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犬吠声中的少女》 第1章 [现代情感] 《消失在犬吠声中的少女》作者:一个珍妮【完结+番外】 【文案】 一座小城,十几年间失踪了三个女人。 杨珍妮、许盛楠和葛漾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在机缘巧合中成为了这场跨度多年失踪事件中的见证者和推动者。 杨珍妮的姑姑杨莉是家属院里第一个出去闯的女人,也是第一个消失的她。 后来,许盛楠偶然间撞破了母亲的秘密,在纸页间她发现了全家努力隐匿的真相,似乎与其中一个女人的失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 千禧年夏天时候,孩子间突然流行起收集狗尾巴草许愿的传说。在儿时好友的见证下,杨珍妮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多年后,狗尾巴草的愿望,终于迎来了一语成谶。 两代人,三个家庭的秘密也随之被徐徐揭开。 原来,在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将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女编织在了一起。 楔子 三十年前,当《焦点访谈》第一次在cctv-1播出的时候,余乔灵正将刚刚煮好的鸡汤递给儿子杨业,招呼他给儿媳送去。 再过五天,儿媳苏宁就要出月子了,最后这几天每天的鸡汤都不能落下。 玩具厂的家属院里,同年出生的孩子还有几户,其中一户的林奶奶,正巧是余乔灵的牌搭子。 两人都在五十出头守了寡,也都在跟着儿子过。 想到这儿,余乔灵将锅里的鸡汤又盛出一碗,特地多夹了几块肉,一并放在淮海牌的塑料老保温桶里,拎着便悄声出门了。 她记得前些天林奶奶崴了脚,媳妇又刚出月子不久,估计娘俩儿这时候吃饭都是对付的。 林奶奶的儿子,大抵是指望不上的。 好像女人的月子前后,理应由女人伺候,无论是婆婆还是妈妈。特别是生了女儿的女人,有人照顾已经是谢天谢地。 虽然心里念叨着孙子,但是看到孙女的那刻,余乔灵却一点没有扫兴,特别是自己的女儿、孩子的小姑杨莉,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欢天喜地的把一堆先前拟好的「世杰、家明……」等名字撕了个粉碎,嚷嚷着要自己亲自给侄女取名字。 一家人也就由着她去,她读得书多,人也机灵。 街坊和亲戚间常说,杨莉要是个男孩,肯定比她哥强,可惜了。 但这话是传不到杨业的耳朵里,今年是狗年,玩具厂每年都会以当年生肖作为主力产品,他此刻将玩具厂做的毛绒玩具小狗带了一只回来。 只是刚拿到手上的片刻,周围的人就已经在夸他是个好爸爸了。 杨业笑嘻嘻地挠了挠头,心里很受用。 初春的院子里,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凑在一起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铁拳3》。 余乔灵想着等自己孙女长到这么大的时候,自己就快六十了,到那时孙女身边也要有几个小姐妹一起闹着,多好。 但现在和之前不一样,每家都是一个孩子,太孤单了。她边想边快步走过两栋楼,来到三单元门口,木制的单元门上刷着红漆,白天看着喜庆,晚上倒是有些恼人。 门外挂着的棉门帘能够抵住些春夜的冷风,推开门后帘余乔灵快步上了楼,轻声敲响了202的门。 等了五六分钟,林奶奶才缓缓开了门,接过余乔灵手里的鸡汤,原本皱着的眉头悄然舒展开了,脸上也扬起暖色,“哎呀,老余,真是麻烦你了,盛楠妈妈刚出月子,我这腿脚恢复还要些时日……哎呀,谢谢、谢谢啊。” “老姐姐,你客气啥,盛楠?孩子的名字这是起好了?” 林奶奶笑着应了声:“ 来来来,我写给你,儿子起的名,不过字我定的这两个,娃娃的八字拿给老家懂的人看了,说是个男孩命格,名字里再加上木,好着嘞。” 林奶奶在余乔灵的手上比划着,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 胜男,盛楠,是个好名字。 余乔灵擦着前几天专门依据生辰八字请回来的三串本命年的平安扣,三块成色上好的玉配着编制的红绳,在灯光下愈加纯净没有太多的杂质和杂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 余乔灵小心地放在菩萨前暗自嘀咕着,今年是自己的本命年,女儿杨莉刚满二十四岁,孙女也属狗。 这两天就要定下来自己孙女的名儿了,虽然自己家不看什么命格,但俩丫头一般大住得也近,余乔灵倒真希望有个男孩子性格的丫头跟自己孙女做个伴,这不是缘分吗? 可她不知道的是,缘分这个东西有开始就有结束,有时结束的方式更令人扼腕。 几周后,社区做新生儿姓名登记,小孩们的名字第一次被郑重地登记在册,传递着一个个普通家庭里对新生命最初始的爱意。 像过年时每家每户茶几上的圆盘里摆着的一盘糖果,每颗都包裹着好看的塑料纸,看上去像是精美的礼物。 但有的「甜」不过是入口片刻,转瞬就品出廉价的糖精味,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吐掉,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只得在嘴里囫囵地含着。 花名册上,许盛楠、杨珍妮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杨珍妮的名字是姑姑杨莉起的,「珍妮」意为珍贵的女孩。 第一章 「惊蛰」 上海的冬天像是下了一场延绵数月的夜雨,冷气打着转儿冒进骨头里,地上却不见一片儿雪花。作为北方城市长大的小孩,杨珍妮总感觉没有雪的冬天「冷」得不够有说服力。 而远隔千里之外的乌兰市,苏宁正拎着刚买的菜往回家的单元门口走,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玩具厂家属院的老人们三五成群的聚在活动室门口,边闲扯边捕捉着相熟的脸,一旦发现熟人便迎上去招呼几句,像是完成一场固定的npc接头游戏。 “哎,买菜回来了啊!”几个看着脸熟的大娘冲苏宁喊。 “买了点菠菜还有两块豆腐,准备回家煲个汤。”苏宁客套的应付着,她不是一个玩具厂的人,只是结婚后才住在这里,再加上旅行社的工作,基本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外地,也是近几年退休了才和邻里混得熟了点。 也恰恰是这层关系,再加上不爱传话又温和的性子,似乎谁都愿意和她唠上两句。 “拆迁的事,听说是有信了,按户口上的人头算钱,听说还有额外的安置房。” “哎呦,那可太好了,幸好没让我儿子迁出去,现在让儿媳妇迁进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对了,你家姑娘呢?还是一个人在外地?”几个人三言两语间,将话题引回到了苏宁身上。 “对,孩子大了,随她去。”苏宁无所谓地笑笑并不搭腔,眼角的纹路柔和的舒展开来,看上去像是一个开明又温柔的妈妈。 “你真心大,孩子还是不能不管……特别是女孩子,哎!老许,回来了啊。” 原本对方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就被不远处的熟人吸引了注意力。 “ 对,儿子回来了,回家做饭。”男人点头笑笑,脸上的褶子也随之堆在一起。 眼瞅着男人走出一段距离,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道,“跟你们说啊,老许家这回可是赚大发了!咱知道的这一户口本上可就有五口人呢,这得分多少啊。” “要是那妈还在,更是可不得了。” “不过他姑娘也好多年没见了,哎,我记着和你家姑娘一般大来着,以前老在一块上下课呢。” “对,她俩是同学,也是好久没见盛楠了。”苏宁点头附和着,但眼神和思绪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飘远了,应付了几句便借口做饭回家了。 33层高的写字楼在上海太常见了,它们温吞的淹没在黄浦江两岸的群楼之中。 晚上8点半,杨珍妮终于合上了电脑,眼见四无人,便在工位上舒舒服服得伸了个懒腰,准备乘机打卡下班。毕竟一会健完身、吃完晚饭的“卷时长大军”回来之后,再下班就要10点以后了。 走到电梯口看着数字一层层攀上来,珍妮思量再三,还是踱步回到工位上把电脑一并装进了包里。 「最好不用上,但不能没得用」这是每个带电脑回家的打工人最朴素的愿望。 上海的冬天白天很短,外面早就黑透了。路灯的光晕、呼出白雾,还有耳机里随机播放的音乐,没有任何消息提示的手机,共同组成了走向地铁站的最好时光。正当她准备打开乘车码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从耳边炸开。 “喂”是接下来的十分钟的通话里,杨珍妮唯一说的话。 在电话里,苏宁完整叙述了下午在家属院里和街坊们的对话。不同的是,她补上了自己全部的内心活动,伴随着高分贝的音量,一股脑儿地涌出听筒—— “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 “你都多大了?不结婚?不回家?在外地漂着虚度年华?” “你真是让我张不开嘴,但是我还要维护你,我真是奇了怪了,别人家的小孩怎么就那么恋家呢?” 第2章 “懒得说你了,唉,过年的票买了吗?记得提前订好!” …… “对了,你和盛楠还联系么?你们俩见没见面?听说她很久没回家了,你有机会帮着问问。” “我看你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自己拿好手机!” 紧接着便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苏宁说话语速很快,加上不置可否的语气,珍妮每次都来不及插话,如果反驳往往会迎来更高声调的斥责。 来回几次,珍妮已经学聪明了,家里打来的电话只是打电话的人想宣泄情绪,至于接电话的人,乖乖听着就好了。 忘记从什么时候起「倾听」也成了她在家最常扮演的角色。 挂了电话,珍妮便把手机切回听歌软件,感觉肩上的背包又沉了一点。不过妈妈刚才突然提到了许盛楠,是有阵子没联系了。 是忘了吗?还是真的太忙了?脑子里这么想着,手指也正沿着通讯录列表一路往下滑,直到点开熟悉的头像,只看见「半年可见」加一条横线。 半年都没有发朋友圈了?那上次聊天是…… 珍妮随手点进了对话框,眼睛却再也无法移开。 对话的最后一句话,是许盛楠发来—— “在吗?那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过往十几年的回忆,像地铁车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一样,猛地涌向珍妮的脑海。 许盛楠,那个曾和自己分享过整个青春期的好朋友,也成为了那片故土上第三个消失的女人了吗? 第二章 「离家」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像一条在黑暗的轨道里奋力前行的白鲸,在每个站点完成一次定时的“吞吐”。越临近终点的时候,整个身体也变得愈加越松快。 珍妮盯着手机上那条半年前的消息一时出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过好几站了。 还好地铁4号线是环线,索性就随它去。 窗外疾驰而过的橘黄路灯下那个十字路口竟和家门口的街景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她早已经距离家乡千里之外了。 「离家」,对于乌兰这座北边小城是一个小众词汇。 对玩具厂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家属院的男人们普遍没怎么出去闯过,毕业后按部就班地分配到厂里工作,工作几年便忙活着娶妻生子,供孩子上学再盼孩子成家立业。 生活的轨迹像条是栓了铁块的绳子,惯性地向前滑动着。 任何其他选项都是如同「脱轨」一般的存在,去外地打拼在他们看来是更最下等的选择。 他们未曾想过十几年后,一切都是另一番光景。 “在家里过不下去的人才去外地呢。”那时杨业常常把句话挂在嘴边。 对于这种言论,妹妹杨莉倒是很不屑,她对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嗤之以鼻,央求着余乔灵同意她去外地当兵,甚至再三冲母亲保证自己一定能闯出些名堂。 “妈,我肯定能行,等我闯出名堂了咱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您尽管放心好了。妈,我真的不想去厂里……” 余乔灵望了望在一旁抽着烟的儿子,再看看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儿,终于还是咬牙答应下来。 那个年头当兵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余乔灵不是没有给孩子打算过。 只不过她自始至终的人选都是儿子杨业,她既希望儿子杨业能去历练历练,又担心自己的儿子磕了碰了吃到苦头,拖来拖去地直到孙女都呱呱坠地索性就不再提了。 她不认为自己是重男轻女,只是女儿本就不在考虑之列。 余乔灵对女儿的期望就是去一个离家近点的稳定单位,最好是去熟悉的厂里当个会计或者文职,再找个不错的对象生儿育女,稳稳当当的过一辈子。 但不知道女儿从何时动了当兵的心思,说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她有心自己也不好再拦着。第二天一大早,余乔灵便提着包出门找自己的老同学去了。 姑姑走得那天,杨珍妮哭得最凶,几乎要背过气去。 余乔灵默默地帮女儿收拾行李,其实要带的东西早就归置好了,只是反反复复地想起来什么就再塞点,终于原本板正的长方形行李袋硬是被装成了鼓鼓囊囊的“炸药包”。 自从丈夫去世家里陡然少了一半生气,现在再少了伶牙俐齿又会哄人的女儿莉莉……余乔灵心里很不好受。 虽然兄妹俩老是拌嘴从小打到大,但是感情总归还是在的。杨业早早去市场里买了上好的牛肉、草鱼,还有莉莉爱吃的几样菜,转身便和妻子进厨房忙活了一个上午。 可当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和网络,人与人之间是一面面叠加出来的情谊。 更何况是朝夕长处的家人,纵使是短暂的告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人们默默吃着饭菜,耳边时不时传来珍妮抽泣地声音。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啊,又不是见不到了! ”杨业觉得出远门前家里有人哭不太吉利,情急之下便冲着女儿吼了起来。 苏宁转头瞪着杨业,眼看着又要吵架。杨莉赶忙一把揽过珍妮,“哎哎,别凶孩子,珍妮是舍不得我。来,妈,拿相机先帮我给我和我侄女拍个照。” 没成想,那张照片在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全家人最大的念想。 此刻,阳光下珍妮正拿着这张旧照片,看着里面一头短发、样貌姣好的小姑笑盈盈地抱着哇哇大哭、满脸通红的自己。 她一手指着镜头,一手揽着自己,眼睛里闪着好看的光。 记忆里瘦瘦高高的小姑总有一身力气,无论是体育还是文化考试都是名列前茅,连吵架都没有输过。 她会夸珍妮自己编的名人名言很像那么回事,两个人会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挠痒痒…… 还总是能三下五除二的解决家里即将爆发的矛盾。 珍妮相信小姑肯定能闯出名堂,但要多久呢? 一转眼,珍妮已经从哭着上幼儿园的孩童变成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了。 可渐渐地家里和小姑的联系从每月的信、报平安明信片,后来变成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再到最后的音讯全无……全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小姑的消息了。 甚至后来「杨莉」这个名字都成了家里的禁忌。 但珍妮害怕自己忘记小姑的模样,时常要拿出照片看看。其实一开始杨业也很积极地奔走,后来大概是无望了,便索性把妹妹的东西都塞在一个箱子里,好像将所有的希望也一并尘封了起来。 自那以后,谁提小姑他就冲谁瞪眼睛。 唯独奶奶余乔灵总是在自责,自己给女儿收拾了半天行李,临了临了却把平安扣给忘了。要是给了平安扣,心里总归要踏实一些。 怎么就忘了把专门请来的那串给孩子戴上呢?是不是孩子那阵就生自己气了?或者…… 余乔灵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加虔诚地拜着菩萨。 后来等珍妮上了小学,她郑重地把属于珍妮的平安扣挂在她的脖子上,一遍遍地叮嘱着可千万不能丢了。 那是千禧年夏天时候,孩子间突然流行起收集狗尾巴草许愿的传说。院里也常常能看见三五个小女生在草丛间四处寻找的身影。 有个叫白雪的女孩神神秘秘地说,她家的小猫咪就是收集了一百零一根狗尾巴后许愿变来的,让这则传说在家属院的小孩子间流传得更广起来。 “我倒是羡慕你小姑”,许盛楠坐在家属院的凉亭里一边数着狗尾巴草一边冲杨珍妮和葛漾说,“外面不知道多好呢,自然就不想回来了呗。” 两个女孩对她的言论有些不解,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许盛楠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塞给低着头的珍妮,“太热了,你们继续找吧,我要去隔壁院子找朋友去玩电报取消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着家属院大门跑去。 七点的太阳把许盛楠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蹦蹦跳跳的狗尾巴草,消失在视线尽头。 “别难过,我觉得你姑姑不会不想回来的。”葛漾拉着珍妮的手,轻声安慰着,“对了,刚刚许盛楠数了,你的加上我的一共有九十三枝了,加上她找的七枝,还差一枝,就可以许愿啦!”葛漾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 “可是,一百零一个狗尾巴草只能许一个愿,你不是也有愿望要……” “哎呀,我的愿望本来也不着急,跟我妈说兴许就实现了呢!”葛漾轻快地甩着两个辫子,脸微微扬起,“你快去再找一枝,我要先看你许。” 珍妮感激地望着葛漾,终于点了点头继续寻找起来。 “葛漾,快来,这就有!”珍妮突然欣喜地喊起来。 她一转头便发现了凉亭柱子边的缝隙里正冒着一根狗尾巴草,随风轻摆动着,好像早就等在了那里。 迎着傍晚微凉的风,珍妮抱着一百零一根狗尾巴草,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格外虔诚地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许着愿望:“希望姑姑能风风光光的回来,或者偷偷回来见自己一面也好。 ” 第3章 一想到这儿,不禁有点鼻酸,难免又回忆起刚刚许盛楠的话,心里赌气般地闪过另一个念头,“既然许盛楠觉得外面好,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 那时候「许愿」既没有自报家门、身份证一说,也没有在愿望里加上时间、限制等诸多注意事项。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愿望总是慢吞吞地给予人们回响,人们也愿意用漫长的时间去等待。 多年后,狗尾巴草的愿望,终于迎来了一语成谶。 整整一晚都陷在回忆的梦里,睡眠不佳的连锁反应就是剧烈的头疼,珍妮索性用一片面包就着一颗止痛药当作早餐。 去上班的路上,珍妮习惯用刷手机来打发时间,但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在想「那件事会是什么呢?」 自己竟然隔了这么久才发现这条没回的消息,甚至连这句话背后的故事都模糊了。 可仔细想想,也不算奇怪。 置顶聊天的都是甲方、上司和对接人,置顶群聊就更不用说了,好几个同时推进的项目沟通群,每个群里都有老板坐镇。 光是这些已经占了一屏,私人的消息早就被压在了后面。 微信常年有几十个未读,多是群发和广告,得空了才能看一看、删一删。 但只要置顶的这一屏没消息,天就不会塌,大概就是这样忘了吧。 按现在的说法,自己这叫做有效的时间规划:回消息要有优先级、工作任务有主次,下班后也不能松懈…… 前几天部门来了位小组长,刚来就嚷嚷着要给大家“赋能”,大谈如何进行有效社交、向上社交,更要避免无效社交。 好像人只有越活越像个机器才行,还得是自己加码的机器。 那自己从什么时候信奉了这些词汇呢? 就这样埋头走着,曾经儿时的回忆和约定,竟也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哑谜。 想到这儿,珍妮心里一阵发酸,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上班的地铁上回复了那条消息。 早上9点,珍妮掐点进了公司。在“滴,已打卡”声音响起的同时,包里的手机也紧跟着震了一下,显示收到了一条新微信。 看着屏幕,珍妮一路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第三章 三只小狗(上) 记忆里乌兰城的夏天很长,白天更长。赶不走的太阳伴着阵阵热风,吹得人心烦意乱。 七月十五号是乌兰第一师范附小开学的日子,现在离开学还剩不到一个月,家属院里疯玩的小孩们还不知道,那是他们人生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 院里适龄的小孩大多分两批,一批去26中,一批去第一师范附小。 26中是一所新办的学校,说是广招学生,门槛低,限制少。但招来得普遍都是附近区县的贫困户,师资力量没人清楚,只听说学费少了一半。 师范附小就不必说了,是成立了几十年的老牌学校,生源稳定,老师也一直是优秀师范毕业生。 太阳快沉下去的时候,天气终于有了一丝丝夏季的凉爽。 人们都慢慢出来了,女人们扯着嗓子喊小孩回家,男人们则在凉亭里聊闲天。话题自然绕不开孩子,玩具厂里的车间主任白洪扯着嗓子说,“娃娃么,在哪读书都是读,能出来的咋样都能出来,读出不来送哪里都没用。”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一早找人打点好了关系,女儿白雪不去26中、也不去师范小学,而且掏了上千的“择校费”,去了市里更有名号的雁兰中学。 当然,这件事大家也都是后来才知道。 此刻,苏宁和杨业正在自家客厅拘谨的笑着,为了孩子上学他们联系了妻子的老同学李静,李静的丈夫在市教育局任职,还是师范毕业的,应该说得上话。 那一年全市正在试点七岁入学的政策,杨业给女儿去师范小学部报名的时候,人家说年前的可以收,年后的要再等等,这一等却再没了消息。 女儿的生日就卡在三月,眼看入学的时间越来越近,再晚就只能去上26中了。 杨业本来是无所谓,当听说许胜利的女儿许盛楠报上了师范小学的名后,开始坐不住了。正巧,他女儿在除夕前出生算在了七岁里。 自己的女儿只比他晚出生一个月,就要算在年后晚上一年学?那可不行。 几番寒暄过后,桌上的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可事情还没说定,云里雾里得总是差点准头。 “来来,快叫人。”当气氛越来越尴尬的时候,余乔灵领着孙女进了门。 “阿姨好,叔叔好。”奶声奶气的声音伴着一阵小碎步,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小孩子不需要读懂空气,但总能比大人更敏锐的感受到气场。 珍妮轻轻走到那位阿姨身边,一字一句地说,“喜欢阿姨。”引来大人们一阵哄笑,气氛一下子又热络起来。 只见老同学欣喜地一把抱起女孩,亲昵地问“那阿姨问你啊,想不想上学?想的话就说想,不想的话,咱们就先不去。” 老同学的丈夫也在一旁笑着说,“对,我们听你的。” 如果目光有温度,此刻小女孩的脸上应该有阵阵地灼热感。父母和奶奶都用一种期盼又焦急的目光看着她,眼前的阿姨和叔叔倒是依然和善从容,因为这于他们而言本就是一场饭后的逗弄。 苏宁开始赶忙打起了圆场,“哎呀,李静,这孩子哪有不喜欢玩的。” 一旁的余乔灵也赶紧附和着,“是啊是啊,小李,你说小孩子懂什么嘛。” 就在这时候,小女孩糯糯的声音传来,“阿姨,我想上学,我喜欢看书。”说完害羞地拿小手捂起嘴,露出弯弯的眼睛偷笑起来。 后来,杨业和苏宁总是提起这件事,说那时的女儿很机灵,会让大人高兴,是个好孩子。 听上去是夸,但话里话外透出得都是对现在的不满。 杨珍妮对自己当时的“机灵”几乎没什么印象,她只记得那个阿姨穿了好看的淡紫色长裙,上面印着好看的蝴蝶,是自己没见过的款式。当风扇摆着头慢悠悠地吹向饭桌时,裙摆轻轻扬起,上面的蝴蝶好像飞出了裙面,真真切切地舞到自己跟前。 在很多年后,她也暗自庆幸自己当时歪打正着的回答。因为那一年里,她拥有了除了姑姑之外,自己的朋友。 “嗨,我可以做你的小狗吗?” 一个梳着斜刘海,扎着低马尾的鹅蛋脸女孩转身来到珍妮的面前,一笑就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 第一节 体育课的最后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珍妮看着周围同学都三三两两的成了伴,正局促的站在原地,默默祈祷这漫长的十分钟早点过去。 此刻竟有人朝她迈出了一步,她感激地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女孩,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那时学校里正流行一个「小狗赛跑」的游戏,顾名思义就是用跳绳套在前面一个人的腰上,后面的人拉着两边的手柄,两个人一组,还会和别的组一起比赛,看谁跑的快、配合的好。 跑在前面是小狗,后面拉绳的是小主人,前面的小狗既要领跑还要不时与其他队的小狗们斗智斗勇,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一场激烈有趣的游戏了。 “我叫葛漾,你呢?” 面前的女孩子大方地取出自己的跳绳,是一条粉色的塑料绳,边说边把绳子绕在自己的腰间,自然地把手柄递了过来,手柄上的海绵还是温热的。 “我叫杨珍妮,杨家将的杨,珍妮花的那个珍妮。” “珍妮,我喜欢这个名字!” 操场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慢慢靠近,成为了彼此在学校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而远处,一束目光正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两个女孩,“盛楠,你看什么呢?我们玩打沙包啊!”,身边的几个女孩亲昵地挽着许盛楠的手臂,朝一处阴凉地走去。 许盛楠从小就是院里的孩子王,“像个男孩”是奶奶最常夸赞她词语,为了对得起这句称赞,她变得更加机灵、主动、会来事儿,甚至有些霸道。 她总能最快地抢到玩具再像发号施令般地分给其他小朋友,也敢教训那些顽皮的小孩儿,挨打挨训时哪怕涨红了脸也从来不掉眼泪。 「男孩」该是什么样? 其实许盛楠并不知道。 但是不能哭、不能给大人添麻烦是一定的,除此之外,还要让自己显得“有用”。 记得有次许盛楠去叫爸爸回家吃饭,那时老许正连输了几局,脸上明显难看起来,许盛楠眼瞅着这轮又要输的样子,佯装不小心的绊倒推翻了棋桌,再慌忙地祈求父亲和棋友们原谅,说家里没有父亲不开饭,自己一时着急才不小心凑近才碰翻了棋桌。 老许听得一阵高兴,面子里子都有了还不用落个输不起,佯装地训了盛楠两句就被大家劝着熄火了。 回家的路上,他高兴地拍了拍许盛楠的肩膀,给她竖大拇指。 第4章 那是爸爸少有的夸赞。 有时候许盛楠也会想「小时候像男孩、长大了像男人」是不是就算好了呢? 可是像男人的话,是像爸爸、爷爷那样的男人吗? 许盛楠没怎么见过爷爷,只听说他是个老烟民,一天能抽一包烟,酒量也很大,一次能喝三斤白酒。 奶奶每每提起,都会说上一句:“你爷爷就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至于爸爸……倒是不怎么抽烟喝酒,除了上班下班之外就是去舞厅、看电视、下棋,对外人总是笑嘻嘻的,高兴时会给自己带几个小玩具。 这样就可以了吗? 杨珍妮和许盛楠上了同一所幼儿园、现在又升上同一所小学一个班。 可是说起来,在幼儿园的时候两个人竟然见得并不多。 许盛楠只知道那个每次来时换了新头花、皮肤粉白粉白、鼻子挺挺的漂亮女孩,自己家里人都认识。她总请假常常不来,但是开学升班测试都能通过。 有一次午休,许盛楠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着她和奶奶手牵手蹦蹦跳跳的走到幼儿园门口,记忆里,她的奶奶总是笑眯眯地跟小朋友打招呼。 接着老师把她领到许盛楠旁边的小床上,许盛楠悄悄地打量起她来,她扎着一个漂亮的高马尾,精致的头绳上有几颗漂亮的珍珠,还有只白色的毛绒小熊,全然是一个小姑娘的打扮。 “我叫许盛楠”,老师走之后许盛楠悄悄冲邻床说,“你是余奶奶的孙女对吧?” 旁边的女孩点点头,“我叫杨珍妮,我也听奶奶提起过你的名字。” 许盛楠听到这,有些得意地笑了,看来自己还是有些名气,“我给你说,你那边的男生叫安子于,你上面的小胖妞叫李月,这一排都是我朋友……” “许盛楠!不许说话,快睡觉!”老师打断了这次刚刚开始的对话,短发女孩悻悻的转身睡去。 午休结束,许盛楠揉着眼睛醒来,发现杨珍妮的小床已经空了,听老师说是午睡时候流了鼻血,奶奶一听就来接了。 许盛楠有些失落,转瞬又觉得难过起来。 这个夏天很热,前些天自己在院子里疯玩回来,正坐在沙发上吃冰淇淋,突然感觉脸上有一股热热痒痒的感觉,伸手一摸竟流了鼻血。一低头,血就滴到了白色的沙发套上,留下几处鲜红的印子,手忙脚乱间雪糕也掉了,结果就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收拾。 现在一感觉鼻子痒痒要流鼻血,许盛楠就自觉地仰起头,一只手捏着鼻子往厕所跑,另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纸。 小孩间的羡慕和嫉妒,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就像讨厌和喜欢一样。 许盛楠压下心里的翻涌,撇撇嘴冲旁边的伙伴说,“真娇气!” 没人知道的是,此刻她那双稚嫩的小手正捏着口袋里装的卫生纸,暗暗想着原来她和我一样容易在夏天流鼻血,哪怕看起来那么不同。 但也许……我们是一样的。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那个名字含义是「珍贵的女孩」的女孩,那个可以做女孩的女孩。 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第四章 三只小狗(下) 小学报道那天,珍妮穿着西式的咖啡色格子裙,头上扎着一个蝴蝶结样式的头绳,安安静静地站在报道队伍里靠前的位置。 其实来的路上许盛楠就看见她了,余奶奶一手牵着珍妮一手拎着书包,远远看着心中难免泛起羡慕。 小孩子只愿意在没人看到时露怯,许盛楠刻意放慢脚步一个人在后面走着没上去打招呼,手心里攥着出门前妈妈塞给她的一个鸡蛋,才感觉心里踏实了些。 查看分班的时候,许盛楠一眼就在三班的花名册里看到了自己和杨珍妮的名字。 班主任按照身高安排了班里的座位,许盛楠因为个子高被安排在了后面几排。没两天的功夫就和后面几排都混熟了。 那个叫葛漾的女生跟杨珍妮是前后排,就住在家属院对面的商品房小区。渐渐地她们同进同出,几乎形影不离。 还没来得及和杨珍妮成为朋友,她就已经是别人的朋友了吗? 在开学前,许盛楠就听奶奶说,余奶奶的孙女也要上师范中学。可惜,那个暑假做完家务就在院子里疯玩的许盛楠并没有遇到她,倒是遇到了几次余奶奶,说杨珍妮跟着妈妈带的旅行团一起去外地玩了。 余奶奶一如既往的热情,念叨着要是两个人能分到一个班的话就太好了。 可现在真的在一个班了,情况似乎也没有变化。 今年的初秋不算冷,周五正好轮到许盛楠那组做值日,她快速打扫完卫生,去操场上和别的年纪的同学玩了会打沙包和跳皮筋,直到快七点才离开。 她觉得在学校的时光比家里自在些,不用干活也不用留意大人们的情绪。于是特意绕了远路,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把路过的小店都转了转。突然,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杨珍妮和葛漾? 她们俩在一条小巷子里花坛边说着什么,葛漾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许盛楠悄悄地在旁边小店等了一会,过了十分钟左右两人出来后就分别了,葛漾过了马路,杨珍妮正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许盛楠赶忙快步跟了上去,眼看离得越来越近,正在想怎么打招呼不突兀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突然,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前面炸开—— “杨珍妮!你他妈干嘛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晚?”一个中年男人怒吼着,引来旁人一阵侧目。 “哎呦,小祖宗,你要把奶奶吓死吗!”余奶奶近乎哭喊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是杨珍妮的爸爸和奶奶。 他们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按照平时放学的时间就算走得再慢也该到家了,很明显他们是在这处必经之地等了好一会了。 杨珍妮一下子涨红了脸,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说点什么,“你和谁玩去了?是不是那个小姑娘,我找老师找他们家长去!”杨业显然怒气未消,上前去拉着杨珍妮的书包想拉着她往学校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让珍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女孩眼看着就要哭了,咬着嘴巴硬生生又憋了回去,原本想要开口说的话被杨业这一声怒吼,彻底闭紧了嘴巴。 “叔叔好,余奶奶好!”许盛楠见状快步走了上去,“珍妮,你怎么走那么快?”她边说边轻轻地的拽了拽珍妮的衣袖。 看到院子里熟悉的小孩,两个大人像是突然恢复了神志,稍微平静了几分。 “盛楠,你怎么也才回来?你家里人可要着急死了。”余奶奶有些担心的问。 “我今天值日,珍妮帮我一起打扫来着就回来晚了,她着急回家走得可快了,我追了她小一路呢。” 许盛楠一脸认真的说,毕竟值日是真的,追了小一路也是真的。她早就知道,「半真半假的话」说的人不慌,听的人也更容易相信。 “真的?那也有点晚了……” 杨业本来还想再问两句,被余乔灵打断了 “哎呀,你这孩子也是的,你刚怎么不吭气啊。”她蹲下身子有些心疼的看着珍妮,意识到刚才有些过火了。 杨业见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背起手就大步往家走,没几分钟就走出老远。 余乔灵接过珍妮的书包,说“盛楠,那咱们一起往院子走吧,你跟珍妮一道,我就放心了。”边说边转身缓缓朝前走去。 许盛楠点点头,和杨珍妮并排走在后头。 杨珍妮低着头,依旧一言不发,估计刚才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责骂,整个人还缓不过来。 “我知道你不想说实话,那就要会撒谎,不然你就会挨打。” 许盛楠轻声说,稚嫩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波澜。 杨珍妮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熟识却从未了解过的女生,她还是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满眼无所谓的看着前方,虽然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利索。 刚刚的一切都让自己有些应付不来,爸爸暴躁的样子、奶奶近乎哭喊的音调,旁人冷漠又饶有兴趣的注视,让她又羞又恼,第一次感到脸上火热热的、甚至连眼睛也开始发烫。 不会撒谎又不想出卖朋友,只能一言不发。 没成想,竟差一点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幸好许盛楠帮自己解了围。 夕阳第一次同时同地的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 暖光映衬着的傍晚终于变得没那么糟了。 “许盛楠,刚刚谢谢你。”分别前,珍妮轻声说。 从那以后,她们会在班里打招呼,也会一起上厕所,杨珍妮应该是对葛漾说了什么,那个看起来有些傲气的女生也开始和许盛楠打招呼。 忘了是在哪天放学的路上,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笑嘻嘻地叫住了放学回家的两人快步走上来,“我也住在玩具厂家属院,一起走吧!” 第5章 小孩子间聊起来还是很容易,三个人书包上的小狗挂件也随着她们的步子一摇一摆,杨珍妮和许盛楠的小狗挂件是玩具厂里质检淘汰的残次品。 一个棕色一个黑色,看样子和院子里遛的小土狗是差不多品种,立着标志的大耳朵,有一身好打理的短毛。 乍一看,和商店里上架的也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尾巴长短和细节处的针脚瑕疵还是格外明显。 葛漾的红色书包上也有一只白色的小狗,不过是没见过的那品种,鼻子大大的,眼睛小小的,看起来呆呆的,半长不短的毛发看着就不好打理。还贴着不认识标,估计是其他玩具厂的产品。 三个人从对老师的喜好、热映动画片聊到彼此的生日,一路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许盛楠出生在二月六,杨珍妮是三月七,葛漾则在十二月八日。 三个人从各自的生日数字分析起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此刻只为了佐证彼此的“缘分—— “我们生日的日期是六、七、八,其实是挨着的哎。” “奶奶说我应该是属鸡,可我更愿意属狗,小狗多可爱啊,是吧!” “哈哈哈,那我们就是三只小狗。” 回家的路本来要走两个路口,许盛楠告诉她们一条近路能从家属院的后门穿进去,先到许盛楠家、再到杨珍妮家,再走几步就能从正门出去,过条马路就是葛漾家,比从正门外面的大路走能节约十分钟。 在后来的记忆里,这条来来回回的路线一直贯穿到几人的小学毕业都未曾变过。 收到葛漾微信的那刻,杨珍妮刚打完卡。 看着那只白色小狗的头像,她突然想起直到自己考到了上海的大学,偶然在一家卖vintage的商场里看见了那只一模一样的小狗挂件,才知道原来那是国外颇有盛名的毛绒玩具品牌。 那只看起来呆呆的白狗也不是什么没见过的小土狗,而是门罗苏格兰梗。 “珍妮,在吗?我年底要回乌兰一趟把紫金那套房子处理一下,有空一起吃饭吧。” “没问题。” “你叫下许盛楠吧,我联系不上她。对了,之前我整理国内好久不用的邮箱,发现几封邮件是用我们以前一起用的那个邮发的,是你吗?” …… “什么时候的事?” “我几月前无意中发现,但看发邮件的日期得有快一年了。” 珍妮的脑袋一时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紧接着震动了起来。 “喂,妈。” “你快递怎么寄回家来了?填错地址了还是买给我们的?发件人也看不清楚……” “我的快递?” “对啊,收件人写的「珍妮」,地址也是咱家的地址,幸好我在快递站拿东西看到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女孩子写地址不要用真名、不要用真名!发你的短视频你都没看啊,现在的骗子都多吓人啊……” 杨珍妮火速切了几个网购软件,确定自己最近没买任何东西,更没填错地址,况且自己的收件地址从来都不是真名。 “怎么不说话?” 苏宁的声音把珍妮拉回了对话,“那我就给你拆了啊,这快递袋子上有很多细菌,要及时拆……” “妈!别拆,先别拆。”珍妮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干嘛一惊一乍的,知道了,那我套个袋子放你卧室了你自己回来看吧……”苏宁有些不习惯女儿突如其来的“插嘴”,又絮叨了一会家长里短后才一如既往地先挂了电话。 消失的女人,微信、邮箱、包裹。 好像一张循循善诱的网,在巢穴的深处召唤着儿时的伙伴。 第五章 「原点」 “别卷了啊你,我跟你说个独家消息。” 中午排队点餐的间隙,同事压低声,神神秘秘的对珍妮开了口,“咱们部门,马上要「毕业」了。” 得知整个部门将被优化的消息,珍妮有些失神。但来不及她细想,转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公司。下班前整个部门成员逐一被约谈,除了两名孕期的同事被暂时调到市场部的边缘岗位,几乎整个部门都喜提「毕业」。 一直没空休的年假、加班调休,居然累积了到20多天,一次性休完,刚好抵消掉交接月。 这也意味着从明天开始,珍妮不用再来公司,她同时获得了自由和贫穷:她失业了。 在和前同事们吃吃喝喝了几顿,睡了几天大觉之后,又接了几个不靠谱的猎头消息,对方咄咄逼人地询问着: 有婚育的打算吗? 现在有约会对象吗? 可以接受随时加班、随叫随到吗? …… 但对于福利却含含糊糊,用「入职后以公司规定为主」搪塞着。 回想起来,在十八岁到三十岁的这十二年,珍妮自以为完成了从北到南的人生迁徙。 大学毕业后,她在上海的第一个家,是一户三层楼的顶层,一层有两个卧室,她和同层的另外一个女孩共用一间卫浴,一个月的房租是一千八百块。 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拥有了可以关门的卧室。 尽管,朝北的房间总得不到阳光的垂怜。阴天和梅雨季的时候,总有四面八方的冷气、湿气从墙壁里透进来。屋子里厕所墙壁上的瓷砖总是潮湿着,常会生出深绿色的霉渍来,要蹲着用力擦很久才能消失。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起码在这里,不用面对父母间的剑拔弩张,可以躲开那个随时都能吵起来的,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家」。 后来,珍妮换了两份工作,也换了两个房子,从合租到自己住一个小loft,居住的空间稍稍大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长的加班,但收入没能像老板承诺的那样“节节高升”,房租反而率先一步走在前头。 这个花了快一半工资租来的立锥之地,自己呆的却时间更少了。 记得上一份工作的名头是高级内容负责人,进去后才发现近乎是光杆司令。 刚好赶上公司需要大型内容立项,自己熬夜策划了一组宣传纪录片,从几百个达人里逐一筛选、做人物前采沟通、统筹协调场地、人员、机酒,从布景再到成片验收,一个月没睡过几个整觉。 直到拍摄收尾时,上司才叫了她自己青睐的同事匆匆前来,美名其曰“鼎力支援”。 看着自己从头到尾负责的纪录片项目上了开屏,阅读量和播放量也逐渐破亿,成了内容部门的代表项目,喜悦和成就感一度冲散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和疲惫。 但在季度绩效打分时,一个赤裸裸的「b」像是一个可笑的嘲讽,撕开了刚被自己强行治愈的心情。 上司言之凿凿的辩称:“你没有秒回我的消息,工作素养欠佳,还有进步空间。” “是哪条重要的消息?造成什么影响了吗?” 珍妮忍不住问。 上司不吭声,皱着眉头看起手机来,神色凝重。是啊,所谓的消息,不过是叫自己拍一些现场图,她好去邀功罢了,那位上司钦点“帮忙”的同事却轻而易举得了「a」。 “乖、听话、骂不还口,还要舔得舒服,至于其他的事,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拼。”私下里,其他同事安慰珍妮不要放在心上。 「乖、听话、骂不还口、不要在意」,又来了。 这是什么诡谲的人生法则吗?她不认。 裸辞后凭借自己的能力很快入职了现在的公司,自以为可以稳扎稳打的过度一段时间,没想到整个大环境都变了天。 仔细想想,除了简历里看起来还不错的成绩,好像最直观的“收获”是越来越清晰的发缝和时不时过敏泛红的皮肤。 除此之外,就是还养成了在下午三点喝着一杯冰美式的习惯,所谓习惯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犯困,提高下午的工作效率。 好喝吗?已经不重要了。 望着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她终于明白,从北到南也好,从小到大也罢。 唯一不变的,不过是精神总带领着肉身寻找下一份苦吃。 可「受苦」终归不是主动的选择,所以总要包裹着一层糖衣,就像在苦与苦中比较,后一份苦好像就变得没那么苦了。 就是靠那一份“没那么苦”,硬生生品出一丝甜味来。 想明白之后,珍妮不那么抗拒回家看看这件事了,哪怕知道那并不是一处避风港。 从狂欢、躺平到失眠,看着日历上还有三周过年时,竟蓦然生出回家的念头。珍妮一时还下不定决心,直到深夜刷手机时,突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看着那个陌生的风景头像,百无聊赖间随手点了通过好友。 没隔两分钟,一则消息弹了过来—— “珍妮,我是你许叔,打扰了!关于楠楠,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看到消息的瞬间,珍妮决定订票回家。 在候机的时候,她把置顶的老板、对接人都取消了星标置顶,工作群聊也都一一退了个干净,再清理了一批缓存的文件,瞬间内存都变大了许多。 第6章 接着,又卸了钉钉和飞书等一系列加班的定时炸弹,感觉自己的手机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几个小时的飞行,家乡的轮廓慢慢浮现在眼前,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擦去窗户上的雾气俯视着那一块灯光下被白雪覆盖的城市,高楼大厦不过是类似马赛克的模糊方块,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似乎走得越近越看不清它的模样。 走出机场,珍妮深吸了一口有些陌生的冷气,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当脚踩在厚厚的雪上时莫名有种踏实感。 她没告诉爸妈自己的行程,免去了机场口的寒暄,反而是一个人拖行李箱打车回家更方便。 上车前,她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给许盛楠,还是没有回复。珍妮莫名心慌起来,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忽视而置气,这场“失联”未免也太久了一些。 想给葛漾发消息,可先一步看到了她朋友圈里发的动态。照片里的她正站在阳光里回头微笑,一只手朝着镜头伸过来,像是正被人轻轻牵起,连发丝都被阳光渡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色。 果然,曾经再要好的朋友间也会慢慢有时差。 那些一起在乌兰城的时光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就连一起约定下次一起出去玩也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当朋友中的一方迈向了下一个阶段,自己怎么能再自私的将她拽回呢? 珍妮轻快地打出一条评论:“要幸福哦,漾漾。” 推开家门,客厅的电视里正放着嘻嘻哈哈的综艺,苏宁正靠在沙发上假寐,杨业则在卧室刷着短视频。 听到声响,苏宁睁开眼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女儿正立在门口,立马边嗔怪边欣喜地接过箱子,喊着杨业去给女儿热饭。 嘴上也一直没停,“怎么这么突然?定晚上的飞机多不安全,每次干什么也不跟我们打招呼,你说你这孩子……” 珍妮也由着她说,只默默掏出带的特产摆在茶几上,是父母喜欢吃的蝴蝶酥和一些特色糕点,酥脆鲜香还不费牙口。顺便打哈哈地解释说,是因为休假才提前回来的。 一家人都不太擅长“欢聚一堂”的场面,简单吃过完饭洗了澡便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珍妮回到那间朝阳的卧室里,这里摆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看上去就比自己出租屋里的单人床大多了。 这张双人床以前和奶奶一起睡的,一直到十五岁,珍妮才正式开始自己一个人睡。 房间装修是90年代流行的风格,几乎家家户户都一个样子,没成想十几年后又流行了起来,还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原木风”。 唯一不足的是卧室门锁的锁芯常年不用早已经锈了,根本关不住,每次关门都像是假动作一般留下一条虚掩着的门缝。 珍妮见父母房间的灯关了,便悄悄走到书桌前拿出书柜上被母亲包裹好的快递,放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并不重,里面应该装着轻巧的物件。 剪开快递袋,一抹暗红忽地出现在眼前,在台灯的映照下有些骇人。 手一松险些掉落,慌忙中她竟抓住了那抹红色,一扯足有一米多长。暗红色的面料并不厚重,摸起来还有些许凉感。 珍妮缓缓将其铺平开来,原来是一条暗红色的长裙,有些年头的款式了。被团成了一团才会看不出形状来,这条裙子让珍妮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时间不早了,便随手搭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准备明天起来再说。 她没注意到的是,此刻门缝外一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已经认出了这条暗红色的裙子。 ………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珍妮就醒来了。简单梳洗之后,她来到家门口一家新开的早餐店。眼前的男人双眼布满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有些歉疚地说,“丫头,实在不好意思,叔叔这么突然来麻烦你。”接着喝了一口热茶,机警地看了看周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压低声音接着说—— “我怀疑,盛楠被她妈给害了。” 第六章 「新家」 “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呀?” “我想要哥哥!” “……” 这个原本的段子,有一天在许盛楠身上成了真。 五年级的时候,她真的有了哥哥,她悄悄告诉珍妮和葛漾,这个新妈妈和新哥哥是用自己妈妈换来的。 怎么可能呢? 家属院里的人都知道,盛楠的妈妈是外出打工见了世面,榜上了有钱人才离婚的。这是院里公开的秘密,只是大人们都交代了不能在人家跟前儿说。 人们谈起总一脸愤愤地说,“那乡下女人真狠心,拍拍屁股就走了,老公孩子都不要,婆婆又瘫了,这一年多老许又当爹又当妈,真是太不容易。” 新妈妈是一个爱穿裙子的女人。和许盛楠妈妈深入简出的性子完全不同,她爱穿各种颜色的大摆裙子出门也爱跳舞,养了一只漂亮的小鹿犬也穿着个小裙子。笑起来声音又脆又响,总能传得好远。 美中不足的是,她还带着一个比许盛楠大两岁的儿子。 那个男孩有一头好看的自来卷,话虽然不多但很有礼貌。邻里们私下偷偷劝老许,半大的小子养不熟,不过许胜利倒一点不介意,逢人就说自己是白得了一儿子。 其实,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他们倒更像是一家三口。许胜利下了班就瞪着自行车往公交车站赶,踩着点坐40多分钟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城市的另一头。 接孩子放学,下馆子,散步、遛狗,一般都是男孩牵着狗跑在前面,然后提前买好冰汽水在最前面的路口等着两人。那孩子一点没有青春期的浮躁,总是笑盈盈的迎上去,“来,许叔,妈妈,喝水。” 周末也不例外,他们一起逛公园,划船。这时候,男孩也总是乖巧的在另一边写生、做作业,听说这小子从小成绩就很好。 划船的空档,男孩照例从岸边递过来一包装好的东西,许胜利一脸笑意的接过来,取出里面泡好的茶水和在家里切好的水果,一翻底下竟然还有几本习题册。 “阿泽,你的作业落里面了。”许胜利说着就要把袋子递回去。 “不是,许叔,那是我给妹妹挑的习题册还有笔记,听妈妈说妹妹有点偏科,我就自作主准备了,这个练习很有用的,您可以带给她试试。”男孩一脸诚恳地说。 许胜利心里泛起一股暖意,看着眼前善解人意的母子俩,暗自决定是时候给他们一个家了。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提起过女儿?他已经不记得了,大概也就是那么随口一句“那丫头偏科,写作文不行,比不上你家阿泽”,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被惦记了,这感觉真好。 自己给女儿找了个这么好的后妈,还有品学兼优的哥哥,也算是那丫头的福气。 于是在某个周末,在玩具厂家属院旁的小饭馆里,双方有了第一次见面。一见面,男孩就抢先一步说了声:“楠楠妹妹好。” “盛楠,你也要叫人!听话。”父亲满眼笑意的看着盛楠,宽大的手掌亲昵地拍着她的肩膀。 许盛楠沉默着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按以往她一定会顺着父亲的意思,亲切地喊出来。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法像外人一样仅凭几句“爱慕虚荣”、“抛夫弃子”的判词就能瞬间转变态度,当真恨起自己的母亲来。 她依稀记得那些被奶奶打的时候、被爸爸忽略的时刻,总是妈妈悄悄地哄她。 用面团捏的兔子、自制的薯条、自己织的小物件、编的小手链,这些变着花样的小玩意儿只为了让自己高兴这一件事,这是许盛楠很少体验到的感情。 妈妈也是唯一知道许盛楠怕打雷闪电的人,这是娘俩间的秘密。 每次雷雨天,妈妈都会装作害怕的样子招呼楠楠一起睡,有时免不了被奶奶嗔怪“都当妈的人了,还怕打雷闪电。” 可只有盛楠知道,真正怕打雷闪电的人是自己,妈妈会轻轻揽着盛楠,唱着她听不懂的摇篮曲哄她入睡。 妈妈的手并不像电视上的女人那样细嫩,手指根和手心的位置布着一层茧子,摸起来有摩擦的感觉,所以在她的印象里妈妈的手总是发厚和发硬的,摩擦着自己的皮肤,却有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 盛楠后来才知道,妈妈是奶奶特意为爸爸选的老婆。 原本是附近超市里新来的称菜丫头,老实、听话、勤快,眼里有活儿,总是很麻利地收拾着货架上的瓜果蔬菜,耐心的跟老人们解释着菜价和注意事项,一来二回便熟悉了起来。 特别是了解到她外地的乡下娘家只有同样本分的父母和一个傻弟弟以后,林奶奶便想方设法要来了对方的八字,找人一看合得不得了。便托人做媒,说成了这门亲事。 那时的许胜利刚刚经历情伤,看到恬静漂亮的李红也就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门亲事。只是他不乐意牵李红的手,他嚷嚷那不像是女人的手。 第7章 李红的父母对于女儿能找个城里独生子很满意,他们背来了自己种的土特产,说彩礼的条件不高就是要自行车、电视机和几套新家具,好歹让傻儿子也能说上个媳妇。 听到这,林奶奶大手一挥,当场置办了家电还额外搭了两千元红包,然后一脸笑意地冲二老说,“你们也苦了一辈子,回去好好给儿子说个媳妇,早点抱孙子。放心把红红嫁过来,过得只会比之前好,我已经帮孩子把宿舍退了,婚前就先搬过来,出嫁也方便。”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相当于“买断”了他家这个女儿,老两口本想要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婚礼上,他们声泪俱下地对林奶奶说,“亲家!你以后就把俺家红红当你亲闺女,该打打、该骂骂,让她好好伺候您,做个好媳妇。”从那以后,林奶奶倒像是真把儿媳当成了亲闺女教育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老师,自然而然地教起李红练字、听音乐、做菜、记账、写日记和为人处世,时不时纠正她的错别字和普通话。也会在李红表现出年轻人心性时,比如想逛街打扮、剪明星画报时,像管学生一样及时进行敲打。 那时,许胜利早已对老实巴交的李红感到厌烦,那些曾经看上去性价比极高的优点,在日常的消磨中愈发无聊起来。 特别是生了女儿以后,许胜利算是彻底给自己“放假”了。他更喜欢舞池里的女人,她们摇曳生姿,从不在意鸡毛蒜皮的小事,连手也是香香软软的,一瞥一笑、柔声细语间,总让自己很有派头。 慢慢地,李红单独和婆婆在一起的时间远大于和自己的丈夫。 “都嫁人了,别想着工作往外跑。” “当妈的人,就该有当妈的人的样子。” “男人都是这样,把家守着比什么都强。” “我替你做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奶奶看似在教导李红,实则更像是在培养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李红一开始也觉得新奇,以为嫁到了好人家就能过上别人口中的好日子,可后来她觉得世界竟越发小了起来。 从农村到城市,从工作的超市再到许家,现在她好像又回到农村的地头里。只是面对的人变了,说话的口音变了,用的餐具变了,从下地干活变成了在家干活,其他的好像都差不多。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她敢在菜市场因为缺斤少量当场翻脸,她算账比菜贩子们按计算器还快,往往对方还没按完,她就报出了对应的价格,分毫不差。她有时来自己家送些邻里之间的家常菜,总是很利索又大方,她会问自己的名字,而不是随口叫一声“许家媳妇”或是“盛楠妈妈”。 “红字好,红红火火的,以后我就叫你红红。你要多穿点亮色,红色就很衬你,改天咱们一起去做衣服吧?” 她叫杨莉,是前排楼余老太太的小闺女,也是结婚后李红第一个真正认识的人。 这些故事一半来自奶奶的念叨,还有一半是妈妈走后,过了很久,盛楠帮爸爸整理杂货间时才知道。 那些成沓的玩具厂废弃的订货单背面竟然记录着母亲真正的日记。而另几本包装精美的日记本上,不是育儿心得、账单就是美文摘抄,是妈妈专门“交给”奶奶的日记。 记忆里,奶奶一直有看妈妈日记的习惯,一是说检查检查她的教学成果,二是怕妈妈被人带坏了。 而眼前,就在这沓子无人在意的废纸上,盛楠才第一次真正了解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妈妈。 她快速的找了几张大小差不多的空白作业纸,一前一后将这沓订货单夹在中间,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然后用红色的水彩笔写了几个大字「许盛楠 - 草稿本」。 这样一来,妈妈的日子才总算有了安全的去处。 此刻,在早餐店里珍妮看着年过半百、慈眉善目的许父,握紧了手里那杯热豆浆,努力摆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提高分贝说“什么?害盛楠?” 许父赶忙摆手示意珍妮小声一点,别引人注目。 珍妮点点头表示歉意,转而迎上面前那道灼热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不过,您说的是盛楠的哪个妈妈?” 第七章 「母子」 与乌兰市相邻的涅石镇,是一座以煤矿资源为根基的小镇,伴着煤渣、灰尘和雾蒙蒙的天空,曾养活了近两代人。 他们生在矿区,在风沙和石粒中讨生活,最终又融进这片土壤。 这座城市的冬天是灰色的,灰色的雪和地面融在一起,一天下来裤脚总是沾满泥泞。 当然,其他的季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春、秋两季的天像是干透的橘子皮,皱巴巴的迎着摸不透的风沙,夏季频发的雷雨急吼吼地把地上的石头粒儿搅拌在一起,却怎么也冲不干净那日积月累的灰。 渐渐的附近城镇有了一句俗语:“过石镇,无白衣”。意思是,只要在涅石镇里走一遭,雪白的衣服也会因为沾上灰尘而变色。 但随着开采车、铁脚架和矿井的出现,这个曾经无人知晓的小镇也有了大型超市、小卖部、台球厅和ktv,日子也有了些许生气。 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她随着小卖部的拉货车一同到了灰蒙蒙的矿区,车子刚停稳,她就从车厢上跨步而下,红色的裙摆也随风扬起。只见她麻利地搬起成箱的货物,一趟趟往返在车子和小卖部之间,像是一团亮眼的云。 简单码好货物后,她赶忙递给在一旁休息的司机大姐一瓶水,接着就拉开门帘做起生意来。不一会儿,店里就传出好听的歌声来。 那声音不像是镇子喇叭里放的那种节奏很高昂的调子,倒好像是一个个音符在慢悠悠的跳舞,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叫流行歌。 矿区的人和天气是一个颜色,灰蒙蒙的,女人和小孩也不例外。大家普遍都穿着深蓝色、黑灰色的衣裤,耐脏耐磨又好打理,哪怕脏了也能再凑合几天。 这座看起来一成不变的小镇,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没多久,关于女人的故事就传到了矿上。说是早些年说了门不错的亲事,两个人感情也不错,可就在过门的前一天,未婚夫酒后开车出车祸死了,就因为上车前自顾自地嚷嚷着要去见新娘子,却害她落了个克夫的名头。 即便退了彩礼,对方的家人还是屡次上门摔摔打打,好像只有在她这才能宣泄丧子之痛,一来二去的闹,也没媒人再敢上门了,就这么耽误了。 听说原本很开朗的一个人,经此一遭也变了不少。现在,就跟着哥嫂一起在工地、矿场附近开临时小卖部讨生活。 刚下完井的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闲聊起来—— “唉,也是个可怜的。” “以为是个花蝴蝶,原来是个花蛾子。” “哈哈哈,你敢娶吗?我可不敢。要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本来干咱这一行的,就图个平安。” “她那打扮可真好看,是个漂亮娘们儿,可惜了。” ………… 人们头上的安全帽灯还没关,照着夜里忽明忽暗的。 明暗之间,一个看上去面容冷峻的男人,坐在一旁并未搭话。见众人越说越离谱,突然大声咳嗽了一下,呛声道,“咱大老爷们,都关心关心自己个儿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众人见他走远了,才满脸不屑地说 “这姓李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急得像说他婆娘了似的。” 男人名叫李权,但是一辈子跟权没什么关系。 干到现在最大的“官”就是见习安全员,爹妈走得早,小小年纪就接了父辈的班,自己下矿养活自己了,光杆司令一个,有时候吵起架来不要命似得,镇上人都忌惮几分。 不过,他倒确确实实成了小卖部唯一的熟客。 因为忘了从哪天开始,关于女人的流言越传越邪乎也越传越难听,从“克夫”、“灾星”到“卖弄风骚”,说这娘们就是专门来矿区好找下一个倒霉蛋的。 不少人家开始打发小孩来买东西,孩子们大多拿了东西放下钱就跑。亦或是带着一脸猎奇的审视和怪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好像来小卖部找爱穿裙子的女人买东西成了孩子间一项颇有趣味的冒险游戏。 女人当然察觉到了人们异样,连带着店里的生意变差了,她更觉得在哥嫂面前抬不起头。虽然哥嫂明面没说什么,但明显每次来对账时都挂着脸。 可她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也不能像之前一样躲在家里,更不可能挨家挨户的去解释。只得一遍遍地擦着货架和整理着架上的商品,整个店面看起来格外整洁透亮,连饮料瓶都反着光,但也显得更加空荡。 渐渐的,她身上的裙子变成了素色,店里的音乐声也小了许多。 在一个没人的午后,她照例独守着店面。想想这段时间的委屈,不由地趴在桌子上小声啜泣了起来。突然,门帘的串珠传出一阵响动,女人赶忙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笑脸。 第8章 “麻烦……给我来包红山” 男人说,接过烟的片刻,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那个,你没事吧,我刚看你……” “反正别理那些人,无聊得很。过阵子没新鲜劲了,他们就不说了。” “我就觉得你穿裙子,挺好。” 说完最后一句,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身走了。女人望着男人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 自那以后,两个人渐渐熟识起来,在店里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女人知道了男人的名字,有时碰到了也会大方的叫他一声“权哥”,得闲了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会天。 小孩们见到店铺有个一脸严肃的叔叔,也就不敢乱来了。慢慢地,女人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终于,李权向女人表明了心意,“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穿着那这条红裙子,我就觉得好看,感觉这边的天都特美。”说着,还掏出了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条色彩鲜艳的长裙。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女人的哥嫂做了主,两个人很快就完婚了。 矿上的风言风语像是被这场喜事吹散了,毕竟是嫁过来的女人,也算半个镇上的人了。人们张口闭口之间多了分几分忌惮,闲话也学会了背着人说。不敢像之前那般,专门说到女人脸上去。 女人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的过下去,起码不再担心落人口舌。即使婚后李权的耐心越来越少,也开始对女人指手画脚起来—— “你在家怎么穿都行,可去小卖部就得像个媳妇样点。” “还有,那些唱歌的磁带再不要听了,给肚里娃娃读点故事不好?” “那小卖部说来说去也是你哥嫂的,这娃娃生下了,你就别去了。” 但日子还能过就行,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就这么劝着自己。 只是她想不通,当初说着喜欢自己穿裙子的是男人,结了婚却让自己别穿裙子的也是男人,那干嘛非要娶自己呢?镇子上的女人倒是更符合他的要求。 可也只能这么想想罢了,如今怀了身孕,什么都得为孩子打算,还去计较这些似乎有点太不像样了。想到这,女人望着窗外的月亮,自嘲般地摇头笑了笑,一旁的男人早已鼾声如雷,她认命了。 可上天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男人死了。 死在他们儿子出生的第十一年,死在她以为自己一辈子要这么挨下去的时候。 在一个寻常不过的早晨,去矿井照例巡查却再也没能上来。 如果说石镇两代人的生计,足以滋养一个家庭的根系,那两代人的日夜开采,也足以让脚下的土壤变得千疮百孔。 随着风沙一年比一年大,似乎早已预示着这座小镇的结局。不过人们习惯了背朝着天过日子,多即将到来的风雨毫无察觉。 那次事故之后,因资源枯竭而关闭的矿井越来越多。随着煤矿的陆续关闭,大型超市、小卖部、ktv也都悄无声息地搬走了,学校也迁址了,涅石镇渐渐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一切好像一场大梦,只有那些破了一半的店面门头迎着风沙不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证明着这片土地曾经短暂的荣光。 女人却已然在此漂过了小半生。 自从丈夫死后,那个“克夫”的名头仿佛再次得到了应验,流言蜚语卷土重来,更有好事者说都是因为他丈夫的事故坏了风水,触了霉头,才害大家都没了生计。 明明他们什么都知道。 那黑心的煤矿老板日夜不停地过度开采和当地管理者们狼狈为奸,利益至上,监管、安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那些人,他们都得罪不起,只有骂孤儿寡母最安全。 女人自然是在镇上待不下去了,索性决定带儿子离开了矿区。她想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想来想去选到了隔壁的乌兰市,和涅石镇比起来总归要好太多,教育条件也不错。 于是,女人用积蓄和赔偿的几万块,在乌兰市的城郊盘了一间文具店以此维持生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小儿子的成绩就十分优异。中考后,好几所初中都主动抛来了橄榄枝,最终儿子自己做主选了乌兰市的26中,学费全免,母子俩的日子也算有了新的盼头。 儿子,成为了女人生命里的下一个主心骨。 从男人去世到搬家,只有十几岁的儿子一路忙前忙后。他似乎比自己想象的坚强多了,搬家的路上,儿子还宽慰着自己—— “离开那个镇子,我其实挺高兴的。妈, 我会让咱们有一个新家的。” 后来,儿子自作主张让女人报了个舞蹈班,又拿出她曾经穿的裙子来,鼓励她走出去,不要总沉浸在过去把自己封闭起来。 穿着喜欢的裙子,操持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店,店里放着自己的音乐。每周还能去跳跳舞,女人为儿子的贴心感动不已。 绕了一大圈,日子终于回到了最自在的时候。 舞蹈班离儿子上的26中也很不远,每周五跳完舞,等儿子下晚自习后,母子俩还可以一道乘末班车回家。 又一个周五的晚上,女人正在为一个新教的舞步发愁时,一个沉稳男声从背后传来,“别急,这个脚往这边错一下再转圈就好”,说着便拉着女人的手转了一个完美的圈。 “你跳舞没多久吧?以后不会的问我就好,我叫许胜利,你呢?” 第八章 「痕迹」(上) 人类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可以彻底改变痕迹的生物。 一个人可以花几个月的时间改变自己的口音、习得一种新的语言。可以通过大量的练习改变身体的动作习惯。一群人曾栖身的地方,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化成一片废墟。就连人的记忆也可以在特定环境下被篡改,甚至被植入。 「人」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是为了改变自己来时的痕迹,创造出新的血肉来。 乌兰城新市区街道拆迁的消息是五月份传出来的。 隔着一条马路的街道,已经拆了几家商铺了,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所以,哪怕还没有什么文件通知,也足以燃起人们平淡日子的盼头。 除了杨业家一脸平淡以外,大家都很兴奋。 杨珍妮对此心知肚明,自打姑姑在十几年前失踪,一家人从未想过与「搬家」有关的事,他们抱着微弱的希望默默挨着,就怕有那么一天杨莉回来了却找不到家。 比起别人家里茶余饭后的热切讨论不同,除了在院里遇到熟人不咸不淡的说上几句以外,「拆迁」、「搬家」这类的话题在家里更是没人敢提起的。 此刻,杨珍妮正面无表情的坐门口的换鞋凳上努力平复着情绪,在她对面坐在餐桌旁满脸愠色的母亲,还有不远处窝在沙发一角皱着眉头的父亲。 他面前摆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看样子是刚刚修剪过的样子,整个枝叶都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头,但父亲依然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一家三口就这样诡异又一致的沉默着。 杨珍妮几乎要忍不住吼出来,刚刚父母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来,一刻不停的催问、催促着让回家,像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自己担心了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以为是父母磕了碰了,毕竟不久前听母亲念叨过大姨突发脑梗的事儿。 结果急匆匆地回来了,压根什么事儿也没有,也没个解释,父母就这样摆着脸色不说话? 看那样子,更像是他们在等自己的一个解释。 杨珍妮只得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平常的语调说“妈,你和爸刚刚一个接一个电话催我,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什么事儿?要有什么事儿?你回来的第一天,一大早打声招呼就往外跑。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杨业先开口接了话,说完还从嗓子挤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哼”声。 “赶紧去洗手!鸡蛋和牛奶还热着,我去给你拿。”苏宁见气氛不对,没再看父女二人自顾自地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牛奶,刚放下,又进厨房拿出煮好的鸡蛋和一小盘切好的牛肉。 “你爸也是关心你,他不会表达,但你这刚回来就往外跑算什么事,人家家孩子回家都是为了陪着父母的。” 苏宁坐在餐桌的另一侧,表情温和了不少。 杨珍妮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苏宁不会做饭,心血来潮了就会忙活些早餐,有时候还会看养生节目搞些新花样,可如果没有捧场的吃个干净就会大发雷霆,那样的早上她不想再经历了。 珍妮舀了一勺牛奶,果然,碗底还沉着许多杂色的豆子和燕麦。这不该叫牛奶,说是一碗粥也不为过。 今天早上这一出,大概也是父母两个人“相辅相成”的杰作。 从小到大,自打姑姑离开、奶奶也搬回老家了之后,父母间几乎没有特别平静的时候,但凡一个人有了情绪上的苗头,另一个人就能让这苗头蹿得更高。 第9章 他们总说是因为珍妮不像电视剧里贴心的女儿,不是一个合格的“家庭灭火员”,大概他们都忘了她只是个孩子。 甚至更多时候,她才是火力的直接承受者。 何况,有些家庭是不那么容易“起火”的。 但此刻珍妮没时间去想这些了,早上和许叔说了没几句,语音和电话就一个接一个的来。对方一看是杨珍妮父母打来的,也担心别是什么急事,赶忙催着她回家了。 不过从对话中珍妮知道了一个关键信息:许盛楠可能真的「失踪」了。 但作为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女性,暂时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许盛楠可能面临人身安全危险或遭受侵害。 许叔说,这派出所他也跑了好几次,公安机关根据情况判断,大概率是个人原因导致断联,现在也没有证据表明许盛楠处于险境,说不定哪天气消了、想通了就自己回来了。 另一边,儿子又在晋升的关键期,传出这种事儿总归是不好的。眼见着没什么进展,许胜利索性撤了报案,自己暗自寻摸起来。 “你说,这女孩离开家,可真是一年一个样啊。几年没见,你真跟小时候文文静静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这一年多,我家盛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变。” “盛楠小时候倒是很厉害,越长大倒越内向了,想来想去,叔叔能联系上她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了。实在是想让你帮着看看、想想,盛楠怎么了,在外面过得怎么样,能不能联系上?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说着说着许胜利也哽咽起来,搓了搓发红眼角,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杨珍妮看着许叔眼前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 但眼下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唯一有的就是时间了。不过,有时间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尽可能把精力都投入进来,杨珍妮打心眼里希望许盛楠只是赌气才失联的。 “许叔,你先别多想,你回忆一下,盛楠有过什么异常吗?” 许父挠着头想了想,“这倒没有,她之前是因为我和她妈离婚的事儿闹过一阵小孩子脾气。但过了那阵子就好了,上了大学后还更知道努力了……就是话少,心思密,性子犟。不过也没让我们操过心。对了,她走之前老在捣鼓电脑,我也不懂那玩意。” “我也是看网上老说重组家庭的糟心事,总冲你阿姨发无名火,觉得是不是她私下对盛楠怎么样了。但说句实在话,我们真没怎么亏着她。” 杨珍妮在心里复盘着这些信息,决定找机会去许盛楠家一次。 要说回到故乡的好处,就是时间好像回到了正常的一倍速。正好尽快将那些友情里自己曾经忽略、忽视的细节好好整理一番,补齐那些缺席的时光。 她边想边举起将那碗粥朝嘴里灌了下去,快速吃完了这顿早饭,转身朝卧室走去,苏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慢点吃,你这孩子,吃完不能立刻躺!哎……” “有个工作要处理,家里网不好,我带电脑出去一趟。”珍妮进卧室拿了电脑便准备穿衣出门。 出门前,她朝屋子里喊了声,“卧室的门,我过几天找个人来修。”说完就关上了门,不再去管屋内的情绪场。 看来还是自己天真了,以为回家总归能有一两周的“缓冲期”,彼此互不打扰,平平静静。但现在看来,不管相隔多远、多久,自己的父母倒是从不“见外”。 折腾了这一个早上,她真的有点太累了。 现在只想赶快逃离一会那个家,她不明白两个对外总是笑嘻嘻的人,怎么一到回家面、对自己的小孩却成了这个样子。 按如今盛行的说法来讲,今天早上的这一出算是父母的「服从性」测试。 但她不擅长吵架,特别是在家里几乎本能地做着那个看起来更冷静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从小就是这样,越吃痛的时候反而越安静。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物理隔离,找个地方好好理理思绪,随便搜了一下附近竟然开起了好几家咖啡馆,评价都还不错。 杨珍妮选了最近的一家就在师范附小附近,紧了紧围巾,准备直接走过去,毕竟这条路自己再熟悉不过。 在去的路上,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珍妮忽地想起来一个细节,在早餐店里许胜利动情叙述着作为父亲对女儿的思念和担心时,一脸的担心和忧虑看着着实让人觉心疼。 可无论他多努力地皱起脸、擦着眼角,却没有流出一滴眼泪来。 推开咖啡店的门,扑面的暖气瞬间涌了上来。珍妮站在门口的地毯上,轻轻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一抬头就迎上一张明媚的笑脸。 “你好,喝点什么?我们有不同的咖啡豆可供选择,你对产地有特别的要求吗?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特色手冲?”眼前一头卷发的女孩,穿着一件很薄的针织衫,看上去和珍妮的穿着完全是两个季节。整个人在工业风的设计的店里非常抢眼,散发着一股自在的松弛感。 晃神间,珍妮以为自己回到了上海武康路上的咖啡店。 “一杯冰美式就好,谢谢。” 珍妮此刻只想赶快找个位置坐下,解开围巾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感受一下暖气带来的安全感。 刷了一会手机,珍妮还是决定打开电脑理理思绪,顺便登录一下qq试着用这个有些古早的方式再次联系联系盛楠试试。 如果没记错的话,曾经三个人互加了彼此的小号,也许那上面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想想起密码来了,碰碰运气吧。 珍妮吸了一口冰美式,这么想着感觉思路清楚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与工作无关的原因,手里这杯咖啡分外爽口起来,还有一丝回甘萦绕在口腔。 “杨珍妮?”一个清澈明亮的男声传来。 她抬起头来,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立在吧台旁,男人穿着黑色大衣,很好的展示出健硕修长的身材来。 一头打理过的卷发,撒发出着好闻的香气。此刻男人正满脸欣喜冲珍妮走来,“真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珍妮微微愣了一下,转瞬间脸上也绽放出一个同样欣喜的笑脸。 “阿泽?好久不见!” 第九章 「痕迹」(中) 有的人是痕迹的创造者。 而有的人更像是痕迹的「载体」。带着被留下的印迹,跌跌撞撞着走进漫长的人生里。 如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他们是被痕迹寄生的躯体。 见到阿泽的瞬间,珍妮有种老友重逢的欣喜。 虽然儿时的同学、熟人,一多半都在老家。但老家好像有一种将人同化的魔力,不管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曾经多么耀眼、嚣张或是籍籍无名。 他们都逐渐变成了自己父辈母辈的样子,言谈间似是换了一副稍稍年轻些的皮囊。 日子久了,连这幅皮囊也变得相似起来。男人们渐渐挺起肚子夹起皮包,张口闭口离不开车子、房子、票子、圈子,下一句谈着远大目标,上一句感慨着时运不济。 女人身形走样的倒很少,但话题从孩子、老公到婆婆,像车轱辘一样来回打转儿。期间各种滋味,说到最后总结起来倒是颇有几分相似的:其实他对我挺好的。 听得多了,再强大的精神头和共情力都会快进成两个字:「麻木」。 所以参加了两次同学聚会之后,珍妮便打定主意不再前往。仔细想想,唯一欣慰的是自己曾经的恋爱对象没有发福,暂时可以把他在前任list上保留了。 记得离职那天,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珍妮知道自己迎来了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后的又一个“毕业”。 那一个多月的她浑浑噩噩,情绪也起伏不定,一时为自由而欢歌,一时又陷入到毫无希望的焦虑里,好像被看不见的线绳悬在空中,动弹不得。 她一度觉得自己不被这座自己驻足十几年的城市所需要了,或者说一切看似光明的路都是暂时的。 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有些矫情的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我喜欢上海,可是上海不喜欢我。 那一晚,突然就怀念起在工位上当牛做马的时光,起码忙碌不会让人在深夜里有精力胡思乱想。眼睛盯着屏幕,心和身也被束缚在大楼里的格子间。就像牛马只盯着眼前的槽,在圈里蜷着活一样。 不快乐,但看着很安全。 现在这份虚无的安全被打碎了之后,自己该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重新找一个槽口再次麻痹着自己去活吗? 上一个呆了十几年的城市就是家乡乌兰了,在那里会不会好一点呢,或者说如果当初留在家乡,自己会不会过上另一种生活? 珍妮觉得自己像一只蚌,竭尽全力的孕育着珍珠,终于有了成色不错的一颗,便更努力的想随着浪潮展示一番。 但浪花褪去,海上早已是一片珍珠,每个蚌都在展示着自己那颗,结果就是每一颗都变得暗淡,甚至不如一块奇特的石头能让人眼前一亮。 第10章 于是她本能地想缩回蚌壳里,此刻家乡就是她的蚌壳。 那一刻,她有一点理解了那些高谈阔论又自我安慰的故友们。那些追忆、婚姻,甚至吹牛的故事,可能也是属于他们的蚌壳吧。 当听见空姐提示要收起小桌板时,她俯视着自己的阔别已久的家乡,依然有种陌生感。直到频频听到许盛楠的名字,听闻了她的失踪,将细碎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好像一个饵,终于让自己再度感受着曾经那些鲜活的过往。 她才有了一丝丝从脚底升腾出来的力量,她终于有了一件真正在乎的、关心的、重要的、无关其他的、必须去做的事情了。 与其说,许盛楠将自己“唤了”回来,不如说是自己主动回应了那些浮动在空气中的回音。 好久不见说给老友,也说给自己。 “想什么呢?” 阿泽在珍妮眼前摆了摆手,“我看你不说话,有心事啊。” “没有,就是见到你,很开心。”珍妮一脸认真的说。 “难道回来还有不开心的事?我点了一份这家店招牌的白色波士顿派,很好吃,试试看。”阿泽边说边将装着甜点的餐盘推了过来。 记忆里阿泽一直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慵懒的卷发下是一双好看的眼睛,挺拔的鼻子和永远带着笑意的嘴唇,总让人感觉很舒服。 加上颀长的身姿,让他的形象更加出众。 如果说小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那么到初中的时候,喜欢和欣赏总是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备受瞩目的人身上,珍妮依稀记得有不少高年级的学姐拜托自己给阿泽送过情书。 “你最近怎么样?”珍妮率先开口问。 “还行,做医生马虎不得,累是累一点,但现在这份工作的好处就是离家近,方便照顾奶奶。” “林奶奶她还好吗?” “不大好,脑子有点老糊涂了,但是没什么大问题,都是一些慢性老年病,你别担心。” 再听到林奶奶的消息,珍妮瞬间思绪万千,无数粘连着的回忆从脑海中涌出。印象里那曾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曾经不止一次在院子里追着许盛楠打。有一次,慌不择路的许盛楠差点就跌进一个破了一半的井盖里。 但在许盛楠爸妈离婚的那一年,林奶奶突然瘫了,说是半夜上厕所摔了一跤伤到了脊椎,再加上年事已高形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一开始还能坐着轮椅出来转转,后来渐渐变得深居简出,听说是全身都开始不能动了,有时能见到她歪靠在窗边晒着太阳,眼睛瞪着远方,整个人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的凸起,脸也白得吓人。 再后来,就很少在听到她的消息了。人们讨论的话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地延展到了下一代的人身上。再提起她时,总是作为对话里的佐证儿孙孝顺的存在,别无其他。 但现在看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珍妮记得阿泽当年高考的分数超出一本线很多,当他选择留在乌兰市的时候,街里街坊都很惊,大家都以为到了考研或者工作的时候,以阿泽的能力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 但没想到他就这样安安稳稳的待在了乌兰市。从大学保研到实习工作,一步步倒也稳扎稳打,无论是外派还是优秀代表,总能听到他的名字,后来工作时还特地选择了离家近的高新区医学院。 其实从阿泽考上高中起,家属院里的口风就渐渐变了,人人都说老许真是命好,白得这么优秀一个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来。 男男女女聚在活动室门口,一位大娘率先开了口:“自打老许娶了现在这个媳妇家里有好起来了。要我说,就是这个后来媳妇和儿子把福气带来了,把他家的霉运都冲了。” 这番言论,轻轻巧巧的就把许盛楠和她的妈妈李红划在了一边。仿佛她们是无知无觉的物件,好坏、善恶的定性全凭是否给家里带来便利、甚至全凭着旁人决断。 听着难免让人不快,特别是藏不住事的少年。杨珍妮路过的时候,故意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 “这丫头,什么眼神。” “好像是和许家那个闺女玩在一起的,小时候还怪乖巧的,害,咱先别说了。” “这有什么,摊上着这么好的后妈和优秀的兄长,也是许家那姑娘的福气啊。” 那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依然很响,似乎对自己的言论很不以为然。 也是那一年暑假,八月的晚上,小城吹着让人舒服的微风。在从葛漾家小区回来的路上,路灯把许盛楠和杨珍妮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杨珍妮捋了捋头发,佯装不经意地递给许盛楠一个随身听,那是杨珍妮偷偷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才买下来的。 她不知道许盛楠有没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作为朋友更想让她晚一点听到,或者听到的声音小一点也好。 “喏,以后进小区的时候,无聊就听这个吧。” 见许盛楠没有接,杨珍妮继续笑着说,“送你的,我爸妈不让我听,看到就要骂我。你算是帮我分担了。” 许盛楠盯着那个银色的随身听,迟迟没有接过来。 “哎呀,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一个,这样总行了吧,快收下吧,里面有一盘现在很流行的磁带,葛漾推荐的,我们快听听。” 说完就把随时听强行塞在了许盛楠的手里,两人各自戴上了一边的耳机。 按下开关键的时候,随身听的齿轮慢慢转起来,耳边传来好听的旋律 “白色的风车,安静的转着,真实的感觉,梦境般遥远……” 那盒磁带,许盛楠听了很多很多遍。 一开始的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听,在摸黑起夜的时候听,后来是在打雷下雨的晚上听。有一阵,她总会从梦里惊醒,梦里妈妈背着身在前面走,任凭自己怎么追怎么喊也不回头,在梦里她着急地快要哭出来。 那些惊醒的夜里,她一人捂着嘴巴在被子里偷偷滴掉眼泪。只有带上耳机,听着耳边传来的音乐,才能慢慢睡去。 那个随时听,陪伴着她从初一到初三的整个时光,耳机也换了两三副。可那台随时听一直被许盛楠保护得很好,机器表面连个划痕都没有,她对这份礼物的珍视可见一斑。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这个随身听就像是她的盔甲。 武装着她的坚强,帮她隔绝着外界嘈杂的声音。杨珍妮说的没错,遇到讨厌的人戴上耳机就好了。 其实院里的闲话,许盛楠早就听到了。 但是,她知道有人想方设法帮她捂住了耳朵,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帮她隔绝掉了那些毫无根据的论断、那些足以让一个青春期的女生感到难堪和愤怒的时刻。 那么她就没有理由不抬着头往前走。 那几年间,周杰伦又出了三盘磁带,许盛楠总是第一时间去借来,拉着杨珍妮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从头听到尾,从a面听到b面,再到a面。 那时候的耳机,没有什么降噪功能,但是那一刻,她们真真切切地没有再听到外界的声音。 直到某天晚上,许盛楠摸黑起夜再回到被窝的时候,半睡半醒间不小心按到了已经拔掉耳机的随身听可并没有音乐传来,以为是没电了便没再去管,索性继续睡去。 隔天起来的时候,她才恍然间发现昨天竟按到了录音键,毕竟是借来的磁带,许盛楠抱着侥幸的心理决定倒回去听听看被洗掉了多少,是否可以搪塞过去。 终于在一段漫长的杂音中,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今天院里人说,楠楠老和一群半大的小子走在一起,你多管管。” “她怎么那么不知廉耻!跟她妈一样,也就看着老实。” “你别这么说,也许没那么严重。” “本来就是啊,跟她妈妈一个德行,早知道真应该把她也……” “好了好了,小声点,快睡吧。” 滋滋滋…… 第十章 「痕迹」(下) 如果说重生,意味着抹去痕迹。 那么「重生」之后,最好的校验就是让人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差别。 而锻造新生的时刻,是独自一人亲手用锋利的钻头,朝着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刺去,才能在心底里长出新的路来。 但新的路,也终会成为新的「痕迹」。 眼见两个人的咖啡都见了底,珍妮提出去外面走走。 两人正准备从咖啡店离开的时候,卷发女孩叫住了阿泽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只见她放下了手里洗到一半的咖啡器具,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顺手从后厨拿出一个小袋子,“带块柠檬芝士吧,是还没上的新品哦,帮我尝尝,下次见面给反馈。” 看到男人接过,才抬起头笑着挥了挥手。 “你常来这边吗?” 走在路上的时候,珍妮率先开口问了出来。 “算是吧,上学的时候把乌兰城的咖啡馆都逛过来了。这家的味道和环境都比较喜欢,来赶过几次论文,算半个熟客吧。就偶尔帮着测评一下,她家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家里老人也可以吃。” 第11章 “味道确实不错。对了,我想去看看林奶奶,今天方便吗?” “哦,好啊。” 阿泽笑着答应了,不过随着女生的目光移开,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像是雪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雪堆中。 珍妮坚持要走路回去,她很珍惜重新再走这段路的机会。不用赶路的时候太少了,能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机会更是屈指可数。 阿泽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人有些沉默地往回走去。在路上的时候,杨珍妮无数次想开口问问许盛楠的事情,但最终还是努力压下去了。 按许胜利的说法,为了保持现在的家庭和睦,他寻找女儿失踪的真相都是自己偷偷进行的。甚至要背着自己现在的妻子,那么作为其唯一的亲生儿子。平时再怎么温文尔雅、感情深厚,在内心深处也一定有着自己的情感偏向。 现在他既然没有开口,自己还是先不要说太多的好。 其实自打和许胜利联系上,珍妮就计划找机会去许盛楠家里看看,兴许能有些发现。 原本正愁没有机会呢。碰巧,就遇到了阿泽,听他聊起了林奶奶,那自己便有了不打草惊蛇的理由。不过,说句心里话,她也真的想去探望一下这位曾经看着他们长大的老人。 在回去路上,珍妮提出去礼品店买束鲜花和礼盒。阿泽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那给你拿一束红色的康乃馨,再搭一些长寿花和洋桔梗啊,好看又大方。”礼品店的老板娘听闻是要送给一位当过老师的老太太,便热情地介绍起来。不一会儿,花朵就选好了。 在等花束包装的的空档,阿泽跑出去打了一会电话。珍妮的目光不自觉地一路跟随着他,看着他在雪地里踱步。 “是男朋友啊?”老板娘打趣问。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朋友。”珍妮赶忙摇头否认,话音刚落阿泽便推门进来了。 “刚刚来了一个工作电话,看店里放着音乐,我就出去接了。”阿泽语气温和地解释着。 果然,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旁人可能在意或关注的点,用舒服的方式给出体面的解释说明。 “没事儿,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珍妮说完这句话,一转头便撞上老板用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打量着两人。连带着空气里也多了一丝暧昧和尴尬的气氛,她赶忙接过花付完钱就拉着阿泽离开了。 两个人静静地走在这条儿时的路上,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工作日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四周一片洁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无穷尽的白色所笼罩。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并肩而行,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珍妮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地上,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阿泽则时不时侧过头看看她,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路上回荡着,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雪掩埋的过往。记忆里上一次,这样和阿泽沉默地走在雪地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晚上,她带着棉手套,不停哈出热气来取暖,踱步在回院子的必经路口处,等着路灯下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从转角处走来。 周三晚上七点半,这个时间是她算过的。 因为那阵在搞减负教育,每周三全市中学所有年级都会正常时间下课,不拖堂不搞晚自习。从学校到家大概半个多小时,如果没有意外,今天自己既可以把东西送到,也不会耽误回家的时间而被爸妈的责骂。 “阿泽,阿泽!”她冲着远处的身影挥了挥手。 眼看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到自己面前,她赶忙说,“这个,这个是……白雪托我带给你的圣诞礼物。还有几封我们学校学姐托我带给你的信。”说完就把一个礼盒和几封信一股脑地递给眼前的人。 “你等我是为了这个啊,不过……哪个白雪?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就是白叔的女儿,她是雁兰中学的。” 见阿泽还是一脸的茫然,珍妮顺手比划起来。“哎呀,就是那个有点胖,扎两个辫子,爱穿白色裙子,挺可爱的女生,住在我家前面这栋楼。” “哦,有点想起来了,不过她送我圣诞礼物干嘛。” 这个问题倒是把珍妮问懵了,说话也变得有些犹豫,内心开始怨起许盛楠来,明明白雪先拜托的是她,可是她听完之后却莫名大笑起来,引来旁人一阵侧目。 搞得白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尴尬的望着两人,圆圆的脸涨得发红,感觉马上就快要哭了。珍妮为了解围,才顺势接了下来。 “你接了,那你就自己去帮忙,反正我不带。”许盛楠一脸的软硬不吃。珍妮拖了一周,眼看快到周末了,周末白雪肯定又要来问,索性决定将之前没顾上转交的信一并送到位,这才算好日期硬着头皮等在这里。 “我猜,可能是比较欣赏你吧。这还有这几封信,你可以自己看。” 说完,珍妮没来由地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要走。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走那么快干嘛,前面还有一段路才到院子呢。”程泽从后追上来。记忆里,一路上也伴着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在即将分别的岔路口,男生终于开口了—— “那你呢?” “什么?”珍妮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的意思是,刚说完了她们,那你呢?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强装镇定的回到家之后,珍妮一直在回想这句话,自己在接过白雪和学姐们委托的信件、礼物的时候,自己等在路口的时候,真的没有一丝丝私心吗? 自己对这个好友的哥哥是否也有多一份的关注呢?每当独自面对这个优秀、帅气的男生时,是否也有过悸动呢? 或许,所谓“帮忙”也只是自己正大光明等在那里的一个正当理由罢了。 虽然刚刚用要按时回家作为借口避开了回答,但是每当单独和程泽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除了欣喜也总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被动。 这种「被动」让她不时涌起一丝慌乱,如同身处于一个透明的容器之中,被不断凝视和观察着。 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随着成长愈加明显起来,珍妮承认自己对于程泽是有些许好感的。但是,应该还没有到说出喜欢的地步。 起码在自己的幻想中,「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后来再碰面时,珍妮和程泽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件事,仿佛一切是那个雪夜中一朵无关紧要的雪花,随着第二天太阳的升起悄然融化了。 不过现在的珍妮,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女孩子了,独自在外的十多年年,她早已锻造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全新的自己, 只是面对熟悉的人,心底里难免会有一丝难以被察觉到的波动。 “对了,只听说你在上海工作,还一直没问你在忙些什么,怎么提前回来了?”阿泽的声音将珍妮的思绪拉了回来。 “最近在帮一个朋友做策划案,时间比较自由。刚好回来找找灵感,也陪陪家人。”珍妮面不改色的说。 按许盛楠教她的,如果不想说实话那就要学会撒谎,最好是撒半真半假的谎,才最容易让人相信。 “这么厉害,你好久没回来了,总之有什么能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没问题,有需要我肯定会麻烦你的,哈哈。”珍妮打趣道。 阿泽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除了帮忙,需要人陪的时候,也可以。” 进了单元门,他专门走在后面默默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他觉得珍妮变了。应该说,一切都变得更有意思了。 走到门口时,珍妮发现许盛楠家换了入户门。 在有些破旧的楼道中,那扇崭新的入户门格外引人注目。门的材质看上去坚实而厚重,比原本统一的入户门大了一圈。深棕色的门板上有着细腻的纹理,在楼道的光线下反射出好看的光泽,与周围陈旧的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犹如一个骄傲的卫士,突兀地矗立在这略显破败的旧楼之中,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我来”,阿泽轻轻的把手放在把手上,用指纹打开了密码锁。 打开门的瞬间,一个女人的叫喊声立即从门缝中喷涌了出来: “滚,都滚。我才不要吃你做的饭,拿走!拿走!” 第十一章 「痕迹」(门) 回忆是门,人生也是门。 小时候的我们,无法选择从哪扇门里走出来。 长大之后,我们按部就班、半推半就地走向了一扇扇看起来安全、漂亮的大门。走着走着,才半知半解地察觉到有的门之后还有无数个门,有的门看似普通却内有玄机,还有的门从一开始就不曾为自己敞开过。 而人生的底色,从走出第一扇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第12章 对珍妮来说,三十岁像是一扇「门」。 站在这门前,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迷茫。曾经遥不可及、紧闭着的房门后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是一片黑暗的深渊,还是一个充满可能的未来? 随着日子划过,当真正来到门前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除了简历、病历卡上“加一”的数字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严格说起来也算有,那就是工作和选择的机越来越少了,年龄直接帮自己完成了初筛。连带着「婚育」也成了所有亲朋催促的重点,同时更成了职场中最大的潜在关注点。 珍妮觉得三十岁的一切都有一丝割裂的味道。所有人都对你的人生充满着“既要、又要、还要”的期待,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看见你的困境,别说给出解决办法甚至连聆听的耐心也没有。 毕竟三十岁了,「应该」的事情,太多了。 世界没有变好,人生也没有一片光明,甚至自己也没有变成厉害的大人。 如果非说有什么好处的话,她学会放过自己了,虽然从小被教育着要「温柔、乖巧、懂事」,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要先反思再自己吞下去,也因此收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夸赞”。 但,事实证明这套生存逻辑和社会的运行法则相悖。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活法,对,换个活法儿。 这个念头在珍妮的脑海出现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她开始在和父母争论时“倚老卖老”:“我都三十了,能不能别管我了?” 哪怕迎来更猛烈的“反噬”,她依然坚持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沉默的抗争着。 她想也许有一天,「乖」了近三十年的自己,也能大吼着宣泄。 曾经的好友许盛楠也像一扇门,面对着这扇熟悉门,她伸出手,犹豫着要不要推开它,仿佛一旦推开,就会有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 越走近这扇门,周围的空气也越发凝重起来,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她不断地在脑海中设想各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既兴奋又害怕。 耳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低语,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大概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所谓“力所能及”就是不影响到自己,不占用太多的时间、精力,也不至于让自己内怀负疚。 可现在,自己不这么想了。 当时隔多年,再次真正踏入许盛楠家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扇门,她已经真真切切、义无反顾地走进来了。哪怕此刻「门」内的世界依然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但自己已深陷其中,只能继续摸索着解开它的线索。 打开门的瞬间,里面扑面而来除了五味杂陈的气味,还有女人的叫骂声、碗筷被摔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一阵尖锐的犬吠声,像是在声嘶力竭地为主人叫喊着。 程泽的身影忽地一下冲进去,着急地朝里面喊了一声:“妈!” “阿泽回来了啊,妈没事,没事!你奶奶就是跟我闹着玩呢。” 一个挽着低发髻的女人快步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有些发白的长裙,微微弯曲着脊背,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抹布,两鬓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一只黄白花色的田园串串正围在她的脚边,欢快的摇着尾巴。 女人看上去也就五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悄然爬上了几道深深浅浅的纹路。 即使是真真切切地听到那一声「妈」,杨珍妮一时间也没能把眼前的女人和记忆里许盛楠那个明媚、精致的后妈联系在一起。 此刻,女人的目光正越过阿泽的肩膀,也打量着站在门口的自己。 “阿姨好,我是……阿泽他们的同学,来看看林奶奶。”杨珍妮赶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进门处的五斗柜上,将羽绒服和围巾在门口快速抖了抖。 “是阿泽的朋友啊,快进来,快进来。”女人听闻立刻放下抹布,热情地迎了上来 “还没吃饭呢吧?快快,我刚做好了饭,来一起吃。” 说完,不等两人回答,她便急匆匆地收拾起餐桌来,只见她弯着腰认真地擦拭着桌子,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好意思啊,奶奶的脑子有点糊涂了,有时候会乱发脾气,吓着你了,你先去沙发那休息吧。”阿泽换了鞋、帮珍妮挂好衣服后,就向女人走去,语气温和地说 “妈,我来吧。” “不碍事,那你擦完桌子就去盛饭,一会咱们就开饭,我先去收拾收拾你奶奶那屋。”说完,女人有些抱歉地冲珍妮笑笑,麻利地拿起抹布、拖把朝卧室走去。 珍妮推脱无果,索性坐在沙发上细细地打量起这个曾经来过的「家」。 家属院里的房子大抵分为三种户型,从正门进来的第一排,也就是白雪家那一栋,多为厂里的管理人员,厂长、主任都住在这栋,他们的户型最大,位置也最好,对应的连地下室都明亮宽敞不少。 连排的大窗户刚好迎着升起的太阳,看上去波光粼粼的一片,透出明亮的暖意,院里唯一的一处地上停车场也建在那排楼旁边,非常方便。 接着是杨珍妮家那一排,整体面积小了一圈,但布局也不错。一进门就是朝阳的客厅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两间差不多大小的卧室各在一边,朝北的卧室旁边就是餐厅连着厨房,除了厨房冬冷夏热以外,倒也过得去。 住在里面的多数是厂里的优秀职工、小领导或者是和管理层关系匪浅的人物。 绕过一个凉亭和花圃,再往后七八排的户型几乎一致,最后一栋紧挨着后门。 这些房子多为小户型,紧紧密密的窗户靠在一起。一进门,先要走过一个小过道,右手边的门依次对应的是次卧、储物间、厨房,大门正对着的是唯一一间朝阳的主卧,左手边的厕所和右边的厨房相对而立,和其他户型相比,这里的厕所、厨房也都小了一圈。 接着往前两走,才能看见一个四四方方的客厅,既做客厅也做餐厅。大白天只要不开灯,从进门到厨房这一道几乎有些昏暗的。 对应的地下室也是半地下的,阴暗潮湿,从外面看只露出三分之一的窗户,冬天和春天,积雪和化雪的时候最恼火,寒风和雪水通通倒灌进去,打扫起来要废好一番功夫。 就是这样的地下室,也只有三层以下才有。当年分房的时候,还闹过几波呢。 这些房子里住着的都是厂里的普通工人,但往往他们的家庭成员却最多。所以不少人早早就把一进门那间五、六平米的储物间也改成了一间更小的卧房,摆一张单人床、角落里再放个桌子再做一排顶柜,储物间带着一个小窗户这样看起来倒也能用。 许盛楠家就是这样的户型。 杨珍妮记得以前这屋里的墙面是上白下绿的颜色,接近房顶的墙皮裂着几块口子,透出灰色的水泥来,每扇房门都刷着淡黄色的油漆,看起来倒也不是温馨。 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家里,许盛楠也换个三次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没有自己的卧室,不是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就是和妈妈睡,小小茶几既是餐桌也是她写字台。后来,许胜利开始不怎么着家了,回来也不怎么和妈妈说话,有时索性洗漱完就在客厅睡了。 一进门的次卧常年阴冷,林奶奶关节也不好,许盛楠的妈妈觉得自己一个人睡在朝阳的主卧实在过意不下去,就跟林奶奶商量,让林奶奶睡主卧。又买个高低床,自己和许盛楠睡在了次卧。 再后来,家里来了新的妈妈和哥哥。 当爸爸让许盛楠把储物间打扫出来的时候,她还暗暗地想,虽然有了自己的卧室,但一定要尽可能保持不变。这样,万一以后妈妈回来看自己了一切都能像一起一样。 可当她把一切打扫妥当之后,她才知道搬进这间储物室的人,是自己。 不过,现在看来整个房子都被认真的重新装潢过,风格是时下火热的简约风,灰色的墙纸上印着漂亮的波纹,每扇房门都是崭新的白色,搭配着哑光黑色的门把手,一看就是设计搭配过的。 各种家电一应俱全,家具也焕然一新,漂亮的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夜反着光,一看就是精心打扫的成果。 如果不是亲自进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老家属院里的房子,倒是给人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 不过,杨珍妮的目光顺着阿泽妈妈刚刚进去的房间看去,如果她没有记错,那是许盛楠在这个家最后一个落脚处:一个储物间改的房间。 房门也没有像其他房间那样换上新的款式,但能看出来应该是重新刷过一层漆。 大概是察觉到了珍妮的目光,程泽边递给珍妮一杯茶边说,“那个房间以前是盛楠,自打她离开家以后,奶奶吵着闹着非要搬进去,我们拗不过她。本来想重新装修一下,用环保材料和隔天就能住,但是老太太死活不愿意,甚至还把排泄物都泼在门上,我们只得刷了下漆,由着她了。” 第13章 珍妮点点头,没有搭话。 饭桌上,杨珍妮有意无意地躲避着母子俩的目光,客套着说着些拉家常的话。吃完饭,程泽和她的母亲抢着把碗筷拿到厨房洗了起来。 珍妮在客厅坐了一会,还是决定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刚走到客厅玄关的位置,就听到母子俩压低声音的对话声: “她是不是又骂你了?” “没有没有,她现在就跟小孩一样,乱发脾气。一会就好了,你看这一会功夫又没声了。” “那些药,都按时吃了吗?” “吃了的,你放心吧。” “一会我去给奶奶喂饭,你别管了。” “不行!”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转头刚好看到站在门口的杨珍妮,尴尬地笑了笑,“你快去坐着,一会阿姨给你们洗水果吃。” 阿泽低着头继续洗着手里的碗筷,一时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阿姨,我来给林奶奶喂饭吧,本来就是来看你们的,你们还一直忙前忙后的,好歹让我做点什么吧。”杨珍妮脸上挂着一个充满亲和力的笑容,语气倒是异常坚定。 程泽的妈妈见状笑了笑,便把一早晾好的菜饭递给了珍妮,“也好,你去试试,如果老人家发脾气,你就赶紧出来,不要紧的。” 打开那间房门的时候,一股沉闷的味道夹杂淡淡的骚味,涌入了鼻腔。看来这间屋子,才是一开门时那股异味的来源。 白色的墙上还挂着几张老旧的专辑海报,桌子上倒是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是程泽妈妈用心打扫的结果,但是天气炎热加上老人身体瘫痪吃喝拉撒大多都在屋子里,还是有一丝淡淡的异味。 察觉到有人进来,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来,努力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往身后的垫子上挪了挪。 看着林奶奶陷在床榻上干瘦的身体,珍妮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发酸。 “奶奶,我来看您了。来,我喂你吃饭。”珍妮把饭菜放做一旁的桌子上,耐心地哄着老人。 “楠楠?你回来了?” 老人伸着手向前探去,那双手干枯且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此刻却如同老鹰的利爪般,迅猛而决然。手指弯曲着前探,当肌肤与肌肤的接触间,珍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指的劲道,仿佛铁钳一般,让人难以挣脱,似乎生怕下一秒就让她溜走了。 “奶奶,我就在这,您放心,我不走。”珍妮有些吃痛,但还是细声细语的劝慰。 林奶奶似乎并没有听进去,突然抓着她不撒手。 “楠楠啊,你可回来了……” 突然,林奶奶压低了声音,深陷的眼窝用力朝门口望去,接着凑在珍妮的耳朵边说“楠楠不怕,你的宝贝,我都给你藏好了。” 说完便努力地向一旁侧了侧身,示意她向床单下面看看,终于在床板上的铺了好几层的被褥下面珍妮摸索到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件来。 她把东西藏在毛衣袖里,不动声色地继续哄着老人吃完了饭。随后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她快速打开包裹着手绢,看清了藏在袖口的东西。 此刻,那台自己亲手送出的长方形随身听,正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手掌,散发着神秘的金属光泽。 第十一章 「旁观者」(一) 旁观是一种奢侈。 在冷漠与疏离的视角里,旁观着他人的喜怒哀乐,揣测着他人内心深处的秘密。 仿佛在观看一部无声的电影。 但当我们在旁观他人的同时,也一定在被他人旁观。 从那一刻起,彼此的命运相互交织,纠缠着涌向未知的前方。 随身听里面是空的。 虽然看到空挡档的卡槽心底里难免有一丝失落,但握着记忆里的实物还是感到了些许安慰。 现在许盛楠下落不明,看到了这个随身听仿佛那段青春情谊和此刻的执着,终于有了一个具象化的物件,况且这个物件曾被人如此小心的呵护着。 从程泽家离开时,林奶奶已经吃过药睡着了,程泽的妈妈正在用吸尘器清理地板,新机器发出一阵阵打扫的轰鸣声。 “妈,我说了你别在直播间买东西,这个声音太吵了,我给你再买一个。”程泽扯着嗓子说,说了两遍,程泽妈妈才听到,继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呀,我看视频里没什么声音的,将就用吧,别浪费钱了,姑娘,对不住啊,这小狗掉毛,家里又有老人,每天都要吸两次。”趁着说话的空挡,杨珍妮也赶忙起身告辞。 关上202房门的那一刻,整个楼道立刻安静了下来,看来这扇门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走在家属院里的时候,珍妮才发现不知何时院里的楼都刷了层淡蓝色的新漆,在雪地里显得十分清冷,从外面看起来每幢楼都一模一样。 只有住在院里的人才知道从前门到后面,一排排楼里,一个个家里过得日子究竟有多么不同。 刚到家门口,隔着门杨珍妮就听到了父母的争吵声。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非要相处在一个屋檐之下。随着钥匙的转动,声音也在几秒钟内立刻停止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 苏宁一脸平静的样子,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挂着水,看样子是正在洗碗。珍妮点点头,放下东西后也朝厨房走去,母女两个人一起洗着碗筷。 “妈,那个林奶奶,你还记得吗?” “哪个林奶奶?” “就是许盛楠的奶奶,她瘫痪了。” “老许家那个老太太啊,哎,是蛮可怜的。不过也算有福气,小辈们都很孝顺,他家那个孙子,不是亲生的还几乎每周都上门,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做到?你说,要是我有那一天,我能指望你吗?” “我洗完了,妈。” 眼看对话朝着熟悉的方向发展,杨珍妮赶忙逃也似地离开了“战场”。转身看到父亲杨业正在客厅阳台边上抽着烟,珍妮实在不知道该跟这个爸爸说些什么。 如果说和妈妈还能平和地沟通一阵,那么跟父亲几乎是说不了几句。 眼看着父亲已经抽到了烟屁股,她赶忙开始找手机,起码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忙点什么。突然,眼睛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红色,是那条自己收到的裙子? 此刻它正静静的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淅沥沥的滴着水,颜色显得更深了,暗红中似乎透着一股子血色。 “我不是说了别动我的东西吗?”杨珍妮有些着急地冲着父母说。 现在还没搞清楚这个神秘快递是谁寄的,快递里面的这条裙子和许盛楠失踪究竟有没有关系,甚至自己还没来得及检查检查一下裙子上的细节。 就算有,现在也已经被洗刷干净了。 “怎么了,怎么了?” 苏宁从厨房跑了出来,刚听到女儿的声音再看着父女俩的样子,她就大概猜出了个大概,“唉,我前面就在和你爸吵,你说说他,平时懒得出奇,今天倒是勤快起来了,又扫地又要洗衣服的,还就单单洗了你这一件,这不是找事儿吗?还浪费水……” “别说了!”杨业吼了一声,随即灭了烟。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铁青着脸。 “你吼什么吼?我哪句说错了?你女儿跟你关系这样,也是你活该。” “对,我活该!我倒了八辈子霉,我遇上你和你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呵,那你身边又有哪个女人幸运了?我?你妈?还是你那个下落不明妹妹……” “够了!”杨珍妮叫停了这场愈演愈烈地争吵,两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总是这样恶狠狠地接起彼此的伤疤,大有不见血不罢休的架势。 十几年了,他们受得了,自己是真的受不了了。 那一晚,杨珍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看见了许盛楠和姑姑杨莉,她们俩并肩站在一起,远处似乎还有一个满目模糊的女人。自己想走上去看清楚一点,可总是和她们隔着一段固定距离,自己往前一步,她们就后移一步,最终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越来越远…… 隔天早上,珍妮早早就了起来,阳台上的那条红裙子已经干透了,在暖气和阳光的烘干下,摸起来暖暖的,还伴着一股好闻的洗涤剂的香气。 珍妮取下它,在自己的身上比划起来,索性套在背心上。 裙子长短正好到脚踝,就是胸围大了一圈、腰身也宽了四指,看来裙子的原主人应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人,比自己稍稍丰腴一些。 如此贴合身型的裙子,看样子是找人专门定做。杨珍妮站在客厅的镜子旁,细细地打量起这条裙子来。 突然耳边穿了一个男人的喊声,“你,你大早上穿这个干什么?”杨业惊慌的表情在女儿转过头来的瞬间变成了不悦。 “爸,我就是想试试这条裙子。” 第14章 “试什么试!快过年了,你穿……”杨业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我去给你们做早饭,一会你去叫你妈起床吃饭。” 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炝锅的声音,珍妮知道爸爸要做拿手的酸汤面了。 她拿出电脑来,点进了qq,列表里许盛楠的头像依然是灰色,空间也已经锁了。是什么锁的呢?更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答案了。 珍妮还是给许盛楠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几分钟依然没有任何回复,自己小号的密码也一时想不起来。 于是,珍妮趁着登陆大号的时间,把列表里的有印象的人都看了一遍,发现锁了空间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人至今还在更新着说说,当然都是些一本正经的新闻或者咨询、打广告之类的。 不过,也有人在晒着全家福,甚至都生了三胎。 珍妮快速浏览着页面,仿佛也旁观着这些人小半段的人生。 25岁以后的时光过得飞快,短短几年,大家的生活已经走在完全不同的频率里。 突然,她的鼠标停在了一个叫张浩云的头像上。 那是个许久未曾想起的名字了,他的空间还开放着,照片里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扬着灿烂阳光的笑容,看起来很有朝气。 时光真是奇妙,竟能将一个人的轨迹引向如此不同的方向。 记忆里,从小学到初中,他总是追在许盛楠屁股后面,刻意穿着宽大的衣服。为了博得许盛楠的关注,还去学了街舞、滑板、篮球。但是个子却一直没长起来,始终比她们三个人矮半个头,加上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许盛楠一直把他当小孩。 那时候没有e人i人的说法,按现在的叫法,他应该属于超e那一挂。这实在是和青春期里女生心仪的男生形象差得太远。所以,大家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这个好友曾经的跟屁虫已经蹿成了大高个,甚至还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 珍妮回忆着他当年的模样,努力将记忆里的男生与照片上的形象重合在一起,或许这就是成长的神奇之处,让每个人都在岁月的风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珍妮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头像,发去一条消息:“在吗?” 没过两分钟,消息提示就响了起来。 “在,好久不见啊。” “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同学聚会啊?行,我先上班,晚点跟约你时间。” 刚看完消息,转眼杨业已经把做好的面条端到了餐桌上。看珍妮还穿着那件衣服,他明显一怔,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把这衣服换了吧,在家里穿点舒服的。” 珍妮没有说话,转身去了卧室,脱裙子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身上被划了一下,赶忙翻过裙子的衬里,发现腰间被剪去一大半的衣标,看痕迹应该是新剪的。 珍妮努力翻着剩下的一角落,终于在衣缝里看到了一点笔画的痕迹,拼凑起来应该是什么衣坊,但是前面的一个字实在是看不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衣服小心地叠起来放在了行李箱的最底下,想了想,还是扣上了密码锁。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有些沉闷地吃着早餐。苏宁照例跟杨珍妮念叨着养生知识,说她脸色差,一看就是外卖吃多了,这次回家来得好好补补。杨珍妮随口应着,抬头看着杨业正心不在焉的搅着碗里的面,没吃几口。 直到苏宁唠叨起他,才拨起一筷子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随后的三、四天,杨珍妮照例在早餐后借口工作离开家,去咖啡店呆一会,再去许盛楠家和林奶奶聊聊天、帮点忙。 她在网上找到了本市叫什么什么的衣坊的服装店,但都是新开的,卖的也都是时下流行的淘宝货。 虽然和程泽妈妈已经慢慢熟悉了起来,但是每当珍妮呆在林奶奶房间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在不远处游移这,后面几次还碰到了程泽。 可这几次,林奶奶不是在昏睡,就是有些犯糊涂,没能再获得什么线索。可唯一不变的是,她依然会轻声换自己楠楠,看着她欣喜的模样,珍妮也会觉得稍稍好受一点。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那段时间里许胜利都不在家,而且母子两人也几乎不提起他。这就是院里人赞不绝口的那个孝顺、和睦的家庭吗? 那天刚给林奶奶喂完饭,珍妮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显示收到了一条qq消息—— “今天不加班,晚上一起吃饭?” 第十二章 「旁观者」(二) 你见过窥视的眼睛吗? 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目光,潜伏在暗处。 默默地注视着你,观察着你。 你察觉到了异样,猛然回头,却只看到无尽的黑暗和寂静的街巷。 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它像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带着未知的意图,让你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与疑惑之中。 你不知道这双眼睛来自何处,也不知道它究竟想要干什么。 但你知道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什么?” 简单的寒暄过后,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张浩云听完珍妮的讲述,整个人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立刻通过社交软件给许盛楠发去消息,接着又打了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联系不上。 “许叔已经报过案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许盛楠受到胁迫或人身威胁,所以……这算是唯一一个好消息吧。”珍妮苦笑了一下。 “那许胜利有再联系你吗?” “有倒是有,不过都是转发些营销号的消息,感觉在寻找一个心灵寄托。有时候,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坚持下去吧。但有点奇怪的是,这几次我去他家都没碰到他,也没人提起,不过可能是我想多了。听我爸说,许叔这几年都在跑网约车,可能也是为了找盛楠吧。” “那你觉得,她那个继母,有什么异常吗?” “她照顾林奶奶倒是蛮尽心尽力的,我暂时……没看出来。但是,我总觉得许盛楠应该给我留下了什么信息,我打算有机会好好找找。” “好,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也尽力查查。” 菜上齐了,但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索性约定了有消息及时沟通之后就早早散了。 珍妮没想到消息来得如此之快。 隔天一早张浩云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透着一股疲惫,看来是连夜就去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许胜利压根就没有报警,我没有查到他的报警记录。”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珍妮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几个画面,之前感受到的那些不舒服、不合理的细节,此刻紧密地串联了起来。 那个记忆里为人和气的邻居叔叔、那个人们口中的孝子、那个有福气的男人,那个默默寻找女儿却掉不出一滴眼泪的父亲。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许盛楠,你曾经究竟过得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知道了,谢谢你。” 电话里,珍妮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你没事吧?别着急,我们再一起……”张浩云话说到一半,听筒里传来一阵催促声“小张!小张快来一下,我们先开个碰头会……” “我没事。你快去忙吧,我们再联系。” 挂了电话之后,珍妮怔怔的在卧室坐了一会,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许盛楠倔强又无所谓的眼神,还有葛漾总是轻扬着的脸。 如今,儿时的三个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中年失业、一个远在异国他乡。 杨珍妮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她转身拿了些苏宁刚刚蒸好的蔬菜花卷,决定立刻去许盛楠家一趟,乌兰城天亮的晚得有点晚,按照当地人的习惯,许胜利现在应该还没有出车。 她知道只有潜伏在「真相」的周围,才有可能探到一丝线索。 刚准备敲门,202的房门就打开了,珍妮和面前的人差点撞在一起。“珍妮……你怎么来了?”许胜利的表情有些错愕。 “我家专门做了点蔬菜花卷,想着趁热给你们送一些来。您这是要出门?” 看着冒着热气的袋子和珍妮一脸的真诚的模样。许胜利往屋里错了下身子,“哎呀,倒也不着急,你打个招呼多好,家里也没收拾。来,进来坐吧。”说着便招呼珍妮在客厅坐下。 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说“你程阿姨在洗澡呢,那个,我之前和你说的事儿……” 看样子,许胜利似乎觉得自己这是第一次来。 看来这对夫妻之间也许不止有一个秘密。 “许叔,你放心,最关键的是找到盛楠,其他的我心里有数。”珍妮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我可以去里屋看看吗,好久没有来了。” “哦哦,当然可以。楠楠的电脑在书房,就是进门右手的第一间,但密码我也不知道。”许胜利语气平静地说,话音未落,茶几上便多了一枚钥匙。 第15章 之前杨珍妮来的时候,其他几个房间的门都是关着的,程泽和她妈妈也总是似有似无的在一旁打量着,所以珍妮一直没有机会踏足别的房间。 现在算是得到了许胜利的授意。虽然一时间摸不透他的动机,但她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 打开门,这间曾经的次卧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一整面墙做了从地板到接近天花板的书柜,大概一米多宽,中间齐腰的位置留出了一个近半米见方的空格,放着一个罩着红布的塑像,看上去像是有意布置地一个小型供台。 书架上摆着的都是一些旧书。上面多是医学类的和一些名著,看上去应该属于程泽,下半部分多是一些杂书、草稿本和教材,看样子应该是许盛楠的。 电脑桌摆在书柜右侧靠窗的位置,与书柜正对着的一面,摆着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置物架。架子上放着一些还未拆封的生活用品。 珍妮悄悄关上门,打开电脑,选了名叫「xsn」的用户便开始绞尽脑汁地猜测密码。 生日不对,幸运数字也不对……她翻出一个草稿本在背面记录起尝试过的数字,再一个个划上横线。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珍妮愈发觉得这个电脑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念头闪过脑海,她抱着试试看看的心态她按下了:2063071208 电脑打开了,杨珍妮的视线却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组数字是她们三个人的生日排序。她们曾经无数次从各自的生日数字分析起彼此的缘分、性格,想方设法的证明着这段友谊的「重要」。 “我们生日的日期是六、七、八,按年纪大小排也是挨着的哎。” 这句儿时的话语,此时仿佛就回荡在耳边。 珍妮顾不上回忆,赶忙查看起来,桌面上有一堆各式各样的文件夹,除了学习资料还有一些出国的申请表格和注意事项。 许盛楠要出国?这个消息珍妮是第一次知道。 如果她有心出国,说明她对未来还是有所期盼和规划的,也许就意味她可能还是安全的。珍妮这么想着,悬了一上午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突然,鼠标停在了页面角落里的垃圾桶。看样子并没有被清理,打开之后一个被删除的文件夹引起了她的注意,文件夹的名字叫「不要遗忘」。 杨珍妮心中涌起一丝好奇,试着还原它,却发现需要接近20分钟的时间。而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拍门声。珍妮知道,程阿姨可能快要出来了。 慌乱间,珍妮赶忙退出了账户。关完电脑,看着一旁被自己临时拿来写写画画的草稿本,她最终决定把这个本子藏在随行带来包里。 起身转向门口的时候,珍妮的腿有些发麻,手顺势扶上了一旁的书架中间空档的位置,因为腿使不上力几乎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撑在手上。 手扶着的板面竟然如弹簧般下陷了一下又快速回弹,连带着书架中间空格处,那块贴着墙壁的背板竟然有一丝轻微的颤动。 珍妮伸手摸上去,发现那个隔板的两侧各有一个滑道,刚才的按压应该是解开了滑道的开关,现在两侧的滑道可以滑动了,她轻轻推动着那块背板让它随着滑动上移着,直到隐匿在了书柜上方的隔板里,背后的墙壁也显现出来。 裸露的墙壁中间,有一块像笔记本大小的长玻璃。 她移开罩着红布的塑像,发现玻璃外好像被盖着一层白纸,只有一角掀起透着微光,珍妮探着身子凑上前去,这一回她看清楚了。 那个角落的缝隙里,一只浑浊的眼睛正半闭半睁地看自己。 珍妮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此刻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强忍着恐惧将背板慢慢滑动到原位,摆好塑像后,赶忙打开门出去了。刚准备往客厅走,就看到了正打开浴室门,从雾气里走出来的程泽妈妈,她的颈上还挂着水珠。 “阿姨好。”她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 “啊, 程艳,这是余老太太的孙女,从上海回来的。你看,一大早还送了些亲手做花卷。”许胜利听到声响从客厅走出来,一脸和蔼的做着介绍,仿佛自己真的是来串门的老街坊。程艳掸了掸刚刚吹好的头发,冲珍妮温和地笑笑,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此刻,珍妮已经无法再忍受这分外诡异的家庭氛围,找了个理由逃也似地离开了。 一出门,她就给张浩云打去了电话,“你觉得许盛楠会出国吗?” “出国?你查到什么了?” “你先别管这个,能不能查到她是否出境?” “这……不符合程序,你先别急。不过如果她的相关证件还在……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张浩云有些为难的说。 “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杨珍妮打开微信准备给许胜利发条信息,就说自己没能试出来密码,这几天再想想。 杨珍妮站在雪地里,一手划着屏幕,另一只手顺势揣进衣服口袋里取暖。 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倒是先收到了许胜利的微信—— “怎么样了?刚没吓着你吧?幸好你阿姨没发现,我平时不让她进书房的。” 珍妮读着这条信息,另一只手的指尖却感到一丝冰凉,索性顺着那股凉意在口袋里摸索起来。终于,她找到了那股寒意的来源—— 是钥匙,那把许盛楠家书房的钥匙。 第十三章 「旁观者」(三) 我们都是回忆的旁观者。 旁观着那些模糊而又清晰的人生片段,时不时发出些时过境迁的感慨。 回忆里藏着地除了曾经的自己,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曲折,如同一把利刃,总能悄无声息地划破平静的心湖。 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如同迷雾中的幽灵,缓缓浮现。也像是一位狡猾的编剧,带着一丝戏谑的气息,俯视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我们开始怀疑,那些曾经以为的真相,是否只是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而编织的谎言? 杨珍妮打开房门的时候,杨业和苏宁正在贴春节的窗花。 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只得硬生生先咽下了下去。在杨珍妮的记忆里,自己最怕的就是过年和生日。因为这种记录着生命年轮的时刻,一定是家里气氛最低沉的时候。 忘了从什么几年级开始,苏宁开始不在家过年了。她本来就常年在外带旅游团,以前总是想方设法的调班,只为凑个完完整整的团圆年。 可是自打杨莉失踪以后,平时也还好,最怕的就是到春节。打开电视每个频道都是歌颂团圆的节目,每逢此刻婆婆就偷偷抹起眼泪,丈夫也躲到厨房抽烟,时不时传来阵阵的叹气声,着实让她如坐针毡。 家里唯一高兴的是珍妮,小孩子总是容易被盛大的节日气氛吸引。自小珍妮就喜欢唱唱跳跳,此刻正随着歌曲摆着手臂,身子也扭动起来,可爱极了。 苏宁刚准备拿相机记录下这一幕,杨业就一身烟味的出来了,望着红着眼睛的余乔灵,又看看在电视剧旁笑嘻嘻的母女俩。 一时间怒从心中来,他冲着珍妮就吼了起来:“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不懂事!跳跳跳,跳什么跳!” 没来由地训斥把小孩吓懵了,她举着的手甚至还没来及放下,眼泪就先一步涌出了眼眶。 苏宁也是个暴脾气的,立刻听出了杨业话里的含沙射影,当下就摔了相机大吵起来。看着珍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宁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着急,转身也冲着她吼:“大过年的你就哭吧!这就是命,都得认!”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孩子的,不如说是念给大人们听的。 最后,还是余乔灵把珍妮带到卧室里哄睡着了。 零点,跨年钟声响起的时候,窗外放着烟花爆竹,电视机上人们都扬着笑脸,似乎每个人都对新的一年充满期盼。 而对于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来说,家人失踪的阴霾在每一个节日里都会卷土重来。 那个新年,一家人就在沉默中煎熬着挨过去,珍妮不敢笑,也不愿意哭,她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绷着一张脸躲在卧室里看课外书。自那以后,苏宁就以工作为由不在家里过年了。 说来也奇怪,杨业做得一手好菜,却唯独包不来饺子,每一个饺子都会在锅里开花,慢慢变成一锅混沌的粥,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 后来在一次争吵中,余乔灵收拾行李回了老家,但作为小孩子珍妮没得选。 她对春节的印象就是速冻饺子和沉默不语的父亲,电视上放着什么都无所谓,节日气氛和歌舞节目都再也吸引不了珍妮的注意了。 唯一的期盼就是这个春节快点过去。 熬到初七,年味最淡的时候,就能和许盛楠和葛漾见面了,熬到成年,就可以上大学了,那是唯一真正离开「家」的机会。 她在争吵声中长大,在这个随时会爆炸的家庭里学着摒着气生活。 第16章 和许盛楠和葛漾一样,她们都是不喜欢过年的小孩。 许盛楠觉得过年是最累的,以前她要做一个像男孩子一样的人,甚至要胜过许多男孩子,才有存在的价值,她会学着向大人说漂亮话、祝酒词,有眼色还要有野心。 当家里真的来了一个男孩的时候,仅仅是作为「他」的身份出现,就已经胜过了自己,更显得自己曾经的努力都像个笑话。 现在,父亲需要她做一个讨喜、机灵的妹妹,满足一家四口、儿女双全的“美满”。 “以后,他们有了小孩,我是不是又要做稳重、识大体的姐姐了?” “他们不爱我,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泥巴人。高兴的时候想怎么捏怎么捏,不高兴的时候就摔到一边,反正拿点水和一和,泥巴还是泥巴。” 在他们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许盛楠似乎就已经知晓了家人不爱自己的真相。 那时的珍妮还无法接受家人不爱自己这件事,起码无法坦然地说出来。毕竟她曾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过温暖的爱意,来自姑姑,也来自曾经的家。 每当这个时候,葛漾总是觉得许盛楠太悲观,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别瞎想,等我们长大了就好了。” “就算你是泥巴,你也可以给自己上色,变成一个艺术品,就像我家柜子里那些一样,到时候他们就碰不到你了。” 葛漾家的客厅的有一面透明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好看的泥人,它们画着不同的脸,身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线条,也有漂亮的瓷器,还有几幅用针线绣出来的画,上面的小鸟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出来…… 记得去葛漾家玩的时候,她们常常一看就能看好久。 珍妮曾经天真地想过,如果自己家里也有这些东西,是不是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就会小心一点了? 但葛漾说得没错,「长大」才是她们唯一的机会和筹码。 终于,在十八岁那年,她偷偷改了高考志愿,义无反顾地奔去了离家乡最远的大学,努力在新的土壤里感受着阳光。许盛楠却出乎意料地报考了家乡的大学,她没有给出什么解释,总是一副忙碌又疲倦的样子。 珍妮很少和新朋友聊家里的事情,在外人看来她一直是一个活泼开朗又细腻的人,甚至有新认识的朋友对她说:“珍妮,你的性格太好了,你爸妈的教育肯定很棒。”她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当苏宁和杨业陆续退休以后,他们似乎一夜之间迸发出来了情感需要,迫切的希望过上晚辈绕膝的生活。每一年年尾都早早促成着珍妮订票,还张罗起春节来。 真奇怪,但他们偏偏就可以这样轻飘飘地揭过所有一切。 珍妮趴在床上,看着父母准备新年的样子,内心毫无波澜。 索性掏出刚从许家书房里顺出来的草稿本,写写画画起来,她先写上了许胜利和杨业的名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她几乎可以确定两个人都有事情瞒着自己,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按照程泽的说法,房子是在他上大学后就重新装修的。而林奶奶是在许盛楠离开家才到那个房间的,许盛楠在本地读的大学,毕业后才真正地离开家。 这也就意味着,那扇双面镜背后一直以来偷窥的人,就是许盛楠。 甚至它的出现不一定是在装修之后,也许比那早得多……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恶寒,自己和葛漾小时候都曾不止一次来到过这里,至于墙上是不是有一面不起眼的镜子,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后来许盛楠在自己卧室的墙上都贴了精美海报,为此甚至花光了兼职挣来的钱。还兴致勃勃地跟她们分享,但是当珍妮和葛漾提出想去看看的时候,她倒不乐意了。 甚至当时三个人还因此事小吵了一架,当然比起后面的事儿来说,那次争吵实在不算什么…… 至于程泽母子,她是觉得有些古怪,但数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潜意识里,杨珍妮始终不愿意把他们想得太坏。 至于那一家人的关系,她暂时还捉摸不透。 如果感情不和,那么程泽母子为什么要继续照顾着婆婆,和许胜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还有程泽,竟然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改变了人生选择? 至于许盛楠,她又究竟在哪里? 还有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杨业。 如果她没有记错,身边第一个做出类似机关设计的人,就是玩具厂里自己那个沉默又易怒的父亲。最初的时候他想做一个可以控制延展的儿童桌面书架,用以对应不同大小的图书,甚至还为自己设计了一套。 没想到却被厂长儿子抢先申请了专利,经过协商最终以父亲放弃申诉为最终结果,随之自己家也住进了现在这排楼。不过后来因为玩具厂效益变差,错过了量产时机,市面上各种新型家具涌现,这个产品最终石沉大海。 按现在的话,从那以后父亲就“躺平”了,从一颗技术新星变成了最后一批下岗工人。 可现在,它就出现在许盛楠的书房里,用来某人卑劣的行为做掩护。 父亲真的不知道吗?可那次父亲看到那条裙子时的怪异表现,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还有自己的姑姑杨莉,为什么自从上初中以后就再也不许提寻找姑姑的事了,究竟是秘而不宣的噩耗,还是另有隐情?至今为止,对于姑姑,他是真的放弃了吗? 她有太多的谜团要解开,但作为父女,他们已经背身走了太久,错过了太多时光。仅有的相处,也多以不欢而散结束。 在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父亲执着于做一个心怀愧疚的儿子、兄长,当他想要做一个父亲的时候,连他也已经对这个角色感到陌生了,可又不得不做些什么似的,只能更加生硬、粗暴地说教着。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自己已经都不需要了。 现在,面对着自己的血亲,珍妮只感到一种陌生。甚至这种陌生和疏离感,与自己面对许胜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想着,珍妮不免有些心烦意乱,眼看草稿纸的背面已经被划满,索性往前翻了几页,准备再理理思绪。 只见一页秀丽的字出现在眼前—— 2005年12月2日天气 阴 今天,是我生命中一个崭新的开始。我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那天,这场漫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的脸上,好像也在为我庆祝这个重生的日子,让我感觉这个冬天都不太冻手了。 我和他离婚了,我终于解脱了。 回想起这近十年的婚姻,那些被争吵、冷漠和失望的日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但所有人,所有人明知道我的痛苦,却都希望我熬下去。 我尽力地做着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妈妈,可依然并不能让人满意,慢慢地我对我自己的名字也感到陌生。好几次,你叫我的时候,我都反应不过来。 说来你可能要笑我,其实,我是感谢那个女人出现的。 自从他们相识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一开始,我也觉得天都塌了,我会被赶走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活? 老太太也说,都怪我,没有生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妻子,不会服侍男人。但她也会在夜里偷偷给我盖被子,会时不时地盯着我,怕我想不开。也会给我买护手霜,告诉我要学着擦。 我想她也是一个矛盾的人吧,我不怪她 ,我感谢她教我读书、写字,也感谢她让我认识你。 不过,自打那个女人出现以后,我再也不用和那个我要称之为丈夫的男人有什么接触了,我不用看他嫌弃的眼神,不用听他的喋喋不休,不用为他给女儿解释,也不用被他粗暴的对待……… 那些夜里,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块任由人摆布的肉,我很痛苦也不敢发出声音。 在我们村,离婚是天大的事情,离婚的女人是最可怜的,人人都能踩一脚,说一句,说是天塌了也不分。 虽然我知道天不会塌,但我还是不敢说出来,我觉得我一个女人怎么敢提呢,也怕让大家笑话。 但是你说得对,我已经走出来了,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两步呢? 我想做一辈子没有名字的人吗?我还没穿过好看的裙子,也没有去市中心看看,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就跟这间屋子一样大。 我才二十多岁,我应该更害怕继续过这种日子,我应该更害怕没能给女儿做个好榜样。如果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过什么样的生活,那么也许我也不该过那样的生活。 按你说的,我故意跟踪了他,假装才发现他们的交集。 他估计嫌我丢人吧,趁那个女人没发现着急忙慌地拉我走了。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好像更烦躁了。我趁机开口说,老家弟弟生孩子、父母生病都需要一笔钱,如果他还把我们当一家人,就给我分担一点,我们继续好好过。 第17章 他吓坏了,我感觉他真的慌了,趁他妈不在,他几乎是连哄带骗地拽着我去离婚的。 果然,一走出民政局就变了一副面孔。不过,这也更好,我都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原来离婚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儿啊,那个章子一盖就好了,我以为会有人训我、拦着我呢。 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我一笔一划都写得好认真。 那一刻,我只感觉轻松。虽然我知道,接下来的路很难很难,但我不怕吃苦,我什么活都能干,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会用自己这双被人嫌弃的手! 我会像我们预定好的那样,就作为我自己,穿着新裙子去见你,第一个跟你说声新年快乐,还有谢谢你!我怕我见你的时候说不好,就先写下来了。 有些乱七八糟的,如果到时候来不及就把这篇日记拿给你看吧。 现在我唯一愧疚的就是对孩子了,他们说不管是好是孬,那都是他们家的种,我休想带走,有些话太难听我也不愿再想了。 但以我现在的条件,我也更怕自己带着她吃苦,老太太毕竟是读书人,懂得要比我多。不过我想总有一天我能正大光明地接走她,我一定会让那天尽快到来的。 莉,你说对吗? 想你的红 第十四章 「旁观者」(四) 我们都曾旁观他人的故事,仿佛自己是局外人。 可谁又能确定,我们不在局中? 我们总以为能掌控人生,却不知我们的人生正由无数个不在预期的际遇组成。 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每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每一次久别重逢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些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似曾相识的场景,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每一个际遇都似重重迷雾中的线索。 终是一场「好久不见」。 玩具厂的马路对面是一片商品房。 90年代初的时候,这里的人们还不大接受商品房,认为不仅房价高,人员还复杂。 哪怕对面小区里有好看的喷泉和漂亮的保安亭,也并不妨碍家属院里的人们在茶余饭后嗤之以鼻一番。 商品房的小区大门上,有金闪闪的一行字:紫金花园,欢迎您回家。 葛漾的家就在这里,珍妮和盛楠每次去找葛漾的时候,家里人都会唠叨:“那个小区人多眼杂,你们要玩就来家属院玩。” 不过小孩子们才不管这些,她们知道这里的健身器材比家属院里多了不少,每一个上面都刷着一层好看的亮漆,还有崭新的秋千和滑梯,比起家属院里那几个踏板和转盘,好玩太多了。 甚至连小区里的树木都比家属院里的粗壮不少,花草树木整齐的连成一片,随风摆动时,像一张毛茸茸的毯子。还有随处可见的舒展着的宽大枝叶,虽然一时间叫不出那些植物的名字,但珍妮能看出来它们和家属院里碗口宽的树有很大不同。 五年级的整个暑假,杨珍妮和许盛楠隔三差五就跟着葛漾一起溜进小区。 大多数时间,她们都三个都呆在家里看着课外书、看电影带,葛漾的家里有很多书和光碟,还有成卷的精美画册,各式各样。 如果在家里呆腻了,就再去小区里玩一会。 小部分的时候,葛漾的妈妈张淑谨也在。她独自书房里办公,孩子们就在卧室里拼图、画画、玩大富翁,但是张淑谨从来不干涉她们。 “你妈妈看起来好厉害,而且还很温柔。”在卧室里珍妮小声对着葛漾说。 此刻,葛漾和许盛楠正在拼一块很大的拼图。“嗯,我倒希望她别那么温柔。”葛漾拿着一块拼图,边找合适的位置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里,”许盛楠指了一个位置,接着说“你爸呢?怎么一次也没见过他。” “他在读博士,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反正他不回来最好。”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漾漾,带你的小伙伴们来吃水果,下午茶时间到啦。”张淑谨温温柔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个人来到客厅时,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切好的水果,每个人的杯子里都装满了刚刚榨好的橙汁。葛漾家的客厅和餐厅相连,中间靠墙摆着一组立式音响,此刻正传出小提琴的声音。 “妈妈先去学校一趟,漾漾招待好你的朋友们,大概四点左右陈阿姨会来做晚饭。小朋友要留下来吃饭的话,记得提前跟爸妈说哦。”说完,张淑谨笑着对孩子们摆摆手,拿着一沓资料袋出门了。 张淑谨前脚刚走,葛漾后脚就把音乐关了,“我妈说听这个能平稳情绪还提高记忆力,但我听着可烦了。” “提高记忆力?怪不得你学习那么好。”许盛楠感觉发现了新大陆。 “拉倒吧,他们吵架的时候也放,没见一个人平静的。”刚说完,葛漾好像想起什么兴奋了起来,“对啦,你们陪我吃晚饭吧,陈阿姨今天要做咖喱鸡,超级好吃!” 连葛漾这么挑剔的人都说好吃了,那肯定很不错。 思来想去,珍妮用葛漾家的座机给家里打去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半就把电话递给了葛漾。显然这招很有用,奶奶立刻就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交代了几句就挂了。 ”你要不要也打一个?”珍妮挂了电话,转身冲许盛楠说。 “不用,他们根本不关心我几点回去。”许盛楠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去拼图了。 吃完饭刚好七点,珍妮赶忙嚷着要回家了,她知道爸爸肯定会在7点半前到家,自己可不敢晚了。许盛楠看着她慌张的模样,笑她真是个乖宝宝。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场腥风血雨正在等着自己。 “啪!”听到许盛楠的开门声,许父立刻板着脸摔了筷子,冲着刚回家的许盛楠厉声道:“你去哪玩了?” “说话啊!是不是又去对面小区了?你妈妈大夏天做饭多辛苦,你哥哥都知道帮忙呢,你一个女孩子就跑出去瞎玩吗!……” 哦? 在家里有了真正的男孩之后,我就可以当女孩了吗? 许盛楠冷冷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听着他一口一个「你妈妈、你哥哥」感到一阵恶心。 这两个陌生人,就这样闯进了自己的生活,现在三个人像是一家人一样有说有笑地做着平日里妈妈独自操劳的事情,竟然还叫嚣着辛苦。 难道还要自己感恩戴德吗?真是太可笑了。 许盛楠一脸不为所动的表情彻底惹怒了许胜利,特别是在程艳母子俩面前,感觉自己简直是颜面扫地。 他越想越窝火,抬手就给了许盛楠一巴掌,这巴掌一点劲都没收,女儿的半边脸立刻红肿了起来。但她的眼神反而更冰冷,就这么直直的看着许胜利,不哭也不求饶。 “妈的,你……”眼看许胜利第二巴掌就要落下来,一个身影挡在盛楠身前。 看到自己儿子要挡,程艳也慌了,一把拉住许胜利又要抬起的手,一边急忙劝着 “老许,都是孩子,别动手啊。” “胜利、胜利啊……”侧卧里卧床的奶奶也着急地喊起来。 “妈!就是你把她惯得!”许胜利冲里屋吼了一声,转头对许盛楠继续训斥着 “今天,看在你妈和你哥的份上,先不收拾你了,你给我听着,以后不许去对面小区。让你哥好好看着你,吃饭!” 许盛楠一言不发地拿起碗筷,夹了些菜就跑进了奶奶的房间,嘴里说了一句“去给奶奶喂饭”便甩身关上了门。 许胜利又想发作,程艳在一旁赶忙劝着 “算了,算了,青春期嘛。” 许盛楠隔着房门听着屋外的声音,此刻的他们倒更像是一家人。平时也没见有父亲关心过自己,现在因为那个女人的一顿饭,居然扮演起了严父的角色。 看见许盛楠红肿的脸,林奶奶叹了口气,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上去,接着就抹起泪来,小声念叨着 “孩子大了,怎么能打呢。唉……你听话,以后别跟他们犟,啊……” 许盛楠点了点头,一口一口的给奶奶喂起饭来。 她对奶奶的感情其实很复杂,小时候对自己动辄打骂教育的是奶奶,埋怨自己不是男孩的也是奶奶,只训妈妈和自己、却不说爸爸半个“不”字的也是奶奶。 她对奶奶总是既爱又怕,直到爸妈离婚、奶奶意外摔伤以后,这个强势的老太太竟然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虽然许盛楠有些不习惯,但是眼下在这个家里唯一亲近的人只有奶奶了。 自那天以后,程泽只要有空便光明正大的出行在许盛楠身边,美名其曰替“父母分忧”。 于是,他们几个人的人生迎来了第一个无可避免的交点,从时间线上来看,说他是三个女孩半个青春的旁观者也不为过。 但许盛楠似乎很少给他好脸色。 杨珍妮一直以为是父母离婚的原因伤害到了盛楠,导致她没法接受程泽母子。连带着葛漾和珍妮在路上见到程阿姨,也会赶紧避开从来不打招呼,仿佛那是她们之间共同的“盟约”。 第18章 但拦不住热情大方的程艳还是很快地和院里的人打成了一片。 其实,许盛楠的亲生妈妈才是院里交集不多的那个人,总是家、菜市场、中药铺,三点一线。 在家有做不完的家务,还要去菜市场用便宜的价格买新鲜的食材,再雷打不动地去中药铺抓能生儿子的药,院里人总能看到她步履匆匆的样子。 不过,在珍妮记忆里的盛楠妈妈有一种特别的美。素面朝天也掩盖不住她的漂亮。 不加修饰的眉毛下是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红色,颧骨上还有几颗淡黄的雀斑。后来杨珍妮才知道,那叫高原红,在很多人眼里代表着“土气”。可珍妮不觉得,难道只有脸色苍白才叫做美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张红扑扑的脸在脑海中逐渐模糊起来。 人和人好像就是这样,预期的交集不一定发生,不曾预料到事情却一个接一个。 唯一公平的就是时间,它可以让回忆变成故事,也可以像是砂纸一样,慢慢磨平不想要的部分。 但此时此刻,面对着许盛楠的草稿本,一段崭新的记忆,随着文字一同涌入脑海。珍妮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熬夜看完了大半。 记忆里那张泛着淡红色的脸,再度清晰起来。 甚至,在那些朴实和充满生命力的文字里她隐约看见了一张和自己相似的、一时不敢相认的脸。 那张脸属于珍妮的姑姑,杨莉。 第十五章 「重逢」 重逢的意义,是新的谜面还是即将揭开的谜底? 仿佛是命运那神秘莫测的丝线再度交织,成了一张躲不开的网。 对有的人来说,重逢,正巧是打开通往过去的门,可以带着无尽的疑问与揣测去寻蛛丝马迹。 亦或是为了让我们陷入更深的困惑,在悬疑的漩涡中挣扎徘徊,思索着这一切背后隐藏的真正动机。 但无论如何,重逢都是宝贵的。 就像重新踩上自己留在雪中的脚印,总希望下一场雪能来得慢一点。 此刻,游戏里令人振奋的配乐声响起,“角色已经登场,快去享受属于你的新篇章吧!” 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时候,葛漾回来了。 高二寒假的时候,她突然离开了这座城市,决绝地去了一个全年无雪的国度。曾经安慰着许盛楠和杨珍妮长大就好的人,居然就这样先一步离开了这座冬季漫长的城市。 没曾想的是,自她走后,杨珍妮和许盛楠也慢慢渐行渐远。 珍妮把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这一次,她才认真看了看店门口的牌匾叫「果子咖啡」。 卷发女孩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在看见葛漾的时候,她的目光明显多停留了几秒。 不过葛漾倒没有什么反应,直径走到了里面的位置。 几年不见,珍妮看着眼前的葛漾,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松弛感,这种松弛有种处事不惊的淡然,也有一种被环境滋养的放松。 她选好了饮品,抬起头冲珍妮笑了一下,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主动又友好。 不过,珍妮觉得葛漾的笑容有一种拍广告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那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那两颗透着狡黠的小虎牙不知何时做了矫正,被磨成了统一又标准的样子。 “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不过乌兰城的冬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是啊,雪一年比一年更大了。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还不确定呢,后天先去陪我姥姥姥爷过个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估计过完年,初六初七就走了。许盛楠呢,还没有消息吗?” 说到儿时好友,两个人刚刚热络的气氛又瞬间冷了下来。 珍妮有些难过的摇了摇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而说起,回来两周多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大半个冬天。自己在皑皑白雪中,努力地一点一点掘着真相,却发现了一个又一个始料未及的黑洞。 可是身处漩涡之中的自己,更知道在迷雾中穿行的滋味,也更不忍心让另一个好友再度陷入其中。 何况珍妮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葛漾根本不会在高中匆匆出国。 那件事,或多或少也与自己有关。 “对了,你还记得我姑姑吗?”珍妮喝了口咖啡,准备岔开话题。 “当然记得,这么多年了,有消息了吗?”葛漾一脸关切的神色,从小到大,她深知这个家人对于珍妮的含义。 “算,也不算,我现在只知道我姑姑杨莉似乎和院里的一个人的关系匪浅,我感觉说不定她的失踪也和那个人有关。” “玩具厂家属院里的人?我们认识吗?” “不止认识,还很熟悉。”珍妮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接着开口说,“是李红,许盛楠的亲生母亲。” 听到这个名字,葛漾也明显一愣。 印象里许盛楠的母亲和杨珍妮的姑姑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个文静内敛的农村媳妇,一个张扬大胆的城里姑娘。如果非要说上一辈的关系,倒是许盛楠和杨珍妮两人的父亲,许胜利和杨业,都在玩具厂,算得上熟识,明眼人看上去关系也更近一些。 “那是不是只要找到李红,你姑姑当年的失踪真相也就能知道一些了?” “按道理说是这样,可是……”杨珍妮的声音渐渐沉下去,“我也找不到李红。” “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好像,她也真的失踪了一样。” 当年李红和许胜利刚刚离婚不久,关于李红的言论就在小城里飞起来了。 “嫌贫爱富”、”傍大款”、“抛夫弃女”,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不止是以前,就是放在现在的新闻里也足以吸引大多人的眼球。 当年更是一度成为小镇里人人热议的八卦。 话题中心的许家人,却受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待遇,许胜利自然是苦大仇深的老实人,甚至有人自告奋勇地要做媒,势必要为好男人寻得一个与之相配的好女人。 但对待许盛楠,那就是一番光景了。 在人们的嘴里从可怜的女孩到“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大随母”,几乎没用多久。 是啊,旁人的目光由同情到审视,从来不用什么理由,更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人们吐沫横飞地讲述着老话的道理,似乎兴致勃勃地预定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真人秀,只等着有个机会“揭幕”。 到时候再说上一句“老话说得好”、“我早就知道”,那才算是“齐活儿”。 没人去管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也没人关心她的死活和她的声音,却都巴不得她落个“天道好轮回”的凄惨下场,标准化的完成一次人心所向。 有人说她嫁到了北京,也有人说她回了农村老家找了个土大款,还有人说在临城的洗脚城见到了和她很像的人在卖弄风骚。 每个小道消息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但没人敢拍着胸脯说一句千真万确。 时间久了,李红就成了小城里最有名,也最无人在意的,第二个消失的女人。 “旁敲侧击一下许家的人?”葛漾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不妥。 世界上有谁曾寻过她呢? 也许除了当年还是孩子的许盛楠、就是如今的杨珍妮了。 珍妮摇了摇头,轻声说“除了许胜利,他们家的人都不曾主动向我提起过盛楠。包括程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总之,他们家的氛围很奇怪。” 听到程泽的名字,葛漾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回想起她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十九年前的夏天。 那是暑假结束前的一个普通下午,杨珍妮如约到楼下喊许盛楠出来玩,准备一道去找葛漾。 可从单元门里出来的除了许盛楠还有一个高她半个头、顶着一头自来卷的陌生男生。 “珍妮,这是程泽。程泽,这是我的好朋友杨珍妮。”许盛楠快速地给彼此做了介绍,似乎很不情愿。 “你好,珍妮,确实很像一个洋娃娃呢。”男生冲珍妮温柔地笑了,眉宇间很像最近正火的漫画里的少年男主。 “你好”,珍妮也礼貌地笑笑,她知道许盛楠家的变故,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来得这么快,转眼她便看到了许盛楠脸上的红肿,“盛楠,你爸他……走,我们先去买冰棒给你敷!” “别,我爸不让我出院子……可能也不能去找葛漾了。”说着朝程泽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有人在盯梢。 “啊,没事,你们在这等我!我去跟葛漾说一声,她估计还在等着,等我啊!”说完便朝小区正门跑去。 看着珍妮跑远,许盛楠才收起脸上表情,冷冷地冲程泽说,“别以为我会为因为昨天的事就接受你们,以后也不必装好人。” 听完这句话,程泽转头静静地看着许盛楠,突然大笑了起来,“噗……搞什么啊,许盛楠,原来你这么幼稚的吗?” 第19章 十几分钟后,杨珍妮拉着葛漾拿着冰棒从远处走来。“我跟葛漾说了,今天来我们院子玩。”说完,杨珍妮开心地冲盛楠眨着眼睛,顺势把冰棒小心地贴在她的脸上。 “你好,葛漾,我是盛楠的哥哥,程泽。” “hi,所以,今天是一起吗?”葛漾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彬彬有礼的男生。 “那个……”许盛楠刚要开口,就被程泽打断了“哈哈,爸妈说是让我看着楠楠,不过你们放心,我不打扰你们,你们先去玩吧,我去给你们买水。”说完便识趣的走开了。 “我感觉你这个哥哥没那么难相处啊。”珍妮坐在凉亭里率先开了口。 “他不是我哥,算了……我也不想了解他,无所谓。”许盛楠明显不想聊这些,转头冲葛漾说“唉,你怎么还抱着本书,不重吗?” “哎,别提了,我妈下达的命令,暑假要看完好几本,就差这本了,不过挺好玩的。”说完三个脑袋便凑在了一起,那是一本叫《自然奇妙的小动物》的16开硬皮科普书,内页尽是彩色的图文,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我看到这了,说的是蚯蚓切成几段都能活”,葛漾边说边翻到中间的一章,“不过,我记得咱们在上学路上遇见的半截蚯蚓都死透了啊。” “你看到的大概是不包含有生殖环带的那一段,所以无法再生哦。”程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喏,给你们买的水和冰淇淋。” 他边说边捡起葛漾刚吃完的棒棒糖棒,在一旁的湿土里翻找着出了一条蚯蚓轻轻地割成两段,“你看,蚯蚓拥有高度分化的组织,这使得它们具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基本上,只要留下部分神经环,蚯蚓就能够恢复原来大小。” 说完他小心地将两段蚯蚓,放进一旁的土壤里,接着说“如果它的头部失去了,它将重长头部,如果是尾部损伤,它将重新生长尾部,很神奇。” 许盛楠没搭腔,随手翻了几页便说自己没兴趣,索性直接坐到了一旁的跷跷板上。 杨珍妮和葛漾却一副兴致勃勃地样子,两个人一起翻看着剩下的内容。程泽站在一旁,总能适时地解答出她们的疑惑。 许盛楠就这样看着她俩,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杨珍妮和葛漾更亲近,或者说兴趣更相投一些。 也许没了自己,她俩也一样会玩得很好。 有时候,她们三人一同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看似亲密无间。可许盛楠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另外两人偶尔交换的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某种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这让她的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虽然许盛楠知道她们不是刻意的,但自己好像就是被隔离在了她们那个小小的世界之外,一种莫名的失落感顷刻间就爬满胸腔。 她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但每当看到那两人凑在一起低语轻笑时,她又会忍不住去揣测她们在说些什么,是不是在谈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许盛楠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这么敏感,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去在意那些微妙的细节,就比如像现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底里冒出的野草稍不注意就长势旺盛。 自己好像越来越像个女孩了? 不一会,天空下起了小雨。眼看雨越下越大,杨珍妮和葛漾便准备快速跑回家了。 许盛楠说去给她们拿伞,她们俩都摆摆手说不要,就想去感受一次在大雨里跑的感觉。 路上的时候,两个人还偷偷讨论起,有个学习好懂得多又温柔的哥哥可真不错。 许盛楠望着在雨中跑远的两个人感到很不理解,如果自己淋湿或者生病,不说挨打,挨骂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么想着她赶忙转身向家走去,躲着雨走到一半突然想到如果不和程泽一起回去肯定又免不了被“教育”。 “喂,走不走啊!”她有些着急地朝身后喊,只见程泽蹲在草坪边上全神贯注地捣鼓着什么。 许盛楠不耐烦地走回去,“我说你在干嘛……” 走近的瞬间,她才看清了程泽究竟在忙些什么,她的胃里感到一阵翻涌,赶忙跑到一旁的空地干呕起来。 湿润的土壤里,五、六条蚯蚓被割成整整齐齐的几十段。 粉色的肉段像是粘糊糊的触手,疯狂地蜷缩、伸展,仿佛在拼命挣脱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每一次抖动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粉色的躯体上沾染着泥土,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胡乱甩动的躯体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体液也从断裂处缓缓渗出,混合着泥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 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渐渐地,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剧烈挣扎着,一伸一缩的蠕动着,数段残躯就这样在泥土上痛苦地挣扎着,仿佛快要从土里蹦出来。 程泽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许盛楠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你看,这样才好玩。” 第十六章 「新年」 「新年」让家属院的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 跟珍妮差不多大的九零后大多都带着伴侣牵着小孩,趁着新年探亲走动访友起来,一来就是一小车人。 像珍妮形单影只的,在院里是极少数。 过年前一天,杨业和杨珍妮去老家接来了奶奶余乔灵。说是老家,其实和乌兰城也就隔了不到一百公里。 余乔灵在那买了一套一楼的房子,门口带个有小院。平日里种点蔬菜,和街坊邻居打打麻将倒也算惬意。这里认识她的人已经很少了,自然没人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她也早早就告知了儿子,过年还是在乌兰城过,她自己带东西过去都行。 老太太的心思家里人自然知道,虽然总说时间能磨平一切,但消失的女儿就像一根暗刺。 看似不再提及,但一刻也没法忘记。 她并非不知道奔波的麻烦,只是不愿意在老家留下过年的痕迹。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团圆年。 但她也明白,随着年龄的递增,自己不该或者说不能再错失身边家人的陪伴了。 接奶奶回家的路上,祖孙两人说说笑笑了一路。 余乔灵笑着说,“你要是夏天回来就好了,来奶奶家住,奶奶专门给你留了一件卧室。” 珍妮没有说话,静静地靠在奶奶的肩膀上。 何止是留了一间卧室,奶奶家是三室两厅,足足有三间卧室,每一个都布置得满满当当。除了留给珍妮的那间,另外还空着的一间,不必说一定是留给姑姑杨莉的。 看着奶奶已经有些佝偻的身体,整个人都比年轻时瘦了很多,珍妮忍不住地心疼起来,但余乔灵却笑着对珍妮说,自己这叫“千金难买老来瘦”,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是啊,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一路上,杨业几乎都在沉默地开着车,偶尔插几句话—— “妈,你劝劝她,不回家也不找对象的。” “妈,你平时也多出去玩玩。让苏宁给你报个团,多好!珍妮,你做做你奶奶的工作。” 见祖孙俩都不搭腔,杨业只得专心开起车来,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杨珍妮。他觉得女儿回来之后,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次想关心一下女儿,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也许趁着过年氛围好点,父女俩的关系能拉近一些,希望吧,杨业在心里想。 除夕前夜,杨珍妮和余乔灵难得地一起躺在了床上。当时,余乔灵执意要搬走,珍妮一度认为也许过上几个月、哪怕几年,奶奶终会回来的,两个人总会再像这样,躺在一起聊着家常。 可加班、疫情,种种变化接踵而至,好不容易一切都慢慢回到正轨,大家却突然加倍地卷了起来。 所以珍妮并不能每年都回家,有时候是想回来却不能回来,有时候回来了奶奶却住院了。 一来二去,直到今年过年两个人才有机会再躺在一起。 “前面听你爸说,这次过年你也参与大扫除了啊,我家珍妮长大了。”余乔灵靠着墙半躺着,一直手慈爱地摸着珍妮的头。 珍妮想那何止是大扫除,她几乎移开了所有自己能推动的家具,甚至在避开父母的时候,借着拿抹布擦拭的空档,试着用力按下每一块木板,还差点搞劈了指甲。 也学着网络上的方法,一一查看了家里的镜子。 最终,她发现家里的一切都是普通的样子,无一例外。 整个人也随之松快了下来,洗了个热水澡便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上。那一晚,珍妮没有熬夜,睡得格外沉。 早上出发准备去接奶奶的时候,珍妮心情一直都不错。 院子里车辆停得七七八八的,父亲的车不好出来,在等待挪车的空档里,珍妮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许盛楠家的楼下。 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面镜子面前,身上遍布着那些似有似无的眼神。 自己是在庆幸吗? 第20章 庆幸自己身在一个普通家庭,没有被窥视和遗忘? 那一刻,珍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和内疚。她无法想象在那样的环境里,许盛楠怎么一点点努力地长大。 又是发生了什么?让那么坚强的她,在终于成为了一个大人的时候,彻底地音讯全无。 现在奶奶的话,又让珍妮心底里的愧疚再度涌了上来,这份愧疚连起的是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责任。珍妮觉得自己有责任继续探寻下去,在真相中坚定地拉住许盛楠的手。 “奶奶,你记得那个李阿姨吗?” “李阿姨?” “就是许盛楠的妈妈,”几秒钟后,珍妮又补上一句“许盛楠的亲生妈妈,李红。” “噢,你是说,那个许家的头一个媳妇啊。”奶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怎么想起她来了?” 珍妮不打算把许盛楠的事情告诉老人,她知道每个人的失踪都会让家人不自觉地感同身受。小时候,隔壁院里有一家的小孩子走失了,奶奶听说了自告奋勇地拿了一沓寻人启事,沿街见人就发,大夏天的一站就是一天,几乎脱了层皮。 后面隔三差五的,奶奶还会提点东西去问问进展、唠唠家常,宽慰着那对年轻的父母。 不过后来好像一直没什么进展,那家人也为了避免触景生情在一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奶奶为此消沉了很久,还大病了一场,不亚于又经历了一次「生离」。 对陌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孩呢? 珍妮抿了抿嘴,有些撒娇地说 “哎呀,最近在写稿子,写到一个人物感觉很熟悉,一下就想到李阿姨了,想跟您聊聊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当给我点灵感嘛。” 奶奶没有怀疑,她轻抚着珍妮的背,思绪也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 李红,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林奶奶第一次跟余乔灵说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形容词就是「本分」。 在麻将桌上,几双手各自推倒面前的牌,将所有牌混在一起搓洗着,麻将碰在一起的声音也盖不住林奶奶的说话声。 她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 作为老师,林奶奶是出了名的严厉,她最喜欢班上的男同学,然后再是听话的女同学。慢慢地,她觉得自己有了些看人的本事,原因就是她喜欢的小孩都是优秀懂事的。 所以,儿媳妇当然也要她自己亲自来挑选。 那时候,许胜利刚刚和厂里的会计小吴分手,整个人一蹶不振。林奶奶倒是很高兴,她一直不喜欢小吴,觉得那丫头太有主意,还是干会计的,以后岂不是什么事都要管? 从两个人吵架开始,林奶奶就开始偷偷物色起自己满意的儿媳妇了。 她标准相当严格,要老实本分,还要乖巧懂事,模样个头也不能差,还要能接受一家人一起生活,不过是不是城里人、什么工作都不重要。 她有信心,自己看准的人一定能调教好。当然了,看生辰八字也少不了。 余乔灵不止一次劝过她,孩子们自己喜欢最重要。 但是林奶奶一点也听不进去,后来听院里人夸起附近大超市里有个负责蔬菜区的丫头,做事麻利勤快,心眼也好,不仅对老人很照顾,对瓜果蔬菜怎么挑、怎么做都清清楚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奶奶又自己跑了几趟,发现那女孩为人确实不错,也摸清了姑娘的家事。刚好超市那一片的人林奶奶也都熟悉,直接找了姑娘的领导做媒。 在所有人眼里,这门亲事对李红来说都是烧了高香的。 至于李红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没人问过,自然也无从考证。 一来二去,这门婚事还真就成了。 许胜利和李红确定关系以后,林奶奶隔三差五就让儿子给李红送自己家做的好吃的,还张罗着给李红的傻弟弟弟弟娶媳妇。 那场婚礼,余乔灵也去了,看着这个一脸朴实的姑娘,又看着她声泪俱下的父母和一旁的傻弟弟,她就知道这个姑娘曾经吃了不少苦。 她那份“懂事”是眼泪、委屈、无助一起铸就的,是一种为了「生存」练就的不符合年纪和本性的技能。 办完婚礼后,林奶奶就做主让李红辞了工作。开始亲自教李红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儿媳、妻子。空闲时,她也教李红练字、画画,还叫李红养成写日记的习惯。 这一切,对于刚来城市不久的李红都透着股新奇。 后来的一天,林奶奶下了牌桌后偷偷对余乔灵说起自己对现在生活的满意,结婚没多久儿媳妇就怀孕了,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关键是还很听话。 这下儿子什么后顾之忧也没有了,婚后还胖了一点呢。 余乔灵微微皱起眉头,对林奶奶好声好气的说,李红那孩子也不容易,爹妈离得远,现在身边只有她这个当妈的 ,更要多疼爱一些才是。 林奶奶拍着胸脯让余乔灵放心,自己不是亏待儿媳妇那种人。况且,现在教她也是为她好,以后这个家不还是他们的。 余乔灵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林奶奶曾经过得苦,头一个儿子小时候贪玩去水库游泳淹死了,从那以后老头就天天酗酒,上面还有个生病的婆婆,她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家,性子只能硬起来。 直到又有了许胜利,生他时还遇上了难产,林奶奶独自在产房疼了一天一夜,更是吃尽了苦头。 再加上失去过一个孩子,现在许胜利作为唯一的独子,林奶奶简直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看。 从小到大都几乎包办了儿子许胜利的一切,生怕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直到先后送走了婆婆和丈夫,又马不停蹄地为儿子落实了工作找了个靠谱的媳妇。 现在终于也算是成家立业了,林奶奶这才敢算松了一口气。 临别的时候,林奶奶神秘兮兮地冲余乔灵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她每天记日记吗?” “因为啊,我这样才能知道她每天在想什么,有没有什么苗头,就跟带学生一样。这样 才能从根本上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那你让胜利写吗?” “我的儿子我可太了解了,再说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空。老妹妹,你真逗。”林奶奶笑着拍了拍余乔灵,哼着歌回家了。 余乔灵一进门就感叹起来,一个好好的人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媳妇就变成这样了。她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但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也没什么法子。 “你省省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妈,要我说,你可千万别掺和。”杨业听完急忙给余乔灵打了预防针,接着就嗑瓜子看球赛去了。 他对许胜利那小子没什么好感,每天油头粉面的,每天聊的不是跳舞、听歌就是谈恋爱,工作能力也一般。 至于李红,他只记得是个外地女人,其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印象。 趁杨业看球的功夫,一旁的杨莉凑到余乔灵身边。 她语气轻快地说,“妈,你别担心,我有法子。” 第十七章 「成为朋友」上 余乔灵不知道杨莉用了什么法子,但是她知道女儿肯定有办法。 最近林奶奶的心情一如往常的不错,提起李红时那股子审视变少了,关心也多了。有时候打完麻将还要出去绕一圈给儿媳买些现炸的肉串,说是李红现在就馋这个,脸上满满全是笑意。 在余乔灵看来这样就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但唯一想不通的人,是李红。 李红对这个闯入自己生活的女人,天然抱着警惕的态度。她突然出现在自己买菜的路上,笑嘻嘻地给自己一串烤面筋。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声音清亮又张扬,眼睛亮亮的,打扮得也很时髦,感觉哪哪都和自己不一样。 “你吃不?可香了。” 李红没有伸手去接,但是明显咽了一下口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谁不爱吃这些呢。 女人笑了伸手递过去,“拿着尝尝,我叫杨莉,你别害怕,我不告诉你婆婆。” 杨莉,李红小声的重复了一遍,像是努力要记住这个名字。 “所以,你认识我?”李红打量着杨莉,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杨莉并不直接回答,抹抹嘴接着说,“做老许家的媳妇不容易。你先拿着吃,我就在菜市场的出口等你。吃出了问题,随时来找我,你先去买菜吧。” 说完把李红推进了菜市场的摊位,自己瞬间跑到了不远处的熟食摊,熟络地和摊贩们打起招呼来。 李红挑了些新鲜的笋子、韭叶,又买了几斤上好的嫩牛肉,最后在几家水果摊转了转。货比三家后,才称了一些价格实惠的新鲜水果,接着便朝着出口走去。 果然,杨莉就在出口处等她。 她拿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直到李红走近了才发现。 “唉,我说你怎么不吃啊?” 杨莉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她们认识了很久,亲昵中夹杂着关心的嗔怪。此刻,李红的那根烤面筋还原封不动的放在塑料袋里。 第21章 “你看这都凉了,孕妇要少吃凉的。”说完就伸手拿过去,大喇喇地吃起来,“下次再给你买,你可要趁热吃。” 看着杨莉没心没肺的样子,李红忍不住笑了,这女人真有意思,送别人的东西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嘴里,不过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也完全打消了自己心头的顾虑。 “严格的说,我也算认识你,你的婚礼我还去过,不过我对结婚没什么兴趣就先走了。你可能也见过我,我给林奶奶送过几次我妈做的东西,但你好像都在厨房。” 杨莉把书放进了斜跨包里,不紧不慢地边吃边说着,“不过,婚礼上认识的不算,现在你自己介绍一下自己才算。” “我……我是许家的……”李红被杨莉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老老实实接起话来。 “许家许家,你自己没名啊。”杨莉拿出一块纸擦了擦嘴,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有名字,我叫李红……”李红不知怎么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越说越没底气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一年多,她已经习惯了院里人叫她“林奶奶的儿媳”、“许家媳妇”、“许家那个”,在家里的时候丈夫和婆婆俨然已经把她当作了“孩子妈”。 在老家呢?自己常被叫的是姐姐,还有傻子姐姐。 这两个称呼,李红通通都不喜欢。 叫姐姐的时候,后面往往跟着一堆事,要么是锄草做饭、要么是该找弟弟了,更多时候是父母不厌其烦地唠叨,自己身为姐姐要照顾弟弟,千万不能自私,不能争不能抢,不能没个姐姐样。 所以,李红在饭桌上往往是最后一个动筷的。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哪怕是一块糖、一口肉,一定是要留给弟弟的。 不过,李红唯一不讨厌「姐姐」这两个字的时候,就是弟弟李唯一叫她。 那一声「姐姐」,她总是答应的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痴傻的原因,李唯一心思很单纯。 他叫姐姐的时候,常是因为看到了一朵像马车一样的云、摘到了特别的叶子,或是发现了草地里的什么绿色宝石,其实都是些酒瓶子变的玻璃渣。 不过每一次,他都是满心欢喜的唤姐姐。 李红最恼的是被叫傻子姐姐的时候。 村里的大人会背后这么叫她,顽劣的孩子择会当着她的面边叫她。 一边叫傻子姐姐一边学她弟弟的样子,她每次都又羞又恼。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顺手捡起路边的碎石狠狠地朝他们胡乱扔去。 当天下午,那个小孩的家人就集结了一帮亲戚围在李红家门口,说石头砸伤了小孩的头,以后考不了大学都赖李家,除了道歉还要赔钱。 还骂骂咧咧地说,李家自己生了个傻儿子还要把他家儿子也砸出个好歹来。 李红躲在爸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那个男孩就站在最前面,他不过是额头擦破了点皮,整个人还是生龙活虎的。 男孩一眼就看到了李红,指着她,大声朝爸妈大声喊着:“就是她,就是傻子姐姐砸的!” 那天李红挨了父母两次打,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是在家里。 爸妈说李红这个姐姐太不懂事了,这下不仅又道歉又赔钱不说,连带着给弟弟买药的钱也紧紧巴巴的了。 父亲涨红着脸对她吼,“你这个做姐姐的,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后来任凭别人怎么戏谑,李红都低着头拉着弟弟一声不吭地往回家走。 李红记得唯有上学那几年,自己拥有着连名带姓的名字。 李红上学上得晚,学习成绩一般。但是很刻苦,一路也磕磕绊绊地也考上了初中和高中。 但是刚上高一那一年,就已经有媒人来家里说亲了。说是附近一个村的,比她大八岁,对方说不嫌弃她家穷、还有个傻弟弟,那人说自己可以吃点亏,用两头牛三间大瓦房换李红做媳妇。 父母听完,阴着脸把媒人打发走了。 那天李红很庆幸,父母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虽然比不上对弟弟,但起码也不愿自己受委屈。 直到那天晚上,李红因为生理期肚子疼破天荒的没做饭就早早休息了,朦胧间听到父母在院里小声唠嗑。 “姐姐的事儿,你怎么想?” “上完高二吧,不管怎么说,高三肯定是不能让她再上了。得找户人家,最好就是本村的。” “他爹,咱村那些男娃你还不晓得?不读书的,哪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你说得对,也不一定非要本村的,我其实打算啊,找个上门女婿是最好的。憨点、丑点、老一点都没关系,只要能干活。最主要的是和姐姐两个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照顾咱家唯一一辈子。” …… 一时间,李红感觉除了小腹,整个胸腔都疼痛起来。她手脚冰冷地蜷成一团,人仿佛已经掉进了冰窟里。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李红给家里留下了一封信,趁着天黑连夜跟同村的年轻人一起坐上了大巴车。辗转几次来到了乌兰城,好容易找到了一份大超市的工作,按时发工资还包住。 在超市里上班的时候,李红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是被叫作“小李”,但她总是应得很积极。 不过长达十几的养育之恩,依然时不时压上李红的心头。 她会在夜里哭,时常觉得自己不孝顺,也会梦到弟弟笑着叫她「姐姐」。 在超市挣的钱并不多,李红除了日常所需全都攒着。这也导致她渐渐成了同龄员工里的异类,大家都觉得她像个老土的守财奴。 李红其实是想攒着给弟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欠弟弟的,也许是习惯了吧。 后来,她主动去了蔬菜区,比起光鲜亮丽的生活区和美妆区,李红反而觉得在蔬菜区里自己最舒服自在。 每每和老人打交道,她都格外耐心,麻利地拾掇着蔬菜,摘去不好的部分,还细心的叮嘱他们该怎么做,有哪些注意事项。 她是把那些老人都当作了自己的长辈,弥补着内心的亏欠。 所以,当林奶奶走进蔬菜区的时候,李红一如既往热情的迎上去。一来二去,她也和这位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亲近起来。她发现林奶奶总是只在蔬菜区溜达,然后再随便买几样东西就走。 日子久了,周围人都说这老太太是来选媳妇的。 终于有一天领导找到了李红,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有人家看上她了,差自己来问她的意思。那一刻李红真的想要一个家,一个不用栓上自己一辈子做姐姐的家。 “想什么呢?”杨莉在李红面前摆了摆手,“问你个名字,咋还把你给问懵了。” “对了,你今天买了些什么呀?” “妈爱吃的韭叶,还有昨天她说好要买鲜笋,胜利爱吃的牛肉,回去给他做红烧牛肉。这些香蕉苹果,我看着挺实惠的,你要不尝尝?”李红老老实实的把袋子撑开给杨莉看。 杨莉摇了摇头,“里面有没有你爱吃的?等有你爱吃的时候,你再请我吃,那才心诚。” 见李红低着头不吭声,杨莉说,“我教你啊,如果你想吃什么就写到日记本里,不能说你爱吃,要说可能孩子想吃了,但自己没买,先买了婆婆和老公爱吃的。然后你就等吧,说不定哪天你喜欢吃的就能吃上了。” 李红一脸狐疑的看着杨莉,“你怎么知道我写日记,再说日记里写这些干嘛,买菜有专门的记账本。”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杨莉说完就大步往前走去,“成了的话,记得下次请我吃芒果,我先走啦。” 李红楞楞地盯着杨莉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懊恼,一定是自己刚才在水果摊上盯着芒果看被她发现了。 不过芒果实在太贵了,自己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几次,所以刚才才会忍不住站在摊子前贪婪地嗅着那股好闻的香气。 此刻,她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杨莉说的法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她会不会也知道这门婚事,是我利用了许家? 第十八章 「成为朋友」下 如果将“幸运”这件事分门别类,那么「成为朋友」一定是其中最特别的一种。 一次偶然,将两个人的命运匆忙交织在了一起。 是人为的闯入? 是无意的吸引? 还是因为充满好奇才慢慢走近? 从小心翼翼的交谈到不设防的亲近,从聊天到谈心,在话语流淌间一点点步入彼此的内心世界。 终于,从知道到「懂得」。 在社会嘈杂的背景音里,「女性友谊」像是被调小音量的旋律。 无数个「她们」之间有陪伴,有帮助,有嫉妒,有猜疑,也有最真诚的理解和最炙热的守护。 「成为朋友」可以是一瞬间的事,而「友谊」则是无数个瞬间连成的故事。 第22章 就像在雨中相逢,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向你递出的伞。 李红和杨莉两个人并排坐在附近公园的长廊里,下午的太阳温柔了不少好像刚刚打完盹,还没有完全苏醒。 两个人不顾路过的旁人,大口吃着芒果,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如此,哈哈哈,我还以为有什么玄妙呢。”李红拿了一个个头小些的芒果,吃得很尽兴。 “怎么不算玄妙呢?你家老太太这不就是帮你实现了嘛。” “嗯,那我要继续写,写一些让她高兴、开心的话。” “哟,改邪归正了,不写吃的了?”杨莉打趣道。 “那还是要写一点,不过妈高兴,我也高兴。要不是林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反正,我很感激她,也很知足。” “好好好,我也知足,感恩。” 说完,杨莉还假模假式地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李红第一次有了一种从未有的、轻松的感觉。 她紧绷了太久太久了,从灰暗的家到超市的员工宿舍,再到另一个新家。她时常觉得,无论在哪,人最后只是找间遮风避雨的屋子落脚罢了。 似乎在哪里都是一样,需要用自己的价值获取一片暂时的栖息之地,容不得她喘息片刻。 可乌兰城的日子,总归要比老家村里要好些。老家的风沙大得吓人,天气也是阴晴不定的,每天还总有忙不完的活计。 那天下午,公园的天很蓝把云彩显得格外亮,空气里全是芒果的香气,一点也没有灰尘味。 那一刻,李红几乎不记得老家的天空长什么样。 认真想想,倒是还记得家门口的泥泞的小道还有那条新铺的沥青,大概是因为常常埋头干活,又习惯了低着头走路吧。 如果没有离开老家,现在的自己恐怕已经过上了父母为自己“打算”的那种生活,要照顾的人也不会仅仅是许家母子两个,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灰蒙蒙的村子。 有时候李红在想,父母那天的眼泪是因为自己的婚礼而哭吗?是像普通父母一样,因女儿出嫁流下祝福和离别交织成的眼泪吗? 还是担忧弟弟未来的生活而哭呢? 是有一点懊悔吧。其实初中升高中的时候,父母就不乐意自己读书了,只是那时候自己的班主任很强势也很负责,为了让自己上学,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勾画了美好的蓝图和希望。 但是等真的自己升上高中了,父母也就是短暂的高兴了一下。自打要了两次学杂费后,他们似乎就一刻也等不了了。高中三年后就算考上了大学,还是要再供四年,村里人都说女娃娃读书多了心就狠了,有的家里孩子多倒是可以赌一赌,但是自己家里还有个宝贝傻儿子,所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李红不想认命,那就只能逃。 如果没有遇到杨莉,也许她会就这样在许家老老实实的生活下去,像圆规一样尽力画出完美无缺的圆。 毕竟这对于她而言,已经算是好一些的命了。 “哎,一会回院里,咱们就分开走,除了我去你家的时候,在院里你也不用和我打招呼。”杨莉擦了擦手,迎着太阳站起身来。 “好。”李红不假思索地应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顺从的回答。 “李红,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懂得比我多,你说的肯定有你的道理。”李红默默地将两人放果核和果皮的袋子扔到垃圾桶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什么话!论起瓜果蔬菜,我不见得比你懂得多。是因为你婆婆不大喜欢我,所以我不想给你惹麻烦,她早就叫我妈多管教我了,说我不像个女孩子,以后不好找人家。还说我命格太硬,都是我压得我哥起不来,还克身边人呢。” 杨莉一气说完,满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啊,我妈她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倒是李红一脸着急地想替林奶奶解释些什么。 “好了好了,我都不在意,你急什么。反正我估计她看到我和你走得太近会不高兴的,这就是原因。” “我知道了。”李红把头低下去,脸上忽明忽暗。 她感觉眼前的这个女孩可能又要像儿时的玩伴一样,突然就走远了,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内心那层好像看似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鸡蛋壳,刚刚有了一丝丝裂纹,却注定无法透出光来,心情瞬间低落到谷底。 但止不住的,又在为杨莉刚刚的解释而庆幸着什么。 “想什么呢?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没骗你。”杨莉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朋友?”李红瞪大了眼睛。 「朋友」是个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词,在他们村子里刚刚成年就步入婚姻生活的大有人在,但细细观察下来又大有不同。 一个女人在一夜之间步入一个全新的家庭,和那些还在读书的同学越走越远是必然的。 她也许会有不错的妯娌、通情达理的婆婆、看上去友善的亲戚,但只有很小很小的概率,她会拥有一个朋友。 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 她的生活被「婚姻」无声的撕开,在新的社会关系和无穷无尽的家庭责任里打转,甚至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母亲。 「朋友」这个词未免太过奢侈。 把时间再往前推呢? 那些玩玩闹闹的岁月本就短暂,随着父母外出打工或者搬家,孩子们的友谊就自然飘散了。再大一点,自己总是急着回家干活带弟弟、做饭,有时候连作业都没时间写。 唯一能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就是在学校里,朋友也自然而然地有了朝夕相处的“新朋友”。 在李红的记忆里,自己的妈妈就没有朋友。 她只能在父亲和兄弟伙聚在一起的时候,在一旁端茶送水、陪着笑脸,看着他们把酒瓶子和瓜子壳扔了一地,却依然要给足父亲面子,等众人散去后,父亲常是说着醉话往床上一躺就睡去了。 自己和妈妈、弟弟,则默默收拾着残局。据说弟弟的智商停留在5、6岁,李红却觉得弟弟比爸爸知道心疼人。 “你少和村里那家媳妇走得太近!” 是父亲常瞪着眼睛对母亲说的话,哪怕她们只是在晾晒衣服的时候多聊了一会天。 母亲是没时间交朋友的,或者说,母亲从来就没有交朋友的权利。 李红一度以为自己也会和母亲一样,像一颗直挺挺的野草,孤独又忙碌的活下去,直到慢慢和脚下的土壤融在一起。 就算在许家,山上的土不过是变成了花盆里的土。 她一直这么想。 现在杨莉竟然说,她们已经是朋友了?李红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感动、欣喜又不可置信的表情来不及调和,就这么僵在脸上。 “你这什么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哈哈哈。”杨莉被李红的反应逗笑了。 直到听完李红一哽一哽地诉说完这两个字于自己而言的分量,还有她曾经的经历之后。 杨莉伸出微热的手掌,轻轻转过李红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这面,一字一顿的说,“好,那我就再说一次,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无论在哪,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 “好!”这一次李红依然很快地应了声,但语气里都是笃定和认真。 过了一会,两个人起身准备从公园往回走,“你啊,不要有事就憋在心里,我大概知道林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人不算坏,但是事儿也不少。有委屈了,要找朋友说的。” 李红听完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似地开口叫住了杨莉,“既然我们是朋友了,有件事我不想瞒你。” “怎么了,但说无妨。”杨莉一如既往大大咧咧地回答。 “其实,结婚这件事我不委屈,是我骗了许家。” “什么?”杨莉转过强压着惊讶问李红,“你?你骗他们什么了?” “我……”李红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说话呀,你不会是没怀孕吧?”杨莉被李红搞得也开始紧张起来,看李红的样子似乎非同小可。 “那倒没有,不信你摸我的肚子,”李红着急的把杨莉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不过,也许比这还要严重些。” “你别吓我,你快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杨莉这回真的有些着急了。 “可能没什么办法了,因为我已经骗了林老太太。我原本是属羊的,当时家里为了生弟弟,刻意给我晚上了户口说大了两岁。所以,我给她的生辰八字是假的。”李红一口气说完了压在心头最大的秘密,整个人仿佛卸了一块大石头。 “就这个事儿?”杨莉随之也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什么呢。” “这事儿不大吗?许胜利妈妈很信这个的,而且我找人看过我真正的生辰八字和许胜利的合盘……”李红看杨莉满不在乎的样子,语气紧张的继续说着。 第23章 “那……结果怎么样?” “大凶。” 第十九章 「大凶」 当你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向命运未知的前路时, 也总会心怀一丝侥幸去试探好运出现的可能。 昏暗的角落里烛光摇曳,映照着你凝重的面庞。 命运的判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被恐惧紧紧包裹着除了不知所措的灵魂,还有你那颗被历练过的、善良的、柔软的、勇敢的心。 那个算命先生是李红在超市工作听同宿舍的人说起的,说是只算有缘人,一切全凭心意。 特别是算姻缘,颇有些准头。 原本李红是想去为弟弟算一卦的,但自从林老太太拿着她给的生辰八字找人算了之后喜上眉梢地逢人便说这是上好的缘分。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脑海里快速闪过的片段。她不记得太多细节,一路好似都被推着走。 直到婚期将至,李红才惴惴不安地下定决心自己去找人看看,问同事要来了地址,天刚亮李红就出门了。 那是在坐落在乌兰城城边上的一处小山,半山腰上有一个隐秘的道馆,里面常住着一个老道士。 刚走到地方李红就看到了迎面来了几个人,但看上去兴致缺缺,像是碰了一鼻子灰。 “说我机缘未到,算都不给算。” “你这还好呢,刚还说我自有解法,不必看。解什么啊,这都要分手了……” 李红看着两个人悻悻地朝山下走去,吸了口气低头踏进了门。 屋内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扎着一个发髻,脸上的皱纹倒不如寻常老人那样多,精神抖擞的模样。 男人打量了她一下,便抬抬手示意她坐下。 李红坐在算命先生对面,报上了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接着又说了许胜利的。 “大师,我想看一下,我和这个……这个男人的姻缘。” 男人并不作声,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番,沉默片刻之后才开口说—— “此为大凶,非死即伤。” 李红面色陡然凝重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没了力气。全然没了刚来时的紧绷,但转瞬之间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那有没有办法改变呢?不瞒您说,这段姻缘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你会遇到一个人,帮你逢凶化吉,生活自然顺意些,兴许能逃过此劫。但需谨记,一切福祸都在变化之中。” 李红低着头走出道馆,门口还零散着排着些人。 他们着急地冲到她跟前,“姑娘,你算上了吗?”李红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的关门声,看来今天是不再接待了。 人们纷纷夸起李红运气好。她只得无奈地点点头,逃也似地下了山。直到心烦意乱地赶回宿舍,心里还在默默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非死即伤? 可现在的生活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凶”的样子。 她即将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处自己的家,过上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明明是撞了大运才对。 李红之前从没算过什么命,或者啥算命这种事儿,一向也轮不到她。 因为她的命,自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从她呱呱落地起,她就注定不会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奶奶的叹气,爷爷的一言不发,母亲的眼泪,都揭示着这个世界对她的漠然,就是一颗不被期待的种子,在没有生出枝叶前,只能被人随意地撒在地上。 能不能长大,长成什么样,无人期待,更无人在意。 父亲像是赌气般地要给她起名叫“李绝女”,恨不得要将这股生女的”倒霉气“即刻断绝。 最后,还是爷爷发了话,毕竟这娃还挂着个李家的姓,和「绝」字搭在一起怕是对家族不好,这才就此作罢。 就这样,她还没学会翻身,父母就开始积极准备起第二次生育来。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没有恢复好的原因,接连两次都流了产,于是母亲又做了几次小月子。 那时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可以熟练地给母亲熬起汤药来。 后来,父母不知找了什么门道,开始面无表情的吞下村里神婆给的所谓「神药」,还每天天不亮就在家里朝着固定的方位跪跪拜拜,整日都吃着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神秘配方。 她偷偷尝过一次,苦得她直犯呕。 不知道平时连盐放多了都暴跳如雷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忍着咽下去的。 终于,他们如愿迎来了日思夜盼的男婴。 从生下了弟弟那刻开始,父亲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跑到爷爷奶奶的灵牌前一个劲地磕头,大声地说着些什么,路上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仿佛已经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即刻就能够死而无憾的去见祖宗了。 紧接着,爸爸妈妈就开始忙着找人为弟弟起名字了,甚至为此花了大价钱。 「李唯一」这个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在上学以前,李红还不太了解唯一的意思,只知道这个名字是花钱来的,意义重大,寓意似乎也很好。 读书识字以后,她才了解到「唯一」这两字在有两个孩子的家庭里有多么讽刺。 自己在无名无姓中混沌着长大,直到到了不得不上户口的时候,在村干部的敦促下母亲才认真地打量起小小的她。 看着手里给刚生的儿子缝着地红肚兜,随口说了句,“就叫李红吧,红色也算喜庆。” 于是,她成为了李红。 所以「此为大凶,非死即伤」怎么不算她的命呢?可如果要信命,她早就该死了。 小小年纪生火做饭、没人照料关注着长大,她无数次离危险都只差一点点。 但她偏偏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那么「绝处逢生」也该是她的命。 就像那个传言所说,属羊的女孩命苦,容易遭遇不幸和挫折。特别是出生在腊月的羊,没有草吃,很难过上好日子。 命苦吗? 一路走来,不能说不苦。 可没有草吃,那就自己寻一片草原。寻到了,好日子自然也就来了。 没错,她一定可以活下去。 抱着这种想法,李红迈入了这段婚姻。 结婚照上,她一脸“大义凛然”的表情,仿佛在完成什么着九死一生的赌注。 好在婚后的日子一切如常。李红似是终于从苦命的丫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 她甚至渐渐忘却了算命一事。 可凶兆往往不是突然灵验的,它蜷缩在命运的暗处。在你最不易察觉的时刻,向你缓缓展开一张出逃不脱的网。 除夕当天,珍妮家里的气氛久违的好了起来。 杨业早早就起来了,开始洗菜、切菜、绞肉,很隆重地拌起饺子馅。他很珍惜每一次的「年」,所以这一天也是全年里他脾气最好的时候,像变了个人。 珍妮还思索着奶奶昨晚给自己讲了一半的故事,那是“草稿本”上没有的部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李红并没有两本日记。是不是也意味着,在“草稿本”出现之前,她的日子过得偶有不顺意,但大体上还是令她满意的。 那么当她开始写下自己真正的日记时,就是一切转折的时候。 可眼下,自己显然是只拿到了一部分。珍妮想到许家,整个人都有些沉重。她想过报警,可是如果对方说那机关是用来查看林奶奶情况的,倒也说得过去,关上门来到底是一家人的事情。 如果再细查一下装修的时间和林奶奶瘫痪搬入新房间的时间,也许能摸索出端倪,可是动机呢?真正的受害者,已是毫无音讯。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珍妮习惯性的打开微信给许盛楠发去了几条消息。 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去和朋友联系,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有很多情绪倾诉,可无法得到丝毫回应。也许,曾经的许盛楠面对迟迟未回消息的自己,也是这种感受吧。 珍妮想了想,最后打下一句—— “新年快乐啊,许盛楠,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趁着杨业和苏宁忙活在厨房的空档,珍妮央求余乔灵多住几日,最少也要到初七。余乔灵笑了,她拿出了几件准备好的衣服让珍妮拿去挂起来,说自己当然要陪孙女把年过完。 珍妮挂衣服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件红裙子。 她随口问了一句:“奶奶,您以前会做衣服吗?” “怎么想起问做衣服了?”余乔灵温和地笑了笑,“我不爱去做衣服,有空了会给你爸他们打两件毛衣,倒是你姑姑,她爱做些花里胡哨的,我还说过她几回。” 一提到姑姑,珍妮脑子里那根看不见的绳子陡然又拉紧了一些。 她拿出那件裙子,小心翼翼地问,“奶奶,那你看这件裙子,你眼熟不?” 余乔灵仔细地打量起来,手在收线的地方看了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第24章 “没见过,我记得你姑姑没穿过这样式的,尺寸也不对,你姑姑的腰身,我最清楚了。不过这衣服手艺不错,针脚又密又齐,像是绣衣坊的。” “绣衣坊?” 珍妮听罢,突然感觉想起了什么,赶忙翻过裙子的衬里,腰间被剪去一大半的衣标,拼凑起来应该是什么衣坊,前面那个模糊的字原来是绣吗? 珍妮赶忙在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起来,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名字叫绣衣坊的店铺。 也是,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怎么能奢望一家手工做衣服的老店铺还在那里呢。杨珍妮想了想编辑了几条拜年信息分别发给了许胜利和程泽,看来还是要继续和他们打交道。 就像李红那本没人发现的日记一样。 那些没人在意的地方,就是她们咬牙生活的天地。 活下去,许盛楠。你一定就活在某处,对不对? 第二十章 「秘密」(一) 从大年初一到初三,新里的日子过得格外快。 一家人心照不宣地维护着家里难得的团聚气氛,珍妮也少有的放松下来。 新年真是一个神奇的节点,好像过了「年」就翻过了一座看不见的山,生活瞬间被灌入了无限希望的影子。 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化,依然令人无比神往。 珍妮和葛漾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微信上聊着天,好像她这个年过得并不愉快。珍妮没有追问,她也没有细说。 成年人的友谊似乎就是这样,所有喜怒哀乐的宣泄和倾听都是「点到为止」。 珍妮刷着朋友圈,看到葛漾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全家福。 四个老人坐在前排。第一排靠左的是葛漾的姥姥姥爷、右边的两位老人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奶奶爷爷。葛漾站在后面一排,双手扶在姥姥姥爷的肩上一人一边。 葛漾的妈妈张淑谨和一个男人挽着手站在靠中间的位置,想必那个男人就是葛漾的爸爸了。 小学的时候,珍妮和盛楠就认识葛漾的妈妈了,但更深入的了解是在一次教师节以后。 年幼的学生对于老师总是有种天然、质朴的爱,特别是对平易近人又能和学生们打成一片的年轻老师。因此,每到教师节小学部的老师收到的礼物总是最多的,成沓的贺卡、各式各样的手工、礼物鲜花几乎摆满了办公桌。 那时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是胡老师,刚刚从师大毕业,扎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都是活力满满的样子。她的语文课从来不搞什么死记硬背,课间还常带着大家踢毽子、打篮球,在学生间很受欢迎。 珍妮和许盛楠、葛漾便商量着一起手工制作了张贺卡,又买了三枝向日葵。最后还是决定让葛漾作为代表,放学后送去胡老师的办公桌。 那时候几乎低年级的任课老师们都在一个大办公室里,一进去十几双眼睛盯着难免让人发怵。 珍妮和许盛楠两人在办公室门外等了一阵,没成想葛漾竟又拎着礼物出来了。 手里拿着七、八封贺卡,还有几个模样精巧的花篮、手提袋。 珍妮和许盛楠满脸的不可思议,“不是让你送贺卡和花吗,你这是……碰上加倍返还了?” “咱们的已经送给胡老师了,这些是办公室的老师让我带给我妈和我姥姥姥爷,实在推脱不掉,快帮我拿一下。”葛漾一脸平常的接着说,“幸好有些老师已经走了。” 后来珍妮和许盛楠才知道,葛漾的妈妈张淑谨就是师范大学的副校长,师范附中的老师大多都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不少都曾上过张淑谨的课。 还有葛漾的姥姥姥爷都曾是附中的第一批优秀老师,在校史上都查得到。有几位杰出的青年老师,都是葛漾的姥姥姥爷一手带出来的。 所以,这些老师们在教师节送给自己的老师贺卡和鲜花也没什么毛病。 瞬间,那些曾经略有疑惑的细节,此刻在珍妮和许盛楠的心里都有了简单明了的答案。 为什么很多老师对葛漾总是格外亲切,为什么几乎所有大型活动的年级代表都没什么悬念,为什么葛漾总是对一切都显得云淡风轻,不讨好也不在意。 以前大家把这些归为葛漾学习好、运气好,讨老师喜欢,现在她们对这份「运气」有了具体的了解。 这确实是一份实打实的运气,不会溜走,更不是意外。 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三个人的友谊,在珍妮和许盛楠眼中葛漾本就配得上这一切,何况她们一直知道葛漾从不在意这些,朝夕相处间她从来没有刻意炫耀和提及过。 那时她们的烦恼各不相同,又都长着一副差不多的模子。 关于家庭,关于那些不确定、不安全的爱。 葛漾的妈妈给人的感觉知性又干练,记忆里她也总是一幅温柔又认真的样子。清瘦的身形套在职业装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直到后来,珍妮才发现这份疏离感并不是形象上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张淑谨从未留意过葛漾的朋友们,准确的来说,是家属院里的这些朋友。 记得一次珍妮和苏宁在学校附近的甜点店里遇到了正在独自挑选面包的张淑谨,珍妮热情地跑去打了声招呼,可张淑谨一脸茫然的样子。 她在认真地思索了一番之后,依然想不起来眼前的小人是谁,但还是笑着捏了捏珍妮的脸,说”小朋友,不要乱跑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那个笑容和珍妮在葛漾家里看到的并无差别,礼貌又客气。 珍妮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伙伴们,她觉得葛漾的妈妈肯定是太忙了,毕竟她有那么多学生、那么多文件,记不得小小的自己,完全情有可原。 直到现在,珍妮也变成了一个忙碌的大人。她才知道大人的脑子里其实没有不记得,只有想不想记得。 不过这种和张淑谨相似的疏离感,珍妮也曾在葛漾身上感受到过。 那是在刚升入高中的时候,杨珍妮和葛漾还是在第一师范,只不过两个人被分在了不同班级。 许盛楠则报考了26中,不仅学费便宜,而且学习很好的程泽就在26中还能相互照应着。活生生的榜样就在身边,她的报考志愿完全没有了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过好在两所学院的距离并不远。军训结束的当天,珍妮兴冲冲地去隔壁班找葛漾,说26中也军训完了,趁着时间早三个人可以在附近的奶茶店碰头。 “我猜许盛楠肯定晒黑了!不过还挺想她的,咱们快点去。”珍妮一脸兴奋的说,全然没有察觉葛漾脸上的神色。 “那个,珍妮,我今天已经跟别人约好了,这次就不去啦,你帮我跟盛楠说一声。” 葛漾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说完就冲珍妮摆摆手,转瞬消失在了人流中。 珍妮到奶茶店的时候,许盛楠已经坐在里面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这是我们班同学,夏娜,刚好她也想来喝奶茶,我就和她一起来了。”许盛楠简单介绍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问,“葛漾呢?” 珍妮对许盛楠交朋友的能力很了解,见她带了新同学倒也不意外。 “葛漾说她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今天来不了了。”珍妮有些低落的说。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许盛楠和身边的夏娜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好像对葛漾的缺席并不意外。 看来许盛楠已经跟新朋友提到过她们了,应该还做了一些简单的介绍。想想也无可厚非,但当时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涌上了珍妮的心头。 那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女生之间微妙的占用欲和莫名不满的情绪。这股情绪,让她对这次好友见面的兴奋劲瞬间降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珍妮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对许盛楠开了口。 “你刚为什么那样?” “哪样?”许盛楠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满脸问号的看着珍妮。 “你跟那个夏娜对视的时候,好像对葛漾没来一点也不意外。” “哦,我肯定会跟她提起你们啊,葛漾自从暑假就很神秘啊,你没发现吗?我就赌她今天不会来。” “你不高兴啦?”许盛楠的表情似乎并不像珍妮那边严肃,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好像某件不太确定的事,此刻有了让人安心的答案。 “我没有,我就是刚才那一下,不太舒服。” 珍妮开始有些着急地解释起来,她从小就是这样,很少在外表现出不高兴、生气的情绪,一旦被察觉就会忍不住开始解释,似乎生怕留下不好的印象。 “哈哈,逗你的。但我听我一个朋友讲,他暑假在书店见到葛漾和一个男生在一块。不过我那个朋友在车上,也没看清那个男生的脸……” “盛楠,你又来了。”听到许盛楠又提起自己所谓的朋友,杨珍妮的脸上明显有了些不开心。 不过这次的情绪却颇有缘由。 第25章 许盛楠小时候的那股男孩子劲,随着青春期渐渐地变成了一股子略显幼稚的江湖气。 自从妈妈离开之后,她似乎急于逃避那个已经不完全属于她的家。 总愿意花大把的时间在外面晃荡,可杨珍妮家看得紧还有各种门禁,葛漾更不用说了,课外家庭作业、培优班一大堆,卷子做都做不完。 两个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办法陪她,许盛楠只能找其他人。但想逃离「家」的这份情绪,她没有对杨珍妮和葛漾提起过。 从表象来看,她更像是“学坏了”。 身边总是聚着一帮校外的朋友。有隔壁小区的,有其他年级的,也有网上认识的。这些小孩子有的只是贪玩,有的和许盛楠的情况差不多,有的却格外早熟,杨珍妮依稀记得其中有几个男生还抽烟。 那一阵,许盛楠的成绩也下降了不少,甚至掉到过班里的后十名。 初中的班主任是个从外地调来的老教师,奉行唯成绩论。不仅按成绩排座位,还常常在课上用很难听的话辱骂着名次靠后的同学。 “你们他妈的就是社会的渣滓,以后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在街上千万别说是我的学生,我嫌丢人。” 那天许盛楠迟到,好巧不巧正赶上班主任因为期中考试的成绩发飙,还在气头上。 “许盛楠?你怎么又迟到了?你是没妈还是看不懂时间?是人还是畜生?” 班主任厚厚的嘴巴一张一合,吐沫横飞,手里的教鞭也随着他高昂的语调重重地拍在讲台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 说到这,他似乎还不解气,仰着下巴斜眼看着许盛楠,撇着嘴角还准备说点什么。 许盛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额头的青筋也爆了出来。 眼看局面无法控制,坐在前排身为班干部的葛漾站了起来,“王老师,您这么骂人不对,我觉得您该给许盛楠道歉。” 她直视着班主任的眼睛,双手轻轻握起了拳头,虽然声音听着有些颤抖,但是脸上毫无惧色。 “葛漾,你别以为我不敢骂你……” “老师,我也觉得您该给许盛楠道歉。”教室另一边的杨珍妮也站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班都乱了起来。 毕竟葛漾还是学习委员,杨珍妮也一直是班里的乖学生,眼看这两个人都怼了王老师,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毕竟班里大多数人都曾受到过王老师言语上的侮辱和毫无尊重的训斥。 “道歉!道歉!道歉!” 忘了是谁起的头,最后整个班里都在喊着这句话。 王老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摔门离开了教室。 从那以后许盛楠开始认真读起书来,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也为了不辜负为她挺身而出的好朋友。 几乎初三的每个中午,珍妮和葛漾两个人都会轮流给许盛楠补习。 就这样,许盛楠才顺利考上了高中。 所以,珍妮对许盛楠提起校外的朋友,一向没有什么好感。 “哎,我就是一听,下次我们问问葛漾不就知道了。”许盛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轻轻地摇了摇珍妮的手臂,“跟我聊聊你们军训的事儿呗。” 两个人在拉拉扯扯间,又恢复了以往的亲昵,分享起军训的趣事来。她们俩都没有注意到,此时一辆车正从旁边的马路疾驰而过。 葛漾和一个男生正坐在车上。 第二十一章 「秘密」(二) 有「秘密」的友谊像是一棵无需灌溉就长势喜人的大树。 让角落里的信任变得尤为珍贵却又脆弱,每一个人的秘密都像是一个未被点燃的烟花,你无法想象出它在天空燃起的形状。 更无从得知花火落在身上时的温度,是灼热还是微凉? 守护秘密的人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需要在坦诚与隐瞒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等待着时机让「秘密」变成烟火。 她们的秘密是隐秘的占有和在意,是羞于吐露的悸动,还是自保中的权衡? 秘密越灼,情谊就越久。 珍妮屏着气朝卧室门口走去,生怕发生一丁点儿的声音。 刚刚张浩云发来消息说有空见一面,没想到才初五,他们就已经开始值班了。杨珍妮也正想找个人商量,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可临到出门却犯了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出了门再说。 她蹑手蹑脚地刚走到门口,家里的门铃突然先一步响了起来。 打开门后,一张和苏宁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出现了在门口。 “小舅?” 门口的男人也开了腔,“珍妮,这一大早的,你是要出门?” 珍妮只得摇了摇头,先招呼小舅坐下,转身去叫苏宁和杨业起来。过年这几天,虽然只有一家四口,但是大家也都忙得够呛。 特别是杨业和苏宁,每天的每顿饭都恨不得搞出个新花样。今天本来是想睡个懒觉的,看来又没戏了。 “苏小元?你怎么来了?是爸妈出什么事了吗?”苏宁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来也对小舅的到来毫无准备。 “没有,姐、姐夫,我就是出差路过乌兰,就想顺路来给你们拜个年。”男人满脸的笑意,把带来的礼盒放在了茶几上。 “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吃饭了吗?”不等他回答,杨业就作势要往厨房去。 苏家姊妹三个,苏宁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苏家大姐远嫁到了东北,弟弟苏小元在下岗潮时开始做服装生意。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在杨珍妮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姥姥姥爷就带着所有家当随着舅舅一家迁到了南方,自此两家的来往并不算密切。 “姐,这乌兰城的发展真是一天一个样啊,比咱们当年好了不少。” “我看也就那样吧,还是留不住年轻人啊。”说完,苏宁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看手机的珍妮。 苏小元打小就是个机灵的人,看出来了姐姐话里的意思,也察觉到了珍妮默不作声的态度。急忙打起了圆场,“时代不一样了嘛,现在的小孩和我们那阵想得、见得都不一样了。我身边不少朋友的小孩都在外地,还有在国外的呢。” 话音刚落,余乔灵也洗漱好了,正从一旁的卫生间出来。 “余阿姨也在啊,我这真是运气好,还想着找时间去看您呢。” 余乔灵抬头看了苏小元一眼,点头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眼看着杨业在厨房忙活,小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珍妮就知道今天大概是出不去了。便赶忙给张浩云发了条消息,对方很快回复了,说明后天都是轮着值班不碍事。 珍妮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小舅从小就脑子灵光,可这份聪明里常常包裹着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这种人很容易就可以过得还不错,但他身边的人、特别是没他那般“聪明”的人倒不一定了。 要说起来,珍妮家和眼前这位小舅也算有些渊源。 那年父亲杨业赶上了厂里最后一批下岗,曾经以为可以维持一生的活计,转瞬间就不复存在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家里的气氛从压抑变得更为紧绷。 许胜利的爸爸在杨业的前一批就下了岗,他本来在厂里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了赔偿就把程艳的文具店重新装了一番,又在门口支起了个小烧烤摊,日子过得倒也不赖。 再看杨业,那阵大片城市都不兴工业了,他引以为傲的手艺彻底没了用武之地。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曾经兢兢业业的努力也成了最羞于开口的陈年旧事。 正巧苏小元找上了门,拉着杨业说一起搞点服装生意,现在就倒卖时髦衣服来钱快。 因为妻子这层关系,再加上眼下确实需要找条出路,想着小舅子心思活络、人也聪明,杨业和苏宁考虑了一阵也就答应了。 杨业拿着为数不多的赔偿金,揣着一张下岗证,糊里糊涂地踏上了去深圳的列车,正式“下海”了。 做服装生意总归是要吃苦的,从进货到盘货到理货,有时候晚上还要去赶场摆摊,一天下来起码转三个地。杨业是个粗人,对工具零件他得心应手,但是对花花绿绿的衣服,他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大多数时候就是苏小元先选好货,杨业负责后续的打包、运货的力气活,再盯着服装店的装修。 杨业觉得平日里交往不深的小舅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拉了自己一把,心里总是抱着一份感激,所以干起活来更是分外卖力。 为了省钱,他亲手打了好几副柜子,又靠着老本行亲自去跑了好几家材料店,火眼金睛地选了些性价比高、质量又好的装修原材料。 没日没夜地筹备了大几个月,那家坐落在商贸城楼上的小店终于开业了。 开业结束的当天晚上,苏小元拿着几包好的女式衣服,拎着一瓶好酒,在存货间找到了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杨业。 第26章 “姐夫,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你。” “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咱们这才刚开始呢。” “姐夫,这些衣服是带给姐姐、珍妮还有余阿姨的,你回去让她们试试,大小应该没问题,不合适随时拿来换。” “小元,你有心了。但咱刚开业,一码归一码。”杨业摆摆手,准备从口袋里掏钱。 “不是,姐夫。您这段日子辛苦了,店开起来,你正好可以休息休息。这店里也小,我和晴晴两个人正好看得过来。” 杨业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苏小元立刻朝外招了招手,那个在进货摊上工作的脸熟姑娘走了进来,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夫好,谢谢姐夫了。” 后来他们好像又讲了些什么,杨业已经听不清了。他不记得那天自己是回到的出租屋,又是怎么买票回家的。 听别人说,那家小店成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夫妻店,也是苏小元赚得第一桶金的地方。 珍妮只知道,父亲在深圳一张照片也没留下,回家的时候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好几岁。 按照当时的政策,下岗证有一次专项的创业补贴,还能够减免一系列的税费。杨业当时为了给店里省钱专门去登记了,来回跑了好几趟把能申请的都申请了。 仔细想想,连这个政策消息也是苏小元告诉自己的。 也许一切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聪明人的套。 那一刻,年过三十五岁的杨业才是真正的跌入了谷底。他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间念叨了几声报应。 后面好几年,苏宁和苏小元彻底断了来往。父母不分青红皂白的拉偏架再加上亲生的弟弟算计,都让苏宁伤透了心。 直到苏宁的父母年事越来越高,进了几次抢救室,最终决定跟着儿子去养老条件更好的南方。在父母跟着苏小元举家搬走前,在苏家大姐的撮合下,两家才算是恢复了联系。 但也就是那些年,没了创业优惠,创业成本水涨船高,风口也一去不再。 杨业开过早餐店、做过销售,甚至学了推拿,后来还是在一家汽修厂战战兢兢干到了退休。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人生也活成了两种模样。 可以说,没有杨业就没有苏小元的今天。 也许是心中有愧,也许是想要弥补。酒过三巡后,苏小元先在饭桌开了口—— “姐姐,姐夫,当年真的……谢谢啊。” 杨业赶忙摆了摆手,“没什么,都过去了。” 一阵沉默后,苏小元在几番犹豫中还是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前些天,我在深圳那边帮朋友找铺子,想着年前能收到些好位置,兴许还能压压价。就是在那几条商业街里转悠,好巧不巧,那天我正走道呢,迎面碰到一个人。” 苏宁和杨业似乎对深圳的事情并不怎么感兴趣,全程几乎都没怎么抬过头。 珍妮觉得场面有些尴尬,随口接了句话,“小舅,你碰到哪个大明星了?” “那人,瞅着好像是杨莉。” 送小舅从家里出来的路上,珍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听完苏小元的话,余乔灵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眼角的皱纹连带着眼睛都发了红,整个人也微微地颤抖起来。 “妈,”苏宁赶忙扶着余乔灵进了屋,又转过头来冲着珍妮和杨业喊,“让他走!” 杨业脸色铁青的看着苏小元,双手手紧紧拽住他的衣领,似乎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捏碎。 苏小元被拽得踉跄起来,嘴里还不停为自己辩解着,“姐夫,你冷静点儿,我也是好意……” “滚!”杨业朝苏小宁大吼一声,在杨珍妮的劝解声中慢慢松开了手。 走出小区,路上的车和人比想象中多,街边有不少店铺已经开张了。珍妮感觉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白色,用手一摸,原来是雪花混着雨水落在了睫毛上。 又一年新年下雨了吗? 耳边,苏小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对不住啊,珍妮。我是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你爸他们反应还能那么大,就那么随口一唠。” “其实,我这次也算是专门过来的,我就想着,这兴许是个好消息呢。” “我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感觉有消息了,快来说一声。没想到搞成这样,哎。” “过几天,我就得陪我家乐乐去瑞士滑雪了。你妈在微信上也不怎么爱搭理我,这么多年了,说起话来还是夹枪带棒的。我也都不计较了。就想着这次当面见见,可能还好点,没成想……” 他似乎有满腹委屈,说话间手指也向前突兀地指着,连带着身体也随着用力的动作摆动起来。 “舅舅。” 珍妮开口打断了苏小元的喋喋不休。 “我还叫您一声舅舅,不是因为你年过半百,而是因为我的爸妈年过半百了。当年的事情,是你们那一辈之间的事,但事实你自己最清楚。” “今天的事,我也很清楚。我记忆里你一直是个聪明人,但现在看来,我觉得你是个自以为聪明的人罢了。” “我就送您到这了,再见。” 说完,珍妮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了。 忘了走了多久,抬头已经快到小学的门口了。突然看到临街的文具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写写画画,珍妮立刻推门走了进去,“葛漾?” 看到珍妮的那一刻,葛漾稍稍有些意外,转而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怎么也在这!我想来买个本子,就走到这家店了。没想到,老板这么早就开门做生意了。” 珍妮的目光顺势落在了葛漾手里正拿着的本子上。 那是一个墨绿的笔记本,是葛漾从小喜欢的颜色。 记忆里,她几乎每个本子都长得差不多,确切的说,是除了大小样式,颜色几乎都一模一样。甚至有的时候,她自己也会拿错。 高中时,葛漾在重点班,珍妮便常去找她借笔记,但只有一个本子,她从来不让人碰。 那个本子封面的角落上写着一个「l」。 可是,如果珍妮没有记错的话,她们的朋友、亲戚里没有一个的名字里有这个字母。 第二十二章 「秘密」(三) 珍妮回家的时候,余乔灵已经在午睡了。 此刻,家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系统重置后的人物角色。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既定轨道上,做着各自熟悉的事情,展示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杨业又在摆弄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挨个翻着花盆里本就不紧实的土,细心地喷上专门晒过的淘米水。 苏宁在卧室里跟着手机里的短视频,照猫画虎地做着一些拉伸、舒展的动作。 趁着杨业又忙着给鱼缸换水的空档,珍妮坐在父母卧室的床上,向苏宁抛出了那个问题,声音轻得如同视频里敲响颂钵后的余音。 “妈,你觉得小舅说的话,可信吗?” 苏宁不吭声,面不改色地做着收尾的瑜伽动作。 “吸气、呼气,延长你的脊柱。来,大家把……”视频里,教练的声音温柔又专业,在她即将开口推广自己的瑜伽用品时,苏宁像是早有预判般地直接退出了直播间,关上了手机屏幕。 她浑身松快地走到珍妮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后,才缓缓开了口,“其实,我是有些信的。” 接着,母亲讲述了当年她和父亲结婚时,苏小元对杨莉一见钟情的往事。 “他对你小姑有好感不算什么意外,你小姑人漂亮又能干、性格也直爽,喜欢她的人有,讨厌她的人也有,我们没有当回事儿。” “苏小元倒是蛮认真的,你姑姑有次骑摩托摔了,他还跑去照顾了好几天。” “你小姑说怕我为难,不让我插手,自己在他开口前就把这件事给挑明了。” “怎么挑明的?”珍妮对小姑年轻时的事很好奇,总想多了解一些。 “你小姑跟他聊天说,自己不喜欢心眼太活的人,容易把日子都过成算计。” “那苏小元肯定不认啊,但他还没来及开口辩解,你小姑就说,你看,我对你有这种印象,要么说明我看人不准,要么是你太聪明让我误会了。总之,我对你有了看法,怎么样对你都不公平。” “苏小元这才彻底打住了。”苏宁边说边露出赞许的神色,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的态度。 过了一会,苏宁压低了声音接着说,“我觉得莉莉看人确实蛮准的,我前年听你大姨说,这个苏小元现在在外面还有一个女朋友。当初也就是看上你那个小舅妈能干也能吃苦,现在过上好生活了,想找个温柔、顺他意的了。” 珍妮对苏小元的私生活既不感兴趣,也不意外。 她脑子里都是关于小姑的样子,那番话再配上小姑的语调、样子,肯定臊得苏小元有些没面子。 第27章 突然,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要是当年莉莉在,你爸肯定不会去深圳搞那么一遭,我也不至于跟他们撕破脸……” “妈,都过去了。” 珍妮拍了拍母亲的胳膊,她知道让这件事随着时间过去,才是眼下一家人唯一的解法。 在那个发财好像坐电梯的时代,「人」就是一切时机的变量。 要说一个人能给一家人带来怎么样的改变,可能有些笼统和夸张。但是一个人,可以左右一个家庭的路,这句话倒是实实在在的。 不一定要抓住什么时机,起码可以躲避掉一些可预见的风险。 可有人挤上电梯,就有人会跌下电梯井。 杨业是那些跌下去的人里普普通通的一个,但是现在好歹是爬起来摸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了,只要还能走就是好事。 可苏小元的不请自来,像是再一次提醒他们回忆起那个跌下电梯的片段。 而亲手合上杨业电梯的人,不是旁人还是曾经被自己视作一家人的亲人。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年里居然觉得自己带着一个自认为「好消息」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夸夸其谈。 如果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他会这样做吗? 如果是需要维护的社交好友,他会这样做吗? 如果是真心在意、感同身受的家人,他会这样做吗? 可偏偏是面对自认为早该不计前嫌,况且日子过得如此一般的亲戚,他就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做。 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已然在畅想这一家人该多么感恩戴德了,毕竟只有面对面的时刻,他才能更好体验着这一切。 甚至在亲自坐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就在为自己的“善举”自我陶醉起来了。 所以,他才会对珍妮一家的反应感到忿忿不平、满腹委屈。 是啊,恩怨就是这样,浮浮沉沉里。浮起来的那一方总是可以轻轻揭起,毕竟他从未真的沉下去过,他一刻也不曾真的体会过希望被淹没,情绪被抽离,真诚被轻视的滋味。 他才可以近乎天真的埋怨,你怎么还在计较?为什么不能给台阶就下? 可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人计较的,恰恰就是他们的人生啊。 珍妮渐渐发现父母也许并不是突然变成了自己想要逃离的那种家长,在他们经历的故事里,灼心也许从来不是一时片刻。 他们像是海边的石头,被人世间的风浪拍打着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莉莉是最不吃他那一套的,还是在他最心高气傲的时候,苏小元那种人,他巴不得看到那种自己春风得意遇上你小姑落魄失意的桥段呢。就像前一阵那电视剧里一样,神经兮兮的。” “我觉得如果你小姑还在的话,她不管在哪、做什么,一定还是那样利索又漂亮地活。” “那才是杨莉。” 临睡前,珍妮的脑海里还在不断重复着母亲的话。 她摸着胸前的平安扣,为姑姑和许盛楠默默祈祷着,不管在哪、做什么,请保佑她们平安的活着,就像她们自己那样活。 送奶奶回家那天是初七下午。 虽然奶奶初六就已经在念叨着要回家打理那些花花草草了,但是经不住珍妮的挽留还是多呆了一天。 临上车前,刚好看到程泽和他妈妈在院里遛狗。 他们和余奶奶算不上很熟,匆匆打了个照面,彼此道了声新年好就离开了。临走前,程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杨珍妮赶忙乘机先开口说,“过两天,我再去上门去给林奶奶拜年。” 关上车门后,杨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火,开了好多年的车子不知怎么的打了几次火还是没发动起来,倒是他自己先压不住火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珍妮,厉声道,“你一个女娃娃,你往他们家跑什么跑?又拜哪门子年?” 珍妮并不搭腔,还在帮余乔灵拍着刚刚棉衣上拂过的雪花。 “你听好了,不许去!”杨业又吼了一声。 “为什么?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不是任你责骂、摆弄的小孩了。如果你这样跟我讲话,我们就不要再沟通了。” 珍妮心里也不痛快,自己总是做着理解的角色。 理解着父母的失意、创伤和没来由的脾气,怎么他们对自己,总是这样一成不变呢? 这是珍妮第一次冲着父亲喊,把一旁的余乔灵也吓了一跳。 在她的记忆里,珍妮很少跟大人大声说话,实在生气了就自己躲到屋子里不吭气。 可是这在儿子、儿媳妇眼里却是更加“不尊重”的表现,有时候杨业和苏宁还会冲过去把门推开了接着说,这也是他们家几乎每扇门都没有锁的根源。 有时候,余乔灵也会看不下去地朝他们喊,“你们还要娃娃咋样啊”。不能顶嘴,还逃也逃不掉,难道就坐在那里任着他们“教育”才行吗? 可惜,总是适得其反。 日子久了,杨业和苏宁已经习惯和女儿的相处模式了,他们并不觉得珍妮脾气好,反而会说她冷漠。 这突然的一次反驳,让车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杨业打火启动的声音,还有雨刮器从车窗划过的声响。 车子终于开了,回去的路上珍妮从后视镜看着杨业。 现在她不想管什么技巧、什么尊重,她现在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发现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自己似乎变了一些,要是以前她可能不会对小舅说出那番话,也不会当众反驳杨业没来由的脾气。 不过目前,她还没觉得这样的变化有什么不好。 那就由着一次自己的性子吧。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眼看车子停在了休息站,珍妮清了清嗓子,先一步打破了三个人沉闷的气氛。 “那个专利……”刚一开口,余乔灵就赶忙拽了她一下。 珍妮牵起余乔灵的手,示意奶奶放心。 “就是你之前给我做的那个儿童桌面书架,还记得吗?你们厂里还有人会做吗?或者,你没有给别人家做过?” 一口气说完的感觉真好,起码这件事,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自己的父亲可以是一个不如意的普通人、一个脾气不好的人,但不能是一个偷窥者的帮凶。 杨业打开车窗,望着远处的雪山,想点根烟,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 “那个专利产品,自从被厂长那儿子抢注了之后。我没再碰过,给你做的书架是它唯一一个成品。” 杨业的声音有些伤感,“当时本来是想着如果产品出来了,自己的心血也不白费,算是有个交代了。” “但是运气不好,厂子效益变差了。那个厂长带着他儿子、弟弟、妹妹一帮子亲戚,把厂子里搞得乌烟瘴气的,他们心思根本就不在发展上!错过了时机,一切都成了一张废纸。” “车间的兄弟都说可惜了,我自己也恼。后来我就索性把我那草图图纸都放休息室了,谁想看就看。能学着给自己家孩子做一个,也不是啥坏事。” 杨业关上了车窗,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珍妮,“所以……你是在哪里看到了吗?” 第二十三章 「秘密」(四) 除了不安的心跳,熟悉的眼睛也会泄露心中的秘密。 那一双双看似普通的眼睛,才是往事的密码锁,从中泄露的可能是惊人的秘密,也可能是极力压制的情感。 只有当目光交汇的刹那,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才会弥漫开来。 你永远不知道,那深邃的眼眸背后,隐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或许,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揭开一个被岁月掩埋的谜团。 我们在这充满悬疑的目光之网中徘徊,试图解读那些眼睛所泄露的神秘信号,却又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迷宫。 与秘密一起滋生的,有谎言、有真相,也有布满裂缝的故事。 珍妮自然没有告诉杨业关于许盛楠家的事,她搪塞说是在网上看到了同样的设计觉得新奇,才来问问。 三言两句后,父女俩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沉默。 刚到余乔灵家里,杨业就开始忙活起来了,又是扫地又是做饭,尽力弥补着那些自己不在母亲身边的亏欠,也算是在为失踪的妹妹尽孝。 杨珍妮也把奶奶家所有高处都擦了个遍,忙完之后又陪着余乔灵聊起天来。 “珍妮啊,你爸他就是嘴笨,好好的话出口就变了……他不是那个意思……”奶奶先开启了话题。 “奶奶,我做女儿这么多年了,他们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您也知道我的,我不会无端生事,以前我总好像习惯了那样逆来顺受的和人相处。结果呢?遇到事情,我总是要先退一步的那个,我现在就是不想那样了。” 余乔灵看着眼前的孙女,觉得她的叛逆期似乎来得晚了一些。也许,她早就该叛逆一次了。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第28章 “对了,你前面说要去看林奶奶?我觉得你应该去。” “老林也是个命苦的。你作为晚辈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其实我也该去看看,但是一去就容易想起些以前的事,你也算是帮我去看的。”奶奶温柔的拍了拍珍妮,用自己的方式宽慰着孙女,让珍妮去把自己挂着的外套拿来。 珍妮拿起外套递给余乔灵,没想到她竟像变戏法似地拿出了一个红包。 “喏,快拿着。这是奶奶给你的新年红包,一定要收下。”说完,奶奶脸上的皱纹慈爱地挤在一起,变成一张温柔的笑脸。 珍妮的眼睛突然酸了起来。 她借口去厕所,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情绪。临走前,用力地抱了抱余乔灵,曾经那个丰腴的、松软的身体,如今似乎自己也可以一把抱起来。 珍妮轻声对她说,“奶奶,深圳那边……我会去看看,我会再来看你的,保重身体。” 余乔灵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拍着孙女的后背。 回程的路上是车里空气最尴尬的时候。 一方面年过完了,杨业整个人不似年前般没来由地情绪高涨。另一方面,苏宁、余乔灵都不在车上,他独自一人面对女儿实在不知道怎么沟通。 珍妮照例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看上去正在休息。 杨业憋了一路,还是忍不住在快到的时候咳嗽了一声,见女儿微微睁开眼睛,他赶忙开了口,“你要去看林奶奶,不是不让你去。只是……那个许家,”杨业顿了一下,接着说“反正你要注意安全,去之前跟我和你妈说一声。” 珍妮点点头算是应了,她知道父亲和许胜利关系一般,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杨业好像还是对许家颇有微辞的样子。 “爸,你前面说的那个车间休息室什么样?是谁都可以进吗?” 杨业见珍妮主动开口说话,整个人也肉眼可见的高兴了一点。 赶忙说,“那怎么可能,那阵子已经下岗了一批人了,我们那个休息室就一个组在用,有些人也不乐意进,一般就我、老甄、王志、白洪,就是白雪她爸,还有许胜利和小李。” “其实,就跟你们现在那些大公司里的那个部门休息室还是叫茶水间?差不多一个道理。” “不过肯定没你们现在的条件好,那阵还得一组发个钥匙。里面就是两个风扇、几张桌子、几排铁柜子,给每人都分了一扇小柜子,我们放点换洗的东西、备用雨伞什么的。那柜子上面还有小锁,有些不去的自然也就不乐意要。去休息的也就是几个熟悉的大老爷们,一般也没人锁那个小柜子。” 珍妮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到女儿又恢复了文静乖巧的模样,杨业也说得起了兴致。 他不知道的是,女儿此刻脑子里已然有了判断。 杨业的样子不像撒谎,他的眼神一点躲闪都没有,唯一的波动还是提起厂子的时候。 如果说能接触图纸的就是车间休息那几个人,珍妮记得王志和小李叔叔在厂子倒闭前都还是单身,连个家都没有肯定没心思折腾这些。 那个老甄就更不用说了,平日里除了打牌、喝酒没什么别的爱好,也不是会捯饬的人。 一圈排除下来,只剩下许胜利和白洪了。 可这两个人平时交集并不多,特别是白洪升了官以后,自觉脱离了群众队伍,嘴里也没几句实话。 按现在的话说,叫作“向上社交”。 也许那个柜子,可能真就是许胜利一个人的杰作? 珍妮想起那张曾经在自己面前倾诉对女儿思念的嘴脸,不由地泛起阵阵恶心。她伸手握起包里那个崭新的银色随身听,现在珍妮总是随身把它带着。 似乎有意让它代替许盛楠,见证着这一切。 那两天,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葛漾的眼睛。 初五那天,在学校旁边的文创店里偶遇后,两个人一路走回了家。 在被白雪覆盖的街道里葛漾手里那抹颜色格外的亮眼,好像无时无刻地提醒着珍妮曾经那个神秘的本子。 那个曾经横在几个好友心里的秘密。 其实珍妮有一次无意间翻开过那个本子,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一节年级大课上。几个班的人都坐在多媒体教室里,葛漾看到珍妮很高兴的坐了过来。 自从上高中以后,葛漾似乎更加独来独往起来。 一开始,珍妮以为是中考失利的原因,毕竟葛漾原本的志向是本市排名第一的雁兰高级中学。 可后来葛漾主动跟自己和许盛楠说,她妈妈已经打点好了转学的事情,只要高一学期结束后通过雁兰那边的插班生考试就可以。 虽然不能一下子就转入尖子班,但是雁兰高中实行的是滚动班级制度,每次考试都是一次机会。 那之后,珍妮就知道了,葛漾确实没有必要花时间在这所短暂停留的班级里交朋友。 她鼓足了劲儿准备着插班生考试,偶尔和许盛楠和珍妮见面,大部分时间都有安排的样子。所以每两周一次的公开课,算是两个人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候。 就是那天,课上到一半葛漾突然肚子疼,中途去校医室了。 珍妮整理完自己的笔记,眼看葛漾还没有回来,想着葛漾的身体不舒服便决定替她誊抄一份。 珍妮拿开上面边教科书,抽出底下熟悉的墨绿色笔记本。 翻到最新记录的一页,瞟了眼最近的空白位置,正要提笔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草草看了一页就赶紧合上了。 看着封面,珍妮发现这并不是这门课的笔记本,这个本子封面的角落上写着一个「l」。 而且刚刚那几页写着的也不是学习笔记,更像是……恋爱日记。 里面倾诉着满是思念和温柔的爱意,那是一个珍妮未曾见过、毫无了解的,另一个葛漾。 她依稀记得最新的几行里写着—— “我从未预设过你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喜欢你,也从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是喜欢与你在一起时的感觉。” “我愿意做承载你的网,以任何你需要的形式出现在你身边。” “你的出现,像是许愿成真的礼物。” …… 那些话对于高中的珍妮来说,是陌生又炙热的。 她飞快地合上本子,又把教科书盖了上去,可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依然是窥见了朋友的日记。 明明看到一行就该停下的,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句。 珍妮整个人都被发现秘密的惊讶和莫名的羞愧占据着,当然其中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失望。因为好朋友从未与自己分享过这一切,哪怕是一个片段、一个句子。 要问吗? 可是问了的话,自己看到的部分该怎么说?如果葛漾生气了,或者她就是不愿意说呢? 「装作无事发生」。 这是在短暂思考过后,珍妮唯一想到的、且十分擅长的解决方法。 也许是在家的气氛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不愿意再面对任何有冲突和不确定的场面,特别是亲密的朋友之间。 毕竟,这段三个人的友谊是她心里唯一的、安全的、平静的净土。 珍妮做到了绝口不提,在葛漾面前是,在许盛楠面前也是。 在下课前,葛漾回来了,珍妮只是关切地询问了葛漾的身体状况,得知只是空腹喝了牛奶的关系,整个人也随之放心下来。 葛漾看了看桌上的书和本子,发现没有翻动的痕迹,好像也松了口气。 迎上珍妮关切的目光,嘴角摆出一个熟悉的弧度,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那一刻,珍妮的心里有一个声音正不停地冒出来,期盼对方对自己说起「l」,说起那个秘密,她一定是还没来记得及告诉自己罢了,一定是。 可是直到转学,葛漾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珍妮看着眼前的葛漾,她觉得那天回忆里的片段正在被慢慢拼凑起来,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个信息。 是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珍妮望着葛漾怀里的本子,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本子里的笔迹。 「笔迹」,是两个人的。 第二十四章 「模仿」 模仿是人类天生的本能。 通过观察和仿效其他个体的行为,而习得一种自己的习惯。 在人类社会这张大网中,模仿无处不在。有时就像一场悄然蔓延的瘟疫,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个体的独特性。 有人盲目地跟从潮流,失去自我,成为了被无形力量操纵的傀儡。 但在友情之渊中,也一样存在着类似的现象—— 模仿。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模仿或许是人类寻求认同和归属的本能驱使。 她有时仿佛是另一个她的某个影子,步步紧随,从衣着打扮到言谈举止,有的细节甚至如出一辙。 第29章 这是一种亲密的效仿,更是彼此影响的具象化。 但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恐惧和不安? 是对未知的恐惧让我们选择模仿他人,以获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还是说,在我们的潜意识深处,存在着某种未曾言明的羡慕与向往,让我们不由自主地陷入模仿的漩涡。 杨珍妮恋爱了。 在上高二上学期的时候,恋爱对象是同班的一个男生。 她谈不上自己有多喜欢对方,只是在发现了葛漾的秘密之后,忍不住感到一阵隐隐的新奇。 特别是在葛漾如愿去了雁兰高中后,依然对那段秘密只字不提,连带着让这种好奇也愈发被放大了。 许盛楠在26中也过得很适应,上次听到她说已经在自己挣零花钱了。 杨珍妮由衷地替她开心,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许盛楠的适应能力,她总是能在新环境里用最快的速度抓住脚下的土壤,生出属于自己的枝干来。 记忆里,许盛楠似乎是在和自己成为朋友之后,才变得“安分”起来。 有时候珍妮会觉得,也许和很多朋友在一起的盛楠才更加开心,更自在。 按现在的说法,许盛楠应该是一个“大写的e人”。 当然,是她在离开家门之后。 虽然现在彼此不在一个学校了,珍妮见盛楠的机会也比以前少了许多。但只要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她们依然像同一片树林里两棵相邻的树木,即使枝芽伸得再远,根依然盘踞在同一块地方一样。 有时候碰到一起,依然可以聊很久的天,自然地接过一只耳机听着同一首歌。 只是她无法询问许盛楠,像葛漾本子里那样紧密的联系是一种感觉呢?会有人这样喜欢自己吗? 就是在那个时候,班级里的那个男生进入了杨珍妮的世界。 他很温柔,虽然有些偏科,但是会谈吉他,打篮球也很厉害,似乎很符合学生时期对恋爱对象的想象。 男生是杨珍妮的同班同学名字叫,周真。 他会在看见珍妮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他会耐心地给珍妮讲乐理知识,甚至会在珍妮感冒的时候陪她一起含着苦涩的含片,两个人会在放学的路上慢慢地走,会在大课的时候装作无意地坐在一起。 终于在一次放学的路上,男生先表了白。 珍妮也会因为这场恋爱,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打量这自己,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也会砰砰直跳,却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 他们会互相在短信里说早安和晚安,也时常收到对方的「你在干嘛呢?」 但是珍妮发现自己的这份悸动,好像更多源于「恋爱」这件事情本身。 珍妮跟他提起许盛楠和葛漾的次数,远远胜于两个人聊其他的事。她不会偷偷观察他的神情,更多时候她只是在说着自己想说的事情。 有一次分别的时候,他轻轻拥抱了她,然后递给他一封信,信上写满了像歌词一样的句子。 那一刻,珍妮好像才猛然惊觉自己真的恋爱了这件事。 但是「回信」却成了一个难题。 她无法写出像周真、像葛漾那样的句子,自己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没有那么喜欢。 坦白来说,她想要感受一次像葛漾一样的「恋爱」,这才是这段得以恋爱开始的真正原因。 珍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羡慕葛漾的了。 是从那根精致的粉色跳绳开始的吗? 还是从看到那些教师节的礼物和贺卡? 她羡慕她家大客厅里陈列的工艺品,羡慕她家的下午茶时间、音乐时间,羡慕她温柔的妈妈,羡慕她总是可以有很多选择。 还羡慕她拥有可以关门的卧室。 可这些,都不是依靠十几岁的自己能够即刻改变的。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长大的自己才可以实现,但未免太过遥远。 唯有……恋爱? 这件事,自己好像也可以试试。对,就是这样。 犹豫了好几天,在周五下午放学路上,珍妮下定决心对周真坦白。 她已经写好了长长的的道歉信。 说来奇怪,写道歉信的时候,珍妮一点也没卡壳,甚至觉得信纸有些不够写。她认认真真地剖析了自己,格外诚恳的表达了歉意。 这样也算是为自己的第一段恋爱划上正式的句号。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周真看着手机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转头摸了摸珍妮的头,说“珍妮,你那个转学的好朋友叫什么来漾着?” “葛漾。”珍妮心不在焉地回答,心里却在想一会道歉的时候还是不提朋友们的名字比较好,免得加深印象了。 见对方半天不吭声,她才接着问了一句,“怎么了啊?” 周真的眉头却皱地更紧了一点,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摇了摇头。 “那个,你别和她走得太近了。” 说完,任凭珍妮怎么追问,周真都一言不发。 杨珍妮原本准备好的道歉没有派上用场,反而直接经历了恋爱里的下一个阶段「冷战」。 学生时代的感情冷战并没有太多戏剧化的部分。 珍妮很不满周真提了自己的朋友,还撂下一句莫名其妙地话,接着又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让她觉得不可理喻,更加对他冲自己的友谊指手画脚这件事感到气愤。 而周真也觉得杨珍妮未免太小题大做,之前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现在提了她朋友一句就发了脾气,还不依不饶。 就这样,两个人陷入了几轮道歉、追问、沉默的死循环。 渐渐地,彻底凉了。 珍妮倒是没怎么为这段恋情的终结太伤心,她在遇到许盛楠的时候还是狠狠地吐槽了周真一番。 “不管怎么样,他凭什么不让我跟我的好朋友玩啊?他难道不知道你和葛漾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杨珍妮坐在公园的凉亭里,说到气愤的地方,宽大的校服袖口也随着一摆一摆的。 许盛楠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手上戴着时下流行的水晶手串,黄色的水晶代表着招财。 她看着珍妮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 “说不定人家就是因为你老提我们吃醋了呗。不过,你也不喜欢他,刚好就这么算了吧。讲真的,你不是早恋那块料。” 许盛楠似乎很努力才压下上扬的嘴角,赶忙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我……” 珍妮原本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但我还蛮羡慕你的,还有空谈恋爱、学习也没落下。”许盛楠突然有些认真的说。 “羡慕我?”珍妮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但许盛楠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倾诉了一番许胜利的偏心。 因为程泽一直成绩都很好,每次都能在区里、市里排上名,所以许胜利也觉得自己脸上有光,高中时每次去开家长都格外积极。 现在程泽上了大学,他还特别主动地给程泽置办了新手机、新球鞋,隔三差五就念叨一翻。 “看来许胜利还真把他当自己亲儿子了。” 许盛楠语气轻快地说,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八卦。 “我把我的笔记都整理好,下周给你一份。下次见面也问葛漾要下他们学校的卷子,听说是地狱难度,咱们多练几套……” 珍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许盛楠,十几岁的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成绩提高,也许这样就能让许盛楠的爸爸对她有个好脸色。 “得了,我先谢谢你啊,但我不是学习那块料,也真没时间看,更懒得讨他欢心。” 许盛楠把最后一句「他不配」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部分,还有很多。 每次问许胜利要学杂费和材料费的时候,他总是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不紧不慢地说:“892块钱,再加上你这个月的早餐费100块,我这都记着呢,你怎么还我啊,许盛楠?” “这次去你们学校开家长会了,你们班有女孩早恋啊?真是赔钱货,你可别给我干那不要脸的事!” “你哥不在你也别想搬到次卧去,等你考试考到你哥那个分了,再跟我提要求。” …… 每一句,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好像不扎到肉、不见到血就不罢休。 于是,许盛楠找了很多方法挣钱,她帮同学买杂志、抢票,在网上找人批量买些时兴的美瞳再卖给周围的同学,周末休息时还会去奶茶店兼职。 只是为了逃脱朝许胜利要钱时的那份屈辱。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学习的精力自然分散了一些,成绩也一直在中不溜。 不过,许盛楠对现状还算满意,她给自己买了一部诺基亚,不用看所谓家人脸色的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第30章 至于…… 你问我羡慕你什么呢? 羡慕你可以有自己的卧室,羡慕你的父母不会打你,羡慕你有一个看上去完整的家。 还有,从听到你名字含义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羡慕你了。 第二十五章 「礼物」(一) “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要像个「礼物」。” 这是珍妮曾经写给自己的座右铭,甚至还一度把它挂在自己微信、钉钉的签名上。 为了践行着这个目标,她会带着鲜花去朋友家,会不自觉得地买许多“随身好物”,提前放在包里—— 有可以贴在厕所马桶里的去味小花,有亲肤的揉面纸巾,有随身携带的清新喷雾,也有常备的多接口充电器。 似乎随时准备着为别人提供便利,生怕自己的出现带来一丝丝意外和麻烦。工作里也常常陷入全盘接受意见,努力去满足别人期待的怪圈。 初入职场时,她曾经遇到过一个名声在外的女副总,出了名的难搞。 她会在每周冗长的例会里,在所有人都在刷着手机,装装样子的时候,出奇不意地说出一句,“抱歉,我没听懂。能详细说一下吗?” 也会在年会时,看着第一排已经坐满的座位,大喇喇地问一句,“我的位置呢?” 哪怕一眼望去,老总和其他副总旁边的位置已经坐满了各自熟悉的人,她也没有默不作声地去后排的位置,而是用着一种直白、近乎“没有眼色”的方式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珍妮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跨部门合作的宣传活动,正好要和这位副总一起工作。 她发现副总似乎并没有那么爱为难人,但是着实也很难让人亲近。 推进项目的时候,珍妮照例做完了自己分内的工作,也依然承担着许多分外的杂事。比如调试会议室的播放设备,打印、分发文件,取送咖啡,协调会议等等。 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乐于有人承担。常常一天下来“小杨,你来一下”、“小杨,你去看一下”的声音从头响到到尾。 又一次会议结束后,那位女副总不经意地走到珍妮旁边,“你能帮我去取一下咖啡吗?”珍妮本能的点点头,取好后才发现副总已经离开了会议室。 珍妮只能硬着头皮敲响了副总办公室的门。 “来了,麻烦你了,其实你可以拒绝我的,”女副总并没有停下敲打键盘的手。 过了一两秒,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离开,直直地看着珍妮说,“但是你不敢,或者不习惯拒绝?” “世界在我们面前,没人应该滞后自己的体验感,没有人理所当然该不计较。” “当你选择做一个礼物,你的一切需求就会被弱化。” 说完,副总从咖啡袋子里拿出两杯咖啡,递给珍妮一杯,”喏,不过这次可以不要拒绝。” 那一天,珍妮感觉遇到了自己在职场里的『礼物』。 回到工位的路上,她就在手机里改掉了所有软件里的那句签名。 后来,因为职业发展,珍妮离开了那家公司。但那次的对话,包括那杯姜汁美式的味道,她到现在都记得。 接到房东电话的时候是初八的早上。 “小杨啊,新年快乐,我看你的朋友圈才晓得,侬是回家了伐?”房东阿姨操着一口熟悉的上海普通话。 一时间,竟让珍妮有几分亲切的感觉。 “新年快乐,王阿姨。对的,我今年回家过年了。”珍妮粗略算了一下离交房租还有几周,房东这个时候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拜年。 “哦,……是这样,那个物业联系我,帮吾刚,楼上漏水了好像,我准备去看一下,有事情我再联系你好伐。” “好的,有什么你随时联系我就行。” 挂了电话,杨珍妮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是内心一直惴惴不安。 她实在承受不了再次租房的繁琐,从找房到看房再到跟房东交涉,一整套下来总要花费不少精力。也不希望有太大的经济损失,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自己最值钱的物件。 好像也就是电脑、耳机和几个包了,现在电脑那些都在身边,心里突然安心了不少。 有一种生产资料都在身边,其他都是身外之物的松脱感。 不过半小时,房东的电话就打了回来,“小杨啊,我看了一下,好像就上面那个柜子里有点潮了,我看下你里面就是几件衣服和两三个纸箱子?” “好像有个还是礼物伐,不晓得坏了没有,我给你拍照看看啊,你看看大概多少钱的话跟我讲。” 挂了电话,珍妮赶忙点开房东的照片消息。 果然,那个墙角闲置的柜子里,只放着几件不常穿的外套,还有几个湿了一角的纸盒子。其中有直到离职都还没有打开的公司礼盒,有几个装着不合脚高跟鞋的漂亮鞋盒,还有一个牛皮色的礼盒包装。 这个有些陌生又足够低调的盒子,瞬间吸引了珍妮的注意。 她用手指划着屏幕,把照片放大。牛皮色的纸盒上还有一条用来装饰的麻绳,看样子似乎曾经被系成了蝴蝶结的模样。 纸盒上写着短短几个字: to 珍妮生日快乐! ——许盛楠 于珍妮而言,许盛楠和葛漾就是人生里的礼物。 和她们成为朋友,一度是她认为自己最幸运的事。从高中开始,三人之间有了互送生日礼物的习惯,有时候是一张贺卡,有时候是喜欢的明星作为封面的某期杂志,有时候是一个香香软软的毛绒玩具。 后来上了大学,就变成一束准时送达的花束、或者一个喜欢口味的蛋糕。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则成了一支时下流行的口红或者一条自己舍不得买的项链。 偏偏工作久了之后,竟愈发没有时间、精力去制造惊喜了。 有时候,珍妮连自己的生日也记不得了。一条准时在零点弹出的祝福消息,已然是非常珍贵的情谊。 她盯着这个礼物盒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自责中。 是什么时候呢? 自己将这份礼物打开之后,就这么匆忙地放在了一边。 好像是两年前一个加班的晚上,自己匆匆拿了几个待在自助箱里许久的快递,付完开柜费用之后,几乎已没了力气再依次拆开,全然失去了购买时的欣喜和期待。 隔了几天,终于一口气拆完所有快递之后,才赶忙给朋友回了感谢的消息。 想到这儿,珍妮立刻给房东阿姨打去电话,”王阿姨!啊,不是不是,没有什么需要赔偿的……我就是想请您帮个忙,可以把那个牛皮色的盒子寄给我吗?我发您地址。” “对,我有点事,最近还不回上海。” “不过,您放心,房租我会按时转给您的。”珍妮赶忙补上一句,幸好王阿姨没说什么,爽快地答应了这两天就寄过来。 从东边上海到西边的乌城,几乎横跨了大半个中国,最快的快递也要三天。等待的几天里,珍妮去找了张浩云一次。 冬天的乌兰天黑得依然比其他地方晚一点,在月亮出来前两个人找了一家闹中取静的面馆。 “所以,你还是打算继续去许盛楠家?”张浩云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没错,那个家里还有一些关键的线索,我必须去。” “你自己多小心,有发现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真的想不到许盛楠以前是过得这样的日子,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很厉害、很快乐,上学的时候拒绝我那几回,可干脆了。” 说着说着,张浩云的眉眼间也变得柔和起来。 “其实,上大学以后,有一回暑假,我还碰到她了。她在咖啡店做兼职,听说我在警校读书,可高兴了。请我喝了她亲自做的手冲咖啡,还说希望有一天能在警局里见到穿警服的我。那阵,我还逗她,让她好好遵纪守法,咱们警局外面见就行……” 张浩云的声音越来越慢,好像眼前又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听到这,杨珍妮也感到一阵难过。许盛楠总是这样,用无所谓的态度和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为自己镀上一层厚厚的盔甲。 可是,那何尝不是她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呢? 在那个失去庇护的家里,那个被凝视的房间里。 想到这,杨珍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开口问—— “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只要不违反规定都好说。” “李红,许盛楠的亲生母亲,能不能看看她的户口在哪?你只要告诉我,大概就行的。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 张浩云点点头,“对了,这次见你本来就是要给你一个好消息的。这说来说去,还绕远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杨珍妮。 “你前几天跟我发消息说的那个手工做衣服的绣衣坊,我问了那个区的同事现在还开着呢。” 第31章 “只是店主年纪大了,搞不来互联网那些,家里的子女也都在外地,早就劝她不要开了,自然也不会帮什么忙。所以,你才会在网络上什么也搜不到。” “还好老人家身体还算硬朗,现在把店搬到一个居民楼楼下了,就图一个发挥余热,平时改改衣服,锁个边什么的。我就给你抄了个地址,不过也不是每天都开门,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杨珍妮赶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条—— 新市区-友好路30号-米兰小区左侧-绣衣坊 “不过你找这个店干嘛?怀旧啊还是……”,张浩云嗦了一口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要去确定一件事,一件早该确定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 「礼物」(二) 多年前的一份礼物,如同不经意间飘落在掌心的雪花。 轻轻落下,悄无声息。 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物件、或许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却在某一刻,承载了对方无声的关心与期许。 多年后,望着那份曾经的馈赠。 我们该致以怎样的回礼? 看着杨珍妮远去的背影,张浩云觉得她和许盛楠越来越像了。 不是长相、也不是穿衣打扮,而是那种行事作风,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脑海里那个总是带着一抹狡黠笑容、做事果决的女孩,在回忆里渐渐复苏了。 张浩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他和同事之间相处得不错,曾经的机灵、爱凑热闹,还有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现在有了真正发挥的地方。 记得打小自己就闲不下来,甚至一度被老师怀疑有多动症,因此爸妈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过好几次。 反正罚站、留堂、挨批评都少不了张浩云的份。 他就是在一次早读罚站时认识了隔壁班的许盛楠。那时候,小学部三年级来了一位很严厉的年级主任,有顽皮的学生在背后偷偷叫她“黑山老妖”。 因为她总是穿着一身黑,头发也又黑又长,常常板着一张脸,面色阴沉。 每周一、三、五,雷打不动的站在三年级的楼道口,掐着秒表,迟到的不许进,礼仪不合格的也不许进,通通站在楼道里罚站,一直站到早读结束。 张浩云的家离学校并不远,上学路上帮同桌带早点的时候,他看着早餐铺的大叔炸糖糕一时出了神。 那热锅里的油不断翻涌着滋滋作响,一个个糖糕被师傅如同下饺子一样滑进了滚烫的热油中。刚一入锅,便发出“嗞啦”一声清脆的声响,糖糕在热油的怀抱里迅速膨胀起来,圆形的糖糕在锅中不断翻滚,中间慢慢鼓起一个金色的小气球。 糖糕的外皮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酥脆,色泽如同最新的五毛钱硬币,比油条的颜色还要诱人。 虽然吃过了早餐,但望着金灿灿的糖油混合物,张浩云还是忍不住吞起了口水。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早餐摊周围已经没什么学生了,张浩云“哎呀”一声,赶忙拎着豆浆油条一路小跑,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刚跑到二楼楼道口,就看到“黑山老妖”正在抓人。 他赶忙把吃的藏在书包里,耷拉着脑袋站在楼道里。一转头,就看到了高出他半个头的“假小子”,她的书包随意地掉在肩上,整个人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 与站在楼道里的其他学生不同,她既没有拿出书来读,也没有因为被罚站而愁眉苦脸。 她的表情好像现在并不是在罚站,而是在课间休息一样。 “看什么呢?”张浩云忍不住问。 “看鸟窝。” “鸟窝?在哪呢?你就是因为这个迟到的?不对啊,从我往后才是迟到的,我就迟了一分钟!”张浩云问着问着,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小声点,我是因为仪容仪表。” “仪容仪表?该不会是黑山老妖把你当成男生了吧?” “对,看来你比她聪明。”说完,女生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了一些。 张浩云突然被夸了一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接着说,“那……你怎么不解释啊?”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上早读。”说完,女生看着黑山老妖远去的背影,从书包里拿出来折好的旧报纸,耐心地把报纸做成的长条围成一个圆圈,再把纸卷竖起,转瞬间一个鸟窝的雏形便有了。 “有胶水么?” “有,有。”张浩云的书包像个百宝箱一样,早餐、零食、剪刀、胶水、漫画书,总之除了学习的东西什么都有,趁着回答的功夫就将胶水递了过去。 只见女生麻利地用胶水把报纸碎片一层一层粘贴在纸卷上。最后,又用手撕了报纸碎片放在鸟窝里面。 “哎,等等,我这还有个小面包,也放里面吧。”说着张浩云就拿出了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面包,掰成小块放了进去。 趁着早读还没结束,女生带着张浩云来到了楼道尽头,两个人悄悄地将做好放在了走廊外的窗台上,又用一旁的扫帚推远了一些。 “好了,算我俩一起完工,我叫许盛楠,你呢?” “我叫张浩云。” 后来,张浩云偷偷去看了好几次,那个有些简陋的鸟窝里真的有一只叫不出名字的棕色小鸟住了进来,但都没能再碰上许盛楠。 在一节公开课的大课间,张浩云终于又见到了她。 他远远的叫起来,“许盛楠!”女生还是留着一个小子头,她转过来看到张浩云也开心的摆了摆手。 “咱们那个鸟窝,真的有小鸟住进来了。你可太神了,你咋知道的?”张浩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显然,他把这件事已经当成了两个人的秘密。 “我之前在咱们教学楼下捡到过小鸟,但是没活成。”许盛楠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低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那你咋不去看看呢?我去了好多回了,一次都没碰到你。”张浩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是一个礼物,”许盛楠一字一顿地说,“把想送的礼物送出去,我的心愿就已经完成了。” 张浩云记得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地融化了,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他感觉许盛楠的身体里有一个老灵魂,在她面前自己总是能感觉到一股没来由地心安。 打那以后,他总是愿意跟在许盛楠屁股后面。 渐渐地,班上的同学都说他在追许盛楠,张浩云不搭话但也不反驳。 可他总觉得自己在她身边像个小孩,不光矮了半个头,整个人好像也很幼稚,于是他开始刻意穿一些宽大的衣服。 长大以后,张浩云翻着相册里小时候照片,觉得自己很好地诠释了一句话,那就是—— “衣服穿人。” 其实张浩云也不是一个生来就调皮捣蛋的“坏小孩”,除了生性好动以外,更多的是给自己找乐子。 他的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家里只有一个不识字的姥姥。 在老一辈人眼里,吃饱穿暖,不打不骂已经算是很好了,孩子好像自然就会长大。至于其他的教育,老人家实在是力不从心。 所以很多时候,他只能自己管自己,自己跟自己玩。 上初中以后,调皮又有点零花钱的小孩好像总能吸引到一些不太友善的关注。张浩云莫名其妙的多了几个不请自来的、所谓社会上的“哥哥”,他们主动说要跟自己交朋友。 只要张浩云的零花钱一拿到手,哥哥们就张罗着一群人去网吧包夜。 张浩云说不上自己究竟喜不喜欢打游戏,但是他觉得那里人很多也很热闹,总比自己呆在家里好。 在一个哈欠连天的早上,他和许盛楠又在校门口碰到了。 “又通宵了?”许盛楠开口问,张浩云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你喜欢上网?” “说不上,我姥姥去外地帮我爸妈带弟弟了,我一个人也无聊得很。” “那就试试喜欢别的 ” 话音未落,许盛楠就幽幽地递来一张传单,“送你的,看上去蛮有意思的,让你爸妈给你报个班,你学会了好来教我,行不?” 那是一张兴趣班的宣传单,上面花花绿绿的写了许多科目。上课的地方就在师范大学里,离家和学校都不算远。 后来,张浩云去学了街舞、滑板、篮球。虽然都没有学出什么名堂,但是他发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也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正是其中一些人的影响,让他最终选择了报考警校。 回过头来看,那些年少时候看似偶然的相遇、抉择与转折,实则环环相扣,有时候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或许就是命运之链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人生的际遇,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紧密相连。 那张宣传单,张浩云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同学录里夹着。 那张有些褪色的纸,何尝不算许盛楠送给自己的礼物呢。 张浩云对杨珍妮和葛漾的印象不算很深,但他知道那是许盛楠的好朋友。 第32章 上学的时候,他也一直想不通三个看上去完全不一样的人怎么每天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连上厕所也要凑在一起。 时隔多年,当杨珍妮再次找到自己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回复了消息。 但没想到却好似闯入了一团看不见方向的迷雾里,而迷雾的中心竟是那个曾在自己青春里举足轻重的人,许盛楠。 其实,关于许盛楠的消息,张浩云并没有对杨珍妮全盘托出,他刻意隐瞒了一些。 一方面是担心杨珍妮的安危,他觉得按许盛楠的性子,也一定不愿意自己的好友陷入危险之中。另一方面,毕竟有些消息涉及到保密,他不能对外泄露,只能在职责范围内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一次,杨珍妮让自己帮忙查看许盛楠是否出境,他当时出于职业习惯推脱掉了。 但后来他暗自查了一番,在许盛楠办好了护照之后一年里,曾经接连两次出国。不过都是些周边的免签国家,每次都是短暂停留且均有回国记录。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张浩云敏锐地察觉到许盛楠或许正在策划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出走」。 可她究竟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呢? 第二十七章 「礼物」(三) 当礼物被遗忘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就如同不知不觉地蒙上了神秘的尘埃。 它或许曾承载着某个人满满的心意与期待,却在一次次流转中被主人不经意地搁置一旁。 这些被遗忘的礼物,如同无人在意的星辰,在黑暗中默默散发着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它们安静地待在一角,仿佛在等待着一双重新发现它们的眼睛,等待着有人能再次揭开那层被岁月覆盖的神秘面纱,倾听其中的故事。 或许,当我们再次拾起这份被遗忘的礼物时,会悄然开启一段尘封的记忆,有机会感受到那段曾被忽视却依然炽热的情谊。 在一个普通的早上,杨珍妮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来到了新市区友好路30号,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出现在眼前。 一幢幢红黄相间的条楼依次坐落着,最高的楼有七层。复古的配色和几处脱落的外墙,无一不说明着这个小区的历史。 珍妮问了几个路边的摊贩,才绕到了小区的正门。 几个银色的大字赫然出现,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是依然可以辨认出来,写的正是米兰小区。 一旁几平米见方的保安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光头大爷,正裹着棉袄,头有规律地朝前一点一点的,看样子正在打盹,旁边的保温杯口还冒着白色的热气。 米兰小区的左侧,是一排各式各样的小店,有五金店、小饭馆还有一些杂货店,店面大小不一,有的还没有牌匾,让自己一顿好找。 终于,杨珍妮在理发店和打印店中间,发现了一处长方形的小店,店铺门头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牌子,用宋体竖向写着三个字:绣衣坊。 这块牌匾在旁边理发店的led旋转灯箱的后面,被挡的严严实实。 另一旁的打印店,门头又是由几个明晃晃、加粗加大的字和logo组成,更显得绣衣坊这块小小的招牌有些寒酸。 不过幸好还是找到了,珍妮紧了紧身上的单肩包,赶忙向着那家店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店门是关着的,珍妮朝着玻璃门哈了口气,用毛线手套小心地擦去了门上的冰霜。 透过玻璃,她发现店里的灯还亮着。 又跑去问了旁边的店家,说这家店的老太太可能是去附近吃饭了,因为现在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十天半个月才有几个,所以店主也更加“随心所欲”起来。 如果店里灯还开着,一会就会回来,如果灯关了就是回家休息了。 看着珍妮一脸认真的样子,理发店的女老板以为她是专门找来做衣服的,趁着早上没生意便热情地帮自己的老邻居揽起客来—— “姑娘,你先来我们店里坐嘛。我跟你讲,这个徐阿姨的手艺那是好得不得了,真真正正的宝刀未老!” “我可没有骗你哦,你看我们店里的,这个手工靠枕,还有那个理发围布,开线什么的都是徐阿姨给我们缝的,一点印子都没有。你摸嘛,完全看不出来的。” 珍妮被拉着坐在了靠近暖气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格外健谈的老板,她赶忙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徐阿姨搬到这边多久了呀,我也是听以前的邻居总是提起来,说她做衣服很厉害,打听了好久呢。” “哦,你这么一说是有些年头了。” “你刚应该也看到了,旁边这个铺子是个长条条,能干的营生少,空了好一阵子。” “大概五六年前吧,徐阿姨经人介绍搬过来了。按年纪,你可以叫她徐奶奶了。听说啊,她是休息了一阵,才又决定拾起来老本行的。她本来需要的位置就不大。就一个长桌子、一台缝纫机,再放一个柜子放些扣子啊、线啊,就行了。三面墙刚好都可以挂布料,平时也就改改衣服,锁个边什么的,挺好的。” “这徐奶奶的绣衣坊搬过来了之后,她的儿子、女儿还来看过一回,但是感觉都不大支持。还跟我埋怨来着,说徐奶奶一根筋。” 老板的声音小了一些,接着语气柔和地说,“不过,也都能理解,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子女肯定不放心。” “对了,你来是打算做什么衣服啊,我帮你参谋参谋。”女老板话锋一转,兴奋地拉着珍妮的胳膊询问起来。 “我……,我打算做一条裙子。” 珍妮随口说了一句,她眼下实在想不出该做些什么了。毕竟,纯手工制作一件衣服,从时间到精力,对她而言都是一件有些奢侈的事情。 平日里,从内衣到外套,基本一年四季都靠网购。 而且就连网购也不是常常有时间的,大多都是在午休、通勤路上,或是临睡前,匆忙地加到购物车里,在某个节点再一次性清空。 小时候珍妮一度幻想自己将来会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出入着各种高楼大厦。 但现实中,她的衣服却多以舒服为主。外面再搭个西装和休闲裤,就万事大吉。至于高跟鞋,那更是能不穿就不穿的。 其实,网上购物也有种报复性消费的味道。 况且网上的板式基本都是工厂货,尺码合不合适、穿上效果如何,完全靠天意和店家的良心。 特别是近几年,连女装的码数也是家家店店各不相同了,有时候还要额外再花时间换算一下尺码。 想到这儿,珍妮觉得现在倒也真的可以试着做上一套合身的衣服。 “这个季节做裙子啊,倒也不是不行。天气热了,正好能穿不是。”女老板笑着附和道。 言谈间,隔壁的门似乎响了。 珍妮赶忙起身去看,却只见一个带着棉帽子的老头正在开锁。“哎,你是?”她忍不住问了一声。 此时,理发店老板也从店里走出来了,“哎,大爷,你来帮阿姨关灯啊。” “哎,对对。你徐阿姨刚才吃饭吃到一半,咳嗽起来了,我陪她去了趟诊所,刚挂上号,她就念叨着灯没关,又是怕有客人等,又担心费电的,我就赶忙先回来。” “小姑娘,你来改衣服呀?过两天,过两天来啊。” 说完,老大爷进去关上灯,检查了一番就锁门走了。 杨珍妮不免失落起来,感觉马上就要问出口的真相,瞬间又被搁置了。 不过,今天找到了位置,也不算白来。 临走前,她主动和隔壁的女老板加了好友,拜托她如果徐奶奶身体恢复来开店了,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自己。 女老板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杨珍妮,还是笑吟吟地答应了。 告别了女老板,杨珍妮打车直径去了咖啡店。 她打算在这里消磨一下时间,顺便整理整理情绪。不管怎么说,自己都该找时间尽快再去许家一趟了。 无论用什么方法,她必须靠自己撕开那一家人的秘密。 下午接到快递电话的时候,杨珍妮正在果子咖啡吃啃贝果。 挂了电话,她没有如自己预想般健步如飞地跑到院子里的快递站,而是继续吞下有些干的贝果,任由有些粗糙的面包块划过自己的喉咙。 她想要自己记得现在这种感觉,哪怕仅仅是身体上多一些感触也好。 她甚至没顾上和店主女孩告别,就匆忙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珍妮觉得自己在被往事牵着朝前走,一路上她几乎目不斜视,暗自期盼着自己能突然想起来那份被遗忘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也许这样,内心的愧疚就能少一点。 可是二十分钟过去了,大脑记忆显然对那份曾经的礼物毫无办法。 又下雪了,在大片的雪花中珍妮莫名觉得很熟悉。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自己在家乡待到大年初七往后,还是在七、八年前,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 第33章 今年,也许有机会亲眼看到雪季过去。 终于到了快递点,珍妮按照取件码在货架上上下下寻找了一番都没发现对应的数字,直到无意间往旁边的地上一撇才看到了对应的序号,估计是被谁不小心带到了地上。 珍妮轻轻拿起包裹,包裹只有半个鞋盒长,掂上去也并不是很重。 回到家,她直奔到自己的卧室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裹。 牛皮色的礼盒和熟悉的手写字,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拆开礼盒上被重新绕在一起的麻绳,终于那份两年多前的生日礼物,再度回到了自己手边。 盒子里并排放着两个不同颜色的香薰蜡烛,蜡烛下面的隔档里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蜡烛看上去像是手工制作而成,线条流畅,在漂亮的玻璃杯上折射出自然柔和的光泽,看得出制作的用心。 颜色分别是淡紫色和白色的,色泽均匀,散发着不同的香气,淡紫色的是铃兰的味道,白色则是自然的椰子气味,清新而不浓烈。 珍妮随手点燃了一个,随着蜡烛的燃烧,香气逐渐在房间弥漫开来。 恰到好处的舒缓了刚刚还紧绷着的神经,自己以前竟然连点燃一个香薰蜡烛静静待一会的时间都没有吗? 也许,当自己匆忙地将礼盒放在柜子里的那一刻,甚至是在那之前,生活就已经异化了,而自己却浑然不知罢了。 她郑重地把两只蜡烛都摆在床头柜上,看了好一会。才从礼盒的隔档里抽出那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看上去比扑克牌大了一圈。 也许是一盒精致的火柴? 她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礼盒搭配,心里正猜测着。 随着盒子被打开,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盒磁带。 在自己曾经生活的小屋里的某个角落,竟然静静地躺着一盘磁带。 珍妮拿起这盘磁带,感受着它的重量,仿佛握住了一段被自己亲手忽略的时光。 不知道里面会藏着怎样的旋律,怎样的声音呢?是熟悉的歌曲前奏,还是优雅的和弦? 磁带的透明外壳已有了些许磨损,外面用了一个尺寸差不多的透明包装袋作为封口,磁带上空白的标签处只有一个手写的休止符。 在被遗忘的角落,也许这盘磁带默默地承载着送礼物的人,全部的回忆与情感。 如今,它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像是命运投下的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珍妮赶忙从常背的包里把那个几乎再也没离过身的随身听拿了出来,用最快的速度戴上有线耳机,打开卡槽、放入磁带。 随着按下播放键的「咔哒」声,那盘尘封许久的磁带终于缓缓转动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相信」 在听那卷磁带的时候,杨珍妮不止一次地按下暂停键停下大口喘气。她几乎发自内心的承认作为一个朋友,自己竟是如此的不合格。 这份友谊的重量,远比自己回忆里还要有份量得多。 「跨年」和新年一样,都曾是杨珍妮家里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日」。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知道同学们热烈讨论的「跨年演唱会」究竟是什么样子,为什么那一天大家都会早早赶回家,无比期待着和屏幕里的人一起倒数,喊出新年快乐的时刻。 从跨年到新年,再到生日,一年里值得人们庆祝的时刻有那么多,但似乎都是珍妮参与不了的话题,她只能当默不作声听着的那一个。 一般跨年的时候,葛漾都会被妈妈拉去参加各种各样作为主角的饭局,许盛楠会陪着奶奶呆着家里。至于许胜利,早就和程泽一起跑去程艳的店里帮忙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过,许盛楠倒也乐得清静。 而杨珍妮家,常常是祖孙三人各忙各的,竭尽所能地让那一天套上隐形的壳子,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滑过去。 2009年的第一天,许盛楠突然神神秘秘地带来了一盒磁带,把一只耳机塞到珍妮耳朵里。那是小学英语教科书的配套磁带,杨珍妮一脸不解地看她把磁带放进随身听里,耳机里瞬间传来了自己喜欢明星的歌曲,接着是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只听见最后他们一起喊着—— “happy new year!” 虽然磁带的录音夹杂着不小的杂音,但丝毫掩盖不住这份惊喜背后的用心。 从那一年开始,每个新年的「第一天」杨珍妮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跨年演唱会,录音里面偶尔会夹杂着许盛楠的尖叫或是吐槽,那是世界上独一份的跨年礼物,直到高二葛漾出国的那一年为止。 而现在这盘磁带里,补上了这些年她们所有所有没来得及一起分享的跨年快乐,在一声声热闹的祝福声里,杨珍妮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她忍不住想象着许盛楠每一年都守在电视机前认真地卡点录音的样子,正想要再次按下暂停键的时候,随身听里传来了一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 珍妮,新年快乐!当然,还有生日快乐! 不知道这个礼物,你会喜欢吗? 现在的你,也许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跨年了,也许有了热闹的局……但是没办法,我已经养成和你一起跨年的习惯啦。 这样,也算一起吧? 我们的生日都是在春天,我奶奶常说出生在春天的小孩的是被希望和好运庇佑的。 不过,她的话我只信一半。 我觉得出生在春天的小孩,除了拥有希望,最重要的关键词应该是「相信」。 要相信自己可以坚持,相信自己足够勇敢。 相信最终我们都会收到满溢的真心,得到不被欺瞒、控制、凝视的人生。 最后,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不知道这个故事你会相信吗? …… 直到磁带播放完,随身听的播放键自动弹起后,杨珍妮才缓缓取下耳机。她站起身来,手里紧紧地握着随身听,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 「果子咖啡」里,卷发女孩正在吧台调整咖啡机的参数,旁边还放着一些还没洗的杯子。 只见杨珍妮表情严肃地推门进来,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见没什么人就直冲冲地走到吧台里面来。 “嗨……哎!这不能进来,这……”,女生原本热络的问好,瞬间变成了有些惊讶的语调。 “你现在有空吗?” “有倒是有,但你不能在吧台里说。”说完,女生跑去关上了店门,拉着杨珍妮走到了店里面角落的位置坐下,幸好现在已经准备打烊了,店里没什么人。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打扰你,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忙?”女生看上去一脸的疑惑。 “你能跟我聊聊阿泽吗?” “害,怎么想起聊他了。有人要追他啊?” “不是,现在我还不能跟你说太多,但我想问问,你和他认识多久了?反正越详细越好。” 杨珍妮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来店里一脸温和的样子完全不同。 女孩一直对杨珍妮印象不错,一方面因为她是阿泽的朋友,另一方面是她总是来店里捧场,是一个稳定又有礼貌的客人。见她突然变了副样子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接上了话茬。 “多少年我记不清了,我从小就知道他,他在我们涅石镇是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聪明、学习好,长得帅,对人还很礼貌,认识以后,阿泽确实是这样。” 女孩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向旁人安利一个自己发自内心欣赏的人,话自然也越来越多。 “我一直把他当男神的,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儿,他就已经来这边念书了。” “听我妈说以他的分数好多学校随便选,最后还拿上了全额奖学金。矿上人都说,他有那样一个倒霉的妈,还能那么有出息真了不起。我也觉得,阿泽真的很厉害。” “反正我有手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挨个上学校的贴吧找他,哈哈哈,不过幸好就这么联系上了。” “不过我学习不好,要来乌兰就只能报职高,但是阿泽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他帮我选了学校。我和家里人大闹了一场就来了,我爸妈后来也就不怎么管我了。” “说起来,他算是我半个家长吧,有时候还会来接我放学呢。当时学校里的好多人都很羡慕我来着,还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职高嘛,混得人很多,没有像阿泽那样的人。那些人都配不上他,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就挺好。”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六七岁的女孩,听着她不无爱慕的语调,杨珍妮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那……你跟他说过吗? ” “说过什么?” “说喜欢他、或者跟他表白之类的。” “我说过啊,他说他只是想照顾我,而且他那阵应该有喜欢的女生了,你也认识啊。” “我?” “就是上次跟你来的那个女生,我之前跟踪过他们,发现过几次他们约会。说起来有些搞笑,我之前还偷偷叫人堵过那个姐姐。” 第34章 女生说着竟笑了出来,好像在说一件年少时无关痛痒的糗事。 杨珍妮的脑袋里“嗡”得一声,她努力挺直身体保持着肌肉紧绷,尽量不动声色地问,“所以,上次你就认出她来了?” “对,不过她肯定不认识我,我可不敢露面,我怕阿泽生我的气,不理我了。” “我就叫了些班里的混混认了下她的脸,不过应该没怎么样吧,我也没问。后来他们好像就分手了,听说那个女的抛弃他出国了。” 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楚。 杨珍妮竭力克制着想要扬起手里咖啡杯的冲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就一直叫他阿泽,没有别的、或者说更亲昵一点的称呼?” “哈哈哈,我想叫他哥哥,被他拒绝了,说那样太普通了,就让我叫他阿泽。像我这么大的,只有我能这么叫他。不过,在老家我叫他李泽哥哥的。” “李泽。”杨珍妮小声重复了一遍。 “对啊,他亲生父亲姓李嘛,不过在矿上出意外走了,没享上什么福。我们镇上很多人心里都好心疼他的,那么优秀却年纪小小的就没了爸爸。” 珍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下手机时间,抬头对女孩说,“谢谢你,今天我问你的事儿,还要请你保密。” 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主要也是免得阿泽知道了会多想。” 女孩听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挂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杨珍妮离开店门前,女孩叫住了她,“如果你是要给阿泽介绍女朋友的话,能不能先带来给我看一眼?” “就带到这就行,果子咖啡。姐,你以后叫我果果就行。” 杨珍妮回过头来笑了笑,没作声。 如果她猜得没错,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了葛漾那个笔记本上的「l」。那个不曾被提及的、藏在暗处的男生,原来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她的思绪瞬间回到了那个雪夜,程泽或许应该叫李泽。那张慢慢靠近自己的脸,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他玩味地欣赏着自己的局促和羞赧,似笑非笑问出的那一句:“那你呢?” 是不是只差那么一点,自己就会成为葛漾、或者果果? 如果许盛楠讲的故事是真的,这一切不过开始。 她现在还需要找到葛漾去验证另一部分。这些日子,杨珍妮明显感觉到葛漾若有若无地回避着自己,也许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 但她心里依然对其抱着一丝隐隐的期盼。 除了期盼,也有些许复杂的情绪,那些混混堵住了葛漾之后发生什么? 高二发生的那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想听自己的好朋友来说。 突然,杨珍妮想起了自己那段有些幼稚的初恋,周真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副打死不说的样子,背后的原因是否也与此有关? 她相信许盛楠的故事。 可是,葛漾,我还可以再相信你吗? 第二十九章 「流言」(一) 夜里,乌城又落下一场雪。 雪像是给这座边境小城盖上了一个的消音罩,一切声响都重归于寂静。 杨珍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个故事无时无刻地在她的脑子闪回,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模糊的人像。 她不敢探寻自己在故事中是何等人物,只是隐隐觉得此刻手中好像正握着续写这篇故事的笔。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自顾自地往前走。 杨珍妮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乌城南山风景区,那有不少农家乐和牧场,夏天可以骑马、烧烤,冬天可以滑雪、赏景。 好处就是位置幽静、环境也不错,不过就是远点,从市里出发开车也要40分钟。葛漾隔了很久才在凌晨回了消息,“那我明天开车吧,早上10点我家小区门口见。” 第二天,杨珍妮早早就到了紫金花园门口。 那行金色的大字,随着时间的冲刷已经变得暗淡了不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她再度打量起这个曾经看上去戒备森严的小区,仅仅隔着一条马路,房价、设施、连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天差地别。 不过曾经的那股仰望感不知为何消减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在外多年,自己已经见过了太多这样,甚至比这好得多的房子了。 它们就像是车前匆匆划过的雨刮器,从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 珍妮知道自己和它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面看起来触手可及却又坚不可摧的钢化玻璃,但随着它们一次次地划过,自己眼前的视野确实愈加清晰了。 雨刷之后,唯有握紧手里的方向盘,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知道要往哪里去。 葛漾开着一辆新买的电车从小区出来,车前窗的视野很宽阔,行驶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噪音和震动,好似从雪上轻轻地滑向前去。 珍妮的胃里却一阵阵泛起恶心,整个人紧紧地靠在副驾的椅背上,两只手怀抱在身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身体的不适。 “又晕车了?” “你前面的抽屉里,我帮你放了些橘子和晕车贴,你快吃点。” 葛漾趁着变道的空档,往杨珍妮的方向看了看,赶忙交代了几句。剥开橘子皮,好闻的水果香气瞬间伸向了整个车厢。 渐渐驱散了刚刚涌上来微恶心感,珍妮自然而然地拿起一瓣橘子朝葛漾嘴里喂去,虽然她嘴里说着不吃不吃,还是接连吞下了五六瓣。 “还是乌城的水果甜”,葛漾看着前方,又像是在自问自答地接了一句,“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冬天足够冷吧。” 前夜的大雪天加上工作日,一路上几乎没有堵过车,没一会儿就开到了目的地,比预期快了十多分钟。 杨珍妮提前约好了位置,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刚坐下,老板就过来架好了炉子,摆上了几样水果、蜜饯,还有一壶热茶和两个精巧的茶杯。 “围炉煮茶啊,我以为你要带我去附近滑雪呢。” “回来还没什么机会和你好好聊天,你还不走吧?我们下次再去滑雪也行。” “嗯,我爸事情有点多,现在商业也不好做。” “我也打算在这边多待一阵,换换脑子。对了,我爸妈说想给程泽介绍女朋友,你觉得怎么样?”杨珍妮开门见山的问。 葛漾握着茶杯没有接话,另一只手夹起橘子放在了火炉的网盘上翻动着。 “我觉得,不怎么样。” 过了一会,她才放过了那个被反复炙烤的橘子,有些认真地看着杨珍妮。 “为什么?我们小时候不都觉得程泽很好吗,还因为这个羡慕过许盛楠。” “那时候我们还很幼稚。” “幼稚吗?上学的时候,我也对他有过好感,我还在偷偷地在放学的路上等过他。” “什么?”葛漾有些错愕的抬起头来,身体也本能地向前探去,“那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葛漾不再吭声,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炉火。 炉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此刻,她的脸好像被镀上了一层跳跃的橙红,接着又闪过一阵不易察觉的阴影。 “是不是对我怎么样就不可以,对你怎么样就可以?”杨珍妮眼眶微红,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葛漾,我是你的朋友。” 望着眼前的低头不语地葛漾,看着她眉头轻蹙,形成一道浅浅的川字,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感,太熟悉了。 仿佛时间又回到了两个人高中的最后一次见面,杨珍妮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抽紧了。 自从葛漾如愿升入雁兰高中以后,几个人的联系和见面的次数也变少了。有几次杨珍妮和许盛楠都走到雁兰高中附近了,可是葛漾都没能出来和她们碰面。 三月初,雪季刚刚过去,杨珍妮约了许盛楠和葛漾在雁兰校门口见,可等了好一会,葛漾都没接电话。 “这都快半小时,你跟葛漾说一声,我先走了啊,还要给学姐送美瞳去呢,你也早点回家吧,不然你爸妈又该说了。” 说完许盛楠摆摆手,跑向了拐角处的公交车。 杨珍妮刚准备开口挽留,就看许盛楠一溜烟地上了车。只得无奈地挥了挥手,她还是没来得及打开书包里打包好的草莓蛋糕。 因为接连错过了葛漾和许盛楠的生日,她原本这一次想和两个好朋友一起分享来着,就当提前庆祝一下自己的生日了,这下看来计划又泡汤了。 雁兰高中部教学楼的后面有一个小操场,被学校用围栏围了起来,围栏中间有个铁门,上面挂着一条铁链锁。 早些时候,学生们就通过这个后门的空档朝附近的小卖部买零食和饮料。 第35章 一来二去,铁链中间留出了一个比手掌再宽一点的缝隙。但是雁兰中学到高二以后,就基本没有什么体育课了,操场基本也就空置了,再加上周围改建这已经没什么人来了。 杨珍妮一个人从前门走到后门,此刻只得站在铁门外,抓着栏杆垫着脚朝最近的教学楼看去。 突然,不远的操场上传来一阵女孩的笑声,她们有四五个人,手挽着手十分亲昵。笑容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灿烂又美好,看样子是正准备往教学楼走。 “我上次还看到几个小混混找她说话呢。” “哈哈哈,她那副样子真的很欠揍唉。” “都照片满天飞了,还好意思拽?” “所以,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喜欢她啊,真该收拾她了。” 杨珍妮又看了一会,还是没发现葛漾的影子,正准备离开时突然看到那几个女生又朝着这边走来,她们身边还多了两个的男生,一个高高壮壮,一个瘦如竹竿。 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正推搡着一个女生往角落走。 “骚婊子,你装什么装啊?你是觉得自己很特别?”带头的女生双手插兜,边说边夸张的笑起来。 “怎么不吭声啊,你说话啊!”后面的女生突然狠狠地拽了一下被推搡女孩的头发。 女生吃痛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也向后仰去。 那一瞬间,杨珍妮看到了一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那张清冷又高傲的脸。 “住手!”杨珍妮用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声,立刻撇下肩膀上的书包,从门缝里猫着腰挤了进去。 幸好现在门缝的空档足以钻过一个轻盈的少女,除了校服和手上被擦上了几道铁锈的印子,没费什么力气。 她冲到女孩的身边,瞬间看见了她校服背后的几处笔墨,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刺眼的字,肩头上还有好多根散落的断发。 “你们干嘛呢 !”杨珍妮把葛漾挡在身后,像是一只发怒的狮子。 耳边却传来葛漾的声音,“别管,听我的,你快回家”,但她无论怎么样都推不开身前这个消瘦的身影。 “你谁啊,她朋友?” 那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开口了,他歪了下脖子,双手交握发出一声声脆响,像一只不怎么灵活的熊。 紧接着他,快速朝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其他的外援之后,眼神里的气焰反而更甚了。 “一起拍视频的吧!哈哈哈哈。”另外一个男生抖机灵般附和着说,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那就也是便宜货喽。”一群人哄笑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葛漾的爸妈都是留学回来的,是很厉害的人!”杨珍妮实在太不擅长吵架了,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跟人据理力争的学生。 她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十几岁的年纪,就这样轻易地就陷入了自证的漩涡。 “喲,怪不得,家里有人在国外才这么开放啊,真是不得了呢!” 瞬间,珍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自己一直羡慕且向往的家庭。她以为这群人会像小学的同学、老师一样,因此对葛漾报以善意、友好和仰望,哪怕仅仅出于忌惮也好。 她太天真了。 在不讲道理的「恶」面前,一切都可能是弱点。 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平常的举动,都会成为所谓的“因”,他们像是饥肠辘辘的秃鹫一般,急切地撕咬着每寸血肉。 不,他们比秃鹫还凶残,他们等不及猎物慢慢死去就扑了上去,满心满眼享受着对方的绝望。 此刻,葛漾咬紧了牙齿,瞪着刚刚说话的人,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卧槽,搞什么啊!” 为首的女生被瞪的发毛,骂骂咧咧地扬起手来。那个男生亲昵的拦过那个女生的腰,似乎生怕她打疼了自己的手。 珍妮不敢看葛漾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简直愚蠢极了。她突然想念起许盛楠,如果是她,如果她在,会怎么做?肯定比自己游刃有余得多吧。 但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挡在葛漾面前。 瞬间,珍妮小小的身躯被男生用力一脚跺得几乎跪了下来,白晃晃的校服上了多了一个纹路清晰可见的鞋印。 “哈哈哈,姐妹情深啊,以后一起拍照片卖钱好不好啊?” 一群看上去充满稚气的少男少女笑成一团,仿佛在开一个普通不过的玩笑。 突然,葛漾一把搡开珍妮,几乎是跳起来冲向了对面。 刚才还“男友力”爆棚的男生看见葛漾手里握着东西,赶忙往旁边一闪。 一声尖叫后,一支水性笔正直直地插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珍妮不知道葛漾什么时候拿起了放在口袋的水性笔,在袖筒里悄悄脱去了笔盖。 时间像是静止了,原本吵吵闹闹的操场突然安静了几秒,直到少女脸上的血流下来时,他们耳边才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三十章 「流言」(二) 流言是一张无形的网,将真相紧紧束缚,那是一张人们口口相传编织出的虚幻又肮脏的网。 它如同瘟疫,迅速传播又不讲规律,无限侵蚀着人们的信任与理智。 它沿着网线在人群中肆意穿梭,悄无声息地潜入人们的生活。在只言片语的堆积下,变得更加面目可憎。 在流言的世界里,是非早已被扭曲,真相也早已被颠倒。 在以讹传讹中,「流言」的样子不断变形,从一个人的口中到另一个人的耳中,早已面目全非。 如同一股暗潮,肆意涌动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身处其中的人,往往被这股暗潮裹挟着渐渐迷失方向,不知所措。 葛漾是高傲的。 她有这个资本,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妈妈,看上去高大帅气的爸爸,父母因爱情而结合,自己因期待而降生。 如果人生可以提前看剧本的话,也许自己看了开头一样会选择这个本。但,人生偏偏不是一场只有「开局」的游戏。 真心,从来不是一路赤诚就可以走到头的。 人心原本的样子就是「瞬息万变」,这个道理葛漾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张淑谨和葛益群本来就是师范大学的本科同学,两个人又一起升了本校硕士,面临读博选择的时候,意外有了葛漾。 两个人都读书未免太过奢侈,何况张淑谨的父母刚刚被任教的学校返聘,按父母的个性肯定不会放下学生不管,而且他们早就说了自己老了是不会帮忙带小孩的。 而葛益群的父母都还在河北老家,他是家里那个唯一考出来了的、最有出息的孩子。 思来想去,张淑谨决定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丈夫葛益群,选择自己出来工作。 那年正好赶上高校招人,张淑谨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学术成果,顺利留任了本校。那时候的职场,远没有现在那么多隐形的条条框框,孕妇也不是让职场人如临大敌的存在。 张淑谨凭借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一路走得很稳也很扎实。 在葛漾升入小学的时候,张淑谨就已经是最年轻的副校长和导师了。 但再看葛益群那边就不太顺利了,他擅自选了外地的高校进行深造,除了些水土不服外,毕业压力也很大。不久前,还因为琐事和导师有了矛盾,现在已经延期毕业两年了,依旧不太顺利。 当这种「不顺利」出现在特定的人身上时,往往能获得传统家庭里最大的共情。 姥姥姥爷像教育小学生一样对葛漾的妈妈耳提面命,要求她不管在外是什么身份,在家都要做到一个妻子的本分,要像她的名字一样,贤良淑慧,谨言慎行。 但被迁的人大多不会因此感到平衡或者心存感恩的,葛益群看着张淑谨除了无时无刻的不平衡以外,渐渐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怨怼来。 觉得就是张淑谨当初的决定害了他,还觉得女儿来得不是时候。 当初名列前茅的成绩就是葛益群最好的佐证,仿佛一切不顺利都是从他选择去外地那一刻开始的,而选择去外地深造也是为了避开周围的闲言碎语。 思来想去,都是因为别人而造成的时运不济。 从一开始是冷暴力,到时不时吵两句,再到后来的推推搡搡,葛漾越来越害怕爸爸回家了。 她一度觉得家里有做饭的阿姨、办公的妈妈,还有自己的小伙伴,就足够了。她害怕那个男人,也对平时雷厉风行,却对家里奇怪的状态视而不见的妈妈感到陌生。 小学升学后不久,葛漾就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 她喜欢那个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的女生,可爱又温柔。她兴奋的回家跟妈妈分享着这一切,但张淑谨只问了两个问题—— “她家住哪?” “她爸妈是做什么的?” 葛漾如实相告之后,张淑谨只是回答了一声「嗯」。接着,她亲昵地抱起葛漾,问她十一假期想不想去澳门玩,自己有个学术交流会,可以带她一起。 第36章 葛漾摇了摇头,她不喜欢那个都是大人的场合,也厌倦了跟在那群大人后面扮演乖孩子的自己。 “妈妈,可以送我一只小狗吗?我想要一只小狗。”葛漾央求地看着张淑谨,她没说出口的原因是,她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想有一个能陪自己的伙。 小狗刚接回家的那几周,葛漾每天放学都是一路拉着杨珍妮小跑着回家的。两个人还约好了,等下个周末,就一起去葛漾家看小狗。 可是仅仅隔了一天,葛漾就肿着眼睛来了学校。 “我其实一直都是自己管自己,我爸妈,早都分居了。” “昨天,我妈从国外开会回来,我爸也刚好放假回家,两个人就撞在一起了。” “他好久没回来过了,他回来之后,小狗不认识他,就一直叫。他心情不好,上去就是一脚,那么小的狗,才打完预防针,当时就失禁了。我和妈妈半夜送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已经不行了……” 说到最后葛漾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一时间杨珍妮也听的红了眼眶。那一天,也是杨珍妮第一次没准时回家。 失去那只小狗之后,葛漾再也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一只宠物,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小狗。 她敏感,聪明又坚强,加上不算幸福又足够优越的家庭环境,让她身上生出一股子神秘的清冷感来。 她一度以为那个男生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是不那么幸福的小孩,我们都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聪明小孩。 那种共鸣感和青春期的吸引力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次次的试探与靠近。 他会告诉她从未对旁人提起的故事,包括那个自己原本的名字。 他聪明开朗,还似乎很懂自己,他能耐心地听自己讲很久的话,会陪自己读很多晦涩难懂的书,他会亲昵地对她说『你』是唯一一个值得我这样的人。 他的存在和朋友,不一样。 他们会在本子是分享彼此写下的句子、喜欢的诗歌,会在图书馆里偷偷地将手指碰在一起,会在游乐园空无一人的角落接吻。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当他提出交往并为此保密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办法拒接他。 那个「l」像是一把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钥匙。 但她低估了那个大她几岁男生的心思。 所谓宿命感,不过是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网,当这张网,网住得东西足够多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刻了。 他是喜欢她的,更多是一种出于青春期本能的喜欢、好奇和占有欲,当她成为自己的网中之物后,这种喜欢变成了一种无聊时的调味剂,仅此而已。 而她对此却一无所知。 当他拿着人生的第一台相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阳光正好透过他自然好看的卷发,勾勒出棱角分明的线条。 他露出一个和平常别无二致的温柔笑容说,想记录下自己最喜欢的女孩。 也许一开始,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们去了公园,去了图书馆,去了城郊的森林,去了新开的甜品店。 直到,她去了他的家。 他算准了时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两个人从听歌到憧憬未来,当气氛越来越暧昧起来时,男生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他想看见更多的她。 完整的、特别的、此刻的、毫无保留的她。 年龄数字上相差的两岁半,可以是青梅竹马,也可以是两小无猜,还可以是没有代沟的青春。 但也意味着,其中一个人率先成人,而另一个还只是高一的学生。 此刻,他的欲望,如同黑暗中燃烧的野火,无声又疯狂地蔓延着。 被喜欢和爱包裹着下坠,像闭眼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女孩懵懂的卷入其中,越陷越深。 仿佛有爱的驱使,再肮脏龌龊的动机也值得被追逐。 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女生脱去了自己外套、短袖,最后到背心,牛仔裤。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女生的身上,快门和闪光灯的声音密集地在耳边炸开。 女生误以为那就是自己未曾获得过的、亲密的欣赏与爱,她听话地摆出对方喜欢的姿势。就在对方的呼吸声音越来越重,身体靠得愈加近的时候。 温热的房间里,女生的手机响了起来。尖锐的电话铃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原本暧昧的气氛。是自己的好友,她正兴奋地朝自己分享着学校的趣事。 突然,女生好像从一场沉睡中之中清醒过来,听着朋友熟悉的声音,她慌忙地穿上自己的衣服,落荒而逃。 她一路跑回自己的家里,心跳的声音依然在房间里回荡。一时间,兴奋、不安、懊恼、自责的情绪来回翻涌,似乎要将这稚嫩的心房撑破。 那次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对方。恰好,男生也随着升入大学对自己渐渐冷淡了起来。 也许,所有的同路人都是一样吧? 从陌生到熟悉,再次回归到各自本来的位置。 她以为这不过是青春荒唐里的一页,翻过去就好。 这么想着,女生用更多的时间去充实自己,她拼命学习、做题,终于如愿转去了理想的学校。 高二那年,当她信心满满地来到新的学校,试图在这里开始新的冲刺时,往事像一颗闷雷,悄然在她的身边炸响了。 从旁边男生的窃笑开始,那些不怀好意的「笑」从一个人,变成两个,再蔓延到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他们好像都长了同一张脸,狰狞可怖又咄咄逼人。 学校的高墙抵御着外界的风暴,却挡不住周围同学们的议论声,像是密集的子弹,毫无规律地朝她而来。 葛漾的骄傲被一句句钻进耳朵的嘲讽,无声地击了个粉碎。 她会在卧室里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强忍着不让泪水掉落。她不敢想象父母的眼神,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也曾试图逃离。 可话刚到嘴边,母亲温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雁兰高中的升学率有目共睹,你能转进去我也是托了关系的。而且,那所学校里的小孩,无论家世、教养、眼界,都是很好的,你要好好融入进去。” 自此,她不再发出一丝声音,任由自己被恶意紧紧围困。 那段日子里,葛漾唯一的慰藉就是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朋友,杨珍妮和许盛楠,她们不曾看到过这样狼狈的自己。 对,绝不能让她们知道。 可她未曾料到的是,当不被限制的『流言』四散开来时,与之紧紧相随地是她始料未及且无法承受的「校园霸凌」。 第三十二章 「讲个故事」 那天,许盛楠通过给好朋友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杨珍妮原本可以在两年前就知道的「故事」。 故事里的女孩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出生,却没有能够如普通人一样悄无声息、毫无波澜的长大。 女孩的父母离婚后,母亲就消失了,连带着她为数不多的衣物和照片,一并从家里消失了。 在父亲的叙述里,母亲早就预谋抛弃自己的女儿,甚至不愿意跟她道别。 “你妈不要你了,她早就不打算要你了!她就是个野女人!跟外面的人纠缠不清!”说着说着还扔给她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信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句话—— 楠楠,妈走了。 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太自私了。 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妈吧! 女孩看着短短几行的信,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像一块块石板挨着一起,是妈妈的字迹。妈妈她一向不怎么写连笔字,奶奶说妈妈的字丑,要等基础打好了才行。 可女孩知道,奶奶是怕不方便看妈妈写的记账本,所以要求写成一笔一划的样子才行。 看完信,女孩第一次在那家里哭出了声,哪怕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肉,依然无法阻止从心里流出来的眼泪。 被背叛和无助的感觉让她喘不上气来,她把信撕了个粉碎,被迫在一夜之间接受了自己已经被抛弃的现实。 除了接受,她还能怎么办呢? 妈妈在家里是沉默寡言的,可是妈妈离开后,女孩好像才真的没有「家」了。 父亲似乎还是不解恨,接连几日的言谈间总是不忘细数起母亲的“几宗罪”来,似乎只有用最龌龊的语言来毁掉女儿心中母亲的形象才肯罢休。 “你哭丧着脸给谁看?” “遇上你们娘俩,我是真倒霉!” “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妈那么骚啊,不知廉耻。” “我都不知道她跟那个变态怎么搞哦?” “是不是爽到她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忘了这是谁的房子?忘了是谁娶了她,她才能呆在城里的!忘了你奶奶怎么教她的了!居然还敢想着法子骗我离婚?要离,也是我不要她!……” 终于,女孩从饭桌上跑开了,冲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可胃里还一个劲儿地涌出酸水来。后来还是奶奶出面制止了喋喋不休的父亲,她在厕所轻轻地拍女孩的背,那是女孩久未感受过的关心。 第37章 冲水的声音响起时,她的脸上眼泪和鼻涕已经糊成了一团,耳边幽幽地传来奶奶的声音,“你那个妈变了,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原以为这种折磨只是开始,直到转天家里来了一对母子,他们三个人看上去已经非常熟络,说是亲昵也不为过。父亲像是瞬间变了一个人,脸上总是堆着慈眉善目的笑容。 那是她和妈妈少有见到的样子。 那对母子看上去彬彬有礼,却总是暗暗打量着自己。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依然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这个空壳一般的「家」,甚至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它的主人。 关于母亲的诋毁如同飞蛾一般从院子到家里无时无刻、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朵,她却好像在听旁人的故事,长大以后女孩才知道那是一种创伤下的应激反应。 灰色的日子里,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有朋友。 她们会用自己的方式站女孩的身边,轻轻地帮她挡住耳边的流言蜚语。 直到她发现了那本来自妈妈的真正的日记。 原来妈妈没有抛下她,起码在日记里没有。原来自己的妈妈全然没有印象里那般懦弱、沉闷,她的死板、懂事,背后是那样无法选择的人生。 原来她也曾有少女心的一面,也曾无比热爱过自己的生活。 字里行间中女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未知的不安席卷了小小的她。 她没有选择告诉自己的好朋友。天真的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两个人的消失没有关联,也许她们在某个角落正过着她们所期盼的生活。 她决定暗暗调查,如果可以,她想靠自己找到「她们」消失的真相。但是,那时候的她最需要做的就是平安长大,在这个家「活下去」。 她曾无意间录下了父亲和继母的对话,也许他们已然在守护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终于,女孩们长成了少女们。 不过,你有那种背后长出眼睛的感觉吗? 那双眼睛从未真的靠近过自己,却又无所不知的样子。它似乎就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凝望着少女的一切。 暴躁的父亲,并不亲近的继母,还有……让自己敬而远之的哥哥。 他们像是自己的暗疮,不愿提及又总是无法甩脱。 当好友母亲一脸冷漠的出现在自己家昏暗的客厅里时,少女之前隐约猜想的一切终于有了近乎惨烈的验证。 “所以,许盛楠很怪我妈对不对?” “她是不是故意躲起来不见我的?她肯定也恨死我了。” 葛漾听完杨珍妮讲了一半的故事,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杨珍妮盯着葛漾,看见她正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可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没有,她是自愿的。” “「自愿」?”葛漾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接着喃喃地说,“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没错,背下那个处分、揽下那件事的,是他们的意思,但也确实是许盛楠自愿的。” “因为你。” 杨珍妮顿了一下,用最快的速度偷偷擦一下发红的眼角,竭力用平稳的语调说,“她说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如果,如果她早点告诉你程泽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也许,就不会那样的事。” 终于一如多年前那个放学的傍晚一样,杨珍妮和葛漾一起红了眼眶,哭作一团。 杨珍妮记得,在许盛楠的故事里张淑谨突然出现在许家的时候,阴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程艳似是已经知晓了什么,赶忙连推带搡地把许盛楠赶进了小小的隔间里,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别乱听,也别乱说!” 接着,她从张淑谨不大不小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个大概,程泽和葛漾偷偷恋爱之后,曾经被哄骗着半推半就下拍过一组私密照片。 可是,不知怎地,那组照片竟然泄露了出去,而葛漾也因此在新学校被人嘲笑继而发展到被霸凌,直至最后发生了那场意外。 “我早就跟她说过,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玩!她就是不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做办?我们是什么家庭,我们还要不要做人?” 张淑谨的音调罕见的高昂起来,狠厉间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 接着程泽进了家门,被程艳破天荒的大骂,哭喊着让他给张淑谨磕头道歉。程泽狠狠地将头砸向地板,声泪俱下地解释着自己只是年少冲动,并未再对葛漾作出任何其他的非分之举,还再三保证绝不是自己散播出去的。 张淑谨用余光打量了几下程泽,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地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人,在盘算什么,想用什么借口。但是什么谈恋爱、和男生回家、拍照什么的,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们家葛漾身上,我这么说,你们明白吗?” 程泽连声应着,“阿姨,对不起,请您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 “漾漾现在已经不肯去学校了,甚至还…”,张淑谨没再说下去。 “我虽然已经和受伤的女孩家商量好了赔偿,但是因为这件事,流言更是满天飞。无论如何,我需要一个合乎情理,无关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个解释,给这件事,画上一个体面的、合乎情理的句号。” “我们家漾漾,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没有污点的女孩。” 说到最后,张淑谨的声音才透出哽咽来。 此刻,许盛楠就静静地站在门的另一边,那些令人气愤的句子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耳中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慌乱间她不受控制地咬起了自己手指的指甲。 打小只要紧张的时候,她都会这样不受控制地咬指甲,后来被林奶奶狠狠地打了几次才改过来。 但是现在她内心的汹涌压过了所谓规矩。起初,只是轻微的咬啮,仿佛这样才能止住心底里的不安。 但随着情绪起伏,她咬指甲的力度也越来越大,直到嘴里弥漫开一股血腥的味道,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指尖传来的疼痛。 她楞楞地看着指甲缝里一滴滴渗出的血珠,看着它们顺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终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酝酿着该说些什么,“阿姨,我是……”,许盛楠自言自语时没能再说出「好朋友」那几个字。 她觉得自己不配,或者说现在不配。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直到学校里关于这件事情的「通告」下来的那天,葛漾依旧躺在床上,原本明亮的卧室换了厚重的窗帘把屋外的阳光堵得严严实实。 葛漾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 张淑谨肿着眼睛地坐在床边,身子微微颤抖着,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葛益群在客厅抽着烟,他刚刚和张淑谨大吵一架,他觉得女儿变成这样完完全全是妻子疏于管教的原因。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女儿?” 葛益群歪着眼睛瞪着张淑谨,仿佛自己终于在一场看不见的“较量”里扳回了一城。 张淑谨无力再与丈夫争辩,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床上的被窝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来自女儿葛漾,她的肩膀随着哭泣不停地抽动。 等到窗外和屋里渡上了同一般黑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妈,我想离开这。” 第三十三章 「角抵戏」一 生活注定是一个无法彩排的故事。 角力、周旋、试探,无处不在。 可是剧目的帷幕已经拉开,不管台上的人们是决绝、无措,还是迷茫,他们终将无法再藏匿于暗处。 从乌城到新加坡直飞的航班很少,张淑谨特意选择在曼谷转机,一趟飞行下来大概要十多个小时。 她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的女儿重新回到温暖的环境之中。 在飞机上,葛漾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宽大的卫衣里,宽大的帽子将她小小的脑袋遮得严严实实。看着女儿的样子,张淑谨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自己还算什么「好妈妈」?简直是差劲透了。 不然怎么连女儿早恋,甚至是失恋都毫无察觉,以至于从小就被捧在手里的女儿还要遭受那些流言蜚语的侵蚀。 想到这,张淑谨的眼睛又红了起来。 大脑好似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事发那天慌乱的情景,自己在开教研会,这种时候手机一般都是静音的。秘书小王急匆匆地跑进会议室,用手挡住嘴巴在她的耳准备轻声通报时,她刚听了几个字就赶忙摆了摆手,示意一切都等会后再说。 直到会议结束,她才不紧不慢地跟小王对了下消息。 那一天,她是最后一个到达派出所的雁兰高中的家长。一进门就看到葛漾双眼无神地坐在椅子,旁边是一个穿着师大校服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 大厅的另一边还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雁兰高中的孩子,他们和葛漾穿地一样的校服外套,不过相比之下,他们的表情就放松多了,甚至有几个人还在小声打闹着。 第38章 “你就是葛漾的妈妈?” 老民警上下打量了张淑谨一眼,接着说,“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办公室秘书说你在开会啊,什么会能比孩子都重要啊?” 张淑谨在外面很少被人这样反问,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抱歉的笑笑。 “不好意思,警官。那个,我们家漾漾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人证、物证都有,人家小姑娘还在医院里呢。一会做完笔录,你们赶紧先去看看吧,注意态度。”老民警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开了。 “漾漾,怎么回事?” 张淑谨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健,但明显面带愠色,她边说边转身朝葛漾看去。 “阿姨,是他们,他们先欺负的葛漾,还污蔑她 ,葛漾才……” 还没等葛漾回答,她旁边一直坐着的小姑娘着急地开了口。 张淑谨看了看这个秀气的女孩,有几分眼熟。 好像就是打小爱跟葛漾腻在一起的两个小姑娘之一,住在马路对面的什么家属院里的。 真是的,早就跟葛漾说过,少跟不在一个圈层的人玩在一起,就是不听话。现在好容易都到雁兰高中了,怎么还是跟她们混在一起? 张淑谨压下心头的不满,换上亲切得体的笑容,语气温柔地开了口,“同学,你做完笔录了吗?” 小姑娘赶忙点点头,“我都跟警察说了,葛漾不是故意的。” “阿姨知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家人呢?” 话音未落,一个尖厉的女声从门口喊起来,“杨珍妮!怎么回事!” 是苏宁和杨业,他们两个人面色铁青的从远处走来,一时间众人都纷纷向女孩看去。 “珍妮,你先走吧。”葛漾小声地开了口,她了解珍妮的父母,更不忍朋友在这个时候被责难。 可惜杨业一个健步冲了上来,一把就抓住了杨珍妮的校服领子,边来回推搡边大声的教训了起来,“家里人跟你说了多少次!一个女孩子,千万不要惹事,不要张扬,按时回家!你都记到狗脑子里了?” “哎哎哎!这位家长,注意一下,你女儿只是配合做个笔录。没事了,快带孩子回家吧!”一旁的民警见状,赶忙上来解了围。 杨珍妮拉了拉衣袖,头发在刚才的拉扯中散了一半,眼睛也比刚才更红了。但离开了派出所之前,她还是转过头悄悄的和葛漾摆了摆手。 两个人都没想到,那会是她们青春里最后一次见面,竟还是以如此残忍又狼狈的方式。 她们不得不用脆弱又决绝的姿态,接住生活中迎面而来的汹涌浪潮。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葛漾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更加沉默起来。后来的事情,张淑谨都是在民警和其他几位家长的叙述里拼凑出来的。 “张女士,因为涉及到隐私问题,您这边最好还是私下跟孩子交流、核实下,再看看是不是要采取下一步动作。” “听我家孩子说,班里在流传着……葛漾的一些私密照片。这才是咱们双方矛盾的根源。孩子嘛,总是听风就是雨的,没有恶意的。” “无风不起浪,不过你家是女孩子嘛,总是要多顾及一些的。” “对了,我找医院李院长问了下,受伤的女孩子是轻伤,不过因为发生在校园里,影响总归还是不好的。张校长啊,我家律师也是说建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们都叫小孩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删掉了,手机电脑全部换掉了,我昨天狠狠骂了他一顿。早不早恋没有关系的,女孩子还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呀。” “听说她有过一男朋友?葛漾妈妈,你知道吗?” …… 爆炸般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涌入张淑谨的脑袋,都是她曾经想也不敢想的。 那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自己规矩了一辈子的父母,想到了他们对自己摇头的样子,想到了自己院里的学生,想到了他们对自己评头论足的样子,甚至还想到了葛益群那双总是斜过来的眼睛。 那些人会怎么看葛漾?又会怎么看自己?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教不好的女人?怎么能做别人的老师? 自小,在张淑谨的家里就不能有让人失望的女儿。 她门门考优,从小就像个老师家培养出来的标准好孩子,一路平平稳稳的走在父母规划的路上。 哪怕时隔十几年,她依然接受不了有一天自己将会成为「令人失望的女儿」。更何况,现在还是自己的女儿…… 张淑谨激动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连带着桌上水杯也震动了起来,涌起一道道不易被人察觉的波纹。 她声嘶力竭地喊一句,“假的,都是假的!” 接着,她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捋了捋头发重新坐了回去,面色也平静了下来,恢复到了以往温和又知书达理的模样。 “我们家葛漾,是一个好女孩,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这件事儿,我知道,也会给大家和学校一个交代。” 接下的事情,出乎张淑瑾预料般的顺利。 受伤的女孩名叫李尚琪,不过她的监护人却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 哪怕,她刻意画了浓妆也掩盖不住那一脸的青春洋溢。在医院的会议室里,女人完全没有为难张淑瑾。 她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是李尚琪的亲妈,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生不出她的。不过,我现在确确实实是她法律上的监护人。那丫头什么德行,我很清楚。” “医院、医药费什么的,不用你们管了,我们家里已经为她找好了熟悉的医生。” “我不会为难你。不过李尚琪的爸爸和市局的不少高层都是世交,他虽然人不在国内,也无所谓这个女儿,但是也不能面子上过不去。” “女孩子间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总归不大好嘛。” 说完,女人微笑着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大笔一挥地在谅解书上签了字,然后交由身边的秘书。 “张校长,等你的好消息哦。” 那天晚上,张淑瑾拿着手机里的截图走到女儿床边。那张截图还是在派出所趁着对方家长删除前拍的,她想问的有很多,此刻却一句也开不了口。 可这件事情一定要在葛益群回来前解决清楚,她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不忍再看照片里女儿像兔子一样懵懂的眼睛和天真无邪的脸庞。 终于,张淑瑾在女儿点头、摇头,还有吞吞吐吐的回答里,猜出来了个大概。 她留下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葛漾的床头就转身出门了。 从小区走到对面的家属院,张淑瑾花了十五分钟,每一步她都走得缓慢而决绝。刚才出门前,女儿哭喊着祈求自己千万不要告诉什么好朋友,说什么那个女孩并不知情,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自愿的。 那一刻,一个计划就已经在张淑瑾的脑子里有了隐约的雏形。 虽然自己差一点就压不住火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着女儿说,“妈妈都会解决好的。” 往家属院走得越深,张淑瑾就越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一直要跟这边的人交朋友、甚至还谈起了什么恋爱,这片老破小究竟有什么魔力? 还是和那个什么好朋友重组家庭里的哥哥,所谓的好朋友是真的不知情吗? 女儿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让自己感觉到陌生的? 张淑瑾逼着自己深呼吸,暂时不去想这些细节。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眼前的突发状况处理完,让女儿尽快能回到原本的既定轨道里。 保全女儿的名声 ,更要保全所有人的面子,只有这样一切才能真正的回到正轨。 按照她的计划,女儿应该考一个不错的大学,然后再出国深造,一路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202的门口,防盗门上贴着几块狗皮膏药一般的广告。张淑瑾盯着那块印子,狠狠地用随身带的记号笔涂抹着那块显眼的污渍。 直到它变成一块黑漆漆的印子,隐在深色的房门上。 张淑瑾才缓缓地敲响了202的防盗门。 第三十四章 「角抵戏」二 四季分明的城市意味着规矩分明,更意味着「一成不变」。 只有当春风不再轻柔,温度变得时热时冷,当鸟儿噤声,当人们裹紧衣衫。 你是否才会满脸困惑担忧,后知后觉地揣测时光究竟在酝酿什么? 杨珍妮始终记葛漾离开的那年,那个反常的春天。 明明已经转暖的乌城突然刮起阵阵冷风,人们不得不把先前脱去的冬衣,从衣柜里重新翻找出来穿在身上。 自从一家三口从派出所回来,家里的气氛就不大对。 虽然民警已经跟苏宁和杨业解释清楚了,这件事和杨珍妮无关,但是夫妻俩都舍不下面子,硬是没对女儿说过一句软话。 苏宁看杨珍妮刚吃过晚饭就钻进了卧室,一直闷在里面没动静。就端着一杯热水,找借口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第39章 “我和你爸也是担心你。” 苏宁嘴上说着软话,脸上挂着的还是一副大家长的神色。 “可是,如果我多待一会,我就能帮葛漾多说几句话、多陪她一会了!”杨珍妮一时没忍住,还是说出来了憋在心里的话。 苏宁把水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宣示着她对这个回应的不满。随即,眼睛瞥向了女儿桌子上摊满了的高二习题册。 想到女儿再开学就是高三了,她继续耐着性子开了口,“你们现在都不在一个学校了,人家妈妈也来了,我看那其他的小孩都跟葛漾穿得一样的校服,反而就你是一个师大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妈妈询问起来,杨珍妮憋了许久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还是鼓起勇气把原原本本的事情跟苏宁复述了一遍。 “那几个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明显就是故意欺负人。” 杨珍妮说完端起热水杯喝了一大口,还没等热水顺着喉咙涌入胃里再在身体里腾起一股暖意,耳边就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那她们怎么只找葛漾的麻烦,不找别人的?” “那个许盛楠呢?你们不是一起玩吗?她怎么不在?” “要我说,还是你不够聪明。” 苏宁漫不经心地说着,顺带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练习册,“对了,这几本我可是托人才买到了,内地的卷子,你早点练起来,还有几张放哪了来着……” 其实苏宁一向不怎么管女儿的学习的,不过也不妨碍每次想到了就唠叨几句。 等她再回过身来的时候,珍妮已经打开了台灯开始做起习题册来。 “妈,我要做作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杨珍妮的头发散了下来,长度早都过了肩膀。苏宁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看到习题册上滑动地笔尖,苏宁终于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出去了。 在披散的头发下面,杨珍妮的脸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泪珠,她用力地握着笔尖直到指尖发白。 锋利的笔尖在纸上不停的书写着,留下一行行看上去漂亮又整洁的字迹。 “这个家不会是自己的岛屿”,那晚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自那天以后,杨珍妮再也没有对家里人敞开过心扉。 直到她真的离开了家乡、独自在上海工作了好几年后,苏宁渐渐开始明里暗里的冲杨珍妮抱怨,“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儿都像小棉袄一样,什么都和妈妈说?” 杨珍妮不反驳也不搭腔,内心发出一阵冷叹。 如果自己真像个小棉袄一样,别说离开家乡,恐怕连这个家门都出不去。 如果自己什么都说,除了收到来自父母的更多指责外,她搜遍了回忆,迄今为止依然找不出什么其他的答案。 直到很多年后,杨珍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2011年的那一晚开始,她们三个人的生活已然走向了不同的四季。 和葛漾从乌城南山风景区回来之后,杨珍妮才发现两个人关于那年后续的回忆居然是如此不同。 在葛漾眼里,自己的朋友仿佛从那场意外后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难道她们也相信了流言? 还是她们选择站在了安全的阴影里。 毕竟整件事情是自己瞒着她们在先,葛漾不怪她们。 只是现在的自己,再也无法退回到曾经看似安全的城堡里去了。那些曾经的骄傲和子衿,全在一瞬间现了原形。 可杨珍妮明明记得,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去找过葛漾。 那时,她终于熬过了师大的月考周,考完最后一门后,杨珍妮就一路小跑来到了葛漾家门口。 犹豫再三,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按响了门铃,开门的女人一如既然的精致优雅。 “阿姨,我们学校这周考试结束,我刚拿到手机。看到一周前发的短信葛漾都没回,所以临时决定过来看看的。” 杨珍妮怀里抱着一个玩偶,整个人都有些拘谨。 虽然那件事与自己无关,但是作为见证者。就好像不小心看见月亮背面的人,总觉得自己也是那场“错误”的一部分。 张淑谨把门开了三分之一,并没有让杨珍妮进门的意思。 “那个……我就是想来看看葛漾怎么样了,这是我给她带的礼物。” “嗯,谢谢你,不过葛漾现在不太想见人。”张淑谨伸手接过玩偶,顺势就准备关门。 “阿姨阿姨,那个葛漾她,还好吗?那件事情,解决了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杨珍妮有些着急地拉住门把,她实在有太多问题了,更怕自己没能尽全力。 “你还不知道吗?你们那个好朋友,什么楠,她没有联系你?” 张淑谨倚在门框,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杨珍妮,眼神再也没有以往的亲切温柔。 关上门以后,张淑谨暗自松了口气。 她们,应该不会再来了,这几个本来就不该和自己女儿成为朋友的人。 她无比希望葛漾和这一切斩断关系,为此她愿意做一个「坏人」。 或者说,“好妈妈”? “陈阿姨,这个玩偶你一会带出去吧,别让漾漾看到。”张淑谨说完,就给玩偶套上了个不透明的袋子,扔在了门口。 “对了,以后这个女孩来找葛漾,都得辛苦你拦一下。” 那天之后,杨珍妮还陆续找了许盛楠好几次。 不过都被各种理由避开了见面,回消息也很慢。哪怕是自己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许盛楠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说过两天才能出门。 二十六中的准高三新增了晚自习,放学的时间和师大高中完全错开了。 自那场派出所风波之后,杨珍妮现在都要按时回家。那些天,她只能干着急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中午,杨珍妮在上午第四节 课的下课铃声一响就冲出了校园,她算好了一般只有周五中午的物理课不会拖堂,一出校门口就飞快地打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26中校门口。” 老司机从后视镜里撇了撇嘴,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答复。 从师大到二十三中,走路需要一阵子,但是开车只需要一脚油门儿,这单生意太小了。 车子刚刚挺稳,老司机正准备催促,就看到挂在前排围栏上的十块钱,刚好是起步价。一个转头的功夫,女孩已经关上车门朝着校门口飞奔了。 放学的人潮像是四散开的蜂群,人流里夹杂着嗡嗡般的蜂鸣。 杨珍妮一下子体会到了家长接孩子的心情,努力地在形形色色的人里辨别着自己熟悉的那张脸。 “夏娜!”杨珍妮在人群里发现了一抹熟悉的笑容,不过看样子女生的身边没有许盛楠,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张陌生的脸。 “杨珍妮?你怎么来了?” “许盛楠呢?我找她……有点事。” “你不知道吗?”夏娜一脸惊讶的样子,“你们先去占位子吧,我马上来。”夏娜冲身边的同学小声说了几句,悄悄拉过杨珍妮。 “许盛楠被停课了,喏,校门旁边还有一张通报批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连你也不知道吗?” 瞬间,夏娜的五官和张淑谨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连你也不知道吗? 你还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紧接着耳边似乎又响起是苏宁慢悠悠地声音,“要我说,还是你不够聪明。” …… 杨珍妮突然感觉太阳穴猛烈地胀痛起来,她匆忙和夏娜告了别,呆呆地站在二十三中看了会儿,一个人踱步走回了学校,午饭也没吃。 刚坐在座位上,午休结束的铃声就适时的响了起来。 整个下午,杨珍妮都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她捂着肚子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提前走出校门的一瞬间,她立刻挺直了身子,朝家的方向一路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许盛楠家楼下。 杨珍妮拨通了座机,接电话的是程艳,简单说了几句。隔了大约五六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双手插着牛仔裤的大口袋里,耳朵上还挂着那副耳机。 从楼道的阴影里走到楼门口的阳光下,直到抬头的那刻,整个人突然定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怎么是我?所以,只有说我是夏娜,才能见到你吗?” 杨珍妮整个人都有些激动,声音也变得微微发颤。 “不是,我只是……” “你是没想好怎么骗我?还是没想好理由?像我这么笨的人,随便搪塞一下不就好了。”脱口而出的那刻,杨珍妮自己都有些震惊,这语调竟然和自己父母的口吻那么相似。 许盛楠的脸色暗了下去,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要怎么想?那天……从我挤进雁兰校门的那一刻,就给你打了电话,但你一直没有接。” 第40章 “还有,什么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传出去的吗?” 许盛楠没有吭声,转身就要往楼道里走去。 “许盛楠!在我和葛漾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如果……照片也是真的,你算什么朋友?”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杨珍妮的声音已经明显带着些哭腔。 说完,她扶着额头慢慢地蹲了下去。 跳动的太阳穴连带着眼眶都都疼起来,似乎在无时无刻地在提醒着她,一切乱七八糟的猜测,想不清楚的问题……现在都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可偏偏知晓答案的人就是自己曾亲密无间的朋友,可她们却对此讳莫如深。 “如果你觉得不算,就不算。就这样吧,杨珍妮。” 说完,那个熟悉的身影快速隐没在老旧的楼道里,随着一声巨大的关门声落下。杨珍妮才缓缓站起身来,盯着202的窗户。 半晌后,她擦了擦眼角不再回头地向家的方向走去,短短几百米的路硬生生走了许久。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料到,几个月后自己即将度过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夏天。 一个她最讨厌的、关于「离别」的夏天。 “嗡嗡嗡。” 随着手机的震动,杨珍妮的思绪被扯回了现实。 “杨珍妮?姑娘,我是裁缝店旁边那家理发店的老板,你还记得不?那个,徐奶奶开门了,你没事儿的话,就赶紧过来啊。” 第三十五章 「角抵戏」三 杨珍妮拿着早已包好的红裙,紧赶慢赶地出了门。 一路上,除了即将揭开秘密的欣喜,心底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层隐隐的担忧。她明白知道的越多,要面对的也就更多。 走到现在这一步,之后的路也许就越走越明了。只是自己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亲自揭开那一张张熟悉面具,直视那双面具下的眼睛了吗? 和亲密的人暗暗角力,上演一出不留痕迹的「角抵戏」。 下了车,腿带着身体向前奔去。还没顾得上再想,一个响亮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哎呀,你来了!”女老板迎在门口,“我刚还跟徐奶奶说呢,你这姑娘是个诚心做衣服的,快进去吧。” 等珍妮走近了,女老板小声叮嘱道,“她本来只打算开半天的,我给你拖了一会儿。” 说完,便利索地把珍妮领到门前,“今天我店里忙,不管你了啊。” 杨珍妮往理发店里一看果然生意不错,女老板一如既往的大方爽朗,带着北方人那股特别的热心劲儿。 明明自己到今天为止也只见了她两回而已,竟生出一股没来由地亲切感来,不愧是做生意人。这钱就该她挣。 杨珍妮简单道谢后,轻轻推开了绣衣坊的店门。 店铺面积不大,一头花白的老人正在仔细地熨烫着桌面上的布料,老式熨斗的蒸汽发出“一呼一吸”的声音,随之涌出的白色雾气正包裹着她,好像蒙上了一层透明的滑料。 “徐奶奶,您好。”珍妮开了口。 老太太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她笑了笑,“就是你要做衣服啊。现在的年轻人,要做衣服的可不多。” 珍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开口说,“我想先请您帮我看看这条裙子,您还有印象吗?”说完,就从包里拿出了那条红色的裙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在桌子上铺开。 徐老太太取下滑在鼻梁中间的老花镜,伸长了脖子向前探着,抓住布料的那一刻,干瘪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半晌,她冲珍妮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像是松了口气般,整个人安心地向椅背倒去。 “是她托你来的?” 走出绣衣坊店门的时候,珍妮手上除了那条红裙,还多了一样东西。 看着放下了一半的卷帘门,杨珍妮忍不住想也许今天之后徐奶奶开店的频率会更低吧。 此刻,她心中萦绕了许久的谜团终于被人拨开了一半,整个人也随之松懈下来。 人只有在放松的时刻才会有最真实的欲望,此刻原始的欲望正从情绪器官里汹涌而出—— 她饿了。 杨珍妮打车去了一家记忆里熟悉的羊汤馆。乌城地处北方,畜牧业一直发展的不错,冬季里喝羊汤是人们常有的习惯。 只不过后来人们的日子好了些,喝羊汤成了老一辈的习俗,吃海鲜、吃洋货倒成了“新习惯”。 回来的这段日子,她也一直在找一种类似于上海的熟悉感。 虽然自己家祖祖辈辈连个去南方的远房亲戚也没有,但不可否认,那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依然在她的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不过,往日浓郁的咖啡味似乎掩盖住了味蕾最深处的渴望。 现在,心里的石头掀起了一角,往日的误会也吹散了些,身体急需填补能量才能继续往前走。这一刻,脑子里涌现的竟是儿时味蕾里鲜香浓郁的羊汤。 随着一口热气腾腾、带这些醇厚辛辣的汤汁入口,杨珍妮开始仔细回忆起刚才徐奶奶说的话。 在徐奶奶的叙述里,有一个叫莉莉的短发女生是店里的常客,她做衣服总有自己的想法。 有时是拿着杂志画报里的样式,有时就靠现场比划,有时候就是来谝闲天的,徐奶奶还打趣说她有“偷师之嫌”。 她口中的莉莉总偏爱些大气时髦的样式,特别是衬衫、裤子之类的。 不似别人做衣服总要掐出腰线,多些装饰,她倒好总是要些去掉些。 后来,她还带来了一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姑娘。 两个人看着性子完全不同,但举止亲昵,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那个姑娘会耐心地陪着莉莉试衣服、选料子,眼睛总是亮亮的, 莉莉有时也拉着那个女孩来做衣服,专挑些亮色的布料让她试。 但是那位姑娘大多数时间只是站在一旁恬静地笑笑,然后再摇摇头。每次选布也总是挑些深色、耐脏、耐磨的料子,不时用手在上面细细的摸着、掂着,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只是眼神,偶尔会往那些漂亮的布料上怯生生地望。 “做这条裙子那次,是她第一次自己来挑衣服,一来就说要选红色的。”徐奶奶看着珍妮,笑了笑说,“和你一样,着急地像要干什么去一样。” “我对她印象深,就是因为自打量好样式、约好了来拿的日子,她依然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说是着急要穿,我想着大约是有什么喜事儿吧。” “那天刚赶出来,她边试边跟我说,想再定一个衬衫,要送好朋友。” “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是送莉莉的。那丫头的尺码我这都有,就又跟她约好了再来拿的时间,我以为她会像取这条裙子一样,时常来看看。” “没成想,再也没能见到她。” 说完,徐奶奶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柔地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看,我这里有的衣服已经被人遗忘了,有些,还等着人来取。” 徐奶奶指了指挂在四面墙上的衣物,看上去都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但是每一件都被照料得很好,贴着标签罩着透明的衣罩,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 “我还记得那一天,她穿着裙子就走了,第一次看她那么高兴。” “这条裙子保护地真好,小姑娘,你是她的家人吧?喏,那件衬衫早就做好了,一直等她。” 说罢,徐奶奶将一个用老式塑料袋包好的衬衫递了过来,看样子和裙子是一块料子的。 杨珍妮郑重地接过包裹,小心地将两件衣物叠在一起。 接着就准备扫码付钱,虽然没做过衣服,但是她听老一辈说过规矩,订做时付一大半,成衣要再付一些的。 徐奶奶见状赶忙摆摆手,“已经付过了,付过了的。” 后来珍妮和徐奶奶又聊了会儿天,她顺手拿出那张自己和姑姑的合影来。刚一看到,徐奶奶就兴奋地说,这就是莉莉,那姑娘身形好,可有精神头了。 聊天中,杨珍妮才知道那些年徐奶奶家里也发生了不小的变故,她送走了自己的双亲,又帮儿女带大了孙辈。 奔来走去,放不下的就是这些没有等到主人的衣物,儿女们嚷嚷着让她扔了去。 可那一件件都是她亲手量身而做的,是她最好光景里的回忆,就像陪着她的老朋友,徐奶奶舍不得。 可原先的摊位早已租不起了,便自作主张寻摸着又开了这家小店。 帮周围做做衣服、改改边料,也等着一些约定好的老主顾。徐奶奶感叹机缘巧合下,竟然真的等到了自己。 临走前,杨珍妮帮徐奶奶上传了店铺的网络定位,这下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家的衣服也算是有了正式的“寻人启事”。 一碗热汤下肚,杨珍妮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徐奶奶,理发店的女老板,她们和自己萍水相逢,可每个人身上有股她说不出的劲。 第41章 那不光是乌城这座边塞小城的人情味,还有「人与人」之间最简单、最特别的真诚。 用真诚联系起来的纽带,往往能拉着人往温暖的地方走。 现在,杨珍妮无比甘愿被这份牵绊引着走,她看了看包里的衣物,脚步轻快地朝家里走去。 她还需要确定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家里只有杨业一个人,他正漫不经心地刷着短视频打发时间,瞅了眼刚进门的女儿。 “回来了,你妈去买菜了。” 说完这句话后,父女两个人之间仿佛再也没什么可说的。 眼看着气氛重新变得凝固,杨珍妮决定单刀直入亲自撕开这份尴尬,“爸,你觉得许胜利是个怎么样的人?” “什么怎么样?你干嘛问这个?” 杨业整个人警觉起来,悄悄把手机放在一边。“你又去他家了?” “随便问问,你们以前不是一个厂的嘛,我听说他对老婆很好。刚好有个家庭的题材,我想去找许叔聊聊。” “聊什么聊!你离那家人远点!”听到女儿要去找许胜利,还聊什么家庭,杨业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接着愤愤地说,“说他对老婆好?那绝对是脑子有泡、胡说八道!……”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不妥,不再吭声了。 “你怎么知道?” 杨珍妮盯着杨业,她现在需要亲自印证一个大胆的猜想。她缓缓从包里拿出那条裙子,直直地怼到杨业眼前。 继续逼问道,“你见过这条裙子,你见过李红。” 杨业没有开口,整个人斜坐在沙发上并不搭腔,但是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起来。 “李红订做了这条裙子,为了迎接她的新生。选好布料之后,她隔三差五地就去衣服店里,她以为自己穿上这条裙子去离婚之后,就能走向新的生活了。” “可是,她最终还是没能走出许家,对吗?” 不等杨业答复,杨珍妮继续说,“你知道吗,就差一点,她就可以履行约定了,和杨莉姑姑的约定。” 听到杨莉的名字,杨业整个人像被击中了一般,神情变得缓和了许多。 沉思了一阵之后,杨业抬头看着杨珍妮,他发现女儿的脸上不知何时早已褪去了乖巧、稚气的模样,明明五官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眼神变了。 眸子里透着凌厉的、无所畏惧的,他未曾见过的光。 竟让他头一次不自觉地先移开了目光。 杨业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似乎下定了决心才开口,“看来,你这次回来不止是为了工作。也对,头一次见你呆这么久,你妈还不让我问你。你知道多少?” “算了,自打你和许盛楠交好……我早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见过李红,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穿着这条裙子。” 杨业平静地说着,眼里全然没了刚才的怒气。 “不过,我是真的希望,她已经走出了许家。” 第三十六章 凶夜 人性的善恶,经不起试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往往藏着未被审判的秘密。 从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一般只有两种人。 混得好的和混得不好的。 十八岁前的杨业是前者,十八岁之后的杨业是后者。也许小几岁的妹妹杨莉对家中好光景的时候感觉要混沌一些,但杨业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自己家里的条件不差,甚至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要好得多。 搬到玩具厂前,杨业家住在自建的小院里,是街坊四邻里第一个看上电视、听上广播的,那时候大家伙都聚在他家的院里,好不热闹。 原本父母都在厂里工作,后来脑子活络的父亲辞职下海开了间汽修铺子,凭借过硬的技术,短短几年打拼就在小小的城里开了两、三家店铺,还亲自带着四、五个学徒。 可从小到大杨业连一点汽修的活计也没干过,家里人不让他碰。 父母总想着自己俩奋斗不就是让儿子直接做老板少吃些苦头吗?甚至生怕机油沾到儿子的身上,总是让他去别处玩。 认真说起来,家里第一个拿起扳手帮忙干活的还是妹妹杨莉。 杨业也乐于被同学追捧,长相俊朗、为人大方又带着些少年气,让他在同学间颇受欢迎。每逢寒暑假,杨家院里总停着一水的自行车,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家常菜,鱼肉、羊汤也是常有的。 高考后,杨业和同学骑着摩托车去周围的城市疯玩了好一阵,才发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平日里总是来家里打牙祭的学徒们不见了,父母也不再念叨自己了。 虽然父母从不为成绩上的事情太过苛责他,但是杨业思来想去自己最近着实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 他心思单纯地将这一切归结于自己高考没发挥好的缘故。 “妈,高考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实在不行我跟着爸学汽修嘛,要不去当兵也行,你儿子还能没处去!”杨业亲昵地揽过余乔灵的肩,尽说着些贴己的话。 “妈,你看你你最近都瘦了!莉莉那丫头呢?也不知道帮帮您。”杨业边低头帮母亲择菜边假装嗔怪着,全然没能察觉到余乔灵眼里的泪光。 “杨业,你……”杨莉提着饭盒一脸不悦地站在门口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余乔灵打断了。“莉莉!姑娘家家的,别跟你哥没大没小的。” 直到几周后,杨业去城北玩才发现家里的汽修厂已经关了一家。正准备回家问问,就在街上碰见了父亲学徒里最大的李哥,刚要打招呼,对方就像见了瘟神一样匆匆躲开了。 也许是那时候,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的杨业才隐隐察觉到不对。 等他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早已过了瘦成一个干瘪的老头,曾经健硕有力的小腿竟然变得跟自己的胳膊一般粗细,原本宽厚的臂膀此刻像是快被骨头戳破。 他小心地帮忙抱着父亲翻身,才发现抱起父亲甚至比抬起一辆自行车还要轻快。 可他终究没能如励志故事里的主角一般在一夜之间长大,为了父亲的心脏支架手术,家里已经盘出去了一家店,剩下的一家因为父亲不再坐镇,自己手里也没有什么技术,生意陡然少了许多,学徒都跑了好几个。 那个时候小城闭塞,父亲去北京做支架手术的事儿还被同行恶意传播成了有传染的怪病。 任凭母子三人三张嘴说破了天,也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 可那场掏空家底的手术并没有如预期般延长父亲的生命,仅仅半年后,父亲就因为一系列病发症撒手人寰。 仅剩的一家汽修店早已经门可罗雀,杨业去盘点的时候才发现被父亲视作半个儿子、倾囊相授的学徒们,早已经将店里值钱的东西搬了个干净。 其中一个还大言不惭地说,如果把杨莉嫁给他,他可以考虑帮杨家一把。 说完,还恬不知耻地补上一句,“我看她现在也发育得不错了,前凸后翘的,我怎么忍心再让她在店里干活呢,对吧?” 杨业要紧牙关,毫不收力地一拳打了上去,转身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妹妹杨莉。 在妹妹口中,他才知道父亲从初期、中期到手术,一路以来有多少个日夜以泪洗面,四处奔走,可是父母直到最后一次手术时还企图瞒着唯一的儿子。 父亲期盼着自己会是术后那个最长存活期的奇迹,到时候再重振家业一并交给儿子。可惜,一切都没能如愿。 倒是妹妹杨莉,从一开始母亲就像是忘了瞒她似得,一股脑儿的将情绪、压力和焦虑通通倾泻给了女儿。 在最后的日子里,父亲也直夸她像个小子,能扛事儿。 多么讽刺的夸奖,杨莉望着皮包骨头的父亲,也只得扯着嘴露出一个笑来。 可能也就是这样,从没有刻意的呵护和顾及,反而让杨莉早早得独立起来。什么事儿都不用家里操心,要强又有主意。 在父亲出殡那天,那个挨了他一拳的学徒门店正式开业,就在原先店铺的正对面,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人性的恶」仿佛是瞬间涌到杨业眼前,没有过程没有商量,他盘了盘家里的开支,将最后的店铺转了出去抵账,转头就接了母亲的班考试进了厂,工作稳定以后,卖了老院子,一家人就住进了玩具厂家属院。 “你爸就是累得,老是觉得把东西就交给徒弟了,乡里乡亲的以后能一起做大做强,结果呢?人家各有的算盘,养不熟的。” “从一开始的心悸、没精神,到时不时喘不上气还是你妹妹拉着我们才去医院看,那时候你爸已经开始心绞痛了。唉,终究耽误了。” “记住娘的话,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从那以后,余乔灵像是有心弥补一般,开始认认真真地对女儿上起心来。 杨业也自不用说,在厂里一直靠自己努力沉下心来精进技术,没想到也算有些天赋,做起东西来有模有样。 第42章 就这样,他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打心眼里盼望着日子「稳一点」就好。毕竟有工作、有了老婆孩子,家人就在身边,人生的进度条就不算太糟糕吧。 他习惯了听大家夸自己的妹妹,这点气度他还是有的,毕竟如果不是妹妹,父亲和母亲可能早就垮了。平日里,他都尽量由着她去。 随着乌城的雪一层又一层盖上去,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归于平静, 只是偶尔地,他会躲着以前认识的人走,从以往的嘻嘻哈哈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那些曾经登门的朋友也早就各奔各地前程去,几年光景大家已然有了新的“追捧者”,那些聚会杨业一次也没有再去过。 至于许胜利,杨业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和他不对付。 太像了,他和曾经的自己太像了,吊儿郎当、油头粉面,那副不谙世事的自私样子,让他看不顺眼。只是碍于街里街坊和母亲的关系,他也就这样平常相处着。 直到杨莉失踪的那一年。 这抹红色他怎么会不记得,甚至一度是他的梦魇。 杨业知道妹妹的志向比自己大,当杨莉提出去当兵那一刻他假装没有听到,一如既往地过着自己的安生日子。 其实妈妈私下问过他几次,他都拒绝了,自己已经过了十几年的好光景了,怎么能再将母亲甩给妹妹呢? 离别那天,他一个人偷偷对着余乔灵请来的菩萨虔诚地拜着,祈祷家人平安。 可这一次佛祖依然没能听到他的祈祷。 杨莉不许家里人来看她。一方面是打小的那份要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履行自己当时的誓言,等闯出名堂来再相见。 一家人都觉得熬过这几年就好,那天肯定不会太远的。 开始的几年他们还常常和杨莉联系着,从写信、再到几张报平安明信片,偶尔的几通电话,再到后来变成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家里总觉得杨莉忙,也不想多打扰她。 杨业一通打听才知道,这几年妹妹被选上了储备干部还主动申请去了一些偏远地区历练,交通通信都不放便,所以才联络少了。 吃下定心丸后,家人又托人送了被褥和一些东西过去。 听领导说,年底能放几天假兴许回来。可渐渐地寄出去的包裹也了没了回信……眼看就到新年了,全家人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杨莉了。 等来等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从初一到十五再到雪化,那一年新年妹妹人没回来信也没有一封。 杨莉失踪了。 这件事像闷雷一样埋在了杨家人的心里,如果父亲的离开是死别,那么这次的生离更让人不安。 杨业看不得母亲抹泪,瞒着一家老小连夜出发,一路波折地找了过去。 结果一到驻地,倒先被领导批评了一顿,原来过年前杨莉就是请了几天假但直到此刻人都没有回来报到,这属于应到未归,不仅会受到纪律处分,还可能影响未来的职业生涯。 领导说,杨莉是个好苗子,搞成这样真让惋惜,还反复交代杨业如果是有特殊情况也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报道。 临走前,领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本登记册,问到“这个叫李红的是你们家人吗?她倒是来看过杨莉两次,这上面的登记住址还是你们老乡哩。” 杨业扫了一眼地址,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就是许胜利家的地址吗,这个李红不就是那个乡下媳妇。她俩是走得近了点,难不成是她捣的鬼? 不过杨业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天凌晨到了许胜利家门前“李红呢?叫李红出来!” 林奶奶赶忙出来劝架,“小杨啊,消消火,李红早和胜利离婚了,你找她什么事?” “什么事儿?她把妹妹拐哪去了?” 杨业话音未落,许胜利也从卧室冲了出来,他拿着一沓子信,怒气冲冲地塞给杨业,“找我要人?先让你看看你妹妹干得好事儿啊!” 他还想说点什么被林奶奶赶忙推了出去,“孩子还在睡觉!”说完便关上了门。 两人推推搡搡地下了楼,许胜利一路嘴里就没停过,“你妹妹真是能啊!”、“真是个克人的!” 终于两个人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楼下打了起来,突然杨业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到了单元门旁边的墙角处。 抬脚间,硬生生将楼底下的积雪踢出了一个豁口来。 恍惚间,杨业就着路灯的反光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蒙着嘴,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如果没记错,那是家属院里小户型条楼专门的半地下地下室,窗户只能露出最上面的一条。 “那……那是……”杨业指着窗户,人也哆嗦起来。 “你他么瞎指什么呢?”许胜利拉起杨业拽到一边,用靴子把楼底的雪又踩实了些。满脸狰狞地说,“这些信说大了也大,你家娃娃还小吧?你家人还要不要做人了?她自己要不要前程了?” “我实话告诉你,你妹妹在哪我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肯定饶不了她。至于我老婆,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别像你妹妹一样管别人家的事!” “对了,你要是找到你妹妹就让她断了帮别人的念想,难不成你妹妹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呸!” 说完许胜利吐了口带血的吐沫,顺手团了把雪擦起刚挨了一拳的嘴角,喘着粗气坐在单元门口,整个人死死地盯着杨业。 眼看着天空不知何时越飘越大的雪花,杨业捡起几封散落在地上的信,凑在路灯下看了几行后,手微微抖了起来。 最终,他转过身慢慢朝家走去。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一夜,对于其他的事情只字不提,家里人只记得后来的一天他将妹妹的衣物打包到一处。 而「杨莉」的名字也慢慢成了家里的禁忌。 “你们爷俩聊天呢?” 苏宁推门进来,看到父女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放在一旁。这种情形实在太过少见,忍不住调侃了几句。 没成想,父女俩都没接话。 只见珍妮扭身进了厕所,不一会就传出哗哗的水流声,杨业也独自走到阳台上点起烟来。 苏宁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看着两个人的样子应该是聊过天了?杨业能聊什么呢,应该也就是劝女儿回家乡工作之类的。 也许真就说通了,女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苏宁这么想着脸上就止不住泛起笑来。 第三十七章 「藤蔓」 往事如同一丛幽深的藤蔓,在黑暗中悄然蔓延、交织。 每一根藤蔓都紧紧相扣,缠着无人在意的过往,牵出歪歪斜斜的现在。 我试图顺着藤蔓追溯秘密源头,却不时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暗处拉扯着这些藤蔓。 每前进一步,那紧密相扣的藤蔓就愈发错综复杂,我自愿深陷其中,在寂静的氛围中继续探索着愈加清晰的过往。 从那些曾经看似平常的节点,看似毫无相关的纠葛、并无瓜葛的故人中缓缓抽解开曾经误解的丝。 心跳如鼓,每一个细微的痕迹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杨珍妮将两件衣服整齐的挂在衣柜最外面的位置。 按徐奶奶的说法,衣服也要常常见风、见太阳,最好挂在有影子的地方,有烟火气的衣服就能放得久些。 老人的说法可能有些玄乎的成分,但杨珍妮还是照做了。 她隐隐觉得那些尘封的秘密,也即将涌向阳光里去。 昨天听杨业说到李红的时候,杨珍妮就开始悄悄地录了音,听到父亲发现李红被囚禁在地下室后,她再也按捺不住准备打电话联系张浩云。 如果李红真的失踪遇害了,那么许家的地下室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而许胜利就是杀人凶手,那么许盛楠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自己绝对不能做事不管。 “别折腾了!”杨业伸手就要去拦杨珍妮,“我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是你现在想做的事情,我当年也干过。” 说完,杨业双手就撑在了膝盖上,好像肩上有什么看不见的担子似得,压得他喘不上气。 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杨珍妮放下了电话,她第一次觉得那个不会说话、脾气不好、愈发陌生却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真的老了。 如果自己想干什么,他已然是拦不住了。 这么想着,杨珍妮收起了电话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 “打那晚之后的一周,我上班都有些飘忽,路过许胜利家那排楼我也恨不得绕得远远的。想到寒冬腊月的有个女人在里面活受罪,我心里也不得劲。”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觉得面子大过了天,被人笑话怕了,真怕许胜利去闹。” “虽然也是为了你小姑的前程,想着等你小姑回来了前途都毁了可怎么办怎么做人,但没想到你姑姑真的没信儿了,也是报应吧。” “其实我私下里报过警的,就是你生日前,我路过电话亭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后来我看着警察来院里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第43章 “那阵林老太太已经瘫痪了,许胜利那家伙又成了家。他把和李红的离婚证、诀别信一掏出来,人们自然就散了。” “离了婚的女人没人再去管了,更何况还是外地人。” 说完,杨业走到一旁点了根烟,脸上笼起一层雾来,灰蒙蒙的,看不见表情。 “兴许,许胜利撒完气了,把她放了。或者她逃出去了呢。” 说完这句话,父女俩又陷入了熟悉的沉默里。 当苏宁把钥匙插进门口的时候,杨珍妮丢下了最后一句话,虽然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杨业都听到了。 她说的是—— “如果你心里真的这么想,看到那条红裙子时,反应就不会那么大了。” “你不信他?” 张浩云嗦着面,抬头瞅了杨珍妮一眼。“头一次见到孩子不信老子的,你们这亲子关系有点问题啊。” 一来二去熟络之后,张浩云整个人也变得贫嘴了起来。 杨珍妮撇撇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少打听。” 说完,她喝了口苏打水,又补上一句,“再说报案不是都有记录的嘛,我就是想确认他有没有报案,这样就能知道他说的话可不可信了。” “你这大义灭亲的精神,我很欣赏,包在身上。” 张浩云笑着应声道,“对了,我看葛漾也回来了,你们仨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得,怎么没见你叫她?” “盛楠还有李红阿姨的事,我都告诉她了,不过有些误会我们才解开,情绪有点过载。所以,现在算是缓冲期吧。” 张浩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得抓紧时间缓冲了,她马上到了。” “你……”杨珍妮瞬间熄了火。 她心底里既有些无奈,又有点期待。其实自从那次见面之后,她也一直想约葛漾再见面,可是总觉得上次彼此的情绪太溢出,毕竟都过了孩童的年纪,还是留点空间的好。 如果把过去必做沼泽,杨珍妮觉得自己正在背着身往泥泞深处走。 这个决定其中有自己对于许盛楠的误解和忽略,也有对那份友情的责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一次她听到了许盛楠曾经用力地呼唤,不能再漠然不顾。 可对于早已脱离泥潭的葛漾,杨珍妮心里难免泛起不忍来。 如果她加入进来,她要面对的不止是三个失踪女人的真相,还有当年那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认识自己,和自己成为朋友,她也许不会遇到那些事,所有某种程度上她可以理解葛漾妈妈张淑谨对自己那些举动。 只是越发觉得对葛漾有些残忍,特别是听到她说,自己刚到新加坡时曾问陪读的张淑谨怎么办卡,自己想跟朋友们说一声。 张淑谨才一脸无所谓地对她全盘托出关于许盛楠的事情。 “她现在应该已经深刻的知道,她、她的家庭和你之间的距离。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再联系她的。说什么呢?谢谢还是活该?” “她不再是你的朋友了。” “如果没有她们,你会……算了,我们重新开始,妈妈陪你重新开始。” 那天葛漾复述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微微颤动着像是一朵猛烈收紧的花苞。 光是回忆起来那天的场景,杨珍妮都能再次感觉到心被揪起来得疼。 不光因为葛漾,更因为上大学之后,第一个联系上两个的人是许盛楠。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次链接对于许盛楠的非凡意义和分量。 她甚至不敢细想,自己曾经的怠慢和平淡有多么的令人沮丧。 直到葛漾坐在杨珍妮的对面,她才止住了脑海中不断吞吐的厚重回忆。 “哎哎,你可算来了。刚一听你要来,杨珍妮就跟静音了一样。早知道,早就该搬出你来。”张浩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两个女人也相视一笑,伴随着饭桌上升腾的热气,此刻桌上的烟火气格外有生活的香气。 “珍妮,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深圳。”葛漾认真地说,“下次回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次想去远点的地方看看,万一能找到你姑姑,是最好的。” 恍惚间,珍妮感觉回忆里那个轻快地甩着两个辫子,那个将一把新鲜的狗尾巴草不由分说地塞给自己,那个不自觉地把脸微微扬起的,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先看你许愿”的葛漾。 那个儿时亲密无间的伙伴。 她真的回来了。 隔天一早,张浩云在刚刚建好的三人群里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杨父确实报案了,而且报了两次。” 看到这条消息,杨珍妮微微松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起字来,“所以是许胜利良心发现,还是李红侥幸逃脱了?有相关的记录吗?” 很快一条语音弹了过来,电话那头张浩云压着嗓子说—— “报案了肯定有出警。但是根据记录,地下室里确实没有人,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关键是,那许胜利确确实实是和李红离婚了,人证物证都有,再加上后来电话联系了李红的父母,他们也表示女儿和自己联系了,真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杨业也不愿意指认,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葛漾的声音传了过来。 “当然啊,李红这个人好像完全人间蒸发了。这怎么可能呢?按照她的日记,她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可是,现在盛楠也……”事情仿佛又绕了回去,杨珍妮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对了,我爸前面提到了一个细节,我觉得有点可疑。” 杨珍妮像是想起来什么声音听起来又亮了几分。 “什么细节?”葛漾和张浩云异口同声地问。 “他提到和许胜利发生冲突那个晚上,林奶奶还拉架来着,可隔了半个月,他偷偷报警的时候,现场却一无所获。许胜利家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故是林奶奶瘫痪了。” 杨珍妮似乎正在整理思绪,说话的速度变慢了许多。 “可是老年人突发疾病的概率还是蛮大的。”葛漾语气温和地接了一句,“没关系的,我们再理理。” “不对,我之前问了的,她那是意外的病灶摔伤,而且我总觉得……”杨珍妮明显顿了一下。 “没关系的,你说就好了。”停顿的空挡,葛漾像是早就知道了似得适时地补了一句。 虽然明明是语音,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杨珍妮还是认真地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接着说“我总觉得程泽和他妈妈对林奶奶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隔了几秒,杨珍妮的声音再度传来—— “林奶奶清醒和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不稳定了,我有一个计划。” 第三十八章 「揭开它」 时间一样会有褶皱,在褶皱里的回忆也依然能够激起生活的涟漪。 曾经彼此的出现恰是小小生命中最温暖的陪伴,最终交织成无法割舍的羁绊。 此刻,两个女人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往昔的约定。 也许时间,会不再吝啬它的答案。 “我不同意。” 葛漾的声音脆脆的,但似乎不妨碍她语气里那股斩钉截铁的架势。 刚刚还说个不停的语音群聊气氛一时间僵了起来。 “哎哎,我要开会了,咱们下次再议,别轻举妄动啊。”说完,张浩云就匆匆挂了电话。 葛漾没挂,杨珍妮也没挂。 但两个人都没再开腔,珍妮正准备说点什么,没想到一向话不多的葛漾先开口了: “珍妮,你记得我们以前玩的「小狗赛跑」的游戏吗?跑在前面的是小狗,后面拉绳的是小主人,前面的小狗既要领跑还要不时与其他队的小狗们斗智斗勇。” “以前我觉得你温和的性格更适合做在后面的小主人,我能放心地把两边的手柄交给你,自顾自地跑在前面,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绳子一次也没脱过。” “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们换换位置也没关系。哈哈,跑得快、配合得好就行,对吧?” “杨珍妮,你不一样了。” “不过是好的那种。” “你只管往前跑吧,我也要去做我的那一份了。” 挂了电话,杨珍妮又一次没出息的红了眼眶,她觉得自己在乌城呆得越久,泪腺就越发达似得。 之前在上海时被房东刁难时没哭过,被领导训斥时没哭过,生病搬家、情场受挫她通通没让眼泪掉下来过。唯一一次哭,还是大一时手机丢了。那时候还不会备份,里面有好多自己拍的三个人的照片、贺卡来着。 那次之后,杨珍妮感觉自己的泪腺就已经全面罢工了,不光是泪腺,喜怒哀乐几乎都变成了聊天里的表情包,现实里的她几乎是一个情绪管理满级的成年人了。 不过这些看起来有些“可怖”的反常表现,却一直收获着满满的正向反馈,很多人都说杨珍妮很稳,情绪稳定,个人情绪管理极佳。 第44章 只有杨珍妮知道,她是给自己硬生生套了一个「隔绝」的罩子,一头扎进忙碌的工作里,看起来很厉害罢了。 随着这一次的离职,她这个原本被抽紧的陀螺,瞬间失去了外力的加持,也就没有了重心。 可是现在,她总是能时不时感到鼻酸眼热,甚至好几次还险些情绪失控。 随着情绪的牵引,杨珍妮感觉那些曾被自己强行切断的羁绊,又慢慢地活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压抑和反感了。 因为她已经有了从心底里保护自己的能力,她不再需要那层隔绝的保护罩了,毕竟那里面的氧气早已稀薄。 杨珍妮感觉自己那些丢失的生命力,已经慢慢地回来了。 所以,许盛楠,我也会让你平安回来的,不必回到这里,而是回到你想去的地方去。 杨珍妮在心里暗暗发誓。 202的门两边填上了新的对联,正中间还挂着一个崭新的「福」字。 想到姑姑失踪后自己家门上再也没有贴过什么装饰,特别是这个「福」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一家人都被那件事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此刻,许家门口这明晃晃的团圆之气,让人不免觉得太过讽刺。 杨珍妮在门口定了定神,一手提着牛奶和果篮,另一手轻轻地敲响了大门。 来开门的是程艳,她整个人比之前气色好了一些。看见杨珍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来,“来了,来,快进来。” “阿姨,早就想来看你,但是临时有些事儿,耽误了几天。”杨珍妮看着她的样子,趁拖鞋的功夫儿,暗自悄悄打量了下鞋柜,两双男式拖鞋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看来许胜利和程泽都不在家,随之整个人也变得放松了一些。 放松太奢侈也太危险,所以我在那个家里从来没有放松过,从十七岁以后,「一刻也没有」。 突然她脑子的里冒出了许盛楠在录音带里说过的话,不敢再有一丝松懈。望着桌子上摆着水果,思索片刻后开了口,“阿姨,程泽呢?” “他医院加班,忙,你吃饭了吗?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这一次,杨珍妮没有拒绝,如果放松是危险的,那么她要让这家人陷入那种许盛楠从未沉浸过的「放松」里。 “还没呢,就惦记您这一口,我来给您打下手。”谈笑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程艳的刀工很麻利,没一会就把成袋土豆变成一堆细密的丝,杨珍妮给她打着下手,厨房里没一会就飘出家常菜的香气来。 “阿姨,我听程泽说您以前是开文具店的,做老板多舒服啊。” “还行,也就维持个生活,现在程泽也工作了,我还要照顾奶奶,索性就把店子盘出去了,不然日日守在店里,心里也不踏实。” 程艳嘴上应着,手里的活儿一点也没停,杨珍妮看她的样子不像撒谎。 “您平日里照顾林奶奶很辛苦吧,咋没想着找个护工呢,我找人给您推荐一个?您也歇歇、旅旅游什么的。” 程艳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用、不用,别人照顾我不放心。”程艳用手背擦了下耳边的碎发,似乎对这件事很抗拒,见杨珍妮看着自己赶忙又补了一句,“你林奶奶现在觉多,不累人的,我照顾着也习惯了。” 程艳确实干货利索,转眼间只剩下最后一道菜了,说着就准备继续热油炒菜。 眼看着油在热锅上渐渐翻滚起来,趁着程艳抬手拿菜的空档,杨珍妮错身往前,先一步调大的火又扔下了菜叶。 “哎呀!” 前后几秒的功夫,杨珍妮突然开口叫了起来。“疼死我了,阿姨您没溅到吧。怪我,着急了。” 程艳拍拍围裙,赶忙关了火,抓着珍妮的手看起来。 只见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小片,眼看着就要起泡来。“就不该让你来帮忙,孩子,疼坏了吧,快拿水冲冲。” 程艳满脸自责,还有点懊恼的样子。 杨珍妮刚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就疼得龇牙咧嘴起来,“阿姨,家里有那个烫伤膏吗?我怕留疤。” 程艳拍了下脑门,“这还真没有,家里就我做饭,没想着备,哎,你快出去坐会,别乱动了啊。”说完,取下围裙就要出门。 杨珍妮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乖巧的点点头,“麻烦阿姨了。” 随着「砰」的一声,程艳就转身出门了。杨珍妮知道玩具厂家属院最近的药店就在出院子的左右边,自己刚还跟程艳说了几句最好要百邦牌的,那牌子不大好买,她来回走路加上问,估计要个小二十分钟。 杨珍妮腾得站了起来,先把大门反锁。 接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书房的钥匙,打开门后立刻奔向了电脑桌,按下了开机键。接着熟练地按下了那串谨记在心的密码「2063071208」不过这一次的心情和之前完全不同,杨珍妮打心里觉得三个人的生日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登陆上了许盛楠的账户,看着熟悉的桌面,鼠标快速的点了几下趁着文档正在还原,又从包里拿出早就备好的u盘插在那台老式电脑上, 杨珍妮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10%、20%、50%……屏幕的反光印在她的脸上,整个五官都透着冷冷的光。 “咳咳,咳咳,咚!” 突然隔壁传来声响,是林奶奶? 杨珍妮刚准备起身,转头看着屏幕显示已经传输了79%,眼下时间已经过了大约十分钟,这一来一回万一许家人回来,出了叉子,那今天的准备就全完了。 晃神之间,杨珍妮突然想到这个房子有一处「秘密的眼睛」。 她转头朝书架走去,轻轻移开了书架正中哥空档处红布包裹着的塑像,用力按下板面处,感受到弹簧会弹之后,快速了移开紧贴着墙壁的隔板。 林奶奶还躺在床上,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窗边的相框掉在了地上。 幸好,杨珍妮暗暗松了口气,此刻她不敢离开这个房间半步,眼看着文件终于到了90%。 她正将书架上的布置都物归原位时,那座被红布包裹着的塑像引起了杨珍妮的注意。在这间小小书房里,这个物件似乎也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从来没听许盛楠说她家信什么、拜什么,也没有见这周围有什么祭拜的物品。 那这红布里面裹着的究竟是什么? 又藏着许胜利什么秘密? 会不会与许盛楠和李红的失踪有关? 也不知道下次再有机会来这间书房是什么时候了,这么想着,杨珍妮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缓缓揭开了塑像上裹着的红布。 随着红布被揭开,杨珍妮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顾不得手背上被热油烫得红肿地方。 因为此刻,一双满眼笑意的眼睛正和自己相对而视。 第三十九章 「田鼠」 冷风在乌城里横行霸道,让人们脱不下身上的棉衣。 幸好这里的屋子大多都有暖气,人们常常是羽绒服里面穿春衫,一进一出倒也抗得过去。 街边烧烤店里的暖气烧得有气无力,没几秒的功夫儿,嘴里冒出的热气就趁机凝成了白雾。 杨珍妮撸起袖子自顾自地涂着药膏,看上去像是涂护手霜一样随意,涂完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手,嘴里嘀咕着“这次值了”。 白色的乳膏敷在微微红肿的皮肤上,透着一股朦胧的清亮。 葛漾有些心疼地看着杨珍妮,幽幽地开了口,“你去许家的策略原来是苦肉计啊。” “算不上,我掌握着火候呢,这三五天就好了。” 杨珍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大致摸清了程泽和许胜利在家的时间,但是程艳几乎全天都守着林奶奶,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葛漾点点头,“那……拷下来的文件夹要不要叫张浩云一起来看?” “先不要,这毕竟事关盛楠,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先看看再做判断。”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忘了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不会拒绝、很少做决定的杨珍妮变成了拿主意的那个。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我打听到我妈有个关系不错的学生现在还在涅石镇中学任职,她当时的带教老师就是程泽、也就是李泽当年的班主任。” 葛漾靠在椅背上,语气如常,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调查程泽是葛漾自己提出来的,杨珍妮没有再劝。也许是因为知晓了当年许盛楠“顶包”的真相,也许是想再度审视当年那段懵懂的感情,也许是想直面自己曾经的青春并彻底划上句号。 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杨珍妮都选择尊重。 她感觉曾经葛漾身上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曾经那把悬在心上的锁,一人一个解法,不过只要能解开就是好事。 “那个咖啡店的果子没撒谎,程泽确实是她们镇上远近闻名的好学生,现在提起来还是个榜样人物,就像……我们曾经以为的那样。但是听那位曾经的班主任私下说,程泽除了学习好以外,还有些奇怪的地方。” 第45章 “奇怪的地方?” 杨珍妮有些吃惊,脑子里不禁回忆起和程泽相处的细节。 “据说他曾经有严重的洁癖,而且还几件和他有关的怪事儿。” “怪事儿?” 杨珍妮始终觉得程泽透着一股滴水不漏的劲儿,甚至透着些许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没错,不过她是无意间听了一耳朵,但李泽这个名字她一直在带教老师的教案里看到,也是因为李泽,当年那批老师都多多少少评了优,升了职。” “所以肯定没记错。” 随着呼出的白气,葛漾缓缓叙述起那些教师间闲聊的往事。 在涅石镇,人人都夸老李家指定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老李三十多岁了,生在那地界又是干下矿的活计,按理说估计是打一辈子光棍的命了。 可突然间就成家立业了,不仅娶得老婆漂亮又贤惠,还一生就生了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不光乖巧懂事,学习还很厉害。 虽然大家都知道老李是个糙人,这个儿子的成长管教全都是靠家里的妻子,但并不妨碍大家在言谈之间夸他两句娃娃教得好。 一来二去,老李更是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娶了人见人夸的媳妇是自己眼光好,至于儿子的学习成绩嘛,那也是随了老子的基因,哪怕这个老子只念到初中。 「人」永远是社会里的最大变量。 程艳不知道自己那个不善言辞的老公是怎么变成了一个吆五喝六的俗人。 但李泽倒是适应的很快,毕竟从他记事起家里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就是这副模样。 这个考试排名第一的男孩,在家里这处没有试卷的“考场”里很快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父亲在家的时候,他大多数都想办法呆在学校里,主动打扫卫生、主动帮老师们批改试卷、跑腿,他的课桌椅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样子,几乎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的。 班主任的记忆里,李泽只拒绝过自己一次,那时候数学老师原本给他安排了结对子的同学,他私下找班主任说能不能由她出面帮着婉拒一下,自己只擅长做题,不擅长讲解。 初次听到的时候,班主任还以为是他太想尽善尽美,便鼓励他试试看再说。 没成想李泽一脸认真地回绝了,口中轻轻吐出一句“不想浪费时间在蠢人身上”,班主任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天真无邪的孩童脸庞,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陈老师,我们最关键的事儿是要保住年级第一。我不能分心,您也有奖金,我去给您打个热水。”说完,那个皮肤白皙,一头卷发的孩子就跑远了。 自那以后,班主任才对他多了一份学习成绩以外的留意。 可是带出一个年级第一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渐渐地在同事羡慕的眼神里、在学校领导的夸奖声中,这个小插曲也慢慢地从班主任的心上淡去。 直到那一次。 那是一节初中的生物课,主要是让学生观察、总结动物在不同条件下的反应和空间认知。 当地的实验设备少、条件也远远比不上城里。学生们一直没做过什么实验,对于重实验的学科常常一头雾水,成绩两极化严重。 年轻的生物老师一度很头疼,后来一想这矿区附近唯独就是空间和记忆能力很有代表性的「田鼠」最多。 于是,这位城里来实习的任教老师就自告奋勇地捉了几十只田鼠来带着大家做实验。 课堂上氛围很好,田鼠们在学生制作的“迷宫”里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藏好的食物,展现出了极佳的空间识别能力和记忆能力,学生学习的积极性也提高了很多。 唯独有只田鼠差点迷了路。 就是分配给李泽组的那一只。 生物老师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个由李泽带着组员设计制作的路线,与其说是“迷宫”不如说是“炼狱”更为恰当。 用铁线围成的网格里有水、有陷阱,有强力胶,还有连接的电路…… 生物老师看着都有点头皮发麻,再瞅一眼那组的其他几个组员,都是毛毛躁躁的后进生,指甲缝里永远镶着一条黑边,看见老师来,此刻正一脸慌张地藏着漫画书,以为又要挨训了。 一看这个“迷宫”就是出自李泽一人之手。 生物老师年轻气盛,一时没忍住就在班里说了李泽几句,一再强调任何实验都要有对生命的敬畏之心,要做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下课后,学生们一拥而散。 生物老师将田鼠一一回收放在杂物间的笼子里,李泽还热心的来帮忙,顺道认真地和老师道了歉,说自己以后的实验都要有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认真样子,老师没多想就原谅了他。 还告诉他,自己下午放学后准备带些新鲜的谷物喂一下田鼠们再放归。 等到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正当生物老师兴高采烈地拿着苞谷打开杂物间的门时,却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几十只田鼠的脑袋整整齐齐的摆在笼子前边。 像是被斩首后的警示,几十双黑色的眼睛哀怨地望着前方,有些嘴巴还大大张着,嘴角还渗出骇人的血色。 而它们的身体竟然不翼而飞了。 那件事发生以后,生物老师私下找了几次年级主任说一定要看看是谁干的。可是在十几年前的一个乡镇学校,没人会为了畜生较真。 何况还是几十只矿区附近随处捕捉的田鼠。 既没有人力心力,也没有条件去破根问底。大家都觉得是个恶作剧罢了,没有监控也没有什么财产丢失, 哪还有什么闲功夫为老鼠主持公道? 年级主任不以为意,甚至还笑着对生物老师打趣说,“别找了丫头,那田鼠身子估计早就进肚子里喽。” 又过了半个多月,生物老师突然就申请提前结束了实习。 临行前,她悄悄找到了李泽的班主任说了几句云里雾里的话,什么虐待动物的人普遍存在心理问题,甚至能发展到杀人,特别是智商高又暴虐的小孩一定要重视。 说到最后,她眼睛无意间瞟到了班主任桌子上垫着的玻璃下面压着的照片、奖状后,便什么也不肯说了,匆匆告了别。 年轻老师总是又热情又有积极性,就这么走了不少老师和同学都觉得可惜。 说来也奇怪,生物老师一向细心麻利,办公桌上却偏偏落了自己最喜欢的粉色保温杯。因为两个人关系还算不错,眼看新老师就要来了,班主任便准备帮她洗洗先收起来再说。 打开瓶盖的那刻,保温杯里散发出一股直冲鼻腔的恶臭,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重见了天日。 奇怪,记忆里那个老师只爱泡点红茶,总不至于发出这股味道? 班主任赶忙打开水龙头在水池里冲洗起来。 顺着水流,一个个卷曲的模样的东西滚了出来,静静地漂在铺着白色瓷砖的长方形水池里,杯子最上面的已经干枯,杯底挨着点水的那些还透出股被泡发的肿胀来。 在它们冲下下水道之前,班主任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看清了那股味道的来源—— 那是几十只死去田鼠的爪子。 爪子的边缘很整齐,看上去像是用刀类的东西齐齐切断的。 她瞬间知晓了生物老师提前离开的原因。 脑子里的回忆连成一道闪电,她冲到办公室看着自己桌子下面垫着的「优秀班主任」、「培养尖子生带头人」的奖状证书,还有班级合影和排名表。 “不过,那也只是些闲谈,我的带教师傅,也就是李泽当年的班主任现在依然说,孩子的心性总是难琢磨,你看现在人家不也是当上了大医生。” 对话末了,那位熟悉的老师不以为意地对葛漾说。 “我们也算是打小就认识才跟你说这些,我小时候还帮你妈看过你写作业呢。对了,你打听这个是?” “聊聊好学生的八卦嘛,我这就是调查小作业,你放心。” 葛漾语气轻快地回了几句,两个人又扯了扯闲天才挂了电话。 “所以……那个人大概率就是李泽?” 杨珍妮咂了咂嘴,“趁无人的时候斩杀田鼠,又把爪子放在批评自己的老师的水杯里,心思缜密又足够冷血。” 葛漾点点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碰到他那次吗?他的生物知识,比我们想象的都好。特别是在小动物的方面。” 话音刚落,杨珍妮感觉身边的冷空气像是长了爪子似地,顺着这个故事爬上了自己的后背,心里一阵发毛。 火光之中,望着桌上剩下的几根烤串,两个人都没再动筷子。 第四十章 「不要忘记」上 鼠标在文件上停留的那几秒,杨珍妮感觉是自己这辈子最漫长的时候。 许盛楠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的是什么? 是她一步步引导好友面对、探究的那些往事吗? 第46章 是关于许家的秘密,还是关于她们失踪的真相? 杨珍妮的思绪拧成一股乱麻绳,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随着“喀哒” 一声,文件夹打开了,里面的图片如同乌城冰冷的雪花,一片片砸进了杨珍妮眼睛。 片刻之后,她快速合上笔记本电脑,冲进马桶干呕起来。 许胜利抽着烟从车上走下来,望着自家厨房里排风口冒出的阵阵白烟就只知道程艳的下午饭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他哼着歌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走。 年过半百了,他对现在的人生很满意,家里听话省心的婆娘,有退休金又不再唠叨的老娘,还有一个优秀的儿子,虽然这母子俩和自己算不上多亲近,但是谁让自己捏着他们的把柄呢? 这把柄就是自己的养老保险,这个“母慈子孝”他们还是得老老实实给老子演下去。 走到一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明晃晃的车轮印,他才想起来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女儿。 这个车轮印,是自己有一次发现她偷偷在书房里倒腾书架的时候,打了她一巴掌,她竟然扭头就往外走,自己气不过扔出她的行李箱时砸出来的。 幸好许盛楠机灵,闪了下身子。就差一点,20寸的行李箱就砸到她了。 不过也怪那死丫头自己,总是暗戳戳地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越长大越琢磨不透,现在竟还悄没声息地没影了。 害自己提心吊胆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幸好也没折腾出什么的样子。 那个电脑好像也没什么东西? 连她那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看来也就那样了。虽然也不是没想过把整个机子都处理了,但是那里面的东西可就可惜了…… 小时候明明是个机灵的,怎么后来跟她那个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的妈一副德行? 什么盛楠,胜男,再怎么算,看什么命格,还是不如个男! 顺着女儿,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个曾经不善言辞又逆来顺受的女人,以及那一晚她那双血红的、瞪着自己的眼睛。 “妈的,真晦气。” 许胜利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随手把烟屁股扔在了楼道里。掏出口袋里刚在社区领的一块小牌子,认认真真地贴202的门上。 「模范家庭」四个字,明晃晃的,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他摸着下巴,调整了下牌子的角度,确认了没有一点歪斜后,高兴地拍了拍手,敲起了门。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程艳听到声响,无奈地熄了煤气灶上的火,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手,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门口走去。 许胜利回回到家都是敲门,明明知道家里只有忙碌的自己和他那有瘫了的娘,说了好多次依然如此。 只有程泽开口,他才不耐烦的应付一声,算是回答,然后一切照旧。 程艳想,这大概是他那一家之主的威严吧,可怜的威严。 打开房门,许胜利笑嘻嘻地冲自己乐,程艳却笑不出来,“咋了?不进来?” 许胜利一把拉过程艳,把她扯到家门前,一手按着妻子的肩膀,一指着门口贴着的门牌,语气轻柔地说,“你看,给咱家发的「模范家庭」,多亏了你们娘俩,你可得给我好好守住呢!” 远远看去,他们好像一对恩爱的老年夫妻,一前一后地搂在一起,此刻正温馨地注视着眼前那块“证明幸福”的牌匾。 只有程艳知道,许胜利贴着自己耳边时,嘴里那股混杂着烟味、唾沫,还有一股酸臭味的口气,此刻有多么令人作呕。 而且,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劲越来越大了。 “你弄疼我了,锅里还炒着菜呢。”程艳拍了拍许胜利的手,拉开家门,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 许胜利望着这个曾经风姿绰约的妻子,悻悻地笑了笑,抬脚也进了屋。 低头换鞋的片刻,他发现再次看向厨房里忙碌的女人,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哎,阿泽不回来?” “儿子这周值班,都回不来。” “哦,咱妈没闹你吧。” “没有。” “今天……招待朋友了?” 随着许胜利的话,程艳撒调料的手微微一颤,长条状的晶体顺着圆孔又向热腾腾的锅里争先恐后地滚落了好几粒。 “什么话,我哪有什么朋友。” “嗯,女人少他妈的交什么朋友、闺蜜的,把心放在家里、顾好家才是本分。” 说完,他趿着拖鞋,拖拉着走到客厅打开电视,伴着电视里热闹的声音嗑起瓜子来。 程艳吸了口气,突然想起来什么来,赶忙朝门口看去—— 一双白色女士绵拖鞋正安安静静的摆在门口。 那是以前自己买给许盛楠的。见她没穿过几回,面料又好,就留下来了。 因为自己的脚比许盛楠大了几码,按理说平日里是不会拿出来,今天看杨珍妮来了才顺手拿了这双。 孩子帮忙受了伤,自己着急买药又往回赶,回来又是洗洗弄弄地,一来一回竟然忘了放回去了。 程艳心里不禁暗暗责怪起自己的疏忽大意。 伺候完林老太太吃饭,程艳随便扒拉了几口又把热了的饭菜挨个端到客厅的茶几上,许胜利看电视正在兴头上,三叫五请的都不来饭桌,索性就由着他算了。 “那个,今天家里来人了,那个阿泽的同学,杨珍妮。”程艳趁着许胜利吃饭的空档,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来看林奶奶的。” “狗屁阿泽的同学,比他低俩级呢,跟……那死丫头一般大。” 许胜利吧唧着嘴,放下筷子看向程艳,“她待了多久?进那屋没有?” 程艳没想到许胜利还有问题,眼睛瞬间移开向一旁望去,“就坐了会,没进你那书房。” 见许胜利没再开腔,程艳缓缓松了口气。看着他大快朵颐,很快饭菜都见了底。 那丫头进书房了吗? 程艳心里没底,她匆匆忙忙打开家门的时候,杨珍妮就站在过道里,像是刚站在那,要来给自己开门?但要说是刚从书房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两种说法都有几分合理。 程艳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那间曾经的次卧、现在的书房里藏着什么,只是隐约记得先是儿子在那屋,后来和是许胜利两个人常待在里面。 一开始,程艳还觉得很欣慰觉得自己和儿子总算找对了人。 特别是家里装了宽带和电脑以后,她还以为爷俩是在游戏里培养感情,说是怕吵着她,常常锁着门,反正那个房间她很少进去。 男人嘛,总归要有点秘密,程艳不置可否。 可是直到那晚,她被许胜利的呼噜吵醒,半睡半醒间看到的儿子房间的灯微微亮着。便悄悄热了杯牛奶,准备给端进去。 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敲门。 儿子戴着耳机,老式电脑的显示屏闪动着,在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上印出另一张脸。 一个女人的脸。 随着杯子落地牛奶也撒了一地,一滩白色在夜里格外炸眼。 儿子赶忙转过身,连推半搡地把她赶出了房间。 借着屋外的光,母子俩无声地坐客厅的沙发上。程艳楞楞地看着儿子说不出话来,这大半年的日子她完全像个沉浸在幸福生活里的小女人一般,遇上事了她才发觉自己竟毫无了招架之力。 “妈,你放心。你这个家不会散,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你信我,就别问好吗?” 月光照在儿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不到一点波澜,直到院子里的流浪狗叫了几声,犬吠声让程艳惊了一惊,她太害怕变动了。 在她的人生里,似乎每次变动,哪怕拥有着看似不错开头,结局都是坠入了更糟糕的境遇。 儿子说的话总归是可信的吧? 来到乌城就是儿子提议的,她喜欢这里的日子。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吧?对,就这样。 程艳点点头,转身准备去拿拖把收拾残局,“妈,我来吧,你去睡。”阿泽的声音传来,已经处于变声期的他,语气没了儿时的清凉。 冷静的语调,没有商量的意思。 程艳躺回大卧室的床上,许胜利没醒只是翻了身,手搭在她的腰上渐渐不老实起来。程艳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她的脑子和身体都变得僵直。 闭上眼睛,眼前就闪过那个女人的残影。 青紫的嘴角,凌乱的头发,微微泛红的颧骨,即使看上去很憔悴野依然掩盖不住好看的五官。 那个女人,她认得。 只不过,她以为她们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没想到,她还在?难道她还在这个家里?儿子和许胜利都知道吗?…… 许胜利见她没有反应,依然不管不顾地爬了上来,粗鲁的蛄蛹起来,没一会儿又翻身倒在一边,心满意足地又睡了过去。 第47章 程艳以为只要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日子就能这样照常过下去。 直到,她和那个女人见了真正地「最后一面」。 第四十一章 「不要忘记」下 乌城下了一场雨加雪。 湿气从头发打到眉毛,在末端结成一个个透明的珠子。 虽然不似鹅毛大雪那般阵仗,但是一路走下来杨珍妮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变得湿漉漉的。 她不自觉竟走到了葛漾家楼下,望着熟门熟路的门牌号杨珍妮却有些犹豫了起来。 正准备转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珍妮?怎么到楼下了也不跟我说?” 葛漾穿着毛绒绒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爪子上还踩着泥。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呜咽着,看样子在外面吃了一阵苦头。 “这是?” “这几天总听到楼下有小狗叫,我今天就下楼用罐头骗出来了。我从小就喜欢小狗,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养。” 葛漾脸上挂着温和地笑,全然不在意小狗在她衣服上留下的小爪子印。 “愣着干嘛,快上楼,一会陪我去给它检查身体。”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杨珍妮往单元门里面走。 “那个……” “我爸妈不在,他们住在别的地方。这边就我自己个儿,现在还有你俩啦。”葛漾话音刚落,小狗儿也奶声奶气地哼唧了一声。 葛漾家里的变化不大,估计是之前很久没人住的原因,客厅的几个柜子都被罩上了一层防尘罩。 给小狗擦干净毛发又打理了一番,看着小家伙吃饱喝足后惬意地趴在地暖上,没一会儿就翻着肚皮睡着了。 两个人也终于瘫在了沙发上。 “我看了那个文件夹。”这一次,杨珍妮率先开了口。 葛漾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起身倒了杯热茶缓缓朝她递了过来。 “昨天听了程泽的事,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再想起他家书房那个双面镜,还有那尊让人发毛的塑像……” 杨珍妮双手抱着膝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突然感觉自己的背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转头一看原来是葛漾正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满眼关切的神色。 “我看到了几个零碎的视频,还有一些……女孩的照片。” 杨珍妮决意自己先看其实不光是因为好奇,更多是一层隐隐地担心。 她深知往事像暗疮一样附着在葛漾心底,起码到目前,还没有完完全全褪去。她害怕那里面的东西,会扯到好友曾经的伤疤。 就算旁人看不出异样,可是挛缩的疤痕怎么会不痛? 说完杨珍妮小心地看着葛漾,看上去她只是低头喝着水,没有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视频应该是剪辑过的,里面的女人是李红。” “视频里她就穿着那件红色的裙子,环境的信息不多,看起来有些昏暗。我猜测拍摄的地点可能就是我爸说过的他家的地下室。” “她还好吗?”葛漾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杨珍妮。 “什么?” “她看上去还好吗?”葛漾语气更加坚定地询问着。 杨珍妮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分析着拍摄视角和有用的信息,有意无意地避免着叙述人物的情况,但还是被葛漾一下子就发现了。 “不大好,整个人有些苍白和憔悴,但是也没有特别糟糕。几个镜头一闪而过,感觉他们好像有是在……” 杨珍妮停了一下,她在努力斟酌着用词,哪怕只有自己和好友两个人她依然不希望自己的描述掺杂任何不加思量的莽撞。 “好像是在观赏着什么。”杨珍妮吐出几个字,不再开口了,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u盘放在了桌上。 “视频里,李红应该没有遭受到危急性命的伤害,起码看上去是这样。” 葛漾点点头,“那……那些照片,是我想的那样吗?” 杨珍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杨珍妮记得文件里的每个女孩子像是商品一样被分门别类,甚至每个人的镜头风格都不大相同。 有的穿着如常,直视着镜头笑颜如花,好像在拍艺术照。有的似乎是自拍,如果没猜错,更像是热恋中的少女懵懂地冲着心爱的一方展示着自己的躯体。还有几张,镜头似乎加了毛玻璃一样,像是第三视角的偷拍。 甚至用鼠标从上到下粗略一滑,随着不相同的情绪度和风格,都能感受到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已经贯穿了近小十年。 这些照片的背后也许是像葛漾一样的套路,也许是其他方式。 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身体就这样被人凝视或另做他用。 不过真正让杨珍妮不适的,是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照片里的她们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对远处的“眼睛”毫无察觉,某一刻杨珍妮竟发自内心的希望如果她们能一直这样浑然不知也好。 “死性不改。” 听完杨珍妮的描述,葛漾一字一顿地说道,接着她把u盘小心翼翼地塞回杨珍妮的口袋。“里面的东西我就不看了,这一定是盛楠想尽办法才收集到的,你要收好。” “现在这段视频的出现,起码能证明许胜利所谓地离婚后就再没有见过李红的说法站不住脚。” “对,那其他的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了一些资料,光凭这里面的照片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目前很难界定。除非,我们知道背后的是否有其他被胁迫、诱骗、偷窥的隐情,以及是否传播。” 说完,杨珍妮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想象到许盛楠当时的举步维艰。 “你刚说你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我们能见到她们吗?” “把握不大,不过其中一个我前几天还一起见过,但是她似乎目前和程泽都有着不浅的联系。” “那个果子?” 杨珍妮点点头,没再说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里面有我的话,那……从现在起我们已经有了第一个证人了。”葛漾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杨珍妮,语气平缓又坚定。 “你……” “「不要忘记」,也许盛楠当年想对我说的,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葛漾伸出手来搭在珍妮肩上,“我们都长大了,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好吗?” 杨珍妮不再说什么,抬头看着葛漾弯起的眼睛,握紧了她微凉的手。 “对了,我还有一个猜想” 杨珍妮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塑像,那天我揭开之后,发现是一个手工制作的塑像,不到半米的人像,脸上刻着一双笑眼,背面画着我看不懂花纹。喏,我还照下来了。” 说着杨珍妮从手机里翻出把拍好的照片,递到葛漾面前。 葛漾接过之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突然她起身走到客厅的一个玻璃展示柜前,一把扯去了罩着 的白色防尘布。 接着,只见她举起手机和柜子里的一个物件细细地比对起来。 “珍妮,你快来看,是不是和这个有点像!” 杨珍妮赶忙起身凑过去一看,果然展示柜里第二排的角落里一个模样类似的人像正立在那里。 看上去唯一不同的是,它的手上抓着一把利刃,而照片里的怀里抱着一个罐子。 “这是?” “这个,好像是我妈妈有一次去东南亚旅游的时候带回来的,因为有些稀奇古怪,我有点印象。” 葛漾打开柜子,准备取出来那个塑像仔细打量起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突然,一个毛绒绒地东西跑到她的脚边,蹭起她的裤腿来,是那只小流浪狗醒了。 杨珍妮看了看表,从回家到现在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个小家伙估计是在外流浪了太久,一直没有安心的睡过觉,所以才会安安稳稳地睡了这么久。 “走吧,我陪你带它去宠物医院。” 杨珍妮抱起小狗,看葛漾一时间有些没了头绪,准备带她和小狗去检查打针,顺便换换脑子。 出门的时候,天空里只飘着些小雪花了。 宠物医院离家不远,一公里多走过去就能到。 一路上两个人轮流抱着小狗,望着它像玻璃球一样的黑色瞳孔,抚摸着着它身上柔软的细毛,还有身体轻微的颤抖,整个人都变得平静了很多。 毛绒绒的小动物似乎总有这种特别的魔力,不知不觉间就抚平了人们心间的杂念。 杨珍妮拉开拉链,小心地把它放在羽绒服里,尽可能地多挡住一些寒风。她忍不住想,差一点这个小家伙熬不过这场倒春寒。 幸好,幸好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杨珍妮一向对宠物的品种分类什么的没兴趣,在她看来都是一样可爱的生命,如果说唯一的不同就是对「人」的戒心。 有时候,戒心越强反而越安全。 终于到了宠物医院,还好一系列检查下来小家伙儿身体并无大碍。 第48章 看着葛漾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狗吹毛,杨珍妮忍不住问,“这是打算正式当个铲屎官啦?” 葛漾笑着点点头,转身就在一旁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起宠物用品来。 宠物医院来来往往的毛孩子很多,杨珍妮一会就看到了好几个不同的犬种,无论年龄大小都被主人照顾得很好,有鹿犬、有泰迪、还有中华田园犬。 等等,杨珍妮突然想到了什么。 程艳似乎一直有养狗的?可是怎么没有见过她家的狗老呢? “葛漾,”杨珍妮正准备跟葛漾说这个新发现,没成想葛漾一转头先开了口—— “我想起来了!那个塑像是专门「招财」的!” 第四十二章 「求财」 那场雨雪交加的洗礼之后,乌城的老城区变得干净了不少。 人们依然形色匆匆地走在各自的路上,杨珍妮也挤在人群里,她看着地铁口涌入着哈欠连天的上班族,感觉现在的自己更像是社会时钟里无人在意的逆行者。 如果是在前几年前,她根本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迎来职场空窗期,甚至不为点什么世俗意义上的价值,简直不可理喻。 但是现在,她无比坚定的走在这条路上。 因为她最珍贵的伙伴,也许仍然身在往事的泥泞之中,她总觉得自己不该一个人就这么往前走。 而且转身的那一刻,除了未知,她还有一种时间终于掌握自己手里的畅快感。 抛开物质和温饱,昔日里的自己看上去光鲜亮丽、好像大有可为,实则不过也是被各式社会标签来回打中的人海中的亿万分之一罢了。 她厌倦了。 一方面在工作中努力将他人努力标签化,不断进行投其所好的营销、投喂,一方面自己却不希望被任何大数据置于信息茧房之中。 可依然避无可避的做着沉默的螺旋里某一端的“刽子手”,这是一个为了数据狂飙的时代。 记得有段时间,大约是人们看过了太多一模一样的人设之后,网上突然流行起了松弛和自然感。 于是,那一季所有的提案、营销,选题和达人brief通通往这个方向上靠。 杨珍妮一想到那些数据不错的案子背后,所谓松弛感竟然全是自己这个熬夜加班到麻木的打工人营造的,就感到一股发内心「无聊透顶」的感觉。 你想看的,我营造给你看,你知道是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但是数据好啊,那就够了。 一场厚重无力又格外盛大的麻醉。 杨珍妮望着雨雪后格外透亮的天空,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甩掉这些占据大脑的记忆碎片。 接着她义无反顾的逆着人流,向选离市中心的方前走去。 早上的太阳将她的声影拉得老长,像是一颗倔强的野草。 此刻,玩具厂家属院里的一盏灯也早早亮了起来。 这一天许胜利起来的格外早,半夜突如其来的噩梦让他再也没能睡着。 “该死的丫头片子,”他嘟囔着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一饮而下整个身体都舒畅起来。“还敢在梦里吓老子?还是收拾得轻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歪在客厅刷起手机来,连赞了好几个漂亮的女主播,刷到兴起时还摸着下巴冒起的胡渣,暗自咂摸起来。 但是心里的汹涌奔腾的欲望,依然抵不过这大腹便便的躯体里那股本能的需要。 都怪那瓶冰水惊醒了他的肠胃,让他此刻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冲着卧室喊,“艳儿! 起来没,该做饭了!” 说罢,他就舒舒服服的侧了个身,继续滑动着屏幕,只等着热饭热粥像是变魔术一般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女人像是没听到一样,卧室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老娘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咳嗽。 许胜利有点不耐烦了,起身冲到卧室,一把扯去了杯子。 看着被惊醒的女人,火气不大一处来,“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懒?都几点了还睡?快起床做饭,还有妈都咳嗽了你听不见吗!” 说完,看着女人终于起身开始叠被子、拉窗帘,他整个人才彻底地舒坦起来。 程艳洗漱完,先感觉去林老太太的房间帮老人拍背咳痰,又开窗透气。转身又麻溜地一头扎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瓶瓶罐罐的声音响起来。 许胜利满意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厕所走去。 虽然年过半百,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注重形象,油头是要梳的,衬衫绝对要熨,皮鞋也要亮亮的,偶尔还要进舞池子扭几下,展示一下自己的宝刀未老。 不过许盛楠失联之后,在外作为“人父”的自己也不好太张扬了。实在是憋得难受,只能在直播间里看热闹解闷儿了。 对了,前几天刚加的一个女网友说是在读什么书,是本小说,记得书架上好像也有那么一本。 那个书房的书架当时改造好了之后,许盛楠非要说是一起用,就由着她把那些个闲书破烂的都放在阿泽空下来的位置上了,不然架子上空空的也不好看。 幸好没来得及收拾那些破烂,今天也拿着书放车里摆拍一下,肯定能找点共同话题。 说完,他从裤子口袋摸出书房的钥匙,打开门翻找起来。 “我记得就在这啊?”在书架上一会,还是一无所获,许胜利摸着头自言自语着,“难道记错了?” 他将目光向上移去,上面都是些阿泽的专业书,分门别类的看着就头疼。 “要是翻乱了,到时候那小子又跟我说些有的没的,瘆得慌。” 许胜利想到之前有一次自己好奇去翻他的什么讲解人体构造的书,看完忘记原来放哪了,随便插在了其中一排,那小子回来一卡就发现了,阴着脸跟自己叫板。 许胜利本来想压他一头,可是不知何时那个半大的小子居然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年轻健壮的体魄和早就领教过的聪明狠辣,都让他近乎本能的有点发怵。 只能打着哈哈,满口答应下来绝不再动。 冷不丁儿的回想到这一茬,许胜利整个人都有点蔫吧了,只得先用眼睛四处扫视起书架上的书。 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似得猛然凑到书架跟前,接着伸手拿起了其中一个—— 不是书,而是包裹着的塑像。 “不对,不对,”他嘴里来回蹦着这两个词,思考了片刻后,许胜利不动声色地将塑像放回了原处,转身出了书房。 转眼程艳的早饭已经做好了,苞谷粥、玉米,还有两个小菜和几个蛋饼。 都是按照许胜利的口味来得,他夹了两口菜,笑嘻嘻地开口称赞起来,顺带着就像点菜一样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我老婆的手艺就是好啊,晚上整点肉吧。” 吃完了早饭,又顺手拿了一节玉米就准备出门。 路过林老太太屋子的时候,大声说了一句“妈,走了啊,今天天气好,让艳儿给你晒晒被子。” 说完,“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许胜利自诩自己是个孝子,不过对于“尽孝”这种具体的事情大都是靠动嘴皮完成的,但依然不妨碍他的自我感觉。 坐在车里,他缓缓点燃了一根香烟,抽到一半他靠窗户的手就搭在窗外,另一只手快速在手机上打下几行字。 轻轻点完发送,他嘴角溢出藏不住的笑意。 接着,许胜利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仪容仪表露出满意的神色后,猛踩一脚油门,转眼车子就驶出了家属院门,只留下一串长长的尾气。 城市另一端的杨珍妮正在市图书管理里查阅着资料。 按照葛漾的回忆和询问她妈妈的信息来看,这个物件并算不上大众,图书馆的一本游记小册中有所记载。 据说是源自一个故事,不过当地人手工雕刻的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手工艺品,另一种则有些邪性。一正一邪从眼睛的细微之处可以看出端倪,怒目直视的则为普通庇佑,而满眼笑意的则是下了额外的功夫。 但就功能而言,依然逃不过求平安、求财和求子三种。分别对应的是手拿利刃、怀中抱罐和身边有子。 杨珍妮不禁感叹,世界之大,总是行至天涯海角,人类的欲望仿佛仍是一场绕不出的鬼打墙。 至于求财,邪性的话要借运将被借运人的衣物或者头发放在其中,以保佑求财得以更快实现。 如果愿望得以实现且被借运者因为运气丧失,身遇不测或者下落不明,就算此方法的能量已尽。 要将塑像其用红布包裹起来,放在原处。 一切似乎都对上了,看来许家不仅了解这尊塑像的来历,甚至以此谋取过一些利益,以至于家中有人下落不明时,还煞有介事的用红布包裹起来了。 这么看来,被借运的一定是在那个家里的消失母女其中之一。 不是李红,就是许盛楠,后者看上去概率更大一些,这样看来程泽母子对许盛楠的闭口不谈、以及许胜利假惺惺的戏码可能也与此有关? 第49章 “人渣。”杨珍妮合上书的那刻,暗暗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不过她暂时还没理清许家是什么事情需要求财,以及求到了什么样的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尊塑像应该是程泽带回来的。 因为她顺着果子的账号找到了程泽的微博,发现了一张风景的照片带了定位,她立刻截图发给了葛漾,地点刚好对得上。 看时间,应该还是发生在程泽上大学期间的事情。 竟是一场漫长的借运吗? 可凭什么借走别人的运气满足自己的私欲?何况遇上这一家人的女人,运气又好到哪里去? 杨珍妮不相信这些邪祟之事,不过她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们「运」也要到头了。 刚走出图书馆,杨珍妮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显示收到一条消息—— “珍妮,还在乌市吗?有空来家里坐坐吧,许叔想盛楠了,也想和你唠唠嗑。” 第四十三章 「曙光」 盘旋在心头的疑问,不会因为迟迟未能开口而消解。 而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够看见曙光的契机。 “这个录像怎么来得?” 张浩云在电话里问,杨珍妮沉默了几秒回答道,“许盛楠电脑里的,是她留给我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不急不躁,不容争辩。 张浩云回想起第一次见杨珍妮的时候,她虽然竭尽保持着情绪稳定,但是眼底深处依然藏着一丝不确定。 现在,自己已经窥不见她的所思所想了,甚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气场。 “那你最近还去许家吗?我的建议是先不要再去了,你不确定对方是否已经察觉了。” “许胜利联系我了,不过我暂时也这么想。”杨珍妮在电话这边点了点头,又想到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便接着说了一句,“我没答应,放心。” 张浩云“嗯”了一声,随后两个人就挂了电话了。 是生气还是自责?情绪有一点复杂。 张浩云盯着电脑屏幕上李红彷徨又苍白的脸,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去。 他隐瞒了一件事,一件也许早就该告诉杨珍妮和葛漾的事。 上一次,杨珍妮拜托自己去查一下当年关于许家的记录,看看杨业是否真的报警。他查到了,杨业报警了不假,报了不止一次也不假。 但是在许家地下室一无所获这件事,他撒谎了。 按照文档记录,当年的警员在许家确实没有发现李红以及血迹或者其他证明其处于危险的信息,并且许胜利确确实实和李红合法离婚了。 就算两个人再有什么纠缠,只要不出格,很大概率依然会算作可以调节的情感纠纷。 情感纠纷调节到最后,总有一方处于种种考量会提出不予追究,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所以,老警员们在照例询问之后并没有引起特别大的重视。 不过在记录的清单上显示,他们在许家的地下室并非一无所获。 他们发现了已经白骨化的残骸和毛发,不过不是人类,通过外观判断—— 是一只成年雌犬。 骨骼切口整齐,不过在犬只的头骨上有一处致命伤,初步判断可能为暴力原因致死。 根据许家人的说法是,这只狗咬人又乱叫就关在地下室了,后来失手打死了。工作人员对他口头教育了一番,便就此结束了。 在当时人们的观念里,一条主人说咬人的狗,打死了似乎也情有可原。 可张浩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特别是这些年人们对于科学研究的深入和科学的发展,现在已经有研究表明,虐待、虐杀动物的人往往具有暴力倾向,这种行为多与暴力犯罪有直接关系。 而且,虐待动物的人往往存在人格障碍,比如反社会型人格等,这些障碍都与暴力犯罪有密切关系。 当时没有提及一是担心她们据此又多出一些悲观的想法,二来,自己目前也没有全然的把握。 没曾想,上次线上大家一起聊了聊之后,杨珍妮转天的功夫居然就到许家实施计划去了。 虽然这次算得上顺利,但是张浩云依然有些许后怕。 他总觉得许家藏着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秘密。 几乎一整天,张浩云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隔壁专案组的刘婷趁着倒水路过的功夫,朝张浩云问了一嘴。 “婷姐,没什么,就是,哎,朋友的事儿。”张浩云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 低着头,几番犹豫着说了个大概,“我知道这个录像没什么用,可不忍心对她们说了。按理说,也就只能证明女方曾在男方,也就是自己前夫家里的地下室待过,甚至连囚禁都算不上。” “她们花了好多功夫找了这几个视频片段,还有做这个裙子的店都找到了,能证明是在离婚后,但还是……” 他没注意到的是,此刻刘婷的眼睛已经牢牢地盯着电脑屏幕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掏出手机,和里面的画像比对起来了。 “就是她。” 刘婷的略显激动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 “我见过她。”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挂起了一轮透着白光的月亮,一半隐在云雾中,显得另一半更加明亮。 从单位大门走到停车的地方,只有小小一段路,张浩云却走了好一阵。 现在,他的思绪好像也随着那轮月亮沉了下去。 在刘婷的办公室里,他补齐了关于「李红」的另一半的人生。 刘婷在专案组负责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前些天刚刚破获一起跨省拐卖妇女的大案。 整个案子持续时间长,跨度大,加上历史原因错综复杂,破获和解救被拐妇女都花了很大精力。 最终,在解救行动找回历年失踪被拐妇女49名。 在她们中有的人来自更加不发达的山村,被同乡人以外出打工、赚钱、游玩为由骗出家乡,经过长途跋涉后,迎接她们的却不是什么想象中的大城市,更不是一份平凡却可以解决温饱的工作。 有的人则来自城市的角落,她们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甚至仅仅是被利用的善意,就走向了不曾预料的深渊。 最终,在她们面前的只有黄土漫天的陌生村落。 一双双写满着贪婪、欲望和混沌的眼睛在她们身上上下游走,那目光不像在看同类,更像是在打量牲口,又恨不得此刻就扒光了她们。 她们抗争过,也试图逃跑过,但迎接她们的更加严重的毒打,其中被打残的就有好几个。 这种接近野蛮的“处决”对于极度惊恐的她们而言,无疑是有震慑力的。 于是,她们的目标从“逃出去”变成了“活下去”。 渐渐地,那些带着腥味的黄土好像从她们的毛孔乘虚而入地钻进的她们的身体和大脑。 有的人认了命,成了其中的一员。 有的人因为疾病或是难产死在了破旧的土窑里,如果死前生了一儿半女还会拥有一个土包,如果没有,那么不仅会被骂一句“赔钱货”肉身也只能随着黄土消散在荒地里。 还有的人依然在挣扎,最终在某一个夜里彻底在村子消失了,有人说被打死了,也有人说被卖去了其他更偏远更闭塞的村落。 期间疯了傻了的有多少,更是无从得知。 总之,有些人再也没有人见过。 后来,随着办案人员的不断深入以及一些线索的再度出现,那些被黄土和人心掩盖在村子角落里的她们最终得以解救。 据其中年龄较小的一名受害妇女说,她不是第一批被拐来的,但也不是最后一批。 她人生有近五年的时间在挨打、逃跑、囚禁中度过,一度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直到遇到了在她之后被拐来的一个女人。 因为被一户姓王的人家买了去,村里就叫她“王家那个”。 那个女人话很少也不怎么乱跑,挨打的频率也就相对少一些。 她会读书写字,在取得部分村民的信任之后,她暗中对村里历年来的被拐女人做过统计,还趁没人的时候悄悄问她们的名字,偷偷教她们写字、画地图。 后来,也是她提出来女人可以做手工艺品补贴家用再叫村里人拿去卖,多少可以赚点钱。 不知道她费了多少功夫,好说歹说才有人愿意帮她卖那些个小玩意。她悄悄告诉自己,她会想办法把信息放出去,让自己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她让我叫她红姐,说以后出去了大家再重新认识,想介绍了再好好介绍自己的名字。如果不想认识了也没关系,但千万不要忘了自己个的名字。” 说到这,那个女人哽咽起来。 缓了好一会才说,“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好像是被发现了,红姐就被关起来了,等再出来的时候就大了肚子。” “我最后一次见她,就见到她再锤自己的肚子。人也瘦的不成样子,不过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拿个树叉叉写写画画的。” 第50章 “对了!她还给我缝过一件袄子,叮嘱我一定要贴身带着,不要挨水,有一天穿起走!” …… 刘婷说,他们后来在那件袄子里找到了那位红姐暗暗搜集的村子里历来被拐妇女的名册。 一张张字条上,用尽了各种书写的材料,有铅笔有煤炭,也有水性笔,可见一有机会她就会想办法写下来。 虽然痕迹不一,但每个名字都是一笔一划的。给后续案件的侦破和定罪,以及证据链的完整性都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可以说,她从未放弃希望,从未放弃过自救,还一直积极帮助他人逃脱。 不过,刘婷小组在村落解救中并没有发现李红的行踪,这才根据解救妇女们的描述请侧写师绘制了画像,打算进一步确定身份并进行寻找。 看到张浩云电脑上的影像后,他们会再根据李红失踪的时间、地点,对嫌疑人进行下一步的审讯。 不过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位红姐的身份了,她就是乌城失踪的第二个女人,也是许盛楠苦寻许久的妈妈—— 李红。 第四十四章 「红色」 杨珍妮觉得最近的日子好像被推倒的多诺米骨牌,一天挨着一天,自己也追着线索和回忆也慌忙地向前跌去。 她总是在做一场「红色的梦」。 红色怒放着的花朵,红色的棉麻布料,红色的海浪,还有红色的面纱里看不清五官的女人。 它们像是在轻声呼唤着自己,在这个气氛诡异的梦里她没有感到过一丝害怕,仿佛红色才是那个世界里温和的主题色。 只是人们从未认真想象过,那种泛着红光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接到张浩云电话的时候,杨珍妮刚从又一场红色的梦里醒来,她把听筒随意的放在耳边,脑子里还在回忆着那个绮丽的梦。 听筒里冒出来的简短句子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间奏,突然横叉进她的耳朵—— “她死了。” “什么?”杨珍妮立刻坐起身来,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马上到你们院子门口了,一会当面说吧。” 杨珍妮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洗漱,套了件舒服的毛绒大衣,穿了鞋就准备往外走。 “什么事儿这么急,还没吃饭呢!” 苏宁像是从沙发上弹起,转身去厨房拿了一袋热牛奶又捞出煮好的鸡蛋,“再忙也要吃早餐,身体最重要。”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杨珍妮手里就被塞了一包热牛奶,口袋里的鸡蛋也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杨珍妮没再推脱,临走说了声,“妈,我今天去忙点事,不用等我吃饭了啊。” 下楼梯的时候,杨珍妮用热牛奶隔着衣服温着自己的胃,感受到一股暖意慢慢从身体里升腾起来。 不知道是从离家的第几年开始,杨珍妮开始乳糖不耐起来。 小时候常喝的牛奶也成了非必要不触碰的东西,甚至一度连拿铁都差点戒了,再到后来慢慢又爱上了喝燕麦奶拿铁。 渐渐地,燕麦奶、豆奶成了自己这个乳糖不耐受者首选。 所以,在珍妮那间不大的出租屋东南角摆着一个小小的冰柜,里面除了饮用水、水果就是燕麦奶。 人的口味、体质好像都会随着时间、环境的不断变化,慢慢进化出新的喜好来。 她曾经一度迷恋这种新鲜的变化,感觉新的习惯能牵引着她往新的地方探寻,哪怕是口舌之域,也是新的体验。 不过,这些变化她从未认真地告诉过家人,好像提过一次但是母亲不由分说地归结为珍妮的肠胃对外地的牛奶“水土不服”。 所以,在母亲的眼里,自己的女儿依然是那个喜欢喝热牛奶的女孩。 家里聚会时她仍会兴奋地提起,自家姑娘就是小时候牛奶喝得好,空腹都能喝一大碗,才能长到现在这样高挑。 但现在,这包家乡温热的牛奶,像是把拉出了回忆里,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再度打量起原本应该顺其自然的一切。 是啊,自己从未告诉过他们,「我」已经变了,从性子到脑袋,甚至是连胃也有了新的喜好,以往的种种隐忍于自己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不耐受。 可是儿时不敢说,少年时不能说,离家了不愿意说,就这样,最后像胃比自己先发了“脾气”。 杨珍妮没有扔掉牛奶,在楼下买了盒饼干,把独立包装的饼干倒进口袋里,把牛奶倒进盒子里,放在了院里好心人喂流量猫狗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之后,杨珍妮拉紧衣领,低着头向院子门口走去。 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谁也没有提要去哪,只是就这样迎着风往前走着。 “离开前,她还好吗?” 杨珍妮的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耳边的风。 “她走的时候痛不痛苦,有没有受罪?” 不等张浩云回答,杨珍妮又接着问出一句,只是这一句明显带着些哽咽。 张浩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她算是解脱了。” 那天,两个人在街角的茶馆里从上午坐到下午,看着窗外慢慢泛起橘红色的夕阳,杨珍妮起身拍了拍衣袖。 临走前对张浩云说,“我要去李红的家乡一趟,我必须去。” 一回家,杨珍妮就开始收拾行李,三天两夜,用不了太多东西。一个双肩包足够了。 看到女儿收拾东西,苏宁和杨业有些紧张起来,两个人在客厅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想好由谁去开口。或者说,应该由女儿先对自己说才对。 两个人便装作倒水、上厕所的样子,来来回回间插空就往杨珍妮卧室门口晃。 杨珍妮早就瞥见了父母的小动作,收拾完毕后,她朝着客厅轻声说,“妈,我去外地两天,送一个朋友,两天后就回来。” 一句话,算是把两个人都通知了。 知道女儿不是要离开家回上海去,苏宁心底里还是有些高兴的,但是不知怎么地转瞬又想到女儿居然宁可送朋友也不愿意陪在自己身边,最近也总是忙忙碌碌的…… 那股安心又变成了难言的窝火,就这么拧巴起来。 看到苏宁脸色变得难看,手上也开始摔摔打打,杨业心里的火也冒出来了。不过他没想过先去开解妻子,也直直地冲女儿开了火,“朋友朋友,朋友有什么用?你都多大了……” 这一次,杨珍妮没打算沉默,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朝床上一扔,向客厅走去。看到满脸责难的父母,杨珍妮感觉自己心底里那个横放的沙漏也随之倾泻。 自己一直在努力地维持着沙漏的平衡,一面是自己某时某刻难以割断的情感,一面是自己压抑许久的愤怒。 曾经,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共情能力,她几乎可以共情家里每个人的情感,所以她不愿意做那一根再压上去的稻草。 可是,她这根稻草不止一次因为这份“懂事”而摇摇欲坠过,是朋友,恰恰是父母口中“无用的”朋友将自己温柔地托起一程。 那一程,恰好衔接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让变成了现在这个坚强的女人。 可是父母,好像依然没有学会怎么做父母。 难道是因为自己那一份“懂事乖巧”吗?还是……他们一早就摸头了女儿的心性,料她舍不下这份亲情。 杨珍妮看着父母,没有咆哮也没有柔声细语,她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稳地说,“如果我再次告诉你们,朋友对我而言很重要,你们还是要这么说吗?” “我一直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好好说话,虽然看来不大可能,但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 “你们一直抱怨说我不是一个恋家的小孩,甚至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我去外地读大学,没有看紧我,是真的舍不得我吗?还是仅仅因为你们老了,没有安全感了,所以才……” “你们总是念叨人老了每一天都很宝贵,言辞激烈地对我宣泄着你们的种种情绪,可难道我们的童年不宝贵吗?我们这些小孩就活该过那样的日子吗?” “想想其实挺遗憾的,我可能注定会错过你们的老年,就像你们错过我的小时候一样。” “「缺席」不一定是失踪或者离开,我们一直在一起,但我们也一直在缺席。” 说完堵在心头几十年的话之后,杨珍妮没有想象中激动不已的感觉,只是觉得好像说出来其实没有那么难。 会有一点点效果吗? 杨珍妮不知道,但她相信这些话说出来那一刻就有意义,起码对她而言是的。 杨珍妮的背包里有李红的长裙,还有那件她为朋友定做的衬衫。 真正踏上李红故乡的那一刻,时隔多年的日记上的每一个字才有了具象的意义。 村子里什么样的建筑都有,有歪斜的自建房,也有新立起来的三层小楼,路上有看家护院的农村小土狗,也有价值不菲的汽车喧嚣而过。 路口坐着一起嗑瓜子的老人,路边还有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对着手机大声叫嚷着,看上去好像在直播打什么pk。 第51章 杨珍妮打开随身听,里面放着曾经的流行歌曲,和眼前这些有些割裂的景色倒也有几分搭配。 她找到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又拿了几样小零食,趁着结账的空档,她开口问,“婶子,跟你打听一下,老李家在哪啊?就是有个女儿的叫李红的。” 对方打量了下珍妮,“叫红红的闺女多了,你说哪个?你又是干啥的?” “我是来这旅游的,我姑姑之前好朋友就在这,她俩关系可好了,但是失去了联系,这次家里人听说我来,让我一定要来找找。听说好像有个傻弟弟来着……” “哦!你说傻儿子那家啊!哎,那不巧了,听说那个傻子姐姐好像死在外面了,前几天警察局还来过,大名好像就是叫李红来着。” “可是我看咱村里没人家里办丧事啊?” “就是说啊!心太狠了,说是什么短命鬼沾了晦气,把警察送来的遗物什么的都扔到村口那块荒地了!你说说,当年要不是靠着他家闺女嫁给了城里人,才给傻子娶上媳妇,现在居然这么说。” 小卖部的老板娘忍不住唏嘘起来,说完她打量起杨珍妮,“姑娘,看样子你是城里人吧?你说城里人的心咋就那么狠啊,说离婚就离婚,离婚就算了,还把人那样就赶出来!大冬天啊……” “您的意思是,李红离婚后还回来过?”杨珍妮顺着老板娘的话,小声问道。 “可不是嘛,那一年她穿着件单衣就回来了,还是我给她烤的火。”说完,老板娘点了根烟,咂摸了起来。 烟雾中的火星一闪一灭,一个红色的原点时隐时现。 第四十五章 「飞走的人」 李红家乡的村子不大,基本上半天就能转完。 杨珍妮按照指引走到一间宽敞的平房小院子,有些斑驳的铁红色大门紧闭着,大门两侧贴着崭新的春联。门上还贴着两个大大的喜字,不过看上去已经有些时日了,红色变得发白、皱起,最底下的一角已经残破得卷起来了。 纸随着风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在杨珍妮眼里,这扇大门宛如血盆大口一般。 可是要怎么进去呢? 杨珍妮透过铁门的门缝,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个花枕头一样的东西。 想来那大概就是李红日记的弟弟,李唯一吧? 想到这儿,杨珍妮取下自己的围巾,又在一旁的地里找了一根还算干净的树杈,把围巾缠在上头高高的举过门的上沿,来回摆动起来。 接着,又从包里拿出刚买的零食朝门缝里小心地扔了进去几包。 果然,李唯一很快就被门上那条彩虹色的钩织围巾和突然冒出的零食吸引了,他忙不迭地朝门口走来,走到一半摸着脑袋朝屋里喊了一句,“娘,唯一出门玩玩。” 屋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应声,听上去像是闷声的牛。 接着他就捡起零食,听声音正拉着大门的门闩,没一会就推开门走了出来。 打开门后,门口却空无一人。 李唯一茫然地朝两边看去,直到走到了在门左边的砖墙后,突然面前冒出一张陌生的女人脸,一把拉着他往一旁的小路走去。 “风筝呢?新年第一次见风筝。”李唯一并不讨厌眼前的陌生女人,近乎孩童般地嚷嚷着。 原来,他把刚才自己的小把戏当成风筝了?杨珍妮不好意思地笑了。 “风筝先飞去别处去了,夏天就飞回来。” 李唯一摸着脑袋,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合理性,不过没一会他就想开一般,信誓旦旦地说“飞走了好,你也要飞走吗?我可以帮你。” 杨珍妮拉着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我先不飞,不过你都帮过谁飞走啊,能跟我说说吗?” 李唯一掰着手指,似乎正在认真地计算。 杨珍妮打量着他,看上去他被父母照顾得不错,头发是刚剃过板寸,衣服的领口也是干干净净的。 虽然衣服和裤子上都打了补丁,但一看就是在新衣服上专门加的。分布在手肘和膝盖处,不仅耐磨,还可以帮他挡住一些不必剐蹭。 鞋子是那种常见的全包棉拖鞋,不贵但是对于不需要外出劳作的他也足够了。 李家的父母不是不会爱孩子,只是不会爱女儿罢了。 想到这,杨珍妮一阵没来由得鼻酸,她想起小卖部老板娘对自己说的那段往事。 在零七年的新年后,她记得是填完了仓没多久,她们这有个习惯,正月二十五要往粮仓里添粮食,为眼下的一年求个不愁吃喝,五谷丰登的好彩头。 随着时代变迁,仪式慢慢简化成了往自家院子里撒些谷物的形式。 老板娘说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城里上学回来的孙子笑她要什么吃的喝的去超市买不就好了,做这些都是无用功。 可毕竟是老一辈的习俗,看着一家人都不动弹,她只得一个人撒完,不小心闪了下腰。结果儿女们不光不心疼还埋怨了她一顿,她一时气不过就自己躲到这小卖部里来了。 那天晚上,就看到一个女的哆哆嗦嗦地往村里走。 “就穿着个毛衫,里面还是件单衣看着就冷。我招呼她进来,她操着本地话说要回家去,我就看着她朝那个老李家走过去了。” “好多年没见了,那个傻子是有个姐姐,听说嫁到城里了再没回来过,我正心里犯嘀咕呢。没想到过了一阵那个姑娘又回来了,看样子爹妈都没留她。” “什么狠心人啊,我就拉着她烤了会儿火,又拿了我的一件衣服给她,不过那姑娘也不嫌弃。” “听她说自己是离婚了。被前夫家关起来了,好容易跑出来。一时间走投无路才回来娘家的,可是父母一听到她离婚就翻了脸,指责她是不是不本分了,做了什么错事,才离婚的。” “说是家里明天来人要给弟弟说亲,她一个离婚的姐姐在家算什么?言语里都是些难听的话,不情愿地把她赶去没有人住的偏房去了,连床厚被子没有。” “她索性就摸黑出来了,嘴里念叨着家里太冷了。” “哎,哪里是家里冷啊,是心冷了!” 老板娘说着也叹起来。 “他们这样不怕人戳脊梁骨吗?”杨珍妮忿忿地说。 “哎呦,我城里的姑奶奶,以前在这个地界,女儿不打紧的,更何况是离了婚的女儿。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是二婚嫁到这个村的,幸好我家老头对不错,但家里家外我也说不上啥话。” 说完之后,老板娘的脸色也变得暗淡起来。 “姐姐,我想起来了,起码三个!” 李唯一的声音打断了杨珍妮的回忆,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姐姐,让她有些诧异。 眼前的李唯一因为心智单纯,看上去确实比同龄人年轻许多,但是看上去还是要比自己大一些的样子, “你怎么叫我姐姐啊?”杨珍妮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姐姐就和你差不多。” 原来如此,李唯一的世界里一切的变化规律必须「眼见为实」,也许这声姐姐,源自他的记忆里的姐姐李红,最后一次见面姐姐正是和现在的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年纪。 所以,在他的脑海里,差不多样子的女人,都是姐姐。 “那你有没有帮你姐姐飞走?” “姐姐?姐姐早就飞走了啊,姐姐飞走,翠翠就来了。” “不过,翠翠在家里也不开心,我就帮翠翠飞走了,还有家里的旺财和蛐蛐。” 李唯一的表情看上去很骄傲,他仰着脸,圆圆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地笑容,似乎在等着眼前的「姐姐」夸奖。 从他断断续续地描述中,杨珍妮在脑海里渐渐拼凑了李红出嫁后,发生在这个「家」里的故事。 李红嫁到许家之后,李家人像是完成了养育女儿的最后一环,将她交于一个男人。 哪怕他们对这个男人并不了解,但只要看上去不错就好了。 女儿换来的钱、家电、物件,是实实在在的。 甚至,连女儿嫁给城里人这件事也让一家人在村里挺起了原本佝偻的脊背。 至于那个活生生的女儿李红,她在弟弟叙述里,结婚那年就已经飞走了,那场婚礼上白色的纱裙就是她的翅膀。 可是李唯一无法理解,那双翅膀无筋无骨,羸弱不堪。 他只觉得姐姐在家里不开心,总是挨打、干活、掉眼泪,离开家就是飞走了,飞走了就好。 后来他应该陆续见过几个“姐姐”,其实应该说是家里人为他找的媳妇,不过都没相中。原因不用想也知道,要么觉得嫁个一个傻子是另外的价格,要么在最后一刻瞥见了女儿的眼泪。 只有翠翠留了下来,她只有一个酒鬼爸爸,女儿的眼泪哪有酒水重要呢? 就这样,李家贴上了喜字。 不过李唯一并不大能理解结婚、传宗接代的意义,他只知道翠翠在这个家不开心,像姐姐一样,会偷偷地哭。 第52章 “妈妈打,爸爸打,翠翠哭。” 只言片语里,杨珍妮已经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有了一层难以遏制的共情。 “后来呢?” “翠翠不开心,我就悄悄帮翠翠飞走了,飞走了她就不哭了。” 杨珍妮点点头,又拍了拍李唯一问,“你想飞走吗?” 李唯一笑着摇摇头,“妈妈哭,唯一不走。” 至于什么旺财,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土狗,被所谓的亲戚起哄说要趁着过节杀了吃肉,他连夜把狗赶到远山上逼着它跑走了。 那一刻,杨珍妮才真正理解了一些李红对于弟弟复杂的情感。 那是她昏暗的前小半生里唯一的光,哪怕这束光是混沌又朦胧的,哪怕他无法真正地回应自己。 可是她看见了一种名为「善良」的底色,这抹底色才是与李红血脉相连的亲情。 只不过这种底色,在李家姐弟的身上却更像是一曲悲歌的前奏。 李唯一的和翠翠的事,在小小的村里一打听也能知道个大概。李家父母用很“划算”的价格,从翠翠的酒鬼父亲那为自己的儿子讨到了老婆。 结婚没两年,翠翠的爹就喝多掉进附近的河里淹死了。眼瞅着儿媳妇成了彻彻底底地孤女,李家父母便渐渐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 不过在这个天秤失衡的家里,女儿的日子是远远算不上什么好日子的,甚至不如能帮助家族完成使命传宗接代的儿媳。 更何况,翠翠一直没能产下一儿半女,日子就更加难熬了。 家里的重活粗活一个不落不说,还要照顾近乎孩童的“丈夫”,但凡磕了碰了、起晚了,更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翠翠是个好脾气的,从来都是默默受着,李家父母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她一个孤女,在自己这好歹有个家,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吃准了她,便毫无顾忌地品尝起她的血肉来。 可是他们高估了一个女人的忍耐力,也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决心。又一次赶集的时候,李家父母列好了要买的清单,扔出个篓子又给了刚刚好的钱,就打发夫妻俩去了。 李唯一照例在集市上玩乐,买米买布的采购任务一向都是翠翠去操持。 可那次李家父母等到了黄昏,只见李唯一一个人拿着一个糖画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问他媳妇呢?他高高兴兴地说,“飞走了!” 李家父母才彻底慌了神,是啊,她是个孤女,唯一的爹也死了,这下找谁说理去? 本来这门亲事也是只办了酒席,可是村里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生了儿子再领证就好了。 现在好了,一切都落了空。 他家人甚至找过村委会,可是依然没法子。 就这样,除了消失的李红,一家人的日子又再次回到了原点。 杨珍妮也曾不甘心地问,记不记得曾经有年冬天的晚上,有人来拍门?可能就是在第一次见翠翠的时候? 李唯一头摇得像一只拨浪鼓。 “没有没有,每次见人前唯一都睡得好好,都很乖。” 离别的那天,杨珍妮和李唯一一起走到村口的荒地。 那处荒地里,成了村民天然的垃圾场,在歪斜的麦秆和废弃的物件中,杨珍妮努力寻找着李红的东西。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也许那些最后时光里的任何物件,李红本来就不想留下吧。 不过,她的希望已经飞走了,救出来更多绝境里的女人。 杨珍妮朝着天空,双手合十的念叨了几句,告慰李红,也替素未谋面的翠翠祈求平安。李唯一也学着杨珍妮的样子,双手合十的朝着天空。 “飞走喽,飞走喽!” 过了几秒,李唯一的思绪就被旁边树林里飞起的小鸟吸引走了,整个人又开心起来地奔跑起来,两只手兴奋地朝上甩着。 等他玩够了,杨珍妮温柔地把那条彩色的围巾给李唯一戴了上去,笑着对他说—— “弟弟,姐姐这次真的要飞走喽,这条围巾就当姐姐送你的礼物吧。飞走的人也许会在天上见面的,在地上的日子要平平安安的,再见啦。” 第四十六章 「少女」上 回到乌市之后,杨珍妮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关闭了所有通讯设备,在一片黑色中闭上了眼睛,似乎要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两个多月,她一直努力追寻着真相,可无法否认地是,她也一直暗自在心里祈祷着最好的结局。 几乎没有或者说不敢去揣测美好结局的另一面。 现在的种种,让杨珍妮心里哽着一口气,她明白这是一口只有自己能疏解的气。 睡了一天一夜后,早上六点杨珍妮就自然醒了。 奇怪的是,这格外漫长的一夜,她竟然什么也没有梦到。没有红色、没有飞走的人,一切似乎都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踪迹。 洗漱后,她先去晨跑了一圈。 早上六点的家乡,已经太久没有去看过了,太阳看上去似乎罩上了一层蒙版。 以前在外地工作的时候,也曾立下过无数次六点晨跑的目标,但最终都在梦乡中折服。 晨跑之后,她简单地回家收拾了一番,把带回来的早饭,放在了餐桌上,留下便条后就又出门了。 父母自从上次听完杨珍妮的话后似乎羞恼胜过以往,不过每当他们准备开口说教的时候,杨珍妮都找借口避开了,这一次也不例外。 杨珍妮照例去了果子咖啡,果子看到她高兴地招了招,纤细的手臂看上去细弱无骨一般。 “好久不见啊,姐。” 果子笑嘻嘻地冲她打了声招呼,接着问,“还是美式加燕麦曲奇?” 杨珍妮点点头,跟果子寒暄了几句,言谈中果子有些埋怨地冲她说最近阿泽好像很忙,年后就没来过,话间拐着弯地问自己有没有见过阿泽。 “就在院子里碰到过一回,还没来及聊天。”杨珍妮笑着回她。 女孩听后没再说什么,接着抱怨起自己过年又长胖了,打算断食几天,还是要瘦一点好看。 杨珍妮看着她轻轻一握就快要折断的腰肢,突然想到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快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眼睛不时望向门口。 今天,还不是找果子的时候,她要等另一个人。 一个儿时熟识的玩伴,一个曾经分享过心事的少女,一个在朋友圈里见证过大部分人生轨迹的朋友。 过了十分钟左右,门口的感应铃响了。 一个身穿白色皮草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上拎着一个时下流行的枕头包,随着她的走近,空气里也弥漫起一阵好闻的脂粉香气。 “珍妮!” 对方圆圆的眼睛正巧和杨珍妮对上,高兴地摆了摆手,朝角落的位置走来。 “这次回来怎么呆这么久?”女人笑盈盈地问。 “刚好在这边出差,”杨珍妮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接着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过这句话刚说口她就后悔了,眼前的女人全身上下明晃晃地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味道,自己这句话问的实在没必要。 “还好啦,最近在备孕,休养休养。我老公不愿意让我太累,索性就把工作辞了。” 女人边说边掏出手机扫码点单,漂亮的美甲在屏幕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杨珍妮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虽然上次的微信聊天还是收到对方的请柬,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将这副腔调和自己记忆里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那个曾经一路尖子班,课外兴趣班上个不停的女孩,居然甘心就这样活在别人安排好的生活里? 白雪,你当真愿意吗?你真的甘心吗? 一时间心底里涌出无限疑问,不过杨珍妮到底也没说出口。 明面上大家都是家属院里的人,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和想法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白雪的爸爸白洪作为原来厂里的干部,在那个年代接触的南来北往的合作商不在少数,脑子自然也就灵光得多。 不过“聪明的人”往往有着一层弹性的善良。 白洪叔会热情地提醒大家别忘了给娃娃报名要重视教育,也会拍着胸脯告诉街里街坊,娃娃在哪读书都是读,能出来的咋样都能出来,读出不来送哪里都没用。” 话是这么说,里面的意思倒是一半一半。 他早早就托人打点好了关系,在人均工资不过几千的时候,咬牙掏了上千的择校费,送女儿去了市里更有名号的雁兰中学。 他深知打好基础的重要性,只要不出大叉子,便能一路读下去。 后来厂里设立了优秀学生奖学金每年由厂里员工自己填报申请,再由领导班子评估,可直到厂子倒闭前,来来回回的也都是白洪那些领导班子的孩子。 第53章 厂里的工人大多数不知道,他们都忙着埋头干活,心底里相信这份努力会有对应的回报。 偶尔,也会有几位心细的员工填报,不过最终也以格式和各式各样的原因打了回来。 所以厂子倒闭对于许胜利来说是丢了份按部就班的差事,对于杨业来说宛如晴天霹雳,可对于白洪来说不过是意料之中。 他凭借着之前的人脉和不知哪里来的第一桶金,帮厂子完成清算后,就一直做供应链的生意发展得还不错,连带着白雪在雁兰中学也慢慢融入了进去。 上大学期间还去英国交流了一段时间,毕业旅行就去看了非洲大迁移。 当然,这些都是杨珍妮在朋友圈里看到的。 不过,白洪家至今仍然保留着在玩具厂里的房子,偶尔还能碰到几回。 这也是院里人传言拆迁的一个风向标,毕竟白洪脑子那么活络,他都没搬走,说明这块的房子里肯定有猫腻,更有赚头。 在杨珍妮的记忆里白雪小时候胖乎乎的,手里总是有吃不完的零食,不过倒也不吝啬,院子里遇上了总是分给杨珍妮一袋。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厂里组织大家伙带孩子在厂里玩。 不过厂里的孩子要么太大要么太小,最终去的都是刚上小学一般大的几个小孩。 孩子们到了玩具厂就是馋猫见了小鱼干,显得格外兴奋。原本热热闹闹的聚会,因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车间流水线的刘工,他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跌坐在地上的儿子刘全友,只见刘全友的半边脸已经红肿了起来,此刻正扯着嗓子哭嚎。 旁边的几位都劝着刘工让他消消气,娃娃小不懂事。 杨珍妮和许盛楠猫着腰也凑在大人的身旁看热闹,从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听出了个大概,原来刘全友偷偷拿了车间刚刚组装完成的新品—— 一辆小汽车的模型。 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地时候被工友发现了,阴阳怪气地告诉了刘工才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教育。 “啧啧啧,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一点也没错。” “就说咱们总是计件不对,有内贼啊。” 人们小声议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刘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当即解下皮带一手揪着儿子的耳朵,一手抽动皮带一下下打在儿子的身上。 “跟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父子俩走远前,刘工还在大声呵斥着,最后还是白洪将父子俩送了出去。再后来,听说刘工的儿子上了职校,早早出了社会几乎没再回来过。 不过那天最让杨珍妮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个,而是人们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白雪拿着一套料理的玩具,就是小孩模仿做饭的玩意,正准备拆开。 这时候,刚刚义愤填膺的人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笑吟吟的夸赞—— “白主任的女儿就是聪明,一挑就挑了我们卖得最好的产品!” 白洪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家姑娘,就是会挑。” “可是……” 杨珍妮的话还没说出口,许盛楠就把她拉到了一边,快速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以为他们真的不明白?” 许盛楠看着杨珍妮,脸上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成熟,“他们是找乐子,什么「偷」不偷的,取决于是谁的孩子。” 这句话,直到很多年后杨珍妮才彻底懂得。 后来,白雪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套料理的玩具到她们俩面前摆弄起来。许盛楠压根不怎么搭理她,杨珍妮抹不开面子陪她玩了一会儿。 也就是那次以后,白雪总是对杨珍妮更亲近一些。 随着青春期到来,程泽搬进许盛楠家,白雪总是偷偷拦住自己,羞涩地递出情书和礼物,三番五次地拜托自己转交给程泽。 好像自从喜欢上程泽之后,白雪身上的娇憨劲少了,穿衣打扮也渐渐换了风格,愈发成熟起来。 杨珍妮没问过白雪后续的故事,因为记忆里程泽从未有过什么公开的女朋友,问了反而有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 她理解少女的心事,总不愿让人下不来台。 直到打开那个文件夹前,杨珍妮从未想过两个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这个问题杨珍妮觉得自己有必要问,甚至有必要说得更多。 “你还和程泽联系吗?” 杨珍妮冷不丁的开口,让白雪微微一愣,“你怎么提起他来了,我们……当然没什么联系了。” 女人抿了口咖啡,用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嘴巴,嘴唇上精致的口红颜色淡了一些,依然像是一朵娇艳的花。 不等她收拾好情绪,杨珍妮第二个问题就直冲而来—— “那,当年你是自愿的吗?” 第四十七章 「少女」下 当一个女人以受害者的身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最终接过她遗物的竟是亲手将她推出门外的“亲人”。 何其讽刺。 杨珍妮知道按照办事流程,父母、女儿、甚至前夫,才是李红在这个世界上“被认可的”最后的联系。 将遗物交由李家于办案人员来说无可厚非,哪怕他们并不在乎。 但同时,也隐隐透出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许盛楠可能真的失联了。 以杨珍妮对她的了解,她对母亲的情感很复杂,有理解有怀疑也有被许家人刻意挑起的怒火,甚至在青春期里也常常不自觉陷入反复摇摆的境地。 不过从许盛楠的布局来看,也许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即使无关爱与理解,她也从未放弃过寻找母亲消失的真相。 如果她知道母亲的遭遇和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放弃的努力,她是否会感觉离母亲的人生更近了一些? 就像去李家这件事,是杨珍妮觉得许盛楠会去做的事,但也是她自己想要为李红做的事。 她不甘心,一个女人就这样作为「受害者」以死亡为结局地彻底消失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也几乎是本能地尽力避开探究她的遭遇痛苦,关切的对象有且只有「她」本身。 此刻,她也更深地理解了葛漾在得知那些年被诱导、被拍照甚至可能被传阅的那些女孩时,好友首先问出那句,“她看上去还好吗?” 她的感受、经历以及那些无人在意的挣扎、妥协和努力,从来不是被某个人、某件事的注脚,而是她避无可避又拼尽全力的人生啊。 杨珍妮联系了张浩云拜托他能否帮忙询问那些最后的日子和李红相处的女人,是否愿意和自己见一面。 张浩云在电话里有些犹豫地沉默了一阵,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万幸他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我尽力试试吧。” “该怎么介绍你呢?对旁人来说,觉得你和李红非亲非故也不过分。” “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是李红前半生的见证人,也是李红好朋友的家人,还有……我也是一个女人。” 说完之后杨珍妮才发觉,唯独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啊,如果对方愿意见面也许也是因为这一点吧。 “如果她们有谁愿意和我聊聊李红,或者想见见曾经了解李红的人,随时都可以。如果说不方便见面,线上也可以,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千万、千万不要勉强。” 在对话最后,杨珍妮反复叮嘱着。 挂了电话之后,杨珍妮躺在床上回忆着前些天和白雪见面的场景。在自己问出那几句话之后,白雪的脸色沉了下去。 人在慌张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忙些什么。 那一刻,白雪用吸管来回搅动着橙汁,又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嘴唇。 没隔几秒,她的脸上又挂起了礼貌又甜美的笑容,像是带一张不露情绪的面具,眉眼间已经察觉不出一丝情绪。 只有嘴上吐出一句:“那年……怎么了?” 杨珍妮迎上她的目光,将整件事情说了个大概,但是没对照片的事情描述太多。 谁会不记得那些发生自己身上的事情呢? 如果不记得,只是带着侥幸下意识地逃避,祈祷命运里遇到的恶鬼仍有一丝人性的善意能让自己“侥幸过关”。 可是真的能如此吗? 杨珍妮不觉得,如果没有一条肮脏的分享链,当年的葛漾怎么陷入被人非议的无妄之灾?可惜,当时的人们只管将矛头对向了脆弱的少女。 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满嘴的礼仪道德,却恨不得在她的头上再啐一口吐沫。 甚至,连受过高等教育看似与大多数有人云泥之别的母亲,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尽是些面子、里子、名声的糟粕玩意。 即使为此献祭了女孩的友谊和另一个女孩的真诚也在所不惜。 她们自以为保住清白、名誉的举措,却偏偏放过了那个始作俑者,让他再次几乎毫发无损的隐入灯下,以至于当年明明差一点就可以扯出的「真相」,在数人的推波助澜下不了了之。 第54章 但是现在「不要忘记」,不能再是一句虚话。 杨珍妮望着她,认真地说,“我不知道那一年,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可以不再放任他们对你、你的身体做的那些事。”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雪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眼神不复之前的人畜无害,语气里有犹豫、有怀疑,也有试探。 “难道里面也有你的照片,所以你急了?” “难道,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帮你吗?为什么你对一个试图帮助你的人的要求远甚于欺凌你、窥探你的魔鬼?白雪,你是这样的人吗?” 杨珍妮不再啰嗦,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就准备走,想了想最后还是留下一句—— “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想法了,再联系我。” 眼下无论白雪是否再联系自己,这次见面的其中一个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因为就在几分钟前,果子不止一次从吧台里探出头,往这边望了又望。 走出咖啡店一段路后,杨珍妮索性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起了太阳,脑子里依然回响着白雪刚才的话。 也许,许盛楠最终也发现除了搜集这些证据,更艰辛的是后面的路。 想过放弃吗?想过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吗?发生了什么让你把它们抛进了回收箱里却最终没有按下清空的按钮? 放空了好一会,杨珍妮轻叹了一口气,挪动着有些被发冷的双脚,缓缓起身准备朝院子走。 刚刚走到家属院的大门,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杨珍妮,我想跟你聊聊。” 白雪和杨珍妮在一家茶社的包间里相对而坐,两个人面对面地沉默着,杨珍妮压抑着心中的疑问,静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于,白雪脸上不再挂着一副社交面孔,价值不菲的包包此刻也被随意地放在软座的一角。 她犹豫再三后开了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但是你们也要帮我惩罚两个人。” “两个人?” “程泽,还有……我老公。” “老公?”杨珍妮一时语塞。 就在几小时前,白雪还在自己面前竭尽全力展现着幸福,即使是现在打开她的朋友圈,随意滑动几下,秀恩爱的内容也占了三分之二。 “你不是打算备孕吗?” 白雪没有接话,脱下皮草外套,挽起两边的袖子,胳膊上布着些许发黄、青紫的印子。 “我们闹过不止一次离婚,不过每次冷静期他就玩失踪。” “和好、吵架、打架,认错、再和好,我已经麻木了。” “我不是离婚律师,你收集家暴的证据起诉离婚。”杨珍妮开了口,她不知道白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一时没想明白白雪突然自揭这一地鸡毛的婚姻所言何意。 “你以为他傻吗?每次动手,他都关了家里的监控,连我的手机都摔得稀烂。每次别人都羡慕我换手机的频率,哈哈,如果这就是原因,还有人会羡慕吗?” 白雪苦笑着,精致的妆容里透出一股难以显示的苦涩。 杨珍妮看着她,理智地提出其他的解决办法 “你可以去医院,可以找朋友,还可以……” 只是说着说着,杨珍妮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她突然想起了李红和盛楠,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太想当然了,也许沉默倾听更适合这种此刻。 不说话,也是一种安慰。 还好,白雪似乎并没有因此气恼。她仿佛好容易找到抒发的出口,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 “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虽然和一些更厉害的同学比不了,但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怪我自己,他是我父母介绍的,追了我好多年,费了很多心思的。慢慢地,我也被打动了。留学回来就进了他家的公司,做了份闲差,拿着不错的工资,每天日子过得很悠闲。” “这份闲职,让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每次……每次有矛盾之后,他就把门反锁了,直接帮我给人事请假,真是很体贴呢。” 白雪说着说着,嘴角自嘲般地扬起,紧接着摇摇头。 “所以,你说我该跟谁说呢?能跟谁说呢?” “我不怀疑你所说的,只是你似乎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杨珍妮喝了口茶,接着说,“你们的感情,究竟为什么生变?你好像一直没有提及。” 白雪笑了,笑得很无奈,像皱起的花,全然没有了一丝甜美的感觉,凌乱的发丝在光影里摇摇欲坠。 她看了眼杨珍妮,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连嘴角的肌肉也微微抽动起来—— “他看过了。 那些你看到的东西,他也看到了。”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到的,从那以后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变了” 白雪痛苦地低着头,双手胡乱的插进两鬓的发丝里,忍不住抽噎起来。 “他特别不甘心,好像要把曾经在我身上花的心思讨回来一样,还威胁我如果不顺意就给我爸妈、朋友看。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女儿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真的做得出来。” 突然,她抬起头来,双眼发红,咬牙切齿地说—— “都怪他,是他害了我。” 第四十八章 「解」 长方形的牌桌上,每手牌结束后都是新的一局。 有的人暗中赢了无数把,也有人在最后关头一把掀翻了牌桌。 “你信她吗? ” 葛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怀里的一团毛球。此刻,那只幸运的小狗已经正式成了她新的家人,在葛漾的怀里睡得横仰八叉。 “我信她的遭遇,只是还不确定她的决心。” “我知道,女人总是心软下不了决心,围着口枯井打转,期待有一日枯井里冒出甘甜的泉水来,最后再说一声「苦尽甘来」好像也算值了。” 杨珍妮知道她说的不止白雪,还有她的母亲张淑谨,只是那一刻杨珍妮的脑海里还闪过李红和许盛楠的样子。 “所以,能下决心的人才了不起,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 想起李红,杨珍妮还是觉得难过,那种难过就像是腰间的旧伤,一旦触碰就顺着爬上脊柱,蔓延全身,许久也散不去。 葛漾放下小狗,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杨珍妮手上,无声的安慰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话里迁出下一步的准备,杨珍妮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如果白雪的丈夫有那个视频,那……视频的链接就格外重要。我和她商量好了,两边一起想法子。” “毕竟,「解」的法子永远握在想解开的人手里。” 男人的巴掌像是雨点一样落下,密密地落在女人白皙的脸上。 女人照例哭喊着求饶,可是她的眼泪已经唤不醒男人心底的一丝爱意,说爱意似乎都有些超过,应该说是怜悯,连一丝怜悯也无法祈到。 他望着这张脸想起的只是她的浪荡模样,爱上她似乎已是前尘往事罢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女人的? 是一次推脱不掉的“父母之命”,自己漫不经心地收拾,照例准备敷衍了事,毕竟又是一场死板的相亲饭局罢了。 却一眼就看到了饭桌上的她。 她隔着长方形的餐桌,笑容里像是藏着糖。说话时声音软软地,吃起东西来倒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言谈间,女人倒不怎么敷衍,不过显然对餐食的兴趣远胜于自己。 直到他讲了几个不算冷的段子,女人的眼神好像才终于饶有兴趣地望向自己,那一刻,男人的内心几乎雀跃起来。 看吧,她还是注意到了自己,看吧,她也不过如此。 男人这么想着,熟练地端起酒杯,打量着女人眼神里充满着的仰慕和爱意。不过,他没能这么想多久,甜美的嗓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好,帮我也来一份那个甜点。” 原来,女人的目光看似望向他,实则是越过他望向服务生手里的美食罢了。 不知是受挫还是新奇,旁人只看见他对女人的追求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份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是结婚后?还是? 日常的消磨里,她在他眼中从一块晶莹剔透的方糖,变成一坨粘手的面团,爱吃、单纯、爱玩是她的天性,也注定了她无法在事业上给男人什么辅助。 在同行的一次聚会上,男人看到挽着合作伙伴的高挑女子,看着其他人身边的女伴,流利的口语、熟练的社交,还有无所不知的样子。 他似乎又一次嗅到了真爱的味道。 再想起家里的她,又是一阵感慨。结婚后,她明明做着一份闲差,可依然只喜欢美食打卡,连身体也变得臃肿起来,真是让人乏味。 一个匆匆了事的深夜,他胡乱搜索着一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香艳词汇,连着跳转了好几个网页,屏幕才缓缓动了起来,一个陌生女人的脚踝出现在了屏幕正中间,随着镜头移动,女人笑嘻嘻的声音更加撩人。 第55章 只不过拍摄的角度似乎很低? 不过那对于男人来说并不重要,他只顾着死死盯着屏幕,恨不得透过面前的手机,用目光完成一场动物般的掠夺。 直到他看到了那张脸,那个他心动、熟悉,又厌倦的脸。 他内心的涌动变成怒不可遏的愤怒,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他收藏了链接又熟练的将视频保存了下来。 因为愤怒手指按屏幕的力气格外大,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有过几个男人?有多少人看过这个视频?又有多少人背地里笑话过自己?这些念头像是弹幕一样涌进男人的脑子。 男人想到那些暗地里已经丢失的面子,不受控制的握起了拳头。 妈的,就这个女人,追她、娶她还花了那么多功夫? 他似乎用极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过了遍账,脸色瞬间阴沉得发青,好像比他股票套牢、公司亏损还要让他觉得“亏本”。 那一刻,他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快步走向卧室,一把拽起熟睡的女人。 不等女人缓过神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就盖在了她的脸上。 从那天起,面团变成了脏饭粒,他不着急揪下,只是不顺意的时候就狠狠揉搓着它。 似乎每一次挥拳,自己的面子就能回来一点。 这一次,也不例外。 看着熟睡的男人,女人望着自己屏幕尽碎的手机,撇了撇嘴角。只是抽动了一下,她就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平日里,每次挨了打之后,她常常要流一晚上的泪,第二天只能在镜子里看见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自己一双肿着双眼。 接着,照例被锁在家里,她也习惯了,只能疯狂地打扫卫生,眼里容不得一点灰尘,也几乎丢失了睡眠。 她一度怀疑自己患上了抑郁症,可是男人只带着她去开过一次药,她吃了几颗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便不敢再吃了。 于是,男人除了骂她脏,还是笑她矫情。 现在,剩下的几粒药片已经变成了粉末,混在男人回家后的那杯橙汁里。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原因,女人甚至不觉得今天身上有多么痛。 不,应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现在男人睡得很沉,就是最好的时机。 女人跑到卧室,从床头的角落里取下了几天前杨珍妮给自己的摄像头。 接着,她便伸手去摸男人搭在椅子上的裤子口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部手机,不过显然是部商务机,他一贯是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的人。 女人不甘心地朝客厅走去,不小心被男人的皮带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那条皮带是女人送男人的纪念日礼物,现在却成了鞭打她的武器。 她愣了几秒,转身拿起皮带冲进厕所将其剪了个粉碎。 终于,几番查找后,女人在茶几的柜子里摸到了男人的备用机,她轻手轻脚地把手机拿到卧室,又将男人的食指小心地按了上去。 随着屏幕解开,她看到了那段曾经自己不敢再看的录像,强忍着颤抖看了下去。 是了,就是这个视频,让自己一夜之间入了地狱。 可是手机里似乎不止视频,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微信,上面的联系人各式各样,从备注来看,似乎……男人自己早就被背叛了婚姻,明码标价,更为不堪。 女人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从自己的衣柜里摸出一个旧手机,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曾经她还骗自己,男人一定是太爱自己,太在乎自己了才会如此暴怒,现在看来,真像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只是眼泪还是不可遏制大滴掉落在屏幕上,连着手微微颤抖,却一刻也不敢停下。 做好一切之后,她小心地把男人的手机放回原处。 接着,她快速收了自己的证件和几件衣服,打开首饰盒的时候,她一时分了神,她犹豫了。 那里面有她最爱的宝格丽手镯,还有几个价格不菲的戒指、项链。 有节日送的,有纪念日的惊喜,也有的是挨打之后送的求和礼物,那也是她曾以为的爱情。或者说,也是她的「面子」,是证明自己幸福的道具。 女人拿起其中的几样,戴上又取下,想了想,最终还是全部放下,只带走了自己原本的饰品。 打包好后,她小心的行李箱推到楼道里的杂物间里。 接着她倒腾了一下卧室角落里的那张结婚照,握着那个旧手机,重新躺回了男人身边。 第二天一早,女人比男人先起来。 她早早做好了精致的早餐,自己大口吃完之后,静静地等候着男人的闹铃响起。 八点五十,男人闹铃醒了。 他洗漱之后,踱步走到厨房,发现水池里只有没有洗的餐盘,显然女人没有为自己准备如往常般颇费心思的早餐。 他满脸怒气走回卧室,狠狠地推了一把呆坐在床边的女人。 “我昨晚打你费了力气,你不知道啊?早饭呢?” “我是不是给你说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伺候我,你是一点不当回事?” 女人不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别处。 这下再次激怒了男人,他正准备扬起手,女人突然夸张的尖叫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接着她像一只兔子般跑到卧室门口,昂着肿了一边地脸,毫无惧色地说,“我不会再给你做早饭了,对了,你的皮带我倒是都剪了。” 男人一愣,“你这个疯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脏,你真的很脏。” 女人说着,眼神从男人的脸上一路向下探去,在某处停留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不等男人反应,她就跑到了门口,夸张的拍着门,大声喊道,“打人了,打人了!” 男人被眼前的女人搞得一头雾水,可他来不及反应,门铃声就和女人的声音一同急急地响了起来,好像还有人在撞门? “你!” 男人挥着拳头跑了来,嘴里还想骂些什么,门却瞬间被女人打开了。 只见一个陌生女人带着两个保安闯了进来,平时格外爱面子的妻子此刻正扑进那个陌生女人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救救我,他打我,他还说要打死我!” 陌生女人和保安将妻子牢牢地挡在身后,一脸怒意的看着男人。 那个陌生女人,冲着男人扬了扬手机,声音冷冷地说—— “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 第四十九章 「宝贝」上 在男人被拘留的同一天,白雪正式向提起法院起诉离婚。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桌上三个女人的脸色都印着同一股暖意。 “你们俩行啊,多年不见,还是配合默契!”葛漾聚起了杯子,率先开了口。 三人干脆利落地碰了杯,杨珍妮和白雪对视一眼,脸上都挂着淡淡地笑意。 “还是杨珍妮靠谱,这次报警、人证、物证、验伤,证据链特别完整,我的离婚诉讼律师跟我说,我这个离婚案十有八九没问题。” 杨珍妮摆了摆手,轻声说,“还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你在任何一刻动摇了,今天这顿聚餐就遥遥无期了。” 她不是自谦,倒是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白雪的丈夫对她的经济、花销、日常都了如指掌。更何况,现在的白雪当起了所谓的“全职太太”,看似风光,可是手里一分活钱都没有。 连买瓶水都要刷卡的日子,每一分钱都好似施舍一般。看似在享乐自由,却连任何一笔自主花费都做不到。 衣服、首饰、包,都像是被另一方认可的道具和装饰,而所谓妻子也不过是被装饰的木偶罢了。 因为手心朝上,白雪的吃穿用度一切在丈夫面前都宛如透明。 可是她逼着自己也靠着那些花架子去炫耀“幸福”,只有别人艳羡地看着她价格不菲的包包、物件时,她才能久违地感到一丝丝看似值得的错觉。 她曾经偷偷报了一节线下健身课,她太想多一点生活的空间了。可转眼男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不要报那些乱七八糟的课?听到了没?现在就退了。” 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尝试“自救”。 “幸好遇到了你,我真的没想到你看见……那些,却没有因此看轻我,笑话我,”白雪的声音微微颤抖,瞬间红了眼眶,“你本……” “谁都不该那么做。”杨珍妮打断了白雪的话。 也许是被打压了太久,白雪似乎也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在了低位。 “哎哎哎,快吃肉,你俩别煽情啦。”葛漾适时地岔开了话题,接着就往其他两人各舀了一勺刚烫好的肉。 “对了,其他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葛漾看似漫不经心地询问,但是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 杨珍妮也好奇,对于后续的事情,白雪会选择和解?还是继续提告。 第56章 “我准备跟警察举报他嫖娼的事儿以及那个秘密的手机,如果顺利的话,找出那个视频的源头应该不难。” 看着白雪一脸笃定的样子,杨珍妮心里却有些打鼓。按照现在的发展,父母知道是迟早的事情,两方长辈的压力应该是白雪的下一道难关。 “你父母那边的态度,你要不要做个准备?” “不用,我爸有多疼我,你们知道的呀,我要是告诉他们这些混账事,不知道他们有多心疼呢。” 白雪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也许是朋友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支持,她更加确信从小就格外疼惜她的父母绝对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许是心里的包袱终于放下,后半场的饭局白雪喝了些点酒更加感性起来。怪自己懦弱,不敢逃离,怪自己自私,不相信父母的爱,也怪自己把别人想的太坏,先前对杨珍妮很防备。 看着哭哭笑笑的白雪,杨珍妮和葛漾心里也不是滋味。 酒过三巡后,两个人把微醺的白雪送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葛漾看着车屁股一溜烟消失在街角才扭过头来对杨珍妮说,“一直没机会问你,许家人再联系你了吗?” 杨珍妮望着路灯,点点头没作声。 “你这回可千万不能自己悄悄去啊,那家人没那么简单,上次幸好遇上的是程艳。” “放心,现在还不是见他们的时候。” “我俩遛遛食?”杨珍妮呼出一口白气,笑着挽住葛漾的胳膊,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结伴而行。 白雪按响门铃,开门的人不再是阴晴不定的丈夫,而是满脸慈爱的妈妈。 前些天她回了趟家拿走了行李箱,又最后看了眼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便决绝地离开了。纵使那是乌城房价最高的地段,那个小区的名字曾经让她每次聚会回结束说出来都很有面子。 可是现在看来,说是魔窟也不为过。 人终归不能靠着面子过一辈子,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虚荣心。 她在酒店对付了两天,等脸上的红肿退了就回了父母家。 刚到家的时候白雪并没有和父母说太多,只是说丈夫小许出差,自己一个人害怕就回家来小住一阵。 白宏和妻子笑得合不拢嘴,宝贝女儿自打结婚后回家的次数那是越来越少,虽然知道女孩子都是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小家,但老两口还是时不时挂念女儿。 知道女儿爱喝羊汤、烧鸡、莲子羹什么的,那一周白宏和妻子两个人换着花样的做好吃的,就为了讨女儿开心。 有一次晚饭后,两个人朝女儿打听女婿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女儿支支吾吾地说还有一阵子。 白宏是什么人,闻着味就能寻到路的主儿。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私下给女婿发了消息,又打了电话。 奇怪,平时电话不离身的女婿消息不回,电话关机。 白宏心里嘀咕是不是小两口闹别扭了,正准备晚上好好问问女儿白雪呢,亲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白啊,不是我说,这孩子们是闹了别扭,小打小闹很正常。” “但是你我都是过来人,总归还是要劝一劝,我们还是要脸的呀,结婚离婚哪能儿戏,多大点事,还闹到公安局去了。” “老白,你家姑娘嫁过来之后吃穿用度什么档次,有没有亏待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吧。她的工作和她的消费怎么维持的,你我心知肚明。” “儿女赌气、有脾气,我们都能理解,可是做事情不能鲁莽,要不是有熟人跟我通个气,我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女儿要教好,不止是学习,还有家里的规矩!” …… 亲家说话不带脏字,可是话里话外没有一句好听的。 白宏被下了面子,整个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心里一阵窝火。 这几年实体经济不好做,领导班子换了一茬,熟人发展得好的也都去了内地,剩下牵线搭桥的生意也很一般。 要说这一生,他最怀念的日子还是在玩具厂。 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喝茶倒水地装忙,偶尔吆五喝六一回还有人捧着,只要把厂长打点好了,要多滋润就有多滋润。 小时候,白雪的玩具玩都玩不完,永远都是最好最新的款。 自己作为主任,既能制定的规则还能惩罚犯了规矩的人,每次看着那些优秀员工再不服也只能憋着,要是再怂一点,那更是屁也不敢放一个。 白宏心里的总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畅快。 拿着不错的薪水,不操心还有威风和面子,要不是偷偷看见了合作商门那些自己没见过的车子、票子、大房子,看着他们的儿女那一墙的奖状和无比光明的未来,一时鬼迷了眼,白宏真恨不得一辈子就在玩具厂这么干下去。 所以,他至今都留着玩具厂的老房子。 那间老房子就立在院里第一排,显眼的位置和完全不一样的房间布局,处处彰显着自己手里那些曾经的、紧握着的权利。 特别是每次回老院里,碰见那些老同事、老街坊,看着他们一陈不变的生活,还有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都让白宏内心感受到了极大的宽慰。 毕竟在外面闯荡这些年,在那些大老板面前自己只有卑躬屈膝的份,求爷爷告奶奶的,看上去风光,多少次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还有几点都喝得胃吐血。 还有白雪那个学校,里面的孩子非富即贵,自己根本排不上号。 记得开学后的第一个教师节,随便让孩子给老师送了点礼,结果当天闺女就哭着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没送出去的购物卡,呜咽着说,“老师说了,这种超市她不去的,让我自己去买点喜欢的得了。” 那一刻白宏仿佛被人当头棒喝,往日里自己收礼、拿东西都拿习惯了,没想到给一个老师送礼还那么多门道和讲究。 后来,还是白宏亲自带着女儿拿着名牌香水礼盒和护肤品,才让老师重新露出了笑颜。 也忘了是从哪一年中学开始,女儿会偷偷穿什么进口瘦腿裤,那玩意勒得小孩喘不上气,有时候走起路来腿都打不了弯,可是女儿死活也不肯脱。 说是不穿的人会被排挤,白宏搞不懂这帮孩子怎么想的,但是到底是市里排名的好学校,就由着她去吧。 白宏不懂教育,只是觉得周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做的决定,肯定是大差不差。 每回在院里,听到那些老同事的子女有些连正经高中没上,他心里一阵唏嘘,仿佛已经暗自预见了他们本就起点不高的昏暗人生。 不过,嘴上依然笑呵呵地说着,“孩子聪明,总归有出路的,不要着急嘛。” 于是院里不少小年轻喊白叔叔总是格外热情,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白宏每次转身都是高高在上地冷哼一声罢了,满脸轻蔑。 不过现在,那一通电话,让白宏心底里久违的屈辱感又回来了。亲家的生意做得比自己大,要不是他家儿子喜欢白雪,这门根本成不了。 不过女儿结婚那一刻,白宏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套学来的教育方法有用,培养的这个女儿真是养得值。 虽然平日白宏看到亲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清高样子,总是暗自不爽,但他们表面还算客气,女儿看上去也过得幸福。 这次,这通电话算是狠狠地挖苦了自己,竟然还是因为自己那用心培养的女儿? 白宏这么想着那股邪火就直窜到脑门,刚训了媳妇几句家里门铃就响了,女儿黏腻腻的声音传了过来—— “爸妈,你们的大宝贝回来啦!” 第五十章 「宝贝」下 白雪甜甜的声音先一步传进了家里,整个人才摇摇晃晃地后走进来。 身上的酒气更显出她脸上快活的笑意来,像是一颗惹人怜爱的酒酿圆子,蹬掉了脚上的短靴就往前扑来。 白雪妈妈看到女儿这幅样子,默默叹了口气,赶忙一把抱住女儿。 嘴里轻轻念叨着,“乖乖,怎么喝酒了呀,快去躺着,妈妈去给你泡蜂蜜水喝。” 说着手上也暗暗加大了力度,扶着女儿就往卧室走。 可是白雪正在兴头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小动作,加上酒精的作用,她的脑子里充斥着许多感性的句子。 此刻,正一句接一句的从嘴里冒出来—— “妈,我今天是高兴才喝酒呢。” “我真幸运,但我太傻了。” “我爸呢?我想我爸了,我爸才是最爱我的男人。” “你们肯定猜不到,我现在可勇敢了……” “啪!” 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白雪原本的酒意瞬间就被扇醒了几分。只见她的半边脸迅速红肿了,连带着下嘴唇也肿胀起来。 整个人全然没了刚才的醉意,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处。 一旁白雪的妈妈刚端着蜂蜜水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气得推了白宏一把,转身又跑去卫生间里拿出一条被冷水浸湿的毛巾,小心地敷在女儿脸上,满眼心疼。 第57章 白宏背着手,一脸的余怒未消。 “勇敢?你的勇敢值多少钱?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男人的声音回荡着,用最世俗的问句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女儿好不容易在心里建立起城墙。 白雪一脸不解地看着平日里总是最娇惯自己的父亲,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现在顾不上难过,满是疑惑地开了口,“爸,你打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白雪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激昂地调子,似乎比起愤怒、委屈、伤心,她对眼前的情景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茫然。 是啊,从小打大,她都是家属院里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别人家,并非指学习有多好,而仅仅是「别人家」就可以拥有一种特别的待遇。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说,吃穿用度更是不在话下,厂子的玩具她更没有一件落下的。 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几乎是一路被周围人夸到大。 胖了夸是有福气,拿了厂里的东西也能夸是有底气,有时候只是普普通通跟院里的人打个招呼,就连着夸了好一阵懂事。 她是院里第一个上雁兰中学的,也是院里第一个用上苹果手机的高中生,更是第一个出国的,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命好。 即使是经历了眼前如此糟糕的婚姻后,只要回到家里,她就依然是那个被呵护的宝贝,也依然对这份来自亲情的「爱」深信不疑。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也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冷眼望着她。 难道是因为自己喝酒了吗? 可是记忆里,父亲从不是什么老古董,有时候饭局上父女俩还会小酌几杯。 白雪抬起眼睛,望着站在客厅正中的父亲,心底里有说不完地委屈。 “你还好意思问我?” “你这次突然回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老公李冉,真的是出差了吗?” 白宏的声音很响,厚厚的胸口也一起一伏,连带着挺着的大肚子也在发颤,活像是一头震怒的老熊。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李冉,李冉他打我,是他先……” 白雪嘴巴向下撇着,委屈地挽起袖子,准备把青紫的手臂伸到疼爱自己的父亲面前,他看到了这些伤疤就会相信自己了。 此刻,白雪的心智倒真如窗外的白雪一般单纯。 公道、正义什么的,她通通没有想,她唯一紧迫且继续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父亲依然疼惜自己,依然是爱自己的。 可不等她把手伸过去,父亲就气恼地背过身去。 “别给我看!你也不是小姑娘了,结婚有结婚的活法,打打闹闹很正常。” “你知道老李今天打电话来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我教女无方!” 白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阵喧嚣又杂乱的鼓声,他语气激愤地说了许久,似乎那通电话里被下了的面子才是最人神共愤的故事。 过了一会,白宏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才转过身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早就倒好的茶水。 喝了几口后,才后知后觉地瞥了一眼一旁女儿露出的手臂。 好像如梦初醒一般,着急忙慌地跌出几句,“哎哟!你这胳膊上怎么都紫了。这个小李真是的!” 话音未落,白宏又招了招手,“孩他妈,你快来看看,这李冉真不是个东西!你快给女儿热敷一下。” 听到这句话,白雪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可是并没能亮多久,父亲下一句话就顺着嘴角跌了出来—— “明天家里还要招待王厂长来,别被人看到。” 说完就长吁短叹地背着手回了卧室。 原本听见父亲迟来的关心,白雪内心还是难免波动了一下,可眼见父亲根本还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关门的声响像是一句不由分说的墙。 呵,别被人看到?才是他最关心的吗? 白雪看着头顶冒出白发的母亲正拿着裹着毛巾的热水袋朝自己快步走来时,才悄悄地哭了出来。 “妈……”白雪小声抽噎着,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平日里,她向来与父亲更亲近,白宏在厂里拿捏人,回家也一样是一副大爷做派,因为挣得多又有点权利,日常生活里对妻子颐指气使惯了。 就连小小年纪的白雪,也有样学样。 她早早就能分辨出家里谁是“大王”,谁更能给自己带些好吃好玩的,谁更好说话。所以在所有亲戚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询问里,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我更像爸爸,我选爸爸,更喜欢爸爸。” 每每这样的答案都能赢得满堂彩,在大人们赞许的哄笑中完美落幕。 母亲呢? 好像总是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眼角心尖都只顾看着她是否磕了碰了。就像现在一样,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拂过女儿青紫的手臂。 “李冉的父亲打来电话了,你爸接的,听上去语气很不好。你爸挂了电话后,气得摔了杯子,现在可能还没消火儿。” 母亲脸上挂着歉疚的笑,轻声宽慰着。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是李冉打人肯定是不对的,明天我跟你爸说说。”见女儿不吭声,母亲头一次提高了音量。 不知道是不是很少大声说话的缘故,白雪觉得母亲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昏黄的客厅里,她抬头看了眼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妈妈,她的身形依然是瘦瘦小小的,越发像是个干瘪的老太太。 一股没来由地酸楚瞬间涌了上来。 也许,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宝贝,只是自己太习以为常了。 趁着酒劲,白雪张开伤痕累累的双臂一把搂住了眼前这个衰老、瘦弱的女人,两个曾经无比靠近的生命,时隔多年久违地触碰到了彼此。 第二天一早,白雪就被吵了起来。 父亲照例打开电视、刷着手机,还有母亲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时不时低声叮嘱一句,,“你声音开小点,女儿还在睡呢。” 不过,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作用。 白雪没有像往常一样伸着懒腰,慢悠悠地走出卧室。吃着已经准备好的早餐,再和父亲谈笑几句。 因为脸上传来的痛感正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感觉这几天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梦,可生活从来不是轻轻松松的大女主剧情。 就像现在,白雪想到昨晚吃火锅时自己的豪言壮语,不禁感到一阵羞恼。 “雪儿,起床吃饭了!”突然门外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饭桌上,白宏兴致勃勃地冲女儿介绍起什么厂长的生意来,可是说了好一阵,女儿都不怎么搭腔。 白宏才收起了往常的模样,拉长了脸,语重心长地说,“昨天,爸爸是有点着急了,不该不听你解释就一时心急……” “可爸爸毕竟是最爱你的,你知道的啊。” “婚姻不是儿戏,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要闹得那么难看,人尽皆知,要死要活的,总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老话怎么说来着,家丑不可外扬!” “你不管怎么样也该先和我们做父母的通个气,你明白了吗?” “你看看你妈妈跟着我,享了多少福,你跟着李家总归也也差不到哪去的。” “乖女儿,你就听爸爸的,把案子撤了,回头跟我去李家给你公公婆婆好好道个歉。当然,我也会帮你说说李冉那小子的,日子不能这样过。”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厂里当领导当惯了,白宏在每句话里都留下了适当的气口,一段话结束后还煞有介事地沉默着,无声中等待着对方的附和。 要是平时,白雪估计也会笑嘻嘻地打哈哈,但是现在,她心里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果说杨珍妮和许盛楠是从小就习惯了不被爱的环境,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默默长出支撑内心的枝芽。 那么对她来说,这次“不被爱的教育”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她像是蜜罐里的果,依然呆在罐里,但是尝到的不再是新鲜的甜,而是粘稠的、厚重的、工业糖精的味道。 不由分说地灌进口鼻,让她喘不上气。 “爸,我要跟李冉离婚。” 白雪吃着早餐,嘴里囫囵地说。她有点不太敢看父亲的眼睛,说不上怕,她只是怕再看见那双眼睛里无关爱的蛛丝马迹。 白宏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餐桌另一端的女儿,定了定神换了一副语调。 “爸爸理解,如果你真的想离婚,爸爸心底里第一个支持你!”白宏脸上重新浮出一个慈父的笑容。 “真的?” “当然了,不过宝贝女儿能跟爸爸好好说说,为什么这婚一定要离?” 第五十一章 「失联」 “哎哟,珍妮回来了!” 一个洪亮男声远远传来,眉眼里都是关心和惊喜的样子。言罢还亲昵地拍了拍杨珍妮的肩膀。 第58章 她在脑海里仔细搜寻着关于这张有些年纪的脸的所有信息。 片刻之后,脸上也浮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语调轻快地说,“白叔好,回来了。” “这是要回来发展吗?你爸妈肯定高兴坏了吧?” 对面的男人语气温和,就像是家里年长的父辈。杨珍妮没直接回答,打哈哈间搪塞了过去。 正当杨珍妮准备找借口转开话头搅开这场有些尴尬的寒暄时,男人压低了嗓音,“白雪倒是很挂念你呢。” 不等珍妮反应,白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他在院里的熟人本来就多加上一直又很受欢迎,转头就融入进了下一场寒暄中,还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杨珍妮点开手机,对话框里她和白雪的对话已经停留在了两天前。 最后一条是白雪到家报平安的语音—— “我到啦,明天见!” 按照约定,吃完火锅后的隔天一早,两个人就应该在白雪家附近的派出所门口碰头。 一起去揭发偷拍视频的事情,再提供线索、申请并案处理。 可是到了第二天,杨珍妮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了大半天,白雪都处于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状态。 杨珍妮一度安慰自己是不是电话掉了、手机没电了? 就那么不甘心的死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了大半天,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自己也不知道白雪父母新家的地址,在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直觉后只得打车回了家。 “她会不会临阵脱逃了?”葛漾的消息弹了出来。 “应该不会。” “万一他们和解了,咱也没办法。” “再等两天,等等吧。” 出租车上,杨珍妮深吸了口气,虽然她心里也没把握,但是现在能做的唯有等下去。可这一等,白雪仿佛彻底失联了。 突然看到白宏的时候,她有些恍然。 记忆里那个一脸憨厚的白主任,五官倒是没怎么变,但是整个人像是换了面相。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是两簇炸开在太阳穴的烟花,眼袋略微有些发青,即使是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勾起两道不深不浅的纹路。 整个人的身子也胖了一大圈,肚子突兀地顶在前头,外套敞开了口,露出大大的名牌皮带扣。 打眼一瞧,确实有些面生。 还不等杨珍妮探探白宏的口风,那句“白雪倒是很挂念你呢”就让她陡然打了个寒颤。 难道白宏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白!…” 杨珍妮刚要喊出声,嘴巴就一只冰凉又纤细的手捂住了。她满目疑惑的转过头,眼睛里映出一个熟悉女人的身影。 “葛漾?” 女人把手移开,移到自己的嘴唇前,冲杨珍妮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转身就把珍妮拉上了车。 “你这是?” “你这几天都有点失魂落魄的,我不来看看怎么行?” 杨珍妮点点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白宏。 “他就是白雪的爸爸?别急,他开车来的。我前面就注意到了。” “牛!没想到你还有侦探的天赋。” “那男的光开车停车就捣鼓了好一阵,只为了把那车停到最显眼的第一排,车头朝外。你猜他下车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偷偷把那个车标抹了一把,就怕不够亮呢。” 葛漾边说边拿出一包精致的小零食,吃了一口就递给杨珍妮。 “喏,来点,”说完,葛漾扬起脸,用下巴指了指白宏的方向。 “这号人物,想不注意都难。” “他在玩具厂……也就是我们院里,一直还蛮受欢迎的。” “哈?” “哎…你不了解啦”杨珍妮笑了一下,犹豫片刻后主动向葛漾聊起了院里之前的故事。 十几岁时,杨珍妮常常会刻意避开提起院里的事儿。偶尔聊起,也是在和许盛楠单独走在院里那段路的时候。 她也解释不清楚自己在避讳着什么。她怕聪明的葛漾能敏锐的捕捉到那些故事里的市侩、拉扯、嫌贫爱富,当然还有比较。 那是儿时的格外顺遂的葛漾不曾经历的。 可于杨珍妮而言,就像是杯口的裂纹,总是不自觉想将杯口旋向内侧。可明明,那裂纹并不是自己造成的。 偏偏就是怕人看到,怕人关心,也更怕人好奇。 杨珍妮自认是三个人里最敏感、也是看上去最乖巧的一个。 现在,她的触角已经从儿时小心的伸长到人潮中努力地缩回藏起,又再次得以舒服的延展出来。 她愿意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示出来,或者说那些无法左右的经历并不再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了。 葛漾听完,神色如常的点点头。下一秒,就干脆利落发动了车子。 “系好安全带,走喽!” 杨珍妮抬眼看去,不远处白宏的车子正缓缓驶向路口。 两个人沉默地跟着前面的黑色奔驰。 “那个,今天第一次听到你一口气讲这么多院里的故事。” 葛漾侧眼看了眼副驾的杨珍妮。 轻轻地补上一句,“我挺开心的。” 杨珍妮笑着望向前面,接起话头,“我也是。” 终于,车子在开了大概二十公里后,驶向了城南的一处中高端住宅区。 眼看着男人停在了12栋的地下车库位,两个人对视一眼,将车停在了不远处。 接着从车库绕道前门,葛漾正准备在附近的休息区找个舒适的坐下。 杨珍妮却把她拉到了离12幢最近一处垃圾桶后面的椅子上。 “来这儿,这条路是这排楼扔完垃圾再去小区超市买菜、拿快递的必经之路。在这个位置,才能等到我们要等到这次要等的人。” 葛漾往附近看了看,冲杨珍妮比了个大拇指。 “行,守株待兔!” 虽然现在乌市的雪还没化干净,但是太阳出来时总能让人感到一股安心的暖意。两个人谈谈笑笑了一阵,期间杨珍妮的眼睛始终注意着12幢的出入口。 突然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出了电梯,趁着她扔完垃圾往超市方向走去的时候,杨珍妮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阿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白雪的朋友。” 女人明显慌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雪雪的朋友?怎么找到这了?” 杨珍妮并不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接着说,“白雪说她有事,我们就赶来了,您能帮她见我们一面吗?” 女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睛小心地打量着眼前眼前的两个女人。 她们看上去干干净净,言语谈吐也落落大方,还有她们眼里的焦急似乎不像是假的。 “她…她能有什么事儿,我这个当妈的还在呢,不会怎么样的。” 女人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却失了力气,明显软下来了。 “阿姨,如果女孩被人欺负了,她想保护自己有错吗?您是过来人,你真觉得人这一辈子是忍忍就过去的事儿?” 葛漾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女人眼角泛红,许是压抑了太久,但依然没吭声。 “阿姨您是要去买菜吧?咱们一路去,别耽误了。” 杨珍妮岔开了话题,顺手接过了女人手里的布兜,三个人一齐向菜店走去。 一到菜场,瘦瘦小小的女人仿佛瞬间回了魂。 她利落地抖掉一把青菜叶上蔫了部分,又在一堆西红柿里来回翻找着最饱满的几个放在购物篮里,转身的功夫,又挑起了榴莲来。 再一扭头,阿姨的篮子里就满满登登了。 “没几十年功夫,做不到这个程度:稳、准、狠。”葛漾偷偷跟杨珍妮打趣起来。 “是啊,榴莲是白雪爱吃的,白宏最爱吃肉、会吃是厂里出了名的,不过会吃也就意味着嘴挑,你再看篮子里其他的东西,应该是准备好的硬菜。” 杨珍妮轻轻摇了摇头,“感觉没个把小时,她出不了厨房的门。” “采买、备菜、做饭,还有做完饭之后还有一堆锅碗瓢盆的家伙事儿……妈呀,我想想都头大。” 葛漾扶着额头,仿佛已经预见了庞大的工作量。 两人帮阿姨理好菜品,过了称之后,又分门别类的归置在了阿姨的袋子里,眼见装不下,又赶忙买了个塑料袋。 付完款,两手一提,真是颇有份量。 “阿姨,你这得一天一买啊?也算是健身了。” 女人买到了称心的食材,心情看上去不错,笑着点点头,“这个肉丸、水果啊,一定是要新鲜的,家里人嘴挑,没办法。” 这些东西的份量一看就是两人之上,但又没超出去太多的样子。 杨珍妮和葛漾对视一眼,如果按食材估计,白雪现在肯定在家里,起码吃食是有保障的。 三个人并肩地走出了菜店,远远看去像是熟识的街坊。 第59章 杨珍妮先开了口,“阿姨,其实白雪身上发生的事,我们多多少少也经历过。有人说大,有人说小,可我觉得大,爱我的人就一定也觉得是天大的事,既然是天大的事儿,总归要有个结果。” “不然,人会被卡住的。那以后的日子,就只能认着风从身上过。” 杨珍妮说完就不再吭声了。 临到门口,她才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女人。 “阿姨,小心勒手。”葛漾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纸巾仔细地垫在塑料袋的提手处。 “我们在这再呆一小时,这一小时,你随时来找我们。” 女人看着她们,微微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又回过头来,只见她从里面打开楼下的门禁,招呼起杨珍妮她们。 “孩子们,进来呆一会吧,楼里有暖气。” 见姑娘们走进楼里靠着暖气暖起手来,女人才放心的踏进了电梯。 杨珍妮和葛漾看到电梯门关上,跳出数字后,赶忙躲到一楼大厅的背人一侧,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一小时,现在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了。 显示屏依然停着7楼,电梯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第五十二章 「跑」 初春的傍晚,浮起的月亮像打了雾。 珍妮呼出一天白色的哈气,跺了跺脚。不远处的葛漾正坐在车里,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模样。 一个小时被拉成成三个小时。 但是杨珍妮却不觉得漫长,只因为手机里那条消息—— “等我!” 两个小时前,在一小时最后五分钟的时候,电梯屏幕里红字像是攒动的火苗,快速变动起来。 直到从“7”变化成“1”。 杨珍妮满怀期待的盯着电梯口,也许是心太急,眼前的每个画面都显得格外迟缓。 终于,电梯门打开了。 那人手里拿着东西,此刻正直冲冲地像珍妮扑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告别的白雪妈妈。 “姑娘,姑娘,把我女儿带走,把我女儿带走!” 女人哽咽起来,两只手里还提着刚刚处理过厨余垃圾,手上还残存着一股生肉的腥气,仔细看去指甲缝里还有新鲜的血丝。 葛漾接过阿姨手里的垃圾,转身朝垃圾桶走去。珍妮扶着瘦小的阿姨,走进安全通道里。 女人双手冰凉,指尖止不住的发颤。 “阿姨?怎么了,别急,有事儿慢慢说!” “我不能耽误太久,我是借着扔垃圾的由头才下来的,恰好白雪她爸爸嫌腥,催着我去扔,时间久了,白宏该发脾气了。” 瘦小的女人颤颤巍巍,几乎快要站不稳,但是那双方才发颤的手却像钩子一样牢牢地锁着杨珍妮的手腕。 虽然一时间有些吃痛,但是杨珍妮还是伸出另一只手来,揽过女人的肩头。 “没事的,没事的,阿姨。你简单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女人点点头,低声向珍妮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杨珍妮拿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又叮嘱了阿姨几句,便按下了电梯将阿姨送了上去。 “怎么说?” 葛漾从外面走进来,杨珍妮摇摇头语气如常地说,“你还记得之前白雪怎么说的吗?她确实是家里的宝贝,是妈妈的宝贝,放心吧。” 半小时后,好友验证通过了。 一个陌生的头像谈了出来,只有两个字,等我。 杨珍妮飞快地回了一条,“楼下车库,等你。” 天完全暗下里的,地下车库的口子终于传出动静来,白雪高高举起用力挥动着,杨珍妮快步迎上去,却看到了她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我们一起走,行吗?” 白雪望着杨珍妮,眼睛泛红。 “当然行!车在那边。”身后不远处的白色轿车,适时的亮起灯来。 三人默契地小跑着上了车,葛漾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排的白雪母女。 立刻启动了车子,很快便驶出了小区。 当车子重新跑在大路上的时候,几个人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高楼,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暗暗松了口气。 “咱们……去哪?” 等红绿灯的空档时,葛漾开了口。 “去…”杨珍妮刚刚准备开口,白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派出所,现在就去。”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几人在附近找了一个酒店,将白雪和白雪妈妈安置好后。 三个人对视一眼,便借口吃夜宵出了门。 “妈,你早点休息。有事随时跟珍妮微信联系。” 白雪妈妈点点头,满脸倦色,看样子今天这一通折腾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门,在派出所附近随便找了个路边摊。 还没坐稳,白雪就异常认真地举起了杯子,“谢谢!今天这事儿,我真的要谢谢你们。” 看着她茶杯里飘出的热气,杨珍妮“噗嗤”一下笑了。 “不至于,你这整得跟桃园三结义一样。” 嘴上虽然这样说,三只杯子还是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又悦耳的声响。 热茶下肚,白雪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那天父女俩大吵一架之后,白雪难过了一晚上,可第二天一起来,家里似乎一切如常。 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还有眼前坐在饭桌对面,一脸关切的父亲。 他语种心长的样子,让白雪近乎本能地想要相信昨晚的种种不过是父亲急火攻心的无奈之举。 特别是听到他那句“爸爸理解,一定支持你!”后,白雪仿佛吞下了定心丸。 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真的?” 白宏沉默许久才接起一句,双手从靠着桌沿慢慢变成了怀抱胸前的姿势。 “是啊,爸,我这婚一定要离!” 白雪一口气说完后,才感觉胃里空落落的,正准备拿起一块煎好的鸡蛋饼塞进嘴里,却被白宏一把拦住了。 “ 雪儿,蛋饼和牛奶都凉了,爸给你热热去,你先吃点水果。” 说完,白宏端着餐具就往厨房走。 白雪看着父亲的背影,果然父女俩之间没有“隔夜仇”,一夜之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宠溺自己的好爸爸。 她啃完了一个苹果,前脚刚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后脚白宏就笑眯眯地端出了热好了的牛奶和蛋饼。 吃完早饭后,白雪还想和父亲聊点什么,可是眼皮子似乎不答应。 许是看出女儿的困意,也料定她昨晚没有休息好。 白宏温柔地劝女儿再去补个回笼觉,毕竟是回家了,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接着,他又吩咐起一直埋头擦地的妻子,中午要做女儿爱吃的咕咾肉。 看着家里又回到往常的和谐,白雪安心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再次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擦黑了。卧室的门被贴心地关上了,窗帘也被拉了起来。 整个房间显得更加昏暗。 仔细想想,这段日子,自己还是头一次睡的这么沉。 “爸?妈?这都几点了,怎么也没叫我。”白雪揉着眼睛,准备朝屋外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旋了几下。可是门锁像是要紧了牙关似的,一动不动。 卧室的门被锁了? 白雪整个人似乎应激了一般,瞬间跳起猛地拍起门板来。 “开门!爸妈!你们开门,让我出去!” 接连喊了好几声,门外依然毫无动静。 也许…爸妈出门买菜了?怕吵醒自己才关了门? 白雪努力地安抚着自己,颓然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手便朝着枕头底下探去。 她一直习惯把手机放在枕边。 可是一阵摸索后,枕头下面空无一物,她索性将床铺翻了个底朝天。 望着堆成一坨的被褥,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手机不见了,自己也被锁在了卧室。 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外人这样对待自己也就罢了,现在连自己的家人也是如此吗? 突然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乖女儿,你魔怔了,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爸爸是在救你,救你喝救你的小家。” “你放我出去!” “你先好好休息,等你真的想通了,爸爸自然会放你出去。” 说完,门外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隔着防盗窗,白雪望着完全黑下去的天,无比自责,自己太大意也太容易相信他人。 可无论怎样,也无法改变当下的结局。 她爽约了。 “也许,她们会骂我大骗子吧?然后就再也不找我了。” 白雪喃喃自语着,白天黑夜的界限好像只在一瞬。 没有手机,卧室里的表也早都停了。 时间变成了抽象的概念,白雪只觉得自己越发困倦起来。 第60章 有时候起来是白天,有时候起来天依然是黑的。 偶尔也能隐约听到父母在门外吵架,不过结局都是以父亲摔摔打打、再加上几句咆哮为止。 “跟你说了!慈母多败儿!你是巴不得她有力气又跑出去搞事吗?” “孩子不能只喝汤水不吃饭啊!” “你就是不明事理!什么节骨眼上了?还吃不吃饭的!明天李家人就来了,你们母女俩都给我老老实实的!” “你要是有心疼她的功夫,就劝她把谅解书签了!” …… 白雪听着门外的争吵,整个人已经没了什么力气。 她望着门缝里放在的那张早已打印好谅解书,轻轻地拿了起来。 是啊,签下它,就是眼前最容易的事了。 那些尊严、苦痛和正义……都通通见鬼去吧,自己只要维系好表面的和平,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这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的吗? 自己把尊严踩在脚下,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也能过去了。 幸福不幸福又怎么样呢? 根本没有人在意,那自己也可以不在意。 白雪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拿起笔时,指尖依然反复摸着纸张的边缘。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从手指传来。 页脚好像锋利的刀子,划破了皮肤,也叫醒了她。 还不能签! 如果现在签了,不光这一路的努力都白费了,自己也是真的没脸再见杨珍妮她们了。 又一个下午,白雪隐约听到浴室放水的声音。 如果没记错,那是父亲一贯泡澡的时间。不过,他只负责将自己浸泡在浴缸这一件事。 从放水、调水,再到准备点心、换洗衣物,以及最后打理浴池都是母亲的活。 白雪听到关门声,趁着一个人影闪过,急急地喊了一声,“妈!我饿!” 小小的影子停住了,她赌对了。 母亲犹犹豫豫地冲着门缝小声说,“宝贝,你再忍忍,你爸这两天气消了也许就好了,他也是怕你再去惹事。” “惹事?妈,你也觉得我在惹事吗?李冉拿视频威胁我,一不顺心就打我,我连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这日子,我真的一天也过不了!” 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没再开口。 “妈,您能帮我找找手机吗?还有,这个卧室的钥匙,您去我爸的书房桌柜里头找,他最喜欢把钥匙、u盘那些东西放在里面了,以前我老翻他抽屉,当我求您了!” “……好,妈去看看。” 瘦小的身影移开了,那一夜,白雪头一次觉得没那么长。因为有盼头,也因为这个家里还有妈妈。 第二天,白雪是被吵闹声惊醒的,母亲似乎和父亲吵起来了。 “你不能这么逼她啊,她不是小孩子了!” “你懂什么?李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说的话她听不进去,别人说的,她总能听得进去吧!饿了几天了,她该长记性了。” “有几笔生意,人家愿意跟我接触了解,不还是有李家这层关系在?” “还有……那个视频,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去报警!” “你这女人,还在哭什么?下楼买菜去,记得要新鲜的,李家也是讲究人。” …… 白雪的耳朵紧贴着门缝,生怕听漏了什么。 看样子,父亲是准备今晚在家招待李家父母以求取达成和解,而唯一需要“献祭”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白雪不禁有些发怵,公公婆婆除了对儿子李冉不错,对待旁人总是一副冷冷的模样,这一次不知道又要说些什么不留脏字的难听话。 母亲采购回来后,似乎忙着去备菜了,紧赶慢赶地,完全没在白雪门前停留几次。倒是父亲白宏,时不时的在门外念叨着什么为人妻、为人媳的规矩。 白雪每听一个字,都泛起阵阵恶心来。 大约是见屋里的女儿没什么动静,白宏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 “哎,丫头,洗个澡,精精神神的,爸爸不会害你,晚上家里人一起吃饭!” 白雪忍着恶心,捏着鼻子应和着,“知道了,爸,我没力气,头晕,缓一缓。” 听到女儿的话,白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今天晚上的事情很重要,可是一点乱子也不能出。 他转身就吩咐起来,“孩他妈!你刚买的榴莲快收拾好拿进去给女儿吃一点,让她抓紧收拾收拾!” 男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门前的过道里,虽然嘴上催促着女人,但是屁股一点也挪窝。 言罢,女人小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新鲜的榴莲果肉。她低声冲男人说着软话,“我好好劝劝闺女,你放心吧。” 说完,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妈!”白雪看到女人进来,下意识地想往门口冲,可是几天没怎么进食,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 女人悄悄拉了拉白雪的衣袖,拿出一部手机来。 “雪儿乖,听妈的,先把热水喝了,再把这才买的榴莲吃了,妈就在这看着你吃。”这话看上去是说给女儿白雪,其实更是说给门外的白宏听的。 白雪点点头,大口喝着水,又拿起一块榴莲来。眼下,没什么比保持体力更重要,她恨死了自己之前总是看些什么液断的减肥攻略,偶尔在家锻炼几次还生怕自己长出肌肉来。现在想想,要是自己真的壮点就好了,好歹能有股子力气。 这么想着,她咬榴莲的样子就越发凶狠起来。 女人没见过女儿这副样子,着急地从口袋里翻纸递给女儿,“这是我随手装着的,你别嫌弃,擦擦嘴。” 白雪随手接了过去,正准备擦的时候才发现上面的字样,「老罗火锅」?这不就是自己回家前和杨珍妮他们吃的那家? “妈,这个……你是不是见到她们了?”白雪将声音压到最低,娘俩连说带比划的解释了个大概。 得知她们就在楼下时,白雪的眼睛瞬间酸了,可是眼下自己着实脱不开身,也害怕自己走了之后,父亲再迁怒于母亲。 这样想着,白雪只得更加大口的吃起榴莲,先化悲愤为食量。 “妈,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白雪小声的比划着,女人微微愣着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把女儿的手机从围裙底下掏了出来,可惜不光没电,还被拔了电话卡,看样子帮不上女儿了。 女人有些自责的低着头。 看着手里再度碎屏的手机,白雪竟然笑了一下。是啊,自己这一路何尝不也是这样,需要时她就是最好的招牌,是恨不得人尽皆知的牌匾,是他们展现自己慈爱、有能力的道具。 可一旦有了忤逆的想法,他们就恨不得将她一同摔个粉碎。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让他们得逞了。 “还没吃好?我闻不来这个味道,快快,收拾好连带着厨房垃圾先倒一倒。”门外的白宏又在发号实力了。 女人赶忙起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像是下定了决心。收拾好盘子里的榴莲核后,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雪儿,吃好了就收拾收拾,晚上有你爱吃的。”白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白雪在房间里的洗手台上胡乱洗了把脸,快速地冲了个澡换了件衣服,把眼下能找到的趁手的东西都放在了口袋里。 接着,她拿起那张谅解书撕了个粉碎,从窗子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扬了出去。 忘了过了多久,家里的防盗门又响了几次。 只听到母亲跟白宏小声商量着,“刚才水杯忘拿了,我得再去拿一下,万一那孩子打碎了,再做傻事。” 白宏似乎吼了句什么,母亲依然好言相劝着,“你就别进去了,别再吵起来了。晚上的事儿,才是大事。” 终于,门再次打开了,母亲端走了水杯,桌子上却留下了一部自己的手机。 看着那款老人机,白雪快速藏在了宽大的睡衣袖子里。 此刻,她的内心又羞又恼,自己换了那么多手机,自己的爸爸也总是嚷嚷着要有更气派的手机才有面子。可是,他们似乎都习惯了对母亲这个用了好几年的手机视而不见。 “她又不需要应酬,手机能打电话,发微信就行了!”这曾是父女俩一致的看法。 可眼下就是这个破旧又卡顿的手机,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急忙打开微信,通知里赫然已经有了一条好友申请。望着熟悉的头像,白雪不假思索地打下两个字「等我」。 紧接着,家里传出了好闻的饭菜香味。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五十三章 「迎」 她跑出了那个曾经以为是城堡、实则不过是牢笼的地界。 不过她最骄傲的不是这点,而是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跑了出来。 另一只手紧紧牵着的,是从未抛下过自己的、是彼此为珍宝的妈妈。 第61章 “你妈?” 葛漾瞪大了眼睛,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沉默寡言的白雪妈妈会给自己的丈夫下安眠药。 “量不大,早已经醒了,电话都要被打爆了。我妈说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我妈的更年期失眠已经那么严重了。我爸家里人总是说她更年期了,犯懒、没之前那么明事理。我完全没想过去了解一下,有时候也跟着那么说。” 白雪说着说着声音又慢慢地降了下去,杨珍妮想起那个名叫白雪妈妈的微信号,想起那个瘦小的老人,她们确实低估了一个母亲的决心。 “没事的,以后一切只会好,不会坏。” 杨珍妮握着白雪的手,又轻轻捏了捏,如同上学时,女生之间常用的加油打气方式一样。 “我不过,我真没想到我爸会在我的那杯早餐里给我放我妈的安眠药,亏我还以为他是愿意支持我的。” “那……视频的事,你爸也知道了?”三言两句间,葛漾又把话茬接了回去。 “说了,不过没说的那么详细,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是我还是没忍住骂了李冉和程泽几句,当时他还一个劲儿点头呢。” 白雪说着,伸手夹起了一块肉,吃得格外用力。 还好,看着她还在大口吃肉,杨珍妮的心也放下了一半。眼下因为涉及下载、浏览、传播淫秽信息,李冉因家暴的拘留将有可能将被转刑事案件。 无论结果终究如何,只要不出意外,白雪的离婚案将会顺利很多。 至于什么李家和父亲的颜面和处境,已经无法再动摇她的内心了。 回到酒店,白雪看着蜷缩在大床一边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躺了下去,伸出手轻轻地搂着妈妈的腰。 把头靠着她小小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母亲搂着自己一样。 第二天正在补觉的杨珍妮还是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看着屏幕上蹦出的陌生号码,杨珍妮有些谨慎地接通了电话—— “干嘛这么严肃,是我!你有空就来一趟,在新民街的图书馆上面,二楼的一个茶馆。快来啊,我等你!” 白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一如小时候一样清亮又好听。 杨珍妮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快快地穿好衣服,更父母应付了两句就出门了。 出租车刚停在路边,她就三步并作两步的下车往二楼赶,毕竟白雪这两天经历的事情有点多,一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这么想着,杨珍妮的眉头也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正当她低着头推开茶馆的玻璃门时,白雪正巧往外走来。杨珍妮只感觉自己的眉间被人用手指轻巧地划过,瞬间抚平了焦虑的皱褶。 “想什么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大小姐,你电话里说的云里雾里的,我以为你出什么状况了呢!”杨珍妮故意斜着眼睛瞪她,但是眉眼里藏不住的关心。 “哈哈,哦对对,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不过我也是临时决定的。”白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就在门口吧台点了一块小蛋糕。 一手拉着杨珍妮,一手举着蛋糕盘,步调轻盈地走向靠里的一处四人位的雅座。两边的座位上,一边坐着白雪妈妈,一边坐着一个陌生女人,两个人看上去都神色如常。 “您好,我是白雪的离婚律师王璐,接下来也将全权负责白雪的其他案件,您叫我王律或者王璐都可以。” 面前的女人留着中长发,抹着淡红色的口红,看上去很有气场。 “王律你好。”杨珍妮礼貌地打完招呼,转头一脸问号的看向白雪。 “嘿嘿,我是有东西要拜托你,”说着,她从桌上拿起几张订好的纸,递给杨珍妮,“你先看看,如果有不妥的地方,或者不愿意也没关系。” 杨珍妮结果手上的纸,眼前的几个大字赫然写着:「授权委托书」。 看着纸上的字,杨珍妮一时间有些晃神。 “杨女士,您不用担心,我的当事人白女士想委托您作为这一次李冉、程泽相关案件的诉讼代理人,按流程需要出具授权委托书,明确委托事项和权限。在这起案件中,您可以代表当事人参加诉讼活动,包括出庭、提交证据、进行辩论等等。” “您放心,我会随时和您及白雪女士保持联系和沟通,您对这份委托书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跟我说。” 王璐看着杨珍妮,既没有卖力劝说也没有口若悬河,只是耐心地对她讲解了利弊,感觉非常专业。 “你这是……”杨珍妮转头看向白雪,“准备撂挑子了?” “哪里话!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按我妈的话说,我们是有革命友谊的。”白雪表情严肃起来,一旁的白雪妈妈也笑着点了点头。 “我啊,打算和我妈出去转转,不知道什么再回来,也许一俩月,也许小半年,谁知道呢?也许去个暖和的地方,玩着玩着我们娘俩就住下了。” 白雪说着,切下一块蛋糕吃了起来,一脸的向往。 “你们的计划,我都同意。只是我没有你们的耐心和能力,我太怕自己会半途而废了。但,我不想那样的。这是我真心诚意的委托,也是我和王律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杨珍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片刻之后,一笔一划地在委托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过了一阵,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几个人便前后脚出了茶楼,王律开车回了律师,杨珍妮也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家。 “别打车,我送你一程,不过保险起见不能停在院子门口啊,还是得让你走一段,就当锻炼了。” 说着,母女俩拉着杨珍妮上了一辆宽敞的suv。 “你这速度够快啊。”杨珍妮坐在车上打趣道。 “哪能啊,这是今天去租的车,不过能异地还车,还是很方便的。明后天开到晋阳也能还。对了,你把我手机号存一下,恭喜你成为我的联系人啊。” “我谢谢你,不过,你这是打算自驾?” “对啊,你看那个电影了吗,我现在这部就叫《和妈妈一起出走的决心》。” 说完几个人都默契的笑了起来,途中珍妮让她在一个街角停了一下,再上车时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橘子,放在后座上摇摇摆摆,街头水果摊上的橘子不像超市里的精致光亮,但每一个都有着新鲜的皱褶,散发着好闻的水果香气。 “你这决心太突然了,下次提前吱一声啊,不过这橘子肯定甜。” 杨珍妮剥开一个,顺手递给了母女俩。“祝你们「万事大橘」!” “好冷。”白雪从后视镜里瞥了珍妮一眼,偷笑着说。 “珍妮,阿姨重新加下你的微信吧?以前的手机号先不用了,电话卡也被白雪丢了。”说着,白雪妈妈拿出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亮出二维码来。 在上楼的时候,杨珍妮的手机震了一下,显示通过了对方的好友验证,头像是一朵迎着风的梅花。 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你好,我是李梅(白雪妈妈) 第五十四章 「偶遇」 乌城开始慢慢化雪的时候,比天气先一步回暖的是这座小城的物价。 杨业望着对面街上那家汽车养护中心,店门口的塑料牌子上几块红色的正方形粘在原本价格的位置,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是涨了两轮的洗车费。 他掐灭烟头,把烟把子顺着车窗缝丢进了一旁的雪堆里,一脚油门回了家。 隔天他就拎着腰那般粗的红色水桶,拿着毛巾和海绵开始自己动手洗起车来。 “我就跟你说,这洗车没什么难的,钱可不能让他们白白挣了去!”杨业哈着白气,看起来干劲十足。 这套洗车工具有些年头了,不过一直都没怎么用过,眼下正是出力的时候。 苏宁帮杨业拧干毛巾,叮嘱了几声要之后就去菜市场买菜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只见自家单元门口围了一小圈人,快步走近一看才发现在众人目光都聚在自己老公身上。 杨业跌坐在地上,手扶着腰一个劲喊疼。一旁自己家的车倒是洗干净了,但是洗车的工具连带着桶里的水泼了满满一地。 “哎呦哟,这看样子是闪了腰了,先扶起来再说吧!” “来,再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可不敢再伤着了。” “年纪大了,这磕磕绊绊可了不得,当心点!” 正当苏宁六神无主的时候,邻居们边议论边把杨业搀了起来 搀着他坐在了楼前的石椅子上。 “先坐着缓缓,看能不能缓过劲来?” 一旁的女人拉着苏宁说,“缓不过来的话,还是得赶紧上医院,我弟弟就是没在意后来没好利索落下病根了,咱们年纪大了最怕扭着、伤着了!” 此刻,杨业的脸涨红着,手扶着腰,嘴里却念叨着,“没事、没事,缓缓就好了。” 第62章 苏宁点点头,眼见周围的人慢慢散了去,赶忙将散落一地的工具收好了,又坐到杨业身边。看着他两鬓流出汗来,苏宁感觉还是不能硬抗。 “你这样不是个办法,我还是得叫辆车,咱们去医院!”苏宁说着就往院子外走去,站在路边拦起出租车了。 比起眼下时兴的网约车,她总是觉得出租车更靠谱、稳妥一些,再加上这些年女儿一直不在身边,她的时钟似乎就一直处于老年人模式,对新事物的接触总是慢一拍。 她内心也在埋怨自己,要是前几年学个车就好了。 可女儿跟自己提了那么多遍,自己都找借口推脱过去了,心里总觉得这么大年纪的女人学开车难免会遭人侧目。 正当她在路口着急地来回招手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小车朝小区门口驶来,停在了苏宁的面前,司机的车窗摇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苏宁看着驾驶位上的男人,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哎呀!真是幸好碰到你了。” 接到苏宁电话的时候,杨珍妮正在咖啡店里找机会跟果子说话。 可惜店里的生意不错,果子手里的活一直没停下,眼瞅着刚要走出吧台,杨珍妮的电话就响了起。 “快来二医院一趟,你爸腰扭伤了!” 苏宁的声音急吼吼地涌进耳朵,杨珍妮瞬间干了杯里剩下的冰美式就冲出了店门,吧台旁的女孩看着她的样子,刚想开口问一嘴,眼前就没了影。 杨珍妮到病房的时候,房间除了父母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她一直想见又不到时候见的人—— 许胜利。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一般,正坐在一旁削水果。 杨珍妮望向躺在床上的父亲,看样子刚闭上眼睛睡着,即使睡眠状态也掩不住他的一脸憔悴,看样子伤得不轻。 苏宁见女儿进了门,小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许叔……” 后面的话,杨珍妮没有听见,她只感觉到一阵耳鸣的刺痛,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一侧的耳朵。 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许胜利捕捉到了,他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刚刚削好的苹果,语气轻柔地说,“哎,没你妈说得那么夸张,我啊,就赶巧了。珍妮一看就是紧赶慢赶过来的,孩子还没午饭吧?来,吃个苹果垫一垫。” 见杨珍妮没有伸手接,他又将手往前递了一些。 “我这一路过来还没洗手,许叔你就先吃吧,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们还是要好好谢谢你。”杨珍妮很快镇定了下来,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笑了笑,语气如常的应了一声。 一旁的苏宁走了过来,低声冲着女儿抱怨着,“你爸就是非要逞强,转身地时候闪了腰,省的那几块钱,现在全交医药费了!” 言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许胜利,“这一中午跟着跑上跑下的,不仅麻烦你还耽误你赚钱了,我这还要回家给他爸收拾些东西拿来,买的菜肉还没收拾,家里还……” “街里街坊的,珍妮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别这么客气,我送你就是了!” 许胜利摆摆手,刚要起身,苏宁就打断了他。 “哎呦老许,哪里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会抽不开身,刚好他爸也睡了,就让珍妮带你去附近馆子里吃顿便饭,你也休息休息再跑车。” 不等身后的杨珍妮开口,苏宁就转过身来小声冲杨珍妮叨叨,“你这孩子,年前还好好的,这会怎么生分起来了?” 杨珍妮看着眼下的状况,快速整理了下情绪,“妈,我就是有点担心我爸,你快回家忙吧,我带许叔去下馆子。” 也不知道母女间的悄悄话有没有飘进许胜利的耳朵,这时的他倒不像刚才那般推脱了,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吃着苹果看着手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见母女俩都转过身来,他才慢了半拍似得,“怎么说,咱们这就走?” “许叔,我妈回家一趟,我已经给她叫好了车,您就不操心了,我现在刚好带您去吃个午饭,也不耽误您下午开车。” 杨珍妮面带笑意的开了口,好似刚回来时乖巧温和的样子。 许胜利点了点头,脸上也堆起热络的笑容,他看着杨珍妮慢悠悠地说—— “那也行,刚好叔叔也有事想找你们年轻人商量商量。” 第五十五章 「往事」一 许胜利说自己跑了几年网约车,现在对乌城的馆子了如指掌,医院附近就有一家地道的羊汤馆,开春正是补的时候。 把苏宁送上了车,两个人便往医院旁的小巷里走去。 “这羊肉是发物啊,身体好的时候能吃,一病就吃不成了。你还年轻,平时也要注重保养身体。” 许胜利的语重心长的样子,倒真像是一位关心小辈的长者。 “对,咱们一会再打包点,您回去和程艳阿姨就不用麻烦了,我也给我妈尝尝。”杨珍妮笑着说。 对方露出马脚之前,自己继续扮演安分的晚辈也许更稳妥一些。 等上菜的功夫,许胜利先开了口,“珍妮啊,不是叔叔说你,有段日子没来家里了,你林奶奶和程阿姨都想你的很。你自己说,上次来家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上次? 杨珍妮摸着手背上剩下的几处还未掉的结痂,把毛衣袖口往下拉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怪我,最近也忙忘了,有空一定去家里看看。” “哎,叔叔可没有逼你的意思,你们都是一块长大的,我自然也是把你当半个女儿了,你说盛楠,今年又是一个电话一个短信也没有,这丫头真是不知道像谁了。” “我真是担心得很,可在家里又不能太表现出来,这爸爸真不好当啊。” 杨珍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胜利表演“慈父”。 大抵是安静的有点尴尬,许胜利咳嗽了一下,接着说,“我听你程阿姨说阿泽最近也忙,这换季的时候,人都容易生病,医院都排队呢。对了,你们联系了吗?” “您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阿泽倒是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但我都没接上,回过去他又不接了,还想问问您来着。” 许胜利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这,我倒还不知道。不过你可得离那小子远点,他们母子俩可不简单……” 许胜利的话被端上来的羊汤打断了,浓浓的雾气中,杨珍妮一时间有些看不清许胜利的表情。 “叔叔,您刚说什么?” “快吃快吃,这羊肉汤一定得趁热!”言罢,他就大快朵颐地抓起一块骨头啃了起来。 在医院和家里奔波的十几天,杨珍妮夜里睡得格外好。 恍惚间,甚至有种在上海打工的感觉,那时候也是一天忙到晚,上厕所都得抽空去。下班回家之后,脑子只想刷些没营养的东西来解乏,什么自律、打卡通通去见鬼。 现在躺在床上的父亲,就像那个代表季度考核指标的okr,在每个季末截止前,根本看不出什么结果性的进展。 正因为这样,心总是悬着,手上的活更是一个也不敢落下。 虽然医院离家的距离不远不急,但是送饭总归要卡时间。备菜、做饭还算是细致的活,翻身、搀扶、来回跑趟就都是力气活了。 苏宁不愿意天天打车,杨珍妮倒是有驾照又苦于没怎么摸过车,更何况是北方的冰天雪地,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许她贸然上手。 这样下来,一趟公交常常要三、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俩小时,特别是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如果遇上就是高峰期或者路上有情况,那起码得一个小时起。 前三天母女俩还轮着陪了夜,发现杨业能一觉睡到天亮后才放下心来。 “幸好没伤到骨头,但你爸本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这上了岁数的人肌肉和韧带损伤了,就是好得慢些。” 医生宽慰着母女俩,眼下杨业的情况只能卧床休息综合治疗,等能下地走路就能出院了。 杨珍妮看着一旁点头的母亲,一周的功夫儿,她已经和病房里的人混熟了,现在杨业逞强洗车导致卧床不起的故事没人不知道。 望着母亲发根生出的白色,还有床上少有的温和、耐心的父亲,她突然意识到,父母是真的老了。 像是一团棉花,一缕一缕的叠上去察觉不出重量,猛地抬起时才知道每一缕多有份量。 也正是这一次,一家人之前的哽在喉头的不快在琐碎又忙碌的日常里,悄然融化了。 好像这场突然起来的意外,让父母终于学会了好好说话? 不是的。 杨珍妮清楚的知道是这一次身体上真切的病痛让父母对于老年的恐惧具象化了,促使他们不得不温和下来。 而自己,也同样是在这次的意外中窥见他们柔软、脆弱的另一面。 第63章 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糟糕。 心疼、自责还有强烈的反差感拧在一起,连带着自己多年来内心的委屈,一并被重重的拔起,却只能无声地落在这团棉花上。 突然手机急急地震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珍妮看到来电的名字,这段时日里险些断了的心劲儿又再次活过来。 张浩云的中低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珍妮,你这两天有空来一趟所里吧,我们联系上了几位和李红一个村的受害者,其中一位愿意跟你聊聊。经过所里评估,你们见一面也许对她也有帮助。” “太好了,不过我得今天晚点答复你,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我得和我妈商量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吱一声啊。可别再……” “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儿,晚上回你电话。还有……谢谢。” 挂了电话,杨珍妮转过身来就迎上了杨业的目光。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一脸关心地看着有些消瘦的女儿。 这种目光,却让杨珍妮很陌生,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醒了啊爸,喝点水?” “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说不定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呢……” 杨业本来还想一个昵称在后面,可是细细想来,自己从来没给女儿起过什么昵称,甚至连“丫头”、“闺女”这种称呼也没怎么说过,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叫个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僵在父女两中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饭点杨珍妮熟练的热饭热汤递给父亲,又重新铺了被褥,打扫了垃圾才离开。 临走前,杨珍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包花生,放在了杨业的床头柜上。 “我妈怕上火才不让你吃,我问了医生适当的吃一些没什么问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 走进派出所的会议室前,张浩云小声地跟杨珍妮说了几句,“当时是和李红差不多时间被拐的,因为逃跑被犯罪人员打伤了腿又转卖到了李红当时所在的村子里,所以两个人相处时间最长、关系也最好。” 杨珍妮点点头,赶忙又喝了好几口咖啡。 她昨晚一直都没有怎么睡着。原本打算和苏宁商量找个跑腿或者定个外卖,但是说了没两句苏宁的嗓门瞬间就高了起来,“你爸吃外卖就拉肚子,你……” 隔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才慢慢软了下来,“我明天早点起床做了再送过去吧,你自己平时也少吃外卖,不要总想着犯懒不做饭……” “妈,我明天其实是要去派出所一趟,李红阿姨的事情,我想再了解了解。” 苏宁本来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回了卧室。 半夜,杨珍妮好像隐约听到抽噎的声音。蹑手蹑脚走到父母卧室,可是房门紧闭着,门缝里一丝光亮也没有,连先前的声响也没了。 杨珍妮怀疑自己听错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终于睡去。 第二天一早看到苏宁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久违地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也许是察觉到了杨珍妮的状态,张浩云轻声宽慰着,“别担心,约在所里一是为了让你们俩都安心,二是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也好第一时间介入。” “我也是和负责这个案子的刘婷队长商量了一下,才安排了这次见面,也许这次聊天,能对她日后的生活和恢复有所帮助。也能让你和盛楠……少一点遗憾。” 他顿了一下,继而表情沉重地说,“现在那些受害者基本还都在进行了身体和心理的治疗,她的年龄比较小,现在精神状态比较稳定,但这么多年身体和心理上的损伤,只能慢慢治疗了。” 言谈间,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你是杨女士吧?” “我是刘婷,之前一直负责妇女儿童被拐专案。你放轻松,我们也一直在做受害人回访的工作,这次见面是局里商量后决定的。我们就在旁边的办公室,不会打扰你们的沟通,也会为你们随时提供帮助。” 杨珍妮感激地点了点头,如果说先前有一丝紧绷和忐忑,那么现在她已经完全放下心来。 约定时间前的几分钟,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身体前倾着,每走几步,左腿就要停一下再向前摆出,看久了就能发现她的左腿似乎比右腿要短一点。 “婷姐!”清瘦的女人开了口,她扎着一个低马尾,暖色调的衣服承得她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刘婷错了下身,让女人和杨珍妮先进了会议室,在女人耳边耳语了几句又冲杨珍妮点了点头才轻轻地退了出去,顺便合了上门。 “你好,我叫杨珍妮,是李红阿姨的邻居,从小和她的女儿一起长大,我的姑姑曾经和李红阿姨是很要好的朋友,您叫我珍妮或者小杨都可以。” 杨珍妮放慢了说话的语速,目光柔和地落在女人脸上。 “小杨……我叫王灵小,你叫我阿灵吧,红姐就这么叫我。”女人说完,轻轻地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的,阿灵。王灵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杨珍妮起身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女人一杯。 “是吗?” 女人握着水杯,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知道我这名字的含义,也许你就不会觉得好听了。” 第五十六章 「往事」二 灵小源于「领小」的谐音。 其中的意义更加直接,领小、领小,领个小子回家,就是这个名字的唯一寓意。 或者说,这就是王灵小自出生后就背负的殷切希望。 只是父母终究是没能如愿,她依稀记得妈妈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窝里的肉,继而又锤着她那松垮如囊袋的肚子,恶狠狠地说,“没领来小子,要你有什么用!” 后来的一天,王灵小家里真的有了一个弟弟。 只是那个弟弟不像是庄子上的人,小脸白乎乎的,哭起来的声音高高细细的。不过纵使他嚎哑了嗓子,奶声奶气地摔了瓷碗,父母都没舍得打他。 王灵小也没来由地心疼起这个小家伙,会偷偷拿灶台上的红薯烤给他吃。 男孩的年纪还太小,会说的话不多,只见他直接摔了红薯,大喊了一声,“不要!” 她好心疼,心疼这个小孩,更心疼地上的红薯。 她在家最常吃的是馒头、面条就酸菜和大白菜,红薯可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 她拍拍落灰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扒了皮吃了起来。神奇的是对面的小男孩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一时间好奇地望着她便不再哭闹。 “你弟弟不是你爸妈的种,是买来的!”同桌说完,一脸戏虐地看着她。 “你胡说!”灵小急了,那也是她日思夜盼的弟弟,自从有了那个小家伙,连带着自己的日子都好过了。 “那咋没见你妈的肚子变大?我可听说你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同桌不依不饶,好像是她作下的事情一般,直到看着她脸和眼睛都越来越红,才心满意足的别过头去。 王灵小暗暗发誓,下次月考要考得好一些,班上是按成绩排座位,自己可再也不想和这人当同桌了。 她的愿望成真的,她再也不用和那人做同桌了,因为她在高二月考前就被家里人办了退学。接着就被父母催着相亲,她不愿意,一气之下也学着弟弟的模样砸了碗。 看着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破天荒地发起火来,父母隔天换上了一副面孔,“让你姑夫带你去城里打工,成不?厂里包吃包住,还有钱拿,不比读书差嘞。” “你弟弟还在长身体,奶粉、鸡蛋,哪样不要钱?你也不小了,要听话,知道不?” “是啊,领小,你爸妈也是心疼你,你不嫁人就不嫁了,你看看附近庄子上哪家这么任着女儿的性子?你现在有弟弟了,你家也算有香火了,你这才有机会出去打工见见世面哩。你不是一直想去城里吗?我先带你去城里玩一圈,再去厂里。” 父亲坐在炕上板着脸不耐烦地抽着老旱烟,母亲抱着弟弟坐在炕角脸上堆着陌生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另一旁,许久未见的姑姑姑父笑嘻嘻地冲自己说着好话。 姑姑姑父一直在外地打工,几年过年才回来一次,吃的穿的都比庄子上的人好出去一大截。 王灵小觉得自己第一次被一家人围着,有一种前所未有地被重视的感觉。她的脸热得发烫,甚至有些为前几天发的脾气而羞愧。 眼下书是读不成了,父母铁了心的不肯让自己念了。 可是嫁人和打工之间,她宁愿出去打工,她还想去吹吹城里的风,看看那边的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和庄子里一样,风里搅着黄土,吹得人眯眼睛。 “行,我去打工。” 王灵小的声音不大,但是小小的一声被一家人欢天喜地般的捕捉到了。爹娘的眉头舒展开了,姑姑姑父也亲亲热热地拉着自己在一旁的长板凳上坐下,描绘起城里的风光来。 第64章 不过那天下午姑姑姑父就坐着车走了,说是不打扰一家人准备,还交代灵小千万不要太多东西,厂里连四件套都发,就算有什么需要城里也都有卖的。 隔了一天,王灵小按照约定早早坐中巴来到了镇上,颠簸和漫长的行程让她几乎吐了一路。 一下车,姑夫果然站在汽车站等着。 他一把接过王灵小的包裹,亲切地说,“瞧你,不是晕车了吧,快喝点你姑姑给你准备的茶水,还热着呢。幸好我专门找了辆小车,喏,就黑色的那辆,坐起来不会晕。你姑姑还在车上等你呢!我再去买几个包子、茶叶蛋,一会路上吃,你快上车去。” 说罢就指了指了远处一角的地方,那里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女孩赶忙喝着几口温热的茶水,这茶水不像家里的那班,有点奇异的甜味。她顾不得那么多,拖着有些虚弱的身体快步走了过去,刚到车门口,车门就打开了。她看到前座是一个女人梳着熟悉的盘头,没多想就上了车子。 不等她反应过来,车子就上了锁,一脚油门开出去老远。 ”姑姑,姑姑!姑夫还没上来呢!” 前座的女人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小姑娘,你姑姑姑父,”女人顿了一下,像是努力憋着笑似得,“他们就在前边等你,我们要绕一绕先开出去,这边不好停车的,要罚款的。” 罚款? 一听这两个字,王灵小就瘪了气。她摸着口袋里零零碎碎加起来的几十块钱,如果是因为接自己要罚款,那可当真是付不起。 她还记得小时候因为自己割错了地,害家里交了罚款那次,被父亲打得隔天都下不来床。想到这,她抱着手边唯一的水杯,又喝了几大口热茶。 没多久,她便感觉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儿都变得模糊起来。 闭上眼前的一幕是一脸凶相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自己一样,示意前排的女人转过身来,两个人嘀咕着,“这死丫头,终于睡了,他妈的,这一路盯的我瘆得慌!” “消消气,等把人交给了老三,咱们好好潇洒潇洒。” “然后呢?” 对面的女人递上一张纸巾来,原来王灵小的眼角已经溢出了眼泪。 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小前半生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完,怎么现在眼窝子竟然还是这般浅。 王灵小轻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不想哭的,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杨珍妮赶忙安慰道,“哪里话,说出来能好些就尽管说,你慢慢说,我慢慢听。如果不想说了,咱们就停下来。阿灵,没关系的。” 隔了十几秒,王灵小平静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再后来,我就遇到了红姐。” 第五十七章 「往事」三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就知道了。”阿灵捋了下耳边的碎发,整个人微微向前移了下身子。 杨珍妮没有打断她,纵使此刻心里有很多问题,她依然想让阿灵把自己想说的故事说完。 “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脚也被人捆着,只听得那几个生面孔在议论着我,尽说些腌臜话来讨价还价,我刚喊一声,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他们打女人是不会收着力的,只要不死就行。” “最后就是三千块,就三千块钱,我就被那些不认识的人做主卖给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光棍……” “按我姑父的说法,厂里一个月的工资就有四、五千块钱。那时候我不甘心,觉得自己是被坏人绑了,整个人只想着跑。跑了好几次,挨了好多顿打,我才勉强摸清了点方向。” “可山里的晚上太凉了,那一次我忍不住又跑回大路上,可没想到路口早已站满了村民。他们合力把我又捉了回去,我觉得那个沙石村好大啊,我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沙石村?” “你去过?女孩子可别去,别往远处走,可乱得很,出了事不一定有人管。以前就有一个女娃,背个包开着车来的,听说是在打听着寻人呢,那村里的人就把买来的媳妇都关起来了,哪个肯说实话呢?” “我还没去过,只是知道沙石村和涅石镇挨着,我有个朋友……以前就住在涅石镇那边。” “那我倒不晓得,我唯一一次出村就是被转卖的那次。跑得次数多了,人们就笑话老光棍看不住女人,连买来的也要跑。他本来就敏感自卑,回了屋更是发了狠的打我,硬生生打坏了我一条腿。” “后来大概见我走路不利索又不老老实实过日子,还迟迟怀不上孩子。他觉得三千块白花了,急着脱手。最后,他给我灌了牲口吃的药,趁我昏睡把我转手卖去了红姐的村子。” “那个村子更远,也更苦。连带着人们口袋里的钱也更少,最后讲价到2000块。这个数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个老光棍临走的时候看我瞪着他,忍不住又骂了起来,说怪不得被自己家里人卖了也不要,真是个不省心的,还叮嘱后面那户人家要狠狠的收拾我。” “那一刻,我就死心了。” “我和那些旁的不同,说直白些我是被家人卖的,自然没人寻我。血脉相连的人都置我于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第二次被卖以后我就不想跑了,没意义,没人等我,没有家。所以,红姐每次出主意,想法子,我都是第一个参与的。” “原因很简单,我不想活了,能帮她们逃一个是一个,而且我腿上已然有了旧疾,打死算完。” 杨珍妮听着阿灵的经历,心也被揪起来,但是要拼凑李红的过去找出线索,该问的还是要问。 “那李红有发现你的状态吗?” “一开始没有,她性子稳,话不多说的。可是后来,她见我总是不拒绝她,却又没什么情感波动,就猜到了我心里有事。” “所以,她是从那时候和你走近了?” “嗯,后来买我的那个男人是个病秧子,只是还有一双父母身体也不大好,家里的活都落在我身上,我也算因祸得福,免了些打,平日里要下地,他们原本还盯着我,后来看我干活卖力又不吭气,觉得我可能是脑子被打坏了,后来进进出出也就没人看着了。有时候红姐有什么消息,或者想跟谁递话,想买点纸、笔了,都是我偷偷去跑的。”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乌城、或者关于其他的,她……有没有提到她的女儿?” “在开导我的时候,她说倒是提过一些自己的经历,偶尔也会写些小纸条给我,不过那时候我们看完都得烧了,免得惹麻烦。” 阿灵说完,看到对面有些失望的杨珍妮,赶忙接着说—— “她提过自己也来自农村,说以前也以为到大城市了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可是后来发现心里面没个奔头,生活在哪其实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她说,她遇见过一个人,自那以后生活好像就不一样了。” “她说的是……” “她说的是一个女人,是那个人告诉她要为自己活的道理。她没告诉我那个人的具体名字,只是说她的名字很好听,像她的人一样,雷厉风行又干错利落。” 是她,李红说的朋友一定是她,杨珍妮的姑姑「杨莉」。 杨珍妮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要蹦出来,她没有忘记姑姑,即使神仙困境,她们依然在记挂着彼此。 可是姑姑,你又在哪里呢? “她还有说些什么吗?” “她说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可以为自己活了,可是硬生生被前夫家绑了去。你说夫妻之间怎么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吗?那他和那里的人又什么区别呢?” 阿灵望着杨珍妮,语气哀伤。 “有的人天生坏种,有的家不爱小孩、不爱妻子,自古人心最难测。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有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很珍贵,不过没有也关系,人贵在自爱。为自己而活,路就能走得顺当。” 杨珍妮探出身子,伸出双手和阿灵微微颤抖的手握在了一起。 “对对,你说得对。红姐说,我和她都是苦命人。她把夫家当家,我把不爱自己的家当家,倒头来,总要遭番苦才明白过来。不过我晓得的,红姐总归比我命好些,她有女儿、有朋友,还有你,你们都会寻她的。” 杨珍妮眼圈一红,想起鸟无音讯的许盛楠,李红要是知道了女儿失踪的事该有多心碎。 “李红提起过女儿?” “对,不过说得少,她觉得离婚对不起女儿,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原本她打算投奔那个朋友,等她退伍转业了,两个人就一起去什么地方来着?红姐想学做衣服,她说她那个朋友聪明,可以算账。等日子好了,就把女儿接走。” “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不起了,好像两个字,我没去过。听说是那里发展得好,机会多。” “深圳?” “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第65章 “红姐还说,知道我没了家人也没有朋友,等逃出去了,就带我一起。去新地方,去大城市,去看看另一番光景。就是因为红姐……我才坚持了下去。”说着说着,阿灵哽咽了起来。 一时间,杨珍妮也心乱如麻,她突然想起舅舅了以前的话,他说遇到过一个和杨莉很像的人。如果姑姑还活着,也许她真的会去深圳,一个人履行着那个两个人的约定。 “阿灵,那红姐对她前夫家的事情,她还有说什么吗?只言片语也行。虽然李红阿姨不在了,但是她以往遭受的苦难,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有个说法,我想替她要个说法。” 听到这句话,阿灵也激动起来。 她伸出被握着的双手,用自己的手抓住珍妮的手。“真的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总觉得案子破了,拐我们的人遭到惩罚,这事就结束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阿灵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这时候,杨珍妮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接了起来,是张浩云,他有些着急地问她,“什么情况?你真的还放不下吗?王灵小现在正在重建社会信任,如果你食言了,你知道对她而言又是一次打击吗?” 杨珍妮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传了过来,“小杨,我是刘婷。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到这一点,如果稍后王灵小的情绪不稳定,我们会第一时间终止这次会面。” “刘队,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做,这是也是我的承诺。” 刚挂了电话,阿灵就着急地开了口,“我想起来了!红姐说过,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和外人合起伙来一起折磨自己,硬生生关了她那么久。他们都没想让她活,差一点就没命了,幸好,那个晚上她逃出来了。” “他们是谁?” “她没细说,但听着像是除了她的丈夫还有帮凶。对了,她还说过她的婆婆,有一回我夸她字写的好看,她说是她以前的婆婆教她练字的。她也恨过那个老太太,但是如果没有那个老太太,她也逃不出来,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还在不在了,那以后就不恨了。” “她不甘心,每次都觉得快要逃出来了,到最后还是差了些运气。这一次,也就差那么一点点。” 阿灵说完,懊恼地捶着桌子,“都怪我,都怪我,以前都是红姐开导我,我却没能好好听听她的故事,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不怪你,阿灵,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好好的活下去,就是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杨珍妮坐到了阿灵身边,温柔地安慰着她。 缓了一会之后,阿灵从身旁的包裹里拿出一件花袄来。“这个给你,你认识红姐的女儿,也认识红姐的那位朋友,有机会,你把这个交给她们。我没舍得穿过嘞,更没挨过水。” “这是红姐做的那件,你不留着吗?是个念想。” “不用了,红姐给我的好东西,我已经收着了。” 说着,她指了指心口的方向,淡淡的笑了。 “阿灵,那我还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或者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跟我聊聊也行。”杨珍妮望着只比自己大几岁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女人,发自内心的心疼。 “我,我想改名字。不过还没准备好,到时候你能陪我去吗?我不想叫王灵小了,就叫王灵。” 告别前,杨珍妮用力抱了抱阿灵,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想和你做朋友,随时都能聊天的那种。等你准备好改名字了,随时联系我。”说完,杨珍妮主动给了阿灵一个拥抱。 刘婷和张浩云都在门口目送着两人,“幸好没打断她们,那姑娘真的要继续找下去?” “她一定会的。” 在离他们不远的路边,趁着公交车到站前,杨珍妮突然又问了一句,“对了,阿灵,你说沙石村有个女娃去找过人?” 第五十八章 引「路」 去沙石村的路上,葛漾抱着小狗坐在副驾,车窗外道路两旁的积雪化了不少露出些许绿色。 路面很宽,杨珍妮开着父亲那辆半旧不新的比亚迪,一路倒也开得稳当。 一周前,杨业执意出了院。经过评估,在家休养问题倒也不大,起码现在能靠着助步器慢慢在在家里遛弯了。 听说杨珍妮要去沙石村,他大手一挥,“只管开我的老伙计去,皮实得很!车子老不开不行,给你练手最合适。” 说着就把车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了下来,塞进珍妮的手里。 她下意识地朝一旁看去,苏宁像是没听见似的,专心致志地剥着南瓜子。 要是放在以往,父母肯定没有这么爽快,一般先是问个两三句,就急吼吼地教训起人来,把一件件小事变成鸡飞狗跳的大逆不道。 杨珍妮对于父母的转变有些不适应,但是她决定先试着接受起来。 在微信群里跟葛漾和张浩云说起来的时候,两人都没再劝阻,隔了一阵,葛漾问了声「什么时候出发?」 第二天一早,杨珍妮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葛漾抱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笑吟吟地立在单元门口。 “你这是……?” “不欢迎?” “当然欢迎,你这拖家带口的,让我很有安全感。”说完,她亲昵地摸了摸小狗的头,小家伙发出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小狗真是个神器的物种,没隔几个月就长了不少,面相也完全变了。谁能想到,曾经它还是一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可怜呢? 明明有利爪尖齿却依然愿意对亲近的人翻出柔软的肚皮来,明明遭遇过那么多恶意和寒冷,也还是那么活泼可爱。 像小狗,也是件很厉害的事儿。 看着葛漾直接坐在副驾上,杨珍妮慢悠悠地打开了驾驶侧的门,瞥了眼专心看风景的葛漾忍不住开了口,“就这么信任我?” “女人总要给女人机会。” “哈哈哈,放心吧您,我可是提前练了好几天。这车是我爸折了腰清理出来的,我争取回来的时候对得起他的老腰。” 从乌城开到沙石村的路程不算近,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倒也显得没那么漫长,“你看白雪的朋友圈了没?” “看到了,从贵妇变成探险家了,现在那么高的山,说爬就爬,谁能想到她以前可是不踩高跷不出门的主儿。不过,整个人状态好了太多。” “你还别说,李梅阿姨,就是白雪她妈更厉害。我看现在已经在考科目四了,估计马上就可以拿证了。” “真好,那王律再联系你了吗?” “联系倒是联系了一次,前夫家眼看和解不成只得应诉,离婚案估计问题不大了。另外,视频的事儿,那李冉前面也一直咬死不多说,现在据说是准备交代那个会员制的视频网站和其他群聊成员,希望以此减罪。不过一直吞吞吐吐像是挤牙膏,估计还是在观望,看他家能不能找到关系。” 杨珍妮看到葛漾脸色暗了下去,赶忙说,“王律说了,这种会员制网站一般都设在境外,估计还是有难度。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链显示程泽和其中的关系,但是后面证据链一旦完整,并案也不没有可能。” “先能离就好。视频的事,感觉牵扯到的人不少,估计难度不小。”葛漾抬起头来,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的。” “对了,”杨珍妮见状赶忙先岔开了话题,“我听我妈说,白宏现在气得不行,娘俩跟他表明了态度就是要分居、散散心,不接受调解也不离婚,而且人母女俩好好的,也没什么状况。现在就把他搞得很被动,报警都没人管。最主要的是,没人逆来顺受的伺候他了,恼火的很。” 杨珍妮双手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发自内心地感叹着,原来坐在前排手握方向盘的滋味这般好,想必李梅阿姨此刻应该感受到了吧。 接着,她又想起了些什么“那个白宏和亲家,应该说是前亲家的关系也差不多掰了。” “他那么圆滑的一个人,不惜牺牲女儿去维护这段关系,还是掰了?” “是啊,不光是因为被白家放了鸽子,她走之前把家里打印机里一沓子a4纸都打印完了,全是对李冉的控诉怒斥他们家都家风不正,撒了一屋子。等白宏醒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到门口了,根本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开了门。白雪看家里的监控说,进门没几分钟,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她爸颜面扫地。” “那你可得小心点,你们也算是知根知底。” “他那么爱面子,现在对外还是那副派头呢。”杨珍妮劝葛漾别担心,“这些事还是我妈当时想给我爸请护工的时候,从那家政中心的人嘴里听到的。说是找了好几个保姆,都干不长,背后里说他这人事多还好摆架子,喝多了手脚也不老实。现在没人愿意长干,只能偶尔找钟点工。” 两人唏嘘了一阵,又在山路边空旷的地方停了会车,带着小狗好好地撒了会欢休息了一会才换了位置继续上路。 第66章 等车路过开到沙石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两人在村口的一处酒店里落了脚,“阿灵跟你说的就是这地方,看着也还行?” “那村子要往里面再走一大截,这儿是一些商家来这边收加工品和小玩意的时候落脚的地方,你看楼下那边那条大街,就是附近人赶集的地方,交换物件、打听消息都在那块。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转转。”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换了一身素色打扮,又在大集上买了身袄子。 松了绳的小狗也一刻没闲着,一个劲地在路边打滚,一来二去,身上白色的毛一会就脏了。和村口的原住狗看起来,别无而致。 两人一狗,打眼看上去,倒算是混入其中了。 大集上有卖吃食的、扎纸人的,还有好几个看相、卖画的。看起来五花八门,各不相干。两人按计划分开转了一会,在中间的炸糕铺子上碰了头。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有个卖画的铺子说不上的古怪,”葛漾给杨珍妮递了一块热乎的煎饼,接着说,“不像是前几家那样,有风景或者打印的字画,那家的都是些肖像画,古怪的很。” “肖像画倒也没什么稀奇,可能是咱们不认识的明星。” “不是,看样子都是些普通人,有老有少的,页脚上像是还写着生辰八字的东西。摊位上没什么生意。摊主也不在。一会儿,咱们再去看看。”葛漾看着杨珍妮一脸认真,接着开口问道,“你呢,你这边有啥情况没?” 杨珍妮拉着葛漾蹲了下来,两人佯装喂狗的样子,只见她斜眼看了看身后,轻声说,“我刚甩掉了个尾巴。” 第五十九章 「出洞」一 沙石村地方不算很大,人口分布却是一东一西。只因这地方原先有两个大户家族,一个姓陈,一个姓马。 两个家族不太对付,在早年间便早早分家,各自占去了一边的位置,那时马家人多势众便早早占了山上的位置,毕竟那个年代山下的日子可不光不太平,还都是些不好耕种的土地。 可是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村口修了路,原本衰败的陈氏家族都靠拆迁、做买卖发了些财,也乐意和村外人打交道,渐渐地村口和市集这块,天南地北的外地人多了起来,不少陈家人也走出了村子。 原本想要坐山吃山的马家人日子就不好过了,早些年乱砍乱伐让山上的的风沙大不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是比起反思自己,他们更愿意怨恨别人,于是越发不愿意与山下的人打交道。 偶尔有脑子活络的年轻人只得偷偷出去打工,现在剩下的都是些死守着地、满腹牢骚的青壮年和走不动步子的老年人。 这些故事都是酒店老板娘同杨珍妮和葛漾讲起的,她原是外地人来这里做生意,本来想在山上的位置开个农家乐,但是谈了两次都无功而返。 “他们狮子大开口呢,之前修路都嚷嚷着要留下买路钱,所以这几十年,一直都发展不起来,山上越来越荒,你们可别往里走。” 话末,老板娘不放心地叮嘱着,说完又接着吃起杨珍妮她们送的水果来,“你们买得这水果真不错,一大早就赶集,还是你们年轻人有精神头。” “对了,你们来这是干嘛的?” 言谈间一个男人闪身进了柜台,看模样和老板娘倒有那么几分相似。老板娘说这话时依然漫不经心,连头也没抬。 “我们也是来考察的,”葛漾先一步答了,“现在不是户外、露营的人多嘛,我们想着,能不能研发个新路线。” 杨珍妮想想倒也合理,又补了一句,“原本是想着,这里离乌市也不算远,开发个两天一夜的周末游,还是挺不错的。不过刚听您这么一说,这山上生意难做啊,哎,我们姐妹俩的,还是再看看吧。” 话音刚落,原本坐在柜台后面默不作声的男人,突然开了腔—— “哎,你们别打退堂鼓啊,我姐那都是老黄历了。”接着,男人滑着靠椅往前,“我是老板娘的亲弟弟,你们大可放心。我可听说,山上有一户马家人的院子空了,只有一个孤老太太吃住都在侄女家,你们要是有意愿,我们可以帮你们谈谈。” 说着说着,男人有了精神头似的,索性大步走出了柜台,拍了拍身上衣服,乐呵呵地说,“至于这个中介费嘛……好说的。” 杨珍妮和葛漾对视了一眼,“孤老太太?山上不都是沾亲带故的人家嘛,怎么还会让一个老太太做主。” “哎呦,这老太太是个苦命人,难产了好几次,最终就生了个独苗,结果十八岁那年逞强跟同村人比赛爬野山,一不小心活活摔死了。大好年华啊,要不是我,她儿子才算是彻底亏大发了呢……” “好了,瞎说什么呢。”老板娘抹了抹手上的油,示意男人别再说下去。 接着,又抬起头摆出一个笑脸,温柔地说,“你家这小狗挺乖的,你看我这吃着肉呢,它都无动于衷的。” 葛漾招呼着开心在自己身边卧下,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去转转,感觉这天还不冷呢。”说罢,杨珍妮拉着葛漾走出来宾馆。 看着宾馆在身后越来越远,葛漾低声冲着杨珍妮说,“不对劲,老板娘的弟弟不太对劲。” “我也发现了,如果老板娘说的,那山上的人和外地人是不打交道的,为什么他有路子,还有那孤老太太,既然儿子已经去世了,怎么又叫不亏呢?” “该不是讹人吧?” “他应该没有那本事,这山上的马家再讹人也轮不到外人插手。” “对了,咱们早上碰头的时候,你说有个人跟着你?” “是,市集那头有个小摊子,摆摊的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摊子上有几个假古董和一排杂牌烟,还有些香水什么的,没什么生意。估计是发现我是生面孔还是一个人,那个年轻人就起身了,留个老头子看摊子,他跟我走了好一阵。幸好这市集乱糟糟的,有个卖肉的和人吵起来了,我才甩掉他。” “幸好,我觉得那个画像的摊子也怪怪的,围着的都是些上年纪的人,可画像上的人,样子真真切切的,又是女子居多。” “按照阿灵的描述,她当年被拐后停留的第一个人家估计就是山上的村子。” “你是不是怀疑……” “我怀疑她口中那个当年找来这里的女娃,就是盛楠。” 杨珍妮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这沙石村是不少寻亲的人总归要来转转的地方。在几十年前,这个村子可是出了名的。 说是山里有宝贝,吸引了不少外地媳妇。 现在想想,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哪有外地女人能知道什么山里的宝贝呢?如果许盛楠一直在寻找李红,她很可能也来过这里。 临行前,杨珍妮已经拜托张浩云去查许盛楠这些年的消费记录,又收集了乌市所有当年就开业的租车行,挨个发了短信。 “阿灵说当时那个村子里听说有人来找,有些本地婆婆专门凑热闹跑去看了,回来还故意说给她们这些「媳妇」听,说那女娃一看就是城里人,年纪轻轻还开车哩,车子红艳艳的,好看的很,肯定不是来寻她们这些人的。” “那你说,万一阿灵说的那个人真的是盛楠,她会不会也被……” 葛漾听着听着,神情也随之变得紧张了起来。 “你别瞎想,阿灵说那以后没见过村里有谁办了事、添了人。而且村里也没有什么生面孔,他们想必是看着不敢贸然冒险,那些年都盯着些看着偏远地区、老实又孤苦无依的女性。再说了,刘婷队长已经将参与拐卖的犯罪嫌疑人和团伙一网打尽了,都没有和盛楠吻合的消息,你别瞎想。” 杨珍妮耐心地安慰葛漾,这些话她说给葛漾的同时,也是说给她自己。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张浩云。 看来有信了。 第六十章 「出洞」二 许盛楠确实在2021年曾经租过一辆红色高尔夫。 “不过那家车行疫情期间倒闭了,我是问了熟识的街边小贩,他和之前车行的老板认识这才搭上了线。”张浩云缓了口气,接着说,“老板说记得这个姑娘,当时书包上挂了三只玩具狗,他女儿看到了很喜欢,那女孩挺大方的送了一只。再加上执意要租红色的车,所以有些印象。” 杨珍妮听着张浩云的话,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她……” “她还了车,”张浩云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不过她是拜托老板派人提前去收的。老板当时还觉得奇怪,不过据他说,盛楠当时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在那停留几天,所以不惜多加人力费也要还车,老板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那老板还记得是在哪收的车吗?” “好像是在什么涅沙路路口,就在……沙石村边上。” 第67章 “我知道了,”隔了几秒,杨珍妮应了一声,就准备挂电话。 “哎,等等,有个情况我想了想,还是得和你们说一声。”张浩云在电话那头,语气有些着急起来。 “什么事?你直说就好,”杨珍妮紧贴着听筒,生怕漏掉任何一点消息。 “我觉得你们有必要知道,结合目前的信息来看,沙石村可能就是许盛楠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或者说,是目前目前为止我们能找到的她最新的消息。” “你们千万要小心。”张浩云反复叮嘱了几遍才挂了电话。 “怎么了?”葛漾看着杨珍妮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有些像小时候一样,把手轻轻地搭在珍妮肩上。 一旁的小狗也凑过来,把下巴靠在她的手上。 杨珍妮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没事,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那个阿灵口中来沙石村寻人的女孩就是盛楠。不过,这里也许比我们预想的要凶险。” 眼看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和早上赶集时完全两个模样。 寂静的村子,往来行人们漠然的脸,还有远处的大山,都隐隐透出些让人不安的味道。 杨珍妮和葛漾在街边的一家小吃店里,两个沉默地嗦着粉,心照不宣地酝酿着什么,终于又默契地一同开了口—— “我决定跟你一起去。” “我觉得你要留下来。” 两个看起来句意完全相反的句子,却透出同一种情感来。 葛漾觉得既然要去山上看看,两个人再加上一只狗好歹有个照应,就算遇到不测,那些人也不好轻举妄动。 杨珍妮却认为,两个人分开,起码保障了一个人的安全不说,另一个人上山时心里也多了份踏实。再说句不好听的,一个人去,对方的戒心更小,引蛇出洞也许更容易。 “你听我说,如果我们两个一起,我反而不踏实。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无论什么情况我们明晚八点半就在涅沙路路口见,如果我没有出现,你就立刻联系张浩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葛漾见杨珍妮说的有几分道理,言辞也十分诚恳,除了有些冒险似乎说得过去,不过眼下她也根本听不进去别的建议。 见状,葛漾索性没再劝说,默默地低头吃起粉来,但是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只见筷子上的粉儿挑起又落下,吃进嘴里的根本没有多少。 第二天,市集的一处摊位周围聚起了小一圈人。 原本排列整齐的肖像画被扬得四处乱飞不说,两个女人似乎还都没有停嘴的架势—— “你吵什么吵,我就是想看看画,连买张画都不行吗?” “你凭什么自己做主,拿回去给谁添堵?再说了,这画多少钱、什么来历你都还不知道呢!” “所以啊,我这不是要问,你在那左拦右拦的想干嘛?你以为你是谁?” 两个女人一声比一声高,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劝解起来,“哎呦,怎么了这是?” “你们俩姐妹,有话好好说,为一幅画吵成这样不值当的。” 左边扎着马尾的女人明显没有消气,指着旁边披着头发的女人说,“她就是被人宠坏了,凡事都想插一脚,拦一下的,就是想自己做主。” “我哪次又做的不对?” 另一边的女人也不甘示弱地回起嘴来,一来一回间,终于铺子的主人回来了。 只是和她们预想的不同,铺主竟然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她步履稳健,银灰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一身麻布衣服看上去素雅又大气。看见扬了一地画像,也只是摇摇头叹了口,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女人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吵,彼此推搡了下,便和旁人一起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来。 等人群渐渐散去,扎马尾的女人才慢慢走向前,“老人家,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姐妹俩因为买画起了争执,你看看有没有坏了你的画,我们买下来,也算给您赔不是。” 老妇人上下打量这女人,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碍事。” “别呀,”另一个女人也赶忙凑了过来,“刚才都怪我,她本来就想买,我看摊子上没人,这画我也看不明白,就拦了她一下。这才有了刚才的状况,老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我说了不用,我这画,你们用不上。” 说完,老人就搬起一把竹椅,坐在了摊位一旁,不再搭话。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只得尴尬的退到一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后走向了旁边卖早茶的摊子。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进了画像的摊位一言不发的挑起画像来,接连看了好几副,才选中了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少女画像。 “徐老,你看看这个怎么说?”中年男人开了腔。 只见那老人左右瞟了眼,趴在男人耳朵边说了几句后,又双手食指交叉比划出一个「十」的样子。 “这么高?” “生辰八字你也看得到,这模样又完完整整的,肯定的不能低了。” 男子沉思片刻,掏出手机,看着屏保上一个跟他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用手指抚摸着屏幕上的男孩。 终于点了点头,“这个月,挑个日子。” 说完,就从皮包里掏出了一沓子现金,看上去起码有一万块,接着就卷起画神色凝重的离开了。 一旁的摊位上,杨珍妮背过身去,将接过热乎乎的早茶递给葛漾,“看来我们这一早上的戏算是没白演。” 第六十一章 「出洞」三 山上好像起了雾。 在雾气里,人们彼此之间看不清五官,却能嗅到同类的气味。 那是一种复杂的,沉闷的,透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你们姐妹俩咋还吵这么凶呢?” 男人走在前头,裹紧了衣领,语气轻快得像是纯粹为了打听而打听。 “要我说,你们还是日子太好,才会吵架哩。”男人冷不丁又补上一句,可是杨珍妮听着却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话,姐妹之间吵架也很正常。” “她就把你一个人抛下哦,什么姐妹不姐妹的。 我跟你说,都是靠不住!女人啊,还是要找个男人才算真的有依靠。”似乎一走到这山里,眼前的男人就像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说话越发不过脑子了。 见杨珍妮不搭话,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美女,你别生气,我们的思想就是比较传统。” 杨珍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牵紧了手里的狗绳。 “这不是传统,是迂腐。现在不结婚的人可不少。” 男人听闻,讪笑了一下。看样子,他并不认同,只是眼下没想好怎么反驳。 先前早上从市集回到宾馆时,杨珍妮和葛漾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老板娘一眼就看出来两人气氛不对,可是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可倒好了。只见这两个人一开口就在柜台又理论起来,接着葛漾就气冲冲地上楼拎了箱子就要退房,说是要马上开车回市区,让杨珍妮自己爱干嘛干嘛。 杨珍妮一个人牵着一只狗,正气呼呼地坐在大厅上。 老板娘的弟弟见状,赶忙凑了过来,“美女,你们不是还要做山上的生意嘛,这是咋了嘛。我看那个美女一脚油门就走了,你这刚好去转转,散散心?” 杨珍妮一副气头上的样子,“别管她,本来做生意就不能瞻前顾后的……咱们现在就去!” 男人一听,立马回屋披了件外套。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就上了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男人说自己叫大超,一念书就打瞌睡,在老家混了几年。也是这两年才来投奔在外地做生意的姐姐,那时姐姐和姐夫刚离了婚,但是在这个地方没个男人不行,自己可不是来吃白食的,而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言辞之间,满是骄傲。 “我姐就在下面村口老老实实做宾馆生意,说白了,那只能个维持温饱,我来了小半年山上山下都给摸透了,那挣得有时候比我姐多呢,这可不是我吹牛。” 杨珍妮应了一声,“这么厉害,那你都做什么生意啊?” “这怎么说呢,挣钱的什么生意都做呗。哎,美女,咱们走大路吧,我怕小路危险。” 这山路着实是不怎么好走,小道又险,可眼下走了小半个小时还不到半山腰。杨珍妮故意嚷嚷着,“要不走走小道吧,这路实在有点久啊,别等爬上去天都黑了。” “哎呦,那小道陡的很,走不好可是要人命的哟。”大超回过头来,看样子不像是撒谎。 “大超哥,你这山上山下都摸透了?没再发现个野路子什么的?” “哈哈,你看看这山,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咱们可就得做另外一桩生意了,不值当。”大超边说边笑。 “什么生意?” 杨珍妮看他心情不错,赶紧讨教般的追问。“我现在巴不得多挣点钱,给我那些个朋友看看。” 第68章 “你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走小路可能就是大生意喽,那要看命,知道吗!” 说完不等杨珍妮再开口,男人就把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前面,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小狗在这山野间倒是异常兴奋,一路蹦跳着央求似得想要解开身上的绳索。“开心,你乖点。”杨珍妮拽着绳子,还是不敢撒手。 “你解开嘛,这山上没得什么虫蛇的,让它放开了跑跑,丢不了的。我看,你们城里人养狗也养得也太娇气。” 杨珍妮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等走到了一处平些的地方,赶忙给开心解了绳子,让它撒欢了一阵。 趁着大超也在抽烟休息,她漫不经心地搭腔,“哎,你刚说这看命的生意,我能了解下吗?不管这成与不成,中介费也少不了你的。” 男人瞅了眼眼前的女子,嘴里不时吐出烟来。隔着半晌,看女人还是等着自己回答。他索性掐灭了仅剩的烟头,目视前方,幽幽地说—— “那死人的生意,你敢做吗?” 大超没骗人。 他做的确实是死人的生意,甚至是这附近村庄里都秘而不宣却“安全保本”的生意。按他的说法,人从生到死都要有个伴儿。 “不然黄泉路上,孤孤单单的怎么行?据我所知,你们城里这种暗门子也不少,杨小姐可能还没摸到门路。” 大超咂摸着,语重心长起来,“我们就是讲求一个圆满,如果在世的时候没成家,家里人都觉得遗憾。” 他看了眼杨珍妮,接着说,“说句实在的,这可比现实里你给人介绍对象、找个过日子的女人简单多了。在我们这那就是一锤子买卖,根本不会有人跑,也没人会找你的事儿。” 杨珍妮机械地点点头,只感觉周遭蔓延着一阵渗入骨头的阴冷。 活着的时候被人诱骗,怎么死了也被人惦记?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圆满”吗? 她想起那个市集上卖画的摊子,那个老太太口中的话仿佛犹在耳边。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诱拐的新路子。 经过了那些年的严打,他们将目光转向了更安全的方向。 不过,依然是些腌臜勾当。 “想什么呢?”看着杨珍妮若有所思的样子,男人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 “我跟你说啊,你们做户外的如果有什么意外的……呸呸呸,我说话直,反正你们总归是能先一步知道的。就像我们那小路上,有啥子意外情况,我们村子里这些消息灵通的总是先知道。你做这个也不算没有门路啊……而且,城里女娃吃香的嘞。” “既然都说了是意外,就怕人家家人不忍心呢。”杨珍妮顺着开了口。 “不忍心?”大超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骇人的笑声。 “那你真是太天真了。” 第六十二章 「新人」 她从未想过,死人死了,也不过是另一场「生意」的开始。 做这档子生意的在沙石村不止一个,有市集上的徐老太,也有山上山下跑的大超,他们的手法、门道不一样,按大超的说法他属于艺高人胆大派,而徐老太就属于传统派了。 徐老太太以前是个美术老师,可惜,笔墨里的美学终究被现实腌了个干净。 自从儿子患了肺病,靠着微薄退休金度日的徐老太家里的日子就变得难捱起来。 雪上加霜的是时隔一年女儿竟因为分手和考研失利,一时没想开喝了农药没抢救回来。女儿是什么时候情绪不对劲的?徐老太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里自打儿子出生以后不久,女儿就像变了个人似得,不仅不听话还爱发脾气,明明比弟弟大了两岁却一点也不懂事。 可是她忘了,即便是大了两岁,在弟弟五岁的时候,所谓姐姐也不过是七岁刚刚识字的幼童罢了。 当女儿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后,她似乎才突然又开始爱她。 一家四口,只有女儿能发现她的夜咳递上温水,只有女儿会把弟弟五颜六色的药按天分成一份一份的,整齐的排在小药盒里,也只有女儿会跟院里的小鸟说话。 可这愧疚混杂着后悔的爱,终究没能低得过多少时间。 女儿下葬前,有人竟来家里说起媒来,头一次她还举起扫把嚷嚷着把那家人赶了出去。第二回 ,两家人就客客气气的坐在一起了。 没办法,十万块的钞票,远比一个已经冰冷的女儿有份量oo。 何况,自己已经习惯了拿女儿的一切去衡量,衡量的东西很多,多到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小时候她要做完地里的农活才能有一颗糖吃,再大一些,她要拿到奖学金才能继续读书……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和丈夫想替儿子要出一套房子来,想方设法给女儿的恋爱使绊子,全然忘记了那时女儿还在备考。 现在,死去的女儿可以在死后成为别人的“妻子”,并以此获得一笔不小的钱财,怎么能不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呢? 毕竟哪的黄土不埋人,要不是她自己想不开,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 思来想去,徐老太心上的担子就这么轻轻地卸了去。 其他人更不必说,徐老太会美术,连带着用白得渗人的粉膏在女儿的脸上装扮起来,套上看着喜气的衣裳,就这样把她和更偏远村子里一个早亡的陌生男孩画像放在一起,就算是“礼成”了。 看着那些人歪歪扭扭的抬着棺材远去。 她哭喊着,“我苦命的女儿啊,你不孤单了!”接着就跌坐在路口哀嚎起来。 嘴巴张得老大从喉咙里喘着粗气,像是进食后的秃鹫,把骨头嚼出声响后满嘴腥红的咂咂嘴。 自那以后,徐老太像是发现了赚钱的门路,做起了这牵线搭桥的“好事”。 甚至不是她的生意也能掺和一脚 ,去给那些从生到死都不想干却硬生生被摆成「新人」的两个人画所谓的合影。 “啧啧,那老家伙什么钱都挣,也算是我的竞争对手吧,不过她也就是老一辈里消息灵通些,又爱画画像尽搞些玄乎的。做几单下来再抽点水,一年也够吃喝了,不然也不会摆摊摆的那么佛系,你不知道,她那病儿子的药可不便宜!” 大超像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杨珍妮的脸色。 “那你呢?你的生意和她又有什么不同?” 女人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啊,你超哥我胆子就大多了,不过都是些商业机密,我得先卖个关子。”男人摸着下巴,有些得以的笑了笑。 就这样,两人一狗登上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山上的家家户户隔得都有些距离,房子荒了不少,不过都是些土屋子,没了人气,房子似乎也破败的快了不少。 “这些都成危房了吧。” 杨珍妮看着这些房子,先铺垫了下情绪,“告诉你啊,这种院子一看就要重新装,我肯定是不要的。到时候钱没挣到不说,装修还得搭进去一大笔。” “哎呦,美女,那哪能让你看着几个,这些都是前几年打拐,买来的老婆突然就不算数了。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好好的一家人?” “哎哎,”男人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我说错了,虽然我说的你不爱听,但是不过你放心啊,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有了,上面管的严着呢,管事的都怕着哩。” 杨珍妮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原来时隔多年恶魔的本性从未消失,只是有了畏惧的东西在压抑着罢了。 “要是还有这种事那可没人敢来,你要是早说我都不跟你上这山!”杨珍妮岔开话题,“不过,照你这样说,有人被拐到这地方,那就没人来寻过人?” 大超盯着杨珍妮看了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现在做生意难,不是怕有幺蛾子嘛。” “这个你放心!我带你去看的那个院子好得很,老太太家条件不错呢,我熟得很。” 男人说话间巧妙的避开了杨珍妮的问题。 不过这大超的话应该不假,自打跟着他进了村子,一路上几乎就没停下打招呼,看样子这村子里的人他确实熟得很。 按大超所说,他投奔姐姐的时间,到阿灵在这村子里停留的年月,应该刚刚好是对得上的。 那他应该也对寻人的女孩知道些什么才对。 杨珍妮耐下心来,准备找个机会再查探下。 说实话,上山的这一路,风景倒是真的不错,不失为户外爬山的好去处。 但就是在这景色优美的地方,杨珍妮一路却鲜少有心情好好欣赏美景,令人生厌的除了大超那些狗屁不通的陈词滥调以外就是村里人打量自己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窥探也有好奇,总之都透着股说不来的滋味。 “对了,美女,我先前跟你商量的事情你要想着点。”大超看杨珍妮没有反应,赶忙又补上一句,“我跟你说,好多人生前没娶上城里老婆,死后也是愿意花大价钱的!你不要想当然,有消息的你跟我说,我们自己有方法谈,促成一段姻缘也就当做好事了,给你抽一成。” 第69章 杨珍妮瞟了他一眼,“别了,我怕被人打,更怕做噩梦。” 两个人又走了百来米,这边的房子和院落的模样明显好了些,一处水泥色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 “喏,不赖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老太太要不是要去侄女家养老还舍不得往外搬呢,东西还没收拾,不过只要你看中了,包在我身上。” 说着大超就拉着杨珍妮往小院里走,院子里面不大,三间方方正正的水泥房子,看样子是一间厨房和两间卧室,院子里种着一棵沙枣树和稀稀拉拉的一点青菜。 “黄阿姨?我是大超啊,来看看你!” 男人边说边拉开了中间那屋的门帘,一个短发老人背对着两人,从反光的电视机上看得出老人正在打盹,桌子上还有一碗剩了些的饭菜,看样子应该是别人做好送来的。 杨珍妮顺着电视往上望去,一张手绘的新人合影立在电视柜上面的顶上,看样子像是出自市集上徐老太的手笔。 只是那一望,杨珍妮就再也没能移开眼睛。 第六十三章 「野墓园」 她们在世间的日子,仿佛注定要在不同的、被称之为「家」的地方流转。 短短的一生,终究要去哪里呢? “姓名?” “班超。” ”年龄?” “36岁。” “职业?” “做生意的,不是,警官,做生意难道犯法啊?” 眼前的男子留着寸头,方圆脸,门牙微微向外突着,整个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看着他这幅样子,张浩云也没了耐心,“你做什么生意?死人的生意还是杀人的生意!” 男子听闻瞬间变了脸色,大呼冤枉起来,“警官!你可不要吓我,我……我那也是做好事!” “好事?那你就来好好说说你干的好事!” 男人的记忆闪回到几年前,那时沙石村还是那个一分为二的荒凉村寨,而他因为屡次迟到旷工被单位开除,在家里不是打台球就是刷手机。 不过按他自己的话说,自己那是在洞察商机,毕竟打工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做生意才有翻身的机会。 最后父母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背着他给女儿打电话哭诉。也许迫于无奈,姐姐打来电话开了口,让弟弟来投奔自己,一起先学着做旅店的生意。 可是刚刚离婚的外地女人,哪有多余的钱再支付弟弟吃喝玩乐的开销? 班超喜欢喝酒打牌,没几日就和山上山下的闲散青年打成了一片,不过让他内心不平衡的是,同样是一事无成,那些男的家里却几乎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几番询问之下,他们才在酒足饭饱后对他透了底,“老婆嘛,买一个就是了,有时候家里人比自己还要上心呢!毕竟他们也不想绝了后嘛。” 班超听后一惊,就算再浑他还是晓得拐卖人口是犯法的。 不过那以后,他打量山上那些村里妇人的目光就变了,像是看货品,虽然自己得不到,但是不妨碍他在背地里评头论足。 “姐,我跟你说,马志家的老三娶得老婆一点也不漂亮,都一样的价钱,真是亏了……” “大超,你别跟山上的马家人走得太近。听姐的话,那山上家家户户都是沾亲带故的,不讲理起来,你一个外人肯定要吃亏!” 男人对姐姐的话嗤之以鼻,他觉得姐姐小小年纪就和人私定终身,害得父母谈彩礼的时候很被动,连带着家里至今也没能给自己起一栋房子。 现在可好,还离了婚。 既没有得了彩礼的好处,也没沾上什么光。班超一想起来,就觉得不顺气,他放下碗筷,仰头吹了瓶啤酒便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在村里闲逛了一阵,他隐约看到一伙人影下山,便凑了过去。 “哎?马文?马强?你这么晚下山干什么去?” 对面的几个男人不吭声,隔了领头的半晌才说,“干票大的,你敢不敢?不敢就别挡道,敢的话,以后大家就是兄弟。” 大超本就喝了点酒,此时心里正憋屈,连忙应了声。 黑暗中,一伙人向山下的一片荒地走去。 眼看着越走地越荒,风一吹班超酒也醒了大半,心里直打起鼓来,他裹紧了衣服,小声问了句,“哥几个,咱这是要去哪啊?” 马家的男人轻笑了一声,“马上到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果然没过多久,几人就站定在一处朝着班超扔了个家伙儿,他本能地顺手一接,赫然发现竟然是一个农用镐头。 再抬眼向四周望去,这哪里是什么野外荒地,分明是一处由大大小小土包汇聚而成的野墓园。 “马哥,你们这是……” “怎么,怕了?”为首的男人语气突然没了先前的客套,紧接着说,“大超,我们哥几个平时带你不薄,这沙石村里山上马家和山下陈家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现在就当帮兄弟们一个忙了,不会亏着你。” 班超看着自己周围那一圈沾亲带故的男人,不由地想起姐姐的话,可眼下后悔已是来不及,只得握着镐头按照他们指挥的位置,一下一下刨起地来。 没几下功夫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便出现在眼前。 在月光下,亮黑色的骨灰盒子反着些许微光,班超早已是一身冷汗,颤巍巍地将盒子拿出递给为首的男人,接着便丢了镐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恍惚间,他看见骨灰盒前面有一张小小的相片,一个十几岁的女娃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如果没记错,那就是姐姐宾馆旁边米线店老板的女儿,据说是上下学路上出了车祸,上个月刚走的。 “所以,那是你第一次参与犯罪?半夜去掘一个姑娘的坟!” 张浩云的声音很冷,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 “警官,那是个死人,再说了,我那也是被迫的啊!”班超满脸委屈,似乎他才是受害者。 “然后呢?骨灰去哪里了?老实交代!” “好好好,要我说,这事儿,那姑娘的家人也有责任……” 在班超的回忆里,他把骨灰盒交给了为首的男人,对方塞了大几百块钱直说是辛苦费。 原来是山上马文家排行老四的弟弟几日前病死在了医院,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己弟弟孤孤单单的走,恰好看着地上起了新的土包便决定做了这事。 毕竟马家陈家本来就不对付,交给外乡人最合适不过。再者说,这半夜挖坟也多多少少沾点晦气。 那晚回家后,班超就发起烧了。 一半是心虚一半是着凉,休养了好几天才好,看到隔壁米粉的老板也下意识地绕着道走。 可是日子长了,那本就不多的良心早就消磨殆尽,回味起来的只有那些换回的粉红色票子,还有马家人的连连道谢。 时至今日,米粉店的老板都没有发现异样。 不仅是因为他家媳妇的肚子又鼓了起来,还因为在沙石村一直有个不成文的“传统”,那就是未出嫁的女子死了是不能葬在村子里的。 所以,才有了那片没有姓名的野墓园。 好像那些女孩在世间的短短一生注定了要被人遗忘和抛弃,连自己的家人也不例外。 第六十四章 「重逢」一 过往像是隔着纸窗的光影,看见影子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靠前。 当纸窗被捅破时,那些被忽略的记忆如突然灌进窗里的寒风,让人无处躲藏。 只得在屋子里面对着不曾看见的故事一次又一次打颤。 杨珍妮一个人坐在小区的凉亭里。 初春的乌城依然透着入骨的凉意,亭子的四根柱脚还有些没化干净的积雪,黑灰色的堆成一团。 台阶上不知何时附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只有走上来的时候鞋底下不时发出碎裂的声音才让人真实地感觉到脚下的分量。 亭子里没有人,好像只有烈日当空的时候,人们才会记起这处有些年头的庭院。 杨珍妮擦了擦椅子坐了下去,抬眼望去,亭子顶部的彩色画已经掉得七零八落,像是马赛克一样,模糊又遥远。 她的脑海里不时闪回着小时候三个女孩在亭子里数狗尾巴草、聊心事、拌嘴又和好的童年。 还有十几岁时,不在一个学校,偶尔遇见也会在亭子里说几句再走。 什么时候起亭子变得如此陈旧,什么时候起她们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杨珍妮无法形容在沙石村山上那家人的客厅里看到那幅画的感觉,隔着纸张她看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方圆脸,头发不到肩膀,打了利落的层次。英气的眉眼下是细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仿佛有着一股不曾吐露的心事。 她从未想过再见到这张脸会是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她们的「重逢」竟会是这种方式。 可是真的不知道?一路走来一切又仿佛早有预感。 第70章 晃神间,在不大的厅堂里,望着满脸麻木的老人和一旁喋喋不休的班超,杨珍妮只感觉周遭像是被拉掉的声音的开关,一切像是慢镜头在旋转着,似乎要带着自己旋入一个黑洞中。 “美女,怎么了这是,超哥不多赚你的,你看着三进三出的……” 杨珍妮一把推开她,跑到庭院里扶着沙枣树干呕起来。 她一直努力的克制着情绪,但是身体还是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原来极度悲伤的情绪下,人真的会控制不住的呕吐。 那个睡眼惺忪的短发老人听到声响像是瞬间活了过来似的,一个箭步冲到院子里,一手拉过杨珍妮的背包带子,不依不饶地骂了起来。 当地的土话夹杂些骂人的句子一声比一声高,推搡之间一旁的小狗也叫了起来。 一时间,老人的骂声、犬吠声,男人和稀泥的调子混杂在一起,让杨珍妮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擦了擦嘴也跟着喊起来,“超哥,这就是你介绍的地儿?这老太太看上去不是个好相处的。我刚才看到她碗里有虫才犯了恶心,但是现在这架势,要么就叫她家年轻人来,要么这个买卖就别做了,我一分钱也不会出!” 班超看着杨珍妮的气势,想了想原本该到手的钱,还是好声好气地劝起来,“美女,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讲究,这老太太也是个粗人……你消消气。这地扫了擦了就是了嘛,多大点事哟。” “打扫赔钱都可以,但是我是不会跟这个老太太打交道,你不说她家还有年轻人么,是不是画像上那两个?” “哎呦,你小点声,那是老太太的儿子儿媳,都不在了。现在就这老太太孤寡老人一个,就依仗着村里的侄女和邻居了。” “真的假的?都不在了?”杨珍妮摆出一脸狐疑的样子,眼睛还不时往屋里瞅着。 “害,你这话说的,那可是哥哥我亲手办的喜事儿,我还能不知道嘛。” 班超一边拉着老人进屋又递了一卷零钱,偷偷耳语了一阵。紧接着,就又回到院里跟杨珍妮解释起来。 “这黄阿姨命也苦,独子十八、九岁的时候跟村里的半大的小子非要喝了酒比赛爬山,那野路本来就险,一个没踩稳后脑勺着地,人连夜送到医院去了。可是伤势过重,只得像个活死人似的挨了挨着,不光花了不少钱,还随时就要断气的样子,瘦得吓人呢……” 杨珍妮抬眼看了下班超,面无表情地说,“你别扯这些,照你这么说,那他去世也不过二十岁,那旁边的女人看着就比他大些呢!瞧模样也不是本地人,你别给我两头骗,我可不想起纠纷。” “你这……这不是质疑我的老本行了嘛,我可不干那事。旁边的是个外地女人,命不好,死在山里了。” 说罢就要点烟,杨珍妮凑了上去,“真的假的,那单赚了多少跟我讲讲呗。还有这老太婆也太凶了,你怎么应付的?” 男人瞬间变得精神起来,吞云吐雾地讲起了自己的“辉煌过往”。 那是两三年前,彼时班超已经成了做死人生意的熟手,半夜去野墓园也不带一点心慌的,他知道这里的女人没什么人会祭拜,更没什么人记得,没人在意的女人骸骨成了他无本万利的生意源头。 可日子久了,再加上没人维护,土包包里渐渐挖不出来什么东西了。 最近的一次,他抛了好久后发现地里那劣质的骨灰盒竟然已经碎了。他气的把铲子扔到一边,啐了口涂抹后,暗暗地喊了一声“真他妈的晦气!” 眼看着这单生意是要黄了,班超不由地伤怀起来。 要说起来,那就是都怪这村子里的女人越来越少了,即使被嫁进来也总是想办法跑出去,更别提本村的女人。那些侥幸活到大了的,但凡有心性和办法都想尽办法的到外地打工去了,只是偶尔寄钱回来,真是白养了。 而买进来的女人,除了那些村里的自家人从生到死几乎是没外人能接触到。 男人边感叹着这生意真是难做,边顶着风往家里走。 半道上,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寻摸着,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山上的一个熟人,那人正是山上马家人里颇有威望的马主任。 说是马主任其实也不是真主任,只是在马家里辈分大些,从小就胆大心狠,身边汇集了一帮年轻人。靠着抢地占地又有什么门路,家里条件也比旁的好一些。 随着岁数也越来越大,儿子也有样学样,这马主任便在家族里迥然一个话事人的姿态,让人又敬又怕。 班超和山上山下的闲散青年混得久了,自然也了解了一些,再加自己做这档子人家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每每年关他也会去走动一番,送点好酒好肉。 马主任见到班超又瞅了瞅他两手空空,一副了然的样子,开了口—— “你小子没找到什么女子吧!我跟你说,你这个生意还是不能做得太死板!” 见班超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马主任挥了挥手示意他再走近些,两个人头凑近了才低声开口说了几句。 说完,只见班超的脸色有些发白,趁他还没开口,马主任又补上一句,“小伙子,以后马家谁家女娃早夭了、出意外了,我都帮你去搭个桥,你不用整这偷鸡摸狗的事情,赚的自然也会更多,你可要想想清楚些。” 见班超似乎还有些犹豫,对面的男人幽幽地开了口,“你不去寻也行,这野墓园子是没人在意,可是听到自己家的女子被人掘了坟,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问你要一笔、闹一场?” “这能要钱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就是赚钱,用不中用的女子赚钱,他们能放过?” 听了这话,班超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想起山上山下那帮人的样子,要是真有个好歹又没有中间人,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熟悉的笑容来,一口一个马主任的叫着,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上山的小路走去。 按照马主任的说法,山上来了个有个疯疯癫癫的外地女子来寻人,在村里晃了几日四处打听着什么,今天晚上眼瞅着自己朝山下跑时滑下去了。 幸好晚上没什么人看到,但毕竟出了人命,现在上头管的又严,马家人里买媳妇、买儿子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转卖的。 一句话说到底就是不能出任何岔子。 可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岔子,所以他需要和班超合伙,通过结阴婚的方式把这个闯入者“名正言顺”的解决了。 马主任的儿子早就备好了棺材,正在山脚下拿着电筒搜寻的,三个人分头找着。突然,马主任的儿子先寻到了女人,看样子人已经不行了。 “马主任,马哥,我眼下是有家人冲喜催得紧,只是……我这还没碰过这刚死的……还是全乎的,我这有点犯怵。” 马家父子瞥了他一眼,还是马主任开了口,“那你小子去把准备好的新盖布子和那新衣服拿出来,我们父子俩把她抬进棺材,你一会来给她穿上就送去吧。” 班超赶忙点点头,凑背包里扯出一件廉价的中式婚服来和盖头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马主任便和儿子一人抬手,一人抬腿的把女人丢进了棺材,拿布子擦了擦女人嘴角的血便招呼班超过去。 “我跟你说,也就你超哥我心好,算送了她最后一程。” 男人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要不她一个女人,这荒郊野岭的,连个埋的地都没有哩。现在还进了黄阿姨家的坟地里,比野墓园里的女子强呢。” 杨珍妮望着班超,冷不丁地开了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说的话却直让他发毛,只听她轻声说,“你就没怀疑过马家父子的话?还是……你压根不想怀疑?” 男人咳嗽了一声,“美女,你……你这话就扯远了啊。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让你放心,这家就一个孤老太太,古板是古板了点,但你放心我都可以搞定。” 说完,他用脚尖狠狠地踩着地上那个早已熄灭的烟头,直到烟灰变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杨珍妮看着地上的灰,又打量了男人一眼,便转身说想再看看屋里的格局。 只是转身时按了下了录音停止键,按下的那一刻,她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第六十五章 「重逢」二 在有的人眼里,生生死死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都是小事。 他们满目满心所在意的,不过是赤裸裸的价值罢了。 杨珍妮从凉亭里起身时天已经有点黑了。 她跺了跺有些发木的脚就准备往回走,刚走下亭子的阶梯,就看到院子大路上两个熟悉是身影。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等那两人散了才往前走。 见母女俩前后脚进了家门,杨业急忙邀功般嚷了起来,“你们看这玻璃,亮不亮?我这一点一点挪着擦的,现在累的浑身都疼。” 苏宁赶忙接起一句,不过是冲着杨珍妮说的,“你看,你爸从来不擦玻璃的,都是为了你!你爸这腰才刚好些……” 第71章 “妈,没人让他擦。”杨珍妮打断了母亲意图压在她身上的愧疚。 接二连三地离别,让她越来越迫切地想要割开那些不够健康的关系,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苗头,似乎只有那样日子才能够为自己活。 记得在沙石村看到盛楠画像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她要带她回家。 那天,当她以看房子格局为借口想要进屋拍些什么的时候,原本还在谈天说地忙着吹牛的班超突然灵活地挡在了她身前。 “妹子,这村民有讲究,不兴这四处拍家里啊,你这有啥问我就行。” 杨珍妮看着高高大大的班超,佯装收起了手机。四处晃悠了一阵,煞有介事地说着什么采光、通风、排水的问题,然后不时对着墙壁敲敲打打。 班超见状倒是有几分高兴,毕竟看杨珍妮现在一副认真地样子,这买卖确实有苗头,便一直接着话茬小心奉承着。 “对了,我还想看看风水。” 一阵摆弄之后,杨珍妮开了口。 “风水?” “没错,就是看看祖坟墓园方位什么的。这屋子布局不错,但是听着是留不住人啊。”杨珍妮双手怀抱在胸前,环视了一下周围,仿佛顾及着什么。 “我看看别是这坟上有什么岔子。这老太太操心一辈子,在这村子里算得是好女人了吧。肯定不能上那野墓园去,你先前也说了这山上民风彪悍,火葬这两年才普及,那他们家之前故去的人都葬在哪?我找师傅看个对应方位,没什么问题就行,不然我这心里总是有个疙瘩。” “还有这讲究呢?行,不过我只能私下给你透露个大致方向,这村里有忌讳,大家不愿意谈论这些,肯定是没法领你去看了。” 杨珍妮点点头。 心里却不禁感到滑稽可笑,他们在买媳妇时不忌讳,对弱小肆意打骂时不忌讳,违背逝者意愿配冥婚时不忌讳,甚至连刨野墓园时也不讲什么鬼神忌讳。 却偏偏在谈论起自己的生死时忌讳讲究起来,可明明他们才是最淡漠生死的一群人。 此刻又摇身一变成了传统习俗和人情世故最忠心的拥垒,实在可笑。 没一会功夫,班超鬼鬼祟祟地跟她耳语了几句,又指了指山远处的一处林子,压低声音说,“你就放心吧,那片林子是他们本家埋人的地方,早几辈就找人看过,风水那是没得说。” 见杨珍妮没什么异议又紧接着说,“妹子,你要是没什么意见,咱们今天就把这事订下来,这院子,村里也好几个做生意的人看着呢。” 杨珍妮没接话茬,只是背身到旁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便火急火燎地冲班超嚷嚷着要下山。 一直歪着一旁的黄阿姨见状,急吼吼地冲了过来,还没等珍妮开口就嚷起来了“小丫头你要走?说好的看一次五十块,不给钱,你别想走!别以为我老太太好欺负……” 班超赶紧把老人拉到一边,杨珍妮打量了两人一眼,脸上瞬间挂起了霜。 “超哥,我家里有急事。这房子我原本是想订的,现在……再看看吧。” 说完,她牵起狗就往外走。小狗跑得飞快,珍妮也不耽搁,一人一狗眼看就要没了影儿。 班超懊恼地看了老人一眼,“老太太,你急什么啊!我啥时候差过你家,人还是钱,哪次不是给你办成了?” “那女子比我儿大些呢,要不是刚好俺儿咽了气我得给祖宗们一个交代,肯定要找个更好些的!” 老太婆愤愤地样子仿佛她才吃了天大的亏。 拉扯间,班超丢了几十块钱,好不容易甩脱了才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迎头便撞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见班超从黄老太家出来,赶忙拦住了他的去路,打听起事情的原委来。 另一边,杨珍妮牵着狗跑得飞快,刚刚她佯装打电话实则用后置摄像头不动声色地拍下了客厅里那副盛楠的画像和小院从里到外的格局,还有那两人的嘴脸。 眼下天色越来越暗了,山上信号也不好,她得赶紧找机会把这些东西传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终于走到了半山腰,视频和语音才缓缓的发了出去。 她赶忙给葛漾拨通了电话,还没来得及细说,就看见远处班超带着一伙人从山路上奔下来,着急之间脚下一滑险些跌到一旁。 幸好狗绳绕在树枝上拦了一下,小狗也回过头来发出呜咽的声音似乎着急往林子里跑。 杨珍妮眼见大路走不得,索性跟着小狗一起往丛林野路里走去。 一人一狗的身影就这样隐入丛林间去了。 傍晚的山不断吐出寒气,地上的石头也变得湿滑起来,开心似乎走累了,步伐明显慢了下来,杨珍妮看着它,取出背包的矿泉水,倒出一半盛在叶子里。 现在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到小狗喝水的声音。 想必班超打定主意自己会原路返回走,这么一想,眼下肯定还是安全的。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路上躲闪不及的枝叶在她的脸上、手上留下无数细小的刮痕,可是她顾不上这些,只知道现在如果停下了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那时的盛楠也是这样的处境吗?那一晚肯定要比现在冷得多吧。 这么想着,杨珍妮更是一步都不敢停下。 终于,眼前的树枝渐渐变得稀疏了一些,杨珍妮拨开最后一片枝叶,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公路出现在眼前。 杨珍妮关闭了飞行模式,打开地图瞅了瞅,眼下已经到了山脚的另一边,手机还剩百分之十的电,赶忙给葛漾发去了定位。 为了安全起见,她又拉着小狗走在路边的林子里,直到熟悉的车牌号出现在眼前。 小狗雀跃着跳进了车里,杨珍妮也紧跟着关上了车门。她顾不得脸上的擦伤和肿胀的脚踝,让葛漾赶紧驶离这个是非之地。 一路上,她努力保持平稳的语调向葛漾说了个大概,两个人都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葛漾哽咽地说,“盛楠就这样意外走了?” “不,”杨珍妮几乎没有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个班超只是这里最下游的一环,我觉得盛楠的死和她突然来沙石村寻人都有点蹊跷,她留下了线索又潜心布局,不至于如此鲁莽的。” 她到底被什么事绊住了呢? 第六十六章 重逢「三」 人与人的重逢有几种形式? 面对着面算一种。 偷偷地把脸别过去,也算一种。 车子疾驰在路上,身后的沙石村和山头上的点点灯光被甩的越来越远,终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圆点。 好像印在毛玻璃上的风景,让人看不清形状。 杨珍妮低头的时候才发现显示上的时钟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从山上到山下这条陌生的小路,自己竟然走了四个小时。 可是转瞬一想,就是四个小时,四个小时,240分钟,上学时几节课的功夫儿……就差这么一点,盛楠就可以下山了。 而现在,她却被这样困在了陌生的山头和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一起,圈进了那个被村里人视为“荣耀”的祖坟里。 用一具具女人的躯壳堆砌成所谓的圆满。 想到这,杨珍妮感到脸颊有一丝轻微的温热,用一只手轻轻拂过的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滑了出来。 许是因为整个人紧绷的精神卸了下来,情绪反噬的格外汹涌,她想测过身去,眼前却突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手里拿着一包开好的纸巾。 杨珍妮接过纸巾,两个双眼红红的女人对视了一下,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什么话也不用多说。 再醒来的时候,是杨珍妮突然感觉脸上一大片的湿热,一下一下地似乎要将她的整张脸浸湿。猛地睁开眼睛,直对上一双乌黑纯真的眸子。 她温柔地摸了摸小狗的头,轻轻念叨连一声,“是你呀,救命小狗”,小狗看到女人醒了过来便雀跃着跑下车去。 杨珍妮的目光随着小狗跃出车子,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 葛漾和开心一人一狗正站在车旁冲自己招手,招呼着自己过去。 杨珍妮下了车子,环顾着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早上五、六点的太阳似乎要很努力才能透过层层雾霾透出一点头来。 “我们这是在……” “涅石镇,咱们回去的必经之路,就在这休息一下。另外,我也想在这见个人,耽误不了太久。”葛漾锁了车门,拉着杨珍妮朝路边的街道走去。 前十几年,挖矿采矿一直是涅石镇当地的支柱产业。对于土地的肆意开采曾经让一批人的富了起来,也让当地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变得好了起来。 好日子是桌子上实实在在的牛羊肉,也是肉眼可见的时兴玩意儿。没人想到涅石镇这座全是祖辈扎根的地方,居然也涌出了不少外地人。 他们带来了吃喝玩乐的东西,也带来了少有的生气。 第72章 人们笑嘻嘻地谈天说地,听说了这地下的资源够用好几百年,足够养活好几代的人呢。老去的父母辈们成宿的咳嗽声不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越来越迷眼睛的风沙对人们来说也早习以为常。 那时候,他们似乎只听得汽车油门的响声。现在拿的工钱比老一辈的多,努努力攒几年买个小汽车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灰的? 没人记得。 即使到了走路落灰的地步,落到裘皮大衣和皮帽上便也不觉得脏了。 就当人们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好下去的时候,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终于开始它的报复。 先是产量很大的矿坑传来枯竭的消息,紧接着又有几处不明原因的塌陷。望着裂开宽大缝隙的地面,人们最初也只是觉得换一处地方再开采就好了。 可是白天黑夜被过度消耗的土地,早已再挤不出一丝血肉。 很多人都收到了待业等通知的消息,等着等着年就过去了。家里以前的现钱要么变成了彩电冰箱,要么早就吃喝玩乐挥霍了个干净。 望着那些时兴的玩意儿,不顶吃也不顶喝,许多人不得不再次走上了离家打工的路子。 慢慢地,不少那些外地人也都回到了他们原本的地方。 涅石镇似乎再度沉寂了下来,只有零星几个小矿还维持着生计。人们都说那些矿工是真幸运,毕竟大多数孩子都成了留守儿童。而父母里只要有一个人有一份本地的生计,就意味着有一个小孩可以享受到普通家庭的日子。 程泽,不,应该说是李泽,曾经就是这「幸运」的其中之一。 父亲李权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在仅剩的矿上有一份维持温饱的活计,母亲温柔又麻利,还有一个琳琅满目的小卖部,让身边的同学总是好不羡慕。 直到现在他当年的班主任董老师提起他时,也依然忍不住夸张道,“那小孩子可自律了,学习上的事就没让人操过心,全是靠自己!” 说完,女人笑着扶了扶眼镜,起身倒了四杯热茶。 “难得你们还想着来看我,我有时候还想呢,一晃都十来年了,这小子愣是一次都没再回来过涅石镇,没想到你们认识,他肯定忘了我这个老太婆了吧。” “董老师,哪里的话,我一直听欣姐跟我们提起您,幸亏您是她的带教老师,她才在这里坚持了下来。欣姐一直是我得榜样,您就是榜样的榜样,所以路过这儿,一定要来和您取取经。”葛漾自然地接过话头。 她很习惯应付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多了,这种场面话总是滴水不漏。 杨珍妮暗暗在桌子下冲葛漾比了个大拇指。 一句话里,既捧了董老师又给了欣姐面子,关系瞬间拉近了不少,一时间桌上四个不同年纪的女人都笑盈盈的。 葛漾口中的欣姐是葛漾妈妈曾经的得意门生。毕业后一腔热血的来到教育相对落后的乡镇,现在还在涅石镇中学任职,她当时的在涅石镇中学的带教老师就是董老师也就是李泽当年的班主任。 之前关于程泽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是拜托欣姐打听的。路过涅石镇自然是要拜访一下的,可是看上去葛漾似乎还有别的打算。 她拉着欣姐说要去拜访一下传说中的董老师,顺带聊聊程泽的事儿。欣姐想了想是有些日子没去看老太太了,这老太太有时候还会念叨自己带出来的这个尖子生呢,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几杯热茶下肚,董老师说话渐渐没了老师腔调,有些拉家常般的说,“其实啊,成绩也不是唯一衡量孩子的标准。不过那时候,很多东西都是跟这个挂钩的,我们成年人不自觉地也会被那些虚名眯了眼睛。” “董老师这话怎么说?” “唉,当年程泽考高中那阵,信息不发达,我为了他报学校的事情跑断了腿,一方面是真心想希望他好,当然也有一点私心为了自己毕业班的成绩好看。不过自打报完志愿以后,这孩子就再没了消息。” “之前带他参加竞赛也是,我们几个任课老师全程尽心尽力,直到颁奖那天校长突然来了。这孩子领奖的时候,单单就感谢了学校和校长。哎呀,这其实也是小事儿,人老了就是爱瞎捉摸。反正,这孩子在社会上应该会过得不错,过得好就好。” “董老师,你别多想,我知道程泽,不,李泽他爸爸好像在他读小学的时候去世了。可能也伤着孩子了,不擅长表达……” 欣姐拉着董老师的手,轻声宽慰着。她知道在董老师心里李泽不仅是好例子,还是付出心血的孩子。 没成想,这一句话反倒是让董老师一个激灵。 “小欣,你不说这档子事儿,我还没想起来。”董老师喝了口茶,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今天也就是话赶话了,我觉得学生的家庭状况,特别是和父母的关系,我们在教育中还是要多关注的。” 几人点点头又扯了会别的,还是葛漾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董老师,你刚是不是想到什么事了?能和我们聊聊吗,看看我们能不能给您分析分析。”说完又起身拿了茶壶和水果来到桌前,杨珍妮看着葛漾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真是天生的好学生模子,说话办事很难让老师们不喜欢。 终于,也许是许久没人跟自己讨教,亦或是压在心底里了太久。董老师犹豫再三后还是接起了话茬,“那还要从一次家访说起……” 第六十七章 「家访」上 风把大大小小的石沙混在一起,在空中完成一场无人察觉的搅拌,接着,再重新浇在这些石沙的造物主身上。 这样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涅石镇的春天就到了。 董老师按着家校本上的地址一路寻找着,她特意把李泽的家访放在了最后。 对于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她很是放心。 学习成绩好,长得也俊俏,一点也没有青春期男孩身上的浮躁和叛逆,衣服、裤脚也总是干干净净的。 要是这样的学生能多几个,自己兴许也能少长点白头发。 这么想着,董慧轻轻地叩响了眼前的红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随意的拢在一侧,发丝轻轻扬起散发着洗发水的香气。穿着到脚踝的蒜皮色长裙,看上去寡淡又居家。 女人开门后看着董老师脸上挂着的厚眼镜片还有抱着一摞本子,深蓝色套装上还别着校徽一副标准的教师打扮,微微一愣,“您是来看铺子的?” 这话一出,董老师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看到红木门上的一块牌匾,红底白字的写着几个大字:「便民小卖部」。 在牌匾的上面还贴着一张a4纸大小的告示,白纸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旺铺转租。 董老师收起目光向女人的背后看去,里面果然是一个小卖部的模样,只不过货架上的东西七七八八的放着,已经空了大半。 在往旁边看去,人民路东四巷1街-064号,和家校本上写的地址一模一样。 “您是李泽的妈妈?”她试探性的开了口。 听到这句话,女人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欣喜,“哎呀,您就是董老师?快进来,快进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快初三了,可是这班主任和家长竟然是第一次见面。 李泽总是可怜巴巴地说自己的母亲在外地,父亲又老是下井,赶巧都来不成。不过因为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董老师和其他任课老师也就没再深究。 毕竟家长会本来就更多是敲打成绩中下的孩子的。 于是,每次开家长会,李泽都充当着班级引导员的角色,还会把老师讲的话工工整整地抄在家校本上。 每次看到这一幕,董老师都是欣慰又心疼。 眼下马上升入高三,学校要求每个班主任都要进行家访并且要将结果整理汇报,作为一项工作任务,董老师这才有了和李泽家长见面的契机。 奇怪,看来这个小卖部一直都在镇上,为什么李泽总是说他家长不在呢? 来不及细想,董老师就和李泽妈妈坐在了小卖部的椅子上。 “老师,是李泽出什么事儿了吗?你跟我说,我一定好好跟孩子聊。”程艳一脸认真的说。 董老师摇了摇头,“那到没有。李泽的成绩和纪律,一直没得说。只是马上要升初三了,我们这次是常规家访。来看看孩子们的学习环境,家庭教育也是咱们教育的重要一环。” 说完,董老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拿出家访表格准备记录。 可是小卖部的灯光又黄又暗,她只得眯着眼睛,拘在小椅子上,着实有些狼狈。 “那个,李泽妈妈,这是您工作的地方?咱们方便去家里看看吗?”董老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心里止不不住连连嘀咕起来,李泽怎么会写这个地址,难不成他们家晚上就住在这店里。 “当然可以,家离我这小卖部不远,咱们走着就能去。” 第73章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一处老家属院里。李泽妈妈拿出铜黄色的钥匙在防盗门上轻轻旋了几下,门就开了。 “您直接进来就行。”程艳轻声说着,转身就忙活起茶水来。 董老师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四下环顾着这个狭小又不失温馨的家,发黄的墙壁上贴的不是孩子的奖状,倒是一些矿区安全守则什么的。 再往细里看去,房间里的杂物似乎暗藏着分区。 靠里的一侧是母子俩的东西,靠外的一侧应该是孩子爸爸的。从餐具、杯子、鞋子、小物件,从来没有混杂在一起的。 仔细听,屋子里似乎还有一阵低沉的鼾声。 “来,董老师,你喝茶,吃水果。”程艳端出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茶,不好意思地说,“老师,要不咱们去里屋?孩子他爸在阳台补觉呢。” 这下董老师才看到另一侧沙发背后阳台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床上面躺着一个和衣而睡的男人,他身上盖着一几件工作服,身体又被沙发遮住了,所以自己刚才才没有察觉。 董老师点点头,拿起东西往里屋走。 两个女人掩着房门,轻声聊起李泽在学校的表现和日常,董老师又耐心科普了一下初中到高中衔接的重要性。 程艳多以倾听为主,适时的点点头并不怎么插话。 直到老师问出一句,“李泽跟他爸关系怎么样?”的时候。程艳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的神色,甚至本能的摇了摇头。 “孩子他爸,老李他,他忙,工作又累,父子俩还行,关系还行。”女人有些局促的捋了捋头发,生怕因此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似的。 只是她抬手的瞬间,董老师看见了她胳膊上青紫的印子。 还没来及细问,只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妈,我回来了。”是李泽。 董老师正准备起身,就听见男孩接着就是一句,“他怎么又睡在这?衣服、裤子也不换……你怎么还给他切水果?……” “李泽!你们老师来了!”女人突然弹射似的超门口走去,董老师赶忙跟了上去。 桌子上还摆着那盘切好的苹果,不过此刻已经氧化了,耷拉在盘子里透着一股腐色。 李泽看到看到董老师有些吃惊,他显然不知道家访的事,原先听到几乎同学都被家访了之后,他以为老师又会默契地略过他。 没成想,原来是压轴。看来,老师应该也已经去过小卖部了。 “董老师,你们怎么去里屋了。” 男孩麻利地放下书包,脸上又荡起青春洋溢的笑脸来。 经过这么一出,男人也猛地抽了口气醒来了。“哟,老师,老师来家了。我是李权,孩子的爸爸。矿上干活的粗人,不过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这个家我说了算。” 男人把身上的衣服随意的撇在一边,拖着拖鞋,勾着背就准备点烟。 程艳本想拦着,最后还是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什么也没说,只能和老师抱歉的笑了笑。 “李权,你好。我这次来没什么事。跟李泽妈妈也聊得差不多了,你好好休息。” 董老师闻不惯烟味,准备收拾东西走,可是突然想起李泽妈妈还没再家访表上签字又翻包找起表格来。 “聊完了?跟一个孩他娘能聊什么。她成天被她儿子牵着鼻子走,这孩子都快被她带成丫头片子了!老师,我想跟你聊聊。” “爸……”李泽罕见地涨红了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 李权没应声,只是继续抽着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董老师冲李泽打了个眼色,耐着性子说,“李泽爸爸,李泽在学校的成绩和表现都很好的。不过,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的。” “跟您说,您能给解决解决吗?” “当然。” “抛开成绩,我觉得这娃算是废了。” 第六十八章 「家访」下 做老式糕点的时候,除了要有配料表上的原料以外,必不可少的就是传来的模子。 模子可以圈定糕点的样子,总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不过也总会限制住糕点的样子,所以大多数老式糕点都长得差不多。 但是,在有些人心里只要和原本预想的不一样了,那就是「报废品」。 李权早就看这个儿子不顺眼了。 但是这孩子成绩好,在那个分数是王道的年代,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那些红艳艳的一百分,既给李权长了面子,也压得他耍不了父亲的威风。 在他的眼里,男娃就得有个男娃的样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儿子见老子,挨打要立正”。 可是这孩子越大越没个儿子样,天天都要跟个娘们似的洗澡也就罢了,还成天粘着妻子。有时候见到自己还会捏着鼻子,真是反了天了。 想当年,自己可不敢这样,就是爹身上的味道再大,那也是自己的老子。 再说了,一个男人那么爱干净干嘛。 李权模仿着父辈教育的方法,说话开始夹枪带棒,摔摔打打。可偏偏妻子也总是护着孩子,跟自己唱反调。 这外地女人就是不如本地女人听话,更是让他气得不打一处来。 后来李权没忍住朝妻子动了手,又碰巧被放学回来的儿子撞了个正着。 自打那天起,他更是连爸爸都很少叫了。 家里人的疏远,没能让李权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反倒选择去外面撒欲火。毕竟自打矿区发展起来之后,有些按摩的暗门子也应运而生。 那一回,他刚提着裤子从一处昏暗的按摩店出来,迎头就看着拿着饭盒的李泽冷冷的瞪着自己。 看来是妻子让儿子来送饭,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破天荒的来了,还一路跟着自己来了这个巷子。 想到这,李权又羞又怒,抬脚就踢翻了饭盒,吼了一句,“臭小子,瞪什么瞪!”自打那以后,李泽更是连吃穿用度的东西都和自己划了个界限。 不过,他也意外撞见了儿子的秘密。 只是他连儿子的学校、班级、老师的电话都一概不知,想发泄都找不到法子。他没因此察觉到自己的失职,倒是内心多了一层怨怼。 还好,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他欣赏着儿子涨红的脸和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内心升腾起前所未有的快感来。 这就是当父亲的滋味吗? 早就该如此了。 从李泽家出来的时候,董老师几乎有些站不稳。 一切都太混乱了。 按照李泽父亲李权的说法,儿子不光自私冷漠还洁癖,说到这时候,董老师也觉得还好。毕竟这对父子看上去隔阂很深。 按照董老师的经验,青春期的小孩是有些脾气的,不过那都是自我意识逐渐觉醒的缘故罢了,有时候父母却不能接受这一改变,往往会如临大敌甚至夸大其词。 她耐着性子劝解着李权,程艳也拽着儿子进了里屋小声安慰着。 兴许是看出来董老师的维护,李权被说的又羞又恼,接着用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口气,呵斥道,“那他偷隔壁邻居女娃的裙子怎么说?我们这矿区散养着的几条看门狗都是怎么死的?那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话说出口后,李权似乎也感觉到有些不妥。 他背过身去在阳台又点上了一根烟,紧接着,里屋的门被“砰”的一声摔开。 程艳哭喊着冲了出来和李权厮打在一起,“你胡说些什么?你诚心要毁了你儿子是不是!你冲我来,你有本事冲我来啊!” 这两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董老师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偷邻居女娃衣服?杀狗? 霎时间,她脑子过电般想起那个离开的生物学老师还有那整整齐齐摆了一地、身首异处的田鼠。 直到耳边这对夫妻的哭喊和厮打声打断了董老师的思绪。 她一个人招架不住,只得冲里屋大喊,“李泽!李泽你快出来,劝着点你爸妈!” 过了几秒,男孩阴沉着脸从里屋出来了。 他没拉被扯掉了一大把头发的母亲,也没看一眼涨红了脸的父亲。 只是举起透明那个正方形的烟灰缸,重重地砸向了客厅茶几的玻璃。瞬间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茶几被砸了个粉碎,烟灰缸也四分五裂。 李权和程艳都停下了拉扯的动作,一个叹气在阳台上叹气,一个歪斜着身子在沙发上抽咽着。 董老师也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李泽慢慢抬起头,看着一脸惊慌的董老师,突然笑了一下,接着轻声说,“董老师,你怎么就不按我写的家访地址去呢?” 时至今日,董老师想起那天的场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原以为经过这一场闹剧,李泽第二天会请假,没成想他居然早早就到了还专门等在董老师的办公桌前。 第74章 办公室明显被打扫过,李泽提着两篮水果,一篮分给了办公室老师们,一篮安安稳稳的放在董老师的桌子上。 “董老师班的尖子生就是优秀。” “李泽要是我们班的就好了哟!” “别胡说,那可是董老师大宝贝,哈哈哈……” 听着几位关系不错的任课老师如往常一般的说说笑笑,董老师心里五味杂陈。刚坐下就对上李泽的目光,这孩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笑盈盈地递给董老师一张表格。 “老师,您昨天家访表忘记拿了,我已经叫我妈妈签好字了。这水果您一定要收下,是我妈妈店里的。另外,我爸妈说您以后要家访前跟我们说一声,昨天实在照顾不周,都没来得及留您吃晚饭。” “哦哦,就放这儿就行,你上课去吧。” 董老师没有接表格,甚至没怎么抬头她觉得自己似乎一直没能看透这个孩子,脑子里还是他昨晚那剜人的眼睛。 经过了一天的思想斗争,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思来想去,放学后董老师还是单独叫住了李泽,语气温和地说,“孩子,你有没有什么想跟老师说的,可以随时找老师。” “对不起,让董老师担心了,我爸妈最近总是吵架,他们吵起架来是有点凶,说的都是气话,您别放在心上。我还得去给我爸送晚饭呢,老师再见。” 说完,李泽像平常一样走出了校门。 晚上她也有收到程艳的短信,语气和李泽几乎差不多。既然如此,董老师也不好再询问下去。 平静了一段时间之后,随着教学任务的紧张,董老师心里对这件事的影响也慢慢地冲淡了。 甚至还泛起一阵本能的心疼,就是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李泽却取得了现在的成绩,更让人感到佩服和怜惜。 只是董老师没有想到,更让她焦心的消息接踵而至—— 李权死了,死在了由他检测安全的矿井里。 董老师第一时间联系了程艳,那个可怜的女人。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连连感叹父子缘浅,好不容易看着他们关系越来越亲了,意外就来了。 那段时间,董老师一直留心观察着李泽,还不时给他开小灶、为他操心中考报志愿的事情。 虽然知道父子俩关系不好,但那到底是亲父子。丧失亲人的痛苦,人到中年的董老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只是她实在不敢想落在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身上该有难熬。 周围的同学也都小心翼翼地关心着李泽,他们私下冲董老师说,原本想安慰几句,可是不止一次看到李泽红着眼睛,就谁也不敢多问了。 董老师听了之后心疼不已,跟各科任课老师都打了招呼,交代了近期李泽状态不好辛苦老师们多关心多包含。 大家都一口应了下来,本来李泽学习就好,遇上这种事情有情绪更是人之常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自那以后,李泽偶尔会课间迟到什么的,老师们也都不说什么。 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这孩子可能是偷偷躲起来哭呢。 直到有一次上课铃响了,董老师那节课正好没课,便准备去水房接水。 刚走到门口,就水房的镜子里看到李泽正在洗手,她想了想还是别去打扰孩子的好。正准备转身,就看到他将被杯子里接好的凉水捧在手里揉进眼睛。 然后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才擦干净脸上的水渍,顶着那双折腾出来的微红的眼睛走向了教室。 可是董老师明明在镜子里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没错,他在笑。 骇人的笑。 第六十九章 「迷雾」一 从董老师家出来的是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欣姐把两人送出来,一个劲儿地劝着希望葛漾和珍妮再留一晚。杨珍妮也点头附和着,毕竟前一晚上开车太累了。 不过当她和葛漾对视了一眼之后,两个人很快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她们要去解决一个更重要的事。 在董老师的叙述里不难看出她对李泽的感情很复杂。 有种又爱又怕的情绪不时涌现出来,虽然董老师在表达上已经很克制了,但是依然能够从她叙述时的细枝末节里察觉出来。 按她的说法,李泽是一个心思很深的男孩,甚至有过一些出格的举动。 不过一切的怀疑都随着他父亲李权的意外离去渐渐消散了。 那已经是一个失去至亲的可怜孩子,自己作为一个大人、一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师,怎么能再去怀疑他揣测他呢? 纵使他真的有些不恰当的举动,可终究是个孩子。正值青春期还没定性,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呢。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还有对李泽自尊心的考虑,董老师从未跟别人提起过李泽的情况。 而且当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纵使是这样的情况下,李泽的成绩和名次一样稳稳当当地排在年级第一。 这样成绩好又身世凄惨的孩子,在矿区没人不知道更没人不怜惜。 董老师给李泽妈妈发去了短信,除了关心李泽的情况,还耐心地安慰了那个命苦的女人。接连两次爱人的离世,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她几乎做不了任何决定,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样子。 还好李泽挑起了大梁,他请教周围熟悉的长辈,终于按照习俗为父亲办了一场既合规矩又足够体面的葬礼。 后来帮母亲把小卖部收拾了出来,虽然上架的东西不多,但是好歹母亲有了一个去处不必再整日窝在家里睹物思人。 那些不想干的人又开始判起女人的命来,说她的命好有个好儿子,可是也不那么好,毕竟死了丈夫。 她的命怎么样全凭她周围男人的境遇来算,这条好也不好的命好像从来就不是她的。 当时看到孤儿寡母的哭泣时,人们的关心和怜爱是真的,但是当时间过去的久了,那一刻的惨烈终究会淡去。 不过几个月,曾经关于程艳的传言又流传起来。 这次不说好坏了,只是嚷嚷着她命硬,克死了自己的男人,之前也克死了自己的未婚夫,是老家没人敢要了才来的涅石镇。 只要跟她有关系的男人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这个传言比之前的更加恶毒,还带着一股隐隐威胁的味道,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流传得格外快也格外广。 不过同一时刻人们话里话外都在哀叹,这么好的儿子,怎么摊上这么个娘。 程艳的小卖部彻底没了生意,甚至有人跑到程艳跟前去说让她把儿子过继给自己,就当做善事了。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还有些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光棍趁着这个时候大放厥词,说自己命硬要和程艳过过日子, 实在不行就把她娶了。 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 程艳偶尔会给董老师发消息吐吐苦水,还拜托她一定要帮忙看看李泽有没有被影响到,董老师看着坐在班里一切如常的李泽,连忙劝程艳放心。 思来想起,她还是决定再私下里去探望一下这对母子。 不过这一次,她早早就跟李泽和程艳打好了招呼。 又走到这个熟悉的家属院时,董老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李家的屋子在最靠里的一栋,整条路上渐渐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董老师宽慰自己还好眼下天还没完全黑,不然真是有点吓人。可是没办法临时开会耽搁了一会,可母子早就做好了一桌子菜,自己总不能临时放鸽子。 临近单元门的时候,她接着楼道的灯光鬼使神差地往后瞧了一眼楼道口直对的矮墙上竟显出一个人影来,带着帽子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刻男人正直直地面对着自己。 董老师差点要叫出声来,可是还是本能地朝楼里跑,一口气跑了两层楼。 终于在二楼楼梯间的位置停了下来,她大口喘着粗气。壮着胆子朝刚才的位置望去,此刻那个人影也抬起头来似乎也正望着自己的位置。 不过万幸的是那个人的位置没有移动,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打算追上来。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可能人家就是在楼下抽烟呢。 董老师就这样忐忑地走到了四楼,敲响了李泽家的门。 一开门,一股家常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董老师走进房内发现原本暗沉的房子竟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李权的工作服、安全告示、手册什么的,通通不见了。 沙发背面的小床收起来了,沙发上套着崭新的浅绿色沙发套,还多了几个可爱的靠枕。墙上也挂了些艺术画像,董老师叫不上名字只觉得好看。 再向一旁的阳台望去,那里被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阳光房,还放了一个花架,上面整齐的放着几盆绿植,再配着一把摇椅子好不惬意。 第75章 新买的木制茶几上盖着和沙发套搭配的桌布,桌布上还摆着一个白瓷色的花瓶,花瓶里放着一束漂亮的水仙花。 至于烟灰缸,抽烟的人不在了,烟灰缸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餐桌上,每盘菜底下都放着一个精致的餐垫,让这顿家常菜显得多了一丝隆重。 唯一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的就是程艳有些憔悴的面容。 董老师一把抓住她的手,忍不住叮咛着一定坚强,要为了孩子撑下去。程艳点点头,一个劲儿地给董老师夹菜。 那段饭吃得很愉快,两个人好像朋友似得拉着家常,彼此鼓励又彼此加油打气。 李泽也一直跑前跑后的端茶倒水还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望着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两个人都由衷地欣慰。 十点多的时候董老师起身准备走了,因为董老师的爱人要来接,所以李泽便没有送了。 董老师下楼的时候还在回味着这次家访,跟上次可是太不一样了。 非要说哪里有点奇怪的话,就是这个家里关于李泽的痕迹被抹掉的太干净了,甚至有种决绝地感觉。 好似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么想着想着,董老师才惊觉自己刚刚全然忘记了楼下有人这件事,而自己的丈夫此刻正在小区门口等着自己。 她从楼洞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左右瞅了瞅,还好那个奇怪的男人不在了,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放下心来的董老师大步朝院子外走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脚步声传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感觉自己的头发根都要立起来了,她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后一转。 “董老师!” 随着男人的声音响起,董老师挥到一半的手缓缓落下,将保温杯重新放回了包里。借着月光她已经认出了眼前戴着帽子的男人,看打扮刚才站在楼下的人应该也是他。 董老师有些责怪的开了口,“怎么是你?” 第七十章 「迷雾」二 迷雾里的人走不出来, 那么我们就拨开雾,走进去。 眼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班上语文课代表陈娜娜的家长,也是矿上一线工作的小头头,都是老矿区人,所以刚看到他的正脸,董老师便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站多久了?” 董老师赶忙拉上包的拉链,心里不禁有些后怕,那不锈钢的保温杯可威力不小,如果刚刚自己就这么一保温杯砸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老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戴着帽子,手胡乱地在后脑勺扫了两下。 一脸憨笑着答了话,“没多久,我就是看到董老师你来院里了,想看看你好着不。” 他的口音很重,说起话来有些不好懂。 当初陈娜娜刚来班里时的口音就是像他这般重,还好自己一点一点纠正过来了,为了鼓励她还专门让她当了语文课代表。 不过这姑娘没让人失望,作文也总是拿高分。 董老师听着老陈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赶忙说“我是来看李泽母子俩的能有啥?他们娘俩刚失去亲人……唉。对了,你们矿上对这事儿怎么说的?” 老陈点点头,“我晓得么,所以更要来看看。矿上呢,是要赔的,估计十几万。这出了人命,矿也算废了么……那个” 男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董老师老公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我在院子门口一直不见你人,便想着进小区来迎迎你。”董老师的老公说起来话来慢条斯理的,说着便伸出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 见状男人赶忙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跟两人说了再见。 这段过往是杨珍妮她们在董老师家时听她提到李泽父亲的赔偿时作为一个小插曲讲的。 董老师情绪复杂的说,十几万读书读到大学是完全够了的,可是对于失去至亲的母子俩来说,十几万又显得太少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当葛漾有意无意地冲董老师打听着陈娜娜一家的近况时,杨珍妮就心领神会了。 的确,现在看来这个老陈和李权不光工作上有交集,孩子还都在一个学校,彼此又住在一个大院里私交肯定也少不了。 再加上还是个小领导,有什么小道消息肯定也比别人知道的快一点。 他在李泽家神出鬼没的举动,以及对董老师说得那些看似云里雾里的话,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还好按照董老师的信息,她们得知陈娜娜大学毕业就回家工作了。现在还在当地开了一家小的广告工作室,逢年过节还会来看望董老师,关系一直不错。 听她说,她的爸爸也就是老陈,自打矿井出了事故以后就不怎么下矿了,后来索性找了个看门的活计,虽然挣得少点,但是好在安全又轻松。 告别欣姐之后,杨珍妮和葛漾两人在当地的点评网里一搜就找到了那家工作室。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一个扎着低马尾的中年女性正在麻利地对着电脑挥动着鼠标。 直到葛漾按响了好几遍门铃,那个女人才猛地从屏幕里走出来似的,笑盈盈地走过来介绍起公司的业务。 这个工作室是麻雀虽小但又五脏俱全,从设计到文案再到打印几乎由女人一个人全部包揽了,还有个策划的实习生每周线下来三天,就两个女人完成了大大小小许多案例。 杨珍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了她,紧接着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杨珍妮又用了盛楠曾经教她的说谎方法—— “我们是董老师的学生,听她说起您父亲以前也在矿区工作,刚好我们正搜集老矿区的故事。您看您方便帮我们联系一下吗?” 见女人有点犹豫,葛漾赶忙补上一句,“我们是有偿采访的,辛苦你们的时间了。” 听到这女人起身去一旁打起电话来,只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阵家乡话后,转过身来字正腔圆地对两人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爸马上下班了,你们先去刚好来得及。我爸说钱多钱少的他也拿不准,要不你们管顿晚饭就行。” 说完,女人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那个……你们也是做媒体行业的吧?日后广告合作需要的话,随时联系啊,咱们相互支持。” 杨珍妮接过名片,认真地点了点头。 按照导航来看老陈看门的小区并不远,毕竟整个涅石镇都不算大,车子绕了几个路口便到了。 一个穿着老式夹克戴着一顶皮帽的男人正抱着保温杯站在保安亭门口,跟里面交班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老陈?” 杨珍妮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男人笑呵呵地转过头来。“你们就是俺闺女电话里说的想要了解咱矿区故事的?” 两人赶忙点点头,赶忙询问起老陈想要吃点什么。葛漾刚刚在车上做了攻略,附近的大饭馆也就三五家并不多位置也都不远。 哪知男人摆摆手,对手机里的饭店似乎不感兴趣,“不用不用,吃个汤面就挺好,一人一碗舒服的很。” 说着便招呼着两人朝马路对面的家常菜小馆子走去。 一落座,老陈便和老板热情地打起招呼看来是熟客了,接着就点了三份招牌牛肉汤面。 “你们一定要尝尝,这家的面好吃的哩。”说完又拿起碗盛面汤去了。 望着桌上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葛漾率先开了口,“陈叔叔,我们是董老师的学生,和您家娜娜也不多大,今天这次来是想跟您聊聊矿区,顺便也打听点事儿。” 男人沿着碗边嗦了一口面汤,“我正儿八经离开矿区也十年多了,找我打听矿区的事儿,有道理但也没道理么。” 接着,男人转了下碗边,接着说,“你们俩看打扮听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起码不是董老师在涅石镇的学生。你叔叔我在矿上当的就是安全大队长,识人辨物那是最基本的。现在看大门,也是守护小区的安全,算是专业对口宝刀不老哩。你们想打听什么事儿,直说吧。” “陈叔叔好眼力,我们的确不是本地人,但是倒真的也算是董老师的学生。那就不绕弯子了,我们想跟您聊聊2005年,您离开矿区的那一年,也是矿区最后一次出事故那年。那场事故死了一个男人,叫李权。” 第七十一章 「迷雾」三 老陈对于零五年春天的事情记忆尤为深刻。 那年春天的矿区发生了一起罕见的事故不光闹出了人命,也间接地让他在矿区的职业生涯画上了句号。 不过离开矿区是老陈自己做的决定,他觉得黑黢黢的矿洞里不再是矿友们挥汗如雨挣钱养家的地方,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除此之外,他更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死在矿里人。 说起李权,老陈倒也不藏着掖着,毕竟在李权出意外之前,人们总是夸他命好。 第76章 平日里矿友们和李权聊天,只要提起老李的儿子李泽就没有不夸的。而孩子、老婆之类的话题偏偏又是他们那代人聊天的中心。 毕竟除了关上门的家里事,那个年代打开家门大家伙儿吃的、穿的、用的几乎都差不多。 大家都暗地羡慕着李权,娶的外地媳妇持家不说还温柔漂亮,儿子也是仪表堂堂的,不光成绩好还格外懂事。 不像矿上那些半大的小子,要么还在疯玩的年级,要么已然一副社会人的打扮,小小年级早就学着大人的样子吞云吐雾起来。 除了学习,打台球、唱k打牌,插科打诨就没有一样不精的。 看他们那副样子别说走出涅石镇,连走出矿区都难。 而李权的儿子就不同了,在大人们眼里那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存在,只等上了大学李权的日子就算是彻底熬出了头。 在他们的观念里,只要孩子上大学就是有了出息,好生活指日可待。作为苦了大半辈子的父母,自然也就能沾光跟着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每每听到那些恭维的话,李权也总是笑着点头并不怎么接话。 只是老陈记得有几次李权下班喝多了酒,会在院里借着酒劲大吼,“他优秀?那也是因为是我们老李家的种,我的种能差到哪去!我永远是他老子!” 摔着酒瓶扯着嗓子,每次这样的时候都是老陈碰上了就和程艳搭把手把李权半推半拽的送回家。 不过大家对于男人喝多酒总是格外宽容,即使听到了也都是一笑而过,全当他在说什么酒后浑话。 什么老子儿子的不都是一家人吗,普通人家把小一辈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等到时隔多年再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老陈才愈发品出这对父子关系的微妙。 好像家属院里那些无人在意的花花草草,人们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也默认它们会随着时间的自然的开花结果。 却忽略了有的花草原本就带着剧毒。 人们觉得岁月静好,只是因为那毒没挨到他们身上。 那年的三月初正赶上倒春寒,老陈都是和李权还有一个叫龙龙的小伙子搭班。 他依稀记得那年春天下雨的日子尤为多,当时又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又冷又潮身上的袄子总是半干不湿的。 可矿上的工人们休息一天就少挣一天钱, 大家都怨声载道。 矿山的老板也跟着着急,他倒不是为了这些伙计们的生计。只是那些机器一天的租金就不少,再者说上门的文件好像也快下来了,以后开矿采矿的事情可不是一个地方说了算的。 老板不止一次私下跟老陈提出可以用临近的老窑采空区引走降雨的积水。 那些无人在意的空洞,早已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空腔,根本没人会管。 可是老陈第一个不同意,那样做不仅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一旦人员与机械设备在引流过程中掉进去的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而且老城区的地下水错综复杂,采空区会不会影响地下水系统的通道进而污染水源,这个责任可就大了,根本没人能担得了。 有一次他和老板争论的时候,正好赶上李泽给他爸送饭,恰好李权不在办公室去矿口巡视了。 见孩子进来了,两人立刻噤了声。不过李泽只是照常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放下饭盒就出去了。 后来,老板再也没找过自己提过这件事,他一度以为是老板良心发现了。 可是没过多久,矿井上犯了水害,接着李权就出了事。不久后听说龙龙也辞了矿上的工作,不知所踪。 “按道理不应该啊,李权不是不懂安全上的事情。后来听说上面来人调查,我本来想找机会了解些什么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可没想到可是先来找我的人竟是那小子。” “李泽?” 老陈点点头,吸溜了一口面,拿纸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接着说,“李泽那小子说不怪我,引水这个事他不会说。” 杨珍妮狐疑的看着老陈,“不怪你?” “对啊,我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李泽说他爸出门前说是接了我的信。虽然按矿上的工作流程我确实是负责李权的排班,但是我不记得那天我给他下过什么任务。没开工那段日子,我们一般都是早晚巡逻一下。” “那次意外,我是说据你了解李权出事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这个倒是和对外的报道上说的一样,那个临近的采空区积水了,又害得我们矿井出了水灾事故。不过动机就有些让人摸不透了,说是李权为了开工私自干的,不过因为没有造成重大伤亡算是人死债消。矿区是出于人道主义赔了一笔钱。” “那个年代的矿区老板这么好说话的?” 葛漾挑起一筷子面,一脸的不可置信。 “就是说么!你这丫头说的对着嘞,那老板扣得很,我也纳闷。不过后来老板也就不露面了,一门心思要把死不活的矿盘给外地的冤大头。” “你是觉得李权可能不是意外?” “小姑娘,你们可能不知道,这矿下的防水隔水煤柱要遭到破坏,地下水才可能会直接涌入采空区,导致积水问题。” 老陈说完,又耐心地解释起来。 “而且就算是意外,当时没有完全开工,李权又懂技术,听到有水叫声,看到煤层挂汗、挂红……哎,他就算是闻到臭鸡蛋味也该逃出来。只是,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啊,我感觉他好像、就像是里面在等死一样。” “等死?您的意思是就算他和老板有什么勾结,危险来临前他也该有预判不至于丢了性命。” “对头!而且,后来我摸黑去过那,发现了些东西……你们可能不认识,就是我们这里的红羊皮。” “红羊皮?”葛漾和杨珍妮对视一眼,两个人似乎也都是第一次听说。 “我当时看到那口子附近尽是些灰,随手扒了扒,没想到就看到几片烧干了的红羊皮,那家伙毒得很。” “你能给我们看看照片吗?” “好着嘞,当时矿上的事情已经了了。我就拾了一点,哎,也不知道咋想到,等我回去就拍了发给你们。” 说完,三个人心情都有些沉重,看来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至于为什么那天晚上老陈跟着董老师,确实是个意外。 他原是想盯着李泽看看那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那时候浓重的乡音,让他真的和董老师碰上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懊悔地拿鞋底边磕着水泥路沿,干活什么的自己不在话下,可是一说话就吃瘪。 后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女儿的帮助下慢慢认真学起了普通话。 和老陈告别后,葛漾原本想连夜开车回去,被杨珍妮拦住了,她拉着葛漾去附近开了一间酒店,可惜酒店的老板不允许带狗。 杨珍妮提出她跟开心去车上睡,接着好说歹说劝葛漾睡下了,“你必须好好休息,不能疲劳驾驶。不光是为了自己,还有我和开心两条命呢。我明早来找你洗漱,我没到之前你不许起来啊。” 葛漾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用矿泉水瓶接了些热水拿给了杨珍妮,叮嘱她一定要热敷肿胀的脚腕明天早点过来。 杨珍妮劝她放心,毕竟在董老师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没伤到骨头不会有大碍。 走出酒店,珍妮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张浩云的声音—— “珍妮,鉴于你提供的录音和资料,现在我们局现在正式对许盛楠的失踪展开调查。我的同事正在去沙石村的路上,你们怎么样?有空的话还需要你来局里一趟说明些情况。” 挂了电话回到车上,杨珍妮调整好座椅之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 现在盛楠的事情终于有了说法,只是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等真正踏入警局的那一刻,自己就要彻底接受她离去的事实。 想到这,杨珍妮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生生拧了一下似的。 她执意多停留一晚一方面是出于葛漾休息的考量,一方面她想要晚一点告别,哪怕就一小会。 此刻,她终于理解了上次见面时杨婷队长开导自己的那句话,“对于失踪的人来说,有时候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以她对盛楠的了解,真相大白才是最需要的结果。 所以,自己不能逃避并且必须要去面对。 趁着月色,她揉了揉不时传来疼痛的脚腕,突然想起以前同事曾告诉自己脚腕手腕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即使恢复了也永远回不到原来的状态。 “也好”,杨珍妮调小了音乐,随即慢慢闭上眼睛,像是在对自己说,“和你有关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第七十二章 「是你」 “图片对比出来了,这是红羊皮,也叫夹竹桃。毒性成分主要作用于人的消化系统和心血管系统,可能导致心率不齐、出血性胃肠炎和各组织器官出血等症状。 第77章 而且,它的毒性并不会因干枯和火烧而消失,其燃烧所产生的烟雾同样含有毒性,吸入后会对人体健康产生不良影响。” “对了,盛楠那边,直系亲属还是不肯来。” 手机里,张浩云的消息一条一条谈了出来。 现在班超对曾经贩尸、卖尸的罪行供认不讳,只是在确认许盛楠案件的细节时三缄其口,现在警方正在对沙石镇的相关情况进行同步调查。 至于许家那边,许胜利压了两次电话拒不认尸,坚称自己的女儿还活在人世。 这一点倒是让杨珍妮有些惊讶,按理说,如果担心许盛楠让他们曾经的罪行败露,那么现在他们应该安心才对。 杨珍妮把老陈的微信推给了张浩云又两边各交代了几句,眼下事情的发展都趋于顺利,老陈和董老师的出现,看似毫无关系却又环环相扣。 看来留意着这世间角落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不过眼下,自己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她抱着电脑走进了果子咖啡,又一次站到了熟悉的吧台面前,面对着那个一脸青春的女孩,头一次用格外认真地语气说话。 “有个人,你一定想聊聊。” “珍妮,你终于回消息了。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忙?” 程泽握着咖啡杯目光里满是关心,“你这次回来遇上什么事了?能和我聊聊吗,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真的别见外。” “前段时间,我爸腰不小心扭伤了,幸亏是许叔在,说到这儿,我想还找机会好好谢谢你爸呢。” 杨珍妮说完仔细观察着程泽的反应,听到「你爸」这两个字,他头没抬只是淡淡地说,“街里街坊这么多年都是应该的,没什么谢不谢的。” “许叔叔跟我说了好多,也挺着急你的人生大事的,现在盛楠也没消息,他们自然是更操心你了。” 程泽稍有地皱了皱眉,不过很快脸上又挂起笑容来,“是吗?为人父母总是这样。你呢,你怎么样?” “我还是一个人啊,自由惯了”,杨珍妮故意把话题往程泽的方向引,“你的异性缘不错吧,”说着,她就往吧台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小姑娘喜欢你,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别乱说,那就是个妹妹,我拿她当妹妹一样的。” “哈哈,阿泽,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杨珍妮故意笑得很大声,“你有盛楠这个妹妹还不够,怎么还到处认妹妹?” 大概很久没人这么跟程泽说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一下,“我就是……就是拿她当小孩。” “那得跟人家早早说清楚啊,我觉得果子挺好的,你可别耽误人家小姑娘。” “不是,我怎么可能,那就是一柴火……”程泽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不过柴火妞几个字已经忽然欲出。 “怎么……还觉得人家配不上你?” “你别逗我了,行吗?聊这个……聊这个我都觉得搞笑。”程泽讪笑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好像听到了什么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我前几天碰见葛漾了。” “她还好吗?以前盛楠的事情,总觉得有些抱歉。”程泽喝了一口咖啡,看上去没什么情绪的波动。 杨珍妮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她这些一直在国外,我们也没怎么联系。” “珍妮,我觉得你今天对我怪怪的。其实你知道的,我从小对你们三个都一视同仁,如果非要说,我也承认我确实是留意你多一些。至于原因,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程泽一脸认真的样子,语气里都透着恳切。要是十几岁的自己,估计会因为这句听起来透着善意又似是而非的话语而有所触动吧。 可是现在再这种论调,杨珍妮只觉得好笑。 搞什么?时至今日,程泽居然还觉得他是自己和许盛楠、葛漾的话题中心吗?甚至,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出关注和好感,自己就会有所动摇? 这回轮到珍妮笑了,她没有回话只是一味的笑着摇头让程泽感觉有点发毛。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小时候你顶着一头自来卷无所不知的样子,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是啊,那时候这个年长几岁的男孩是与众不同的,懂得多,待人礼貌,长得也好看。身边的大人小孩都簇拥着他,似乎是一个天然有光环的存在。 可如今,她们早已走出了曾经被光环照到的阴影,而他却依然陷在自己的光环里,实在好笑。 原来这就是「是你」而已。 “对了,好久没去看林奶奶了,你今天回家吗?方便的话我和你一道去。”杨珍妮说完不等程泽回答就起身就吧台结账了。 原本应该呆在吧台的果子,此刻却背过身去好像在捣鼓着靠墙陈列的冰滴壶,吧台上只有一只蓝牙耳机。 杨珍妮看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便没再说什么,轻叹了口气,快速把耳机装进了包里。 没一会,程泽也随意地跟吧台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门了。 两人并排走着,短短二十分钟程泽稍有的喋喋不休起来,他讲自己最近在研究的课题,讲身边缠着自己的同事,活像一直开屏的孔雀。 杨珍妮偶尔点点头附和两句,大多时候都在放空。 两人走到单元门楼下的时候,正好对上关车门的许胜利。他双眼猩红,见到程泽的那一刻,整个人的神情与之前大不相同。 如果说之前许胜利对这个继子是“老来得子”的夸赞、欣喜,后来是无所顾忌的打量,那么现在则是一脸恐惧的神情。 反观程泽看到许胜利倒是一副坦然的样子,连眼神都没有停留,只是说了淡淡地一句“回来了。” 看这个情形,这句话更像是说给杨珍妮听的,好歹显得父子俩不那么生疏。 如果说之前的许胜利看到程泽像是看到了怪物,那么听完这句话之后,他神情倒显得狠厉了起来。冲两人点了点头,脸色沉重的走在了最后。 房门刚打开,程泽热络地朝厨房就喊了声妈,语气和先前对许胜利明显不同。 程艳闻声出来,看到程泽、杨珍妮,还有门后露出一半身子的许胜利有些惊讶,毕竟这三个人怎么也不像是能凑在一起的样子。 “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好了。”她熟稔地把手上的水渍往围裙上蹭了蹭,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你们这是?” “楼下碰到的。”程泽自然知道母亲想问什么。 紧接着就招呼杨珍妮去客厅坐,趁着两人交错转身的功夫,许胜利关上了房门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口。 冷冰冰地从嘴里挤出一句,“是你吧?” 第七十三章 「真相大白」1 许胜利摔上门,语气阴沉,一副随时将要暴起的样子。 程艳先一步迎了上去,“老许,你说什么呢!阿泽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再说珍妮还在呢……你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程艳语气温柔,与先前几次对许胜利态度有了明显差别。 程泽似乎习惯了母亲挡在自己和继父之间,此刻正不紧不慢地从厨房里端出盛好的菜来。 反观另一边,杨珍妮正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剥起来橘子,仿佛此刻没有什么比剥水果更重要的事情。 这种在喧闹中保持一副充耳不闻的姿态,她其实并不熟练,可是从小到大早已在类似的家庭氛围里浸泡了太久,有些事情看也看会了。 更何况,她早已对做一个温顺的调停者这件事感到厌倦。 不如任其发生,将自己隔绝开来,就像自己的爸爸一样,以前她没有没机会也没有胆子这样做,但现在她气定神闲。 此刻她才发现,在家庭纷争里作旁观者,是一种多么冷漠又傲慢的权利。 在程艳柔声细语的劝说下,许胜利动了动嘴,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把话压了下去,脸色铁青着坐在沙发一侧。 “程阿姨,我去看看林奶奶,刚好给她喂饭,你们好好聊聊。” 杨珍妮先一步打破沉默,快步走向餐桌上已经盛好的一份饭菜,端着朝小卧室走去。 关门的时候,她刻意留了一个小缝。 林奶奶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一些,她靠窗坐着,手里抱着一个小枕头,整个人看着慈祥又安静。 但毕竟上了岁数,听力和视力都下降了不少。直到珍妮坐到跟前,林奶奶才有所察觉。 老人慈爱的笑笑,招呼着珍妮也坐在靠阳光的地方。 杨珍妮看着林奶奶,想到许盛楠已经不在的事实,心里没来由地一酸,她快速调整好情绪,动作轻柔地给老人喂起饭来。 隔着门,杨珍妮也能感觉到一家三口的不悦,她专门留出一些空间让他们不必顾及旁人,最好顺势燃起心底里的怒火。 客厅里,程泽已然坐到了沙发边上,慢悠悠地问:“许爸,这是怎么了?” 第78章 “你小子,别给我装,天天爱答不理的。想当做事情没发生?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告诉你现在盛楠走了,我一个光棍汉我怕谁?” 许胜利说着说着,声音还是止不住高了起来。 程艳听到这句话,盛饭的手险些握不住连忙急冲冲地跑到客厅,低声问,“楠楠她,真的不在了?” “呵,你不知道?……你们母子俩,真是让人看不清楚。” 许胜利上下打量了一眼程艳,鼻腔里发出不屑的轻哼。 接着,他眼神瞄像林奶奶的卧室,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丫头我看也不是省油的灯,还一天到晚把人往家里领,别怪我没给你们提过醒。怎么着,阿泽,还觉得自己是什么美少年啊?” 程艳似乎对许胜利的话很反感,她拍了下男人的肩膀有些生气地朝小卧室走去,到了门前换了温和的腔调,“珍妮,快出来吃饭吧!奶奶的饭,我来接着喂就行。” 杨珍妮听闻赶忙起身,但还是没忍住抱了老人一下,老人的背很单薄,肩膀的骨头似乎快要冲破皮肤。 拥抱的那一刻,杨珍妮才真的感受到那股隐隐不安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她害怕自己会亲手毁掉林奶奶如今不算太好但也不至于无所依靠的晚年生活。 不过眼下容不得她细想,程艳已经顺势打开了房间门。 饭桌上,许胜利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过程泽却并不接招。 “珍妮啊,你找对象可要看清人,有些看着像那么回事儿,其实啊毒着呢。” 杨珍妮点点头,“知道了许叔,不过我目前没打算找对象。” “那挺好,”许胜利说完故意看向程泽,“不找最省事了。” 一顿饭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吃完了,杨珍妮正准备找借口离开,一旁的许胜利先开了口。 “对了,今天派出所又给我来电话了。” 许胜利说完,抓起一把瓜子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 “说是在沙村发现个女尸,让我去认认,简直可笑。我可从来没听楠楠说过要去那个地儿。” “既然警察找过来了,就配合人家的工作。去看看也没什么,如果不是也能放下心。” 程泽看上去一脸平静的模样,接着他转过身来对杨珍妮说,“你是不是有事?我送你下楼。” “急什么!珍妮,许叔也想问问你怎么看?还是…你早就知道了?” 一时间,两束目光聚焦在杨珍妮的脸上。 她轻叹了口气,“许叔,一直没能帮您破解出来盛楠电脑的密码,也许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警察帮忙看看?” 一句话说完,许胜利的脸色变了又变,连带着程泽的目光也从杨珍妮脸色游移到了别处。 杨珍妮还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眼前的许胜利和程泽的面目变得模糊起来,好像重叠成了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不止一双眼睛,有的在哭,有的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耳边只传来程泽焦急的声音,“珍妮,珍妮,你没事吧?” 等杨珍妮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天花板上的阴影好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环顾四周,熟悉的书柜、电脑,还有背靠着床边背对着自己坐在地毯上的男人。 如果没猜错现在的自己正躺在许家的书房里,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见杨珍妮醒了过来,程泽感冒放下书,转过身来递上一杯温水,“你突然晕倒了,给你补充了一点葡萄糖,放心,没什么大碍。”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压力?” 程泽满眼的关切,书架旁的立灯此刻已然成了他的背光,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温柔。 杨珍妮摇了摇头,突然晕倒?好像除了经期以外,自己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毛病。 她下意识的活动了下身体,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也许最近真的太累了,等忙忘了这段时间是该好好休息了。 这么想着,杨珍妮赶忙对程泽道谢便准备离开了。 程艳和许胜利并不在家,家里只有林奶奶早早休息了。 听程泽说许胜利出车了,程艳是去固定的瑜伽课了。 “我好不容易才说动她去上课的,一开始还嚷嚷着要退费,发现退不成了才下定决心出门了。” 程泽解释着,“我真的不希望我妈就被困在这个家了,从一个家到另外一个家,没意思。” 程泽坚持要送杨珍妮回家,自己也刚好去医院值夜班,想着只有两步路,珍妮也没再推脱。 “盛楠的事情,我也很难过。这几天,我也试着劝劝许爸,你别着急。” 在杨珍妮家单元楼门口分别前,程泽语气温和的交代着。 正巧碰上下楼扔垃圾的苏宁,看到杨珍妮和程泽在一起,女人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一连夸了程泽好几句,直到杨珍妮扯着衣角才告别。 母女俩在上楼的时候,苏宁还不忘继续唠叨着,“我觉得程泽这孩子就很好,知根知底,大高个,仪表堂堂还是医生。不知道多少人家盯着呢!我告诉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 “妈……你想多了。” 杨珍妮被苏宁说得心烦意乱,双手不自觉地摸着衣领。 突然,她感觉手里一空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有一颗扣子扣错了。 可是她早上出门前明明检查过的。 第七十四章 「真相大白」02 坏人躲在暗处,以卑劣的手段为子弹。 他们渴望美好的躯体,不计代价地将其占为己有。但同时又企图用这具躯体来控制、羞辱她、击碎她。 这种下作的手法横行了上百年。 该失效了。 杨珍妮收到邮箱照片的时候,正巧收到张浩云的消息。 警方已经再次收集好了人证、物证,发现当年程泽,也就是李泽的父亲李权的死亡确实存在疑点。 作为经验丰富的旷工在遇到井下难以避开的水害时,一般都会紧抓身边的牢固物体,或者深吸一口气待水头过去后开展自救。 而李权当时的尸体报告显示,他似乎完全瘫软在井下。 那么可以推测在水害发生时,李权已经失去了部分行动能力,或有可能陷入了昏迷。而现场遗留的红羊皮,学名夹竹桃,根据检测就会可能导致类似等症状。 “当年的矿工案本就留有疑点,现在有望重启。另外,我拿程泽的照片给到班超那边去辨认了,他们纷纷表示不认识。看样子不像撒谎,不过我会继续跟的。” 杨珍妮应了一声,挂电话前张浩云还是忍不住叮咛,“你和葛漾照顾好自己,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后,杨珍妮打开邮箱里的照片,凭借胸前熟悉的痣她已然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原来,这就是你们威胁她们方式吗?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渗出骇人的寒光,耳边伴随着的是无耻又贪婪的算盘声响。 杨珍妮合上电脑,拿起包急匆匆地出了门。 咖啡店外挂了暂时休息的牌子,隔着透明窗往里望去,果子正坐在柜台旁的圆桌上,头微微低着,手边有一个本子。 珍妮推门而入,两个人对视后无需多言什么,果子的眼睛就泛红了。 她看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杨珍妮电脑打开朝她推去,“我们只是不小心踩进了同一片淤泥里,别怕,拔出脚掌来,我们还可以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一刻,珍妮不再是旁观者的身份,对于果子和更多女孩而言,她们真正地站在了一起。 在果子的叙述里,李泽从小就是涅石镇孩童里近乎标杆的存在。 是啊,一个出生在普通家庭里既不惹事,又品学兼优的孩子,还是模样俊俏的男孩。无论他自己如何,旁人已经做足了“造神”的准备。 这样如同“报恩”一般出现的孩子,是当时人们心底里最大的中奖彩票。现实中,随着矿区的资源逐步枯竭,大人们为了温饱时刻不敢放松,手停口停的恐惧压在每个人心上。 对于小孩的陪伴甚少,教育、培养更是奢侈品,愿意坚持供小孩读书、不随意打骂的已经算得好了。 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小孩,说是各自造化也不为过,他们中大多数人半推半就地重复着上一辈的浑浑噩噩。 只有极小一部分,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提前洞察了人生的本质,努力向上攀爬着。 果子是大部分人中的一个,她的出生是父母按部就班里的一环,从小学开始当人和灶台一般高的时候就学着做饭了。 父母对她的人生规划很简单,是读完中学后就可以找个人嫁了。 “毕竟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么会念书,再供下去也是浪费钱。” “人家李泽就是读书的料,人家的父母怎么命就那么好?也不知道你怎么生了这么个赔钱货!” 第79章 “再供两年就可以了,还指望啥?” 父母吃着果子烧好的晚饭,嘴里却没有一句好听的话。在这样的环境里,果子对于李泽的初印象说是“神圣”二字也不为过。 他的成绩好又会念书,还是父母和其他大人口中「报恩」的孩子,站在这样的人身边也会被他的光芒照耀到吧? 耳濡目染之下,她早已认定了自己脑子不聪明还是个讨债鬼,那么如今跟在大家都公认的聪明人身边,总不至于太差吧? 后来,她便追随着李泽跑到了涅石镇。 甚至当她躺在阿泽身下时,脑海里都会片刻闪回父母提到李泽时的表情。 开始时,她也小心翼翼地学着叫他阿泽,努力地表现出懂事的一面,似乎从小到大她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懂事”了。 可是阿泽却没有嫌弃她,他总是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夸她乖。 果子分不清她对李泽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起从羡慕变成了依赖和迷恋。 但是当两个人在乌兰市再度重逢的时候,她感觉到的前所未有的兴奋。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样大,原来天空可以那么蓝,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喜欢。 在十几岁的年纪里,阿泽像是圣神的光终于照在了自己身上,于是他的事情就变成她的事情。 从辍学到学咖啡、学着开咖啡馆、到拍照片再到为他准备一间属于他的咖啡包间,时间变成模糊的戒尺,她记不起什么时候自己从受害者慢慢变成了其中的一员。 她努力让自己屏蔽「善」与「恶」的界限,可其中日渐撕扯的缝隙该怎么填满呢? 就用……爱吧? 那段日子,她像是干瘪的海绵一样以他的喜好为水分,努力吸进所有能吸进的液体。他喜欢什么样,她就变成什么样。 那段日子流行玉女,她也总是一身素色的打扮;后来听他提过一嘴滨崎步,她看着那张专辑封面,费了不少功夫把自己变成了涩谷辣妹;再后来,他的点赞、收藏、只言片语里的欣赏,都成了她下一步改变的风向标。 最近几年,他有喜欢上了卷发、慵懒的风格,她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唯一不变的是,阿泽一直偏爱清瘦的身材,她为了保持身材常年空腹喝咖啡,胃已经出了些小毛病。 疼痛,像是最后一丝自我意志的稻草,由身体本能发出,牵引着她慢慢意识到这是一段从不被承诺的关系。 果子望着杨珍妮,苦笑着说,“直到那天以前,我都以为我是唯一不一样的那个,我是最了解他的,最包容他的,只有我。” “是啊,是只有我,只有我最傻了。” 第七十五章 「真相大白」03 程泽像往常一样早上挨个查房了解完病患的病情变化,接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认认真真地整理着病历。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份工作,消毒水的味道,整洁干净的床单,还有病人充满感激和信任的眼神,仿佛他笔下写的不是处方而是神谕。 这些都让他从心底里生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像是人间的神,独自立在船上悲悯地看着随着浪潮浮沉的众生。 在溺毙前扔下一块浮木,再慢慢欣赏他们重获新生后的大口喘息。 每一下,都令他着迷。 还有他们身上的术后疤痕、家里的药盒、病历单上的痕迹都彰显着他的印记,还有什么工作能做到这些呢? 当然出此之外,他也没遗忘自己小小的“爱好”。 就像现在,被麻醉后的女孩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睁开眼睛的第一刻她还会礼貌地对自己说谢谢。 只是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给照片做归类,门口就站了两位不速之客。 前面个子高的那个,先开了口—— “程医生,好久不见,涅石镇有个矿难的事故得跟你了解些情况,需要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程泽扫了眼警官证,姓名那栏明晃晃的写了三个字:张浩云。 好熟悉的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联系。 男人压下心头的疑惑,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张警官,我能先跟我的病人交代下情况吗?毕竟目前还在就诊。” 张浩云看着坐在医生对面满脸焦急的患者,眼神示意同事一起退到了门口。 他观察过,这里是五楼窗外还有防盗网,程泽没机会逃脱。 虽然不知道这男人此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对周围其他人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次贸然来医院,也是考虑到程泽这个人极为狡猾,避免他提前销毁物证资料,眼下几起案子都和他有关系,不能打草惊蛇。 “记得别总用右手发力,伤口会疼,也不利于恢复。” 诊室里程泽的声音如常,温柔耐心地叮嘱着,“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剧烈活动,以后摔跤也要小心,不要一只手撑地太猛,骨裂的恢复需要一点时间。” “消炎药一天两次,止疼片最多每八小时吃一粒,都是餐后服用。”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次复查我不在的话,你挂李医生的号就行,你的情况她也知道的,放心。” 患者赶忙点点头,侧目瞅了张浩云他们一眼,语气急切地说,“程医生,你真的是个好医生,谢谢你了,下次复诊我一定准时来。” 接着,转身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打抱不平地冲张浩云他们念叨,“你们了解情况不好到人家单位来的,对程医生影响多不好!” 张浩云和同事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 好像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在一个人眼里的坏人,在另一个人眼中可能就是十足的大好人。 人是有很多面的,靠一双眼睛未必分得清楚。 可程泽不一样,他一直选择扮演好人却干着与之相悖的勾当。 他似乎一直享受于此,可是扮上的相,终究是要卸的。 几小时前,杨珍妮、葛漾和果子一起走进了派出所,她们刚跨进门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珍妮!你们等等我。” “王律?你怎么来了?” 出现在两人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白雪的离婚代理律师,王璐。她的一头中长发微微烫卷了些,抹着淡红色的口红,看上去依然很有气场。 “作为律师,我怎么能不来?当然,不止是我,你们看看还有谁?” 王律侧过身子,门口两个熟悉的人影窜了出来,是白雪和白雪的妈妈,李梅。 “白雪?李阿姨!”杨珍妮和葛漾有些惊讶,“不是说好有进展再联系你吗,怎么突然赶回来了?” “什么嘛,我听说了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白雪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好了不少,她牵着身旁李梅的手,轻轻地说,“这次,我想好了,和你们站在一起。” “这件事没人能代理,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面对。” 李梅望着女儿,眉眼里的神情不再是担忧和后怕,像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株小草望着另一株,纵使大风凛冽,它们的根依然紧紧地扒着土地,拉着彼此。 「懂得」是自然而然流淌出的情感。 只是没人察觉一旁的果子这时却怯怯地往身后退了一步。 白雪的模样,她自然是认得的,或者说,那些女人的脸,她每一张都记得。她曾经对着她们怒骂过,嘲讽过也真心嫉妒过。 最终还是耐心地帮程泽一一做好分类,连同自己的那份一并放在他的硬盘里。 他是那么艺术又优秀的人,所以那些照片红着脸、流着泪、甚至满脸天真、毫不知情的女孩们,也应该是像自己一样「爱他」吧? 每当自己陷入到低落的状态时,程泽总是轻轻从背后拥住她,用下颚温柔地蹭着她的头顶,“小果子,又在瞎想什么?你知道的,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如果用爱字作序,一切的情绪和欲念都有了源头,一切的不堪都有了托底。 果子想要拼命证明自己这份爱的与众不同,渐渐隐忍狂热,越陷越深,终于变成阴沟里挣扎的囚徒。 现在这些女人的脸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曾经让她有了一种难以言语的自厌情绪,恶心,龌龊,她脑海里一遍遍地用这些负面的词语攻击着自己。 只想赶快做个没人的地方,或者立刻被扔进铁笼里去。 “林果?你好,我是王璐。”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中长发的女人走到了她的身边,“你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一些,介于你的年龄和经历,部分情况会跟加害者和被害者间划分,不要担心,按照实际情况说就好。” “另外,如果需要,我会作为你的律师,陪你走完全程。”说完,女人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果子有些无措地朝白雪的地方望去,这个东西很快被她捕捉到了。 “白雪的离婚案已经结束了,你放心,这也是她的提议。”王律轻轻拍了拍果子僵直的肩膀,语调轻快地朝一旁的女人说,“姐妹们,我们走吧。” 第80章 第七十六章 「一箭双雕」 恶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儿时将蚂蚁困在自己垒地迷宫之中,看着它失去方向、挣扎,直至死亡。 那时心底里伸出的触角带着好奇,无知无畏地探向深海。 直到在没有边界的地方越探越远,恶意便如同附身的水鬼一般没有消散的道理。 程泽坐在审讯室里,状态似乎和在诊室时没有什么不同。 面对张浩云的提问,他语气平稳地说,“当年矿难的事情,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件不小的打击,我们背井离乡只是为了避免触景伤情,也算人之常情,张警官不难理解吧?” “那我问你,当天你父亲下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我当然是在家里准备准备给我爸送饭,矿场好多人都可以作证。” “看来你们父子关系不错,”张浩云说得漫不经心,“怪不得你爸生前老是嚷嚷你是李家的骄傲呢!” 程泽笑了笑没否认。 “那……我应该叫你李泽?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随父姓随母姓是公民的自由吧,警官。“ 程泽双手自然地搭在一起,面色如常,“我认为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错,李泽,程泽,许程泽,程泽。看得出来程医生对所谓姓氏看得倒是很开。” 说到许程泽的时候,男人的眉头明显收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依然被张浩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似乎这个名字是他最不愿听见的。 “不过,程医生如今也是家庭美满,很多年都没再回过涅石镇了吧?前几天,我们刚好跑了一趟,喏,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看看你还认识吗?” 说着张浩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赫然装着几朵粉色的小花,花蕊下带着新鲜的枝芽。 是夹竹桃,也俗称红羊皮。 “怎么?还需要我跟你科普吗?” 张浩云见程泽不说话,接着说补充道,“这家伙新鲜的时候毒力最强。干燥后,毒性微微减弱。中毒后会出现头痛头晕、恶心呕吐、腹痛,烦躁,说胡话等情况。严重的呢,还会四肢冰冷,脸色苍白,脉搏不规则,瞳孔散大,继而痉挛,昏迷,心跳停止而死亡。” 接着,他话风一转,“程泽,聊聊吧。对了,隔壁就是你的老相识,矿产老板金友信。” 张浩云并未欺骗他,隔壁审讯室里他的同事小崔,此刻审讯的正是曾经在涅石头镇矿区上那位呼风唤雨的老板—— 金友信 。 如今的金友信,早已告别了日进斗金的矿业,赔钱了事后索性背井离乡,在南方一座陌生的小城找朋友合伙一起搞起了餐饮。 他不愿意再碰矿下那不见天光的生意,总想离人间烟火气近一些,开饭店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有了第一桶金的加持,赚钱宛如囊中探物。 没过多久,他的餐厅、酒吧就开得红红火火,就在一切越来越好的时候,合伙人打着带他开开眼界的名号,邀他参加了一个赌局。 几个晚上,就赢下了一个月的流水。 他以为自己是好运当头,殊不知赌局如同一头狰狞的怪兽,早就算好要将他的财富一点点吞噬。 如今仅剩下这唯一一家小小的饭馆,维持生计。 店里雇不起人,他不得不亲自操持,每日都是和萝卜、青菜、浇头、面条打交道,往昔那些金钱与权力,已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历经这般起伏跌宕,金友信渐渐信起命来,变得极度迷信,将自己的经历解释为“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这类因果轮回的结果。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抚他为数不多的尊严,往日的荒唐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当警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金友信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就恢复了平静。 “钱,我会还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我” 他本能的以为又是债务纠纷,但当警方提及 “李泽” 这个名字时,他眼神中刚刚抹去的惊讶,瞬间被再次点燃。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面对深渊般的恐惧。 他怎么会不记得李泽呢? 那时,李泽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头自然的卷发,说起话来彬彬有礼,总是热情地和矿上的每个人打招呼,听说学习也名列前茅。 是小镇有名的好学生,可就是这个“好学生”给自己上了记忆犹新的一刻。 那是一个平常的中午,和过去的十几天一天,天上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一天到晚雨声从大到小就是没有停下来过。 矿上只有维护安全工作的人员还在照例检查,李泽便也每日按时给他的父亲李权送饭。 许是无意间知晓了自己与老陈的对话,少年私下找到金友信,一脸认真地说自己的父亲李权和老陈技术不相上下,自己的同学里很多父母也是在矿上工作的。 如果有办法将连日降雨导致的积水引到临近的老窑采空区,让矿上能够早点开工进而早点盈利,对自己和同学肯定是好事一件。 说着说着,李泽还要当场感谢起金友信来,一脸认真的样子,让金友信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也不由地走了心。 没错,自己是想通过积水引流的法子早日开工,那当然是为了不养着那些每日花着租金的机器,早点在政策变动前开工,能捞一笔是一笔。 不过这孩子话说得倒也没毛病,自己一开工那些工人也就有活干,那自己岂不就是他们的大恩人?这么一想金友信很快就接受了少年的感谢。 见时机差不多了,李泽便拍着胸脯说,让金老板一切尽管交代,自己可以去劝父亲李权,一定不辜负金老板的厚望。 后来,也不知这李泽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李权竟然真的背起工具跑去老窑采空区的踩点去了,一切似乎颇为顺利。 金友信心中暗自窃喜,自己也算是名利双收了,还不用亲自出马,看来也不是谁都像老陈似的老死板一个。 可谁能料到,第二天,厄运便如同暴雨般突然降临—— 矿井上犯了水害,李权死在了矿下。 金友信来不及细想,办公室门口就闹了起来。陈泽瞬间像变了一个人,带着母亲如悲啼的杜鹃般哭天喊地来到金友信的办公室。 满眼猩红,势必要为死去的李权讨回公道,仿佛金友信就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矿上最忌讳出人命,金友信只得自认倒霉赔钱了事,后来这个消息竟然还是走漏了出去,眼看着上面的规定越来越严,只得以最低价剩余资产打包转卖了出去。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金友信偶尔还会做噩梦。 后来再老乡说起这个孩子,是很多年后了。说是母子俩早就搬出涅石镇了,什么三七、周年、清明都没用回来扫过墓,李权的坟前草都长得老高了。 原来,自己不过是「一箭双雕」里最后的一环。 第七十七章 「不止」上 他抚摸着折断的脊椎,望着地上被自己亲手排列的尸体。 心底里恶意如涟漪散开,不过这个故事的开头「不止」这样。 有了金友信、老陈的证词和物证,接下来的就是尸检了。 十几年前,涅石镇还保留着土葬的形式,据说当时程泽极力想要促成火葬,终究还是被程艳和周围人拦了下来,最终才作罢。 也恰恰好是这一点,冥冥之中为十几年后的真相埋下伏笔。 时隔多年,程泽似乎终究逃不过。 他望着张浩云,眼里没有了辩解的欲望,既不反驳也不交代,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才淡淡地问了一句,“检测什么时候出结果?” “一到两周。不过,在这期间我们可以聊聊别的,如果你愿意主动交代的话,时间应该刚好够。” 说完,张浩云将电脑屏幕翻转—— 一张张照片和视频的截图占满了整个屏幕。 屏幕上有懵懂浪漫的少女,有成熟明媚的妇人,还有闭着眼睛陷入梦想的女病人。 她们毫无防备的被镜头框住,最终变成了一个隐匿网站的链接、截图,被动地、无声地传播到各处。 躲在屏幕后的懦夫像秃鹫似的不断隔空分食着她们的身体,这是一场秘密又肮脏的狂欢。 程泽近乎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哪怕这里面的照片大多出自他手。 “不敢看?举起相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德行!” 张浩云用力地将手砸向桌面,照片里有他的朋友、也有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 但此刻,他并不想将她们想象成自己的姐妹、女友或母亲。 好像在类似的叙事情节里,女性受害者特别是类似案件的女性受害者,只有当她们和自己有所联系时,才能激起全民心底的愤怒,不该是这样的。 仅仅作为一个有道德感、同理心的人,他就会感到愤怒,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鄙夷。 第81章 程泽别过头去,画面里的人他当然清楚,只是如此数量整齐又熟悉的排布方式,他已经猜出来了有谁的参与。 还有,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早有预料脸。 “蠢货,呵。”男人似乎在喃喃自语。 “什么?” 对面的张浩云怒不可遏。 “不好意思,张警官。我想戴罪立功,可以给个机会吗?” 程泽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眯成一个友好的弧度,脸上挂着奇异又友善的笑容。 张浩云坐在会议室里,很难用语言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记得刚才程泽说的每一句话,男人的语调及其平稳,甚至在描述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地用到修辞。 他知道此刻男人的口供就是一把他早以有准备的手术刀,可既然是刀,见血就是必然。 不过,在程泽的描述里他从来不是整件事情的主谋,甚至他才是那个「拯救者」——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索性从头讲吧。也算对李权,有个交代。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他们会在一起,甚至在一起了那么久?久到连我都对他们的婚姻生活感到厌倦,哪怕我就是因此而诞生的。 但我没得选,甚至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男人,他是苦出身,可是这种苦不是远不止在生活习惯上,甚至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苦」。 他渴望传承这份苦,具体表现在不拘小节的日常,一周才换一次的衣服,能省就省的生活用品。 如果做不到那就是忘本,那就是不像个男人。 可我的一切所作所为偏偏就是点燃他暴脾气的那根引线。 我喜欢有香味的东西、一出汗就想洗澡,夏天的衣服也一天一洗一换,平日里也是和妈妈更亲近。 是啊,在那种环境里我也一度怀疑,我是个男人吗? 于是我会偷拿邻居女孩的衣服,既然我不像个男人,那我和女人的区别呢?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不容忽略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了,我被发现了,理所当然的被打了。可是,我不后悔,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肯定不是女人,而且我对女人的东西似乎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迷恋。 在我父辈的性别叙事里,这种欲望似乎是有豁免权的,那一次他事后罕见的冲了我开了个玩笑。 具体说的内容,我忘记了。我只记得这件事让他生气好像也没那么让他生气,那是唯一一件他对我除了生气之外有一丝赞赏的地方,很奇怪。 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感情,他家暴我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必你看到过他的照片,他是直发,我妈也是。据说我太姥爷是卷发,后来这个事情也证实了。 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证实前和证实后,这都是他打我妈的理由。 你看,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打人的借口,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种暴力什么时候终结的呢? 当他发现我的个子慢慢超过他,我的力量慢慢大于他的时候,他不怎么打人了,骂人倒是没有变过。 他受不了的东西太多了,不符合他心意的、另他不安的、忽略他的……他太脆弱了。 不过我妈是无法说离婚的那种人,她是我爸的另一面,她特别认命。 其实当时我就计划考乌市的高中了,我插过升学率和教育水平,可我知道高中生的自己无法负担母子两个的生活。 而且我一旦离开,我妈她没有好日子过的。 我做不到当作一切没有发生,心无旁骛地去念高中、念大学。 那阵子,其实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是一次偶然吧。那次,我和他因为吃饭的事情吵起来了,因为没来得及给他买他要吃的肉。 他当下就骂骂咧咧的,但是没动手。晚上我做完题就睡了,那阵学业任务也比较多。 一沾枕头就着,半夜隐隐觉得有点动静不过也没能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竟然看到我妈肿着半张青紫的脸。他得意洋洋的看着我,那种炫耀又自以为是的表情。 他竟然通过打我妈的方式来逼我服软……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所以,我必须带我妈名正言顺的离开。 没错,要头也不回那种离开。” 第七十八章 「不止」中 “那些女孩呢?她们可从未曾伤害过你,你怎么解释?” 张浩宇望着言之凿凿的程泽,显然没有被他刚才的表露心迹所打动,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这种被迫站在阳光下的坦白,太廉价了。 说到女孩,程泽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紧接着话锋一转—— “我妈什么都好,就是选男人的眼光,太烂了。不过这一次,我也有责任,算我看错了人。” 在程泽眼里,那个看上去油头粉面的男人细致、温柔,看上去有几分风流实则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家伙。 色厉内荏的人,是最好拿捏的纸老虎。 抱着这个想法,程泽有意无意地接近甚至讨好着许胜利。 整件事情的进展远比他想象的顺利,许胜利似乎对于拥有一个“儿子”有着天然的向往。特别是优秀、孝顺和听话的男孩。 当然,前提是他也同时拥有一个善解人意、面容姣好,还算年轻的母亲。 程艳本就是有点文艺的样子,善良的同时又少了些主见,很合许胜利的心意。模样、气质,穿衣打扮,样样都拿得出手。 爱听邓丽君,爱穿艳色的裙子,也喜欢跳舞,说起话来总像带着笑,甜滋滋儿的,让他心里麻酥酥的 于是,他隐瞒了最重要,也是关键的一点。 他有家室。 在他的自我介绍里,当过教师的母亲对他总是有求必应但是太过强势,甚至连他的婚事都要横插一脚。 导致他娶了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生了一个一点也不乖的女儿。 “在那段婚姻里,我真的好痛苦,那日子真的是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可是为了给她,还有我妈一个交代,我才不得已有了个女儿。可是那个丫头片子犟得很,根本不像个小棉袄。” 许胜利满面愁容地对程艳诉苦,“不过还好,我们分居了很久,现在已经离婚了。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和阿泽,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真的,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儿。” 一番表白说得程艳彻底当了真,上段婚姻太苦了,那种苦不是喝了中药止不住干呕的苦,而是日积月累侵入心脾的苦。 她听到开啤酒盖的声音就心慌,闻到烟味就恶心,看到别人下撇的嘴角就会脑补出成串骂人的脏话。 李权是死了,可是他留在自己身上的疤却怎么也去不掉。 儿子终归是儿子,虽然他已经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懂事许多,但是到底是察觉不到程艳的心理情绪。 毕竟有血缘在,她不愿跟儿子多说。 就像人已经死了,连带着把活着的人诉苦的权利也剥夺了,只能这么挨着。 阿泽白天在学校,晚上陪着自己看店,还送自己学舞蹈,学业的事情也从不让自己操心。 可是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他有校园生活也有自己朝气蓬勃的前程,可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白日里的孤寂,还有心底里隐隐的苦楚。 纵使没有遇到的什么好男人,可是不代表这世上没有好男人。 程艳有一种天生的浪漫和天真,也许别人看上去会觉得她愚钝,可那些近乎迂腐的念头才是她活到现在的本能力量。 她本能地想回应生命里这为数不多的爱意,跳完舞后,程艳主动接过许胜利擦汗的小方巾说要回家洗。 两人在月亮底下悄悄牵起手来,自然而然地哼起歌来,“你问我爱你有多少深,我爱你有几分……” “可是你妈,不会乐意吧,我毕竟还带着个孩子。而且,生阿泽的时候身体落下了病,估计……” “你说什么呢,我妈已经退休了,她现在也是后悔着呢,就盼着我能带个自己意中人回家。你放一百个心,咱们都是妥协过一次的人,往后的日子一定要为了自己活。” 许胜利拍着胸脯说得信誓旦旦,一副掏心窝子的架势。 程艳回到家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程泽转述起来,上段婚姻的苦,让她很少能有机会说些女人的心事。 程泽没犹豫几秒,脸上就显出懂事的模样来。 “妈,你开心就好,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公园玩,我也想见见这位许叔叔。” 程泽发现了许胜利的谎言。 他在玩具厂上班,有妻子、女儿,还有一个有些固执的母亲这些都不假,但是他追求母亲的时候并没有离婚。 不过,经过几次跟踪,程泽发现这个名叫李红的女人和自己的母亲倒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衣着朴素,每天近乎三点一线的忙碌着,怎么说呢……几乎像个机器人。 第82章 可人到底不是机器,她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老茧无一不说明她的操劳,不过她的日子太索然无味,总是一个人,看样子和许胜利早已经是分居不离家的状态,跟了几天程泽就没了兴趣。 看来许胜利这个人不爱老婆是真,但是会骗人也是真。 该怎么钳制住他呢? 让母亲获得幸福,也保障她不会成为那个被背叛的可怜女人。 程泽觉得成年人的世界太麻烦了,可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母亲重蹈覆辙。 不过,上天没给他多少时间细想。 那个看上去朴素老实的女人竟然先一步去舞厅还差点找到了母亲,借此闹起了离婚,这倒着实出乎了程泽的意料。 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会有这个念头的女人,而且那天竟然还难得一见的梳妆打扮了一番。 自从提了离婚,程泽发现那个女人悄悄地有了变化,连他都不由地好奇了起来。 不过,眼下能尽快离婚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看着两人正式离了婚,程泽见时机成熟也跟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几乎没怎么费力,程泽就顺利的融入了许家。 唯一有些许费力的是那个黄毛丫头,许盛楠。 她总是很恨地盯着自己,咬牙切齿地好像是自己夺走了她妈妈似的,不过年级太小性子又太烈,程泽作为这个家的新成员只能先来软的。 还有那个林奶奶,纵使使出浑身计两,对自己也是冷声冷语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比起和李权在涅石镇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太多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变多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直到那晚,他撞破了许胜利的秘密。 第七十九章 「不止」下 “所以说,是许胜利囚禁的李红?”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学生,我能做的,只是将这件事情对我们家的影响压到最低。”程泽一脸认真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另他颇感为难的事情。 “省省吧,程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男人只是笑笑,“我说的是实话,许胜利这个蠢货,他居然就这样把一个大活人囚禁了大半年……” “哦?你要知道,我们传唤了许胜利,他现在就在隔壁的审讯室。你们说的可不是一个故事。” 在程泽的叙述里,年少的他看到许胜利半夜鬼鬼祟祟地拿着饭盒下楼,出于好奇和替母亲程艳盯梢的想法他便一路跟了下去。 没想到竟然到了地下室。 黑黢黢的地下室只有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是他见过的那个女人。 到这里,程泽的供述都是真实的。 不过至此往后,程泽和许胜利则开始狗咬狗起来,纷纷指责对方才是罪魁祸首。 在两人各自注水的叙述里,警方拼凑了故事的大概情况—— 许胜利见到身后跟着的程泽倒是吓坏了,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阿泽啊,这个,这个阿姨是叔叔的前妻,她、她把我气坏了,她偷人,我这才想着出口恶气。” 见面前的少年不吭气,许胜利慌得不行。 双手扶着程泽的肩膀,一脸受害者的模样,“叔叔跟你保证,我这周……不,明天,明天叔叔就把她放了。求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我怕她伤心。” 看着许胜利大汗淋漓的样子,程泽不由地在心里冷笑起来。 妈妈啊妈妈,你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男人? 好坏,好蠢,但是……好像也有点意思。 程泽换了一副面孔,一脸为难的开了腔,“叔叔,是因为被这个坏女人欺负了吗?” “是啊,是啊,她不守妇德!她预谋好了跟老子离婚……她肯定是有相好的了!一个农村女人,就是图我的户口,都怪你林奶奶还说什么好女人,我呸!” 说着,许胜利还真的朝绑在椅子上的女人吐了口痰。 女人甩了甩头发,被布条塞住的嘴无法说话,不过显然她懒得理男人的谎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冷的轻哼,来表达自己的不屑和不满。 “叔叔,可是你这样会闹出人命的啊。” 程泽用手捏了捏女人苍白的胳膊,原本应该长着肌肉的地方,此刻像是隔夜的油条一般,干巴的吓人。 “阿姨,盛楠一切都好,您就放心吧。不过,她这时候已经睡了,老房子隔音不太好别吵到她了。我都吓得够呛,她要是看到肯定受不了。我给您把布条松开,先吃饭吧。” 男孩的话看似温柔体贴,其实每一句都是绵里藏针。 言谈间,既戳中了李红的唯一软肋「女儿」,又恰到好处的掐灭了她求救的念头。 离婚时,李红就尚且知道自己一个人无力抚养女儿,更何况此刻?自己这幅样子,让女儿如何再自处?怎么看待自己的家庭?会不会难过或是自卑? 想到这,李红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只得赶快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她想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活出个人样来,到时候她可以接女儿,可以去见好朋友杨莉,可以去看看外面的太阳。 如今,每晚的这一顿饭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必须吃。 程泽趁着给女人拆开嘴上布条的空档,朝许胜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到李红的身后,这样就算女人有任何异动两个人都能很快地制服她。 拆掉布条以后,女人本能地将头往饭盒前凑去。 看来,许胜利以前并不给她解开手上的绳子,而是让她像一条雌犬般匍匐在地。 程泽这才对许胜利投去了一个含义不清的眼神,原来有人和自己一样奇怪,只是这个人是母亲的爱人,好可惜。 不过现在他选择解开女人手上的绳索,将饭盒递给她。 果然,长期的囚禁,女人的双手早已无力,险些将一碗饭菜扬了出去。和程泽预料的一样,眼前的女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他将一张小桌拿过来,将饭盒放在上面,接着让许胜利上楼去拿筷子。 “你这……” 许胜利有些犹豫,自己摸不清这个称为继子的少年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你放心,不会出岔子,是吧?李红阿姨。” 程泽脸上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如果不是身在此处,李红大抵也会认为眼前的少年是个仪表堂堂、知书达理的孩子。 见状,许胜利只得半信半疑的上楼去了。不过很快,他就拿好东西下来了,下楼的时候他脚下的步子轻快,表情也不似先前般火急火燎。 毕竟就现在来看,无论这个程泽打得什么算盘,他似乎都不会“出卖”自己。 婚姻保住了,家保住了,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往后的日子,自己要加倍对这个继子好一些,毕竟两个人有了共同的秘密。到底是个孩子嘛,肯定还是喜欢我这个爸爸才这样做的。 明天就把这个李红收拾干净,让她保证不报警就放她走好了。 从今往后,就好好过自己儿女双全的安生日子。 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这个继子的心思。 李红吃完饭后,程泽专门让李红休息了一会才满脸歉意的给她换了新的布条和捆绳,接着拉着许胜利出了地下室。 “许叔叔,你是怎么打算的?” “你放心,你放心,我明天就把她放了去,绝不影响你们母子的生活……我了解她,她不会说的。” 程泽认认真真地许胜利说完之后,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 这可把许胜利吓得不清,“你要理解叔叔,我这也是……” “我理解,叔叔。不过我在课上听过,非法拘禁他人一般会被判处三年以下,如果致人重伤刑罚更重。我在想……怎么让她就自由了也有所顾忌而不敢去告发您呢?” 程泽言辞恳切,似乎字字句句都在为许胜利打算考虑。 许胜利思索片刻,猛地拍了下脑袋,“哎呀,要不说还是你脑子聪明,是尖子生呢!”说着说着,他的表情又惊转喜。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地上的影子好像两把尖刀。 “后来呢?” “警官,后来的事情,就不由我控制了。那个娃娃坏得很,拉着我做下那些事情。我很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杨珍妮呢?这是最近的事情,从聊天记录和人证、物证上来看,你都不是一个被牵着走的角色啊,老实交代!” 许胜利眉头一紧,看来程家母子留了后手。 他当下气得跳脚,怪不得那天母子好说歹说不肯搭把手就那么默不作声的看着,原来是早就打好了算盘,“那就是个孽障!我怎么这么倒霉,娶了这种女人上门,还带着个坏种!” 许胜利的抱怨好像是一场轮回,他渴望女人和家庭,但是又不能接受她们萌发出异见。 恨意来得突然又汹涌,吞噬的不止是理智还有她人的一生。 第83章 十七年前,许胜利听从了程泽的建议先是逐步减少对李红的禁锢,然后趁其在恍惚中拍下了令她惶惶不可终日的照片。 闪光灯像是雷雨夜的惊雷,一下下打在她的身上。 就当她以为自己用尊严交换的自由指日可待时,这场恶行却不过是刚刚开始。 那段日子,程泽和许胜利走得很近,关系异常亲昵。 在外人看来是孝顺懂事的继子和大度开明的继父,人人都说这半路夫妻也一样可以过得幸福美满。 可是在家和万事兴的罩子下,真实的故事却是聪明又狡猾的少年碰上了恶从胆边生的男人,令人胆寒的恶意正被步步放大。 第八十章 「到此为止」 恶意被点燃只需要一个念头的功夫。 程泽显然低估了这个看上去没有主见的继父的可控性。 他并没有像自己一样独自欣赏那些如同艺术的照片,也没有在这种折磨和心跳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将这些照片胡乱打了个码就发在了小区附近男性理发店的社群里,里面人基本都是玩具厂院里或者附近的男性居民。 没几分钟,群里就陡然热闹了起来挨个比起了“存货”,发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大胆。 理发店的老板也就是原本群里的群主在忙了一天后,好容易才理干净了店里的碎发。关灯前照例打开群消息准备看看闲扯一会,没想到这一看却让他大惊失色。 这本来就是个约时间排队的群,偶尔转发段子什么的,只要不过火自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这么一搞,他这生意可能都要受影响,群里还有些刚刚加入的人,想到这他赶忙眼疾手快地解散了群聊。 可架不住这些人私下都认识的七七八八,很快一个新的群聊就建好了,群主正是许胜利。 那一刻,许胜利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种来自同性的关注的滋味,往往代表着一种认可。无论是哪方面的认可,都令他雀跃。 他在群里望着一个个熟悉的头像,这意味着自己正被曾经远离的群体接纳和认可,满足感瞬间就腾升起来。 特别是他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平日里很神气的人在叫嚷声里默默地加了群进来,虽然一言不发,但是许胜利懂得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望着那个头像,他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扬起。 那个人正是和自己隔了一排楼的白宏,白主任。 这时候的加旁观本就代表着一种认可和赞赏,真的就在一瞬间,许胜利觉得平日里为人正派的白宏也不过如此,和自己也称得上兄弟二字。 不知不觉间,存货发完了,有人竟然发了个专属红包来犒劳自己。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感谢群主”,许胜利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打开后也就是一包烟钱 ,但这于他而言本就是无本万利的生意啊。 紧接着,群里不知道起了头,人们逐渐兴奋起来—— “哎哎,还有新货没?” “群主何日再上新啊。” “接力求!” …… 许胜利有些慌了,不过这种慌乱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定了心神,看来这个李红还不能放。 反正也不是自己媳妇了自己也不丢脸,怕什么。他竭力宽慰着自己,甚至不是为了那短暂的心慌,而是为了所谓的面子。 不折损自己面子又有钱的事情,不干是傻子! 就这样,那段日子许胜利独自下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程泽本就课业繁忙,也懒得花精力再去关注这些大人之间的事情,眼下能钳制住继父让自己母子有几年旁人眼中的安生日子就行。 他早就打算好了,等过几年考上大学了,自己肯定是要带母亲去外省的。 一个没人认识自己和妈妈的地方,真真正正的重新开始。 毕竟高考不仅意味着改名也代表着成年,他很清楚成年以后自己便不能再这样肆意妄为了,那可是真的会坐牢的。 如果他坐牢的话,妈妈一个人怎么办? 至于那些喜好,只能找些法条不触及的地方发泄了。想到这儿,程泽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自己现在还有好几年可以慢慢地丰富自己的“相册”。 说着他便找出相机一张张翻看起来。 很快他就发现了哪里不对,原本的排列好的相册里,有的照片被复制了几张,有的竟然跑去了垃圾箱。 显然有人动过他的相册,而且使用相机的手法并不熟练。 他想了想这个家里林奶奶虽然对自己忽冷忽热,但到底是个有些原则甚至古板的老人,从来不翻看自己和母亲的东西。 听许家的亲戚说,这老太太对自己儿子第一段婚姻失败耿耿于怀,现在索性什么都不管了。这一点,程泽也是认同的,所以她应该不会是她, 难道是许盛楠? 那个女孩从一开始就和自己不怎么兑付。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不是放狠话就是躲得远远的,戒备心很重。 而且,还三番五次拦着自己那两个好朋友来家里,那两小丫头长得还挺好看的,特别是其中一个那种孤傲清冷的气质,再次点燃了程泽心底里的征服欲…… 不过,应该不是她。 如果是许盛楠发现了的话,此刻早就拿着相机四处嚷嚷了,估计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送进局子里,怎么会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呢? 那么动了自己相机里相册的人只可能是他了。 再次来到地下室,程泽有些惊讶。这里似乎不是先前的模样了,不过收拾得像模像样,还挂了幕布似的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李红。 她不像前几次挣扎、警惕的望向自己,哪怕虚弱也竭力保持着清醒,此刻的她竟在昏睡。 不过程泽顾不上管这些,他竭力压着不快地声音,“许叔,听我妈说你们好久没出去玩了,你们出去玩跟我说,我给你们拍照。” “老夫老妻的,你妈最近累。等天气好点再说吧!”许胜利打发着程泽,“你怎么突然下来了,快期末了,要抓紧复习啊。” 程泽点点头,“李阿姨她怎么还在?不是说好尽快让她走的吗?” “大人的事情,你别管了,我自己有分寸。” “那你动我相机干嘛?” 程泽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从小到大没人能窥探他的秘密,纵使是此刻和他在一条船上的许胜利也不行。 “哎哟,”许胜利像是被突然点醒了似的,“我的好儿子,我跟你说啊,我觉得你那些偷拍的……呸,你那些艺术啊,真的不错,太美了。我就是无意间看到,也想开开眼就拷贝了一份。” 看着程泽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赶忙解释起来,“你放心,你放心,我就是欣赏,纯欣赏!绝不外传,咱爷俩也算是同好……” “那个蠢货!如此低级的犯罪手法,才搞到今天这般田地。要不是我妈,我妈死活不肯离开那个家,非要照顾那个瘫痪的老太婆,我早就带她走了!” 时至今日,想到那些过往。程泽依然气得牙痒痒,整个人少有的情绪波动起来。 “那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一直不肯走吗?” “为什么?” “她怕你杀人,她怕你杀了那个老太太,所以她不放心你喂药,从不让你去给老人喂饭,她怕自己的儿子再造孽!所以,她就是任由着自己被蹉跎,都是因为你!” 程泽听完像是泄了气的人偶,整个人终于回落到了椅子上,喃喃自语起来,“原来,原来就是这样吗。” 当初程泽觉得这样下去李红成了定时炸弹不说,自己更有跟这件事牵扯得越来越深。 于是,他近乎本能地想要再次抹去一个人痕迹。 那晚他盯着李红,有些兴奋也有些难过,他不讨厌她,但是留着她自己就会继续被动下去。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她再出个什么意外彻底闭上嘴巴。 他算过了这里背后的巷子里四、五点左右会过些卡车,那些车速度快得吓人,附近也没有监控 ,只要她晕晕沉沉地过去大概会出意外。 李红望着眼前的杯子和戴着手头的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剧烈挣扎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好巧不巧,那晚林老太正好做了噩梦起夜,迟迟睡不着,望着窗外还在下的大雪她想到第二天出门更不方便,索性拎着白天忘记扔的垃圾,披了件衣服就下了楼。 刚扔完垃圾回过身来就听到楼道里传来的声音,老太太壮着胆子,来到了地下室。 等许胜利后知后觉地拦在门口时已经为时已晚,“造孽啊,你们想干什么?盛楠还小,你们要让她以后怎么活!” 老太太望着眼前的情景,心底里瞬间明白了过来。她不受控制的喊声让几个人都有些心惊肉跳,许胜利更是完全乱了阵脚。 第84章 李红抬眼看到林老太太,眼圈立刻就红了,几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了下来。 “红红是个好女人,她不会为难你们的,是不是红红?” 听完林老太的声音,李红赶忙点起头来,她知道没什么比活着出去更重要了。接着,林老太又说,“胜利,你去楼上拿件我的毛衫来,你放心我来跟红红说。” 见许胜利上了楼,老太太拉起李红要往楼上走,顺手还把身上的毛衫披在了女人身上,“这里太冷了,会冻坏的。” 程泽急了,“奶奶,你这……” “你个臭小子!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让开。” 程泽看着老太太搀扶着李红上了楼,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最佳的时机。刚刚那几句话更是让他整个人的内心都堵得慌,像是回到了那个漫天飞沙的涅石镇。 这老太太终于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呵,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冲了上去死死抓住林老太的手臂,因为用力太大,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竟然瞬间从楼梯上跌了下来。看样子伤得不轻,李红下意识地弯下腰去帮忙。 林老太却顺势死死抱住了程泽的双腿,大喊起来,“快跑,快跑啊!再也不要回来!” 等许胜利和程艳前后脚下楼的时候,只看一个女人远去的背影。 还有脸色铁青的程泽以及死死抱着他小腿的林老太,老人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见到两人后瞬间晕了下去。 把老太太送到医院后,程艳才得知那一摔伤了脊柱,还导致髌骨骨折,而且老人上了岁数加上受了刺激情绪波动大,想要恢复如初肯定不可能,只能慢慢静养。 万幸的是,许胜利没有选择追究,只是要求继子必须随他姓。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姓氏从来代表着一种无形的约束和坚不可摧的联系。 程艳点点头同意了,只是那以后整个家里的氛围变得奇怪了不少,程艳对整件事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是几人因为什么事突然吵了起来。 问老公问儿子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更是不敢问林老头怕她受刺激。 自那以后,程艳出于愧疚和震惊,当然更多还是帮儿子赎罪的思想,开始认认真真地照料起林老太的生活来。 没成想,这一照顾就是十几年。 也是那个慌乱的雪夜,彻底改变了一家人的生活轨迹。 几天下来,程泽、许胜利还有程艳的证词已经收集地差不多了,整个犯罪脉络也越发清楚起来。 尝到甜头的许胜利私自翻到程泽的相机,将其中照片一半传到网上,一半简单处理后就发在群里了。 后来微信群惯得越来越严,许胜利便在线上成立了个私密聊天室挣了不少钱,那尊求财的雕像也是那时候找人求来的。 至于书柜里的机关,许胜利到没藏着掖着,不过他将过错归到了杨业的身上,“那小子自己的图纸,不知道放放好?再说了,我还自己做了一份,他应该高兴,起码他的设计不是一张废纸了不是?” “无耻。” 对面负责审讯的女警望着许胜利,“所以,你后面从事网约车,也是为了你的线上聊天室吧?你的犯罪从未终止过。” 许胜利低着头没说话。 “别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了,网上从来不是法外之地,你偷拍的东西都是证据!” “所以说,那个时候葛漾她们的照片也被传了出去?” 电话里,杨珍妮的语气平稳。 “有可能,虽然许胜利说自己当时看到白雪和葛漾的照片后,觉得程泽那小子有两下子。但为了避免麻烦,他专门避开了本地群。” 张浩云停了一下,接着说,“可你知道的,这种网络传播的速度极快,链路很广,就像白雪这次,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次复制或者转发竟然又回到了这里。不过,这次一切都会到此为止。” “辛苦你,大概什么时候判决能下来?” “这个估计得有一阵子,程泽咬死自己当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未成年遭到了教唆。虽然目前在他的手机里也发现了陆续偷拍的东西,但就目前的证据看并没有形成传播。”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有些沉默,“量刑时检方一定会考虑到这一点,我们现在打的点就是作为医护人员的恶劣影响。你放心,相应的惩罚是跑不了的。至于果子主张的程泽诱奸,具体细节还需要后续的审理。许胜利的应该会先判,他的证据链很完整还涉嫌牟利,数罪并罚,轻不了的。” 杨珍妮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他去看盛楠的遗骨了吗?” “嗯,配型也配上来,确认是许盛楠没错。不过,他表示没能力处理后事……” “我想见他一面。” “什么?” “我想见他一面,问问他我姑姑的事情,还有我得尽快让盛楠入土为安。” 第81章 终章「会再见的」上 清明节前,乌市才终于有了一丝春天的味道。 泥土像是打了个雪仗,终于从地底下翻上来,冒出好奇的绿芽。 从深圳回来之后,杨珍妮开始慢慢地收拾行李,今天叠进去件衣服,隔天去附近商店买些特产。 看着女儿摆着客厅开着口的行李箱,杨业和苏宁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不痛快。 每当那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张开嘴,就意味着女儿又要离开了,她每天干什么吃什么几点下班夫妻俩都得靠猜。 而且女儿一般不怎么主动联系家里,小时候乖乖巧巧的模样长大了反而主意正得很,做父母的有太多唠叨也念,隔着屏幕也只能转些养生的视频给她。 可是转得多了也招人烦,有时候十来条女儿也只回一两句,跟蹦金豆子似的。 最近一次,是听说杨珍妮帮朋友养了几天猫,杨业赶忙转了好几条视频号什么“养猫的十大危害”、“家养宠物的你中招了吗!”…… 杨珍妮只淡淡回了几个字—— “伪科学,已举报。” 一句话把他噎得不行。 不过这一次,苏宁却一反常态的买了两大盒奶制品回来,说起话来也软了许多,“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挺爱吃这家的,喏,带回去吃,还可以分给朋友。” 杨珍妮笑嘻嘻地接了过来,转身就去厨房里说要露一手,一时间母女俩的亲近让杨业有些嫉妒。 他端坐在沙发上,苏宁竟然用了「回去」来形容上海? 女儿的家不就在这里,「回」这个字眼只能用在家的方向才对。 想到这,他情不自禁地开始念叨起来,“这次去又要重新找工作吧?钱都贡献给房东了!其实我和你妈都猜到了……你说你都多大了,折腾什么啊都……” “好了,”苏宁打断了杨业,“孩子大了,腿长在她自己身上,爱去哪去哪。” 说完跟杨业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也往厨房走去。 “我来给你打下手,母女搭配,干活不累。” 苏宁边说边拿起青椒切起来,“身上钱够不?给你转了两千,钱不多,估计还不够你房租,但先拿着用吧。” 见杨珍妮背着身子洗菜不吭气,苏宁又补了一句,“就当给你的生日钱,赶紧收。” “知道了,妈。” 杨珍妮本来也想说点温柔的话,可是撒娇这种东西于她而言就是小时候的青春痘一样,只有那一阵莫名地从身体里疯长。 一旦过了青春期之后,纵使熬夜吃辣却再也没法冒出来了。 就像现在,即使知道自己最该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盛楠的事情,院子里都传开了。真吓人呢,那对父子仪表堂堂的,竟然干出来这种事情……那个程艳估计也没脸呆了,造孽呀。” 苏宁说着,手上的活也没停下。 “妈,其实我一直想问,我的微信是不是你给许胜利的?还有我之前在院里碰到你俩聊天来着,但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苏宁没料到杨珍妮会这样问出来,一瞬间手里的动作就停了。 “他说想问问你事情,我就推给他了。后来,他说想给你介绍对象,还问我觉得程泽怎么样,还顺道打听过你在忙啥……我当时也有过私心觉得你万一恋爱了,兴许就能留在家了……我一时间就没想那么多。” 苏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总觉得是为你好,没想到差一点就,差一点就酿成大错,现在想起了我就害怕。” “都过去了,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现在不想结婚,也不打算找对象。这是我认认真真一直在跟你们说的事情,就这一件事情。” 接着,杨珍妮递过来一只小碗,“这些够了,把青椒装这里面吧,你们胃不好不能吃太辣。” 苏宁赶忙点点头,“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我养你小,你养我老。但如果长大成人就算养,好像这话哪里都不太对。反正,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我和你爸不会给你添麻烦……” 第85章 “妈,大盘鸡好了。我再下个面,你先端出去吧。” 杨珍妮适时地打断了苏宁想说的话,因为在上半句里她已经听到了她想听的答案。 其实,她一直想要的好像就是这么多,这么多就够了。 杨珍妮并不理解父母对于自己突然生出的依恋,现在的她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吃饭、睡觉、照顾自己,这些早都是可以独立完成的日常。 一个人简单地做顿饭,或者随便去吃点什么、在关掉灯的房间里慢慢将呼吸放平沉入梦乡,这些在六、七岁时看起来充满挑战的事情,如今都是她生活里最平常的片段,甚至是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刻。 看,人就是这样。 那些一个人怎么也不敢闭上眼睛的夜晚,终将会变成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清晨。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曾经的旧时光里那些细碎、焦灼、不安的情绪,在日后的很长时间都是她不敢轻易示人的底色。 她一遍一遍用自己研磨、搅拌的新漆刷下去,一层一层盖住过去的自己,又一层一层地长出新的颜色,层层叠叠间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还算过得去的「大人」。 煮面的空档,杨珍妮掏出手机给葛漾发了条微信,没隔几秒手机在手里就震动起来。 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候没有秒回的说法,但是发出一条信息后手机即刻在手里震动的感觉,她一直都记得。 在看守所里,杨珍妮见到了身穿囚服的许胜利。 他低着头,不肯看自己的眼睛。倒不是因为歉疚或者其他什么情绪,不过是如今一切都有了分晓,他懒得演慈父更不愿意再花力气解释。 只是淡淡地吐了两个字,“问吧。” 这倒也好,省得铺垫了。 “听他们说,能撂的你都撂了,” 杨珍妮望着对面的许胜利,他的胡渣长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与平时无异,甚至还白了一些。 “那杨莉呢?她的失踪,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我妈怎么样了?听说程艳那娘们跑了是吧?” 许胜利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出了唯一令他挂心的问题。 “你当初和程泽一起作恶、伤害李红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对程艳倒是小瞧了些。” 前些天傍晚,杨珍妮刚从外面买了零嘴回来正往凉亭走,准备歇歇脚,迎面就碰上了刚从派出所回来的程艳。 她的头发散乱着,穿着一身居家服,整个人远远看去像是吊着一口气的怨鬼。 看到杨珍妮回来,她积攒着的怨气瞬间有了爆发的由头,只见她一个箭步奔了过来,伴随着地是在耳边炸开的女人的哀嚎—— “你啊,你啊,阿姨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就揪着那些过去的事情不放呢?啊!亏我还觉得,你是个好女孩,有心撮合你和程泽,没想到你才是最毒的!现在好了,我家破人亡了,林奶奶没人管了,你满意了?” 女人边说边伸手去扯杨珍妮的衣领,来回拉扯间,杨珍妮伸手抓住女人发白的骨节,将她看似用力的指节一个个掰了下去。 “他们被依法处罚不是我造成的,你今天的境遇更不是我造成的。程阿姨,坦白讲,我很理解你,但有时候我没法同情你,你明白吗?” 女人知道自己推搡不过年轻力壮的杨珍妮,听了这句话后更是瞬间跌坐在凉亭的地上,整个人一改往日的温和,再也顾不得形象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 “程阿姨,我没有立场对你的人生说些什么。但是在涅石镇的时候,李权对你挥动拳头的时候,你忍了下来,哥嫂霸占你的劳动成果和家产时,你忍了下来,看着丧父后异常冷静的儿子,你也不作深究…… 后来,面对找上门来的李红,你还是选择相信许胜利的花言巧语,毅然决然地将新生活的指望挂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面对那个雪夜里跌跌撞撞跑远的女人,面对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林奶奶,你难道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吗? 还有盛楠,她的消失就那么的不重要吗?你的丈夫、儿子,真的就从未让你起疑吗? 前段时间,我去你家时许胜利对我做了什么,你和程泽也并不是不知道吧。你一直心存侥幸,一直以为只要你的手里不沾上恶,就不会有果。 可是在这个社会里,有时候懦弱、冷漠、纵容,本来就是一种罪!” 一口气说完,杨珍妮扶起了程艳,凉亭里只回荡着一个女人发泄般的哭喊。 女人在哭喊中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双手一下下拍打在凉亭的栏杆、珍妮的胳膊,还有自己的胸口上。 等女人哭累了,杨珍妮从一旁的购物袋里拿出来了一包湿巾和一瓶酸奶,放在了女人身边。 “你还不老,兴许人生还有一、二十年。已经比李红和盛楠、杨莉幸运得太多了。你有力气有手有脚,你能想办法活下去。 这是你最后一次为自己活的机会了,别把人生放在别人的眼里、嘴里,别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只管活着,苦一阵怕什么,早晚活出个人样来。” 身后,程艳的哭声慢慢止住了,只余下喉咙里压制不住的呜咽。 她用红肿的眼睛瞥了眼杨珍妮,最终什么也没说口。 隔天一早,苏宁做完早餐,照例开门扔垃圾。 一打开门,门缝间夹着的一封薄薄的信,掉落在了脚边,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杨珍妮(收)。 白色的信上既没有邮戳也没有落款,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放过来的。 如果是以前,苏宁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扯开信封替女儿查验一番。不过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便把信放在了桌上,招呼起家里人起床。 杨珍妮打开信封,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 乌市天南区第三养老院,天南路17号。 翻过信纸,第二面只有短短三个字:「对不起」。 那以后,整个院子里再也没人见过程艳。一起消失的除了她的身影,还有卧病在床的林奶奶。 第82章 终章「会再见的」下 后来,杨珍妮带着父母去养老院看了几次林奶奶。 听院里的负责人说,那个送林奶奶来的女人自称是家里的亲戚,还一口气续了好几年的费用。 “带来的行李都是收拾好的,每件老人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一年四季都按照顺序排好了。还有那些药,用量啊,注意事项啊,都是用标签贴好了的,那是老太太的姑娘吧?不管是谁,老人家瘫痪这么多年了,一个褥疮都没有,还能做到这个份上,真算是很有心了。” 杨珍妮一听就知道负责人说的人是谁,点头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太太有福呀,儿女孝顺,你们这些老邻居还记挂着。来,我带你们去看她。” 顺着管理人员的指引,一家人来到了院里的走廊上。 林奶奶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起来气色不错。苏宁赶忙拉着杨业从带的水果里拿出一个橘子剥起来,剥完递到了老人手上,“林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老人转过头来,有些迷茫地看着苏宁和杨业,直到目光转到杨珍妮脸上才露出温和的笑来。 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楠楠啊,楠楠来了,找到你妈妈了没有啊?” 这话一出,连带着杨业也难过地背过身去,他想到了那对母女,更想到了自己那个还没回家的妹妹,以及依然在等待妹妹回家的母亲。 杨珍妮赶忙坐到林奶奶跟前,拉着老人的手,轻轻地说,“找到了,她在家里睡觉呢,这不让我先来看你了。” 林奶奶点点头,掰开一半橘子递到珍妮手上,自己也拿起来吃了一瓣。 阳光下,老人的脸上扬起孩童般的神采来。 清明节前一周,杨珍妮和葛漾约好了一起去遛狗,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在玩具厂大院子门口见。老远她就看到了穿着白色外套的葛漾,正冲自己大力摆着手臂。 “你什么打算?” “我下周要回新加坡了,小狗的托运手续也办的差不多了。对了,我爸妈……在走离婚流程了。找了我们的老熟人,王璐。” 说完葛漾不自觉地浅笑了一下,好像在宣布一个秘而不宣的好消息。 “恭喜阿姨,她和你一起去吗?” “嗯,我打算陪她去欧洲那边散散心,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你呢?” 两个人并肩而行,杨珍妮一只手牵着狗绳,很明显不想放过遛别人家狗的好机会。开心显然还记得珍妮,毕竟曾经是一起逃出山林的战友。 “我打算回上海,再试试看。不过现在互联网也不景气,如果不行的话,我打算试着转行……写写小说,或者兼职当个健身教练也不错,起码有个好身体。” 杨珍妮的语气轻快,这段日子纵使过得不算轻松,但是好歹身上一点班味也没有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种耳聪目明,气血很足的感觉。 第86章 恍惚间,葛漾感觉自己看到了少年时期的珍妮,扎着好看的发圈,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快乐小狗。 “会写我们的故事吗?如果写的话,给盛楠和李阿姨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吧。” “一定的。” 杨珍妮还记得在探监室,许胜利在对话最后,用沙哑地说着,“盛楠的后事就拜托你了。早点让那个苦命的孩子入土为安吧,下辈子别再来这世上受苦了。” 在他的叙述里,许盛楠的执拗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仅没有丝毫的减弱,反而越发不受控制起来。 特别是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知识面的不断扩展,许胜利觉得这个有主见的女儿无异于一个定时炸弹。 于是,他出于私心复刻了杨业设计的机关。 “那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虽然不是好人,但是也没那么畜生。我就是想看看,她每天都在干嘛,又查到什么了。” “可那个家里不止你一个男人。” “我没跟那个小子说过。” “我都能发现的机关,朝夕相处还心思缜密的程泽会发现不了?是你自欺欺人还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做无力的辩解?”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 他并非想不到那些可能存在的隐患,只是他习惯了那个有些任性的女儿自顾自地长大了。 比起她真正的情绪和安危,他在意的从来只是她的举动是否会影响到自己,是否会不受控制。 许胜利不知道的是,许盛楠之所以去沙石镇那个所谓的线索也是程泽埋下来的。 他知道那里民风剽悍,更提前了解到当地出现过好几起女性失踪的案子,故意在网上留下线索,又在现实里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马脚。 许盛楠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她想赌一把,为了生死未卜的母亲,她近乎本能选择了那条看起来危机重重又似有一线希望的路。 临行前,她将那件从奶奶柜子底下翻出的属于母亲的红色连衣裙寄给了许久没有联系的好友,那是她给自己上的最后一个保险,心思细腻的杨珍妮如果还在意这段友谊就不会坐视不管。 就如同多年前的李红一样。 友谊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张兜住她们的网。 只是,这张网终究来得迟了一些。 “我没想让她死,只想让她受点罪、遭点险,最少也是让她失望而归,一次两次的,总归会消磨掉些心气的。后面的事情,我也没想到。” 程泽在审讯室言之凿凿,说到最后还一副惋惜的模样,“她也真是命不好。” 对面的女警气得拍了桌子,“恬不知耻!命里遇见你才是晦气。” 至于后来的事情,根据班超和马家人的口供,许盛楠确实没能找到李红的踪迹,但是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个村落的秘密。 “那个妮子,鬼得很。跟我们打游击着呢,马哥说把她绑了算了,或者教训一番。我们可没想要她的命,是她自己要跑的!” “怪不得我,马家的娃娃走得急,她正巧也快咽气了,我只能做个顺水人情。但是,这个生意说到底,还是那个外地的小子班超做下的。” “马主任这样说?他们喊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他们抬到棺材里了,他们父子俩凶神恶煞的,手里还有家伙,我只能老老实实给那个女人套婚服,我才是要吓死了。” 马家父子和班超谁都不承认是自己责任。 但是根据尸检报告显示,许盛楠从悬崖跌落后并没有立即死亡,多处骨折和内脏出血让她暂时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如果当时紧急就医,她依然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那群丧心病狂的人却无视了她的求救,急着拿布子擦去了她嘴角的涌出的鲜血、粗暴的拖入棺材,不由分说地给她套上了所谓婚服,还美名其曰是送她最后一程,去奔向那所谓的“圆满”。 不过如今,纵使他们如何狡辩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都无济于事了。 在葛漾出国之前,正值多雨的清明,她们决定临行前再去看一次老朋友。 那天一大早两个人就出发了,接着上了好几级台阶后,两个人踩定在了一条布满条纹的石阶上。在她们对面的,是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庞,一个脸部微微上扬,一个眉眼柔和,脸上挂着浅笑。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对面的两张脸都定格了一般,安安静静的立在一处灰色的大理石上。 杨珍妮她们面前的是一座母女墓,李红的是衣冠墓,她小心地把那件红色的裙子放在小小的檀木骨灰盒里,紧紧挨着许盛楠的。 这处墓园是在得知李红阿姨遇害且尸骨难寻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就提前看好的。 这凡世的肉体,终究让李红受了太多的苦。想必此刻她早已化成最轻盈的精灵。如果这一世,有什么留恋的,杨珍妮猜除了女儿盛楠,就是这条红裙了。 也许还有李红短暂生命里的挚交好友杨莉。 只是没人知道,她们如今是是否已经相遇,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盛楠的骨灰盒,葛漾和珍妮特地选择了她最喜欢的银白色。上面刻着一只漂亮的小狗,和她一样,骄傲又英气。 “对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盛楠发在我们公共邮箱里的是什么?” “是雪,是乌市的雪。她大概知道新加坡是一个没有雪的国度,而我又最喜欢冬天。所以每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她都会拍照发给我。” 葛漾说完眼圈忽地一下红了,那个邮箱她们早已不再登录,可是有一个人就这样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这些年的大雪,我一场都没有错过。盛楠,谢谢你。”说完,葛漾将买好的果篮放在了墓前,点燃了火盆里的黄纸。 火盆燃起的灰烬向上扬起,珍妮伸出一只手轻轻揽过葛漾的肩膀。 待纸烧得差不多了,杨珍妮从宽大的单肩包里拿出了一束包好的花。 那是束有些特别的花,在一圈百合和绣球中间,有101根狗尾巴草。微风轻拂,狗尾巴草在风中摆动着。 细长的尾巴格外灵动,每一次摆动都仿佛在与女孩们回应着那个属于她们的、遥远的秘密。 珍妮把花束放在墓前,望着墓碑上那个仰着下巴笑的女孩,轻轻地说—— “盛楠,许个愿吧。” 第83章 番外「初雪」 一月初,北方的第一场雪提前落了下来。 杨珍妮站在便利店冰柜前,纵使身上裹着厚重的羽绒服,也并不妨碍她从冰柜里挑选雪糕的心情。 划过一个个华丽包装的冰淇淋,她将目光落在一个老牌素色包装的雪糕上。 按照小时候的说法,在初雪这天吃下一根通体雪白的雪糕,就能迎来一整个冬天的好运。 隔着玻璃,窗外的街道两旁,环卫工的铁锹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城市仿佛被盖上了一层轻柔的雪被,连带着人们的脚步也慢下来。 杨珍妮在便利店里一口一口吃完了牛奶味的雪糕,把塑料包装和雪糕棍一起扔进便利店的垃圾桶,顶着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许胜利和程泽的案子从调查到最终宣判,陆陆续续持续了半年多。 因为涉及未成年犯罪再加上年份久远又牵扯到线上传播,案情颇为复杂,警方和检方都费了不少功夫。 正式判决前,张浩云恰巧被派到了外省学习,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后来程泽那边表示不服判决,目前仍在上诉。 杨珍妮、葛漾和张浩云三个人的群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即使对话框沉了很久,再打开依然能说到一起。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葛漾和杨珍妮两个人的对话框,消息几乎就没停过。 两个人会分享最近读到的书和刷到的搞笑视频,会聊国内外的社会新闻一起痛骂不公的现实,也会提前商量起下次旅行的目的地。 有时候,杨珍妮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两个人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彼此最远的距离不过是两个小区间的那条马路,遇上红灯的话,不过再多等几分钟就能见面了。 一月初,乌市落下了第一场雪。 这座城市的冬天伴着冷风再度飘在了人们的肩上、帽檐,还有镜头里。 杨珍妮专门提前回了家,拍下了第一场大雪,像盛楠一样用电邮的方式将它传递给了远在千里外的葛漾。 这半年,她过得不好也不坏,做自由职业者的收入肯定和当牛马时比不了,但她却觉得自在多了。 想到在沉闷的格子间里,不管是做甲方还是乙方,好像都在遵守一套看不见的规则。 小心翼翼,来回拉扯,维持生计,按时退场。 每年一两次忙里偷闲的放松之后,就要再度套上如同绳索般的工牌,挤出笑脸,等待下一次主动或被动的喘息。 当然,如果能在为数不多的琐碎里找寻到一份意义,就已经称得上一份不错的好工作了。 第87章 可惜这样的工作太少,更没有三十岁以上的位置。 杨珍妮望着自己那份曾经常被夸赞优秀的简历,在三十岁的档口再一次感到了迷茫。 在切身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那样的原本可以忍过去的平常日子竟渐渐变得难捱起来。 就像如你知道水果正在冰箱里发烂一样,从你知道的那一刻,水果才是真正的烂了。 她无法再忍受那种日子。 索性半主动的退出了以往的生活,挣到的钱和积蓄除了交房租,还去学了几项技能,除此之外,还专门去了南边好几次。 那里的粤菜、海鲜,她几乎都吃了个遍。南方天空的几重颜色,她都看过。也数次随着上下班的人流,感受过另一座城市的潮汐。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旅游,以前上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被格子间圈住了撒野的心。 可等到真正有了时间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应该是旅游时的那种状态。 而那种状态里有对现状的满意、有肆意的快乐,还有轻松释放的生命力。 无一例外,现在的自己好像都差那么一点。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靠拢,这一次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这半年里,那本关于她们的小说,杨珍妮一直没想好结尾。 或者说,她还舍不得写下那个结尾。 在好几晚的梦里,她闪回到了许胜利口中的那个雪夜。据他说,那一晚杨莉突然回来了,整个人风尘仆仆半夜就敲响自己门来,看那样子,估计是连家都没回。 一上来就冲着自己兴师问罪,说李红去哪儿了,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那时,李红刚跑没多久,林奶奶摔伤了腰动弹不得,程艳母子对自己也变得不冷不热。 许胜利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出发,这些问题像是火引子,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李红敢跟我提离婚?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以为她是谁?” “那是你应得的,你哪点配当一个丈夫!”杨莉丝毫不甘示弱。 “难不成你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呸!” 许胜利满眼猩红,喘着粗气从手机里点开一张照片。里面的女人虽然有些模糊,但杨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杨莉,你好好看看,看清楚这个娘们的样子,你要是再敢来一次,我就把她的照片还有你们俩那些恶心巴拉的信贴到整个院子都知道!” 杨莉瞬间被激怒,整个人更加发起狠来,手里的保温杯成了她趁手的武器。 猛地一下打过去,许胜利立刻吃痛的喊叫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我没记错的话,你侄女正上着学吧,跟我和李红的闺女还是好朋友,还有你妈、你哥、你嫂子,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都抬不起头来!你可想好!” 许胜利急了眼,整个面目狰狞起来,那模样不像是说假话,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随着话声落地,杨莉整个人都卸了力。 在那个年代,一句模糊的传言便可以悄无声息地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更何况是这样赤裸的照片,和那些在旁人眼里过于亲昵的书信往来,谁都无法想象最终会被编排成什么模样。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在杨莉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的念头,还是关于她的安危—— 那张一闪而过的照片,究竟是这么回事? 李红怎么从来没提过,难道是因为这个才不联系自己吗? 她现在还好吗?怎么还是那么傻。 见杨莉停了手,许胜利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用尽全力朝前一蹬。 杨莉一时间毫无防备,被许胜利一脚踢出去了好几步远。整个人跌坐在雪地里,单薄的棉大衣瞬间漫上了层层雪花。 “她在哪?” “你问我?呵,算她命大,又碰上我那心软的娘,摸黑跑了,兴许滚回她原来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该!再被老子逮到把她关到死!” 这几句明显带着情绪的话传到杨莉的耳边,只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行。只要她还活着,自己总归能寻到她,寻到她后一定要好好看看她。不知道现在她有没有挨饿受冻,一个人在外过得好不好。 杨莉拍了拍身上的雪,拿起保温杯头也不回的走了,身后许胜利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人知道她在路过自己家门前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当她抬头望向家里那扇朝阳的窗子,也许她又想起了年少时的那个诺言:「等我闯出名堂了,就回来」。 只是现在,自己还没闯出个名堂来。 甚至因为自己的“好心”弄丢了朋友,还为家里人埋下了定时炸弹。 总之,那晚之后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故土。 自此音讯全无。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姑姑,之后就听说了她失踪的事。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去到哪里都不会过得太差的。” 许胜利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没开口再说什么。 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是徒劳,除了更显得惹人厌以外毫无用处,索性不再吭气。 杨珍妮转身离开前,站起来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自以为掌控别人命运的高大男人。她知道,这就是两人间的最后一面了。 如今,他算是罪有应得。 曾经常常挂在嘴上的儿女双全,终究是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可他造下的罪孽,怎么样的惩罚都是无法抵消的。 再后来,杨珍妮按照之前舅舅给的线索去了好几次南方,还加了不少档口老板的微信,可依然是毫无音讯。 最近一次,就是今年回乌市前。 南北方的气候差异在这个季节尤为明显。冬天像是被调节成了两种不同的模式,一种是白雪皑皑中深深浅浅的足迹,一种是不见落雪,空气里的丝丝寒气却能浸入骨头。 望着地上积起的初雪,杨珍妮依然如同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踩在上面。 随着鞋底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种莫名踏实的感觉从雪地传到心间。 也许下一场雪的时候,在这里留下的脚印会多一些吧。 第84章 后记「新年」 新年好像是人类世界里的年轮。 随着摆针划向年末,平日里行色匆匆的人们变得莫名慈悲起来。 纵使这一年不好过,但是从时间维度上,它总归来到了既定的终点。纵使前路未知,也并不妨碍美好又俗套的祝愿迎来新一次的生根发芽。 即使是再不被看好的种子,也有了一丝内外加持的生命力。 人生和新年一样,都是在循环往复的不甘、慈悲、失落、希望里铸造而成的泥巴墙。 歪歪斜斜地竖立在各自的脉络里,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坚不可摧。 杨珍妮觉得自己确实变了。 遇到以前总是选择咬牙妥协、或是默默吞下的事情,她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盛楠,她会怎么做? 既然只活一次,自己还要这样吗? 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或者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这样的思考方式。总是不自觉地想带着许盛楠的那份活下去,像是打水漂后,石子在水面掀起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久久都无法淡去。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她比以往更无畏了些许,有种向死而生的松快。日子久了,许多老朋友都说杨珍妮好像变了一个人。 新结交的朋友也渐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起来。 这种变化来得细密又柔软,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日子就这样无声地继续往前滑着,过年前,杨珍妮和苏宁一起去置办年货。跟随着妈妈的身影在超市里的一排排货架间穿梭时,她嘴里挂着的不再是“随便”、“都行”,而变成了“我想试试这个”、“那个我不要吃”。 即便是这样,推着的购物车还是很快就被装满了。 母女两人各拎着一大袋东西,苏宁又提出想去附近的菜市场看看。 这个提议杨珍妮非常积极地响应了,她早想去瞅瞅新鲜的蔬菜,她喜欢不被保鲜膜覆着的自然色彩,两个人说罢便正兴冲冲地往菜市场走。 没走出超市几步,苏宁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你爸真是的,估计又让我们临时给他带什么……” 苏宁一边叨叨,一边接起了电话,不过对面的人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似乎一直在说着些什么。 几分钟后,挂了电话的苏宁反常地提出在超市附近找地方坐着歇歇脚。 要知道母亲这样的急性子,既然说好了接下来要去哪,从来都是一分钟不耽搁的。没等杨珍妮放好东西坐稳,耳边就传来了苏宁刻意放缓的声音,“明天,我们得回奶奶那边一趟。” 第88章 “怎么了?” 杨珍妮也不由地紧张了起来,余乔灵有哮喘,每年冬天都要住一段时间的院,这几年愈发严重了,莫不是身体又出了状况。 “奶奶没事,”苏宁似乎料到了女儿在想什么,转头看了珍妮一眼,嘴角努力勾出一个笑来,但眼睛却像是哭了,接着说,“她回来了。” 不等珍妮再问,苏宁缓缓地说,“你姑姑,回家了。” 杨莉回来了。 她原本经营的饭店因为城市改建拆迁后,索性做了一段时间的背包客,自驾去了许多未曾去过的地方。 孑然一身,去哪里好像都是了无牵挂。 只是日子越久,回家的路却越难走了。 虽然年过半百后,她对于「闯出个名堂」这件事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但看看如今的自己,终究是食言了。 当时费劲力气争取到的机会,就那样白白浪费了,母亲、哥哥会不会怨恨自己?还有疼爱自己的父亲,自己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 每年她都会闭店一个月,说是四处走走,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还在寻找的路上。 十几年过去,李红好像真的消失了。 天地之大,曾经密切到决定彼此人生的朋友,居然会落得一个遍寻不到的结果。也许,她也在怨自己吧? 时隔多年,这些深夜里的反问依然折磨得她睡不着觉。 当年,她请了假原是想回家看看,再来也是想趁机打探一下李红的状况。毕竟离退伍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心底里总憋着一股劲,原想等拿到奖章了荣归故里的时候再回家。 可没成想,那一晚竟成了她人生中始料未及的转折点。 和许胜利打完一架后,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接连几天的疲惫加上熬夜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去李红家?还是回部队?杨莉第一次拿不定主意。 她抓起一把雪冷敷着肿起来的眉骨,眼下无论如何不能这副模样回家。 可当时恰好赶上过年下大雪,很多线路停运,自己又还没买回程的票。 站在路口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小腿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才匆匆搭上了一辆“黑车”。 一路上随着窗外的风景交迭变化,杨莉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再起来时,窗外已经换了一番模样,不似去李红家的路,更不像是回部队。 不好。 杨莉看向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的司机,暗暗责怪自己疏忽大意。可是无论如何用力,车门依然纹丝不动。 眼看着司机铁了心地把车越开越偏,杨莉急中生智用保温杯砸烂了车窗玻璃跳了出来。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一处陌生的牧民家里了。 满脸伤痕,双腿几乎动弹不得。再抬头一看日历,原本约定的归队日子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周多。军令如山,晚归队一天都是了不得的事情,可再看看如今狼狈的自己。 自尊和愧疚瞬间将看似坚不可摧的她彻底吞没。 再后来,等杨莉再度能正常的下地走路,已经是另一个春天的事了。她在草原上和救命恩人道别,带着被牛羊肉滋补好的身体,她选择将那个自己与李红约定过的地方当做自己新的起点。 就这样,她化名李力决心靠力气吃饭。从帮工干起,到主管、店长,再到后来自己创业,一眨眼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 只有脸上的伤疤和下雨天疼痛难捱的膝盖,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些不曾提及却从未忘记的过去。 原本想等饭馆重新装修一番,自己兴许就能有点底气回到那个曾经的家。 可还没来得及选定装修图纸,一纸通知便落了下来。失落之于,她也暗暗松了口气,终于又有理由上路了,回家的日子就再向后挪挪吧。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家人是否曾寻过自己还是早就对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彻底死了心。 这个问题的答案,随着年纪增长,在杨莉心里愈发的没底。 几个月的旅程结束,不知不觉间她又拖着行李走回了档口。这个曾经的落脚地,已然成为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曾经的街坊友商有的开了新的铺子,有的已经退休在帮儿女带孩子了。 杨莉走进一家糖水铺,店主正是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周阿花,女人麻利地端出一杯凉茶一碟糕点,“返来啦,喏,仲系老样子,咁多年你系好钟意苦!” 杨莉点头笑笑,一口凉茶下喉苦涩的滋味划过胸膛,早已成为她的习惯。 “阿力啊,你点打算啊?返来开店,大家继续做生意,彼此也有个照应。” “仲未考虑好,再睇下啦。” 杨莉确实没想好,这次她好像又站在了选择的路口,「家」重新回到了选项里,只是还差一点勇气。 “对了,”周阿花做到杨莉旁,低下声来,用自己说不利落的普通话轻声讲,“有个女子来寻过人,我睇相上面个人似你,又唔似。我打发她走咗,硬系要加我微信,喏,你睇下,你认唔认得?” 杨莉眯起眼睛凑近屏幕,女人的朋友圈里刚刚发了乌市的大雪。再向下划去,其他的几张照片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脸上印着自己熟悉的眉眼还有颧骨上的那颗小痣,还有那间从未忘记的屋子。 杨莉的心脏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是她,自己的侄女珍妮。 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片刻后,女人拿起行李就要开车上路,转头冲周阿花一笑,“阿花,我到咗啦,同你报声平安!” 回家的路,明明十几年都没有走过,可是杨莉却感觉开得格外顺。 等她终于来到余乔灵的窗前时,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终究是一句也没蹦出来。 在杨业的转述里,妹妹杨莉是听说了李红的事情咽不下那口气又不小心遭了意外,主意大心气高,索性自己跑去南边闯了。生意做得不错,人也平安回来了,一切都好。 十几年的生离,一个人的小半生,最终简化成几行字、几句话。 可杨珍妮心底里知道,姑姑这一路必定是走了别人没走过的路,不知道踩过了多少湿滑的石头,熬了多少个挣扎的夜晚。 三个消失的女人,终究是回来了一个。 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对于这个家来说却是盼了太久的结局。 车子驶进小院的时候,杨珍妮隐隐听到了犬吠,不过这一次不是哀嚎和惊惧,更像是重逢的兴奋。 珍妮透过窗子打量着那个和奶奶站在一起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像曾经的照片里那般纤细,整个人透着股中年女人的结实。 藕节般的胳膊看着很有安全感,自己似乎已经闻到了她身上洗衣剂的味道,看见了她曾经写下的那些炙热、有力的文字。 杨珍妮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个方向,她急切地推开了那扇本就没关的房门。 不过她终究没有像儿时幻想了几百次那般狂奔过去,也没有如电视剧里一样紧紧抱住彼此。 她努力保持着轻松自在的语调,好像碰上了如约回家过年的亲人,湿漉漉的脸上挂起儿时亲昵的笑—— “姑姑,新年快乐,欢迎回家。” 善良的人像是漂浮在这个复杂社会里的粒子。 大多数的时候散落在各处,力量微薄。它们也许始终改不了这个世界,但却可以中和掉世界某些黑暗的部分。 让这个世界看起来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糕。 我曾厌恶这个世界的大多部分,对于未知的宇宙也没有多少好奇。 可是当我遇到了深爱的她们,感受到彼此心底里流动的暖意。那一刻,我开始贪心地想象起奇迹,甚至生命里的蛛丝马迹都开始有了特别的意义。 我想,即使有一天落入浩瀚无边的宇宙里,即使周围的声音再嘈杂,即使是没有星星的地方,我也能看见你们。 我开始期盼起所有形式的重逢。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再见的。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