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姻故事》 第1章 [现代情感] 《新婚姻故事》作者:喜酌【完结】 好故事眷顾好人,天赐的恩宠。 【文案】 021年,老于饺子馆家的闺女于可经熟人介绍,与全国三八红旗手夏文芳的独子迟钰相亲。 迟钰人如其名,长相漂亮,风度绝尘,且多金阔绰,加之婆婆的巾帼光环,于可迅速与之步入婚姻殿堂。 婚后三年,迟钰相貌仍然出众,魅力只增不减,且一如既往,对妻子发扬绅士精神,但于可暗自筹谋与他离婚。 2005年,矿务局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刑警二队副队因公殉职,迟钰在母亲为自己订阅的小龙人报纸上交到了一名同城笔友。 成年后,迟钰曾按照书信寄出的署名多方寻找,但翻遍凤城下属的县镇村,均查无此人。 2020年除夕前夜,他偶然在鼓楼边一家饺子馆内发现了自己的“初恋”笔友,他确定她就是“她”,但她的名字从雯雯变成了可可。 人物设定. 女主于可 新派妻子(假的) 男主迟钰 旧式丈夫(也是假的)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家庭正剧双向暗恋 第1章 婚后隐性条款 凤城属河西走廊西陲,四月,比春和景明来得更早的,永远是乌烟瘴气的扬沙天。 时间不过四点半,远不到傍晚日落。气象台才发布了明日蓝色沙尘暴蓝色预警,此刻车外光线已经昏暗的不像样子。 于可从副驾驶俯身抬眼,头顶的太阳不知所踪,熟悉的街景染上被过度灼烧过的黯白,像末日大片中的布景。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身体缓缓靠回座椅,支起脑袋,漫无目的地瞧着窗外极速流转的尘埃。 玻璃窗反光,于可注意到自己的眉头正在不自觉地皱起,忌惮着身边人的眼色,又马上勒令自己放松神态。 最近几个月她经常露出这种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止是因为压抑的天气。 为了掩饰内心的苦闷,于可再转头时,刻意扬起唇角,用轻快明媚的语气与驾驶位的迟钰搭话。 “这次姑姑六十大寿,再加上晓君姐的孩子过百天,也算是双喜临门了。就是姐夫的工作还没找落,上次见面,我听姑姑说他又在准备注册会计师了?不知道备考得怎么样啦。” 寻常夫妻,节假日内,同伴前往双方家庭的红白事隶属婚前隐性条款。 已婚三年,于可已经惯于参加这类亲朋好友间的聚会,自然对迟钰亲戚们的状况了如指掌。再者迟钰的表姐王晓君正是他们当年相亲的半个中间人,对于红娘之恩,于可始终放在心上。 于可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如麻雀般喋喋不休。 2019年,于可在川城拿到硕士学位后即刻回到凤城历史博物馆参加工作,与早年因公致残的父亲于德容一样,她在单位主攻文物修复。 不过今日不同往日,与于德容当时做的杂工不同,国家在进步,科技在发展,现在的修复组内分工明确,于可入职就在字画组跟师傅磨装裱,鲜少摸到特级文物。 工作时间内,她经常独自坐在光线昏暗的修复室内,对着宣纸上的小黑毛一忙就是几小时。 29岁的年纪,不到而立,偏又不是喜静的性格,于可这张总是藏在口罩后面的嘴巴实在饱经寂寞,所以口腔运动很利于她纾解心情。 她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从坐拥几十本技能证书,却从来没工作过半天的博士表姐夫聊到四十二岁高龄产子的博物馆讲解员表姐。 眨眼的功夫,思绪一跳,她唇角卷起,又从迟钰表姐的新生儿聊到婆婆夏文芳的生日。 “咱妈下个月过生日,要不咱们也找个地方给她办办?她每次生日连个蛋糕也不知道买,你也够可以的,她嘴上说算了,你就由着,是半点儿心都不操。” 于可喜欢庆祝各类节日,也愿意给他人带来惊喜,是每年伊始,就迫不及待在新日历上写下身边人所有生日的浓人类型。 迟钰与她相反,性子淡得要命,遇事不惊不乍,总有种死感。 婚后,给婆婆过生日的任务就被她大包大揽了下来。 买蛋糕,送鲜花,选礼物,张罗这些琐事于可不但不觉得累,还非常享受的这种心中有人可记挂的感觉,心脏被累赘的重量让她感到富足。 “她要是觉得酒店太铺张,影响不好,我也可以找个农家乐。咱们总是吃请,也主动叫大伙高兴高兴?” “就是家里这几号人,小聚一下,也没事吧。” “不至于上升到作风问题。” 婆婆夏文芳身上的荣誉很多,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国家卓越工程师,最美科技工作者,全国道德模范候选人,是当之无愧的进步女性。 于可不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但作为同性,于可与荣有焉,所以非常为她着想。 说着,于可从搁置于双膝上的红色小皮包内掏出手机,喃喃自语道:“我好像在大众点评上收藏过一家有草莓大棚的,哎你说下个月草莓还能摘吗?不会都烂在地里了吧。” “最好是个好天气。不刮风就行,要求不高。” 不过迟钰话少,今天尤甚。 他先是侧目看了于可一眼。 妻子的工作不需要过多和活人打交道,一天八小时几乎都在修复实验室安静伏案。 修复组内对首饰穿戴有要求,一切以保护文物为主,加之为了早上能多睡半小时再通勤,于可总是精简装扮,一年四季只穿黑白灰三个色,款式都是性冷淡的风格。 但每次和他一起出门社交,她都要充满仪式感地佩戴婚戒,绞尽脑汁地在穿衣镜前搭配好几套衣服,用以彰显自己作为他人女性配偶的柔美气质。 香水,连衣裙,丝袜,皮草,细高跟,珠宝,奢侈品包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在她的衣帽间里只占据一小部分,还是迟钰这些年在结婚纪念日买来送她的。 今天于可也对自己的外表下了不少功夫,可能考虑到是阖家团圆,要见小孩子的场合,不便太艳丽出挑,她打扮得偏素净。 霜色提花的新中式套裙,领口袖边镶了兔毛的鹅黄马甲。 那马甲上有几颗繁琐的盘扣,每颗塑料珠子上都订着一抹青绿的流苏,倒是和她手里拎着的小皮包辉映成趣。 去年于可曾在他面前念叨过,这种复古样式的衣服回潮,叫劳什子新中式。 除夕那天她也是穿这身行头,外头裹了一件厚重的丝绒外套,喜盈盈地跟着他去夏文芳家里过年。 迟钰还记得,看跨年晚会时她和老人家们点评着戏曲环节,多喝了几盅下蟹的黄酒,守完岁后在楼上房间里闹得厉害。 她话说不清,脑子也完全成了浆糊,头顶的盘发全散了。 唇珠上黏着发丝,先是推拒说自己正在生理期,看到迟钰指腹蹭着的晶莹剔透的流体伸到她眼前,又摆着手讲自己不要在这里。阳光花苑的别墅年头久了,隔音不好,楼下不仅住着夏文芳,还有两位颐养天年的女性长辈。 可在那个房间里,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做那种下流事。 迟钰不理解,老夫老妻,做熟罢了,怎么会反倒叫她生出羞耻心。 先不说迟钰的姥姥和奶奶上了年纪耳聋眼花,家里的门都是静音的,再者他们每次回去暂住的地方都是阁楼,怎么会嫌不够静谧? 最后呢。 迟钰脑海中丢失了些许细节,想着大约是凌晨四点多,邻居私自养在花园的鸡都鸣了,他到底是拧不过她,开着车在街里找了一间贵价酒店。 携着她上楼,刷卡进房,剥掉她身上碍事的衣物时,他旷得久,燥从心底烧起来,未免手劲大了些,还扯掉了她衣襟上的一片流苏。 翌日晌午退房的时候,二人才得空跪在地上仔细去寻。 绿意落在床下,于可塌着腰伸手去拈。 地毯是猩红的,她是奶油白的,而因为动作而露出的肩颈确莫名长出成串樱粉色的痕迹,显然是由他的唇齿留下的。 待她终于将扣子握在掌心,檀口微张,回头朝他扬眉,迟钰也掐着她的腰将她压在床垫上。 于可总是和成百上千年的死东西打交道,身上也侵染了死观音样式的冷,他喜欢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焐热她。 迟钰用鼻尖蹭她的耳珠,眸光拢着她的面颊,象征性地询问了一句:“昨天的日子确切吗?要不要现在再补一次。” 眼下那抹绿意又在他眼底晃动,细碎如浮冰,勾起绮丽的涟漪。 迟钰等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左耳内,电话会议还在继续,但车子开过了两条街道,他还没找到于可有试图停顿的间隙,于是不得不在红绿灯时回过头,用竖起的食指在自己的唇上稍稍一抵,示意她保持安静。 于可余光窥到他的动作后立刻噤声,眸光闪烁,她注意到迟钰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第2章 迟钰大概是在她看不到的那只耳朵内塞着耳机。 至于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不能完全归罪于她。 当年相亲时,迟钰刚以高价卖掉了自己在蓟城的创业公司,用他自己的话介绍,是已经赚到下半辈子退休金的无业游民。 于可那时正苦于因单身女性的身份而在职场上备受轻视。 师父“黄老邪”是单位里出了名的顽固,曾公开发表过几次歧视单身青年们工作态度不够稳定的言论,尤其看不上象牙塔里出来的娇小姐。 于可年轻气盛,又是文物保护与修复科班出身,刚进单位,总是积极地在会上发言,想要争取各路机会参与重点项目。 可惜无论她向师傅提出什么修复意见,老黄皆不予理睬,只是一味地叫她裁宣纸,给另一个同样资历尚欠,已婚的男同事打下手。 美其名曰磨她的性子,试炼她的耐心,且经常念叨着:指不定哪天她就撂挑子不干了,自己岂不是白费功夫栽培徒弟。 黄老邪认为女子不如男,那未婚的女徒弟在师父心更是里连半个好人都顶不上。 于可十二分重视自己的工作,在这种“催婚令”下,她急需拥抱已婚妇女带来的稳定标签。 所以非常钟意相亲对象迟钰的年轻有为,且看好他在婚恋推进中可随意支配时间的闲适。 当然,她成长于物质条件富足的社会,工作后不短吃不少喝,择偶时审美就变得尤为重要。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为了饭票而选择丑东西,迟钰长得漂亮也是婚事拍板钉钉的决定性因素。 长相佳,风度好,不缺钱,再加上母亲是黄河水电的副总经理,又是独生子,光是说出去就很带派。 相亲后,于家三口人也曾关起门来,对迟钰如此优质的条件,竟然还要靠相亲结婚抱有过怀疑。 尤其是于可的母亲,老于饺子馆的老板娘李慧娟。 她是一位颇有生活智慧的市井小民,对这场相亲深感不安,唯恐女儿遇到杀猪盘,或是性无能者,后来还是迟钰带着一车的厚礼,体检报告,登门解释说服了她。 迟钰自称心性打小愚笨,不是很擅长讨异性欢心。 再加上研究生创业期间他为了自主研发的软件而主动辍学。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鲜衣怒马加紧奋斗的年纪。他先放弃学业,后又放弃事业,不少相亲对象一听到他卖了公司,告“老”还乡,日后没有再次开启工作的计划,都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二世祖,只会啃老妈,不愿与他过度接触。 品出美玉有瑕,于母这才放下芥蒂。 想着门不当户不对,但女婿有木讷的不足,再加上他只念了两年硕士,肄业都不是,只能算是个本科生,那就是于可婚嫁中最大的安全牌,拿捏住这一点,小心敲打,就不怕他小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欺负自己闺女。 于可倒是没她妈思虑地想那么多,她随他爹,心脏大,万事想得开。 她不是很奉行学历歧视那套迂腐,她喜欢上班是她的事,准男友在家啃金山也是人家的自由。 况且她有私心,他们之中已经有一个人需要朝九晚五地工作了,想要快速给感情升温,必须另一个人全线配合。只要迟钰能自给自足,不花她的三瓜俩枣,她对他接下来要怎么生活完全没有指导意见。 从恋爱到闪婚的六十八天内,迟钰确实游手好闲了一阵。 约会随叫随到,电话信息秒回。 于可想吃的,想逛的,想玩的,他都能面面俱到地配合约会,绝不扫兴。 以至于二人走到备婚的环节,于可苦于选择恐惧症的困难,就连婚礼上使用什么鲜花,都不需要新娘劳心费力,迟钰全部做好ab方案给她过目敲定。 不过浪漫的海岛蜜月一结束,他在婚前营造出来的好嫁风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迟钰摇身一变,入股曾对他创业注资的风投公司“启明星”,做起了天使投资人。 婚后,向他寻求投资的创业公司数不胜数,他不是在准备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凤城虽然是个省会城市,在版图上占据着国家向西开放的重要节点,但这里的经济发展终究与超一线天差地别,庙小盛不下大佛,三百六十五天,大约有二百天,迟钰都在外地飞,剩下的一百多天里,就算人在凤城心也不在凤城。 愚笨是假,一颗七巧玲玲心,唯一比他脑子转得还快的他的账户余额。 上次于可在他的书房无意瞥见他电脑屏幕,光是他用来打发时间买的股票和基金,一年的收益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世人道钱难赚屎难吃,可迟钰赚钱如喝水,人精罢了,在她面前伪装无害是他的强项。 于可耸了耸肩,重新独自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会议结束,目的地近在咫尺,迟钰取下耳机朝着于可的方向偏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于可过了那个活动唇齿的热乎劲儿,也懒得再重复一遍,关键是下个月她可能就不是夏文芳的儿媳妇了,确实没必要提前计划不会发生的事情。 随即偏头摇了摇。 “没关系,说的都是废话。” 第2章 婚前育儿协议 于可还是笑眯眯得模样,内心对迟钰的怠慢没有抵抗情绪,双目巡航着停车场内的车位,一点儿不挂脸。 迟钰打着方向盘拐进酒店门口的露天停车场,习惯了身边人随时随地释放高能量,自然也毫无歉意,只有回应的声音略显宠溺。 “没事,废话也想听的。” 确定恋爱关系后迟钰在她面前惯来说这种撩人无形的话,察觉到她受用,举一反三,学以致用,婚后仍然保持着此类高水准的暧昧推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 现在,双方感情不对等,这种轻佻的言语只会让心脏缩涩。 于可无意沉浸在他营造的暧昧氛围中,面皮紧了几秒,没接他的话茬,惊叫一声指着不远处正在上车的男司机。 “哎!那辆车要走,咱们停那儿吧。” 迟钰闻言照办,左拐让行,等待前车司机离场。 两车短暂交汇,开思域的男司机刻意点踩刹车,抻着脖子从车窗往迟钰的方向望。 有别于担任众多职务的母亲夏文芳,吃穿用度向来从简,总是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作表率作用。 迟钰不仅会赚钱,也更会挥霍。 他和于可的婚房买在凤城最贵的四季云顶,顶楼大平层自带环绕式露台,地下停车场内,光是靠近上行电梯的位置,就有迟钰的一排车位。 爱车人士梦寐以求的豪车类型,他这些年都开了个够,最后只剩下揽胜,g63,s600这三个老演员。 招摇的彩色跑车们在于可强烈地鄙夷下,也只留下一辆阿斯顿马丁。 今天他就是用这辆车载于可出门,他近两年不知抽了什么风,也只用这辆车载她。 v8吸睛,再加上黑武士的配色,颇有种西装暴徒的反差感,难免让人好奇车子的主人。 迟钰停好车,对窗外窥探的视线熟视无睹,直接推门下车。 同样是工薪家庭出身,于可永远学不会迟钰炫富时的漫不经心。她颇有忌惮地缩在座位上,直到前方的思域彻底离开视线,才快速收拢裙摆,做贼似的从车里钻出去。 酒店大门被迟钰轻松拉开,撑门的动作停滞半分,是为了让后行者无碍通过。 于可对迟钰说了声谢谢,闪身进入酒店大厅。 余光中,大堂内低垂的水晶灯将身后人的玉兰双腮照得影影绰绰。 宽肩窄腰收拢在猎装夹克之下,系在长裤上的银扣皮带有种老派的人夫感。 这样闲适的迟钰正探出左手,非常熟稔地搂住她的身体。 目光受牵引下滑到腰际,于可被他左手上划痕众多的婚戒刺了一下,刻意扳过头,装模作样地嘀咕着王晓君的名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调低触感,听觉敏感度自然上升,身后的玻璃门吱呀惨叫,将风沙彻底与二人隔绝。 寿宴与百天的喜庆字样被印在电梯两侧的展架上,迟钰和于可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电梯。 头顶的数字跳动,于可看了一眼腕上的石英表,借势搪开迟钰的胳膊,想到刚才车外人的目光,生出一种伪名媛的心虚,低眉顺眼地和迟钰打商量。 “一会儿结束就不用你送我了。我还要去趟单位,你忙你的就行。” 酒店的位置就在天津路,距离上海路与重庆路交叉口的凤城博物馆不远,撑死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换言之,她不想再坐那辆张扬拉风的跑车。 尤其还是去自己的单位,坐百万豪车去赚五千工资于可来说还是太离谱了,有违她在工作中兢兢业业的定位。 夫妻之间经济实力悬殊,结婚后,于可时常觉得自己依附着迟钰生活的方式很魔幻。 第3章 她住他的房子,坐他的车子,睡他的床,甚至也享受着他花钱请人料理家务的便利。 这些声势浩大的从容都是属于迟钰的,是因为婚姻关系而续存的,与她的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毫无关系。 除去婚姻关系这个小宇宙,只有她自己的工作才是真实可触的,只有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画作才与她的个体存在有连接,那是她苦学二十年的达成的理想,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成就。 电梯里没有外人,迟钰的指腹是先嗓音一步落在她的耳朵上的。 他帮她挽起一缕碎发,修长秀气的手指趁机轻轻触碰着她的耳珠,答非所问地拖着尾音:“今天是13号啊……” “走前开个套房?” 又是这该死的合法造人日,于可心中厌烦透顶,眼珠发烫,舌尖狠狠抵在齿根。 于可自孩童起就是个十分皮实的小朋友。 她胃口好,吸收系统也佳,就连去号称病毒培养皿的幼儿园时也从不生病。 因为小脸太胖,抽条快,又是浓颜系的宝宝,直到学龄前,每每父母带她出门,路人经常将她错认成男孩。 一开始于家妈还觉得有趣,含笑不予解释,可后来,一样的话被说了太多,她不胜其烦,怀疑这些评价是故意寒碜于可肥胖粗苯,不像女孩娇柔纤细,便买下一对粉红色的蝴蝶结头绳,把她油亮漆黑的胎发扎上两个朝天揪以明真身。 谁再问她怎么给男孩子扎小辫儿,她就嗷的一嗓子骂大街,问候人家是不是有眼部残疾。 长至成人后,于可早就褪去了雌雄莫辨的婴儿肥,甚至在高校念书时,有不少怀旧的老师们夸她身上有琼女郎们的模样。 于可不以为然,她看书观影独宠武侠,相比弱柳扶风的孱弱女子,她更愿意当倒拔垂杨柳的梁山好汉。 好汉们都有好体格,这一点于可与他们相通。 即便不需要特殊地进补和锻炼,她的bmi指数始终保持在优质的范畴。 不管是淋雨,吹风,挨冻,遭热,她从不头疼脑热,当代青年脾虚湿热的常见病更是与她无缘。她睡眠好,排泄好,吃嘛嘛香,青春期后,她也月事规律,从不痛经。 这对于拥有明显月经的人类女性来说本该是莫大的优点,但也方便了迟钰计算她的排卵期。 像所有由相亲活动走到结婚的伴侣一样。 婚前于可和迟钰也对彼此的婚后计划做过了摸底调查。 结婚就像双人合伙开公司,资产方面于可可谓空手套白狼,所以对迟钰想要保全自己婚前财产的想法全然不在意。 他们在法律上的结合非常简单,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共同房产也无黄金百两。 婚前财产各自公正,婚后收入没有特殊约定,就按照婚姻法规定,纳入夫妻共同财产的范畴。 至于生育,两人的想法也一拍即合,先度过两年的磨合期。 届时夫妻感情良好,仍有续存婚姻的共同意愿,那么可以遵从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停止避孕。 如果足够幸运,可以自然受孕,就联手共同养育一个小孩,体验体验做父母的滋味。 如若不能,任何一方有生理缺陷需要辅助生殖,那么也不用麻烦地耗费对方的青春和体魄,一拍两散各奔下家。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三年,是他们开始尝试自然受孕的第一年,也是于可私下开始服用避孕药的第六个月。 当然,迟钰不常在家,并不知道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来过月经了,卵巢更不可能在该排卵的时候排卵。 惯于过度清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紧握,在皮包手柄处留下几枚指甲印,于可尽量放松着喉咙和嘴巴,但撒谎的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啊,不要了吧。我,我那个,手上有个活儿还挺急的。” “我师父,嗯,这不赶上五一的双年展了,有一批字画要送去参展。” 上个月十号,迟钰特意卡着时间,从蓟城坐红眼航班飞回来时她也是这么说。 不等他将行李箱从玄关拖回房间,跟她亲昵,天还没亮,于可蓬头垢面,打开卧室的门,像是小鬼见了阎王,套上衣服一溜烟跑去上班。 那之后她一直早出晚归地加班,他在家连根她的汗毛都见不到。 只有家门口的智能猫眼能捕捉到于可进出门的动态,他用手机仔细放大画面看过,于可的身形迅猛,面目模糊,像雪豹似的敏捷又狡黠。 迟钰内心嗤之以鼻,文物又不会喘气,那些破烂字画早就在不见天日的墓穴里存在了几百甚至上千年,能有活人做夫妻急? 但表面上他没这么说,他也不会这么对于可说。 他知道于可对自己的工作有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几番斟酌用词,想着换个她能接受的方式。 “这样啊。” 眉头皱起佯装为她考虑,但实际上玉齿轻叩讲的都是自私自利。 “那咱们先抓紧时间办正经事,正好出来时怕堵车,来得也早,还有二十分钟。” 迟钰看着腕表,根本不需要于可同意,抬手就重新按下了一楼键,顺带将四楼餐厅长按取消。 “你别犯混!二十分钟够干嘛?” 哪次迟钰不是磨磨蹭蹭地来上好几次,姿势换了又换,腰好且持久,跟个吃了柴油的永动机似的。 以前他们还避孕的时候倒是不打紧,她撑死就是事后胳膊腿儿麻,做做拉伸就好。 问题现在他们正在“备孕”,计生用品是免谈了,结束后于可还要装模作样地将腿交叠朝着天上举起来一会儿。 这样借助地球引力的结果是,即便洗澡时她再怎么清理,几个小时后那些黏腻的玩意儿还一直往外涌,像是雨季的蜗牛迟缓地在她体内爬行,潮湿的雨滴落啊落,怎么也没个头。 “再说那味道恶心死了,我总不能不洗澡,直接去吃饭吧。” 冲澡再快又得五分钟。 二人婚后同床共枕几百次,别说肌肤相亲了,有时为了赶时间,还一起在酒店逼仄的洗漱间内沐过浴。 自己的丈夫毕竟不是外人,他们都是彼此身体的第一个开拓者,谈起生理问题,有种特殊的革命友谊掺杂其中,于可同迟钰说起这档子男女苟且来,并不会不好意思,她只有真心实意的嫌弃。 但男女思想有别,她颇为直爽的回绝在迟钰听起来更像是调情。 于可手慢了一步,没能阻止重新下行的电梯,那手掌被迟钰细细密密地握了起来,迟钰跟她十指交扣,微笑着说:“行,可以,知道了,那我这次快一点。” “不然直接在浴室吗?” “要不我给你洗也成,你不是老夸我手指灵活吗?包干净的。” 第3章 婆媳关系101 五点十分,酒店前台,迟钰理所当然地开着酒店内最贵的房间,心情看起来不错,还多跟前台的服务人员聊了两句今天的天气。 于可背过身,才懒得看阔绰少爷装亲切的戏码,即便是夫妻,白日宣淫这事儿总是有些放纵的观感的,她交出身份证后就避到一旁,伪装成爱鱼者,全力欣赏鱼缸内的兰寿。 四楼餐厅内,迟钰的表姐王晓君哪里会知道她正在等待的人竟然擅自更改了行程,她没有可以放松交谈的对象,正愁容满面地抱着孩子坐在餐椅上发呆。 身边,婆婆一家人正在和今天的寿星迟秀,你一句我一句地拉家常。 隔着几束装饰用的假花,王晓君的丈夫赵鹏正在和一个她不怎么眼熟的小辈儿打手游。 王晓君是善于同陌生人互动的,她是凤城博物馆内的金牌讲解员,日常有人付钱请她说话,她也不负使命说得很好,不管是对着大人还是小孩,都得心应手。 职业生涯中,就连接待国家领导人和重要外宾也没露怯过。 可在这个属于她母亲,她女儿的场合,她这个关键角色没怎么说话。 相反,她光是听着这一帮妇人聊天就口渴。 王晓君仰着头,给赵鹏使了几次眼色,想让他去找服务员要壶免费的苦荞茶,他都低着头,情绪亢奋地点着手机屏幕,没能成功接收到她的信号。 “亲家母,要我说孩子还是得吃母乳。” “当时晓君私自给孩子把奶水断了我那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非叫她把主意改了。你看小鹏聪明不?考学从来不叫我操心,哪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我奶好,他吃我就给他喂,他一直吃到五岁才撒口。” 听到这话,王晓君像是被凶器重击了脑袋,即刻回神,她的第一反应是瞪大眼睛去看坐在她斜对面的公公赵学斌。 婆婆马春花是本地人,老家就在距离凤城市区七十多公里外的芦花村。 她家中有八个姐妹兄弟,作为长女小时就是父母的拐棍和帮手,野地里赶羊,田间务农,再加上照顾弟妹,统共没上过几天学。 年轻时的春花枸杞种得好,羊喂得壮,掰玉米的速度更是无人能敌,但就是性格泼辣,爱好是打骂弟妹,又添了三项缺点:其貌不扬,脚丫贼大,个子矮小。 第4章 同村的小伙之中一直无人上门提亲,连媒婆都替她发愁。 最后能作为大龄村妇嫁出去,还是因为芦花村赶上政府规划耕地拆迁,老马家里因为人口众多,足足在滨河城区内分了三栋楼房,这才吸引到邻村的贫困户赵学斌赶来给马家做上门女婿。 这些年春花曾陆续卖掉分得的三套房子。 一套给自己男人买挖掘机,一套供老来子考学念博,另一套就是作为儿子婚后的生活费,主要用来贴补他拿回小家庭去过生活。 两年前老赵成功在城里办下了职工退休,春花终于解放了,把最后四套市区的房子全都出租出去,带着所有家当搬回了芦花镇。 她一辈子没上过班,现在又没耕地,闲得很。 在农村人最多的居民楼里租房住,就是为了靠近自己的根。平日在街口的石墩子上一坐,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和亲家说起奶水的事儿是一点都不害臊。 可王晓君的父母和于可的爷爷奶奶一样,都是60年代受国家号召,从大城市前来支援西北建设的“支一代”。 移居人的后代是这样。 虽然王晓君在凤城出生,长大,自小吹得是沙尘暴,吃得是洋芋擦擦,但她内心还是保留了一部分祖辈们的底色。 她的父母都是上海祖籍,平日里很讲究说话的方式和方法,事事要腔调。 婆婆说的这些话太不含蓄,本来要是只有女人们在场,她可以不计较春花没文化乱讲话,但眼下当着公公的面,这火气只会汹涌翻倍。 斜对面的公公果然是赵鹏的亲爹,就连他低头笑着公放刷抖音,假装没看到儿媳怒目的德行都和儿子一模一样。 王晓君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几经斗争,没能压住舌下的话,朝着婆婆冷色道:“吃奶吃到五岁算是哪样本事,考试考得好也不见得就能往家多赚钞票。” “我喂不喂跟您劝不劝有关么?我怀孕的时候就跟小赵商量过,亲喂影响我术后休息,喂奶粉方便他夜里头起来哄小囡。” 王晓君比赵鹏大三岁,是他念本科时的同校学姐,二人是名副其实的姐弟恋,所以她一直称呼丈夫为小赵,说完这两句,她站起来朝着赵鹏的方向大叫他的名字。 “小赵!你快别玩了!去找服务员要壶水来。” 赵鹏不明所以,本能地起身照办,只有嘴里小声嘟囔以示不满。 “耳朵没聋,喊这大声是做啥。” 自从去年丈夫患胃癌症去世,王晓君的母亲迟秀就沉浸在丧偶的悲痛中。 她年轻时染上了胆小怕鬼的毛病,对丈夫的哀悼没能影响这种根深蒂固的畏惧,所以没等到亡夫头七,她就从学校的职工的福利房搬了出来,住进了女儿和女婿家里。 王晓君和赵鹏是潇洒的月光族,看音乐剧,追演唱会,听相声,喝大酒,常年手头拮据。 婚后长达十年也没有把自住小二居更换成改善型住房。 女儿怀孕时,迟秀蜗居在他俩的堆放着杂物间,但外孙女小囡出生后,杂物间被改造成了婴儿房,只能容下女婿一人贴身照顾。 这位退休的老教师如今有一半时间是和打呼的女儿睡在主卧睡,另一半时间,则横在客厅的沙发上如老狗般假寐。 今天这场六十寿宴,她本不想庆祝,还是女儿好劝歹劝,用外孙女的由头,这才将她从家里请了出来。 刚才她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将亲家母的声音当做蛙鸣般的白噪音,但现在,为了避免在大喜的日子里产生纷争,她不得不伸手搭在亲家母的身上打圆场。 “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以前不一样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亲家,咱们就随他们去吧。只要俩笑得把日子过好,老的心里比什么都强。” “我听晓君和鹏鹏说小囡吃的是进口水奶粉,比母乳营养还全面的。” 当然,这少不了亲家的注资。 以前老伴还在,迟秀有双份退休金,日子宽裕,也有在补贴自己的女儿。但现在,她只有一份钱,负责烧饭,所以就拿这个做一家三口的菜钱。 在春花面前还是不够硬气。 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气,即便亲家再怎么赔笑脸,说好话,春花的脸色也挂不住。 凤城自古就是移民城市,多民族共处是常态,日常交流中,什么口音都有,包容开放更是刻进了这座小城的骨血里,像春花这样对支青抱有偏见的本地乡亲实乃少数。 以春花的视角,她没望到宏大叙事下,支青们扎根西北唱响的志愿之歌。 她只知道,当年支援西北建设的青年们来到凤城时,自己的老爹为了赚点生活,曾经赶着驴车到这些人工作的矿厂附近卖过农产品,可是爹在车头卖,车后的篷布早就被有心人用刀子划了个大口子,整整一车东西,全都被贼娃子们偷光拿光。 可是那时候工人赚的可比他们农民多多了,下井矿工更是工人中的佼佼者,他们怎么会这么干呢? 遭了一次贼,春花淳朴的老爹不信邪,又接连赶着驴车去了两趟,但每一趟都损失惨重,最终赔得比赚得多,只能作罢,安分守己地回村生娃种地。 春花将胳膊上那只看起来干瘦,不吉利的手抚掉,皮笑肉不笑地问亲家:“我娃那是赚不来钱吗?分明是有些人诚心地日会他!” “去年分明说好了叫晓君的舅妈给接个介绍稳定的工作,她舅妈也是个耍嘴的,啥领导啊?顶球用,前脚电话里答应得稳稳的,后脚竟然安排我们鹏鹏去做资料员!” “那破岗位还要笔试面试,这叫帮啥忙呢?那跟对待外人有啥区别!不就是公开招聘吗?” “还有他家那个儿子,三天两头见他上报纸,搞投资,我说赚钱的事大家一起做,叫他带着我投,我有的是钱,他就是不肯应么。后来电话都不接我的,朋友圈也看不了,肯定是把我拉黑了。” 春花越说越来气,见到儿子端过一壶茶,直接挥舞着健硕的臂膀抢过来,倒进茶杯,猛地往自己口中灌。 王晓君本来已经抱着孩子准备到餐厅角落透透气,听到婆婆炮轰自家亲戚,立刻又调转回来,枪口对外。 “这亲戚之间还隔着亲呢。您跟我怎么挑理都行,那我舅舅早早就死了,舅妈这么多年带着儿子一个人过,本来跟我们走得也不近。” 王晓君说的是实话。 舅舅迟波,也就是迟钰的父亲,是当年矿务局子弟中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毕业后进入刑侦队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是全家人的骄傲。 王晓君和小舅年纪相差十三岁,比起长辈,更算是朋友关系。 小舅还活着的时候,她很愿意由母亲带着,去大学宿舍找这个半大的舅舅玩儿。 后来舅舅和同样是大学生的舅妈谈上了恋爱,即便家里人对舅妈是个东北人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她觉得舅妈个子高,那张国泰民安的脸更是时髦极了,人家不比上海人差什么,所以积极支持他们恋爱,为他们在外公外婆面前游说。 他们在周末去公园里散步约会,她像个跟屁虫,也要跟着人家情侣一块儿在湖上泛舟蹬船。 他们在晚上去电影院里看夜场电影,她像个小尾巴,也要涎着脸叫舅舅给自己买张票。 她上初中,小她十三岁的表弟迟钰出生,那时舅妈已经成为了一名高级水利工程师,舅舅在工作中同样不甘示弱,成为了刑侦队的青年骨干。 凤城矿务局下属的一二矿先后枯竭,三矿待开,再加上面临国企改制,铁饭碗难保,所有人忙着在时代的浪潮中讨生活,上海帮和东北帮的斗争日渐落下帷幕。 小家庭里,双方的亲人反而在日渐交往中解除了隔阂,取得了空前的和睦。 迟钰的到来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生来便是个活泼可爱的小灵魂。 一般孩子做起的幼稚事,他照葫芦画瓢,却总有种无邪的天真掺杂其中,比旁的孩子更加讨人欢喜。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惹人爱,完全不怕生,见到每一个人,都要炫耀般的,眨着他明亮干净的毛毛大眼,挥舞着小手,先发制人,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再后来? 后来在小舅的葬礼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黑白遗照的尺寸太大,还是顶灯射下的光晕太亮,竟然将表弟身上属于小孩子的人气儿全都洗刷掉了,她看着表弟,像是看着一个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小鬼。 迟钰丧父刚过十岁生日,虽然读了小学,但男孩子晚熟,还是吃屎的年纪,学校里并没有死亡教育这个类目,他并不该懂得生命逝去的悲伤。 他脸庞还是很漂亮,身子骨还是很板正,但王晓君发誓,那孩子一夜间变了,变得阴测测的。 他低着头,在来来往往吊唁的亲友中面无表情地玩着一只魔方,王晓君当年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但她还没见过谁像表弟一样能把魔方玩得那么好。 第5章 迟钰手指扭动,三两下便将六面色彩全部恢复,然后一秒都没停下欣赏自己的作品,更快地重新将色彩打乱,再恢复,周而复始。 王晓君走到他身边,眼睛通红,犹豫了半天,最终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她想,如果表弟向她询问小舅的去处,她会忍住眼泪,编造一个与天堂有关的童话安慰他。 迟钰抬起头,看到她还是立刻扬起唇角,乖巧地叫表姐,但那笑容里空洞得近乎荒芜,他笑过之后,皮肤回弹,一张玲珑的小白脸上像是被凝固的腊封住了。 他什么都没问她。 没问她死了的人要去哪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爸爸。 等了半晌,大概是没听到表姐吱声,只看到她凄凄惨惨地抹眼泪了,他丧了气,又重新低下头玩魔方,若无其事地嘀咕了一句:“表姐,今天天真热呀,一会儿吃席时我想喝瓶冰镇汽水。” 自小舅舅过世,王晓君的母亲迟秀总是梦到从地府回来索命的恶鬼,他们面目可憎,呲着獠牙,变换着各种非人的皮相恐吓她。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怕死,她开始怕黑,怕睡觉,怕走夜路,精神极度衰弱,要经常让丈夫托人到医院买安眠剂。 迟秀自顾不暇,连娘家都不回了,所以不再有余力领着王晓君去探望孤儿寡母。 前几年两家人重新走动起来,还是因为王晓君和于可碰巧在一个单位工作。 于可学历不差,形象上也有傲慢的资本,但偏生她为人爽气,待人处事如沐春风,虽然二人之间隔着几个部门,但还不是亲戚的时候,王晓君就很欢喜她这个小姑娘。 “人家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怎么有脸去叫人家多照顾。” “换我都不好意思张那个口!” 第4章 如狼似虎的年纪 她不好意思,那暗指谁是厚脸皮? 迟秀让女儿火上浇油的行为吓得从座位上直接站起来,弓着腰向马春花解释:“亲家母,不是你说的这样,你不知道,我弟妹她那人就是那样,万事都要首先讲规则,铁面无私,对谁都一样。” “绝对不是针对鹏鹏。” “我那个侄子也是,跟着四个老人长大的,总是有些不会来事的,人情往来上呆笨得很。” 迟秀也一把年纪了,也不是小孩儿,做这种求饶的样子不是很好看。 老赵砸吧两下嘴皮,自觉不好带着一大家子人欺负亲家母一个寡妇,终于大手一挥,对着马春花吼。 “你不管她。一见面就吵,我咋说的,说是今天不要来,让他们家人自己过,你非要给人充场面,上赶着从呢头开车过来,麻烦球的。” 春花翻了个白眼,按着迟秀重新坐在座位上,知道丈夫话虽然糙,但是偏向自己的,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赵鹏的工作不是要紧的事,她今天是带着其他任务来的。 “你们这些亲戚就是不行,哪能像我们家里头,人丁旺,感情好,有啥隔夜仇?一顿饭的事情,尿也尿在一壶里。所以就是说还是得要二胎呢,晓君年纪也不小了,那生娃娃时就不该剖腹产么,恢复多慢呢?明年身体养好了必须抓紧时间!” 二胎二胎,又是二胎。 王晓君就觉得奇怪,以前她和赵鹏决定做丁克的时候,为了避免亲戚们说闲话惹她心烦,她逢年过年连婆家人的面都不去见,只去自己父母家。 春花好说歹说地叫赵鹏给她带话,求她只需要生一个,便给她一套住房。 可是这如今她真的生了,住房本就是没指望的,不给没所谓,她自己毕业后就在父母的帮衬下买了个小二居,但对方转眼又换了一副嘴脸,说到底还是要她拼男娃。 可她都四十多了,生下小囡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个中心路历程和身体变化都绝非易事,怎么肯因为其他人随口说说而再生一个。 小囡窝在王晓君怀里还没睡够,但感受到母亲胸膛愤怒的起伏,也睁开眼睛扭捏地啼哭起来。 王晓君摇晃着孩子,已经丧失了反驳的力气,近乎麻木地念:“谁都别劝我,我的事情我要自己做主,没人能说动我,我跟小赵说好了,只要小囡一个……” 不过她话没说完,亲戚之中有个多嘴的女孩子发言了,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友,只知道是个眼高于顶,喜欢揶揄人的。 她偷偷讪笑着,尖声尖气地模仿着王晓君的语气。 “我跟小赵说好了,我们要做丁克。哎,你记得不,上次我去你家做客时,她还说自己是丁克呢。妈诶,丁啥克呢,一转眼孩子都百天了。” “说好有啥用呢?” “那得真刀真枪地避孕才行呀。” “意外怀孕是怎么个意外法呢,难道是因为买不起避孕套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紧接着,随着小囡的嚎哭,宴会厅内迸发出茶水壶碎裂的巨响。 楼上,于可和迟钰对楼下的危险毫无所知,他们二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你追我赶,腻腻歪歪,正在通往总统套的长廊上跳探戈。 从电梯里一出来,四下无人,迟钰的手就开始不规矩。 他先是搂着于可的肩膀,把她像小猫似的往自己怀里挤,低头和她贴面讲话。 老天偏爱,迟钰从青春期后始终保持着一把脆净的青年音,年纪细数吃下去,骨头抽条,外貌变化,但声音还是那么透润,观之可爱,闻之动听。 他就是用这种犯规的声音同她讲情话。 嗓音轻柔,绵绵密密,似笑非笑。 说的自然是些不正经的,那些夫妻间的密语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糖,浓郁滚烫,滴滴答答,灼得于可面红耳赤,满心肉麻。 她不想听,低头躲闪,但他不许。 非拢着她叫她:“说话。” 她往前几步,他紧跟其后,她意图倒退,他则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用肩膀和胸膛挟着她往前走。 四条腿,分缓急,推搡中,迟钰的手腕不知怎么全都探入她的马甲下摆。 五指顺着肋骨微微划上去,蛇被捏住了七寸,于可立刻怕痒地仰头求饶,因为气短,嗓子像是让柠檬汁蛰了。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你先把手拿开!” 手拿没拿开不知道,反正五指交错,换了个姿态,由那马甲布料的弧度来看,大约是从掌握变成了轻抚。 迟钰走得慢了,指尖搅得慢,说话也慢。 “我手怎么啦?又不碍你嘴的事,你先说你想没想?” “没想!” 左腔子里的心脏被他隔着胸膛戏耍,砰砰直跳,全身的血液冲到耳膜,根本不听她的差使,于可对这没用的身体简直恼羞成怒起来,只有用顶嘴以示不满。 “真不想?” “对,我可是一点儿不想!谁跟你赛的,脑子全让下半身攻占了,思想里竟是些不正经的。” 不仅不想,这几个月于可还在想尽办法避免和他亲昵,她奉行身心合一,既然那颗心它想要离婚,就不该让生理性的喜欢干扰她的头脑做决定。 上个月他们就没实施造人计划,迟钰眉眼带着笑,但那弧度微微变化,实在称不上善良。 他干脆不走了,跟颗松似的立在原地,垂首问她:“于可,上次是45天之前,你才29,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怎么能没想呢?” “没事,你别不好意思说。” “只要你想,我都满足,你是我爱人,夫妻双方,这件事是最基本的,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只要有需求,尽管地提,我总不能亏着你。” “你呀,就是放不开,总是用那套老掉牙的止乎于礼束缚自己。” “跟我说实话不丢人。我也不是外人。” “要不我把这个月的会都推了,在家专心陪你?” “你一句话的事。” “如果你真不想,那咱们更得好好聊聊,我哪里你做的不满意,让你不舒服,你有义务提供反馈,让我改正。我还可以为了你去学习新技术。” “不然咱俩看看医生?” 关于口头腐化,没人能比迟钰更厉害,关于这一点,于可深受其害。他们每次过夫妻生活,她因为他的秽语淫词太多,甚至要主动和他长长地接吻,才能堵住他的破嘴。 可现在他们还在公共区域,于可不好意思跟他在长廊上贴面,刚才从电梯走过来时她数了,这条路上起码有三个监控摄像头。 让保安室的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就算是素了八百天,人也不是动物,哪能这么迫不及待呢,情起时更需严加克制。 “好了,你先别说话。” 于可眼白泛粉,咬着牙,弯腰反手将他的右手握着的房卡抽出来,将自己的小提包套在他手腕上,另一只手腾出来自然是去抽他还藏在自己衣服内的手腕。 十指紧扣,她反客为主,死死拉着他往前拽。 第6章 嘴里没忘了哄他:“快点儿走呗,不是想听吗?进了门我好好给你讲讲我的需求。” “你以为呢,要改的地方还真不少。” 于可工作中认真负责,待人处事也面面俱到,但她在夫妻这方面属于实用主义者,多数时间,迟钰很积极地制造浪费金钱又浪费粮食的罗曼蒂克。 玫瑰花,香槟桶,泡泡浴,胶片机,还有拳头大的草莓沾奶油,布料清凉的可食用内衣裤,她总是皱着眉头嫌麻烦。 于可最常说的话是:“看看表,这都几点了啊,你搞快点行吗?我明儿还要上班呢。” 现在就连进房间她也要他走快点。 人是碳基生物,生来到死不过三万来天,现在他俩只剩不到两万了,迟钰不想走快,但是瞥见她拉着自己的手指握得很扎实,他也就听话了。 走到房门前看着她刷房卡的时候,他像个要甜吃的小孩,有点期许地问:“真的?其实你也想的吧,怎么可能就我一个人想。这完全不对呀。” “咱俩都这么年轻。不至于现在就对对方没兴趣了。你不知道,我出差的时候不管多晚都去健身房,为了能吸引到你。” 年轻个屁,于可背着他翻了个白眼,过了今年他俩就三十岁了,三十岁的人要是还自诩年轻,那十八岁的人该怎么说? 他健身是为了这档子事儿才健的?就会耍嘴。 于可拜读过迟钰曾经上过内页的那些金融杂志,他们做投资的男人都跟死装,样样要派头,除了车子手表鞋子用以展示实力,迟钰最在乎的还是身上那张画皮,穿上贵价西装必须有个斯文败类的德行。 他享受别人对他瞩目,这才是他健身的理由,男为悦己者容,她信都不信。 “你说呢?” “你别老这么沉默,好好跟我说说呗,我有责改进无则加勉。我哪里做得不好你都告诉我。我真愿意听。” 于可跟他没说头,快离婚的人搞这些干嘛呀,又不是说他们还有几十年的岁月要和对方过。 想到这里,胸口有神经莫名牵连,呼吸连带着抻断了几下,大概是因为暂时缺氧,她竟然有一点点难过了。 这滋味挺不好受。 打开房门,她双手拥抱着迟钰的腰际将他拉进来,房门关闭,她立刻踮起脚,将他按在门口用力亲吻。 闭嘴吧,快闭嘴,求求了,真的别再说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话了。 迟钰没有读心术,听不到她的心声,只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样更妥帖的吻了,身后是冰冷的实木板材,怀里是使劲供着他和他亲热的妻。 迟钰全然放松,唇齿之间都乖顺,由着她进攻,噬咬,不再发问。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对方,其余什么都不做,吻了好几分钟,还是迟钰半阖眼帘,抬腕看了下时间,稍微错开于可滚烫的面颊,躲开了她的唇。 取而代之,他腾出一只手来摸她的脸,指尖抹开黏在她鼻尖的发丝,拇指顺势擦过唇珠。 氤氲的气息从她的齿间渗出,手指便寻着那热意吞吐的地方搅进去。 柔软的触感美妙至极,联想无限。 “还亲?要迟到咯。” 迟钰声音带笑,盯的是于可上面的这张口,但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于可望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肖想自己的哪个部分。 呼吸交融,于可唇上的脂色有一半被她渡进了对方的口中,现下,另一半则都蹭在迟钰的手指上,她嘴巴合不上,视线下移,一言不发,开始动手解他皮带。 于可经常或躺或趴或跪在枕头上接受服务,很少这么生猛主动。 迟钰低着头,细细地看她神情和动作。 只见她面颊鼓胀,黯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很有种英勇就义的凌然,像是准备好受罚挨打的小贼,十分有趣。 等到她将扣内厚重的皮料抽出来,睫根颤抖,像是要把手探进火锅之内时,迟钰这才自言自语地给她台阶。 “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我先帮你。” 他所谓的准备好就是事前做的那一套,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口,婚后头两年,于可也很喜欢这种将身体放权给迟钰的感受,但是自从年前对婚姻的延续起了二心,她就抗拒和迟钰在这个环节上多费心思。 其实对于她来说,虽然这件事的过程叫爱,但是真的能让她患上心瘾,还是事先和事后。 那些鸳鸯交颈相濡以沫的时刻异常危险,看上去温情脉脉,实际上遍布陷阱,非常容易使她陷入被爱的错觉。 “不用。我已经好了。” “好了?”迟钰不信。 于可手脚麻利地解除限制,攀在他肩头说小话:“真的,已经……” 因为要说的字眼很羞耻,她声音越讲越小,后三个字几乎是小虫振翅,只能在迟钰的耳廓内产生回响。 这三个字对于迟钰的招惹显然是龙卷风级别的,余下的时间里,房间里只剩下一种潮湿,泥泞,如野兽捣浆般的声响。 第5章 猪肉炖粉条 五点半,夫妻二人已经错过了开宴的时间。 于可急急忙忙地冲进浴室,但迟钰慢条斯理的,反倒是不急了,他整理好自己,还没忘记走到房门后去收拾妻子的皮包。 刚才进门时这红色的物件被二人弃如敝履,内里的细小的物件洋洋洒洒扔了一地。 口红,粉饼,创可贴,面巾纸,眼药水,钱包,钥匙,还有一板淡黄色的短期避孕药。 这些东西依次被迟钰拾起放进包内,他眼帘低垂,动作流畅,即便是看到避孕药被吃了三分之一也面色如常,没有多余的表情。 待他收拾好于可的皮包搁在桌面上,耳边的水声戛然而止。 一抬头,于可那张红是红白是白的面颊从门内探了出来。 她视线闪躲,第一时间锁定在自己的皮包上,声音有些慌张,刻意朝着迟钰挤出灿烂的笑容道:“忘记拿包了,我得补补妆。” 迟钰也朝她笑笑,态度算得上安抚,将小皮包递过去,淡声说:“好。” 浴室门关闭,迟钰的手机震动,来电人是母亲夏文芳。 五分钟前,四楼的大战以马春花一家抱头鼠窜仓皇逃跑结束,作为马春花权威的挑战方,王晓君也没有赢得这场婆媳擂台赛的胜利。 因为亲戚间的几句闲言碎语,率先又砸又闹的是王晓君,这就是没外面,占了家庭道德中的下风。小赵为人子为人夫被扣上了连带责任,怎么做都是错,迫于父母的淫威,已经被耳提命面地带回了芦花镇。 餐厅的服务人员对这场闹剧颇有微词,正在拉着脸打扫地上的玻璃碴,小囡也被吓得够呛,哭是不敢哭了,躲在外婆的怀里“吧唧吧唧”地吃奶瓶。 夏文芳服侍着两位妈妈走进餐厅时,王晓君还处于战斗模式,饭是绝对没心情吃了,正在和餐厅的经理纠缠。 “我就不明白,那热菜怎么就不能退?我这三桌都没开席,每桌只上了两样凉菜,你叫后厨别起热菜不就行了吗?” 餐厅经理皱着眉头,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朝她直摇。 “女士,菜都是提前备的,您现在一句话说不要了,肯定是不行。要是所有顾客都像您这样,我们也没法做了。这一只水壶,两套餐具,都是损失。” “我们有规定,您也理解理解。” 王晓君一想到刚才那一出,心里其实非常窘迫,但就是因为不好意思,她就越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她梗着脖子嚷:“我说不赔你钱了吗?我碰坏的我肯定赔,但我们没吃的东西为什么要付钱,你这么大个饭店,有没有这几桌不都要备菜吗?再说现在用的都是预制菜,哪有那么多新鲜的,你这就是强买强卖,我要打工商局的电话举报你们!” 迟秀在后面小声帮腔,但帮的不是女儿,是外人。 “晓君,算了,就给他们吧。实在不行,咱们就吃吧……” 王晓君白着脸回头找手机,听到母亲讲这话更生气了,像是要咬人似的呲着牙。 “您就会在外面冲好人,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三千多块……” 王晓君余光看到舅妈带着自己的妈和外婆走进来了,立刻噤声。 刚才她的情绪还能勉强维持着亢奋的样子,可是这会儿在舅妈和外婆面前,出于礼貌,她想朝长辈们笑一笑,那股子狠劲儿立刻随着面上的变化碎成了齑粉。 再抬头时,她眼睛红了,竟然忍不住开始流眼泪了。 眼泪不出来还好,一涌出就止不住,跟瓢泼大雨似的,噼里啪啦。 两个老妪一看这架势立刻颤巍巍地围上来,迟家老太太不善言辞,赶忙给外孙女递纸巾,夏文芳的母亲是个热心肠,虽然她见晓君的次数不多,也连忙询问着状况,一面骂小赵一面回头把退钱的这事儿交给自己的闺女去办。 夏文芳雷厉风行,王晓君还没哭完,她已经处理好了退款,开始给自己的儿子打电话,告诉他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第7章 迟钰和于可从电梯里出来,王晓君泪眼朦胧的,正拎着两大兜子凉菜跟大家伙道歉。 俩老太太,夏文芳给小囡的红包她说什么都不肯收,非说这顿饭没吃成,都是自己的错,之后还要另请,专门给大伙儿赔礼道歉。 推搡之间,人头攒动,只有夏文芳注意到儿子和儿媳的电梯是从楼上下来的。 她看了一眼电梯上头的数字,眸光流转,还没张口说话,迟钰已经未卜先知地讲:“刚才按错楼层了,我怎么记得这餐厅在顶楼呢?” 迟钰在最的没想法的年纪办事也从不犯马虎,夏文芳能信他?但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 小夫妻俩感情好是应该的,她也年轻过,人在什么阶段就该做什么事儿,夏文芳对待小辈很开明。 于可本来是站在迟钰后面,一看到婆婆,立刻喜形于色,跟只小蜜蜂似的飞到了婆婆身边。 她先是奶奶,姥姥,妈,姑姑,表姐挨个问候过,然后专找婆婆聊天,“妈,您几个都饿了吧,要不咱们在旁边的小饭馆随便吃点?” 夏文芳这是百忙之中来了一趟,既然饭没吃成,她也就要把俩老太太送回家去了。 夏老太太有高血压,糖尿病,要定时吃药,注射胰岛素,迟老太太几年前得过一次肠梗阻,在吃东西方面很注意,其实在大操大办的酒席上也吃不了两口。 夏文芳的家里有住家保姆,专门照顾这俩妈,什么适口的饭菜都有。 都是婆婆,夏文芳待儿媳的态度和马春花大相径庭,她向来以于可的朋友自居,没什么架子,反倒是劝她:“我们就不去了,回了。你和迟钰难得一起出来一趟,叫他带你去吃点儿好的。可别替他省钱,你也宰宰他,叫他出出血。” 夏文芳这种顶天立地的女强人是于可的人生偶像,她跟婆婆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相处得一直很好,她闻言抿唇憨笑,没应声,转过头变魔术似的从皮包的夹层里抽出两个红包,连同大家的红包一齐递给婴儿车内的小囡。 “小囡乖,跟妈妈说,这红包是给你的,妈妈不要你要!” “咱们讨个好彩头!长命百岁,碎碎平安。” 因她笑得甜,眼弯如月,小囡一把接过她的红包,搂在胸口把玩,还很给面子地“啊”了一声。 王晓君看着女儿的模样破涕而笑,众人算是松了一口气,呼朋引伴地下电梯。 夏文芳走在最后面,怕了拍迟钰的胳膊,低声跟他说:“我先把你姑姑他们送回去,麻烦你跟可可点儿事儿行吗?” 大约是从青春期后,两母子间说话一直都是这么客套,迟钰点点头,与母亲隔着一段距离,余光的锚点一直在于可的身上。 她不停游走在他那些亲戚间,满口都是吉祥话,哄得众人一阵嬉笑,与刚才极力想与他保持界限的模样完全不同。 “您说。” “我叫后厨把热菜都打包了,晓君不知道,你多等会儿,把菜都拿齐,挑好的给可可的爸妈送过去。” 这次的宴席,王晓君本来也有心邀请于可的父母,但他们两口子平日忙,经营着一家全年无休的饺子馆,肯定是没时间赴宴的,所以她也就没张口,怕就怕人家没来,还得随礼,倒显得她没有礼数,是个掉钱眼里的。 迟钰早猜到这餐费是由夏文芳结算的,听后并不惊讶。 他妈人到中年后舍己为人的精神逐渐浓厚,他初中时,夏文芳加入了妇联,热衷于在周末到当地法院参加未成年人保护工作,曾经在家中长长短短地安置过十几名无家可归的少年犯。 就连迟钰高考的关键节点上,家里也有陌生的面孔正在适应过渡期,跟他抢洗手间。 夏文芳对外人尚且如此,替王晓君结一单餐费更是合情合理。 但迟钰对她安排剩菜的方式很不满意,皱起眉心,态度算是由淡变成了冷。 “什么好东西还给那边送。您多余叫他们打包,钱结掉剩菜直接不要了就是。” 夏文芳不反对儿子为儿媳妇花钱,但她对于浪费粮食的态度很明确,也硬起面孔来,声音凌厉。 “你小子吃了几天饱饭,说话这么狂?鸡鸭鱼肉什么都有,还要怎么好!这菜谁也没动过,到你嘴里成剩菜了。” “我叫你送你就送,别那么多废话,再不济也算添几个菜,晚上他俩就不用做了。你挑剩的给我送回阳光花苑。” “你不吃我吃,这总行吧?” 前头夏文芳还拿着个领导训员工的架势,但是这毕竟是她的孩子,意思点到了语气还是又缓和了回来。 她知道迟钰不吃剩菜,去饭店不管多贵的东西也从不打包,这不是他自己赚了钱后的转变,是丈夫死后他爷爷奶奶给惯出来的毛病。 老两口做饭专门挑好的给他盛出来,他俩吃大锅饭,给孩子备小饭桌。 以前迟钰上学下补习班,不管回的是哪个家,放书包前总要拐到厨房看一眼,只要是看到案板上的饭菜不是事先给他盛出来的,他就宁愿饿一晚上,一口都不吃。 有一次夏文芳还没过世的父亲想治一治他这个臭毛病,故意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假装给他盛出来搁着,其实那些断粉条都是老头偷偷咬过的,等到迟钰吃下肚子,他才得意洋洋地说:“看给你能耐的,人活着哪有不吃剩饭的,这菜是我吃剩的,你能咋地?” 迟钰当场没发作,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毛都没长齐,气性倒是大,撂下筷子,面色铁青,拎起书包就走了。 从那之后,他一整年都没去他姥姥姥爷家。 大年初二,夏文芳回娘家过节,迟钰也不去,再怎么骂也不去,就说喜欢爷爷,讨厌老夏头,打电话拜年还故意晾着他姥爷,还给老头起了个外号叫猪you断粉条。 最后他姥爷没法子,在老伴的耳提命面下,上门给孩子郑重其事地道了歉,保证以后都不给他吃剩饭,这事儿才算翻篇。 夏文芳都这么说了,迟钰再拒绝就有点儿太不近人情,他想到自己车子的后备箱里还有给老岳父装的好茶好酒,反正也是要去一趟,面色稍霁,答应了下来。 “行。” 迟钰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叫于可的名字,她已经跟着王晓君一行人钻进了电梯。 夏文芳紧跟其后,电梯门关闭,顷刻间,刚才还如火锅沸腾的空间里只剩下迟钰一个人,站得非常冷清。 第6章 老于饺子馆 室外狂风呼啸,于可站在大厅里目送走了夏文芳的车子,这才腾出空来看微信消息。 对话框内,迟钰在五分钟前说:“等我两分钟。” 三分钟前,他卡着点又补充:“晚上你想吃什么?” 于可不知道迟钰在楼上餐厅做什么,但无论他在干什么,她都不想等着他跟他计划晚饭,经过刚才的负距离接触,她头脑成了一锅酱子,现在需要自己静一静。 她握着手机,本能地往电梯处看了一眼,见到下行的数字倒数,立刻揣起手机推门暴走。 天气确实差,她顶着风走了两百来米,头发就被吹成了稻草,两只眼睛也分别进了异物。 于可闷头拐进一家咖啡店,红着眼睛在手机上点了一单九块九的便宜咖啡,随后坐在角落里仰起头滴眼药水。 灰尘被冲出眼睛,手机小程序提醒她取餐,拿到了咖啡,于可望着门外犹豫了片刻,又重新缩回了角落的位置。 她吸了一口全糖的咖啡,再次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 “我不太饿,先去单位。” 延迟回复的消息得到了秒回。 迟钰问她:“这么急?” 其实并不急,甚至于可因为两个月前瞒着她师父,报名了前往阿里修复皮央石窟壁画的支援项目。 黄老邪拍案震怒,大骂她狼子野心,现阶段已经不肯给她这个吃里扒外的徒弟指派任何馆内的工作了,就等着她自己走人。 这一次前往藏区重启皮央壁画群的修复项目依旧是由国家文物局和西藏自治区文物局支持,带队“大师”正是于可读研时的导师罗艳如,所以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于可就主动联络了昔日导师。 上一次皮央和东嘎石窟遗址修缮保护工程被启动还是2013年。 15年壁画同比例临摹复制工程完工,于可还是个20岁的本科生,待她成为罗导的学生时,18年川大承担的皮央和东嘎石窟遗址古墓葬调查与发掘工作启动已经初具成效,更是没有额外研学的机会。 罗导读博时师从专攻考古的王院士,因王院士是1990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驻西藏的考古人员,罗导也多次出入阿里,日喀则,对藏地文物颇有感情。 于可不止一次在罗导的课上听她谈起皮央石窟,也看过不少影像资料,可百闻不如一见,她很庆幸自己能得到这次实地修复文物的机会。 来自各地的借调人员已陆续到岗,距离于可动身也不足一月。 第8章 这两个月她不是去加班,而是在单位附近租了个自习室,没日没夜地学习当地壁画的文献资料,力图不要掉队。 这件事情她至今还没有告诉家人里。 田野修复工作本就艰苦,加之在高原上作业,那更是苦中之苦。 顾名思义,皮央和东嘎隶属阿里地区札达县的皮央村和东嘎村,整个札达 县城常住人口仅为8454人。 两个小村落尤为闭塞,生活条件势必要艰苦些,且这次的他们需要维修的壁画难度高,加之重新考察壁画损毁情况,项目耗时恐怕是要按年计算。 无论是迟钰,或是父母,出于各种理由,都有出面阻止她动身的可能。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于可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反对而放弃自己的决定,她唯一的困扰是怎么能够平和地将自己的决定传达给身边的人。 作为妻子,女儿,她有这个义务,虽然妻子的身份只是暂时的。 于可在对话框内输入了半天,犹豫了几分钟,删删减减,还是没有全盘托出,找了个自己不饿,正在减肥的借口婉拒了和迟钰一起吃晚饭。 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她想她还是有机会先和迟钰谈谈离婚的。 她知道他不爱她,充其量是在三年期间习惯了使用她,更因为在她身上倾注了未来孩子母亲的期许,所以会格外优待她一些。 迟钰对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经过抉择和考量的。 对于一个与自己在法律关系上即将无关的陌生人,迟钰应该不会多做挽留,所以也就免去了告知他自己未来计划的麻烦。 至于自己的父母那边,她可以今天先过去打个预防针。 喝完咖啡,充分补充了糖分和咖啡因,于可思绪异常清晰,看了看时间,她决定在回父母家之前先去趟自习室。 鼓楼边上的老于饺子馆是成功续存二十年的老店。 原店开在矿务局家属院一栋居民楼内,一楼的阳台与厨房打通,另向外开扇大门,就成了那年头里最原始的沿街商铺。 一开始李慧娟包饺子卖钱完全是无证经营,对付日子,没想过成为一辈子朝不保夕的个体户。 她本来是矿务局食堂的女职工,正式工,每月按时安分地拿钱,还有五险一金。再加上丈夫于德容在凤城博物馆工作,算个文化人,婚后孩子们活泼可爱,她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是老天爷没给她安排上一眼望到头的安逸。 2003年,国内煤价结束十年低迷,进入螺旋式上涨阶段。各地煤矿加紧开采,煤矿间越界采煤,时有互相用炸药攻击对方煤矿的恶性事件发生,矿难井喷式爆发。 凤城矿务局已经改制重组为凤城煤炭集团,但也逃不过全市机械化采煤的整改政策,新矿采改的费用大额提升,余矿被勒令封闭。 同时监管加码,五证变六证,技术岗激增六倍,面对这些难以咽下的硬性指标,造假成了煤老板唯一的“路子”,前有检查后有面子工程,日常监管也变成了证件监管。 2004年初,二矿坍塌,三矿发生瓦斯爆炸,超过五十名矿工惨死井下。 全城风声鹤唳,所有煤矿都被勒令停业整顿,近万名旷工失去收入来源,待业在家。 当年城里就出了那件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胆寒的连环杀人案。 小人物如李慧娟,虽然畏惧犯罪分子的歹毒,但她毕竟不符合当时受害者们的群体画像,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好好的家庭会受到杀人案的牵连,一年内接连发生两次悲剧。 丈夫眼睛受伤后不能再返回原单位进行工作,博物馆还给他交保险,但不干活就没工资,每个月只能从博物馆支取八百块的最低生活费。加之李慧娟为照顾丈夫手术治疗办理了停薪留职,家中困难起来,连小女儿可可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 万般无奈下,这才包起了饺子,但也就是这个糊弄日子的小生意,重新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希望。 因为她的饺子味道好,价格便宜,再者街里街坊照顾瞎眼老于的生意,回头客日渐增多,不到两年,饺子馆的收入就能抵上他们两口子之前多年的积蓄。 那之后,李慧娟数着手里的钱才算死了心,彻底放弃了回食堂上班的念头。 正式离职后带着自己半盲的丈夫专心经营饺子馆,做起了当时铁饭碗们都瞧不上的个体户。 于可上大学那年,三矿也因资源枯竭实施关井压产,破产清算进程开始,职工安置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原居民区的街道边也被立上了棚户区的标识。 李慧娟带着丰厚的本金,在凤城人流最大的鼓楼步行街租下了现在新店的商铺。 老于饺子馆的门头不再是挂在窗眉上的小黑板,而是高悬空中,红底金字的大牌匾。 今天天气差劲,出门逛街下馆子的人不多,老于饺子馆内门可罗雀。 于德容刚洗完了十几个脏盘子,摸索着冰柜边儿的马扎,坐在在后厨中央掰蛇皮袋子里的大蒜。 李慧娟靠在柜台边儿的椅子上看网购,时不时抬起老花镜后面的眼皮子,朝着正在给桌子擦灰的李慧兰说:“二姐,歇着吧,没人你擦嘛?” 李慧兰从二矿下岗后,便跟着丈夫回他的老家蜀城打工。 俩夫妻在一家制鞋厂工作,眼看退休在即,丈夫被初恋女友带进了传销组织,不仅将她的血汗钱全都卷走,人也跟初恋女友混在了一处,不肯再回凤城。 李慧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那点退休金够自己用,可儿子还没结婚,她总得给孩子攒点房车钱。 四下无望,只能投奔妹妹,在妹妹和妹夫的饺子店里做服务员。 一周做五休二,每个月四千块,她再到哪里都找不到这种好工作,都是妹妹顾念姊妹之情,所以一刻都不闲着,只要在店里,看人眼色,什么活都抢着干。 “没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累,这不刮风嘛,灰大。我擦完桌子再把地拖一拖。” “你叫德容别干了,那些蒜我一会儿就掰出来。你给他沏点儿茶水喝。” 李慧娟眼皮子向上一翻又夹上了,重新划着手机屏幕上的真丝连衣裙嘟囔:“他喝什么茶,早上交代给他的活儿还没干完呢,那不杯子还有水么。” “二姐,晚上咱们还炒菜吗?我怎么那么累呢,要不吃点挂面就活就活得了。” 自从二姐来店里帮忙,李慧娟的工作强度轻松了许多,以前她也雇过一个服务员,但不叫人家进后厨,怕自己从老娘那学来的馅料配方被外人偷偷学去,虽然丈夫可以做些鸡毛零碎的,但包饺子活馅实属累人。 自家姐妹总是比别人强,李慧娟不怕亲姐偷师,所以大部分累活都是给她做,自己就收银,端盘子,煮饺子,再加上给三个人做饭。 中午他们吃的是醋溜白菜和丸子汤,肉馅是现成的,就是饺子店内最富裕的食材,醋溜白菜更是快手,五分钟就能出锅。 李慧兰一听这话,明白她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心情不佳,不想做饭了,立刻自告奋勇。 “你别忙,一会儿我拖完地就去做,你想吃什么面,西红柿鸡蛋卤子的,还是酱油喷辣椒,中午丸子汤还剩了半锅,要不用那个下点汤面?冰箱里有包虾仁正化冻呢,我再给你蒸个鸡蛋羹?” 李慧娟断然不同意用中午的剩汤做面条,正在抉择中,只见李慧兰扒着玻璃朝她嚷:“三儿,你女婿来了!” “小迟来了?不能吧,可可也没跟我说呀。” 李慧娟摘下老花镜,连忙从柜台边儿站起来小跑着往门口迎。 “我看是一个人来的,可可没在车里头。” “是吗?这赶着饭口来是没吃饭吧。” 老姐俩说话的功夫,迟钰已经拎着满当当的东西走到了老于饺子馆的门头下。 李慧娟笑得像朵迎春花,立刻主动打开店门,将女婿迎进来,伸手去接他手上的东西。 嘴里很是疼爱地说:“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菜,我正要去菜市场。你愿意吃道口烧鸡还是果木烤鸭,哎呀我都给你买上吧,再到老沈家买两斤卤牛肉,炒几个素菜行不行。” “可可也没提前和我说你要来,要不我就上早市给你买点带鱼去。” 迟钰爱吃她做的红烧带鱼,婚后夸过一次,每次他再跟于可来吃饭,桌上总有这道菜。 李慧兰知道妹妹十二分满意这个女婿,也是个笑脸,抢着说:“我去菜场吧,你陪小迟说话。” 迟钰来老于饺子馆,精气神儿总是格外春风化雨,今天也是,他先是笑着叫了人,这才将打包好的七八道热菜摆在桌上道:“二姨,别去了,这不今天我和可可出去吃饭,出了点岔子没吃成,我正好来送。” “都是后厨直接打包出来的,您不嫌弃晚上咱就吃这些?” “又没人动过那怕什么呢,这正好了,你妈正发愁晚上吃什么呢。” 第9章 晚饭有了着落,不必再忙活,李慧兰喜盈盈地将菜依次摆出来,李慧娟忙着去给女婿沏茶。 平常他们老几个喝的茉莉香片靠边站,垫着脚去拿柜子上的明前龙井。杯子也是专人专用,女儿和女婿的茶杯她日常用食品袋罩着。 冲着茶,回头看到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礼物,李慧娟是打心眼里美。 “看你又带这么多东西来,每次都带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不用给我们带礼物。” 说是这么说,但没有俗人不喜欢好物,就算是滴酒不沾的李慧娟,也不会嫌弃家里的茅台多。 迟钰笑一笑没接话,环顾四周没看到于德容,专门又问了一嘴:“我爸没在?” 李慧娟用眉毛挑着后厨的方向。 “厨房里呢,哎呀,自从上次你送他一副耳机子,这不天天戴着耳机干活,说是防噪音的?什么也听不见,跟聋了似的。” 说着李慧娟捏尖了嗓子大喊好几声“德容”,听到厨房里有人应声,这才有些埋怨地说:“小迟来了,找你呢。别干了,出来陪孩子说话。” 第7章 酱油五香粉 五点五十,于可刷卡进入自助学习室,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头扎进修复文献。 等到她再抬头时,窗外的风短暂停歇,只剩下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脑力劳动也是劳动,除了一日三餐,夜里也经常有人在自习室内加餐。 挡板隔壁的女士和于可年龄相仿,这几个月在刷雅思,她手里握了一杯自习室免费提供的速溶咖啡,就着速食糙米饭往嘴里灌。 更远处,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孩正在对卷纸。 男生留圆寸戴眼镜,一边啃汉堡,一边用铅笔给女生修改错题。女孩儿扎着马尾,脸颊生着雀斑,正在吸珍珠奶茶,扭动纤细的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男生解题。 这间自习室内的固定客户大多充卡的成年人,但每当老板在抖音团购上了体验卡,未成年人们就会像今天这样零星地出现。 因为蓝白色的校服鲜活得近乎扎眼,于可多望了那对高中生几眼,神经不自觉地柔软下来,肚子也跟着咕咕大叫。 收拾好桌面的橡皮渣,废纸屑,她拎起皮包从书桌前起身。 走出自习室的路上,于可在手机上预估网约车的费用,因为没领到优惠券,又属于夜间加价区间,她果断放弃了打车,径直走到马路对面,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撸起裙摆,往鼓楼的方向骑。 早知道今天这顿饭吃不成,她会穿一身轻便骑车的衣服。 工作后于家父母为了庆祝于可就业,为她购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代步车,于可对汽车的品牌和款式都不感冒,逛4s店时,意兴阑珊,只是跟在母亲后面频繁点头。 最终李慧娟货比三家,选了一辆大众速腾。 婚前,于可跟父母一起住,距离工作单位有半小时的通勤车程,每天开车上下班。婚后,迟钰买在四季云顶的房子距离她单位非常近便,有下地下车库的功夫,于可已经骑着电动车到博物馆了,所以她就专注骑车。 自那之后,车本上写着她名字的速腾就长期停在老于饺子馆的大门口,于可只有带父母出门的时候,才会过去店里开车。 针对这种资源空置的情况,于可曾规劝母亲也去学一本驾照,这样走到哪里都方便。但李慧娟不学,她的理由是自己没有时间,再者她也有点儿恐惧将这么个大家伙行驶到街上,害怕出事故,压死二百人。 于可将共享电动车推进停车点时,有个醉汉正在对着她那辆速腾的轮胎撒尿。 老于饺子馆的对街是凤城最古老的酒吧一条街。 这几年它的热度已经远远赶不上五公里的夜店一条街,但上了年纪的大叔们与其到年轻人的队伍里被卡颜,自讨欺辱,还是更适合呆在自己的舒适区。 针对这些深夜在ktv喝醉散场的老家伙们,老于饺子馆通常会营业到凌晨两点,除了菜单上的按斤卖的招牌三鲜水饺外,李慧娟还特意推出了更便宜,量更少,适合解酒的酸汤饺子。 尽管白天生意再不好,晚上的营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个正在进行不文明行为的男人就是正在等着吃酸汤饺子的客人。 看在钱的面子上,老于一家人早就习惯了这些野狗们到处乱排泄,于父比愣着轮胎的尺寸,专门给汽车的轮子边挡了四块三合板,只要尿不浇到轮胎上就得过且过。 于可路过露着半拉屁股的男人时波澜不惊,目不斜视,径直拉开店门。 女婿女儿在一天分别单独到访,李慧娟直觉这里头有什么门道,将后厨的活儿交给二姐,立刻扯着于可的胳膊,将她带到厨房后面的单间。 这间屋是于父于母在店内短暂休憩的地方,十五平见方的地方,本就不大,还特意应李慧娟的要求,将一半的位置用石膏板分割出她自用的卫生间,所以可供人活动的地方就更小了,只能摆下一张一米五的铁丝床。 娘俩就坐在这张吱吱呀呀的铁丝床上讲话。 “你怎么来了?”李慧娟仔细端详着于可的表情,没从女儿的脸上看到异样,但她还是皱着眉,心里直打鼓。 于可瞅着床上的牡丹花,有点心虚,但她嘴很硬,立刻反驳她:“怎么,您还不欢迎我?” “我回我自己家,谁管得着?” “别跟我瞎白活,你跟小迟吵架了?怎么要来还不一起来,他前脚刚走,你后脚过来?” 听到她这么说,于可面露惊讶,同时心里还生出一阵后怕,幸亏她去了自习室,不然自己加班的谎言就要穿帮了。 本来于可想问母亲迟钰跑来干什么,但怕露出二人不和的端倪,又把这话按下去,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 “我俩有什么好吵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从不吵架。这不今天小囡百天,他姑姑又过生日,说是过去吃饭,结果没吃成,我单位有事,就先去忙了。” 听到闺女说没和女婿吵架,李慧娟这才舒展眉头,女儿结婚三年里,她从没见他俩红过脸,总是举案齐眉,是事实。 有时候她看着甚至觉得他们夫妻俩有些生分,不像是现在网上那些小青年,动不动就在公共场合抱在一起亲嘴儿,倒是比她和于德容还似古人了。 转念想到晚上吃的那些硬菜,李慧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怪迟钰没说这菜的具体来路,小迟这孩子总是个谨言慎行的,她看在眼里,有时候觉得他比自己的女儿还心细,大概不想把家丑外扬。 但这丑又不是她家的,所以立刻八卦起来,眼睛冒着炯炯亮光。 “怎么没吃成呢?出什么岔子了。是不是打起来了?你婆婆干的吧?!” “我就说她厉害,婚前我打听过,你爸妹妹的三舅姥爷的儿子,就是黄河水电的,说你婚后可得提防她,她年轻时就是那儿出名的小精豆。” 面对母亲的盘问,于可一个脑袋两个大,她从床上站起来,拉着李慧娟的胳膊把她拖起来,“我先吃点东西再跟您讲行不行?饿都饿死了,妈,给我煮碗饺子吧。” “我爸呢,在卫生间吗?怎么没动静。” 李慧娟这个屋里的卫生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马桶,洗手池,镜子之外,她还安了个热水器供自己和丈夫夏天冲凉。 至于石膏板上的乳胶漆不防水,她也有办法,专门买了几大张装修用的塑料薄膜,拿防水胶带从天花板一直贴到踢脚线,这样就可以杜绝墙皮受损发霉。 李慧娟真搞不懂孩子们为什么一回来就找老于,要她说,她这个男人年轻时话就不多,眼睛残疾后更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有人高高大大,一堵墙似的,见他还不够闹心。 她心里腻歪,不回复女儿的疑问,直接招呼她到外面去吃饺子。 “什么点儿了你还没吃,这种破单位,要我说你别干了,上班几年了,处处爱欺负,领导不待见你,还得死加班,大周末上什么班啊,能有加班费么?” 李慧娟心疼闺女,啰嗦一通后马上走到厨房去冰柜里找前几天制熟剥好的蟹肉。 店里卖的三鲜饺子用的是虾仁,但虾不如蟹,给自家人调馅,她都是用蟹黄蟹肉提鲜。 可可从小就能吃海鲜,但李慧娟自己是过敏体质,日常备着息斯敏,轻易吃不了这些,所以女儿爱吃,就当是替她吃了。 “二姐你给我剥出小半碗肉馅,我给可可包几个饺子。你说这上班上的饭都不吃了,还行不行?” “哎。”李慧兰正在切酸汤里头的配料凉粉,一得令立刻放下菜刀去拿小碗,忙活之中还笑着跟于可说:“可可,到外头坐着,这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给你衣服都熏着了。” 于可早就习惯父母身上浸入皮肤,挥之不去的食物气息,那是一种生肉酱油五香粉的味道,这味道曾经让年幼的她在噩梦惊醒时觉得安心,是生的气息,绝不会嫌弃。 第10章 她靠在门边,跟二姨寒暄了几句,无奈闻着锅里正在沸腾的酸汤,她闻着饿意大增,齿根发痒,什么都想啃,真就躲到厨房外头去了。 最靠近柜台边儿上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只烧水壶和三人的茶杯,椅背挂着买保健品送的帆布袋,墙上的插座上还连着几根手机的充电线,是正儿八经的“员工”餐桌。于可也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在这张桌子上。 自家的店,于可不用客气,先从冰柜里取出一听冰啤酒,后又从消毒柜内翻出个盘子去柜台旁盛凉菜。 老于饺子馆除了饺子也卖些下酒的小凉菜,八元一大盘,可以混拼,种类不固定,均是时令蔬菜。附近早市里什么菜便宜,李慧娟就买什么回来加工。 炝拌藕片,甜口萝卜丝,还有麻酱菠菜。 于可不挑食,盛了满满一盘,一口菜一口啤酒,垫吧肚子。 一听啤酒见底,看到于德容拖着一个半人高的大垃圾桶,从店门外慢腾腾地走进来,他这是去街尾倒厨余垃圾,又没用拐杖。 紧跟着父亲推门进来的还有刚才那个醉汉,于可正要出声提醒父亲当心后面的客人,但于德容像是早有预料,竟然快步朝着女儿的方向走过来,主动朝着人影问:“可可来了?” 于德容的眼睛是在一次修复脊兽时,被飞溅的金水灼伤的。 当时家里刚办完丧事不久,他工作时状态不好,心不在焉,不仅没有佩戴防护眼镜,而且是独自作业,等到同事们发现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他,送到医院,眼部状况已经非常不好。 虽然术后保住了两只眼球,但也引发了严重的视网膜病变,看不清物体,只能做到感光。 受伤初期,于母不甘心,经常带他去全国各地的眼科名家求医,但见多了母亲的一次次失望与哭泣,于可早已丢弃了有朝一日,父亲眼睛能够重获光明的希望。 所以她马上觉察出父亲的“视力”应该是来自于他鼻梁上的那副看起来很厚重的茶色眼镜。 “爸,是我。您这眼镜新买的?还挺帅。” 失去正常人的视力后,于德容的世界变得很小,他工作时,曾坐着绿皮火车去过全国大部分省份,但现在他活动的地点只剩下饺子店和家里。 连接这两个地方的,则是李慧娟挎在他胳膊上的手,和她嘴里对街景的描述。 他喜欢在上下班的十五分钟里聆听妻子是怎么描述街上行人的,配合着街上时不时刮在脸上的风,这让他的想象也插上了翅膀,但有时候两个人如果拌了嘴,李慧娟就拒绝张嘴说话,这算是一种对他的惩罚。 每天都在饺子店内工作,于德容对店内的每一处布置都门儿清,连地上有多少块地砖,他都一点点用脚量过。 将垃圾桶拖回厨房,于德容挪到桌子边坐下,献宝似的将眼镜递给女儿。 “小迟今天送来的,去年他不是给我了一副蓝牙耳机吗?你妈嫌我戴上耳机降噪太好了,总是听不到她说话,小迟有心,今天给我带了个副这个,这可不是普通眼镜,你看那眼镜腿上面有音响,镜片旁边还有个微型摄像头。” 第8章 隐瞒与善意 “还是之前那个软件?” 迟钰婚后再就业第二年,投资了一家跟他以前创业类似的小型科技公司。 不过迟钰当年自己设计的软件更简单,是用算法帮人炒股,原理类似于宽基指数基金,只要投得够多,大面儿上都能帮客户赚到小额盈利。 作为开发者,他的主要赢利点不是佣金,他也不收取任何形式的管理费,单纯跑客单量:用户下载软件开户选股需要一块钱。 而他推介软件的广告词写得更是神乎其神,没有赌狗可以拒绝一本万利的赚钱方式。 就靠这一块钱的生意,他盘活了最高两百万日活量的app,最终成功将软件售出变现。 至于他自己投资的软件,开发项目是更为复杂的人工智能。 两位原始股东为盲人用户设计了一个名叫“路路通”的软件。 打开软件,盲人可以与人工智能“小路”对话,除了读写其他软件的文字,快速转换语音文字,这款人工智能最大的亮点是可以通过手机搭载的摄像头,对实时路况进行播报与反馈。 家里有现成的体验用户,路路通也在迟钰的推荐下,被安装到了于德容的手机上。 眼镜沉甸甸的,于可将这物件在手里反复查看,没找到品牌logo,猜测这是路路通在开发的新样品,而于父的回答也证实了她的想法。 “是啊,路路通的新产品,你说这么好的软件,怎么还没火起来呢?我感觉用的人还是太少了,而且这软件从来没有广告,特别简洁。真希望他们能成功,要是国家能给小路免费做做广告就好了。” “放到中央八台,晚间新闻之后,肯定能带动不少点击效应。” 于德容说起路路通来,很是替迟钰的工作感到忧虑。他近两年来深受这款软件的帮助,还熟练地用上了智能手机,他的世界已经比过去十九年广阔多了。 前段时间本地残联上门家访,他还特意向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详细介绍了这款软件,希望他们可以帮忙在盲人间推广。 于可将手中的眼镜小心翼翼地放回父亲手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款眼镜售价不会便宜,大概又是那种迟钰擅长的生意。 她想跟于德容说,迟钰的本事大着呢,他实在犯不着替人家担心工作上的投资回报率,可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因为她的思想也有点被软化了。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何况是一些看起来像爱屋及乌的善意。 婚后的相处中,无论迟钰对她的感情几何,是否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他对她的父母实在挑不出毛病,总归是名良婿。或许出于回报,她也应该对他抱有同样的善意,早点向他说出自己的决定。 隐瞒在所有关系中都是件坏事,会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他们夫妻之间的隐瞒太多了,实在需要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 余光里,于母正在给饺子装盘,于可回过头,在跟父亲透露自己未来事业规划的空挡,一时头脑发热,给迟钰发了条微信。 “我在我妈这儿,你回家了吗?我晚上想和你谈谈。” 迟钰人不在家,而是在飞往鹏城的航班上。 手机被开启飞行模式,但电脑还在小桌板上运行,迟钰正在查看几家国内企业的ipo前期推介。 公司近年来已经在天使投资轮取得了巨大的收益,正在慢慢转型为基石投资者,本来迟钰的初衷是赚取巨额的收益,享受更多金钱为生活提供的便利,但随之而来,也有配得上收入的工作时长。 本该习惯了紧急出差,加班搞项目,随时随地开启工作模式,但他今天状态欠佳,一页数据看了五分钟还没翻页,最先注意到他情绪波动的是他身边的合伙人周启明。 周启明是启明星qstar的创始人,顾名思义,有别于国内其他知名天使投资人具有的专业储备和创业经历,周启明的通篇画像解读只涵盖了五个字:前摇滚明星。 出身于蓟城胡同的周启明只上过初中,90年代受到国外摇滚乐的影响,从小音乐天赋极高的他与几个蓟城轻音乐团的朋友组建了水星乐队。 长相姣好,曲风狂野,再加上歌词说的都是男女腌臜那点事,他创作的第一张摇滚乐专辑很快在国内文青中一炮走红,从那之后,他在音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甚至以8000万港币的签约费,与如日中天的百代开启合作,创下当年音乐人史上最高签约金的记录。 也就是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千禧摇滚明星,在2005年后,突然消失在公众的视野内。 连不怎么关注乐坛的迟钰都在营销号上读过很多次,关于水星乐队主唱或疯或死的小道消息。 再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摇滚教父时,周启明已经不是电视上那个面容清秀,桀骜不驯的模样了,他就跟所有天使投资人一样,身着西装,面容浮肿,发量羞涩,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在台下,等着迟钰宣讲自己的创业ppt。 “怎么了,数据有什么问题?” 周启明合上自己的三折叠手机,调整了一下腰枕的角度,朝着迟钰的方向靠了靠。 迟钰的目光重新聚焦,微点了点头,指着上面2023年度净亏损道:“数据打架。和前年提交的招股书差得很多。” “也有可能是重新清算他旗下金融产品的原因,但是我还是那个意见,现阶段不看好任何科技公司。” 光是去年,科技公司就在港股ipo上市前搁浅多家,宏观收紧,迟钰今年投资理念也保守了很多,他开始更加关注国内的老牌实业公司,甚至开始向以前不屑一顾的农业和基建倾斜。 最近他们投资的一家公司就在凤城,主做粮食种业,虽然规模小,但是资产评估良好,预计ipo上市后收益颇丰。 周启明这几天也是特意来到公司在凤城的办事处,同迟钰一起敲定最后的签约细节。 第11章 迟钰的看法周启明不赞同。 他对科技公司还是很有好感的,这些年他投资过得科技创业数不胜数,除了迟钰的公司外,他还布局了很多社交app,传感研发,机器人制造,虽然这些公司的后期发展毁誉参半,但他自诩是个注重投资未来的商人。 对于他来说,年少成名,腰缠万贯,钱就是个数字,已经是他最不珍重的身外物。他做投资等同于做慈善,是一种为自己的人生寻找意义的方式,最不在意的就是回报率。 听到迟钰的话后,周启明重新靠回公务舱的座椅上,带点长辈特有的笑容宽慰他道:“小迟,是不是路路通的亏损对你的打击太大,从而失去信心了。” “做投资是这样,难免有误判,你已经非常优秀了。你来启明星三年,这是你唯一一家投资失败的start-up,我们做这行呢,还是要看长线,以跨越时间周期的方式计算得失。就算是巴菲特不也只能做到19.8%嘛。放宽心,不用那么紧绷。” “再者说,就算那天你不同意投资他们,我也会试图说服你的。你大可以把这次投资失败的履历算在我的头上。” “那小女孩儿的钢琴弹得多好呀,我在她那么大都没她有能耐。何况还是个盲人。” 路路通的创始人是一对从大厂离职的程序员夫妻,他们创业的初衷是妻子在婚后生下一名患有先天性黑蒙症的女婴。 作为父母,他们没办法给予孩子健全的体魄,所以只能想绞尽脑汁,做些什么,让孩子未来的生活可以更加便利。 这就是小路的由来。 那天展示会上,为投资者们演示与小路互动的正是夫妻二人的的孩子。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已经六岁了,她声音洪亮,对台下戚戚促促的环境一点儿也不怯场,自然而然地在舞台中央,与手机中的软件互动。 据她讲述,小路不仅是她最体贴的生活助理,也是她最厉害的私教老师,在电子琴上奏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过后,她对着一片漆黑的虚空扬起笑容,说自己以后的梦想是做一名钢琴家。 夫妻二人在讲演软件时热泪盈眶,可坐在台下评估软件的投资者们却没能被他们一家三口的故事感动。 提问环节中,他们接连指出了很多异常冰冷的问题。 例如,既然他们所研发的人工智能是为盲人服务的,那么注定只能占据少部分市场份额,未来要怎么样提高在ai大市场中的竞争力。 软件的用户是盲人,传统意义上的广告植入并不适配路路通,路路通已经开发上市四年,在这期间除了夫妻俩掏空积蓄,源源不断地研发,投入,软件再无收益可言。 如果得到注资,缓解后续维护的燃眉之急,未来路路通又能如何摆脱这种困境? 总不能让投资者为少数群体的梦想买单,用钱做慈善,这才是金融界的天方夜谭。 面对这些指摘,夫妻俩哑口无言,本以为注定是一场失败的竞争,但会下,投资者中看起来最年轻冷酷的迟钰却温和地向他们递出了启明星的名片。 大概是一时间被盲女的梦想感动了?迟钰毕竟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天周启明在远处看着迟钰与夫妻俩交谈时暗自揣测,可他压根不知道,迟钰决定注资路路通时心里是想着一个盲人,但那个盲人是他的老岳父于德容。 迟钰从投资路路通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是个赔钱的买卖。 每一次季度会议上,无论路路通的创始人激情盎然地向他提出什么样的营销新计划,都会被他不由分说地否决。 但否决归否决,他这些年也在为路路通提供着后期维护的资金,那钱不多不少,没办法让夫妻俩的事业扩张或产生任何起色,只能算是让他俩带着码农界的低薪勉强将软件维持下去。 听到周启明这么评论自己,迟钰也不反驳,实际上,在过往百分百的胜率之下,他对自己的头脑和智商很自信,没什么能让他丧失投资信心。 这种自满稍有差池就会被外人划分到自恋的程度,那是一种讨人厌的要素,所以他很少向外展示自己的傲慢。 让他分神的不是一家由他亲自挑选给岳父的服务型公司,而是下午他在于可包里看到的那板避孕药。 这不是他第一天发现妻子正在避孕。 第9章 消极的自我意识 去年凤城开始入冬的时节,迟钰就观察到于可的手机上多了一个新的每日闹钟。 他在家时,每天晚上十一点钟,于可的手机都会发出刺耳的响铃,通常不到两三秒,她就会即刻将闹钟关闭。 因为经常出差,作息颠倒,再加上手机上源源不断的,需要及时查看的工作消息,代接来电,婚后迟钰主动与于可分房而睡。 无论用户婚姻的信徒们再怎么摇旗呐喊,相亲闪婚毕竟比不上自由恋爱,迟钰没有和于可在婚前经历过慢慢熟悉对方的恋爱长跑。 完成野蛮生长的成年人总是有各种怪癖和雷点,相处起来容错率很低,为了尽可能地给予各自必要的隐私和空间,避免摩擦,他购入的婚房面积不小。 房子大,他们之间的日常活动距离也不近。 两人各自占据走廊对角的两间卧室,中间隔着迟钰居家办公的书房,活动室,客卧,作为缓冲带。 起初他不知道斜对面房间里,于可设置在夜晚时闹钟的作用。 因为从房门下透出的微光来看,于可从未因为闹钟而特意下床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她的闹钟提醒的,应该是一件相对安静而私密的事情。 后来几次刻意突袭的亲密行为,他故意拖延时间,使出百般手段,在那个时段磨着她,取悦她,无一例外,只要闹钟响起,妻子潮湿的面孔上就会出现一种特定的神色:像是对约定迟到的担忧,又像是对某种失败的焦虑。 而迟钰一旦松开她,她就会立刻找借口走出房间。 有时托词肚子饿,有时是寻不到耳机,但实际上他坐在床上按兵不动,总能听到她在客厅用玻璃杯喝水的声音,即便是在床头柜上,就摆放着可立刻饮用的矿泉水。 等到她喝过水再回到房间内,心烦意乱的感觉便会一扫而空,迟钰屡试不爽。 基于以上的现象,不需要检查妻子的私人用品,他也很快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家庭储物柜内再无消耗的卫生棉条也在作证着同一个事实:于可正在定时服用避孕药。 为了能使短效避孕药最大程度发挥应有的作用,她需要在每天的固定时间内服药。 对于妻子的隐瞒,迟钰心中没有任何不快,他起先只是觉得可笑。 因为以他的做事方法推己及人,于可大可换一种方式来提出自己暂时不想要生育孩子的意见,双方只需要进行一个不超过十分钟的谈话后,他就会以一个新的时间节点为前提,同意续存之前的避孕方式。 但于可不是他,她的想法总是比较笨拙,她宁愿用损害自己身体的方式,也要将二人正在备孕的假象进行到底。 有关于可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迟钰在穷极无聊时也略思索过两三条。 也许是不想和他闹矛盾引发婚变,又或者说,她不喜欢跟他隔着一层乳胶薄膜的触感,但这些结论无一例外,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所以他也就粉墨登场,十分乐意陪着她“备孕”。 可是今天他去过一趟饺子馆,得知于可最近特别忙,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回过娘家了,他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他充分信任于可的人品,笃定她不会与其他男性发生婚内出轨。 或许他应该向王晓君打听一下于可最近在博物馆的工作状况。 他知道她在单位一直不能顺利获得上级的青睐,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不公平,人是交际型动物,职场中能够平步青云的人也许不是能将工作做得最完善的那个,却一定是八面玲珑,心思极重的。 于可太正,底色透明,不是管理层的料,更别说攀着师傅往上爬了。 她只是看起来开朗,实则社交能力很差,趋炎附势这种偏门,教也是教不会的。 有人一辈子不开窍,摸不到社会上的隐性规则,也就那样混混沌沌地过了,他也帮不到她。 不过他反省了几秒,自认为最近确实太忙,缺少对妻子思想动态的关心,只知道她身体健康,没胖没瘦,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令他妥帖的线条。 不过经过今天下午的变故,王晓君现在大约也是一脑门官司,并不适合做他的眼线与间谍。 重新朝着周启明地方向点点头,装出谦逊的模样随意附和两句,迟钰在飞机的噪音中戴上降噪耳机,暂时将眼下解决不了的事情抛到脑后,重新集中注意力审阅面前繁杂的数据。 迟钰不喜欢用碎片化的时间去考虑夫妻关系,这只会徒增烦恼,类似杞人忧天。 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行了,他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完成更有意义的工作,这才是有效率且可量化的事件。 第12章 接到迟钰的回信时,于可也戴着耳机,正在忙着打扫房间。 结婚头一年,因为工作忙,没办法身体力行地照顾妻子的衣食住行,迟钰效仿母亲夏文芳,请了个住家保姆负责于可的一日三餐与家务。 记忆里,九岁之前,于可的需求总是很少被父母听到,因为是家庭中的次选项,所以她总是接受着自己不喜欢的衣服,不喜欢的玩具,和不喜欢的食物。 因为有榜样的对比,撒野哭闹是没用的,长篇大论地抒发自己独特的意见也只会处处受挫,久而久之,她也养成了不在乎自己感受的习惯。 这种儿童时期产生的,消极的自我意识是如此坚固。 即便是九岁后,她成为了家中的唯选,于父于母开始用另一种极端的形式,全方位地,主动刺探她对于生活起居的各类喜好,也改变不了她“万事无所谓”的粗糙。 这种溺爱持续了不久便被李慧娟下令放弃,因为对待于可这样一个随和又大条的孩子,实在没必要天天上细糠,相比娇滴滴的公主,她更像打不死的小兽。 于德容也就放松了警惕,夫妻俩重新由着自己的心性对她。 人生中头一回,有人因为成为了她的新家人而这样面面俱到地为她考虑,就好像她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于可非常感动。 婚后也努力适应了一段时间。 无奈她无产阶级的骨头里就没生出丝毫享乐主义,每当她在家里看到阿姨忙碌的身影时,心里就有种古怪的不适。 阿姨手洗她的贴身衣物,她觉得很羞耻,阿姨跪在地上擦地板,她也感到强烈地不安。 渐渐地,在她的主动规避下,阿姨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简单的一日三餐,还需要她提前一日列好第二天的菜色,按时按点,特意从单位骑电动车回家用餐。 这完全是脱裤子放屁。 不到三个月,于可就以不习惯和陌生人共住为由委托迟钰辞退了住家阿姨。 从那之后,她在又恢复了单身时的自在,早点通常是沿街叫卖的包子稀饭茶叶蛋,午餐就在单位食堂解决,晚饭有时在家做一两道快手菜,懒了,就在楼下的苍蝇馆子里对付一口。 凉皮馅饼麻辣烫,锅贴米线螺蛳粉,全都吃腻了,就回娘家蹭饭。 家务活方面迟钰还是坚持按周请小时工,但于可总是在小时工上户时把两个卧室和一间书房全部上锁,所以这三个房间,理所应当地,变成她的责任。 这件夫妻间的小插曲曾在闲聊中被母亲知道了,李慧娟被气得不轻,掐着腰大骂女儿是个蠢货,连请个保姆都能给人供成婆婆。 “你怎么就不会差事人呢?笨得要命,每天一见人就露出一排大白牙,都混成傻妞了,谁能把你当回事?” “连保姆也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姑爷花钱雇她就是让她伺候你的,洗个内裤怎么啦,你就是拉床上她也得收拾。” 祖上虽是贫下中农,自己也是劳动致富,白手起家,但是李慧娟似乎很有做地主婆子的心得,她巴不得代替女儿享受前呼后拥的待遇。 于可不明白,她自己又不是失能老人,为什么需要用拉在床上这种事情去刁难保姆,连生在红旗下的小学生都知道职业不分高低贵贱。 “享福都不会!你爹要是有那能力给我请个保姆,我从今往后连手都不动一下,就当甩手掌柜的。” 对于母亲的责备于可并不往心里去,她没有将做家务这件事当成天大的委屈,反正她的工作相对清闲,社交圈子也小,休息时间里,在家里除了看书看电影外也是闲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算打发时间。 李慧娟身子骨从年轻时就不硬朗,就连绝经来得都比同龄人要早,更年期更是源源不断地折磨着她的身体,一个潮热的毛病,三年都没好利索。 于可观察到,母亲似乎因为身体孱弱,从而对很多出力气的事情都会锱铢必报。 但她身体强壮,精力充沛,这可能就是她在付出体力劳动的方面,很少和人计较的原因罢。 刚才她才用除螨仪将自己的床垫,枕头,全部处理了一遍,现在她又将迟钰卧室的床笠被罩全都扯下来扔进洗衣机内清洗。 抱着干净的四件套走进迟钰的卧室时,于可敲击耳侧暂停音乐,从后屁股兜内掏出手机,得到了迟钰迟来的出差通知。 “刚落地鹏城。明后天有会。” “有事你可以先打字过来,我看到后会立刻回复。” 第10章 不是秘密的秘密 打字沟通婚姻破裂的细则? 于可眉头皱起,难以想象一对正常夫妻在谈论离婚时还要一方在微信界面上书写小作文,等着由另一方过目,像爆火短剧内的霸总和娇妻。 于可不认为以她强健的体魄可以当上“娇妻”,反正迟钰应该有当“霸总”的潜质,他总是这样,工作忙得两脚不沾地,她想和他谈话,也需要提前一个月写进他的备忘录才能生效。 于可今晚回家后一直在活泛的心情又重新跌回了冰点。 潜意识内,她还是有点期待和迟钰谈话的,毕竟配偶关系是人为造成的最亲密的法律关系,而她又很喜欢和与自己有关的人交谈。 于可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迟钰进行精神层面的深度交流是什么时候了,其实作为聊天对象,迟钰是个非常好的选择,因为他智商高,反应快,总是能给她在同一件事情的感受上带来新的思考,可惜这种讨喜的特质不能通过性行为传播。 很多好东西都不能通过亲密行为传播,例如,学历,财富,幸运。 能够通过那件事情传播的,似乎只有性病,幸好这个她目前没得。 博物馆每年都组织员工定期体检。以己度人,于可信任迟钰在外出时不会做出有悖一夫一妻制的行为,不过这也不能成为她不做体检的原因,万一呢? 忍着失望,于可尽量用平静地措辞回复他。 “没什么,就是听我爸说你又给他带了副新的眼镜。我不太懂这种智能配件,价格是不是很贵?在想怎么跟你道谢。” 作为回报,她可以将耳机和眼镜的钱全部转给他。 她已经工作了几年,没结婚前住父母家,家里不需要她交生活费。 李慧娟看不过眼她在直播间一百元三件抢拍回来的外贸货,经常主动给她零花用,叫她去买点贵的,于可从不推拒,主动把所有的赚来工资全都存起来买定期。 婚后,物质生活的水平再次被提高,但这种攒钱的劲头被她继续保持了下来,即便工资不高,她也有一笔相当的存款可以支配。 父母健康,兜里有钱,工作稳定,这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士来说,是一种幸运。 可这种泾渭分明的行为一定会让迟钰起疑。 他不喜欢她给他转账,当年相亲后确定关系的第二周是七夕,于可效仿朋友圈里秀恩爱的情侣,大手一挥,卡着零点给迟钰转了个500块的红包讨他欢喜。 欢喜倒是没讨来,还平白挨了一顿训。 迟钰没用一秒就退回了她的转账,并附赠了阴阳怪气,问她这钱是不是他俩接连一周吃路边摊的分餐账单,除了这个,他毫不客气地告诉她,他有的是钱,就算想计划甩了他,也不必算得如此清楚。 他不是那种掉价的,会纠缠的人,也最看不起把恋爱花销零存整取的人。 当然,从那以后于可没给他发过红包,他和她的自尊心都不允许她这样做。 “内测的,不值钱,不用客气。” 回复完这句话后,迟钰似乎在对话框输入了什么,但整整五分钟过去,于可什么都没有收到。 于是她又耐着性子问他。 “那你下周哪天会回来?我们好久没在家里吃饭了,我可以做点你喜欢吃的在家等你。” 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于可花了很多心思在家中准备了浪漫的烛光晚餐,尝试了很多超出她烹饪技巧的硬菜,甚至还投其所好,向母亲讨要了那道红烧带鱼的配方。 虽然听起来很烂俗,但那天于可在充斥着油烟味的厨房内感受到了一种为人伴侣的幸福,尤其是迟钰带着鲜花礼物回到家后,对她的成果进行了情绪价值百分之百的吹捧。 他们在摇曳的烛火下喝了一瓶黑皮诺,酒精浸润神经,谈话滋养灵魂,一餐纪念日的晚餐,让所有辛苦一扫而空。 于可有些醉了,竟然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般,暗自对自己许下诺言,她还会像今天这样,为他们往后的纪念日用心准备。 拥有美满的家庭从来不是她内心的终极梦想,但命运恰巧馈赠她这样一种归属感,其中滋味也很美妙。 第一年是纸婚,她想他们还会迎来金婚。 感情需要培养,即便是根基不牢固的建筑,也会在时间的沉淀中被浇灌上厚重的水泥。 不过这种幸福的晕眩只持续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当迟钰轻飘的视线频繁落在她的唇珠上时,她没有主动接受他的暗示,而是用视线细细描绘他的眉眼,抛出了一个问题。 第13章 她想看一看他小时候的相册,听他讲一讲他小时的故事。 她只知道迟钰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从那之后夏文芳没有再婚,关于迟钰是怎样克服悲痛长大的,她只能靠想象。 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他们二人过去所有的分享都是未来式的。 计划婚礼,计划婚姻,计划未来的生活将会被划分成什么样的表格与柱状图,即便是有过一些对过去的交代,也是基于学历,存款,工作,健康这些具有评估性质的讯息。 但爱一个人不是买卖,那种情感是不可控的,就是满腔热情,忍不住想要走到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对方的过去。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待迟钰的情愫正在逐渐加深,大约是那种老套的日久生情。 作为回报,她也很愿意向他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那秘密是件早就被于家三口人掷进深海的锚,久经岁月,上面一定充满了铁锈和海藻,于可愿意一点点将这沉重之物拉起来,再把腐烂的伤口展示给爱的人看。 可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遭到了迟钰的言辞拒绝。 “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那种交谈过去的必要吧。其实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像桥下流过的水。” 他没有向她掀开属于自己过去的篇章,而是在餐桌之下,用自己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小腿。 他话说的很随便,摸得也很没有章法,先是丈量她笔直的小腿骨,似乎在用仪器检查她的骨密度,后来干脆撩开长裙直接贴上膝盖的内侧,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产生膝跳反应。 手指的温度像火,而她的皮肤是雪糕类的甜点,在煨烤下变成了很湿软的质地,连骨头都被炖烂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迟钰从于可的卧室离开,她静静地看着那扇被他关在身后的门,等待着皮肤和骨骼重新凝结成固体。 那天晚上睡眠一向很好的于可失眠了。 她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被他拥抱的姿态,思考了一晚上,迟钰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意的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她这个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表明了她在他心里的不必要性,他对她的过去并无兴趣,除了组队过日子,她实在不该自作多情。 从那之后于可也没再为庆祝二人的结合而下过厨,原因同样关乎尊严。 迟钰不常在家吃饭,多数时间她也就是自己给自己做饭,偶尔他回来了,赶在饭点儿,需要垫巴肚子,她就顺带多做一口。 这种会被批评为冷脸洗内裤的无声的反抗没有得到迟钰的苛责。 他甚至没发觉她的角力,他从不要求她做家务,在白天尽可能奴役另一半更不是他找配偶的需求,接下来的诸多纪念日,包括她的生日,都是由他来定餐厅,很贵的,需要乔装打扮才能不引人注意的那种餐厅。 她做的饭比不上米其林和黑珍珠,迟钰的回复看起来没有被谄媚的意愿。 他只是就事论事地问:“很重要吗?我十一点半后应该可以跟你通话。” 再而衰三而竭,于可感到自己胸口有细微的气息被挤了出去,她像雕塑般艰难地打字:“算了,等你回家了再说吧。我有点困,一会儿想早点休息。” “好。” 得知迟钰今晚不会回来了,于可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书房,天人交战几分钟,她还是向人性低头,没忍住卑劣的偷窥欲。 四件套被扔到床上,她快速走到迟钰的床头,轻车熟路地掀开柜门,翻到最下面,抽出一把压在《人类简史》下的钥匙。 心跳有些加快,于可握着钥匙以竞步运动员的姿态进入书房,打开迟钰书桌前那个始终上锁的抽屉。 抽屉很宽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封出自同一人手的书信。 这些信件均来自于同城,寄件署名“雯雯”,按照邮戳上的时间线依次堆砌,从左到右共分成四摞,2005年起,2013年止,跨越了八年光阴。 作为迟钰的笔友,少女信内书写的内容不算劲爆,大多是碎碎念式的日常分享,当日心情,惊喜见闻,也有少量的,关于和二人各自人生经历的观点交换。 未成年人的笔触,又是流水账,都是字面意思,没什么值得反复琢磨的深意。 但于可就是忍不住,从半年前发现的那天起,忍不住来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书房,在没有主人的允许下,一再偷窥。 起初的感受是完全的惊讶,但等到那种震惊的余韵消散,一种惩罚的厉色透露出来。 迟钰既然不肯对她敞开过去的大门,那么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翻墙而入。 况且,这些对她来说,原本不能算作秘密。 第11章 展信佳见字如晤 屏住呼吸,于可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三摞搁在书桌上,默数了几十封,找到自己上次即将阅读那一封,用指尖挑开信封,取出信纸缓缓展开。 淡粉色的香水信纸,是千禧年最流行的款式,甜腻的气味已经在岁月变更中消失殆尽,只剩下色彩艳俗的卡通人物,排成一列,正在朝着于可的方向用力挥手。 被花瓣簇拥的横稿线上,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着再她熟悉不过开场白。 “小钰你好!展信佳,见字如晤!” 作为双胞胎中率先出生的姐姐,于雯从小就比妹妹于可讨人喜欢。 一样是在李慧娟的子宫里居住了十个月,共享同一种染色体和基因物质,相比酷似米其林轮胎成精的可可,雯雯自小就更羸弱也更安静。 她是两姐妹中是第一个学会说话的,也是率先学会走路的。 在妹妹可可大喊大叫,用手将饭碗里的食物抓得到处都是时,她已经可以收放自如的使用勺子,并学着大人的样子,每吃一口饭,就用勺子刮一刮自己的唇角,防止有菜汤和口水沿着下巴弄脏衣服。 在妹妹可可随地大小撒,在多个睡梦中把被褥尿湿的时候,她开始遵从了上厕所要去卫生间的规定,除了在大人规定的时间去卫生间,甚至几次外出,因为没有及时找到卫生间,她会因为用力憋尿而满脸通红。 像雯雯这样聪明伶俐的小孩,轻而易举地便取得了身边大人的宠爱。 何况她天生体弱,经常生病,父母自然而然地对她的身体状况格外关注。 家中的饭桌上永远摆着那几道雯雯吃也吃不腻的炒素菜,而她和妹妹的房间里,也被布置成她喜欢的极简白。 记忆中,于雯经常因为小病出入医院吊针,她很怕针头,但当着护士的面,她从来不哭,反而是妹妹可可,似乎感同身受,一见到针头没入姐姐的血管,便会捂着相同的位置放声嚎啕。 因为这样,几乎每一次她生病住院,妹妹都会被妈妈拎到病房外的楼道里呵斥。 如果哭声不停,母亲还会在她的小屁股上重重来几下,等到妹妹抿着嘴巴,红着眼睛重新走到她的病床边,于雯多数时间已经忘记了输液的不适,只是忙着抚摸妹妹鼓鼓的脸颊去安慰她。 就这样,于雯在妹妹的吵闹声中到达了上小学的年纪。 显然,她聪慧的灵气也在她的学业上有所帮助,无论是拼音,九九乘法表,绘画或音乐,她学得都很好。各科老师无一例外,都夸她的脑子好,礼貌好,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也许是神童的苗子。 于雯仍然是大人眼中的宠儿,但学校中的大人是少数,更多的,是和妹妹一样横冲直撞的小学生,而开朗活泼的妹妹是天生的孩子王。 在雯雯与同龄人没有话题,交不到朋友,迷上父亲摆在书架上的那些壁画相册时,可可热衷于与同学们分享趣事,相约去对方家中探险。 三年级起,雯雯的性格越加沉稳,除了上学听讲,下课去奥数班解题,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临摹画作。可可的心性跳脱,学习马马虎虎,在家更是呆不住,已然拥有了自己的第二个社交圈。 当年成龙的《飞龙再生》在全球多国上映,托朋友母亲在电影院工作的福,可可也在暑假里反复多次观看了这部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片。 这部电影如今在影评软件内被观影者们怒斥“成龙巅峰时期最无趣的作品”,并纷纷给出低星差评,但当年九岁的可可看得如痴如醉。 整个暑假,可可弃《天龙八部》中的胡军,转而迷上了功夫明星成龙,并恳请父亲为她搜集来所有成龙曾经出演过的电影光碟,趁母亲回娘家照顾生病的姥姥,在电视机前“补课”。 对此,于雯颇有微词。 几次她在睡梦中被电影的音乐吵醒,从高低床下伸出脑袋都没有看到妹妹老实睡觉的影子,待她戴上近视镜,气愤地走出卧室,教训妹妹的计划都没有成功。 因为每一次,坐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的都不是只是妹妹,还有她们的父亲于德容。 唯恐这种情况延续到上学日,影响妹妹本就岌岌可危的学习成绩,赶在开学之前,于雯将妹妹假期里偷偷熬夜看电影的罪行打电话报告给了李慧娟。 第14章 李慧娟的脾气本身就像炸药桶,还没等到这个消息过夜,就从娘家骑着自行车赶回来。 那天所有光碟都被砸得粉碎,自然也包括于德容的蓝光碟片机,随后不等妹妹立正挨打,于父和于母就因为姥姥的病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妹妹一如既往得天真烂漫,她从客厅像只滑鱼似的溜到了于雯身后,没忘记将姐妹俩的房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因为逃过一劫,可可显得很兴奋,根本没想到导致她被抓包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姐姐。 她涎着脸凑到于雯身边,脆声问她:“姐,你说妈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姥姥生病了,我和爸爸就不能看电影呢,我还以为她是担心我的学习才生气的。” “现在感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嘛。” 李慧娟愤怒的声音从房门之下钻进来,她正在变着花样地朝着丈夫叫嚣。 “我叫你把孩子看好,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于德容,我发现你简直没人样儿。我妈快病死了,你是一点都不可怜我,你不体恤我就算了,还在家带着孩子胡闹!看着我和我老娘受苦,你和你闺女是不是心里美极了?” 于德容平常很少跟李慧娟争吵,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摔坏了心爱的碟片机,还是因为妻子将自己划到了他和女儿的对立面,他竟然也不甘示弱,吃了枪药,声音比李慧娟还大。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咱妈生病的事我没关心吗?” “妈没职工保险,医药费不能报销,你二姐一句家里的钱她摸不着就不管了,你哥成天游手好闲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那抢救的五千多块不都从咱俩的积蓄里出吗?后续的营养费,伙食费,你哪次从家里拿钱回去我打过一个磕巴。娟儿!我做到这份儿上够意思了吧,你还想怎么着啊?” “我一男的,去伺候你妈解大手,这合适吗?” “知道你照顾病人心里有气,但你别往家里头撒,生老病死,那都是避免不了的,就因为这个,孩子和我就没有权力娱乐了?那活的人都不活了,跟着死人一起死吗?” 于德容是不说话则以,吵起架来一鸣惊人。 一句句话重的像钢筋水泥,打的李慧娟措手不及,这才知道吵架时低着头不肯说话倒是他的优点。 无奈之下,只有用更大的声音制服他,抵赖,狡辩,制造愧疚,什么用得上,就拿什么用。 于雯咬着铅笔尾端的金属圈,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引来这么大的纷争,听着父母的战斗愈演愈烈,她一时间慌了神,再加上脖子后面,妹妹的嘴唇几乎贴在她的头发上,她刚吃过水果糖,正冒出于雯最讨厌的青苹果的酸味。 于雯皱着眉头,猛地用拿着铅笔的右手朝着后面的妹妹一推,不耐烦地说:“都怪你!非要看那些破电影。姥姥生病了,妈妈心里肯定难受,你不好好学习,净搞些歪门邪道!” “都是你的错,他们要是离婚,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笔芯被折断了,妹妹胖乎乎的小脸上呆滞了几秒,之后迅速蓄满泪水。 她低下头,用左手把自己被铅笔扎到出血的掌心捂住,负气地走出的房间,摔上房间门前,她还朝着于雯撂了句狠话:“不理就不理,谁稀罕啊!” 这件事情后,直到姥姥去世,父母依旧打打闹闹,但于雯恐惧的婚变没有发生。 于可的喜好也没有因为看不到电影而收敛,经过《上海正午》一二部的洗礼后,她一直称自己为大内高手,而她的小伙伴们也自觉拥护她,将她评为小团体内最行侠仗义的高高手。 有了这个荣耀的名头,假期返校后于可变得比往常更爱管闲事,不是在上下学的路上帮老奶奶拎菜过马路,就是解救卡在墙缝里的流浪猫。 上学迟到,放学晚归,挨老师训被母亲揍更是家常便饭。 于雯对同胞妹妹幼稚的行为嗤之以鼻,板起脸告诫她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她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几次苦口婆心均无果,反倒是姐妹间互看生厌,一拍两散,冷战几日,不再一起上下学。 事情果然就像于雯预料的那样,新学期不到一个月,妹妹因为见义勇为,打包不平而被送进了派出所。 第12章 2004 “我想你肯定也同意,那些事情之所以会发生,都是因为妹妹她不服管教。如果她没有迷上功夫电影,就不会多管闲事,如果她没有在那个夏天卷入那场斗殴事件,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就读于矿务局中学二年级的江齐凯是金耀煤电集团老总的公子。 金耀煤电于2003年正式签下原矿务局所有矿井的开采承包合同,因父亲的工作地点发生变动,再加上凤城教育落后,本科录取分数线连年创下全国最低,江齐凯随父母一起搬到了矿务局,当上了高考移民。 江齐凯以往在学习方面并不积极,但这次,母亲到处求人办事的行为感动了他,去年转学进入矿中后,他主动向母亲要求,聘请几个课外辅导老师用于提高自己的成绩。 经过一学期补习,江齐凯的成绩有所提高,可好景不长,转年初,三矿发生了矿难事件,作为事件的总负责人,他父亲忙得焦头烂额。 家中一派死气沉沉,江母再没时间管教儿子,每天跟着丈夫奔波,回到家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以泪洗面。 江齐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便彻底学不进去了,应对遇难者家属的天价赔偿款,家里的公司即将面临破产,私教老师接连被他气走,出国留学更是天方夜谭,所有过去的美好生活即将毁于一旦,属于他的未来没有任何希望,全是愁云惨淡。 他开始学抽烟,学喝酒,不到一个月,就和矿务局单身楼里的几个不良青年混到了一起。 白天上课时他在教室里打瞌睡,晚上就从家里的窗户翻出来,骑着鬼火和几个哥们弟兄一起去溜门撬锁,偷到值钱的物件,马上转手,去酒吧里挥霍一空。 夏天快结束时,三矿冗长的赔偿官司终于迎来了终曲,在反复协商中,一条人命的价值被裁定为二十一万,第一期赔偿为十万,江家要拿出五百六十万。 最迟年底,他们还要再拿出六百一十六万。 这些钱对于金耀集团来说本还算是可以承担的风险。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坏就坏在因为矿难,凤城二矿三矿已经完全停止运营。 江父每天一睁眼,非但没有利润,还要支付一笔相当的工人最低工资和设备维护费。之前他用于投资这篇矿区已经下足了血本,现在毫无翻身之法,只能咬着牙扛,寄希望于这场风波快速消散,矿场可以重新开工。 “煤老板”抵押固定资产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周,江齐凯在学校就成了同学们指指点点的对象。 大家都在讨论,金耀集团是不是会对原矿务局的矿井撤资,江齐凯是不是会重新转学。 不同于矿难发生时,同学之间也有人因为听到家长的讨论,指责他父亲放任矿场违规操作的。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江齐凯家已经濒临破产,对老总的儿子颇有忌惮,只敢在背地里嚼舌头。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父亲落魄的境况,这就不妨碍他们直接在他面前讨论他的家事。那刻意放大的声音总是要比私下的戚促更刺耳的。 下午第二节 体育课,同学们分组在操场上做运动,江齐凯独自一人步行到高中部顶楼废弃的男厕里抽烟。 自从他学会抽烟后,烟瘾迅速从一天半包达到一天两包。每节课下,铃声刚响,他就会跑到这个据点来吸烟缓解焦虑。 尼古丁入肺,江齐凯微眯眼睛,掏出兜里的手机回复李强的消息。对方说最近他们入室盗窃的成果不怎么好,能偷到的老酒和钟表越来越少,马上就没办法负担每晚打牌喝酒的开销了。 “那怎么办?我都和小杨姐约好了晚上过去点她的包。” 小杨姐是红妆卡拉ok的酒水销售,这个夏天,她和忘年交江齐凯打得火热,两人不仅在夜里醉酒时相拥跳舞,牌桌上相谈甚欢,白天江齐凯上课,他们二人也会像情侣般,在手机短信上互诉衷肠。 小杨姐红唇媚眼,一头大波浪,性格温柔成熟,说话永远都是软软的调子,无论江齐凯拥有什么样的负面情绪,在她面前,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忘却一切。 最近一阵,江齐凯经常幻想,自己可以离开父母和小杨姐私奔,这样他们就能永远过上没有烦恼的日子。 “放心,张超说还有别的路子,你知道小杨姐的表哥吗?” 李强说的是那个喜欢听摇滚的长发男,江齐凯曾在单身楼里与他见过一面,当时他房间里正放着震天响的摇滚乐,张超和李强按着他的脖颈儿让他管对方叫刀哥。 江齐凯一脸纨绔,心想这名字真够土的,可是抬了下眼皮,立刻被对方阴鸷的双眸震慑住,“刀哥”两字便像蚊子似的从江齐凯的唇缝里飘出来。 第15章 “刀哥有什么路子?不会是叫我们去摆摊卖盗版磁带吧。” 要是刀哥喜欢的是国外的乐队江齐凯还能高看他一眼,偏偏他听得是国内野摇滚,主唱叫什么周启明,歌词脏得很,不是舔啊就是日的,不堪入目。 “你个小怂懂球呢。飞车党知不知道,光是这个月刀哥就赚了几万块。” “反正你别废话,下课去老地方等你,刀哥喊着一起吃饭,小杨姐估计也会去。” 只顾着和李强发信息,手里的软白沙自燃了一半,烟灰落在校服裤子上,立刻将化纤的料子烫出一个大洞。 “靠。” 江齐凯将烟咬在齿间,拍打着裤筒冲向水池。他手指刚碰到水龙头,厕所门外闯进一个矮他半头的人影。 待江齐凯看清这人是谁,难言的恶臭也翻滚到他的鼻息。 “我操,郭武你他妈吃屎了这么臭?” 郭武也没想到废弃的男厕里竟然有人,与名字截然相反,他身材瘦弱,性格内向,除了举手示意老师自己要去卫生间外,平常在班里很少说话,像个淡青色的幽灵。 高中部的各科老师都知道他有肠激综合征,所以班主任将他的座位调在最靠近班级后门的位置,为的就是让他自由出入卫生间,不必打扰到其他上课的同学。 江齐凯和郭武同班,原本没有任何交集,他会知道郭武的名字,是因为郭武的父亲也在那个大名鼎鼎的赔偿名单上。 年初刚出事的时候,他跟很多同学一样,以为郭武会报复他。 毕竟同学们都知道,郭武的母亲是个满大街溜达的傻子,他上面还有个抱养的姐姐,家庭条件本来就不好,又丧了父,够倒霉的。 是个人在这种状况下都会愤怒,而愤怒的人很容易冲动,江齐凯都能理解,但郭武什么都没做,他一句话都没和他说,甚至连和他对视都不敢。 这导致江齐凯不仅不可怜他,还很鄙视他。 此时此刻,卫生间里的郭武因为江齐凯的话而满面通红,江齐凯再定睛一看,郭武的裤子和鞋子上有多处可疑的污渍,他是真的拉了一身,就因为几个同学在操场上盘问他赔偿款的事情导致他情绪激动。 “真他妈恶心啊你!”江齐凯瞬间反胃,扔掉烟头,捂着口鼻踢开男厕的大门。 好不容易等到体育课结束,江齐凯还未将这件糗事抛之脑后,班主任将他叫到了办公室,经同学举报,他在经常在课下抽烟,班主任痛批了他一顿还不够,还惩罚他在全班面前做检讨。 四点半,还不到下午的课程结束,怒火中烧的江齐凯纠集了自己的两个同伙将请假回家换衣服的郭武堵在了儿童公园的后门。 于可是当天的值日生,放学后她火速做完班级卫生,小跑着和等在校门外的三名好朋友一起前往儿童乐园去探望“小黄”。 小黄是儿童乐园猴山里今年夏天刚出生的猕猴,它的妈妈因为和猴群里的老大打架被掀翻了天灵盖,小黄还不足月,没有母猴的保护,还不能在猴山里生存,就被饲养员抱到了办公室瓶养。 得知这个消息后,于可很为小黄揪心,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商店里买了一桶进口婴儿奶粉,准备和朋友们一起带过去送给它。 一伙小女孩刚走到儿童乐园的后门的人行横道上,眼尖的于可就注意到在花池子后面的缝隙里,三个大哥哥正在推搡另一个大哥哥。 “我爸说小黄可难带了,每天都顺着人往上爬,身上臭烘烘的,不是抓人的头发就是扣人的胳膊。睡觉也让人抱着!不挨着人就叫。叫声也特别难听。” “啊?为什么呀,他就不能像我家的小土狗一样自己去窝里睡吗?” “是啊,它为什么爬人,人又不是树。它是想爬树了么?” 三个小女孩一句我一句,注意到今天的主人公于可没吭气,其中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拉住可可的胳膊问:“可可,你听到没有啊,周颖说小黄可坏了,你是不是后悔给他买奶粉了?” “你要是后悔也晚了,周颖都通知她爸爸我们要过去了,他爸爸正在办公室等咱们呢。” 于可当然不会对自己慷慨施舍的行为感到后悔,反正她的零花钱也没处使,姐姐雯雯喜欢看书,也中意购买各式各样的文具,小金库经常告急。她对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所有钱全部被动攒了下来。 “没有。”可可的双手被朋友们亲密地握着,只能侧目朝着她们呶嘴道:“你们看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哥哥是不是在挨欺负。” 第13章 往事熄灭 “在哪里?” “我怎么没看到。” “是不是在玩游戏。” 四个小女孩儿,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隐蔽的树荫后,比眼神更快地是校服裙摆下的小白鞋,她们几个像蜜蜂似的,快速朝着郭武挨打的方向飞去。 “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去告状…….”郭武的眼镜被李强一巴掌打歪,他哆哆嗦嗦地捂着肿胀的脸皮,试图重新把眼镜扶正。 “还他妈死鸭子嘴硬,我们小江总不是说只有你看到他抽烟了吗?” “我是看到了,但我没有去办公室!我说不是我,就不是我!” “狗日的,你跟谁叫唤呢?” 张超站在他对面,又一巴掌将他的眼镜彻底扇飞。 江齐凯眯着眼,听到郭武撒谎,气得不轻,看到他像条狗似的,马上匍匐在地上去草丛里找自己的眼镜,怒火中烧,从后面一脚将他踹倒。 刚踹完,他就后悔了,想到郭武裤子上肯定沾了粪便,他又狠狠地用自己的鞋底在他的胸口研磨,试图蹭掉那些想象中的污渍。 “怎么可能不是你呢?郭武,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说实话自从你爸死在矿里了你是不是就一直记恨我?啊?你一直想报复我,今天终于让你找到机会了?” “我没有……” 郭武双手保护着拾起的眼镜,这眼镜的镜框和镜片都是牌子的,是他姐姐攒了几个月工资才带着高度近视的他去市医院配的,他就这一副眼镜,要是坏了就没办法听课了。 郭武想到家人,心里一阵委屈,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他一边哭一边说:“我真的没有记恨你,班里很多人都知道你抽烟,真的不是我告诉的老师……”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去那处理裤子……” 江齐凯看到他一个男的哭就恶心,收回脚丫子在草地上跺了跺,极其蔑视地说: “你是不该记恨我,要是没有我爸,你们家什么时候能攒够二十万?靠你妈去街上拾破烂,还是靠你姐在流水线折纸盒?我听说你姐之前为了你连大学都没去上,现在好了,你们家不是已经领了十万了吗,她也可以去上大学了。” “你该谢谢我,知道吗?” 听到郭武是矿难家属,李强和张超在江齐凯身后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马上挤开江齐凯,开始用更重的力气飞踢郭武的身体。 “听到没啊,小江总让你说谢谢,快说啊!” “哎怎么,你姐在新区那边的厂里上班?听说今年那边失踪了好几个女工了,都是夜里下班的路上不见了,你可让你姐小心点儿,指不定被先奸后杀呢!” “哈哈哈哈。”两个黄毛你一脚我一脚,正踢得起劲儿时,只听后面一个洪亮的童声朝着他们的方向大吼:“喂!不许打人!” 四个小学生实在算不上具有威慑力的角色,即便她们之中的于可握紧拳头,大声呵斥,也改变不了郭武被霸凌的结果。 相反,因为遭到了阻止,张超变本加厉,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朝着的可可方向用力一挥,恶狠狠地威胁道:“滚!再叫捅死你们!” 刀锋一触碰到空气,周颖哀鸣一句“杀人啦!”立刻朝着儿童乐园里拔腿狂奔,其余两个小朋友知道她是去找自己的爸爸求救,也跟随周颖的方向四散逃命。 朋友们都跑了,但于可仍然站在原地,眼看举着刀子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她口干舌燥,急中生智,像只猴子似的爬上了身边的大槐树。 江齐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类可以如此迅速的爬上树干,何况这还是一个小鼻噶似的女孩子。张超和李强也抱有同感,三个人暂时忽略躺在地上的郭武,齐刷刷地仰头看向于可的鞋底。 等到她稳稳的坐在大树杈上,江齐凯这才回神,朝着树上冷笑:“行,你躲上去就别下来了,我倒是看看你一会儿蹦下来能不能把腿摔断。胆小鬼!” 于可胸膛起伏,小小的身体内心跳如雷,听到胆小鬼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脸立刻红了一片,可是她仍然绷着脸,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被汗水黏在睫毛上的发丝,朝着树下口齿清晰地说:“我上来又怎么了,反正比你强,三打一,烂狗鸡!” “哎?小畜生!你骂谁呢!” “别以为你是女的,我们就不揍你。” 第16章 江齐凯跃跃欲试,正要踩着同伙的肩膀上去拽她的小腿,后面从地上爬起来的郭武突然发了疯似的朝着张超的方向冲过来。 四人抢夺折叠刀的途中,江齐凯捂着后腰痛吟一声倒在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校服。 那天江齐凯被120送到了医院,其余人都被出警的片警带回了派出所。 于家人接到周颖父亲的通知赶到派出所时,于可正坐在户籍警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发呆,看到她的父母来了,一直陪着她的户籍女警起身去和大人们交谈,于雯走到于可的身边,安静地坐下来,用手摸了摸妹妹的胳膊。 两只小手牵在一起,就算重修旧好。 “你还好吗?” 妹妹没出声,于雯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指。 在过来的路上,她听父母说,有一群高中学生斗殴,其中一个被利器刺中了腰部,现场流了好多血,这可是实打实的犯罪现场,她想即便妹妹那么鲁莽,看到这种冲击性的事件也应该受到了教训。 “你是不是害怕了?你说你放学去儿童乐园干嘛呢?整天瞎跑,我都跟你说了,这学期的英语课本变难了,你应该回家和我一起做作业,不然下学期你就跟不上了。” “难道你想永远考六十分吗?这样下去还怎么上大学。你不想上大学了吗?” “妈不是说了吗?她就是吃了没有文凭的亏,她老站着工作多累啊,哪像爸爸天天坐在办公室,还有空调吹。” 于雯苦口婆心地念了许久,满心希望妹妹的因为这件事而变乖,可于可压根没听她讲话,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面审讯室的门一开,她就竖起耳朵,连带用手捂住姐姐聒噪的嘴巴。 “师父,他说的你信吗?” “他说的多了去了,你是说他单方面被霸凌的事,还是他怀疑受害者绑架她姐姐的事。” “当然是他姐姐的事情。” 年长些的民警有轻微面瘫,他吃力地抬起一边的眼皮。 “我已经叫小曾跟刑侦队的人联系了,听说他们那边最近是报了几起失踪案,也许有关联。跟你媳妇打个招呼,晚上咱俩加个班,往他家去一趟,走访走访邻居,看看情况是不是属实。” 注意到走廊长椅上正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儿,老民警先是愣了下,眼神左右游弋几秒,随即辨认出刚才那个捣蛋鬼,板起脸朝于可的方向看。 “还不快回家?!刚才跟你说的话记住了吗?下次再遇到这种情要怎么办!” 于可很想顶嘴,再次大声告诉这两个警察,郭武确实是被冤枉的,是受伤的人先攻击了他,那个进医院的哥哥完全是罪有应得。 但刚才录笔录的时候,年轻的民警已经教育过了她,按照法律规范,电影中的以牙还牙大快人心的桥段全部都是违法行为。 在真实的世界里,被人打了也只能躲避,报警处理,因为一旦还手,暴力升级,情况就会变成双方斗殴,涉嫌故意伤害。 想到那些让人丧气的条条框框,于可只得老老实实地垂下眼睛说:“逃跑去找大人。” “找大人之后呢。” “打110报警。” “这就对了,好了,快回家去吧!学生就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两位民警转身往办公室走,于雯也拉着于可起身去找爸妈,于家人还未离开派出所,接到消息的刑警队队长已经火速赶来面见郭武。 二十小时之前,新区一名筏子客日落后偷偷载客过河,羊皮筏子下的柳木木架上缠上一颗从上游冲下来的无身女头。 案情重大,再加上无法确认受害者身份,一点失踪人口的风吹草动都能惊扰办案刑警的神经,迟波走路急切,接听上级的问责电话时与推开玻璃门的于德容迎面撞上。 迟波面色严肃,脚步没停,虚掩听筒,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 撞击中,于德容手里抓着的钥匙串掉落在地,他连忙弯腰将钥匙捡起。看到上面拴着的一对文玩核桃毫发无损,这才朝着身后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宽和地笑了笑说:“不碍事儿。” 往事熄灭,核桃此刻正被握在于德容手中来颠来倒去。 当年的自行车钥匙早已遗失在岁月中,但这对核桃越发油润雪亮,仍然常伴于德容身边。白天他的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这会儿入了夜,他想着前天女儿跟他说过得话,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盘核桃。 不知道盘了多久,他还是起身慢腾腾地走到了卧室,故意制造些细微的声响吵醒妻子。 李慧娟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到月光下,丈夫正在床尾移动,不高兴地问他:“大晚上你不睡觉干嘛啊?明天还开不开店了。” 第14章 失眠转移 于德容被训斥着,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坐到床尾,在昏暗中摸索着,握着妻子的脚,一点点推拿着她因为成日忙碌而虬结的肌肉。 “娟儿,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说。” 二十多年前,李慧娟怀上双胞胎的时候异常辛苦,那时候矿务局内工作的名额可丁可卯,不存在谁来替换谁岗位的便利条件,即便是孕妇,也要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 白天她在食堂备菜,切菜,一忙就是几个小时,时不时还有那不要脸的工人们在食堂喝大酒,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骚扰后厨,所以她经常因为上班辛苦烦躁而回家朝于德容发脾气。 她发作的理由总是只有那么一个,计划生育是国情,二人婚前也说好只要一个孩子,他却让自己怀上了双胎。 怀孕时的难还是长征伊始,等到孩子生下来,两张口嗷嗷待哺,就凭他们两个人的死工资,还要存钱供养两个未来的大学生,生活水平肯定会直线下降。 那时候于德容大学毕业后刚参加工作,在单位春风得意,即将迎来两个新生命的这件事并不至于让他像妻子般多愁善感,垂头丧气。 反而他处于一种即将真正成人的狂喜中,自己的世界即将变重,那正好是一种生命对他的考验。他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哲学。 所以每天晚上,她听着妻子的唠叨,都面带微笑地替她端来洗脚水,主动按摩她水肿的下肢。 不知不觉中,这个习惯竟然保留了下来,每当于德容需要安抚妻子的情绪时,就会给她做足部按摩。 肌肉记忆,习惯使然,李慧娟喟叹了一声,被吵醒的情绪松快了不少,她重新闭上眼睛,换了个姿势,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什么事情?你讲就行了。” “关于咱闺女工作的事儿。你记得我以前眼睛还好的时候,特别想去西藏学习吗,那儿的雪堆白匠人有三百年的工艺传承,做我们这行的,最高的精神境界就是追求学无止境,谁做梦不想和乌钦乌琼身上学到些老技术……” 十五分钟后,于德容算是撂下一桩心事,自认为已经为了女儿把好话说尽,一躺下去,就呼呼大睡起来。 失眠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枕边人的身上。 李慧娟听着丈夫打呼的声音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到床下,但她深知自己跟他较劲也没用,男人目光短浅,只看眼前的得失,到底是不懂女人的幸福所在。 于可要去西藏工作的事情,李慧娟的考量点并不是这段经历对女儿的职业是否至关重要,而是长期两地分居一定会给她的婚姻带来诸多困难。 她的思想比较老派,她觉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可不是取得巨大的成就,芸芸众生皆苦,她们家这种小老百姓,本就是蝼蚁,何必做些惊天动地的壮举。 现在于可还年轻,大概不珍惜眼前的安逸,可是等到了她这个岁数,就懂得人生旷久,十分孤独,身边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才算好挨。 以她的过往经历,事事诛心,如果不是因为身边还有丈夫的支持和需要,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就算是个瞎子也比独身强。 李慧娟皱着眉头,摸到床头的手机,本来想直接给女儿打个电话质问她,但是想到她从小性子就执拗,决计不会听从她的规劝,她又点开微信找出了迟钰的联系方式。 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似乎都不合适,丈母娘越过女儿和女婿聊他们的婚姻,即便是好意,唯恐也会起到反效果,李慧娟叹了一口气重新关闭手机屏幕。 她在床上躺啊躺啊,想了又想,心思像针尖似的穿来引去,等到窗外第一声鸟叫,她纷乱的思绪终于被理清楚了。 李慧娟决定以家长的身份,联系亲家母,伙同她一起给小两口的婚姻使劲儿。 半城之隔的阳光花苑,夏文芳五点半准时起床。 稍微洗了把脸,她穿戴好晨跑的装备,沿着小区东门一直跑到两公里外的观景大道。 观景道边上就是典农河,这条贯穿凤城的河流是黄河水系,夏文芳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在饭后和丈夫来河边散步遛弯,那时候这条河的名字还叫做艾依河,意指美丽的少女。 第17章 五年前凤城水利厅对这条河流的名称申请变更,夏文芳作为专家,也参加了民政厅组织的实地踏勘。 经论证、会商后,具有浪漫特点的艾依正式更名为典农,既反映了凤城平原的农业开发历史,也体现了移民文化、塞北江南的多元特色。 河流的名字变了,但周围的景致没变,就像夏文芳每次看到那些滚滚的流水时,会无意中回想起丈夫迟波一样。 河流尽头初阳慢慢升起,橙红的光束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照亮了观景大道的另一侧。 一个精瘦有力的人影身着与夏文芳同色系的运动服,隔着遥遥距离注意到她,立刻垫脚大力摆手,加速朝着她的方向前进。 六点十五分,夏文芳额间的发带微湿,她喘着粗气重新跑回小区,不知道是不是在河边吹了点邪风,进家后她右眼皮一直狂跳,想着几分钟后肌肉痉挛的症状会自然消退,可用热水沐浴洗漱后,靠近镜面,她用指尖压住眼尾,眼皮仍然以高频词上下颤动。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夏文芳从不迷信,所以没当一回事。hls^y 幸而母亲刘月娥现在老眼昏花,如果放在早些年,母亲注意到她眼皮跳动,势必会用口水沾上一小片白色的卫生纸黏在她的皮肤上,寓意“白跳”。 七点钟,夏文芳打理好齐肩短发,在面部,脖子,抹上具有润色效果的防晒霜,勾勒过唇线,从容地坐在餐桌上和家人一起用早餐。 夏文芳的这套旧别墅是五年前购入的二手毛坯。 那年初春,老夏头因脑梗骤然离世,夏母慢性病多,又不爱按时吃药,以前完全是由父亲看管着,父亲去世后,责任转交到独生女夏文芳身上。她每天下班无论多晚,都要专门开车绕过十几公里去探视她,周末休息就暂时住下。 母亲年近七十,一天天老去,旧小区楼体外部的保温层薄,夏热冬冷,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正当夏文芳发愁她自己旧屋也没有电梯,不那么适合老年人居住,同年酷暑又赶上已经独居超过三年的婆婆沈敏华因为肠梗阻没有及时就医而晕厥在家。 丈夫去世那年夏文芳才三十二岁,公婆二人为年幼的孙子着想,生怕后爹虐待“拖油瓶”,曾委婉地向她提出过,把孩子送到他们身边生活,一切抚养孩子的费用由他们承担。 但夏文芳没让再婚的事情有机会发生,坚持亲自抚养儿子。 只不过后来她的工作逐渐繁忙,再加上业余时间都奉献给了政社活动,心有余而力不足,迟钰成年前大多数时间也就是跟着两边老人家生活。 老夏头在矿上就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当过官儿,夏母没有正式工作,年轻时断断续续地做过几年幼儿园阿姨,没有职工保险,经济条件相对差些,而迟波的父母是矿务局的双职工,老迟退休时还混到了主任级。 所以家长会,少年宫,包括孙子迟钰头疼脑热去医院,每个月都要面诊的牙齿矫正,都是公婆在负责。 夏文芳心中如何不热?逢年过节给婆婆塞去厚厚的红包,婆婆只讲心领了,坚持拒而不收。 这些年夏文芳没少受到公婆的补贴,如今婆婆手术过后,眼看身子骨再不硬朗,夏文芳实在于心不忍,干脆用自己和母亲的两套旧房子,加了些存款,置换了一套已经有十几年房龄的二手别墅,将两位老人全都接来与自己同住。 家庭型养老院本是一桩好事,多少人养了不孝的儿女都羡慕不来,可起初亲妈和婆婆都不同意。最后架不住夏文芳轮番上门做思想工作,又拉着迟钰说情,两人才松了口,同意搬进别墅,暂时享享清福。 今天阿姨煮的还是那几样低gi的食材,因为昨晚睡前夏母跑到阿姨的房间自己说想吃拔丝地瓜,早上阿姨特意加了这道菜,并且按照夏母的指挥,在桌上备了一大碗凉水。 拔丝地瓜刚被夏母夹起来,细密的糖丝还没在水中硬化,夏文芳就一脸严肃地对母亲说:“妈,这个你能吃吗?上个月体检,你血糖控制得一点都不好,医生说的话你都忘了?” 这栋小别墅内,关系最紧张的不是婆婆和儿媳,反倒是女儿和亲妈。 夏母和夏文芳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次吵架后谁也不道歉,至少能甩一周脸子。 做饭阿姨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天她俩又要开干了,迅速用筷子拨了几口芥菜炒虾仁,端着自己的碗扭头走进厨房。 夏母不理夏文芳,硬是将这口拔丝地瓜送到了嘴里,才慢慢悠悠地回答。 “就因为上个月血糖指数不好,我才要求吃了这么一次。再说,这家里头做的,不甜,不是你说的那些外头买来的,精加工的,我能吃。” “又是油炸又是熬糖的,自己家做的也禁不住这么吃,你胰岛素天天打,血糖还是控制不住,就是得从吃的方面控制。说了多少次不要吃这些甜的,昨天我还在垃圾桶看见两个沙琪玛的包装袋儿,那又是谁吃的?” 用耳朵不耽误吃饭,夏母甚至也没听女儿讲话,专注在食物本身,囫囵吞枣几块后,又举起筷子往拔丝地瓜的方向伸。 对面婆婆沈敏华正在低头安静吃饭,夏文芳咬了一口蒸芋头,本来不想一大早就发脾气,可是余光转而照在她母亲的动作上,看到她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专挑糖多的吃,伸出左手直接将拔丝地瓜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妈!我说话你听到没有!血糖控制不好要截肢的,你那腿上烂的地方老也不好,你就不知道怕吗?” 第15章 分享欲 碟子被拖拽,在餐桌的岩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大战一触即发,躲在厨房吃饭的阿姨立刻探出半颗好事的脑袋,沈敏华抬眼,正巧跟旁边老亲家的目光撞上。 沈敏华眼眉一动,手比脑子快,将自己面前的清炒四月瓜往亲家跟前推过去。 这一个对视不要紧,因为在老亲家跟前丢了脸,夏母面色巨变,撒泼似的将筷子扔在桌上转头问女儿:“大早上的,我吃点儿地瓜咋地你了,别没屁搁楞嗓子!小芳子,我是你闺女还是你妈,啊?我多大岁数了?还得受你管制!” “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在你这破房子里早活腻歪了,这不行那不行,成天这么挨训,别说截肢了,就是现在嘎巴一下过去了我也不怕!” “我不如死了算了!死了你也省心!” “破房子!谁爱住谁住,真当我稀罕,你这么不待见我,明天我就走,把我卖房的钱还给我!” 老太太气得直喘气,猛地起身推开椅子,朝自己房间里走。 夏母路过厨房,阿姨“嗖”的一下躲到冰箱旁边,再竖起耳朵,只听夏文芳也撂下碗筷,根本不惯着她妈的臭脾气,客客气气地跟婆婆说了句自己上班快迟到了,径直走到玄关换下拖鞋。 大门关上,餐桌上只剩下沈敏华一人。 她还是慢慢地吃着自己碗里的小米粥,等到阿姨带着围裙走过来要处理厨余垃圾,她才摆了摆手,嘱咐阿姨再把杂粮窝头蒸一蒸,起身走到零食柜里选了两样小食品去敲亲家的屋门。 夏母的门虚掩着,敲了三下就被推开了。 看着亲家像个孩子似的蜷缩在床上的身影,沈敏华不由笑了,唇上的褶子由竖变横,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刘月娥。你饿不饿!看我给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楼下车库内,夏文芳皱着眉头启动汽车,手机叮咚一声,来自于微信的新消息提醒。 “文芳,今天我做的咖啡怎么样?口味你还满意吗?” 夏文芳余光扫到汽车杯架,那上面插着一只淡金色的保温杯,是她刚才跑步回来上楼前留在车上的。 夏文芳从生完迟钰后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为了评定中级职称,产假一过,她就狠了狠心给迟钰断了奶送进托儿所,那时候她的工作特别忙,上班都没空喝水,就怕上厕所,下班就在家里埋头苦学,猛灌咖啡。 丈夫迟波也是一样,为了晋升经常主动加班,通常时间到了后半夜,迟波才回家,还要看资料,俩人一个在沙发,一个在书桌,家务活推成山但谁也不干,比着学习和晋升。 儿子一哭,夫妻俩就伸出手来猜丁壳,输得人去冲奶粉,赢的人可以继续学习。 一开始夏文芳是喝雀巢速溶提神,那时候凤城相对落后,还没有华联百盛入驻,1+2的红色雀巢还是迟波专门托同事从东莞邮来的,后来条件好些了,夏文芳开始喝麦斯威尔的香浓美式。 后来大家的生活条件更富足,现磨咖啡店满大街都是,她还是只喝速溶,这一点上,迟波的习惯和她一样。 不用打开保温杯,她也知道里面装的是拿铁,因为送咖啡的人不止一次提醒她,女性上年纪容易骨质疏松,咖啡中的单宁酸影响钙的吸收,所以一定要喝的话,不如选择配以高钙牛奶。 第18章 心情不舒畅,夏文芳回复消息时难免带刺。 “你上班也很忙,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我习惯了喝速溶,方便。”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夏文芳看都不看就关闭了手机,将车子驶出辅助道。 上班路途二十分钟,躺在副驾驶上的手机接连响了许多次,待夏文芳将车子停在办公楼下的阴影处,不甘寂寞的微信干脆响起了语音通话。 右手举起电话接通,夏文芳翻下遮阳板对着小镜子往唇线笔的内部涂口红。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没有手术吗?我刚才在开车!” 电话那头的李慧娟嘴巴微张着,不明所以,因为亲家不礼貌的语气愣了几秒。 这边镜子内,填色游戏结束,夏文芳抽出一张面巾纸在唇上抿了抿多余的颜色,才发现听筒内的声音跟她以为的有出入。 李慧娟的态度听起来像在刮小风,冷嗖嗖的。 “哦,那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你正在开车,也不是我话多,我打电话来呢,是有急事跟你商量。” 上周天迟钰出差,一走又是好几天,昨天是楼下超市的九折会员日,于可买了几盒迟钰的奶奶和姥姥平日在喝的黑枸杞茶,顺带囤了些送给母亲和婆婆的阿胶和燕窝。 今天正好是周五,她把营养品分了分,准备下班后去夏文芳的别墅里送一趟。 上次她过去时,迟钰的姥姥托她在市图书馆借了几本托尔斯泰的译本小说,这回到了快归还的日子,于可思量着她的喜好,又给她借了几本狄更斯和福楼拜的作品。 刚过了下班时间,于可还没跟婆婆打招呼,迟钰的微信倒是先来一步。 “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过来吃饭,不方便的话我就替你回了。” “过来”当然指的是去阳光花苑。 李慧娟的父母去得早,于可对姥姥姥爷的印象只停留在小学,于德容自己是残障人士,没有赡养老人的能力,于可那老年痴呆的爷爷已经在确诊时,由另外的儿女们做主,送进了凤城郊区的便民养老院。 在婚前谈恋爱的那两个月,迟钰也曾跟着于可去那间养老院内探望过她的长辈。 但以于家人能负担的养老院比不上动辄上万一日的五星级酒店。 无论是走廊扶手上晾晒的以百计数的脏被褥,还是老爷子房间内经久弥漫的酸臭气息都让迟钰的面部难以保持轻松和愉悦。 在于可习以为常地坐在床边与爷爷说话时,迟钰一直沉默着,站在距离房门最近的位置,在于可为穿着尿不湿的爷爷修剪脚指甲的时,迟钰实在忍不住,走到窗边,试图将锁死的窗户由内推开。 也就是那些无心又细微的动作,让于可对迟钰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反感。 她反感迟钰无意间流露出的自私和冷漠。 作为即将相亲结婚的对象,只有同志情,她其实找不到理由为自己的审判伸张正义。毕竟爷爷是她的,与他没有任何情感连结,他的嫌弃也是理所当然。 于可婚前就参透了这个道理,唯一能做的自我调节就是不必自找不快,她没有再邀请过迟钰一起前往那家养老院。 婚后不到半年,痴傻的于老爷子便在一日深夜,因为痰栓卡喉窒息而死,于可再也没有可以尽孝的祖辈。 应该是过剩的爱心无处释放,多数时间,她会自发地去探视跟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和外婆,就像今天一样。 老太太比老头子善于表达感情,这是女人的优势,加之两位老太太的生活条件优渥,能自由行动,势必比于可动不动就流口水的爷爷讨人欢喜。 于可从不抗拒去阳光花苑,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迟钰今天的用词。 “我买了点儿东西,正好要送过去。你人在咱妈那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说一声。” 以前迟钰回家前也鲜少跟她打招呼,他在家中来去自由,皆不报备,但这一次例外,因为近几天他们两个人每天都会在睡前视频一会儿。 周一的视频是迟钰先打过来的。 镜头内他西装革履,领带都没解,他说自己走得匆忙,漏带了些资料,需要于可到书房替他拍照。 等到于可完成了他的指示,他没有挂断视频,说着:“对了,有一件好玩的事情想跟你分享。” 突然将镜头翻转过来,对准酒店落地窗外的空调外机,语气娓娓,告诉她自己观察到有两只斑鸠正在这处夹缝里筑巢。 那巢穴真的很简陋,也就是由四五根光秃秃的小树枝组成,迟钰本以为这只是个代劳作的半成品,但晚上斑鸠夫人似乎已经开始了产蛋的进程。 因为这件偶然间发生的趣事,挂断视频后,二人又在微信对话框内延伸了一些对话。 出于对分享的回馈,于可翻找着相册,给迟钰发送了一张上个月自己在路边喂野猫的照片。 春天,万物生,那只野猫最近也生了小猫崽,其中有一只小猫是麒麟尾,如今猫咪一家四口被附近一位好心的外卖员阿姨收编到自己家了,算是桩美事。 这种不紧不慢的日常分享持续到了次日傍晚,迟钰在给于可发送了自己的工作餐照片后,问她要不要再开视频看一看正在孵蛋的斑鸠夫妇。 于是周三晚上,吃完避孕药,于可睡前出于对斑鸠的惦念,主动询问了迟钰是否可以视频。这一次他们视频的时间较长,交谈的跨度非常广,视频结束后,二人意犹未尽,还玩了几局微信小程序上的五子棋。 昨天斑鸠的连续剧暂时告一段落,因为清晨鹏城一场大雨,将斑鸠夫妻的两枚鸟蛋连同巢穴全都冲得无影无踪。 明知道没有野鸽子可以看,晚上到了时间,于可还是打开了对话框。 前日他们一共进行了七局五子棋,每一局都以于可惨败而告终。 她有些不服气,睡梦中都在气急败坏,午休时紧急背诵了一些五子棋必胜的连招,想要再和迟钰比试比试。尽管他比她聪明,但于可并不贪心,只赢上一局也算扳回一程。 在对话框内粗略翻了翻,聊天记录中挤满了文字梗图和随手拍下的照片。 善用搜索功能,查看对话日期,这一周他们夫妻二人的聊天频次几乎超过了之前半年的内容总和。 已婚后,这种带点心动的恋爱感似乎还是可以随意发生,这也佐证了他们的婚姻其实仍然处于很崭新的浅滩,并没到达彼此难分的深海。 可是正常相亲后的婚姻应该是如何的,她也不清楚,她的父母是自由恋爱而结合的,这种幸福的范本对她来说没有参考价值。 或许她应该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的方式来看待她和迟钰的婚姻,但所处的时代不同,历史结构不同,农民和农奴尚有区分,她确实很难把迟钰和奴隶主联系在一起。 正在于可思索着,面临离婚,他和迟钰保持这种持续性的聊天是否过于奇怪时,迟钰给她发来了五子棋对战的房间邀请。 胜负欲被挑起,来不及多想,于可立刻摩拳擦掌地进入对战状态。 昨晚还在棋局中非常积极与于可展开话题的迟钰现在惜字如金。 于可接连发送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直到她大包小提得坐上了去往阳光花苑的公交车,对方才回复。 针对妻子的两个问句,迟钰只打一个意味不明的“嗯”字。 第16章 求同存异 迟钰得知于可要阿里是下午两点的事儿,他正在周启明位于鹏城的办公室里和几个同行聊他们手里的房产到底阴亏了多少。 国内顶尖投行高度集中在蓟沪鹏三地,蓟城是政治中心,造就权力型投行,沪上早有开放市场的先例,侧重国际化业务,而鹏城依托科技产业,与民营企业打交道得天独厚。 金融圈内,办公室社交也是微缩的经济模型,除了迟钰这个监管漏洞,其他人投资的房产也确实都位于蓟沪鹏顶尖商圈。 下午还有一场收尾的会议,迟钰有个简短的分析发言后就可以将这次的项目告一段落。 电话响起,他态度从容,耳边听到的是完全陌生的信息,嘴里说的却是安抚的肯定句。 针对妻子的工作变动,他装作已经知晓的样子,所以夏文芳也没再多问,只是说她不赞同亲家母的观点。 她本人是新思潮的受益者,认为女人和男人没什么不一样,年轻时就该敢想敢冲,不该被家庭拖累,现在趁着他们还没有孩子,可可积极诉求她的梦想,无可厚非。 这是同为女人的看法。 不过有一点上她和李慧娟想的一样,她希望儿子儿媳可以在维系婚姻的情况下,求同存异。 不是因为李慧娟说的,女人是弱者,离了婚就会导致不幸和孤独,而是她信世间缘分难得,稳固的婚姻需要格外用心经营。 她认为可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迟钰不该错失良缘。多少人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不会得到一个心心相映的伴侣,格外幸运的婚姻是需要卖力养护的。 第19章 这是她作为母亲为儿子的考量。 短短三分钟的通话结束,迟钰顾不得下午的工作,直接购买了最近一班飞回凤城的航班。 飞机一落地,迟钰的电话就没闲着,艺术行业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但做他们这行的,就是能哈拉,脑子活分,办法总比问题多。 找人脉,想方式,几轮沟通敲定了解决方案,他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没有第一时间赶回他和妻子的家。 车子在家附近的位置开了几圈,想要马上责难对方的情绪还是没有消散,他对于可不与他沟通就为自己工作的去留拍板钉钉感到气愤,但质问是无能的表现,为了避免无意义的口角,他给夏文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自己和于可会过去吃饭。 他们两个人总是很善于在家人面前给对方做足面子,这也算是一招稳棋。 根据雇主的授意,今晚宋阿姨做了不少于可喜欢的菜色。 迟钰像迟波,从小口淡,年少时学了许久也没能练就吃辣的本领,一点点辣椒就能面红耳赤。 于可与他不同,她口味杂且重,麻辣,糖醋,油炸每一样都能品得津津有味。 厨房里,麻辣小龙虾已经撒上了点缀用的香菜,水煮鱼正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泼滚油。 玄关处,于可“砰砰”提起膝盖撞了两下大门。 开门的是刘月娥,一见到孙媳妇儿的脸,老太太就乐,笑眯眯地邀请她进屋,顺便从鞋柜里掏出一双芭比粉的拖鞋扔到地上。 “可可,看这拖鞋咋样,我前天在大集上买的,两元一双,我买了十双,每个人都有,这双留给你穿。我特意给你挑了双艳乎的。” “真不错呀姥姥。” 于可是情绪价值的王者,她平常最爱给长辈捧哏,马上脱了自己的皮鞋将脚伸进新拖鞋内,光是穿穿不行,还要故意在老太太面前走猫步。 “您可太会买了,这年头哪还有两块钱的拖鞋呀,厉害厉害,您太厉害了,走着还跟脚,正好是我的码。不大也不小。” “那可不。我是谁呀,还能记不住你的码儿?” 刘月娥音色如钟,笑得十分洪亮,一点儿也看不出早上在饭桌上跟亲闺女吵架的刻薄,她大手一挥将剩下那一包拖鞋也都赠送给外孙媳妇。 “可可,把这些都拿家去,你和狗狗穿不完,给你爸妈拿去穿,还有你二姨,都送一送。” “好呀,正好我那双拖鞋也都旧了,谢谢姥姥。” 狗狗是迟波给迟钰起的小名儿,尽管父亲死后,迟钰曾多次表示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并执拗地强制所有亲朋好友叫他的大名,但刘月娥就是改不掉,还是更愿意叫他这个。 每一次她叫狗狗,迟钰都要大动干戈。 果然,二人话音刚落,从阳台外面走出来的迟钰立刻横眉,朝着她们泼来冷水。 “您这东西趁早扔,还真是一个敢送一个敢要。” 这话是跟刘月娥说的,下一句,迟钰瞥于可,瞧见她眼如新月,春光灿烂,那一把漂亮的五官上更是没有好颜色了。 “等你回头在浴室摔上一跤就不是两块钱的事情了,还谢谢,你可真是什么都谢。” 迟钰这话说得很不好听,核心思想似乎是在担心于可的安全,但就是刺耳。 夫妻惯来多龃龉,但这还是第一次,迟钰毫不客气地对着她哈气。 于可也觉察到他散发的微妙恶意,笑容凝在脸上,不过不等她做出反应,刘月娥就一指头伸到外孙的鼻孔下头怒骂。 “瞧你那样儿,跟你妈一个德行。我不管买什么东西回来她都让我扔。你俩那眼睛是长在头顶还是咋地了。没好话就把嘴闭上,我俩说话,干你啥事儿啊?” 说着,刘月娥拉着外孙媳妇的手直接往里屋走,嘴里还絮叨着她对女儿的埋怨。 “可可,你到我屋去,给我看看我那个手机是咋回事。” “我上次给你那些饺子分装盒,洗碗布啥的,不都挺好吗?小芳子非嫌我瞎花钱,买的快递多,不知道给我的手机上啥锁了,我那个拼多多咋付不了款了呢。” “还有我看电视的那个小平板,不叫我看,老跳广告。我快手里攒的金币全没了呀。” 于可屁股还没在刘月娥的房间里坐热,沈敏华也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了。 她性格内向,在小辈儿面前总是话少,何况刘月娥的屋子里囤积的东西确实太多,顶天立地的置物架环绕整个房间,塞满了快递纸箱和零碎小物。 两个人装进去,已经过分拥挤,她实在没地方下脚。 沈敏华先是站在门口的位置看于可怎么“修手机”,等到于可抬头,亲亲热热地喊了她一声“奶奶”,她才把挤着脸上的皱纹把纸袋递过去。 “可可,这几本书我都看完了,还得麻烦你帮我还书,真谢谢你。” “你看你这个老姐姐,自家人,还整见外了。” 刘月娥举着已经流畅不少的平板点了几下,话糙心细,还没忘记亲家的苦恼,又捅了捅于可的胳膊说:“可可,一会儿你再上她的屋里去一趟,她那个药盒从前几天开始就老是乱叫。是不是乱按设置坏了?我下午都睡不成觉,我一闭上眼睛她那东西就滴滴叫。” “好,等我把您的快手账号登录上我就过去看。” 迟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上的财经新闻,但完全是心不在焉,耳朵竖着,是在听屋里于可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余光窥到于可从刘月娥的房间出来,正要开口跟她搭话,可她头都没抬,又跑到玄关捧着几本书钻进了沈敏华的房间戚戚促促。 如此煎熬了半个小时,等到第一道上桌的热菜都凉透了,两老一小才上了饭桌。 而迟钰所筹谋的,当着母亲的面和于可谈一谈她工作的计划也功亏一篑,夏文芳临时有个妇联组织的调解会要参加,一个电话打过来,叫他们自己先吃不用等她。 迟钰耐着性子关上电视,起身挑了个距离于可最远的位置坐下来,他心里堵得慌,连带着人也没胃口,吃了两口素菜就把碗筷一撂。 本以为于可会马上注意到他的异常,毕竟理亏的人应该心存愧疚,他实在想不出,于可待会儿要用什么理由为自己错误开脱。 夫妻是社会的最小单元,是一个整体,是共产主义,一方做决定怎么能不合另一方商量呢? 这跟独裁有什么区别,根本大错特错。 反观饭桌对面的于可,非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谨小慎微,她那模样也是心猿意马,嘴里嚼着东西,眉头若有所思,右手还在点着饭碗旁边的手机屏幕。 是工作,还是异性,又或者是工作上的异性? 以上无论哪一样,都没办法令迟钰保持冷静,他发现自己似乎突然丧失了对妻子的信任,脑袋里胡思乱想,竟然开始怀疑她之所以要跑去西藏,是因为那儿有人了。 正当他齿根发痒,又准备隔空发难时,桌上的手机震了。 震动的同时,对面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于可快速抬头,给他使了个眼色。 还好,原来那个假象的异性是他自己,也是,于可根本不擅长和男性交往,在她眼里人很少分男女,只有好坏强弱的区别。 非要给她的人生下个定义,那肯定无关罗曼蒂克,而是刀光剑影,侠者仁心。 微张的唇重新抿起,迟钰面色稍霁,划开屏幕。 第17章 龃龉与崩塌 消息的发送者是于可,她给他投送了一张药品说明的截图。 “我刚才在奶奶的房间里看到这种药片,我问她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说没有。可是这药好像就是吗啡止痛片吧?” 于可用的是网络上免费版本的扫一扫药品识别软件,她不能百分百确定这种软件的准确率。 “她今年体检过了吗?你能在手机上查她的体检报告单吗?” “上次手术之后医生说让她定期随访,她应该一直有去吧?你这次回来几天,要不明天你带她去一趟。” “肠梗阻好像还挺容易复发的,她最近又有不舒服吗?” “这病可不能等。” 于可发完这几条消息后一直在等迟钰回复,试图唤醒对方和自己产生一样的担忧,但对面的人看完消息后连输入都没有,就又把手机搁在了桌面上。 于可眸光炽热,直直地盯着迟钰的面孔,他偏要扭头倒水,让她的眼神落在他眼窝与鼻梁的夹角处。 迟钰的五官精致,会长,从娘胎里就专取父母的优点,深眼窝,内双,挺鼻,笑唇,幼儿时期就又不少人夸赞他像百货大楼橱窗内的洋娃娃,美得很纯净,没有一点儿世俗气,成年后线条越发硬朗,有种清隽脱俗的冷艳。 于可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怎能不知他的脸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体面。 第20章 那弧度是好看,没得挑,可就算是对着世界名画看上个三年,也早就腻味了。 于可不觉惊艳,只生出了些不满。 她不耐烦,再次低头发送信息,可是这次迟钰的手机连震动都关了,他一句话都没有,突然起身,施施然地离开了饭桌。 一周以来,夫妻二人在微信对话框内建立的微小链接再次轻易地崩塌。 于可挑眉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又扭头追踪迟钰离开的背影,那种久违的,婚前曾出现在养老院里对迟钰的反感又如沉尸浮水,在心底慢慢现出原形。 于可简直厌烦透了迟钰这种对身边人状况漠不关心的死相,这是他亲奶,是带他长大的老人,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么满不在意呢? 沉着眼,于可将手机一收,冷了的心思转了转,开始在饭桌上用闲聊的方式,打听沈敏华的体检日期。 夏文芳五点半下班后马不停蹄地往妇女儿童活动中心赶。 近几年她在妇联的兼职工作已经由一线退居二线,相比信访接待和法律援助,她如今层更侧重在参政议政,资源整合的方面。 前年开始,黄河水电在凤城的几家下属单位就在她的倡议下重新开办了日间托儿所,用于帮助更多已育的女员工尽快返岗工作。 如今凤城妇联设立了私密接待室,大多遭遇敏感事件的受害者都会选择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隐私。 原本性侵纠纷也该由专人接待。 但这次信访涉及到黄河水电的高层管理人员,被害者明确诉求要面见夏文芳以求联动处置。除了将侵害人绳之以法外,她希望黄河水电对这种害群之马做出严肃处理。 不是什么简单的停薪留职,过后转个岗位继续工作。她要加害人从这个行业彻底人间蒸发。 被害人是去年在黄河水电总部实习的大学生。 夏文芳对这个小姑娘有印象,她性格非常开朗,人也爱笑,无论何时,在单位和她迎面走过,小姑娘都会立刻笑着叫她夏总,眉宇之间有光,跟她的儿媳妇于可有那么点儿神似。 夏文芳从助理那儿听说,这个小姑娘是他们凤大水利专业的第一名,因为家庭条件差,大学期间一直在拿奖学金,学费也是贷款的,是个特别刻苦的小孩,这一批实习生中,大概只有她是真心想在毕业后来水电工作。 不过后来不到实习结束,小姑娘突然提前回校了,没和任何人告知原因,手上的工作都没对接。 当时夏文芳没挂怀,现在的职场文化不同于以前,小孩子们想法多,优秀的年轻人势必有很多选择,她以为对方是有了更好的工作机会。 但今天她才知道,事情的发展南辕北辙。 夏文芳在活动中心的接待室里度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她没吃晚饭,但是一点也不饿,胃里直涌酸嗝儿。 待她披星戴月地回到别墅时,迟钰和于可已经吃完了那顿各怀鬼胎的家宴,正在玄关穿着鞋和两个老人道别。 客厅的时钟近九点钟,刘月娥惦记着自己最近在中央电视台追的年代剧即将更新,眼巴巴地瞧着电视机的方向。 至于沈敏华,她不怎么喜欢看那些让人来气的媳妇儿剧,她这个时间通常会在贵妃上闭目养神,做冥想,就算是陪着老亲家一起打发时间。 夏文芳阻止了两个老太太出门去送客,把包一放,又重新随着儿子和儿媳往外走。 “妈。我出去送吧!你俩看电视,外头黑,下风了还挺凉,你们别出去了,再冻个好歹。” “哦。”像是今早的口角完全没发生过,刘月娥接到指令,马上走到沙发旁边拾起遥控器按开电视机。 还好赶上了,中央八套正在播放着电视剧的片头曲,余光里大门还没关严实,她这才想起女儿吃饭的事儿,朝门外吼了一句:“小芳,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叫小宋给你下点儿挂面?” “不用,我早吃了。别麻烦小宋了,看你的吧!” 夏文芳将身后的门彻底合上,紧跟几步走到于可的身后,犹豫了几秒后,这才开口。 “可可,你妈妈什么时候过生日?我想送她一条真丝围巾,到时候你帮我带给她。” 走在最前面的迟钰已经打开了驾驶位的车门。 于可拎着一大包拖鞋,不明就里,脚步慢下来,回过头。 “她生日还早呢,您怎么突然想起送她礼物?” 自己和婆婆关系是不错,但是李慧娟就另说了。 首先就跟大多数的亲家一样,李慧娟和夏文芳三年来只在订婚结婚见过两次,几乎是只有联系方式的陌生人。加之婚后李慧娟经常跟于可打探夏文芳的隐私,在背后讨论她的口吻总是轻浮,明显对亲家没有太多友善。 于可实在想不到她们之间能有什么进一步相处的原因。 毕竟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亲家都能像迟钰的姥姥和奶奶这样,老了老了,反倒关系日间密切。 夏文芳做事有条理,提出送礼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中午吃饭时和亲家不欢而散后,她就一直在心里犯嘀咕。 经过一下午的反思,她认为李慧娟其实也是好心联系她,但是无奈她这人的性子就是特别直,发表意见时从来不会含糊其辞,所以才没想着李慧娟的面子,处处反驳她,使得她忍无可忍,暴跳如雷。 “她没给你打电话?” 夏文芳清了下嗓子,手指捋了捋自己的外套下摆,微微点头道:“估计是生气了。中午我俩在我单位附近见了一面,她呢……” 夏文芳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可能被于可误解为是在挑拨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可是话转了几个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方式,她也就那么实话实话了。 “关于你去外地的事情,她不同意。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让我联合迟钰给你施施压。” “我呢是觉得孩子成人了,父母不应该这样干涉孩子的决定。尤其还是工作这种大事,必须以你的想法做决定。我支持你过去多学东西,结婚时我就听你爸妈说,做壁画修复是你的理想,你从小也很优秀,上学这么多年一直都愿意往这个方向钻。人一辈子有个属于自己的理想多难得?是不是?” “所以你和迟钰俩人既然都商量好了,就郑重其事地跟你妈妈谈一谈,也给她吃个定心丸。异地婚姻算什么呢?老一辈的人有多少都是因为工作变动两地分居的,尤其还是咱们这种家庭,光是迟钰的爷爷奶奶,年轻时就一个在凤城一个在沪上,当时迟钰的爸爸才出生,他们就分开了四年,最后还不是很好的,圆圆满满地过了一辈子。” “我爸妈就更别说了,那时候一个在矿务局一个在二农场,多少风浪也过来了。” “只要有恒心,劲儿往一处使,没什么事儿是两个人一起做不成的,婚姻就是坚持。你觉得呢?” 夏文芳是拿出了给员工做思想工作的模式对待自己这个小儿媳妇的,于可在她面前也一直待她尊敬有加,拿的是个满分下属的人设,那一双眼睛乖巧地眨啊眨,头也一直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看着是受教且明白。 但这都是虚假的表象,实际上,从婆婆的第一句话开始,于可的身体便如遭重创般僵住。 而后无论婆婆再怎么从回忆中打捞往事,用着各种夸赞意义明显的词汇,想要取得她的共鸣,她都觉得周遭空气冷冰,滑腻,像有无形的湿溻绳索,从头到脚地绞她,让她不能呼吸。 婆媳俩谈话许久,还是迟钰去而复返打破僵局。 他方才坐在车里等了半天,也从敞开的车窗内听了半天,本想看于可该如何应对他妈所说的优秀和理想。 可越看越觉得她的身影单薄,孱弱,似乎起了毛边,要和周遭凄凉的夜色融为一体。最终还是忍不住把手刹一按,从车里走了下来。 拉住于可的胳膊时,他口气自然熟稔。 “行了妈,别听风就是雨的,她去西藏的事情还没落停,指不定之后怎么着呢,您先别在这进行爱的教育了,我俩回去还有事,先走了。” 第18章 夫妻权力结构 在百度健康上输入惊吓后的反应,脑病科的医师们会给出这样官方的回答。 有的人会表现出惊恐性焦虑的自主神经症状,比如心动过速、出汗、面赤、心慌、气短、头晕、恶心、呕吐等,这都是常态,但有的人也会表现出分离症状,譬如麻木、情感反应迟钝、意识清晰度下降,就像于可这般。 破天荒,迟钰今天从机场出来,没回家去换他那辆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的跑车,就开着他前些天去机场出差的奔驰g63来。 凤城机场的停车楼是五年前修的,半封闭,四通八达。 在西北,这样的停车场内干净不了,车子放在里头能免去日晒,但少不了刨土扬灰,刚才于可上车时墨迹,眼下在裤腿,袖管,蹭了好些的灰。 迟钰余光睨着她用手一点点搓那些土,想到她刚才上车时竟然跑去拉后排的门就火大。 第21章 还好他眼疾手快,赶在她开锁前将四个门子全锁了,不然夏文芳就站在家门口看着,她准备怎么解释自己不上副驾驶的原因? 一对鸳俦凤侣,已婚才三年,蜜罐还没泡够呢,又不是说有了孩子要格外照顾,怎么坐车时就要一前一后,夫妻离心似的。 g63因外形过于方正向来有棺材板的绰号,以前迟钰还不以为然,但回家这一路上他确是也觉得车内的气氛像追悼会了。 他不明白,于可怎么就坐得住,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衣服裤子,从头发丝到脚底板,跟钢筋混凝土浇灌了似的,岿然不动。 她该解释,立刻解释,马上解释! 阳光花苑在老城区,四季云顶在新城区,凤城地儿小,两方直线距离一共不到十公里,迟钰的耐心可能也就这么长,眼看车子驶入了小区停车场,于可还是双唇紧闭,革命斗士的神色,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严刑拷打,只是平淡地吩咐她。 “明天跟我去趟美林艺术馆,那边有个闲职刚空出来,下午帮你问了内推,明天面。” 车子停下来,观察到于可的脖子小幅的地朝他这边扭了一下,迟钰的口气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缓。 “艺术馆人少,活也清闲,展出五年换不了一次,待遇也比你现在的要好。” 他是绝对的实用主义者,思考的方式完全忠于事实。 在职场上被穿小鞋的是于可,这事件的理由并不是他造成的,本跟他是毫无关联的,但眼下随手帮她把棘手的问题解决了,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更多地利用自身优势帮助到她,从结果倒推,他好像也平白地生出一种责任与义务。 如果他从头便遏制了她在职场中遭受不公平待遇,她就不会被迫的,决心跑到青藏高原上去吃苦受累,去实现她的曲线救国。 想到这里,迟钰的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和蔼可亲了。 “正好,你可以利用空闲时间重新把你……” 下午呆在阳光花苑等于可下班时,除了给她牵桥搭线,重新梳理简历,迟钰还为她浏览了不少往年公安部门,司法行政的招聘简章。 以于可的学历和素养,想要进入基层工作不成问题,再不济,她考公接连失利,也可以去做门槛更低的协警。 但他思来想去,叫于可去当临时工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于可所习得的艺术技能,迟钰认为,她更适合做一名画像师。 这方面他也针对政府披露的公开数据做了调查。 现今全国两百多万公安民警中,模拟画像技术人员仅有一百余,想要走这条路不容易,不仅要有完善的绘画功底,还要系统的学习犯罪心理,刑侦,预审等众多科目。 推翻以往的职业生涯从头开始,本来就是一件苦差,于可需要更多的空闲时间来转行,艺术馆的工作就显得尤为契合。 她可以不必脱产就能轻松地完成成人再教育。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安排,是雪中送炭的善举,可于可的反应让他意想不到。 迟钰那半句“真正想做的事情”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愤怒地截断,她是扭过头来看了看他,但那眼神不是为了和他进行情感交流的,她白的有些发青的面孔上没有丝毫感激,眼睛雪亮,反而充斥着一种鄙夷。 那鄙夷像细碎的光斑,从她的眼尾流到鼻尖,又从人中跃到齿间,很耐人寻味。 “我不去!” “我为什么去?” “我在博物馆有工作,我工作的好好的,干嘛要换呢?” “就因为你的一句话吗?凭什么!” 于可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沉静的湖面上砸进几块大石头,她只管自己说完,就一肚子气地拉开车门下了车,人走下去了,还没忘记伸出胳膊,把那一大包拖鞋薅走。 从恋爱到结婚,三年多,迟钰从未见过于可如此坏脾气的一面,委实也是让她这毫无逻辑的乱拳打蒙了,余光里,反客为主的于可已经进入了电梯,他这才拿着车钥匙追下去。 即将闭合的电梯探进一只骨节秀气的手,于可本想心一横把这讨厌鬼夹出去,但终究是对美丽的事物抱有怜惜,没忍心,迅速变换手腕的位置,用指腹按下开门键,没让那手被金属门毁于一旦。 可惜那好手的主人长了一张赖嘴,随着手进来了,那碎到不行的嘴也进来了。 “于可,你什么意思?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还没让你道歉呢,你还给我演上恼羞成怒了。怎么着,你瞒着我去外地工作这件事做得很对吗?” 说到气急,迟钰冷笑一声,口齿化利剑,接连出招。 “来,你给我讲讲呗,你是怎么做对的?这么大事你不用跟我提前商量吗?” “你还知道自己结婚了吗?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了?” 电梯缓缓上行,于可正收着,本来想把这场恶战带回家中,不想在公共区域丢人现眼地闹。但迟钰不依,非要跟她缠斗,一句句话难听,偏往她心窝戳。 于可被他问得眼白泛粉,喉咙发紧,几乎有全面溃败的迹象,一颗心只能硬起来,捏着拳头面无表情地抬头回击。 “什么什么意思?你婚前还说你是无业游民呢,你怎么婚后就做起风投了?” “你做投资经过我同意了吗?你隔三差五的出差跟我报备过一次吗?谁是三岁孩子吗!早不就商量好了,相亲结婚,搭伙过日子,你跟我这儿装什么呢?你拿我当什么,我就拿你当什么!” 她没跟他说自己去阿里搞田野修复断然是欠妥,于可也不是完全冷酷无情的人,曾几何时,作出决定后,她也辗转过,想着如果事情败落了,两人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迟钰如果真的能理解她,支持她,赞同她去外地学习进步,愿意等等她,那么这场婚姻还有挽救的可能性。 她一定念他的好,再把两个人的日子努力往一起归置归置,一切从长计议。 可事情的走向却是急转直下,他在夏文芳面前装得像个绅士,可到她这儿,一句话的事儿,就将她的决定抹杀了。 他不仅在外人面前篡改她的意图,还敢自作主张地替她换工作,就好像结了婚,她这个人就卖给了他一样,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这又不是旧社会,他是地主,她是童养媳,崭新光明的蓝图下,男女平等,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在结婚的时候还上交了自由意志? “我去阿里的事跟不跟你说又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力阻碍我的工作?” 得亏电梯畅通无阻,没有看客中途进来参观这场丢人现眼的争执,电梯门一开,于可再次率先离开逼仄的空间,头也不回地说:“什么叫还没落停,你不用假好心在你妈面前替我掩饰,我的名额早就报上去了,就等着入队了。” “我去支援修复项目,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就是要去!谁也别想拦着我,谁坏我的事,我跟他没完。” 于可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大有孤身一人拿火把,对付豺狼虎豹的姿态,这个“他”不仅是迟钰,也是“她”,是李慧娟,是所有背地里联合起来阻止她去皮央的人。 迟钰也出了电梯,他不乐意朝着她那圆咕隆咚的后脑勺说话,甩开了步伐走到她身侧,尽可能缩短两人的空间距离。 “你别狗咬吕洞宾,咬天咬地咬一切。” “我那叫假好心?我那是怕你在我妈面前下不来台,给你个台阶使!” 迟钰也是让她几句话给激起那阴阳怪气的老毛病了,毫不保留地表现出经常克制在礼貌之下的讽刺,挪掖,又针又砭。 “您倒是真诚,在饭桌上干嘛呢?给我发那老些消息,又是吗啡片,又是体检报告,说的好像您多关怀我家里人似的。于可,多虚伪啊你,你要是真心为老太太好,六月三号,她每年例行体检,你陪她过去怎么样呢?” “你不用问这个问那个的,你去掌握第一手资料。” 大门一开,于可和迟钰双双往里挤,挺宽个门,差点儿都没进去。 别看迟钰高,是个男的,平常仗着雄性优势经常在床上欺负她,那还不是因为没穿衣服时她弱点比他多,眼下俩人好端端地合衣站着,于可也不是吃素的,她身体好,一身蛮力,跟只迅猛龙似的狂蹬后腿,愣是踩着迟钰的脚面给他绊了个狗吃屎。 还好他胳膊长,重心不稳时撑住墙,这才算没摔死。 行啊,够不讲究的,说不过他开始动用武力了是吧? 迟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的38码的脏脚印,收回贴在墙面的手,决计不跟她一般见识,仍然横眉冷对地自问自答。 “哦,什么?不去?为什么呀?因为您老人届时要去外地工作。” “你这么有理有据的,怎么不跟俩老太太说说你的决定呢。你为什么不说?你藏着掖着干什么啊?心虚?” 第22章 跟他的家人说她的决定? 听到这儿,于可打开冰箱找凉水的动作凝滞下来,可能是保鲜室的冷气太足了,她心里的火去了大半,鸡蛋储存盒上倒影的脸由怒转哀。 外派工作不过是个引子,她是要离婚的,以后他的家人们无论再怎么好,也不是她的亲戚了,她可没有傻到认为,自己从阳光花苑获得的喜爱是因为她个人而存在的。 那些连带的关心,照顾,示好,慈祥,不过是因为她是迟钰的配偶。 那个家中被无条件宠爱的人始终是迟钰,那些源源不断的爱经久不衰,长成了茂密的森林,她不过是连带收获了一些熟透掉落的果子。 因为婚姻而存在的人际关系,也会随着离婚而即刻结束。 双方的角力在无形中结束了,因为于可率先卸了力,她不想和他争辩了。 原来无论是不是自由恋爱或相亲结婚都一样,刚才他们吵架时拳拳到肉的样子倒是有点儿李慧娟和于德容年轻时的风采了。 这才发觉吵架也是需要亲密感的,有些愤怒是建立在共鸣的基础上的,如果夫妻之间连基本的理解和尊重都没有,那么委屈也就变得无处诉说,开口便成了笑话。 于可现在看自己就很像个笑话。 “是,你说得也对,这么一看我是挺虚伪的,六月三号的体检我去不了,我不能为了她而改变我的工作计划。” “但这一点上你跟我不是一样吗?你也不会为了谁而影响你的工作。” 同样一件事,为什么她的工作变动就会引起这么大的纷争? 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看不起她,一个不受到尊重的权力下位者,做什么决定都是错的,都是需要高位者来镇压的。甚至他以前就看不起她,至于他为什么要和一个自己瞧了不上的人结婚,除了不良居心,于可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迟钰不知道于可内心的波动,他自以为他的话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撬动了于可这颗笨石头,感化了她。 绕过岛台,他看到于可正在低眉顺眼地拧一瓶矿泉水,面上明显没有怒气了,他以为她恢复了理智,也放松下来,扯开喉结处紧绷领带,坐在她的对面,隔着一段最容易观察她态度的距离,继续自己的论点。 “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不一样。” 第19章 白旗 心脏漏跳了一拍,失望如地壳运动,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产生剧烈地倾轧。 “是吗?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工作吗。” 于可问出这话时没抬起头,她瞳孔轻微颤动的样子看起来和婚礼那天交换戒指时别无二般,其实自封为高等生物的人类也没那么复杂,心动和心痛共用的是同一套生理系统,稍不注意,可能还会眼泛泪花。 前者美化成喜极而泣,后者贬为痛哭流涕。 换句话说,悲伤和愉悦都是一种情绪,没必要厚此薄彼。 许是于可忍住情绪,娓娓道来的声音迷惑了他,迟钰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后毫无设防地说:“很多方面都不一样吧。” 实事求是地讲,工作对于迟钰来说就是一个赚钱的手段,他创业时就没有什么远大的包袱,当初会做软件的目的,就是为了卖掉软件,现在交易其他人的公司也是为了牟利,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俗物,这世界对成功的评判标准本就俗不可耐。 钞票,头衔,车子,房子,包括一个人通过工作取得的社会地位。 任谁来点评他和于可的工作,他都会略胜一筹。 但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工作分为三六九等大约会再次引起于可的愤怒,所以迟钰思考了一会儿,才尽量委婉地为她拆解自己的想法。 “报酬当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努力的性价比。例如我工作一周可以拿到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但你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却没办法达成你想要的结果。” 于可毕业后就进入博物馆工作,至今为止,因为处理不好上下级关系,她甚至还在进行着最基础的修复工作。 她的职业生涯在迟钰看来,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既不能拿到金钱上的嘉奖,也没有取得心理上的满足。 所以自然而然的,她应该放弃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转而在更值得她经营的方面投入更多精力,例如和他的夫妻关系,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举个例子,就好像我们两个人一起吃水,一开始是每人每天打一桶水回家,但是现在,当你还在用木桶打水的时候,我已经为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装上了自来水管道,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一起维护这条出水更多的管道,才是优选?” “当然,如果提供更多水源的人是你,我也会毫不犹豫,把生活的重心偏移在家庭的方面。绝对不存在自尊心受损的情绪。” “毕竟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创造更好的生活,哪个人穷尽一生不是为了享受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结构,尤其是夫妻关系,迟钰句句在理,甚至三两句话排除了于可在尊严上的,可能会进行的自我捍卫。 他也对她态度进行了预先剖析,如果她现在产生消极情绪,那就是不成熟,不理性的。 但他面面俱到,唯独对二人之间的感情三缄其口,偏偏那部分才是于可真正好奇的,或是说曾在一段时间内抱有幻想的。 失望触底也不过尔尔,于可早就对今天的状况有所防备,自从私自阅读了他放在抽屉中的信件后,她的心脏大概就只有一半暴露在迟钰的审视下,等待着这场不会流血的决斗,另一半,她早就好好地藏了起来,层层防护,固若金汤。 他起初和她结合是不爱她的,她是知道的,她也不过是看上了他的皮囊,这种肤浅的喜欢并不能称作爱,但在后来旷日持久的相处中,他竟然也没有像她一样,产生尊她爱她的念头,这是她现在才发现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于可饮尽矿泉水瓶中剩下的水,抬眼取走迟钰面前的杯子,垃圾入箱,玻璃杯则放在水池下冲洗。 她转身踩开垃圾桶的时候,迟钰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他不喜欢她在他说话后用毫无意义的小动作打断他们之间的沟通。 关于她这种自由散漫的习惯,他曾不露痕迹地指正过几次,每一次于可都颇为受教地道歉,但一次都没改过来。 不过眼下她选择在聊天时背对他已经算是最微不足道的毛病,很快,他就发现她要说的话才是大问题,那些文字的组合重新让他的神经瞬间紧绷。 “但我不打算为了你的事业而牺牲我自己的。我也举个例子吧,我以为我们的婚姻生活是两个人一起拉车,车上拖着很多重物,路好路坏,时快时慢,无论如何,这段路都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觉察到于可并没有放弃去西藏的念头,迟钰眉宇间的不快迅速蔓延到唇角。 对于可离开自己的设想瞬间降低了他焦虑的阈值。 心跳加快,太阳穴生疼,喉管肌肉连带收紧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充满厌倦,恶意,且来不及思考就从唇齿之间冒出来。 “不是,我不明白你举的例子和我的有什么区别啊?就算是拉车不也是一样吗,如果车子已经被装上了发动机,高速跑了起来,那么你就不是在前面拉,而是被远远甩在了后面,请问你拉车的作用体现在哪里?往小了说是白费力气,往大了说就是累赘!” “对,你说的没错。” 玻璃杯被冲洗干净,重新放入杯架,于可用一块她惯用的,带有绿色条纹样式的抹布擦着手。 那块抹布是她在休息时间内精挑细选购入的。以往她换过好几种厨房内用于祛除水印的毛巾,鱼鳞布,魔力布,木浆棉,珊瑚绒,轮番使用后,最后才选出那么一种随手又惯用的。 就像这诺大的婚房内所有细碎的小物件一样。抽纸,浴巾,床上用品,抱枕,洗漱套装,碗筷花瓶,这些物品的来去和摆放都是由于可独自一人花了时间,花了心思准备的。 春天她会给家里买点应季的鲜切花,天冷则用干枯的芦苇营造出丰收的秋意。 一年四季,冰箱里总是随时更新着迟钰喜欢喝的冷泡茶。 这人从不喝常温水,从头到脚都流着冰块血,但偏生冬天新房供暖过足,他总是燥得流鼻血,所以迟钰睡觉的房间内总是被定时定点儿开着加湿器。 没结婚之前,于可也不知道想要筹办起一个像样的家是这么琐碎的事情,但结都结了,这些照顾人的事也就被她学习着放进了代办清单,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她总是觉得,他的工作比较忙,刚好她的又清闲,顺手的事儿,不足挂齿,不费多大劲。 这种为另一个人生活得更舒适的准备工作润物无声,小到根据他的喜好添置内衣裤,大到帮他维系亲子关系。 做的越多,似乎爱得越深,像是农夫对待自己的农田,即便一天到晚不识闲的耕种,浇水,施肥,但因为那田里的作物是自己的,便甘之如饴,有种大无畏的奉献式的幸福。 第23章 她以为自己做了许多努力,让他们聚少离多的婚姻更像真切的生活,但其实迟钰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在他眼里,家可能就是另一个酒店。 没人会因为自己花了钱还要去格外地感谢酒店员工为自己提供了整洁的床单。 即便是她从来没有动用过那个共同账户里的钱。 有一瞬间,于可很想大声地宣告,她给家里添置的东西,包括送给他家人的礼物,都是用她自己的工资。 他实在犯不着口出恶言,指责她是个累赘。 就算他的眼里只有钱,那她也没有用过他的钱。 但眼下情况显然没有那种解释自己的必要了,何况那理由似乎也站不住脚,起码这房子就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就算是她借住,付他租金,这种豪宅,她那点工资都不得够。 光是他们头顶这盏灯,就是迟钰专门找人从意大利空运来的,价格是她的所有存款。 想到这里,于可突然放下了对这段婚姻的执念。 要是两个人过日子,事事都掰扯成这么细份,那也太麻烦了,她从小经常被身边的人夸奖心胸宽广,豁达大度,其实真正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是个怕算账的人。 她实在懒得反刍那些人与人之间的对抗意识,活着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她不想用自己有限的生命承载阴暗和消极,负面情绪是取之不竭的,她更愿意砸吧生命中为之不多的甜味。 所以在陷入内耗的黑洞之前,她举了白旗,再次同意了他的观点,转过身时,她的声音格外清明。 “是我欠考虑了,我之前不知道钱原来对于我们的婚姻来说,是像水一样是生存必需品。以你这种标准来评判的话,我对我们的生活确实没有什么贡献,我能力有限,不能像你一样为家里提供那么多入账。既然情况是这样,我已经成为了你的负担,那么我们就离婚好了。” “我没有说你是我的负……” 迟钰试图插嘴失败,于可像背稿子似的流畅地接上了下一句。 “正好,我们还没有孩子,趁着感情还不是很深,大家都可以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幸福。” “你怎么越说越没意思了?哪有你这么一蹴而就的。” “咣当”一声,是迟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过于生硬而撞倒了高脚椅的动静。 他弯腰躲过于可的视线,去扶起凳子的姿势看起来很滑稽。 手抖,心悸,鼻腔深处还有些发涩,他怀疑自己是因为一天没好好吃饭而引发了身体的低血糖。 他当然不同意离婚,这从来不是他的意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本该有来有往的谈判桌上,于可突然把一切筹码全都扔了选择弃权。 就因为她那份连她自己都不喜欢的工作? 他老早前就知道她执拗,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但他不知道在她的固执己见面前,他自己的存在竟然分文不值。 可这三年来,他们过得不是很幸福吗? 大脑产生晕眩,迟钰甚至不能成功复盘,为什么自己会任由对话来到了这种悬崖峭壁。 情感告诉他,他应该求和,服软,道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深不见底,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愿意留在凤城等她。 可是作为一个擅长谈判的人,扔掉所有筹码等于完全丧失主动权,所以当他再次直起腰的时候,迟钰已经忍住了从喉咙涌上来的酸意,他体面地像个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意气用事好吗?” “说气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先冷静冷静,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急了点,但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这是他最能说出口的建议,但于可不吃这套缓兵之计。 “我没有说气话,就算我理解错了你的意思,也不影响我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她的脸上看起来有种被微风拂过的郎朗,厨房区域内,唯一看起来像是要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是他自己,他大概是碎了,尤其是在听到这是于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后。 “其实关于分开,我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迟钰,这三年其实我们合作得也挺愉快的,希望咱们能好聚好散,不要走到撕破脸皮的那一步。” “咱俩,根本不合适。” 第20章 生日愿望 2005除夕夜,小学生迟钰面对插着十根蜡烛的奶油蛋糕,许下了一个恶毒的生日愿望。 恰逢年关,迟夏两家人们借着孩子的生日齐聚一堂,吹灭蜡烛前,穿着新衣服的小寿星环顾四周,唯独没有看到父亲的面孔,闭上眼睛时,他攥紧双手,诚心向上天发愿:希望迟波可以在工作中犯错,失误,从而被刑警队彻底除名。 自从凤城9.05案件发生后,短短几个月,凤城警方陆续接到群众举报,在黄河下游发现多包尸体碎块,经法医检验,被分尸的受害者高达三人,均是20出头的年轻女性。 由于案情重大,犯罪情节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此案被公安部列为督办案件,由刑侦专家带队成立矿务局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 尽管各级公安机关全力侦破此案,摸排搜查,使用了人海战术与巨额悬赏,但因为尸体损毁严重,无法取得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案件迟迟没有取得实质性突破。 作为经办此案的刑警副队,以往和迟钰最亲密无间的迟波已经几个月没回家睡过一个整觉。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家庭和事业没办法两手抓。 自然,他也错过了儿子暑假去蓟城参加金星凌日的观测活动,缺席了迟钰中秋节在学校取得诗朗诵冠军的领奖典礼,更加失约了迟钰寒假参加的天文研习活动。 就连他答应过的,在迟钰生日那天,会抽时间回家陪他庆祝的诺言,也被轻易打破。 当晚,迟钰兴致缺缺,以往喜爱的奶油蛋糕只尝了一口,就悄悄推到一边。 他拆了许多礼物,也收了不少红包,可是这些东西都比不上能见到父亲一面。 虽然他人小鬼大,每次被大人们问起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时都会化身端水大师,但心底里他认为自己和迟波会更亲密一些。 原因有不少,譬如爸爸是抓坏蛋的警察,可以让他在朋友面前耀武扬威。再例如爸爸跟他一样都是男生,可以带着他一起去澡堂里泡热腾腾的大浴池。 但终极理由是个小秘密,那就是从五岁起,他的梦想就是做一名仰望星空的诗人,可是针对他如此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有父亲表示欣赏与支持。 母亲夏文芳微笑着不置可否,她只是告诉儿子,诗人通常赚不到什么钱,一个人在缺少物质条件的时候,也就不会再仰望天空了。 她倒是鼓励迟钰多抬头,关注天文学,因为天上不止有不切实际的罗曼蒂克,也有更实在的航天航空事业。 不到九点,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喜人的联欢晚会,迟钰借口肚子痛,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们的三口之家就在黄河水电的家属院,这一片区的住宅全是如法炮制的赫鲁晓夫楼。 当年分房时夏文芳的资历尚欠,三层以下的住房都被年纪大的老员工先选走了。她手气也不怎么样,四楼,五楼,不过二分之一的概率,抓阄时她偏偏抓了个谁也不想要的顶楼。 四十六平的小房子,楼板薄得像纸,冬冷夏热,靠近西北角的阳台兼厨房还时不时还有些渗水。 为了方便夫妻俩学习进步,狭窄的客厅里摆着一张近两米的长条书桌,成堆的工具书环绕着泛黄的联想电脑,电视机和沙发无处可去,就只能一股脑地塞进大卧室。 客人们到了夏文芳和迟波的家里,无论亲疏,全部请进夫妻二人的卧室吃茶。 迟钰刚钻进被窝里,“吱扭”一声,小卧室的房门又被打开了,是夏文芳握着座机的子话筒躲进来了。 她和正在看电视的家里人一样,都以为迟钰去了卫生间,并没发现孩童的身躯正躲藏在平铺的棉被下,展了又展。 刻意关上房门,反锁上避人,夏文芳这才回身在一片黑暗中坐在床沿,对着电话那头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去局里了,不是说好了从外地一回来就先返家吗?” 年前迟波追着一条黄河下游的线索,前往一百公里外的县城勘察现场,一条被河水泡烂的红丝巾,黄河里成年飘着的破烂多得是,专家们没放在心上,可迟波却专门跑了一趟,将这东西带回了凤城。 电话那头的迟波不知道说了什么,彻底激怒了夏文芳,她声音没有抬高,但充斥着怒气。 “你还知道狗狗今天过生日,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你嘴里还有个准信儿吗,你答应孩子几次了,要回来见他,有你这样当爸爸的吗?说话不算数,算什么男人,这都几点了?你还找他干什么!” 迟钰小口小口地在被子里呼吸,他年幼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听不到电话那头父亲的解释,但他知道,爸爸今晚又不会回来了,又是因为那个案子,那个大人们都不允许小孩子谈起的案子。 第24章 “什么赚钱也是为了家里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局里上个月已经把你从案子上彻底撤下来了,我看你是疯了,彻底地疯了,大过年的,所有队里的人都放假了,就你还在追线索。” “什么线索啊?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专家都不认可的东西,那叫线索吗?你能不能别那么刚愎自用,好好听从上头的安排?私自走访调查,再叫人举报了,你这就是自毁前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眼里就从来有过这个家。你要是为了我们娘俩好,就不会在我怀孕的时候,把你们单位分你的三居住宅名额主动让给其他人。” “我就算了,这破房子上的霉菌多大了,孩子才多小,你就不怕他得病?” “别人家的男人,都是把好东西紧着老婆孩子,你呢?什么都是先让给外头的人。我告诉你,这学区房必须换!不是你拖着就能算了的。” “有你没你,我借钱也要买。那边环境好,离你工作单位也近……” “我怎么庸俗了?我为了咱们三的好就是俗,你呢?你倒是清高,满口理想主义,其实连身边儿最亲近人都照顾不好,就是虚伪的狗屁!”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因为那头的父亲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起初没有任何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那样硬邦邦的,压在棉被上,让迟钰的小胳膊小腿都发麻。 就在迟钰想要动一动头,把眼睛露出来时,啜泣声像小虫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八蛋。这个王八蛋!” 夏文芳的眼泪顺着睫毛一颗颗砸在手机上,她一边用手指反复拨打着迟波的电话,一边哽咽着骂他:“我嫁给你真是倒了血霉。孩子生日不回来,过年你也不回来,你不着家你还有理了……” 电话拨不通,一直处于占线状态,夏文芳疑心丈夫把自己的号码拉黑了,又将电话拨到了局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值夜班的小付,迟波的徒弟,警校刚毕业的大学生,上个月夏文芳才见过一面,来家里替迟波拿换洗衣服。 听到小付的声音,夏文芳清了清嗓子,没把坏情绪带给外人,先是问了一下迟波的状况。 得知他正在和疑似受害者的家属打电话,她愤怒的眉毛又重新舒展下来,她只是简单嘱咐小付,转告迟波除了后天要跟她一起去新楼盘看房外,她还给迟波约了明天上午去市医院看骨科的号。 “你师父这几天不是一直说他肩膀疼吗?我专门给他挂的专家号,小付,你提醒他明早一定要上医院。那挂号的钱可退不了。” 再次结束通话,夏文芳用手指揩掉面颊上的眼泪,整理了看一下耳边的碎发,这才握着电话重新走出房间。 迟钰在被子里憋得脸颊通红,一个鲤鱼打挺从被子里翻腾出来,大口大口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呼吸。 他心里很难过,一方面是因为父亲失约,另一方面是因为母亲流泪,每个小孩子都不愿意自己的父母吵架,他也不例外。 睡觉之前,他脑子里全是母亲说过的话,钱和工作,和当男人要对家庭好的那点事儿。 可是思来想去,那些道理像谜团一样将他困在雾里,他知道钱能买房,也知道人的日常出行都要用钱,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抓坏人,明明是值得嘉奖的好事,但妈妈却说他对别人好,就是对家里的坏。 这些道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直到他睡着,发了梦,也没想清楚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不过梦倒是个美梦,没被晚上的坏心情影响,他梦到窗外下起了他最爱的鹅毛大雪,而迟波风尘仆仆,带着他的生日礼物连夜赶了回来。 客厅上挂着的时钟还没行至十二点钟,迟钰的生日未过,迟波最终还是遵守了与妻儿的约定。 梦里的夏文芳一直笑盈盈地为迟波擦拭身上的积雪,迟波先是将迟钰从床上扛到了自己健硕的肩膀上,然后又对着妻子的面颊狠狠亲了一口。 “快拆开看看!” 周遭的画面色彩浓厚,各种家中的陈设均禁得起推敲,迟钰在梦里信以为真,快乐得像是骑着云彩,心脏忽上忽下,完全没注意到父亲头上的雪花无论母亲怎么擦拭都纹丝不动。 “哇,是诗集!” 一本《海子的诗》在孩童的手掌之间颠来倒去,夏文芳埋怨地,轻锤了一下的丈夫的肩膀,但迟波还是那副灿烂的笑脸,他得意地对着妻子说:“这可是我托了好多人才找到的初版。扉页上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真的!妈,你看啊!这里写了,海子!” 迟钰兴奋地嚷着,向母亲展示着书中珍贵的签名。 忽然,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客厅里所有的物品都模糊了,迟波的笑脸突然染上一种浓重的悲伤。 他还是在笑,但是眼泪来得突兀,邹然顺着他的眼角涌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火焰上。 “狗狗,爸爸对不起你,文芳,我爱……希望你幸福。” 第21章 炙热 迟钰虽感古怪,但没能向父亲问出那个为什么要道歉的问题,因为周遭的梦境突然随着耳边母亲遥远的呼唤而化成了一片齑粉。 迟钰揉着惺忪睡眼被母亲揽在怀里,夏文芳半搂着儿子的脖子,轻轻拍打着迟钰的胳膊,鼻腔内竟然还充斥着那种几个小时之前哭过之后的鼻音。 她的声音不自然,正在唤他醒一醒。 透过夏文芳的发丝,迟钰一眼就看到未拉紧的窗帘外,皎洁的月光下,对面的楼顶积累着一片厚厚的反光的白。 时间显然已经过了十二点,更像是凌晨,但看到雪花,迟钰一下就咧开了唇角,带着欣喜地询问母亲。 “妈,下雪了!我爸是不是给我带礼物回来了?” “我都梦见了,一本诗集,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夏文芳耳鸣,暂时失了聪,没听见儿子的话。 看到迟钰醒过来,她很快松开他的身体,低着头把手边的袜子麻利地套在迟钰的脚上,她的声音发闷,咀嚼在齿间,有种失去水分的萝卜干的质地。 “狗狗,你爸爸在医院,我们现在去见他。” 迟钰最终没能在生日那天卡着时间见到迟波,他和父亲翌日清晨迟来的一面,是在医院内的太平间。 他的生日愿望被实现一半,迟波再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在警局加班查案了,他被长久地“开除了”,但迟钰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爸爸。 大年初一,矿务局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警方深夜收到群众举报,由迟波带队突袭了犯罪分子用于关押杀害分尸受害者的秘密据点。 除了逮捕到四名犯罪嫌疑人外,抓捕过程中,警方还成功解救了一名被囚禁在废弃收购站的受害者。 但在追捕主犯的过程中,迟波因动脉夹层破裂,错过治疗黄金期,抢救无效身亡。 在父亲的吊唁会上,迟钰观察着那些不停握住母亲双手的大人们,突然顿悟了那晚他始终没琢磨明白的道理。 每一个前来慰问,拍照,记录,采访的叔叔阿姨看起来都很悲伤,但那种浮于表面的伤感不过是种背过身,就很快就能从脸上抹掉的情绪。 迟钰知道,他们所感到的痛苦不及母亲和自己的万分之一。 父亲选择的理想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这种苦果却要由最爱他的人来承担。 不能延续的喜爱变成了憎恶,未完成的期待变成了怨怼。 大概是从那天起,迟钰没再抬头看过夜晚的星星,偶尔有人夸赞月亮的阴晴,他也只是匆匆一眼,又重新玩起手里的魔方。 葬礼结束,夏文芳没有像外人预料的那样,自怨自艾,精神崩溃。 相反,她异常冷静,照常上班,精力充沛,甚至主动要求周末加班,就是为了多拿点公司的补贴费。 失去了丈夫的收入,她也没放弃自己制定好的计划,新楼开盘当日,她用所有的积蓄加上迟波的丧葬费,又东拼西凑了不少借款,拿下了那套她为儿子上初中准备的学区房。 母子俩从发霉的筒子楼搬走前后,夏文芳一直在为还清买房借的钱而奋斗。 工作中,她以更严格的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主动学习那些向来在水利运用中难以被攻克的知识。 耳濡目染,钱变成了迟钰想得最多的东西。 钱能避免争吵,钱能换来健全的家庭,钱也能换来大人对待生活的游刃有余,钱等于幸福。 因为从电视报纸多方渠道得知理科类竞赛可以得到丰厚的奖金,他先后参加过儿童奶粉品牌赞助的少年魔方赛,智能手机品牌赞助的智力快答赛,最终回报最大的还是奥林匹克学科竞赛。 在奥数中获奖,不止让他在后来高考时加到了十五分,还因为他在学习的过程中成绩一直出众,当地一家做课外辅导连锁的老板每个月都赞助他五百元生活费,就为了让他持续在自己的辅导班内上奥数课。 第25章 迟钰在这种努力即回报的过程中彻底丧失了等待的耐心。 以往等待着一片漆黑中,偶尔闪烁几道光芒是一种美妙的收获,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确幸在父亲死后让他开始难以承受。 他时常处于一种被高温炙烤的状态,心脏总是会莫名其妙变得滚烫煎熬,这种情况在比赛失利和遇到难题时尤甚,他曾向母亲抱怨过几次身体发热的症状,忙碌之余,夏文芳也会拿出温度计帮他测量体温。 温度计没坏,无论怎么测量,都处于正常区间。 狼来了被讲了太多遍,她便不再放在心上,以小男孩血热为托词,叫儿子多喝白水。 渐渐地,迟钰不再抱怨,凉白开还不够缓解他胸腔冒火的痛楚,他就趁着大人不在偷喝极冷的冰水。 最先发现迟钰变化的人是他的语文老师。 母子俩搬到新房时是当年的初夏,吕老师并不是迟钰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但这个常年向期刊杂志投稿的文艺老青年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迟钰在思想上的困难。 以往她总是很欣赏迟钰在自命题作文中的出彩的形容词,那些文字有灵气,不是教学能做到的,何况迟钰不过是个小学生。 但随着迟钰父亲过世,迟钰在语文上的成绩便一落千丈,最差的是作文,活灵活现的语言变得干巴呆板,流水账一般,像是皮下换了个人。 文字是思维的外化,吕老师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个的缘故,她课下也会留心观察迟钰,虽然自诩教学是为了吃饭,写作才是真爱,但长年耕耘在三尺讲坛上,她到底已经成为了一名过分合格的老师。 她心底存着这档事儿,于是选在一个周末,对迟钰进行了家访。 那天迟钰不在家,一早去少年宫试听奥数课,夏文芳接到老师的电话,从加班中匆匆赶回来,提前买了点儿水果和点心。 吕老师一进门,夏文芳便与她攀谈起老师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但吕老师没吃东西,屁股刚挨着沙发,便直截了当地告诉夏文芳,她对迟钰在学校里的表现感到担忧。 孩子的语文成绩下降是其一,更让她觉的奇怪的是,迟钰在课下也很少跟同学们说话,总是独自埋着头在课桌上捣鼓着什么。 经她多方打听,迟钰现在还拒绝参加集体活动,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从体育运动,升旗仪式上溜号,跟班主任老师闹得面红耳赤。 可这孩子的性格在三年级之前,还是众所周知的开心果,从来不会这么孤僻固执。 吕老师走后,夏文芳给领导去了个电话,按断通话,她愣了一会儿,随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大卧室的房门。 这里按照开发商的设计本该是夫妻主卧,但装修时因为这儿空间大,采光好,夏文芳理所当然地把大卧室布置成了孩子的房间。 她自己就睡在面积最小的杂物间,而小卧室被布置成了她学习用的书房。 静静地站在儿子的房门口往里望,半晌,夏文芳的脚没跨进去,合上门,她回到自己的卧室。 床是旧物,还是那张她和迟波结婚时购入的婚床,她俯身跪在床边,用尽全力伸展身体,从角落里够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皮箱。 箱子的主人是迟波,大概是迟波过世一个月后,由他的徒弟小付送来的。 内里是迟波在局内留下的遗物,具体有什么东西,小付没说,夏文芳也没打开看过。 结着蛛网的锁扣被推开,夏文芳没站起来,就着那个姿势盘腿坐在原地,随着“啪嗒”声,她将箱子内细碎的东西一一拿起来,查看,抚摸。 迟波是那种在生活起居中非常节约的男人,尤其是对自己,该省省,该花也省,很少添置新物,他的这些遗物都是生前时妻子帮他采办的,除了压在箱底的一本书。 那本海子的诗集是夏文芳完全没见过的。 当天很寻常,不是特殊的日期,但迟钰明显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优待。 迟波去世后,厨艺本就牵强的夏文芳为了赚钱彻底放弃了在家开伙,迟钰上学日在姥姥姥爷家吃过饭后再回家,周末就打一个双肩包,带上换洗的衣物和课本,到爷爷奶奶家里小住。 但今天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中午他一从少年宫里出来,就被等在大门口的母亲牵住了手腕。 夏文芳先是带他去吃了有乐高绑赠的肯德基的儿童餐,水足饭饱,两人又坐着公交车晃到了中山公园。 套圈,碰碰车,海盗船,摩天轮,目之所及的一切项目,夏文芳全都带着儿子玩了一遍。 玩儿累了,母子俩又买了两大袋零食,赶着饭口坐在新华书店的阅读区看漫画书。 回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一进门,迟钰忙着把在公园门口套中的孔雀鱼换进更大的容器里。 夏文芳归置好零食,搓着手走进卧室,取出诗集,敲了敲迟钰虚掩的房门。 “妈,我都说几次了,你直接进来就行,不用敲门。” 少年正叉着两条长腿坐在椅子上,将玻璃罐头瓶摆在书桌的正前方,护眼灯下,蓝绿色的小鱼正在悠闲的摆尾。 “狗狗。”夏文芳说完这两个字后,嘴唇黏膜猛地发干,她喏嗫了几秒钟,像是生怕孩子想起爸爸似的那样小声说:“妈整理房间,找到一本诗集,这书好像......好像是你爸爸买给你的。” “哦。” 大概是夏文芳小心谨慎的语气没有惊动到孩子的神经,迟钰神情未变,他随手将书接过来,剥掉外面的牛皮纸,看到作者签名后眼神也没什么波动,他将书搁在了成摞的习题上,语气淡淡地。 “应该是吧。那阵儿我不是喜欢诗嘛,还写了不少。” 抓住了孩子倾诉的欲望,夏文芳不着痕迹地将手扶在他身后的椅背,干巴地笑着说:“是呀,我记得,现在怎么不写了?妈是不是没说过,其实你写得很好。说不定你以后真的能成为一名诗人。” “文字工作者的种类很多。小说家,编辑,校阅,还有广告文案,都是很好的。” “哼。”迟钰嘴中冒出皮球撒气的嗤笑。 今天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没意义的游玩上,此刻少年拎起书包,翻出里面的练习册。 “妈你真有意思,我以前写的东西你哪看过啊?再说了,我觉得我写得并不怎么样,那么多人喜欢诗,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诗人的,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跟文字打交道了。” 迟钰从来都是聪明的小孩子,逻辑自成一派。 话聊到这里,打探的意图已经进入了死胡同,夏文芳只有重新合上了迟钰的练习册,同他彻底摊牌。 “狗狗,我听你们老师说,你最近在学校里变得特别孤僻,不去上体育课,不参加升旗仪式,也不和同学们说话。” “人是社会性动物,必须参加集体活动,你还是孩子,怎么能不交朋友呢?没人聊天,你不觉得很孤单吗?” “你心里有什么事儿,跟妈说说,是不是因为你爸爸……” 迟波下葬之后,母子二人像是达成了隐秘的约定,谁都没再主动谈论起他。 现在母亲口中提及到父亲,迟钰的心脏又像是被火灼烧般疼痛,这种苦头他早就吃够了,不需要再特意地,持续性地,感知这种痛苦,为了避免惹火上身,他立刻拉开抽屉从书桌里取出一封信自证。 “没有啊妈,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我没参加集体活动是因为要节省时间,课间没和同学说话也是这个原因,我要做题的,下周奥数班有个摸底小测试,分不够的话出再多钱老师都不收,我现在特别喜欢数学,真的很去学那个奥数。” “还有我也不是没有朋友,你看,你之前给我订的小龙人报上不是有交友版面吗?我在上面找到了一个笔友。我觉得以写字交朋友这件事情特别好,比在办里跟同学说闲话好,我语文成绩不是下降了吗,这样还能练习写作能力。” “真的?” 夏文芳对孩子的隐私极其尊重,她捏着信摇了摇,没打开,但看邮戳日期,这同城的来信是在去年年底寄到他们的旧地址的。 所以她有些疑惑地问:“这信怎么是去年的?” “对啊,这是我们俩的第一封信,去年我们就开始做笔友了。妈你能不能别跟我们老师似的,那么疑神疑鬼的,总把人往坏处想?是真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再去班上交几个朋友,但我觉得他们跟我的笔友比起来都特幼稚。” “他们只爱打游戏,看光碟,但我笔友爱学习,每次考试都拿第一。” “我笔友她爸爸在博物馆工作。她叫雯雯。不信你拆开信自己看。” “好吧。” 在内心深处,夏文芳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完美的孩子出现了瑕疵,再者她是母亲,天然应该更相信孩子,与孩子更心意相通,这些确实不是老师能做到的。 “妈相信你!” 钳在心口的烙铁被挪开了,迟钰松了口气。 第26章 对于自己即将产生一个笔友的状况,他内心无比厌烦,但没办法,为了制造自己有朋友的假象,肯定不能只用这一封去年来的,没被他回复的交友信。 感知到母亲已经准备离开他的房间,迟钰开始握笔算题,铅笔划在纸张上时,他头也不抬地提醒母亲。 “妈,以后别叫我小名了吧,我早都长大了,你就叫我名字吧。” 第22章 精神与物质 迟钰是在周五当天同意和于可离婚的。 既然决定离婚,那么孤男寡女就不好再同处一室,周末两天他颇有绅士风度地主动睡到了离家不远的jw套房。 于可的生活用品不多,她不紧不慢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周天的晚上就搬回了父母家。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即刻去民政局办理离婚,也不是于可雷声大雨点小的驯夫手段,主要还是迟钰考虑周到。 按日子,距离于可出发阿里没几天了,而离婚冷静期的新规繁琐。 初次登记,双方30日后还需要再次按时到场,重新办理确认手续,但凡一方逾期便视为反悔,这事儿不做数了,又要重启流程。 飞机往返两地倒是可以,但于可届时刚进藏,还不知道工作强度如何,休息时间如何调配。再为了离婚这档子私事儿请假托人,阿里到拉萨,拉萨回凤城,四班飞机来回奔波,怎么说也要三天时间来回,容易给团队留下个吃不了苦又事儿多的印象,根本得不偿失。 迟钰自己这边呢,也有合理的顾虑,首先他讲求效率,不愿意来回往民政局跑,去做无用功。 起诉离婚倒是不需要等,但这条路也是完全不备选的,他的工作性质需要在外抛头露面,保持公众形象,所以静谧地解决个人问题是最好不过的。 于可仔细聆听他的想法,觉得迟钰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所以二人一拍即合,婚是一定要离的,人和情感也一刀两断,只不过法律程序暂缓。 迟钰就受累,先以已婚身份多等个半年一载,只要于可在当地彻底安顿下来,计划好时间,马上联系他回凤城办理离婚手续。 至于双方的家里,各自安抚,尽量做到不找对方的麻烦,也算是一种三年相处下来的肝胆情谊。 周天回家前,于可又当起了缩头乌龟,本想着自己离婚的决定也可以跟去西藏工作一样,搞先斩后奏的渗透计划。所以一进门,面对母亲的责问,她假以美名是做女儿的心存孝道,要在临行前多陪陪他们老两口,就此遮了过去。 可前九天里,父母俩人一直早出晚归,于可始终没找到机会和他俩沟通。 也有意下了班专门跑到饺子馆去帮忙,哄一哄母亲,但才做了半晚,不到打烊,人就被李慧娟大张旗鼓地轰出去,说是嫌她手笨,竟帮倒忙,还不如她爹一届盲人。 于可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看母亲的冷脸。 直到临行前晚,李慧娟大概也是品出女儿此行确实是真切了,她捣乱的行径彻底败落,没有转圜的余地。 再想到于可这一去,人生地不熟,在高原上受多少苦头不说。 还不知道多久都不能回家享受人伦之乐,心里止不住悲从中来,半下午就关了店,给二姐放了假,自己和丈夫提前回家张罗了一桌好菜。 饭桌上,三口人对坐着吃饭。 这肉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李慧娟余光看到女儿还像小时候似的,吃得囫囵吞枣,面颊挂着米饭粒,无奈地伸手将她面颊上的米饭取了揉在纸巾里,这才主动跟她搭话。 问的也都是体己话。 先是用“你明天几点的票”打底,李慧娟像盘查似的,问了她将要怎么中转行程,又详细地询了于可在札达县工作的地址,同事几个的名字,电话。 她暗自将这些讯息都严丝合缝地记录在脑中,以备不时之需,这才不太满意地皱着眉,夹了一个鸡腿送进女儿的碗里,刺探她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的事儿。 “你过来住这么久,小迟怎么说?就由着你回娘家?” 于可本想问她,什么叫由着她,大有溺爱着她的意味。 每个人都是妈生的,回妈家看妈天经地义,别说婚姻续存中迟钰管不着这档子事儿,更何况现在他俩都半离婚了,他凭什么。 但这话她敢说吗?不敢。 李慧娟生平热爱和人干架,她精通各种战斗方式,也是冷暴力的高手,这十天下来好不容易给她个好颜色,她挺怕她妈瞬间变脸的。 所以于可咬了一口鸡腿含糊道:“嗯?他没说什么呀,就说让我回来陪陪您和我爸,怕我去外地了,您俩想我嘛。” “他工作也是忙,不然今天就一道来了。” “您这带鱼专门给他做的吧?嘻嘻,便宜我了,算他小子没口福!” “哼。听你糊弄鬼呢,我看这小比尅肯定是躲着我,是不是他妈不乐意我找她,在他跟前说我坏话了?你俩因为那事儿闹矛盾了?” 李慧娟一想起那天吃饭的场面心头就堵得慌,又把头甩到丈夫那边儿,大声埋怨寻求慰藉。 “德容!你看啊!我怎么跟你说的,他妈就是当领导当出病来了,你说我又不是她下属,做亲家的,平起平坐,她拿我当三岁孩子哏嗤!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她是一点儿没有个当妈的样儿,大人说话,还把这事儿捅咕给孩子去了,挑拨孩子们之间的关系!你说她怎么这么不得味儿啊!她是不是自己没老公,所以诚心想叫他儿子离婚?” 李慧娟说起亲家的坏话,嘴里像是机关枪似的突突,父女俩听着,惊着。 于德容不吭气,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于可得说话,这是生怕母亲把罪名扣到错的人头上,一言不合又去骚扰人家,所以立刻摇头摆手。 “没有的事儿!我婆……” 话说了一半,有点儿噎得慌,于可立刻喝了一大口父亲递过来的糖茶,把喉咙的东西顺下去,这才挤着眉毛眼睛,促使它们都做出个和善和平的模样。 “妈妈,您看您,人妈真没说什么呀,还跟我面前道歉呢,说是问您什么时候过生日,想送您个小礼物。就当是赔罪。” “她说她这人说话有点儿丧,可能是一下子让您不舒服了,其实也都是误会。都是为了我们俩好。她绝对没有使坏挑拨的意思!您别老那么诋毁人家。” “呦!还帮上了。” 李慧娟一直都看不惯女儿事事都要踩自己捧她婆婆的作风,是谁把她生出来的,又是谁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的,怎么人家说两句大道理她就听,她说话她就当放屁呢。 就因为夏文芳是大公司的总经理,自己是个破饺子店的小老板? 李慧娟将碟子里的一块姜丝甩到吐骨头用的报纸上,皮笑肉不笑地斜着女儿。 “送我礼?假把式。” “亏你还是我生的,让不知道的人听见了,还以为你婆婆是你亲妈呢!她那叫为了你俩好,不就是在你跟前儿装好人么,一说到你去西藏我不同意,她就满口扯嘛理想抱负,男女平等。我还长她两岁呢,不比她少吃盐,我这么大岁数还没看明白这社会吗?” “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男人能光膀子走夜路,女人行吗?男人能到码头扛大包,女人行吗?我话就放这儿,倒了,嘛时候,一样的事儿,女人做起来都比男人吃亏。” “就说小迟那个闹离婚的表姐吧,难道你婆婆也积极鼓励人家为了寻求自我而分手吗?晓君都多大岁数了,那小丈夫才三十多,离了婚叫一枝花,就凭家里那些房子哪能找不到下家,四十多的女人离了婚,拖累个小孩子,那叫什么,不成破鞋了?谁还要她?” “妈!什么破鞋啊,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于德容从年轻时就忌惮李慧娟嘴巴刻薄的这一面,但不喜归不喜,他日日跟老伴儿相处,习惯了,反应要比女儿缓和一些。 他知道妻子是寻着个由头跟女儿撒气,深层原因还是怨她外派工作这么大事儿不和家里商量,觉得不受到尊重,所以也就跟着和稀泥。 “娟儿,咱们三个关上门就说咱们家自己的事儿,怎么还牵扯上无辜人等了。可可,你明天就出发了,还是不要和你妈妈把关系弄得这么紧张吧,回头你俩自己心里也难受,是不是这样?” “咱先好好吃饭。哎,今天这菜不错,要不咱三喝点儿?” “喝个屁,她要孩子不得戒酒吗?她本来就馋那口,你天天窜叨她干嘛呀?” 自从父亲视力受损,母亲成为了家庭生活的唯一供养者后,家中的气氛从来如此,即便母亲有错误的思想,不良的举动,乖张的脾气,父女俩也总是让着她,宠着她。 于可本来还有很多尖利的话要对母亲说,例如就冲她脑子里装着的这些厌女的价值观,她的思想境界还真就比不上迟钰的母亲夏文芳。 这是道理,跟谁是谁的母亲并没有关系。 第27章 但嘴巴它张了张,又重新闭紧了,因为罪人是不配挑衅审判者的,家也不是讲理论道的地方。 尤其在这个风雨飘摇,费尽周折的家里,父亲失明的眼睛,于可吃穿用度的习惯,再加上冒名顶替的理想,都是诛心的证据。即便无人刻意提及,于可也不敢有一瞬忘记自己的罪行。 于是示弱地低下头,余下的用餐时间内味同嚼蜡。 夜里十二点,于家的两个女人都没睡,大女人在丈夫的呼噜声中侧过脸,瞥到隔壁房间敞开的房门里,小女人也在不停变换着躺姿。 几分钟后,李慧娟不请自来,像融化掉的白饺子皮,侵占了于可身边不大的空位。 于可没有回头,还保持着那个背对着母亲的姿势,任由她身上的气息慢慢将她缠绕。 半晌,是李慧娟先开口了。 她说:“可可,妈自从知道你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后,就心慌得厉害,这心坎儿里头啊,跟刀搅一样得难受,生疼。” “我害怕,我是真怕了,那天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害怕的,你能明白吗?” 作为那场家庭灾难的始作俑者,于可能不懂吗? 如果人生的苦痛是可以分级别的,那么母亲失去孩子必有一席,这一点上没人能否定。 黑暗中,于可用力抿着唇,双手握拳按在心口,眼神几经变换,等到泪光被克制下去,才顺从地说:“我知道您担心我,我高考时您是这么说,我考研时您也这么说,但我在外面念完书,这不也好好的回来了吗?” “您放心,这次出去工作,我也会好好回来的。也许工作进展很快呢?不到一年,我就回家来了,还像现在一样,永远陪着您和我爸。” “哎,傻丫头。你总是这么不听话,什么时候才能叫妈放心呢?” 当年报考志愿时,李慧娟就叫于可在本地念大学,可女儿不听,非要去考古教学最好的城市里学,后来她也不同意于可在外头读研,生怕她跟外头的男孩子谈恋爱把家安到远处去,女儿仍然不听,她说自己立业前没有谈恋爱的计划,读研都是为了更好地取得未来留家的工作。 本以为她回到自己身边后终于可以放下心。 这下子好了,为了在这份赚不了多少钱的破工作上取得建树,她又要去边疆支援项目。 为什么这孩子跟鸟一样,总是想远远地飞走呢? 李慧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于可的发丝,先是用手指当梳子,穿过她的黑发,随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她的梳理到达了女儿的头皮。 “要我说,你那工作有什么意思?小迟赚得不比你多吗?你就是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上班,他也不是养不起你。他不愿意养,妈也可以接济你。咱家就你一个,等我和你爸死了,家里的钱不都是你的吗?” “我们能用多少呢?够你生活了。” “为嘛非要跑到海拔那么高的地方去吃苦受罪,年纪轻轻的,这么异地分居,回头小迟要是起了外心怎么办,你要是离婚了可怎么办?” “咱们女的在生活的每一步都不敢选错啊,那都是有代价的。” “女人这点事儿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怎么能这么死脑筋?真是随了你那个爹。” “好的不像像坏的,你真气死我了。” 头发上的力度越来越紧,于可感到自己的眉毛都被拉得立起来了,她梗着脖子小声说:“您白天别老在手机上购物了,也看看马列呗,劳动本来就不是积累财富的途径,但大部分人还是有意愿参加生产活动,不就是因为精神需求比物质需求要重要得多吗?” “这跟人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这段话是于可的心里话,但后面就是她的胡乱对付了。 “再说,一个人有外心的话,我就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也不管用呀,如果迟钰给我戴了绿帽子,离婚也是避免不了的吧。婚嘛,能结就能离,又不是搞人肉囚禁。” 不过如果这个理由可能成为母亲接受她离婚的突破口,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绿。 李慧娟冷笑了一声,对女儿对待物质和婚姻的看法都不以为然。 “我看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就是生活条件太好了,读书读太多了,等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想精神需求?大冷的天,不报团取暖怎么办呢?人这辈子多苦啊?” “小迟这么好的孩子真的不好找了,人长得好,赚得又多,还顾家,对长辈也尊重,你婆婆那头也没什么事儿,以后也没有糟心的老公公叫你伺候。多好的姻缘,你结婚时我不知道多替你开心,想到我们走了以后,也有人陪着你了,我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回头你再有了自己的小孩,人生圆满……” 李慧娟阵阵有词,如唐僧念经,于可听着只觉得头脑发昏,像被套上了紧箍咒的毛头猴子。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天已大亮,许是母亲说了太多次迟钰的名字,她横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耳边竟然听到了迟钰的声音。 大概是梦还没醒,距离昨晚订好的闹钟还有段时间,于可蹬了蹬腿,把手伸进睡衣下摆抓了抓,重新闭上眼睛准备再补一觉。 谁知回笼觉被粗暴地打断,李慧娟闯进来,一巴掌扇在于可搭在床帮的脚丫子上。 “哎!几点了你还睡啊?小迟来了,都在外头等你多长时间了,你赶快起来吧,吃完早点收拾收拾。” “我和你爸爸不得送你去机场吗?” 第23章 准前夫 十天没见,迟钰清瘦了不少。 原本他那脸骨相好,就不是爱贴肉的类型,这人一旦瘦了几斤,立马显出种单薄的少年气。 他今天穿得也显年轻,衣架子似的撑着宽大的连帽卫衣和茧型长裤,规规矩矩地坐在的于家的沙发上,衣裳是藏蓝色的,更显得皮肤白,几乎白得发青的手指看起来挺伶仃,正捏着一个被李慧娟成盘端到他面前的山竹,不温不火地掰。 反观餐桌上套着老式睡衣的于可,这几天明显心宽体胖。 脸是首当其冲得圆润了,加上是刚睡醒,起床有气,姿态也放肆,跟个山野村夫似的,一只腿踩在另一个板凳的横梁上,提溜着大海碗,鼓着双腮,颇豪气地吸溜着里头的嘎巴菜。 刚才于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没做表情管理,瞟到迟钰,不免皱眉,用蚊子声儿哼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这话颇有埋怨的意思,也有点儿提防。 就好像睿智的缉毒犬成功识别出了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虎豹豺狼。 迟钰听着挺别扭,但李慧娟就在旁边看着,他也没让话掉地上,马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懂的意思道歉:“嗯,我知道你说了自己约车,我这不也是赶巧,昨天晚上提前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咱妈就给我来电话了。” “我在,肯定是我来送呀,对吧?网约车司机,我毕竟放心不下。” “现在取消订单还来得及吗?都怪我,没提前安排好时间,下次这种情况我肯定多多注意。” 迟钰的话很客气,处处把他人的错误拦到自己身上,于可还能说什么呢? 既然是自己的妈给人家带去了麻烦,她只有责怪自己处理家事手腕不够硬的份儿。 不是迟钰想跟她藕断丝连地求复合,是他与人为善,宅心宽厚,不得不配合准前妻的状况全力演出。 因为这一层,于可吃完早点,看到迟钰面前的热茶一口没喝,又跑去厨房给他专门泡了杯薄荷水。 干薄荷三片,沸水半满,等到薄荷被烫软,迸发出饶鼻的香气,剩下的空间全部塞上冰块。 把水端到迟钰面前时,于可挺不好意思,碍于父亲正在情绪高涨地跟迟钰聊国家形式,她只好跟他对暗号。 颦起的眉毛是道歉,弯起的唇角是讨好,至于星星般一眨一眨的眼睛,是在说:“实在太麻烦你了。” 迟钰面色如常,还在跟岳父无障碍沟通着最近中央释放的经济信号,但他如点漆的眼珠滑向眼角,伸手主动接过于可手里的冰水,就算是讲“没关系,不用在意。” 没把手的玻璃杯易主,于可的手腕轻轻擦过迟钰的拇指。 肌肤相亲,后者的皮肤陡然升温,这种细节轻而易举地逃过于可马虎的眼睛,她转而抽出几张纸巾,想递给迟钰用于拭干冷凝水。 再回头,她又把纸巾重新塞进抽纸盒。 因为迟钰大概是真渴了,一杯沁凉的冰薄荷水已经被他灌进肚子里了,于可回屋换衣服,还能听见他在后头空口嚼了一块冰。 迟钰是早上七点多拎着油条大饼焦圈还有水包子来的,等到于家三口人吃饱喝足,穿戴整齐,已经是三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作为四个人中唯一的“壮丁”,所有重物都被李慧娟扔给了迟钰,于可怕他一个人扛重物费劲,几次想从迟钰手里抢回几件行李,都被李慧娟用一指禅给怼到了身后。 第28章 看着迟钰跑前跑后扮演贤夫良婿,李慧娟和于德容都面带微笑,于可笑不出来,那是尴尬得浑身不得劲。 一趟三十分钟的车程,简直是度日如年,心烦意乱之余,下车趁着迟钰在后备箱搬行李的时候,她没忍住,朝着父母提出了如此嗔怪。 “哎呀你俩干嘛非要送我,你们开店重要,昨天都少了半天收入,今天何必又为了我关一天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阵仗闹得跟为国捐躯似的,有什么全家来送的必要啊。” 她本以为上次提出离婚后,下次再见到迟钰的面儿,就是俩人去办离婚手续的日子,结果没想到临走还要来这么一出闹剧,真够丢人的。 可李慧娟一点儿也没给她面子,指着她,勒令她为自己的胡话“呸呸呸”后,直接戳穿事实。 “谁要为了你关一天店啊?这不把你送到安检,小迟回去顺路就给我俩拉鼓楼,一点儿耽误不着今天的生意。你爹去年泡的人参酒到日子了,说是拿给他补补。倒是你,我看你怎么怪模怪样的,路上你俩为了嘛不说话,你还老朝着小迟挤眉弄眼,干嘛呢这是?你俩到底怎么事儿,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说清楚我可不叫你走了!” 下车前于可本想耍个奸,以机场停车场车费特贵为由,让迟钰不要停留,赶快把他俩拉走,用以使自己最大程度地远离迟钰的辐射范围。 听完母亲的话,她哪里还敢造次,嘴里念着:“没有没有,您看您想哪去了。”健步靠近迟钰,一连超越两位老登,几乎是贴着迟钰的后背,扯着嗓子矫揉造作地说:“钰,你看你这些汗,为我搬行李搬累了吧,来,我给你擦擦吧。” 迟钰低着头,拎行李的动作很麻利,轻轻松松,有条不紊。 大背包挎在肩上,小腰包挂脖子上,行李箱上插着水杯,伸缩杆上还套着一大兜子他拎给于可带走的西洋参和红景天,听到于可的话,迟钰往前让了一下,远离了她的肉身体温攻击,偏头看了看停车场外的大晴天,狐疑地问了声:“什么雨?谁出汗了?” 他这几天没食欲,是掉秤了,可健身的强度没落下,蛋白粉和各路补剂也一直服,跟筷子腿儿的细狗还差得远呢,这点儿行李算什么,至于出虚汗吗? 但于可这家伙,得不到就毁掉,不仅诋毁他的体格,还出言不逊,侮辱他的智商。 “哎呀你看你,傻不拉几的,还逞强,自己出汗了都不知道!” 于可绕到他的正面,右手自作主张地来到迟钰的脸,那里东西南北都没汗,所以没得擦。但手指做出轻佻的举动,顺势抚弄了一下他的额发。 迟钰昨天一宿没睡,早上为了去排于可家里人爱吃的天津早点铺,走得急,洗完澡头发也没吹,全部以自然的弧度下垂。 眼下发尾受力,左右摆动,在轻而薄的眼皮上留下一阵雪花似的簌簌。 那感觉有点痒,他心里烦,本能地伸手去捉于可的手腕,想用力拧她的肉。 但下一秒,看到岳父岳母走近了,他胳膊拐了个弯儿,手掌直接落在于可的头顶,用了点儿不为人知地狠劲儿揉乱她的头发道:“这点东西不算多,为了你,飞机大炮我也能扛,对不对?” 因为怀疑自己头顶被搓出火花了,于可怜惜自己的头皮,不甘示弱,搂住迟钰的腰,手指伸到没人看到的地方时,她狠狠地用指甲戳他脊梁骨。 可惜她的指甲因为工作修剪得非常短,隔着卫衣,大概没造成实际伤害,跟挠痒痒似的。 “哈哈哈,你为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对我可真好,怎么办呀,我这还没走呢,就开始想你了。” 于可干笑着,差点儿没被自己这几句词儿酸死,迟钰也一样,鼻翼翕动,看模样好像是想呕吐,两个人的眼神倒是诚恳,都在往对方那五官上射刀子。 可这模样在于家爸妈看来,那是比翼双飞,百年好合。 于可拉下头顶的胳膊,迟钰也握住后背的手,于可顺势靠在他怀里撒娇:“咱们去托运吧,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别再误了飞机,给人家工作人员找麻烦。” 迟钰也承受她那赖唧唧的模样,搂着她说:“好,我都听你的,你向来说的都对,再没有比你更明智的人了。” 二位即将离婚的成年男女化身连体巨婴,你搂着我,我靠着你,黏黏糊糊地驾驶着几件行李走向了候机大厅。 还好排队托运行李的人不多,十五分钟后,于可终于松开了迟钰,走到父母跟前告别。 她先是热情地拥抱了李慧娟,后又和于德容亲切地握了手,轮到迟钰的时候,李慧娟主动拉着丈夫往后躲了几步道,那是留给他们小两口诉衷肠的。 人虽是让开了,但目光还像探照灯似的往这儿打,嘴里没闲着,跟丈夫戚戚促促,一副不信任的姿态。 于可先开口了,她说:“说好咱俩下次见就是去办手续,我失言了,真对不起你,我就是,哎,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说。可能还是需要点儿时间,找个相对完美的借口。” “希望你能理解。” 在将迟钰塑造成陈世美,和把自己搞成潘金莲之间,于可还没下定决心,但除了出轨这种原则性问题,她暂时也没找到什么优质的借口可以让他妈对他俩的婚姻彻底死心。 恋爱两个月,已婚三年,从没聊过各自的童年,但迟钰很明白于可的心理活动。 有时父母和孩子相处得太融洽也是一种约束,但凡是浸润着爱的家庭,不是一句口号,大喊精神独立,就能彻底挣脱父母管制的易事,所以他点头表示宽恕。 “真不算什么,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昨天那电话也是给我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我就知道怎么办了,能躲的我也就躲,就这一次,没下回了。” “嗯,你放心,我那边一安排好了就回来办手续。绝不耽误你重新择偶,实在不行,你等不及的话,也可以先相着,把情况跟人说清楚,人家肯定也能理解。” “成,你在外头遇到可心的也别放过,相亲这种具有契约精神的形式对你来说可能不合适,你还是应该像动物世界似的狂野地追逐幸福,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擅长呢?祝多谈。” 就这几句话,都铆着劲儿,像料理后事,话毕再相对无言。 一对曾经亲密的男女面对着面,但眼睛都朝着对方的身后看,再不愿意去瞧对方的脸。 不过是决定离婚而已,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当两个人都不再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时,相处的气场一下就变了。 以前两人靠近对方的时候,身体总觉安心,熟稔,自然,像是树木分出了两个杈,万物生息本该如此,但是现在,火山爆发,一道厉雷将树从中劈开,那气场很怪,几秒钟的相处都像是苟延残喘。 眼看那边的母亲又皱起眉头,拉着父亲往这边走,于可豁出去了,踮起脚朝着迟钰说了句:“你再忍一下。” 随后,她假意拥抱了迟钰,左手覆盖着迟钰的下巴,面颊贴近,快速朝着自己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成功的借位。 还以为小两口在接吻,后面的李慧娟终于别过头。 没有了母亲的监视,于可心口松快多了,退回了男女界限的安全区,再懒得多看迟钰一眼,潇洒转身。 第24章 半分居 自小囡的生日宴结束后,王晓君跟赵鹏就过上了周末夫妻的半分居生活。 周一到周五,赵鹏在芦花镇陪他妈求医看病,哄她高兴,周末趁着马春花出门走亲戚,参加各类家庭聚会,他马上打顺风车跟三个陌生人挤回老城,到家里去探望妻子和孩子。 对于上次在酒店宴会厅里打砸摔的行为,王晓君拒不承认自身的错误,管那叫逼上梁山。 马春花也不甘示弱,放出狠话,只要王晓君一天不上门去给自己道歉,她就不认她这个儿媳妇,不许自己的儿子再跟她这个毒妇过日子。 赵鹏夹在中间,是两头为难。 王晓君是他的初恋,他本科得到了保研名额后就跟王晓君领了证,这十几年他俩过得很顺遂,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但也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基础。 他俩在家里谈得来,在外面也玩得到一块去,王晓君不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并不想离婚。 但他也绝不能失去母亲每个月资助他的生活费,没有钱,他拿什么养小囡?现在家里多了一口人,正是他和王晓君要用钱的时候。 所以整整两个月,他往小家跑了十几趟,就是为了去给妻子做思想工作。 但每一次的商谈结果都像今天一样。 “我凭什么登门道歉?谁先嘴贱谁道歉,我骂脏话怎么了,你表叔小儿子的女朋友说的话就很体面吗?我用不用避孕套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算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还点评上我了?” 王晓君一边说话一边给哭闹的小囡拍奶嗝儿,她左肩扛完右肩扛,小囡两条腿乱蹬不老实,两只小手还轮流去抓她耳后的头发。 第29章 “嘶。”头皮被扯痛,王晓君正要对女儿发威,赵鹏连忙把伸手把她怀里的小囡接过来,朝着女儿的身上闻了闻说:“拉了,拿个纸尿裤。” 赵鹏熟练地给躺在床上的女儿更换着纸尿裤,嘴里还是在劝。 “她么就是个仄楞子,你咋还跟她一般见识。以后再不叫你见着她,这总行呢吧?你也不能因为闲杂人等讲两句,就都赖上我妈了。” 脏掉的纸尿裤被赵鹏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王晓君从床缝扯出一张宝宝湿巾递过去。 两个人的动作挺默契,但沟通上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行不行?你这是问我呢?我什么时候都赖到你妈身上了?要二胎是不是你妈说的,赵鹏,咱俩是怎么要上小囡的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明白吧!” “要不是当初我爸走了……” 说到父亲的离世,王晓君声音低了下去。 她和赵鹏结婚十几年,从未计划过在他们的生活中加入一名小孩。 赵鹏原本就不是喜欢小孩子的类型,王晓君也没有为生育牺牲身体的意愿,两人决定做丁克是以共同意志为基础。 之所以有小囡,完全是因为王晓君思想上的一时脆弱。 闲杂人等说得对,怀孕是没避孕的结果没错。 当时她刚切身遭到父亲死亡的冲击,整个人处于一种对生命终将结束的悲痛中,每天浑浑噩噩,烟不抽了,酒不喝了,除了上班门也不出,一点儿活着的奔头都没了。 是赵鹏提出,为了帮助王晓君对抗这种至亲离世的虚无,他们可以在生活中制作一个崭新的缓冲装置。 既然工作,金钱,爱好,甚至伴侣都不能给她带来生的安慰,那么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养育一个小孩,用以抵抗自己作为生物终将死亡的事实。 就算个人最终被消解,起码他们还会留下一个后代。 这套中国人最熟悉的世俗理论很落伍,但在当时在陷入抑郁的王晓君听起来十分诱人,总之她已经四十岁了,卵巢说不定都早衰了,试一试又有什么坏处? 但结果可想而知,她几乎没有反悔时间,小囡就这样在她的子宫扎根了。 人到中年的她,失去了一个至亲,同年便得到了另一个至亲,听起来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天意,让她无法抗拒。 事实上小囡出生后,王晓君每天忙着关注着孩子的成长,欣喜于孩子的一举一动,确实也很少有时间再去思考父亲的死亡。 但孩子的到来势必也改变了夫妻之间的关系,以前他们是作为个人结合的,现在家庭的力量显现出来,一切都不像以往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说生不生二胎的决定权是不还在咱自己手里,我妈那就是没读过书,你个文化人跟她计较啥呢,装没听到不就行了。” “这也闹了两个多月了,你一个人照顾小囡就不累?咱妈身体不好,还得天天出去你给这买那,我在楼下都看见了,家里车上那灰多得呀,你是一次都没开出去过。孩子和你天天在家,憋也憋坏了,你就跟我回去一趟,啥都不用你说,你就在旁边一坐,我来调和,到时候我把钱一领,回来咱还过咱的。” “没听到没听到!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耳聋吗?你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吃奶吃到五岁呢,你也装没听见,你说她提这个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恶心我吗?”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心脏病也是假的!你还真就站她的队,合着我这些年跟你白过了,跟你最亲密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撂下我和孩子就跟你妈走了!” “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不用回来假惺惺的,赶快把你妈给你买的那个破车也开走!你妈的钱我才不稀罕要!拿了她的钱,还不知道背地里又去跟你家那些亲戚说什么。” 赵鹏抱起孩子,动作到位,很快拍出一个奶嗝儿。 家里地方小,再加上妻子对月嫂不放心,赵鹏在她怀孕期间专门去上了育儿课,自从小囡出生后,晚上都是他带睡。 白天丈母娘要做饭,妻子刀口愈合又慢,所以他不止上夜班,白天也跟王晓君换着带。 眼看到了小囡睡午觉的时间,他声音有些委屈。 “你看你又赖上我了!自己吃的枣还嫌核大,那你说这话就是不想好了呗。你也知道我妈歪得很,这在家天天装病叫唤,回来了你还拿嘴骂我,我心里就好受了?谁替我想呢?” “那我就活该让你俩轮流折磨?我发现你生完孩子之后咋这么难缠呢,就听我一回不行么。” 赵鹏这话就像是以前王晓君上大学时,班里有些男同学一看到女生暴躁就问她是不是来例假了,王晓君那时是个愣头青,一点儿不给面子,总是更大声地反问这些没素质的男同学是不是也来了大姨夫。 她记得,以前赵鹏很注意尊重她,从来不说这种带有歧视性质的话,但有了孩子之后,他就老是拿这个说事。 不是讲她生完孩子忘性大,就是脾气坏,再不然就是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就好像她生完孩子后从人退化成了一头不可理喻的野兽,哪儿都让他瞧不起。 野兽生气起来显然是要伤人的,她的怒火一下钻到脑袋顶上。 “不想好了又能怎么样!说得跟我多怕跟你离婚似的,别觉的现在有孩子了我就让你们家人拿捏住了!谁离了谁不能活?你觉得谁能替你想,你就找谁去!少他妈回来!” “别说五岁吃奶了,我看你现在也没断奶,回家吃奶去吧你。” 迟秀方才出门买菜,一进门就听到女儿和女婿又在小卧室吵起来了,她听到俩人要离婚,吓得心脏直蹦,扔下手里的排骨就进去打圆场。 赵鹏看到丈母娘,把举起的手指头又憋回去了,哼哧了几秒钟冷着脸说:“你就一天的闹吧!” “离婚是这么简单的事呢?你还当这个家只有我和你?你产假过了孩子怎么办,咱妈的身体能替你全天带吗?家里一点存款都没有,你一个人的工资够请保姆?还是说你想二婚,找个人替你养娃,你觉得谁能那么傻,替你养其他人的娃,就算有这种傻怂,你放心其他男人照顾我娃,我还不放心呢。” “王晓君,别怪我说话难听,这些年我妈的钱你也没少用,小囡的水奶粉,你的月子中心,这钱我拿回来给你花的时候你也没说啥,现在放下碗骂娘了?” “你就断奶了,那你为啥吃喝拉撒还找咱妈?” 迟秀这些天是眼见着女儿的身体日渐虚弱,有时候晚上小囡止不住地哭闹,女儿哄不好,也跟着一起嚎,她看着那场面是真心疼,三个人一起掉眼泪。 她自己身体不好,这两个月晚上也没睡过整觉,成日的喘不上气,恐怕是也是活不长了,到时候女儿一个人带着小囡,要是把工作丢了怎么办呢? 所以她也赔笑,跟着赵鹏的话头说:“晓君,你今天就跟鹏鹏回去一趟吧,就看在小囡的面儿上,小囡也想爸爸呀。你看你这黑眼圈都多重了,头发也一周没洗了,再这样要把自己的身体熬坏掉。” “叫鹏鹏赶紧回来帮你吧。” 王晓君看着女儿在丈夫怀里安稳的样子,一时间几乎松了嘴。 可是下一秒,想到婆婆伸到他们小家庭的手,还有那些亲戚们不断挑衅张合的嘴,王晓君猛地打了个冷颤,她捏着拳头大声嚷:“我没错,我才不去道歉!赵鹏,你别老拿你妈的最后通牒吓唬我,我今天也给你个准信,你要是再一周五天往你妈那跑,不履行家庭的责任,我也不跟你过了!” “孩子怎么样不用你管,离了婚,就当小囡没有你这个爸爸。” 迟秀急得伸手过来抓她,赵鹏也抱着小囡站起来堵她,王晓君昏头昏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几乎没办法呼吸,情急中撂下一句:“妈你看好小囡,我出去透透气。” 掉头抓起了手机和钥匙就往家门外跑。 等到她冲出单元门时,才发现自己蓬头垢面,穿着布满婴儿涎水的睡衣,而手里的钥匙也不是家门钥匙,是婚后第五年,马春花给赵鹏买的那辆二手代步车。 王晓君不擅长机械操作,曾经用这辆车撞折过一颗绿化带的小树,顺带将两个车门全都挤瘪。从那之后她很少开车,赵鹏没因为这件事责怪过她,反正他天天在家“学习”,乐得载她到处办事。 把车开出车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在这次她没有把这辆旧车破坏成一堆废铁。 开着车在老城转了一圈,王晓君这副尊荣实在无处可去,其实她内心很清楚,就算今天她把自己收拾得当,化上精致的妆,穿上适配的衣服,出门后也会跟现在一样,不过是漫无目的地乱逛。 自从父亲得了癌症后,她把所有精力都用于临终关怀上,后来怀孕有了小囡,身体不适是常态,她已经太久没有为了玩乐而专程出门过了。 不知不觉,时间长了,人似乎真老了,那股能蹿能跑的心气儿也散了。 第30章 以往随便花个几万块,说走就走的夫妻旅行开始嫌麻烦,孩子出生后,她更是一心扑在家里,赵鹏几次主动提出把孩子扔给老人,他俩在节日出去到商场逛逛,看个电影,她也觉得浪费时间。 现在没有特意想去的地方,但有想要和其他人沟通的渴望,手机通讯录翻一翻,更是惨烈。 自从怀孕后,那帮和他们夫妻一样没孩子,成天喝酒打牌露营泡吧的朋友们就疏远了,上一次她和除了赵鹏之外的人在微信上聊天,还是自己的表弟媳。 多可笑,亲密无间的婚姻生活过久了,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丈夫。 但她总不能现在给赵鹏打电话吐槽赵鹏吧。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王晓君也没法子了,再不和人聊聊她可能要疯了,只有把请求互动的消息发给了于可。 第25章 女与男 王晓君和于可都在凤城博物馆工作,所以她很了解于可在单位的排班表。 今天是周六,于可的休息日,但接连几条讯息,都杳如黄鹤,没有回应。 看着上次两人在微信里无所顾忌的畅谈,王晓君心中不安,试探着,她又给于可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竟然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人直接将车子开往了四季云顶,但还没进地下停车场,又打了个转向灯靠边停在了树荫下。 婚后表弟事业越做越大,经常出差,王晓君比他们小两口大十来岁,顾念于可在家形单影只,在单位又遭领导排挤,午饭在食堂总是到处寻找她的身影,和她同坐一桌吃饭。 春困秋乏,自己在单位点奶茶和水果时,也总是给弟媳多带一份。 于可不负这份关怀,也总是在各种方面上加倍回馈她。 没休产假之前,俩人相处得很和睦,所以她会担心对方的安全也是人之常情。 可转念一想,王晓君又开始迟疑自己不请自来的行为是否过于冲动。 她不想让于可认为自己是在为了表弟而盯梢,再打电话给于可像是责难,给迟钰打电话则像是告状。 也许没什么大事儿,是她多虑。 小囡降生后,王晓君经常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夜不能眠,有时是孩子身上的分泌物,有时是孩子呼吸的方式。睡不着的时候,她总是盯着小卧室的监控录像,或反复刷着自己发出的育儿帖,心里的负担越来越重。 焦虑成为了一种固定思维模式,每一种念头都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她几乎不能信任自己的判断力,就在她皱着眉头举棋不定时,街边的711内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跟她一样,是睡衣睡裤加拖鞋的打扮,满脸胡子拉碴,头发也如鸡窝,要不是那张脸生得惊艳,真叫人以为是个在高端小区附近拾荒的青年无赖。 王晓君睁大眼睛盯着这人看了好几遍,眼看他拎着一兜子东西就要刷卡进小区了,她这才朝着对面狂按响喇叭,降下车窗大喊对方的名字:“迟钰?” 几经周转,王晓君跟着表弟的步伐走进了他和于可的家。 刚进门,她眼前一暗,因室内所有的落地窗全都拉着窗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脱鞋时差点儿没被玄关堆放的纸箱绊倒。 迟钰似乎习惯了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把手里的速食便当扔在岛台上,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主卧的浴室去洗漱。 王晓君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看了一眼玄关连七八糟的空纸箱,很是奇怪地问他:“哎,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理人啊?可可今天是加班还是休息?” 半晌,内屋传来水停的动静,迟钰那声音冷冷的,跟晚钟似的回荡在偌大的客厅里。 “你问我我问谁?这种事你不该问当事人吗?” 王晓君“啧”了一声,心想我能没问吗?你个死孩子我问你两句你又问我两句,是不会好好说话吗?也就于可脾气好,换了谁都得和他一天打三遍。 “我昨天给外婆打电话,她说你工作特别忙,好久没过去了,上个星期你妈过生日你都没露面,还是可可给定了个蛋糕叫商家送过去。” “我看你也不忙吧,你最近一直在家呆着吗?” 王晓君绕到岛台边儿上,路过发黄的绿植和枯萎的鲜切花,竟然发现同样的便当盒子,迟钰吃了七八份,垃圾全都系好了堆在地上。 她记得迟钰家不是经常请小时工吗? 这单身宅男的氛围着实让她感觉奇怪,王晓君主动走到主卧门口,往里探着头问:“可可呢?我给她发信息她没回我,手机还不在服务区,不能有什么事情吧,要不你给她拨个电话问问。” “你别说是我说的。我怕她多心。” 迟钰站在镜子跟前,那里头的人眼窝深陷,下颚锋利得能伤人,乍一看有点儿像吸血鬼,他刚把脸上的胡子刮掉,恢复了一半的美貌,半长的头发随便用水拢了拢,这会儿还在滴水。 本来他一点儿都不想说话,更是没意愿待客。 会让表姐进门也是出于礼貌,就等着她自己呆着无趣主动走人,但是听到于可没回她的消息,他像是个气球让针扎漏了,忍不住长长地冷哼了一声。 重新走出卧室,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路过了表姐。 “不回也正常,我建议您以后还是别给人发信息了,离了婚还总骚扰人家,这不好吧。” 自打那天于可进了安检口,迟钰就总是疑心她会找各种借口给自己发信息。 当天他等过了她那趟航班落地拉萨,又等过了她转机阿里。 直到夜里十二点多,纵横航旅显示普兰机场和昆莎机场的所有行李转盘都停了,于可都没给他发消息。 既然人家连报平安都不屑于动动手指,那么实在也就不该犯贱,再等她第二天跟他分享自己在阿里的住宿情况有多么艰苦。 说好了要离婚,也提前祝贺了对方所要奔向的新生活,内心还如僵虫蠢蠢欲动,这实在是不合逻辑的事情。 但这贱他就是犯了,犯得还不轻。 第一周,他工作出差时总是心不在焉地看手机。 想着也许于可这个体格在平原上吃得消,但去了高原就不会适应,总归是需要他的帮助。 不管是寄物资还是找人脉,他念在旧情上,肯定是要狠狠帮的。就算她说想他了,让他亲自跑一趟过去送温暖,他也不会拒绝她。 第二周,信息没来,他把于可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又把她的对话框完全隐藏起来。 心是有点死了的,但可能不够透,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还都有于可。 通常她说的话也都是一样的唐僧念经,说她后悔跟他提离婚了,说她其实还是很爱他的,她已经深刻地进行了反省,这世界上绝对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伴侣了。他每一次都信以为真,起床时气得够呛。 第三周,他把于可的微信从隐藏的位置放出来,又重新置顶起来。明知道她不会再给他发消息,但每天都点开很多次于可的朋友圈,检查他俩之间的通讯状态是否受阻。 于可不来他梦里了,一种闪电般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他,将他所有的情绪全都带走了。 他开始睡不着觉,精神状态不好,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能被迫向周启明请假。 这种感觉他小时候也常有,但通常来得快去的也快,到达顶峰的绝望转瞬即逝,喝点儿凉水就管用,可这次不行了,喝什么都不好使,他似乎始终站在深渊边上,要掉不掉的悬着,头顶的阴云还成日地下雨。 为了调节自己的忧郁,尽快在情感上接受断舍离。 他进行了脱敏疗法,也试着用把于可房间里那些,他给她买过的物件全都扔进了箱子里,打包送走,但忙活了几个小时,他最终又把那些东西全都重新放回她房间里,顺带还给她的房间做了个大扫除。 第四周,也就是现在王晓君看到的这样了,死人微活,跟僵尸没什么两样。 迟钰把三年里所有没用的年假都请了,说是压力大要去放松一下,周启明还很为他开心,给他推荐了几个大溪地附近的私人小岛,鼓励他多休假带弟媳出去转转,但他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窝着。 “谁离婚……” 迟钰坐在岛台旁吃他那份又噎又干的便当,王晓君跟过来,脑子转了转这才明白过来表弟说的是他自己。 “可可和你离婚?为什么,因为你失业了是吗?你这是投资失败成老赖了?” 如果是这样于可跟他离婚也是无可厚非,当年她为他俩撮合时可是把迟钰的经济条件一再夸大,好日子才过了几年,就让人家姑娘和他一起还账,这跟被电诈了有什么区别,谁能愿意接着跟他过? 迟钰从小就觉得自己这表姐不着调,心理年龄就十八还总是要在他面前充长辈,但年龄差摆在这儿,他又不能真刀真枪地辱骂她,低着头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隐隐地释放不耐。 第31章 “说什么呢?谁失败我都不会失败。你现在就光带孩子,不看财报新闻吗?知道我到了启明星后为公司创造了多少倍的回报吗?” 上千倍回报那都不必谈,最重要的是,他经手的投资项目,归零率是无,这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那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干什么?你说吧,你到底犯什么错了让人家可可非要跟你离婚?” “出轨,嫖娼,家暴?!” 眼看王晓君越说越离谱,迟钰那饭也塞不下去了,筷子一搁打断她:“这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听不懂呢?奥,离婚是两个人的共同决定,就非得是我错了,就不能是她做错了吗?” “有你这么拉偏架的吗?” 话说出来,感觉像是有意往准前妻身上泼脏水,迟钰不落忍,把便当盒子往塑料袋里一塞,重新耐着性子跟表姐解释:“别这儿瞎打听了,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没有,我们就是和平分手,过腻了懂吗?不爱了!”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停相遇和筛选的过程,我俩没感情了,就选择分开,这都是很正常的。” “现在这种社会,呵,谁离了谁不能过?离婚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今天换这个明天换那个。” 王晓君听懂他念的这些词儿了,但也更生气了,原因很简单,其他人也许不清楚于可和迟钰是怎么相上亲的,但她可太知道了。 当年他们两人的“相亲”并不是缘分使然,就是一方精心策划后的结果。 作为女性,她很气愤,抱着手臂站起来摇头冷笑。 “腻了?亏你说得出口。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爷爷告奶奶让我去跟人家递话的,你不是跟我说你是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吗?哦,这才三年就腻了?我发现你们男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怎么这么渣啊?你说你到底像谁了?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不像你这样。” “你以为结婚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有没有责任心啊!你想结就结,你想离就离?” “好好的日子,就不过了?” 平白无故地指责简直让迟钰烦透了,尤其是王晓君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那是不过了吗,他是人家不和他过,他属实没招了。 低迷的情绪是被调动起来了,但状态没往好的方向走,而是怒火攻心。 他跟跳墙的狗一样开始乱吠。 “呦,您老人家好意思说我?合着那天在酒店里哭天抹泪的又不是你了?你就说吧,你到底找于可干什么来了?不就是想跟她传播你对婚姻的负面情绪吗?” “你不用找她出主意,这案子我就给你断了。离!全部分手!全部离婚!” 十分钟后王晓君气得满脸通红把门摔上,她就是操心的命,临走的时候竟然还把表弟家的垃圾给拎出来了。 关于她的婚姻问题,迟钰作为男性,大言不惭地给列出了如下意见: 要过就对婆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赵鹏也是个赚不来钱的软蛋,她就拿他妈当发钱的领导伺候。天下最傻的女人就是要和婆婆争口气的类型,现在赵鹏还左右摇摆,等到赵鹏真和他妈统一战线了,光是人家的武力值就够她喝一壶的。 决定不过了就马上离,小囡的抚养权不要争取,孩子扔给赵鹏和她妈去带,她还过她以前的潇洒的小日子,该吃吃该喝喝,无事一身轻。 可王晓君是妈妈,怎么忍心把小囡丢给赵鹏?她为了女儿可以一辈子不再婚,但赵鹏一定会被他妈按着头再娶,孩子有了后妈就等于有了后爹,能对她女儿好吗? 迟钰这自私鬼不仅不理解她,还义正言辞地告诉她。 她就算是吃苦受累一个人把小囡拉扯大了也没用,她培养得不好,要遭赵家人戳脊梁骨,她培养得好,等孩子出息了,当爹的立刻跳出来沾边,说不定她到时候还得伺候前夫的屎尿屁。 离婚反而是她给人家一大家子人,主动创造未来十几年省钱省心的便利条件。 这就是男与女在婚姻上的看法,一个满眼都是算计,而另一个满心都是感情。 王晓君走到车里,还让迟钰气得呲牙列嘴,出于报复,她发动了车子后,立刻给舅妈去了个电话。 楼上迟钰也没好到哪去,他叫自己那又臭又硬的表姐气得差点晕过去,刚直挺挺地躺到了床上,准备闭会儿眼睛休息一下嘴巴,他妈的电话就来了。 他挂了两通,但手机还是震,一接起来,还没喂,就让夏文芳骂了个狗血喷头。 第26章 回望和憧憬 今天是刘月娥和沈敏华去医院做体检的日子。 夏文芳上午陪着俩老太太在离家近的康爱体检中心里排队做检查,下午她拿着沈敏华的单子到十公里外的医科大附属医院,挂了肠胃外科的专家号。 邵志明六小时前刚见过她,眼下又在门诊部看到夏文芳,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眸显然有些惊讶。 碍于邵志明旁边还有一位带教实习生,夏文芳没和他做过多的眼神接触,只是将自己手中装着的各项检查单的袋子递给他,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简洁叙事。 “病人之前做过一次肠梗阻手术,这是她今年的x光片和ct扫描,请您看下有没有问题。” 带教实习生正在邵志明里侧操作电子病案系统,瞥到装片子的塑料袋上印着体检中心的名称,不大愉快地说:“病人本人没来吗?外院报告对我们没有参考价值,我把你的号退了,你明天带病人来一趟重新开检查。” 邵志明是凤城附属医院的外科主任,也是五年前给沈敏华做手术的主治医生。 作为一名以手术见长的外科医生,他的主战场在住院部。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七点半准时到院准备手术,下午一点半查房,三点会诊。他在门诊内坐诊的时间相对较少,只有周六全天和工作日中没安排手术的一到两日。 这还不算上他去外地做飞刀。 明天是邵志明的休息日,就算夏文芳把婆婆带来了,也看不了邵志明的号。 夏文芳没起身也没说话,邵志明盯了实习生一眼,主动指着电脑上沈敏华的名字说:“病人19年初在我们院里做的手术,遵医嘱定期复查,你打开系统把过往病例调出来。” 小医生一时发愣,邵志明不耐,干脆挤开他的胳膊,自己动手握住鼠标滑动。 “我来吧,小陈,你去护士站看下还有对面张医生还有多少病人,实在不行可以分到这边来。不要影响大家下班嘛。” 实习生起身,邵志明把自己的茶杯也塞给他。 “顺便给我接杯热水回来。” 实习生接过满当当的保温杯,掂了掂,正要开口说话,邵志明又主动出击地吩咐他:“茶太浓了,你倒掉半杯,再满上。” 平日里但凡小陈受人请求,给老师多加塞几个号,老师累得低血糖,都要不留情面地苛责他,这会儿突然医者仁心了,主动要求加号,跟吃错药了似的。 实习生嘀嘀咕咕,差点儿就要长出脑子了,挠着三天没洗的头发走了。 邵志明跟在这没眼色的东西后面,把门死死关上。 再回头时,他如川剧演员,变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着和蔼可亲地笑容,摘下口罩问夏文芳:“怎么还挂上号了,你晚上给我来个电话,我过去看就行呀。” 夏文芳与婆婆的主治医生是在四年前当上朋友的。 这之前的一年里,邵志明对她发起了猛烈地男女追求,礼物如流水般的送出去,邀约也是如虫害般泛滥,但夏文芳铜墙铁壁,像防狼似的,举着猎枪,哪逾越打哪,并告知对方自己没有任何再婚或恋爱的想法,请他自重。 吃了闭门羹,邵志明没有心灰意冷,退而求其次,在第二年伸出橄榄枝,决定与她从知己做起。 起初夏文芳对交新朋友这件事也是不同意的,她这么些年独身带着迟钰,在工作与生活中单打独斗,是最明白寡妇与男人之间是绝不存在真友谊的。 迟波死后,有不少比邵志明条件更好的男人对她流露出择偶的意愿,都被她严词拒绝。 可是架不住邵志明比她碰到的所有男人都有恒心,且具有风度,说是做朋友,二人之间就再无越界的行为或话语,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跑步和聊天的搭子。 既然是普通朋友,夏文芳就无意占人家职业的便宜。 再者她从未向任何人披露过她和婆婆主治医生的友情,更不可能在非跑步的时间打电话叫他到自己家里来。 应该也是认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邵志明坐下后又重新修正语言:“或者你把片子发给我,我在线看就行,省得你还得跑一趟,你那么忙,时间宝贵,还过来排队挂号,划不来。” “不麻烦,我也正好在附近,一会儿要去趟妇联。” “哦对,瞧我这脑子。那件事情还没处理好。你也辛苦了,别太伤神,实在不行,还是考虑要不要转交给其他人去干预呢?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你的责任。我也没有瞎指挥的意思,就是担心影响到你的心情。” 第32章 “你觉得呢?” 闹到妇联的性侵事件已经在当地公安局正式立案,加害人是夏文芳的顶头上司邱大兴,黄河水电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公司党委书记,也是全国政协委员之一。 但因为性侵案件事发太久,受害者无法提供关键的dna物证,双方供词又截然相反。 只靠酒店监控录像,无法确认受害者是否自愿,刑拘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位年近六十的已婚嫌疑人又被放了出来。 对于这种结果,受害者表示强烈不满。 夏文芳当然也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非常敏感,只是因为与这件事有所关联,公司里最近就已经传出风言风语,意指她为了上位不择手段,野心大到不惜联合实习生报假案,搞坏老同志的名声。 出于自保的目的,不少人公开支持邱大兴,少数人也许赞同夏文芳的刚正不阿,但这些人都躲在暗处,并不肯张嘴替她发声。 但即便面对这种指责和麻烦,夏文芳仍然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后退一步。 她在岗奋斗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站在了可以发声的高处,如果她在这种时刻不选择成为弱者的后盾,那她又成了什么样的人?迟波在死前那个夜里曾经说过的,她是个庸俗的人,一语成谶,岂不是成了铁打的事实? 夏文芳性格要强,绝对不允许这种评价落在她身上。 她看了看表,与妇联调节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没闲工夫和邵志明谈论自己事情。 绕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他:“检查结果看起来怎么样?家里孩子最近跟我说发现她好像在服用吗啡止痛片,有什么新的状况吗?是肠梗阻复发了吗?严重不严重?她日常会感觉疼痛难忍吗?” 说着,夏文芳叹了口气,流露了一些面对朋友才会展现的无奈:“我问她,她咬死了说是孩子看错了。” 检查结果看起来与去年大差不差,邵志明以医生的眼光看待病人的状态,并给予夏文芳宽慰。 “没有大问题,她术后饮食方面一直保持的不错,积气积液都很少,黏连部分是有一些,但做过开腹手术的病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这个问题。只能说是轻微不适吧,不算是忍受不了。而且像他这样有小肠梗阻的病史,是不能服用吗啡的,阿类药物会加重对肠道蠕动的抑制,从而加剧肠梗阻的症状。” “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也许真是孩子看错了呢?我相信,以这个病史,没有药师会给她开吗啡止痛片的。这种药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好,那我就放心了。” 夏文芳说着就起身,准备走了。 这时电话响起,她朝邵志明点了下头,左手接听电话右手拎起皮包,通话的内容一时间夺走她的主要注意力,不甚将片子遗落在邵志明的办公桌上。 实习生刚拿着保温杯回来,迎面碰见邵老师正拎着片子快速下楼。 夏文芳搭直梯,邵志明跑扶梯,追了五分多钟,这才在医院西大厅截住了夏文芳。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重话,只见夏文芳挂了电话,魂不守舍,差点腿一软摔在旋转门外的楼梯上。 能戳到夏文芳肺管子里的人自然是她的好儿子迟钰。 她毕竟比王晓君掌握更多夫妻二人的动向,一开始她得知迟钰和于可离婚的消息后,就没往王晓君胡乱揣测的方向去想。 几乎是转瞬,她就确定了两人闹矛盾的原因就是于可去西藏工作的变动。 而迟钰的回复也证实了她的想法,儿子说他不同意儿媳妇去西藏工作,两人因为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而选择分手。 夏文芳是恨铁不成钢,她实在不明白迟钰为什么会有这种老派的父权思想,认为一个女人结了婚就不能追求自己的理想。 先不说她和迟波本身就是双职工家庭,再者丈夫去世后,她这些年以身作则,独当一面,难道不应该让自己的孩子更加尊重工作女性吗? 几句骂叫不醒迟钰的麻木冷漠,所以问出了一句她心底回荡的声音。 “迟钰,我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可迟钰的回答像回旋镖,一下扎在了她的软肋上,他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在反问她。 “夏总,您教育过我吗?这些年您不是一直想方设法地在家庭里做减法吗?” “一开始是换房还账,后来又要升职,去做社会服务,其实只要是能让你不回家的事情,你什么都愿意做。我成人都多久了,现在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是不是太晚了?” 第27章 伪装与虚构 下午一连吵赢了两回架,并完成了漂亮的ko赛,迟钰本该是扬眉吐气,睡个好觉。 但他仍然辗转反侧,思维不受控制,完全按照王晓君和夏文芳给到的剧本,对他和于可的感情进行了一场时空回溯。 王晓君说的并不对,如果由他来定义,他和于可的感情并不算一见钟情,而是始于很多年前专属于小孩子们的一场拙劣的游戏。 被语文老师家访后,“小钰”与“雯雯”的通信频次日渐稳定下来。 虽然在初期的信件中,迟钰已经发现对方似乎因为这个“钰”字,将自己的性别搞错成女生,但出于天才对笨蛋的恶意,他不仅没有纠正对方,还顺水推舟,与对方玩起了女生之间的茶话会。 每周五迟钰会在学校的传达室内取走雯雯的来信,坐公交车去爷爷奶奶家的路上粗略看看,再挑选一个他觉得不怎么累的上学日,用睡前的十分钟迅速写好回信,于次周,将回信投入学校外一周才来收件一次的绿色邮箱。 他惯来对这位笔友敷衍,善于漫不经心地回复与提问。 交换的讯息绝不公允,迟钰严防死守,对自己的个人隐私家庭成员避而不谈,但这些不真诚的文字竟然也得到了雯雯长篇大论的回应。 很快,他的抽屉就塞满了来自于矿务局家属院某条街道的回信。 头几年里,雯雯谈论最多的,就是吐槽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与此相辅相成的,她还会花费很多时间描写自己是如何聪明,如何用功,如何能够轻而易举地取得父母与家长的欢心。 这大约是一种先抑后扬的表达方式,是小学作文的必修课。 对于笔友急需自我突出的高光部分,迟钰完全没有兴趣了解。 人的天性是探索未知,他自己就是凤城重点学校的绩优生,为了在各项比赛中取得名次,已经主动放弃了和同学们的无用社交。 这样一个早熟早慧的他,再去格外花精力阅读另一个跟他雷同的小女孩,做与己相仿的努力,甚至成果还不如他,纯属和照镜子一样无聊。 信件中,唯一能让他视线长久停留的文字,正是笔友谈起妹妹时所展现的刻薄。 那些匪夷所思的蠢事实在毫无逻辑,天马行空,让他忍俊不禁。 就此,迟钰也进行了他的指向性回应。 他通常赞许笔友的想法,附和她的决定,鼓励她对妹妹进行严厉的管教,其实真正的用图不过是哄骗笔友向他讲述更多关于她妹妹的日常。 两人的通讯时间越来越长,迟钰对妹妹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笔友的妹妹不爱学习,也不善功课,但却十分固执,热爱在很多没意义的事情上争强好胜。 最让迟钰印象深刻的事是姐妹俩头一次学着吃辣。 据笔友雯雯讲,那时她们两个还不到学龄,雯雯只用筷子头尝了一下母亲碗中的凉皮汤,便皱眉要水喝,正式宣布自己不是喜爱吃辣的小孩。 但妹妹见状不仅不吸取经验,还刻意伸手抓了一块沾满红油的面筋塞进嘴里。 几岁大的肉团,鼓着腮帮子吃辣,嚼得额头冒汗双腮通红。 但无论父母怎么着急,叫她吐出来,那固执的小东西都摇头说不辣。 其实真不辣吗?不过是强装,等到食物彻底咽下,立刻躲着家人,偷偷跑到另一个屋里哭得涕泗横流,推胸顿足。 大概因为拥有这样愚笨的性格,笔友的妹妹还染上了浓重的英雄情怀。 不是爱慕英雄,而是代替英雄,一个女孩,不想做被超人解救于各种危难的女友,竟然梦想自己飞檐走壁,当金庸小说里一样行侠仗义的豪杰。 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可笑的梦想吗?甚至远超于他曾经的诗人梦。 起码诗人拿的是笔杆,舞文弄墨,这辈子面临的最大的危险不过到头来发现自己资质平庸,但英雄可是要牺牲自己舍己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难道她不懂活着的宝贵? 笔友的妹妹于迟钰来说,就像是杂志摊儿上定期连载的“老夫子”,虽然漫画主角不认识他,但他依然成为了对方最忠实的读者。 念高中之前,少年迟钰一直认为自己通信的手段十分高明。 他在暗,对方在明,他是所有线索的知情人,对方则是没有头绪的假聪明。 他总是幻想对方如果有朝一日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有多么震惊和恼怒,他又会使用怎样的言语轻易挽回这段友谊。 第33章 毕竟从过往的信件页数来看,雯雯比他更需要朋友的存在。 有时他学业太忙,完全忘记了回信,还会在次周收到雯雯的催件信。 人与人的关系是无形的绳索,非常脆弱,如果不是对方一定要拽着这根线不放,他们也不会做了那么多年的笔友。 但当时的他却不懂,感情通常是一种投射,当少年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回望着他。 他也许伪装了自己的性别,但对方却虚构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想起了自己虚假的“笔友”,凌晨时分,迟钰突然从一片黑暗中爬起来,伸手去摸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钥匙。 脚步虚浮,趿着拖鞋走到书房,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将钥匙纹丝合缝地塞进锁孔。 迟钰已经不记得上次他翻看这些信件是什么时候了,高考前夕,通信的习惯被“雯雯”单方面中断,这些信件便成了一团未解的迷雾。 大学后,他换过几次住所,但无一例外,这些纸张总是被装在一个结实的纸盒中,随着他在各处安家。 每次失眠,生病,他的生活被迫暂时停摆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重新翻看这些信件,试图在其中发现某种隐含的蛛丝马迹,重塑笔友的形象。 但每一次,都是无解。 相亲后,他的现在式及未来都被于可填满了,很少再有闲情逸致去重温过去的时光。 他相信于可年少时的谎言是无害的,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背负着难以向他人倾诉的苦痛。 那痛楚并不像搞疗愈的毒鸡汤说的,倾诉便会减半,反而会像熊熊燃烧的大火,稍不注意就会反扑,将人彻底吞噬。 对待难以愈合的伤口,最好的结果是淡忘,而不是再三强迫对方掀开眼下的平静,露出暗藏的血肉淋漓,他又不是虐待狂,没有那种逼人交代创伤的癖好。 随手拨弄了一下抽屉里的信件,迟钰的指尖突然僵住。 他发现这些信被动过了。 天边亮起鱼肚白,远在员工宿舍洗漱的于可哪里会知道自己侵犯他人通信自由的罪行已经败落。 皮央石窟的环境复杂,空间狭小,再加上病害交互影响,前期病害调查与环境监测的数据分析工作量巨大,已经导致了项目进度延后。 于可进组后也顾不上分工,主动加入了数据采集组,第二天起便跟着他们一起到石窟跑现场。 因为驻地海拔高,她入藏后又没做休整就立刻开展工作,这一个多月里她的头疼反反复复,全靠布洛芬顶着才能正常工作。 昨晚入睡前她头疼欲裂,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直蹦,吃了两粒布洛芬也没睡好。 眼下洗漱结束,人也没精神许多,干燥的皮肤挂在骨头上摇摇欲坠,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数据采集的几个同事一起下楼吃藏面。 修复项目一行人居住的这栋三层小院是当地老乡的民房。 自从皮央石窟对外开放收取门票后,一些乐于在网上分享游记的探险者将此处标记在札达通往狮泉河的打卡点上,山下皮央村的些许村民也做起了318川藏线的生意,房间内砌起隔间,摆放上单人床改造成民宿,楼上接待住宿,楼下泊车餐饮。 一张床位七十块,人多可以砍价。 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毕竟偏远,条件设施简陋,大部分奔着壁画来的游客都是环线自驾,上山看石窟花费两小时不到,除非是车子抛锚,突然意外,不能继续前行,否则选择在皮央村过夜歇脚的旅客还是少。 多数游客都会趁着白天赶往海拔更低的县城,即便是八九月的旅游高峰期,民宿里居住的游客也寥寥无几。 所以当修复项目组以低价包下这套民房时,主人一家很高兴,对待他们尤为热情。 项目组住在二楼,顶楼彩光好的阳台旁边是佛堂,旁边住着次仁的祖母,楼下的甜茶馆就是次仁和妻子仁青措姆暂时居住的地方。 次仁的父母至今过着老式牧民的生活,他们拥有近百头牦牛,五十多只羊,临近夏季,他们已经赶着牛羊群去了几百公里外的夏季牧场。 白天次仁在附近的种草基地工作,仁青措姆带着孩子经营甜茶馆,照顾年迈的祖母,晚上次仁回家,就和妻女睡在茶馆的木质长条椅上。 仁青措姆与于可同岁,但她看起来远比于可成熟,事故,日常操持一家的生活。 都是十五元一碗,今早她给于可端上来的藏面里,特意多放了些牦牛肉。 于可还没开口,她就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夹杂着藏语滴里嘟噜说了一大串。 第28章 藏面甜茶炸土豆 采集组的同事中有几名从拉萨借调来的藏族同胞,见于可还呆傻着,没反应,年轻的扎西贡布咧嘴笑着说:“阿佳说你来这一个月黑了,瘦了,让你多吃点肉。不要病倒了。” 扎西贡布今年23岁,他的祖父是布达拉宫的古籍抄写员,父亲与他一样,都在布宫从事修复工作。 作为项目中最年轻的力量,他的学历不高,但在这群象牙塔的学究中,他与壁画,佛像相处得最久,处理病虫害,霉菌的实操经验也最多。 即便是带队的罗导,也会经常单独询问他的意见。 他说完这话,主动走到存放餐具的角落取来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又到后厨拎了一暖壶甜茶。 伸出长长的手臂给于可倒茶时,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有光在闪。 “喝茶吗,你高反症状很严重吗?今天休息吗?” 罗导在隔壁桌上喝茶,她面前除了炸土豆,藏面,还有笔记本电脑,那上面储存着前一天记录下的壁画照片。 她听到扎西说话,扭头看了看于可的脸色,也点了头应允。 “于可,你这脸色看着是不好,嘴唇怎么发紫啊?要不晚上叫扎西开车带你去县城的医院吸氧吧,输点葡萄糖。” “今天就不要上山了,吃完饭回去躺一会儿,下午帮我处理数据。” 昨天于可在93号洞窟作业到一半,天就黑了。 93洞窟尺寸中等,内里的三座佛像为木骨泥塑的三世佛,因面部风化严重,加之人为破坏,手脚残缺,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面貌,但窟内的保存壁画还算完整,尤其是位于正中央释迦牟尼佛后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副人体胚胎发育的医学图。 这在以往他们记录到的,以经变画为主的壁画内容中实属罕见。 今天她还惦记着那副没有记录完全的壁画,所以马上摆手,笑眯眯地跟导师说:“罗导,明天我再帮您整理吧,93窟的照片我还没拍完,今天还是得上去一趟。那后面的缝隙特别窄,其他人的胳膊我怕伸不进去。” “我就是昨天没睡好,不碍事,挺得住。” 她都这么说了,罗导也不好再劝,推了推眼镜重新看起了照片数据。 应付完了导师,于可又跟对面的扎西贡布朗声说了句谢谢,从兜里套出一把零碎的现金压在暖壶下面,这才把杯子里的热奶茶端起来往嘴里送。 奶茶一元一杯,但甜茶店的老板们通常不会特意计数,于可便也学着当地人的习惯,先付再喝,全靠自觉。 奶茶齁甜,但能迅速补充能量,于可喝完奶茶缓了一会儿,等到胃里的热乎劲儿带动到整个腹腔,这才开始跟碗里半硬的面条作战。 将面条混着牛肉大口塞进嘴里机械性咀嚼,于可几乎要流泪了。 活了二十九年,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没有胃口的滋味儿,以往她什么都能吃,且吃得香吃得快,从不觉得吃饭也能算件事儿,但自从进了藏区,她就像是debuff叠满的游戏角色,头发昏睡不好不说,连吃饭都跟上刑似的。 澡是很多天都没洗了,每天早上刷完牙后用手指蘸水搓搓眼睛,已然成为了半个野人,要不是因为不吃饭就干不了活,她绝不想费力气活动嘴巴。 十分钟后,好不容易把所有食物都送进肚子里,于可跟正在煮奶茶的仁青措姆打了声招呼,背起影像采集的装备走出茶馆。 院门外,几个计划一起上山的同事已经坐上了皮卡车,驾驶员扎西贡布正蹲在次仁祖母的旁边抽烟。 仁青措姆的女儿达瓦正在县小学的双语组中学习普通话,这群大人中,她跟于可最投缘,很喜欢放了学后去于可的房间里找她玩儿,在小女孩儿的教导下,于可这一个月内粗略地掌握了藏语中简单的称呼。 她的藏语能力有限,听不懂扎西贡布正在和老人家说什么,只见次仁的祖母白玛一看到她,手里的经轮摇得更欢了。 老人家不会汉语,腰间盘突出严重,除了在佛堂诵经外,经常坐在院外的台阶上假寐。 她不太和人交谈,如枯树般一动不动,但一双眼睛与怀里的猫咪别无二般,有种奇异的锋利。 “索姆啦!我们上山啦!” 于可笑,白玛也笑,她怀里的猫咪伸了个懒腰,不满被两人吵醒,在白玛已经大范围起球的花纹毛裙上用力磨了磨爪子。 第34章 扎西贡布瞥见于可,立刻扔掉嘴里的半根烟,朝着反方向吐出白雾。 他身形颀长,属于那种一身腱子肉的野小子,他扯了一把于可身后的背包,想要替她分担重量,但于可没给他,反而使出了太极,顺着力道推了他一把道:“走吧,开车!早去早回。” 车子行驶在弯弯曲曲的上山路,于可和后排三个同事谈论着今日的工作计划,扎西贡布没讲话,但也没有专心开车,余光一直落在于可被晒黑的鼻梁上。 车子刚翻过半山腰,他听到于可冲锋衣内的手机响了。 这次进藏前于可研读了所有与皮央壁画相关的文献,充分装备了知识库,自以为准备得当,万无一失,可她唯独没考虑到自己的联通手机号竟成了此行的最大叛徒。 她曾粗略地了解过,阿里地区早在去年便实现了各行政村通信网络的全覆盖,但她没想到三大电信运营商的实力悬殊,在当地,信号最好的是电信卡,其次是移动,最差的就是她已经使用了十几年的联通号。 所以这个月,她过上了当地村民们五年前还没有信号塔的日子。 在村里她的手机成了摆设,完全没有信号,全靠同事开热点,可老是到处蹭网也觉得臊毛,偶尔要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上网查个资料,就趁着白天工作到山上,找个能被信号塔辐射到的范围进行。 手机一响,这是又有信号了,于可马上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两条消息,都是王晓君发的。 “可可,在吗?” 于可猜测这消息是昨天下午来的,大约是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王晓君又很礼貌地问了一句:“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和你聊聊天吗?” 于可正在对话框里激情回复,还没解释完自己为什么没回消息,微信又响了几条,她点进去,瞳仁微动,都是来自于一个沉底的对话框。 同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迟钰显然没有王晓君客气。 他竟然在凌晨两点多的阴间时间里质问她,都是要离婚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卡着时间给他妈订生日蛋糕,是不是发现自己还是不那么适合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虽好,但有着极强的不确定性因素,尤其男人惯会伪装,画皮一张,知人知面不知心,未成功也不算丢人。 信息十几条,一股脑的汇入手机,于可翻来覆去将他这些话读了好几遍,简直对他的脑回路匪夷所思。 她已知他在婚前是个相亲积极分子,急需配偶和孩子作为人生的装饰物。 再加上于可对他的性子知根知底,他从小就是那种屡战屡胜的性格,自我意识极其过剩,哪里失败了肯定立刻弹跳着站起来,再接再厉。 但也没必要把所有人对婚恋的认知都归类到他自己的范畴。 她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求偶的。 是他一厢情愿地叫她恋爱的,才一个多月,现在又一意孤行地揣测她恋爱失败了? 会不会有点太瞧不起人呢?难道她除了男人女人那点事之外就没别的可干吗? 于可很想骂他是不是犯病了,但是想到昨天是沈敏华体检的日子,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时尽量平静地回复他。 “你误会了。” “蛋糕是来之前订的。忘了取消。” “虽然我没有那种意思,但还是有事情想问你。” 对方回复得很快,可能是正好在用手机,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发来了一个“哦”字。 于可打了几个字,但自省叫沈敏华奶奶可能过于亲密了,会引发迟钰更加变态地猜测,又删了,最后像处理工作一样,不带称呼地直给。 “体检都好?药的事如何?” 第29章 魔鬼投资人 无独有偶,远在四千多公里外一对夫妻此时此刻也跟于可抱有同样的想法。 今早不到天亮,路路通的两名开发者就被迟钰接连不断的信息轰炸吵醒,为了能让妻子多睡会儿,丈夫摸到眼镜戴在脸上,将两人的电子设备全都拿到了书房,四点多就开始跟迟钰开电话会议。 六点初步制定了竞标方案,本以为自己趁着妻子去送孩子上学还能睡个回笼觉,八点四十分他们这位天使投资人竟然敲响了他家的房门。 妻子小金送完孩子回家时,迟钰正站在他们家客厅里,用记号笔在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上写着各小项的时间节点。 迟钰近一个月没理发,再加上他瘦得厉害,以往合体的西服现在套身上,大有人在衣中晃的错觉,小金一开始没认出他,还以为是个保险推销员。 她在玄关搁下手里的包子稀饭,很生气地大声质问丈夫:“老胡,跟你说了几次不要什么人都放进家里来。” 去年他们的邻居卖二手房,中介带着意向买家三番五次地敲他家的门,说要看看类似户型,老胡奔儿都不打一个就开房迎客。 这些人鞋也不换,害得她里外拖地不说,前阵子她竟然发现自己家房子的照片被挂在了58同城上低价引流。她投诉了好多天还是没结果。 老胡还没说话,小金踢了一脚迟钰换下来的手工皮鞋,又将肩上的帆布袋狠狠扔在沙发,掐着腰回头骂他:“我得说几次才行啊?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大早上的,这人又是来干嘛的,不买不买!家里哪有闲钱置办商业保险。” “快给我出……”小金话没说完,老胡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蹦起来,握住她的胳膊用腹语道:“这启明星的人啊,我不跟你说了吗,半夜找我开会来着。” 小金张大嘴巴,嘴里的话急转弯,两步道走进迟钰,在背光中看清他的脸这才十分狗腿地说:“迟总来了!您看您,有事儿您一个电话,我们过去就成,还劳您大驾,亲自过来一趟。姆们太麻烦您!” 启明星的总部在鹏程,路路通的工作室在蓟城,以前迟钰即便是来蓟城出差也从不特意过来。每次开年报会,都是他俩到配合迟钰的行程到处跑。 甚至去年年底,大财主都没见他们的面,叫他们交了个三页的ppt就算了事。 可今天迟钰像是抽了风,不仅临时开会,竟然还直接跑到他们家来了。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被多人在心里轮番辱骂,迟钰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也没跟她客气,抽出纸巾整理完自己指了下沙发,叫她坐下,继续用马克笔玻璃上的竞标细则上划线。 “在座的都知道,自从注资后,路路通已经连续三年持续亏损,按照合同约定,明年路路通仍然没有完成止损的目标业绩,启明星将依法对投资股份进行现金回款。” 按理说天使投资人的注资即便随着创业公司亏损破产也不必返还,是投资人应当承担的商业风险,但由于当初夫妻俩对于将软件继续开发下去的想法过于迫切,且除了迟钰,他们别无他选,所以也就签署那些丧权辱国的对赌协议。 合同白纸黑字,如果公司清算破产,那么他们还除了高利息、被回购,甚至要面临将开发的ai模型拱手送人的局面。 在今天以前,夫妻俩从未对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因为他们相信迟钰,也在过往的交流中产生了迟钰也相信他们的错觉。 他一向太松弛了,对钱的多少,亏损几何,都没有特殊反应。 一来二去,就像温水煮青蛙,小金和老胡泡在迟钰为他们制造的,暖洋洋的温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什么样的陷阱。 眼看夫妻俩的神色变得越来越紧张,迟钰又调转了方向,重新将他们的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公司要进行的全新转型上。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旅游部公开招标组建修复技术研发团队,你们必须中标的理由。” “旅游部?” 小金今早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从老胡那儿听了一嘴,说是启明星想在路路通的ai模型上做战略升级,对口方向就是旅游业的vr与ar。 “嗯,”老胡刚才已经充分地被迟钰的说辞恐吓过了,所以马上墙头草似的倒下来,代替迟钰向妻子解释,“就是用咱们的小路重新跑一套数字化修复的模型。我觉得能做,迟总说得对,现在虚拟体验的风口还没过,咱们抓点紧,没有理由做不成。我对咱们的小路有信心。” 因为是为盲人而生,路路通已经搭载了县城的卷积神经网络,只不过现如今他们的模型一直是以日常生活的场景在进行训练。 红绿灯,天气,路况,药品文字,电视影像,人类面部肌肉,动态情绪等,如今调转方向,又需要另一套关于文物的标准输入数据。 迟钰的手机响了一下,刚才还争分夺秒的投资人此刻突然随意地暂停了会议,直接走到厨房另一头的阳台去回复微信消息。 小金眉头紧皱,六神无主,一边儿窥着阳台的迟钰,一边儿小声对丈夫提出自己的担忧。 “可是我们要训练模型也需要时间,这么快做转型根本不可能,我们也没有相关的数据让小路做深度学习。” 第35章 “再说了,我们现在搭载的采集设备都是普清的,做文物修复需要更精密的成像设备,红外扫描那些,哪个不要钱啊……之前的投资本身也不剩多少了……工作室就我们两个人,怎么去实地做数据采集,根本是分身乏术!” 说着说着,小金想到自己的女儿,捂着脸哽咽起来。 “我就说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人,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当初就不该找他投资。你怎么能确定现在这不是又一场骗局?回头别说那两百万咱们还不上,这房子估计都得抵押了,这不是吃人不吐骨头吗?” “咱俩倒是怎么都能活。就算找不到工作,送外卖打零工……” “可乐乐怎么办啊?钢琴课的学费一年就几万,还有特殊学校……软件停服了她怎么生活?要是这样,我真活不了了!” 小金的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下巴,老胡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迟钰说的很清楚,眼前明摆着只有这一条路了,只能逼上梁山,再抱怨也无济于事。 他伸出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嘴里还是那些鼓劲儿的话。 “别哭了,都不会发生的。你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李耳不是讲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说不定这真是个机遇呢?退一万步来说,咱们也不可能一直白用人家的钱不盈利吧,难一点又怕什么呢,设备可以借,分工的事情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乐乐可以先让我爸妈过来帮着带。” 提起公婆,小金心里更难受了,乐乐一岁的时候,正是他俩创业最艰难的时期,老胡的爸妈来蓟城帮着带过半年小孩。 婆婆倒是融入得很快,迅速沿用小金育儿的方式和乐乐相处,但公公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不仅对小家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帮助,还改不了满嘴脏话的毛病,乐乐刚开始说话,就有模学样地随机在爸爸妈妈这些称呼之外蹦脏字。 后来小金只能又把公婆请走了。 “你爸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哪敢让他来?你不记得当时咱俩用了多长时间才把乐乐说脏话的习惯扳回来的。再说他还当着孩子的面抽烟,你看墙上那些黄印子,到现在还在!” “那你说怎么办!光抱怨有用吗?总要舍一头吧!” 小金哭得稀里哗啦,老胡揪着头发连声叹气。 迟钰回复完于可的消息,再从阳台走到厨房时,就跟没看见他俩的状态一样,直接无视他们的情绪,继续用记号笔在玻璃门上讲课。 “好了,不要闲聊,集中注意力。” 不过下一秒,他说的话实在太诱人,犹如天籁之音,直接让小金和老胡从地狱兜了一圈重返天堂。 “考虑到重新训练小路需要大量专业数据,设备,刨去启明星之前为路路通的投资外,我将以个人名义为你们注资五百万。”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足够解决小金刚才所提出所有问题,除了购买艺术库数据,保留路路通的盲人服务,甚至他们还可以招聘一个采集团队实景实采反馈给小路深度学习。 这一点上,迟钰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甚至他还给出了比她的想法更优解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乐乐对吧?你们还是base蓟城,做你们最擅长的模型训练,至于投标,文物保护单位谈合作,带队实采这些,就由我来。” 大约是注意到沙发上的夫妻俩呆滞之余对视了一眼,而那眼神流露出极大的不信任。 他卷起唇角道:“当然,我也不是白注资,之前启明星拿到了路路通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们两个人共同持有百分之三十,再加上前期创业中你们陆续置换掉的期权,现在期权池里还有多少?三十?” 迟钰笑得很和善,牙齿的露出度也很克制,大有怜人的慈悲感。 无奈他天生睫毛浓,骨骼明暗结构又强,窗外一道刁钻的光打在他脸上,相比爱众人的神,他看起来更像只魅惑老实人的狐狸精。 “我要的也不多,二十五,未来路路通开始盈利,你们还是拿大头,做决策。如果合作成功,我作为原始股东,杜绝你们以后稀释股权的可能,如果合作失败,你们则把决策失败被回款的风险分摊在我身上,怎么不算双赢呢?” 第30章 游说与对抗 游说小金和老胡签署新合同只用了半天。 说服老板国内下一阶段的井喷式商机会在藏区爆发用了两天。 凭借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事情如迟钰设想般顺利,组建实采团队进藏的进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端午未过,他已经和阿里文化局,皮央上级县政府,西藏大学的同志们搭上了线。 对于不收取任何费用,愿意免费利用自身技术,为皮央石窟做3d平扫的提议,经费本就紧张的札达县政府欣然同意。 但同样是情场失意的于可就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了,处暑那天,她终于因为工作强度太大而病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前段时间吃避孕药时,身体没有如说明书指导般出现撤退性出血的原因,进藏三个月,身体造了反,她来了四次月经。 失血,高反,再加上昨夜一场小雨后,山区内大降温,今早她在床上冻得全身发僵,青色的鼻涕冒出来,喉咙仿佛吞刀片,打开电热毯最强档位烘烤自己也无济于事。 石窟附近道路泥泞,徒手难以攀爬,加大了出事故的风险,今日所有采集修复人员暂缓上山,确认自己没有造成客观上的工作落后,于可这才松了嘴,跟着扎西贡布到县城输液。 去时的路上于可还攥着同事们托她在超市的采购清单,迷迷糊糊地记挂着自己从家带来的卫生棉条快用完了,但车外万里无云,阳光刺目,她眼皮逐渐沉重。 本想着小憩一会儿,再陪着开车的扎西贡布聊天,藏地道路崎岖坎坷,路边是大面积的天然景色,同质化的颜色很容易让驾驶人精神疲乏,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家小诊所的医疗床上。 这家诊所没有特意装潢成医院的模样,平常只收治附近头疼脑热的居民。 天花板是藻井结构,层层内收,每一道梁上都布满色彩浓烈的彩绘,于可眼睫轻晃,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视线缓缓随着吉祥八宝移动。 胜幢,宝伞,金轮,金鱼,宝瓶,妙莲,白螺,在稍大的万字纹下,她看到了左侧上空悬着的吊瓶,内里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流入她的手背。 原来她是在输液,药物正在发挥作用。 鼻腔通畅了,嗓子的疼痛也被缓解了,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胳膊,压在输液管上的暖宝宝失去平衡,“啪嗒”掉在床下。 听到声音,坐在房间角落的扎西贡布很快握着手机走过来,他在半小时前已经独自完成了物资的采购。 弯腰将地上的暖宝宝捡起来,他重新把它压在靠近于可手臂的输液管上给液体升温,“你躺着别动,喝水吗。” “谢谢你,我好多了。你看我,睡得太熟了,我刚才怎么进来的都有点忘了。” 于可没听他的,看到床头柜上有矿泉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拿起来,还没表演牙拧瓶盖,就被扎西贡布将瓶装水抢走拧开了,他拿起一个软枕塞到于可的腰后,将水递到于可的嘴边。 他狭长的眼睛挑起来,声音有些戏谑。 “怎么进来的?于可,亲爱的于可,你都烧傻了,到了街上也不醒,我和医生两个人把你从车上架下来的。” “高烧,38度5。你真厉害。” 于可也没想到自己这回病起来会这样严重,她尴尬地朝着扎西贡布笑了笑,握住矿泉水瓶大口喝掉一半,看到木凳上的塑料袋,道谢之后又郑重其事地朝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同事道歉。 “真对不住,你自己去采购物资了?还要麻烦你照顾我,我这瓶药也快输完了,一会儿咱们就往回赶吧,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吧,在副驾驶休息一下,回去我来开!” 于可讲求公平公正的态度没有让扎西贡布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只是强硬地摇头。 “你怎么开?医生给你开了两天的药,我已经和罗老师说了你的情况,这两天你就在县城的酒店里,吸氧,这里海拔低,等身体彻底好了我再来接你。” 扎西贡布的表情很认真,他板起脸时,看起来十分凶悍,但麦色的皮肤上隐隐透出的那两片红晕,又像彩妆一样,淡化了他的攻击性。 把于可拖下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有褐色的血迹,医生给她铺床时,特意在她躺下去的地方垫上了一次性的防水尿垫。 在他家的传统里没有“月经禁忌”,高原之上,劳动力十分珍贵,他的母亲,祖母,无论是否处于月经期,都不会停止劳作,即便是临盆前也大着肚子参与生产。 可是成年后跟着父亲在拉萨工作时,他也接触到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人。 人的第一印象是视觉,起初他也把于可归类到那种需要他人照顾的异性范畴。 第36章 但近百天相处下来,他发现于可是如此倔强,逞强,就像他在老家的姐姐和妹妹一般。 果然,于可不但不领情,还竖起眉毛问他:“谁让你替我请假的?你不懂!我身体很强壮,不需要休息。工作更要紧!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因为于可硬碰硬的态度,扎西贡布也来了火气。 “你说工作比身体要紧吗?一年有许多内地人因为高反死在西藏!你也想死吗?” “生命可贵,尤其是作为人出生,是很幸运的!而且你的工作也不重要,起码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重要。” 于可知道藏地信奉六道轮回,因果相续,藏文直白通俗,她也不在意扎西贡布警示她安危的火药味,但她唯独不允许他如此贬低自己的工作,所以立刻严肃地质问他。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有什么批评意见你可以提出来,只要是对的,我会虚心接受。” 扎西贡布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十分严肃,只有解释。 “我没有说你做的不好,只是无论你做得多好,也改变不了皮央石窟的现状。” 觉察到扎西贡布的意见不是针对她的个人,而是针对整个项目组,于可的心情没有变轻松,她沉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清理工作刚开始进行,有资金做修复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也看到数据对比了,相比上一次的修复记录,这些年石窟内的文物又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早一点干预总是好的。” 藏地文物跟藏族文化息息相关,这些话于可不说他也知道,扎西贡布并不是不在乎石窟,他的看法另有缘由。 扎西贡布重新坐在了角落的木凳上,他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谈论自己的看法,但他担心于可不肯好好留在诊所输液,所以干脆全盘托出。 “表面清洁是最基础的,之后还要加固处理,光是确定材料的配比就要上百次实验,还有填补缺失,修复色彩。” “你知道我们布宫管理处维修科有多少人吗?除了两次大修外,日常有六十多个人在工作。制作采购保养材料,木构件防腐防虫……” “而且需要资金,88年就有中央拨发下来的五千多万补助。” 1988年的五千万不是现在的五千万能类比的,何况别说五千万了,这次修复组的资金不足百万。 “所以在这里,这些工作,不是几个人花少的时间就能完成的。采集完数据,粗略加固下,资金没了,你们就会走了。都等不到做脱盐。” “那我们可以延长修复的时间,我可以向罗导提出来!钱的方面我们也可以打申请,想办法。” “于可,我说的是一辈子。这些石窟需要的是持续不断地维修。你们当中谁会选择一辈子留下来守着这些佛像和壁画,你愿意吗?” 扎西贡布说的是择一事终一生。 在历史的长河里,人势必要往高处走,消尖了脑袋往上游,不止为自己拥有更大的平台,也要向后代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就是有那么一群人,舍弃了小我,国家一声号召,甘愿逆着人流的方向,举家搬迁,去扎根贫瘠的地方,奉献了自己,又奉献了自己的孩子。 凤城这样的人口占比不少,矿务局的职工子弟们就是这篇蓝图的缩影,这影子中也有于可的样貌。 于可心头发热,正要开口,扎西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回答,又盯着她问:“就算你愿意,其他人也愿意吗?有几个人愿意呢?” “所以你今天就留下来输液,你一个人少工作两天,不会造成什么结果。” “你就在县里睡下,等我再来接你。” 扎西贡布不由分说,话毕拎起大包物资就向外走。 这里没有公共交通,当地人多骑摩托,骑马,这两样工具于可都没有,如果再没了汽车等于没了自由,于可当然不同意把自己的去留交给扎西贡布来决定,再者说,她也不认同他在工作上的见解。 修也许修不到最好,但不修一定不会好,只是因为遇到困难,希望渺茫,就对正在进行的工作消极怠工,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眼看扎西贡布真的打算把她撂在诊所里,于可着了急,撕开手背上的胶布,一把揪下输液针头,用指头压着针孔跳下床就往外跑。 扎西贡布刚把物资扔在后排座位上,驾驶位的车门就被拉开了,他吓了一跳,看到于可正跟只恶犬似的往上钻,赶忙又用蛮力将车门关上。 他用身体挡在车门前,把四个车门重新上锁,钥匙暂时没有去住,只有高高地举在头顶。 “把车钥匙给我!” 事关工作,于可仰头,看着那悬在空中的车钥匙,没时间跟他玩儿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光靠纯力,她顶不动他,捂着手背气得不轻,大声勒令他把钥匙交给自己。 但扎西贡布也不听她的,他压根不和她沟通,用更粗狂的声音说:“你病没好,回去输液!” “我的事情,你说了不算!懂吗?” “你是病人,医生说的话你不听吗?病人就要听医生的,懂吗?” 就在二人在路边因为于可的去留争执不休时,面前一暗,扎西贡布手里的车钥匙突然被人拿走了。 他愣了下神,只见一个与他个头相仿的影子挤进了他和于可中间的空隙。 至于他拒绝交出的车钥匙,已经被这人借花献佛,搁进了于可的掌心。 第31章 离婚见 迟钰是一周前进藏的,经自治区文物行政部向国务院文物部门备案后,他与县政府签署了此次针对皮央东嘎石窟记录档案的保密协议。 等待盖章审批的这几天,他就在距离石窟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县城内滞留。 当地最贵价的酒店就在国家地质公园对面,九百七一晚的豪华套房常年空置,无人问津,遂全年价格不因旅游淡旺季跌涨。 迟钰入住那天夜里因为尘螨问题导致皮肤过敏,红斑像蛇一样从后腰向四肢盘旋,过热的皮肤肿得发亮。 前台人员没见过这种富贵病,紧急叫了两个保洁进去更换床品,精细化打扫,迟钰也因此得到了免费降房到商务大床房的“礼遇”。 他用360度旋转漏水的花洒洗了个澡,又躺了一夜被上一对情侣搞坏的席梦思,内心倒是没有对服务人员的苛责。 第二天回到套房,他也没提房费的差价要如何补偿,不是因为他突然受到路边随处可见的,跪拜前行,磕长头的藏族人民的感染,决定行善积德,而是在他看来,这酒店套房和大床房的区别根本不大。 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不过是招待所标间和招待所标间乘以二的差距。 迟钰自己个儿是坐飞机来的,和于可差不多的行程,票面的价格翻了几番,原因是舱位不同。 至于他的大g,路费更贵,是坐门到门汽车托运来的,凤城的拖车司机进藏开了四天五夜,今早才把车子和钥匙完璧归赵。 迂回战术的准备是如此的繁杂。 这些天他也没有本末倒置,在真正的目标上没闲着,每周不多不少,以于可能接受的范围内保持着和她的联络。 事由花样百出,都是于可没办法拒绝的类目。 上个月他问过她十来次家里替换物的存放位置,浴巾,袜子,内裤,抽纸,洗衣凝珠等等,于可最后不胜其烦,给他列了个excel表格,精确到每一个抽屉和收纳盒,一站式彻底打发。 这个月他也没放弃,又开始替家里的两位老人问东问西。 沈敏华借的书最晚什么时候归还,刘月娥手机软件的账号密码绑定的是谁,于可这人就是心软,对待他的家人,能帮得上忙的,总归是言无不尽。 这就是给他们之间僵持的关系开了个口子。 可是询问的事件是有限的,他总给俩老太太打电话打听这些琐事反而让她俩生疑,所以前几天到札达县后,他又主动问于可,自己有些私人情况想当面跟她沟通,他们二人是不是可以考虑见上一面。 他正好有些业务在西藏,可以专门飞一趟,如果她有什么需要自己带过来的物资,也可以尽管地开口。 没办证前,他们俩毕竟还不是完全的外人。 家用制氧机,油汀电暖气,电高压锅或卡式炉,这些东西他想她都能派的上用场。他认为一个人在条件艰苦的地方,是有必要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生活打造得更舒适的,这是爱护自己的仪式感,也是对生命体验的尊重。 不过于可的回答是极其冷淡的,她不仅对造福自己的小恩小惠不感兴趣。 听到他谈起私事,还很警觉的告诉他:你的私事就甭跟我说了,要相亲就相你的好了,不需要和准前妻报备。还有劝你最好别老联系我,再叫人家姑娘误会我对你藕断丝连,阿里不是你能来的地儿,咱俩直接离婚时见吧。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直白,大有快刀斩乱麻的意图。 第37章 但迟钰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因为在有一点上,于可确实很了解他。 他是那种在哪里摔倒了就会在哪里爬起来的人。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在于可面前栽跟头了,早就应该摔麻了,脱敏了,尤其是在知道于可是看了那些信件后,对他产生了非常负面的看法,那他更要拨乱反正了。 他俩其实一直很合适,只是她没发现,况且属于他们夫妻的谈判根本没结束,她手里不是还有很多筹码没用吗? 他想让她知道,只要她肯用,就会发现,他也是可以全面投诚的。 因为心中有充分的计划,所以迟钰显得格外踏实,依然礼貌地回复了于可那些看起来很粗鲁的消息。 早上从村里出来,手机恢复了信号,于可的确收到了他的文字。 “你会在意我有没有在相亲吗?” “明天怎么样呢?天气不错,不冷也不热。” “你同意的话,我明天就跟你见。” 高烧之余,于可根本看不懂他的消息,只当他是发癫,一个字都没回,又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眼下看到要和她“明天见”的迟钰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于可面上的震惊无以复加,哑巴似的啊了两声,还是他先出声问她:“于可?这人抢你车?要报警吗。” “没有没有,误会,我同事。扎西贡布。我们刚才有点,嗯,工作上的分歧。” 看到扎西贡布面露疑色,她又赶忙朝着背后的方向介绍迟钰:“这是我……我们是……” 于可正在犹豫要怎么解释准前夫这个概念时,迟钰又将她手里的钥匙抽走还给了扎西贡布。 两个男人像决斗的公鹿,都仔细地打量了对方的身形,面容,和穿着。 扎西贡布在迟钰眼里除了年轻具有野性外,一无是处,这人头发有点擀毡,甚至指甲缝里还有泥。迟钰在扎西贡布眼里也差不多,他对这种浑身都是香味儿的漂亮男人嗤之以鼻,料他头脑发达四肢不勤,在赛马场上捡不到一根哈达。 二人相看生厌,也充分表现在目光之中,不过还是迟钰岁数大,城府深,率先隐去了睫下的敌意,伸出右手和扎西贡布介绍自己。 “你好,我迟钰,是这次皮央石窟3d数据采集的负责人,可能你们还没接到通知,最晚下周,我们的团队就要过去实采了,到时候还得麻烦项目组的同事多担待。” “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们都是门外汉,还得专业人士来指导。” 迟钰态度诚恳,笑容可掬,但手上一点儿都没客气。 扎西贡布被这笑面虎捏得骨节生疼,也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他,但他这人就是输在年轻,单纯,没有迟钰虚伪,下死手之前,他想当然地对迟钰说:“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各部门有分工,自己做自己的,谁有时间指导你呢?” “没有许可文件,你们什么都不能碰,损坏文物犯法,犯法就抓起来!” “熟人也不行。” 说着,他干脆连看都不看迟钰,将头硬生生地转向于可,“不要和我争,把液体输完,养病用不了几天。你就安心在县上住着。” 一深一浅的两只手松开,迟钰的指节边缘立刻红了一片,他低头轻叹,故意在于可的眼皮下面,用戴着婚戒的那只左手反复揉搓自己的痛处。 第32章 猫尾巴 迟钰的皮肤太白了,以前在内地,他和于可在还算是冷白皮和黄一白的轻微差别。 可这几个月于可在山上醉心工作,基本不怎么防晒,裸露在外的面孔,手背,已经很快融入了当地人的队伍,所以看着那血红的颜色更是觉得触目惊心。 除了手指,她看到他从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也有不少红疹消退下去造成的团状印记。 这种过敏李慧娟也常犯,痛痒起来在床上滚来翻去无法入眠,可怜得很。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但凡换个恶劣些的环境,原来迟钰看起来能那么像个孱弱的美人儿。 而且那尤物的手上还戴着她给他套上去的戒指,揪心之余,更让她有种保护他的冲动。 因为担心,于可余光不由得往迟钰的方向跑,与扎西辩论的声音开始心不在焉,“我还得说几遍,我明天还要上山工作,我的事情你做不了主。我现在要跟你一起回村。” 扎西贡布的电话响了,他暂时停止了反驳,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听明白了俩人的矛盾点,作为旁观者的迟钰很快给出了另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 “要不要先把液体吊完?等输完我送你回去,明天你工作结束,我再接你过来打点滴。这样既不耽误你的工作,也不影响治病,好吗?你要是觉得我接送你不方便,也可以先把家里的车开走。我这边暂时不需要用车。” “我们队里还有两辆房车,一辆商务七座。” 说着,迟钰注意到于可的裤子脏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低头靠近于可的耳朵,那小巧通透的耳朵上面落了一根碎发,正在随着他和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除了碎发,因为距离拉被拉进,他还看到了于可脸上新产生的晒斑,和嘴唇上的皲裂。 于可瘦了,也黑了,甚至以往浓黑闪亮的头发因为日照的关系,也变成了亚健康的棕红,但这些贬值的美貌丝毫不能撼动她这个人对迟钰的影响力。 刚才从在街角看到她,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种满心充斥着欢喜的感觉不亚于他第一次在老于饺子馆内偶遇她。 结婚三年中,没有哪一次他像现在这样后悔,他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差,降本增效,没有走那条更难的路,而是投机取巧,通过表姐打听到于可急于结婚后,迅速将自己包装成婚礼蛋糕上最适宜的假人新郎。 其实哪个正常的自然人不向往如火如荼的自由恋爱呢?上古时期老祖宗们尚且还有云梦之会。 他婚前没有追求于可,无外乎还是考量到回报率,情感是最不可控的,他害怕即便竭诚尽节,用心磨合,也会迎来不幸分手的局面。 恋爱这词儿听起来很美,但过分美妙的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相比不牢固的男女朋友,他更愿意成为于可法律上认可的配偶。 原以为相亲结婚是最周全的办法,因为离婚总是要比分手困难许多的,可眼下的结果显而易见,即便结了婚也是能被离婚的。 婚姻中同样需要情感沉淀,容不得他不做努力,老是弯道超车。 忍着直接伸手的冲动,迟钰将衣服递给于可,他的全身上下都在表现克制,大约只有缱绻的眼睛在诉说着成吨的思念。 “要不要先到我酒店房间整理一下,上去换条裤子,房卡在我衣服口袋里,我去商店给你买卫生巾。” “不用。我自己会买。” 在诊所躺了一上午,体内的卫生棉条早就吸满了,于可朝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烦躁地将手中的衣服系在腰间,生硬地掏出兜里的房卡递给迟钰。 “你把车先借给我就行,我按市场价付你租车费。” 因为优待他,以前在这种大小事上于可总是听他的,从而造成了他对她有全面掌控的错觉,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提出了离婚,于可就事事都和他反着来,呛声的用意自然是声明她已经不再爱他。hsγ 可她真的不爱吗?迟钰觉得,如果她不爱他,就不会被信件刺激到,从而提出离婚了。 因为爱,才会有对他所期待,才会因为自己没达成她的愿景而失望不是吗?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着她露出情感的马脚,就像以前,她写得那些信那么真情实感,那么自我诋毁,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存在从世界上完全“抹杀”,最终还不是被他发现了盲点。 爱情大约会将人变得非常偏执,即便是此时此刻,于可跟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还是觉得她爱他。 所以他不否定她说的话,只是顺着毛驴的方向牵。 “好。那你饿吗?是不是生病没胃口,楼上小冰箱里有咱妈给带的咸菜,火腿,她说你能想这口。哦还有点心,我去酒店餐厅叫碗粥,你上去凑合吃点儿。车钥匙也在上面。” 于可听到咸菜时咽了下口水,但理智很快就打败了口腹之欲,她跟迟钰拉开了一个身位,身高不够,所以用力昂起头用鼻孔瞧他。 “算了吧,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我跟你说这儿的饭可不能合你胃口啊,回头你还得靠我妈那些东西救命呢。你怎么想的,还投资到阿里来了?高精尖行业的钱还不够你赚的吗?我发现你这人就是贪,三百六十行,只要能赚钱,你就非得一网打尽吗?” 小嘴巴淬了毒似的,于可末了朝着迟钰冷笑。 “等着吧,石窟的海拔那么高,回头有你受的。都跟你说了,这地儿不是少爷您能呆的。” 迟钰承认,他确实是贪,但不止是对钱。 他见过不少人为了逐利而变卖爱情亲情甚至让渡自我,那叫金钱的奴隶。 第38章 他对自我的定位是金钱的主人,钱财因他而来,也为他所用,现在他的钱正在为他挽回爱情的过程而服务,花得其所。 他要钱,也要人,所有能促成他人生幸福的事情,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既然于可认为他是来赚钱的,那他不如也就大方地承认了,没人会喜欢自己正在被设计的感觉,最佳的猎人应该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他温和地笑着,微微抿起的唇角正在表演着一种被抓包的无奈。 “赚钱哪有嫌多的呢?路路通这几年一直没起色,老板给我的压力也大,年底跟旅游局的合作必须拿下来,我这也是没办法,克服一下吧。但我没想到你打心眼里会这么关心我,我还以为提了离婚之后,你就真不在乎我的死活了。” 注意到自己方才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似乎展露了太多担忧的成分,于可有点儿生自己的气了。 她怎么就这么话多,一见到准前夫就跟他乡遇故知似的,没完没了地说。 亡羊补牢是来不及了,她预备快速结束和迟钰的谈话。 “咱俩别废话了还是,你上去给我拿趟钥匙行吗?就放在酒店前台,我一会儿去取。” 说着于可四下望了望,准备先去趟对面的团结商店,再到几百米外的旱厕去更换下卫生用品。 迟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街对过的旱厕。 这种厕所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以前迟波还在世的时候,他有次跟着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一起去野外钓鱼,有幸观摩了一次男厕内的粪坑,那里头密密麻麻的长尾巴蛆到现在还能给他造成精神伤害。 他当然不愿意于可去那么不卫生的地方受罪,而且这罪是完全没必要遭的。 他眉头轻颦,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几乎是贴着于可的耳朵向她发问:“你就这么不想去我房间?” 看到于可咬牙不语,迟钰心下了然,忍不住笑意,他直起腰,重新把房卡递过去,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激将法。 “于可,你到底怕什么?你是觉得以我的为人,会对一个正在月经期的妇女图谋不轨,还是你不相信自己,怕自己的激素分泌过于充沛,导致自己兽性大发?” “放心吧,我会顽强抵抗的,你总不能牛不喝水硬按头。我也是有原则的。我从不强迫人。” “再说了你不得洗一洗吗?咱们能不能讲求点儿个人卫生,几十天没见,你就是啊这么自暴自弃的吗?” “要是离婚让你这么痛心疾首,难以忍受的话,我可以不同意离婚。” 于可让他几句话刺的面红耳赤,她抬起头,睫毛擦着他的侧脸,闻着他身上的玫瑰木质香,恨不得呲牙咬他。 “谁怕了?你纯纯就是放屁,我对你兽性大发?迟钰,你做梦是不是?告诉你,想都别想!” 意识到自己绑成一条麻花辫的头发确实有日子没洗了,刺毛撅腚的发尾正被迟钰夹在指缝中颠来倒去,她甩了一下头摆脱了他的钳制。 她头发厚,鞭子也粗,发尾像猫尾巴大力抽动,打在迟钰的手背,带起一阵痒意。同时,迟钰也听到于可焦躁炸毛的声音,如羽毛钻进他的耳朵。 “我当然要洗了,谁跟你说我不做个人清洁了,我们宿舍的热水有限,我这是孔融让梨,为节省水资源积极做贡献。你懂都不懂!走啊,先去超市,然后上你房间拿钥匙。” “您可务必要继续同意跟我离婚,都是成年人了,别说话不算数!让人看不起。” 第33章 我爱人 几步之遥的扎西贡布一开始还在认真的接听电话,可是他余光看这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而且从他的角度,迟钰又是主动靠近于可的方向,又是伸手摸她头发的,极像是在单方面轻薄于可。 直到迟钰递出了房卡,扎西贡布来不及挂电话就冲上来狠狠推了一把迟钰的肩膀。 “喂,你这人到底干什么的,是流氓吗?” “你房卡拿出来干什么?你想欺负女人?” 迟钰不看他,也不解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就只黏黏糊糊地把于可瞧着,任由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误解他,将自己推到了大街中央。 眼看后面过路的摩托车鸣笛,越来越近,路边的人停下脚步对迟钰指指点点,于可终于从后面跑过来。 她热乎乎的手掌紧紧揪着迟钰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像是护鸡崽的老母鸡那样急色道:“扎西贡布,他是我爱人!” 扎西贡布早就知道于可结婚了,在他的老家,姑娘20岁便举行婚礼的不在少数,何况在他看来于可很有魅力,这样耀眼的女人没有男人追求才是怪事。 虽然从同事那听说了她并非单身,但这些天他也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于可来到皮央村的集体宿舍住下后,没有男人给她来过电话。 少数几次于可在晚饭后借了他的热点,也只是坐在一楼上了会儿知网。 除了网络不便外,她在有信号的地方也几乎不看手机。 现在的人不比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智能手机如此便捷,即便身处天涯海角,只要有心,也可以随时随地地联络。 但恋爱中的人捧着手机偷笑的场面在她身上是见不到一点儿,她也根本不像是在思念着远方的情郎。 所以扎西贡布内心多少有些隐隐的,不道德的雀跃。 也许于可的男人不爱她,她也不爱她的男人。 没有爱的婚姻始终是要破裂的,这是全天下所有人的共识。 但是现在,听到于可这么说,扎西贡布为自己险些被戳破的心思羞愧难当,他红着脸,喘着粗气,也没和她的爱人道歉,迅速转身跳上车。 从超市出来时,柜台内的老板将装着重物的塑料袋递给了迟钰。 回酒店的路上,于可沉默地伸了下手,想跟迟钰分担些重量,但迟钰将里头最重的两桶五升矿泉水挑出来自己拿着,只把几包轻飘飘地卫生巾和安睡裤留在袋子里。 于可心情不佳,也就没跟他撕吧,直到上电梯,进了他的套房,她也没说一句话。 反观迟钰,因为方才于可那句脱口而出的“我爱人”,现下是眉梢眼角都含笑。 他麻利地在自己扑腾开的数件大行李箱里找了一件内衬亲肤,腰部有系绳的冲锋裤,又从搁在次净衣区的老花收纳包里翻出一双全新的羊绒袜。 将这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拿给于可的时候,他还贴心地问了一句。 “要内裤吗?我这儿也有新的,不过就是怕你穿着大。” 从见到迟钰开始,事情正在朝着于可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已经非常后悔刚才自己出言维护迟钰了。 工作场合,她无意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如果没人知道她和迟钰的关系那是最方便不过的。 这下好了,就算扎西贡布不会回去说闲话,她也很难在一个已经知情的同事面前故意假装和迟钰不熟。相信用不了几天,项目组的人便会都知道“她爱人”正在负责皮央石窟3d采集的工作。 想想那种为了若无其事,而刻意流露亲密的表演,她就头痛。 可说那话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她是有脾气,但又没办法发作,只有不大耐烦地说:“我直接穿安睡裤就行,不用再格外套一件,你还用卫生间吗,不用的话我先锁门了。” 于可急于关门,迟钰也很自觉,他点点头道:“好,你用,我先出去一趟,你慢慢洗。” 酒店里头插卡取电,迟钰把空调热风开到最高,没拿房卡就出去了,他脚步轻快,等了一会儿嫌电梯上来的太慢,干脆直接走安全梯下楼。 他先是在餐厅打包了一些主食,后又在酒店前台要了一个吹风机,重新办了张房卡,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差不多了,于可也该洗好了,他刷卡重新回到了房间,将小冰箱里存放的食物拿出来。 于可不知道迟钰这次过来出差要呆多久,但看浴室里摆放的东西,他像是把凤城的家都给搬过来了。 这里的洗手台上摆放了不少瓶瓶罐罐,都是于可熟悉的,面膜,精华,防晒,身体乳,沐浴油,按摩霜,护发素,跟个小型spa沙龙似的应有尽有。 于可洗澡只用了十分钟,她没动迟钰自带的那些大牌洗护产品,就用酒店提供的,粘在墙上的那三样东西。 迟钰刷房门进来的时候,她没在浴室里找到吹风机,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大头朝下,用浴巾擦她那头又多又厚的头发。 有了吹风机的加持,十分钟后于可终于将头发彻底吹干。 因为这里坏境干燥,头发经过一夜和枕头的摩擦后,特别容易打结,每天梳发扎发费心费力,为了图省事,于可又重新将所有头发拢在脑后,编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三股辫。 等到收拾好自己从浴室出来,迟钰已经将吃的全部掀开盖子,摆在靠窗的小咖啡桌上。 白粥,奶油馒头是楼下餐厅的,至于酱黄瓜,酱辣椒,酱萝卜是出自李慧娟之手。 第39章 知女莫若母,咸菜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但确实是正宗的家味儿,于可光是闻见空气里酸咸的味道,肚子就有点儿抗议了。 她的情感上可能很独立,并不恋家,但身体有自己相反的见解。 屁股不由自主地坐到了椅子上,手没出息地拾起了筷子,她就着嘎嘣脆的咸菜吃了一口白粥,食欲瞬间大开,又迫不及待捏起一个馒头。 迟钰坐在桌子对面用瑞士军刀给她削火腿。一片松仁小肚,一片玫瑰肠,不薄不厚,叠起来全给她夹进掰开的白馒头里,没等她合上,再往里挤点儿沫沫辣椒油。 等到于可吃下了两个自制“汉堡”,摆手说不要切了,叫他给他自己留些,迟钰这才撂下刀走到浴室里给她洗裤子。 不过他这辈子还真没搓过带血的衣服,力道控制得不好,肥皂在血渍上打了好几遍也揉不掉,便下了死手,等到于可发现他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工装裤屁股缝的位置搓了个大窟窿。 两人面面相觑,迟钰好心办了坏事,将裤子往身后挡了挡。 “实在对不起,本来想说我也有脏衣服顺手给你的也搓了,我赔你一条新的吧。” 于可吃饱喝足,心情舒畅起来,她嘴里咬着半块儿枣泥白皮,生怕点心渣子掉到地毯上,咀嚼得很仔细,没在意这种“顺手”的细节,大手一挥道:“没事儿,这裤子本来就是旧的,早该扔了。我宿舍还有好几条呢,但你拿我的衣服练练手也就算了,你那些衣服最好不要自己洗吧。” “哎?你这酒店应该有洗衣机吧,你还是让服务人员帮你拿到洗衣房里去洗吧。”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结婚这几年里,于可从来没见过迟钰洗衣服。 他的脏衣服从行李箱拿出来,都是于可分门别类,给他放进洗衣机里,或是送去干洗店。 他们家光洗衣机就有三个,一个洗大件和外衣,一个洗内衣,还有一个洗袜子和鞋。 别说自己给自己搓衣服了,她怀疑迟钰连洗衣机洗东西需要按颜色分类都不知道,他那些衣服又不是便宜货,动辄几千上万一件,洗坏了不是糟蹋钱吗。 应该是注意到于可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鲜活的,鄙夷的神色,迟钰皱了皱眉。 “你是觉得我生活不能自理,连衣服都不会洗?” “于可,我在你心里是不是跟弱智一样啊?不就是洗衣服吗,谁不会啊,你能给我洗,我也能给你洗。” 说着,他冷哼了一声,又当着于可的面,两三把将她的内裤洗干净了。 洗完还不足以自证能力,他故意拧干了,双手指尖捏着内裤腰上的松紧带儿,朝着她展开来道:“怎么样?没洗烂吧,你那裤子自己有毛病,我怀疑那破的地方本来就让你穿糟了。” 第34章 小人国窗帘 于可是沙漏型的身材,腰窄,但臀部和大腿都很丰腴。 一般类型的女士低腰三角裤她穿起来总觉得磨腿根,夹屁股,不舒适,没结婚前,她常年购买这种类似于男士四角裤的老年女士宽松款。 婚前她和迟钰接过几次吻,都是她主动的。 第一次是在她喝了五瓶啤酒后,天儿还不是很冷,于可吃得太撑,想散步消食,迟钰陪她从烧烤摊往她家走。 路上于可除了一个劲儿地往公共卫生间跑,还表现得很亢奋,话密得不行,她一喝酒就爱高谈论阔,强迫观众听她演讲。 迟钰说得少,但也完全认真地听着,每当她提出疑问时,掌心大力拍到他的胳膊要他回应,他便将她上一段话的中心思想提炼出来,再抛给她另一个同样具有可聊性的话题。 俩人就这样交谈着,互动着,一前一后进了楼道,于可在前面走,迟钰在后头。 于可父母的第二套住房在三楼,二楼拐外的地方长期锁着一辆撒了气的山地车,过道空挡狭窄,于可走过去时还不老实,非要扭过头来和迟钰讲话,大衣上的牛角扣一下挂在车把上,差点儿给她扯倒,陀螺似的在墙边儿滚了一圈,蹭了一身白灰。 那天的月亮特别亮,天上一点儿乌云的影子都没有,茭白的月光从楼道窗户的玻璃打进来,不偏不倚地框着他俩,有种聚光灯的效果。 许是月亮的错误,又可能是因为这舞台上只有他和她,更适合演哑剧。 于可不说话了,安静地低头,看着迟钰蹲在地上,帮她一下下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灰尘扬起来,像是半透明的亮片,于可只觉得酒醒后一阵口渴,而迟钰那张脸看起来又那么温柔可亲,所以想都没想,就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提溜起来,朝着她觉得最可口的地方凑过去咬。 后来几次也跟这一次差不多,初生牛犊自觉吻技越来越好,可以反复同迟钰实验。 月黑风高夜,四下无人处。 在停车场的副驾,在摩天轮的顶点,在人工湖边的长椅,她没有再因为牙齿太笨拙而将迟钰的唇角和舌尖全都磕破。 面对她的索吻,迟钰表现得很顺从,也很敬谨。 他从来没有趁着她意乱情迷的时候将手伸到不该去的地方,他总是很耐心,像哄小猫小狗那样拢着她,将手放在她的后背,轻轻地拍动,上下安抚。 所以婚前于可也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内衣裤会存在何种男女情动的隐患。 第一次和迟钰坦诚相见,迟钰对着她身上那条大到离谱的老奶裤衩愣了半天,那天他俩没完成人类结合的壮举,因为于可自己个儿先不好意思了,她以好像来例假了为借口暂缓了不体面的亲密接触。 翌日便紧急购买了一批看起来更合理的纯色内裤。 自然还是纯棉的,只不过更贴身,更短小,让她在赤身裸体之前看起来更美观。 不过这些具有美化作用的东西也在她提出离婚后弃如敝履,尤其是西藏不比凤城那么四季分明,即便是盛夏时节,这里也难见酷暑,她带的都是宽松的秋冬装,最舒服内搭肯定还是老奶裤衩。 也就是她今天弄脏的这条。 两人的视线之间隔着一片鹅黄色带粉绿小花的棉质布料,相比小巧诱人的私密之物,这庞然大物更像是小人国的花色窗帘。 老夫老妻了,何止是内裤,就连内裤裹着的地界儿,迟钰也不是没看过尝过,于可不该感到羞耻,可是脸它就是红了,而且伴随着砰砰的心跳,红得不可一世。 “你!” 像是让猫叼走了舌头,于可你了一声,也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教育迟钰的词汇,立刻伸出右手把这还在滴水的内裤抢了过来。 “你简直了!你动我东西干什么!” 她洗澡前还特意把换下来的内裤用自己的外套盖着搁在高处,竟然也让他给翻出来了,这人手怎么这样闲。 但迟钰无所谓,他的面色平静,很坦然地将浴室里那根晾衣线拉了出来,顺便用毛巾把上面的浮灰擦了一遍。 “洗都洗了,晾上吧。回头干了我给你送过去。” “神经,一条内裤送来送去,我才不在你这儿晾呢。有病。” 于可用刚才从商店那得到的塑料袋将内裤往里一扔,狠狠系了个死扣防止漏水,随后她拎着自己的内裤去拿床头上的车钥匙。 可这钥匙还没握住,就被从后面欺身压过来的迟钰取走了。 鞋尖顶着鞋跟,她被困在床头不能转身的缝隙里,只听见迟钰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道:“实在不好意思,忘了跟你说,车先借不了你了。我临时有事,明天还要用。你要不要先下去输液?晚上我尽量想办法送你回宿舍。” 大约也觉出自己出尔反尔的态度会让于可变脸,迟钰又很诚恳地向她保证。 “你可以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你明天工作。我知道你今晚要回宿舍。” “你先把药滴完,可以吗?” 从迟钰的方向,能看到于可的侧脸上精彩纷呈。 她嘴巴张了几次,大概是要说一些c打头的不良词汇,但苦于他没从她肩膀上挪开自己的胳膊,这姿势太糟糕,她实在不想转过头靠近他与他肉搏,或是更加狼狈地从床上爬走,末了她从喉管里冒出两句冷言冷语。 “好的,多谢,那现在我能走了吗?” “您能别在后头堵着我吗?我转不了身。” 下午吃饭洗澡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到于可在诊所里将医生开给她的液体全部挂完,时间已过八点。 本来第一瓶葡萄糖输完,她捏着手机反复点着屏幕上的时间有些焦躁,生怕迟钰和扎西贡布一样,将她明天去上班的安排不当一回事。 但提前打电话过去催又不好,显得自己不信任他,她毕竟是求人帮忙。 不过人和人的性格差距大,迟钰办事的态度到底比扎西贡布要周全,她第二瓶液体刚开始输,就看见迟钰的车已经停到了诊所的窗户外头,尽管他的人没进来,但她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第40章 八月份,天本来黑得就晚,西藏的日落时间要比内地还晚一个多钟。 虽是傍晚,但回程的路上,天空湛蓝,云朵雪白而蓬松,低垂在远处县道的尽头。 来到阿里后,于可很少在头顶见到凤城那样的雾霾或沙尘,天光总是如此清透耀眼,随时随地极目远眺,都像是动画内的场景。 金黄色的光慷慨地撒在大地上,也将车内的灵魂照得无所遁形。 路上两人望着远处的云彩都没说话,于可是刻意而为保持缄默,迟钰是在等她先开口。 他昨天发给她的信息她还没回复,她还没说,自己是不是对他相亲这件事有些介意。 眼看导航上的路途不足三分之一,迟钰终于在一个转弯后,伸手将于可前挡风上的这样板翻下来,让光不那么刺她的眼睛,主动地自问自答。 “于可,我没有在相亲。其实确切来讲,我以前也只跟你一个人相过亲,我最近在想或许相亲那种形式也不是很适合我。” 第35章 一位女士的画像 遮光板的位置刁钻,那一小块长方形的阴影不足以将于可的整张脸盖住。 于可黯白分明的眼睛在暗处眨了眨,但明亮处,淡茶色的嘴唇纹丝未动。 山路又拐了个弯,委婉表露的心迹没有得到回应,迟钰掌心如有蚁爬,他指尖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放开,有些按耐不住,再度开口出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只跟你相过亲吗?”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相信我。” 于可相信他,虽然她单方面地给这段婚姻判下了死刑,但这不代表她否定他的人格。 这些年的相处之中,迟钰展现给她的形象总是特别值得她托付。 对于承诺,他总是言出必行,对于责任,他从不推诿抵赖。 迟钰是一个对待自己有较高准则的人,他很自负,也有他的骄傲,这样的一个他是不屑对她撒谎的,因为相比精心编造谎言,不如在适当的时刻保持缄默。 而他很擅长引导他人的错觉,杀人于无形。 未谙世事的天才不会得到世俗的嘉奖,所有成功人士都是善于操纵人际关系的,被戏耍的愚者如提线木偶,到头来拔剑四顾心却茫然,似乎只有自己可以责怪。 现在,于可就感觉的到,迟钰又在想办法营造那种,她是特别的,她是被爱的错觉了。 目的是什么?于可不知道,她也非常抗拒知道。 除了抗拒了解对方与自己相亲时的心路经历,她也不愿意回答迟钰的问题,因为如果她袒露自己此刻正在处于防御的状态,他很快就会开始解构她的抗拒是从何而来。 那个问题的终点大约是个陷阱。 他总是比她聪明,比她想得远,比她懂得多,但傻瓜也有不想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天。 所以于可很快选择了他用过的办法来对付他,她转过头来时对迟钰笑了一下。 因为她的肤色变深了,所以那口小白牙露出来时就显得她的微笑异常淳朴,当然,她也将声音控制在朴素无害的维度。 “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那种交谈过去的必要吧。其实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像桥下流过的水。” 但回旋镖没有扎到对方的命门,甚至迟钰对于她盗用了自己的台词无知无觉。 他转过头,用他琉璃似的那双眸子盯了她一眼,也朝她笑了一下,仍然不要脸皮地,坚持将话接了下去。 “好,不谈过去,那我们可以谈谈将来。” “最近咱妈托咱爸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叫我过去吃饭,我实在推脱不过,就去了两次。吃饭到是没什么,但是咱妈一直跟我聊高龄孕妇的危害,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你预备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咱们的情况呢?” “我这边呢,俩老太太都说想你了,你回家探亲的话,考虑过去一趟吗?我确实也跟他们说了你要和我离婚,但她们坚持说你们之间的关系有我没有都一样。看你吧,你要是别扭,我就跟他们把话说死。” “还有咱们家里那些包,首饰,皮草,你想怎么处理?其实你没把这些东西带走我也不意外,你以前说过好几次,为了使用这些礼物总要格外地费心费力。穿高跟鞋脚会痛,贴假睫毛眼睛不舒服,我记得去年结婚纪念日,你卷头发时还烫伤过一次耳朵。幸好处理得当没有留疤。” 说到这儿,迟钰有些自嘲。 他对于可的好似乎从来没在她需要的范畴内。 “我确实也不太会给你选礼物,就只是觉得什么贵,什么稀缺,什么是别人都想要的,也就选来送你。你有了其他人没有的东西,对比之下,总归会开心一点。” “如果你不愿意留,也可以出二手,送别人。下次买礼物时我会多思考,还是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现在告诉我,避免我未来犯错。” 迟钰一连抛出一堆问题,看到于可还是抿着嘴唇不理他,他逐渐明白过来她在干什么了。 “还是说你也不想和我谈论以后?为什么?” 于可对他的沉默疗法没结束,迟钰声音马上有点醋了,因为想到了今天遇到的那个藏族小伙子。 “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已经找到其他可以谈论过去和未来的对象了。“” 迟钰说话的模样还是一团和气,甚至语调都没变化,还保持着那个潺潺溪流的悦耳劲儿,但任谁都能感受到迟钰嘴里的文字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蛛网,正在慢慢收紧。 “这才几个月?你不觉得有些太快了吗?1027天的话,就算结束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哀悼的过程。” 听到这个天数,于可皱眉用力拧起。 当事人大约也觉得自己展露的嫉妒有些尖锐,马上就要暴露出真实的意图,迟钰又缓了口气,收起了自己身上的刺。 “没关系,你不想聊的咱们就不聊。说点儿别的吧。” “对了,于可,你最近这几个月在宿舍都怎么消遣休息时间的?你们宿舍里头没有宽带吧,也看不了电视对吗?每天睡前多无聊呀,我给你推荐本书吧,亨利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画像》,你读过吗?” 迟钰突然跟自己聊起无关紧要的文学范畴,于可深感莫名其妙,但只要不触及他俩的情感走向的问题,她自然是愿意回应的,最近除了小学生达瓦,很少有人和她谈天说地。 即便身体再疲乏,她的嘴巴仍然会因为缺少运动而感到寂寞。 她眉头隆起的小山慢慢淌成平原,喉头用力,带点戒备地问他。 “没看过,讲什么的?” “讲一位美国女士怎么在欧洲探险的,我觉得这书对你很有借鉴意义。适合你好好读读。对了,那里头也有个搞艺术创作的角色。可以说是跟你们的行业相关吗?” 这本现实主义的爱情小说与于可的行业八竿子打不着,但迟钰觉得自己非常贴近完美富有的表兄拉尔夫,而于可就是那个有眼不识珍宝的伊莎贝尔。 扎西贡布那种文艺青年肯定一穷二白,但在不爱财的人眼里,穷酸和忧郁一线之差,他挺怕于可放着他的肥饵不咬,非得去吃别人的骗。 那他实在得不偿失。 况且她和扎西贡布这种小年轻在一起也不现实,不是他看不人,一个会对有夫之妇有想法的人,能有什么值得她看好的高尚品质? 眼看车子进了村,人身即将安全,于可放松了警惕,她大大咧咧地和思想复杂的准前夫聊起了他推荐的读物。 “你是说基督教壁画吗?创世纪?还是阿尔塔米拉洞穴壁画?” 第36章 注意安全 鱼上钩了,钓手摇了摇竿。 “都不是吧,我就不剧透了,具体细节还得你自己挖。我都给你讲完了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不成了三分钟的电影解说了。全员小美和小帅。” “你不是最讨厌短视频吗。” 于可确实不喜欢短视频速刷的娱乐方式,这点上迟钰和她差不多,迟钰的手机上之所以会有抖音,是因为启明星有个一百万粉丝的官方账号,时不时需要拿他的脸讲解金融知识刷路人缘。 迟钰平常的碎片化时间都用来盯股票了,闭市时他就爱好看些纸质书。 曾经采访他的主持人以为他看的都是高大上的经史子集,他又熟练地运用了糊弄学,含糊其辞,没纠正对方。 其实他只看文学类的,严肃的还嫌累,非得是通俗的才行。 而通俗小说里不可避开的内容,就是男女之情,他虽是实战上的白纸一张,但他身后名家云集,站着众多精通爱情的历代文豪。 于可对亨利詹姆斯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和福楼拜,莫泊桑是同一时期的作家。 她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不读爱情小说的亏,听迟钰介绍,她错以为这本书与鲁宾逊漂流记类似,于是点了点头道:“好,等我有空的话在网上找一找原文。” 第41章 “哎,停这儿就行,我们宿舍就在不远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天马上就黑了。” 车子还没到次仁家就被于可叫停下来,今天实在太漫长了,她现在只想回到宿舍里休息,实在没精力假笑着跟大家介绍自己的“家属”。 好在迟钰也没有下车送她的意思,只是弯腰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本半旧的书,连同后座上的手提包一起拿给她。 “你也别找了,还得下载怪麻烦的,我这儿正好有一本原英版,有点翻破了,你凑合看吧。” 于可接受了他不值钱的旧书,但不太想接那个装得满当当的手提包,不过迟钰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她推拒不了,只能把包扛在身上。 “别误会,不是我给你的,都是家里人给你带的。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你放我这儿也是扔。” 今天达瓦拉则照例放了学就往二楼于可的房间跑。 可是屋里没人,半高的小女孩儿像旋风,将整个院子席卷一遍,得知于可去了县城,失望地捧着手中的铁盒挨坐在祖母的身边。 她等啊等啊,等过了饭点,又等过了扎西贡布从县城回来,但于可还是没有出现。 眼看太阳下山了,小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台阶不知所踪,祖母白玛挣扎着拾起手边的拐棍准备进院关门,她突然对着远处停下的车子惊叫了一声。 十几分钟后,达瓦笑嘻嘻的,如愿以偿地将手中的“护肤品”抹到了于可的脸颊和鼻梁上。 这铁盒里头的棕色液体是加水熬制的普尔姆,一种天然的消炎镇静护肤品。 以前白玛还能自由行动时,也会和老姐妹们上山去采摘这种草药回来熬制药膏给孩子们涂在脸上,用于预防晒伤,但现在她的朋友们死的死老的老,家里没人会找这种草药了,所以这一小盒药膏还是达瓦想了很多办法,为了拯救于可的皮肤而寻来的。 她给于可起了个外号叫大眼公主,涂抹的过程中还念念有词,告诉于可公主的皮肤可不能晒伤了,公主需要变漂亮才能嫁给英俊的王子。 这是小孩子对美好生活最简单的憧憬。 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是否还是如今摩登社会的幸福典范,于可不知道,但她不会辜负一个小女孩的好意。 孩子给她涂完,她又给孩子涂,等到黑色的护肤品均匀地布满两人的面庞,于可和达瓦终于倒在床上,朝着对方古怪的模样捧腹大笑。 在等待“面膜”发挥作用时,于可一边跟达瓦练习藏文与中文的对照单词,一边将手提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清点。 这里密密麻麻的零食真不少,甜的咸的辣的应有尽有,都是刘月娥买给她的。 至于雪蛤和参茶,大概是夏文芳的手笔。 而那十几瓶氧气罐头,产地是西藏,应该是迟钰给她装的。 小孩子一见到新奇的零食就眼睛发亮,于可撕开一包抱抱梅递给她,又找出一个装衣服的袋子拿给达瓦让她所以挑选,自己则拎起手提包检查隔层的地方。 小口袋内除了一张电信电话卡外还有一个红丝绒的首饰盒。 盒子表面磨损严重,看起来有点年纪了,没想到打开来里头的金首饰看起来更上岁数。 两只厚重的雕花金镯微微变形,中间的空隙内还有点儿细碎的金耳环和金项链。 合上盖子,于可将电话卡插进自己的手机。 信号满格,她很快给迟钰发去信息。 “电话卡是你给我的吗?这手提包的内袋里面怎么还有一堆金首饰。是不是装错了?” 迟钰应该还在回程的路上,他是发语音消息来的。 “没有吧,首饰盒是沈老太太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本来咱俩结婚的时候她就想把自己那些首饰给你,怕你嫌弃是旧的,就没好意思,但是最近她看新闻里说金价涨到六百多了,说是拿给你去打点新的。” 似乎是看穿了于可的心思,她还没推拒,他又发来一条语音,用的也是于可说过的话。 “也就百来克吧,没必要带来带去的,老人一点心意,实在不行先搁那就当理财了,我估计明年还能涨。”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光也在天边消失了。 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自驾驶是件极致孤独的事,迟钰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硬跟着于可到他们的宿舍做客。 他猜她住的是单人间,一米五的床是小了点,但也不是不能两个人一起睡,挤一挤就好。 他睡相好,也没呼噜,绝对不会打搅到她。 因为平白冒出这种不清白的想法,迟钰突然发现自己的脸皮其实可以很厚,并不是什么非常体面的冰清玉洁之人。 周遭实在安静,他打开四个车窗,让冷风全部灌进车内,在耳边制造一些声响。 不过下一秒他感觉好多了。 手机亮了,于可应该是怕他看文字分神,也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她声音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官腔,但短短一句话,无一个字不蕴含她的关怀。 “知道了,谢谢你的电话卡,天黑,开车注意安全,到酒店了跟我说一声。” 第37章 空旷的房间 凤城阳光花苑,客厅墙上的时钟刚行至十点十分,沙发边上的座机便响了。 今天晚上夏文芳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公事被耽误晚归,住家阿姨的丈夫这周从老家过来城里看病,她做完雇主的晚饭就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陪床了,家里只有两个老太太正在沙发上吹空调。 今年凤城的夏季尤其炎热,连续高温创下历史记录。 如今立了秋,夜里的温度还有三十多,大街上蒸笼似的。 刘月娥抱着一桶吃了大半的八喜冰淇淋看电视剧,沈敏华就在她旁边盖着毛巾被睡觉。 电视机内,一集将尽,剧情正赶上高潮,刘月娥搁下冰淇淋桶,眼睛还黏在屏幕上,手已经把电话接了起来。 听到于可的声音,她笑着应付了几句,马上用另一只手捅咕沈敏华的肩膀,对着话筒道:“可可啊,你先跟你奶奶说吧,我这电视剧还没播完呢。唉,正演到女主角要跳河!男主角正骑着自行车往桥边赶呢!” 沈敏华接过电话,为了不影响老亲家看电视,趿着拖鞋将无线电话拎到了卧室。 十几分钟后,电视剧开始进广告,刘月娥还没来得及跟于可说话,祖孙间的通话已经结束了。 沈敏华把无线电话重新放回了原处,刘月娥立刻问她。 “咋样啊,她跟狗狗在西藏见着了?你那金子好使吗?两人还说要离婚吗?今年这是咋地了,就这么不太平,你外孙女也是,一个两个都要闹离婚。” 沈敏华刚才在电话里没打探于可的心意,再者她之所以会把自己的金子全都赠予于可,并不是出于帮俩孩子复合的目的。 迟钰自小聪慧,她相信他这么大个人,能处理好自己的情感问题。 沈敏华蹬掉拖鞋又上了贵妃,这回她不躺了,半靠着椅背上,将方几上的台灯按开,戴上老花镜道:“应该是见到了,孩子说是感谢你给带的零食,离婚的事我没问。” “你没问?你咋能不问这事呢?她要是非得离,你那些金子不是白瞎了?” 想到这几天沈敏华不仅是把金子都送人了,前几天还用自己的存款给产假结束的王晓君请了个育儿保姆,她就觉得奇怪。 “你最近这是干啥呀,以后的日子是不过了?我也不是说要管你的钱,做你的主,我寻思着咱俩都这么大岁数了,不得为后事考虑吗,以后生个病啥的不得需要用钱吗?” “不管咋说,咱们老人手里必须得握着钱,你别看他们小的个顶个儿的能,但是咱们手里要是一分钱没有,纯吃他们的,那就没尊严了,你看小芳子,我现在还没瘫炕上呢,就跟我劲儿劲儿的!回头狗狗再有了下一代,逢年过节给发点红包啊啥的,钱虽然少,但是那么个意思。哄他们高兴!咱们就高兴!” 沈敏华自从住在阳光花苑里头就长期给夏文芳交生活费,那钱不多不少,就是保姆一个月的工资。 起先刘月娥不知道,后来她明晰了这事儿,生怕自己落后于人,也吵着要出保姆费,沈敏华拧不过她,俩人就一人一半。 可眼下沈敏华又跟财神爷似的到处散钱,刘月娥的养老本儿没她厚,心里头除了替她担忧,也有点为自己在孩子们眼中的形象着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可不想让外孙和外孙媳妇觉得她扣门。 沈敏华方才猛地一下醒过来,已经不困了,她笑了笑将话题绕开,拿起自己看了一半的书,顺着书签的流苏把书翻开打趣她。 “刘月娥,你是怕我没钱了,回头用你家文芳的是不是?你别把人看扁了,你忘了我在老城还有套房了?回头我要用钱,我就卖房嘛。” “再说,我工龄长,退休金比你高,存款还多着呢,花不完。你别眼气,回头等我走在你前头,你也可以花我的,我同意你占我的便宜。” 第42章 “明早我打算去我的老房子一趟,收拾收拾里头的旧物,顺便看看楼下的杏子熟了没,施施肥浇浇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敏华的旧房在市一中对面,两室两厅一卫的小二居,是早年凤城最普通的商品房,地理位置四通八达,斜对个就是少年宫。 刘月娥前两年陪着她去过几次她的那间老房子。 那筒子楼的格局不好,再加上单元门前有一颗大杏树,挡住了二楼阳面的大部分的窗户,里头老是阴森森,潮哄哄的,刘月娥一进去就觉得关节疼。 她老脸一扭,觉得沈敏华说的话不中听,有些气鼓鼓地盯着电视撇嘴。 “我花你的干啥,我是没你们职工的退休金高,但我的钱也足够了!我就不爱听你说这些,老把走我前面挂嘴边儿干啥呀,你身体不比我强?你没听小芳子说我指标不好吗?这次体检更完犊子了,我又管不住嘴,要死也是我死前头。” “明个儿外头多热啊,没空调我都喘不上气儿,还得跟你挤公交,我才不去你那破房子呢。啥好房啊,宝贝疙瘩似的,今儿去明儿还去,你不前几天才去过吗?反正你就去不够呗!” “老说去看那杏树,也没见你带回来几个杏子,这都几月份了还不熟,早让人摘光了吧!手贱的人还少哇?又不是说是你种的人家就不碰了。” 八月底,再晚熟的杏品种也该熟透了。 沈敏华听到刘月娥这么嘀咕,老花镜下的眼神变了变。 好在广告结束,电视剧又开始了新一集的播放,刘月娥没心思跟她说下去,她也就顺势闭上了嘴巴。 第二天一早,沈敏华按时起床,洗漱,吃饭,等到夏文芳去上班,小宋出门买菜,亲家开始躺在床上刷抖音,她才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年前便预备好的衣服。 这是一件墨绿底子上飘黄花的香云纱旗袍。 沈敏华少女时期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和三个姐姐们在沪城照相馆里拍下的合影。 那时她们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因肺病长期用着烟膏,没有收入来源,家道中落是必然。 几个姐姐尚且还穿着半新稍色的真丝旗袍,但只有她半大不小,没有一件体面的衣裳。 洗得发白的粗布罩褂下是短了半截的灯笼裤,也知道丑相,畏畏缩缩地躲在姐姐身后,露出半个身子,活脱像个女佣。 就因为这个,她照相前哭了一气,等到照片洗出来,看到自己果真那么不堪,嘴上不说,但心里仍在流泪。 不过如今她岁数大了,穿不了当时姐姐们身上的艳色,旗袍也不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么一件又宽又松的裙子,作为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华服。 裙子长期挂在衣柜里,用水壶隔着毛巾喷,上头一点褶皱都没有。 沈敏华将裙子套在身上,在镜子跟前比了比,除了衰老的双手和布满皱纹的脸颊,很是满意,随后才收拾了一个手拎包,带上自己需要的物品。 临走前,她扶着亲家的门框,跟她打了声招呼,重复告诉她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刘月娥应了,她这才放了心,走出大门。 不是上下班高峰期,又是工作日,公交车站没什么人。 沈敏华前脚刚到车站,201路公交便停在她身侧。 车内空位多,冷气足,沈敏华从手提袋内拿出一件备好的开衫披在肩上,双手轻轻搭在腹部。 开腹手术后她经常因为肠粘连而感到疼痛,但还好,她惯于忍耐不适,半小时后,她用手帕擦掉耳后的冷汗,将外套搁进手提袋,在一中门口下了车。 沈敏华撒了谎。 她老房子前的杏树已经在今年春天一场暴雨后,被风吹断成了两节。 雨停后物业带着电锯来收拾残局,如今那颗曾经常年笼罩着她卧室窗户的杏树,已经只剩下光秃的树干。 进小区的路有些远,沈敏华步履逐渐蹒跚地路过了“杏树”,又扶着落满灰尘的铁栏杆爬楼梯。 自从决定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沈敏华数次来到房子里为今天做准备。 房子里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杂物了,旧的不值钱的,都被她分几次用垃圾袋拖到了楼下。 还有些价值的电器家具,也不麻烦儿媳孙子处理,都被她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了附近租房的一对小夫妻。 防盗门被打开,内里干净,空旷,就像是待售的二手房一样,没有任何具有特色的个人物品,只剩下小卧室内那张曾经住过迟波,后来又住过迟钰的单人床。 沈敏华回身将防盗门关上,可是转念一想,唯恐家人找不到挂在阳光花苑门后的备用钥匙,她又将门锁反弹收紧,虚掩起来。 自从三个月前,被于可发现了自杀用的吗啡片,她就将自杀的日期一改再改。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将那件事淡忘了,她这才重新按照计划行事。 在厨房将手提包打开,依次取出纸杯,便携热水壶,湿纸巾,用密封袋装好的茶叶,昨天没看完的书。 沈敏华趁着烧水泡茶的功夫,走到橱柜翻出藏在这里的药盒。 药盒内装着近五十片吗啡缓释片,这不是任何人开给她的药,是女儿迟秀的丈夫,患上癌症的王女婿的药。 王女婿癌症晚期时一直吃这种药缓解不适,但止痛片的作用有限,王女婿最终不是死于癌细胞侵蚀,而是死于一个难以接受真相的深夜。 据王晓君说,她的父亲独自吞下了三十片吗啡和十几片安眠药,第二天早上迟秀发现时,斯人已去,根本来不及抢救。 但沈敏华不认为自己的女儿不知情。 王女婿生前是肿瘤医院退休的电工,因为一辈子都在医院里,见惯了癌症晚期到处求医的病患,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如果有朝一日他得了癌,绝不会花光家里的钱去开刀,化疗,放疗,搏那五年的成活率。 他宁愿在自己有个人样的时候去死。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做第一次胃部切除手术时,王晓君并没有告诉他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全家人只用息肉,糜烂,良性这种轻微的病状敷衍他。 但手术不到一年,癌症转移到了食道,王女婿身亡,没有给王晓君再欺骗他住院治疗的机会。 所以沈敏华猜测,也许王女婿的结局是夫妻俩共同商议的结果,再不济,女儿不堪其负,如实告知了他的病情,也就是默许了他的选择。 虽然真相不明,以上只是单方面的推度,但女婿的离世给了她一种猛然的启发。 那天所有孩子们都去了火葬场时,她毫不犹豫地从女儿家带走了这些药。 第38章 死亡与新生 烧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沈敏华拔掉电源,给自己沏了一杯桂花红茶。 晾茶的功夫,她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头。 带来打发时间的书就在手边,只剩五页的终章,但沈敏华没有接着读完这本书的大结局,就那么出神地望着窗外。 昔日深色的瞳仁如今已变得青灰,她看着这扇窗,仿佛又回到了儿子死后的那些夜晚。 丈夫又因为一点小事而拒绝跟她说话,他不搭理她,不让她靠近自己,也不让她进他们的卧室,她也是独自躺在这张床上默默地望着这扇窗。 家里明明有两个人,但是安静地出奇,只有窗外的杏树随风摇晃,用枝条在玻璃上发出一些刺耳的噪音陪伴着她。 如今这窗空了,能够完全看到街对面的一中教学楼,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沈敏华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要自杀的念头了,但这种想法起码根植在她脑中数年之久。 迟波去世时她当然锥心刺骨,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那时她只是痛到难忍,日日泪流,并没有追随儿子一起去了的想法。 等到那痛意渐渐萎缩,她的元气终于恢复了大半,才发觉自己熟悉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在他们一齐哀悼的过程中消失了。 夫妻关系如履薄冰,老迟变得极端神经质,易怒暴躁,动辄因为一点小事与她冷战。 起初沈敏华蒙在鼓里,还会不解地反复向他索要说法,试图与他沟通,解开二人的心结。 可后来在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下,老迟不再回避,竟然含血喷人,将儿子的死归责于她。 他声称自己当初就对儿子念公安院校的决定颇有微词,而她是多么的头发长见识短,溺爱孩子,积极鼓励孩子追寻理想。 在儿子联考通过后,上岗前去警校培训,吃不惯食堂的饭菜,又是她,妇人之仁,千里迢迢地赶到外地给他做饭送钱。 这无疑于为如今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听着这些毫无逻辑的无理指责。 沈敏华才意识到,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想要摆脱儿子去世给夫妻俩带来的泥泞,丈夫都不允许她在这场盛大的哀思中独自逃脱。 第43章 他饱受儿子离世的凌虐,排解无能,也一天都不允许她忘记那种送走孩子的无力与愧疚。 心寒了,恨意渐起,她不再向这个自私的弱者寻求安抚,口角后,她也用同样麻木的姿态与他对峙,抗争。 那次冷战长达七年之久,每当孙子周末过来留宿,老迟就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假象,对她嘘寒问暖,关爱有加,她也附和着,不让小孩子看出端倪。 可周一迟钰一走,他又对她锁上了卧室的房门,完全将她的存在忽视。 对外,他们是年少成婚的模范夫妻,是值得敬仰的烈士父母。 对内,孤独寂寞像虱子爬满全身,沈敏华在这样的斗争中身心俱疲,被吸食得只剩一张皮。 这期间沈敏华也试图救助自己,她给女儿拨去电话,诉说和老伴的苦恼,可女儿以精神衰弱为由,渐渐拒听她的电话,最后一次她又给女儿发去信息,告诉她自己想要离婚,希望可以得到她的帮助。 但迟秀在电话里的哭声歇斯底里,她指责沈敏华不会经营婚姻,总是给自己带来负面情绪。 除此之外,她还谴责她从很久以前就偏爱弟弟。 对待迟波,她总是一副铁娘子的模样,报喜不报忧,连带着对待后来嫁进门的弟媳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小心谨慎。 但这样一个面面俱到的她,却将所有对婚姻,对生活的阴暗面都宣泄给自己。 大概是在那之后吧,沈敏华彻底放弃了离婚的念头。 何必呢,她想,儿子已经走了,不要再给女儿找麻烦了。 女儿也有自己的女儿要抚养,她不能总是把女儿当做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她应该学会独自处理好忧郁的心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绝不可能重新获得纯粹的爱情,她深知老年人之间的求偶行为要比年轻人丑陋得多。活到这个岁数的女人也许还会傻傻地憧憬爱情,渴望生活起居的陪伴,但仍在寻觅伴侣的男人们早就个个成了精。 她认识的同龄人中有几个谈了黄昏恋的。 糟老头子们无一例外,恋爱前都将存折交给子女保管。 与浪漫的结婚证词相反,老龄情侣们只重视当下,绝不会为对方未来的疾病和贫穷兜底,也早已舍弃了所谓的仪式感。 不领证,只同居,互换的只有物理价值,有的连经济上的aa制都做不到,拎包入住,蹭吃蹭喝的也大有人在。 她还算过得去,好歹丈夫的退休金仍然交给她使用,她一直攥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他们孕育过两个孩子,也过了三十多年的美满生活,如今就当是幸福被用光了,隔壁房间里住了一位同居的室友。 想是这样想,但深夜依旧辗转反侧,看着窗外日渐茂密的枝杈,想着自己逐渐佝偻的身体,悲从中来,溃不成军,只盼着周五孙子早些放学。 应该是得知迟钰考上了蓟城大学那天吧,她一方面为孩子的优秀而自豪,但另一方面,她知道了,以后他和老迟的家里再也不会有那样虚假而温馨的周末。 老迟还活着时,她每天都恨他上万遍,恨不得生啃了他再千刀万剐,日日想着他对自己的坏,盼着他死。 没想到等到他真的咽气了,被人抬了出去,她自己飘飘然的,也失去了苟活的动力。 答应迟钰搬进儿媳的别墅时,她暗自许诺,只呆一年便走。 可等到迟钰结婚,她又想着,再多与孩子们相处一年便走。 后来她与刘月娥作伴养老,叽叽喳喳,像两个初中女生,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快乐的时间白驹过隙,她一再拖延就来到了现在。 要不是去年女婿的死警醒了她,她大约真的要做了那种赖在儿媳妇家不走的老不死。 人会喜欢新生儿,是因为孩子有无限可能,但老年人是没有希望的,是完全被动等死的。 她的身体以后只会更朽迈,肠梗阻随时会复发,先不表那些总是让她忍耐的并发症,人到最后都不都那样? 愚笨痴傻,大小便失禁,不能自理,在情况变得更丑陋之前,她可以选择体面地离开。 她不能穿越时光给年少的自己送去一套漂亮的衣裳,但她可以选择自己以什么样的面貌与世界告别。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可以捍卫自己尊严的决定。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次沈敏华的自杀计划又失败了,她还没有把药片倒进嘴里,客厅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不知道刘月娥是怎么来的,只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见到她便捂着胸口大声喊道:“哎呀你怎么连手机都不接啊?你外孙女家出事了,保姆把小囡给弄丢了!” 一样都是闹离婚,王晓君和赵鹏不如于可同迟钰这般花拳绣腿,纸上谈兵。 自王晓君向赵鹏发出了最后通牒,离婚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王晓君虽然表面上强装凶悍,但私心以为赵鹏会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经过短暂的反省后,继续对她的决定言听计从。 恋爱后这么多年,他们二人从来没有长久地分开过,就连她曾经到蓟城去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工作培训,赵鹏也趁暑假间隙跟着她,在她宿舍附近租了个单间陪着她。 但这次不一样了,王晓君不知道是否因为马春花在背后给赵鹏当军师。 赵鹏当晚回到芦花镇,就再也没有来市区看过一次小囡。 前一个月,王晓君带不好孩子,刀口渗液,频繁往医院跑。 身体抱恙,再加上产假即将结束,她急火攻心,原本平滑的肌肤满脸起痘,嘴上还长了两个大燎泡。 愤怒难当时,她也试图再次联系赵鹏,审视他对离婚的态度。 可赵鹏一直逃避她的逼迫,他不说离婚,也不说回家,电话里一遇到问句就开始长久地沉默。 微信对话框内,他如法炮制,无论她搬出两人的旧情还是孩子的成长,写了多少自己和小囡如何可怜,他和马春花如何可恶的小作文,对方都像只死狗一样无动于衷。 王晓君猜测,他们母子的目的大约是让她吃足带孩子的苦头,逼她主动求和。 对于赵鹏这种滚刀肉的手段,王晓君又恨又气。 可母亲迟秀不仅不与她同仇敌忾,反而每天一看到小囡嚎哭,就唐僧似的对她念经,怪她脾气太差,把赵鹏逼走,害得自己和她落得如此辛苦的下场。 她反复提及自己的身体不好,等到王晓君去上班,她一个人分身乏术,不可能完成家务的同时带好小囡。 就在王晓君被逼无奈,面对是否离婚举棋不定时。 好在外婆得知她的情况后,赶在她复工前为小囡请来一个全职育儿嫂。 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她可以安心回到博物馆上班,仔细思考自己未来的路,迟秀也不需要格外在家受累,但家里阴云密布的情况没有因为帮手的到来而缓解。 王晓君返工这个月内,母女俩三番五次地因为育儿理念不合在家里大吵。 育儿嫂年龄和王晓君相仿,总是帮着王晓君说话,迟秀对她意见很大,多次要求王晓君将她炒掉另请高明。 但这育儿嫂是外婆请的,王晓君怎么好挑挑拣拣,她作为晚辈非但没有经常孝敬外婆,还要在困难的时候靠外婆支援,说出去都不够丢人。 王晓君在家找不到清静,要安抚育儿嫂,又要规劝母亲,只有趁着上班的功夫尽量逗留在外。 她中午即便再怎么想孩子也不回家,甚至有时候晚上下班了,她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但不上去,就坐在车子里听音乐。 但今天是小囡接种乙肝疫苗第3剂和a群流脑多糖疫苗第1剂的日子,碰巧她上午有个团队接待,早上她和育儿嫂说好了,自己先去单位忙,等到一个半小时的讲解结束后,再到社区服务中心与她和小囡汇合。 谁知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育儿嫂突然疯狂拨打她的手机,告诉她孩子不见了,好像是被一直尾随他们的迟秀给抱走了。 第39章 本能反应 母亲迟秀不接电话。 王晓君唯恐至亲的两人遭遇不测,惊动了一大圈亲朋好友,差点报警。 但当事人小囡很安全,她打完疫苗便由外婆带着坐上了出租车,前往奶奶家串了个门。 王晓君对赵鹏行为背后逻辑的揣测不全对,在她提出离婚当晚,赵鹏确实回家将她的决定传达给了自己的母亲。 不过马春花还未来得及阅读孙子兵法,指挥儿子对付她,翌日清晨就因为心肌梗塞被120拉到了心脑血管医院。 支架手术很及时也很成功,术后留院观察两周,她就回到了芦花镇养病。 这期间一直是丈夫和儿子在悉心照料她的起居。 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马春花心软了,每天躺在床上,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小囡。 月初时,她松了口,让赵鹏不用再管自己,回到王晓君的身边,可是儿子不吭不响,还是准时准点地在家里给她和丈夫做一日三餐。 第44章 小赵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小家给王晓君做“家庭煮夫”,厨艺了得,可马春花看着儿子每天在灶台前打转,手里不是拿着锅铲就是菜刀,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她向赵学斌抱怨了几次,让丈夫去跟儿子谈谈,可老赵不管这等闲事,乐得赵鹏在家伺候病人,他自己也不闲着,白天出去打牌,晚上到河边夜钓。 当爹的像是没长大,儿子又像个老妈子。 马春花实在拿这爷俩没办法,又拉不下脸亲自给儿媳发消息,就偷偷给迟秀打了个电话。 一来是告诉她自己的病情,博取亲家的同情,二来也是打探下儿媳最近的动向,是否真的铁了心要和自己的儿子离婚。 得知王晓君请了个育儿保姆后,她非常着急,唯恐儿子在婚姻中失去了作用,也恐惧自己的钱再买不来人心,所以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询问迟秀能不能找机会把小囡带到芦花镇看望自己,迟秀果真一口答应。 半下午王晓君上门接孩子时,马春花在厨房给炖好的羊棒骨调味。 王晓君一进门也不喊她,直接冲进客厅,大叫小囡的名字。 小囡刚才玩儿累了,正由迟秀带着在马春花的床上午睡,听到女儿的声音,迟秀从床上爬起来,关上身后的门朝着女儿做出噤声的手势。 “孩子刚睡着,你小声些。” 王晓君一言不发,推开母亲就去开门,一见到孩子的小脸,她可算松了一口气,立刻将熟睡的孩子从床上抱起来死死搂在怀里。 小囡由睡转醒,吭叽着蹬腿,迟秀跟进来说:“先让孩子睡觉,你把她抱起来干什么,等下又要闹了。” 听到孙女嚎哭,穿着围裙的马春花也从客厅挤进来,她也附和亲家道:“晓君,我才炖得肉,晚上在这吃不?先让小囡睡觉吧,哭得可怜的,鹏鹏下楼买饮料去了,一会就上来。” “你俩好好谈谈,天大的事说开就好了。” “我跟他有什么好谈的?他不回家不就是要离婚吗?您不是也说了,我不上门道歉您就不认我了,咱们现在的关系就跟大街上的陌生人一样,您怎么还指使我妈抢孩子呢?” “晓君!什么抢孩子啊,你不知道,你婆婆她身体不好,我带小囡过来看看她。” 迟秀不说话还好,她一张嘴,王晓君的脾气彻底爆炸,她抱着孩子转头质问母亲。 “这是我的孩子!谁允许你不经过我的同意把我的孩子带过来的?我发现你也是越活回去了,你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像样子?连从育儿嫂手里偷孩子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你知道我这一路上闯了几个红灯吗?给多少人打了电话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不是死了你就开心了?” 迟秀梗着脖子,也是面红脖子粗,她不接受女儿的批评,还在为自己辩解。 “天地良心,我那是偷孩子吗?我不是怕跟说了你又不同意吗!” “血浓于水,谁亲谁远你分不清?再说,你把孩子交给她丢了也是迟早的事,早上要不是我跟着他们,你都不知道她有多马虎。小囡纸尿裤脏了,她去扔垃圾,就直接把小囡放在婴儿车里。我带孩子都不会让孩子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人家育儿嫂早就看见你一直跟着了!这不是你不打招呼就把孩子抱走的理由!我就问你,你现在走不走?非得在这里跟我吵架吗?” 王晓君歇斯底里地大叫,但迟秀根本不听她的,她是铁了心要把保姆送走,将赵鹏带回去。 “我答应了鹏鹏要在这里吃饭。人家都把饭做好了,我不走,也不知道谁把你养成这样没礼貌,跟长辈没大没小。你不会好好说话吗?就会胡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要走你自己走。” 看到迟秀背对她坐在床边,王晓君头也不回,抱着孩子就往客厅走。 马春花看她情绪不对,在前往挡着她的去路,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 “晓君,你先冷静冷静,你这种状态怎么开车?不吃饭也没事,你在客厅那点一坐,等鹏鹏回来送你们娘俩回去。” 王晓君走得颠簸,小囡在她怀里不舒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她先是朝着迟秀的方向伸手,想要接着睡觉,看外婆不主动过来抱自己,她气得用刚长出来的小牙使劲儿啃自己的拳头,小孩子细皮嫩肉,手背上立刻多出两个渗血的牙印。 马春花嘴里发出“哦哦,不哭不哭”逗弄孩子的声音,不忍心孩子遭罪,伸出胳膊想从把孙女的手从嘴里拿出来。 王晓君正在气头上,以为她又要跟自己抢孩子,立刻腾出一只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赵鹏刚拎着王晓君爱喝的山楂汁打开门,就看到马春花被王晓君推倒在地,正满面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心脏。 他想都没想,冲上去一把抢过孩子,照着王晓君的脑袋就是一拳。 王晓君怀里空了,两眼冒金星,嘴里叫着:“你敢打我!”也不顾孩子的安危,立刻扑到赵鹏的身上,朝着他的脸上左右开弓。 厨房内的一大锅羊肉谁也没落得吃,哭叫声中,肉汤表面凝固了一大层厚厚的白色油脂。 傍晚十分,王晓君和赵鹏从县医院门口走出来。 王晓君额头肿了个大包,赵鹏的脸上则多了好几条血淋子。 马春花心脏里的支架经检查后没有大碍,她人正站在不远处停车场老赵的suv跟前,和抱着小囡的迟秀聊天。 赵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刚点上吸了一口,视线右侧伸来一只手,他搭着眉眼没说话,又磕出一根香烟搁在王晓君的指尖,摸出打火机给她点火。 火焰同时跳动在两人低垂的虹膜,转瞬熄灭。 王晓君吸了半根烟,这才有些不自在地抱着手臂说:“我不知道你妈做手术了,你也没跟我说。我要是知道她是真生病了……” 大概就不会那么冲动了罢,起码她会到医院去看看他妈,不会在赵鹏心情最差的时候火上浇油。 两人的关系从伊始就是一强一弱,作为主导者她不习惯跟小赵服软,这两句话已经是她最大程度上的道歉了。 赵鹏眯着眼,看着远处落下的太阳,也不冷不热地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嗯,我也对不住你,我还以为你妈带着孩子过来是你的意思,我不知道是她俩私下做的决定。不管怎么说,我不该对你动手。你是孩子的妈妈,孩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了的,你对孩子有绝对的处置权。” 王晓君张了张嘴巴没说话。 虽然他打了她,但她也没放过他,两人受伤的程度均等,只能算是互殴,所以她有点想说没关系,但这三个字太违心,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知道赵鹏委屈,但她比他更委屈,拳头落在她身上时,她体会到了对爱情前所未有的幻灭。 她想问他是不是不爱她了,一个人的爱怎么可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可是她不敢开口,因为答案似乎已经写在明面上了。 他在马春花和她之前选择了前者。 几个月前,似乎有人早就这样冷酷地警示过她,但她完全将那些逆耳的话赶出了记忆的抽屉。 一种一切即将完蛋的恐惧悄然而生。 王晓君的嘴唇无意识地抖动着,她的一根烟还没抽完,赵鹏已经先把烟头掐了,他吐出过肺的白雾,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晓君道:“我想好了,我们还是离婚吧。” “我不想再继续这种打打闹闹的日子了。累球的。” “车,房,我都不要。孩子的抚养权我也不跟你抢。我就想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呆着。” 几个月前率先说出离婚字眼的人是王晓君,但此时此刻听到赵鹏的决定时,王晓君的心脏突然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恐慌,想象力让她迅速拼凑出今后自己和女儿的人生中没有了赵鹏的模样。 那种形单影只的画面刺痛了她,使她做出了不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 她也扔掉烟,握拳回头,绷着脸驳斥他。 “赵鹏,当初结婚时是你追着我要结的,结婚后这么多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默默支持你。你说读博就读博,你说考证就考证,其实我早知道你是个不成器的,所以我从来没有一次催你出去上班。我容忍了你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离婚?” “我最好的青春全都奉献给你了,还给你生了个孩子,你凭什么跟我说离婚?!” 第40章 小沙弥 不只是赵鹏,最近一周,于可也发现了自己那位准前夫对待离婚态度上的摇摆不定。 民宿一别后,连续三天,迟钰都以顺路为由赶在于可下山后等在村口,目的自然是带她去县城内输液。 前两天于可信以为真,可是周四睡前拜读完《一位女士的画像》后,即便情感上再迟钝,于可也开始品出对方给自己推荐这本书的真正用意。 迟钰不想离婚了,也不愿让她在弥合间隙的期间对其他异性产生兴趣。 第45章 至于原因,于可不认为是迟钰突然在失去之后而猛烈地爱上了自己。一来她没有自恋的个人习性,二来她也不相信爱而不自知的桥段,所以其中理由肯定是更加理性的,大约是因为他们曾经签署的那份婚前协议。 最近经济形式不好,除了直观的,家里饺子馆营业房的价格逐月大跳水,于可也有所耳闻金融界的造钱神话也不复往日辉煌。 新闻上,连不少资深的金融大佬都面临着失业和破产的局面。 不然如何解释高贵冷艳的迟总本人会御驾亲征,跑到这等条件艰苦的地方努力搞钱? 肯定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世道艰难,夹缝求生。 所以周五早上,迟钰带队正式上山开始3d平扫,于可就预备着跟他把话一次性说清。 上午她工作出窟之余一直盯着迟钰,但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这人实在是八面逢迎,自己虽然不干那苦活累活,但调度用人上的技巧是一流的。 所有组员都根据他制定好的方案对石窟进行动线采集,加之他们装备精尖,有数架无人机协助,一上午的工作在迟钰的指导下紧锣密鼓,完成的采集量竟然比他们这些专家们一周采集的还要完备。 中午吃饭时她倒是得到了与此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因为知道了他俩的夫妻关系,吃饭时大家自觉地在于可旁边留出了迟钰的空位,他也不谦让,就跟着她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处,一点儿不认生地和修复组的同事们攀谈。 饭中,迟钰充分展现着自己的长袖善舞,吃饭社交两不误,于可的饭碗里被他布了一堆菜,嘴巴忙不过来,压根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到饭后,她准备叫他跟自己上楼“午休”,无奈罗导对他们3d平扫的工作非常感兴趣,一直拉着迟钰在茶馆里讨论人工智能如何对文物进行数字化修复的细节。 于可没捞到与他详谈的时机。 所以半下午于可带着led冷光头灯在石窟内,听到外头平扫b组提前收工的信号,立刻放下手里的清扫刷,匍匐着从一具半人高的小沙弥身后往出爬。 她头刚钻出窟,就跟准备进窟的迟钰撞了个满怀。 九月初的西藏已然有了深秋的架势,再加上窟内常年不见阳光,寒冷潮湿,于可进去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不同于穿着利落秋装的迟钰,于可是里三层外三层,臃肿得像个俄罗斯套娃。 趁着于可歪倒在自己胸前的功夫,迟钰揽着她,起了些坏心,手指分别在她的胳膊,后腰处捏了捏,但她穿得实在又多又厚,除了将防寒服内的空气挤出来,他完全没碰到她的肉。 洞口狭窄,再加上一男一女如契合的俄罗斯方块紧紧地贴在一起,迟钰没后退,于可只有向前冲,她大腿用力猛地往起窜,加速度的头灯撞到迟钰的下巴。 听到对方痛吟,于可啧了一声,又收了力气缩回洞内,不大耐烦地说:“哎呀,你躲开点儿啊,我要出去。” 大概是报应,迟钰自从来到藏地见到于可后就频繁受伤,他这下终于放开了环抱着于可的手臂,一手撑着洞口的脚手架,一手蹭了蹭吃痛的皮肉,口气埋怨。 “出去干嘛呀?都是人,也没个说话的地方,你不是找我吗?先后退。” 近期修复组正在为数个需要重点修复的洞窟搭建临时密闭的工作棚,几个作业组头同时施工,人员嘈杂,也包括自从那天在县城回来后就一直有意躲着于可的扎西贡布,于可没否认迟钰的猜测,转念一想,自己要和迟钰说的话确实不好让人听,于是调转身体重新猫着腰走到小沙弥跟前。 迟钰个子高,蜷缩身体进石窟的模样实在好笑,于可用自己脑门上的灯帮他照明,将方才自己跪立作业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则缩成一团,盘着腿坐在他对面。 于可还没讲话,迟钰就从兜里掏出两个暖贴黏在她的膝盖上。 温度很快隔着衣物传导到末梢神经,滚烫的皮肤煨烤着坚硬的骨骼,原本酸痛的膝盖立刻缓解了不少。 迟钰就是有这种做了暧昧的行为,又显得漫不经心的能力。 他没把自己照顾她的举动当回事儿,很放松地环顾四周,搓了搓手掌,朝着指尖哈了一口热气道:“这里面真够冷的。现在才九月份,回头等到室外温度降到零下,你们还会上山作业吗?这不得把人冻个好歹。” 于可压根没想过人会不会冷的事儿,她的心都系在93号窟内,最近除了看迟钰推荐的那本破小说,她还从文物管理所那讨要了不少内部资料。 经过她反复查阅,找到布达拉宫内就馆藏着一副人体胚胎发育的唐卡,两者的构图结构相仿,她摩拳擦掌,就等着清理进度后自告奋勇为那里头的壁画配比颜料。 她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温度湿度检测仪。 “人倒是抗造,主要是修补材料受不了,别说零下了,低于十度粘合剂就不管用了。理想状态是把工作区域的温度稳定在十五到二十五度之间,现在温度正好,19度左右,再冷了可能要上陶瓷取暖设备了。不过塑料棚装好也能防止温度降低,希望今年可以冷得慢一点。” 于可没有忘记扎西贡布对他们此次修复工作的评价,她鼓着劲儿,不仅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她还迫切地想要证明对方是错的,她并不想输。 说到感慨处,于可环顾四周,神色虔诚如拜神求佛的信徒。 只不过香客信神明有灵,她拜得却是自己这具扛起苦差的肉身。 “但愿这次能做出点成绩来,也算不白来一趟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迟钰也在打着拿石窟赚钱的主意,于可发现迟钰听闻她的真情流露后没有像几个月前,刚得知她要来西藏那样充满敌意。 他微闭双眼,唇角上扬,乍一看面容娴静,跟他身边那座含笑的小沙弥一样良善。 迟钰紧接着要说的话也很动听,他不仅鼓励她,还充分地赞美她,肯定她。 “放心,这次肯定能如你的愿,毕竟你也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我今天发现修复组里就数你在窟内呆得时间最长,这么狭窄的空间,还要长时间的作业,真的不容易。不都说功到自然成吗?在我看来,你距离名利双收就差临门一脚。” 面对迟钰的儿童心理学话术,于可感到一种毫不费力的亲近,她来到这儿后还没有任何人如此高度赞扬过她的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迟钰的到来夺走了窟内本来就稀薄的氧气,她感觉头脑有点发晕,不过理智还是存在的,于可善于利用理性进行自我批评。 她扯下盖在口鼻上的面罩,让更多冷空气进入鼻腔。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大家都很努力,我之所以在窟里时间最长是因为做得不如其他人快,充其量算是笨鸟先飞。” 于可考学时也是这么做的,好学生大多拥有聪慧的先天资质,但这不代表平庸的人就彻底失去了机会。聪明的人睡八个小时,她就睡五个,聪明人做五套题,那她就做十套,只要够勤快,总是能补齐短板的。 “是吗?可我不这么觉得,我认为你做得比其他人都好,都认真,得到嘉奖是理所应当的。对了,你导儿中午跟我提了一嘴她最近在主持编撰一本《藏地文明与科学保护》,大约能用的上路路通这次对石窟数据的ai分析,我这边倒是无所谓,本就是可帮可不帮的,主要还是看你,这种学术成果的含金量高吗?” “如果能参与编写算不算是很好的成绩呢?应该对你在博物馆后续的工作有帮助吧。” “我没把话说死,回头她要是再去找你往这方面聊,你可以考虑答应下来,为你自己争取些好处。” 于可当然知道罗导正在编撰的这本文集。 这是罗导师承王院士后一直在筹备的大项目,其中光是目录就有四十多条。 每一则的作者不是有过重大考古成果的青年考古专家,就是已经收获了不少学术成效的博士生,如果于可能借助路路通取得其中一则学术报告的署名权,那对于她职业发展来说根本是里程碑式的成就。 可迟钰如此鸡贼的家伙为什么要将这好处平白无故地送给她呢? 夫妻本是同林鸟,两人今后都是形同陌路的关系了,这不是更坐实了她的暗想吗? 意识到话题又被对方在无形中带偏了,于可心中有碍,不再继续与他谈论自己的工作,转而向他求问自己的疑惑。 “迟钰,你最近缺钱吗?” “我?” 迟钰眨眨眼睛,长年盘踞在他心口的傲慢让他想要马上摇头,但敏捷的第六感让他没有展示出否定的意味。 他仔细看了看于可的表情,见到她的鼻子眉毛眼睛并没有因为自己正在为她的事业铺路而欣喜,反而极其认真地盯着自己,心下一丝慌乱,缓了缓伸才慢悠悠地笑:“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最近看起来很落魄吗?” 第46章 第41章 黑阎魔敌 近期为了面见于可,迟钰已经把所有带来的衣服全都穿了个遍。 但是行李就那么多,十套搭配已经是极限了,今天他不得不穿了跟周二一样的衣服,不过在外头多加了一件战术马甲,就当是刷新搭配。 看来人靠衣装不假,他不过轮换穿了一次旧衣,于可就认为他穷了。 于可哪知道对面人的脑子里竟是那些男士时尚的弯弯道道,她抿着唇,想的是正经事。 关于迟钰不想离婚的猜想在她心里憋了十几个小时,但等到真要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很是麻烦。 她不善于和人都兜圈子,打游击,措不好辞,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迂回地打探迟钰的心意,干脆直给。 “我不知道我感觉的对不对,但你好像是改主意了,不准备离婚了,是吗?” 四目相对,针对于可这句是非问,迟钰没使用任何技巧,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是。你今天上午一直瞅着我,皱着眉,心事重重的,就是想问我这个吗?” 原来他上午竟然也在一直偷偷观察着自己,得知了这一层,于可那种被网住的感觉又出现了,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臂抱在胸前。 “不只是这个,我在思考,是什么导致你发生了这样的转变。如果是因为我们签署的那份婚前协议中关于婚后共同财产的约定,你大可以放心,我不需要你的钱。” “你可以叫你们公司的法务拟个财产分割协议,我自愿放弃所有婚后你利用婚前财产投资而产生的收益。” 因为即将解决一桩拖泥带水的难事,于可越说越快,手臂放下来了,双手握成拳头,嘴像是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个不停。 “我猜着你也是因为最近公司收益不好,所以才跑到这儿来搞旅游,你不是说老板给你压力大吗,是不是最近投资缺少现金流?” “我早就说过你不用把钱特意每个月打到我的那张卡上,我平常也没什么高消费,你打进去也是放着。” “那张卡就在衣帽间的保险箱里,我没有拿走,你这几年赚的钱和分红我也没动过,密码还是咱俩的结婚纪念日。” 话说到这儿,于可几乎有点可怜对面这人了。 他跟她不一样,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学习,事业,人际关系,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估计这辈子都没做过如此低三下四的举动。 可不就是钱而已吗?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情况调转,她才不稀罕为了多分割些婚内财产而对他奴颜讨好。 一个人只要有手有脚,就可以靠努力填饱肚子,她不觉得粗茶淡饭的生活就比骄奢淫逸来得差。由此可见,她的脊梁骨起码是比他要硬的,在这一点上,她要比他强些。 想到这儿,于可拳头也松开了,几乎要称兄论弟地拍了拍迟钰这小老弟的肩膀了。 “哎,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为了那些钱而讨好我,挽留我,没有这种必要。” “我们还是可以离婚的。你不会在这场离婚中损失什么,放心吧!都不是事儿。” 于可说的意思是,她没准备利用离婚致富,从他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可迟钰巴不得她从他身上安个钻油泵,将他抽的分文不剩,好歹这样还算是他有赋能的高价值。 他给她推荐那本书的目的是指点她,男人的爱从不廉价,只有钱在哪爱才在哪儿,如果一个人只用嘴巴诉情,那么本质上和白嫖没什么两样。 但于可就是这么清风霁月,桀骜不羁,她竟然以为他求复合的目的是为了省钱。 他省什么钱啊?他有的是钱! 心脏抽痛,牙龈肿胀,但面色是铁青的,跟泥塑确实差不了多少,这会儿迟钰的面容不像含笑的小沙弥了,更像是壁画上凶神恶煞的黑阎魔敌。 他语气是冷的,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所以那欲壑难填的模样更有种扭曲的美感。 他突然伸手摸了一把于可的脸颊,顺带用拇指搓了搓她沾上灰尘的下巴,被于可惊讶着用力打开后也不泄劲,又握着她的手,褪了她的线手套,指节紧扣,指腹在她的掌心来回地画圈摩挲。 “别在这儿跟我说风凉话,就算你放弃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我也损失惨重吧。” “反正我不同意离婚了,离婚的话,我岂不是损失了你吗?难道你不知道这种损失有多大吗?” 手心痒得厉害,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酥麻,不知道这人到底用了什么巧劲儿,于可用尽全力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可连接的两只手纹丝未动,就像交缠的火漆。 于可被他摸得脸颊发烫,在这阴冷的空间里,竟然开始鼻尖冒汗,她心中火烧,恼怒地反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损失我这算哪门子的损失。你不是都说了,我对咱们的婚姻生活什么量化贡献也没有,离婚应该是你的止损!谁不许你不同意了?” “就不同意!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非得要每个人都有一样的贡献吗?这是你给自己上的价值,确切来说,我没要求你做出跟我一样的贡献。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对待感情的状态不均等。” “你要来西藏工作的事你不跟我说,你不想怀孕的事也不跟我说。无论是你的决定还是思想上的动态,这些事儿明明也关联我,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爱我爱得太吝啬,实在应该大方些。” “咱俩相亲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接吻是你主动的,结婚定日子是,上床更是,怎么结了婚到了手就不知道珍惜我了,我比三年前是老了点,也不如那些二十出头人年轻,但我赚得也更多了,总能弥补缺陷吧,你现在又说不要我的钱了,于可,你为什么这么善变啊?” “给你的哪有往回要的道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那种会为了钱而纠缠的人。” “我们现在的分歧是感情。” 光听迟钰讲话,他样样在理,像是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于可是罪大恶极的负心汉,凭着一张结婚证,玩弄了良家女子的感情和酮体。 于可打小就过分地慷慨且正直,这辈子一次都没干过那损人利己的事情,听到他侮辱自己的人品,也顾不得分辨中心论点是否又被对方存心篡改,气急败坏,变了脸色,扯嗓子跟他嚷。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啊!啊是是是,对对对!我之前相中你就是因为你条件好,你有钱你漂亮你聪明,但人又不是石头,总有泄气的一天吧?反正你就永远高高在上等着别人来爱你,哄你,宠你,你不知道一厢情愿的爱也会累吗?” 于可的声音中气十足,很快引来外面好事者。 “什么声啊?你听到没?” “听到了,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吗?还是求救的,哪个窟的?” 纷乱的脚步声靠近洞口,于可立刻将头灯关闭隐藏两人的踪迹。 脚步声渐远,没看到塑料布上反射出人影,又绕到了别处,黑暗中,迟钰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鼻尖贴近了她的脸。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用气息在讲话,但那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地传到了她心尖上。 “怎么会是一厢情愿呢?我难道没说过吗?我也很爱你。” 感觉到面前的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他像是找到了于可身上的开关,变本加厉地肉麻起来。 “于可,我爱你,我爱你才会想方设法跟你相亲,我爱你才会跟你结婚,我爱你才会想把我在事业上取得的成果也分享给你,甚至我爱你的时间要比你爱我的时间还要久。这下子你觉得公平了吗?” “放屁!你爱个狗……” 有关雄性生殖器的脏话还未出口,于可的手指被他牵引着来到一个柔软的地方,他用她的手掌紧紧贴着自己的嘴唇,让她充分感受他情感的热度。 “我爱你,所以我不同意离婚。” 耳朵被声音蛊惑,下达了烧脸的指令,手掌没听觉,确真实地摸到了声音的形态。 那形状是软的,烫的,绵的,潮湿且氤氲,坚硬的牙齿被滚烫滑腻的唇舌包裹,一点儿硬度也没有了。 酸软的手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迟钰握着于可的手指,低头将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不是总说即便文物终有一日要消亡,但是修复工作也意义非凡吗?那为什么爱情在婚姻中但凡磨损了些,你就要着急要扔掉呢?这未免太双标了一点。” 第42章 防线自爆 月底修复组对石窟内壁画与佛像的清扫工作告一段落。 罗导给大家伙放了一个为期一周的小长假。 赶在藏历922降神节前,布达拉宫又开启了一年一度的墙面翻新。 今年是白玛的八十岁的生日,为了实现她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布达拉宫的心愿,次仁的父母与仁青措姆要开车带着白玛,前往拉萨给布宫泼甜墙。 第47章 相传布达拉宫的白墙是由牛奶白糖与蜂蜜制作而成的,不少游客观赏布宫时都会伸出舌头舔舐墙面,一探真伪。 虽然修复组的成员们都知道这些颜料中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分都是高岭土,但这不妨碍他们也想趁着假期前往拉萨凑热闹。 降神节前,藏族信教群众会陆续前往到大昭寺、小昭寺、布达拉宫等地,转经烧香磕头,祈祷来年消灾避难,风调雨顺。 路途中磕长头朝圣者比比皆是,场面震撼人心。 修复组的内地成员已于昨天傍晚搭扎西贡布返乡的车出发,次仁家因牧场内的杂事耽误一日,今天一早大就开始准备此行的干粮。 按照原计划,于可本来应该趁着这次假期飞回凤城与迟钰办理离婚手续,可是月初答应了迟钰会重新考虑离婚的决定,再特意飞回凤城也显得完全失去了必要。 因为想在假期结束后第一时间开展修复的工作,所以她也没有选择和组员们一起前往拉萨游玩,而是选择留守在石窟山下加班,监测窟内温湿度,整合资料。 院子里,次仁的父母用及腰高的大木桶打酥油。 甜茶馆内,仁青措姆正在往主食包内装炒熟的青稞面。 角落的长条椅上,达瓦趴在于可身边看她配比颜料。 仁青措姆装好糌粑,又拿了一个大塑料袋取风干的耗牛肉,到储藏室找砖茶的时候,她绕到女儿跟前,摸了摸她的脑袋用藏语同她对话。 仁青措姆说一句,女儿怼一句,她越说越皱眉,最后拍了一下小女孩儿的肩膀,生气地骂了一句,又重新回到厨房里忙活。 于可这小半年学习藏语的成绩突飞猛进,已经能听个八九不离十,等到仁青措姆走了,她才笑着问达瓦。 “为什么不跟妈妈去拉萨?去拉萨可以看布达拉宫,吃好吃的,还能认识很多新朋友。” 仁青措姆先是用今夜下雪恐吓女儿,不许她在天黑前独自去牧场找次仁,又用带她去拉萨的甜品店品尝双皮奶和杨枝甘露来利诱她,但这些都没能打动达瓦。 “我不去。我去了家里那么多牛和羊怎么办?我明天要和阿爸去放牛,我都许多天没见过家里的动物了,她总是不叫我去牧场,也不让帮莫拉我捡牛粪,还不许我和波拉学骑马。” 之前一次闲聊中,仁青措姆曾和于可透露过,她希望女儿像他们这些内地人一样,以后念大学,考取拉萨的公务员,今后风不吹日不晒地坐在办公室内工作。 到时候趁着她还没老,可以去拉萨开一家奶茶店,不用再生活在祖辈世世代代艰苦放牧的山区里。 这次她主动闭店,跟着家里人一起去拉萨,就是为了考察一下八廓街上甜品店,她有心想学一些现在时下流行的小甜品,加入自己店内的菜单。 但状况很棘手,小学生达瓦并不想遵从从母亲的期望,她也不向往去拉萨生活。 “你喜欢牧场?” “是,我都跟她说过很多次了,以后我要做一名兽医。专门骑着马到处给牛羊看病。可是她总想叫我去拉萨念书。” 说着,达瓦拉则有些忧愁地晃着脑袋上的冲天鬏。 “要是她还有别的孩子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叫我一个人念大学。但妈不能再生小孩了,我跟你说过吗?在我之前她有过好几个小孩,但只有我一个在她肚子里活了下来。她总因为这个说我像杂草一样倔强。” 藏族名字蕴含着父母对儿女美好的期望,白玛意味莲花,达瓦等同于月亮,如果夫妻双方的孩子几经夭折,来之不易,就会取名拉则。 于可听到达瓦拉则这样平静地诉说出家族中如此心酸的往事,内心不由触动,她看了看仁青措姆忙碌的背影,充分理解这位年轻母亲的担忧,也回以小女孩和平地探讨。 “念大学后可以做律师,法官,也可以做科学家,做老师,你不是很喜欢你的汉语老师吗?世界上还有很多更好的梦想,做兽医会不会太辛苦了呢?” 不像很多大人面对幼小的孩子会立刻假扮权威,树立威严。 于可对大人没架子,对孩子也是。 达瓦拉则抬头看了于可一眼,是完全把她当做自己的朋友,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捧腹拍手。 笑够了,她眨着眼睛说:“老师说了,梦想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怎么会有比自己想做的事更好的梦想呢?那就不叫梦想了吧!” “你有时候说话真奇怪,比我还笨呢,你不是念了两个大学吗?” 童言无忌,话毕达瓦拉则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话给面前这个成年人带来了何等震撼,邹然跳起来指着窗外,笑嘻嘻地俯身到她耳边说:“喂!大眼公主,你英俊的王子来找你了!” 科技的力量不可小觑,短短一个月,3d平扫的ab组已经将整个石窟的资料收录完备。 窟内的资料已回传给路路通工作室跑模型训练,a组的任务结束,下一个任务还没找落,于上周原地解散。 b组负责山体外部模型构建,出图渲染,加上打印模型还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迟钰也就随着这些人员留在了皮央县城。 虽然没有上山的需求,但他这些天往村里跑得十分频繁。 理由无外乎是在微信上与于可没日没夜地沟通还不够让她见识自己的丰肌秀骨,他需要特意过来在于可面前孔雀开屏。 于可真是怕了他,自从上次在石窟详谈一回后,迟钰就彻底放弃了矜持。 那些缱绻的情话就像开闸防水似的源源不断地攻击着她,他不仅每天都把我爱你挂在嘴边上,还要花费很多时间对她的性格,外貌,灵魂,能力进行全方位三百六十度地吹捧。 大概是一味美化她还不够使人信服,他还不知羞耻地对自己进行毫无底线的贬低。 他把自己说的越一无是处,她就越像高贵庄严的九天之女。 凡人地位低微,对神女心生爱慕就变成了再合理不过的脉络。 但于可对自己的德智体美都有着充分客观的认知,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作为父母的女儿,她尚且不能从最亲近的人那儿得到无条件的爱,又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让一个精明如迟钰的家伙对她俯首称臣。 况且在亲密关系中,她三番五次地中过这人的诡计,迟钰的形象早被标注成易燃易爆的危险品,所以即便迟钰再怎么积极地示好,翻肚皮,眼前糖衣炮弹仍然显得那么可疑。 可疑归可疑,于可内心是最诉求正义公允的,一时间找不出这深情流露的漏洞,只好疑罪从无。 迟钰刚从院子里进来,于可就忙不迭缩起脖子,收起面前的工具,准备逃回楼上。 她的单人宿舍房间内是迟钰如今唯一还没有染指过的地方,他确实言而有信,没有强人所难。 她不邀他瓜田李下,他也就没有展露过那方面的露骨的意愿。 但于可感觉得到,迟钰不急不缓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距离她的防线自爆指日可待。 他在赌她会像婚前一样,先行对他伸出罪恶的小手,而她确实没办法完全否定自己在生理上对他的冲动。 那是一种电光石火的吸引力。 是春天花要开,秋天树结果,是身体越接近,情动越难控,非常原始,非常动物世界。 那天他不过是亲吻了她的手背,但她心猿意马,后半程和他交谈的时候像是患了严重的脑雾。 除了在黑暗中双耳通红,反复体味肌肤上那种滚烫柔滑的触感,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这也是这些天来于可在心里偷偷唾弃自己的地方,也是她如今正在试图用意志力顽强抵抗的。 今天她再一次遭受了美人画皮与极端禁欲的双重磨炼。 因为次仁的父母没给她与迟钰拉开空间距离的可能,即便迟钰和他们之间语言不通,对方也在第一时间笑着朝着迟钰指出了于可的位置。 都怪他总是逢人就找于可,所以现在他一出现,所有人都默认他是来找老婆的。 两人隔着敞开的玻璃窗对视了一眼,像是诱捕器和小虫,于可立刻被迟钰的视线固定在了原地。 悬在空中的屁股重新落回长条凳上,于可身不由己地朝着院子里的迟钰挥了挥手。 顶着迟钰那能拉出丝来的眼神,嘴里极尽敷衍之能事地说:“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快进来吧!” 第43章 人工智能和人 最近迟钰在有限的条件下为自己置办了几套冬装,用于衬托自己一骑绝尘的美色。 前几天他穿皮毛一体的大裹袄,白毛驼皮,有种末代贵族的雍容,今天就换了一身优雅的商务行头,经典极简,很摩登败类。 羊绒大衣内里是合体的正装,羊皮大底的皮鞋实在禁不住野外出行,换成了不怕踩水的马术靴,这种混搭也就他能驾驭得好,原因自然是那张脸它从不出错。 为了让客人们住得舒服,上周开始次仁家已经开启了冬季取暖的模式。 第48章 村里没有集体供暖,这栋小院仍然沿用着藏族传统的取暖方法,三楼白玛的房间内有连通独立火炉的火炕,烟火流经烟道加热炕面,睡前燃一把火,夜间余温可持续为房间恒温。 二楼房间众多,面积偏小,做出十几个火炕不现实,修复组靠电热毯和小太阳自给自足,至于一楼的甜茶馆内,则在房间的正中央24小时燃烧着牛粪火炉。 炉上正熬制着一大锅奶茶,店内的空气里又热又潮,有种馥郁的异香,闻多了有些腻味。 看到迟钰穿得实在单薄,他刚撩开厚重的门帘,于可就把自己手边用来透气的窗户关上了。 应该是被母亲嘱咐过不要打扰大人说话,迟钰刚在于可对面坐下,达瓦便一溜烟儿地跑到厨房,躲在母亲身后,只从隔断的玻璃窗下露出一双眼睛。 于可看了一眼迟钰被冻红的双腮,人是冰肌玉骨,面是含苞待放,一个男人身上竟显出些踏雪寻梅之景,心中怦然,思绪不定,不由得暗骂他是个狐狸精。 他进村有什么戴着无框眼镜的需求? 她怀疑这镜片跟本没度数,是装腔作势的道具。 于可敛起眉眼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活儿,嘴里没放过他,不凉不热地问。 “什么天儿你穿个羊绒大衣?仁青说今晚可能要下雪的,回头小风一钻能给你冻拉稀。” 迟钰早就习惯了她近来这种纯憋出来的肝火,笑眯眯地说:“下雪?这才几月,我看天气预报说是今天有十三度,不过这儿的天气预报向来不准,你说得对,我是应该多穿点。” 在山上作业时他每天都看天气预报,但也没少被雷阵雨浇成落汤鸡。 好在个人体质不同,他来西藏后就从来没经历过于可初期体验过的那种高反症状,除了一点皮外伤,一切都好。 迟钰没有起身另外去拿新的杯子,摘了手套直接捏了于可面前的茶杯来喝,他不仅喝了她喝过的剩茶,还将她面前的那点儿酥酪糕的狗剩一扫而光。 于可还未出言阻止他,告诉他那糕点上有她的牙印,对面的人已经把盘子里的渣滓都装进肚子里。 这不是迟钰第一次吃于可剩下的东西,蜜月时他们俩就共食过一个薄荷巧克力口味的甜筒。 当时她举着突然被他咬了一口的冰淇淋十分震惊,因为婚前相处时,曾不止一次听迟钰家里人说过他是多么讨厌吃别人的剩饭,就连公共聚餐也要坚持所有人都使用公筷,火锅更是不在他的用餐选择范围内。 她很尊重别人的生活习惯,也没有改变他者的爱好。 早知道他要吃,她就买两个筒,或者她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的整个冰淇淋转着圈地舔。她吃东西不大斯文,这是一直没被家里头纠正好的习惯。 但那天迟钰和今天一样的不以为然,他懒洋洋地靠回了沙滩椅上,接着晒他那一身奶油色的薄肌。 他很暧昧地告诉她,她又不是别人,昨夜接吻时他也没少和她进行体液的互换,就连另一张重瓣粉口他也含吮吞咽了许多,所以她的涎水他自然是不会嫌弃的。 那天于可若有所思地重新靠回沙滩椅,她被晒得红扑扑的面容上顷刻渗出一种油润汗浸的釉色。 她没戴墨镜,只有一顶牛仔蓝的棒球帽用来抵御骄阳,被照得半透明的眼珠滑向眼角,于可偷偷看了迟钰一眼,举着面前这根东西再没下嘴,疑心迟钰是在为昨夜的付出索要回报。 当晚她慷慨激昂,提出夫妻生活是互相的,自己也愿意为他服务,不过那天她又犯错了。 因为迟钰的东西很有本钱,不仅肉身笔挺巍峨,顶端丝绒质地的裸粉物件也格外争头竞角。 合力吞咽是不可能的,不过是试图将上端放进嘴里,但这玩意不比蛋筒上的冰激凌更好入口,她又心急,竟然“咔哒”一声错位了颞下颌关节。 自那之后每当感觉到于可的头部开始不老实,往他的腰下钻,迟钰便会抓着她脑后的发丝取笑她当日豆大的眼泪,和闭合不了的嘴巴。 她便会泄了气,重新一脸赴死的模样躺回他身下。 应该是因为近期两人并没接吻的原因,如今看到他又在堂而皇之地吃她的剩饭,于可有些不自觉得腼腆起来。 喉咙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清了清嗓子尽量正色地问他:“你没吃早饭吗?我屋里还有两桶泡面,拿给你泡?” “不用,我就垫吧一口,中午你导约了文化和旅游局的几个负责人在镇上吃饭,叫我作陪,时间还早,你收拾收拾,也一起过去吃点儿?” 最近室外寒冷,白玛不再下楼,成日呆在有阳光普照的佛堂诵经。 她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溜了进来,“腾”一下跳到迟钰身边,一改夏季待人的冷漠态度,夹着嗓子朝迟钰发电报。 迟钰自从月前与这只猫打过照面,就成日在身上带着贿赂它的猫条。 当然他也随时装着收买小朋友的贵价糖果与进口巧克力,但达瓦拉则不吃这套,总是一见到他就远远地躲开,走了但没完全走远,就在合理的距离内,野生动物似的从暗处观察他,比猫还要难阿谀。 比猫还难谄媚的也有于可一个。 她抬眼望着他撕开猫条,不知道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什么心事,等到猫咪将猫条舔舐干净,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她才拒绝他道:“你们谈的事情我也不懂,就不过去凑热闹了,我现在也不怎么饿。” “现在不饿,等会儿就饿了。” “石窟的事情你怎么会不懂?b组几个藏大的研究生也在,要说不懂,在场的只有我是门外汉。” 说着,迟钰显出一副忧愁的模样,颦眉叹了口气。 “哎,我这也是迫于无奈,你也知道我想做石窟的旅游,你说回头他们要是聊的都是专业上的细节,我一张嘴不得出洋相吗?多露怯呀。你就忍心不帮我吗?再说你和你导有这层关系,总归是能为路路通说几句话的是不是?” “路路通真的难,今年再不盈利说不定都要停服了。你不是也挺看好小金和老胡的吗?” “对了还有喝酒,估计这种场合免不了要喝酒,你知道行酒令不是我的强项,咱们两个人一起去的话,总比我一个人硬撑要强。你觉得呢?” 迟钰一演林黛玉,于可还真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迟钰平日里不抽烟,也很少主动喝酒,即便出门应酬,见得也都是乙方,没人敢灌他的酒。 他们夫妻外出用餐,服务员总是将于可点的酒错上到他那边儿,他也不回避自己不善饮酒的短板,每次都会当着服务生的面,又将酒具酒水重新规规矩矩地摆到于可面前。 提到帮迟钰挡酒,于可一拍大腿,豪情万丈地答应下来,但上楼去换衣服前,她没忘记给他打了个预防针。 她和罗导的师生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水乳交融。 她虽敬仰老师,但老师的学生众多,桃李满天下,他们如今成了上下级关系,充其量算是君子之交。 不过只要是为文物好,小路好的事儿,她当然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他。 这是职业使命,也是家属情谊。 中午吃饭的地方选在镇上一家老字号的藏餐馆。 店面不大,一楼大厅待客,二楼就是老板和老板娘的起居室。 本来就是县附近不大起眼的一家夫妻店,但因为去年接待了一档穷游节目的几位大明星,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网红餐厅。 今天餐厅内的食客也不少,于可他们来得巧,刚入座,门外就排起了叫号的大长队。 一桌人挤挤插插地围坐在一起,除了迟钰穿得格外扎眼,搔首弄姿,剩下的人都是一水儿灰突突的袄子加面包服,个个素面朝天,黑不溜秋,看起来跟趁着节假日来下馆子聚餐的一家人没什么区别。 至于餐桌上的气氛,也不像迟钰所说的那样充斥着尔虞吾诈,明刀暗枪,反倒是其乐融融,觥筹交错,喝酒全凭个人随意,说得也都是吉祥话。 迟钰一个人就能活络起整个桌子的欢声笑语,于可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都听说她最近生了场病,还被投喂了不少切好的酥油炸羊排和飘着枸杞的藏香鸡汤。 月中痊愈后于可的胃口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水平。 她身体素质好,强壮的底子放在那,一场小病打不倒,最近又格外地进补,吃肉,喝奶,如今看起来血气十足,嘴唇红得像抛光过的玛瑙珠。 于可几杯青稞酒下肚,食指大动,身边人的电话响起,似乎很重要,捂住话筒,起身走到店外相对安静的地方接听。 于可瞥见迟钰的身影逐渐远离,也放弃了拘束内秀的吃相,正握着汤匙大口往嘴里塞牛肉盖饼,突然听到对面的罗导正在和文化局的宣传部长聊着近期修复组的工作安排。 迟钰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从入座起,罗导就对路路通的ai模型赞不绝口,说到修复组的工作,竟然也归功于它。 第49章 “是,我当时看到数字重现的效果时真的太惊讶了,那么大面积的破损,那么复杂的修复需求!多亏了小路,我们修复组估计今年也能提前收工了,真是可喜可贺。” 听到这句话,于可心中一沉,紧张地放下勺子,连忙插话:“老师,我们今年要提前收工吗?这周例会没听您说起,我还以为我们至少要待到年底。” 因为她是迟钰的配偶,再加上之后还会有编纂书籍上的联系,罗导觉得也没必要一板一眼,把她当普通组员一样蒙在鼓里,于是提前将上头的决定传达给她。 “自治区文物局的领导已经过目了小迟他们做出的修复初稿,看来是很满意的,咱们这边下周就可以提前返回了。来了这么久,辛苦吧!是不是想家了?这下咱们可以赶在中秋节前回去和家人团聚了。” 第44章 一线间 罗导从不是苛刻下属的领导,她时常网上冲浪,充分理解现在年轻人整顿职场的群体情绪。 于可对她俩关系的定位很准确,罗导水平高,带出过不少优秀的门生,这其中有些学子善于推进师生关系,即便毕业了也和她来往频繁,但于可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课下往办公室跑的学生。 今年初于可主动联系她之前,她几乎都忘记了自己的微信联系人中还有这样一个总是咧着嘴角,过分开朗的女学生。 推心置腹,罗导以为自己是跟于可分享了一个值得她高兴的好消息。 但于可不仅没因为工作提前结束而感到高兴,反而面容冷峻,立刻再度向她唐突地发问。 “老师,可是咱们的工作棚才搭建好,这么快就走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我这几天一直看着监测数据,温度湿度适宜,机会难得,只要抓紧时间,起码可以把重点窟的壁画抢修出来。” “还有93窟内三世佛的加固,您上个月也说,恐怕这也是当务之急,不能再等了。” “咱们刚做完了除尘,如果现在暂缓,也不知道临时工作棚能不能挺到明年……回头……” 于可说着说着,看到罗导逐渐暗淡的表情,才猛然明白过来,这次的收工不是暂缓,而是彻头彻尾的结束。 他们得到的资金根本不足以用于明年对工作棚的重建,扎西贡布竟然一语成谶。 于可心中委屈,一时犯轴,这下子,口气称得上是责难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说结束就结束,我已经在配比颜料了,您之前答应过我让我负责93号窟的壁画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她越说越气,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力气从喉咙咽下去,使到了别处,等到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几乎要将手里的酒杯捏醉了。 罗导没想到短短小半年,于可对93号窟的修复期待已经如此深厚。 虽然他们做这行当名头很大,也许比普通行业更有“意义”,但在很多人眼里,工作就是工作,并不和个人价值挂钩,这也是头一回,她发现于可对待这份工作原来有这么大的野心和执念。 大概还是因为她曾做过自己的学生,罗导没有因为于可孩子般幼稚的质问而生气,反而是笑了笑,耐心地向她再次讲了一堂在教室里听不到的课。 “于可,先不说无论在什么单位,做什么工作都是协同进行,要接受上级的命令,光是谈修复本身,也是最急不得的一种工作。” “做修复跟煨汤一样,要讲究火候,分寸必须拿捏得当。” “文物承载文明,传承历史,对待文物的修复,我们上手前要斟酌再斟酌,不修不怕,等也不怕,怕得是急于求成,反而进行了自以为正确的“破坏性”的修复。” “现在明知道有提前入冬的隐患,你说为了抢这一个月的窗口,现在就开始紧急作业,如果紧急降温,突然无法保持窟内的温度呢?到时候就是覆水难收,酿成大错,这个责任你一个人能担负得起吗?” 看到于可被自己说得低下了头,嘴唇紧抿,她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接着说。 “我知道你想出成绩,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想要出成绩。但你也知道,就光是拿我们现在所使用的修补材料而言,已经更新迭代了多少次? “三十年前的修复材料,在今天看来多么粗陋,未来势必也会研发出更好的材料,更高端的技术,而且现在小路的成绩就放在我们眼前,以你的能力,绝对做不到人工智能拟修复的成绩。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而是整个文物局对修复项目组的评估。” 想到这些天迟钰一直在为于可加入编纂名单而垫话,罗导放下茶杯,有些迟疑地扫视着于可。 “路路通的实力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方面不用我多说。我听小迟说,你不是一直都在钻研ai修复这块儿吗?还是说你对利用人工智能进行文物修复这件事有别的看法?” 既是领导,又是老师,罗导的话语从两方面出发,即否定了于可作为员工的执行力,也否定了她作为学生的专业性。 不像上次和扎西贡布据理力争。 一套组合拳下来,于可被打得像发蔫的茄子,再无丝毫反驳之力,有些木然地抬起头来。 “老师,您可能误会了,我对路路通没有……” 可以得到署名权固然是绝佳的机会,但于可无意钻这个空子。 她是想在93窟做出些成果,但那成绩之所以显得重要是因为即便微小,也是全然靠她自己的能力而取得的。 而谎称自己对路路通有长久的研究,再借迟钰的帮助临时抱佛脚,给出可出版的学术报告,这种成绩往好了说是走偏门,其实说白了不就是坑蒙拐骗,投机取巧吗? 这种成绩即便取得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所有人都因此而高看她一眼,但她自己始终知道,这“能力”是假的,“成绩”也是假的,都是迟钰大发慈悲拱手相送的。 但下一秒,于可的实话实说被打断了。 迟钰不知道从何时去而复返,他手中还举着手机,非常兴奋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借助皮央石窟的实景数据,文物局推荐,路路通的ai模型已经通过了此次旅游部公开招标的资格审查,即将取得招标文件。 虽然竞标路漫漫,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本身从国内上千个ai大模型中脱颖而出,成为竞标的三家公司之一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收获了,尤其还是路路通这样的小微企业。 一瞬间,所有人欢呼雀跃,高叫着碰杯。 一场所谓的社交聚餐,变成了迟钰一人的庆功宴,连小金和老胡也远程加入了这场狂欢,视频连线,吵着要和在场的每个人道谢。 无人再将视线聚焦在于可身上。 她的寂寥和失意与高昂热切的氛围格格不入,为了不扫兴,只有用力扬起僵硬地唇角,祝贺再祝贺,不停地为自己倒酒。 一顿午饭从中午吃到了傍晚,酒上了十几瓶,菜也换了三四桌,待众人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走出餐馆时,天上竟然真的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入藏后罗导难得放松,再加上文化局的人擅长为本地景点做推销,极力推荐她去泡距离神山冈仁波齐120公里外的野温泉。 高原温泉的经历人生几回? 又有专业导游领路,不只是罗导,b组的工作人员也跃跃欲试,迟钰一看众人的意愿势不可挡,出于对安全的担忧,把留在酒店内休息的司机叫下来,让他们驾驶组里的商务车去回。 至于他和于可,一个乐得与心爱之人独处,一个是则是急需回避众人独自舔伤,自然而然地和他们分道扬镳。 今天饭桌上迟钰滴酒未沾,但于可一个人就喝了两瓶青稞酒。 他们点的青稞酒是老板娘自酿的,度数不高,返程的车上,迟钰本以为于可会借着酒劲儿侃侃而谈,但于可一直闭着眼睛,将脸扭到靠近窗户的方向,细看下,她没睡,眼角在昏暗的空间内些许反光。 迟钰张了几次嘴,想跟她聊一聊学术报告和ai修复的事情。 他想告诉她不需要这么着急地拒绝自己的帮助,也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他的托举和赋能都是发自于内心的,完全是自觉自愿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但另一方面,他又太理解于可现在所感受到的挫败了。 就像是流媒冲垮了音像制品,电商击穿了实体,如今每一个被人工智能挤压的行业都在挣扎存亡时发出了苦痛的呻吟。 可这些老旧的声音无人问津,社会追求日新月异,科学精神普及后更是如此,众人只会为新科技带来的华丽灿烂鼓掌赞叹。 是他带着路路通来阿里的决定,终结了于可在93号窟人为的可能性。 即便这不是他的本意。 平常挺能言善辩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哪句话会引起于可的反感。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迟钰实在是难熬,迫切地想和身边的人说点什么,所以他抛弃了那个困难的,沉重的话题,转而向于可伸去了轻松又愉快的橄榄枝。 第50章 他伸出右手碰了碰于可的膝盖,看到她睁开眼睛,这才收回视线,轻声说:“累了吧?早知道今天要吃这么久我就不硬拉着你来了,陪他们吃饭实在是辛苦了。” 于可假装打哈欠,揉了揉眼睛,借机抹去了眼角湿润的地方。 “我不累,吃饭喝酒哪有累的?何况也是你在一直活跃气氛,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比我辛苦。” 于可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让迟钰难堪。 他像个披着羊皮的狼,艰难地模仿着无害之人的语调。 “怎么会?要不是你,这次路路通根本不没有翻盘的机会。如果不是你在这儿做修复……” 如果不是她在这里做田野工作,迟钰就不会灵机一动想到利用工作进藏,这一点于可已经充分地知道了。 自酿酒的度数确实不高,况且诚心买醉的人根本喝不醉,刚才在饭桌上,她就从大家口中得知了迟钰此行完全“免费”的善举。 他的抛砖引玉给他带来了意料之财,他是商业玩家中的高手,求仁得仁。 于可同意考虑复合后所怀疑的情感陷阱并不存在,迟钰大约是真的爱她,但这巨大的付出和爱意像一面无暇的镜子,让她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无能的自己和卓越的他。 这种全面溃败的感觉并不好。 上次提出离婚时,她之所以那么愤怒,是因为她从不承认自己是迟钰口中的弱者,但现在,弱肉强食,事情一件接一桩,她像是木鱼开了窍,死画点了魂,突然搞懂了世界真正的“游戏规则”。 罗导说得还是轻了。 扎西贡布也没有错。 她不仅仅是这小半年来白辛苦了,她再往前望一望,突然觉得她前面的几十年也白活了。 她太失败了。 感觉到话题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地带,于可马上又要提出他俩之间不可弥合的分歧,迟钰很快转移了话题,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还是很累吧,其实我们应该和他们一起泡泡温泉,解乏,但人太多了,是不是?你要是嫌人多也可以去我房间泡浴缸,我带了不少一次性浴缸套,回头你泡完我再给你按按,明天起来肯定要舒服不少。” “哦对,你急着回来说是仁青给你发信息了,临走时让你回去看着她女儿,不要夜里独自一个人往牧场跑。你别说,还真下雪了,你说的真对!” 话赶着话,一股脑从他嘴里冒出来,他不敢停,生怕停下就会被于可打断。 “啊!于可,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小时候交过一个笔友,但是因为我这人天性就是特别地坏,性格又差,所以一直故意欺骗对方,让对方以为我是个女生。” “不仅是这样,我还骗她跟我说了不少她的秘密,但后来因为我说错了话,她突然就不跟我来往了,后来结婚时,我又用类似地方式骗了她一次,其实关于她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出于自私自利的目的却一点都没让她了解过我。” “我就怕她有朝一日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后,又不会理我了,你说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第45章 红光 “我笔友她人特别好,善良,大方,勇敢,比我有同理心,我觉得她应该能原谅我吧?” “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迟钰絮叨得太久,车子不知不觉已经驶入了村内。 于可的眼皮有些红了,她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吸气,将自己想象成一张紧绷的风帆,用来抵挡情绪的高压。 但迟钰越说,她的心脏越痛,那苦楚如黄连般浸润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整张脸都褶皱起来。 她不想让他继续这种虚假的夸赞了,因为这些特质从来都不是优点。 她从未借助过这些属于她的特点得到过任何嘉奖,过往经历完全验证了她的失败,她总是像玻璃罐中的蜜蜂到处碰壁。 强者在弱者面前卑躬屈膝,只会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车子一停下,于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见到迟钰没有离开,亦步亦地在后面跟着她,将钥匙插进院门时,于可朝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迟钰,有没有可能你说的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她还是坚持使用第三人称代指了迟钰的笔友,就像是如果将自我一份为二,她批评是另一个人,就能使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悲。 “她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败者,人很傻,想法也很蠢,不都说无知者无畏吗?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前就活得呆笨,现在也浑浑噩噩,东施效颦,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对这种祸害有什么道歉的必要吗?” “无论是眼界,智慧,见识,能力,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夏虫不可语冰,我看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放弃二字一出,迟钰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他唇角下垂有些置气地说:“我不,我为什么要放弃,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给人打气就算了,怎么动不动就要人放弃啊?” 他非但没有哄她,还要明明白白地将她从笔友的伪装里揪出来,他指认了她,即便是隔着这么多年的误会,他还是把那层纸挑明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评价你自己,再说我爱你一定要有来有往吗?你就不能接受我对你的托举吗?田野修复怎么就比署名权要高贵了?只要能把你的名字写进书里,这也是一种成绩不是吗?” “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院门被打开,一条细长的影子从房顶一跃而下,白玛的猫不知道为何全身炸毛,嗓音凄厉,迎面朝着进门的两个人狠狠飞扑过来。 于可反应迅速,扯着迟钰的胳膊向后避让,锋利的爪子隔着迟钰的面颊不过一公分,将他的的大衣翻领抓出一道不短的口子。 猫翻身落在地上,即刻转过头朝着二人嘶吼。 它面容狰狞,尾巴在寒风中大力抽动,看样子还要继续发动攻击。 “嘻咪?嘻咪听话,是我呀!” 于可试探着呼唤猫咪的名字,听到熟悉的嗓音,猫的飞机耳逐渐变回本来的三角形,但它看了看两个人,没有如往常般靠近迟钰打转撒娇,而是迅速闪身朝着山的方向拔腿狂奔。 眼前的小插曲没有打断二人的争吵,于可很快回身送客。 “你别跟我装傻,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清楚,但就是什么都不戳破。你要是这样胡搅蛮缠,我就不要跟你说话了,有什么事能不能明天再讲。我现在很想休息。” 于可说到这里,一片小小的雪花飞到她的瞳仁,眼皮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眼白,那冰做的花朵顷刻间被高热的温度融化。 迟钰全身针扎似的,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准备给她独自思考的时间。 他太知道她了,但凡他放松点警惕,给她些私人空间,她很快又想好了,那结论一定是他俩不合适。 迟钰滑鱼似的挤进院门,不仅不肯走,还要把架吵到底。 “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吗?就非要跟我争个高低。” “我爱你,所以我给你的东西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咱俩是夫妻,我的那不就是你的?路路通有我一半不也有你一半吗?这些年路路通烧了我们多少钱,拿它给你换个署名权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但你什么都不接受,我给你的你都不要,说到底就是不爱我,你就是抗拒我!” “我没有抗拒你。” 她抗拒的是那个在普世价值中无限萎缩的自我。 她也有自己从孩童起便熟知的骄傲,可这长期被压制的,已经所剩无几的骄傲如今也被现实击得粉碎,而他的爱那么无私,那么伟大,完全笼罩在她尊严的残骸之上,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体验和选择的双重剥夺。 一阵狂风吹过,天上突然亮起闪电,于可在这团红光之下颓然且暴躁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爱你,我也会想要对你好,我也想为你付出,但我什么都没有,我怎么爱你呢?我拿什么爱!” “因为我的不到想要的社会价值感,我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们的夫妻感情上,我就拿个大耙子,在你身上挖金矿,安慰我自己说虽然我竞争不过其他人其他物,但我得到了成功的你呀,你的成就也就是我的一半,这种退而求其次的阿q精神就是爱吗?” “迟钰,你就需要这么廉价的爱?” 耳边传来轰鸣,声音绵延而巨大,暂时切断了两人的争吵,迟钰下意识抬头去看,深感古怪地说:“这么小的雪,怎么打雷了?” 天边闪烁着球形的白光,脚下的地面开始产生不易察觉的轻微震动,那震动没有规律,是上下运动的,于可几乎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声音来自于脚下。 是地震! 三层小院只有于可的房间亮着灯,所有人都出门了,那里只有达瓦拉则一个人在等于可聚餐结束。 第51章 对面迟钰对即将而来的危险无知无觉,还在跟她辩论爱就是爱,发之于心,从来没有廉价一说,就算他们之间谁有了错,也是这个浮躁的社会的错。 她猛地推了一把迟钰,吼他不要站在院子里,撤离到外面开阔的地方,自己则朝着木梯拔腿狂奔。 于可的判断无误,大地的震动很快变得明显起来,趁着纵波先到,于可两步化作三步窜上了二楼,口中大喊着达瓦的名字。 房间里,达瓦下午送别了家人后就在三楼按照母亲的要求打扫佛堂,半下午她累得实在困乏,又穷极无聊,就和小猫一起溜到了于可的床上睡觉。 猫咪何其机警,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宿舍门被推开时,达瓦还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于可来不及完全叫醒她,拖着她的双腿从被褥中拉出来,打算将她抗在肩上。 但不受力的身体像面条似的左摇右摆,于可刚把她上半身拉起来,她人又倒了下去,反复两次,于可嗓子破了音,用力拍打孩子的脸颊。 “达瓦,醒醒!地震了!快坐起来!” 达瓦揉着眼睛,身上还发软,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被四只手拎起来,趴在了迟钰的肩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话,立刻扛着孩子朝着楼下的方向跑。 短短数十秒,周遭摇晃的越来越剧烈,不像上楼时那么容易,等到二人下楼时,后到的横波已经将小院的墙面撕开x形状的裂缝。 房间内的物品尽数坠落,窗户上的玻璃接连碎裂爆破,连房梁也发出不堪重负地断裂声。 地鸣轰隆,坚实的大地变成了流体,像巨浪让甲板上的人无法保持平衡。 原本几秒钟就能通行的路线让于可和迟钰左摇右晃,一对成年男女护着孩子,拉着木梯上的栏杆,互相借力搀扶,艰难地逃下楼梯。 眼看距离院门越来越近,达瓦拉则彻底清醒过来了,她匐在迟钰肩上啜泣,看到身后院内的房屋倒塌,突然大声尖叫着提醒于可。 脚下一软,身后似有巨物来袭,两人没有犹豫,用尽全力将怀中的孩子推出了变形的院门。 第46章 悬 巨大的断裂声来自于四面八方。 房屋坍塌,地表扭曲,短暂的几秒钟被恐惧和无助拉成一条又长又细的线,上头悬着二人的生死。 晕眩过后,于可再次睁开眼睛,方寸之间的现实中唯有暗色,在震后废墟的夹缝中,是迟钰正在掐着她的人中叫她。 “于可!还好吗?” 恢复神智的瞬间,于可就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黑暗中空间狭窄,充斥着呛人的灰尘,她唯恐废墟二次崩塌,只有蜷缩身体,用高领毛衣捂住口鼻,朝着虚空的位置问。 “我还好,你呢?有没有受伤?” 被废墟掩埋的一瞬间,迟钰弯腰用胳膊挡住了于可的后脑,但石板掉落的冲击力实在太大,隔着他的胳膊,于可仍然被砸得失去了意识。 不过也好在这块石板与旁边的数快断梁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夹角,他们二人才得以在废墟下留有呼吸的空间。 他的胳膊大概是断了,剧痛下完全抬不起来,手机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刚才迟钰已经用自己那只好手将于可的肉与骨头摸了一遍,没摸到明显受伤的位置,听到于可现在还能思维清晰地说话,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还好她没事,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忍痛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迟钰将自己受伤的胳膊隐在身后,给她让出一些富裕的空间。 像是苦行许久的旅人放下了一件颇重的行囊,迟钰语调变得温和而松弛。 “我也好,你没事就好,看样子第一波地震刚结束。别紧张,放轻松,你先慢慢吸气。达瓦应该平安,咱们两个人也暂时安全。” 于可不知道他们所处的地方到底有多深,院内是否存在地陷。 尖锐的耳鸣结束,此时此刻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除了彼此的呼吸,唯有一片死寂。 腕上的智能手表已经彻底漏液报废,胸前有了活动的位置,于可尽可能地将手臂插入外套内。 摸到手机还完好时,她兴奋不已,但很可惜,愉悦没在她心中存留许久。 不知道是地震造成附近信号塔倒塌,还是他们所处的地方实在太深,手机没有信号,而且发出了馈电预警。 赶在关机前打开照明功能,周围密密麻麻地都是板材碎石,于可没在两人周围看到可挖掘的出口。 靠自己逃出生天的这条路断了。 光晕一闪,于可本就失望情绪染上不少恐慌。 她发现三角空间的边缘,迟钰右侧的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垂落在地上,手掌与指尖上满是血污。 几乎是条件反射,于可立刻扔下手机,欺身伸手向他的衣袖探去。 伤处的出血早已将衣料浸透,只是轻轻摸了一把,于可掌心内便蹭上了大片刺目的鲜红。 来不及让悲伤的情绪作用于身体,于可唯恐迟钰伤及动脉,失血过多,迅速抽出对方的腰带,在他上臂近心端的位置扎紧,制作了一个临时的止血带。 完成急救,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松,于可还未趁着白光看一看迟钰的面色是否如常,平躺在地上的手机彻底关机了。 浓黑窄小的空间内,最后一抹亮光也消失了。 于可张了张嘴,想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带如此僵硬,一时间竟然难以松弛地发声。 余震延绵,周遭的寂静很快被打破,废墟之中残垣断壁互相碰撞,再次发出了刺耳可怖的噪音。 头顶的石板接连掉下粉碎的砂砾,于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脱掉外套,尽全力活动,搭在两人的头上。 这一次的震感更小,也更快,周围的空间很快停止了晃动,他们二人所处的空间还算坚固,没有崩塌得更为严重。 劫后余生,迟钰被浓烟呛得咳嗦了几声,好不容易将痒意压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情此景下,只能听天由命。 人体受困,等待救援,保持静止续存体力是最好的自救方式。 起初的十来分钟内,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但很快,迟钰的瞳孔紧缩,不是因为余震又来了,而是他感觉到头顶的衣服正在发出细微的窸窣。 这微小的声响是由于可发出的,她肩膀抖得像筛子一样,连带抓着衣服的手都在晃。 在谁也看不到地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掉下来。 于可一开始还在很要面子地无声地哭,是她比较擅长的那种,但后来,因为要对止血带松开的时间计时,她要在口中默数,嘴巴一张开,那哭泣就变成了凄惨的哽咽。 她一边哇哇哭着计时,一边伸手去摸迟钰的脸,试图用手指代替眼睛,看一看他的状态。 但病态的面色是绝无可能被摸出来的,指腹下,她只摸到他波澜不惊的眉骨和温柔缱绻的唇角,那皮肤微凉,滑腻得像是死物,让她更加绝望。 这是迟钰第一次见到于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以往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于可从来不肯做这种小孩子似的样子给他看,无论是精神或生理之上感受到了多少疼痛,委屈,她充其量也就是面无表情地用眼睛放水。 她越是在该流泪的场合,越要瞪圆眼睛,做出一副猞猁哈气,非常唬人的兽态,永远不懂与强示弱。 出于坏心,迟钰以前也在那件他唯一能欺负到于可的事情上用了些办法。 为了让自己钻研得更透彻,深入,他跪在于可身后,一只手固定她的下巴不让她趴下去,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手臂,将腰身如弓弦拉满。 全进全出。 可无论他凿得多狠厉,空气中的声音多响亮,于可也没个哭腔,只有湿热的泪沾了他一手,最后倒是他自己因为这姿势看不到于可的脸而放弃了,面对面,又干干净净地将她的眼泪吻了。 但现在,这样一个女子有泪不轻弹的于可,因为他受了一点小伤,竟然哭成了泪人,她对他的情愫可见一斑,怎能不深? 心中妥帖,迟钰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多老人喜欢在临终前,将自己所爱的人聚集在病床之前了。 当一个人完全地驾驭气运,接受命运,对自己的所有遭遇并不再自怜自哀时,看到有人为他伤心,替他流泪,虽觉这种毫无作用的行为幼稚可爱,总归是有些许欣慰的。 这世界上最嘴硬的人也不会嫌自己被爱得太多罢。 相爱是精神上的滋养,是情绪上的妥帖,是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想到这人仍然心口发暖,不觉孤苦伶仃。 起码现在看起来,于可是很爱他的,他猜想得没错。 爱人的哭声虽然婉转动听,但受制于地下的废墟,他不想于可因为他而消耗更多精力。 何况谁也不知道外面震后的情况,救援时间不定,人体内的水分是很珍贵的。 第52章 照她这种哭法,取瓢灌地,也没喂进他嘴里,实在浪费。 所以在于可的手掌碰到他鼻尖,试图探他呼吸时,迟钰终于停止了自己装死的恶作剧,忍不住朝着她歪了歪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抬起左腕告诉她,“于可,别哭了吧,我觉得我还能活,也甭数了,我这百达翡丽还走字儿呢。” 第47章 向内与向外 闻言于可触电般收回左手,蹭了一把濡湿的面颊,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这儿给手表做广告呢。 紧张的心从嗓子眼沉下去,但没有着陆,仿佛在无底的深井之中,无限下降。 她撑着衣服的手慢慢落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幽幽地问:“我不是让你走吗?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上楼。” 为什么跟着她上楼? 那自然是危难当前,照顾弱小是每个好人该做的。 这是公序良俗,是人性光辉,但当下那个时刻,他真的来不及思考,只是想尽可能地护着于可。 就像她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儿一样。 她是如此心中有大爱,他又是如此偏爱这样的她。 迟钰还是那个轻松自然的态度,声音温柔有加。 受伤的是他,但他一点儿都不慌,也没为自己所处的情况担心,还在微笑着安抚于可的情绪。 “谁说不是呢?刚才真是白吵一架了,于可,你说这房子都塌成这样了,石窟还能好得了吗?早知道今天有这么一遭,我们实在不该吵的。” 他们应该用有限的时间做快乐的事,起码不是这样频繁地争吵。 如果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天,他后悔没有更多地说爱她,更多地亲吻她。 “你对石窟的贡献可太大了,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来,石窟如今可就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地消亡了,连被3d修复的机会都没有了,谁能否定这种成绩呢?” “你说呢?” 人命关天,天灾面前,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架在此刻竟然显得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于可没有他那种对待任何危险都游刃有余的能力,她满脑子都是迟钰的伤,和那些仍然黏在她双手之上的大片血迹。 她想救治迟钰的决心不比他护她时的少,但身陷囹吾,身体动弹不得,人的意志也变得的分文不值,无论她再怎么着急,痛哭,焦虑,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等。 而一个等字何其耗费心神,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让她完全地陷入了绝望与自责。 迟钰说的话不过意图转移话题,让她停止哭泣,但这些话在于可听来如子弹上膛,接连穿透她心上的旧伤。 许多年前,她也体会过这种再熟悉不过的无能为力。 那时她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 原以为那些痛苦的回忆已经在岁月中变成了无害的物质,但当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才发现心中始终潜藏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尤其是在这种没有光的地方,那不肯闭合的眼睛遍布着四面八方,犹如伺机而待的恶兽,正在翻出獠牙凝视着她。 鼻涕和眼泪尽数淌下来,于可用一手握住另一胳膊,想让那些无意识的抖动停止,但做不到,即便她死死地抓住手腕,小指还是如癫痫般上下颤动。 如此与自己的身体较劲许久,她像是乏力了,将额头搁在膝盖上。 她声音很小,似呓语。 “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来,如果你没有来,现在就不会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说着,于可心境破碎,神思翻涌得厉害,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紧紧压在她的背脊,那无形的重量实在过于巨大,使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之中被爆破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在这逼仄的地方内,明明没有任何金属,她却嗅到了一种属于冬天的铁锈味,无论她是否睁开眼睛,黑暗中可怖的幻觉都没有消退。 她看见了许多年前早已辞世的故人,也看见了她变形的头颅,与镶嵌其中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感官失灵了,嘴巴却还要逞强,于可故作无事地笑了一下,但嘴唇黏在了干燥的牙齿上,一扯一动竟然撕下了一大片口腔内膜。 可她似乎不会痛了,带点偏执地说。 “迟钰,你实在不该跟着我的,为我搭上一条胳膊真的不值,该死的本来就是我。” 如果救援不及时,他们俩也可能活生生地困死在废墟之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赴死,她甘之如饴,甚至还会有种解脱之感,但拖上了迟钰,那结果是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 她不敢往下想,那种再次眼睁睁害死一条性命的场面会让她的精神彻底崩溃。 “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那么多爱你的人,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家,他们对你有那么多期待……” 于可闭上眼睛,泪流不止,面前同她对话身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身影很矮小,只有半人高,但这具孩童的身影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威慑力。 她颤抖着,又转头对着虚空处的幻觉呢喃。 “你不像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的每一次的选择都是错的,无论我再怎么用力,也没办法达成他们的期望,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死的是我,那么所有人都会感到开心,爸的眼睛也不会坏了。” “所有坏事的起因都是因为我。我该死,我真该死。” 手指抓着头发,用力向下扯,可痛觉完全不存在,她又开始握拳捶打自己的脑袋。 从刚才起,迟钰就觉察到于可的声音变得不对劲了。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病态,和往日信件中,她曾假借“雯雯”的名字,对迟钰展露过的自厌情绪一模一样。 自从确定恋爱关系后,迟钰所观察到的于可一直是积极阳光的,是顽强勇敢的,可能也只有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中,面临生与死的未知,人才会卸下防备,展露出最软弱不堪的一面。 他以为属于他们最差的结果无外乎是等不到救援,喝了几天尿后还是要活活饿死,可他没有预料到,于可会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在绝境下失去信念无异于自我了断。 迟钰向着于可的方向靠了靠,重新用胸膛贴着她,他抚上她的手腕,阻止她伤害自己,让她的脉搏挨着自己的。 心跳声像鼓点,节奏不同,但你追我赶,每一下都坚实有力。 这是属于活人的触感,与狰狞腐朽的幻觉不同。 “只有被爱被期待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吗?我不这么想。” “我倒是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熵增定律,混乱,随机,无序,很多天灾人祸本来就是没办法规避的,很多事情的发生更是不必诉求因果。” “万物阡陌交通,此消彼长,也许以人的眼光看不到事物的终极规律,但这不证明任何人的人生就是不值得活的。” “被爱不重要。难的是爱自己。” “就像我,我充分地爱自己,向我自己提供一切我需要的,与其说我爱你不如说是我的快乐需要你在场,就算今天和你一起被困在这里了,也是我心之所向,绝不后悔。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完全地接纳自己,爱护自己。” “活着已经是份苦差了,甩掉行囊轻装上阵,总会容易很多。” 迟钰说的大道理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于登天,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优秀,可以随时随地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有人往前看,不是本性强大,而是因为未来可期。 有人不得不踌躇回头,一颗浸满酸水的心在过往的创伤中徘徊打转,也不是天生低能,而是因为无论什么方向都是晦暗无边。 于可闻言沉默了许久,思索了许久,可那跌宕的漩涡之中没有扁舟,她的苦痛没有被减缓半分,死亡驱力压抑了生的本能。 迟钰挨着她,用力抓着她的手,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可以为她注入希望的说辞。 可他不是魔法师,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除了向她敞开自己的过去外,给她一点点经验之谈外,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听起来太假了是吧?但这也是唯一能让我坚持下去的办法了。” “除了有曾经有过一个笔友外,我也没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吧。应该是习惯了用封闭的方式对抗负面情绪吗?其实我的童年算是很短暂,现在回忆起来,真的没什么天真无邪的趣事可与你分享的,包括我的青春期,好像都被他突然去世的这件事笼罩了。” “自从我爸去世后,我和我妈就没谈论过他了。所以快乐的回忆也显得很模糊。” 在回避自身情感的这种本领上,迟钰和夏文芳一脉相承。 她用工作麻痹自己对亡夫的思念,而他也亦步亦趋地跟随她的脚印,用各式各样的“目标”来消极地处理哀悼。 第53章 他们都很怕被无序滋长的情绪吞噬,所以移开审视内心的目光,转而积极地向外求。 这还是第一次,他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迟波的死。 这也是第一次,一个善于游走在强者叙事规则内的高端玩家,真正暴露自己的软弱和怯懦。 “我爸就死在就在我十岁生日那天晚上,一次突发的追捕行动,他当时甚至都不是案子的负责人。” “动脉夹层破裂的救治黄金期是6小时,他应该已经不舒服好几天了,但硬是拖着没去医院。也不知道那种撕裂性疼痛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一开始我也觉得很自责,总觉得自己如果做得更好,就可以改变些什么。如果我能帮他提早破案,如果我能帮助家里赚钱,如果我能早点劝说他去医院,如果我能更懂事更关心他一点……如果我能不只是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 说到这里,迟钰停了几秒,不过很快,他在黑暗中恢复了温柔的声线,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很困倦。 “但这个世界是没有如果的。尤其是为了不能改变的事情而怨恨自己,是最没用的。所以我选择放过自己。” “可能这也就是咱们两个人最大的不同吗?我特别善于原谅自己,但你总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担负起来。” “这样看来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只不过我选了一条更容易走的路。” 迟钰很早便洞悉了“我思故我在”是过时的论调。 个人除了自我意识外,还被无时无刻存在的大他者评判,规训,塑造。 集体无意识让每个人带上人格面具进行社会活动,也让内心匮乏之人找到了生存的价值,就像他一样。 第48章 偏执与线索 听到迟波的忌日是那一天时,于可的身体很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越往下听,她内心汹涌的波动越加强烈,好像是心中有只火把燃烧起来,不知不觉中,靠着迟钰的声音做指引,周围的幻觉被驱散了。 人是何其善于隐藏心迹,善于卖力扮演的物种。 一对已婚三年的夫妻,早已熟悉了对方的身体,味道,性格和习惯,但却需要陷入如此不堪,才会主动向对方袒露真正脆弱的自我。 而那深入过往的平静之下,竟然仓储着如此雷同的疤痕与烙印,称得上是心心相印。 每个人出生时拿到的都是单人入场券。 宇宙浩瀚,人心幽微,想要真正卸下“社会角色”的伪装,毫无保留地被另一人看见,认同,说起来易如反掌,实则难于登天。 时间不知不觉走过了半个钟,于可眸光重新恢复了明澄,她擦干脸颊的泪珠,抬起脑袋,再次为迟钰的止血带松绑。 受困近两个小时,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空隙里一点点反光已经可以让于可看清身边人的轮廓。 大概是因为失血导致失温,于可感觉到迟钰的姿态越来越僵硬,即便周围又开始余震的晃动,他靠坐石板上,头颅低垂,露出一截柔软的脖颈,温顺得随她摆布,没有特殊的反应。 只是在她因活动空间太小,不甚触碰到他的伤处时,他才像是刚睡醒那般,撩起睫毛,懒洋洋地问她:“于可,你刚才说话了吗?” 没得到回应,他又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我有点冷,雪是不是下大了呀。” 他怀疑她有些看不起他了,因为他的形象已经由他亲自下刀解刨,两三下精准普攻,便从无所不能的成功范本,变成了一个自私冷漠的空心人。 为了剔除隐痛,他曾斩断了太多能触动他的关联。 他总是大谈价值,交换,计算,用金钱凌驾于感情之上,恨不得将爱意也完全物质化。 实际上那不过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手段,真实的他像携带着巨大的黑洞,再多的入账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是如此隐秘的,渴望得到于可给过他的那种,无关世俗符号的真挚和热烈,因为那些自发去爱人的能力是他不具备的。 但得到了,又会开始恐惧这份欣赏和看好会消失,所以婚后即便他能体会到于可正在爱他,他也始终保持着一个中立的维度,为的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今天这条壁虎的尾巴也断掉了,他把全部的需求都暴露在爱人眼前。 于可还是没说话。 迟钰张了张嘴,声音听起来有点忐忑。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想的非常不一样?你对我失望了吗?” 一个缺爱的人是绝不光彩的,是任人拿捏的,这就跟做投资和买公司一样,他也习惯了越是想要,就越对想要的东西横眉冷对,多加贬低。 可现在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他不想再对于可隐藏什么了,他把自己当一本书翻给她看。 于可离开了他可以活得很好,她有反复爱上他人的能量,她的爱与不爱都很洒脱,但他的爱很贫瘠,做不到这样决绝,一万次也做不到,他需要她的爱供养自己。 她从没攀附过他,他心知肚明。 那日所谓的“婚姻贡献说”不过是种榨取她情感的诡辩,他们这种人是最计较得失的,但凡在一段关系中没有得到滋养,他绝不会交出真金白银。 幽闭的空间内,风雪吹不进来,掉落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污浊的蓬尘。 衣服仍然盖在二人的头顶,在那垂下的布料之下,于可眼眶中饱含热泪。 她摩挲着迟钰冰凉的耳畔,试图用双手搓热它们,又把自己滚烫的面颊贴在他面孔之上,想渡给他一些自己的体温。 思绪百转千回,终是万般柔情萦绕心头,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气息交换,唇齿生花,濡湿灼热的吻接连落在迟钰滑腻阴冷的双腮上。 一开始迟钰搭着眉眼,没有张嘴,但架不住敏感的皮肉被反复含吮舔舐,血气从腹腔上涌,他终究是抵不住唇瓣上细细密密的啃噬,启唇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稀薄,银丝绷断,余震的声响被双耳屏蔽,只剩下让人面红心跳的湿声。 亲吻已经失去了急色的含义,更像是一种相濡以沫的支持,为了让两个人都保持清醒,于可在长久的亲昵后终于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鼻尖抵着鼻尖,睫毛挨着睫毛,清透的虹膜内两人姿态相仿,如孩童与镜子内的倒影紧密相拥,话语像滚汤从于可的舌上灌进他的喉咙。 “迟钰。”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写信的人是我的,但我还有一个“妹妹”的故事要讲给你听。” 2004年冬,9.05专案组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金耀煤电集团已正式宣布破产清算,老板因官司缠身携款跑路,凤城煤炭集团由当地政府代为接管。 本就待业在家一年之久的旷工们没等到确切的开工日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无限期待岗。 三矿对外招标的公告再无下文,账上资金告急,员工们的基础工资由按月发放延迟为半年一放。 快退休的老职工分批次被约谈解聘,一次性买断工龄成为了一种优待。 许多年轻人没有被买断的资格,顶不住养家糊口的压力,不得不违反单位的规定,私自前往外地务工。 先后遭辞的,来往探亲的,在外地站稳脚跟呼朋引伴的。 一时间凤城内人员流动极大,给刑警队的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除了排查犯罪嫌疑人举步维艰外,受害者的身份也迟迟无法确认。 几个年轻女性失踪案的家属dna与分尸案受害者对不上号,再加上犯罪嫌疑人的反侦察能力很强,非但没有留下任何抛尸的证据,还因公开悬赏后果断选择销声匿迹。 一时间案情迷雾重重,社会舆论尘嚣日上,上级单位压力大,接连更换了几波办事不利的刑警。 但以上都是警方作为专业人士的分析结果。 矿务局中学二年级的郭武从伊始便不认为这是一桩悬案,他咬定了自己的姐姐之所以会失踪,肯定是因为江齐凯和他的两名同伙。 可惜这种一厢情愿的猜想在月前也被警方彻底驳斥了。 除了用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排除了江齐凯及两个朋友的嫌疑。针对他姐姐郭欣的失踪,也随着民警们的调查深入做出了结案处理。 据警方核实,郭欣于两个月前使用身份证在凤城人工窗口购买了前往南下越城的火车票。 而月前一通从越城打来郭武家座机的报平安电话,也作证了郭欣并没有受害的事实。 对于年轻女孩儿因恋爱上头与男友私奔到外地打工的情况,刑警们见怪不怪,很快放弃这条线索。 近几年因为矿务局效益不好,像郭欣这样与父母兄弟决裂,毅然南下求生的女孩子确实不少。 何况郭欣家中条件一直不好,她除了需要长期照顾痴傻的养母,还得抚养正在读书的弟弟。作为一个只有二十岁的柔弱女生,想要逃离这样的家庭重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54章 但郭武不死心,从拘留所被放出来后,他近乎偏执地向警方和老师反应,自己的姐姐绝无不辞而别的可能。 买票和男人离开凤城的人不是他姐,打电话来家里跟母亲通话的人也不是他姐。 如果她姐真的带着赔偿款离家出走,那么为什么三个月过去了,账目上二十万块钱仍然没有被人取走。 大案当前,黄河下游接连出现陈身碎块,人心惶惶,没人在意一个人微言轻的四眼中学生。 针对他的质疑,所有大人都置之不理,唯一拿他的推理当回事儿的,只有他的新朋友,小学生于可。 自从二人卷入同一件斗殴事件后便一直隐秘地保持着联系,甚至为了更方便地聚在一起讨论寻找郭欣的方式,将杀人的坏蛋绳之以法,郭武还将母亲的小灵通偷偷赠予于可,按月缴费。 期中考试后,因江齐凯突然转学离开凤城,郭武已经彻底不再去学校上课了。 他每天都像只疯狗一样在凤城的大街小巷找寻线索,只要见到一个长得像郭欣的人,就猛地扑上去扯住女生的胳膊。 除夕前一天,他再次因为当街“耍流氓”,骚扰妇女,被关进派出所。 也就是被拷在讯问椅上过夜时,他从两个值班民警口中听到了那个对于破案至关重要的消息。 第49章 小灵通 除夕这天于雯和于可就没闲着。 一大早,姐妹俩就跟着父母到姥姥和姥爷的墓地去上坟烧纸磕头。 父母辞世,长兄如父。 中午饭孩子们照例是在大舅舅李家乐的屋里头吃。 李家乐年轻时因为和几个狐朋狗友倒腾盘条,分销了几批国有钢铁厂内失窃的赃物,后被几个合伙人反水指认为主犯,依法判处了十年有期徒刑。 后虽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减刑提前释放,但因为背上了案底,没有正式工作,出狱后原本开朗的性格又变得格外阴郁,他始终没有恋爱结婚,得以组建自己的家庭。 以前他一个人在外地打零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 家里两位老人接连去世后,两个妹妹不忍他孑然一身在外漂泊,希望他落叶归根。 主动提出放弃父母遗产的继承权,所以他就搬回了凤城,把爹妈的房子卖了,换了个老破小给自己养老。 午饭才开席,于雯扒拉了两口拌凉菜就下桌了。 她不喜欢死气沉沉的大舅,尤其是自从一年级时,她偶尔从大人口中得知了大舅曾经坐过牢后,她就更厌恶来探望这个浑身酒气的小老头。 家人们还围坐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吃饭。 二姨家的表弟裤裆里塞着尿戒子,正在电视机前表演拜拜和飞吻。 大伙儿被孩子的模样逗得哄堂大笑,“能耐”“多俊”的夸赞声接踵而至。 于雯简直受不了他们浮夸的演技,在她看来,两岁才学会说话的表弟远称不上聪明,而且他是一点儿都没往好地方长。 大饼似的脸盘子上恰巧安装了二姨夫的塌鼻梁和二姨的眯眯眼,比她和于可难看多了。 这样一个平庸的小孩乳名竟然还叫做“大俊”,真是闻所未闻。 小姑娘摇着头叹了口气,刚在卧室的窗前里捧起书本,余光里妹妹于可竟然也叼着半个鸡腿跟了进来。 “快把门带上,小心大俊跟进来。” 于雯瞥了妹妹一眼,除了提防她不要把表弟放进来,对她提前下桌的行为也深感奇怪。 “你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这才几分钟,你吃饱了吗?” 于可平日里就喜欢听大舅喝醉了,讲那些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生意的惊奇见闻。 后纸里包不住火,倒是跟姐姐一样,也知道了大舅因朋友的陷害进过监狱服刑,但她这孩子护短,不仅不以家里有个犯罪分子为耻,还非常替大舅义愤填膺。 她认为是好朋友就该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绝不该为了争取自己减刑而去陷害他人成为主谋。 大舅已经在监狱里受到了超过应有之罪的惩罚,理应得到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不应该有人去歧视他。 当然,对她这种江湖义气的想法于雯也不以为然,只觉得妹妹说这些话时,头顶几乎冒出了可以被观察到的傻气。 最近凤城日渐寒冷,夜里室外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但两姐妹的关系又重新火热起来。 于可待于雯从不设防,再者她不怎么记仇,之前二人曾有过的小摩擦完全没被她放在心上,很快将藏在裤兜里的小灵通献宝似的举到姐姐面前。 “郭武哥哥给我发信息了,他说刑警队有一个警察叔叔找到了她姐姐被绑架的关键性的证据。他准备下午再去一趟刑警大队,看看能不能见到这个叔叔。” 于雯从于可第一天拿到郭武母亲的小灵通时就为妹妹保守着这个秘密。 她记忆力超群,许多书本上的知识都过目不忘,自然对今年夏天姐妹两人闹矛盾的场面刻骨铭心。 一方面于雯受够了上学期在校内形单影只的罪。 即便她也尝试着在自己最擅长的文字领域,结交一些笔友缓解孤单。 可惜一整个学期,发出去的交友信高达一摞,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引经据典的排比句太多,笔触实在烦闷,太过于老气横秋,回复的小学生寥寥无几。 目前看来,于可仍然是她唯一忠诚可靠的朋友,况且她俩的的关系是天然坚固的,所以于雯决心痛改前非,舍远求近,好好维护和妹妹的友谊。 另一方面,期末考试时于雯已经取得了双百的好成绩。 对于喜欢上课且善于学习的小孩子来说,寒假何其漫长无聊,她暂时没有任何新的目标可追逐并完成,除了看书,看画册,于雯也乐得从妹妹那听取一些“案情近况”解闷。 银色的小灵通从于可手中来到于雯眼下,她一目十行地阅读完郭武的信息,又将电话还给于可,顺便将电话开启静音模式,用以躲避大人的注意。 “一条红丝巾算什么证据呀。就因为他姐姐有一条红丝巾,也不能证明他姐姐跟杀人案有什么关联吧。你上次不是说他已经做过了dna比对,和那些找到的死者都不符合吗?” “红丝巾到处都是,我记得二姨也有一条呢,一挂沙尘暴她就系头上。怪吓人的。” 看到妹妹啃着鸡腿还在若有所思,于雯又补充道:“今天是除夕,我想刑警大队不会有人上班吧。他去也是白去。” 于可三两下啃完鸡腿,将骨头扔到垃圾桶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给姐姐。 于雯皱眉摇头,于可自己剥了一颗含进嘴里,三两下愤愤嚼碎。 “可我还是觉得郭武哥哥说的有道理,就算他姐姐和其他男人逃跑了,为什么还要专门给家里去个电话呢?这不是此地,此地,什么偷来着?反正就是很奇怪呀!” “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未曾偷?” 于雯轻轻笑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带着存折跟男人跑了和想家不冲突吧。再坏的人也会偶尔想家的。” “想家为什么不挑一个家人都在的时候打电话呢?这样也可以和郭武哥哥说几句,难道不是因为白天家里只有一个不聪明的妈妈在吗?” “再说了,那个dha测试不通过也是很好的事。” 说到这里,于雯心下一动,回头和妹妹对视了一眼。 这次她没有急于纠正妹妹混淆n与h的错误,而是犹如心电感应,张开嘴巴与妹妹异口同声地说:“这样起码她还活着。” 两个女孩子都不希望有人再度无辜惨死,物伤其类,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意。 可是希望归希望,如果郭武推测的是对的,那么她姐姐已经被坏人掳走太久了。 于雯曾经从一本书上读到过,被绑架人涉案时间越长,存活几率越小。 就算郭武的姐姐没死,也是凶多吉少,可能犯罪嫌疑人已经把她杀害了,只是暂时没找到完美的抛尸方法。 所以河里才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于雯没有把自己消极的想法告诉妹妹,因为那样对妹妹的打击一定很大,所以她在胆寒之余有些无奈地挤着眉毛。 “就算是这样,你一个小孩也做不了什么吧。” 从寒假开始,于可就每天都借口去同学家玩儿,实则在大街小巷地乱逛,逢人就掏出郭武姐姐的照片询问人家有没有看到过这个大姐姐。 用这种方式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根本没有一点作用。 一开始她的朋友们还觉得这事儿非常新鲜,自告奋勇和她一起寻找郭欣,但是后来孩子们对这种繁琐的工作很快失去了兴趣,也就只剩下于可一个人还在寒风里走街串巷。 但于可不死心,她随手把手上的油渍蹭在自己的裤子上,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我可以到那两个打人的哥哥家附近盯着他们,如果是他们把郭武的姐姐抓起来了,总要给她喂饭喂水吧,电视里坏蛋囚禁别人都是那么干的。” 第55章 “就是你说得对,那人家也会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做。晚上爸妈不会让你出门的。” 四目相对,于可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二年级暑假,她曾用枕头在棉被下面制造出自己正在睡觉的假象。 那次她成功骗过了父母,和小伙伴们在儿童乐园的池塘里抓了整整一天的蝌蚪。 但那场骗局事后没能善终,因于可把水桶里的蝌蚪带回家偷偷藏在阳台,不到一个月,家中十几只乱蹦的癞蛤蟆还是让她挨了好一顿打。 于雯一看于可的表情就知道妹妹没憋好屁,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看书,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会帮你打掩护的。” “晚上咱们还要去奶奶家吃年夜饭呢。你不想要红包了?上次你不是在玩具店看上一把玩具枪吗?收了压岁钱你就可以去买了。” 第50章 年夜饭 于雯言出必行,当晚她确实没有帮于可打掩护。 因为守岁结束,一家四口刚从于德容的父母家出来,夫妻二人就顶着漫天的烟花当街吵了起来。 李慧娟对包饺子时两个弟媳偷奸耍滑的事情颇有微词。 一开始她是埋怨来婆婆家过年累,一大家子都借口自己做饭不好吃,前前后后什么活都要她干。她炸鱼,炖肉,炒菜,包饺子,调醋汁,不仅要伺候老婆婆还要伺候两个“小婆婆”。 后来于德容劝了两句,许诺明年的年夜饭他来接手,她仍觉得不公平,又说起了于德容的母亲一碗水端不平。 自己坐月子时她说什么都不肯伺候,全靠李慧娟身体不好的老娘帮衬,但两个弟媳坐月子,她立刻上赶着去帮人带孩子。 “我就不明白,她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怎么这么贱,在你家就当牛做马到这个份儿上,她还是对我没个笑模样?起码说声辛苦了吧,难道我就该你们一家的?” 于可于雯一边一个坐在父母的自行车后座上,本来于雯抱着母亲的腰都要睡着了,但耳朵里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跟街边不停炸响的鞭炮似的,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偷瞄了一眼对面于德容的侧脸。 还好于德容看起来没有发作的迹象,他晚上在饭桌上喝了点小酒,现在是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于德容后面的于可也是一样,她先是窥着母亲的脸色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看到母亲在寒风中冷着脸回过头来看她,她立刻呲着小白牙学着于德容的样子哄她:“妈,别生气,明年我也帮你干,你歇着,嗑瓜子,喝茶水,看电视。” 于可不说话还好,她一说话,李慧娟骂得声音更大了。 她一指头戳到于德容的鼻子上,车把歪扭,差点儿给于雯摔下来。 “你知道晚上发红包的时候你妈跟孩子说什么吗?说是女孩儿不用学习太好,以后嫁得好就行。” “你说你妈这老太太,老了老了还变坏了!这话是不是给我上眼药?不就讽刺我是个高中毕业的,找了你这么个高材生吗?” “当年咱俩谈朋友时她为嘛不说嫌弃我呢,早说看不上我呀,我还真就不嫁给你了。没结婚那会儿,你家孩子多,俩姐姐都顶替上你父母的工作,缺粮票,我回回来都给你们家带馒头,那时候她可没说嫌弃我是个服务员。” 后来计划经济结束,粮票取消,米面粮都成了可随意购买的便捷商品,食堂的工作不如以往吃香了,婆婆对她的热乎劲儿也就逐渐冷却了。 尤其是于德容的两个弟弟一个娶了个洗煤厂的千金,另一个娶了个市医院的麻醉师,公婆眼里就再没有她的位置了。 “有她那样的势利眼吗?你爸也是,哪年他生日不是我记着,给他买蛋糕,这些媳妇儿里,谁有我对他们好?一句话都不向着我,真是成了老傻子了。” 今天零点后家里吃的是羊肉西葫芦馅儿的饺子,于德容就酒吃了不老少,他吃羊肉怕灌风受凉,本来不想顶着冷风和妻子争执,但无奈这旧账是越扯越多,他只能扭过头将她的回忆打断。 “没人说你,那不是给发红包之前我爸问了一嘴孩子们上学期都考的怎么样嘛。” 整个年级只有三个双百,于雯是其中之一,自然是得到了大人们的夸奖。 但于可除了体育得了满分外,所有科目都刚过及格线,老头儿实在夸不出口,孩子又巴巴看着他,老太太直接将他手里的红包抽走递给于可,这才说了句插科打诨的。 “她也就是话赶话,你不也说了吗?老了老了都成傻子了,不防头的话避免不了。你每次来都这么生气,干嘛还来呢?我之前不是说了,咱们就自己在家过,咱四个在家里庆祝庆祝,不也挺好的吗?” 于德容确实每年都提出如果她不开心,就不用非去他家吃那顿年夜饭,他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少时在家就是最没存在感的孩子,也是第一个因为结了婚就马上跟家里分了家不再给父母交月钱的孩子,他自由自在惯了,没那么多讲究,在哪儿过都一样。 但李慧娟不同意,一来是怕让婆家人背后嚼舌头,二来则是因为不想让孩子们吃亏。 “你老说那些没用的。咱们要是不来,那些钱都便宜谁了?你那俩弟弟也是真好意思,你说咱家孩子拿压岁钱,他们也跟着要,多大岁数了?真不要脸。” 李慧娟骂个没完,像是要把这辈子在婆家得到的怨念和愤懑全对着丈夫宣泄出来。 于德容呛了两口冷风,果然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身体不舒服,口气也就不那么爽利,冷笑了一声问她:“话真是都让你说尽了,那压岁钱一直不是人人有份儿的,你倒是不小了,你不也跟着拿了吗?” “咱家也不差那点,不来又能怎么了?不拿又能怎么了?” “大过年的,就不能和和气气的?非得吵?我发现你就爱在人多的地方丢人现眼,有什么事儿能不能回家去说。” 于德容话毕也不理她,使劲儿地蹬自己的自行车。 李慧娟气还没出完,就被他几句话顶回去了,气得简直要发狂,她也用力追逐丈夫的影子,恨不得上去给他两个大嘴巴,可无奈力气不够,又驮着个小孩子,在竞速比赛中渐渐落了下风。 疲劳随着时间在双腿上缓缓堆积,她瞅着前头的于德容越看越想越怒,叫了几声,他都不应,她干脆不骑了,一捏刹车让于雯下车,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对孩子撒气:“找你爸去!你多少斤了,这大上坡路,要累死我是不是?” 于雯没有于可脸皮厚,也学不来妹妹那个对待母亲低声下气的样子。 她平常是个从不出错的小孩,很少被母亲的怒火牵连,此刻她带些埋怨地看了母亲一眼,也不说话,扭头就往于德容的方向跑。 于可在前面一直着急地观察着后面的情况,望见母亲似乎是往反方向骑远了,立刻拍着父亲的后背让他停车。 等到于雯跳到了于德容二八车的前杠上,于可还在后面探头朝前问:“妈干嘛去了?” 于雯回过头,隔着父亲的腋下对妹妹说:“还能干嘛,不是去二姨那儿就是去大舅家呗。咱们先回家吧,太冷了!妈在气头上,让她冷静冷静。” 十五分钟后,姐妹俩跟着父亲回到了矿务局家属院,一进门,还没按亮客厅的灯,于德容就冲到厕所里把刚吃进去的羊肉饺子全都给吐了。 于雯和于可跑回房间里数红包,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父亲正在客厅里打电话,一开始的电话去拨到二姨家里的,后面大约没找到人,又把电话拨到了大舅家。 夫妻俩又开始隔着电话吵。 于雯记好账本,把压岁钱收进自己的书桌抽屉后打了个哈欠就开始脱衣服,余光看到于可额角有汗还穿着外出的棉服,推了她一把问:“你不脱衣服干嘛呢?屋里多热呀,快脱了衣服去刷牙,该睡觉了。” 但于可眼里冒光,随手把红包扔到床上,按住虚掩的门回过头。 “你听,爸好像和人约好了要出去打牌,一会儿家里就只剩咱俩了。你说他今天晚上还会回家吗?” 以前父母吵架时李慧娟也短暂地“离家出走”过,于德容有时一个人在家借酒浇愁,有时也会去他发小居住的单身楼里打牌。 他们那伙人里有个叫韩子的光棍儿,人菜瘾还大,打牌总是通宵达旦,不赢回输掉的不肯让朋友们下桌,于德容脑子又好,算牌的技术一流,每次都是翌日买了早点才能回来再补觉。 于雯心下咯噔,来不及想法子阻止妹妹的鬼主意,于德容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满面倦容,不容反驳地朝着姐妹俩说:“爸爸到韩子叔叔家去,你俩乖乖睡觉,记得刷牙洗脸,把门反锁!” 于雯刚要说话,于可抢在她前面垫脚高声喜形于色。 “知道了爸,你快去吧,我和姐姐都困了,别打扰我们睡觉。” 第51章 第三人 第56章 下午提前给母亲准备好晚饭,搁在茶几用盘子扣上,郭武就穿上父亲生前的冬季工作服出门了。 刑警队今天值班的两名刑警被安排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与民警一起巡逻,其他刑警放假的放假,备勤的备勤。 郭武在刑警大队门口蹲了两个小时,也没和专案组的人碰上,给门房大爷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掉头又跑到单身楼去盯张超和李强的梢。 夜里十二点半,天上飘下零星的雪花,他半天没吃东西,冻得实在遭不住,就在他预备放弃,打道回府时,接到了于可的电话。 单身楼原为矿务局户型最小的一栋职工宿舍,就在百货大楼的对面,起初作为过渡性住房,无偿分配给新入职的,未婚的,和家在外地的正式职工居住。 李慧娟婚前也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婚后便搬到了矿务局家属院内成套的单元楼。 于可和于雯出生时那年,矿务局停止福利分房,单身楼也进入了“房改房”的范畴内。 不少住户以四千元的低廉价格办下房产证,完成了公有住房到私有财产的转变。 除了单身楼外,街对过儿的百货大楼也已经周转,先后被装修成长虹歌厅,君悦来大饭店。 不过盛况易逝,好景不长,随着矿上职工的收入锐减,这栋五层大楼如今也成了矿务局内人尽皆知的“鬼屋”,除了破败的楼体,碎裂的窗户,上着锁链的铁栅栏,还有下雨天内层不出穷的灵异故事。 平日里,人们有意无意,都对这栋楼格外绕行,但眼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成为了郭武认为的,最安全的秘密据点。 尤其是这栋楼顶层的斜对角正对着单身楼的主体建筑,郭武在露台内可以轻松地监视到所有住户的窗户和唯一进出楼内的大门。 十几分钟前,郭武已经将如何上楼的详细路线告知给了于可。 于可不负所望,很快顺着西侧的墙外逃生梯,翻进进二楼只剩窗框的窗户,又沿着主体建筑找到了通往顶层的铁门。 一声长,两声短,郭武在天台听到两人的暗号后,将别住的门锁扭开。 但下一秒,看到一模一样的身影有两个从楼下钻上后,他不太爽快扯过为首的小女孩,背着风口对她小声嘀咕:“你怎么把你姐也带来了?不是说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深知室外寒冷,姐妹俩出门时都穿着自己最厚的衣服,除了秋衣毛衣棉袄棉靴外,手套围脖帽子也一应俱全。 于雯比于可怕冷,头上戴的是一顶成人款的麂皮雷锋帽,她听到郭武的话,仰头看了看这个面容憔悴的大哥哥,本来有不少难听的要说。 例如指责他将自己的妹妹多次陷于危险的境地,没有一点责任心。 又譬如他这么大岁数竟然和一个小学生做朋友,简直是个怪胎。 但最后因为可怜他失去姐姐的哀苦,只是带些不满道:“你没听过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吗?再说了,这么黑的天,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出来找你汇合。” “多危险!” 听到小姑娘口气冷硬陌生,郭武蹭了一把被冻硬的眼镜,又重新抵在鼻梁上,低头反复看了看下帽子下露出的半张脸,有些不确信地低头问:“你是雯雯?” 闲聊时他听于可说过她有个双胞胎姐姐,但是于可总是说自己的姐姐比她长得好看,所以郭武在内心也默认为她俩应该是生物课本上说的异卵双胞胎,可今天见了,这俩孩子哪有美丑之分,分明长得一模一样。 最大的差别不过是于雯留长发,于可绞短发,这会儿帽子一盖,根本皂白不分。 于雯皱眉,心想这人连自己和妹妹也分不清,这么笨的人能抓到凶手才奇了怪了,不再睬他,走到露台的边缘地带垫着脚往下看。 “哪两窗户是你怀疑的人的家?第几排第几个。” 于可体热,从家走过来的路上身上就已经出汗了,这会儿她扯了扯头顶的红色毛线帽,露出光洁的脑门和细碎的刘海,她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对着郭武扬起笑容。 “郭武哥哥!姐姐说不放心咱们,就和我一起来了。你别生气,她不会告密的。” “她从很早就知道我们在破案了,但她一直为我们和爸妈保密,你可以信任她。” 郭武点头,眼下的状况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跟着于可的脚步走到露台边上,朝着下方指了指。 “二楼那个亮着彩光的窗户是李强家,三楼左边第四个关着灯的是张超家。” 于可走到于雯身边,也踮起脚尖往下看,郭武看她俩个子矮,姿势费劲,走到几步外拎来两块废砖头,摞在地上让于可踩。 姐妹俩一人踩着半块砖,往单身楼内看了一会儿。 于雯没发现有什么奇怪之处,反倒是在视线来回移动之际,望见了二楼西侧的窗户内有一个姐妹俩非常熟悉的面孔。 她缩了一下头,唯恐被窗户里的人看到,立刻跳下砖头,隐藏在水泥围挡后,戳了戳妹妹的胳膊。 “你看那个挂红灯笼的窗户里是不是韩子叔叔?爸爸是不是在他家?” 于可的视力和鸟儿有一拼,她眸光雪亮,看了一眼二楼的红灯笼,韩子叔叔正在用牙起酒瓶盖,窗帘后面的沙发上,还坐了两个看不清容貌的高大的男人,这里头应该就有于德容一个。 她胆大心细,丝毫不畏惧被父亲发现,目光如炬,又移回了李强家。 “应该在,好像已经开始打牌了。正好,我们盯坏人的时候顺便可以看着点儿咱爸,避免他提前回家。” “李强家里也有一个人,他们两个在看电视吗?张超去哪了?” “他旁边那个人就是张超。最近他们俩总是一起行动。” 郭武哈了一口气,将通红的手指塞进袖口,蹲坐在姐妹俩的旁边。 “买菜做饭喝酒贴对联,他俩连去废品收购站卖废品都是一起去的,跟有病似的。” “估计今天也没戏了,这么冷的天,他俩可能也不会出门了。太冷了,今年够冷的。” “要不咱们还是散了吧。” 于雯听到郭武打了退堂鼓立刻出声附和,朝着妹妹的方向说:“听到没?他要走!咱们也走吧,雪越下越大了,我刚过来时踩了一脚泥,回到家里还要刷鞋。你不困吗?” “我不困,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父母吵架,都不在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可当然不愿就此错过,她朝着远处钟楼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敷衍姐姐。 “再等会儿吧,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如果到了一点半,他们俩还不出门,那咱们就回家。行吗?” “好吧。说话算数。” “当然,不信拉钩。” 钟楼的分针缓缓移动,天空中飘下的雪花越来越大。 二楼韩子家,于德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女儿正在窗外荒废的大楼偷窥着他,他连续赢了三把,一扫之前来时和妻子吵架的阴霾,正拍着大腿取笑朋友们手臭。 而在他隔壁,联欢晚会的重播被开得震天响,张超和李强几乎没有变换过坐姿,一直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少数时间他们也会互相对话,但情绪并不高涨,除了侧脸外,看不到肢体语言,在变换的彩灯映衬下,很是怪异。 顶楼露台上,于雯不停拍落帽子上的雪花,郭武不断揣着手纸往楼下的卫生间跑,只有于可还站在两块转头上,炯炯有神地盯着二三楼的窗户。 就在时间快要走到半点时,于可突然回过头朝着郭武和于雯小声惊呼。 “快看,张超家里还有别人!” 第52章 废品收购站 二楼李强家内的沙发上仍然坐着两个人,但就在刚才郭武指认过得三楼的窗户里,突然闪过几秒由客厅白炽灯管发出的亮光。 一瞬间,黑漆漆的房间被点燃,于可的双眸如相机立刻捕捉上张超家客厅的全貌。 掉色破皮的真皮沙发,两把钢管折叠椅,组装电视柜,还有刚推开大门,正在门口开灯换鞋的长发女人。 画面犹如昙花一现,待郭武和于雯凑到于可身边往下看,三楼张超家内的白炽灯被关闭,窗户重新变成一块黑色的补丁。 “哪儿亮了,还是黑的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没有,真的亮了!我还看到开灯的人是个女人!” “什么女人啊,你是不是盯错成下面那家了?” 于雯垫脚望了几秒,不耐烦到了极点,她冻得全身哆嗦,牙齿打架,已经非常后悔今晚决定和妹妹一起出来冒险的决定了,假扮警察的游戏一点都不有趣,根本是对她毅力和体力的挑战。 她重新把帽子拉下眼睛,躲回墙边避风,就等着时间一到好拖着妹妹回家。 郭武和于可确认了三楼的窗户是张超家无疑,等了五分钟,没看到灯光再度亮起,挠了挠头,也有些不确定地说:“是不是灯管接触不良?你把什么东西的影子看错了?对了,他家门口有个大衣架,你看到的是不是挂着的围巾和衣服啊。” 第57章 说着,郭武肠鸣了,他有点尴尬地按着腹部说:“这几个月我从来没看到他们两个人家里出入过女人。倒是见过他们和一个男的一起去卖破烂。” “不过他们破烂够多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那么多破纸盒子,一车又一车的。” “不是影子,是一个头发很长很卷的女人,脸很白,还涂了红色的嘴唇。”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于可非常严肃,并没有因为两人的不信任而怀疑自己的直觉,她仍然紧紧地盯着张超家的窗户,不过这一次,除了窗户,她还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楼下的单元门。 果然,不到几分钟,她刚才看到的那个影子拎着一个用床单打成的小包袱走出了单身楼。 “就是她!就是她刚才开了张超家里的灯,我们现在得去跟着她。” 一阵凉风从防寒服下摆钻进去,再加上情绪邹然激动,郭武突然又想上厕所了。 他面露难色,捂着疼痛不已的肚子哑声道:“那张超和李强怎么办,得留一个人在这儿继续盯……” “我肚子疼得不行,哎呀,我现在,现在就得解大手!你先去吧!” 说着郭武来不及往楼下跑,直接朝着天台角落狂奔,于可也等不及带上他了,立刻小跑着打开铁门道:“那你俩在这儿盯着吧,我先去跟着那个女人,有情况电话联系!” 事发突然,于雯没有太多的反应时间,在陌生的郭武与熟悉的妹妹之间,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紧跟着妹妹的步伐往天台下的楼梯跑。 她可不要和一个随地大小便的高中男生呆在一起。 两个半人高的小女孩从原路返回,先后从二楼的窗户爬下外置楼梯。 于可平日里运动量就大,爬楼梯跳窗户不在话下,但于雯体弱,又在室外冻了一个小时,姐妹俩离开大楼时,于雯已经近乎脱力了,在跟踪可疑人士的路上越走越慢。 于可心急如焚,唯恐丢失女人的视野,一开始她劝说姐姐体力不支就先行回家,但于雯不肯让她独自行动,坚持要和她一起,于可没办法,就死死地拉着姐姐的手,如人力车夫,用自己的力气拽着她。 还好雪大路滑,留着卷发的女人穿着细细的高跟鞋,行动非常不便。 好几次姐妹俩在胡同中穿行,快要跟不上她时候,像是老天爷也在帮助她们,女人马上就会因为崴到脚踝而次次放慢步伐。 大约在雪夜里穿行了二十分钟,裹着皮草大衣的长发女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家位于104附近的废品收购站。 104区域的平房多为几十年前支一代围绕一矿建造的泥砖房。 前二十来年,矿区的效益一飞冲天,一矿井下很快成为采空区,附近101至104区域的地表多处下沉,坍塌。 一矿关闭,二矿代开,矿务局家属区的位置被重新选址在相对繁华城区,许多老人也在退休前自住购买了商品房,从这些地表皲裂,外观破旧的泥房子里搬了出去。 如今这附近杂草丛生,寥无人烟,连旱厕内的蓄粪池满了都无人清理,冬季大雪一盖倒是看不出毛病,夏天则充斥着垃圾与恶臭。 再加上向东几公里外就是隔壁村民的坟圈子,昔日安家立业的开垦地已经沦为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于可和于雯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参与过104住宅区的建造,但那都是她俩还没出生时的老黄历了,这还是两个小家伙第一次走进这片危险的塌陷区。 胡同外,女人正在掏出手机捂住话筒拨打电话。 胡同内,于可的身体贴在墙上,犹如壁虎似的探出脑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而她身后是捂住嘴巴阻止自己咳嗦的于雯。 今晚整个104内只有零星两个住户还在这里烧捡来的废煤过冬,基本都是居无定所的流浪汉,这家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虽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但房顶的烟囱里却没有丝毫热气。 寒冬腊月里,平房内不取暖已经是很奇怪的事情了,再加上面前的女人面容靓丽,穿着时髦,在除夕夜内前往废品收购站更是诡异至极。 她是谁?来找谁?和张超是什么关系? 如果她和张超是朋友,为什么没有在除夕夜和他和李强一起过年? 她手里拎着的包袱又装了些什么? 于可小小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就在她费力思考时,一个全身穿着雨衣的男人从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走出来,将大铁门上的链锁打开,把女人放了进去。 两人进入平房前,女人似乎在抱怨自己的脚踝扭伤,娇柔地向男人索吻,可男人碍于穿着充满脏污的衣裳,只是摘下手套,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答案呼之欲出,看到二人走进平房内,于可立刻掏出小灵通给还等在天台的郭武拨打电话。 郭武今天起码上了二十次厕所,再加上滴水未进,蹲在天台已经快要虚脱。 当他得知张超家的神秘女人竟然前往了104的废品收购站后,他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几个月内,张超和李强反复推着从收购站借来的三轮车运送的废纸盒,塑料桶,不过是个障眼法。 他们之所以有不在场证明,是因为他们作案时还有别的同伙。 废品收购站那个总是戴着口罩,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的高个儿“老板”可能也根本不是老板,如此看来,那间被成堆的废铁,塑料瓶,纸盒掩埋的院子内部大概就是犯罪的第一现场。 他的猜想虽然狂妄,但却有种无限接近真相的赤裸直觉。 再听到于可告诉他废品收购站内的男人身着雨衣,戴着胶皮手套,郭武声音因为紧张而彻底扭曲。 以往温吞的青年音尖利得好似厉鬼,他近乎泣血地告诉于可,他姐姐应该就在废品收购站里,他会马上过来救她,恳请她和于雯拖延时间。 切断通话,姐妹同时俩望着小灵通,心脏砰跳如雷。 于雯显然被郭武的推测吓到了,她面色苍白,双眸乱晃,紧紧地揪着妹妹的棉袄,再也忍不住急促的喘息,边咳边说:“报警,快点打电话报警。” “可是郭武哥哥说让我们等着他……” “于可!来不及了!快打110!” 于可抬头看了于雯一眼,漫天风雪,乌云蔽月,周遭实在漆黑,连落在二人肩上的雪花都如同灰烬,在晦暗的环境中,更显得于雯的声音尤为凝重。 事情的严重性超过了姐妹俩的预期。 于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也在姐姐的声音中感受到巨大的紧迫,马上重新举起电话,在按键上拨下了那三个熟记于心的数字。 小灵通的屏幕背光是蓝色的,这一小片冷光同时照亮了两张相仿的面容,报警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一接起电话,于可就迫不及待地说:“喂,是警察局吗?我们要报警,我们抓到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大约是因为辨认出了声音的年龄,接警员愣了几秒,放缓了语速和语气。 “小朋友,你在家吗?你的爸爸妈妈在旁边吗?可以请他们听电话吗?” “他们不在,但是我们找到了9.05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在这个收破烂的地方,这里面有一个奇怪的叔叔和阿姨,他们好像在谈恋爱,郭武的你知道吗?郭武的姐姐失踪了。他姐姐郭欣就在里面。” 半晌,没听到接警员讲话,于可着急地喂了一声,对方这才重新向她询问了新的问题。 “小朋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吗?你受伤了吗?周围有什么人?” 这是接警的例行盘问,首先需要确定报警人的身份和事件的人员伤亡。 于可不明白为什么接电话的叔叔根本不听她说话,总是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在她面色通红,犹豫着要不要将父母的电话报出来时,于雯从她手里接过了电话,重新换了个说法道:“你好警察叔叔,我和妹妹刚才和爸爸妈妈在街上走失了,现在正在一个废品收购站附近。” “我们是从单身楼附近过来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对,先是沿着二路公交站向东走,后来看到一个中国邮电的大牌子,又开始向南走,最后进了一片平房。” “大概路过了四排房子,我们旁边的房子上写着12栋4-2。我们现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小灵通也要没电了,可以派人来接我们回家吗?” “周围特别黑,好冷啊,妹妹她已经走不动了!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第53章 糖葫芦烤地瓜 平房附近的街道上有刚有喝完酒的年轻人燃放烟花和二踢脚。 “咚”一声,巨大的声响在胡同的空气中炸开,于雯捂着另一只耳朵,完全捕捉不到听筒内的声音,但在几秒一次的噪音间隙中,于可突然抬起头,顺风耳般接收到收购站内正在传来一阵渗人的惨叫。 于雯余光看到于可人走出了胡同,距离废品收购站越来越近,不得不合上电话追出去。 就在于可抓住铁栏杆时,于雯在她身后惊恐地扯住她的衣服。 第58章 她声音非常小,生怕坏人听到,于是只能调动面部肌肉,做出强烈反对的表情。 “你干嘛?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接电话的叔叔说让我们原地不动,五分钟内就会有巡逻的民警过来找我们的。” 但她严肃,于可比她更严肃,她小小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坚毅,她非常笃定地说:“有人在求救,我现在就得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警察很快就来了,你告诉他们我在里面就行了,我不会有事的。” 于可晃了晃大铁门,两扇铁门被一根粗大的锁链缠绕了两圈,再用一枚黄铜锁头扣在一起。 于可踮起脚,将手从栅栏中伸进去,试图将锁链扯得松快一些,好让自己的身体也从缝隙中穿行,但是无奈锁门的人非常谨慎,她推了半天,也只在两扇门间推开一掌的缝隙。 钻入的办法失败,于可很快放弃了从地上走,像只泼猴,两三下就爬上了铁栏杆。 醉酒的路人相继从胡同外的街道上离开,周遭重新变得安静,于雯也听到了收购站内正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声音惨绝人寰,一声比一声小,似乎将死之人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约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最后一声那个女孩子叫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妈妈”,但这里没有她的妈妈,也没有心软的神,除了于可和于雯这两个屁大点的孩童外,附近甚至没有任何大人可以听到女生的求救。 周围的风忽然凝固了,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出来,借着茭白的光线,于雯看到空中的雪花不再下降,反而无重力般悬置着。 像是影片被按下了暂停,一切都静止了,连天上的星星也不再闪烁,可唯一在于雯视野内活动的,就是于可不停在铁门上向上窜的身体。 眼看于可越爬越高,于雯心一横,也学着她的样子拽住了铁栏杆蹬了上去。 两个急于救人的小孩子谁也没注意到,废品收购站的大铁门年久失修,插在砖缝中的合叶早已被雨雪腐蚀得松脆。 一个小孩子的重量还算堪堪,待于雯也爬到铁门的三分之一的高度时,合叶突然断裂,五米高的巨物轰然朝着姐妹俩的方向倒塌。 天旋地转,于可休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于雯被大铁门挤压到变形的身体,和一双留着血泪还在回望她的眼眸。 “因为她没有我爬得快,还在下面,整个铁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的身上。” 近千斤的重物因为于雯的身体被垫起了一个高度,于可因此在摔下时只是被压断了两根肋骨,侥幸逃过一难。 而于可用尽全力地嘶叫,试图伸手将姐姐将巨物下拽出来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实施犯罪的杀人犯。 一念之差,致命的刀子没有戳进胸膛,被铁钳,刀片,钉子,打火机折磨的血肉模糊的受害者在当晚存活了下来。 于可的故事讲完了,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异常沉重。 迟钰伸出左手想摸一摸于可的手心,但在手指距离她肩膀还有两厘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那天110报警服务台的接警人员很细心,除了将找孩子的出警指令报给附近巡逻的民警,还把有关9.05的讯息同步到了专案组。 迟钰隐约记得,当时他父亲解救的受害者就是一名郭姓女子,至于被大铁门砸伤的小孩,被归纳为连带的随机事件,很快被大案破获的喜讯冲淡。 恐惧与庆幸都具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二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凤城人对9.05连环杀人案给城市笼罩的不安仍然记忆犹新,他们当然也铭记着次年案子被破获后那种普天同庆的喜悦。 有人记住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有人记住了受害者是怎样备受凌虐,但没有陌生人会记住一个碰巧死在雪夜的小女孩,也没人会特意翻找陈年的旧报纸,去看一看那个在抓捕夜内抢救无效的刑警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他们都被遗忘了,或被动,或主动。 就连血浓于水的迟钰也选择了将心中的“父亲”盖上一块黑布。 但于可常年假装于雯的口吻回复笔友的信件,又更长久地承载着父母的期许,活成姐姐该有的优秀的模样,换言之,她每日都在重温那天发生的不幸。 迟钰喉咙微酸,他和于可曾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个案子失去了至亲至爱,又在同一天因为佑护同一个小孩子此刻被困在地下。 这是一种人与人能达到的,再紧密不过的连接,可这相通的心意又是如此的残酷,好像利刃刮骨,让他没办法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进行安慰。 他理解她的痛苦,所以难以开口。 半晌后,他才拥抱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所以你后来代替她回复了我的信……” 高三那年,迟钰曾怀疑过跟自己通信的人就是妹妹,欣喜之余,少年还有种被长久蒙骗的愤怒。 他沉不住气,曾三番五次试图拆穿她的谎言,刺探妹妹会报考的志愿学校,打探妹妹喜欢的专业,甚至口气不善地询问对方具体的家庭住址。 他也怀疑过对方根本没有一个双胞胎姐妹,那不过是又一个“于雯”用来彰显自己特殊的谎言。 尽管各种证据摆在面前,于可被逼得节节倒退,但她非但嘴硬不承认自己就是妹妹,反而在最后一封信中非常决绝地告诉他,自己的妹妹早就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丧生了,他的推断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于家只有过一个小孩,那个孩子就是于雯。 “你当时肯定很讨厌那样咄咄逼人的我吧。” 其实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索要她的真诚,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展露过交友的诚恳,慢热的人总是看似占据上风,但有朝一日,终究会被自己亲手扔出的回旋镖扎中,这才惊觉控制权原来始终在推进方的手上。 但青春期的自我是唯吾独尊的,年少的骄傲目空一切,他接受不了这样一个先炽热的朋友却率先变冷了。 信件中断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想起这个“她”就觉得挫败,难过,失落并心存报复,后来再遇见“她”,这些情绪变得轻盈起来,嗔怪被欢喜替代,易如反掌。 于可方才哭了太久,现在泪腺中场休息,她的声音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她回握着迟钰的手,摇了摇头。 “相比说是讨厌你,其实我更讨厌的是我自己。” “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情商低,可以说是没有你们那种通达人心的慧根吗?从医院醒过来时除了失去姐姐的难过外,其实我还有种自己能活下来的庆幸。” 于可在医院急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父母哭泣的面孔。 他们拥抱她,亲吻她,反复呼唤她的乳名,让她感觉到活着是件多么温暖的事情。 当她在病床上享受着医院里的暖气,吃着于德容给她买来的糖葫芦和烤地瓜时,活着的价值以一种质朴又甜蜜的形态,展露在这个即将庆祝十岁生日的孩童面前。 她仍然会做噩梦,梦魇中小小的身体反复从大铁门上狠狠跌落,但失重惊醒后又会迅速平静下来,因为病床边的于德容和李慧娟如金刚护法,一左一右,睡梦中仍然牵着她的双手。 不过这种活着真好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于可发现,相比她幸存的事实,大家好像更愿意让于雯活下来。 不像成年人的葬礼有一个给众人悼念死者的机会,那流程完全可以按照亲属的心意,大操大办,极尽繁琐。 儿童早夭被视为大不吉,遵从“夭折者从简”的习俗,本就是越快越好,加之当年凤城已经被划分为火葬区,公安介入后,于雯的遗体在停尸间逗留不到一天就被送往火葬场。 待于可出院,于雯的骨灰已经入土为安,连一个简单的,家人之间的告别式都没有举办。 也是自那天起,与丈夫一同带着小女儿回到家中的李慧娟突然倒下了。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出门,终日郁郁寡欢地躺在床上哽咽啜泣。 尽管于德容和于可变着花样地逗她开心,将各种精心准备的餐食,用托盘端到她的床头,她也神情淡漠厌恶,吃不了几口。 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脸颊的脂肪垫也迅速凹陷了下去。 年假结束,食堂领导体谅她失去孩子的苦楚,又特地给她批了半个月的丧假,但正月过去,丧假也结束了,李慧娟仍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班不能不上,那是她高中毕业后顶替了老爹的岗位才谋来的生计,于是强迫自己洗漱出门,振奋精神。 可惜那精神头是贫瘠有限的。 她在家以外的地方还能勉强扮演着正常人的角色,面对其他人的关心,同情,她目不斜视,只用一句冷硬的“我没事”来谢绝。 但下了班一回到家,李慧娟像是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即刻被打回原形,对着镜子卸下厚厚的粉霜和口红,苟延残喘的模样观之骇人。 第59章 很多次,于可在夜里被母亲的动作惊醒。 她总能看到母亲站在自己和姐姐的房间里,搜罗着于雯的衣服,照片,然后抱着这些物件,爬到高低床上于雯的位置,蜷缩着身体痛哭流涕。 母亲隐忍的哀嚎像碎玻璃渣,再迟钝如于可,被扎到心坎时也知道母亲是在为姐姐思念成疾。 所以在又一次,母亲因为低血糖在厕所晕厥,醒来后摔伤了颧骨,又一言不发拒绝吃饭后,于可备受煎熬,泪汪汪地看着母亲青黑的眼圈和布满青筋的手背,想了个办法。 她跑回房间里,脱掉了身上的运动服,打开姐姐的衣柜,换上一套灰色的洋装。 那裙子是毛呢料的,没有丝毫弹力。 于雯生前身体单薄,人在衣中晃,套上还有不少余量,但于可穿上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的小将军肚悬在空中,要用力吸气,才能把裙摆的部分从上半身扯下去。 窄小的连衣裙像是束腰,勒得她不能呼吸,头晕眼花。 于可扶着桌子适应了一会儿,随后她又小口喘着气,用于雯抽屉里的发卡在自己额头摆弄了一下,将所有刘海都往后梳起来,贴在头皮上,笨手笨脚地扎了个迷你马尾。 那天李慧娟终于上桌吃饭了。 中途她看到于可胃口不佳,一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主动给孩子夹了不少素菜,还对女儿很是温柔地笑了一下。 第54章 双棒儿 不只是寒假中为了哄母亲开心假扮于雯让于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 开学后的于可也在学校里多次听到同一种声音,各科老师们惋惜的眼神,朋友们对自己家长观点的鹦鹉学舌。 “偏偏是学习好的那个,聪明的,以后会有出息的那个,父母得多伤心啊。” “老话都说双棒儿难养活,他俩在肚子里不就那样,这个胖那个瘦,明摆着就是一个抢另一个的活路。” 渐渐地,于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幸运是多么无知,因为活下来而感到开心的她是多么的可恶,为了玩破案游戏而造成姐姐身故的她是多么应当受到惩罚。 大案已破,郭武与姐姐团聚,没再给那只银色的小灵通发过消息。 如果是以前的于可,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郭武,索要他单方面和自己绝交的原因,但那时的于可不甚在意自己丢失了一个忘年交,她毫不留恋地将欠费的电话塞到了抽屉深处。 她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再修剪的头发与逐渐提高的文化课成绩,都与辞世的于雯越来越像。 感觉到迟钰握着她的手指在收紧,似乎是在同情她当年也只是个小孩而已,于可在黑暗中敛起眉眼。 “不用同情我,我不委屈,我也不可怜,我真的能理解大人们说的,我学习不好,脑子又笨得厉害,上学时老师不喜欢我,放学后也总是给父母找麻烦惹他们生气,甚至就连那个意外,归根结底也是由我造成的。但我不能把命换给于雯,所以我只能尽量顶替她的位置,让大家都高兴起来。” “尤其是于雯走后不到半年,我爸眼睛又坏了。我真的后悔了,如果我当时没有和郭武做朋友,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多管闲事去叫停他们的霸凌。也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放任他被殴打,放任他的姐姐遭受折磨吗?我又不是那么确定。” 理智再怎么问责,她的心都不允许她袖手旁观,她仍然会上前制止他们的拳打脚踢。 父亲的眼睛受伤后,家里关于于雯的东西突然在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很多次于可放学后去医院探视于德容,都听到父母竟然对临床的病友,输液的护士,介绍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 新学期于可被父母转到另一所学校,班主任不一样,代课老师也换了,旧朋友们也都不再邀请古怪沉闷的她一起玩耍,新环境里很少有人再同她提起于雯。 于雯存在过的痕迹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了。 但于可模仿姐姐的行为没有因此而停止。 她总是觉得,作为罪魁祸首,如果连自己都把于雯忘记了,那么于雯可能就会彻底消失了。 一想到于雯的模样在自己的脑海里彻底离开,她就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年幼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但是那种焦虑的感觉总是让她觉得窒息,只有每次在测试上勉强追上于雯的成绩,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 尽管那时李慧娟早已重新焕发精神,又向小女儿展现诸多专属她的关怀。 宽大且鲜艳的衣服买了十几套,红烧肉排骨炖鱼被天天端上饭桌,可这些都没有改变于可已经下定的决心。 除了临摹姐姐的笔迹,修正自己写字龙飞凤舞的习惯,于可还看起了不喜欢的书本和画册,并钻研其中。 父亲失明后,她主动承担起一些微小琐碎的照顾工作。 刷牙时帮他提前挤好牙膏放在右侧,吃饭前帮忙盛饭摆筷子抽出椅子,出门进门一定要把父亲的鞋子归置整齐方便他再次穿脱,她也留心着家里的一切摆设,所有遥控器都要分门别类地插在固有的地方。 无论春夏秋冬,她放了学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跑步回家,她总是害怕自己晚回一秒,父亲就会跌倒,烫伤,亦或是被柜门夹到手指,被重物砸到双腿。 恐惧不算什么,这些绵长的担忧也都是举手之劳,并没有给她造成很大的困扰,但她仍然会感到伤感,尤其是每周一次给于德容念报。 每一次,她机械地读着那些文字,断句乱七八糟,含义一无所知,事后都会难过得不能自己。 曾经的于德容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但失明的他却只能靠一个愚蠢的小学生来获取各类错误的新闻,如果是更聪明的于雯,一定能比她做得更好,甚至她还可以像花木兰一样,代父从军,女承父业。 从那时起她心里有了去博物馆工作的种子。 但资质平庸的于可想要取得和于雯一样的成绩是很难的,也就是在那段因为学习备感苦闷和疲惫的日子里,于可收到了来自“小钰”的回信。 小钰人在凤城重点学校念书。 那个学校于可曾经听于雯讲过好几次,每一次她的口气都充满赞美与羡慕,所以于可猜测,小钰既然是姐姐的朋友,大概也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孩子。 至于她回信的字数虽少,但很多地方流露出的喜好竟然也和于雯惊人的相似。 他们都不喜欢浪费时间,经常会因为无事可做而感到无聊,非常反感愚蠢的人和事,对食物穿着的喜好黑白分明,从不将就。 甚至他们在小小的年纪也过早规划好了自己未来的人生。 他们将在什么时候恋爱,赚钱,买房,结婚,这些事件按照时间线,都被他们藏一个无形的表格中。 谁也不能阻挡他们的计划。 这些特质是如此的熟悉,让于可对小钰感到莫名的亲近。 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于可紧张万分,光是信纸就买了三种,废稿十几团,生怕对方识破自己的身份。 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都会特意跑去绕路四百米的信报箱,查看有没有对方的回信。 不过这种煎熬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两周后她终于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非常聪明的小钰姐姐并没有发现回信人并不是于雯,她的信仍然只有短短几行,避开了她的所有提问,刻意地跟她聊起了自己正在准备的奥数竞赛。 于可没有参加任何课外辅导班,除了家中因为父亲的病情而捉襟见肘的原因,她自己想要应付校内科目已经很难了,根本没有余力去在学习一门更精进的科目。 可通信就跟聊天一样,需要众多事件作为谈资,于可别无他法,绞尽脑汁后,只得试探着用姐姐的口吻,讲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渐渐地,她吐槽,小钰听,就成为了两人通信的一种固定模式。 头几年,小钰姐姐的信件给了于可莫大的陪伴,不仅是因为小钰很像于雯,可以供她怀念姐姐,也是因为小钰无时无刻在肯定着于可的扮演。 不过言多必失,在于可高中后因为学业繁重,几次在信件中搞错自己和姐姐的生活习惯后,小钰同她通信的口吻慢慢转变了。 小钰开始异常热络地刺探妹妹的隐私,最重要的是,她不再批评“妹妹”的行为了,还总是为妹妹的莽撞的行为美言开脱。 临近高考时,小钰更是非常越界,反复询问妹妹的志愿,甚至强烈地表示自己想和妹妹见一面,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 在小钰长期的观察总结中,妹妹大概率是想念公安院校的,她那么喜欢替人打包不平,伸张正义,进入司法部门是最契合她理想的。 这本是迟钰急于向少女展示的心有灵犀。 但于可没有觉察到“同性”间的浪漫,她收到信后,却如惊弓之鸟,神经紧绷,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第60章 “一开始我一周没回信,可很快你的信又来了。” 那信中言之凿凿,细数枚举众多破绽,就为了映证写信的人并不是于雯,不仅如此,对方还立誓要把她从凤城揪出来。 于可又急又怕,当晚就将所有信件全部撕碎扔进了垃圾箱,翌日放学,看到每一个来家里买饺子的女学生都以为是小钰。 “所以最后一封信我告诉你“妹妹”早就死了,我也又骗了你一次。” 那些信件曾经是渡她走过孤单岁月的扁舟,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自称掌握她秘密的“小钰”突然向她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像是势必要将她的面具扯碎,强迫她面对真正的事实。 可那事实是少女不愿意承认的,她没做好与小钰分享那个秘密的准备,她也不敢接受她的批评和指责。 她很怕这个昔日的知心姐姐说出跟大人们一样的话,说她不配活着,说她是个罪人,将她贬低到尘土里。 “所以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甚至不觉得我是个正常人。” 起码她没有迟钰想象中勇敢,坚强,她的自洽一层纸薄,非常害怕被失败捅破。 意外发生后的这些年,她时时恐惧着落于无形的标准线外,生活中的每一次受挫都会给她的心情带来巨大的毁灭,她也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别人根本不会在乎的失败,而产生想要去死的冲动。 那些曾经属于于可的特质,似乎也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了,如今走到他面前的,也是另一个假借的空壳。 她的阳光明媚是用来对抗自我厌恶的,她的积极上进是被受损的自尊心反复鞭挞的,拨开这些坚固的外皮,那小小的灵魂竟然长了一张忧郁沉闷的脸。 那个小孩子总会在她说错话,做错事时,清楚地告诉她,她是无比差劲的一个人。 她知道他,就像他也知道她一样。 她又怎么会看不起他呢? 在迟钰长久的注视中,反射出一个无比真实的她,而她也在这种真实中望见了对方的残缺。 如果说对抗创伤是一局高难度的游戏,那么像迟钰这样,层层防护自己,隔着安全距离去凝视深渊还算是大部分玩家可承受的普通结局,而她受困于时间,与创伤循环共生,却会导致了结自我的坏结局。 这是最差的一种。 虽然隔三差五就会涌现出想死的念头,并且就在刚才,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 但真正将这沉重悲痛的心事诉说出来,于可反而感到一种解脱,像是长期行窃终于被逮捕的小偷,她自暴自弃地说:“你可以开始你的批判了。” 她猜测迟钰会批评她当年执意帮助郭武的笨,也会嘲笑她持续感知的痛苦是多么没有价值,是一种无比矫揉造作的自我折磨。 既然她那么想死,为什么还是苟延残喘到了今天,吃饭喝水睡觉,健康又强壮,像是一个完全的伪君子。 这次无论他说什么,她想自己都不会跟他争执到底了,自我批判的太久,偶尔也想把这权力叫出去,让另一个人来做这份苦差。 不过迟钰似乎不在意她的“恶行”,他也没有做那种他擅长的长篇大论的输出。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样,带点稚气地说:“那我们之间岂不算是扯平了?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两不相欠,又是崭新的开始,无穷的可能。” “但我还是不同意你的妄自菲薄,如果你真的那么坏,就不会困在这儿了。在达瓦心中你不会一无是处,你会是她心里的英雄。” “难道该悔过的人不是真正犯罪的人吗?为什么只有好的人会自我折磨。” 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阵微小的震动,像是车群,紧接着有蚊响大的人声。 两人已经受困与地下十五个小时以上,迟钰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失温而开始产生幻听。 不过就算是濒死中的幻觉,也不能让他的情绪破败。 他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宝贝那么甜蜜蜜地挨着于可说。 “于可,我真想让你走到我心里来看一看那个我眼中的你。” 她在他的眼里始终是那个会为了别人而以身犯险的小女孩,那个小姑娘与他是如此的不同,她敢爱敢恨,桀骜不驯,直觉敏感,为了帮助弱小,即便流血流泪也在所不惜,拥有和迟波一样的特质。 无私的勇敢本来应该得到嘉奖,可这物欲横流的社会却追求机关算尽与即时回报。 稀缺闪光的品质,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愚笨和执拗。 而她差点也相信了这种由谎言构筑的评价体系,他也险些成为了这种庞大体系的帮凶。 “你真的很好,你值得随心所欲的肆意,你也值得自由自在地活。” 如果像于可说的那样,他和于雯真的是如此类似,他想于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怨恨她。 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于可这样的人吸引,为什么他们总是表面上说尽了坏话,但心之所向的余光仍然会落在她的身上。 第55章 黄酒大闸蟹 最近半拉月李慧娟的心情一直不好。 尤其是前天得知女儿和女婿都不打算趁着国庆假期回来家里头过中秋,她更是失落烦闷,沮丧至极。 气儿不顺,对客人也就没什么好脸色,昨天中午先后有几个饺子馆里的顾客因为她收银时态度差,不拿正眼看人,跟她发生口角。 半下午她也懒得和这些人吵,跟二姐李慧兰调了个岗,自己躲到不用见人的后厨去忙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多年的经验使然,她平常在厨房里是最利索的一个人,刀工又快又好,切出来的蔬菜丝儿比用工具擦的还归整,可是就是拍蒜的功夫,她走神片刻,竟然伤到了手指,还好切口不深,不用缝针,上了点云南白药粉。 但伤了手便不好碰水,她捧着那裹了纱布的手心烦意乱,总觉得要出什么坏事儿似的,不到天黑上人最密的时候,就急着把店里的灯关了。 七八点,又是长假前夜,鼓楼附近正热闹起来,老于饺子馆已经打了烊,银白色的卷帘门上贴了个家中有事,明天营业的字条。 晚风骤起,字条上的胶带脱落,飞到了过路行人的脚下,几下被踏成了废纸。 写字条的人倒是无知无觉,正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享用着忙里偷闲的半瓶黄酒。 家里就两个人吃饭,但也习惯把菜都摆在餐桌上,桌中央一套画着丹顶鹤的茶具没撤下来,连同一束搁在花瓶里的假花仍然摆在那儿。 李慧娟和于德容就躲着这些摆设,坐在同一侧。 李慧娟没胃口,今天也没到菜场买菜,家里只有一颗大白菜。 她本来有心想吃点儿爽口的凉拌白菜丝,以前她小时候爱感冒,嘴里没味道,家里人就给她做这个再添一碗白粥。但季节还远不到冬天,初秋的白菜芯不够紧实,就算拿大量的糖和醋泡了,也不是那个滋味儿。 所以她想了想,从冰箱的冷冻室里翻出一盒陈年羊肉卷,又取了两把粉丝,糊弄着做了一锅碗涮。 粉丝,羊肉卷,白菜一起用清水汆,沥干了浇上汁子和辣椒油。 汁子是拿大宇涮料王打的底,配上自家的麻酱。 麻酱必须要用晾凉的红茶水澥,太热了不行,麻酱发苦。辣椒油也有讲究,清油多,辣椒少,辣椒粉不行,必须是微糊的段辣椒。 这就是主食和菜都有了,另外还蒸了两对大闸蟹。 蟹是迟钰买的,自从他和于可谈上朋友,年年都叫生鲜物流送货上门,尽管李慧娟说了好几次自己吃不成,叫他不要浪费钱,但女婿还是每年雷打不动的往家买。 秋天送蟹,夏天送波龙,冬天的鲍,春天的参,一样都不落。 她小时候吃过物质条件贫瘠的苦,喝个糖茶都要看父母的脸色,所以女婿在她眼里是个挑不出错的好女婿。 于德容一边嗑螃蟹一边喝着酒,智能眼镜的音频正在播放着最近他正在追的一本有声书,考古相关的,他也只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李慧娟简直看不得身边人这个怡然自得的模样,咽下一口裹着麻酱的粉丝不大高兴地和他说:“哎,你一会儿吃完饭给咱闺女打个电话。你问问她这一周的假,真就不能回来吗?” 于德容昨天已经按照她的指示给女儿去过电话了。 自从闺女走的这几个月里,这事儿他没少干,一开始他还积极配合,但次数多了,他怕影响于可的工作和心情,就不大愿意总是替她给孩子传话了。 “昨天不是问过了吗?她说忙,要监控窟里的数据。” “怎么不让别人做?你就跟她说我身体不舒服,叫她回来看看我。” 于德容喝了口酒,又伸手拿了一只螃蟹,一掰两半,没当回事儿。 “孩子不是说了吗,几个同事都趁着放假去布宫了,现在就她一个人,任务重,走不开。” 第61章 “你哪儿不舒服,我明天陪你到医院瞧瞧去?” 除了美尼尔综合征,李慧娟还爱犯偏头痛,有时上起火,脸上的三叉神经也不大舒服,这都是慢性病,除了吃止痛片,看医生也没用。 李慧娟嫌丈夫明知故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支唤你干点事儿就这么费劲呐,为嘛其他人都出去玩儿,就她一个人看着那破数据呢?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不想回来,躲着我。这都小半年了,一开始还知道一个星期往家打一次电话,现在好了,一个月都不来一回消息,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是这忙就是那忙,一接起就着急挂电话,跟有疯狗在后头追她似的,能跟我聊两分钟都不错了。” 说着,李慧娟心头淤堵,觉得那刚吃下去的麻酱挂在嗓子下不去,把筷子一撂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就是打电话跟她说我住院了,她也不能立即回来。非得是搪塞有工作。” “这样吧,你就说你病了,叫她放假这几天回来一趟。来,别吃了,你现在就给她打,开开共放,我听听她怎么说。” 于德容当然不会打这个电话。 于可都快三十岁了,总得有点儿独立的空间,再说忙工作是好事,证明孩子是个好孩子,有上进心,做父母不给孩子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总是想方设法的使绊子呢?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和善,自从他眼睛受伤后总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但他的话语却义不容辞的反对着妻子。 “怎么可能呢?孩子就是忙!她好不容易在那儿安顿下来,别折腾她了,来回跑多远呀?再说,撒那个谎干嘛,就为了让孩子心里不安生?有这个必要吗?” 李慧娟当然知道撒谎不对,但她那不是想孩子想得没招了吗? 于德容这二十年来很少驳她的意,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今天他这句指责让她有点下不来台,她被噎了片刻,马上朝着丈夫冷笑。 “你什么意思,就我不够揍儿呗?我就是坏心眼儿,诚心地祸害你闺女。我这儿没事儿找事儿?” “知道你闺女像你,你和你闺女好,怎么着,我怀胎十个月生下她,我还是个外人了?有你们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吗?” 于德容那盲眼没朝着她的方向看,也没说话,搁下了手里的螃蟹,又喝了一口酒。 屋里实在安静得吓人,李慧娟烦透了这安静,像是着魔了,执意用声音把空间填满。 “店是我开的,饺子是我做的,连馅儿都是我老娘的,你俩的吃穿用度全是我赚来的!你们姓于的就是他妈的忘恩负义,替我打个电话能怎么了,回来看看我能怎么了?” “我心里头难受!” “跟你这个二五眼过,我真是倒了一辈子血霉,我怎么这么傻,带着你个瞎子一起过。” 说着,李慧娟太阳穴针扎似的痛,趴在饭桌上嚎啕痛哭。 于德容放下酒杯,给她递去了一包纸巾,被搪开后,他哑声说:“娟儿,这些年你带着我和女儿过日子不容易,我感谢你,也替可可感谢你。我知道,你辛苦,这个家到现在还没散全靠你支着。但我也一直说,只要你哪天不愿意跟我过了,嫌我麻烦了,我就自己走,绝不拖累你。” “我也不想你难受,但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 “孩子大了,不能像你这么管,你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盯着她。” 他说完话,缓慢地起身将桌子上的剩菜收了,小路提醒他李慧娟仍然坐在餐桌上,他站了一会儿,躲着她,默默走到了沙发边儿上哈腰够着扶手坐下来。 李慧娟大哭了一场,也知道自己那话说得太重了,恐怕是伤了丈夫的心。 年轻时的于德容丰神俊逸,才华横溢,除了她,还有很多女孩子都愿意往他跟前凑。这些人里面不乏各样条件比她好的,她为了打消那些情敌的念头可谓是用了好些手段。 她是很爱他的,也打心眼里心疼他失去了视力,即便那事情之后很多人都曾劝她离开他,另找一个,但她总是觉得即便于德容盲了,也不怎么改变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他始终是那个在她家胡同前,朝着他扬起录取通知书的少年。 可是爱这东西就是贱,需要百般争取的时候,觉得烈日灼心,爱火熊熊,一旦太容易,太习惯,太经久不衰,就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 她习惯把于德容像个挂件一样带在身边了,时间久了,竟然也忘了他是个跟她平等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说出“瞎子”那样恶毒的话。 愧疚像是钝刀,反复磋磨她的皮肉。 李慧娟起身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晃了几圈,没找到合适的话头跟丈夫聊,又看他面色严肃,唯恐他气急了,自己说两句也是拱火,自讨无趣,又落寞地走回了俩人的卧室。 躺了几个钟,她睡不着,铆着一股劲儿出来到客厅里寻他。 本来是想叫他回床上去睡,但看到于德容酒劲儿上头,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又不舍得叫醒他了。 将阳台的窗户关了,闭了灯,到屋里取了夏凉被出来给他盖上。 电话是不可能给女儿再打了,李慧娟惴惴不安,她在客厅踱步半晌,干脆到厨房里把丈夫喝剩下的黄酒全都灌倒了肚子里。 她这辈子滴酒未沾,体质敏感,也不好那口,刚走回卧室里,果然便醉倒在床上了。 床单褶皱如波,视线摇晃,酩酊间一闭眼,竟然回到了丈夫眼睛受伤的前一天。 第56章 虎头帽 李慧娟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和于可约好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习题册的日子。 晚上下了班,她就蹬着自行车往家赶,瞅着天边的颜色,生怕书店关了门。 自行车拐到单元楼下,家附近的垃圾站里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正在用炉钩子翻腾几个塑料袋,那地方围了几个好事的邻居指指点点,看样子里头好像是些衣服类的用品。 要是搁平常,李慧娟肯定也会走过去说几句,批判这扔东西的人铺张浪费,没有贯彻勤俭节约的社会主义精神。 她就从来不扔衣服,就算是衣服旧了破了,也可以裁剪下来做套袖,打补丁。 小块的布头绞成一般大,也能拼床罩做单子,再不济布料彻底糟了,就做擦地的抹布,吐痰的手纸。 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但因为时间紧张,新华书店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李慧娟没仔细看,扭过头,将车子锁了就进了单元门。 一楼她家的大门虚掩着,里头叮叮咣咣一阵杂乱,她拉开门进去,发现家里像是遭了劫。 所有属于于雯的书本,文具,全都被扔进一个纸箱里,而孩子们的卧室里,于德容正在用电钻拆那个当年他亲手组装的高低床。 李慧娟一开始没有明白眼前的状况,恍恍惚惚,以为是自己发了梦。 等她走进卧室,环顾四周,看到衣柜里属于于雯的衣服全都不见了,眼前闪过刚才垃圾站里那几包衣服,她猛地意识到刚才那些东西都是于雯的。 于德容竟然趁着她不在家把于雯的东西都扔到了垃圾堆! 她疯了似的往外跑,跑到楼下里去捡于雯的东西,可是就这么一会儿,那些衣服全被拾破烂的老太太扛走了,只剩下一顶婴儿用的小虎头帽儿。 她举目四望,没看到老太太的踪迹,眼泪成串地留下来,蹚进垃圾站捡回那个沾了菜汤的脏帽子,又歇斯底里地往家里奔。 她一进屋,嗷的一嗓子朝着于德容身上扑过去,骑在他后背上,狠狠将他手里的工具摔在地上,大叫尖叫着问他:“谁让你扔她衣服的,谁让你拆她床的,没了,都让人拿没了!去给我找回来!” 于德容头也没抬,把螺丝刀又捡起来了。 还是继续手上拆床的动作,低声说:“你别这样,也该扔了,你还想留着这些东西到什么时候?咱们把东西清了,是时候往前走了,你不能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我总是哪样了!” “放任自己痛苦是一种极度自恋的表现。” “放你娘的屁,于德容,你别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别拆了,我叫你现在别拆了!” 李慧娟的力气不足以制止丈夫,她跌坐在地上,手里死死的捏着于雯的帽子,又爬起来去抢救客厅里那些属于于雯的照片。 可是她翻遍了相册,发现里头所有属于于雯的照片都空了,就连那些双胞胎坐在一起拍摄的照片也都让于德容给抽走了。 她大张着嘴巴嚎,匍匐着跪在地上哭,于德容怕她给自己哭坏了,只能从后面用手臂将她捆住,抱起来拖到了沙发上。 李慧娟身体没力气了,歪在海绵靠背上,但是她的嘴很有劲儿。 她变着花样地朝着他叫骂。 “于德容,你铁石心肠!你简直不是个人!” 第62章 “孩子走了我说要托关系留个全尸,你说那违反规定别给工作人员添麻烦,孩子烧了我说把骨灰带回家里来跟我搁一块儿,你说人走了都要入土为安。现在才几个月,你就把我闺女的东西都扔了,你还是个人吗?我闺女死了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伤心过啊?” “你还有个当爸的样吗?” “你他妈也算是个爹?怎么着,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不是你的种啊?” 听到她这么说,于德容脸上也变了色,他的面皮灰白,但眼睛是红的,他激动起来,也梗着脖子朝着她叫:“李慧娟!你病了你知道吗?你眼里就只有雯雯,看不到可可都让你逼成什么样了?今天孩子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各科老师反应,孩子在学校里上课不老实,一直把手伸到校服里抓。” 起初老师以为于可又恢复了老样子,上课调皮捣蛋,故意引人发笑,以前她上课也总和同学说话,经常被指到楼道里罚站,可这次课下叫到办公室一看,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是干成粉末的血。 男老师也不敢轻易掀孩子的衣服,问了只说身上痒,忍不住,就叫家长带去医院看看。 “孩子身上挠得全是血,脖子,袖口,还有肚子上,说是精神性皮炎,除了这个,医生还说她舌炎和牙龈出血也特严重,怀疑是营养不良。” “她爱吃肉你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按于雯的口味给她喂?还有她的衣服,为嘛老穿于雯剩下的,那衣服多小,穿她身上勒得全是印子,你成天把她打扮得跟于雯一样,那是干嘛啊?” “你别说那些混话,孩子是咱俩的,你伤心,我就不伤心吗?可咱们做父母不能这样,我们要坚强,我们还要照顾可可。” “我们得把可可照顾好,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不是雯雯一个孩子的父母,我们得坚强。” 于德容颠三倒四的说着坚强,那语气并不坚定,听起来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话毕低着头去捡于雯的小帽子,他把那布料紧紧捏手里,皮肤发白,骨骼几乎都要按碎了,随后又轻飘飘地,将这物件扔进了待处理的纸盒内,看也不看一眼。 经由丈夫的提醒,李慧娟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孩子,她不哭了,脸皮紧绷着,突然盯着于德容开口正色问他:“于可呢?她人呢?我说好了带她买习题册。” “我让她在我妈那住一宿。把这些收拾利索了,我明天再把她接回来。” “你也歇一天,咱们今天就说好了,以后也不要再在孩子面前提雯雯了,对孩子的心理状况不好。” 于德容刚说完,李慧娟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宣告:“我现在去接她回来。” “家里乱哄哄的,你现在接她回来干嘛?咱们别在孩子面前吵行不行?” 但李慧娟充耳不闻,她钻了牛角尖似的念叨。 “我问问她是不是因为我所以她才得了病,是她让她心里不舒服了吗?我没强迫她学习,也没让她穿于雯的衣服,是她自己说现在不爱吃肉了,总是没有胃口。我得问问她,是因为我的关系她才这样吗?我得问清楚。” “我不能让你冤枉我!” 就因为这个,夫妻俩本来已经平息的纷争再起,于德容不让李慧娟出门,李慧娟偏要往外闯,两人像斗牛互不相让,直到李慧娟大声咒骂出了那句话。 她说,她曾不止一次想过用自己的命换闺女的命,但现在看来,这个家里最该死人是于德容,如果死的是他就好了,她带着两个闺女绝对不会这么伤心。 于德容听后愣了许久,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裂纹那样死死地看着她,一开始李慧娟做好了要挨打的准备,她甚至希望于德容可以狠狠地殴打她一顿,但于德容没有那么做,他没在李慧娟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失望极了,掉头就走,一夜未归。 转天李慧娟在食堂就接到了于德容单位的电话,说是他在工作中失误,被腐蚀液体伤到了眼睛。 于德容出事后,李慧娟愧疚难当,很多个瞬间她在脑海里质问自己,如果那一天晚上她没有诅咒他去死,他还会视力受损吗? 脑中的声音自然不愿意作答,但她坚持带着他全国四处求医,后又执意将于姓写在牌匾上的行为似乎已经做出了回答。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她绝不会诅咒他去死,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她也不会骂他是个瞎子。 但很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所以她也从未对他说一句抱歉。 因为醉了酒,李慧娟眼皮滚动,睡得也很不踏实,被于德容叫醒时,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只见天光大亮,梦里那张熟悉的面孔正贴在她的额前。 他带着眼镜,眼镜下面的眸子发灰。 一种浓重的歉意从心口淌出来。 “德容……对不起,我昨天……”道歉的话语还没讲完整,于德容就带给她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于可所在的地方昨夜发生了6.8级地震,女儿和女婿为了救人被埋在废墟下。 不过于德容说话没有大喘气,紧接着,他又告诉他半个小时之前两个人已经被及时赶到的搜救队徒手从废墟内刨出来了。 目前两个人都非常安全。 第57章 陌生的河 被搜救队从缝隙中拉出来时,于可坚持把担架让给其他伤势更重的人。 喝了些盐水,自己上的救护车,陪护在虚弱的迟钰身边。 进了县人民医院,走绿色通道,与医生术前谈话,又接连签了手术,麻醉等四份知情同意书。 她等在手术室外时去了一趟卫生间,用冷水将手上脸上的污渍搓干净,再回到医院走廊席地而坐,借了护士的充电线给家里人报平安。 视频中的她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浑身上下脏得厉害,眼睛雪亮,完全不见疲态。 甚至在李慧娟着急地要坐当日的飞机赶到受灾地时,也被她三言两句打消了添乱的念头,她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安抚完母亲,简单交代了几件事,再编辑文字发给夏文芳。 可等到迟钰手术结束,医生告知她病人术后骨骼复位良好,开放性伤口对神经损伤不严重,大概率六个月后就能完全恢复身体机能时,于可顿时觉得浑身疼痛疲乏,还没出言感谢医生,人就两眼一黑。 像是累极了,这一觉于可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梦中的画面也算甜香温馨。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于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陌生的河边。 头顶晴空万里,河水波光粼粼,身下绿草如茵,余光内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连同那稚嫩的童声一齐飘走,忽远忽近。 于可起身朝着四周的方向转圈张望,终于在远处翠绿欲滴的大柏树下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身穿白裙的于雯正张开手臂环抱着巨大的树干,看样子想要测试下树木的年龄。 余光看到于可走近,于雯松开大树,转而掐腰问她,“你跑到这儿找虫子?你习题写完了吗?小心没完成作业老师让你课上罚站。” 于可懵懵懂懂,她想告诉姐姐自己已经长大了,早就不需要再写作业,可是低头看向伸出的双手,她的身体已然还是孩童的模样,就连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类似的款式。 那是她们九岁的生日礼物,购于老街商场二楼的童装区。 于雯选了一件净版的筒裙,看起来落落大方。但于可哭闹了很久,向父母表示自己不想穿裙子,她想要一件藏蓝色的球衣,去参加学校组织的足球队,最终这个要求没被满足,于可到底还是穿上了漂亮的小白裙。 两只手亲密地拉在一起,十指紧扣,像是河面上照出的倒影,于可心中暖洋洋的,笑眯眯地对于雯讨好。 “姐,你帮我写吧。不然你把作业借给我抄,放心,我会故意答错几道,绝对不让老师发现的。” “不行!自己的作业要自己写,怎么可以抄我的。替你答题更是绝无可能,每个人的课题都是不一样的。” 于雯甩开于可的手,又念念有词地跑去围观那颗参天大树,松柏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她说自己还没见过这么长寿的松柏,这是她见过最大的一颗。 于可不知道这破树有什么好看的,唯恐真的受到老师的惩罚,也跟在于雯的后屁股环绕着树干绕圈,她嫌姐姐跑得太快,不满地扯住她的裙子。 “怎么会不一样啊,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嘛?习题册都是一样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哎呀,跟你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你就在这儿写吧,我要先走咯,快说拜拜。” 于雯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扯出,像颗乘着风的蒲公英,邹然飘到了河的对面。 河的那一边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雪片莲。 清风拂过,白色小花在枝头簌簌抖动,像是雪花从地表缓缓升起。 于可也想学她的样子过河,但河水突然汹涌湍急,她没有于雯水上漂的轻功,探了一只脚差点整个身子沉底,呛了水又挣扎着爬回了岸边。 第63章 “姐!姐!别走!等等我!” 于可坐在地上,全身湿透了,叫着叫着,悲不自胜,忽然哽咽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于雯,但梦中有感,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于雯从很久前就离开了她,可现在她又要离开她一次,梦始终不是真的,是潜意识捏造的幻像,但失真的画面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河岸对面的于雯听到她的哭声,终究怜惜姐妹之情,远远地止步,将手围在嘴边扩音。 那声音分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下一秒就炸在她的耳边。 “我要走啦,你快回去吧!” 于可心中惴惴不安,摇着头大喊:“我不要回去,我回去哪儿?” “你的树很大,枝叶繁茂,无论春夏秋冬都不会枯萎,我很高兴。” “什么树?” 于可仍然困惑不解,握紧双拳大声呼喊,但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再没回应。 不知道喊了多久,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握紧的双手松开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地上竟然生出根系变成幼芽,于可听见自己的声线重新变成了大人的声音,她再次启唇轻声询问:“再见,我们还会再见吗?” 河对岸,无边无际的花海在风中摇曳,空灵的声音从遥远地地方传来,模模糊糊,不大真切,如转瞬即逝的花火。 那声音不是于雯的,又好像是很多于雯的,他们在说:“所有人都会在终点再见。” 这次地震震源就在皮央村下,村内不少年久失修的民房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但也碰巧今年的天气冷得早,大多数村民都跟次仁一样,忙着赶在降雪前将自家的牛羊从夏季牧场赶往冬牧场,安顿牲口。留守在村内的居民本就不多,再加上救援队出动得十分及时,此次地震中并无亡者。 近百名伤员也都和于可和迟钰的状况类似,脱水,失温,软组织挫伤,四肢骨折,病情危重的患者较少,一名盆骨粉碎性骨折的中年妇女已被稳定生命体征后,由专车送往省医院继续治疗。 于可在休克时已经被排除了气胸的危险,眼下正在门诊大厅临时安置的病床上输葡萄糖。 周围输液的伤患不少,都是同村的村民,护士医生家属来往穿行,吃肉的,喝茶的,人声嘈杂。 趴在她身边的达瓦拉则率先发现于可睁开了眼睛,马上朝着坐在旁边的曾祖母说:“口莫塞桑!” 白玛正在口中默念吉祥经,经停,手中的佛珠也停了,她费劲地起身,双手合十朝着于可的方向拜,老人佝偻着腰,用嘶哑的声音说藏语。 白玛还是穿着那身旧藏装,但不同于以往她静静坐在佛堂里,与那些鎏金的佛像,沉稳的唐卡融为一体。 眼下她眸光里全是眼泪,这份发自内心的感谢竟然让她对一个这样年轻的小辈行礼。 于可不肯受她的拜,撑着床用胳膊阻止白玛,可白玛抚着她的手,上前一步,抬起手捧住于可的脸,额头贴着额头,不容她反驳的,再次将她比作救苦救难的菩萨,是他们家的恩人,是配享在佛前燃着长明灯的贵人。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藏刀搁进于可的手里。 那东西看着小巧,长而细,但入手却沉甸甸的,约十五厘米长,纯银刀鞘,刀柄为打磨光润的黑牛角,周身雕刻着线条流畅的卷草纹,正中央一只羽羽如生的老虎,顶端镶嵌一颗绿松。 这刀于可见过,是次仁的父亲的日常佩在腰间的,出鞘的刀身锋利无比,上面淬有火焰纹,听说有些年头,是他的祖父传给他父亲又传给他的。 这样一把小刀,虽不够威风招摇,但在牧区处理皮革,切割绳索,十分便利实用。 达瓦拉则每次见到这刀都爱不释手,总是让祖父摘下给她摸了又摸,讨要不成,还回去时留恋不舍。 于可口干舌燥,心想自己哪能跟观世音比,再者她也不好意思收下人家祖传的藏刀。 可还未摇头摆手,身后达瓦拉则像小鸟似的将头挤在两人之间,用普通话小声跟于可说:“你就要吧,扬莫为了来跟你道谢等了你一天。本来阿妈说要把她过新年才戴的蜜蜡项链送你,但我说你不会喜欢首饰,你有个首饰盒,但那里面的金子那么多,你看也不看,从来都不戴在身上。” “我想你肯定跟我一样,喜欢这把刀。” “而且这上面的老虎很像你,眼睛很大,是不是?” 于可啼笑皆非,再回头,白玛已经重新垂下眼皮捻起了佛珠。 于可握着这把锋利的刀,心中波动,有种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她小时最爱的玩具是一把塑料手枪,那枪不大,最特殊的是握把的位置被涂上了反光的银色,乍一看,有些像贝母的光泽。 于可幻想自己是惩恶扬善的大侠,无论白天黑夜总会把这只廉价的玩具枪踹在兜里,直到不甚摔成两半,再也修补不了。 玩具手枪远不如手中的藏刀精致,具有破坏性,但它们似乎都代表了一种原始的力量,这力量后天被社会安放给男性,可女这个字从来不是天生的,她也渴望过拥有那种充满力量的独立自主。 除了小时候爱不释手的玩具枪,她还想起自己像达瓦这么大时最爱的游戏。 那时她非常迷恋在春天的公园里寻找各式各样的小虫子,将他们隔在白纸上,放在太阳光下面仔细观察。 除了研究花纹,触角,口器外,于可还很喜欢用一支墨笔,与这些不会飞行的爬虫玩巨人迷宫。 她是执笔的巨人,而虫蚁是被困在迷宫的微命。 每当虫子向前,于可便会执笔在它前面划上一道笔墨,虫子畏惧突然出现的墨水,踌躇片刻掉头变道,于可再次故技重施,如此,让它在一道道墨迹的迷宫中折返犹豫。 整个春天,于可执着于和虫子较量,乐此不疲。但于雯不屑一顾,她告诉于可虫子不会思考,所以自然不会逃离她设下的天罗地网,这场游戏里她永远是大赢家,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但于可却用事实反驳她的看法,因为每当纸张上的所有空白都被墨水填满时,小虫便会鼓足勇气踏过笔墨,从此不再畏惧墨水。 不过当年的姐妹俩都自认为是巨人,只是惊叹于小虫的魅力。 可如今再想起来,面对无常的命运,她们又何尝不是那只小虫,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微命。 “你好像很了解我。”因为在达瓦拉则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于可笑着说。 达瓦拉则耸耸肩膀,面对她的赞同,很是随意:“当然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都是很了解的。” “我猜你还想问爸妈去哪了。” 仁青措姆一大早去安置点给搭建活动板房的工人们送自家的牦牛奶,次仁听女儿说于可有许多金子埋在院下,等不到中午就着急地回村帮她去找。 地震覆盖范围内,灾后重建的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修复组的同事们因为外出躲过一劫,已经由罗导授意提前疏散。 于可再启唇,还未出声,人小鬼大的达瓦拉则又嬉笑着说:“想找你的王子?不要担心,扎西阿库在楼上病房陪着他。” 第58章 化骨绵掌 前天地震发生时,扎西贡布已经载着一车人开到了那曲尼玛。 此次从阿里返拉萨,为了体验更多自然风光,一行人选择了会路过仁青休布措湖的阿里中线。 虽然路上几个修复组的同事们一直轮换着做驾驶员,但阿里中线是出了名的难开,从亚热补给后,沿途再无柏油马路,空旷的无人区内一望无际,全是土路,只能靠前车的车辙导航,极易走错。 最熟悉路况的还是扎西贡布,所以这大几百公里的路还是他来掌舵。 傍晚到了尼玛服务区,扎西贡布坐到了副驾驶,大家商量着加完油后不做休息,换个司机继续开到班戈县城,留宿一晚后,第二天前往圣象天门,随后再进拉萨。 扎西贡布没意见,自从3d修复组上山后,他总是这般恹恹的,极少反对他人。 他在副驾驶将座位向后调节了几公分,用来安放自己的长腿,脏外套脱下来为了盖在脸上,准备补觉,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车窗外,加油站的员工正在和同事说起皮央县地震的消息。 猛地坐起来,他顾不上膝盖磕到车门,马上打开手机搜索地震局。 当夜他驾车从阿里北线返程,四个同事劝阻失败,分道扬镳,在尼玛服务区搭车继续前往班戈。 回程的路畅通无阻,扎西贡布在夜奔的路上也几次询问过自己。 他回去能做什么?为什么要回去?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回去? 但心有自己的想法,不只是因为地震后石窟的工作需要人交接善后,得知于可被困地下,他也没办法坐视不管。 好在日夜兼程回到札达时,于可已经好端端地躺在病床上,身边有白玛和达瓦守着,对他来说,最合理的脉络也只能是到楼上顺便照看下于可的爱人。 第64章 不过眼下他非常后悔自己匆忙赶回阿里的决定,因为迟钰并不感谢他的照顾,也怪不得这两个人是夫妻,他和于可的脾气确实相似,从他走进病房里,这病歪歪的漂亮男人就告诉他自己没事。 他去给他打饭,他也横眉冷对,说没那个必要。 他扶他上卫生间,他更是像只恶犬似的口出狂言,不耐烦地请他自行离开。 甚至刚才趁着他下楼抽烟的功夫,迟钰竟然私自换下了病号服,无组织无纪律,准备不经过医生的允许,穿上自己的衣服偷溜出院。 于可上楼的时候,扎西贡布正在病房里头和迟钰角力。 这间病房里除了迟钰,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藏族老人在上周刚完成了股骨粗隆间骨折手术。 本来这样精密的外科手术是远高于札达县城的医疗水平的。但近两个月来,这里一直驻扎一支着由5名蓟城骨科专家组成的援藏医疗队,县城附近的村民口口相传,不少有常年骨科隐疾的患者都闻讯赶来就医。 这也是为什么一流专家坐镇,迟钰的胳膊能在第一时间得到高水平的医疗服务,一点儿都没被耽搁,不必再连夜赶往其他大医院。 在扎西贡布看来,迟钰很幸运,因为运气好,才更应该珍惜身体,好好躺在病床上休养。 可迟钰非常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眼下身体无碍,以这种面貌根本休息不好,也静不下心,懒得跟这野小子解释自己的状况,只是一味地告诉他,这里太杂乱,条件也差,自己需要回酒店。 至于旁边的病友及其家人,听不懂普通话,也不理解他高贵冷艳的毛病,所以也只当他是头倔驴,帮着扎西贡布阻拦他。 迟钰毕竟还是昨天被麻醉过的病号,再加上右胳膊不得动弹,没挣扎几下,额头冒汗,就被扎西贡布又按回了病床上。 他正要气急败坏地冷笑,说些更难听的话,就窥见门外于可的身影。 俩人还没打上照面,他立刻躺回床上,背过身子拉高了床尾的棉被,一直把被子盖到胸口还不算完,恨不得像蚕蛹似的将脑袋也包起来。 扎西贡布正称奇,余光也看到了于可,他自然不再管他,第一句话是问她怎么上来了,第二句话又问她睡了这么长时间肚子饿不饿。 于可确实饿了,她说着我上来看看他,但床上那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躲着不给她看,于是她也不管他了,又反过来问扎西贡布。 “你怎么回来了?我听罗导说咱们组的人都到拉萨了,你没回家去吗?” 她怀疑这小孩儿没有收到罗导的通知,就算没地震,他们这伙人的工作也是要在十一假期后结束的,他实在不应该又折返回来,浪费体力和时间。 碍于身后还有个人正在竖着耳朵听,扎西贡布搓了搓后脑勺,不大愿意在这里跟于可说他想说的话,又问一句:“你肚子不饿吗?医院对面有家小吃店。炸灌肺,牛肉饼,味道还可以。” 于可光输了点营养液,虽然不至于再次晕倒,但一天半没吃东西,胃口委实饿瘪了。 听到扎西贡布这么说,想来他照顾迟钰也没怎么吃上可心的东西,自然而然地点点头道:“你中午也没吃?那咱俩现在出去吃一口?” 拔腿要走,好像这才想起床上还有个不知道在与谁那别扭的病人,于可问扎西贡布:“你们刚才闹什么?” 扎西贡布哼了一声,嘴巴朝着迟钰的后背呶。 “他要出院,要回酒店,不知道要回酒店干什么,酒店有什么?” 于可瞥了一眼床上的迟钰,他头发本来就厚,这会儿刺毛撅腚的,即便是躲在被子里,那打绺的头发仍然不甘寂寞地从被子里冒出来,根杂草似的。 头发尚且如此,估计身上更好不到哪去。 迟钰毕竟是个会喘气儿的人,那平常伪人般的美貌都是需要精心护理的结果,前天在地下埋了那么久,这两天又被医生护士折腾来折腾去,身上难免有脏污油脂和汗臭。 再者,她又环顾四周看了下病房内,这里的条件确实简陋,住院病房里只有两张护理床,没有独立卫浴,一层楼一个卫生间,里头只有蹲便和盆池。 她心下了然,少爷这是脏得难受,心情不爽,要回酒店梳妆打扮。 于可含着笑不说话,扎西贡布朝着床上啊了一声,这就是他对迟钰的称呼,按照岁数,他应该管迟钰叫阿哥,但他实在不想叫。 “炸灌肺你吃吗?给你带或不带?” 中午迟钰被扎西贡布强制投喂了医院的病号餐,他闷着头,瞅着自己指甲缝里那些灰直窝火, 正要说他不饿,但于可替他回答了,她干干脆脆地说:“不用带了,他不吃内脏。咱们走吧。” 于可的声音清脆,像是冻磁的冰块儿。 迟钰本来就挺发怵见到她,听完心更是凉了半截,刚要偷偷回过头去看于可的脸色,只听于可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朵钻进来了。 这一回她用了很小的声音,是那种硬物被打成绵绵冰的质地,大概只有他俩能听见。 “我吃完来找你,别到处跑,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听话。” 迟钰缩着脖子,虽然没回头,但感觉到于可的脸就悬在他的耳朵上,距离不超过十公分。 他屏住呼吸,不吭气,怕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不说话,于可就不走,又隔着被子用大拇指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脊椎中了化骨绵掌,他那压在舌下的话也就憋不住了,他的声音不硬,是很软的,像是受委屈似的。 “知道了,不跑。吃你的去吧。” 第59章 心和脑 医院内人满为患,门口的小吃店也拥挤不堪。 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儿,但店内坐满了拼桌的食客,实在无处下脚。 于可和扎西贡布买了五个肉饼,两份炸灌肺,直接坐在店门口一颗国槐旁的水泥围挡上开吃。 肉饼金黄酥脆,内里馅料咸香,葱花都是用胡椒粉腌过的。 炸灌肺是凉拌,炸羊肺时酥油用得多,放凉后空口吃有些腻,所以调味时老板娘加了点洋葱和泡菜,于可也会吃,端着一次性纸盒,扒拉着往嘴里送,这样每口都能吃上配菜,解腻之余,口感也更丰富。 牛肉饼于可一个人啃了俩,余光再扫到装肉饼的油纸包,扎西贡布直接把剩下的一个饼推到她那边,示意自己差不多饱了。 于可也不跟他见外,将这个饼送进肚子里,又到小吃店隔壁的杂牌汉堡店内买了两杯纯植脂末冲泡的奶茶。 前天那场小雪过后,气温又重新回暖了一些。 此刻晴空万里,天色湛蓝,阳光透过树杈撒在两人的头顶,身上,暖洋洋的,很舒适。 虽然附近人头攒动,街对面医院门口更是十分杂乱,但二人心中却都感受到一种大隐隐于市的静谧。一场地震,牵动许多人的神经,也暴露了很多人的情绪。 奶茶喝了一半,于可转头问扎西贡布。 “你有话跟我说?” 扎西贡布本来酝酿了半天,这会儿让她戳穿了,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她。 他那眼睛似乎在说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跟你说,但于可笑了笑,接着低头吹奶茶道:“我又不是傻子,是修复组去留的问题?” 这次震后罗导已经第一时间配合地方文物部门封锁了石窟现场,不过想要详细勘察灾情,设计修复方案大约是轮不到他们这伙人来做的,灾情初步评估报告需要上报国家文物局,之后再申请专家支持和专项资金。 花落谁家还是未知数。 这些流程最快也要几个月,有了前车之鉴,于可没办法再盲目地向扎西贡布夸大自己在工作中的作用,但她可以保证,只要当地文物局和罗导需要,她可以尽量延长自己在阿里工作的时间。 帮着当地文物局书写灾情评估报告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苦劳有,功劳不多,何况后续的项目还不知道交由谁去做,不能贯彻到尾的事儿,再怎么认真也是做嫁衣。 罗导有意从组里选两个人留在石窟给文物局的人打配合,但从群聊中悬而未决的反应看,大家都心有悻悻。 没有人出面主动揽下这件事,都等着她那把铡刀落下来。 但于可愿意,不过这事儿她还暂时还没应下来,也是因为要先给家里那位做思想工作。 可能真的是在绝境中互相托过底的原因吧,于可发现她心里似乎完全地将迟钰当成自己人了,不只是自己曾经用照顾,爱心灌溉的作物,而是那种往后余生和她并肩携手的朋友。 她仍然不会为了他的反对而改变自己的决定,但就像他说过的,既然他们是夫妻,又存着爱,做事前跟他有商有量总是好的。 思想互通,事事报备,也体现了一种互尊互重的态度。 何况知道对方的回避之下藏着那么缺爱的面貌,她何必刻意给他难受。 再者,从方才踏下病床的那一刻,她就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破罐破摔万事不惧,也像是凤凰涅槃斗志澎湃。 第65章 她不再害怕和迟钰起冲突了,她也不那么害怕失败了,所有的路总归要走到头才能折返,人要触底才会反弹。 扎西贡布心情复杂,他自然也看出于可身上有什么变了,但那绝不是因为她对待男女感情变得敏锐了。那改变始终与他无关。 他摇着头笑了笑,这笑容是荒诞的,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从未觉得于可傻,何况如此看起来,一面隐藏自己的感情,又一面希望被对方发现的他才更像个傻子。 但再傻的人也知道此刻这种情感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光凭着迟钰那条断掉的胳膊,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没有外人可以插入的余地,他们冒着送命的危险合力救下了一个小孩,但都对此事的态度都是那么轻便自然。 可能男女之间的感情有的像火,有的也会像水一样,不滚烫不代表不好。 如此想着,扎西贡布也不那么拘谨了,他笑着说:“你每天都想着工作。” 不过他要说的话可能也跟于可未来的去留有一定关系。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计划不再喜欢你了。之前我是有那种想法,以后应该不会有了。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退出这次的评估的工作,因为我已经决定要留下了。” 上午扎西贡布已经接到了罗导的电话,询问他是否有意愿留下,他一口答应下来,但现在看来,于可大概也会争取另一个留下的名额,这样的话,他们还会有几个月的相处时间,他并不想造成于可的不便。 于可是完全没有想到扎西贡布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对她进行延迟表白。 她一口奶茶呛出鼻孔,棕色的液体或滴答或喷射,溅了自己一身,狼狈地捂着嘴巴反问:“你喜欢过我?喂!你在开我玩笑吗?这一点儿都不好笑。” 她大他许许多岁不说,况且在同事眼里,她的身份一直是男女莫辨的已婚妇女,他喜欢她什么?喜欢她年纪大,喜欢她不洗澡? 但扎西贡布对她的惊讶嗤之以鼻,他觉得于可的表现贬低了他的感情,也贬低了她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过你?就因为你有爱人吗?喜欢这种事又不受思想控制,喜欢用的是这里。” 扎西贡布说着用手拍了拍心脏的位置,摇着头,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发现你们的问题就是这个,读书太多,总是用脑子吗?思考得太多,反倒是慢得很。” “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用心感受的,心比头脑更快。” 分开,回医院,找主治医师签字。 余下的三十分钟,于可的脑海里一直闪烁着扎西贡那句用心感受,那句子每闪一次,揣在她裤兜的藏刀便晃荡一下,像是某种音乐的节拍器。 再回到二楼迟钰的病房,看到被子下的弧度仍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于可心中一下柔软起来。 她感受到一种流淌的爱意,源源不断。 她走过去,伸手从被角探进去,摸了摸那人的脸颊,轻声说:“出院办好了,咱们回去吧。” 第60章 浴 二人身在外地,回去是指迟钰在酒店的套房。 迟钰的车和车钥匙还在村里,饶是地动山摇,这铁家伙外表只是受了点轻微剐蹭,为了不影响搜救队的工作,被次仁的父亲开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县城不大,徒步二十分钟就能绕城一周。 出了医院,松散地走着,在主干道十字路口附近的小巷子拐了个弯,远远地从低矮的房头看到酒店的招牌,并行的两人精神一震,余光瞥向对方的侧脸,心中都有种正在一起回家的错觉。 不只是于可和迟钰深感如恍隔世,酒店内也十分嘈杂拥挤,像是刚打了一仗。 大堂的服务人员正在向民众分发免费的瓶装矿泉水,迟钰和于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在前台的抱歉声中拿到了重新制作好的房卡。 因为地震断电了一晚,酒店电梯正在维修中,上楼纯靠两条腿,又花费了一些时间。 待刷开房门进入房间时,迟钰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苍白的一张脸上蒙着污垢,连唇色都是乌的。 他从医院出来就没怎么说话,眉眼唇角皆冷清,像是术后萎靡不振,也像是在和于可闹别扭。 这会儿他撩起眼帘望着浴室,有心想进去痛快地洗个澡,但是受制于身上那条不能碰水的破胳膊,只能由于可安排,先坐在沙发上休息,再由她帮忙在浴缸内放半缸温水。 于可洗澡很快,在浴缸放水的功夫,已经洗漱一新,换上了一套属于迟钰的干净衣物。 裤子长了挽起几道,衣摆太大就扎进腰带。 面红齿白,血气十足,整个人利落清爽,唯独那头续了很多年的长发成了大问题。 拆开发辫,抹上洗发水前,中段的位置已经有不少地方打上了死结,待洗净头皮,又用护发素浸了,那些乱麻似的发丝用手指仍然难以疏通。 眼下头发微干,再加上梳子,于可歪着头呲牙列嘴半晌,干脆放弃,从浴室探头出来询问正在沙发收发信息的迟钰。 “哎,你说我绞短发怎么样?还是说你更喜欢我留长发?” 上午扎西贡布在县城里的手机店帮迟钰买了个去年上市的安卓机。 整个阿里地区都没有apple授权店,最近的代理商也在日喀则,他在官网定了一部新手机,但等物流走过来拿到手里最少要一周的时间。 迟钰起码十年没碰过安卓系统了,咖啡桌上是刚开机的笔记本电脑,他一个手拿手机,眼睛望着电脑上不停跳出来的邮件,手指频繁在手机屏幕界面上误触,正在磕磕绊绊地下载一些必备的软件。 他听到于可的话了,但没抬头,因为疑心于可的问题是个陷阱。 他想了一想,随后才很谨慎地撩起眼帘对她语气平平地说:“我从没说过我喜欢你留长发。我也没有特殊喜欢长发这件事。” 女性的长发,短裙,高跟鞋,甚至华丽的妆面,都是一种人造的两性符号。 如果他说自己喜欢长发,那代表他喜欢的是概念上的女性,并不是于可本人,实在缺乏专属性,他的爱不是那么低阶的,他不想让于可有任何误解他的可能性。 从手术过后,他状态一直很紧绷,脑子里不停地在过昨晚他们说过的话,总觉得失血过多没发挥好,为了安慰于可暴露了太多自身的缺点。 他既戳穿了社会价值的虚无,也给自己贴了个顺直男的标签,这似乎从起源就否定了他们续存婚姻的分量。 这是非常不好的思想导向。 眼下一个简单的问题,也被他搞得草木皆兵,看到于可撇了下嘴又缩回了浴室,他不确定他的答案对方是否满意,又朝着门口的方向补充了两句:“你就是光头我也没意见。我喜欢你自然的样子,跟外表没有关系。” “你在说什么啊?谁会在大冬天理一个光头,我是不知道冷吗?” 有声音从浴室飘过来,迟钰敛起的眉眼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口气仍然认真。 “冷也可以,不冷也可以,反正我都可以,你怎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于可在浴室里翻了个白眼,简直不知道他在胡乱支持什么。 不过既然迟钰没有持反对意见,那么她下手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作为丈夫,迟钰对她头发变短没有意见,但她作为他的妻子,是不会同意他把头发剃成圆寸的。 她从小就讨厌男生留圆寸,尤其是风靡过一阵的莫西干。 相亲之前,家里人一直觉得她之所以常年保持单身,是因为这孩子太正气凌然,对待感情各方面总是傻乎乎的,根本没发育接收罗曼蒂克的天线。 其实这并不是事实。 她没谈恋爱,单纯是因为取向太过于挑剔。 她不喜欢浓密的胡须,古铜色的皮肤,抽过烟的口气,发亮的大肌肉,叔系,爹感,糙汉,都不是她的菜,说到底,她爱的始终是那类看起来还没被阳刚气概毒害的清隽少年。 因为他们最像在大雨天被淋湿毛发的小狗,是一种可以被她拯救的对象。 而迟钰在相亲时展现给她的状态,完全符合了她对另一半的要求。 他温和,漂亮,没野心,看起来从容,真诚,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很喜欢和他恋爱时随意摆布他的感觉,也为婚后他身上偶尔流露出的,人夫的气质心动过。 不过这世界上是没有完美的对象的,她不可能指望他永远做漂亮孱弱的假花。 她接受他的瑰色,也要接受他古怪的刺,何况这些刺现在看起来也被他自己扯没了,刚才她瞧了一眼,这人不知道又在脑子里转什么,坐在沙发里板着脸处理工作,以为自己很凶悍,但剪影更像一只坏脾气的宠物狗。 于可简单地用发绳把所有头发束在头顶,随后用一掌握着这些黑发向前捋,直到看到打结的地方,再用那把白玛给她的利器将成捆的发丝全部割断。 第66章 头上轻快了不少,扔掉断发,于可松开发绳,镜中之人立刻换了一种面貌。 剪发的方式虽然粗糙,但效果还不错,最长的头发过肩,最短的在耳朵附近,鲻鱼头的效果,蓬勃且轻盈,如果再加上刘海,那么就非常像她小时候喜欢的那类发型了。 于可收拾好自己,便一声令下叫迟钰进来,自己去关浴缸上的流水。 等他磨磨蹭蹭地走进浴室,于可回过头,没同他对话,直接上手脱他的衣服。 迟钰还没看清她的新发型,胸前胯下皆一凉。 那肩上的衬衫本就是在急诊被胡乱剪烂的,与其说是穿在身上,不如说是拾荒者的披风,被扯掉也是合理,但再低头,迟钰看到自己的内裤连同外裤一齐被于可扒到了脚面上。 他鼻翼翕动,喉结微颤,实在绷不住了。 “于可!” 迟钰咬牙切齿,第一反应是侧身,用左手挡住自己。 但他的东西一只手掌根本挡无可挡,即便是他的手指非常修长,但那粉色的巨物蛰伏,半遮半掩地露出一截肉身,反而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勾引。 于可见怪不怪,踩着他的裤子,让他两条腿轮流冲裤腿里抽出来,随后她脚尖一挑,将他的脏裤子提起来,直接扔进了盆池。 “你怎么全给我脱了?” 迟钰面色发红,漆黑的睫根下眼白洇出一层珠光,因为羞耻,面部的颜色自然而然地鲜活起来。 于可瞧着他这副白瓷蒙尘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要笑,要知道上一次他在她面前脱衣服的时候还是在四月的凤城,也是酒店套房。 那时她心烦意乱,正在盘算同这个假人似的塑料丈夫离婚,有话说,又不敢说,犹豫不决,所以赤诚相见时,大约也是这副我为鱼肉的模样。 如今换个角度,她为刀俎,倒也懂得欣赏这种不情不愿,被欺压得眼角绯红,却要强装镇定的可爱了。 “不脱光怎么洗啊?谁家好人穿着衣服洗澡?” 于可插着腰,讲得话很有道理,但迟钰怎么听她那动静怎么觉得她是狂野且兴奋,像极了电视里那种刚得了压寨夫人的山大王。 他皱眉,扭头盯着浴缸里的水,那水中倒影着一个蒙头垢面的家伙。 不像那喀索斯第一次见到水面中的自己,便立刻爱上自己那出水芙蓉般的影子,迟钰从小便知道自己生得好,也格外爱惜这种资源,尤其是对待喜欢的人,更是恨不得将这牌面擦得锃亮,镶嵌上各类“金银珠宝”。 这还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如此落魄不堪的面貌。 而且于可就在他旁边。 都怪扎西贡布,如果不是他在医院拦着他,他早就可以洗漱干净再回医院去等着于可参观自己那柔弱且貌美的模样了。 现在可好,他这尊荣不仅不美,还浑身散发着臭味,实在让人倒胃口。 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他声音如常,但表情僵硬,大有关门放狗的架势。 “行,麻烦您了,那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余光里于可走出去了。 听声儿,不仅带上浴室门,又关了房间门,彻底离开了酒店房间。 迟钰先是愣了几秒,想着她头发还没吹干,跑出去会不会感冒,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走了也好,他现在以这种样子实在不宜见人。 不知怎么,倒影里那个蓬头垢面的伤患平白重重叹了口气,这才单手扯着墙上的把手坐进了浴缸。 人坐在浅浅的水里,迟钰刚费劲地用左手捧起热水洗把脸,房门又开了。 于可竟然去而复返。 这女人非常没有风度地直接推开了浴室门,连门都没敲,就带着她不知道从哪里学么来的小板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顺便将一个套着大垃圾袋的枕头塞到了他右胳膊下面。 举起身边的洗发水,于可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和小臂,直接把微凉的液体挤在他的发旋上。 上手搓的时候,她声音稍微克制了一点,有专业,但不多,只能算是微专。 “医生说了,你伤口绝对不能沾水,来吧,我帮你,速战速决。” 第61章 醋 “哎!我自己可以。” “不用你帮……” 空气氤氲,馥郁芬芳,恶犬吠了两声便抿起了耳朵,因为叫也没用了,于可拿他的头发当打泡器,白沫绵密如奶油,已经顺着他的发梢流到了眉骨。 她说闭眼,他便闭眼,她讲仰头,他便仰头。 还当真落得了一个待宰羔羊的下场。 视线被薄薄的眼皮覆盖,周围只剩下泡沫破碎的声音,迟钰张了张嘴又合上,已经忘了争辩,洗发水的正确使用方式是先在掌心揉出泡沫,而不是她这样粗暴地直接挤到头皮。 这样会让他的头发日渐稀少。 五指在发丝间一下下穿梭,指腹重重摩擦着头皮,迟钰本来整张脸都是紧绷的,但被于可揉了几下,思想放空,神经舒缓,很快有种在白日做梦的感觉。 头脑中那只不停奔跑在转轮上的松鼠终于歇了口气。 头发上的泡沫被冲洗干净,黑亮的发丝柔顺地垂在额前,迟钰还没睁眼,于可的手指又来到了他的颈窝。 但这一次他确定于可是在百分百地对他使坏了,因为她用粗粝的手掌当浴花,不仅摸了他的喉结,乳首,肚脐,末了还非常不老实地钻到了水面之下。 被碰到时,迟钰眼仁如浮冰晃了一下,不过很快,在身体起反应之前,他伸出左手抓住那不老实的小爪子,从水里拎了出来扔出了浴缸。 眼神像是射线,要把于可脸上烧出两个洞,迟钰问她:“你在干什么?我是病人,病人你都不放过吗?” 于可眨了眨眼,两手摊开,很无辜地盯着他,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那纯双的眼睛挺大挺水灵,但视线却很下流,漆黑的瞳仁不停地从他的脸上掉下去,路过了腰线还要往下走。 于可心里是没想正经事儿。 他越是端着这副不让碰的架势,她越想上手磋磨他,她此刻心火旺盛,已经不满足于摸一摸了,她还想对他做些别的事情。 嘴里倒是没含糊,于可配合那天真烂漫的小表情,很拽很直白地说:“没干嘛呀,知道你是病人,我给你搓搓泥儿。你看你多脏呀,哇,这水都黑了。” 可惜美人儿不禁逗,听到这儿,迟钰隐忍了半晌的怒气一瞬间爆发出来。 他先是冷笑了一声,随后觉得这冷笑不够劲儿,太淡了,又阴阳怪气地问:“奥,嫌我脏了,不好看了是吧,那谁不脏?跟你一起吃羊肺那个干净?” 看到于可轻轻皱眉,似乎是不喜欢他对第三者露出这么尖利的态度,他那死装的表情立刻从中裂开,露出一个生机勃勃的狗态。 两条秀气的眉毛倒挑起来,一张好脸皱皱巴巴,因为呼吸太急促,他濡湿的双腮微微泛红。 “不是,你俩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非得出去呗?怎么了,咱这婚还没离呢,我人还喘气儿呢,就又给我判死刑了。” “在下头还抱着我哇哇哭呢,这一上来了就理都不理我了。你就说吧,他跟你说什么了,这逼崽子不会是趁我躺在病床上跟你告白了吧?你俩不会是要一起留西藏了吧?” “啊?你说话啊。” “于可,你真的不能这么对我,我除了你就没别人了,别人我看都不看!你这样对吗?” 他是说她值得肆意的自由,但他的意思也不是以后就要为她解放已婚妇女的身份了啊。 她自己个儿解放了,那他呢? 他不要失去已婚妇男的身份,他这人就是传统,就是要从一而终,他这辈子只和她睡过,生是于可的人,死是于可的鬼。 他对爱情的理想是和旧的人不断做新事,因为这是人类文明的进步,是爱情的高阶形态。 他打心眼里拒绝和新人做旧事,反复实验已经体验过得新鲜感有什么意义?只会让爱情的厚度变薄。 于可让他呛得差点没厥过去,她一开始是想,合着全世界的人都看出来扎西贡布喜欢她了,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没发现吗?再者有些人的脑子转得确实快,她不佩服确实不行。 后来她品出迟钰这是在吃醋了,又有点心酸,就好像他酿好的醋也熏到了她。 于可起身拿了块浴巾扔给他,还是很大声,但这大声的背后是肉眼可见的安抚。 “我哪儿不理你了?我不是在病房里跟你说话了吗?” “再说不就是吃个饭,我那不是饿了嘛!你刚才还说我做什么都支持我呢,结果我就和人吃个饭,你就生了这老大的气,你一天嘴里到底有没有句实话啊?” 迟钰听到“支持”俩字,确实收敛了一些,他声儿小了,一边擦头发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念。 “哼,跟我说话,漂亮话谁不会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跟人吃饭就算了,我没说你饿了不能吃饭,但你回来的路上为什么不拉我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人除了长相一无是处?” 第67章 “你说原谅我是假的,你现在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了是吧?不爱了是吧?” 从麻醉醒过来后,迟钰就疑心于可会后悔,后悔答应他重新考虑不离婚的事儿,后悔跟他彻头彻尾地托了底。 他发现自己一旦将那个原本的他交给她,就有种深深的恐惧。 恐惧她会把自己再次扔出去。 这种不自信的感觉并不好,他从小就独立惯了,从不期待其他人对自己保证的长久和永远,但现在这种苗头一旦冒出来,那么对于安定的追求竟然达到了不可控的状态,他真的不喜欢这么没有安全感的自己。 可除了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这样撒泼耍赖,他确实没办法冷硬起来,那个玻璃面罩由他自己亲手在于可面前打碎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反正他就这样了,她就不能还是爱他吗?对他好点儿能怎么样呢? 她对其他人不都是很好的吗? “拉拉拉!谁提离婚的事儿了啊,不是都说好不离了吗?新的开始,无穷的可能,修复壁画跟修复婚姻一样,这不您的原话吗?” 于可俯身拉着迟钰的左手,不仅拉着他搂住自己的腰,她还近距离地贴在他的脸上,像是哄小孩似的,用自己那双比他短一截的手拖着他的下颚,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来回蹭了一下。 “我真服了你这破嘴,再别说离婚这件事儿了,不腻吗,我耳朵都听起茧了。” “我怎么就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我还贴身伺候您洗澡,我又怎么不爱你了?我不爱你,我还对你上下其手。难伺候,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什么难伺候,你根本就没伺候过!老是我让着你,每次都是我服软……” 话没说完,全都顺着滚动的喉结咽下去了。 于可的吻像春天最稚嫩的花瓣,接连落在迟钰的脸颊上,她从他隆起的眉骨,一直啄到深陷的眼皮,又从那密而翘的睫毛亲到了平直的唇角。 眼前是于可细碎的发丝,戳得他面孔酥麻,眉眼间的冰雪全化了,春山春流水,新绿为底,粉樱为墨。 她在高处,他在低处,一时间分不清谁喜欢了睡,谁纠缠了谁。 迟钰启唇,让于可软糯的舌尖更有余地送进自己齿间。 不过一个甜枣之后很快就是凛冽的巴掌,迟钰还没引到对方好好加深这个吻,就听到于可含糊不清地对他讲:“扎西贡布中午是跟我告白了,不过他说那是过去式了,以后不打算喜欢我了,我觉得可行。” 第62章 pillow fight “哈?” 这是人话吗? 仰头承受着于可的热吻,迟钰觉得自己的大脑根本出走了,虽然他早就看出那小孩儿的狼子野心,但真的被他预判到了对方的行动,他倒是先把自己气得不清。 劫后余生的是他们夫妻俩,这时机倒成了他个预备小三抒发情感的突破口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迟钰一张嘴,还没问于可什么叫可行,一截柔滑湿润的舌尖探进了他的齿间。 “呜呜”声听起来应该是被绑架了,迟钰那善于诡辩的三寸不烂确实被于可绑架了,她先是抛砖引玉,引蛇出洞,在他的齿间到此一游,而后很快就反客为主地含住了他的,施以水刑。 被人叼着舌头根本讲不了话,他只能竖着耳朵听她说。 “可行的意思就是没所谓,不在意,都可以,其实就算他继续喜欢我也与我无关。我不喜欢那个类型,他对我没有吸引力。” 异性的喜欢与否对她自身的感受没有影响,高考后长达七年的求学路上,不是没有男孩子向她示好,但她从没有一次因为其他人喜欢她,追逐她,从而产生也渐渐喜欢那些人的回馈。 至于迟钰,在她心里大抵还是特殊的。 所以她不会为了所谓的“避嫌”而改变自己工作上的去留。 扎西贡布是否喜欢她,是他的课题,而她的课题,从始至终都在她面前。 因为口中吃着搅来搅去的水红果冻,于可话说得不甚清楚,那声音滚烫,潮湿,暧昧,就跟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一样。 应该是觉得自己的诉情还不够直接,于可错开一点距离,睁开眼睛又注释了一句。 “你才是我的类型,别人都没有你那么吸引我。” “虽然我没认出你,”记忆中她的笔友小钰一直是个漂亮的大姐姐的形象,这种人设被吃透,历时已久,上当颇深,于可从来没有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也根本不可能单凭一个钰字就把相亲对象迟钰跟笔友小钰对上号,“但从相亲见你第一面我就对你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是吗?” “是。” 因为这单一字的肯定,狐狸的嘴角又翘起来了,迟钰挑眉,得意的小心思压不住,刚才那点炸毛的愤怒全被捋顺了。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扎西贡布算什么?在闭环的感情里,外来者的干扰不受欢迎。 心脏切片泡在糖浆的滋味不过如此。 视线胶着,他们又在接吻了,迟钰眼帘低垂,手从她的后腰绕回正面,拨弄了一下那枚反光的金属的裤扣,明知故问,“现在呢?现在对我还有感觉吗?” 布料窸窣,于可敞开膝盖,牵引他的手指到达他曾经去过很多遍的地方,用身体回答他。 迟钰的手指修长,骨节秀气,玉白的皮肉匀称地包裹在骨骼上,其中血管如山脊隆起,很适合打光观赏,这些优点于可肯定了许多遍,但她最爱的还是那美丽之物上套有一个属于她的戒圈。 这手属于她,这人也属于她。 铂金素圈上反射着二人头顶的光晕,不过很快,随着于可断断续续的吸气,吐气,那光斑时隐时现,被吞咽含吮一番,最终裹上了一层蜂蜜质地的润。 不过这还不止是她让他感受自己的终点。 使用完了他的左手,余下的时间里迟钰被于可按在床垫上。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因为右手有伤,体力落了下风,所以他只能在双方交战的游戏里当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而于可则是骑在他身上威风的女将。 这场pillow fight中大概是没有敌人的,因为时间走了几个钟,被再三缴械似乎只有迟钰自己,直到汗珠顺着皮肤,发丝,不停下坠,于可餍足后也渐渐乏力,从英俊的马匹上一头栽下去。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去,一捧晚霞在遥远的山脉后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太阳还没全完掉进地平线,天上已经有了细碎的星。 面颊贴着脖颈,胸膛裹着手臂,于可和迟钰手拉着手躺在羽绒被里,床单泥泞褶皱,不怎么舒适,但两个人谁也不想打电话给前台更换床品,宁愿这样一直依偎到天亮。 虽然他们经常和对方睡,但上一次他们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躺在一起,等待着睡整觉,还是度蜜月的时候。 于可指腹贴在迟钰无名指的骨节上,反复摩挲着那枚婚戒,还在尽情发呆。 迟钰先说话了,他两根手指牵着于可,让她的小臂像树干一样立起来,给她一个支点,让她还是可以继续那个抚摸自己的动作,手掌则托着他那个破手机,眼睛在看公司群内成吨的消息。 “等咱们回去以后,我都到你房间里睡觉怎么样?” 于可回神,还有些失焦的目光隔着一段很近的距离看向他的侧脸,“你是说彻底搬进一个卧室吗?每天都睡在一起?” “怎么啦,你不愿意每天都跟我睡在一起吗?” 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晚上都睡在一张床上,听起来比每天都做爱几次还要更亲密和旖旎。 她至今没有听过迟钰打呼噜或者放屁,如果每天都有八九个小时躺在一起,这些大约是避免不了的。 随着婚姻续存时间的叠加,他们终将从那片蒙着粉红色泡泡的浅滩进入原始粗糙的深水区。 不过很快,于可意识到,迟钰在家的时间也并不长,这些天在山上工作只是个例外,最终他还是要回到他熟悉的领域做空中飞人,而她也不可能一直在他投资的行业内出现。 除了他的工作,她也忽然记起自己的工作,还有个待商讨的决定。 尽管死里逃生,分享了自己的底色,但他们仍旧是他们,也许有些东西因为这场地震变了,但那变化不足以解决一切问题。 他们的未来不是童话里从此幸福的公主和王子,他们只是一对凡人,他们的未来还是由无数的摩擦,辩论,以及切实的生活决定而组成的。 他们要一起协作生活,而生活的本质是无常。 头脑内的逻辑很明晰,但心脏仍然想要维系这份温情脉脉的时刻,所以她笑着继续了他的那个假设:“我们要是吵架了呢?如果双方都很生气,难道还要勉强睡在一张床上吗?连缓冲的中间地带都没有,那样不是更难受。” 迟钰搁下手机,以他现在所感知的情感浓度,是绝不愿意预设争吵的,他都这样里里外外好好坏坏摊开了放在地上任君挑选了,还需要什么伪装的安全距离? 第68章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认真思索了几秒,但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我每天晚上都去敲门好了,你可以锁门,也可以不锁,但我房间的门永远都不会上锁。就算吵架了,生气了,你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如何呢?” “哇。”于可唇边的笑纹加深,像两个可爱的小括号。 她翻了个身,以海豹的姿势趴在他身边,“这是什么?一种很新的夫妻过夜方式?我可以称之为叫走睡吗?听起来有点厉害。” “厉害吧!” 迟钰让她夸张的小表情逗笑了,但频繁震动的手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迟钰回头把手机静音的时候,于可靠得跟近了一点,用嘴筒子贴着他的脸颊小声跟他说:“迟钰,我有件事跟你说。” 第63章 倒反天罡 听完于可准备争取留下来参加灾情评估报告时,迟钰的面孔还勉强维持着八风不动的水准。 不只是路路通的ai模型,他本人也是会迭代学习的,自从上次两人因为她的工作问题发生分歧,他几句狂妄的“引到”失败,导致差点被离婚的局面,他已经充分反省过了,如今也练就了一颗不着相的佛心。 情绪冷静的真谛就是,越是遇到大事,越不放大情绪,这样才能更游刃有余的处理接下来的变化。 心平气和者,百福自集。 但随后听到此次名额只有两个,另一个已经被罗艳如指派给扎西贡布的时候,迟钰那双眼睛顿时开始冒鬼火了,他眼白泛蓝,一口幽幽的白牙差点咬碎了,内心只有四个大字“倒反天罡”。 他瞅着于可,于可也瞅着他,视线短兵相接,谁也没有避让,在于可坦荡清澈的眼神中,他张了几次嘴巴,但那个你字都没说出来。 还是于可先抢先一步给他戴高帽,她的唇方才被迟钰啃得有点破皮,现在一说话还有点吃痛,不过这不耽误她说话像是吃了蜜似的,甜滋滋地开始给对方灌药。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这次时间很短的,我预计也就两个月左右,报告一交我就返家去了。” “你也知道的吧,那天在餐厅,你不是在后面都听到罗导怎么跟我说了吗?这儿现在天也快冷了,我看天气预报下周最低温就有零下十五度了,除了书面的材料,没有多余的田野工作给我干。” 看到迟钰表情松动,平直的唇角抿了一下,她又紧锣密鼓地说:“我知道你又想说那个用路路通在罗导那儿当署名作者的事儿,我感谢你替我着想,想办法为我铺路,但我还是决定不做的。你也知道我,我真的不愿意再和人撒谎了,圆谎太累了,我真累了迟钰。” 至于她辛苦工作了半年的皮央石窟,因为没有贯彻到底,心中仍然有种隐隐不舍的情愫。 “我的想法就算是善始善终吧,虽然这一趟过来,我在窟内没得到我设想的结果,但是也算是得到了一个完整的过程,再者说这一震,其他人可能不愿意留下来,我顶上去也是最方便领导调度工作的。” 话锋一转,于可的笑容里有些戏谑,手指点上迟钰的下巴,十分轻佻地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皮肤。 “还是说您那醋还没吃够呢?你不信任我,怕我没有契约精神,早上说爱你,晚上又去爱别人了?” “迟钰,你好好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这又是用他曾经在机场说过的话来攻打他了,只要于可愿意跟他沟通,迟钰十分乐得跟她有来有回的斗嘴,但此下确实是被围剿得哑口无言,他总是在于可面前口无遮拦,这是个需要长期改进的过程。 再者,先前洗澡的时候,于可已经自行剔除了这件事上所有会让他吃醋的因素,他再持反对意见,岂不是不知好歹? 到时他不仅是个不识趣的丈夫,动辄还会上升到他质疑于可忠诚度的信任危机。 他怀疑于可从二人亲热前,就给他挖了一个大坑,等着他在这里跳下去。 他亲手从那个兔子洞内拉出来的小女孩毕竟是跟着他学坏了,也变得会在牌桌上跟他虚张声势地尔虞我诈了。 “我没说你是那样的人。我完全地信任你。” 面对猎人布下的兽夹,迟钰自然是不会跳的,就停在这陷阱的边缘地带,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种委曲求全的退让:“你明明都知道我不会阻止你,所以就不要测试我了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不苟同,但理解,求同存异。 所有平等的关系都该是这样。 大不了他就再多待两个月,在这儿过冬好了,他虽然身体残疾,但意志坚强。 于可似乎也早就预料到迟钰会这么说,彻底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来,很郑重其事地说:“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问题了,你走后也可以放心养病了。” “谁说我要走了?” 迟钰皱眉,于可也是,两个人的身体还是挨在一起,她的手牵着他的,他的胳膊则搭在她的膝盖上,但机位往上移动,表情都是剑拔弩张。 “你这胳膊总要到蓟城去复查吧。”虽然手术完成了,但是他们两个对阿里地区的医疗水平都心知肚明,对于迟钰痊愈最保险的办法,是再去一趟蓟城积水潭,“后续如果出现问题也方便及时处理。这可是一条胳膊,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儿女情长用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再者路路通的事情也需要你后续跟进吧?” 既然取得了公开竞标的资格,那么于公于私迟钰都要对接下来的进程全力以赴,他作为启明星的合伙人,与路路通的股东,绝不可以继续滞留在西藏。 于可想,也许金钱上的损失迟钰可以接受,但路路通未来的发展,小金和老胡一家,这些因素使然,都容不得他在光明的未来之下选择当场摆烂。 但殊不知,让迟钰头疼也正是眼下取得的“顺风顺水”。 当初拉路路通入局的时候,迟钰自然考虑到了一切后果,不过他内心更倾向于事情会朝着失败的方向发展。 小路的模型不会转型成功,路路通也不会通过竞标审查,而小金与老胡终究会因为债务压力分道扬镳,两人的股份一切为二,他坐收渔翁之利,不过是用五百万就轻松取得了小路ai模型的所有权。 还有一个挽回于可的机会。 他的投资理念向来是不为败方应援的,但也就是路路通这个underdog,此刻却有望成为他风投过往经验中最强的一匹黑马。 利益最大化的情况下,他是必须要尽快动身的,尤其是在这几个月公司在周启明的决策下,已经连续亏损了好几个项目。 但他还是不想走,他和于可才和好,他们夫妻间刚解锁了前所未有的恩爱剧本。 所以他眼神飘走了,先是落到房顶,又飞到窗台,“也不用吧,再说这边我还有别的项目,水电,新能源,也有几个不错的机会,路路通叫别人去跟也是一样的。” 自从俩人被营救出来,于可注意到自己拥有了一个新的能力,以往她挺难读懂迟钰的内心世界的,总觉得他难以捉摸,忽冷忽热,但此刻,迟钰变幻莫测的微表情,游移不定的小眼神,都让她开始怀疑他顾左右而言他的目的。 思索了片刻,于可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问:“你来之前不会是在赌路路通会转型失败吧?你是觉得小金和老胡会因为这个而婚姻破裂,为了那点股份狗咬狗?” 越想,于可越觉得这人简直是坏得没边儿,所以她更加大胆地推测下去,“迟钰,你手里不会是已经有ai模型的意向买家了吧。你是花了五百万来吃过水面的?” 说到这里,于可忍不住要给面前这位商业奇才鼓掌了。 “哇,你真的。你这人是一点都没有在相信婚姻这件事吧!破坏人家的婚姻对你来说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我哪有呀!” 血液上涌,迟钰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忙着伸手去捂于可的嘴巴。 他起初当然是那么计划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小路的ai模型借着此次竞标水涨船高,他根本就没跟那几个意向买家谈价,就算报了,那些人也出不起。 “我没有主动拆分路路通的意图,但万一呢,他们俩要是离婚了呢?我总要优先保证我自己的利益吧,不可能指望我去经营他们的公司吧?” 创业公司对他来说就是猪仔,养肥了是要杀的,他可是连自己的公司都杀伐果断的人,更别说其他人的了。 唇珠擦到掌心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于可鄙夷的眼神,那眸光亮晶晶的,像小火苗,从她的眼里烧到他的欣赏。 不过他挺喜欢看她完全不同意他,又不得不喜欢上他的样子,手指从嘴上挪开了,但他自己的声音先哑了,热吻落在她的锁骨上,他说:“虽然我不看好他们的婚姻,但我对咱俩很有信心,为了向你证明这件事,我觉得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再多做几次夫妻。” 第64章 国家一级文物 第69章 翌日是个大晴天,云幕低垂,阳光普照,连风都静止。 第一缕初阳从窗外照进房间时,于可醒了。 昨夜奉行干湿分离的规则,他们从king size的大床换到了套间内queen size的小床,场地实在有限,挤挤插插,于可一睁眼,就可以近距离赏迟钰那张好脸。 窗边的穿衣镜反射进一道亮而白的细线,这线从迟钰的眉骨将他的脸庞一份为二,他又躺得规规矩矩,乍一看像是在接受扫描的物件。 昨天他们两个人实在是有些放纵了,除了后半夜点了两次客房服务,最后一次结束,一对过分运动的男女都觉胸闷乏力,要轮流靠在床边的供氧设备上,用一次性的鼻导管吸氧缓解症状。 不过迟钰的睡相好,入睡前他是什么姿势,现在还保持着那个样子,又因枕头垫的奇高,此时的模样很像被纺锤扎了的睡美人。 于可眯着眼睛,用视线描了一会儿这人睫毛的弧度,又看了看自己在他胸口,脖子上留下的齿痕,满足从发丝浸润到指尖,心情愉悦地撑起身体,收回视线,从被下探出一只胳膊,指尖向下,用触觉在床边的地毯上寻找自己的手机。 略过了数个已经被扯坏的保险套外包装,她终于摸到了那个冷硬的电子产品,收回手臂举到眼前。 一小时前,仁青措姆说家里人在废墟中找到了她的金首饰还有修复组人员的大部分行李,半个小时前罗导发信息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和小迟撤离,走前有没有时间到安置点和她聊聊,于可一一回复,随后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 室内吹着暖风,于可胡乱抓了一件迟钰的磨毛衬衫套在身上,趿着拖鞋拉上窗帘,不让光透进来刺到迟钰的眼睛,再尽量以静音的方式完成洗漱。 短发的优点是随便吹吹就很干爽,于可在迟钰的行李中翻找着最厚实耐磨的衣服,不只是去安置点,她今天还预备回村上山,简单勘察一下石窟的情况。 秋裤,毛裤,登山裤,速干衣,抓绒背心,大围巾再加上排骨羽绒服,于可是看到什么保暖就往身上套什么,一通乱搭后再登上自己的防水登山靴,有种下一秒就要去雪地追踪野人的既视感。 穿好衣服,出发之前,于可又回到套间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迟钰。 多亏遮光的窗帘,空间内的光线实在暗淡,她只能在床上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本来她想附身亲一下他,不过怕影响伤员睡觉,停了几秒又走出套间,在玄关写了个便利贴,黏在浴室的镜子上。 扎西贡布昨天住在次仁一家在牧区的房子里,没有留宿县城。 电梯复通,于可下楼的时候还有点担心自己要怎么进村,可是人刚走出酒店大门,竟然碰到下早班的前台也跟她去往一个方向。 她去牧区,于可去安置点,而安置点就在前往牧区必经之路上。 那女生昨天还穿着一步裙的制服,盘起长发擦着口红,一副知性淑女的模样,这会儿下了班洗过澡,素面朝天,自来卷的头发在空中蓬勃的舒展,一件旧毛衣,再加上同样宽松的皮衣与牛仔裤,看起来像是行走江湖的老摩友。 跨坐在女生的摩托车后座,两人很快在县道上疾驰起来。 时间还早,路上没什么车,只有成群的牦牛和马匹随机散落在道路两侧。 风将于可的短发摩擦出沙沙的动静,身下的摩托车发出突突的声音,女生的头发被绑成两个松散的辫子,尾端又重新系在一起,路上有颠簸时,那发结就弹跳一下,与对方的后背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于可就在这种白噪音中跟女生搭讪,询问她是否每天下班都要回到牧区。 女生笑着摇摇头,她家里原先也有几百头牲畜,由父母和哥哥照顾,不过几年前哥哥放牧失踪后,父母无心照顾家里的牛和羊,这些年也被陆续卖掉。 为了方便女儿在县城工作,他们在县城买下一间商品房,可尽管女生多次要求父母搬来与她同住,但他们总是以不习惯楼房生活为由,仍然住在牧区的旧房子里,让她十分气恼。 那房子年久失修,房顶经常漏雨,这次地震房顶又裂缝了,所以女生这次回去就是帮着父亲一块儿去找木头修房顶,还有最重要的,她想劝说父母跟自己搬到县城。 商品房有集体供暖,而且用水也不需要摇井,楼下就是超市,对面就是医院,生活便利得很。 因为在搬家上的分歧,她和父母已经吵了无数次,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他们还在等你阿哥回家。” 虽然是从陌生人口的中听到陌生的事,但于可对他们的坚持有种熟悉感,听到她这样说,女生沉默半晌后,也说了一句:“也许吧。哎,拿他们没办法,那就再等等吧。” 女生话音刚落,远处一头野牦牛突然朝着两人的方向加速奔跑,于可紧张地抱住女生的腰,女生倒是轻车熟路,加大油门吼道:“我每次穿这件毛衣都这样。牛总跟着我。” “啊?” 甩脱了野牛,两人同时看了一眼那件大红色的毛衣放声大笑。 安置点到了,女生不肯收她的路费,于可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和糖果塞进女生的兜里,在牧区,互赠食物是常态,女生接受了她的甜食,朝她扬了扬头,拧足油门继续赶路。 半小时后,罗导亲自送于可出门,因为棘手的名额被于可主动填补,所以罗导也并没有深究为什么关于ai修复这块儿,她和迟钰的说法有非常大的信息差。 但仍然,于可再次打破了她对这个爱笑的女学生的固有印象。 望着于可离开的背影,她觉得似乎自己草率了,于可身上的能量并不能用一个简单的野心大来概括。 万语千言在心中,如果之后有机会,她仍然愿意与这个学生共事。 拜别了导师,地图显示她距离皮央村还有不到五公里,于可步行在道路边缘,很快又被另一辆过路的皮卡车接上。 皮卡车的驾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他告诉于可自己是阿里地区的野生动物保护员,这次他和同事一个开车,一个骑摩托,是要追踪一只被盗猎者打伤腿部的雪豹。 他们的生活和护林员一样,长期驻扎在无人区,非常孤独,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 出于好奇,于可问他:“你成家了吗?” 历来所有工作性质特殊的女性总会被问道怎样平衡事业与家庭,但于可好奇地是,这样总是与爱人聚少离多的男人又是怎么维系与伴侣的关系的。 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但他明白于可的意思,很坦然地说:“我师父结婚了,我很佩服我师母一个人在家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但我想如果我有喜欢的人的话,可能不愿意她过这样的生活。” “不过我也不想放弃这份职业。总认为我对这些动物有责任。” 看到于可有些玩味地朝着他笑。 他啊呀了一声,口气换成懊恼,“我连女朋友都还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考虑这些,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嫁给我呢,走一步算一步吧!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成家了。” 虽然于可与这个陌生人同样不认识,但于可也理解他的想法,她以一个成了家的,过来人的身份说:“人不结婚也没什么损失,只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吧。” 因为结了婚也不代表这种选择会一直自动延续,人生的每一天都是一种选择。 有些人选择停滞不前,有些人选择抛下一切,也有人在前行的道路上选择与人组队,也有人半路上便和伴侣拆伙。 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无法保障的。 被皮卡车送到了皮央村,于可开着迟钰的汽车上山,盘旋的路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路上她听到自己久违地哼起了歌。 山体滑坡的情况不算严重,但从手机上这几天各窟的温度湿度检测数据来看,他们临时搭建的密封工作室应该全军覆没了。 停车时,于可就瞥见窟外的塑料棚们满目疮痍,下车后她绕着东倒西歪的脚手架粗略看了一下临近窟内的状态,本来高涨的心情顿时沉重下去。 马上,她加快脚步,朝着93号窟的方向小跑起来,但越临近到洞口,她脚步反而慢下来。 在洞口驻足了几分钟,她扯下头上的围巾,深吸了一口气钻了进去。 视线环顾一周,佛像身后的壁画轻微脱落,坐在佛像身前含笑的小沙弥完好无缺,但处于窟内正中央的三世佛就没这么幸运,除了中央那尊已经面目全非的释迦牟尼仍然端坐,左侧的药师佛,右侧的阿弥陀佛全部开裂。 本就是年久失修的木骨泥塑,再经历了一场极为动荡的地震。 药师佛的头部从脖颈处断裂,佛头掉在地上一分为二。 就像迟钰说的,地震前,她确实没办法真心地赞赏ai修复的大获成功,但此刻,那种因为个人被碾压的失落反而成为了一种群体的庆幸。 第70章 还好3d平扫组完整地保留了震前文物的状态,这样看来,小路的新模型或将变成了未来窟内文物人最趁手的新工具。 心中虽有一份数据已存档的安慰,但亲眼看到珍贵的文物破损如此,于可心中仍然止不住地隐痛,深吸几口气,她振作精神拿出手机简单地记录下93号窟内的情况。 很快,她注意到地上碎裂的佛头内似乎有什么物品镶嵌其中。 按理说太阳东射,石窟坐北朝南,早上九点半钟,窟内不该有太强的自然光,但就是借着那么一点从窟外反射来的光线,于可蹲下去,竟然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药师佛的左面颊与额间痣的部位,分别藏有一部保存完好的经书与瓷器。 第65章 剧本杀 元旦将近,凤城博物馆的全体员工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社教活动做准备。 这次元旦活动的主题是“辞旧迎新o文脉华章”,和往年一样,旨在引导公众在庆祝新年的时刻,更加深入地感受中华文化的奇妙魅力。 这种活动凤城博物馆每年都办,形式大多固定在精品展览、民俗体验、非遗展示、文创市集这四个类目,但今年这场活动对王晓君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在她的提议下,今年博物馆在研学教育中加入了全新的剧本杀板块。 虽然参加此次活动的九十名玩家都是凤城一小三年级的学生,王晓君也并没有因为这次讲解的听众都是孩子们而掉以轻心。 为了策划这场“消失的国宝”,她这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从独立撰写《寻宝手账本》,到设计孩子们在博物馆内寻宝的路线,再加上重新调整讲解内容,王晓君每天都在和宣教科的主任碰头协作。 明天就是第一场剧本杀的日子,作为她职业生涯中第一场牵头策划的活动,周天下午两点半,王晓君还在会议厅做最终流程的确认。 四点多,她的工作告一段落,就差汇总注意事项统一发在剧本杀的工作群里。 看下时间,距离去托班接孩子的时间还早,她从托特包里摸出一包香烟,暂时从博物馆的西门走出去,到博物馆内部人员熟知的吸烟据点放松精神。 西门外就是人民公园一角,这里有一块假石下常年藏着博物馆内老烟民们的打火机。 王晓君在怀孕之前一直有吸烟的习惯,为了孩子的健康,孕期她不仅戒掉了抽烟也停止了喝酒,但几个月前在医院门口复吸的那根香烟使她重染恶习。 最近她仍然有心戒烟,不过不像怀孕时那么决绝,她的戒烟过程只是先把粗支香烟换成了细支香烟。 火星明灭,才吸了两口,余光内远处有人影靠近,三五成群,看方向似乎是从西门出来的游客。 王晓君的职业照连同讲解员的介绍常年被贴在博物馆最显眼的公告栏上,她不想给博物馆带来不好的影响,下意识地扭身,躲到了仿真假山的后面。 脚步声逐渐逼近,不是前往博物馆游览的观众,而是在二楼新馆布展的同事。 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时,王晓君有心从假山后走出来和他们打招呼,但同事们谈笑风生,马上聊起了有关科室内的八卦,她这么一出去似乎不大合适,又止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啊小李,今天还主动下来帮我们搬展柜?” “就是,平常我们布展多忙呢,连文献那点都能匀出俩人,就数你们修复的屁股最沉。每次都只出一个。” 王晓君不仅有副好嗓子,她也有双好耳朵,不用看她就知道,说这话的是陈列展览部的两名馆员,其中一个今年刚从助理馆员升上来。 其实他们说的那个人就是于可,自从于可进馆这些年,她是最爱在闲暇时间给其他科室无偿帮忙的,但自从年中她去西藏了,修复组就一个人都不肯帮忙这些体力活了,都是讲解员们往上顶。 回答的人是李明达,也就是黄老邪手下比于可更年轻的那个已婚男徒弟,这人说话不利索,总跟舌头在嘴里装不下似的,只听他干笑了几声。 “我们不是忙嘛,哎,本来字画组的活就多,这又走了一个人,人家倒是美得很,在外头快过似神仙,这馆里的活都全都撂给我一个人干,你们不知道,我天天趴在那裱画,这半年近视涨了一百多度。” “那你今天咋来了?” “我这不是叫我师父逼得不行么?自从上个月《光明日报》刊发了那篇实证古代西藏佛像藏装的文献,他就跟疯了似的。成天地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这做也错,那做也错,你们没看吗?今天新闻发布会都出来了,人家发现的那两件东西,定成一级文物是绝对的,我再不躲一躲,他要把我折磨死了。” 王晓君一听这些人聊起于可,她立刻竖起耳朵,用力吸了一口烟。 有关于可在阿里皮央石窟发掘到一件宋代定窑白釉与一本东汉医书的事情已经是考古圈内人尽皆知的事情,但除了这件事,作为朋友和亲戚,她也知道于可和迟钰在地震当晚救助了一个小女孩。 不同于于可的考古发掘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国家文物局迅速安排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组建工作专班,不到两个月就在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可谓是赚足了风头。 他们夫妻在这件“私事”上很低调,几次被当地媒体联系,想邀请他们接受采访,作为见义勇为的典型人物进行报道,但俩人都以不便出镜婉拒了。 因为了解这些内情,王晓君可不觉得于可在震后发现了两件国宝是“美差”。 再者如果去西藏这么快活,为什么李明达自己不申请进组,这些支援边远项目的调令向来都是公开自愿的。换言之,她认为于可的收获配得上她的付出。 但她这么想,假山后的人不见得同意,他们很快讨论起了于可未来会不会借这次考古发掘,成为了馆内最年轻的副研究员。 “也是,你师父心疯的,以前不就听说他和人家不对付。总是给人穿小鞋,这下好了,你们说如果两件文物都被评定成一级,放到故宫去,这算不算一件解决重大技术难题,做出重大贡献?” “难说,虽然咱们馆内没有明确规定,但我觉得有可能破格评级,到时候你们字画组里头就有两个高级职称了,师父和徒弟平级,拿的工资也一样,谁领导谁还不知道呢,真是笑死人了。” 李明达明显也在担忧这种情况,同事被排挤固然让他心有怯怯,夹着尾巴做人,但同事的大获成功更让他怒火中烧,妒功忌能。 他踩了一根烟头,又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根送到嘴里。 “真是叫她走了狗屎运,你们没看到她朋友圈吗?上个月去冈仁波齐转山,这个月又是自驾大环线,人家真是玩着玩着就把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你们没看见她开的啥车? “400多万的大g顶配,真没看出来,家里关系硬着呢。我甚至怀疑她早都知道那边能找到宝,佛像藏装又不是啥新鲜事么,麦积山,莫高窟里不都有吗?期刊估计也是找枪手代写的。” 王晓君听到这儿简直按耐不住自己的双腿,她特别想冲出去问问李明达是不是长了一张特不值钱的嘴,但关于这种靠关系的恶意揣测,布展的两名同事不大信,紧锣密鼓地讨论着:“她家啥关系啊?以前也没听说过,有关系还能让黄老邪给欺负成那样?” “有几次在大会上黄老邪公开下她面子,我听着都脸红,又是个小姑娘,以为她能当场哭出来呢,结果人家就是骨头硬,跟没事人一样。” “我也觉得,有钱人能吃得了这种苦?人家也许就是格外努力呢,我咋记得她家就是开饺子馆的,上头没人,就是普通的矿务局子弟。” 说到矿务局子弟,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馆内岁数最大的金牌讲解员。 “哦对!她老公不就是王晓君家的亲戚吗?当时他俩相亲还是王晓君给介绍的。” 说到王晓君,三个男人又讪笑着发表了一番意见。 “这样看来她俩挺像的。你们没看最近咱们王老师在动脑子呢?” “哼,有哪个年轻的讲解员背后不议论她的。真能熬,把新人一个个都熬走了。” 讲解员吃的是青春饭,无论男女,民营景区或企事业场馆,招聘年龄都卡在三十五岁以下,这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人到中年,身体发福,头发稀疏,形象不好是其一,再者讲解员们日常有背不完的新资料,记忆力随着年龄下降也是一个问题。 王晓君确实是个个例,她研究生毕业后,在这个岗位上一待就是十四年,因为家庭里没有格外的拖累,她除了玩儿就是工作,三十五岁之后,她仍然适配这份工作,也干得轻松得力,一直能在讲解员中末位淘汰制的竞争下拔得头筹。 但自从产假结束后,她确实因为孩子和赵鹏而开始产生了新的顾虑,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做临时待命的讲解员,而且出于对工资的考量,她开始有转岗后台的想法。 第71章 “人家讲解员里面,好几个产后就辞职不干的,她反倒奇了怪了,现在也不回家,每天都积极给自己找额外的活干。” “估计是看上策划的活了,毕竟讲解员的工资还是比策划少一个系数。听说她老公不上班,就在家靠她养活,现在又有孩子了,可不是得多赚点钱吗。咱们策划的男同事们又危险了,把这个拼命三娘调过去,淘汰谁?” 思及如今馆内高级职称男性占比越来越少的现状,李明达非常不满地抱怨。 “你们知道这些女人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用力过猛!咱馆里就这几个职位,当初考进来的时候谁不是想着在这点养老的,一天卷生卷死的,硬是给咱们男的干衰败了。” “以前那种男人在外面赚钱,女人在家带孩子的生活不是很好吗?现在结婚率这么低不都是这个原因吗?经济这么差,谁还敢让自己的老婆当全职太太,我老婆在家喊工作累我都不敢搭话,我们家一个人赚的钱都不够花,再别说养孩子了。” 李明达话音刚落,朝着他的脸上飞来一个正在燃烧的烟头。 他一躲,烟头落在他的毛衣上,顿时烧出一个小洞。他仰头预备开骂,只见王晓君沉着脸从假山后走出来,冷笑着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咱们馆里按说也都是些知识分子,竟然满脑子卑鄙龌龊,每天张口闭口就是搞男女对立。” 按职位,她可能没有这几个人重要,但按资历,平常这些小年轻见到她都要叫一声王老师。 “小李,你的意思是,经济好呢都是男人的功劳,经济差,反倒是女人背锅。新中国成立多少年了,一直号召加速妇女全面发展,你这思想不但落后,怎么听着还很反动啊?” “能力不行就多学多干,你还得进步知道吧。” 第66章 耕耘 几分钟后,三个人讨饶几句,借口布展还忙,灰溜溜地逃走了。 王晓君又点了一根烟,气愤地吸着,余光还是看不得地上有烟蒂,从干枯的草地上捡起一片半干的白杨树叶,当成铲子,将刚才这伙人还有她自己扔的烟头都捡起来,扔进了十米外的铁皮垃圾桶。 她眉头紧皱,心里乱糟糟的,十分懊恼自己刚才那几句回击还是太斯文,不够铿锵有力。 想到今天是皮央石窟两件装藏文物的新闻发布会,她掏出手机先是检索了一下新闻发布会的官方报道。 通读了一边新闻稿,在照片中她看到于可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表情严肃且老成地端坐在另外五位大领导身边,她眉头不知觉地舒展,像是看到幼稚园的小朋友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大人的酒桌,实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把照片截了个图,王晓君打开于可和自己的聊天对话框,一键发送。 “真想好了?” 同时闹离婚,又因关心对方的境况,最近她俩一直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天,除了王晓君向于可倾诉了许多自己近期关于家庭的不满,于可也与她谈论了不少自己在职业规划上的困惑。 最后一次她俩聊到于可未来的工作,于可向她吐露,自己正在申请凤城公安部的辅警岗位作为过渡,如果成功竞聘,她回到凤城后会优先辞掉博物馆的工作,一边深入了解公安工作,一边准备来年的省考。 谁能想到正是这样一个被同事们嫉妒得眼睛发红的考古新星,竟然在属于自己的打脸剧情即将开启之前,便毫不在乎地计划辞职谢幕了。 对于于可的决定,王晓君一开始是为她惋惜。 虽然公安部是国家机关,博物馆是事业单位,在这两个地方工作的人一辈子难得大富大贵,但博物馆的工作起码大多在室内,而且同事们的文化素养普遍比较高,就像王明达说的,想混到养老总是有许多的办法,再不济,没有许多科研结果,混年限就行。 何况于可很快有望从馆员升为副高级,福利和嘉奖倒是没什么,但每月工资能涨两千块。 可做警察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辅警的基本工资还不如助理馆员,逢年过节难放假,再者也经常在外面东奔西走,即便通过了国考,进入了于可想去的刑侦系统,晋升的路也不会太轻松,在基层一线服务,还面临着许多危险。 但经过刚才的“偷听”,王晓君心中这个更好的工作环境也被大打折扣。 其实对于她们来说,哪里又能称之为叫更好的工作环境呢?在这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一个女人无论在职场上做得好还是做得差,一样会遭到其他人恶意的评价。 还不如找一个自己心之所向的事业为之耕耘,对于困境最好的反击就是绝不驻足。 最重要的不是在哪,而是耕耘这二字,因为不同于感情,搞事业这件事上,只要足够努力,始终能看到些许正向的回报。 于可回复得很快,她发了个小猫得意且臭屁的表情包,附字:“想好了。” 不到几秒钟,她又反问她,“你呢,想好了吗?” 于可说的是王晓君和赵鹏关于离婚反复拉扯的近况。 自从上次在医院门口王晓君拒绝与赵鹏离婚后,两个人也曾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进行了对话,那场夫妻谈话后,他们暂时地和好了一段时间。 按照王晓君的要求,赵鹏从芦花镇搬回了老城,而出于对家庭弥合的退让,再加上家中房间过小,居住四个大人实在拥挤,她辞退了外婆帮她雇来的帮手,将育儿的事情重新交给赵鹏和母亲。 起初一个月,大概是都对那次互殴的经历所有忌惮,家中和气致祥,夫妻俩都待彼此都十分客套,但这种平静的假象很快就被婆婆马春花的赠房决定再次撕破了。 经历了疫情期间城区房价四连跳,一跃成为国内房价涨幅最高的省会城市,从今年年初起,凤城虚高的房价就逐渐走低,马春花手中握着四套住房,一直以为只要等得够久,房子就像金子一样可以越涨越高。 但今年眼见四块传家宝不停贬值,她非常懊恼错过去了去年卖房的风口,再加上身边不少亲戚都在说明年将会有全国征收房产税的消息。 她唯恐明年房价还会继续下跌,所以在初秋,凤城房价小幅震荡有所反弹的时候,当机立断,卖掉了在城区的四套拆迁房。 手里终于握上了大几百万的真金白银,小老太太身体又不好,就认认真真地开始考量自己未来的养老问题了。 以往,她总不服老,觉得儿子性格软弱,欠缺魄力,自己还是得当家作主。 但这次住院被儿子照顾得妥帖得当,她的想法又变了,其实人老了把钱全都攥在自己手里,除了给小辈画饼外并没什么用处,人死如灯灭,身外之财又带不走,如果她先死了,赵学斌指不定要把她留下的家产败光,说不定还要再娶。 再者说,她生病住院时,看到其他病床上的老人因为儿女忙于工作,大多用的是花钱的护工,可护工毕竟是外人,哪里有自己的儿子尽心尽力。 整个楼层,只有赵鹏24小时陪护,跑前跑后,端屎端尿,谁人不看在眼里,就连早上来拖地的清洁工都夸她有福气。 所以拿到了钱,她当即想到儿子住的那间小房子还是儿媳妇的婚前财产,如今又加上亲家母,儿子的生活肯定非常窘迫,她决定出钱给儿子和儿媳妇换个大房子,再给儿子换辆新车。 搞定车房少说要三百多万,这还不算后期的装修,马春花本以为自己割肉做了件好事,但自从一家人开始看房起,王晓君和赵鹏夫妻二人的摩擦不断升级。 起初王晓君不愿意接受婆婆的房子,生怕拿人手短,马春花利用这套住房对她再次提出生二胎的要求。 架不住赵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套他们夫妻住了许久的老破小,她也就跟着婆婆去看了几次房子。 深知自己不出钱,没有话语权,所以对房子的价格,楼层,甚至小区的位置,她都没有提出意见,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婆婆相中的房子都是郊区的别墅,独立花园可以养鸡种菜,光是卧室就有四五个,可见这房子不仅是给他们住的,也是马春花自己未来的养老房。 也就是未来要和公婆住在一起的这件事,再次引发了夫妻俩激烈的争吵。 王晓君坚决反对和公婆住在一起,声称这是他们婚前就说好的。 但赵鹏也有理有据,他说婚前答应的事情不能涵盖一生,总是要随机应变,他都能包容丈母娘搬来和自己同住,王晓君为何就如此自私,不能在他妈不能动换的时候连带照顾一下。 王晓君辩解自己的母亲是来带孩子的,赵鹏也享受了她母亲带来的劳动价值,可未来婆婆并不是来干活的,而是作为老板来发号施令的,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人生被其他人掌控。 赵鹏没否定自己母亲的话语权,他说钱就是第一生产力,要是靠王晓君那点工资,这辈子他俩都开不上bba,住不上大别墅,她是真傻得要命,为了那点臭脾气连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不要了。 第72章 因为买房的分歧,再加上鸡毛蒜皮的育儿小事,两人忍让对方的效期过了。 他们开始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作为惩罚,王晓君断掉给赵鹏的生活费,赵鹏就用时不时撂挑子,不带孩子反抗她,动不动就以没钱为由回芦花镇,一消失就是两三天,拿到了钱又若无其事地跑回来。 这期间,迟秀白天看孩子,晚上还要带孩子睡整觉,少不了在女儿面前为自己的劳累怨声载道,王晓君听之烦躁,一狠心,给十一个月的小囡办理了距离博物馆不远的幼儿托班。 冷战,说狠话,互相揭短,指着鼻子骂娘,矛盾不断升级,赵鹏对王晓君越来越不尊重,王晓君也越加张牙舞爪。 上个月,新房子定了,王晓君拒绝现身签约现场,赵鹏干脆连通知都没有一声,就独自一人和父母去办理了房产交易。 最近这几天,他白天很少在家,都在外头开着他的新车跑装修,王晓君眼不见心不烦,也懒得琢磨到底该什么时候跟他离婚。 此刻被于可点破她的想法。 王晓君在寒风中吸了一口烟,沉默的划出跟于可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和赵鹏的聊天记录。 “自从你妈说要给咱俩买房之后,对小囡的事情就各种指手画脚,我每次跟你说点什么,你也特别不耐烦,总是蹦出有病,抠搜,变态这些负面的评价。你也知道,我工作现在真的很忙,一直在为了家里准备转岗,我自己就已经足够累了,你为什么总是挑起我愤怒的情绪?” 这是周五,俩人因为是否应该按照马春花的要求,给小囡早餐加入豆浆的事情大吵一架之后她写的。 但是今天是周天,赵鹏仍然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也就是这一瞬间,王晓君突然想到了刚才三个男同事的话,她意识到其实这么些年来,自己和赵鹏的关系就是传统社会中的男主外女主内,只不过是性别对调的版本。 为什么在单职工家庭里,上班的丈夫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妻子服从自己的决定,并可以合理期待妻子在家会料理好所有家庭琐事,处理好一切亲戚关系,做情绪的贤内助,全力协助丈夫到社会上去获取更多物质资源。 可是一个像她这样的工作女性,即便她和男人一样,在外单打独斗,但仍然拿不到家庭内部的控股权。不仅是生育后丈夫和母亲趁她处于弱势胡搅蛮缠,各种贬低,她每一项的决定也总是被家庭外部的婆婆不停地推翻重算。 相比婚姻关系的主人,她更像是用来供养家庭的工具人。 这根本不公平。 但凡她可以用男性的思维去思考呢? 少点愧疚,少点妥协,少点懦弱,甚至她应该用规划工作的方式去重新分配家庭资源,对待不停增加管理成本的活动步骤,最好的办法就是只留下核心环节。 愣神片刻,王晓君手里的一截烟灰落在地上,她像是终于豁然开朗那样给于可回复了同样的信息。 “嗯,想好了。” 第67章 顶峰与衰减 收到信息的于可正在蓟城4号线上随着扶手晃悠。 周天,不是早高峰,但这截地铁上也没有空座,她早上开完新闻发布会就回招待所换了身衣服到便宜坊去吃烤鸭。 她这趟来蓟城的行程共一周,差旅是国家文物局给安排的,大大小小的研讨会报告会开了不老少,最近这几天她已经见缝插针地欣赏了故宫和天坛,晚上还去逛了潘家园的鬼市,今天中午吃饱了饭就往颐和园的方向奔。 12月底,蓟城寒冷,人在户外行动消耗热量很快,这会儿慢悠悠地逛出来,上了地铁,于可的肚子又有点饿了,正在找招待所附近好吃的卤煮。 得知王晓君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后,于可没替她惋惜,反而还松了口气,自从听说赵鹏对表姐动了拳头之后,她就积极加入了劝离派。 在她看来,一个会对妻子施暴的男人是最不值得原谅的,即便这个人是孩子的父亲也不行,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恃强凌弱的人。 接连给表姐发了好几句鼓励的话,手机里,迟钰突然在对话框内跟她发起了视频通话。 上次两人在阿里分开后,迟钰在凤城也就休息了不到一个月,就马不停蹄地前往蓟城总部。 除了要频繁去工作室跟进路路通的招标进程,十一月的 ai创新者大会,十二月的中华股权投资协会(cvca)年会暨pe/vc高峰论坛,中国股权投资年度大会,再加上公司内部没完没了的年终总结会,漫天纷飞的报告书。 这两个月,他每天都睡酒店,忙得昏天黑地,因为手不方便,周启明特地给他安排了一个分析师做生活助理。 饶是大把大把地吃补剂,人还是给干憔悴了,早上给助理开门心情跟上坟似的,走路跟幽灵似的完全没声音,再看那张惨白的脸,倒是有些人样,俩黑眼圈直接掉到苹果肌上。 好处是酒店倒是距离医院近,但凡他想用胳膊的借口溜号,请假回趟家,或是跑趟西藏,周启明一竿子就给他送到了国疗vip,年纪轻轻就实现了骨科与营养针自由。 月初听说于可有机会来蓟城出差时他可谓是翘首以盼,心里的雀跃压不下去,晚上老睡不着,跟得了小学生春游综合征似的。 专门从花店定了几千多弗洛伊德摆在自己的酒店套房,又趁着其他人喝酒吃饭的功夫在酒店的健身房猛猛练腿不说,还特意花费三个小时去高端沙龙做了个十分effortless chic的发型。 谁知周一于可落地,他人在江州开投资年度大会,夫妻俩小别又小别,再次两地相隔。 周五他倒是紧巴巴地赶回来了,但于可也忙,没空见他,晚上还是他自己个儿跑到她住的党校招待所跟她匆匆见了一面。 今天于可开完新闻发布会按理说也该闲下来了,但她仍然没去找他,酒店里那些花干得干,瘪得瘪,已经被酒店的工作人员又当垃圾搬出了房间,他特意交代前台留给于小姐的房卡还扔在信封内原封未动。 这会儿迟钰刚从公司的会议厅出来就开始找媳妇儿。 但除了他面上淡然冷清,跟假人似的毫无波澜,与会人员的表情都蒙着一层焦灼的油光。 今年启明星的业绩直到第三季度还算是强弩之弓,但年终数据一拉出来,大家都看出一泻千里的架势了。 四月到现在,唯一一个新注资的,且还在为公司盈利的企业,也是迟钰今年最后一家经手投资的凤城粮食种业。 其他的投资项目,无一例外,全都死于ipo搁浅。 这不仅是启明星一家公司的困境,年终几场投资会议开下来,从宏观层面,不少人唱衰大热的ai行业即将泡沫化,整体私募股权行业也出现了融资难、投资难的情况。 盈利少,信心低,投资人们难免畏手畏脚,大范围依赖外资的市场萎缩坍塌,以后投资人面对的是以国有资本为主导的市场。 换言之,启明星也要经过周期的考验,去穿越那道窄门。 对于未来公司的业务该如何发展,周启明的战略决策方向十分明显。 今年来数支国内头部美元基金低调开启全球范围募资,他也想走资本出海的那条路。 越是在保守的阶段,越要积极寻求市场化。 风险大也意味着高额收益,这一向是他的做事风格,何况他做投资这么多年,国内各行各业都接触过,基本覆盖了所有大热的,可投资的细分产业,他觉得他已经完成了在此的使命,是时候开启下一阶段的征程。 但作为管理合伙人,一向都对老板的意见“尊重支持”的迟钰这一次竟然持反对意见。 会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蔓延到会下,不少分析师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开展国外业务,也就意味着国内的业务将会暂时停摆,裁员大概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也有一些自恃能力佼佼的经理摩拳擦掌,资本出海势必要在各大金融中心设立办事处,纽约,伦敦,香港,这些老牌金融中心即便迟暮也有古董豪车的魅力,无论被调往哪一个地方,听起来都是那么纸醉金迷,充满机会。 不过这些人之中不包括迟钰,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向往那些金融圣地,不惜要周启明召开董事会投票表决,也坚持要把更多人员和资金留在国内。 同事们三五成群地下楼前往今晚年会的自助餐厅,迟钰这一身高定西装穿得他肩膀酸痛,他刚回到办公室,拉下百叶,扯开领带对着手机微笑,身后的玻璃门开合,是周启明走进来了。 周启明刚洗了一把脸,这会儿胡茬还有些湿,他进门的时候看到迟钰正在对着手机屏幕卖弄他那张脸。 那笑容中缱绻的酸臭味太明显了,熏得他恶心,他心想这可是公司的生死存亡之际,这小子竟然还在无所忌惮地搞男女私情,简直不像话,他不是才结婚吗?三年就要出墙了? 不过还好,迟钰比他边界感还强,看到他进来了,面不改色地和视频里的人说了再见,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克制自持的表情。 第73章 他月初已经拆了石膏,但右手还挂着康复吊带,不过这不妨碍他仍然把衣服穿得像个时装模特,西装革履的迟钰走到沙发旁边,用左手给周启明倒了一杯威士忌。 看着周启明一饮而尽后,他再伸手,周启明挡住了他的动作,非常严肃地告诉他:“小迟,你来公司才三年,虽然你当上合伙人之后给公司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利润,但是你要知道,公司是我一手建立的,这些股东也都是我的朋友,我们是老相识了,在公司决策层面上,你没有胜算。” 他认为迟钰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和他较劲,但看到迟钰似笑非笑地坐下来,以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后。 周启明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年轻人并没有跟他在董事会背水一战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会赢得过半的票数。 明知会输,为什么还不顺水推舟? 周启明肩膀落下去,重重地靠在沙发上,有些失落地问:“已经有别的地方挖你了?你这是预备离开启明星了,是哪一家?别忘了我们签署过竞业协议,除非……”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愿意为他善后,用钱买人在这行从不新鲜,何况迟钰是把利器。 昔日以前后辈,忘年交相称的两个男人在此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冷硬而尖锐的东西,不过人与人的关系便是这样,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利益驱使下,所有关系都有尽头。 他们是在做生意,不是谈恋爱。 不过迟钰确实不是为了去赚更多钱而离开启明星,他单纯地是累了,燃尽了。 “没有别的公司,只是我自己不想去国外,离家太远了。我爱人下周面试,顺利的话明年可能要入职刑警,家里总不能两个人都在外边儿吧。” 他在年终会议给出的战略计划,与其说是建议启明星在国内养精蓄锐,不如说是他自己想要休养生息,自从在地下和于可被营救队挖出来之后,他对赚钱这件事儿就有些动力不足了。 他这辈子很少回头看,但是这几个月里,他总是回忆起自己当年创业时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把软件的日活量做到百万以上时,他内心的喜悦是那么纯粹,像是以一己之力战胜了全世界,此后他又逐渐突破了自己的记录,屡次刷新自己的最佳成绩,直到将软件成功变现。 现在想想,其实当年当他看到现金入账的那一刻,他对待事业的满足感已经达到了峰值,此后无论他再怎么故技重施,利用其他人的公司,将钱变成更多的钱,那些快乐也始终是衰减式的。 最近他更渴望能面对面和于可聊聊天,吃吃饭,做做爱,再躺在一张床上安安稳稳地相拥睡到大天亮。 在外面飘得太久,他想回家了。 周启明万万没想到迟钰不想继续征伐战场的原因是因为想回归家庭生活,再三刺探确定了迟钰并真的没有搞外遇,刚才和他视频的是弟妹后,他也有点儿卸下防备地说:“以前酒桌上大家总爱聊自己的一个一千万。” “就跟初恋似的,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第一桶金记忆犹新,但后来钱越赚越多,也就失去里程碑式的意义了。不过这一点我挺佩服你的,虽然这帮人嘴上都这么说,说什么第一个千万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但是叫他们放弃现在的生活,再回到只有一千万的时期,谁都不会舍得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平仓返贫的币圈大佬会选择烧炭自杀了。 不过鲜见地和迟钰聊到私生活,周启明话密了起来,既然今后两个人并不是敌对关系,那就还有再携手的可能,他主动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换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长者模样。 “你们夫妻感情好是件好事,人能做到专一是很难能可贵的。幸福呢,就是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这是我人到中年才明白的事情。哎,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挑花了眼,那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少女粉丝吗?” 呷一口酒,周启明不再明亮的虹膜倒影着当年舞台上的光束切割与频闪像素。 “那些果儿每天追着我跑,酒店外面钉梢送礼物的,演唱会下头尖叫扔内衣的,还有其他想让我给写歌的明星后半夜敲我门的……我每天收到的情书像雪花似的,那种生活,灯红酒绿,众星捧月,跟做梦一样。” 说到这里,周启明简直陷入了自己当年全盛期的回忆中,他双眼迷离地卖着关子。 “听起来很风光吧?” “不过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当时我为什么突然告别了歌手的身份。说起来这其实也跟一个案子有关,真别说,我跟刑警这行业还是很有缘分的。” 周启明还在吊他胃口,但迟钰一点儿也不关心这老家伙的生平秘事,他可不需要人生导师。 心思早就飞到于可身上去了,拎起外套他拉开玻璃门才想起絮叨的周启明。 反正这人过几天就不是他老板了,他也不装了,回过头跟他吩咐:“周,我还有事。晚上年会那我就不去了,你走时把门给我带上。” 第68章 檀木奶油 迟钰原计划是打辆专车去于可换乘六号线的平安里接她回文华东方。 晚上他们可以看看故宫的西山落日,顺带喝点红酒。 如果于可还有力气出去逛,出门就是王府井。再不济,这些地方于可都不愿意去,他手里还有两张别人送的国家大剧院的池座票,夫妻小别,看场周末音乐会也算浪漫。 无奈计划再周全也赶不上蓟城的大塞车,他碰上了长安街紧急封路。 车子刚绕到景山前街,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整整半小时,他们只挪动了二百米,迟钰太阳穴跳痛,敛着眉眼,再低头看看手机导航。上头竟然显示当前路况,七公里的距离预计还要花费一小时零七分钟。 他等不及,干脆下了车直奔六号线。 在地铁里挤了四十分钟,迟钰是非但没提前接到于可,反倒还迟到了半小时。 等到他风尘仆仆敲响于可的房间门时,窗外的天都黑了,于可早已吃饱喝足洗了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招待所的单人床上看中央六重播的史密斯夫妇。 开门时于可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随手将房间内的吸顶灯打开,很自然地回头问他:“够晚的你,我不都说了要是忙就别来了,你吃了吗?我给你打包了点儿零嘴,你翻翻。” 前天晚上迟钰过来的时候于可不方便让他进自己房间,他俩是在负一层的招待所餐厅里见的,餐厅里的晚饭只供应到七点钟,所以于可请迟钰喝了一杯全天候提供的千滚水就把他打发走了。 今天早上新闻发布会结束,这几天跟于可一起留宿在标间里的,家住在房山的女同事已经跟于可打了招呼先退房了,迟钰这才捞到跟自己的合法妻子共处一室的机会。 不过这机会不要也罢,迟钰刚进门就后悔了。 环顾四周,这招待所的房间内部没比老旧的外观好到哪里去。 翘边的淡黄色壁纸,猪肝色的木质家具,再加上脚下那让人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短毛地毯,除了房间是新打扫的,空气中充斥着于可身上散发出的,柠檬味的身体乳的香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搁这儿上演出租屋偷情文学呢。 迟钰人着咧,事儿也多,自然是一进来就想走的。 他是没吃晚饭,但谁会放着贵价的漂亮饭不吃,去翻腾于可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几个乱七八糟的食品袋?架不住下一秒,于可打消了他离开的念头。 她走到窗边拉开玻璃和纱窗,接连从窗台上拿进来四瓶露天冰啤酒,转过头很实在地说:“今天你就在这儿简单吃点儿吧,我行李都收好了,明天早上四点多就要去机场,来回跑太浪费时间了。” “呲”一声,于可单手拉开易拉环,坐回床边甩掉脚上的一次性拖鞋,余光还黏在电视上的打斗场面,唇珠贴上起雾的啤酒罐,仰头咕嘟了一大口。 接近零度的啤酒从咽喉划过,细密的气泡冰凉爽利,从口腔一直炸裂到腹腔,于可咽下一口酒,握着易拉罐哈了一口气。 几乎是一瞬间,迟钰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于可酒后的模样,那样的她惯来是娇憨又跋扈的,非要形容,就是盛夏时节的挂绿荔枝,看着质地坚硬,但稍微用点力气一碾,外壳下就会爆出多汁甜润的枝肉。 黏腻,高甜,粉晕,汗珠。 脑子里充斥的黄色废料让他起反应了。 上一次两人亲近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身体比头脑诚实,迟钰立刻回身带上了房门,顺带将她刚打开的灯又关上了。 只要光线足够昏暗,他可以忽略这简陋的环境,横竖他的视线中央只有于可一个人,他想做的事情不费空间,只需要一张床。 大概是因为室内的暖气不大足,于可身上除了一件睡觉穿的薄软t恤,外头还套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连帽卫衣是朱砂红的,拉链两侧各印了一只玩毛线球的小白猫。 第74章 运动裤是乳白色的,裤脚上全是金色的贴皮星星。 这种五彩斑斓的穿搭是极其炸裂的,但配上于可鬼马的短发,灵动的双眸,又是如此和谐。 除了于可,迟钰真的不知道谁还能把这身衣服穿得如此讨喜。 视线下移,她脚上倒是没穿什么古怪的袜子,羊脂玉质地的足与踝一闪而过便塞进了敞开的被窝里取暖。 早上他收看了国家文物局的直播,当时他还觉得于可在新闻发布会上穿着老气横秋的西装看起来非常高智,不过这会儿功夫,披着学术皮野猫的就现出了原形。 在电视的背景光中褪下手套和围巾,迟钰扭头问她:“怎么突然改签了?” 他知道她的原计划是明天下午回凤城,其实等个一到两天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回家。他们两个人结婚这些年里,除了度蜜月,还真没有一起出行坐过同班飞机。 他总是忙,她也从来不追着他跑,不过今后的状况变了,他们可以像普通夫妻那样,在节假日时一起出去到各类景点去观赏人山人海了。 于可没注意到迟钰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她又喝了半罐啤酒,这才反应过来,朝着正在浴室洗手的迟钰延迟回复道:“面试时间提前了,我要回去准备一下。” 一瓶啤酒空掉了,于可随手捏瘪扔进垃圾桶,又开了一罐催促他:“你不饿吗?怎么洗这么半天,我买了火烧,驴打滚,还有炸酥肉,你要是都不爱吃,我给你再点个麦当劳?” 最近这周她对蓟城的特色美食有了新的认识,像是烤鸭,卤煮,豆汁儿这些众所周知的当地玩意,在本地同事眼里都是虚假的蓟城美食,要让他们推荐点好吃的,那还得是麦当劳。 “吃完你就早点回去吧,明天是不是还要开会?” “哎这么堵车你刚才怎么来的?有司机送你吗?你没叫人家在外面等吧。” 迟钰不仅洗了手,他还仔仔细细的刷了牙,刚吐掉嘴里的温水,听到于可又催他回东城区,他用纸巾擦干嘴角的水渍,不紧不慢地重新戴上搁在洗手台上的眼镜走出来道:“我不着急,先吃了再说吧。我什么身份啊,出门还带司机?我自己坐地铁来的。” “对了,我有个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闻言于可终于收回了被电视吸引的视线。 站在床尾的迟钰一身高定,西装是乌色,衬衫是月白,于可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参加了什么商务酒会,她以往也见过他穿正装,但都没有这样过分得精致过。 转眼珠,细看看,他头发似乎打了发蜡,连垂落在额前的发丝都有种慵懒的纹理感,更不必说那镶着公主方钻的袖扣。 从眉眼到唇角,风骚,绝色,看起来像个锋芒毕露的戏子。 迟钰很满意被她全身心关注的感觉,他行动故意放缓,以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地坐在她的身边,西装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敞开双腿,一点也不隐藏自己的勃起,接过她手里那瓶啤酒送到自己嘴边。 喝了一口,余光瞥见于可的视线从自己的下颚滑到喉结,他把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又打开一听递过去直接贴上于可的面颊。 脸上一冷,于可颤了一下,听到他口气淡然地说:“坏消息是我失业了。” 于可“啊”了一声,刚要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面前一暗,是他的眼镜碰到了她的面颊。 鼻息里是迟钰身上惯用的檀木奶油香,乖巧,厚重,又有一丝酒精的迷醉。 像是被他的气味麻醉了,于可仰着头,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她,将她胸膛里的空气慢慢挤压出来。 吻落在她的耳畔时,迟钰被冷水冲洗的微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颈,先是收紧后又慢慢松开下移,指腹和皮肤缓缓摩擦,有细小的电流延伸,他的手指一直下滑,路过锁骨,攀上弧度,又如水滴般沿着下缘左右移动。 这种隔着一层布料的亲热是漫长的,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因为碍于对方戴着眼镜,只是轻轻地与她贴面,于可右手抓着那听啤酒,仍然提着一口气。 鼻翼翕动,齿根酸涩,啤酒的泡沫似乎还没消减,正在肚脐与肋骨间流动。 心脏如玻璃海中不住收缩的水母。 冷硬的细框眼镜终于被摘掉了,用指尖夹住她的时候,迟钰声音暗哑得不像话:“好消息是我今天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留下来慢慢吃。” 第69章 一鸭三吃 说是慢吃,余下的几个小时里,迟钰便真的像个老吃家似的,将掌中之物从头食到尾。 于可先是被他抱坐在他腿上,从口齿间拆分瓦解,随后又慢慢跪坐在床上,由咽喉向下,被滚烫的舌面开膛破肚。 最后一吃迟钰西装革履得跪在地上,她如人鱼公主下半身被一分为二,脚尖踮地,被彻底分开搅挖。 于可双腮酡红,身上落英缤纷,各有暖色,那色彩几乎如国画笔触晕出来的,连同汗水一起落在雪色的床单上。 眼眸半阖,于可余光是自己抓着迟钰头发的手指,那骨节收得如此紧密,反倒像是十分欢喜对方的侵入。 但疑惑须臾,她便再度收紧掌心,她喜欢迟钰这样服务她,她也喜欢这样满足的享受。 耳边的电视节目早就换了又换,浅滩冲上急浪的刹那,于可失神,忽然想起自己中午吃过的那半只烤鸭。 鸭皮酥脆,蘸白糖入口,咬下去一包油脂融化齿间,形同口中舔蜜。 鸭肉嫩弹,蘸酱同两丝卷饼,牙齿放松,大口咀嚼,肉质在舌面波动,有敦实的餍足。 最后自然要喝汤,鸭架尚有余肉,结构复杂,有珠有瓣,唇齿相接,难免有不雅的嘬吸声,烫又鲜美滚烫,吞咽声不绝如缕。 不过这次,被一鸭三吃的是她自己。 后半夜换她纳入他,不过计生用品的数量有限,她那是处是肉体凡胎,没办法像他口舌并用,一直吞咽下去。 两个人还亢奋着,也不睡觉,挤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脸贴着脸聊天。 于可说起表姐下定了决心要离婚,迟钰耸肩说对于赵鹏这种终究要需要一个娘的男人来说,离婚是必然。 王晓君只是在没有小孩的时期暂时做了他的“新娘”,现在,两个人真正的孩子出现了,她选择成为小囡的家长,也就不再会容忍赵鹏继续做个不成熟的儿子。 能够接受赵鹏巨婴面貌的人,还得是他的亲妈。 一切都是角色改变,博弈失败的后果。 这其中让他刮目相看得倒是王晓君,她竟然在一年内就迅速从一个四十岁的已婚少女,成长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单身母亲,原本以他的推测,王晓君不会舍得她的相处了十来年假儿子,还会忍辱负重得在那段婚姻上再走上几十年,回首兴叹。 再次听闻迟钰对其他人婚姻的负面看法,于可眯着眼睛哼笑了一声,不过她还没开口,迟钰已经开始了自我表白。 “我们跟他们当然不一样了,首先我独立赚钱,再次我从小就主意正,根本不听家里的。这证明什么呢?证明我是一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自给自足的成年人。” “光是这一点就跟那些基本盘有本质的区别。” “我也知道你现在正处于事业的转型期,暂时不考虑要小孩,这个我完全支持且积极配合。生也可以,不生也可以,我都可以。以前那种农耕时代,男性要以传宗接代来确立自己的社会价值的观念在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生活里本来就不多了,不要小孩在我心里不算什么大问题。” 峰回路转,他也没有抹除于可自主选择的可能性。 “但是就算有朝一日你有生小孩的诉求,我觉得我们也不会重复他们的老路。” 于可又哼了一声,这次她气儿出得有点大了,直接把他的睫毛都吹歪了,迟钰对其他人的婚姻一直抱有高高在上的批判态度,但对他们自己的婚姻,他自信得特别狂妄,于可猜测这种傲慢的态度还是跟钱有关系。 “因为什么?因为您有钱,可以请八个保姆,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是吧。” 迟钰没有否认自己已经攒了一笔筑巢养崽的钱,但更重要的是态度上的转变。 他之前说的那些夫妻中谁应该顾家的话当然不是空谈,既然他现在已经不工作了,为什么不能安心在家里释放自己的劳动力呢。 他不觉得男人注重经营与伴侣的关系是件值得自卑的事情,爱情是精巧的艺术品,想要在婚姻中维系爱情是种能力,只不过这种能力通常被低估了。 他俩婚前恋爱的时候也不是没试那种以于可为主导的相处方式,现在回味起来还是会心动。 再者说,如果他小时候真的追随梦想去学了文科,最终成为了一名穷困潦倒的诗人,不也就是另一种被父权制社会厌弃的,“黄毛”的角色吗? 做黄毛,势必是要被女性凝视的,他愿意做为性客体被于可凝视,让她跟自己在一起体验当家作主的感觉,只要她不把目光投向别人就行了。 第75章 “我预备在失业的期间内好好做个家庭主夫,回头你跟咱妈说我下个月开始在饺子馆里学学徒,我也学点儿厨艺精进下自己。” “其实我感觉我也有那种伏低做小,搅乱婚恋市场标准的气质,你说我要是住在出租屋里头每天搞文学,能骗到你跟我结婚吗?” “迟钰,你说的这个人是你自己吗?你真别逗我笑。” 说着不想笑,但于可这下是直接笑得露出后槽牙了,以她对迟钰的了解,这次失业最多也就能持续个半年一载,现在他觉得上班没意思,可在家待着不去创造点什么更没意思,到时候他又得想办法折腾了。 不过生活不就是折腾吗?她始终如一,对他的人生选择仍然没有占有欲。 针对他的假想,于可也给予了合理的揣测。 “你?住在出租屋的黄毛诗人?不好说,就算我再喜欢你,我爸妈肯定也是不会同意咱俩结婚的。” 这是完全的实话,当初相亲时于可虽然抛开物质层面看上了他的人,但一个人大到行为举止,小到牙齿是否整齐,都少不了家庭层面的教养,这是跟客观条件无法脱钩的。 迟钰和他的母亲一样要强,他不会允许自己走向失败。 至于她的父母会相中他,不用说,更大层面是因为他的家底殷实,值得托付,是权衡利弊得精密计算。 婚姻从来不是靠爱情就能披荆斩棘的花路,每一个老人都会这样说。 “但是你这张脸我是真喜欢,条也顺,床上的手段也了得,我们可以不拘泥于结婚那种形式,一直保持地下恋的关系。” “我不会辜负你的,等家里那个出差了我马上过来找你,这样行吗?” 看来没有物质的爱情果真一盘散沙,闹了半天还是要和穷酸版本的他偷情。 虽然两个人说话都以玩笑的成分居多,但迟钰被嘲笑了,面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他冷笑了一声,像是被薄情郎辜负的女子般酸溜溜地说:“挺不错的于可,还想着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呢?你听见你自己说的话了吗?幸亏你不是个男的,要不然你得把我欺负成什么样啊?” 因为带入了那种设定,于可也有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底气,她不着调地拍了拍迟钰的面颊。 “我以前看过一本野史,说是武则天有个善妒的面首,最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得争宠,武则天每每听闻这人又闹起来,都要和上官婉儿戏谑一番,说是这世间原本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只需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他做的事情便和女人一模一样了。” “所以情况调转,我还真有可能成为三妻四妾的花心大萝卜。” 迟钰眯了眯眼睛,眸光之中有寒星,他认同男女只是一种状况,但他不同意她信口开河,借着野史的故事为乱搞开脱。 忠诚明明是一个人最美好的品质。 现在这种快节奏的社会,交友的方式层出不穷,每个人都注重自身情绪价值的体验,乱搞简单得几乎没有成本,但还是有人坚持选择洁身自好。 不是不能乱搞,而是不屑去乱搞。 “你这是什么野史?哪个善妒的面首,别欺负我不懂历史,你不会说的是卖药郎薛怀义吧,这人不是先跟了公主又跟了武皇吗?最后还一把火烧了明堂。你就拿这种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类比我?我好歹上过大学的。” 于可笑得肚子痛,指腹贴着迟钰的面颊慢慢往下滑。 “确实,爱卿这般资禀醲粹更像是张昌宗,面如莲花,通体雪艳,眉目如画,瘦不露骨。” 摇身一变从市井小人化身宰相之子,但也没好到哪去,他记得张昌宗还有个弟弟叫张易之,最出名的不就是兄弟入宫同伺一主。 越说越下流了。 迟钰哼笑着看了看时间,距离于可去机场还有三个小时,现在睡觉有迟到的可能,干脆都别睡了。 漂亮的手指反客为主掐住于可的下巴,热吻落下堵住对方的嘴巴之前,他还给自己纵欲的行为找了个借口。 “于可,别笑了,你吵到我耳朵了。” “以后你家里那个也不会出差了,24小时跟缉毒犬似的看着你,想做皇帝也来不及了。” 第70章 稀客 元旦假期后复工的第一天,阳光花苑来了位稀客。 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刚跳到十一点,刘月娥听到客厅外有防盗门关闭的声音,马上翻身下床,趿着塑料拖鞋钻出卧室。 厨房里小宋正在给她的酵种喂饭,最近她迷上了自制酸面包,夏文芳按照她的提议给家里添了个烤箱,沉迷烘焙的小宋早中晚都拿面包当主食,客厅里二十四小时都散发着热乎乎的面包香。 路过厨房,刘月娥一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就皱眉,裂口的大面包起初吃着还算新鲜,但现在她见到就头痛,看到沈敏华人还坐在沙发上,她松了口气,装作非常不经意地踱步到她身边,抓了一把瓜子坐到她对面,眼睛搜寻着电视遥控器。 “咋不留你闺女在这儿吃午饭啊?说这么一会儿话就走了?” 沈敏华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迟秀带来的一桶现榨菜籽油和两盘土鸭蛋,想到刚才女儿跟她表明的来意,她面上愁云惨淡,苦笑着对亲家说:“说是晓君今天早上去登记离婚了。” 自从两周前王晓君再次提出离婚后,赵鹏也不啰嗦,当天就找了个搬家公司把自己所有的家当全都拉走了,并警告她不要打马春花送给他的那套新房子的主意。 应该是触及到了母子俩的核心利益,翌日马春花便给儿子找了个律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并附赠了一份房屋单独赠予儿子的公证书。 一开始迟秀还以为女儿和女婿又在闹脾气,就像上一次一样,用离婚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过段时间,她和亲家母再使使劲,俩孩子又能和好如初。 毕竟她这么多年看在眼里,王晓君和赵鹏自打谈恋爱起感情就很好,当初丈夫得癌症,赵鹏作为女婿没少到医院帮忙照顾,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 现在两人又是做了父母的人,好上加好,今后的人生就算圆满了,即便暂时有矛盾,也应该为了孩子多加忍让。 总不能让孩子不到两岁就家庭破裂。 但当女儿把签署好的离婚协议书甩到她面前,她看到上面的条条框框的,对于婚内财产将如何分割,今后抚养费的约定数额时,她才傻了眼。 再给亲家母打去电话,质问对方眼里难道只有钱,可是人家根本不听她的电话。 她联系不到亲家,专程上门一趟,马春花厌烦至极,门也不让她进,干脆告诉她自己已经在给儿子张罗相亲了,既然王晓君不愿意当她的儿媳妇,对他们家再三挑剔不满,那么她就只好另寻高明。 为了给他们买房,她已经足够退让了,再者晓君脾气太差,根本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生养。 虽然她舍不得小囡,但赵鹏还年轻,以后她很快还会有新的孙女和孙子。 亲家母是这种态度,迟秀只能再去做女儿的思想工作,可女儿态度更强硬,反而指责她搅乱了自己的人生,她认为既然现在小囡也上了托班,母亲就应该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生活。 母女俩最好还是不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徒增烦恼,耗费情谊,再者这对她以后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现在没结交新男朋友,是因为客观条件暂时不允许,以后她解决了工作上的问题,有钱有闲,仍然是有可能会寻找满足她欲望的situationship的,她到时候也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女儿就在这样对自己冷酷地下达了逐客令,迟秀心寒至极,以泪洗面也没用,王晓君主意已定。 尽管她几次再三保证,以后不会再对晓君怎么养育小囡横加指责,但王晓君坚决地希望和母亲分开生活。 王晓君的原话是这样讲的:“妈你不能这么自私,你老了但我的人生还没结束,总不能叫我四十岁开始就一直和你一起守寡吧,我们一起生活的这个阶段只是一个过渡期,爸走了你也得学着去找自己的生活。” “要不然你去上个老年大学。” 也就是王晓君积极与她分道扬镳的态度,让迟秀突然记起了许多年前,她也同样和自己的母亲说过类似的话。 每个人都有衰老的一天,如今走到了当初母亲的那个人生阶段,她发现自己不如迟暮的母亲坚强,她还是做不到独自回到丈夫去世的那间屋子里生活,她害怕亡魂,恐惧孤独,于是她带着那些礼物来找沈敏华。 “啥?你闺女想把她的房子和你的房子卖了,换个大点的房子和你一起住?” 刘月娥刚打开电视,马上用遥控器又把电视机关了,着急地拍着大腿问沈敏华:“你不是和我说你俩许多年都不联系了吗?她之前都不认你,现在突然想起孝敬你了?” “我看她八成是想贪你的房子,你俩的房子卖了,再买一套,写谁的名儿呢?要是写她的,到时候她会不会在你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又把你赶出来?” 第76章 “这不就是,电视里说的那种,叫啥,财产转移吗?” “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就惨了,养老院那地方可不是人呆的,打骂你还是轻的,为了不让你拉屎,饭都不给吃饱。” 说着,刘月娥气得伸手推了一把桌上的食用油。 “就带这点儿破东西,就想骗你一套房?你做手术的时候她人呢,现在想干啥啊,她说给你养老,可信吗?” 小宋把玻璃罐里的酵种搁回冰箱,听到刘月娥又开始发脾气,她脚底抹油,借口说是冰箱里没有蔬菜了,晚上还要给一家五口人做饭,先出门去趟菜市场。 一直到小宋拎着帆布袋出了门,沈敏华都瞅着茶几上的那盘土鸭蛋没说话。 刘月娥急得团团转,话说重了沈敏华不搭腔,她又想着迟秀毕竟是沈敏华的女儿,自己一个外人,这样说话不合适,又换了个方式,尽量平心静气地问她:“你咋不说话呀?那你是咋想的,和我说说呗,你不会是,你不会是想和她一起住吧?” 不消说,沈敏华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事发突然,她当即并没有答应女儿,说是需要考虑的时间,但内心之中,她仍然不舍得迟秀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心中明显已经有了定论。 之前她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时,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已然走到了再没有被需要之处,她与任何人的关系都不存在牵绊与责任,所以可以洒脱地松手。 但现在情况接连变化,女儿当年嫌她是负担不需要她是一回事,但作为母亲,如今一旦女儿向她求救,她那种决然赴死的想法立刻有所松动。 也许她在彻底衰老之前还有些价值,或许再与女儿生活在一起,可以让两人之间这些年的隔阂逐渐消弭,她可以拖着这幅衰老的躯体再强撑一段时间。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是种甜蜜的负担,彻底打乱了她自杀的计划。 想到上一次自杀未遂,她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看了看与她越坐越近的刘月娥。 这几个月以来,沈敏华一直都没有找到再次自杀的机会,原因是无论她做什么事,找什么借口出门,刘月娥都要坚持跟她同行。 甚至为了全天候和她黏在一起,刘月娥已经有一百多天没有去过她最爱捡便宜的早市了,夏文芳也发现家里少了许多那些便宜的桃酥,柿饼,打底裤,有问过她一次,怎么最近不去早市上赶集,她也只是埋怨,说自己现在腿脚不便走不动路。 但沈敏华知道,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每天她俩晚上吃完饭去附近的公园遛弯,她走得可比自己要快多了。 眸光中露出一丝柔软,沈敏华摇了摇头照实说:“我也不知道,还要再想一想,但这也是个办法,我不可能永远死皮赖脸地住在这儿。” “为啥不能?谁也没说啥!你自己老把路想窄了,我也没对你咋样啊,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就跟我做个伴不是挺好吗?” 刘月娥下意识反驳她,但是看到对面的沈敏华定定地望着自己,她有点心虚地说:“但你要找你闺女我也不可能阻拦你,我就怕,就怕你去那也不是个办法。你要是再想不开,谁看着你?” “你知道了……” 果然这些日子里刘月娥一直跟着她就是因为发现了她要自杀,但除了她,其他家人似乎都不知道,刘月娥一直守口如瓶。 不同于沈敏华推测的,刘月娥具有察言观色通晓人心的本领,她之所以没有戳破沈敏华的计划,是因为她发现亲家要自杀也完全是出于不道德的行为。 那天王晓君打电话过来找孩子时,刘月娥正在沈敏华的房间里到处翻找她的存折。 因为前一天晚上两人拌了嘴,老太太气性大,一晚上都没睡好,总是觉得沈敏华仗着自己的退休工资高,就看不起人,话里话外挤兑她。 她越想越气,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所以早上沈敏华一出门,她就趁着家里没人,偷偷进了对门的房间,目的是找到沈敏华的存折或是大额存单,看看她的退休金到底比自己高多少,怎么就那么牛气冲天。 但沈敏华和她一样,早几年前在迟钰的帮助下已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质存折换成了银行卡,再者以老年人的需求,迟钰又再三告诫她不要相信任何理财和保险,所以沈敏华也并没有购买任何具有纸质留底的金融产品。 刘月娥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反倒是看到了那张沈敏华压在抽屉下面的老照片,还有照片旁一张折得非常工整的白色稿纸。 刘月娥自然知道薄薄一张纸内不会有她想找的东西,但鬼使神差,出于窥探他人秘密的原因,她心跳加速地打开了折叠的纸张。 纸上写了一些对于身后事的安排,也有一些对孩子们要说的话,她说要把存款和房子平均的留给晓君和迟钰,虽然刘月娥只上过小学,但她也从只言片语中认出这是一封遗书。 因为是偷看来的,刘月娥复述起来不是很自在,但反正她干也干了,再者因为她还成功阻止了对方自杀,所以老太太越说反倒声音越大,底气十足。 “我就不明白,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好的日子你为啥不想过呢?按月地拿退休金,老头也死了不需要咱俩伺候,多少年轻人羡慕咱们呢。我跟你说啊,你要是走了,那些退休金可就不发了,以前的社保不是白交了吗?” “你算过吗?已经拿回本了?” 虽然年级相仿,平常交往甚密,但人类的喜悲并不相通,刘月娥根本不懂沈敏华寻思的理由,那是与钱无关的尊严事宜。 再者刘月娥的丈夫生前与她关系很好,他们一辈子夫妻恩爱,现在刘月娥又有这么关心她的女儿照顾她,她怎么会懂自己内心之中的凄凉与寂寞呢? “不是钱的问题,说了你也不懂,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沈敏华眉头紧皱,说着就想起身离开客厅,但刘月娥在茶几另一头不挪窝,堵着她不叫她走。 她也挺生气,高声说:“我有啥不懂的,一辈子这么长,谁还没有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呢?” “你们这种动不动就想安乐死的人就是过得太舒服了,那家伙说白了,都不怕死了为啥还怕活着呢?要我说你这样才是虚伪呢,明明就是最怕衰老最怕死的人,还搞那些小资情调,连自杀这么懦弱的选择都要给包装成一种高尚的生活态度。” “这么好的事情,国家为啥不允许呢?” “咱们国家为啥不兴安乐死?不就是因为那是错误的选择吗?” 说着,刘月娥面上很严肃,但一只手很软乎,她拉着沈敏华的手腕道:“我怀小芳子那年,老夏染上酒瘾,成天下了班就出去和人喝酒,不喝到好大不回家。一回了家就躺在床上吐,我整夜得跟着他后屁股收拾。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就是改不了,我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回来敲门嫌我开得晚了,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嘴巴。” 听到这,沈敏华吓了一跳,本能地将左手搭在刘月娥的手背上。 刘月娥想起那天晚上,还是觉得后怕,她差点儿就带着夏文芳一尸两命了。 “当时我被打得发蒙,脸都肿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倒床上睡觉去了。我越想越觉得屈,我还怀着这畜生的孩子啊,他喝酒就算了,竟然还打我!我怎么就那么倒霉,那么命苦,摊着这么个酒鬼,我日子还有啥奔头?” 她越想越进了死胡同,哭得大鼻涕泡从鼻孔冒出来,就想着活着实在没意思,给这种人生孩子有啥用,喝药死了算了。 “正好家里有半瓶百草枯,但我端起来,肚子里孩子踹我,我一时不忍心,一撒手出了一头冷汗,又把农药给倒了。后来我坐在厨房里,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又觉得凭啥我死呢?犯错的人为啥不死呢?然后我趁他喝醉睡着了,找了一捆绳子给他手脚都捆了。我先扇他十几个大嘴巴,然后泼冷水,等他醒了,我又去拎着炉钩子可劲儿地抽他。” 那天老夏头被打了个半死,最终刘月娥羊水破了自己去报了警,说自己把丈夫家暴了。 但警察局的同志一来,看到老夏头捂着留学的脑袋缩在墙角哭,都忍不住笑了,把早产的刘月娥送到医院,反而还教育受害者,老婆怀孕了就不要喝酒了,回头挨打了又浪费警力资源。 他们警察忙着呢,哪有时间管他这种被老婆打的闲事儿。 从那之后老夏头到死那天再没喝过酒,刘月娥也没再挨过打。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小芳子也不知道。反正从那之后我从来不怨我自己,我要是遇见过不去的坎,我就是干,你不觉得人越是弱,那命就越欺负你吗?” “老了咋了,又不是杀了人犯了罪,是他们的负担又咋了,管那些呢!我都辛苦一辈子了,我现在就要这么活,活到哪天不叫活了再说!” 第71章 新调令 第77章 今天注定是漫长动荡的一天,不只是迟秀,夏文芳也有一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消息要告诉家里人。 关于黄河水电的总经理兼董事长邱大兴,被实习生指控性侵一案在元旦假期内终于尘埃落定. 早上夏文芳一到单位,就发现邱大兴的办公室已经被纪委监委部门的公职人员清空了。 据几名已经在假期前接受过调查的公司高管与财务总监透露,这次纪委监委的主要调查方向是邱大兴是否涉嫌职务犯罪,在经济方面有无存在腐败等问题。 大家都知道十月中央第三巡视组进驻凤城开展巡视工作,但谁没想到针对这件双方争执不下的恶性事件,巡视组的动作会如此迅速。 公司内人心惶惶,关于邱大兴即将被免除各项职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这一次巡视组成立工作动员会,彻查黄河水电,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少员工们猜测作为此次性侵案中,为受害者积极发声者,夏文芳有望在电投党组提名下接任黄河水电下一任董事长的宝座。 但也有不少员工揣摩,这次纪委介入调查,势必要把公司账目翻个底朝天,届时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会不会受到牵连也不一定。 办公室外的私聊窗口纷纷扬扬,坐在电脑前处理工作的夏文芳心如止水。 她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接受了巡视组的面谈,并对自己所知的细节言无不尽,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借用职务便利贪过公司的一分一厘,并不害怕办公厅对于任何新型腐败或隐形腐败的调查。 她走的每一步对于人民和国家都问心无愧。 但作为电力投资集团二级公司的副总经理,她对公司架构的动荡,及产生的股价下跌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 上午凤城黄河水电的十二家控股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下午四点多,夏文芳就接到了母公司的红头文件。 经上级党组织研究决定,她被提名为下一任董事长,但紧接着,国资委提出在考察期将派遣夏文芳前往西藏林芝,援建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开发项目。 下午五点半,夏文芳难得准点打卡下班,进家时迟钰和于可刚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 上个月儿子辞去了在启明星的职务,这两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往阳光花苑跑,今天送点自己做的菜让大家试吃,明天又要陪着俩老太太出去看灯展,往常一年到来不了两次的儿子如今回家回得太勤了,她反倒有些不习惯看到他那张脸。 一看到桌上的蛋糕,夏文芳面上就心知肚明,她脱掉羽绒服,还没换鞋就笑着问于可:“面试通过了?” “嗯。”于可点点头,满面喜气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明天我就要去警察学校培训了。迟钰非说要买个蛋糕庆祝一下。” 凤城公安部辅警入职前的培训期是一周,全封闭式,课程涵盖警规警纪,实战技能,急救护理等,考核合格方可上岗。 迟钰忙着分盘子插蜡烛,夏文芳洗过手后主动坐到于可身边的空位,很是疼爱地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 她打心眼里替于可高兴,但也担心亲家那头的态度,等到于可吹完蛋糕上的蜡烛,动筷前又问了她一句。 “你妈那头怎么样,思想工作做通了?” 于可这次倒是没有先斩后奏,递交辞职报告的前一天,她特意没带迟钰,独自回家住了一宿。 在她刚提出自己要辞职时,李慧娟还很欣慰,但母亲那些让她尽快躺在家里备孕的话还没说完,她又马上说自己现阶段不准备要小孩,而是要用最快的时间进入公安部门,预备做一名正式的刑警。 李慧娟听后扔下筷子,但于可想象中,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有发生。 于可看到餐桌上,父亲用力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来回看他俩,瞪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拿起了筷子,不冷不淡地问她:“怎么这么突然?去公安局还不如在博物馆呢,好歹不用风吹雨淋,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女的当警察抓坏蛋?亏你想得出来,你行吗?” 于可那天大口吃肉,也在心里思索这个问题。 其实她心底对待“抓坏蛋”的渴望从来没有转变过,她总是忘不了那种追求真相的快感,即便是用力将这只水瓢向下压了很多年,最终它还是飘起来了。 她咽下饭菜,觉得口淡,起身到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把酒灌进嘴里的时候,她笑着跟母亲说:“您还不知道我吗?我从小不就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没长性,而且还特别皮。其实我一直都想做一名警察,不试试总觉得难受,您别管我了,也许我就适合那种吃苦受累的生活吧。” 她的选择,后果也由她来承担,她觉得自己有这种为自己托底的能力,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准备好了,并不感到害怕。 李慧娟听完这话楞了一下,她的表情很突兀,像是在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小想做一名警察,你什么时候很顽皮了?你小时一直都很听话的。 但后来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于可在说的是她九岁之前,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前。 她张了张嘴巴,又把反问的话咽回去了。 倒是于德容像松了一口气,非常捧场地跟妻子说:“多好啊,咱家以后要出人民警察了。做警察好,为群众发声!博物馆的活儿也就那样吧,我支持咱闺女辞职追求自己的梦想。多少人这辈子都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这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李慧娟没再说话,但当晚于可睡了个好觉,因为她在睡觉之前,将小卧室的门反锁了,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在父母家里反锁自己的房门。 今天小宋做的菜色依然丰盛,但夏文芳和母亲刘月娥都吃得不多,刘月娥是惆怅自己即将失去一个“老伴”,夏文芳则是因为顾虑家人的反对。 等到大家都撂下筷子,开始分食那只特意定制的,不怎么甜的蛋糕,夏文芳终于在饭桌上跟大家说起了公司对她的今后工作的安排和新调令。 她话音刚落,还没说自己的想法,刘月娥就嗷一嗓子吼她:“去啥去啊!啥烂董事长的提名,那就是驴前头的胡萝卜,吊着你玩儿呢。你多大岁数了,还往西藏跑,你还真以为你跟他们小年轻一样禁得住折腾呢?你没两年就该退休了,你蹦跶啥啊,你就说你不去!我看他们还能给你开除是咋地。” “凭啥啊,欺负人,为啥让你去西藏!但凡换个地方呢?援藏的人里头多少得肺结核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又没犯错!这些狗日操的。我看他们是要逼死你。” 刘月娥想到他们一个两个都要离开阳光花苑,越说越大声,拍着桌子大叫:“我不同意!我坚决不能同意!这个家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问狗狗,他同意你这么大岁数还往外跑吗?你还有个当妈的样儿没?!” 本来热络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夏文芳正要反驳母亲她是去西藏监督项目的,并不是挨欺负的,况且如果这世界上如果所有人都去做“享福”的工作,那社会还要不要发展。 基建是一国之重,没有前人吃苦,哪来的后人乘凉? 但看到母亲眼角通红,又感受到侧面迟钰的视线,她的态度还是没办法做到如此强硬。 她是什么人,什么性格? 自然可以无所畏惧母亲的权威,横竖她们俩天天吵,早就习惯了硬碰硬,话再难听谁也不会记挂心上。 但是对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她的感情更为复杂,那不单单是东风压倒西风的问题。 尤其因为上次儿子袒露出对小时亲情缺失的指责,她的脊梁骨又软下去了,扪心自问,相比工作,她确实没有那么用心地去陪伴孩子。 幸而迟钰是个很好很听话的孩子,在丈夫去世后,非常独立地长大成人了,就连青春期也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现在看来,孩子过早得独立,从不犯错,也是家长失责的表现。 孩子来到这世界上完全是大人的选择,父母有义务在物质与情感上庇佑孩子。 就在她暗暗心酸为难时,迟钰说话了。 他朝着刘月娥的方向很温和地说:“姥姥,我同意,您也别反对了,五十多不晚,正是拼搏的时候,她去林芝,您不还有我吗?我现在也没工作,我来陪着您和奶奶也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以后肯定多来。” “回头我来得太勤,都得叫你烦得慌。” 第72章 仰卧起坐 六月公示结束,经过两个月的录用审批,八月二十九号七夕节这天,于可带着自己的《公务员录用通知书》到市局刑侦智慧侦查中心报道。 今年全区入职的辅警中,于可是上岸速度最快的一个,也是有史以来非专业面试分数最高的。 上午入职后,不少侦查中心的同事听闻她做辅警前是在博物馆搞文物修复的,还上过新闻,都特别好奇她转行的原因。 第78章 知道了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警察后,大家都笑着说,她真是她师父杨丹的关门好徒弟。 负责带教她的杨丹是名具有十八年辅警生涯的老刑警,她今年五十五岁,正好赶上延迟退休,还会继续在市局工作十个月,于可今后也就是接替她的工作,利用智能系统对比监控摄像头上犯罪人的面部特征。 作为市局唯一一名没有参加考试,便破格转正的刑警,想当初参加入警仪式时,被采访记者问到为什么会成为辅警,并一干就是这么多年的原因时,杨丹也给出了和于可同样的回答,她从小就想做警察。 今天跟着师父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认了认各部门的同事和领导,明天于可就要再次出发进入警察学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到了下班的点儿,三楼大会议厅内突然紧急召开刑侦支队的工作会。 通过经侦科智能系统检测,近期区内诈骗案件飙升,不少青壮年受骗上当,受害者不仅失去了所有的存款,还在犯罪分子的引导下通过各种网贷借款,一并汇到境外账户。 为了遏制这种不良势头,近期各分局要采取联合专项行动。 于可看到不少便衣刑警急色匆匆地进入会议室,杨丹也在收拾笔记本做准备,内心不由紧张起来,刚起身又坐下来拿本子预备进场做会议纪要,还是她师父杨丹笑着让她先下班。 据她说,这种会是在市局里是家常便饭,等她从警官学校回来再旁听也不迟,今天还是早些回家,预备明天入校。 于可下楼时迟钰已经等在了市局对面的路边,市局工作特殊,内非工作人员的车辆不能进入,对面的路上还有一百二十秒的违停抓拍,于可推开玻璃门时手速快了些,险些与迎面小跑着准备入内的另一名刑警撞在一起。 地上掉落了一只深蓝色的圆珠笔,滴溜溜地滚,于可说了声抱歉,赶忙上前两步,在笔身滑落台阶前将它捡起来递到对方手上。 接过笔时两人对视一眼,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道谢,于可讲不客气。 扭身时余光一扫,于可看到对方警衔上的两杠三星,推测大概是哪个支队的大队长,再回身已经把这位骨干同志抛到脑后,向迟钰停车的方向跑得飞快。 今天早上迟钰照例是去阳光花苑吃早餐,前阵子在他的劝说下,刘月娥用上了24小时的血糖检测仪,他早上过去给她换了个探头。 沈敏华已经在五一期间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与她同住的还有从王晓君那儿搬出来的迟秀。夏文芳远在林芝,亲家母女俩又重修旧好,刘月娥孤孤单单,最近百无聊赖,零食不爱吃了,连电视节目都看腻了,还是迟钰想了个法子,领着闷闷不乐的老太太去附近的花鸟鱼宠市场买了两只芦丁鸡。 早上一吃完饭,刘月娥就去摆弄她那两只小宠物,“宝宝”“贝贝”得叫个不停,根本没时间跟外孙说话,迟钰中午到饺子馆儿那对付了一口,又开始顶替丈母娘做收银。 在于可的强烈要求下,李慧娟元宵节后到交通学院里报考了驾照。 最近她已经通过了科目二,每天固定两个小时去找教练学压路,等丈母娘学车回来,迟钰也没闲着,又开车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 于可一拉开车门就闻到一股芹菜的味道,往后看了一下,后排座位上堆满了鸡鸭鱼肉和应季果蔬,当然,少不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 因为今天是七夕,昨天迟钰给出了几个外出用餐的方案。 但于可嫌外头堵车,吃饭排队,互选礼物又费劲,不愿意特意出门挤那个热闹,最后两人一商量,干脆一切从简,正常下班回家吃点儿家常菜。 今天室外温度直逼三十八,迟钰饶是穿得再清凉,身上那件亚麻短袖上也沾了一身饺子店特有的饭味儿。 于可屁股都没坐稳就往他的方向靠,他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她搂着脖子“吧嗒”一口亲在脸上。 脸颊的唇印微微濡湿,迟钰无奈地搪开她的肩膀,架势是推拒,可手指没忍住,在她耳朵上亲昵地揉了揉。 “我身上都臭了,一会儿回去洗个澡再亲。” 于可耸肩,并不听他的指挥,笑眯眯地回手抹了一把迟钰的劲腰,流里流气地向下掐了一把道:“辛苦啦,店里人多吗今天?下周一我妈就去考科三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替她了。” 之前于可说过,让母亲找个临时工,但迟钰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过去还能跟岳父聊聊天,主动把这活儿揽了下来。 最近在于可和迟钰的积极洗脑下,李慧娟已经有预备退休的想法,她答应了丈夫,考完驾照会带他多出去走走。 他俩在饺子店内埋头工作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去外地住过度假酒店。 冬天的雪乡,夏天的九寨,祖国的大好河山,他们也是时候走一走了。 届时夫妻俩是把店面整体盘出去,还是逐渐聘请员工,当甩手掌柜,彻底交给外人去做,李慧娟暂时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辛苦的,下午那段时间本来也不是饭口,不怎么翻台,我基本都是坐着喝茶。” 悠闲地坐着喝茶是假的,店里除了他一个小年轻,剩下俩一个塞一个年纪大,没客人时迟钰也不好意思闲着,在后厨猛猛地戴着围裙活饺子馅才是真的。 要不然怎么会一身香辛料都腌入味儿了。 不过迟钰确实不觉得辛苦,相反,他发觉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反而能让他的夜生活更充实更美丽。 最近经过在饺子店帮忙的洗礼,他的厨艺越加出神入化,只要他下厨,于可特别捧场,每次都能竖着大拇指多吃两碗饭,体力好,要消食,晚上也就压他压得时间更长。 她现在在床上特别缠他,有时候他都感觉自己那地方是抹了大麻了。 男人在外开拓事业当然是金光闪闪的,但能在家接住老婆一天的劳累也非常温润的魅力,这是个夫妻感情升温的良性循环。 因为新入职的关系,于可肉眼可见得兴奋着,即便是高温在她脸上晒出了汗珠也不能让她住嘴。 车子启动,于可马上报菜名似的小嘴巴嘚嘚,与迟钰分享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包括展示自己的六位数警号。 “可惜只有直系亲属才能重启封存的警号,不过我这个跟你爸爸的也很相似是不是,有四位数都是一样的。” 迟钰点点头,耳朵认真听着,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年初路路通成功中标,那之后小金与老胡的工作室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猛扩张。 经过了多轮注资,年中路路通已经与国内知名旅游集团签署了未来五年打造西北首家沉浸式vr大空间互动影院的战略协议。 迟钰在路路通持股的账面价值如今约1.35亿,已经获得了27倍的回报。 不仅是借着旅游这张名片一飞冲天,就连他们原始的帮助残障人士日常生活的ai模型也受到了多家预备进军自动驾驶的车企的青睐。 作为业内预测的下一个超级ipo,未来三年内,路路通上市也许也会像ai云计算公司coreweave在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上市那样,为初代投资人缔造1500倍的回报神话。 但上周开始,路路通内部便有些风吹草动,据知情人士吐露,小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去过公司打卡了,平常总是被父母俩带在公司的乐乐也不见踪影,老胡下班后经常逗留公司彻夜不归,再不然就是和几个下属出入娱乐场所买醉,疑似夫妻二人感情破裂,已经分居。 婚变传闻愈演愈烈,夫妻双方股份的所有权将如何分割自然是个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分歧会不会造成投资者的损失。 现今的路路通已经不是一个只有两人协作的小作坊了,光是在蓟城cbd核心区,公司就租下了三层写字楼,更不要说已经在各地开始进行的旅游项目。 这也关乎着近千名员工的生计。 但无论他们之间是否会有人退出公司,结局如何,作为原始股东之一,迟钰躺平的生活都即将面临着终结。 他得在运作资本及时套现与参入公司运营将利益扩大两个选择中则一而为。 也许每个金融人都具有赌狗的气质,这一次,迟钰发现自己竟然寄希望于这对夫妻可以弥合矛盾,共同为他们创造的人生项目,路路通与乐乐留下宝贵的硕果。 迟钰嘴上哄小孩子似的说:“好厉害呀。怎么这么厉害?”但眼神是略微不安的,他又要仰卧起坐了,而这一次他的工作安排会不会造成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他还是不大放心。 倒是于可看出他心事重重,兜了个大圈子,又饶回来故意问他:“最近咱妈跟你联系了吗?她身体还好吧,也不知道上次我给她寄的虫草到了没。” 第73章 等概率事件 7月19日,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开工仪式在西藏自治区林芝市举行,为期七个月的前期筹备结束,7月24日进行了开工第一吊。 第79章 虫草是次仁一家六月份专门寄给于可的,于可给家里的老人分了些,又转手把这些大补的东西寄给了婆婆。 按理说八个多月,考察期应该结束了,但是夏文芳还是没有回家。 一说到她,迟钰果然冷嗤一声,他目视前方,像只满嘴念假经的小白狗。 “我才懒得管她,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前脚走,她那个医生朋友后脚就去参加援藏医疗队了。都多大人了,我一天跟着她瞎操心什么,看病呢医生是专业的,人家肯定不能让她冷了热了。她想呆就呆着呗,水电站那儿海拔三千多,也不算太高。反正比石窟上面低。” “呆一年,回来升一级,呆两年,回头还不得升到中央去。随她吧。” 自从夏文芳走后,他们母子俩照常保持着无事不联系的状态,夏文芳每次打电话回来,不是给自己的妈,就是拨给于可,他也只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关于邵志明的存在于可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天她半夜刷题刷得有些晚,迟钰非要等着她一起睡,正在浴室给她放泡澡水,她随手打开微信准备看看朋友圈的新鲜事,恰巧刷到婆婆在视频号内点赞过的一条内容。 她刚进去,发布人就删除了这条视频,并且编辑后重新发布,但于可眼疾手快地截了图,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被放大的画面上,夏文芳正和一名帅气的中年男子并肩赏花。 发布这条视频的人正是在援藏的邵志明,他入藏后就主动为援藏医疗队设立了这个视频账号,除了分享团队在西藏各合作医院成功的治疗案例,平常他还会发布一些沿途的自然风光。 那条配乐的照片集视频标题为《援藏医疗队在路上》,但应该是没有仔细核对照片的内容,他不小心在成员的合照中加入了他和夏文芳的私人照片。 于可也是顺藤摸瓜,从那时候起关注起了邵志明的账号。 她自己不觉得夏文芳和这样一位单身且优秀的医生交朋友有什么问题,经她在社交网络上多方调查,邵志明和夏文芳一样,壮年丧偶后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成人,因工作繁忙始终没有再婚。但于可拿不准迟钰的态度,所以这几个月即便她非常想跟迟钰八卦这件事,但一直不得不藏着掖着。 于可做梦也没想到迟钰比她知道得要更早。 他早在几年前就撞见过夏文芳早上和邵志明一起晨跑,他妈像是甄嬛传里头的皇后,暂时休息时也端庄雍容,至于旁边那个医生就不好说了,明明挺体面的一个中年人,穿着始祖鸟,戴着浪琴,弓着腰鞍前马后,又是拧瓶盖又是给扇风的,像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 “你怎么知道他是医生啊?” 于可差点儿就要对迟钰肃然起敬了,就凭他这种过强的心理素质,不去干卧底真是可惜了。 她以为自己嘴严,结果这人更能忍。 迟钰嘴角一动,几乎要耐克式冷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啊,当时我奶做肠梗阻手术,他就是那个主治医师。我记性多好呀,你不知道吗?我向来过目不忘。我觉得他俩肯定是从那时候就联系上了。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呢,跑步,哼,简直了,为了去约会365天风雨无阻地去晨跑。也不够她累的。” “我真搞不懂,我又没说不同意她交朋友,至于为了这个不回来?怎么着,怕回来了被我棒打鸳鸯?” “奥,你同意呀。” 于可笑眯眯的,跟复读机似的,也重复迟钰刚才的话,哄小孩儿似的说:“好厉害呀迟钰,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太聪明了吧。” 既然迟钰是这样开明的态度,于可也就可以一吐为快了,她靠回座位上说:“妈说她下个月就回来了,董事长的职位十一之前就要任命了。到时候她想把邵医生先介绍给咱俩,一起吃顿饭。奶奶那头还不知道。” “人可没提谈恋爱的事儿,说是普通朋友。但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 “啊?”迟钰哪知道于可根本就知道他妈的计划,刚才是故意套他的话。 他心里犯嘀咕,还没拧眉,就听见于可又说:“所以你不用担心要去蓟城出差。妈回来了,姥姥也有人陪了,我这儿一切顺利,家里暂时也没什么事儿,你忙你的就好了呀。” 这回轮到迟钰惊讶了,他趁着红绿灯的时候仔细看了看于可的神态,发现她没有梗着脖子故意说反话,这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差的?不是,我在你面前现在就是一点儿秘密都没有了呗?” 于可仰着头耸肩,得意的表情像只偷到鱼的猫。 “我怎么不知道,上星期我就看到朋友圈里小金带着乐乐去芬兰了呢,好像是在物色以后孩子要念的音乐学院,她发了挺多条的,老胡没跟着去,也没说点个赞。感觉不对劲。” 迟钰确实不知道小金这段时间出国了,他前天还和小金聊过公司的事情,但是没看到她朋友圈的内容,应该是对方特意分组将他屏蔽了。 相比大大咧咧的于可,他的形象大概是敌非友。 “行吧,我白担心了,这几天还一直思考要怎么跟你说这件事儿呢。” 他以为于可多少会因为他再次忙起来而闹情绪,但人家根本不在乎会失去一个家庭主夫,是他自作多情了,还以为他做的饭很重要呢。 于可也看出他脸上流露出的落寞了,她那手很不老实,又摸到他后腰上去了,戳他的腰窝不说,还往他的大腿根儿上蛄蛹。 迟钰嘴上啧了一声,说了句:“你别老动手动脚的。” 但口嫌体正直,裤子的布料很快支起了一块帐篷。 于可俯身在他脸庞耳语几句,他眼白有粉晕透出来,油门干脆踩到底,回过头假笑着说,“于可,你先别给嘴过生日,回家再说,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市局门口,迟钰的车子快速消失在川流不息的柏油马路上,市局内,刚才与于可擦肩而过的付志新还在反复回忆着于可的脸。 那明明是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的面孔,但记忆中总是有一部分五官和这张脸反复重合。 下了会,他截住市局的同事询问最近局里是不是来了几个新兵蛋子,其中有一个女警长了一双猫眼儿,从杨丹那得知了于可的姓名后,他有些恍惚,直到下了楼,进了自己的吉普车,他好像才回过魂来,哆嗦着手指点了一根烟。 白色的烟顺着敞开的窗户冒出去,在窗外一阵阵巨大的蝉鸣中,他回忆起二十多年前他参与破获的首个大案。 当晚,接到线索,他跟着迟波前往104塌陷区的废品收购站。 本来去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都点儿犯困了,心想无外乎是一次儿童走失的小案子,让附近巡逻的民警过去就行了,师母说的没错,最近迟波确实太过风声鹤唳。 师父实在是应该回家休息,上医院好好检查检查身上莫名的疼痛。 但车子抢先出警人员来到104,刚在路边停稳,下车的他就听见一声巨大的震动。 迟波的手按在腰上的配枪,迅速拔腿向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而他因为脑子发蒙,落后几秒,再提步跟上时,跑过错综复杂的胡同,撞进他眼睛的画面让他毕生难忘。 倒塌的大铁门,被压死的小女孩儿,还有他师父迟波正跪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从铁门的边缘捞出另一个已经昏迷的小女孩儿,快速脱下自己的皮夹克盖在对方身上。 小女孩儿面色苍白,因重创身体失温,迟波没说话,用凌厉的眼神示意他走过来看护着小姑娘,自己拔出配枪架在左手腕上,缓缓朝着院内逼近。 后来的事情他不愿意再回忆了,随着一声枪响,有人从房后跳窗逃跑,各分局支援来得很快,但迟波仍然死于那场漫长的雪夜追踪。 师父死后,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网,作为办案刑警,结案远没有这么简单,他当年连续三个月都在死磕嫌疑人的口供。 尽管四个从犯全都交代了作案细节,并指认“刀哥”是他们的犯罪主使,但作为主犯的犯罪嫌疑人一直声称他的所有犯罪行为都是由水星乐队的主唱周启明教唆的。 周启明曾在许多歌词里用倒叙的方式与他共谋杀人的细节,水星乐队就是一个以虐杀女性为乐的邪教组织,当红摇滚歌星周启明就是他们的首领。 一开始,专案组的人自然认为他的疯言疯语是在混淆视听,但后来在他家搜出的老照片中,确认有周启明与他在台下的亲密合影,为了搞清犯罪嫌疑人真正的作案动机,专案组的人员不远千里坐火车前往蓟城,上门传唤了周启明配合调查。 那场调查的结果当然证明了周启明的清白,至于那张照片,不过是周启明成名前在酒吧乐队面试后的一场普通聚餐。 据周启明回忆,那时他经常出入各种酒局,日日笙歌,喝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根本不知道与多少“同行”拍下了多少照片。 经过多方走访,犯罪嫌疑人的生平被慢慢梳理出来,在按照家人的安排回到矿务局当一名矿工前,他曾经离家出走在外流浪过一段时间,那时他也梦想做一名歌手,混迹于蓟城的各大酒吧,寻找加入地下乐队的机会。 第80章 不过他没有周启明的才华和机遇,不到半年,他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搞音乐的机会,最终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又回到了凤城,循规蹈矩地下矿工作。 但好景不长,不到几年,他的父母先后因患癌症去世,而他自己也因为酒后寻欢与人大打出手导致面部毁容,从那之后,他就将自己的不幸全部归结于社会不公,隔三差五地在单位请假,赌博,嫖娼,小偷小摸,直到二矿停产,他被迫下岗,没有收入,再次陷入生活上的困境。 在酒精和药物成瘾下,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不稳定,开始幻想水星乐队在利用歌词与他对话,并逐渐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作为摇滚巨星,周启明显然也被连环杀人犯曾与自己有过短暂交集的状况吓坏了。 后来听闻犯罪嫌疑人自述是因为受到他众多歌词的启发,才开始与表妹乱伦,后一起杀人分尸掠夺钱财时,他更是心惊胆战,还没离开凤城就大病了一场。 烟灰从指间掉落,烫了付志新一下。 当年跟在迟波后面的小徒弟如今早就出师了,已经成为了经验丰富的老队长。 但将于可长大成人后的脸,和当年雪地里那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儿的五官对上的时候,付志新还是忍不住感叹世间万物脉络奇妙。 世界还是太小了,想当初被师父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小女孩儿如今竟然成为了一名刑警。 手边的电话响了,他把烟头按在车载烟灰缸内,清了清嗓子掩饰烟腔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与她结发二十年的妻子梅兰,婚后她便一直在民政局下属的婚姻登记处工作。 今天是七夕,这对中年夫妻相约去吃一家新开的自助烤肉,但计划有变,因为他们正在念大二的女儿暑假在家,听说父母俩要撇下她出去约会,说什么都要和他俩一起出去吃烤肉,顺便再一起看场电影。 “老付,闺女说已经到烤肉店给咱俩排上号了,今天人特别多,前面还有五十多桌。咱不着急,你先开车往过走,我等下就打车过去。” “哎呀,这丫头,谁叫她去了?都说好咱俩过二人世界,怎么总跟长不大似的,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电话那头,梅兰笑得厉害,因为说到姑娘嫁人,她继续跟丈夫絮叨。 “哎,那咱管不了,现在年轻人不像咱们那时候了。对了,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情。今天不是七夕吗,本来昨天我们还想着今天来排队结婚的新人肯定特别多,但你猜咋回事,来离婚的也特别多。刚才下班我们对了一下,今天来结婚的情侣竟然和来离婚的夫妻一样多。” “我们新来的小同事说,婚姻的幸福与否就是个等概率事件……” 树上的蝉鸣突然静止,缓缓驶走的车窗内,付志新大着嗓门问:“啥是等概率事件?” 蝉鸣再起,电话中梅兰的声音微不可闻,只能依稀辨别出:“可能就像抛硬币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