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带球回老家当治安官》 第1章 《离婚后,带球回老家当治安官》作者:知更更【完结+番外】 文案: 【白切黑卡哇绿茶狗狗攻1 x 高冷傲娇美人前夫攻2 x 成熟稳重年上大帅比强受】 五年前,江叙是s市最年轻有为的警司;五年后,他在老家滨海小城得过且过,当一名基层治安官。 身为omega,他身材高大,离异带娃。 伪装beta三十多年,江叙从不喝酒,却有严重的酒精依恋症。 具体表现为……只要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酒精,就会不受控制地进入发/晴状态。 一起意外的抢劫案,他与新来的年轻上司贺闲星逐渐走近。 贺闲星阳光开朗,一张娃娃脸人畜无害。没几天,就把江叙五岁的儿子哄得改口叫了“妈妈”。 江叙以为那只是同事之间的帮助,直到某次接风宴上,有人点名劝他的酒。 那名从总局下派的领导站在人群中央,混血的蓝眼睛盯着他不放。 江叙装作没认出对方就是自己的前夫沈聿成,硬着头皮喝下那杯酒。忍受着身体的变化,狼狈离席。 职工宿舍楼道漆黑一片,脚步声却愈发清晰。 晦暗光线下,追上来的贺闲星盈盈欲笑,看着江叙湿透的裤子,说出的话蛊惑人心:“需要我帮忙吗?或者,要不要去我家?” 一夜过后,贺闲星笑得狡黠。 “你跟沈组长结婚两年……他该不会连你是omega都不知道吧?” “以后有需要就找我好了,我可是很乐于助人的哦^^” 沈聿成与江叙结婚两年,异国四年。 他相信,未来和江叙还会拥有数不清的四年。只是短暂分开,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直到看见家中玄关上,那张签着江叙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回国后,沈聿成打着公务的幌子,逼江叙协助自己重查旧案。可再次接近,他却闻到了对方身上另一个alpha的味道。 他终于失控,把江叙按在书桌上,“为什么要骗我你是beta?” 看着身下那个曾经完全属于自己的男人,一点点在欲海中沉沦,他几乎抓狂: “江叙,你都这样了,到底凭什么要跟我离婚?” 【小剧场】 江叙在某次处理完发/晴的窘况后,按着酸痛不已的腰问另外两人:“你们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 贺闲星摆动着大长腿,在床上撑着头说,“酒心可可呀!” 江叙的视线又移到正低头戴腕表的沈聿成,沈聿成淡淡瞥了他一眼:“龙舌兰。” 江叙:“……” #观前提醒: 1.主角会抽烟 2.贺闲星是矮攻(179cm);江叙和沈聿成(187cm) 3.都是年下,美攻帅受无反攻,攻们都c且箭头均粗,受也只有跟两个攻的经验 4.不会写小孩,所以孩子的工具人属性很重 5.背景均为架空,涉及到的政法体系杂糅了很多,相关私设(bug)也很多,没有任何影射意图,请勿较真。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破镜重圆 abo he 追爱火葬场 主角:江叙 小江立绘 配角:沈聿成 贺闲星 小贺立绘 小沈立绘 其它:美攻强受,美攻帅受,abo,美强,美帅 一句话简介:帅哥被撅,天经地义 立意:虽偶有黑暗,但太阳总会升起 第1章 新来的督察 跨年夜,g城的海湾公园人头攒动。空气中浮动着各种信息素混杂而成的怪异气味。 江叙斜倚在吸烟区的栏杆前,他的身量很高,即便像这样松松垮垮站着,背影也依旧引人注目。微咸的晚风钻入他的衬衣中,给那片小麦色的皮肤留下了一丝黏腻的湿气。 体内莫名一阵焦躁,江叙不自觉伸手进制服裤的口袋中,却没有翻找到可以纾解烦闷的香烟。 “需要这个?” 江叙回眼瞥向来人,那是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即使戴着警帽,也仍旧压不住额前微微打卷的栗色发梢——是他们治安分局新来不久的督察,听说警校一毕业就被分配去了s市的总局,但却不知为什么调剂到了g城。 “贺督察。”江叙站直身子,向这个刚来治安局不久的年轻上司敬礼。督察的职衔在g城不大不小,但也比自己基层治安官要高上许多。 娃娃脸督察把烟抛向江叙,“你叫江叙?” “是的,督察。”江叙接住时,对方已经燃起了一支。 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稚气未脱,微圆的杏眼略略眯起,眼睫随着呼吸颤动,落下眇眇忽忽的阴影。“你看起来年纪要比我大些吧?” “33了。” 正说着,点燃的打火机递了过来,“谢谢。”江叙衔着烟,倾身靠过去。火光晃动,照亮他浓而深的眉眼。他抬手挡住风的来向,烟丝被点燃,散发着柔和的味道。 与之一同涌来的,还有极为浅淡的甜腻气息,类似于可可或者巧克力的香甜,是对方身上的信息素。虽然是alpha,信息素却毫无攻击性吗?江叙百无聊赖地想着。 “比我大7岁,叫我贺闲星就好了。”娃娃脸督察轻声一笑。 江叙半垂着眼睑,他们同在一间治安分局,打照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他对眼前这位上司知之甚少。 视线被贺闲星手中那只金属色调的打火机吸引,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人使用这种复古煤油火机了,既麻烦,又昂贵。 他抬眼,恰好贺闲星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下,打火机“咔哒”一声,火灭了。 “抽了这支烟,我们就是一起偷懒的共犯了。”贺闲星双眼含笑。 江叙也笑了笑,缓缓吐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昭昭的雾气模糊了他过分冷硬的轮廓,他半垂着眼皮,显出几分倦怠。 贺闲星靠在栏杆上,一手在自己的脸上指了指,“右边眼皮上有疤,什么时候弄的?” “这个吗?”江叙用夹着香烟的两指轻抚过被问到的地方。并不是很大的疤痕,细小的凸起匍匐在眼皮上,若不是这样触摸,他都快忘记那里曾受过伤了。“从前出任务的时候被子弹碎片弄伤的。” “g城的治安官都需要配枪吗?” “不,并不需要。” “哈……也蛮酷的,像忒弥斯,”贺闲星歪着头,视线落在江叙制服外套的肩章上,他唇边扬着似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吗?” 江叙眼皮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所谓的忒弥斯,指的是希腊神话里象征着正义与公平的女神。相传,她为了不受权势的诱惑与威胁,在脸上盖上一块蒙眼布,来维护司法的绝对理智。 正义女神忒弥斯,手持天秤,度量世间一切不平;而作为执法体系的治安局一员,制服的肩章上绣刻着的,正是忒弥斯的天平。 指间被烟卷轻烫着,江叙看着那截余烬没有接话。 “目前,国内只有s市是连基层治安官都有使用枪支的权限吧?”贺闲星侧着脸看向江叙,琥珀色的眼瞳被点点的火光照得很清澈,“你之前在s市任职?” 江叙沉默着将烟蒂放至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看着骤然变亮的火星逐渐黯淡,低声答道:“警校毕业后待过一阵子。” “这样啊……”贺闲星后仰上身,眯起眼睛远眺天穹,“再有两个月,我们g城就要被并入s市的管辖了。听说上头要派高层过来,真担心会出什么幺蛾子啊……” 但他的语气并不能听出一丝丝的忧虑,“划给s市之后,现在的体制也会跟着s市走吧,也许到时,江叙你又能拿枪了吧?” 公园响起跨年钟声,随后便是烟花的破空声。 一点炽热的火光在夜空中迸裂,灿金色的细密焰火顺势炸开,在g城的夜幕上空如泼墨般翻涌,又转瞬即逝,褪下光华,散作银色的火星,就像是一场短暂的初雪。 g城地处温暖的南方边陲,是个靠海而生的小城,终年见不到一丁点的雪花。 贺闲星的脸被照得流光溢彩,“哇,好像下雪一样呢,江叙治安官。” “是啊。”江叙的声音被烟花掩盖。 “新年快乐!” “谢谢,新年快乐。” 江叙看着眼前嘈杂纷乱的烟火秀,余光瞥见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哭着朝他们跑来。他将尚未燃尽的烟按在一旁的灭烟柱上,微弱的火星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下挣扎,很快彻底熄灭。 小男孩哭哭啼啼,江叙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贺闲星,贺闲星也熄灭了烟。 江叙蹲下身,“小朋友,迷路了吗?” “哇啊——治安官叔叔……”男孩扑到江叙跟前,哭得很大声,“我找不到、呜呜呜……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江叙摸了摸男孩的头,放柔声音询问道:“你是在哪里跟爸爸妈妈走丢的?”他的声音低沉,刻意放缓下来入耳很动听。 “那里……”男孩脸上还挂着眼泪,说话含糊不清,他往左指了指,一会又摇头指向右边,“唔,好像是那边……啊不对、不对,是在那里……” 第2章 一连换了几个方向都没有头绪,男孩刚止住的哭声又蠢蠢欲动,吧唧了几下嘴,立即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贺闲星嘴角抽了抽,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江叙从口袋摸出颗糖来,动作熟练地剥开糖纸,递到男孩的嘴边。男孩眨眨眼睛,张嘴咬住棒棒糖,慢慢止住了哭声。 “为什么你口袋没有烟,反而揣着糖?”贺闲星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他看起来并不想加入哄小孩的队列。 “因为在戒烟期。”江叙把男孩单手抱起,“贺督察,我带孩子去那边找找他的父母。” 贺闲星微微颔首,江叙转身抱着孩子朝远处走了。 吸烟区只余下贺闲星一人,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目光追随着那抹高大的身影,一同去向远方绚烂的烟火中。 身后有部下喊他,他回过头。 “督察,公园那边快散场了。” 年轻的巡查官顺着贺闲星方才的目光望去,咂咂嘴:“哎呀,江叙又跑去偷懒了!” “有小孩走丢了。”贺闲星替江叙解释了一句。 “他净会找这种轻松的活干,”虽然嘴上这么数落,但巡查官脸上的表情还算友善,“不过你别看他这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我听说,他以前是s市的中级警司。” “哦?”贺闲星应和着,“那怎么来了咱们g城当基层治安官?” “这就不太清楚了。” 两人朝公园疏散区走去,巡查官扫了眼贺闲星,嘟囔着:“贺督察你不也是从s市申请来的g城嘛,怎么还好意思问别人啊……” 贺闲星两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上,踢踏着长腿,“哎呀,我的情况不一样。” “那你是因为啥?” “哈哈,因为不会开枪啊。” “啊?真的假的?” “真的啦、真的啦,”贺闲星不以为意笑着,“啊,对了。江叙治安官是omega吗?” 巡查官被他的话逗得发笑,“怎么可能!我记得档案里好像是beta来着,虽然他看起来更像是alpha。” “欸,这样啊……”贺闲星意味深长道。 ---- 第2章 天台追凶 执勤结束,江叙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老旧的职工公寓光线昏黄,他将沾了烟味的制服外套脱下,然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躯,江叙走近床边,指尖触向熟睡的男孩,男孩卷翘的眼睫翕动,却没有睁开。 江叙收回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装抑制剂的药瓶,却发现瓶中空空如也,于是又在柜子最下面那层翻出了备用的抑制剂,放入口中服下。 胃部很快一阵痉挛,他扶着柜子坐到一旁的老旧沙发中。 最近抑制剂的用量越来越大,副作用的反应也一次次加剧。江叙扯开脖子上的领带,压抑着喘息声,将领带和通行证等杂物一起随手放进了一旁的抽屉里。指尖离开抽屉时触碰到一点冰凉,他条件反射勾起手指,将其从抽屉里拿出。 是一枚素圈的戒指。 低调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并不耀眼的光芒,江叙无意识摩挲起来。 已经快五年没有戴过了,先前还以为被自己丢掉了,没想到竟然还留着。他吸了口气,将戒指丢向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中。 “骨碌碌”的金属脆响在寂静的长夜格外喧嚣,江叙脸色苍白朝后倒靠进沙发,几乎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 第二天是元旦公休假,作为基层治安官,江叙难得被分配到在这种时间休息,早早便带着孩子在小区门口的小型游乐场玩。 冬日阳光一晒,江叙感到昏昏欲睡。但一旁住他同栋楼的夫妻正热情地与他闲聊,他也只好强撑着精神回应。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江叙眯起眼睛朝声音来向处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手拎着个女士提包朝他们这个方向狂奔。 江叙把目光看向正在滑滑梯的儿子身上。 “站住!——” 喊抓声由远及近,“治安局抓人!站住!——”清亮的声音划破长空,即使隔了这么远,江叙也能清楚听见。 这声音听着耳熟,江叙心感不妙,等来人闯入视线,果然是贺闲星。 他微微偏过头,缩起脖子,想尽可能减少存在感。难得的假期,实在不愿意被突如其来的抢劫犯破坏掉。 眼见两人一前一后就要穿过自己所在的小型游乐园,谁知贺闲星突然猛地提速,一个飞身向前,把那鸭舌帽男人扑倒在地。 两人“嘭”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好摔到江叙脚边。 鸭舌帽劫匪喊了几声痛,回身抡起手里的皮包就往贺闲星的脑门砸去,贺闲星迅速向后仰身避过,与坐在长椅上的江叙打上了照面。 贺闲星一愣,劫匪趁机翻身要逃,好在贺闲星反应很快,一手拽住对方的脚踝,一手抽出□□,往前挥棍狠抽在劫匪的背上。甩棍的金属链条在风中划出猎猎的响声,劫匪吃痛再次倒地,贺闲星长腿一迈,膝盖顶在劫匪后腰,将人制住。 “哎唷哎唷——治安官、我错了我错了!您轻点、轻点哎!——”劫匪痛得连连求饶。 “想死就再动动看!”贺闲星用肩膀压住劫匪的后背,反剪住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到自己腰间的手铐上,“咔哒”一声,将人拷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把劫匪从地上提溜起来,看向江叙,“早上好啊,江叙治安官。” 江叙无奈站起身,“贺督察,早上好。” 贺闲星略一皱眉,“你今天休假?”言外之意大概是休假也不该面对劫匪无动于衷,毫无作为。 “是。”江叙当没听懂,问什么答什么。 “这么大清早的,在这做什么?”贺闲星额前有些细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擦了擦汗,就听江叙说“带孩子出来玩一会”,不由得愣住,“你结婚了?” “已经离了。” “唔,孩子在……” 江叙指了指正坐在滑梯顶端的小男孩,小男孩约摸四五岁的模样,抱着膝盖,一眨不眨地看向贺闲星,贺闲星微笑着挥了挥手。 “桐桐,江桐,”江叙补充道,“他的名字。” 贺闲星于是笑眯眯喊了声:“你好呀,桐桐。” 他这里话音还未落地,那边原本臊眉耷眼的劫匪忽然暴起,狠狠向前撞去。贺闲星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刚要回头,对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刀刃向前划过,刀锋锃亮,眼见就要刺中贺闲星,江叙出于本能,一手捞过贺闲星的后腰,将人拖离刀刃的方向。 也就是这个空档,劫匪赶忙挥着刀调头一溜烟跑了。贺闲星低骂着往前追了几步,又不甘心地折回,拽起江叙的手腕,“别愣着,搭把手!” “什么——”江叙被不由分说地拽着向前,情急之下,只得回头匆忙拜托邻居夫妇帮忙照看桐桐。 劫匪一路逃窜,在最后一秒穿过人行绿灯的马路。信号灯由绿转红,后跟上来的贺闲星二人被拦在川流不息的车流前。 江叙啧了一声,被迫接受了假期惨遭破坏的现实,扭头对贺闲星喊道:“跟我来!” 这地离他所住的地方不远,江叙带着贺闲星绕过马路,分两路前后拦截。 但劫匪显然比他还要熟悉地形,一路狂奔,跑到一处偏僻的烂尾楼上,沿着楼梯一口气爬到了四楼的楼顶。 贺闲星跑在前面,提肩撞开天台的铁门,“给我站住!”他从腰间掏出手枪,看了眼从另一边靠近劫匪的江叙。江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没有路了,束手就擒吧!” 黑洞洞的枪口锁定在鸭舌帽男人的脑门上,男人小心翼翼往后退了几步,嘴里抱怨着:“老子一没杀人二放火,现在包你也拿回去了,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有话跟我回局里说!”贺闲星逼近劫匪,劫匪两手举起,“投降,我投降!” 贺闲星略微放低了点手枪的位置,那劫匪竟然趁着这个缝隙,头也不回地一跃而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江叙健步向前冲至天台边缘,手臂往下伸去,却还是只堪堪擦过对方的衣角! 原来天台边缘竟然系了根从前工人用来输送水泥的尼龙粗绳,劫匪便是利用那根绳子正往下滑去。绳索被劫匪的重量绷得不断颤抖,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再不追上去,绳索很可能就要断了!江叙单手撑在水泥地边缘,身体往外一翻,却被贺闲星一把拉住。 “等等,”贺闲星瞥向被扯得变形的绳索,“危险!”话还没说完,绳索果然猛地晃荡了几下,“啪”地一声从正中断裂! 两人一惊,趴在天台边缘向下望,好在绳索断裂时劫匪已经滑至近一楼的高度,虽然从空中摔下,但并没有危及生命。 第3章 劫匪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后狼狈地爬起,还不忘回头对着天台的二人竖起中指。 “该死!”贺闲星恨恨咬牙,“让这狗东西跑了!” “还有机会的。” “什么?” 江叙说话时一直盯住楼下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劫匪手持水果刀,存在造成严重危害的可能;g城的督察及督察以上的执法人员,有权在鸣枪示警无效后,对这类危险分子开枪。” 他看了眼贺闲星,“他左腿摔伤了,开枪瞄准右腿,跑不掉的。” 贺闲星双眼微微睁大,呼吸急促起来,“可是这……”那声音有些发涩。 “要没时间了。”江叙不懂他在犹豫什么。 风声呼啸,贺闲星朝楼下望去,那名劫匪即将逃离视野。他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后握枪抬手。江叙看着贺闲星的侧脸,贺闲星舔了舔干燥的上唇,汗水自额头流向眉心,又顺着紧皱的眉心纹路从鼻尖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只握枪的手在风中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樱桃甜酒的黑森林 “不,不行……”贺闲星忽然大喊,“我做不到!”他往后收枪,但动作却被止住。 仓促间,贺闲星回过头,江叙正一言不发握着他的手。 “喂!你要干什么?!”贺闲星两眼发红。 江叙没理他,视线锁定楼下的劫匪。 “江叙!” “对不起,我没有开枪权限。”江叙解释了一句,他往前一步,贴近贺闲星的背脊,狂乱的心跳声鼓动着他的耳膜,那声音来自于贺闲星的胸腔。 他带着贺闲星的手向上朝天,子弹射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废弃的裙楼里回荡。劫匪如惊弓之鸟,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发了狂地企图冲出射程范围。 “鸣枪示警无效。”声音擦过贺闲星的耳廓。 江叙将覆盖在贺闲星手上的手向下挪了半寸,于是贺闲星虚扣在扳机处的指尖再次被带着压下。 “砰!” 后坐力震得江叙手臂发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远处劫匪的身形应声滞住,随后整个人向前摔在地上,惨叫着抱住小腿不断翻滚。 江叙快速扫视了贺闲星一眼,对方的脸色很难看,白皙的脸庞毫无血色。他没时间深究,松开贺闲星,转身下了楼。 天台上风声愈演愈烈,贺闲星缓缓把手枪别回腰间,即便隔着枪套,枪口滚烫的温度依旧炙烤着他的腰际。 他颓然滑坐在地上,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江叙指节的触感和掌心的温度。 · 贺闲星从天台下来时,江叙已经对劫匪做了简易的包扎。贺闲星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单位合作的医院,又呼叫了值班同事的增援。见江叙要走,忙挂了同事的电话,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江叙停下来。 “刚才多谢了。”贺闲星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他长了张稚气的脸,这样笑起来更像是初出茅庐的警校生。 支援的同事很快赶来,把受伤的劫匪送上救护车后,还不忘调侃贺闲星,“贺督察,你这不是会开枪嘛。” 贺闲星笑着糊弄了过去,江叙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了刚才的游乐园,桐桐安静坐在长椅上,见到他们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小碎步跑到江叙腿边,叫了一声“爸爸”。 江叙俯身把孩子抱了起来,贺闲星这才看清桐桐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他打量着江叙棱角分明的侧脸,江叙偏过头,“有什么事吗?” 贺闲星脸一红,问:“孩子妈妈是外国人?” “算是吧。” “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贺闲星话锋转得太快,江叙有些诧异。 “劫匪是下班路上遇到的。”贺闲星轻轻笑着,“啊,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甜品店,桐桐肯定会喜欢。嗯?怎么样?” 他的攻势转向了桐桐,桐桐抓紧江叙的手,显然被轻易攻克了。 贺闲星说的那家甜品店面积不大但很精致,店主人是位温柔的女性omega。看到三人进来,熟络地打着招呼。 空气里飘散着香甜的气息,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江叙带着桐桐坐下,将外套脱下挂在椅子背后,“贺督察常来这里吗?” 贺闲星坐在父子俩对面,“那当然,”他似乎将天台的窘况悉数忘记,笑容很明媚,两颗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我可是甜食品鉴专家。” 江叙给儿子点了块草莓蛋糕,贺闲星伸手过来,纤长的手指在江叙的餐牌上,“这个,超级推荐。” 江叙瞥了那只手一眼,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收起餐牌,转头向店主人示意自己所要的蛋糕。 贺闲星喝着杯中的饮料,眼睛亮亮的。“你竟然是会认真听别人意见的类型,真意外。” “我在贺督察心中似乎很难相处的样子。”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叙漫不经心笑了笑,“你是甜食品鉴家,我是门外汉,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合情合理。” 贺闲星也跟着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发丝上,闪着耀目的光,让那雪白的皮肤有了种近乎透明的美感。他指尖捻动杯里的吸管,忽然道:“对了,你的枪法很准。” “谢谢。” “你是从s警大毕业的?” “是啊,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那怎么会想到跑来g城?你这样的枪法,留在s市会有很好的发展吧?” 江叙抬眼,“我是贺督察的犯人吗?” 贺闲星一愣,“抱歉,我就是有点好奇。” 江叙没说话,低头用湿巾替儿子擦手。他的动作缓慢又仔细,手指线条长且硬,带着薄茧的指尖穿梭在雪白的湿巾和孩子柔软的五指中,染了些莹润的湿气。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治安官,会开枪是因为曾经在警校有过系统的训练,g城是我出生的地方。贺督察不用这样试探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气氛有点尴尬,好在三人的蛋糕及时送到。可爱又别致的蛋糕让人很有食欲,桐桐眼巴巴看着,他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安静和乖巧。 江叙叉起蛋糕顶端的草莓,放至桐桐的餐盘中,“来,拿着。” 桐桐不太熟练地握住叉柄,“啊呜”一声咬了口草莓,漂亮的蓝眼睛小猫般满足地眯起,“好甜,爸爸。” “那就好,”江叙替桐桐擦掉弄到脸上的蛋糕,“慢点吃。” 贺闲星递来湿巾,江叙道了声谢,接在手上擦了擦。 贺闲星看起来有些失落,江叙的余光难以无视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自己身前的蛋糕,绵稠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比想象中要好吃许多。 江叙咽下嘴里的东西,酸涩的后调在喉咙里回荡。“你推荐的蛋糕很好吃。” 他看向贺闲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倏忽亮起,“那当然!我敢说,这是g城做黑森林蛋糕最好吃的一家店!” 江叙不禁苦笑,怎么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大喜大悲全部摆在脸上。“贺督察还跟个孩子一样啊。” 贺闲星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 江叙又吃了一口蛋糕,可还没等他咽下,喉咙深处仿佛被刚才吞入腹中的东西抓挠了几下,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这蛋糕——”痒意自胸腔蔓延,江叙捂住嘴,赶紧去抽旁边的纸巾,将嘴里蛋糕的残留悉数吐出。 “怎么了?”贺闲星抬手伸向江叙,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手腕,温度似乎有些高。 “蛋糕里掺了酒吗?”江叙呼吸变得粗重。 “黑森林里确实会加樱桃甜酒,”贺闲星错愕答道,随后反应过来,“该不会……你对酒精过敏?” 他拿起一旁的水杯递过去,“你还好吗?需不需要给你叫医生?” “……我没事,”江叙脸色煞白地挡开贺闲星的手,“洗手间……” 他喃喃自语地起身,“洗手间在哪?” 贺闲星见他这副模样,想上前扶一把,却被猛力挥开,“别碰我!” 江叙也愣住了,看着贺闲星被打开的手,“抱歉,你不用管我,洗手间在哪里?” 收银台前的店主闻声赶来,被江叙的模样吓了一跳,“客人,洗手间在那边,”她往后指了指,“你怎么了?要不要为你叫120?你的脸色——” “请不用管我!” 江叙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用颤抖的手反锁住门。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是邻居 “江叙!”贺闲星敲打着洗手间的大门,“你还好吗?” “我没事……” 江叙靠在门背上大喘着粗气,强忍住几欲呻吟出口的痛苦。兀自喘息了片刻,然后蹒跚地走向盥洗台,打开水龙头俯身去接水。 第4章 水流冲刷着口腔,他整个上身都趴伏在了洗手台上,但那股凉意并不能驱散体内的燥热。 江叙视线上移,停留在了镜中男人的脸上,那人浓眉深锁,额头大汗淋漓。 “混蛋……”他不甘心地一拳锤打在镜面上,随后紧绷身躯,认命一样伸出两指探入喉咙深处。 指节挤压着柔软的喉壁,强烈的呕吐感袭来,他趴在洗手池上,身体无法自控地痉挛,只能勉强攥住洗手台的边缘以支撑平衡,一边反复抠挖喉心。 胃里残留的食物被逼得尽数吐出口,整个过程持续了十来分钟,直到再吐不出东西,江叙才虚脱般缓缓抽离手指。 他满脸疲倦地擦去嘴角的污秽,嘴角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催吐时拉扯出了伤口。 医生说这叫做「酒精依恋症」,是种心理疾病,成因不明,难以根治。具体表现为一旦大脑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酒精,身体就会无法自控地进入发.情状态。 这毛病自分化成omega的那天起就一直存在了。对于一心想要进入治安体系的他来说,这样的病症是显而易见的麻烦。与其暴露弱点,江叙干脆连自己omega的身份也一并隐瞒了下来。 他向来擅长隐藏,十几年都未曾暴露。一定要说的话,桐桐是他生命里,截至目前的唯一意外。 江叙掬着水,仔细将盥洗台清理干净。 脑海里浮现出一双不近人情的灰蓝色眼眸。他精神恍惚,门外贺闲星仍未离开,他只好擦掉脸上的汗液,再度收回思绪,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江叙……”贺闲星站在门前。 江叙低眉没什么精神地扫了一眼,“我没事。”他声音异常喑哑,脸上也惨白一片,只有眼尾和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殷红。 “可是你的样子很糟糕。” “都说了我没事!” 江叙提高了音量,见对方不肯让路,于是撞开了贺闲星的肩膀。他现在信息素难以稳定,不管是状态还是心情都非常差,没有力气跟一个alpha翻来覆去说些车轱辘话。 但手腕却被突然抓住,他毫未设防,一个没站稳竟然被拽进了贺闲星的怀中。 鼻间萦绕起alpha信息素的味道,江叙登时没什么好脸色地抬眼,“你为什么总喜欢拽别人的手腕?”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那你确认完了吗?”江叙扬起下巴,眼底蕴着薄怒。修长的脖颈上覆盖着涔涔的细汗,一直延伸至线条并不柔美的锁骨处。 贺闲星垂眸,见江叙胸前的衬衣被水沾湿,此刻紧贴着麦色的皮肤,透出若隐若现的精壮线条。 “你……”贺闲星移开目光,脸上浮现一丝可疑的红晕,做出意义不明的回答。 江叙甩开那只手,贺闲星红着脸追问:“你真没事?”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酒精过敏。” 贺闲星耷拉着脑袋,试探的神情可怜巴巴,这反而让江叙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这不是你的问题,”江叙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冲你发脾气,只是现在状态不是很好,想先带桐桐回去了。” “那我送你。” “谢谢,但不用。” 可是贺闲星仍是执意要送,江叙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跟了一路。 眼见两大一小来到了职工公寓的楼底,江叙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我到了,贺督察。” “我也到了。” “什么?” 贺闲星微微一笑,“我住302,你呢?” “……301。” · 回到家后,江叙昏睡了几乎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恢复了精神。晚上给儿子弄了些吃的,收拾完再把孩子哄睡,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他走到阳台收衣服,发现贺闲星正趴在阳台的栏杆前抽烟。 职工公寓楼一层有四户,302和301是左右邻,阳台中间只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此前他们竟然从来没有打过照面,还真是匪夷所思。 见到江叙,贺闲星眯起眼睛笑着打了声招呼。“身体好点了吗?”他大概刚洗完澡,上身只穿着件松垮的净色长袖,发梢还带着湿气,翘起自然的弧度。 “睡了一觉好多了。” “没想到我们竟然还是邻居。” “局里竟然把督察级的干事安排在这种小公寓楼里。”江叙仰头去够晾衣绳上最后几件衣物,随意道,“最近不是倡导高薪养廉吗?” “没办法,其他地段的房子都住满了。”贺闲星朝江叙扔来一盒烟,“嘿,接着!” 江叙转身接住。贺闲星抽的烟味道很清淡,并不是江叙一贯所爱的,但他前一天被勾了些烟瘾出来,眼下看着手里的烟盒,那丝丝缕缕的瘾又被燃起。 他瞥了眼屋内,把烟暂时放在了阳台上,然后伸手去取晾衣架上挂着的内裤,低头随意对折了两下,放置在一旁叠好摞起的衣服堆上。抬眼时发现贺闲星正盯着他看,“怎么了?” “没什么。”贺闲星的目光从那摞衣物上挪开。 “我回屋放一下衣服。” 江叙自屋里出来时,手上已经拿了打火机。他将阳台的玻璃门合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后,把烟盒再次丢回到了贺闲星手中。 贺闲星打趣:“你在戒烟,家里还存着打火机呢。” “戒不掉,”江叙背靠在栏杆上,“瘾来的时候摸摸打火机也是好的。” “哈哈……”贺闲星低声笑着,“戒烟是因为桐桐吗?” “嗯。” “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还好。” 贺闲星瞥眼看向江叙薄雾中的侧脸,江叙平时话不算多,但提到儿子似乎又还是愿意多说几句。“桐桐刚出生那会累一些,现在长大了,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很多。” “一出生就已经离婚了吗?”贺闲星有些意外。 “差不多吧。” “桐桐的妈妈一定长得很漂亮吧。” “啊……”江叙陷入沉思,他后仰着头,看向被人造灯光照得发红的夜空。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人的脸,可模样却不太清晰。他从小生在海边,见惯了蓝色的大海,现在想来,当时会对那个人产生冲动,大概是因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总让他不自觉想起家乡的海洋吧。 “抱歉啊,我又在擅自打探你的隐私了。” “不,没事。我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江叙如实说道。他轻轻掸落手中的烟灰,看着贺闲星,“聊点你的事吧。” “我?” “为什么不敢开枪?” “那个啊……”贺闲星轻声一笑,柔和的夜色勾勒着他姣好的面容。他笑起来很讨喜,单纯到不谙世事一样,轻易就能让大部分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从前在警校进行射击考试的时候,因为我的原因,打伤了一名同学。” 江叙晃了晃神,贺闲星继续说道:“那次射击考试的成绩会计入档案,我的枪法一直算不上多好,那次却超常发挥,连续命中靶心。本来都已经考完下场了,但是枪却走火了,子弹射向了一名学弟。”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飘飘的,“他只是来观摩,结果却飞来横祸。” 沉默蔓延开来,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贺闲星冷不防笑了一下,“对了,你知道后来怎么样吗?” “怎么样呢?”江叙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我因为这次优异的成绩,被s市的治安局看中,他们想提前录用我。本来……我应该是凶手的,对吧?” “你说「凶手」,”江叙一怔,“难道那名学弟他——” “唔,是我太夸大其词了,”贺闲星抓了抓鼻尖,又换上了可掬的笑容,“他没死,在医院养了几个月的病,又回学校继续念书了。” “是吗……”江叙怅然低语,指尖传来一丝疼痛,他垂眼看去,原来是香烟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假妈妈 “对不起,说了这种沉重的话题。” “不,没事。”江叙按灭烟蒂,夹烟的两指被烫得微微发红,食指指腹的内侧微微有些变形,那是不断重复扣动扳机所留下的印记。 他已经五年多没有握过枪柄了。 白天天台上托住枪支时的兴奋感犹未散去,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法开枪,可肌肉记忆却还在驱使着身体。子弹可以毫无顾忌地被打出,就好像他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曾身为凶手的罪行。 因为早已遗忘,所以从不会感到惧怕,也未曾有过负疚。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贺闲星呼喊他的声音,江叙回过神,“抱歉,走神了。你说了什么吗?” 贺闲星盯着他,露出个难为情的笑容:“我说,我欠了你个人情,不管是开枪的事,还是蛋糕的事。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不遗余力。” 第5章 江叙若有所思地回望贺闲星,贺闲星被看得脸有些发红,问:“怎么了?” “你有多高?”江叙问。 贺闲星犹豫了一下,答道:“183吧?” “一定要说的话,最近,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 “欸?” 疑问脱口而出,贺闲星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立刻就会被有所拜托,不禁喃喃一句:“江叙,我们是执法机关没错吧?” “放心,绝对合法合规。” 江叙言之凿凿。 · 几天后的晚上,贺闲星看着镜中头戴中长假发的自己,又看向江叙,“江叙,这虽然合法合规,但是好像不太合理。” 江叙走上前,看贺闲星别别扭扭地拉着裙角,路也不会走的样子。贺闲星的五官柔和幼态,四肢纤长,皮肤也很白,换上女装并不违和。他伸手替贺闲星理了理假发的刘海,对上那双圆溜溜的下垂眼,笑了笑,“挺好看的,贺督察。”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督察啊!” 贺闲星吹了吹额前有些遮挡视线的假发刘海,抱着双臂气哼哼坐进江叙屋里的沙发上。他哪里会想到,江叙所谓的帮忙,竟然是要自己换上女装,跟他一起去参加桐桐幼儿园月底举办的亲子游园会。 “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江叙坐到床上,房间只有一张沙发,被贺闲星占去了,“这次游园会,幼儿园那边说无论如何也需要父母一起到场。” “太过分了,完全不考虑单亲家庭的感受嘛!” “其实是桐桐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单亲家庭,所以幼儿园老师也并不清楚我家的情况。” “这样啊……”贺闲星想了想,安慰说,“桐桐现在还小,会这样也蛮正常的。” “嗯。”江叙从抽屉拿出个小盒子,一边递给贺闲星,一边道,“本来,我想随便雇个人去应付一下的。” “哈……那怎么找上了我?” 江叙看着身着裙装的贺闲星,略一思考,道:“我们是邻居,还是同僚,相对熟悉;桐桐也跟你接触过,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而且听老师说,游园会上会有一些父母的竞技小游戏,你是警大毕业,体力和反应有一定的保障。” “看不出来,你胜负欲这么强。”贺闲星打趣。 江叙似有若无地笑,只说:“赢了的话,桐桐也会开心的。” “那——”贺闲星拉长尾音,“你打算付我多少钱作为报酬?” 江叙不接话茬,“下级向上级给予财物的行为,可能会构成行贿罪。” “哼,我要告你职权骚扰。” 贺闲星半掀开盖在自己大腿上的裙摆,江叙把那只手按下去,顺便轻踢了踢那两条岔开的腿,“不是贺督察说可以帮忙的吗?” “如果知道是这个忙,我宁愿让那份欠着的人情烂在肚子里。” “要不然,还是喷上omega的喷雾?这样就不用穿女装了。” “啊不要不要不要——”贺闲星一脸敬谢不敏,“那味道呛得我脑仁疼,我看这裙子挺好,蛮凉快的。”他在大冬天做出了用裙子扇风的动作。 江叙一笑置之,“还要麻烦你把这个试戴一下。” 贺闲星打开手里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对蓝色的隐形眼镜。他视力很好,从来没有用过这类东西。“我不会戴这个欸。” “我帮你吧。” 江叙洗过手,拿起小盒子里的柔软镜片,递到贺闲星眼前,贺闲星坐在沙发上,本能地闭起眼睛躲避。 “督察,你抬一下头。” 贺闲星仰起头,江叙俯身,手轻轻按住贺闲星的眼皮。他掌心留有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还有盈盈的烟草气息,贺闲星呼吸间只觉得那混杂而成气味很好闻,于是睁开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江叙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眼看着贺闲星琥珀色的眼瞳,然后指尖向下。 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微微停滞了片刻,他出声安抚了一句:“忍耐一下。”接着,贺闲星纤长的眼睫颤了颤,蓝色的镜片就融入了那剔透的眼眸中。 “好了吗?”贺闲星问道。 江叙收回手,“还有一只。” 他为贺闲星戴好另一边的眼镜,贺闲星大概是还不太习惯,连着眨了几次眼睛,眼里泛红,灯光下看起来跟哭过一般,泪眼汪汪。 “可以了,贺督察。” “啊,等等!”贺闲星闭着一只眼睛,两手向前一捞,落在了江叙的后腰上,他手下用力,把人按下,“别走。” 江叙被按着坐在了贺闲星的腿上,屋内开了制暖的空调,贺闲星两条腿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穿,赤条条贴在江叙的屁股上。但他似乎还未发现两人姿势过于暧昧,揽着江叙的腰不让离开,“这只眼睛还很痛。”湿漉漉的眼睛眨啊眨,左眼红通通的。 “你先让我起来。”江叙瞥了一眼身后,腰上贺闲星的手很烫。 “不要,你先帮我弄好!” 江叙无奈,只得就着这怪异的姿势替贺闲星把眼镜取下。 “好像戴反了。” 江叙倒了些护理液搓了搓镜片,然后向前凑到贺闲星眼前。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别紧张。”但那双手并未松下力道,江叙苦笑着再次替贺闲星戴上隐形眼镜。 “可以了吗?”他低头问。 贺闲星掌心动了动,然后触电般从江叙的腰间挪开,红着脸答道:“好了。” 说完起身走到门后的镜子前,对着镜子原地转了一圈。 江叙抱着双臂站在他后方,两人在镜中对视,也不知道是谁率先笑起来,反应过来时,贺闲星已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他兀自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收起笑容板起脸:“江叙,要是被局里其他人看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游园会就一天,出门小心些,应该问题不大。” 说话间,卧室的门被推开。两人齐刷刷望过去,见穿着睡衣的桐桐站在门边,大眼睛扑闪着,直勾勾盯住贺闲星。 贺闲星不太好意思地跳到江叙身后,好挡住自己身上的裙子。 江叙有些为难地开口:“桐桐,这是……前些天一起吃蛋糕的贺叔叔,还记得吗?” 正犹豫应该怎么跟孩子解释,桐桐已经走到了贺闲星的腿边。贺闲星只好蹲下来,歪着头尴尬地笑了一笑。 “桐桐。”江叙掌心摸了摸桐桐的头顶,桐桐抓了绺贺闲星垂在前胸的栗色假发,捏在手里不肯放。好半晌才仰起小脸,对江叙眨巴着眼睛,期期艾艾问了句:“是妈妈吗……” 江叙不知怎地心口发酸,点头说:“对,是妈妈。”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回国的前夫 第二天,江叙出门上班,恰好遇上贺闲星。以前不知道对方住在隔壁时,从来没有遇见过,最近碰到面的次数倒是莫名多了起来。 两人一道步行去局里。元旦过后气温骤降,贺闲星看着穿得单薄的江叙,“你不冷吗?” 江叙摇头,他只套了件旧夹克,里面依然是治安官单薄的浅蓝色制服衬衫和黑色长裤。 “我听说g城的冬天一直很暖和的,怎么这两天冷成这样。”贺闲星抱怨了一句,他围着围巾,不过鼻尖和眼尾还是冻得发红。 江叙垂眼瞥了下贺闲星,随口问:“你很怕冷?” “是啊,要冻死了。” 贺闲星的语气夸张,江叙目光微动,“你是我认识的第二个这么怕冷的人。” “那第一个是谁?” “想不起来了。” “欸,骗人!”贺闲星撇撇嘴,过了一会又歪着头,仿佛很苦恼,“对了,你说我们应该怎么认识比较合适?” “什么怎么认识的?”江叙没听懂他的话。 “我现在可是「桐桐妈妈」,”贺闲星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万一在游园会上被其他家长问起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要怎么回答?如果不提前说好,可是会穿帮的。” “谁会那么无聊。” “你可不要小看了八卦之心!” 江叙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督察也是s警大毕业的吧?” “对呀。” “那就说是学校认识的好了。” 贺闲星思忖片刻,点头道:“那这样,到时候被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学长,我是你的狂热粉丝,如何?” 江叙哭笑不得,摇头叹息道:“你高兴就行。” 贺闲星又兴致勃勃完善了自己作为“桐桐妈妈”的背景故事,江叙在一边沉默地听着,偶尔发表几句意见,两人很快走到治安分局正门。 分局的地面停车场停了辆s市牌照的黑色轿车。g城马上就要划归s市管辖,近来时不时会有s市的人员往来,倒也并不稀奇。只是这辆车作为公务车来说,看起来高档了些。 两人进了分局大楼,基层治安官的办公室在一楼,方便出门执勤;职衔较高的,办公室基本都在三楼往上。 第6章 江叙与贺闲星分开,走进办公室时,余光瞥见督察长程振在电梯前叫住了贺闲星。 程振今年四十五,是分局最高行政负责人。大清早的,他找贺闲星会有什么事? 江叙有心去听那两人的对话,但他们的电梯已经到了,江叙只隐约听见了「特派官」、「廉察组长」的字样。联系到那辆黑色轿车和贺闲星s市的关系背景,也许是要让作为同乡的贺闲星一起接待吧。 看来s市这次是来了位大人物。 江叙看着门口那辆车,不知怎么地,忽然感到有些心绪不宁。 下午到了下班点,他刻意晚了半小时才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斜对面的电梯门徐徐打开。里面黑压压走出一群人,都是分局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为首的年轻男人一袭深色西服,衬得那张脸如覆雪一样苍白。 江叙还未看清那张脸上的五官,身体已经条件反射把门合上了。他匆匆回身,险些与走在后面的同事撞个满怀。 “你怎么了?”同事满脸诧异。 “没什么,”江叙往后走了几步,“我还有一些档案没看完。” “怎么突然这么发愤图强?”同事开了句玩笑,手伸向办公室的门。 “等一下!”江叙想叫住对方,但已经来不及了,门被同事打开。 那边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贺闲星甚至热情地冲他招手:“江叙,你也下班了?” 该死,偏偏这种时候眼神灵光。江叙背对着人群,忍不住咋舌。 正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督察长程振这时却开口说:“江叙?我记得他也是s市来的吧?”分局大厅不是很宽敞,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对,跟我一样都是从s警大毕业的。” 江叙努力克制住想跑过去捂住贺闲星嘴巴的冲动,就又听对方说道:“对了,沈聿成组长也是s警大出来的吧?” 沈聿成。 这三个字让他的呼吸陡然加重。江叙紧绷着身体,一颗心摇摆难定,听程振在那边笑道:“这么说你们三个还是师兄弟呀,真巧,真巧啊。” “既然如此,督察长,不如我们叫上江叙一起好了。” 江叙太阳穴突突直跳,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贺闲星的话这么多过。 “啊?这个……不太好吧?” 见程振犹豫,江叙略微松了口气,自己只是个基层治安官,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出席这种级别的接风宴。结果却听那边程振又补了一句:“沈组长觉得呢?” 被问到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用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答道:“一起吧。” 江叙拧紧眉头,不得不缓缓转身,对上沈聿成那双波澜不惊的灰蓝色眼睛。 · 饭店包间很小,十来个人落了座。 江叙职衔最低,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贺闲星笑眯眯坐了过来,贴近江叙耳边,压低声音道:“喂,江叙。桐桐长得……好像跟这位沈组长一模一样啊。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江叙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贺闲星也不再追问,只说:“唉,这位置也太挤了。”他嘟嘟囔囔地,“平时大鱼大肉,见到廉察组的人倒是知道装样子扮清廉。” 江叙低着头,提醒说:“注意场合,贺督察。” 贺闲星吐了吐舌头,正要再说话,那边程振已经热情洋溢地举起了酒杯:“来来来,让我们热烈欢迎肃政总署公诉官、本次驻g城治安分局廉察督导组组长——沈聿成沈组长!” 众人纷纷鼓掌,江叙机械地跟着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拍。 廉察组组长,驻g城警区,是来查案子的?还是…… 江叙指尖摩挲着空空如也的酒杯,视线越过玻璃转盘上简陋的菜肴,落在了那个端坐在主位的男人身上。 即便在这样一间寒酸的饭店包间,沈聿成依然坐得笔直。深色的西装剪裁合身得体,勾勒出修长而优美的身形。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下面是漂亮的额头和精致的面庞。那双眼睛如记忆中那般,是灰调的蓝,如同冬日的海。 早已模糊的脸以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再次清晰具现,说心中毫无波澜,那定然是假话。江叙收回目光,垂眼给自己倒了杯水,茶水在杯中漾开一圈圈深褐色的涟漪,最后又归于平静,折射着日光灯冷白的光。 程振仍在喋喋不休,与有荣焉般给众人介绍沈聿成的光辉履历:“沈组长原先也是我们治安系统的一位风云人物!s警大毕业,那可谓是前途无量、鹏程万里啊,怎么就突然转去了肃政署?” “督察长过誉了。在座当中,不还有另外两位s警大毕业的么。”沈聿成神情冷淡,扫向角落的江叙和贺闲星,“只是与各位所攻方向不同罢了。” 程振热脸贴了冷屁股,依然满面红光:“哎呀,从治安系统跳到肃政系统,可不是轻描淡写一句方向不同就了事了;单说那个内部法考的通过率就是低得可怕呀……况且沈组长一进入肃政厅,就很快作为总署的重点培养对象,还被公派到德国深造,那可了不得。听闻这两年才刚回国,是吧?” “去年年底回的国。”沈聿成似有若无看了眼江叙,江叙权当没有看见,低头喝着茶。 旁边的副督察长叶义朗嘿嘿一笑,“沈组长您就是咱们政法系统青年一代的楷模呀,这次能来咱们分局指导工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工作,接受指导!” “谢谢。这次的督导工作是总署交办的一项重要任务,接下来还希望能和在座的同仁坦诚交流、密切协作。” 沈聿成例行公事地把话说完,包间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有人率先敬酒,而后陆续有其他人跟上,只有贺闲星和江叙还坐在原位。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争执 贺闲星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这些官场的客套话听饿了,只顾着埋头猛吃,还不忘喊江叙夹菜:“江叙,这家店你别说,看着寒酸,菜的味道挺不错的。你尝尝那鱼。”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玻璃转盘,想把那盘鱼转过来,却发现转盘被人按住,一时间没有转动。贺闲星抬头,沈聿成正冷冷按着转盘,两人隔空对视。 程振看情况不太大对劲,忙问:“哎呀,小贺,你在干什么呢?” 贺闲星笑嘻嘻答道:“督察长,我想吃鱼。” “哎唷,你看你,就惦记着那张嘴,给沈组长敬酒没?” “哈哈,忘了。”贺闲星骤然撤了力气松开手,转盘被沈聿成转动,咕噜噜地响着。贺闲星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沈组长,我敬你。” 沈聿成微微蹙眉,坐在位置上,指节轻敲了敲杯壁,没有要喝的意思。 贺闲星神色自若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沈组长,这家店的鱼做得不错,听说是专门从江里捞的。江鱼在我们这可是稀罕东西,我最喜欢吃了。” “是吗?”沈聿成拿起筷子,浅浅挑了一小块鱼肉放进碗里。江叙眉梢微挑,沈聿成抬眼,道,“江鱼刺多,贺督察可别被卡住喉咙。” “不劳沈组长费心,我是吃鱼的行家,这点刺,卡不住我。” 程振不明就里,把话锋引向江叙,“小江呀,你也别愣着啦。你同沈组长可是师兄弟,现在难得有机会共事,来来来,起来喝一杯!” 他絮絮聒聒,江叙不得已起身,向前虚抬了下酒杯,“沈组长,欢迎您莅临指导。” 可沈聿成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掀起一下。 气氛有些尴尬,叶义朗跳出来打圆场套近乎,“沈组长今年30吧?咱们小江也是s警大出来的,搞不好你们在警校里还打过照面呢,哈哈哈哈。” 江叙没接茬,对着沈聿成走形式地笑笑:“这杯我敬您。” 正要仰头喝下杯中的茶水,旁边有谁说了句:“江叙啊,你这杯怎么是茶?” 跟着有人起哄:“太不懂事了,给沈组长的接风宴怎么能不喝酒呢?”竟不由分说递过一个斟满的酒杯。 “来,表示表示!敬咱们沈组长一杯!” “就是,一杯耽误不了什么!” 劝酒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沈聿成徐缓地抬眼,冷如霜雪的目光直直盯在江叙脸上,“他酒精过敏,以茶代酒就行了。” 原本嘈杂的包厢,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程振和叶义朗面面相觑,讶异地来回扫视沈聿成和江叙:“哎呀,这个,沈组长……原来你们,呃……认识?” 沈聿成薄唇微张。 “不认识。”话却是从江叙的嘴里说出来的。他接过同僚递过来的酒杯,“沈组长把我和其他人弄混了也说不定。来,我敬您。” 他在一众人窥探的目光下,仰头喝尽了杯中的白酒。 高浓度的酒精灼烧着喉咙,流向腹中,江叙放下酒杯,没等沈聿成吭声,就面色如常地坐回位子上。 第7章 这只是个小小插曲,沈聿成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当然就没人真的相信一个在g城混吃等死的基层治安官,会和s市下派过来的公诉官之间有什么瓜葛。高层领导热情地围在沈聿成身边,打听这次肃政总署的真正意图。 贺闲星倒了杯茶放到江叙手边,“你怎么样了?先喝杯水吧。” “我没事,谢谢。”江叙拿起茶杯,杯中茶汤溅到桌面上,他心神不定地喝了一口,试图压□□内翻涌的热浪。 贺闲星担忧地看向他,他摇了摇头,只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江叙急匆匆冲进厕所隔间,伸手进喉咙催吐。可他今天一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吃,眼下干呕着怎么都吐不出来,只感到身体越来越热。 得赶紧回去。他推开隔间的门,捧了抔冷水拍在脸上,睁眼时,镜中赫然倒映出沈聿成的身影。 沈聿成双手环在胸前,过分苍白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一丝阴鸷。他灰蓝色的眼睛半垂着,视线落在江叙宽阔的后背上,那里肌肉紧绷,隔着布料也能看见细微的痉挛。 “你明明就不能喝酒,为什么要在人前逞能?”说话间,冰冷的目光已经移至江叙的脸上,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你明明就不吃鱼,又为什么非要夹一块放在碗里呢?”江叙站直身,颇为冷淡地抽出一旁的纸巾擦手。 “这不一样。” “这跟沈组长没有关系。” “你我是合法夫妻。” “早就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沈聿成抿紧颜色浅淡的唇,好一会才说:“根据《民法典》第1076条,离婚协议书单方面签署的,无法进入离婚程序。” 江叙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如果组长是来找我要符合程序的离婚协议书,今天也许要失望了,不过改天我会奉陪到底的。现在我有点忙,麻烦你让开。” “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沈聿成看着他,没有挪开步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五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江叙怔愣片刻,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我向来有始有终。” “沈组长,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情比金坚的程度,”江叙心烦意乱地扯松脖子上的领带,“从你一声不吭去德国那天起,结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没有想过隐瞒。” “是吗?” “江叙。” “事情已经翻篇了。”江叙转动门把,但手在酒精和信息素的作用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有握住。 “你不该被埋没在这里。”沈聿成站在他的身后,“我是来调查五年前那起绑架案的。” 江叙停住动作,把手被指尖划出怪异的声响。呕吐感再度上涌,他捂住嘴,半抵在门背上寻找重心。 “忒弥斯——”沈聿成仍在低语,“《雨雾中的忒弥斯》,那幅作为赎金的画在绑架案后就销声匿迹。但有可靠消息称,两个月前,它在g城的地下交易市场重现了。” “闭嘴……” “江叙,那起案子是你经手的,你难道——” 江叙两眼通红地回身,浑身已经汗得透湿。沈聿成没再说下去,他向江叙伸出手,指尖触在那滚烫的额头,“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带着凉意的手指,动作温柔地拂去江叙眉心的汗。 沈聿成的手心温度总是很低,江叙下意识去轻蹭那只曾经熟悉的手掌,可那能给予他片刻沁凉的手,却霍地抽离开去。 “我给你叫医生,你再忍耐一下。” 江叙回过神来,“不,”他终于转开了门把,“不用麻烦你,沈组长。”然后仓促推门而出。 可沈聿步步紧逼,“江叙。” 胳膊被沈聿成攥进手里,江叙一个激灵,猛地甩开那只手,“不准碰我!” 沈聿成无瑕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别管我……” 江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踉踉跄跄,逃一样离开了这条昏暗的走廊。 第8章 alpha的信息素 已经不记得是如何回到的小区,江叙颤抖着打开职工楼的大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近一个月,因为很少这么晚到家,此前从未觉得没有灯的楼道这样漆黑过。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拾级而上,制服裤被沁湿,贴紧着大腿根部的皮肤,随着迈步,带来粗砺的摩.擦,更像是无尽的煎熬。 江叙哆哆嗦嗦,仰头喘出粗气。明明只是三层楼的高度,却觉得怎么都走不到终点与尽头。 身后传来铁门开启又闭合的艰涩声响,而后是一声声清晰且短促的脚步。 有人来了。 糟了,现在这种情况,万一被人看到的话——。 双腿不听使唤,身后脚步“咔哒”、“咔哒”逼近,硬质的鞋底碾过老旧楼梯上的尘埃与沙粒,带出令人背脊发麻的滞涩噪音。 “江叙,是你吗——” 明澈的年轻声音滑过江叙战栗的背脊。尽管已经两腿直颤,他还是咬紧牙,扶住生锈的栏杆,想尽可能往上爬。 可楼道实在太黑了,慌乱中,江叙一脚踏空,摔在了地上。 “欸——你在这里啊。” 晦暗不清的光线下,只能隐隐透过窗外混沌的月光,看见贺闲星隐于黑暗中的脸。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一直在找你。” 江叙粗重的呼吸回荡在破旧的楼道。“贺……闲星……”他喃喃自语般,而后被贺闲星拽住手腕,拉了起来。 “你怎么摔了?我本来跟督察长他们说,你身体不舒服,想先送你回去,但是去到洗手间,你已经——” 声音停了下来,贺闲星看着把自己压在墙壁之上的江叙,那张英俊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倦怠疏离的眼睛里情.潮涌动。 “江叙……”贺闲星缓缓开口,“你在做什么呢?” 江叙抿着唇抬眼,极近的距离下,甚至能看清贺闲星清亮的瞳孔中映射着的自己的脸。鼻间萦绕着香甜的可可气息,江叙忍不住向前,那味道还挟带着某种浅淡的酒气,像火苗一样燃烧着他的理智。 alpha的信息素,在此刻显得如此诱惑人心。 “需要我帮忙吗?”贺闲星盈盈欲笑,“我应该做什么?” “……别动。”江叙声线不稳,伸手过去。 耳边贺闲星的呼吸变得沉重。 与沈聿成分开后,他便再没有过床伴。每天定时定量服用着抑制剂,加之平日独自带孩子的疲累,他几乎都忘记了这种原始的y/u/求。 “江叙,”贺闲星倚靠在墙上喊着他的名字,清纯洁净的一张脸,贴近江叙的耳畔轻语,“要回家吗?” 温热的唇擦过江叙的脸颊,烫得江叙忍不住缩起脖颈。“不……”他颤声拒绝,“桐桐睡了……” 贺闲星吻住他,双唇挚热如骤雨狂风。江叙两腿发抖,很快就被抵在了粗糙的墙壁上。 无法收敛的信息素弥漫在燥烈的空气中,让人忘记此刻正身处寒冬。 “快一点……”江叙胡乱催促着。 贺闲星揉搓起紧实的j/1/肉,江叙并未喊疼,只是高大的身躯东倒西歪,抖个不停。眼看就要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贺闲星及时伸腿,卡进那两.腿.间。“还能站稳吗?”他问江叙。 江叙抓着贺闲星衣衫前襟,无力地摇头,跌坐在那只弓起的膝盖上。 贺闲星的裤腿都被打湿了。 “去我家吧……”他偏过头,蹭去江叙脸侧的汗,声音染上了情y的喑哑,在暗夜里惑人心魄。 · 贺闲星和江叙两家本就隔壁相邻,屋内的构造也大同小异,两人进了屋就一路摸着黑去了卧室。 江叙把贺闲星推在床上,埋首向前。 贺闲星伸手扣在江叙后颈,粘稠的香气自江叙后颈的皮肤肌理里逸出,像某种熟透的浆果,馥郁丰盈,仿佛只要五指略微用力,就能掐出四溅的汁液。 男人破碎的喘息和熟练的动作让贺闲星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但江叙对那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狭小的职工房内,啧啧的轻响不断回荡。 贺闲星恶劣地按压手指,修剪平整的指甲搔刮着江叙后颈腺体处的皮肤,留下数道凸起的红痕。 江叙被掐得痛了,才向后仰起头,“别乱碰……”他声音里带着丝警告的意味,可惜作用不大。粘液飞溅,甩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短暂地闭起眼睛,眼皮上那道陈旧的伤疤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抱歉,只是意外你竟然是omega。”贺闲星的手抚至江叙的腰间,道歉的言辞真假难辨。 他的手在江叙深陷的y/a/0窝处流连,那里的j/1/肉满富弹性,正随着身体主人的呼吸发出细微的抖动。 “坐上来点吧?”贺闲星一边说,一边已经半搂着把人朝前带了带。他两手向下用力,让两人贴合得愈加紧密。 第8章 江叙好似习以为常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趴在贺闲星的肩头随着他把/弄。 贺闲星垂眼看着那张犹自镇定的脸,只有虚张着的双唇泄露出一点低声的喘息。江叙的嘴唇线条凌厉尖锐,像这样微张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贺闲星沿着江叙汗涔涔的额角吻向脸侧,又从脸侧游弋至唇锋,随后吻上那双唇。 “江叙治安官,”贺闲星含糊地揶揄着,“你这条裤子,以后还能穿吗……” 他一边说,指尖一边向下用力。 江叙“啊”地一声低吟,下意识退后,却被硬生生按住。 “要去哪里?” 冷冰冰的问询让江叙错愕地抬眼,贺闲星平日温良乖顺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戾的光,他对这样的贺闲星感到陌生,但那双眼睛很快又变回了他熟悉的模样。 贺闲星垂眼看向江叙,“你这……被沈聿成搞 / /过多少次了?” 江叙喘息着扭过脸,一手搭在脸上,遮住双眼,“别问东问西……” “哈哈,对不起。”贺闲星低声莞尔一笑,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江叙往下挪开手背,瞥眼看过去。贺闲星露出抹害羞的笑,他是微圆的杏眼,这样笑起来很可爱,“江叙,其实我是第一次。” 江叙皱着眉,“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不,我的意思是,”贺闲星俯身亲了亲江叙的耳尖,小声道,“家里没有t/a/0/。” 江叙忍无可忍地喘了口气,“别管那个了。” 贺闲星轻笑,“好啊……” …… · y望褪去,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江叙支起身体坐起来,有些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身上黏腻的湿意已经消散无踪,他看了眼安静睡在一旁的贺闲星,然后拿起床头散落的衬衫披在肩上。 “要走了?”身后贺闲星咕哝了一句。 “嗯。”江叙一脚踩到地上,腰间却横过来一只赤条条的胳膊。“这么晚了,就在这睡吧?”贺闲星起身靠近,把头枕在江叙的肩膀上,睡眼惺忪的。 “桐桐一个人在家,不太好。”江叙拉开贺闲星的手臂,贺闲星掰过江叙的下巴作势要吻,却被挡开。 “啊,好无情。”他声音里倒也没有听出不满,“是不是弄疼你了?你后来叫得好大声,难道在生我的气?” “没有。”江叙推开他,“只是觉得没必要下了床还做这些。” “唔,也是……”贺闲星爬起来开了灯,小夜灯光线温和,照在他栗色的发丝上。他背靠着床头坐了起来,点了支烟,“毕竟沈组长来都来了,要在他面前避嫌嘛。哈哈,跟偷情一样,好刺激啊,江叙。” 江叙翻了个白眼,想象不出这样的话出自人民公仆的嘴里。 他捡起地上的裤子,贺闲星视线扫过那两瓣还泛着红指印的辟股,轻吐出一口烟,“月底的游园会,还要我冒充桐桐妈妈么?真正的父母去参加会比较好吧?” 一阵沉默后,江叙欲言又止,但还是道:“沈聿成……他还不知道桐桐。” 贺闲星讶然,眨眨眼,然后翻身趴到床沿边。“喂,江叙,”他两腿向上勾起,像小孩一样在空中晃了晃,“沈组长该不会连你是omega都不知道吧?” 江叙低头看过去,“是又怎么样呢?” 贺闲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抱起肚子在床上笑得打滚。 “当心点你的烟。”江叙提醒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贺闲星老实地把烟蒂捻灭,“对了,你们结婚几年?” “两年吧。” “两年?”贺闲星的笑容阳光一样灿烂,“沈组长是怎么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未免太迟钝了吧?” 江叙也轻声笑了笑,“不如说,就是因为他坐到了现在的位置,才从来没有真正关注过身边的人。”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闷葫芦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是啊,我也记不起来了。”江叙穿好外套,拉开卧室的门,“回家了,今天多谢你。” “等等,江叙。” 江叙回过头,贺闲星弯起漂亮的眼睛,长而卷翘的眼睫扑闪着,“下次,我会先买好安全套的!” 语调活力满满,就像在跟江叙说明天的早餐要吃肉包子一样。 回到家中,江叙独自坐在客厅整理思绪,今天发生的事情多得让他到现在还仿若梦中。 沈聿成回国,被s市下派到g城查案,查的还是当年那起没有下文的绑架案……肃政总署的案子,竟然要牵连到小小的g城政法体系吗?究竟是唱的哪出呢? 右眼皮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那种幻想出来的疼痛折磨了他五年来的许多夜晚。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具在他怀里渐渐冷却的幼小身体,还有那些混合着脑浆,怎么都擦不干净的鲜血。 他明明都已经放弃了所有,可沈聿成却又要将一切都重新揭开。 沈聿成…… 江叙把半张脸缩进夹克的领口,对那人的迷恋与冲动,早就被消磨在了这五年的时光中。如今,于他而言,沈聿成的再次出现,只会让他又一次记起从前,记起自己不过是个懦弱的凶手。 他起仰头,良久地凝视着一团漆黑的长夜,纵欲后的身体隐隐作痛。 一道橘色的光束打在了天花板上,他回过神,看向光的来处。 “爸爸……”桐桐站在门边歪着头,灯光下,一双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你今天回来好晚呀。” 江叙站起身过去,桐桐向上伸出软软的胳膊,江叙将他抱起,“对不起,爸爸回来这么晚。桐桐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乖乖?” “超级乖乖哦。”桐桐闭起眼睛,把脸枕在江叙平整宽阔的肩头。 江叙抱着困极了的桐桐,在并不宽阔的客厅来回踱步,像婴儿时哄睡一样,轻晃着身子。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奇怪的失主 第二天中午,江叙从外边执勤完回治安局。 伸手推门时,一旁一位衣着光鲜的中年女人也将手搭在了玻璃门的门把上。江叙与她目光交汇,对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角的细纹被仔细遮住,看起来将将四十出头。 对方和江叙对上眼神后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江叙拉开门,那女人微微点头示意,先一步进了大厅。 不远处,刑事侦查科的小张冲女人招手,两人一起朝楼梯间走去。 江叙进了办公室,坐在门边的同事正在低头点外卖,江叙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抬头,很震惊似地:“叙哥,你吃巧克力了吗?” 江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想到大概是昨天跟贺闲星睡过,沾了对方的信息素,于是便顺着同事的话说:“执勤回来的路上喝了杯热可可。对了,刚刚门口的女人去刑侦科做什么?” 这个同事跟刑侦科的小张私交很好,果然,对方瞥了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说道:“唔,前阵子你跟贺督察不是抓了个抢劫犯嘛,那个被抢的包一直在局里放着,也没人来认领。听小张说,昨天失主总算打电话过来,说是今天来取,应该就是那个女的吧。” “那个包是奢侈品牌吧?” “可不嘛,一个包十来万,听说还得排队买。”同事把手机丢到桌面上,叹了口气,“这么贵的东西,被抢了竟然能拖好几天才来认领,有钱人还真是令人发指。” 江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女人在小张的带领下拿着包下了楼。两人在治安大厅的门前交谈,女人双手拎着包提带,欠身对小张鞠躬,看上去像是在道谢。 见女人转身推开门走了,江叙踌躇了半晌,还是起身准备跟上。 同事纳闷:“嗳,叙哥,怎么又走了?” 江叙只留了句“出外勤”,就急匆匆跟出了治安局。 他刚一出门,那女人已经拦了辆的士。江叙正想着也拦辆车,身后忽然“哔哔”几声车喇叭,回头一看,贺闲星正坐在驾驶座上示意他上车。 “你刚才去哪了?”江叙上了车,低头系安全带。 贺闲星笑而不答,说了句“坐稳了”,就一脚油门踩到了底。老旧的公务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江叙皱着眉,抓住头顶的扶手,“你小心点。” “放心啦,我在学校里的追踪课可是年年第一。”贺闲星一派轻松地上扬着嘴角,“说起来,你怎么跟出来了?” 江叙看着那辆的士缓缓停在了红灯前,“就是觉得那女人有点问题。” “说来听听看?” “那只包不是普通工薪阶级能随便买到的,既然那么昂贵的东西,失主能在被抢后一连这么多天都不来局里取,就说明对失主来说,十来万的东西丢失,并非十万火急的事,”江叙回忆着刚才女人与小张在门口交谈时的神态,“如果是你,一般会怎么拿包?” 第9章 “嗯……”贺闲星想了想,“一般来说,手提,或者挎在胳膊上,要不单肩挎在一边,再不然就是斜跨着咯?” “是吧。可是刚才,我看那女人从头到尾都是两手紧握着包带,虽然脸上的表情看着很轻松,但一直那样拿包,未免太拘谨了。” 江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安全带,“对了,你抓抢劫犯时,难道没有跟失主打过照面吗?” “这个嘛,我是下班路上经过一间商场,看到有保安在喊「抢劫」,才冲过去抓的人;后来增援的同事再回商场,发现包主人已经先行离开了。他们调来商场监控,也没办法看清对方的具体长相。” “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人去帮她追,她甚至不愿意在原地等一等。” “话是这么说没错,”贺闲星补充道,“不过我刚才跟小张联系过了,他说女人的身份资料没什么问题。这种奢侈品并不会投入量产,每只都可以溯源,小张他们此前也跟商场品牌店的店员确认过,买包的人,用的就是今天这个女人的卡和签名。” “卡和签名,跟本人并不是强绑定关系吧,”江叙靠在车窗上,“我跟她在门口打过照面,她的手没有精心保养过的痕迹,十指的指甲边缘有不同程度的参差,看着像是长期与水打交道,导致甲片发软,从而出现了磨损的情况。这和她浑身精致过度的大牌打扮有一定出入。”他说完看了眼贺闲星的侧脸,“你呢?你怎么想的?” “哈,那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贺闲星抓了抓一侧的脸颊。 江叙窝进车座,有些困顿地半眯起眼睛。 贺闲星在后视镜中看了眼他,然后笑着说:“其实,上午我一直在车里摸鱼睡觉。没办法,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嘛。”江叙闭着眼睛皱起眉,贺闲星话锋一转,正儿八经道:“我在车里看到这个女人在门口徘徊了一会,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想说跟上去看看,然后就见你从局里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蹊跷得很,”江叙喃喃地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谨慎一点总没错。” 两人跟着的士一路开到了近郊一处僻静的独栋别墅,女人在门口下了车,门口的安保人员替她开了门。 贺闲星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遥遥望着那女人的背影,“看样子是进不去了。” 这是栋临海别墅,红瓦白墙,周围草木环绕,颇具法式风情。单从外面看,占地面积少说也有六七百平,价值难以估量。 “你知道这是哪吗?”江叙问贺闲星,贺闲星摇摇头。 “这一带,是g城官员退休后首选的疗养区。”换句话说,能住在这地方,别墅主人非富即贵。 一旁贺闲星趴在方向盘上,亮晶晶的眼眸转向江叙:“你有没有想过,对方迟迟不来治安局领取失物的另一种可能?” 江叙斟酌着,“你是说,失主的身份不方便出现在治安局的视野中?” 贺闲星意味深长道:“借用他人的身份信息刷卡购买奢侈品,又让他人来治安局代领失物——如果这些怀疑都是对的,那不就恰好证明,手提包真正的主人身份非常敏感吗?”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这时,从别墅花园中驶出一辆黑色轿车,贺闲星挑了挑眉,侧眼去看江叙的脸色。 那辆车是沈聿成的。 “事情好像很复杂。”贺闲星摇下车窗,沈聿成的车经过他们,贺闲星乐呵呵挥了挥手,“嗨,好巧啊,沈组长。” 沈聿成见到他们也有些意外,视线掠过副驾驶的江叙,略一颔首,而后缓缓合上车窗,将车驶离。 他的车速并不快,应该是有意让贺闲星二人跟上来。 “怎么办呢?”贺闲星一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问,“要跟上去吗?” 江叙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开始后悔自己非要多管闲事,这案子明明怎么都落不到他头上的。“都到这一步了。”他无奈道。 于是贺闲星发动了引擎,跟了过去。 沈聿成驱车回了市区一间咖啡厅,下车靠在车门前,看贺闲星开着治安局那台即将报废的老爷车慢吞吞进了停车场。 “组长的品味可真好啊,”贺闲星下了车,脸上挂着天真热情的笑容,“听说这家店的手磨咖啡是g城最好的,好贵呢,我平时都舍不得来。” “是吗?”沈聿成不咸不淡道,“那你今天可要多喝几杯。” “组长请客的话,那自然是要恭敬不如从命的。”贺闲星侧着头,“对吧,江叙?” 江叙没吭声,实在不理解贺闲星怎么忽然这么开心。 沈聿成看着贺闲星推门进入咖啡厅的背影,一张冷白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也看不出多少温度。“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江叙感到莫名其妙,冷笑一声:“从前难道就很好吗?” “至少没有太差。” “那也未必。” 沈聿成被噎了一句,俊雅的脸青红交错,十分精彩。江叙轻飘飘扫了一眼,径直进了咖啡厅的包间。 沈聿成进来时,脸上又恢复了一派从容。他拉开椅子坐下,下颌微扬,垂眼扫过贺闲星和江叙的脸,冷冷淡淡问道:“你们怎么会找到那栋别墅?” “当然是公务啦,”贺闲星接过话,“倒是沈组长,你怎么会从别墅出来?该不会……” “我自然也是公务。”沈聿成打断贺闲星无端的猜想,“s市有位退休警司被人举报在职期间有不当行为,目前已经被肃政厅立案调查。我这次来g城,为的就是这位警司的地下情人。” “沈组长是说,那间别墅的主人就是你的调查对象?” “嗯,”沈聿成左腿虚搭在右膝上,昂贵的西装面料却并未因此留下过多褶皱,“你们呢,所谓的公务又是什么?” 贺闲星与江叙交换了个眼神,江叙便把两人是如何抓到那名劫匪,如何怀疑的那位认领失物的女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沈聿成一脸漠然地听完,刚好服务员进来送咖啡,经过沈聿成时,沈聿成轻轻皱眉,抬手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口鼻。 服务员放下贺闲星点的拿铁后就出去了,但空气里还是飘散着一丝他遗留下来的omega信息素。 沈聿成一脸不快地喝了口咖啡,“你们怀疑的没有错,那个去领取失物的女人,是别墅主人的住家保姆。”浓密的眼睫在他精致的脸上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翳,让人看不清那双灰蓝色眼底所蕴含的情绪。 他轻轻把咖啡杯搁至桌面,抬眼道:“说来,那位s市的退休警司,江治安官也认识。” 江叙握住咖啡杯的手指暗暗用力。 沈聿成神容优雅地用分明而白皙的指节轻点着桌面,徐徐开口:“你的前直属上司,五年前,6·13绑架案的最高负责人,张永锋。” 第10章 旧案新案 “都过去那么久了。”江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而涩的液体在味蕾间千丝万缕般散开。他不那么喜欢咖啡,但还是再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又说了一句“已经过去了”。 “你心里知道的,那幅画一天没有找到,五年前的案子,就一天不会翻篇。”沈聿成的声音轻缓,“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江叙?” 江叙眼皮翕动,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一旁的贺闲星。 “啊,”贺闲星识趣地站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包间的门被带上,江叙深吸了一口气,将后背整个靠在椅子上。“我才想要问你,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沈聿成微蹙的眉头在屋内只剩两人时,终于动了动。 他略微低头,包间的窗户没有关严,冷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吹进屋,将他整齐的发丝吹散了几缕,落在那光洁的额前。 “江叙……”沈聿成的眼神倏忽落在江叙光秃秃的手上,薄唇抿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抬眼时又变得沉静如初。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说:“我希望,你能帮我一起调查这件案子。” 见江叙沉默,他又说:“我看过那起案子的卷宗很多次。五年前,没有救下那个人质,过错根本不在于你,你没必要一直自责下去。” 江叙的指尖微微颤动,沈聿成抬手覆在那失温的手背上,“那起案子并不是单纯的绑架案。江叙,来我身边吧,我需要你。不论是过去,还是……”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下来的调查。五年了,你应该试着去迈过那道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得过且过。” 江叙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难道你忘了进警大时宣读过的誓言吗?”沈聿成目光微动,“江叙,我们互相熟悉,各自需要彼此,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不对吗?” 江叙往回收手,却被沈聿成的五指扣住,冰凉的指腹柔柔地在他的指缝间摩挲着,像是雪片落在了皮肤上。“……我知道了,”他还是抽回手,“我尽量协助你。” 第10章 “不是尽量,”沈聿成灰蓝色的眼中洇开一抹光亮,“明天,我会向督察长提出申请,把你调来协助我查案。” “调令下来之后,我会全力以赴的。等案子结束了,我们还是少些联系比较好。” 风吹动百叶窗,断断续续击打着木质的窗框,簌簌作响。 沈聿成低垂着视线坐着,薄薄的眼皮上褶痕很浅,一直延伸到略微上扬的眼尾处,“等到案子结束,要是那时你还坚持离婚,就再签一次合乎规定的协议书吧。” “嗯。”江叙双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 贺闲星从外面推门进来,“没想到洗手间人还挺多的,哈哈。”他笑容明朗,“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江叙点头示意后便往外走,贺闲星连忙咕嘟几口喝干净了位置上冷掉的拿铁,冲屋外喊道:“嗳,我也要回去,干脆一起好了!” 沈聿成寒意盎然睨了贺闲星一眼。 贺闲星仿佛没有感受到那眼神中的不悦,热心解释说:“沈组长还不知道吧,我跟江叙是邻居。你说巧不巧,那么多的职工公寓都能分配到一块,实在太有缘分了,对不对?” “缘分?”沈聿成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贺督察言过其实了吧。督察级和基层治安级的公寓能分配到一起,看来,你们g城的执法体系确实漏洞百出。” · 回去的路上,江叙靠着车窗,将睡未睡地望向车外变幻无定的风景。流转的光影明明灭灭,摇摆不停,照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 「试着迈过去」。 沈聿成的话犹在耳边,可是真的能迈过去吗?从来都处于云端的沈聿成,可以轻飘飘说出这样的话;可从五年前那场噩梦中苏醒的江叙,却时常感到深陷泥淖之中。 要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又该如何迈过去呢? 贺闲星扶着方向盘,喉咙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曲完毕,他喊了江叙一声。 江叙回眼看过去,对方那浅色的发丝被金灿灿的夕阳照得看上去柔软异常。 “你刚刚跟沈组长都说了些什么?” 江叙转开了目光,“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什么呀,”贺闲星笑意依旧,“我去洗手间了嘛。” 话音未落,一道微弱的电子红光在空中一闪而过,向他抛来。贺闲星抬手接住,是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窃听器。“这是什么?”他侧着头,明知故问。 “你不应该很清楚吗?” 贺闲星弯起眉眼,唇边可爱的虎牙在说话间时隐时现。“向司机乱扔东西,可是涉嫌危险驾驶呀。” “贺督察,人的好奇心有时候不应该这么强。” “我这是公务啦,公务。” · 第二天沈聿成去找程振要人,却被对方死活加塞了个贺闲星。 程振想安排个自己人来探听消息,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沈聿成还是顿住脚步,问程振:“督察长,贺督察他来局里多久了?” “这个……应该有小半年了吧?” “才半年不到吗?”沈聿成喃喃自语。 程振以为他是嫌贺闲星资历不够,忙道:“沈组长啊,你别看小贺才来局里小半年,他在学校里各方面课业都很不错的,原本也是分配去s市总局的人才,来咱们这实属屈才,平时办事干脆又利索,我的举荐不会有错的!你就放心吧!” “我知道了,多谢。” 沈聿成来到五楼的特别行动会议室,江叙和贺闲星已经到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他将两沓资料分别发给了二人,随后坐回椅子上。 “我们直接开始吧。”阳光斜照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甚至能看见细腻白皙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别墅的主人名叫苏晚,今年43岁,资料也都已经在二位手中了。值得一提的是,那栋别墅原本是g城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非卖品,但不知道苏晚通过什么渠道,让其落到了她的名下。” 沈聿成双腿交叠,神情疏淡地低头翻页,“苏晚的资产多通过低价拿地、转卖项目以及获取垄断性开发权等方式累积,有人举报她和s市高级警司张永锋是地下情人关系,但根据目前手上掌握的资料,两人只是同一间红酒俱乐部的会员,仅在几次小型宴会上有过交流,私下并没有联系。” 贺闲星翻动手中的资料,“这里说她有个19岁的侄子,叫周乐轩,在加拿大出生和定居,后天要回g城。” “嗯,”沈聿成点头道,“虽然说是侄子,但通过比对两人护照上的出入境时间以及苏晚的孕程,我们有权怀疑他与苏婉是母子关系。” “你是说,他是苏婉和张永锋的私生子?” “只是推测,目前并没有办法证明。” “那还不简单,”贺闲星趴在桌子上,“组长你找公诉院开个强制鉴定令,等周乐轩后天一入境,立刻抓起来提取dna,跟张永锋进行比对。” 沈聿成淡淡看了他一眼:“申请司法强制鉴定令需要向公诉院证明存在合理怀疑的基础,就目前所掌握的出入境时间和孕程这一点证据来说,两者关联性太小,公诉院是不会签发鉴定令的。” “那,去他家弄点用过的含有生物痕迹的东西,吸管、毛巾、头发什么的。” “贺督察列举的这些,属于《刑法》第253条「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典型行为,就算鉴定结果没有问题,也会因为非法取证而被排除证据的效力。” 贺闲星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周乐轩国籍是加拿大,又不是我国公民。”见沈聿成又要开口,赶紧继续道:“其实也简单啦,法律原则上,个人丢弃在公共区域的物品就不再具有隐私属性了。锁定周乐轩的行程,获取他在公共场合主动丢弃的东西就行了,是吧,江叙?” 一直没说话的江叙微微颔首,“不过沈组长昨天已经跟苏晚打过照面,她和周乐轩想来应该会有所防备,跟踪取证不会那么简单。” “别担心,我还有plan b。”贺闲星煞有介事的,江叙被他的表情逗笑,问:“什么plan b?” “找疾控中心,以「境外归国人员例行传染病监测」为由,把周乐轩叫去抽血检验,百分百合法,而且样本的质量还高!” “这个倒确实合法,不过容易被举报违规。而且操作起来很复杂,需要很高的内部协调权限,得让卫生系统起头,而不是我们执法机关出面。”江叙瞥了眼沈聿成,“就是不知道沈组长的权限够不够?” 其实沈聿成作为肃政总署下派来的廉察组长,这样的内部权限势必会有,只是江叙知道,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做这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事,因此故意揶揄了一句。 沈聿成自然听出了江叙口中的挖苦,看着江叙半天没说话,好一会才说了句:“执法要合规严谨。” 第11章 旧情 “哎——又要捡垃圾了——”贺闲星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两手枕在颈后长叹了一声,“这活给谁干啊?” 只是他一说完,另外两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落了过来,贺闲星不禁咋舌:“喂喂喂,我真的有洁癖!” “可是督察的追踪课可是年年第一。”江叙微微笑道。 贺闲星磨牙:“江叙,这会你记得给我戴高帽啦!” 沈聿成意有所指:“我跟江叙或多或少都出现在了苏晚的视野里,只有贺督察,到目前为止还没跟他们打过照面,是最合适的人选。” 贺闲星被揪住上班时间在车里睡觉的小辫子,自知理亏,咕哝着:“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我最会捡垃圾了!” 三人又再确认了一番细节,很快到了饭点,贺闲星喊饿,便先下了楼。 等贺闲星出去,江叙扭脸问沈聿成:“张永锋这事,局里知道的人多吗?” 沈聿成低头整理文件,“这种事要瞒也未必瞒得住,想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那贺闲星他……” 沈聿成停下动作,抬眼道:“我还以为你跟他熟得很。” “只是最近打的交道比较多而已。” “打什么交道会沾上这么重的信息素?” “你闻错了,我喝了热可可。” 沈聿成冷哼,“你开始热衷甜食了?” “沈聿成,你什么时候这么咄咄逼人了?” “……”沈聿成不悦地垂敛着眼眸,“算了。”与江叙言语上的交锋,他总难以取胜。“我提醒你一句,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他语气很淡,但还是夹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出的幽怨。 可惜江叙不解风情,“工作时间我们还是只谈公务吧。” 沈聿成按住额角,脸上闪过几分倦色,“抱歉,是我说远了。我查过贺闲星的背景,没有问题。” “是吗……”江叙起身走到窗边,因为正当饭点,治安局楼下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你想知道五年前的事?”他突然问。 第11章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反正迟早会知道的。”江叙的眼神飘向远方。 “五年前,在你出国后不久,s市富商顾俊衍的私生女顾采繁被绑架,绑匪要求顾俊衍用16世纪名画《雨雾中的忒弥斯》作为赎金来交换女儿,那是顾俊衍不久前在拍卖会上以八千万的巨资拍下的。虽然通知了治安局,但顾俊衍却对我们并不信任。为了救女儿,他擅自与绑匪进行交易,换回了女儿。 “得知此事后,当时的专案组也只能想办法拿回那幅画,尽量做好善后工作,以挽回报案人的经济损失。我们追查到了绑匪们的行踪,并对他们进行抓捕。绑匪在逃窜时挟持了多名人质,他们以人质的性命,要求治安局放其一条生路。 “当时两方对峙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现场多位谈判专家对绑匪进行轮番劝降,绑匪们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但张永锋却一直在无线对讲机里催我开枪。 “按照经验,只要谈判再坚持一会,对方马上就可以投降了。况且张永锋是专案组的最高负责人,他下达的命令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收听到,所以我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开枪。果然,没过多久,有几名绑匪卸了武器准备投降,可就在这个关头,专案组里有人开了枪。” 江叙看着楼下的光景,说着案件卷宗里没有记载的细节。 “子弹没有打中绑匪,现场乱作一团。混乱中,有多名绑匪被当场击毙,为首的男人跪在同伴的尸体上,哭喊着求饶。他戴着面具,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可以看出他相当年轻。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不该有的犹豫。我想,也许他们应该被交给法律来审判,而不是在混乱中被施以枪决。 “我只对他的两腿开了枪,他倒在地上很快被我的队员制服。人质里有个孩子被吓得半死,我上去替他们松绑,抱着孩子,安慰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小孩突然就被身后射过来的子弹打穿了头。” 江叙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在我怀里,被一枪爆头。” “你先冷静一下。”沈聿成打断他。 “我现在很冷静,”江叙半倚在窗边的白墙上,话语如同喘息,“原来那个男人身上还藏着另一把改装枪,他趁着我队员不注意,掏出备用枪射杀了那个无辜的孩子。” “没人知道他还有一把枪。” “是啊……”江叙望着楼下的空地发呆,“后来,十三个绑匪,死了十二个,逃了一个,作为赎金的画也下落不明。我依照程序被停职检查,由时任肃政厅公诉官的李沛文负责介入。” “李老师?”沈聿成颇感意外。李沛文是他转入肃政系统后的恩师,他有机会去德国深造,也都是多亏了李沛文的举荐。 “嗯。最后调查的结论是我的行动决策和操作符合规范,我又被复职。不过后来没多久,我就辞了总局的工作,回了g城——这就是五年前的绑架案,我所知道的全部。” “你说有人先你一步开了枪?”沈聿成走到江叙身边。 “嗯。”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那件案子有蹊跷?” “对。”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逃避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想给那个无辜枉死的孩子讨要一个说法吗?你明明就——” “我明明就什么?”江叙抬起双眼。 沈聿成咬紧下唇,淡色的唇变得浓烈起来。他就这样看着江叙的脸,默默无语许久,才蹦出一句:“这不是我认识的江叙。” “呵呵,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伟大无私。”江叙自嘲地笑笑。那时,他的整个人生都仿佛在面前熄了灯,每天都生活在黑暗中,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因他的错误判断而无辜惨死的孩子,还有绑匪临死前扭曲的笑脸。 而就在这莫知所措的惊惶中,又被查出已经怀孕了两个多月。“我只是个自以为是的杀人凶手。” 沈聿成挺直的背脊微微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指尖蜷曲又松开,但终于还是向前,握住了江叙的手腕。“对不起,”掌心下的脉络规律地跳动着,仅是如此,他就已经生出无限的怀念,“也许我从未了解过真正的你。”他低语着,江叙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并不锐利,但也算不上温和,跟沈聿成在警大时,曾无数次看过的那样。 “但不管怎么说,”沈聿成忽然靠近,“正义应该被伸张,五年前和五年后,都该如此。” 两人对视着,江叙看着沈聿成蓝色的眼睛出神,腰间忽地一热,便被拥进了怀中。 淡淡的香水味道掠过鼻尖,云雾一样的冷调淡香,朦朦胧胧的,江叙曾一度十分喜欢。 “聿成……”江叙犹豫着抬起手,会议室内阒寂无声,他掌心缓缓向下,想抚向那总是笔直的背脊,但还是停下了动作,把人推离。 “说回苏晚吧。”他低头拉了拉有些发皱的夹克,没有再看沈聿成的眼睛,“我想说的是,如果当年的绑架案和张永锋滥用职权的行为有关联,那么,五年前有人抢先一步开枪灭口,五年后,也会有人做困兽之斗的。” “你想怎么做?” “取决于你是否留有后手。” “有,也没有,”沈聿成短暂思忖后,说,“资料里我没有写,其实周乐轩在加拿大有一个信托基金。” “能查到跟张永锋有关?” “有一点眉目,”沈聿成答道,“但由于跨国,与那边的信托公司配合得不太顺利,调查取证的时效难以保证。” 信托基金的设立,根据国家和具体类型的不同,在资金门槛上也有差异。但不论如何,都耗资不菲,并非一个s市高级警司能轻易负担得起的;而且就算张永锋能证明其他收入来源,只要查出他向周乐轩的信托基金持续汇款,就可以直接向公诉院提出强制亲子鉴定的申请。 一旦确定两人的父子关系,对苏晚背后的利益往来也能顺势调查清楚。 也许,也能为五年前的案子画下个完整的句号。 江叙若有所思,“如果能在周乐轩回国前取证成功,麻烦提前告诉我。” “我会的。” “那我先下搂了。” 不等沈聿成回复,江叙匆匆走出会议室。 方才的动摇让他感到后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和沈聿成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已经有了桐桐,感情对他而言只是徒增负担。现在唯一需要想的,就是如何把张永锋当年急着让自己开枪的真相找到。 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一楼的茶水间,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还夹杂着几声窃笑。江叙本不想听墙角,但还是从只言片语里听到了沈聿成的名字,于是停下脚步。 「……」 「……他爸是现在的总警司,爷爷以前是肃政总署的一把手,怎么可能是正经通过法考进的肃政厅嘛。」 「也是,要是我爸他们当年争口气就好了,给我运作运作,我才不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一辈子基层呢。」 「哎,好羡慕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啊……」 里面两人还想再接着说,见江叙走进来,互相对了个眼神,悻悻离开了。 江叙接了杯咖啡,看着热气腾腾的纸杯,许久都没有动作。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你们要复婚吗 很快就到了周乐轩回国的日子,然而dna的获取比想象中还要难。 除了回国那天,周乐轩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整日待在别墅里。偶尔出个门,去的也都是那种强实名的会员制俱乐部,地库出入,专车接送,私密性非常强。 “啊,这小子在加拿大干特工的吗?”贺闲星趴在方向盘上,百无聊赖地吹了吹额前的刘海。 江叙上车递给他刚买的汉堡和可乐,“怎么,贺督察甘拜下风了?” 贺闲星咬了口汉堡,“唔,不是芥末酱。” “有得吃就不要挑剔。”江叙摘下兜帽。 贺闲星像是饿鬼投胎,几口就把手里的汉堡吃完了,又窸窸窣窣喝了一大口可乐,才用湿巾擦擦手,靠在椅子上,“不是我甘拜下风,是交通科那些混蛋能不能别给我贴条了!这才几天,车管所就给我发了四五条催缴的消息,这个月的绩效都快被扣光了。” 他可怜兮兮眨眨眼,江叙无可奈何地笑,“写单子报销就行了。” “你是不知道找财务科批单有多烦,”贺闲星吸溜着可乐,“对了,最近回去那么晚,桐桐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给他报了个晚托班,暂时还没什么问题。”江叙一边盯着远处俱乐部的大门,一边也喝了口手中的可乐。 贺闲星歪着头,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江叙啊……” “嗯?” “你跟沈组长……要复婚吗?” 江叙一口可乐刚咽了一半,被贺闲星这话呛得险些都吐了出来。他狼狈地咳了几声,恶狠狠瞪了眼一脸无辜的贺闲星,“谁说我要跟他复婚了!” 第12章 贺闲星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可是组长他好像很讨厌我诶,是不是我最近跟你走得太近,惹他不高兴了?” “不用管他,他一直就是那张谁都看不起的脸。” “这样啊,”贺闲星松了口气似地,“我倒不在乎他啦,就是担心你夹在中间不好做,毕竟我们确实上过床嘛。你们要是打算重修旧好,那我岂不是成小三了?” “……什么小三,”贺闲星的话让江叙不知该从哪句开始纠正,“还有,上次只是个意外,以后我不会再打扰到你的,你不用担心。” “其实也没有打扰啦。” 贺闲星唇边挂着狡黠的笑,“你看,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omega吧?既然不打算跟沈组长和好的话,往后的个人需求解决起来不挺麻烦吗?与其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如直接找我好了,我很乐于助人的。桐桐认识我,应该也算喜欢我,况且我们在床上还挺合得来的,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江叙,眼神真挚无比。 江叙迎上那热烈的视线,“贺督察……” “怎么样?”贺闲星眼中亮晶晶的。 “你话太密了。” “欸——你也太难骗了!” “嘘,安静,”江叙放下手里的可乐杯,“周乐轩出来了。” 贺闲星收敛了神色,扣上一旁的棒球帽,发动车子。就这会功夫,周乐轩已经上了私家车。 “真希望这小子这次能给个机会啊。”贺闲星嘟囔了一句。这种无效的远距离跟踪在这几天一直重复上演,就算是精力充沛如他,也不免感到疲惫。 江叙低声一笑,“重复大量没结果的工作才是我们的日常。” 贺闲星飞快地看了眼低眉系安全带的江叙,然后移开视线。 两人远远跟在周乐轩的奔驰后面,开了接近半个多小时,本以为又会像从前那样直接一站开回临海别墅,没想到半路却发生了个小插曲。 一辆明显属于违规改装的日系性能车毫无预兆地变进周乐轩所在的车道,随后又猛地提速,从右面切向黑色奔驰车的车头。 变道超车按照规定只能从左侧,奔驰车的司机显然被吓了一大跳,一面刹车一面朝左狂打方向盘去避让,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贺闲星跟在后面,见前面的车子速度慢了下来,条件反射也想踩脚刹,江叙忙止住他:“别踩刹车,按几下喇叭,直接走。” 贺闲星明白过来,按着喇叭往右避让那两辆已经违规停在路中的车子。 江叙回身,不断倒退的视野中,周乐轩下了车,和那辆性能车的车主老相识般碰了碰肩。他掏出手机将性能车的车牌拍下,并把照片传给了沈聿成。 贺闲星扫了眼后视镜,“这群该死的富二代,没一个遵守交规的。” 江叙低头给沈聿成发消息,答道:“不管怎么说,也算有所收获。” 江叙还在打字,那头沈聿成的电话已经过来了,他只好接起,“这么快就查到了?” 「还在调资料。」沈聿成在电话那边敲击着键盘。 “那打什么电话。” 「……」 “我在公放。”江叙瞥了眼贺闲星。 “组长,你好呀!”贺闲星凑上来,对着江叙的手机,笑容可掬打了声招呼。 沈聿成沉默了一会,才吐出句「你好」,然后很快又说:「查到了。那辆gt-r r35的车主名叫叶西航。」 这个名字让江叙与贺闲星不禁愣了一下。 「是副督察长叶义朗的儿子。」沈聿成说道,「他是g城赛车俱乐部的主理人,平时会组织一些改装车展览和汽车竞速赛。」 “周乐轩怎么跟叶西航搭上的?”江叙问,“难道他也有这个爱好?” 「具体怎么认识的暂时还不清楚,但周乐轩在加拿大确实参加过几场热门的车赛,成绩不俗。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把他的这项爱好录入分发给你们的资料。」 “组长还是太见外啦。”贺闲星揶揄,江叙瞪了他一眼,问:“叶西航找周乐轩会做什么?” 「过几天,叶西航在城郊香樟山有场山路竞速赛,也许是要找周乐轩参加。你们先回局里,我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两人回到治安局开完会,沈聿成让江叙先留下。 江叙站在门边等他开口,但沈聿成却一直不吭声。 “出什么事了?”江叙问。 沈聿成脸色沉重,“张永锋死了。” 江叙一惊:“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看守所突发心梗,申请了保外就医,去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咽气了。” 江叙脑内短暂性地一片空白,他扶着椅子坐了下来,问:“自然死亡?” “目前来看是这样。” 江叙下意识去掏口袋。他在张永锋手下干了四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对方有这类病史,如今,张永锋退休被查,几乎可以说是死在了看守所里。到底是谁,能不留把柄地要了前高级警司的命? 他想摸出盒烟来,却只在口袋中抓到一颗棒棒糖。是早上桐桐送给他的。 “我这两天先确认清楚周乐轩是否会参加山路赛,如果参加,我希望你跟贺闲星能跟过去。”沈聿成推过来一个方盒,里面装着副细框眼镜,见江叙没有动作,他拿出眼镜替江叙戴上。 耳边响起微弱的电子音,江叙抬眼看过去,透过玻璃镜片,沈聿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有些遥远,只有眼睛像整夜不灭的繁星,流动着让人过目难忘的蓝。 “里面有无线通讯装置,还有定位功能。我会在香樟山附近待命,一旦有危险,就立刻带人过去。”沈聿成顿了顿,“保护好自己。” “明白。” 话已经说完了,但沈聿成的指尖还停在江叙的耳边,冰凉的手沿着那修长有力的脖颈一路向下,痒意绵绵,让被擦过的皮肤不由自主地泛起战栗。 江叙皱着浓眉看过去,“你在做什么?” 被止住的沈聿成,手最终停在了江叙的领口。那深蓝色的制服领子被熨烫得异常笔挺,只是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却松散着,即使脖子上系着领带,还是有一小截麦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你的扣子没有扣牢。” 沈聿成居高临下,他勾起指尖,有些发硬的布料抵在他的指腹,在这轻微的拉扯中,又一颗扣子散开。 江叙按住那只施力的手,“谢谢,但你管太宽了。” · 比赛前一天,沈聿成果然弄来了入场资格。 江叙低头看手机上的备忘录,明天白天他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办完,但夜赛从晚上七点就要入场,不知道能不能腾出时间去接桐桐回家。 正在犯难,贺闲星走了进来。“看什么呢?”他趴在桌边的围挡上,江叙按灭手机屏幕,看向那张明晃晃的脸,忽然说:“督察,有件事也许要麻烦你一下。” 贺闲星不解地眨眨眼,江叙起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明天出任务前,能不能帮我去接一趟桐桐?” “唔,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要去做什么?” “有其他事走不开,怕来不及赶去托管班。” “嗯……那好吧,”贺闲星想了想,然后拍拍胸脯,摆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一定不辱使命!” 江叙感激地笑笑,“帮大忙了。” 他取下一根备用钥匙交到贺闲星手中,刚要开口,门外沈聿成“叩叩”两下敲了敲门,森然的视线落在那根钥匙上。 “五楼,开会。”沈聿成言简意赅。 江叙只好轻声在贺闲星耳边说:“我待会把托管班的地址发你手机上。” 第13章 戏精 夜风萧瑟,香樟山的盘山公路上亮如白昼。 山脚下早已拉起临时警戒线封锁道路,柏油路的两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们大多是些青年男女,欢呼着挤在护栏边,伸长脖子望向山道的入口。 视线汇集处,二三十台经过精心改装的车辆依次排列着,等待工作人员的核验进场,空气被各式超跑和性能车的巨大引擎声烘烤得炙热非常。 车列里,一辆不大起眼的老旧福特野马缓缓停下,夜赛的工作人员敲了敲贴着深色窗膜的车窗。车窗降下,驾驶席上,男人的面容被车外的灯条照得半明半昧,只看见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细细框架的眼镜。 “先生您好,麻烦您和您的同伴下车进行安检,并出示邀请函。”安检员微笑着说完,车里的男人将目光投来,那张脸在夜色中利落分明,安检员不由有些惊讶,这张理应让人印象深刻的脸对他来说过于陌生。虽然今晚的山路赛一年只举办一次,但受邀参赛的车手大多来自g城及g城周边,很少会见到生面孔。 男人从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拿出信封,与副驾驶上的青年示意后,两人下了车。 工作人员上前对二人进行查验,并将手机从他们口袋里拿走,“抱歉,手机在这次山路夜赛中是违禁品,我们需要暂时没收,您可以在比赛结束后找我们领取。” 第13章 一旁栗色头发的青年耸耸肩,两人正打算上车,工作人员叫住青年,“这位先生,您上衣口袋的另一部手机也需要暂时上交。” 被叫住的青年与男人交换了个眼神,十分配合地把另一部手机递了过去。工作人员归还了邀请函,两人上了车。 车窗合上后,福特车发动,不疾不徐跟上前面已经通过安检的车辆,往山腰开去。 “好端端一个车赛,怎么还要没收人手机。”青年两手绞弄着卫衣帽子的细带,正是身穿便服的贺闲星。“江叙,你说万一他们待会不认账,我是不是损失惨重?” 江叙听罢只是浅淡地笑了笑,“或许你可以试试找财务科报销。” “饶了我吧,前几天的贴条还没给我批报销呢。” 贺闲星按下车窗,把半个脑袋枕在窗框处,疾驰的夜风涌进车厢内,吹得贺闲星耳朵上佩戴的那些小玩意叮当作响。 江叙看了眼后视镜,“之前好像没见贺督察戴过这些东西。” “不觉得弄成这样才比较像是来参加车赛的吗?”贺闲星轻扯了扯脖子上的项链,“哪像你,跟去会议室开会没两样。”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懂时尚。” 贺闲星弯起眼睛笑,“喂,难道我这样很难看吗?”他穿着松垮的连帽外套和牛仔裤,手指和脖子上也戴了不少配饰,显出几分讨喜的少年气来。 “没有,这样很帅。”江叙并未吝啬夸赞。 贺闲星微卷的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他望向夜空,长而翘的睫毛被忽闪的路灯照得仿佛发起光来,“好冷啊,江叙。”声音被行进中的车子抛在了遥远的黑夜里。 “关窗吧。” 贺闲星摇晃着脑袋,“可是感觉到冷,才是真正地活着,对吧?” “死人要比活人冷得多。” “哈哈,也是呢。” 话题戛然而止,贺闲星看着目视前方的江叙,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上流动着红色的幽光。偶尔前车的刹车灯亮起,照出江叙英俊的侧脸,又在那玻璃镜片上划过霓虹一样的光影。 江叙驱车来到了山腰的起点,下车后才发现这里已经停了不少参赛车辆。与他预想中不同,这些车并非都是顶级超跑,反而多是些经过爆改的日系性能车。 “看那边。”贺闲星靠近江叙耳边,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改装度极高的奔驰amg gt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全哑光的黑色车身,只有引擎盖上印着狰狞的喷绘。 “那车的动静可真不小,估计至少得刷了二阶程序,看着应该还换了全套的钛合金akrapovic排气。”贺闲星兴致勃勃地眯起眼睛,“嗳,你看那个轮胎,几乎是全新的。米其林pilot sport cup 2,是目前市面上干湿抓地力最强的型号。这车要是上场,估计没几个能追得上。” 江叙缓缓一瞥贺闲星,“我们不是来比赛的。” 贺闲星旋即掩去眼中那明闪闪的狂热,冲江叙吐了吐舌头,“提前做了点功课,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他们说话间,那台车的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的人正是跟踪多日的周乐轩。周乐轩靠在车门上,旁边有殷勤的已经跑过来替他点了支烟。 这是江叙第一次这么近看见周乐轩本人,总觉得这人有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周乐轩抽着烟,眼睛扫过四周,与江叙目光相接时,江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周乐轩靠在那辆amg前,无疑是在场所有人的焦点,如果刻意移开视线反而奇怪。 “新面孔?”周乐轩走近,一手拍了拍江叙身后的福特,“先前好像没见过你们,不是g城的车手?” “环山赛不欢迎外地人吗?” “哈……怎么会呢。”周乐轩盯着江叙。 江叙不紧不慢低头点了支烟,斟酌着要说出口的话。“我们从s市来的,恰好有时间,随便过来玩玩。” “是吗?”周乐轩未置可否,又看着车子说道,“这台野马调得还不错,扩缸到多少了?” “说笑了,”江叙轻吐出一缕烟,“比不上你那台amg gt,加到12缸已经是极限了。”他话说到一半,贺闲星的手揽了过来,亲昵地环上了他的腰。 江叙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侧过头温柔问道:“怎么了?” 贺闲星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江叙的身上,声线黏黏糊糊的:“亲爱的,你在家跟你老婆一起,不理我也就算了,怎么出来玩还要一直跟别人讲话啊,我好无聊!”说完,还不忘飞快在江叙脸侧印上个响亮的吻。 夸张的声响让江叙眼镜中微型耳机里敲击键盘的动静都瞬间安静了。 显然,周乐轩也被贺闲星这话说得措手不及。江叙冲他尴尬一笑,转而硬着头皮揉了揉贺闲星的脑袋,“别胡闹。” “看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周乐轩恍然大悟一般。 江叙略一点头,“抱歉,我想我们还是待会在跑道上再见吧。” 等周乐轩一走远,耳机里立刻传来沈聿成冷森森的警告:「请不要做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事。」 江叙叹了口气,拉开与贺闲星的距离,“督察你编背景故事的能力还是这么非同凡响。” 贺闲星不满地撇撇嘴,“我这明明就叫急中生智。那小子精得很,刚刚打探我们底细呢。” “嗯。”江叙熄灭只抽了一口的香烟。他对跑车改造知之甚少,方才周乐轩如果再问下去,自己马上就会露馅。看着周乐轩径直回了车里,江叙陷入沉思。 第一组的比赛马上开始,周乐轩被分配在第三组,不知道在完赛之后的氛围里,周乐轩能否放下一些警戒。 随着裁判的旗子挥下,几辆跑车在引擎的轰鸣中陆续冲向漆黑的山路。江叙被车灯晃了几下眼睛,再睁眼时,见周乐轩正跟另一个男人并肩走向山路旁的观景台。那男人身影有几分熟悉,江叙与贺闲星对了个眼神,贺闲星心领神会,小声说:“是叶西航。” “跟过去看看。” 贺闲星朝那边走了几步,“等等,”江叙叫住他,一手揽过贺闲星的肩膀。 “怎么突然这么主动?”贺闲星好奇道。 “亲密些比较不会引起怀疑。”江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比贺闲星要高出不少,如果两人靠得很近,说话时就得低着些头。 温热的气息拂过贺闲星耳边,他抬眼看向正不动声色望着不远处的江叙,夜风吹过,他感到有些冷,于是缩进了江叙的怀里。 周乐轩与叶西航在观景台上喝着听装的饮料,但由于距离不算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知道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他们看过来了。”江叙压低嗓音。 “这是个好机会,”贺闲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配合我。” 江叙一时没听明白贺闲星所说的「配合」是什么意思,但身体很快就被用力推开。 他往后退了几步,就听见贺闲星提高音量大吼:“你明明说过月底离婚、月底离婚,结果这都第几个月底了!到底还要吊着我到什么时候?!你要不想跟我结婚,就别来招惹我啊!——” 作者有话说: ---------------------- 小贺说车那段参考了有驾网上的一些车评,实在不太懂车子,有不妥再删改 第14章 身份暴露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周围离得近一些的车手已经满脸好奇地朝这边探过头来。 但贺闲星视若无睹,口中连珠炮一样控诉着错愕不已的江叙。“我刚从学校毕业就立马跟了你,陪你耗了多少年的青春,一直忍辱负重!但你呢!你那个只会冷暴力的老婆,究竟哪里比我好?!你说啊!”说到动情处,他一双微微下垂的杏眼瞪得溜圆,眼眶通红,泫然若泣。 江叙惊叹于那信手拈来的眼泪,一边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跟你结婚了?” “你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贺闲星掩面呜咽,边喊边朝后退。 江叙差点就笑出来,眼睁睁看贺闲星抽抽搭搭退到了周乐轩和叶西航身边,然后装出毫无察觉的模样,一屁股撞到后面两人的身上。 “喂!——”先出声的是叶西航,他满脸嫌弃地往一边闪过。 但这正中贺闲星的下怀,只见他一个转身,正正好一头摔向了周乐轩。周乐轩躲闪不及,被撞得摔在地上,手中喝到一半的功能饮料咕噜噜滚落,洒了个一干二净。 “你这家伙——”周乐轩摔得脸都绿了,提起拳头就要去揍人。 “不好意思,”江叙赶忙抓住周乐轩的手腕,“他不是故意的。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是我们的错,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留个联系方式,我会买一套一模一样的给你寄过去当做赔礼。” “滚开!”周乐轩想甩开江叙的手,但没有成功,“放开我!!” “乐轩,你冷静点!”叶西航赶紧上来查看,江叙见状松开手。 但周乐轩还在气头上,理也没理叶西航,恼羞成怒骂了句“晦气死了”,拍拍身上的尘土,扬长而去。叶西航吃了瘪,瞪了江叙两眼,也跟在周乐轩身后走了。 第14章 周围还有看热闹的,贺闲星一脸凶神恶煞,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啊!”一众人只得悻悻挪开视线。 江叙走过去,伸手拉起地上的贺闲星,“你没事吧?” 贺闲星在地上一捞,捡起一旁功能饮料的易拉罐,顺手将里面残留的饮料悉数倒掉,揣进了外套的口袋后才爬起身。一系列的动作自然无比。 “怎么样?”他咧开抹阳光一样的笑,只是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眼泪。 江叙拿纸巾擦了擦那张湿漉漉的脸,苦笑道:“叹为观止。” “不过总觉得事情顺利过头了。”贺闲星呼出一口热气,山间的低温让怕冷的他嘴唇发白。 江叙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先回到山道上吧。” 下山的路暂时被封锁,需要等所有参赛小组的比赛结束才能退场。两人相伴回去,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第三组,周乐轩便是在这组。 “说起来,刚刚周乐轩要真叫你赔衣服,你该怎么办?”贺闲星打趣着问。 “能怎么办,试试找财务科报销吧。” “那衣服可不便宜,财务科八成要不认账的。”贺闲星踢踢地上的石子,“这次真是差点赔了夫人又折兵呀。” “说的也是,”江叙扶了扶眼镜,“应该等结束后,找组长全额报销的。” 两人笑起来,裁判仍旧兢兢业业挥舞着手中的旗子。倒数结束后,哨音响起,尖锐的声响震醒了山里还未沉睡的鸟雀。但扑棱棱的振翅声后,那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却没有发出。 出发点的赛车,一辆都没有发动。 江叙下意识看了眼停在最前端的黑色奔驰amg,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抓着贺闲星转身要走,身后已经围上来十几个手拿棍棒的壮汉。 周乐轩下车,一脸促狭的笑,“真没想到,国内入职治安局还需要考表演啊……二位警官,戏演得不错。” “你在说什么呀?”贺闲星笑眯眯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我还等着看我男朋友比赛呢。” 周乐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死到临头,还这么戏瘾大发!” 他一偏头,离贺闲星最近的打手立刻扑了过去。 贺闲星非但没退,反而一个矮身向前,从那打手的胳膊下避开,并立刻回身一记肘击,狠狠砸向打手的后背。那打手两声惨叫,贺闲星长腿已经扫出,直接踹向了打手的面门,高壮的打手当即倒地。 一旁几名壮汉见同伴被放倒,一窝蜂都冲了上来。 江叙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向后猛折,脚尖跟着踢至那人的腿弯,那人两腿一软,江叙索性把那人当做人肉炸弹,朝人群一扔,几名上前的打手被砸翻在地,嗷嗷惨叫。 “身手还不赖嘛,江叙!” “这会还有心思嘴贫!”江叙忍不住瞪了眼贺闲星。 贺闲星旋身飞踢向身后偷袭的打手,灵巧地跃至江叙身后。虽然两人暂时占了上风,但周乐轩叫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这样车轮战一样地打下去,他们迟早要被耗光体力。 江叙一个过肩摔再次放倒一人,还未喘上口气,余光瞥见有人手持铁棍从侧面砸向了贺闲星的后脑,他来不及细想,一手猛力拽过贺闲星。 可那铁棍已经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落下,硬生生砸在了他的肩头。江叙一声闷哼,肩膀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胳膊瞬间麻痹,身子也登时软了半截,往前趔趄了两步,鼻梁上的眼镜顺势摔到地上,混乱中被踩得稀碎。 “喂!”贺闲星一惊,手里截过那名偷袭打手的铁棍,将来人撂倒后,忙去查看江叙的伤势,但江叙却猛地抓住他的手,拉起就要往人群外冲。 “江叙!” “别愣着!快跑!” “你的伤!” “我没事!” 江叙攥住贺闲星纤细的手腕,夺过铁棍挥向企图靠近的打手。两人且战且退,一路冲到观景台前,观景台下是黑漆漆的密林和荒草。江叙往后看了眼即将追赶上来的人群,当即道:“跳下去!” “啊?”贺闲星话还没说完,就被拉着跟江叙一起跳了下去。 陡峭的山坡上满是松散的碎石,人走在上面连站都站不稳当。贺闲星被江叙拽着往前,脚下的石头哗啦啦滚向漆黑,空气里满是草木凋败的腥气。他忽然想到那天在天台上,对方也是这样,想也不想就要顺着绳索,往下去追赶劫匪的。 贺闲星一时分心,脚下就打着滑,踉跄难支,差点摔下陡坡。 “别走神!”江叙牵引住了贺闲星,他的手又大又暖。 不断有不知名的藤蔓打在脸上,割得贺闲星一片火辣辣的疼。视野里只剩下沉沉的夜色,以及江叙宽阔的背脊。 “江叙……”他冷不丁开口喊江叙的名字,黑暗中,他甚至看不清对方有没有回头,“你就不害怕吗?” 搭在他腕间的手一顿,江叙的回答如山风一样腾腾兀兀:“人怎么可能不怕。” “那你还替我挨棍子?” “一瞬间的正义感作祟吧。” 贺闲星看着江叙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怨怼来。他拧紧眉,又很快强迫自己舒展开,只是声音里不知不觉竟带了些哭腔:“可是所谓的正义感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那些整天把公平正义挂在嘴边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自己就是英雄?觉得不论是谁,都可以被他拯救?” 喘息在无休止的夜色里如同喧杂的雷雨。 江叙停下脚步,复又拉着贺闲星继续前行。“我不知道,”他低声答道,“因为我曾经也那样以为过。” “那你成为了英雄?” “不,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两人没有再说话。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他们仿佛走进了另一个巨大的迷宫,毫无方向地乱窜,连跑了多久都无法计数。 借着零星的月光,他们终于找到一处平缓些的坡道暂且坐下,粗重的呼吸在密林中回荡,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很久。 “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了。” 漫漫的幽黑中,来人手持滋滋作响的高压电击棒,蓝色的电花如鬼火一般,闪烁不停,身后黑色奔驰amg引擎盖上的喷绘被照得格外可怖。 作者有话说: ---------------------- 小贺说车那段有参考有驾网上的一些车评,实在不太懂车子,有不妥再删改 第15章 追妻?! 沈聿成在监听到情况不对的前一刻,已经着手调动了手边所有的警力,自己则领着特别行动小队直接上山。 大规模的警力调动需要时间,但眼下江叙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聿成一路踩着油门上山,抵达山腰时,那里还盘踞着不少人。 车赛已经被叫停,一些不明就里的选手看到接连开上来三四辆治安局的车,都有些慌张,场面骚动不已。 沈聿成推门下车,“都不准动!”他从西装外套内掏出证件,肃政总署的徽章在周遭车灯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光,“g城治安局。我们接到举报,有人违规举办环山竞速车赛,并涉嫌重大刑事案件,请配合调查!” 随行的一名巡查也拿出自己的证件,“这里负责人是谁?麻烦出来一下!” 叶西航从车上下来,“治安官,哦、巡查长。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这是我的名片,请问是出什么事了吗,巡查长?” 说着,就将名片递了出去。那巡查长收了名片,扫了一眼后脸色微变,偷偷望向沈聿成。 “环山赛的备案都是齐全的,绝对不存在违规。”叶西航脸上带着世故的笑,又送了根烟,“这位长官,怎么称呼?” “少来这套,”沈聿成扫视现场人员,视线掠过地面眼镜的残骸,“所有涉赛人员全都在这吗?”山道上并没有搜寻到江叙以及周乐轩的身影。 “没错,都在这了。长官需要调查什么,我们都积极响应。” “参赛名单在哪?” 叶西航一愣,胳膊戳了戳身旁的小弟。一头黄毛的小弟连忙回叶西航车里取了一沓a4资料出来,殷勤递送到沈聿成手里:“长官,这是所有参赛选手的资料。” 沈聿成低头快速翻看,所有名单中都没有那三人的名字。他把资料扔到小黄毛手里,睨了眼叶西航,“山脚一直处于封路状态?” “这个自然,”叶西航说,“我们的比赛都是按规矩来的,备案、车检、封路,全都合法合规。” 沈聿成余光看了眼巡查长,巡查长赶紧与山下的治安官联系,确认后附耳说:“山下从比赛开始后就没有人员出入了。” “知道了。”沈聿成微微点头,叶西航还想上前说什么,沈聿成直接挥手拦开,“请不要妨碍公务。” 他独自上车,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我要上山一趟,巡查长,这里由你负责。支援的警力马上就到,所有违规改装的车辆控制好,一个都别想跑。” 第15章 叶西航的脸登时煞白,“嗳,长官!靠!臭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喂!”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轰轰的引擎声。 冰冷的山风带着细小的砂砾打在沈聿成的车窗上,他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但这只是一台用来执行公务的车子,即便这样猛踩油门,速度还是太慢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朝右摆动,视野随着飙升的车速逐渐变窄,窗外的密林急速后退,变成了没有形状的黑色阴影,一团接着一团,出现在沈聿成的余光里。他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江叙的脸,和五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沈聿成从不质疑自己五年前的选择。 他与江叙是合法夫妻,却并不意味着时刻都要绑定在一起。只是出国几年而已,又不是移民定居,中间也可以申请休假回来——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前往德国的飞机。 在德国一切都好,他母亲本就是德国人,所以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习惯当地的风土人情。 只要四年。 他和江叙还那么年轻,往后会拥有数不清的四年。 所以当他第一次得到批准休假,回到s市的家中,看到玄关上那张离婚协议书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身陷梦中,身陷在某个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噩梦之中。 他讨厌本能,讨厌被影响,讨厌一切不可控;可是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只有脱缰野马一样的本能。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的现在,他仍旧毫无长进,被江叙左右着。 盘山公路蜿蜒难行,每过一个弯,沈聿成都必须将方向盘接近打死。轮胎贴着栏杆擦过,车身被擦出火星,发出刺耳的回响,但他的双手仍旧紧紧握在方向盘上。 直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尾灯的光亮。 他猛地长按喇叭,脚下将油门彻底踩死,整个车身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一冲而出,别停了前方那辆黑色奔驰。 山路上充斥着轮胎严重磨损的焦臭味,沈聿成开门下车,叩响那台奔驰的车窗。 “下车。治安局例行安全检查。” 车窗摇下,周乐轩呵呵笑道:“这不是s市特派官,廉察组的沈聿成沈组长吗?我常听我姑姑说起你呢。这么晚,怎么干起了交通科的活?” 沈聿成垂眼冷冷看向周乐轩,“请你立刻下车。” 周乐轩耸耸肩,打开车门下了车。 沈聿成森森然扫视汽车后座,那里空无一人。他合上门,走到车后,修长的手指叩动后车盖,“打开。” 周乐轩脸色一变,“后尾箱有什么好查的!难不成我还能塞个死人进去?” “周乐轩先生,我现在不是在同你商量,这是命令。请你打开!” 月光穿透浓雾,缭绕在沈聿成身旁,给那挺拔的身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周乐轩看着沈聿成灰蓝色的眼睛,不知怎么地,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故作镇定地一笑,手指在尾箱盖上摸索了几下,却始终没有找到开启的按钮。 “沈组长,我看还是算了吧,根本没这个必要。” 沈聿成低眉划了几下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他眼底静静地闪烁,“别再让我重复。”他暗灭手机,山雾很浓,大概一时半会难以散去。 周乐轩缓缓打开了车尾箱。 这辆家用奔驰的尾箱做得十分宽敞,内里的装饰延续了车身全黑的冷酷风格,黑漆漆,空洞洞,什么都没放。 “你看,”周乐轩抱起双臂,“我就说没这个必要吧。”他好整以暇看向沈聿成,“我从来不在后尾箱放东西的。” “是吗?”沈聿成略偏过头,“不知道周乐轩先生急匆匆是要去哪?” “这么晚,当然是回家了。”周乐轩笑着说,“我姑姑不久前在香樟山顶买了套别墅,其实平时不太住的,就是最近心情不大好,想着说来山里小住几天度个假。毕竟住得高一些,蚊子也能少一点,沈组长你说是不是呀?” 一阵风起,沈聿成站在冷厉的山风中,目光平静得可怕:“住得高,蚊子是少些,只是毕竟是山里,蛇虫可比蚊子更凶猛,苏女士和周先生也不怕被咬了。” “没关系,我们家,药多得是。”周乐轩看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沈组长要是没别的事,我真得回家了,姑姑已经催了我好几趟了。” “既然这样,就麻烦周先生也带我上山一趟吧。” 周乐轩一阵惊愕,“带你上山?” 沈聿成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向自己停在一边的车,“你看,车子抛锚了,只能等山下的同事处理完事情再上来接我了。在这期间,我想暂时去周先生家里歇歇脚,”他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周乐轩,“不会打扰吧?” “哈……”周乐轩绷紧脸,“不打扰,欢迎还来不及呢。” 第16章 山顶别墅 两人来到山顶的别墅,周乐轩打开门,苏晚已经在门边等着了。看见沈聿成,她有些惊讶:“哎呀,沈组长怎么来了?” 大概因为是晚上,她没有化妆,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依然光彩动人。她望向周乐轩,眼中带着点温和的嗔怪,“小轩啊,你怎么也不跟姑姑说一下。” 周乐轩大剌剌进了门,“姑姑,我在开车,沈组长一直在旁边盯着呢,怎么敢违规看手机啦。” “抱歉打扰了,其实是我拜托周乐轩先生带我过来的。”沈聿成解释说。 “这样啊……哦,瞧我这人,沈组长先赶紧进来再说吧,山上这会怪冷的。” 苏晚把沈聿成迎进屋内,屋内空调的温度设置得刚刚好。“沈组长想喝点什么?要不要尝尝我新入手的红酒?” “不了,谢谢。”沈聿成坐在沙发上,水晶灯投射下波光粼粼的影子,在他俊美的脸上水浪一样游弋,“随便的茶水就可以,还有公务在身。” 苏晚替沈聿成斟茶,“什么公务,这么晚了,还要廉察组出动呀?” “治安局接到举报,有人违规组织车赛,我正好跟过来监察,看看是否存在违规执法的现象。” “是嘛。小轩,这种事,你没参与吧?” 周乐轩端着高脚杯,背靠在沙发上喝了口酒,“姑姑你啊,就别操心了。国内的赛事一点都不规范,我怎么会参加这种不入流的比赛嘛。” 苏晚皱起秀眉,“国外的车赛也未见得多安全,你往后可别瞎掺和了,实在太危险了!”即便是发起薄怒,她的声线依然温柔,“听见没有?” “好啦,知道了。”周乐轩应付了一句,苏晚无奈地摇头,面向正看着他们的沈聿成,“小孩子,就是什么都不懂。” “哪里,周先生比一般同龄人要成熟得多。”沈聿成话锋一转,“对了,苏女士。虽然也许不合时宜,但既然见到你了,我想,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会比较好。” 他话说了半截,留下微妙的停顿。 苏晚上身不自觉向前倾了倾,“什么消息?” 沈聿成叹息般开口:“张永锋死了。” 他垂眸看着苏晚杯中晃荡的茶,片刻的沉默后,周乐轩重重将高脚杯搁置大理石面的茶几上,“姑姑,张永锋是谁?” 苏晚叹了口气,无不惋惜道:“是姑姑一个俱乐部的会员,先前有过几次照面……哎,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怎么会死了呢?”沈聿成低声道。 “死了就死了呗。”周乐轩嘀咕了一句,低头从口袋拿出手机。 沈聿成放下茶杯:“不好意思,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周乐轩眉毛轻轻一挑,苏晚柔声说道:“洗手间在那边。沿着走廊走,往左拐就是。小轩,你给沈组长带一下路。” “不用麻烦。”沈聿成起身,视线轻飘飘滑过周乐轩的脸,“失陪一下。” 他出了客厅,走廊灯火通明,墙壁上间或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 沈聿成走在长廊,皮鞋硬质的底部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经过洗手间,但并没有进去,而是拐向不远处一面虚掩着的门。指尖轻推开房门,屋内摆放着大小不一的书架,角落里是一道向下开启的木质楼梯。 沈聿成走下楼梯,地下的构造与一楼有明显的不同,这里房间很少,尽管开阔,但却因为没有开灯,显得格外阴森。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某种淡淡的浆果气息在空气中流动。 沈聿成走到一间橡木门的房前,伸手握住门把,向下转动。 ——门被上了锁。 “沈组长。” 周乐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洗手间可不在这里。” “这样吗?”沈聿成回头,“我好像迷路了。” 周乐轩眯眼带着嘲讽的笑:“但我怎么看沈组长像是来找东西的。” “周先生家藏着什么需要别人来找的东西吗?”沈聿成反问。 “我可不知道沈组长要找的是什么,”周乐轩走上前,“要不,我还是给组长把这扇门打开好了,省得组长总觉得我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16章 沈聿成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有劳了。” 周乐轩越过沈聿成,在门锁处输入了一串密码,橡木门咔哒一声打开。 幽暗的光线下,一排排木桶被整齐码放在屋内,馥郁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我想,组长要找的东西肯定不在这里吧?”周乐轩得意洋洋,“说不定啊,那东西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哦?”沈聿成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周乐轩还要继续挑衅,忽然听见一楼的门铃响了起来,他狐疑地看向沈聿成。 「你好,苏女士。我们是g城治安局负责调查前高级警司张永锋职权滥用一案的警员,我是治安官江叙,这位是督察贺闲星。现收到可靠证据,认为你与张永锋警司存在不正当关联,依法对你及你的侄子周乐轩进行调查,烦请配合。」 男人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沈聿成抬眸看向瞪大双眼的周乐轩,眼中一闪而过轻蔑的笑意。 “你敢耍我?”周乐轩反应过来,怒气冲冲上了楼。 站在门口的贺闲星两眼倏忽一亮,冲他挥手,“哎呀,你好啊,周乐轩先生。” 沈聿成不疾不徐走进客厅,“你们的动作也太慢了。” 他视线扫向江叙,看到江叙胳膊上的血迹后,面色有一瞬间的沉滞,但还是继续问:“鉴定科的人都到了吗?” “全都到齐了。”江叙答道。 门外几名身着防护服的鉴定员走进屋内,一旁周乐轩忍不住破口大骂:“喂!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大晚上的,一群人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来!”他伸手想去推搡带头的一名鉴定员,却被江叙拉住了胳膊,一时间积羞成怒,“还有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明明山脚下的安检要——” “很简单啦,”贺闲星笑嘻嘻打断他,晃了晃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的手机,“给手机套上防探测的保护袋就好啦。哎,为了蒙混过关,我可是还搭进了两台备用机。毕竟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在身上放三台手机的,对吧?”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没事?”周乐轩瞪向沈聿成。 “准确来说,是在追上你的车之后才收到的消息。”沈聿成上前拿过贺闲星口袋中被踩扁的易拉罐,递交到几名鉴定科的同事手中。 周乐轩怒不可遏,苏晚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小轩,你冷静一些。”而后双手环胸,微扬起下巴开口问:“沈组长,还有这两位长官,不知道你们今晚又要以什么匪夷所思的理由来对我进行调查呢?” “苏女士,请稍安勿躁。”江叙看了眼几位鉴定科的同事,“今晚我们的主要调查对象是周乐轩先生。我们怀疑张永锋与周乐轩先生是父子关系,现在依法对周乐轩先生所丢弃的易拉罐进行dna提取与检测,并和张永锋的dna进行比对。” “胡说八道!”周乐轩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而且你们凭什么拿我喝过的易拉罐进行dna检测!这是诽谤!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我要请律师!” “周先生,在我国,公共场合丢掉的东西不再具备隐私性。”江叙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跟鉴定员低声吩咐着什么。 周乐轩气不过,挣开苏晚冲上去就想打人,却被厉声制住:“站住!” 一向说话温言细语的苏晚陡然沉下声音。“给我过来,”苏晚冷脸斥责,周乐轩顿时颓萎下来,“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她训了周乐轩几句,才抬眼施施然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跟张永锋根本就不熟,我不知道你们又是在哪里听到的错误情报。” 苏晚步幅优雅地坐到沙发上,为自己斟了杯酒:“我呢,只是个普通商人,对沈组长一直是客客气气的,能配合的,尽量都配合。不过那是因为我依法守法,心里坦荡。” “我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说到这里,眼神一冷,“你们几次三番来打扰我的生活,现在甚至还把矛头指向了我的侄子,说实话,我很难再继续退让下去了。看你们今晚大费周章,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明天我会立刻向公诉院起诉你们恶意造谣诽谤,严重侵害了我的个人名誉,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沈聿成听完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请放心,今晚会是我们最后一次打扰。” 作者有话说: ---------------------- 稍微解释一下,前夫哥所在的系统大概对应现实的检察院;江叙他们是jc的执法机关。 感觉还是虚构比较好,因为我完全不懂tzn的事qaq 大家将就看看,欢迎捉虫 第17章 烟草味的吻 周乐轩哼了一声,“你们那个什么检测,要测就拿回治安局里去,跑到我家来干什么!都几点了,你们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原来周先生平时睡这么早呀?”贺闲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们带的检测仪器最多2小时就可以出结果,现在是晚上12点,大家可以暂时在客厅先休息一下。” 他与正在调试检测仪的鉴定科同事比了个手势,苏晚握住周乐轩的手,无声地摇了摇头。 几人坐在沙发上,不多时,沈聿成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他只是沉默着听完,随后理了理并没有出现褶子的袖口,“机搜队的支援到门口了。” 这话一出,好不容易周乐轩又腾地一下站起,“什么机搜队?” 屋外一阵窸窣,他快步走至窗边,看见门外十多名身着制服的警员从便衣警车里下来,将别墅团团围住,登时火冒三丈,转头手指着沈聿成骂道:“沈聿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我们当成了犯人是吧?!” 沈聿成保持着坐姿,“周乐轩先生,请你放尊重点。袭警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周乐轩闻言煞白着脸没了言语,苏晚拉他坐下。 “沈组长,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小轩还只是个孩子,哪会有什么袭警不袭警的。小轩啊,你先坐下,要是困了就回房间睡一会,这里有姑姑就好。” 周乐轩闷闷不乐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不再吭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偌大的客厅一时间只剩下仪器运行时的嗡嗡声。 江叙看了眼手表,示意后起身出了大门。 他走向别墅前院,靠着外墙摸黑点了支烟。尼古丁麻醉着神经,让手臂上的伤口变得没有那么难捱了。 正出神想着桐桐这会睡着了没有,身后沈聿成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 “什么时候抽上了烟?”沈聿成看着江叙隐在烟雾后的脸。 江叙瞥了他一眼,仰头望向看不见月亮的夜空,答道:“被停职的那段时间吧。” 脖颈上凸起的喉结随着讲话时的动作上下滑动。 沈聿成不发一言地盯着,江叙的脸一如五年前英俊沉静,冷硬的轮廓在指间赤红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他没有收回目光,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已经处理好了。” “我是问你的手,”沈聿成也靠在墙上,与江叙并肩站着,“怎么样了?” “哦,有点痛,”江叙吸了口气,“不过也没有很严重。” “让我看看吧。” 江叙伸手过去,沈聿成握住,低头把江叙染了血的袖口往上卷了几道。小臂上有明显的伤口与淤青,肌肉偾张着,青筋一路蜿蜒,微微跳动,最后被堆叠的衣袖遮挡。 “医护车在山脚下,这边处理完,你不用跟回局里了,去车上把伤口处理好直接回去休息吧。” “知道了,谢谢。” “还有,你们后面怎么脱身的?” “从观景台上跳下去,然后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去了下一个观景平台,周乐轩安排了打手在那等着,解决掉之后,就立刻跟你联系了。”江叙拿烟的另一只手垂到身侧,沈聿成不抽烟,他也不好在一个讨厌尼古丁的人面前吞云吐雾。 “江叙,”沈聿成一双蓝眼睛静谧如海,“你以后如果有其他的打算,我希望能提前同我知会一声。”他指的是江叙预先去香樟山踩过点的事。 “可是很多事也不是我能预知的。”江叙无奈道。他本意只是去熟悉山路情况,可谁能想到周乐轩做事这么不计后果,无心之举反而成了脱身的突破口。 “这是命令,”沈聿成松开手,“另外,离贺闲星远点,他对你居心叵测。” “这也是命令?” “不,是忠告。” 江叙想抽口烟,但沈聿成看上去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二支烟了,眼见着就要烧尽,却又只吸了一口,江叙感到一丝惋惜。 “你们做过了?” “什么?”江叙刚才走了神,没听明白沈聿成的话。他往旁挪了一步,拉开了跟对方的距离,随后把烟灭了。 “跟贺闲星。”沈聿成补充道。 第17章 “哦,就一次。” 沈聿成眉目间浮起复杂的情绪,目光来回在江叙脸上晃动。“这几年,我只想着你。” “你没必要为我守身如玉,”江叙指间轻轻擦磨着柔软的烟蒂,有些心烦意乱,“如果你想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再签一次离婚协议书。” “我不是为了你守身,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周遭又静又黑,沈聿成的呼吸却清晰地逼近。 江叙皱了皱眉,他想也许这是要吻他,但又觉得以对方的性格,应该不会让这种事在这样的地方发生,况且四周还有机搜队的同事在巡逻…… 可是那凉凉的嘴唇还是压了上来。 江叙睁大双眼,沈聿成一手搂过他的脖子,长而瘦的五指插入他的发间。 四片嘴唇轻碰着,带着还未散去的烟草气息。 江叙别过头,沈聿成的手还扣在他的脑后。“你发什么神经……”他余光落在沈聿成的脸上,总觉得那张脸比几年前还要白净动人。 风吹着草和树,哗啦啦地响。 沈聿成几乎将一整条腿挤压进了江叙两腿间,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彼此不断攀升的体温。 “别这样,沈聿成。”江叙被挤压得呼吸困难。 沈聿成抬手轻轻触向江叙浓而黑的眉峰,拇指碾压一样来回缓缓抚摸着。然后抬起了江叙的下巴,延续了刚才的吻。 冰凉的嘴唇,只有舌 / 头 /烫得惊人,就那么轻车熟路地侵入了江叙的口 / 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卷起江叙无处可逃的舌 / 尖。 细微的吮 / 吸 / 声在夜色中被放大,江叙夹着烟蒂的手放在沈聿成的肩头,掌下昂贵的西装面料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他们的缠 / 绵还处在对彼此最有激情的那一年。 他喘息着推开沈聿成,但沈聿成只往后退了小半步。 两人额头相抵,江叙抬起颤动的眼睫,沈聿成也在看他。 那双蓝眼睛,直到现在,江叙还是很喜欢。他原来是个肤浅的人,喜欢的是沈聿成的眼睛,沈聿成的脸。这样毫不牢靠的喜欢,既可以被轻易拿起,也能被简单放下。 在他彷徨无措的曾经和浑浑噩噩的当下,爱情实在无足轻重。而对沈聿成来说也一样,每每面临重要的抉择,爱情总会在被舍弃的第一顺位。 江叙放在沈聿成肩头的手,不自觉抓住了那做工精良的领带。鬼使神差地,他用力拽住手下的布料,将沈聿成拉得更近了一些。 沈聿成愕然抬眼。 江叙垂着眼侧过头,倾身缓缓向前,一点点去靠近沈聿成的呼吸与心跳,还有那双浅淡的嘴唇。 灼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江叙停下靠近的动作,推离了沈聿成,“有人来了。”他稳住自己的声线。 “嗯。”沈聿成抬手整理领带,指端划过江叙的手腕。他伸手触到江叙的掌心,最后从指间拿走了那截早已经熄灭的短烟蒂。“抽空把这个戒了吧,对身体不好。”说完,转身朝别墅客厅走去。 贺闲星站在大门口的光亮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太过分啦,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呢!” 沈聿成与他擦肩而过,“只是看看江叙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贺闲星把头凑过去,捧着自己的脸,“组长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呀,你看,我脸上也被划伤了,万一破相了可怎么办?” 沈聿成没理他,扭头进了别墅。江叙拉了拉凌乱的衬衫,抬眼时看贺闲星正目不转睛看着这里。 “江叙啊,快过来吧,”贺闲星招手说道,“鉴定结果快出来了。” 江叙微微颔首,两人进了客厅。 为首的鉴定员是一名资历很深的老法医,他把客厅里的相关人员都叫到了用来数据分析的电脑前,“各位辛苦了,结果马上就好。” 屏幕上,进度条已经跑到了98%,江叙看了眼脸色微白的苏晚。 片刻的卡顿后,进度条读满,屏幕闪烁了几下,随后界面跳转,一份白底黑字的鉴定报告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老法医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凑上前解释说:“快速dna检测技术是基于str分型检测的基础原理,比起传统实验室的dna检测,会存在一定的误差,不过误差率低于十亿分之一,可以忽略不计。” 他向下滑动页面,鼠标停留在报告书的最后—— 「经鉴定,不支持张永锋(样本a)与周乐轩(样本b)存在亲子关系。亲权指数(pi)为0,亲权概率(rcp)为0%。」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内鬼 周乐轩额头渗出汗珠,小心翼翼看向苏晚。 苏晚淡淡一笑,“沈组长,看来,确实总有人给你们提供假情报呢。”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流转,却发觉那三人的神色丝毫未改,唇边的笑容不由凝滞。 “几位?”她出声提醒。 江叙礼貌性地笑笑,开口道:“快速dna检测系统果然还是不如实验室来得准确。”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晚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意思是,还得麻烦周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周乐轩愣在原地,苏晚忙将他护在身后,周乐轩反应过来后立刻喊:“结果不是都出来了,凭什么要我跟你们回治安局?我又没有犯法!” 苏晚也转头怒视着沈聿成,“沈组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手底下的人在说什么?私自扣押,据我所知是犯法的吧?” 沈聿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得没错,执法人员在没有任何法律授权时,利用职权非法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属于犯罪行为。” “那他还——” 沈聿成打断苏晚,“江叙治安官。” “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江叙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巧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放着张对折了两次的白纸。他拿出纸,在众人的面前展开,“苏女士,这是公诉院开具的亲子关系强制鉴定令。你作为周乐轩先生在国内的监护人,还请一起移步治安局。” 并不平整的a4纸被风吹得上下翻飞,苏晚面色铁青:“这怎么可能?公诉院凭什么给你们发强制鉴定令?” 江叙将鉴定令递过去,苏晚没好气接着,眼睛死死盯住纸张上面公诉院所盖的红色印章,隔了好一会才忽然声音颤抖道:“你们程序一定有问题!我要起诉你们非法取证!” 她边说边趔趄了几步,江叙伸手去搀扶。“苏女士,我们冻结了一个连续5年向加拿大某信托基金汇款的海外账户,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正是周乐轩先生。” “那又怎样?!”苏晚猛地抬眼瞪着江叙。 江叙无动于衷道:“就在前天,信托公司正式回复了我们,并确认了汇款的海外账户所有者,是张永锋的远房堂哥。虽然时间还不够我们去调查汇钱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堂哥,但凭借这一初步证据,公诉院开具强制鉴定令是完全合规的。” 他看了眼沈聿成,沈聿成点头示意他继续。 江叙松开苏晚的手臂,“目前,我们与边检系统确认了苏女士你的孕程以及出入境时间,已经着手调查你的境外产检档案;还有,苏女士在国内的医疗档案也在同步调取,如果你不打算配合我们提取dna,你此前的dna数据很快也可以被调出。这些调查全部都符合刑事诉讼法的条例,苏女士如果有疑义,可以在后续向你的律师提出。” “当然,周乐轩先生有权拒绝任何检测,但是根据民法典,公诉院可以按照已有信息,通过「举证妨碍规则」,直接推定张永锋和周乐轩先生的亲子关系成立。”江叙看向涌进别墅的机搜队同事,“二位可以权衡一下利弊,再做决定。” 苏晚握紧手中的文件,周乐轩眼神复杂地看向面前出示证件的机搜队员。苏晚深吸了口气,她拍了拍周乐轩的肩膀,“我们可以跟他们走。但小轩你要记住,在与律师取得联系之前,我们都有权保持沉默。” 周乐轩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被带上了便衣警车。 一旁的鉴定员们收拾起桌上的仪器,准备结束工作。这时,几名机搜队员走了过来,为首的老法医一愣,“这是……” “还需要辛苦大家,去局里做一下记录。”沈聿成缓声道,“等实验室的鉴定结果出来,可能还有些专业上的问题需要请教各位。” “做记录?”老法医垮下脸,“我们都是第二天打个书面报告就行了,哪有当天回局里做记录的规矩?” “那也只能麻烦各位,暂时先按我的规矩来了。” “沈组长,我们可都是程振督察长安排过来协助你的。做笔录的事,督察长知道吗?”老法医搬出程振来给沈聿成施压。 但沈聿成并不买账,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看了眼时间,“这个大家就不用担心了,我事后会亲自和督察长说明情况的。” “你!——”鉴定员们面面相觑。他们都心知今晚的鉴定结果可能存在问题,沈聿成这摆明就是要追责的态度。但看着眼前这些个不容置喙的机搜队员,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说个“不”字。 第18章 两边默不作声对峙了片刻,终于,老法医黑着脸提起装仪器的箱子,一言不发跟在机搜队员的身后上了车。其他几个年轻些的鉴定员见状,也只好跟着一起走了。 人潮散去后,别墅的客厅又恢复了宁静。 贺闲星可算找到时机发泄肚子里的窝火,“喂!你们一个两个实在太可恶了!明明就有强制鉴定令,竟然还要搞今晚这出!” 江叙无奈苦笑:“抱歉,没有事先通知督察你。” “哈!现在知道道歉啦?组员之间的信任又在哪里呢?”贺闲星摆出督察的架子,气呼呼指着江叙的鼻子骂道,“真是的,早知道有这张王牌,周乐轩就是尾巴翘上天,也得乖乖跟我们回去啊,还用得着搭上我那么多的违章费嘛!” “抱歉抱歉,鉴定令是今天下午才从公诉院那边拿到的,”江叙解释说,“因为无法预估他们那边的配合速度,所以这根本就不是王牌,只能拿来当做最后的底牌。” “哦——所以你说的很重要的事,原来就是这个啊,”贺闲星挑挑眉,“我说怎么连桐——” 江叙赶紧剜了他一眼,引来沈聿成狐疑的目光。 贺闲星见好就收,马上换了副忿忿不平的神情:“我啊,是想说,你们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算用这张鉴定令来抓内鬼吧?” 江叙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打算。” “过分,太过分了!”贺闲星双手环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知不知道我看到亲权概率为零的时候差点都要吓死了——要不是见你们一个比一个淡定,我真的立刻就要举手认错了好不好!” 江叙笑道:“贺督察还是太小瞧自己了。” 沈聿成打断两人,“今晚的鉴定员,明面上都是督察长程振的人。” 贺闲星皱起眉头,“组长你该不会也在怀疑我吧?”毕竟他也是程振举荐过来的。 “非要说的话,确实怀疑过。” 贺闲星连忙跳到江叙身后,“哇啊,江叙你快看啊——”他可怜巴巴把脸枕在江叙肩头,“组长的脸好可怕。” “别闹了。”江叙见怪不怪地拍了拍贺闲星的脸,贺闲星脸上在山间被藤蔓划了几条不算深的红痕,被拍得嗷嗷叫了两嗓子,赶紧站直了身子。 沈聿成淡淡扫了眼二人,继续道:“不过这些鉴定员背后的关系网还要再进一步调查,现在做出判断为时尚早。” “比起这个啊,”贺闲星摸摸自己的脸,“我更关心我们要怎么下山。” “再等等吧,车子很快就到了。”江叙答道。 山风吹动水晶灯的吊饰,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江叙仰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觉得那灯影飘摇,宛如漆黑海面上倒映着的遥远月光,随着海浪一点点靠拢岸边,又一点点回归大海,靠近又消散、靠近又消散,如此循环,看不到终点。 今夜,也许只是一切的开始。 耳边贺闲星抱怨着“好冷”,他回过神,贺闲星已经理所当然抱住了他的胳膊放在怀里取暖。贺闲星的头发柔软且蓬松,微微打着卷,似有若无蹭在他的下巴上,像某种动物的毛发。 “晚上山顶是有些冷。”沈聿成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靠了过来,指尖试探性地勾了勾江叙的掌心,清清冷冷的脸上依然是目不斜视地望向别墅大门外的黑夜。 江叙长叹了口气,那只手便轻扣了上来。 眼前屋外的幽暗让江叙兴味索然,有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要去往何方。只是今晚这漫长的冬夜,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第19章 请假 与黑夜相反,冬季的白昼总是十分短暂。 金灿灿的夕阳余晖洒在幼儿园的操场上,空气中飘荡着彩色的气球和食物的甜香。江叙站在操场边,目光追随着正在荡秋千的桐桐。 “桐桐今天特别开心呢。”是桐桐班级的老师。 “是啊,”江叙向老师点头示意,并说道,“他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游园会来着。” 老师望向操场上玩闹的一大一小,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桐桐爸爸啊,我知道桐桐妈妈平时工作可能比较忙,不过还是不要缺席了孩子的成长才是呀。”老师语重心长,“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过去的童年是回不去的,你看,像这样陪陪孩子,多好。” 操场上,身着女装的贺闲星站在桐桐身后,动作轻柔地推送秋千,他外面穿着粗线毛衣,里面是一袭浅色长裙,栗色的长发被夕阳勾勒得分外美丽。江叙笑了笑,“老师说得是。” 等到秋千慢慢停了下来,贺闲星拿出水壶,蹲下给桐桐喂水。桐桐小脸红通通,咕嘟几口喝急了,呛得直咳嗽。贺闲星赶紧给他顺气,桐桐却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哭起来。 江叙忙要上前,却被老师拉住。“没关系的,”老师解释说,“让孩子撒撒娇也没什么不好。” “撒娇?” “对啊,你看。” 江叙看过去,桐桐已经一头扎进了贺闲星怀里,红着眼睛把脸枕在了贺闲星的肩头。 “桐桐……很少哭闹。”江叙下意识说道。 老师笑着说:“桐桐爸爸,哭闹并不是坏事。因为知道被爱着,所以才能一点小事就立马哭起来呀。” 江叙眼帘低垂,良久才回了话:“原来是这样吗……” 桐桐是在那起绑架案之后,被查出来到的这个世界。那时他正饱受煎熬,再加上一直厌恶自己omega的身份,所以得知怀孕后,第一反应和理智都告诉他应该趁早打掉。 事实上,他曾独自去过医院。可是当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时,他却退缩了。 绑架案里没有救下的孩子,也许以这种形式重新活了下来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能再剥夺一次他人的生命吗? 这样自私地想着,江叙离开了医院。 桐桐从出生起就一直很乖,几乎不怎么哭,话也很少,从来不闹,以至于他都差点忘记了那只是个五岁不到的孩子。 「因为被爱着,所以才会哭闹。」 ——难道自己从来没有让桐桐感受到被爱吗?难道那起绑架案,不但摧毁了他的人生,还将他爱人的能力都榨取掉了吗? 这些年他拼尽力气去逃跑,去躲避,结果到头来还是无法忘记那一幕,无法忘记自己的愚蠢,自己的罪孽。一个有罪的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自然也不配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爸爸!”清亮的童音拉回了江叙的注意力,他微笑着摸了摸被贺闲星抱在怀里的桐桐,低声道:“爱哭鬼。” 桐桐被说得难为情了,边喊着“爸爸讨厌”,边把脸拱进贺闲星的颈窝。江叙无奈地摇头,看向贺闲星,“今天真是辛苦了,多谢你。” 贺闲星不以为意一笑,“哪有,我也玩得很开心啦。” 两人漫步在幼儿园长长的林荫道上。江叙开口:“你很擅长跟孩子玩。”道路两边满是游园会的小摊,老师们忙着收拾残局,间或跟两人友好地打招呼。 “可能因为我喜欢的东西也比较幼稚吧?”贺闲星又露出了晃眼的笑容,“孩子不知不觉间,说不定把我当成了同类。” 江叙低笑着,嘴里闲闲赞叹道:“这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g城冬天不像北方,即便已经一月末,路上仍旧绿树成荫。碎金的夕阳穿透树荫,轻盈地落在行人的肩头,两人带着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学校外面走。 桐桐玩了一天大概有些累了,趴在贺闲星肩膀上好半天没吱声,几人路过一个小摊,桐桐忽然伸手指过去,“妈妈——” 贺闲星闻言看过去,桐桐声音雀跃地:“想要那只熊熊!” 桐桐指的是一个小摊上挂着的玩偶,江叙停下脚步,问正在收摊的老板,“你好,这个怎么卖?” 老板从地上搬出收拾到一半的纸箱子,抬头一看,“哦,那个啊,那个是一等奖,不卖的。孩子要是喜欢,不如买张券来试试运气。” “怎么个试法呀,老板?”贺闲星语气兴奋。 老板拿出一柄彩色玩具□□,“十发子弹,打中那面墙上的八个气球,就是一等奖。怎么样,要不要玩一下?” 江叙伸手去拿□□,桐桐却嘟嘟囔囔喊着要妈妈玩。“你这孩子……”江叙拗不过,迟疑地望向贺闲星,“你可以吗?” 先前听贺闲星说起过不敢开枪的事,这种玩具枪不知道会不会也在范畴内。“要是觉得勉强就算了。” “没关系,”贺闲星从江叙手里拿过□□,把桐桐交到了江叙的怀里,“我也想试试。” 他向上提手腕,将准星与枪口和前方墙壁上挂着的气球对齐。指尖微微往下施力,却犹豫着没有立即按下。只是把假枪——贺闲星这样告诉自己。眼前挂满气球的墙壁忽然变得遥远起来,五彩斑斓的气球被晚风吹得上下起伏,他屏息凝神,感到一丝晕眩。 “手腕放平些。”江叙抱着桐桐走到贺闲星身后,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贺闲星耳畔的假发,贺闲星觉得有些痒。 第19章 “看得越多,越容易失手。瞄准一个固定的目标就好了。” 贺闲星侧目看了看江叙,然后回眼再次望向气球墙。搭在塑料扳机上的手指下扣,手腕随着这一动作往下偏移了不到半寸。 “别动。”江叙腾出那只受伤的手,向前托住了贺闲星纤细的手腕。“稳一点。” 与此同时,子弹从枪口被发射出,“砰”地一声,对面墙壁上的气球应声爆裂。 气球里装的银色亮片在风中飞舞纷扬,像闪闪发亮的雪片一样。贺闲星转过头,江叙冲他微微一笑。 贺闲星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被按下的扳机,胸腔内升起某种让人躁动不安的情绪,明明身处冬季,他却觉得身上发起热来。他抓住江叙正要收回的手,“不是还剩下七个吗?”贺闲星莞尔笑道,“要陪人家打完呀,老公。” 江叙哑然失笑,贺闲星总能无所顾忌地说出这种话来。他扶住那截的手腕,被连续打破的气球宛如烟花绽开,各色的亮片飘飘洒洒,四散在斑驳的暮霭中。 · 治安局五楼,沈聿成正低着头一页页翻看这几天对苏晚的审讯记录,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桌面。 周乐轩对张永锋的事知之甚少,在被带到拘留所24小时后就被保释出去了;至于苏晚,她手上有大批的灰产,目前来看,判刑只是迟早的事。但沈聿成的最终目的并不在此。苏晚背后很有可能牵扯重大,可她却始终对张永锋三缄其口,审讯迟迟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进展。 沈聿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腕看了眼时间,起身下了楼。路过江叙所在的办公室,不由自主往里看了一眼,却见那座位上空空荡荡。 “沈组长来找叙哥啊?”坐在门边的治安官主动搭腔,“不过他今天请假了欸。” “请假?”沈聿成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了解的江叙几乎从不请假,“因为什么请假?” “这个就不知道了。” 沈聿成略作思索,随即追问了一句:“贺闲星督察呢?” “巧了么不是,贺督察也请假了。”那治安官低头玩着手机,“哈哈哈,怎么沈组长要找的人今天都请假了?” 抬头时,沈聿成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引诱 江叙和贺闲星回到职工楼,正要道别,贺闲星突然一把拉住他,扭捏道:“江叙,我不会脱这条裙子。” 江叙皱起眉,“不是你自己穿上的吗?” “是呀,穿起来也很麻烦,脱下来就更不会了。”贺闲星眼底一派天真,亮得惊人,“要不……你来我家帮把手?” “行吧,我先把桐桐送回家。” 江叙才刚开门让桐桐进了家门,一转身,就被贺闲星拉去了自己屋。 贺闲星笑嘻嘻把屋门顺手关上,两手垂在身侧,松垮的毛衣开衫就顺着手臂滑到了地面,堆积在那纤瘦有力的脚踝边上。 “江叙……”他迈开长腿跨过毛衣,凑近江叙,带着点挑逗的意味,问,“我这样穿好看吗?” 江叙垂眼看了看贺闲星流畅的肩线,不动声色把人推开了些,“怎么问起这个。” “好不好看嘛!” “你不是着急要脱裙子吗?”江叙不接茬。 贺闲星噘噘嘴,“啊,真是不解风情!”他满脸扫兴地把两手往空中一抬,“哎,算了。脱吧脱吧!” 江叙便绕到贺闲星身侧,往下拉开裙子侧面的拉链,然后捏着裙角向上提。 可是这条裙子的领口开得小,褪到脖子那就彻底卡住了。他往上扯了扯,贺闲星被拽得乱叫:“哇啊——江叙!你要杀了我吗!” “……贺督察,你叫得太大声了。” 看着被长裙布料完全罩住的贺闲星,江叙心想早知就应该先把假发摘了的。但贺闲星那模样实在滑稽,他忍着笑意,手上重重一扯,不顾贺闲星的鬼叫,直接连裙子带假发从贺闲星的头顶拽了下来。 贺闲星得以重见天日,头发乱蓬蓬。“江叙,你就实话实说,”他捂着脖子,“是不是对我积怨已久?” “别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江叙抖了抖长裙,才发现地上有颗崩掉的扣子,原来刚刚裙子后领的暗扣没有解开。 他捡起地上那团假发,贺闲星哼哼唧唧趴过来,“你说嘛,我又不记仇。” “说什么?”江叙被贺闲星的头发蹭得有点痒,他低头看向浑身上下只穿了条男士内 / 裤的贺闲星,很难想象手中这条温柔长裙下面竟然是这幅光景。 贺闲星闷声轻笑,纤长的手指向下,勾住江叙腰间的皮带。 江叙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别闹,我还要回去给桐桐做晚饭。” “那我也没有吃呢——”贺闲星晃了晃江叙的胳膊,江叙把他推开。他哼了一声,松开手,从沙发上捡起早晨脱下的牛仔裤套上,低头拉着拉链。 “嗳,江叙。” “嗯?”江叙把毛躁的假发捋顺,贺闲星勾勾手指,他倾身附耳过去。 “我买了新套 / 子,”贺闲星非常有技巧地只眨了一边眼睛,“草莓味的,怎么样,你喜欢吗?” 江叙挑眉反问:“要是不喜欢呢?” “哼,才不会不喜欢。”贺闲星从后面搂住江叙的腰,手掌从衬衫底下伸进去,火热的掌心贴在那纹理清晰的腹 / j1上,缓缓摩 / 挲游 / 走。 “唔……”江叙闷哼了一声,腰 / 际被揉搓得有些发烫。 他往回去看贺闲星,昏暗的光线下,贺闲星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眼睫又长又密,在白净的脸上投下影影绰绰的痕迹。 “喂……停一下。”他拉开贺闲星的一只手,贺闲星顺势扣住他的掌心。 “今天我好辛苦的。”贺闲星开口,两人分开了些距离。 “你不是才说过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吗?”江叙拆穿了他。 “怎么能把我的客套话当真!” “那你要我怎么报答你?”江叙想往回抽出手,但贺闲星却紧紧抓着不放。 “亲我一下。”贺闲星仰起脸,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亮晶晶的,“你就当做是今天的工钱啦——” 他跟江叙说话时习惯性拉长尾音,江叙便飞快在那上扬的唇角碰了碰。 贺闲星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时江叙已经走到了门边,他赶忙出声喊道:“喂!你偷袭,不算数!” 可是屋门已经被砰的一声关上。 贺闲星摸摸自己的嘴角,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做完这些又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不由得懊恼地抓抓乱作一团的头发,往后倒进沙发里。 · 第二天临近下班,江叙上五楼提交资料,却发现沈聿成不在办公室里。他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看了眼时间,决定先拐去托管班把桐桐接回家再说。 走到托管班,里面负责照顾孩子的老师却说孩子已经被接走了。 江叙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样的人接走的?” 那老师看江叙的表情,也知道不对劲,连连答道:“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高个子男人,蓝眼睛,穿着西装。” “蓝眼睛……” “对、对,蓝眼睛!江先生,我不是随便把孩子交给他的……他说他是孩子的爸爸嘛,我是有怀疑的,可是桐桐跟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而且……我看着他不像是坏人……江先生,这该怎么是好啊……孩子在我们这——” “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江叙心烦意乱打断喋喋不休的老师,垂眼看这个年轻老师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便没再去责怪她,只说:“老师,接走桐桐的确实是我的朋友,你不用太担心。但下次,我要是没有提前跟托管班打招呼的话,不管是谁,都不要让桐桐跟对方走,知道了吗?” “唉、唉,幸好幸好!我知道了的,江先生,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江叙沉着脸出了托管班,立刻拦了辆出租车。 局里给沈聿成这种级别的干事分配的公寓他大概知道在哪里,只是沈聿成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桐桐呢……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指尖滑动好友列表。 他们工作往来也会用通讯软件,沈聿成的名字并不在很下面,随便下滑了一会就能轻易找到。江叙点开对话框,快速输入了一串文字,想了想又全都删了。 “狗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还没有按灭屏幕,沈聿成那边的状态栏显示出「正在输入」的提示,随后一串门牌号就发了过来。 江叙忍住拨语音去骂人的冲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座位上。 的士很快抵达目的地,江叙按照沈聿成给的门牌找过去。这是g城地段最好的住宅区,小区基本都是大平层公寓,每层只有一户人家。 江叙站在门前,看着门框边的电子门铃,伸手过去,半空中又改了主意,直接拍到了金属大门上。他压着怒火,“砰砰砰”拍了几下。 第20章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大门打开,沈聿成一身休闲的打扮,抱着桐桐站在门口。 桐桐看到江叙,胳膊往前够了够,软绵绵喊了句“爸爸”。 江叙到嘴边的骂声被生生憋了回去,他缓下神色,把桐桐抱了过来,“爸爸在这呢。” “爸爸,爸爸!”桐桐抱住江叙的脖子,兴冲冲说,“有一个新妈妈!是新妈妈!” 江叙无奈捏了把桐桐的脸颊,“桐桐,以后不要见到一个蓝眼睛的人就叫妈妈,知道吗?” 桐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聿成两手环在胸前,终于说出第一句话:“他还叫了谁妈妈?” “你没必要知道吧。”江叙抱着孩子按下电梯。 “这是我的孩子。” “你少自作多情了!” “怎么叫我自作多情?”沈聿成上前抓住江叙的肩膀,“他跟我长得跟我几乎一模一样!” 江叙挣开他的手,“那又怎么样?我们离婚了,去公诉院,孩子被判给我的可能性远远大过你。” “江叙,在公诉院,我认识的人比你要多得多。” “怎么?墨守成规的沈聿成特派官要知法犯法,滥用职权么?” “……你态度太恶劣了。” 江叙踏进电梯间,“在你一声不吭把桐桐带走的时候,就应该要预想到我的态度。” “他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沈聿成跟了上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江叙抱紧桐桐,绷紧的下颌微微颤抖,“不,”他深吸了口气,“桐桐是我的全部。” “江叙,”沈聿成伸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我们好好谈谈吧,别在孩子面前。”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你是不是羊尾 客厅地板上乱七八糟散着许多没有来得及收的玩具,江叙把桐桐放下来,陪他玩了一会。 沈聿成站在书房边,“过来吧。”江叙走进去,沈聿成就把推拉门关上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是线香燃烧过后残留的味道。 “我向你道歉,我不该不经同意就擅自把桐桐接过来。”沈聿成先开口,“但我如果不这么做,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这个世界上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江叙的反应很冷淡。 “比如,你其实是omega?” 稀薄的阳光透过纱质的窗帘照在沈聿成脸上,这也许是今天最后一缕夕阳,黄澄澄,光灿灿,衬得沈聿成那双眼睛愈发蓝。“昨天我下班路过你的公寓,看到了你跟贺闲星带着孩子回来。” 江叙看了沈聿成一眼,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因为沈聿成下班根本不会经过自己那边的职工楼。 “为什么要骗我你是beta?”沈聿成问。 江叙靠在书桌旁,“我没有刻意只骗你。”沈聿成垂着眼不说话,江叙自嘲一样说:“不过如果一开始就向你坦白我是omega,大概也发展不到今天这一步,也许能省掉不少事。” 沈聿成把脸转过来,“面对既成事实,没必要再去讨论另一种可能。” 暮色四合,微光勾勒出他轮廓的边缘,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眸光轻晃。 “呵呵,说得好听,”江叙唇边衔着一缕讥讽的笑,“你不是最讨厌omega了吗?” 他伸手抓住沈聿成松垮的衣领,把对方拉至自己面前,略带挑衅意味道说道:“还是说,几年没见,你连取向也变了?” “不,我……”沈聿成停下了言语。 空气中浮起某种滚烫而浓郁的气息,像是雨季熟透的浆果,带着微苦的余韵。 沈聿成胃中一阵绞痛,他抿了抿唇,本能地想推开江叙,但掌心只是克制地停在那平整的肩头,没有继续发力。 “你并不了解我,沈聿成。”江叙收敛起自身的信息素,松开手,“我们都不是彼此的最佳选择。” 沈聿成攥住江叙。 “放开我吧。” “你是错的,江叙。” 江叙疑惑地低垂眼帘,沈聿成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那指尖扣在他的后颈处,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下按去。江叙被强制压进沈聿成的怀中,不禁挣扎着骂道:“你松手!”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最佳选择。” 沈聿成指尖用力,修剪得当的指甲刺破了那片腺体之上的皮肤,浓郁到令他窒息的甜.腻香气快速在空气里充盈,沈聿成感到一股难言的失序感在窜动。 他收拢五指,在江叙麦色的皮肤上留下鲜红的血痕,而后攥住那绷紧的下颌,倾身吻上了那两片微张的薄唇。 不同于上回,这次的亲吻没有烟草的杂质。沈聿成清冷的香水味道一点点把江叙包围。 “你对我还存有y.望,”沈聿成在江叙耳边轻声问,“不是吗?” 江叙气息不稳地看过去,“现在说梦话是不是还太早了点?” “如果在梦里你才肯承认的话。”沈聿成拇指摩.挲着江叙的后颈,又一次与之接吻。 激烈的深.吻让江叙忍不住意.乱.情.迷。 沈聿成说得没错,他对他还有y.望。 可是y.望算爱吗? 他收紧双臂搂在沈聿成的脖子上,晗.住.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柔.软.蛇.尖。“y.望总有冷却的那一天……”他用颤抖的声音在亲吻的间隙中说道。 “爱情不也一样吗?”沈聿成停下了亲吻的动作,他将带着血腥味的拇指揉进江叙的嘴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你现在拿我讨厌omega来呛我,我不否认这是事实。但我们是夫妻,至少到现在为止,法律层面上,依然是。我们有义务去接纳彼此,我会履行我的义务,去改变我讨厌omega的事实。” 沈聿成冰凉的手指按在江叙的蛇.面,“江叙,”他声音徐缓,与他此刻所做的事毫不相干,“我们虽然分开了五年,但法律上仍旧是伴侣。你跟贺闲星纠缠不清,这是出轨,你知道吗?” 江叙喉间发出嘲弄的笑,“你太自以为是了,沈聿成……”言语被觉.弄.得含糊不清,沈聿成却不顾江叙的推搡,向上曲起手指,江叙几声干呕,视线被涌起的水雾模糊。 “比起自以为是,我认为我的耐心才是最值得称赞的。” 沈聿成手指染上了一片水光,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他看向大口喘息的江叙,看向那深深蹙起的浓眉,看向那被折磨 / 得通红的薄 / 唇 / 内,若隐若现的舌 / 头。 江叙却别过头,一手搭在眼前,不去看沈聿成的脸。 沈聿成低头吻在他的手心,呼吸侵扰得所过之处又热又痒。江叙移开手,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在家也要喷香水吗?” 沈聿成两手托住他,把他抱到了书桌上。“你来之前,我才喷的。” “哈……这算勾 / 引吗,沈聿成?” “合你心意的话,肯定算。” 对话间,沈聿成的手已经按 / 在了前方。江叙眼睛半开半合,书房里已经有些暗了,但那只手白得引人侧目。 “你要做吗?”江叙问。 “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沈聿成动了动掌心。 “要做就少说点废话。” 沈聿成不置可否地低头,头顶江叙地喘息声急促起来,沈聿成细细碾磨齿尖。 “别磨蹭了……”江叙两腿曲起,踩在桌沿边,他低声催促,“桐桐还没吃晚饭。” “你很急?”沈聿成一边拽下那块布料,一边又低头去亲那潮湿的眼角。 “你不想做就算了……” “我没有不想做。”沈聿成手伸过去。 江叙难 / 耐地喘着粗气。大概是情难自禁,他的信息素又控制不住飘散在了空中。 沈聿成蹙起眉,轻轻咬了咬着江叙的侧颈,皮肤上出了汗,微微发咸,与后侧腺体处不断冒出的甜腻气味大相径庭。 “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水?”他亲了亲江叙的耳朵,“江叙,你都这样了,凭什么要跟我离婚?”他说着,余光瞥见垫在江叙身下的文件纸,便腾出一只手抽走。 正要检查上面是否沾了东西,又见桌上人那张英俊的脸上神色迷离,一时竟舍不得分神,随手就将文件丢到了地上。 “快点……”江叙朝前低喊。 可沈聿成仍无视他的索求,江叙顿时心里涌上一股火来,一腿踢在沈聿成肩头,骂声夹着喘/息声:“沈聿成!……你是不是阳/尾了!” 沈聿成哑然失笑,“看起来应该还没有。” …… 作者有话说: ---------------------- 我没招了…… 第22章 以后我们也是邻居了 结束后,江叙累得几近虚脱,意识涣散地躺在书桌上,由着沈聿成替他擦身体穿衣服,等到整个人被打横抱起,他已经神思恍惚了。 沈聿成拉开推拉门,就看见桐桐拖着个玩偶站在门边,“怎么了?” 第21章 桐桐泪眼汪汪抓住沈聿成的裤腿,“妈妈……”他想到了江叙的话,吸了吸鼻子改口又叫了声“叔叔”,然后仰头望向靠在沈聿成怀里昏睡过去的江叙,“刚刚爸爸在哭吗?” 沈聿成放柔了表情,回答说:“爸爸没有在哭,爸爸睡着了。对了,你饿不饿?” 桐桐摇摇头,沈聿成难得温柔地笑了笑,“我带爸爸去洗个澡。还有,以后记得要叫我妈妈,不能再叫叔叔了,知道吗?” “可是爸爸说你不是妈妈……” “那是因为爸爸在生妈妈的气,生气的人,说话不能算数。” 桐桐很困惑,大人的事太复杂了,但他还是乖乖点头。 沈聿成把江叙抱进浴室,放好水,这时江叙已经醒了。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的身体,体内的燥热仍未褪去。他晃了晃神,高高大大的身体顺着浴缸壁滑了下去。沈聿成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提溜起来,手一松,人就又滑进了水里。 “江叙,还没醒吗?”沈聿成再次把人捞出来。 “头疼。”江叙抬头看过去,他脸上浸了水,脸边的碎发黏糊糊贴在脸颊上,平时很端正沉稳的一张脸看起来就不那么疏离了。 沈聿成低头去吻江叙湿哒哒的脸,“今晚就在这睡吧?”说话时,他额头贴上江叙的额头,“你身上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江叙皱着眉摇头。他热得厉害,但他清楚那不是病理性的热。太过激烈的x爱让他体内的信息素此刻十分紊乱,他有些难以抑制住那股乱撞的浪潮。 如果不赶紧吃抑制剂的话,明天搞不好连班也没法去上了。 “等下送我回去吧。”江叙轻声喘气。 “嗯。”沈聿成没再说什么,沉默着替江叙清理干净了体内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江叙缩在后座的阴影里。桐桐在旁边一会一句爸爸,一会一声妈妈,看起来很兴奋,仿佛待会不是要回那个狭窄的职工公寓,而是与父母同去郊游。 江叙身上忽冷忽热,没有力气去纠正孩子,就随着桐桐跟沈聿成一问一答。 霓虹闪烁着,照亮了驾驶座上沈聿成的眉眼。恍恍惚惚间,江叙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夜灯下沈聿成翻阅法考资料时的侧脸。 车子开到了职工楼下,江叙抱起睡着的桐桐,冲沈聿成颔首致谢后下了车。 沈聿成倚靠在车门边,看着江叙消失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后,然后那老旧楼道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最终停在了并不算高的三楼。夜风吹在他身上,他裹紧身上的风衣,收回目光,驱车离去。 302的阳台,贺闲星趴在漆黑的栏杆前,车尾灯的余光渐渐从他脸上淡去,他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火苗忽隐忽现,他的脸忽暗忽明。 江叙回家把孩子放到床上,才回自己的卧室翻出抑制剂吞服了几颗。 药丸灼烧着肺腑,他按住小腹,撑着身体回到床上。剧痛丝丝缕缕渗透骨髓,江叙闭上双眼,缓慢而深重地喘息。 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在药剂的作用下一点点被抚平,江叙紧紧攥住被单一角,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突突跳动。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祈祷稀薄的睡意尽快来临。 第二天一大早,江叙就被楼上的电钻声吵醒。 身体还残留着疲倦与困顿,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虽然仍有些发烫,但已经比昨晚好了很多。洗漱过后,江叙又用吃了几颗抑制剂,药瓶见了底,只剩下一颗在玻璃瓶里咕噜噜转,他干脆把那颗也吃了。 送桐桐去幼儿园时,出门正好遇上几个搬着家具的装修师傅。那些家具看起来价值不菲,出现在这种老旧小区显得有些违和。 想到早上的电钻声听着是从正上方的401传来的,江叙开口问:“师傅,你们这些家具是送去401的吗?” 那工人连连点头,见江叙又要说话,以为是要指摘他们大清早扰民,赶紧表明他们已经取得了物业的许可。江叙笑着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 苏晚在拘留所迟迟给不出有用的信息,江叙今天没有外勤任务,于是在办公室登入治安系统,下载了些权限内的卷宗,多是些有关五年前绑架案的。 那起案子他后来因为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没有继续跟进,回到g城后又一心逃避,不去看相关消息,甚至连最后是如何收尾的都知之甚少。 江叙一手撑在下颌浏览卷宗资料,他的权限不够,能掌握到的大多是些新闻媒体上刊登过的内容。 「富商顾俊衍并未放弃寻找《雨雾中的忒弥斯》,扬言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追回名画。」 「失踪名画目前的市场估价已超2.4亿美金。」 「总局现已对唯一在逃犯发起a级通缉。」 「火并中不幸丧生的11岁少年,尚无亲属前来认领。」 江叙关掉了纷杂的页面,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已经下了班,只有墙壁上挂着的时钟还在转动如常。他用发僵的手擦了擦额前的虚汗。 从下定决心回g城混吃等死时起,江叙就已经做好了永远逃避下去的打算。只是时间久了,心底不免会响起另一个声音: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一旦冒出那种念头,平淡的日子就成了煎熬。沈聿成的出现,给了他重面过去的契机和理由。 跨过去吧。 跨过去吧…… 就像跨过雨后的积水,就像跨过横亘在g城和s市之间的海湾。 体内的热潮随着动摇的心绪一并袭来,江叙伸手去拿桌面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可喝进肚子却无法缓解那份沸热。 这种焦躁感——江叙猛然意识到,难不成是发.q热? 可怎么会…… 他平时都会定时定量服用抑制剂,除了上次沈聿成的接风宴上因为沾了酒精而导致发.q,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发.q期了,难道是昨天的x.爱所致?正想着,头顶忽然一黑,抬眼就见沈聿成站在旁边。 江叙一愣,立即问:“苏晚那边开口了?” “没有。”沈聿成习惯性轻抿着唇。 “那怎么……” “……” 江叙坐直上身,等待沈聿成开口,谁知等来的却是沈聿成的掌心。 突如其来带着凉意的手,贴在江叙额头,江叙不自禁眯起眼睛。沈聿成指端掠过他发热的眼尾,“身上还有点烫,昨天回去没有吃药吗?” “吃了。”抑制剂怎么不算是药呢。 “要下班了?” “正打算去接桐桐。” “我送你吧,刚好顺路。”沈聿成骨节分明的手扬了扬,江叙看到那手中握着串车钥匙,刚要回话,办公室外传来爽朗且清越的声音:“沈组长,也带我一个吧!” 江叙转过头,贺闲星阳光明媚地笑:“反正刚好顺路,组长你就大发善心,让我蹭蹭车嘛。” 沈聿成瞥向贺闲星,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刃,那么贺闲星现在应该已经倒地昏迷了。 可惜事与愿违。 沈聿成冷哼一声:“贺督察,你的人生应该相当顺利吧。” 贺闲星神气十足答道:“截至目前的26年,当然还是出现过不少危机的。” “怎么会呢,”沈聿成比贺闲星要高上一些,面对面说话时,可以顺理成章抬起下巴垂眼看人,他不屑道,“就算遇到有人要对你使用尖刀,你的厚脸皮应该也能救你于水火吧。” “沈组长不愧是肃政总署的人,完全没有我们治安系统保护民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使命感呀,竟然可以毫无顾忌说出「用刀伤人」的论调,太寒咱们老百姓的心了。” “说到口出狂言,贺督察才是治安局的佼佼者。” 贺闲星正要反唇相讥,江叙按住额头,“别吵了。” 眼前两人的对话让他头昏脑涨,“你们两一起走吧,我自己去接桐桐就好。” 沈聿成&贺闲星:“……” 最后还是三人一起把桐桐接回了职工楼。 江叙看沈聿成神态自若地拿出门禁卡,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沈聿成,你该不会……” “没错,”沈聿成冷静地看了眼江叙,“我搬到了401,以后,我们也是邻居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两个妈妈 沈聿成邀请江叙和桐桐上四楼参观他的新住处,贺闲星也理直气壮跟了上来,嘴里念叨着不着边际的冷笑话:“我们局是要破产了吗?” “你的报销还没有下来吗?”江叙接过话茬。 “一想到特派官竟然也需要住这种地方体验民间疾苦,我就觉得我的报销款遥遥无期嘛。” “妈妈,什么是民间疾苦?”桐桐有样学样,问起这个对他来说还很生僻的词。 “就是一个人住在黑漆漆的小房子里呀。” 江叙无奈:“贺督察,不要给孩子做这些奇怪的科普。” 第22章 沈聿成冷哼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这座小区的防盗门是统一安装的,历经风雨,上面早就布满锈痕,和沈聿成腕间锃亮的表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门被推开,沈聿成打开灯,登时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只见里面不论是地毯墙纸,还是电器家具,全都已经焕然一新,就连空气都仿佛被彻底更换过一样,与楼道沉闷的气息截然相反,带着清新自然的香味。 “哎呀,桐桐,妈妈说错了,”贺闲星更正道,“这哪里是什么民间疾苦,根本就是骄奢淫逸,罪大恶极嘛!” 桐桐兴奋地从江叙怀里跳下,两下蹬掉鞋子,脚丫踩在地上铺陈的米色长绒地毯上,“妈妈!”脆生生的童音让沈聿成和贺闲星同时望了过去,桐桐在地毯上蹦了蹦,“和家里不一样,妈妈是魔法师!” 沈聿成蹲下身,桐桐扑进他怀里,“桐桐要是喜欢,以后每天都可以来妈妈这。” “我要来!”桐桐有些腼腆地鼓起腮帮子,穿着毛绒袜子的小脚丫在地毯上划拉了几下,满怀期待问江叙:“爸爸,我可以吗?” 沈聿成也望向江叙。 同时被两双蓝眼睛盯着的杀伤力有些强,江叙点点头,“当然可以。” 一边贺闲星闷闷不乐嘀咕:“真是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沈聿成抱起桐桐,“要不要今晚就住这?” 桐桐开心地点头,伸出手指向江叙,“爸爸!”然后又挪向贺闲星,“还有妈妈!”他丝毫没有发现在场的妈妈似乎有点多,小脸扑在沈聿成的怀里,忸忸怩怩征询意见:“一起住,好不好?” 沈聿成嘴角一抽,“桐桐,妈妈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桐桐失望地皱了皱鼻子,江叙上前,“那这样,桐桐今晚想不想住在这?” “嗯……” 沈聿成又一次看向江叙,他大概以为江叙也会为了孩子留下,但江叙却只说:“今晚把桐桐放你这住一晚,行吗?” “那你呢?” “我今天有点累,可能没有时间照顾孩子。”这不是假话,持续两天的发.q低热让他头脑发胀,江叙现在只想快点回去吃几颗抑制剂,然后闷头好好睡上一觉。 “桐桐当然可以随时住在这里,”沈聿成微拧起眉,“只是我没有带过孩子,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桐桐很乖的,”说起桐桐,江叙的神色都变得温柔了许多,他摸摸桐桐的头顶,“等下晚饭记得不要有生姜、芹菜和花生,他不爱吃那些;洗澡如果调皮,就放个动画片,他会乖乖自己洗的;要监督他刷牙;还有晚上睡觉空调温度要高一些,他怕冷,记得给他肚子盖严实,不然容易闹肚子。” 江叙想了想,“应该就这些了,要是遇到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就好了,我如果没接,直接来楼下敲门。” 沈聿成认真答道:“我知道了。” 江叙又说:“我待会把桐桐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拿上来。” 但他还是不放心,再次嘱咐了沈聿成几句,才扭脸和桐桐告了别,跟贺闲星一起从401下去。 两人相伴无言,走到拐角处,贺闲星突然说:“你们关系看着蛮好的嘛。” “毕竟,他是桐桐真正的父亲。”江叙说。 “真的只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没必要刨根问底吧。” “可我看沈组长手上,今天戴了婚戒呢。” 江叙愣在原地,他想起了下午在办公室时,沈聿成刻意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那会还觉得奇怪,但当时只想着下班晚了,要快点去接孩子,所以没放在心上。 难道那时候是在给他看手上的戒指吗? 可是都彼此毫无联系地分开了五年,五年,还不够结束一段并不牢靠的关系吗? 江叙心中纷乱如麻,连贺闲星说“我先回去了”都没有听见。漆黑的楼道里,他掏出钥匙,转动铁门生锈的锁芯。 回家将桐桐的一些日用品整理进袋子拿上了401,沈聿成系着围裙来开的门,江叙递过袋子,垂眼看到对方左手的无名指上果然戴着那圈素色的戒指。 他移开目光,叮嘱道:“记得别放……” “生姜芹菜花生,我记得的。”沈聿成说。 江叙转身离开了401。回到家中,想吃几颗抑制剂,却想起药瓶已经空了。他拿出手机在附近常去的药店又买了几瓶,然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等外卖。 屋里没开灯,他后仰着头靠在沙发背垫上,也许是处于发.q期,他竟然觉得有些冷。他明明不怎么怕冷的。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起,江叙陡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想着大概是抑制剂送到了,他赶紧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贺闲星。 “贺督察?” 贺闲星戴着隔热手套的手举起热气腾腾的砂锅,“快让开,我要被烫死啦!” 江叙连忙让开位置,贺闲星一溜烟端着砂锅进了屋,江叙跟上前,“这是什么?” “祖传配方的砂锅粥。” “啊,真是……这也太麻烦你了。” “慰问病号嘛!”贺闲星把手套摘了,又搓了搓胳膊,“你这屋怎么这么冷,干嘛不开空调?你们g城人都这么耐冻吗?” “抱歉,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江叙拿起遥控把空调打开,又从厨房洗好两套碗筷拿到客厅。 贺闲星趴在桌面,揭开砂锅盖,“噔噔噔!”他给自己的砂锅粥配了个登场乐。温暖的白雾升腾而起,渐渐在空中消匿无踪,又好像全都融化在了贺闲星的眼底。 江叙没去看那双水光朦胧的浅色眼瞳,而是低头笑着说:“看着很好吃。” 贺闲星得意洋洋:“那当然,这可是祖传秘方,就算再没食欲的人也能喝起码三碗。”他一边说一边给江叙盛了一碗,江叙舀了一勺吹了吹,含进嘴里。 “好吃吧?” “完全就是特级厨师。” 贺闲星被哄得眉开眼笑,催着江叙赶紧趁热吃。 江叙要给贺闲星也盛一碗,但门铃又一次响起,贺闲星起身去开门。门外沈聿成牵着桐桐,看见开门的人,脸色不由得变了变,“你怎么又在这?” 贺闲星抬起一边眉毛,“来邻居家串门还要跟沈组长打报告吗?”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沈聿成拿着保温盒走进屋。 江叙正在低头盛粥,桐桐闻到香味跑过去,江叙抱起他放在腿上,舀了勺放到桐桐嘴边,“小心烫。” 桐桐吧唧几下嘴,“好吃!” 贺闲星走过去明知故问:“桐桐喜不喜欢喝妈妈做的粥?” “喜欢!”桐桐立刻答道。 江叙笑了笑,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桐桐还没来得及张嘴,沈聿成已经把手里的保温盒重重放到了桌上。 江叙抬头,沈聿成垂着眼,“光喝粥抵什么用,多吃点优质蛋白,感冒才能好得快些。” 他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叠刚蒸好的石斑鱼,底下还垫了火腿和豆腐。 江叙有点意外,“你怎么还研究起了做蒸鱼?” “我也没有那么讨厌吃鱼。”沈聿成面无表情,“快吃吧,凉了有腥气。” 贺闲星从一旁凑了上来,故作惊讶道:“哎呀,沈组长原来结婚了吗?”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沈聿成的左手,随后对江叙说:“沈组长厨艺这么好,沈太太一定超级幸福吧?” 沈聿成张了张嘴,贺闲星又补了一句:“有机会,沈组长可要把沈太太介绍给我和江叙认识认识。啊,我还没有谈过恋爱呢,好羡慕啊,江叙你说是不是?” 江叙只想叹气,“都少说几句,坐下来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你老公呢? 站着的两个都坐了下来。 江叙把桐桐抱到旁边的椅子上,起身去厨房给沈聿成拿了碗筷,几个人终于各怀心思地安静吃起了饭。 这时,门铃又响起来了。 “我去开门。”江叙赶在贺闲星起身之前去把门打开。本该是最早到的抑制剂总算送了上来,江叙松了口气。 “今晚这扇门还真是忙个不停。”贺闲星揶揄。 江叙提着袋子说:“我先回屋把药吃了,你们继续吃饭吧。” 他回到卧室,拆开一瓶抑制剂。这个本来一天只能吃一次,他昨天吃了两次,今早也已经吃过一次,但想到如果不加大剂量,可能无法阻止发.q期的到来,于是还是倒了几颗药丸,放进嘴里吞了。 药丸顺着喉咙流向腹中,灼烧感也自喉咙一直延伸到小腹。眼前一阵发黑,江叙撑在床头,将药丢进抽屉,连着深吸了几口大气,确定看不出端倪后才往客厅走去。 可是刚迈开步子,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他踉跄了几步,很快眼前的光亮彻底消失了。 身体像陷入了深海中的涡流,意志不断旋转下坠,江叙感到四肢被挤压得宛如要从躯干剥离。疼痛难忍间,他胡乱抓紧双手,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的轻微刺痛分摊了那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他还想用力,但紧握的手被人分开。 第23章 江叙终于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沈聿成的脸。他有些茫然,下意识张嘴问:“桐桐呢?” 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吞食药物的灼痛。江叙支起上身,却被沈聿成按在床上,没有起来。 “贺闲星带他在浴室洗澡。”沈聿成手贴在江叙额头,“躺着吧,别逞强了。” 江叙呼吸粗重地半合着双眼,点点头。抑制剂已经生效了,他虽然感觉燥热,但信息素却出奇地稳定。 omega在发.q期如果没有alpha的纾解,周期的持续时间会变得格外长,同时也会非常难捱。 其实江叙并不讨厌性/爱,他在床上向来坦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被信息素支配到失控的感觉。一个酒精依恋症就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像这种生理性的周期,当然是能避则避。 “很难受吗?”沈聿成拇指来回轻轻抚过江叙的前额。 江叙摇头,问:“几点了?” “十点二十。”沈聿成抬腕看表,说:“明天我帮你请假,你在家休息。桐桐由我送去幼儿园就好了,听到了吗?” 江叙很想问你知道幼儿园在哪吗,但想到对方昨天连托管班都摸过去了,便没作声,只说:“你不该麻烦贺闲星给桐桐洗澡的。” “那你是想让他来照顾你?” “曲解我的话很有意思吗?” “……桐桐很喜欢贺闲星,”沈聿成语气里带着丝阴郁,“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也许,你该多给我一点机会,哪怕是为了孩子。” 江叙扭过脸,沈聿成的指端就顺势滑到了他的眼角,江叙不得不眨眨眼。 沈聿成低下头,手指像弹钢琴一样,轻轻触在江叙的眼角和眉梢。江叙的眉眼线条直且锐利,他突然想到在警大时,那会的江叙虽然低调,但眼底还是难掩锋芒。 一转眼过去那么多年,这双眼睛里的光好像也彻底熄灭了似的。 他确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了解江叙。 沈聿成看着江叙脸上泛起的病态潮红,除了在zuo/爱时,他很少见到江叙这副模样。 “曲子弹完了吗,大钢琴家?”江叙被侵扰得索性闭上眼,沈聿成纤长五指的影子仍在他眼前掠过。 “这是一首很长的曲子。” 但沈聿成还是停下了弹奏的手,覆在江叙眼前,轻轻柔柔的动作,反而让人觉得痒痒的。 寂静的长夜,一瞬间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沈聿成移开手,江叙抬眼向上看,目光却首先落在了那折射着亮光的戒指上。他还未来得及移开目光,沈聿成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沈聿成愣了一下,接起手机。电话那头不知是谁,但语速很快很激动,沈聿成一边听,一边扬眉。挂了电话,他蓝色的眼睛在夜里发亮一样,看向江叙:“江叙,我得去拘留所一趟。”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苏晚有话点名只同我说,五年前的案子也许要有眉目了。”沈聿成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起风衣在手上,准备推门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去看江叙的反应。 “你去吧。”江叙神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了沈聿成的决定。 沈聿成冲江叙颔首示意,接着,没有丝毫迟疑地转身开门离去。 客厅暖黄色的光随着开门和关门的动作,短暂地照亮了卧室。江叙喘了喘气,方才因为谈话而被遗忘的疼痛再次袭来。 灼热的痛感烙进骨头深处,江叙蜷缩起身体,抱紧双臂。汗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淌到了鬓边,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往下蜿蜒。江叙努力不发出声响,但那无边的痛苦像浪潮般拍在身上。 上一次生理性的发.q期原来这么难受吗? 江叙抬手去够床头抽屉里的抑制剂,冰冷的玻璃瓶握在手上,他掌心一颤,瓶子滚落到了地面。江叙只好撑起身子下床去捡,瓶子骨碌碌滚到门边,门在这时又开了。 贺闲星捡起地上的玻璃药瓶,“这是什么药?” “给我……”江叙伸长手去拿。 贺闲星扬手躲过,借着客厅的光线,他看清了药瓶上的标签纸,然后望向脸上青红不定的江叙,惊讶道:“江叙,你这是发.q热吧?” 江叙夺走药瓶,哆嗦着手半天没有转开瓶盖,“是又怎么样……” “别再吃了。” 贺闲星抓住江叙的手腕,把药瓶抢去。江叙浑身已经汗得透湿,胸膛剧烈起伏。“你这样太不正常了!发.q期连信息素都没有,这两天到底吃了多少这玩意!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没事,你——”江叙被贺闲星抱起,“喂、你干什么!唔——” 贺闲星沉默着把人扔到床上,从上往下看被摔得半天喘不上气来的江叙。“放心吧,至少不会干 / 你。” “什么啊……” 贺闲星欺身而上,压住江叙,“喂,你老公呢?就这么留下你走了?” “你在说什么,”江叙伸手推搡,“先下去!” “我才不要。” “贺闲星!” 空气中浮起淡淡的甜香,像刚刚融化的可可。“江叙,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是贺闲星信息素的味道。敛去了alpha的侵略性,带着明显能安抚omega的气息。 江叙本能地张嘴喘息,汲取着那能令他冷静下来的气味,“贺闲星……”他宛如自言自语,体内的焦躁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贺闲星连带着被褥一起,顺势从后把江叙搂进了怀里。 “放着我这么好用的alpha不闻不问,你也太暴殄天物了。”他低下头,鼻尖蹭在江叙后颈的腺体处。 江叙僵硬的背脊撤下了力气,颓然跟随本能靠在了贺闲星的胸膛。 “发 / 情期就该有发 / 情期的样子。”贺闲星亲了亲江叙湿淋淋的脖子,怀里的人微微痉挛了两下。“omega和alpha相互渴求,这是天性和本能。” “可如果被天性牵着鼻子走,那人不就是动物了吗?”江叙很累似地。 贺闲星把手轻抚在江叙起伏的胸口,“克服天性和本能虽然很了不起,但遵循的人才是大多数吧?又不是叛逆期,随波逐流不见得多丢脸,你说对吗,江叙?” 江叙声音沙哑地苦笑,“督察你……意外地很会讲道理啊。”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贺闲星低声还继续说着些什么,江叙混混沌沌没有听清。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就觉得睡意铺天盖地了。燥热还未得以完全散去,但深入骨髓的痛感却在alpha信息素的作用下消退了许多,变得不足挂齿起来。 在即将陷入昏睡之前,江叙喊了一声贺闲星的名字。后脖颈被什么轻轻扫过,也许是贺闲星睁眼时,睫毛擦过了他的皮肤。 “你乖乖睡觉。”贺闲星说。 “……好。” “我可做不到趁人之危。” “哈哈……真是了不起的发言。” 贺闲星也跟着闷声在笑。 江叙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今晚……谢谢你。” 然后他的身体被再度圈紧。黑暗涌了上来,而那股甜甜的可可香气,就这样整夜地萦绕在他的梦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绑架 屋外鸟雀啁啾,江叙从沉睡中惊醒。窗帘被风轻轻吹动,亮堂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内。他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打开台灯,桌上贴着张便签纸。 “今天接送桐桐的任务就交给我吧:-d ——贺闲星留” 拇指拂过纸上清逸的字迹,江叙将纸张对折,想了想还是团成纸球,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点开手机,显示时间是上午10.43分。 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这个点数了。 江叙摇了摇胀痛的头,打开通讯软件,上面和沈聿成的对话还停留在前天。他提起被子,把头牢牢蒙住,很快又昏昏默默睡过去了。 · 傍晚时分,贺闲星关了电脑起身,同事见他下班这么积极,打趣问:“贺督察,你是不是有对象了啊,最近怎么都跑这么早?” “胡说八道!”贺闲星边往外走,边应道,“是哪个过分的家伙规定只给有对象的人早下班的?我现在就去把他抓回来,替天行道。”他做出个穷凶极恶的表情。 “这可不是胡说,你难道不知道,爱情是需要大量时间去经营的吗?所以人一旦谈了恋爱,每天就会迫不及待下班哦。根据我缜密的推理,你有90%的几率是谈恋爱了!” “喔——”贺闲星若有所思,“那剩下的10%呢?” “以贺督察的人品,剩下的10%,很有可能是看上了谁家的有夫之妇或者有妇之夫,毕竟撬墙角也需要花时间嘛!” “真是天衣无缝的推理啊,”贺闲星颇具挑衅地扬眉,“所以咱们的爱情专家竟然还至今单身吗?” “哇,贺闲星,”单身同事被戳到痛处,“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第24章 “彼此彼此啦。”贺闲星露出并不让人讨厌的炫耀笑容,“我很忙的,没空跟你这种单身人士解释!” 他脚步轻快拉开办公室的门,没想到迎面撞上副督察长叶义朗一张严肃的脸。 上次沈聿成把叶义朗儿子叶西航所组织的车赛搅黄了,参赛车手的违规组装车全被扣留,强令整改,让不少车手叫苦不迭。 叶义朗当然为了儿子腆着脸找沈聿成说了几次情,可是谁知沈聿成不仅一点面子没卖,还又陆续查出当夜的鉴定员有不少都跟叶义朗私下往来亲密,虽然没点明说破,但也把叶义朗气得不轻。 贺闲星现在挂靠在沈聿成的特别行动组里,自然连带着一起被叶义朗记恨上了,最近没少给他穿小鞋。 “副督察长,你也下班啦?”贺闲星笑嘻嘻想蒙混过关。 叶义朗一瞪眼睛,“下什么班!”他拦在贺闲星身前,“贺督察没走的话,正好来帮个忙!” “啊?” “城西河有捞鱼的捞出两具尸体,现在缺人手。” “可是城西那边不是刑侦c组负责吗?” “c组有点经验的都外派去s市学习了,留下来的都是些毛都没长齐的,见了泡浮囊的尸体吐得腿都软了。哎没时间说这些了,你赶紧跟我走一趟!办公室还有人没?” 叶义朗风风火火,又把办公室其他几个还没走成的人抓住充了c组的壮丁,看着不像是故意找茬。 贺闲星啧了一声,只好打电话给幼儿园那边说要晚点去接孩子。正说着,余光瞥见沈聿成风尘仆仆从电梯间出来。 想到叶义朗这案子一时半会自己估计脱不了身,贺闲星走到沈聿成跟前,“嗨,沈组长,江叙拜托我去接桐桐,但是我临时来了案子走不开,你待会有没有空去接一下?” “桐桐?”沈聿成在拘留所审了苏晚整整一宿,早就把昨晚承诺帮江叙接送桐桐的事抛到了脑后,现在听贺闲星说起,才恍惚记起来。 他看了眼手表,“行,我会去的。”至于苏晚交代的信息,核实工作晚点再开展也不急。 见沈聿成答应,贺闲星又接起电话,跟那边幼儿园老师表示等下会有其他人来接桐桐,还要再交代几句,叶义朗已经在反复催他赶紧下楼了,于是挂了电话就要往楼下跑。 “贺督察!” 贺闲星回过头,沈聿成问:“他后面烧退了吗?” 贺闲星眯起眼睛,回答说:“昨晚后来退了不少。”说着,又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勾起唇补充了一句:“不过啊,沈组长可以不用担心,那不是发烧哦。” 沈聿成一惊,“不是发烧,那是……” “哎,他昨晚又是哭又是喊的,求着让我不要走呢。” 沈聿成脸色煞白,贺闲星已经转头哼起小曲往楼下走了。他死死盯住贺闲星下楼梯的背影,双眉紧拧,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愤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大喊了一声:“贺闲星!” 有其他科室下班的同事好奇地探过头来,大概是想看看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特派官为什么突然大动肝火。 沈聿成握紧拳头,在众人的视线下,好一会才徒劳地松开。 · 连续的电话铃声把江叙吵醒,他动了动手指,长时间的昏睡让他四肢发僵。手机因为震动而摔在地上,他将其捡起,来电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江叙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正在江叙以为又是什么推销诈骗电话时,听筒传来“沙沙”的噪音。 「江警司。」 失真的男音伴随着摩擦噪音,透过手机响起。江叙双瞳骤缩,混沌的大脑一下清醒了过来。 「哦,对了,现在是不是应该叫江治安官?呵呵,几年没见,怎么越混越不如了?以前不是挺威风的嘛。」 江叙稳住心神,沉声问:“你是谁?” 「江警司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既然觉得我不该忘,又为什么要隐藏声音?”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声尖锐,没有回话,只能听到一阵窸窣,然后电话像是换了人来接。 「爸爸!——」 一瞬间,江叙感到死一样的晕眩,“桐桐!”他捂住嘴,心跳急剧加速。 「唔,爸……!」那边孩子的声音被迅速拉远,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挣扎的声音。 “你到底要干什么?!”江叙控制着情绪,“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管我做了什么,孩子都是无辜的,你别动他!” 「哈哈,真感人呐,江警司。」男人的声音即使在笑也依然冷酷,「我哥哥当年不也是无辜的吗?那时候,江警司可是口口声声说,只要我们投降,就会留我们一条生路的。可是最后,我所有的兄弟们,不全都被你们治安局的人当场射杀了吗?」 焦躁与不安上涌,江叙声音沙哑道:“……你是当年那个跑掉的绑匪?” 「终于想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是吗?我倒是找了江警司很久。」 “……如果你是来替你的兄弟们报仇,先把我的孩子放了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电话那头的男人狂笑不止,好半天才咂咂嘴停下来,「江警司,请你搞清楚,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他顿了顿,「东城近郊孚松路200号,那里有片烂尾楼,知道吧?五点十五,我跟你的宝贝儿子在那等你。」 “现在已经接近五点了!” 男人没有理会江叙的话,「记住,一个人来。敢叫一个你的治安局同事,我直接毙了你儿子。」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然后就是孩子嚎啕的哭声,和男人刺耳的笑。 江叙扶住墙壁以维持平衡。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你不要吓他,他胆子很小,千万不要吓他,不要伤害他,他会害怕——” 手机里已经只剩下一片忙音。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亡命之徒 东城距离主城区很远,开发程度低,树木掩映下,路自然难走。出租车司机沿途都在抱怨不该接这单,可是江叙始终没有接腔,只一味催促师傅再开快点。 抵达目的地,江叙下了车,耳边出租车的引擎声还没远去,口袋里的手机就已经响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接电话,山风簌簌地吹,他的影子被西下的残阳拉得很长,在风中摇摇欲坠。 铃声乐此不疲响个不停,江叙按下通话键,电话里的男人随即恼火道:「搞什么!这么晚才接,不是早就到了吗?」 “你在哪里?”江叙问。 那男人听到江叙疲惫的声音又笑了,他似乎很享受现在的境况。「江警司别急嘛,要不然,咱们来做个游戏好了。」 “你想干什么?” 「你前面不是有几栋楼嘛,不如就猜猜你宝贝儿子被藏在哪好了。」 江叙抬起头,看向眼前数座尚未收尾的高楼,几栋楼的烂尾程度各不相同。 靠近出口处的大楼目测有20来层,外墙斑驳,还没有来得及粉刷;与之平行而立的那栋稍矮一些,但看起来完成度最高;而它的西南方,则是两栋尚未竣工的双子楼,楼顶还竖着不少钢筋,高高耸立着,在静谧的楼群中宛如张牙舞爪的野兽。不远处的东面,还有数栋高矮不一的废弃大楼,黑压压一片,令人目眩。 这里原先是用来做疗养酒店的,结果开发商因为内部腐/败问题,导致资金链断裂,工程彻底瘫痪,一停就是好几年。 「哎呀,警司好像很难办。」男人说,「那我给你个提示好了——那起案子,你们内部是叫做6·13绑架案吧?这些楼里,不是有一栋要完工了吗?」 江叙目光落向那栋稍矮一些的大楼,楼的外墙被人用红漆写了些字,虽然不甚清晰,但依稀可以辨认出“xxx-13栋”的字样。 「不准挂电话,五分钟,12楼的拐角,我有礼物要送给江警司。」 江叙抬手看了眼时间,并未犹豫地冲进了那栋废弃楼里。 彼时太阳临近落山,大楼内光线昏暗,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残骸。江叙找到应急通道,一路沿着凹凸不平的楼梯往上跑。 从前在总局每月都有负重爬楼的体能测试,五分钟爬12楼对江叙来说并不难。可是他才刚经历完生理的发 / 情期,想到尚未完全恢复的体力也许会在正式与绑匪交锋前就耗费过多,江叙只得努力控制起呼吸的频率。 楼梯间每层开有一扇算不上大的窗,随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楼道内的光线愈发晦暗,墙角的监控器上,红色的电子光也逐渐醒目。那些监控全是新近装上的,每隔一楼就有一台。 手机里传来男人愉快的笑声。「江警司,你现在的表情还真是不错啊。」 江叙没有理睬男人的嘲讽,微微喘息着来到12楼。这里比其他楼层多出一小块平台,消防栓的隔间里放着个黑漆漆的物体,折射出不详的光。 第25章 「打开消防栓,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 尘土飞扬的玻璃隔窗被江叙拉开,里面赫然放着一柄05式转轮手枪。“现在要去哪?”江叙抬头看向监控。 「上顶楼,我在那等你。」 “桐桐呢?我要听到他的声音。” 「江警司,我还是那句话,你认为你有资格要求我吗?」 “如果不能确定孩子的安全,我无法继续下一步。”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磨磨唧唧的,太阳都要下山了!你给我听好了,我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你短时间内是听不到那个臭小鬼的声音的!至于你信还是不信,我反正没损失,你不来,我就一枪崩了他,哈哈,就跟我哥五年前一枪崩了那个小鬼的脑袋一样。不过你宝贝儿子他睡着呢,被毙的时候至少不会感到害怕,你还得谢谢我。」 男人经过变声处理的笑声尖锐又诡异,在幽暗的楼道里阴森可怖。 江叙静默少顷,低声回道:“好。” 「快点吧,我没什么耐心了。」 江叙转过身向上。 「还是三分钟,在我耐心消失之前——」男人的话还没讲完,监控画面忽然全部熄灭了。「喂!怎么搞的!监控怎么回事?!」 「你现在给我去看看!」 江叙的呼吸因为急速奔跑而颤动,好一会他才答复说:“应该是停电或者跳闸了。” 「你在耍什么鬼把戏?!」 “废弃大楼的电路不稳不是很正常吗?” 「不稳?」男人略有怀疑,「啧,算了,你赶紧上来吧,没几层了。」 遥远天际的红霞挣扎着一点点熄灭,余晖即将尽数消散,一群鸣鸟扑棱棱飞向茫茫夜色。万籁寂静间,只剩下男人手机里江叙的沉重喘息和脚步。 男人看着天边的晚霞,计算江叙抵达天台的时间。 破旧的铁门被踢出闷响,男人拿起望远镜看向对面大楼,却发现对面的天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你在搞什么鬼?人呢?”男人暴躁地对着手机嚷了一句。 「在这里。」江叙的声音传来。 男人吓了一跳,诧异地回过头,原本应该出现在对面的江叙此刻脸色发红,大口喘着气,一手撑在铁门边。 “你怎么找到了这里?”男人不敢置信,“我明明让你去的是对面那栋楼!” “监控。”江叙声音里夹杂着些微的喘息,他的视线穿过黑夜,紧紧盯在地上那具小小的身体上。借着最后的微光,他能看见那身体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着。 “什么?” “那栋楼的监控太多了。” “哈,”男人怪笑一声,从地上拽起昏睡的桐桐,看了眼对面那栋就要完工的矮楼天台,“监控多怎么了,我巴不得多看几遍江警司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奇怪,按照常理,有必要每层都安监控吗?”江叙目光随着桐桐被抱起的身体上移,望向男人。他举起手中的枪,瞄准男人的眉心。“比起想看我浑身发抖的样子,倒不如说更像是你想透过监视器把控我的动向吧?需要这么高频率查看我的状态,我想,有没有可能,你根本就不在那栋楼里。” “就因为这个,你就敢冒险去其他大楼?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在这里?” “因为你说「太阳要下山了」。” “那又怎么样?我说的是事实。”男人把桐桐抱在胸前。 “你知道吗,”江叙慢慢朝男人走去,“g城在2月初的日落时间大概在傍晚的6点10分,我爬上12层的时间在5点40左右,这个时候太阳已经非常接近西方地平线了。冬天g城太阳会在西南方落下,而13栋西南方却有两座比它高的双子楼,低角度的太阳刚好就被双子楼挡住,所以从矮楼视角,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了;而你能说出「太阳要下山了」这样的话,只能证明,你的西南方视野更开阔。这座废弃的烂尾楼群里,最近的符合条件的,就只有你现在所在的这一栋。” “呵呵,江警司,”男人一手抓在桐桐柔软的后脖颈,“我劝你还是站在那比较好。” “你把孩子放了。”江叙双手持枪,继续向前。 男人却不以为意,“听说江警司的枪法很准。”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收紧,昏睡中的桐桐涨红着脸咳嗽了几声,江叙咬紧牙关,停住了脚步。 男人满意地冷笑,“警司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哥临死前的那一枪,是怎么打爆那个小鬼的脑袋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药物标记 江叙没吭声,只是握枪的手,手背青筋不住跳动。 “如果不是你们治安局出尔反尔,在我们交枪之后又开枪杀了我的兄弟们,那个小鬼现在恐怕还活蹦乱跳呢吧?” “闭嘴。” “那孩子死得挺惨的,不是吗?脑袋跟西瓜一样,嘣的一下,血和脑浆溅的到处都是,江警司想必终生难忘。” 男人看着江叙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不过啊,我哥跟江警司不一样,这辈子的枪法还从来没有那么准过。就是不知道警司有没有想过,他死之前,开枪想杀的人,到底是谁?” “张锐!你究竟要说什么?”江叙紧皱眉头。 被叫出名字的男人有些意外,随后反问了一句:“我要说什么?”他缓缓开口,“我要说,都是警司你的错。如果不是你不守承诺,让人开枪,我的兄弟们根本不会死;如果不是你假仁假义,只射穿了我哥的小腿,那个孩子也不可能会死。所以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你的错——” “就是你杀了我的兄弟和那个孩子,你一个杀人凶手,不是应该血债血偿吗?凭什么可以窝在这个地方安逸活一辈子?” “够了!”江叙吼了一声。冷汗自他的额头滑至下颌,他明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挑衅。 张锐嘿嘿笑道:“现在的场景,跟当年很像吧?既然江警司这么喜欢猜谜,不如再猜一猜,我身上,还有没有另一把枪呢?”他这么说着,放在身后的手传来一声“咔哒”的金属脆响,那是枪上膛的声音。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张锐用黑洞洞的枪口抵在桐桐的太阳穴上,“怎么样,要不要再帮你回忆一遍小孩被爆头的感觉?” “不!”江叙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锐的恶意,“我求你,不要这样——”他呼吸急促,小心翼翼不去激怒对方,“放开孩子,冲我来。” “冲你来?我现在不就是冲着你来吗?”张锐嘲弄道,“江警司是不是认为有了枪,就有了跟我谈判的资格?呵呵。”他笑起来,“那栋楼的监控出了问题,我想,应该是警司用手上的这把枪,打坏了电闸吧?” 江叙强迫自己平复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张锐手中的枪上。 张锐问:“那警司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你枪?” “……我知道。” “知道?” 江叙没有低头,拇指像是肌肉记忆一样,熟练地推开左轮手枪的弹夹,六个弹巢里空空如也。 “哈,你知道那把枪里只有一发子弹,还敢用来打烂电闸?”张锐一阵鄙夷的狂笑,“江警司,你还真是蠢得没边了!我原本想让你来赌一赌俄罗斯轮盘,结果就这么被你给破坏了。啧,白白害我损失了一个看警司吓破胆的机会,哈哈……” “但我并不觉得那是浪费。” 张锐错愕地微收笑意,江叙持枪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那柄没有子弹的转轮手枪如同石块一样朝张锐掷了过去,张锐握枪的手被精准命中,一阵钝痛间,枪顺势从那脱力的手里甩到了地面。 “草!”他低骂着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枪,几乎是同时,江叙已经冲了过来,一个飞扑抓向枪柄。 张锐怀里还有个孩子,行动自然没有江叙敏捷,反应过来再去抢枪已是来不及。他急中生智,连忙一脚狠狠踢向江叙去夺枪的手。 那一脚来势凶猛,江叙只得撤回手臂往旁边滚了一圈,但背上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找死吧你!”张锐把桐桐放在地上,贴身快速靠近地上的江叙,一记肘击猛力砸向江叙的额头。 江叙抬起双肘挡下,张锐又要再砸,江叙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对方的胳膊,把人往下带。张锐被拽得失去平衡,踉跄着被江叙摔在地上。 江叙趁机翻身,要再去抢枪,但脚踝却被躺在地上的张锐拉住。他回身扫腿,张锐被踹得往后滚了几圈,江叙赶忙捡地上的枪,可还没等他握紧,张锐再次猛扑过来。只见张锐一步侧身滑铲,直接把枪踢出了十来米远。 “混蛋!”江叙被撞得后撤了几步,他感到一阵眩晕,是昨夜发 / 情期留下的还未散去的后遗症。他强打起精神,张锐已经狞笑着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借着身体的重量,用力朝前推着他往后。 江叙反手捶打在张锐背上,张锐却死活不撒手,只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对着江叙的下腹刺去。江叙及时闪身避过,但腰部依旧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第26章 两人一路撕扯,江叙赤手空拳被逼到了天台边缘。混乱间,他抓住身旁的栏杆,两腿腾空向前一蹬,张锐手腕软下去,刀子掉到地上。 江叙矮身夺过刀子,张锐一脚踩住江叙的手背,江叙吃痛地松手,匕首被张锐踹下了天台。江叙拖着张锐的腿朝下摔,二人双双倒地,张锐却抓住机会,骑在江叙身上,冲着江叙的脸猛挥了几拳。 江叙躲过那毫无章法的拳头,极快地翻身压在张锐身上,“我劝你别白费功夫!”他喘着气反剪住男人的双手,将人死死按在地上。腰腹的伤口在剧烈运动间被拉扯得越发大了,洇出大片的血来。 “哈……”张锐扭过脸,艰难地大口吐息,“江警司,你,呃……哈哈,你还记得我哥死之前,咳、对你说的话吗?” 江叙一凛,五年前,死去绑匪的脸跟身下男人的脸不知不觉重叠在了一起。 「去死吧,江警司。」 “去死吧,江警司。” 张锐用相似的脸,说出同样的话来。 江叙迟滞了片刻,而就是这个愣神,让张锐抓到了机会! 他瞬间翻身把江叙压在身下,两只手死死扣住江叙的脖子。“去死吧!江警司!”张锐的声音因兴奋而发抖,他膝盖施力,将全部身体的重量都下压到江叙受伤的腰腹。 鲜血越渗越多,江叙挣扎着痛苦低吟。 “哈、哈哈……没有枪,”张锐气喘吁吁,“你还能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满绿色液体的针管。“……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了江警司的性征分化资料啊。真没想到,警司看着人高马大,竟然还是个楚楚可怜的omega呢……” 江叙被掐得几欲窒息晕厥,他强撑着掀开眼皮,比起胸腔稀薄的空气,注射器里的东西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本能地在地上摸索,不知抓了个什么东西,抄起来就对着男人后脑勺砸去。 张锐哇地惨叫,倒在一边。江叙一手捂住腰间,两眼因缺氧而发黑,一时间只能蹒跚地站起身。 身后张锐在这时却疯了一样爬起,一头扑在江叙身上,不管不顾将那根冰冷的针头深深扎入江叙的皮肤里! “呃啊!——” 撕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江叙忍不住痛苦出声。不知名的液体被缓缓注射进身体,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起来。 张锐喉间逸出尖锐的笑,那笑声好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江叙混混沌沌听不真切,只觉得胃里疯狂地翻江倒海。他拼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踹开张锐,注射器也被一同打落在地! 江叙喘着粗气往一边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视野里一片天旋地转,黑夜裹挟着他,他捂住吸不上气来的脖子,直直摔在地面,条件反射地蜷缩起身体,干呕不止。 张锐跌撞着爬起来,捡起地上才注射了四分之一的针筒,“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拇指往上,推掉了针筒里的空气,浅绿色的液体从针头往下流,“这可是从我哥腺体里提取出来的玩意,怎么样,堂堂一个警司,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罪犯标记,滋味很不错吧?” 张锐已经满头鲜血,他像个恶鬼一样走到江叙身边蹲下,抓住江叙的头发,迫使其仰起头。 江叙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只有一双眼睛还死死盯住张锐。 “我呢,原本在那栋楼的楼顶装好了炸弹,就等着江警司上天台来着。”张锐擦了把淌进眼睛里的血,“本来我想的是欣赏完江警司被吓破胆的样子,就按下开关把你炸个稀巴烂的。不过既然警司找到了这里,我也只能用留的后手来对付你了。” 他手中的注射器再次贴近江叙后颈的腺体处,“来吧,还没标记完呢。刚刚扎的可不是腺体。” 针头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传来。江叙无力地喘息着,他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恨自己omega的身份。 黑暗中,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江叙半睁着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汗水被夜风吹着,他冷得不行,整个身体在冰凉的地面不断痉挛。仿佛过了好久,那液体始终没再注入,他只好努力抬眼,望向记忆中枪声响起的方向。 借着点点星光,沈聿成惊慌失措的神情,虚幻得宛如幻影。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我们离婚吧 江叙在沈聿成的车里醒过来,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抚向颈侧。尽管体内仍然萦绕着令人作呕的alpha的味道,但那撕扯的疼痛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在脖子上留下了一些灼热的温度。 “医生给你打了阻断。”沈聿成扶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江叙。 江叙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来。 “桐桐在后座,”沈聿成又说,“我带他去医院做过检查,除了一些擦伤,没有其他问题,别担心。” “……谢谢。”江叙声音沙哑,他回身去看后座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再过个几个小时,镇定剂的药效就过去了。” “好。”江叙重新靠回椅背上,动作拉扯到了腰部的伤口,他按住那已经包扎过的地方,伤口很长,但并不深。 “张锐我送去了你们治安局合作的医院。” 车身轻轻摇晃,江叙沉默了一会,问:“他的审讯工作能交给我吗?” “这个你需要跟程振或者叶义朗申请,我不确定你的权限够不够。” “张锐在一开始的电话里说,他们当年是无辜的。” “他是五年前绑匪中唯一的幸存者。” “我担心他会走张永锋的老路。”江叙看向车窗外,车子开在沿海路上,极目远眺,只有夜色和无边的海。 沈聿成食指敲了敲方向盘,“我会替你争取主审张锐的。”江叙看着那白净的手,记起了那声枪响。“肃政厅什么时候配了枪?” 肃政厅与治安局虽然在工作内容上有所交织,但两方的职责却有本质上的不同。治安局是执法机关,督察以上级别的干事拥有开枪权限;而肃政厅则是负责监察工作,只有极高的职衔才会配备枪支,江叙此前几乎没有听过有肃政系统那边的人开枪的事迹。 “总署调任我过来,给了我配枪的权限。” “你知道的,配枪和开枪是两码事。”江叙叹了口气,“或许你会惹上麻烦。” 沈聿成轻声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是吗?”沈聿成轻描淡写道,“身体怎么样了?” “暂时没什么问题。”江叙侧着头抵在窗玻璃上,眼前后退的风景慢慢凝滞,沈聿成把车停在了路边,“下去走走吧?”他出声邀请,并下车替江叙开了门。发咸的夜风涌进车内,江叙看了眼熟睡的桐桐,踏了出去。 海浪断断续续,在月光并不明媚的夜晚,一声声摇撼在人的心上。这条路夜间车辆很少,深蓝色的夜晚,只剩下车子双闪灯这一抹暖色。 “你不怕冷了吗?”江叙问。海风把他利落的短发吹得凌乱不堪,他习惯性伸手去摸口袋的烟盒,却想起今天的突发情况,哪有心思带烟出门。手从口袋抽出时,沈聿成拉住了他,“江叙,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很冷。” 江叙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到了在警校时与沈聿成的初见。s警大有高低年级交流月的惯例,而他被分配指导教学的一年级学弟,就是沈聿成。江叙略有感慨,“那时候我还觉得很幸运。” 沈聿成挑了挑眉,蓝眼睛望过去,江叙正抬眼眺望远方的海,深邃的侧脸跟很多年前那样相似。 “因为我很中意你的脸啊。”江叙回眼与沈聿成对视。 沈聿成冰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肤浅,对吧?” 沈聿成抿着薄唇,他的肤色很白,被风吹久了,眼尾显得有些发红。红红的眼尾,蓝蓝的眼睛,配在一起,很好看。“原来我们开始的理由这么浅薄。” “那我向你道歉好了。”江叙唇边似笑非笑。 沈聿成踌躇了一会,说:“其实,想要长相对胃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江叙诧异地看着说出这种话的沈聿成,沈聿成微微抬起下巴,“毕竟,脸也是可调配资源中的一种。” “喂……”江叙忍俊不禁,“太洋洋得意了吧,沈组长。” 沈聿成也笑,他松开手,指尖触向江叙颈部的皮肤。流淌着鲜活血液的动脉正在规律地跳着,他忍不住去摩挲起那片脉搏,“江叙。”沈聿成低声道。 江叙没有回话,只是看过来。 “车上,有五年前你留在家里的离婚协议书。” 江叙目光低垂,问:“要继续签字吗?” 沈聿成摇头,“五年前的东西,在法律上只是一张废纸。”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起草了一份新的协议书,等明天,我们到登记处把手续办了吧。”沈聿成摘下无名指的戒指,没等江叙回答前一句话,又问话:“你的戒指呢?” 第27章 江叙看着那圈泛着润泽亮光的婚戒,“扔了很久了。”他说。 沈聿成把戒指拿到面前,透过那素净的圈向前看,仿佛影影绰绰的月亮也被框定在了眼前。“扔了也好。不如你把我的这颗也扔了吧。” “那你想扔去哪?”江叙接过还留有余温的戒指。 “那边。”沈聿成指着流云背后的圆月。 江叙沉默地举起手,朝前用力。手中的戒指在空中划过银色的光,像是另一颗小小的月亮,拖出流光溢彩的抛物线,坠入深蓝色的海里,连浪花都激不起点滴。 沈聿成说:“来g城之前,我总觉得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不过来了之后才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江叙神思晃荡。他们的婚姻开始得仓促草率,冲动过后,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两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谁都自以为了解对方,可谁都对彼此的真实模样语焉不详。 沈聿成的声音被呼啸的海风吹得忽大忽小。“我知道,五年前的案子一直是你的心结,如果解不开,我们之间就没有未来。”他蓝色的目光投在江叙的脸上,“我刚来的时候说过,等案子结束我们就离婚。那是因为我从不觉得离婚是结束,离开那段彼此隐瞒的婚姻,开启一段新的关系,对你和我来说,才是最佳选择。” “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最佳选择吗?”江叙淡淡说道。 沈聿成却像是很累一样,靠进江叙的怀里。他把额头轻轻抵在那温暖的肩膀,“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抓着我话里的漏洞不放吗?” 江叙垂眼看着沈聿成黑色发丝下那截冷白的颈项,沈聿成搂着他的后背,向前倾身。两人近到鼻尖相抵,可嘴唇却还留有一丝距离。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沈聿成眼底的蓝好像要融进夜色里。 “我在你的手机里装了gps,”沈聿成说,“我向你道歉。” 江叙往后退到了车门边,沈聿成圈住他,没有给他往一旁走的缺口。“你真不该离开治安系统。” “人各有志。” “但是今天的事,我还是得谢谢你。” 沈聿成靠近江叙的脖颈,那里充斥着其他alpha的气味。“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我都是失职的。”他张嘴咬咬住那片麦色的皮肤,江叙皱着眉把他推开,“别这样,沈聿成,我不喜欢。” “我很害怕,江叙。”沈聿成用脸颊轻蹭江叙的掌心。 江叙愣了愣。 “天台的那一枪,我瞄准的其实是张锐的心脏。” 江叙不敢置信地望向沈聿成。 “因为手无法控制地抖个不停,枪口向上偏离了一开始的位置,最后才打中的张锐的肩膀。”沈聿成捧住江叙的脸,极轻地吻了上来。“看到张锐倒在地上挣扎的样子,我既后怕,又后悔。” 他边说边咬住江叙的下唇,舌尖推开那紧闭的牙关,卷起内里湿润的舌头。唇舌绞缠良久,沈聿成才慢慢松开了江叙。“我无法代替法律去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沈聿成说道,“可是我为什么不能杀死一个伤害了我妻子的人?” “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清醒得很。”沈聿成按住江叙的肩膀,俯身向下亲吻。算不上厚实的衬衫被濡湿,隐约透露出底下起伏不定的深红。 江叙一手搭在自己的眼前,本能地向后仰起脖子,凸起的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滑动。 沈聿成埋头弄了好一会,湿漉漉的衬衫被蹂躏得皱巴巴,松垮垮。他想拉开江叙的领口,但见到那颤抖的腰侧在纱布上又渗了血,于是直起身。 “江叙,”他声音喑哑地唤回江叙的目光,“我有信心查出真相,但……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耐心去等到那一天了。” 江叙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 沈聿成又低头印下一个吻,“我们尽快离婚吧,”他合拢江叙敞开的夹克外套,如是补充道,“我想快些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审讯 结果第二天,两人还是没能去把离婚手续给办了。 沈聿成因为违规开枪的事被停职,他是从s市调任过来的,所以还得等s市总署派人来进行内部调查。在总署的人来之前,只能待在公寓内,进出都要受到严格的管控。 同一天,张锐被从医院扭送到了拘留所。沈聿成停职前替江叙向程振申请到了审讯资格,不过江叙的职衔不够,只能作为辅助审讯,主审官是局里另一名赵姓督察。 审讯室内,江叙低头翻看张锐的资料,问:“姓名。” “……”张锐不吱声。 江叙抬眼,“问你话呢。” 张锐青白的脸上不屑一笑,“资料上头不是写了吗?治安官不识字也能当?” 江叙没理会张锐的挑衅,只是平静地注视他。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张锐哼了一声,向后歪坐着,“张锐。” “年龄。” “25。” “性别。” 张锐饶有兴味答道:“男,第二性是beta,怎么,跟江治安官不一样吗?” 一旁的赵督察拍了拍桌子,“张锐,注意你的态度。” 江叙继续问:“为什么要实行绑架?对象还是公职人员的孩子。” “哈,你们公职人员有钱啊,”张锐咧着嘴,“高薪养廉嘛,老百姓都听过。” 江叙合上手中的资料和记录册,“我们从东城近郊孚松路200号的烂尾楼群里,拆下了20多处炸药,一个基层治安官的孩子,值得你投入这么大吗?” 张锐不吭声。江叙继续问:“冯向杰跟你是什么关系?”那是五年前的绑架案中,由官方定性的主犯,也就是江叙射穿双腿的那个绑匪。 赵督察看了眼江叙,现在问的问题完全偏离了预期。 “什么冯向杰王向杰,我不认识。”张锐矢口否认。 “你在天台上说,你是为了五年前的兄弟们报仇,才会绑架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更别说报仇了。绑架那个小鬼就只是因为觉得你们公职人员有钱而已。” “注射器里的信息素提取物,经过鉴定,已经确认是从冯向杰的腺体里提取出的。” “那是我随便在黑市上买的。” “你认为一直这样,就能有人保下你吗?” “呵呵,治安官,你这是恐吓吧。” 江叙目光微动,“五年前,你哥他们,包括你在内,是无辜的。” 张锐脸色一变,眼神开始闪烁。 江叙向后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做出一派轻松的姿态,“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但你似乎听了谁的建议,打算一直装傻下去。” 张锐低头,搓着拇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叙没有再继续问话,旁边的赵督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瞥眼看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继续盯在张锐的脸上。 “我们都是受害者。”江叙站起身,走到张锐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低着头的张锐身上。张锐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质疑与一丝浅浅的动摇,他嗫嚅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可能会是受害者。” 江叙俯下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的养父到死都还只是个基层治安官。” 赵督察咳嗽了几声,提醒道:“江叙治安官,请不要私下交谈。执法记录仪录不进审讯信息的话,嫌疑人的供词容易被公诉院质疑是我们治安局诱供。” 江叙点头,“我明白,赵督察。”他在张锐桌面叩了叩,然后直起身子,对方腕间的手铐链条落在木桌上。 “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张锐却像是被吓了一跳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头顶江叙的脸,可是江叙面无波澜,只在转身前用清淡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他。 接下来审讯的主动权被赵督察掌握,他照着记录册问了一些绑架案的细节,张锐心不在焉地答着。 江叙没再说话,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原本好不容易老实起来的张锐却忽然抓住自己中枪的肩膀。江叙神色一变,赶忙上前,“张锐!” 他想拉开张锐的手,对方却不管不顾死死掐在自己伤口处,江叙低骂了一句,“张锐!我命令你立刻松手!” 洁白的绷带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张锐脸色惨白,大喊着:“医院!医院——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 审讯被迫中断,张锐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被赶来的同事抬上了救护车。 赵督察一边整理桌面上的资料,一边睨了眼站在门边的江叙,“江叙治安官,还不走吗?” 江叙回过神,“这就走。” 赵督察抱着自己的资料,拍了拍江叙的肩膀,“这案子,你是受害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 江叙看向他,他继续道:“沈聿成特派官因为这事被人检举越权开枪,他是总署派下来的人,谁那么想不开去检举他啊。况且,昨天开枪,今天就立刻被停职,速度来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第28章 江叙表情凝重,他明白赵督察的意思。 “孩子既然没事,嫌疑人也抓到了,事情一码归一码,早点结案才是明智之选。”赵督察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两天后,张锐出院,但江叙辅助审讯的资格却被吊销了,理由是张锐的法律援助律师以江叙是本案当事人的近亲属为依据,提交了回避申请。 江叙想向程振再争取一下,可是程振怎么都不松口,执意让他退出这次绑架案的处理。无奈之余,江叙只能问:“是谁接任我的审讯工作?” 程振乐呵呵揣着手,回答:“贺闲星督察。” 傍晚,江叙没有急着下班。桐桐幼儿园放了寒假,正好沈聿成被停职,可以在家帮忙带带孩子。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见过贺闲星了,听说贺闲星被叶义朗拉去调查城西的溺尸案,那个案子那么快就结了吗? 江叙在贺闲星的办公室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才见对方满面倦容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见到江叙,贺闲星有些意外,“江叙,你怎么……”他没继续说下去,把头顶的警帽摘下,脸上挂着不安的神情,“抱歉,最近实在太忙了,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桐桐的事都赖我,我却……” “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江叙低声打断,“而且接送孩子的事,本来就不该由你来做,你更没有必要自责。” 贺闲星走近,眉眼耷拉着,“听说你受伤了。” 江叙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比自己更像是伤患,“只是一点皮外伤,我来找你是——” “让我看看。”贺闲星伸手到江叙身上。 “等一下,贺督察——喂,贺闲星!”江叙被贺闲星按在桌边,扎进裤子里的衬衫下摆被拉了出来,露出纹理清晰的腹部肌肉。 贺闲星抚摸着江叙那缠着纱布的腰际,“疼不疼?” “不疼。”江叙话音未落,贺闲星向下压了压手掌,江叙吸了口凉气,松口说:“疼。” 贺闲星轻笑了两声,伏在江叙肩头,那里隐约能闻到陌生alpha的味道。“你特意等我,有什么事吗?” “你先起来说话。”江叙推不开打定主意要耍赖的贺闲星。 “不嘛,让我充会电。” “办公室有监控。” “啊,好色。”贺闲星在江叙脖子上亲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站直,“只是靠一下而已,江叙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说得义正言辞,江叙无奈地低头拉了拉凌乱的衬衣下摆,“督察长让你接替我去审张锐。” “那个绑架犯?” “对。” “我手头上这个案子刚好要结了。”贺闲星拉来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他两手抱住椅子靠背,抬眼望向江叙,“那个张锐,有什么特别让你放不下的吗?” “你知道五年前6·13绑架案吗?” “略有耳闻。” “他是那起案子里唯一幸存的绑匪。”江叙靠在桌边,把五年前的案子跟贺闲星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提了几嘴张锐在天台上那套报仇的言论。 贺闲星下巴抵在椅子背上,若有所思,“所以你怀疑张锐被人教唆,打死不认下当年的案子?” “不好下定论,毕竟他自己也能想得通,五年前的绑架案影响太大,他一旦认下来,数罪并罚的话,死刑基本是跑不掉的。” “那你是想让他认罪,并提供当年案子的更多线索,再争取给他减刑?”贺闲星两条长腿百无聊赖地蹬在桌腿上,身下的椅子骨碌碌往后滑行,“可是如果只认下绑架桐桐这一项罪名,他最多也就判个十来年吧?一旦承认自己是五年前绑架案的参与者,他就算有立功表现,运气不好是死缓,运气好估计也得是个无期,再怎么减刑,也不会低于十三年。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认罪呢?” “因为他想要的是报仇和沉冤。”江叙说。 “报仇和沉冤?” “他那天说,他们当年是无辜的。” 贺闲星发出爽朗的笑声,“每一个罪犯都拥有高喊自己是无辜者的权利。” “我想试着去相信他。”江叙沉默了一会才说。 “哪怕他的哥哥,曾经杀了一个完全无辜的小孩?”贺闲星歪着脑袋,看着江叙点了点头,“行吧,我会努力把审讯方向朝五年前的案子上引的。” 江叙出神地望向虚空,“他也许是当年唯一的证人了。” 贺闲星从另一头又蹬了一脚回到了江叙的身侧,他从椅子上下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嗯,”江叙看了眼时间,“我该回去了,张锐的事就拜托你了。” “喔……衬衫,我帮你扎进去吧?”贺闲星拉住江叙,江叙往后退了一步,推脱说:“我自己来就好。” 贺闲星勾住他的腰带,笑嘻嘻解开,“我做事可向来有始有终。” 江叙一手撑在桌沿,贺闲星揽着他的腰,捏着衬衣下摆往裤子里塞。那动作窸窸窣窣,弄得江叙痒得发抖,“我自己来。”他两手搭在贺闲星肩头,正要把人推开,办公室的门“吱呀”一下被人推开。 来人见状吓得失声尖叫:“贺、贺督察——” 贺闲星扭过脸,那个回来拿东西的同事目瞪口呆,喊道:“我就说你这家伙的恋情肯定有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 第30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当夜, 江叙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赵督察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脑海中。 沈聿成开枪的事,虽然不管怎么样都免不了要被问责,但按理说其实可大可小。他本就被肃政总署下放了配枪权限, 情急之下开枪也算事出有因, 无可厚非。 上次周乐轩的dna数据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参与其中的鉴定员追溯往来关系, 矛头指向的一个是叶义朗, 一个是程振。这两人是g城治安局的头把交椅人物, 尽管g城只是个边陲小城,但正副督察长的职衔摆在那,话事权还是有的。如今g城很快就要被划给s市管辖, 莫非检举和dna这两件事,便是其中一人对s市某位大人物的投诚? 正想着,楼上401传来一声闷响, 随后就是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的动静。江叙翻了个身,他不打算理会, 但是听到隔壁桐桐在喊他, 只好掀开被子下床。 “爸爸, ”桐桐躺在床上,两只手捏着小被子,“外面打雷了……” 江叙今晚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入睡,结果才没多久,就被楼上沈聿成的动静给吵醒了。“没有打雷,快睡吧。”江叙坐在床头, 替桐桐掖紧被角,“要不要把刚刚小松鼠的故事听完?” “好。”桐桐眯起眼睛蹭蹭江叙的手心。江叙温柔笑了笑,抽出床头书柜上的儿童绘本, 低声读起来。 他刻意放柔缓了声音,故事读到一半桐桐已经开始哈欠连连。江叙刚松下一口气,没成想楼上又是一声响动,眼见就要睡着的桐桐又揉起眼睛,“爸爸,真的打雷了。” 江叙忍住想骂沈聿成的心,轻声说:“要下雨了,小松鼠们都去睡觉了,桐桐也乖乖睡觉,好不好?” 桐桐嘟囔了一句什么,江叙接着又读了几行故事,才终于把孩子哄睡着。他轻轻把绘本放回书架,调暗了夜灯。从房间退出去后,他立刻掏出手机,找到沈聿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 “沈聿成,”尽管音量不大,但江叙的声音也绝对算不上愉快,“大晚上的,你在做什么?” 「你还没睡吗?」沈聿成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说出了这句寒暄。 “托你的福,还没有。” 电话里安静了,江叙意兴阑珊,说了句“别再吵了”,正要挂掉电话,那头沈聿成大概猜出了他的意图。 「江叙。」沈聿成叫住他。 “怎么?” 「空调。」 沈聿成关键时刻惜字如金,江叙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我房子的空调坏了。」 · 沈聿成从出生那刻起,身边萦绕的便只有掌声与赞美。 他是家中独子,父辈们在体系内都身居高位。成长中,家族所有能调用的资源都尽数倾斜在他一人身上。三十年来,他虽然自认没有到何不食肉糜的程度,但退一步讲,也从未因吃穿用度而困扰过丝毫。 如果不是因为江叙,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这种老旧的职工楼,更别说要在这里生活。 所以,他现在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家私电器全都按照标准买了市面上最好的,却会在用没几天后,就出现空调制暖故障的问题。 “沈聿成,”江叙仰头看向挂在墙壁上崭新的空调内机,“椅子搬给我。” 沈聿成老实地从旁把椅子搬了过去。 江叙踩在椅子上,伸手检查给空调供电的专用空气开关。“这里可比不上前面安排给你的大平层,”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小心翼翼轻触空开,“老房子电路系统一时半会不好改造,电压不稳是常态。万用表拿过来,桌子右边的那个。” 第29章 沈聿成找到后递过去,“贺闲星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又关他什么事。” “你太维护他了,江叙。” “是你胜负欲太强了,沈聿成。” 沈聿成抿着唇不吭声,坐在床上看江叙踩在椅子上检查电压。 江叙朝下瞥了一眼,也疲于再与之斗嘴。他抬手去够电闸,松松垮垮的睡衣下摆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空空荡荡晃动,露出半截小腹。 沈聿成的视线十分坦然地在那片结实的腹部游移起来。屋内的灯光不甚明朗,照得那起伏的肌肉纹理格外清晰。他看向江叙腰间新换的纱布,洁白的纱布下,是大片健康的深色皮肤,一呼一吸间很惹眼。“你去换药了?”他问。 “嗯。”江叙低声淡而不厌地应着。 沈聿成目光向上,看江叙因仰头而愈加突出的喉结,“是什么问题?” 江叙从椅子上下来。“电压过低,”他把椅子搬离,解释说,“空开承受不了大功率的变频空调,你找时间换掉现在这个老的吧。” 沈聿成清了清嗓子,“你修不好吗?” “大晚上的,我去哪给你变个新空开出来。”江叙低头收拾起桌上散开的工具箱,这些都是刚搬来这栋职工楼时他学着配的。他把零碎的工具悉数装进箱内,正打算走,身后沈聿成喊了声他的名字。 “又怎么了?” 沈聿成面无表情,问:“那我怎么办?” 江叙停下脚步,“总之,你今晚多盖一床被子吧。” “可是家里只有一床被子。” “6度应该冻不死一个成年男人。” 沈聿成含混不清嘀咕了一句,尽管没听清,江叙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于是加快脚步往门外走。 可是沈聿成没给他机会,“让我住你家。” “不行,”江叙直截了当,“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一晚。”沈聿成言语间想起了前几天江叙说的话,他咳了一声,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颇为可怜地盯在江叙的脸上。 “真的很冷。”他放缓眨眼的速度,橘色的灯光勾勒出他纤长眼睫的优美弧度,投射在脸上,振翅欲飞。 江叙半天没说话,在这片微妙的沉默中,沈聿成以色侍人的羞耻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但他还是强自撑着,只有耳垂慢慢泛出薄红。 “就一晚。”江叙深深叹了口气,「色令智昏」,不管在什么年代,都不算一个过时的词。 · 沈聿成拎着东西跟在江叙屁股后面进了卧室。 “今晚你睡这里吧。”江叙把空调温度调高。 “那你呢?” “我睡客厅。” 沈聿成抱起双臂,“有必要那么见外么?”他扬起下巴,一派屋主人的从容,“一起睡吧,别折腾了。” 要不是看沈聿成指的是他的床,有那么一瞬间,江叙差点就以为自己才是借住的那个。“沈聿成,你的配得感未免也太强了。”江叙疲惫地揉揉眉心。 虽然这么说,两人还是睡到了一起。背靠着背,各自面向一边。 “你这几年一直住这里吗?”沈聿成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清醒。 “嗯。” “一个人睡,怎么还买双人床?” 江叙闭上眼睛,“我喜欢横着睡,不行吗?” “……” 沈聿成酝酿了一会,才说,“你现在说起话来,怎么都夹枪带棒的。” “那你现在发现还不算晚。” 沈聿成转过身,从背后揽住江叙的腰,手臂尽量避开了那处伤口。“明天,”他在江叙拉开他胳膊之前,抛出了一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总署那边派来调查我开枪的人就会到。” 江叙顿住动作,“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检举的你?” “没有证据的推断只能叫妄想,”沈聿成继续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张锐现在很危险。” “我被勒令退出了张锐那个案子的调查。” “是吗?谁接替的你?” “贺闲星。” 沈聿成收拢双臂,把江叙往自己怀里捞。江叙低着头,后颈暴露在沈聿成的视线范围内。 “明天来调查你的人是谁,知道吗?”江叙问。 “李沛文,我的老师。” 五年前,江叙被停职时,负责检查工作的也是李沛文。“看来,不管是治安体系还是肃政体系,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在一个圈子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聿成离江叙后颈的腺体太近,说话时吐出的气息让江叙不自觉抖了抖,他蹙眉抬手,捂住脖子,“离我这里远一点。” “你警惕心太重了。”沈聿成抓住江叙的手腕,把人拉至面向自己。 江叙垂眼看向贴在自己褪 / 跟的东西,眯了眯眼睛,“你不是说要从头开始?难道是从下 / 面这个头开始吗?” 沈聿成伏靠在江叙肩头笑了笑,“你说起黄色废料来,也挺有一手的。”他两手搭在江叙后腰,冰凉的手向下滑行了一掌的距离。江叙动了动腰,老旧的双人床发出引人遐想的嘎吱声。 “你好像该换张新床了。”沈聿成在江叙浓黑的眉峰亲了亲,又吻在那抖动的眼皮上,然后下移,咬住江叙的嘴唇。 “是啊……”江叙低声喘息,笑又不笑地,“该去换张单人床的。” 沈聿成不置可否,轻抚着江叙的颈侧,指尖勾开睡衣松散的扣子,麦色的皮肤染上了夜色。 “变大了。”沈聿成单膝跪在床上,垂眼看那两抹红,颤颤巍巍。他膝盖不轻不重地一顶,让人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哪边。 “我看你也挺会说黄/色笑话的。”江叙震颤着环住沈聿成的脖子,沈聿成低头吻上来。 湿润的声音响个不停。 “夫妻情/趣罢了。” 双人床不堪重负地摇晃,“嘎吱嘎吱”,与灼热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吟一起,响彻整夜。 临近天亮时,江叙才昏昏沉沉被沈聿成从身上抱离。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是他睡前游荡在脑子里的最后一句话。 第31章 迷雾 总署派来的人果然是李沛文。他与程振、叶义朗会过面后, 特意去了一趟江叙的办公室。 江叙没想过对方会过来,有些诧异地起身迎上,“李厅监,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李沛文胸前证件上的职衔, 从公诉官到肃政厅监, 五年时间, 跳了三级, “您怎么过来了, 好久不见。” “小江啊,快五年没见了吧?”李沛文面容温和,虽然已经上了年纪, 但眉眼中还有一股书卷气息,与体系内同等职衔的人很不一样。 “是啊,一转眼都五年过去了, ”江叙笑了笑,“李厅监, 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两人漫步在治安局新近修建的篮球场外, 李沛文看着场内的几个年轻人, 颇为感慨说:“要是没有当年那个案子,咱们怕是也没有机会像这样聊聊天。” “李厅监说的是,当时多亏了您,我才没有受到总局的惩罚。” “呵呵,你开枪的决断合乎规定,再又跟聿成有那层关系在, 我自然是要照拂你的。”李沛文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朝场内扔了过去,“小江啊, 你们年轻人就应该有朝气些,你看这些打篮球的,不都得仰着头朝前吗?” 江叙垂着视线,看地上被踩得蔫头耷脑的草坪。 李沛文用和煦的声音继续道:“只是低着头,虽然短时间内不会被石头绊倒,但走着走着有了惯性,万一前方是悬崖峭壁,可不见得能立刻刹住脚。” “厅监哪里的话,”江叙淡淡一笑,“我们这是临海小城,怎么会有悬崖峭壁呢。” 李沛文无奈摇摇头,“哎,我说不动你,你跟聿成就是一模一样的那类人。” “我跟他?” “是啊,都是些遇事认死理的。”李沛文说,“其实这次张永锋的案子,原本不归聿成那边管。” 江叙一愣,这事他第一次听说。 “他去年从德国回来,就一直在收集五年前那起绑架案的资料。那不是起光彩的案子,治安局跟绑匪发生枪战,11个绑匪10死1逃,还因此搭了个无辜孩子的命进去,最后也画丢了,案子一放就是五年。要不是当年信息不够公开透明,治安局早就被舆论轰炸得体无完肤了。” 李沛文缓缓说,“这种丑事,治安总局那边讳莫如深,怎么可能愿意重启。” 江叙讥讽道:“虽然是丑闻,但张永锋不仅安安稳稳干到了退休,还爬上了总警司的位置,也挺不容易的。” “他以权谋私的事,我确实也早有耳闻。”李沛文道,“张永锋退休后被人匿名检举,这种已退干事的关系网,通常都是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属于吃力不讨好。不过聿成他却主动请缨,上赶着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江叙撇过头,李沛文呵呵笑道:“你们这事吧,要怪还得怪到我这老头子身上。当年要不是我极力举荐聿成去德国深造,他指定舍不得同你异地分居。” 第30章 “这个怪不到您头上。他打从一开始就瞒着我,直到临出发了,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 “嗐,你们那时候才刚结婚两年,他突然就要去国外,而且一待起码就是四五年,当然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的。” 江叙苦笑,“他是跟我大吵了一架后才走的,后来我又遇到了那一串的糟心事,想着还是尽早结束比较合适。” 李沛文看着江叙的侧脸,欲言又止。 江叙回看过去,“厅监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就好。”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不过那会聿成刚去德国没几天,正好遇上那边的公休假,虽然就四天时间,他还是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国。” 李沛文面露难色,“就是回到家里,一眼看到的只有你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哎,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当时打击很大,在德国除了公干,连门都不出。你们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他这次主动申请来g城,我见他出发前去了好几趟大商场买衣服,捯饬了蛮久。” 江叙想到昨晚沈聿成为了住进他家,卖弄美色的样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悄悄换了个话题:“对了,他开枪的事,上面是什么态度?” “可大可小。”李沛文一拍江叙的肩,“他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总署也很欣赏他,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放心吧。我的司机要到了,就先走了。改天,我们三个再一起吃个饭吧。” 当天晚上,沈聿成被暂时安置去了其他住所,临走前,他把车钥匙递到江叙手上,说是可能会派上用场。 江叙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被几名肃政厅的公诉官簇拥着上了车,忽然生出喊住他的冲动。 车子缓缓开走了,夜色浓得看不到边界。 · 几天后,江叙执勤回到局中,迎面是赵督察惊慌的一张面孔。江叙顿觉不妙,赶紧问:“赵督察,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哎呀!”赵督察咋舌,“张锐死了!” “什么?”江叙背脊一凉,抓着赵督察,“死在拘留所里吗?什么时候死的?” “是啊,这要是死在别地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今早看守员过去送饭,发现他在里面吞刀片自杀了!” “刀片,自杀……?”江叙重复着只言片语,忽然问,“贺闲星督察呢?他没收到消息吗?” 赵督察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差点把他忘了!那家伙昨晚突然提交了休假申请,哎,真是的,偏偏这时候跑了,可真有他的!我不跟你说了,那边催着去勘察现场!” 江叙惊疑不定,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给贺闲星拨电话,却一直都是忙音提示。 这时,同事正好揉着肩膀进来。江叙皱了皱眉,这个同事向来下班很早的…… “最近好像没太在办公室看见你。”江叙略带迟疑。 那同事伸了个懒腰坐下,“可不嘛,因为城西那个溺尸案,我都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 一阵晕眩袭来,“那案子不是已经收尾了吗?”江叙有些讷然。 “收什么尾啊……哦,你这几天全是外勤,大概还不知道吧,副督察长那简直乱成一锅粥了!不过c组的人马上就回来了,我这种小喽啰可算是要解脱了。” 同事后面又继续抱怨了几句,江叙恍惚着没有听清。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划开手机,找到一个许久未曾打过的号码。 随着“嘟嘟”几声,电话被接起。 江叙率先开口:“于老师,您好,我是江叙。” 「江叙?」那头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像是不敢置信一样,女人声音里起先的板正被惊喜替代,「你怎么突然打我的电话?都多少年没回学校看看老师了,真是个白眼狼。」 江叙努力笑了一下,“老师,下次回s市,我一定带礼物去看您。” 「回s市?你不在总局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上次来,还兴冲冲说升了中级警司啊。」 “这个说来话长,我下次当面跟您说。”江叙略作停顿,“您现在,在学校吗?” 「我在办公室呢。」 “那太好了,能麻烦您帮我查件事吗?” 「什么事,你说吧。」 “帮我查一下,这五年间的射击考试,有没有出现过枪支走火打伤人的情况?” 「唔,我登进系统看看。」于老师敲击着键盘,「不过我印象中是没有这种事发生的。」电话里只剩下鼠标和键盘的声音。片刻后,于老师说道:「查过了,确实没有。」 “再往前追溯几年呢?” 「没有。」那头斩钉截铁。 “是嘛,”江叙忽感头痛欲裂,“那麻烦老师再查一下,这五年内,有没有一个叫「贺闲星」的学生。祝贺的贺,清闲的闲,星辰的星。” 「五年吗?要不要再往前查几年?」 “不,就五年。” 噼啪的键盘音震耳欲聋,过了一会,于老师答道:「没有。」 “好,麻烦老师了。我下次回s市,一定登门道谢。” 「嗳,江叙,你等等。」于老师突然止住了江叙挂断电话的动作,「有个叫傅闲星的男孩,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调一下他的资料库,待会把照片发到你这个号码上吧?」 “行,那先谢谢老师了。” 江叙挂断电话,又拨通了托管班老师的手机。这些天沈聿成被肃政厅的人带去了旁处,家里没有人,江叙白天又把桐桐送去了托管班,那边也有不少工作较忙的家庭,会把孩子送过去。 「喂,是桐桐爸爸呀?」因为有上次沈聿成接走桐桐的小插曲,那位托管班的老师现在对江叙的态度可谓极尽小心。 “老师,打扰一下,”江叙握紧手机,“我想问问,桐桐在吗?” 「哎呀,桐桐中午不是被桐桐妈妈接走了吗?」托管班老师惊讶道,「桐桐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这样啊,那没事了。老师再见。”江叙掐掉电话,于老师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 他点开那张白底证件照,照片上的人脸上青涩稚嫩,一双琥珀色的杏仁眼因为笑意微微弯着,像个孩子一样。 第32章 贺闲星的故事 江叙回到家, 打开屋门,屋子里没有开灯,很黑。 “桐桐。”他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隔壁302同样静悄悄。江叙走上前, 防盗门虚掩着, 内里陈旧的木门也没有合上, 黢黑的夜从门缝里透出。江叙指尖轻轻搭在门上, 木门被轻易地推开, 空气里有丝丝甜味。 他往里走,但什么人都没有看见,正要转身, 腰间猛地被某样冰冷的硬物抵住。 “不准动。” 贺闲星清亮的声线此时被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举起手。” 江叙驻足,配合地抬起双手。他缓缓转身, 后腰上的东西却恶狠狠向前顶了顶。 “不是说了,别动吗?”贺闲星凑近他的耳边。 江叙呼吸一滞, 只听“砰”地一声——他下意识合上双眼。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 江叙睁开眼睛, 仰起头,逼仄的公寓中,彩色飘带纷纷扬扬,落在脸上,传来极为柔软的触感。 他回身,贺闲星笑容灿烂, “surprise——” 江叙视线往下,桐桐怀里抱着长长的礼花筒,正忽闪着蓝色的大眼睛, 满脸雀跃与期待。 “这是,”江叙喃喃,“在干什么……” “咦,你吓到了?”贺闲星倾身上前,江叙深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他脸上的笑意也如涟漪一般渐渐散去。“怎么了?”贺闲星垂眸,上下扫视江叙的脸,唇边是好整以暇的弧度,“魂不守舍的呢。” 江叙推开他,“我没事,你们在这干什么?” “啊……你忘了吗?今天是桐桐的生日。” “生日……?”江叙垂眼向下看,桐桐正害羞地抓住贺闲星的裤腿,扬起脸,巴巴望着他。 对啊,今天是桐桐的生日。 江叙蹲下身,把孩子圈进怀里。他如释重负般把脸埋进那柔软的小小颈窝,双臂收紧,“对不起桐桐,爸爸把你的生日都给忘了。” “没关系,爸爸。” 桐桐小手拍拍江叙的后肩,“妈妈今天带我去了游乐园,我很开心哦。” “是吗?好玩吗?”江叙轻抚桐桐的脸颊,桐桐点点头,“超级好玩!” 贺闲星看了眼蹲在门口的父与子,然后走至客厅的冰箱旁,“好啦,快来吃蛋糕吧!我昨晚特意定了个小熊蛋糕呢。”他提着蛋糕,放到餐桌上打开包装,“哎呀,这只小熊的脸好像有点歪了,桐桐快过来看!” 江叙抱着桐桐走过去,桐桐兴奋地闹着要吹蜡烛。看着桐桐湛蓝的眼底映出烛光,江叙不由自主瞥了瞥贺闲星。 贺闲星一张脸被照得像是沐浴在阳光中一样,微微打着卷的栗色发丝依然绵软蓬松。注意到了江叙的目光,他一边唱着生日歌,一边漫不加意地看过来。 第31章 两人在蜡烛的火光下四目相对,片刻后,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看向别处。 陪桐桐把生日过完,江叙带他回去收拾了一番哄睡后,再次敲响了贺闲星的屋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门很快开了。 “怎么,有什么忘了拿?”贺闲星斜倚在墙边,抱着双臂,唇角似是而非地上扬着。 “不,”屋子里一片漆黑,江叙透过夜幕望向贺闲星,“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张锐自杀了,你知道吗?” “天啊,我不知道。” “城西的溺尸案,到现在还没有收尾。” “是吗?那怎么了?” “你让程振把你从叶义朗手下调走,就为了接替我去审讯张锐。” “你在怀疑我啊?”贺闲星唇边的小虎牙笑起来时,偶尔会露出来。 “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贺督察?”江叙蹙着眉,“还是说,应该叫你傅闲星先生才对?” “我没有杀他。”贺闲星若无其事说了一句,然后坐到沙发上,从茶几抽屉摸出包烟,推出一根,“要来一支吗?” “别在室内抽烟。” “哈……家里又没别人。” 江叙没有反驳,屋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会。贺闲星把烟塞了回去,纤长的手指把玩起烟盒来,“体系内姓傅多尴尬,一直傅督察、傅督察地叫着,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干不到正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吗?”江叙站在浓稠的黑夜中,“五年前绑架案中死掉的那个孩子,叫傅月珩。” 贺闲星将身体缩进沙发,那里恰好避开了窗外照进来的灯光,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我弟弟。” 江叙看不清贺闲星当下的脸。 “贺,是我妈那边的姓。挺好听的,不是吗?祝贺一颗星星的诞生,多浪漫。”贺闲星仰起头,淡淡看了眼站着的江叙,“坐会吧,站那么高,我仰头看着很累的。” 江叙坐下,贺闲星继续说:“故事听完你别嫌狗血就好了。我妈是个omega,以前当了几年小演员,后来遇到了我爸,以为攀上了高枝,拼了命地给他生孩子。不过我爸家里还有个正室太太,偶尔想起来了才会来我们这一趟。我跟我弟有爹生没爹养,哦,不对,他每个月给我们母子三个一大笔的钱,反正我是花得挺开心的。” “我妈嫌我大了碍事,十来岁就把我送出国,只带着我刚出生的弟弟一个在s市生活。后来,他又养了个小白脸,三不五时地去小白脸家里过夜,不怎么管我弟。出事那天,我弟一个人在外面玩,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那起案子。他也是倒霉,在场那么多人质,偏偏就他丢了命。” 贺闲星看了眼江叙微微翕动的嘴唇,总是轻快的声音里满是疲倦。“让我先说完吧。” 他说:“事情发生后,我妈跟小白脸还在邻市度假,等回来才发现孩子没了。他可能觉得正好少了个拖油瓶,在狠狠敲了我爸一笔钱后,就带着小白脸跑了。我那会在国外联系不上他们,一直到回国后,才知道了这件事。” “其实我跟我弟聚少离多,也没有多少感情。可我就是很好奇,怎么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呢?” 贺闲星轻轻嗤笑,“我回去之后,死乞白赖地找上我爸,求他安排我进s警大。后来毕业了,我顺利被分配进了s市治安总局,可是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你却不在了,张永锋也已经卸任。我只好利用权限调了那时候的卷宗和执法视频,终于看到了我那个讨人厌的弟弟,是怎么被人一枪爆头的。” “贺闲星……”江叙不忍再听下去。 “我说了,”贺闲星双眼发红,陡然吼道,“让我讲完!” 但这样吼完他又愣了一愣,声音里很快带上了笑意,“抱歉,我太大声了。” 那笑声仿佛很遥远。 “我这个人有时候爱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出不去了。我把那卷视频私下拷回了家,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忽然就开不了枪了。”贺闲星猛地抓住江叙的手腕,随后快速把人推倒在沙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江叙不知该如何作答。 “因为只要一拿起枪,”贺闲星压在江叙身上,他的身体挡住了光的来处,江叙只能看见那双唇在颤抖,“只要一拿起枪,我脑子里就是弟弟被人打爆脑袋的样子……” 他掐住江叙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江叙的皮肤。痛感丝丝缠绕,就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对不起。”江叙没有挣开。 屋外偶尔有风声吹响,呜呜咽咽,漫进黑暗的公寓内。 贺闲星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下的人,他默不作声,良久后才松开手,指尖轻轻点在江叙那骨节突出的腕间。像涂抹颜料一样,他将渗出的血珠慢慢抹平,暗红的血融进皮肤的肌理,只余下淡淡的铁锈气息。 “你不用害怕,我接近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报仇,我也知道,该恨的不应当是你。在总局的时候,我陆陆续续查了不少你的资料,包括你在警大的经历,还有后来你跟沈聿成私下结婚的事。”贺闲星的手缓缓向下,而后用力按在江叙腰间的伤口处,“我不敢开枪是真的,但调来g城却是主动申请的。因为我很想知道,一个亲眼目睹人质死在自己怀里的警司,下半辈子会是个什么模样。” “贺闲星,”江叙脸色发白,“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贺闲星无声地笑了。“找到你之后,我越来越好奇,为什么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枪呢?我那个讨人嫌的弟弟,不是切切实实死在了你面前吗?为什么你一点都不自责呢?” “不,我从来没有不自责……只是我知道,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是吗?说说看呢?” “绑匪他们……是该死,但他们的死不该由我们去审判,我们只是执法者,执法者没有权力代替法律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 江叙的话被贺闲星向下收拢的五指打断,伤口再次撕裂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低声喘息。 “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发言。” 贺闲星另一只手的指尖掠过江叙汗涔涔的脸侧,“可是江叙,你既然那么有正义感,既然那么了不起,既然谁都想救——” 他突然窒息了一样停住。 “为什么不救我弟弟?” 脸侧的指尖簌簌抖动,江叙怔怔望着压在自己身上呼吸粗重的贺闲星。 “明明那么多人都得救了,”勃然的怒火和眼泪一起砸在江叙的脸上。“为什么偏偏只有月珩他死了?!为什么?——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贺闲星终于情绪失控,哭喊着揪住江叙的衣领,一遍遍质问。 可江叙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了。他无能为力地轻拍着那颤抖的背脊,“我不知道,贺闲星,我也不知道……” 茫茫然中,昏暗的光线让头顶的天花板也变得遥远起来。江叙清楚,不管是他,还是贺闲星,又或者沈聿成,他们都被裹挟着踏进了漆黑的洪流。漩涡中,他们或许举步维艰,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第33章 新的开始 贺闲星趴在江叙身上声泪俱下, 直到哭得累了,声音才渐弱下来。 江叙把手搭在贺闲星的脑后,掌心发颤的发丝既柔软, 又冰凉。“好点了吗?”他低声问。 贺闲星摇摇头, 静默了一会后, 竟然张嘴狠狠咬住了江叙的肩膀。 江叙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但贺闲星始终不撒嘴, 等到江叙觉得那块皮肉都要被咬下来之前, 对方才拉下他的领口,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上轻舔了舔。 “你怎么又不喊疼?”贺闲星脸上湿漉漉的,眼角还淌着泪, “不怕我给你咬个窟窿吗?” “你是狗吗?” “当狗不也挺好。” 江叙替他擦拭干净眼泪,贺闲星皱眉挥开,“江叙, 你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还真把我当成你儿子了吗?” “抱歉。”江叙想收回手, 但却被抓住。贺闲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潮湿的脸侧, 江叙的指腹被那长而密的眼睫轻轻刮蹭。 “你是该对我满怀愧疚。”贺闲星说着, 吻在江叙手背跳动的淡青色血管上。 江叙动了动手指,“请你不要伤害桐桐。” 贺闲星停下来,“我在你心里,是会拿小孩子撒气的那种混蛋吗?” “我不知道,”江叙坦言,“而且当年的事, 于公,我虽然问心无愧;但于私,我同样耿耿在怀。所以哪怕你把一切都归咎到我头上, 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贺闲星的眼睛被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倏然照亮,朦胧闪烁。“我说过,我不恨你吧?” “但你对我说的谎有点多。” 贺闲星趴在江叙右侧的胸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鼓动着他的耳膜,连脸颊都因为那份振动而感到酥痒。他的视线缓慢地爬过另一侧饱满的胸膛,轻笑着问:“比如呢?” 第32章 “比如,”江叙略作沉吟,“你应该没有183。” 贺闲星的笑意凝固,他拧起眉爬起身,“180四舍五入一下怎么了?” 江叙看向他,他咋了咋舌,“好啦,179啦179!这算什么嘛!”贺闲星愤愤不平,“江叙你这家伙,存心要拆我的台,揭我的短是不是!” “抱歉。”江叙低声笑了笑。 贺闲星居高临下望过去,脸上的懊恼当即散了,他扬起唇角,俯身凑到江叙耳边,“但有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 “什么事?” 贺闲星张嘴轻轻咬住江叙的颈侧,舌尖扫过那片皮肤,细细描绘着温热的肌理。然后一字一顿道:“我、真、的、是、第、一、次。” “喂……”江叙按在贺闲星的肩头,还未将人推离,那双唇很快就吻在了他的嘴上。 炙热的唇舌卷入,气息滚烫。 “唔……贺、闲星……” 唇齿交缠间,逸出贺闲星盈盈的低笑,“江叙,对我,你再多一点愧疚吧……” 他拉住江叙的手往下。 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满意地察觉出对方逐渐放弃了抵抗。 “好乖。” 贺闲星贴近江叙抖动的眼皮,在那块陈旧的疤痕上印下了一个吻。 空气里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烈,贺闲星不再掩藏那份甘甜背后的醇浓酒香。看着身下人那英俊的脸上神情逐渐失控,他噙着笑意,不厌其烦地回应起那来自本能的渴求。 · 一夜放纵,江叙醒来时贺闲星已经不在身边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天还没亮,阳台闪过一点微弱的橘色火光。贺闲星正衣着单薄地靠在栏杆抽烟,“不多睡一会吗?”他瞥眼看向江叙,身后深蓝色的天幕一望无垠。 “不了。”江叙停下脚步,“过两天,我想回一趟s市。” “怎么了?” “当年有些事,还需要确认一下。”江叙走过去,贺闲星把烟盒丢了过来,他接住放到一边。“这次真的要戒了。”江叙淡淡一笑,“贺闲星。” “嗯?” “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清晨的风夹杂着一丝倦怠,吹在江叙那轮廓深刻的脸上。 晨雾与烟雾融为一体,将两人分割在一左一右。隔着昭昭雾气,贺闲星迎上江叙的目光,“我能相信你吗?”他问。 “我希望你能。” “这样啊,”贺闲星捻灭烟蒂,层层的青雾散了些,“我在家跟桐桐一起,等你回来。” · 几天后,江叙的假批下来,他开着沈聿成的车再次回到s市。 五年足以让一座城市焕然一新,江叙看着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光景,总觉得自己也被这座城市远远地抛下了。 他来到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跟保安报了门牌号,保安与屋主人核实完毕才放了他通行。停好车,江叙搭乘观光电梯上去,电梯停在了顶楼,江叙按响门铃,片刻后,门开了,门背后是一张爽朗的笑脸。 “江警司,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男人把江叙迎进屋。 “好久不见,展铭。” 屋内窗明几净,装修虽然算不上多富丽堂皇,但也颇具格调。叫做展铭的男人替江叙倒了杯茶,“警司怎么想起来我这了?” “叫我江叙就好了,我早就不是什么警司了。”江叙接过茶水,“前阵子跟于老师通了电话,她让我来s市看她,我从她那走的时候,她说你就住在这边上。想说既然顺路,就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 展铭呵呵笑着,“江叙哥,于老师从前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你了。” “老师还是老样子。”江叙低头看向杯中褐色的茶汤,“我们那批一起进总局的同学里,现在当属你做得最好吧?听老师说,去年你当上了高级警司,还没有祝贺你呢。” 展铭羞赧摆摆手,“哪里的话。”他看着江叙,无不真诚道:“当年,江叙哥你要是不辞职,很快就可以升任高级警司的职衔吧?” 江叙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茬,只说:“说起来,你知道张永锋的事吗?” 展铭苦笑:“现在s市治安体系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事吧?” “当年他也是风光无两,没想到落到这个下场。” “是啊。”展铭拿起茶壶替江叙斟茶,“来,喝茶。” “他是6·13绑架案的最高负责人,”江叙垂眼,展铭的手腕几不可见地抖了抖,江叙继续说,“前些时候,我在g城抓到了一个绑匪,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 “他叫张锐,是当年6·13绑架案中,唯一在逃犯。”江叙抽出纸巾,擦了擦茶杯旁满溢出来的水。 展铭回过神,“是不是弄错人了,都五年了,哪那么巧说抓到就抓到的。” “我想应该没有弄错,因为前不久,他也跟张永锋一样,死在了拘留所里。” 展铭没有立即接话。 江叙站起身,缓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6·13案的现场,第一个开枪的人到底是谁。” “已经不重要了吧?”展铭坐在沙发上,“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张锐是唯一在逃犯,那当年在场的绑匪已经被全数歼灭了才对。既然人都死光了,还要纠结那些做什么?” “绑匪是死光了,但我们还活着。”江叙转过身,他站在逆光中,展铭看过去,本能地眯了眯眼。 江叙站定在窗边,“当年的作战计划是我制定的,因为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这五年来,我无数次在脑中模拟那时候的场景。” “江叙哥。” “那颗射偏的子弹,是从东南方极低的角度发出的。东南方有一条楼梯,是重要的出入口,那时候我不放心把那个点位交给旁人,所以安排你带着其他五名队员在那里蹲守。” “江叙哥,”展铭放下茶杯,“原来你今天不是来叙旧,而是来找我清算的吗?” “你太紧张了,我不过随口一提。” “这么说吧,开枪的并不是我。而且那时候对峙了十几个小时,有经验不足的家伙精神恍惚擦枪走火,也再正常不过。” “是吗?”江叙挑眉。 “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如果有猫腻,早就重启调查了,还会轮到今天吗?”展铭走到江叙身边,“再说,张永锋的案子,自始至终涉及的只有滥用职权。这两件事,唯一的共通点,就只有他是当年6·13的最高负责人罢了。再说,张永锋一生经手过多少重案要案,如果真按照江叙哥你这种算法,那给肃政总署一百年,我看都未必清算得干净。” 他面向落地窗,冷冷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江叙哥,我们同学一场,又是曾经的同僚,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该放过自己,往前看了。” “展铭,你变了好多。” 展铭闻言侧眼看向江叙,江叙徐徐一笑,“不是吗?不仅结了婚,还住上了这么高档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展铭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那里不是摆着婚纱照吗?” “啊……”展铭有些尴尬,“看来我好像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 “呵呵,弟妹不在家吗?” 提到妻子,展铭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下来。他耸了耸肩,“哎,这不是前阵子非要嚷着去环山骑行嘛,一不小心把腿给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江叙若有所思,“是云翔山?”s市比较有名的山就只有那一座。 “是啊。” “早知道,应该买点水果去探望一下的。”江叙盯着展铭的脸。 “嗐,不用客气。她在a院,离这里远着呢,你过去也不方便。” 江叙点点头,又问:“怎么不把弟妹就近安排到s院?离得近,而且医疗条件又是s市最好的。” “我当然想让她住s院,但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床位紧张得很,想住院还得托关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a院住着了。”展铭看了眼手机,“时候不早了,我还得给她做点吃的,待会送过去,她说吃不习惯外卖。”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 展铭微笑着把江叙送下楼,看着那辆缓缓离去的车子,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散去,沉着脸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第34章 脱险 从展铭那离开, 江叙开车驶离了市中心。沿着林荫道一路往东,路两旁高耸的大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颇具艺术气息的独立楼房。这是s市有名的创意园区, 里面多是些与艺术相关的展馆或工作室。 江叙把车停在路边, 来到一间商业画廊前, 雪白的墙壁上映着午后斑驳的光影, 上面挂着一块简洁的亚克力门牌, 写的是「采繁画廊」。 推开玻璃门, 江叙走进画廊内,前台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今天有艺术家远山老师的个展「浮梦」, 这里有展览手册,先生您可以拿一份过去参考。” 第33章 “谢谢,不过我不是来看展的, ”江叙礼貌地笑笑,“请问一下, 顾采繁小姐在吗?” “啊……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私事。” 前台犹豫不决, 但又看江叙神态自然, 不像什么居心不良的人,便松口说:“采繁姐今天不一定来呢,先生您看要不要先同她约好再过来。” “没关系,我先在这逛逛。”江叙没有坚持,随手拿了本宣传册,走进展览区。 顾采繁是6·13绑架案中的受害人, 即富商顾俊衍的私生女。 顾俊衍在s市以地产为主业,私生活相当混乱,大大小小承认过的私生子女有很多, 大多是些高调的富家二代,时常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唯独这位顾采繁小姐,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秘低调的私生女,当年竟然被绑匪抓住,还要以八千万的名画作为赎金才肯放人。 更没想到的是,曾经因为一幅画而卷进争端的顾采繁,却在五年后从事起了画廊的生意。 江叙对艺术创作知之甚少,逛了一圈下来也没有看出门道。其实他本可以找到顾采繁的联系方式提前约定会面时间,但考虑到对方五年前在被放走之后,婉拒了一切媒体的采访,江叙有些担心提前联系会惊扰到她。为了不给顾采繁回绝的机会,他才想说来这里碰碰运气。 只是今天似乎运气不佳,一直待到画廊结束营业,顾采繁都没有出现。 江叙于是作罢,驱车先回酒店。天已经黑了,车开了近半个小时,江叙习惯性扫了一眼后视镜,却见后方有一辆箱式货柜车格外眼熟。 他踩了一脚油门并入快速道,伴随着引擎声的轰鸣,车速立即提了上去。沈聿成的车是经过肃政厅特殊改良过的,在性能和安全方面要远远优于市面上的同款车型。 s市的快速路禁止货车通行,江叙紧盯着后视镜,那辆货柜车果然也一脚油门违规变了道。 看来并不是心理作用。现在正当下班高峰期,路上车辆众多,单靠提速恐怕很难甩开对方。 江叙抬眼飞快瞥了下路边的指示牌,一个熟悉的地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中。 ——云翔山。 他心头一动,猛地一打方向盘,让车子驶离主路。随后轻踩油门,提速朝着云翔山的方向开去。 夜里上山的车子极少,那辆货柜车的尾随也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盘山路比城市道路狭窄许多,又弯道不断,江叙尽可能地贴着内道加速。可即便如此,货车还是穷追不舍,一路闪着远光,亡命之徒一样,全速过弯,死死咬住距离。 眼见前方便是连续发卡弯道,江叙不得不降下车速,不料货车却反而加油向前。 随后,一声剧烈的闷响,货车狠狠撞在江叙车尾的右后方! 车体应声一震,江叙手里的方向盘也随之脱离,整辆车往左边的山崖冲窜而去!江叙连忙重新握紧方向盘朝反方向打死,后车门擦着路边的金属栏杆,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还没等他完全稳住车身,那辆货柜又再次提速逼近。 “砰”地一声,凭借自身的吨量优势,这次的撞击比上一次还要猛烈。江叙被巨大的推力撞得一头砸到方向盘上,他拼命踩住刹车,右打方向盘。货车见他车速放缓,于是接连撞上来,想把江叙连人带车推下山崖。 江叙扫了眼被远光照得无比刺眼的后视镜,车体受损严重,车内警报不断,眼见前方道路终于宽阔平直了些,他嘴里不禁喃喃:“沈聿成,我还能不能再信你一回。” 只听又一次碰撞的巨响,江叙直接将刹车踩死,并同时彻底松开了油门和方向盘。 车身瞬间失控,在路中间因被撞的惯性不断打转。轮胎烧焦的刺鼻气味涌入车厢,一片混乱的天旋地转中,江叙忍住离心力带来的呕吐感,看后视镜中的货柜车如幽灵一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 江叙一手撑在车顶保持平衡,一手的指尖够向兀自空转的方向盘,随后用力握住!掌心被摩擦得火辣辣地疼,但与之对应的,车身旋转的速度骤然降低,江叙顺势松开脚刹,车头被重新稳住! 他心中不由得一喜,货柜车即将撞上来,他用力踩下油门,引擎声响起,原先如陀螺一样原地打转的车子再次获得动力,朝着前方无限延伸的笔直山路冲了出去! 车尾与货柜车的前保险杠堪堪擦过,江叙甚至能感受到两车交汇时来势汹汹的气流。有一瞬间,他从后视镜中看见了货车司机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轰——!” 沉闷的巨响回荡,货车带着无法挽回的态势,径直冲出了栏杆,最终摇摇欲坠地卡在路边的树杈间。 江叙跳下车,刺鼻的白烟从货车早已变形的车头冒出,他翻出栏杆,透过掩映的枝叶,看到了驾驶室中满头鲜血的陌生司机。“喂!”江叙朝司机大喊,“听得到吗?!” 那司机耷拉着眼皮,眼神浑浊地朝江叙看了一眼,随后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动静。 江叙忍不住咋舌,他抓住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铆足劲用手肘砸向副驾驶座的车窗,悬在山壁边缘的半截车身被砸得晃个不停,江叙伸手探进玻璃的裂口,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低咒了一声,憋着气,捂住口鼻,连拖带拽把那名昏死过去的男人从驾驶席上弄了出来。 离开狭窄的驾驶室,酒气逐渐挥散,江叙松了口气,脱力地坐在地面。 货柜车因为砸窗的动静失去了平衡,很快压断最后支撑的树枝,从路边滚了下去。幽深的山涧底燃起熊熊火光,江叙看向断裂的护栏,拿起手机拨通120。 说清具体位置后,他又问了一句:“请问伤者大概率会被送到哪家医院?” “啊,”接线员声音温柔,“按照就近原则,救护车是从a院派出的,伤患会送去那边。” 江叙熄灭手机,起身检查男人的伤势。对方呼吸十分微弱,身上有多处撞击产生的伤口,左手小指少了一截,但那明显已经是十分陈旧的伤口了。江叙脱下男人的上衣,按在伤处草草止血,然后开始给男人做起心肺复苏。 救护车赶来时,他几乎筋疲力尽,山风吹在汗湿的背脊,衬衫黏连着皮肤,他冷得直打寒颤。直到医护人员过来给他止血输液,江叙才发现自己也是满身的鲜血。 他在救护车中半昏半睡了过去,醒来眼前只有大片灯光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他转过头,看见有个身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忙碌。“医生……”江叙声音沙哑。 那医生看到江叙醒过来,喜出望外,问:“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你出血过多,可能——” “等一下,医生……”江叙按住痛不堪忍的额头,打断了医生,“司机呢?” “司机?” “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在救护车上的男人。” “哦,那位病人伤情很严重,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情况比较危险,不过具体还要等手术结束之后才能知道。先生你认识他吗?他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信息的物品,我们暂时还联系不上他的家人。” “不,我不认识。”江叙支起上身,伸出正在接受输液的手,去拿柜子上的手机。 医生以为他是要解闷,连忙上前制止:“先生,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 “这个人,”江叙把手机屏幕朝向医生,上面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女性的脸,“这个人在哪个病房?” 医生面露难色,“抱歉,这是病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我是治安局的,目前正在执行任务。”江叙说着,下意识去摸口袋中的证件,却发现自己被换上了病号服。 医生大概觉得他脑子撞坏了,笑了笑安抚道:“不管是治安局还是肃政厅,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躺着,好好睡上一觉,才能恢复精神。” “谢谢你,医生。但我现在应该还没有时间去睡觉。”江叙拔掉手背上的针管,掀开被褥下床就要往外走。 医生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拦,但江叙没办法跟她解释,一瘸一拐地躲开了医生的拦截,刚把门打开,迎面就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江叙定睛一看,惊讶道:“沈聿成?” 沈聿成扶住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你怎么会在这?” “医院通知的我。” “通知你?”江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还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医院很容易通过系统资料查到患者伴侣的手机号码。“你的审查结束了?怎么会突然回s市?” 旁边的医生跑过来,略带薄怒道:“先生!你现在立刻回床上去!” 江叙尴尬一笑:“抱歉,我这就回床上。不过……”他转身手探进沈聿成西服外套内,沈聿成身体一僵,江叙已经迅速从他的内袋中拿出了证件,回身亮在医生面前,“我们真的是执法人员。” 第34章 医生将信将疑,江叙趁热打铁:“对了,还要麻烦你帮我去查一下,刚刚那位女士的病房在哪里。她的名字叫叶淮,淮河的淮。” 江叙语气真诚,医生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证件,只得在警告完必须待在病床上后,走出了房间。 “叶淮是谁?”沈聿成挑眉看向多处挂了彩的江叙。 “是展铭的太太。” 沈聿成曾经在治安总局待过,跟展铭有一些交情,知道他后来也在6·13的绑架案中出过任务。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叙坐到床上,他的头还很痛。 沈聿成去角落倒了杯水,“审查结束之后,贺闲星找过来,把桐桐交给了我。” “你说桐桐现在在s市?” “嗯,”沈聿成把水递到江叙跟前,“我带他去了我爸妈那。” 江叙接过水,看着晃动水面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他和沈聿成当时是冲动结婚,周围知道的人不多,包括沈聿成父母在内,也被有意无意蒙在了鼓里。 沈聿成看出了江叙的担忧,开口说:“放心吧,我爸妈还不至于做出把桐桐占为己有的事。” 江叙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也许,桐桐这段时间待在你父母那边,才是最安全的。” 从开始调查张永锋这个案子以来,已经死了不少人,自己今天也险些丧命。一旦铁了心要继续查下去,他或许没有能力保护孩子的周全。沈聿成的父亲如今是总警司的职衔,母亲也在政界颇有名望,把桐桐放在那,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说这个,”江叙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沈聿成,“贺闲星他人呢?” 沈聿成垂眸盯着江叙,目光冷冷的。江叙皱了皱眉,沈聿成轻哼了一声,“他辞职了。” “辞职?” “嗯,一个月前就已经递交了申请。”沈聿成边说话边观察江叙脸上的表情,但江叙神情平淡,沈聿成有些不悦地轻轻咂嘴,“你对他是不是关心太多了。” 江叙还没开口,方才的医生已经推门进来,“先生,查到了。叶淮小姐在五楼的骨科监护室,房号是527。” “多谢。”江叙起身,与沈聿成擦肩而过,但很快折返回来。“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江叙目光轻轻掠过沈聿成的脸,唇角轻轻上扬。 “什么忙?” 江叙指了指病床,“麻烦你,替我在这张床上住一晚。” 沈聿成修眉微皱。 “注意安全。”江叙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大步出了病房。 ----------------------- 作者有话说:写的有点乱,有空再修一下[可怜] 第35章 这就是你所谓的酒精过敏吗 凌晨, 沈聿成按照江叙所说,躺在那张病床上。 他没什么睡意,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屋门发出极为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沈聿成不动声色垂眼看向门边, 一道黑影小心翼翼靠了过来。他微闭双眼, 等到那身影走近, 才蓦地睁开。 来人大概没想到这个点床上的人还没睡, 朝向沈聿成额前的枪口明显一滞。 沈聿成迅速向右侧身, 那支装了消音器的枪与此同时射出子弹,子弹“噗”地打进枕头里,眼见一发射空, 来人又欲调转枪头,沈聿成却是向上一记肘击,精准命中那人持枪的手。 那人猝不及防, 手腕轻轻抖了抖,沈聿成抓住机会反扣那只手腕, 往上抬腿踢踹的同时, 翻身将人直接摔在了病床上。 他顺势夺过枪支, 见对方闷哼着还要爬起,沈聿成不悦地皱眉,一脚重重踩上床上那人的后背,男人哇地惨叫,沈聿成的枪已经抵了过去。 “别叫。” 他倾身上前,鸦黑色的发丝落下几缕在那光洁白皙的额头, “说,你是谁。” · 第二天,展铭提着保温盒走进527病房, 他支起小餐桌,拿出几碟清淡小炒摆放整齐,才将手放在床上侧躺那人的肩头,“老婆,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 床上的身影没有反应,展铭摇了摇,“真是的,盖这么严实不闷吗?我炖了雪蛤燕窝,你爱吃的,快起来吧。” 他伸手抓住被角,正要往下,身后查房的护士吃惊道:“哎呀,展先生,您太太昨晚不是换了病房吗?” “什么?”展铭一个怔愣,这时,抓在手里的被子被人向下拉开。 “真巧啊,”江叙抬眼似笑非笑看过来,“展铭。” 展铭跟见了鬼一样赶紧松开被子,“江叙!你……你怎么……” “昨晚我申请更换了病房,”江叙坐起身,“不知道弟妹在楼下睡得好不好。” 展铭脸色霎时间惨白,想也没想就冲出房间,连电梯都来不及坐,从楼梯一口气跑到了304号病房。 他惊慌失措推开房门,大喊:“老婆!” 病房内,一片寂静。 展铭大口呼吸,愣愣看着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沈、沈聿成……?” 沈聿成微微点头示意,视线并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 展铭惊疑不定地走上前,拉下床铺上的被褥。被子底下蜷缩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一见到展铭,那人被贴上胶带的嘴巴就拼命发出嗯嗯啊啊的呼救。 展铭冷汗直冒,身后江叙已经从527跟了下来。 “江叙!”展铭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算计我?!” “难道不是你想杀我在前吗?” 展铭一时语塞,江叙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在门边,“你想用一场伪装成醉驾导致的交通意外,让我彻底消失。” 展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叙眼神复杂,“别再说谎了,展铭。昨天的货车司机已经全招了,他欠了巨额高利贷,你雇他杀我,然后帮他还贷,是不是?” 展铭愕然不语。 “昨天晚上我9点多才被送到的a院,凌晨4点,你就又安排了杀手过来。”江叙走到展铭身旁,垂眼看着床上被绑的男人,“原来昨天在你家,我有句话还是说错了。你没变,依然是这么个急性子。” 展铭低着头,苦笑说:“如果我没有这么急性子,你未必能抓到我的现行。” “天网恢恢。”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就一直跨不过五年前的那起案子呢?” “不,我现在正在跨过去。” “呵呵,是吗……”展铭垂丧道,“我老婆呢?” 江叙坐到床边,语气有些疲惫,“在317。” “……看来我又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江叙陷入沉默,他看着展铭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好一会,才问:“五年前,到底是谁让你开的枪?” 展铭又摇摇头,看向江叙,“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吗?” “不知道?” “五年前,我还只是个小小的督察,那时候正计划着跟我老婆结婚。最是缺钱的节点,我妈却在体检中查出了癌症。虽然万幸是早期,但是手术还有术后的辅助治疗都需要大笔的钱,凭督察那点薪资,我根本无力负担。” 展铭顿了顿,说道:“大概是案子发生前一个月吧,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男人跟我说,再过不久会有一起绑架案,案件最终一定会升级为警匪双方对峙,他要我在对峙期间,提前开枪。” “你是说有人提前预知了这起案子的走向?”江叙不禁蹙眉,“你有没有溯源过那个号码?” “我也不是傻子,挂了电话就立刻在系统内追查了号码的定位,但那只是一通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并不能查出什么。我把它当成是无聊的恶作剧,很快抛在了脑后。” 展铭说:“可是我妈,因为没有钱做手术,保守治疗下,身体越拖越差。我心力交瘁,这时,那通神秘电话又打了过来。” “三百万,他要买我一颗子弹。”像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展铭深深吸了口气,“江叙哥,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江叙看着展铭望向天花板时空洞的眼睛。 “我答应了下来,对方很有诚意,立刻就打来一百万到我的账户上。” 展铭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们早就了然于胸。 他回过神看向江叙,窗外的亮光打进屋内,由于过强的光比,他又一次眯起了眼睛,“江叙哥,对不起,我……” “别说了,你该道歉的对象,不应该是我。”江叙站起身,轻拍展铭的肩。展铭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他轻轻摩挲那块绣着忒弥斯天枰的徽章,凹凸不平的触感熨在掌心,“我理解你当初走投无路下的选择,换做是我,也许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是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是啊……”展铭惨笑一声,“对了,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那个货车司机,我问过相熟的医生,说是已经抢救无效死了。” 第35章 江叙点头默认。 “你是怎么知道他欠了高利贷?” “只是碰运气猜的。”江叙回答,“他左手的小指被人从第一个指关节切断了,很多高利贷会这样逼债。我想,他大概是用命换钱还债,给家人老小求条生路吧。” “原来是这样。”展铭看向门外身穿制服走近的同僚,那几名治安官面对展旭这个上司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出示了证件,公事公办道:“展铭警司,我们要以故意伤人罪对你实施逮捕。” 展铭伸出手,腕间被铐上冰冷的手铐,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凑到江叙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聿成不禁皱眉咋舌,“展铭,有什么话回局里说吧。” 执勤的治安官把展铭和床上被绑起来的杀手一起带离了病房,沈聿成看着兀自出神望向门外的江叙,“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暂时不要跟他老婆说他被抓这件事。” “看不出来,你们关系原来这么好。” 江叙怅然若失:“毕竟同学一场。” “关系那么好,还要雇凶杀你么?” 沈聿成的脾气有时候闹得很莫名其妙。 江叙没有接腔,只说:“昨晚多谢了,你没受伤吧?” 姑且算是关心的话,让沈聿成俊脸稍有缓和,“你指的小忙,就是让我赤手空拳去迎接枪口吗?” “抱歉,事态紧急,”江叙笑了笑,“不过,看来你宝刀未老。” 沈聿成哼了一声,“你作为我的学长,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吧。” “总之,昨晚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317看看叶淮。”江叙说完转身推门,谁知门外一个小护士着急忙慌端着一托盘药瓶从旁跑来,两人正好撞了个满怀。托盘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砸到江叙身上,冰凉的药液瞬间浸透他胸口的病服。 “啊——对不起!”小护士低声惊叫,“我这就去给您拿新的衣服!” “没关系……”江叙低头拍了拍湿润的布料,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重气息。 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身体,被泼洒到酒精的部位开始发烫,燥热立即升腾而起,江叙赶忙捂住口鼻,冲向走廊尽头。 沈聿成在屋内听到响动,跟了出来,但门口只剩下还在收拾玻璃碎渣的小护士,他看了看地上残存的酒精,“刚刚那个人去哪了?” 小护士指了指,“唔,他去了那头的洗手间。” · 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内,沈聿成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江叙,你在吗?” 空气里的酒精气息浓郁到有些刺鼻,但某种如熟透的浆果一般的粘稠味道也正在一点点扩散蔓延。 那是江叙信息素的气味。 沈聿成皱着眉头,缓步走至最后的隔间。隔间门的挡板由于匆忙,并未锁得严实,轻易就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前,自上而下地投去目光。 医院的厕所十分狭窄,而江叙此时正蜷缩着四肢,蹲在角落。 宽松的淡蓝色病服下,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但江叙却好像没有发现沈聿成的存在一样,只是垂着头,把脸埋在双膝。他汗涔涔的后颈紧绷着,汗液爬过那宽阔的后背,最后滴滴答答滚落在瓷砖地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酒精过敏吗?”沈聿成看着地面积蓄起的小水滩,他拽住不断发抖的江叙,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手中那截手腕烫得惊人。 沈聿成喉头微动,“为什么要骗我?” 江叙抖抖索索抬起没有焦点的眼睛,深黑的眼睛里泛着水雾。他张了张嘴,随后攥住沈聿成脖子上的领带,用力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聿成趔趄了一步向前,江叙已经亲了上去。 绵长的纠-缠过后,沈聿成低声问:“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叙痛苦地摇头,眼睛迷离地半睁着。 “聿成——” 他伸手环住眼前修长的脖颈,把恍惚的一张脸凑过去。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沈聿成的耳畔,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西装外套裹在江叙身上,“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结果江叙却突然挣扎着,断断续续呜咽起来。 沈聿成无奈地低头,安抚性亲了亲那滚烫的脸颊,“这里太脏了,我们不在这里,好不好?” “不好……”江叙牢牢抓着手边的领带,胡乱回答。 沈聿成被江叙的信息素干扰得头脑有些发胀,他失去了征询对方同意与否的耐心,干脆把外套整个盖在江叙的脑袋上,然后不由分说把人打横抱起,不顾走廊上众人怪异的目光,快速回到病房内锁上了门。 他把江叙丢到病床上,拉开领带,可江叙却神志不清,只知道抱着他的西装外套蹭来蹭去。 沈聿成嘴角一抽,“江叙,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该取悦的对象,应该在这里吧。”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 我 这样打字 因为 确实没 招了 第36章 离婚了也要见父母 两人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回, 江叙的意识终于逐渐恢复。 结束后,沈聿成抽出湿巾,一边替江叙擦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体 | 液, 一边问:“好点了?” 江叙“嗯”地闷声应了一句。情难自控的时候, 说了不少平时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眼下他有些后悔, 只好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敏。”江叙干脆答道。 “我没见过谁过敏会发热。” “……那你现在见到了。” 沈聿成掐了一把江叙大剌剌敞着的腿 | 根, 那里布满了红 | 痕。 “嘶——”江叙被抓痛了, 条件反射抬腿踢踹过去,沈聿成抓住那只伸过来的脚踝,语带责备道:“别老是想糊弄我。” 江叙长叹了口气, 自暴自弃说:“酒精依恋症,心因性的,治不好。” “医生是这么说的?” “嗯, 高中时期分化成omega后,第一次发 | q | 的反应太大了, 被送去住院治疗。大概是因为整个发 | q | 期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所以留下了心理暗示吧, 后来碰到酒精类的东西就会这样。” “那遇到酒精类的信息素,也会?” “当然。” 沈聿成盯着那团隆起的被子,若有所思。 擦拭完身体,江叙坐起来把衣服穿好。医院分发的病号服领口开得又大又松,沈聿成在他身上留的那些个齿印遮不太住,他只得把衣服往后拉了拉。“对了, 沈聿成,正好你也回s市了。” 沈聿成抬眼看过去。 “出院了把婚离了去吧。”江叙说。 沈聿成擦了擦手,不咸不淡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薄情寡义?把人用完就丢?” 江叙不以为意地笑笑, “那你现在就是悬崖勒马。” 沈聿成挑眉,“下了床就只会「沈聿成」、「沈聿成」地喊,明明刚刚还喊着——” “闭嘴吧,沈聿成!”江叙及时打断。 · 几天后,江叙出院,两人一起回了从前住的房子,拿了相关资料,去婚姻登记处把离婚协议重新签订完毕。 回去的路上,沈聿成开着车,忽然说:“要不去我爸妈那,见见桐桐吧?” “那当然好,”江叙斟酌着用词,他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孩子了,“如果你爸妈不觉得打扰的话。” “不会。”沈聿成驶入高速,“昨天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这些天麻烦他们了。” “桐桐是他们的孙子,而且他们一直挺想见你的。” “一直?”江叙神情微讶,他以为沈聿成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结婚的事。 “嗯,”沈聿成清了清嗓子,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前些时候提了一下。” “这样啊。” 会有父母想见自己孩子的前任吗? 江叙觉得奇怪,但考虑到沈聿成有时候的想法也难以让人理解,便没再多问。 车子开了好一会,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快抵达目的地,沈聿成才又说:“对了,那起案子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江叙沉默地看向前方闪烁着的红色倒计时,脑海中整理着那天展铭的自白。 “既然展铭说那通电话的主人能知道案件最终一定会升级成警匪对峙,那就说明绑匪、治安局、受害者三方中,至少有两方可能存在勾连。” “张永锋和张锐一个心脏病发,一个自杀身亡,全都死在了治安局的眼皮底下,再联系到前面周乐轩dna数据被调换的事,看来不管是s市还是g城,治安局内部都不干净。” 江叙撑着下颌,望向窗外,“那天你急匆匆回拘留所,苏晚到底说了什么?” “她让我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第36章 “她知道谁要杀她?” 沈聿成摇头,“总之我已经把她秘密遣送回s市,看守人员全部替换成了肃政总署的人。直到判决下来之前,她都很安全。” “那么作为交换,她又给你提供了什么信息?”看沈聿成有些摇摆不定,江叙又说,“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沈聿成叹气说:“每年六月份,她们红酒俱乐部会有定制航线的轮渡出海,今年是去加拿大。她给了我邀请函,说到时候也许会找到答案。不过……因为你酒精过敏,不,现在知道是酒精依恋症,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 “这个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会吃抑制剂并且严格注意的。” 沈聿成看了眼后视镜中江叙的侧脸,“前几天你没吃吗?” “那是个意外。” “江叙,根据你前几天发病时候的状态,我不认为你有完成这项任务的客观条件。” 见江叙不说话,沈聿成继续道:“而且去加拿大的轮渡少说也要20天,20天会出现多少意外,你想过没有?” 江叙长久地凝望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风光,“沈聿成,我不想因为这个病就被质疑能力。”他缓缓开口,“况且,当初是你强行跑来g城,不顾我的抗拒执意旧案重提,现在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没想跟你吵架。”沈聿成抿着唇。 “我也不想同你争,聿成。但是这个案子我逃避了很久,既然已经决定重启,我真的很想亲力亲为,跟进到底。”江叙顿了顿,“……我已经辜负那个孩子五年了。” 沈聿成最终还是未置可否,“再说吧。” 他又换了个话题:“你住院这些天,我去过几趟「采繁画廊」,不过每次都扑空了。” 江叙沉吟道:“也许是有意避而不见。” 沈聿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过几天,s市政商界有个慈善晚会,顾采繁也在受邀的行列之中。” “能想办法弄到入场资格吗?” “应该可以。”沈聿成停下车,“下车吧,到了。” · 江叙一进门,就看见桐桐骑在沈聿成他爸脖子上,嘴里脆生生喊着“爷爷爷爷,再高一点”。 听见院门口有人进来,在花园里的爷孙两一起扭过头,沈父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在总局时的严肃模样。 “回来了?”他把桐桐放下来,冲江叙点点头,“小江是吧,总听聿成提起你。” 江叙挺直身体,“总警司好!” 沈父拍了拍江叙的背,“精神头不错。不过这是家里,随便点就好。”他看了眼沈聿成,“你们的事我也都听他讲了。” “抱歉,总警司。”江叙垂下视线。 不同于张永锋退休前的安慰性晋升,沈父在总警司的位置上做了许多年,曾有过不少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如大力倡导的新人启用计划,就让不少没有家世背景的平民警校生也能得到总局的重用与快速晋升。 江叙当年便是乘着这项计划的东风,有幸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够上了中级警司的职衔。 他一直对沈父心存感激,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跟沈聿成正式离婚的当天。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选择,放心吧,我是不会干预的。”沈父领着几人进屋,“可薰啊,小江他们到了,厨房就让李嫂忙吧!” 沈父说完,沈母就乐呵呵从厨房擦着手出来了。她本是德国人,后来改了国籍,因为年岁比沈父长些,已经退了休。不过由于保养得当,看着依然很年轻,脸上还有当年的风采,一双湛蓝的眼睛与沈聿成如出一辙。 沈母上前亲昵地拉住江叙的手,“小叙啊,我们家聿成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 她叫得亲密,江叙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老老实实被拉着在屋内逛了一大圈。 沈母喋喋不休向江叙介绍家里的格局构造,末了说了句:“小叙,以后没事常回家来玩,知道吗?” “……好。”江叙盛情难却,朝沈聿成使了个眼色,沈聿成仿佛没看见一样,眼神轻飘飘溜走了。 饭桌上,沈母提起沈聿成出国那几年,“聿成前些年也是为了事业发展,就是苦了小叙你,一个人生下桐桐,还把孩子带得这么乖巧懂事。” “不,这没什么。桐桐是我的孩子,我照看他是应该的事。” “哎,你们年轻人做事低调,不想弄那些婚礼仪式也正常,我们做父母的尊重你们的选择。”沈母语气温柔,“再加上当时聿成说你是beta,我们更没往那方面想,要不然,知道你怀了桐桐,肯定得安排人过去照顾你的,一个人实在太不方便了。” “啊……没事。”江叙越听越觉得那话里的意思不太对劲,一看沈聿成,却见他只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饭。 “可薰你少唠叨几句,”沈父转动桌子上的转盘,“来,小江,吃个虾。”他敲了敲大理石桌面,“聿成,别只顾着自己,给小江剥个虾。” 江叙连忙道:“不了,总警司,我自己来就好。” 沈母笑着说:“怎么在家里还叫什么「总警司」啊,该叫「爸爸」的。” “什么?”江叙茫然怔愣。 “哎呀,还不习惯改口吗?那不然先叫「叔叔」、「阿姨」好了,毕竟才第一次见面,会不好意思也很正常……”沈母捂着嘴,“不过我跟你沈叔叔好多年前就总听聿成提起你,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但觉得已经认识好久了。可能这就是一家人的缘分吧,呵呵。” 沈聿成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江叙总算明白过来,原来沈父沈母口中「知道的事」,指的是几年前的结婚,而不是今天上午的离婚。 江叙张嘴,沈聿成在桌子底下伸腿过来踢了踢他,他话到了嘴边又迫于无奈改了口:“谢谢阿姨,只是我可能暂时还没办法那样喊出口。” “哎呀,没关系的,过段时间适应了再说。来,吃菜。” 沈聿成松了口气,江叙面不改色轻踹那条缩回去的腿,算是礼尚往来。 第37章 初次见面 慈善晚宴的邀请函以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形式拿到了手。 那天在沈聿成父母家吃过中饭, 沈母在把桐桐哄睡后走出客厅,颇为苦恼地说起近期与沈父受邀的慈善晚宴。他们原先打算这段时间带着桐桐去邻市玩,于是便问江叙他们是否有意去参加。 事情顺利到让江叙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 获得晚宴资格只是块敲门砖, 怎么接近早有戒备的顾采繁才是值得头疼的事。 晚宴当天。 江叙在酒店房间正对着镜子整理装束, 屋门被人叩响。 他一边系着腕边的袖扣, 一边把门打开。屋外是来接他同去的沈聿成。 沈聿成今天是一袭戗驳领的西装三件套, 全身上下都是典雅的黑, 只有修长脖颈间一抹宝蓝色领带作为点缀,与冷白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交相呼应。 虽然他平时多以三件套示人,但像今天这样精心修饰毕竟少见, 江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聿成被盯得别扭,不自然地哼了一声,“怎么, 很难看吗?”他垂下视线,又很快抬起, 蓝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啊, 不是, ”江叙把人让进屋,“很好看。你先坐一会,我马上就好。” 沈聿成十分不客气地坐到江叙的床上。 江叙站在镜子前低头系着领带,一边随口搭话,“你以前不是说,没跟你爸妈提结婚的事吗?” “对, 前阵子才说的。” “可我上次从叔叔阿姨嘴里听着,感觉不太像。” “那是你职业病太严重了,江叙。” “怎么, 你现在是还要反咬一口?” 沈聿成也不否认,看着江叙的背影低声笑了笑。江叙身量高,穿起西装来尤其挺拔,深灰色的西装贴合着身形,勾勒出腰际流畅且凌厉的线条。 注意到沈聿成的目光,江叙略感局促,“抱歉,太久没穿得这么正式了,领带好像怎么打都有些奇怪。” “我来帮你吧。”沈聿成的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嗯?”江叙没听清,一回头,脖子上的领带已经被对方握在了手里。沈聿成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把弄起领带来。 那双莹白的手熟练地给狭长布料打上了漂亮的环扣,江叙感到颈侧偶尔传来一丝冰凉,是沈聿成指尖掠过时遗留下的温度。 “会不会太紧?”沈聿成指端上抬了半寸,抬眼问。 “嗯,有一点。”江叙低声回答。 于是沈聿成又向下压了压那个形状优雅的结,“这样呢?” “可以了。”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镜中,沈聿成的手还没有从江叙领口挪开。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沈聿成掌心向下,抚平江叙胸口因为系领带而带来的褶皱。“你这样穿,也很好看。” “谢谢。”江叙最后看了眼镜子,“出发吧。” 第37章 ·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灯光透过水晶吊饰折射出梦幻的光斑,给整场晚宴渲染了浓郁的华贵气息。 江叙与沈聿成并肩走进主会场,周遭投射过来的目光让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那张脸。 今晚出席的多是些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彼此之间各自了解,互有往来。沈母曾是外籍,在s市政界算得上独一份的存在,想必这些停留在沈聿成身上的目光,多半已经靠那双蓝眼睛猜出了他的身份背景吧。 见江叙有些心不在焉,沈聿成伸手,自然地揽在江叙的后腰上。 江叙眼皮跳了跳,压低声音提醒,“喂,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沈聿成目视前方,搂在江叙腰上的手更紧了些,“晚宴不都是像这样出双入对吗?” 他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让那抹略嫌阴郁的灰调也融化了许多,只剩下一汪漂亮的蓝色。 江叙没心思和他抬杠,只得忽视掉腰上不重不轻的触感,被搂着步入了晚宴中心。 “那里。”沈聿成靠近江叙耳边,往前微微一扬下巴。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袭蓝色礼服的顾采繁。 她今年不到三十,但神态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即便在这种名利场中,面对那些年长的企业家,依然举止大方。 江叙收回视线,接过侍者递过的高脚杯。沈聿成看向杯中,江叙语气平淡道:“只是苏打水。” 他抿了一口淡蓝色的液体,“顾采繁的画廊是在绑架案之后才开起来的,我查了她这几年承办的一些画展还有画作的销售情况,至少在明面上,是处于入不敷出的阶段。” “想必顾俊衍在背后给她提供了不少的支持。” “连续亏损了五年,顾俊衍作为商人,倒是舍得。” “当年八千万的画,顾俊衍可是说给就给了。” 沈聿成还要再说什么,不远处走来几位眼熟的面孔。 江叙于是说:“你去吧,我自己能应付。” “那你不要喝酒。”沈聿成不太放心。 “在这方面,我比你更有经验。” 沈聿成笑了笑,示意后便离开了。 江叙端着高脚杯,朝顾采繁的方向走去。顾采繁还在和他人交谈,江叙靠在不远处的长桌边,想等那边的人群散去,再找个借口上前搭讪。 隔着人群,顾采繁也许是感受到了江叙偶尔的视线,也遥遥朝这边看了过来。 江叙扬起唇角举了举杯,顾采繁并未表现出反感,冲他露出了抹善意的微笑。 等到顾采繁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江叙正要上前,那边又来了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那男人衣着光鲜,但脸上的神情却颇为轻佻。他拿着酒杯走近顾采繁,两人应该是旧识,虽然相隔较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是起了争执。 顾采繁妆容精致的脸上很快浮起阵阵青白,男人仍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拦住顾采繁的去路不让她走。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但没人想上前触这份霉头。 男人从侍者的托盘上随手拿起一个高脚杯,然后扬起手就要将杯中的东西泼向顾采繁,江叙见状忙上前几步,攥住那截手腕,“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男人恼羞成怒地回头,不屑道:“你是谁?敢管到我头上!” “不管我是谁,公共场合,你这样做似乎都不太合适。” “关你屁事!她是我妹妹,我想教训就教训!” 江叙掌心用力,“既然是家事,那就更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谈论。” 那男人痛得脸色发白,“好好好、你先放开!疼死我了!” 江叙手上卸了力,男人赶忙抽出手,然后一边甩着被掐出指印的手,一边指着顾采繁的鼻子说:“顾采繁,你别仗着五年前的事就天天找爸爸要钱!那个破画廊,我劝你还是早点关了,少跑来这种场合给我们顾家丢人!” 他愤愤不平还要再骂,余光见江叙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悻悻止住嘴,满脸晦气地转身快步离开。 顾采繁满面愁容望向男人离开的背影,江叙开口问:“你还好吗?” “啊……”顾采繁的注意力回到江叙身上,她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刚才真是谢谢你。” “只是举手之劳。”江叙微微颔首。 顾采繁侧了侧头,“江先生,对吗?”她眼中是并不让人讨厌的精明。 江叙伸过手,“你好,顾小姐。” “幸会。”顾采繁回握过去,“我听我同事说,你和沈聿成先生来我的画廊里找过我几回?” “五年前,我经手过顾小姐的那起绑架案。”对方显然对他们做过调查,正好江叙也也不想拐弯抹角。 “哦?” “那起案子现在又在重新调查中,所以我想过来跟顾小姐确认一些当时的细节。” 顾采繁轻笑,“当时的笔录,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全都说了。不过……那会好像没在治安局见过你,江先生。” “那时候我因为一些突发的变故离开了s市。”江叙淡淡回了一句。 “既然当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又要在时隔多年再次回来呢?”顾采繁似乎有意兜圈子。 江叙只答:“今时往日的心境不同罢了。” “江先生还能原原本本记住当时的心境啊,不过我就不行了,时间一久,那时候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也许帮不到你。” “不,顾小姐绝对可以帮上这个忙。”江叙权当没有听出对方言语中的拒绝,查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脸皮要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你另外约个时间再见面。” 顾采繁笑着揶揄:“难道江先生刚才出手相救,只是为了和我套近乎吗?” “不是这样的。我今天的目的就是找你,不管发没发生那样的事,我都会上前。”江叙直言道。 顾采繁饶有兴致地看向江叙的脸,过了一会才说:“江先生,不如跟我一起去跟这次晚宴的承办人打声招呼吧?” 她说着已经往前走了,江叙跟上去,顾采繁侧身介绍:“那边那个,是这次主办方的儿子。” 她指向不远处的人群,人群中央,有一个身着浅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与数名企业家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灯光下,那人颀长的身影看着有些许瘦削,却并不给人以羸弱的感觉,一头栗色的头发看上去十分蓬松,发丝被灯影照得泛出淡淡的光晕。 顾采繁走上去,“傅先生。” 被叫到的年轻人回过身,略显幼态的脸上挂着克制得体的笑容,“顾小姐,常听家父提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琥珀色的视线落在江叙身上,“这位是?” 江叙微微一笑,伸出手,“我叫江叙。” “傅闲星,”对方眯起眼睛,唇边露出小半颗虎牙,“幸会。”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外面,不太会用手机排版[笑哭][笑哭] 第38章 什么线索要靠这么近 “江先生, 你别看我们傅先生年纪轻,现在可是forres的大红人。” forres集团是今晚的赞助商兼主办方,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综合性拍卖公司。先前贺闲星说自己父亲姓傅, 江叙只当是s市某个富商, 没想到竟然是forres老总的儿子。 顾采繁轻笑道:“傅先生才刚从海外学成归来, 就立刻被傅总委以重任, 能独自承办这种规模的慈善晚宴, 真是年轻有为。” “哪里, 我也就负责一些简单的协调工作而已,宴会这些繁琐的流程还有细节上的敲定,全都仰仗的是我那两位哥哥。”贺闲星说起话来谦逊有礼, 只是还握着江叙伸过来的手,没有松开。 人声鼎沸,两人的手交握在半空中。 江叙试着暗暗往回, 贺闲星却再次收紧五指。“傅先生真是……热情洋溢。”江叙微微笑道,“就是不知道刚刚回国, 还习不习惯国内的生活节奏?” “当然习惯了, ”贺闲星稍微松了些力道, 江叙趁机收手,“这里毕竟是我的家乡嘛。”他一边轻描淡写说着,一边笑眯眯勾起尾指,轻轻刮过那覆有薄茧的指缝。 江叙蹙了蹙眉,贺闲星像是没有看到,略带苦恼继续说:“不过我好久没有回s市, 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孤单呢。” “是吗?”被蹭过的地方还残留淡淡的温度,“我看傅先生今晚如鱼得水, 左右逢源,还以为身边一定是宾朋满座。” “竿木随身,逢场作戏罢了。”贺闲星笑了笑。 “两位还真是一见如故。”顾采繁笑着面向二人打趣。 “简直是相见恨晚。”贺闲星的语气半真半假。 江叙只好顺水推舟,“那真是我的荣幸。” “不过既然傅先生在s市缺朋友,”顾采繁招呼来侍者,要了杯鸡尾酒,“要是不嫌弃,我和江先生就是你在s市的新朋友,怎么样?” 第38章 “能跟两位成为朋友,简直再好不过了。”贺闲星明晃晃地笑,垂眸拿走了托盘上的另一杯酒,把果汁留给了江叙。 三人各怀心思,轻轻碰了碰杯,然后又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不多时,顾采繁便借故离开。江叙看着那抹离去的倩影,不禁陷入沉思。 一旁贺闲星用手中的酒杯磕在江叙的杯子上,清脆的声响融进会场悠扬的伴奏中,“人都走多远了,江先生还舍不得呢?” 江叙看向贺闲星,“别胡说八道。” “怎么,你喜欢顾小姐那样的?”贺闲星倾身过来,“唉,确实又漂亮又优雅,比那边那位温柔多了。” 他目光越过江叙的肩膀,冲远方正往这看的沈聿成举了举杯,随后也不管沈聿成领不领情,自顾自笑盈盈抿了一口酒,嘴上说着和面上完全不符的话:“哇啊……你看,你老公的眼神简直就是要杀了我。” 江叙朝沈聿成那扫了一眼,“为什么突然辞职?” “当然是要回来跟我那两个哥哥争一争家产啦,”贺闲星耸耸肩,“督察薪资那么低,我在g城都要饿死了。” “看不出来,你吃得挺多。” 贺闲星低声笑了笑,江叙看他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便道:“你要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你舍不得我啊?”贺闲星眨了眨狡黠的眼睛。 “不是。” “那就是舍得咯?” 江叙决定对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置若罔闻。“我要再去找找顾采繁,下次我们再聊吧。” 贺闲星的手落在江叙腕间,上身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远处冷着脸跟人交谈的沈聿成,“你跟我过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暧昧的气息洒在耳边,江叙缩了缩被贺闲星靠近的那边肩膀。 贺闲星放下酒杯,回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闲庭信步般穿过人群,朝一侧宾客稀少的露台走去。 二月的s市比g城要冷上一些。 露台上,贺闲星倚靠在阴影里,指间衔着一截深褐色的雪茄。他缓缓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计算着时间,然后如愿看见那扇隔绝了喧嚣的玻璃门被推开。 “好慢啊……”贺闲星用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笑着说,“江叙。” 江叙看着那张烟雾背后的脸,“有什么话是不能在里面说的?” “很多啊。” “比如呢?” “比如……”贺闲星眯起眼睛,视线在江叙身上逡巡了许久,才扬起抹笑容,“你这样穿真好看。” 江叙有些哭笑不得。 贺闲星背倚着阑珊的夜色,拉住江叙,把人带至自己跟前。 江叙一手撑在栏杆上,以防自己整个人跌进贺闲星的怀里。空气中还有没有散去的雪茄的香味,“贺闲星,你又想要做什么?” “你这样问,我真伤心。”贺闲星声音里听不出伤心来。 他仰起头,目之所及是江叙身后一整片的通明灯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被金灿灿的光线细细勾勒出深邃的轮廓,贺闲星总觉得面前的人比记忆中还要英俊上许多。 “我只是有些想你。”贺闲星的眼睛被宴会厅内闪烁着的灯影照得波光粼粼。 江叙一愣,那只拉住他的手立即向后抚至背脊,滑到了他的腰间。 他又轻易相信了贺闲星。 对方总能很好地表演出各种情绪,出神入化,以假乱真,江叙分不清。 环在腰间的一只手上还夹着雪茄,带着可可的香气,类似贺闲星信息素的味道。 贺闲星的脸离得很近,江叙往一旁撇开头,但对方的嘴唇还是擦过了他的脸颊。 “你跟沈聿成最近又和好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回答问题是不可以用疑问句的。”贺闲星掰过江叙的下巴,轻轻碰了碰那双线条锐利的唇。“今晚入场的时候,我看你们搂得挺亲密的。”他鼻尖抵在江叙的脸颊上,冰凉的温度不知道出自谁的身体。 “那又怎么样?”江叙反问。 “是不怎么样。”贺闲星再次吻了上去。他扣住江叙的脖子,长驱直入,勾上了那湿润的舌尖。 这是一个潮乎乎,水淋淋的吻。 江叙喘了几口气,脸上因缺氧泛起一点点的红。贺闲星松开了手,他垂眼看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雪茄,听到江叙又问了一次:“到底为什么辞职?” 贺闲星轻笑说:“因为不方便。”他雪白的手在烟灰缸的边缘掸了掸,“督察的身份,有很多事都没法去做,不是吗?” 江叙看着贺闲星指间明明灭灭的火光,“有什么事,需要摒弃督察的身份才能做?” 夜风吹动贺闲星蓬松的头发,“这个嘛……”他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说,“「做小三」这个答案怎么样?公职人员没法做小三,对吧?” “什么?”江叙怀疑自己听错了。 “体系内要是插足别人婚姻的话,肯定会被多嘴的同僚在背后嘀咕个不停的。”贺闲星笑容爽朗,“我心理防线脆弱得很,可受不了这种高压环境。” “贺闲星,”江叙有些恼火,“难道你把我叫出来,就只是要戏弄我吗?” 贺闲星漫不经心把手中只抽了几口的雪茄随意扔在了烟灰缸里,“怎么会是戏弄。” 江叙摇了摇头,“别闹了,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走了。” “站住。”贺闲星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江叙没有驻足。 “江叙,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回去找你老公?” 江叙沉默地握住玻璃门的门框,正要拉开,身后贺闲星忽然一掌死死按在门上。“他有什么好的?” “我们已经离婚了。” 贺闲星怔了怔。 “还有,我虽然猜不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江叙回过头,“但如果有需要,我会无条件帮你。只有一点,别做对不起曾经那身制服的事,好吗?” 贺闲星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被按住的玻璃门被人从宴会厅里面推开,江叙放开门把,会场内的音乐短暂地涌入露台。 沈聿成看着面前靠得极近的两人,一双蓝眼睛冷若冰霜,“看来,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不,”江叙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刚好聊完。” “聊的什么?” 江叙抬眼,“我需要向你报备吗?” “……你确实没有这个义务。” “嗳,这不是沈组长么,”贺闲星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可掬的笑容,“这么巧,也来这里透气啊?” 沈聿成冷哼了一声不接腔,江叙深深看了眼贺闲星,随后径直拉开门走了。 “沈组长,刚刚我正跟江叙聊案子呢,”贺闲星看着江叙的背影,莞尔一笑,“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在这种地方,傅先生还想发生什么呢?” 沈聿成双臂环在身前,垂眼看向贺闲星,冷淡道:“不过傅先生,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既然已经离开了治安局,我想,再聊从前的案子怕是不太合适吧。” “嗳,话不能这么说。我是热心市民,给江叙治安官提供一些线索,协助破案,人人有责嘛。” “那么请问傅先生,什么线索需要靠得这么近提供?” “哈哈,这不是怕隔墙有耳么。”贺闲星意有所指,“啊,”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真不好意思,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唉,真羡慕沈组长能这么无所事事到处闲逛,我还有事情要忙,沈组长,请便吧。” 第39章 邀约 慈善拍卖作为这场晚宴的压轴戏, 对江叙来说毫无吸引力。他向来没什么艺术细胞,并不能感受到艺术品中让人狂热的魅力。对他而言,这场拍卖最令人满意的地方, 就是他们的位置已经提前打点好, 正好与顾采繁相邻。 “江先生, 这么巧啊。”顾采繁侧过头打招呼, 她看向随后落座的沈聿成, “这位是沈先生吧?” “你好。”沈聿成微微点头示意。 会场的灯光很快暗了下来。拍卖台上, 送来了第一件拍卖品。那是一幅色彩算不上明丽的油画,在顶端柔和的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江叙撑着下巴听拍卖师介绍着画作的基本信息,余光瞥见远处贺闲星走了过来。他眉眼弯弯, 施施然坐到了顾采繁的右侧,低声道:“抱歉,处理了些事情来晚了, 没有打扰到几位吧?” 沈聿成目视前方,“傅先生忙里还能偷闲, 来前台看拍卖, 真是分身有术。” “沈先生这就外行了, ”贺闲星面不改色,“拍卖会最终呈现的效果怎么样,也是我需要把控的一环嘛。” 江叙轻咳了一声,沈聿成绷着脸没再说话。贺闲星占了上风,脸上神采飞扬的,转头对顾采繁说:“不过用采繁画廊慷慨捐赠的尼尔斯这幅《秋雾》作为开场, 实在有些可惜了。” 顾采繁款款笑道:“都是为了慈善事业,没什么可不可惜的。更何况,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幅作品, 虽然是出自近代画家之手,没有什么历史沉淀和背书,但画作背后的故事却十分感人。比起被刻意留在最后拍出天价,我更希望它能够不受世俗价值的衡量,被真正爱它的人拍走。” 第39章 江叙偏过头,朦胧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侧,眉骨与鼻梁的阴影深深浅浅地随着呼吸晃动。“不知道这幅画背后藏着什么故事,能让顾小姐这样在意?” 顾采繁看着江叙,“这是尼尔斯为了纪念自己去世的妻子画的,”她顿了顿,“据说,尼尔斯和他的太太就是相识于一个雾霭浓重的秋日清晨。” “那确实很有浪漫色彩。” “不过提到色彩,这幅画最受人诟病的地方也在这里。”沈聿成语气平淡地接过话。 江叙有些意外,沈聿成什么时候对画有了研究。沈聿成轻轻一瞥江叙,不疾不徐道:“这幅画初看,你一定觉得颜色黯淡,对吧?” “是有点。”江叙点头。 沈聿成说:“那是因为尼尔斯用了一种叫做铬黄的天然颜料,这种颜料耐光性不强,长期光照下,原本的亮黄色会渐渐发白变暗;而且铬黄中含有的铅元素,会与空气里的二氧化硫反应生成另一种白色物质,从而更加剧了画面的褪色。” “沈先生说「褪色」未免太无情了,”贺闲星笑眯眯说道,“江先生,这幅画,正在慢慢变老哦。” 江叙看着台上的画,顾采繁惋惜道:“19世纪,铬黄作为颜料被开始应用到艺术创作里,梵高用它创造的《向日葵》,在如今估价早已高达数亿;而20世纪的尼尔斯同样使用了铬黄,画出的画作却只有寥寥几人称颂。” “20世纪已经有很多稳定且色彩鲜艳的黄色颜料了,”沈聿成不以为然,“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不也是尼尔斯自己的选择吗?” 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论调让顾采繁脸上泛起了伤感,江叙低声安慰说:“也许这也是画家的故意为之吧,纪念亡妻的画会越来越黯淡,正好也跟他的心绪相同。” “江先生说得真好,”贺闲星轻笑,“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讨好观众的。” 沈聿成嗤了一声,“傅先生真知灼见,只会讨好奉承别人的,确实算不上入流。” “哈……”贺闲星一脸玩味,“不过沈先生啊,有的东西虽然不够入流,但行之有效,也挺不错的。” “那傅先生看来是没有听过「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江叙适时轻敲了敲扶手,打断了两人没完没了的抬杠。他看向黑着脸的沈聿成,语气里带着点称赞的意味:“真没想到你对油画还有这么多的研究。” 沈聿成眉头略微舒展了些,“稍微懂点皮毛而已。” 贺闲星撇撇嘴,“江先生要是对这些感兴趣,下次我带你去forres的藏馆,让专业解说员给你讲解一整天好了。” 江叙眼皮一跳,这误会可大了,“不、我——” “他最近都忙得很,”沈聿成截过江叙的话,声音冰冷,“怕是没有时间。” 台上拍卖师落槌,全场短暂地响起祝贺获拍的掌声,将几人的言语淹没。 …… 散场后,江叙站在酒店门口等沈聿成的车,听到身后有人靠近,他转过头。 顾采繁走近,“我们还真是有缘。” 这里并不是酒店出入的正门。江叙礼貌地笑了笑,顺势附和说:“看来老天都希望顾小姐能给我一个再见面的机会。” 顾采繁不置可否,“江先生真的很执着。” “顾小姐不也一样吗?”路边的灯光照入江叙的眼睛里。 顾采繁眸光微动,她裹了裹身上披着的皮草,“既然我们这样投缘,那江先生的事,我自然会鼎力相助。” 江叙等着她把话说完。她吟吟地笑:“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先让你替我办件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还以为江先生会义不容辞呢。”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不是什么难事,”顾采繁温柔道,“我想……让江先生替我跑个腿。去加拿大,帮我拿一幅画,怎么样?” 江叙皱眉盯着顾采繁,“什么画需要人亲自去国外拿?” “呵呵,”顾采繁并没有直接回答江叙的话,“我原本是想让另一个朋友替我顺带捎回来,不过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她说:“那幅画我寄存在了耶洛奈夫的私人公馆里修复,是打算送给我爸爸的生日礼物。虽然距离他生日还有几个月,但是在那之前,那幅画还要另外再托人装裱,所以时间其实挺赶的。我最近又有事难以脱身,想说看看江先生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顾小姐倒是信任我。” “毕竟你有求于我,不是吗?”顾采繁说,“当然,我不会难为你,江先生。如果你考虑清楚,明天早上10点,带上护照到我的画廊,我会安排人替你办好签证手续还有航班的。” 她说完,目光投向从远处驶来的车子,“代我向沈先生问好。” 车上,江叙还在琢磨顾采繁的话,忽然感到有些冷,原来是沈聿成没有关驾驶座那边的窗。冬夜的冷风呼呼吹到脸上,让人难以睁开眼睛。 “你不是怕冷吗?车窗开那么大做什么。” “你身上那家伙的信息素味道太重了。”沈聿成的声音清凌凌被风吹到江叙耳边。 江叙拉起衣领闻了闻,“抱歉,我没太注意。”看来alpha和alpha之间,确实总是水火难容。 “像那种满嘴找不出一句真话的家伙,我早就给过你忠告,离他远点。” “你不觉得你们两太剑拔弩张了吗?” “并不觉得。”沈聿成冷着脸,从后视镜看了看江叙,“刚刚顾采繁同你说了什么?” 江叙正要回答,沈聿成又意味深长补充说:“她是案件相关人员,我想我有了解的资格。” ……真爱记仇。 江叙腹诽了一句,把顾采繁托他去国外拿画的事转告了沈聿成。沈聿成沉默了片刻,说:“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邪门。”他似乎对顾采繁印象不佳。 江叙没有反驳,只答:“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有求于她,所以处处掣肘。” “那你要去吗?” “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沈聿成表示赞同地微微颔首,又说:“于公于私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但是过几天是我爷爷的80大寿,这次我回s市,也是为的这个。如果行程很赶,我也许没办法跟你同去。” “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 “等爷爷这边生日过完,我会去找你的。” 江叙轻松地笑笑,“也许你爷爷生日还没过完,我就回来了。” “但愿吧。” 沈聿成的车子缓缓停在了江叙入住的酒店前,江叙低头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沈聿成叫住他。 “有什么事?”江叙问。 “明天……”沈聿成迟疑了一下,白皙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浮起一丝红晕。 江叙疑惑地挑眉,忽然又想起了在g城时,沈聿成空调坏了的那天晚上,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也被沈聿成带出了些莫名其妙的难为情。“明天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沈聿成视线飘忽不定。 江叙没反应过来,沈聿成解释说:“明天是除夕,我爸妈还有爷爷,带着桐桐去邻市玩了,家里没人。嗯,我是说,看完电影,要不要一起跨年?” 沈聿成好像已经默认了自己会同意他的电影邀约,江叙感到既好气又好笑,“沈聿成,你这算什么啊……” 天空飘下了雨丝,飘飘扬扬,雾一样笼罩在了江叙的肩上,倏忽间,又仿佛全都汇进了沈聿成的眼中,成了河流。 “江叙,”沈聿成说,“我在很认真追求你。” 第40章 约会与捉奸 有时候, 江叙会想,人是不是真的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他坐在采繁画廊斜对面的公园长椅上,距离约定好的10点还有半个小时。除夕当天, 路上的行人成群结队, 脸上洋溢的都是令人愉悦的笑容。 想到下午的电影邀约最后竟然还发展出了饭局, 江叙感到后悔不已。 他叹了口气, 垂眼看着脚边昨夜雨水积蓄出的浅浅水洼, 指端蓦地一疼, 抬眼看过去,原来是公园的麻雀在啄食他手中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 江叙撕开一小块面包丢到地面,几只麻雀立即围了上来。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起刚刚被麻雀啄过的地方,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果然还是应该拒绝的。 正兀自反省,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江叙,你怎么躲在了这里?” 江叙抬头, 是一脸明媚笑容的贺闲星。周遭的麻雀扑棱棱扇动翅膀飞走, 但很快又抵不住食物的诱惑, 落回到地面继续吃面包。 “在等画廊开门。” “哈哈,我还以为你在这抽烟呢。”贺闲星看着江叙的手。 江叙停下了摩挲的动作,苦笑:“你还真是我戒烟路上的最大阻碍。”贺闲星坐到了江叙身边,江叙问:“怎么到这来了?” “找采繁姐有些事。” “采繁姐?”江叙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时候你跟她这么亲近了?” 第40章 “她年龄比我大嘛,”贺闲星声音明澈, 他拿过江叙手上剩下的面包,说,“不过你要吃醋的话, 我也可以叫你江叙哥哦。” “谁会因为这种事情吃醋啊。” 贺闲星一边笑,一边撕了块面包给地上的麻雀,然后自己也对着那面包咬了一口。 “喂,被麻雀啄过的。”江叙提醒。 “你就把我当成麻雀吧,我都要饿死了。”贺闲星说着,又发出几声“咕咕咕”的叫声。 “这不是鸽子吗?” “反正都会吃面包。”贺闲星嚼着面包。 江叙看着地上的麻雀,“forres的小少爷在大年三十还要饿肚子吗?” “饶了我吧,”贺闲星笑道,“对了,你等下要去哪?” “跟沈聿成约了午饭。”江叙如实相告。 贺闲星停下咀嚼的动作,含糊不清嘀咕了一句什么,江叙没太听清。他慢吞吞咽下面包,幽幽开口说:“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呢,复婚指日可待嘛。” “不要乱说。” “只是吃饭?” “还有看电影。” “那看完电影呢?” 江叙看向贺闲星的脸,“你在查户口吗,督察?” “哼。”贺闲星看上去像是在生闷气,低着头几口把手里的面包吃掉,然后“唰”地站起身。 被投喂过的麻雀纷纷围了过来,他气呼呼一一赶走。 “多大了,还拿麻雀撒气。” “我倒是想拿你撒气。”贺闲星瞪了江叙一眼,江叙看到对面画廊正好开了门,于是抛出橄榄枝,问:“一起过去吗?” 贺闲星没吱声,江叙自讨了个没趣,遂独自朝画廊走了。贺闲星在后面磨蹭了一会,本以为江叙会过来哄他,结果抬头一看,对方已经走了老远,越加闷闷不乐起来。 进去画廊,顾采繁已经在了。看到江叙,她好似并不意外,微笑说:“江先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接过江叙递来的资料,又同两人寒暄了几句,江叙见她和贺闲星好像有其他事要谈,便识趣地随口找了理由先走了。 “江先生,”贺闲星忽然又扬起笑脸,“我祝你今天玩得愉快。” 虽然语气不阴不阳,但面上的笑容倒看不出端倪。 “谢谢。”这种可以将喜怒表情随意切换的才能,某种程度上让江叙感到十分佩服。 与沈聿成约定的时间在中午,现在还早,江叙没什么其他安排,就在画廊又逛了逛。 因为是上午,画廊没什么其他访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对场馆做日常的维护和清洁。 路过一个拐角,见前方有名身着工作制服模样的男人身形看着眼熟,江叙走上前想看仔细,但对方大概发现了他,竟然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前。 “喂!”江叙轻声喊了一句,那男人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打开一扇挂着「非请勿入」警示牌的门,一闪身钻了进去。 江叙跟上去转动把手,但门被人从里面锁了起来。 “客人!”身后另外的工作人员叫住他,“那边是员工休息室,客人如果看画,要往这边走哦。” “谢谢。”江叙松开把手,离开了画廊。 · s市cbd,某西餐厅前,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青年正猫着腰,不断往玻璃窗内探去目光。 餐厅的服务员找来领班,压低声音说:“领班,就是这个人,怪得很,在这鬼鬼祟祟往里面看了半个多小时了!” 领班蹙起眉头,“我过去看看。”他微笑着走过去,“先生,请问您是在找您的朋友吗?” 青年没理他,领班就又问了一遍,青年才“嘘——”地一声,把鸭舌帽稍微往上抬了抬,帽沿的阴影下明晃晃正是贺闲星的脸。 “先生,您这是……” 贺闲星咬牙切齿,“我男朋友正跟人偷情,背着我和狗男人在你们餐厅吃饭。” “什、什么?!” “小声点,没看到我在抓奸么!” “抓——!”领班双眼一瞪,连忙噤声,顺着贺闲星的目光望过去,就见窗边一个蓝眼睛的俊美青年正在低头切着牛排,而他对面正坐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贺闲星两眼紧盯着正在吃饭的江叙和沈聿成,“你看你看!他两多开心啊,有说有笑呢!” 领班挠了挠头,为难道:“先生,好像也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有说有笑……” 贺闲星不满地剜了领班一眼:“不是你男朋友,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领班颇感同情地看了看江叙所在的位置,“就是看这身形,您好像打不过那位客人,要不……我帮您报警吧?” 贺闲星压低帽沿,“别什么事就想到报警,你知不知道治安局很忙的。” 店内,沈聿成正将一块切好的牛排放入口中,视野内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头,对面江叙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江叙一边问,一边要往窗外看。 沈聿成忙道:“没什么,别回头!” 但江叙已经把脸转向了窗外,此时贺闲星正在绘声绘色跟领班不知在说什么。 “他怎么在这……”江叙喃喃自语。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被发现后的贺闲星摸了摸鼻尖,悻悻向领班挥挥手,然后走进餐厅,仿佛一切纯属巧合。 “咦,你们竟然也在呀?” 他拉开座位,拿起菜单,给自己点了一份牛扒,并微笑着嘱咐服务员要五分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沈聿成太阳穴一阵抽搐,但还是克制地轻轻放下了刀叉。“s市在傅先生脚下,好像挺小的。” “这家店不是很有名吗?沈组长真有品味。”贺闲星一脸阳光灿烂,“对了,我听说你们等下还要去看电影呢,刚好我也有空,要不一起吧?人多比较热闹,对不对,江叙?” “听说?”沈聿成淡淡一瞥江叙,江叙轻咳一声,低头抿了口水。 “有时候真羡慕傅先生,”沈聿成不咸不淡开口,“一个人,无所事事,这么清闲。”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反正来都来了,”贺闲星暗暗磨了磨牙,两手撑着下巴,人畜无害,“我跟江叙又是最好的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江叙!”贺闲星转头面向江叙告状,“你看沈组长他质疑我们的感情!” “……你们两能不能先安静把饭吃完?”江叙长长叹了口气。 饭后,贺闲星还是跟着去了电影院。他兴奋地晃着江叙的胳膊,“哇,沈组长,你可真有品味啊!我想看这部电影好久了!” 沈聿成:“……” 他想发作但又找不到缺口,憋了一路,脸都气绿了,最后还是百般不情愿地眼睁睁看着贺闲星拉住江叙进了检票口。 等三人进了电影院,眼看影片就要播放时,偌大的放映厅还是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江叙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想看了好久的电影吗?” 贺闲星尴尬地笑了几下,“我没想到沈组长的品味这么小众。” “因为其他电影的场次都满了。” 沈聿成今天下午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电影不出意外,说乏善可陈都算是褒奖之词,江叙实在想不通有谁会在大年三十跑来电影院看这种粗制滥造的鬼片。 全场只有贺闲星很给面子地被吓得吱哇乱叫,喊着“好可怕、好可怕”,像牛皮糖一样抓住他的胳膊,江叙尝试推了好几次都没推开。 他无奈地才放下手,另一边沈聿成的胳膊又伸了过来。 冰凉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江叙朝专注盯着银幕的沈聿成瞥了一眼,沈聿成没有看他,只是不重不轻地咳嗽了一下,白皙的侧脸忽明忽暗,一身的西装革履,在电影院显得格格不入。 银幕上偶尔出现几帧明亮的画面,照到观众席,映出贺闲星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第41章 极光与古堡 除夕过后没几天, 顾采繁那边就告知签证已经下来了,并且给江叙安排了当天的私人飞机。 临上飞机前,顾采繁突然说:“江先生, 虽然现在才告诉你好像有些晚了, 不过这次行程还有朋友会与你一起。” 看着她故作神秘的模样, 江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一上飞机就见到了熟悉的面孔。贺闲星坐在舷窗边的位置, 除夕那天后就没见到他的人了, 几天未见,似乎清瘦了些。他笑眯眯招手,“真巧。” 江叙坐下来, 系上安全带。“的确。” 贺闲星看起来情绪似乎有些低迷,一直到飞机起飞都没太说话,他侧着头看向舷窗外的夜空, “我听说在耶洛奈夫,一年有240多天能看见极光, 江叙, 你有没有看过极光?” “没有。”江叙自小生长在南方, 别说是极光,至今甚至还未亲眼见过下雪。 第41章 “如果能见到一次就好了。” 耶洛奈夫位于加拿大的西北部,距离北极圈很近,从s市过去,属于跨极地航线,会穿越极光活跃区。“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在飞机上就可以看到了。” “但我的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 “否极泰来。” 贺闲星淡淡笑了笑:“好官方啊,江叙。” “你去耶洛奈夫要做什么?”江叙问。 贺闲星掀起薄薄的眼皮, 琥珀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但仍旧难掩其中的疲惫。“去求证一些事情,”他说,“以及……” “以及?”江叙追问。 贺闲星似是而非地盯着江叙探究的眼睛笑,“我有些困了,最近都没有睡好。”他顺着座椅往下滑了滑,勾着嘴角闭起眼睛,“万一真的有极光,你可要叫醒我。如果偷偷自己看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他说完就再也不吱声,没多久竟然真的歪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江叙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保存了顾采繁托他带回来的那幅画的基础信息。在他眼里只是极为普通的一幅油画,却需要大费周章亲自去取。真的只是取画那么简单吗? 身畔贺闲星呼吸浅淡,江叙听着,思绪也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飞行持续了近十个小时,窗外的风景只有黑夜。江叙始终没有合眼,机体偶尔会因对流轻微晃动着,再过不久就会抵达目的地,看来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幸运,能在飞机上与极光不期而遇了。 在万米高空中看天,总觉得那夜色是比黑还要黑的蓝。机舱的灯光调得很暗,早已睡着的贺闲星脑袋耷拉着,靠在他的左肩,睡得毫无防备,本就有些下垂的眉眼在闭起时更加温和无害。这样安静地睡着,仿佛少年一样。 江叙抬手想替贺闲星理一理额前长长的刘海,只是手伸到半空中又觉得不妥,顿了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贺闲星的脸上停留了数秒,然后轻轻偏了偏头,看向无尽的极夜。 有一瞬间,一抹淡淡的绿光闪过夜幕,江叙愣了愣,并不宽广的视野里,那道微光如呼吸般,在夜色里铺陈开来。 是极光。 “贺闲星。”江叙低声喊道。 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 “贺闲星。”江叙又一次叫了贺闲星的名字。 贺闲星抬起睡眼惺忪的面庞,刚从熟睡中醒来的双眼还很迷离,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窗外绚丽的景象吸引。他趴在窗边,兴奋地喊着“天啊、天啊”,极光在那白皙的脸侧流转,变幻着的浅绿色与机舱内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像梦一般。 “也许你的运气,要比想象中的好。”江叙轻轻笑道。 · 飞机降落在yzf,空乘人员告诉他们公馆已经安排了接驳司机,并在两人下飞机之前叫住江叙,“先生。” 江叙应声回头,空乘递过来一个不算大的登机箱,“这是顾小姐替您准备的,她告诉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贺闲星凑过脑袋,看完极光后,他的精神看上去振作了不少,“这是什么?”贺闲星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啊,好过分,怎么可以只给你!” 江叙一拍贺闲星的头顶,“先下去再说吧。” 两人顺利乘上了接驳车,车子缓缓开在一片银白之间,沿途的风景带着北方小镇特有的孤寂。贺闲星往下按了一小下车窗,刺骨的寒风从那条狭窄的窗缝中溜进车内,尖刀一样划在脸上,他赶紧合上了窗子。 大约四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一座古堡模样的建筑前,司机是原住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告诉他们已经到了。 古堡的大门这时“吱呀呀”开启,热流倾泻而出,门背后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欢迎光临埃尔文公馆。”那老人说着一口中文,尽管口音有些古怪。贺闲星看了眼江叙,江叙上前:“你好,我们是受顾采繁小姐之托,来取画的。” “唔,顾小姐已经事先通知我了,我是馆长赫尔特。”老赫尔特操纵着电动轮椅转身,公馆内十分安静,只有电动轮椅的滚轮摩擦老旧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外边实在太冷了,你们请先进来再说吧。” 贺闲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江叙正回头看着屋外。白茫茫的视野内,一辆载货车正徐徐沿着主路驶来。 “赫尔特馆长。”江叙出声,老人迟缓地扭头,浑浊的双眼看向远处,“哦,那个啊……”他没有停下轮椅,“那是公馆最近采购的修复工具,会有工人帮忙卸货的,不用担心。” 货车停在了公馆的院内,车门打开,下来几个外国男人,动作娴熟地从货柜里搬出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 “有什么问题吗?”贺闲星走到大门边,眯眼看过去,“好像是颜料。” “嗯。”赫尔特轮椅的声响已经走远了,江叙把大门关上,“走吧。” 两人跟着赫尔特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只零星遇到了几个佣人。赫尔特把他们带到会客厅,厅内正中央有个巨大的壁炉,里面跳动着火光,但并非真正的柴火。 “公馆内经常有人送画来修复,谨慎起见,这里尽量不使用明火。”赫尔特注意到江叙的视线,“两位,坐吧,我已经让艾森去准备喝的了。” 江叙拉开椅子坐下,“赫尔特先生,顾小姐的画现在在哪?” 赫尔特取下老花镜,摘下眼镜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冰冰了,“那幅画的补色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你们要带走它,得再过个四五天。” “四五天?”贺闲星端起佣人送上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湿湿的。 “请不用担心,顾小姐已经提前支付了费用。我们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客房,公馆会提供一日三餐,待会艾森会告诉你们具体的用餐时间。”赫尔特说,“不过由于公馆会控制明火的使用,所以三餐是定点供应的,两位请记住准点来一楼的餐厅,否则过了时间,就只能去镇子上自行解决了。” 江叙和贺闲星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从这里去镇子上要多久?” “开车如果不遇到大暴雪,三十分钟之内可以抵达。”赫尔特打了个哈欠,在轮椅的操作面板按了按,轮椅咕噜噜动起来,载着他往外走。“我需要去工作了,艾森等会就到。” 轮椅的声响逐渐远去,贺闲星撇撇嘴:“这老头怎么感觉神神叨叨的。” 江叙在会客厅巡视了一圈,“不只是他,整间公馆也透着股怪劲。” 贺闲星解下围巾,“这么大的古堡,好像没什么人呢。” “嗯,馆长的中文也流利得有些过分了。” “也许是经常做中国人生意?” “大概吧。” “两位先生。”会客厅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白人男子,约摸四十岁上下,“我叫艾森,是这座公馆的管家。” 贺闲星小声在江叙耳边嘀咕:“又来了一个会讲中国话的。” “舟车劳顿,由我先带二位去房间稍作休息吧。”艾森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的行李已经被接驳车送到了房间里。” “麻烦你了。”江叙跟贺闲星出了会客厅。 比起老馆长,艾森显得客气又温和。他领着两人穿过长廊,问:“两位是第一次来耶洛奈夫吗?” “对。” “最近镇子上正在举办冰雕节,要是感兴趣,两位可以过去玩。”艾森说。 贺闲星双眼亮晶晶看向江叙,就差把「我要去」写在脸上了。艾森笑了笑,“不过去镇子需要开车,公馆的后院有一台采购车,如果没人使用的话,两位可以借去代步。”他停下脚步,“这里是江先生的房间。” 艾森把屋门钥匙递给了江叙,江叙打开门,门口放着他的行李箱和下飞机前空乘给他的登机箱。 “耶洛奈夫在冬季,白昼时间很短,而且公馆附近有会伤人的灰熊和野狼,夜间出行很危险,”艾森微笑道,“两位要是去镇子上玩,请记住千万不要回来太晚。” “我们知道了,谢谢。”江叙回身看向贺闲星,贺闲星用嘴型无声说了句「我待会来找你」。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叙把屋门轻轻关上。 他在房间内大概检查了一遍是否存在窃听设备,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拎起顾采繁给的那个登机箱。 箱子设置了密码,江叙试了试通用的0000,但并没有打开。他指尖拨动密码锁,将数字设置成0613,那是五年前绑架案的日期。箱子盖“咔哒”一声慢慢弹起,里面装着一双皮手套和两条羊绒围巾,还有些其他御寒的小物件。 江叙拿起其中一条围巾,柔软的布料里包着某样沉甸甸的东西,他摊开围巾,里面是一把警用半自动手枪。 金属的枪身在开足了暖气的房间仍旧冰凉彻骨,江叙无意识地抚过弹匣的位置,即便没有打开,仅凭重量他也能知道弹匣里的子弹已经悉数装填满当了。 第42章 房门被人敲响,江叙回过神,拿起围巾把枪再次包裹起来,然后快速锁上箱子,起身开门。 门外贺闲星嘻嘻笑着:“江叙,一起去镇子上看冰雕吧!” 第42章 黑暗中的吻 灰白的天空下, 是无限延伸的公路。江叙开着车,放眼望去,前方杳无人烟, 他从来没有过在雪中开车的经验, 穿梭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种感觉很新奇。 贺闲星撑着头靠在窗边, “采繁姐的箱子里有什么?”他说话时看着窗外, “嗳, 你快看那边,有只狐狸!” 江叙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所谓的狐狸, “有把枪。”他答道。 贺闲星仍在看着窗外,“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天,你跟她在画廊说了什么?” “哈, 秘密。”贺闲星讳莫如深,“不过肯定跟那把枪没有关系。” 他靠在车窗上, “顾采繁的画廊跟forres有合作往来, 但是我才回forres没多久, 接触到她的次数不多。对了,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灰熊?”贺闲星的语气听不出是担忧还是期待。 江叙习惯了他这种说话跨度,看了眼后视镜后变道,嘴里随口答道:“也许吧。” “来之前我还特意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装死比较科学有效。”贺闲星话里带着招摇的得意,那模样让江叙低声笑了笑, “没想到你这么未雨绸缪。”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 “这种机会,全部留给你一个人我也没有意见。” 贺闲星也跟着笑。江叙有时候会觉得贺闲星说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应。虽然叫闲星,但是似乎闲不下来。 两人来到小镇, 已经是华灯初上。不大的镇子笼罩在夜色里,灯光映照着冰雪,折射出柔和的光。 “江叙,快过来!”贺闲星飞奔在雪地中,兴奋地去摸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被雪色照得很亮,活力逼人的模样。 江叙跟在后面,偶尔配合着贺闲星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来,江叙仰头看向漆黑的天幕,飘扬的雪片闪着微弱的光,他伸出手,雪花融化成水珠,从手套的皮面滚落,只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贺闲星的声音渐远,江叙站定在皑皑白雪中,旁边小店的店主推开门,问要不要进来喝点东西,江叙点头进了店。菜单上是店主潦草的字迹,江叙指尖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可可上,在下雪天,热可可似乎天然对人类散发着吸引。 店内生意不算好,人少,出餐快。江叙接过两个纸杯,转身时,贺闲星已经推开店门进来了。 “实在太冷了!”他拉下围巾,睫毛上结着晶莹的白霜,随着眨眼的动作闪闪亮亮。贺闲星一边抱怨,一边接过了可可,捧着纸杯心满意足地喝了几口。 “我还以为你不怕冷了呢。”江叙看向贺闲星肩上的雪。 贺闲星狡黠一笑,屋内的温度融化了他睫毛上的白霜,看起来湿漉漉的。他说:“我刚刚打听到,前面不远有个给人观测极光的小屋。” “这样吗?”江叙不接茬,“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过去,路上要小心些。” “啊,江叙!你怎么这样啊!”贺闲星不满。 江叙皱眉,“飞机上不是看过一次吗?”他看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这个天气怕是等不到极光的。” “在天上看和在地上看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嘛,”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外貌上的优势让他撒起娇来毫无心理负担,“去碰碰运气吧,你不是说我的运气没那么坏吗?” “我应该收回那句话的。” 尽管如此,江叙还是拗不过他。两人正往店外走,热情的店主忽然微笑着对他们说了一串什么话,店主大概是印第安人,说出的英语本地口音很重,江叙没太听明白,但仍旧听见了最后那句“wish you happiness”。 祝你幸福,但更可能的是祝你们幸福。 贺闲星肯定也听到了,抬眼笑眯眯对店主道谢。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解释一段关系,未免多此一举,江叙知道,能做的只有道谢。 屋外的温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两人捧着温热的纸杯,并肩走在雪地上。积雪很厚,贺闲星踏空了一脚,人往前趔趄了几下,江叙条件反射抓住了他的胳膊,“慢点走吧。” “唔。”贺闲星的声音从围巾下发出。 两人都戴着手套,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能传递皮肤的温度。 “我还会再摔跤的。”贺闲星低声说,“到小屋之前,都抓住我吧。” 靴子没入深深的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江叙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屋离镇子没有多远,四面的墙壁都由玻璃做成,从外面也能看出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贺闲星在江叙推门之前松开了手。江叙打开灯,屋子里配备了暖气,贺闲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对着屋外纷飞的大雪拍了几张照片。江叙脱下沾了雪的羽绒服,内里的黑色高领毛衣在暖气充足的屋内有些热,他低头掸着雪,贺闲星突然出声叫他。 “喂,江叙!” 江叙抬头看过去,就听“咔嚓”一声,贺闲星在那边按下了快门。江叙把羽绒服放到一边的衣架上挂着,说:“删掉。” “删了干嘛,”贺闲星眯着眼睛笑,“明明挺可爱的。” “让我看看。” “哈哈,不要!” 江叙想知道到底拍成了什么鬼样子才能被给予「可爱」的评价,但贺闲星抱着手机死活不让,江叙于是动手去抢,贺闲星拼死反抗,两人几乎“扭打”起来。 贺闲星扯开嗓子大喊:“哇,救命啊——有没有人管啊,治安官抢劫啦!” “闭嘴。”江叙一手按住贺闲星的肩膀,把人压在玻璃墙上,“快交出来。” “哎,长官,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到底是谁侵犯谁的隐私啊!”江叙俯身去抢手机,贺闲星矮身闪躲,还不忘回头伸出一条长腿,江叙来不及绕开,被绊倒在地,摔倒之前,他一把抓住贺闲星的胳膊,两人一齐重重摔在地上。 贺闲星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痛,立马翻身压住江叙,然后得意洋洋抬起下巴:“怎么样,治安官,我赢了。” “是吗?”江叙挑眉,他抬手把手机亮在贺闲星面前晃了晃,“好像是我赢了。” 贺闲星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皱起眉嚷道:“喂,你老实交代,进治安局之前是不是干小偷的!” 江叙轻笑出声,贺闲星垂眼看下去,目光从那上扬的唇角滑到半截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不许笑。”贺闲星笑着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减。江叙收了笑容,看向贺闲星浅色的瞳孔。 空气里还有热可可的味道,屋外阒寂无声,只有鹅毛一样的雪安静地下。 这时,玻璃屋内忽然“啪”一声轻响,灯光熄灭,连暖气运作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黑夜倾注进这间小屋,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江叙感到面前的呼吸又近又热。他咳了一声,拍了拍坐在他身上的贺闲星,“好像停电了,让开,我去看看。” 但贺闲星抓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戴手套。温暖的掌心紧密贴合,江叙不自觉抖了抖眼皮,微弱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极为浅淡的影子。 屋外风雪加骤,江叙扭过脸,可是嘴上还是传来一片温热,是贺闲星热切的吻。带着可可的味道,风雪的味道,以及贺闲星的味道,铺天盖地,将他团团包围。 喘息声纠缠在一起,热意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渗入神经与骨髓,在这间暖气还未消散殆尽的小屋。 背脊透出木地板的冰凉,身上贺闲星的身体却热得教人不堪忍受。 “贺闲星……”江叙推搡着埋首于他身前的贺闲星。 贺闲星并没有让开,他的手一点点仔细地摩挲着江叙的黑色毛衣,暧昧地一圈一圈打着转。“这里只有我们。”他叼住江叙毛衣的下摆,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让江叙腹部的肌肉不由得微微颤动。 屋内电灯闪烁了几下,嗡嗡的暖气声再度运行。 江叙抬手遮住眼睛,“回去吧,今晚不会有极光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提小屋里发生的事。雪越下越大,他们花了比来时多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公馆。 时间已经是当地凌晨,公馆比白天还要安静。院内停着另外两台白天没有见过的车子。贺闲星看着路面轮胎的印记,那上面还没有覆盖多少新雪。“看来不止我们两个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他们走进屋,大厅亮着灯,有两名白人男子正在交谈,看到他们进来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穿过走廊,迎面又是几个陌生面孔,看着既不像公馆内的佣人,也不像访客,擦肩而过时,空中飘来淡淡的颜料气息。 第43章 江叙回过头去看已经错身的那几个男人,对方正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廊回环曲折,灯光昏暗,难以看到尽头。 贺闲星想要跟上去,江叙拉住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才放轻脚步跟了过去。走廊尽头只有一条向下的楼梯,下了楼就是这栋公馆的侧翼,左边是一间间上了锁的房间,右侧是一片落满白雪的花园。 前方不远处亮着灯,某种仪器运作时的嗡嗡声夹杂着冬夜呼啸的狂风,鼓动着耳膜。正打算上前,身后忽然一声苍老的呵斥。 “前边是修复室。” 两人回过头,老馆长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愈发沟壑纵横,阴气森森。 “艾森没有跟你们说吗,夜间请不要随便走动,会影响到我们工作。” “我们只是迷路了。”贺闲星笑得十分真挚。 江叙顺势再问道:“公馆内的修复工作都是在晚上进行吗?” 赫尔特馆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们的工作昼夜不分。”他向前操纵轮椅,“顾小姐的画不在那里,明天你们要是无聊,我可以安排艾森带你们去看看它。” 轮椅消失在那间亮着光的房间,随后“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光亮被阻绝在了木门背后。 -----------------------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放存稿箱了。。。 第43章 视频通话 第二天傍晚, 艾森带着江叙和贺闲星去了三楼的修复间。还未走进房间,一股浓重的味道就让江叙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松节油,”贺闲星轻声道, “一种用来调和颜料的东西, 不过味道有些重。艾森先生, 只是修复画作, 会用到这么多的松节油吗?” 艾森微笑着说道:“一般来说, 油画的修复主要是缺损补全和对局部脱色部分进行补色, 是用不到那么多松节油的。不过,有的油画经年累月下来,颜料会被氧化, 从而变得暗淡。修复师在修复这类画作的时候,为了让新修补的地方不和原本的颜料过分脱节,会对新颜料进行一些平衡。其中为了压低新颜料的亮度, 就会使用清漆和松节油的混合液。” 他推开门,里面有两个正在对着画布仔细施笔的男人, 正是昨晚大厅见到的那两个交谈的白人男子。江叙走到其中一人身后, 那人正低头往亮黄色的颜料中加入某种深色的粉末。 “在铬黄里加入赭石粉, 最后再涂上清漆和松节油,可以最大限度地还原这幅《西西里黄昏》被时光浸染过的原貌。”艾森解释的话显得过于华丽了。 江叙垂眼看着男人用玻璃刀缓慢拌匀调色板上的颜料,原本明亮的颜色在搅拌间被调成了恰到好处的暗金。他用笔尖小心翼翼蘸了调好的颜料,在画布上顺着原画的笔触方向细细描绘。 “先生们,看这边,”艾森转过身, “顾小姐的《蔚蓝之约》在这里。”他走到修复室另一角,江叙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幅被架起的画上。 这是江叙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幅画,渲染着不同蓝调的油画在灯光下折射着温润的光。 贺闲星走近, 不禁低声呢喃:“真不愧是戴克里希的炫技之作啊……” “说的太好了,”艾森似乎颇为赞同贺闲星的评价,他如痴如醉地看着面前的画,“《蔚蓝之约》可以说满足了18世纪画师们对蓝色的全部想象,毫不夸张地说,戴克里希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天才。” 提起画来,艾森的语调都变高了许多,他喋喋不休跟两人讲了很多《蔚蓝之约》背后或真或假的历史故事,然后又先后带着江叙他们参观了调色间、档案室以及展示厅等等。 从展示厅出来,需要经过一楼后院,后院里有两台货柜正在装卸货物,江叙停下脚步,问:“艾森先生,这些画要被搬去哪?” “物归原主,先生。”艾森看了一眼,“我们公馆承接世界各地的名画修复工作,修复完毕后,大部分客人都会选择托运回去;像顾小姐这样亲自安排人来取的,还是少数。哦,当然,如果是《蔚蓝之约》这样的杰作,的确值得亲自跑一趟。” “那另外一台呢?还是公馆采购的修复材料吗?”江叙看向艾森,艾森微笑着点头,“没错。”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晚餐时间快到了,两位还请随我来。” 餐厅内的人比起早餐和午餐时要多不少,这些人看着眼熟,似乎都在昨晚碰见过。 江叙与贺闲星落了座,艾森为他们上餐前甜点。江叙抬眼看着正将甜点放在自己面前的艾森,忽然问:“艾森先生,昨晚我们在公馆侧翼,也见到了正在使用的修复室。” “呵呵,”艾森的手顿了顿,“埃尔文公馆的修复室有很多间,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和方位,江先生要是想一天逛完,恐怕会很累。” “没关系,《蔚蓝之约》不是还需要修复几天吗?”江叙淡淡一笑,“不过作为外行人,我还是有些好奇,公馆这么多间修复室和需要修复的画,要怎么编排才不会弄混?” 艾森笑道:“我们会尽量将时代相近的画放在一间修复室进行统一修复,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弄混的事。” “原来如此。”江叙低头舀了一勺甜点放进口中,“谢谢,这个非常好吃。” “我们的荣幸。”艾森站直身子,“今晚厨房还炖了龙虾浓汤,希望二位用餐愉快。” 他向二人微微鞠躬后离开了餐厅,贺闲星也舀了勺面前的甜点放进嘴里,然后撇撇嘴说:“什么嘛,还没有g城那家甜品店做的好吃呢。” 江叙瞪了他一眼,贺闲星吐了吐舌头。晚餐比早午餐要丰盛许多,但龙虾浓汤对江叙来说有些咸了,他喝了几口就放到了一边。 贺闲星低着脑袋喝完自己那盘,咂咂嘴,直勾勾看向江叙身前的汤盘。 江叙于是把汤盘推了过去,贺闲星津津有味喝完,拍着肚子说:“等下要不要再去小屋等极光?我查了noaa的极光预报,说今晚12点可以观测到的概率很大来着。” “不了,我今晚想早一点睡。”江叙擦了擦嘴起身,“我先回房间了,你要是出去,注意安全,别又摔了。” 贺闲星用勺子刮了刮空空如也的碗底,直到江叙的背影消失,才自言自语一样“哦”了一声。 江叙回到房间,白天发生的事让他有些在意,他打算回屋先睡一觉,等到后半夜再去确认清楚。浏览了一会手机上的信息,江叙起身去浴室放起了热水。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感到疲累,真不知道贺闲星是从哪里迸发出的活力,原来7岁的差距竟然这么大吗?江叙自嘲地笑了笑。 他脱掉衣服踏进浴缸,温暖的水流升腾起白色的热气,熏得他昏昏欲睡。江叙趴在浴缸边,百无聊赖间就合上眼睛睡着了。 等到被手机频繁的震动吵醒,浴缸里的水早就冷透了。他跨出浴缸,拿起手机看了看,是沈聿成发来的消息。耶洛奈夫和s市的时差是15个小时,现在s市才早晨八点多,这么早找他,会是什么事? 江叙打开通讯软件,点开沈聿成的头像,对方罕见地一连发了十来条语音消息过来,江叙随手点开了一条,听筒中传来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爸爸,你在哪里?我今天要出去玩哦!」 是桐桐的声音。江叙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一一点开语音条仔细听完,直到最后一条点开,桐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爸爸,我想你了……」 江叙心头一软,按住语音,对着手机说:“我也很想你。” 他正要再继续说话,那边的视频通话已经打了过来。江叙接通视频,但画面里不是桐桐,而是沈聿成的脸。 江叙一愣,“怎么是你?” 沈聿成也明显怔了怔,声音不自然问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啊……”江叙低头一看,刚才以为是桐桐打来的视频,忘记了自己才从浴缸里出来,“你等我一下,刚刚在泡澡。”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挂钩上的毛巾擦干净身上早已冷却的水,然后简单披起浴袍。 「江叙。」 “什么事?” 「浴袍没系紧。」 “哈,你太苛刻了,沈组长。”江叙随意拢了拢敞开的浴袍,拿起手机,“耶洛奈夫已经快凌晨了,睡觉的时候还需要西装革履吗?” 「不,」沈聿成看向画面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胸口,「只是觉得穿成这样接视频不太好。」 “那换桐桐来接。” 沈聿成不悦地啧了一声,「桐桐让阿姨带去吃早餐了。」 “好吧。”江叙坐到床上,“待会吃完,让他陪我视频一会吧,我很想他。” 江叙把还未干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爬,落在突出的锁骨上,被暖色的灯光照出淡淡的光泽。“不过得快些,”江叙擦了擦脸上的湿痕,半垂着视线,“我好像有点困了。” 「你可以先睡一会,桐桐吃完我会喊你。」 第44章 “这样你也不会介意吗?”江叙轻笑了笑。 「如果你很困的话,我不介意。」 “头发还没干呢。”江叙顺着床头往下滑,沾上柔软的枕头后,他渐渐失去了等待头发变干的耐心。 沈聿成视线变得温柔起来,用极轻的声音说:「这样睡会头痛的,起来用风筒先吹干再睡吧,江叙。」 “嗯……”江叙闷声答了一句,但还是没有起身,而是把手机靠在了一旁的柜子边,好解放双手。他侧躺着看向手机屏幕,问:“桐桐说今天要去玩,是去哪呢?” 「今天是我爷爷的生日宴,带他一起过去。」 “是吗?帮我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 「我会的。」沈聿成看着画面中神情慵懒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桐桐在吃早餐。」 “嗯,我知道。”江叙半闭起眼睛,说话时赤-果的胸口轻微起伏着。 「我是说,一时半会没有人会进来我的房间。」沈聿成盯着两抹挺-力的红-晕,补充说,「我锁了屋门。」 半睡半醒的江叙条件反射地发出“嗯”的疑问,低沉的声音因为睡意侵袭,尾音被拖得有些长。 沈聿成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些,「我跟桐桐一样,」他试探性提高了声音,说,「我也很想你。」 “哦……”江叙未置可否,沈聿成喉结上下滑动,「江叙,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江叙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含混地说“好”。 沈聿成紧紧盯着屏幕,然后看江叙肩膀抬了抬,徐徐一转身,屏幕里就只剩下一道平稳呼吸着的背影了。 沈聿成不甘心,又喊了一声江叙,结果视频那头画面一阵混乱,就听“咚”地一声闷响,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手机掉到地上了。 沈聿成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暗暗咬了咬牙。 第44章 疑云 江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他摸索着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掉到了床缝里。 捡起来按亮屏幕,页面还停留在跟沈聿成的对话界面, 但视频早已挂断。 江叙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往下滑动屏幕。 沈聿成发来了几张照片, 画面里都是桐桐兴高采烈的脸。江叙指尖轻抚过相片, 然后点开对话框输入:「抱歉, 昨晚睡着了」。 消息发送完, 他再次往回躺倒在床上。手机很快震动,拿起来看到沈聿成又发来了几张桐桐的照片,并附上文字:「起来了吗?要不要跟桐桐视频?他吵着说想见你。」 江叙的「好」字还没有发出去, 视频已经打了过来。 屏幕里,桐桐抱着手机,坐在沈聿成怀中, 一见到他就大喊:「爸爸——」 脆生生的童音让江叙的脸上瞬间浮起笑意。 “桐桐,”他坐起来, 看了眼还打着领带的沈聿成, “桐桐有没有好好听这个叔叔的话?” 沈聿成眼角抽了抽。 不过桐桐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称谓, 小手抓着自己的袖口,认真回答道:「我有很乖很听话,因为妈妈说,爸爸要工作,不可以打扰你。」 “真的吗?”江叙轻轻笑着,“那桐桐就是全世界最懂事的小朋友了。” 沈聿成替孩子理了理柔软的刘海, 语气平淡:「他很听话。」 “谢谢你,帮我照顾他。” 「他也是我的孩子。」 空气沉滞了片刻,江叙移开目光。 多日未见, 桐桐的话变得多了些。江叙陪着他没什么逻辑地聊了会天,很快,沈聿成就说阿姨要带孩子去洗澡,便接过了手机。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沈聿成问,「生病了?」 “不,可能只是睡太久了。”江叙起身,倒了杯水。 「……你昨晚睡得太快了。」沈聿成语带幽怨,注视着江叙仰头喝水的动作。 江叙不明所以,“是吗?抱歉。”他放下杯子,“我得去洗漱了,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就挂了吧。” 沈聿成没接话,江叙以为是信号不好,拿起手机准备挂掉视频,沈聿成才开口:「今天爷爷的生日宴,顾俊衍也来了。」 江叙顿住动作,s市还处在他的昨天。“他跟你爷爷也认识?”江叙问。 「对。不过我也才知道,说是以前得到过爷爷的帮助。」 江叙皱起眉,“肃政总署的前检政总长和商人往来密切,怕是不太好。” 「只是正常往来。」沈聿成明显不悦道,「他们两个认识的时候,顾俊衍还没有发家,我爷爷也只是个普通的公诉官。」 “沈聿成,公诉官的职衔并不普通,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只能走到那个位置。” 「你有些先入为主了,江叙。」 沈聿成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后来顾俊衍的地产生意风生水起,我爷爷已经有意和他疏远了。我不希望你用现在的身份地位去揣度他们之间莫须有的关联。」 江叙压下话头,“我只是习惯性提了一嘴,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 沈聿成的面色缓和了些,「我跟顾俊衍有意无意提到了顾采繁,但是他给我的反应,好像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他对顾采繁的画廊,甚至说整个人,都有点嗤之以鼻。」 江叙目光微动,“你是说,虽然嗤之以鼻,但还是在五年前毫不犹豫交出价值八千万的画,并且在此后一直暗中资助女儿的画廊吗?”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不,也许是我们想错了。”江叙走进盥洗室,“等我回去再说吧。沈聿成,我要挂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聿成的脸,按灭了画面。 洗漱完毕已经日上三竿,江叙按时去了一楼餐厅,但一直到吃完都没有见到贺闲星。 他心下奇怪,上楼去贺闲星门前敲了敲。屋内很安静,接连敲了几下也没有人应答,正准备离开,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贺闲星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地倚靠在门边。 江叙松了口气,“你怎么睡到现在?” 贺闲星意味不明地哼了哼,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江叙疑惑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喂、贺闲星——” 江叙下意识去抓门框,但那股蛮力扯得他重心不稳,他被连拖带拽地甩到了床上。“唔……你干什么?!” 贺闲星耷拉着眼皮压在他身上,也不吭声,只用琥珀色的眼瞳盯着他的脸。 “……你是在梦游吗?” 江叙抬眼,贺闲星歪了歪头,忽地向下扑了过来,江叙被撞得闷哼一声,“喂!” 床垫发出“嘎吱”的声响,贺闲星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了过来。江叙低声咒骂了几句脏话,对方那精神抖擞的东西,正火|辣辣地抵在他的腿|根。 好在贺闲星再没有其他动作,看起来只是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 真是难缠的家伙…… 江叙泄愤地捏住贺闲星的脸,用力往外拉扯。那张幼态的脸被扯得变形,但贺闲星也只是迷迷糊糊哼唧几声,摆了摆头,甩开了他的蹂|躏。 “别闹……”贺闲星嘟囔着收紧双臂,“我好冷……” 嘴唇贴在江叙的颈侧,呼吸似有若无地轻蹭在他的皮肤上。江叙心头一紧,空气里贺闲星的信息素被暖气烘烤得就像那天喝过的热可可,甜腻浓郁,带着点刺鼻的尾调。 那味道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江叙一脚把熟睡的贺闲星踹下了床。 贺闲星“扑通”一声被踹在地上,趴着好一会才动了动。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开口:“江叙……?” 他好像很震惊似地,“你怎么在我床上?”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我怎么在地上?” “……先把你信息素收一收。”江叙克制着体内的冲动。 “啊……”贺闲星收敛了信息素,笑着解释说,“对不起,我好像快到易感期了。” 灼热的酒精气息逐渐散去。 江叙放下手,略微平复了呼吸,“你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小麦色的脸上还留着红晕,瞪起人来杀伤力不太够。 “诶,没跟你说过吗?”贺闲星从地上爬起来,长腿一跨上了床,“酒心可可哦。”他撑着下巴,两条腿晃啊晃的。 “……”江叙默默下了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昨晚去看极光了?” 贺闲星滚了一圈,抱住床上的被子放在怀里,“没有。昨晚回房间之后太困了,洗完澡就立刻睡着了。” “一直睡到现在?” “嗯,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贺闲星拿起手机,挑了挑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继续说下去。 江叙整理了一下被蹭皱的毛衣,沉声道:“该起来了。”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他们在公馆里逛了一圈,后院有人交谈的声音,走近后,看到昨天的昨天运输车停在雪中,有几个工人正在搬画。 第45章 “这间公馆的修复效率还挺高的。”贺闲星似笑非笑看向江叙,“要不要去车上看看?” 江叙瞥了他一眼,贺闲星伸手放在唇边,示意江叙别出声。然后大摇大摆走向院子里,用英语寒暄道:“下这么大的雪,你们还得工作呀?” 其中一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贺闲星,大概看他人畜无害,于是跟着抱怨了一句:“明天开始要大暴雪,搞不好要封路。馆长让我们今晚把这批画运走,不然耽误了时效。” “这个天气,干活可真不容易啊。”贺闲星从口袋摸出一盒高级香烟,衔到嘴边,含糊不清问,“不知道这些画要运往哪里,那么着急?” 他说着点燃打火机,为首的工人忙道:“先生,这里不能抽烟,你得去屋檐那边的吸烟区。” “哈,抱歉抱歉。”贺闲星弯起双眼,把整盒烟抛到对方手里,“不如一起过去,取取暖,抽一支?” 在大雪天,他这样的话很有诱惑力。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一起去了屋檐。贺闲星一边同几人闲聊,一边回头,遥遥对着江叙眨了眨眼。 江叙趁机翻上车。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几排木箱,外头都包着防水的油蜡布。他掀开那层防护布,小心翼翼撕掉其中一个箱子上的封条,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松节油和颜料混合而出的味道。 车厢内光线不甚明朗,江叙拉下覆盖在油画上的麻布,微弱的光线下,油画上的漆层反射出还未干透的光泽,他伸手上前,手中传来些微的湿意。 车外贺闲星的声音渐近,江叙重新掩好画,将封条按原样贴回,再侧身检查了几个外箱上的运输单,纸面上的目的地无一例外全是温哥华某仓库。江叙把防护布拉好,迅速跳下了车厢。 两人在公馆内会合,江叙把油画没有干透以及运输地址的事悉数告诉了贺闲星。 贺闲星两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你说,什么地址能同时拥有那么多需要修复的画?” 江叙看着屋外的雪,淡淡答道:“富豪,画廊,还有拍卖行。” 晚饭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怎么吃,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倒在了后院,并用白雪覆盖上。从餐厅离开,两人一起上了楼,并在江叙房门前各自分开。 关门前,贺闲星冷不丁叫住江叙,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晦暗不清。“晚安。”他说。 “晚安,明天见。”江叙关上了门。 夜里,走廊外面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江叙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随后很快,后院一阵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江叙下床拉开一小截窗帘,窗外风雪大作,漆黑的夜色里,那台采购车的远光灯渐渐远去。 第45章 枪声响起 天色灰蒙, 风雪肆虐。 江叙走出房间,望了眼走廊尽头。想到昨夜那声闷响,他还是来到贺闲星屋门前, 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反应。 身后艾森的声音响起:“先生, 楼下餐厅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江叙回过头, 看向艾森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 “艾森先生, 我朋友似乎睡得太沉了,我想我应该进去叫醒他。” “噢,很乐意能帮到您。”艾森取下钥匙上前。 江叙顺势截过, “还是我来吧。” 门锁被打开,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屋内冷得出奇。 艾森走到床边, “傅先生好像不在屋里。” “是啊。” 江叙没有看空空如也的床,而是径直来到开着窄缝的窗前, 风雪泄进屋内, 窗前的书桌上已经累了厚厚一层雪霜。 “我想傅先生一定是昨晚就出去了。”艾森说, “他的羽绒服还有外出的雪地靴都不在房间,早晨我看后院的采购车也被开走了。兴许是去了哪里,没有跟江先生提前说。” “昨天凌晨我确实听见了关门声。”江叙合拢窗缝,视线向上扫过暗色的木质窗框,在窗框上端的边缘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深色污迹。 他用拇指轻轻抹过,湿润的污迹被擦拭出浅淡的长痕。 是血。 走廊传来机械的滚轮声, 馆长赫尔特操控着轮椅,缓缓出现在门前,一张神经质的脸半明半昧。 “馆长。”艾森向赫尔特鞠躬。 赫尔特没看他, 只冷冷盯着江叙,“江先生,顾小姐的画修复完了,你到我房间来取吧。” “抱歉,我可能要晚点再去。”江叙蹙眉道,“我的同伴不见了,我需要先找到他。” 赫尔特馆长不悦地啧了一声,“请不要在埃尔文公馆说什么「不见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的同伴好得很,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他开着车出去,说是要去看极光。” “可是下这么大的雪,应该是看不到极光的。” “或许傅先生不那么想。” “江先生,”一直沉默的艾森开口,“从昨晚开始,耶洛奈夫要下很长一段时间的暴雪。观测极光的小屋到公馆的这条路,今早发生了雪崩,清理起来也要一段时间。傅先生如果是去看极光的话,或许得等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之后才能回来了。” 赫尔特转动轮椅,声音里带着不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外地人,极光那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有什么好追逐的。” 他声音渐行渐远,留下江叙和艾森两人在房间内。 江叙问艾森:“你们馆长的脾气一直这么古怪吗?” 艾森苦笑道:“不是这样的。以前馆长是个很乐观随和的人,不过自从馆长的弟弟去世之后,性格就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馆长还有个弟弟?” “对。这间公馆最早就是馆长的弟弟在打理。他曾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和现在的馆长一起继承了这间公馆之后,就开始逐渐减少创作,把重心转向了名画修复上,在业内也算远近闻名。不过,有一次他们兄弟两出门采购,遇到了雪崩,馆长的弟弟当场去世,馆长两条腿也在那场意外中落下残疾。那以后,馆长一个人承担了公馆的全部工作,兴许是压力太大了,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 “原来是这样。”江叙把钥匙串递回艾森手上,“谢谢你,艾森先生。我先去馆长那把画取回来,如果傅先生回来了,麻烦你通知我一下。” “我会的,江先生。” 江叙来到赫尔特的房间,赫尔特正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看到江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画在那边,你自己拿吧。” 那幅蓝色的油画被放在了书架旁边的矮柜上,矮柜上方的白墙正中挂着一幅也许是印象派的油画,江叙的目光被画中怪诞的线条组合所吸引。 “很不错,对吧?”赫尔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这是20世纪卢萨克的成名之作,比起后印象派的空洞,立体主义可要言之有物多了。当然,比起像过眼云烟的极光,每一幅画都是无比恒久。” 江叙微微一笑,坦言道:“很抱歉,我对艺术一窍不通。” 他俯身拿起《蔚蓝之约》,这间屋子里的家具要比寻常家庭的低矮,大概是为了照顾赫尔特行动不便的双腿特意设计的。 赫尔特翻动手中的书页,“江先生,过两天公馆要来一批参观的客人,我们需要腾出房间给他们小住几天。顾小姐的画已经修复完了,明天我会安排接驳车带你去机场,今晚你估计得要收拾一下行李了。” “真是太麻烦你了,赫尔特馆长。不过,我的同伴还没有回来呢。” “等他回来,我们会安排他坐后一班飞机的。” “希望我能在明天之前找到我的朋友。” 赫尔特凝视着江叙,江叙没再说话,离开了房间。 回到屋内,江叙打开登机箱,将油画放进去,然后拿出了那支手枪。 入夜,他再次来到贺闲星的门前,用暗中卸下来的钥匙开了门。 打开手机的电筒,江叙走近白天发现血迹的窗边,地面上被人清理得十分干净,仅凭肉眼已经看不到血迹了。手电光往上移,扫过玻璃窗,玻璃的上半部隐约可以看见些许的血迹。 江叙站起身,抬头,视线顺着那些血迹延伸,零星的血点呈雾状分布,如果不仔细凑上前,很难发现。 指尖触向冰冷的玻璃窗,风从密封不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哀嚎一样的鸣叫。江叙轻轻蘸取一丝暗红,淡淡的血腥味掠过鼻尖。他凑近了些,试图去分辨那血点的形状。 手电筒的光照亮夜色中的玻璃。 忽然,一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猛地回头,屋内的灯亮了。 是赫尔特。 “这么晚了,江先生怎么不在自己房间睡觉。”赫尔特的轮椅咕噜噜向前。 江叙从后腰掏出枪,指向面前那张苍老的脸。“赫尔特馆长,请你停下。” “这是在干什么?”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吧,”江叙垂下视线,“赫尔特先生,我想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 第46章 赫尔特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看到这间屋子有光,还以为是傅先生回来了,没想到是江先生大半夜不睡,在这里疑神疑鬼。” “是这样吗?”江叙反问,然后摊开沾了一丝血迹的手,“这是我在这间屋子里发现的,它所在的位置很特别,不知道赫尔特先生有没有兴趣听我说说?” “呵呵,我刚好有空。” “我在玻璃窗上发现了血点。”江叙说话间,把身后的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呼呼的风雪侵袭,他看到赫尔特明显打了个寒颤。“很冷,是吗?” “这个时间,外面的温度大概在零下三十五度。” “也许赫尔特先生不知道,我那位同伴,比一般人还要怕冷。”江叙缓缓合上窗,“今早进屋,这间屋子的窗被人打开了,作为一个极为怕冷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在出门前把窗打开的,更何况,这是在2月份的耶洛奈夫。所以这扇窗,一定是我朋友以外的人开启的。至于原因,我想就是为了驱散房间内的血腥味吧。” “哦?你是说,在我们公馆发生了人命?” “我希望最好没有。”江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屋外的风声盖过。 “我刚刚说了,这些雾状分布的血迹所在的位置很特别,”江叙抬起手电,冷白的光缓缓爬过玻璃表面,“它们要高于正常视线,也就是说,血液不是从正面喷溅上去,而是自下往上的雾状残留。” 赫尔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指端不自觉动了动。 江叙瞥了一眼,继续说:“想要形成这样的血迹,大概率会是枪击。并且,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受伤者当时是站立姿势;二,行凶者的射击角度很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在蹲着的时候维持稳定瞄准,所以开枪的人,势必是坐着的。” “更准确来说,”江叙淡淡补充,“是坐在轮椅上。” 赫尔特静默了一会,干燥的嘴唇咧开一抹僵硬的笑:“江先生,这个笑话并不高明。” “这不是笑话,”江叙垂眸,枪口一点点向下移动,直到指向轮椅滚轮的前端,“这是真相。” 狂风猛地吹开窗棂,翻飞的白雪粉末一样落在江叙的脚边,“你大可以一直否认。不过,子弹射入人体时,血液会产生反向飞溅,假设你当时坐在轮椅上开枪,枪口应该要比伤口低得多。血雾反冲后,极有可能击中你的轮椅前部。你已经擦拭干净了,对吗?” 赫尔特脸色煞白。 江叙低声继续:“我想提醒你的是,普通的清洁方式难以破坏血红蛋白的结构,只要进行鲁米诺测试,你的轮椅上,还是可以检测出血迹的存在。所以现在,我要求你告诉我,我的同伴,在哪?” 赫尔特的笑容凝结在嘴边,一只手向腿下伸去。“江先生还真是……想象力超群。还是说难不成,你要对一个残疾人开枪吗?” 江叙冷冷盯着赫尔特向下的手,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前迅速扣动扳机! 骤然炸裂的枪响让赫尔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轮椅上跳起,扑向一边。 子弹穿透冰冻的空气,在翻倒的轮椅上擦出短暂的火星,一把左轮手枪“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赫尔特先生,”江叙捡起地上的枪,“你的演技,似乎比不上他。” 第46章 易感期 赫尔特有几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腿没事的?” “房间墙壁上的画挂得太高了。” “什么?”赫尔特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叙的枪口自始至终对准赫尔特,“你好像很满意那幅画,但是比起房间内其他刻意做得很矮的家具摆件, 那幅画的高度就显得很违和, 并不符合轮椅上的视角。所以我当时在想, 有没有可能, 你根本就没有残疾。” “就因为这种事?”赫尔特惊异道。 “这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面对喜欢的东西, 人性的本能就是占有。” 赫尔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江叙皱紧眉,“快说,我朋友到底在哪, 现在是否安全?” “他在地下储物间,至于到底还活没活着,我可不清楚。” “带我去见他。” 江叙用枪抵住赫尔特的背, 赫尔特抬起双臂,声音里带着笑:“昨天晚上, 我就是对着他的后背开的枪。”他扶起轮椅, 想再次坐上去, 但江叙拦住了他的动作。 赫尔特抬起眼,颤颤巍巍说话的样子和一般老人无异:“我腿脚没什么毛病,但年纪大了,坐着也没什么不好。” 江叙还是收回了手,默许他坐回轮椅上。 “多亏了轮椅,我才能把那小子丢进储物室。” “你到底为什么要伤害他?” 赫尔特的轮椅朝前, “他自找的。” 江叙用枪敲了敲轮椅靠背,发出警告的冷硬声响。赫尔特才又老实了一些,“他偷了公馆的资料册。” “什么资料册?” “那上面记录了与我们公馆有过合作的客户信息, 来自世界各地。那天晚上你们看到的侧翼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就是档案室。” 轮椅的响动回荡在幽长的走廊,江叙冷冷一笑,“究竟是合作客户的资料,还是你们的造假记录,恐怕只有馆长你自己知道。” 赫尔特扭过沟壑丛生的脸:“江先生凭什么认定我们公馆在造假?” “明眼人恐怕都能知道。第一是你们采购的颜料对于修复来说未免太多;第二是修复出来的成品也太多。” “呵呵,你的推理看起来并不严谨。” 江叙忽视了赫尔特的嘲讽,“艾森说公馆里需要修复的画都是按照时代来分配不同修复室的。那天他带我们去看《蔚蓝之约》,同一间修复室里恰好有一幅在用铬黄进行补色的油画。为了还原原作的风貌,在修复时一般会优先选择原作时代的材料。” “嗯,不错。” 江叙继续道:“我不清楚那幅画原作出自哪个时代,但我知道《蔚蓝之约》是18世纪的画,而铬黄作为颜料被大肆使用是在19世纪。相差一百年的画,按照埃尔文公馆的规矩,应该是没办法放在一间修复室来修复的吧。” 赫尔特耸耸肩,“那幅《牧野》确实是赝品。不过江先生,你不是说自己对艺术一窍不通吗?” “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那天在慈s拍卖会上,顾采繁提到的那幅尼尔斯的画,正是使用的铬黄。虽然当时是由沈聿成开口解释并引出的颜料知识,但如果在场无人提及,顾采繁又会不会充当那个解释者呢? 江叙低头看向赫尔特的侧脸,“馆长,顾小姐是否提前知道《蔚蓝之约》会跟哪一幅画同时修复?” 赫尔特没有立刻回答,轮椅的滚轮发出卡轴的声音,地面有一块老化翘起的瓷砖拦住了他的前行。 江叙停住脚步,赫尔特走下了轮椅,也许是常年不太落地走路的原因,他往一边踉跄了几步,江叙条件反射上前去拉他。 脚踩在那块翘起的瓷砖上,忽然听到“咔哒”一声,江叙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但却已经来不及躲闪。那块地板向下翻折,身体当即悬空并快速下坠! 在眼前光亮消失之前,只看见赫尔特的狰狞笑脸:“江先生,会同情对手的,可算不上聪明人。” 江叙重重砸到了地面上,一片漆黑下,只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铁锈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的光。手机信号全无,江叙摸着墙壁向前走了几步。墙角有一抹黑影,凭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依稀能分辨出是蜷缩着四肢的贺闲星。 江叙的心蓦地一跳,喊了一声贺闲星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他一瘸一拐走上去,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微弱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指端。 还活着…… 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江叙脱下外套,撕开几条碎布,迅速在贺闲星的肩膀处做了简单的包扎。那里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到近乎发黑。 “贺闲星,你醒醒。”江叙拍了拍那张惨白的脸,长时间的失血和失温让贺闲星陷入了昏迷。也许是伤口的炎症引起了发烧,对方身上烫得惊人。 江叙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地下室没有暖气,虽然不至于像室外,但也足够冷到让人心慌。 “别睡了,贺闲星……” 他反复呼喊了很多遍,贺闲星薄薄的眼皮才终于掀了掀。 “我是不是……死了……”贺闲星脑袋转了转,无力地靠在江叙的肩头。 “不,”江叙捂住贺闲星滚烫的手,“你活得好好的。” 贺闲星勉强一笑,“对哦……如果死了,我可能、上不了天堂,地狱里……你应该不会在吧?哈哈……” “……别贫嘴了,”江叙收拢五指,“不会死的。沈聿成今早已经动身来耶洛奈夫了,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找到我们;而且我们在这里也能一起想想出去的办法。” 第47章 “那……那要是、要是运气不好呢?” “怎么会呢。你都已经见过极光了,谁会有你运气这么好?” 贺闲星大概是想笑,但由于牵动了伤口,疼得只能吸上几口凉气,“那我真的很幸运了,是幸运星……”他讲了个冷笑话。 “对,是幸运星。”江叙熄灭手电,以节约手机的电量。 贺闲星靠在江叙怀里,努力汲取那片温暖。“江叙……” “嗯?” “你再抱紧我一点,我、我好冷……” 江叙“嗯”了一声,贺闲星比他要纤细许多,能轻易被圈进怀里。那具身体明明十分炙热,但江叙却觉得好像在一点点变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五年前,在自己怀中渐渐冷却的小小身躯,忽然鼻尖一酸,“贺闲星,你别睡,来陪我说说话吧。” “……”贺闲星发出细微的声音,“江叙,你话好多哦……是不是怕黑啊……” “对,我怕黑。” 贺闲星的笑声几乎听不见,过了好一会才说:“沈聿成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会的。” “我真羡慕他……”贺闲星呼吸微滞,“好像、好像总是被你相信着……” 江叙轻轻拍打着贺闲星的背脊,“我也相信你。” 贺闲星把额头抵在江叙的肩窝,声音发闷:“你相信我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还活着。”冰冷的黑夜中,江叙如是说。 贺闲星一瞬间生出了想哭的冲动,他伸手搂住江叙的腰,贪婪地呼吸着眼前短暂专属于自己的气息。 可胸腔内却不合时宜地浮起一股无形的冲动,他喉头滚了滚,哑着声音喊:“江叙……” 甜腻的荷尔蒙飘散,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江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你这是……” “我好像、好像到易感期了……” 贺闲星咬住嘴唇从江叙身上离开,“但我会忍耐的,你去那边待一会吧,不用管我……我能行的……” 他闭上眼絮絮叨叨说着,忽然听到一句: “我帮你。” 不由得骤然睁开眼睛,即使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地下室,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江叙一时冲动,骑虎难下。 “真的?”大概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直白,贺闲星很快又垂下眼帘,可怜巴巴做出退让,说,“算了……我、我怕我控制不住,会伤害到你……” 江叙硬着头皮起身,“别说废话了。”他手掌向-下,靠近热-源。 衣物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贺闲星额头抵在他的颈窝,渐渐粗重的呼吸贴合着他的皮肤。江叙垂眼看过去,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两人在黑暗里对视里一眼,江叙移开视线,贺闲星立刻一口吻住了他的喉结。 江叙“唔”地闷哼,脖子被犬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又痛又痒的。江叙手有些发抖,手中动作放缓,“你轻点……”他低声提醒。 贺闲星却只咬着他的脖子轻笑,含糊说:“我好像出不来……江叙,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快点……” 江叙皱起眉,略微喘息着释放了些费洛蒙。贺闲星的一只手扣在他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从毛衣的缝隙钻向上,嘴唇沿着他的脖颈亲到了下颌。 两人唇舌相抵,贺闲星动了动手掌,感受着饱满的、热烈的心跳。他用拇指碾压,江叙的身体就跟着发颤,熟透的浆果一般的信息素味道飘散在空中,贺闲星忍不住眯起眼睛。 齿根的痒意愈发难忍。 他再次咬住江叙的嘴唇,不再遮掩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让我進/去,好不好?” 贺闲星压着嗓子诱哄:“我想/要/你……我会好好弄的,会让你舒服的……” 江叙急切地喘息,摇头说:“别这样……” “那要怎么样?”贺闲星摸来摸去,“都黏糊糊的了,响个不停呢……” 他隔着/布/料/用力,看着江叙往后仰的脖子,脑中阵阵晕眩。 “我不会骗你的,”贺闲星把人完全搂进怀里,“真的,不会伤害你……” 明知道对方无法拒绝他的信息素,但还是想得到首肯。他在江叙脸上留下细密的吻,“我比他好多了……江叙,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不是相信我吗……” “好、好,你快点……”江叙意识涣散地点头,身/下/乱糟糟的,“我相信你……” 空气里酒精的味道越来越浓,江叙无法保持清醒,被贺闲星抬着腰,按在地上。贺闲星受了伤,力道并不大,但趴着会很深,江叙有种五脏六腑都移位的感觉。 体温随着晴/潮攀升,江叙将脸埋在地上,意/乱/情/迷/地低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贺闲星正低垂着视线,一眨不眨地盯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第47章 强制标记 混杂着痛苦与颤抖的低 // 吟在寂静的地下室回荡。 贺闲星搂住江叙, 用鼻尖去蹭那汗涔涔的脖子,“好香啊……” 绵密浓烈的信息素味道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怎么会这么香,”贺闲星自顾自嘀咕,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嗯?” 江叙被他推搡着, 浑身痉 // 挛, 撑在地面的手往前爬了几下, 本能地去逃避这种窒息的掠夺。 正在兴头上的贺闲星脸色骤然一沉, “怎么要走了?”他拖回江叙, 张嘴咬住对方的脖子,微咸的汗液扩散在舌-根,带着让他难以抗拒的浆果的甜涩。 “不可以走……” 说话时齿尖擦过柔软的皮肤, 那种触感让他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真好闻……好喜欢……”贺闲星喋喋不休,反复舔舐着。 耳畔似乎传来了江叙断断续续的呼喊,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心绪被那低沉的嗓音搅弄得混沌不堪。 喉咙里越来越痒, 越来越痒——某种原始的本能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江叙……”贺闲星叫着脑中熟稔的名字, 心跳快到即将超出负荷, 他闭上眼睛顺应着冲动,猛地收紧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身下的人开始疯狂挣扎,贺闲星仅存的温柔也消失殆尽。 他释放出全部的信息素去压制对方,直到那呜咽渐渐停息,直到那反抗全部化作徒劳。 黑暗中, 江叙眼中的神采渐渐散去,他动也不动地伏在地面,只等着身-上漫长的暴-行结束。 · 昏沉的意识在寒冷中苏醒。 江叙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空气中还飘着没有散去的信息素余韵,以及欢-情过后的腥-膻。 但奇怪的是,即使是闻到了酒心可可的味道,身体却并没有任何发热的迹象。 他动了动脖子,肌肉拉扯出撕裂般的痛感。那处皮肤被啃咬过无数次,现在摸上去还能感受到来自骨髓深处的热流。 只是临时标记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江叙强压下恶心坐起身,眼前天旋地转,被标记后,体内信息素乱冲,逼得他冷汗直冒,他擦了擦额角,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身侧贺闲星缩着身子,他伸手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那病态的热度已经降了下去。 “起来。”江叙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贺闲星缓缓睁开眼睛,恍惚了片刻后,脑中闪过了某些记忆片段,他看着江叙毛衣下露出的那截遍布青紫的脖子。 “江叙,我……” 江叙站起身,拍了拍尘土,“你在这呆着,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法子。” 才刚迈开步子,裤腿就被拽住了。一阵沉默蔓延,江叙低头,贺闲星手指绞着他裤腿的布料,“别留下我一个人……” 江叙甩开贺闲星的手。 贺闲星手中的凭依没了,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江叙,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对不起,我……我没有控制住……” “……” “江叙……” 长久的静默后。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的,”江叙说,“如果发现了出口,立刻回来找你。” “不是的……我不害怕你把我留在这。” 贺闲星爬起身,踉跄着走到江叙跟前,“我只是怕你会讨厌我,会恨我。” 他泪眼汪汪去握江叙的手,却扑了个空,霎时间,脸上可怜的表情变得阴鸷起来,“江叙,”他声音尖锐,“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叙也忍到极限,厉声骂道:“贺闲星!你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强行标记了别人,现在还要对我发脾气吗?” 贺闲星一愣,立马收了乖戾的脾气,软下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江叙,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没有不理你,”江叙揉了揉眉心,他累到实在没有心力去同贺闲星置气,“也没有恨你。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没把alpha当一回事。你要不怕折腾就跟着吧,我随你便。” 第48章 贺闲星欢天喜地去搂江叙的胳膊,江叙“啧”了一声抬肘,贺闲星的眼中立马浮起了水雾。 “你不要老是用这副样子来骗我。” “哦……” 两人走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江叙打开手电,扶着潮湿的墙壁往前探查。四周很安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丝风声。 “可能有通风口。”江叙没什么力气,说话的音量很低。手机电筒的可视范围小,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形闪了闪,贺闲星从旁本能地去扶。 皮肤贴紧时,电流一样的灼烧感传来,江叙猛地挥开,“别碰我!” “啊,对不起,”贺闲星看着江叙惨白的脸,“我……” “不要再说了。” 江叙顺着墙壁蹲下来,手机的光照在刚才绊倒他的物体上。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歪斜在地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腐化。 贺闲星扶着墙壁也蹲下,他指尖触过那灰白的骨节,“看骨盆是个男的。” 江叙目光停留在白骨的手上,尸体右手食指中指的第二、第三指节明显要比左手来得粗大。“艾森说,赫尔特还有个弟弟,以前是个画家,后来跟赫尔特开车时遇到雪崩死了。” “他说的也许不完全是假话。”贺闲星顺着骨骼线条摸索,那上面有不自然的裂痕,“断裂的边缘有轻微愈合的痕迹,车祸之后应该还活了一段时间的。” “嗯。” 贺闲星站直身子,顺势伸手到江叙面前,然后又想起什么一样,讪讪收回了手。 江叙扶墙起身,问:“你为什么要偷公馆的资料册?”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伤害到你。”贺闲星回答,“真的。” “你对伤害的定义,跟我所认为的好像不一样。” 贺闲星语塞,手机电量告急,手电筒的光熄灭了。 江叙说:“公馆的画,跟傅家的拍卖行有关系,是吗?”他瞥了瞥贺闲星的脸,“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你去偷资料册的理由。” 贺闲星沉默不语,江叙不再去追问,喘了喘气,说:“贺闲星,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了。” “为什么?” “会受伤。” “……你这样对我,就只是为了给五年前的事赎罪吗?” 江叙哑口无言,漆黑中,贺闲星落寞一笑,“也好,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吧,永远都别想甩开我和忘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老旧的通风口。 江叙尝试着推了推,但生锈的栅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他从腰间掏出枪,对着锁头开了两枪,火星四溅,可锁还是没有打开。 正当打算再开一枪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金属被砸开的爆裂声。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一扇紧闭的铁门被打开,随之涌进刺目的光线。 江叙眯了眯眼睛,沈聿成站在门前,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白烟。 那道灰蓝色的视线落在江叙身上,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了些。“江叙。”他上前,不由分说把人揽进怀里。 “……先别碰我!”江叙两手抵在沈聿成肩头,疼痛让他呼吸变得急促。 沈聿成眉头一皱,伸手勾下江叙毛衣的领口。 小麦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青紫色的齿印和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了颈后的腺体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聿成抓着毛衣领口的手指泛白,他收回目光,转而盯在贺闲星脸上。 江叙退了一步,皱眉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沈聿成缓缓抬眼,“那是什么?” “是我的错,”贺闲星朝前走到江叙身侧,“江叙是为了帮我度过易感期,我没控制住才……” “帮你?”沈聿成转过头冷笑,“你就是这么回报别人的帮助?” 贺闲星攥紧拳头,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出去再说吧。”江叙疲惫地挡在两人中间,“外面怎么样了?赫尔特呢?” 沈聿成深吸了口气,语气冷静了些:“他烧毁了资料室里跟造假相关的文件跑了。不过我来之前已经跟当地的警方取得联系,目前赫尔特已经被列入了通缉名单里。” “地下室有一具白骨化的尸体,”江叙说,“赫尔特很可能还涉及谋杀罪。” “这些交给加拿大警方吧。”沈聿成抬手去扶江叙。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江叙抬眼看向公馆长廊昏暗的光,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这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晃了晃神,身后贺闲星叫他,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墙壁独自朝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脚下一软,失去意识栽到地上。 “江叙!”贺闲星冲上前,却被沈聿成横臂拦住。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傅先生。”沈聿成俯身从地上抱起已经晕过去的江叙。 “你放开他!”贺闲星抓住沈聿成的肩膀,“他刚刚才被我标记过,立刻接触到别的alpha的话会——” “会什么?”沈聿成冷冷截断,“我还以为你搞不清楚他这幅样子是拜谁所赐呢。”说完,就抱着江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廊。 贺闲星怔在原地,他失魂落魄地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一阵眩晕袭来,他勉强靠在墙上,余光看到地面上的黑色物件。 是江叙摔倒时落下的枪。 贺闲星走上前,捡起枪支。金属的枪面流动着冷硬的光,他稳了稳心神,把枪别进了后腰。 第48章 覆盖标记 沈聿成把江叙带回酒店的房间, 抱进放好了热水的浴缸中。 江叙浑浑噩噩睡不安稳,趴在浴缸边缘,光裸的背脊弓在沈聿成面前, 肌肉不时痉挛几下, 上面遍布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沈聿成伸手理了理江叙额头汗湿的碎发, 然后向下, 抚过那红肿的后颈, 轻轻描摹着一连串狰狞的齿痕。 那里散发着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 这样的事实让他感到不快。他以前只当江叙是beta,作 / 爱时也从没有想过要去咬对方的脖子。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非常羡慕江叙beta的身份。不被信息素干扰, 不用困囿于本能之间。 他讨厌omega,对omega的信息素向来敬谢不敏。可当得知江叙竟然是omega的时候,心底莫名又隐隐生出一份渴望。那种源于生物的本能, 在他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 沈聿成挽起袖子, 替江叙清洗掉身上的污痕。他手掌向下, 托在江叙, 指节深人后分开。 热水顺着指缝流进,江叙不安地乱动,“好痛……”他无意识地呢喃,滚烫的额头抵在沈聿成肩上。 沈聿成皱着眉忽视掉那股令人恼火的信息素,低头亲了亲江叙的脸侧,“江叙, 你乖一点,很快就弄干净了。” 江叙摇摇头,不一会又点了点头, 发丝蹭在沈聿成身上。沈聿成放柔了神情,一手扶正江叙的脑袋,吻了上去。 这样的亲吻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江叙烧得神志不清,睡梦中被熟悉的嘴唇触碰,下意识地迎合起亲吻的动作。两条结实的胳膊顺势揽在沈聿成脖子上,安静地由着对方亲了好一会。 浴室氤氲着温暖的白雾,沈聿成呼吸渐渐粗重,他放开江叙,松了松领带。 把人清理干净后抱到了床上,沈聿成又去倒水冲药,试了试温度后凑到江叙嘴边,“江叙,张嘴。” “嗯……”江叙昏昏沉沉半睁着眼睛,浓眉深目边透着不自然的红。 沈聿成倾斜起杯子,药水顺着江叙的嘴角往下流,他稍微用力捏住那灼热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嘴巴,然后把药灌进去。 江叙半睡半醒,被灌了药喝又不喝的,一杯药,洒了大半,全都泼到了身上。 沈聿成把杯子放到一边,给江叙擦干净胸前的水,江叙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他俯身过去,也依然没有听清。沾了水的嘴唇擦过他的耳畔,沈聿成心中微动,一手撑在枕边,一手揉着江叙的腰,又低头亲了几口。 但江叙晕得厉害,被揉了几下,高高大大的身体就往一边倒。屋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他没穿衣服还是觉得冷,于是蜷缩起身子滚到床的角落,背对着沈聿成。 “我很累了,贺闲星……” 沈聿成方才柔和了些的神情,瞬间又变得寒气逼人。 · 天刚亮,房间内的窗帘没有拉严,屋外飘着雪,微蒙的天光顺着缝隙透进屋内。 江叙睡得浅,抖了抖眼皮醒过来。身旁的温度还没完全冷却,浴室里有细微的水声。 很快,水声停了,门被拉开。 沈聿成穿着松垮的浴袍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两人目光交汇,沈聿成开口,声音里仿佛还带着湿气:“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刚醒,”江叙坐起身,按住额头,“头还有点痛。” 沈聿成走近,伸手过来。江叙皱眉往后躲了一下,但沈聿成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前,“你昏迷了三天两夜,现在烧好像退了。 第49章 被覆住的额前有一丝刺痛,但比起昏迷前,一被其他alpha碰到就痛得钻心刺骨,这种程度的疼痛并非难以忍受。也许是贺闲星临时标记的效力渐渐退了。 “谢谢你照顾我。”江叙声音有些干哑。沈聿成倒了杯水递过来,江叙抿了一口,问:“贺闲星怎么样了?他伤得很重。” 沈聿成挑起眉梢冷笑,“伤得那么重,却还有力气标记你?”他冷冷看向江叙,“为什么要允许他标记你?” 江叙绷紧唇角,说:“他在易感期。” “天底下此时此刻在易感期的alpha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难道你都要去帮助他们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江叙不想跟沈聿成起争执,下了床。 沈聿成在身后轻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靠近他,不要相信他,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沈聿成。”江叙披上浴袍,目光扫向茶几上那把沈聿成用过的枪,“跟什么人往来,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和职责去听你的话。” 可沈聿成咄咄逼人,“难道你的私事就是被别的alpha咬成那样吗?” “你差不多得了!”江叙回过身,“不要老是揪着个意外就大书特书!我不是你的调查对象,也不想跟你吵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你说的这些破话,没有一句我想听!” 沈聿成被呛了几句,一时情绪没稳住,“那是意外吗?”他长长的眼睫不住抖动,“你差点就被他搞死了你知不知道?!” “就算是那样,也是我咎由自取!” “哈……”沈聿成气极反笑,“江叙,你明明就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明明就知道他图谋不轨,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去帮他,甚至被标记了都毫无怨言?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敢说吗?” “我为什么不敢说?而且我对他什么心思还需要一五一十跟你交代清楚不成?”江叙头痛欲裂,大口喘了几次气,才嘲讽笑道,“沈聿成,你不是向来自诩冷静自持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看着不像啊!难道你要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吃醋,是在嫉妒?” 沈聿成怔愣在原地,江叙没好气地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才听沈聿成淡淡开口:“对,我是在嫉妒,是在吃醋。” 江叙挑眉看过去,沈聿成只是笑了笑,很疲惫似地,一双蓝眼睛雾蒙蒙。 “我嫉妒他碰你,嫉妒他标记你,也嫉妒你在昏睡中还不忘喊着他的名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沈聿成坐到沙发上,轻轻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下飞机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了,拼了命地动用关系让当地警方出警,在公馆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我觉得简直要疯了。” “江叙,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江叙心口倏地一跳,他垂眼静静看着灯光下沈聿成苍白的脸。 沈聿成只短暂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江叙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五年前那起绑架案,唯一死掉的人质,那个孩子,是贺闲星的弟弟。” “这样吗,”沈聿成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知道。” 灯影摇摆不停,江叙放在桌上的手茫然地动了动。 “我是不是不该过来耶洛奈夫?”沈聿成指腹划过江叙的手背,江叙触电一样收回,但还是被强行压了下来。 沈聿成指尖摩挲过那手背上突起的筋脉,“靠着自己,你们应该也能脱身,是吗?毕竟你们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沈聿成。”江叙实在疲于辩解。 沈聿成垂下眼,看着手中江叙的手。“你说你有酒精依恋症?” 江叙错愕地抬头去看沈聿成没有情绪的脸,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提起他的病症。沈聿成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脖子上,江叙感到颈边一阵刺痛。 沈聿成莹白的脸被窗外的雪色照得愈发冷气森森。“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从来没有闻到过我信息素的味道吧。” “你想干什么?” 江叙惊疑不定间已经被一把拽了过去,茶几上的杯具摆件被沈聿成的拖行悉数扫到了地面。 “放手!”江叙挣开沈聿成,但沈聿成立即扣住了他的后腰。 辛辣的味道在空气里铺陈开来,伴随着酒精的灼烧感,江叙喉头一紧,被贺闲星标记后的身体本能地对这股味道产生排斥,他赶紧捂住口鼻。 沈聿成冰凉的手按在他的后颈,江叙“啊”地一声惊呼,“你放开我!沈聿成!!” 接收到酒精信号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江叙急速地粗喘,沈聿成按着他的背,用力把他的浴袍扒下。 赤裸的皮肤被龙舌兰的气息包裹,江叙疼痛难忍,蜷缩在沙发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下。 “很难受是吗?”沈聿成倾身过来,“等我覆盖掉贺闲星的信息素,就不会难受了。” “混蛋!你冷静点!”江叙怒吼着,抬起手肘向后撞去。 “我现在很冷静。”沈聿成侧身闪过,江叙回身抬膝盖顶在两人之间,但下一秒沈聿成已经拉开了他的脚踝。 江叙脚往下一沉,条件反射抬起另一条腿,猛踹在沈聿成的手腕上。 沈聿成吃痛,皱着眉暂时松开手,江叙趁机伸手向下,捞起掉在地上的枪快速上膛。 “别动!”枪口对准沈聿成的额头。 空气中沈聿成的信息素让江叙有片刻的失神,他手臂微颤,额间的汗顺着脸颊滑向颈侧,“把你信息素收了。” 沈聿成眼眶泛红地抿着唇。淡薄的天光和屋内的灯火交错,笼罩在他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江叙产生了一种对方也许会哭的错觉。 “对不起,江叙。”沈聿成转过了身。 第49章 新的线索 争吵过后的几天, 江叙都没再见到沈聿成了。他独自办理了退房手续,坐飞机返程。 这次身旁坐着对年轻情侣,两人似乎也对在飞机上看极光兴致勃勃。江叙看着舷窗上的倒影, 恍惚间又想起了贺闲星初见极光时那双闪烁着微芒的眼睛。 落地后第二天, 江叙就与顾采繁取得了联系, 两人约在画廊附近的咖啡厅包间见面。 江叙把顾采繁的箱子物归原主, “顾小姐, 谢谢你准备的围巾和手套。” 顾采繁笑吟吟打开箱子, 里面静静躺着被油布包裹的《蔚蓝之约》,她轻轻扫过油布,并未打开, “耶洛奈夫那么冷,我也不希望江先生帮我办事,还落个感冒回来。哎呀……” 江叙抬眼, 顾采繁歪着头说:“那把枪不见了。” 江叙微微蹙眉,枪在从公馆出来后就不知所踪, 也许是在晕倒前遗落在了地上。 “不过江先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那把枪要是喜欢, 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了。”顾采繁没有继续讨要。 江叙顺势开口:“公馆的人好像对顾小姐很熟悉。” “有过一些业务往来罢了。” “那顾小姐是否知道,埃尔文公馆近些年来主营业务已经从名画修复变成名画造假了?” “哦?”顾采繁低头喝咖啡,“这我倒是不知道。我们经常会收一些时代久远的画,埃尔文公馆在业内小有名气,不止我们家,很多画廊都会选择与之合作的。” “是吗?”江叙淡淡一笑, “有件事还想问顾小姐。” “不知道是什么事?” “和《蔚蓝之约》放在同一间修复室修复的,是一幅叫《牧野》的油画。” “18世纪瓦伦迪那的遗作。” “顾小姐果然是行家。但是有趣的是,这幅18世纪的画, 却用了19世纪才出现的颜料铬黄。” “喔,那还真是显而易见的错误。” 江叙未置可否,垂眼漫不加意地搅弄杯中的咖啡,“慈善拍卖会上,顾小姐盛赞的那幅《秋雾》,恰好也用的是铬黄,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顾小姐已经提前知道,所以有意提醒呢?” “呵呵,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顾采繁施施然放下咖啡杯,江叙话锋一转,“我听沈聿成组长说,顾俊衍先生和顾小姐之间似乎不像大众以为的那样亲密无间。” “江先生跟沈先生真是无话不谈。”顾采繁不知是有意调侃,还是在顾左右言他,“我从小不长在爸爸身边,自然是不如其他哥哥姐姐们和爸爸亲密。” “可是当年八千万的画,顾先生可是二话没说,赶在治安局抓到绑匪之前,就已经双手奉上,把顾小姐赎了回来。” 提到当年的事,顾采繁的笑意渐渐消失。 江叙将视线投向窗外疾驰的车流,语意温和道:“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却始终没办法把它们串联起来,直到刚刚进来画廊,才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第50章 “什么猜测?” “《蔚蓝之约》是18世纪名画,我虽然对艺术一窍不通,但距今几百年的画作,想来应该价值不菲。这么贵重的东西,顾小姐竟然让一个只见了一两次面的人去拿,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呵呵,我说过了吧,这段时间我刚好有事脱不开身,才找的江先生。江先生和沈聿成先生携手共同出入慈善晚会,看起来交情匪浅,我就算信不过江先生,难道还信不过沈家吗?” “可即便再信任,刚刚我把箱子还给你,你甚至没有打开油布看一眼的动作,反而第一时间问的是「枪去哪了」。对于一幅要亲自让人远赴加拿大去取的名画来说,难道它的价值还比不上一把枪吗?顾小姐的态度未免太随意了些。”江叙继续说,“再结合埃尔文公馆涉嫌大批造假的事实,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蔚蓝之约》也是仿品?” 顾采繁皱了皱眉,江叙又说:“当然,我只是随便猜猜,顾小姐不用回答我。” 他抿了口咖啡,“顾小姐是五年前的受害人,如果真的按照沈聿成所说,你与父亲并不亲密,那为什么顾俊衍又能二话不说拿八千万去赎人呢?这样的前后矛盾,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八千万的油画,究竟是赎金,还是其他的什么投名状,又或者,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不为人知?但不管怎么说,顾小姐当年被绑架是事实,受到的伤害也是事实。作为阴谋中被推出来的最末端的牺牲品,有没有可能在多年之后发现了某些真相,心有不甘之余,想要对当年把自己推出去的父亲实施报复?” “啊,江先生。你这是在破案呢,还是在讲故事?”顾采繁打断道。 江叙徐徐看了她一眼,“从绑架案之后,出于愧疚也好,为了某些利益瓜葛也罢,顾俊衍先生就一直对顾小姐的画廊照顾有加。顾小姐是聪明人,你虽然心怀怨恨,但为了不断掉顾俊衍这边的资金支持,又或者没有实际的证据,依然不敢贸然行动,和顾俊衍撕破脸。直到终于有人主张重查此案,你于是就想做个顺水人情。弄得好,可以给自己报仇雪恨;但要是出了岔子,你从未主动出面反水,也可以全身而退,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作为帮助顾小姐重查旧案的人选,可靠与否,你肯定要亲自把关。”江叙留意着顾采繁脸上的神情,一面说,“所以,在慈善晚宴上,你故意让安排了一场被所谓的哥哥刁难的戏码,目的就是让我有接近你的理由,并且初步了解到你在顾家目前所处的尴尬局面。只是那个「哥哥」在第二天我来画廊送签证资料时,恰好被我撞见,不过这或许也是你的有意安排。至于耶洛奈夫取画,重点我想根本不在结果取回了什么,而是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顾采繁脸色变了又变,江叙淡淡一笑,只闲闲又说:“当然,我说了,这一切都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顾小姐大可以不用理会我的胡言乱语。” 顾采繁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曼笑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站起身,“江先生这番话怎么会是胡言乱语呢。”她垂眸从提包中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敲击在江叙的咖啡杯旁,“这是酬劳,江先生,祝你好运。”说完,连行李箱都没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江叙拿起名片,反面手写着「邹昊」的二字,还有一串门牌地址,是s市城郊的廉租房。 找到名片上面的地址时天已经很黑了,外面下了小雨,打在低矮楼层起泡脱落的墙皮上。楼道里潮湿阴冷,江叙抬眼看了看门牌,确认无误后敲门。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听到有人敲门,一阵脚步声响起,铁门拉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男人,那男人满眼戒备地瞟了一眼江叙,问:“你谁啊?” “你好,我叫江叙,是顾采繁小姐介绍我过来的。” “顾采繁?不认识。”男人说着就要关门,江叙伸手稳稳拦住铁门,“我说错了,是顾俊衍。” 男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动作粗鲁地打开门,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说:“先进来。” 屋内通风很差,油烟味呛鼻,男人的腿脚明显有问题,一瘸一拐地去逼仄的厨房关掉煤气灶,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才坐下点了根烟,“说吧,你们后面的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账!”火光映出他凹陷的眼窝,灰黄的皮肤阴沉不定。 江叙不知道男人说的到底是什么钱,没接腔,只问:“邹昊,你刚从里面出来?”他从前几乎每天都要跟监狱里的犯人打交道,眼前男人的状态,与那些人别无二致。 名叫邹昊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你在装什么傻!如果不是帮你们老板背锅,老子怎么可能要去坐牢!” 江叙眯了眯眼,“你说的「背锅」,具体指的是什么?” 这话似乎戳中了邹昊的痛处,“指什么?”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你问我?”烟灰抖了一腿,他气急败坏把烟按在蓄了水的茶杯里,“还能是什么?当年工地事故死了那么多人,老子替你们老板顶罪,在牢里一蹲就是十五年!这个锅,还不够大吗?!” 江叙心下愕然,他本以为顾采繁提供的线索会与画或者拍卖行有关,没成想竟然会是一桩工地事故案。他强压下疑惑,继续套话:“你是说,你替顾俊衍顶罪?” “不然还能是谁?”邹昊的笑容有些扭曲,“当时工地塌了,工人死了三四十个,第二天就有顾俊衍的人来找我,让我签字,要我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头上。” “他们承诺了你多少钱?” “一百万。”邹昊声音颤抖,“x的,实际上到手上就十万块,十万块让我蹲15年,你们这些资本家可真是会做生意啊!” 江叙看着邹昊死气沉沉的脸,“你是工头?” “是啊。” “用15年换100万吗?” 邹昊又骂了一句脏话,“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当初那个肃政署的,跟老子说案子可以轻判,说有回旋的余地,只要定性为意外事故,最多判个三年五年就可以出来,所以我才签的认罪书!结果那狗东西骗我,公诉院一判就是20年,老子他x的拼了命地好好表现才减刑到了15年!现在好不容易蹲完出来,只拿到10万不说,老婆孩子还全跑了!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都是一伙的!” 他说到激愤时,眼眶已经红了。 江叙稳住心神,问:“你还记得那个骗你签字的人叫什么吗?” “当然记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掉。”邹昊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李沛文,他的名字。” 李沛文,五年前负责过江叙的停职调查工作,时任肃政厅监,沈聿成的恩师。 ----------------------- 作者有话说:由于两攻近期表现不佳,决定让他们下线一章(误)[鸽子] 第50章 雨中夜会 屋内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几下, 江叙看着邹昊的眼睛,问:“邹昊先生,如果真按你所说, 你是无辜替顾俊衍背锅, 那你出来之后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讨要说法呢?” “你以为我没找过他们吗?”邹昊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忽然戒备道, “你这臭小子, 到底是什么人, 从一进门就开始问东问西,看着根本不像顾俊衍那边的!” “我确实不是顾俊衍派来的。” “你究竟要干嘛?” 江叙从夹克内口袋掏出证件,“我是g城治安局的, 现在在调查一起旧案,那起工地事故可能跟我现在查的案子有关,所以希望能从邹先生这里了解更多的情况。” 谁知邹昊勃然变色, “治安局?快滚快滚!我什么都不知道!” “邹昊,我不是你的敌人, 也许我能帮到你。” “帮我?”邹昊嗤笑, “上一个说帮我的李沛文让我在牢里一蹲蹲了15年, 你算个什么东西,能帮到我什么?” “你替别人坐了15年牢,难道不想要一个公道吗?” “你们这群整天把「公道」挂在嘴边的人,一个两个看着人模狗样,我还不知道你们?最后不都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邹昊情绪激动地连连踢踹桌腿,“我出来以后上-访过多少回, 哪一次不是被威胁走的?!赶紧给我滚!在老子还没发火之前!我是不会再上你们的当的!” 眼看毫无回旋的余地,江叙无奈叹气,只得说:“我还会再来的。”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起泡的墙皮被震了几片下来,掉在地上,摔成大小不一的碎块。 江叙看着眼前的雨幕,漆黑的天际晦明不清,他在楼下站了许久,才打车离开。 在车上与沈聿成取得了联系。邹昊的事在来之前他都毫不知情,那起十几年前的工地事故,真的会跟绑架案有关联吗?顾俊衍在绑架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顾采繁又究竟知道多少? 但是不管怎么样,顾俊衍和肃政署关系匪浅,这似乎是逃不开的事实。 车子开到沈聿成小区外,江叙冒雨下车,乘电梯上了楼,却犹豫着没有按门铃。 第51章 好多天没有见到沈聿成了,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眼眶发红的样子,江叙心情十分复杂。 希望等下气氛不要太尴尬才是。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正踌躇着,大门被打开。沈聿成刚洗了澡,漆黑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冷白的脸侧,勾勒出那线条精巧的下颌线。“来了怎么不按门铃?” “一时没找到门铃在哪。”江叙撒了个谎。 沈聿成没拆穿他,“进来吧。” “不进去了,”江叙站在原地,“我讯息里跟你说过,想让你带我去一趟肃政署,有些卷宗想调出来看看。我在这等你,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 沈聿成垂眼看着江叙胸口湿润的布料,被雨水浸透的白衬衫紧紧黏连着底下饱满的胸膛,洇出顶端的红晕。他没说什么,拉起江叙的手就把人拽进了家里。 “喂!” “喂什么。你浑身湿成这样,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沈聿成把大门关上,“十多年前的卷宗,那会网络档案系统还没有完善起来,不知道录入得完不完整;如果不完整,还要去资料室查,一时半会不一定好找。” 江叙听着觉得有道理,便脱掉外面沾了水的旧夹克,低声问:“桐桐睡了?” “嗯,在房间里,要去看他吗?” “算了,”江叙摇了摇头,“我怕我等下舍不得走了。” “家里空房间很多。”沈聿成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出来,“先去洗澡吧,等下着凉了。” 江叙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有些别扭地拉了拉松垮的毛衣。这衣服的领口开得很大,还有些v领,穿在身上天然有种不安全的感觉。 从前也没见沈聿成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 江叙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垂眼看手机的沈聿成,对方抬眼,视线上下打量过来。江叙皱了皱眉,“要不我再换一件?” “很晚了。”沈聿成站起身,微微低头看着江叙裸-露在外的锁骨。江叙锁骨的形状长得好,舒展的同时又兼具力量感,露出来引人遐想。“先过去吧。”沈聿成说。 · 夜已经很深了,肃政总署大楼静悄悄的。电梯“叮”地一声停下,走廊上的感应灯冷冷的白光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无限拉长。 沈聿成刷卡开门,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灯。办公室内的一切陈设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很有沈聿成的风格。 “你先坐一会。”沈聿成打开电脑,“我在档案系统里先检索一下,看能不能搜到完整的资料。” “嗯。” 办公室内只剩下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声响,江叙反复回忆着跟邹昊的对话,直到听见沈聿成低声“咦”了一句,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走到沈聿成身后,沈聿成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犹疑不定地敲了敲,页面上弹出的报错窗口显示「权限不足」。 江叙也不由得皱紧眉头。沈聿成在s市的职衔仅比李沛文低两级,按理说在调用历史卷宗的权限上,几乎是不会遇到阻碍的。 “越是这样,越是疑点重重啊。”江叙说。 沈聿成“嗯”了一声,“我刚才查了邹昊的历史流水,他现在挂靠在顾俊衍名下的子公司,有个虚职,每月工资四千。” “邹昊腿脚不便,又有案底在身上,应该是不好找工作的。他老婆儿子都跑了,我想,他之所以不配合,大概是不愿意跟顾俊衍那边彻底闹翻,要靠着这个工资每月过活。”江叙手撑在桌沿边,看着屏幕上的报错提示,“10万块买一个人15年的青春;4千块买一个真相闭嘴。” 展铭的话再次在脑海里闪过,「三百万,他要买我一颗子弹」。江叙晃了晃神,沈聿成起身轻拍他的肩,“去资料室吧。”江叙沉默地点点头。 资料室的卷宗都是按照年份从上往下归档,时间距今越久,卷宗放置得越高。两人在资料室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工地事故那年的卷宗。 卷宗放在了档案柜的最高层,江叙伸手去拿,沈聿成也伸了过去。江叙指尖触碰到沈聿成微凉的手背,愣了一下,沈聿成侧眼看过来,没说什么,把手收回。 江叙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卷宗上,勾着档案夹往下用力。但尘封许久的老旧档案夹被卡得很牢,他拉了几下没拉动,于是手上复又施力。 被卡住的文件有所松动,江叙抽出来,结果没想到连带着整面档案柜都被拉得晃了几晃,一起朝他们倒下。江叙赶忙抬手护在头上,身体这时被迅速一拉,直接撞进了某人的怀里。 整叠整叠的卷宗往下砸在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倾盆的暴雨,“啪啦啪啦”,一点点降落人间。 江叙不禁看向半抱着自己的沈聿成,文件落地的声音渐渐止住,“……多谢。”他避开了那道灰蓝的视线。 沈聿成慢慢松手,把倾倒的档案柜扶正后,略带责备说:“你做事,有时候总不考虑后果。” 江叙没吭声,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卷宗资料。沈聿成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眼前晃过,他顿住动作,“你受伤了?” “只是被划了几下。”沈聿成一起整理着档案。 两人把事故那年的资料分开,将其他年份的卷宗悉数整理好,沈聿成抱起几沓厚厚的卷宗,“这里灯光暗,回去办公室再看吧。” 回到办公室,江叙从储物柜中拿出医药箱,放到沈聿成面前。沈聿成抬眼,江叙说:“不管怎么样,消个毒吧。” 沈聿成点点头,把手伸到江叙面前。 江叙本意是让沈聿成自己处理伤口,但想到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于是只好坐到沈聿成面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清理起伤口。 文件夹锋利的边角在沈聿成手背上划开了血痕,那些痕迹算不上多深,但沈聿成皮肤白,一点红痕与丝丝血迹就会尤为明显。 手中修长的五指拢了拢,江叙抬头看过去。 沈聿成正在看着自己,见江叙视线投过来,灰蓝的眼睛眨了眨,“好疼。” 他大概想极力表现出痛苦的神情,修眉微蹙,眼睫抖了几次,但是收效甚微,眼睛里还是清清朗朗,没挤出泪光来。 江叙在那雪白的手背上贴上创可贴,轻拍了拍,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么大的伤口,再不处理都要愈合了。” 沈聿成不以为意,握住江叙的手据理力争,“伤口再小也是流血了。” “那你刚刚还说「只是划了几下」。” “想法会变,不是很正常吗?”沈聿成幽幽盯着江叙敞开的领口,凸起的锁骨线条利落地延伸,再往下,是闪着健康光泽的麦色胸膛。“真的很疼的。”沈聿成补充。 “好啦,知道了。谢谢你刚才替我挡着。” “其实,”沈聿成说,“那天被你的枪指着,也很疼。” 江叙目光闪烁,“我又没有真的开枪。” “你还想过真的开枪吗?” 江叙低声笑着,“沈组长,加拿大也不是法外之地。” 沈聿成也被带着笑了,他把江叙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一些。 两人对视间,屋外雨声逐渐绵密,沈聿成身上淡淡的冷香仿佛也变得潮湿起来,微微的呼吸划过江叙颈侧,他的心倏忽间跳了跳,“聿成……” 一不留神,这样亲昵的称呼又脱口而出。江叙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沈聿成,先把卷宗看了吧。”他抽出手,将厚厚的卷宗摊开到桌面。 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压过了屋外的雨声,江叙翻得很快,混乱的思绪一点点聚拢。他夹着一页塑封起来的文书,这是那起工地事故的死伤人数统计表,指尖一行行往下扫过,江叙不由得怔住。 “轻伤26人,重伤11人,死亡7人……”他低声念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沈聿成靠在桌沿。 江叙的手停留在那行数字的上方,“嗯。根据邹昊所说,事故里死的工人有三四十个,但是卷宗上记载的人数却只有7个。” 第51章 “夫妻”携手 “会不会是他记错了?”沈聿成提出质疑。 “不, ”江叙摇头道,“让一个人坐了15年牢的事,理应是刻骨铭心的。几十个和7个的差距这么大, 不可能记错。” 沈聿成抽出文件袋中的附件, 将现场勘验笔录、尸检报告及现场照片一一摆在了办公桌上。 照片上的尸体都依序编号, 整整齐齐被白布盖着, 放在停尸间中, 一共七具。 “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也只有七份。”沈聿成说, “从资料上来看,没有问题。” 江叙闷头翻看了几遍那天的急救出车记录,也找不出端倪, 于是合上手中的卷宗,略显疲惫地问沈聿成:“如果是你,你是相信档案还是邹昊?” 沈聿成双手环胸, 没有急于回答江叙的问题,而是说:“所有的资料都只对应七个人, 剩下的那些, 要么真的没死, 要么,就是被档案抹杀了。” 他看着江叙手里陈旧的卷宗。一个案子的审判流程,通常是经由治安局执法搜证,将嫌疑人和相关证据资料递交肃政厅,再由肃政总署筛选通过后,呈交公诉院进行审判和裁决。 第52章 作为在治安和肃政两个体系都待过的人, 沈聿成深知这中间的可操作性有多少。 法律可以在明面上约束人的行为,却操控不了人心。 江叙拧着眉,出声叫了沈聿成的名字。 沈聿成默默盯住江叙脸上摇摆的神情, 叹了口气,许久才说:“我知道,这起案子当年的负责人,是老师。”他轻扣住江叙的手背,“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起?” 江叙略加思索,答道:“先跑一趟邹昊那边吧。” “明天我会帮你调当年工地的人事档案,比对一下出事前后的人员变动。” “谢谢。” 两人各怀心事地离开了肃政总署大楼,因为时间太晚,沈聿成便直接驱车带着江叙回了家。 夜里,江叙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起床去客厅倒水,却见黑暗中一点火光。走近一看,原来是沈聿成在抽烟。 “你怎么也抽上烟了?”他伸手拿掉沈聿成唇边衔着的香烟。 “有点心烦。”沈聿成看着火光被江叙按灭在烟灰缸里,“他们说抽烟可以解心烦。” “你觉得呢?” “……很难抽。” “那就别抽了,一身烟味的话,喷多少香水都没有用了。” 沈聿成随意地笑了笑。 江叙站在沈聿成身前,垂眼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其实,你如果不愿意介入,我完全尊重和理解你的选择。” 沈聿成把江叙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把脸埋进对方温暖的胸口。“江叙,就因为跟老师有关,我才没办法避让。” 江叙不解,沈聿成解释说:“老师不好对付,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嗯,我知道。”江叙被沈聿成温热的鼻息弄得有些痒,动了两下想起身,“你先把我放开。” 可沈聿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张嘴直接叼住了他身前的衣服。 “啊……你——” “我什么?”沈聿成一边回答,一边收了收牙关,“桐桐睡着呢。” 江叙被咬得痛了,捂住嘴,呼吸声也跟着重了起来。 但沈聿成还是窸窸窣窣了半天。 “你半夜不睡觉,”江叙低声骂,“……在这发……发什么神经,啊、轻点!……” “抱歉,我确实蓄谋已久。”沈聿成压着声音,他向来不紧不慢,温柔有力。 隐秘的水声咕啾着,江叙搂紧沈聿成的脖子,冰凉的腕表一下一下触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脚趾。 “去房间吧……”江叙深邃的眉眼染了情/动,眼睫颤抖着贴在沈聿成耳边喘/息。 沈聿成托住他站起身要往卧室走,江叙只得用力夹住,防止自己掉下去,可还没走两步,漆黑的屋内亮起一道橘色的光。 两人同时回头,桐桐揉着眼睛,看到江叙,蓝眼睛倏然亮了:“爸爸!”他开心地朝江叙伸手,“我也要抱抱……” 江叙吓了一跳,猛地把沈聿成一推,两人抱在一起齐齐摔到了地上。 “咳、”江叙提起裤头,顺便拉起沈聿成半褪的裤子,回身三步并作两步抱起桐桐,“桐桐,怎么不乖乖睡觉?” “要尿尿。”桐桐趴在江叙肩头,江叙平复了一下呼吸,“爸爸这就带你去厕所。” 沈聿成郁闷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睡前让孩子喝了杯牛奶。 · 第二天沈聿成一到办公室,就被告知李沛文要他过去。他来到李沛文办公室,对方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老师,你找我?” 李沛文抬头,声音和悦道:“聿成啊,你昨晚在系统上查了从前一起工地事故的案子?” 对方开门见山,沈聿成也不打算隐瞒,直言:“对,不过我权限不够,打不开完整资料。” “这种旧案有什么好查的。”李沛文吹了吹杯中的茶水,“那个案子,已经对死者家属完成了赔偿,部分家属也早就放弃了追诉权,听说主要负责人年初都已经服刑出来了。” 沈聿成拉开椅子坐到了李沛文对面,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种案子的卷宗档案,会需要那么高的权限才能查看。” 李沛文温和一笑:“这可不像你。” “那是老师还不够了解我。” “咱们师生七年,还不够了解吗?”李沛文点了点桌面,“说起来,小江也来s市了?” 沈聿成眉心微皱,“嗯。” “他g城的工作怎么样了?这样长时间扑在s市,程振那边怕是会有想法。” “回s市之前,我已经跟程振督察长那打过招呼了,张永锋的案子,我要用人。江叙现在是在任务期,来s市查案,没有程序上的问题。” 李沛文若有所思,笑着调侃道:“你这是用人,还是想要人啊?” 沈聿成耳尖一红,李沛文说:“也好,正好趁着张永锋的案子修复一下你们夫妻感情,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时间一长,小江那边难免遇到其他诱惑。对了,上次g城见了他,还说下次要一起吃个便饭。这样吧,今晚你们有没有空?老师请客,你把他叫上。” 沈聿成略微迟疑,替江叙应了下来。 · 与此同时,江叙又一次来到邹昊家门前。 他敲了几次门,里面迟迟没有人回应。隔壁邻居倒是出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江叙,“别敲了,邹昊早就搬家了!” “早就?”江叙抓住漏洞反问,“我昨天才来过,他就算是连夜搬走,也谈不上「早就」吧?” “呃……”邻居一时语塞,抓了把头发,“哎呀,我说搬了就是搬了!你别敲了!”他一把话说完,就满脸心虚地回了自己屋。 江叙摇摇头,转而面对破旧的窗缝低声道:“邹昊,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要求一个真相。当年的事故,肃政署的立案卷宗上写的死亡人数是7人,但是你昨天告诉我死了三四十个工友,我不信对你来说这么刻骨铭心的事,你会记错数字。” 屋里一片寂静。 “或者,你至少该跟我解释一下,你昨天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些人命不应该只由你一个基层工头来抗。”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江叙换了个说辞:“如果案子重新查出来,你不该负主要责任的话,公诉院对你的审判就有问题,你完全可以向国家申请赔偿。” “当然,这笔钱可能不那么好拿,但也远比你每月从顾俊衍那边拿几千块钱勉强度日来得多,更要来得问心无愧。而且如果你有任何流程上的问题,我都可以帮你。” “你想想你那些被档案抹杀掉的工友,他们甚至连死都不没办法被法律认可,你忍心看着他们无名无姓,死得不明不白吗?” 但不论江叙怎么换着法地劝说,屋里的邹昊仿佛已经铁了心一样,就是不开门。 江叙无奈之下,于是掏出一张写了自己号码的卡片,塞进窗缝。 “邹昊,真相已经被尘封15年了,你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得到的却只有那么一丁点。如果你有一丝丝不甘心,随时可以打上面的号码联系我。”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廉租房灰蒙蒙的窗户,窗缝被悄然拉开了些,里面佝偻的人影拿走名片,用极低的声音说:“你让我再考虑几天。” · 当夜,约定好的三人在市内一家酒楼会面。 饭过三巡,李沛文一脸和煦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江叙和沈聿成二人。 “小江啊,听说你们前阵子去了加拿大,那边很冷吧?” “确实要比s市冷太多了。” “呵呵,我看你们回来之后,关系好像比先前要好了不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叙礼貌答道:“李厅监,我跟沈组长原先在s警大是师兄弟,现在一起共事,自然是比旁人要更有默契些。” 李沛文笑着说:“感情好是好事,来,尝尝这道菜。” 他用公筷给江叙和沈聿成夹了块鱼肉,竹筷子搁置在筷托上的声音分外清脆。 “只是吧……感情归感情,可千万别让它影响了判断才对。特别是你们两个人办事,步调千万要统一。别一个人想刹车,一个人还要踩油门,”李沛文抬眼,“到时候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来的,可不好看。” 江叙慢悠悠放下筷子,口中闲闲道:“李厅监哪里的话,一辆车的驾驶席只有一个,哪能两个人同时操作的?” “说的是啊,”李沛文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聿成,“聿成啊,不知道你们两个,是谁坐在方向盘前呢?” 江叙不动声色瞥了眼沈聿成,沈聿成抬眸,与江叙的目光短暂交汇,开口道:“老师,方向盘当然只需要一双手。我只负责看路,他决定最终要去哪。” 第52章 再见面 李沛文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看来你们的关系修复得很不错嘛。说起来,再有两天,g城就要并入s市的管辖了吧?” 第53章 江叙点点头, 不知道对方又要说什么。 “到时候你们两见面就更方便了。”李沛文喝了口茶, “不过到底两地还隔着路, 聿成, 你可得想办法把小江调回s市啊, 这事儿要是有困难, 老师是可以帮忙的。” “谢谢老师,”沈聿成没接下茬,只说, “但这是江叙自己的个人选择,我不干预会比较好。” “小两口总是异地怎么行。” “我倒是觉得在g城就挺好的。”江叙接过话口。 李沛文语气随意道:“g城整体的步调太慢了,年轻人还是要有冲劲, 不过嘛……体系里也不能冲过了头,小江你说是吧?把枪口抬得太高, 到时候伤害的只有自己。” “这话我倒是不认可您。”江叙无视了沈聿成的眼神, 气定神闲笑了笑, “只要方向正确,怎么会冲过头呢?会过头的,那应该叫偏航才对啊,李厅监。” 李沛文夹菜的手一顿,“呵呵,以前聿成说你话少, 我看这不是挺健谈的嘛。” 沈聿成侧头看了江叙一眼,李沛文笑容未变,“前些时候张永锋死在拘留所, 现在不管是署里还是治安总局那边,风声都紧得很。你们手上的案子,心里要有数。我是过来人,更是长辈,所以得提醒你们一句,很多时候,一个案子牵扯的可不仅仅是字面上的那几个人。”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政法不分家,咱们其实都在一个系统里。维持稳定,是我们的职责。你们两个将来的路会很长,老师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你们可不能因为一两桩旧案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更何况,”李沛文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聿成你背后还有位老领导。他老人家虽然退了,可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你的成长,不管怎么说,聿成你,可不能让你爷爷失望。”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沈聿成的肩,“时间不早了,你师娘还在家催呢,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明天见吧。” 江叙抬起头,李沛文微微一笑,“你也一样,小江,明天见。” 李沛文就这么施施然走了。一桌子的菜三人并没有吃几口,江叙脸色沉滞地转头去看沈聿成,酒楼的空调制热开得很大,但即便如此,沈聿成脸上却像是受了冻一样,冷白一片。 江叙心头微动,伸手覆住对方冰凉的手背,但沈聿成仍旧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二天,江叙跟着去了沈聿成的办公室,两人整理了一遍目前收集到的资料。 根据官方档案记载,当年的事故是由于操作不当且违规施工才引起的,工地的主要负责人就是邹昊。而作为项目开发商的顾氏集团,仅仅因为管理不到位,按照规定赔付过一次钱,金额显示总计300万。 哪怕真的只死了7个,卷宗里还有那么多受了轻伤重伤的工人,300万的赔偿,对这些人来说到底能算什么呢? “当年工地的人事档案我昨天调出来比对过,”沈聿成再次在电脑上打开那份档案,“包括事发后的离职名单在内,都跟卷宗里对应得上。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能录入卷宗的东西,自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江叙看着电脑屏幕。 “邹昊那边怎么样了?” 江叙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肯配合。” 沈聿成犹豫了片刻,说:“江叙,有没有可能这一切只是你想得太多了?自始至终,你都只是从邹昊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不是吗?” “李沛文昨天那样的敲打,怎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所有的资料都显示,没有问题。” “资料是人录入的,只要是人,就可能存在问题。”江叙盯着沈聿成,“还是说,你想做那个踩刹车的人?” 沈聿成默默回望,“不,我……”他眉心再次皱起,“抱歉,我不该动摇。”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江叙的手放置在沈聿成的肩头,“李沛文是你的老师,而且……” 而且从昨天李沛文的态度来看,这背后可能还跟沈聿成的爷爷有着逃不开的关系。不管是不是李沛文要他们自乱阵脚,故意拉人下水,至少目前来看,对方是成功的。 说话间,江叙的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人的短信:「你下午过来,我想跟你谈谈。」 并没有署名,但号码的归属地是s市,很可能是邹昊发来的。 “沈聿成,邹昊他——” 门外传来逼近的脚步声,江叙止住声音,把手机顺势塞进了沈聿成的口袋里。 沈聿成也循声望向门边,几名身着制服的内审官推门而进,领头人亮出证件:“江叙,有人实名检举你扰乱既有司法秩序,涉嫌违反程序,现在通知你配合调查,立即跟我们走一趟。” 江叙按住几乎立即要起身的沈聿成,平静地走上前,“不知道是谁检举的我?” 领头的内审官冷着脸:“很抱歉,无可奉告,麻烦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向身侧两名内审官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上来就要对江叙进行搜身。 沈聿成往前一步拦在江叙跟前,“我需要看你们的检举令。” 那男人抬眼,“沈聿成公诉官,这是纪检程序,请不要越界。” 江叙轻轻拉住沈聿成的手腕,“聿成,你让开。” 沈聿成皱着眉扭过脸,江叙无声地对他摇了摇头,他缓缓后退了半步。江叙往前,两手摊开,任由两名内审官对其上下搜查。 确认没有其他电子设备在身上后,领头的男人一扬下巴,其他几人围在江叙身边,快速把人带离了办公室。 沈聿成叫住正要转身的男人,“这次的检举,是谁主导负责的?” “很抱歉,无可奉告。” “是李沛文?” 对方一愣,沈聿成目光掠过那男人胸口的铭牌,“你们既然要查,我就奉劝你们一句,肃政署是按法律条文办事的,而不是看谁的脸色行事。你们最好确保你们的每个流程、每张记录、每句口供都合法可查。否则,到时候该立案调查的人,可未必是江叙。” 他注视着黑脸离开的男人,拿出手机给李沛文打了电话。 李沛文似乎不在总署大楼,但声音里的笑意显而易见:「聿成啊,找老师有什么事吗?」 “李厅监,你现在在哪里?” 自从转入肃政系统,沈聿成就没有用职衔称呼过李沛文,李沛文听到自然是怔了怔,「怎么了这是。」他那边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江叙被内审组的人带走了。”沈聿成压着怒意。 「哦,这个啊。就是普通的例行检查。你知道的,内审组的人闲着没事,总是要做点成绩出来嘛。江叙一个g城的治安官,跑来翻s市的旧案,自然少不了被他们抓着盘问一番,你不用担心。」 “他是我的组员,张永锋的案子——” 「聿成,我问你,」李沛文打断道,「工地事故,跟张永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沈聿成一手撑在桌角,克制着情绪:“顾俊衍都是涉案人。” 「只是涉案相关人员,又不是嫌疑人。还是说,你已经有足够的证据去证明顾俊衍是当年绑架案的嫌疑人了?」 “不,我没有。” 「那不就得了,」李沛文又跟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等我回来再说吧,昨天晚上我的车子跟人剐蹭了,现在正在跟车主那边协商呢,一时半会回不去署里。」 沈聿成挂了电话,立刻按照江叙手机中的地址,赶去了邹昊所住的廉租楼。 他在门前反复敲了几次,屋里没有人应答,又凑上破了口子的玻璃窗前往里查看屋内的情况。 隔壁那户邻居一脸不耐烦地掏着耳朵,走出来:“哎呀,这次是真搬走了!”他看到沈聿成有些吃惊,“你们怎么还换着人来啊。” “他去哪了?”沈聿成问。 “这我可不知道。”邻居一缩肩膀,想退回自己屋里。 沈聿成上前抓住他,“你说谎,屋子里还有刚刚炒过菜的味道,不可能是搬走了。” 那邻居甩了几下没甩开,“哎呀,我真不知道!确实不是搬走的,但是也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上午我听到隔壁有声音,偷偷跑出来看,他家来了四五个彪形大汉,看着像是来讨债的,又打又骂的,我害怕,没敢多看,就赶紧回屋锁起房门了。”邻居滴溜着小眼睛,“后来又叮叮当当地好一阵子,然后就彻底没声音啦!我出来看的时候邹昊家已经没人了,屋门都没关,还是我帮他带上的呢……” 沈聿成审视着面前矮小的男人,松开了手。他无功而返,下楼时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回头看又是空无一人,一时间心下起了疑窦,所以刻意没有上车,往偏僻小巷子拐了进去。 小巷子四下无人,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放肆逼近。 沈聿成抬起胳膊横砸过去,对方迅速后仰闪开,并一腿踹了过来。沈聿成手臂震得发麻,见来人还要再踢,于是矮身躲过,反手抓住对方的衣领,肩膀一沉,把人往墙边压去。 第54章 那人被撞到墙上,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借力一跃朝沈聿成扑来,两人这才正式打了照面。 沈聿成一惊,往右躲开对方的攻势,“怎么是你?” 对方笑嘻嘻收了手站定,“沈组长,好久不见,真巧啊。” 是多日未见的贺闲星。 第53章 捞人 “你怎么在这?”沈聿成皱起眉, 看着满脸明晃晃笑意的贺闲星。 “当然是来给你送东西啦!”贺闲星一派轻松,从挎包里摸出个文件袋,勾了勾手指, “这里面的东西应该可以帮到江叙。” 沈聿成当然不愿接受贺闲星的帮助。“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刚刚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所以出手才相对狠厉;但贺闲星可是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是谁, 拳脚却一点力道没有收着, 多少有点挟嫌报复的成分。 贺闲星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短时间内, 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沈聿成站定没动,问:“邹昊呢?” “被我藏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 沈聿成不信任贺闲星。 贺闲星自然也看不上沈聿成。“我能干什么?反正不会伤害江叙。” “你伤害他还少吗?” “你!”贺闲星被怼了一句,气不打一处来, 但还是换了副嬉笑的模样,“你跟江叙,一个是监察机关, 一个是执法人员,按照流程老老实实去求邹昊, 既不能违规录音, 又不可以暴力执法, 那得耗到什么时候去?” 他把文件袋随手扔到沈聿成那边,看沈聿成接住,才继续往下说:“我就不一样啦,我现在可是普通公民,脾气差得很,有时候上了头, 刑讯逼供也很正常。邹昊挨了几拳立马就老实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这回轮到沈聿成忿忿喊了句“你”了。 贺闲星扳回一局, 从容不迫地扣上卫衣的帽子,盖在那栗色的脑袋上,“骗你的啦,邹昊他现在安全得很,我从那些彪形大汉手里把他救了下来,现在已经被我安排人手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你把他安置在了哪里?” “哼,等你们解决完眼下的事再来找我吧。现在盯着你们两的人可不少,暂时还是不要跟邹昊联系比较好。” 沈聿成还要再问些什么,但贺闲星已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了。 “赶紧回去吧,政法体系里虽然不会明面上暴力逼供,但阴招可不少,他有什么闪失,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就轮不到傅先生操心了。” 沈聿成转身离开巷子,上了车。一路上他车开得快,没留意到手机在旁边震动。 眼见过了前面的高架桥,下去马上就是肃政总署大楼,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别在了他的车头前。 沈聿成赶紧踩了脚刹车,前面轿车缓缓停在了紧急车道。车门打开,里面下来的人敲了敲他紧闭的车窗,沈聿成不得不按下车窗,“爸。” 沈父一脸严肃地看了眼沈聿成,“打你电话一直没接,你爷爷让你去他那趟。” · 审讯室内刺目的白光直直打在江叙的眼前,晃得他生出股晕眩感。 在这张特制的铁桌前已经连续坐了接近20个小时,中途除了一次五分钟不到的放风,就再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 江叙两手被卡在桌缘上,虽然没戴手铐,却还是动弹不得。 对面坐着两个新换班的内审官,负责主审的坐在左边,年纪稍大些。 “江叙,你再听一遍。”主审官按下手机中的音频。 「……如果案子重新查出来……」 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片刻的卡顿后,声音再度响起。 「公诉院对你的审判……有问题,你完全可以向国家申请赔偿。当然……」 接着又是一段杂音。 「……拿几千块钱勉强度日来得多……果你有任何……的问题,我都可以帮你……」 录音被“咔”地一声关掉,审讯室里再次回归沉寂。 “我问你,”主审官发话,“录音中是不是你本人的声音?” 江叙看着铁桌边缘放置的一杯已经变凉的水,“是。”他声音干哑地回答着这个已经被问了许多遍的问题。 “那你是否提前知晓邹昊身上曾经有过案底?” “知道。” “你为什么要去接触邹昊?” “查案。” “查案?你以g城治安官的名义,查s市的旧案,这是越权行为,你知道吗?” “我在查张永锋案,张永锋是s市已退任高级警司,但关系网延伸到了g城,我不认为我这是越权行为。” 对面两人在听到张永锋的名字时都愣了一下,右侧的内审官敲了敲桌面,“江叙,注意你的态度。” 主审官继续道:“你回答我,为什么要对邹昊说录音里的那段话?你觉得你作为公职人员,在没有任何正式派遣的情况下,多次诱导一个刑满释放的前科犯去重翻旧案,并提出替对方争取补偿,合适吗?” 江叙的目光终于从那杯够不到的水上挪到了对面内审官的脸上。 “第一,”他缓缓开口,“录音内容并不完整,是经过后期处理的,作为检举我的证据链,这有失公允,在调出完整的录音内容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第二,这是基于第一条,在完整的对话里,我并没有任何逼他、劝诱他的行为,国家赔偿是每个公民都享有的权利,他有对这项权利的知情权; “然后是第三,我没有多次前往,录音里是我第二次去邹昊那。” 主审官冷笑一声,对内审官使了个眼色。 内审官起身走到江叙面前,一脚踢在江叙的椅子上,“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看过来,见江叙皱了皱眉没有动,又猛力踢踹了几次椅子。 江叙两手被卡着,不得不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起身。由于长时间保持固定的坐姿,陡然站起,他两腿有些发麻,一下往前撞到桌子上,桌子被撞得移位,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内审官打量了一眼勉强撑住桌子的江叙,“我看,你还是站着吧。站着搞不好能让你清醒点。” 主审官翻动手中的档案,“江叙,你擅自翻旧案,扰乱既判案件,怂恿他人索要赔偿,这是在动摇司法的权威,更是在制造不稳定因素,你认不认同?” 江叙不吭声,主审官啧了一句,“说!是谁让你去找的邹昊?” 江叙不禁抬眼,对方的问题让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内审组是李沛文的人,但现在问的这个问题看起来又不像。如果是李沛文,应该知道自己背后是沈聿成才对,内审组却一副要顺藤摸瓜查出自己背后关系网的态势。 是试探吗?还是两方并非统一战线?又或者肃政总署里还有其他的势力? “江叙,请立刻回答我以下问题!”主审官一拍桌子,拉回了江叙的注意力。 “是谁向你提供的邹昊的住址?” “工地事故的资料你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你承不承认自己在私自查案,违反了组织程序?” 主审官步步逼近,“现在你要是把所有情况说明,讲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入局,并自愿接受组织内部的其他安排,相信组织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 “不,”江叙轻轻摇头打断,“没有人指使我,我也不承认自己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主审官勃然大怒,转头示意年轻内审官,把一旁的执法记录仪的电源切断。 然而就在这时,审讯室的大门被人毫无预兆地踹开。 屋外的冷风倒灌进来,江叙被风刮得闭了闭眼睛。 门口沈聿成灰蓝的目光扫过屋内,这一幕让江叙恍惚间想到了在耶洛奈夫时的场景。 沈聿成又一次救了他。 “我是江叙此次任务的直接上级,是我提供的权限,授意其去翻阅工地事故的卷宗。”沈聿成大步走进审讯室,指尖用力一点被拔掉插头的记录仪。 他垂眼看向身前主审官胸口的铭牌,扬起下巴,“秦正主审官,肃政总署里的这类谈话,如果不是音频视频和笔录同步存档,是否合规?” 叫秦正的主审官笑容僵了一下,“沈聿成公诉官,这是我们内审组的例行工作,还请回避。” 沈聿成语气冷冽回击:“正因为两位执行的是内审组的工作,才更应该让流程规范化和透明化,不是吗?否则,万一哪步的工作被质疑存在程序瑕疵,日后被其他同僚再次推翻重检,到时追责下来,二位是坐在审问席还是传唤席,可还是个未知数。” 他说话间已经拿出一张红头文件,不重不轻地拍在桌面上。 “两位大半夜加班辛苦了。接下来的调查形式,将转为内部公开会议,会议在两小时后召开,在此之前,禁止一切私下取证行为以及任何非程序性措施。” 年轻的内审官脸色变了变,“沈聿成公诉官,这是不是——” 第55章 秦正抬手打断,“既然上级已经做了批示,我们当然要配合工作。” 沈聿成冷冷扬眉,“二位先去休息吧,两小时后再见。”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出了审讯室,沈聿成这才蹙起眉头走近江叙,“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没事,”江叙摇头,双手的禁锢被沈聿成解开,他按着桌沿缓缓起身,“内部公开会议是怎么一回事?” “来之前,我去见过爷爷。”沈聿成扶住江叙,江叙投过来的目光让他垂下了眼帘,但江叙什么都没问,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叙半倚在沈聿成手臂边,卸去了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后,他现在的脸上尽是倦怠。“我饿了……” 沈聿成轻笑,“走吧,我们去外面先吃点东西。” 第54章 这次你可以相信我 在g城待久了, 再加上有了孩子,江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这样,在凌晨三点跟人漫步在城市街头了。 如果不是刚从审讯室出来的话, 心情大概能更舒畅一些。 “这个时间, ”沈聿成开口说, “去从前那家馄饨店随便吃点吧?” “嗯。” 以前还没离婚的时候, 江叙有时下班早, 会来肃政总署大楼外等沈聿成一起下班回家。偶尔沈聿成加班, 江叙就会带他在街边的一家馄饨店随便对付两口。 沈聿成在吃喝上很挑剔,总是不情不愿,颇有微词, 没想到现在竟然会主动提起那家店。 “这么久了,那家馄饨店竟然还在吗?”江叙不禁感叹。 沈聿成垂着眼,轻声道:“其实也没有很久吧。” 两人经过路边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店门口的感应门铃热情地喊着“欢迎光临”。江叙侧过脸看去,收银台后面的墙壁上是一排排的香烟, 他不由放慢了脚步。 明明已经戒了蛮久, 现在看见, 又忽然十分怀念那股烟草的味道。他停了下来,垂在身侧习惯夹烟的手指又有些发痒。 有的东西似乎一旦沾上,即便觉得已经彻底戒掉了,那股瘾,还是会在某时某刻,因为一些际遇, 被再次从心底的角落里勾出来。 沈聿成回过头,看江叙直勾勾盯着人家便利店的烟架子,那张英俊的脸半隐在夜色中, 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怎么了?”他走到江叙身边,“又想抽烟了?” 江叙摇摇头说没有,然后肩膀触了触沈聿成的肩,“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江叙说:“我已经向桐桐保证过,这次一定会戒掉的。” 沈聿成看着江叙无意识摩挲着的指节,分明的指节在冷风中,颜色微微泛红。“我看你贼心不死。”他轻笑说。 “你这是血口喷人。”江叙答。 “是吗?”沈聿成拉起江叙的手,江叙一愣,沈聿成的笑容里有一丁点的得意,“这是证据。” 江叙忙停下手里不知不觉的动作,正色道:“顶多算个犯罪未遂。” 沈聿成修长的五指一点点钻进江叙的指缝,掌心贴着手背。江叙的手又大又暖,在寒冷的冬夜让他舍不得松开。 他们牵着手来到那家馄饨店,现在的老板是原先老板的女儿,母女两眉眼很像,让江叙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按照习惯点了一碗馄饨,年轻老板笑容可掬问:“有些什么忌口没有?” 江叙刚要开口,沈聿成一边擦着烫过的筷子,一边随口接过了话:“清汤别加辣椒,不要香菜和葱花,多放点醋。” 江叙没想到沈聿成还记得自己的口味,沈聿成留意到那份错愕的目光,擦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咳,解释说:“我就没见过哪个南方人像你一样,这么爱吃醋的。” “可是南方人里,像我一样不爱吃辣椒、香菜和葱花的人,还应该挺多的吧。”江叙低声念叨了一句。 沈聿成抿唇不说话,只是把筷子递了过来。馄饨很快出锅,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带着食物的香味,江叙低头咬了一口,味蕾上回荡的是让人莫名怀念的朴素味道。 “待会的内部会议,你什么都不要说。”沈聿成没有动筷子,“交给我就好了。” 沈聿成说:“江叙,这次你可以相信我。” 江叙沉默地点头。 吃完馄饨出门,外面飘了雨丝。冷风一吹,沈聿成的手十分自然地伸了过来,他牵住江叙的手,冷冷清清的长街风雨飘摇,两人的身影在街边整夜不灭的广告灯牌的照射下,被拉得分外地长。 · 凌晨五点。 李沛文带着内审组的人来到会议室,他微笑着向已经落座的江叙和沈聿成点头,“这么早来会议室开会,还真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啊。” 江叙声音平稳地回道:“说不定,这会是李厅监的一个新的开始。” 李沛文眯了眯眼,但很快领着几名内审组的人依次落座。 负责主持会议的是最后审问江叙的秦正,确认录音设备开启后,秦正翻开会议议程,“各位辛苦了,本次会议主要针对g城治安官江叙的三项指控开展……” 沈聿成抬手打断道:“请稍等一下。” 众人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谁说这次内部公开会议是来调查江叙的?” “聿成,”李沛文和颜悦色,“我知道你同江叙关系好,但这是内部会议,不是过家家。” 沈聿成不为所动,从旁拿出个文件袋,说道:“江叙是我的组员,这两天大家似乎对他的一些行为有些误会,我作为他的直接上级,在会议开始之前,还是先向大家做一下必要的说明。” 他取出一张储存卡,“内审组那段录音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过了,不过我昨天又收到了一段更完整的监控视频,能更全面客观地让大家了解事实。” “等一下,”李沛文眉头一皱,道,“邹昊的住处根本就没有安装监控吧?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视频?” 秦正看向他,“李厅监,你怎么知道邹昊那边没有监控?” 李沛文一时语塞,搪塞过去:“那带是廉租楼,监控肯定没有覆盖到。” “那李厅监就是在怀疑我提供伪证?” “不,我……” 沈聿成没再理会他,将储存卡连入电脑。 投屏里出现了江叙那天在邹昊门前的情景,视频不算多么高清,但从江叙出现到离开,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江叙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清楚。 视频播放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沛文靠在椅背上,“这顶多可以证明江叙没有故意怂恿邹昊撼动司法权威,但他擅自翻旧案,和当事人保持不当接触,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一段监控就能洗刷干净吗?” “老师不用着急。”沈聿成像是随手,从文件袋中拿出一份文件,“关于江叙没有正式派遣就擅自调查这件事,确实是我的疏忽。这是总署签发的临时授权文书,允许江叙对当年工地事故案进行前期摸排。不过虽然有临时授权,但毕竟正式派遣书还在路上,这一点,要怪就怪我太心急了,如果内审组的各位实在需要检讨书,就由我这边出具吧。” 秦正拿过文件,仔细确认了公章无误后,仍旧一板一眼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江叙始终只是g城的治安官,擅自插手s市的旧案,这种跨区执法的行为,已经构成越权了。” “秦正主审官这几天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吧,”沈聿成淡淡瞥了眼腕表,“怎么,忘了吗?今天凌晨过后,g城就被正式划进了s市的管辖。” “什么……” “既然两地并到一起,那就没有所谓的跨区执法的说法了。” “可是对江叙的调查在此之前就已经展开了!”李沛文反驳。 “开展了,但是还没定论,不是吗?”沈聿成不给李沛文留说话的空隙,转头说,“秦正主审官,我需要再播放另一段视频。” 秦正点头应下,沈聿成又调出了一段新的监控。 与方才不同,这段视频明显拍摄于夜间,视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模糊的画面中,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廉租楼外的马路边,很快,从车里下来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的男人。那人的伞打得很低,看不见面容,快步进了廉租楼。半个小时后,那柄黑色雨伞再次出现在画面里,男人收了伞上车,车子缓缓驶离了拍摄范围。 秦正扭头看向李沛文,李沛文脸色煞白,有人低声说:“这车不是李沛文厅监的嘛?”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沛文猛地一拍桌子,抖着手指向沈聿成:“你这是哪里来的假视频!画面里根本不是我!我早就说了,邹昊那边根本就没有什么监控,这是摆明的诬陷!是栽赃陷害!” “只是一段李厅监出入邹昊住处的视频,并不能证明什么,老师何必这么大动肝火?”沈聿成淡淡开口。 第56章 正如他所说,这段似是而非的视频并不能直接代表什么,但却可以影响他人的心证。在体系内,有时候心证比物证更致命。 “李厅监,这是怎么回事?请你解释清楚。”秦正向李沛文施压。 李沛文也反应了过来,刚刚还挂着怒容的脸又咧开一抹怪异的笑,“画面里根本不可能是我。” 他看向秦正,“前天,我跟他两吃过晚饭,回去的路上跟人发生剐蹭,肇事车主找了代驾,替我把车开去了4s店修理。4s店的人完全可以给我作证,我的车在那个时间段,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监控视频里。” “既然这样,李厅监,请你立刻打电话跟4s店核实。” “那是自然的。”李沛文以胜利者的姿态剜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沈聿成,然后拿出手机打通那家4s店的前台电话。 电话接通,李沛文不紧不慢问:“你好,我想确认一下,车牌照号是 xxxxxx在前天,是否有在贵店做过维修?” 「好的,麻烦稍等片刻。」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时间仿佛过去了几分钟,又好像才过了几秒,客服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我们系统里没有查到这个车牌号在前天有来过店里的维修记录哦。」 李沛文眼皮一跳,“不可能!”他一手撑在桌面,“一定是你查错了!你再给我查一遍!我的车子就是在那天被送去你们店里的,怎么可能没有记录!” 客服声音里带着疑惑,「没有弄错,先生。我已经核实过了,不管是您的手机号码还是车牌号码,都没有出现在我们系统里。」 李沛文手背发白,他对着手机怒吼了几句,电话那头的客服被他吓了一跳,秦正截过他的手机按掉通话,“李厅监,请你适可而止一点!” 李沛文怒气冲冲一把夺回手机,“我还有那天肇事司机和代驾的号码,我要找他们问清楚!”他急匆匆拨打过去,可电子提示音不是显示空号就是无休止的忙音。 “老师,我说了,这场内部会议的调查对象,一开始就不是江叙。”沈聿成不动声色地与江叙交换了眼神。正如曾经李沛文教给他的,让调查者变成被调查对象,永远是最有力的反击。 -----------------------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比较无聊[笑哭]谢谢追读捧场的姐妹们呜呜[笑哭]接下来小贺会正式回归(?),是新的篇章,三个人同框加多,感情戏会更多,也是故事最后的一段了,大概在5w字左右,正文预计在20w左右完结[撒花] 第55章 奖励与惩罚 会议结束后, 李沛文被勒令停职,接受内审组的调查,江叙虽然在沈聿成的多方证据下通过了内审, 但也因为程序存在问题, 被要求退出邹昊工地案的调查。 回到沈聿成的办公室,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聿成面上有些为难, “抱歉, 没能给你争取到继续调查工地案的权限。” 江叙摇了摇头,“这不怪你,能按下李沛文, 已经是现阶段最好的结果了。而且这次多亏了你,我才能这么快通过内审。”他倒了杯茶,又想到了审讯室里想碰却碰不到的水杯, “对了,邹昊那边的廉租楼我去过两次也没有发现有监控, 你的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是贺闲星给我的。” “贺闲星?”离开埃尔文公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查邹昊的案子。江叙沉吟片刻, “这么说,汽车剐蹭也是他导演的一出戏吗?” “应该是吧。” 沈聿成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江叙没有继续,只问:“临时授权书是你找你爷爷托人弄的吗?” “嗯,”沈聿成把手机递过来,“有新消息。” 江叙接过手机, 是贺闲星发来的,约他们明天去forres的拍卖会见面,说是从邹昊那拿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这条信息几小时前就发过来了, 沈聿成一定早就看过。江叙飞快瞥了眼沈聿成闷闷不乐的神情,嘴里本来要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磕绊了一下:“呃……他让你也一起去。” 沈聿成没领情,一声不吭开了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 江叙后悔自己多余说这句话。 · 晚上洗过澡,江叙搭着条毛巾在半干的头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沈聿成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江叙一边揉着短发,一边意外道:“你怎么还没去睡?” 沈聿成听见声音才抬眼,没回他,而是问:“怎么又不把头发吹干?” “过一会就干了。”江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去冰箱边拿了瓶水。沈聿成这时拉住他的手往沙发上拽,江叙一惊,“喂!别这样,我没穿——” 他被拉着坐在沈聿成腿上,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锁骨一路滑进胸口。 沈聿成视线向下移,“没穿什么?” “还能是什么。”江叙皱着眉,不想搭理对方的明知故问,“让我起来。” 沈聿成扣住江叙的腰,上下打量着分放在自己身侧的两条大长腿。江叙浴袍下摆半遮半掩,结实的腿 // 根贴在他的/跨/间。 江叙被看得难受,咳了一声,沈聿成拿过他搭在肩头的毛巾,“我帮你擦干一点吧。” “不用了。”江叙拒绝,但毛巾已经裹在了他头顶的湿发上,细细揉搓起来。 细小的水珠飞溅,江叙低垂着头,闭起眼睛,再睁开时就看沈聿成一脸的专注,那认真的模样好像在做一件什么很了不得的事。 江叙怔了一下,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到了一起。 脑后擦拭的手停下了动作,鬓边一滴水珠蜿蜒着爬过江叙的脸侧,带来一阵湿漉的痒意,随后落在了沈聿成的眼角。 空气被那滴水吞没了,变得稀薄。 “桐桐今天不在……”沈聿成的声音沙哑。 毛巾滑落到地上。 江叙喉头发紧,“我知道……”他垂下视线,也许是沈聿成的指尖划过了他的颈侧,又或者是他拽起了沈聿成的领口。 两人拉扯着纠缠着吻在了一起。 龙舌兰的香气似有若无,催/动着晴/潮。浴袍在上下颠/簸中从江叙平阔的肩头滑落,沿着饱/满的兇/膛一路坠到了臂弯。 在激/烈的缠/绵中,他忍不住向后仰起脖颈,迷失在那温柔又深/入的占/有中。 · 在审讯室熬了几乎一整天,过后又是整夜的纵/欲,江叙看着镜中嘴唇红肿的自己发愣。 为什么总是被美色吸引,不能把持住自己呢? 正在思考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沈聿成,对方已经容光焕发地倚在门边。同样是纵欲和熬夜,沈聿成却莫名神清气爽,江叙不自觉移开了镜中对视的目光。 “这是要始乱终弃吗?” “瞎说什么。” 沈聿成轻笑,“平时不见你这么怕冷,怎么今天扣子扣那么严实?” “难道你有向别人展示自己夜生活的癖好吗?”江叙回敬过去。 · 两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forres名下的小型拍卖场。今天只是预展,楼下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叮铃声和轻快的钢琴声连绵不绝。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vip休息室,门刚合上没过多久,就被再次推开。 贺闲星穿着一身亮色西装走入,利落合身的剪裁让他颀长的身形愈显挺拔。 “江叙,好久不见啊。”他笑眯眯挥了挥手,江叙点头示意,脖颈间的几片红痕半露在外。 贺闲星笑容冷却了几分,却听到江叙问:“你伤口好点了吗?” 方才还稍嫌黯淡的眸光又被重新点燃,贺闲星眉眼弯弯探过头去:“你关心我啊?” 可惜这束光很快就被沈聿成遮挡干净。 “只是几句礼尚往来的寒暄,”沈聿成拉着江叙坐到沙发上,“傅先生不会分不清吧?” 贺闲星笑着磨了磨牙,“怎么,沈先生是江叙肚子里的蛔虫啊?那么知道别人的心思?” “好了,”江叙及时打断两人,“你们两是来拿资料的还是来斗嘴的?” “啊,真是的,”贺闲星收敛了神容,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差点被沈先生耽误掉了正事。” 沈聿成冷冷翻了个白眼。 贺闲星从房间角落的书桌抽屉中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两人面前,见两人同时伸出了手,饶有兴致问:“你们两谁拿?” 江叙一顿,沈聿成已经接过了文件袋。贺闲星眼里闪过缕算计,忽然扬唇笑起来:“这里可能不太方便,不然你们回去再看吧?反正……你们好像已经住在一起了。” 江叙看了下沈聿成手里的文件袋,抬眼道:“有什么资料是不能现在看的?” 贺闲星一脸讳莫如深,“我只是看有人似乎不想这么快弄清事实。” 沈聿成冷冰冰说:“贺闲星,你挑拨离间的话术未免太低级了。” “啊,我怎么敢呢,你们两现在如胶似漆的,只是我这个人生性多疑嘛。”贺闲星耸了耸肩,“你们要看就现在看咯,我无所谓的。” 第57章 沈聿成蹙了蹙眉心,江叙按下他有所动作的手,低声说:“没关系,回去再看吧。” 贺闲星不悦地哼了哼,盯着两人叠放在一起的手,“还真是温柔又体贴。” 江叙瞪了他一眼,贺闲星反而觉得委屈,咬住下唇。 沈聿成扬起下巴,嘴边嘲讽道:“傅先生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吗?” 贺闲星立马回答:“我关心江叙是我的自由吧?” “他不需要你的关心。” “他不需要,难道你需要啊?” “那么恶心的东西,傅先生还是自己留着吧。” 两人突然针尖对麦芒,江叙皱着眉站起身。两人齐刷刷望过来,江叙才不想介入这莫名其妙的争吵,“你们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接着聊吧。” 在洗手间捧了抔冷水拍在脸上,江叙才觉得嗡嗡作响的脑子清醒了些。 “你真的觉得沈聿成会把资料给你吗?”贺闲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问道。 江叙抽出纸巾,淡淡说:“我相信他。” 二楼没有开放给其他宾客,洗手间里自然只有他们两个。大概是因为没有旁人,贺闲星竟然眼眶泛起红来。他撇撇嘴,低声又再次说了句:“你们现在关系挺好啊。” 面对贺闲星,江叙总有一种错综复杂的无力感,他叹了口气,“你不让我跟他当场打开文件袋,就为了这个?” 贺闲星走近,“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江叙半张脸笼罩在镜灯的光晕下,朦朦胧胧,很温柔似的。 贺闲星盯着那张脸,许久才浮起嘲弄的笑,“你回去之后,试探一下你老公,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把资料给你。” “那到底是什么资料?” “我才不告诉你。等你老公给到你,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会给我的。”江叙说。 贺闲星恼火于江叙笃定的语气,“你现在都不否认他是你老公了吗?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江叙怎么能猜到贺闲星竟然是从这个角度发难,一时错愕道:“不是你一口一个「你老公」吗?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 “啊,对对对,反正你们这个样子,马上就能再婚了,提前叫句老公也没什么。”贺闲星阴阳怪气。 江叙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转头要走,却被一把抓住。“你又要干什么!”他甩开贺闲星的手。 贺闲星“嘶”了一声扶住肩膀,泪眼汪汪喊着“好疼”。江叙于心不忍,拧着眉上前,“扯到伤口了?” 贺闲星点头,楚楚可怜的。江叙想看看伤口有没有问题,贺闲星靠在他胸前,抬起眼睛说:“你叫我声老公,哄哄我就不疼了。” “贺闲星!”江叙知道自己又上了当,自然没有好脸色,“你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 “我没骗你,真的很疼嘛。” 江叙推开他,“别闹了,我要回去了。” “嗳,别走啊!”贺闲星不依不饶,“你要不乐意叫我老公,我喊你老公也行。反正我是骑墙派,立场向来不坚定的。老公——老——唔……” 江叙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闭嘴吧你。” 贺闲星眯起眼睛玩味一笑,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也许是沈聿成。 江叙要松手,贺闲星忽然揽住他的腰把他往隔间里带。脚步声逼近,江叙被抵在了隔间的门背上。“贺闲星!”江叙压低声音回眼瞪过去。 “嘘——”贺闲星附耳过来,“两个大男人在厕所隔间,想解释都很难了,江叙治安官。” 他说话时颇为下/流地蹭/了几下江叙,温热的气息轻扫在江叙的脖子上。 “老公,怎么办啊……”贺闲星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你老公来啦,要是看见我们在这搞来搞去,不会打我吧?我保镖都在楼下呢。” 第56章 “别说话” “谁跟你搞来搞去了!”江叙又好气又想笑, 却仍不忘把声音压到最低。两人拉扯间,衣物扫出细碎的摩擦声。 门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忽然停下。 江叙心头跟着一紧,抿住嘴唇。过分逼仄的空间加剧了他心中的那点慌促, 但始作俑者反而兴致勃勃倾身贴上来, 尖尖的下巴枕在他的后肩上。 感应水龙头平缓的水流声冲刷在白瓷质地的盥洗池。贺闲星的鼻尖擦过他的后颈, 江叙压低声音警告:“外面有人。” 贺闲星觉得江叙这副紧张的样子很有趣, “我知道啊。”他张嘴咬住江叙脖子上的吻痕, 抬眼看对方隐忍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泄*出, 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顿时又涌了上来。 他收紧牙关,江叙越是不吭声,他就咬得越是用力, 直到唇间漫出淡淡的血腥味,才心软了松开牙,退开了些。“你不怕痛吗?” 江叙捂着被咬出血的脖子, 转过身一把将人推开,“别再闹了。” “我才没有闹!”贺闲星还要上前。 江叙一时气极, 对着那张明晃晃的脸就是一巴掌。但是贺闲星早有准备, 不慌不忙截住他的手腕, “巴掌打在脸上,声音可是很大的……” 调笑间,江叙感到腰上一痒,低头才发现自己的皮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抽走了。 “你!——” “嘘。” 黑色长裤没了腰带的束缚,立即簌簌沿着大腿滑落,堆在脚踝处。 贺闲星指尖勾起江叙衬衫下摆, 江叙拍开那只手弯腰去提裤子,那只被挥开的手却绕到他的身后,抓住了黑色的贴身布料。 江叙被几下捉弄, 重心不稳往前倒,贺闲星刚好把人牢牢搂进怀里,两手顺势从布料边缘探进去。 “别说话……”贺闲星几乎是吻在江叙的耳廓上,“等下被你老公听见了。” 他抓住江叙的退根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然后低头轻吻在江叙的嘴唇上。 江叙下意识闭上双眼,却发现唇上只有亲昵的触碰和摩擦。与身下逾矩的暧昧不同,这样的亲吻更像是孩子间的打闹。 “好热。”贺闲星轻声哼笑,手上慢条斯理。 江叙深吸了口气,脸上不知是羞是怒,小麦色的皮肤下透出红晕,“你是不是疯了?” 贺闲星贴在江叙的耳垂边,说出的话在江叙听来就带上了含糊的水声。“江叙,”他算不上温柔,眼底还噙着冷笑,“你昨天晚上过得就那么开心吗?” 可看到江叙微张的嘴,他又忍不住“啾”地啄了啄,问:“是跟他开心一点,还是跟我?” 江叙意味不明地摇头。洗手池的水流声停了,偌大的卫生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 贺闲星俯身向前,无声笑道:「是不是太大声了?」 江叙心神不宁,不小心闷哼了一声,然后慌乱伸手捂住嘴。贺闲星咬在他的手背上,示意他拿开,江叙别过脸不理,贺闲星就更加用力地收紧牙关,等江叙吃痛挪开手,那双淡色的唇便凑了上来。 唇齿磕碰在一起,隔板外在这时忽然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江叙,你在里面?” 那声音仿佛就贴在江叙的耳后,他条件反射地扭头,但下巴被贺闲星攥着,就连呼吸也被禁锢在唇齿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等到贺闲星撤开时,他已经没有力气站直身体了,沿着门背滑坐在地上。 贺闲星似笑非笑看着大理石地面上的几滩水,然后捡起角落那团柔软的黑色布料,用极慢的速度轻轻擦拭起自己的手。 门外沈聿成又轻叩了叩隔板,“江叙?” 贺闲星对着江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拍了拍身前被溅脏的西装,开口道:“沈先生,你能不能别老是在我的地盘「江叙」长「江叙」短的?” 沈聿成明显愣了一下,并没有回话。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门口的方向渐行渐远。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江叙才终于松了口气。 贺闲星伸手过来,江叙摇摇头,径自扶着门踉跄起身。他捡起掉在一旁的裤子,穿上时才发现内*裤还被贺闲星掐在手里。他看过去,轩敞的眉眼间还留有纵*情过后的神态,贺闲星指尖动了动,把乱糟糟的内*裤递到他手边。 “嗳,江叙。” 江叙顿住整理衣物的动作,贺闲星微微笑道:“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贺闲星……”江叙声音有些不稳。 “怎么?” “我们以后别这样了。” 贺闲星上一刻的笑容还没有散去,眉头皱了几下,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不舒服吗?”他问了一句。 江叙无声地摇头。 “那你还在生我上次标记你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叙不去看贺闲星通红的眼睛,“我没什么好的,这样对你也不公平。” 隔间的门轻晃着,只剩贺闲星一人站在方才还觉得拥挤的地方。他靠在门上喃喃自语:“不公平……?” 第58章 掌心还留有江叙的体*温,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迷*乱气息尚未散去,贺闲星压抑着的吐息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许久才停息下来。 · 回去的路上,江叙神思恍惚。 脑海里贺闲星落寞的神情挥之不去,那个家伙那么擅长表演,眼泪从来算不上值钱。 不可以再对他心软纵容了。这种扭曲的□□关系,不管对谁都有害无益,就让它止步于此吧。 都市的霓虹生生不息,一瞬一瞬在眼前闪过。江叙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没有听见沈聿成喊了几遍他的名字。 从贺闲星那回来后的几天,一切都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手头上对工地事故的调查被勒令暂停,当年的绑架案又毫无新的突破。江叙只得在沈聿成那反复翻阅些旧案资料,寻找可以串联的线索,只是几天下来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天,沈聿成晚上有应酬,江叙趁着这个空隙去看桐桐。 他最近一直住在附近的短租公寓,对外宣称是为了工作方便,其实心底知道,主要还是担心自己哪天又没能抵住诱惑,跟沈聿成稀里糊涂再次滚到床去。 本来跟沈聿成就因为夹着个孩子,纠缠不清,现在又掺和个贺闲星进来,江叙实在招架不住。 与其左右为难,还不如两边都不招惹。 指纹锁“滴”地一声轻响,大门推开的瞬间,温暖扑面而来。 客厅里,保姆正带着桐桐在看动画片,桐桐一看见江叙,就“啪嗒”跳下沙发,迈着小短腿跑到江叙身边要抱抱。 江叙弯腰把孩子抱进怀里。从前桐桐虽然内向,但也没有这么爱撒娇。现在被沈聿成带了几天,反而越来越黏人了。 父子俩玩了一会,江叙抱着孩子路过沈聿成的书房,脚步忽地一顿。 他想起了那叠从贺闲星手里拿到的资料。 「你真的觉得沈聿成会把资料给你吗?」 贺闲星那不怀好意的声音犹在耳边。 那天回来后,沈聿成就没再主动提过这件事了。 江叙抱着桐桐进了书房,目光落在书柜中的保险箱上。他清楚沈聿成会将重要文书放在哪里,也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只要一伸手,大概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 可是,应该这么做吗? “爸爸,”怀里的桐桐拽了拽江叙的袖口,“你在想什么?” 江叙垂下视线,桐桐蓝色的眼睛和沈聿成简直如出一辙。 “桐桐,”他忽然问,“如果妈妈有秘密不想让爸爸知道,那爸爸应不应该知道呢?” 桐桐抬头看着江叙,小声问:“什么是「秘密」?” 江叙不禁苦笑,自己竟然希望从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找寻答案。他亲了亲桐桐柔软的面颊,“「秘密」就是……某样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桐桐鼓起腮帮子,认真想了想,“不想让人知道,爸爸就不知道。” 江叙愣了一下,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电话里是贺闲星阳光一样的声音。「哈喽,江叙——」刻意拖长的尾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怎么了?” 贺闲星好像伸了个懒腰,「那些资料,沈聿成到底给你看了没有?」 “没有。”江叙淡淡回答。 「哈……」贺闲星轻声笑起来,「江叙,是我赢了,你是不是应该愿赌服输?」 江叙无奈:“贺闲星,我从来就没说过要跟你赌。” 「哼,耍赖。」 “耍赖的是你才对。” 「你现在立刻过来找我。」 “贺闲星,你不要——” 「我带你去见邹昊。」 江叙不由自主皱起眉头。贺闲星像是透过手机看见了他的表情,笑声明媚无害:「江叙,我说过,是我赢了。」 贺闲星语气轻快,继而又说:「啊,我好像听见了桐桐的声音,你把电话外放,我好想他。」 江叙叹息着点开外放。 贺闲星的声音立刻放柔下来:「桐桐宝宝,猜猜我是谁呀?」 “啊!”桐桐抱住手机,语调兴奋,“是妈妈!我好想你,妈妈!” 「哼,妈妈才不信呢。你跟你爸爸一样,都是小白眼狼,」贺闲星带着笑,「桐桐跟妈妈讲讲,有多想妈妈?」 “超级想,每天都想!” 「那喜不喜欢妈妈呀?」 “喜欢!超级喜欢!” 「嗯……」贺闲星憋着坏,问,「那,比起你的沈叔叔,你更喜欢妈妈,对不对?」 “贺闲星。”江叙低声提醒。可贺闲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哈哈大笑。 桐桐捧着手机,非常苦恼地掰起手指,“可是……不能两个妈妈都喜欢吗?桐桐都喜欢……” 「总有一个是最喜欢的吧?」贺闲星诱哄着小孩,「桐桐,你说,你最喜欢谁呀?」 桐桐顿时扬起眉毛,一副「这可难不倒我」的表情,“爸爸!桐桐最喜欢爸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 「啊……这样啊……」贺闲星温柔笑道,「好巧哦,我也最喜欢桐桐的爸爸了。」 第57章 隐匿的枪声 江叙按掉外放, 把手机放到耳边,“贺闲星,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你害羞吗?」贺闲星又笑了两声,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 总是在笑, 「我不逗你了, 你快过来吧, 我在上次那里等你。」 贺闲星胜券在握地挂断电话, 江叙对着熄灭的屏幕,心中五味杂陈。跟保姆交待了几句后,他匆匆赶到了上次的拍卖场。 贺闲星已经只身站在了门口, 时间很晚,贺闲星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微卷的发丝折射出路灯星星点点的光。江叙一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就摆动着胳膊打招呼,远远看上去, 像只热情的大型犬。 江叙走近, 贺闲星歪头先开口:“你不冷吗?” “已经三月多了。”在s市, 冬天是很短暂的。 贺闲星伸出一只手,纤长的手指状似无聊地在空中上下乱动,“可是我很冷诶,冷得都想不起邹昊被我关到哪了。” “你还是个小孩吗?”江叙无可奈何向他摊开掌心,贺闲星嬉笑着把手放下来。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江叙移开目光, “带我去见邹昊吧。” “那当然,”贺闲星笑眯眯地,“我可是言出必行的哦。” 两人来到间老旧小区。 小区年头久远, 并没有设置地下停车库。地面路灯大多坏了,光线十分昏暗,零星的停车位也挤得满满当当,但贺闲星却轻车熟路,把车停在一栋单元楼前。 “到了。” 江叙环顾四周,“这一带你很熟悉?” “以前我弟跟我妈住在这。”贺闲星打开单元楼的铁门,两人上了楼,贺闲星掏出钥匙将面前的木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邹昊!”贺闲星喊道。 好一会,才从最里面的小房间走出个一瘸一拐的身影,那男人看到贺闲星,脸上又是惊惧又是欢喜的,“傅先生,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说完留意到后进屋的江叙,“唉?怎么你也……” 贺闲星打开灯,“他是我朋友,想来找你问点事。” “哦、哦。”邹昊连声答应,丝毫没有那天江叙见他时的气焰。 江叙压低声音,“你对他做了什么?” 贺闲星哼哼两声浅笑,“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把他从好几个壮汉手里救了下来。” 江叙可不信邹昊这个态度是纯粹因为救命之恩,贺闲星被盯了几眼,讪笑补充说:“刚把他带过来的时候,他大吵大叫嘛,我就随便揍了几顿。” “你这家伙……”江叙小声责备。 邹昊倒了水过来,三人坐到客厅桌前,桌上摆着几个新鲜的橘子和苹果。 贺闲星问:“这几天住得还好吧?” “诶,好的,好的。”邹昊抠着指甲,“就是您一直不准我出门……嘿嘿,傅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住得好还想着回去呢?”贺闲星一笑,邹昊就忍不住缩起脖子。“你先住着吧,外面还有人在找你,等这位江叙治安官把那些坏蛋抓起来,自然会让你走的。” “啊?抓他们……”邹昊看向江叙,显然是不太信任公职人员。 邹昊从前被李沛文那边骗过,在治安局里估计也受过不少委屈,江叙没理会那眼神,只开门见山问:“之前在你门口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邹昊点头,贺闲星打断,“等等,”他拿出手机,“开个录音吧。邹昊,你对着手机说,以下对话全是出于本意,绝非偷录的。” 治安局的取证如果违规,不仅会被质疑证据的可信程度,事后还会遭到内部审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邹昊跟着说了一遍,江叙才开始正式发问:“邹昊,那起工地事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邹昊犹豫了一下,“也没什么事。” 第59章 贺闲星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垂丧着脸继续说:“其实就是那一年s市办庆典嘛,要新修一个体育场,顾俊衍走关系承包了这个项目。” 邹昊小心翼翼看了看江叙,江叙低头记录,只淡淡说:“继续。” 邹昊声音渐小:“那次事故,实际上……发生了不止一次。” 江叙停下笔,与贺闲星对了个眼神。 邹昊吞吞吐吐地:“第一次是地面塌方,脚手架也跟着倒了,不过当时只伤了七八个,没死人。我当工头二十多年了,一看就知道那个设计有问题,承重不够,所以就向项目方负责人申请停工检查,结果负责人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脑子有病,还说工程交期那么短,停工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把当时的材料拿去做了检测,检测报告书上次已经给到傅先生了。” 邹昊偷眼看向贺闲星,贺闲星看向江叙,江叙咳了一声,“检测结果是什么?” “当然是不合格啦!”邹昊答道。 贺闲星敲了敲桌子,邹昊又耷拉了下来,“帮机关办事嘛,经常是拨钱少、工期短,对我们干活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项目。可是我一个小工头能有什么办法,硬着头皮接着开工呗。结果没几天,果然又塌了。当时天还在下小雨,成片成片的地基塌方,就连安全通道都堵了,当场就已经死了二三十个。后面我去打听,才知道一起死了43个人,我的腿也是那个时候落下了残疾……” “但是在官方档案里,死亡人数是7人。”江叙有意把话引出来。 邹昊冷哼,“他们拿认罪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死人压缩到了7个,说是私下跟家属协商过了。哎呀依我看,协商个屁啊,肯定就是连吓带骗打发几个钱就糊弄掉了。” “你怎么证明死了那么多人?” “我当然可以,”邹昊说,“我是工头,现场作业人数、班组安排、还有考勤记录,全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只要核对前后的人事档案就全知道了,很多人都对不上的。不过这些也都在上次给傅先生的资料里了。” 江叙沉默了片刻,问:“你说顾俊衍那边在你坐牢之后,转了十万块给你,那你能提供转账记录吗?” 邹昊挠了挠头,“嘿嘿,其实也不是顾俊衍那边直接打的钱。” “什么意思?” “刚进去那会,我老婆来探监,说是什么俱乐部的慈善基金会给我们家做困难补助,转了十万的补助金给我们。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嘛,肯定就是顾俊衍那边跟我约定好的封口费,本来应该是一百万的,结果拢共就转了那一次。反正把我稳住不翻案之后,那个什么俱乐部的慈善基金会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那你记得俱乐部的名字吗?” 邹昊想了半天,摇头说:“那么久的事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啊。哦,对了,他们还寄了一张卡片过来,贺卡一样的东西,背面是那个俱乐部的照片,应该是有印名字的。那玩意应该还在我家里吧,你们去翻,搞不好还可以翻到。” “你怎么不早说!”贺闲星不悦地皱眉。 邹昊忙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傅先生,太久了,我真的没想起来……” 贺闲星翻了个白眼,上前冲邹昊抬了抬拳头,“你家估计都被别人翻了个底朝天了,去哪里找什么贺卡!你赶紧给我好好想想!” 邹昊被吓得抱起头,江叙赶紧拉住贺闲星外套上的帽子,把人提溜了回来,“算了,那么久的事情,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我们再去他家找找看吧。” “对啊对啊,”邹昊忙跟着江叙的话锋说下去,“谁没事会去翻一张贺卡呢……” “哼,”贺闲星放下手,“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你一回。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 邹昊赶紧摇头。两人知道再问也没有什么其他线索,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正要走,邹昊忽然说:“啊,傅先生,我还有件事……” 贺闲星回头,邹昊嘿嘿一笑:“您上次不让我在屋里抽烟,我这都好些天没沾了,您看这都2点多了,外头也没人……我能不能去外面抽一根?。” 贺闲星没好气骂道:“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邹昊被骂得臊眉耷眼,江叙见他实在可怜,便说:“让他去抽一根吧,抽完立刻回来就行了。” “唉、唉!多谢长官!”邹昊喜笑颜开,“我去套件衣服,两位劳驾等我一下!” 贺闲星看着邹昊一瘸一拐的背影,不情不愿啧了一声,“真是的,对这种人说话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你不是还给「这种人」买了水果吗?”江叙笑了笑。 “那是昨天来看超市打折顺手买的。” 江叙没拆穿他,低头穿外套,“不管是这种人还是那种人,只要烟瘾一来,都得难受。” “哈,”贺闲星一扬眉,“江叙,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好?”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这才哪到哪嘛。”贺闲星眯起眼睛把脑袋凑过来撒娇,江叙不自觉伸手要揉那蓬松的头发。 邹昊这时穿好外套扯起嗓门:“我好了、我好了!咱们出去吧!” 江叙于是把手放下,贺闲星冷森森瞪着邹昊,邹昊吓了一哆嗦。 出了单元楼,邹昊惬意地长舒一口气。在牢里蹲久了,哪怕是出来抽根烟,他都像是在监狱里放风一样缩着脖子驼着背。 邹昊缩在阴影里抽烟,黑暗中只有一点火星,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江叙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回答着贺闲星没头没脑的话。 忽然,一道冷光在漆黑里一闪而过,极静的夜里,那熟悉的响声十分轻巧。 江叙甚至连“危险”都没有来得及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推开贺闲星,拼尽全力扑向邹昊。肩膀撞上邹昊的瞬间,耳边传来“咻”的风声,身后的墙皮被子弹打出四溅的碎屑。 第58章 贺闲星与沈聿成的对峙 邹昊“哇”地一声惨叫, 可还没喊完,就又是一声装了消音器的闷响。 江叙紧抱住邹昊,捂住他的嘴往地上一滚。 下一刻, 一阵炙热的剧痛从后背扩散, 子弹自江叙的左背下方贯穿, 他整个人被冲力带得重重撞到墙上, 痛得眼前阵阵发黑。 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邹昊身上, “啊!!——唔呃……血啊!——”邹昊拼命乱叫着扭动身体。 “别喊!……”江叙强行稳住嗓音, 忍着剧痛夺过邹昊手中的烟蒂,吃力地扔向远处。 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湮灭在更深的黑暗中。江叙挥出的手抖个不停, 还未来得及收回,被人从侧面攥住。 贺闲星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惊惧, “你受伤了?”枪声刚响起的时候,贺闲星就被江叙推到了角落里,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叙喘着粗气摇头, 又一颗子弹擦过他们身旁的墙壁, 迸出一串火花,邹昊嘴巴被捂着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x!”贺闲星咒骂了几句,拽起两人,硬生生把他们塞进了墙角阴影的深处。 “乖乖在这待着!”他探出头往外扫了一眼,摸到脚边一块砌路剩下的青石板砖, 而后抄在手里。 “贺闲、星……”江叙艰难地朝那个一头扎进黑暗中的身影伸出手,浓稠的血不断涌出,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长长长长、长官, 你、你……你没事吧?” 邹昊哪里见过这阵仗,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江叙没有力气说话,只得又一次捂在他的嘴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浓重的血腥味落在邹昊的鼻间,邹昊窒息一样地大力吸气。眼见身上江叙渗过来的血越来越多,他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抬起手,忽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江叙。 江叙被推得后背狠狠磕在墙角,伤口被撞出钻心的痛,几乎就要晕过去。“别……”他强撑着去抓邹昊的腿,嘴里只能勉强挤出个嘶哑的音节。 但邹昊已经六神无主,踉跄着回身踢开满是血污的手,掉头就往单元楼的大门狂奔。 “杀人了——杀人了!——” 隐匿在夜色中的枪声再次响起——邹昊的尖叫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向后仰倒,从狭窄的楼梯口滚下。 “杀……杀人……”他嘴里还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胸口大片的鲜血洇开。 这一切的发生几乎只用了几秒钟,江叙大脑里像是被炸弹引爆,在耳边炸开一阵嗡鸣。 有子弹落在他身侧的青石地上,碎石飞溅而起。 接着,那枪声朝天响了一下,然后就是“啪嗒”一声枪支落地的闷响,贺闲星的怒吼,重物砸在人类头骨上的钝击,短促的哀嚎。 但耳畔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叙一点一点爬到邹昊身边,狭窄的视线中,只剩下邹昊失焦的瞳孔。 “……” 他努力张了张嘴,口中血沫汩汩涌出,什么话说不出来。 第60章 已经死了。 跟五年前贺闲星的弟弟一样,死在了自己面前,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谁都救不了。 体温一点点流失,江叙在分不清是失血过多,还是旧事翻涌带来的晕眩中,只看到深蓝的天幕中,飘飘洒洒的雨雾。 · 凌晨五点,s市医院急诊楼的灯光白得刺目。 走廊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贺闲星缩在冰凉的长椅上,全身尽是尚未干透的血迹。 他垂丧着头,出神地盯着自己不断刮弄裤腿布料的手指。 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贺闲星就像是没有听见。直到领口被来人一把拽起,他才踉跄了两步。 “他怎么样了?!” 贺闲星抖了抖眼皮,神色恍惚地看了一眼沈聿成。“还在抢救。”声音干哑到让人一时间难以听清那惨白的嘴唇里说出的是什么。 沈聿成盯着他,一双手攥得发白,“邹昊呢?” 空气凝结了一瞬,“……死了。”贺闲星低声说。 “死了……?” 沈聿成有片刻的茫然,但那一丝茫然转瞬就被愤怒压下,他蓦地发力,把贺闲星压到瓷砖墙上。 “是谁让你们去查的?你凭什么带他去见邹昊?!” 放在贺闲星肩头的手指收紧,骨节被掐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到底要对江叙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的?!” 贺闲星犹疑地抬眼,“害死他?……”他对上瞠目欲裂的沈聿成。 “你说我害死他?”贺闲星呵呵一声冷笑,“是谁要害死他你心里不知道吗?!” 沈聿成微微一僵,手上的力道散去,贺闲星抓住这个空档,反手就是一拳,直直朝沈聿成的脸颊砸去。 沈聿成被打得偏过了头,往后摇晃了几步。 “邹昊提供的证据我全都给了你,”贺闲星上前逼近,揪起沈聿成的领带往下猛地一扯,“施工记录、人员名单、考勤表,一整摞的证据全在你那,你为什么不查?!” 拳头又落了下去。 “是不敢吗?你是不敢,对吧?”贺闲星一拳一拳往下砸在沈聿成身上,“如果不是你懦弱无能,江叙会遇到这种事吗?!” 他嗓子越发哑了,“五年前你不就已经抛下他跑了吗?怎么,国外待得不舒服,五年后又要抓着他来查案了?现在案子查下去,发现马上要查到自己爷爷头上,就开始假装眼瞎了,是吗?” 沈聿成被一连串的话问得愣在原地,但他很快抬手将贺闲星推开,反手把人按在墙上回敬了几拳。 “你到底懂什么?”拳头挥在贺闲星的下巴上,两人扭打间倒在长椅前,椅子被撞得翻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你就是个第三者,”沈聿成压住贺闲星的手腕,公仇私恨让他声音逐渐失控,“你凭什么装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凭什么对我和江叙的关系说三道四?!凭什么说跟我爷爷有关?!” 他又是一拳砸在贺闲星的脸上,贺闲星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哈哈哈……沈聿成,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贺闲星边说边拧过身,借力翻身压住沈聿成,“十几年前李沛文他算个屁!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当年就凭李沛文一个协查员,有什么权限把四十多条人命压下来?!” “他就是个专门干脏活的打手,”贺闲星用力挥动拳头,“现在脏活干完了,要有人背锅了,就把他当成弃子推出来,而你爷爷,躲在后面片叶不沾身,这个套路你会不懂吗?沈聿成公诉官!” 他咬牙一字一顿强调沈聿成的职衔。 沈聿成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血丝红成一片:“那你知不知道,当年s市靠顾俊衍的项目撑起了多少基础建设?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 “知不知道那几年全国的资金流向都在往北迁移,稍微一点负面社会舆论就能把s市的投资环境打回解放前?!” 沈聿成重重道:“压下这件事,不是爷爷一个人的意愿!是整个系统的决定,是政治的考量!而他老人家背后要抗下多少的政治压力、要面对多少可能掀起的社会舆论、要跟上上下下多少个部门协调,这些,你又知不知道?!” 贺闲星的手悬在半空,嘴边浮起冷冷的笑意,“所以呢?那几十条人命也在政治考量下,被简化成了几组虚伪的数字?” 沈聿成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他喉头滚动了数个来回,一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好似在这几个来回中被全部咽了下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死了,”他声音发紧,“爷爷说,后面的抚恤金、安置、补偿,都会有专人跟进——” “杀邹昊和江叙灭口,也是专人跟进的一种吗?”贺闲星打断了沈聿成。 沈聿成怔住,“不是的……”他拧着眉,眼眶发红,“内部会议过后,我已经特意安排他退出工地案的调查了。是你——是你非要缠着他去找邹昊!是你害死了邹昊!是你伤害了江叙!” “沈聿成,伤害他的人只有你一个,”贺闲星冷冷道,“你根本就不配站在他身边。” “我不配?”沈聿成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贺闲星皱起眉头。 沈聿成笑声里的讥讽更甚,“难道想用你弟弟的死,一辈子把江叙绑在「愧疚」里吗?” 他推开贺闲星站起来,目光居高临下落过去,“我劝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他现在对你的纵容和忍耐,全都只是出于「愧疚」。烦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傅先生。” “呵呵,那你呢?”贺闲星反击,“你的优越感不就是因为比我多个孩子吗?如果没有桐桐,你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你敢想吗?” “哼,无论我敢不敢想,桐桐都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认可你的话,沈先生。不过那个家里,也不一定就要有你吧?” “你!” 两人僵持着对峙,急救室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名身着手术服的医生看向走廊上的二人。 他们扭脸过去,赶紧问:“医生,江叙怎么样了?” 那医生被眼前两个满脸挂彩的男人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大出血。不过万幸子弹没有命中脊柱胸膜这些关键部位,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对了,你们哪位是江叙的家属?”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同时开口: “是我!” “我。” 医生迟疑地扫视两人,“到底是谁啊,过来签个字。” 贺闲星忙从地上爬起身,“医生,是我!我是他男朋友!” 沈聿成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帽子,把人拉住,“不对,医生,我才是。我是江叙老公。” “哈?”贺闲星不屑地甩开沈聿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婚了,还搁这以老公自居,沈聿成,你脸可真大啊!” 沈聿成没理他的挑衅,快步上前跟医生表态:“医生,我是江叙孩子的爸爸。” 医生“哦”了一下,又看了眼脸上青红不定的贺闲星,然后对沈聿成点点头,“那你来吧。” 第59章 选择 手术过后, 江叙连着数天都处在昏迷中,偶尔醒来也是浑浑噩噩,清醒的时间很短, 有时说不上两句话很快就又昏睡过去。 再次从混沌中睁开眼, 病房里光线昏黄, 只开了一盏壁灯。江叙转过头, 沈聿成坐在床边, 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昧, 一双灰蓝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白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响动,他才回过神, 垂眼看向江叙,“醒了?” “嗯。”江叙想撑起胳膊,但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几天……好像都没见到贺闲星呢?” 沈聿成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意外,眼中冷冰冰地:“他被带去做笔录了。那个杀手被砸得面目全非, 前两天才从icu里出来。” 江叙反应过来, “他被拘留了?” “嗯, 涉嫌过度防卫。” 江叙皱了皱眉,“出了人命,过度防卫和正当防卫的界限是很模糊的。” 沈聿成明白江叙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把贺闲星捞出来,但他没有接腔,只说:“你不如关心一下自己,伤口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江叙点点头, “好痛。” “贯穿伤,能不痛么?”沈聿成掌心抚在江叙脸侧,替他理顺凌乱的额发, “子弹再偏一点,你的命都没了。” 江叙不知是被那动作抚弄得发痒,还是只单纯地想笑一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还笑得出来,”沈聿成收回手,“饿不饿?” “不饿,”江叙说了几句话,又想睡了,“有些困,有点渴。” “我去给你倒水喝,你先别睡。”沈聿成起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江叙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第61章 他轻轻喊了两声,但对方没有反应。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沈聿成心中那股彷徨与无措又一次涌了上来。 “江叙……” 叹息一样的低喃,弥散在医院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中。 夜里,江叙又醒了。 沈聿成扶他坐起来,给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水。江叙半垂着眼,额头无力地靠在沈聿成的肩窝。 一杯水见底,沈聿成终于说话了:“江叙,工地案你不能再查下去了,上面已经停了你的权限,再查又会涉及内部违规。” 江叙叹了口气,“临时授权书,是用停权换的吗?”那是内部会议上决定他生与死的东西。“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上面勒令的我停止调查。” “我很抱歉。”沈聿成说。 “我们还是别谈这个了。” “你先答应我,”沈聿成盯着江叙,“不要再继续插手工地案了。” “我没办法答应你。”江叙抬眼。 沈聿成移开视线,“工地案和五年前的绑架案没有联系。” 江叙也偏过了头,“这两起案子时间跨度那么长,我也知道它们没有直接联系。”他停了一会,他现在说话要费很大力气,“你之前说过,你爷爷是因为帮过顾俊衍的忙,才和他结下的交情。所以我在想,说不定……工地案是所有事的开端。” “江叙,”沈聿成声音里带了几分薄怒,“你不能这么想我爷爷。” 江叙支撑起另一边的胳膊,离开了沈聿成的肩膀,躺回病床上,不再看他。 沈聿成看着江叙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抿紧的唇微微抖动。“爷爷他在肃政总署干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廉洁清正。虽然有些决策也许不被理解,但那是多方权衡后的妥协,并非他的本意。你不能因为这起工地案,就否定他的一生,甚至怀疑他和商人有勾结。” 江叙长久凝视着眼前的这堵白墙,声音很轻:“真相不是道听途说。如果最后的答案和你有冲突,我想……我还是应该选择答案。” 身后的沉默溶入漫漫长夜中,江叙背对着沈聿成,不知道对方此刻脸上的神情究竟如何,但他实在疲于转身了。 很久,沈聿成才哑声问:“那我呢?” 江叙闭上眼睛,横在面前的白墙消失了。 “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 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中。 醒过来觉得嗓子奇干无比,喉咙沙哑地喊了声“想喝水”,忽然想起沈聿成已经走了。 江叙支起疼痛难忍的身体下了床,扶着墙缓步走了好一会,才走到放着饮水机的小桌前。水柱流进塑料杯中,在黑夜里发出单调且清晰的声音。江叙看着水流,精神有些恍惚。 按照沈聿成的性格,往后恐怕真的不会再来了。 但,这样也好。没了沈聿成,他可以心无旁骛去做该做的事。 他没办法去苛责沈聿成,没有人能毫不犹豫地对亲人发起审判。强行逼一个惶惑无措的人站到自己亲人的对立面,那太残忍了。 沈聿成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一切,但是时间太宝贵了,江叙没办法去逼他,也没办法去等他。 玻璃窗上映着摇摆的树影,屋外好像下雨了。 江叙撑着身体走到窗边,雨丝从窗缝溜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三月的倒春寒让那雨水冰冷彻骨,江叙合紧窗,将雨雾隔绝在外。 路灯冷白的光照亮窗上的雨点,让那斑驳的树影变得朦胧不清。 早上,脸颊一片温热。 江叙睁眼,逆着窗外的光,只看到有个人俯身在眼前,他意识还不太清明,脱口而出:“聿成?” 那人方还轻抚的手转而在江叙脸上掐了一把,“哼,拜托你看清楚我是谁。” “啊,抱歉。”江叙偏过头离开了贺闲星的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晚。” 贺闲星眼睛亮亮的。他扶江叙坐起来,然后去拉开了薄且透的窗帘,“你猜我带了什么?” 江叙挑眉看他一脸神秘,思索片刻后,问:“你找到邹昊屋里的那张贺卡了?” 贺闲星嘻嘻一笑,“哪有开场就把答案说出来的。”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发皱的卡片,江叙接过。卡片正面是打印出来的祝福语,背面是一张酒会的照片,底下烫金字体写着:「wein 红酒俱乐部」。 江叙拇指摩挲着陈旧的贺卡,“这间红酒俱乐部,就是苏婉和张永锋所在的那间。沈聿成年前跟我说,六月份,俱乐部有个出海的轮渡活动,苏婉给了他一张邀请函,说上面有我们在调查的东西。” 听到江叙又提起沈聿成,贺闲星不大开心道:“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要杀邹昊灭口?” 江叙垂眼说:“无非是顾俊衍那边,或者李沛文背后的势力。但无论是谁,他们的目的都是让工地案的调查就此止步。” “李沛文背后的势力,首当其冲不就是沈聿成的爷爷吗?你看沈聿成现在的态度,很明显不会跟我们站队的。” “不管怎么说,当年的事跟沈聿成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 “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个初高中的学生。” 贺闲星冷哼道:“你就是舍不得他。” 江叙无奈,“我不是舍不得他,只是不想去逼他。那毕竟是他的亲人,换作是你,你也会犹豫的。” “哼,才不会呢。”贺闲星撇撇嘴,“我啊,一定会大义灭亲。” 江叙轻笑着揶揄了一句:“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体系里少了你,看来损失很大。” “真是的,你不要跟我嘻嘻哈哈!”贺闲星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在江叙看来有些可爱。 他指着江叙的鼻尖,“沈聿成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整天色迷心窍的,才会被他骗得团团转。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查从前的案子了,那就给我一查到底。要是敢半路放弃的话,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 “是是是,贺督察。”江叙点点头,而后正色道,“不过,我现在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见顾采繁。” · 几天后,顾采繁抱着一束鲜花来到了病房。 她没有化妆,脸上戴着副夸张的墨镜。将鲜花递到江叙手中,顾采繁唇边扬起不咸不淡的笑,“江先生,真没想到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是在医院。” “谢谢你的花。”江叙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要好了些,“不过顾小姐在给我邹昊地址的时候,难道真的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我吗?” 顾采繁笑容凝滞了一下,“真抱歉,让你身陷险境,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请不用在意,”江叙垂眼漫不经心看着怀里还带着露珠的花,“我不是要顾小姐来向我负荆请罪的,只是还有些事情还想请教你。” “请说。” “我很好奇,”江叙抬眼与顾采繁对视,“当年的绑架案,你是怎么怀疑到你父亲头上的?” 顾采繁怔了怔,“江先生说话原来这么直接么?” “如果不止一次有人死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你也会这样的。” 顾采繁目光闪动,缓声道:“是因为那幅画。”她的视线像是落在江叙脸上,又像是哪儿都没看。 “我爸爸虽然是个商人,却酷爱艺术收藏,其中最痴迷的就是名画。五年前,他在forres用八千万拍下的那幅《雨雾中的忒弥斯》,就是他辗转世界各地才终于找到的。” “等一下,顾俊衍那幅画是在forres拍下的?”江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不由心头一惊,资料里对这部分的信息从未提及。 “很巧,对吗?”顾采繁的笑容里带着深意,“所有跟那起案子有关的人,最后又都聚在了一起。” 江叙垂下视线。 五年前,贺闲星的弟弟在绑匪逃窜时不幸被挟持为人质中的一员,并因此丧命;而这一切的源头,那幅16世纪的名画,竟然就出自他们亲生父亲的拍卖行。 难道真的只像顾采繁所说,是巧合吗? “我爸爸私生活混乱,儿女很多。比起孩子,他更宝贝他的收藏品们。更何况,我因为母亲的关系,打小就不受他的喜欢。” 顾采繁收起了笑意,“听到绑匪索要的是《忒弥斯》,我那时已经做好了被撕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两天后,他居然真的用画把我换了回去。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比起突如其来的父女情,我更愿意相信这背后有其他的阴谋。” 江叙一时无言,只是低声陈述:“绑架案后,《忒弥斯》就销声匿迹,可是顾俊衍从来没有到治安总局来提过要我们帮他找画的请求,这在失主里很少见。” “他当然不会去找,”顾采繁讥讽道,“假画有什么收藏的价值呢。” “假的?”江叙愕然,“他用假画赎你回来?” “不,”顾采繁摇头说,“绑匪里有懂行的,他给绑匪的是真画,只是那幅画在后来被掉包了。我猜,就是在治安局和绑匪们发生火拼的时候吧。” 第62章 难道买通展铭提前开枪的人,就是顾俊衍?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江叙不动声色问道。 “因为真迹,我后来无意间在我爸爸的私人收藏室见过。”顾采繁施施然笑道,“虽然只是短短一眼,但那幅画,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江叙看向她,“沈聿成曾经说,《忒弥斯》在g城的黑市出现过。” “呵呵,它接下来还会在海上再次出现的。” “你是说,红酒俱乐部的轮渡?” “六月,wein 会在公海上组织一场慈善拍卖,”顾采繁摘下墨镜,“我爸爸是常驻vip,我的画廊今年也有一个登船名额。海上风浪这么大,我想,我需要一位保镖先生。” 江叙指尖触到身上的伤口,笑了笑:“在那之前,我会尽快恢复的。” 第60章 themis号 六月的海风带着夏日黏腻的燥热, 轻轻拂过江叙的脸。 汽笛悠扬,他站在登船通道,身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深色衬衫和西裤, 抬眼看向面前这艘巨大的游轮, 船首金色的英文字母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themis。忒弥斯。 “在想什么, 余潮先生?”身侧传来顾采繁的笑声。 江叙回过神, 看向顾采繁, “没什么。” 余潮是他接下来的二十天里要用到的名字。 themis号缓缓驶离港口, 螺旋桨破开水面,卷起黑蓝色的波涛。 江叙跟在顾采繁身后,沿着通道, 往前是铺着红毯的迎宾长廊,左右服务生成排站着,举着放置香槟的托盘, 向他们微笑致意。 走过长廊,就是这艘巨型游轮的主要活动区域。大厅上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游轮的导览图, 总共十二层的游轮分了数十个功能区, 赌场、影院、泳池、拍卖场、艺术展厅等等, 一应俱全。 虽然早已在资料中看过无数次,但真正踏上甲板时,仍不免在这穷侈极奢的气氛中产生瞬间的恍惚。 进入一楼大厅,两侧驻守着安保人员,安检处的男人伸手拦住江叙,“先生, 请出示您的身份标识。” 江叙把袖口略向上拉了拉,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麦色的腕间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一枚黑色的腕带。 登船时发放的腕带在扫描仪前划过, 金属表面亮起一圈幽蓝的微光,电子屏幕上弹出了他的基础信息:lv.1 余潮。 安检员开放闸机,“请进。” 江叙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对方腰间。那里配着枪支皮套,黑色的枪套轮廓于他而言十分熟悉,仅从形状大概就能判断出,里面放着的绝非普通安保枪械。 见顾采繁在前面等他,他加快了步伐,走上前。顾采繁像是随口一问:“有什么不对吗?” “船上的安保,”江叙放低了声音,“配的是警用□□。” 顾采繁呵呵笑道:“这就是我一开始不愿意相信你的理由。” 江叙偏过头,“嗯?” “你说得不错,他们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说不定待会你还会碰见从前的老熟人。”顾采繁将鬓边的发丝撩至耳后,“你知道的,g城并入s市之后,g城分局里想在总局站稳脚跟的人可不少。” 权力交接,动荡时期往往最容易搅弄出黑色的涡流。 顾采繁笑吟吟道:“走吧,我爸爸在等我呢。” 江叙沉默地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厅中央。 那里立着尊近一层楼高的石膏雕塑,雕塑蒙着双眼,左手高举天枰,右手持着长剑,正是希腊神话中象征着正义与法律的女神忒弥斯。 只是雕刻者偏偏在天枰的一侧加了只高脚杯,失衡的天枰向一侧倾倒,高脚杯中洒出的酒液也被惟妙惟肖地雕刻了出来。 顾俊衍就站在那尊雕像下方。 他比资料照片中看起来年龄要大一些,西装剪裁利落合身,举手投足透露着久经商场的精明与从容。与之交谈的男人年约五十,两鬓早已花白,但却不给人以年岁感,一双眼睛温和谦逊,比起商人,更像是某位艺术家。 “forres的大老板,傅万声。”顾采繁轻声介绍,“不过,就算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来吧。” 江叙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转向傅万声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青年身形高挑,西装颜色比周遭众人都要浅亮,在一众沉闷的黑白灰中,既张扬,又不失分寸。 ——是贺闲星。 灯光落在贺闲星的脸上,衬得那双眉眼尤其漂亮。哪怕是安静站在角落,也难以让人忽视。 虽然对方没有主动提起,但江叙对在船上见到贺闲星倒并不感到意外。 顾采繁扬起笑意,带着江叙走上前,“爸爸,祝你这次航程玩得愉快。” 顾俊衍看了她一眼,视线停留在江叙身上,转而看回顾采繁,“这就是你说要带的私人保镖?” 江叙保持着保镖该有的沉默寡言,声音平静没有波澜:“您好,我叫余潮。” “余先生是我朋友介绍的,人很可靠。”顾采繁笑容不减。 顾俊衍轻哼了一声,“多把心思放在画廊上,少结交点乱七八糟的朋友。”说完转头继续向傅万声道:“这次还是要麻烦forres,傅总你多担待。” “顾总客气了,”傅万声笑容温和,“都是老朋友,不谈辛苦。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开心是最紧要的。”他边说边往后瞥了眼,“阿星。” 贺闲星立刻上前,笑容乖巧又恭敬:“顾叔叔好。”他模样生得伶俐无害,低眉顺眼时更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顾俊衍对他明显比对顾采繁脸色更为和缓,“阿星呀,这次是难得的历练机会,你爸这次就带了你和你大哥两个人,你千万要把握好。” “顾叔叔说得是,”贺闲星笑嘻嘻接过话来,“不过我资历浅,主要还是跟来打下手的。如果能向叔叔偷师到一丁点的皮毛,那就是赚大发了。” 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明的话术,但他脸上的笑容实在真诚,顾俊衍看起来颇为受用。 傅万声拍拍贺闲星的肩膀,“少贫点嘴。” 几人寒暄了数句,江叙往后退了小半步,贺闲星眼神轻轻飘过来,又不紧不慢移开了。 服务生上来找傅万声确认名单,顾采繁顺势提出回房休息,几人自然而然地散开。 “晚上有个欢迎酒会,作为这次航程的开场活动。在这之前,你可以先在船上逛一逛。”顾采繁回头指了指江叙腕间的手环,“不过嘛,你腕带的等级低,可以出入的地方有限,如果被人拦住,千万别硬闯。” “我明白。” 顾采繁走后,江叙在一楼大致走了一圈,把实际的船体构造跟资料里做了粗略对照,正打算上二楼,余光瞥见一抹背影。 远处楼梯口有个男人背对他站着,那人身形颀长,深灰色的西装样式很简单,略微转过的小半张侧脸轮廓精致。 沈聿成? 江叙脚下动作顿了顿。 沈聿成怎么会在这里?自从在医院跟他起过争执,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本以为苏婉的那张邀请函大概率会被浪费掉,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是来了吗? 男人迈步上楼,江叙不及细想,直接跟了上去。 二层楼梯拐角处是一间小型咖啡厅,人比一楼大厅要少许多。男人正要进去,却像是发现了江叙的存在,停下脚步,扭脸看过来。 “你是?” 江叙愣了一下,转过来的脸很陌生,眉眼要比沈聿成硬朗许多,只有下颌的线条有着几分相似的冷峻。 “抱歉,”江叙含笑站定在楼梯口的光影交界处,“我的雇主希望我能替她确认一下二楼阅读室的位置。” 对方目光掠过江叙的腕带上,而后似笑非笑抬眼,上下打量起江叙的脸,“我还以为船上有跟踪狂呢。” 那眼神审视玩味得太过明目张胆,让江叙感到不适,但他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回答道:“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 “那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对方走上前伸出手来,西装袖口下,露出一截金色的腕带,“我是傅青驰,很高兴认识你。” forres未来的接班人,傅万声的大儿子。 江叙握上去,“我叫余潮。” 手中虚握着的掌心很干净,没有什么茧子,看起来平时的锻炼强度不大。江叙在心里判断极端情况下,眼前的男人是否好对付。 傅青驰试探性一拢五指,江叙蹙眉不动声色收回手。 “余先生是beta?”傅青驰饶有兴味问道。 “是。” “那还真是可惜。”傅青驰轻轻一笑,转身推门进了咖啡厅。 江叙从走廊另一侧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巧呀,余潮先生。” 贺闲星不疾不徐走近,歪着头笑道:“走廊闷得很,不如去外边吹吹海风?” 二楼甲板上宽阔无人。 微咸的海风裹挟着热浪,把贺闲星漫不经心的声音吹得轻悠悠的:“我大哥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第63章 “没说什么。”江叙趴在栏杆前,眯起眼睛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的衬衫在风里发着猎猎的声响,勾勒出那背脊利落的线条弧度。 “哼,我看他都舍不得松开你的手呢。” “怎么不告诉我你也会来轮渡?”江叙换了个话题。 “想给你个惊喜。” “是惊喜还是惊吓?” “哇啊,这个下茬也太老土了吧,余潮先生。”贺闲星背靠在栏杆上,面庞上挂着惬意的笑容。 江叙也低声笑了笑,眼神变得温柔了些,“那还真是抱歉。” “哈……怎么会想到叫「余潮」?”贺闲星一脸狡黠地凑近,“我最喜欢吃鱼了,不管是江鱼,还是海鱼。” 江叙推开那张姣好的脸,“你但凡正经一点,forres未来接班人的位置也不至于落到傅青驰那里。” “唉——”贺闲星仰头望天,毫无形象地长叹一声,“没办法,我是私生子嘛。哦,对了——” 江叙看过去,贺闲星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晚上有欢迎酒会,你知道吗?” “嗯,顾小姐说过。”江叙道。 “不是普通的酒会哦,”贺闲星说,“是假面舞会,每个人都要戴面具的那种。” 他向前倾身,像是怕话被人听见,但其实甲板上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我给你也准备了面具,不过到时候我要是戴上了,你会不会认不出我呀?” “笨蛋,我不需——” 「要」字还未出口,唇边忽然一片柔软。 贺闲星眼中噙笑,蜻蜓点水的轻吻过后,他往后退开,“要找到我哦。” 这样说着,他已经转身走到了楼梯口,一手抓着扶手,冲江叙挑眉笑道:“余潮先生,欢迎登船。今晚见。” 第61章 假面舞会 夜幕降临在浩蓝的海上, 宴会厅内灯光闪耀。鼎沸的人声混着舒缓的音乐,连带各式价格高昂的香水气息,一齐荡漾在太平洋的海波中。 江叙一袭深色西装靠在侧门, 笔挺的身形隐匿在阑珊的光影里。这里离舞池中央略远, 但视野不错, 可以将主宴会厅的构造尽收眼底。 他抬眼看向灯火辉煌处。宴会厅足足占据了这艘游轮的两层, 一楼正中央是舞池, 四周是卡座休息区以及自助吧台, 二楼则绕着一圈回廊,可以俯瞰整场。 比起白天那种刻意压下的暗流,戴上假面后, 今夜人们的欢笑声里反而多了丝真实。 舞池边缘的安保人员统一穿着themis号上的白色制服,腰间黑色的枪套尤为显眼。 这些人真的都是来自g城治安局吗?谁又有这么大的权力能调动这样的阵仗?会是程振,还是叶义朗? 到底这艘船藏着什么, 足以让他们甘愿效力? 正在脑中整理思绪,身后有人靠近, 那脚步踏得很实, 听着有些陌生。江叙顿了半拍才转过身, 来人戴着浅色的假面,面孔被遮了大半。 江叙淡淡一笑,“你好。” 对方向他伸出手,“你好,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江叙没想过对方的意图会是这个,不由得一愣, 正要拒绝,腰间骤然一紧,带着他往后倒了两步。 “不好意思, 他有伴了。” 贺闲星的声音擦着耳侧响起,带着一贯的笑意。他把精致的下巴枕在江叙的肩头,还故意亲昵地蹭了几下。 江叙无奈地笑了笑,抬眼看回面前的陌生男人,“抱歉,如你所见。” 男人走后,贺闲星把手松开,“这位先生,不如猜猜我是谁?”他上半张脸隐藏在华丽的面具后,一头蓬松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比平时多了几分攻击性。 “我猜不出来。”江叙顺着贺闲星的意愿说。 贺闲星双眼一亮,“啊,真的?”但很快又危险地眯起眼睛,向前压近,“这么说,你可以随便让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搂在怀里吗?” “别闹。”江叙推开贺闲星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贺闲星半真半假道:“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江叙哑然失笑,低头看见贺闲星腕间闪着银色亮光的腕带。注意到他的目光,贺闲星立即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是黑白配哦。” 江叙手上的腕带是黑色的lv.1。“这个腕带的等级是怎么划分的?” 贺闲星拉着他穿越舞池中央,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落在贺闲星脸上,就像是细碎的日光。 “每个上船的人都会分配到一个腕带,腕带的芯片里有唯一序列号,相当于你的身份标识。” 贺闲星回过身,边后退边解释,眼见就要撞上一对跳舞的男女,江叙手上用力,把人往自己身前拉近。 贺闲星唇边含笑,继续道:“腕带控制着出入和记录消费。在船上,公共区域只要身份识别通过都可以自由进出,但是有些vip区,比如拍卖厅还有赌场之类的,就需要有足够的等级才能进入;至于消费嘛,海上通信不方便,船上不接受现金交易,也不能刷卡,一切在船上产生的消费都要从腕带这里先行划扣记录,方便最后统一结算。” “所以腕带等级是靠消费增长的?”江叙接过话端,低照度的舞池灯光云雾似地掠过他冷硬的轮廓。 “是,也不全是。”贺闲星带江叙来到卡座区,推了杯无酒精饮料到江叙跟前,淡蓝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腕带会根据个人的社会身份提前划分,比如我,虽然一笔钱都没有在themis上花过,却因为forres的关系,等级是4,腕带是银色的。” 江叙指尖触过冰凉的玻璃杯沿,“那么按照你的说法,这个腕带是累积沿用的机制?” “啊,真不愧是余潮先生。”贺闲星喝了口饮料。 “我看傅青驰是金色的。” “怎么,你那么关心他?” “不,”江叙否认道,“他的等级比你高,也意味着能去的地方比你多?” “唔,他是forres未来的接班人嘛,当然比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私生子权限高。” 江叙拧眉,“你有两个哥哥,傅万声带了你却没有带你二哥,至少说明,你不是最不被看重的那个。” 贺闲星怔了怔,浅色的瞳孔直直盯着江叙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江叙问。 “……不,只是觉得你可真是个滥好人。”贺闲星莞尔一笑,“其实没必要这样安慰我啦,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江叙不知道贺闲星在乎的是什么。“我没有在安慰你。”他说。 “哦——”贺闲星抓住江叙话里的漏洞笑起来,“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优秀呀?”他脸上面具边的银色羽饰微微颤动,宛如振翅的蝴蝶。 “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贺闲星轻哼,“不解风情的家伙。” 江叙徐徐一笑,目光扫向远处舞池边缘站着的一众安保。“船上的安保人员,是从g城治安局调过来的?” “是叶义朗。”贺闲星在江叙说话时坐了过来,“你的面具松了。” 他抬手绕到江叙脑后,江叙略微偏过头,给他让出一点空间。 鬓边贺闲星的手心擦过,留下难以忽视的温度。江叙若有所思,“看来当时周乐轩的dna数据就是他掉包的。” “是吧。叶义朗野心大,在程振手下被压了大半辈子,现在g城并进s市,最是翻身的时候。”贺闲星替江叙系好面具的丝带,“抬头我看看,戴正了没有。” 江叙随着贺闲星的手扬起下巴,闪烁不定的灯火照进他的眼里,让那目光也变得忽远忽近。两人隔着各自的面具对视,贺闲星却忽然闭起眼睛。 “怎么了?”江叙开口。 “眼睛疼,”贺闲星眉头微蹙,“好像进东西了。” 他说着凑到江叙跟前,江叙的手抚在贺闲星脸侧,“我帮你看看,你睁开眼睛。” 贺闲星漂亮的眼睛眨了几下,眼睫染了些湿意,睁开时眼波流转,倒映着江叙的面容,让江叙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 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贺闲星又骗了他,那双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胸口的领带不知何时被贺闲星攥在了手里,“想吻你。”对方声音很小,拉着江叙往前倾。 江叙动了动嘴,还没有开口,面前那双淡色的嘴唇就亲了上来。 先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见他没有反抗,便无所顾忌地伸出舌 / 尖,舔在他的唇锋与嘴角。痒痒的,仿佛被某种动物柔软的胡须轻轻扫过一般。 放在贺闲星脸侧的手不及收回,被顺势牢牢扣住。随后牙关被顶开,唇舌被掠夺。 舞池里更换了江叙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微垂着眼睑,看向正在深吻自己的青年。也许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贺闲星掀起眼皮,往上看了过来。 人在看着极近的东西时,眼睛往往会失去焦点。江叙此刻看不真切贺闲星的脸,贺闲星应该也一样。 第64章 可既然看不清,又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地看着呢? 思潮随着这缱绻的舞曲胡乱翻飞,直到胸口一阵酥痒,江叙皱起眉,抬手,按住那只得寸进尺的掌心,“——喂……” 两人这才分开。 江叙的呼吸还有些乱,“不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贺闲星唇边挂着暧昧的银丝,“不在这里就可以吗?”他伸出舌 / 尖将那丝湿润卷进嘴巴里,压低声音笑道:“那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笨蛋,”江叙抽出纸巾扔到贺闲星手中,“哪里都不行。” “诶——那再亲一口,好不好?” 江叙撇开脸,“你是小孩子吗?” “小孩子就可以?”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学着孩子作出一派天真的神态。 “……小孩子也不可以。” “哈……桐桐好可怜哦,没有爸爸的亲亲了。” 正说着,一名服务生走近,俯身跟贺闲星耳语了几句。 贺闲星挑眉,慢慢收敛了不正经的笑,没什么表情地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我爸在二楼卡座那边,让我去见一下负责安保的「老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小心。” 江叙点点头,看着贺闲星离开的背影。一片喧嚣中,那身影似乎越来越单薄,很快就融入汹涌的人潮,消失不见。 江叙收回目光,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视线。 他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卡座区,一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对方脸上戴着低调的银色半截面具,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但背脊却挺得意外地直。 是傅青驰……? 他看向这边多久了? 江叙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过去。“傅先生,”他微微欠身,向前伸出掌心,“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对方明显一愣。 “有一些事情想请教你,不知道傅先生现在有没有空?”江叙模糊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可银色面具后面的男人却不为所动。 就在江叙以为自己过于唐突时,对方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微跳,连体温都有些像沈聿成吗…… 他看向傅青驰隐藏在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暧昧不清的光线下,漆黑的瞳孔没有任何波澜。 傅青驰站起身,放置在江叙掌中的手向下翻转,反客为主地牵起江叙。 两人进入舞池,音乐切换成了华尔兹。 傅青驰另一只手直直落下,精准无比地搭在江叙的后腰上。那力道不疾不徐,却不容抗拒地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到连身体都几乎贴到了一起。 这是要让自己跳女步的意思吗? “……傅先生,”江叙眉头一皱,“你跳舞的习惯,好像有点特别。” 第62章 “冒牌货” 傅青驰没有说话, 依旧紧搂着他的腰。 两人随着舞曲迈出舞步,鞋底轻踏在反射着绚烂灯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江叙仅在警校时上过一学期的交谊舞课, 出社会多年, 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偏偏傅青驰还要他跳女步。他压下了心绪,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需要从傅青驰的视角更多地了解这艘游轮。 “傅先生, 你——” 江叙刚起了个话头,傅青驰就抬起手臂,一言不发地引导他旋转。江叙只得与之错开, 又在下一个节拍被再次带回。 腰间的手扣得太紧了。江叙稳住身形,一手抵在傅青驰的胸口,想稍微拉开些距离, 但对方又进一步把他压近。 ……华尔兹原本要离这么近吗? 江叙把语气尽量放自然:“白天看见傅先生的腕带似乎是金色的,想必等级一定很高吧?” 傅青驰面具下的眉像是皱了一下, 没有回话。 江叙接着问:“像傅先生这样的等级, 在船上, 是不是哪里都可以去?” 依然没有回应。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叙侧过头,露出抹温和的笑,“只是第一次登船,themis号好像和其他游轮又不大一样。白天我的雇主走得太急了,船上的导览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楚。” 他仔细观察着傅青驰面具下的双眼, “我受雇于人,有些担心要是有突发情况,会晕头转向带着她走进死胡同。所以才想知道哪些区域是我该去的, 哪些地方,只有傅先生这样的等级才能出入。” “……” 江叙嘴角抽了抽,这人白天话不是挺多的么,怎么今晚这么安静? 他暗暗叹了口气,已经不打算从傅青驰这里得到回复了。“傅先生你比起你弟弟,话好像要少很多。” “……你喜欢话多的?”傅青驰忽然开口。 “什么?”江叙没太听清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一丁点冷淡的尾音跟白天听到的不太一样,陌生中又莫名似曾相识。江叙正要仔细分辨,余光却捕捉到宴会厅外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 那张脸上没有面具。 江叙心头一跳——周乐轩?他也在船上!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可能。江叙下意识要追出去,手却被人轻轻扣住。他回头去看,傅青驰已经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叙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刻怪异的感觉,匆匆走出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纸醉金迷。 甲板上冷冷清清,空空如也。 夜间的海风带着被溅起的浪花,猛地拍到江叙脸上,他沿着走道扫视了一个来回,别说周乐轩,就连一只海鸥都没有见到。 二楼甲板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低声谈笑,江叙放轻脚步走上楼梯,将身形隐匿在拐角的白墙后。 「……过几天的拍卖会,不知道那个家伙还会不会来。」说话的是个女人。 一个男人回答:「哈哈,来了也只会乱拍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吧。」 「真不知道这种没品味的人是怎么混上船的。」 两人调笑了几句,男人又说:「今年压轴的重头戏听说是那幅失踪了好几年的画。」 「哎呀,」女人一声娇嗔,「不是说那幅画会带来厄运么,真可怕……」 「……」 海浪的声音将两人后面的对话盖得七零八落,江叙微微侧身,想再靠前一点。 正入神,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逼近,江叙猛地转头,下一瞬,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条件反射抬肘进行反击,却见黑暗中对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定睛一看,才看清是刚才一起在舞池里的傅青驰。 对方垂下眼帘,视线在江叙脸上掠过,然后投向远方,江叙顺着他的目光探头。 月光下,那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拥吻在了一起,女人笑着抓住男人的衣领,两人抵在栏杆前,暧昧的喘息被海风送进耳朵。 江叙有些尴尬,别开脸。 傅青驰的目光似笑非笑,“原来你有这种癖好?” 声音轻柔地拂过江叙的耳边,江叙清了清嗓子,“这是误会。” “还想听墙角到什么时候?”傅青驰问。 江叙瞥了眼那对显然不会再谈正事的情侣,只好转身下楼。傅青驰跟在身后,“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还以为傅先生今晚打定主意不说话呢。”江叙侧过头看了傅青驰一眼,手中拉开宴会厅的侧门。 灯光潮水一样涌出,远处楼梯口几道身影正缓步下来。那几人都没有戴面具,为首的是傅万声和叶义朗,身后跟着贺闲星。 贺闲星低垂着目光,清清浅浅朝江叙他们抛来一缕视线,和他交谈的男人眉眼轮廓清晰,腕间金色的腕带耀眼夺目。 傅青驰,真正的傅青驰。 江叙略一挑眉,转头看向身侧的“冒牌货”。“难道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衬衫袖口轻轻滑下,黑色的腕带在莹白的腕间流淌着微光。 “沈聿成,”江叙把声音压得很低,“骗我很好玩吗?” 对方被当面揭穿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沈聿成不疾不徐地,“是你上来就喊着什么「傅先生」,还要请人跳舞。” 江叙难得被沈聿成噎了一句,顿时语塞。 四周人潮涌动,他拽着沈聿成走出宴会厅,来到一处阴暗角落才松开手。“你既然都知道我认错人了,就应该好好说清楚才是。” “我倒是想说,”沈聿成哼了一声,“只是没想到福尔摩斯会认不出自己前夫的脸,反而因为找错人在这里恼羞成怒。” 江叙双手环在胸前,冷淡回击:“我只知道福尔摩斯有华生和莫里亚蒂,但没听说他有前夫。” 沈聿成唇边衔着抹笑。 江叙拿他没办法,放弃了没有意义的斗嘴,转而问:“你跟周乐轩一起来的?” “我是他在这艘船上的艺术顾问。”沈聿成抬起手腕,再次展示了自己的腕带。 第65章 “他来这里要干什么?” “不全清楚,但听他的意思,这艘船上有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那你呢?”江叙看着夜幕中的沈聿成,“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海风阵阵,吹动着起伏不定的浪花,偶尔有微光浮出海面,很快又被下一个浪潮吞没。 沈聿成摘下面具,戴了隐形眼镜的眼瞳漆黑一片,就像面前这片海。 “忒弥斯的天枰有左右两面。这艘船上,一面已经放了酒杯,”沈聿成顿了一下,“但你知道的,和你认识之后,我就不太喝酒了。” “可是三个月前,你还义正严词地要我止步于李沛文。”江叙眉梢微动。 “说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沈聿成看向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同我来。” 大概因为同属一个等级,沈聿成的房间跟江叙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沈聿成拧开壁灯,昏暗的光线只照亮了茶几和沙发。 他从上锁的行李箱中拿出一沓被翻得发皱的资料,“这些是邹昊当时给到贺闲星的东西,包括一些材料检验报告,还有事故前一个月的考勤记录和社保等缴纳记录。” 江叙接过后,沈聿成又从箱底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这是我后来补充的。” 他倒了两杯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轻点了点茶几桌面,示意江叙过来。 江叙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考勤记录,迈着步子坐到沈聿成隔壁的沙发上。“事故前,人员变动看着不大。” “嗯。结合后来调出来的那7名死亡人员的资料,有36人在那场事故后陆续「主动离职」了,正好对应上邹昊所说,受难者是43人。” 沈聿成纤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瓷杯,热气笼着他过分精致的眉眼,“这三个月,我去找过那些「离职工人」的家属。” 江叙感到一丝意外,视线从资料中抽离,抬眼看向沈聿成的面容。“他们还在s市?” “不,大多已经举家搬走了,有的实在太远,我赶不及来回;有的已经彻底失联,怎么都查不到了。我能找到的只有24家。” “那24家怎么说?” “很多人避而不谈。”沈聿成垂下视线,“根据愿意开口的家属所说,那次事故一发生,很快就有人过去跟他们谈赔偿,具体落实到每家手里的,大约在十几二十万不等。” 江叙绷紧双唇,“十几二十万一条人命,比起抚恤金,不如说是封口费。”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赤裸裸的封口。”沈聿成轻声说,“负责交涉的工作人员承诺,后续会在子女上学和工作问题上提供帮扶。脾气好的家属就利诱,脾气大的……则会上手段威逼。” 他从牛皮纸袋中倒出几张复印件,“这是我从愿意配合的家属手上拿到的一部分协定书。” 纸张被多次翻看,已经不再平整。江叙拾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事故善后补偿协定书》,尾页盖着「wein 红酒俱乐部慈善基金会」的印章,签字栏上,是一个笔迹生疏的签名,看着是个女人的名字。 江叙攥着那份复印件,指尖微微发白。良久才合上资料,说:“邹昊的那笔坐牢费也是出自这个俱乐部。” “嗯,”沈聿成叹了口气,“我粗略统计了一遍,这36人的家属事后得到的赔偿金,总额大概在五百万上下。而这五百万没有走官方拨款渠道,而是由一家名为「wein」的红酒俱乐部,以慈善拍卖款的名目陆续发放。” “沈聿成,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江叙把资料搁置在茶几上,站起身,“可是你既然来了,就意味着一定会站到你爷爷的对立面,不管他是否有苦衷。” 你能做到吗——江叙没有问出口。 第63章 信任 沈聿成也站了起来, 走到他的身边。两人一米八几的身高几乎撑满了整间房,被拉长的影子重叠交错,投射在墙壁之上。 “你能相信我, 我很开心。”沈聿成伸手试图去拉住江叙, 但犹豫了片刻, 没有立即向前。“我不会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 我只是想……站在公平和正义的那边。” 江叙盯着他去揣度那眼睛里的情绪, 半晌才道:“正义应该被伸张。” 这是与沈聿成再次见面, 对方试图让自己重面五年前的低谷时所说的话。并不是什么真知灼见,普通得就像一个空洞的口号。 “正义应该被伸张。”沈聿成重复,“不管是五年前, 还是十五年前。” 江叙收回视线,手背被沈聿成的掌心覆盖,然后被渐渐收紧。沈聿成的手很凉,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蜷起指尖。 themis号正在缓缓转向,笛声悠扬, 船身轻晃。 两人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都没有站稳, 江叙往后退了一下, 被沈聿成扶住。对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擦过他的背脊,并且没有立刻移开。 “江叙。”沈聿成轻轻开口。 温热的鼻息落在江叙的颈侧,使得那处皮肤开始发痒。 “嗯?”江叙出声回答。 “也许你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沈聿成额头抵过来,“但我还是想明确告诉你, 接下来,你可以不必替我爷爷回避任何东西。” 这样的沈聿成让江叙有些动容,他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膀, 沈聿成的手很自然地攀了上来,搭在他的腰间。 “你的伤,怎么样了?”沈聿成抬起头,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肉线条。 江叙咳了一声,拉开那只手,“差不多好了。”他推开沈聿成,把话题拉向正轨,“对了,你跟着周乐轩上船,叶义朗又认识你,迟早是要暴露的。” 沈聿成笑了笑,坐到床边,“所以我戴了隐形眼镜。” 江叙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遮住瞳孔的颜色就万事大吉了?” “那总比你一点伪装都没有来得强,”沈聿成一针见血道,“而且叶义朗也同样认识你。” “我只是个小小的保镖,跟他打上交道的机会应该不会太多。” “彼此彼此。我们现在是盟军。”沈聿成抬起腕带,“不过作为盟友,我提醒你一句,别离贺闲星太近,否则,有的是机会跟叶义朗打上交道。” 江叙已经走到了门边,“我会记住的。”他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门被毫无留恋地合上。 “晚安。” 沈聿成看向床头江叙忘记带走的西装外套,拿到手中,轻轻捻了捻。 · 与沈聿成分开,江叙没再回宴会厅,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抬起手腕,将腕带扫过房门前的扫描仪,身份验证通过后,门“咔哒”一声打开。 房间有些闷热,江叙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摸着黑去开灯。 身后一阵窸窣,江叙顿感不妙,迅速沉下肩膀回身一记肘击,借着那股力道顺势将手臂横在那人脖颈处,向前把人按在墙上。 黑暗中对方发出闷哼,挣扎了两下,忙道:“喂喂喂!别打、别打——是我!” 江叙挥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贺闲星?”他皱眉把灯打开,“你在这干什么?” “啊——你才是!怎么上来就动手嘛!”灯光亮起,贺闲星按着一只眼睛抱怨,他吸了几口凉气,放下手,就看到刚刚按着的眼睛肿了老高,眼里晃着生理泪水,看着有点滑稽。 江叙没忍住,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 贺闲星气冲冲骂道:“你打完人还有脸笑!” “不好意思。”江叙把手松开,退开半步,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我真不知道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贺闲星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当然是这个啦。”金属脆响叮铃铃的。“不管科技怎么发展,最终还得要用最原始的东西来托底。” 江叙放下两手环在胸前,“大晚上的,你就是过来向我展示你的钥匙串?” 可惜贺闲星比他还懂什么叫兴师问罪。 “是啊,不行吗?”肿了一只眼睛似乎影响不到贺闲星反客为主的气势,他上下打量着江叙,撇撇嘴问,“你的外套呢?”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想起似乎是在沈聿成房间感到有些热,顺手脱掉了。“好像不知道被我随手丢到了哪里。” “不知道?”贺闲星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该不会是留在你亲亲老公的房间了吧?” 有过前车之鉴,江叙长叹一声:“都说了他不是我老公。” 贺闲星神情有所缓和,笑眯眯走过来,“也对。”他站在江叙跟前,两手搭在江叙的肩膀上,“哎呀,我也真是的,总忘记改口。明明早就离婚了,怎么能叫老公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向前伸,去抓揉那片饱满的胸肌。 江叙按住那只手,“喂,你干什么呢!” “汲、取、能、量。” “……这是哪里来的糟老头子发言。” 贺闲星手被抓住,只好老实地拐到江叙衬衣领口,替江叙拉直那处布料。他往前嗅了嗅,又眯起眼睛,“还说你们两没什么,身上都是他的香水味。” 第66章 “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光。 贺闲星狡黠一笑,两只手握拳放在脸边,手腕上下动了动,嘴里“汪汪”地叫了两声。 江叙无可奈何地苦笑,推开他坐到床沿,“你到底过来有什么事?” “哈哈,当然是来提供有效情报啦。”贺闲星扑到床上,打开空调后抱起被子滚了一圈,“我跟你说,他们好像把拍卖提前到明天了。” “提前?”江叙略感错愕,“我听顾小姐讲,这次航程总共有五场拍卖,会按照拍品的价值从小往大排。最后两场需要累积等级达到6以上才能参加。顾小姐的等级好像和你一样,都是第4级。” 意思是他们很可能都无法参与那两场拍卖。 “嗯……”贺闲星沉吟片刻,“后面两场我会想办法带你一起混进去的。明晚那场规模很小,采繁姐好像嫌无聊不打算去,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空调强劲的冷风吹下来,贺闲星趴在床上,脸颊靠在臂弯,侧过脸看他。因为有只眼睛肿着,看起来有点不太对称。 “眼睛还是敷一下吧。”江叙站起身,卷起袖子从柜子下的小型冰箱里拿出一桶冰块,夹了几块冰裹进毛巾里。 贺闲星心安理得地滚到床沿边,把头枕到江叙的大腿上。冰凉且柔软的触感落到他受了伤的眼皮上,他睁着一只眼睛,看向逆着光给他冰敷的江叙。 “你在犹豫什么吗?”贺闲星问道。 江叙摇摇头,“只是忽然觉得可怕。” “可怕?” “在船上,不,”江叙改口道,“在所谓的上流社会,随便一场拍卖,随便一幅被冠以艺术价值的画作,就可以卖出比普通人的性命还要高出许多倍的价格。” 他随后将沈聿成收集到的资料,包括当年36条人命仅做了五百万赔偿的事一一告诉了贺闲星。 贺闲星静静听着,唇边扬起一抹讽刺的笑:“这么说来,当年我弟弟因为那幅八千万的画丢了的命,还是挺贵的嘛。” 江叙没有接话,侧着头看向舷窗外浩蓝无际的海。在这样漫长的夜晚,那一片碧蓝的海面,竟与飞往耶洛奈夫时,从万米之上所见的夜空如此相似。 自己此刻究竟是置于云层之上,还是深渊之上呢? 江叙逼着自己回过神,问:“《雨雾中的忒弥斯》是这次航程中的压轴拍品吗?” “也许是吧。”贺闲星收起笑意,“forres在船上有单独的资料室,所有的拍品明细还有内部清单都在那,不过权限在我大哥手上,我进不去。” “今晚听到有人说那幅画会带来厄运。” “哈……”贺闲星挑眉,“原来你是有神论者呀?” “不。”江叙垂眼看着贺闲星,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柔地散下,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罩着一层微弱的阴霾。 五年前的绑架案,因为那幅画,十名绑匪还有一名人质当场去世;五年后,当时负责案子的最高指挥官张永锋死了;那名逃窜的绑匪后来也死在狱中。 这些还只是表象。如果十五年前的工地案也与这幅画有着更深层的联系,那说这幅《忒弥斯》是会带来厄运的名画,也许并没有错。 “艺术品的价值不就来源于它背后的故事吗?”贺闲星抓住江叙为他冰敷的手,坐起身,“如果没有故事,那就杜撰一则神神鬼鬼的传说,一切都只是为资本效力罢了。” 他触向江叙眼皮那道横向的浅色旧疤,“法律,公平,正义,也都一样,全部是资本的囚徒。” 灯光同样环绕着贺闲星的脸,让那面容在这瞬间被照得模糊不清。 “贺闲星,”江叙紧锁着眉头,“你不能什么都不相信。” 贺闲星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双手向前搂住江叙的脖子,轻轻一拉,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江叙失去该有的平衡。 “江叙治安官……”贺闲星顺势把江叙按在床上,柔软的指尖触摸到江叙的嘴角,然后不轻不重地探进去。 江叙抵住贺闲星的手,贺闲星于是退出手指,拖曳着湿淋淋的指尖,从江叙的下巴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探至锁骨,再缓缓勾开那薄薄的衬衫。 “不如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相信你吧?” 第64章 第一场拍卖 海浪整夜未停, 肉眼难辨的起伏,在逼仄的房间被放大成更加明显的晃动。 一夜过后,江叙在波涛中醒来。 窗外是晨光熹微中的海, 白天的海面干净温和, 明明与夜晚所见的景致大同小异才对, 江叙却觉得两者完全不同。 他坐起身, 腰间还有放纵后的酸胀余韵。身旁贺闲星侧卧着面对他, 双目自然闭起, 呼吸均匀,恬静又无害。 江叙轻声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淌过皮肤,他垂眼,看到自己身上细密的红痕和齿印, 想起昨夜被折腾到近乎天亮,久违的烟瘾又涌上心头。 没有信息素干扰, 没有愧疚感作祟, 却还是跟贺闲星滚到了一起。 冲动到底是不是也算一种选择? 江叙一时也说不清。 · 晚上的拍卖会场如贺闲星所说, 场地很小。 虽然如此,依然布置得很有格调。地上铺陈着厚重华丽的红毯,间或穿梭着数名形容恭谨的服务生。会场中间是一桌高高的香槟塔,折射着穹顶水晶灯洒下的熠熠光华。 江叙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这里左侧紧挨着一排立柱,往后一排就是紧急出口, 鲜少有人通行。 他刚坐稳,便察觉有人在最后一排落了座。他偏过头,沈聿成一身低调的西装坐在他的斜后方。 与平时不同的是戴了个银框眼镜, 镜片反光,那双微扬的眼睛隐匿其后。注意到江叙的目光,两人十分默契地轻轻点头示意,礼貌而疏离。 临近开始,会场内仍旧只有稀稀拉拉十来名宾客。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开场词:“感谢各位今晚的出席。本场拍卖所得将全部纳入wein 慈善基金会名下,用于支持山区基础教育事业。……” 沈聿成的皮鞋尖轻踢了踢江叙的椅子,江叙目视前方,往后靠在椅背上。 “看来你并没有记住我的话。”沈聿成幽幽开口,目光落在江叙领口下方。 江叙没有回头,抬手拉起衣领,把扣子系严实,“你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执行检查的?” “你能把自己放在「被检查」的位置,我很意外。” 江叙意兴阑珊地坐直身子,不再搭话。 台上第一件拍品被推上来,江叙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一抹熟悉的背影。 贺闲星一身格格不入的休闲装在前排落座,仿佛感应到江叙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朝后瞥了一眼,神采飞扬地挑动一边的眉,眨了眨那只还有些青紫淤痕的眼睛,抛了个并不轻挑的媚眼,然后若无其事转了回去。 沈聿成目不斜视,放在交叠双腿上的一只手不耐地轻敲了敲。“你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看人的?” 江叙只得收回目光,看向拍卖台,低声道:“你很无聊,沈聿成。” 第一件拍品是组儿童画。 画作配色跳脱稚嫩,线条杂乱无章。拍卖师正在用煽情的语气介绍这组画背后的故事,诸如山区孩子的希望、未来以及梦想。 台下传来三三两两的掌声,有人开始举牌,组画的价格从几千被推到几万,最终定格在了十三万。 落锤的那瞬间,江叙已经没有了昨夜的那种怪异感觉,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顺着刚才举牌的方向看去,举牌的是个中年男人,腕带是亮银色,正低头跟服务生嘱咐着什么。服务生拿着小巧的仪器划过男人的手腕,腕带上闪过一缕蓝光。 台上拍卖师马不停蹄,一件件的拍品过去,即便是江叙这种外行,都能一眼感知到,这些东西离真正的艺术品相去甚远。 可是竞拍价格却在节节攀升,水涨船高。 身后沈聿成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要到哪里去?” 江叙看着左侧窗户上倒映出的沈聿成的影子,“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从哪里来?” 沈聿成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透过玻璃窗交汇。 江叙继续道:“也许弄清这两个问题,就能串联起一切。” “既然如此,要么拿到拍品的明细和来源,要么拿到最后的结算记录。” 沈聿成的声音被前排忽然响起的酒杯碎裂音掩盖。前排贺闲星不知怎么被饮品撒了一身,一侧的服务生正在替他擦拭,可是那浅色的t恤被越擦越脏,两人很快往外离开了会场。 拍卖紧接着进入了后段。 灯光被调暗了些许,拍卖师换了更为郑重的语调:“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我们本场拍卖的小压轴——”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以提高观众的期待,“来自18世纪瓦伦迪那的遗作,相信大家已经知道它是谁了。不过,我们本次特别邀请了一位嘉宾,他就是加拿大著名的修复大师,赫尔特先生!接下来将由他,来为大家介绍这幅来自18世纪的《牧野》——” 第67章 江叙眉头紧皱,回头望向沈聿成。但沈聿成却好像并不意外,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提醒他转回去。 台上帷幕拉开,赫尔特从暗处操控着轮椅登场。他穿着合体的西装,一手放在胸前,朝台下所有人微微弯腰行礼,俨然一位年迈的绅士。 “很荣幸,今晚能在这里向各位介绍这幅总被世人忽视的杰作。”赫尔特将画布缓缓揭开。 那幅名叫《牧野》的画,江叙曾在埃尔文公馆见过,正是和《蔚蓝之约》放在同一间修复室的赝品。 柔光笼罩在画布上,赫尔特声音平稳且自信:“长期以来,《牧野》都被认为已经被瓦伦迪那付之一炬,实则不然。” 他中文的腔调依然怪异,“艺术的命运总是如此奇妙,埃尔文公馆从欧洲一位收藏家手里回收这幅画的时候,它已经残旧不堪。……” 江叙盯着正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赫尔特。 “你知道他在船上?”他问沈聿成。 沈聿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正等着沈聿成后面的话,左后方却在这时有人落座,椅子腿摩擦着厚厚的地毯,发出的声响十分有限。 是刚才出去换上衣的贺闲星。 贺闲星与沈聿成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着两个空位。他微笑地看着前方拍卖台,“哎呀。看来你前夫又藏着重要信息不告诉你呢,余潮先生。” 沈聿成蹙眉解释道:“我并不确定赫尔特真的会出现在船上。” “他现在可是加拿大通缉犯,造假赫赫有名。”贺闲星招呼服务生,要了三杯苏打水。 江叙接过水,“forres的小少爷堂而皇之地坐在这种偏僻角落,不怕引起注意吗?”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毛手毛脚的服务生,不小心撞了一下,”贺闲星岔开腿大剌剌坐着,“刚刚一听到有个叫赫尔特的特别嘉宾啊,我都要吓死了。” 沈聿成轻嗤道:“这么说,你换的应该是裤子了?” 贺闲星皮笑肉不笑:“沈先生这眼镜真不错,就是度数好像还不太够。” “谢谢你的建议,傅先生。不过比起我,也许你更需要一副眼镜。” “啊!我还以为这伤已经好了。明明昨晚余先生彻夜都在为我治疗呢,你说是不是呀,余潮先生?” 身后两股刀锋一样的视线同时盯过来。 江叙顿感如芒在背,他揉了揉眉心,无力道:“你们两个,就不能不吵吗?” “他先的!”贺闲星告状。 沈聿成也不甘示弱,“他自找的。” “都别说了,看台上。”江叙抬眼看向已经落下的拍卖锤。 《牧野》以百万的成交额被拍下,场内掌声响起。 江叙盯着那幅画良久,场内陆续有人立场,江叙也站起身,“今晚就这样吧,我先回房了。” 他本想安静自己待一会,没成想沈聿成和贺闲星这会倒是心照不宣,相安无事一路跟在身后。 等江叙扫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沈贺两人已经一左一右,跨着长腿卡进了房间。 江叙合拢屋门,抱着双臂,哭笑不得看着占据了房间唯二的单人沙发的两人。 “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他坐到床上,两腿交叠,“不过言归正传,撇开前面的拍品不提,今晚的《牧野》究竟是不是我们在耶洛奈夫见到的那幅?” 江叙转向贺闲星,在场三人只有贺闲星最有可能知道答案。 可是贺闲星耸耸肩,“我真的不清楚。” 沈聿成冷声指出:“如果真的是你们在埃尔文公馆见到的那幅,那forres的拍品就来路不正。” “forres确实跟埃尔文公馆有合作关系,”贺闲星说,“但是那间公馆并不完全在造假,偶尔也是会做一些修缮工作。” “贺闲星,”江叙忽然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说forres在船上有单独的资料室,权限在你大哥那?” 贺闲星马上了解了意思,随即道:“没错。我大哥这人嘛,缺点很多,爱好也不少,不过有件事他始终乐此不疲。” 他卖了个关子,然后继续:“□□。船上有赌场,他每晚必去。怎么样,你们要去赌一把吗?” “他现在是唯一的突破口,肯定是要去碰碰运气的。”江叙陷入沉思,“只是……” 沈聿成接过话:“只是一幅假画能被拍出百万的价格,除了拍卖行货路不正之外,竞拍者又怎么能做到全程毫不知情?” “嗯,”江叙点头,“参加这类拍卖的宾客都不好糊弄,得拍后必然会另找鉴定师来判断真伪。” 沈聿成道:“forres是wein红酒俱乐部御用拍卖行,两方合作多年,forres在国内拍卖公司中更是首屈一指,且从未听说过有售假的丑闻。纸是包不住火的,除非——” “除非参与竞拍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幅假画。”江叙轻轻补充,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拍卖。” “是过账。”沈聿成道,“换句话说,是洗钱。” 贺闲星浅浅一笑,“也是分赃。”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有点匆忙,有空再改一下 第65章 赌局 themis号的赌场灯光终日不灭。 江叙跟在顾采繁身后, 在这艘等级分明的船上,他能独自去到的地方十分有限。 踏进赌场,水晶吊灯的光宛如碎钻, 照在一张张绿色绒面的赌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偶尔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满是混着潮湿海风的雪茄气息。 赌场正中一桌附近围满了人。 江叙视线越过人群, 首先见到的是高高码起的筹码堆, 然后才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戴着金色腕带的傅青驰,他的对面则是百无聊赖夹着自己几张底牌的贺闲星。 “余先生,你会玩□□吗?”顾采繁曼声问道。 江叙收回视线, “懂一点规则。” “那就好。希望今晚的幸运女神会站在你这边。” 顾采繁微笑着走近赌桌,傅青驰一扬眉,“顾小姐今晚也来玩牌?” “只是来凑个热闹, ”顾采繁看向傅青驰面前的筹码,“傅先生的手气不错嘛。” “哎呀, 采繁姐说话真让人伤心, ”贺闲星截过话, 脸上是一派轻松的笑容,“这张桌子上的另一位傅先生可是一整晚都没有赢过呢。” 他早已弃牌,虽然是在跟顾采繁说话,但眼睛却瞥向了江叙,“这么厚此薄彼,我真的要哭了哦。” 江叙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把注意力掠向同桌的周乐轩,以及周乐轩身后,依旧戴着细框眼镜的沈聿成。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 忽然“哗啦”一声,江叙闻声看过去,是发牌的荷官不小心弄倒了傅青驰面前的筹码堆。 那荷官脸色一白,忙道:“傅先生,抱歉,我——” “你怎么做事的?”傅青驰拧着眉打断。 荷官赶紧噤声去捡滚到地上的筹码,傅青驰却用皮鞋尖把那只手顶开,“谁准你用脏手碰我的筹码?” 在场其他人神色如常,显然早就习惯了傅青驰的刁难。只有贺闲星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荷官的背,嘴里数落道:“真是的,怎么这么毛手毛脚?” 他顺势示意荷官退开,然后笑眯眯抬头看向傅青驰,“大哥,一摞筹码而已,没必要同个不懂事的小荷官置气啦。” 傅青驰啧了一声,“你懂什么,打牌最讲究的就是气运,搞这一出,我的什么好心情都被毁了。”他往人群扫去,“经理呢,给我换个荷官。” 被点到名的赌场经理满头大汗从人群钻出来,忙不迭鞠躬赔礼:“真是不好意思,傅少,这就去给您安排个机灵点的。” 傅青驰这时的视线却刚好落到江叙身上,“哦,不用了。”他对着江叙玩味一笑,“你,来给我发牌吧。” 江叙微微一怔,傅青驰扬眉道:“怎么,不乐意?” 顾采繁想上前打圆场,江叙轻拍她的肩,示意无妨,自己走到桌边,淡淡笑道:“怎么会呢,这是我的荣幸。” 不如说是求之不得。 他挽起衬衫袖口,将散落在桌面上的筹码用干净的筹码垫悉数推至傅青驰跟前。 傅青驰目光慢悠悠从江叙露出的小臂上挪开,喝了口杯中的威士忌,“你倒是懂规矩。” 贺闲星在对面悄悄翻了个白眼,江叙扫了他一下,而后垂眼把牌洗开。 比起专业荷官,江叙自然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胜在拿牌的手稳,数次切牌都几乎听不见牌面摩擦的声响。 硬质的纸牌从他的指间悄无声息滑出,分发到桌上每个人面前。 几局下来,傅青驰的牌都很好,翻牌后一路加注,最后轻松收池。赢了赌局,傅青驰心情好了不少,靠在椅背上对着江叙笑:“余先生这双手真是不错。” “谢谢。”江叙避开傅青驰伸过来的手,贺闲星皱着眉,但忍住没有吭声。 第68章 反而是一边的周乐轩蓦地把椅子朝后一推,起身怒道:“真没意思,不玩了!” 傅青驰嗤笑,“年轻人这么输不起?” 周乐轩正是年轻气盛的岁数,又连着输了几把,脸上的怒气不像是假的。他偏头看向江叙,“不是我输不起,是你新找的这位荷官手气太黑,晦气得很。” “我要换人,不跟你们玩了,让他替我!”周乐轩说着伸手一拽,把身后的沈聿成拉至自己的位置,“你来。” 沈聿成被按在椅子上,略一抬眉,直言:“我不会打。”他从不参与这类赌博游戏。 傅青驰不屑笑道:“这种一学就会的东西,有什么难的。” “就是、就是。”贺闲星看热闹不嫌事大,“运气游戏嘛,会愿赌服输就行咯。” 沈聿成睨了贺闲星一眼,目前事态的发展和他们一开始设定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同。 江叙手伸至沈聿成跟前,修长的两指压着纸牌,不重不轻地向前一推,算是提醒他别在这时候跟贺闲星抬杠。 但这举动看在沈聿成眼里就是江叙在拉偏架,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手中掀起牌角,轻飘飘垂眸扫过去,而后面上依旧不落下风,朝贺闲星一扬下巴,“你又知道我会输?” 贺闲星眉眼弯弯,“眼镜小哥挺会说大话的嘛,”他慢条斯理往投注区加筹码,“该不会是眼镜度数不够了吧?” 江叙一阵头痛,清了清嗓子希望至少能拉回沈聿成的理智。 沈聿成也不知听懂没有,跟在贺闲星后头,把仅剩的筹码都推了出去,冷冰冰说道:“加注。” 周围有人低声起哄,傅青驰只当沈聿成是新手的虚张声势,干脆施舍一样又丢了一摞筹码跟进去。 可没想到开牌的瞬间,沈聿成摊出牌面,竟真的赢了。 贺闲星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撇嘴说:“你不是说你不会?” “傅先生不是说这种东西一学就会,有什么难的?”沈聿成不疾不徐收拢奖池中的筹码,半晌才掀起眼皮,视线先是扫过傅青驰,然后才落到贺闲星脸上。 “呵呵,有点意思。”傅青驰筹码足够多,只是一把,还输得起。 贺闲星这边磨着牙,正在想怎么回击,就被江叙满带警告地瞪了一眼,于是只好作罢,把想说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看贺闲星也吃了瘪,沈聿成面色才有所缓和。等到新一轮牌局,他看也不看手牌,白玉一样的指尖将两枚盲注推出去。 贺闲星赌气也跟着推出筹码。 傅青驰察觉一丝不对劲,今夜贺闲星不论底牌如何,一直弃牌弃得很随意。 “阿星,你这把不弃牌了?” 贺闲星“嗯”了一声,“游戏嘛,既然参与了,肯定要是尽兴而归才对。你说是不是呀,荷官先生?” 江叙本不想回答,但贺闲星明晃晃一张脸在灯光下颇具感染力,他不由低声轻笑,“只要在规则之内,怎么玩都可以。” 沈聿成闷闷不乐盯了江叙几眼。 傅青驰看到翻开的公共牌后,脸上浮起笑意。“哎呀……托余先生的福,今晚看来是我的lucky night。”他颇为暧昧地拿起手中的几张底牌,放到嘴边一吻。 江叙似笑非笑,“傅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好运说多了,是会溜走的。” “哦?第一次听说呢。” 贺闲星看向沈聿成,沈聿成把筹码往前一丢,几摞筹码撞得叮当作响。“加注。”他声音冷冽打断二人。 傅青驰被拉回注意力,还未开口,坐在对面的贺闲星又轻推出筹码,“跟。” 沈聿成指尖敲击桌面,吐出两个字:“再加。” “那我也加上。” 两人较着劲地往上加筹码,桌上其他几人见状陆续退出,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人。傅青驰眯起眼睛,“阿星,你胆子变大了嘛。” 但贺闲星没看他,只说:“大哥不是说打牌看的是气运吗,我觉得我今晚运气还不错呢。” 直到江叙发出河牌,那张牌被翻开的瞬间,沈聿成轻轻掸了掸袖口,口中随意道:“all in。” 起哄声一片,贺闲星这时却大剌剌把牌一扔,“哎呀,好像跟不下去了。” 沈聿成悠悠看向傅青驰:“你呢?” “就你这点筹码,也敢全推?”傅青驰明知是挑衅也不由得皱眉。 “跟不跟,决定权在你。” 傅青驰唇角一抽,他是桌上筹码最多的人,沈聿成就算全推了,他也用不着跟着all in。只是周遭拱火的人不在少数,他被高高架起,手里的牌又确实很大,值得一赌。 “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面前忽然横过一截手臂。 傅青驰狐疑地看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的底牌一角轻点了两下,然后头顶传来极为平淡的声音:“傅先生,加注,要放在投注区。” 傅青驰抬起眼,看向江叙过分沉稳的眼神,水晶灯的碎光从那深邃的眉骨滑下,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傅青驰犹疑片刻,仿佛在判断面前的男人是敌是友。 等到笑容重新爬上傅青驰的脸,他慢慢把那堆筹码收回了大半。“余先生说得对,不管什么场合,都要按规矩来做事。我只下在区域内的筹码。” 他给自己找到台阶,“再给你个机会好了,新人。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聿成懒得看他,音量不高,“开牌吧。” 江叙点了两下桌面,傅青驰翻开底牌:葫芦。在□□里,这通常是一手足以让人笑到最后的牌。他脸上刚浮起胜券在握的笑,却发觉四周微妙的惊呼似乎不属于他。 沈聿成露出今晚的第一抹笑:“抱歉,同花顺。” 傅青驰笑容僵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强行扯出一抹笑:“……有点意思啊。” 他抬手端起酒杯掩饰这股难堪,却没拿稳,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滚到地面,酒液四溅,江叙往旁边避开,眉头微微皱了皱。 傅青驰眼神终于从纸牌上转开,站起身,强装风度地摊开双手:“今晚有人比我的运气还要好,我愿赌服输,各位接着玩。” 他转身经过江叙身边停住,声音压得极低:“余潮是吧?刚才,多谢你的提醒。” 江叙唇边一缕浅淡的笑,口里闲闲道:“分内的事。” 傅青驰看着江叙灯影下线条深刻的脸,“你知不知道德州有一种打法,叫 heads up?” 那是一种双人德州的术语。江叙往后撤了半步,漫不经意拉开跟傅青驰的距离,“如果傅先生愿意继续的话。”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傅青驰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离开了赌场。 人群随他散去,热闹迅速转移到了其他赌桌。 贺闲星这才咬牙切齿走近江叙:“你就应该对着他那双眼睛来上两拳。” “你打算怎么做?”沈聿成望向傅青驰消失的背影。 “他约我跟他打双人德州。”江叙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打算今晚过去。” “什么?!”贺闲星忍不住大喊,“不行!我不允许!不准去!” ----------------------- 作者有话说:请放心傅青驰只是炮灰,剧情需要,江叙可以一拳干趴他 另外最近工作太忙了qaq 第66章 一杯威士忌 周围有几道视线看过来, 贺闲星只好拉着两人往僻静处走,一边尽量压低声音说:“我大哥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很明显对你居心不良。” 江叙若有所思只低声应了个“嗯”字, 他也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沈聿成摘下眼镜, 镜腿在指间轻轻一折, 放进江叙口袋中, “这个你拿着。” 江叙伸手进口袋中, 金属镜框还留有余温。 “跟香樟山那副差不多, 里面有卫星定位和数据监听系统。”沈聿成语速平缓道,“赫尔特是加拿大的红色通缉犯,登船之前, 我已经走完了正式司法协作流程。加拿大港口有中加联合执法船在待命,你那边一旦有问题,我会想办法去找你。” “想办法?”贺闲星两手抱在胸前不屑道, “这个门禁系统要是能想到进去的办法,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去接近我大哥吗?” 沈聿成回道:“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拿到他的腕带吗?” 贺闲星犟嘴:“哼, 想到也不告诉你。” “好了, 都别吵了。”江叙一拍两人的肩, 放缓声音安抚道,“放心吧,只是一个傅青驰而已。” 说完话,江叙没再给两人机会去争辩,径自离开了赌场,留下贺闲星和沈聿成两人站在原地。贺闲星压着满肚子的窝火, “你干嘛要让他去?” 沈聿成没看他,只说:“江叙首先是一名执法工作者,其次才是谁的伴侣。” 贺闲星翻了个白眼, “沈聿成,你就是因为这样,老婆才会跑了的。” · 傅青驰来开门时,手里还晃着酒杯,见到江叙,他心情似乎不错:“怎么这么慢?” 第69章 “抱歉,”江叙语气自然,走进套房内,“我的雇主不放人。” 屋里光线调试得十分柔和,宽敞程度与陆地上的五星级酒店没有差别。傅青驰随手关上门,背脊靠在门板上,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顾采繁可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的女人。” “傅先生好像很了解我的雇主?”江叙回身。 “那当然。”傅青驰走回沙发坐下,“顾俊衍是艺术品收藏的行家,跟我们forres往来已久,我跟顾采繁年纪差不多,从小就认识。” “这么说,两位是青梅竹马?”江叙声音里带着点不经意的笑。 “呵呵,你说话真有意思。”傅青驰比了个手势,让江叙坐到对面,“威士忌,要不要来一杯?” “不了,谢谢。”江叙坐下,视线滑过傅青驰的手腕,又若无其事移开。 “顾采繁这个女人时不时就会发疯,我劝你这趟航程过后,赶紧跟她切断联系。” “是吗?”江叙笑意浅淡,“可我倒觉得她人挺不错的。” “不是出手大方就是好人,余潮先生。”傅青驰一边调侃一边晃动着杯中的冰块,“那女人五年前经历了一场绑架,回来后没多久就性情大变了。” “绑架?”江叙佯装出惊讶的神情。 “只是场演习,她就被吓破了胆。” 江叙心头一跳,但傅青驰这时却止住了话头,讳莫如深道:“不过有些事,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他目光移到江叙放在桌面的手上,“你的手很稳,从前拿过枪?” 江叙指尖微动,黑色腕带横在那突出的腕骨下方,闪烁着金属的暗流。“干这行,雇主里需要我们配枪的不在少数。” “呵呵,顾采繁花了多少钱雇你,我出双倍好了。”傅青驰喝尽杯中的酒,又给自己倒满,“以后当我的私人保镖吧。” “傅先生需要一个会开枪的人?”江叙不接腔。 “怎么?” “我的意思是,这艘船上,不是到处都是吗?” 傅青驰一愣,随即道:“他们可不听forres的话。” 江叙顺势说:“啊。我还以为他们是forres雇佣的,原来都是顾先生那边的人吗?” 傅青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顾俊衍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像是在玩弄扑克牌一样,将巴掌大的盒子夹在两指间。 “不要再聊这些无聊的话题了,余潮。今晚的威士忌来自爱尔兰,我想你会喜欢的。” 江叙看着傅青驰指间的细长药盒,“那是什么?”他随意笑了笑。 “会让人类上天堂的东西。”傅青驰推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两枚刻着英文字母的金色药片。 江叙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摩挲着镜框,那上面已经被屋内的冷气吹得一片冰凉。“傅先生不是要玩德州?” 药片被投掷进酒杯中,激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气泡。 “游戏太清醒可不好玩。”傅青驰敲了敲杯壁,“你会喜欢它的。” 被推至面前的威士忌折射着屋内朦胧的光线,投映在江叙的眼底。他拿起面前的酒杯,轻盈的花果香扑鼻,傅青驰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叙低眉,轻轻抿了一口那琥珀色的液体,冰凉的酒液落入腹中,热意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胃里翻涌出酸胀的灼烧感。 “怎么样?”傅青驰问。 江叙压下心中的不适,答道:“我不太懂酒。” “可惜了。”傅青驰喉头发出哼笑,自己仰头一饮而尽。“这玩意在外面,就算花钱,你也未必拿得到。” “是吗,那确实是暴殄天物。”江叙握紧五指。视线开始模糊,只是那么一小口而已,身体的反应来得未免太快了,也许不单单是酒的作用,他必须速战速决。 “傅先生,”江叙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促,“如果再不玩牌,天就要亮了。” 他故意背过身去拿书柜上的筹码盒,果然听到沙发一声轻响,傅青驰跟了过来,威士忌的味道混合着那股alpha的信息素,正慢慢贴近他的后背。 “急什么,今晚时间长着呢。” 那声音让江叙想吐,他扶住书柜的玻璃门,手心渗着湿漉漉的汗,指节发白撑起身体。 傅青驰笑意更深,“你不舒服?” “可能是酒。”江叙回头,眉心微蹙,“我平时很少喝。”他补充了一句,抬眼看向傅青驰,祈祷此刻学到了贺闲星的一点皮毛。 傅青驰果然放松了警惕,抬手过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要拍江叙的肩。“让我看看吧。” 那只手落下的瞬间,江叙侧身让开。傅青驰扑了个空,酒精和药物让他重心不稳地朝前,与江叙错身而过。 江叙抓住这个机会,扣住傅青驰的手腕向前一压,傅青驰只来得及皱眉,头也没回,后颈就已经被狠狠的砸击命中,登时整个人一声不响软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连一丁点的噪音都没有发出。江叙垂眼冷冷看过去,额角渗出的汗从他的鬓边淌下。 “狗杂种。”他骂了一句,从口袋摸出眼镜戴上,耳边传来轻微的电流音。“能听得到吗?”江叙把声音压低。 无线通讯装置里沈聿成回答:「可以。你那边——」 旁边隐约还有贺闲星的声音:「他说什么了,让我也听一下!」 「我去找你。」沈聿成说。 “不用。”江叙踢了一脚晕死过去的傅青驰,确认对方是否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直接去资料室碰面吧。另外,”江叙按住发烫的后颈,“帮我带几颗抑制剂,我喝了一点酒,可能还有一点违禁药,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那头沉默了片刻,江叙在沈聿成开口前掐断了通讯。体温正在不断攀升,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花在解释上。 江叙把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威士忌倒进洗手池内,用纸巾包裹起里面还未完全融化的药片,塞进口袋。将来,这些都会成为给人渣定罪的呈堂证供。 草草清理了一遍房间,江叙俯身拽起傅青驰架到肩头。对方的重量压得他双腿有些发软,江叙咬牙按捺住那股晕眩,出了房门。 走廊偶尔会有巡逻的安保,但看到江叙扶着的是傅青驰,都没有上前为难。 江叙把傅青驰的手腕抓起,扣在资料室前的扫描槽上,又托着他的下颌,把那张脸凑向识别区。 “滴——” 电子提示音响起,验证通过。 门锁内部咔哒一声向后缩,江叙伸手推门,但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电子屏幕上跳出「请通过第二道安全锁」的字样,江叙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锁孔上方。后颈的热意让他心中焦躁难安,他把傅青驰抵到墙上,从外套口袋开始,一层层往里搜索,最后甚至连鞋跟都敲了敲。 可什么都没有。 至于那个腕带,设计更是简单得过分,环扣看着也毫无藏匿钥匙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 发/晴/热烧得江叙脑子昏昏沉沉,他松开傅青驰,一手撑在金属门上,汗水沿着手背上凸起的筋络滑下,心悸越来越强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江叙咬住舌尖,逼着自己保持清醒,转身重新架起傅青驰。刚迈出步子,肩头忽然落下一只手。江叙条件反射曲肘反击,却被人捂住了嘴,熟悉的气息逼近。 “别动,是我。”贺闲星的声音贴近他的耳边,江叙脚下蹒跚了几步,手掌抵在贺闲星的胸口才勉强站住。贺闲星察觉不对,扶住他,脸色一变,“喂!你疯了?怎么在傅青驰那喝酒?” “只是一小口……”江叙无力解释了一句,一旦绷紧的神经有所松懈,意识就越来越模糊不清。 沈聿成脱下外套搭在江叙肩上,“有人来了,回去再说。”他看了眼地上的傅青驰,转向贺闲星:“你把他先送回房间。” “我?”贺闲星杏眼一蹬。江叙现在的状态,他自然不愿意在这时候被支走。可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磨了磨牙,只得啧了一声,“行吧,你最好别对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你以为我是你吗?”沈聿成冷笑。 贺闲星气得脸都绿了,只能把气都撒到不省人事的傅青驰身上,他粗鲁地拽着傅青驰往另一侧拖行,临走还不忘回头警告:“我等会就过去,你不要乱来!” 沈聿成没理他,把外套往江叙肩头压紧,打横把人抱起,匆匆离开了资料室。 第67章 你动一下啊! 江叙恍恍惚惚被抱回房间, 体温这时已经高得不像话了。 那股热意隔着湿透的布料从皮肤之下传出,将他的理智逐步烧毁。感觉到身边的人把他放在了床上,江叙下意识去抓那人的手, “贺闲星……” 他攥住那截手腕, 滞后的思绪还停留在资料室前, 被贺闲星抱住的那一刻。“别走……” 第70章 沈聿成没有解释, 俯身用额头贴住江叙滚烫的前额, “我哪都不会去, 只是去拿抑制剂。” 江叙抓着沈聿成不放,也不说话,双眼半睁着, 不知到底在看哪里。 沈聿成于是放柔声音哄道:“你身上很烫,需要更强效一些的抑制剂含片。先放开我,好吗?” 江叙摇摇头, 两手向上环住沈聿成的脖子,仰头吻住那双唇。 短暂的冰凉很快被他的体温融化, 他本能地释放出omega的信息素, 伸出舌尖汲取更多可以安抚体内躁动的润泽。 沈聿成被这毫无章法的亲吻弄得心烦意乱, 只知道江叙又把他错认成贺闲星,心中有怒气却还需要忍着,索性捧住江叙发红的面颊,将黏腻的吻加深。 两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纠缠了好一会,沈聿成克制住冲动,撇开脸再次说:“我去拿抑制剂给你。” “不行……” 江叙开口拒绝, 他心悸得厉害,几乎就要超出身体的负荷,“抑制剂没用……”他太难受了, 比起抑制剂,他此刻需要的是更直接的抚慰。 “不会没用的,江叙。” 沈聿成轻啄江叙抖动的唇角,将人推开。拿来柜中的紧急强效抑制剂,把药片送到江叙嘴边,“来,张嘴,”他搂住浑身湿透的江叙,“先把药吃了。” 可江叙却没有立刻张开嘴,而是抬起被汗打湿的眼睫,“……我很难受。”他扣住沈聿成的手腕,凸起的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滑动。 “我知道。”沈聿成由着江叙抓住,另一只手拿起药片。“你含着它。” 滚烫的舌头乖乖卷走了药片。紧急抑制剂放在舌根几分钟会慢慢融化,含着可以将药效发挥到最大。 沈聿成正要抽回手,却见江叙齿列微合,灯光下一张英挺的脸因为出了汗,潮湿又迷离。 “好点了吗?”沈聿成麼指轻碾过江叙泛着水色的唇角。 江叙微垂着眼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知道什么话。 “很热……”他焦躁不安地抓住沈聿成的手,放在脸边。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蜿蜒着贴在额角与脸侧,“我不要抑制剂……” 江叙脑子晕晕沉沉,一双泛起生理水雾的眼睛因失焦而朦胧不清,“帮我吧,贺闲星……” 沈聿成闭起眼睛,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挣开,任由江叙捏着他的手。 迟迟没有得到纾解,折磨得江叙头脑越来越混沌,他跪在床上怎么都不得要领,说起话就带上了些埋怨与央求。“动一下……” 可沈聿成仍旧不应,他简直要疯了,不由得提高音量骂道:“你动一下啊!……” 沈聿成却只是向前靠近,贴在江叙耳边,“江叙,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叙喘息着撑开双眼,扭头看向面前模糊不清的人脸,只能凭着清醒前最后的画面回道:“贺、闲星?” 沈聿成抽走了蓄了满满一掌心水的手,“不对,江叙。” “不对……?” “我不是你的贺闲星。” 江叙愣了一下,沈聿成已经转身走了。他急忙伸出手去够那颀长的背影,可是够了几下扑了空,一时心急,赤着脚下床去追,结果没走两步就摔在了地上。 “沈聿成……” 痛感被药物放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江叙狼狈地蜷曲起身体,痛得牙齿直打颤。 沈聿成闻声回头,看江叙这副模样,心中一酸,也顾不上对方嘴里究竟喊的是谁,上前把人抱回床上。谁知江叙却立刻按着他,跪坐到他的身上,俯身来索吻。 沈聿成避开那迎上来的嘴唇,那亲吻就变成了稀里糊涂的咬,砸在了他的脸侧。 “贺闲星就那么好吗?”沈聿成两手环住江叙乱动的腰。 “不是……”江叙急得眼角噙起湿漉的泪光,平日英俊冷硬的脸就显得可怜起来。 “聿成,聿成。”他一遍遍呼喊沈聿成的名字,“我好难受……你快点,快一点吧……” 沈聿成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推开这样的江叙,只得翻身吻去他发咸的眼泪,埋首亲过去,轻声说:“那你不许再认错人了。” 江叙“嗯”了几声应下,担心不够,又在接吻空隙中说:“不会认错的,聿成……快一点,我不会再认错的……” 沈聿成吻住正在说话的嘴巴,他明知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寻求保证十分可笑,却仍是愿意相信对方嘴里的承诺。 江叙被吻得喘不上气来,两只手哆哆嗦嗦攀在沈聿成修长的颈后。 敲门声却在这时倏然响起。 沈聿成没有理会,贺闲星在屋外的敲击愈发急促用力。 江叙这时也回过些神来,扭头循声想望过去,但沈聿成却伸手掰住他的下颌。狂风骤雨一样的亲吻落下,他那好不容易回笼的思绪又被风雨吹散。 两人在床上拥吻,屋外停了片刻,很快就听见窸窣的脆响。 贺闲星用钥匙开了门,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江叙身上,江叙却两眼失焦,见到来人也没什么反应。 “沈聿成!”贺闲星怒不可遏,“我还真当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 沈聿成仿佛没有听见,膝盖压住江叙,慢条斯理道:“抑制剂没用。” 啧啧的水声断断续续,贺闲星快步上前,拽起江叙的手,把人从沈聿成身下拉开。“抑制剂没用你就有用了吗?!” 他压下怒火,从口袋里甩出药盒。沈聿成垂眼看过去,药盒里是一支封装完好的针剂。 “他这个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发晴。”贺闲星看向不住发抖的江叙。 江叙讷讷睁着眼睛,贺闲星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他脸侧,他身体不由得往下滑了几寸,鼻尖蹭在贺闲星的脖子上。“贺闲星……”他声音越发地沙哑,拉扯着贺闲星的衣服。 沈聿成移开目光,问:“傅青驰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贺闲星抓住江叙乱动的手:“具体名字我记不清楚,但是从forres拍卖行出来的半成品,应该是干预信息素一类的违禁药。虽然不至于一次就成瘾,但如果不快点处理,发晴期会拖很久,长时间的高烧身体吃不消。” 他说话时江叙嘴里不知道在有气无力讲些什么,贺闲星眯起眼睛倾身向下想听清楚,沈聿成却伸手过来,按住江叙的后颈。 贺闲星微微一怔,随即不悦地挑眉,“你当我是人渣吗?” 沈聿成并未收回手,“前科犯没有可信度。” 贺闲星轻哼,贴近江叙滚烫的脸颊,对着那比平时红上许多的薄唇轻轻咬了一口。“那个针剂是我在傅青驰房间翻到的,看说明标签正好匹配他们吃的那个药,可以加速药物在体内的代谢。” 江叙焦躁地往贺闲星身上乱/蹭,贺闲星只得按住他,“静脉注射,你来还是我来?” “你我不放心,”沈聿成低头看了眼犹自挣扎的江叙,“我来。” 贺闲星没跟他争,只抱着江叙释放了些柔和的信息素出来,可受药物干扰,那信息素的安抚作用收效甚微。 沈聿成拉住江叙的胳膊,单膝压在床沿,俯身靠近,“江叙,打完这个就好了。” 江叙看着注射器却猛地挣了一下,针尖在他胳膊上擦出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结实的肌肉流下。贺闲星啧了一声皱眉,恼火道:“你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你按好他就闭嘴。” 沈聿成不接贺闲星的腔,用针尖抵在那淡青色的脉络上。 针剂推入的瞬间,江叙闷哼出声,药剂打进血管的胀痛感很强烈,他不安地弓起背脊,贺闲星从后面抱住了他。 “江叙,你乖一点。”温柔的话语随着低头一吻,落在江叙裸露的脖颈处。 药剂被仔细打完,江叙的呼吸还很混乱,张着嘴大口喘息,只有背脊缓缓松懈下来,无力地靠在贺闲星怀里。 体内的燥热一点点平息,理智逐步被拽回,意识却开始涣散。 江叙觉得有点冷,于是去握贺闲星的手。温暖的热源让他紧扣着舍不得松开,贺闲星没有挣走,托住他的腰,让他换了个面向。 “好点了吗?”贺闲星问。 江叙抵在贺闲星身前,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言搂在一起,十指紧握还未松开。 沈聿成放下针筒,理顺江叙后颈上的湿发,指尖触到那处腺体上的皮肤,感受到微小的颤抖后,沈聿成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了床沿,伸手去抚摸江叙的脸。 江叙抬眼看过去,眼里的晴 / 欲也散去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倦意。 “累了就睡吧。”沈聿成低声道。 江叙闭着眼睛,几不可见地蹭了蹭脸边的掌心。 海浪翻涌不定,这艘承载着一切的游轮,晃晃荡荡无所依凭,不知所终。 贺闲星长久地捏紧那微湿的手,低头亲了亲江叙的额头,抬眼看向冷冷盯着他的沈聿成。 第68章 天与海的界线 江叙在一片晨光中睁开眼睛, 昨夜汹涌的热潮仍有余温残留在四肢百骸。他坐起身,发觉身旁有人,贺闲星正撑着脸颊一眨不眨看着他。 第71章 “你怎么……”江叙声音发哑。 “我怎么?”贺闲星学着他的语气, 笑嘻嘻的。 江叙按住隐隐作痛的头, “没什么。” 昨晚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喝了酒, 身旁又有贺闲星, 会发生什么似乎也不怎么难猜。 “诶——怎么会没什么, ”谁知贺闲星怪叫了一声,翻身把脑袋枕过来,“昨天晚上你明明又哭又闹, 喊着「老公别走」,「老公好棒」,「不要离开——唔唔唔……” 江叙赶紧捂住贺闲星的嘴, 有些恼羞成怒道:“谁会说那种话啊!” 贺闲星被捂住还不忘嘻嘻哈哈,手脚胡乱挣扎。江叙下面什么都没穿, 被不偏不倚拍了几下, 只好无奈松开了手。“别闹了。” “才没有在闹, ”贺闲星趁机凑过来,把江叙压在床上,像狗又像熊地抱着江叙左右滚了几圈,“唉,真歹毒,你刚刚差点谋杀亲夫了你知不知道?” 江叙正要回答, 沈聿成推门而进,一进屋就看到在床上厮混的两人,没说话, 只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桌上。 江叙咳了一声,推开贺闲星,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沈聿成的房间。 “醒了就去洗漱一下,把早餐吃了。” “嗯。”江叙坐在床沿,犹豫了一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昨晚,最后到底是……” 沈聿成坐在单人沙发上,取下眼镜抬眼看过来,他还戴着黑色的隐形眼镜,江叙乍一看仍不太习惯那双黑色的眼睛。 沈聿成盯着江叙不吭声,江叙在那目光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昨晚到底是谁这种问题。 洗漱完毕,三人坐在房间的舷窗前。这间不够宽敞的房间同时容纳三个大男人,显得十分勉强。 江叙没再纠结昨晚的意外,先开口道:“资料室还有第二道锁,钥匙好像不在傅青驰身上。” 贺闲星两手撑着下巴,趴在茶几上,“昨晚我把我大哥送回房间时,顺手搜了一圈,能看的地方都看了,没什么像钥匙的东西。” 沈聿成靠在窗边,“先不论钥匙会是什么形式,会在哪个地方,有一件事更需要尽快想出对策。”他转头看向江叙,“傅青驰不明不白被打晕,他应该不会那么好糊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 “哼,”贺闲星闷闷不乐道,“要我说,昨晚江叙你就应该趁机把他丢去海里喂鲨鱼,反正迟早也会暴露。” “别说风凉话了。”沈聿成打断他。 贺闲星嘴一撇,江叙道:“其实傅青驰会怀疑也不是坏事。” 两人目光投过来,江叙沉吟片刻,抬眼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别忘了,我们还有张王牌。” “王牌?”贺闲星疑惑问。 “赫尔特。”江叙轻点了点桌面,淡淡笑道,“现在加拿大警方正在磨刀霍霍,只等着他上岸实施抓捕,不是吗?” 沈聿成道:“你想要怎么做?” “还需要两位帮个小忙。” · 按照航程,还有十天,themis号就会抵达加拿大邮轮码头。 江叙身穿电路维修工的深色工服,靠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中。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凌晨3点15分,走廊尽头传来两道训练有素的巡逻脚步声。距离上次脚步声响起,只间隔了15分钟。 两名巡逻安保很快走近,江叙侧过身,尽管没有刻意回避,仍有半边身体被电路箱敞开的铁门遮挡。 安保停下步伐,一手摸向腰间的配枪,“喂,干什么的?” 江叙压低头顶的帽沿,“长官,是例行保养。themis号年头久了,内里的电路系统很复杂,白天不方便检查,只能都堆到晚上了。” 另一名安保皱眉,拿手电筒扫向江叙的脸。 船上夜间并不会大规模熄灯,走廊的光线不算昏暗。江叙低着头,手电筒的光从他身上掠过,只映出麦色的皮肤和微抿的嘴唇。 “许可证拿来看一下。” 江叙从口袋翻出盖了章的保养许可,安保看了几眼,递了回来。“动作麻利点,大晚上的还要磨洋工。” “是,长官们辛苦了。”江叙低头把许可证叠了几叠,两名安保看他身旁放着敞开的维修箱,也没再为难。 等两人走远,江叙锁上电路箱的铁门,咔哒一声扣上维修箱,随后提起箱子,不急不缓离开了走廊。 墙角监控的红光微微闪烁着。 监控室内,傅青驰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屏幕。 一旁叶义朗切回监控录像,把画面放大到江叙被安保盘问的那一帧,“傅先生,这个人已经连续几天出现在资料室前面了。” 傅青驰眯起眼,“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踩点。”叶义朗当即答道,又说,“要不要现在就去抓住他?” “急什么。”傅青驰冷笑,“资料室没有我,谁都进不去。” 他转身往监控室外走去,慢慢道:“我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把他的这些小动作看好就行。” 门被甩上,屏幕前的年轻巡察扭脸看向叶义朗,“副督察长,现在要怎么办?” 叶义朗沉默,好半天才说:“先听那小子的,看好吧。” “可是他连对方的身份信息都不告诉我们,像这样守株待兔也太被动了吧!” 旁边的治安官也愤愤不平:“对啊,傅青驰加强戒备前一晚的监控录像全被删了。在这以前,监控室都是由船务组的人在看,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出入。” “副督察长,这里面一定有内鬼!” “够了,别说了。”叶义朗止住两名年轻部下的抱怨,沉着脸负手离去。 · 第二天上午,傅青驰去到二楼咖啡厅。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顾采繁在跟女伴低声交谈,他施施然走过去,一敲顾采繁身前的桌面,“巧啊,顾小姐。” 顾采繁抬眼笑道:“早上好,傅先生。” 傅青驰瞄了眼顾采繁身后,“怎么不见你的那位保镖先生呢?” “提到这个,我还得找傅先生问问呢。”顾采繁喝了口咖啡,“那晚赌场之后,你把我的人借走,回来他就一直告假说身体不舒服,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傅青驰不接顾采繁的下茬,反而问:“themis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登上的船,你是从哪找的这么不专业的人,来路到底清不清楚?” “这个就不劳傅先生操心了,我做过背景调查,余潮先生背后干净得很。”顾采繁话锋一转,“不过要说专业,当然是比不上船上的安保了。” 她挽起女伴的手,从傅青驰身边经过,“只可惜这些专业的安保,既不是傅家的人,也不是我们顾家的人。既然左右都不能供人驱使,那越是专业,就越要小心被反咬,你说对不对,傅先生?” 傅青驰神色一变,有人从咖啡厅走近,在他身边附耳几句,他看了看顾采繁,没好气地急匆匆走了。 来到傅万声房间,傅青驰先看了眼正在给傅万声倒茶的贺闲星,然后才转向傅万声,“爸,你找我?” “嗯。”傅万声一扬下巴,傅青驰坐到贺闲星对面。 贺闲星笑脸盈盈,“大哥要不要喝茶?陈年的白毫银针,夏天喝降火消暑,最好不过了。” 傅青驰眉一皱,隔开贺闲星伸过来的茶壶,“不用了,我喝不了这些东西。” “哦,忘了大哥喜欢喝酒了。”贺闲星垂眉,面上有些失落的样子。 傅万声一拍贺闲星的肩,对傅青驰说:“青驰,阿星也是好意,你这边以后酒要少喝,当心耽误事。” “爸爸,大哥才不是那种会喝酒误事的人。”贺闲星重新为傅青驰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上滚烫的茶水。 傅万声颇为欣慰,“你们两兄弟相认也有半年多了,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往后千万要和睦。老二那不成器的是靠不住了,forres的未来还得交到你们兄弟俩手上。” 傅青驰心中冷笑,只说:“爸,你匆匆忙忙把我叫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傅万声靠到沙发上,贺闲星会意地接过话来,“温哥华那边传过来消息,说是最近港口的检查力度加大了不少,新增了很多检查条目,还有几艘陌生的船只一连停了好几天,爸爸担心会有什么问题。” 傅青驰嗤了一声:“forres的拍卖流程合规合法,加拿大海关还能管得到我们不成?” “加拿大当然管不到我们,”贺闲星笑道,“但是大哥别忘了,赫尔特还在船上呢。” 傅青驰没立刻接话,贺闲星神色淡淡呷了口杯中的茶汤,“赫尔特已经进入了加方重点监控名单,兴许是有谁走漏了风声,暴露了他的行踪也不一定。” “阿星说的不错,forres拍卖流程是挑不出毛病,但有些资料如果落到加方手里,怎么说也是个麻烦。”傅万声道,“青驰,这几天你处理好资料室里的东西,所有跟赫尔特有关的,都必须全部消失,免得留下后患。” 第72章 “知道了。” “阿星,后天晚上的那场拍卖,你和你大哥一起跟一下。” “啊?我吗?”贺闲星像是很意外。 傅青驰不悦地皱眉,傅万声不容置喙地把茶杯放到大理石桌面,没让傅青驰把反对的话说出口,“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同你大哥讲。” “好的,爸爸。”贺闲星起身。离开了傅万声的房间,他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散去。 他驻足于一片擦拭得格外干净的舷窗前,琥珀色的双瞳目不转睛盯住眼前的海天一色。 天气晴好的时候,天和海的界限就不那么明朗清晰了。贺闲星指尖搭在玻璃窗上,百无聊赖地沿着那条海平线,在窗上画了个长长的「一」字。 themis号船身随波轻轻荡漾,带来一种失衡般的眩晕。他凝视海平线良久,突然就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洋了。 第69章 混乱的夜色 夜色旖旎。 贺闲星走进会场,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袭深色西装,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了顶, 举手投足尽是forres少东家的风度与派头。 入口处正在进行安检, 一名年轻男人正将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交到安检员手中。 贺闲星看过去, 与那年轻的面孔打了个照面。对方略一颔首, 抬腕扫过仪器, 电子屏幕上出现了「lv.5 周乐轩」的字样。很快, 安保就为其放行。 贺闲星收回视线,会场工作人员正带着几名检修员从他面前经过,他出声叫住领头的中年男人:“威叔, 怎么今天还要处理设备吗?” 威叔停下来,满脸堆笑道:“小少爷,傅总讲话最后这两场拍卖会千万不能出岔子。以防万一, 我提前安排了检修员过来,到时如果有设备出问题, 也能有个应对。” “原来是这样, 都是挑的熟手吧?”贺闲星缓缓扫视威叔身后几名检修员, 走在最后的男人身形即便刻意佝偻着,也比旁的几人要挺拔许多。 “这个小少爷可以放心。” 贺闲星压住笑意,只说:“行了,你们去忙吧。” “好嘞。”威叔一挥手,几人跟着他一同往会场侧后方走去。 等最后那男人与自己擦肩,贺闲星动了动尾指, 指尖轻划过对方的手背。对方垂下视线看了他一眼,帽沿下正是江叙的脸。 江叙进了后门,威叔正在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江叙站在门边,微侧过头从门缝看向主会场。 竞拍席几乎坐满,贺闲星与傅青驰相邻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傅万声和顾俊衍坐在后面两排的卡座区。 拍卖会不久便正式开始,由于身处后台,拍卖师的声音反而因为离得太近,在江叙听来有些渺渺茫茫。 拍品被一件件按部就班拍出,大多是些江叙闻所未闻的艺术品。他看了眼时间,然后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两脚踩上去,才勉强够上这间会场的供电接口。手指掠过冰冷的金属截面时,江叙的注意力忽然被台上正在介绍的拍品所吸引。 那不是某样实物,更准确来说,是一段视频投影。画面里是一栋无人机航拍视角下的临海别墅,红瓦白墙,草木丰茂。 江叙心中一沉,连带手中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栋别墅他并不陌生——坐落于g城近郊,最早是g城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来变成了一些官员退休后首选的疗养圣地——资料里熟稔于心的文字再一次在脑中浮现,江叙放在电路接口上的手指渐渐发白,那栋别墅,是苏晚名下的资产。 苏晚早已因张永锋的案子被逮捕,而她名下的绝大部分资产按理来说,应该会直接进入司法拍卖系统。 可是法拍的东西怎么会流出到民营拍卖行?就算真的拍出,又要如何绕过司法程序落到得拍者手上?这一系列的运作,真的仅靠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就能暗箱实现吗? 江叙一时竟不敢细想。台上拍卖师语调平稳,介绍着这栋别墅曾经的辉煌历史,随后报出了一串天文数字般的起拍价。 台下有人开始举牌,江叙看过去,正是一脸势在必得的周乐轩。 沈聿成曾经说,周乐轩上船是为了拿回属于母亲苏晚的东西。可是那栋别墅,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本都不应是谁的私有财产才对。 拍卖师的木槌悬停于半空:“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也许是起拍价已经十分惊人,竞拍并没有持续太久,几轮象征性的举牌后,场内迅速安静下来,拍卖师有条不紊地开始倒数。 江叙遥遥望向台下前排的贺闲星,贺闲星正在跟傅青驰低声说着什么,视线迢迢转了一缕过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槌声终于落定,掌声一并响起,嗡嗡的响声回荡在流光溢彩的灯影中。 就在这最为喧哗的一刻,灯光骤然熄灭。毫无预兆的黑暗激起一阵呼声。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没有备用电源吗?” “女士们先生们,”拍卖师试图安抚众人,“请不用紧张,后台已经有专业人员在进行抢修,备用照明正在启用——” 一片漆黑中,江叙悄无声息离开了会场,朝资料室的方向走去。 台下傅青驰阴沉着脸站在暗影里,他按住通讯器,质问道:“怎么会突然断电?” 那头答道:“大少爷,好像有人故意剪断了会场的电路,目前还在排查。” 傅青驰皱眉,“只有会场断电?” “对,暂时是这样。” 贺闲星适时站起来,“大哥,到底怎么回事?爸爸在那边看着呢。” 昏暗的光线下,傅青驰看不清贺闲星的脸,只能厌恶地咋舌,“是不是你小子在搞鬼?” “大哥你在说什么呢?”贺闲星声音里满是无辜。 傅青驰没有立刻吭声,片刻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对着通信器问道:“资料室现在什么情况?” 通信器那头疑惑道:“资料室?资料室现在一切正常啊!啊——大少爷,资料室里面也断电了!怎么回事?现在要——” “把主机转移到备用安全点!现在立刻马上!”傅青驰黑着脸瞪了眼微笑的贺闲星,一边往会场外走去,“资料室的人不要撤离,让a组的人过去交接,除了a组的人,一个都不准走,我要抓现行!” 他的贴身保镖见状跟了上来,傅青驰顿住脚步,扭脸对保镖说:“你不用跟,看好这小子。” 贺闲星笑眯眯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与此同时的监控室内,叶义朗负手站在屏幕前,“会场的备用电源拦截过来了吗?” “马上。”年轻巡察在键盘快速敲击,原本暗下的屏幕一闪,画面亮起。 屏幕上,拍卖会场通向资料室的走廊上,一个身穿维修工服的男人提着工具箱快步走过。巡察立即切到下一台监控,把人影放大标红。 叶义朗盯着那道身影,冷冷道:“你在这里看紧了,其他人跟我来。通知各层甲板上待命人员,准备收网。” 江叙走在长廊上,沿途的灯光陆续熄灭,应急灯自墙角一盏盏亮起,冷白色的微光把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同时朝他这边靠拢。 他垂眼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差不多后,站定在一处踩过点的监控死角,脚踩在墙侧的设备箱上,借力重重向上一撑,天花板上检修口的金属面板发出轻响,然后被稳稳卸下。 江叙两手卡在通道边缘,轻巧利落地翻身钻进通风管道内。他屏住呼吸,挪动金属面板盖回检修口。 手电筒的光束透过金属面板上的孔洞渗进来,走廊上几名安保抬头看了一眼,并未发现异样,对着对讲机说道:“四楼走廊没有发现可疑目标。” “分三队,资料室上下三层都要排查一遍。” “是!” 一行人的脚步声再度散开远去,江叙略微松了口气,趴在管道口又等了一会,才沿着狭窄多尘的管道,往更深的阴影里艰难向前。 资料室里断电后黑蒙蒙一片,操作员把机箱放平,打开侧板后抽出内里的硬盘托架,交给身后前来交接的男人。 资料室不允许携带手机,借着走廊应急灯的微弱光线,操作员看向面前的男人,对方微低着头,鼻梁上架着银色的镜框,他有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觉得对方的肤色白得过分。 “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其他人还在后面。”男人拿着硬盘托架,细白的指腹在托架背后推了推,黑暗里传来极轻的“咔哒”脆响。 操作员正要皱眉查看,男人已经转身往外。“喂!你等等!”他说着连忙追出去,不想迎面跟一个身穿维修服的高大男人狠狠撞了个满怀。 两声“哎唷”同时响起,操作员摔坐在地上,跟他撞上的男人也摔得不轻,两人好一会都没有爬起来。 “站住!”走廊里皮鞋踢踏着地板的声音由远逼近。 叶义朗气喘吁吁冲到还坐在地上的两人跟前,一把拽起那名维修工,“我看你还要怎么跑!” 第73章 几道手电光同时打在维修工的脸上,那男人条件反射抬手挡在面上,立即被围上来的安保按住。 “你你你、”灯光下,那人惨白着一张脸,“你们要干嘛啊?!” 眼前男人的长相平平无奇,叶义朗一惊,赶忙抓起他身前的工作牌,手电光束下,工牌上的照片与维修工的面容分毫不差。 “是谁让你来的?”叶义朗咬牙切齿把维修工拎起来。 维修工抖抖索索,“是、是傅先生啊……” “傅先生?” “对啊……我本来是要去拍卖会场那边的,过去的路上遇到个戴眼镜的高瘦男人,让我先来资料室这边,说是傅先生急着要人……” 被维修工撞翻在地的操作员一听这话吓了一跳,“你说戴眼镜的男人?!” 叶义朗闻声看过去,操作员忙道:“刚才拿走硬盘的男人就戴着眼镜!” “你说什么?!” 人群中走出一个矮个中年,“等等、硬盘在这里……” 中年解释道:“傅先生让我们过来交接资料硬盘,我们一到,迎面走过来的眼镜男人就把硬盘塞了过来。” 叶义朗走过去,“拿来我看看!” 中年把硬盘交给叶义朗,走廊的灯光闪了几闪,只听“嗡”地一声,电力恢复了。 一行人还未适应这强烈的光线,只有叶义朗死死盯着手里的硬盘,他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端倪。 傅青驰这时才终于赶到,见走廊聚集了这么多人,心知不妙,急步上前拿走叶义朗手里的硬盘。他翻过硬盘,拇指推出托架背后的一块极薄的金属片。 幽蓝的电子光闪烁,叶义朗开口问:“这是什么?” 傅青驰面色黢黑,怒极反笑:“转接背板。一种不需要接通电源,就能在终端自动对连接的硬盘进行镜像复制的模块。” 他说着,转向叶义朗,“叶副督长,你这个「副」字,能不能拿掉,可就看这回了。” ----------------------- 作者有话说:转接背板我纯胡诌,请勿较真qaq 第70章 一点推测 狭窄的房间内阒静无声, 只有一台轻型笔记本电脑的正在兀自运行。 门外“嘀”地一声轻响,一道黑影闪身进了屋。屋内电灯被打开,照亮沈聿成冷白的一张脸。 他走到电脑前, 看到屏幕上弹出「镜像备份已完成」的提示, 紧锁的眉头才略微松动。垂眼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屋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有规律地轻叩了几下。 沈聿成打开门, 江叙喘着粗气进来, 身上满是尘灰, “资料顺利吗?”他边脱下外套边问。 “嗯。”沈聿成递过去干净的毛巾,江叙接过。 两人来到电脑前,谁都没有坐下, 只是俯身撑在桌沿边。 “苏晚的别墅出现在了forres的拍卖会上。”江叙看着正在启动的文档。 沈聿成问:“周乐轩拍到了?” “对。”文档内容过大,启动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江叙说:“我想不通,法拍的别墅流出到民营拍卖行, 得拍者要怎么绕开程序,拿到别墅并且入住呢?这种不动产可跟那些艺术品不一样。” “那如果不需要绕开程序呢?” “什么意思?” “如果这场拍卖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 那就不需要绕开了。” 江叙一怔, 沈聿成白皙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串代码, 被加密的文档悉数展开。 江叙倾身上前,文档页数庞大,内容繁杂,粗略扫下来,大概能看出是forres在这艘船上历年的拍品图录,以及内部来源注记。 沈聿成按下检索键, 输入关键词后,页面跳出苏晚别墅的产权信息。 “这栋别墅在forres的资料里一共被录入了两次。”他跳转到最新的这次,资料底部用一行楷体小字标注了来源:「s市治安总局转赠, 用于wein基金会慈善项目」。 “两次……”江叙喃喃道,“这套别墅本来是属于g城文物局,难道苏晚也是通过这种地下非法拍卖得到的?” “应该是的。”沈聿成答道。 江叙皱眉思索了片刻,道:“周乐轩的目的是别墅。对他来说,不论是在船上参与非法竞拍,还是通过法拍得到,结果都一样。但他还是大费周章来到了themis号。” 沈聿成看向他,“那只能证明,别墅的拍卖渠道仅此一个。” “有人通过themis号,把公有财产变成了私有财产。” “江叙,不动产的法拍程序很复杂,不可能靠某几个内部人员就能实现。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运作,但可以想到的是,周乐轩今晚拍到的别墅,应该不是实物,而是一个正规法拍中必定得拍的内定资格。” 沈聿成的推定无疑是否定了整套系统。 江叙苦笑一声,“你的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他顿了一会,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可是如果整个体系都出了问题,我们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沈聿成看着江叙的侧脸,轻拍了拍那只发凉的手,语气温和说道:“法律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去维护一套已经腐朽了的系统。执法者应该让朽木发芽,陈花重放。” 江叙一时无言,他看着沈聿成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忍不住翻开手心与之交握,“你说得对,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摇摆不定。” 比起自己,沈聿成参与调查这个案子,需要承受的压力要更大。 “对了,forres这份资料,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江叙一边问一边松开手,但沈聿成没有让他抽离掌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咳。”沈聿成敛去手上的力道,转头看回屏幕,只有耳尖还有些发红。“第一笔拍卖记录追溯时间是十五年前。” “刚好在工地事故之后。”江叙盯着屏幕。 “对,你看这边,”沈聿成鼠标划过屏幕上的几幅画,“这是forres记载的在船上最早拍卖出去的东西。但有意思的是,根据这些画最初始的记载显示,它们是forres自己从埃尔文公馆花了总计不到100万收购来的;可后面再次出现,来源又都变成了不同的委托方,并且在实际拍卖中,成交价最高一幅竟然高达800万。试问这个世界上,要去哪里同时找到那么多的冤大头?” 江叙不置可否,“结合时间,forres用来采购的这100万,很有可能跟当年工地事故的政-府抚恤金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当年官方的拨款远不止受难者家属拿到手的那500万,可能还要再加上这几幅画的成交款,总计在5000万左右,只是后面的4500万,最终被以这种形式,落到了私人的口袋中。” 沈聿成点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wein俱乐部与政-府有关系。顾俊衍承包了政-府的项目,项目出了人命,一死就是四十多个,政-府不希望事情闹大,于是将死亡人数压到7人,并且通过成立wein俱乐部的慈善基金会,来私下给受难者家属拨款。” “嗯,”江叙说,“实际上慈善基金会只给了500万出去善后,剩下4500万于是成了来路不明的黑钱,急需清洗干净。顾俊衍跟forres的傅万声私交甚密,所以就想到了靠拍卖来洗-钱。” 他看着资料里那些拍卖品的图录,“傅万声低价买画,再安排几家空-壳公司作为委托方,最后再让一个个所谓的「冤大头」把本来不值钱的画拍到离谱的高价。多场下来,那4500万的脏钱全部变成了这些画的成交款,最后forres收佣,剩下的钱打回给委托方。” “不过现在还只是推测,想要弄清楚真相,也许还要等到最后那场拍卖。” 江叙深吸了口气,“这些资料能立刻回传到国内吗?” “不能。”沈聿成说得很平静,“船上设置了网络屏蔽,只有等靠岸了才能再回传了。” 江叙忽然止住沈聿成,“嘘。” 屋外有脚步声,沈聿成看了眼江叙,立即把笔记本合上,抽出存储硬盘放进了口袋中。 江叙走向门边,沈聿成拉住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把手枪,递过去。 江叙把枪别进后腰,拿起外套穿在身上遮住枪支。 一声轻响,屋门被打开。 门外叶义朗笑意阴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江叙。还是说应该叫你余潮?”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副督察长。” 江叙看向叶义朗身后带着的十几名安保,放在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到了身侧。船舱房间太狭窄,对方人数很多,如果冒然开枪,他跟沈聿成占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都是老熟人,就没有必要说些弯弯绕绕吧。”叶义朗说罢一抬手,示意身后的手下上前。 沈聿成走上前拦住入口,“叶副督长,这里是私人领域,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我们恐怕会招待不周。” “呵呵,沈组长,这么晚了就不劳烦您招待。”叶义朗冷笑一声,“我也是替人办事,多有得罪了。” 第74章 “拷上。”他对身后命令道。 几名安保闻言立即围上来,江叙和沈聿成不得不往后退进房间。 两人对了个眼色,江叙抄起沙发上的靠枕扔出,为首的安保措手不及退了几步,江叙顺势踢翻沙发,沈聿成就趁乱锁住一名上前的安保,将其砸向墙面。 来人前赴后继,怎么都料理不完,江叙又一次压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把人按在床上,身后很快就有三人靠近。 他反身回踢过去,只是这些人同为警校出身,亦是训练有素。江叙一脚踹空,正要再上前,压在床上的那只手腕间忽地一凉。 只听“咔哒”一声,手已经被手铐锁住,江叙心中暗叫不好,方才被制住的男人已经翻身起来,拽着他的手腕往地上狠摔下去。 “唔……”江叙被摔得不轻,对方的拳头紧跟着挥下,江叙避无可避,眼见就要落到脸上,被沈聿成及时攥住。 有人从腰间抽出枪来,叶义朗这时却抬手拦下,“大家都是同僚,我不想在船上见血。” 他瞥了眼江叙手上冰冷的手铐,一抬眉对上沈聿成,“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得力部下,沈组长,你们就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沈聿成没说话,任由那名安保把他的右手拷在了江叙的左手上。他不由得握紧拳头,江叙五指却忽然托住他的手腕。 叶义朗再次露出森寒的笑:“带走。” 走廊上的灯光笼罩着众人,江叙和沈聿成被围在中间。 两人走路的步幅并不一致,由于被同一副手铐拷着,并肩走在一起有些别扭。冷硬的金属不断拉扯着彼此的手腕,江叙面无表情目视着前方,右手悄悄压向腰间。 沈聿成蹙眉,压低声音提醒:“江叙!”现在开枪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别担心。”江叙并没有看沈聿成。 两人低声的交谈引来旁边安保的侧目,还未等他定睛,江叙手上迅速掏出枪来。 “砰!” 子弹擦着天花板击穿灯管,霎时间电花四溅,惊呼的声响骤然而起,不及众人反应,江叙已经转腕打出第二枪。 子弹精准命中了角落里的消防管道,高压水流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喷涌而出。 混乱中,江叙一把拽住沈聿成的手,借着手铐短链的力道,猛地回身,踹开后面的几名安保。 “快走!”他边跑边回头对着天花板又接连开了几枪,漆黑的走廊里怒骂声与脚步声乱作一团。 两人沿着走廊一路跑到三楼甲板的分叉口,江叙往左一拐,打算上楼,谁知沈聿成却选择了朝右,江叙被带得一个趔趄,幸亏沈聿成反手扣在他的腰上,两人才没有摔下楼梯。 “跟我来!” 沈聿成“嗯”了一声,跟在江叙身后。 江叙转过拐角,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老旧通风口,没有犹豫地开枪打落螺栓,随后稳稳接住掉下来的金属板,道:“上去!” 沈聿成抬起手,撑住通风口的边缘,身体往上的同时,左手的腕骨被绷紧的手铐扯得生疼。 江叙在下面托住沈聿成,“你踩住我。” 说罢一拍自己的肩膀,沈聿成犹豫了片刻,还是踩了上去。等站稳后,立即把江叙也拖拽了上来。 两人把金属板重新盖回原位,黑暗彻底将他们吞没。 管道内空气稀薄,沈聿成坐靠在金属壁前,尽量将呼吸声压低。 江叙坐在他身侧,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你的手还好吗?”沈聿成问。 “只是皮外伤。”江叙动了动手腕,金属链条碰撞出的脆响回荡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沈聿成探向江叙的腕间,指尖一片湿漉,铁锈味弥散开来。 江叙小声抽了口凉气,沈聿成只是紧紧扣住江叙的手心,什么也没说。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取什么标题,每次想章节标题就抓心挠肝…… 第71章 一起洗澡 外面搜寻他们的人仍没有离开。 江叙低声道:“先等他们走了。” “嗯。”沈聿成缓缓应着, 清清荡荡的声音风一样擦过江叙的耳畔。 闷热的空气黏腻稀薄,江叙微张着唇,汗水沿额头滚至脸侧, 又裹挟着热意溶进鬓边, 带来难以言说的痒意。一片漆黑中, 沈聿成的指腹贴近, 动作极轻地拭去了那滴滚烫的汗。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 外面的声音渐小。两人这才起身, 沿着狭长的通道摸到了尽头,将老化的通风口格栅推开,激起的厚厚的灰尘。确认底下没人后, 两人跳了下去。 下面堆着十来艘救生皮艇,游轮的发动机嗡鸣不止,震得金属墙壁也哐哐不停。江叙环顾四周, 舱内只有一盏应急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 “看着像是储物舱。” “嗯。”沈聿成蹲下身, 江叙只得跟着弯腰, 见沈聿成单手拽向救生艇旁的应急柜柜门, 于是也伸手过去帮忙。 柜门卡得很死,但还是被两人硬生生扯开。里面放着个陈旧的医用箱,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沈聿成把水递给江叙,自己拧开一瓶,简单冲了冲手,随后动作熟练地摘掉了隐形眼镜。 江叙看着那张脸有些晃神。 沈聿成略微抬眼, 灰蓝的眼睛里映着周遭模糊的夜色。“怎么了?”他问。 江叙摇头回答:“就是觉得还是这样比较习惯。” “你喜欢蓝眼睛?”沈聿成垂下眼皮,握住江叙的手,从医用箱中拿出一卷纱布。“磨破了, 容易感染。” 他单手拉出纱布,略嫌笨拙地对着那截淌着血的手腕仔细缠绕了几圈。 “算是吧,”江叙答得模棱两可,“桐桐的眼睛跟你很像。” 沈聿成眼睫的阴影随着海波与呼吸摇晃。“上次桐桐说想去游乐园。”他讲到一半停了一下,“等回s市,一起去吧。” 江叙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说出了“好啊”。 两人找了个干净点的救生艇坐下,沈聿成将纱布的边角收好,又用多余的纱布裹住手铐的边缘,一切都做好了,才像是不经意问:“你对喜欢的东西,也会经常认错吗?” “嗯?”江叙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回答,“应该不会。” “骗人吧。” 沈聿成面色冷峻如常,“你认错我两次了。” “什么时候?”江叙错愕地眨眼。 “在你神志不清的时候。” “……怎么能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这些。” 沈聿成没说话,抬起跟江叙拷在一起的手,在那手背上亲了一口。 “喂,”江叙皱眉,“都是汗,很脏的。” “你身上更过分的东西我不是也吃过吗?” “沈聿成!”江叙拍开面前的人,“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黄腔!” 沈聿成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这叫苦中作乐,忆苦思甜。”然后赶在江叙开口前,正色道:“还有五天船就要靠岸了。” 江叙也收敛了神容,“最后一场拍卖是定在靠岸前一天,对吧?” “嗯。那时候themis号已经驶入了加拿大的管辖范围,加方海警还有s市的联合治安就可以名正言顺登船了。” 想到资料里的那些事,江叙不免心中烦闷,沈聿成松开他的手腕,“其他事情明天再想吧,现在先睡一会。” “嗯,”江叙叹了口气,躺下去却见沈聿成还曲腿坐着,“你不睡吗?” “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江叙合上眼,储物舱噪声很大,吵得人难以安眠。 直到脸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江叙不由得抖了抖眼皮。沈聿成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抚弄,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这说不上来的摩挲中,他竟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江叙翻身滚到救生艇的角落,手铐链条顺势绷紧,发出叮铃铃的响声。沈聿成睁开眼睛,把手腕朝江叙那边送了送,让链条松出一截。 窗外海面倒映着月色,空漠无垠。 沈聿成低头看着江叙的侧脸。睡着的时候,江叙眉头不再紧锁着,整个人平静又温和。沈聿成凝望良久,心中那一丁点的睡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清晨,江叙半睡半醒,伸手想揉一揉酸痛的肩膀,恍惚想起了手铐,于是停下动作,睁开眼,看见沈聿成还像昨夜那样坐在旁边。 “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大着。”沈聿成替江叙捏了捏肩,“饿不饿?” 江叙看着面前那几包压缩饼干,陷入沉思。“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没有?” “我们的选择应该不多。” “但事在人为。” · 清晨的themis号只偶尔有船员走动。 走廊里间或停着回收剩余食物的餐车,江叙拿着袋子拣了些没有动过的面包装起来,船上出入的宾客非富即贵,像这种食物,每天都要原封不动处理掉许多。 第75章 沈聿成一路跟着,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你确定要吃这些被人吃剩的?”他再一次提出质疑。 “总比压缩饼干强。” “……那我宁愿回去吃压缩饼干。” 可惜沈聿成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很诚实地“咕咕”叫了两声,那白皙的脸上登时通红一片。 “我要回去了!”他羞愤难当,一时也不顾手上的镣铐,转身就要走。 江叙赶紧拉住,“好啦,大丈夫能屈能伸。嗯?”说着,将一块松软的面包递到沈聿成面前,“来,张嘴。” 沈聿成抿紧唇,扭头不理人。 江叙脸色一沉,“沈聿成。” “……” 沈聿成做了一会思想斗争,最终妥协地闭上眼睛,对着面包咬了一口。 江叙笑了笑,把面包塞进沈聿成手中,“拿好。” 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江叙拉着沈聿成避开监控,绕下楼梯。 负一层是船务组员工宿舍,白天一般没什么人在。走廊尽头有公共盥洗室,江叙推开门,里面排布着独立的淋浴间,但是都没有装门,只用浴帘遮掩。 地砖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大概是早上有人用过。“冲一下吧。”江叙边说边抬手解扣子。 沈聿成的目光投过去,停在那片裸露出来的胸口上。“你先洗吧。” “这种情况还讲什么先后?”江叙扬了扬两人拷在一起的手。 沈聿成沉默了片刻,还是一起踏进了淋浴间。 花洒被拧开,水声哗地落下,升腾而起的白雾笼罩在不大的空间里。 江叙迈步走进水雾中,温热的水流顺着那饱满的胸 / 口一路向下,有的直接坠落在瓷砖上,有的蜿蜿蜒蜒,爬过平坦腹部上分明的肌 / 肉纹理,最后没入蜷 / 曲的毛 / 发之中。 沈聿成目不转睛看了半天,直到江叙转过头来,才若无其事挪开视线,走进水流中打湿了身体。 江叙关掉水阀,伸手去接沐浴露,沈聿成在后面幽幽冒出一句:“我左手好像不方便。” “什么?” 沈聿成面不改色道:“你帮我涂。” “你缠绷带的时候不是挺麻利的么?”江叙不买账。 沈聿成被拆穿,只好哼了哼,兀自接了沐浴露往身上抹。 江叙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推门声响起。江叙心里一惊,有人停在了他们所在的隔间前:“谁在里面?” “出来,接到指示,要例行检查。”另一个声音补充道。 是巡查的安保。 江叙转身要去拿挂在一旁的衣物,却被沈聿成拦住。疑惑间,手上忽然一热,沈聿成轻轻按住他腕间的手铐,把他往后推了几步。 地面湿滑,江叙一下没站稳,身体朝后,撞到冰冷的瓷砖上。他口中不自觉溢出一声闷哼,随后沈聿成俯身吻了过来。 江叙双眼睁大,沈聿成那只尚且自由的手已经朝下,抚至他的腿根,“抬腿。” 打着沐浴露的手指滑溜溜的,江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他伸手揽在沈聿成的后背,配合地抬起一条腿来。沈聿成扶着他,让他勾住自己。 “喂!里面的听到没有?”浴帘外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江叙看向沈聿成,沈聿成却没什么反应,只垂眼继续吻他。江叙偏过头,好不容易脱离了对方的嘴唇,“你……啊!——” 突然的侵人让江叙原本压低的声音忽地一高。 他吓了一跳,踩在地上的单腿有些发软,一时没了平衡,就坐在了那沾满泡沫的掌心上。他捂住嘴瞪过去,沈聿成只是安抚似地亲了亲他的鬓角。 咕啾的水声在狭窄空荡的盥洗室回响,浴帘外的人这时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名安保看向浴帘下方两个人的脚一前一后,不禁骂了一句:“x,大白天火气这么大!” 旁边那人笑了,“算啦,别打扰人家办事。” “不行,我得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人还不死心,一手搭上了浴帘。 江叙心头一紧,只得又不重不轻,字正腔圆哼了两下。 “哎呀,走吧走吧。”外面的人扯着那名想一探究竟的安保,那安保骂骂咧咧,但还是被拽走了。 脚步声远去,大门重新合上,盥洗室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滴从花洒边缘漏下,啪嗒啪嗒。 “抱歉。”沈聿成抽出手指。 “没关系。” 江叙不清楚这种事到底有没有道歉和原谅的必要。他小麦色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见沈聿成看过来,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撇开脸。 两人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过无数次,这时候却不知怎么,都觉出些羞赧来。 沈聿成垂眼看着靠在墙上的江叙,一片迷蒙的热雾中,他略有犹豫,还是遵从了本能,伸手环住了江叙的腰,将两人的距离缩短。 被热水淋湿的身体散发着过高的温度,他们身高相仿,站直面对面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与渴望。 沈聿成把头低下,在江叙颈侧厮磨了许久,说:“他们说不定还在外面。” 第72章 尾声(一) 湿漉漉的发丝蹭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怪, 江叙喉头上下滑动,沈聿成的手揉着他的后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拴到身上。 “沈聿成……”江叙稳住激烈跳动的心,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他抬手隔开沈聿成的吻, 被拦住动作的沈聿成目光晃动, 莹莹的水色在那双眼睛里流淌, 如同让人沉溺的海。 “什么时候才是?”沈聿成抓住江叙的掌心, 放在脸边, 微微侧头亲了亲。他的皮肤很白,热水冲过后脸上有漂亮的红晕。 江叙移开视线,沈聿成的脸又跟着凑了过来, “江叙……”蓝眼睛徐徐眨着,眼睫上还有晶莹的水痕。 淋浴间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江叙被叫到名字, 又实在无处可避,只好垂下眼帘, 看沈聿成几乎把「色诱」写在了脸上, 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你搞快点……” 沈聿成嘴角衔着笑吻上去,“我会的。” 嘶哑的喘息交织着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回旋漂浮在溽热的空气里。 · 一双纤长莹白的手漫不经心向下压,关掉了水龙头的阀门,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镜中倒映着贺闲星的面容,他微笑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两名保镖, “只是上个厕所,两位大哥别这么紧张嘛。” 对方并不理他。 贺闲星脸上笑意不减,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水, “说起来,你俩形影不离都跟了我快五天了,该不会以后要跟我一辈子吧?” “……” “那可不行,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他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贺闲星看起来很苦恼,“唉,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妻管严呢。” 一名保镖实在没忍住,嘴角一抽,答道:“小少爷,大少爷只让我们在船上跟着你,下了船,你想去哪就去哪,不会再有人管。” “啊,这样啊……” 贺闲星团起纸巾,轻飘飘丢进垃圾桶里,“那我还真是要谢谢大哥了。” 回到拍卖厅,拍卖已经进入了尾声。 贺闲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身后两名傅青驰派过来的保镖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贵宾席有几个老熟人,傅青驰余光瞟了一眼贺闲星,贺闲星回以金子般的灿烂笑容,可惜对方并不理睬,冷着脸回头看向了前面的拍卖台。 贺闲星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目光掠过侧面走廊。 最后一场拍卖,安保空前森严,里里外外几层人墙。叶义朗就站在最后方,一张脸在阴翳里愈发沟壑纵横。 这家伙今年还没到五十岁吧,四十多岁的人,就已经那么老了吗?人会被时间吞没,也同样会被贪欲侵蚀吗? 贺闲星百无聊赖地想着,他靠在沙发椅背上,视线上移,厌倦地看向拍卖厅穹顶的水晶灯,捏住拍卖牌的手焦躁不安地不断摩挲着。 主持人柔和的声音云雾一样悬于半空,传进他的耳朵里。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将是我们这趟旅程的最后一件拍品。” 贺闲星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望向台面,他的身体窝在沙发中,整个人仿佛深陷泥沼。 台侧的帷幕缓缓拉开,一只银色的恒温箱被推出,箱体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密码锁横亘其上。 全场细微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这是一幅不祥之画。”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16世纪,年仅20岁的维勒,于穷困潦倒之际完成了这幅画作,轰动了当时几乎整个欧洲。可就是这样的天纵奇才,却在第二年被人发现死在了一间脏乱的小酒馆里。 “而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主人,则是当时名望颇高的一位法官。这位法官高价买下这幅画,将其挂在自己的书房里,结果次年,他就因为一场政治清洗被送上了绞刑台。 第76章 “后来辗转到了18世纪末期,伦敦一位伯爵得到了它,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夫人,同年,这对爱侣的独子就在决斗中殒命身亡。” 台下有人发出不屑的笑声,主持人却不为所动,顿了片刻又道:“当然,这些都只能算是传闻和故事,不足为道。真正让这幅画的名气在圈内达到顶峰的,还得归功于它的那场「失踪」。” “五年前,顾俊衍先生在forres的一场私人拍卖上,以八千万的价格拍下了它。” 主持人转身,用极慢的速度在恒温箱上输入密码。 “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应该都听说过,那场死伤惨重的绑架案。十三名绑匪几乎被全部当场击毙,那时的场面一度失控,血流成河。而作为赎金的那幅画,也随着逃跑的绑匪,一同销声匿迹。” 密码锁“滴”地开启,拍卖厅空前安静。 主持人将绒布掀开,玻璃罩里,那幅画徐徐展现在众人面前。 比起「美丽」这种流于表面的修饰词,它或许更适合被称为「混乱」。画面里雾色弥漫,雨丝翻飞,潮湿的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天平与折断的利剑,在这难以言说的失序中,忒弥斯女神的轮廓若隐若现,缥缈不清。 贺闲星摩挲的指尖停住,他没有去看画,而是意味不明地看向贵宾席上正在把玩腕带的顾俊衍。 “《雨雾中的忒弥斯》,每一任真正拥有它的人,都会受到诅咒。”主持人从容地拿起木槌,“然而越是危险的东西,就越是迷人。各位,不知今夜谁能有将这份传闻与诅咒击碎的勇气和胆识呢?” 木槌砸出沉闷的声响,“起拍价——” · 此时拍卖厅外的走廊里,江叙与沈聿成悄无声息解决掉了侧门前的两名安保。 沈聿成看了眼腕表,“我们现在位于加拿大专属经济区,大概还有20海里才能进入领海范围。” 根据国际法的基本准则,沿海国在专属经济区的登临权受到严格管控,海警必须取得船长的同意才能上船。 “按照themis的航速,驶进领海区域还要两小时。”沈聿成补充道。 江叙点了点头,他握住门把,轻推开一道细缝,门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十亿第一次。” 拍卖厅过于耀眼的灯光有一瞬间刺得江叙难以睁眼。 “十亿第二次——” 江叙没有再停顿,推开了那扇门。 “等一下!”他高声开口。 全场的视线登时聚焦过去,贺闲星回过头,看江叙笔挺的身影大步流星,从无边的晦暗中走出。他紧紧盯着江叙的脸,心脏不知为何突然狂跳不止。 “请停止落槌!”江叙走向台前,按住主持人手里的木槌。 主持人愣在原地:“先生,这是……” 暗处的叶义朗一扬手,“抓住他们!” 几十名安保迅速从两侧通道涌出,向拍卖台逼近。霎时的骚乱引起了人群的恐慌,有人站起身朝出口跑去。 “全都不准动!”江叙喝道。 “你是谁啊?凭什么——” “s市治安总局,江叙。”江叙抬手,举起证件面向众人。 他目光扫过发出疑问的方向,“接到举报,themis号的现场拍卖涉嫌洗钱及掩饰和隐瞒犯罪所得,根据证据保全条例,请拍卖方forres立即中止拍卖,冻结后台结算,封存全部拍品。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场,否则视为妨碍公务,将依法追责。” “江叙!”叶义朗怒斥道,“这里是海上,是私人场所!你一个小小的治安官,谁给的胆子敢过来闹事!?” “他的身份和权限,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沈聿成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文件,两指一掸展开,上面的印章与编号清清楚楚暴露在了灯光之下。“依据联合执法协作授权,themis号进入加拿大管辖海域,司法协作程序将立即生效。叶义朗,请你马上命令你的人放下武器,不要知法犯法,协助犯罪。” 叶义朗冷笑:“沈聿成,你来这里,沈老到底知不知道?还是说你连沈老的面子都要撕破吗?” “很抱歉,我依法办事,不需要得到任何私人的许可。” “你!” 傅青驰这时站起来,“这位沈先生,你说的恐怕不对吧?” 沈聿成看过去,傅青驰嗤笑道:“themis号现在可还没有正式进入加拿大领海范围,你那张联合执法许可就是张一文不值的破纸,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啊……再说了,伪造文件这种事,谁都会吧。” 江叙接过话端:“伪造文件简不简单我不清楚,但伪造名画,你们forres确实驾轻就熟。” 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傅万声沉下脸,“江先生,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你旁边的顾俊衍先生不是最清楚吗?” 傅青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真迹,就藏在顾先生的私人收藏室里。”一片议论声里,江叙看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顾俊衍。 顾俊衍抬起眼,“江先生,”他语气很温和,“既然你说真迹在我手中,那我刚刚又为什么要花十亿拍下这幅画呢?你该不会想说,这也是洗钱的一部分吧?” “正是这样。” “那么江先生给得出证据吗?” “证据不就在你的腕带里面么?”江叙说道,“在船上,所有的拍卖结算资金都是累计制度,顾先生的等级那么高,不知道资金路径经不经得起查验。” 他从口袋掏出一只硬盘,夹在两指之间。“另外,这里有forres在这艘船上内部拍品的来源注记,里面委托方与买方的空壳账户,只要随便在内网一查,我想,就可以关联出在座的许多人吧。” 顾俊衍神色未变,江叙口中继续道:“当然,你们的罪名不止如此。在上一场拍卖名录中,出现了理应在法拍系统的别墅,涉嫌妨害司法拍卖以及职权滥用;还有那位赫尔特老馆长,他是加拿大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我们有权怀疑你们涉嫌窝藏和协助通缉犯潜逃,至于具体细节,那就需要各位相关负责人向加拿大警方交代了。” “说完了?”顾俊衍呵呵笑了笑,“真没想到江先生这么天真。一张硬盘,一份来路不明的文件,只凭这些,你们就想定罪吗?” 他条斯理站起身,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腕带,“别忘了,你们现在在海上。证据这种东西可跟艺术品不一样,需要有人活着带出去,才有意义。” 他视线转到叶义朗身上,叶义朗轻轻一点头,瞬间拔出手枪,对着江叙手中的硬盘扣动扳机。 宾客尖叫着弯腰抱头,江叙侧身避过,子弹擦过台侧的立柱,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聿成抬手扣住江叙,拉着江叙躲到拍卖台的背后。“不要硬拼。” “我知道。”江叙顺势一把拽住吓傻了的主持人,把人拖到掩体背后。 叶义朗持枪上前,扬手下令:“封锁所有出口!抓住他们!” “明白!” 第73章 尾声(二) 黑压压的安保朝拍卖台逼近, 江叙探出半边身子对着高高耸立的香槟塔开了一枪,玻璃四溅到地上,浓郁的酒精气息让他感到晕眩, 他赶紧捂住口鼻。沈聿成托住他的手, 开枪击碎水晶吊灯, 光线瞬间暗了大半, 现场惊叫声乱作一团。 趁着混乱, 沈聿成拉起江叙, “去后台。” 叶义朗眼见两人要跑,忙道:“开枪!不留活口!直接击毙!” 几声枪响,子弹几乎是贴着江叙和沈聿成的脚跟射进地面, 江叙回身两枪打中为首两名安保的大腿。沈聿成的手枪里只装了14发子弹,先前被叶义朗他们抓住,就已经浪费了数发, 眼下绝没有跟他们硬拼的资本。 两人退到后台,重重将金属门锁上, 门被人撞得嗡嗡作响, 沈聿成抬眼, 指着巨大观景窗上悬挂着的天鹅绒窗帘,“看那里。” 江叙顺着看过去,只见观景窗旁堆着高高几叠用来装拍卖品的木箱子,一侧是红色的消防警报箱。他当即明白了沈聿成的意思,抬手一枪点在消防箱上。 刺耳的警报蜂鸣炸开,屋内红灯疯狂闪烁, 紧接着天花板的消防喷头被唤醒,“嗤”地一声水雾飞溅,两人被冷水浇了个透。江叙再开枪打灭屋内的灯, 拉着沈聿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堆叠的木箱后面。 他们翻身上了顶部的箱子上,江叙拽起不远处的窗帘,天鹅绒的布料吸了水后重得要命,他一下没拉起来,被反作用力弄得险些从箱子上掉下去。 沈聿成两手从后面环住他,两人喘着粗气,合力抱起那卷窗帘。下一刻,门锁被从外面撞开,屋内这时已经一片狼藉,警报声和红色的警示灯一刻不停,冲进来的安保们皆是一愣。 江叙伏低身体,与沈聿成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松开手中吸满水的布料向前推出,顷刻间幕布宛如倾倒的铁锤,轰然朝靠近的几名安保身上砸去。 “啊!——”为首的几人被砸中,连带着把后面的人也撞了个趔趄,后台入口处顿时挤作一团。 第77章 叶义朗到底经验丰富,大手抓起翻倒在地上的几人,“给我起来!”他摸着黑对着立在窗边的木箱盲开了几枪,子弹打进木箱里,木屑乱飞,却没有听见人中弹的声音。 头顶消防喷头的水像瀑布一样,叶义朗领着人向木箱走去,皮鞋踩在地面的水滩中,发出的声响几乎完全被警报声遮掩。一名安保走在前面,拐过木箱堆,抬着枪口对向漆黑的拐角,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在上面!”叶义朗当即抬手,对向箱顶,只听到窸窣一声,就见木箱上面跳下两道人影,叶义朗正要对两人扣下扳机,身体却被狠狠撞到箱子边缘。 他往后退了几步,江叙抬起被拷住的手,链条“哗”地一甩,沈聿成顺势翻转手腕,让那截链条绕住叶义朗持枪的手。 叶义朗手腕被迫向外折,“哇”地一声惨叫,枪口偏了半寸,贴着江叙的肩头射出。江叙忍住耳边擦枪而过留下的嗡鸣,借着地上积水的滑度一收链条,反手砸向叶义朗的后颈,把人“砰”地压在正在狂响的警报器上。 “副督长!”有安保隔着水雾喊叶义朗,叶义朗的脸被警报红光照得有几分狰狞,“别管我!开枪!” 只是话音未落,他后脑勺便被江叙的枪口顶住,“如果不怕死,那就看看是谁的枪更快吧。” “你们!——”叶义朗双目紧缩,沈聿成只把他的身体往侧边一带,让他挡在最前方。水幕中试图开枪的安保也不由得停下动作,不敢扣枪。 “叶义朗,别让你的人为难。”沈聿成冷冷道。他从叶义朗身上摸到手铐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心头忽然一闪而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手铐应声解开,腕间已经习惯了的冰凉触感骤然消失,连同这些天被迫共享的呼吸与体温都一并消失了。 沈聿成看了一眼江叙被淋湿的侧脸,江叙没有发现他的目光,而是抓起叶义朗的衣领把人再次往墙上一磕,叶义朗闷哼一声,扭动身体要挣扎。 江叙枪口顶在他脖子上,“别乱动。”边说边用足尖勾起掉在地上的手铐向上一踢,一手接住后,用那湿淋淋的手铐从后面铐住了叶义朗。 两人架着叶义朗,身前那十几名安保看到长官被挟持,也不敢有动作,被逼着一路后退。 很快,一行人来到拍卖厅,此时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大厅里光线昏暗,一片狼藉,桌椅被掀翻在地,地上和着泥泞的脚印。 叶义朗咬着牙冷笑,“你们以为按住我就赢了吗?” “我劝你少说几句。”江叙用枪托重重敲在叶义朗的背上,叶义朗腿一软,身子往一边歪,江叙膝盖顶住叶义朗的肚子,从他腰间拿过对讲机。 叶义朗气急败坏道:“江叙!你这个狗崽子,竟然敢——” “叶副督察长,”沈聿成拽起叶义朗,微微俯身上前道,“你为的不过是名和利,没必要搭进自己的命。” 叶义朗脸色变了又变,江叙面无表情把对讲机伸过去,“你的人习惯听你的指挥,让他们把船上所有人都带到拍卖厅来。别乱说话。” 他说完按下通话键,叶义朗瞥了眼面前黑洞洞的枪口,深吸了口气:“各部门注意,立即封住所有主通道,将船上宾客及船员带到vip拍卖厅。重复,立即封住所有主通道,全部人转移到vip拍卖厅。” 江叙收回手,转头对沈聿成说:“你留在这里,我把他们带去设备间。” “嗯,你要小心。”沈聿成拍了拍江叙的背脊,江叙略一点头,推搡着叶义朗,领着这些安保离开了拍卖厅。 通道尽头的设备间关着已经被他们控制住的赫尔特,江叙把叶义朗推进去,“在里面冷静冷静吧。”说完把门咔哒从外面锁上,门内传来叶义朗猛踹金属门板的声音,江叙没有理会,径自爬楼上了高层。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安保带着一批批颇为狼狈的宾客赶往拍卖厅,他们多在外围巡逻把守,还不知道拍卖厅里叶义朗被抓的消息,此时只当是计划有变,按部就班履行上级的命令。 江叙留意着行人,又从下往上搜了一圈,始终没有看到顾俊衍他们的踪迹。 舷窗外漆黑阒寂,海浪追逐着夜色,似乎太阳永不会升起。 · 空气里渐渐可以闻到海风的腥气,明明是仲夏,晚风却呼啸不止,好像下一秒就会冲破楼道里的舷窗。 “阿——阿星……”傅万声脚步虚浮,一手撑在墙壁上,直喘粗气,“还、还要爬多少楼啊……”他年过五十,被贺闲星带着一口气爬了数层高楼,已经累得要抬不起腿了。 “爸爸,马上就到了。”贺闲星温柔地扶住傅万声,“你扶着我点,当心摔了。” 傅万声“哎”了一声,抓住贺闲星的胳膊。拍卖厅暴乱之后,傅万声就在贺闲星的掩护下逃了出来。“对了,你大哥呢?”他脸色发白地抬头望了眼就在前方的通道铁门,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大哥啊……”贺闲星替傅万声顺了顺气息,“我看他跟着顾俊衍他们跑了,现在应该已经坐上救生艇了吧,爸爸别担心。” “担心?哼,我担心谁都不会担心那个臭小子!”傅万声兀自喘了口气,“大难临头,他倒是跑得快。” “怎么会呢,大哥肯定有他的打算。” 贺闲星推开顶楼通道的铁门,夜里海风格外大,吹在人身上竟然有些发痛。“爸,”他提高音量,“你看,我提前安排了直升机在这,就是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还是你细心。”傅万声喜出望外,贺闲星却忽然说:“对了,那幅《忒弥斯》我给忘在拍卖厅了。爸爸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这就下去拿过来。” “哎,拿什么拿!”傅万声叫住他,“那幅画就是假的,丢了就丢了。” 贺闲星停下脚步,“假的?难道那两个治安局的人说的是真的?” “姑且算是吧。”傅万声抬手,示意贺闲星搀扶住他。 贺闲星靠过去,脱了外套披在了傅万声的肩头,海风吹拂下,显得他的身形格外瘦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爸爸。” 傅万声觑了一眼贺闲星,道:“这事说来话长,本来我是不想跟你们讲的,不过未来总归你要接管forres,有些事情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贺闲星从后面托住傅万声上了直升机,自己也登了上去。傅万声坐稳后,继续了方才的话题。 “十多年前,顾俊衍承包了政-府的项目,结果项目上出了人命。政-府想压下这件事,拨了五千万的款,想找第三方去做善后的抚恤工作。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是个姓沈的公诉官,他有个门生叫李沛文,就在wein 红酒俱乐部里。 “李沛文是处理案子的一线协查员,他向那个姓沈的公诉官提议,把这个抚恤工作委托给俱乐部来做。俱乐部的创始人本来就是体系内的官员,那个公诉官觉得可行,于是让顾俊衍成立了慈善基金会,牵头处理那些事。顾俊衍也就是从那时加入的俱乐部。 “只不过这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五千万的赔偿款,他们只给出去了五百万善后,剩下那四千五百万,顾俊衍就找到了我。当时forres的效益不好,他给的抽佣很高,于是我就从赫尔特那边低价买了些画回国,顾俊衍他们则负责把这些画通过拍卖的形式高价成交,前后几场拍卖,那笔钱就算是洗干净了。” 贺闲星坐到驾驶席上,拉动操纵杆,只不冷不淡问了句:“这钱政-府不去管吗?” 傅万声嗤了一声:“有什么好管的。上面只要下面没人闹事,谁会去查这些账?顾俊衍打拼了那么些年,有的是法子让那些家属闭嘴。” “可是这件事又跟《忒弥斯》有什么关系呢?” 第74章 尾声(完) “这件事, 是开端。” “开端?”贺闲星漫不经心接话。 “是啊。因为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俱乐部一些人发现,原来通过拍卖洗钱竟然这么简单。”傅万声不屑地笑道, “后面很快就有人提议, 干脆把一些收缴的赃物也拿来变现好了。总之, 卖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不太干净的钱也越来越多, 所以才需要一个足够有噱头的东西来把这些钱洗干净了。” “于是就选中了《雨雾中的忒弥斯》?” 傅万声不置可否, 只道:“我跟你说过吧,艺术品的价值是它背后的故事赋予的。失踪、重现,最后又失而复得, 这就是故事,而且还是一个最传奇的故事。只可惜,顾俊衍这家伙是真喜欢那幅画, 非要安排人在现场把画掉包。” “看来要不是他,那些绑匪也不会死了。”贺闲星随口道。直升机晃动着发动, 风声越来越喧嚣。 傅万声从鼻子里发出哼笑, “不可能的, 治安局那些人,打一开始就没想着让绑匪们活着。不过反正也都是些渣滓,死不足惜了。要不是当时带头的那个警司不听话,也不至于最后还放跑一个,差点坏事。” 第78章 “那还真是不凑巧。”贺闲星把直升机悬停在半空。 “怎么还不开走,等下加拿大海警过来就麻烦了。” 贺闲星没回答, 只说:“爸,我听说,当年的绑架案现场还死了个人呢,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傅万声一愣,随即皱眉,“都过去多久了,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他。” “怎么会?”贺闲星站起身,似笑非笑看着傅万声,“爸爸真的不记得了?他不是跟你一样,也姓傅吗?” 傅万声察觉出不对劲,“阿星你……你在说什么?” 贺闲星逼近傅万声,脚步声落在在金属板上,被旋翼的风带出些微的震颤。傅万声下意识起身要走,贺闲星两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他不是叫傅月珩吗?” 贺闲星俯身凑近傅万声的耳边,垂眼道:“我的弟弟,你的儿子,傅月珩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傅万声背脊一冷,回身猛地甩手,贺闲星攥住他,接连几巴掌扇过去,傅万声眼前顿时金星直冒。“x!你这——”一管冰冷的手枪抵在他的脑门上,傅万声的骂声止住,“哎、阿星!……你这是……” 贺闲星脸上再没有平日的笑容,傅万声慌乱地看着那柄枪,“有什么话,你放下枪再说。当年的事……那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啊!我怎么会知道月、月珩他那么倒霉!……” “继续。”贺闲星不置可否地挑眉,枪口点在傅万声脑门上。 傅万声往后猛缩脖子,后背抵在机舱内壁上,“我说完了,你……你还想要我说什么?”贺闲星冷冷看着他,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动了动,傅万声吓得忙道:“不要!阿星……对了,我可以把月珩接回来的,让他认祖归宗,给他风风光光办一场葬礼,我会想办法补偿他的!” 贺闲星闻言朗声笑了几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在哪……?” “因为长时间没有家属认领,他早就被拉到总局合作的殡仪馆里,被一把火烧掉了。我前阵子去看过,骨灰还在那摆着呢。”贺闲星看着不敢大声喘气的傅万声,“你敢去吗?” “敢、敢!我当然……当然敢!” “那多麻烦。”贺闲星抓住傅万声衣领,按开了机舱门。狂风势如破竹,贺闲星看了眼直升机下方的船和海,然后把傅万声按在舱门口。“直接下去亲自跟月珩说好了。” 傅万声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身下就是万丈深渊,他疯狂摇头:“阿星!阿星!别、别!我求你,爸爸求你还不行吗?!你想要什么,我把公司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们兄弟俩,我有苦衷的!阿星……你要什么补偿我都——” “爸爸你怕死吗?”贺闲星打断傅万声的央求,单膝压在那颤抖的后背上。见傅万声还在摇头,他只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选一个吧。你想死在海里,还是死在天上?” “不要!!”傅万声此时喉咙里发出哀鸣,“傅闲星!我是你爸!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可是贺闲星却仍然自言自语:“还是死在天上吧,好不容易弄到的直升机呢。” 他抬起枪。枪支仿佛还流动着曾经拿过它的人的体温,贺闲星稳住发颤的手,用力抵在傅万声的后脑勺上。“月珩那时候就是被一枪爆头的,听说死得特别快,应该不会很疼的,爸爸。” 耳边傅万声的求饶被风吹散,贺闲星指腹摩挲着扳机,指尖想要用力的时候,那股惊悸就又浮上心间。他摇了摇头。 只要开了这枪。 只要开了这枪,他的人生就可以从那份混乱中解脱了。 贺闲星闭了闭眼,手指用力按下。 “砰——” 黑暗里,枪身被一发子弹击中,金属火花乍然照亮贺闲星的眼睛。他手腕一麻,枪已经脱手飞了出去,砸至下方themis的甲板上。 贺闲星垂下视线,停机坪入口处,江叙正举着枪,平整的双肩剧烈起伏。 傅万声这时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喊:“治安官!治安官!!你来得正好!他要杀我,快救救我!!救命!” 江叙没有看傅万声,目光牢牢盯在贺闲星身上。“贺闲星。”他声音里还夹杂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别这么做……” 那声音几乎要被直升机的旋翼盖过。 贺闲星怔了怔,沉默地隔着夜色望向江叙,他喉头几次滚动,却都没有开口。某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就是在等待这个人的到来。 江叙缓缓放下拿枪的手,两手左右摊开,犹如张开了怀抱。 “把他交给我,好吗?”江叙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泛红,压抑的声音也开始哽咽,“拜托了,贺闲星。”狂风不止,他高大的身影和夜色交叠。“请你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也……请相信我,好不好?” 远处的海面被探照灯照亮,隐约能听到海警的警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直升机的旋翼飞速转个不停,贺闲星站在风中,柔软的发丝飞扬着。 贺闲星咬着牙关,看着江叙,忽然就很想掉眼泪。 “好……” 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此刻仿佛只能发出这样的回应。 · 回国后,这起跨度极长的案件在社交媒体上逐渐发酵,新闻报道不断。 涉案资金链被逐笔拆分,连同五年前那场绑架案的旧档也被一并翻了出来。叶义朗和傅万声被当场逮捕,立案调查;出逃的傅青驰、顾俊衍等人也在不久后被抓捕归案;forres被查封,wein红酒俱乐部及慈善基金会被勒令关停…… 只有江叙的工作反而走向了尾声。治安层面该移交的材料、该配合的取证工作都已经完成,总局给他放了长达三个月的带薪假,他得以抽空带着桐桐玩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游乐园。 倒是沈聿成,回来后几乎没有离开过肃政总署,检查工作流程繁复,像是永无尽头。 没多久,问责终于轮到了沈老爷子的头上。 肃政厅的公诉官最后一次去沈宅进行核查时,发现沈老爷子因过量服食心脏病药物,死在了家中。很多人都以为这条线的调查工作要到此为止,但沈聿成没有停下。 他出席完必要的家属程序,回到肃政总署的办公室,把“死亡不影响关联调查”的意见写进了卷宗,并进行提交。 江叙假期结束的前一天,themis号在历经加拿大为期两个月的全面调查取证后,终于回到了s市港口。 十月的s市阴雨不断。 江叙撑着伞站在岸边,伞面被冷风吹得轻颤。他没有靠近警戒线,只是远远看着那艘庞然大物缓缓停泊。船首曾经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的英文字母,此刻尤为暗淡。 手机响起,江叙打开通讯软件,是许久没有联系的贺闲星打来的视频。 那天,贺闲星把傅万声扔下直升机,并交给江叙一支记录了两人对话的录音笔后,便杳无音信了。 江叙看着不断跳动的小狗头像,指尖不由得轻轻抚摸过去。片刻后,他回过神,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是贺闲星凑得很近的脸。「锵锵——猜猜我是谁?」 江叙无奈笑道:“你怎么还是那么无聊?” 贺闲星长长“欸”了一声,「好过分,这么久不见,第一句话竟然就骂我!」 “你在哪?”江叙问。 「哈……你猜猜看?」 “我不知道。” 贺闲星扬起一抹狡黠的笑,然后忽然蒙住镜头,嘻嘻笑着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叙看着漆黑的屏幕,贺闲星那边一阵窸窸窣窣,切换了后置镜头。 屏幕中是一口小小的舷窗,窗外深蓝色的天空下,停着几架飞机。而在那片天空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几缕荧绿色的微光,那光芒犹如会呼吸一般,变幻莫测,绚丽如烟霞。 这样近在咫尺的极光,竟让江叙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现实。 贺闲星的声音响起:「江叙啊,原来我真的运气好到爆棚呢……」 江叙不禁笑道:“你可是幸运星。” 贺闲星也跟着笑:「不过再幸运的星星,也会因为签证到期被加拿大拒之门外呀。」 “可是加拿大旅游签单次停留期限,最长是六个月吧。” 「喂,你真的很难骗诶!」贺闲星不满地撇撇嘴,眼睛瞟向别处,「啊、我不跟你说了,空乘来催我挂视频了。」他说着,匆匆忙忙掐断了视频。 江叙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飘飘洒洒的雨雾愈发密集。江叙最后望了眼那艘船,转过身,看见马路对面撑着伞的沈聿成。 雨丝淅淅沥沥落在那张黑色的伞上,顺着凸起的伞骨滑下,帘帐一样,打湿了沈聿成深色风衣的肩头。他站在斑马线那头等红灯,目光平静。 江叙走过马路,“事情处理完了?” 第79章 “算是吧,”沈聿成答道,“刚签完最后一份资料。” 两人各自站在伞下,远方themis号发出悠悠的鸣笛,他们不约而同看了过去。那艘巨轮终于靠上了码头,船上有人抛出缆绳,船体在风雨中晃晃荡荡,摇摆不停。 沈聿成看向江叙的侧脸,“回去吧。” 江叙点头。 他们向前踏出步子,脚下的水洼被溅起一圈圈的涟漪,反射着傍晚最后的天光,终于又归于平静。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啦,不确定有没有bug,后续有重大bug再来修文(懒鬼发言) 接档新文《和草包盟主双修中》,是1v1,依旧美攻帅受(我这雷打不动的xp),不过这次会写更轻松的主题。预计在三月底左右开,会好好存稿,稳定更新的[爆哭] 治安官这本因为过签过得猝不及防,导致上岸时存稿已经全被我霍霍完了……再加上之前缘更习惯了,一时没适应大城市的更新节奏,给追更的姐妹带来了不是很好的体验,很抱歉[可怜] 谢谢大家溺爱我看到最后,后面会再更新这本的番外,也欢迎点梗。目前决定要写的是前夫和江叙相识相恋到结婚的故事(补全一下小沈的视角);以及小贺跟江叙的婚后(?)幸福生活。[可怜][可怜] 第75章 番外01:故事的开始 s警大有高低年级交流月的惯例。 刚上一年级的沈聿成, 在老师办公室里看见了这次交流月的名单,他被分配到的高年级学长叫展铭。 沈聿成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继续往后翻, 指尖最后停留在了某一页。 江叙。 很早以前, 他就知道这个人。 那时父亲正在不遗余力推进新人启用计划, 即在警校中, 选拔优秀的平民警校生进行重点培养。沈聿成曾在父亲的书房中见过江叙全a的成绩单。 下午公共课上完, 沈聿成坐在位置上, 等到最后一排的同学磨磨蹭蹭打着哈欠经过,他站起身,默默靠了过去。 那同学吓了一跳, 哈欠打到一半猛地收住,“哇啊,你干嘛?” 沈聿成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是要去食堂吗?” 同学满脸狐疑,跟上前, “喂, 沈聿成, 你平时都不吃食堂的吧?” “西区食堂换了新的厨师。” “那怎么了?” “我请客。” 同学没抵住诱惑,兴高采烈拉起沈聿成,一路上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好不容易歇了个话口,沈聿成截过话端:“今天早上,我在老师办公室看见了下周开始的交流月名单。” “啊……”同学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哎,都没差啦,反正我射击理论课回回倒数, 谁带我都救不了啦。” “是吗。”沈聿成酝酿了一会,状似不经意说,“带我的那个学长,据说脾气特别好,最后考核只要不脱靶,都会给通过。” 他说完扭头,认真观察同学的神情,见对方依然意味索然,又道:“真没想到我这么幸运。” “啊!真是的,”同学气呼呼骂道,“沈聿成,你这家伙不会就是特意来炫耀的吧?!” “不是的。”沈聿成矢口否认。 “还敢说不是,有本事跟我互换学长啊!把你那个学长跟我的来换一下,看看你——” “好啊。” “啊?” “我说「可以」。” “?” 沈聿成一拍同学的肩膀,把崭新的饭卡递过去,“忽然想起我还有其他事,就不跟你去食堂了。互换学长的事,一言为定,你别忘了提前跟老师申请。” “哈……?”同学茫然看着手中的饭卡,在寒风中疑惑地眨了眨眼。 · 与江叙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在一个冬日的黄昏。 老师领着一群高年级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介绍着学校这由来已久的交流月传统。 斜阳透过射击场的玻璃窗,将空气中细小的灰尘照得闪闪发亮。江叙就在站在那片婆娑的光影里,他的身形很高,在阳光下尤为挺拔。 沈聿成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张脸比起资料里打印出的模糊相片,似乎要锋利清晰很多。 除此之外,同警大随处可见的高年级警校生也别无二致。 解散列队后,江叙朝沈聿成走过来,友好地伸出手,“你好。” 沈聿成回握过去,江叙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问:“你很冷吗?” 沈聿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有一点。” “怕冷的话,就应该多穿点。”江叙干净明朗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并不算长的眼睫映照着夕阳的余晖,“我叫江叙,未来一个月还请多指教。” 沈聿成垂下视线,答道:“我是沈聿成。” “你是第一次接触枪吗?” “开学有上过几次理论课,实操是第一次。” “把枪给我看看。” 覆着薄茧的掌心摊开在沈聿成面前,沈聿成从腰间枪套里掏出枪,放到江叙的手中。手指收回时,不小心擦过了江叙凸起的腕骨。 略高的体温熨烫指尖,沈聿成抬眼看过去,江叙五指已经握住了他的枪把。 “装了满发15颗子弹啊……”江叙掂了掂枪,掌根朝上推的同时,腕间顺势下沉,一声“啪”的金属脆响,装满子弹的弹匣滑出。 江叙凌空接住,解释说:“一般来讲,为了保证可靠性,少装一颗子弹会比较好。” 他说着,食指指节顶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那颗子弹脱离弹匣的束缚,伴随着“咔哒”声,落入他虚握的掌心。 “弹匣装满的话,里面的弹簧会被压缩,如果长期保持紧绷的状态,弹簧会出现金属疲劳,时间久了弹性不够,关键时刻可能导致卡壳之类的故障。” 江叙把那颗子弹递到沈聿成跟前,见沈聿成正直直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红着脸说:“啊……我没有在卖弄什么,这些后面老师也都会教的,只是想让你早一点养成好的习惯。不过其实在训练场上,你选择满装弹匣并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肤色完全称不上白皙,那点红晕染在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上不太明显。 沈聿成接过子弹,上面还有江叙掌心的余温。他握在手中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好一会才低声说:“练习射击的目的并不在打靶。” “嗯?”江叙没听清楚。 “平时养成少装一发子弹的习惯,对将来的实战利大于弊。” 手中冰冷的金属弹壳被沈聿成捏得与体温相当,他将其放进了枪套的夹层中。“我没有觉得学长是在卖弄。” “咳……”这样郑重其事的回答让江叙莫名感到羞赧,“谢谢你。”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江叙苦笑道:“那我们开始吧?” 沈聿成点头,江叙将护目镜扣在沈聿成脸上,随后按紧耳罩,“基本的操作有记住吗?” 那声音隔着耳罩听不真切。 “有。” “五发慢射,你开枪我看看。” “好。” 慢射训练是入门的基础,不以快为目标,讲究的是射击者的耐心与准头。 沈聿成拿过枪,这些理论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平时总从父亲嘴里听到江叙的射击成绩如何优异,这次交流月,他有心不在对方面前落下风,可一旦暗暗较上劲,心中就不免紧张。 沈聿成摒弃杂念,双腿迈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移——这是教科书上记录的最标准的射击姿势。 子弹破空而出,枪声在耳罩里被消解为闷响,沈聿成的手被后坐力震得一抖。他牢牢盯住电子屏上的成绩,却半晌都没有看到上面有数据刷新,白皙冷冽的脸一下红得仿佛要淌血一样。 脱靶了。 沈聿成又羞又愧,抿紧唇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放下,江叙却扶住他的背,“没关系,继续。” 沈聿成握紧枪柄,好让自己的手保持该有的稳定。他逼着自己又打出了四发,然后缓缓放下手,不去看江叙。 江叙调来五次的成绩,“最好的成绩在八环偏左上。” 看沈聿成虽然努力冷着脸,却依然失魂落魄的模样,江叙只轻描淡写说:“你很有天赋,我记得我当初第一次摸真枪的时候,只有一发打在了靶子上。” 沈聿成眉头松动了些,略带怀疑问:“真的?” “当然。”江叙说道。他靠近站在沈聿成的身侧,“不过你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江叙虚握住沈聿成的手,“你姿势很标准,但是有点太标准了。”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很长,虚虚实实盈握着沈聿成过分冷白的五指,“你看,握枪应该像这样,「紧而不僵,松而不散」。”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似有若无洒在沈聿成的脖颈间,沈聿成余光不动声色瞟向江叙。 那张脸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摆脱了少年的稚气,又不像青年那样过分张扬,只有一双浓眉深目,折射着夕阳,锐利得惊人。 第80章 “要记住呼吸。” 沈聿成喉头上下滚动,而后移开了目光。 “开枪之前吸气,呼出去一半的时候停住。”江叙垂眼看向沈聿成胸腔的起伏,缓声道,“对,像这样停住两三秒,手指慢慢预压扳机。” 射击场很吵,可江叙的声音就在一片嘈杂中准确无误地传进了沈聿成的耳朵,他照着那低沉的指示屏住呼吸,些微的窒闷感非常奇妙,似乎当下屏住的不仅仅是呼吸。 他再一次用余光望向正看着自己的人。手下不断施力,扳机被按下的瞬间,他的手不自觉向后移动。 江叙托住那晃动的手,食指搭在沈聿成扣动扳机的手指上,“这就是稳定的临界点。”他与沈聿成四目相对,笑意很浅淡,“你要记住这种晃动,控制住它。然后……” 声音跟子弹一同消失在了空中。 “心无旁骛,朝着你的目标开枪就好。” 就这样,那颗无法回头的子弹,正中红心。 · 沈聿成跟着江叙练了接近两周,这周五的射击课结束,几个同学起哄让高年级生请客吃饭。 “你不去吗?”江叙把护目镜归还,见沈聿成还站在原地,开口问。 沈聿成自然不想参加,他对路边摊实在没有兴趣。“嗯。” “那这个现在就给你吧。”江叙从储物柜中拿出一个纸袋,塞到沈聿成手中。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沈聿成蹙眉问:“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好像很怕冷,”江叙理所当然般说道,“毕竟戴手套的话,有可能影响开枪的准头。” 沈聿成看着围巾没说话。 两人相识不过半个月,江叙并不太能猜出他的心思,看着这位学弟漂亮却没有喜怒的面庞,江叙犹豫了一下,问:“你讨厌戴围巾?” “不是的。”沈聿成很快回答,“我没有讨厌。” 江叙闻言浓眉舒展开来,“那就好。” “那个……你要去吗?” “嗯?聚餐吗?” 沈聿成点头,江叙道:“那家店味道很好的。” 沈聿成“哦”了一句,两人面对面,沉默相对。他在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却瞥见另一名高年级学长从后面走近,拍拍江叙的后背,“嗳,江叙哥,怎么还不走?” 江叙转过脸,“展铭,你这人走路没声的本事到底哪里练的?” 叫做展铭的学长朗声笑起来,揽住江叙的肩膀,“快走啦,我要饿死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 沈聿成站在原地,幽幽地看他们搂在一起,有说有笑朝外走了。 路边小店。 沈聿成垂眼盯住碟子里平时绝不会碰的烤串。他深吸了口气,做了会思想建设后,才提起筷子去卸铁签上的肉串。 饭桌上气氛热烈,喝了酒,高低年级的界限就不那么分明了。 沈聿成坐在长桌一角,只专心致志地对付碟子里的东西,耳边忽然捕捉到不远处的对话。他掀起眼皮,看向长桌的另一角。 有同学在给学长们倒啤酒,走到江叙面前时,坐在旁边的展铭一手盖住了那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别给他倒,这家伙酒精过敏,浪费好东西呢。” 江叙只用胳膊捅了捅展铭,展铭凑在他耳边不知道低声又说了什么,两人就那么靠得极近地相视一笑。 沈聿成看着看着就分了神,扒拉肉串的手一时没有控制好力道,硬生生给那根铁签折断了。 饭局散场,一行人喊着要去唱歌,江叙走过来问沈聿成去不去,沈聿成心中忽然升起怨气,闷闷不乐开口说:“不去,我要回家。” “哦,那你路上要注意安全。”江叙没有挽留他。 沈聿成薄唇抿了又抿,想问江叙刚刚展铭说了什么,竟然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又想问为什么叫他过来吃饭,却不跟自己坐在一起;还有那条围巾,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送给自己?是不是不论对方是谁,只要是一年级的新生,就可以被送这样的礼物?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一一咽了回去,半天只哼了个“嗯”字出来。 回到家中,父母已经睡下。 沈聿成悄声来到父亲书房,拧开台灯,找到了江叙进入s警大后的详细资料。 他一页页往前翻,那份资料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江叙入学来的各科成绩以及参与的重要活动。翻至最末,沈聿成看到了江叙第一次射击课的成绩记录:五发慢射,三发十环,两发九环。 黑暗里,沈聿成思绪恍惚,自言自语道:“骗人。” · 第二天中午,沈聿成吃过午饭,见父母在玄关前像要出门。 在等沈父的空隙,沈母从手提包中拿出一支香水,对着腕间喷了两下,淡淡的冷香在空中流动,沈聿成看过去,正巧与沈母对上了眼神。 沈聿成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那瓶香水……是什么牌子的?” 沈母有些意外,“哎呀——我们家聿成什么时候关心起了这些?” “没有关心,只是觉得味道很好闻。”沈聿成解释,末了徒劳地补了一句,“妈妈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是吗?”沈母捂住嘴,蓝色的眼睛狡黠地眯起,“当一个青春期的孩子突然在意起了平时不会关注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是恋爱了哦。” “妈妈,你还是少看一点不入流的推理小说吧。” 一旁沈父轻推了推沈母,“可薰,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现在要紧的是课业。” 沈父穿上大衣,板着脸说:“我听学校那边反映,你的射击课成绩不太理想。带你的孩子是江叙对吧?” 沈聿成点头说:“是的。” “他是这次新人启用计划的重点培养对象,是个好苗子。你要好好跟人家学学,现在才一年级,心思不要放在其他地方。” “我知道了,爸爸。” 大门被关上,沈聿成兀自懊恼刚才多嘴,手机这时震动了几下,拿起来看到是沈母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上面是母亲发过来的香水品牌。 · 周一。 沈聿成看着晨光中那瓶崭新的香水,摇摆了片刻,还是喷了几泵在腕间与颈后。 他平时就习惯隐藏信息素,但还没有到滴水不漏的程度。 如果因为他龙舌兰味道的信息素而导致他人过敏,那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沈聿成这样想着,开始担心起那低调的香味不足以完全遮掩身上alpha的信息素,于是又补喷了几次,才终于作罢。 射击课被安排在每天的最后一节,沈聿成因此整整一天都心神难宁。 同学从旁经过,他伸手拉住对方。那同学前不久才拿了沈聿成的饭卡,吃人家嘴短,于是笑眯眯站住,“这次又怎么了,沈聿成?”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沈聿成看着同学问。 同学在他蓝色目光的威逼下,只得不情不愿往前嗅了嗅,“挺香的,干嘛?” “除了香之外呢?” “除了香之外……”同学咀嚼着沈聿成的话,忽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喂!沈聿成,我的取向可是香香软软的omega,你想对我做什么?!” “……你想得太多了。”沈聿成嗤之以鼻。 确认自己身上再没有龙舌兰的味道后,沈聿成收拾干净课本,迈步去往射击场。 想到方才同学的话,他心中觉得可笑。omega有什么好的,为什么alpha非要跟omega在一起不可呢?明明都是会被信息素驱使的本能动物,两方互相影响的话,关键时刻岂不是1+1<2? 如果跟江叙一样,都是beta就好了。 来到射击场,沈聿成放下随身的物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平素话少,也不大爱笑,加之总是独来独往,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即便生了一副好皮囊,也极少有同学愿意主动跟他打交道。 只是此刻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白玉一样的脸上,使得那张姣好的面容分外温柔。 沈聿成望着天边的落日,想到阳光会加速香水的挥发,自己也许应该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才对。 他抬起手腕闻了闻,低调的冷香萦绕在鼻间,似有若无。 等一下江叙会闻到吗?他会喜欢这种味道吗? ——早知这样,就应该把那支香水带来学校的。 怎么就没有多想一步呢? 沈聿成面无表情地沮丧着,直到上课铃响,身前才笼罩过一道黑影。他的心脏倏然一跳,抬眼却见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沈聿成,对吗?” 沈聿成站起身,“对,江叙学长呢?” “噢,”那个高年级的学生笑道,“江叙这周应该都来不了啦,周末总局来学校选了我们年级几个学生过去,说是人手不足,带去协助查案来着。他被选过去了,拜托我这周来带你。” “这样吗?”沈聿成回答说。 第81章 但这种时候,应该回「这样啊」才对吧,沈聿成想道。 疑问句代表着怀疑与探究;陈述句代表着理解和接受。他应该理解和接受这样的不可抗力,而不是顺应心潮去对那个人进行探究。 · 新来带他的学长很负责,沈聿成除了必要的课程,下课后仍会在射击场独自加练到天黑。 这天,沈聿成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回去时看见门边站着道黑影,冬天的夜色来得晚,又起了些薄雾,沈聿成看不清晰,只直觉对方是江叙。 “学长?”他出声问。 那人朝他走近,果然是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的江叙。 “好久不见。”江叙走上前,“最近练得怎么样?” “还可以。”沈聿成抱着课本站在原地,江叙看着他笑。江叙的五官削挺锋利,但在笑着的时候又很温和。 “这么有自信吗,学弟?” 沈聿成看了几眼,答道:“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那来验收一下你的学习成果好了。” 江叙到一边拿起护目镜,远远抛到沈聿成手中。 两人来到射击位,沈聿成拿着枪,微眯起眼睛,眸光透过护目镜锁定在前方的靶心。 枪声穿过隔音耳罩,在沈聿成听来有些钝。 几发射击后,电子屏上正缓缓刷新着最终环数和用时。比起上次,沈聿成的成绩要好得太多。 “打得真漂亮。”江叙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周遭太安静,仿佛是靠得极近发出的。 沈聿成下意识挺直了本就绷紧的背脊,想压下心中那份小小的得意。“我都说了,我在实事求是。” 江叙笑着调侃,“看来另一位学长教得更好。” 沈聿成一愣,低声辩解:“我没有那么说。” “可是明明成绩比起之前不是突飞猛进了吗?” “那是因为我有很努力在——” 沈聿成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样把努力挂在嘴边很廉价,顿时红着脸停下了话头。 江叙手心落在沈聿成头顶,漆黑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他揉了揉那柔软的发,“你既聪明又努力,未来一定会很了不起的。” 可这样宽慰孩子一样的话,反而让沈聿成心中那股隐秘的委屈涌了上来,他甩开江叙的手,“学长,你并没有比我大几岁,请不要总把我当小孩看待!” 江叙皱眉轻“嘶”了一声,按住小臂,“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聿成发现了江叙的异样,手悬在半空,喃喃问道:“你的手……” “没什么,”江叙解释说,“只是小伤,几天就好了。” 可沈聿成却执拗地抓住他的手腕,江叙怔了怔,没有挣开。 “真的只是小伤。”他一手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拉起来了些,“你看,都包扎好了。” 洁白纱布下,隐约能看出底下紧实肌肉的轮廓,淡青色的脉络凸起,暴露在沈聿成的视野中。 两人离得很近,淡淡的香味弥散在静谧的空气中,混合着未尽数散去的硝烟味道。 江叙看着沈聿成脸上飘忽不定的灯影,问:“你身上涂了什么吗?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聿成的五指向下轻滑,握住了江叙的手。“你会喜欢吗?” 江叙呼吸一滞,本能地要往回抽离掌心,沈聿成这时又缠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两人就那样十指交缠在一起。 “这个味道。”沈聿成补充,“我是说这个味道,你会喜欢吗?” 江叙脸一红,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沈聿成的嘴唇,擦过冬日的夜雾,扫在了他的脸颊,极轻地截获了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