花的播娘蒿。
他搂住叔父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说:“我去找光英了。”
叔父装没听见,问一声“啥”,脸色有些凝重。
昭业道:“光英不在东宫。”
叔父担忧地问:“咋了?”
昭业道:“我跟你讲,光英不会让我一个人在世上的。”
叔父不知应该说什么。
昭业道:“光英来世上了。”
叔父道:“等那帮当差的走了,咱搬进东村去,你和那些孩子玩。”
昭业愣了愣,问:“啥孩子?”
叔父道:“镰九儿。”
昭业道:“他打死我。”
叔父笑道:“孩儿打打闹闹都是常事。我小时候也和人摔跤,摔赢了他们就作一群孩子的头。将来他长大了,自然知道人事道理,他如此争强好胜,没准能当个校尉呢?到那时候,你也要受他关照呢!”
昭业道:“子可曰了,克己复礼为仁,不知礼无以立也。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村野匹夫,能有啥出息?”
叔父道:“你听了没,他打人时喊的是‘为民除害’。迟早他会明白,他这样做不是为民除害。”
昭业道:“照你这么说,为民除害就是个旗号,啥也不是。他将来还要扼吭夺食,也说为民除害。”
叔父道:“长大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171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二)
接下来,就和叔父说的一样,他们回到山里,果然挨了饿。白天,有带刀衙役五人为班,进岭搜人。夜晚,有南寨的土匪下到沟里寻找他们。回来后起初几天,他们吃些面糊和菜汤,一天一顿,偶尔也吃野味,有没有要看运气。到了第十天,灶台上只还有面粉渣和烂菜叶,他们开始向菜叶汤里加入剁碎的树枝和臭了的蕨。煮树枝的气味就像木头发霉,一早一午,滚滚热烟挟卷着那气味腾入林子,树吓得都披上了一身雪,以为这样儿就不会被看见了,当然是白搭。最终,他们放弃了吃树枝,因为树枝吃起来太涩,在嘴里嚼了也咽不下去,咽下去了也要原样拉出来,就和没吃一样,还不如土,好赖吃下去后拉的没那么快。他们每天都要像原始人那样讨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能吃的范围一点点变宽,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一开始是不能吃的,后来就能吃了。何首乌和毛地黄的根系一开始也是不能吃的,因为苦,翌日也能吃了。最后两种从不能吃变成能吃的东西是田鼠和青蛙,而当叔父煮熟两只田鼠和一只青蛙,他们都没吃。面对着碗里如蛔虫一样的鼠尾巴和绿霉一样的烂肉,他们没能放下自己的王子架子。
饿到后来,昭业只能看书度日,仿佛他能用眼睛吸吮书上的黑字的意义来抵抗肚子的饥饿。但饥饿比那些黑字强大,看到孔子说的一长段话,他也只能不饿一刻。一整卷《礼》才伴他度过两天。接下来,饥饿唆使着他,去寻找意义更深远的黑字和比孔子更有出息的人,于是他开始看经。佛经果然比《礼》更能管住饥饿,可惜他的魂儿不能逃出身子钻进佛言里,而身子的一举一动都要消耗他的气力,气力须由吃喝得来。直到今天,他已经有二十天没吃过能够变成气力的东西了。
为了节省气力,他总是待在一间屋里,不去别处,因为适应其他屋子的明暗与冷热也要消耗气力。这样久了,他有时能透过屋子关闭的窗,看见沙雁飞过树林里雪白的渺茫。睡和醒之间的界线开始模糊,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雾,从一块板变成一张纱。为了界定梦境和实际,他在桌上和门上都刻了一道印,还把经书有“普贤菩萨摩诃萨于如来前,坐莲华藏师子之座,承佛神力,入于三昧”的一页撕了下去。奇怪的是,此后的几日,虽经书一直缺着那页,他却从没看见过门上的印。他有些怀疑在门上刻印的是梦里的自己,这一想他又不禁以为,既然在门上刻印的可能是梦里的他,撕书和在桌上刻印的就也可能是梦里的他了。
思索着,打了个瞌,下巴差点撞到面前的凳。
他仰起脖子,挤了挤冰凉的眼睛,看向桌上。一个时辰了,盆里的雪只融了一半,叔父还没回来。这盆雪是他们的洗脸水。每日卯时,叔父都要盛一盆雪放在屋里,然后外出。说是去打猎,带回来的大多是草根和芦苇。等到辰时,叔父从外面回来,用他用过的水洗手。这些天,叔父总去河滩上挖草根,回来时手上沾着许多泥,洗也洗不净。挖回来的草不知被泥埋了多久,又蔫又臭,能吃的只是少数。偶尔叔父带回几条鱼,都小的不成个,连内脏脑袋一起嚼了也尝不出多少腥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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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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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鱼,舔了舔门牙,咽了口唾沫。然后扶着长凳挪到桌前,从盆里抓起一把雪拍在脸上。雪沫滑过下颌,在衣领里融成凉水,他咬住槽牙,一个激灵。低下头,看着雪块漂在水里,像漂浮在海上的冰山……他忽然想,我又没见过海和冰山,为啥觉着盆里的雪像冰山呢?接着,他看见了水里的自己,不由惊心悼胆——和记忆里的自己不一样了,水里的他有窟窿似的两只眼,脸色菜青,脖颈像棍子一样僵挺。他心慌了,抹掉脸上的水,向桌上刻印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床边,又捧起一本书。
书上写着: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有刹住一劫,或住于十劫,乃至过百千,国土微尘数。或于一劫中见刹有成坏,或无量无数,乃至不思议——每次看到这样的字,他就会觉得平静。比起那长达百亿年的劫,他们的灾难渺小如恒河一沙,他和叔父,也渺小如恒河两沙。但恒河是啥呢?多长多宽?有没有鱼?他又饿了。饿就像鞭子笞挞着他,缠捆着他。饿大概就是恒河的水,汹涌的不得了。
他胡思乱想着,去外屋吃了几条蛴螬幼虫,回到床上躺下,用被子盖住头。
眼一闭,他就睡着了,像被昏黑卷到了别的地方。昏黑又一点点变亮,他看见一只鸽子,灰羽红爪,身子有一间屋那么大。它那缠了两圈肉瘤的猩红眼球瞅着他,十分凶煞。他害怕了,缩进草丛里不敢动,然后听到了猪的哼哼,很响,如打雷一样。一头肥头大耳的猪从圈里冲出来,甩着身上的黑泥跑跑颠颠,猪头疯撞着周围的树,泥在蹄下四处乱溅,染得空气臭不可闻。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响传来,他寻着声响看向旁边,见是一条黑亮的大蛇。他觉着这条蛇是比龙还要巨大和凶猛的,但它绝不是龙,就是蛇。它具有蛇所有昏愚不明的特征,而绝无龙的华丽。那如山头一样大的蛇头勾在高处,无尽的蛇身爬动着,跟随飞翔的鸽。鸽子追逐奔跑的猪。一切旋转起来,让他头晕。他很快就晕了过去,不知是饿晕,还是被那三只巨型动物绕晕了。他晕到黑的一处,鼻子和眼睛塌进颅内,不再饿了,反而因为喉咙里堵着腥苦的黏痰感到有些恶心。他掌心滚烫,甲沟却冷得刺痛。冷和热,在他的身子里涌来涌去,如黄森森的一大群蝗虫和黑红的恶鼠在抢夺一仓莜麦。他听见了一些长长短短的声,四面八方都有声,还有明明暗暗的影。声和影轚互、旋转、龙屈蛇伸、里勾外连,不知要变成啥样。声和影轰轰烈烈,像是熔炼着啥。渐渐地清晰了,他看见一条巨大的楼船。
船上有一个女人,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一个男人,纤纤的手捧着他的脸。女人的身子在男人旁边扭动着,变得如纸片样薄,又变成一条绳,变成藤蔓盘住男人的腰……妖精!要吞剥活人了!他这么想着,跑上楼船的甲板,到处寻找舷梯,可是这条船没有舷梯,船下也没有水。黏着牡蛎壳和水藻的船舷陡直似有千仞。他脚底一滑,跌下去了。跌到了东宫里。
“镰九儿”瞪着血红的牛眼,手持一把大刀劈砍着周围的手手脚脚。日头洒下一片片锋利的光,如碎铜镜闪着他的眼,被刀光劈成细碎的砂砾,弥漫了一座宫殿。他害怕给“镰九儿”和那些手手脚脚发现,奔出宫门,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细碎闪亮的砂砾变成了蟠屈缭纠的火星。一把烧红的铁条插入炭堆,火星向一个人飞去。那是一个怪人,脊上生翅、足如鹰雀、手如狮爪,手脚的指甲都像鹰喙。他走上前,想问这是哪处,怪人向他“哞”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抓住他丢进了一旁的炭堆。
他又回到了东宫,这一次是在宫厅里。仍然没有看见光英,只见一棵巨大的果树立在厅的中央,树根撬碎了地砖,树枝冲破藻井、梁架、大脊,伸到了外面。乌鸦在树上做了窝,满地是腥臊的鸦粪和碎裂的大蚱蜢,流着绿血。有乌鸦擦着他的脸和手飞过,翅膀带起的凉风使他直打寒噤。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像个巨人。忽然,乌鸦就像受惊了似的全部飞起,在殿顶组成一团黑云,开始互相撕咬。羽毛夹杂着鸦头和肉块落到地上,摔出一巴掌红。那人向他走来,他看清了,是个和尚,身披朱红缁衣,皮肤绀紫,肩膀如丘,胳膊似柱,每一步落下,要蹋碎一块金砖。原来这就是阿罗汉,是金刚。他这样想着,刚要下跪,却见和尚大笑起来。血红的嘴张开,槽骨长出无数尖利的牙。不是金刚!是修罗!他吓得几乎虚脱,转身欲逃,却被一个人拉住了手,是镰九儿。
镰九儿立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为他遮住了掉落的鸦肉。他看见镰九儿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拇指与中指相捻说法印。他皱了皱眉头,问他在做什么。镰九儿不说,又屈臂于胸,手掌心朝向了他与愿印。接着,镰九儿把左手攥成拳头,食指向上探出,用右手握住这根指头金刚印,意味着消灭无明,得到智慧。后面的一点是结缘。这里的“发誓”“结缘”和后面昭业会把镰九儿和张一刀都当成光英太子的化身有关。,掌心向前展开,指尖朝下,轻轻一点他的手掌。
他问:“你是谁?”
镰九儿不说。
他问:“你干啥呢?”
“发誓。”
“发什么誓?”
镰九儿没有说,而且面无表情。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光英”,就给一块鸦肉砸到了头,跌倒了,闭上了眼。再睁开眼,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闻到腥臭的泥味,他打了个喷嚏。叔父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穿上鞋,道:“今晚有吃的了。” 然后抱起他走出屋子,指了指雪地里的狗。
是一条黑色的狗,脚给冰沫裹着,腹下湿了一片长毛。四爪和耳朵是褐黄色,身子只有一尺来长,尾巴斑秃,耳朵耷拉,两粒圆鼓鼓的黑眼珠儿上头长了两撮金毛。狗看着他,蜷起小爪挠了几下脖子耳朵,呜叫一声儿,如同和他说了句话。它眨眨眼,结在眼睫上的雪花片片落下,它打了个喷嚏,和人一样。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雪是红色,落着一块皮毛。它屈着后腿坐在雪里,好像动不了,可能是腿被叔父敲折了,也可能是不敢动,怕遭棒打。
昭业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哪儿捡回来的野狗?又臊又臭,该不是得了痢疾吧?”
叔父道:“是条好狗,没病,身上也没虫儿。就是瘦了点。”
昭业道:“是呢,这瘦,咋吃?咱把它养起来,养上两三个月,等它有二十斤了,咱再杀了它吃。”
叔父道:“拿啥养?真把它养到二十斤,要先喂它百十来斤的粮,咱如今连一把黍子都没了。再说,狗都叫唤,它在这里叫一声,给那班衙役听了,准来这沟里捉咱。”
昭业乜了叔父一眼,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头大鹿钻进咱家,说他是长生天佛爷。”
叔父道:“是呢,要不是腾格里来过,我咋能抓着这狗?”
昭业摇头,道:“他老人家跟我说了,是他用老鼠和青蛙变出那帮土匪和官差的,说,我要考验你俩,如果你俩为了吃饱就干坏事,就把你俩扔下地狱,让山里的魑魈和山臊锯断你俩胳膊腿儿,剖你俩心,掏你俩肝。”
显然,叔父不信。叔父道:“那咱俩饿死了咋办,他说了吗?”
昭业道:“他说饿死咱俩就上天堂。”
叔父道:“瞎闹。”
昭业见骗不过去,脸气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道:“你可还当过将军呢,记得吗?怎如今连这点儿气节也没了?为了区区口腹之欲,就非得吃了这条狗?”
叔父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半辈子都听你家人的话,到死岂有违命的道理!”便抱起狗来,向林子走去。
隔着一帘雪,望着叔父的两条腿,昭业咬住牙。他记得过去的叔父穿着三十斤重的铠甲走在宫中,腰里挎着一把四尺多长的大银刀,走到哪儿就把威风攘到哪儿,连光英都爱看他。如今叔父就像变了个人,脸盘憔悴黧黑,大腿还撑不鼓一条瘦革裤。二十多天前,他还能吼住那帮子打架的孩子,这时要是给孩子见了他,准要哭,准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个死鬼呢。紧接着,昭业又想起刚才在盆中看到的影,一阵心惊肉跳。燕京城弘文馆有个患喉咙病的少年,骨瘦嶙峋,手腕细如秸秆,两粒石丸子似的颧骨撑得脸皮冒着青光,走到哪儿都把乌霉霉的凄惨洒一地。书馆的侍卫告诉他,那人是丞相家的小儿子,得病了,已有半个多月没吃过饭,只靠稀粥拖延着活,就要死成一具骷髅了呢……
他蹲下,用指头蘸了一点狗血舔了舔,又挖出红色的雪吃了下去。没尝到味,但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子最深处涌入眼里,顺着他的眼睛流出来了。他知道,这股子热是魂儿打哆嗦时从他身子里绞出的汤。他刚睡醒,意识还不够清楚,也没觉得多饿,但有一种恐惧攫着他,如铁索把他五花大绑,如铜钩把他的魂儿挂在皮囊里,不论如何,他也不能摆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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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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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好几下舌头,把一句含在嘴里的话搅了又搅,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留下它吧。”
“先别吃了它。”他咽下嘴里的雪,立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道,“你前几天不是说有个酒吏要来给咱送粮吗?没准这两天就来了。如果他三天都不来,咱就把它那条受伤的腿砍下来吃了,但要留着它的性命,等到那酒吏来送粮。要不然,咱俩准都得下地狱。”
“这就对了。”叔父说着,走回来从墙上解下偷鸡用的绳子,把狗拴在篱笆上,进屋烧草根去了。昭业上前抱起狗,用脸贴着狗脸,亲亲它,又用袖子擦擦它的鼻涕。狗蜷缩在他怀里,不时看看它,眼睛露出一点白,不时用爪子内侧的小肉趾抓抓他,咬几口他的衣袖,不敢用力,只咬出来几条线。昭业摸着它,想起了光英养的一条小狗。那小狗有个名叫“小岐儿”,他起的,光英说不好听。他生气了,把小狗抱回了自己的院落。光英带着一块鹿角来找他,还送了他一条四方六方的锦斗篷,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把狗还给光英,还撒谎说自己得了一种怪病,得吃狗肉才能治好。光英愁了几天,无可奈何,叫了二厨来杀狗。他却又抱着它不撒手,还跟那二厨说要杀狗得先杀他。转天光英听说了,知道他是想要那条狗,就跟他说,狗我送你了,你就叫它“小岐儿” 好了。又与他套近乎说,除了他是太子这一样事,啥都愿意让给他,要星要月都给他摘,说,你不是喜欢扬州城吗?等将来我打了它,封你去那里做大官,咱把皇宫也装车上搬过去……
他择掉狗背上的雪,仰起脸,看见昏白的天空中有一块圆形的金晕。就这么,他在雪地里蹲了一天,不冷也不饿。直到天色暗下,林子不见了,他蹑手蹑脚地回了屋,怀里抱着狗。
第二天中午,叔父煮熟一把干草,用碗盛了放在桌上。热烟从碗里冒出来,散发着一股枯黄的腥味。吃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忐忑不安,而是把漂着草叶的绿汤一口喝光。此后三天,他和狗待在屋里,只在吃饭的时候出来。他不再和叔父讨论什么能吃,不问叔父从河滩上带回了什么,再翻开枕边那册书,他已经看不懂书中黑字的意义。有关于他性命的一切,开始变得严肃而强势,像冰冷的冬季,他是这冬季里才发芽的一棵草,寒冷和饥饿笼罩着他,如天和地。他无法改变它们,也看不到它们以外的任何东西。他只有躺在床上,用棉被缠住自己,以求挨过冬季对他的凌虐。在这几天里,他对世界所有的不满意都消失了,也不再考虑世界的真实性。但他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被窝里的这条狗能和他一起过冬。他整日看着它,渐渐觉着它不是一条狗了,而是一个等子,它能够像金等子那样,试验出世界的成色。于是他给它起了个名儿,叫“等等”。
第四天,中午他醒来,发现等等不在床上。他叫了一声“等等”,等等没有出声。他从被里钻出来,看见了从水盆里洒出来的水结成的几块灰色的冰,窗户紧紧关着,有阴冷的光射进来,如冬天看向他的目光。地上有脚印,屋里残留着叔父身上的泥腥味,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响,带着勺在锅里搅出来的热气,掉落和飘散在各处。他闻到一种怪香,因吃了二十多天草根,此时的他觉得这香味有些陌生。他细细地嗅着,好一会,他渐渐发现这香味本身并不香,就像花草和檀香本身也不香。花草和檀香的味,须钻入人的魂儿里才能散发出香。又像书上的黑字,也要进入人的魂儿里才有宏伟而高深的意义。但人的魂儿不是总能察觉到花草和檀香的香,人的魂儿也不是总能领略到宏伟而高深的意义。这香味就有些不一样,当它轻轻徐徐地飘来,势如破竹就打开了他身子里的无数道关。他就在眼前的黑白里看见了天的湛蓝和日头的暖黄,就从雪和灰尘的腥味里嗅出了清冷冷的香。他甚至还能看见,叔父脚印里的土生发着丝丝的绿;组成四墙的木头如它们是树时那样,悄悄然改变着纹路的形状;还有那冻在冰上的日光,正缓慢地闪烁,偶尔立起来,如凿子的刃口。目所能及的事事物物,又叫他觉着熟悉。他下了床,走出门,世界就从一个被窝变成一间屋,从一间屋变成一座山,最后变得无穷大了。无穷大的世界浸泡在一锅汤里,朝他的鼻子冒着热烟,无比丰盛的模样儿。只是它里面没有葱姜,没事儿,不久后会有的。用不了多久,那酒吏肯定会来,给他们送白面黍子和葱姜蒜来,还送鸡鸭鱼来,送的东西多得吃不完呢!想到这儿,他笑了,哆哆嗦嗦地拿起勺,舀了口汤喝。有点烫,舌头才碰到勺就麻了。但他的魂儿不怕烫。他喝了几口汤,又吞下一块带皮的熟肉,然后把一碗肉汤喝光,打个长嗝,看着空碗道:“好吃。”
叔父问:“还吃不?”
他道:“下次吃更好吃的。”
叔父问:“啥?”
“我比这好吃,”他道,“下回,吃我的胳膊。” 他说完这话就回了屋。接下来的一天又没出屋,也没有躺床,而是立在窗前望着云中圆形的金晕,等着酒吏到来。吃饱后,他的心情有了一些变化,脑子又开始思考问题了。就如吃饱前的他有一条魂儿醒着,另两条魂儿睡着,现在他有了三条醒着的魂儿,胃口也比吃饱前大了三倍,他是咋样也不吃树皮和草根了。他想,吃啥好呢?其实能吃的东西比人们知道的多多了。比如说,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平常没人吃,但不是不能吃。何首乌和毛地黄,不好吃,但也不是不能吃,如果仔细品尝,何首乌的苦里还有一丝土香,像蕨菜。比如说,屎也能吃。他们没吃自己的屎,因为近些天他们没拉屎。但他们吃的鱼没去内脏,里面肯定有屎。不用说,屎肯定不好吃。再比如,狗,以及像狗一样无辜的动物也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打哆嗦。猪肉和牛肉比蕨菜和芦笋都好吃,狗肉又比猪牛羊肉还好吃,吃过了狗肉,饥饿就变得不可忍耐了,似乎再吃猪肉和牛肉也吃不饱了。吃过了狗肉,连狗肉都不好吃了,他就想吃更好吃的了。
翌日晚间,叔父又把一只盆端到桌上,盆里的肉更多了。吃过后,他披上叔父的大皮袄,去了仓屋。
他摸着黑,一只脚跨进门槛,用扫帚撑住门板。地上的土里有树叶和石头,踩着沙沙地响。他不留神踹翻一只箩筐,刨子落下来砸到了鞋。他躬下腰,捡起一把斧头,来到墙角里。
四下很黑。黑里飘着青红的条,就像他闭上眼才能看见的色块一样。青条和红条寂静地飘着,腐烂的血肉味弥散了一间棚。不一会,月光掺着雪色射进门,驱赶了他眼前的青红。他低下头,见到两只圆溜溜的流泪的眼睛,黑的,汪着两丝亮光。失去四肢的狗躺在黑的血里,像是黏住了,血快流不动了,还在流,向他脚下慢慢地流。狗的舌头吊在嘴里,有一半翻着个儿贴在地上,如一块灰布。他蹲下来,看见狗被斩断的骨头给血肉模糊着,断肢一下下打颤。狗的嗓子里含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叔父喂给它的肉,它知道那是自己的肉,因而咽不下去。他从它嘴里把肉拿出来,它的下巴动了动,舌头还伸着,已经缩不回了。他不眨眼地看着它,也不时哆嗦一下,沉甸甸的黑暗像棉被盖着他们,如他们一起躺在被窝里那样,只是它不能呜呜地叫了,他也不能再叫它“等等”。他的舌根还残留着它的肉的香味,身子充满了它的气力。他因此感到愧疚,想对它说点什么,道个别,但是他的牙如锁死的门一样合着。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血肉的腥腐气一股接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像要噎死他。眼泪滑过下巴,他把手伸向脸,摸到脸皮很硬,如刨过晒过的桦树皮紧紧贴着骨头,让他眨不动眼。他想到了那一日的梦,“镰九儿”发誓时的脸,就如他现在的一样僵硬,他知道了这僵硬代表着无尽的严肃,近乎是漠然加上永远的沉默。如果把他一辈子的表情糅成一种,那就是这种严肃。佛神力与千百万亿的劫,是一条齐着他的眼睛和耳朵流淌的河,与他隔了一副皮囊无法渗入。他就是这副皮囊。
他往起站了几次,抡下手中的斧头。他砍得很准,狗的脖子被劈断,它没有叫,他也没出声。血和眼泪掺和起来,流进他的嘴,又腥又咸,像痰。他咽下去,抱起死去的狗回到屋里,对叔父道:“煮了。”
叔父一愣,问:“不是刚吃完吗?”
他道:“我又饿了。”
又吃一锅肉,两个人饱得想吐。叔父喝着酒,道:“真好吃。”
他撂下碗,灰着脸道:“不好吃。”
叔父用血红的眼睛看看他,道:“天上凤肉,地上狗肉。咱在这山里还有狗肉吃,你还不知足?”
他道:“昨天吃的时候好吃呢,今天就觉着不香了。吃完了和没吃一样,还饿。”
叔父抓了一块骨头塞进嘴里嚼着,道:“等出去了,我给你烤猪肉,烤羊肉。我烤的羊肉连你爹都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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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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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光英给我吃过鹿肉,我觉着也不怎么好吃。光英给我讲过宋人吃猴子,吃的时候猴子还会叫,猴子肯定好吃。”
叔父道:“猴子肉肯定臊。我在宫里吃过鳖,那才好吃,滑溜溜的,有点像蛇肉,咬起来有劲,鲜香。”
他道:“鳖有啥好吃的?我吃过天鹅,光英把祭祀的天鹅肉偷来,我俩在院里烤了,但也不咋好吃。”
叔父笑了,道:“光英向着你呢,啥都给你吃。”
他道:“他不给我吃,我就不给他讲诗了,叫他只能背‘皓虎颠狂,素麟猖獗’去。”
叔父问:“你都给他念啥了?”
他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叔父撇了撇嘴,道:“这比‘皓虎颠狂,素麟猖獗’强?”
他道:“这和‘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比,一个天地,一个是人。一个自然天成,有动有响,境在言外,玄之无穷,一个把雪比作皓虎素麟,有些牵强。”
叔父点了点头:“你这一说,我也觉着了。没你说我听啥都一样哩。你还给他讲啥了?”
他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叔父道:“这太白了,还是胡说。作诗就作诗,磨剑干啥?”
他道:“阆仙落榜后做了此诗,句中有锋芒,有杀气,有所指,诵起来只见意而不见言。又不知比那啰里啰嗦的‘断锁机谋,垂鞭方略’强几倍呢!”
叔父道:“你这孩子,了不得。不过那作诗的,更了不得。”
他道:“作诗就像做饭。”
叔父问:“你说啥最好吃?”
他道:“甜中有苦,鲜中有腥,香中有臭。”
叔父想了想,道:“第一个是橘子,第二个是贝,第三个是啥?”
他道:“猴儿。”
第172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三)
山麓向阳处,有片墀阶正对一条溪流,相传是弘农杨氏越公房世系在魏时修建的陵墓。东村人说,这墓原先极华丽,有南北门阙,分了主、后、耳、寝,每室以夯土筑墙,砌着空心砖穹窿。主室中除了三重棺椁外,还有玉人石马、酒器礼器,墓门上都包着紫铜。政和五年的春节前后,一日天降暴雷,劈塌了墓门,隔年有一伙奚人骑马路过山下,搬走了许多金银礼器,这墓便成了墟土。再后来,墓室间的甬道陆续塌了,离墓门最近的两间耳室暴露出来,村人们搬走了剩下的铜器和陶器,墓便空了,但还遗留着高耸的柱、阶梯的土墙和雕刻着古代花样的拱门,附近几村的孩子都爱来玩。然而,在前年秋季,两个孩儿上墓里玩,彻夜没回,早上,有人在墓里发现了两具肤色惨青的尸体。衙役赶来,把孩子的尸体拖回衙门,团头检过之后说是误食硫黄中毒身亡。村人不信,说墓里闹鬼,有活死人专吃小孩的魂儿。从此后,大人都不许自家孩子接近这墓,大人进山也要绕开这墓。墀阶周围久时无人涉足,草长了两尺多高,还有些多半人高的檗棵,一年三季长一种带齿的油亮叶子,到了冬天梗枝也透着猩红。如今给草挡住墓门和墀阶,人们只要看见檗棵的红,就知道这块儿地方是“杨氏墓”。几日前有些巡逻的差役还时不时地往这里来来,后来听东村人说墓里有鬼,相互一番传告,巡逻也都绕开这里,干枯的草木就又开始窃窃私语了。但也不是山下所有村人都知道杨氏墓闹鬼,有些人住得离东村太远,连这里有座墓都是不知道的。
今天,就有两个不知道这墓的人进了山麓南边的杨树林,一个头裹障尘巾,背着交椅和草笠子帽,是来割草药和木耳的。另一个拎着食盒,穿了衙门配发的衫子,是个录吏。两人边走道边采药,一边说着话。农夫道:“一会儿采完了,俺俩去下头收饲草、和籴。”
录吏问:“行吗?”
农夫道:“怎不行?我卖了两棵老树才托娄寨主寨主,也称知城,是官位名。
给你从衙门里换回这身衣裳!如今你不是田人,是文书吏了,知道吗?”
录吏抓了抓头上的帻巾,道:“我一个管案录的,如何能去收税子?万一被当差的撞见,我回去就要挨板子揍了!”
农夫道:“这一年到头,和买、役钱、科配、土贡、人丁,不知有多少种,个把月就有人上门要税,他们能分得清谁是谁吗?”
录吏问:“我手里又无公文,万一他们不肯缴怎么办?”
农夫问:“让你从义仓那库吏手中买张年前的犒物单目,你买了没有。”
录吏道:“买是买了,可那又不是税单,上面只写了多少石粮,没写要钱啊。”
农夫道:“那山下没几个认字的,只认识太爷的方戳。有张带戳的单子拿去,他们敢不缴钱,便叫满地找牙。怕啥?你这录吏的衣裳与税吏没两样,又带着有戳的稿子,谁敢怀疑你不是收税的?”
录吏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道:“那我先出去了,别把这精贵的衣裳弄脏了。你采你的药,一会过去找我。”
农夫点头,道:“小心点。”
录吏问:“小心啥?”
农夫道:“附近有狗。”
录吏不怕狗,转身走了,出了林,来到陵墓的台阶前,寻着几块碎方砖坐下,向四周看看,见到一只四足石方鼎立在两根满身窟窿的柱子之间,盛着半鼎黄土。还恍惚看见一些像台阶似的石头堆,摞在南边稠密的秆草丛里,灰黄里掺着的黑红有弧有尖,似是陶片。石堆后面有个洞口,有些拱形,拱边现出几块石头磨成的砖,也都粉零麻碎。他想到这是一座墓,有些怕了,不再看,把目光投向不远的檗棵。
檗棵没有了叶,猩红的枝条狰狞地缠绕着,密密麻麻,叫人看了恶心。他于是哪儿也不看,解开风帽的带子又系一遍,从食盒里摸出一个鸭肉馅的大饺子。正吃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往后看,见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女孩身上穿红衣,头束二髻,脚踩绣花靴子,两只手提着一条碓锤,锤头是石制,木头把长过了她的身子。女孩走过来,看一眼地上的食盒,怯怯地叫一声:“大哥。”
录吏问:“哪个村的?”
女孩道:“东村的。俺娘是孙惠莲。”说着,从腰里摸出一只牛骨梳篦往前一递,梳上刻着一个“莲”字。
录吏看了看,问:“咋上这儿来了?”
女孩道:“俺上那墓穴里了,可遭了,刚刚见到了鬼哩!”
录吏笑一声,问:“啥鬼?”
女孩道:“俺叫邻舍兄弟跟俺来玩,他不肯,说俺是女人,不跟俺玩哩。俺只好独个来了,心里怕,从家中拖了这棍棒,如今也走不动了,想把脚布拆了,又怕回了家娘掴俺耳刮子。”
录吏道:“你还裹脚呢?”
女孩道:“和人定了亲,不裹脚人家不要俺。”
录吏吸了一鼻子花香,道:“你挺好看。”
女孩红了脸,道:“俺娘比俺好看。”
录吏问:“多大了?”
女孩道:“十三。”
录吏道:“不信,给我瞧瞧身子。”
女孩道:“贼囚!”
录吏笑了,道:“你还会骂这话呢?跟谁学的?”
女孩道:“俺娘。”
录吏道:“给我瞧瞧身子,我给你吃饺子。”
女孩想了想,道:“俺给你瞧身子,你得跟俺下墓。俺刚刚下去想寻些笄簪头花,进了后屋,给一具死人骨头绊了个跟头,吓得俺要往回跑,那骷髅拿爪子钳着俺哩!俺用那棍棒砸碎它几根肋条骨才逃开,把娘的披帛落下了,俺回家要挨揍了。你给俺把那披帛挑出来,俺给你瞧身子。”
录吏道:“下墓可不好,惊扰了死人,遭晦气呢!”
女孩急了,道:“求你了,大哥,你就给俺把那披帛挑出来!咋儿都行!”
录吏道:“你得给我摸腿儿,还有奶”
女孩羞答答道:“先去挑披帛,挑出来就给你摸。”
录吏走到树下拾起几根干枝,回来挽了女孩的手,向那土堆走去,边走边搓揉女孩的手。一条土梁架住了塌向墓道的巨石,墓道两旁的耳室里填满砖土。走入墓道,就看见一个拱形的洞口,也是一多半给石头碎砖填着,只剩一条黑缝开在高处,像一只没眼珠的眼睛。墓道的土墙表面曾生出大量的苔藓,斑驳着,临近洞口的地方残存着枯萎的蕨茎,结成几片,从墙面披到土堆上,如被那黑缝掩住的头发。二人爬上土堆,钻进黑缝,又进一条狭长的墓道。有光跟随着他们钻进来,照亮墙上的一些刻痕,那许是阴司的律令,蜿蜿蜒蜒,极其潦草。路似乎开始向下倾斜,他们凭着腿吃的劲判断自己正向低处走,点燃一把枯枝后,录吏又忽然觉着,他们是在向高处走。
他闭上眼往前走了几步,睁眼打量一下前方的路,这才意识到,此路远宽近窄,洞顶是远高近矮。铺地用的一些石板可能在烧制时掺入了白土和铜粉,远看发亮,便使人以为这条道是个上坡——有些鬼打墙的意思。拐过一个马蹄弯,他听到了汩汩的水声,正思忖水在何处,就踩着一样软塌溜滑的东西朝前一扑,他站稳脚跟,看看那东西,吓了一跳。是条蛇,一臂长短,乍看不像蛇,像蚯蚓,因为没有鳞,也似乎没有脑袋。他顿时觉着不妙,心想这里有蛇,前面可能有更多的蛇。那蛇的模样邪门,许是妖物。他后悔进来了,可见了身旁的女孩俊俏的脸,又硬着头皮向前走起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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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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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啥时到?”
女孩儿不说,只道:“山下有汊河,这墓穴是杨氏墓,里头可潮了。一直往里走,从后室再往前走个二百来步,就能看见一根‘通天柱’,那是盗矿贼挖的地洞哩!他们一伙人把山越盗越空,这才使墓穴塌了。哪有啥冬天暴雷哩!如今这片坡就靠那根石头柱子撑着,柱子要是断了,山就崩了。”
录吏问:“你咋知道?”
女孩道:“邻家弟兄说的。”
录吏诧异了,只见前头漆黑一团,火光也只能照亮十几步而已。他嗅着霉和硫黄的气味,觉得前头的黑暗极其莫测,决心要退出去了,可还没开口,就听女孩儿道:“就这儿。”
面前有了一扇半掩的门,上头刻着字符和三元九运八角盘,仿佛是听了女孩的声音才现出来。刻痕被人刮过,字迹模糊不清,说明这门上原来嵌了金银。其实也不是门,因为无轴、枢、框、槛,四角卡在墓道里,土墙开裂导致了门扇倾斜,左边打开一条缝,人侧身才能走入。他愣了愣,盘算着门的来历以及它原先为何是打不开的,随即就意识到这门并不给人通行。既然本来打不开,这门就不是门,而是卡在墓道里的屏障。人把它修在这里,又在门板上刻上辟邪的图画,意思是“堵”。要堵的又是什么东西?
女孩儿麻利地钻过门缝,道一声:“你进来呀!”
他蜷着两膀钻入门缝,又点燃一把树枝,借着光四处看了看,许多疑惑都有了答案。这墓室极大,穹顶有两丈高,墙上遍布着斜斜歪歪的沟壑,想必是用石匠家伙凿出来的。这不是一间墓室,而是掏山建成的“金穴”。杨氏发现了这里有金,欲盗采山中之金,便将金矿建成墓穴以掩人耳目。修外头那扇门,用意是恐吓盗墓贼。墓穴竣工的许多年里,他家人来此采金,就把墓室掘得越来越大,及至主室将陷,又沿金脉辟出了女孩所说的“后室”。那么,外头那条甬道的塌陷也应该与挖金有关。墙上的凿痕可以证明,这里就是金矿,而正中却有一套棺椁。外面的石棺被人用镐锹撬开,其内的两只木棺也遭锄毁,白色的披帛从棺里垂到地上,有些像冰。他走到棺前,见有一具尸体躺在木屑堆里,面庞塌凹,腹部瘪似空口袋,一层灰紫的皮紧紧裹着骨头,又干又硬,如石头。也的确如女孩所说,这尸体手里抓着那条麻纱的披帛呢。
他怕着,愣住了,已经发觉这地方有蹊跷,却还不知是啥。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火光照亮的一块地方有“喳喳”的响声。烧树枝的烟气很重,呛得人嗓子出痰。进来后,他就听到了一种喘气声,断断续续,似有似无,起先他以为是自己的。等到站在棺前,那声中夹杂着“嘶嘶”的喘鸣重了起来,他就更怕了。向棺里仔细看了看,那具干尸没有异常,他的余光却扫到了几条黑色的水迹。水迹的源头在棺椁另一侧,是顺着砖缝淌过来的。他朝棺材的另一侧走去,看见了。是一只手,指头沾着血和泥。
凉风吹过他的脖颈,伴随着疼痛。他不知如何就晕了过去。
第173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四)
一天前。
昭业立在枯槐树下等着天黑,天黑后要去面坊里偷粮。土坝下有一间面坊,院落里的水碓磨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白天有不少人去买面,也有收麦麸的从那院落里进了又出,赶着牛和驴。院门前坑坑洼洼,有许多鞋印和蹄印。一根废旧的碓锤立在墙下,把是弯的,他也许能蹬着锤头和碓把的弯处爬过面坊院墙,如果不能,他就把面前这辆旧耧车拖过去,蹬着车把上墙。来之前他盘算了一番,觉得偷粮应该不难,难的是在寅时之前摸着黑赶回山里。卯时叔父起床,发现他不见了准要急死,而从村子回山里要走一个多时辰,所以他动手越早越好。
坝子上“咯咯”响了一阵。有个细高汉子头戴皮笠,推着一辆羊角车慢慢走着,边走边和车上的女人说话。那车有两个把手,有曲背和支脚,车毂没箍輨圈,变了形,轮辐像要脱孔。一条绳挂在汉子颈上,两头拽着车把的绊钩。车上的女人穿着棉袄,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是个新妇。他听不清他们说了啥,话音洒在坝上,随着被车轱辘压散的土和雪往下落,七零八碎,调和意思都是断的。他看着那汉子,想到了镰九儿,打个哆嗦,觉出一阵尿意来,就走到槐树后头撒了泡尿,才提上裤子绕回来,忽然听见镰九儿骂道:“哪个穷酸饿醋的偷鸡贼!给爷爷站出来!否则打得你嘴脸见血!”
镰九儿向他走来,他吓得又尿几滴。镰九儿瞅瞅他,和狗撒狠似的咧了咧嘴岔子,寻着尿味看向树坑,瞪起大眼,问:“这是你尿的?谁让你在这里尿了?这是我家的树。”
昭业躲在耧车架子后面,扮作女孩道:“俺在这儿躲俺爹呢!”
镰九儿问:“你爹哪个?”
昭业道:“一会俺爹就过来了,要把我领去隔壁村,卖给一个杀猪的屠夫做媳去。那杀猪的花十吊钱买了俺。”
镰九儿问:“啥?你值十吊?”
昭业道:“原先说的二十吊,他说那十吊来年才给俺爹,俺爹应了。”
镰九儿撇着嘴,袖着手擦擦鼻头,道:“你可真值钱。”
昭业踮起脚,从耧车后头走出,道:“你行行好,带俺去你家躲会吧。俺爹找不见俺,兴许就不送俺去了呢?”
镰九儿摇头,道:“凭啥?”
昭业道:“你带俺去家躲一会,俺俩就认识了,将来你娘聘了俺给你做媳。”
镰九儿把昭业从头打量到脚,脸“唰”地一红,问:“你怎么踮着脚走道?”
昭业道:“俺裹了脚。”
镰九儿问:“为啥?”
昭业道:“好看。”
镰九儿道:“咋好看了?”
昭业不说,摸一摸耧车的犁梢,问:“你知道这车是干啥的吗?
镰九儿道:“牛拉架子,人在后面播种子。”
昭业道:“过些天热了,俺和你去田里,你在前面拉车把,俺在后面撒种子。”
镰九儿道:“你是女的,我才不带你呢!”
昭业道:“你带俺,俺将来让你娶俺,俺让俺爹封你当勃堇。”
镰九儿勾了头,盯着他裙下的鞋尖道:“你脚啥样?”
昭业道:“现在是锭子样,过几天就是元宝样了。”
镰九儿问:“那是啥样?”
昭业问:“你娘在家吗?”
镰九儿道:“刚出去,给我祖上坟去了。”
昭业道:“你让我躲到你家,我就给你看。”说着,就把手插进了镰九儿的拳头。镰九儿的手又热又涩,才握住他的手就凶狠地捏了一下。借着疼,他想到了跟光英掰腕子。起初他老是赢不了光英,后来觉着能赢了他也故意不赢,因为光英每次赢了都很高兴。仿佛他在那个时候就知道,高兴是光英接近他的目的,能让光英脱掉太子的身份的唯一手段,就是让光英高兴。一开始,他带给光英的高兴只能为他换来耳饰的金珠和瓶罐,这当然不够,耳饰瓶罐和高兴,对他们双方来说都不够。他们就决定去偷酒,他有法子偷来酒而叫宫人发现不了,但偷来了酒他们只敢用指头蘸着喝,喝了也和没喝一样。酒的酸味和辣味,让他们有点高兴,是触犯禁忌的得意洋洋,比起掰手腕,这高兴有些莫名,这高兴如同一颗秧苗,可以生长变化。无疑是喝得酒越多,高兴越强烈,但也不够。在一次喝多后,他们开始游戏,他扮演巫师萨满,盘腿一坐就通天晓地了,光英扮太祖,在出征前要得到他的赐福。他们用泥土和瓷片十二分庄严地举办了一场仪式。仪式上的他们比偷酒还要高兴,可也不够。下一次,他们扮演了县官和小偷,光英是县官,道貌岸然地审讯了他又把他拖出去打死。然后,游戏倒过来,由他扮演县官,光英扮演强盗,审完案他却不打死光英,而是要光英把抢到的财宝送给他,说这样就可以免除光英的罪过。光英不同意,他只好打死了光英。他用木棍抽打面前的雪地,就这样一棍棍打死了光英。血气从雪地上冒出来,从丝丝络络变成狼烟充斥满院,腾到金色的屋面上,他们嗅到了权力的腥味。就像两个野心勃勃的权臣,他们开始考虑掠获权力的途径,县官算个屁,他们要当皇上了。当皇上最直接的办法是弑君篡位。被弑的是大辽朝的天祚帝,他就是天祚帝,光英是刺客“荆轲”。他们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也不管弑君的理由,他们只有目的,光英要做皇帝,而他要死。从他开始死到最后一次死,身子每个部位都被树枝和木剑刺过。在他死过几十次后,他们发现了这游戏的弊病:光英登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无人扮演群臣参拜。没人参拜的皇上算啥皇上?于是,光英让他先扮演群臣再扮演天祚帝,先参拜和喝彩再死。这一来,他的死法更复杂了,弃市、烹煮、梳洗、炮烙、车裂、凌迟,他几乎死了个遍。最后,光英当够了皇上,角色换过来,因刺杀失败,光英要被他杀死,游戏的主旨从争权夺位变成对死亡的试探,游戏的乐趣在杀害和被害之间来回转换。他发明了例如齁死、呛死、熏死、先烤再溺、先锯腿再斩头等多种刑罚虐待刺客。他们换着做皇上,换着死,死后复活,继续刺杀和被杀……在这无休止的循环中,高兴里装着悲伤、愤怒和绝望的内容。诸多内容涨破了高兴,在死亡的一刻,他们甚至不能察觉到高兴,而是百感交集了。日复一日,游戏的法力俘获了光英,游戏也让他憎恨光英。光英要当皇上得先争得他的同意,他要是不肯死光英就做不成皇上,他要做皇上也必须杀死光英。假的游戏让他真实地憎恨光英,游戏的步骤越来越复杂,就像一个梦越做越长,越来越真,要吞噬现实。这一刻,借由镰九儿的手劲,他想到了光英,开始怀疑镰九儿是光英的一个角色。过去的光英就像一间华丽的宫殿被他住着,现在的光英又像四野的白雪把他罩着,白得无边无际。他虽然出了东宫,但其实还没有走出他们的游戏呢,他永远都走不出去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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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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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镰九儿的手,走过道上的白雪,走进了镰九儿的家。
镰九儿家的院门带叩环,贴了神荼彩画,院落里铺着焦渣。掀开帘子进到屋里,昏黑中残留着卤板肠和焖鹅的草腥味。四仙桌和条杌在正屋中央,擦得一尘不染。大梁上系了一担铜葫芦,穗子能扫着人的脑门。亮格柜里摆着花盒、铜匣,里面是女子用的梳篦、胭脂。一块灵牌立在闷户橱上,上面刻着镰九儿爷(爹)和祖的姓名。再走进镰九儿的屋,他看见一只烟筒出墙的铸铁炉子,镰九儿的短袄和鞋子挂在木架上,像是为他准备的。
镰九儿上了床,边吃干枣边道:“今天天气不错呢。”
他想起了刚刚看见的远处的天。山像弥勒佛,带着的紫光也如弥勒背后的蚌环。
他道:“你家里有吃的吗?我在外面冻了半天,饿了。”
镰九儿摇了摇头,道:“给我看看你的脚。”
他也摇头,既漠然又严肃,说不给看。镰九儿呆住了,像是不知道他为啥忽然变了脸。
他问:“你娘今晚回来吗?”
镰九儿道:“回来。”
他走到床边,拉住镰九儿的手,就像过去拉住光英那样。他也用对光英说话的语气对镰九儿说:“跟我走吧。”
和光英一样,镰九儿觉得他亲近了,但镰九儿不是光英,就不能像光英那样坦然。镰九儿红了脸,问:“上哪儿?”
他道:“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带你回山上,让我爹收你为徒。”
镰九儿问:“啥?”
他道:“我爹是神武练达军的总教头呢!你去拜他为师,将来就是东村最有出息的人。你去拜他为师,今后和我睡一个床。我家比你家好,我家柱子上雕了龙和凤凰,柱子你都数不清呢。”
镰九儿看看窗,道:“这么晚了,我可不能进山,娘回来要骂死我。”
他趴在床上,搂住镰九儿的后背,如和光英说悄悄话那样对着镰九儿的耳朵道:“知道我爹为啥要卖了我吗?因为我是女孩呀!他想收个男孩做徒弟,我不是男孩,学不得他的本领……你跟我去了吧,去了,要是他不答应,明早我跟你一起回来,我替你跟你娘说,你娘要是骂你,让她先骂我。” 他说着话,喘了几口气,然后又看见外头那弥勒佛似的山,就如去外头走了一圈。再使劲儿喘一口气,他回来了,重新抱住镰九儿。他觉得太饿了,饿瘪的身子就像一条绸,时刻能从窗户缝里飘出去,他得用胳膊缠住镰九儿,多吸几口镰九儿身上的臭味,才能不飘出去。
镰九儿闻了闻他,道:“你可真香,香死人。你怎么这么好闻?”
他咬着镰九儿的衣领和头发,咽了口唾沫,道:“因为我不吃饭呀。人不好闻是因为吃喝拉撒,要是都不吃饭,就都和我一样了。”
镰九儿道:“胡说八道。”
他道:“你不信,就跟我回山里,盯着我,我要是吃了一口饭,你就打我,狠劲儿打,我绝不还手。”
镰九儿想了想,道:“好吧,我和你回山上,拜你爹为师,要是他肯收我,明天我叫娘送些礼物给你们。”
两个人走出院落,手挽着手。昏黑吞噬了山头的蚌环,沉沉地压在村落的围墙上,越来越厚,如瓦上的霜、檐下的冰。雪花从沟渠和蹄印里飘出来,在枝杈间忽隐忽现,时不时叮一下他们的脸,冰凉。走入榆树林的时候,昏黑蒙住了他们的眼,雪沫一捧一捧地向他们头上落。镰九儿又使劲捏了一下昭业的手,道:“真黑。”
昭业问:“你怕不?”
镰九儿道:“我啥都不怕。”
昭业道:“你胆真大。”
镰九儿道:“等我长大了,你给我当媳妇吧。”
昭业道:“不行。”
镰九儿问:“为啥?”
昭业道:“我长不大呢。”
镰九儿问:“为啥?”
昭业道:“不吃饭就长不大,长不大就只能在这山里。你要跟我好,也只能在这山里。看见的,也只能是现在的我。”
镰九儿道:“人哪有长不大的?”
昭业笑了:“我要是能长大,就给你当媳妇。”又道,“我要尿尿,你等我一下。”
镰九儿道:“我看着你尿。”
昭业道:“你不许看,不然我告诉我爹,让他揍你。”
镰九儿骂了句娘,扭头看向一棵树。昭业踮着脚走到他的背后,脚跟落了地,忽然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第174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五)
昭业捻灭蜡烛,窗户亮了,仿佛屋子忽然醒了。丝丝凉风吹断了炉盖的镂孔中冒出来的烟。一片棂杆的斜影铺到他脚下,把他的腿割成许多条,他也和屋子一样呈现出冷暗的白。
卫锷看着屋角的灵牌,问:“你叔父是个怎样的人?”
昭业道:“好人。当好人不容易,他有那个命。生而五十年,清清白白。”
卫锷问:“何以见?”
昭业道:“仇他的是个恶人,那恶人虽也仇我,我却做不得叔父那样的人。”
卫锷道:“那恶人是山中之人。”
昭业道:“那恶人雇了南寨的人追杀我和叔父。”
卫锷问:“山中之人又是何人?”
昭业道:“你想知道沈轻的来历。”
卫锷道:“我是因他沦落到此,我应该知道。”
昭业问:“他和你提过他师父吗?”
卫锷道:“想必那是一个奇人。”
“是个奇人,还是个能人。”昭业道,“正隆二年九月,海陵欲从禁军中募选一支护驾队,一方面保驾,又一方面,待他日南下攻破建康、临安城池,为仪仗队先头入城,以振金国军威。海陵封我叔父入殿前都点检司做了宿直将军,命他在侍卫亲军中挑选一千六百名体壮之人,重编龙翔马军和虎步步军。然而在正隆六年南下前,蓟州来了一个人。此人原为辽人,只因他娘是宋人,保大二年才未在蒺藜山今辽宁阜新北。
遭屠。完颜亶在位时,此人曾为渤海军千户猛安,朝中军士说他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凭一己之力可敌万夫。他就是沈轻的师父,乌林答端。”
卫锷问:“既然是辽人,怎姓乌林答?”
昭业道:“他原本是杂军,入伍后,凭着勇猛,竟也升到了猛安孛菫,必是受过完颜亶的封赏。而在皇统八年,他通过登闻鼓院议郎禹还道介绍,秘密归于海陵麾下;后充先锋官为海陵除掉了左丞相完颜宗贤,又在海陵大杀宗室之时担任先锋,铲除了右丞相完颜宗本,及曾经与他们共谋杀害完颜亶的西南路招讨使——后来的萧王完颜秉德,与乌林答蒲卢虎。海陵赐其名‘乌林答端’。但这乌林答端绝非忠诚之人,立功后不久,就与徒单皇后之父梁晋王为谋,杀害查剌夺其家财。天德二年见风向逆转,他便请辞官职,海陵不放心他再投宗室他党,给了个亲军侍卫副指挥使的职位,命他去督‘浮屠步军’。
卫锷问:“我听说铁浮屠都是重骑,怎还有‘浮屠步军’?”
昭业笑了,道:“说起这浮屠步军,也叫中都神武练达肃清军,也叫太平军。你不知道?你还正认识一个。海陵派乌林答端去督军的地方,是蓟州之北。那地方山高岭峻、荒无人烟,怎有军可督?那地方虽然无军,却有一帮把武艺练得登峰造极的宋人。”
卫锷问:“你是说,在海陵登基之前那座山上就有人了?”
昭业道:“早就有了。天会三年,完颜兀术克汤阴之时,曾到那山上去过。大金皇室慕此山中人悍武卓绝,曾多次派人前去招安,皆未成功。但这乌林答端一去,事情便大功告成。他与前些年那些拿着圣旨诏书去招安的人不同,他施了骗术拜在那座山上,立下了‘永不叛离’的重誓。”
卫锷道:“我不懂。”
昭业问:“不懂什么?”
卫锷道:“我听闻完颜亮生性暴虐,疑心极重,既然有心防他作乱,如何又放了他去?”
昭业问:“你听说过陕西路势家大族禹氏吗?”
卫锷道:“听说过。”
昭业道:“海陵尊崇汉学,在他登基之前,这禹还道在暗中也可算是他的幕僚。完颜亶在位时,禹还道曾在礼部弘文院校译经史,又在登闻鼓院做议事郎。他恨金人,正是建炎四年张浚与金兀术富平会战失败,金军才从禹家捉到年少的他送入京中。海陵王向来有杀宗灭室之心,所以在那些年里,二人来往甚密。他可算是海陵的宠臣,手中并无实权,却很有些吹耳边风的能耐。他替乌林答端向海陵求情,许是因为乌林答端告诉他,说自己是一个汉人。如此,海陵放了乌林答端去那蓟州。但是在正隆六年,他又下山回到了朝堂之中。他这次回来,目的是从军。”
卫锷问:“他不是已经向那座山上的人发誓‘不叛离’了吗?”
昭业道:“莫忘了,这人是个奇人。对于乌林答端来说,发誓就像放屁。”他冷笑一声,问,“衙内,你知道啥样的人最能成事吗?”不等卫锷回答,他就道,“有胆子也有本事的人。可这乌林答端呢,本事和胆子都大到了谋朝篡位的地步,反倒因为本事和胆子太大了而未成大事。他上山后的第六年,已把那山中的赵门之人尽数杀害。后来,我听一个人说,那赵门之人本是宋室外戚,掌门姓赵,名曰赵授,与如今的太上皇还沾着些亲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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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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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那,乌林答端既然已经占下了人家的山,干啥还要下来从军?”
昭业道:“为了立功,当然是为了功成名就。你别看他出身不济,野心却大得很呢。于是他在海陵面前百般奉承,又立下人头重誓,目的就一个:他来督军。我想,这时的他肯定也以为海陵能一统中国,成为九州圣主。到了迪古乃海陵创业垂统称霸中原之时,怎能没有他的奇功一笔?听说我叔父正督办护驾军后,他便伙同那禹还道,向海陵进言,说我叔父是罕布海可汗的家人金太宗宣召罕布海入朝时,罕布海借醉冲撞龙颜,回国后又杀害金国来使。”,因而不堪重任。还说,给我叔父指挥了这支部队,可能会招来刺王的大祸。你也知海陵是个多疑之人,对这话虽不确信,也要犯疑。这一来,他就让我叔父留守燕京,让乌林答端做了护驾军的领头。”
卫锷道:“这么说,乌林达端与你的叔父也可算一邪一正了。”
昭业道:“是,他俩是天敌。都不是金人,却参进了金朝国运。”
卫锷道:“假如当年留守燕京的是乌林答端,他会怎么做?”
昭业道:“提了我的头去见完颜雍。”他把手搭在卫锷肩上,轻轻一拍,接着道,“莫以为我要为父报仇。那海陵可能真的不是我的父亲呢!要不是为了给光英继业建立基趾,兴许他早也叫宫人把我浸死了。”
卫锷道:“你是为你自己复仇。”
昭业道:“是,也不全是。”
卫锷想了想,道:“依我看,这乌林答端很有些本事。他本是个契丹人,如何能煽动皇上听他的话?”
昭业道:“不论他是什么人,他都是一个杀手。海陵登基后大杀完颜宗室,时有不少谋士认为,他有朝一日定会死于暗杀。他用我叔父和乌林答端这样的异族人为侍,防的是政敌。乌林答端精通短械与拳脚功夫,有心机,极能杀。用杀手防政敌,岂非海陵英明?正隆六年,乌林答端入朝后,海陵对他恩宠有加。你可知这是为何?想想,海陵叫他去那山上督军,督的到底是什么军?”
卫锷道:“杀手。”
昭业点头,道:“衙内,你可知海陵为何要让乌林答端去督这神武练达肃清军?”
卫锷道:“暗杀。”
昭业问:“暗杀是什么行径?”
卫锷蹙了眉,似有些不愿说,低声道:“朝权行径。”
昭业道:“暗杀是权宦作为,是朝廷的举止。想必你是深谙此道的,知道杀手就是朝权的禁脔。”
卫锷哼一声,道:“胡说。”
昭业道:“我如何胡说了?那乌林答端做个杀手却也做成了三朝元老,了不得。”
卫锷道:“他们是金国的杀手。”
昭业笑道:“对,叫沈轻去杀贺鹏涛,牛刀小试,是你我二人大材小用了。那贺鹏涛、燕锟铻算个啥?说是龙头,不过是得了宋室偏安的些微便宜,成了两条肥泥鳅。这二人,只是村寨主人罢了。比他们厉害的,还有的是。南寨和五龙山,才真有根基。”
卫锷问:“南寨又是何人授业?”
昭业道:“南寨那四个老板当中,唯周家势要,他们暗中也有倾轧。周家是汉人,杜家为其附庸;叱干本为胡夏后裔,魏时遁入马牢城下,与南寨本就枝附叶连,姬家为其附庸。如今的南寨,是金、宋、夏互通密报、参透机关的江湖邑司。周家与豪侠郎崎,同为石公派别中人,周家人也可以算是吴拱的手下。要说南寨与宋廷的关系,得从吴玠扼守和尚塬说起。那一战中,周家人立下了运送军粮和打探军情两个功劳。如今的南寨就是宋廷的野蹊。”
卫锷好奇了,问:“南寨如何作为?”
昭业道:“诬陷、策反、刺杀、诈骗。它本是百足之虫,诡计多端。五国各州各县,皆暗藏南寨人士。如果金廷的人去找南寨的麻烦,他们与兴元府、大夏兴庆府、吐蕃、鞑靼的通道便会出麻烦,那麻烦也一定不小。”
卫锷有些不信,道:“我倒是未曾听闻他们做过什么大事。”
昭业道:“那咱就说件大事听听。刚才咱说了乌林答端,说了石公,也说了五龙山。但还没说这几者之间的关联。”
卫锷问:“啥关联?”
昭业道:“一个杀手。这杀手极其不凡。不过,有关于他的事情,我是听别人说的,当年实情如何,我也不知。”
卫锷问:“哪个杀手?”
昭业道:“此人曾于绍兴十二年入会宁府刺杀完颜亶。他化名荣厚,身份是云游僧人,幼时曾出家少林。切莫以为他一个杀手受命于人就没甚了得。他便是那权臣和帝王梦寐以求的杀手,价值万金——刺王杀驾的不二人选。绍兴十二年那次暗杀,是宋廷激愤派的最后一次挣扎,也是南寨的最后一搏。可是,这荣厚又是个失败的杀手。在他行刺完颜亶失败后,侍卫亲军封会宁府十三日。是乌林答端将他窝藏庇护,亲军屡寻未果,只好作罢。”
卫锷道:“如何了不得,他也是失手的。”
昭业道:“绍兴十二年,石公安排荣厚入会宁府,可证实和议之后激愤派对金廷的锹掘之念——三个字:还想打。要把一个杀手送到金帝面前,当然很难。那也是无数奸细运筹帷幄,才叫他有了入朝的时机。荣厚已经入朝,差一点得手,却突然失败,失败之后,又突然失踪。对于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江湖上的传闻就这么多,贤弟可有高见?”
卫锷面露不屑,道:“一个杀手行刺帝驾,失手后匿迹潜形,这都是千百年前的故事了。他去杀的可是金熙宗完颜亶,无数奸细运筹帷幄才叫他有了入朝的时机,那么,不论金宋,绝不会让这事不了了之。乌林答端救他,一定有安排,有目的,怎就在刺杀当日,乌林答端正好就在会宁府了?此人既然是千金难买的杀手,刺杀的又是皇上,应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等人和乌林答端做了同伙,一定也有目的。”
昭业笑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卫锷道:“你还知道乌林答端为何要救荣厚。”
昭业问:“衙内何出此言?”
卫锷道:“对乌林答端,你可还没说完呢。”
昭业道:“再说下去,就是我的猜测了。”
卫锷道:“说来听听。”
昭业道:“这乌林答端有个命机,是毁弃,掠夺征杀。他生于铁蹄之下,是辽人,是宋人,后来又做了金人。他有过三种身份、三个名字,其实呢?啥也不是,他不是哪一族的人,也不是古人与今人。他把杀伐看作平常事,在他眼里,普天之下就只有几群人,打来打去。”
卫锷道:“所以,你认为,乌林答端救荣厚,是为了得到一样克敌制胜的武器。”
昭业道:“正是。”
卫锷道:“但荣厚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他这样武器。”
昭业问:“衙内有何高见?”
卫锷想了想,道:“不知。”
昭业看一眼他,提醒道:“你可知道石公为武禅所害的事。”
卫锷勾着头,道:“武禅。”
昭业道:“正是。”
卫锷道:“不知这武禅是金人还是宋人。”
昭业道:“都不是。”
卫锷道:“难不成他还真是个禅宗?”
昭业道:“也不是。”
卫锷问:“那是啥?”
昭业道:“啥也不是。”
卫锷道:“这就有些吓人了。”他沉默一会,问:“你呢?”
昭业道:“是个捻儿。”
卫锷冷了脸,道:“你也有种命机呢!搅闹世道。”
昭业摇头,道:“我的命机,就是成为光英继业的基趾。”
卫锷道:“光英死了。”
昭业道:“那我也只有死了,再轮回到他面前。”
卫锷问:“哪一个他?”
昭业道:“我最中意的那个。做刺客,要杀我的那个。”
大定府外,潢水县。
第175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七十六)
雪从昨夜下到今晚,前堂后厦都已经穿上了银装。筒子瓦、排山脊、圭角的如意纹、山墙的披水头还有一些形状,远望整齐,近看是华丽。离开东宫后,昭业还没进过这么大的院落,才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儿是寺庙,后来听仆人说,这里原是辽人的潢水府衙。大定府乃辽之中京,所辖诸县皆沾权光,这潢水衙门才能如此气派。本朝诏敕,五都以外衙署不得奢逸,各州县立衙从简,这院落空了许多年,直到天会七年完颜娄室大破晋宁得胜归来,太宗犒军,把这院落赐给勃术鲁氏。勃术鲁赫获封武义将军后,从大定府置地建了新宅,又叫这院落一空多年,焉知如今竟还砖瓦齐全,那辽人建屋子必是费过一番功夫的。
叔父和勃术鲁赫是拜过把子的人,比亲兄弟都亲。他们才来潢水时,还没见到勃术鲁赫就见到了这院落的地契。勃术鲁家的管院说,将军让他带仆人先来,把这院子和周围的十四亩地过给他们。叔父推辞了院子和地,只留下两个仆人。隔天勃术鲁赫来了,把叔父埋怨一顿,又说要把小女儿嫁给昭业做妻,也不知叔父推辞了没有。这一个月,他们兄弟俩像是黏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整天待在侧院,吃饭都要仆人把酒菜送进屋里,经常神秘地聊到半夜,除了晌午和傍晚的送饭时候,他们不许仆人走进那间院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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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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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业去偷听几次,觉得这两个人可真能侃,话头就像黄河,从异国他乡到南京开封,涉及的应有尽有,有时还能越过汉水,涉及到大江南边。还有时,他们说着说着就唱起来,唱着唱着又笑起来,一笑许久不停。显然他们不是为了说话才待在一起,而是为了待在一起才说话。这让昭业纳闷起来,过去他和光英可从不这样浪费时间,也从不又唱又笑就像两个傻子。在夜里听到他们的笑声,他如同给鸟屎砸到了头一样心烦,偏偏那鸟屎又和雨一样落起来就是半宿,有几次把他从院落里砸出去,有几次把他从睡梦中砸醒,他开始隐隐地憎恨他们,而这憎恨又伴随着对他们悄悄的模仿。
他就在一个人时试着和镰九儿说话,然做不到有说有笑,更不能和镰九儿聊到天南地北,他们总是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一吵起来他就死活都不肯说话了。他也不爱和仆人说话,因为仆人说的都是他不知道的事,仆人对他说的话也没有一点儿兴趣。有时他寂寞孤单了,只好和溜进院落的野狗野猫说话,而这也白搭,他心知肚明,野狗野猫是为了吃食才来这院落,对他没有半点真感情。
这几天他过得很糟糕,今天也一样。早上勃术鲁赫的大儿子满都来了,他主动跟满都说话,人家却不爱理他。晌午,仆人从院子里轰走了一条小野狗,还用砖块堵住了他挖的狗洞。午睡时,他在梦里和镰九儿吵了一架,镰九儿说他“不敢正眼瞧将军府小姐”,气得他砸碎了几只瓶罐。更糟的是,这会儿他又想和镰九儿说话了。
他端着一盆鳜鱼来到石堆前,叫几条狗来吃。一条黄狗跛着脚从假山后面跑出来,带着几条不知刚才藏在哪儿的狗,浅蓝的雪地上忽然就有了许多圆形的脚印。他拽着披风站起身,看着狗们叼着一条条鳜鱼散开,就着雪吃得有味有声。院子四处有了鱼腥味,他像个领头立在一群狗之中,看一眼手里的书,背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杜鹃……”他想了想后面的句,刚继续背,就听镰九儿说:“错了,不是杜鹃。”他变了脸色,呵斥道,“谁叫你提醒我的?”他朝着湖边犬牙似的雪堆快走几步,甩掉身后的镰九儿,看看书,又背,“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这次不是他忘了后面的句,而是被镰九儿打断了背诵。他气冲冲转个身,影子险些来不及躲到他背后就与他打个照面,还是躲开了。他用目光刺着一堆石头,道:“我愿意看她,你管得着么?”又道,“你怎么知道她对我有没有意思?闭嘴!无耻!”一串话分为几路,从他的唇齿间撒出来,轰散了一院的狗。藏在绦柳树后的杀手听见他的詈骂,一个激灵从头顶打到脚跟儿,吓得够呛。
四个时辰前的酉时,杀手从一个狗洞钻入外院,悄悄爬上廊顶,敏捷如猴儿一般,不消半刻就溜进了院,恰逢目标在练剑。剑袂飞舞,雪腾腾散散如皓虎素麟,让他有些害怕,他决定等到目标疏于防范的时候再下手。酉时一刻,目标回到屋里,他把窗纸割了一条缝隙看着目标一口一口吃完饭,仆人端着盘子走出月洞门,他本要趁目标睡觉时下手,可还没有进屋,又瞅见目标和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蹿下来,不知为何就骂骂咧咧地打翻了好几个瓶罐,还撕了一屋子碎纸片片儿飞……戌时二刻,目标从别的院落回来。他栖足于花墙子的檐瓦上,欲出刀偷袭,忽然听见了目标的哭声,他没按捺住内心的好奇,把刀插了回去。接下来,目标来到冻住的湖边,一个人说了啥话,他没听清,但听见了几片言语,有一片是“凄凄惨惨戚戚”一片是“飘飘何所似”,还有一片“对影成两人”。听着目标无休无止的吟哭,他在假山的冰洞里睡了过去。亥时三刻,风雪骤狂,他手背上的黄疮流了脓,又疼又痒,他决意下手,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一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狗忽然朝他叫了几声。他急了,想拔出刀来杀它,却因为它跑得太快只得恨恨作罢。直到现在,鼻涕已经堵住他的呼吸,他饥饿、疲倦,手足无措。
显然,院落里有一个他没有发现的人,他上蹿下跳、找了又找都没有找到这个人。可是不论如何他也必须得下手了,因为他就要憋不住了。如果他先把尿撒了,目标就会发现他的尿在树后冒出来的臊味和热气,则又要剑袂飞舞,把雪砍得腾腾散散如皓虎素麟。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当然不能把抵抗的机会留给目标。于是,他提起刀,一步跃了四尺高、一丈远。
铁刀的宽背擦过骨碌的树眼,从那一棵已经被霜雪冻得瑟缩到吝啬的树上刮下一块裹着冰的树皮。冰碎成透明的细粒,追赶着黑色的锈,尾随着那块树皮飞出树影的漆黑射入空中,如笔落前洒在白绢上的一行墨。杀手瞪着铃铛似的双眼,骁腾一样来到空中,也如同泼在绢上的一团墨。干枯的柳枝簸荡起来,朝着前。雪和沙子飞了几尺,沾到昭业脸上。院子刚刚还静如绢画,这时仿佛一张将要卷起来的毯,把一切事物都朝他撒来,吓得他直向后退。他退了几步才意识到,这来者是个少年杀手,不是评书里的哪个武将,身上穿的不是链子甲,脚下也没踩铜头靴。
刀砍过来,是一招“撩”。杀手左腿前弓,右脚内扣,右臂曲肘,举刀向下一挑。昭业看清了这把刀,又觉得这人不是个杀手了。从五年前到现在,他遇过十几个杀手,早已将杀手的习性摸了个底儿掉。他知道“短、直、坚、利”的才是杀手的武器,刀也罢,叉也罢,要领是好藏和好使。杀手出手必乘人不备,不论武艺多么卓绝的杀手也不会从正面杀向目标。而他面前这少年拿的是一把环首长刀,后段没镡,也没茎,刀身生着黑锈,刀刃参差不光。凭这家伙,他就不像个行凶的行家。
昭业向一旁躲了躲,刀擦过他的披风,又甩下一片沙子似的锈。而刀锋凌空翻转,刀尖直追颈前,几乎与刚才落的一刀连起来。昭业吃了一惊,心想这刀少说也有十几斤重,如何就在空中翻得像是勺了?这刀如此之快,这人就有些不得了了。接下来,更不得了。刀如狼似虎,他一退四步,又退六步,仍然没有摆脱刀的追击。这十步里,他感觉手脚有些僵,他愣了,觉得对手不论怎么看都像一头狗熊——其步法不快,招式猛而不疾,不是没有空门,也非分毫不失,却叫他不敢拿他的刀背、撞他的空门。以往,遇到杀手持短械近身偷袭,他也敢用穿臂斜靠、管肘扣腕的招术降敌夺刀;遇到持长刀的杀手纵劈横砍,他则诱敌出藏刀、圈拦、分心刺等开合较大之招,趁机搪刀,制敌肩喉。现在他却只能后退,他不是碰不着对手的刀,是不想近对手的身。但他是吓不住的,不论何样的对手都吓不住他。易怒、悲丧、狡诈、凶狠都是他的性情,他是无敌的,他自己也这么认为。退到第十一步,他红了双眼,流下两行泪来,退到十二步,他结了眉头,双眼瞪圆,像个关公,退到十三步,他笑了。没有第十四步,因为他已经退到了一根檐柱前。少年蹚着雪横跨一步,堵截他右方逃路,手腕一翻,刀刃砍向他的脖子。
“铛”的一声,刀撞上枪——昭业从一根柱后提出了长枪,以枪身搪住刀刃,少年衣袖上的白雪飞在二人之间,朦胧了杀意与狡诈,刀停下来。而枪颈卡住了枋,也不得不停下来。
少年发现枪颈被枋卡住,知道此时收招再出,即可取目标性命,但他没出。他发现了目标的劲很大,不想让目标觉着他的刀是被枪“挡”了回去。他要把枪压倒或是砍断,就像以往在山上教训师弟那样。于是,他的表情也和以往那样嚣张跋扈了,乜着目标的眼神还有点阴冷。可是,当目光落到目标的枪上,惊愕代替了阴冷,紧接着,惊愕又被暗淡代替。在黄金的比照下,他的眼睛从褐黄便成了干黄。一条金屑闪着诱人的光,挂在他的刀刃上,是被他砍下来的。他头一次见裹金衣的枪,眼红了,所以他是一定要证明自己的铁刀比这把枪更厉害的。
可是,这极难,其难不亚于尿到树上的鸟。他用右手握住刀,从目标身侧砍来,而目标一手提枪,另一手横在颈前撑着枪腰,两只手都使得上劲。他意识到要压倒目标的枪,他应该加上一只手,便把左手抬了起来,忽然,他听到目标说:“加上一只手。”他迅速把左手背到身后,同时下定决心,他今天就用一只手。
目标笑着看了看他,脸半明半暗,隐在檐影里的两眼闪出了亮光,如同是在跟他玩闹。他也笑了,咬牙瞪眼地笑出了满脸凶恶,可他的笑和凶恶都一明二白,就显得有些做作。
为了在气势上取胜,他道:“不杀你……也不是杀不动你,休要逞口舌快活……丢了性命!”
出人意料的,目标没有跟他斗嘴,而是露出好奇,问:“你可是钻狗洞进来的?”他羞赧了,想骂人,又听目标问,“你的刀为什么是黑色?”目标接着道,“这有些神。”
他问:“如何神?它生锈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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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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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道:“瞅着神神秘秘的,不知是什么材料。”
他道:“铁的。”
目标道:“铁的,如何有这般劲力。想你不是个一般的杀手了,哪儿来的?”
他道:“你管不着。”
目标用目光照着他的脸,一笑,喷了他一脸唾沫,道:“你可真黑,真丑。”
他急了,道:“有本事拿家伙说话,你管我啥样?”
目标道:“我的家伙给那廊子卡住了拿不出来,只好跟你说话。”
他板了脸,道:“老子不想跟你说话。”
目标问:“你原先是乞丐吗?”
他道:“不是。”
目标道:“你身上难闻呢。你这青麻裤子像是在沟渠中涮了三日的,你这袍儿是你爷过去穿的吗?怎么还补丁摞补丁的?”
他骂道:“老子今日擒了你,提了你去钻一钻你狗爹的窟窿!”
目标道:“行,你先退开,我把家伙抽出来,跟你打个明白,要是输了,我就钻狗洞去。”
他冷笑,道:“那不如我宰了你,再提了你去钻。”
目标叹了口气,道:“行吧,你可以试试,但保准宰不成我。我遇到十几个杀手了,都是你这般没种的人,也都没宰了我呢。”
他道:“你少激我,我是杀手,凭啥跟你动手?”
目标道:“我自知道你是杀手。你要不是杀手,又如何能来见我。”
他问:“你有何不能见的?”
目标瞪起了眼,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愣了,问:“你是谁?”
目标道:“你来行刺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他道:“我家规矩是不问买主缘由,你的名姓身份只有我师父一个人知道。”
目标道:“你瞧你,像个傻子似的,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来行刺我?这么着吧,你先退开,我告诉你。然后咱们好好打一场,我要是输了,死也死得,狗洞也钻得。”
他道:“我不傻。”
听了这话,目标愣了愣,竟抽噎起来:“那你就杀了我吧。”便从枪上减下三分手劲,又道,“也就跟你说了我是谁。我是完颜亮的儿子,我叫完颜——”
听到“完颜亮”,少年大惊作色,忽然之间,霰雪席卷了天地,一道金光由斜转纵,猛地扎了过来。少年只有后退,退的同时侧身持刀下刺,以左臂抵住刀背,使出一招“圈拦”压偏了枪颈。枪头把刀刃刻出一条深痕,血红的枪缨一扫,扫去刀锋上的雪沫,昭业以左手握住枪尾,抽枪身出右手二尺,让枪头朝前一挺,再扎少年右肋。这是一套招,乘霰雪而来,由阴谋中施出,枪动于其中,也有静,有些训悍的意思。而在这连贯又冷静的枪势尾端,还衔着一个阴谋。枪扎少年右肋,躲起来不难,少年躲开之后,又弓膝前扑,右手内旋,刀尖朝上一挑,逼取昭业颌下。
刀尖挑开了斗篷系在昭业颈前的两条带。一袭黑缎披在雪上,震起一浪白环。昭业借势而退,又蹚雪冲出一步,随即出枪连刺,刺了二十几回。每一回都对准了少年的脖子和胸肋,枪如长蛇伸颈,势在必得,一下快过一下,刺得极其霸道。如同他一定要扎死少年,且扎死之后还要再扎他几下一样。可恰恰是这看似必杀的连刺,意不在杀害,而在逼迫。因为少年刚刚把他压在柱子上,现在他要报仇。不管少年会不会丢弃那把破刀来夺他的枪,少年能不能从枪下逃走,他都一定要报仇。
于是,他凭着一股恶毒一个劲儿地刺,如一支离了床弩的大箭,怎样也停不下来。他的凶恶吓到了少年。少年不知他为何忽然就疯了起来,脚下退了又退,退到湖边的雪堆前,脚跟儿蹚碎了冰,再继续退,就来到了冰湖上。
长枪贴地而扫,似要从冰上豁开一道沟,割得冰碴飞溅。昭业翻身一跃,枪头升而疾下,劈向少年顶门。
少年向后一滑,行步叶底藏花,以肩头扛住枪杆;转身再滑,鞋跟顶住一块镶入冰中的石子,朝前送出一刀,再出“猛虎回头以单脚为轴,转身,屈膝,持刀横于胸前,随身向外出。”。然后朝前踹了一脚雪。昭业出枪一拨,向少年掀起一阵雪。两阵雪落下来后,他们不再动了,互相看着,两张脸都罩着白,也都有些红,人都在兴头上,谁也不服谁。
在冰上没法掌控敌我之间的距离,这架打不了了。脚下不稳当,招式自然也没气力。可是他们还没打够,想接着打,得找茬儿。
昭业看一眼少年露出来的脚趾头,道:“不公平,你用雪打我肯定赢,因为你是贼,肯定没少用沙子石块从背后打人。”
少年梗着脖子道:“谁他娘的是贼?”
昭业道:“我还要和你打。”他丢下金枪,道,“改推手脚。我要一脚把你踹死。”
少年笑道:“我自小在山上一推十几个,你这纸包纸裹的人儿,岂是我的对手?”
昭业道:“你赢了我,我请你吃饱。”
少年道:“我不要吃的,我要喝酒。”
昭业道:“我没有酒。”
少年道:“你连酒都没喝过吗?没出息的。”
昭业道:“我能喝一缸。”
少年道:“你可真能吹。”
昭业瞪了眼,道:“乞丐,和我上岸去打!”
少年丢了铁刀走到岸上,对上昭业,屈膝下蹲,两脚一前一后,身子仰挺,双手一上一下,不攻不守。
昭业踏出弓步,双手抱前,指头半握,身子侧转。
第176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七十七)
柳条交织着弯曲的枝,几帘潮腥的影扫着两个人身上的雪,如凌乱的草绳,挂在他们肩上,缠在他们脸上。隔着晃动的影,昭业看着少年,感觉愈发混乱,好像正站立在几个世界重合的混沌之处,面对一个熟悉的人陌生着。
少年生来一副彪悍之相,彪悍意透五官,哪怕他没有表情,也带着不忿之威。昭业已经不记得光英的模样了,所以不知道这少年像不像光英。他还记得镰九儿那张黑红的圆脸上的塌鼻子歪嘴,和半人半畜的表情,也与这俊朗少年没有一点相似。他到底是谁呢?他们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对方,在柳树的环绕中暗通款曲。
少年先动,鞋头轻轻划过雪地,从前到后,马步换作蹬步;身子拔背挺腰,如将飞之雁,出左拳击向昭业前胸;而右手仍然举于头顶握着拳头,双指指关出拱,虎口如钳。这是起手的招式,意不在打,而在胶。昭业以左腕拦住敌腕,右手抓住少年腰带,狠狠一拽。而少年纹丝未动。
两腕相撞,声儿从皮肉响到骨头,有些重,因为他们都想让对方觉得疼。疼了后,少年出右手制敌左肩,趁昭业看向左侧,左手沿昭业小臂翻向膊肘麻筋。,灵如鼩鼠。一定要胶住才使得出实在劲,而这胶住也是相互。少年得手的同时,昭业以右手反抓敌之左肩,倒左腕与敌右臂相缠,双肩运力朝下压——便将少年的攻势拉在低处,膝盖顶向少年腹肋。
少年左腿向后弓,屈右肘于肋侧,没躲没挡,只暗暗吞了口气。待昭业膝盖击中,他陷敌于骄,突然出手扣向自己左肩,欲逮住昭业的右手。这也不是真招,意在试探,不在抓。
昭业连忙收手后退,脸有紫红愠色,疾挥左拳击向少年胸口。
少年的手及时撤回去,也是退。势之强弱已经被他试了出来:昭业尤其害怕被他抓住肢体,劲力还是他强。当然,胆子也是他大,又一次,他不管昭业击来的左拳,只用左手逮住昭业右肘,使劲一抓,五指皆入骨缝,看似是要把它降住,可还没有。
昭业急于化解敌人的强制,只得转肘,少年随他之动而动,手势变化,随他之上下高低,如与他粘皮带骨,欲抓不抓,可顶不顶。昭业知道这有多危险,比用刀枪相拼还危险。为防止被少年摘卸整臂之力,他从主动变得被动,周旋磨搓都有些勉强了。他把左手横于身前,防的是少年变招或出其他招式。这便是彻底的受制,其实输赢已分,他连招都不敢再出了,而少年还不撒手。
昭业红了脸,有些想骂人,可又觉着丢人,再说也没到时候。他还没真正输呢,要是少年真敢摘他右臂之力,他就要出左拳揍扁他的脸,实在不行,身子也扑上去,怎样也要和他较个平手。
哪知这时的少年,已把他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如此与他相持,就是在耗他的劲力。继续相持,到了气力熬不住的时候,昭业忽然感觉肘头痛了,要出拳,小腿就给一只脚缠住了。那脚猛地一绊,他将倒未倒,少年先扑过来,与他一同倒在雪里,用胳膊顶住他的脖子,把他牢牢制住。昭业大怒,喝道:“大胆!”
少年连滚带爬地躲开,蹭了一身雪坐在地上,似乎也真的怕了他。昭业窝火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来到少年跟前,瞅他坐在雪里,曲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是个认输的模样,这才消了些火气,嘴上却仍不饶,骂道:“泼皮无赖!哪里学的偷袭把式?恶人!只知道耍心机!要是掰腕子,推膝盖,你能赢得了我?你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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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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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笑道:“不瞒你说,我一个使刀子暗中害人的,又哪里会和人近身搏斗?我不会卸颌卸肘,又不会踩碾抱踏。我俩的气力不相上下,我不弄假招式吓唬你,扳不倒你。”
见他服了软,昭业也就不再骂了,想到刚刚打到他身上的两拳就如同打到了铁板,问:“你会铁布衫?”
少年道:“跟我二师弟整过两招,七八年里从没用过,没想到跟你用上了。”
昭业背了手,道:“起来吧。”
少年抬头看看月晕,道:“我该走了。”
昭业问:“你上哪儿?”
少年道:“有事。”
昭业道:“你不是行刺来的吗?如何这就走了?”
“行什么刺!”少年吐出一口气来,道,“说起这个,我也气得慌!怎知我头一回下山就杀皇子?怎知我师父这般瞧得起我,派我来刺杀皇子?”
昭业道:“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说那话是吓唬你,好有机会脱身。”
少年问:“你到底是不是海陵王的儿子?” 见昭业点头,又道,“这不就完了?到底也还是皇子!”
昭业问:“你多大了?”
少年道:“十八,你呢?”
昭业道:“我也十八。”
少年道:“牛皮要让你吹瓣儿了,行吧,你说十八就十八。我走了。”走到墙根底下,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昭业,问,“你今天还有事吗?要不,跟我一起去吧?”
出了门,行过两条街,来到一家祠堂的院子门前,少年把两脚盘在柱上,独手抓住挂落,将身后的铁刀和一个葫芦丢到瓦楞上,再撑住枋把身子横过来,向瓦楞上摸了摸。下来时打个倒立把式,然后起身,把一个篷帆布口袋掖进了腰。昭业听见铜响,知道口袋里装的是钱,便信了这小子真是个杀手,想他把钱袋搁在这门头瓦上,是怕在埋伏时弄出响来。再看那口袋细长一条,像是只装了二三十个钱,又暗暗骂了他几声穷瘪醋。
夜有些深了,街边的门院屏息寂静,石板与宅门土衬或栏杖之间的沟里,水冻成了细长一条。街给二柱木坊分割成一段段,偶有屋檐错落着,错落成从远到近一个样。或副子垂带石,在台阶两旁。
伸出一两步,像从队列里伸出来的一双脚。又或从酒家二楼的挂檐板下垂落一只红灯笼,十分引人注目,如一棵果实静静地结在木楼上。走过一道坊,再过一间修锅箍桶的铁件铺,少年在一樘黑门前停住脚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来。
昭业看见一张丈长的条桌摆在门旁,临街的窗户上挂着簸箕和竹篓,猜度这户人家是从自家门前摆摊做生意的,便问:“你借住了他家?”
少年不说,往嘴里丢了块饴糖,从袋里摸出一串用革绳串着的铁钥匙。昭业好奇了,问:“你是这家的人吗?”
少年仍然不说,只摆弄手里的钥匙。昭业发现那“钥匙”是一些薄铁片,有的是弯刀形,有的有钩儿,有的分杈,有的节节相套,能伸能缩,都小拇指长,二三毫宽,样式灵巧。接着,少年把嚼软的糖糊吐出来,黏在鱼锁的锁眼上,拨了拨手里的铁片,选出一根把糖糊往锁眼里顶了几下。瞧他耷拉眼皮看着那锁,两手的动作细微小心,让昭业感觉手闲脚闲浑身不爽,又问:“你干啥呢?”
“找簧须。”说着,少年换一根镰形的铁棍插进锁眼,慢慢转动着手腕,“咔”的一声,他腕子一颤,嘴角挑了起来。
“等我会儿。”少年推门进屋,门掩住,人和脚步一并没了。不一会儿,他从门缝里钻出来,拉起昭业快步走向街西。只听那串铁棍在他腰里响得急躁,昭业问:“你那是啥?你怎么把那锁打开的?”
少年摸摸鼻头,得意地摇了摇那串铁棍,道:“这家伙叫百事合,能开一、上、工、古四者均为锁孔形状。,金银铜铁的……甭管它里头带几个簧片子,都能打开。”听着他说,昭业伸手要夺“百事合”,少年用指头勾住绳儿向高处一掷,左手接住,变戏法似的把一串铁棍掖回口袋。昭业忙跑到他身子另一边找那口袋,口袋却也被他变没了。昭业生气了,道:“小气!”
少年道:“这活可不比耍刀容易,学来须看天分,瞧你就不像能学会的样,还是免了。”
昭业骂道:“不要脸的排塞贼!哪日遇了泼户主打死你!刚那家门上挂了白铭旌呢,鬼肯定看见你进去偷东西了,一会儿就出来吓死你!”
少年在裤子上蹭了几下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黑通通的蜜枣送到昭业面前,道:“吃吧。”
昭业问:“你溜门撬锁就为了一把枣?”
少年道:“那是铺子,卖蜜饯的,夜里不卖。若在白天我便买来吃了,逢黑就只好进去抓它一把。”
昭业道:“我不吃枣。跟你说,有年冬天我在枣儿里吃出过一条肉蛆,半寸长,可恶心了。我劝你也别吃,谁知道吃进肚子的是枣是虫。”
少年把蜜枣儿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着,一边道:“蛆是肉。”
昭业道:“傻子,等大肉蛆在你肚子里下了小肉蛆,百十来条蛆吃了你心肝再从你耳鼻里钻出来,死相难看。”
少年不搭理他,只管大步向前走,边走边把枣核往人家门环上吐,这般走了两刻,来到一栋二进院子的西墙下,问昭业:“会上房不?”
昭业道:“谁还不会上房!”
少年说了声“不信”,抬头看看墙沿,倒退五步,朝前一蹿,两只脚就踩到了一丈来高的墙顶上,连墙上的洞窗也没踏。他又猫着腰走了十来步,跳上一片卷棚,对昭业道:“上来。”
昭业学着他的样往后退了几步,使劲一跳,险些踹碎墙上的洞窗,两条腿轮换着蹬爬几下,倒是也上来了。这时,不知哪儿响起锣声,他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蹲下,待更夫走远,朝卷棚上问:“上来干啥?”
少年问:“知道这是啥地方吗?”
昭业道:“知道,是知县本家。”
少年道:“这宅子可大了,你看。”
昭业顺着他的指头看向低处,见东北开着正门,八字照墙正对二门,前院的房子也有大檐,廊中铺了华板;中院的五间屋子都作槛墙槛窗;后院给一条正廊分成两半,有卵石砌地、鱼池小亭、假山石凳。少年放下手,道:“我连着来了三天,就今天后院没人看着。”
昭业问:“你又要偷什么去?一会给家丁打死。”
少年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开开眼,莫叫你把我看成个乞丐。不过得先说下,一会儿不论看见什么好东西,我先拿,我拿完了你才能拿。”
昭业瞪他一眼,道:“爷爷不稀罕!”
少年哼笑一声,转身走了百十来步,跳了下去,可他偏偏不走平地,到中院又纵身一跃,用脚尖点住窗框,蹿了四尺高,逮住檐下一条平板枋,用双手抓着椽子往南爬去。昭业走房檐,一路连蹿带跳,费了不少功夫才上到后院廊顶,却也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楚的雪脚印。
后院东南角有排屋子在二尺高的墁台上,讲究豪华,磉墩的雕饰有天女散花、佛手蟾蜍两种样式;柱子挂着红蓝廊枋,与金柱之间又衔寿字乳栿,木椽下耍头高翘,四栱慢栱、瓜子栱、记心华栱、偷心华栱。
相撑,栌斗钻墙,一件件颇是玲珑。昭业立在门口等着少年撬锁,看着八角棂子门,眼是红的,心里憋着口恶气,就好像刚刚吸了一大口浓烟。这些天他才听勃术鲁说,住这宅子的县官叫斡里侃,原是个拐子马,做了官后,常以抓签军的名义勒索百姓,弄得满城人战战兢兢。他心说这等赖皮竟能做官,还住着如此豪华的大宅,凭啥?县衙门黑灯瞎火,全县无人不知,大金朝的宰执是不是都瞎了眼的?
少年打开门,没说话进了侧屋,像只蝇虫似的乱撞一气,把一个玉石炉塞进怀中,然后蹲在一台架子下头搜罗起来。昭业立在茶桌旁,见了簇六毬纹的平藻井、乱纹嵌结的花罩子、镶理的桌几、螺钿掐金的椅子,脸色越来越冷,憎恨的火力却越来越旺,像是要从窍里喷出来一样。憎恨着,他还感觉非常嫉妒。如果他今日没来,没见过这些豪华讲究的东西,虽然也和全县人一样恨这县官,而憎恨的火药没有嫉妒的火捻来引燃,恨也不过是一滩死灰。但他现在来了,见到这里的豪华讲究,就一定要做点什么了。
他低下头,用手把住一只盒子,打开来,见里面装的是一只金戒指,戒面上镶着红珊瑚。他把戒指拿在手中看着,站立不动,如同是在等着。不一会,少年走过来道:“这个得归我。”说着,朝前一伸手。
昭业攥住戒指,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少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昭业道:“这里的东西我可以不要,但你也休想要。”
少年挤了挤眼睛,流露出凶恶神色,像是狗,也有些像镰九儿。
昭业问:“你是杀手吗?”少年没回答,他又问,“找你杀个人,多少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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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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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我头一回下山,还没价。”
昭业问:“你今天在这里能拿到的所有东西,加上我手里的戒指,够不够让你去杀个人?”
少年警惕了,眼睛眯了起来。
昭业道:“这院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护院。我要是一嗓子把他们都叫起来,咱俩都好看不了。我要你去寝间把那县官杀了,再回来拿他的财宝。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叫。”
少年眼里淌过一股子歹意。
昭业道:“你要是在这儿跟我动起手来,三五招里拿不下我,就会惊动仆从。我见你刚进来时在西厢顶上留下了脚印,如今这屋子里也有我俩的脚印。你要是现在逃,我就去寝间将那知事老爷杀了,再抹掉自己的脚印。翌日案发,衙役封城,你出不去,人家一查你的路引和鞋码,就知道凶手是你。”
少年的指头蜷了几下,左脚后挪二寸,脚跟虚抬,脚趾点地。他准备动手了,昭业看的出来。他们的距离不足四尺,一方出手,可直取另一方喉眼要害,昭业也知道,但他既没后退,也没做出手的准备。
少年看着他,虽有十二分警惕,却迟迟地不动手,迟迟不说话。比起刚刚发生在打斗中的相持——一次他们说了话,一次他们使了劲——现在的他们更为严肃,更为认真,两个人终于像是到了生死关头。
有风扫去阶条石上的白雪,沙雁落在碎石路上。是少年先说了话,因为他意识到,对手能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永远。
少年问:“为什么?”
昭业道:“你不是不问买主缘由吗?”
少年道:“你不是我的买主!”
昭业道:“我不是你的买主,你也不必知道缘由。我能告诉你,那县官贪墨败度,居傲鲜腆,仗着自己与大定府的一帮狗官曾为同袍,在此败法乱纪。你说他又是为什么能做官呢?”
少年问:“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昭业道:“所以我说,你不必知道缘由。你只要知道,我和县官有仇。”
少年骂道:“你这疯子!”
昭业笑了,道:“你不是来杀我的吗?这样吧,你帮我杀了他,我把戒指吞了,”说着,就立刻把戒指放进嘴里,“你一个杀手,莫管我是不是疯子?我愿意拿我的命换他的命,不让你亏。”
少年吓得一个哆嗦,慌张地大叫道:“快……快拿出来!你快把那破戒指拿出来!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这样?”
昭业退一步,道:“今晚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要是死了,你可得记着我是怎么死的,莫要转过脸就将我忘了。你要是怕我失信,我先把戒指吞……”
不等说完,少年就扑过来掐住了昭业的脖子。然而,当少年用手掰住昭业的下颌,发觉他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少年像是摸了火,挨了咬,胳膊连着半个身子往后缩去,然后定住,眼神慢慢起了变化,从厌恶变成怜悯,眉头打开,脸上流露出些许悲伤来。这就有些像光英了,昭业打量着他,想到光英在游戏中赐死他的时候也总要流露出些许悲伤,因为这悲伤,游戏中的光英比他们的父亲还像皇上,其实也就是皇上了。
少年发着狠,脸色冷白地道:“你莫动,我现在就杀了你,不然那金镏子坠穿你的肠子,准疼得死去活来。”
更像光英了,就是光英了。不是光英,谁还会为一个死人着想呢?这一想,昭业的眼有些红了,像过去对光英那样对少年道:“你看着我死吧,莫害怕,明儿我也看着你死。”
少年骂了声“混蛋”,搡他一巴掌,又喊道:“你少拿死吓唬我!快!我倒提你!把那戒指呕出来!”
昭业道:“那你帮我去杀了那县官,我把戒指吐出来给你。”
少年道:“你先吐,我就帮你杀了他去!”
昭业把戒指吐到手里,扔在少年脚下,笑道:“去杀了他,我和你结拜做兄弟。”
少年问:“你叫什么名?”
昭业道:“完颜聿。你呢?”
“张烨。”
第177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七十八)
昭业道:“他杀死那县官后,城中开始封禁,后来放行了,他还是没回去,我藏了他七个月,但没和他结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自语似的道,“叔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的事,我告诉叔父,他是我在外面结识的朋友,他家的宅子被当差的霸了,父亲给抓了壮丁,母亲死在老家。”
卫锷问:“我记得你说过,勃术鲁氏是给山中人杀了?”
昭业道:“后来,我和叔父离开潢水,也正因勃术鲁氏遭殿院侍御史奏了一本,那御史说勃术鲁伤化虐民、心存逆叛,又从当地请来两个闲职当证人,纠出了他手下金兵的几桩扰民罪过。完颜雍当然不能于朝廷之上处死勃术鲁,便把他贬为军器押监,让他去军械司任职。勃术鲁赫死在了赴职的路上,和他一起遇害的,还有他的结义兄弟术虎保禄。不过,我当时对那山中之事一无所知,叔父一直没告诉我是何人在瓜洲渡行刺了海陵。”
卫锷问:“你为什么不和张烨结拜?”
昭业道:“结拜是个障眼法,我和他结为兄弟,他今后就看不清我了。”
卫锷道:“但是,他想和你结拜。”
昭业道:“那七个月,他常常跟我聊世情,聊了许许多多结拜,我想他是想和我结拜的。”
卫锷问:“他为什么想和你结拜?”
昭业道:“一者,贼不走空,他失了手,可一定要拿到些什么,不能白来一趟。他认为,按照世情的游戏,我和他结拜算是报答他不杀之恩的一个法子。二者,他知道他不会再失手,可能永远不会再失手了。他是想和失手的他自己结拜。三者,他想看不清我。”
卫锷又问:“你为什么不和他结拜?”
昭业道:“如果我和他结拜,他这辈子就不能刺杀我了。”
卫锷问:“他又刺杀你了?”
昭业道:“只要我不和他结拜,他就会一直行刺我,直到我和他结拜。”
卫锷笑了,问:“为什么?”
昭业道:“就像你被捅了一刀,沈轻是在行刺你。”
卫锷想了想,道:“刺客就是刺客。”
昭业问:“衙内,你知道刺客最好什么吗?”
卫锷道:“同伙。”
昭业道:“好权。”
卫锷道:“权,人人都好。”
昭业道:“但还不一样。他们都自负得很,你可知一个刺客遇到你,先动的必是杀念,此后比权量力无数回,想的是他能不能得手。他已经是个刺客了,就像一个刽子手,冥冥中就像有生杀之权。一旦行凶,就有了与一切对立的身份,你说的同伙,也在那一切之中。而这权有却无名,和没有一样,让他不甘心。他要向你证明他有,又不知如何证明,如何证明?”
卫锷道:“行刺。”
昭业道:“就像光英和我,假如他是刺客,我是皇上,他行刺我,就有了权。如果我是刺客,他是皇上,我行刺他,就是他把生杀之权赐给了我,他还是有。”
卫锷问:“你觉得光英像个刺客?”
昭业道:“他是太子,生来就和一切对着的。”
卫锷纳闷儿了,问:“你如何就把他看得这么清楚了?”
昭业道:“我从幼时就常想着一件事——篡位。”
卫锷问:“你嫉妒光英?”
昭业道:“不,我有时觉着他就是我。”
卫锷问:“那张烨呢?”
庆覃寺。
风钻过栏杆的雕孔,一吹到地,把须弥座圭脚上的冰卷进枪缨,长枪横扫,又随他转身、屈膝、倒步高高挑起,“飒”的一声,飘舞的雪就像遭到了杀害一样纷纷落下,而挂落缝里的雪、屋檐上的雪,又前赴后继扑向枪头,绕着昂,缠着柱,几线几股,然后被枪风拽成一片纱,在空中飘过,褶褶皱皱落向地面。枪势一升一降,带起的金光时而如蛟龙由曲作伸,钻入云的旋涡;时而一勾一挑,画出一条鱼,四面旋转,熠烁如一群雁,鱼跃雁驰,搅得水面波光四溅;又时而似风刮起一阵大雪再将之摔落,起落连连;时而奋起冲天,把风划得嘶叫一声,金光拖了五尺,仿佛半空裂开一条口子又迅疾被时间抹去。
招招式式回转不住,看似变炫无穷,实则只有拦、拿、扎。拦、拿、扎再分上平、中平、下平;扎单或对,或崩或点、穿、劈、圈、挑、拨;势可走直、弧、纵、撩。施出每一下,皆要持枪者步法轻灵,“力透枪尖”,就不是朝夕之功了。长枪不如细剑灵活,不比陌刀凶猛,厉害的是“攻不可破”。枪的厉害,是疾收快放,叫人看见了也挡它不住,躲它不开。而够不够快和准,就完全决定于持枪者气力大小。
白蜡木既韧又轻。宋人用其制枪,与种种重械相拼,尽取“灵”之优势,可如果与唐朝的马槊、长矛相比,白蜡枪于两军阵前如同儿戏。上了战场的兵器和人一样,哪怕他龙精虎猛,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首要是重和硬。如这把枪,以硬木裹锡铜金制成长杆,如熟铁棒,也就不可能灵,向使与大斧相敌,还要震伤持枪者的胳膊。用这把枪施展鞭势与拦技,须耗之力强于持木杆铜头枪十倍。用这把枪施展平常的拦、拿、扎,不耗多年之功不可为。昭业练枪九年,已能施展大开大合之招式,让这把枪于身周一丈旋转如飞。他擅长旋枪和连刺,旋不滞,刺如矢,叫人看着痛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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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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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痛快了,就说他“变幻莫测,神化无穷,摘梨花落,搅水成烟”。然这句话却成了他的心病,因为“梨花”和“烟雾”说的是准和快,旋枪和连刺达到准和快,也不意味着他已经驾驭了这把枪。叔父说,要让它直起直落、横扫连劈,你才做得了它的主人。还说,练满十年,你还是不能让它直起直落、横扫连劈的话,就不用练了,你和它无缘。
眼下他练的就是起和落。长枪曳地而起,升到五尺陡然一停。这是头一起。突刺之后,使枪绕身旋转,从腰侧刺出,再起六尺,回旋下落,这是第二起,叫蛟龙出海,为攻防兼备之招,旋幅极广、起落极大,可挑上、下、后三方。落时不可着地,且要落得折折曲曲如春蛇秋蚓。在许多枪术中,这一招须接“浪里挑鳖”——用枪头扫刺马脚、连连前突,再升入半空,旋扎旋挑,一点点升。而这一来,就少了气势,有些阴损,落地只爬不腾,如由龙作蛇,叫他觉着不像样子,所以他还要起,要接“摘星换斗”,即逆势起枪,连上旋、环扫,落时仍不着地,再接“独占鳌头”,最后是“浪里挑鳖”。如此方能成一绝技,显示出枪的强势和莫测。可这很难,非年轻力壮者不可为尔,他苦练数月却还是不能施出。见他唉声叹气,叔父说,你要练成绝技,得先有对手。对手有多强,绝技就有多绝。你没有对手,练到现在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于是,他熬更守夜地想象设计,要在谋一时想象出一个真正的对手,引他去天上“摘星换斗”。今夜,他也在想象,把柳树、柱子、寻杖和地上的影合起来想象成一个三头六臂的对手,然而这位对手也如以往的对手那样半人不鬼,半死不活。他很快就杀死了它,又连着扎它几下,原地立住,眨了眨眼。
忽然,枪头上的雪升起来,如一线烟。
他的手腕颤了颤,虎口麻了,他听到“当啷”一声响,看见枪身上的雪横飞数尺,展成一片白纱窸窸窣窣掀落了地。一个人来到他的面前,全身黑衣,起先他还以为他是自己的影,或是从树和影中幻化出来的平庸的对手。随即,一把又长又厚的大刀,瞪着九只形状各异的眼逼来。只消一看,他就知道真正的对手显灵了。他能够想象的所有对手都加起来,也不如这把刀的力气大。想象中的对手用遍了他能够想象的所有武器,却没用过这样一把刀——生铁打造的九环刀,形状狰狞,如一具骸骨。其刃宽四寸,长四尺五,没有环,曾经咬住过九个刀环的窟窿锈在刀背的脊刺上,蚀得形状各异。它又重又快,来势又猛,一下子撞在枪杆上,竟撞得枪头挑起五尺多高。昭业看着持刀的巨人,感到有些熟悉。他知道自己见过这个人,可是想不起来从哪儿见过了,那把黑色的大刀也让他觉着熟悉,可又是没见过的。接着,他看见重刀向前胸劈了过来,侧过身,提右腿屈膝于前,右挂一枪,朝前一突。
刀客知道他会出这一枪,想躲开这一枪再从他正面攻上,身子却先倾后仰,抬起的左脚后撤一步,退后又横劈一刀。这是刀客在犹豫之后的防守,他认得这杆枪,知道它的凶狠与狡诈,他不得不谨慎提防,先从试探开始。而昭业却连他防守的一刀也不肯放过,双手持枪于侧,出枪冲扎刀锋。枪头破开刀锋上的锈,锈与雪和在了一起。刀客皱起眉头,眯起眼。
昭业弓左腿身子向前,长枪扫过半空,拖着雪、锈和红光一劈而下。刀客退了两步,棚肘架刀,舞花前攻。他想近昭业的身,就如三年前那样,逼得他节节后退靠到柱子上去。放在三年以前,这是个对付昭业的办法,但如今已经不行,因为那把金枪越来越长,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胆妄为,它几乎什么都不怕了。
昭业挑起一枪直直地刺碎刀花,然后虚步点地,以右手扶住枪身,左手朝下一送,令枪头突入刀客两脚,振臂摆膀,连搅带突一连五下,使出一招“浪里挑鳖”。
刀客退了五步,才跳出枪的攻势,又见枪头刺向面庞。这一枪来得虽快,却又准又稳,一下紧追一下,一扎四式仿佛一式,他于是躲躲闪闪,再退四步。枪在空中翻身,来如雁驰,出似鱼跃,对着他的脖子和前胸连续十攻,直挑直拨,先撩后崩,然后穿扎。刀客看出来了,这把枪今天是一定要杀死他的,就像它每次对上他那样,它每次见到他都好像从没见过他,又出奇地憎恨他,只要对上他就比平常厉害许多倍,好像它出生就是为了刺他。
他也如每次那样,只有退,及至院子门前,发现自己就要被轰出去了,脚步才停住。他抬起左手托住枪颈,翻手一推,把枪头推到脖子右边,向前弓步,正腕急撩一刀,以攻为守,意在用肩膀扛住枪身而不在撩。
枪却没有落到他的肩膀上,而是先竖起来,从二人之间翻了个筋斗,枪尾撞向铁刀。
铁刀却也没有与枪尾相撞,而是忽然扬起。刀客本是腕掌向上送出这一刀,这时腕掌翻转,先掷再抓,刀柄回到他的手里,刀尖向着后,刀锋藏于臂下。
枪缨扫过刀客的手,枪头在刀客的脖子一旁停了下来。
胜负已分,输的是枪。
假使刀客不藏刀,而是倒握刀柄令刀锋贴靠臂外,再向前攻取一二,则能近敌之身。到了那时,昭业就只有躲和退了。但刀客知道昭业输了就要发威,他只好假装自己输了。可他又不想真的输,于是诈输。诈输也是赢,仅是免去了最后一招而已,昭业当然知道,所以他还是要发威的。
他装作愣地看着刀客,问:“哪里来的杀手?”
刀客笑道:“你大哥,姓张,还记不记得?”
昭业装作想了想,问:“张什么来着?”
张烨发现他是在装,走上前道:“我都挨了不知多少枪了,上次的事就过了吧?”
昭业哼一声,道:“你上次不就是不想和我这暴君余孽做兄弟才跑的?你还来作甚?你这次又是受何人所托前来行刺我的?”
张烨道:“这是胡说。”
昭业问:“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张烨道:“我托人去黑市……看了眼榜。”
昭业漠然了,道:“仁兄既知我乃有罪之人,便当明哲自保,切莫与我为友。这便告辞,后会……”
张烨又往前凑,抓住他手里的枪,道,“义弟,你知道的,我家师父管得甚严甚严,要是我能早些下山,也早就来找你喝酒了。可我那次回去,被他关了大半年,放出来又给他派去了庆州那头办事,才没来找你,去年我到大定府找过你的,可你已经走了。”
昭业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仁兄的买卖做大了,已是声名鹊起。我乃罪魁祸首,与你做了兄弟,岂不成了掠人之美的无赖?那过去说下的结义之事,就算了,今后别再提了。”
张烨道:“好了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斗气的话了,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你随我看看去吧。”
昭业问:“啥东西?”
张烨道:“好东西。”
昭业问:“哪儿呢?”
张烨道:“在你院落里。”
昭业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人如何知道他住哪一院的?但是没问,走在前面,引着张烨走上一条碎石路,去了西禅院。
寺院还新着,有山门诸殿、钟鼓楼、方丈室,四堂与禅那院。术虎保禄在十年前督建了这寺院,勃术鲁和叔父都与住持认识。他们从潢水县来到这里,与那住持说了一些原委,就住进了西边的一院斋房。想必住持跟他们兄弟关系不浅,得知勃术鲁赫和术虎保禄的死讯后,在毗卢殿里念了一夜的经。
从两株高大的栾树之间穿过,再进一洞月门,就到了西禅院里。这院落南北各有三间,叔父住了南边,昭业住在北房的东间里,余下的屋子用作客堂、书斋、仓屋。因偶尔给香客居住,里面也布置了几样家具。院落的西墙外就是大街,街上常有给酒家送肉送菜的担夫来来往往,一早一晚,野狗野猫都到路上吃菜叶。昭业听见了狗叫,便用扁錾和铲子从墙下倒出个洞来,往洞口摆些饭食,引野狗野猫来吃。这时,二人走到洞前,昭业见洞里堵着个包袱,忙道:“你这人!怎的把它放这里了?”
张烨道:“我也纳闷,怎么你住的地方都有狗洞?我怕这东西给人偷了去,就把它塞进去了。”说着就蹲下来,把胳膊伸入洞里拽了两下——先拖出一只包袱,又侧着肩膀把手向深处摸去,把一只细高的黑釉坛子抱出来。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提出斗篷对着昭业抖了抖。只见貉子毛领以下垂落了一袭厚缎,有丝丝光亮缠绵在葵黄宝相花上,金银二线交织成忍冬草,托衬着雀羽绣的灵芝,下摆线痕分明的夔纹如同浮雕。昭业惊喜着,同时也有些好奇,心想哪里有搭缝铺敢织夔纹作花样的?便问这物哪里得来,张烨道:“南寨黑市得来,据说是御赐之物,新的,没人穿过。”
昭业接过来看了又看,问:“会不会是赃物?”</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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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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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道:“什么赃不赃的,转了手便算它投生了。买它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昭业笑了,道:“真好看。”
张烨道:“那时我见你天天穿披挂,想你是喜欢这东西的。”
昭业就把它穿起来,又问:“坛子里是啥?”
张烨拍了拍坛子肚,道:“那时你年纪还小,你叔不是不让你喝酒,如今你也大了,不知酒量如何?这是盐城酒,南寨人说,这酒只消一碗,就能将牛马闷倒。”
昭业瞅他一眼,道:“义兄在外面发达了,什么稀奇事都见过。”
张烨道:“赶到闲时,俺与你同去南寨,吃驴肉去。”
昭业道:“我不吃驴。”
张烨向北房走去,道:“那咱喝酒。”
第178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七十九)
这院没有厨灶,时值半夜,也不好劳烦寺院的伙夫生火,昭业便把白天吃剩的杏仁端出来,点上蜡,拿来两只瓷碗。一刻里,二人对饮了小半坛酒。张烨能喝,三碗下肚仍不见半分醉意。昭业紧着喝也才喝光一碗,嗓子已经辣得生疼,因为拉不下面子才没去火炉上煮茶喝。张烨见他两眼血红,知道他没量,有些得意地给他讲了讲这坛酒的妙处和来头,说这可不是走官榷务运到公使库中的公厨,而是私酒,酿时选用老曲长久发酵,蒸沸萃取都是二回,还加入许多秘方,能叫人尝出药苦味和茱萸辣来。人头一次喝它就如喝火,舌头刺痛,喉咙滚烫,腔子也得给它烧得够呛。可一旦喝出了劲,再喝别的酒都觉得不过瘾,见了它准保还想喝。
昭业听着他说,装作并不觉着稀奇的稳当样,其实已经有点眼花了。他只在食肆中喝过黄酒,多是饮二两或半爵,如今喝了六两还在喝,有些舍命陪君子的意思,也是不服输。他本想跟张烨比谁能喝,这会儿连说笑都有些勉强了,就知道赢不了他,只盼着不要醉得不省人事就好。
新酒倒满,张烨端起碗道:“咱喝一个,你半碗,我干。”
昭业笑了,只道:“天还早,喝那么快干嘛。”
碗口悬在空中,比着张烨的鼻子晃了晃,酒在里面荡一下,似乎有些尴尬。张烨悻悻地道:“你坐在这儿喝酒,也真当我不在旁似的。得了,你这才叫喝酒,我喝的是无聊。”
他的悻然和尴尬都是装出来的。昭业知道,他说这话是个激将法,只为让人多喝。想他这位义兄表面上粗粗剌剌,其实是个小心眼,因为从进院到现在没见着他的热脸,送了那精贵的东西也没得一声回谢,定是要不乐意的。见他不喝,就更不乐意了。
张烨刚要喝,却见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酒碗。
昭业道:“你走八百里路来到此地,总不是为了见我一面,把这披风给我带来。”他话锋一转,又道,“不,也是来给我送披风的,也是来跟我喝这顿酒的。只不过义兄还有一个目的,尚未言明。”
张烨稍是愣怔,笑道:“我去南寨,把你的榜揭了。”
昭业道:“义兄揭榜,是怕那榜给别的高手揭去。义兄真是义薄云天,为了救我,竟不顾自己在道上的威名受累。义兄与我饮酒,那千万般的感激也要化在酒里,方显彼我竭诚相待。”他一口饮尽碗里的酒,把碗口朝前一亮。
张烨风凉地笑了一声,提起坛子斟满一碗,喝了,翻起眼皮看看昭业,道:“兄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了吧。我乃山野人,听不懂山下的婉辞。”
昭业道:“我有话要问。”
张烨把两条胳膊搭在桌上,道:“你问。”
昭业问:“我想知道三年前你为何不下手。”
张烨道:“那时我也就与你打个平手,如何下手?”
昭业问:“你在那院子里住了七个月,如何不暗中下手?”
张烨道:“不想。”
昭业道:“我问的是,你为何不下手。”
张烨默了一会,道:“我母亲是个金国人,是个侍卫宫廷的女侍。我爹是斡亦剌人,我母亲曾受命引领武卫军去漠北追踪一支粘拔恩的抗金部队,到了布伦托湖岸边,遇到了我爹和他的部落。她当时就知道,我爹会为了救那支部队设法阻挠她们,且她的人马还不是我爹的对手,于是她带着几个女人前去和我爹谈判……三日后,她屠害了我爹的部落。回京后,她有了我,因此影响了前途。她恼恨我,便叫一个洗衣妈子代养了我。后来她在追查一个刺客的下落时,遇上了我师父。我知道他们有过一段情事,也知道后来是我师父害了她。临死前,她要我师父去那妈子家把我带走。她对我,虽无养育之恩,但她到底也是我的母亲。所以我不想杀金人。”
昭业道:“说不通。你母亲是完颜亶的侍卫,我父亲是海陵。这么看,你我本是仇人。”
见他咄咄逼人,张烨不再说话。
昭业挑明了道:“刚刚你冲过来时,变了一下招。你有机会向我出刀,但你又退了回去。”
张烨道:“我只想试试你的枪法练得如何。”不论说的是真是假,他一直都瞪着眼。好像不论他说实话还是撒谎,昭业都该信。
昭业站起身,在火炉旁踱了几步,问:“我有一番话,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张烨道:“你有话就说。”
昭业道:“三年前,你本是去潢水县刺杀我,而后的七个月里,却没有动过杀念。这一趟,你行八百里路赶来汴梁,一路上也在琢磨要不要将我刺杀,可到了地方还没决定。刚才你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想的是刺杀我,又忽然变了心思。我说得对不对?”
张烨不置是否,而脸色极为坦然,没有半点愧色。好像他下不下手只是他的事,和昭业没有关系。
昭业回到桌前,道:“其实你早已不是三年前的你,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情,知道你名声在外。但你这趟来,为了让我把你当成旧人,藏起了好刀,换了身破烂衣裳。你想刺杀我,是不想让我死于他人之手。在有心行刺我的人里,你最了解我,能把我的将来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有多少人苦练武艺,就是为了刺杀我扬名立万。你知道我本是不长命之人。这般说来,就算你真的刺杀了我,我也不怪你。”他说完,忽然跪在地上,行了抱拳礼,又淌出两行泪。
张烨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他起来,看着他的眼里有了怜悯。这一时,许多岁月在他们之间铸成的隔阂,以及岁月之前他们的仇恨的使命,被昭业说了出来,如同被一字字写在纸上,昭业又把这一页写满字的纸抛入火里,隔阂和使命都没有了,他们忽然自由了。这是痛快的,可以让他们流出眼泪,就着痛快,昭业的眼泪像暴雨时滴水舌下的水珠,流得既快又多,让看到他的人心慌意乱,无暇思索他为何如此伤心就已经被他感染。他的大哭没有声音,他的表情如同含住一块黄连。这又是天分和功夫了,如杂剧演员在台上的一举一动,经过了琢磨,即使人们知道值得他伤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会认为他在这一刻里毫无虚情假意。
他拒绝回到椅子上,依然哭着对张烨道:“我不愿死在他人手中,义兄此刻将我杀了,只当做天予殊恩。不如义兄这就杀了我吧!”
张烨经不住这样的哀求,内心愧疚了,并且觉得世上的任何事都不值得他这样愧疚。而他不知道这哀求其实是个命令,昭业命令他绝对不能再想着行刺的事,他已经心甘情愿地领命了。
昭业被他强行拉着,如泥一样滩在椅子上,依然哭,依然不出声。张烨不忍看他,背对桌子站立着,捶了一拳桌子,道:“我不下手,唯恐师父怪罪。若下手,又恐日后自罪。罢了!叫他要怪便怪,要罚就罚!”他转过身,负着一口恶气道,“我不下手!也绝不会让别人行刺你!你在这地方太危险,我要带你回山上,求师父收留你,但是回去之前,我要先和你八拜为交,等到回了山上,便容不得他不收留你!”
昭业擦擦眼泪,问:“你知道是何人上山托你们行刺我的?”
张烨摇头,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先去杀了他,一了百了。”
昭业道:“我自是要和你结义的。结义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师父做见面礼。”他拉住张烨的胳膊,轻飘飘走入东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柜子的挂锁,从里面抱出一只白玉蟠龙甗,摘了甗的盖子,叫张烨上前来看。
张烨低头看向甗中,血“咯噔”一声涌入胸中,如湍急的水流跳过沟渠的阻塞跌进了湖泊。这甗中堆满了金子,像一颗太阳化成的稠浆。赤红的光漾在甗中,时薄时厚,他几乎看不清金块的形状。甗有二尺粗、一尺高,一甗金子至少有五十斤。纯金散发的赤红光令他晕眩,时间和周遭事物都变得有些模糊,当他再抬起头,又一次感觉昭业陌生了。他问:“哪儿弄的?”
昭业道:“东宫。他日你带我回了山上,我就说服叔父,把这些黄金献给你师父,好让你有个交代。”</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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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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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勉强地道:“我和你结义……不是为了钱。”
昭业道:“当然,这些金子只是我们的义气的证物罢了。但我俩不能和那些江湖野夫一样,不能随便找个地方磕几个头就做兄弟。我想用这些金子做成发冠和带鞓,我们戴上,去找个豪华的地方,磕十六个头,歃血为誓。”
张烨道:“好。”
昭业道:“我们不能用牲灵的血立誓,要用就用人血。”
张烨皱了皱眉头,诧异着,又听昭业道:“城里有个御史叫石盏寽,他宅院里有座梅园,再过一个月,梅花就要开了。不如我们就去那里结义?”
张烨问:“你说的人血,什么意思?”
昭业道:“那石盏寽曾为殿院侍御史,原本是完颜谋衍的党徒,靠诬告忠良谋得职权,实乃阴损小人。与我叔父有八拜之交的三个官员,都是受了他的诋毁才遭害,是他害得我流落到这寺院中无家可归。”
张烨为难起来,道:“我俩结拜和他诬良为盗……是两回事。”
昭业道:“可我心里恨他,我就要去他家的梅园和你结拜。”
张烨道:“他曾是朝廷大官,不是说杀就杀的。他死了,汴梁必定封城,只怕在事后数月我俩也出不去城。我俩本是外地人,万一事情败露,可就完了。”
昭业冷了脸,道:“他是恶人,你是杀手。你去杀他,就是弯刀对了瓢切菜,有何不可?你还推脱什么?”
张烨的脸黑了,道:“我又不知他是善是恶!只是不想在结义时还提着刀罢了!”
昭业道:“你帮我杀了他,咱就结拜。”
张烨道:“不行。”
昭业急了,道:“你不杀他就别再提结拜,我没你这假痴假呆的兄弟!”
张烨冲他瞪起眼睛,喝道:“你说谁呢!你说谁假痴假呆?你才是装疯卖傻!”
昭业哼一声,道:“我不跟你争,总之,你得去帮我杀了他。杀了他,咋样儿都行!”
张烨道:“我就他娘的不去!”
昭业把玉甗踹到地上,指着张烨的鼻子问:“你去是不去?”
张烨道:“不去!就不去!”
昭业一抡胳膊,又指向门口,道:“滚!”
张烨转身就走,出了东间,在刚刚喝酒的桌前坐下,又喝了一碗酒。昭业用扫帚把金子扫入簸箕,倒进玉甗,然后走出院落,去了石盏寽家。
第179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八十)
跌落廊的滴水瓦和椽子挂着冰,五颜六色的一条条,如帘。想是这宅院里的丫头用染料浸水,泼在廊顶冻成了这样。
廊从假山上修到湖水旁,与一条淡青色的岫石桥相连。桥曲曲折折,又与冰池正中的六角亭相连。亭子四角高翘,也是五颜六色,檐下的围脊、里围的童柱画了降幕云与如意盒子,楣作盘肠纹,栱画了个三晕青绿红带紫。
远望亭子如同穿了锦缎衣裳,下摆就是枋下的幔,一共挂了四张,每张色样不同。朝着昭业的一张四角绣着唐草纹,花有脉线,叶卷如浪,那弯弯蜷蜷的藤仿佛要顺亭柱爬到瓦垄间、伸到湖水里。时候尚早,狗都在窝里睡着。园中女眷还没起床,佣仆进不来后院,四下无人。
站在这土坡上,给梅树环绕着,向南看是一大片拐子锦窗,隔扇门都有五抹头,雕雕画画如同发不完的牢骚,即使静极,看着也叫人心生烦躁。梅枝在周遭伸得老长,只载着雪,个别结着青紫豆子似的蓓蕾,豆子鄙吝着不肯开花。有粗些的枝条从根处钻出来,当空扭了再扭,长到四尺来高,从上头结出细的来,虽不如粗的那样盘盘绕绕,却又乱又透,如信手乱画。昭业瞅着这些乱哄哄的树枝,给风刺着脸,先想到黄昏白月、绮窗阑额,又想到天将暮,雪乱舞,溪桥与栏杆。这时,亭中的绸子鼓了鼓,掀起一条缝,朝他露出来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女子妖里妖气地朝他挤眼睛、皱眉毛,笑一下,再嗔一声,不一会,魂儿一样不见了。
他呆愣愣站着,心说这必是园中一妖孽,不是人,他要是半夜进来,肯定也能瞧见她躺在亭子顶上吞云吐雾,或是拖着七八条尾巴跑在冰上,朝他勾勾手指,就要吸他的阳气了。他这么想着,下了土坡,向桥上走去。才上桥,忽闻一声怒喝:“哪个贼偷!竟敢闯入知公廨府中?”又连上三声“来人”,一众院工抄着木杖和短棒,就像从窗棂墙缝里钻出来的,撒豆一般,顷刻间站满了土丘。其中四人奔下土丘,把他堵在了桥上。头戴笔帽的管院扶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爷,从廊中一步步走过来。
老爷头戴金边山额的硬幞头,腰配玉石带,一双尖头靴迈着四方步,慢悠悠来到桥头,瞪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问:“哪里来的蟊贼?”
昭业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在造声势,要不就是瞎子,不然的话,只消看一眼他身上的斗篷,又如何能把他认成贼了?然而,他不解释,只是笑。
管院捋着老爷的腔调叫道:“无耻贼人!快将你携掣的兵器交出来!否则架了你去衙门!当真是胆子泼了天的!竟敢偷盗本府!若不叫你吃些苦头,只怕你日后连皇廷也敢闯!”
老爷又道:“我方从京城卸任,不愿在自家责罚下民,你交出刚刚偷的玉石蜡台,事情就算了。”
昭业奇怪了,他进园以后就在后院,没进过一间屋室,哪见过“玉石蜡台”?想必这就是官宦人家于一处地方恐吓下民的手段了——逢遇有人闯进他家院落,不论是跳墙进来玩耍的孩子,还是找错门的,都要赖给人家一个罪名,以防他见了宅子里的雕雕绣绣下回还来。昭业看看四周,品了品当贼的滋味,倒觉出一些意思来。这园子纷繁靡丽,里头住的不是妖精就是老怪,竟然也闹贼,像个故事似的。
那老怪接着道,像老爷一样道:“我看你年纪尚幼,今日就不罚你了,走吧,记得回去老实些,切莫走上歪门斜路,否则迟早给人拖进衙门挨杖子去,走吧。”说着,向前摆了摆手,又转身对下人们道一声“散了”。
昭业没走,把手背起来,还仰起下巴。
那老怪问:“你怎么还不走?”
昭业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怪问:“你是哪家的?”
昭业道:“我是完颜亮之子。”
老怪看了他片刻,眯起两眼,呵呵地笑了,问:“你是皇亲家的第几个儿子?”
昭业道:“我是完颜光英。”
老怪一愣,拂然变色,脸皮仿佛给一条线拉拽着,从眉梢紧到嘴角,然后道:“你这孩儿,莫不是疯了?”他看看周围的汉子们,又笑道,“这孩儿,想富贵想疯了,如此大谎可也撒得?好了,别在这里撒泼了,赶快回家。”
昭业不再说话,下了桥,一路摇头晃脑地走出宅院,回到寺庙。
进到西院,见张烨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热煎饼,他不理张烨,径自走进房中,躺在一张没铺垫子的榻椅上,闭上眼就睡过去。睡着后,又回到那株枯槐下。山嘴吐出的粉雾笼罩着天空,雪地里尽是靿靴的印。顺着记忆,他走进一座院落,在一间屋里看见了七零八落的匣盒,桌上摆着葫芦和梳篦。两块灵牌立在闷户橱上,黑漆漆对着他,上面却没有人名。出来后,一片榆树林困住他。结在树杈之间的冰阻挡着他,楯柱似的蓝光排列在山顶上如一个世界的墙围困着他。他无休无止地走,感到周围似曾相识,又不记得何时来过。直到一片石台前,他回过头,目光越过一大片猩红的檗棵落向林子,发现了两双鞋留下的无数脚印。每一棵树下、每一条沟里都铺满脚印。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曾经来过这里,来过无数回,和一个人一起,也许还要回来无数趟,和那个人一起。因为在很久以前,他们发过一个誓,誓言把他们送进了一个迷宫般的地方。那地方如同农田在大旱时节碎磔的缝隙,一条撬开一条再割断一条,没有起始和尽头,他们走在或深或浅的缝隙里,从一处到一处,就像转世,像做梦。
醒了,他睁开眼,见张烨站在窗外,正低头看他。不足一尺宽的窗口被张烨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屋里好像比刚刚更暗了。又不知在何时,张烨换下黑衣,这时他穿了一件灰布袍,腰里系着布围,模样有些像个货郎。
昭业问:“你刚才刺杀我了吗?”
张烨问:“你说啥?”
昭业道:“不碍事,只要是我俩之间的事……都是把戏。”
张烨问:“你刚刚上哪儿了?”
昭业道:“我去了梅园。我遇见一个姑娘,我给她讲了个故事,她说她要与我一起修佛。”
张烨问:“你给她讲了啥?”
昭业问:“你听吗?”
张烨道:“听。”
昭业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蜷起两条腿,右手托着头颅,左手搭在腿上。然后,他讲道:“一千五百年前,在摩诃娑罗陀村里,摩诃迦叶生于一个富室之家。他生性古怪,喜欢独自发愁,厌怠欢乐。待到婚龄,他不想成亲,就让父母去请一位工匠,为他打造了一尊女子的金像,他说他要娶的女子和这金像一模一样。婆罗门人为了成全他的意愿,用伞盖供奉着那金像,四处寻找和金像一样的女子。他们从王舍城出发,渡过恒河,遇到了一个妙贤,这妙贤天姿容颜,比伞盖下的金像还要俊俏。他们把妙贤接了回去,择一良辰吉日,让妙贤与迦叶成亲。当晚入洞房后,二人皆不欣喜。迦叶问妙贤为何不悦,妙贤说她本修梵行,是因父命才嫁过来。这便遂了迦叶的愿,此后二人修行二十余年,从无夫妻之举。一日妙贤午睡,迦叶见到一条毒蛇靠近她的胳膊,便急急上前,用扇柄把她的手臂举回床上。妙贤醒后却责怪迦叶的触摸,说爱欲比蛇毒更可怕。”说到这儿,他问,“你说那条蛇有没有?摩诃迦叶是不是骗她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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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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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想了想,道:“兴许有,他既然修佛怎能骗人?”
昭业道:“我觉得没有,那蛇就是他的情爱。”又继续讲,“后来,有一天,迦叶见到了灯油中溺死的虫和田里的鼠,心生大悲,便抛下妙贤,离家苦修。他在王舍城外遇到了佛陀,得以领教诸多法门,出家八日便已开悟。妙贤日复一日地等着他,三年五载不见他回来,便也去恒河拜师出家。她遇到了无衣外道。无衣外道以裸身、拔发、乞食、游行、卧土为修法,妙贤出家后,因天资貌美而受到五百人凌辱,失去处子之身。终一日又遇到了迦叶,她向迦叶乞求救赎。迦叶便托一位比丘尼接走了妙贤。可是,在那比丘尼教门之中,妙贤又因相貌绝美而遭到同门中伤,绝望了,也就中断修行。迦叶见她可怜,去求佛陀应允他拿出一半乞来之食供养妙贤,佛允。一个比丘尼知道了这事,便说他们还念夫妻之情,不该修佛。迦叶得知后,说是为了激励妙贤,从此不再舍食。”
张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就问:“妙贤呢?”
昭业道:“饿死了。许是死后也成佛了吧?”
张烨骂道:“什么玩意!”
昭业道:“释迦说她前世曾为娼妓,收五百男子金钱却不与他们淫乐,故有此报。释迦口中一切必有因缘,一切也必有去果,可一切又循环无端,像无数个环连在一起似的。”
张烨听不懂,只问:“难道他要成佛就要把媳妇饿死吗?”
昭业道:“妙贤不算他的媳妇。他们在结婚当日互握双手,此后永无相触。妙贤给五百个人凌虐过,还受过未生怨王淫辱。都是为了清还前世业债。因而释迦赞她最通宿命。”
张烨道:“毕竟是和那男人结了婚的,给别人欺辱了,不行。”
昭业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没慧根,就知道以你的狭隘之心度神佛的宏广之量,不过,我和你一样。我也不信摩诃迦叶纯洁如一。他要是那么纯洁,金像哪里来的?想那妙贤,也不只是与他同修之人,还是他的考验,是他向佛之心的见证,是他的私情。他得把妙贤修没了才能空。”
张烨道:“没劲。有饭就吃,有罪就受,要那么空干啥。”
昭业道:“空是通达涅槃之法。要是没有妙贤,没准他十七八岁就修成了,总还缺点啥,还不如别下生了。无生,也就在涅槃里了。”
张烨问:“涅槃是啥?”
昭业道:“和死差不多,但不用转世投胎。”
张烨道:“我一刀下去,就能让你涅槃。”
昭业道:“不行,我俩有些特殊。你杀了我,我转世了还要遇到你。你不杀我,我可能一觉醒来就转世了,也还要遇到你。哪怕我也去修佛,修来修去,只消睡上一觉,一切就白来了。”
张烨担忧地看看昭业,问:“你是不是疯了?你还当不当人了?”
昭业道:“那不是正合你意?其实你也从来不把我当人,而是把我当成你的刀下之命,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救我。岂知你杀我即是担我罪行,救我便是坏我修行。”
张烨道:“你和我结拜,我就不杀你了。”
昭业道:“你把我当成你的善,要和我结拜,而我却不善。你与我结拜,就是为了守住一丁点善行遍恶事。”
张烨道:“善恶我不知,你少绕我。”
昭业道:“但你把恶做尽,在我心里,也永远是最善的人。在你我心里,你我才是想做的人。”
张烨乜他一眼,道:“说得好听,你刚才不是还叫我滚吗?”
昭业道:“叫你滚,是因为我要死了。”
张烨问:“说啥呢?”
昭业道:“我去那梅园,给那狗官抓住,问我是谁。我说了我是谁,想必他今天便要送信京城,不日则来人捉我了。这些年我东奔西走,累了,不想跑了。要是给他捉住,到了京城,那完颜雍定要把我处死,死就死了吧,只可惜了你,再也做不成好人了呢。”
张烨瞪着眼问:“跟我说,那狗官的府邸在哪儿?”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闯入那府邸,杀人后遇到差役兵丁上千人,他是一人一刀从汴梁城杀出来的。我去找他的时候,见他全身是血,双刀已钝。他是我见过的,最最厉害的杀手,不,他不是杀手,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是了。”
卫锷问:“你和他结拜了吗?”
昭业道:“我只能和他结拜。”
卫锷道:“你觉得他是光英了。”
昭业道:“他是另一个光英。”
卫锷问:“你怎么没和他回山上?”
昭业道:“本来要和他一起走的。那件事过去四个月后,我跟叔父说了和他回山的打算,叔父就猜到了他的来历。但叔父没有告诉我当年的事,只让他先回山上向他师父请示此事。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师父是从南寨雇凶刺杀我的主谋人。我遇到的所有刺杀,其实只有一个主使人,就是他师父。”
卫锷问:“他为什么执意刺杀你?”
昭业道:“一方面,我是海陵的儿子,他认为我是一定要为海陵报仇的。又一方面,他受金廷人所托,必除完颜亮一系。”
卫锷问:“你是说,南寨和他合谋?”
昭业道:“南寨有辟士榜五十四张,上头有几百个名。南寨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他们需要恶人来洗掉他们的恶名声。乌林答端只是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恶人而已。在南寨与五龙山对上之前,我是那个恶人,如今我不是了,乌林答端才是。”
卫锷道:“你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张烨可是和你拜过把子的。”
昭业笑道:“跟你说过的,光英要当皇上,必先杀我。”
这时,从廊中传来一声:“公子?”
昭业问:“何事?”
“有南寨人找你。”
“谁?”
“郎崎。”
“让他等着。”
卫锷听到脚步走远,道:“他是郎崎,你也敢叫他等。”
昭业默着不说,仍然幽怨着,看了看亮成灰色的窗户,道:“他走后两年没有回来,我叔父去世前的第四个月,他又来了。我没问他两年前为什么没回来,以为是他师父不愿意收留我这样的人。那是最后一次……我和他见面。他已经是那座山的头领了,知道了他师父跟我的恩仇,他临走跟我说,叫我好自为之。”他皱了皱眉,接着道,“叔父临终时,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让我知道这些,是想阻拦我登上那座山。可是我在叔父去世后,带着六十斤黄金去了那座山下。我无路可走了,也不想报仇,只想求取一个容身之处。”
卫锷道:“你投降了,这挺气人,你也太软弱了。”
昭业道:“我在山下的客栈里住了四十七天,天天都在等,等我找的引路人下山给我回话。等了一个月,没见他回来,我知道了什么叫好自为之。这话的另一个意思,是反目成仇。我在一天夜里悬梁未遂,就去那客栈的厨房找了一把刀,割了手,割了好几刀。巧在那一夜,有个人来找我,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叫钟钰,曾是赵门中人。他救下我后,带我去了一个道观。后来,我是被乌林答端派下山的杀手赶走的,再不走,我必会死在他的徒弟手中。”
卫锷道:“那个杀手,是沈轻。”
昭业笑了,道:“巧,真巧。”
卫锷道:“都是该着。”
昭业回到椅子前坐下,跷起腿,道:“咱们说一说郎崎吧。”
卫锷问:“为啥说他?”
昭业道:“为了让他多等一会儿。咱就把他当成奇闻说一说。”
卫锷道:“我听说他做过将军,还是大侠。”
昭业道:“老早之前的事了。这郎崎本是个打铁的出身,出身于河州临近熙州一带的定羌城寨,是半个吐蕃人。打仗那些年,他从当川堡的军器作坊里犯了事情,便逃到渭源,又逃到巩州,后来又经凤翔府、京兆到了商南。入宋境后,他在襄阳府投军不成,便去宜城县做了个补锅的。他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在秘书省任著作郎的江彦英——哦,不对,那个时候,江彦英还没有进京考试,还在老家读书呢!说起这江彦英来,也是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考中一甲后,曾有人将他当做另一个范宗尹。可是,这人学了满脑子事功之学,心思太直,不适当官。绍兴十一年,金军摽掠淮西后,朝廷决意和敌,发省札命令岳家军回驻鄂州。江彦英听说了韩蕲王从濠州退败而还的消息,曾上奏乞请保留淮东宣抚司,阻止秦党人林大声出任湖广总领……没错,他那时候不主和,可又不知为何,几年后,他反倒和秦党余孽走到一起。对于他和郎崎的事情,我知道的不甚清楚,只知郎崎当年是跟他入了京,也是跟他学会了《五经七书》。离开江家后,郎崎才去拜石公为师,也才做了石家的门客。我听说,在秦相公死后,石公为了扫清余孽——或许也不无复仇之意——操纵一杆探子在京城四处探查秦党人的把柄,郎崎是在这个时候受到石公的重用,必然也没少帮他做那探听、诬陷的暗昧之事。据说,江彦英后来被罢黜是因为一部《霜天漫录》,与他一同编撰此书的,还有与何铸交论过岳飞之罪的罗汝楫及其他秦党人——将此书稿出卖给石公,又在江彦英被流配的路上害了他的正是郎崎。是他为了出人头地,纳了江彦英这个投名状交给石公,才换来修武郎的武臣之阶,和在绍兴三十一年去刘锜的浙西路制置司作军将的机会。”</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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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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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问:“他既然已入仕途,为何又去了南寨?”
昭业想了想,道:“据说,是因为他在皂角林一战中,害死了石公的另一个亲信:高纯。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已不在宋土,其江湖地位远比职权要高,他是了南寨的主子。在朝廷,算是西府机速房的要紧人物,在南寨,是说了算的老板。不过,他也有许多年未曾在江湖上露过脸了。”
卫锷道:“他现在露脸了。”
昭业笑了,道:“是因为那座山上有他要找的人,是江彦英的儿子。江彦英死后,这儿子被阿难带去山上,做了刺客。”
卫锷问:“难不成,郎崎要斩草除根?”
昭业道:“不知,但他这一趟亲自去,定然有些谋划。”
卫锷道:“这人有些可怕。”
昭业道:“这些事,都是我从外头听来的,不知真假。”
卫锷道:“你快别叫他等了,等急了,到地方,他便要拆你的台。”
昭业道:“这一趟本是我给他搭台子,何惧他拆?”虽是这样说着,他还是站了起来,披上一件大袍往外走去,走得很慢。
天半明,桅台上正传来拖带帆缆的声响。几片光从屋中穿过,沙子般的铺在敞开的门口,散发出冰冷的潮腥。而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仍然漆黑,如静悄悄地沉在暗夜里。
一扇房门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出来,上前拉住昭业的胳膊,道:“他找你不为正事。是这几天那些南寨人在传,说你长得像那个高什么的段家高家的郡王呢。他想见见你,有啥不妥?如今,连我都来了,他还能不知道你的尊威?哎呀呀,他要是得罪了你,我便叫他在书里当个小人,叫千人万人个个戳他脊梁,行不行?快,快去吧!”
昭业走到廊的尽头,拐个弯,身影便被那团黑攫进去了。
第180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一)
乍一看这片山,就像个强壮的市井流氓,穿着脏衣裳。这衣裳花花搭搭,又黑又黄,处处是褶子和口。绿、红、白零碎着,是织在黑黄里的花样。有发达的石头崛起来,立于峭巘间,或堆于山坂上,突兀,狰狞,桀骜难驯。扁舟般的云战战兢兢地从山顶漂过,被石头拦截住后,撕成小条丢下来,落到山坡上做了绉纱。日复一日,这座山立在蛮荒里,用峭壁、沟壑和怪石阻拦着外人涉足它的领地,因为孤立得天长日久,它的个性邪乎了,开始为祸人间,动不动就要吃掉误入的人。于是,有人利用它的邪乎,开掘一条生财之径:给进山的人指路,一次收五十个钱。遇到划价的,低于五十也指,三十四十指的是沟多绕远的道。引人进山,一趟二百钱,来回五百个钱,驮人二两银。最贵的是驮人上山,再跟上三四个带刀的保镖,随时随地对付豺狼虎豹,每人二两银子。这活既卖气力也无商德,有些不体面,但如果没人引路,那雇家不论如何也见不到山里的杀手,走了千里万里也是白来。雇主们迢迢而来,自不会因为要花几个引路钱就调头回去,莫说几十几百,就算被勒索了成千上万,也不能耽搁了要办的事情。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引路的”也是山里人,既给他们带路,也负责估测一笔操刀买卖能否达成。若是雇主所求之事难以办到,他们不仅不会现身带路,还会在途中扮拦路虎,让那些想要使钱雇凶鱼肉乡里、欲暗害近亲独霸家财,或是为掩盖赂贿之事谋害证人、为揽弄权术而行刺异党的雇主见不到一个山里的人。
这些引路人作为操刀买卖的端绪,平时居住在一座院落里。院落在离山不远的一片阳坡之下,有四面土墙。人走进去后,可见一旁是牛棚,一旁是马厩。常年有沙土一鞭鞭地抽打院墙,把苫屋的草棍吹下来,满院飞草也是常年。常年敞开的院门两旁栽下木杖,杖头各绑青旗,写着“烧酒”“马料”,牵马的客人却不常有。
见到“烧酒”和“马料”,小六用衣领捂住鼻子,道一声“我饿了”,然后用牙齿撕下嘴唇的一块皮,吐在地上。
范二笑道:“只怕这里只有马料。”
小六揪住驴颈的鬃毛,挪一下屁股,从驴背上下来后,又问:“你们哥儿几个,成天就窝在这地方烧火蒸醋熏虱子?”
范二点了点头。
小六蹙起眉头,道:“也不怕给外人笑话。”
范二道:“这里没有外人。凡是这个地方的人,见了我都叫‘爷’。人敬阔的,狗咬破的,这地方的狗只追着沈轻的后脚跟咬。”
小六撇着嘴道:“不信。”
范二便向院里喝声:“来个人!”
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伙计走出院来,两只手抓着围肚。一见范二,伙计笑得鼓起了腮帮子。他把驴牵入院子,又快步回到范二面前,把手一伸,道:“二爷!”
范二掏出一把钱,数也没数就给了他。伙计接得非常快,走得更快,小六连他手心的颜色也没看见,钱和伙计已经消失在了院子门口。范二进到院里,又不知向谁说了句:“出来吧?等着我进来抓你呢?”院子里有人,却没人应答。等了等,还是没人应答。细袅袅的风挟黄土荡过门口,如同在轰赶他们。小六从风里嗅到一股臭——其实是香,她管这种劣质脂粉的气味叫做臭。继而又看见几个人,都是男子,却跟她熟知的男子不一样。有个人赤着脚,脑袋谢没了半顶头发,手持一把柄头有环的铁剃刀,正在给一个老人修鬓角;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做轿夫打扮,拿鸡毛掸子刷着一顶竹竿小轿,掸子拂过轿顶那如镜般雪亮的帐幕,人头上的四根长翎摇摇甩甩,煞是威风;一个俊俏的小白脸奓着一双黑手,正把束得细长的蒲草口袋搬到羊角车上;樵夫蹲着,拾起晒在墙根下头的炭掷进篓中,炭块一个追着一个划过半空,全在一条弧里。那剃头汉子高大、黝黑,脸上擦着厚粉,竟还抹着口脂和腮红。小白脸印堂青黑,两眼通红,看上去寒气逼人。樵夫拾完炭块,站起身来,一条裸着的胳膊从左臂肩肱内侧伸出,两大一小三只手一同提起篓子搁上了骡车。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是双胞胎,个头长相、衣着打扮全一模样,两张脸却如阴阳惨舒,一个眉头紧皱,一个满面红光。小六觉着妖邪了,凑近范二问:“莫不是狐狸狍子成精变的男人样,听不懂人话的。”
范二道:“是。”
一只黄麻雀飞上树。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五个人放下活,有的回头,有的转身,都看向放鸟儿的青衣人。青衣人从院墙与土楼的缝隙里钻出来,撩开一件晾在绳子上的两当形似背心的短袖衣,也叫半臂。,迈着松慢的步子走向范二,眼里含着警惕看向张柔。张柔的目光从剃头汉子的手飞到轿子帘上,飞到小白脸的细长口袋上,又飞到樵夫的第三只手上,便看清了院子里的部署。六个人,一个用飞刀,三个用长器,一个掷石头,还有一个青衣人负责给山上报信。他们当然不可能时刻都把阵势摆得如此齐全,今日所以这般,不为动手,而是要把拒绝的态度告诉范二。他们不欢迎来者上山。
范二背手上前,对青衣人道:“师弟行个方便。”
青衣人道:“师父立的规矩,破不得。”
范二道:“那就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师弟行个方便。”
青衣人仍道:“师父立下的规矩,西方尊神也破不得。”
范二从腰间解下荷包,丢给了青衣人。青衣人扬手接住,掂了掂,又将荷包甩给他,道:“师兄带了两个人来,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不管遭殃的是哪一头的人,也得搭上两条命不是?难道兄弟们的性命在师兄眼中就值四两?”
范二发愁地问:“要是三儿和狗子带人回来,你也这么使劲讹吗?”
青衣人道:“三师兄赚的是卖命钱,岂能给我们诈了去?大师兄当是师父本尊,我们得罪不起。”
范二问:“我呢?”
青衣人笑了,笑得有些尖酸,话倒说得实在:“漫山遍野,我们只跟师兄你不讲面子,一来,你有钱,二来,你不必守这山中规矩。”
范二问:“为何我就不必守规矩了?我何时违背过规矩了?”
青衣人道:“山中规矩皆为买卖而立。师兄做的是无本买卖,因而规矩守与不守,都无所谓。”
范二问:“什么叫‘无本买卖’?”
青衣人道:“买卖的本钱是自己的性命,而你是个和尚出身,看空生死,手段高强,死也死不去,哪须本钱?”
这是欺人了,欺得明白了当,毫不避实。小六心说,这群人真个村野,在一个窝里也要左欺右袒,财迷倒是当得踏实。
范二似乎也熟悉他们的说辞,只是点了点头,便又抛出一锭金子。青衣人接住金子,出手无比麻利。小六看见金子飞出范二的手,一落到青衣人的巴掌上,就被他的指头嚼断了影儿。青衣人问:“驮不驮人?”
范二已然学乖,二话不说又摸出一把碎银子。青衣人却没有接,乜一眼他的银子,笑道:“师兄到底还算半个山里人,这就免了吧。”然后向院内一挥手。剃头汉子从绳子上摘下两当,给他送了来。青衣人穿上,弯下腰,对小六道:“请上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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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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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后,从方向上说,他们先是往西走了十余里,经过一条山涧,又沿山隈、沟堑走向西,走向北,多是走在低处,没上过石阶和土道。这片山的峰头有高有低,有的方正平坦,有的浑圆,有的尖利如椎,大多生长着峻峭的石头。山根如裙摆曳地,绊得沟涧蛇行斗折。兵法中管这叫“隘形”,乃交锋之死地。山坡上有树,杨树根系黑灰,纵裂极深,树冠高高地铺开,或许有三丈四丈,阔叶吊在盘曲如鞭的枝条上,这时褐黄了,像是生了锈的铁片,风一吹就喑哑地摇晃。松树的灰白树皮上覆满了鳞,树冠如同伞盖,或向哪一处倾斜着,葱茏,虬曲,一棵一棵扭腰撒胯。四人穿过一片树林,在亥时来到峰下一条沟里。青衣人说,这条沟叫堙冰涧。
比起刚才走过的地方,这里不蜿蜒,却无比险峻,纵深在悬崖之间,像山的一条刀口。冰霜顺着石头的纹理从崖头一挂到底。风一来,崖头上的松树轻轻颤动,甩下的冰块撞到涧底的石头,“咚”的一声,冰就化为白烟乘风消散了。人走在涧底,向着尽头,看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便会担忧自己走不出尽头那手指粗的缝子,想退回去,又听见身后“咚”的一声——有什么跌了个粉碎,再抬头看,见到那高于自身百倍的悬崖峭壁,心里自然要怕。等到走出这条涧,不论他进山之前是哪一号人,也从容不得。青衣人说,不走堙冰涧也能上山,但走走这条道能叫人放下依仗,老老实实说话。他见小六好看,一路上说了不少山里的名堂,与小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好似唱段。话一多,小六也从他背上下来了。走了一阵子,问:“何时到地方?”
青衣人不答,而是道:“咱走的是最好走的路,若是你冒失来了,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走上一昼夜,还要从绝壁峰顶过那千尺高的绳索桥,才能到金矛崷。那桥是夏季开、冬季收,这时已经不走人了,只此一条路通向崷顶。一会儿,还要爬山的。”
小六惊讶了,问:“你不是要从这峭壁爬上去吧?”
青衣人道:“你当没人能爬这山壁么?不瞒你说,这山中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走这峭壁上的路。”小六不信,说他吹牛。青衣人又道:“人入此山,须度三劫,头一劫是‘鹏程剪云峰’,就是跳过金矛崷向西五十里处的一条天堑,跳过了,才能回出云坪上学武,跳不过或是不想跳的,便为厨伙、仆人,或从山里采药打猎,服侍供养山里的弟兄。第二劫是‘攀云腾月’,是要你经这两壁攀上崖头,上得去的,再回去接着学武,上不去的,便去药材打猎学医织布饲牲口,一样还做不得行人。”
小六问:“那跳不过去的,从崖壁上摔下来一准儿死,做鬼伺候你们师兄弟去?”
青衣人道:“师父拿绳子牵着你,上不去也摔不死,受点伤罢了。”
小六问:“那第三劫是啥?”
青衣人指了指后头的范二,道:“第三劫叫‘焰口觉关’,我没过去,你要问他。”
范二接过他的话来,道:“就是行刺。到了十七八岁,叫你下山一趟。成了,便能接那采剖人头的生意了,接了生意,一辈子不许擅自离山。败了,就去山下做引路的。这一样,我二十八岁才过,前两样都未曾试。”
小六问:“为啥?”
范二道:“不知道。只知道在这山上,谁都得跳剪云峰,攀一线天,独我不用。谁都要‘焰口觉关’才接买卖,独我不用。就连我的位子,也是后填进来的,要是按照进山的次序排,应该是沈轻老二我老三。”
这话里不无埋怨,小六听得出来,还听出了一些蜿蜒的心眼子来,似乎他觉得,师父不叫他跳剪云峰、攀一线天,就是不将他与其他弟子一般看待,留他在这里当个寄客,既是拿他装门面,也防着他倒投南寨或他处,有朝一日受外人驱驭与山中弟子作对。
也是两相为难,如同一炉香里插了根草篾,如何烧它,味也不是一股。她曾听范二说过,他七岁来这山上待过一年,又给师父送回嵩山,此后十九年中只在过年时回来几次,其余时候,都跟着“和尚师父”学武。二十七岁出徒之后,他是先去了南寨,又给那和尚师父派去行刺石公,最后才回到这座山里。想来他之所以回山,是因为行刺石公,石公既是南寨头领的头领,也是宋廷要人,他是走投无路才回山上。可是,他为何要刺杀石公呢?小六疑惑了,范二说是受那和尚师父差遣,和尚师父又为何要他去做这自绝之事?她问过的,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
这时,青衣人挖苦范二道:“山中三劫,对师兄来说形同儿戏,不过也罢。”
小六将胳膊搭上范二肩膀,道:“是呢,旁人如何难,到二爷这儿就成了儿戏。”又挽住范二胳膊,问,“你说,你为啥就比他们强那么多呢?”
青衣人道:“师父说师兄命局日主旺极,日主丙火自坐强根,总之,师兄乃个不死之人。”
小六道:“尊师还会算卦呢。”
青衣人短笑一声,道:“会呢,山上一来人,师父就啥都会了。若是不问其目的,再不会相面算卦,岂不是叫自家徒儿出去送死?”
小六道:“尊师这么会看,不去做个氤氲使者,是白瞎了。”
青衣人的脸有些难看,牙咬住,话不说了。小六却不饶他,又用身子贴着范二的胳膊,道:“我瞧二爷准头圆黄、山根高挺,就知财势浩大。尊师说得没错,二爷在这山上,恰如一山大雪全落入这细溜儿的山涧里,不管它原来堆了多少石头,也没了棱儿和刺……”
青衣人已经结住眉头,准备说些不好听的话,却忽闻冰块跌碎、树枝折断的声音从崖头传下来。被他含在嘴里的话便与冰一起碎成了烟,仰脸工夫,从鼻子里冒了出去。
四个人都仰脸看向崖头上一棵打颤的松树。它颤着,树根扎入岩缝,头朝下半挂半倚,树干与粗枝如乱缠的绳揽,联系着两壁岩石。松枝搭成的一张篷子透漏着光,几块光落下来,原来也是冰霜。粗树枝上的一团影也落下来,如鹰隼样腾跃数十丈,脚跟一沾石头,身子便倒立着,牢牢吸在崖壁上。然后此人双肩往前一荡,身子倏然伸直,像幢幡迎风高升,抖簌簌横在峭壁之间,又不知他抓住了什么,身子倾斜了,腰胯挨着峭壁停留片刻,再落,像个装着东西的麻袋落了百十来尺,朝着一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木头。这木头与腕子一般粗细,一尺长短,给他用腿卷住,应声而折,与他一同落到涧底。木头撞上石头,劈成几截,啪里啪啦摔得痛痛快快,人影屈着胳膊和膝盖趴在地上,又站起来,如一块石头慢慢现出完整的人形。
第181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二)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跑起来就没了影,快如飞过山涧的一只鹰。
小六惊心动魄,也万分失落,道:“是沈轻。”
几个人不再闲聊,向前走着,心中都有些不祥。走出山涧后,青衣人向正北方一指,“金矛崷”在黑蓝的夜幕下现出了棒槌似的形状。它穿着整齐如削的石头,屹立在几座山峰之间,也在一座山上,是山上的山峰,如山朝天长出来的一颗头。从下往上,那山越来越瘦,羣石一心高攀,直到山顶还不罢休,于是拥挤着继续堆叠,千年万年,竟堆了几十丈高。
小六问:“有路没?”
青衣人点了点头。
小六问:“在哪儿?”
青衣人道:“不知路的攀藤,知道路的,跳石头。”
小六结了眉头,道:“那我怎么上去!”
青衣人道:“上不去了。”又一指棒槌顶上的光。只见那光和波光似的影影绰绰亮着,给他一指,灭了,棒槌也好似藏进了黑夜的幕后。小六问:“啥意思?”
范二道:“他知道我们了。”
小六问:“啥?谁?”
“沈轻,”范二也朝那棒槌的消失之处指了指,“这是师父的逐客令。三儿下来,是要看看谁来了,看完报给师父知道,师父关了灯,意思是不见,打发你俩回去。”
小六骂道:“沈轻缺德,真缺德!没良心的短命贼!哄我骗我,才过去几昼夜就把娘给忘了!”
范二道:“莫怨他,是师父的命令。这山中规矩里,最硬的一条,就是得和山下割清关系。不论他跟你一头睡过几年,歃了多少血,只要他回到山里,从此你便是外人了。”
小六道:“凭啥!”
青衣人见她急了,觉着她傻,又想报刚才的仇,便笑道:“你以为你来了啥地方?俺这山上的人,饮的是铡刀上的血,在外头如蹈汤火,身寄虎吻,回到山里就是到家。到了家,当然要把家中规矩当成重中之重,要是撇不清和外人的关系,一不留神就要陷入人情陷阱,他们又如何自保?”这话挑明了说小六是个外人,是青衣人听出了她跟沈轻好过,才说来气她的,哪知小六已经生完了沈轻的气,肚儿里开始打新稿了。她想着,既然来了,走是不可能,给人一轰就走,也太没骨头。眼下急的是,她与张柔得有个投身的地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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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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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把青衣人晒在一旁,偷觑一眼张柔,委屈地道:“就说有规矩,有何不能通融一二?这人怎能这般绝情,只是撵我也罢,他那至亲姊妹、歃血的兄弟可都被人掠了去,奸的奸!阉的阉!当真连他们也不管,还算个人?”
张柔接过她的眼神和话头,冷着脸喝道:“何要他点灯来接!我这便上去,将那老贼虫抓出来问问,他是倚仗谁的势要在此扮山大王!”
小六道:“柔哥莫急,我们等等。”
张柔道:“一边去!我又不是来行乞化缘的,何要他肯见?我本是来讨野火的!不惧他舞刀弄棒!”再转向那青衣人,道,“你有多少兄弟,统统叫来!既来了,我岂争他几个虾兵蟹将!”
小六忙打圆场:“这事全赖沈轻。那师父不知我俩是谁,今日不见便罢,我俩去寻个窝棚过上一夜,明日再去。”
张柔道:“不去!他不见我,只有硬闯!”
范二立在一旁,眼神随着二人的话音来回几趟,看出他们是把他当做冤大头了。演这出戏逼他收留他们,倒也不怕给他看破,只是当着青衣人的面给他搭个台阶罢了——以免师父怪他擅自带人进山,又擅自收留。青衣人早已看出张柔不好惹,不愿向牛脾气上撞,索性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说。三个人也就不再说,一个引着两个,顺来路往回走上两刻,翻过一座梁,看见了范二的家。
夜正黑着,有鸟兽的叫声在山间盘旋回荡,绕着范二家的院墙。院子在金矛崷东面的一座山上,从山下走到门前,得爬二里山坡。山不高,且上下有路可走。三个人来到门外,便看见了宅院内的山花和如裙的披檐。有厢房点着灯,光飘在西南角,如红雾一样,虽是远远一团,却能叫人发现宅子很广,如一座岛。近看那院门极是讲究,墙头蒙瓦,滴水挂釉,门楼有棂串、华板、障水、鋜脚棂串、华板、障水、鋜脚皆棂星门构件,柱间接梁枋、镂挂落,一样样严丝合缝,与官宦人家的园门没有二样。
进了门,头一院东西各有两间卷棚屋子,踏板、抱框、枋子、枫槛一样不少,该雕该画的也一样不少。小六纳闷了,心说在这山中把房子修得这般讲究,平时又没人串门,图什么?再出东墙的洞门,走入中院,小六不由停了脚步,因为见到一座大屋有歇山顶,八兽即垂脊兽。
与鸱尾都和王府皇宫的一个样。山花悬鱼、戗脊博山涂金饰蓝,在夜里莫名闪光,如同会动。正檐下也是斗枋罗列,呈露十二分尊威,十八组斗栱皆为三跳六铺作,栌昂漆青红,椽头雕莲花,从东到西,又有宋锦、山石、凤凰、火焰、石榴、鼍龙、西番莲、降幕云八副枋心,繁华锦绣一应俱全。其下的屋室分了两次两梢,十二槛窗纷华靡丽,小六看后,反倒觉着哪儿都和王府皇宫不一样了。因之穷工极态,气派太过。把一座山间隐庐修成这样,耗去的工夫与钱财是白费,心机与气力也是徒劳。这屋子的好看,就像一篇文章把时政利病讲得井井有条,文章须由臣僚署名才能上呈皇帝,否则就不是言事书,而是装腔作势,写得越对就越是装腔作势。就像范二没有与这屋子相匹配的权贵身份,他修这屋子也一定不是为了住,而是装腔作势。
在范二装腔作势的角落里,小六还看见了流水渠、八角亭,一座五重檐佛宫塔,有黄杨盆景摆放在塔下的须弥上,形态各异,塔座北面刻了两句话:
顶有异峰云冉冉,源无别派水冷冷。
小六问:“这是僧塔?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二道:“是和尚说的,要我谨记。”
小六道:“我问是啥意思。”
范二只道:“顶有异峰云冉冉,源无别派水冷冷。游山未到山穷处,终被青山碍眼睛。”
小六想了想,道:“前两句是夸你的修为。‘游山未到山穷处,终被青山碍眼睛’是劝你做些事,混出一番名堂。”
范二一笑,道:“别再往下说了,只记着这诗刻在此处,用意卓诡,乃是最该防备。”说着,他走进大屋,叫人点灯。
一中年男子走出次间,用一截短蜡点亮九枝灯,又点上一盏雁鱼灯。小六跨过门槛,因为怕再往里走就要沾上这堂中诸多禁物的背逆,步子像踢到一块砖似的搁下了。她的眼睛给禁物的光与色熏染着,在诸多禁物中,发现了一株九尺多高的如意果树,用料是半透白玉岩。树冠的枝条顶着彩画天花,似是要冲破堂顶,伸到外头。树根缠着四尺高的乌木座,百十来条缠来缚去,长满树眼裂沟,枝枝杈杈旁逸斜出,芽鳞、短枝、萌枝、葇荑、花蕾、果实……多到数不清楚。此物必定是范二杀人越货的证物。这一想,小六忽然觉着范二有些身份了。这身份在杀手与权贵之间暧昧不明,又不与二者有实际联系。总之,他还是有种身份的,或者有一个身份在远处等着他,但那身份也必定和这山宅一样隐秘。她的目光从堂里绕了几圈,最后落向范二。范二盘腿坐在一张罗汉椅上,用胳膊肘搭着椅上的矮几。在光与色的环绕中,他也真像一尊罗汉了。
小六落座后,闻到一股漆味,便问:“你是何时盖的这宅子?”
范二道:“今年才刚落成。”
小六问:“你是何时入伙这山的?”
范二道:“七岁。”
小六算了算,道:“你在沈轻后头。”
范二道:“但位子在他前头。”
小六道:“这个‘二’一点都不好。大不起来,说小也不值一声师弟,像多余的,半间不界,还不如三。”
范二道:“是前年师父排的,不过因为这个,沈轻要恨我。”
小六道:“你师父是拉拢你,也是防你,故意的。”
范二道:“有这个意思。”
小六问:“你那和尚师父,与你师父是把兄弟么?”
范二道:“不是。”
小六问:“那他如何肯教你这奇门武艺?”
范二道:“许是怕失传了。”
小六看了看范二,笑了,问:“你还真金刚不坏啊?”
范二道:“能搪住铡刀、拍断梁柱,也只说明硬过了铁和木头,世上哪有不坏之物?”
小六问:“可遇到过比你厉害的?”
范二道:“和尚师父比得过我。在嵩山的演武场上,他曾以鹰爪力、金刚指、侧手刀击我二十四下,说好我只许挡,不许躲。我那师父是以快手成名,我哪里挡得住他的一双手?他一出手,每招都击我要害,我挡了一十二下,挨了一十二下,倒是没有倒,没有伤,算是和他斗了个平手,全凭他让着我。”
张柔哼一声,道:“金刚不坏,就是少林童子功过誉的说辞罢了。凡硬身功皆须呼吸运气,‘力从气中出’也只是个说法,气中有什么力?你师父要是真说了‘金刚不坏’,必是骗你。你又是如何练成了金刚不坏?”
范二道:“不可说。”
张柔道:“那就是你师父又为少林创了一门奇功。”
范二道:“实不相瞒,我那和尚师父性子有些逆反,他有些反少林武学。最初是反禅学,他去过印度国云游,又去了暹罗国和尼婆罗。回来后,不知为何也反了武学,不再打十八手,开始打道家拳了。再后来,他跟朝廷一个司的人有了关系,连法号都不叫了,改从政,绍兴十二年后,他连那司也反了。”
张柔道:“想来这世上有两个人最叛逆,一是这山中的乌林答端,二是你的和尚师父。比起乌林答端,你那和尚师父更胜一筹。”
范二道:“他这叛逆有来头的。”
张柔问:“什么来头?”
范二道:“他是佛灯大师惠初的法嗣,悟性极高。惠初之后,少林由洛阳元帅任命的住持是法河大师,往后是祖端大师,祖端立了那罗延石碑,要倡武学。我师父去云游,是在惠初将殁的时候,惠初于后来人说不定德行,因他立过蔡元长的《面壁塔字》。我想,我师父原本也是想当住持的,因门派没落才去云游,实际上,他那时已经不练少林功夫了。”
张柔道:“所以,他虽然身在金地,却要联系宋廷的司。”
范二道:“想是。他打心眼里仇金,觉着是因为金人打来了,才导致宗门没落。”
张柔道:“是了。汴京失守,很多人变得彻底。我遇到过,和尚书生,都上山当了贼。”
小六觉着无聊了,问:“你那师父去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给你讲过什么秘闻?”
范二道:“讲过。说世上有鬼。”
小六笑出了声儿,问:“啥?”
范二道:“世上有鬼,还有灵。”
小六问:“啥是灵?鬼啥样的?”
范二道:“灵就是妖,只不过自己也不知道是妖,原是幻生,多扮作婴儿投奔人家,有些有父母带着,那父母也是幻出来的。可是,等到投奔到人家里,有了爹娘收留,打自会说一句人话,就忘了自己的来历,浑浑噩噩入世了。真灵入世,必受真意之驱,其有命数,成了人,就是要到世上来做啥事的。我师父说弘忍就是灵,所以道信一见他就说‘此非凡童,必作佛事’。还说灵有异相,或俊美不可方物,或妖娆举世无双,或极丑。这是因为,他们来世上之前不懂中庸之道,以为人间美丑还不足够。”</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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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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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笑呵呵地问:“还说的有理有据的。你又是如何金刚不坏的?”
张柔道:“我倒是听说过,西域有邪功,能覆障日月之光令人逃遁三恶道之罚。”
范二道:“我练的不是邪功,我是好人。”
张柔乜他一眼,不说了。
小六问:“你这和尚师父如此了不得,和你的山上师父,又有什么交际?”
范二道:“那是他俩的事,我不知道。”
小六仍问:“你那僧家师父教你这些厉害手段,莫不是指望你将来闯进皇宫刺王杀驾的?总得有点儿缘故吧!你可小心点,别叫他们把你算计了。”
范二道:“刺王杀驾轮不到我,就是轮到,成不成功也和我无关,要紧的是那御驾旁的人想要如何,太后、皇后、妃子太监、皇兄皇弟……若想除掉他,岂争一个刺客身手如何?”
小六道:“不论你这一身功夫如何学的,我瞧你就不像这山里头的人。”
范二道:“瘦子爹生胖儿子,儿子也还是他家的,这错不了。”
小六道:“沈轻才像这山里的人。”
范二却不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了,只道:“他明日准来一趟。”
张柔问:“他来做甚?”
小六道:“来了我捶死他!叫他今日不理我哩!”
范二道:“我钓他来,他准来,这会儿就在宅子里呢。”
小六问:“你怎么知道?”
范二道:“算出来的。”
小六道:“胡诌!”
范二道:“后天,最迟大后天,老爷子肯定见你们。”
小六急得跺脚,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范二道:“他得花两天工夫想想该如何把你们赶走,等他在攀月楼里摆好逐客阵,就该叫你们去了。”
张柔道:“我不是来求他的,只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他跑不了。”
话说到这,小六打了个哈气。范二叫仆人烧水掌灯,把二人送去了厢房。
走出正屋的门时,张柔看见佛塔上挂着卫锷的刀,那把刀套在一个束口麻袋里,一把穗子垂出袋口。穗子系着团锦结,一旁还坠了罗缨、一只冰花芙蓉佩子。
第182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三)
翌日,仆人依范二吩咐,巳时出宅往北走十五里,从溪中打了一卣掺着冰霜的水。立冬后,只有这条溪还在山坂下流得潺潺款款,流在冰和石头上。寅时卯时,常有冰霜跌下山坂,沾着泥和枯草随溪漂泊。巳时微融,取之纯至。范二说这种水是“天泉”,说它清、甘、活、净,能去茶叶的苦味,提神最佳。用天泉煮龙芽茶,不可沸之以急,茶水入壶,要趁着釜里的泡连不成线。伴饮的两样是青皮、杏仁,盛在金丝铁线碗里,只看个淡绿黄白的样式。
他喝茶都要这般讲究,住屋当然更讲究。茶喝在一座亭子里,环绕着亭的是湖,环绕着湖的是松树。宝塔似的樟子松掩映着火焰形的油松交错着黑松与赤松,有高有低,离离矗矗,又密密匝匝,如一片黑色波涛积涨在湖的岸线上。不论说白天看形,夜里看影,这松林自是气势宏大,而范二种树却是为了在春夏季看雾。园中有雾就像仙境,今晚没有雾,有冰,松林透露出山的严峻,便把湖心亭子衬得倍加玲珑。唱戏声扬扬抑抑,飘在冰上,如笙磬合鸣,喔咿缠绵中也有了碎冰的脆爽。
唱的是柳毅传。小六头戴簪花幞头,两只手轮班拍打着兔皮腰鼓。唱后坐下来喝茶,问范二她唱的如何。范二夸她美妙,又琢磨一会,道:“有一样不好,这柳毅像沈轻。”
小六摸着鼓腰,笑了,问:“如何像?”
范二道:“有奇遇,要成仙得道。”
小六道:“二爷说的成仙得道,是个喻。”
范二道:“出人头地。”
小六当他玩笑,便也玩笑道:“你与他是兄弟。他做得柳毅,你也做得薛嘏,问他要些仙丹,你也做神仙去。”她看看四周,又道,“可只怕出人头地还不如现在,要啥有啥的,出去干啥?”
范二认真起来,把眼神搁在茶碗上,道:“就如修法,不下生的当然无须修,生了才修。”
小六觉得他是妒忌沈轻,有些烦他这样,只道:“他不过是和山下有些联络罢了,跟那侍卫关系好些罢了。”
范二道:“这还是开头。”
小六问:“啥是后头?”
范二道:“后头了不得,我看得着。”
小六道:“既然什么都知道,连后头的事都看得着,你烦恼啥?”
范二道:“恼我和尚师父把我从寺庙里撵出来,叫我没了去处。”
小六道:“你是僧人,本该如来如去,何苦还想来去?再说你只是离开了嵩山。要是还想当僧人,何不寻别处当去?你有当和尚的天分,没准到了别处就当上住持了呢?”
范二结着眉头,道:“我本来不想当住持,我本来确有当和尚的天分,可他把我撵下来,叫我从此当不成和尚了,只能当人。他叫我去刺杀石公,我当人也没了搁处,就只能回这山上,可这山也不是我的地方。”
小六想了想,问:“那你为何听他的去刺杀石公?”
范二道:“这事不能说。”
小六瞅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而怎么想都觉着他是在患得患失,就和外头那些男人一个样。当她移开目光,看向岸上茂盛参天的松树——四面八方连成一体环着亭子,忽然怕了,且感到莫名其妙,像是掉进了大雾,什么也看不清了。这一阵不祥的感觉把她吓乖顺了,她笑盈盈地对范二道:“你有什么不顺心,跟我说,我保证不说出去。”
范二与她对看片刻,起先严肃着,一张白脸绷得似要响出声来,又一笑,笑得有些苦,也有些奸。他道:“我不刺石公,石公也要被刺,而我一无所得。我刺了石公,就还要刺别人,只能这样了。”
小六不懂他说的“这样”是哪样,只道:“你在这山里住着,也好。”
范二仍然看着她,眼光像棍子杵着她,问:“要是让你住在这山上,你住吗?”
小六问:“啥?”
范二道:“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燕锟铻,也是为了沈轻。要是让你在我这里,别找他们,你愿意吗?”
这回小六听懂了,是范二在跟她求好。可在懂的同时她也蒙了,就像后脑勺挨了一棒,只知道挨了打却不知为何挨打。以往有男人跟她涎皮赖脸或打牙犯嘴,她向来知道应不应该跟他们好。可是范二不是别人,这话问得突然却也不像玩笑,让她不仅懵怔,还懵怔地觉出一些危险来。接下来,她知道了范二问的原因,也许不是真正的原因,却被她认作了唯一的原因。
桥头一栋屋子的墙心前闪出一条人影,远看就像一根折断的树枝轻飘飘落下,声音也和树枝折断一样轻。于是她明白了,范二之所以忽然把话头从行刺拐上求好,是为了逼迫沈轻现身。她还不知道范二是如何知道沈轻在附近的,以及为何沈轻听到范二跟她求好就会现身,但她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仇恨,仇恨藏在沈轻的谨慎里,有一星半点给他的脚步播撒在桥上,细细的,像炮仗的火捻。更多的仇恨被他握在拳头里,含在嘴里,像两把匕首和一捧铁钉。
范二站起来,拿着一把舀茶末用的竹勺。沈轻的脚步停在离亭柱两尺远的地方,手朝前一挥。有泥溅入茶器,杏仁白花花地撒了一桌。一只冻死的老鸹摔在桌上,像块石头裹着冰。
范二低头看看那老鸹,叹了口气。
沈轻道:“你是僧人,心善,把它埋了吧。”
范二问:“你来干吗?”
沈轻道:“拿我的东西。”
范二问:“拿了吗?”
沈轻道:“正要去拿。”又问,“山下怎样?”
范二道:“等师父见了我们,你就知道了。”
沈轻问:“你杀了卫锷?”
范二问:“卫锷是谁?”
沈轻吼道:“说!”
小六看见沈轻手背上的筋,打了个哆嗦。然而,沈轻吼完仍然谨慎着,立在桥上的模样像一只瞪眼的枭。
范二道:“大姐和卫锷,都被雇你下山那人捉了去。他如今在攻山的半途上。”
沈轻走进亭子,眼神移到小六脸上,像权衡什么似的,在她和范二之间看了几趟。小六刚要说话,就被沈轻抓住手腕从石凳上拉起来,膝盖撞上石凳,疼得叫了一声。沈轻又把桌上的两只茶碗掀到地上,对范二道:“师父叫你们卯时去趟攀月楼。”说罢走下石桥,钻进松树林里,也和来时那样悄然。
小六揉着被沈轻抓疼的胳膊,问:“他是如何溜进来的?”
范二道:“翻墙。”
小六问:“他为啥不走门?”
范二道:“这山里人来我这里,走门的少。我的宅子搭在这里,他们也全当没有四面围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小六明白了,虽宅子是范二的,山坡却是山里人的地盘。因此他们翻墙进出宅子,每来一趟,都是告诉他地盘是他们的。这一想,小六又为范二感到不平,白了沈轻消失那处的墙心一眼,道:“真是狗眼看人低。”</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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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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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坐下来,道:“要是没有师父嘱咐,他刚才见了那把刀,是要暗杀了我的。”
小六哼一声,问:“他真有那个本事?”
范二道:“凭他的本事,只要有心,也不是办不到。在这山里,将来由老大承袭师父的交椅,那第二个说得算的人本该是他。我一回来,他成了老三,分量轻重也就与其他师兄弟没两样了——他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他是老几不关我事,我虽回来了,给这山里人看着,也永远是个外人。”
小六想了想,道:“这山里师父难不成不知道他徒弟是个小心眼子,干啥要你当老二?莫不是故意害得你俩斗来斗去?”
范二道:“这老二的位子本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和尚师父的。至于老三,他从小就跟我斗,往后也一定斗不出个高下来。但老大就不一样,要是老大跟我斗起来,那就完了。”
小六问:“啥叫完了?”
范二道:“死一个。”
小六倒吸一口气,道:“这哪里是你与他们斗,分明是你师父和他师父斗。”
范二笑了,道:“你瞧,我就给他们两派人夹在中间,像个盾牌似的,可又挪不了地方,谁叫我已经刺杀了石公呢?”说着,他看了看小六,把手伸到桌子下头抓了一下小六的手,“要是让你在我这里,你愿意吗?”见她不言声,又道:“我有对夜明珠,两粒,如荔枝大小,搁在我房里。你留下,我将它做成佩子,我们一人一个。”
小六道:“哪有用珠子做佩子的?”她把手一缩,脸色冷白地道,“实说了吧,我来这山上,是为了等燕锟铻。等到他走投无路只好再来找我,我就跟了他,上哪都行。”说完,她直起身子,走直线下桥。范二从后面看着她走,走得毅然决然,如同一根箭射进了黑暗。范二揭开壶盖喝了口茶,一笑,心想这女人遇见他就好像中了咒,也与那中了咒的寺庙、山和天地吝啬成一个样了。
第183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四)
攀月楼建在峰顶东侧,临崖,高七丈,威严肃穆。远看此楼,山花板上有条夔,回头望着火珠,伸着一只足,把身子蜷得像个如意。比起角龙、蟠龙、青龙,夔的形姿矫正太过,头无表情,就像被无形的矩矱绳在其中,已失牲畜之灵。之所以僵劲如此,是因为在一切国徽中,夔龙兴于汉代,象征鼎盛尊威,就不能形态自由。此外,在九脊顶的沉重与须弥座的高大之间,博风头、戗檐砖、角柱石、檩、椽、枋、斗、栱,藏巧于拙或重规沓矩,都如王宫,让人觉得奇怪。小六就在琢磨,眼下这山中全是金人,造屋不必遵守汉人法式,他们也不可能懂得这么多权要机巧。向使原先山里有过一些避世之人,造屋的规格也不必如此之高。那么,这栋楼又是什么人建的?
紫光从地面铺到墙上,散在家具和地板的纹理之间。入到堂中,见到正中的一袭精铁鱼鳞甲,小六更纳闷了。这甲衣编缀铜铁甲片千余枚,分了身、肩、披膊、甲裙、颈甲,说明配甲者是个轻骑将领——即使在金朝,不是将领的军士也穿不上铜铁鱼鳞甲。她觉得这应该是山里师父的东西,摆在显眼地方,是师父要向来客炫耀他是一个将领。这就怪了。他既然是个将领,何必要当杀手头子?他已然当了杀手头子,又何必炫耀身份?
范二坐在一张圈背交椅上,取出两粒玉石球揉着。张柔立在门槛前,脸朝外头。外头起着雾。雾兜着赭黄的光翻来覆去,缭绕不止,像浪涛,像绸幕。石坪上明明暗暗,明暗中有孩子出没。远处是寒深的峰嶂,也有雾从高天腾挪而下,像厚毯裹着山头,时而被风搓扯出几条。笑声和叫声里夹杂着喘息,响得有远有近,如碎了一山的陶片。脆亮的叫声是胚,沙沙的喘息声是胚碎成的土,全给雾担着,从一处飘到另一处,及至近处,有孩子穿着绸面小袄,或觯似的木底子棉鞋现出形来,如被雾的手手脚脚捉过来,背上还冒着白雾;也如门帘掀开,孩子从一间屋来到另一间屋,转个身就不见了。
两个孩子跑跑跳跳,围绕着一座十尺来高的小牌坊,一会儿抱住落地柱,一会儿跨上夹杆石,一会儿慢腾腾上了檐顶,劈着两腿骑在高处叫唤。不一会儿就打起来,两个倒在地上扭扭缠缠,要拼个你死我活。有三四岁的孩子把陶瓿当做宠物,用绳子牵来牵去,碰得青石“啷啷”作响。有五六岁的孩子在骂人,“乞丐!畜生!贼虫!贼驴!本大王!”一声声奶里奶气,像纸折的小舟没来由地漂在雾里。有大些的孩子要求师弟扮作女人,但是他们都没怎么见过女人,便只好四腿着地扮动物了。有十二三岁的两个孩子,并排蹲在须弥下,如潜在珊瑚丛中不动的两只螺,不时从兜里摸出一颗松子或栗子,胳膊也像螺的一截身子从壳里伸出来。他们不时窃窃地说几句师兄的坏话:鬼鬼祟祟地商量着去范二家偷他从山下带回来的东西;如何用七里麻毒倒沈轻,趁机去他家门前的冰湖上钓鱼……私语飘在堂外,透明易断,像蛛丝。看着孩子们在门外出出没没,小六困了,昏沉中又觉得自己已经睡着,这会儿正做梦呢。不知过去多久,她在梦里听着两个少年的私语,有个人忽然蹚乱所有声响,脚步从石坪的尽头一下子来到堂中。她睁开眼,看见沈轻抱着两个孩子,正是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沈轻从范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两个孩子放在腿上,拆开一个苇包,抓了粉色的松子糖分给他们。他们一边吃糖,一边用胳膊和腿缠住他,像爬一棵树那样蹬踹着他的这儿那儿,目的是骑到他肩膀和脖子上去。
这时,西次间的门打开,走出两个熊腰虎背的人。张烨在前,师父在后,二人落座在罗汉床的床案两旁。小六站起来,向师父行礼。师父朝她挥了挥手,又与张柔对上目光。不知张柔是在何时转过了身,可是既不说话,也不行礼,只是看。他的目光经过师父,落到张烨勾着的脑袋上。张烨大概察觉了,提起圈足六角壶回了次间,出来时端着一只茶筛。师父微微地笑了。见了师父的表情,小六猜他年轻时必定俊朗,他的眼睛很大,鼻子高挺,下巴颇翘,面相赤诚且刚硬。赤诚和刚硬中还透露着些许凶狠。凶狠的不是五官,是他脸上的皱纹。密集的皱纹结着他的两只眼,又齐又长,深如刀刻,蛮来生作。小六猜到这师父有些高深,不由为张柔担忧起来,就去看张柔。张柔背对着门口,面无表情,两只眼极黑。仿佛堂中的一切影子都是从他眼里流出来的黑色,落到每个人脚下,就成了沉重的债把他们定在地上。他今天是来讨债的。
师父先说了话。
师父道:“闽东张柔的名字,我也听过。我还听说你常去南寨,是周盛长家的座上客。只是未曾想到,你也会到我这山中做客。”
这让沈轻有点惊讶,张柔连个拱手礼也没行呢。哪怕是对着巨商和高官,师父从不主动说话。然而他也很快就明白了师父说话的缘故。以往上山的人皆是有事相求,只张柔是来找麻烦的。
许是师父说的话让张柔不好意思再拿着讨债的架势。张柔行了个揖,道:“晚辈张柔,见过少林宗师。”
这次,惊讶从一点变成一汪,淹没了沈轻,警惕和防范都从惊讶里钻了出来,充斥了他的眉眼。张烨的惊讶和他一样。他们自幼跟随师父练武,从不知练的是哪一门功夫,每逢去问,师父准说“不能说,不能连累武林门派”。只是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张柔又怎会知道师父拜过少林?他们看见尴尬硬在师父的脸上,知道张柔所言非虚,也察觉了张柔的挑衅之意,有点恼火。师父倒是坦然,只问:“你可是认识我的旧友,十回向阿难?”
张柔道:“不认识,但是知道。”
师父笑着问:“知道什么?”
张柔道:“绍兴十二年,他受雇于石公刺杀完颜亶之前,是个云游僧人。刺杀完颜亶失败后,他有十年未回中原。绍兴二十三年,金廷迁至中都大兴府。,他才从会宁府归至少林。我还知道他俗名叫荣厚,怕连累僧门,在行刺前还了俗。他于绍兴十二年刺杀失手后,为你所救,去了渤海,也正是你为他隐瞒了身份和去向。”这话好像没说完。张柔还没说师父为何是了“少林宗师”。而沈轻和张烨已经明白,师父曾跟那个刺杀失败的刺客学过武艺。这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危机,开始暗暗盘算,一个刺杀金帝的汉人,是咋样也不应该与当时在金朝当军头的师父有关系的。师父向那汉人拜师,又是不是为了培养这一山的杀手?难道他们都是师父的计划吗?
张烨倒了杯茶递到师父面前。师父看了看他僵硬的脸,然后向张柔道:“看来我们有些渊源。”
张柔没有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而是道:“我今日来此,只为求请一事。”
师父问:“何事?”
张柔道:“不久后,完颜昭业将引南寨高手前来。他手上有梅巧洺和修武郎卫锷两个人质,我要向这山中借两个人下山救人。”说完这两句,张柔就走到了大堂正中,似乎已经准备在师父应允后朝前行礼。而师父却许久没有回应。每个人都沉默在师父的沉默中,等着师父说话。张烨的脸黑着,倒不惊讶。听了这话,他就像给一块早已摇摇欲坠的石头砸到了头。与他相比,沈轻更慌,且着急。沈轻暗暗捏着拳头,把手掌抠出来四个印,也只是勾着头。师父又看了看张烨,问:“你怎么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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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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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张开他已经给吐沫黏住的嘴,道:“听师父的。”
师父道:“你们几个,莫要如此低服。”又对张烨道,“你已经是本山之主。此为戎重之事,你怎能没个主意?”
张烨小声道:“我愿意下山……应敌。”
师父道:“想那南寨诸人若是能打上山来,早在姬吾恩死时就打上来了。那昭业公子劫走巧洺,想必也是知道此山险峻森严,易守难攻,想逼我们出去。”说完又问沈轻,“那卫姓人,可是你在浙地结交的朋友?”
沈轻咬着牙道:“是。”
师父叹了口气,道:“那,这人便不能不救了。”他伸出手,指了指沈轻,对张柔道,“叫他同你下山救人。”
张柔叫了沈轻一声,又问张烨:“我知道你和昭业拜过把子,你是他大哥。你去不去?”这一问是逼迫,叫人不好拒绝。张柔本是有些把握才这么问的。可是当话音落了,沈轻和张烨都还低头坐着,闷着,像两个人形葫芦直溜溜地搁在椅子上。
张柔发现沈轻表情不对,刚要说话,就听张烨道:“恕我兄弟……无能为力。”
第184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五)
听到“无能为力”的一瞬间,张柔如同才走入这栋楼,忽然看清了他们的面目,后悔自责起来,感到自己来这一趟是个错误,怎么之前就没想到他们不会出山?他们不会出山,说此乃形胜之地,敌人爬不上来,下山即毁形势之利。没一句不是借口。他早该明白的,既然他们是杀手,就不会出山救人。莫看这山头不足五亩,却是一处高壁深垒,是他们顺天应命的境界。人在山上,可叫一切章法奈何不得。之所以要在山上,正是为了逃开一切章法。他凭什么要他们下山呢?这明白如醍醐灌顶,让张柔惩忿窒欲,让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但他惩忿窒欲的理由不是白跑了一趟,而是他们这时的漠然应现了昭业复仇的正确,没一点误打误撞。他们的漠然几乎把复仇的结果也摆了出来,仿佛他们把一张令牌掷到他脚下,就这么潦草地结果了昭业和卫锷的性命。面对着他们,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肤浅,不过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肤浅,他还要拆了他们高深的台。他们认了也罢,不出山也罢,他今天跟他们没完。
他指着师父破口骂道:“阉贼!辽狗!拷不杀的畜生!”
沈轻和张烨“噌”地站了起来。像两个葫芦从凳子上弹到地上,各自裂开了缝。
张柔道:“你们一起来。”
张烨朝前踏了一步,又停住,沈轻压根没动。
张柔道:“来!”
张烨和沈轻瞪着眼,像是要用目光照化了他。一只茶碗被师父端起来,又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师父道:“你们坐下,听听他还要说些什么。等他说完之后,你们也好给我评个理。要是我有错,今日不论哪个想要下山救人,哪怕一去不回,我绝不拦着。”
沈轻耳根子软,听了师父这话,朝张柔吼道:“休得喑恶叱咤!你也不是善主!这座山不是给人讲理讨债的地方!”
张柔道:“休得装腔作势!你乃贼子!”
沈轻道:“你他娘的说啥?”
张柔道:“说你狗彘不食!”
沈轻道:“你他娘的再说一次!”
听到沈轻那狗吠一样的吼声,小六以为他就要动手揍张柔了,想劝架却又不敢上前。听到范二在一旁敲桌子,心就更加烦躁。范二敲到第五下,她忽然明白了范二是在提醒她不要拉架。他俩每说一句,范二就敲一下桌子,如同边看戏边打拍子。范二知道他俩打不起来,沈轻吼叫的目的是把张柔轰出去。而张柔不准备走,骂得这般凶恶,其实是拒绝出去。
沈轻骂了有十来句,师父才发话:“闭嘴。岂有你这般对待客人的?哪怕他今日要把我根连株逮,只要说得出道理,也未尝不可!”
沈轻闭上了嘴,气冲冲地坐到椅子上又去当闷葫芦。张柔上了前,向师父道:“我来问你!你当初上得此山是何名义,你可还记得天德二年君王的敕书!”
师父道:“当然记得,我还会背呢。那一年,海陵王降下敕谕一道,说我摄威擅势,任官贪鄙,罚挝筑二十,罢去事职,又让我上这五龙山来诏安赵授匪军,‘三月不就,斩’。你说的没错,我那时的确是受皇上差遣上山招安的。可你也要想想——自天会三年完颜兀术见过这山中的几十个人以后,太宗熙宗皆撰拟命诏派人招安赒赐,却也不能令他们归顺朝廷。完颜亮派我当的这份差,表面上看是给我将功赎罪的机会,本意却是杀我。只不过碍于禹还道的面子,他不好直接下手罢了。我当初带着两个孩子上了山,把自己的遭遇告知赵门师父,念在我是汉人的份上,他们收留了我,才令我和两个孩子免遭杀身之祸。”
张柔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把自己择了个干净!完颜亮为何要降你的官?那平章政事徒单恭在会宁府专权自恣,强夺各县,他打着铸金佛的幌子横征暴敛,当初没你的份吗?他被御史台弹劾,完颜亮发你来此山招安,意在使他势孤力穷!完颜亮又哪里是要问你的罪?分明是赦免!那禹还道又是老几?难道皇上欲杀你一个军中教头,还要顾介一个礼官的面子?这时你怎不说你是如何造假敕书骗了赵门人的?你不说,我替你说!你骗他们说你是受完颜亮迫害的汉官,跪在这楼前三日求请他们将你收留山中!可那赵门之人全死在了你上山后的第三年。我问你!他们是如何死的?”
师父道:“我杀的。”
张柔道:“你不杀他们,这山中人又如何做得神武练达军?你不杀他们,又如何做这行凶害命的勾当?什么神武练达军?无非就是一群替朝廷朋党效命的杀手!你算什么军头?也就是个杀手!早年你背叛完颜亶金熙宗。
暗投完颜亮门下,完颜亮谋反后,你又充先锋官为他大杀宗族!事后他欲除萧王,可是你请命去的萧王府?我问你,你如此两面三刀见人就杀!可是长了心的?”
师父道:“我杀赵门,是因为我还带着两个孩子呢。孩子是女真人,在这山上既不得赵门衣钵,又待不长久。要是没有孩子,天德二年我死便死了。难道我一个效命疆场之人还惧死不成?可孩子要留在山上,我就留不得他们。至于神武练达军,不论所掌何事,也是我们的依仗。要是没有军衔,我们仗何名分活在此处?做了杀手又如何?我们做了杀手,也做了浮屠步军,只因不愿做江湖贼寇。”话音停下,他看了看张烨和沈轻,又接着道,“完颜卞和毕王鹘沙的确绝于我手,命令是完颜亮下的,我不下手,也自有侍卫奉诏行事。秉德、蒲卢虎的家是我抄的,部族为我所诛,可我那时若敢私自赦放他们,死的便将是我。我凭什么替他们去死?”
沈轻和张烨给张柔和师父的话音割着耳朵,脸色寡白,感觉很害怕,怕的是朝廷的阴暗心机和师父的老谋深算,怕朝廷和师父合起伙来算计了他们的人生。他们活在这山上的二十五年,可从未听说过什么“浮屠步军”。这时他们一边害怕师父,一边又为师父不平,因为张柔所指责的师父尤虎狼过之的横暴,就像这栋盖在山顶的楼,长长久久地为他们的生存和尊严提供着庇护。他们不可能在师父的横暴中独善其身,也好像一旦脱离五龙山和这栋楼,他们就不再是杀手了。张柔闯到这里来指责师父的过去,针对的其实是他们而不是师父。这时的他们已经明白,张柔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
他们又听到张柔说:“你可还记得当初你为了投奔完颜亮门下,是如何攀附禹还道的?你说你是汉人!你既然是汉人,又为何在沈州显德军买纳五十名汉奴?你在禹家门前施舍汉民,假扮善人!还谎称自己打仗时伤及大赫不能生育,说孩子是你在战场上捡来的孤儿,想必你收养你的大徒弟,就是为了讨禹还道同情!阉狗!你和徒儿说没说过你为何收养他?我只问你,我说的事情有是没有!”
师父道:“有,当然有。而你现在将我看成稷蜂社鼠也罢、无耻之徒也罢,只因你不是我。昔日渤海一系与徒单、乌林答两族根牙磐错,为海陵重用,上下皆兴暴政,是非功过从来没人分得清楚。你可以去找个百姓问问,看他们把什么当做暴虐无道?”他喝了口茶,从容自若地对上张柔,不无感慨地道,“也许我是一个汉人?也许我也是个契丹人?总之我是个生在奴隶棚里的人,是什么人有何要紧?如果我是个奴隶,谁会在意我是什么人?跟你说吧,我的罪行远不止你说的这些。天会年间,我十四岁被抓为签军,剃发刺字,随乌林铁骑发往泗州渡淮。那时候我连自己在攻打什么人的领土都不知道呢!我只知道,军中有马、矛、盾、甲四种兵,其中没有我。我和许许多多个我踩着烂鞋、披着纸衣徒步千里,被都尉官撒上头阵送死。冲锋前我听到他下了三道令,‘畏缩不前者,斩;提刀不杀者,斩;纳十首级者,升牌子头’。我为了骑马披甲,在十四岁已杀过四十个人。他们是什么人?不知道。你知道吗?你一定也不知道,要是给你知道了,你是不是又能治我的罪了?我从牌子头一路升到谋克孛菫,靠的就是能杀,到阵前要杀人,黑夜里闯敌营要杀人,治平乱事也要杀人。你说对了,我的确见人就杀。我屡次自荐,笼络金官,又恰恰因为我是汉人。汉人从军,非但不受重用,还不可承袭军中职事,想富贵只有谋求仕禄。你觉得我罪恶滔天也罢,缺德无耻也罢,你当知道,靖康二年,你们同仇敌忾,豁出自杀也不投降,为的正是不成为我。你们要是成了我,也无非就是今日的我,你们还能如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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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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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大喝一声“好”,道:“说起你的恶由来,也是好长的故事!如此说来,你朋党相为,连太宗的儿子也敢杀,都是被逼无奈,都不是你的罪过!那我问你,既然你已经当上了神武达练军的领头,后来又为何下山去燕京向完颜亮自荐?你为夺龙骧虎步军污蔑王烈,又在瓜州渡背叛完颜亮,可是你在乱军来袭时打开帐门,把叛军迎进去的?当年你是如何与禹郎官交代此事的?莫说天下仁义!你不是那样的人!”
师父道:“完颜雍十一月已在东京霸宫篡位,六十万人溃于采石,徒单欲反,宋军虎视眈眈,我不杀完颜亮,一千个我都在帐外等着杀他,他完颜亮当时不死,等翌日李显忠带军渡江,难不成还捉不住他?暗处还有那石公带了多少武士埋伏在营帐之外,就算我不下手,他要如何才能不死?他若不死,尔等焉有今日?”他低下头,脸色黯然地道,“自打我上了这山,日夜苦盼召回,只要完颜亮下一道诏,我就能引领弟子入朝为官。当年是他叫我来招安,却十年弃我不理,我只好下山自荐,本以为执掌了龙骧虎步军就能飞黄腾达,谁知他竟败亡江北!这当是我的命了!完颜亮死后,我提弓过江,拜会参谋军事虞彬父虞允文。,想凭着自己是个汉人从他帐下谋个差事,却被他以突发热疾为由拒之门外,我等了七日,最后只等来一名小卒和半箱银子。耶律元宜以为我投了宋军,派人一路追至建康。为了找禹还道,我在去往苏州的路上又杀三十名金兵。到苏州后,我见禹还道在街头支一竹案给人算命,劝他与我一同上山,他却执意与我绝义……我也只得回去。那耶律元宜带引余军已经回京,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向朝廷澄清我过江不是投宋,这才有命回到山中。你可知完颜雍为何放我一马?因为他看出了我的能耐。这能耐就是刺杀,干别的,我没那个命。到了时候,自有情势把人送到我面前叫我杀,不管他是皇上、宰执,我都得下手。”
张柔笑了,道:“你弑君杀王投宋不成又返金朝邀功领赏,这等无耻行径,竟也给你说得如此委重投艰!那我便不必问了,你杀勃术鲁也一定不是谋财害命,而是受朋党指使不得已为之。这一座山上的弟子夙夜习武,杀人如爇,定然也是宿命所致。我再来问你,这十余年中,你屡次追杀完颜昭业,你令他受尽磨难,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报不到你的头上?”
师父道:“如今他要报仇,我便坐在此处等他打来。既然我做了他爹的刽子手,我跟他就是个你死我活,我岂能不知?我与完颜一脉缘深莫测,倘若来日给他绝了,那也是我的命,岂容我不认?”
接下来,堂里没了声音。那两个被沈轻赶出去的孩子立在门口,四只圆溜溜的眼睛把许多幼稚的惊慌洒入堂中。沈轻和张烨和他们一样,惊慌已在他们脚下聚成两滩。他们的模样,就像两件晾干的衣裳搭在椅子上,完全被动,没有一点儿脾气。张柔看了看他们,认为讨债的目的已经达到,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哐”的一声从与沈轻相对的一处响起,是范二踢翻了一旁的镶理石茶几。
人都愣了,谁也没想到范二会在这个时候发火,谁都没见过范二发火,甚至没听过范二在这堂中说话。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发火,即使听了他的话,他们仍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都觉得他好像不是发火。只见那茶几倒在地上,范二把一只脚搁在茶几的腿上,抖抖袖子伸出右手指向师父,然后朝师父、沈轻、张烨喷了几口唾沫,用一种不阴不阳的腔调骂道:“老东西!他俩听惯了贻谋便不知你的阴谋,莫将我也当成蔽塞的夯货!一座山中上智下愚,这些年我看得不少!等南寨一伙狗獾打来,休道大局为重!想叫二爷下山添堵你当年挖下的窟窿!门儿也没有!”
第185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六)
沈轻蹿过来搡了范二一掌,骂道:“泼畜生!闭上你的嘴!”
范二纹丝未动,仿佛没挨他的巴掌,又操着那汴梁梆子腔一般的口音道:“真当南寨土匪没本事上你家山包子?奎蹄曲隈,乳间股脚!尔等休得把我当刀枪靶子使唤!这回就是二十四星宿现世要火烧你家篱笆老子也不肯下山!尔等休要惹得老子性发,把你家鸟寨掀翻!” 他骂完也不理沈轻,踢一脚茶几转头便走。小六追出去,像只风筝飘下峰头。
张柔没想到自己在今日不是头一个走出堂门的人,出去后想了许久,也没弄懂范二为何发火。石坪上的天亮了,吊在松树枝下的冰锥用光在空中织造了一张密集的网。他冲破无数网丝才找到一条下山的路,又因为对路径不熟,走了许久才到山下。他顺着来路走到堙冰涧口,看见了沈轻。
沈轻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堵着他的去路,看样子是坚决不让他出山的。
沈轻问:“他们哪天到这里?”
张柔不说。
沈轻又问:“你要上哪儿?”
张柔不说。
沈轻道:“他抓大姐,是为了要挟师父,抓卫锷,是为了要挟我。”见张柔还是不说,沈轻继续道,“实话跟你说,我这回不准备听我师父的,我准备下山救人。”
张柔问:“你师父不让你下山,你如何下?”
沈轻低下头,不说了。
张柔瞅瞅他,问:“范二刚刚怎么回事?”
沈轻道:“不知。他上山就和我们不和,师父才将他送到少林管教。又不知他在那里受了什么教诲,打自回来就怪了,谁也管不了他。”
张柔道:“你怎么这么傻?他急了,难道你看不出来缘故?你师父要擒贼刭首,必然派他下山刺杀昭业。你师父既不想损兵折将,又不想得罪整个南寨,他想的是,派一个人去杀了昭业,再与南寨下一盘和棋。”
沈轻问:“你咋知道?”
张柔道:“你想想,当初南寨派人追杀昭业,虽说南寨老板周盛长未曾与你师父见过面,南寨与你家却算得上合谋。如今南寨来打你们,又岂能是受昭业之雇?他们随昭业而来,只是个借口。南寨自有南寨的用意,你师父不会看不出来。他杀昭业,就是拔南寨的旗,偷了他们‘受雇’的理由,叫他们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沈轻问:“南寨人为啥要来?”
张柔道:“那要看来的是谁。要是有说的算的来了,那必是受了宋廷嘱托,目的许是屠了你们,许是别的。你师父不想与南寨打得名刀明枪,他的人少。不过,他忌惮的倒不是南寨,而是南寨背后的几个人。”
沈轻问:“你咋啥都知道?”
张柔绕过沈轻要走,沈轻又拦住了他。
张柔问:“干啥?”
沈轻捏了捏拳头,咬了咬牙,道:“小六不能留在山上。”
张柔笑了,道:“你真怂。”
沈轻道:“是我师父说的,让她下山。我想让她住我那里。”
张柔道:“是你这会的主意吧?”
沈轻急了,道:“你们要我咋样?大不了我死!”
张柔道:“滚开!”
沈轻道:“你跟我去我家一趟,我有事问你。”
张柔踟蹰片刻,道一声“罢”,就跟着沈轻来到金矛崷西面的山坞上。
沈轻家正对着一片湖,宽四尺的院门与湖之间隔着一口水井,一片艾蒿。井桡有六边,轱辘给两桩交叉架着,结冰的绳索吊着一只铁桶垂入井下,时不时响几声,如同是在挣脱无聊的寂静。屋子有三间两耳,墼墙下砌着砖围。厅中四柱八椽,前椽后椽施乳栿、劄牵,当心以平梁、叉手承脊衔二平梁。梁上挂着铜香炉、桃木剑、一串“关山行”的木画牌和白铜铃铛。柜里除了针线和瓷具,还有一块雕刻玉兰花的椽子头、一串缺珠子的手串、一枚钱币,想必是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杂物。一张桌和两把脚凳摆在窗前,桌上有一尺来高的座灯屏、一个都盛盘盛放文具的器皿。桌子对着三足面盆架与一只齐肩高的柜子,不知柜里装了什么,柜门上着三把狗身锁。
进门前,张柔闻到一股清漆的辣味,低头看见门边框的槽口里汪着油。屋里一尘莫染,连笊篱和蒸笼也擦得油光锃亮,却让张柔觉得碍眼,仿佛屋里摆的不是家具,而是沈轻的怯懦。
沈轻掀开一张门帘走入偏屋,取来一小坛酒饮了几口,抹一把嘴,坐到罗汉床上。起初片刻,二人没说话,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有些深奥,在心里搁得年深月久,不好直接出口。直到沈轻喝光一坛酒,张柔才问:“你喝的什么酒?”
沈轻道:“不知道,我喝啥酒都一样。”
张柔问:“你师父让你喝酒吗?”
沈轻道:“他管不了。”
张柔问:“他要是管呢?”
沈轻像酝酿什么似的,磨了磨牙,道:“师父说,知善恶者,莫乘风水之顺。他叫我把这房子搭在近水顺风之地,这一来,就不损贵气,不犯直冲。”
张柔道:“你听风水师傅说的话,最好找当街东口或是梯田上住去。你这人的毛病,就是太听别人的话。”</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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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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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师父还说,知善恶者,情义冲要,反是不肖什么都不像,病疵必犯,难长命也。他说干我们这行,最难的就是独善其身,说我最没主见,不易入行。”
张柔道:“他说得没错,可惜是句废话。三杯渐觉纷华远,离骚读杀浑无味。你还不是染上了酒瘾?”
沈轻道:“除了喝酒,我在这山上没别的事干。我只能喝酒。”
张柔道:“怎不下山干活?”
沈轻道:“要么下山,要么留下。我就这两条路走。”
张柔道:“你说的是废话。说来说去,你想下山。”
沈轻道:“我得还了过去的债才能下山。”
张柔问:“如何还?”
沈轻道:“救人。”
张柔道:“这不容易,但这回是个机会。我猜南寨这趟来和你刺杀贺鹏涛、灭门曲家不无关系,但南寨的领头人才不在意贺鹏涛和一个七品武官如何被害。倒是卫锷被昭业抓了,你的机会就有了。卫锷毕竟是朝廷的人,根基又深。他爹在京做军巡使时,也曾去过机速房衙门。”
沈轻问:“昭业呢?南寨既然追杀过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
张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石公死了,如今在南寨当家的是郎崎。昭业在周盛长和郎崎那里红得很,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沈轻问:“为啥?”
张柔道:“我猜也是因为他雇你杀贺鹏涛的事,叫机速房知道了。南寨是机速房的脚。”
沈轻问:“这机速房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张柔道:“说不清,只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我只知道他们如今的主官是赵普孙子的孙子。南渡后,这衙门管的是归正人事宜,招募北人刺探各地,或从南方遣发间探知获军情边事。”
沈轻问:“那完颜昭业,不是完颜亮的儿子吗?”
张柔冷笑一声,道:“只怕在那衙门中人看来,这便是他的天资了。只不过昭业如何都不会投奔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性子已然邪了。”
沈轻道:“我觉得他是个疯子。”
张柔道:“是疯子,可他姓完颜,这就不得了了。”
沈轻问:“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张柔道:“在南寨。”
沈轻问:“南寨到底是个啥地方?”
张柔道:“是个阵。到了那处,凡你看得见的,都是虚的。”
沈轻道:“我听说过南寨的辟士榜。”
张柔道:“那也是虚的。凡上了那榜的人,就是南寨的兵,手段高低,也只是兵罢了。”
第186章 飞星传恨(一百八十七)
这条街铺着黄土砖,每块二尺一寸长,产自关中西陲凤翔县的竖穴升焰窑。那窑里下宽上窄,窑床火眼均匀,砖坯入窑,烧前先铺沙子,升焰十日,出窑的便是红砖。砖是周家铺的,于是路碑上刻着“周情济道”。沿街向前走,每隔五步经一梨花沟门,上头也刻着“周全之道”。而走在这条街上的人却极少向脚下看,因为正前方的十字路口上有座牌坊,五间六柱,高十余丈,气势凌云,意境致远,给路口四面的酒肆楼馆环绕着,便如一个皇上戴着华丽的高帽,给许多臣宦簇拥着正向你走来。
不论隔了多远,你都能看见它悬在花板上的五块巨匾,那是他的五张笑脸。不论你是哪一国人,也能从匾上感受到它对你的欢迎,就如你看到了一个皇上微笑着向你招手。它的匾上雕刻着五种文字,五种文字都是“天道好还”的意思。看到这四个字,假使你是一个武林人士,便会觉着自己来到了用武之地,就像新科的进士踏入大庆殿,虽然还没有官职,却不用再发愁肚里的墨水发霉了。但是光说“天道好还”也还不够,它作为皇上必须奉天承运才能穿上法统的权威,为了向你证明它的权威,它的脸上有了天神的表情。它的脸上共有四类天神的表情。从左往右数,药师佛佩戴着蹄形金光、救度佛母双腿交叠、金刚手菩萨头戴三花冠,三个神现身在头一块匾上,皆赤身裸形。第二块匾上的大青牛头朝前伸着一双犄角,神形毕肖。再从右往左数,头一块匾上有星星、弯月、飞鹰、国王星月是伊斯兰教教徽,鹰神是拜火教教徽(时称作祆教)。十二世纪,虽然阿拉伯大多地区的原始教会已经受到伊斯兰教的冲击,但拜火教与古波斯语至十三世纪仍有流传,中国西部地区亦有古波斯宗教文化流传。,看上去有些拥挤。弥勒结跏趺坐在第二块匾上,天女侍立左右,各执莲花净瓶,弥勒很是逍遥。这一来,不论你是吐蕃人、契丹人、大夏人、波斯人,就都明白它权威的来头了。但看到这四幅牌匾中间——最高处的六朵单栱重昂六铺作斗栱下悬着的金漆盘龙匾上只有四个篆字“天道好还”,你又要纳闷了,难道宋人没有教吗?难道宋人的皇上不须奉天承运吗?遂去问宋人信啥。宋人答曰,佛道二教、老庄孔孟、神仙方术,说啥的都有。直到有个宋人明白了你想问啥,说那牌匾上本来浮雕了太祖坐像,完颜宗翰攻陷太原后,杜家派人将其拆下,换了张只有字的。如果这宋人是个长舌头,他可能还会跟你说,因为换了这块匾,周家与杜家大打出手。周家人说杜家对不起天地人神,实则周家人是恨杜家拆了那牌匾,让他们没了以身殉国的机会。这时你又要问,为啥周家人放着富贵体面的日子不过,要以身殉国呢?可能那宋人说他不知道,可能他知道但不知该如何跟你说,就只好用一句“说来话长”打发了你的问题,继续往前走,找他的机会去了。
你也往前走,目光从牌匾上滑下,落地前拐个弯,扫过八家堂口的大门,发现每框门皆有两束腰、四垫板,月兔墙高一尺,门槛高过二尺。你觉得这些门很像“官府门”,门两旁各板幅稍窄一些是为了回避规制。又看到每框门的门额上悬着竖匾,八块匾上的字分别是:子午、会门、黄陵、敌手、醉八仙、五支、十二形、五拳。也许你还记得师父说过:会门出自川蜀;黄陵出陕;五支出浙;子午是梁山拳;醉八仙是武当拳;十二形门授虎、鸡、鹞、燕、蛇、鹤、鹰、熊八形拳,还有翻子、通背、巴子、绵拳;敌手也叫拦手,起于少林,是制术;五拳传少林宗法中的龙拳、虎拳、豹拳、蛇拳、鹤拳。你自诩为了解武林门派,而此刻看着这些牌匾,却感到有些奇怪。每框门都是一样高,而八块匾挂的不是一样高,子午、会、黄陵三家在它们已经有了一块匾的基础上,竟用两根木棍把第二块匾顶在了瓦脊上。“五拳”的门脸最不体面,院儿最小。“醉八仙”虽然传的是武当拳,却也只是还行。“敌手”稍强过“醉八仙”。剩下的五家皆是门户高挺,四臼刻花,其中“五支”的门槛最矮,也高过了一尺六。
八扇门如八个体面的小天地包围着你,就像八个漂亮的姑娘/小伙在勾引你。也许你已经跟师父学会了一些厉害把式,想要走进它们看看别人学的是什么把式。你也像出身富家的公子哥儿立在豪华的楼院门前免不了春心大动想进去找个姑娘共度良宵。你向一扇门走去,怀着试探的心机,步子很缓慢。起初这扇门黑森森地关着,如对你欲擒故纵,在你靠近它的途中发现它其实开着一条缝呢。缝子又细又长,里面装着光亮和颜色,如姑娘裙门两旁的开衩,神神秘秘地攫着你的目光。再向前走,你看到了那些藏在红漆或黑漆下的木纹,一条套住一条再挤弯一条,就像这扇门向你露出了细微的表情。你无法洞悉这表情的内容,就把脸凑近门缝……一束光精准地钻过门缝射入你的眼睛,门后的小天地如风样向你飞来,挟着蛇爬一样的脚步声、支摘窗虚虚晃晃的形,和花圃里红红蓝蓝的香。这时,刚刚用一句“说来话长”打发了你的长舌宋人和魂儿一样飘过来拉住你,要你千万不要钻进这些堂口里。
他说,从太祖建隆至今,来此学拳的关中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八家堂口却从没教出一个有头有脸的弟子。倒不是说堂口的师父都是白菜和草包,当师父的各个都有绝活。但因为南寨的武行竞争过于激烈,一是怕徒弟惹麻烦,二也怕他们另起门户抢了师门饭碗,师父们作长久考虑,便只授予弟子一些防身防盗的皮毛武艺。你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发现了你的怀疑,脸红了,伸手扶了扶头上精致的纱网庄子帽,接着说,生意有生意的门道。这八家堂口的生意经分别是“搀行夺市”“良贾深藏”“计出万全”“细水长流”。你瞧,子午、会、黄陵三家的门面最漂亮,牌子支得也高,赴南寨学武的人多选这三家投师;尚义、十二形的院子装潢讲究,学费是八家最高,逢人上门,便说头三家是羊头马脯,称自家“良贾深藏”。“计出万全”的是敌手,它只教防身术和制敌术,学费低,招式少,门中师父常对弟子说“动手招灾,比武揽祸”。醉八仙和五拳两家的师父才不是武当、少林的正牌子弟,而是曾经在武当和少林学了醉八仙拳与五拳的俗家弟子。这两家开得最晚,本钱最少,还来不及把自家名声推而广之,只好收最低的学费。有人入门,便给师父归入三等六等,倘若弟子有钱贿赂打点师父,顶大多学点强身把式,要是没钱,在里头待上三年五年只能学到三招五招。</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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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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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着这些堂口里的师父心黑,随口骂了句“黑心”。长舌宋人却又为他们说起了情,他的话从学武说起,说越是高强的武艺学起来越难,就连站桩、扎步的基础把式,要练到踢打不倒也是如蹈水火。想在武行中成为一名高手,心血气力当然要拼,天分也还要比。千人万人之中才有一个根骨强健、悟性极高之人,这人是善是恶、是勤是惰还须另当别论。假如哪位师父教出来一个厉害徒弟,徒弟日后作恶多端或揭竿造反,不光是师父的堂口要关门,南寨也得给官兵拆为平地。再假如哪位师父教出来一个榜擂头名,虽不至堂口关门大吉,却也要惹得逐队成群的武夫因嫉贤妒能而诋其名誉。这八家做的是生意,怎能不为进退存亡澄思渺虑?你说,这都什么玩意。他瞅你一眼,摇着扇子不无得意地说,这就是南寨的章法。学武甭来南寨,南寨的武艺是有限的厉害,在南寨学武就像在朝廷当官,官权要受官阶制约,为官者不能越权,越权就是犯罪。这八家堂口里啥招式都有,而一招一式都不是人想学就能学的。如果师父肯好好教你,那他必是要让你去干啥事。你问,师父又是啥人?从哪里来的?长舌宋人狡猾地笑了,说,师父就是师父,他一辈子都是师父,就像卯咬着榫,他跑不了。
长舌宋人一边说,一边与你往前走。有鹰鼻鹞眼、头戴金蓝圆帽的回纥人从你俩身边经过,阵阵怪香如披在他们身上的帛,给风吹起来,轻袅袅拂过你俩的脸。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身穿毡裘,颈戴石环骨饰,头顶秃着一块圆溜溜的皮。这时候,假如你是宋人,你会觉得这人也许是突厥,也许是罗刹,总之是个蛮狄。蛮狄在你的印象里不像人,他们一个个神情跋扈,步伐恣肆,像才成精的动物幻作了人还不懂得人世的矩墨规绳。他们的五官大多垮在脸盘上,如甲骨文,对比宋人如篆体蔡体瘦金体的一张张脸,就显出一种古的神秘。这个蛮狄与你擦肩而过,如《山海经》的某一页从你眼前翻过,下一页可能会出现哈剌契丹或大夏人。你习惯在心里称他们为大石人和李元昊,因为你对他们的了解只有耶律大石和李元昊,甚至说,你有时还会弄混这两个人,在看见“大石人”和“李元昊”的时候你听见马嘶和羊叫,想起“骉”字和“羴”字。这不怪你记性不好,只怪昔日的师父跟你说,西辽和大夏,一个没落的国家和一个荒诞的朝廷,都爱把老百姓撒在草原上。老百姓要么喂马,要么放羊,一天到晚就这两样。
你听着马嘶和羊叫,专心地打量周围的人。路趁你不注意收窄几尺,有栏杆在路两旁拔地而出。长舌宋人拉住你的衣袖,指着栏杆的火焰柱头说,看到没,那是铜打的勾阑,连方宕都是铜的。这地方好人不来,奸徒不少,过去常有武夫当街斗殴,行人因盗事发生争执,祸及路旁店肆,周家便在拦土石上砌了半人高的铜勾阑。他说,你看。你顺着他的指头往东看,见一壮汉立在路边,手持长棒、头戴笠帽。这是守卫,他说,厉害得很。你问,不是说南寨人的武艺是有限的厉害吗?他说,守卫就是守卫,他一辈子都是守卫,卯咬着榫,他跑不了。你问,现在还有人打架吗?他说,没了,因为周老板在一家大赌坊里设下了“鱼龙会”的擂台,又找道士撒出去一则故事,将燕北五龙山编成了南寨的仇敌。如此这般,叫南寨人有了撒脾气、拼豪勇的地方,有了共同的敌人,南寨的回人、宋人、夏人、契丹人……就成了一伙人。
你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兴起,要请他吃饭,让他挑个地方。他携着你的手走向一家酒肆。酒肆叫陇安堂,大门开在五间牌坊东头,你前脚才跨入门槛,只闻伙计一声叫唤,如阵前的将军下了一道令。蚊响似的言语声席卷着敲锣似的笑声,如沙尘挟卷着土块扑向你俩。醋味掺和着蒜味,头油味追赶着隔夜酒的馊味,蒙住你俩的头,如它们是一个个浪涛把你们的鼻子当成了礁。呈在各处的人脸闯入你俩的视线,纷纷乱乱,又遵从着一种工整,如西昆派那些浓缛的词统一在格律里,乍看混乱,编结起来却是一个意思。这一刻,你体会到的意思可能是“放浪形骸”,可能是“三江五湖”或“一群流氓”。但你很快就会忘记这最初的一点感受,进来后,当那长舌宋人拉着你坐在一张桌旁,如同他用一个口袋套住你,你当然也就糊涂在了黑暗里。
这时你的目光也是糊涂的,来来回回地戳着人脸和杯碟,和看天书一样。而长舌宋人却能从人脸和杯碟上看出许多名堂。他说南寨是个妙趣横生的地方。就拿这家酒肆来说,门前的四张旆子上写的是太白遗风、箜篌美观、刘宏肉脯、稳吃三注,意酒、色、肉、赌,说直白点,吃喝嫖赌。你瞧那人喝的酒,不酸,而是又辣又腥。这酒在蒸沸时加入过淌着鲜血的马肉脯、羊腱子,有一股“血气”。告诉你,这里有一种女人会用肚子跳舞,跳舞时只穿一条铜腰带和一袭透明纱,每扭一下都像是要把腰折断。你要是爱赌博,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的赌注可以是金钱财物、黍米白面,也可以是赌客的刀剑武器和手脚头颅……
你看,他说着,伸手指向一个人。这人叫张柔,是受周盛长周老板之邀来打“宣和马”的。你问,啥是“宣和马”?他说,不知道,我知道打揭、族鬼、胡画、数仓、摴蒲、选仙、插关火等等等等,打过。我没打过宣和马,在南寨只有老板才打宣和马。有这么个说法:腰缠万贯博不起鱼龙擂,日进斗金不如打宣和马。那五十四张辟士榜,你知道吧!南寨人行侠仗义也罢,行凶越货也罢,惦记的只有两样东西:鱼龙擂主的位子,和周家的椅子。投奔南寨的人要上辟士榜,或是主动找“票头”报名,经那八家堂口的师父试过拳脚,师父们都觉着你行,就让你上。或有老板们的手脚——“舵爷”,知道你干过些啥,看上你了,派“票头”请你上榜。再就是去鱼龙会打擂台,你连赢十八场,肯定上榜,谁都拦你不住。还有一个路径:姬、杜、周、叱干四家的人亲自出马,把你唤来南寨,跟你打宣和马。宣和马一共打过两次,一次是在杜家。杜家有位爱国如家的老爷子在南寨旗亭设下马刀榜,为请大侠郎崎担任榜头,在郎崎去杜家打宣和马时连输二十五场十万贯钱。你问,郎崎上榜了吗?他不说,许是不知道。他说,第二次打宣和马的就是周家了,周家要请张柔上棍杖榜。但这张柔十二分不识抬举,赢了就走,说啥也不肯上榜,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在走进这家酒肆以前你能漂漂亮亮地回答了这一问。但这会儿你不知道了,头上毕竟蒙着个口袋呢!你的目光顺着长舌宋人的目光落到张柔身上,又顺着张柔的目光,落到大堂东南角的桌子上,忽然接上一个男人的目光。他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涮熟的紫红色肉,目光穿过腾在桌上的一团儿热烟,擦过无数人的鼻梁和后脑勺,和你的连成了一座桥。假如你是个女人,你可能觉察到了沉甸甸的春意,但是当他走后,那春意是否有过就成了谜。假如他的脸盘儿令你感到有点儿熟悉,你努力回忆着自己和他的联系,那么当他走后,你们的联系便将成为玄虚掉入上辈子的空无里。总之他一定不会把他的意思告诉你,因为他是南寨的人,只搞南寨的女人也只认识南寨的人。
听到后厨传来的驴叫,你回过神儿来。长舌宋人说,东南角那桌人吃的是“活叫驴”。涮肉的铸铁锅里加了香料,用碟子盛上盐面、枯茗、酱醋,蘸着吃。有伙计从后厨出来,端着两尺径的陶盆。盆里盛着通红的血,泡在血里的驴肉片有紫有白。伙计回到后厨,驴又叫了一阵。肉片才下锅就给那桌人夹入碟,全滴着血。你觉着残忍了,咧了咧嘴。长舌宋人说,这是半生不熟的吃法。要吃更生的,是剥下活驴后腿的皮,往肉上泼半锅熟油,片下来就吃。听着驴的惨叫,其他客人说说笑笑。有人说,用老鸡、南姜、八角、香叶滚熟的驴蹍肉最练牙。有人说,把驴肋骨和马蹄、蒜茸、生姜一同下锅,小火文成浓汤,喝一口能叫人忘了爹娘。你向长舌宋人抱怨吃驴残忍,你问,南寨人是不是不讲德?他说南寨有南寨的规矩,南寨的规矩就是吃活叫驴。你说规矩的依据就是德,吃活叫驴是败坏德。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你问,规矩是哪里来的?他说是老板们立下的。你问,老板们依据啥立的规矩?他叫你别问,说给这里的人听见你这么问,就知道你不是南寨的人,而且是和南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只好默了,但心里对南寨有了一些不满。
众人推杯换盏,杯盏撞碰的声响如一树的叶儿在午后不停地闪。人们专心一志地议论着驴,谁也没有发现门口伫立着一个年轻公子,顺着张柔的目光,你看到了年轻公子和飘舞在他背后的一团儿沙尘。匾上的金刚手菩萨坐在沙尘后头,身环烈焰,拿着铃铛和杵。天麻黑了,幞方柱头闪着锈样的光。年轻公子的荼白深衣破破烂烂,领子和袖口耷拉着瓜须似的线。他没有一点儿表情,寡白的脸如同鼓面,齐腰长的头发如茂盛的三楞草打着结。八成是个疯子,长舌宋人说。你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碗,喝完酒再看门口,年轻公子已经没了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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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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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叫驴”那桌有个人叫道:“肉!”没人应。再等等,还是没人应。你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打从进门,每隔半刻后厨就会传来一阵驴叫,而上一阵驴叫已经过去一刻,这时非但驴没叫,后厨的门也关上了。
“活叫驴”那桌有个削发人道:“那怏懒的东西,八成是被要嫖账的堵在了后头。”
一个穿胡服的人道:“噤声些!他哥哥是给杜老板撑伞盖的。”
削发人道:“不过是个造幡棨的,有甚了不起?”
“吱呀”一声响,后厨打开门。出来的却不是酒肆伙计,而是刚才立在门口的褴衣人。他端着伙计的陶盆,脸上涂着一巴掌驴血,一露面就把客人们吓了一跳。客人们放下酒杯和筷子,俨然从食客变成看客,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稀奇事情发生。褴衣人似乎明白他们的心意,伸手拨一把肩上的头发,弯着膝盖走向“活叫驴”的桌子,一边走一边咧嘴笑,还摇头晃脑地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便是诸位的饥餐,饱食过后,您自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打脊泼才!你他娘的说啥?你要餐谁的肉,喝谁的血?再说一遍,爷爷这便将你剜口割舌,晒出去游街!”
褴衣人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是个不明白的样。你也不明白,长舌宋人明白这人为啥发火,但堂中过于安静,他不敢出声跟你说话。你又看看那拍桌子的人,才明白过来,这人是个“胡虏”。褴衣人也好像明白了,撩着额前帘子样的乱发,瞅瞅拍桌的胡人,深鞠一躬,笑道:“您眼睛好,认得我便是那打脊泼才、该剐的贼。您自提刀来杀,我进后厨洗脖子去。”
见到这等儿女相,胡人“呸”地喷出一口唾沫,道:“含鸟猢狲!不如个屁!”
有客人小声说,这褴衣人定是酒肆老板聘来取悦食客的艺人。其他人也这么想。“活叫驴”那桌有个红脸人道:“快将肉端上来,等着吃呢!”
褴衣人把盆端到“活叫驴”的桌子上,道:“请!”
“活叫驴”的六个人看向盆里,有的人愣了,有的人已经用筷子夹住了肉,却没往锅里下。这盆肉与伙计刚刚端上来的不一样,盆里没有血,肉片薄如花胶,白里透红,瞅着不像驴肉。红脸人乜一眼坐在上首的大胡子,把盆子递了过去。大胡子把脸埋进盆里闻了闻,胡子蘸着油星儿头抬起来问:“这是驴肉?”
褴衣人笑道:“是从那活蹦乱跳的畜生的肋板上片下来的。这叫上寿脯,外头是筋,里头才是肉。您细嚼,有杏酪味。”
削发人问:“既然是从驴身上片下来的,驴如何不叫?”
褴衣人眨巴着眼,为难地道:“那就不瞒您说,刚刚给您端上来的肉不是从活驴身上割的,是在盐水里泡了三天的剩肉。水里长了虫,肉还能吃?您刚刚听到的驴叫,是人学的。”
削发人的脸上结了一层难堪。红脸人吐到了脚上。
褴衣人道:“我刚刚打后院经过,被驴叫声引进去,却见那伙计一边从蛆堆里捞肉,一边伸着脖子嗷嗷叫。我看出来,他这是店大欺客!我便打他一顿,又从畜生身上片了些肉给您几位端上来了。”
一听这话,客人们流露出惊讶,都放下了筷子。你和长舌宋人也放下了筷子。“活叫驴”的六个人却没有惊讶,各个瞋目切齿。红脸人跑进了后厨。
削发人道:“你敢在南寨的地头上动南寨的人?”
褴衣人道:“他是奸商。”
削发人道:“轮不到你管!”
褴衣人瞪着眼笑了,道:“其实我没打他。我只不过从他身上片些肉罢了。”
削发人亮出刀,蛾子似的刀光从客人们眼前飞过,落在一根柱子上。这时,你感觉地面一颤,随即看见大胡子起了身。他把肚子朝前一拱,桌子四腿擦过地面,一阵刺耳的响。刚才你已经发现他的胸膛极厚,身材像熊,但不知道他还有八尺多高的个子。他起了身,桌子和椅子都矮下去,一片光被他的影遮住,堂中比刚刚暗了不少。长舌宋人说,这人叫欧隆,榜上有名,响当当。
红脸人从后厨里跑出来,向大胡子道:“那伙计给闷棍打晕了,厨子绑着,人没事。”
大胡子问:“驴呢?”
红脸人结巴了:“没、没驴,驴、没死。”
大胡子盯着褴衣人,问:“规矩,懂吗?”
褴衣人道:“不懂。”
大胡子道:“你打了南寨的人,总得出点血吧。”
褴衣人道:“我出血,行。但我有个条件。”
大胡子问:“什么条件?”
褴衣人道:“我片一块肉下来,你吃了。”
大胡子道:“你片。”
褴衣人走到桌前,撸起开线的袖子把手伸到锅口上,独手抓住削发人的胳膊肘,用拇指摁住他的麻筋。削发人的手一松,刀正好落入褴衣人的手。
褴衣人将刀倒握,铲入手腕二分,让刀尖埋在肉里打了个转儿。几行血淌入冒泡的热汤,凝成紫红的沫。一块半寸径、二分厚的肉片飞到大胡子的脑门上,又落入他面前的碟,蘸上了盐面和酱醋。大胡子拿起筷子要夹那块肉,褴衣人忽然道:“跟你说,我姓完颜,我是海陵王完颜亮之子,我哥叫完颜光英。”
第187章 飞星传恨(一百八十八)
你和堂里的灯光同时打了个哆嗦,你看着大胡子的筷子头在离肉块一寸远的地方也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对其余人道一声“走”,不作任何犹豫就走出了酒肆,像躲飞灾。大多客人也走了,你觉得他们可能是趁机逃账了。
你纳闷地问,海陵王不是死在瓜洲渡了吗?长舌宋人用他刷白的脸对着你,说是,而且这个人,就是这个破破烂烂的人,他叫完颜昭业,是个通缉犯。他的大名已经把南寨通缉红榜的头一名占下十四年之久。你更纳闷了,问,既然他是南寨的通缉犯,那个响当当的大胡子为何不抓了他?长舌宋人说,大胡子不敢,南寨有禁止在铺肆里斗殴的规矩。你蒙了,问他说啥呢。长舌宋人说,这人是皇子,他如何该死,也轮不到一个江湖武夫抓他,大胡子要是抓他,就是违背了南寨的规矩。明白吗?
你明白了,同时也更不明白了,但你不再问了。你发现这里的人都有毛病。你有点怕了,怕其实是你有毛病。
这时,酒肆中还剩下六个人,除了闹事的褴衣人、你和长舌宋人,还有张柔和两个客人。两个客人坐在客堂西角,其中一个的手和脸上糊着胶水,许是纸扎铺的彩糊伙计;另一个的指头上有几个血红的针眼,许是哪家搭缝铺的学徒。他们不是来吃饭的,面前的桌子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一碟干枣。你想了想,认为他们之所以不走,是因为用不着。他们是手艺人,没上过南寨的辟士榜,是老百姓。老百姓对了老板们立下的规矩,谈不上触犯还是遵守,他们的胳膊短,连规矩的毛茬儿也碰不着,就算碰着了也不能咋样,蚂蚁碰到了女娲石,它能把石头咋样?这一想,你觉着自己摸到点南寨的脉门了,而你还是纳闷,那个张柔,他不走是要干啥?
人都走了,褴衣人倒是来了兴致,从腰里抽出一根引磬,边敲桌上的碗碟,边唱道:“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彩糊伙计问:“唱啥呢你?哪儿来的呀?可有本领?”
引磬的铜帽子击响一只瓷碗,“铛”的一声,如梭子飞入空中,衔着绳线样的余音绕过每根柱子,许久还在绕。
褴衣人道:“屎里蛆儿,头出头没出《五灯会元》
。”
彩糊伙计道:“装疯卖傻。”
褴衣人道:“我是个杂耍艺人,也演杂剧。平日里竿木随身,逢场作戏“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出禅宗语录,指悟道在心,不拘时地。诨打惯了,改不了,二位见谅。”
学徒道:“你刚才演得不赖,把他们都吓出去了呢!手上可是贴了猪皮的?可你的话也就是在这儿说说,若是明早传上街面,你死都死不成一整个。”
褴衣人道:“不怕,街面上的都是啥样人?我是啥样人?”
学徒问:“你是啥样人?”
褴衣人笑道:“你南寨是宝刹,我是地藏王;你南寨是坨屎,我是风。”
学徒和彩糊伙计没听懂,都笑了。而你听懂了,他是在说,他是南寨涉世的关键。你又看了一眼张柔,见他正喝茶,也像是听懂了褴衣人的话,还等着听其他。
褴衣人打断学徒和彩糊伙计的笑声,道:“且还不仅。如果没有我,你南寨吞了五湖三江也还是堆砌的石头,无贯顶一脉,成不了山。我还是眼,有了我,叫你南寨流出些脓来,就像活的一样了。”
学徒一句也没听懂,觉着没劲了,就问:“你会啥戏法?”
褴衣人道:“会剜肉做疮,蜗牛角上翻跟斗,石火阵里耍关刀,扮作泥牛斗入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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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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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当然还是不懂,以为他吹牛,要骂人,还没骂出口,就听张柔道:“你不赖。”
褴衣人问:“你是啥?”
张柔道:“狗子也罢,柏树子也罢原典故以“狗子无佛性,柏树子有佛性”截断理路。
。”
褴衣人问:“啥不赖?”
张柔道:“痛痒不知,有意无话。我只听你说,才不看你,你太简陋。”
褴衣人笑道:“我扮李义山给今人看。”
你也觉得褴衣人挺厉害,虽然不完全明白他的话。他说话意思不落定处,这厉害有些偏执,也有些玄,总归跟他说话不能提问,问就好比向船头上撞,往车轮下钻,只能用句吊着他往下说,如张柔的说法。
张柔道:“扮啥都好,都不如扮完颜亮,你可是他生的,岂有不像的道理。”
褴衣人道:“他作的诗烂。虎麟龙乱战,鳞甲满天飘,高无面目。功谋入句,如血口食粪。”
张柔道:“你刚才句句都求自由,而这几句说的,却像他的句。”
褴衣人道:“像也不打紧。我哥光英殁了,我已无位可篡,成不了事。”
张柔道:“但我还是不放心。”
褴衣人问:“为何。”
张柔道:“疯子堆儿里出霸王,何况你还是姓完颜的人。我听你说话,圣凡相因“圣凡相因”引慧能言。,句句皆吟,知你命途坎坷,历经荒诞,修道不成便操鬼家活计。说白了,是你倒霉到了头,邪了,要圣凡颠倒。这有些像我,所以我不放心。”
褴衣人问:“你要如何才肯放心?”
张柔道:“不瞒你说,我才受过周家一番恩惠,若从南寨规矩,我必须杀你。除非你向我证明,你与完颜一脉并无干系,否则我就要向你下手。”
原来他留下是要动刀子的。你明白了,听完这些话,又对他生出一些钦佩。刚才对南寨的厌恶,这时也消了下去。你心想,这地方的人虽然无德,贼心眼子倒是挺多。
褴衣人道:“你这是为难我了,我既然是完颜亮的儿子,如何与完颜一脉摆脱先天干系?不过,你这一说我听着不生。我在二十多年里倒遍了霉,也无非因为我是个姓完颜的。”
张柔起身走到褴衣人面前。褴衣人瞪着布满血丝的圆眼。从进门开始,他一直是瞪着眼的,仿佛要用目光把这酒肆照成屑子,有些恶欲其无的意思。你看着他,想象了一番金朝皇上的模样。原本在你印象中,太祖阿骨打也罢,完颜宗弼也罢,都如师父说的蛮人那样五大三粗、胡子拉碴。而这自称完颜亮之子的褴衣人,却与你的想象有很大出入。他的腰不粗,乍一看是个人皮囊不住骨头的峻峭模样,细看他的脸盘,把看相那帮人说的倒霉样、短命相占了个齐全。你看清他以后,不仅对完颜氏有所改观,也对金太祖起兵灭辽的战争有了新的看法。你觉得那一场八年战争不再是国运主宰下的改朝换代了,也不是作战的奇迹。你开始相信,那是一场起义,也像别的起义一样置于死地而后生,所以才打得又疯又狠,像虎食人。想到这儿,师父在你心里脱去了高深的姿态,而眼下环绕着你的这个缺德的南寨,它愈发无尽起来。
褴衣人问:“你看啥呢?”
张柔道:“我不放心,我越看你越不放心。你得绝了,我才能放心。”
褴衣人问:“绝了?”
张柔把一只瓷卣撞碎在桌角上,弯腰捡起一片细长的瓷碴,递给褴衣人,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此时我出手取你性命,易如反掌。那就不如你自己来。”
褴衣人一怔,然后笑着接过张柔手里的瓷片,道:“我当你要如何绝我,原来是要我睡上一觉。”
张柔退后几步,靠在桌上,道:“死好看些。就是演散段,死也是当中的重彩。今天我看着你死,叫你死出个响儿来。”
褴衣人是笑着的,但他的脸有点青。显然,他是害怕。彩糊伙计和学徒已然逃出了门。一股尿臊味从脚下传来,你低下头,看见长舌宋人的袍子湿了一块,两只手搁在膝头不停地哆嗦。你知道他和你一样,出于与生俱来的对死去的憎恶,想从这里逃走。可又有一股后天的力量如刑枷般锁着你俩的脚,使你俩不能如那两个老百姓一样来去自由。你们都想了解死去的过程。就如你们对南寨的缺德也有一股好奇。尽管你们知道,褴衣人的尸体一定会吓得你们好几天睡不着觉,南寨的缺德也一定会让你们的内心坍塌。也许那两个老百姓也想看到这件事的结果,但他们的恐惧强大并且复杂,足能克制他们的好奇。借由这好奇和恐惧的矛盾,你悟了,发现自己和那两个老百姓有极大的区别,你能够想象出自己在难受之后有所得,而他们不能。难受从这一刻开始,你盯上了褴衣人手里的瓷片,并试着吞咽他的感受。
瓷片的一块光弹入你的眼睛。他忽然唱了一句:“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瓷片锋利的一角对准他耳下天牖穴刺去。
长舌宋人大吼一声,拉起你的衣袖逃出酒肆,沿街一路快跑。起初他抓住你的手腕把你从椅子上扯起来,力道很蛮横,让你有些恨他。而跨出酒肆大门的一瞬间,你是感谢他的,因为他把你从沉重的恐惧中带了出来。你本以为他跑到牌坊下头就会撒手,或许你还能得知今晚这件事的结局。他却一直跑,跑到离酒肆一里远的地方才停下。你问他跑个啥?
他问:“你是不是傻?你这人怎么看不出个活色来?”你蒙着,又听他说,“那褴衣人今晚要是死不了,张柔准杀咱俩。”
你问:“凭啥?”
他说:“你真傻。”
他说:“走,去周家。”
你问:“去周家干啥?”
他说:“咱得把这事告诉周老板。”
你问:“周老板知道不知道这事又能咋样?”
他说:“周老板不能咋样,但让你赶着了,今晚是你去周家的唯一机会。”
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轻蔑,有些不信他,你问:“我才来,你咋知道往后我就没机会去周家了?”
他说:“你信了我吧,一会儿到了地方,就说咱们要抓那姓完颜的,给张柔拦下了,是张柔救走了他。周家准赏咱俩。今晚你领了赏,往后就是南寨的人,否则你一辈子也没机会进周家的门了!”
你为了领赏,决定跟他去一趟周家。在向周家出发之前,你回了一下头,看到了尿。也许是你撒的尿,近处有,远处也有。尿追逐你们,从那宏伟的牌坊下流过来,仿佛要浸湿你们的影子和裤脚。这让你感觉有点心疼,你知道,它成为溲溺之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而它终于像尿一样被撒出去了。
第188章 跌向凌绝顶(一百八十九)
大船在芝罘泊了三日,不少伙计登岸回到建康。除纲首、舵工、碇手和四十余名缆梢工人外,还有五十余名吴江帮伙计留在船上,说要跟着燕锟铻天荒地老。昭业嫌他们口舌透风,为了赶他们下船,说了许多奚落要挟的话,无奈这些人各个倔头倔脑,他也就只好由着他们留在船上。
近几日,总有库工在尾舱里打牌酿酒,搞得四处又酸又臭。大船航入北海渤海后,就没人整日待在甲板上了。人往靴子里塞满布絮,穿着棉袄或者厚袍待在室内都觉着冷,冷得像是墙的另一面结着厚厚的冰。偶尔有风钻进门窗,只瞄准人露出来的地方吹,如暗器一样,例无虚发。北海的浪声沉重、坚硬,也仿佛海水运载着冰。一场雪后,有麻纸开胶,木屑,或者漆皮从棂间剥落下来,和炉子里的火灰混在一起,不知何时离开屋子的角落,铺得遍地都是。
今天船上有人说要下雪,晌午,所有人都在议论下雪,卫锷得知后,隔一会就从房里出来一趟,听听人们议论的还是不是下雪。他觉得,只要人们还在议论下雪,雪就一定会下。如同对雪的议论是一定应验的祈祷。可是到了中夜,雪还没下。他摸着黑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栏楯“吱呀呀”响着,四下没人说话——也如同不下雪是因为人们对雪的议论还不够一样。
他看见一个老尤工捧着砚台,握着紫毫笔往新裱的帛上画花儿,砚台里盛着朱砂和藤黄。阑槛钩窗亦作钩窗。古代的一种内有托柱、外有钩阑的隔扇窗。
有地栿、托柱、障水板、上下心柱,带一行云栱头支撑的寻杖。三盏瓦豆灯立在寻杖上,也才照亮一扇窗。有白霜化成水珠,淌入鹅项板叠胜华纹的雕缝,就像进了迷宫,流不出去了。卫锷把目光从光亮处移开,投向窗户打开的缝。一口呵气在飘出去的时候消散了,如同这条船与海上不是一个世界。月亮像竖轴画上的月亮,在右上角。浪尖上的冰像灶里的火星,只在远处跳跃,不知道是不是雪。老尤工咳嗽一声,转头看向卫锷,不说话地看了卫锷许久。卫锷走过去。老尤工从袖里抽出一只窄长的银匣子,道:“郎侠要你收好。”
卫锷打开匣子,见里面有十几颗药丸、一把匕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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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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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尤工道:“他要见你。”说完搁下手里的器物,引着卫锷向廊尽头的黑处走去。卫锷没穿鞋,脚心隔着一层袜踩在地板上,越走越觉着凉。老尤工在前头走得很慢,廊也好像越伸越长。经过十几节寻杖后,拐个弯,四下蒙上黑布,只有远处亮着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卫锷伸手摸着墙,抬头朝前望,起先分不清那亮光是在走廊的尽头,还是前方有一扇门把外头的光亮放了进来,但他看见了光亮旁边有一条胳膊的影。待走近些,光亮灭了,像只虫儿被那条胳膊的手掐死了。卫锷听到门后有又重又硬的浪声,浪声好像就在脚头上。风在驰骋中撞击着门,如要撞破门板把他们卷出去一样。他感觉自己已经走到门前,要摸门环,伸出去的手忽然被一条胳膊拦了一下。他不知道胳膊是老尤工的,还是刚才那条影。仿佛这处的两个人都不用喘气,定住脚步后,卫锷再也没听见一点人声。但他发觉有双眼睛在打量自己,这双眼睛能穿透黑暗看清他的五官,也能穿透他的五官看入他的头脑,看见他的来历和思想,就像在明灯下看琴的弦。
他侧了头,闭上眼,心里惧怕着,感觉那眼睛正贴着他的脸。接下来,一个声音从离他两丈的地方响起,把外头的风声浪声压了下去,说明那眼睛离他并不近,可他却更怕了,怕有凶耗从这声音里钻出来射中自己。
声音说:“乾道元年,我在胡则手下干过。你爹当时跟着龙大渊来淮北,要抓卢荣。胡则叫我去帮忙。”
卫锷问:“抓红巾?”
声音说:“龙大渊是建王幕僚,隆兴元年知閤门事,兼皇城司公事,戊子年殁了,你爹也在皇城司公事的候选之中,只因你爹不是武举出身,才没当上。”
卫锷心下了然,这人只问不答,又提起卫乾,意在泛说他与朝廷的关系。这人和朝廷有关,还见过卫乾,按说他与这人当算有些关系。卫锷反而比刚才更谨慎了,也因为这人和朝廷有关。如今船上载满了南寨的武夫,要去挑衅五龙山,最后一定有场乱斗。朝廷的人来了就有目的。来了,要做的一切都得依据目的——这船上的谁都不能妨碍目的,谁都是达到目的的家什。所以,这人见他也一定为了目的,目的却不一定包括救他,还可能包括他的死。他听他爹说过在淮北剿匪的事。卫乾说楚州知州手下有个人与红巾军有关,且是朝廷一个司派到那处的人。他爹没有提到那人名姓,只说那是个“江湖人”,想来也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知道了,这人是郎崎。
郎崎说:“几日前我见完颜聿的时候,劝他在芝罘放你下船,他不肯。”
卫锷听到这话,并不惊讶,且怀疑郎崎根本没劝过昭业放他下船。郎崎带了南寨人上船,南寨人不可能不和五龙山打,而他大小也算个筹码,打之前他们怎可能放了要挟对手的筹码?郎崎接下来的话印证实了他的怀疑,也表示了昭业对南寨的态度。郎崎说:“现在你还不能下船。我这么问他,只是想看看他愿不愿意把这条船的舵交给我。”
郎崎笑了一声,道:“莫当他要打,他是要上山打乌林达端和张烨,找了这许多人给他搭梯子。找了这许多人给他搭梯子,他也上不去,打乌林达端和张烨轮不到他。”声音停下,不一时又接上,“但是,乌林达端和张烨还要打。”
卫锷问:“沈轻呢?”
郎崎道:“你是在等他救你。”
卫锷冷笑,道:“他最好别来。”
郎崎也笑,道:“你有些像你爹。”
卫锷道:“我爹不和南寨联系。”
郎崎问:“燕锟铻跟你说什么了?”卫锷没说。郎崎道:“燕锟铻要屠那山。”
卫锷一哆嗦,问:“什么?”
郎崎道:“他一心想摆脱罪名,要出人头地,要我帮他到朝廷疏通。他说愿意加入南寨,愿意为西府(枢密院)所差遣,派人去泗州打探边情军事。”
卫锷一听便知这话的意思,要屠五龙山的不是燕锟铻,“屠五龙山”是南寨给燕锟铻发下的任务。他又马上想到,郎崎说“屠五龙山”,可能是在试探他跟沈轻的关系。这让他觉得受了冒犯。再由着郎崎对燕锟铻的轻蔑,他感受到弄权之辈的自以为是,有些憎恶,于是说:“即便那燕锟铻是个罪犯,也是朝廷的罪犯。要他和五龙山斗,乃抛义行权,诬窃权机,祸乱起之。”
郎崎问:“你还会背《机权论》呢?”
卫锷脸上一阵热,可也很快不屑了他的挖苦,道:“凡祖宗纲纪的我都会。”
郎崎道:“姑苏卫氏,的确有些不凡。”
卫锷道:“我正是因为要抓燕锟铻才在这儿的。”
郎崎道:“燕锟铻,不好活。”
卫锷又从这话里听出了机心械肠,烦了,索性不再说。
郎崎沉默片刻,道:“完颜聿是要杀你的。”
卫锷道:“我知道。”
郎崎道:“行,你回去吧。别的事今后再说。”
卫锷转身就走,步子迅速果断,像要踢开眼前的黑暗。走过拐角,他伸手要拿寻杖上的灯,忽然听到女人的笑声从一扇门后传来。他转过身向前看了看,发现有扇门没关严。门缝里掩着一行小脚印,从廊的另一头而来。他搁下刚拿起来的灯,蹑手蹑脚走到那扇门旁,把目光塞入门缝,看见昭业倚在一张架子床上,一只脚踩着瓷枕,一条腿垂在床边,白直裰没系,头发也没束。一个女子赤身裸体趴在昭业身旁,一只手撑着下巴,小脚在月白的窗前摇来晃去,白嫩的乳房缓慢地蹭着床褥,似要用红色的乳头画出一幅画来。这女子把另一只手伸进昭业的袖子里摸着他,下巴枕在他的腿根上,扮作要咬他那样张了张嘴。昭业看着她笑了,问:“还来不来?”
女子摇了摇头,道:“不来了。”
昭业道:“你还小。”
女子道:“趁着我小,今晚我想做小周后。”
昭业问:“如何做?”
女子道:“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一向偎人颤。教君恣意怜。说的是偷人。刚刚我就做了。”
昭业道:“我不用偷。”
女子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和梅姐干了啥事。”
昭业道:“我和她光斗嘴了,没干啥事。”
卫锷屏着气,含着一口唾沫不敢咽。目光穿过门缝,就变得又窄又重,似乎被女子凹凸的腰和臀盛住了,移不开,他也立在门口走不动。他觉得这女子有些像小六,乳房和年纪都比小六小一些,却不乏小六那种好看的精髓。首先是黛眉下一双圆俏目,如同女孩扮作夫人的样;其次是腰、脖颈、脚……凡是可以倒着打弯的地方都凹下去,像极力贴着什么东西。她们都和《春宫图》上的女人一样柔软。柔软的话音又从床上传来,他回过神,刚要走,却意识到女子问的是:“郎崎让你干吗?”
“他让我杀燕锟铻。”昭业道。
女子问:“为啥?”
昭业道:“燕锟铻已经不能回宋,否则皇城司就要出手,沿江各州府都要闹出事来。”
女子道:“没准燕锟铻也想杀你。”
昭业把指头插进丫头的头发里揉了揉,叹了口气,道:“这回我真的凶多吉少了。”
女子道:“你知道还去?”
昭业道:“我有些想死。”
女子笑了,问:“你想如何死?”
昭业撑起身子,脸凑近她,道:“五龙山是个不错的地方。”
女子头亲了一口他的嘴,肩头向后弯着用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脖子,道:“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昭业道:“这不悲。”
女子问:“你说什么是悲?”
昭业道:“欲取鸣琴弹,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终霄劳梦想。”
女子道:“那元稹可是无子丧妻的孤寡,孟山人只不过在纳凉时发了句牢骚,能比吗?”
昭业道:“无知音,有故人,劳梦想。这是悲。”
女子道:“断章取义。”
昭业揉着她的头发问:“今晚跟我住吧?”
女子用睫毛刺着他的鼻子眨了眨眼,脸红了。
昭业道:“等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女子问:“上哪儿去?”
昭业道:“去看那秧子。”
他抱着一个箱子出了门,摸黑进了卫锷的房间。
窗户敞着,灯没有燃。门一打开,有只双耳酒壶滚入床下,几颗火星飞出炉孔,迸灭在桌牙子上。凳子少了一张,另一张倒在地上,披着血迹斑驳的缎面被子,像个死人。虎子桶摆在床前,盛着紫黑的痰。卫锷敞着袍领躺在床上,给风吹得襟飘带舞,也像个死了好几天的人。
昭业走到床边,坐下后看了看卫锷。帘子在窗前“呼撩撩”掀动不止,如同是在撵他走。卫锷一动不动,有红疮长在肋部和胯骨上,让他看起来更赤裸,仿佛要脱了皮去当一具骨头。这是鼠疫,且是不常见的疫种。十五天前,卫锷高烧不退,咯了许多血,浑一个马上要死的样。船在芝罘靠岸,两个伙计用五尺长的床板抬了他上岸求医,访遍街巷,几个大夫都说他阳寿尽了。后来不知是托了谁的运,有个伙计在牟平县碰上一位老医生,说是过去给戎胡人看过鼠疫。昭业花了二十两银子把老医生请上船,说哪怕这人已经死了也要救一个试试。老医生以淫羊藿、蚕蛾、蟾酥、连翘、柴胡入药,熬好送与卫锷服下,又把一张方子交给船上伙计。此后卫锷每天服药,果真有效。而打从回到船上,他像是少了一条魂儿,整夜啽呓,大汗谵语,还总是抓挠脖子和腰上的黄疮,不时发喊连天。为使他少受些罪,伙计向药方里加入了致眠的药。现在,他每天要睡六七个时辰。这会儿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刚睡醒,正头昏脑眩,像是还做着梦。</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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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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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业从箱子里掏出一串珍珠扔到床上,又把一只薰球扔到床上,一种蓝色的香灰从薰球的镂孔中冒出来,还没飘就给风吹没了。昭业把玉犀牛、猫眼和珊瑚戒指都扔到床上,道:“赏给你的。”
卫锷短促地笑了一声。
珠宝绽着光色,在蓝汪汪的床单上零零散散,像怪模怪样的岛陷在海里。棂影铺在卫锷身上,显得他又白又青,也像一片广袤的陆地凹凸不平。
昭业道:“我高瞧了你。你只会鬼在这里等着那贼人来救你,他来不来还是另一回事呢。”
卫锷笑道:“我不是在等谁救我。我就是你。在这艘船上,本不该有现在的我,我已经被你害了,现在的我是你的幻觉。”
昭业怔了怔,道:“我看你是药吃多了。”
卫锷道:“我人不人鬼不鬼了,因为我知道了你,斧钺之诛也不能让我砥节持正。你是不是怕我?怕我烂成一个鬼样你看了恶心?”
风把帘子卷出窗,潮声响到窗前,把蓝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卫锷的痰喘像火烧起来的轰鸣,咳声像喉咙被火烧炸了一块。咳完了,他接着道:“跟你说吧,用不着报仇。你的道理和仇恨都是你瞎编的借口。你应该放弃复仇,放弃上山,连这条船也放弃了,这样就不用琢磨命了……”他抓住窗榻坐起来,呵呵笑了,道,“你看,你又怕死了不是?”
昭业面无表情,目光沾染着一块白,在卫锷脸上扫了又扫。卫锷从身后拿出一口银匣子,问:“敢吃不?”
昭业打开匣盖,看了看里头的药丸,眉头颤了颤。
卫锷道:“当家的给我的,说是南寨的药,吃了能止疼,也能升仙。但有奇毒。”
昭业问:“这是啥?底也伽?是仙药还是毒药?”
卫锷不回答,从匣子里拿出一粒药丸看了看,然后吞下药丸,挪到窗前。远处,月光下的海面像泥那样缓慢地涌动着。他仿佛可以看见风交错的褶皱,和被风从海里卷起来的雪。连楹孔里的漆料熏得他眼球干涩,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困了。浪涌的声音渐次缓慢,直到完全消失,绞缆也不再响了,他仿佛没有经过睡眠的昏沉就进入了梦里。梦像沙尘笼罩地面,像霞焰遮蔽着天,依托他上一刻的知觉滋长起来,氤氲在夜空中属于月亮的一片地方,渐渐浓烈刺眼,像傍晚红云间的日光朝他照来,又像一只眼睛看见了他然后用目光攫住他。他试着用回忆分离梦境和实际的质地,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想起来的只是大船高矗的桅帆和床上的宝物,这些东西在被他看见的同时如同丢了魂儿,丢失了名称和用途,用途又丢失意义,像骨肉分离。形态便自由了,开始扭曲。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薰球。薰球响应着他的注视拉长每个镂孔,从一颗球变成一根圆管,再拉长,扭转,弯成一个环,拉长,扭转……困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中。无休的拉长和扭转也许是它的目的,也许就是它本身。为了拉长和扭转,它甚至能穿过自身的障碍,抹平上回拉长和扭转的痕迹。其他东西不和它这样拉长和扭转,却也和它一样。戒指在转,围绕着一个中心。一粒珍珠从一粒上结出来,马上又结出另一粒,而内里的珍珠不断消失,像是气泡说破就破。玉犀牛落到地上,“啪”地碎了。只消一眨眼功夫又回到原处,再向床边滚去,再落,再回来,像孩子耍皮。他听见“吱吱”的响声,把头低下看向自己的手。目光拉着他的脸低向衣袖,“吱吱”的响声里有了曲里拐弯的语气。好像有虫子在胳膊上爬,起初是一只甲虫,变成一条,可能是了蜈蚣,再变成一片,从胳膊肘爬向袖口。他注视着衣袖,以为即将出来的是蜈蚣的触须或一只甲虫,却是一个小人。一个小人掀开他的衣袖,探着脑袋左右看看,从他袖管里爬出,走上他的手背,跳到床上打了个滚儿。下一个小人也出来了,下下个小人探出了头……小人们成群结队地跑过床单,攻上昭业。昭业的脸像山脉,眼睛像湖泊,嘴像悬崖,鼻子像山头,头发铺在缎子上,像九头相繇的血染黑了四荒。昭业的身后重叠着无数个昭业,像千手观音的手。昭业看着他,道:“醒醒。”
卫锷醒了。周围很冷,仿佛有钢针拨着皮,回忆给风浪的呼啸声带入他的头脑,他的身子一下子涨大几千几万倍,就也和山脉一样巨大了。
昭业问:“你看见啥了?”
卫锷道:“你。”
昭业问:“什么?”
卫锷道:“摩醯首罗。”
第189章 总辔登长路(一百九十)
一大早,沈轻拿着瓢来到井旁,提着一桶浮冰碴的水向瓢里倒了些,伸手要洗瓢里的米,忽闻湖上传来女人的叫唤,调子像唱,有回音如涟漪一样荡过来。他抬头看向湖面,虽然隔着老远,他仍然认出了那个跳动在黑白之间的红影子是小六。
小六唱着,一会儿跑,一会儿走,一会儿打滑出溜,把脚下的雪和石块踢到高处,如一只要占山为王的鸟儿只嫌自己个头太小。她披散着头,夹絮袍外面套着红披风。这披风大概是范二的东西,穿在她身上,袖子垂到膝旁,下摆拖地一尺有余,当然要绊她的脚。走到湖心处,她歪了一下肩膀,“哎哟”叫了一声。沈轻以为她被困在了冰薄的地方,连忙放下瓢走过去,走到湖边的土坝上又停下脚步。湖上有浮雪化成的水,冰看上去很薄,像是踩一脚就要漏个窟窿似的。这时,一颗冰块向他飞来,如凶器样快,他一躲,冰块撞碎在松树上,冰碴溅到他的脖子上,也如凶器样凉。他刚要转身逃,又有几颗雪球飞来,他躲开两颗,被剩下的击中了脖子和颧骨。有沙子和冰碴飞进嘴,他吐了几口,然后抹一把脸,从地上抓起两团雪走到冰上。小六大笑着,直起身子开始跑。跑到一处又蹲下攒雪球,样子像一只落在盘碟上搓爪的苍蝇。沈轻把才捏成形的雪球朝她的头脸丢去。他的手快,一颗接着一颗地攒,雪球连续不断飞向小六,有些松散的在半空中碎了,东落西落,如湖上又下起雪。
冰在脚下“咯吱吱”地响,有裂纹延伸开来。几颗雪球连续飞来,沈轻踢着碎冰追逐小六来到湖心处,猫下腰,攥一手雪掷出去。小六如披上一身白纱,边跑边骂:“泼皮无赖!我可是那玉门关上响当当的夜叉婆!” 沈轻笑了,紧接着眼前一片白,被一颗雪球击中门牙。又听她骂:“直娘贼!还敢还手!再打我!便叫那阎罗老爷给你开丧门!”她还没急,可显然已经落入劣势,脚下只顾着跑了。再挨他几下,她不骂了,也不再跑,红白一团停在冰上不动了。沈轻心说坏了,撒开手里的雪走上前,只见她皱着眉头,眼睛红彤彤地闪着泪光。
沈轻问她是不是受了伤,小六不理他,看样子有些不好哄。沈轻只好看着她发愣。越看就越愣。小六的睫毛上挂着雪,一根刺着一片小雪花。她的嘴唇也沾着雪,像南瓜瓤涂着白糖。沈轻看得出神,魂儿都飘到了头上。脖子被她搂住的时候,他也正把双手张开,雪球滑出他的手,代表他已经缴械投降。小六却忽然亮出她的武器——一颗大雪球,如屎壳郎滚的粪球一样圆。她把这颗雪球塞进他的衣领,雪球碎成若干块滑过胸膛和肚皮,沈轻冷得打了个抖,登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回过神来推了她一下,却没推开。这时,小六已经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紧贴着他身子,如同一个箱篓挂在了他身上。
沈轻忍着冷问:“你干吗?”
小六笑嘻嘻地道:“打不过你,我就要跟你在这湖上同归于尽。”
听到脚下又有冰裂的声音,沈轻想起脚下踩的是冰,一把将小六从身上拽下来,抓住她的手跑上岸的土坝,快步走向家门。小六的步子停在井旁,把手挣了出去,道:“巧了!原来你住这儿啊!我一个人出来走走,没想到就撞上了你。”
沈轻失望了,把手背到身后,问:“你咋还没下山?”
小六道:“我又没吃你家米,没住你家炕,你轰我干吗?”
沈轻道:“你可真不要脸,一个姑娘家,凭白住在男的家里,住起来还没完了你!”
小六道:“又不能住涧沟里!我还能上哪儿住去?要是我住在涧沟里,夜里给老虎叼了去,就该变成这山里的鬼了。”
沈轻道:“你现在就在老虎窝里住着呢,只是你眼瞎,看不出那厮是个什么东西!”
小六道:“二爷敬着我哩!腾了一间大屋给我住,还有用人!才不像那些贼眉鼠眼的男人,要对我动手动脚。”
沈轻急了,道:“他存了你在洞穴里,哪天没打着食儿回来就拿你打牙祭!”
小六道:“恶俗!跟你说,我从良了,这一趟来是出家作姑子的。我要跟二爷学佛。”
沈轻道:“只怕你学着学着,就成了一具白骨。”
小六道:“我都学佛了,还怕作一具白骨?”
沈轻乜她耳朵一眼,道:“你上我这来住,我给你收拾一间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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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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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道:“你这儿庙小,着不开我。”
“不要脸!”沈轻跺着脚骂道,“你可真不要脸!”
小六道:“是呢,要脸的谁还来找你。”
沈轻瞪她一眼,边洗瓢里的米边问:“你来山里干吗?”
小六道:“我来瞅瞅你的脑袋出壳了没。我和二爷说好了,要去救衙内呢!”
沈轻问:“啥是衙内?”
小六道:“卫锷。”
沈轻扔开瓢,挺起身子问:“你咋还认识卫锷!咋认识的?”
小六道:“我跟衙内好着哩!”
沈轻问:“你们怎么救卫锷?”
小六道:“等他们来了,我找燕锟铻去。”
沈轻道:“你不许去。”
小六道:“你莫管,我都跟二爷说好了。”
沈轻道:“那范二是个恶人,你莫与他合计。”
小六叹了口气,道:“你瞧你,又不让我留在山上,又不让我下山,你到底想我咋样?”
沈轻道:“今晚你搬过来,我腾屋子给你住。”
听他又是这话,小六烦了,绕开他向湖上走去。
沈轻问:“你上哪儿?”
“你甭管,我捉孩子玩去。晚上我还来,你等着吧!” 小六说罢,一拧一拧地走到湖上,一团红的身影沿着脚印的线飘进树林。
沈轻腾出厢房,把准备好的饭菜搁到了晚上也没吃。直到糖霜似的星辰铺上夜空,湖上又来了人,不是小六,是师父。
他想把饭菜收起来,以免师父发现他在等人。可是转身才进院门,就被师父的叫声绊住了脚,只好迎过去了。师父提着一只篓和两个苇叶包。篓子里盛满干菜,苇叶包还冒着热气,兴许里头装的是肉。他接过这两样,顺手要搀师父的胳膊。师父躲开他的手,道:“还没老到要你孝顺呢。”
往院里走着,听着“吱吱”的脚步声,沈轻暗自想了想师父的来意,预感有些不祥。虽说他这里与攀月楼只隔二里远,但师父平时极少过来。今天师父的来意可能跟小六有关。可如果是要他去范二家赶小六下山,也不消师父亲自跑这一趟。他猜不出师父的来意,进屋后见师父面带悦色,就更提防了。
师父看见桌上的菜,什么也没说。落座后,师父把酒倒进杯子,摊开两包熟肉,道:“今天我不吃荤。”
叶子上盛的是烧鸡、炖鹅脯和五花肉,冒着热气,入口还有点黏。沈轻吃了几口,听到屋里只有自己咀嚼的声响,感到有些尴尬,便也不再吃了。四周静下来后,他听到师父说:“贞元头一年的今天,我杀了赵门的人。”
沈轻想起了一些过去。想起几个老态龙钟、怪模怪样的人坐在一张大桌周围,举动慢条斯理。这就是他对“赵门师父”的唯一记忆。也许他是和张烨一起,在出云坪上看见了那张桌子。师父在桌前不停地说着山外的事情,面带微笑。那几个人不笑。夜里子时过后,师父叫醒他们,把肉食端到床边,让他们起来吃。那时候,师父带着他、张烨和范二住在西山坡上——就是范二现在住的地方,原来只有两间猎户搭的土屋。师父常在半夜出门,回来时带着肉食。往往是师父夜里一出门,张烨就用一句“吃肉了”叫醒他。
有一年,山上死了不少人。他只是听说,没看见。事前,师父把他们带去了山下一户酿醋的人家里。师父和一个铁匠回到山上,七日后,又从那一家接走了他们。屋里没人的时候,他钻进炕灶偷看过师父留下的东西,是许多银子,盛在一只大缶里。后来,他们回到山上,就再也没见过那些怪模怪样的老者了。张烨说,那些人都“死”了。当时他还不很知道“死”的意思,却为他们的死兴奋不已,他把他们坐过的垫子、用过的东西搬入自己的房间,用了许多年。那许多年里,他从不觉得师父害死那些人是作恶,因为他知道,假使那些人不死,他们就不能留在山上。以命易命,是他们长大的首要条件。因之他一直无法觉察师父的残酷,直到今天,他觉得这事儿有点残酷了,其残酷在于世上有许多人不须经历这样的事,而他们却得不断去做。他们还得隐姓埋名、独来独往。他横想竖想,觉得这有些不像话了。
越想心越烦,于是他一个劲地喝酒。一坛酒见底,师父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190章 总辔登长路(一百九十一)
师父道:“你当我不想救巧洺?人是要救,但用不着你。”
沈轻不说话,把脸对着桌上的烧鸡,皱起了眼睑。
师父道:“下一趟山,回来的就不是你了。”
沈轻道:“是不是我,也不能如何。”
师父道:“你想下山。”
沈轻道:“我发过的誓我记得。我想下山,是去救人。”
师父道:“什么誓不誓的,一个形式。今天我来,要跟你说两件事,帮你看清如今的形势。我说完之后,你要是还想下山,我不拦你。”
沈轻问:“如果我不下山,大姐怎么办?”
师父把搭在桌上的手捏成拳头,道:“你可知道,她最恨的就是我。”
沈轻道:“她是你闺女。”
师父道:“老大说了,等那伙人一到,他下山找完颜聿谈去。谈不合拢,就叫范二下山,设法救他们出来。”
沈轻道:“你这话和没说一样。”
师父问:“你觉得范二加上老九也不如你?”
沈轻道:“他俩高低我不知道。只不过大姐跟我最近,卫锷是我的人,应当我去救人。”
师父朝他摆了摆手,道:“你不懂。”
沈轻道:“我不懂?到时候老大谈不成,范二救不出人,你便也撒手不管。我有啥不懂?”
师父竖起右手,手背朝着沈轻,伸出食指,道:“首先,我叫老大去谈,是要他看看来的是谁,南寨对我们,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又伸出一根手指,道,“范二不会不去。”再伸出一根手指,道,“我就是换,也能把巧洺和你那朋友换出来。”
沈轻问:“你咋知道范二能去?你拿啥换?”
师父道:“凭他的野心。你看不出来吗?你以为他在攀月楼里和我犟几句,就是不准备下山应战了?他的意思不是不去,是请命,提醒我一定要派他去。”
沈轻问:“他要干啥?”
师父道:“他想在这山上当家作主。”
沈轻道:“你这是拆东墙补西墙。拆来拆去,谁堵最后一个窟窿?”
师父道:“你。”
沈轻皱了皱眉头,愣了。
师父道:“话说回来。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头一件事,是让你下山去找阿难,就是范二那位僧家师父。”
沈轻问:“找他干啥?”
师父道:“投师。”
沈轻问:“投他作甚?”
师父不直接回答,只说一句“说来话长”,然后阴着脸道:“阿难先后收过七个弟子,我是第一个,号真如相。可我跟他学了六年,也没得武学正果。他当我入门晚了,又怪我只学武,不修禅,后来又挑选性子通透的孩子收入门下,悉心教导。自我之后,他又收过五个徒弟,其中有一个死在了成年之前,另一个疯了。想必是为了练那金刚不坏的功夫,逆乱了心智。在他的诸弟子之中,只有范二修得了无缚著不坏法门。这结果我当然没想到,也让他意外了。”
沈轻道:“他意外个屁,难道那金刚不坏还能和打十八手一样,是师父教了徒弟自己练的?”
师父道:“倒不是。范二之前,因为没人练成过这门功夫,连阿难也不知道这门功夫的利弊。据说在范二练成之后,他试过几次,没找到一处罩门。”
沈轻道:“人有七窍,怎能无罩门?”
师父道:“这有些邪门,我也觉着邪门。”师父笑了,又说,“范二的罩门就和他的心思一样,谁都摸不准。明白吗?”
沈轻明白了,师父是说,不光他对范二不放心,阿难也不放心。因为阿难不放心,怕范二干出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事情来,就要再找个徒弟和范二抗衡。师父和阿难都有扼制范二的意思,扼制的目的是控制。这般想来,沈轻便对“阿难”产生了抵触,嘀咕一声“老谋深算”。
师父道:“阿难跟我说,他打出了一种拳,能克金刚功。”
沈轻问:“那他如何就肯收我了?”
师父道:“这是你的运气。教老大他都不肯。”
沈轻冷笑一声,道:“只怕他是看我好糊弄。你干吗让我去?”
师父道:“等你回来,我的位子传你。”
沈轻问:“老大呢?”
师父道:“老大和你一起当家。现在,有我和他在这山中,一时半会能叫范二不敢作乱。”
沈轻道:“不去,说啥我也不去。我就要下山救人。”
师父站起身,道:“你这是把魂儿落在了山下,人回来了,魂儿没带回来。”师父从罗汉椅上拿起卫锷的刀,拔开看看,道,“你得知道自己是啥样的人,山下的人又是啥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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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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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总辔登长路(一百九十二)
沈轻喝一碗酒,道:“就是我看见的样。”
师父笑了,道:“这把刀不是凡物。百炼精铁锻身,凝风火成利,结天地之滢,承世权之贵。昔日完颜亮以龙泉水淬昆吾铁,复锻百次也未能得此一刀。锻刀容易,可要得到这样的宝物,得看造化。他没这造化。你那位朋友肯把这宝贝送给你,你们之间一定有过命的交情。可惜,你受不起。你没那个命,我看得出来。”
沈轻道:“我不能辜负了这把刀。”
师父道:“凡权贵相托,都叫人觉得不可辜负。权贵杀人,也叫人觉得那人不能不死。你要看清自己的处境。这不容易,如今在咱们这里,也只有范二一个能看清自身的处境。”
沈轻道:“既然你们前前后后都看得这么明白,怎没早点下山把那完颜聿除了?竟在今日给他堵了家门?”
师父笑了,道:“完颜聿不一样,他是有命数的人。我悬赏拿他十四年,他竟然未死。我派了最听话的徒弟下山刺他,他还是未死。这么说来,倒不是我斗不过他,而是斗不过天机。我听禹郎说过他的事,玄得很。”
沈轻道:“那人是个疯子。”
师父道:“完颜氏为肃慎胄裔,原本穴居深山,以豕膏涂身。其先辈血勇,尤猛虎过之而无不及。天德二年,徒单后生阿鲁补光英太子,龙颜大悦。那阿鲁补当然也是个虎。翌年,唐括氏生昭业。有侍卫将昭业送入永宁宫寄养,这是因为,唐括氏那时还是乌带之妻。不少人都说昭业来路不明,怀疑他不是帝王亲生,是他母亲为了入宫为妃所施的计谋。因为他身份不明,御直不许永宁宫里的侍人靠近他的居所,侍人说他‘雌雄莫辨,有先天不全’,这一说越传越玄,给三岁的阿鲁补听说了,便偷着去看,阿鲁补天天去看,一次被内侍捉住后,内侍把这事禀给完颜亮,完颜亮不以为然,一笑了之。想来,如果光英是与旁的皇子嬉戏,依照宫令应当不许。但昭业对光英没有威胁,他是最不可能承继位的皇子,日后连王爵的权位也继承不了。他是仗着光英的青睐,在贞元之年住进东宫,完颜亮命硕德学士辅光英,他是陪读。后来,完颜亮说‘诗文小技,何必作耶’,叫光英去学骑射,那硕德学士就只好去辅昭业。光英爱读书,昭业学了汉人诗词,光英与他的来往就更多了。
“也许是这昭业与他母亲一样,从小精明,善攻人心。我听说,正隆四年光英射鸦,完颜亮赐母马黄金。昭业闹起来,光英就把黄金给了他。光英射鹿,命人割角送他,他因为自己没去射猎而嫉光英,还诵《孝经》挖苦完颜亮于宁德宫杀后一事。完颜亮知道这件事后,要惩罚他,也是光英从中求情。那时候,我也曾在东宫见过他。一群戴蹋鸱巾的女侍海陵王让宫女穿男装,头戴蹋鸱巾,称为“假厮儿”,有“假厮新换蹋鸱巾”之说簇着他,手执书卷——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妖邪,虽神智未开,已善于讨好身旁的人。完颜家有了他这样的后代,乃背祖之兆。太子对他溺爱不明,也是天意险叵。”师父的话音顿了顿,又继续,“你知道,完颜一脉向来血亲相杀,可也全是铁石,他又是个什么东西?天意若要他惑君翳日呢?我看他本应是那承天之命将完颜氏竭蹶百年建立的伟业一挥而尽的旋折之数。如今他流落了,倒说明金之运昌盛,还能再撑百年。”
沈轻道:“说来说去,绕着弯子跟我摆明利弊,就是不想让我下山罢了。”
师父笑道:“你当我编故事?”
沈轻道:“我见过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师父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生杀之本始。他注定是个造孽的人。只是光英已不在了,叫他造不了大孽,可只要触及盛阳,他就还要造孽。”
沈轻道:“莫与我说邪门歪道,我不信。”
师父道:“我原本也不信,活了一大把年纪才信的。”
沈轻道:“那你怎知范二就能除了他?”
师父道:“范二练成了金刚功,已不是寻常人。”
沈轻道:“行。他不寻常,我寻常。你也莫再劝了,大不了我不去。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大姐没救回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这山上。”
师父知道他在犯拧,不与他多说,道:“我回去了,你清净清净。”
听到师父的脚步声消失在院落里,沈轻提起卫锷的刀就往外走。来到院子门口,他被一条棍杖似的胳膊拦住路,听到一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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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总辔登长路(一百九十三)
沈轻救人心切,听到这一声,更急得火烧火燎。他知道,必然是师父把下山的任务发给了范二,范二才来拦他下山。师父叫范二来当这得罪人的差事,便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屋里。他明白过来就更生气了,吼一声:“架势!”人走到院门外,与范二脸对脸,用刀子照了照范二的眉目。
这两年,他们没少打架,这时要打,状态进得很快。虽说上一刻他们还不知道会撞上对方,这时的两张脸已然如白板一样严肃。两个人,也像是将要决斗的两只鸟。范二像鹳,或是鹤,是个会动的。他的目光轻轻落到沈轻手上,盯住,脚下向左走两步,又向右走四步,踢开一块石头,右膝抬起,脚弓绷直,两条胳膊背到身后。沈轻出手之前不动,像枭,一动准是狠招。
先出手的是沈轻。范二的架势才摆好,沈轻左脚向前一滑,腰胯朝右边摆,自下向上撩出一刀。果然也是狠招,可攻向范二脖子的却不是刀尖,而是刀柄——他撩出的一刀没刺中范二的下巴。他也知道刺不中,这本来是个虚招。
接下来,他把手腕内收,刀尖朝外,以拳眼中探出的刀柄临逼范二颈右水突穴。这一下极像要击中了,比上一下快,力气也比上一下猛。而刀柄即将撞击范二脖颈时,又偏离一寸,横逾范二颈前,刀刃翛然旋转,要抹脖子了。抹着,却还在变,刀子后退半尺,变成挑,挑的是范二的喉。
这一招里,沈轻上了一步,又退了一尺。进退都是自主。范二独腿站着,两脚不动,及至给沈轻的刀子逼近喉咙,仍然没出手。他只是把身子后仰,右膝朝外拐,右踝抵于左膝之后,藏起自己的脚头。
经过这一招,沈轻恨了范二。他刚才也恨范二,但刚才的恨给师父分去了一半,范二就不如现在这般可恶。范二猛不丁变得可恶至极了,是因为刚刚的动作:身子后仰,右踝抵在左膝之后。虽不是进攻和拆招,在沈轻眼里,却比直打一拳更可恶。他先刺范二水突,中途变招,对准范二喉咙既抹又刺,是为了逼范二出手夺刀。如果匕首直刺范二颈侧水突穴,依据他俩以往斗殴的经验来看,范二有撞、扼、腋靠、托肘等法子制他弃刀。但是,在抹、挑、旋转之间,刀刃一直在动,就能把范二的力道化解大半,不论那力道是施向匕首还是他的手肘。范二没有要夺匕首,也没有制敌手肘,说明范二知道他的心机是占有下一招的先机。这无非是在宣告:你这招根本用不着我动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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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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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原本抬着右膝,是个防守姿势,把腿从“准备朝前踢”变为“侧盘”,是从动变定。意思是:我不准备退了。
可沈轻是一定要他退的。刀子才收回去,沈轻即出左脚半步,身子朝右一转,用右肘顶向范二胸膛,不快,是留了个心眼的。
见他肘头顶来,范二微微一仰身子,像是要躲,又像试探,也是留了个心眼的。沈轻的右臂来到范二胸前,手拖着肘忽然高起,刀尖从拳眼出,再刺范二脖子右边。看似,范二不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刀了,非得出手摘卸了沈轻的肘、肩或腕子不可。
可他还是没动。
果然,刀尖刺中范二脖子之前,沈轻忽然把左手握成拳头,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击向范二胛、锁、上臂三块骨头的衔接之处。拳头即将击中,这只手又从拳头变成了爪。此为冒进之招,沈轻心里明白得很,用手、肘、膝击打范二极为冒险。如果他有个部位被范二拿住,脱臼骨折必不可免。他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恐吓范二,意在逼范二出手,他好出阴招。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人骨吻合之处,皆可捏可卸,打击极痛。在他的设想中,范二为了避免肩臂被他拿住,一定会侧身,那么在他出刀的时候,范二就来不及再后仰或转身。然后,他把逼近范二右颈之刀向后一拽,把刀刃架在范二喉咙上蹭出几滴血来,这场就算他赢。
范二如他所料,为躲避他的擒拿而向右“转”身。可是,这一“转”瞅着有点奇怪。范二大摇两肩,腰肋一挣,全身大动。在躲开他左手的同时,范二用颈子贴着匕首转了半圈。
眼看范二的右肩即将撞上自己右胳膊的肘部,沈轻只得收招后退。他不敢不退,他不能确定这一撞的后果如何。在山上,除他以外没人敢与范二近身搏斗,可即便是他,也不敢真正被范二接触任何部位。他知道,要打倒范二只能诱骗。一击不成,收招要快,后退不可犹豫,否则就得受伤。退有退的尺度。在敢和范二动手的人里,只有他沈轻的退是精打细算的退。退的时候,他头三步快,后两步慢,意思是“不打了”,而退到第四步,第五步脚跟落地之前,他忽然耸起肌峰,挥刀攻向范二,势头之猛有如饿狼或者急杵。刀子挥下来,形便没了,只剩下声音和一条曲曲折折的影,招招式式势在必得,就像他是剪子对着范二这张纸,他是针引着线对上了范二这个缺口,总之,把这一套招式施展出来,过程里他是六亲不认的,也是不知道范二“金刚不坏”的,他狠了还能再很,一点也没犹豫。
这当然是装腔作势。也是以攻为守。
范二退了,像是服了。退了三十几步,边退边试着还击,先把手握成鸡心拳,要攒打沈轻右耳;又趁沈轻屈臂,要用右手前三指抓住沈轻的肘缝。屡试不中。三十刀后,他觉得沈轻应该慢了,这样的速度和力道,不可能一直保持。沈轻却更快了,不仅出刀更快,还跳得更高,有些像是疯了。这样的快,让人感觉他累了就会慢下,再不用等三招五招他就一定会慢下……而他没有。既没有接下来的三招五招,也没有慢。下一跳过后,匕首朝前掇再向后撤,沈轻翻转手腕,以刀子的柄头撞向范二前额。
这一招之快、来势之猛都超过之前的三十几刺,还不是沈轻的最后一击。他的厉害,正在于不拖不怠、出其不意。与他动过手的人,没有一个能等到他力尽之时再行反击。就是说,要是范二躲开了这一撞,接下来沈轻还能使出更快更狠的招术来。
范二知道沈轻疯起来挺厉害,所以没有躲。面对沈轻,抄腋斜靠、拽臂后压的法子都没用,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肯定逮不住沈轻持刀的手,于是他屈膝而立,勾蜷右手五指,右臂猛地抬起。
这不是一个招,既不是攻,也不是防,而是鹰爪功的“提桶”。气力由臂入指,可拽百斤重石、掀入土之碑。一提之下,范二右手的手腕撞上了沈轻的小臂,左手成掌,以鱼际劈向沈轻颌右。
沈轻迅速伸出左手,要制范二左臂桡骨,五指向内一扣。范二拖着他的劲力把胳膊收向胸前,双手合抱在腹,脚向前蹚,以左肩撞向他的胳膊,右手如鹰搜物,索向他的喉咙。
沈轻一退五步,喝道:“收了!”
范二道:“你逼退了我三十几步,我可才叫你退了五步。”
沈轻道:“又如何!”
范二道:“你可别记仇。”
沈轻把匕首扔了,捡起长刀回了院子。范二跟了进来。沈轻没撵他,也没看他。
范二抖了几下袖子,坐下,把一只手搭在桌上,用后脑勺对着沈轻。他知道这会儿只有他的脑勺能吸引沈轻的目光,他想的没错。沈轻看他一眼,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你不让我下山,要是大姐和卫锷给金枝害了,我后半辈子就干一件事……”
“就是追杀我。”范二打断他的话道,“你岂止是想救他们?你想走。”
沈轻道:“你咋知道?”
范二道:“我还知道,师父跟你说,是我想下山对付南寨来的人,立了功,将来好当这山上的头人。”
沈轻问:“你咋知道师父跟我说了啥?”
范二道:“因为我是这么跟他说的。”
沈轻用目光指着范二的后脑勺,忽然觉着那是一张黑漆的脸,心里骇然了,问:“你到底想干啥?”
范二不说话了。屋子如他的后脑勺一样沉默下来。沈轻又看向桌子上的刀,道:“不论你想干啥,大姐和卫锷不能有事。”
范二笑了一声,道:“我尽力,你也尽力。”
沈轻道:“我出不去,我尽力个屁!”
范二道:“尽力吃睡,好好练武。”
沈轻极烦他这样说话,骂道:“我啥样不消你这秃子来管!你是个什么东西!”
范二问:“我是个什么东西?老大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轻道:“张烨和你,一个好讲大局为重,假模假式父严子孝,私自在山下结交了师父的死对头,到头来还有脸讲大局为重。一个冷血到反眼不识天下,死人堆里敛财肥己,嘴里没一句准话!我凡人一个,白瞎了这二十多年,与你们当不成一伙……有道是自业自得!要是他们在山下出了事,我抹脖子见阎王去,死也留不在你这山里!”
范二道:“这就对了。”
屋里又静一会,范二像鬼似的坐着不动。不时有寒风叩着院门,如院落在咳嗽。笊篱飞起来撞向院墙,如它也要逃离这处一样。沈轻对着桌上的刀,悲伤起来,道:“我只想活得像个人而已。”他伸手抓住刀鞘,道,“倘若他们知道去救他们的不是我,定要怨我。”
范二道:“你跟我说这没用。”
沈轻提着刀站起来,一脚踢翻椅子,快步进了里屋。门“啪”的一声关得严严实实。范二转头吹灭灯火,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只是闭上了眼。
冰响从湖上传来,黑暗像敲破了的鼓,从他眼前裂开一条缝。
第193章 飞鸿踏雪泥(一百九十四)
从澶渊之盟到重和年间,每年的“助军旅费”沿南北运河送达扬州,经通济、永济二渠运至辽都;或出长江口,沿海道运入直沽。直沽寨乃一军镇,有军粮城的称号。凡大船来此,须向军衙缴纳粟帛,经什长按检搜查。大船才泊下,什长就来了,没搜查就认定船上有火石军器,吵吵一阵,叫来一个都伯。
燕锟铻带着两个跟班迎出来,一人一盒银锭子发给军士们,说自己是建康府郎溪县的官员,因为贪了祸事不得不举家北逃。都伯带着什长,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走了。船上人当即卸货,要出直沽北门,酉时不到又给一伙兵丁拦在道上。兵丁以宵禁为由,把他们押到衙门院里。燕锟铻也又和喂鸡似的撒出一把银子,队伍在翌日早上出了直沽。
从南寨来的百十来人换上行缠护腕、缁衣马裤,扮成镖师、楫翁、挑夫和车夫,牵着十多匹马去了武清与另一半人交头。然后,人马分为四拨,从遵化出蓟州,北行二百余里,来到五龙山下的村子里。
村里只有五六十户,由乡绅充当户长,没有耆长。户长是宋太祖建隆时有的,村子的来历却可以追溯到秦朝以前。秦胡亥三年,此地为匈奴吞并,汉时收复,东晋属幽州渔阳郡;唐属蓟州;后来被澶渊之盟划入辽之析津府;绍兴和议后,名义上仍属蓟州,实无衙署管辖。村子里有金人、汉人、汪古惕人,老辈都是灾民和逃兵,或给县衙通缉的案犯,落到此处刀耕火耨,把日子过得鬼鬼祟祟。后辈人春种秋收,因惧怕受祖宗罪过的连累,也把日子过得鬼鬼祟祟。所以没人向县里的丞尉通报人口,除非改朝换代。日子过到五代,村人们连朝代也不知道了,不再说年号,而把时候分作四种来说:一是“那些年”,二是“我爹/爷那些年”,三是“我祖那些年”,四是“村东/西那片地还没有那些年”。这一来,时间成了围墙将村落与外面隔开,风丝不透,越来越厚。村子离外面越来越远,村人就愈发鬼祟,鬼祟在村子里愈发猖狂,村子愈发不像人待的地方。一句话说,没人知道这一村的人是怎么活的。不过,外头的人来了,可以用眼去看。看四野山峦起伏,地势向东南倾斜,为“九山半水半分田”。河边种着粟黍和椿芽,大多人家都养牲畜,牲畜在圈里叫,也在村道上走,比人还能闹。人和动物一同生活在村里,也一同遵守着两条法则,一是不许出村,二是不许杀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也听说过,山里那伙人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他们不以为意,而且缄口不提,因为“山里”离村子还远着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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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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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遇到山里人到村里买办粮油禽畜,村里人叫他们“山主人”,背后叫他们“山鬼”,叫了十多年。一次渜水发患,山里人去黄崖子和宜兴买了二十个人上山做帮工,跑上跑下的活计就交给了帮工。村人管帮工叫“山上人”,背后叫他们“山喽啰”,隔三岔五总能看见一两个,见面都笑,彼此能叫上名来。可除了买卖,村人向来不和山里人有交涉,因为有个人对他们说:交之凶悖,祸患即至。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赵门大弟子钟珏。
二十年前赵门覆灭,钟珏负伤逃到村里,被一打铁的救到了铁匠铺里。伤愈后,钟珏从汪古部赶回来一队牛,受村民们推举当了里正,又当了户长,也就住在了村子东头的山神庙里。山里人知道他的去向,却没有追剿。乌林答端害杀了钟珏的师父师叔与二十几个师弟,钟珏也没有回山复仇。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山里人不愿与山下的村子为敌,另一方面,只要山上有人,村子就不会有贫厄之患。日子久了,那仇恨就如一张面皮,给山之上下的大小往来越擀越平,山里人几乎要把钟珏忘了。钟珏也不再提赵门的事,自从住进山神庙,他就把流落看成了一种命。追根溯源,他这命的起头不在赵门,而在涿州。
赵门掌门人赵绶原籍涿州,先祖是赵弘殷的堂亲。钟家也在涿州,与赵廷美沾些亲戚。赵廷美做开封府尹那些年,嫡亲枝戚沾光得势,钟家是其一,家訾累巨万矣。后来,宋廷丢了淮北,钟家几遭掠夺,直到天会年间娶了地方谋克的女儿,家门才得安定。海陵登基后整治豪党,当地谋克被抄家,钟家又受牵连。钟珏无路可走,只好投奔赵门。他生性厌武,来到山中十余年没学会什么功夫,光顾着巴结师父了,倒也受赵绶看重。假如乌林答端没有迫害赵门,赵绶定是要把掌门的位子传给他的——每回说到这儿,他的话就到了头。这些话他只和两个人说过,一是那打铁的,二是昭业。
下山二年,钟珏做了道士,自称枯废居士。大定十一年腊月,昭业从山下客店里一住仨月,因为投山不成而闹死闹活。要是没有钟珏来劝解,他是一定要死给天地人神看的。也可以说,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钟钰的劝解。这当然是恩德。于是,在人马进村之前,昭业独自去了一趟山神庙。
沿着村子最东的一条道走到头,就到了庙院门口。时值腊月中旬,峦嶂连成一片白。天上没有下雪,而路边的桦树撒着细碎的雪沫,不论有没有风。长长的几条雪铺在溪渠旁,伸到田地里,连上铺天盖地的雪毯,成了毯子的璎穗。庙院凝闭着腐朽的门墙,锐利的墙头、脊和角刺破无边无际的雪露出来,应和着抓破雪地的枯黄的乱草,清旷超俗,看上去如同仙闼。
四下静得不堪打搅,昭业没有敲门就进了院。院落北边立着夯土灶台,锅里盛满了雪。庙堂的山墙两柱之间砌灰抹框,画了洞灵真人像。真人还剩半个身子、一只眼,想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离壁而去了。
钟钰立在庙院南角的土屋门前,雪鬓灰衣,全身与背后的雪混融一体,比庙堂里的瓷像还像神仙。二人进了土屋,钟钰取了些雪搁在炉子上烧着。他坐在蒲团上,隔着一张矮桌看了看昭业,道:“你回来了。”
昭业道:“回来了。”
钟钰问:“干什么?”
昭业道:“进村子。要请你去说服村子里的人,准许我的人住进他们的门户,要多少钱都行。”
钟钰道:“你只要给每户发两三贯钱,他们就肯打开门把你们请进家里了。”
昭业道:“我还要你帮忙,指一条上山的路。”
钟钰道:“折腾。”
昭业笑道:“万物恃造化而生,莫之知德,悖之而死,莫之能怨。我不折腾干啥?”
钟钰道:“你的印堂、下颌、嘴角、双眼的貌光愈发锋利,是刚克过旺,已化命相。可是你的眼轮、鼻翼、人中却愈发暗淡,怕是气数已受戾性侵耗了。”
昭业道:“那就是说,我得赶紧和张一刀一决雌雄了。”
钟钰道:“这是低放。”
昭业问:“为何?”
钟钰道:“你虽出身皇家,却来得不正,须依托阳燧才得存立。太子湮于海陵杀孽甚重,此后世上就没有你了。”
昭业道:“我才不出家呢。”
钟钰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出家。”
昭业道:“历经磨难,舍世修道,成了神仙,也就忘了先前的磨难,许是连爹娘也能忘了。磨难是啥?是你和我。我也知道,其实你想报仇。”
钟钰道:“我给你引路,我也想看看张一刀遇到你会是个什么嘴脸。”
昭业问:“他是什么嘴脸有何要紧?”
钟钰道:“他有些了不得,以后定然了不得。”
昭业问:“为何?”
钟钰道:“去年他上了大青山,与汪古的色目王贵阿剌勿失联系上了,好像还拜了把子。”
昭业问:“那又如何?”
钟钰道:“这是投靠。你不知那山里有乣军,自成一塞守着边关,乃通天命之族系。他上大青山,应该是在给那山上的人寻投靠的。”
昭业道:“他们何须投靠?”
钟钰道:“想是他不愿为金廷之奴,假使乌林答殁了,他要投到那处。”
昭业笑了,道:“世事无常,他领教得倒是通透。”
有钟钰从中介绍,昭业又许下修建两座谷仓、掘十二条沟的承诺,当天午后,村里人把武夫们请进了院落。车马安顿完善,一帮人去了山脚下伐木,一帮人围着村子挖出一条四尺深的土渠。伐木的人回来后,两帮合起来,先把木头劈成一般粗的长短两类,烧焦木棍的根部栽入渠里,令其长短相依成墙,风吹不倒。翌日给这木墙架上横条,再用绳子把横横竖竖都绑结实,向拼缝处抹了许多泥灰。这一来,村子给墙围了起来,进出只放南北两门,就有些像兵营了。活儿干完,昭业让伙计们把他从蓟州城买办的四百斤肉搬出来,挨家挨户打点一番。
他倒是不担心手下人会从村里闹出事端,毕竟吴江帮的伙计和南寨人不是恶叉白赖,兴许他们出身俚巷,而如今各自都有德行和说话的腔调,应付村人绰绰有余。昭业与燕锟铻住进了村中唯一的客店。客店叫蓬阆居,名字是钟钰在六年前题的。开店的夫妇年逾五十,有儿女七个,都种地,大女儿识字,能算数,店里有客人时由她在前堂做掌柜。
说她家是客店,其实只有一栋二层房子,铺了板瓦,坡垄的蒙头瓦是歪的,有削木插搭的两溜屋廊,两山砌了砖墙。院子本来坐北朝南,因为要开店做生意,打通次间和梢间,再从朝着村路的西墙上打开两扇格门。门前的栏杆既没有勾片也没有斗子莲头,只是一行光秃秃的木棍。西门整天开放,冷也不关。一楼供吃食茶水。要是客人牵着驴马前来落宿,得去巷子里走南门进院落。院落比较宽敞,除了用作杂物间和廪间的四间房子,还有马厩和鸡窝。正房在当中,二层的四间屋子给客人住,窗户一律朝南。客人摘下一扇窗,能看见大半个村的草盖、囤顶和土顶。日薄西山时,霞光笼下来,像坍塌的巨柱指着村子。村里行着风,风沾染着雪和黄土,“沙沙”地拂过各家院落,像极薄的纱,不时给焦黄的禾秆刮开一个口,又立即合上,逃了,和嫌弃这地方蛮俚似的。
如果“荒”不能算是一种特色的话,这村子就过于凡俗了。没有龙凤、鸱吻、押鱼、海马,事事都不屑发生。没有瓦子勾栏,英雄豪杰能上哪儿去?可这里虽然没有霏霏淫雨,人却有的是奇情。凡俗破了极致,它竟也能和延福宫与万岁山一样,把自己的手手脚脚伸入幻境,而且,它的幻境不必有祥瑞和烟雾,犄角旮旯都和真的一样。来这儿第二天,昭业听说了“三只手”。客堂掌柜的说,村里有个叫旁猢的人长着三只手,那第三只手专门摸人钱财,客官你要小心。旁猢的第三只手不仅能探囊取物,还会穿墙,真的,绝对不蒙你。旁猢平时都藏着他的第三只手,除非他主动伸出来,否则谁也看不见,就算你把他扒光了也看不见。不过,村里有人看见过,那手小得就像三岁孩子的,肤色青紫,又像死人的手,诡幻得很,伸进墙里就像断了,却能把墙后的物件摸出来。会算命的王凫说旁猢死过一个同胞胎兄弟,那兄弟死在了娘胎里,魂儿飞不出去,再加上年纪太小不懂阴阳之别,便钻进了他的身子里。有时候他还和他兄弟说话呢,凡这村里的事,没有旁猢不知道的,准是他兄弟的魂儿跟他说的。
昭业当然不信,可是在晌后吃饭时竟然遇到了这个旁猢,就和客店女掌柜说的那样,这个旁猢长着三只手,第三只手和孩子的一般小,也会动。只不过肤色不是青紫,而是暗红。见昭业盯着旁猢的第三只手一直看,女掌柜知道他服了,有了底气,傍晚又给他说了“猎户兄妹”。那是一对兄妹,女掌柜说,他们家原本住在村子最北头,当爹的是猎户,当娘的是当爹的妹妹。先出娘胎的孩子脊骨有残,腰杆直不起来,走路时吊着身子,头在膝盖前耷拉着摇来摆去,眼睛看的不是两旁就是身后。按说这孩子残得可怜,性子应当老实,偏不是,他半岁时把他娘的一个乳头咬了下来,自会说话就老是跟他爹说,他还有个妹妹没给他娘生出来呢。妹妹的魂儿等着投胎,整天坐他家大柜上瞪眼盯着他爹他娘呢。果不其然,五年后他娘又生了个女孩,哪儿都不残,模样也俏,只是后脖儿上有块像蜘蛛似的红胎记。哥哥喜欢妹妹,从小就爱盯看妹妹,可妹妹一见哥哥不是哭就是咬,进村落找别的孩子耍时也躲着自家哥哥跑。只要看见妹妹和别的孩子玩,哥哥就抓起沙子和石头向人家身上掷,向人家脸上喷口水,要不就扑上去和人家打架,他还咬掉过一个孩子的耳朵呢。后来,当爹的进了山一去不回。妹妹和哥哥住不下去,白天来村里游荡,逢人便说他哥不是人。为了逃开哥哥,妹妹去了宜兴,嫁给一个瞎子。日子过了半年,哥哥竟找上了瞎子家门,把瞎子和妹妹的公婆都给害了。往后那妹妹不知去了哪儿,哥哥也没给当差的捉住,还到处找妹妹呢。说起来,这都是天庆年间的事了,兄妹二人就是活着也有六七十岁了,可是这几十年,村里老是有人在大夜里看见哥哥从村道上游荡,还是原来那样,身子不是向前吊着就是向后弯着,头皮能擦着地。逢人他就问:见到珠儿了没有?见到珠儿了没有?见到珠儿了没有?会算命的王凫说,这兄妹二人不是人,一个是毛虫,一个是山里的母蜘蛛,成了精想做人,又投不到寻常胎里,只能找乱伦的人家投胎。女掌柜又说,客官,你要是晚上听见有人敲门,别开,要是起夜时遇到个吊着身子的人问你这话,你就说珠儿刚出村,往西头走了。这一来,他便去村西头追妹妹了。不然的话,你给他缠住,他便要施毒术让你得痢疾拉虫子。昭业还是不信,卫锷却信了,吓得晚上瞪着眼不敢睡,喝了好些酒才睡着,梦见自己给毛毛虫爬了一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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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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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昭业带着卫锷和女子走出客栈,上了村路。这时,黎明正画出远山的轮廓,是一条线,浸在风里渐渐延长,渗透出白色,白色被风吹入村落,一块块铺在篱笆和碎石垒的院墙上。枯草、干枝、裂瓦陆续呈出来,从近到远,形成一种冻刺刺的洁练。如同村子从夜里的怪诞重归平静,从梦里苏醒。
女子的绸面斗篷扫着雪和猪粪,唰唰地响。有几头肥猪跟着他们,哼哼着议论要拱翻哪个。卫锷望着远山,心想这可真蛮荒。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山,好像一群巨兽被冰雪冻住了;像一种倾盖天下的权力遗在世上的余威。他不畏惧,反而对山有了好奇。昭业也在看山,不像他这样好奇,而是戒备。走着走着,昭业道:“这山好,适合埋人,藏得住邪,厉害得很。”
女子哼笑一声,道:“这山立在群山里,群山无尽,它哪儿也不挨哪儿。”
昭业道:“从此地向西五百里,有‘无穷之门’联系漠北,打自燕赵时就是要塞之地,有界壕,为中都之屏。要是跟鞑靼用起兵来,鞑靼军欲入大兴,打的必是那处。要是宋军从南而来,攻破大兴后欲取大定,则须过铁门关。此地于铁门之东,山高,乃观望之地。不论仗如何打,行军也走不得此地。大军来到此地,就要被山线困住,有进无出。也正是因了蛮荒,所以正消邪长。”
女子道:“邪不压正。”
昭业道:“你这话说少了两个字,应该说少邪不压多正,便如现在。可要是邪正一样多,比起来怕是邪强。”
女子道:“公子说的是山上杀手。”
昭业道:“是了。他们之所以成了杀手,要祸害事情,正是因了肆无忌惮随意长。”
女子道:“所以南寨来,不为别的,不能叫它随意地长。”
昭业笑道:“是来看看他们长得怎么样了。”
边说边走,经过几所门户,来到一户酿醋的门前。这户院墙极矮,三个人站在外头,看着一个头戴狸皮风帽的老汉端着小灯走出屋门,用袖子拂去磨盘上的雪,把笸箩里的秫米倒进磨孔,抓住磨盘子的把柄,绕着磨墩一圈圈走起来。磨脐子擦着石盘,响得蛮来生作。老汉走了四圈才瞧见墙外三人,脚步定下,愣呆呆看着他们,像只麻鸭。卫锷看见这家的屋门前挂着一副牌,是一块饰有惹草铜钱的悬鱼,估计是那老汉不知这东西应该装在哪里,就用线把它吊在了门口。
鱼尾衔着的铜钱,方孔两旁各有一个刻上的字,一个是带宝字头的“采”,另一个是“田”。
卫锷隔着墙问:“你家姓沈?”
老汉摇了摇头,道:“姓杜。”
卫锷问:“那牌子上写的沈。”
老汉又摇头,好像不懂他说的牌子是啥物。
三人朝前走了十来步,忽然给一阵黑烟笼罩了头脚。丫头从烟里快步走出去,昭业却立在烘炉铺门口不动了。
第194章 飞鸿踏雪泥(一百九十五)
铺子门前有犁和方鼎,鼎里插着耙子、镰钩、镐头,全是坏了的东西。犁铧又扁又钝,犁把被汗水渍得黑黄。铺门喷出来的炉渣铺在雪地上,扇形一大片,有些是粉屑,有些成块儿的长满窟窿眼。有炭块在石炉中烧得明黄,密集的火星四处迸射,而房梁黑黢黢的,仿佛无法被蹿跳的火苗照亮。铁匠个头不高,身子壮,正用脚踩着铁砧子的支座,握着炉锤敲打一块烧弯的铁条。铲头、马掌、刨刀、绞刀和不成器的物件从墙上铺到地上,和块料掺在一起,黑得都像没有。昭业又把目光移到方鼎上,看见了一行小篆铭文卡着雪:
寒铓似秋霜,弹铗避灾殃。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
这四句以下还有一幅图,也是雕的,也卡着雪。图的中心是个圆圈,圈里刻有二十八个点,应是二十八宿。圈外箍一扁环——由东北向西南倾斜。又一环与此环同径相套,斜向东北,其外再有两环交叉,四朝正向。五个环组成的浑象下有四条腾龙,龙尾缠住一个田字矩框的四根角柱。环上还雕着蓂荚与二十四节气。昭业向东走了一步,又看到鼎的另一面上刻有三只冰鉴,与当下的刻漏十分相似,一旁有字云:
过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玄了,好像有真意。可要是联系鼎里的器物再看一眼,就如同听一个村汉说了两句大话。
卫锷觉得奇怪,“寒铓”和“铗”说的应该是剑。五陵乃汉五帝之墓,一把剑能够藏入五陵,定然是皇家之物。四句话旁边的图样却与剑无关,而像是对一种天机的摹画。他看不明白,但由这四句话想到了汉剑,想起他爹说过:汉剑应圣灵之德,是叫万姓从化、创不朽之事的天地衡轭。如今铸剑诸法传失参半,剑是造不出了,还有几把遗留于世,令江湖武者心驰神往。这一想,他和昭业又去看那铺子里的铁匠,心说难不成这铺子里藏了一把汉剑?
女子也看了,看完笑呵呵地道:“想不到这荒山野岭里藏着稀世珍宝呢。公子,你想看看吗?”
昭业道:“想,但是看不着。”
昭业道:“‘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说的是啥?‘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是要说啥?分着看,一个说剑,一个说宇宙。连着看,这当中有些关系。”
女子问:“什么关系?”
昭业道:“权之来处,是剑。末处,是宇宙。”
女子蒙了,问:“这话都是啥人说的?”
昭业笑着走进铺子。卫锷和丫头嫌铺子里脏,都没跟着。
昭业问那打铁的:“外面的鼎,可是你家东西?”
大锤停下,铁匠浑身一个激灵。
昭业又问:“那口鼎,可是你家祖宗传的?”
铁匠转过身,丢了锤一下跪在地上,给昭业磕了个响头,哀求道:“公子饶命!公子叫俺如何回答!”
昭业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铁匠道:“俺说是,公子就要问俺宝剑藏在啥地。俺说不是,公子还是要叫俺把宝剑拿出来……俺当真拿出来,公子又肯定不信……”
昭业道:“不论你拿出啥样的剑来,那也是你家东西,我信与不信又如何?你起来说话。”
铁匠用漆黑的手扶着冒烟的砧子,膝盖直立起来。
昭业问:“以前可曾有人逼你把这把剑拿出来过?”
铁匠道:“前些年有伙子人要上山闹事,经过俺村,也如公子那般战在俺家门口看鼎,然后闯进来逼俺交出‘祖传宝剑’。俺说没有,他们把俺叔伯兄弟挟了去,让拿宝剑换他活命。俺只好把传了十几代人的剑拿出来,可他们看过以后说俺骗他们,非要俺再拿真的出来。俺拿不出来,他们翻遍了铺子,又杀了俺叔伯兄弟。”
昭业道:“我也想看看你的剑。”
铁匠道:“行,只是公子看过之后,不论如何也别为难俺这喝火吃灰的人。”铁匠撩开一张满是孔眼的布帘进了屋,不一会儿走出来,还真提了一把“剑”。并非真剑,而是青蚨剑。银铸的圆钱串成一尺来长的剑身,钱上已经长出蚀眼,摸一把满手是锈。
昭业问:“那鼎是哪来的?”
铁匠道:“俺爹捡的。”
昭业道:“莫用了,那东西揽灾。”说完,他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火烟,走向铺门。脚才踏在雪上,他又忽然转头看向铁匠。铁匠瞪着眼,惊恐从脸上的火灰下浮出来。昭业问:“敢问贵姓?”
铁匠道:“俺叫豫不死。”
昭业点头,来到路上。丫头上前问:“看见了吗?”
昭业道:“真有那物,他才不给我看呢。莫看他脸黑,心可花花着呢。”
女子问:“他是啥人?”
昭业道:“说姓豫。”
女子问:“说鼎哪来的了吗?”
昭业道:“没说。不过,我想那铸鼎的心眼也多,害怕浑象图失传才刻下那四句话,让向往名剑的武夫以为有名堂,好把鼎留住。”
女子道:“难不成他还能是张平子的后人?”
昭业道:“没准呢。”
说着,就到了村尾一丈高的栅栏门。前方是田地了。雪从硕茂的树林里飘到田上,如同林子在喘气。山根处,树与雪地之间有一线灰色,像条绳子圈住了山。三人的脚步在栅栏门前停了停,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有个穿皮甲的汉子跑过来,对昭业道:“人来了。”
昭业笑道:“来了,可说他是谁了?”
皮甲汉子道:“他自称是公子的义兄。”
昭业道:“告诉他,我这就回去。”
汉子走了。昭业看了看女子,道:“你替我去,怕吗?”
女子摇了摇头。
昭业道:“你要是害怕,就我去。”
女子道:“不观高崖,何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渊,何知没溺之患?”
昭业道:“说得好。可一会儿见了他,千万别背书。他听不懂。”</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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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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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转过身拖着披风去了。昭业引着卫锷,走向一家挂着葫芦幌子的门院。一个驼背的人从炭堆里抽出一把扫帚,给他们扫净院路。进屋后,驼背请他们坐在驴皮垫子上,搬来一张床几,又去烧水烧茶。卫锷嗅到一股又苦又馊的药味。火炕靠窗的一头摆着许多藤罐,里头都是药。
卫锷抬起头来,问:“他来干啥的?”
昭业道:“讲和。”
卫锷问:“你怎么不去见他?”
昭业道:“已是两军之前,我与他无和可讲。他是那山中的当家,来这里找我,代的是他师父和师兄弟们。我和他师父、师兄弟们有何话说?”
卫锷端详着昭业,问:“你为何要和他作对?”
昭业道:“昔日,他曾在汴京城灭门石盏寽家。那石盏寽诬告过许多朝官,乃一恶徒。这件事本可以令他声名鹊起,他却在回山后听了乌林答端的劝告,不对任何人说事情是他干的。其实,我有心让他摆脱杀手的身份,他再三拒绝。”
卫锷道:“他不是光英。”
昭业道:“这要看他杀不杀我。”
窗外掀起疾风,有雪下在地上,又被风抓起来撒上草檐。隔着一阵雪,女子看见一个人立在客店门前。这人个头很高,身上只穿了短褐和半臂衫,腰系一条黑绸。他的衣领给宽阔的肩膀撑开,一截紫黑的脖子露在外头,突挺着两条青筋。不知他在那客店门口站了多久,头肩皆白,却好像不冷,一动不动的。虽说周遭的每一户人家里都有南寨人,可是看着这人,她还是觉着心慌,按说这不应该。公治家世代撰史,近年来兄长受命兰台,撰民间轶事,江湖显赫、武林名人她见过不少,没怕过哪个。她走到近处,再把这人打量一番,明白了。让她害怕的不是这人的块头,而是他和突厥人一样蛮悍。这使他看起来不通人情事理,又让人想到“狼所生也”和“有牝狼以肉饵之,及长,与狼交合”。
她稳住心思,道:“我叫公治习,是公子的近人。公子有事,这时回不来,叫我先回来迎您。”
第195章 飞鸿踏雪泥(一百九十六)
张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子道:“您是他的义兄,如今奔赴山路来此见他,他岂能误了相见?”
张烨点了点头,道:“好,那我等着,我在这儿等他。”
女子道:“要是公子知道您没进屋,定要怪我怠慢,不如您与我先进客堂,我们边聊边等。”
进了屋,两人对肩而坐。女子把胳膊搭在桌上,看着门外的白风,问:“不知您欲见公子,所为何事?”
张烨道:“一是来看看他,二是想和他说说日后的事。”
女子道:“日后的事,您当然是见了他才聊。倒是公子也曾与我说过,他和您是八拜结交的兄弟。想是您与公子结拜时喝的是酒,那我便也不好与您喝茶了。”
张烨还是点头,看样子没在听她说什么。女子叫人上酒。女掌柜把酒端来,她倒一碗,把碗推到张烨面前,道一声“请”。见到碗里红色的酒,张烨愣了。女子道:“这是公子托人从南寨买回来的西域酒,喝过的人都说这酒醇馥幽郁。”
张烨闻见一股烂果子的酸,不想喝,又觉得不喝不合适,便向桌上伸出手。碗却给女子夺了去,丫头走到门口,抓一把雪撒入酒中,端着碗回道桌前,道:“请。”
张烨问:“何意?”
女子道:“这酒要凉着喝才好。”
张烨感觉不妙,遂问:“为何?”
女子笑道:“我常与公子玩笑说这酒像血。”
张烨的心陡然一沉。酒里掺雪,人家要他喝的是冷掉的血。他喝了,就是承认自己无义。
“我还有事要和他说,喝酒误事。”他推了推碗,把胳膊搭到桌上。他的胳膊粗如酒斗,女子看了,不由一凛。
白风穿过村道,钻入窗,把雪撇在碗里。昭业饮尽茶水,随手抓过一把药材投入瓮,又倒一碗茶。
卫锷问:“你还去不去了?”
昭业道:“我不去,这一架才打得起来。”
卫锷问:“你如何知道?”
昭业道:“莫看他这人脸憨皮厚,要强得很,也虚伪得很。虽说我与他关系特别,以往也总要看他脸色行事,不敢逼急了他。要是我把他的面子抹杀到底,他急了,就要一川碎石随风走。”
卫锷道:“而你没有把握赢了他。”
昭业道:“我不能超脱生死,但也不想被运化所囚。我要造英雄。我与五龙山一战虽为尺兵寸铁相争,却也能在江湖上造出一个英雄来。”
卫锷问:“怎讲?”
昭业道:“我是暴君余孽,他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要是我占下五龙山,从此就有了存立的基础。要是他杀了我,必将扬名。岂非好事?你没看那写书的人洗笔研磨从一旁等着,等着封赏胜者,蔑弃败者。”
卫锷问:“要是你占下了五龙山,今后干吗?”
昭业道:“凭着险要,先做山贼,去蓟州抢,再去阴山。”
卫锷笑了,问:“难不成你想灭金?”
昭业也笑:“我不能好自为之,求的就是乱。”
卫锷道:“你可真疯。只怕到了那时,自有人来治你。”
昭业道:“我不怕。”
风扫荡着客堂,出门前扔下一地雪花。女掌柜把热茶送了过来。女子看了看脚下的雪花,蜷起手脚,道:“雪越来越大了呢。您才穿了两件单衣,又在门外站了好些时候,冷了吧?”
张烨道:“山里人,冻惯了。”
女子道:“您长在山里,而如今却不在山里,是来兄弟的地方做客的。”她向背后叫来一个伙计,吩咐拿披风来。伙计捧来一只皂绫包袱。女子解开包袱,从里头提出一件斗篷。见到篷摆的夔纹,张烨瞪起眼睛。
女子道:“您穿上,这是公子的东西呢。”
张烨不穿,只问:“他何时回来?”
见他生了气,女子叫伙计拿走披风,像说闲话似的道:“您有所不知,我是个写书的,随公子来这里,是要把这场江湖纷争写进书里。这几天,我正犯愁该如何写这事呢。您说,我该从何写起?我写他收买南寨来此讨是寻非,便不能把您今天来这儿的一段加进去了,否则就显得五龙山人拘拘儒儒,也把这场干戈写成了无洞掘蟹的荒唐仗。我写他与您是八拜结交的兄弟,给外人看了一定要问‘兄弟也能杀个人头四滚的’?要是我说,他为了占山为王背信弃义,又不够真。要说他是为了一点小恩怨,花了百万金银来寻麻烦,又怕外人看了不信……您说,我这书应该如何写?”
张烨冷了脸,道:“照实写。”
女子道:“不中。那可就得把您师父追杀公子的事也写进去了,还得写他带着一箱子黄金来这蓬阆居中等了您三个多月的事,那我写不写褐鹞子提着屠刀来杀公子呢?”
张烨道:“写。”
女子笑道:“您不知道,写史最烦的一样,就是事事皆有前因,凡恶事为果,前因也必是一种恶。可事情哪有那么多因为所以?不的,非得落到纸上满篇都是借口。写来写去,我就发现,其实人干事情的原因多半都是借口。就像公子来这山下,说恩恩怨怨都是借口,他是来找您的。他不是没来过,知道来了也找不着您,这才带了许多人来,还是为了找您。”
张烨道:“那他如何不来见我?”
女子道:“您要与公子说师父的话,要议和,还要把他劝走。这话便是说不妥也不该说的。您今日硬着头皮来了,怕也得心灰意冷地走了,再坐下去,甭管见不见得着公子,那事情是如何也谈不妥的。”
张烨道:“我等他。他等过我三个多月,我等他三天三夜也不算多。”
见他执意要等,女子也只好陪他等着了。
驼背又送来茶,卫锷喝了一碗,道:“这茶真难喝。”
昭业又给瓮里加了些药,道:“茶是难喝,药确是好药,出了这村,哪也没有的。”
卫锷问:“你要如何把他撵走?”
昭业道:“过一会儿就撵。”
卫锷道:“你是在捋老虎的胡子。”
昭业道:“而我知道这老虎的厉害,也知道他如何不驯,我不能出面,今天谁出面谁就挨咬。他凭了那山势的险要,也成了一种权贵,但不是世道那种权贵,野蛮得很。”说完,他向窗外叫来一个穿合甲的人,伸手抓了些杜鹃花干放在面前的碗里,又给碗里倒满茶,吩咐那人道:“端过去。”
只消半刻,穿合甲的人就从村尾跑到了村头。女子见了他,问:“公子呢?”
穿合甲的人没回她的话,只向张烨道:“公子让您看好……”然后扬起手里的碗,把水泼在地上,被水泡开的红花颤颤地漂到桌前,停下来,就如同开在砖上的一样。女子的脸褪去粉白,头抬起来,朝那穿合甲的人使个眼色,叫他捡起地上的“满山红”。穿合甲的人不敢上前,直往后缩。女掌柜顺着南门出了客堂。</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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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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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看着地上冒热气的茶水,一动不动,像是在发愣。女子如坐针毡,随即想到一句“黑云拂地风膻腥”,便觉察到有黑雾在堂里漫流,越流越厚,还散发着膻腥。张烨起身走向门外,她松了口气,然而门口却突然出现两个南寨人,穿着皮袄,肩头披着硬布裱骨的布甲,脚踩铁头靴,手提革鞘刀。她又把心提起来,四处看看,见柜台后头没人,就明白是那女掌柜把他们叫来的。女掌柜是提前受了昭业的嘱托。南寨人所以在这时现身,一是要压一压五龙山的气焰,二是要试一试张烨的身手。这是胡来。如果他们拿下了他,不到明日,五龙山定要发人来打,村子就要血流漂杵。女子想着,心急火燎,给门前二人打了“退下”的手势,他们却还直溜溜站着,耍着浑横拦阻张烨的去路。
张烨只是往前走,低着头,如同不知道门口有人。一个人冲向他,拔出腰里的刀,想必也是气势汹汹,但是在女子看来,这人就像是给白风吹向张烨的一根禾秆,来得虽然迅疾,却十分轻率。他的刀又白又薄,似乎被人一吹就要来回折弯一样,须得把刀刃折断才能砍伤什么,即便砍伤了张烨也只能伤害他的皮毛。看到这一幕,她忽然知道了昭业之所以前来挑战,是因为他有一种无法战胜想象中的运化主宰的困境,他如淘沙般把那种运化思来想去,那运化便从人身上脱离又如同一件衣服般套住另一个人,就是她眼前这个气势磅礴的野蛮人了。她看到这儿,已经知道那南寨人无法伤及张烨的一根头发,因为他是如同昭业的运化主宰一般残暴且强硬的。
她看见南寨人的脸被张烨推了一掌,后脑勺险些撞上脊椎骨,身子如同巨石碾压下的禾秆那样万般无奈地倒下去。一片惨白的雪从门顶落下来。又一把刀出了鞘,却吊在刀客手里成了累赘。张烨用拇指按住刀客的眉心,抓住刀客的顶门——刀客的头颅先向左一转,又快速地转向右肩胛。人没有经历最后的抽搐和吐息就倒在了地上。
十来个南寨人从道路两旁的院门后钻出来。丫头奔出客店,朝他们喊道:“这是公子与五龙山的事!公子没下令谁也不许动手!”他们当然不肯听她的话,仍死死地盯着张烨,握着刀把。却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扇门后响起:“退下。”
有人声和脚步声从院子外头传来,听上去很远。而寂静如院落里的白雪那样包围着屋子,好像永远也化不开似的。昭业看了看神志不清的卫锷,又看向银匣里的药丸。六颗黑彤彤的药丸整齐地搁在匣子里,似乎在等待着展现神通。昭业拿起一颗送入口中,用茶水吞下去,闭上眼,看见远山的雾霭里现出了凤凰台的石栏杆。
第196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七)
初冬的头一场雪后,山里的溪水、池潭、松岭窖满了冰。猎户和药农便从家里窝冬了。要等到来年三月,一群人带着镐头和锹铲,穿过村子西南、山之东陲的树林,把塞住峪口的落石清理干净,才会有人进山打猎和采药。巳时进山前,两个南寨人问了几户人能不能给他们当向导,村人的回答都是“去不得”“出不来”。他们没办法,也就只好跟着孛儿携玉进山了。
巳时二刻,三个人翻过村子西边的一条低坡,来到山坳里迎上大天白日,发现周遭的情况也不如村人们说得那般严酷,只是冷峻些罢了。从此处望向远方,西边和北边有重叠的峰腰,高处林立着竖长的巨石,灰白的岔沟从山顶铺到山脚,藏头藏尾,如乱搭的灰绳松散地捆绑着山峰,再从树林里一进一出,长往远引。
西边有树林,不见半分苍翠,枝条却十二分茂密。萎在地上的矮树都像玉白的珊瑚泛着蓝。有荆条担负着雪,屈屈伸伸地铺在林下,东逃西散,或斜立,或伏倒,或堆叠隆起,又如同被树根抓住了逃不了。北边也有树林,红皮松的大枝平展如伞,树干长满了沟。不知道是哪一片山坡上还有些松,用发达的根蒂抓着岩石,主干分叉斜倒,树冠平张数丈,是趴着的姿势,也如同想逃但是逃不了。不论往哪里看,都是冰都是雪,稀稀拉拉的几块土红得刺眼,如血泊。
孛儿携玉看了看山岭上骧腾的云,又看看手里的地图,看了看乱七八糟的树,又来看手里的地图——钟钰在一张罗纹纸上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画出了山势和山涧的方向。山势由“人”字排列组成,参伍错综,像许多条蜈蚣连在一起。涧是拉得细长的“川”字,像蚯蚓绕着蜈蚣蜿蜒地爬。而眼前的山拔地参天地高,涧无穷无尽地长,四面八方全是一个样的高和长,仿佛和图上的蜈蚣蚯蚓没有半点关联。所有的涧里都积满冰块、石头和雪,又像是根本走不通。
跟随着直觉,孛儿携玉把目光投向西边的树林。他想到了海剌儿河入山处也有这样凌乱的一片树林,部族人叫那里“不复归”,从来没人进去。他在五岁那年就走入过那片林,后来从一片更幽闭的林里钻出来,仿佛跟随着直觉爬过一条漆黑的洞穴。他觉得,比起山涧,林子总要好走一些,因为不会有雪块从岩壁和山坡上滑下来,就算路走不通,他们也能调头返回。不过,林子里可能有野兽,如草原上神出鬼没的狼群,来和去都只留下一行脚印。他见过被狼撕碎的孩子,东零西散的骨头被啃得光秃秃的,只有眼窝和头皮上还有肉。他不怕狼,不论斗智斗勇,狼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个头越大的狼在看见他时跑得越快,白的狼比黑的狼更怕他,头狼比地位低下的狼更善于躲开他。有好几回,他在部族附近的林子里遇到狼,不等他拉弓,狼们就如水中游散的鱼那样消失了。他相信,凡是野兽就会畏惧他身后的大弓。这时,虽然弓梢冻硬了,他身上还有两把驼骨刀,昨晚才磨过,刀刃水滑锃亮。
他蹲下来整了整行缠,握住左胯的刀柄,往身后看了一眼。中年汉子走上来,用冻青的手指指了指一条深沟。那是一条伸向西北方的沟,在一座峰下拐入山缝,好像拐向了北方。依地图来看,“金矛崷”的确应该在更北的地方。
有冰溪从沟两旁的陡峭山坡上挂下来,从沟底结成一条凹凸不平的灰白。一些有棱有角的石头刺破溪面,像狩猎陷阱底部的木锥那样突挺着。溪面有几处被从山坡上滚落的松树和石头砸裂,形成的凹陷足有一人多深。再顺着山坡朝上看,又是那些趴着的松树掩着滑坠的碎石、冰块或是别的松树,其根系撬出土来,大头朝下。
孛儿携玉摇了摇头,指指林子。然后从腰里摸出一块二尺长的羊皮,绕着虎口缠住右手,咬住皮子一头结了个扣。中年汉子打量着他露在面罩上方的眼睛,笑了,问:“进了山,干吗还戴着面罩?”
孛儿携玉看向他,没说话,眼里也没有关于表情的内容。而中年汉子却冷不丁一颤,赶快闭上了嘴。
一前两后,三个人走了百十来步,进入白迷迷的林子。天好像变阴了。周遭的树越来越高,靴子没进雪里一尺多深,小腿隔着夹絮棉裤也能感觉到凉,两个南寨人都有些后悔。他们应该提醒这蛮子,冬天的树林进不得,那种看起来平坦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就凹出一个雪窝。并且,有枝丫遮挡着日光,林下阴冷逼人,连草梗和蓼茎也冻硬了,走到林子深处,他们还可能给扎成团的矮木截住去路,多绕几个弯,难免连方向也丢了。但孛儿携玉走得很快,两个人认为他不会原路返回,就没有开口。再走一会,三个人开始感到耳鼓胀痛,好像连鼻涕都冻在了鼻道里。冷风钻过树的缝隙刮着脸皮,如刀刃般又薄又利。仰脸朝上看,左左右右的树枝吊挂着闪光的冰刺,细长的一条条,跟随着枝条伸展的方向交织起来,无数张帘子垂在头顶上。仿佛只要他们一不留神碰到哪棵树,就会有一片冰刺落下来刺伤他们。
落石声陆续传来,随后有浮霜飘入空中,绕着树身兜兜转转,乌涂了远处的树枝。三个人觉察到危险,停住脚步,想等这股风过去再走。两个汉子躬下腰背,把手缩进袖管。孛儿携玉看着眼前的一根摇晃的树枝——一朵绿芽给细小的气泡包围着,在冰里伸展着幼叶。一行冰珠吊在枝下,还都是水滴的形状。冰线断裂的干涩声音从远处响到近处,忽间白风扑面,他闭上了眼。一阵风擦着眼皮吹过去,他睁开眼的时候,绿芽和冰珠不见了,脚下的厚雪被断裂的树枝划乱砸乱,如同风从雪上画出一棵树,也如同他被风吹到了另一处。风为他扫开一片交叉的灌木枝,一大片山杨从前方呈出来,暗灰挺拔的树干重重叠叠,密得令人眼晕,高得令人发憷。
起风以前,他们谁也没发现这林子里还有山杨。如同是趁了他们闭眼的工夫,这些山杨忽然从雪里长出来,在被他们看见的瞬间,树皮上已经布满鳞沟,树腰以下的细枝弯曲垂地,伙同萎靡蓬乱的榛子茎、藜子条一同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中年汉子觉得奇怪了,他知道山杨树不该长在这里。
刚才走进树林时,他看到了楸。进山之后,哪怕是在更高的坡麓上,他也没看到山杨。这山中大多是松,阴坡上有椴和桦树,就算有山杨,也只能在更高的地方聚成林子。况且如果山杨与其他树混生,应该是栎木。山杨与楸林长在一处的情形并不多见。依照地势高低来看,这一片应该还是楸林。那么,这片山杨就可能是人在许多年前种下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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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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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汉子抽出刀砍倒几丛挡路的枯茎,朝前走几步,停在一根树桩前。孛儿携玉跟过来,用缠着羊皮的手拍掉树桩上的雪,一看之下,年轻汉子也有点惊讶。这树桩的截面上满是裂痕,焦黑枯烂,好似一触即碎。断掉的根系出地半尺,兴许是砍伐时树身偏倾所致。树不是近期伐的,而且被火烧过,周遭还有木骸埋在土里,黑黢黢一大片。
年轻汉子说:“有人在这里放过火。”
中年汉子皱了皱眉头,说:“雷劈的?”
孛儿携玉抬起胳膊指向西方。两个汉子顺着他的胳膊看出去,又发现一些树桩,一般高矮。不消说,有人砍伐过原来长在这里的林子。而年轻汉子马上就问了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种山杨树的和放火烧林子的,是不是一拨人?”
中年汉子说一声“管他呢”,接着向前走,踹了另一根树桩一脚。雪落下来,他们看到拐出土壤的树根颜色黢黑、裂处似炭。中年汉子调转身子,本来是要寻找能走的路,却意外地发现北边有一块碑。他指引着孛儿携玉和年轻汉子看向那处。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碑石,矗立在两颗粗壮的山杨之间,离他们脚下的桩子有二十步,碑后是座土丘,径约二十尺。丘上的魁蓟极为凌乱,有些显眼。这一来,刚刚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有人为了在这儿造坟墓,放火烧掉了一片树林。
年轻汉子好奇心重,又爱逞能,便把这话说了。中年汉子却说不是,烧林子的不一定是造墓穴的人,造墓穴的人不会烧掉坟墓附近的树,因民间素来有“近坟无木,人气萎靡,家道覆替”的说法。造墓穴讲的是“倚山重岗、负阴抱阳”,此地虽然后有山、前为阳,放宽点说也算“关拦交锁”。但论及墓穴的朝向和风水藏聚,这墓背离山之脉线,是个“地户闭”。说完这一通话,中年汉子走到坟前,又慢慢地往后退了十步,看了坟包半晌,朝身后两人摆了摆手,再对着碑石左右的山杨各一指。那二人便也发现,这两株山杨不无奇特,树干倾斜向西,而且不是立于墓的两侧。一棵在巽方,一棵在墓碑的右前方。
中年汉子说:“这哪儿能是墓啊!”他从孛儿携玉手里拿来地图,打开一看,指着正西方的一片如意形山岭说,“此乃虎回头,”又指了指南方的一条弯曲狭路说,“青龙不降。这要是在讨虎看龙守的说法,只能适得其反。龙强则旺,虎强则煞,人埋在这么个地方,他家的后辈得倒多大的霉?此地不见溪水,树木茂盛,要是据沟涧走向来看,地下可能有坎向流水,反弓逆水正淋坟中,起的是刑杀之用。倚向山壁伸张,为是缺漏,风来激荡。面朝‘禄存代指山的形状,禄存为凶星,形状有些像倒着的山字’一凹口,招凶者大祸。栽这两棵树在阳阴眼处,休囚生气,使孤阴不生不长。又不知为何,这林子里时有风蹿——不聚腾陋。正所谓垅之浮气,升腾于上,支之沉气,陋泄于下。风能散‘气’,那在此地造坟的人定然也是想让风来吹散什么。据图上来看,这儿极可能是一处煞地。”
孛儿携玉一句也没听懂。年轻汉子瞪着眼问:“那这又是谁的坟,那造坟的人为啥这般咒他?”
孛儿携玉蹲下来拍掉碑石上的雪,一些弯曲的符文露出来。当中有矩框和回字,横线、竖线串连着七个圆点,像“弓”字和“厄”字。碑面花花搭搭,长有麻碎的绿点,质地坚硬,又厚又重,应该是花岗石。中年汉子看了,脸色一暗,说:“哪有往墓碑上刻符文的?这就是了,有人在诅咒这墓中的死鬼呢。我们快些走出这林子,此地不祥。”
年轻汉子问:“这个人是谁?”
中年汉子说:“能埋在这山中的也必是山中的人,还能是谁?那伙猖贼占山之前这山里头的人呗!”
接下来,中年汉子开始找路。孛儿携玉走到碑后,又蹲了下来。青年汉子把中年汉子叫过来,两人一起立在孛儿携玉身后,看见两个圆和两个奇怪的字刻在碑石背面,比划折回已经不太清楚,许是雕刻的时候比正面的符文更早。最上方的字顶着不出头的“大”,“大”下有两个“贝”和一个“土”(初);下面有个正圆(星);再下面的字是上明下空(照);其下又有一个圆,里面是条弯曲的“一”(日),有些像“日”字变了形。这四个字下方,有一幅星位图上标注着八方,大抵是几条线连接着錾子钻出来的点。六星形似反“弓”,尾处三点相连,聚成一个三角。
中年汉子拍了拍膝上的雪,说:“不稀奇,这叫岁星冲日,老祖宗以岁星立十二地支。这岁星冲日的天象,年年都有。”
年轻汉子说:“只听你在这里卖弄了,哪个问你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我纳闷的是这石碑的来处。”
中年汉子嘴里“嘶”了一声,说:“看字迹,这不是本朝的东西,什么时候立在这儿的我猜不出来。但看那两棵树,这墓修起来几十年了。难不成很早以前就有人把这石碑栽在这儿了?”
年轻汉子说:“不可能,人要是后埋的,碑如何能提前立?”
中年汉子说:“那谁知道了,没准埋人的从哪里淘来这么一块石头,这石头又不知从哪个庙里拆下来的。”
年轻汉子说:“整块的石头还不多得是,要不是这墓碑提早立在这里,随便在山上掘一块石头磨一磨就能当做碑,何必非得用这背后带字的?”
他俩一言一语地抢话说,孛儿携玉听得半懂不懂,也不琢磨他们说的啥话。不过他也好奇,那个烧林子种山杨树的人有什么意图?他直起身望了望周围,目光穿过一丛枯茎,落在四丈以外的另一根桩子上。他快步走到桩子前,又看见了一根树桩。再回头看,他们经过的四根树桩排列成一条线,连着前方的树桩。他觉得这些树桩像是路标,指引着一个方向。于是叫起两个汉子,跟随着树桩往北走。事实被他的直觉射中了,就像一根箭准确射中了靶心。每当他们走到一根树桩前,总能看见不远处的另一根树桩。许多树桩在山杨林中列成一条队,向着西北。
三个人从西边走出林子,依稀瞧见一条冰溪挂在山壁坤向,经坡而下淌进低洼,沉入山涧,再经谷中迁流,与阪下峡渠相汇,像老虎尾巴。中年汉子看了看地图,说:“如今也不知哪座山是金矛崷,不如我们就依路而行,只要方向不与图上相反,应该就能找到。”依着他的话,三个人翻过低处的几座岩堆,向阪下的峡流走去。
沟里积雪更厚,从山坡上滚下的冰和石头落入溪槽,被雪覆盖,再落再被覆盖,积了好几层。他们分辨不出哪里能踩,哪里踩下去就要崴进窟窿。有些坚冰和石头看起来结实,底下却可能是一层薄冰,一旦踩塌,人不仅会落入窟窿,还可能被坚冰和石头砸伤腿脚。在他们的想象中,自己和同伴已经掉进过无数个窟窿了。他们只挑有枯草的地方走,想象自己踩在溪坝上,冰的下方就是土和大块的石头。
一刻后,三个人的六只鞋给雪裹住,变得很沉,似乎要把他们栽进地里。虽然提前用绳子把靴筒捆在了腿上,仍然有雪沫灌入靴,小腿冻麻后,他们开始不知道脚抬了多高、踩了多深。又不知为何,周围的事物越来越清楚,仿佛揣着险恶的意图在向他们接近。有铁线莲长在石头缝里,紫茎交织成团,四面八方都有,像障眼法。溲疏和杜鹃的乱枝如同骸骼,狰狞地拦阻住路,把他们的靴子刮得“唰唰”作响。自从他们进入这条涧,冰愈发磅礴,怪得愈发极化,冰幔像翻滚在天上的云团,展现出种种不可能的形状。冰柱一层叠一层悬挂在涧沟上空,看起来白苍苍的恶,像是在等待下落的时机。无尽的冰攀附在巉削的山壁上,展现出机关般的奸巧,高处的卷柏和凸起的岩石,如同弩机的悬牙,全是动一毫则连千百的架势——好像给风一拨就要折断,砸落冰幔和四五尺长的冰柱,使得这条涧山崩地裂。
三个人走着,许久没有说话,既是冷得张不开嘴,也是不敢,怕惊动附近的冰。孛儿携玉走在前面,两个汉子走在他的足迹上,不时抬头看看两旁的山。来到涧沟的一个拐弯上,孛儿携玉抓住一株半人高的灌木,把悬起的脚落了下来。两个汉子看着他把手伸向那一团冻住的灌木,拂去雪,捡起一块圆形的“石头”。
这是一颗头骨,颧凸、鼻嵴上布满蚀眼,表面发黑,看样子像是人的,但比成年人的头骨小,颧弓连接着一块折断的髁突,没有下颌;额结部位有一寸宽的窟窿,似是受过重伤;牙齿如同腊梅种子,已经磨没了形状。
中年汉子说:“这是孩子的骨头。”
年轻汉子问:“哪来的?”
中年汉子说:“村里闹饥荒,大人便把饿死的孩儿丢到山里来了。这事不稀奇,哪儿都有,从一个地方隔几年就闹一回。”
孛儿携玉认为这头骨不是人的。这头骨的顶骨内凑,上颌隆起,额结后倾,颧骨横向面颊两旁,颞缝的位置也与人骨不同。不过他没说。灌木附近还有一些骨头,有的是颅骨,沿颞线开裂,或被撞碎了脑勺,有的是骶骨和桡骨。他数了数,发现四五只猴子死在这里,心里惊讶起来。他知道猴子是非常不易捕捉的,虎豹之类的猛兽也难以逮到这么多猴子,如果猎户打猴子是为了吃,骨头不会被扔在这里。只有一种动物善于杀死猴子,就是蛇。这有些蹊跷,如果这些猴子不是死在一个时候,骨头不可能堆在一处。而不论蝮蚺蟒蝰,除非数量众多,否则也不可能咬死这么多只猴子。难道附近有蛇穴?这么想着,他抬头张望一番,只看到了石头和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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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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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往北走,孛儿携玉盘算着山里的怪事,用迷信又稍有理智颜色的思路,把人的作为和自然连起来想,就像给草鞋加纬那样,慢慢得出事情的因果可能:
林子被烧毁,有人种下一片山杨。烧焦的树桩已经被伐倒上百年,山杨的树龄也可能超过百年;刻在碑石正面的符咒线条较细,没有磨损,而刻在碑石背面的不是本朝之字——暂且不考虑烧林子和造墓穴两件事的关联,人之所以把墓穴造在林子里,可能是因为某种诡秘的地利。这地利是一种地象,能使得野兽习性异化,受到影响的一种动物是蛇——从独行变为群居。再如果考虑烧林子、造墓穴、碑石双面刻迹的年月差异——这三件事之间的联系,显然烧林子的目的是造一座极大的墓穴,而造墓者在烧光林子以后,因为某些事情,没有按照设想来建造墓穴,种山杨树可能是为了隐藏最终建成的墓穴。碑石背面的四个怪字和星象图倒不一定是造墓者所为,碑石还可能是“后来人”从他处取,又得立在墓前。后来人在碑石上雕刻符咒,以令鬼魂伏藏或行某事,或许也缘于山里的古怪地象。再有一种可能是,烧林子的一拨人打算造一座墓穴,而在掘墓的过程中发现了地象的种种不祥,于是放弃了选好的墓址,又从那里种下一片山杨。后来人也发现了这种“不祥”,却正是要利用它来囚禁或诅咒墓里的鬼魂,还在碑石上雕刻了符咒。
这一想,有两个问题从孛儿携玉心里长出来:“不祥”是什么?烧焦的树桩所指出的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
三个人走过山阪下的拐弯,又沿着一条树木茂密的沟堤走了百十来步,便来到山溪与一片湖泊的交汇之处。
第197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八)
此地三向环山,低谷处像是一个开口圆环。一座全新的山显露出来,与他们隔着湖。这山虽也崚嶒,却沉在一个低处,和他们刚刚见过的不同。
从这一面看,它似乎是在山势稳固以后又从地里长起来的,从肩到脚都不与周围的山有所连挂。山坡披着冻住的瀑布,有些紧贴石壁,如石头穿着柔软的披帛。有些从山坡的一个阶层落到另一个阶层上,维持着跳跃倾泼的动势,意境神鬼。看到这些冰冻的瀑布,他们仿佛听见了水流在高处“哗哗啦啦”地泼洒,兔子样的水花“啪嗒啪嗒”地跳跃。
山的阶层高低不等,从山腰罗列到山根,宽窄也不相同,但是层次分明,仿佛经过人工修筑。在阶层尽头的山腰处,有一丛陡峭的褐色石头,如同把一条绳子梳成几股线那样,把从山顶的凹陷里淌出的瀑布绊成了粗粗细细的几条。而在这一丛石头下方的离地三十丈处,有一条缝,从东往西延逾半里,凹陷在陡峭之处,犹如巨斧劈出来的创伤,一半被瀑布挡住,另一半含住一块石头。由于距离较远,他们看不见缝里有什么,料想有山穴,因为一条细细的瀑流正是从那儿钻出来,弯弯曲曲地流到山下的湖泊里。
水败子牛筋草和枯硬的老鹳草从湖边摇曳着,时不时飞起来几根,蘸着冰雪。空中有小雪挟卷着树叶东绕西绕,既不是从天上飘下来,也落不到地。有风贴着东侧的山阳坡上升,兜着圈子袭入此谷,低徊不定,就像迷了路。还有一股湿气被高急之风从山顶带到湖面,凝成阴寒的白霜斜落下来,和着沙土急急地擦过人脸,令人觉得冒犯,像忽儿被摸了一下似的。三个人闯入纷纷乱乱的风,走过冻住的湖泊,来到山趺下。年轻汉子抬头望着山腰上的缝子,问:“这是金矛崷么?难不成那帮子人都住在山窟窿里?”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
年轻汉子说:“你倒是看看地图,万一是呢?”
中年汉子说:“不可能。”
年轻汉子问:“那我们干吗来了?”
中年汉子朝孛儿携玉一努嘴,看了看地图,开始绕着山趺往北走。年轻汉子问了一句“你上哪”,中年汉子没答话,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孛儿携玉一动不动地朝着山坡上弯曲的瀑流,盘算着要不要上去看看。他觉得,山中人久居于此,必然对这片山的形势与玄机了若指掌,不可能只占下“金矛崷”,也不会像猎户和村民那样聚居在一座山上,钟钰所说的“金矛崷”是敌人的老巢之一,而且通达“金矛崷”的路径不是只有一条。所以,凡是遇到可疑之处,他们就应该搜探一番,那些看似怪异的地方,都可能隐藏着山中的秘密。他这么想着,向前方灵芝般的厚冰走去,来到山趺与湖之间的碎石坡上,不留神踩到一堆被雪盖住的五味子,听到“咔”的一声。
他觉得这一声不像冰裂,于是蹲在地上,拔出腰刀朝那堆枯枝划了几下,看到一截子骨头。这有些像人的脊椎,不过更细,有排列整齐的间孔和间盘,“棘突”两旁的肋刺都和手指一般长,椎弓的形状与人的脊骨不同……意识到这是蛇骨,他好像踩到了热烙铁似的往后一撤,把这骨头踹出去老远。随即他有了一种感觉,近似于痉挛的又痒又麻的感觉——从脖子朝下蔓延,如同无数条细细的线虫顺着他的肌理快速蠕爬,令他手脚麻木,六神无主。
他怕蛇。他不怕别的动物,不怕虎豹、毒虫、猛禽,只怕蛇。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许多蛇不能危害他的性命,而他无法摆脱对蛇的惧怕,就像动物在面对天敌的时候不可能打消本能的怵愓。在看见蛇和想到蛇的一瞬间,他总会头皮发麻,长出一身鸡皮疙瘩。一些姑娘媳妇在见到老鼠和蚯蚓时也这样,不过他与她们又不一样,他对蛇的惧怕伴随着窥觊蛇的欲望和他对这欲望的好奇。他曾经用水缸养过一条黑黄相间的蛇。蛇的腥味像疣癣病人的体臭,蛇有时会把长长的身子盘起来缓缓蠕动。然而,每当待在院落里,他都忍不住去掀缸盖。他好奇蛇,又莫名其妙地向往受吓后的麻痺感。干爹说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怕就放了它吧。他不同意,还叮嘱干爹千万不要让它逃走。干爹好奇他对蛇的感觉,问他第一次见到蛇是什么时候。他回忆不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天生就知道有蛇,自己和蛇之间并没有“头一次”,哪怕自己天生是个瞎子也会知道蛇那一长条的模样。直到许多年后,他想起了自己头一次遭际蛇的情形,因为他又做了那个有蛇的梦:梦中的他潜入湖底,像是潜到了梦的深处,在幽暗的蓝里看见一条没头没尾的白柱子长着闪光的鳞。他顺着这条柱子一直游,从深蓝处游入浅蓝处,又爬上湖岸,看见白柱子打了个弯,挺起来,向他伸出一颗巨大的蛇头。梦中的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能够忆起自己很早以前就做过这个梦。他头一次做这梦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蛇,甚至还不会把梦和实际区分开来,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与这条蛇的遭际是在梦中。他把这个梦对干爹说了,干爹告诉他,那不是蛇,而是湖神,因为你总是不守规矩地下湖洗澡,所以湖神要吓唬你,如果你再不守规矩下湖洗澡,湖神就要把你吃了……
他继续着害怕,升起沉重的目光又看向山趺。石土被春夏季的流水从山上冲下来,堆在山趺的冲沟两旁,要踩着石土堆爬上低处的山阶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年轻汉子在一旁乜斜着他,猜他是要上山,心中暗叫不妙。但年轻汉子没有劝阻孛儿携玉不要上去,一来,他不确定孛儿携玉能否听懂他说的话,二来,他想等中年汉子回来再劝。这时,中年汉子出现在湖上,手里抓着树枝和一把石头。中年汉子向他们走来,在雪上画出西边山脉的形廓,又潦草地画出东北方的山线,标上乾,坎,震,巽,离,兑六个字,最后写下一个“丑”字。
中年汉子指着“丑”字,对年轻汉子说:“这就是此山峰在这片山中的位置,为一方冰霜湿泥之地。”
年轻汉子问:“上头有人没有?”
中年汉子笑着说:“连死人都不会有。”他指了指山上的石台,说,“我刚刚看了一番,此峰背后的山向是从东北到西南,这一座却面东南向西北,处十二支之阴。天降阴寒之气生坎水,与泥湿相合,向阳坡不生木,是因为五行刑克。这一块地方,东为壁垒,绝寅木寄生之气。对风辰戌,冲之为‘存’,洼中癸水会克高岗星辰(阴火),动化皆灭;背阳阴湿,拒克东方午火……”
年轻汉子问:“你能说明白点吗?”
中年汉子想了想,说:“按图上所示,水在脉左,旋之而右,是条阴龙。于此处观其脉,却为‘无魂死龙’,因过峡旋转之处为天沟截断,也就正是此地。五行克象,在顺山势于‘几’顶金峰朝后望,随者乃一峭锐火峰,与木峰耸峙,合围此屈曲之地。但这山头却也不是一座水峰。如以九星相论,是破军环绕(金),廉贞(火)受巨门所挡,高却不突,贪狼(木)自巽入局,不仅堵住了辅窝,还令这一方地聚阴风不散,不见光便不生木气,石为凶石,风是煞气,异气掺杂,山头反背,是一方死地。这里既不能建屋,也不能埋人。死,说的是阴阳休隐,非有利于其中一方。倘若依照墓葬穴法来说,这地方又勉勉强强可以算大对仗,也有些环抱之势。不过背(东北)、逆(脉势)、高、近。说来还算凶砂。我们脚下这里,坎水入局,曲流向兑,这叫离水流震,来水在离宫,去水在震宫,为一泊犯亡水。谁敢在这里死活,败财还是轻的,重则断送了全家性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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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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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懂他说的几个字,孛儿携玉走了过来。
中年汉子又说,“此地是气之绝处,远南火,避乾金,一隔午未土火。也就是说,它没有变数,为枯毁之最。但它就和刚刚那墓穴一样,也好似一处囚地。”
年轻汉子说:“囚个啥?你莫胡说,我瞧这里山清水秀的,没什么问题啊!只不过冷了点而已。”
中年汉子说:“你觉得冷,是因为天光被山挡住了,风又在此地东冲西撞,久不能散。至于这山附近到底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刚刚那林子里的墓穴是小囚局,这里就是神枷鬼禁,我们还是快些走的好。”
两个汉子正要沿来路返回,却见孛儿携玉爬上了山阶前的一座石堆。年轻汉子小声骂了句:“自找晦气地死鞑子!”也只好跟上。中年汉子心说,只是上去瞧瞧应该也不能如何。于是吼一声“等等”,也爬上山阶。
孛儿携玉抽出匕首,斩断从高处挂下来的冰幔,或是从冰上钻出窟窿,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因为常年拉弓,他的手臂健硕有力。将两把匕首握在手里,他的手似乎成了两把钩子,牵引着身子不停地上升。他个头不高,身子轻快,因而能灵活地窜跳在冰和石头之间。他头一个爬入山槽,直起身子看了看在冰上打滑的两个汉子,嘿嘿笑几声,又转过身看向山槽里面,不由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奇景。这景观由光和石头组成,像藏在山之隐蔽处的灵祠,空荡而又瑰丽,仿佛默默酝酿着奇迹。金色和黑色的纹理细密、整齐,如同纱线紧紧地缠裹着石头。周围极静,没有一丝风、一片雪,似乎与外头不在同一个境界之中。地上也没有沙土,原本可能积存沙土的沟缝都被一种硬质的黄痂填平了,那可能是从流水中沉积下来的粘土。光透过冰幔射进来,薄薄厚厚地重叠在空中,映照的轨迹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冰幔后两丈之处,有一块重达万斤的巨大石盘,一半卡在山槽深处,另一半悬在空中,仿佛正是这石头天外飞来,从山腰上击出了这条槽。实则并非,这石头乃是被水溶成了盘形,被洗磨亿万年后,它的表面呈出水流般的弯曲痕迹。从底部开始,痕迹一条紧挨着一条,许是再经亿万年,水就要把它切成无数薄片了。孛儿携玉抬头凝瞩着石盘,想象水从它下方的洞中流出来,就像一条无尽的蛇从山的内部凶猛地穿过,蹿入山下的湖泊。然而,现在只有薄薄的一片冰铺在地上,想必那洞中早已枯竭,即使在雨季也吐不出一条溪了。这石盘悬在鞍形洞口的上方,还像一个神工鬼斧的机关,随时可能掉下来封住洞口。有人用三尺见方的花岗石,在洞口的两旁垒起三根柱子支撑石盘。石上有刻痕。虽然对汉字不熟,孛儿携玉也能辨认出其中一根柱子上的五个楷书大字:
赵授升仙处。
中年汉子摸了摸花岗石上的刻痕,不由惊疑起来。这些石头与刚刚那碑石一样,底色赭黄,斑纹绿灰,表面有细沟,可见不是近些年打磨之物。每一块都刻着星图和由通字的部首组成的字。每图以圆环为框,用凹点和曲折的直线标示天象。他能够从中辨认出“五星连珠”、“荧惑守心”、“三星守心”、“慧星入斗”……还有一种奇怪的星盘,由十四颗星组成,周围刻了“天关”“柱”“参”等字。一旁有真书小字云:至和元年五月己丑1054年7月4日。,客星出天关东南超新星。除此以外,一些星盘与斗纲更元有关。星图与那些古怪文字上面都有蚀痕,一部分已经被石垢盖住。而“赵授升仙处”这五个字却很清楚,字体是楷书,应该是近些年才刻上的。
三个人都把目光投向洞。洞口处的地面泛着一片亮光,而深处黑到仿佛能消融走进去的人。他们都动了进去一探的心思,因为看见了石头上的“升仙”二字。虽然他们不相信有哪个高深羽人曾在这里白昼飞升,却认定洞中不会像看起来那样空如无物。因为,垒柱子用的花岗石极为沉重,如果曾经来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如何也无法把这些石头搬上山来。一定有许多人来过。这说明那“升仙”之人必是权宦。自古以来,爱修道并且把修炼的目的放在“升仙”上的人多是权宦,能够得道成仙的人也都是权宦。道家神有七层,从上到下各有所职,都是官,是管得更宽的官。一个权宦得道升仙,也就是说,他长生不老地做官逍遥去了。而不论他当权宦还是做神仙,总不能在洞里不吃不喝地修炼,极有可能他在洞里留下了什么:希世之珍或灵丹妙药,或是一个便桶、一本道书……总之他留下的东西一定很值钱,因为他是一个权宦或是一个神仙。
两个汉子打定了进洞的主意,便默不作声地看向孛儿携玉。他们知道孛儿携玉一定好奇洞里有啥。接着,孛儿携玉挥燃一根火折子,从腰间抽出泡过火油的杉木火把,引燃火把头上的布。两个汉子也点着随身的火具,跟着他走入洞中。
进洞前,他们已经感觉到了从洞口喷出来的阴冷,嗅到了潮湿的石灰味和腐水的腥气。入洞后,他们听到自己和同伴的呼吸声如同箭弹射在两旁狭窄的硐壁上,仿佛他们与这洞的听觉合二为一,耳朵听到的是硐壁听到的呼吸声。火把驱逐了周围黑森森的寒气,而更多的黑暗像猛兽那样窥看着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向他们散发着潮湿和冰冷。走过洞口处的一段窄路,前方开阔起来,仿佛他们经过这座山的嗓子和食管进入了它的胃。两旁的硐壁渐渐消失了。有冰珠落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们举高火把,抬起目光望向远处。三个人俱是惊心眩目,当真信了这里是一处“升仙”的地方。
先是一片长石的林,在他们眼前展开,林中堆叠着的石盘有些像他们从外面看见的冰,比那些一蹦一跳的冰更像灵芝,层见错出几乎无尽。披在石灵芝上的石笋也像冰刺,但有些带有螺旋纹,有些像是雕刻了蒲纹,有的细如针,有的粗如柱,且不仅有一根刺的形状,还有的像胫骨,像丝藻,像海葵的穗子、锭杆上的线束。在这片嶙峋的怪石林里,石罅曲折,高低交错,仿佛是给小人儿穿梭用的。洞顶的石瘤缱缱绻绻,盘笋相掩,乍一看有如肉成,又不知那些石头列了多少层。白花花的石头散布在脚下,像珊瑚、矮草、布满藤壶的礁。在这洞里,滴水定在了穿石的一瞬间,断岩对峙、重岩迭障、云崖和奇峰都是巴掌大的小景。如同有一位游览过无数世界的神仙,为了塑造一个仙境,把他用布口袋从各处收纳的奇观都布在这里。又为了穿梭在这些缩小的景观中,他变成了一个小人儿。如今他一定还在洞里玩着呢!
看着四周的壮观,三个人既惊又喜,又栖栖遑遑。他们不适应被怪石头包围着,感觉石头的孔眼和黑缝子里好像有眼珠看着他们。透过石头的古怪,他们隐约觉察到一股邪门的用意,好像他们从一处移开目光,那处的石头就会蠕动起来,石头的缝隙就会如人眼人嘴那样张开,并露出眼珠和表情。好在有火把从头上“吱吱”地响着,光像铠甲一样为他们抵挡着那股子邪意的侵袭。
看过四周,孛儿携玉走向一根石柱。这根柱子有一人来高,根部粗、端头细,遍身沟槽曲折。他“嗤嗤”地笑了两声,说了声“真大”。看见柱子离地四尺处刻着的字,两个汉子也笑起来。字有八个,是“根孤伎薄,难偿宏愿”。年轻汉子说:“什么根孤伎薄,分明是生得太大,没哪个娘们容得下。有这等淫石,可见这洞也是个公的!”
中年汉子绕过柱子,走向一堵被石笋遮掩着的石壁。火光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石壁逐渐呈出刻痕。离得越来越近,中年汉子只看见几条弯曲的刻痕,和花岗石的纹理,而青年汉子和孛儿携玉几乎看见了石壁的全貌。这石壁斜倾捱向通往洞口的一段窄路,并非洞中之物,是以花岗石垒砌,有十余尺高,四五丈长。壁体下方有些石块裂缝折断,使整壁倾斜地靠在一丛石盘上。
工匠在这石壁上雕琢出了人物、马车、云浪的形廓,黏色其中,反复描绘,成就出一幅“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图。如今已有些颜色剥落,有些人物和云浪的形廓也不甚清晰了,而意境仍然壮阔雄浑,镇得住人。在画的中心,有一位贵族乘坐着幡繖銮驾,其有可能是一位帝王,因其头上戴着环缨无蕤的鹖冠,身上穿着绯红圆领长袍,有披帛样的绸带从其肩部向后飘舞,如凤尾。车驾之后有一只队伍紧紧跟随,队中之人身穿黑袍、戴幞头,有些骑马的人戴了胡人帽,身着戎装,定然是唐朝的宫人了。在队伍中心一条线上,有十几个人举着龙头戟和用雀羽、彩雉装饰的旌旗,好似一道五色彩虹为御驾曳掣。队伍下方,有卷浪和祥云相互纠缠着汹涌翻滚;队伍的背后有太阳、月亮、山川、云雾、大鹏。车驾驶向璇霄丹阙——一个连太阳和月亮都不可及的高处。
此外,还有许多他们无法辨认的字雕刻在这幅画的一个角上,其中一个由“长”、没有撇的“缶”和“主”组成;还有一个把一条横、“大”、“土”、扁“口”摞在一处。年轻汉子也走上前,伸手抠了抠画上的颜色,舔了舔手指。孛儿携玉盯着幡繖下的贵族,从其表情中发现一股妖邪。这人嘴角上扬,如钩的鼻梁上方有双细长的眼睛,两粒小小的眼珠看的不是高处的宫阙,也不是身后的队伍,而是看画的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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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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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幅画,三个人都知道了:这山洞是一座墓穴,洞口没有被封住,是因为墓穴没有完工。
年轻汉子吐出嘴里的颜料,看看车驾里的贵族,说:“这是武皇。”
中年汉子问:“啥?”
年轻汉子说:“这个山水土字我认识,是‘地’,我在关外一块石碑上见过,那刻碑的人说这是武皇的字。”又指了指画上的车驾,说,“她穿的是男人衣裳,但看这身量和靴子大小,定然不是个男人呀!”
中年汉子听他知道的事一多,不服地说:“胡诌八扯!你在哪幅画上看见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就当人家是武曌?你那武皇早已入了西方地宫,干吗来这穷山恶水找埋?谁还能埋在这不吉利的地方。”
“也对。”年轻汉子又看看画上的一串串被线连起来的星辰,问,“这是啥意思?”
许是刻画者不愿破坏全图的意境,雕刻在石壁一角的星图没有使用八卦盘作为图框,又也许这幅图的意境正是要天地人共融,刻画者有意使星辰散布在石壁上不予限制。因无规蒦,星辰颇显凌乱。但如果给稍微懂些星象的人看,星的分布又极是清晰——最外层有上九、中五、左三、右七、下一共二十五点为阳刻,四角阴刻共十九点,图的中心有个圆环里头是枚“金针指南针”。中年汉子认得这是一幅“洛书”,能辨认图上的三垣二十八宿。诸星阵或以卍字、弓箭、葫芦、马鞍等形式分布,或迂回曲折不像任何,但可结合方向推断出星图的九宫。
认得归认得,以他的见识,尚且不能从这复杂的图中找到名堂,他却在图旁看见一列字:一千四百六十五。他的目光黏在这行字上,心说这又是哪个糊涂人刻上的?显然这字是后来人刻上的,其字迹扭曲,与图上原有的字不是一种体。一千四百六十五,计的应该是此图中星辰数目,可是,有哪一门天论把星数定为一千四百六十五颗呢?陈卓曾绘全天星图定石氏九十三,甘氏一百一十八,巫咸四十四,三官群星加二十八宿,一百八十二星,共星数一千四百六十四。那么,这图上多出来的那颗星是造墙的人画多了?还是数星的人数错了?数错了,错了……他纠结着图上的星辰数目,年轻汉子正研究颜料里有没有金,孛儿携玉立在那大阳物般的石柱旁,同两个汉子一起望着石壁,心里想的是山里的怪象和这石洞的联系。
他倒着想,先从石头上想:
做墓碑的花岗石,是被人从这洞里搬出去的。
所有的花岗石上都刻着星图,“星象”表示时间。凡人“升仙”,不仅依赖地利,还要响应天时。那个在花岗石上刻星图的人,可能是在利用种种天象演算一种特异的天象将会发生在哪一天。假如所有星图都是一个人刻的,这个人应该也是雕绘壁画的人。
能用花岗石造柱子和墙,说明这个人是授命于宫廷之人,要从这里干一件事情。(如果这里真的如中年汉子所说那样凶煞)他要干的事情,就可能是寻找一个至关凶煞的地方,按照某种秘术要领,建造一座特殊的坟墓。按照秘术,他和随从们先找到了外面的林子,在伐木后种下一片山杨。种树后,他又发现了这个山洞,认为这里更符合“埋葬”的条件,于是放弃了掘好的穴坑,搬运着石头来到洞里。
孛儿携玉认为,中年汉子说对了一件事:山中之人借用山杨林里的墓坑,把一个他们的敌人埋了进去。那个人有可能是“赵授”。
以眼前的壁画结合年轻汉子的说法来看,那个受宫廷委派来此修造墓穴的应该是个唐人,修造墓穴的目的是让人(或死人)成仙(或复活)。而不论是外头的林子,还是这山洞,最终都没有成为真正的墓穴。这有可能是因为在建造的过程中,这拨人遇到了什么古怪事情导致墓穴不能完工;或是在这处墓穴修成以前,墓主已死,墓穴距离完工还有多年,也就只好停工。不过,这不代表修墓之人已经离开此地。不论这地方没有成为墓穴的缘由是什么,只要有“升仙”的地利,就不会被想升仙的人放弃。
孛儿携玉猜测:想要“升仙”的人,就是授命宫廷来此造墓的唐人。他之所以这样猜,是因为石头上的无数星图表明,刻画者深谙天文道法。深谙天文道法而且来过这里——除了当年给宫廷中人修造墓穴的唐人以外,还有谁呢?唐人在石头上雕刻星图,而不用纸和木头来记载或演算,说明他想记下自己对“升仙”之时的整个推断过程。那一时刻定然非常难算,令他必须在许多年里不断地重复推断。在最终得知以前,每一步都不能丢失。这说明,这个人在洞中度过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是否做了神仙,当然永远是个迷了。但孛儿携玉认为年轻汉子的话不无道理,要以这山洞作为墓穴的人,也就是画上的“贵族”,根据其神态与车驾后的仪仗来看,她有可能是一位女皇、太后、公主,或是一个想当皇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与筑墓者共同知道,在风水中被看做是凶煞极阴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灵性,能使人蹬入仙列,是她派遣筑墓者携带着许多石料来到这里。还可能是筑墓者想升仙,借助女人的权势带人前来,修造了这座“坟墓”,然后说谎令那女人放弃这里。或者是在墓穴没有完工的时候,女人撒手人寰,筑墓者便占下了这里。孛儿携玉认为后一种情况更有可能,因为那女人一定权高位重,筑幕者向她说谎有杀头的危险。而权高位重的女人如果不是皇上,亡于突发之难也一定其来有自。
想完这些,孛儿携玉朝前走了几步,目光跟随着火光,看见正前方有一条上升的石迳。
第198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九)
这石迳有四尺宽,两丈深,入口低,远处高,两旁有磐石叠成的嶂。孛儿携玉没有走这石迳,因为在两堵石嶂之外,各有一条上升的路,都比石迳宽。他来到一条路前,见地上有些波形的棱线,料想这曾经是流水道,也一定比那石迳通的更远。中年汉子走过来,把三条路都看了看,说:“这有些像砂阵,也有些像逆杖。我们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棺材和陪葬。”
年轻汉子问:“这里头真有死人?”
中年汉子说:“这地方没完工,还不是墓。天下何处无死人?只怕原来洞里的东西都被山中的贼人窃走了,剩下的,可能也就是死人了。”
年轻汉子问:“那我们还进去?”
中年汉子乜一眼孛儿携玉,说:“鸪王还没看够呢。”
年轻汉子笑了:“行,那再走走。你们走西,我走东。”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已不若刚才从容。孛儿携玉没有注意他们这一刻的表情,且从一开始就不清楚他们进来的目的,因他不知道汉人墓葬的讲究。让他感兴趣的只是这山洞的古怪和好玩,能够令他想象出更多的古怪和好玩。他对于邪门事物的了解,还只是金山下那片叫“不复归”的树林、蛇样的湖神和戈壁上的巨大蠕虫。他曾在海剌尔河畔遇到过游荡的白色鬼魂、长着满口铁色怪牙的女孩、蜥蜴样成群结队爬行的男人。那些是真正的鬼怪,性情凶猛,但并不邪门。所以,他借由洞中事物展开的推断和想象,与洞中的真相和可能存在的“邪门”,就不会是一模样。
路把三个人分成了两拨。孛儿携玉和中年汉子走上石迳西侧的路,年轻汉子独个走上东边的路。他们都认为这洞不会太深,路不会复杂。从外头看,山峰三面独立,只一面与一山低处相连,而洞路呈现上升,也就是说,不论他们如何走都在一峰之内,没准走着走着还会遇到露天的窟窿,因为脚下的路是流水道。他们猜得没错,路确实是流水道,夏季有质硬而污浊的水从洞的深处泄出,留下了浮雕般的波痕。墙上的石幔被水流冲断了一些,仍重叠着,看上去极厚。从洞顶垂下来的石帘遮挡在路的上方,像尖利的牙齿,有些离地面只有四五尺,他们得弯腰低头才能通过。还有些与地上的石笋连起来,使路产生弯曲。孛儿携玉拔出腰刀,试着去割那些如珊瑚一样的石花。石头远比看上去坚硬,他连着割了几刀也只落下来几撮石粉。他放弃了,又用手去掰石刺,中年汉子制止了他,指了指硐壁高处,告诉他,如果底下的哪跟细柱儿断了,无穷的石头就可能塌下来。继续朝前走,他一边张望,一边期望捡到那种白花一样的石头。在经过一片水母般的石瘤时,中年汉子停住脚步,叫他等等。
中年汉子的手慢慢伸进丝缗似的细柱之间,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抓出来。这东西背上长着褐色的疣瘤,有四只脚和半尺来长的扁平身子,一动不动地趴在汉子手上,大概死了,或者冻僵了。孛儿携玉上前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壁虎,没觉得稀奇,转身时又看一眼,猛然感到两只脚软揣揣的像是陷入泥土。好一会儿,他才确定这只壁虎没有尾巴,尾部的大小、形状都和身躯另一端的头颅无异,也长有两只凸鼓的圆眼,和一条疙疙瘩瘩的口缝。</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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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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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汉子说:“这是异变,可能和此洞的地象有关。”
孛儿携玉捏住拳头,才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就听到一声叫唤。中年汉子立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到了静止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一瞬间,他们感觉到周围的石缝正朝他们喷吐着蛛丝般的恶毒。他们跑向发声之处,一边跑一边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因为他们知道,这洞里不会有人。能让一个南寨人叫唤起来的东西,也肯定不是一只长着两个头的壁虎。
在跑回分开的地点后,他们抽刀出鞘,拐进东边的路,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边的路更宽,障在前方的石头要少一些,石幔经过了凿砍,不仅短,而且有横向的裂缝。有被砍断的石刺零落在硐壁下,与地面结得不牢,踢一脚就滚动起来。走过百十来步后,他们嗅到火烟味,看到火把滚了过来。
两个人停下脚步,开始观察火把的来处。那是一个极窄的洞口,开在路西侧的硐壁上,原本被重叠的石幔堵住,有人劈断石幔,又修整了洞口的边缘,使之可以通过。他们走到近处,用火把照着洞口向里头看了看,发现一些凸处像是要长出石刺来。洞中路径走势向下。不消说,如果这洞的深处没有经过人工挖掘,定然不通向任何地方,因为洞穴之中的各条道路,都是流水冲涌形成,而水流在一条路上,不可能忽然转弯。他们沉默着,站立不动,心里都有思索。火把照不亮洞的深处,漆黑中闪烁着一些细微的光,仿佛也有什么正在观察他们。
因为觉得危险,又不确定这洞能否走通,他们没往里钻。要沿路往前走的时候,孛儿携玉看到脚下的几片水痕映出了人影。他蹲下仔细看,发现水有几片,也有水滴,都在向低处流,可见是才落下的。他疑惑了。冬季这洞里不可能有水,除非这是从年轻汉子水壶里洒出来的水,但水壶不在附近。可是,即便年轻汉子是被人掠走的,水壶落地时摔开了塞子,那个人也没必要捡走水壶。难道是那个人的水壶摔洒了?除了游客和猎户,谁还会带着水壶进山?游客和猎户又为何要掠走年轻汉子?他想不明白,起身看看前方,决定再往前走。也许年轻汉子没有被人掠走,也没进到这狭窄的洞里,就在前头呢?
石头不再奇特了,而是险恶,一挂挂石刺在余光中绽出了刀剑样的尖锐。如前所料,路不长,走出一百几十步后,前方现出人工修砌的模样。一片平坦的石台,把阶梯伸到他们脚下。台子东西各有一条梯,另一条通着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与外面的石墙一样,这台子也是花岗岩铺成,砌于石幔之上,足有两丈来高。要在凹凸的石幔上打造这样一片平坦的石台,耗工当然不小,得先用錾子除去石幔的棱角,以泥灰找平,其上垫土,辅插木头作为梁框,再铺石头,方能保证台子砌成后不因悬重而坍塌。
石台上似乎有一扇关着的石门,更像是墙,但中间有一条浓黑的宽缝,切分了火把能照亮的灰色石壁。因为直上直下,那肯定不是砌墙的砖缝,但说那是一扇门也十分牵强——虽然他们只能看见石壁的些微部分,也能发现那片石壁又宽又高,耗工巨大,假如是门,定然是永远打不开的。
如果这里真的是墓穴,诡诈也就落在了机关和死人上,而机关和死人都不能和活人那样千变万化。这一想,两个人的警惕稍微减退,胆子又回来了。中年汉子建议到台子上看看,两个人便向台阶走去。孛儿携玉在前头。台阶下面有石柱支撑,大多地方却是空的。原来台子下面是流水道,想必水是从山另一面的高处漏进来。这么想来,刚刚他们看见的人工修整过的洞穴,大概就是这座“墓”里的泄水道了。向使雨季水多,一部分水给那洞穴分流,便不至于淹没这片台子。筑墓者有这一作为,当然是为了保护墓室里的东西。再看这台子的壮观,假如真有墓室,里面定然存放了不少宝物。这是中年汉子的想法,孛儿携玉走上来,只为了知道刚才沉在昏暗处的石壁是不是一扇门。然而,走到台阶中段,他就像被人迎面推了一巴掌似的,一连下了几个台阶,险些跌倒。
他发现了台子上的白骨,和他在山下见过的蛇骨一样,只是更长也更粗。这些骨头一旁,有两条头侧有颊窝的蛇正缓慢爬动。蛇身通灰,乍一看就像石头幻化。这蛇有毒,许是栖岩的蝮蛇,头是三角形,吻部尖锐,颈部乍细,体粗尾短。蛇背上生长着菱形的鳞,身体两侧近腹处有棕色横斑。其中一条六尺多长,身子粗过了成年人的手腕;另一条较细,许是受了伤,爬过的地方沾着黑色的血迹。
孛儿携玉看着两条蠕动的蛇,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中年汉子在后面撑住他的背,问了声“怎么了”。孛儿携玉按捺着心里的畏怖,强自抬起腿来,登到石台的一个角上,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中年汉子绕过他来到台子中心,低头看看两条缓慢爬动的蛇,笑着说:“不稀奇,阴穴中常有蛇虫。现在是冬天,这蛇没力气,吃不了我们,只是要小心些,别被咬着中毒。”中年汉子走到石壁前,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皱起眉头,说,“这还真是门。”
孛儿携玉绕开两条蛇,用后背贴着硐壁的石笋慢蹭蹭走到汉子身旁,看向石门。的确是门,不是墙,但门应该只是人在石壁上做出来的样式。造门用的花岗石极大,紧卡在硐壁上,周围的石头犹如是被挤成了层层堆叠的形状。两片高挺的石幔如同擎檐的柱,屹立在门的两旁。门体上端,架横条为额枋,是样式。九组重翘重昂九踩的石栱撑起倾斜的洞顶,当然也是样式。石花板上刻着“尚辨天意,通幽洞灵”八个真书大字。门上也如同乌头门那样,雕出了障水板、难子和镯脚,但上下并无开合机构,没有门槛和门轴。也就是说,这道门是人用花岗石雕造而成,本应关上以后永远不能再开。筑门的石料上结着与石幔材质相同的垢痕,一些垢片比巴掌还厚,早也把门缝和上下框封得严严实实。因为水腐严重,花岗石表面的黄斑已经陷成细小的窟窿眼,门之表面呈现污浊的暗黄。
然而,奇哉怪哉,这道门并不是关着的。额枋下与门的顶边上,都有两扉相互砺砥的痕迹和石垢的断碴。这扇门被人打开的时候,门缝里巴掌厚的石垢悉数折断,门的一旁,有一大片石幔横向断裂,裂痕伸了一丈。然后,门板向内挪动三尺,两扇之间有了一条缝——当这条缝宽到能钻进一个人后,开门人便不再使之扩大。否则今日就没有这片石台了——假如开门人把门彻底打开,门框必将断裂,门之一扉倒塌时拍地的震力,就足以令石台坍塌。
是哪个盗墓贼用啥法子打开了这重达万斤的石门,他们无法想象。但他们觉得,那一定是种奇技淫巧。例如,开门人是用绳子把一根石桩吊在空中,将这门撞开了一条缝。再例如,盗墓贼是一大帮人,先用火烧裂结在门四周的石垢,又使用大槌撞开了门。再有可能是地震把门震开的,是神仙烧黄符念咒使门自动打开的……许多种想象如同厚布纷纷落下来,盖住了他们的头一种想象:有人推开了这扇门。或是他们之所以进行许多不可能的想象,都是为了掩盖第一个想象:有人推开了这扇门。因为这一想象带给他们的畏惧程度最深,这一想象造成的畏惧对他们形成的折磨,就如同被许多蛇缠住全身。
孛儿携玉站在石门的侧面,默默按捺着畏惧,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爬进那个窄洞去找年轻汉子了,因为他咋样都不想钻进这门中间的黑缝。
中年汉子说:“我进去看看,成庵可能在……”话没说完,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中年汉子被门缝“吸”了进去。人消失得太快,孛儿携玉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进去的。但他看见了——在汉子消失的同时,从门缝里伸出来的一只指如鞭锏、虎口如铡的巨手,孛儿携玉看见这只手的手背到小臂上满是铁棍一样的筋和肌肉。残留在他脑子里的最后一幕,是那汉子目眦尽裂,身子忽然倒向门缝,双脚蹬踹了几下地面。汉子的胳膊抬起来,似乎要抓住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也许没抓到,也许碰到了。就是抓到了也白费力,他不可能摆脱那只手,好比一块布不可能拦住飞行的箭和石头。
孛儿携玉来到门缝前,走得不快,也没有离门缝太近。他有点好奇刚才那只手长在一个啥样的人身上。而当他发现门缝里的东西,麻爪儿了。他忘了好奇,想逃,可又不敢动,怕自己一跌倒就给门后的蛇掠去——数百条蛇相互纠缠着不断爬动,连成一片浪潮,仿佛被一股力量牵拽或驱赶着,快速涌向门后的黑暗。他觉着中年汉子一定已经被蛇潮缠住,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至于那个把中年汉子拉入门缝的人……那不是人,而是无数条蛇结合起来幻化的东西。这般想着,他握紧刀把,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对上一个人。
年轻汉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刀鞘。
隔着十来步远,孛儿携玉看着年轻汉子,恍惚觉得自己没见过这人。这人有着年轻汉子的五官和眉目,身上也穿着年轻汉子的厚袄和夹絮裤,表情却不像是人。他只才消失了一刻工夫,这时却眼眶灰黑,脸色青白,嘴唇土黄,就像成精的动物幻化出了人的形状,却还把握不好人的肤色和表情。</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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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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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荣国夫人了,”这人说着,“嗤嗤”发笑,从牙缝里喷出唾沫,“我找到荣国夫人了,我找到荣国夫人了……”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孛儿携玉断定,这汉子如果不是中了奇术,就是蛇虫成精变的。看着汉子踮起来的脚,他转动手腕,让弯刀在身边打了个转。
汉子一哆嗦,调头就跑。
孛儿携玉追上去,追到刚刚经过的那个狭窄的洞口前,见汉子像条蛇似的钻进了洞。
汉子趴在离洞口几尺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眼珠上下左右乱转。毒液般的黑色唾沫流过嘴唇,顺着下巴滴在洞中的石头上,汉子好像没察觉似的。突然之间,汉子的嘴角抽动起来,目光定住,大吼一声:“鸪王……快跑!”
孛儿携玉没有跑,而是极快地朝洞里踏了一步。汉子用胳膊肘撑住洞底的石头,打个滑出溜便消失了,如同被什么东西拖入了洞的深处。四周开始安静,黑暗与火光的界线又分明起来。孛儿携玉看着硐壁上墨黑的血迹,咬住了牙。这时,畏惧已经像块大石头坠破了他的底线,落入未知地方。他忽然不相信这洞里有邪门的东西了。一定有人跟踪了他们,从这里作怪是为了把他们吓回去,没准是山下的村人,没准是山里的杀手。他要把这个人捉住,让这人跪在他面前磕一百个响头。于是,他把肩膀缩起来,钻进了狭小的石洞。
洞中比想象的还要狭窄,起初一段是下坡。孛儿携玉叼住弯刀,将火把举在前方,用鞋头顶着凸起的石头向前走。不一会儿,眼睛被火烟熏得直流泪,手上的羊皮被硐壁的石刺磨开了口。他来到洞顶最矮的地方,只得蹲下,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爬。石头刮破了他的衣裤,冰冷和疼痛开始在身上这儿那儿地发生。因为有风,火光在硐壁上一进一退地摇晃,仿佛前方的黑暗一次次扑过来要把他吞没。这洞里的路也与外面的两条流水道一样,近似半环,但是更长。在一个转弯处,硐壁渐渐宽阔,他终于直起了脊梁。此后的路便是人工挖掘,像真正的墓道,再不见石幔和凹凸,乳黄色的洞顶露了出来,也被打磨得非常平整。火把快要坚持不住了。这意味着,如果他不能在光消失前走出去的话,就必须消灭洞中的“敌人”——掠走两个汉子的人和两个中了奇术的汉子。
他一个劲地朝前走,没发现脚下的路从下坡变成了上坡。走出洞口后,他又看见平整的石头铺在一段台阶上方,和他刚刚到过的石台一个样。台上也有一扇门,掩着黑漆漆的缝,其形制、高矮都与他见过的那扇没有区别。他意识到,这两扇石门为一石室的前后出口,石室可能就是搁放死人棺椁的墓室了。只不过这边的门缝更宽,门扇朝外打开,说明是被人从里头向外推开的。想到门后的蛇潮,他心里又是一阵忐忑。虽说有蛮性浇灌着胆量,他也无法克服对蛇的惧怕。走上台阶后,脚步慢了下来。他本想经过石台去看看另一边的台阶通往何处。当他走到门前,一条人影如魂儿一般,忽然从门缝钻了出来。
他发现这人影是中年汉子,一下子被惊讶攫住,甚至怀疑自己刚才从门缝里看见的蛇是一阵幻觉。虽说那年轻汉子的现身也把他吓了一跳,但并非完全不合情理,毕竟年轻汉子的消失之地连一滴血也没有。而这中年汉子被那只手拖入墓室是他亲眼所见,就算那只手不打算杀害他,一地的蛇又怎会不把他咬死?如果这汉子不是死而复生,此刻站在石门前的就真是鬼了。
中年汉子摸了摸脖子,左右动了动头颅,笑了,笑得不比年轻汉子诡异,却有一种奸滑。动脖子的时候,他的骨头“咯吱吱”地响几声,如同是把断裂的部位又重新合起来。他走到孛儿携玉跟前,笑着说:“您怎么上这儿来了?我正要出去找您呢!”他的声音没有异样,脸色也算正常,只是脖子上有紫红的指印。
孛儿携玉握着刀把,盯着他的脸。
中年汉子说:“我刚刚被蛇咬了一口,醒来时莫名其妙就在这石门一旁了,现下正要出去……您既来了,就快些和我出去吧,这洞中古怪,不宜久留。”
孛儿携玉仍然沉默,如何也不相信那些蛇不会把这汉子咬死。这汉子是不知道自己被一只手捉进了石室,还是装不知道?这两个人,一个与进洞之前判若两人,另一个失去了记忆。如果不是他们中了邪,就是他在做梦。不过,不论他们有没有中邪,他是不是身在梦里,他们都一定不敢和他动手。那么,他们这种奇怪的表现,就可能是为了达到一种目的而装出来。倒不可能是在进山以前,他们就与这洞中的什么人商量好了阴谋,引他来此入套。这条路是他选的,山洞是他要进的。那么,如果有阴谋,也必是他们在消失的时间里设计出来的。他们在消失后见到了什么?他们进过石室。
孛儿携玉的目光从汉子脸上移到石门的辅首上,看到了狰狞的螭头。借由牙头版上密集的合螺玛瑙,他想起了蛇的鳞片。汉子抓紧石门边缘的手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发现汉子正紧紧地抓着门板,手背青筋凸起,指甲压得发白,如同是抓着亲娘的棺材板不叫人关。孛儿携玉有点明白了,往前走了一步。
汉子没有撒手,用身子挡着门缝说:“我知道您怕蛇才不叫您进这屋子的,您要看就过来看看,里面全是蛇。”说着,他松开门板,向旁边挪了一步。
孛儿携玉没有往前走,而是快速地转过身。
一条长长的影子呈在地面与石墙上,正一步步地走过来。影子的一端连着个人,是年轻汉子,右手提着三尺长的刀。孛儿携玉没有多看,而是又对上中年汉子。转身的同时,他丢下手里的火把,用左手抓住中年汉子的右肩。弯刀的刀尖剜进汉子的脖子,一翻一转。刀贴着汉子的脖子翻了个身,剥下一块人皮。接着,血和叫声,同时从汉子的喉管里喷出来。
火把在地上熄灭前,孛儿携玉再次转身。这次,他看见了年轻汉子和墓道拐角上的另一条影。他怔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的视线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相隔十几步。起初,后面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轮廓渐渐被铜紫色充满,渐渐与墙上的影子显露出不同的薄厚,有了人的手脚。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年轻汉子似乎没有察觉。直到这个人走到年轻汉子背后,一个形象在孛儿携玉眼里了然清晰,有如打破距离,忽然到了眼前。
第199章 巫山湄(二百)
这人赤身裸体,手指滴着水,颈旁扇形的肌肉连着铜锤一样的肩头,胳膊粗过罍肩,胸膛如同双鉴,又有锯肌膨大如同背后生翼,倒鱼形的膝头倾轧于四束股肌之间。这人朝前走着,两条腿给鼓起来的匠肌牵引着前后摆动,手臂像是长在肘下的两条钢鞭。他走进年轻汉子的影子,用左手抓住年轻汉子的脑门,右手扳住年轻汉子的下巴。火把熄灭的同时,颈骨折断的声音传来,孛儿携玉听到自己的牙齿相撞,发出“铮”的一声。伴随着光的消失,他的胆子和蛮性被沉重的黑暗压碎了。一阵麻软感从头顶往下蔓延,涌入脖子、脊梁和四肢,一窜到脚,像一种毒流入全身的血管。他的腹中开始痉挛,热乎乎的尿淋湿了裤腿。
黑暗中传来了声音,像是说话,也像是唱,又像念咒。说的和唱的前言不搭后语,调子颤抖,喘声连连:
“邪了,怎么来了人?是不是从外头来的人?不对,你不是人,刚刚那两个才是人,是不是你带进来的?你是个啥邪祟?跟你说,莫近我,近我者今日死。那邓家小道士说我八字纯阳,巨门当头,病符侵命,贪狼武曲会辰戌,日后必主大权。你这邪祟,可知我于湖中闭气四十九天,又从穴中坐定四十九天,已是似人非人,都是为了主那生……”孛儿携玉听到这声音高低顿挫,如绳儿绕圈飘在空中,越来越近,不一会来到面前,停了停,又继续向他靠近。热气吹动眉毛,话里每个字刺着他的耳朵,热气刮过他的耳根,令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缩起来。继而,身后乍起“咔”的一声巨,墓道震了震,石门合上,门顶的石碴落到他的头上。
他用手抠着门上的雕刻,后背紧贴石门,右手握着刀把,却出不了手。他身上的气力仿佛被哆嗦甩了出去,而他又不能停止哆嗦。
声音问:“你是狐狸变的?怎么这么臊?”
声音说:“你不是人,我闻得出来。你是来干啥的?你是来找我的。不论你是来干啥的,都是来找我的。这我便知道你是谁了,是那狐狸。也跟你说了吧,你是打也儿古纳河上来的,旁人说啥你莫信,都是蒙你。你说句话,我听听你是不是。”
孛儿携玉不明白他的话,但对“也儿古纳河”还算熟悉。他还是不敢开口说话。他只想逃,动了动,肩膀撞上一条胳膊,又连着打了几个哆嗦。
声音说:“待会儿我一觉醒来就把啥都忘了,可是你得记着,你在这里遇到过我。我叫范二,也是武禅。我知道你是从也儿古纳河漂到的阔连海子,我坐定时看见你漂呢。我看了你四十九天,不眨眼。直到你漂到那栲栳泺附近有毡帐之处,我才睁的眼……你那时还是个婴儿,是个女婴娃。”</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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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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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禅”的时候,孛儿携玉已经愤怒起来,可这愤怒迅速就被黑暗吞没了,像一条鱼挣扎着跳出水面又一猛子扎回水里。不过,他还是说了一句:“胡说!”
武禅说:“没胡说,我知你是男人了,而你那时确是女婴。我十一岁那年亲眼所见,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在河上被人脸鱼身的怪物一口吞了,我剖了那鱼肚把你救出来,特意看了看你有没有雀儿,没有!你那时啥也没有,那时的你光溜溜像个蛋似的。”
孛儿携玉想骂人,又想不起如何骂,心里一急,舌头就把几个字弹了出来:“你……你你你他。”
武禅说:“他?你说那两个人呀!他们去找荣国夫人了。”
孛儿携玉感觉头脑一阵阵地发昏。武禅的话音抓着他的知觉时近时远,就像树枝挑着一块薄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渐渐察觉到,黑暗里有一种邪术,正把他的神智从头脑里一丝丝地剥出来,使他陷入寒冷和困乏,如同被一个深深的泥潭吞没。武禅还在说话。武禅说:“跟你说了吧,她不在这儿,在顺陵,死得透透的了。知道这里是啥地方?是贺兰敏之选下的茔地,那路尽头有间屋,里头有四十九具女尸和一潭冰泉。他本想死在这里,当个男鬼,与众女鬼极情纵欲,因为这里不载阴阳之气,天官不至,阴差莫来。他死后叫自己淫仙呢!你见过那些蛇了没有,都是淫仙耆欲化生,永不得出,久不曾死……每逢冬季,便在那石头屋里交欢。
“想拿淫仙头一次来这里,本是在初恋情人死后,他还带着偷得的皇室财宝,想寻个超脱生死的法儿令情人复生。不久之后,天子就因他极欲殃国发了脾气,把他杀在大明宫中。他的魂儿飘入这洞,待了四十九年,直到那四十九个女子的魂儿都化了,尸体也烂成了架子,他才走,不知他上哪儿去了。可我觉着说不好哪天他就回来了。我要见一见他。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想学他的本事,我自打沉湖四十九天以后就没那本事了。我把我的家财都放在那石头屋里了,等他回来把那本事传给我,我把家财都送给他。”话音停一会,又继续,“我把财宝放到石头屋里,想叫那些瞎眼的蛇帮我看着……谁成想我把他俩丢进室中喂蛇,蛇却忙着狎欢不咬他俩。他俩都盯上了我的财宝,都把我当成了墓里的死鬼,以为躲开我就能偷走财宝。他们要杀了你独吞我的财宝。是我救了你。”
孛儿携玉只从这番话里听懂了两个词:女尸和财宝。他觉得武禅一丝不挂地待在这个地方,是为了与女尸交亵。财宝也一定是武禅行凶获取的赃物。所以他没有感激武禅的救命之恩,而是把弯刀举起来,架在武禅的脖子上。割这一刀之前,他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也不无遗憾。如果有形式和地方可以选择,考虑到他南寨“鸪王”的身份,他对武禅的消灭当然不是摸黑偷袭,而应当是一场有旁观者瞩目的决斗。但出于他与武禅有着深仇大恨来考虑,如果他今天没有消灭武禅,这仇恨便难以光明磊落。就是说,不论他在哪里遇到武禅,都应该立即出手。
刀挨上武禅的脖子,极快地抹了一下。但他没有感觉到刀刃割开皮肉的破入,没有血溅在手上,只有“嚓”的一声响如同刀刃割在干硬的树皮上。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刀的结果时,他的心脏仿佛捶中后心,身子向后一仰。刀从手中掉了出去,把黑暗敲出“咔”的一声。
“你的刀不错,你的力气太小。”武禅的声音从他脑门前方响起,一只又湿又热的手扣在他的脸上,抓了几下,把他的面罩扯下来。忽然,一股冰冷隔着裤子出现在他的腿上,缠紧他的小腿。想到是蛇,他连忙跺脚,而蛇却越缠越紧,有潮湿渗入冰冷的感觉,在他腿上蔓延。接着是一下刺痛,蛇缠的力道和冰冷一起消失了。他听到短促的吸气声,是武禅在嗅。“完了。”武禅说,“看来你出不去了。你此番死了,成了魂,既上不了天也下不了地,就只能在这儿了。我每年冬天来这里,今后你想吃啥就跟我说,我给你送来。”热气和声音越来越远,退到一个地方又停下,武禅仿佛是在等着看他死。
孛儿携玉抽噎着说:“救我。”
没有声。
孛儿携玉伸手摸向黑处,又说一声:“救我……”
“凭什么?”武禅说,“这洞中是穷极无聊。我不救你,把你留在这儿,我来的时候也好跟你说说话。我凭啥救你?”
“操你祖宗!”孛儿携玉会说的话不多,唯是这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听到这四个字,武禅笑了,笑得甚是阴沉。笑声把他眼前的黑暗震出了几个窟窿。
孛儿携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洞穴。昏厥以前,他听见了石门关闭的响声和蛇爬,嗅到一股浓烈的腥味,当中掺杂着腐肉的臭。醒来的时候,他感到全身寒冷,脑袋像换了一个似的,十分沉重。如水的月光穿透冰帘,泼在石壁上,紫青斑驳的一滩。山槽外有几颗星斗在晴朗无垠的夜空中旋移着,像滑动的水滴。
出山的路上,他一步一回头,看的是那黑漆漆的山槽。那山槽在山腰上注视着他,高高在上地奚落着他。他走入山杨林,深灰浅灰的树干占据了四面,他仍然感到那山槽就在身后。及至回到村路上,他又看向山中。无数山头挑起的夜空幕帐笼罩了事事物物,已经十分遥远,他分不清哪座山才是那一座了,但他知道,那座山就隐藏在群山之中险恶地看着他。
翌日午后。
燕锟铻来到村子西头,把大氅的后片挽起,立在一丛照山白的枯梗前,伸直脖子望着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妇女。
妇女高高的个子,身上穿了齐膝窄袖袄,胳膊挎着藤篓,手中提着一只死鹌鹑。她边走边哼唱,好像一点也不冷似的,腰挺得溜直,步子迈得又快又长。不一时,两人在了一处,燕锟铻挪了挪被雪埋上的脚,咧嘴笑了。妇女也笑,拽了拽裹头的榻布巾,骂道“好个奸顽,贼囚子”,要走,却被燕锟铻的胳膊拦住了腰。燕锟铻把她揽向怀里,挎起她的腿把她打横抱住,瞧着她的红脸笑嘻嘻道:“怎地?才下炕就不认得爹了?”
妇女骂道:“死囚子!如何敢拦娘的路!你当俺找不着告状的衙门?”
燕锟铻问:“你上衙门告俺啥状去?”
妇女道:“侥觎民女,强霸人妇!告你一团儿心机地坑俺大夜里出来。”
燕锟铻笑道:“泼脚子货,前夜还不是俺一叫你就从家出来了?明明是你趁汉便浪,你告个啥?捉奸要捉双呢,到时我死不承认,衙门里打板子的怎知这奸有没有?还不得天天去你家蹲守,看你脱那棉裤露白屁股。”
妇人搡他一下,道:“泼人,迟早给衙役打死!快放了我!待会儿给人瞧见了告那疥汉,又咒我横死竖死。”
燕锟铻非但没放,还把胳膊往高处抬了抬,道:“你叫那村鸟去客栈找我,到了地方便见分晓。若他有命逃到衙门,我认打。”
妇女道:“没信义的行货子!净能吹嘴。俺瞧你就是哪条庄逃出来的债壳子。快放了俺,俺才不上你的当!”
燕锟铻放下她,脱下大氅裹住她,道:“你披了这氅跟我回去,管叫路上的人不知是你。”
妇女不言语,躬腰去捡从篓子里掉出去的木棍。燕锟铻蹲下来捏住她的手,道:“要这蔑屑干啥?小心剌了手。”又看看那鹌鹑,问,“鹌鹑干啥的?”
妇女道:“孩子疳积,郎中让俺用砂仁炖鹌鹑给他补。俺一早进山寻猎户要鹌鹑去了。”
燕锟铻道:“这是偏方。你随我走,我那里有鸡内金和橘子皮,你带回去煎了给他吃,保管两三天就好。”
妇女咬了咬嘴唇,道:“话先说下,去拿了东西俺就走,那日的荒唐事咋也行不得了。”
燕锟铻道:“只要你去,啥时候走都行。”
第200章 蛊之极(二百零一)
走进客栈的院落后,燕锟铻吼了声“来人”。一个伙计从堂门后跑出来,伸手要提妇女的篓子和鹌鹑。
妇女道:“用不着,俺等在这里,你上楼拿东西下来。”
燕锟铻道:“人都来了,就叫他们把鹌鹑熬好与你带回家去。有杏仁,告诉他们多加些,孩子爱吃。”说着,他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便去夺妇女手里的东西。
妇女道:“男人见俺端了汤药回去,不定又要咋说!”
燕锟铻道:“你与他说,家中没有砂仁了,这药汤是在猎户家熬的。”
妇女不及推躲,篓子和鹌鹑就给伙计夺了去。伙计进了屋,她怯怯地看了燕锟铻一眼,想起那天夜里他把床板压断了一条,身上忽然涌过一阵热,冻红的脸又浮出一层紫,像染花了。燕锟铻喜溜溜地搂住她,道:“进屋喝口茶。”
妇女给燕锟铻搂进屋门,见到了三个石匠。昭业嫌这里有土味,是叫他们在前院里铺砖的。此时,三人正用墨绳比着画地线,脚边搁着大锤、二锤、钢钎楔子,泥和砖。妇女为难向哪里下脚,忽然感到腰后一紧,等醒过闷,人已经横在燕锟铻身上。她怕被石匠看见,连忙用手捂住脸。进屋后,便听燕锟铻在耳边嘿嘿笑了:“到了。”这声音明显比他刚才的沙哑,透出一种乌霉霉的情欲来。妇女软乎乎地向他靠去,燕锟铻捉住她的乳房揉起来。妇女也把手摁在他的裆上软掐硬搓,说着:“叫我慢些捱这罪……”</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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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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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锟铻笑着,低头去亲她的嘴,妇女又道:“我的郎,我日后休能做人,等你走了,又不知去哪个女人怀里撒娇哩!”
燕锟铻学着她的口音,笑道:“我当你是亲娘哩!”
两人搏弄着向床走去,要脱衣服,猛不丁看见一个人立在门前,胳膊肘撑着门框,看戏一样看着他们。认出这是小六,燕锟铻如同给娘捉在了房上的孩子,一时上下为难,愣着没动。妇女则不敢动,手还紧紧抓着燕锟铻的衣服。小六挺胸抬头进了屋子,咳嗽两声,指着燕锟铻道:“瓮里走了的鳖!攮刀子的汗邪的贼王八!连毛吃猪生血掉在口牙里!叫你怎改得这噇屎的毛病!生着根棍子不知怎样显摆!待我拿刀削了它,给你老燕家积德!”骂声如同雷雨,劈头盖脸地射来,燕锟铻觉得难堪了,想喝她几句,又怕她骂得更凶,使他更跌面子,就打岔似的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小六上前把那村妇推到一边,又指着他骂:“虼蚤包的网儿好大的脸!娘一棒打你俩个双死,难不成还等你提上裤子!瞧你就是个怪囚子变的人!只知扯了裙裥向牝里钻!你与哪个不能勾搭成奸?”
燕锟铻想到了郁卿,也想到了这女人以往的泼辣放浪,却没有生出多少怨恨,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吴江帮的老板了。人到了这山下,不知还有几天可活,也就用不着把过去的道义太当回事了。倒是那一旁的女人,见他不作声,倍加气急,起身搡了小六一下,也骂道:“疯子!你要打死哪个?自己没些能耐把住汉子!倒怨别人?可有好端端的女人要抓自家男人的奸?”
小六把一只手插在腰里,用另一只手戳妇女肩头,一下连着一下,力气出奇刁狠,戳得她直退到床边,一个趔趄。小六瞪眼骂道:“他今生的娘见了他前世的娘,怎也不叫一声姐!真还说是下坡车营生,物有所属!一个贼,一个浪,赶明日死也埋在一个山岗上!长了两块癞肉了不起?淫妇当真也不是白叫的,有男人的,却偏偏来咂一头老驴!等娘把你家那王八倒出瓮来,见一见你与达达哥哥的把戏!”
妇女再听不下去,起身跑出屋子,从门口绊歪了几块刚填好泥灰的方砖。见她逃了,小六便不再骂,坐在凳子上看着燕锟铻,呵呵地笑了。
燕锟铻问:“你来干啥?”
小六道:“找你。”
燕锟铻问:“你要劝我走?”
小六哼一声,道:“你若有一次听了我的劝,何至于沦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燕锟铻问:“你是来恶心我的?”
小六道:“你跟我,男盗女娼,谁还能恶心得了谁?”
燕锟铻道:“不知廉耻!”
小六凑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又伸手来摸他的脸。从眉毛开始,和要抚平他的褶子似的,从眉梢摸到颧骨,摸到他的鼻子、嘴和下巴,道:“我可是来找你的,走一千里、一万里也是为了来找你,你就带上我吧。往后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随你走遍五湖四海,也遇不到一个如我这般真心的了,你不是不怕女人难缠吗?我缠着你,你是不是怕了?体面话都是你教我说的,一撇一捺也是你教我写的,不论我变成啥样,也都是你教坏的。只可惜我这颗寸草难报春晖洪恩,你要罚便罚,只是休要把我撵走……”话没说完,燕锟铻就把她抱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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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蛊之极(二百零二)
树枝追逐着一个少年的脚,扫过牌坊边楼的角昂,蘸着雪轻飘飘地荡回去,又一个全身黑衣的孩子从树冠里跳出来,拖着一团模糊的灰影。这孩子向前头的少年抛出一颗雪球后,奔向崖壁,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影。坪上的孩子似乎都没发现他出来过,仍然绕着牌坊和高树乱闹,雪块和石头飞过空中,与笑声、叫声织成一张网连系着他们。那消失在崖壁上的孩子跃下山崖后,用脚勾住一棵倒悬的树,蜷身一跳,揽住一块凸起的石头飞回来,又如凫雀在峭壁边缘腾挪一气,最后钻回树里。
师父认出这个孩子不是沈轻,忽然感到有只耗子从椅子下面蹿了过去——是时间。时间的耗子无处不在。它来到一个地方,总要把什么带走或消磨掉。偶尔,时间的耗子也会把它带走的东西带回来,它的记性总是很好。但是那被带回来的东西,在被它抓挠和啃噬以后——甚至是经过了它的消化和排泄,早已是不可复原的破烂,谁还稀得要?师父想着,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里的白挛纸。这是一封信,上头写着女儿的“遗言”。今天午时,一个村人到了西山坡下,用细绳把这封信拴在榆树枝上。为了让人看到信,他还扫除了树身和低杈的雪,在信的一旁系了一块大红布。
信是血书,写了女儿对父亲的挂念、对沈轻的嘱寄、敌人攻山的时间和计划。如下,是关于敌人攻山的四行字:
七日后,百人犯塞西山二径,丑时,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刺杀众弟,望阿爹积草屯粮,召弟于金矛崷上,万不可出。
使阵者,透地奇门道士十二人极善围截,勿使弟独与群战。
强围之解在于休,二势合战方可破。
师父把信放在桌上,道:“给我笔。”
张烨用铜勺舀水滴入砚台,拿墨锭在砚里划了划,又用锭角画了几圈。待墨汁溢入凹痕,他把砚台推到师父面前,递上一根毫毛笔。师父在纸上画出几个词,问:“这是她写的?”
张烨看见被画出来的有“宽谅”“阿爹”“苦衷”“恳请”,和一句“告知沈轻,念兹在兹,缘梦不圆。来生有见,作伴团圆”。
张烨皱起眉头,也觉得怪了。师妹和师父之间向来无话可说,是像仇人一样不能见的。这信上的话虽然动人却十分违常,尤其是她对沈轻说的那句。她要是对沈轻有意思,何不早些跟他“作伴团圆”?如果她能跟师父和好,又为何非要等到这两军对峙的时候?他知道信中有诈,只是不知诈在哪里。
张烨把信放下,想了半天,道:“咱没有不救师妹的道理。”
师父指着信,道:“你闻闻。”
张烨道:“不用闻,看这颜色,定是血。”又问,“上金矛崷,有别的道吗?”
师父笑了一声,没说啥。上金矛崷有几条道,张烨怎会不知?他有这一问,说明他想以逃为后路。想做好逃的准备,是因为他不愿和完颜聿为生死之敌。
张烨打量着师父,问:“这信有问题吗?”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师父没有回答,而是说:“我并非不想救巧洺,哪怕她恨我仇我。可是真要救她,该让谁去?”
张烨问:“范二不是要去?”
师父道:“说过,说了之后就没了动静。我叫人去找过他,人回来,说他不在家。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找他?”
张烨道:“要打,咱弟兄倒是也不怕。这山易守难攻,近日有霜雪积覆,他们闯不上来。备些礌石弓箭,等他们进了山放。”
师父道:“这的确也是个退敌之策,但你的敌人想到了这一点,才给咱送来这封信。这封信的头一个目的是恸敌之心。咱看见此信,一时愤慨了,召人倾巢出动,必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这封信的另一个目的是骗人。依照巧洺说的来看,七日后将有百十来人封住西山二径,表面意思,是叮嘱我们不可经西山二径出山,暗意却是叫我及早把范二召回金矛崷。他那宅子在西山腰上,那里也是外头人上金矛崷的必经之路。”
张烨道:“您这是把师妹的话全当了诈。”
师父道:“是不是诈,也不妨当成诈来想想。用兵之事其巧乃诈。如今是我出不利,彼出不利,得先有了诈才打得起来。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正因地势对我们有利,他们才想用些招数……不是把我们逼出来,而是把我们围起来。”
张烨道:“您是说‘丑时又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这话的目的,是使咱据守金矛崷顶。”
师父道:“这金矛崷与别处不同,他们当然不可能爬上来与咱打,咱也没那么容易冲下去。假如他们是要让咱聚在峰头上,目的必是围困。因地而观,形势对咱有利,若长远打算,则对咱不利。”</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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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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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道:“咱一旦受困,定要下山突击。半途中弄出一点动静,也是对咱不利。”
师父道:“如果咱不下此峰,到了明年三月,粮尽人靡,他们在那时攻上山来,更是对咱的不利。”
张烨看了一会信上的“使阵者,透地奇门道士十二人极善围截,勿使弟独与群战”,道:“他们的杀手锏,是那十二个透地奇门道士布下的阵。照您说的,师妹说‘休门’为破,也可能是诈。”
师父道:“他们认为,我第一个派下山的人定是范二。他们把他看作最强的敌人。阵是他们特地为范二准备的。‘二势合战’的二势,指的是范二和另一个人。你想想,范二已经身如金刚,无一罩门,独当十二人本该有余,带上一个反是不利。他们是怂恿我让范二带一个人前去破阵。这一来,那个人就成了他的罩门。”
张烨道:“如果信中有诈,最大的诈应该是日子。”
师父道:“她作七日之说的又一种用意,是逼咱在七日内下山劫营,不论他们是不是备好了陷阱……”
张烨道:“跟人玩邪的,确是昭业的脾性。”
师父道:“咱一旦下山,与南寨的二百余武士和长江帮匪夫打起来,损兵折将自是难免。更何况他们还占下了山下的村子。这一架打起来,非要祸连那村子不可。要是村子完了,咱往后的日子也就不那么好过了。咱也得顾及村子的安危。这是他最毒的一手:占下村子。”
张烨道:“斩草不除根,就是个遗患无穷。钟钰早该死。”
师父道:“赵门于咱毕竟有收留之恩。我已经杀了赵藩、瞿黻、黎重、臧承勉和他们的二十多个弟子,我留下钟钰,是念及旧恩不愿尽绝,况且钟钰的武艺又差得很。当年,我把赵授囚于山窟窿里,本也想留他一命,谁知他会变成那个怪样……至于钟钰,赖我,是我看错了他。我还真以为他是个秧子了!”
堂中安静片刻,张烨道:“依我看,这封信还有另一种可能。”
师父问:“啥?”
张烨道:“毛病出在这个七日上。”
师父问:“怎么说?”
张烨问:“假如这封信是旁人冒充师妹的名义写的,那您准备怎么办?”
师父道:“不动。不论他们何时进山,我只要死守要道,自可乘地势之利以一歼众。何况西山是范二的地方,就算我召他上这山头,他会不要那座宅子吗?只要有范二一个人守在西山,我不信他们能长驱直入。”
张烨道:“是了。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走西山径近金矛崷。他们要闯,就得和范二对战,而咱弟兄在山里行动更快,一旦那边闹出了动静,咱弟兄一定蜂拥而至,对他们才是真正的不利。我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问您有无旁路通达金矛崷,会不会有一条钟钰知道,但咱都不知道的密道,能通到金矛崷下。”
师父犹豫了,道:“要是有,当年赵门人为何不逃?”
张烨道:“您当年是跟那铁匠一起上来刺杀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铁匠堵住了暗路,才让他们没跑了?再者说,您当年的刺杀是趁敌不备,叫他们连峰头也没下了。我以为,这山里还有一条路径,从别的地方能通到金矛崷附近。那才是他们选定的进山路。他们在信中提起西山径,只是要引诱咱的人死守那里。写信的人,也没有指望这封信愚弄了您,此乃诈中之诈。”
师父耷拉着头不说话。
张烨接着道:“写信的人既希望您为师妹的处境心恸,在七日内派人出山,在平地上和他们决战;又料到您可能识出信中之诈,七日内按兵不动。如若山中真有密道,他们由密道长驱金矛崷下。这一来,就把您和范二一隔二开。只有这样,他们的阵才能起到作用。这一定是昭业的意思了。但是我觉着,这信里头还藏着一重心机,不是昭业的。”
师父问:“啥?”
张烨道:“这信里的话有些矛盾,而且不是一次写完,也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不论山中有没有密道,信是真是假,我认为有一处不会有诈:透地奇门阵,是他们特地为范二设下的关卡。我也曾听南寨人提起过这班道士,说他们的阵法有些厉害。我想,他们困住范二的目的,是令他无暇顾及金矛崷的安危。如果他们真的能分隔您与范二,其利,是可以令范二无法赶来金矛崷救援;其敝,是范二一旦闯破此阵,便会使他们自己腹背受敌。他们得在肯定范二无法破阵的情况下,才会事先将奇门阵的存在告诉咱——不论他说的阵眼是真是假。我清楚昭业的为人,如果真有这阵,他绝不会事先通知敌人。”
师父糊涂了,问:“你的意思是,这封信真是巧洺写的。”
张烨道:“不是。师妹不通武艺,又如何知晓这群奇门道士的八卦?依我看,那前一句是写信者受命昭业而写。中间一句,不知出自何人之笔。最后一句却是另一个人加上去的。‘强围之解在于休,二势合战方破之’不是破阵法,也不是诈言,而是另一个人给我们传来的消息。他用了‘势’而非‘者’。他是要我们与他联手,想帮我们解除围困。这个人就是和昭业一起来到此地的燕锟铻。”
师父问:“你是说,他想上咱这山?”
张烨道:“此刻的他就是当年的您。他如今已是宋朝的通缉要犯,想上山入伙,求一安身之所。非但如此,他还带了贺家的财富和几十个弟兄。”
师父道:“当真如此,为强大声势,我愿收留此人。却唯恐他上山之后跟咱夺这夺那。”
张烨道:“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想先与咱合力除了昭业,再除了咱。”
师父道:“做梦,就凭他?”
张烨道:“如果就凭他那点人,量他也不敢打这主意。我以为,叫他上来也无甚不妥。”
师父起了身,在张烨面前徘徊几趟,道:“先找着范二再说。”
这时,沈轻走进来,像看不见罗汉椅上的两个人似的,只盯着桌子上的信。
蛊之极(二百零三 )
张烨问你怎么来了,又当即想到,是发现这封信的师弟把事情告诉了沈轻。张烨心想坏了,把手搭在桌上,压住信。
师父打量着沈轻,问:“晚上在这儿吃吗?”
沈轻道:“不吃!”
师父问:“有事?”
沈轻指了指桌子,道:“给我看看。”
张烨抓住信,道:“你看啥?这不是师妹写的。”
沈轻道:“我看看。”
张烨道:“九师弟是听了范二的才把这信的事跟你说。那奸顽的秃驴给你使坏呢。”
沈轻道:“我看了再说!”他走到桌子前,把手伸向信。张烨把信攒成一团,拿到身后。沈轻一把掐住张烨的脖子,张烨也攥住了他的腕子。两个人开始较劲,都瞪着眼,凶得像互相咬住的两只王八,谁都不肯先撒嘴。
“你跟谁闹?”张烨大叫,“一封假信!看不看怎的?撒开我!你撒开我!”
师父走出大堂,抱起一个孩子上了石坪。见师父没给自己评理,张烨怨懑地把纸团递给沈轻,嘀咕道:“看就看,爱咋咋样!”
沈轻展平信,一行行看完,又把信放回桌上,一声不吭地走到门外。小小的孩子们拖着巨人一样高大的影子,跑在石坪角落的缬草丛里。一个被雪球追打的孩子狂跑着,撞到他身上,被他抓住头顶推开了。孩子们都发现了危险,纷纷躲到树和牌柱后头,眨着黑豆似的眼睛瞧着他。下了山,沈轻从泥样的情绪里捞出一点神智,想了想信的内容。字是大姐写的,他不会看不出来,他看过她抄的《宣和书谱》——她不曾上过学塾,写很多字都是倒下笔。信中有诈,他也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只怕“念兹在兹”是从没有过的,她写下那种话的目的,是唆使他不顾一切地杀到山下去。他要去的,本来也要去。哪怕救不出她反倒落个身死的结果,他也不能待在山里心急如焚地等着别人来告诉他一种结果。不过,这封信让他明白了,她其实不需要他去救,去救她是多此一举。她这样对他,是因为他是这座山里的人。在她以及山下的人看来,他们是一种凶蛮,因为不通伦理,没有身份,不可能介入他们的岁月。这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必须要下山了,不为了救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他走到家时,遇到了张柔。张柔站在井旁,手里提着一只带把的细颈坛子。进到屋里,张柔把豆豉鸡和栗子糕搁在桌上。沈轻从格子柜里取来两只碗。张柔道:“用小杯。”就换了饮茶用的小碗。两个人喝下半坛酒。张柔道:“你得去救卫锷。”
沈轻纳闷地眨了眨眼,觉着这话不是表面意思。张柔忽然来找他,是不是也有图谋?张柔道:“你莫思想我说这话的缘由,只要准备好。”
沈轻问:“什么时候?”
张柔道:“今天。”
沈轻看了看窗子上的夕阳,问:“今天?”
张柔道:“想想那封信:‘七日后,百人犯塞西山二径,丑时,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刺杀众弟’。七日内,昭业必杀卫锷。你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张柔喝了口酒,又道,“你得知道,卫锷是你下山的唯一机会。要是他死了,你一辈子就是个杀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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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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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捏住拳头,道:“有人在门口堵着我,这几天是九师弟。”
张柔道:“他一个孩子,不是你的对手。”
沈轻道:“对。莫非范二跟你……”
张柔道:“范二进山坐定去了,现在还没出来。不过也快了。”
沈轻问:“坐定?”
张柔道:“他说坐定,我想是为了躲你师父。他揽下这出山救人的活,就是为了让你师父安在攀月楼中不作其他安排。但如果他再不出来,你师父就要另做打算了。如果你师父和燕锟铻联手,昭业必杀卫锷。”
沈轻问:“燕锟铻?”
张柔道:“那信本是昭业让你师姐写的,是燕锟铻让人从下头加了两行字,这一两天,他一定会派人上山联系你师父。”
沈轻哼了一声,道:“我师父怎会信得过他。”
张柔道:“你师父信不信他,也不妨先联合他除了昭业。如果燕锟铻的人上山和你师父谈过,不论这一仗怎么打,卫锷都活不得。就算昭业不对卫锷下手,燕锟铻也一定会向卫锷下手,再把这事赖到昭业身上。就是燕锟铻不除卫锷,你师父为了断你下山的念想,也会向卫锷下手。你得赶在他们交头之前下山。”
沈轻问:“那昭业如何就不知道燕锟铻要反叛他?”
张柔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张柔不再说山下的事,又打开一只坛子倒了两碗酒,道,“这酒出相州,叫玉碎。这顿酒,是你我提前喝的悼亡酒。下了山,自然是九死一生,人救不救得了,现在说不好。但男儿一世,义字丢不得,哪怕你本来没有义。喝了这顿酒,我就当你从此不再是个杀手了。”
沈轻看着酒面,一时没有动碗。铜铃铛在头上响了几声,灰尘从房梁落进菜里。他端起碗把酒喝干,道:“我有,只是你没见过。”
张柔道:“好。别怕死。在这世上,不论在哪个眼里,都是贪生的贱,敢死的贵。”说完这话,他起身走出屋门。
沈轻拎起坛子,但是没喝。目光从窗户移向襻间,然后落进柜子。他起身从柜层上拿起来一枚圆孔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乾道头一年的元宝钱,背文星月,刻着“乾道元宝”,铸得有些粗糙。因流用十年有余,已经长了绿锈。那一晚他在河边与小六分别的时候,她丢给他一只荷包,里头装满了铜铁钱。后来他把荷包还给了她,留下一枚钱。在回山的路上,他怕自己不小心把这钱花了,就把它缝在衣服里,不时摸摸它还在不在。想来,他和小六之间也有些“死当长相思”的意思了,只可惜“生当复来归”说的不是他们,而是她和燕锟铻。
他把钱揣进一个荷包,走进里屋,先从床底下找出来一件硬布摺皮甲。因为有十年没穿过,披膊的两片皮子已经硬得变形,甲身裱的竹骨断了几条。他把齐胯长的身甲穿在身上,发现腰带不够长。为不妨碍右手使刀,掩膊本来只有左肩一片,以两根绢带与胸衣相连,如今却怎么也系不上了。这些年他壮了不少,要穿这甲得把带子改长。他想了想,索性把甲衣脱下来丢进院子。他把桌上的菜和坛子也丢出去,从屋子各处取来六把武器都放在桌上,又从灶台下头拿来一块扁长的砥石和一块油石。六把武器一一出鞘,看过之后,他笑了,心里有些感叹。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带武器下山,几乎忘了自己过去是用短剑的,而且用的是双手。他的第一双武器,还是磁州锻坊打出来的“真钢”剑呢。剑身是黯青色,看起来与铁差别不大,其坚硬倍于熟铁。两把剑刃长一尺二寸,鞘口有浪痕,与剑格相接处钉了暗钉,剑身极直,模样中规中矩。
他的第二双武器是短刀,刃长七寸,向反曲,乃灌钢炼造以柔铁置于熟铁片上添火炼烧,生铁先化而融,渗入熟铁,取之加锤,锻至足厚,其坚断钉。,没有镡,以铁木制柄,钢片固于其中长达柄末。为了使两块铁木合得足够牢,锻刀的不仅用了极厚的驴胶,还用两枚钩子钉穿过钢片,紧紧勒住刀柄。他嫌钉子硌手,往刀柄上缠了皮条,使得这刀看起来糙厚了许多。他用了一回,觉得太沉不灵巧,又换了匕首。两把匕首无格无鞘,有五寸长的直刃,仅是炒钢锻打,虽然出炉不足五年,却生锈最多。但与他先前的武器都不一样,这双匕的刃上刻着字:沈轻。
他用的武器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值钱。因为他的出手越来越狠,他越来越灵活,胆子越来越大。师父送的真钢双剑只用了一回。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天,他穿着皮甲和铁头靴子,戴着头巾、行缠、护腕,全副武装地下了山,从路上把《吴汉传》背了一遍又一遍,也就真把行刺当成了吴子颜率军围苏茂。双匕他用过三次,杀的是官者和阔绅。匕首比刀剑更灵巧,刃够薄,锋利易入。用过匕首后,他就有了一种感觉:山下的谁都不是他的敌手,他比故事里的大将还勇猛。他也开始纳闷,为啥大将都用重器?为啥打起仗来,人人都用矛戈?如果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用匕首,会是个什么场面?他给师父看过这两把匕首,师父连着说了两声“轻”,又说一声“真轻”。仿佛念了三声咒。从那以后,他的兵器就越来越轻,他甚至开始赤手。他赤手从敌人手中夺来刀剑,偷姑娘头上的簪花,摔碎瓷碗、掰断纹牌充当利刃,刺杀的结果从来没有两样。只要有根刺儿他就能到处蜇人,难道不是天下无敌?这种麻木挟裹着他,在很多年里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高世的身份。直到刺杀卫锷的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不存在。在那一刻,他心里的阳燧忽然被光照破,一切都从倒变正。他的目光透过卫锷的眼睛看见的一切,好像忽然从窗隙中的塔之影变成了真实的塔,只有进入塔门,他才能摆脱那伏于塔下的群山的空无。那时的他还没有进去的资格,他只好返回山中等待着机遇从时间中浮出,在等待中,他能够想到,那机遇一定像刀一样锋利,一旦给他握住,就会有血不断地从刀尖上冒出来,他毕竟是一个杀手。杀手的身份是像一件无限厚重的铁甲紧紧缚着他的,仅凭一己之力挣脱不了,得有无数把刀同时砍过来,才能把这铁甲劈碎。
他开始磨刀了,先打来水,再用两根皮条把砥石绑在长凳上,把碎石子卡进皮条与砥石之间的空隙。淋湿砥石后,他用一只手握住剑的柄,另一只手摁住剑,以刀刃对准石面,倾斜着剑身挫了一个来回……他用磨石铲除匕首的锈,磨小刃口、刃角,用油石磨轻刃纹,以石上的颗粒给刀刃儿切出一排细微的锯齿挫锯齿是为不卷刃。
。这些武器只要锋利,无须耐久。所以他把每一个刃口磨得又小又薄,还卸下了刀柄和刀鞘的饰物。磨利六把武器后,他擦去刃上的水,将之一一归鞘,找来一副有腰箍的肩套、一条缝缀着银銙的厚革带,拿出针匣,用绑磨石的皮条围了围大腿。在把这两块皮条封边——缝成两个箍圈以后,他又给这副箍缝上带子,把带子连接在腰带上。这便是了一副软架,让他能把六把武器带在身上。天蒙黑时,他准备好一切,正要出门,就听到九师弟在院外问了一句:“你是?”
第202章 蛊之极(二百零四)
小六道:“我是来给二爷送酒的,你也喝些吧。这么冷的天,只穿着一件狗皮氅站在外头,要是没几口酒喝,怕你冻着了。”
九师弟道:“这不是狗的,是貂的。”
小六道:“貂?那又是什么狗的皮啊?甭管什么皮穿在身上,吹久了风也难免冻着。这可是我从山下买回来的……”这时,套筒擦过门轴,“吱拗”响了一声。
九师弟道:“这几日,他不得出门。”
小六道:“我是来送酒的,又不是要放他溜走。我进去,又不要他出来,怎的?师父都不许旁人进去看他一眼吗?就是犯了放火罪的也许和家人见上一面啊!”
九师弟有些为难。小六又道:“用不着七推八阻的,你们家里头的事我不想管。您不放心,便把这鞋儿拿在怀里,过会儿我出来了,还劳您帮我穿上。”透过门缝,沈轻看见小六弓下腰,指头勾开脚踝上的丝带,脱下一只革底绣鞋扔给九师弟,趁九师弟发愣工夫,她侧着身钻进院门,朝屋里走来。她的样子有些变了,像个大户夫人似的,脑后束着单髻,戴了象牙笄。随着她走,齐膝长的夹纩衣和紫缎斗篷摇摇摆摆,仿佛要把一块块光色摇出响声。她来到屋门前,朝门缝里一笑,问:“你这是想让我进去,还是要轰我出去?”
沈轻闪开门口,又合上门。小六带着一股冷香走进屋,把酒放在桌上,脱去披风,对沈轻道:“去拿两个碗来。”
沈轻没去,打量着她问:“你怎么来了?怎么还穿了这衣服?”
小六道:“我见着燕锟铻了。”看见桌上的刀,小六皱起眉头,问,“你还真要下去救人?”
沈轻道:“我不能不去。”
小六道:“你以为凭了手里有把刀,就能耍出忠勇来?”虽这话说得难听,她接下来倒也没说阻拦他的话,只说,“咱们喝一回,反正我也是来跟你道别的,正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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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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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说了“道别”还嬉皮笑脸的,沈轻觉得悲屈了,冷着脸拔开酒坛的木塞,一口气喝了半坛子。
小六愣了愣,笑着坐下,哼起了曲。天色暗着。地上落着几块散碎的雪,屋里越来越凉。小六伸着脖子,像只鸟儿似的对着灰色的窗户发怔,颧骨和下巴蓝幽幽的亮。静了半晌,小六像是从梦里醒了过来,长长地喘一口气,开口说话了,也不看沈轻:“我知道你的女人在他们手里,你是不是非得救她?你得想明白,不值得。哪来的情情爱爱?哪里有无缘无故的情爱?我瞧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干吗学人家?”
沈轻道:“说得没错,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你还知道啥了?接着说。”
小六说一句“缺心眼”,似乎又发起了呆。
轻又喝一口酒,拿手抹了嘴,走到她面前,说:“我可没忘了那日巷子里的事,也怕是忘不了了。我当你是燕老二的女人才没将你霸了。看来,倒是我缺心眼了……”他说着,忽然抓住小六的手,朝她呲牙咧嘴地笑了。小六挣了挣,指头却被他攥得更紧,要后退,又被他用另一只手抓住脖子。她急了,朝前搡了一下,道:“迟早溺血死去!当我是由着你揶揄的!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你要是敢,我就叫外头那人进来!”
沈轻由她叫骂,伸手要抓她的屁股。小六躲开他的手,骂着:“邪皮子!何时还有心谑浪?那日我酒喝多了没使巴掌搧你,还真当自己有些本领了?休恼我将你那惹事生非的物阉了去!”她一边左扭右扭地躲,一边跺沈轻的鞋头,见逃不开也真的叫了几声“外头的”。却不知那门神去了哪里,院外没一点动静。她挣几下,逮到沈轻的手咬了一口。沈轻道:“再张致就拿绳子吊起你来,叫你疼死!”
小六道:“该你生疔疮给蛆咬死!放开我!快放开我。”
沈轻道:“莫叫了,等干上再叫,好引外头那厮窥觑咱俩的好事……快,把这碍事的衣裳脱了。”小六使足劲儿推他一下,趁他瞪眼的工夫退了几步,拿出正经道:“你不是还要救人去呢?怎好把力气耗在我身上?”
沈轻没再上前。都说了这话,就没必要变着法地轰她走了。
小六道:“我知道你害怕,怕本事不够救不出他们,又怕捅了娄子给山上惹来一场大难,你莫怕,我帮你。”
沈轻想问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嘴,忽然想不起来要问啥。许是屋里的昏暗让人神思恍惚,他刚刚打定的主意这时全像陷进泥里的石头,沉在头脑中一个也浮不起来。他昏沉着,伸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想找把刀刮了它,四下看看,却也没去拿桌上的刀……小六上前抱住他,喃喃地道:“等会儿你提着刀子下山去,可要像过去那样猛绝,你可千万别心软。实话跟你说,我最喜欢你了,只要你活着,谁死我都不疼惜。能叫我念念不忘的也就是你了,才不是那头老驴。可我这辈子毕竟是许了他的,当初作妓是为了他,后来作恶也是为他,我给千人万人辱了都是他的报应。我也休想再跟旁人,只能跟他了。再说你也太凶悍,我哪有本事将你圈在一处?我只好责你骂你,想将你那气焰都搅灭了,让你知道知道我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我要是回不来,你莫伤心,我的魂儿她肯定日日夜夜地跟着你,你可别嫌烦。”沈轻的手滑过她的背,肩膀压下来,她觉得重了,退一步把沈轻扶到椅子上,摸了摸他的脸,道:“你等着我吧。”
夕阳汪在山口里,光在红云之间流成了远远近近几滩。已经有风圈兜住月亮,周围飞散着断线似的白。小六走到院门口,看见范二头顶着那风圈,穿着一件薄衫立在夕阳前,浑身是条黑森森的影。
———
第203章 蛊之极(二百零五)
范二抱起小六,朝山下走去。起初是平路,范二走得不快,小六用胳膊圈着他的脖子,不时就抬头看看他的脸。后背给他的胳膊揽住,隔着羊皮袄和夹纩袍,小六还是觉得硌得慌,好像后背挨着的不是肉,而是两只凸棱凸角的锤头。明明暗暗的光像蛾子似的,在范二的脖子上倏忽飞动,她时不时能看见他的眼睛,仿佛嵌入卜字戟头的脖子和桥过脖子的虎头肌。离近了看他哪一处都不似人形,非得隔远了看一整个,他才不像榆木疙瘩,不像石头,才算有些人样了。
想来从相识至今,她误会过他不少次。最后连误会也免了,因为她知道了自己不可能了解他的性情,便连问也不问了。可她多少还是好奇,从他这儿听见的话都玄乎着,是真是假也分不清,叫她咋样都有些不甘心。问不清也说不明,她就只能搂着他径自琢磨,其实也不是琢磨,而是用摸来知觉他的古怪,不过摸来摸去,她还是只知道他的形,不知这形有啥来头的。
她按住他的肩,伸头看向后面。沈轻的院门和屋顶渐渐被夜色吞没了。走来一棵松树,又走来一棵松树,林子仿佛一只队伍绕开他们朝后走着。树枝挑起的冰如新娘头上的遮羞布,有穗子耷拉下来,随着范二的脚步一高一低摇晃。她朝后伸出胳膊,冰凉的雪沫落在手上,立刻化了,如同狗儿身上的虱子,给人一看就没了。她哼了一会儿《期夜月》,贴着范二问:“你有虱子吗?”
范二道:“小时长过。”
她问:“你怕虱子吗?我过去最怕虱子,可还老长。”
范二道:“我小时候怕练功。”
小六问:“练功苦不?”
范二道:“不是苦,是丢脸。那寺院里过来过去的人老笑话我。”
小六问:“为啥?”
范二道:“我的法名难听,脑瓜难看,也因为我师父在那寺院里吃不开。”
小六问:“脑瓜怎么难看了?”
范二没说,沉默着往前走。不一会,小六觉得无聊了,道:“你慢点走,我颠得慌。”范二慢下脚步,手在她腿下面挪了挪。小六又说:“你还是快点走吧,别迟了时候赶不到地方!”范二紧了胳膊,又加快脚步。小六叹一声,问:“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干啥?”
范二道:“知道,也不知道。只知道你要去,结果却不知道。”
小六道:“我看你是啥都不知道,又啥都知道。人都说情到深处便无情,道是无情是有情。那甭管有情无情还都是有。你呢?大智若愚了,不恃聪明了,也就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范二道:“该有的我都有,只是情不该说,因为难说。”
小六问:“情有什么难说?”
范二道:“难在它有千变万化上,非得给人闷在心里才自由,一出口就有了限,像鱼落篓。”
小六道:“你才不是不会说呢,你是满脑子玄虚,把常的都给忘了。而且你还分不清玄虚和实际,老放魂儿在梦里头。说什么坐禅,就是做梦,你爱做梦,一做梦就好几天没了踪影,浑似个人也入了梦一样。说说,你这些天都梦着啥了?”
范二道:“做了个梦,不知是谁的梦。不知道是他梦见了我,还是我梦见了他。只梦见我从蛇口里救了他,还杀了个人。”
小六问:“男的女的?”
范二道:“不知是男是女,像个男的,可我上一次梦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男的。”
小六问:“人从哪里杀的?”
范二道:“洞里,就这山里的洞里。”
小六道:“你再去一趟,看看,没准不是梦呢。”
范二道:“去过,杀的人没了,救的人也没了。”
小六拍了拍他的脸,道:“你瞧你,说着说着,又玄了。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你这样的,像孩子,也像老和尚,只不像外头那些腌臜男人。”她说着,嘻嘻笑了,把手贴在他的胸上,瞅着他的下巴颏道,“你呀,入海算沙哪堪苦,不若叫他了此时。那可得是啥样的纤手雪足才引得出你这灵龟出了庵。我是真想有命活到那时,好瞧瞧谁如何挂了你去的……”她把手插进他的领子里捂着,边搓摸他边道,“不然你还是把头剃了吧,我喜欢看那没毛的脑袋,熹微一照油光锃亮,射得出光。”
范二道:“是,光头好。我头光那时,一路化缘回的这山。可惜我一辈子也剃不得头了。我头上戒疤太多,剃了头便没脸见人了。”
小六问:“六个?还是九个?”
范二道:“二十二个。”
小六笑道:“了不得,你是有多深的法性才烫这么多疤?人家和尚有八九个便自称高僧活佛了。你定是毗卢遮那佛嗣法子转世投生来的!”
范二道:“我师父给烫的,因了他同辈都是七个八个,他才两个,觉着不服气,就往我头上点了二十二个,从上星到哑门穴都点满。从那后,寺里孩子都笑我,见我就指点。”
小六嬉笑着,搂紧了他的脖子闭上眼。不知过去多久,听见风卷着“咔咔”的声响吹过来,睁开眼看见左右两边屹立着山壁。想是这涧中常行大风,冰面如镜。有冰幔从嶙峋的石头上坠下来,摔得稀碎,化作烟雾飞上夜空,使得风在高处有了云的形状,贴在低处的冰上,又有了浪的形状。</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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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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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冷了,低下头,把脸和耳朵贴上他的怀抱。风的响声弱了,劲也没了,她嘀咕道:这脚不沾地的感觉可真好。”
戌时二刻,范二走上一道低坡。土房和蓬顶遥遥地现出来,大多都冒着烟。折断的烟跌进光里,在村路上袅袅潜入黑处。光零散在村子里,像乱撒在溪水上的纸片,不时没一片,又浮出一片。凡是有亮的地方都铺着雪。村子从头到脚盖着绀青的雪,眉棱没角,围着一圈矮墙。范二往坡下走,村子在雪里越陷越深,墙越拔越高,渐渐遮住土墙和蓬顶,拦在他们与村子之间。这时,前方只还有几片长枝挑着炊烟伸在村子上空,不时颤晃几下。连水沟也给那墙截断了。范二就在凌乱的黍子地里站住脚,把小六放下来。
脚一沾地,一阵寒凉袭上身,小六却也不顾,坐在一堆黍子杆上揉几下发麻的腿,抬头看了看范二。范二的脸没被凉风吹红,不喘粗气,动也不动,好像又变回了石头。小六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整了整凌乱的发髻,道:“你走吧。”
范二转过身走向山坡。忽然,小六嗅到一股浓烈的腥味,像湖底的淤泥一样又腥又咸。或许是风吹得眼睛流泪的缘故,她看到范二的身影模糊成一团白,似乎不是在走,也不像飘,像爬。雪里的脚印连成一条,又连上他的脚,他仿佛爬在雪里的蛇。小六愣了愣,如同洞穿了什么隔阂一样,大叫一声。她叫的不是“范二”,而是“和尚”。范二定住,却没有转过身来。她跑上去,急慌慌地道:“你摸一摸我的头!”
范二看着她,不懂她的意思。
她道:“我听说人给高僧摸过之后能变灵光,你快摸摸我的头。”
范二道:“我是个啥,连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敢给你灌顶受法?再说那法术不为禅宗所通,我也只是听过,并不会施。”
小六道:“我不管你是啥。我是犯了罪的人,便是吊死也讨不得半分宽赦,岂用得着神佛睁眼相看?”
范二不再推脱,先拉住她的手,以中指轻轻一点她的手心,又握住她的指头,闭上眼,把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脑后,慢慢的,摸向她的头顶。
第204章 蛊之极(二百零六)
酉时过后,村道上没人了。村口有家刺缝铺,门前的杨树上挂满了葛灯笼。大灯笼有一二尺径,小的只手可握,乍看是一树红果高高低低的晃来晃去,像是在躲避白风。有妇人把剪纸贴在门窗上,家中有老人的,院门都贴着纸画。神荼挽着绳索拧眉张目,郁垒身穿铠甲手执大钺,两个神的脸一模一样,而在每家的门上又各有其貌;碧霞元君头戴云冠,怀里抱着雪白的孩子,全身端庄,只是孩子那话儿大了些,许是家里人盼着孩儿成年后做个“大阴人”;土地神全拖着大长胡子,有的拄了高高的拐杖,有的头戴双翅帽,手上托着大桃——也可能是寿星老;长得像张飞的许是关公,像关公的许是财神,还有的说谁就是谁,没准是这家的祖宗。有人干脆画了狗尾草似的高粱和黍子,弯弯的杆上密密麻麻全是粒,人一看直起鸡皮疙瘩……仿佛一到腊月,司管丰收、生子、降妖除魔的神仙就都来到人世,亮出法器,忙起了各自的活计。
两天前,一众人削木为柱,借三面院墙,从客店里搭起来一座棚子。有会做木工活儿的伙计,向农户借来刨子、锯、角锤,给直木两端开管脚、套顶榫,以砖石为趾,栽柱其上,再作几条梁枋搭成架子,撑起茅草扎捆的屋顶。这是为了过节。南寨人拿了大笔的佣酬,又要跟山中杀手决一死战,也就不记挂过节。但吴江帮的伙计们却不愿意误了大节,村子里一到腊月就聒噪起来,锣鼓炮仗不时响几声,不时有几头牛驴驮着肉干和白面走在道上,伙计们耳染目染,便从心里馋起了度岁的热闹。
昨天中午,昭业看见两个吴江人从剪纸铺里与村人赌博,傍晚又听到民户中传来划拳,他去找了燕锟铻一趟,也没说要罚哪个。一来是罚不责众,二来燕锟铻不让他管。燕锟铻说,这些人都是撇家舍业跟着他的忠义之士,不能让他们在节日里连几口酒也喝不着。节是要过,而且越早越好,只要把节过了就能让他们老实下来。于是,他让人从客栈当院搭起棚子,又派几个人骑马进了县里,跟脚店和酒家买了几十坛酒,要在今晚犒劳手下的弟兄。昨夜,昭业又来找他,说既然提前把节过了,那不如明天就攻进山里。否则给南寨人见了你们过节,也馋酒馋肉,战事往后拖,只怕越拖人心越散。你的人也是一样。昭业还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是郎崎的。子时,两个人定下了攻山计划:明天一早就进山,人分两拨,各从东西,西路再分两拨,绕过西山两角去到金矛崷下。如果在半路上遭遇武禅或别的杀手,则施诱术、使阵法将其围困,趁此时机,让另一路一百二十余人直奔金矛崷下,封住下山各径。待东西二路的百余个人解决了路上的杀手,把几路合成一伙攻上金矛崷顶。此外,还须从村中留下二十余人,一旦战况胶着,便由这二十人骑马驾车,把木头、钉子和毡毯送入山里。如果先头两路人半途中了敌人诡计,落入腹背受敌,也由这二十人进山突击解围。不消说,这也是他和郎崎共同的意思。燕锟铻没问如何困住武禅,也没问“另一路一百二十余人”走哪条路去金矛崷下,只是点了头,就到厨房督办晚上的庆祝去了。
戌时四刻,小六回到村里,进了客栈的院门。
酒宴才开始,棚子里已经座无虚席。棚顶桁疏,只赖六枋支撑,柱子越多越好。二十几根柱子都只夯了几铲泥栽进地里,也仅是去皮后对中开锯的细树干,大多弯曲不直,给风一吹就晃晃悠悠。有人抬出了客店前堂穿销带楔楔是一头宽厚,一头窄薄的三角型木片,打入榫卯之间,可使二者结合严密。
的桌子,又从客房里搬出几张床案,凑齐十三张桌子。椅子如何也凑不够,便有些人端着碗立在桌旁,有些人围矮桌席地而坐。人都身材高大、膀粗腰圆,一张桌旁最多坐六个。如果按身份高低就序落座,敬酒说话都不方便,所以燕锟铻允许他们肆意走动。这一来,有些桌子旁边有六七个人坐着、蹲着、站着。人从一个地方看过去,是数不清棚子里到底有多少人的。
因为人多,棚子里比客房还暖和,但气味十分污浊。吴江伙计倒不是污手垢面,他们身上只有脸和手还算干净,其他部位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洗过,或是用凿冰融化的水简单擦过,除不掉汗垢和头油。有人发觉了臭,把香斗和香炉端到柱子下头,焚上佛香,又点燃香蜡。然而,臭中掺香比臭还难闻,把臭鳜干菇掺起来再淋一遭香茅汁也不会比这更难闻。人们只好忍着,捱到酒菜上桌,自然也闻不到别的味了。这会儿,有一串串的铲刀刮擦锅底的“沙沙”的响声,被浓烟从厨房里卷出来,掉进话音的潮水就沉了底。上菜的伙计赤着脚,腰缠白苘带,来回都飞快,偶尔撞上几个乱走的人,不说话就闪开,把菜搁到各张桌上,也是落一下就闪开。菜有豆子咸肉、蕨菜鸡鸭脯、鱼肉猪肉。盘子瓦罐大多有缺口,都是向村人借来用的。菜一定很咸,一定不好吃,但是能让他们想起江边的山珍海味。酒也不好喝,倒是和佳酿一样醉得了人。小六从桌子之间穿过去,几十条偷觑的目光射中她的身子,当中有愤怒仇恨,也不无绻慕——嗅到她的香味,他们就看见了建康府那些花枝招颤的女人。
小六才不理他们咋看咋想,从一张桌上端起小灯,麻利地钻进店里,上到二楼,推开一扇房门。
听见开门声,坐在镜子前的小丫头一巴掌合上妆匣,捋几下发梢,拧着腰,换上个刁蛮神情。这小丫头是伏钩,明年才满十七。十一跟着小六到了建康府,头一年也从客栈里端屎倒尿。自从小六跟了燕锟铻,她便做了使唤人,以后只端小六一个人的屎尿,擦桌扫地也只围着小六一个人打转。既然是使唤人,平日里只用棉绳结发耳后,梳的是双髻,逢年过节扎一对朝天髻,髻头插两朵银钿梅就算打扮得体了。而她今天却绑了朝云髻,髻上还套了粉粉白白的珍珠网,模样像大家夫人。伏钩跟的也是燕锟铻,算是接小六的班,从小六离开建康府,她就上了大楼船,往后一边给小六传递燕锟铻的消息,一边伺候燕锟铻,直到今天,已不知和燕锟铻结下几多夫妻之恩了。小六见了她当然要呷醋,伏钩也不怕她呷醋,回头瞥她一眼,凶巴巴问:“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小六走到桌旁,看看掐紫铜丝、雕凤镂雀的梳妆匣,用指甲挑开扣。嵌在盒盖里的铜镜映出伏钩白净的小脸,像一朵还没绽开的小芍药,花瓣儿冰玉水嫩,已有些大花的艳了。小六拉开两寸宽的木抽屉,把一根吊着金环链的压鬓簪拿出来,摸了摸簪帽的珊瑚珠,问:“这是老贺家的东西吧?瞧这模样,你是傍上当家的了?”
伏钩扶了扶发髻,道:“说这拈酸的话就好像我原先没跟你一起伺候过他似的。你我姐妹都是一人,当初是哪个说的来着?仨月不见,又不知你在外头弄耸了多少贼囚,我在这里伺候姐夫,又不似你那般养遍街肏遍巷。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作甚?”</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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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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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把簪子丢到一旁,骂道:“扯你的毴淡!那邪男人怎把你也肏成了小姨子!年纪不大,脸却比老空心子松树皮还厚!不在河边安生呆着,来这死人遍野的地方干甚?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就差精着脚儿、坦了胸在那帮男人眼皮底下乱蹿了!”
伏钩拿出削尖的小炭块,描了一道细细弯弯的眉,道:“屄声颡气地学什么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房倒不压人,舌头倒压人!当初还不是你削尖了脑袋要在河上混头脸的?”她翻起眼皮瞧瞧小六,又道,“你不在家,我岂能管得住他?从哪儿牵上的淫妇都不少哩!他如今便是那卖豆腐的关王,货不硬心硬,你快下个咒给他画上一道,只怕肏过界去,牛马拉他不回。”
小六道:“歪剌骨,少拿他嚼自己的理!少说两句我也当你是姐妹情肠,再这般撒奸逞嘴!明日争破了床单子叫谁都没得盖。”
伏钩笑嘻嘻地道:“吃着盆里的,望着瓢里的!那山里的郎怕是个火炕睡惯了的,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瞧你这刁刁的样,是不是给人甩脸子了?”
小六瞪起眼道:“你懂个屁!敢说长道短非将你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计都星悬在头顶上,你是不是瞎?”
见她又瞪眼又下咒,伏钩“哼”了一声,闭上嘴不再争了。小六端起橙子茶要喝,伏钩拉住她的手道:“这是我早间漱口吐的,放这儿沾口脂用……”话没说完,一盅茶泼在伏钩脸上。小六道:“早间漱口的茶此时还热得烫手,怎不说从胯下接出来的?瞧这插插戴戴地来这里抢棺材奔命!今夜我就砸折你这双能跑的脚!”说着,小六一把扯住伏钩的披帛,扬手作势要打。
伏钩吓得蹿上了床,抱住两腿哭唧唧道:“你当我愿意来这里!我先随他去了枭阳,又随他逃来,还哪有地方可回?回河上,万一给衙门逮起来还不是要夹断手脚?你怨我和他近,打也狠打,骂也狠骂,怎不怪那两头八方咂破鞋的男人去?你如今学滑了,这厢才捂热床,那边又养起了白面郎,说是姐妹一人,我不过学了你几手把戏,怎就心疼上了?”
小六白她一眼,笑道:“胆子虚了?怎不找你那亲姐夫告我的恶状反倒缩壳子了?快,倒盆水来,我画脸。”
伏钩爬下床,像使唤人那样抻了几下褥子,怯怯地端起盆走出房门。不一时,燕锟铻走进来,做贼似的先关紧门,又朝小六打了个收声的手势,躬下腰咬着她的耳朵问:“拿着了么?”
小六不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蚕茧纸。燕锟铻伸手要拿,她又把那卷纸插进袖子一半,搂住他的脖子“吧嗒”亲了一口,道:“我的郎,也不谢我奔波了一整天,才拿来这劳什子?”
燕锟铻赔笑道:“时候紧急,怪我没备下什么东西犒劳你。过些天,一定送你。”
小六把纸卷插进他的衣领,道:“我的郎,你说我今天打扮成啥样好?是扮个柳青娘,还是学个踏谣女?”
燕锟铻道:“一群人在下面喝酒划拳,你凑啥热闹!好好在这楼上等着。”
小六道:“你不叫我下楼,却叫那小妮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陪酒去,是不是嫌我没她嫩?”
燕锟铻忙道:“我是舍不得你给他们看,瞎了一双眼,我还能嫌你这眉眉靥生的天妃娘娘不够嫩?给我摸一个,酒足再与你掀腾……”他掐了小六一下,起身走出屋子,从楼梯上遇到伏钩端着水盆,也朝她屁股掐了一下。
第205章 蛊之极(二百零七)
小六洗过脸,化了妆,把伏钩的包袱一层层翻下去,提起石绿浅黄的裙子看看,扔到一边;提起红领紫袖的小袄抖搂几下,也扔到一边。最后提出一件黑领缁衣穿在身上,又让伏钩出去打水,说脸上的妆画得不好,还得洗。
伏钩问:“你穿这干啥?这是我去庙里烧香时穿的,没个掐腰开胯。”小六不理她。伏钩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恨死了她,无奈斗不过,只好把盆端出去。水摆在盆架上,架子的三条细细的木腿晃了晃,有人在门外叫一声,伏钩赶忙下楼陪酒去了。小六打扮妥当,从腰间摘下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取出两只窄口圆肚的小瓷瓶。
灯熄灭后,窗纸亮了。棂影套住了镜子里的她的头脸。人们高亢的喊声像条河从她脚下流淌着,吼叫声像高跳的水柱,升到窗外又落了下去,溅起一片笑。这样的声音令她想到了建康府,和她头一次登上楼船时看见的燕锟铻。那一天,周围的声音也是喧闹的,却不妨碍她专心一志地看着燕锟铻,从来到走都看着。此后,燕锟铻的模样印在了她的眼皮上,虽然她睁眼时看见过许多人,一闭眼就只能看见他了。她闭上眼,围绕他们发生的事情和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全都模糊在一瞬间的喧闹中了。事和人,像墟穴里的石痕交错成风的形状、马和鹿飞在一千年前的壁画里的天上,云成了火又化成烟,形和意皆不明白了,只剩下斑驳,再不可还原。而他像个神似的立在一切之间,还是清清楚楚地呈在她眼前。就这样,她日日夜夜地看着他,觉得他并不在任何地方,只在她的眼皮里。即使她跟了一百个男人,他也还会在她的眼皮里,像根柱子那样撑起她的记忆,使她能够窥视周围模糊的形影。假如他跟她分开,无异于是慢慢地收回他的模样,记忆塌下来,将会砸碎她的眼睛。假如她跟他分开,也相当于抛弃过去的记忆,将来的她又会是谁?
酒过三巡,厨房里开始煎炸鳅和鱼头。他们从江南带来的多是咸货,这时泡在盆里,等咸味淡了,鱼肉也松懈碎烂,咬起来没点韧劲,却还有些腥味,下锅须加大量的醋,而且不能放冷了再吃。灶台前腾着白烟,伙计忙来奔去,追着烟赶着烟,都像腾云驾雾的神仙。小六走在烟里,往釜甑中看看,装成帮忙的样子给火门添了几把柴。趁着伙计剖鱼腹、剁辛料,她站起来,向盐罐里洒了一大把助情的淫药,又把一种叫“赤金虿”的毒粉撒入醋钵,端起锅旁的两道菜回了二楼,向鱼肚子里抹了催吐散和砒霜,又用胭脂、碳棒调了一碗血红的水。为了使红水浓稠看起来像药,她还给里头加了些抹脸的白粉。等十几盘煎鱼上桌,厨房没了声音,她端着盘子和碗来到棚里。
有人拇战,有人喝酒。发现有女人出来,人的眼珠子都朝眼角游了一下。燕锟铻笑了,抓住小六的胳膊肘问:“怎穿了姑子衣裳就跑出来了?”
小六道:“你在这楼下喝辣的,叫我一个人在上头听声?我也吃,给我一口……”说着,她从燕锟铻手里夺过酒饮了半两,然后把盛着鱼的盘子摆在一高一矮两张桌上。回来后,她偎在燕锟铻身旁,看着吹唇唱吼的人事渐渐模糊,如同壁画历经着日月的冲洗。梁架挂着一行行透明的水珠,摇晃着,木屑和灰尘打着旋,染上灯光落进菜里,像是螟虫。明黄的灯光也在摇晃,如同锥子从人们脸上刻出孔眼和褶子,让他们愈发沧桑。小六看够了这些人,就爬到燕锟铻身上,把眼闭上。这一来,她就只能看见他了。
她问:“他们进山了么?”
燕锟铻点了点头。
她问:“去了几个?”
燕锟铻道:“六个。”
她问:“你不怕南寨那帮人逮着他们,那公子要来问你的罪。”
燕锟铻道:“那我就杀了他。”
她问:“不过是座山头,你和他抢什么抢?”
燕锟铻笑了:“我和他抢的,可不是一座山头而已,等我拿下了那座山,就能东山再起。”
她问:“你怎么对付那群杀手?”
燕锟铻道:“杀手不难对付,难的是上山。等我上了山,和南寨人里应外合,定能平了他们。”
她问:“你会杀了沈轻吗?”
燕锟铻没说。
她问:“楼上那捕头和女人,怎么处置?”
燕锟铻道:“捕头不能留,他知道我的事,知道的太多了。”
她道:“沈轻也不能留。”
燕锟铻问:“你还惦记着那小子呢?”
她道:“惦不惦记也得隔三岔五提一回,让你呷口醋,好好地收拾了我。”
燕锟铻问:“怎么?你又等不得了?”
小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簪子,看着簪尖娇嗔地道:“我的达达,瞧你这狼子野心的架势,好像永远都不会老似的。这么不积德,等你老到连路也走不动了,看哪个还傻眉楞眼地跟着你。”
燕锟铻道:“我用不着积德,有你扇枕温席,给我送终,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小六道:“那我还真是等不及要你赶紧老了。等你去了,我也跟去,让你永世千年地活在蜜罐里。”
话说到这,被席间的响声打断了。一把椅子翘着两条前腿倒在地上,椅子上的人捂着胸口呕出一大襟沫。接着,羊贯肠和核桃肉翻落在地,又一个汉子趴到桌上吐了一嘴白沫,手脚抽动着,脸皮硬青,看样子是犯了羊疯。像河忽然流断了似的,喧闹消失了,有人搁下筷子和碗,跑过去搀扶这两个人。燕锟铻看着这一幕,把槽牙咬了起来。小六要起身,给他一把揽住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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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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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找死。”燕锟铻道,“你是为了他们!”
小六道:“当家的猛志常在,我便叫你做一世真英雄,在这村子里点一把野火!火撒了,我给你千刀万剐了也没话说。”不等说完,簪子就在燕锟铻的脖子上刺出一个血洞,趁他吃痛,小六跑到了台阶上。燕锟铻站起来,但没有抓她。这客店的前门后门都关着,她一定跑不了。
这时,已经有四个人开始哀嚎,脸白得狰狞,手脚抽搐不止,如同在锅里受着热汤蒸煮。一种神神鬼鬼的恐怖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浸染着酒味和灯光潜入人们的知觉,也像是有毒,能让人急躁愤怒。有人抬起头,看向店门口的小六,有人看的是燕锟铻。小六从门后端出那碗紫红的胭脂水,走向一个抽搐的人。两个汉子挡在她的跟前,目光从碗里的胭脂水挪到她的脸上,面无表情。等一会儿不见他们让路,小六把碗放在桌上,道:“给他们服下,能叫他们暂时不死。”两个汉子都没动桌上的碗。燕锟铻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一个汉子,道:“给他们喝个试试。”
小六道:“你们把袖子撸起来,上衣脱了,看看身上的疙瘩!”
周围响起一片惊喘。人们撸袖子,撩衣服,发现手臂、脊背和腹沟处长出了大片的红疙瘩;有人身上的红圈子一个套着一个;有的人身体健壮,身上没有中毒的症状,却因为喝了酒,前胸后背都是通红,便也看不出自己中没中毒。人人都出了汗,身子给凉风一吹,不免感觉异样,当即有慌了神的开始挝挠长疙瘩的部位。也有几个连死都不怕的,好像没听到小六的话,还稳稳地坐在桌旁。
不论是慌了神的还是不作声的,都在等着燕锟铻说话,等着他逼迫小六交出解药,或就地把她杀了。燕锟铻却没有立刻说话。小六先说了话:“想必在座的有人知道我是个懂毒术的,大理来的。此蛊叫坐身劫,有见识的应当早也听说过了。你们管它叫赤金虿。七赤金星为盗,这蛊的厉害,便如纵火的盗贼,先夺人元精,再烧他个全身溃烂。你们中了蛊,肺衰者不消半刻便生疱疮,吐泻数次后手足弯挛,不日即死。就是挺过了半日,也要被蛊虫侵身……”她说着,乜斜一眼燕锟铻。燕锟铻低着头立在一众人之间,谁也不看,仿佛是在沉思。听到她的话,一些人不禁捻神捻鬼。有人知道小六善施毒术;有人懂风水八卦稍谙药理,却都不敢说话。谁也没听说过“赤金虿”,而谁也不知道旁人知不知道这种毒。
有不怯死的人喊道:“你是想我们死,还是想我们活?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第206章 蛊之极(二百零八)
小六道:“只道是当家的与你们有义,不知用心全在错处!我问你们,是谁断了你们的财路,害得你们有家难回,逃来这鬼地方!可想过家里妻女得受多大的拖累!你们愿意跟着当家的也算重义忘身,可如今却对那害了你们、耍了你们的金贼言听计从,到这儿来抢夺一伙贼人的山头!若我想害杀你们,刚才便不救那中蛊的,可我要是不逼一逼当家的,他非得把自己和你们的性命都送在此地!你们可知那山壁立千仞,山里都是虎,都是狼!我只问你们以何为名来此打杀,要是那一山的杀手凭险作守,你们可也死得?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为了帮那金狗复仇前来送死的?”
说这话时,她看的是所有人,声声句句讨伐的却是燕锟铻一个人。心性不定的人听了“有家难回”,鼻子一酸,就有点后悔。但这样的人终究是少。他们既然来了,早也把义气放在家道性命之先。唯一能决定他们去留生死的,就是燕锟铻的命令。
小六道:“要解此蛊,须以酒涂身,用人的肝肺雌黄熬药服下。刚刚我给那几个人喝的,也正是这蛊的解药。那蛊虫好食人肺人肝,在人肠胃里吃了雌黄,只消半日就死。如今你们都中了蛊,要解,得杀六七十人取肝取肺。这地方别的没有,人就在外头!你们若有本领,就冲出去杀了他们!”
稍谙药理的人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还听出了她的用意,是叫他们和外头的南寨人打起来。一个坐着的人笑一声,道:“照你这么说,只要我们杀人就能解毒?那我们何必去杀那些难杀的?这村里别的没有,人可不少。”
小六冷笑一声,道:“只看你们当家的叫不叫你们滥杀无辜哩。只怕你们是一群拿井绳当蛇虫的孬种,不敢与厉害的动手,只敢打杀百姓,反把南寨来的都当祖宗敬仰!”
“疯妇!”一人拍桌骂道,“少煽阴风点鬼火!俺不信你这套邪!若今天有一人死了!你也活到头了!”
小六道:“不瞒各位,我今天正是来找死的。弄这一出戏法只为给你们当家的提个醒,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谁。”她撑住一根柱子,倚门卖笑一般地道,“你们当家的指使这山里的杀手行刺了贺老大,想必跟他来这儿的人也都知道。贺老大待尔等可有微薄之处?当家的背信弃义,你们便说他是操莽,到头来给一个金贼害没了屁股底下的位子,又被宋兵撵到海上,还有脸举着义旗来这里讨伐一帮杀手。混到这步田地,他倒也还是二当家的,待明日你们把那金银铜铁都送上山去,他倒也还是二当家的,英雄做不来,只怕那元恶也做不来!”
一人问:“你到底是哪一伙的人?”
小六道:“那咱就敞开了说罢。我知道你们想干啥,你们想伙同山里人杀那金贼。我要是想害你们,进村时托人给那金贼捎个信,你们全也活不过今天晚上。若不是跟你们站了一头,我怎会破着一条命不要来给当家的放这把野火?可今晚这把火我是不得不放,因为咱谁也别想活到明日,有人非要杀光了咱不可,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那金贼。当家的狡诈一世,糊涂一时,倒也不是败在那金贼手里,而是败给了南寨。南寨领头的那位,压根没想让咱活着离开此地,既然来了迟迟早早都是死!那就不如先杀些南寨的给自己解解恨!”
人都愣了。燕锟铻仿佛被搁在了西关的城垛上,心中既躁又恨,也有惊异。不论下蛊是真是假,她是要他们和南寨人拼个你死我活。她说南寨人要害他们,有可能不假,但真假无可辨断。假如她说的是真,那要害杀他们的也不是旁人,正是郎崎。郎崎以对他的赦免和收容为诱利,使他与昭业争斗,目的是除掉他这伙有罪的人。这一想,他攥紧拳头,感到前胸后背如受矢石相攻。一种屈辱感恍然而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然把绝路走到了头。可他也立刻就悟出来,他是不可能出人头地的,他生来就是个草莽。
那些站在他左右的人,刚刚还像刑场上的罪犯一样紧张不安,这一刻也都回过神,不再问蛊毒之事。他们对中蛊疑或不疑,今天或留或走,要先听当家的说几句。他们是仗着江湖义气敢于衙门里撒泼放刁的人,是渔霸,也是武士,到了此地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有当家的能给他们一个身份,成全了他们的仗义。
燕锟铻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来到小六跟前,问:“这是哪个跟你说的?山上的人跟你说的?”
小六的拳头越攥越紧,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起来。她怕着,怕的不是死,而是帮不了沈轻。她知道,除了她以外,就没人能在今晚帮他了。她没回答,而是道:“当家的,道走到头了,我是跟着你的。”
燕锟铻道:“吃里扒外!”
小六笑了,点了点头。
燕锟铻喝道:“我只问你,那蛊是真是假?”
小六道:“我死都认,又何必不下真蛊?”
燕锟铻道:“蛊若是真,你今天就活不了。”
小六道:“那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怎能有假?”
燕锟铻把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射出眶一样。听到他拳头的响声,小六闭上了眼。又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他。
燕锟铻道:“滚!滚回山上去!”
小六道:“当家的说的是哪里话,我哪也不去,就是来找你的。”
燕锟铻道:“滚。”
小六背后的客堂里显露出一个形影,是昭业。这些天,昭业住在村尾的药铺里亲自看着卫锷,极少到这客店来。昭业的出现似乎证实了小六的话——他穿了窄身窄袖的缺胯衫,系马皮带,束了头发,手提一把才磨过的汉剑。他把剑提起来,直挺挺架在小六的脖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道:“这女人戌时被武禅抱下山,当家的知不知道?她今日上山,是不是和山上的杀手道别去了?她要真是去和他们道别的,怕也早将这里的事说给了山里人知道,当家的又如何不介意,还与她好?”他调转话锋,看着燕锟铻又道,“她的确是去和那帮人道别的,也的确把这里的事告诉了他们知道。要不是为了给山里人通风报信,当家的又何必在今晚设下这劳什子酒席?戌时,这客店里外有六十五个吴江伙计,到了亥时,剩下五十八个。有六个人护着一个孩子出了村子。去了何处,我不妄言,谁叫我的手下没本事抓着他们。但当家的对我有深仇大恨,我不会不知道。当家的想联系山里人把我杀在此地,这件事,我也是今晚才知道。”</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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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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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锟铻道:“你说明天攻山,是算计我。”
昭业不说,而是道:“是我惑你杀兄夺财,是我于你兄弟二人之间挑拨是非,目的便是谋取贺家之财。但当家的没坐上大帮头一把交椅却不怪我。我知晓当家的对我心怀怨恨,一路上不提,是因为我对当家的心怀愧意。现如今,我愿意再跟当家的合一回伙。只要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与我一道上山,今晚,我们便无须动手。”
燕锟铻问:“叫你今晚杀我,是郎崎的意思。”
昭业道:“这还用问?”
燕锟铻问:“他允了你什么?”
昭业道:“乌林答端的命。”
燕锟铻道:“你信他的?”
昭业道:“南寨的人听他的,由不得我不信。”
燕锟铻看向小六。
昭业道:“这女人想害我,也想被我杀害。要是我在你眼前将她杀了,往后咱就是仇人了。昭业不愿与当家的为敌,也不想受旁人唆使对当家的赶尽杀绝,只要当家的把这女人交给我做人质,今晚咱们大可不必动手。”
燕锟铻看着小六,脸上没有表情。小六朝他笑着,桃夭柳媚,和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一个样。
燕锟铻把拳头举起来,向周围问:“谁想走?”
十几人踏着结实的步子,把昭业围起来。人一个个身子红着,眼也是红的,好似不要命的山野匹夫。
昭业的眼睑颤了颤,道:“当家的!可是要与我决一死战?”
燕锟铻道:“你算个屁!”
昭业指着院门道:“南寨的人就在外头!”
燕锟铻道:“他们算个屁!”
昭业大喝一声:“下来!”
几股风从棚顶的缝隙中钻进来,缰绳样曳引着霜雪,抽打到每个人的头上和背上。刀声、劈砍声远远近近地作响,四周的寒凉中有了一股阴森,叫人牙齿打颤。先落下来的是支离繁碎的望板,柱子打着哆嗦,榫口相继折断,倒下来砸塌桌凳,激得灰尘四起,木头被灯点燃,火又被酒食泼灭。有个被砸到的人吼了一声“小心”,然后中了箭。大风挟卷着十几支箭冲下来,溅起血和吼声遍散在周遭各处。人们都像门口冲去,前脚才迈出去,就遇到了呜呜泱泱的人。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链子镖缠住斩马刀,火花从刃上滑走,把落到空中的木头烧出来一片黑点。眨眼工夫,刀剑把柱身刻出了百十条伤痕,散架的桌子拗出木屑,盘碗跌成碎瓷片。木屑、瓷片和盘子里的鱼被革靴子、铁头鞋踹起来老高,又纷纷不知所措地“噼啪”落下,浸在地上的血水里。
绸一样的血从小六眼前飞了几尺远,她猛地感到喉颈又疼又冷,还来不及憋气就给血呛得咳嗽起来。她伸手摸摸喉咙,抬起头往前走,脚步跟着一个很像燕锟铻的人,如同朝着性命的尽头。光像落叶一样在眼前“砰磅”摇晃,落到乖张狰狞的面目上,落到血和链条上,倚着短而疾的风四下乱窜。风像锯条,不停地割她脖子上的伤口,让她觉得可恨。而看着周围的事事物物支离破碎,仿佛一场急剧的消解,她心里就有一种痛快。折断的不仅是木头,还有短刀和长剑,钢铁比木头的叫声更响,沉沉地落到地上,最后的弹跳就像垂死挣扎。血像红花上东西南北地绽开,四处的声音渐渐哑了,刀声、吼声、脚步声、破碎声,从光滑分明变得囫囵半片,连成一片然后微弱下去,她耳朵里有了被褥摩擦掀卷似的“沙沙”的响声,及至这响声也消失,一切逐渐磨蚀不清,如同壁画在被刀剑不住地铲削。有东西溅在脸上,可能是热的血汗,可能是冷的酒肉,她觉不出来,麻痹感已经胶住她的全身,像一张不透气的鱼皮,把她和世界隔开了。在寂静中,她看到人都拼了命地扭动,做出平时做不出的动作,都有点滑稽了。一把铁环刀险些把她砍个跟头。接着,血就从刀手的胸里冒出来——那斧头砍在刀手身上,似乎砍破了一个没口的瓮,一阵飞溅过后,黑窟窿一样的伤口被几道臌胀的血所染红,她才看见骨头和肉。有个脸红脖粗的大个子跳上桌子,落下时被一条木头绊倒在地,立刻被四五把刀砍断了胳膊和腿。她失聪了,还能看见这个人的牙齿和叫声从人缝儿里洒出来,把铅灰色的霉运带给每一个人。一把带槽儿的剑在她左胸上切出来一道伤,而那剑客的头颅很快就滚到了她的脚下,头颅的眼神从惊惧变成空洞,仿佛看穿了短浅的见识,从性命的口袋里解脱出来。
走出院门后,她有些睁不开眼了。有许多乱滚的灯笼呈着黑红,像熟透坠地的果子。农家的院门都紧紧关着,窗屉后没有亮光,草檐顶着雪,吊着冰,枯黄的禾秆立靠着墙,一座座院落隐藏在寒冬里。她反反复复看着四周,捂住流血的脖子,张开嘴叫了一声燕锟铻,也不知叫出声音没有。她闭上眼,燕锟铻就向她走过来。一阵眩晕把她推倒在地,她看见了天。忽然,一只黑色的手从东方伸过来,障住了天上的月亮。
第207章 玉碎札(二百零九)
当天夜里,为了不让山里人看见烧尸的烟,南寨人把五十三具死尸拖入田间的沟渠,用禾秆和冰雪盖住。子时后,钟钰在醋户的石磨上置了水瓮、火盆,三奠三请,焚符揭幡,念了焰口经。又有十二个道士一边挥舞浮尘,一边念着解冤释结的篇章四处走动。嗄嘶的咒声便沿着村路流淌和延伸,缠绕和散落,经由门窗的缝隙漫入各家各户,一时高亢凄厉如同狼嗥;一时尖细诡晦,如鬼怪喔咿。有孩子哭起来,才哭了一声就被爹娘捂住口鼻。有人带着被褥和农具躲入地窖,不敢推开窖门向外探一下头。也有胆子极大的人,踩着土堆或石块,把半张脸伸过院墙朝路上观看。没有人勒令他们回到屋子里去,路上的南寨人都和看不见他们似的来来回回。因为郎崎下过命令,他们尽管自危却能够度过今晚。但村外那些被死尸堵住的沟渠,和他们受到的惊吓,却不可能被记作外来者的恶,从而给予他们修复和补偿。因为南寨人也和朝廷一样,只把寥寥几事当做对贫厄之民的危害,其余皆不在意。
昭业拖着剑走进药铺院落,吩咐公治习去拿些钱发给每户,然后拍掉身上的雪和泥,掀门帘进了里屋。
屋里没点灯,有股子药味仿佛深砌在墙壁上,沉沉地不动。卫锷起身时碰歪了一个筲箕,有淫羊藿落到床上,药味又厚了一层。手铐的铁链条从窗上爬到桌上,一阵咳嗽似的响声,然后静下。卫锷嗑着榛子,把目光投向昭业。虽然头脑还迷瞪着,他却感到了哀慽。刚才他被外面的打杀声吵醒,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过今夜了。昭业会在战斗结束前杀害他。这场杀害在他们之间酝酿了数月之久,已经不能带给他太多害怕。但他还是担心沈轻来救他时遭到埋伏。
昭业的衣服破了,肩膀上有一条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昭业脸上沾着泥和白霜,头发凌乱不堪,像是在什么地方跌倒过。昭业两眼通红,目光呆怔,身子不时朝前摇晃,看起来有些不正常。这让卫锷觉得奇怪和不安。他问:“外头怎么了?”
昭业又摇了一下身子,脖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有根细小的骨头错了位。昭业道:“你知道红巾军吗?我要加入红巾军。”
卫锷一愣,问:“你咋了?”
昭业道:“天底下没一个好人。这个不是好人,那个也不是,我要加入红巾军打杀了他们。”
卫锷问:“你要打杀谁?燕锟铻?”
昭业道:“郎崎。”
卫锷道:“郎崎干啥了?”
昭业道:“郎崎该死。南寨的都该死,他领南寨的头,也该死。这世上凡是有点权的人都不要脸,谁有权谁就不要脸。我想过了,我要加入红巾军,我不干别的了,往后就杀他们,捉着个个都点天灯!”
卫锷问:“燕锟铻呢?”
昭业道:“死了。”
卫锷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脚抽了筋。
昭业道:“姓燕的刚才想杀我,叫他手下几十个人都杀我。逃慢些,我就死在他的棚子里了!”他忽然抬起脑袋,瞅着卫锷嚼牙瞪眼,把槽牙撞得铮铮作响,“他来这里是为了与那山里人合伙杀我!他骂我,砍我,临死好不威风!他一介草莽匹夫也敢骂我!谁要杀我,必先我而死!鸟人!蠢虫!都是他娘的贼!屎壳郎!不配与我为盟!我是大金皇子!我是皇子!他们又算什么东西!等我抢回皇位定要铲平南寨和这座鸟山!”他越说越激动,后几句话极冲,像是从胸中喷出来的一样。卫锷缓了缓神,道:“你继承了皇位,也还得回来铲平这山,那和现在有什么分别?”
屋子静得如同沉入地下的棺椁,泥和血的腥味,一线一缕地飘在床上,不一时就给黑沉沉的药味含了进去。卫锷叹了口气,看了看昭业恍惚的两眼,心说这就是意气完泄、形神俱散,也许是因为他这些日吃了太多的迷药。今晚的一切,包括他现在的疲弱,也都在郎崎的计划之中。想来这的确有些阴险。然而,透过他的疲弱,卫锷看到了活命的机会。</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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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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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窥探着昭业的脸色,道:“你也说了,你是皇子,何能跟这些江湖野人一般见识?他郎崎要杀燕锟铻却留下你,许是看出了你并非凡类。那些有权的人,哪一个都没少做恶,满口的豪言壮语也是扭捏作态,你错就错在相信他们。”
昭业听了这话,顺过些气来,问:“你还盼不盼着那群山贼下来救你了?”
卫锷道:“这地方太破落,我如今想回家了。”
昭业道:“好。那你我今夜一醉方休,待来日夺下那座山头,我派辆马车送你回去。”
卫锷道:“我还想再看一回你的金枪。”
昭业拿来枪和一坛酒,进屋把酒放在桌上,点燃灯烛,又去拿来两只大碗。喝下一碗酒后,卫锷捋了捋枪颈的穗子,把枪抱在怀里细细看着。枪头足够近,他能看清细如毫毛的光漾在断骨和刀剑刻下的划痕里,有棉一样的一层淡薄的黄色缠裹着枪头,仿佛隔绝了它的锐利与外物的钝敝。卫锷看到枪颈有几条明显的凹痕,道:“这几条,像是一件兵器砍的。”
昭业道:“不是一件兵器砍的,是一个人砍的。他用的刀都不锋利,但他的手劲大,砍起来刀刀都有响,都有伤。迟早我也要刺他几枪,为这宝贝复仇。”
卫锷道:“不对。这宝贝如此刚强,如果没有与它争锋的利器,它也无聊。就这么亮堂堂来了,又亮堂堂去了,有什么意思?有了这几道伤,它有了对手,不论那对手咋样卑贱,它也不枉来此一遭了。”
昭业喝了口酒,放下碗道:“等我上了山,便要把它供起来,再不叫别人看见它。你别看它现在是样有罪之物,等到那个时候,金廷一定会派人前来,把它当做太宗遗物请走。但我一定不肯交出来,我要带着它上大黑山。将来,我还要让人们知道完颜氏的丑恶。”
卫锷问:“什么丑恶?”
昭业道:“争权夺势,自相伐,赶尽杀绝。”
卫锷道:“你既然厌了权势,何必还上大黑山。上大黑山也罢,从红巾军也罢,最后还不都是争权夺势,赶尽杀绝?”
昭业道:“说得对。可我心里有口气,撒不出去。”
卫锷道:“撒气不非得报仇,也不非得蔑这世道。”说着,就把那盛着乌香丸的银盒子从药砵下头抽出来,放在桌上。
昭业笑道:“这东西好,只怕是要害人。”
卫锷道:“我觉着没什么比它更妙。”
昭业道:“你生于权宦之家,本应上进,不该耽于享乐。”
卫锷问:“权宦?什么是权?”
昭业摇了摇头。
卫锷把盒子拿到腿上,如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说我生于地方权宦之家,说我庸懦无能,这话对也不对。你不知在我们那里,权皆囚于营阵之里,四壁坚械。若你生为宗室,则须从禁约去做环卫官,有禄无事。皇廷历来守内,熙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一切之上颁法改制,终是败多成少。祖宗纲纪但求上下守序,把权分了再分,便如(淳熙)当今,即使你为宰相,也要受官家亲信制约。你寒窗中举受荐为官到最后不论为了何样的官,要行权,得先结党。实则结党整人事大,行权事小。朝廷人难以驾驭官权,反是处处受制。也就不瞒你说,我要铲除长江帮,是因为我没有权。若我如父辈那样为官行事,实也并非行权而是守职。若我有朝一日拜为宰执,也难保不做李纲。在我们那里人人皆知权之巨大无比,大到谁也推它不动。我区区一个地方官的孙辈,何谈上进?天下事与我何干?”
昭业笑了,道:“听你一番话,我连酒也不想喝了。不如你把那乌香丸拿出来,咱各吃一粒,去璇霄幻境度过今夜。”
卫锷问:“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山吗?”
昭业道:“不碍。我若是处心积虑地谋,拼死拼活地杀,倒失了气度。”
卫锷笑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昭业问:“什么条件?”
卫锷道:“我还有四粒乌香丸,今夜我们一人吃两粒,到卯时药劲儿过了,我要与你一同进山。你大可放心,如今我戴着镣铐不能逃跑,此一去,只想见见那山的真容。”
昭业道:“只是一座山罢了,有什么好看?”
卫锷道:“只是座荒山罢了,却行得了权臣不及之权,能主生杀,它其中必有灵验。”
昭业道:“好。”
卫锷把盒子打开,吞了两粒药丸,把另外两粒给了昭业。都吃了药,两个人互相看着,眼里都有真挚。既有真挚的怜悯,也有真挚的仇恨。两个人都知道,到了明早,这屋里只能留下一个活人。先从药效中醒来的人会杀了另一个,谁生谁死,要看谁被玄虚攫住更久。仿佛到了这时,余生已经失去诱惑,让玄虚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已是最高明的选择了。
第208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
鸱鸮翛翛,白荷斜罨,风吹进阴翳的枫树林,把一颗颗露珠从黄萼花上抚落,洗去丛灌的灰尘。几只白鹭走在青雾中,不时把长长的喙伸入荇藻,从泥水中叼出蜷曲的泥鳅。鹓鸟栖在树杈上,朝红牡丹扇动着矫健的翅膀,抖搂着翅下的金羽和银绒,引诱那牡丹过来和它交欢。金羽和银绒被风吹到竹簟上,绕着卫锷落了一大片。卫锷盯着一只大蝉。蝉如蚕丝般的细足勾住树皮的浅沟,背上渐渐裂开一条缝。蝉腹的一节节极快地蠕动,缝子越裂越深,蝉的口吻从壳里挣脱出来,搐动着,浓青色渐渐从翅上织出一片脉纹,勾勒出一只新蝉的形貌。新蝉倒挂在死去的灰壳上,一边颤抖,一边展开透明的双翼。卫锷欣喜而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捉住青蝉送进嘴里。蝉鸣从他肚子里传来,如同求救一样响亮而焦急,让他想到这只蝉从他胃肠的机关里四处奔逃,最终被碾碎的模样。这时,西边的菖蒲匍匐下去,一头巨大的白牛走了出来,身、头、尾无一不白,锋利的犄角和四蹄染着灰色的泥水。卫锷不好奇这头怪牛,只盯着从牛蹄上爬下来的一只千脚虫。他没见过这种虫子,因为他从没走出过菖蒲到达沼泽的另一边。他站起来,跟着这头尾不分的虫子向菖蒲深处走去。软而滑的水底吸吮着他的脚,丝线样的毛藻抚着他的脚背,密集的菖蒲齐掩着他的目光,对着他的耳朵唰唰作响,如同喘息。有滋泥从脚下溅起来,如烟絮一般从水中弥漫,细小的气泡儿稠缀成一片片网,漂过来缠住他的脚腕。在鹓鸟和白鹭的凝望中,他的身影逐渐被绿色的菖蒲吞没了。
他穿过菖蒲,来到沼泽前,瞧见遍地是千脚虫、鬼脸蛾,阴黑的雾气在水上缓慢地流涌,如同没有神识的蛇虫;陀罗花递衍倒垂,从高到低,像一串串奇形怪状的纸灯;盘互交错的茎根和藤噉咽着烟雾,不远处传来女子的笑声,银子似的亮,玉碎似的脆爽。他看向沼泽。姑娘们停止嬉闹,转身对上他,一浪一浪的笑声泼向他。姑娘们双肩雪白,都有极细的腰,双腿与藤蔓连在一起。藤蔓因长久浸水而剥尽外皮,枯烂腐败,钩绕歪缠得不可开交。姑娘们可以在沼中四处游动,可是无法摆脱膝下的藤蔓,便不得上岸。她们似乎也不为处境发愁,全都喜笑颜开,颠颠荡荡。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游到岸下,伸手摸了摸卫锷的脚,嫣然笑了。她的脸几乎和小六一样,只比小六更年轻,更貌美。一个左眼下生有两颗痣的男人也游过来了,面容比那姑娘还要美。他们好奇地打量他,伸手来摸他的脚。他脱下衫,被他们牵进水中,一群姑娘哄上来,像花瓣包围花蕊那样一层层把他裹起来。十几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和身子,捧起沼水淋湿他的发,那男子不声不响地潜入水底,抓住他的脚,姑娘绕着他游……他的身子被藤蔓缠住,沼底的泥流汹涌湍急地扑过来,如一群灰狼咬住他,把他往水底拖去。头脸将要没入水下时,他忽然瞪起眼睛看了过来。
沈轻睁开眼,猛不丁起了身。隐伏于松树之间、冰幔之后,仿佛在窥看他的黑影们变成杉松的根、山杨的枝和堆叠的石头,回到各自的地方,不再动了。昏黑从远到近地袭来,如同要蒙住他的眼睛。他的头脑空歇一阵,随后有了神智,发现自己坐在一块书似的岩石上,旁边是几丛穿着冰霜的黄花儿柳。岩石上还有一个孩子,身着法服,束发盘髻,模样是个小道士,手里捏着一支两寸高的小白瓶。他吸了吸鼻子,嗅到藿香味,想到是这孩子弄醒了自己,十分纳闷,再低头往身上一看,见自己穿着白天准备的刀套,四把武器用皮条和銙扣绑在腰和腿上。他把手伸到背后,摸着一段刀柄,抽出来,是卫锷的长刀。
他吓出一头冷汗,心说自己是如何到了这里?他想了想,认为这些东西应该是别人给他带上的。他这时的所在,正是群山西陲,与村子外的柴胡地只有一丘之隔。把他背出家门又丢在此处的人应是范二。范二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范二为何要这么做?他怎能睡得这么踏实?他心急火燎地想着自己晕倒前的事,而记性如同被铡断了一截——从傍晚到此时的经历,他只能想起和小六喝酒。是她给他下了迷药,否则他不可能突然睡去。那么,让他今晚出山,必定也是范二和小六的阴谋。他们迷晕他,不是要阻拦他下山救人,而是要让他等到这个时候。横想竖想,他只能猜到这么多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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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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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要是范二把他弄下山,这孩子一定是范二的人。山里头没有这么个孩子,他从来没见过这孩子。
他问:“你是什么人?”
孩子道:“我是跟着燕老板的船来的。我是太行山下的饥民。如今燕老板已被那完颜昭业所害,我无路可走才逃进山里,一进山,就遇到了范二师父。”
沈轻听不出这孩子的口音是哪里的,却不信他是饥民。看他红口白牙、细皮嫩肉的模样,不像是挨过饿,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又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
孩子道:“是范二师父叫我在这里看着你的,还吩咐我寅时唤醒你。”
沈轻问:“你如何知道时辰?”
孩子道:“他叫我在这里数数,他走后我数了二百个数。”
沈轻问:“他都和你说啥了?”
孩子道:“他让我告诉你,要不是他帮忙,你一定下不了山。你师父叫你的师弟们把守在各个路口,谁都不可能放你走到这儿来。他还说你师父睡着了,从现在起,你有四个时辰去救‘他们’。他叫你不要担心,说你师父年纪大了,觉多而已。”话停了停,孩子打量着沈轻的脸,又说,“他说你醒来就会失去以前的记性,他让我告诉你,其实你已经下过山了,每回都没能活着回来。都是他到山下去给你收尸的,他已经给你收了上百回尸了。”
沈轻听了这话,便相信这孩子是范二派来的了。这种话只有范二才会说。也许范二作此一说,是为了警告他村子里有多危险。又听孩子说:“他说有时候是你没能下山,你的朋友因此而死,于是你为了报复你师父服毒自尽。有时候你胜了,但你的朋友死了,你万念俱灰地回到山里,孤孤单单地过了一生。有时候是你死了,你的朋友在三年后死在了官场上。有时候你们都没死,但不久后大金灭亡,此山遭人烧杀毁绝。还有的时候,是你的女人死了,你的敌人死了,你的师兄死了……他说,你们这些人都太脆弱,不是这个死,就是那个死,不是死去便要伤心痛苦,要么就抱怨连天,要么就孤老无依,只叫他一个人流窜于诸世界中胜解观察,如孤魂野鬼。他说这叫消业障,你们之所以总是败,总是伤,都是消自己的业。他流窜于无量世界中反反复复地经历今晚,也是在消他的业。他说,这老多的业啥时候才能消完,他也猜不出来。他说所有恶果的根源就在今夜,所以他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令你们都不死,只可惜筹谋差之毫厘,果报误之千里。他已经试过几百次了。”
沈轻问:“你信他说的话?”
孩子道:“我还小。凡目所无见,我尚且想不明白。”
沈轻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要往丘上走,孩子又叫住了他。
“二师父叫我认你作爹。”孩子撩起法衣跪在地上,朝前磕了三个头,道,“你收了我吧,我有用。我是道士,会在山上日日夜夜地为你祈福。你一生作恶多端,天地不容,但我还小,从未做过半分恶事,从出生连一口鸡蛋都没吃过。你是了我爹,便叫天地也不能罚你。”
沈轻笑了,心想他说这话也必是范二教的,就问:“这道士衣裳是他给你穿的,还是你自己穿上的?”
孩子不说,而是道:“我还有两件事告诉你,不知你会不会信。二师父说你以往多次下山,有时候信我的话,有时候不信。他也摸不准你的心思。”
沈轻道:“你说吧。”
孩儿道:“你往前走两百步,能看见一丛毛榛。你会在那里遇到今夜的第一个敌人,是个用双短钩的人,使的却是鹤拳身法,那钩子是他的障眼法。此人全身藏器数十,善沾衣闭穴、阴手伤人。”
沈轻问:“另外那件事呢?”
孩子道:“村里有个人托我告诉你,全村只他家后院墙上有几根桩子歪得厉害。你能从那里跳进去。那入口一旁有把断柄锄头,里面置了口腌菜缸给你踮脚。他说他备好了几颗人头等着你,还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沈轻道:“多谢燕公子相告。我要是有命回来便收你做儿子。至于我的业障,该消多少次消多少次,你回去告诉范二,莫要再下山收我的尸了。”
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树林,树是老桦,高枝蔽不住光,一些树干沾了稍许的亮。地里长有毛榛子和千金榆,这时都盖着霜毯,如睡了一样,从远到近鼓鼓囊囊。他发现雪上有脚印,想到敌人一定也听见了脚步声,便慢下来。有焦烟味扑面而来,卷着“渣渣”的响声。忽闪忽闪的光,微微映亮一棵倾斜的树,烟烬在乱枝间缭来绕去,蝇虫般的火星在树后盘旋,只是那焰光暗弱,不像明火,许是烧物的遗烬。
他来到离灰烬不远处,遇见一个背对坟包烧纸的人。这人是个驼背,两鬓皆白,身材枯瘦,一边用树杈掀动火烬,一边念叨,从脖子到胳膊都打着哆嗦。黢黑的焦迹布在灰堆周围,这火许是烧了一阵子。听念叨声,这人应该是个老者,聋,不知他走过来了。
沈轻打量着“老者”,不吭声,心里知道他不是山下的村人,不是老人,而是南寨人。现在每一条出山道上都有几个这样的人,两三个一起窥察一处地方,不负责拦杀山里的人,只管给村子里管事的通风报信。虽说腊月里上坟的村人不少,而这会子寅时快到了,哪个还敢进山?而且,这人烧的也不是纸,是树枝。即使大烧,火光也燎不亮多远,他才没从林子外头看见。这人之所以要借坟旁的灰烬堆烧树枝,是因为林子里太冷。近日雪虐风(,山赛冰窖,这些人干的又是监视的活,不能肆意走动,只好烧火取暖。烧火又怕给山里人发现亮光,执刀来杀,于是扮作村人。今晚这把火应该已经不是头一遭烧了,他们一定为烧火想出了借口,也为对付忽然现身的山里人设下了埋伏。
这么想着,沈轻又朝火堆走近些,问:“哪来的人?”
“老者”道:“申时俺上山给大儿子烧纸,因身患颤症,这双手抖簌簌打不着火,耽搁了半个时辰。不到酉时,这山里的天就黑了,俺眼神儿不好,走不得山道。壮士可否带俺下山?”他声声拖着肺里的痰音,显得又病又老。说着话,他还撒开了手里的树枝,却没有站起来,似是等着谁来搀扶。
沈轻问:“山下来了多少外头人?”
“老者”道:“百十来人,三四百人?俺日日卧榻不起,眼睛又花,咋能数清他们?”
沈轻瞪起眼道:“你们周老板也太小瞧我们了,真将我们当成了打家舍的山贼,冻不杀的乞丐!区区百十来人,又岂能把我们除尽杀绝?”
坟前的雪堆“搽”的一声,灰烬卷着火星高高掀起,一张焦黑斑黄的火烫的帘子朝沈轻扑了过来。“唰唰”两声响在低处,听着极凉。沈轻低下头,见是两把铁钩子,都带月牙刃。各长三余尺,一端如蝎子尾,一端有钢炼头。月牙刃两头尖利、又窄又薄,能压能挑,还是样截人脖子的家伙事。然而,走钩不比刀剑,不能“缠头裹脑”也绞不得花。钩走浪势,最厉害的是推、撕、耙,别看不好使,凶恶胜过刀剑。
双钩铲雪,从地上画出的两下将要连成一道弧,一把忽然跳起来铲向沈轻的脚。钩刃撕断行缠,被他扭着脚脖子避开了。另一把想跳得更高,却在离地一尺处被他跺在足下。第三钩掏的是腰。
那钩手把家伙使得挺熟,虽是贴地跪行蹲走,却没给对手留下还击的余地。双钩抡舞飒飒,快如电光,掀得霜雪草梗石土飞飞扬扬。沈轻闻声踹地而走,一退,就退了二十来步。也还没完。每近三尺,钩手即挺肩出裁剪招式——使双钩相搭,斜铲敌之腰肋,意在拖绊、逼退,却不能重复多回。要是一直不起身,戳、扎、挂、挡一类的招式使不出来,反复拖绊绞铲,容易叫对手看出招式的套路。而钩手一味逼近,没半点起身的意思。这一来,沈轻就只好留神脚下,无暇顾及周围的声响,也就不能在上身受到偷袭时快速抵挡。
这当中有计谋,计谋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人步步紧逼,扰惑对手;另一人伏于暗处,伺机而动。在钩手从土堆下抽出双钩的时候,沈轻已经猜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只是不知他何时才动,于是也不大动。他耳朵听的是脚下动静,眼睛看的却是周遭的黑缝。脚下的动静起了变化。钩手把双臂叉得一高一低,腰一拧,肩膀朝前探,使一钩斜扫沈轻胯骨,另一钩潜入低处,反绊沈轻脚跟。两把钩子同时来到沈轻左侧,似乎要掀他一个跟头。沈轻必须朝右前方跨出一步,才能避开双钩。也必须在躲避时以右脚为轴,左脚往后一步来到钩手侧面或者身后,才能在避开双钩之后用刀抹过钩手的脖子。沈轻算计到了这一步,而且知道这一步也在敌人的算计之中,却还是向右前方跨了这一步。
跨步时,他用鞋头猛踢一团毛榛子。霜雪、泥土飞了三尺高,极快地蒙住了钩手的头。接下来,他没有如敌人想象中那样拖退左脚,没出刀抹割钩手,而是贴着钩手的肩膀转了个身,把后背朝向钩手左侧肩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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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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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样,他才能不把腰肋朝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以头领身,以身牵步,从一棵树后“弹”出来,模样就像黑熊从洞里扑出来,出招也像黑熊。这人的头一招,不是以拳脚击打沈轻要害,是“捉”。因为他发现沈轻还没有拔刀,没有离开钩手。他想捉住沈轻,待钩手转身,便叫他被双钩挑穿。于是,他左脚内旋,右膝弓在前,右手捉向沈轻喉咙,左手五指并拢,戳向沈轻腰眼章门穴。
一瞬间,沈轻发现这人的拇指是个青的,像玉做的义指,又青又透。他知道这一手叫“活手”“云手”也叫“鬼印”,练的不是刚劲,是阴气。功成后阴风透骨,骨肉透亮,沾衣擦发可封人周身穴道,致麻痛无力、血积淤腔。他必须躲开这一手,也必须躲开接下来的两把钩。
这时的钩子手,已经从霜雪中解脱出来,欲袭击敌腰,而旋足转身后,脸对上同伙的后背,没看见沈轻。也是在“阴手”攻来的同时,沈轻左走一步,以肩颈架起“阴手”右臂,身子撤向一旁,如此躲开了“阴手”的两只手。他的人已经躲到“阴手”之侧,右手却还顶在“阴手”怀前。这只手里攥着一把刃长五寸的匕首。他不用推、顶、勾、踹的法子绊敌之脚,而是用膝盖顶住了“阴手”的小腹。他也没有在敌人身上选中一个要害,只掐住“阴手”的后脖子,令其不能退。然后,他把右肘向后一撤,刀子朝前一扎。
事实上,他持刀的手确实被“阴手”逮住了,但他没有停。匕首戳中肋骨的骨柄、肋弓之间的剑突,刺入心、肺、脾、胃,连续七下,带出的血淋在钩手的脸和手上,糊住了钩手的眼。听到这一阵剐刺,钩手如受鞭箠抽打,汲汲皇皇伸出钩子刮中了啥……不知刮中了啥,颧颊一阵湿热,然后是疼。
匕首由锁骨窝刺入胸膛,腋脉一断,淤血被刀刃带入肺管。钩手鼓着两眼痛叫一声,声音又被沈轻的巴掌摁回他的嘴。没有第二声,因为喉咙断了。
沈轻用裤子抹了抹刀,看着地上的两个人,骂了一声娘。他的手腕痛得很,真像要断了一样。是酒喝得太多,脑子钝了,还是把事情想容易了?这“阴手”果然有一手,那村子里头的是不是全都有一手?他想着爱咋咋样,蹲在尸身旁重系一遍行缠,起身走向林子外头。
第209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一)
从田地上看过去,村子的围墙浓黑生刺,如同一只巨大的猎夹趴在雪地上,警备着周遭强壮的高山大野。走近些看,这墙有一丈七尺高,以泥灰、粘土填了桩杆的间缝,再用粗绳、横板牢固,可以抵挡枪矛。
村里没有搭造哨塔。近日常有南寨人蹬着梯子立在墙顶,如鸟一样瞭望四野。但有一个地方他们看不到,便是村子南口偏西的一条砬子沟。这条沟在了一座丘陵与村子南头的两所民宅之间,原来更宽更深,经年累月有石土从丘上滚落,填得只剩四尺来深。他走出林子,如果经这沟往北头走,则能去到墙下,让瞭远的那帮人瞧不见他,但还是翻不过一丈六尺高的墙。
而且,墙根儿雪厚,踩着一定有响声,南寨人也不可能不在周围埋下机关。看似平坦的地方,有可能埋着绳套阱、钉夹、刺桩、陷坑。他走得格外小心,百十来步之后,他居然发现,凡是有机关的地方都“种”上了铁线莲。山里有铁线莲,村子周围皆垦农田,以往极少有。这草与南方的爬藤莲不相同,茎秆直立,紫梗大叶,耐寒,便是枯了也不难认。但外来人认不出来,更不会关心村子周围的杂株啥样。这几棵草虽然黄了,而叶子还没掉光,可见不是深冻过的野草,是村人从自家的花圃里拔出来,才刚摆在村外的,都有半人来高——稀疏地列成一条队,伸到围墙的一个弯里。他望着那黑不溜儿的拐弯,慢慢走着,觉得怪了。眼下正有南寨人昼警暮巡,谁敢放他进村?他把见过的村人想了一个遍,没想到这人是谁,倒是从脑海里拼出了村子大概的格局。
村里有两处大院,都是后搭的。一是客店,二是酿酒场。那开客店的一家子是十年前从外地搬来的,据说盖他家屋子时,邻里帮忙进山伐木,拿了不少钱。有人说他家老头子原来在河间府做幕职,因为得罪了新来的县官招致罪名,便携同全家来此逃罪。
酒作坊在村子西北,门前有两条过水埂。原来那儿是一片三亩大的高粱场,用枣树枝编捆的篱笆围住。秋天,有人在那儿扒高粱打高粱晒高粱,就从院西泥了五连间房,用作谷仓。一年丰收,有人提出要造糟坊,村人们掘挖水井酵池,从场地东北角搭起一片摊晾糟子的晒堂,堂外修了蒸粮、加粬的土灶。
依祖辈传下的法子,酿酒须把高粱或黍米磨碎,过筛后入锅屉蒸煮,然后拌入高梁渣做成的糟合酵数日,上槽得滤酒,最后窖藏。村人好饮,天天都酿。几年后,一个乞讨汉子经过村子,尝过作坊里的酒,说这不是酒而是浊败的米汤。这乞丐向村民说,他知晓一法能酿出仙酒。男子们就在他的指派下,给从县里买来的几篓麦子加上水、草药和豆子,再将之磨碎践踏多次,封入缸中,制成一批曲子。用这曲子滤汁,掺以熟高粱入坛密封,下窖池与糟渣合酵,出酵前撒石灰去酸,摊凉后上灶复蒸,最后压榨出糟——这般酿榨的酒的确可口,饮后易醉,只是有些废粮。但村民们好饮,如获至宝,不在意多花麻烦。往后这乞丐留在了村里,村人都叫他“酒仙”。又是一天夜里,一个进作坊偷酒的少年撞见乞丐在甑锅旁动手脚,藏进晾棚偷瞧,见那乞丐在甄上架起天锅,撇入几盆冷水,用布围住甄口,拿锤子、錾子从甄腰处钻出一寸大的窟窿,经窟窿往甄内置一根有长筒子柄的酒斗。火一上来,便有酒汁从锅底流入筒中,乞丐拿碗接着喝了,不一时便醉得不省人事。四年后,乞丐醉死在窖坑里。芒种祈谷,少年效仿乞丐当年的取法,蒸出几坛“头锅酒”。比起原来的压榨酒,这酒更辣更清更冲,只饮半碗可以醉一日,封坛存放数年不腐。村人管这酒叫“隐天台”,说喝了它能使人淡然一切物外。果真也是,自从有了“隐天台”,饥年外出逃荒的人回来的也多了,跟外来人跑了的女人也少了,这酒便像神仙一样保佑着村里人口兴旺,人人安居乐业。奇的是,乞丐死去的第二年,有个铁匠和他兄弟来到村中,不久后,铁匠出走他乡,而他兄弟留于村里数年不出。直到前年兄弟病死,铁匠才回来抄起炉锤,还捎带接管了兄弟媳妇。据说这铁匠和死去的乞丐长得极像。
这一想,沈轻明白了,这铁匠不是一般人。他走到围墙的拐弯处看了看,他心说放他进村的人必定是铁匠了。这道弯后头是烘炉铺。他小时候去过,还记得铁匠家前屋用作烘堂,后院细长,比别家的要大一些。南寨人修这围墙是被他家后院撑“凸”了一段,这里便有一个弯。有高粱秆立在这弯里,挡着墙。有把断柄锄头埋在雪中,露出来的一半铩铲锈迹斑斑。他拨开高粱秆,从高往低摸了摸围墙的木头,指头碰到低处,“嘎”的一声响,纸破了。两根带皮的整木上开着三寸深的凹槽,槽口用皮纸掩住,伪装成树皮。他顺着这两根木头往上摸,隔二尺就摸到一个槽,深浅大小,恰好是鞋头的尺寸。他往前推了推,见木头没晃,就把鞋头伸进低处一个槽里。
墙的另一面,也果真如那孩子所说,有一口腌菜缸,盖子上压了四块石头。他谨慎着,没敢踩缸盖,从墙顶跳下来后,他来到铁匠家的后院门口,见八尺来高的院门上挂着两把铁疙瘩锁,猜想这是铁匠给他的暗示,让他不要从这门进院。他绕着院墙来到院落南头,见到一片瓦房顶。
铁匠这院落也和村里别家的一样,都是面朝村道,大抵是坐西南朝东北。院落有土墙圈栏,多在房后,这是为了在家中增添人丁的时候盖屋子,不占道路。铁匠家里没添过人丁,正门临道的前屋做了铺面,一家三口人,就住在后院西南的三间瓦房里。他家院落的南墙,也就是瓦房的后墙。三间瓦房连在一起,铺着六分筒子弧的瓦片,屋脊叠了蒙头瓦,看起来不大结实。但这房子山面支出来六根桁,与墙架相连,挑檐梁下方是夯泥墙,应该耐得住抓和踩。
沈轻抓住架着房子后檐的一条桁,脚蹬土墙往上跳,用另一条腿跨住凸出墙面的栿头。翻身时,他用右手逮住房子山尖下的脊桁头,右脚踹一下栿身,身子向前扑,就落在了院子里头。
院里没有牛棚、菜窖和猪圈,只北角有鸡窝,四处还算干净。不知那铁匠是一夜没睡,还是趁早起了,这会儿,前屋有亮光,有人在里头说话,屋子的后门却紧紧关着。窗屉的葛布干硬褶皱,被烟熏得黢黑,透不出个影来。除了烧火声和轻微的爆裂声,他听不见敲打铁器。又仔细听听,有鞋底踩踏焦渣“唰唰”地响。东西掉在地上,“啪沙”一声。铁匠捡东西时说了一句“开火喽……”
铁匠掂了两下铁块,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长的不如短的,扁的不如尖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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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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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哼笑一声。又一阵“哗啦啦”的动静,是铁匠在挑选锻打的料铁。铁匠边挑边道:“人这一老,眼也昏花,手也抖颤,下辈子宁去敲木鱼也不打铁了!丢下耙儿弄扫帚,何时也没头!”
有个人道:“打铁好”。
屋里静了静。铁匠道:“不瞒您四位,这村里是墙有缝,壁有耳。搞不好哪个便是山中客的熟人,您不怕他们在自家屋里开窟窿,把贼伙计放进村里?”
有个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几句话,无疑都是铁匠给他的暗号。沈轻明白,“长、短、扁、尖”说的不是家伙,而是四个人,铁匠怕他听不出来,第四句话还说了“四位”。沈轻不知这铁匠是如何知晓他进了院子,倒也没有多想。他琢磨着如何除掉“长、短、扁、尖”四个人,忽闻一阵咂叽嘴的声音,从院子南边的屋里传来。他回头看了看,没见有窗户亮着,来到那间屋子门外,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粗喘和被褥的摩擦。
屋门没锁,开着一条缝。他推门,关门,人进来,抽出匕首,走到床帐前。屋子一角有土炉,没有点。桌上除了衣物,还摆着两只盘子一个碗。衣物里有一片革肩甲、两只铁护腕,一长一短两把刀子。床帐后的喘息越来越响,响声越来越急。他知道床上的男人是南寨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因为他发现情形有点不对头。那男子从床上的嗬嗬呻吟如同骡叫,想是在了兴头上,完活也不消半刻。他暂且搁下不对头,把左手伸进帐,摸寻到男子汗湿的脊背使劲压住。刀尖挑着夏布帐子朝前一冲,朝下一刺。血走着粗糙的纹理,从一个瓣儿红成一大丛。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屋里一瞬间寂静。他又想起桌上那堆衣服的样式,忽然感觉不祥——铁护腕是拳手的,刀呢?他就像被刀尖碰着了喉咙,腿被上身拎着往后退了一步,正好在一只手冲出帐子的同时。他看到这只手五指张开,逮的正是他喉咙刚刚所在之处。
接着,床架一颤,床柱从墙上刮下一捧土渣子。一只赤脚蹬出帐子,踹到了他的膝盖。骨髁压住韧带撞扁了半月板,剧痛贯穿右腿,他却没再后退,而是隔着帐子扑到床上,把那伸腿的人制在身下,持刀一刺。
刺出这一刀,他没有来得及捂住这个人的嘴。一声叫刚出口,这人就被刀尖从水突穴穿透脖颈,截断了喉咙。嘶哑的呻吟又持续一会,气经过喉管的短处,漏出来,“咯咯”地响了又响。妇人在一旁抽噎着,声音局促而沉闷,也许是捂着自己的嘴。
妇人怯怯地问:“是山上下来的吧?”
沈轻道:“你说呢?”
妇人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往后挪了挪,道:“我大伯子让我告诉你,一会儿听到他开始打铁,你再进那前屋里去。”
沈轻问:“你们是啥人?”
妇人不说,只道:“我大伯子让我告诉你,他当年救那钟钰,现在后悔了……”
沈轻道:“放屁!”
妇人哭哭咧咧地道:“你们就饶了这一村人吧!两年前要不是那帮找你们寻仇的……我男人怎会被害?”
沈轻问:“你男人?”
妇人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
沈轻从床上爬起来,要出去,又听妇人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沈轻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好。”
妇人道:“等你的事情好了,回去问问你当家的,要是行的话,让我也上山吧。我会织布缝衣,也会搭猪圈、编篱笆,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吃白饭了。”
沈轻问:“你不怕?”
妇人道:“我怕大伯子哪天把我轰到当街去。”
沈轻道:“你胆子挺大。谢你刚刚帮我堵住了那人的嘴。告诉你大伯子,我们没想问罪这村子收留外人。那钟钰死便死,活便活,不干我的事。”他说完就走出屋子,关严了门。
掺着冰碴的冷水淋在通红的扁铁上,“唰”的一声响在烘炉旁,热气如同飞扬的皮鞭擦摩着人的脸。锤头击向砧子,火星的乱线织成一张网,豁剌剌飞向挂着剪刀、耙头、马掌、镐头的一面墙。沈轻冲了进来,金灿灿的火苗给风吹得一阵升腾,焦渣像黑云似的迷漠了摇摇摆摆的亮光,屋子霎时如同起火。
黑黄交混中,一把两尺长的白杨刀钻出鞘,曳着白弧刺穿火星的乱网,急攘攘刺向沈轻。这刀客是屋里第一个出手的人,抽刀后,他的右肩随刀朝前冲,摆腿踏步,步子抽得地上尘渣大起——说明他的劲大多是在腰里。左手于刀后绷拳滚肘,说明他也随时准备出左拳击打敌人胸腰。
这人快马溜撒,应该是个拳手,用刀许是为了一击致人丧命。而他先出刀,却不是头一个到。比他先来的,是一把“二人夺”。这家伙四尺来长,看似一根全铁拄杖,不细瞧看不出杖身有条细缝。那缝子是一处对合,杖内藏锥,能在杖头被人制住时出鞘偷袭。
白杨刀和二人夺,从前方和左边飞快攻来。沈轻向前踏,侧身俯冲避开刀客的短刀,与“二人夺”擦肩而过。那“二人夺”便以为他要以手中短剑刺向自己的肋条,连忙撤杖一搪,搪向身右。这时,第三个人拧腰,收胯,先旋,再掷,投出了手里的链子锤;第四个人才戴上手撑子,倒是还没把拳头挥起来。
见了三把武器,沈轻踏上旁边的砧子,下一脚蹈进了火红的炭堆。行缠给火撩着,黑烟从脚下冒了出来。踏出火堆之前,他用一条着火的腿从正面勾住刀客的脖子,胯一摆,身子横转,在左肩倒向火堆的同时,他用手撑住炉口,以腰拖动双腿把刀客的上身绞向烘炉。刀客一趔趄,后腰贴上炉壁,给火撩着了头发烧破了衣服才想起拿刀去刺缠住自己脖子的腿。而沈轻已经收腿,从炉台上翻身而下,来到刀客左侧,左手捏住刀客的脉搏。
“二人夺”就在一旁,却还没把杖子抡到空中。链子锤紧随其后,要到烘炉后击打沈轻头脸。戴手撑子的拳手没有离开门口,也没有夺门而出。尽管那刀客落了歹势,他们还没发现敌人的厉害,都认为他逃不了。
沈轻在烘炉后头的旮旯里,这旮旯只有五尺深、四尺宽,两个人就能把他堵在里头。拳手本想守门,以防敌人跳火逃走。然而,他却也朝沈轻冲了过来。因为他看见沈轻拉起刀客左手,使短剑穿过刀客肘腋于喉前一抹,又向刀客锁骨之间一个猛刺。血渌渌的剑才出刀客的天突穴,沈轻转身以剑格搪住“二人夺”,左手拔出匕首,极快地刺了四下。刺头锤盖顶飞来,沈轻后退两步,又听那锤链“哗”地一响,锤头涮涮甩甩逼向面门,他知道再躲来不及,便从炉台上抄起烤得烫手的火钳子,全力击向链条。
一阵浓烟扭卷过去,倒下的是两个人,刀手和“二人夺”,都死得又快又惨。
这一来,不仅惹得链子锤怒火三丈,铁撑子也沉不住气地向烘炉这边奔来。实则链子锤不知道铁撑子要过来,否则他就不会怒火三丈,而是要跑出去叫人了。然那铁撑子以为,假如跑走了一个人,另一个根本支撑不住。总之,出去叫人也罢,上前帮忙也罢,这屋子里的人还要躺下一个,至少躺下一个。
铁撑子出拳之前,链子锤头由后向前、从低往高剐向沈轻,来头煞凶煞猛。而锤头的刺即将刺破沈轻的衣襟时,链子的一个环却套住了一把匕首。锤头给匕首拽到低处,锤手正往后躲,就被沈轻掐住了脖颈。
拳手看见刀子刺入锤手的肋条,要出拳,一阵热烟忽然熏到眼前——是铁匠把水泼在了烘炉里。意识到事情不妙,想退却也来不及了,只有殊死一拼,拳手便使出浑身的劲,朝沈轻的下颌、喉咙、两肩打出一套拳。沈轻闪闪避避,可还是被铁撑子刮破下巴、撕开了衣领。
看过这一套招式以后,他摸出了拳手的门路。又一拳击向颧颊,他急一闪,脖子被撑子擦下去一块皮。他没有完全躲开这一拳,是为了看清拳头上的铁撑子。且在这一拳击来的时候,他也出了手。他的两根指头抠进了撑子与拳手指关之间的缝隙。拳手急欲解难,可他的另一只拳头还没起来,足三里就挨了一脚。出拳不成,他还想用其他部位冲撞敌人的发力之处,于是他大摇肩膀,撞向沈轻的胳膊。他是咬着牙、闭着眼撞过来的。脸被摁在炉台上,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卫锷在哪?”
“药……药铺。”
第210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二)
血溅入烘炉,烟像群鱼从火那刺眼光亮的深处钻出来。铁匠仍然踩着羊角砧捶打扁铁条,像不知屋里发生了啥似的。一层黑从他脸上结得如面皮般厚,他的脖子如铁打般青亮,脸上的每道褶子都像是经过了淬炼那般僵劲,似乎做不出任何表情。
沈轻看看他,到门口端起一只陶碗喝了口水,把掺着灰渣的水吐到火里。这时,有条卷尾狗从铺子门口经过,看到屋里的血就立住了。那血已经稠在尸体的衣襟上,有新血不住地从伤口涌出来,在地上的渣尘中汇成几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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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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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有人烧纸,烟横穿村路,撞碎在一户院落的片石墙上,粉零细碎地散开了。沈轻脸对门口站着,低头看了看手心。汗混着火灰沤进掌纹,杀得生疼。过去他手上全是茧子,握住何样的匕首也不知其软硬。而刚才动手的时候,他显然发觉了剑柄硌手。四个月不练武,光喝酒,这在他的岁月里还是头一遭。他无疑是不能喝的,也是最容易染上酒瘾的那种人——要是铁匠告诉他炉子里的火能醉人,他也是要扑上去喝几口的。
铁匠不说话。铁匠抡着手里的锤子捶打那块扁铁,每下是一样响,胳膊抬得一样高,铁匠和烘炉、砧子、锤子仿佛是一套械器,生来就为了打铁。
沈轻也不着急出去。他用指头转动着一把匕首,灰色的光亮像一只硕大的蝴蝶黏在他手上扑棱着翅膀。直到那蝴蝶像累了似的一动不动了,他问:“谁让你帮我的?”
铁匠“啊”了一声。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听不真,”铁匠道,“这耳朵早聋了。”
沈轻回到烘炉铺的后院,先从身后卸下卫锷的刀,藏在鸡窝的一个旮旯里,用禾秆盖住,又从女人屋里拿出来半壶酒,边喝边看着天。
天黑得浓稠。一片深褐色在天幕的低处变形,扩散,像流动的时间。在地上,时间通常是水,从几个桶子之间慢慢流淌。而天上的时间在明暗薄厚之间变化多端。今夜的黑暗铺天盖地,是因为它决不能有颜色。颜色是黑暗的剧毒,如同水之于铜。只消大小如一条尺蠖的颜色,就能把无尽的黑暗蚀尽。这片深褐色潜藏在黑暗里,正是一条尺蠖。当它爬到远方的山头上,吐出一根蓝丝,黑暗将比着这条丝裂开一条缝,吐出鸟叫、雾气和风。寅时末,只有颜色从缝里氤氲,没有光。卯时到来,颜色漂漂漾漾,漫山遍野,浸染了事事物物,但因为没有廓,还叫人看不清楚。直到一种叫光的秩序使颜色合多为一,或彻底分开,把形态划分为有限,限度愈发清晰,明暗薄厚都从形态中显露出来,奇异与平常也显露出来,事事物物从不明不白变得确凿无疑,那本来无限混乱的黑暗,也就从角落里缩小成攀附在事物之上的颜色。今夜,他要达到目的,只能在秩序出现之前。在光凝固事事物物之前的混乱中,他对敌人们的消灭才能介于实与虚有之间成为可能。
铁匠落锤的声响拉回了他的神魂。
他想到拳手说的药铺,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只看到了墙。那药铺在村子东北角,院门临街。烘炉铺在村子西边,与药铺有半里远。他要去药铺,得横穿村路。不论他如何到达药铺,今晚一定会暴露。暴露早了,要误了救人,晚了,他可能出不了村子。就是说,在暴露之前,他得想方设法消灭更多的敌人。
忽然,一声“天杠”像块石头从院墙后扔进来,落到他的脚下。他放下酒壶,摸着黑来到鸡圈一旁。
这铁匠家的隔壁是套合院。院子南墙一头伸向村路,另一头与村子西头的酒坊(酒场)只隔一条小道。合院里的房子就肯定不止两三间。隔着墙,他听见了牛倒嚼草和桌子擦地的声响,和不知哪间屋里的说话声。他伸手往高处抓,踏着鸡窝篱笆爬上铁匠家的墙头,往隔壁合院里看看,立时明白了声音为何能响到铁匠家的院子里头。这合院的墙都比铁匠家的高,而有扇门开在南墙东——正对铁匠家院墙,门的草檐很矮。这会儿,几个汉子正从这门旁边的一间屋里推牌,听口音他们不是村人。
沈轻跳出铁匠的院子,沿着只能行过一人的小夹道往东边走了走。不时有身穿革甲的人从村路上走过,看样儿是在巡逻。他又转身走向西边的酒坊,随即想到西头不可能没人,也就又一次停住脚步。
那酒坊的场院四面都有高墙,其东墙与民宅之间还紧着一道栅栏门。门后有条小道,只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是通往酒坊正门的两条道之一。过去时常有买酒的人走这栅栏门去酒坊。一到晚上,门就锁上,据说是为了防止偷酒的人钻进窄道,跳墙进酒坊偷酒。
酒坊里当然不会没有南寨人。酒坊的院落极大,棚屋酒窖都易藏人。要守住酒坊,他们也会和村人戒备偷酒客那样,守住栅栏门和酒坊正门。这说明村子西北方的守卫比其他方向的更严密,西北方的哪一条路,不论宽窄都极危险。那还不如不要绕道,从这合院里穿过去。假如南寨人已经看紧了村里的一切道路——他的行动范围越小,遇到的敌人越少,东荡西撞,必会提前暴露。这么想着,他心说从他们眼皮底下救出卫锷,是绝对没有可能;他今晚不除了这帮南寨人,他们迟早也要打到山上去。进了村,也就多除掉一个是一个了。
他跳进合院,见有三座房子、牛棚和石头垒的鸡窝。牛棚里头搁放着旧灶台旧磨盘旧水缸,栏杆前摆了五只桶,发散出粪味。院子西北角的墙是上下两截。下部是碎石垒就,上部有“将军第”的镂花。蛮石斜搭的东墙上,还有一道门正对村路,门槛向内倾塌,把两张门板之间顶出一条黑缝。
看到屋门口的艾蒲和门联彩画,他猜断有两户人住在这院落里。一家子住北面的三间,一家子住院西的三间。南边是两间土屋,平时不住人——人从外头瞧一眼那西低东高的顶子,也知道屋里的梁架已经塌了。这会儿,这两间屋里有几个南寨人在赌博。门窗都有缝,牌面撞打着桌子,一声声响亮分明。
沈轻绕着这两间土房走了半圈,没进去,而是蹑手蹑脚穿过院子,推开北面屋的门。一张四方桌上有盏小灯。他用一旁的取灯把灯点着,倒掉灯油,走出门,回到土屋门前继续打量。
门上的钉孔豁出了窟窿,板条之间的缝子能塞入手掌,说明漏风,门板下边儿挨到了地,开门肯定有响声。
他来到窗前,吹去框上的霜,拾起棂缝里的小石头,试着拉一拉摘扇。窗户没有锁。他掀开支扇,看见屋里有个人正在睡觉,膝盖以上的身子给麻帱子遮住了。他稍一侧头,经过这屋东墙的框口,还能看见另一间屋里的一个打牌人。但因为有张麻絮帘子挡住一半框口,他看不见打牌的其他人。
接下来,他走进牛棚,从食槽里捞出两捧料渣,放在院子当中的墩子上,提起铡牛料的铁柄刀搁在墩子旁,又一次回到土屋窗前,两只手并抓窗框,蜷起两条腿跳入支扇。然后,他合上窗立了片刻。他刚刚弄出了一点响动,可能已经惊醒了床上的人。这人的头脸给帐子挡着,他看不见他有没有睁眼。他料想如果自己继续行动,这人一定会醒。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人醒了却不起来,正窥听或琢磨着屋里的动静。他一动,这人便要抄刀子了。
屋里很暗,隔壁屋的赌桌上点着一盏喇叭形的陶豆灯。他带进来的冷风把火苗吹得抖了抖,不过那几个赌博的兴致正旺,都没有看到墙上有光晃动。他走到帱子一旁,听见一阵蔑草压迮板子的声响。床上人下了地,走到窗前摸了摸窗框。这人手里提着一把短刀,看鞘形是平头片子刀;其胯上挂了一张狗皮捍腰,这时没系,有一半耷拉在腿上。
这人朝隔壁屋问:“大张醒了?”
一个人道:“刚刚他那屋点灯了,这会子又灭,不知干甚。”
另一个人道:“想是他媳妇出来剁草,刚刚院里‘刺啦刺啦’地响了一阵。”
戴捍腰的回到床前,坐下问:“现在几点了?”
“卯时没到。都说了,辰时四刻集合,你急个啥么?”
戴捍腰的人道:“大张那媳妇哪日都卯时才起,怎么今天孩子没哭人就醒了?哪天也没见她大早上剁过草,你们出去看看,别是院里来人了。”
一个人笑道:“你睡癔症了,今夜这村里哪儿还有口?你接着睡吧,甭管刀子渴血,都等明日。”
戴捍腰的人躺下去,不等一圈注下完,鼾声粗重起来。
第211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三)
沈轻惊愕着,心说明天南寨人攻山,山上有人知道么?也许范二知道,既然和那铁匠有联系,范二就应该了解敌人的动作。师父不知道。否则,范二今晚不可能避过师弟们的耳目,把他带到那座丘陵下。范二私做主张放他下山,一定有其他目的。范二为什么要隐瞒敌人攻山的消息,又为何要违抗师父?
他明白了,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依照师父的计划,应该让范二下山救人,或是让范二看守西山路径,防备敌人进山。对范二来说,这两件事的区别不大,不论带头出阵对敌,还是下山救人(也就是带头出山对敌),他都要面对人质——卫锷和大姐的死。在师父看来,卫锷和大姐不可能活,救不救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因何而死,又是死于何人面前。守山才重要——不论在师父还是范二眼里,守山都比救人重要。但人质要是救不出来,他与范二之间就要结下仇恨。师父一定能够想到。莫如说,师父希望他们结仇。师父希望山里人对范二有敌意,又是因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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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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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防。也许师父提防的还不仅是范二,还有其他人……沈轻想不到师父这般戒备范二的缘故,却借由师父和范二之间的矛盾,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师父曾吩咐范二下山杀人。不是现在,是在他回山的时候。只怕是在那时,师父已经感觉到了完颜昭业杀害贺鹏涛的目的,以及完颜昭业一定会向他们复仇。所以师父让范二下山查探完颜昭业,也是叫范二杀死完颜昭业。范二没做到,也许是杀不了,也许是顾着张烨与完颜昭业的交情不愿下手,又也许范二从未打算杀死完颜昭业。总之,让范二下山既是师父对范二的试探,也是他二人之间的博弈。范二把小六和张柔带上山来,一是要借小六诱他下山,这他早能想到。二是要借张柔之口指出师父的过失,激起师父和弟子们的矛盾,却未得逞。师父知道范二这两重用意,便让范二去看着他,算是回击。至此范二落入两难:放他下山,不行;不放,一旦大姐和卫锷被害,他与范二必成仇敌。
这么看来,范二虽然在了山里,身份却无异于师父的仇敌。能助范二摆脱这种身份(地位)的唯一途径是僭越。想到这儿,沈轻如饮醍醐,心里忽然血红一片。原来从昨天开始,他们都陷入了范二的计划:他、张柔、小六、师父。也许还有张烨。今夜过去,山中将物是人非。他又深又慢地呼出一口气,把精神拉回眼下的境地里,心说事已至此,想也没用,知道或不知道也没有用。除了救人以外,一切都不干他的事了。
他看着墙上的霉斑,目光渐渐下移,见窗下有一张砖块垫起来的矮桌,上头放着两把武器和一碟浸泡在盐水里的黑荏菽。一只细长的布口袋立在墙角,应是套了一把苗刀。
他摘下框口的帘子,用一只眼看向赌桌。
四个人,打的是牙牌。桌上有榆木签子三十二张,一只茶碗,碗里是三颗骰子。签子是牌,涂着红黑的点数,点数最多十二六黑六红,最少是两个红点。三十二张牌中有十一只文子成双的牌。玩法是各人下注,庄家掷骰。按骰子点数定顺序发牌,每家四张,两两搭配,牌面朝下。每人翻牌与庄家比大小,前后皆大则赢,一大一小是和局。他在大定府耍过几回这牌,还记得口诀。各家赌坊定牌面大小都不一样,普遍以丁三配二四一张三加一张六为最大;双天两张十二次大,双地两个一三大;以下有“对子成对的二牌”为大,比如双人牌两个八、人和牌两个(黑三红一)、梅子牌两个十、板凳、斧头、高脚牌,等等等等。往下数大,还有十种杂搭牌两张点数不一样,按照规则搭配,如“八九”、“七八”、“六七”、“五六”,依大小来分,天王为九配十二,地王为九配二;天杠、地杠分别是十二配八、二配八;天九、地九是十二配“二五七”、二点配“一六七”。要是玩家手头儿没有以上点数的牌,则相加二牌点数取尾数与庄较量大小。这四人是以二十钱为注,庄家五十钱,点子最小的人一输四十钱。北、西、南、东轮流庄。看码牌的手法相当熟练,四个人应该都是常打。沈轻能看见桌西玩家手里的牌,是一副人和:一张三点,一张十点。
这人穿的襦袄长裤,足束行缠,头作浑裹,坐着一张凳子。桌子一南一北两位玩家戴了缁撮,身穿齐膝长的厚袍和皮靴,一个人没坐凳子。瞧眉目,这二人都大眼大嘴、塌鼻梁子,有可能是一对兄弟。桌子东边是个异族汉子,头戴蓝边胡帽,穿对领长袍,站着,离屋门最近。桌旁的木施上挂着两张肩甲、一套铁皮护手。
根据里屋的家伙和这木施上的行头来看,这四人之中有一个拳手,一个用苗刀,一个用剑,一个用短刀。那异族客肩膀极宽,身材壮实,但是两只手腕一黑一白、粗细不同,不能是拳手,想必用的短刀。从身量上看,桌西离这框口最近的人才是拳手。
眼下,他与牌桌只有四步。反应最快、最临危不乱的应该是拳手,这拳手的衣服穿得最齐全,不需要拿到武器就能出招。次难对付的是那异族客。用短刀的人身手灵活,反应快,即便没有武器,也能及时地对偷袭做出反击。所以拳手必须先死,异族客不能最后死。要解决这四个人,他就不能先对床上睡觉的人下手,否则一定会惊动他们。先解决外面的四个,睡觉的人也一定会醒。醒了以后,这人有可能提刀扑向牌桌,也可能夺门而走。
沈轻向门看去,没见有闩,就用苗刀顶在门缝和墙根之间,然后回到框口旁边,握住匕首的把。又一把牌打完,桌西的人输了。桌北那剑客一赢三注,喜笑颜开。一股风吹得簸箕抖了抖,篾缝里的陈糠飘了出来。四个人聚精会神。下一把牌发完,轮到桌西坐庄。要是这人赢了,能揽回前三把输掉的钱,要是再输,手边的五十文也得赔出去。这一把他的手气壮,摸了一副八九杂对、一副人和。这牌不论先出后出,只要别人手里没有三大对子就赢不了他。
他先出的人和,一翻三家,一家不跟。他手里还剩一组八九,按理说剩下三家赢他的可能不大。然而在翻牌之前,那桌子南边的汉子把手伸进衣领,挠了挠脊梁。当他把手拿出来时,沈轻看见他拳头里有个牌角。那肯定是一张大牌,九或十二。这汉子用拇指捏住牌头,把一张四点藏到腿下。这时,桌西的人憋着赢钱,南头的汉子也一定紧张不安。于是就在这时,沈轻蹿到桌西的人身后,捏住了他的左肩窝云门穴。
匕首刺穿脑户哑门,刀尖撬开了颈椎的枢节,刀刃斜挑,“吱”的一声,延髓在脖子里破裂。这人僵了一瞬,声音颤抖地问:“几点?”
厚布帘子掀起一阵冷风扑上桌子,灯灭了,屋里霎时漆黑。那沾着脑髓的刀子才出桌西汉子的脖颈,就钻进了桌南汉子的颞弓以下。刀刃擦过茎突,黑瓮瓮的疼痛由耳下传到面部,这汉子喷出一口唾沫,没命地咳嗽起来。来不及要去他的性命,沈轻跳上赌桌,下一步蹿到门前。在他的料想中,剩下那两个有命的人正欲逃走——他们的眼睛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适应漆黑,他们也不会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摸黑反抗。他的料想几乎与实际一样。那异族客本来要逃,听到门口的动静,当是敌人要逃,便用右手拿向门口。他的右手抓了个空,左手又空抡一拳,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敌人并不在门口,刚才那一声是簸箕撞门。他立即去拿门杠,却被一只汗湿的手掐住了脖子。这只手不一定比他的力气大,也一定不能把他掐死,只让他在一时之间叫不出来。他想到了解围的法子:掰敌人的手指。他急匆匆抓向沈轻的手。趁他胸怀一开,那把捅伤两个人的匕首,就从他的第三第四肋骨之间刺入右胸。这一刀是反手,其实沈轻在他背后。五寸长的刀刃从胸中一进一出,血溅在门板上,“叭叭”一阵子响。
桌北的汉子胆战心慌。同时,睡觉的汉子蹿下了床,却没有扑向牌桌,也没有逃往那间屋的门口。
沈轻的下一刀,是朝着桌北汉子的脖子。在他的料想中,这个人不难对付,不必最先除掉。最难对付的是桌西那拳手。刚刚他就在那拳手背后,头一刀就解决了他。他用帘子扑灭灯火,是为了迷惑那身法矫捷的异族客,再声东击西将其引到门口杀之。届时,桌北的汉子必然扑向门口——直到此时,他的料想没有错。他也的确看见了一条模糊的身影处于离自己三步的地方。他没有一点犹豫地压住这个人的肩膀,使劲地把刀刺入这个人的肩颈。然而,刀子入肉居然停滞不前,他心里“咯噔”一下,骇出了一身冷汗。这一刀刺的是敌人锁骨上方的天鼎穴,下到胸腔肺腑,如何会戳中骨头?
发现眼前的“人脸”是一片浓黑的头发,他明白了差错出在哪里。如果那异族客没死,这人才会逃往门前。匕首捅入异族客胸膛时发出“刺啦”一声响,这人闻声得知异族客已死,当然就要转身逃向和门相反的方向。
分毫的算计都是胜负关键,误算将会导致惨败,他立刻就为自己的误算付出了代价。正当他要刺下一刀,这汉子转过身一把逮住他的手腕,又掐住了他的喉咙。刀子落了地,一股血味涌到舌根,他倒也没慌。他没有像异族客刚才那样去抓敌人的手,而是把拇指顶出拳缝,使劲儿打向敌人肋条。他打碎了一条肋骨,这汉子呻吟一声松开他的脖子。他用膝盖撞弯敌人的腰,抓住敌人的脑袋撞向一旁的土墙。一大把土渣落到地上,灰尘腾起来,蒙住了他的眼睛和呼吸。
确定敌人已昏,他回到另一间屋,抹掉下巴上被墙灰凝住的汗。这屋没有声音,想是那个睡觉的人已经跑出去了。他走到门口,要拉门扇,全身一定。
顶门的苗刀还在。说明敌人在他身后。幸好他也足够迅速地做出了反应。他打开门跑了出去,没有回头或是向左右闪躲。他知道如果此时回头,就会被一把刀抹脖子或捅穿;如果躲闪,会因为无暇转身而受制于敌。他用鞋头踹开苗刀,夺门而出,同时听到“唰”的一声,是砍刀划过半空的响声。感到后背的寒凉,他知道那一刀还是擦伤了他的皮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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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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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蹿过院子正中的石墩,跑向西北角的镂花墙。牛叫了一声,仿佛是在说:快跑。
第212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四)
合院里的南寨人不止五个。屋内的人叫起来,有三个人夺门而出。一个人跑向院门,两个人追在沈轻身后。追得不够快,因为他们没想到他会逃向院落西北角的鸡窝。他们以为,他冲出那两间屋子后,将会从院子的东门和南门出去。他们还不知道他在那两间屋里干了什么,看见屋里只有一个人追出来,每个人都在惊骇,甚至怀疑敌人不是独自进的村子。
沈轻跳上石墩,跃入鸡窝的篱笆,踏着石头搭的鸡舍蹿到高处,爬上那“将军第”的砖花,翻身来到墙的另一面。四个人全停下脚步,互相看看,然后从院门走了出去。
沈轻挂在墙上,想了想自己的所在。眼前是酒坊的院墙,高有两丈,离他不足六尺。他置身在一条死胡同里。地上是条冰沟,墙根里长了白花花的蒲草。他印象中的栅栏门就在胡同北头,杆子里出外进,朽得灰黑。沿胡同往南走再往西,能到酒坊的正门,往南后往北走,能到村路,还须过另一扇栅栏门。也就是说,他决不能落入这条胡同,否则将会遭遇三面堵截——合院里的四个人以为他要进胡同,已经叫人去了。所以,不消一刻定然有人来堵住胡同的三个去处。
不进胡同,他还能跳进酒坊。酒坊里一定不会没有南寨人。他想了想,蹬着墙花朝酒坊的石墙一扑,爬了五步,又摁住墙头一个翻跳,两只脚踩在了一辆木牛车的曲背上。车轴“吱呀呀”地响了几声,牛足碾碎一大块冰。他跳到地上,踢开一副废旧的铁橛子,往前走了三步,感到手心生疼,才想到那墙头上是埋着陶片和蒺藜的。
他四下看了看,把坊院里的每座棚子都看了看,发现西南的五连间草房曾经塌过,给人拆去北墙改成棚子,里头掘了窖池,此刻他还看不清池子共有几眼。棚子的后墙贴着坊院的南墙,新砌的东西两堵墙也只是薄木头挑起来的泥墙。有人在棚里栽了几根柱子撑起一副简单的梁架,装了椽子、板子,用瓦片、毯子和干草苫住。棚顶生长着带刺的瓦松,有的一拿来高,披挂着霜雪,像是一座座小塔。
坊院西北有晒堂,村民们在那里制甜糜。两座土灶台置在堂前,周围堆放着蒸高粱用的锅屉、二十几只木桶、两口缸。有台石槽床,上头摆满了酒笼酒筐之类的滤器。
出酒的大灶、水井和两座糟池修在院子正中。半人高的木甑坐在灶上,甑上架着天锅。灶台四面罩了一副架子,想是用来摘卸天锅,或是供人登到高处修理木甑的铁箍。此外,他背后的空地上还有石磨、筛糠用的四腿扇车和木榨机。他收回目光,向不远处一口酒缸走去,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踏着结实的脚步。后面的人关上了坊院的大门,不过没有锁上。
这一举动有意思,沈轻明白,这人在跟他说:王八入瓮,颠你几下蒙头转向,扯脖子放血只差一刀。又有一个人从他身后的墙头上跳下来,“嚓”的一声,铁头鞋下腾起来一大片白。
沈轻没看他们,也好像没发现他们。他站在斑驳的酒缸前,从缸盖上提起一个陶瓮往嘴里倒了倒。瓮里不是酒,是变质的醅浆,馊得呛眼睛,比尿还难喝。他连忙把嘴里的醅浆吐出来,又揭开缸盖闻了闻。辣乎乎的甜掺着泔水的霉腐味稀溜溜地钻进鼻子,这才是酒。他舀了几捧喝,用舌头摩擦牙堂,仔细品了品,仍然没尝出甘醇,只是一股子辣浸得牙缝麻酥酥的,和他想象中的“隐天台”没一点一样。他盖上缸,朝着棚子里吼道:“都出来!让我杀个痛快!”他转身就扑向了穿铁头鞋的人。
棚子里走出七个人,又有三个人从榨机和灶台后面闪出来。这下子,槽坊里就有了十三个人。七个用刀剑,两个持吴钩,一个丢套索,一个使双叉,两个掷短镖。没有一个不在南寨旗亭的金银榜上,合伙对付一个杀手当然是牛刀杀鸡。这些人陆陆续续地出来,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原来他们聚在这里,是不想和外头的人一起巡逻。因为在南寨的地位更高,他们不愿屈尊和不如他们的人为伍。后从外头进来的两个人也上过金榜,最后跳进来的人自也不是无名卒子。看见他落进这院,人都觉得可笑,这才把院门关上,以防他见势不妙就逃。
十三个人有信心把他抓住,一来,是觉得自己武艺高强,二来觉得他不懂事,是个村酒野蔬养大的东野巴,仗着有些个头,胆子和嗓门都不小。瞧见他身上带了四把家伙,他们认为根本用不着。家伙是给人使的,不是骇人用的,也不是给死人使的。比起他们手里的家伙,他的家伙太没名堂。只消看一眼柄和鞘,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刀剑能砍断他的剑和匕首。这种感觉,像是把官当了三五载的人见到一个酸秀才,暗中是嘲讽,表面是不屑。这种感觉无可避免,因为他们的刀剑确实贵重,不亚于朝廷武官的佩刀。好比说,在他们之中,有一把尾底有首、柄把缠缑的宝剑,柄缘处雕刻着两只展翅的鸿鹄;有一把剑的镡片镂雕双龙,鞘缀玉环;有一把剑有黑檀的柄把,剑身镀固金汞,璀璨流光,颜色经久不褪;有一把剑又青又黑,鞘上錾满金鳞,那是真金。三把长刀形状古朴,出鞘有余吟,刀首都饰有白色“血禅”——用来擦拭刀锋,浸染敌人鲜血。这些刀剑的样式能代表他们在南寨的地位,锋利则不必说。让他们用各自的宝刀宝剑来对付一个东野巴人,难道不是屈尊降贵?这一刻,他们相信自己能赢,就像相信猎物一定不是猎人的对手,他们的偶像——李继隆和狄青,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一样。于是,在这个东野巴跑向铁头鞋的同时,他们都向他跑去。脚步带起的烈烈风响碾碎了地上的冰和土块,吓得榨机的杠把“咯吱吱”叫了起来,墙头上的陶片落了下来。跑得最快的是钩手。长短两把吴钩拖曳着两个钩手的衣袖脱鞘而出,蓝白的寒光滑过钩刃,像两滴冰凝在双叉尖上。皮套索扫地旋走,吊挂着四支铁镳的套子把冰刮得四零五散,升到半空,那两边有刃、一头溜尖的铁镳把棚檐下的冰幔削成了烟。
穿铁头鞋的人没有拔刀,而是右足铲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左手横护前胸;右掌伸指在前,拇指内收,以手腕和鱼际朝向沈轻。
沈轻转身后跑了四步。在前两步里,他看出了这个人的门道。这人带了一把长刀,傍身家伙是一双手刀。这人的指尖圆钝如杵,无名指、食指、中指的长短相差极小。右掌虽是平伸,指首关节却微弯曲,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关节久经砥砺,以致肿大,指头不能伸直。
只看手型,沈轻猜断这人的双手可以侧劈、可以铲剃。劈可断烧砖硬石,戳可裂颅缝眼眶。他知道手刀有正手、里手、外手、纵贯、横铲,主攻敌之喉颈、踝节,拼的是猝然间爆发的浑劲。近身相搏,他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所以在后两步中,他慢下来。第四步比第三步更慢。他没有跑到这人跟前,在离这人的右掌五尺远的地方,他停住脚步,转身走向大灶。
有的人纳闷了。因为看不出这东野巴人接下来要冲向哪一个,钩手停住了脚步。见钩手不再追笨,其他人也停住脚步。然后,人们又齐齐地开始走,虎视眈眈地瞅着这东野巴人,一步步地走。
沈轻只是快走,看起来是朝着晒堂走。有两个人从晒堂门口向他走来,另一个藏在一口缸后。
两个人用的是剑,一个扎了半尺宽的绸缎;另一个足下跨小步,右手掌心不离腿侧,左手持剑,拇指推护手,小指和无名指抓握剑下,中指食指直贴柄身。沈轻看出跨小步的技出老派,剑快,重突刺,硬打硬进,猛冲猛收;扎绸缎的端正稳健,投足从容自如,说明练的是武当内家功。练内功的剑客往往都有很强的步法,其招式除了点、崩、撩、挂,还融汇领、劈、带、贯,善于出其不意。
从棚子里出来的七个人也在朝着他走,铁头鞋走在他身后,如珠儿走盘。但是,谁走得都不快。还不到该快的时候。他们不着急动手,因为这东野巴人不可能逃。包围圈缩得越小,他越逃不了。他们到达他周围的时间越一致,杀他越容易。
坊院中心有一口水井、一座大灶、一深一浅两方池子。深的盛水,浅的盛糟。这时都是空的。从棚子里出来的七个人走到水井前,沈轻加快脚步向晒堂走。七人之中有三个人,从他的右侧靠近了他。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另一个在他身边亮出了刀。当发现他要去晒堂,这人又把出鞘四寸的刀收了回去。
晒堂门口,石床一旁,躲着一个镖手。
与他擦身而过的人疾踏一步,右拳击向他的腹部,被他闪身避开。这人没再出手。这一拳只是试探,试他快慢,试他有何意图。
从棚子里出来的七个人之中,有四个人没靠近他,而是走向院子西边。他们已经预见到他要去的地方——他根本进不去晒堂。那晒堂门口有一张槽床,槽床周围有一口半人高的缸、二十多只水桶、锅和数不清的滤器。他走到水缸前必会调转方向,那时他唯一能去的就是西边。他们要在西边堵住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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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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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用得着。他们四个可能没机会出手了,因为刚刚与这东野巴擦肩的人、拔刀的人、用套索的人都在他的西侧。假如他往西逃,这仨人会先用套子捆住他,再用刀剑砍他刺他。而且,在他还来不及往西转弯的时候,镖手一定会出手。这会儿,东野巴正在朝着镖手走。镖手不出镖,也是因为看出他不会突然改变方向。天太黑了,为保证一击正中,镖手想等他走近些再出手。
其他人知道这东野巴人在耍花招。他们认为,他是要找一个犄角旮旯和他们动手,以免四面挨刀。耍小聪明。就算他能找到,少挨两刀也不是死不了。他们不急,任他满院子去找,享受着围猎的乐趣。一头猎物在围猎者的包围圈里四处旋走,又能如何?他们当初在鱼龙会的擂台上一打好几个,如今十三对一,有啥乐子?不如等着看那镖手出镖,把五龙山射成笑话。
这时,他们之中的三个人在沈轻右边,四个在坊院西面。沈轻正前方的石槽床后藏着一个镖手,背后跟着五个人,右边,是酒场的正门。
他离槽床还有五步,其他人离他还有四步。镖手抽出一支柄长三寸、头长两寸的脱手镖,抖了抖手腕。镖射出来,是一道亮,如一根针。
这一镖应当射中东野巴人的喉咙或是前胸。跟在沈轻背后的人这么认为。镖从一个竹屉和一口水缸之间飞出来,目的也正是沈轻的左胸。镖走百尺,相当于人走一步,不应该射空。然而,这支镖却没有射中沈轻,只是擦着他的左膀飞了出去。
镖的落地声响在二十步以外,十三个人都很生气。从这一刻起,那镖手就是徒有虚名的废物了。而他们并不知道,沈轻的闪躲是在镖手从囊里拔出飞镖的同时,差错出在水缸上。如果水缸没有映出人影,沈轻就不会知道那里藏着一个镖手,更不会得知镖手何时出镖。他是先看见了水缸上的人影,才决定走向晒堂。
十三个人无法原谅失手的镖手,也无法原谅敌人躲开了飞镖,于是各自拿出劈砍的架势。在包围圈急剧收缩的瞬间,沈轻摁住灶台,跃上竹屉,在屉底折断之前跳上石槽床,往后打了个把式。
在他打这个把式之前,为了不让他躲进那晒堂的黑暗里,离他较近的九个人之中的五个,绕开锅台,奔向晒堂门口。西边的四个人动了动腿脚,觉得用不着便没有往前凑。还有四个人,两个追着沈轻跳上锅屉,一个丢出套索,一个拦在石床南面。
沈轻按照他刚刚竞走时测定的路线,在锅、屉、桶、瓮上跑了一圈,又回到槽床上。鞋跟上的泥射到镖手脸上,已经身败名裂的镖手吓得打起了哆嗦。其他人的脚步有些乱。他们没有像他那样去观察这一大堆废物,没能设计出奔跃的路线,也就没能在锅、屉、桶、瓮上把他拦住。
槽床有四尺高,八尺长。那个身在槽床正前的刀客决心拦住沈轻,于是出左脚向前活步,提刀直指前方,目光滑过刀尖射向沈轻的脸,如一只飞镖的厉害。四目交汇,沈轻瞪起两眼,大喝一声蹦了起来,像是用脑袋吊着身子飞起来的凶恶样儿。
刀客才不怕他,沉着冷静而又气势汹汹地劈下一刀,只是没注意到东野巴的左手里多了把匕首。倒也不要紧,因为东野巴拔出匕首不是要刺他的。刀划开东野巴的鞋,却没能伤及他的腿。在东野巴吼那一嗓子的时候,刀客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杀过来,然而他没有。就像他们刚才都以为他要进晒堂,然而也没有。
沈轻以腰胯带动双腿向左摆,扑上东北方的院门。匕首刺入木头,他立即用右手拿住另一扇门,身子挂在门扇上朝右荡了五尺,他再次飞了出去。落处依然是院子东边——离他翻墙进来那处只有十步。十三个敌人之中的四个处于院子西边,九个在晒堂门口,都离他有点远。他们当然还会再追上来、围上来。
他们来了。
沈轻仍是走。这一回,他是往院子中心的大灶南边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儿。
这一回,其他人没有一哄而上。围猎的兴致消失了。他们已经意识到,己方应该从被动变为主动,将敌人围困在某一处。他们比刚才要谨慎。不是没有人想过扑上去撕了这东野巴,但克制住了。因为,他们都看见东野巴正在向院子正中的大灶靠近。而大灶与两座池子之间有条窄缝。一旦东野巴进了这条缝,他们从前后堵住他,他势必跳下池子,一定逃不了。这么想着,九个人中的四个绕到大灶西边,四个紧随沈轻的脚步向大灶接近。镖手因为身败名裂的缘故,这时还没有离开晒堂门口。
这时的他们,都在冥冥之中进入了一种规则。这坊院里本来只有一群人和一个人,规则是如何产生的呢?要是一开始就跟着那两个性急的钩手一窝蜂扑向敌人,也许能把他拿下。是那两个钩手在扑向敌人的半路上停住脚步,导致刀客和剑客也停住脚步。两个钩手停住脚步,是因为敌人在铁头鞋跟前调转方向,走向了离他们更近的地方。那时的他们并不小心,只是好奇敌人想干什么。他们看彼此,看敌人,看不出每张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便开始思考万无一失的制敌招数。接下来,飞镖未中、刀客劈空,他们就不得不谨慎起来。从而有一条奇怪的规则出现了:如果他们快追,敌人就会快跑。如果他们慢点走,他就会慢走……还是反之?
他们现在有点相信敌人能从这酒坊里逃出去了,毕竟他刚才差点逃了。他们不想让他逃了,于是与他周旋。而仍旧没有一个人知道敌人疾走的目的。眼下,他们最想知道两件事:
东野巴到底在干什么?他应该知道,他不可能一敌十三。
东野巴的最终目的地是哪儿?
还是他只想拖延时间,等同伙前来帮忙?
脚步越来越快,就像一场雨下得越来越大,风吹下来的树叶越来越多。他们终于获得了主动,是在赶着东野巴走了。前后八个人,兵器全部出鞘,耐心即将殆尽,激动和谨慎煎熬着杀敌的欲望。但仍然没有人觉得胜利值得怀疑,胜利于他们而言只是常事而已。
有人看了看大灶。一只木甑坐在灶上,上窄下阔,底端之径约是四尺,箍着五个铁圈。像一尊古怪的神像,令人难以捉摸。甑的上部架起大如铜钟的天锅,锅底纯是漆黑。木条久经火烤已将断裂,搭成一只架子,把神像似的木甑关在里头。烧燎的痕迹攀附在木条上,便如同那木甑施放的法术。在摘下大锅的时候,须置木梯于架子两旁,两人以吼声为号一齐发力,且遵照“天锅不可落地”的讲究,把锅摘下来,置放在备好的石头上。每年秋季封酒入坛,数月后开坛会饮,须先倒满两碗,一碗泼向天,一碗洒向地,人才能喝。沈轻想到这些,忽然对周围生出一股熟悉,仿佛从七岁至今,他有一条魂魄从未离开过村子。这一瞬的恍然,使他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了信心,觉得今晚的黑暗正是为他降临。
他垂着头走在大灶与池子之间,放慢脚步。
一把剑迎头盖脸地劈下,掀起绸布般的风,他听到“飒”的一声,也像绸布拂栏的响声;长刀走直线攻向面门,刀尖潜入眼界,仿佛菱形的飞石忽然长出了银白的刺;剑客蜷膝弯腰,正手持剑刺向他的后背,撩起轻盈的雪,他感到有只蛾子抖搂着翅,把有毒的鳞粉撒在了他的后脖子上;铁镳铿然作响,套索从池子南边飞来,如同一只巨大的飞蚂蚁。在这条两尺狭径前后,六把刀剑的扑杀之处,是他的前后要害。
他用右脚踏住灶台,原地翻身,身子在半空中倒过来。脚跟勾住木甄的铁箍,胯骨向右拧,右手抓住大灶南侧的一根杆子。他从这根杆子上再翻个身,小腿勾住架子高处的横木,全身一仰而起,跳进天锅。然后,他一步飞了出去。
飞向了坊院西边的四个人。
这一步的远,相当于旁人奔跑十五步,快得就像抛石机掷出的礌石。只一眨眼,灶台旁边的九个人失去了攻打的目标。
他的脚才沾地,便用左手撑住地面向前打滚,他用右手拔出匕首,身子由蜷而伸,然后跃起。匕首和他一起冲向了一个镖手,莽撞飞快,都好像没长眼睛。刀刃从镖手的颧骨豁到嘴角,把一张怒目圆睁的脸削成两半,同时削断了这镖手夹着飞镖的两根手指。
下一刀不向此人。他以左腿为轴,一转身子。刀柄在拇指与食指间调了个,刀刃从虎口里钻出来,挑破一个钩手的右臂。
他逮住钩手的手腕,竖起匕首朝下削。软骨与伸筋撕裂,血从钩手的桡骨与手根骨之间钻出来,像条黑红的长虫蹿到地上,钻进了泥土。
这两个人没来得及施展武艺、使用兵器,还没摆出架势,一声也没有叫。他们受到杀伤的时间极其短暂,只相当于大灶一旁的人踏出四步。坊院西边共有四人,这二人受伤后,另外两个人急急冲了过来。先到的一个以左肘圈护前胸,右手持握一刀,似绷架以肘部架刀背。
尚未施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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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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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来不及收回持匕的右手,即出左手拿住这刀客右手,全身拥着他连扑四步,把人扑倒在地,然后打滚儿起身,奔入了棚子的漆黑里。
有人看到那个被扑倒的刀客没起来,胸口和喉咙有四处伤,都是捅伤。他的刀扔在手旁,沾着一线红,那也许是敌人的血。
第213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五)
粮食的霉味有一阵没一阵地漂荡在棚子里。一堵半人多高的墙把棚子一分为二,西边是酒窖,东边是糟池。三座池子空着两个,另一个盛了半池粱渣,那是酿酒的剩料,里头掺了秸秆屑用作牲口料。百十来坛酒堆放在酒窖里,肩部刻着雷纹,坛口都用掺有酒糟或木屑的黄泥包住。然而,还是有酒味散发出来灌满地窖,如水地冲到外头的棚子里,寒凛凛地汪在糟池四周。
人们冲进来,先嗅到霉味,又嗅到酒味,都打了几个寒噤。再仔细打量棚子里的事物,眼睛越挣越大,却啥都看不清楚。这棚子梁架低矮,一大半没有北墙,为置放藤席晾糟,檐子往外伸了老长,因而很暗。
西边那酒窖有北墙,与东边的三座糟池以一堵六尺高的矮墙隔开来。架子排列在五尺深的窖穴里,酒坛整整齐齐摆在上头,正对着墙根里的鬲、瓮、斝、钵,和不计其数的碎片,如一座威武的军阵对着一地溃败的兵卒。
再看这边,有六根柱子支撑着厚重的草棚顶。池前有一张张席子,藤篾久经浸染,像是从坟里刨除来的一样污黑。一个人急匆匆跑了过来,踩到一张席子朝前滑了十来步,差点张进空池,揽着柱子才停下。然后,他把席子蹬进池子,和同伙们一样,把目光投向黑漆漆的地方。
酒坊外面传来剁草和碾磨的声响,隐隐约约,如雷声响彻之前的遥远的风雨。不知从谁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也许是村人的半大孩子在院里乱跑。还有牛叫、猪哼和“啪嗒嗒”的不知是鸡是鸭弄出的动静,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响了又响,如一些被风吹来的细碎的沙土,填补着空院的寂静。
敌人迟迟不现身,十个人听着这些声响打着寒噤,一时谁也没动。
起初他们认为,敌人将会像鸟儿飞出树冠那样,忽然从哪个黑旮旯冲出来,趁他们看不清展开偷袭,于是个个儿都去看同伙的背后。经过最难熬的起初的模糊,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们看见了土墙的疙瘩和池前深深浅浅的栏杆。然后是鬲和钵上的冻死的虫卵,成片的黄。仿佛酒窖在他们的视野中延伸着格局,诱着他们进去。
他们用目光扫荡了大部分地方,没有发现敌人,便有一个人动了动脚跟,侧头看向盛剩料的池子。四个人随着他朝西看了看。这时,他们能够肯定,敌人绝对跑不出去,敌人不是在糟池里,就是在酒窖里。于是十个人分为三组,三个人看守六根柱子,两个查探池子,五个走向西边的酒窖。去酒窖的人最多,因为酒窖里最黑最易藏人。五个人,自主走成了两人为伍、一人垫后的队形,且在进入之前,先从矮墙旁待了一下,眼睛可以看见坛肩的亮光,才小心翼翼地进去。
窖穴里是架子,前后几排,都不太高。敌人有可能藏在架子之间,而他们是不会下窖搜查的。五人面朝窖坑,握住兵器,由那掷套索的人掷出套索扫开架子上的坛子。其余人认认真真地看。
坛子给铁镳抽碎,酒泼出来,浓郁的酒味和落叶一样“哗啦啦”地扑过来,有一种声势。仿佛敌人一定藏在酒窖里,正发愁再躲到哪儿去。沈轻的确在,但是没下窖穴,而是躲在那一地废坛子最西的墙角里蜷着身子。趁此时五个人都背对着墙,他缓慢地向外爬去。他的头擦过一个人的刀柄,手摁碎了一只大碗。而坛子碎裂的声势掩盖了他踩踏废卣的脚步,五个人都没回头。他们没看见他,他也没看他们。他看的是东边柱子周围的三个人,和正要下到糟池里的两个人。
在这五个人看不见他的一个瞬间,他抓了一下刀柄。这是他动手的第一个时机。眼下,敌人分成了三拨。那柱旁三个人相互之间的距离是五步。动作够快的话,他能趁三人不备依次偷袭。他杀伤第一个人的时间肯定不够检查酒窖的五个人冲出来,也许他还能顺利地杀伤第二个人。最危险的将是与第三人交手。
而不论如何,他除掉这三个人之后就必须逃出棚子,与他们重新周旋。
他想了想,心说罢了。不如趁黑逃出槽坊。时下他离棚子的出口只有三四步,溜出去不难。可是逃走又让他觉得前功尽弃。他最终决定,就按照自己跳进来时想到的主意行动——刚才他绕圈子正是为了进棚子,把人都引进来。在真正的拼杀开始以前,他得拿掉他们的勇气和兵器,迷瞎他们的眼。
他眨了眨冻硬的眼皮,跃下一口空池,用脊背贴着池壁,抬头看了看棚顶。
这棚子塌过。柱子一共六根,有两根很新,其余又朽又细,有三根还是歪的。过去,这棚子顶上只压一层干草,没多重,而重搭时铺了木头和瓦。经年刮风,因棚子没有北墙,柱子便给风吹歪。顶架如今单靠三根大梁支撑,每二柱顶端插一横梁,梁上架有三根短柱。九根短柱支撑着屋顶,半数以上并未受力。充当檩子的木棍不仅稀疏,又有许多折断,上头的宽木板皆用泥浆粘固,没有胶土。瓦缺了许多,白日漏光。冬季上冻,托瓦的板子与稀疏的檩条缩了又缩,其间泥浆断裂,瓦片就成了虚搭。长长短短的木头更是不堪负重,不是变形就是倾斜欲断。原本撑在棚子里的四根柱子之中,有一根可以与新柱同负棚顶,余三根虽然还插在梁下,着实是个白搭。他的目光沿着梁架慢慢移动到东北角,看见一根柱子勉强立着,上下被虫子啃得如同烧过。因之,那梁的北段严重斜塌,梁上的短柱有的歪了,有的与柱子相持达成平衡,却也岌岌可危。如果他把最南端的一根短柱摘掉,则南端的棚顶将会塌下,襻一散架,中部的短柱、梁柱受到牵拽,难不一同散架。也可能,是被瓦和木头的一场碎断震倒,致使梁架连同棚顶的板子和瓦一坠到地。
要证实这一设想,他得爬上屋顶去瞧瞧最南端的几根短柱。这无疑是冒险,他不一定拆得了棚子,如果爬到悬架上弄出声响,麻烦就大了。但他也很快就想到了新的法子。
接下来,他从翻出池子,后背贴着矮墙走到西边,将一块瓷片丢入中间的空池。柱子周围的三个人同时回了一下头。一人说了声“看看”,和另一个人走向那池子。他趁机溜出棚子,没跑多远,继续窥视着还有可能看见他的人,耐心地等候。
一个人向那口盛着粮食糟的池子问:“有人吗?”那头没回应。墙后有个人道:“崩的。”
坛子的碎裂声停下了。负责搜查酒窖的五个人,招呼外面的三个人走过去。他们发现了他一开始的藏身位置——给那一地碎家什堵住的角落,且认定他一定就在那处,别处已经无需再找再看。这一来,趁了没人守门,沈轻疾步跑到东边,蹬着棚子的东墙和酒坊的院墙爬上棚顶,先抓住一根檩。这根檩接近墙角,拄以南墙,当算结实。他爬到棚顶的一个角上,襻间的短柱摇了一下。
蹲在檩头上,沈轻摘掉几片瓦放到别处,试着压一压瓦下的板子,然后用脚去踩。每踏一步,他都迅速地蹲下来,用手压一压即将落脚的地方。棚顶的情况与预料中一样,木头、泥土和瓦,没几个起用,只是压沉,都没有真正连在一起。那粘固的泥浆早已脱落,瓦片触手可揭,檩条歪的歪散的散。损坏棚顶的不是冰雪,而是杂草和瓦松的根。村人为了防雨,给棚顶一层层地加草搭毡子,分量不断增加,使屋架不堪担负,天长日久,压歪了梁上的短柱。
他在棚顶东北角踩着墙头,把手伸进板子之间的缝隙拆下一块托角的木头。然后折断几根冻草,一脚在后,一脚踏住一块板子,又弯腰抽出来一块松动的板子。这样,他踩着檩条,从外面钻进棚里,把梁上的短柱也拆下一根。
屋架猛地一晃。
雪和木屑落下去,糟池里的两个人麻利地爬出来,抬头看向棚顶。
沈轻已经摘下同一条梁上的两根短柱。只要有阵强风吹来,棚子就要散架,要它快些散架,还要劈断最后一根短柱。他够不着,于是用脚去踏。他像只鸡一样从棚顶跳起来,重重地落下。棚子在他脚下打了个颤,仿佛整个村庄连同远山都因他的踩踏打了个颤。棚里的两个人还在愣着,八个人已经先后走出酒窖,和他俩一起望向棚子。
他们觉察到了什么,而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明白响声的经过。时值此刻,他们仍然不怀疑,敌人一定还没有出去,他们以为从屋顶作乱的如果是人,那就是另一个敌人。紧接着,第二声巨响不止带来颤动,檩条折断,雪、木屑和泥渣落得如同暴雨,“噼噼啪啪”的声响从黑暗中划出无数条断线似的轨迹。柱子居然活物一样跳起来,震得灰尘四散奔逃。襻架开始迅速坍塌,如同受到无数把看不见的斧子的劈砍,从东到西一一断裂。见事不妙,有四个人向外头逃去。剩下的人淋着雪和土块,因为不想放过酒窖里的敌人还在犹豫。有人以为东边的棚顶要塌,西边的一半不一定会塌,就算梁架整个塌架,也还有两堵隔墙来作支承,木头和瓦片,都不能把他们砸成重伤。这样想是没错的,但是以偏概全,没有把敌人考虑在内。</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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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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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踏出第三脚,屋架轰然坍塌,一声巨响,带着灾难的威力震碎了所有人的胆量。柱头的插口全部毁裂,短柱先落,梁架力不胜任。角梁虽硬,却无奈架子太大、垫板过薄、头上又无椽条,以一己之力难挑三根大梁。板子压住滚动的柱子,浓烟笼罩了人的知觉,霜雪、木屑、瓦片、土块从雨变成坚硬的冰雹,砸倒了三个人。最后落下来的是禾秆和干草缚成的毯子,比瓦和土块轻,却更加致命,因之就像敌人撒下的网。霜雪、木屑、瓦片、土块都只能划破他们的脸和肩膀,或让他们跌个跟头。可是,一旦跌了跟头,能否再站起来就全看造化。
沈轻跳下墙头,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对上跑出棚子的两个人,就像手持鞭箠的人对着牛马,即使没有表情和言语也显露出凶恶。两个人都有些恐怯,怕的不是敌人现在的嘴脸,而是敌人留在这酒坊中直到现在的缘故。
他们的两个南寨脑袋认为,敌人刚才可以逃,既然没有逃,必是有把握杀害他们。怕着,他们看到敌人又用左手抽出短剑,来到一个正要从草捆下爬起来的人跟前,把匕首送进这个人的胸膛,轻而易举。
打斗从这时开始,不仅忽然,而且进行极快,超出了人人的预想。两个人跑到沈轻近前,一人弓膝插步,出右平刺;另一人抱剑刺向沈轻的喉咙。两把剑于一前一右杀向脖子和肩头,沈轻倒退一步,左肩侧后,手腕提、拧、降。匕首刺入剑客的膝,破皮为止。那短促的疼痛像一道命令,把剑客要出的下一招改换成膝盖后撤。短剑劈向他的手腕,快得让他看不清剑身多宽。他先是拇指失去知觉,松开了剑,又看到同伴的剑撞上敌人的短剑,迸出一片明亮的火星。长剑升高,如同被短剑托了起来,升到敌我肩部,蛇样蹿向敌人的颈,擦出来一条血痕。短剑横剐同伴的腰,一腔肠胃“啪啪”地落到草瓦堆里。
一个剑客背着一条断梁,正在摸找武器,手被踩住,脖子挨了一刀,脑袋扎进土堆。
另一个人直起腰背,抹掉眼皮的灰,从地上捡起一把弯了尖儿的刀。匕首刺向左肋。这人忙促躲开,脚跟踢散了四五片瓦。匕首没有刺入他的肋,短剑却刺入了鸠尾穴。
继而有三个人一齐朝沈轻杀来。刀客在最前,长刀取敌之胸,满脸是血的叉手紧随其后,双叉一倒一正,上刺敌喉,下扦敌腹。弯钩斩霜剃雪,破土而出,在双叉的掩护下追过来。
沈轻用鞋帮顶住一块石头,猛乍一拧脚腕,踹起一片瓦。瓦撞上了叉手的膝盖,叉手打了个滑。这时,每个人的厉害都不如刚才。因为脚下踩的是断木头碎瓦,脚掌不挨实地,就无法施展活步、扣足、阴阳步、错合、走圈等等步法,连提膝也要跌倒。无法以两腿牵引腰身大动快动,出招的速度势必要慢。而沈轻却跑到了一个最危险的地方:盛放糟渣的池子一旁。
三人当他已经无路可逃,一鼓作气地奔上来。叉手欲出左叉穿刺敌腹,忽见匕首攮向自己的脖子。叉手不由愣了,心想是自己先出了叉,难不成敌人没看见他下手的叉子?如果两把兵器都继续向前,他的叉一定能刺穿敌人,而他也会被匕首刺穿喉咙。他不愿和敌人死在一起,为躲开沈轻的匕首,他侧了身,两脚岔开,前脚踩在一块木头上。沈轻踢飞了他脚下的木头。那木头又快又轻地落入旁边的池子,像一片羽毛。仿佛叉手是追着这块木头栽进池子,落得极重,把池中的糟渣砸出一个深坑。
刀客右膝蜷弓,左脚在先,把刀横在身前,锋刃朝着敌人,再出左手刀砍向沈轻的脖子。看见厚重的刀背和刀刃上如蝇的寒芒,沈轻料想此人的刀是守卫,手才是真刀。他又看这人的手。突出的关节、生着灰紫厚茧的指肚,如同铠甲武装了这只手,每根指头都像个强壮有力的大汉。沈轻知道自己不应该跟这只手作较量,也最好别碰这人的手腕和胳膊。
他用右脚一跺池口瓦砾,身子转向右。有灰尘落进池子,他的左脚悬出了池口。这人当他无计可施,朝前横抡一刀,又以手尖直戳他颈侧人迎穴。沈轻被迫仰身,明晃晃的大刀泼洒着铁味,擦着衣襟和鼻头挥了过去。趁这人将收手刀,他猛然悬起右膝,身子立直,以匕首刺向这人手掌。
匕首撬开了中指与无名指的缝隙,不能前进分毫。而沈轻的站立只赖以左脚脚头,再退半步就得落进池子。另一个人的钩离他的肋条仅剩三尺,手刀又一次抡起大刀。他看似必败无疑,须得插上翅膀才能不落入池中。手刀呲牙瞪眼地笑了,笑得快意恩仇,唾沫从嘴角挤了出来。
沈轻窥瞥一眼低处,又看一眼卡在手刀指缝里的匕首,毫不含糊地撒开匕首,右手搭上手刀肩头,凌空翻到他的背后,一个转身。短剑横砍手刀之颈。剑刃切断肌肉、脉管、气门,砥上骨头,“咔”的一声。脖子断了一半,手刀才开始躲避这截颈的一剑,脖子奋力一拧,又是一声响——手刀的右脸颊贴在肩上,身子一歪,像个麻袋样栽进池子。
在来到手刀身后的一刻,沈轻也在了钩手身旁。短剑杀死手刀之后,就一猛子扎向钩手。第一剑与钩相拼,给钩杈豁了个口,连三剑刺入钩手右肋,第五剑杀到钩手颈前,停下来。沈轻挟着钩手面朝剩下的三人,和朝坊院里奔涌的许许多多人,绕过盛着糟渣和两个人的池子,跳上棚子塌剩一半的东墙,再又爬上了坊院的南墙。
三个人笔直地立在坍塌的棚子旁边,起初一动不动,蒙着满头渣尘的模样如同三座石像。沈轻走到墙头的拐角,有两个人从院门走了出去。沈轻从坊院东墙中段跃入外头的胡同,最后一个人也走出酒坊。
第214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六)
金星蒙着白晕,华丽地垂在东方,引领一片辰星。夜幕的边角在山头上显露出来,似将掀起。微光泛滥着,空中的黑暗愈发稀薄,潜伏在墙角里的石土和杂草已经有了稍许形状。沈轻走在两行抖搐的枯草之间,低下头,看见一只死去的蛾子半埋在墙皮里,将要复活那样抖动着残损的翅膀。有棵脱尽细枝的老柳树紧紧地压住一户院落的墙,粗枝拐弯抹角地伸向道路,仿佛是昨夜黑暗的残遗,已经干涸到不能淹没墙头浅浅的边界。
刀剑在鞘里的响声不住地碰撞着周围的灰黑,令他忧心如酲。离药铺还有一里,他几乎能闻到黄芪的苦味了。天亮前必须突围,离开这儿就再也不回来了。他这样想着,越走越快,直到一堵栅栏门堵住前方狭窄的胡同。他停下来想了想方向。村子的局面从他脚下这条东西向的胡同开始延伸,向着四面八方。路线织成一张地图,又缩减到四五条路。他的目光在这四五条路上徘徘徊徊,最后到达一条小道的尽头,看到两堵高高的墙。忽然,“哗哗”的脚步声从面前的栅栏门后响起。靴底踏过砂子和冰雪,响声涩中带滑,犹如刀剑擦过油湿的磨石。刀鞘的铜帽闪着光亮,鱼贯刮过两旁的土墙,泥皮从墙上剥落,在无数只皮靴之间飞溅来去。蓝蓝白白的呵气结成的一阵雾,缭绕着许多没有面目的头颅。
这队人走到栅栏门后,入栏的牛马般一动不动了。有个头戴皮笠子的人摘下皮笠子,侧身来到门前,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沈轻站在离栅栏门二十步的地方,看到几个人穿着葛麻裤子,裤裆给马鞍磨得发光;一个外族人顶门光秃,鬓前耷拉着几根小拇指粗的辫子;两条黄狗你追我赶地从别的胡同里钻出来,停在门前摇了几下尾巴。一声喝叫冲出队伍,砸到它们脚下。
沈轻后退几步,转过身沿来路往回走,经过槽坊院墙的拐角时,又看见南边涌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他再次退回,路过一个巷口时,又遇到四个持铁链和斧头的人。
路好像只剩一条了。他继续走,迎着栏杆门朝前走,拐过槽坊的东北角,听见一阵泼水般的拔刀声。
这会儿,有一座民宅的山墙立在他的左边。他翻身上墙,跃进院子,停了一下脚步。院里堆满木头,有些颜色赤红,可能是榆木。一扇屋门贴着剪纸和对子。扫雪的妇女见了他,胆怯地怔住。他作了个“嘘”的手势,问:“有盐吗?”妇女拿给他一只罐子。他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走,走,走。就像整个村庄围着他的双脚转来转去,人头不住地从目光中闪现,已经不知有多少人追着他从这些横七竖八的道上走。起初那无数条绳子一样的队伍们,这时已经从他身后结成一条。脚步又回到刚刚的栅栏门前,门是打开的,脚印堆叠在泥皮和雪里,像一群被踩扁的鱼。
他穿过栅栏门朝前走了四十步,再往右,拐进一条长三十步、宽五尺的胡同。
这是一条很深的胡同,与村路隔了一座大院,尽头有一堵又高又厚的土夯墙,东西都是院墙。西边墙头上的篱笆缠着蒺藜,东边的抹灰墙砌有瓦花。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墙披着地锦的藤条,三面连成一片绿,远看很繁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三面的墙一样高,十几年的时间仿佛只是覆盖在枯藤上的霜雪。他能穿透这层霜雪,看到绿油油的地锦叶子紧掩着瓦花和砖块,像是在尽力阻拦窥牖小儿。他就是那个窥牖小儿。看到那些密集的叶子想要一探究竟,有天夜里,他爬过了这户人家的院墙。临走时,他遇到一只黑猫立在墙头上,一颗小脑袋对着他。然后,这只猫下到花圃里,变成了一个提着水桶的老人。翌日,老人和胡同西侧人家的汉子吵了一架,说有贼人蹬着汉子家院墙爬进他家,从屋里偷走了一只金口瓶。那汉子为证明东西不是自己所偷,便从自家东墙上修起半人多高的篱笆,又给篱笆结上许多蒺藜,使得这条胡同成了如今的模样。空中掀起一阵沙,霜雪打着圈飞出胡同。他的记忆忽然把他吐在了这里。有只猫朝他叫了一声,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白光。猫说:“贼,今晚休想走出这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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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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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问:“你是啥东西?”
猫说:“你今夜就死了呢。甭想到哪里去了,还不赶紧跑。”
沈轻问:“你咋知道?”
猫说:“山鬼叫我挠瞎你的眼睛,把你留在山下当鬼。”
沈轻问:“谁是山鬼?”
猫说:“有好几个,我也是一个。我是你的命呢。”
沈轻道:“我不当鬼。”
猫说:“现在跑回山上,不用死。死可疼了。”
沈轻道:“我不回去。”
猫说:“用不多久这山下就都是鬼了。当鬼好呢,不当鬼将来你准后悔。”
沈轻道:“滚开。”
猫的脸颊抽搐几下,眼睛一翻,居然向他做了个鬼脸。
脚步声传来,两队人在道口汇合,率先闯进胡同的是两个穿身甲的魁梧汉子,一个提着青黑的钢刀,另一个持四槽重锏,锏节水滑锃亮。他们的甲衣是用皮条扎系木片制成,可以抵挡弩箭,也足够轻。这二人身后的三个汉子,持短殳、直刀和双斧,脚踏革鞮。为了蹚踹有力,落脚沉稳,那鞋掌上都贴着铁片。再后边的几个人也穿了半片的甲,提着长长短短的兵器,撇嘴耷拉眼。那些脸上有疤瘌的,就像秉承着什么海涸石烂终不减的东西,哪怕把皮囊剐得千疮百孔也不觉着可惜。
沈轻把盐浇在刀剑上,武器收鞘,双手捏成拳头,咬住牙向前扑了上去。这一刹那,人们看见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给挤碎了。也许是他们先前对这场打斗的设想,是意识里不是本能的一切,是挑战的意义,是一种悬在高处的如网一样的连结,分分秒秒总在变化,却能使人相信它恒久不变。平日里,它黏着他们的魂儿,蜘蛛网似的,挂衣杆似的。一旦断裂,那条魂儿回到皮囊,就再也逃不出去了。然后,从虚空到务实,那魂儿狐狸胡滑地起着变化,豪壮变成胆怯,胆怯再变成勇敢。皮囊就被赋予了一种鲁莽,开始不顾一切。
头一个冲到沈轻面前的汉子云刀过顶,不顾这胡同的狭窄,从左至右撩刀,把墙划出一条深深的痕。双锏一刺,一抽,攻向沈轻的颈和肋,都有风掣雷行的气势。只是算不上快,胡同毕竟狭窄,人无法大展身手。比如说那刀客,该出的是云顶、斜劈,而舞刀却以右腕为轴,从脑后旋至正前纵劈而下。如果他出全这一招,击过的地方应当比这一刀广阔两倍。因为招式施展不全,他也就快不起来。
再比如说那锏手,开不出角步、伸不直胳膊,不能使出全力,双锏借不得顺水之力,反受自重拖累。
再比如说他们身上的甲衣,如今也与束缚的网罩无异。
刀和锏同时逼来,沈轻撤步,后仰,再近。他避过长刀,把左腿屈膝上提,用膝头顶偏一把锏;右手擒拿锏身,左手拔出短剑,刺向刀客与锏手之隙。这一剑才出即收——归入鞘。
有个双斧汉子的眼窝里涌出了血。这汉子原本在头两人身后,招式还没施展。听到他的惨叫,刀客、锏手都有些懵。沈轻拔出短剑时,他们听到了“辏”的一声,瞥见一条白不知从哪儿飞到了敌人背后,比闪电还快。然后明白过来,之所以这一剑如此迅疾,是因为出和收在一条弧上。几个人看到双斧汉子贴墙倒下,发觉了这条胡同带给他们的弊端,但是没有出去。人多总是优势,万一这么多把兵器都刺不中敌人的要害,这么多条胳膊也能耗尽他的力气。于是,人奋力向前拥,要把沈轻顶在胡同紧里头,再用兵器把他钉在紧里头的土墙上。
刀客弓步,使刀从腰侧刺出。又有一个人在他背后,正手持一直刀朝前扎。直刀擦过锏客右肩,刺向沈轻面门。
要避开这两把刀只需往后退,沈轻看的出来,这些人的目的就是让他退。而要抵挡这两把刀很难,他这时正侧着身子用右手逮住一把锏,再用左手抽短剑出鞘,也不可能一齐挡住两把刀。所以他蹲下去,抽出另一把短剑朝前劈。劈的是锏手与土墙的空隙。锏手不明所以,立即侧过了身。他躲开沈轻的剑,莫名其妙地被搡了一把。
沈轻钻过锏手与土墙的空隙,反手持剑刺向一刀客的肋。
这刀客才刚收回自己的直刀,胳膊正在蜷着,就给沈轻一剑穿过肋条刺伤了肺,接着,短剑割瞎了锏手的一只眼睛——其实是一下。短剑的出和收,是先朝前去,再随沈轻收臂而横后。这一下后,沈轻没有如人们意料一样退,反倒进了两步。那打头儿闯进胡同的穿甲刀客处于他的背后,正欲出招——这情形应该出现,然而没有。因为沈轻用左手抽出了匕首,匕首就如同长在他尾巴骨上的刺,从甲衣的两片竹板之间扎进了刀客的腰。
第二轮来到他面前的是三人。一人持双匕,一人用三节钻,一个用四尺刀。匕者向东出腿,想先用一条腿阻住敌人的去路再行出手;三节钻的一节铁锥抽过来,朝着沈轻的脖子;长刀砍向沈轻的臂膀。
先倒下去的是钻手。短剑穿过连着铁锥的链条,刺入钻手前胸,头一截铁锥在空中跌倒,如同给短剑绊了个跟头。短剑搪住长刀,还没来得及从链条中抽出来。然后,沈轻用肩膀向左猛撞,割伤他脖子的长刀突然短了二寸。刀刃从他的颈上抹出一条寸长的血迹。短剑擦过刀刃抵住刀镡,再把刀客的身子钉在墙上。持匕者旋划左匕,以右匕剖向敌腹。沈轻用剑身驱开腹前的匕首,左手持匕投梭一划,从持匕者面门上揳出一条黑缝。
接下来,短剑从斧头的柄把上削下来一片漆。剑刃轧过持斧者的虎口,水蛇般钻回沈轻臂弯,剑尖刺入斧手的心室。剑的一倏一顿皆如跳跃在敌人的斧与臂上,一动一滑,一滑一近。一拳手腰胯大摆,猛出左弓步,左手急急逮向沈轻后颈。又一把剑从半死的斧手肋下刺出,向着沈轻的左肋。
沈轻用剑逼退拳手的手,踹了半死的斧手一脚。剑客的面门撞上斧手的脊梁,脚下一踉跄。身后有人撑住他的肩膀。短剑劲如放矢,穿过斧手左腰刺入剑客右膀。
拳手的第二拳击中了沈轻的后心,第三拳打在他的左肩上。沈轻旋踵转身,短剑挑穿拳手的喉咙。
再一把偷袭的刀刺中他的小腿。这刀手出招很快,但却有伤——被他的同伴踩断了腕骨。锤头升至顶门,还未落下已经被血溅红。长在锤头上的刺刮破沈轻的肩,刀尖刺中他的胳膊……短剑和匕首上都有了齿形的豁儿。
他的两只手又粘又滑,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家伙,而他一直没有停下来。敌人们团结一致,组成一张刺网缚住他的全身,他不可能不受伤,使尽心机气力,他也只能减轻敌人对自己的损伤。每次过招,他都一定会受伤,则须保证自己比敌人受的伤轻。如果伤势的轻重一样,他也得让敌人比自己更疼。让他们疼,是打断他们出招的最好法子。
这条由南寨人和武器组成的队伍,还在往胡同里蠕动,一点点被斩碎,被斩成血肉、废铁和屎尿。十多个人倒下以后,胡同里不再拥挤,因为人们的招式开始谨慎,心境已不同于厮杀以前。不乏瞠乎人后者东冲西突,可一到前头,见了势头不妙,打个把式便匆匆退了,想要乘敌不备再出家伙。仿佛杀敌也变成了一件自觉自愿的事,不再理所当然。这一来,沈轻的左右有了空路。
很快,兵器交锋之处到了胡同中段。有个刀客侧刀拦截沈轻的腰;有个剑客出剑劈向沈轻颈右。沈轻转动短剑,从正拿变为倒持,拨开刀头,转个身,右肘撞打剑客膻中穴,又出短剑刺其肚膛。剑客欲躲,却被他跺住了鞋。刀客见势不妙,连退五步回到胡同口。
三个剑客一齐冲来,三把剑到了前、左、右,极直极挺。沈轻咬牙瞪眼地冲向其中一把剑。
这把剑被他砍断,那两把剑挑破了他的膀和臂。他踏着墙根一跃,用手抓住高处的瓦花,身子朝前荡,然后横在墙上踏出三步,一个落,膝盖撞上了那逃跑刀客的脊梁。他用右手掐住这刀客的后颈,抓住刀客的脑勺朝地上一磕。
他站起来,甩了甩头脸上的血,拐出这条小道,旁若无人地向村路走去。没人追也没人拦着他,到了这时,人们都想离开这条胡同找个干净地方歇一歇了。有的人正在吐,吐出来的东西落入血的小溪,散发出的腥臭味他们从没闻过。有个人跪在地上,从黑红的内脏和碎肉里摸找自己的手指头。脸孔给划成两半的人倚墙坐着,唾沫和血淌了一襟。周围,是铁砂掺碳,百灌百炼,淬火成钢的武器们。血绕着武器们潺潺地流,像是水,流来流去也流不出半点意思来。
东方欲晓,鸡开始叫,孩子开始哭。一个男人爬到墙头上,看了看外面,道了句“图什么”。
妇女在屋里道:“图什么?人家有种哩,跟你不一样。”
男人道:“俺也有种。”
妇女道:“你那种是秧苗,捋不直。”
第215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七)
南寨人从村路两旁的小道里涌出来,凑聚成黑压压的阵仗跟着沈轻。来到村路中段时,这阵仗忽然调转方向,对上另一个人,张柔。没有人立刻动手。阵仗里的人不知道沈轻,却都知道张柔。要向张柔动手,他们还需要一道命令。而能下命令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不论是哪个都没现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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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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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进了烘炉铺,从院里的禾秆后取出卫锷的刀,摘掉身上的革带和刀鞘搁在鸡窝里。
他又回到烘炉一旁,把用钝的刀剑插进炉火,对铁匠道了声“你的了”。
铁匠道:“好家伙,真是好家伙。我打铁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家伙,又利又轻。也倒是太轻了,风一吹就跑了。”
沈轻道:“你什么耙子铲子还没见过。”
铁匠道:“我敢在这片山下打铁,是因为我从不相信耙子铲子能给水火淬出法性。可我来这片山下打铁,就是为了把耙铲淬出法性。今天见了你的家伙,我纳过闷来了。乃炼乃烁,其实也用不着万辟千灌,只要锤下力道合适,火候轻些,出钢不青也足够好使。我怎么从来没想到呢?”
沈轻道:“见了厉害的刀,便打一把刀将其砍折,见了此刀狼戾,便再打一把与之相砍。此非戢暴锄强,而是以暴制暴,未免太残忍了。”
铁匠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没办法。铜石铁块受不得日月精华,再锻再炼也通不了灵,铸成了刀剑,也只能被人拿在手里耀武扬威罢了。锻来炼去,偷得天工全枉废,三推六问没回应。”
他喝了口掺着焦渣的水,来劲了,兴致高昂地道,“前些年,我捡了块白铁,打了一把好刀,那叫一个利……你猜怎么着?人一沾边儿,多半口气都喘不上来。我怕它惹事情,就在它外边烧了一层锡箔,刻满了真言。它就那么迷迷糊糊睡在壳子里了,什么都觉不出来,模样煞是憨厚。唉!我真舍不得把它让出手,我怕它哪天给人劈碎了壳子,活脱脱变成恶煞,谁也制不住。”他看一眼沈轻,笑嘻嘻地问,“不然,我给你这两把家伙加加锤?”
雪烟在晨光中升升落落,像鞭子抽打着山头那利齿形的一行行松柏。范二坐在寂静的山槽里,听到“咔”的一声,睁开眼看了看腿上的孩子。孩子靠在他怀里睡着,头伸进他的衣服里,身子软得像是没有骨头。石洞在他们背后喷吐着阴寒,不远处的冰幔又断了一大片。水汪在地面的缝隙向坡下流淌,冲过的地方显露出几片深色的石垢。孩子醒了,伸着脖子望向外面,和鸟儿一样。一根萹蓄草从孩子的耳朵上落了下来。
范二拾起萹蓄草掖在孩子的发髻上,问:“醒了?”
孩子点了点头,眼睛红着,看样儿还没有彻底醒。
范二道:“等老爷子醒了,我带你去见他。放心吧,他不会不收留你。”
孩子问:“他万一不收留我怎么办?”
范二道:“不会的。”
孩子道:“万一呢?”
范二道:“不会。”
孩子边吃指头边问:“三师父还会回来吗?”
范二点了点头,用袖子遮住孩子的背,问:“你冷不?”
孩子道:“你跟个火炉子似的,我不冷。可你怎么跟火炉子似的?是不是有病?”
范二道:“没病,这不是发功给你取暖吗?你再睡会儿,一会儿我们就该进洞给你爹报仇去了。”
孩子又把头塞进他的衣服。
透过孩子头顶的一片黄茸毛,范二看向山坳的冰湖。昨夜他们来的时候这冰湖还平滑如镜,这时却满布裂痕,如同罩上了一张网。风在冰上呼呼撩撩,雪在空中来来去去,总也没个落处。静着,他又忆起自己从这儿见过的那双雀翎一样青蓝的眼睛,也又觉得熟悉了,可是他咋样也想不起来从哪儿见过那张脸了。
有泪水从孩子脸颊上滑下来,滴在范二的肚皮上。孩儿没有睡着,眼皮不住地发颤。
范二朝孩子头顶吹了口气,道:“我问你件事吧?”
孩子道:“问吧。”
范二道:“你不是男孩儿吧?”
孩子问:“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范二道:“男孩的话,我就让他练武。”
孩子道:“我是女孩。”
范二道:“我觉得你不是,你太奸了。”
孩子用鼻子顶着他的胸说道:“我不学武术。”
范二道:“不学武有点难办,这里有个爷爷,把不学武的孩子都煮了给学武的吃……”
孩子道:“不信不信……”
范二问:“你是不是怕苦?
孩子道:“我不想长出你那样的手来。”
范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道:“好吧,那就不学。当和尚,去不去?”
孩子道:“不当,我将来要娶媳妇呢!”
范二道:“那你想做什么?”
孩子道:“念书,我把书念好了能当官。”
范二问:“你爹说的?”
孩子不回答,又像鸟儿似的伸着头看向洞穴。这时,有个少年从洞穴里走出来,腰束丝帛带,身穿淡青色短袖长褙子,里面是件斜领衣。这少年白齿青眉,名叫江峰。因在同一辈里排在最后,被师兄们唤作“小九”。
孩子看着少年来到范二身旁,两只手抓紧范二的胳膊,眼里露出些戒备来。少年却一个劲儿冲他笑,坐下后还把手伸过来。孩子连忙躲开,缩在范二身上假装发抖。范二用胳膊为他挡住少年的手,道:“刚来的,认生。”
少年笑嘻嘻地道:“瞧你抱他的样像个猴子似的,会抱吗你?”
范二问:“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脸苦了,道:“我害怕啊。大哥见师父叫不醒,疯了。这会子还不知药是我下的,猜是你,叫我带话给你。”
范二道:“他又不是不知道下药的事,疯什么?”
少年道:“可不是的,还不是他为了救他兄弟才把满山的人都支开了,这会儿又发疯痰病给哪个看呢?” 少年叹了口气,道,“可是师父一直没醒,睡了六七个时辰了,怎么叫都不醒,是挺吓人的。”
范二问:“你下了多少?”
少年道:“二两,吃粥时师父还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面糊。”
范二道:“可不少。”
少年慌了神,道:“我可都是为了帮你,怕他不睡或是醒得太早,坏了咱的事情……这下完了,大哥知道我跟你好,给他想到了药是我下的,非得把我砍作几截子不可!”
范二笑了,道:“你刚刚要是没把我供出去,何故被他撵到这儿来挨冻。”
少年左右看看,道:“是挺冷的。”又看看范二身上的孩子,问,“多大了?”
范二道:“八九岁。”
孩子伸出脑袋,道:“十岁。”
江峰把手伸向孩子,道:“这么白净,给我抱抱。”
孩子又哆嗦起来。范二用袖子藏起他,对少年道:“你可去带二十二。”
少年道:“二十二见我就像见了鬼似的,不是拉就是尿。”
范二道:“莫不是他看你太像女人,觉着害怕。”
少年道:“我还不是给大哥三哥挤兑成了这样!”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孩子不时地插一句,三个人在石地上坐了半刻。待晨光又照白两座山头,少年问:“医生怎么说?”
范二道:“没回去,不知。”
少年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救救她吧。”
范二啥也没说,再听少年说下去也多是默着。坐不多时,少年说要吃饭去,顺洞走了。范二垂下头,看见湖中的坚冰厚重而霾蒙,映不出一条影子,也真似封冻着鬼神。他听着孩子缓慢的呼吸,又开始如往常那样,思索和尚说过的一些话了。
和尚的话总是荒诞古怪、玄之又玄,有时还自相矛盾。有时,他要想上好几天,才能明白和尚的话里有什么含义;有时他想上几个月,也猜不出和尚说话的意图。当然,他也可以不想。和尚不主张他对一句话苦思冥想,说对意义太执着容易落入言筌。
在和尚的话里,“金刚无限力”的故事最令他迷惑不解。和尚说,他早年游历时,曾在“舍卫城”见过一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人,遂上前打听金身来历,却发现这人浑然无知,不知是聋是哑,又好像是个盲的,如同活在梦里头。当地的僧人说,那是他们的湖神,不闻名色,无生疑惑,伴经而食,于湖中闭息而眠,是以胎生之身修成的无尽之体。后来,和尚又听斯伐跋维迦和自在天的僧人说那“东西”既不是神,也不是人,而是邪教用秘法炼成的人魔。虽为魔物,却也有阿难陀龙传承的无限力,真体唤作“白蛇王”。
和尚打起了歪主意,心想佛之秘法难求,从注辇国到毗耶离,人人信教苦修,不食、断水、枕钉、行炭,冬不裹衣,夏不避日,千年以来却未见哪位神明下凡送迎僧人升天。还不如向那邪教求一不坏之法,好歹能晚死一些岁月。并且,和尚对正教僧人的说法也有怀疑,如果那“白蛇王”真是邪魔,正教僧众以及神佛们,又为何对它不加约束?
以上,就是和尚对“金刚无限力”之来历的解释了。至于他得知了“金刚无限力”的秘法,却没有修成不坏之身的缘故,他的解释是自己那年十六岁半,已经无法按照秘法修炼不坏之身。每当想起这个故事,范二的思考总是围绕着“白蛇王”。他推测“舍卫城”就是憍萨罗国都城——释迦说法之地。唐朝时玄奘法师曾至衹树给独孤园,说那处有许多寺庙已经荒颓。玄奘还在那儿见到了提婆达多释迦的堂兄弟。</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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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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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地狱时的大坑。释迦去后千年,那处却仍有提婆达多的信徒。《西域记》载“天祠五十余所,异道实多。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义净在《根本说一切》的羯磨卷中说“现今西方在处皆有天授(提婆达多)种族出家之流”——皆可证明,和尚说的“邪教”有可能是提婆达多的信众,或与提婆达多教团有关。
对于释迦与提婆达多的争端,范二认为,其中引致后辈僧众争论不下的,或者说让提婆达多在《增一阿含经》中永受地狱之苦的两条教义,一是提婆达多不吃咸食乳酪,二是提婆达多不信轮回“但有此生,更无后世”。
。关于提婆达多,后世评断有二,一说该人倡导苦行,反对释迦的“中道”,利用当地人对苦行的爱好强大自己,是因为对释迦的嫉妒。该人后来为谋得教王之位,教唆阿阇世弑父、投石刺杀释迦、打死莲华色,是因为对释迦心怀嗔恨。二说该人是为佛陀造功德才作下诸恶业,实乃菩萨,其作为与地藏菩萨下堕地狱的意思相同,教唆阿阇世弑父谋得教王之位、投石刺杀释迦、打死莲华色,都是为了显示释迦的伟大。证据是他也为释迦氏族中人。若依嗔恨之说,对应六道轮回的中阴环以内来看,嗔恨即蛇。那么,和尚说的湖,又会不会是提婆达多坠入地狱时的大坑呢?如果是,“白蛇王”是浸染嗔恨之毒的魔物,于正教而言自是邪门歪道。极端的“苦行”教义倒是也与和尚说的秘法有些相同。提婆达多不信轮回的苦修,慧果神通必现于当世,其神通又是否包括和尚求得的“金钢无限力”?这是范二对“白蛇王”来历的第一种推断。
他对“白蛇王”的第二种理解,要依据蛇是一种业报的说法。持这一说法的佛经有三,一是《妙法莲华经》的谤斯经故之罚:
于此死已,更受蟒身,其形长大,五百由旬,聋騃无足,宛转腹行,为诸小虫,之所唼食,昼夜受苦,无有休息,谤斯经故,获罪如是。
二是《大方等大集经》所记载的四大恶报中有“三者从彼命终生毒蛇中,得无眼报。经无量岁唯食于土”。三是《贤愚经》(卷三)记载了一个故事: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讲授法义,说阎浮提波罗奈国有个爱金之人,把毕生挣得的钱换成七罐金子埋藏起来。此人死后化蛇,爬入地下缠绕七罐金子。如此历尽数万年,及至一日洞悟,舍金于僧众,“生忉利天”。
这条蛇即释迦十大弟子之中的舍利弗。舍利弗曾舌战诸外道,使释迦得以入驻祇陀园——此园即衹树给独孤园,乃须达长者用黄金铺地向只陀太子换来的花园。舍利弗还曾感化千万之人皈依大圣佛陀。祇陀园完工时,舍利弗指向天空,要须达长者看忉利天宫,并说忉利天宫中有须达长者的住所。须达长者肉眼凡胎看不见天宫,舍利弗把自己的天眼借给他,使他看到了那一片宫殿无以比拟的华丽。舍利弗有天眼而无双目。缘故是在曾经的某一天,他遇到一个青年在路边哭泣,上前询问,青年说母亲得了怪病,须以修道者的眼珠为药医治。舍利弗自挖左目给了青年。青年大怒,说入药须用右眼,舍利弗又挖出右目给了他。青年在嗅过舍利弗的眼珠后,将之摔在地上,骂他的眼珠臭不可闻。舍利弗听到青年的谩骂灰了心,欲弃大乘修行法转修小乘。而忽然之间有人来告诉他,这青年是受天人委派,前来试探他的修行之心。舍利弗立即惭愧,此后更加勤勉,最终证得圣果,得到一双能看见万事万物的天眼。
范二以为:一来,舍利弗的才干与虔诚,都是释迦久负盛名的保证,甚至奠定了释迦在世上崇高无比的地位。二来,盲目、食而不咀嚼,可以证明舍利弗便是曾经那条蛇。他对佛法的虔诚虽过于他为蛇时对金子的渴望,二者却呈现着同样的矢志不渝。释迦是真理的化身,金子比喻尊贵的权力,是凡间万物的王者。相同之处是都有“无限力”。这也与和尚对权力的喜好,以及他所说的“金刚无限力”的秘法有些相通之处。再如果依照《妙法莲华经》和《大方等大集经》的记载,把“白蛇王”看成一种惩罚的结果——聋和瞎可以对应“白蛇王”的聋哑和盲目。和尚是背叛了正道,才得到“金刚无限力”的秘法,正教中人对“白蛇王”的排斥,也能说明它并非正法修行之果。和尚使他修得“金刚力”不是真正的修佛。这一想,范二有些怕了,不禁怀疑和尚自己不修“金刚力”,是因了此道并非正道,而是能够使人走火入魔的邪门歪道。接着,他又开始怀疑此道的来历并不如和尚说的那样,是从“舍卫城”求得,因为他还知道两个和尚化蛇的典故,都有不祥的颜色:
一是《续高僧传》中记载,僧人明琛与法师论法,一败涂地,“烦恼热不可言”,遂“解剔衣裳,赤露而卧,翻覆不定,长展两足,须臾之间,两足忽合,而为蛇尾”。
宋人的《太平广记》也记载了一个和尚,因痛惜一只钵子被弟子打坏而变作一条蟒蛇。
他还没有考证过这两个和尚变成蛇的真正缘故,但这些事情让他感应到一种危险,来自于和尚的教导和指派。不过,他从来没在水底睡过觉,他和别的僧人一样,是睡在床上的。这应该可以说明,他不是“白蛇王”,或者他还不是“白蛇王”。
他叹了口气,中断推断和联想,抱着孩子走进了洞。孩子抬头看看他,又把头扎进他的怀抱。
“我梦见你带我回江南了,还让我管你叫爹。”
“你认我当爹,怕是将来后悔。”
“我认你干爹好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爹。”
“你叫什么来着?”
“燕良舸。”
“好名字。”
“咱们进来干什么?”
“报仇。”
第216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八)
沈轻沿胡同走向村子北边,有人从屋后和院落里出来,尾随着他往北走。寅时的暝阴正将褪尽,有股子邪热混入黄蒸的香味和牛料猪粪的馊臭,浑水般在周遭漫涨流动,使人如同陷入了睡醒时的迷蒙一样心浮气躁。沈轻感到糊涂和僵滞,手脚麻木,村子的四个方向在头脑中忽有忽无,时时调转,他就像个傀儡似的给一条魂儿牵着走。这魂儿也让他觉得陌生,似乎不是他的,和刚才的黑猫一样,是村子里的一个玄机。他迷迷糊糊被牵到药铺门口,停住脚步,顺院门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个脆亮的声音问:“看什么呢?”
沈轻后退一步,看见一张霸王枨卷足桌,又退一步,看见了桌前盈盈而立的女子。桌上摆着一只陶炉、一支猪鬃硬毫笔,一册摊开的竹卷,女子手握一块“滑不拒墨”的鱼子纹歙砚,用锭子研着砚池里的墨。竹卷的前半张有字,后半张也有,中间空出几根竹签,大概可以写五六十字。女子身穿黑氅,脖颈白嫩,手腕精细,看模样不像会武。沈轻猜她一定与昭业交情匪浅。否则,像她这样的官宦子女,不会到这祸结衅深的地方来。他暗暗算计,从此处奔到那张桌前只需七步,在他挟制了这女子之前,哪个也来不及把他拦住。虽然这么想着,他却没有行动,因为他发现村路上的武夫们根本没有要保护这女子的意思,也好像完全不担心她遇到危难。
女子研好墨汁,在笔洗中涮了涮笔头,道:“壮士你筋如铍交,心似铁石,趁着夜黑,正应当杀个白骨缠草。为啥停下来打起了我的主意?不瞒壮士说,小女是受了朝廷派遣前来观战的。今日不论哪个害我,自有朝廷日后追缴。”
沈轻问:“可你那朝廷又怎知你为何人所害?”
女子道:“若是朝廷不知,就要惩处所有人。”
沈轻道:“既然如此,南寨的又岂能不管你?”
女子道:“你有所不知,南寨人各个是一斗之胆撑脏腑,自觉一身横突兀。说白了,就是好斗。今日他们要与你斗,就算是官家前来拦架,哪个又肯停手?”
沈轻问:“你写啥呢?”
女子道:“江湖志。就是民间笔记,流寇传,你们的事。”
沈轻问:“你要把我写成啥?”
女子道:“鬼、怪兽、山贼、造反的,或者英雄……要看今日谁死谁活了。”
沈轻问:“有人看吗?劳什子。”
女子道:“等改朝换代了,就有史局的人拿这些东西作箸撰,也非得到了那个时候才有人看。不论我今日如何写,是妙喻取譬还是胡诌一通,他们用得上。”
沈轻道:“满口大话。”又看一眼屋子,问,“卫锷呢?”
女子道:“大梦不觉。”
沈轻问:“完颜聿呢?”
女子道:“也大梦不觉呢。”
沈轻不屑地哼一声,道:“他是来干啥的?”
女子道:“他当然不知道。你是来干啥的?你肯定也不知道。今日在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无头蝇。”</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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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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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道:“那么说,你知道我们是来干啥的?”
女子道:“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就看我如何写。也就跟你直说,你要是敢动公子,你今日就是来杀人的。杀人者该当入狱,死后再入地狱,永不可转生为人。”
沈轻说了声“疯丫头”,道:“等那完颜醒了,你替我告诉他。他要是有胆就赶紧出来应战。若他也和你这般油嘴滑舌,便叫他早些闭嘴,白费口舌。”
话说到这一步上,沈轻知道,这女子是来拦着他进屋刺杀昭业的。他已经来到这院落门前,南寨人却全然不动,说明他们希望他进去杀昭业。他是要进去救人,但是在此之前,还得再打一仗。这一仗得放到村子外面去打。村子北门正向他敞开,他依稀看见几个人立在村外的土丘上,面朝一片没有雪和沟堑的土地。想必是南寨人不想同时对付他和张柔两个,才在村外设下陷阱诱他出去。卫锷还在他们手里,他只能出去。他和张柔,得先了断了村里村外的敌人,才能进药铺救人。
一条人影从药铺旁的黑胡同里走出,对上村路上的南寨人,跟他说了一声:“出去。”是张柔。
张柔道:“昭业没醒,卫锷也还睡着。你我若是败了,他们就永远也醒不了了。”
沈轻问:“我姐呢?”
张柔道:“在村东的小庙里。”
沈轻向村子北门走去。没人拦着他,没人追赶他。人们闪开一条路把他放了出去。村外那十二个周家道士,如同听闻了风吹草动的白鹤那样,纷纷向他看过来。
张柔在村路上立下,踩住一条牛车的辙痕,从背后的紫金鞘中拔出一杆槊。此槊重二十五斤,有长锋两刃,两尺长的沉木柄,两尺五钢刃,通身是个扁锥形,刃的四个斜面开了四条直槽,以包金铜箍锲于柄中,严丝合缝浑如一体。这是范二的东西。
下山以前,范二让他挑选一样武器,他没选刀、剑、棍、镖,选了槊。因为南寨的周老板曾对他说过:不论你想上哪一张榜,南寨人必不会不服。南寨的五十四张辟人榜中,唯独没有马槊。
张柔道:“我今日来此,不为与你们为敌,但我要带走公子。有谁要走,现在就走,我不阻拦,还念与周家交好一场,今后不与南寨为敌。”他没有说“不然”,而他面前的人都知道“不然”的后果,都没有冲上来。半晌后,有零碎的拔刀声从阵仗中响起,人们的脚步开始退向两旁,每个人都只挪了一步或是两步。兵器彼此碰撞,动静少头没尾。阵仗缓慢地打开一条缝,一个戴皮笠子的人背着手走了出来,看上去关键无比。
这个人来到张柔对面,道:“和周老板再熟,你也不是南寨的人。该走的是你。”
张柔问:“你是郎崎?”
这人道:“我是郎崎。”
张柔问:“你来干什么?”
郎崎道:“这不关你事。”
张柔道:“日后,这事便是一个金人绑了两个宋人来到这里,南寨是来救人的,打杀了五龙山与那金人,可两个宋人也死在了山下。谁也不会知道这地方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知道。”
郎崎道:“知道就知道,不必说出来。”
张柔道:“你以为,荣厚会把五龙山送给南寨做哨岗?”
郎崎笑出了一脸褶子,问:“你还知道什么?”
张柔道:“即使荣厚今日杀了乌林答端,山上的人也不会做斥堠。当初荣厚把这座山许给你们,仅是为了叫你们放弃对他的诽谤和追杀。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金刚无限力’才留他一命。他花了二十年在这里铸成一把刀,头一刀砍的就是你们的人。”
郎崎笑道:“你误会我们了,也误会了荣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那把刀,是为了另一个人。至于这山里头的人何去何从,他们可以自己决定。”
张柔道:“我只问你,你要把公子如何?又要把卫锷如何?”
郎崎道:“我要用他们向山上交换一个人。”
张柔道:“你要找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郎崎道:“那最好。”
张柔道:“你最好现在就放了公子和卫锷。你要的人在武禅手里,你根本换不出来。”
郎崎道:“我也要见见武禅。”
张柔仍然道:“我要你现在就放了公子和卫锷。”
郎崎道:“不放。”
张柔道:“叫你的手下上。”
郎崎转过身,抬起胳膊向两旁摆了摆手。百十来人向前冲去,就像给荆棘刺了屁股的野牛。无数阵霜雪和沙尘,从乌皮靴、黑缎靴、尖头靴、铜钉屐下腾起来,迅速结成一阵席卷了整条村路。铜刀铁棍忽起忽落的声响如同喘息,都急于击碎什么。一种黄褐色如蜡一样的光亮映现在每张脸上,使得人们的五官有了坚硬的形状。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打败张柔的信心,但是从胡同和酒坊里传来的败讯激发了他们的勇敢,他们以为,这场冲杀是在挽回南寨的脸面,因之有胜无败,一旦胜利,他们能从南寨的金银榜上连跳三级。郎崎了解他们,所以并不在意他们的胜败。下达命令后,他悄然无声地走进药铺的院子,穿过女子戒备的目光,踏上柴垛跳出了院子北墙。
打杀声被一丈多高的木墙关在了村落里,他那些牛马一般的手下和一个叫张柔的江湖妖魔,都被关在了村落里。他来到村子外面,在铁匠身边背起手,看向十丈外的十三个人。
铁匠笑呵呵地道:“郎侠,几多日未曾见,你又老了不少。我前几天还梦到你了,是你年轻时穿蜀绸衫子的模样,要多潇洒有多潇洒,怪不得石公的女人稀罕你。”
郎崎道:“我一辈子只那一日穿了绸子,倒是要给你损个没完没了。我终日奔波不得不老,比不了你从灶旁打铁,啥也不管,只看焰火生灭。”
铁匠问:“我打出来的铁,怎么样啊?”
郎崎道:“还没见着。但依照我们的盟约,你不该擅自在这里打铁。”
铁匠道:“我岁数大了,不记得和你之间有什么盟约。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盟约来着?”
郎崎道:“你在石公面前发过誓。当年刺杀完颜亶不成,你本该自尽。但你没有。石公赦免了你的罪过,你领命于他,从此处设办斥堠营。按照你与他的承诺,这座山不应该归那金鬼,该归南寨。你说过,待时候一到,便杀那金鬼为南寨拿下此山。可是你呢?借机在这儿喘息了二十多年,竟把这山变成了我们的祸害。”
铁匠道:“你怎不说我叫徒儿屡次挑衅南寨,还叫徒儿杀害了石公?”
郎崎道:“我知道你杀他是受命于朝廷。”
铁匠道:“那就是了,我其实是帮你们办过事的。没有我徒儿去杀石公,普天之下谁敢顶下杀害柱国公孙辈的大罪?你说我刺杀未成,我认归认,但如今的完颜宗室还剩几个?不都被完颜亮杀了吗?完颜亮难道没死吗?难道不是乌林答端下了那一刀吗?你说我借机在此喘息二十多年,我认归认,可是不在这儿喘息我还能上哪儿?你知道的,我是个少林和尚。我那寺庙如今已给金人占下,我在这儿也是喘,在那儿也是喘,我还能上哪儿喘去?我的确跟石公说过,要在这山里建斥堠营,可这话是我和石公说的,不是和你说的。你们不是让我把他杀了吗?又跟我讨什么债?你来跟我要债,也未免太不要脸。当然,我也是个不要脸的人。我们明明就是一群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干什么人都想杀的大恶人。两个不要脸的在这里讨价还价,有什么意思?”
郎崎道:“我只想知道,乌林答端什么时候死。”
铁匠道:“他是该歇歇了。”
郎崎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还不动手,我司自知你已经叛变。那时候,就算我不问你的罪过,也自有人来灭你满门。”
铁匠笑道:“听听,灭门。你们是什么人?动不动要灭人满门。贵司先灭了石公满门,如今又要灭我满门。杀人都按门来算了却还跟我说‘罪过’。贵司需要石公满门被灭,是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已成众矢之的。他身边全是探子,他不死,若是被敌人抓去,贵司岂不是要出大事?贵司忌我,是因为乌林达端除掉了这山中的赵家人。但这件事怨不得我,当年他们端着皇亲国戚的架子,压根不同意你们的主意。他们瞧不起你们呢,岂能让祖宗的坟地归了贵司,变成一座斥堠营?再说人是乌林答端杀的,又不是我,我还救过一个呢!”
郎崎道:“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
铁匠道:“我是个人。”
郎崎道:“你也曾敢为人不敢为之事,如今却成了造孽的烘炉。再不好自为之,必会惹来大祸。”
铁匠道:“你是在威胁我,其实你用不着威胁我。我没门可给你们灭。我死也碍不住你死。咱都活到这个岁数啦,也该知道,有时祸为福先,有时祸是罚。你们都当上了英雄,可总得有人来弄死你们。我无能造福,就只好多造些祸,巴望着它们越变越大,好能改变什么。”</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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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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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崎道:“你疯了。绍兴十二年后你就疯了。”
铁匠道:“随你怎么说。但我一个野和尚,既不是金人,也不是宋人,没得过贵司一文钱便宜。我肯做杀手为贵司卖命,自知成败都是个死。当年我不为别的,只因亲眼见过岳将军挥师北伐。”
郎崎道:“少了岳将军,天下也是天下。”
铁匠道:“你少拿天下压我,你才去过些啥地方,我到过佛祖的故乡呢!你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你和你的人都杀了。贵司要灭我满门,我就先灭贵司满门。”
郎崎道:“可你这山上只有一群匹夫,没哪个有这本事。”
铁匠道:“你这话说对了一半。我这山上只有一群匹夫,你们呢?还不如这群匹夫。”
郎崎道:“你的牌真有这么大?”
铁匠道:“大到我都管不住了呢。”
郎崎道:“你管不住,就不应该留着他。”
铁匠道:“这就是我和你们的不同了。你们先持权柄而后谋一切,说胜天地,无非是为了持住权柄。我不持权柄,因为我看不起你们那套权谋。你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手握权柄,是让什么事变好了,还是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你们就一直握下去,自诩为对,让别人都拿你们当主心骨,肯为你们卖命。他们信你们,你们信什么?贤哲?道理?经?道理上的道理?不,你们啥也不信,你们只是为了你们的权柄四处找意义。没人告诉你们这样不对,因为你们手握权柄,功勋满身。”
郎崎道:“我们也有反思。”
铁匠道:“没有。”
郎崎道:“有。”
铁匠摇了摇头,道:“你们是依靠模仿岳将军的举止在朝廷混日子的。你们为了保住地位,能把吃屎当学问,为了装作爱国,能杀害自己的恩人。为什么你们还能高高在上?你们用一套规矩道理圈住了他们。你们太笨,只好把信徒变得更笨,这一来,就又一次牢牢握住了权柄。你们都会名著汗青的,也许换个姓,换个名,那竹简上撒满了谎,没有一个对处。你们自以为深奥的那些学问,总有一天会酿出大祸,到了那时,你们都进了棺材,还是一无所知。你们愚不可及,是无耻之尤。”
郎崎道:“你把我们说得如此卑鄙不堪,未免大言不惭。比起朝廷大体,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识大体,便不会说出这般话来。”又说:“罢了,反正你说的也是我的过去。”
铁匠不再训责,直溜溜地站着,看向不远处的沈轻。
郎崎问:“这小子是谁?怎敢只身叫阵周家的道士?”
铁匠道:“他叫褐鹞子,就是屠过长江帮的那个人。”
郎崎道:“看来他身手不错。可惜了,瞧这一身伤痕,怕是凶多吉少了。”
铁匠道:“你可知他下山干啥来了?”
郎崎道:“莫不是与那卫锷有关。”
铁匠点了点头,道:“他一个杀手,却重义气。”又说:“我想和你打个赌。”
郎崎道:“不可能。给周家这十二个道士围住,便是你我,也难逃生。”
铁匠道:“服老吧,大侠。”
郎崎道:“这一次,我是来找人的。”
铁匠道:“你要找的,是江彦英的儿子。”
郎崎点了点头,望着沈轻手里的刀,皱起眉头,道:“那把刀很好,只是过于华贵,反而显不出刃的锋利。”
铁匠道:“那可是你江南朝廷的法铡,这都看不出来,你也当真是有眼无珠了。”
第217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九)
卯时到了,炊烟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缭绕村子上空。刀剑的碰撞声、武夫的吼声在村子里东碰西撞,嘈杂中又隐藏着无声的凶暴,激烈的搏斗仿佛随时能冲破村子的围墙,散布到外面的荒野上。然而,这一时的寂静盘踞在空地上,如枷锁囚笼关禁着十三个人,使他们保持等待的姿态相互注视。仿佛只要相互注视,他们就能分出胜负,动手只是对已知胜负的履行一样。
就这样,他们相互注视了一盏茶时间。日光结在每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涂了一层胶。困倦升入颅脑,沈轻感到眼珠酸涩,鼻头冰凉。半宿的厮打耗尽了他的气力,这时的他已经进入麻木,如同神魂和皮囊因缠上困意而有了隔阂,互相都觉得陌生了。他试着打起精神,用舌头舔了舔牙堂,尝到一股苦味。他用牙齿撕下嘴唇上的一块皮吃下去,又看向手里的刀。
金、绿、红浑淆成雾样的晕,似是一种灵验将要缠住他的手。他还是第一次握住这把刀,而这把刀却好像跟他极熟似的,像是要长在他手里那样紧紧贴着他的手心,贴得越来越紧,而且还在发抖。他觉得莫名其妙了,便问:“你咋了?”
刀说:“我害怕。”
他问:“怕什么?”
刀说:“怕见血。”
他说:“你是刀还怕血?”
刀说:“我是不应该见血的。”
他问:“为啥?”
刀说:“我是仪仗刀。”
他说:“但你利得很,不见几回血可瞎着你了。你帮我杀了他们,我送你回卫家。”
刀说:“我不回卫家,我想建功立业。”
他笑了,心说这刀怎么和卫锷一样,什么都想要。
他说:“那我要了你,带你建功立业去。”
刀停下哆嗦,想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
他抬起头看向道士们。共有十二个道士,分为里外两圈围着他。内圈有四个人,在他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离他二十步。外圈八个人,在八个方向,都离他四十步。
外圈八人用长剑,剑尾有马鬃,鬃毛粗糙无光。
内圈四人手持拂子杵,像拂尘又像金刚杵,柄长一尺四,杆头也扎有黑白马鬃,杵身裹了赤铜,头部有三股弯臂,一拿长的钢刺从弯臂对合处伸出来,形似六棱殳头。拂子杵的鬃毛更亮,说明才打造不久。内圈四人今日用杵,必是为了对付范二或张烨。范二和张烨都有童子功的根底,练的是硬身功。刀剑不一定能重伤他们,而杵可将通臂之力凝聚在一毫厘上,是破解硬身功的好武器。
十二人分为两圈,内圈四人有引敌之意,每人有外圈三人相助。不论他冲向内圈的哪个人,都得跨出二十步。而离他目标最近的外圈三人,也只须跨出二十步就能到达此人身周支援。也就是说,不论他想把内圈的哪个人当做突破,都要受到三面之击。假如他乘内圈四人之隙,则又将受到内圈二人与外圈一人的三面截击,跑得慢了,还会遭到更多围杀。
不论他往哪一处跑,都将在同一时间遭遇三到四人夹击,继而受到十二个人的偷袭和轮击。这阵法的用途还不仅是围截,它能够时时变化。此刻,十二个人立在四面和八方,纹丝不动,有如十二根柱子,说明此阵的意图在于“守”,而非先发制人——在不知道对手的身法套路之前,道士们立定不动。要是动了,就一定会列出新的阵型,可能是“齐攻”或“轮攻”的阵型。
道士们身穿长短齐膝的素绫法衣,制衣的料子又薄又滑,虽不碍手脚活动,却不保暖。他们个个儿立得笔直,应该都有内功,想必也精通气劲短打的拳法。外圈的人不缚行缠,脚下踩着麻履,只将鞋帮和鞋尾的带子缠在小腿上束住裤脚。这般轻装上阵是为了行动快。十二个人身强体壮、器宇不凡,端正的五官都透出见素抱朴的道家气质,让人一看便会把他们当做清心寡欲的魁垒之士。浑身的朗韵和仙气就像体面的外衣,套住了他们真正的身份:杀手。这就是南寨人,争强好胜也罢,杀人逐利也罢,总要打扮一番。这时,他们在敌人面前亭亭玉立,像仙鹤,像黄龙,像白鹿,像三清六御,而在浑身的行头之中,只有手里的家伙才是真的。
沈轻低下头,又看看刀,问:“你杀得了他们么?”
刀说:“小意思。”
沈轻笑着问:“你怎这般狂妄?”
刀说:“一群凡夫俗子,装来扮去也是四不像。”
沈轻说:“我也是凡夫俗子,我还不如凡夫俗子。”
刀说:“但是你有了我。”
沈轻说:“只怕你也不顶个屁用,你连血都怕呢。”
刀说:“你傻,不懂我。你是个野佬儿。”
沈轻说:“莫废话了,先弄出点血来我看看。”
说着,他跑出去,朝着内圈一东一南两个道士之间的空隙。霞光射破云层落到地上,有瓢虫似的冰从沟渠的尸堆里飞入光,纷纷蜇向他的脸。腰带的尾梢抽打着他的腿,催促他跑得再快点。他的脚跟掘挖着泥土和矮榆叶,仿佛惊醒的雪地鼓起一阵浪涌入林子,湿霉霉的风从林中吹出来。
蹄印、黑白的牛粪、枯萎的禾秆,在余光里一闪而逝。有脚步声从他背后的几个方向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他跑到第四步的同时,整座阵都动了一下,就像水洼荡了一下。但真正要拦住他的是内圈一东一南两个道士,他们朝着他将要到达的一处跑了去。他们要截住他。东南方的持剑者(外圈)朝他冲了过来。三个人跑得都不慢,但也就仅此而已。</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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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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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似乎是在以速度和气势向他证明:他们是他的对手,势必把他包抄其中,扑杀在地。沈轻跑得也很快、很猛,而脚下的步子却不如这三个道士断乎决绝。他不想在起先的二三十步中展现能力和本性,连一点技巧也不想泄露。而他的对手们还是立刻就发现了他的一种本性:能钻。
跑到第十五步,沈轻接近了这三个道士。也许再过一芒秒,他就得和他们刀兵相见了。他的刀遽然划过一堆草,五六根枯草的断秆像蚱蜢似的跳起来,精钢的刀刃铲起一滩牛粪攘向前方的道士。他挺直右臂扬起刀锋,急急转了个身,往北奔去。
在这次短暂的、也许不能算作交锋的冲撞中,他挨了一刺,他的刀划破了一个持剑道士的衣襟,又在一个持杵道士的右胸留下一条细细的伤口——这道士头戴一只砗磲冠。三个人的伤势都可以忽略不计。
敌人无孔不入。道士们发现了。战斗才刚开始,他们还不能意识到敌人是像蚂蚁一样,只要钻进一个孔便会长驱直入,及至钻出一座蚂蚁窝。他是不会留给他们“变”和“围”的时机的。
刚才,沈轻是直线冲向了东北方外圈的持剑道士。原本位于内圈正东的道士才被他划破胸脯,就又一次奔跑起来。外圈正东的道士也在刚才离开原位,向他奔过去。在上一次短暂的交锋前后,企图拦截他的人共有五个。发现他奔向东北,正南方的两个人没有追来,而剩下的三个人都在追着他跑。
他离东北方外圈的持剑道士有三十几步,足够他与身后的追赶者拉开一段十步左右的距离。但是他没有。
北方两个人亟不可待地堵了过来,但并非直朝目标奔跑,他们的目的方向是东北。“截杀”是他们的目的,但冲杀却不是沈轻的目的。跑出二十步后,他距离头前的敌人还有十七步远,距离背后的敌人不足六步之远。在这个点上,他又一次转向。
他突然跑向了东。
在众道士以为他要从剑阵里逃出去的时候,他回步、转身,冲向了那受伤的持杵道士。
这道士本也是追着他跑的,此时正与另外两人呈一字横列,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杀,倒也不是没有随机应变的本领。这道士甩出一杵,刺向沈轻喉咙。
杵撞上刀锋,迸出两颗火星。两把武器碰撞时发生的震动又给沈轻提供了转向的时机。他以左脚踏地,右脚牵动腰胯猛地蹚出一步,来到两个道士背后。刀锋向前伸,白刃从空中“嗡”地一声。持杵道士尚未转过身,已被刀锋截断后颈。这刀确实好,称得上举世无双。刀锋从持杵道士的脖子上铲过,沈轻还以为自己砍断的是一根细树枝。人头弹起来三尺多高,落地后滚进了荨麻丛中——此前,刀拖拽着沈轻的胳膊和衣袖,砍向了另一个道士的颈侧天荣穴。
第一个人颈子里冒出来的血还没洒落到地,第二股血已经飚到空中。其他人见势头不妙,都欲冲上前来。而当第三个道士抡起手中的杵,沈轻连退四步,使长刀护住前身。
忽然,他周围的脚步声响作一团,又同时停下。喜鹊从林子里飞出来,落在一座没有雪的土堆上。四野有了一瞬间的寂静。这一瞬,沈轻面前的道士没有冲锋,而是转身奔西而去。刚才被他撑出一个角的阵型,从内四外八变成了内五外五的“梅花阵”,此乃“齐杀阵”。内圈者五人,在阵之五角;外围者五人,列成大五角。待圈子一缩,内外齐攻,攻刼不停,可以令敌人无暇还手。每三人又成三角阵。倘若敌人攻向内圈五人其一,便有周遭四人一齐攻上;若敌人欲乘内圈五人之隙,则会陷入三人之围。比起刚刚的阵,这才像一座战阵。阵型一成,十个人再不会留给他奔跑的机会,他们将以五人为组,交替出招。
他们看了出来:敌人的最强能力是跑。
沈轻没有看见他们的阵,只瞥见了土堆上的喜鹊,听见了周遭的脚步。他没有等到他们列成内五外五的阵型,就又一次跑向东南。
这一次,他本可以跑向四面八方,却还是选择了与上回相同的方向,因为他想让敌人们猜他的意图。他希望他们以为他要故技重施。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与上次不同。他在上次跑向的是东、南二者之隙,看似是以一个外圈道士为目标。这一次,阵之东南方便有一个持杵道士,离他只有十五步远。他要攻破这个人,必会受到周围四个人围截。而阵型的缩小,又令敌人们的联系更加紧密。阵型还在缩着,不断地缩。所有的敌人,开始不断地向他靠近。
因为阵型在缩,东南方的持杵道士没有迎着他跑。上一次的失误给了他们一个教训:敌人疾如雷电,鬼蜮心肠,他们不能迎击,不能追击,想要杀之无损,只能聚众围歼。
疾如雷电、鬼蜮心肠,是他们在敌人身上发现的第二种和第三种本性。这没错。他们当算机警,好歹在沈轻开始狂奔之前,就把双层梅花阵列出一个大概。但是在他们此刻的想法中,还有一点不够精确:轮击、齐攻展开之前,他们必须先把他拦在某一处上。他们先假设己方之中的三两个人就有拦住他的本事,却没发现己方的人既不够多,也不够少:凡一人遇众士围杀,必会选中一处拼力突围,倘若单一处没有阻敌之力,则全阵形同虚设。不论是两军对垒,还是如今的一座阵只敌一人,谁都想要减少损失。“围歼”是令敌人无可逃遁、令己方损失最小的战术,但围歼者必无蹈锋饮血的勇气,他们会在把敌人围起来的瞬间萌生出“无损杀敌”的感觉,从而把持据守,互相推诿。他们感不到阵法对自己的影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明确地发现敌人的顽固。恐惧栖隐心底,尚未动魄惊魂,而他们的气势已不若一开始强硬了。
也许东南方的道士有信心打败敌人。他既没有迎面冲向沈轻,也没有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左后、右后的人,他只是盯着沈轻横挪三步——只有他能发现,沈轻跑得不是一条直线。沈轻一共跑了十步,足迹略微偏右。如果这人不挪动脚步,沈轻就会落在他的右边。那时,东边的道士会从沈轻之左出招,与他形成夹击。且,他们这一切动作都不影响处于南边的两个人、东南偏东的一个人跑过来围住敌人。不动更稳妥。东南方的道士自己没这么想。而对于沈轻来说,这道士动或不动却至关重要,待会儿这道士是背对着他,还是侧对着他,足以决定敌我的生死。
沈轻跑得很快、来势很猛。看了他横眉瞪眼的表情和右手背的血管,道士们认为他满怀杀意。然而,在他跑出第十步后,道士们目瞠口哆——他突然蹿起一人多高,飞过两人头顶,落在一道士与外圈的一个持剑道士之间。前脚一落地,他以腰带胯,转了个身。宝刀直入此道士背后腰眼。刀刃拖出的血溅在另一个道士脸上,长剑刺在沈轻右膀,持剑道士的肘关忽然被狠狠抓住。宝刀挥下来,剑干脆地一响。
断剑弹高四尺,从空中切出一条白弧。一个持杵道士疾步上前,欲救同伙不死。见这道士来得又快又猛,沈轻持刀一跃,以右肩从侧面撞向此人胸怀。刀压偏拂子,刀身紧挨拂子的木柄转绕半圈,刀尖攮入这道士的肋缝。
还有两个人在奔跑的途中听到了同伴的惨叫,退了回去。断剑道士也没有杀上前来,而是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杵。在摆出新一轮的阵型以前,没人再次追击。沈轻又开始跑。
四个人相继倒地,都只在眨眼之间。倒下的人都是陷落计中,又遭偷袭,说明敌人阴险歹毒狠如禽兽,而剩下的八个人却没有乱了阵脚。他们及时地列出了新的战阵,一人据一方,四人于内、四人在外,又排成里外两圈。这是轮击阵,呈四照花形,也是“动阵”。此阵看起来整齐对称,动起来却没有一定秩序。待阵型略成,由外圈四人之二主动将敌人赶入一处,再由外圈余二人与内圈三人从敌之前、左、右分别逐击,最后一人偷袭敌背。于此阵中,近者与敌只有十步,远者不足二十步,此动彼应,一人观机而动,牵引全员分进合击。比起刚刚的两种阵,这座阵更利于他们临机应变。人稠而不沓,也就不会产生混乱。
从一开始,沈轻就猜出了他们会变阵,每变一次阵型收缩,每个人离他越来越近。刚刚杀死持杵道士的时候,他根据左前方两个人的动向,预料到他们将要列出此阵。他们的人数从十二缩减到八,却也并非只够列出八方四照阵。他们还不是要用轮战逐击的法子使他无暇还手,这一追逐阵的最终变化,将是一座六合阵。在四照阵中,定会有两个人追着他跑,两个人再放他走,其余人于左右背后一一啄之。
他们是想借用此阵的逐击之力,把他逼出这片平整的土地,使他落入东边的土丘下。然后,由两个人堵截他的身后,六个人轮番进攻,一试一攻,一攻一近,最后将他彻底围住,齐力杀之。即叫他顶着阵型跑,整个阵随着他跑,所有人一直跑到那土丘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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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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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很聪明。失败两次便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围困”上,他们围不住他,却也不会被他耗死。他们知道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跑,因此他决计不可处于低处。他也预料到了他们的打算,于是在四照阵将成之前,先一步奔往东南方。
这一次,他的目的是阻止他们把自己逼到低处,还要打乱他们的阵型,给自己创造一个逃往东方土丘上的机会。那么,他就不能让他们有八个人。
这时,他离东南角的持杵道士只有十步,而处于内圈西南、东北的两个人并未向他发起追击。外圈的东、南方二人似乎是为了防止他突围,一齐奔向了内圈那持杵道士身后七步之处。见此情势,沈轻便知,自己身后已经有人追了过来。此人的目的既是追赶,也是偷袭,所以脚下没有一点声响。
他已经连续跑向东南方两次,这次去的还是东南。于是,东南方的持杵道士尤其警惕,没等他近身就抡起杵。这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通过刚刚的两回失败,这道士知道:敌人浑身是刺,如果给敌人留下先机,他们必将有所伤亡。
沈轻的第四步还没有踏出去,这道士便唱戏样动了起来:退左脚,迈右脚,双手持拂子木柄,使出一招跟步搬砸从右上抡至左下方。,进而令拂子低架于左,随双臂提起,身朝左扭,杵于正前方旋打一周……他动得很快,然而沈轻能辨认出来,这道士用的是棍招。
这道士的动作极其熟练,一连舞出七招没有一点停顿,想必接下来还要舞出劈头、扎喉、挟击、磨盘、抱杀,等一系列招。这道士体魄强健、内气充盈,应该不会在二十招内慢下来。
但沈轻没有退。他不能退,也不能改变方向。此时,不仅他背后有人,内圈东北、西南二人也正拭剑以待。面前这持杵道士固然厉害,对付其他人更难。他一退,敌人士气必增,他们将会发现他不是确乎不拔,他的每个看似主动的姿态、每次死不旋踵的奔跑,其实都是被迫。
他杀到持杵道士身前,正逢此人使出一招挂扣。此人刚才的一招是霹雳击顶——右手握杵,左手滑把在下,杵由左下向上一提,两手迭臂,杵头于正前方旋转一圈扎向敌颈。所以,沈轻踏到此人面前立刻退了一步。他所等待的,正是这一招“迎面钻”。
这道士执杵朝前挑,右脚铲地,左脚虚步,两肩摇摆,令钢杵随两臂屈伸而旋绕、叩击、下劈、前戳……其动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杵头拖着半尺芒光捱风缉缝,沈轻不可能躲得开,也没有可能一直躲下去。他身后的敌人出剑欲袭,东北、西南的道士就要到了。比起继而的危势,眼前乱舞的钢杵并不可怕。他在钢杵从左外方飞来的一刹那,连踏两步,钻进了道士的招里。
杵头挑穿袖子,一块肉飞了起来,血染红拂子的鬃毛。
沈轻咬紧牙关,左手一拿刀背,使刀锋砍入道士的喉咙。刀轧着人的颈椎向旁倾斜,“咯吱”一声。道士把一口血喷在他的脸上,背后的两把长剑乘隙而入,一把刮破沈轻的左肩,另一把刺入沈轻的右肋。
沈轻没有还击,没去看这两个人一眼,转身便扑向西南方正待出手的道士。杀伤他的两个人疾步追逐,最西边的持剑道士跑到了同僚的身旁。一人擘步纵剑,一人绞步拉剑。沈轻奔出七步。一剑直逼面门,如长蛇掠食。
他的冲势比剑还直、还快,因而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的目标是位于他正前方的两名道士。
沈轻以右臂抱腰,将宝刀置于腰左,跑这一路保持着“待拔刀”的姿态。然而奔至剑前,他突然提刀三尺,以刀之柄头撞击长剑之刃。剑削下了瑞兽头顶的金粉。他的奔跑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成了“扑撞”。长剑虽偏离他的喉咙,却还拦截在右,而另一持剑道士位于他的左侧,出招刺杀之处,正是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他们没有想到他不会停下。他们都以为一把迎面而来的剑能够使他停滞一瞬,并把那一瞬当成了他的死期。所以,对于他的这次冲撞,二人都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他没有杀死这两个道士。为了使刀柄上的力足以撞飞一把刺动的剑,他转正手为反手持刀,在与持剑道士相撞的时刻,他的武器是刀柄而非刀刃,那道士因畏惧宝刀抽身而退。他退得十分及时,横在沈轻身前的宝刀没能伤及他的任何部位,但沈轻的人却从他的右侧冲了出去。
沈轻的下一个目标,看似是西北方的持杵道士。
这时,还活着的七个道士心中都有了一个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先奔向东南,引东、南的两个人离开原位前去堵截?他与那二人擦撞而过,又是不是要引西边道士离开原位?那么,他此遭奔向西北,是欲战还是欲引?他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如此东奔西走虚张声势,却不是为了出阵,他到底在追求怎样一种战局?
因为猜忌,他们一时间没有追击。他们对追击产生了反感,不想像傻子一样被敌人耍得东奔西走。他们心里还都非常清楚:这杀手没有以一敌十二的能耐,也没有只身抵挡三个人的本领。按照刚刚的战况来看,他全是投机取巧,而在杀敌之后立刻逃跑,也说明他胆怯心虚。最令他们烦躁甚至是恶心的,还不是他善于乘间抵隙,而是他这种看似漫无目的的跑,一会儿顾此失彼、争猫丢牛,一会儿快似流星、鸷狠狼戾,又一会儿促忙促急、大败而逃。他好像总是知道他们将会列出何种阵型,了解他们的玄机关键,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次援助西北方持杵道士的,是正北方的剑士。但为了看守北方,他在跨出四步后停了下来。原来东、南二方的道士处身东南。西方道士已经奔去西北。东北方的剑士不动,是为了不使阵型出现漏隙,防止敌人突然改变方向钻出阵去。其他人不动,是因为他们正沉沦在茫无端绪的心情中。可他们依旧认为:此时在北边的三个人就算杀不死敌人,至少也能把敌人拦截在战阵之内。他们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阵的,西南、东南方的四个道士欲从沈轻背后攻上。
宝刀与钢杵发生了一次鳌鱼脱钓的交锋。刀刃挂住杵之弯臂,一震,一拽,撬断了杵股最细的一段,与杵的钢锥一擦而过,又从杵股中抽离而出。
沈轻离开西北,将刀高举于右,奔向北方道士。
见到他这个姿势,北边三个人都意识到:他不会用这把刀。他不会用长刀。他始终没使出八卦刀、太极刀、梅花刀或是八斩刀的任何一个招式。他提着这把刀冲锋的模样,就像战场上趁哄劫杀的卒子。他其实没有用这把刀与人正面交锋的本领,他利用的只是这把刀锋利的刃,而对其毫无把控能力。他的招式皆为大开大合,他就连变招都不会。
想到这儿,正北方的道士一翻手中拂尘,使鬃毛搭于左臂肘部,左掌半握在前,膀子上下一转。他练过太古意手功,力大千斤,内气强劲。他相信,以自己的迅猛,一定能制住敌人的刀。
看见他摆出这个姿势,那气冲斗牛的表情定在了沈轻脸上。沈轻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改变方向,奔向东北。
北方道士疾奔追之,沈轻仓皇而逃,眼看要被东北剑客阻住去路,他突然拼劲力气,把刀扔了出去。宝刀飞过数丈,落在雪地里。他蓦然转身,一手挟住背后道士的杵,一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头猛撞他的额头。
撞的力道不太重,却足能令人昏沉一下。趁这道士头昏的一瞬间,沈轻以右手拽敌臂肘,左手夺杵尾,把杵反刺入敌之腹内,继而托住此人全身,回身飞出一脚。他什么都没踹着,因那东北方的道士还没有来。
他把死人推到一旁,如牛一般撞向东北方的剑。剑士左脚闪撤,迅出侧剁,以剑头刺向敌人肩膀。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仅令周遭的五个道士吃了一惊,也让旁观的铁匠与郎崎叹为观止。
沈轻徒手握住剑头,使之偏离数寸,而后一跃起身,以膝盖撞击对手前胸迫其倒地,将伤手捏成拳头,暴打敌之印堂,只一拳就震裂了敌人蝶骨与额骨间的冠缝,以至血脉皆断。
道士的脑勺陷进地里,泥土飞溅。听到响声的五个人如受尖锥刺股,拔腿奔向事发之地。沈轻由此处突破战阵,最后一次跑了出去。
到了这时,再没人不明白他的意图。最后一搏也成了必不得已。他们从起初的十二人变成五个,今日要是杀不死敌人,就不用回周家复命了。震惊过后,他们心如刀割、痛悔前非。他们也真不是败在了实力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中计失陷,是因为太看重优势、众势,想“无损杀敌”,而忽略了蛮横与暴戾。他们竟是一群宁死也不肯出血的自雄之辈,那么除了去死,岂还有别的选择。
天已经亮了,云似涡旋,朝阳迟迟没有现身。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村里没了声音,沈轻最后听见的,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他疾驰到低丘上,捡起地上的刀。他的手指碰到了雪下的藜芦草,抬头时看见林间升起一阵瘴气。他擦掉眼角的血,踏过一丛灌木冲向敌人。这时的他既不像在冲杀,也不像在奔逃。他有些狼狈了,而敌人惊魂未定。五个人,刚刚被他分为三股,此时尚未合并,土丘下有一片十步之径的洼地,他们曾想把他逼入此地,就不会由低向高展开奔逐。两个人停在洼地西边,三个人冲上土丘,沈轻一路急下,一跃当空,腾过七步,落脚出刀一劈,劈开了面前两个敌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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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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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人与奔上土丘的三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不近的距离,似乎踟蹰不前。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思索如何接近敌人。他们知道沈轻一定会冲下来。只要他们能截住他的去路,奔出去的三个人跑下土丘追击敌后,五人夹击,胜算仍可把握。
于是接下来,一人旋身出平抹,使剑突刺沈轻胸膛;一人右脚外撇,持剑上举,拦在沈轻身右。
沈轻双手提刀,由下朝上一拨胸前长剑。刀剑相撞之际,另一剑如鞭抽向他的右肩。持剑者右脚前跨,欲以左手二指偷袭敌之气海。沈轻猜不出这道士的剑和手指哪个更厉害,在眼前道士使出下一招之前,他只来得及躲开其一。
他左脚后撤,身子一侧,如此躲过身右道士的剑,用左手逮住此人手腕。他未能使敌人的招式停下,却减弱了这两根指头的杀伤力。可他还是被戳中了左腰,疼得全身一抖。与此同时,他出了一刀。敌欲退步躲闪,他先一步来到此敌之左。
他一切动作的目的,就是让这二人无法同时向他出招。如今离他更近的道士大可出拦、刺、砍、劈,但另一个道士却与他产生了两三步距离。他想击败近处的道士,还要留神他那只硬如铁铸的左手。
他于敌人左侧向下挥出一刀,拨偏敌人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出招的剑,也让敌人转了个身。他上前一步,以右手腕勾住敌颈,左手握拳击向敌之左眼。
他的拳头打不死这熊腰虎背的道士,却能让他的眼睛暂时失明。这道士欲以左手回击,沈轻拖住他那条持剑的手臂,连退两步,而后一刀砍断他手中的长剑。听到这一声,不仅是受伤的道士愣了,他背后的三个人也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敌人明明可以砍断这道士的胳膊、刺穿他的膛子,为何只砍他的剑?
沈轻奔向了身后三人。
一人用左脚踹起一丛枯草,身子左转,长剑挽弧而出;另一人踏步端剑前行,欲杀敌之喉颈;第三人因是从另一方向跑上土丘,这时与二人尚有五步。
沈轻冲出三步,右腿向右前方大跨一步,牵动左脚甩向正前,从他脚下飞起来的冰碴打在一个道士身上,长剑刺出也正在此时。他继续向右跨步,躲开迎面而来的剑,以左脚挽住此敌踝骨,左手拿其左肩,转身圈刀一抹敌人喉咙。
他没杀这名道士,只在他喉前留下一道伤痕。他的下一招是用刀背甩击旁边正欲转身的敌人的颌骨。刀锋撞上人脸,牙碴和唾液喷出来。他倏忽转身,劈出了直上直下的一刀。
宝刀割破道袍的前襟与丝帛腰带,在这道士身上留下一条三尺长的血痕。这道士仓皇后退,被自己的裤裆绊了个跟头,仰面跌倒在地。
沈轻用刀架着此人脖子,抹掉耳下的血,看向四个受伤的敌人。
四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地上的人只是望着自己的同伙,没用手中的剑偷袭沈轻的脚。
真相在他们五个心中炳炳凿凿,较若画一。他们是打不过他的。不论是围困、齐杀、轮击、追逐……他们都打不过他。他的招式不属于任何门派,每个动作都不在套路之中。他的厉害明确而真实:他动一动就要杀人。必要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脚下的步子也能成为招式。他们苦心经营的玄之又玄的阵法,十年练就的断蛟刺虎的剑招,都不能置他于死,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心思至纤至悉。从一开始,他们就把武艺当成绝技苦技,这也许没错。他们毕竟是人。是人,就要先事虑事到委曲求全,自圆其说到面面俱圆,又怎能与山间的虎狼一般鼓吻奋爪?
武,到底是野人的征鞭。南寨早已不是尚武之地,否则他们怎会在提着刀剑的同时身穿道袍?这一刻,他们很丧,却没有绝望。他们的武器、阵法、身法都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不是用来狩猎豺狼恶狗的。敌人连眼睛和耳朵都在淌血,比他们伤得都重。他们必须就此罢休了。这场打斗是他们主动挑起,他们应该为此抱恨终天。
“你们可真野蛮。”沈轻呲牙笑着,问,“就你们,还有脸穿法衣?你们是受雇来的。说白了,不是要在一张纸上爬高一等,就是为了几个臭钱。到头来都沦落成我这般狼心狗肺的杀手。那个让你们来铲逆除暴的人,更狼心狗肺。你们却都肯相信那狗屁不如的荣誉,你们看看自己,什么是你们南寨的荣誉?”
道士们面面相觑,默着,不想张嘴。见过同僚的尸体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缺乏一种言辞,能将之描述成“捐躯赴难”。
沈轻把刀递入左手,走几步,来到一个道士面前,道:“我困了,你们要是想死,就进那山里去。要是不想,尽早离开周家,没人会为难你们。”
他无精打采地走向村子的栅栏门。经过两个看客的时候,郎崎叫住了他。
郎崎道:“你连武艺都不会,活命全靠投机,也敢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不是你们惹是生非,他们怎么会来?不义就是不义,我们南寨人杀的便是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贼!”
沈轻挺直后背,咬牙瞪眼地朝他走来。铁匠连忙上前拉住沈轻的胳膊,向郎崎道:“多大岁数了,逗引他干吗!”
郎崎对沈轻说:“你其实输了,你根本不会使那玩意,那是我大宋的宝刀,你一个白山野人怎提得?你根本不会武,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吗?你再厉害,再跋扈,再能杀人,这一战也是输了,就算你把他们杀光了你还是输了!”
沈轻没挣过铁匠,指着郎崎鼻子骂道:“你不服!过来试试!看爷爷不揭了你脸皮抽了你的肠子!”
郎崎道:“我信你能扒皮抽肠,但你得知道,你的输赢,是我说了算。”又问,“我能叫你出人头地,你跟我走吗?”
沈轻道:“不惜的去!”
郎崎笑了,问:“江峰怎么样了?”
沈轻问:“你怎么知道我师弟的名字?”
郎崎道:“他是我朋友的儿子。”
沈轻咳出一口痰,“呸”地吐在脚边,道:“他上了这山,和你们再没关系,他现在是我们兄弟。”
“好。”郎崎摆了摆手,笑着转过身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声不像叹息,当中夹杂着咳嗽一般的呻吟,像担负着千斤之重的一根绳子将要折断的声响。沈轻转过头看了这个中年人一眼,发现这人虽不年轻却是神龙马壮,单看手腕上黝黑的两条伸肌,他也知道这是个拳脚功夫的行家。这人无病,刚刚的叹息却如同患有肺疾之人的喘鸣。听到这古怪的叹息声,他居然对这人有了好奇。
“你要找的人没事,他在药铺里。”郎崎说。
沈轻把栅栏门拉开一条缝,低头钻回了村子。
第218章 玉碎札(二百二十)
有人坐在一口结满了霜花的缸旁,低头看着失去中指、无名指和尾指的手,眼睛像铁一样灰。有人坐在挂满冰刺的棚架下,抓住一串桃木璎珞思忆着,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浸透了衣襟和左袖。
冰、灰尘和沙子时而在空中盘旋,时而贴地划走,风似乎是给刚刚的交锋剪成了许多条,只能混乱地吹,无法再连成一阵。瓦片和院墙在薄烟中显露着青黑。猪和鸡从四面的院子里叫着,此呼彼应,像是在议论人们刚才的战斗。影子在墙下越缩越实,越来越短。到处都有人。人在风的吹拂中一动不动,就像沉船里的死尸。
有白烟腾过来,刺鼻的火灰味里有股面食的香味。沈轻从一个人的褡裢里摸找一阵,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他坐在一根石杵的杵把上,啃了几口纸包里的干粮,尝到一股陈油的馊味。这是用猪油煎炒糜子晒制的干粮,又咸又干,吃起来划嗓子。他想喝水,就朝两旁院门看去,隔着一阵薄薄厚厚的烟,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看了半晌,才确信那是大姐。
他丢了手里的干粮,定定地看着大姐。大姐徘徊在村路上,漫无目的,在每个胡同口都停一下,像是要寻找什么。她朝北走着,也就是朝着他的方向走。烟在他们之间从棉被般的厚撕扯成棉絮般的薄,大姐立下了,仿佛看见了他。沈轻不知道她是不是正朝这边看,也不知隔着那阵烟雾,她能否看得出他不是坐在地上的一具死尸。他一时之间什么都没想,要站起来朝她走,但是膝盖使上劲儿之前,一种沉重的预感坠进心里把他摁在了地上。他心想,她对他是仇恨的,也许她恨的不是他,而是师父和这座山,恨他只是为了让仇恨不至于无的放矢;也许她对他还有一点关切。而这一点关切非但不可表达,还要充当担载仇恨的骡马。他能干些啥?啥也干不了。她的个性是凭恨生的,她的所在也为仇恨划定,对师父的仇恨几乎就是她的一切了。
他站了起来。冰雪被鞋底碾得嚓嚓作响,路似乎载着他去往村北的药铺。他想象风里有她的目光,随着他走远,这目光愈发涣散,疏落,最后消失在风丝和沙土的砺砥中。他如同脑后有眼那样看见她转过身,向他看不见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的女子不知去了哪里。他走入房门,先看见张柔坐在长凳上低着头,进到里屋,又看见卫锷睡在床上,面朝一只银盒。四处弥漫着昏暗和陌生的气味,卫锷的身子支支棱棱,像一具骨架。床上摊开一件厚厚的大氅,两襟合在一起,仿佛里头的人被梦捉走了一样。沈轻从屋里出来,向张柔问:“那完颜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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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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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道:“上山了。”
沈轻道:“找死。”
张柔道:“对。”
一刻前。
竹甲被槊的两刃锋击落在地,竹片蹦跳着散开来。吼叫声扬到空中,槊头刺入刀客的膻中穴,挑着刀客的身子冲向土墙,如同挑起一片麻袋,血淅淅沥沥洒下来,也像麻袋里漏出的沙土一样。槊的铜柄紧贴张柔的右臂,随他跟步、踏步,一突再突,先劈开双镗的防守,再抽断精铁的锁链,倏地高升二尺,震碎拳手下颌,一落到地,刺中鞭客的膑骨……
昭业提枪立在药铺的院落里,看着张柔的身影闪烁在灰白的刀剑、黄的脸、红的甲衣之间,武夫们横冲直撞,三三两两地靠近他又软弱无力地倒下去,都像撞死在钉板上的鸟雀。昭业看出张柔比过去更厉害了。没有一把武器能真正伤到他。仿佛他和周围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他看了张柔许久,挺起长枪冲到战处。枪劈断一把铜拐,拽着流星锤的锁链升到高处,弹飞一双板斧,逆势横走,刺中了槊的铜柄。人们见到昭业,迅速停下冲锋,就像早就在期待一道停手的命令那样,兵器纷纷下垂,灰尘和雪终于落地。张柔踩着一把弯曲的剑,目光比在槊上看着昭业,不看周围任何人。
昭业也直直地看着他。
张柔问:“你还要如何?”
昭业道:“上山。我要去还一样东西。”
张柔问:“什么东西?”
昭业道:“我小时候发的誓。”
张柔问:“什么誓?你跟谁发誓?”
昭业道:“光英。”
张柔问:“你犯病了?”
昭业拖着枪退后一步,看向远处的山。
张柔问:“上去干吗?送死?”
昭业道:“找人。”
张柔道:“找死。”
昭业道:“你莫拦我,我没杀卫锷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非得上山,我给你下跪磕头也行。”
张柔往药铺里看了一眼,问:“他呢?”
昭业道:“我本想让他一觉睡过去,现在不想了。他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他应该活着,哪怕他一门心思要背叛我。”
张柔道:“那群杀手就在山路上守着。如今你的人已经没了一多半,你上山又能如何。”
昭业道:“不如何。你知道的,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上山,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上山。”
张柔往前走了一步。昭业连退两步。张柔道:“你要是非上山不可,我跟你去。”
昭业道:“我有今日,全仗着你,只是何样的事都有头,我也应该有。” 他说完这话,向村路南头走去。武夫们尾随着他,也走向了村子南头。
张柔问:“你发什么疯!”
昭业停住脚步,站在人流里看了张柔片刻,道:“不逢改朝换代,你也遇不到我这么个人了。我的什么事你今后也不必记得,我这便走了,你去那庵中放了那女人,给她些银两。将来你要是遇到我,或者遇到别的我,千万别沾。”
张柔没有再问。昭业也不再回头。走到村子南口,跟在他身后的南寨人少了一半。走到山根下,他身后一个人都没了。
————
第219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一)
这是一间墓室,位于洞穴中,邻接山中暗河。洞顶有高高低低的石盘,石刺从石盘边缘吊挂下来,根根相溶,密密匝匝。经年有水流过石壁的隙巇,淌入沟漏的钱眼。水从洞壁上剥下的鎏金冻在冰中,一线连着一线,熠熠生辉,如同描金的饰纹。石室高有二丈,上窄下阔,筑于山穴之底,深埋地下。前后券门两旁各立麒麟像。墙上筑有舌形的石沟嘴子,四扇碹窗雕刻四方连续纹,碹石胶银朱彩,绘火焰纹。一口黑色的理石棺材摆在石室正中,棺箱前大后小,头板翘,两壁凿刻夔龙,其“苍身无角”,身似横“弓”。
孩子坐在棺盖上,用指头捻着细细的石笋,两条腿摇来摆去,木鞋跟踢得棺壁“梆梆”作响。范二面朝石壁半晌不动,孩儿觉得无聊了,抬头看看洞顶尖利的钟乳,小声道:“我冷。”
范二走过来,脱下身上的衫子围住孩子的肩膀,又回到石壁前盘腿坐下。孩子眨了眨眼,感觉眼睫毛像结了冰一样硬。孩儿问:“你干啥呢?”
范二低头看着冰上的字:
韩诚、韩侂胄、塔里胡台、涅坤河万户、刀子鞑靼清水泊附近的鞑靼族人。
。
石公、郎崎、祁乌珠、周衢。
这石室常年阴寒,积冰一年一厚,字刻在去年的冰上,如今已被一层新冰覆盖,有的字模糊得已经只剩几笔了。范二猜度着叫这些名字的人有何样的身份立场。第一行里,他知道“赵渡”是在隆兴元年北伐后调入京城,后迁机速房为其计议之官。第二行里,除了已死的石公,他还知道郎崎是南寨的头子,做过巡检官;周衢就是南寨的老板周盛长。
他又看向两行人名下面的手印,这里原本刻着一个名字——乌林答端,现在是个掌印了。他把手贴在“石公”三个字上。冰似乎朝着他手心生长出无数根细小的刺。水从指缝渗出来,冰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继续看着石壁上的字,像是要用眼光把墙壁钉穿似的。字是阿难刻下的。知道这石室的人,除他以外只有阿难。阿难的命令是叫他杀了这些人,他明白。在派他去行刺石公的时候,阿难说,“这个人的死是未来的需要”,至今他仍然不知道“未来”二字是什么意思。因为曾是“必致”的果报一旦消解,事情的起因也就无从寻找。阿难在撰写未来。他知道,除了阿难,还有其他人在撰写未来,并把推情得出的未来当做历史,原情定过,言之凿凿。未来的痕迹就像冰下的石纹、肉上的疮瘢,任人摸之观之,不可辨石之全貌,肉之腐秽。阿难和其他人一样言之凿凿,阿难和其他人却在撰写两种未来。范二无所谓知不知道他们预见的“未来”,但好奇他们凭什么对未来言之凿凿?
他想起了那些朝臣,如仙鹤、斑鸠、喜鹊群立在高高的柱子之间,陈述着进德脩业之策,讨恶翦暴之法,激昂慷慨,谏争如流。朝臣们的言语包含着高深的学问和千百种忌讳,让旁的人难以理解。当他们议论战争的时候,不考虑“杀人者其罪当诛”;或为避免一场战争,必须提前扳倒有可能谋反的武将;或指出一个同僚“蠹国害民”,不须等到兵连祸结的一天;深文附会、析律二端,亦是朝臣们为了达到政见的目的而采用的手段。这种言语给他们带来一种不完全由纲纪管束,没有明确边际的权力。权力和权力在朝堂上互相压制,所以,朝臣们必先颛政才能达到政见的目的。执政为责,颛政为弊,那么,为了执政而颛政又是什么?
阿难说,颛政是一种赌,它的对错只取决于结果。
阿难说,所有已经达到的目的必须正确。所有没有达到的目的必须错误。所以不论目的是什么,被达到的目的是唯一的正确。
这么说,当年阿难对完颜亶的刺杀,是在失败的一刻成了一种错误。阿难发生错误的缘故,是绍兴十二年岳将军的死。这也是阿难与机速房分道扬镳的理由。他以刺杀的失败向雇佣他的朝廷证明岳将军之死是一个错误,他认为岳将军之死是一个错误,想以另一个错误来给这一错误增加分量。而接下来的一连串事实说明,阿难犯下的错误无足轻重。刺杀的失败被记作阿难个人的失败,使他成了罪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事是由他刺杀失败所导致。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阿难才会说:被达到的目的是唯一的正确。
阿难说,绍兴十二年之后,一切不可能再回到绍兴十二年以前。
孩子打了个喷嚏。
“好像有人来了。”孩子说。范二抬头看向墓道里的光。一阵“嗵嗵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其中夹杂着冰的碎落。范二抱起孩子,来到石室另一端的墓道前,让孩子藏在一座麒麟像后,又把墙上的灯捻灭两盏。
昏黑爬上半间墓室的石墙,厚布一样遮盖了孩子的影子。孩儿怯生生道:“我害怕。”
范二道:“别怕,一会带你回家。”
脚步声渐渐响过来,拖连着墓道石壁上的三条人影。人影一粗两细,前面一条最细的弯如犁把,有三条腿。跟在后面的一条又粗又浓,另一条属于女子。冰从高处的石盘上落下,棺板“啪啪嗒嗒”地响了一阵。火光铺入石室,金银的漆色闪烁在墙壁上,如同沙子上跳跃的日光。接着,一个老人和一男一女在棺材另一头旁边立下,三个人的目光都对上范二的脸。
老人身穿法袍,拄着一根龙头杖,鹄形骨立,脸上却没有太多褶子,只是手和脸都涂上了岁月的灰,眼里的黑白也已混淆成两团暗沉的灰。女子三十多岁,身穿葛布长袄,挽坠马髻,两腮各点一颗红痣,脸盘不小,颧骨颇高,鼻薄眉细,显得寡恩薄义。男人臂粗膀圆,面色赤红,白长袍外面套了一件齐膝长的锁子连环甲,脚踩铁靴,靴帮上刻着苍鹰星月的图腾。范二打量过他们,把手背起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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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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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将拐杖给男子拿着,朝前抱了拳,道:“老朽钟珏,见过宗探师傅。”那一男一女也向范二行了弯腰礼。
范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老人脸上滑动到棺材的天盖上,看见了几根细细的石刺,也看见了那汉子骨节粗壮的右手,和一只镖囊的金葫芦鞓扣。
钟钰问:“师傅先来这暗道之中,可是来接应我们的?”
范二抬起眼皮,道:“还请你先把我师弟叫进来,我有话想跟他说。”
钟钰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了。不等他叫,一个白面人从墓道中走出来,脚踏双齿木屐,身穿赤红法衣,是个僧人。这人约摸十六七岁,面如冠玉,两只手却其丑无比。他身子不壮,两条胳膊极为健硕,小臂与大臂同粗,腕上盘曲着虬枝一样的筋管,十指长似畸形。他站在钟钰身旁,隔着棺材向范二行了个合手礼,面无表情地叫一声:“师兄。”
范二和悦地笑着,问:“许久不见,笙儿,这些年一切可好?”
僧人道:“我法名心住。”
范二盯着他的脸,敛起脸上的笑,然后又笑了。
范二问:“师弟可曾修得初禅?”
僧人道:“我去年已修得不退住。”
范二道:“我才修到第三住,每逢坐到第四个时辰,妄想反踵而来。阿难说我力有未逮。奇得是,如果跨过‘继力一住’,往后便得最极寂静,专注一境。我是越不想,越想,越不自由,越猛进……”
僧人道:“此言非矣。如果师兄不能进住寂止,调伏三业,后继则为余念催生。师兄的专注一境并非寂静,而是忆念假象,其中仍有虚妄。如果师兄不除前弊,往则必致后殃。”
范二道:“如此,当算师弟的修为只比我高。我有一事不解,想问问你。”
僧人道“请”。
范二问:“师父是什么人?”
僧人道:“不可说。”
范二问:“是不可说,不该说,还是不能说?难不成师父也和禅一样,是个无边无际?”
僧人道:“自不是。”
范二问:“师父为何要弃法入世?师父入世为何却无任何果,浑似入虚空?可是师父有欠缺才不能入?”
僧人道:“只是还未修成罢了。”
范二道:“我学了二十年佛,连九住心也未能修得,非根器大利之人,修行神通本是煞费。”
僧人道:“师兄虽有此言,心中却甚喜悦。师兄问及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说自己不善修行,觅一沉沦借口。”
范二道:“师弟有如此修为,难得。而我还有一问。”
他徘徊几步,看着冰上的字痕道:“他要我杀了这几个人,是为什么?”
僧人道:“众生。”
范二把拳头捏出了筋来,笑道:“假若师父不叫我刺杀石公,我也可持戒、修定、观慧,于真境之中出入无数幻境。可我在此境中已造下杀孽,还如何做得僧人?师父是何用意?可是要我去参苦集灭道?要我去做地藏王菩萨?也就不瞒师弟说,我是怕你们一秉虔诚地修佛修法,最终都弃绝世事达到寂止法门奔了福德而去,却留我一个在此混融善恶担负恶孽。我怕我担不住。”
僧人道:“师父毕生信赖的弟子只有师兄,师兄不该怀疑师父的用心。”
范二道:“那师父为何先使我修得不坏身,又教出你来压我?只怕是我不疑他,他也要疑我。”
僧人不说话了,范二转移眼光看向一旁的钟钰,问:“敢问您是何派?”
钟钰道:“老朽无门派。”
范二道:“您,我,师弟相聚在此,是因为阿难。我们是去杀乌林答端和张烨的,阿难要我们同仇敌忾,那我们怎会无门无派?您是官家亲戚,是赵门后裔。如此,我有一事不明,望您赐教一二。”
钟钰道:“请讲。”
范二问:“据我所知,太祖曾下诏传于此山中人,‘不别亲疏,一断于法’。山中之人长留在此,说是为汉朝京兆尹赵广汉守灵,实是受太祖之托守护大宋皇权。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钟钰点了点头。
范二问:“如何守护皇权,可是做杀手?”
钟钰没有说话。
范二问:“太祖是怎么死的?”
钟钰道:“寿终正寝。”
范二笑了,道:“您算是朝廷的人。”
钟钰点了点头。
范二道:“这山里那拨宋人远离朝堂已久,宋廷才叫阿难来结纳他们,为的是朝廷重新起用他们。此地深入大金,又居之极险,向使山中人做了斥堠,假意归属金廷,日后与宋廷里应外合,足以扰乱京城。机速房想利用阿难完成此事,而阿难却利用乌林答端杀了这些人。您是当事人。您说阿难有此作为,是因为当年那些宋人真的不肯与宋廷合谋,还是阿难要坏机速房的事?”
钟钰道:“不论本山归属哪家朝廷,山中人都行刺杀之事。金廷派乌林答端来此,目的是督军,督的便是刺杀之军。机速房听闻此事,才要阿难来此。”
范二道:“阿难想干什么?”
钟钰道:“阿难师傅的打算,是不使天下陷入锋镝之间。”
范二道:“他今天要杀乌林答端,是为了收归本山为他所用。因为,乌林答端一心想归入金廷。”
钟钰道:“是。”
范二问:“您知不知道,阿难为何叫我去杀石公?”
钟钰道:“宋士欲夺回失地,清洗二圣之耻。但依老朽看,当年二圣被掳乃一折数,就如同岳将军之死也是折数。这些事已经发生,不论后辈如何作为,于当年之难皆无意义。石公掌管军机边情的那些年,打着恢复旧地和肃清秦党的旗号做了太多越权之事。他行事过于憍气,又因年迈而不合适继续任职,可是,迫于他和南寨郎崎的关系,迫于他手中掌握着太多秘密,禁内也不方便革他的职,只好遣赵郎中出此下策。”
范二道:“想必那石公是与赵郎中不和,阿难叫我杀他,是在帮助赵渡重掌南寨。原来如此。你瞧,我也是刚知道行刺石公的真正缘故。我是替江南朝廷杀过人的刺客了,而我竟然连机速房在哪也不知道。在阿难与朝廷眼中,只怕我是一把会动的刀子罢了。而今,我这把刀子有话要说,不知您想不想听?”
钟钰道:“请。”
范二道:“我不想再被什么人握在手里了。”
钟钰叹了口气,道:“阿难真是料事如神。今日我们上山之前,阿难说过,他后悔教了你这个徒弟。”
范二道:“阿难曾收乌林答端为徒。他收我为徒,便要我刺杀乌林答端,收笙儿,是防范我日后背叛于他。不瞒你说,我不得不背叛阿难,如果我杀了乌林答端,沈轻和张烨必对我穷追不舍。我也不能再等下去,我怕我师弟将来有本事破了我的功夫,我不是他的对手。我这把刀子生来不贪图金刚无限力,但阿难既然把它给了我,它就是我的东西。我本来只求阿罗汉果,可阿难叫我刺了石公,我也只能沉沦。那么,现在我也要他们的功德。”
说完,他向石麒麟叫道:“舸儿。”
第220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二)
孩子的影儿从地上打着颤。孩子的半张脸从麒麟背后探出来。
范二指了指一旁的墓道,说:“进这条道,一直走,出洞口等我。要是遇到了人,就说找九师父。”
孩子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范二道:“我一会儿走。”
孩子问:“不找三师父吗?”
范二道:“找九师父,除了九师父外,不论哪个要带你走也不许跟。”
孩子问:“为何?”
范二道:“快走。”
孩子进入墓道,走了几步又站住脚,回头看了看范二,抹去脸上的眼泪。
范二对上棺材。这一刻,他感觉到一种没有分量的沉重,如同有一样比这棺材还沉重的东西悬在头上,随时有可能落到他的头上。因为他丢失了门户,就像一把刀摆脱了世上所有的手。而这也是他真正看见面前三个人的一刻,他从没像现在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其他人和自身的敌对。这敌对一经出现,就非要你死我活,让他觉得十分荒唐,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成了师父眼里的沙子。他想,今天之后,他就不是谁的弟子和谁的同党了。在这口棺材上,他要建立他的门户,一个全然独立的门户。他不做石公、郎崎那样的人,不恃强怙宠,不与敝相济,不露,不蹬,不与任何人同盟同谘。他无疑将为这一刻担负责任,如果他会死,不论何时死去,一定是从这一刻决定的。
流水把窗碹的金漆冲到地上,从沟门灌入湖底,洄流成涡,激起一大片沤浮。水浪敲击洞穴,“砰砰嗡嗡”的声响从石壁后面传来,如同许多条蛟龙在那洞里低吟,诅咒着山崩地裂。一股贼溜溜的风刮过棺材,掀动了冰上的几星儿亮光。飞镖似乎是从水浪的敲击声中幻化,射向范二左胸,钟鸣一般铜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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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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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跃上棺材,如狼似虎地扑向范二。这一阵疾动隐匿了飞镖的下落,但有声音从范二的方向传来,像是飞镖撞上了墙。人们以为就是飞镖撞上了墙。汉子却看见,范二的右手捏成拳头贴在胸前,尾指朝前,飞镖卡在他的拳头缝里。
汉子的铠甲是回鹘之物,他是一个摩尼教徒。敢冲,是因为他穿了刀枪不入的环锁铠。又因为穿了这铠甲,他就不能在棺材上腾挪打滚。他穿着铁鞋的脚步如铲子一样,削下棺材上那些历经千年才有两三寸高的石笋,冰屑飞溅如矢。他冲到范二面前时,手里多了一把弯背刀。刀柄是一根灰褐色的羊犄角,刀背上措金用金银丝镶嵌成花纹。
镶有经文,刀刃又白又亮,一身流水纹。
汉子在棺材上半蹲半跪,右手持刀护住胸前,肘一翘起,弯刀割向范二喉咙,像把刷子在空中涂下一道白。臂肘开始疼痛前,他确信弯刀已割入范二的脖子,他的眼睛却看见刀刃给范二的颈部挤住,进退不能,如同夹在磐石之间。范二似乎无意躲避他的刀,只是在伸手掐住他脖子的时候,顺势用颈肌和颈后的斜肌卡住刀。汉子的右胳膊被范二用左手抓住,脖子被范二的右手扼住,膝盖既直不起来也曲不下去,脚跟像冻在了棺材上。
他抬头看向范二的脸,忽然觉着陌生,仿佛刚刚和钟钰以及僧人说话的并不是这个人。他从没遇到过这副模样的敌人。敌人颧颊粉白,眼尾细挑,额头饱满发亮,相貌是个书生,而卧蚕、眉梢却透露出一股狂怪,像个风张风势的邪魔。惶遽袭入心中,他的下颌到脑后风池穴开始剧痛,如同受到斧劈。刚才动弹不得的两脚忽然打了滑,他跌下棺材。这时,他虽然夺回了刀,但没能直起身子。敌人踩紧他左腿的膝盖窝,腓骨“咯”的一声响,痛楚如电贯穿全身,他倒在地上,还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倒下的,因为把他举下棺材、踩倒在地的气力大到让他不能明确地感受,他好比是从高崖跌入渊涧,无法明确感觉让他下坠的力量有多强猛。他只觉得自己被动,像是给石头压住的鸟卵那样别无选择。敌人踩住他的脖子,因为惊讶和窒息,他晕过去。
范二揪住环锁铠包着铁片的领子,手指勾住铁环。相连的锁子纷纷变形,撑到极竭后陆续断裂,有零星的锁子弹了出去,微弱的声响如同针尖拨挑着人们的耳朵。铠甲勒住汉子的两肋,一张铁网不断收紧,像是要绞断汉子的身子。然后,这张网——从汉子的肩头裂到胸前,被范二撕下来丢出去,像个扯破的口袋。范二一拳打在汉子胸前,两股血从汉子的耳朵里淌了出来。这一幕,三个人都看见了。
钟钰的脸又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颠颤着周围的鸡皮褶子,又圆又红,像是一双鸽目。两片紫灰的嘴唇上下也列出了横横竖竖的皱纹。僧人抿着嘴唇,仿佛雷打不动。妇女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让人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笑。因为她是女人,在这间屋里便显得有些多余。从进屋到现在,唯独她没动,没说一个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范二问:“这人是哪儿来的?”
没人说话,女人仍然微笑。
范二又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还是没人说话。女人下颌微收,摇了摇头。
钟钰大叫一声:“出来!”
墓道中又传来脚步,有五个人走进来。范二看着他们,觉得有些名堂。五人之中有三个身穿牛皮短衣,脚踩卫士长靴,手里的四棱铁尺根粗头细,侧枝溜尖儿,尺头作了锥形、长足两尺,柄把上烙着作坊的印章。用尺者双手各一,尺状如叉,也作“双叉”。范二从那印章上能看出,这批叉是忠州军械坊在绍兴三十一年打造的短械。宋卒多用长器,军械坊通常铸造拒马枪、拐突枪、拐刃枪装配攻城车械,为战阵所用。最短的锥枪长四到六尺,也只用在绳井、坎阱中杀伤敌军马队。城门兵卫、衙役捕快及军士所用的手刀、锤鞭多为州郡作院铸造,遵循同一套样式。这套样式本不包括叉。而在绍兴三十一年十月,夔州路忠州作坊在未得军监之令的情况下,打造了这批短叉。同年发生在忠州的另一件事,是张浚知忠州任。同年九月,完颜亮率兵南下攻取两淮,未到十月已然连下数城。十一月,完颜亮遇刺瓜州渡。到绍兴三十二年建王继位,隆兴元年北伐失利,将领不和致符离兵散张浚上疏待罪……再也没人见过这批短叉。这三个人既然拿了专为刺杀海陵王而打造的短叉,他们一定和江南有关。
另外两个人,提着长三尺、弦二尺的弩。挂牙悬刀似二铁钩。弩臂下掉了漆色,露出发黑的木头,弦却是新装的小长筋,亮得好似能滴下油来。他们身后都背着箭桶,桶中矢长六寸,比寻常箭矢短了不少,却都是半木半铁的三脊箭,近尾处缠有三撮鸭羽。他们的弩弦槽皆短,弩机却极为紧凑,望山、钩心、悬刀样样精巧,可保证一矢出槽,毫无偏差。两弩手托起弩臂,拉弦挂牙,钩心卡住悬刀,“擦”的一声。范二退了一步。他知道宋人善奇技淫巧,还从未见过这么精巧的武器。他不识其中关节,便不知道这东西的威力。想到传闻里震声百里的风火炮和金轮炮,他对这两把弩有了芥蒂。
他这一丝怵惕逃不过钟钰的老眼。钟钰笑道:“你号称刀枪不入。就连阿难也说你是不坏之身,只不知你怕不怕毒。不怕,今日便叫试试!”
范二问:“什么毒?”
钟钰道:“你若识实物,就赶快让路,放我们去金矛崷上杀乌林答,你去向阿难请罪!看在他的份上,我愿意放你生路。可你要是执意谋叛,就怪不得我们放毒箭要了你的命。”
范二又打量弩臂上的马筋,愈发觉得这东西模样高深。一时间,双方因为不知对方的底细都只好沉默。水从冰上流成细细的几股,染着石缝里金粉的亮光。冰重新冻住折断的石笋,仿佛也要把人冻在原地。因为过于寂静,时间无法计数,直到火光在灯里摇晃了一下,范二听见了四个响声。
钩心脱离悬刀,发出第一声和第二声;“嗖”的一声,弩箭滑出臂槽;第四声是“啪嗒”。
范二明白了前三声,却不知第四声从哪里传来。也几乎在他听见第四声的同时,有支弩箭射来,他本来可以抓住,而想到钟钰说的箭上有毒,他仓皇了。箭极快地射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箭头擦着他的指关飞向中府,他看见了箭头锋利的棱,箭颈紫黑的血,感觉这根箭很像钟钰向他射来的阴毒的目光。
一条焦黄透亮的丝忽然浮现在他的余光中,离他和这根箭很远,以令他的眼睛把丝的断裂认作了与己无关。箭头击中他的前胸,然后刺进他的幻想。他从幻想中看见这支箭穿过他的身躯,又穿透他背后石麒麟的脑门,在山石以内贯穿无阻。而他真正看到的,是脚下的一个箭头和一根木杆。
第五声响入他的视线,是一个弩手的脑袋撞到地——在弩矢落下的同时,有一支三棱鹘羽箭刺中了这弩手的后心。而这并不是闯进石室的第一支鹘羽箭。还有一支来得更早,射向了弩的弦口弦耳。弩弦穿过弩弓两角的细孔,系绕数圈绷于弩机引钩,并非是一股,而是许多条细如苎丝的筋丝捻合而成。连系弓臂两角的一段弦胶成几缕,第一支鹘羽箭射中的正是胶住的弩弦,力道不如第二箭强劲,却射得极准,轻轻一触,就使绷紧的弩弦断成了飘舞的丝毛。
三个尺手冲过来之前,范二的目光从弩手身上抬起来,穿过三个尺手的空当射入墓道,但是没看到射鹘羽箭的人是何模样。
墙上的人影伸着胳膊,向半空中拉开一把形状完美的弓,弓耳的缠筋发着一丝亮光。范二不知这人的身份,和他射死弩手有何用意,但明白这个人射那两箭即便是为了救他也不会没有缘故。
三个尺手冲了过来。一人左手正持铁尺于下,左肘架起右手倒握的一尺。双尺交叉攻向范二喉咙。又一人直扑而来,一尺刺向范二左眼,另一尺伏在腰间,攮敌之上腹。第三人屈膝弓步,双尺从腰侧出击,一上一下攻向范二的胯和左肋。
三个人的出招有死士的亢进,如阵前士卒那样整齐果断。出招之前,他们和范二有四五步距离,为了困住范二使他接应不暇,他们在明知他“刀枪不入”的情况下,没有采取迂回轮击的战术,而是一同出击。要保证自己和同伙的武器一同发制敌身,快的人须慢,慢的人须扑。
六把尺一同攻来,范二用脚跟顶住麒麟像石座的一条棱,侧过身去,百余斤的石像一颤,石座拗碎地上的冰,划出一片扇形的线痕。
这一来,本该刺入范二的胯和肋条的两尺指向石麒麟,六个人忽然定下。剩下的四把尺中,上下两把被范二用手拿住锥尖;其余两把之一敲中他的喉咙,另一把被他的左臂顶偏四寸,擦着他的肩背刺了个空。
被范二抓住双尺的人没能抽回自己的武器。要剪范二脖子的尺手最先后退,想要趁此时机再出一招。刺空的尺手左腿撤后,双臂于右前抬起,双尺朝左刺,攻的是范二的肩胛和后腰。胜负就在这两把尺刺出之后显出来,且在所有人眼里明白无疑。想趁机出招的人没有再出,反而一连退了好几步。他听见了一阵骨头摩擦的响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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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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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从范二的脖子里发出,尺手们看见他垂下头颅,颈部夹肌忽然隆起;背后阔肌展开,如同两把广大的羽扇,覆住他的两肋;斜肌从脊梁两旁挺起,像两块骨头。然后,他提起岗肌,脊肌似乎在不受任何部位牵引的情况下胀高两寸,夹住脊缝。他的一系列动势很快,且清楚明确。然而,看到这种动势的人绝不会相信,他只用了一个低头的动作,就牵动了背上的变化。当这变化终止,两把锋利的铁尺刺中他的腰和肩胛,如同戳中铜墙,没从他肉上留下一点伤痕。
真正看清他这种姿态的人是刺中他的尺手。收招以后,这尺手白着汗涔涔的脸立在原地,身上的激灵接连不断。他刚才在敌人身上看见了两个背对背的幽灵——再怎么想,他都觉得敌人背上凸起的肌肉是幽灵。常人不论如何强壮,也不可能这样活动背部的肌肉。所以,敌人施展的不是武艺,而是一种神通。另外两个人和他一样,因为意识到敌人掌握着我方不能参透的神通,没有再次出手。他们不惧死,但也不愿死在一场不能使敌人受到分毫挫折的战斗中。
范二没有继续对付他们,又一次看进墓道。这次他看见了弓手侧在暗处的一半身子。弓手的右胳膊紧贴石墙,左手推弓,手掌斜倾朝下。他的手似乎并没有握紧,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圈住弓把,中指头一关节顶在把的内侧。他勾住弓弦的右手紧贴下巴,右肘直挺在后,双臂同在一条线上。而他的弓却不是竖直。原因是他拉弦的右手里夹着一把鹘羽箭:每两根手指夹住一支箭,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住两支箭。三支箭有青黑的三棱铁头,另一支箭头发白,许是短一些的竹头箭。这四支箭全对准了一个地方,范二。
弩手倒下后,钟钰还以为这弓手是范二的同伙,见他这时瞄准范二,对他的来意疑惑不解。但他能看出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这两人在相互考验。弓手射断弩弦,是为了向范二展示他的实力——不无威慑恐吓之意。他的箭中有一句话:“我比他们更厉害。”
范二用后背生挡两把铁尺,也是在向弓手炫耀他的本事。他要说:“射吧。”
第221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三)
除了僧人,其他人都看着弓手。弓手着黑衣,蒙面,两只手上缠了粗糙的茼麻布,脑袋略微歪向左肩,全身不动,像猎人注视猎物一样持重待机。范二隐约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从哪儿见过了。但他能够猜到,这弓手是南寨的孛儿携玉。张柔告诉过他,孛儿携玉是跟着昭业一起来的,却在开战前没了踪影。这般看来,孛儿携玉没有离开山下。从这儿现身,很可能是为了找回曾经丢给他的面子。
范二还记得,两年前孛儿携玉同他约战倒马关,他没有出战。想是孛儿携玉对他心怀愤恨,今天是要讨伐他破坏约定的罪责的。也许孛儿携玉也和他的对手们一样,想证明“不坏之身”是个谎言。
还在寺庙里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兀儿失温河畔的翁吉剌部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弓手,在南寨深得四个老板的称赏。许是因为没有领教过弓的厉害,他觉得弓不是一般的武器。与弓手相比,他以往的对手练刀练剑或练拳脚,短则三五年,长则二三十年,招式或迅或猛,狠绝毒辣或出其不意,都不能一击将他制倒。习武者不可能一辈子只学一招,与人搏斗时也不会只攻不守。弓手则不然。几乎没有人能描述孛儿携玉的弓技,南寨人也极少议论孛儿携玉。范二只知道,孛儿携玉射死了“二头蛇”。乌林答端说过,“二头蛇”是这座山里最厉害的人。
见过刚刚的两箭,范二更不敢对孛儿携玉掉以轻心。他明白孛儿携玉射向弩手的第一箭,是在清除把箭射向他的障碍。孛儿携玉的第二箭却没有射向他,而是射死了另一个弩手,这说明孛儿携玉不是要刺杀他,而是挑战他。
对峙着,隔着墓道里迷雾般的一团黑,他们许久没有动。范二感到冰冷的湿气从脚下升起,要把霜结在他的脸上。忽然,弓梢“吱”地响了一声,震碎了他面前的黑雾和薄霜。他看见弓身向左斜了一下,弓手的指头动了。
四支箭的箭头列成一斜,又变为上下各一、中部横二。再列成一竖——上三支间距较小,下一支对准了他的膝。
范二知道,弓手正在比量,决定要射他哪处,也是在猜度他的罩门。他能从箭微乎其微的变化中得知弓手心意的改变,弓手的心意就像针砭、刺钉刮拨着箭头指向他那处的皮。弓手右腕一颤。第一箭悄无声息,后三箭如饥如渴。
没人能分清这四箭是不是同时离弦,究竟哪一支先出、哪一只后出。听到“蹭”的一声响,他们的目光中有了细长的箭影。箭有先、后、迟、疾,最快的不一定来得最先,最慢的也许是第一支无声的箭。依旧是没人看出这先来后到、快慢不一的射术有何名堂。僧人看全了四支箭的影,钟钰只看见一支,也无法察觉这四箭的快和猛。因为,闯入他们目光的不是被人持在手中的枪矛长械,而是箭。箭为一众兵器之先,速度最快;也为一众兵器之末,因为缺乏气势和光芒。不论一个弓手的射术多么高超,箭只是影。这四支也是影。
范二立定不动,见到一箭离弦,还是立定不动,见到四根箭从实有化作暗影极速而来,也还是没动。他看清了这四支箭的先后顺序,也辨认出它们将要射中何处。
事实上,在射出这四箭的一刹那,孛儿携玉抖了一下手腕。目的正是断送敌人的判断,让敌人陷入心慌。但孛儿携玉知道,不论自己怎么射,范二都一定看得出四根箭谁先谁后,射得是哪儿。
范二不动,不是因为箭来得太快,而是这四箭射的都不是他。四支箭中,最上者先发,看似射向他的左肩。后发的三箭,射他左膀、左手、左膝侧外二寸处。第一箭力道极微,来得最慢,眼力稍好的人便能看清其来势,动作稍快的人也能将其躲开。这可能是儿童的弹弓子、戏台上的竹箭,绝不是鸪王的箭。于是,他明白,孛儿携玉想叫他看清这支箭,也只想叫他看清这支箭。他要躲开应当向右闪身。可如果他为了躲开这支箭向右踏步,另外三支箭就会射中他的左膀、左手、左膝。而且,后三支箭的力道也不太强,极可能射不穿他的身躯。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对彼此的能力深信不疑,便不觊觎这四支箭的成败。但这四箭一定不会白射。孛儿携玉要困住范二,叫他不能动。
“蹭”的一声后,墓道中传来连续、细小而嘈杂的声音。四箭均未命中目标,更多的箭如乘疾风,飙发入室。这些箭成群结队地离开弓弦,密密麻麻,如蝗虫和马蜂,令人目不暇接。孛儿携玉每射一次,出弦四到五支箭,右手飞快地往来于弓臂与弓弦之间,每一波箭离开弓弦,都比上一波更快,所有细、直、短的箭都对准了范二。范二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箭朝着一个地方射来。这些箭实则摒绝了箭与箭之间那看似存在的空当,因为没有命中以外的可能,它们不再是某种兵器,而成了一件注定的事实。这些箭带起的风仿佛能刮光石壁上的冰,让水流改向。箭头穿空的灰色声响不断如带,却和铁筋轧棉那样细微。箭群含着一种大水般的黑沉沉的杀机袭向范二,箭影如猛兽极速向他奔来,只消沾染他的双脚,就要化作死亡的幕帐把他层层缠缚。
生冷的阴气滚到脸上,他瞪着充血的眼睛看着迎身而来的箭,感到僵住的全身正被无数双手推向一个无底洞,洞的阴影攫住了他,又幻作无数手和脚抓住、绊住了他。到了这时,他才明白孛儿携玉射出刚刚那四支箭的用意。不动,是他应对那四支箭最好的选择。孛儿携玉要他这么去想。而他一旦不动,就不可能再躲开继而到达的任何一箭。他也的确没能躲开。他也不想躲。
箭刺中他,比刀砍、枪刺、剑抹还要疼。箭的强劲因为没有势而呈出死亡的冷静。眨眼之间,范二就被刺出了几十处伤。群箭吮着他的血相继落地,有的折断,有的迸向石棺、墙壁,有的栽进沟漏,有的挂上窗碹……有五支箭刺在他的身上,入肤一寸,卡在他的肉里,分别在右肋、右臂、左膝、左胸、左胯。疼痛如电一样互相牵引,激烈地震颤着他的四肢百骸,使他头晕目眩咬牙切齿。弓弦定了。他知晓了孛儿携玉的厉害——不仅在于刚刚射中他的几十支箭,他射中他的几十支箭,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到一处罩门。
如果他有罩门,无疑就在他被射中的五处之中。
这一次,所有人都笃信孛儿携玉一定胜利,范二不亡何待?他们看着范二身上的五支箭,聚精会神,但他们的认真比不过范二看向墓道的目光。石室里耀眼的火光侵入墓道,被雾一样黑暗筛成一星星微光。范二看见了孛儿携玉眼睛里的两泡眼泪。他透过这两点光看穿了孛儿携玉,就像揭开孛儿携玉的面罩,看见一张害怕光照的脸。他得知了孛儿携玉哭泣的缘故,既是对失败的预感,也是对失败的害怕——他一定要把自己塞在鸪王的鸟壳子里直到永远。名声是一个口袋,从头到脚套着他,防范别人得知他的样貌,把别人眼里的他变成一个位居榜首的名字。一次失败就足以令他消失在人们眼里,所以,他对胜败的感情极为强烈,他是不能败的。但是在射出最后的四支箭以前,他必须先接受失败。他自愿地接受了这次失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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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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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最后四箭射得不快,每一支都射向范二左胸上的箭的尾端。这位置在范二的胸腔左下、第五肋上,其深处是人之心室。
头一箭射在范二左胸之箭的尾梢上,一触即落,没射动前方的箭。第二支和第三支连续到来,所射之处与第一箭相同。这两支箭更细、更短,有铁杆、铜头,尾部无羽,簇头如矛。第二箭顶上前箭尾端的瞬间,第三箭即中第二箭尾。然而这两支箭的力道加在一处,也没能让范二左胸的簇头深入毫厘。
第四箭离开弓弦,“啪”的一声响。插在范二胸前的箭从头至尾劈成三段,似竹皮轻飘飘落在地上。弓垂下去,孛儿携玉的手开始发抖。看客们沮丧了。但他们都不如孛儿携玉沮丧,除了范二以外,没人知道孛儿携玉刚刚做出的选择。刚刚的群箭在他身上留下五处伤,右肋处最深,左膝次之,他的右臂、左胸、左胯三处,虽然中箭却没有流血。也就是说——如果后来的四支箭全部射向他的右肋之箭,则此箭最有可能穿透肌肉刺中他的肺脏。如果后来四箭命中他左膝之箭,虽然不致命却可能致他伤残。孛儿携玉射他左胸之箭,还不如射他的右臂和左胯,因为不可能有一个号称“金刚不坏”的人的罩门是在胸前。得知孛儿携玉是有意不置他于死地,范二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孛儿携玉的心思:孛儿携玉知道自己会输,但不想彻底的输。假使射对手右肋之箭,而那支箭仍不能穿透对手身躯,他就会输得彻彻底底。
范二笑了,觉得这人太嫩,输了也是活该。他朝着墓道说:“我听说你还能用脚丫射箭,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挑衅,也是纠缠。他知道孛儿携玉禁不住这样的挑衅,听了这话一定会向他射来致命一箭。他要孛儿携玉输得彻彻底底。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很快就摔落在地,接下来墓道里燃起的亮光让他慌了神。
那是几颗火星,像断线似的飘舞一阵就被黑暗淹没了。然后,“嚓”的一声,白光升入半空驱散了墓道的黑暗。一根箭从光中挺起,呈蜡黄色,四翼双尖,杆子泛着油光,许是骨、角一类打造。双尖夹住一条线,此时闪烁放光的,正是这条浸染硫磺的线。
孛儿携玉以手撑地倒立而起,用脚趾撑住弓臂,用另一只脚的二、三趾夹住弓弦,拇趾夹箭,把腰向后弯,再向后弯,直到左腿几乎压住头顶,两脚处在一条线上把弓拉到极限,那支腰部拴了三颗火礌的箭对准了范二的脸。
范二感觉不妙,急慌往后退,可也没处跑了。那银光带着热辣辣的火药味劈头盖脸地扑来,照盲了他的眼。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如同漆黑的巨柱震入听觉,焦烟、碎石、冰片、金漆,仿佛从头脑里飞出来埋上了他。整个墓室变成了他的仇人,开始不遗余力地殴打他。先抛出一个石沟嘴子击中他的头,又飞来一个石座砸在他的腿上,再落下一丛钟乳刺向他的胸膛。他被打得浑浑噩噩,忽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魂儿飞出躯壳。一切仍然在眼前继续着,却都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石麒麟裂成两半,被另一颗雷爆得粉身碎骨。一条裂缝贯穿地上的四块砖,把棺材从冰里撬出来。趁着这个时候,三个尺手与那弩手扑向了他。他们看见他被墓室一通殴打,毫不怀疑他是活不了的。僧人喊了一声“慢着”,可是他们已经跑到了地方。
有个尺手最先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胸前的箭头。两支箭穿透了弩手的脖子和肋。又一连三箭射中两个人的脑窝和胸膛。一共八箭,斩钉截铁,全中人之要害,四人倒地之快,如同一瞬间被恶鬼抽走了魂灵。他们没有立刻死去,还有时间得知自己被那弓手所杀,但他们不可能知道弓手的用意了。射死他们后,弓手的身影就在墓道里消失了,像黑暗冻成的人影又融成了黑暗。
范二有几处正在淌血,胸腹遍布着石片的刮痕。他撑着地面直起身,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择掉手心的石子,抹了把脸。他四下搜找一番,把那摩尼武士的弯刀从麒麟的半截石爪下抽出,吹去刀上的灰尘。他抬起头看向了空荡荡的墓道。
钟钰的老脸颤得像是阴雨天的湖面。他打量着范二,鼓了鼓腮帮子,道:“走吧,你已经打不了了。”
范二问:“我为何打不了了?”
钟钰道:“你现在走,我既往不咎。明早下山见了阿难,也只说他们是被那弓手所害。”
范二道:“你是说我这些伤。没事,我明天就会长出新的肉,像没受过伤一样。”
钟钰道:“胡言乱语。”
范二道:“真的,不信的话,你们就走,明天再来看我。”他把刀轻轻放在棺材上,又道,“人死了,怎能不咎?你不咎,他日阿难也要追究,机速房也要追究。我若再与阿难起逆,或是杀些前来追究的人,这娄子就越捅越大,永远也收不住了。”
钟钰道:“只要你现在罢手,我帮你了结此事。”
“我已经后悔了。”范二朝僧人笑了,道,“我又岂能不知,阿难教我师弟,是为了制我。可如今已是旋踵不及。我说罢了,即便你撒谎骗他,他只要来一趟这地方,还猜不出我干了什么?我把你们都除了,也无非是受他责怪……我知道你想告诉我,我说罢了,那责怪总要轻些。我不觉得。只要阿难把我当个祸害,不论我是隐是显,他也绝不会留下我。倒是换成了我,还愿意给你们留个活路。你们现在下山,对今天的事,我也既往不咎。”
钟钰吼道:“撅竖小儿!一番诳语!你既然通晓阿难心思,又怎能轻易放我们下山?要是怕了,讨声饶命,死活也不是没得商量!别假模假式地讨饶了!”
第222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四)
范二摸不准自己能否敌过心住的鹰爪力,也不想试。他知道,只要自己跟心住动了手,就得跟阿难反面结仇。心住是阿难最倚重的弟子。阿难先后收过七位弟子,他最拿手的鹰爪力和崩拳,只传给了心住。
阿难的鹰爪力不是一般的武术。少林的鹰爪手结合了拳擒、卸骨术,招式制多于攻。历辈僧人皆精此术,僧人们也管它叫“龙爪功”和“擒拿手”。这功夫本是阿难的防身本事,他十四岁赴婆罗多之前,已经将之练到滚瓜烂熟。但在绍兴十二年他离开寺庙后,寺中有僧人说他练的不是少林擒拿手,因为擒拿手并不能“抓树留痕,抓肉成洞,抓骨致断”。
那僧人说,阿难的招式不仅夹带了武当的虎爪功,还有一股子莫名的阴劲。实则表示,阿难的“鹰爪功”是杀伤之术。从阿难离寺到宋绍兴二十五年,这传言像庙院的柳叶那样起起落落风吹不散,使得阿难后来在寺中成了特立独行的一个人。不过,没人敢轰撵或招惹阿难,因为,一来,他是佛灯大师惠初的关门弟子,从小备受重视;二来,他与住持祖端是同一辈人;三来,他的去和留都受到宋、金权贵的干涉,僧人们避之不及。
他的擒拿手不是少林功夫的传言,又仿佛是一座帷帐,把他和其他僧人,甚至是和他僧人的身份一隔二开。寺中之人不在意阿难的擒拿手是怎样的功夫,就好像那并非一门功夫,而是一个头衔或者身份。在寺里那些年,范二也并未在意此事,因为极少见到阿难耍擒拿手。他曾怀疑阿难的擒拿手是稀松平常的武艺,只是和少林擒拿手不一样罢了。直到出师那一天,他和阿难脸对脸立在嵩山演武场上,才知道这功夫有多可怕。
那天,阿难以鹰爪力、金刚指、侧手刀连出二十四下,其中有鹰爪十式。阿难出金刚指、侧手刀,无疑是让着他。他把这十四下挡住十二,而对阿难的十手鹰爪毫无还手之力。十手十中,他没有受伤,事后想起来,是阿难未出全劲。十手鹰爪九杀一拿,拿还是个虚招。致命的是快,他在挨了那十手以后立刻明白,阿难是告诉他,他即使有了不坏之身也不是“无敌”。这话只有半句,后半句阿难没说,也没做表示。他知道。他不是“无敌”的真正缘故,还不是他躲不过这鹰爪。凭着这鹰爪,阿难和他打了个平手,但阿难还有一手绝技没有施展,那是他的克星。
在阿难的本事中,最不精的是劈挂和连环拳,最厉害的也还不是这“虎派鹰爪功”,而是崩拳。比起阿难的鹰爪功那暧昧不明的身份,他这手崩拳因为从来就不是少林功夫,反而耍得光明正大。僧人们大多见过,但对这种拳法的了解也只有一句话:“有些像孙膑拳,看起来不直但劲力极直”。
入会宁府刺杀完颜亶以前,阿难还不会打崩拳。至于他是何时从师何人学来这手武艺,寺中传言诸多,阿难从来不说。每有弟子问起,阿难都说这一手叫“花拳”,是“不知有无用处的玄虚”。
范二还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阿难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带着个孩子唤作“笙儿”。便是这小僧人心住了。有一回,阿难施展崩拳,他和笙儿从旁边看着。阿难只比比划划,没有用劲,软绵绵的几下打出来也就停下。阿难说,崩拳练的不是招式,而是劲力,步式只分拗顺二种,劲是崩劲,也是蹬踏、抖膀、拧腰、磨推之劲。虽是如此,不是力大无穷者习练这拳,也只能对付三流武夫。要把“崩劲”练到绝顶,非得有周天气感,再打上十年八年的少林拳。阿难说,哪个打上十年八年的少林拳,已能制敌于两手之下,又何必再练崩拳?说完又笑道,外力有限,内劲无穷,要内劲实发,这拳法最为迅猛。阿难又问,你们两个,谁想练这拳?范二不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笙儿那时还不会说话,阿难以为笙儿愿意练,就教给了他。如今想来,范二觉着自己当时没弄懂阿难的意思。他拒绝了崩拳,才成了今日的他,才叫笙儿成了另一个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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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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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想象“内劲实发迅发”的模样。
“内劲实发迅发”的目的是发挥出一拳的最大威力。寻常人的拳头只有阳刚之力,拳手所施也只是刚柔并劲。内家练气,为的是内劲充盈。要使内劲出外,自非朝夕可以,而一旦练会就成了绝技。说能一拳击毙牛的,当然也不是以硬扛硬,而是以短时之间爆发的猛力震伤牛的心肺。就是说,不论一个人骨头多硬、肌肉多强,不论他是不是穿着铁铠甲,练没练过金钟罩,“内劲实发迅发”都能力透胸背,因为施的是震动之力。练崩拳之人无须猛挑猛进,只要精通气法,便无坚不摧。
想到这儿,他叫了一声“师弟”,问:“师父让你来,可是来杀乌林答端的?”
心住道:“我来保护钟老先生。”
范二道:“不论你来干什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你答应了,我立刻走,再不碍着你们。”
心住的目光落在范二脸上,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范二道:“我在山里有几位兄弟,你得留着他们几个。你是我的师弟,他们也是我的兄弟,你和他们也算兄弟。”
心住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范二问:“那有人要杀这位钟老,你动不动手?”
心住道:“我会制服他们。”
范二问:“要是他们跟你动手呢?”
心住道:“我会制服他们。”
范二问:“现在你们带来的人都没了,难道你要钟老与那乌林答端动手?”
心住道:“遵照师父的意思,这是你该做的事。”
范二笑了,道:“我今天一定要送走这位钟老。”
听了这话,心住绕过棺材朝前走来。范二从身上抹了一手血将脑门的头发拢去脑后,把手捏成拳头,又张开,一滴通红的汗顺指头落到脚下,黏在冰上和火苗一样。
他立直不动,眼睛跟随着心住的脚步。心住脚上穿了蒲草编织的六洞鞋,身着二衣,里头是五幅青麻布缝制的衷衣,外面的郁多罗长衣共分七片,下摆齐膝,袖长没手。心住每走一步,皆是脚头向外,脚跟内收,十指慢慢蜷动,似乎在抓挠什么。他走得不蹚不蹬,脚不踏劲,臂无钻挑之态,范二便猜不出他的劲力练到了何样火候。他的僧袍松垮,而两肩却绷出了一些衣褶,说明他出拳时的“上劲”处是肩。摆荡的袍子不时被胯部撑满,他的“出劲”处之一应是腿上匠肌。如果向前出拳,是以髌处韧带牵动前股,使膝盖前冲;大腿匠肌与后腰伸肌催发劲力。他的招式也必是一抖即出。
范二不能从他身上看出更多名堂了。心住的神情就像个普通僧人。若从市井上走过,如同一片枯黄先落的叶飘在花草丛里,吐出的气息如蔬菜样微酸素绿。范二盯着心住的绀黑青衣,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在寺庙里,他常穿海青衣,四季不穿里衣,是因为肉长得太快,时常把袍子撑破,一年要换三四件新衣才得蔽体。寺规不许僧人着绀黑青衣,心住却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金刚无限力”到底是怎样的功夫。他们知道的、能想的,都是阿难说过的。他们那得偿正果的意愿、正确的修行法,也都是阿难言教的结果,许是连叛逆也是阿难教的。
阿难像个神仙一样,赐予他们浑身锋利,用道法的刀鞘装着他们。也像他们的父母一样,缝制他们从小到大的衣裳,用米面养活他们。然而,都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杀手。这一想,范二觉着阿难太狠心了,可他也能从阿难的狠心中发觉到悲苦。那种悲苦克尽了阿难的慈心,使他即便如所有父母那样喜爱他们,也不可能如父母那样和他们骨肉相连,而是和他们隔着一座山。
阿难的眼睛无时不在注视他们,譬如现在,墙上的灯火,冰上的亮光,都是阿难阴沉沉的目光。即使灯火熄灭了,寂静的黑暗也是阿难用眼瞳射出的浓雾。
心住向他走来,像是从阿难的眼睛里走了过来。范二感到阿难的目光忽然浓稠了,知道阿难就要极尽所能地惩罚他了。
心住走到近前,慢慢提起手臂。范二闭上眼,听见僧袍的袖子“刷”的一声响,像从簸萁一角淌出的沙子如绳般垂入陶坛。他看见阿难结跏趺坐于佛堂前,屈指为环,背对着堂里丰颐秀目的卢舍那佛。一个少年满头大汗,眯眼看向倒影般虚虚晃晃的日头,用五指拔起一只陶罐。罐子碎了,四十斤沙子泼了出来。枫树叶婆娑在阿难沙哑的笑声上,凝成一片酱红。他和心住立在这片酱红上,影子被一潮一潮的叶子熏得通红。
他左脚弓步,慢慢挥出一拳,击向心住胸前。
叶子撞上他的胳膊,死了,落到地上。群叶在他们脚下沉重地涌动起来。天下了雨,又下了风。树下的旋涡转动着吸入落叶,有新叶从枝杈的芽里钻出,迅速地丰满了庙里所有的树。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等到心住的动作。
心住上步,抵住他的前足,出右爪扣向他的右腕,用左手抓住他的肘关。而后屈膝,后仰,两手下压。
叶子从地上飞起来,心住从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孩子,七八岁模样。孩子的力道比大人还强。
不过,这招太慢了,慢到能让不会一点儿武艺的人看清楚来龙去脉。
范二没有被心住按倒在地。四条胳膊缠在一起,都是软的,在一点点变硬。青色的筋线交织着盘曲的血管缠绕着骨头的棱角和肌肉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两个人都在长大,群叶一点点焦黑,变灰。阿难老在卢舍那佛的目光里,用和卢舍那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天下了雪,把一切都冻成冰。天空如崩裂的殿顶那样错开层,庙墙挤压着院落,如一只手握住了他们。
脚下的地砖一响,有条裂痕伸长半尺。他们不动,脸都凛不可犯,仿佛朝着自己的命。而这其实是他们在寺院里玩耍时常用的招式。如今的劲力与那时大为不同,他们也只是试探彼此的力气而已。
力气得足。许是所有师父都跟徒弟说过这话。力无止境,是他们的头一个要诀。范二睁开眼,又瞪起眼。心住退左足,左手往前压,把范二右臂推到喉前,右脚迅出弹踢——小腿鞭向范二左胯。范二没有抵挡,而是出左爪抄向心住右腕,趁心住收回左手,又出右拳打向心住的喉咙。
他的拳头停在心住喉前,心住的右腿也停在了他的胯旁。还都是擒拿的基础招式。然而,在这两招中,他们已经决出一次胜负。看起来是范二的力气更大、击打的部位更致命,其实心住赢了。在第一招末尾,他搪着范二一条腿的力气撤回左足,这一下越慢就越耍力气。在第二招中,他能以右手出虎爪掏抓范二前胸,是故意没有出手。
范二的眼皮颤了颤,想到师弟是冒了失命的危险在感化他,心里有些感动。他叫了一声“笙儿”。一种颜色从心住死灰素绿的眼里晕染开来,心住没有应。范二想起了儿时既善良又虚伪的心住,忽然明白,他说他修得圆融善法行是假话,说他不是来杀人的当然也是假话。可是,不论如何,心住都不愿意动手打他。
范二又闭上眼。一个酒坛撞在他的眼睑上,坛片碎进树坑,一群光头孩子从坛里跑出来,挥洒着串珠似的笑闹声拥入斋室,在桌子前坐成一排,如一群小猪挤在母猪肚子前。他伸手择掉衣袖上半青半黄的尺蠖,把盛着羊肉块的青碗搁在树坑里,钻进墙间的小道。不一会,有个穿黑衣的孩儿鬼鬼祟祟溜出斋室,走到树前,低头看向碗里的肉。他和卢舍那佛一起看着黑衣孩子,他脸上的笑也和卢舍那佛一般神秘莫测了。至今他仍然不知道心住吃没吃那块肉,想他是不敢的,就是吃了也绝不会承认。但是,在那天夜里,心住把铺盖搬进了他的屋。想到这事,范二有些不想下手了。然而,他的下一招却比刚才的都快,都猛,都有劲。
他右脚上前,两手下翻成爪,扣住心住肩头,拇指摁进心住的肩窝连顶带撬。听到骨头“咯”地一声响,范二立刻拿开双手退了回去。他把拇指攥在拳里,动了动眼珠。心住脸上现出一种极似阿难的笑。
经过这三式,心住已经知道:不论是比力气、快慢、觉知,范二都不如他。范二的招慢他一点,因为不够“定”。二者于比试中皆动不停,动却不重要。在刚才的比试中,他利用“定”来探查范二招式的快慢、气力大小,从瞬间的停动中发现范二全身颠抖。这是竭力、殆力的表现,身虽停而心不定,就是范二不如他的一样。
下一回是心住先动。桐麻绳绞织的鞋底微弱挪动,有石碴被赶进石砖的裂缝。光在冰上流。心住合唇闭齿,两肩松垂,动似不动,只有胸腹一起一伏。吸气时,他胸涨腹收,呼气则反。如此逆吸三口,他提起左膝,以足尖轻轻点地,右脚后滑,左臂在前,右手横护。范二把左脚向前拖了一步,张了张手。忽然,冰碴从脚下飞溅,心住的爪来到范二面前。
一股燥热的风吹到下颌,范二牙根一硬。心住的胳膊仿佛从袖子里生长了一尺,把拳头送过来。拳头离他的脸还有一尺,又忽然张成手爪,他看清了心住的手。手背、鱼际、手腕、指头……都没有血管、关节、筋鞘,没有肌肉的棱角。指关如瘤,掌背极厚,整只手如同包覆着铁皮一样。这只手能做的所有动作就是出招,其实已经不是手,五指无法伸直,指甲曲如鹰钩,每一节的肌腱和膜囊又硬又厚,像是干透的胶。只有这样才能“抓树留痕,抓肉成洞”,掏断人的肋骨、捏碎下颌的冠突。</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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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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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也看清了心住的身姿。与他相比,心住精壮,臂膀厚而肩不宽,两膊粗长,胯、小腿和背才是他最壮的部分。对于武者来说,踝是立足之本,胯是发力之处,背掌攻势强弱。心住除了手臂以外,浑身无有肌质突出隆起的肌肉,所以有一种流星赶月的敏捷。
心住这一爪抓的是范二下颌。范二左手掌根冲撞心住右腕外侧,右膀搪住心住的手腕,右拳拳眼朝上,猛击心住面门。
手掌撞上手腕,“叭”的一声似有余音。心住的爪偏移四寸,拇指剜着范二颈右的皮肉停下来。在被击中面门之前,心住侧过身子,后仰脖颈,避开范二的拳,又翻右爪倒抓范二颈右。
范二逮住心住手腕,捋着他的小臂抓向肘部尺泽。他抓住了心住的尺泽,也被心住抓住了脖子。这回定下之前,他们的身躯都有了变化。范二的乳突肌骤然收紧,锁骨间挤出一条深沟,舌骨、胛提相继隆起,斜肌陡然膨大为他挡住了心住的手。心住手臂上现出几条筋来,粗了一圈,似是一条才刚长出来的肌腱挡住了范二的手指。
二人定了一瞬。下肢都不再动,因为知晓彼此绝不会给推术绊倒。一瞬后,心住碾地而行,连出一十一爪。范二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对手。
他本意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刚”,前三招故意在气力、快慢上做出退让,想让心住以为他不是他的对手。第四招,比试才算真正开始。他们不难发现,敌我二人气力相当,而心住更快更灵,这意味着心住能占据全部的先机。
范二觉得瘆得慌了,因为心住耍起鹰爪来太像阿难。他暗自掂量着自己的“金刚无限力”,如何也掂不出个轻重。因为“无限”就像一团儿昏黑,让他摸不出长宽软硬。“无限力”不是形意拳,不是铁布衫,不赖以步法、通背之力或心意气合。他从没练过气功、心法,也就不知道自己强在何处。而心住修的是正宗,练过气法、劲节、招式,劲力来处不玄不虚。范二也能想到,心住练气,一是为了逼出劲力,二是为了速战速决。心住才满十七,劲力应拼不过他,倘若泄了这口气就赢不了。心住的气是意念催生,意念乃功力顺承之态。意越盛,招越快,与敌人越近,意就越强,气就越顺。他的爪力为“寸、阴、桩”,招式为“抖、撞、抢”,攻势粗野蛮横,透出一股虎威。他出手奇重,身法奇快,范二不敢挨他掏摝,只有一躲再躲。这一躲,就退进了狭窄的墓道里。
心住先出盖顶、锁喉叼桩、推刨先抓后拖三招,依次击打范二的百会穴、喉咙、右胸,范二一连三退。来到昏暗之处,心住蹚冰而行,鞋头如同镶了刀刃,冲得冰面八花九裂。奋袖之间,心住又出撕、掏、拽三式,击向范二颈左、心窝、腰腹。招式越出越快,气势愈发猛进,到了“拽”的一式,心住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抓伤范二肋上的皮肉。但在这一式后,范二有了疑惑。
心住在招式收发之间制备极短,那空当儿绝不够他趁机还手。这种快速很像阿难使过的十手鹰爪。但不论是心住还是阿难,都不可能在一口气的支撑下使完十手。心住刚才的气法颇似“横练”内爆——气过喉传至膻中,达丹田,身子绷得极紧,出气处为手掌劳宫穴。而这时施出的三招非鹰似虎,气法变回了“打谷袋”的吞气。每一招急冲急近,却还没有到达极限。因为他的上半身不是扑,而是仰。那么,如果他还能更快,为何不在一开始全力以赴?
范二发现,从心住那一“拽”以后,自己的躲避从后退变成了侧身。他想,难道心住的一套鹰爪只是预备?
心住的爪又到膀前,他急吸一口气,侧身避过心住的“挽臂”——身子又侧一下。这让他察觉到自己上当了,却想不到这个当上在哪里。他躲过了心住的六招,看似理所当然,因为心住出招的顺序和阿难当年一样。可他觉得不应该。“越来越快”说明心住还能更快,如果心住再快一点,他就得边躲边挡,硬挨几下。他觉得心住是有意让他躲开这些招式。
紧接着,心住双爪齐出,连抓敌之左腰、右颈。范二含胸低头,见心住掏向自己下身,又连忙撤步向后。这时,他连马步也收了回去,两条腿再不得弯,整个人完全被动,他也终于明白了心住的打算——唱一出空城计。他从心里笑了。他扮作猫头鹰朝他心里的阿难笑了一下。
原来“金刚无限力”真的没有罩门。阿难要他无所不能,就得让他刀枪不入。但是,为了防范他日后不听话,阿难从“金刚无限力”中掘出了一处破绽:不禁震。阿难认为,崩拳可以震伤他,或是震死他。有条件。要伤他,得先泄他的劲,让“金刚”处于一种慌张大意、六神无主的状态,重要的是,要让他摆出一个不禁打的姿势。
心住的招以三为组。范二猜测,每隔三招心住都有出拳的时机。一开始的盖顶、锁喉、推刨的第三招,是出右掏抓敌之胸腹,收招前即冲一步,使他必须含胸才能躲过。这是心住出拳的第一个时机。心住不能等他挺起身子蓄上新劲儿再出绝招。这时心住没出拳,是因为看出他将要退入昏暗的墓道。心住的招式鱼贯一气,他只能见机行事,周围越暗,心住的胜机就越大。
心住的第二个时机,是“拽”以后。这时他非但是低着头的,腰胯也略微侧偏,全身呈懈怠之态。心住又没在这时出拳,可能是对胜利缺乏把握,还嫌周围不够暗。于是,心住再出双爪,迫敌含胸,掏敌下盘,使他身躯不稳……范二有些纳闷了。同一套凭气而出的招式,不能再三施于敌身。阿难的鹰爪共有十二手,心住已经用了八手。他们也已经步入见不到光的地方,然而心住的下一招,仍然不是拳头。
范二的脚又湿又冷,退得越来越快,心黯然了。墓道如空洞的井深深地装着他们。没有光,冰显得越来越硬,从脚下溅起的不再是碎片,而是零星的沙子。范二听着脚步,默然等待心住的拳头,感觉是心拖着身子退向更黑的地方。这时他已经想起阿难每个招式的来龙去脉,却还猜不到心住为何不早点儿使出绝招。他想回头趁黑逃跑,却又做不到。他不想做心住的敌人,更不想败。
终于,心住从仰挺变为前扑,双爪抓向范二的头颅两侧。范二一个踉跄,头颅才避开双爪,就感到脖子两旁蹭到了两阵阴凉。心住双爪内翻,交替击出,三下分别对准了他的胸、腹、腰。范二没躲开,身上顿时被抓出一片伤痕,才刚停止流血的箭伤重新破开,灼痛传遍全身,他咬住牙,绷住劲。
他的胸背在一挺之后打了弯。
心住左脚踏前,右脚往左蹚,迈出结结实实的一步。两爪从腰向前击出,撕向范二前胸。这一招看似双爪同出,实有差时。范二记得阿难使的这一手是双爪同出,并无先后。他的知觉捕捉到了心住出手的玄机,而他没有躲。一定要挨这最后一拳。因为这一拳比金刚无限力和他还有缘——金刚无限力选择了他,而这一拳是阿难为他创造的绝技,不知凝聚了多少血汗。心住也是阿难为他创造的敌人,为了能够对付他才练固气法、千斤力、炮拳、寸拳、小架……这一拳是他最后的阻碍。破了这一拳,他就摆脱了阿难。
拳有形状,有来势,他看不见。冰沫从眼前闪过,黑暗像口棺材把他关在里头。一只锋利的爪即将触碰他的肋条,又快速地收了回去。另一爪五指合拢,虎口向上击中了他的左胸。
他没有觉得疼,呼吸却停下了。一束光像钩子挂住他的神魂把他抛入一片蓝,小小的木筏的黑底蹭着他的鼻头漂了过去。
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把他从极静里托出来,巨响过后又是安静,冰碎声、拳打声擦过他的神魂,他像是铜镜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现出心住、阿难和他自己。他睁开眼,看见心住立在一片黑里施出最后一拳,和心住眼里通红的泪光。他把右手伸到胸前,五指微蜷,故意高抬手臂,不抵挡心住的下一拳。
碎冰沾染着拳的劲力擦过腹部,他觉得极疼。心住的第二拳先打中他的手,他的手承受着拳之冲力贴在胸上——心房。他的心脏没有再次震颤。因为在心住出拳的同时,他用左手抓住了心住的肘。拳头仍是昏昏默默地打了过来,至胸前三寸仍可杀人,又被他以右掌拦截。这一抓一挡消除了拳头的大多力气,拳头的余力已经无法使他受伤。
也在心住的拳头栽进他右手的同时,他抓住了心住的三根手指。拳头落定后,他把左手食指塞进心住的拳眼,先把心住的食指从拳里勾出来夹住,向外一掰。心住的食指贴在拳背上,“嘎”的一声。心住倒吸一口气,叫一声:“师兄。”“忍忍……”他说着,又撬开心住的拳头,抓住中指和无名指使劲一拧。墓道寂静了。范二攥着心住的右手,瞪着双眼。他想要看一看心住的脸,和他说些什么,但是看不见,也说不出。
他隔着厚重的寂静问:“你怎么不早点出这招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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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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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住的脚步带走了这一问的答案。于是范二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获胜的理由了,也永远不可能知道那所谓是“金刚无限力”的极限了。
石室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咳嗽。他动了动僵麻的腿,不紧不慢地走回来。钟钰垂下眼皮,看向面前的棺材。
第223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五)
范二捡起一根鹘羽箭,折下箭头握在手里,向钟钰和女子道:“你们走吧。”
钟钰捏住棺材的头板,冷着脸道:“今天谁也别想走。阿难不来,谁也别想出去!这棺材里填满了硫磺火石!谁人推开,管叫震天雷、火龙砂轰塌这里!那时管你是狼是虎也得砸死!”
范二捏住棺材板的另一头,打量着钟钰。钟钰喝道:“不信,你就松手试试!那硫磺火石是何年月装进去的,没人知道!如今还能不能点着火全看你我运气!我已给黄土埋了脖子,死在何处全看老天安排!你要是豁的出去就下手一试!”
范二将信将疑,见了钟钰立眉瞪眼像要拼命的样子,谨慎着没有说话,心里却在纳闷,钟钰为何非要在今天除掉乌林答端?如果他想给赵门报仇,为何在这二十年里没有动作?他琢磨片刻,明白了钟钰的心思。想是在阿难的计划中,乌林答端死后,掌控本山的权力有钟钰的一份。阿难在二十年前救下钟钰,便是要让他成为自己的耳目,从山下窥查山里的动静。阿难终究是要这座山的,乌林答端是一块绊脚石。钟钰忍辱负重二十余年,就不会惧死。那么,他为何不推动棺板与他同归于尽?想到这儿,范二松开棺材,道:“我倒是有点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轰死。”
钟钰喝道:“狂徒!”
范二摇了摇头,道:“你的目的要紧,我的也要紧。你要是不惧死,我也不惧。”
钟钰问:“你到底想怎样?”
范二道:“如今四海之内一栖诸雄。我想见一见权宦。”
钟钰不屑地道:“你懂什么。”
范二道:“不瞒你说,我也自诩有些本事,所以不想受阿难指派。我想去见识见识,不想当个无名的杀手。”
钟钰道:“哪里也容不下你这不忠不孝之徒!”
范二叹了口气,道:“自是。想我祖宗十代皆汴京人士,如今何故就成了金人?只怕你那雄才济济的朝廷是不管我们这些人的。若有朝一日南北以泽量尸,我亦能独善己身,何叫我还活在这世上?”
钟钰道:“你出此辱国之言,其心当……”这话没有说完。那一直没动的女子闪到钟钰背后,用蓄着长指甲的手把他的脖子掐出来几条褶,从髻里抽出一根金莲花嵌红宝石的双股发钗,对准他的天荣穴连刺四下。
血溅在妇女的颧骨上,她用肘臂压着钟钰肩膀,脸贴着他的耳鬓,又用抓住发钗的手捂着他的额头,使他不得挣扎。钟钰摸了摸伤口,把血抹到了女子脸上。一种慌从他神情中渐渐消解,女子扶着他躺在地上,拭去自己脸上的血,起身朝范二笑了。
范二骇住了,回过神儿来,道:“这是何必。”
女子道:“推你一把。”
范二道:“你推的这把,让我成了阿难的仇敌。”
女子道:“他朽得一塌糊涂,我可还没昏老呢。要是他执意从这儿等阿难,你一怒将他杀了,岂能留我?要是阿难一会儿真来了,与你打个拳拳见红。不论谁胜谁负,又岂能留我?”
范二问:“你是阿难的人,干啥在这节骨眼儿帮我?”
“说来话长。”女子甩掉发钗上的血,道,“石公被刺,事前除了你、阿难和我以外,他自己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临死之前做了一件事,想传回郎崎。我猜,他是想叫郎崎来对抗赵渡的机速房。但是,郎崎并未回京。”
范二问:“你是谁?”
女子道:“我是玺娘,也是祁乌珠。就是墙上那个名字,祁乌珠。”
范二问:“玺娘和祁乌珠又是谁?”
女子道:“十年前,玺娘是抚州瘦燕亭的红妓,九年前,玺娘嫁给石公作三夫人。祁乌珠是大夏罗皇后派去翊卫司探听政令的卤薄女侍,在乾道元年到了抚州城,目的是打听红宝山的下落。”
范二问:“红宝山?”
女子道:“是一座山。传闻是李煜降宋后,太宗临幸小周后时见她佩戴此玉,知道是天下奇宝,就问原处……”
范二打断她的话道:“玉是白、绿、紫、黄,我曾听闻,吐蕃出产黑玉,从不知还有红玉。”
显然问:“二爷不信?”
范二道:“不信。”
显然把钗子抛了过来。范二伸手接住,看到钗头莲花煞是精巧,有掐金丝铜箔的瓣,嵌了一颗指甲大的玉珠,色泽绛红,有丝血光流转在内,如同孕了灵胎。他盯着这丝红光,越看越入迷,不由自主把钗子的两股铜挺捏到一起。他心说倘若金银翫器为宝,珠翠古董为珍,这红玉就算是宝中之灵,如一活物蠢蠢思动,叫工匠不忍錾钎。刚才他还不信妇女的话,这一时,又想听她接着说了。
他笑道:“得亏是太宗。若太祖得见这物,便也要填进封桩库叫它作了伐辽的本钱。”
玺娘道:“小周后说她不知此宝来历,太宗于朝会上问及群臣,无人能鉴。而当夜有位随李煜进京的李姓人,在深夜入寝宫对皇上说了一番话。他说他不想叫宝玉的秘密为旁人所知,才从深夜闯入皇宫,又说他本家不是南人。祖父叔伯,都曾是河东军的指挥官。”
范二把钗放在棺上,看着红珠,叹了口气。
玺娘道:“我只能说我得到的消息,这消息之中难不有假,否则红宝山也早该被大金大夏的武士们找到了。但不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多少真、多少假,也都是金和夏破费了百十来条人命,于数十年中得知的全部。我能够告诉你知道的,还不是红宝山在哪里,也还不是它到底是何。
“这李姓人说在特磨道东南方,有座宝山,内藏红宝玉千仓万箱。此乃梁太祖朱全忠扶持哀帝李柷继位时,从李柷那儿打听到的事。朱全忠晚年荒淫无度,这消息被李存勖派在他身边的女侍得知,传回了后唐。此外,这消息也曾给耶律德光探知。但不论哪一股势力也没找到这座山。后唐覆灭,李从珂自焚前把秘密传给一个侍卫,说北地已受制于契丹,叫他去投奔一位能与契丹人对抗的明主,以全中华之境。那人后来投了南唐,便是这李姓人的老父。”
范二道:“这事如此说来话长,便不应该只有几个人知道,也算不得秘密了。”
玺娘道:“但是,在五朝数十年,没有一个人真的找到红宝山。传说是太宗从泰山上请下一位神仙,施堪舆相地之术才找到了它。这红宝玉能吃,给道士练了丹,人服下益寿延年。江湖人说,宋在澶渊、绍兴和议后向辽金纳岁,掘山中红宝与南海诸国交易,获以香药。有金夏贵族慕名收藏此宝。也有人在南寨黑市上见过红玉,只红豆大小一颗就值银子百两。金人说这物是红毒。”
范二道:“江湖人说的,难不有假。”
玺娘道:“南寨是宋廷变卖红宝的地方之一,此外,在大理腾冲府、梧州、扬州、泉州等地,也有官榷和长生库出售这物。近几十年一直有金夏两国的奸细赶往各地,搜觅红宝源处,终是只见其物,难查其踪。也有柴室后人出来承认红宝山一事,只不过他们说的地方都不一样,便令这些金夏侍卫更难寻了。”
范二问:“南寨到底算个什么帮派?为何哪件事都与它有关?”
玺娘道:“南寨人除了卖赃物、开赌坊、做打杀买卖之外,还做一样事。这事不光南寨人做,诸国百姓、江湖分子也做,就是走私。宋置榷场于豫鄂,金亦置榷市于甘陇、豫州。榷场虽多,却还不够。榷场一不能满足百姓生计,二不能喂饱贵族的胃口。宋金设于榷场的衙门,皆不许客商贩买牲畜、锡铁,限人士携钱入场。几十年来战事常有,这些榷场也是时废时开。因为这两个理由,走私成了边境人敛财的手段。一些商人、军士、官吏从淮河上越界贩私,把黑市设在光、岷、楚州和信阳军,千方百计防范衙门搜查,也常闹出人命来。他们卖盐茶粮酒、真金白银,也卖药、书、帛和各种你想不到的东西,比如造船图、火药方、谏章密诏的抄本。私贩们曾与金人衙门斗了几次。金国不愿失去榷市的收益,把和宋的商往看得十分重要。可是在绍兴辛巳年,这私贩买卖闹出了一件大事。”
范二问:“那事我有所耳闻,和这红玉有什么关系?”
玺娘道:“宋开朝以来,民间钱贵物贱,辽金以宋铸铜钱为币。绍兴辛巳年,海陵伐宋,榷场停废。以往那些军户赖以两国榷事谋取鸿利,这时遭了损失,而常年在信阳军做走私买卖的江湖人,便趁机以红宝玉和黄金贿通金人,大量收买皮革矾石。皮革和矾石以往在榷市上不算禁物,所以,那帮贪图钱利的金人纷纷开始筹备。时值战乱,同年宋又发行过东南会子。之前有些金人家储会子千计,也都因为不能过江把会子兑成钱物而忧心忡忡。那些江湖人告诉他们,十(两)金换玉一钱。于是,金人为凑皮革大多杀马,又向各地购入涅石。他们这般积极,是因为相信海陵不会战败,宋亡在即,这些江湖人手中已没有足够的铜钱与他们交易。事后,金人的确得到了江湖人承诺的红玉,却叫大量的铜铁钱经南寨流回宋土。不少猛安谋克因此破业。这件事在大金称为‘红宝玉案’。此后,金人视红玉为国之祸害,不许商人贩卖,不许国人收藏。你一定也能猜到,金廷这样做以后,红玉成了稀世珍宝,价值越来越高,关于宝山的传闻也越来越多,更叫人难辨真假。”</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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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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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道:“所以夷人们就越来越想知道山在哪里。”
玺娘道:“我扮作羌妓入抚州城引诱石公,也是为了探听红宝山的秘密。可惜他好色成性,只宠了我区区数月便娶回来一位新夫人,与我再无好时,也叫我的计划落了空。如今石公虽死,郎崎却还把守着这座山的秘密。这秘密其实已经不时兴了,但玉还有人求。也是因为郎崎知道这秘密,而赵渡的机速房不知道。他们才不敢把郎崎如何。”
范二问:“郎崎算什么人?”
玺娘道:“郎崎曾在石府作门客,石公几乎不出府门,郎崎时常帮他跑腿传话。为了得知宝山所在,我曾迷诱郎崎,竟给他查出了探子的身份。一开始……念着与我的事,他没把我是探子禀告石公,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离开临安。后来,我遇到了阿难。”
范二问:“你为什么不离开临安呢?既然打听不到消息,还留在那儿干啥?”
玺娘笑道:“上哪儿?我在石公身边这些年,后族一催再催,我老家爹娘一直受宫人囚禁。到了我想回夏的时候,双亲兄弟皆亡,我在后族眼中已然是名叛徒。大夏自景宗时已有规矩,完不成任务的探子皆处杖刑。”
范二道:“阿难叫我去杀石公,与红宝山一事有何样关联?”
玺娘道:“你知道,石公是个激愤派。天下有一张暗网被他捏在手里,他知道的事情最多。但自从兴隆北伐后,形势变了。赵渡要那张网不出事情,要么收网,要么害死石公。赵渡是为了这张网不出乱子,朝廷的秘密不落入外族探子耳中,才留着郎崎还叫他统领南寨。赵渡也想知道红宝山的秘密。”
范二问:“你和阿难如何遇到?”
玺娘道:“阿难承诺给我庇护,曾叫他的弟子保护我不受追杀。阿难认为,在这些年里,不是没有外族人找到红宝山,只是那些找到它的人全被人杀了。”
范二问:“红宝山不是藏宝地?”
玺娘道:“机速房是宋置刺探、潜察各国之情运策决机的中枢衙门。你想想,天下还有个‘红宝山’,是个连他们都一无所知的地方,那会是个什么地方?”
范二转头看一眼冰上的“祁乌珠”。
玺娘也看了一眼,道:“我早已猜到阿难会下手杀我。阿难想除掉与红宝山有关、可能知道红宝山秘密的人,这其中有我。正因如此,我须未雨绸缪。”
范二问:“我不解。你既然不知红宝山的秘密,阿难为何要向你下手?”
玺娘道:“他要杀的,其实不是哪一个人,是这个秘密。”
范二道:“阿难不想让秘密暴露,是否也能说明,他知道红宝山的事?石公死后,郎崎是众矢之的。所以下一个死的该是郎崎。”
玺娘打量着范二,问:“你不想知道红宝山在哪儿吗?”
范二道:“想知道,但我找不到。”
玺娘道:“郎崎知道。他是石公的传人。你如果能撬开他的嘴,就能找到红宝山。你撬开他的嘴,把红宝山的事告诉赵渡去,从此你就是机速房的功臣。”
范二想想,问:“你是让我去杀他,还是想逼他说出红宝山在哪儿?”
玺娘道:“我想让你帮我做两件事。一是向阿难隐瞒我的去向。二是杀了郎崎。”
范二道:“这事我应不得。”
玺娘道:“你别忘了,你还不是这座山的主子。那郎崎是南寨的主子,乌林答端一定很想接了这活,也一定会在你和张一刀之间选一个人向郎崎下手。你不杀郎崎,日后阿难也会找别人做。到了那时,红宝山的秘密就永远被他守住,你再休想知道。”
范二沉默不语。玺娘也转过身,向来路走去。范二看到她脚上穿着一双男子的黑靴,鞋底无齿无纹。他忽然意识到,这女人是私自跟钟钰入的山。或许她上山,是为了找机会摆脱阿难。今天,谁与阿难对立,她就入谁的伙。也许她早想到的同伙是乌林答端和张烨,而不是他。那关于“红宝山”的事情,也有好几个模样,她刚才所说的只是其中一样。
第224章 相伐(二百二十六)
风铲下峭壁上的雪,寒尘挟卷着松枝从几十里上徘徊无定。风和石头从山里打着,把昭业夹在中间。他心想,最终胜利的一定不是坚硬的石头。
从东向西,他走了几十里路,膝盖麻了,已经觉不出腿的轻重和冰的软硬,骨头缝里又酸又痒。他觉得冷,而却不能和过去那样通过冷想象到千百样痛苦。他数不过来自己经历过多少场雪,每逢下雪,林里就有冻死的鸟,冰下就有翻白的鱼,男子都穿上厚袄,老妪不再出门。而他不得不在风雪中辛苦地练武,却不认为风雪是一种历练,因为他不能像他的父辈们一样,借着辛苦幻想出希望,也永远说不来“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那样的豪壮言语。他觉得父辈们是因为冷,才长久不拔地沉浸在冥想中,狂肆的想象,就是逃离不了寒冷的人逃脱冻僵的身躯的法子。
从这里,他回忆着张柔、卫锷、石盏寽家的侍女、从假山后面杀出来的少年、破衣烂衫的镰九儿、穿铠甲的叔父……沿着他们,他回到最初,并又一次抱住那条狗。他怀疑狗并不像他一样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他问过叔父,树为什么不逃,风和雪是什么。他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因为他不是那条狗,不是被砍断的树,风和雪;他练武,也读书,他曾经花了三年来研究能发射蒺藜火球的短炮,和可以装在渔船上的小风帆,但铁匠和渔民都认为他的设计行不通;他冒充叔父朋友的儿子上过一家学塾,学了几篇《册府元龟》,后来也没有学完;他羡慕教书先生,也想成为支摘窗前那条优雅的身影;他夜以继日地思考如何控制张柔、孛儿携玉、沈轻、张烨……并因此掉了大把的头发。想来,他和他们都不是一条心,他和他们的习惯和想法却都差不多。过去的他什么都不是。现在,将要什么都是了。所以他不是走在去往的路上,而是往回走。他即将和所有不知道的融合起来,那时他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成了秘密本身,就再也没人能说清他是什么。但是,这一刻的风雪还叫他觉着难熬。他开始怜惜自己的骨头了,因为长在他身上,总不能不受砥砺。
一阵雪迷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到山壁上的沟槽向外喷射着土和雪,山壁越高越白,错乱不整的石头因受过苔藓的附着而呈出黑褐色。一块悬凸的石头下方有团模糊的人影,起初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开始走,走到他的近处,人影抬了抬脚甩掉鞋上的雪。他看着他,他的脸就开始变化,从光英变成叔父,变成镰九儿,又变成张烨。而他还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他把枪甩到身后,迎风杀过去。他的脖子抽筋了。枪从他手里摇摇晃晃,就像掖在峭壁上的树枝。枪头在张烨头颅左侧刺了个空,又划着他肩膀前胸落了地,再抬起来,打着哆嗦地刺向他的肋条,却连皮袄也没穿透。昭业晃动着僵硬的胳膊,眼神忽有忽无,因而不像要刺伤什么人,而像是声腔丝戏中的傀儡,正遵照着剧目完成一场表演的最后。
这时,跟在昭业身后的铁匠走上前,伸出一只厚实的老手抓住枪。张烨道:“撒开他!”
铁匠道:“我救了你。”
张烨道:“用不着!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铁匠把眉头皱成八字,咂了下嘴,道:“怎么见了老子的老子,也不叫一声师爷!”
张烨道:“他要是得了疯病,我跟你没完!”
铁匠看着昭业,笑了,道:“昔日李邺说金人如龙金驹如虎。虽那迪古乃是武元帝庶长之孙,这小子却也是完颜家的龙子呀!”
张烨喷着吐沫骂道:“他是谁关你屁事?”
铁匠不理他,继续打量昭业,又纳闷地道:“我可从没当这机速房配出来的迷魂药能对姓完颜的人起用,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下药了。”
他说着,掐住了昭业的脖子。他的手又黑又红,肌腱银亮,虎口卡在昭业脖子侧面,昭业瞪大两眼,吓得连哆嗦也打不出了。张烨仿佛看见昭业在凶猛的铡刀下变成了一根绳,他也吓成了一根绳,再也不敢叫了。
铁匠问:“我的条件,你可应了?”
张烨道:“应了!”
铁匠得意地笑着,松开昭业的脖子。长枪从冰上跳了几跳,昭业后退几步,绊着自己的脚跟栽倒在地。
张烨耷拉着眼皮,对铁匠道:“别忘了,只有一年。一年后,该如何,还如何。”他把手向前一伸,“解药。”
铁匠道:“这可是机速房做的毒药,焉有解?你也太不把机速房当回事了?”
张烨问:“你是不是想死?”
铁匠白他一眼,道:“三四个时辰就醒了,要什么解药。你这小儿,莫要张嘴杀闭嘴死的,像个野人。”
张烨把昭业抱住,道:“他要是不醒,我追到穷荒绝徼掘地三尺也要找你报仇。我师父要是不醒,你和范二都别想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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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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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挠了挠脖子,抠着指甲里的火灰道:“也就你师父能教出你这傻徒弟来。我看你真他娘的不顺眼,因为我知道,你这种傻法儿的人命好,从哪儿都有出息。”
张烨道:“我不傻。”
铁匠道:“你这傻子,也不想想,要是你真有本领除了我,范二会不会给我报仇?倒是你除了他,也算给我去了块大心病。当然了,你跟他天然一伙人,你们生得近呢。你们都是白眼狼呢!关键时候都忘恩负义不向着师父呢!哪个指望你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行孝才是做梦呢!”
他指了指昭业,又气冲冲地道:“我帮你救他,倒是用不着你搭交情,也还不知他这疯病何时能好。好便好了,要是不好,又是一笔孽债,不知要算在哪个头上。”
张烨道:“他不是孽,是好人。他只是倒霉。”
铁匠抬起头,望了望山口,道:“你还是得带他回去一趟,不能就这么走了。”
张烨问:“我还回去干吗?自取其辱?我师父醒了咋办?”
铁匠道:“我帮你看着他。你得去和我那徒儿过过口舌。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他心里难安,保不齐日后追杀你,再对你师父下手。你得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张烨道:“我欠他的?”
铁匠道:“傻子,不论你跟他是敌是友,都得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把日子过得高枕无忧。这样,你才能达到目的。一会儿甭管他说什么,你一概应。”
想到楼子里昏睡的师父,张烨不再推脱,扶着昭业走向涧口。铁匠送着他走出百十来步,又起了风。树枝从高处撒落,冰“咯吱吱”的响声绊着他们的脚。铁匠脱下棉袄披在昭业肩上,走一路只盯着昭业的脸。张烨问:“你看啥?你认识他?”
铁匠道:“似曾相识。他让我想了点事。你这傻子倒是也不必知道,凡如他这般固执,都难有结果。不知你听没听说过石公的‘三匹骏马’。”
张烨道:“没有。”
铁匠道:“大金正隆五年,叶义问冒充吊祭使赴金探查,回来说要打仗了。宋置兵两淮,机速房借机举荐了三位能人。这三人获封一校两将,上赐三匹骏马。这三人,是理国段正严之孙高贞忠,宁远军承宣使张宪的外孙子高纯,还有大侠郎崎。当中最有来头和本事的,当属高纯。不想数日后,高贞忠因为对郎崎不满而离去。这人本是姓段的,后来随他师父高纯姓了高。你可想而知他是向着他师父的,对郎崎不满也是因了他师父的缘故。高郡王走后,郎崎和高纯之间也有了间隙。恰逢金军攻入滁州,机速房想依照高纯的计策,派他假扮樊城守将诈降,引金将入城,使郎崎刺之。郎崎却说‘此计甚危’,实则不愿做刺客。他放话要去刘锜军中,机速房便把他二人都派了去。起先他们立下几件功劳,结果皂角林一役,高纯战死。这件事后,高郡王也似是疯了,处心积虑要杀郎崎给他师父报仇。这些账都要算在郎崎身上,像是这样的账,我这里还多着呐!现在还记得这些账的,也只剩我一个人了。”铁匠搓了搓手掌,又笑道,“你瞧,我这一算,就能把你们一个个都按进他们的模子里去。好像一件事一旦发生过,就要反反复复地发生下去。”
张烨问:“你收范二,不是要让他和这帮老谋深算的作对吧?”
铁匠叹道:“那都是大材小用喽!现在就算我不让他去,他也死活要去。造化如此。今天叫他脱了我的法术,他以为他真就脱了呢。如今没什么能羁住他了,我也担心。说实在的,我看你们几个,只有我这孩儿最有舍命不渝的劲头,是个有想法的人。”
张烨问:“你说的是范二那铜瓜?”
铁匠陶醉地眯起眼,道:“一旦点着了他,当于犹火之兵,不戢自焚。”
张烨道:“你这么看中他,便快些把他赶回你那棚子里夯上几层泥去,别再放他进俺山里作乱。”
铁匠笑道:“你别急啊,这不是还没点着呢吗!”
第225章 相伐(二百二十七)
丑时的峰形给松树勾画成参差的口牙,月前零散的云彩,如同是被它们咬碎的一样。出云坪的日晷仰面朝天,石脸上的天干地支刻成两圈,当中一十字,分割了东春、南夏、西秋、北冬,就像它什么都知道似的。夏季的雨水淌过它的石头脸,把缝子泡得黑黄,再淌过它的座,留下一条条霉印。它束腰六面雕的龙、马、燕、鹤、麒麟、狻猊……种种穷工极巧,就都和他那十二层的身子一块霉了。而它还是立于此处,像过去一百年里那样,等着见证不得了的事情。
江峰对它熟视无睹,绕过它来到张烨背后,老实地叫了声师兄。张烨没回头,只问他哪个醒了。
江峰道:“二师兄叫你进去说话。”
张烨道:“你叫他来外头。”
江峰抓了抓裤子,道:“我瞧他……不像是能出来的样。”又说一句,“他受伤了正在抹药。”
张烨道:“你去,叫他出来。”
江峰道:“你不进去,他也不出来,还不是把我当球踢来踹去?再说师父和你那兄弟如今都昏在楼里,你就不怕他咋样他俩?”
张烨道:“他敢!”
江峰道:“他有什么不敢,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俩能吓住他似的!”
张烨问:“你以为我驯不住他?”
江峰道:“我可没说,我就是不想看你俩打起来!三哥怎样还不知道……我劝你快些进去吧,好早些知道山下的人是死是活,何必与他杠劲?别待会儿师父和你那兄弟醒了,再闹起来,咱俩的脸面都不好看。”
听到这番话,张烨不忍驳他脸面,也就直起身来。二人往楼里走着,江峰道:“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应。大不了等师父醒了找他算账。那时我一定把实情告与师父,坏事都是他干的,山上的人有目共睹,不由他不认!”
张烨道:“只怕从此往后,哪个也罚不得他了。他回来故意挑这么个时候,便是不准备等沈轻回山了。半个月前,他头一次跟我商量如何救我义弟的时候,我已经把他的目的猜出十之八九,虽早知他的野心,当时又不能不与他联手。如今这事一样样都依了他的意,他要在这时与我谈判,也就是为了头领的位子。”
江峰道:“你便应他。等师父醒了、三哥回来再不认账。到那时候,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张烨道:“你还当是小时候玩闹呢?今日我与他谈不拢,后患无穷。”
张烨说着,江峰偷眼他的神情,心总算搁了回去。只要张烨不在今晚动刀,那首领的位子自然要归范二。这才是他的期盼。在这一辈弟子中他排最后,见了师兄从不敢大声说话。平日里师父与师兄们商议事情,没人叫他,孩子们经常笑他绣花枕头,是赖着师父的宠爱养在山中。他没朋友,只能和范二交好。因而在他看来,只有范二掌权,他才能扬眉吐气。
二人一先一后,从一楼东南角的木梯上楼,连穿两道罩门走进教谕堂。这里是书斋,有张圆月架贴着东窗。屋给地台占下一半,台前的梨木响膛[1]有一丈长,枨饰卡子花,案上是盆玉石缀成的红梅树。山鹧栖枝,张翅西望。范二盘着一条腿,立着一条腿,披头散发地坐在梅树后面,光着膀子。炕案上立着砂罐、陶碗、香炉,还有夹铲、匙、铜捣、茶具藤壶,和一只匣柜。匣柜有十个抽屉,装的都是药。范二把蜡块、血竭捣成碎泥抹在纱布上,又香又苦的气味散开来,人闻了通窍。
张烨在炕案东侧落座,先将一柄刀放在竹席上,刀刃朝着范二。江峰从范二手里接过铜捣,提起藤把壶倒了茶。范二对张烨道:“今天,你和沈轻都背叛了师父。”
张烨道:“是你背叛了师父。”
范二道:“我只是在这时候站出来,未经师父同意地修正了他的过错。依照阿难的意思,你、师父、沈轻,都过不了今日。现在你知道了,阿难要上山,今日不上,日后也得上。往小里说,是这座山需要阿难,往大了说,是天下需要阿难。”
张烨听着,啥也不说。
范二道:“要照师父的意思,完颜聿活不了,卫锷活不了,连梅巧洺也可有可无。你说这是为何?”
范二道:“师父从不把山下的人当人呢。他从山里搭起来这台阶。凡上了这台阶,能逃开一切祸,唯一得做的,就是杀。这一来,有了你我沈轻和咱那些师弟。如今阿难想上山,让山上的人当他的手下,像我一样。这当然是横抢豪夺。但要是没有阿难,就没有你、我、沈轻和咱那些师弟的将来。”
他打量着张烨和铁砧子似的脸,接着说:“想想,你和沈轻这些年做了多少买卖?阿难不上山,这许多年得罪的人迟早要扑上来。但是,阿难又不能上山,他一来,师父活不了。”
他又道:“那个能叫阿难不上山的法子,就是由我代替师父,从这山上做主。而我要做山大王,你就要下山,带上你那疯兄弟。” 他拿掉腰间一块布,把壶递给江峰。江峰走入西廊,再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铜盘。盘子里有两只印。铜印雕着公羊,俯颈蜷蹄犄角朝前,羊背上驮着一只海东青。白玉印铸一条应龙,鬣毛似焰,尾上有鳍。范二放倒两印,印底朝着张烨。张烨看见铜印上阳刻着“神武军”的金字;玉印上阴刻着“武德”的篆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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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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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道:“这两枚印,就是这座山的免罪令。有没有用,用不用得上,眼下谁也不知。可这是师父和阿难不能动的立场。你今晚必须下山。不然,一会儿师父醒了你怎么交代完颜聿的事?一会儿阿难上来,你和你兄弟怎么办?跟你说吧,他现在就从山下呢,恰巧沈轻也在呢。今日你不下山,你我当中,要抹去一个。不管你我如何,师父和你那兄弟,都得‘没’在我们前头。何必呢?
“你下山后我会告诉师父,你为了救完颜聿才策划了今天的一切。你往后可别回来了,免得师父生气。当然,师父信与不信也不要紧,你一走,他就丢了凭恃。我知道你对我有气,进退两难又不知该把我咋样。可是,你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也得明白,你有不小的本事和一根软肋骨。你还有一把刀,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有了这些,你也什么都没有,你没有立足之本,你没有印。”
张烨道:“你疯了。”
范二道:“我知道,阿难说,入海算沙徒自困。可我只能这样。我是一定要个印的。”
张烨默着,拿起砂罐捣了捣又把罐子推到范二面前,道:“我有两件事要嘱托你,你都应了,我自下山。”
范二道:“好。”
张烨道:“师父必须活着。”
范二道:“好。”
张烨道:“还有,我知道你拉拢江峰,是因为他是江琛之子,和那南寨头子的关系千丝万缕。他现在不知道的事,便叫他别知道。你敢利用他,我还回来。”
范二笑了。
张烨说完,人还没走。他看了范二一阵,道:“师弟,你可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比昭业还不该来,不论你从善、从恶,将来疯了、邪了,反反复复,上天入地,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范二愣了愣,觉着这不是张烨说的话,可也没问什么。
张烨走了。
范二盯着桌上的砂罐坐了半晌,提起袍子披上,对江峰道:“把印收了。”
江峰钻进屋子,问:“他真的走啦?”
范二道:“他早就知道得走,也已经决定要走。回来一趟,只是想从我这里寻个台阶下。”
江峰掸着竹席上的药材渣,问:“你怎么和三哥交代?”
范二道:“沈轻一定要跟我闹,不过,他也必须走。”
江峰道:“你救活他的女人,他就不跟你闹了。你看她怪可怜的,指不定哪一天就断气了。救救她吧……”
这时,窗扇被阵风叩开,风舌从架子上舔落一卷书。范二来到窗前,看见一个人。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站在石场上,身后跟着一阵烟尘。笠子挑了一下,人似是抬头看了看这扇窗,然后走到崖畔,身影消失了。下山的一路上,他想着郎崎的来意。郎崎的目的一定是江峰,或许是想斩草除根,又或许是来带走江峰。江彦英死后,阿难之所以把江家子弟带到这座山里,一定是为了与郎崎谈交易,到了那天,江峰或许会成为他控制南寨的契机。
第226章 离山(二百二十八)
湖面上经常飘着雾。雾在山间海沸江翻,来去汹汹,如同热烟从盛满饺子的锅屉里冒出来,四处弥衍。早晨从草堆里抽出的白烟,又细如蚕丝一吹即断。蛱蝶乘着一阵雾飞入屋子,落在木施的绢麻大氅上,沈轻提着一个匣走进来。
看见他头上的水珠,卫锷问:“外面下雨了?”
沈轻从匣里拿出针盒和粗麻线,戴上黄铜顶针,又在那匣子的抽屉里找一会儿,拽出一条粗帆,把竹箱提上桌子。他从竹箱上割开四条缝,用驴胶糊住缝儿边,把两根皮条穿入缝中,开始用针线绷皮条的边。
卫锷坐在里屋瞧着沈轻立在桌前的背影,每刺那皮条一针,他的肩膀就朝前拱一下,就像要把箱子攮漏似的。卫锷又觉得无聊了,虽说在苏州他也时常感到无聊,却从没像这几个月,只面对着一两个人。他感觉,这个山里的沈轻很不好相处,贫,厉害,爱甩脸子。比如说,他不许别人进他家的厨房,有一次张柔从厨房里拿走几个核桃,他装模作样地找了那几个核桃一整天,愣说家里闹贼了。
卫锷曾把一只漆碟从厢房拿到正屋,给沈轻瞧见,又挖苦他是一只到处乱窜的地滚子。他只要在屋里就不能动,连抖腿也不能,实在无聊他只好出去溜达,这山里有四十多个孩子。十几岁的,三四岁的,跑得漫山都是,随便从哪儿都能逮到几个。还有动物,獾、刺猬、蝮蛇、野鸭、林洼、野猫和豹子。因为鲜少有人狩猎,动物不太怕人,有时会到院子里来,但是不好抓到。
卫锷见过沈轻赤着膀子下到刚解冻的湖里,一边徒手抓鱼,一边跟鱼说话,叫它们别蹿,说要把它们全窝都晒成鱼干。他还见过沈轻对一只溜进院子的獾大发雷霆,恐吓要掐死它,模样和教训他的时候没啥两样。那只獾能听懂,还吓得瑟瑟发抖呢。山里人都这样,与动物周旋、搏斗,使智使勇,掎挈伺诈,有时他们会为了报复一只动物的偷盗运筹数日,比对付敌人还用心。他们救助和喂食动物,也殴打谩骂动物,但极少杀害动物。他问过沈轻为啥山里的人不狩猎。答说因为不饿。他问他们为啥要做杀手,答说为了吃饱。
这四个月,不像在山下的时候,沈轻是不把他的一套规矩当回事的。无疑沈轻是蛮化无知,可他足智多谋却不能反制,因为沈轻和他一样智慧。就像在狩猎中动物和猎人一样智慧。因而,今天他已经放弃了说服沈轻“下山当差”。对今天的告别,他们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迟迟吾行了,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太亏。
他打量着沈轻,眼光不屑,却说:“我俩结拜为兄弟,你看怎样。”
沈轻如往常那样不立刻搭理他,缝纫完两条带子,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行。”
出门往哪里走都是林子,他们去了山的更深处。他们仿佛伸手就能抓住刺穿雾气的光束。这里有大片的红桦树,挂着纸一样的皮膜,有些比巴掌还大。树身挺拔但不粗壮,油亮的树皮上长了线斑和瘤眼。再往前走,能看见山杨,细枝蓬乱,粗枝的腋处都长着槲。杨林北边有高耸的石头,上面铺着一页页的纹。因为长年受雨,纹里长出来无限的藓斑,叫人看着膈应。
二人走着,一前一后,除了树皮碎裂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再走,有钟鸣般的水声从远处飘过来,忽隐忽现,颜色一点点深。溪流闯入视野,如同一群在石头间蹦跳的白兔。卫锷听见沈轻叫自己,立下不走了,回过身问:“你是来和我结拜的吗?”
沈轻问:“干吗这么问?”
卫锷道:“你是来和我结拜的,为什么啥都不带?”
沈轻道:“不知道该带啥。”
卫锷指着溪流另一边给树冠压住的庙顶,问:“你去过那里吗?”
沈轻点了点头。
卫锷问:“有什么?”
沈轻道:“泥菩萨。我以前去的,还从里头许过愿。”
卫锷问:“什么愿?”
沈轻道:“遇到一个人,带我离开这座山。”
卫锷问:“那你跟我走吗?”
沈轻道:“不走。”
卫锷道:“不如再往前走走,到那庙里,叫我见一见你的神,看看它是不是菩萨。”
沈轻道:“我骗你的,那庙里什么都没有。”
卫锷道:“你该跟我走。为啥不走?好像这座山上除了你再没个心肺齐全的人了?你不走,就好好跟山里待着吧,哪一天娄子捅大了招来官兵,非把你们连窝儿端进牢里。”
沈轻道:“我岂能放着山里的大小事情不管,去你那黑漆皮灯衙门里做使唤?”
卫锷道:“破着一命日日犯死,你还要这命做甚?阎王面前摭溜子,迟早给鬼打死!”
沈轻道:“打死就打死,打不死我就接着干活。”
卫锷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跟我下山,能做督捕提辖,可那位子怕是留不住多久。我那查姓表哥日日亟盼着呢,礼都不知送了多少。”
沈轻道:“他敢。”又看看卫锷,问:“你知道咋结拜吗?”
卫锷道:“得磕头,磕八个头。”
沈轻看看脚下,道:“这地上脏呢。”
卫锷道:“磕头还得边磕边说黄天厚土……总之,发一通誓,要是日后做不到,五雷轰死。”
沈轻道:“来不?”
卫锷摇了摇头,道:“可算了吧,就你跟我这点勾当,要是给黄天厚土知道了,还不先发个大雷劈死我?”
沈轻道:“也是。”
卫锷道:“再拖柔哥该急了。”
沈轻转过身,向来路走去。午时,卫锷和张柔一起走了。他没为他们送行,没说道别的话。他们走后的一刻钟里,他如释重负。而在这一刻钟后,他就与这座山结了仇。中午的风把一阵急雨泼向他的房子,吹得梁枋“咯咯”叫唤。他一边喝酒,一边盼着房子塌架,可惜这一阵轰轰烈烈的风雨只是假装疯魔。酉时范二来了,手里提着一把红纸伞,口中哼着《渭川曲》。他一看范二就来气,冲上去叫骂,两人打了一架,谁也没能把谁打成啥样。戊时,最后一束霞光绳走了山边的景象。他趴在桌上睡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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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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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下了山,带着哑了的小六。三天后,他从大兴追上张柔和卫锷,四个人一同去了苏州。以后多年,他在苏州的衙门里,在临安的皇宫里,在淮南路,在汴京、大兴和山东,也在一场梦里。
第227章 脱壳(二百二十九)
(这一章就算是我对日后创作内容的一个预告吧)
范二看着霜,看着羽毛、枫叶和一群没头的鸽。有水珠在冰下的笔画里缓慢流动,仿佛一种运数,要隔着千里万里侵袭了叫这些名字的人的命。
阿难的影儿在墓道里,直溜溜站着,也像一条离开范二双脚的影子。阿难戴着幞头,两根软带子结在额前。他已经很老了,鼻子两旁有两把钩子,紫黑的眼睑像是两颗瘤子。他踩着一双六孔芒鞋,身穿海青裰,袖子挽着,胸膛把腋下的衣带撑得要断。
阿难说:“你该下山了。”
范二说:“你知道的,我无处可去。”
阿难说:“去江南。”
范二说:“得先杀郎崎。”
阿难笑一声,说:“你不想当刺客,有没有想好今后要做什么?”
范二说:“从此往后,我再不与人动手,除非是为了大义。”
阿难说:“去临安吧,朝廷要找一个人,去漠北。”
范二问:“他们要干吗?”
阿难说:“不知道。赵渡找了许些时候,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范二走下棺材,来到阿难面前。隔着一团乌黑,他们看着对方,就像从镜中看着自己的魂儿。那魂儿把他俩的身子撑得满满涨涨,他们就像两座石像。
隔着一团乌黑,范二听见阿难说:“昔日赵渡曾与我论道,说慧能和神秀谁是东山正宗。秀已得了弘忍一切,但因了怀让弟子马祖道的‘一切法是心法’,南宗后辈弟子在修行中返回龙朔年间,化为追杀毒害慧能的幻影,以在来日断绝北宗法脉。他说完这话,问我对不对。这当然是胡言,可是,他说得对不对呢?”
范二道:“你若做了慧能,我也做得马祖道。可如今你还是个邪门,我又如何不是?”
阿难道:“南宗见相非相,得大般若,神会因《金刚经》就大功德。我已有般若实相,还愁做不了慧能吗?”
范二不再说了,绕开面前的漆黑,向墓道深处那幽微的亮光处走去。只听阿难在背后说:“我的儿,可别信他们呀!别信圣人,别信英雄。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阿难的咒语像马鞭笞着他穿过阴界一般的黑暗。长长的墓道被他走得曲里拐弯,他不知走过多远,看见一个光点呈在墓道的尽头。阿难推了他一下。箭一样的,他被这一点套住,彻底飞出去了。
(全书完)
第228章 完结言
内容到229章全部完结了。首先要感谢观看此文的朋友们,不论是看了一个月还是两年,留言或只是潜水的读者,感谢你们看过这部小说。
关于内容,我无法评价自己东西的质量,只能根据读者反馈,阐述几点答案。我希望在这篇感言中只解释基础问题,把几条从未交代过的线说一下。
这篇文的构成。
我一开始预计写两部,第一部 从沈轻下山写到都头府,第二部从沙头寨写到最后。结尾的225章、226章和最后一章其实是番外。按照计划是写到沈轻战后归山完结。下半部里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是卫锷上船,从他上船开始,意味着他所代表的观念开始远航。
以下我会自己揭秘几条基础线索。
(以下内容不涵盖文中所有含糊之处)
1,燕锟铻身上有条线索没写过,只能通过对话看出来。就是他和卫锷的关系。这条线比较重要,不写是因为与事者不会在口头上承认。
卫锷的舅舅李岱,时任浙西路提点刑狱司宪台——这个我写过。
他的职责是:掌本路郡县之庶狱,督治奸盗,申理冤滥,察管官吏,保任廉能,劾奏冒法。他是十恶这部小说里最大的官了。很多事和他有关。
卫锷除掉长江帮的决心从何处来。
40章,卫锷说过一番话,反应他的舅舅、父亲的职务都和“法”有关。其所描述的便是卫家与燕锟铻争端的开始。平江府衙门出事情了,提点刑狱司才会注意到燕锟铻。由此产生联系。燕锟铻之所以逃离平江府,是为卫家驱赶。后来卫锷赶往镇江欲除赵丙荣,说受提点刑狱司之命,也和他舅舅脱不开关系。卫锷张口闭口法,这和他家里人的职务有关。
卫锷到底是干什么的。
52章:“我们身上都有榜位,那些年出府试进刑刑部理大理寺衙署,是四品正卿亲授的鞫谳捕快。三衙恩封的禁兵上军,我们领的俸禄,怎么也相当于个刺史阶级?”鞫谳一词意为审讯议断,捕快没有这个权力。如果写卫锷的真实职务,一言两语说不清楚。他其实应该是个巡检。练济时说的“正卿”是指大理寺官员。三衙是宋代掌管禁军的机构,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的合称,后面写过,如果卫锷不回苏州就要进侍卫亲军——这是他在京城的老师给他安排的路。卫锷有军衔在身,是“鞫谳捕快”,出门不穿制服……闲养。如果他不是卫家子弟,如果把他和练济时对调身份,那么他对长江帮的憎恨和蔑视是不成立的。叫嚣灭掉长江帮,是他建功立业的野心,但是在沈轻出现之前,这只是口号。我希望加强表现社会阶级。沈轻在林子里码十二杀手和玉兰花,在狱中向卫锷发怒。这些有事件目的,也有心理目的。他要加强自己的存在感。操控卫锷等于深入“山下的繁宋”,征服卫锷等于征服山下世界。他和小六的关系也有这种性质。
我一开始做了个表格可以对照人物的象征意义,为了防止越界描写性格。大体是这样的:沈轻代表金;卫锷代表宋;范二代表强宋;孛儿携玉代表元前部落文明;张柔代表四川这个在历史上性质作用极度特殊的地方。
2,为什么昭业收买曲楷。
曲楷是六品官,厢军团练防御使。他是防御使兼团练使。地方军部长官是观察使,在宋时,厢军中有无此衔另议,因为厢军不是正军,他们属于“工程兵”,实是各州府和某些中央机构的杂兵,从事劳役。只有“教阅厢军”才能负责捕盗剿匪,和镇压乡村起义等小规模战事,如果不打大仗,厢军的作用就是城市维护。碍于出身之故,他当上“团练防御使”已把官当到了头,所以选择与昭业合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立场完全转变,他想从中捞取好处,也还在保护卫锷。
3,常被问到:小六和沈轻为什么不行。
从主观上讲他俩肯定是行的,但从客观上讲不行。首先沈轻是一个金狗,还是一个流窜犯。意味着他在宋相当于一个黑户,如果在前一百多章里他和小六好上,那小六要舍弃现有的身份,舍弃自己的绿卡(她大理农村来的)。虽然她不满做彪哥的女人,但更不愿意和流窜犯在一起。沈轻刺杀贺鹏涛后必会被限制入境,那时除非小六和他一起走,否则不能在一起。而当时金宋两国的差异大于今天的天朝和朝鲜。
4,关于昭业的三个问题:
昭业要灭掉五龙山,为何七绕八拐地先灭掉长江帮。
昭业为何不雇佣他的结拜兄弟张烨下山,也不让张柔刺杀贺鹏涛,偏要用沈轻。
禹还道与昭业是什么关系。
昭业雇人刺杀贺鹏涛,第一个理由是钱。在封建时代,一个白丁要起义,必须集合一大群人。昭业是不可能一个人灭掉五龙山的,那相当于自杀。要招收手下,就要有钱。有了钱就有了手下,有多少钱就有多少手下。
他先认识了张柔,张柔又带来孛儿携玉。反社会小集团就这么成立了。这个时候他要实现向乌林答端复仇的目的,雇人也好,招兵也罢,第一需要是钱。所以他跑去和贺鹏涛做了朋友,以待谋财谋势之机。他选择向长江帮下手,是因为这个帮派是最大且最有钱的地产集团。
他一开始的选择是埋伏在贺鹏涛身边找机会,这一段剧情在165章出现过:
“我本是贺鹏涛的酒肉朋友。去年年底,他已经身患不治之症。我听他的近人说起,他想在来年大寿之时把自己的位子传给他的异姓兄弟燕锟铻……”
发现机会后,他火速傍上燕锟铻,并动员他夺取贺鹏涛的地位,整个计划是他搞出来的,这个计划包括燕锟铻做上老总,他拿走贺家财富。他夺财的目的在那时已经确立。
“他想在来年大寿之时把自己的位子传给他的异姓兄弟燕锟铻,他怕自己没来得让位就死了,还特地写了一封信寄回老家,把决定告诉了他的家人。我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有燕锟铻这个人。”
如果贺鹏涛死了,燕锟铻继位,那么他不可能从长江帮得到任何好处。
他利用燕锟铻与贺鹏涛的关系弱点教唆他杀兄,与燕锟铻谈拢的条件是:得到贺家一半家财。在140章,张柔在卫锷面前表示,他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二十九役。在154章鱼涟坡一战后,昭业迫不及待地把贺家财宝搬上了船。渔涟坡一战,看似燕锟铻处境被动,也早在昭业的计划之中。昭业真正盯上的东西,是他和贺鹏涛做朋友时发现的:贺家的财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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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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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锟铻不准许这次事情失败,事情一旦失败,他从此再无洗白可能。在沈轻即将下手的时候,他还因为担心刺杀失败而动过撤回计划的心思(110章)。而昭业给他的条件是:张柔。于是有小六那段骂:
“我就是个苎条子裹脚布,张柔才燕贼囚上辈子的亲爹……”
以及上渔涟坡之前,燕锟铻和张柔有以下对话:
燕锟铻喝道:“你们这帮疯子!”
张柔道:“你怕个甚,最不济也有我和你一起进贺家灵堂!”
燕锟铻道:“只怕你还没见到灵龛,就让那二十九役削没了手脚!”
张柔道:“我一个人杀了他们,不用你帮忙。”
张柔这个人物是本文第一蹄,接济孛儿携玉,义务帮助昭业,保护卫锷,放跑沈轻。他也是昭业给燕锟铻下的保票,就算没有沈轻,刺杀贺鹏涛也还是要。那么这个任务就会落到张柔头上。张柔要消灭二十九役——张柔和二十九役一战是注定。而燕锟铻和昭业的合作关系,是基于他对张柔实力的信任。在燕锟铻和昭业之间,张柔才是秤砣,张柔与二十九役的一场战斗,值半个渔涟坡的财富,这是张柔的价码。
154章[]:张柔从贺家带走了辜白山的一只鞋,他把这只鞋放入了自己的行囊里,和一粒念珠、一根指骨、一对发黄的珍珠珰放在一起。
张柔什么都没要,一切给了昭业。张柔选择帮助昭业,是出于边缘分子之间的友谊,在昭业绑架卫锷后,张柔登船欲救卫锷,这时与昭业闹掰,也就是在161章,二人曾有如下对话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你对我说过什么?”
“你尽管横行,若是落入了险境,莫忌怕,我救你。我定让你扬名江湖,你哪天死了,也有我给你树碑立传,歌功颂德。”
张柔与昭业闹掰,其中有卫锷的原因,有沈轻的原因,也有观念分歧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卫锷。
昭业请沈轻下山刺杀贺鹏涛,不让与他关系更近的张柔行刺,是给事情上了双保险。如果沈轻失败,那么还有张柔,还有他(刺杀那日他本人正在堂中)。另外,他与张柔是朋友,他不希望张柔顶通缉罪名。
他不选择张烨,是他不能让山里人知道幕后是他。
昭业能动员禹还道上山请杀手,人物关系如下:禹还道为完颜亮手下汉官,曾受恩于完颜亮。昭业为完颜亮遗子。当初乌林答端弑君,在前晚把行动告知禹还道,禹还道反应激烈,事后与乌林答端闹掰。禹还道是一个处在海陵和乌林答端之间,左右为难的人,他当年把乌林答端引荐给帝王,所以在帝王遭刺后,他十分懊悔。在他临死之前,昭业找到了他,想利用他与乌林答端的关系上山请人,他答应了,派了自己的女儿前去请沈轻下山,这也是昭业的主意。如果沈轻死了,昭业就打了个一石二鸟。沈轻跑到都头府去,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关于禹还道、完颜亮、乌林答端三者关系的内容,一是在昭业与卫锷的长谈里,二是在张柔与乌林答端辩论的章节里,都有表述。
5,阿难(荣厚)。有读者跟我说这个人很雾水,我解释下他在文里做了什么。
关于这个人的内容,一是其他人对话提到,二是他现身在山下铁匠铺,三是他在山下与郎崎对话,四是他山中遇到张烨和昭业。
串联一下他所干的事情。这个人有点儿重要,是范二师父,十恶后半的事端皆与他有关。他的故事还会延续到我其他作品里,成为一条次线。
172章,昭业与卫锷有段长聊。在这里他说了乌林答端的来历,也透露了荣厚的存在:
“刺杀熙宗的杀手。他化名荣厚,另一个身份是云游僧人,曾出家少林。此人是刺王杀驾的不二人选。在那个时代,只有他能算得上‘冠绝天下、无般不能’,可他又是个失败的杀手。在他行刺熙宗失败后,亲军封会宁府十三日。乌林答端闻讯入京,从中作梗,将他窝藏庇护。”
阿难叫荣厚、阿难,而不叫法名。这是为了隐瞒他的少林出身,按照时间看他应该是慧字辈僧人。这一段牵扯到文中的一个南宋官方组织:机速房。机速房为枢密院签书事石公主掌,那么让阿难去刺杀金熙宗的也就是石公。
阿难不杀熙宗的理由是:熙宗那时已经是一个嗜酒昏君,不论是哪个完颜都比熙宗厉害得多,如果杀了熙宗,接下来海陵、世宗等完颜做皇帝,两国对峙局面只会让宋更难堪(详见海陵南伐)。另一个原因,是岳飞在这一年被处死。阿难放弃刺杀,一是难以逃出金上京,二是即使逃到了河南,也必遭石公派人追剿,于是他选择与乌林答端合作,传授给后者武艺,以获取庇护。
多年后,乌林答端遭到海陵贬职,皇帝派他去山上搞收编,实则是放逐他。机会就这么来了。
五龙山杀手集团的建立,是阿难与乌林答端合谋的结果。但他们的算盘是分开敲的:有了这个集团,将来乌林答端就有机会再回朝廷,当个扒皮组头子还是有可能的。圣上要他来督军,而非明说放逐:代表他有招兵买马盘踞山头的权力,不会因此受到金朝追剿。这一点在昭业和卫锷的对话里有表述,172章:
“海陵王不放心他再投宗室他党,便给了个亲军侍卫副指挥使的职位,命他去督‘浮屠步军’。这铁浮屠步军,也叫中都神武练达禁卫军。”
但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朝廷对他们不管不问。于是此组干起了杀手买卖。因为身份性质特殊,他们才能不受法律约束地干坏事。阿难想利用乌林答端成立这个组织,日后让自己的人统治此组——他本身就是汉人,不会真的和乌林答端一条心。阿难使用的窃权工具人是范二。阿难收下范二后便开始了他的计划:培养范二成为哈罗德·金·菲尔比,日后杀害乌林答端,打入杀手集团内部成为其组织头领,通过操控该组来祸害金朝。
可以看到该组织以往的行刺目标是什么人,169章,昭业:
“那件事是金南阳郡王下的命令。这几人本是海陵在时的蒲察氏旧部,后受耶律元宜一系检举,世宗仁心不杀,但十几年后,他们还是死在了朋党斗争中。十年前沈轻在平阳杀的人是个荤和尚,本名叫纳兰术鲁,此人不仅是海陵王的侍卫长,还在正隆六年参与过宁德宫弑后一事。”
山中杀手二头蛇杀了大定府详稳勃术鲁赫、勘事官吴长济、汴京步军刺史术虎保禄。
勃术鲁赫、术虎保禄这两个,是昭业叔父的把兄弟,在177章提到,他们曾于大定收留过昭业和叔父。他们都是海陵王的亲信。世宗登机后,山中杀手开始刺杀海陵王残部,是受雇于朝廷。这些事说明:在沈轻他们长大后,乌林答端与金朝或其要臣又一次达成了肮脏交易。他的抱负始终是出人头地。
在文的主时间线中,阿难与乌林答端的意识形态已经是对立的了。于是范二在主时间线开始的两年前出少林。他干的事如下:当时,乌林答端正要与南寨斗起来(受金廷唆使)二头蛇杀南寨姬家二少爷以及一些小号,这便是乌林答端对南寨的挑衅。然后二头蛇为孛儿携玉所杀。范二起初去往南寨,南寨人不知他是五龙山杀手。他在南寨鱼龙会上与众夫比武后又提出,他愿意作为南寨的一份子受雇于抱冤人。意思是他愿意加入南寨。范二的一系列行为都有一个目的:调停五龙山与南寨的争端——是受阿难指挥。
南寨和阿难的立场都是宋,但他们还要窝里斗。阿难派范二杀石公,除了石公非常着急地想要打仗外,还有其他主要原因,本作将不会揭示。
6,五龙山的赵家人。
范二最后与心住、孛儿携玉决斗的地方:墓室,密道。这个墓室里有口棺材是赵广汉的。宋代皇室曾声称他们是赵广汉之后。赵广汉是西汉名臣,以揭露腐败、严格执法著称,是法家人,遭到许多正统儒家分子的批评。山中人说“为赵广汉守灵”“守护赵家皇权”这是提高自己地位的口号,实际上他们是开国皇帝的外戚,也是军事组织。宋室难逃后,他们没有跟随。他们的关系与皇家是很远的,而且这群人一直呆在山上,已经养成了避世而居的习惯。在文主时间线开始前,他们已经被宋所遗忘。
提到金兀术曾经来这里,是为了诏安,但诏安失败了。此后一次次诏安,皆以失败告终,直到海陵登基,改用强硬手段劝散此组。金不可能准许这一波汉人在他们的土地上占山为王,而且这波人还武功高强,号称自己是宋皇家外戚。在金人眼中他们是“遗患”。
7,孛儿携玉。
是个猎人,因为年纪比较小,不会谋生,初到南寨时非常落魄,张柔与他有赠食之恩,所以他跟着张柔来帮昭业的忙。读者关于他的问题是在入山探险的篇章里出现的。也就是《巫山湄》 。有读者反映,说这四章的内容突兀,还有人问墓穴究竟是怎么回事。
孛儿携玉进山是来给昭业探路的,墓穴实为通往金矛峰密道的一部分。与后面范二、心住的决斗地点是通着的。217章里,范二抱着孩子进的就是他遇到孛儿携玉的墓穴,但后来他又出现在赵广汉墓室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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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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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蛇的墓室是范二储存个人财物的小金库。乌林答端与张烨议论敌情时都说没有密道,山上其他人不知道密道所在。范二知道,那是阿难告诉他的,阿难知道,那是钟钰告诉他的。这条路也是阿难与范二接头的地方(冰上的作业)。孛儿携玉误打误撞地钻进去,到他被范二救出来,这意味着他从此将叛逃南寨。和他一起去的两个人是南寨来的,却见财眼开反要害他,而救他的人是五龙山的人。孛儿携玉涉世不深,出洞后,他的立场改变了,在200章,他离开了昭业,也决定放下南寨。这些我无法明确交代,因为他本身就不是正常人,那一时对范二的感受又太多了,只能择重来写。
墓室里有一个故事,范二的讲述严重美化了事实。他说:
“这洞乃是非神非鬼之所居,那些蛇是淫仙耆欲化生,永不得出,久不曾死,每逢冬季,便在室中交欢仨月……那淫仙在初恋情人死后携偷盗的皇室财宝来到此地,欲求得一超生之计,令情人死而复生,于此处同自己长相厮守。不久后天子因其极欲殃国曾逼淫公主女侍而龙颜大怒,将他杀在大明宫中。那本是他的应果归天之时,而他却执意不回,魂魄飘荡到此,妄图再求无死超生之法,是因为他不愿割舍人间的欢愉,对死去的情人念念不忘。可这世间……安能有一人死而复生?每失败一次,他则要万念俱恢,堕入魔道,遂寻一貌美佳人……他在洞中度过了四十九年,日日沉湎美色,这般导欲宣淫,令三清尊神羞与哙伍,便降下惩罚,令星斗倒转,乾坤翻覆,把这地方变成了阴阳难临的幽囚死地,将淫仙的魂魄桎梏在此。你见那洞外乱蹿的风,便是他的魂魄,山中长流的水,也是他的口涎和阳液。但是那四十九位女子却已经转世投生,如今尸体也已烂光,这里就只剩下他们曾经共浴过的一潭池水。”
关于此墓,细节疑点不一一解惑,文中皆有明示暗示,只说这个故事。(有关贺兰敏之的历史有很强的杜撰性。以下内容请勿与“史实”对号。)
此墓地象凶中之凶,在198章里有详解。“淫仙”是贺兰敏之,此人与他的祖母荣国夫人杨氏(武则天的妈)有染。杨氏过世,武后拿出一笔钱,命贺兰敏之筑佛像纪念杨氏,贺兰敏之把做法事的财物中饱私囊(此人黑料极多)后被流放岭南,武后将其刺杀于流放途中(这些都号称是事实)。这个墓曾经是属于他的。墓中有四十九具女尸是他的陪葬,但不包括荣国夫人。他之前为荣国夫人探寻墓地时发现了这里,他恃宠而骄,个性淫乱,欲在人间成仙,勘测到墓穴可以“封灵”后,便准备把这里当成自己与荣国夫人的墓穴。此后每遇美色,逼淫杀死,派人藏尸此处,以备百年后享乐。于是,墓穴中才会有四十九具冷藏女尸和荣国夫人的画像。而这又是一处废墓,夫人终未葬在此处,他自己死时也没能回到这里。
《巫山湄》的线索能透出上述,范二把它歪曲,讲成一个爱情故事。
《巫山湄》对范二而言其实是“一场梦”,但对孛儿携玉来说是真实的。
8,南宋对南宋的探讨,不该出现在此篇,要粗略地提一下,是因为读者看了许多武侠小说之后,对这个朝代产生了一些不太妙的看法。我希望从军事方面来聊几笔,以梳理故事发生的大背景。在此不会提及政治措施,朝廷内斗,知名将领和文官腐败。有兴趣者请点入:h//www.b.m//694227611/
关于本文,如有不懂,欢迎留言或私信向我提出。在此篇中就不一一解答了。
有人说前后语言风格差别大。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前面的几十个章节内,短句、事物描写占比多,后面长句占比多,心理描写比前面长。这种情况与我最初对发表地点的选择有关。在我还没决定发文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五十多章内容了,那时我并不知道豆瓣阅读,曾经考虑过发到起点晋江一类的地方,就把头几十章的句子做了修改,目的是让小说看起来更像“网络小说”,也就是更简单易懂。小说发在豆瓣阅读上以后,我又一次调整过句式和对话风格,希望自己可以适应这边的读者。还是要感谢豆瓣阅读,毕竟我在别的地方是个热度3的作者。
关于诗词。
有人问我某些词汇和诗句在暗示什么,有人说这是炫耀。都不是。某些段落引入古诗,其实不算是隐喻,只为实现“从现实场景过度到角色意识”的转变。如果有更直白、恰当的方式能够表现人物情绪和人物关系,我会直接写,但因为在那些情节中,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人物感受就是含糊的,他们的关系似是而非,只能用喻表现——能感受而说不清。这不算隐,我不会让内容像对暗号一样。几场梦境的确存在隐喻,但做梦本身就会出现很多符号。凡是看起来意义不明确的内容,跨过不看也不会影响对主线剧情的理解。
十恶是有后续的,或者说是“另一个平行宇宙发生的故事”。
最后还是要感谢看过这部作品的人。不是客套。小说写得这么长,题材选这么冷,很难立刻出版,内容既不够流行也不够健康,没什么可能出售影视版权。而写的长就意味着作者先行对读者提出了极高的耐性要求,有人没看完,也是看了几万几十万字的,那我也已经占用了你们看几个或者十几个短篇小说的时间。于是,我应比其他作者感谢你们更多次。在写之前我就知道它不会有多大的商业价值,于是我唯一的追求就是有人看。看了,就等于是买了我的书。过阵子给大家发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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