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1章 [穿越重生] 《继福晋》作者:邈邈一黍【完结】 简介: 996猝死穿越后,淑娴一心躺平,结果被赐婚做了直郡王的继福晋。 做人继室不要紧,要紧的是历史上的直郡王还有十年就要被圈禁了! 淑娴:“……” 给便宜老公剧透夺嫡? 不可能!她怕没等到圈禁就先被弄死了。 淑娴一心为十年后的圈禁生活做准备:在府里开地、养鸡、种果树、囤物资…… 直郡王:“……” 【偏群像】 【半清朝架空,谢绝考据】 内容标签: 清穿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主角视角淑娴配角直郡王,康熙直郡王康熙 一句话简介:便宜老公夺嫡第一个出局 立意: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第1章 谷雨时节,正是吃香椿的好时候。 水灵灵的香椿嫩芽从树枝上摘下来,洗净了,炒上一碗鸡蛋,从离树到入口不超过半个时辰,春夏之际的鲜美便尽在口中了。 往年这样一盘香椿炒蛋,张淑娴能下两碗饭,但今年……她能吃三碗。 压力催人干饭,催人肥。 今年过了还不到三分之一,但她的体重已经比年前胖了足足十五斤。 其中有十斤是进宫选秀那半个月长起来的,秀女们能去的地方有限,能出门的时间更是有限,规矩多,住的屋子又小,根本没有活动的条件。 她呢,本就是抱着走过场的想法进宫选秀,怕被上头的人乱点了鸳鸯谱,嫁个老头子做继室,或是指给哪个皇子、宗室做格格,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她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要多规矩就有多规矩,没做一点出格的事儿。 平时在家里会练习的瑜伽和八段锦,在宫里都停了。 而宫中供应的膳食虽然凉了点,但却不缺油水,每顿饭都是在猪肉片子里找白菜。 动的少,吃的又油大,硬生生把她喂胖了十斤。 本以为她这微胖的体型、小麦色的皮肤、中等的家世,这次选秀也就是走个过场,既不会被挑去做小老婆,也不会被指婚给宗室。 但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没被撂牌子,先是过了初选,又在复选上直接被指婚给了皇帝的长子——直郡王,一个有权有势有孩子的鳏夫。 虽然她两辈子的名字都是‘淑娴’,但她的性格和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上辈子,她拼事业拼到三十五岁,谈恋爱都是毕业前的事儿了,久远的像上个世纪,毕业后就没谈过正经恋爱。 工作压力一大,就需要做一些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事情,她又不想多干饭致使身材走形,运动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了。 工作多年,好不容易实现了她给自己定下的财务自由标准,结果还没来及辞职享受人生,就先猝死在加班上了。 这辈子,她直到十岁时才解开胎中之谜,恢复上一世的记忆,但在没有恢复记忆的童年时期,她也深受上一世的影响。 比如养生,她是从不肯熬夜的,哪怕是除夕夜,宁可趴在桌子上睡得浑身不舒服,也不喝茶提神。 比如惜命,不管是小时候缠着阿玛学习骑射和功夫,还是央着额娘为她请女医做先生,没恢复记忆前,她以为那些是兴趣,恢复记忆后才知道她只是惜命。 比如攒钱,听额娘说,她抓周时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了个遍,全部拢在怀里不撒手,奶嬷嬷抱她都抱不走,最后将抓周的物件全都放到她房间里才肯罢休。 ‘淑娴’这两个字以时下的标准来看,跟她关系不大。 她这样一个舞刀弄棒又惜财爱命的人,可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贤妻良母,惜命如她,是万万不想在这个时代冒险生孩子的。 按照她原本的预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她的未来夫婿大抵会是个寒门出身的举人或秀才,便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也可,但要是个标准的书生——俊美、文弱、浑身的书生气。 将来书生若想要孩子,便去寻个身康体健同时又走投无路的女子来做妾室,如此也算是她们三人互帮互助了。 可惜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计划的低嫁变高嫁,书生变莽汉,小鲜肉变鳏夫。 天子脚下的京城,直郡王作为康熙的长子,在这里有着赫赫的威名。 两次出征准噶尔,立有军功,多次伴驾出行,备受皇宠,能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生母是四妃之首的惠妃,先福晋出自大姓伊尔根觉罗氏。 同时,作为后世之人,淑娴又知道现在这位权势滔天的直郡王,在九龙夺嫡中最先出局,被圈禁半生,彼时是太子第一次被废的康熙四十七年。 而现在,是直郡王被封为郡王的头一年——康熙三十七年。 距离被革爵圈禁,只剩下短短的十年。 这实在算不得一桩好婚事。 这也是淑娴出宫后体重没有下降反而又增了五斤的原因,压力催人肥。 一胖就是十五斤,从徐州赶回京师的觉罗氏见了闺女的面直接瞪大眼睛,把‘瘦了’两个字咽回去。 一别两年,闺女高了,也胖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大十八变。 再瞧两个儿子和儿媳,老大两口子都瘦了,小儿子则是随了闺女。 “阿蓉,这两年辛苦你了。”觉罗氏一只手挽住儿媳,另一只手拉住闺女的手。 “额娘,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李蓉笑道,神情很是放松。 她是江南人士,跟夫君成婚也在江南,不过婚后没多久,便随夫君回京科考,一并回京的还有小叔子和小姑子。 按理,婆媳时隔两年再见面,她应该紧张不安才对,可婆婆来了,她这心里悬了两个月的石头才算是落下来。 小姑子被赐婚为郡王福晋,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儿,公婆原本为小姑子置办的那些嫁妆便远远不够了。 如何置办嫁妆,如何安排下人,如何教导小姑子,这三样她都拿不了主意。 婚期定的紧,眼看再有一个半月便要大婚了,嫁妆依旧单薄,陪嫁的下人只有小姑子身边的丫头,还缺老成的人跟着,而小姑子……日渐丰腴。 这段时间,她是日也盼夜也盼,盼着婆婆早日抵京。 觉罗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走路迅疾如风,但是这会儿却是放慢了脚步。 张家虽然是汉军旗,但也是旗人,家中没有裹脚的规矩,但大儿媳李氏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姑娘,打小便依着规矩裹了脚。 她也不懂这三寸金莲美在哪儿,只知道这小脚走不快。 一家人进了正厅坐下,还没来得及上菜,觉罗氏便已经安排上了。 “我来之前,安排人在江南本地采买了些布料、首饰、西洋摆件,这次一并带回来了,都算在淑娴的嫁妆里。” “我已经跟赵嬷嬷说好了,到时候她们一家跟淑娴去郡王府。” “老大,明儿去你几个舅舅家走一趟,就说我回来了,回来给闺女置办嫁妆的。族人递进来的帖子,有一份算一份都接,跟嫡□□边也别僵着。这是阖族的喜事,让他们也一块高兴高兴。” 凑凑嫁妆嘛。 “老大媳妇,你等会儿把库房的单子拿给我。” “老二,你去官学请个长假,这两个月在家陪你阿姐好好练练,布库就算了,别摔得青一下紫一下的,打打拳跑跑步拉拉弓就行。” “淑娴,你……等会少吃点儿。” 虽说胖了有福气,她闺女能被皇家挑中做福晋,有可能也是看重这福气了,但男人重色。 把闺女捂白点、练瘦点,将来的日子说不定能好过些。 这王府后院可复杂着呢,她们家又是小门小户,在她这个亲生额娘看来,这桩婚事都是极不匹配的,哪怕王爷已经老大不小了,是个鳏夫,还有五个孩子。 她就担心王爷不满意这桩婚事,到时候给她闺女气受。 淑娴:“……” 压力肥这种事情就是个恶性循环,不过眼看就要到夏天了,每年苦夏都是她掉肉的时候,以前都得瘦个五六斤,今年但愿能多瘦几斤。 当着额娘的面儿,淑娴只吃了六七分饱,挑着鸡蛋和蔬菜多用了些,肥肉和米饭少用些。 饭后又和小弟在家中的演武场里来回溜达了三四十圈,毕竟她们家的演武场是真的小,也就四间屋子的大小,为了置办这个演武场,她们家是没有花园的,只有演武场周边的七八棵树。 屋里的觉罗氏又把大儿子打发回屋读书,这才问儿媳妇:“淑娴怎么胖了这么多?” 两年前还在江南的时候,她闺女是比江南的女儿家壮了些,可也是小脸细腰,哪怕皮肤没那么白净,也俊着呢。 不像如今,鹅蛋脸都变圆脸了。 李氏把小姑子关于‘压力肥’那套说法跟额娘讲述了一遍,又道:“我看淑娴确实是压力太大了,这也不能怪她,如今这情况,换了谁都会有压力。” 第2章 一方面,自家的门庭和皇家差的太远了,张家在正黄旗只是中等人家,且是汉军旗。 公公虽说是总兵官,在绿营里官职仅次于提督,可总兵官和总兵官还是不一样的,有的总兵官辖下一万多人,有的却只有几百人。 公公是徐州镇总兵官,手下只有两千多人。 徐州绿营的统领放到京师,实在算不得什么高官。 另一方面,人人皆知直郡王与先福晋感情极好,二人成婚九年,生有四女一子,在这期间,从未听说过哪个格格传过喜信。 而且先大福晋的品性也是被太后和惠妃娘娘称赞肯定过的,在宗室和八旗勋贵中的名声也极好。 有先大福晋珠玉在前,后来者便更容易被挑剔。 觉罗氏皱了皱眉,老大媳妇这话没毛病,齐大非偶,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 王府又情况特殊,不光是与王爷感情恩爱的先福晋,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嫡出子女,王府里的几个格格也是跟在王爷身边的老人,有早就处下的情分……任谁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担忧害怕。 可她闺女不是一般人呐,那孩子打小就少长了一根筋。 有时候是又犟又浑,她们家老爷还夸闺女这是洒脱。 但甭管是又犟又混,还是洒脱,她闺女都不是个能为了男女之情患得患失的,尤其是对还没见过面的直郡王,她闺女就不好那口。 那孩子打小便喜欢斯文白净的书生,看画本都喜欢看鬼狐和书生的故事。 至于女子高嫁的胆怯不安,她闺女可能也有,但不安到‘压力肥’……这听着也不像是她闺女能办出来的事儿,她闺女可是从小把‘除生死外无大事’挂在嘴上的人。 “我多年没回京了,在徐州消息不灵通,这京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有关于那位王爷的,是不是上头……不然为何赐下这样一桩婚事。”觉罗氏压低了声音问道。 她和老爷出京的时候,这位王爷还只是位光头阿哥,但却是皇上的爱子。 她也是做人父母的,当年老大的婚事,她们两口子是选了又选,斟酌了又斟酌,最后才为有心科举的大儿子选中耕读传家的李氏。 李家虽不在旗,可是家风极好,阿蓉也是她见过的好姑娘,亲家是康熙十二年的进士,从五品的知州,将来前程或许还在她们家老爷之上。 为孩子挑婚事,便是挑家风、挑品貌、挑家世,皇家的考量只会比这更多,结果却是选中了她那泼猴一样的闺女。 张家这门亲戚对直郡王而言也没什么助益,全族没有一位是朝廷的重臣。 皇上作为阿玛,给儿子挑这样一门婚事,她不得不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所以她闺女压力才会这么大,是不是直郡王已然朝不保夕。 第2章 李氏略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道:“除了封爵外,儿媳并未听说有关王爷的其他事情。 至于封爵,外头倒是有些传言,说是万岁爷的兄弟当年下旗都是一体封王,清一色的亲王,到了皇子这里,王爷比其他皇子多了一次的军功,又是万岁爷的长子,可这次却是跟三阿哥一起封的郡王。” 功劳更多,又是长子,却和三阿哥一起封郡王,这爱子的成色便掉了许多。 好多人私下念叨着,觉得比起直郡王,反倒是三爷更像是皇上的爱子,赐婚的旨意下来后,这样的传言就传得更广了。 觉罗氏点了点头,眉心舒展了些,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她闺女压力大的原因,但王爷和三爷一同封郡王细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王爷如今是在宫中,还是已经搬出来了?” “搬出来了,郡王府就建在正红旗。” “那倒是不远。”觉罗氏感慨着。 正红旗和正黄旗这两处的地界紧挨着,都在内城的西北方向上。 若是寻常嫁人,如此近的距离,日后不管是娘家人上门还是闺女回娘家,都很方便。 但嫁进皇家……觉罗氏还真不清楚这里头的规矩,她虽然是红带子,但却是旁支中的旁支,跟嫡□□边早就没什么往来了。 所以,万岁爷到底为什么会选中她闺女做直郡王继福晋呢。 ** 直郡王府。 郡王府早在封爵的旨意下来前就已经建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也仅搬进来一个月。 先福晋过世已经两年了,继福晋尚未进门,眼下府里管着后院的是直郡王幼时的保姆嬷嬷。 嬷嬷管家,虽是王爷指派的,可到底还是不够名正言顺,众人又都清楚这位袁嬷嬷只有几个月的管家权。 再加上在郡王府伺候的奴才比从前在阿哥所时多多了,且新来的都是内务府出身,抱团对上袁嬷嬷也是不怵的。 原就年纪不轻的袁嬷嬷,这一个月来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厨房的账对不上,之后关格格和吴雅格格为争院子闹起来,四格格和大阿哥接连生病,刚进府的小吴雅格格落了水…… 这一桩桩一件件,袁嬷嬷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住了,她不愿辜负王爷的信任,可更不能让府里头出乱子,尤其是大阿哥,这可是王爷唯一的儿子,是先福晋拼了命生下的。 “爷,奴才无能,奴才管不好后院,眼下小阿哥的病情刚刚好转,奴才是寸步都不敢离,后院之事奴才实在有心无力,请您赎罪。” 刚交了差事回府便匆忙来看孩子们的直郡王:“……” 皇阿玛让他巡视永定河,他在府里住了没几天便出京去了,途中已有收到府里的信,知晓这段时间府里不太平。 “辛苦嬷嬷了,大阿哥这里还需要你看着,免得有人浑水摸鱼,至于府里的其他事情,我再安排。” 后院这情形要说没人使坏,他是不信的。 袁嬷嬷已经是他身边资历最深的老人了,他小时候被送出宫寄养那会儿袁嬷嬷便已经跟在身边了。 论精明能干,袁嬷嬷也是不差的,只是年纪大了,身份又压不住人,再加上有人刻意搅乱。 他的长史和管事官倒是能压住后院的牛鬼蛇神,可没有属官插手后院的道理。 若是把管家权交给几个格格……他亦不能放心,人都是有私心的,格格们现在虽无所出,不代表将来没有。 直郡王看过了熟睡的儿子,这才移步去长女的院子。 几个孩子都有各自专属的院子,不过他也在信中得知,自从四格格生病后,大格格便因为担心将几个妹妹都接进了自己院子里住着。 “女儿给阿玛请安。”大格格带领妹妹们向阿玛行礼。 “奴才里可有不服顺的,不管是从前的老人,还是刚分到的新人,只要觉得用不惯,都只管告诉阿玛,明日一并清退出去。” 大格格略一低头,这怎么能成,新分来的嬷嬷和宫女皆是内务府出身,若是清退回去,且不说这些人没了前程,便是对她们姐妹和阿玛的名声也不好。 “阿玛放心,我们这里没有那等乖张不服顺的奴才。”大格格代妹妹们答道。 都是学好了规矩和活计才分配下来的,怎么会乖张不服顺呢,这样的刺头怕是通不过内务府的考核。 “那就好,有不听话的就撵出去。” 直郡王往揪下腰间的荷包,取出里面的银票。 “这次回来的急,没来得及让人给你们置办礼物,带过去的银钱尽数都带回来了,你们姐妹分分吧,喜欢什么就差人去买。” 此次出差,他原是预备了两千两给几个女儿采买些东西带回来的,只是接到府里的信后,一时着急,倒是忘了这一茬。 “多谢阿玛。”大格格带着妹妹们道完谢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们心中都明白,阿玛是挚亲,是她们在这世上再亲近不过的人了,可却又不知该怎么亲近,甚至面对阿玛时,还有些胆怯。 阿玛不苟言笑,看着甚是严肃。 且阿玛身上差事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早出晚归,而另一半则是直接不在京城,不是伴驾出巡,就是出京办差,或是带兵出征,有时候一出去能有几个月之久。 父女之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相处的时间更是少。 直郡王想了想,又取了随身带着的小印给大格格。 “这是阿玛的私印,你拿着,若有需要,我又不在府里,你就让人拿它去前院找人。” 不管是王府的属臣,还是侍卫,见了他的私印,都会听大格格的。 给了银票和私印后,直郡王便没再多待,匆忙离去,让人把后院各处管事的都叫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清退的清退。 ** 张府。 觉罗氏回京的第一天,便拉着女儿在正院陪她住下。 母女俩面对面盘腿坐着,床幔还没有放下来,屋内摆放的几盏灯也还亮着。 “我跟你阿玛在江南得到消息后也是吃了一惊,皇恩浩荡,这样的大喜事竟落到咱们家,若是我们还在京城,怕是要紧跟着开祠堂祭祖了。”觉罗氏先给接下来的谈话定了个基调。 第3章 这是喜事,对内对外都得这么说,也的确是这样。 自家闺女之前央着老爷在江南寒门书生里挑个夫婿,还得是个长相俊俏的。 跟自家闺女适龄的书生,进士就别想了,举人也难寻,多半是个秀才或童生。 闺女总想着低嫁能自在些,但低嫁也有低嫁的苦楚,不说衣食住行,她闺女素来不挑拣这些,单说日后见了昔日的堂姐妹、表姐妹,俯下身子称呼一声太太,难道心里会舒服吗。 淑娴点了点头,是喜事,一步登天了,从总兵官的女儿变成超品的郡王福晋。 她阿玛的总兵官目前还没有定下品级,她记得好像是乾隆年间才定下来,应该是二三品的武官。 觉罗氏接着道:“你也不要觉得高嫁没有底气,谁家嫁皇家不是高嫁。 再说我打听了一圈如今的皇子福晋们,咱们家也不是独一份的。 太子妃娘家也是汉军旗。 五福晋的阿玛才七品,叔伯的官职也不高,她祖父去后,娘家就没有能撑起门庭的了。 四福晋家里有爵位是不假,但兄弟人才平平,她阿玛去后,娘家也不比从前了。 王爷的先福晋当年刚嫁进去,阿玛便因为贪污受贿被革了官职,之后便再没有被起复。 额娘跟你说这些,不是笑话人家,她们每一家论家族的整体实力,都比咱们家要强,轮不到咱们笑话人家,额娘是想告诉你,不必为了家世胆怯。” 淑娴:“……” 她胆怯不是为家世,而是因为未来,距离直郡王被隔绝圈禁,满打满算也只剩十年了。 十年,何其短暂。 她现在才十七岁,十年后也才二十七岁,她可是在觉醒前世记忆时便发下宏愿的——要健健康康活到七十八岁。 这桩婚事意味着她要在郡王府从二十七岁一直圈禁到死,圈个几十年,直接就无期徒刑了。 亏到奶奶家了。 淑娴只能满脸一言难尽的道:“我不是怕嫁进去被人欺负,再是继室,也是明媒正娶,在妯娌们当中也是长嫂,我是怕一朝被牵连,我,还有咱们家,都跟着被搅和进去,万劫不复。” 如果有的选,她倒宁肯是九子夺嫡中的旁人,下场惨烈的八爷和九爷,至少逍遥到了雍正年,太子虽然两度被废,但也比直郡王多逍遥自在了好几年,而且死后被追封为和硕亲王。 总之,嫁给直郡王是最亏的。 而且就眼下龙虎相争的局面,哪怕直郡王肯听她的,她也没把握最后结局就比历史上好,更何况她凭什么让人家听她的。 抗旨拒婚的是不可能的,只能提前做好准备了。 “阿玛远在徐州,大哥便是下一届能考中进士,也是从七八品的小官做起,小弟就更不用说了,尚在官学习武读书,他入仕途还早着呢,咱们正好不用往王爷身边凑,免得日后被牵连。” 啪! 觉罗氏一巴掌拍在闺女后背上。 “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日后不许说这种话,更不许有这种想法。 万岁爷既然赐了婚,那张家便是王爷的妻族,王爷若是有用到家里的地方,我们定当尽力,万不能生出疏远王爷的心思,更不能对王爷不敬。 当然了,在咱们正黄旗,上头的主子只有一位,那就是万岁爷。” 万岁爷是上三旗的旗主,但皇子不是,皇子封爵后便要下旗,像直郡王便被安排到了镶蓝旗,成为宗室,不在上三旗中。 淑娴无奈,她又没说要直接对王府那边拒之于千里之外,只是尽量不捆绑在一起罢了,日后王府那边出事,家里也能少受些牵连。 “嗯嗯嗯。”淑娴点头如捣蒜,“我都听额娘的。” “不过嫁妆这事儿得听我的,不必太过耗费,抬数不够就用布料家具来凑。 棉布又舒服又吸水,多置办一些,比绫罗绸缎实用多了,首饰有几件能撑台面的就行,咱们家这情况万岁爷又不是不知道,实在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再说了,郡王福晋都是有年俸的,光是俸禄养十个我都花不完,完全用不到嫁妆里的东西。” 觉罗氏重重的叹了口气,两年不见,闺女还是那个闺女,有时候是又犟又浑。 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嫁妆简薄,不只会让外人看张氏一族的笑话,也有对皇家不敬之嫌。 觉罗氏直接摆了摆手,懒得解释说服,她不费这口舌。 “嫁妆你就不用管了,从明天起,管住嘴,好好减减身上的肉,在大婚之前至少要瘦五斤,少一斤,看我怎么收拾你。” 淑娴冲着额娘乖巧的笑了笑,一个半月瘦五斤,难度倒也不大,她还以为额娘至少会给她定个十斤的目标,看来还是心疼她。 第3章 翌日。 直郡王府直接清退了一批人回内务府,因为人数较多,还惊动了御前。 “这些人都是以什么理由退回去的?”康熙问道。 郡王府伺候的奴才总共也才四百来人,一下子退回去九十六个,怪不得赵昌特意来禀告此事。 “王爷身边的首领太监退人的时候只说这些人不好使唤,并未说旁的。”赵昌低着头回道。“王爷离京这段时间,府中确实风波不断,先是厨房的账本对不上,后吴雅氏和关氏两位格格为争院子闹了一场,四格格和大阿哥先后生病……除退回去的九十六人外,郡王府还杖毙了七人。” 康熙扔下手中的御笔,他也和保清想到一处去了,怕是有人在趁机使坏。 账本对不上、格格落水这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有人把手伸到了保清嫡长子身上。 “好好查查,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 儿子的后院还是不能缺了女主人,希望张氏日后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这个人选是保清向他求来的,儿子们的福晋都是他亲自定的,关于娶妻的标准,从前也没有哪个儿子向他提过要求,老大是头一个。 不要高门贵女,想寻个家世中等、胆子不大、心性好、容易满足的女子做继福晋。 这几样要求,无不透露着保清的拳拳爱子之心。 张氏原本不在他的考察范围里,但在所有复选的秀女中,张氏是规矩学的最好的秀女之一,同时也是唯一一个能把每日饭菜吃的差不多的秀女。 前者说明张氏胆子不大,后者咱能看出张氏是个容易满足之人。 他也派人调查了张氏从前的过往:十岁随父母离京,十五岁随兄嫂回京,身体极其康健,骑马射箭样样皆通,是个标准的武将家的女儿,难得还是个喜欢读书的。 上能孝顺父母,下能教导弟弟读书习武,和兄长嫂嫂的关系也很是亲近。 样样都能满足老大的要求,同时也满足了他的要求——身康体健。 他当了三次的鳏夫,却是希望儿子们能够跟福晋白头到老,尤其是保清,已经承受过一次丧妻之痛了,他不希望再来一次。 张氏的家世不出彩,相貌也算不上出挑,做嫡福晋委屈保清了。 “告诉内务府,直郡王的纳彩礼以亲王规制置办。” “嗻。” 梁九功耳观鼻,鼻观心,心里头明白万岁爷这是在补偿直郡王。 他是万岁爷的身边人,直郡王继福晋的人选变动,他在一旁可是瞧得真真的,今年八旗秀女复选之前,万岁爷给直郡王挑的继福晋是户部尚书兼理藩院尚书富察马齐之女。 虽说是侧福晋所出,但满人入关前曾是并嫡,哪怕到了如今,侧出子在爵位继承权上跟嫡出也是一样的,更别说这位还是马齐的长女。 富察家文有马齐,武有马武,都是朝中重臣,还有祖上传下来的男爵,这样的妻族,可谓是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有里子。 富察家与张家,说一句云泥之别,其实也不为过。 * 顿顿青菜,白天关屋里拉弓打拳,太阳下山后围着演武场跑步。 如此一个半月,淑娴把今年长上去的肉全都减下来,人也顾不得担心十年后的无期徒刑了,满心满眼只有肉。 油滋滋的烤肉片,软糯肥美的焖猪脚,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香喷喷的酱牛肉…… 她跟额娘解释过很多次了,减肥不能戒肉,嘴上吃肉跟身上长肉的关系不大,奈何额娘根本不听她这套。 她又不能把碳水蛋白质那套理论拿出来,厨房那边对她和她身边的人严防死守,额娘每顿饭都过来盯着她吃。 无期徒刑固然惨,可吃不上肉的日子,毫无乐趣可言,生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人活着,不能没有肉,不能没有碳水,也不能没有蔬菜。 这一个半月的减肥生活,给她带来的最大改变身上掉下去的十五斤肉,也不是她不再那么恐惧十年后的无期徒刑,而是让她意识到了食物的重要性。 如果将来一定要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坐牢,那可不能缺吃少喝,肉面菜一样都不能少,不然就不是坐牢了,是作孽! 第4章 她得尽早准备起来才行。 淑娴馋肉馋得眼睛都要冒绿光了,但觉罗氏却对闺女现在这模样极为满意。 “如今这样多好看,你自个儿喜欢白净瘦弱的,旁人难道就不喜欢。 听额娘的,这几年老实点,别整天跑出去晒太阳,更不能像今年这样一下胖这么多,别惹王爷生气,顺着点,得先有个孩子才行。” 闺女虽然有时犯倔犯浑,但不是那种没脑子完全不考虑后果的人,相反她闺女在大事儿还是很靠谱的,该学的规矩都一丝不苟的学了。 以前在江南的时候还主动买过有关律令的书,不光自己读,还带着她们一道读。 用闺女的话来说,读律法书就是为了避免将来犯法而不自知。 她不担心闺女嫁人后会犯了皇家的忌讳、违了紫禁城的规矩,只担心闺女这缺了根筋的性子会跟王爷处不到一起去。 两个人天长地久的事儿她不敢盼,只盼着闺女能有个孩子傍身。 不只是为了将来能有个依靠,更重要的是这男女之间有孩子跟没孩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了孩子,情分更深,什么事情也都有个缓冲。 以自家女儿的性子,她实在担心哪一日就把王爷得罪死了,倘若能有个孩子,王爷再怎么生气,也要顾念孩子,便是惩戒也应该会留有余地。 淑娴从来没想过要生孩子,但这会儿也不辩驳,老老实实的点头,额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将来把锅推到直郡王身上就行了,直郡王不跟她生孩子,她难道还要霸王硬上弓吗。 “王府的几个孩子那里,你就听王爷的,他如果让你照看你就照看,如果不让你管,你就敬而远之。” “府里的妾室跟王爷的情分在前,对她们不能只讲规矩,也要看王爷的面子。 管理王府后院跟管理庄子铺子是不一样的,不能一切都依着你的规矩,你要知道皇家和别家不同,王府只有王爷才是真正的主子。” 觉罗氏絮絮叨叨,恨不得把自个儿前半生所有的见识和经验都塞进闺女脑子里。 淑娴继续乖巧点头,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自然是不想也不会跟这位王爷对着干,该尽的责任总是要尽的,毕竟郡王福晋的工资可不低。 依着规矩,郡王福晋的年俸是郡王的十分之一,每年五百两白银,外加五百斛禄米,足够养活她和她带过去的人。 这些白银和禄米还只是朝廷发放的工资,王府这边肯定还要再发一份福利,像她带过去的这些人,也要领王府的月俸。 总之,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儿,这样的职业素养她还是有的。 直郡王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傻了才会得罪顶头上司。 “咳咳。”觉罗氏说的口干舌燥,终于从袖口把传家的‘书’拿出来,“你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 这下淑娴来精神了,古代的颜色书,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我瞧瞧。” 左瞧右瞧,上瞧下瞧,这书的图和文字描述都很是含蓄,有着欲语还休的朦胧。 就这? 还不如手机网页上弹出来的颜色小广告有科普性。 翻了几页,淑娴就没兴趣看下去了,把书合上,交还给额娘:“没什么看不懂的地方,都懂。” 她可是老司机了,直郡王更不是萌新,所以不必担心她们新婚之夜会不和谐。 觉罗氏张了张嘴又闭上,脸颊滚烫,迅速把书卷起来放袖子里,起身走人。 “晚上好好休息,养好气色。” 觉罗氏丢下一句叮嘱走人,可还没等她走出女儿的院子,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 犟丫头要嫁人了。 第4章 另一边,淑娴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有几分离别的愁绪,还有几分……馋。 好不容易睡着了,大馋丫头梦里都是红烧猪蹄。 等到再睁开眼,肚子空空,肠鸣声适时响起,阳光打在窗户上,早已过了早膳时间。 难得睡个懒觉,这也算是新娘子的特殊福利吧,不过迟来的早餐只有一碗面茶。 所谓面茶,并非是茶汤,而是提前炒熟的小米面,吃的时候直接倒热水冲开,很粘稠,也很饱腹。 至于味道,反正面茶里是吃不出肉味。 “喜服样式复杂,不方便如厕,所以新娘子出门前基本不喝汤水。”李氏轻声跟小姑子解释道,“忍一忍,等到王府换下喜服后,便能随意吃喝了。” 最后一天了,没什么不能忍的,淑娴乖乖应下,绞脸绞眉毛的时候也很是配合,疼了也一声不吭。 这是她待在家里的最后一日了,将来回娘家,也是以出嫁女儿的身份回来,还是不一样的。 身上的喜服,头上的朝冠,都是内务府送来的,连脖颈和两肩佩戴的朝珠都是。 朝冠有三重二层,顶珠是红宝石,金翟五支,每支镶东珠五颗、小珍珠十九颗,后金翟一支,镶了十六颗小金珠,翟尾垂珠三行两就,共一百七十二颗珍珠。 朝珠则是由一百零八颗圆形宝石串成,挂在身上的可不只一盘,而是三盘,一盘蜜珀,两盘珊瑚。 这一身穿在身上,少说也得二十斤,在盛夏的天气里,还没盖盖头,额头鼻尖就已经有汗珠渗出来了,弄花了妆容。 “这……洗了脸重新上妆吧,不涂粉画眉了,只抹面脂和口脂。”觉罗氏果断道。 此时不由在内心庆幸,幸好她压着闺女捂了一个多月,便是不涂粉,也还算白净。 不然在这炎炎烈日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觉罗氏和李氏亲自动手,用棉帕子浸了温水,小心把脸上的妆擦干净,最后涂上一层面脂,预防脸干。 蒙上盖头,人就跟半瞎一样,被大哥背上花轿,一路摇摇晃晃,被扶下花轿,听着‘夫妻对拜’的唱念声转身拜下去,最后再被扶进所谓洞房。 有轻微幽闭空间恐惧症的淑娴整个人烦躁不已,靠深呼吸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扯下盖头的冲动。 终于,盖头被秤杆掀开,入目的是一张古铜色的面庞,眉飞入鬓,眸如漆星,鼻梁挺直,鼻子下面是一圈被修剪过的络腮胡……足以遮住半张脸的胡子。 面容很符合淑娴对古代武将的刻板印象,威风中透着粗犷,正气凛然。 秤杆掀开盖头,直郡王瞧见的是一张看起来不太高兴且很健康的脸。 新娘皱着眉头,看着有些许的不耐烦,但这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却是透露着满满的鲜活和健康。 气色好极了。 一旁的嬷嬷适时端过子孙饺子,放在两人中间。 “生不生?” 直郡王囫囵吞咽下去:“生!” 淑娴:“……生的!” 妈呀,饺子里的馅儿真是纯生的。 她还以为饺子皮都熟了,里面的馅儿大抵会是半生不熟的,结果也不知道师傅是怎么做的,熟了的面皮里裹着的是连一分熟都没有的生猪肉! 炫技倒也不必炫在这里。 她再馋肉也受不了这个,嗓子眼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淑娴没吐,但也强忍着没往下咽,只是假装做出咽下去的样子,然后抿唇微笑,一副腼腆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等直郡王带着其他人出了洞房,淑娴这才招手,让山竹拿帕子给她。 “姑娘,这可不兴吐,子孙饺子是好兆头。”山竹一边回头看了看门窗,一边着急又小声的劝道。 淑娴摆了摆手,吐都吐了,收不回来,再说这生孩子的好兆头,她却是不想要的。 “山竹,再去拿盏茶过来,石榴去屋外找王府的人,和她们一块去厨房拿些饭菜过来,咱们饿半天了,都吃点。” 淑娴想了想又补充道:“多来几个肉菜,拿着打赏的荷包去。” 赵嬷嬷欲言又止,想说这不是新娘子该做的,可她是看着这位小祖宗长大的,深知福晋不在这里,没人能让这位小祖宗改主意。 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何苦让小祖宗不痛快呢,今儿可是小祖宗大喜的日子。 赵嬷嬷不开口,山竹已经劝过了,石榴拿着打赏的荷包出了门。 而剩下的葡萄和小桃都是打小就跟着姑娘的,跟着姑娘骑马拉弓习武,也跟着姑娘读书攒钱看话本,可以说她们才是最了解也最理解姑娘的人。 一盏清茶,半盏用来漱口,半盏下了肚,肚子却是越发越饿了。 山竹和葡萄帮姑娘拆卸头饰,赵嬷嬷和小桃则是帮自家姑娘取下身上的饰品,把厚重繁琐的喜服换下来,换上一水正红色的单纱袍。 不多时,石榴便领着两个拎着食盒的丫头进了门。 “奴才给福晋请安。” “起来吧。”淑娴等两人行完了礼才道。 石榴边往外端盘子,边介绍道:“福晋,这些都是膳房现做的,干炒鸡脯片、芙蓉蛋、松果肉、炸羊肉圆、烧豆腐、煎银鱼、炝芽笋、火腿羹,还有两盘饽饽。” 第5章 淑娴注意到石榴改了称呼,入乡随俗嘛,在哪个山头就唱哪个山头的歌,她也素来如此,换哪家公司就要遵守哪家公司的规章制度,接受人家的企业文化。 像现在,她没有跟嬷嬷和石榴几个人分食,而是留下一半的菜品,剩下一半的菜品直接赏下去。 用膳的时候,靠一侧夹菜,等吃的差不多了,再把剩下的菜赏下去。 这便是紫禁城里的规矩。 而皇子们搬出紫禁城,开府之后,也依旧沿袭着紫禁城的规矩。 她在宫中选秀那半个月学到的规章制度,如今也算派上用场了。 ** 王府前院,张灯结彩,红灯红绸随处可见。 出宫开府的皇子们都来了,从三爷到八爷陪着宗亲长辈吃酒。 裕亲王、简亲王、庄亲王、康亲王、信郡王、安亲王、恭亲王,光是宗室王爷就来了七位。 除了他们,还有各王府的世子、阿哥,以及直郡王所在的镶蓝旗里有爵位的宗室。 宗室几位王爷难得来的这样齐全,这是直郡王初次大婚,以及其他几位皇子大婚时都不曾有过的规格,也就太子爷大婚那日来的这么齐全。 按道理,娶继室是不应该比娶元配更隆重的。 但无论是大阿哥当年娶妻,还是三爷、四爷、五爷、七爷和八爷娶妻的时候,都还只是光头阿哥,又住在宫中只有三进的阿哥所里,没资格大办,也没场地大办。 再度娶妻,昔日的大阿哥已经是郡王了,继福晋张氏又是内务府以亲王福晋的纳彩礼规格聘娶的。 显然,能决定纳彩礼规格的只有万岁爷,这才是宗亲王爷们齐齐出动的原因。 用不着别人灌酒,一身喜服的直郡王挨桌敬酒,拦都拦不住,更不需要几个弟弟帮着他挡酒。 张家虽为姻亲,但位置并不靠前,新娘没有嫡亲的叔伯,阿玛又不在,兄长只是个小小的举人。 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上,张青云看着直郡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王爷看着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说不高兴,倒也没有丧着脸。 只是作为同样娶过妻的人,他看不到王爷身上的欢喜,联想到京中传言,大概王爷现在想的不是今日娶的福晋,而是已经过世的先福晋。 虽是人之常情,可他也为自个儿妹妹伤心和担心,甚至愤怒又无力。 若王爷娶的不是一个总兵官之女,不是张家的女儿,而是大学士之女、六部尚书之女,是佟家的女子、八大姓的女子,直郡王还会在喜宴上灌酒喝吗。 张青云闷下一杯酒,被呛的连连咳嗽。 招待女客的宴席是在后院,由几位皇子福晋出面待客,跟前院的热闹景象比起来,这里要安静不少。 一来是因为女眷当中有一些是不饮酒的,便是饮酒之人,也甚少有像男子那样不断劝酒的。 二来是因为这里的女眷大都和直郡王的原配福晋相处过,尤其是几位皇子福晋。 早先没有出宫时,三福晋和大福晋比邻而居,中间不过隔了两道墙而已。 四福晋嫁人的时间早,还在三福晋和太子妃之前,她和爷是娃娃亲,十一岁就嫁给爷了,跟大嫂作为妯娌相处的时间是最久的。 五福晋和七福晋于去年相继嫁入宫中,彼时,先大嫂已经过世一年有余了,她们不曾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难免唏嘘。 八福晋就更不曾见过了,但同为女人,同为正室原配,她替这位先大嫂愤慨难受。 成婚九年,给男人生了五个孩子,人走的时候还住在阿哥所那逼仄的院子里,没当一日的郡王福晋,没住上一天的郡王府。 全让年纪轻轻的张氏捡了现成的,郡王福晋的位份,宽敞豪奢的郡王府,就连先大嫂拼了命生下的五个孩子,将来不还是要叫新福晋一声‘嫡额娘’。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想想她便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还吃什么吃,她瞧见这宴席上的笑脸都觉得虚伪无情。 觉罗氏作为新娘子的母亲见状也淡了脸上的笑意。 先福晋再怎么好,也跟她闺女没关系,她闺女从前都不认识先福晋,没受过先福晋恩惠,也没害过先福晋,这婚事也不是她们家求来的。 她能理解这些人怀念先福晋,念先福晋的好,可什么时候怀念不行,在哪里怀念不行,今儿可是她闺女大喜的日子,这是她闺女的喜宴。 旁人只是看着没那么欢喜,不像是参加喜事的,倒像是寻常的赏花宴品茶会,八福晋直接丧着一张脸。 在这时候这地方丧着一张脸! 难怪京中会有八福晋跋扈的传言。 李氏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尽量和同桌的福晋们说笑,试图营造欢喜的气氛。 手上的帕子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今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齐大非偶。 抛弃身份不谈,十七岁的小姑娘嫁给一个二十六岁有五个孩子的鳏夫,本该惹人同情,可加上身份,众人却只觉得是小姑娘占了便宜。 第5章 占了便宜的淑娴,美美饱餐了一顿,然后起身在屋里溜达着消食。 十几圈之后,才洗澡换上衬衣,照旧是一水的正红,连脚上的绣花鞋都是这颜色。 “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明儿还要早起。” 淑娴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自个儿半瘫在炕上等人。 虽说是入乡随俗,她预备着拿了俸禄就好好做个贤妻良母,对得起这份年薪五百两白银、五百斛禄米的工资,但没打算卖命卖人。 她的四个陪嫁丫鬟,都是很好的姑娘,将来的婚事总是要随她们自己的心意,而不是被拿来固宠。 她之前便和这四人谈过,两个选择,一是跟着她进王府,将来或嫁人或自梳做嬷嬷或出府,二是留在家里,跟着母亲或是嫂嫂。 石榴、葡萄、小桃和山竹都选择了跟她进府,此外,随她嫁进来的还有赵嬷嬷一家。 未出嫁前,她院子里的人事一直是石榴管着,葡萄和小桃都跟她学过算术、学过记账盘账,也都有着丰富的盘账经验,山竹最是心细,赵嬷嬷则是跟在她额娘身边几十年。 这些人都是她可以信任的,也是她所了解的,在初入王府的这几年,定然要重用,将来再找机会慢慢散出去,免得十年后和她一起失了自由身。 未来几年,她们的目标就是搞钱! 除了王府的俸禄外,她的嫁妆可以说是相当丰厚了,内务府送来的纳彩礼基本全在这里头了,家里、族里和姻亲也都大出血。 两个在近郊的庄子,一个五百亩的,一个三百亩的。 家里在京城的两处香饮铺都给了她,除此之外,还有三处闲置的铺子。 家中的香饮铺从前便是她打理的,除了在京城的两间外,还在江南那边开了几间。 这几间香饮铺除开掌柜有一定的份额外,她和石榴、山竹也有技术分成费可拿,毕竟产品更新都她们负责的,她还有一份额外的管理费。 葡萄和小桃则是会负责每年年底的盘账,以此来赚取一份外快。 先前,她不敢扩大香饮铺子的规模,怕赚太多惹人眼红,被哪家的贵人强娶豪夺了去。 但如今能强取豪夺了直郡福晋产业的贵人应该没几个,直郡王毕竟是皇帝的儿子,现在也不是十年后,直郡王还没有被康熙厌弃,所以她完全可以放心大胆的扩大规模。 现成的铺子——嫁妆里的三处闲置铺面。 现成的生产场地——两个加起来足有八百亩的庄子,里面有一部分的劣田和荒地,正好可以用来建作坊。 现成的管理人员——石榴管人事,葡萄和小桃管财务,山竹管研发,她总揽。 好好干上几年,她们争取把未来养老的钱都赚到。 至于王府这边的中馈,她听说继室难为,有的嫁进去后需要被考察一段时间,有不讲究的人家甚至直接就是侧福晋和格格掌管中馈。 她自然是希望能拿到对王府后院的管理权,如此,她便能更好的为十年后做准备了。 倘若拿不到管理权,她可以收拾和归置的便只有自己住的正院,相比整个后院,正院的面积怕是还占不到十分之一。 不过,就算她拿不到王府后院的管理权,府里的福利应该也不会少了她这边的,毕竟直郡王作为一个有志于大位的皇子,总不能宠妾灭妻吧,自然要给她这个福晋尊重和体面。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消失,淑娴估摸着王爷应该快来了,便端正坐姿,腰背笔挺,两手交叠放于膝上。 果然,不多时,门尚未开,她便听到了脚步声,闻到了酒臭味。 淑娴抿了抿唇,屏住呼吸。 顶头上司,可不能露出嫌弃的表情来。 起身上前打开房门,就见两名太监扶着一个醉汉。 “福晋主子,爷喝多了酒,奴才已经吩咐膳房送醒酒汤过来了。”赵德福忙道。 第6章 只是爷醉成这样,不知道醒酒汤能不能起作用,若今晚一直这么醉着,那可就麻烦了。 赵德福心中忧愁,可却也是没有法子,爷素来海量,却在新婚夜醉到路都走不稳当。 淑娴侧身让开,道:“把爷扶到里面去吧。” “奴才遵命。” 赵德福和另一名小太监把爷架到婚床上,脱了鞋子,这样才躬身道:“奴才告退。” 小碎步退出去,轻轻把门关上,动作行云流水,恭恭敬敬,不发出一点声响。 淑娴望着门口长吸了一口气,打工人都不容易,她至少拿的还是高薪。 “爷,喝口水?” 淑娴端着茶过去,见没动静,便想把茶盏放到一旁的炕桌上,只是茶盏刚放在桌子上,便听躺床上的人道:“扶我起来。” 淑娴小心将把人扶起来,把软枕放过去让王爷靠着,这位爷才睁开眼睛。 “您喝水?” 淑娴重新把茶盏端起来。 “嗯。” 见这位也没有要伸手的意思,淑娴只能把茶盏端到对方嘴边,小心喂给对方。 “爷再来一盏?” 直郡王摆了摆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在外面喝了那么多酒,现在根本就不渴。 “去把桌上的酒盘端来。” 还喝? 她一早就瞧见内间桌上的那套酒具了,金色的,以皇室的财大气粗,那极有可能是纯金的,上面还镶嵌了红宝石。 啧啧啧,这么一套少说也得八九十两银子,都够她们家好几个月的嚼用了。 淑娴很有眼力劲儿的主动给这位爷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见对方不动手,便将酒杯递到王爷嘴边,预备直接喂进去。 直郡王眉头紧皱,往后侧了侧脑袋,没喝,伸手把酒杯接过来。 “再倒一杯。” 再倒一杯? 淑娴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还有个交杯酒的流程没走。 往另一只金灿灿的酒杯里倒满酒,淑娴端起来后主动把手臂从直郡王手腕处勾过去,一饮而尽。 脑袋晕乎乎的直郡王看得一愣,尔后才仰头将酒送入口中。 他记得他那日去求皇阿玛,对未来福晋的要求中有一条是……胆子不大。 他不希望未来福晋是个胆大之人,胆子大了,便有为了自身利益害人的风险。 皇阿玛是答应了他的,必不可能反悔,也不可能忘了这一条,总不会是连皇阿玛都看走了眼吧。 他怎么瞧,张氏都不像是个胆小之人。 当然,他也并不希望自己的福晋是一个怯懦之人,那样对外丢的是整个直郡王府的脸,是他的脸。 他对继福晋的要求不高,他不需要继福晋有多好的家世,有多漂亮的脸蛋,有多善解人意的性子,他不需要对方出彩,他只需要对方做好一个福晋的本分。 对内,不残害子嗣,管理好后院不出乱子,对外,能够应对正常的人情往来。 如此而已。 “张氏,既结为夫妻,便是难得的缘分,爷也盼着日后能与福晋和美圆满,所以有些规矩,爷要说在前头。” “您说。” “孩子是底线,爷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分毫,否则……爷会让他后悔来过这世上。” 淑娴点了点头,这她可以保证,她没有残害小孩子的想法,更没有这种需要。 直郡王接着道:“阿哥所从前的规矩都是依着宫里来的,如今搬出来,规矩暂时不变,府里若有不服顺的人,福晋可以直接照着规矩处理,有不方便的地方,交给爷来办。” 淑娴继续点头,王爷这是直接放权给她了。 甚好,甚好。 她虽然在进房门之前一直蒙着盖头,没有见过这座郡王府的全貌。 但据说这座郡王府占地面积接近四十亩,虽然是分为前院和后院两部分,但这两部分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后院的面积要远大于前院,这也就是说后院差不多有三十亩的面积。 三十亩是什么概念,是两万平方米,相当于四十多个篮球场,或是两百多个羽毛球场。 如此大的面积,如果准备充分的话,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至少也可以让拘禁的日子没那么难熬。 “袁嬷嬷是爷从前的保姆嬷嬷,先前几个月,一直是她代管后院,爷让她来帮你,对外的人情往来皆有成例,照例即可,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可来问爷。” 直郡王想着自己整日早出晚归,时不时还需要出京,在府里待的时间并不多,便又多嘱咐了句。 “若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我,福晋又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进宫与额娘商议,或者去找四弟妹商量。” “四弟妹?” 如今的四福晋,未来雍正的皇后? “四弟妹当年还是个女娃娃的时候就嫁给老四了,跟……先福晋相处时间最久,妯娌俩的感情也向来好,这两年多,后院没有女主子,大格格几人没有额娘照顾,四弟妹没少帮衬。”直郡王解释道。 原来如此。 皇家的事情一直为人津津乐道,淑娴虽然也才回京两年,可也听说了皇子福晋的二三事。 四福晋和八福晋都是娃娃亲,不同的是,四福晋婚事定下没多久就嫁进了皇城,彼时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娃,而八福晋虽然婚事定下的早,却也是去年才成婚。 皇上目前有七个儿媳,最早嫁进宫中的是从前的大福晋,然后是四福晋,之后是三福晋,太子爷虽然行二,但太子妃进门还在三福晋和四福晋之后。 这在寻常人家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是在皇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世上最讲规矩的是这家,最不用讲规矩的也是这家。 淑娴一一应下,诚如王爷所说,有些话不如说在前头,彼此都方便。 这位爷不用疑心她会是个狠毒的后母,她也可以尽早拿到对后院和王府资源更多的支配权,也才能更早地为未来做准备。 开诚布公嘛。 “臣妾谨记王爷教诲,臣妾也有几点诉求,还请王爷指教。 首先也是孩子,臣妾自问不是圣人,有了亲生的孩子,或许便不能维持初心了,这不是王爷想看到的,亦不是臣妾想要的。 所以在大阿哥满十五岁之前,臣妾不预备生子,就算是防患于未然吧。” 大阿哥弘昱今年两周岁,等到他满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十三年后了,那个时候一大家子都被圈在这府里了,生不生还有什么要紧的。 直郡王按着太阳穴,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到出现幻听了。 在弘昱满十五周岁之前都不预备生子,这跟直接放弃生育有什么区别。 张氏虽然年轻,十三年后应该也三十岁了,早就已经过了一个女人生育的最好年纪。 他自问不会亏待张氏,也希望张氏能够善待弘昱,但没想过要剥夺张氏的生育权,张氏是嫡福晋,生儿育女本就是张氏的权利。 “何至于此,该给弘昱的,爷都会给他,可也不至于让福晋如此牺牲,将来如果有了小阿哥,爷也会为他筹谋。” 不用筹谋了,淑娴心说。 一来,她不想生不愿生。 二来,王爷再怎么筹谋都没用,不管是嫡长子还是嫡次子还是庶子,将来都会沦为闲散宗室,且要陪着亲爹坐牢半辈子。 “臣妾心意已决,王爷就成全臣妾吧,臣妾在此对天发誓,在大阿哥弘昱满十五周岁之前,绝不生育,若有违此誓,就让臣妾不得善终。”淑娴伸出三根手指头干脆利落的道。 态度端正,语速极快,完全不留给人插话的余地。 直郡王:“……” 这下不止太阳穴疼了,后槽牙都开始疼。 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他刚刚言辞过于激烈,以至于让这小丫头气到发下如此重誓。 他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张氏,他今日新娶进门的福晋,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比他的长女才大了七岁。 一个小丫头,脾气大还有点莽的小丫头,都不用等明年,过几日想起今晚胡乱发出的誓言就该悔得肠子都青了。 “唉。” 直郡王叹了口气,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这小丫头将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的场景了。 也怪他,醉酒后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拦住,早在福晋伸出三根手指指天的时候他就应该把人拦住的。 “不过,避孕药一事还是要麻烦王爷,请大夫为臣妾开副不伤身子的避孕药。” 她害怕生产的鬼门关,也不想承担十月怀胎的辛苦,因此要避孕,但避孕的前提是对身体无害,否则倒不如清心寡欲,好好养生。 所以她需要王爷为她请一位高明的大夫,开不伤身体的避孕药。 当然,她求王爷来做这件事情还有一点私心——通过王爷让宫中知晓此事,让上头的公公婆婆知道,并非她不能生,也不是她不愿生,而是为府中的嫡长子着想,为王爷后院的安稳牺牲。 第7章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在公婆那里把‘不生孩子’的锅甩给男方。 直郡王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还是点了点头,话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呸呸呸,让人把誓言收回去。 再说这收得回去吗。 直郡王这会儿是彻底酒醒了,漆黑的眼珠看着张氏,他可没忘记,张氏开始时说的是几条要求,刚才那只是第一条。 淑娴清了清嗓子:“第二,是关于几位格格和大阿哥的教养问题,臣妾家里小门小户——” 直郡王抬手打断对方。 “你是福晋,亦是嫡母,教养他们是应该的,从明天起,大阿哥抱到正院来抚养,爷把他交给你。” 女儿们倒不必了,他最小的女儿也六岁了,已经有自己的院子了。 “大格格和二格格也到了该学管家的年纪,福晋有时间多教教她们。” “三格格和四格格年纪都还小,正是憨吃憨玩的时候,不必用规矩多约束她们,也就松快这几年了。” 直郡王细细交代着,等弘昱再大一些的时候,可以放到前院他亲自带着,请先生来教,但几个女儿不一样,有些事情是他、是身边的嬷嬷们教不了的。 淑娴笑笑,既然王爷不同她客气,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第三,王爷既然把后院交给臣妾打理了,那臣妾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院子,您放心,只是正院和后院的公共区域,不包括阿哥格格的院子。” 直郡王能说什么,且不说这本来就是小事儿,就算福晋这会儿求他个大的,他也不能拒绝,毕竟人家刚刚可是立了毒誓。 虽不是他的本意,可这也够欺负人的了。 他理亏心虚。 “可以,后院怎么布置都随你的心意,就算把府里的湖填了都行,还有呢?” 还有湖。 她可不填湖,在湖里种些莲藕养些鱼虾倒是可以考虑。 “爷说要把后院交给臣妾打理,那库房的钥匙是不是……” “明儿爷让人给你送来。” 老板这么好说话,不多砍几刀,以后可能就没这好机会了。 淑娴继续提要求:“我对库房有支配权吗?” 直郡王本来想说有,但又怕这愣丫头哪天把库房都搬空了,不过转念想想库房而已,搬空就算是买教训了,张氏如果不受教训,还不得一直这么愣下去。 想想刚刚的重誓…… “公中库房的东西随你支配,账上的银子也随你支配。” 账上目前没多少银子,明儿他让人去前院取两万两放账上,管家没银子怎么行,更别说福晋好像还打算重新布置后院。 “关于您的几位格格和侍妾,您有要交代的吗?” 按照额娘的话来说,这几位都是跟着王爷的老人了,虽没有生育过,但也有着多年的情分。 第一个伺候过王爷的和王爷在意的,都需要她格外注意。 直郡王皱了皱眉头,福晋这时候问及府中妾室,怕还是为了方才的生育之事。 福晋为了弘昱刚刚都发誓十三年内不会生育了,正经的嫡福晋不生,难道让格格侍妾去生。 侍妾暂且不提,有两个是伴驾南巡时官员孝敬的,有一个是底下门人送的,都养在府里头,按规矩本就是不允许生养的。 几个格格……若有生育之功,将来未必不能被封为侧福晋,有子的侧福晋对上无子的福晋,谁更有底气还真不一定。 誓是福晋发的,可要拉着府里的格格一块服避孕药……这也说不过去。 算了,顺其自然吧,反正他一个月在府里总共也待不了多少天,这两年里,他不伴驾出京的日子,每个月去妾室那里的次数也就三四回,而他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伴驾在外。 从前先福晋在时,他去的就更少了,日后就恢复到两年前,只在福晋不方便的时候才去几个妾室那里。 如此也就用不上什么避孕药了。 “格格和侍妾不上玉牒,没有俸禄银子,只有公中发的月银,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格格一个月五两,侍妾一个月三两,如今搬出宫来,人员多开销也大,福晋不妨给她们涨一涨月银。” 这规矩也不是他定的,都有旧例,宫中贵人每年的年俸是一百两,光头阿哥的格格一年领到的月银自然不能越过贵人的年俸去。 “供应也上调些许,这些福晋看着办就行,平日里别亏待了她们,好吃好喝的供着,该立规矩的时候要给她们立规矩。” 在直郡王这里,王府和官衙、兵营都是一样的,要想不出乱子,便要守规矩,要想人心稳,便要让每个人都有好处可拿,当然,谁不守规矩,该罚也一定要罚。 见面之后,王爷说的最多的除了府里的几个孩子外,便是‘规矩’二字了。 淑娴先前在宫中选秀那半个月,也学了许多宫中的规矩,不过那时她是秀女,寻常秀女。 而现在……放下十年后的结局不谈,她现在确实是鸟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等同于直接从实习生飞升管理层,还是有股份的管理层,因此绑死在直郡王府这家大厂内。 她需要适应新的身份,也需要学习王府的规矩。 夜渐渐深了,两支龙凤烛静悄悄燃着,换了地方的淑娴一夜好眠无梦,倒是直郡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虽然看重发妻留下的嫡长子,把这孩子当做心肝当做命根,想过为了这孩子,缓上几年再生子,但从没想过缓上十三年。 十三年后,他也到不惑之年了,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皇阿玛这样不惑之年还能接连得子的。 啧……独子。 在世人眼中,独子总归是不保险的,寻常百姓家都讲究多子多福,更别提皇家了,尤其他还有心大位。 前朝的永乐帝曾在长子和次子之间纠结究竟将皇位给谁,结果却是文臣解缙一句‘好圣孙’提醒了永乐皇帝,最终决定将皇位交给生了个好儿子的长子。 或许是醉得头脑发昏了,或许是夜太深,也让人头脑不甚清晰,直郡王在辗转反侧间竟生出荒唐念头。 张氏冒失,才会在仓促之间发下那样的誓言,但也足以见得张氏心善,对世子之位并无野心。 他若是也……是不是便足以证明他也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对皇位没有野心,从前、现在和未来的种种努力不过是想做个好儿子、做个贤王,他与太子相争,争的是阿玛的疼爱和看重,而非储君之位。 他的爵位这么多年被压着不封,今年封也只是被封为郡王,可见在皇阿玛心中,始终是不希望他会威胁到太子地位的。 那不如他主动退一步,让皇阿玛放心。 第6章 翌日,赵嬷嬷领着小桃收拾床铺的时候,不顾王爷还在屋里,便已经绷不住表情了。 心中惴惴,一脸恓惶。 被褥干干净净,两床被子泾渭分明。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为人继室不易,尤其前头还有一位千好万好的原配,她想过自家姑娘可能不受王爷待见,但没想过居然被不待见至此,昨晚可是新婚之夜。 这……这已经不是待不待见的问题了,王爷此举显然没把她们姑娘当福晋,也可以说是没接受她们姑娘当福晋。 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赵嬷嬷惶惶然,一旁的小桃也意识到不对劲了,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 淑娴此时正坐在铜镜前,任由山竹和葡萄为她梳妆,并未注意到赵嬷嬷和小桃的表情。 直郡王则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由赵德福帮他整理身上的郡王补服,也怪他眼神太好,随意一瞥,便注意到福晋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一脸的惊慌恐惧,好似要哭出来一般。 他又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两个人在惊慌些什么,这事儿吧赖他也不赖他。 是他先跟福晋提的孩子,本意是让福晋好好照顾几个孩子,莫起坏心思。 但福晋年轻气盛,比他还莽,直接发毒誓,还主动管他要避孕药。 他一时半会儿上哪弄避孕药去,又是在新婚之夜。 虽说男女之间想不生孩子,除了避孕药外,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但这些方法未必保险。 福晋当时发下的誓言太狠了,他哪儿敢赌,哪儿敢‘害人性命’。 直郡王假装看不见,朝珠和朝珠都还没戴上,就先大跨步去了外间。 赵嬷嬷和小桃瞧见人走了,也赶忙走到福晋身旁。 淑娴只能小声糊弄道:“你们昨天也看见了,王爷回来的时候,醉得连路都走不了,如何行得了夫妻之礼,所以……反正日子还长,不急在一时。” 这些事情不可能一直瞒着身边人,但今日要进宫,还是暂且先糊弄着吧,免得过于担心,在宫里出了差错就麻烦了。 赵嬷嬷得了福晋的解释,脸上的愁色却并未散去,王爷又不是头一次娶亲了,难道会不懂规矩不知流程,新婚之夜便借着醉酒冷落她们家福晋,日后这可怎么是好。 第8章 小桃几人亦是愤愤不平,哪有这样的,从未听说过有新郎官在新婚之夜因为醉酒不能行夫妻之礼的,这不是慢待冷落是什么。 可福晋马上要进宫朝见,她们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免得影响了福晋。 身为郡王福晋,淑娴早饭只有一碗粘稠的面茶,王爷也是如此,吃的还不如底下人丰盛。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今日是新福晋正式亮相的日子,既要去宫中朝见皇太后、皇上和惠妃娘娘,又要去拜见太子爷和太子妃,并在太子爷的毓庆宫和其他皇子皇子福晋们见面。 如此便不好多用汤水了。 淑娴上了马车,直郡王则是在外骑马,一路行至神武门,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依着规矩,亲王、郡王和贝勒有在宫中骑马的特权,只是若非有十万火急之事,便是亲王也不会轻易用这特权,尤其是在后宫中。 而郡王福晋按照品级在宫中亦是有车辇可乘坐,只是……不能坐。 “几位弟妹进宫都是步行,太子妃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也不乘坐辇车。”直郡王跟福晋解释道。 宫规是宫规,规矩是规矩,这些事情上都要依照旧例。 淑娴瞧了瞧自己三寸高的花盆底鞋,腿着倒也无妨,三寸而已。 夫妻俩去的第一处是宁寿宫,太后是个看起来很是慈祥和蔼的老太太,不会说汉语,也不会说满语,而淑娴也只会几句请安问好的蒙语。 恭恭敬敬的行完朝拜礼后,太后赏给孙媳一匣子珍珠,淑娴奉上的是自己手缝的抹额。 “皇祖母说什么?”淑娴小声问道,她是半句都听不懂。 直郡王回道:“皇祖母刚刚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说你看着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让我珍惜眼前人。” “我不会说蒙语,您帮我谢谢皇祖母,我刚才见到皇祖母便觉得亲切,就像……见到亲祖母一样,您帮我把话都翻过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直郡王应下,如实向皇祖母翻译,还补充道:“……张氏心思赤诚简单,有什么就说什么,请您多担待。”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这小两口现在看着倒也不错,直郡王愿意在人前帮衬照顾福晋,算是给未来的日子开了个好头。 有时候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取决于开头时的相处,像老五夫妻俩就……唉,老太太有些忧愁但不多,人哪能尽善尽美。 老五什么都好,如今也封了贝勒,只夫妻缘分差些。 老五福晋的日子,现在看在妯娌们当中是难过的,但老五并非任性之人,就算不喜五福晋,五福晋的位置也稳稳当当,不像她当年,皇后做的战战兢兢,生怕步了姑母的后尘,被先帝废黜。 好在,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人活着,还享到了后福,不像董鄂氏,虽得先帝盛宠,但走的太早了,现在想想也是可怜。 先大福晋也一样可怜,年纪轻轻人便没了。 底下的张氏也不容易,可能过不了多久,明媚活泼的性子就会沉稳下来,像紫禁城里的许多女子一样。 老太太心生怜爱,但也没再让人多留。 老五是在她膝下养大的,她怎么偏疼偏宠都行,但对皇帝别的儿子就不行了,尤其是太子和直郡王。 她,不单单是她自己,不单单是紫禁城里的皇太后,她身后还牵着科尔沁,她不能给族人和皇帝惹麻烦。 离了宁寿宫,下一站便是乾清宫,整座紫禁城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中心。 “儿臣/儿媳拜见皇阿玛。” 康熙看着底下叩首行礼的儿子儿媳,不免想到孝昭,他的第二任皇后。 斯人已逝,只留下坤宁宫正殿中的一块灵牌。 “既有缘为夫妻,你们二人日后要相互扶持,同心同德。” “儿臣/儿媳谨遵皇阿玛教诲。” “都起来吧。”康熙道。 淑娴一直略低着头,眼脸向下,一双眼睛也老老实实盯着地面,不敢向上瞧,一如她几个月前进宫选秀时那样谨慎老实。 惜命之人,在掌管生杀大权之人面前自然是小心再小心,不敢放松。 看着一旁乖巧如同鹌鹑的福晋,直郡王倒也不觉得奇怪,莫说张氏一个女子了,在外对着宗室王爷都挺腰扬头的索额图,到了皇阿玛跟前,不也嬉皮笑脸装傻充愣的卖乖,一副不把脸皮当回事儿的模样。 不过,他也大概明白皇阿玛为什么会看走眼了,如果张氏在宫中选秀期间也是这般老实模样,谁又能知道内里是个年轻气盛的愣丫头呢。 想想昨夜之事,想想在辗转反侧之间冒出的荒唐念头,直郡王在心中犹豫不决。 斟酌着禀告皇阿玛时的说辞,想着皇阿玛会有的反应,又深觉此举还是太过大胆和冒险,荒唐到了极点。 淑娴鼻观眼眼观心,目不斜视,既不敢直视圣颜,也不去瞧身旁人。 可康熙在上首却看得真切,看到了张氏的规矩谨慎,也看到了保清脸上的黑眼圈和不虞之色。 想到赵昌昨日汇报上来的情况,喜宴虽阵势浩大,宗室王爷几乎全来了个遍,可作为新郎官的保清却是满场喝酒,拦都拦不住。 这是欢喜模样吗,怕是在缅怀旧人吧。 伊尔根觉罗氏去了已有两年多,但保清似乎还没走出丧妻之痛。 康熙其实是能感同身受的,他有过三任皇后,最后一任皇后还是自己嫡亲的表妹,可后面每一次立后,他都会想起元后赫舍里氏,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记不起赫舍里氏的模样,却还是偶尔会怀念这个人。 发妻元配,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保清再怎么怀念发妻,也该给张氏应有的体面,而不是如此的七情外露,夫妻一体,世人笑话张氏,损害的也是保清的体面。 康熙略一沉吟,他要抬举张氏,可张氏有什么能让他夸赞呢。 其家族并无能臣,除了其父外,张家甚至没有一个能让他记住名字的臣子,而其父张浩尚,也仅是徐州镇总兵官,若非此次选秀,他连这人的名字也记不住。 “张氏是个懂规矩的,不错,赏玉如意一柄。”康熙夸道,并把原先预备打赏给儿媳的一块羊脂玉的平安无事牌换做玉如意。 直郡王:“……” 皇阿玛这夸的也太硬了。 不过,赏下的这柄玉如意可真大,质地也非凡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安南去年送过来的贡品,数量不多,只有五柄。 淑娴尚不知晓这柄玉如意的珍贵程度,只是看这色泽材质,看这大小,就知道价值不菲,可惜那是御赐之物,哪怕穷困潦倒之时,也不能卖了换钱。 第7章 淑娴不识货,惠妃却是识货的。 这么大的玉如意,是去年贡品中的珍品,数量又少,送进宫后便相当惹眼。 据她所知,在这之前只送出去了四柄,一柄送去了宁寿宫,一柄给了太子爷,一柄赏了宜妃,还有一柄赏给了年初离京下嫁喀尔喀郡王的和硕恪靖公主,作为嫁妆。 惠妃瞪了儿子一眼,这个不省心的,她也听闻了儿子昨日满场找酒喝的事情,万岁爷赏下这柄玉如意,怕也是为保清昨日之事找补。 儿子没做好事情,父母可不得帮着描补。 “好孩子快起来。”惠妃亲自拉了儿媳起身过来挨着她坐,“额娘早就想见见你了……” 惠妃亲切地拉着儿媳的手。 淑娴脸都要笑僵了,面对太后时她还能拍拍马屁,但婆婆话太密了,她根本插不进话去,只能不断跟着点头嗯嗯。 直郡王在母妃宫中就放松多了,行过礼后便去了净房,回来在炕桌上的盘里捡了几块点心吃着,边吃边听婆媳俩说话,多是他额娘在说。 “……保清是个直脾气,有时候办事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委屈就跟额娘说,额娘管教他……” “……能做婆媳也是咱们娘俩前世修来的缘分,有什么事别跟额娘客气……” “……你额娘是镶红旗的红带子?那倒是巧了,本宫有一侄女便嫁去了镶红旗,也是红带子……” “……你名字里淑娴的娴是哪一个……” 一盘点心下肚,直郡王不得不提醒额娘:“我们该走了,等会儿还要去毓庆宫,人都等着呢。” “慌什么,这才待了一刻钟,你再等等,让淑娴歇歇脚,要不要去净房?” “去。”淑娴赶紧道,面对貌似有些话唠属性的惠妃,她刚进门时的紧张现在已经消退大半了。 人一走,惠妃脸上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 “你丧着一张脸做什么,谁惹你了。”惠妃放低声音怒斥道。 “儿子……” “知道你放不下发妻,可你在心里想想就得了,无论你晚上没人的时候怎么缅怀,跟本宫几个孙女孙子怎么念叨都没人管你,你哪怕是单独在本宫这儿念叨呢。 第9章 人家张氏招你惹你了,大婚之日你满场找酒喝,大婚第二天你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亏不亏心。” 最让惠妃气愤的还不是这两点,而是她刚刚看张氏进门走路的样子,怎么觉得这孩子好像还是……还是清白之身。 要真还是清白之身,丧不丧良心。 直郡王:“……” 他承认他昨日在婚宴上的确想起了先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跟了他九年,生下四女一子,可在临终时也只是个皇子福晋,没能当一天的郡王福晋,没住上一日的郡王府。 他觉得亏心,愧对伊尔根觉罗氏。 昨日他在婚宴上酗酒,又对不住张氏。 但他今日之所以愁眉不展,跟先福晋和张氏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在犹豫走要不要那步棋,想想也真是够荒唐的。 直郡王不解释,也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惠妃恨不能一巴掌拍在这个犟种身上,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连这点人情道理都想不明白。 儿子不觉得亏心丧良心,她亏心,她良心不安,她也害怕。 兔子逼急了都咬人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保清欺负人家,人家难道就不能报复回去吗,到时候闹得家宅不宁,遭罪的还不是保清和几个孩子。 为了安抚儿媳,惠妃不光赏了预备之物,还直接把手腕上戴的玉镯脱下来给儿媳戴上,这玉镯还是当年太皇太后在世时赏给她的。 直郡王则终于不再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眉头再皱下去,怕是阖宫都要误会他对张氏不满了,可张氏明明是他自己向皇阿玛求来的。 进了毓庆宫的直郡王,面对众兄弟和弟妹们时,甚至扯着嘴角笑了笑,虽然被络腮胡子挡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恭喜大哥了,听闻喜宴很是热闹,孤昨日没去,今儿把礼给你们补上。” 卑不动尊,一个郡王成婚,原就不应该惊动他,他不去才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宗室王爷们去了那么多。 “臣/臣妾谢过太子。” 太子这才看了张氏一眼,那么大的玉如意放在托盘里,从乾清宫到延禧宫再到毓庆宫,一路招摇,他想不知道都难。 皇阿玛可真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给老大安排了破落户出身的女子做继室,转头又抬举这继室。 老大这桩婚事是没落下一点实惠,宗室王爷齐赴喜宴也好,玉如意也罢,全是些华而不实的。 就像这些年皇阿玛处处抬举老大,却一直压着老大的爵位不封,好不容易封了,才和老三一样只是个郡王,堂堂皇长子,年近三十才是个郡王,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可见在皇阿玛心里,老大其实根本就没有与他相争的资格。 三爷喜气洋洋,这会儿笑得跟弥勒佛一样,倒比直郡王这个新郎官更像是办了喜事的。 大哥娶继福晋不只是兄弟们当中的头一遭,同样也是他们兄弟封爵之后第一次办喜事。 昨日宗室王爷们齐聚直郡王府,那不只是给大哥面子,还是给封爵的皇子面子,给封为郡王的皇子面子。 他和大哥同为郡王,可见地位是一样的,无论是皇阿玛让内务府以亲王规制送去张府的纳彩礼,还是今日赏给张氏的玉如意,三爷都与有荣焉。 相比笑盈盈的三爷,四爷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五爷笑呵呵的,隔着同样波澜不惊的七弟和浅笑着的八弟瞪向九弟那个撅嘴葫芦。 这熊孩子,不就是大哥没下帖子给老九和老十吗,这也值得生回气。 是,九弟娶了福晋,不能当小孩看了,可一来九弟还在上书房读书,二来依旧住在阿哥所里,未曾搬出宫。 大哥如果给老九下了帖子,那同样住在阿哥所里,同样在上书房读书的老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是不是也要送帖子,到时候喜宴上光看孩子算了。 淑娴借着这个机会,也认了一圈的人。 传说中九龙夺嫡中的九龙眼下都还尚年轻,像王爷,今年是二十六周岁,太子爷二十四,未来的雍正皇帝年纪刚满二十周岁,十三爷还是个半大孩子,十五爷直接就是个还没有半人高的小布丁。 福晋们也都风华正茂,平均颜值明显高过皇子团。 早先过门的皇子福晋们,也都在打量这位新大嫂。 太子妃不只看到了那柄显眼的玉如意,也瞧见了淑娴手腕上的玉镯,认出了那是惠妃娘娘珍爱之物。 三福晋高扬着头,与新大嫂互相见礼时,表情动作从容又疏离。 张氏这样的出身,竟也做了她的妯娌,还做了她的长嫂,在排行上压了她一头。 四福晋面对新大嫂的时候勉强笑着,这是人家的喜事,她总不能苦着一张脸,可想想先大嫂,她除了心疼,还物伤其类。 五福晋倒是拉着新大嫂的手略说了几句话,邀请淑娴改日到五贝勒府做客,淑娴也笑盈盈的应了。 七福晋一派自然的行礼,口称‘大嫂’,比她年纪还小的大嫂,这也是常事了,宫中新封的和贵人,也比她年纪小,那还是庶母呢,这上哪儿说理去。 习惯就好。 八福晋紧盯着张氏手腕上的玉镯,看得越仔细越久,便越笃定这是惠妃娘娘平日里常戴的那一只,心中越发不忿。 一个摘桃子的继室,倒得了她和大嫂都没得的镯子,大嫂侍奉惠妃娘娘九年,还为惠妃娘娘生了死五个孙子孙女,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她待惠妃娘娘这个养婆婆也素来亲近,可如今却不敌一个后来的,太皇太后赏赐的镯子都给了张氏。 “嫂子手腕上的玉镯瞧着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八福晋故意开口道。 淑娴抬起手腕晃了晃,解释道:“额娘刚赐的,弟妹肯定是从前在额娘那里见过。” 很漂亮的镯子,是惠妃娘娘直接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给她的,可能也曾在八福晋面前戴过这镯子。 “嫂子真是好福气,一来就什么都有了,不像我们。”八福晋夹枪带棒的道。 既是一语双关说淑娴摘了前大福晋的桃子,又在暗戳戳责怪惠妃偏心。 虽然直郡王是惠妃的亲子,她们爷是惠妃的养子,但这宫里头和外头可不一样,养恩大过生恩,生子和养子自然也一样重要。 “弟妹谬赞了,不过家里人也都说我是个有福的,得了这样一桩体面的婚事,我本来还胆战心惊,怕我这样寻常人家出身的女眷嫁进皇家会被人挑剔欺负,但却是我想多了,皇祖母慈爱,皇阿玛宽厚,额娘也怜爱疼惜我,赏我这么多珍贵的物品,真是谢天谢地,我是嫁进好人家了。” 她可不只得了婆婆的东西,还有公公和太婆婆的,八福晋要酸也别只酸婆婆,有本事连那两位也一块酸,她才佩服呢。 八福晋抿唇,还真是阿谀谄媚,小人嘴脸,竟借着由头把皇上和太后都给巴结了一遍。 如此钻营,难怪会讨了惠妃娘娘的赏,让娘娘把太皇太后赐的玉镯都给了出去。 这等谄媚巴结人的本事,她可没有。 第8章 八爷冲直郡王抱歉的笑了笑。 他福晋素来是心直口快,刚刚语气不好,也是因为想到了先大嫂,大哥应该能理解,毕竟就连大哥自己昨日都借酒消愁。 直郡王颔首,并不介意,既不介意八弟妹的心直口快,也不介意福晋的毫不相让。 八弟妹自去年年底嫁进来后,便颇惹人非议,连八弟的生母良嫔都曾当众顶撞过,可见其为人。 八弟就是性子太好了,大半年的时间都过去了,竟还没让郭络罗氏长教训。 他不喜郭络罗氏的为人,但又觉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犯不上。 而福晋同样年轻气盛,连他的气都受不得,昨晚他不过是为了几个孩子提前警示福晋,自问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竟引得福晋当场发下毒誓。 气性不是一般的大。 如此也好,连他的气都不受,就更不会受旁人的气了。 郭络罗氏刚才那般说话,不只是对福晋这个长嫂不敬,也是对他和额娘不敬,就应该当场驳回去。 而且和郭络罗氏不分长幼尊卑的桀骜不同,到目前为止,福晋并未对任何人无礼,便是反驳郭络罗氏时,也没有失礼。 “我们都是嫁进一家才成了妯娌,如此说来,不光大嫂有福气,我们都是有福之人。”五福晋边说着,边主动走到大嫂身侧。 她不是要给新大嫂打圆场,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八福晋。 这其中有旧怨,也有她对八福晋为人的不耻。 八福晋出身安郡王府,已故的外祖父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安亲王,可谓是出身高贵,八福晋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八旗贵女的傲气。 可这傲气不会对着太子妃使,也不会对着太后,对同样出生将门且阿玛还在世的三嫂也还算有理,只有对上她们这些家世不显的人,八福晋的傲气似乎格外凌人。 第10章 八福晋僵着脸没说话,这做人继室的福分她可不想要。 五爷只是瞥了自家福晋一眼,紧跟着便移开目光,不再理会。 …… 见完礼,向太子和太子妃告退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直郡王和三爷并排走在最前面,四爷、七爷和八爷同行,五爷拉着九爷絮絮叨叨,九爷后头还坠着十爷,后头几个小的凑一拨回上书房。 另一边的妯娌们,也多是选择与自己相熟的走在一起。 三福晋、四福晋、八福晋和九福晋一道,其中三福晋和九福晋是隔房的堂姊妹,都出自正红旗董鄂氏,而三福晋和四福晋在阿哥所时做了多年的邻居,搬出宫后,四福晋和八福晋又成了邻居。 五福晋和七福晋亦是邻居,嫁进皇家的时间也相差不多,这会儿妯娌俩一左一右伴在淑娴身旁,没让新大嫂落了空。 “如果是还住在阿哥所里,就要从这个路口往右拐了,从前的时候,不管是给长辈请安,还是妯娌之间串门都方便,不像现在。”五福晋颇有几分怀念的道。 搬出去还不到半年,她已经开始想念阿哥所了。 虽然这住处很小,只有三进,和她如今一个人的正院差不多大,但这里毕竟是紫禁城,在皇上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刘佳氏再受宠,也要守着规矩,不敢嚣张。 搬出宫后,离紫禁城远了,贝勒府是爷的贝勒府,爷说了算。 她为正妻住在正院,别人抢不去,可刘佳氏是爷的心肝,院子安排在离前院最近的地方不说,还是两个院子合在一处的,加起来的面积比她的正院也不差什么了。 对此,爷的理由是为了孩子,刘佳氏不光为爷生下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生出来不管是次子还是长女,也都顶顶金贵。 她一个无宠之人又能说什么,连太后和娘娘都不曾说什么。 还是住在宫里的时候好,爷那时候不敢如此随心所欲的宠爱妾室,而且作为光头阿哥,也不能为格格请封侧福晋。 如今府里都知道,爷早就许诺刘佳氏了,这一胎无论生下来是男是女,爷都会为刘佳氏请封侧福晋。 到时候,刘佳氏便是皇子后院中的第一位侧福晋,而她这个嫡福晋做的就更像笑话了。 七福晋笑道:“现在也好,现在住的宽敞了,猫猫狗狗都养上了,我还在院子里弄了八口大缸,上面养睡莲,下面养金鱼,还养了只大王八。 等哪天有空,大嫂和五嫂也去我那儿瞧瞧,说不定你们一瞧也能喜欢上,回家都养上,咱们自己哄自己高兴呗。” 又不能不过日子了,她和五嫂一直都是同病相怜,五嫂府里有个刘佳氏,她府里有个纳喇氏。 府里俩孩子都是纳喇格格生的,一个长子一个长女,将来封了侧福晋,两个孩子便都成了侧出,而侧出子有着和嫡子相同的继承权。 别看她们爷不像五爷那样宠妾灭妻,府里的规矩严明,也并未太过抬举纳喇氏。 可只要这两个孩子能立住,纳喇氏被请封为侧福晋是早晚的事儿。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爷不是不去她房里,怀不上能怎么办。 只能是顺其自然,她还年轻,身体又没有问题,或许过几年就能怀上了,哪怕未来这个孩子继承不了贝勒府,有也比没有强。 暗害府中子嗣这种想法也曾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转瞬间就被她自己打消掉。 她连孩子都没有,害别人的孩子做什么。 她没有万无一失的手段,只要动手便有至少八成的可能会被爷查出来。 就算是将来她有了儿子,但前面已经有侧出子立在了她儿子前面,也就是继承不了爷的爵位而已。 爷不会只是个贝勒,将来怎么也会是个郡王,她儿子哪怕继承不了郡王爵位,但也至少会被封为国公,已经强过这世上九成九九九九的人了。 所以她挺能看开的,还没搬出宫前她就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让爷在工部的建造图纸上给她的正院里预备了猫狗房,她还提前从宫中的猫狗房里选了几只漂亮合眼缘的。 五福晋有时候挺佩服七弟妹的,有时候又觉得是家世使然。 七弟妹的阿玛是正二品的八旗副都统,所以才能保持一颗平常心,而她的阿玛只是七品笔帖式,她必须过得比妯娌们都好,才能不被人看轻,可偏偏她是最差的那一个。 七弟妹理解不了她,大嫂或许能理解她,毕竟论起家世,新大嫂还不如她,又是继室,府里有元配留下的嫡长子。 她们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怜。 淑娴被七福晋的话勾起了兴趣,她没有养宠物的爱好,但有类似的需求 七福晋在正院里养的是猫狗、睡莲、金鱼和乌龟,而她想养的是菜、庄稼和能吃的牲畜。 猪牛羊大抵是不行的,块头太大了,味儿也太重了,爷应该不会同意,但是养鸡养鸭养鱼养兔子……跟七福晋养猫猫狗狗应该也差不多吧。 她没打算在府里办养鸡场养鸭场,只是养几只而已,因为在未来十年,这些都派不上用场,十年后才能用到。 她希望十年后府门关闭的时候,府里有养好肥力的庄稼地,有菜种粮种,有专门养鸡养鸭养鱼养兔子的地方,而鸡鸭鱼兔也都是成对可繁衍的。 到时候如果康熙苛待儿子,或者内务府的人落井下石,克扣她们的供应,她有这些准备,也能吃好喝好。 “七弟妹养了几只猫猫狗狗,安置它们需要几间房,平时遛狗都在哪儿遛?” 七福晋知道,她这是碰见同道中人了,不想养小猫小狗的人不会问的这么细致,忙道:“六只……遛狗在正院就能溜开,因为府里有孩子,虽然孩子现在还小,但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风险,我还没让它们去过后花园。” 如果大嫂想养猫狗的话,也得注意这方面的风险,直郡王府也是有小孩子的,而且先大嫂不在了,几个孩子怕是还要新大嫂照顾。 第9章 来的时候是一起,走的时候是各走各的,淑娴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婚假,反正人是跟着其他阿哥一块走了,许是去了衙门吧。 马车摇摇晃晃,因为是在内城,因此速度并不快,淑娴也不急着回府,中间拐弯去了趟粮食店街,满载而归。 香喷喷的猪头肉,夹在棋子烧饼里,简直要把淑娴香迷糊了。 “你们也都吃点垫垫,等会儿回府还有的忙。” 就算王爷不回去,她该见的人也要见。 王爷的儿女,府里的几位格格和侍妾,后院的仆妇、丫鬟和太监,既然昨天晚上已经说定了,后院交给她来掌管,她总是要认一认人,立一立规矩的。 跟着福晋出来的石榴和葡萄闻言各取自己爱吃,石榴拿的是驴打滚,葡萄吃的是炒肝。 淑娴在家吃了两个月的素,一朝破戒,看见什么都想吃想买,以至于买了满满当当二十几个油纸包。 “福晋买这么多,是打算给大格格她们送去吗?”石榴提醒道,“格格们从前养在宫里,这外面的吃食可能吃不惯。” 福晋肯定是一片好心,但旁人未必领情,再好吃也是民间之物,听说权贵人家对入口的东西都特别讲究。 “不送。”淑娴果断回答道,“给大格格她们预备的见面礼里没有吃食。” 她好歹也是看过宫斗剧的人,当然知道送吃食是最不保险的。 给府里人的见面礼是早就准备好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经济实惠还安全。 给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预备的见面礼都是一套衣服、一套鞋袜和纯金的长命锁一枚,只是样式不同。 给大阿哥备的礼则是衣服鞋袜和金如意。 给府中格格、侍妾准备的是镯子,格格们是金镯,三名侍妾是银镯。 石榴松了口气,这才跟福晋说起她们几个人昨晚打听到的消息。 “府里之前一直是王爷身边的袁嬷嬷管着,大阿哥也是袁嬷嬷照看,府里的下人都是内务府出身,之前还有些不服袁嬷嬷的,趁着王爷不在府里时候闹腾,结果王爷回来之后把所有相关的奴才都退回内务府了,现如今一个个可老实了。” 石榴不是内务府包衣,可也知道内务府的规矩,一旦被退回,那只能被安排去做苦差事了。 自己的前程没了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家人。 “听说退回去整整九十六人。” 她们几个昨天晚上打听到此事的时候,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同情那九十六人,而是……那可是内务府的包衣大爷们。 说是包衣奴才,但内务府的包衣都是皇上的奴才,放到外头那也是大爷,轻易没多少人敢招惹。 不说旁的,包衣里连娘娘都出过好几位了,大官小官的也都有,没当官的在贵人身边伺候也跟着沾了贵气。 外头是一听是内务府出身的,总是要敬上三分。 第11章 王爷却是直接退回去足足九十六人,还是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这便是皇家吗,旁人不敢得罪的,在王爷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伺候人的奴才。 淑娴:“……” 王爷清退内务府包衣一事,她之前也听说了,只是听说的内容没有这么具体,不知道是一下子清退了九十六人。 可见王爷昨天的应承不是在说大话,为袁嬷嬷,王爷能清退九十六人,若是府里有跟她作对的,想必王爷也不会手下留情。 至于得罪内务府,呵,王爷连得罪太子都不怕,还怕得罪内务府。 淑娴一颗心在肚子里稳稳当当的放着,甚至因为今早的见闻,开始觉得自己从前的计划保守了些。 皇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戒律森严’,王爷如今活得比她想象中更肆意,像七福晋,也比她想象中的皇子福晋生活更自由。 八福晋就更不用说了,当着直郡王的面便敢讥讽她还暗指惠妃偏心,可也未受什么惩罚,连指责都没有。 她完全可以更大胆一点。 王府后院的下人被聚集到正院,最前排是各处的管事,男女老少都有,像膳房的管事是位年长的内侍,针线房是嬷嬷,茶水房则是年轻的丫头……不过管事还是以内侍太监居多。 “奴才拜见福晋。” 几百人齐刷刷行礼的动作和声音,直面现场还是挺让人震撼的。 假如每人每月的月银是二两,面前这三四百人,一年的俸禄加起来就有差不多八千两,再加上衣食,加上平日的打赏,一万两是打不住的。 不过淑娴也知道,各处用多少人都是有规制的,郡王府的规制就是如此,将来等王爷被革爵为光头阿哥,规制会跟着下降,这里的人也会少个大半,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这王府的面积会不会也跟着降级。 好歹是亲儿子,还是第一个立住的儿子,但愿康熙到时候不会派人来拆房子,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像库房什么的还是不要放到边缘位置,免得将来被拆了去,里头的东西可能也会跟着丢失。 看着跪了一院子的人,淑娴叫了起,依着常例,主子大喜,要打赏下人,可能也是给红包沾喜气的一种吧。 三四百人的红包……真是给的肉疼。 唉,郡王府有什么好,郡王每年的俸禄是五千两,比贝勒多两千五百两,郡王福晋的俸禄则是比贝勒福晋多二百五十两,可是跟多出的支出比起来,这些多出的收入实在没跟上趟。 “赏每人一个月的月银。” 七八百两银子就这么赏没了。 “管事的回去之后,把账册和人员名单都送一份到正院来。” 她要盘账盘人。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王府主子们的账册,大阿哥、大格格们是王府的小主子,吴雅氏、钱氏几个格格是王府的半个主子。 聚集在正院的下人刚离开,几位格格和侍妾便已经到了院门口,等待传见。 “让她们都进来吧。” 和人数庞大的太监仆妇丫鬟比起来,王府妾室的数量就让人舒心多了,总共才五个格格三个侍妾,金银镯子送出去都不会让她觉得心疼。 几个人里,打头的是吴雅氏,资历最深,后面还有个今年刚进府的小吴雅氏。 听石榴几个人打听到的消息说,这两年里,后院中最受宠的是关格格,侍寝次数是最多的。 除了这三人,还有钱格格和王格格,这两位都算是比较有资历的,跟着王爷五六年了。 “妾吴雅氏拜见福晋,福晋请用茶。” 格格们一一上前来敬茶,淑娴也借着喝茶的机会,把人瞧了个遍。 相貌最出色的是刚进府的小吴雅氏,面容姣好,肤如凝脂,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给人以柔弱温婉之感。 早进府的吴雅氏穿了一身茶褐色衣裙,头上戴的团花和发簪颜色也都很老气,看上去很是沉稳。 钱格格体型丰腴……显然已经放弃了身材管理,穿直筒宽袖的旗装都藏不住腰间和后背的赘肉。 王格格长相……朴实,额娘先前还嫌弃她捂的不够白,真该让额娘来看看钱格格,如此便不会嫌弃她了。 传说中最受宠爱的关格格的确清秀可人,但也只是清秀,和她想象中的宠妾模样很有出入,但在吴雅氏、钱氏、关氏的映衬下,她倒很明白为什么最受宠的是这位。 三名侍妾分别是云氏、赵氏和秋娘,皆是好颜色,但打扮得都很素,看起来也都很老实沉稳。 “妹妹们都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好好聊聊,互相多些了解。”淑娴面带微笑尽可能和气的道。 这些都是难姐难妹,将来要一块种田割草喂鸡养鸭的。 “我初来乍到,妹妹们也搬来王府不多久,有什么想添置的物件,那可以报到我这里来,我尽量安排,我安排不了的还有王爷。 比如在院子里搭个秋千,喜欢宠物的弄个宠物房,喜欢做菜的在院子里弄个小厨房,喜欢做绣活的,采买些喜欢的布料丝线,喜欢种花的,置办块花田,喜欢练武的,咱们后院也可以弄个小一点的演武场嘛……这些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报上来,我看着慢慢安排。” 落座的几位格格和三名侍妾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福晋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施恩她们。 朴实无华到有些不像妻妾了,倒像主家和门客。 吴雅氏最先开口,试探着道:“如果是置办小厨房的话,不知道食材怎么算?” “那要看你了,从名下份例里拨,想拨多少就拨多少。” “能全拨吗?” 她不是对做菜感兴趣,而是不想便宜了旁人,尤其是那起子钻进钱眼里的奴才,平日里要份例之外的糕点,都得拿银子打赏,可她那些没用完的份例,也没见膳房的人补给她,还不是被这些奴才私下分了。 若是有自己的小厨房,再把份例都搬到自己小厨房里,想吃什么让丫头、太监学着做就是了,便是要打赏,赏自己人,她也是高兴的。 “能。”淑娴肯定道,“你的,还有你院里人的份例,想拨多少过去都成,你现在是住在——” “妾住春风院,东南方向上离竹林最近的那处院子。” “位置不错。”淑娴赞道,紧挨着竹林,既有笋子吃,养鸡也方便。 “你回去归置归置,想用哪间屋子做小厨房,要几个灶,要多少厨具,都写张单子报上来。” “妾拜谢福晋。”吴雅氏喜气洋洋,直接动作迅速地给新福晋磕了一个。 像她这样人老珠黄,没给爷生下一儿半女,在爷那儿也没多少情分的老格格,新福晋就是笼络人也笼络不到她身上来。 可人家硬是给了这么大的一份恩典,她也不知道该报答福晋什么,只能磕个响头了。 第10章 “日后若无必要,不用行此大礼。”淑娴哭笑不得的道。 还以为会是个刺头,结果……竟是纳头就拜。 让她恍惚间想起上一世看过的电视剧《水浒传》,好汉们见面,听闻对面是宋江,便口称哥哥,纳头就拜。 有吴雅氏开头,身材丰腴的钱格格也起身道:“妾也想像吴雅姐姐一样,在院里置办一个小厨房。” “可以。” “妾也是。”关格格忙起身道。 “都行,你们呢?”淑娴看像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还有云氏、赵氏和秋娘三名侍妾。 王氏和小吴雅氏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静默了一会儿,终于是王氏先开口。 “妾和小吴雅妹妹都住在冬雪院,我们二人可合用一处膳房。” 郡王府给格格们预备了四处院子,分别是春风、夏雨、秋水、冬雪,吴雅氏住在春风院,关氏住夏雨,钱氏住秋水院,王氏和资历最浅的小吴雅氏则是合住在冬雪院。 四个院子面积上是相同的,而且都不大,很符合格格的规制,整个后院最大的院子是正院,有春风和夏雨、秋水三个院子加起来那么大,然后是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和大阿哥的五处院落,之后才是春夏秋冬四个院子。 至于三名侍妾,她们住在位置偏远的听风楼里,尽管楼有三层高,房屋二十几间,但属于她们的屋子不多,实在没有地方置办小厨房,便是三个人合伙,也腾不出一间空房来。 淑娴眼下并不了解郡王府住房宽松又拥挤的情况,还以为云氏、赵氏和秋娘三个人并不想要小厨房,或者是不敢要,毕竟光是听自称就知道格格和侍妾的身份差距了,格格们的自称是‘妾’,侍妾的自称则是‘奴才’。 “王爷新封郡王,又搬出了宫,妹妹们的月俸和份例也合该涨一涨了,这样吧,从这个月开始,你们每人的月俸和份例都涨三成。” 有小厨房开头,又有涨月俸和份例收尾,这场请安敬茶礼从头到尾都和谐轻松,每个人离去的时候脸上也都是笑盈盈的。 第12章 另一边,直郡王去而复返。 在兵部衙门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便重新去了乾清宫,求见皇阿玛。 知晓保清没陪刚过门的福晋回府,反而去了兵部衙门的康熙有些哭笑不得。 这混账东西,说好听了是性情中人,说难听了就是不懂人情世故。 不过,这就是保清,一贯容易感情用事,哪怕伊尔根觉罗氏已经离开两年多了,保清心里头还是放不下。 不是不知道规矩,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最好,只是太重感情了,这是保清的优点,也是缺点。 “传吧。” 这么急匆匆的过来,许是兵部有什么急事。 “儿臣,请皇阿玛安。”直郡王保持打千行礼的姿势不变,不等皇阿玛叫起,继续道,“儿臣有秘事要报。” 康熙愈发诧异,抬了抬手,梁九功便带着一行人都退了出去。 确定所有人都出了屋子,走远了,直郡王干脆双膝跪地,道:“儿子此来不是为国事,而是为家事。” 盘腿坐在炕上的康熙眉头轻轻皱了皱,家事? 直郡王硬着头皮道:“儿臣与伊尔根觉罗氏九载夫妻,彼此扶持,她之所以会早逝,责任在儿子,是儿子一心求嫡子,这才会害了伊尔根觉罗氏的性命,儿子有愧于她。 弘昱不只是儿子的嫡长子,也是伊尔根觉罗氏拿命换来的,儿子……儿子如今终于明白皇阿玛对太子的看重和疼爱了,弘昱是儿子发妻留下的嫡子,儿子看重他胜过未来所有的孩子,如今弘昱还小,儿子想在他长大立住之前,暂且不要孩子。 此事儿子昨晚就已经通知过张氏了,她也答应了儿子,日后会服用汤药,直至弘昱长大成人。” 直郡王说完便俯首埋面,静等皇阿玛发落。 昨晚冒出来的荒唐念头,到底是让他践行了。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的话亦有七分真,此后无论他有多少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比不过弘昱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与伊尔根觉罗氏是少年夫妻,彼此扶持着走过了九年。 皇阿玛和孝诚皇后亦是少年夫妻,孝诚皇后在的时候,也是皇阿玛一生当中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是患难夫妻。 弘昱是他的嫡子,太子也是皇阿玛的嫡子。 多像啊。 康熙先是觉得荒谬,后又胸口憋闷,这混账东西竟还拿他和孝诚皇后做类比,难不成孝诚皇后之死的责任也在他,是他想要嫡子,孝诚皇后才会在生保成的时候难产而亡。 康熙忍不住将炕桌上的茶盏冲着老大扔了过去。 茶盏直直的打在直郡王胸口上,茶水溅到衣服上,茶叶和碎瓷片落在地上、衣服下摆上。 拉出太子和孝诚皇后,又说什么未来所有孩子都比不过弘昱,这是何意。 是,他疼爱看重保成,可保成是太子是储君是国本,他难道不应该看重不应该疼爱吗。 弘昱如何能与保成相比,保成是太子,弘昱将来充其量也只是亲王世子。 他看重保成,却也没有置其他阿哥于不顾,哪一个阿哥,他没有精心教养。 哪像保清这混账东西,居然打算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准备要孩子,还让明媒正娶的福晋喝避子汤药。 不孝! “弘昱要长到多大,你觉得才算是长大立住了?”康熙冷笑着问道。 直郡王没有迟疑,道:“十五岁,儿臣以为等弘昱长到十五岁,便算是立住了。” “朕看,不如等到弘昱有了儿子,有不止一个儿子的时候,你再要孩子算了,如此才安稳保险,才能成全你对伊尔根觉罗氏的一片深情。” 他比谁都清楚保清的性子,重情重义不假,但不是个痴情种,皇家也不需要痴情种,如今这般倒像是脑袋里进了水,把人给浇糊涂了。 就这还想与太子相争,该滚回上书房读书才是,好好学学孝经,重新学一遍史记,把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去的水都清出来。 “儿子有罪,让皇阿玛烦心了。” 虽是请罪,但直郡王此刻内心已经不复来前的紧张,相反,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平静过。 他幼时被寄养在宫外,六岁那年才回宫,而从六岁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他与太子相争也整整二十年了,把自己争到了死胡同里。 太子和太子党的人已经被他得罪的结结实实,便是他日后退让,也没有说和的余地了。 正如同他也深恨太子一样,若有朝一日是他大权在握,他也绝不会放过太子,二十年来结过的仇怨,死过的人,都是真实不可磨灭的。 可如果一直跟太子这么争下去,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希望越来越渺小,甚至渺茫了。 皇阿玛压着他的爵位多年不封,如今终于封了,也才是郡王,还一并封了老三做郡王,这其中或有保全之意,但更多的怕还是皇阿玛并不希望他能真正威胁到太子。 在皇阿玛心中,最终要接过皇权的人始终都是太子,而他不过是太子的磨刀石。 二十年了,他反倒一日比一日觉得太子之位难以撼动,而他进不了,也很难后退。 此次他来面见皇阿玛,便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后退这一步。 有心大位之人,怎能在皇阿玛面前做出痴情种的模样,又怎能只要独子,不要稳妥。 而没了他这块磨刀石,太子之刃总是要亮于他人的。 “滚出去。”康熙口不择言,被逆子气到胸口痛。 如果是十六岁,六岁,如此任意妄为还能扯一句年少不知事,二十六岁的人了,竟还这么的任性,实在有负他多年教导。 直郡王麻溜的滚了,一身轻松的走出乾清宫,皇阿玛越气,越表明皇阿玛信了他的恣意,这一步也算是退出去了。 待保清走后,康熙直接命人召来赵昌:“你去查查,从昨日到现在,直郡王福晋相关之事,事无巨细,全都报上来。” 是不是张氏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会让保清有了十几年内都不生子的想法。 还是保清早就有这个打算,先前保清求他指一个家世中等、胆子不大、性子好的福晋。他只以为保清是为了弘昱几个孩子,现在想来,保清不会那时候就已经想要十几年不生子了吧,换作受不了委屈的高门贵女,必是不能答应的。 而一个家世平平、又没什么脾气还胆小的女子,大抵就不会反抗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保清的这个想法不是今日冒出来的,也不是几个月前才有的,是不是在伊尔根觉罗氏弥留的那几日,保清就已经有此想法了。 在此之前,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保清从不会关心这些事情,更不会为此来求他。 而在伊尔根觉罗氏去后,今日已经是保清第三次为家事来求他了。 第一次是伊尔根觉罗氏去后三个月,保清不愿立刻续娶,想等到下次选秀,也就是两年后的今年。 第二次便是今年选秀时,保清主动提出想选一个家世中等、性子好的女子。 “再去查查已故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她缠绵病榻那几日,可曾向直郡王求过什么。” 保清素来重情,九载夫妻,将死之人,又是因生产血崩而亡,便是提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保清可能也会因为心软而答应下来。 “嗻。” 第11章 直郡王回府的时候,淑娴正准备用午膳。 王府和紫禁城的规矩一脉相承,都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不过她两辈子都习惯一日三餐,三餐之外偶尔还会加个下午茶或宵夜。 俗话说得好,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按照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午饭才是一天当中最丰盛的一顿。 因此,直郡王回府就见到了满满一桌的午膳,有府里的菜色——八宝鸭、素炒芦笋、虾仁煲蛋、荷叶莲子羹,但更多的是外头的小吃——焖猪头肉、酱猪蹄、驴肉火烧、烤鸽子……甚至还有一道卤猪肠。 福晋还真是有雅兴,看来昨日的誓言是一点都没影响到福晋的胃口,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胃口能延续到几时。 “都下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福晋两个人的时候,直郡王这才开口。 “昨日之事爷已经禀告皇阿玛了,是爷为了弘昱,让你答应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不生子的,皇阿玛念在弘昱的份上也没有反对,过几日爷会让太医过来为你开药,对外就说是养身子的药。额娘那里,爷方才也去过了,禀明了此事。” 所以日后在额娘面前千万别提什么发誓不发誓的,说漏了嘴。 淑娴愣了愣,万没想到这位爷居然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从这件事情里的‘从犯’变成了彻底的受害者。 淑娴亲自夹了块虾仁放到直郡王面前的碟子里。 “多谢王爷,您费心了。” 她这一关算是过了吧,从此再不必提怀孕生子一事,也不必再担心过不了公婆那一关。 第13章 直郡王看着张氏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强颜欢笑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欢喜。 可有什么好欢喜的呢。 眼下是不用违背誓言了,可十三年不能生子,几乎就断绝了张氏这一生的子女缘。 就算张氏昨天没反应过来,现在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还是年少不知愁,过分乐观了,以为即便是十三年后,想怀的时候也一样可以怀。 淑娴放下筷子,认真承诺道: “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承担起做嫡母和正室的责任,绝不做昧良心的事情。” 她安了心,希望王爷也安心。 直郡王拿桌上的果子饮当酒喝,一口闷下去。 “你的话,爷记下了。” 是不是言行一致,还要再看。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觉得张氏日后会后悔,后悔发下那样的誓言,而且这个日后不会太远。 “从宫里回来后,臣妾已经见过妹妹们和府里各处的下人了,还答应了几位妹妹在四座院子里各设一处小厨房,食材方面还是从她们份例里拨,想拨多少拨多少。”淑娴汇报道。 她可没有亏待王爷的妾室。 直郡王一口一杯甜到发腻的果子饮,抬眼撇一下张氏,依旧是那张笑盈盈好似不知愁苦为何物的脸。 不知道张大人和张夫人是如何教养女儿的,还是中等汉军旗人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松散,以至于张氏这样的……另类,同时给几个格格都设小厨房。 见王爷没反对,淑娴接着道:“臣妾还没见大格格她们,但是对如何教养几个孩子已经有些想法了,臣妾也没什么经验,还请王爷指教。” “臣妾是这么想的,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几位格格将来总是要嫁人的,怀孕生子对所有女子来说都不容易,是一道难过的鬼门关,而身体越康健,这其中的风险也就会越小。 咱们不能等到格格们嫁为人妇了再去督促她们强身健体,还是得从小抓起。 不说拉弓射箭,至少打打太极,踢踢毽子什么的,所以臣妾认为,后院同样也需要建一个演武场。” 直郡王点了点头,说的都在理,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而且他有四个女儿,很难全部留京,甚至能留在京城的才是少数,抚蒙是皇女和宗女的责任。 从前,先福晋还活着的时候,女儿们的教养都是她来负责,后来先福晋没了,女儿身边有先福晋留下的两个嬷嬷,那会儿又住在宫里,额娘也能照看到。 如今交给张氏,他不放心,在昨天之前,他是对张氏的人品存疑,毕竟在此之前素未谋面,并不了解,而现在,他担心张氏把他女儿教歪了。 “强身健体可以,但是不许跟她们说什么怀孕生子是鬼门关这样的话,越说便越容易害怕,将来就会越紧张,为人处事之道你也别教,管家之道……暂时别教。” 他得看看再说,他现在不确定张氏是不是有管家的能力。 “好。”淑娴答应,她还省事儿了,“我再跟您说说我对教养大阿哥的想法,大阿哥年纪还小,如今教他读书认字还太早了,但他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对他的教育绝对不能放松。” “所以我琢磨着,在这个阶段可以教大阿哥一些生活常识,培养他独立思考和生活的能力。 比如,比如在王府开几块农田,种菜种庄稼,教大阿哥识得五谷,识得常见的蔬菜。 比如养几只小鸡,从鸡崽子开始养起,它们危险性小,不会啄伤人,在这个过程中又可以培养大阿哥的耐心和责任感。 再比如,咱们偶尔陪大阿哥玩玩过家家这种游戏,沉浸式过家家,我们扮作农夫农妇,亲自去体验耕种之乐,或者扮成渔民去抓鱼,扮成商人去贩卖东西。 既可以陪大阿哥玩耍,又能让大阿哥体会民间的疾苦和欢乐,增长见识,学习知识,培养性格。 您觉得呢?” “爷怎么觉得是你想耕田捕鱼养鸡,玩什么沉浸式过家家。”直郡王一针见血的道,他看福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您就说合不合适吧。” “如果爷说不合适呢?” “您觉得哪儿不合适?咱们可以再探讨。” “哪儿都不合适,太脏太乱太危险,也没什么用处。” 他的儿女,何须去耕田捕鱼养鸡,正经东西还学不完呢。 “怎么会呢,勤换衣勤洗手,能保证一定的卫生,而且一切都是在王府进行,连门都不出,配合的也都是府里的人,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再者说了,大阿哥将来会继承您的爵位,会入朝做官,多了解民间的疾苦和辛劳,对他将来为朝廷和百姓做事都是有好处的。 您总不会希望大阿哥将来长成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认的少爷吧。” 直郡王看着福晋,认真道:“要识得五谷六畜还不容易,何须亲自动手,大格格她们是女儿家,本就要娇养,大阿哥年纪小身子弱,就更要远离这些脏乱之物了。” 耕田捕鱼这些事情他是没有正经做过,但也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他也拉过几回犁耙,脚踩在泥土地里,也和侍卫们在河边拉过渔网,腥臭味满天,也曾见过被圈养起来的鸡鸭,满地的鸡屎鸭屎,臭不可闻。 他的女儿不需要去接触这些,儿子……至少眼下不需要接触这些。 “如果,臣妾是说如果,天有不测风云,人也有旦夕祸福。如果将来有一日您庇护不了孩子们了,现在让格格们和大阿哥学会吃苦,将来……起码有吃苦的能力,有耐熬耐打的精神。” 熬呗,人活着才有希望。 直郡王将来是没什么希望被放出来了,但几位格格和弘昱不一样,大格格她们会嫁到夫家,而弘昱等熬到雍正年,新皇总会施恩,便是放出来做一个闲散宗室,那也是好日子。 当然了,不被关进去是最好的。 可惜处在直郡王这个位置上,想退下来太难了,更别说对方未必想退下来。 “我这个人一贯是把事情先想到最坏处,先做好最坏的准备。” “然后呢?” 直郡王今日没有吃酒,他喝的是甜到发腻的果子饮,但又像是醉了一般,向福晋追问着。 于他而言,最坏的结果是被杀,死了便一了百了,或者是被流放,被流放到盛京,流放到海外荒芜之地,还是被圈禁起来,做个阶下囚。 他身后之人也会都跟着被连累,死去,或是失去自由,或是过上食不饱衣不暖的日子。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对面前的张氏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宽容些,这些人会被他连累,会因他受苦,甚至失去性命。 做好最坏的准备,然后呢,便能安心等待结果降临吗。 “然后就该吃吃该睡睡,不必过分苛责自己、压榨自己、给自己压力。” 这也是她经历了上辈子的猝死后才想明白的,猝死之前,她害怕老无所依,害怕哪天得了重病没钱医治,害怕意外降临,而她无力自保,所以她拼了命的上班加班挣钱,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其实在猝死之前的那段时间,她的精神就已经快要崩溃了,压力大到每夜失眠,整个人变得易怒,经常性的头疼、眩晕,夜里甚至有时候能感受到心脏明显的不舒服。 身体已经向她发出了信号,但她自己并没有想到,她会走的这么早这么突然,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都成了银行卡上的数字,好不容易买下来的房和车,也都伴随着死亡成了幻影。 就像小时候在海滩上用沙子精心搭造出来一座城堡,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就被海浪冲塌了。 淑娴看了一眼直郡王眼下的青黑,劝解道:“人得学会放宽心,有些事情不可强求。” 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何必去苦求九五至尊之位呢,那位置只有一个,退而求其次做个王爷不也很好。 当然了,劝别人容易劝自己难,就像她,现在不也在竭力为将来做准备。 “就算要强求,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万不能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人生还长。” 趁着能享受的时候抓紧享受,自由时光就剩这么十年了,能留给她做准备的时间也只有这十年。 第12章 直郡王听着福晋意有所指的话,空了的杯子在手中转来转去。 他与太子相争也不是什么秘事,不说天下人皆知,官宦子弟甚少有不知道的。 但连内宅女子都看出他是在强求了。 “福晋说的对,从前是爷强求了。”直郡王顺着福晋的话道。 要想骗过皇阿玛,就得做出个样子来。 “啊?!”淑娴瞪大了眼睛,一时怀疑是不是幻听。 直郡王用手撑着下巴,悠悠的叹了口气。 “爷听福晋的,日后学着放宽心,万事不强求,轻松度日。” 淑娴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第14章 “您……好好说话。” 别这么吓人,什么叫听她的,她何德何能,她只是想为日后的牢狱之灾提前做个准备,可没奢望过能让这位王爷听她的。 一个堂堂的皇长子,能跟太子龙争虎斗二三十年的人,凭什么听她的,她又不是妲己褒姒一般的人物,她只是一个想活命想活好的普通人。 直郡王笑笑,道:“福晋说的有理,爷自然听福晋的。 这么着吧,捕鱼养鸡之事先不急,等到来年春天再说,耕种倒是现在就可以准备了,还有你说的演武场。 搬出宫时,爷领了二十三万两的安家银子,如今有两万两放在公中的账上,爷再给你一万两,你看着置办吧。” “剩下二十万两,爷是给大格格她们预备做嫁妆的,你就别指望了。”直郡王坦率道,“除了这三万两银子,爷每年的年俸也会放到公中,你尽管取用。” 底下官员和门下奴才的三节五寿就不往公中放了,直接放在前院,预备给宫中送礼的时候从中挑选,免得放到后院去,都被福晋给霍霍了。 三万两!还有日后每年的年俸! 淑娴瞬间就不纠结王爷为何刚刚突然间好说话到像脑子进了水一样,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到了三万两白银和日后的年俸上。 “王爷说的年俸是只有俸银吗,还是也包括了禄米?” 这可含糊不得。 郡王每年的俸银是五千两,而禄米则是五千斛,按照京城的米价,上好的五千斛禄米价值约在两万到三万两银子之间,远在俸银之上。 直郡王哭笑不得,张氏还真是……愣呐,居然纠结钱财去了。 “既然说是年俸,当然也包括禄米。” “王爷你可真是个敞亮人。”淑娴赞道,“您放心,臣妾绝对把这些钱都花到刀刃上,不会浪费的。” 保管王爷以后被圈起来的时候,有的吃有的喝也有的玩。 “不过,耕种一事臣妾也没有经验,还需要您找几个经验丰富的农户来帮着规划规划。” 直郡王点头。 淑娴继续大着胆子提要求:“您不妨也参与进来,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多陪陪几个孩子。” 把在朝中斗心眼的功夫省下来下地干活,说不定还能晚关几年。 直郡王也点头,且面带鼓励的看着福晋。 淑娴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是新婚之喜,王爷不如就趁此机会歇一歇,跟朝廷告几天的假,就算是放婚假了。” 直郡王这回没有立即点头,他是准备‘退让’,但朝事怎可放松,总不能假戏真做吧。 “王爷若是差事繁忙,那就算了。”淑娴不强求,哪能指望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主动放婚假,“等您有空——” “不。”直郡王打断福晋的话,“爷是应该歇几日了,就听福晋的,爷待会儿就写折子告假几日,福晋以为几日合适?” “既是婚假,那得一个月吧。” 度蜜月嘛。 王爷敢问,她自然敢说,也没指望王爷会同意,但万万没想到这位爷还真就点了头。 如此的好说话,淑娴疑心王爷可能是在补偿她,补偿她昨日立下的重誓,补偿她未来不会再生儿育女,毕竟对古人来讲,生产固然是道鬼门关,可多子亦是多福。 她知道王爷是误会了,她昨日发誓并不是因为王爷的话,而是顺水推舟,借此来实现她自己的目的,但她也并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这没什么不好的,于她有利,从长远看,于直郡王和直郡王的孩子妾室们亦有利,乃皆大欢喜之事。 直到用完午膳,两个人都未再开口,淑娴起身开门,让外头的人进来收拾桌子。 直郡王则是让赵德福去把几个孩子叫来,他和福晋在次间等着。 不多时,淑娴便见到了四个旗装小姑娘。 两个大的个头几乎差不多,都是一米五左右的样子。 剩下两个小的,个子也差不多高,头顶大概到两个姐姐肩膀的位置。 大格格和二格格仅差了一岁,三格格和四格格也只差了一岁,四个小姑娘里,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 不过看几个人站的位置,也能清晰的分辨出哪个是大格格,哪个是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 大格格站在最前面,一身红色旗袍,落落大方。 二格格则是一袭绿衣,小脸奶呼呼的,还未褪去婴儿肥,发间的蝴蝶簪子随着主人轻轻晃动。 三格格是几个小姑娘里最随爹的,五官轮廓和眼睛都很像直郡王,连肤色也是,都是黄黑皮。 四格格则是个白嫩嫩的糯米团子,穿着一身嫩黄色,分外可爱。 最后进来的大阿哥,是被嬷嬷抱着进来的,小家伙也和四格格一样,五官随爹,不过皮肤过于白嫩,这就不随直郡王了。 “女儿请嫡额娘安。” 端坐在上方的淑娴忙抬了抬手:“快起来吧,都坐,我给你们备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衣服和鞋袜都是额娘选的料子,嫂嫂帮忙裁剪,她给缝上的。 给格格的长命锁和给大阿哥的金如意都是现如今比较常见的样式,金灿灿的,很漂亮,将来若是有急用,掰下来一块就能当钱花。 “多谢嫡额娘,我和妹妹们都很喜欢。”大格格看过礼物后站起身来,轻声细语的道。 淑娴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唇角上扬,努力作出和气模样。 她头一次给人当娘,当后娘,还是五个小娃娃的后娘,哪怕有这个心理准备,也还挺麻的。 “坐,别客气,日后就是一家人了,私底下不用这么多礼节。”淑娴把目光投向直郡王。 您倒是也说几句。 “从今日起,弘昱抱到正院来,由福晋亲自抚养。”这是他昨晚便允诺福晋的,“你们姐妹四个日后除了请安外,也可常来正院,跟着福晋学习,学……” 直郡王看着纤瘦柔弱的几个女儿,两力的弓都未必能拉开,要直接照搬他幼时的课程恐怕不行,一开始还得是像福晋说的那样,打打太极,踢踢毽子。 “学学宫外的小丫头都玩什么,踢毽子、过家家、放风筝,阿玛有空的时候,也带你们出去逛逛。 以前都是住在宫里,没机会出去玩,往后就方便了。” 都还是孩子,听见玩,哪有不高兴的,大格格也小小的松了口气,弟弟在嫡额娘院里养着,她们姐妹白日过来,也能多看顾弟弟。 淑娴这会儿已经跟大阿哥对上眼了,小家伙站在地上,小手被嬷嬷牵着,黑溜溜的眼珠像……小狗的眼睛。 狗狗小时候的眼睛便澄澈黑亮,黑眼珠几乎占满了眼眶,看起来懵懂可爱。 有一说一,直郡王的五官端正,先福晋也肯定是位美人,所生的孩子颜值都不低,几个孩子身上又都收拾的干净,穿得鲜亮合身,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不过,大阿哥还是太小了,又细胳膊细腿的,和印象中小时候胖乎乎的小弟简直要差出一半来,她不太敢上手抱。 第13章 交代完几个女儿后,直郡王走上前一把将儿子抱起来。 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子’,但直郡王不在意这些,几个女儿小的时候他也都抱过,而且是没少抱。 明明他那时候忙的脚不沾地,见孩子的时间很少很少,少到他现在其实都想不起来四个女儿还是婴儿时的模样。 但在四个女儿五岁前,他几乎每次见面都会抱一抱孩子,就像是补偿一样。 他在宫外长到六岁才回宫,在那之前印象里从没有见过阿玛,也没有见过额娘。 回宫后直接住到阿哥所,那时候弟弟们都还小,阿哥所里面只住了他一个。 他也是回宫后才知道,太子一直住在皇阿玛的乾清宫里,被皇阿玛抱着哄都是寻常事,听说皇阿玛还亲自给太子换过尿布。 再后来,八弟出生了,满月就被抱到额娘身边,一直长到六岁,彼时良嫔还是良贵人,就住在延禧宫的后殿。 尚书房的功课紧,一年到头加起来也就四五天的假期,他回延禧宫的次数并不多,有好几次他去给额娘请安,都正好碰到额娘和良贵人在哄八弟翻身、走路、吃东西。 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不是皇阿玛定的,额娘说了也不算。 他只是在有了大格格之后,才突然想起这些他以为自己不怎么在意的事情,然后把自己没有的补偿给孩子。 弘昱抱起来轻飘飘的,脸上都没二两肉,又是个极乖巧的性子,听袁嬷嬷说,这小子打生下来后就很少哭,不像他,小时候被抱着晃着都要哼哼唧唧的哭鼻子。 “嬷嬷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儿就搬过来,你和大阿哥一起搬,往后大阿哥玩什么学什么,都听福晋的。” 日常的饮食起居还是要袁嬷嬷负责,福晋心肠不坏,但既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性子又太跳脱了,还没有大格格稳重。 第15章 淑娴在一旁补充道:“除了嬷嬷,大阿哥身边常用的人也都搬到正院来。” 反正院子够大,大阿哥身边的人又是通过重重筛选才定下来的,足够清白可信,总好过她这边重新再安排人。 至于亲自照顾大阿哥,还是算了吧,她远不如这些内务府出身的保姆嬷嬷乳母嬷嬷们专业。 还是让她带着格格阿哥们沉浸式过家家吧,先给大阿哥布置房间。 淑娴拉了几个格格一块,大阿哥也被直郡王抱着一同跟上,从床单被褥的颜色花纹,到百宝架上的摆件,再到用来熏香的水果品种,都是几个人商量着来。 “阿弟,把这张小方桌换成大圆桌好不好?我们来陪你玩的时候,可以围着大圆桌坐一圈。”三格格兴冲冲地指着外间的小方桌道。 弘昱缓慢的点了点头。 “房间里还要摆上花,阿弟放荷花好不好?” “好。” 弘昱就没有不答应的,大姐姐提议用绿色的床帐,他说好,二姐姐说用橘子做熏香最好闻,他点头,四姐姐说要搬来跟他同住,他也答应。 淑娴也不知道两岁多的小娃娃能听懂多少话,但这孩子实在太乖了,便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小手。 弘昱扭过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捏他手的人。 “好小一只。”淑娴小声感慨着,“太可爱了。” 直郡王:“……” 气氛正好,孩子们又都在,他实在不想训斥福晋,可听听福晋嘴巴里吐出来都是些什么话,爷的儿子论只吗,又不是小猫小狗。 小娃娃乖乖巧巧,不哭也不闹,还特别好哄,稍微做个鬼脸,就能被逗得笑起来。 淑娴正美着呢,丝毫没注意到直郡王瞪向她的眼神,以至于晚上被教育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臣妾什么时候口无遮拦了,臣妾在宫里都没说几句话。” 便是妯娌闲谈的时候,她也有注意分寸,绝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当然,午膳那会儿,她跟直郡王说的是有点儿多,也有点出格了,但那时候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她的声量又不高,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的。 就她们俩这种几乎已经被绑死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都没直接开口劝说王爷别争皇位了,还不够谨言慎行吗。 “爷没说在宫里的时候,爷说的是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话要得体,用词要文雅,不要随意用词。” “比如说?”淑娴还是没能想起来。 “比如说,孩子就不能论‘只’。”直郡王捏着鼻子道,“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康熙二十八年的时候,爷也曾伴驾去过南边,那里比北边文气更盛,各种各样的民间规矩更多,未出阁的女子甚至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爷看福晋倒有些怀疑当年见闻是梦一场了。” 福晋的阿玛张浩尚虽是武将,但只是地方上的绿营兵,没打过仗,而论练兵,普遍来看,八旗兵是要胜于绿营兵的,而在绿营兵中,驻守京师的绿营兵又要胜于地方上的绿营兵,地方上的绿营兵也分两部分,边境沿海的绿营兵要略胜于其他地方。 张浩尚是徐州镇总兵官,而徐州只是江苏省下辖六镇之一,地处内陆,并不沿海。 徐州镇绿营兵的实力有多垫底,他老丈人张浩尚这个武将的水分就有多大。 一个没在战场上见过血的普通将领,总不能比那些驰骋沙场的名将更不拘一格吧,三弟妹、四弟妹都出自武将世家,其阿玛皆战功累累,却也不曾有过规矩不好、性子跳脱的传言,他这些年听到的都是美名。 皇子福晋中唯一被诟病的大概只有八弟妹了,他都不止一次的听说过八福晋嚣张跋扈的传言。 万不想,日后被诟病的皇子福晋里再多一个直郡王福晋。 八弟妹虽然姓郭络罗,但却是在安郡王府长大的,那一支的宗室确实是战功赫赫,杖节把钺,安亲王岳乐称得上是真正的大将军王,岳乐有二十子,岳乐死后,儿子们当中光郡王爵位的就有三个。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还早早就被定为皇子福晋,也难怪八福晋会养成跋扈嚣张的性子。 可张家只是汉军旗的中等人家,福晋又长在礼教森严的江南,他实在很不能理解,张浩尚夫妇为何会如此教养女儿,就不担心日后给家里惹祸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大抵也是受到福晋的影响。 他虽封号为‘直’,这个字有公正、正直之意,也有坦率之意,他私以为皇阿玛为他定这个封号取的是后者。 但论坦率,他自叹弗如,不及福晋远矣。 淑娴一如既往的坦率,道:“王爷也知道,往上数三代,臣妾家里都没出过一位能臣干吏,亦无显赫之亲,臣妾阿玛也只是个手下只有两千人的武官。 臣妾呢,一没有才名,二没有绝世之姿,三性子也不算讨喜,臣妾全家都没有想过能跟皇家结亲,甚至连宗室都没想过,都以为选秀只是一轮游,然后便自行婚嫁,也嫁不进权贵之家。” 她们都没想过能进复选,更不要说被指婚了。 直郡王手撑着额头,忍俊不禁,合着福晋和张家都这么没志气,选秀想的都是一轮游。 “福晋也不必如此自谦,张大人近十年的考评都是一等,可见他为官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是个好官,福晋也……非庸人。” 虽不貌美,性子又跳脱,甚至说话有些口无遮拦,但胜在心善,人又直爽到有些傻里傻气。 和这样的人相处,都不用费脑子。 至于张浩尚张大人的考评,的确连续三次都是一等,他亲自去吏部看到的。 朝廷对外地官员的考核被称为大计,每三年一次,从守、政、才、年四个方面进行考核。 张浩尚接连三次的考评结果都是——守清、政勤、才长、青壮。 若是朝中有人,早该升了。 若是八旗兵,也该升了。 若是文官而非武官,位置也早就往上挪了。 但在绿营体系当中做武官,朝中又无人,总兵官到提督这一步就难迈了,青壮年时期迈不过去,以后年龄增长,便难以再被评为一等,就更没可能升提督了。 淑娴这些年可算是听到有贵人说句公道话了,阿玛在总兵官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快四任了,为官勤勉,手下士兵亦是训练有素,奈何上头无人赏识,次次一等,也挪不了窝。 早先,她还是盼望着阿玛升官的,勤勉能干,又熬了那么多年的资历,早该升了,凭什么不升。 但自打她被指婚给直郡王之后,反倒庆幸阿玛只是个徐州镇的总兵官了,远离京城,手下又没多少兵,夺嫡这种大事卷不到阿玛身上来,就算日后直郡王被革爵圈禁,阿玛应该也不会被直郡王的政敌放在眼里。 “臣妾代阿玛谢爷,听见您这样的评价,我想阿玛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阿玛常用‘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来勉励自己,但世间不如意之事八九十,从前阿玛是无人赏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却是个注定夺嫡失败的皇子。 直郡王此刻却是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自己岳丈,如果是个提不起来的阿斗也就算了,次次考评一等的武官,勤勉总是有的,有机会还是要帮一帮。 这本是应有之义,就不必告知福晋了,官场上的事情,说了福晋也未必明白。 第14章 翌日,天还未大亮,直郡王便如往常一样在睡梦中醒来。 习惯性的起身,还未从床榻上下来,看到一旁酣睡着的福晋,方才想起,昨天下午他已经写了请假的折子,而且已经递上去了 如福晋所说,他在折子上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如果皇阿玛应允的话,整个夏季最炎热的一个月,他都将在府里悠闲度过。 已经坐起来的直郡王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觉,奈何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只能穿衣起床,迎着朝霞,去演武场活动拳脚。 另一边,淑娴在睡梦中被叫醒。 “几时了?” “卯正。”山竹回答道。 才早上六点,淑娴迷迷瞪瞪睁开眼,往身侧看了看,王爷已经不在了。 “王爷昨天不是已经向朝廷告假了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折腾得她也要早起。 而且王爷昨日自己也说了,最近这几日不算在他要请的假期里,皇子大婚都会有三天的婚假,直到三朝回门之后,才回朝继续当差的。 今儿才是大婚的第二日,也就是说,即便皇上没有同意王爷的请假折子,也不妨碍王爷今天和明天在家休息。 “不是王爷。”山竹轻声解释道,“王爷大半个时辰前便已经去了前院,并未惊动福晋,是格格们来给您请安了。” 格格们?哪个格格们?是姐妹,还是女儿? 反正都是自己人。 “拿件薄纱袍来。” 第16章 这么热的天,能少穿就少穿些,既是见自家人,便不必像昨日进宫时那样穿的层层叠叠了,不必穿花盆底,不必戴旗头,简单梳妆即可。 “福晋这样穿戴会不会太素了?”赵嬷嬷迟疑着问道。 青色的实地纱长袍,上面没有一丝花纹,颜色也偏沉重老气。 头发只用两根木簪子固定,再无旁的发饰,耳饰和镯子、项圈更是一样都没有。 脸上涂了面脂,描了眉毛,点了口脂,可胭脂水粉呢,而且那口脂的颜色未免也太淡了些,说红不红,说粉不粉的,涂在唇上不甚明显。 她年纪大了,不了解年轻人的喜好,前些年又陪夫人一直待在徐州,不知京城现在时兴什么。 难道这便是京城如今年轻人喜欢的打扮?如此的素净甚至寒酸。 “不是见外人,所以我让她们帮我收拾得家常些。”淑娴解释道。 赵嬷嬷面带凝重的点了点头,福晋……从前竟不知福晋是这样天真的性子,怎么还把妾室当自家人了,嫡福晋最应该提防的便是这样的‘自家人’。 而且她方才去收拾床铺,今日的床铺和昨日一样干净,新婚之夜还能说是王爷醉得不省人事,那昨晚呢,昨晚王爷可是滴酒未沾。 但她看福晋并没有愁苦担忧之色,而王爷如果真的厌弃福晋,那昨晚又何必留宿正院呢,还命人将大阿哥抱到正院给福晋养。 赵嬷嬷只能先按下心中忧思,在内务府人面前先将此事遮掩过去。 整个正院,除了她和石榴、小桃、葡萄、山竹五个人外,其余全是内务府出身。 眼下刚接触,还摸不清性格,也不知可靠不可靠,会不会有旁人的探子钉子,王爷和福晋尚未圆房之事还是要瞒着这些人。 “妾/奴才给福晋请安。” “都坐吧。” 也怪她,昨日初见时忘了交代她这儿的规矩。 “日后每个月只有初一需要过来请安,剩下那二十九天不需要。 因为我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需要进宫向太后和娘娘请安,那么初一这天,诸位来请安的时候就需要等我从宫中回来,差不多巳时,巳时来正院即可。” 早上九点钟请安,然后开个早会,差不多就到午膳时间了,然后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会上不好说的,吃饭的时候交流交流。 一个月一次足矣。 众人齐齐起身应下,没有不乐意的。 “昨日你们回去之后,可有想好怎么安排小厨房,具体的位置、需要的物品和人手,都想好了吗?” 淑娴主动cue流程,免得大家不好意思开口。 吴雅格格率先起身,从身后宫女手中拿过一卷轴。 “这是妾昨日回去后准备的图纸,上面有臣妾对春风院的一些具体规划,还请福晋过目。” 淑娴直接走过去将画轴拿来展开,想不到格格们之中还有位擅画的,不错不错,很实用的技能,以后她要给院子画改造图,也可以拜托吴雅格格。 淑娴笑着展开,笑着……看向吴雅格格。 吴雅格格的画技跟她竟是不分伯仲,真是‘好’一幅规划图。 “让福晋见笑了。”吴雅格格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她只说画了图,没说过自己擅画,而且她本就不是才女。 “妾想把这五间连在一起的屋子作为小厨房,其中两间用来放火灶,一间用来对食材进行简单的处理,两间用来存储食材。 妾把这里面每一间屋子的用途全都标上了,福晋您看,这三间是妾的卧房,这两间是妾的书房,这一间是妾用来做针线活的地方,这几间是妾的库房…… 院子里的空地,妾也有些想法,妾画的这几个圆圈代表树坑,想在这几个树坑里种上海棠树,这个打了x的地方代表井,妾想在院子里打一口水井,既然已经有小厨房了,有口水井也会更方便。” 画的不好看没关系,重点是她想画出来的东西都画上了,而且标上了。 春风院总共就二十来间屋子,她的小厨房、卧房、库房书房、针线房全都占上了,连院子里栽的树都是她选的。 将来府里进新人,福晋应该就不会把人安置到春风院了吧,院里没位置了。 她虽然不喜欢这院子的名字,但‘春风、夏雨、秋水、冬雪’这四个院子的名字每一个都没好到哪里去。 都很敷衍,就像这四个院子一样,一样的大小,一样间数的屋子,一样的布置格局。 她之所以会跟关格格抢这处院子,只是因为在‘春夏秋冬’里,‘春’排在最前面。 她好歹也是爷的第一个格格,纵使不得宠,也是最有资历的一个。 更何况,不得宠的也不只是她,即便是关格格又有哪里像个宠妾了,还不是矮个子里拔将军。 淑娴点头,她大抵明白吴雅格格的意思了,一个小厨房就占五间屋子,显然是想把地方占住。 这没什么不好的,算是防患于未然。 虽然府里现在已经有五位格格和三名侍妾了,但未来十年,这府里可能还是会进新人。 毕竟八旗每三年一次选秀,内务府一年一次选秀,指不定哪一次康熙和惠妃就想给儿子指个贴心人了。 或是王爷自己寻新人进府,可能是官员门人孝敬,也可能是偶遇…… 总之,府里的老人的确应该做好新人进府的准备,也包括她。 “您这是同意妾的安排了?”吴雅格格小心问道,这可关乎她的后半生。 她比王爷还大两岁,如果能和王爷活到相同的岁数,她肯定会走在王爷前面。 若福晋此时应了她,这春风院便是她的养老之地了,她一个人的养老之地。 只有王爷不小心死在她前面,府里有了新王爷,到时候她不想搬也得搬了。 “同意。”淑娴爽快道,府里尚有空着的院子,便是再来三五个新人,一人一个院子也能安排得开。 全都占满才好,等将来王爷革爵的时候,希望康熙能看见儿子王府已经完全住满的情况下,不要拆房子,不要依着规矩把郡王府减成皇子府。 “妾谢福晋大恩。”吴雅格格喜极而泣,用手捂住嘴。 后半辈子能够独占一处院子,有自己的小厨房,掌管自己的份例,便是王爷不待见她又如何,她又不缺银子,京城各个王府贝勒府里得宠的格格,生活也不过就是这般了。 钱格格本来没想那么多的,但见吴雅格格如此,也明白过来,慌忙起身。 “妾不擅画,没有准备图纸,但妾昨日回去后也有一直思考您的话,您昨日问妾对院子有什么规划,妾除了小厨房外,能否再设一处织布房。 不瞒您说,妾的阿玛在京中织染局办差,妾家中上至祖母下到小妹,都因此学过织染。” 手艺肯定不比织染局的工匠,但能拿得出手,比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数布料都是不差的。 如此,她既可以像吴雅格格一样把院子占住,又可以省下人情走礼的开销。 日后王爷、福晋还有府里的几位小主子、姐妹们生辰礼、过节时,她便不用绞尽脑汁的凑礼了,还有什么比送自己亲手织染的布料更有心意的。 布料有优有劣,手感、薄厚、色泽不同,众人喜欢的花纹、颜色也不同,因此即便是年年次次送布料,也能送出花样来,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可以。” 既答应了吴雅格格,也不会拒绝钱格格。 淑娴笑盈盈的望向余下几位,不知这府里除了会织布的,还有擅长什么手艺的。 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互相看向彼此。 她们昨日回去后也有商量,福晋为正室,又抱养了大阿哥,除非自身出错,否则以王爷的性格,未来王府后院只会是福晋一家独大。 倘若能够靠上福晋,那自然好,只是不知道福晋容不容得下她们。 现在千好万好,日后呢。 其实在福晋进府之前,王格格是将筹码压到了小吴雅氏身上,以小吴雅氏的相貌,她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惊艳,何况男子,将来在王爷那里总是要有几分宠的吧。 王格格选择将筹码压到小吴雅氏身上,是因为小吴雅氏的相貌,如今犹豫,也是因为小吴雅氏的相貌。 这样的美貌,福晋真能心宽到容下吗。 略作犹豫后,王格格终于起身。 “妾和小吴雅妹妹昨日按照福晋所说,将置办小厨房所需之物列了个名单,还请您过目。 除此之外,妾还想在院子里种些果木花草,不知是否可行。” 刚搬过来时,院子里便光秃秃的,什么花木都没有,那时忙着收拾整理,后来小吴雅格格进府,后又落水,再之后是王府忙着筹办王爷和福晋大婚,她也就一直没有顾上布置小院。 “可以,需要什么果木花草,也列个单子,下个月初一来请安时拿给我。” 淑娴不是要大包大揽,而是因为不管是她预备对正院进行的改造,还是对整个后院公共区域的规划,都是打算走公账的。 第17章 既然如此,其他人要改造规划院子,当然也应该走公账。 关格格内心里是不想受福晋这么大好处的,但机会实在难得。 “妾想在自己院子里设个箭亭,用来强身健体……行吗?” 她有这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爷每次来她这里都没什么话可说,也没什么事儿好聊,没有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她想多留住王爷一会儿,想王爷能多去她那里。 她知道王爷喜欢射箭,喜欢布库,喜欢刀枪,喜欢骑马,后面这几样设在她的院子里都不现实,可设个箭亭,还是可以的吧。 “甚好。” 不管是喜欢射箭,还是单纯为了强身健体,都甚好。 “不过,我昨天也和王爷商量,预备在后院也开辟出一块演武场,既是演武场,自然少不了练习射箭的地方。 你们日后想要强身健体,想骑马射箭,都可以去演武场,要不要在院子里设箭亭,关格格再考虑考虑。”淑娴提醒道。 别浪费了地方。 “是。”关格格勉强笑笑。 福晋应该不至于连和王爷商量的事情都扯慌,可旁人的都应了,唯独她的……福晋是不是在给她下马威。 毕竟,后院五个格格之中,她是最得宠的,便是新来的小吴雅格格,也不过是空长了一张好脸,到现在都还是个雏。 昨天请安后,淑娴有找人问过府里三名侍妾的情况。 王府侍妾就好像是通房丫头,说有名分吧,却连半个主子都算不上,仍旧是奴籍,且是不被允许生子的,说没有名分吧,身份也区别于普通的宫女,是主子的人,身边也有一个宫女伺候。 “王爷为朝事殚精竭虑,为百姓鞠躬尽瘁,并不留恋女色,所以咱们府里的姐妹还是少了些,有些地方与其空着,倒不如先用上。 像听风楼,三层高的木楼,二十多间房子,你们三人何必一人只住两间房呢,每人各住一层,多出来的房间想用来做书房、库房,还是针线房、织布房,都随你们。”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让人住的宽敞些,屋子宽敞了,这十年里也能多置办些东西,就当是为十年后做准备了。 淑娴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十年后,处处都是为十年后做准备,但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十年后整座王府将被作为圈禁之地。 福晋也好,格格也罢,口称奴才的侍妾和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大阿哥,王爷,还有王爷身边信任的几个太监,都将是被围困在其中的囚徒。 说到太监,以她对目前宫廷制度的粗浅了解,太监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宫女都出自上三旗包衣,大都有父有母,且都是有家族的,便是宫妃也不得随意处死宫女,等到了年龄,便可被放出宫去,倘若不愿,也可以自梳留在宫里做嬷嬷。 而太监……太监都是被卖进宫中的,没有人权,像宫廷中的消耗品,一旦被分配了主子,基本就定了一生。 即便主子垮台,也很难再另投明主,因为这宫里从来都不缺太监,大多数人也不想用旁人用过的。 她身边的赵嬷嬷和石榴、葡萄、小桃、山竹在这十年里都会被她安排到府外去,以免将来被连累扣在府里,失去自由。 毕竟她也不知道陪嫁宫女是否享有和普通宫女一样的待遇,石榴几个人也都不是上三旗的包衣,若是留下来,万一也做了这座王府的囚徒怎么办。 宫女到了年龄便能重获自由之身,但太监不可以,从长远来看,她需要启用和重用更多的太监。 淑娴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但屋子里的众人都还沉浸在对福晋大方的惊叹中。 是,那些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会给福晋带来任何的好处,设小厨房也好,让格格们各自改造自己的小院也好,所有的花销也都出自公中,而非福晋自掏腰包。 福晋不过是借花献佛,不过是在用府里的东西收买人心罢了。 可每一样的好处都是实实在在的,都关系到她们从今往后的生活,便是收买人心,福晋给出的‘价钱’也已经足够多了。 吴雅格格心中只有四个字——何德何能,她一个年老色衰又不得王爷喜欢的格格,何德何能被如此优待。 钱格格亦是心满意足,这两日在她人生的节点上说是柳暗花明也不为过了。 王格格则是五味杂陈,有懊悔,有不甘,有犹豫,有不确定。 早知新福晋如此,她便不会在小吴雅格格身上押注了,也就不会和小吴雅氏同住一个院子,谁又不想独住一院呢。 但小吴雅氏如此美貌,王爷只是如今还没有注意到,将来等王爷把目光放到小吴雅氏身上以后,王爷未必还能移得开。 到时候,虽不能和福晋分庭抗礼,但也能在这后院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谁又敢保证福晋会一直这么宽和。 身为妾室,难道还能把后半生的安稳都寄托在正室嫡妻身上,嫡妻待妾室宽和的时候,她的日子便好过些,嫡妻看妾室不顺眼了,她就只能过苦日子。 小吴雅格格依旧紧张不安,整个王府,除了王姐姐,她谁都看不透,谁都不敢信,谁也不敢惹。 关格格内心焦灼,若是再晚个三年五载,她绝不会犹豫,也不会不甘做福晋的人,但是现在……她觉得她还有希望生下小阿哥,而有了小阿哥,将来未必不能做侧福晋。 眼下投了福晋,谁知道福晋是真宽和还是假宽和呢,她没有多少时间了,这几年若是生不了,将来就没机会了。 云氏、赵氏和秋娘三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和豪迈,先是磕头谢恩,后又立马表忠心。 “奴才谢福晋大恩,日后愿为福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行行,都起来吧。” ‘赴汤蹈火’都出来了,妻妾变成了梁山好汉,正院偏厅成了忠义堂,总觉得画风好像跑偏了呢。 第15章 直郡王在演武场待了一个半时辰,直到大汗淋漓,才在前院简单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去正院用早膳。 结果一进门,便见回廊里已经摆上了两桌,人也是难得的齐全。 妻妾儿女,一个没落。 直郡王:“……” 先不说把饭桌摆在回廊里合不合规矩,也不说今儿什么重要节日也不是福晋为何把众人聚起来,他就想问问弘昱为何在此。 “喂大阿哥吃的什么?不知道他还没断奶吗?”直郡王紧皱眉头,大跨步走到弘昱身旁。 福晋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也就算了,袁嬷嬷在此怎么也不拦着。 “回王爷,是——” “是小米粥。”淑娴从另一桌走过来,打断袁嬷嬷的话,“此事是臣妾做主,袁嬷嬷最初也是不同意的,但听完臣妾的理由后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阻拦。 臣妾记事早,而且家中幼弟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他和臣妾都是一岁多便开始吃辅食了,最初是小米粥、鸡蛋羹、蔬菜泥、果泥,后来慢慢增加了肉糜、面条和比较清淡的蔬菜。 民间养孩子多是如此,不会让小孩子吃人乳吃到好几岁。 人乳固然有营养,可以满足新生儿所需,但随着小孩慢慢长大,所需要的营养成分会更多,这时候就需要加入辅食了。 您看臣妾,臣妾也是早产儿,额娘怀胎七个月便生了臣妾,生下来的时候指甲盖都没有长全,可如今王爷还能看出臣妾是早产儿吗。” 直郡王见福晋时的第一印象便是——健康,无论是肤色,还是身形,还是脸上呈现出来的气色,都足以看出福晋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 看不出是早产儿,还是七个月的早产儿。 “能看得出来,岳母的确育儿有方,把福晋照顾得很好。先前是爷语气急了些,不过事关弘昱,他的饮食改动还是要先问过太医。” 直郡王顿了顿,补充道:“太医院的柳太医一直负责为弘昱看诊,福晋日后多与柳太医交流。” 淑娴颔首。 她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大阿哥两岁多,乳牙已经长了大半,按理已经可以咀嚼一部分食物了,但为了保险,她还是只让人给大阿哥准备了小米粥,旁的一样也没上。 但王爷的着急也是人之常情,这个年代小儿不好养,大阿哥的身体又瘦弱,听说过去两年里断断续续病过好几次,做家长的再怎么当心都不为过。 “福晋费心了,入座吧,难得今日人这样齐全。” 大格格小小的松了口气。 二格格长长的吐了口气。 三格格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嫡额娘对弘昱并没有恶意,先前不止同袁嬷嬷商量了,也同她们姐妹商量了。 给弘昱的那碗米粥里几乎没有多少米粒,全是黄澄澄的米汁,看着和水差不多,不会噎到弘昱的。 四格格也终于放松下来,阿玛平时已经看着很严肃了,皱起眉头来,那就更吓人了。 第18章 王爷的女儿们尚且如此,妾室们就更害怕了,偏偏王爷和福晋又是跟她们同席。 吴雅格格大气都不敢喘,低门顺眼地坐在福晋下首的位置,很是规矩。 关格格亦是正襟危坐,先前不管有多少小心思,这会儿也都收着了。 她上次和王爷一起用膳,还是三年前,先福晋在时的家宴上,距今时日已久,王爷又愈发的威严,她是一句话都不敢言。 钱格格也比先前略拘谨了些,福晋宽和,给人的感觉不像主子,倒像家中长辈,尽管这长辈的年纪比她还小。 可王爷就不一样了,王爷重规矩,人又严肃,而且说白了她们这些人的生死待遇全都在王爷的一念之间,面对王爷的时候,没办法不紧张。 王格格一半的心思都放在身旁的小吴雅氏身上,只见小吴雅氏腿在抖,手也在抖,脑袋都恨不得扎到桌子底下去。 这个不争气的,怕什么。 当初落水,这府里谁都有嫌疑,唯独王爷不可能,更何况王爷回来后还彻查了此事,杖杀了凶手不说,就连那两个没有照顾好小吴雅氏的宫女都被遣返回内务府了。 小吴雅氏就算不对王爷感激涕零、以心相许,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淑娴落座后左右扫了一眼,得,王爷来了就像老虎来了一样,震慑全场,左边几个秒变小猫,右边变兔子,末尾还坐了三只小鹌鹑。 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头不往前边扭,眼神也不往前面飘。 全场都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压抑了。 淑娴打破安静:“今日是我加入这个大家庭的第二天,也是咱们第一顿团圆饭,相聚即是有缘,希望我们日后能够团结一心,把日子过好。” 话音刚落,身后站着的石榴和葡萄便习惯性的开始鼓掌,此是张家的传统,也不知是何时流传下来的,但从她们进府那日就有。 淑娴自己给自己鼓掌。 隔壁桌的二格格率先响应,呱唧呱唧的鼓起掌来。 紧跟着是吴雅格格,然后两桌的人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屋里,正在休息的赵嬷嬷听见熟悉的掌声,不由得一笑,福晋打小便是如此,喜欢给人鼓掌,还让旁人鼓掌。 欢快的掌声里,淑娴凑到王爷耳边问道:“您要不要也说几句?难得人这么齐全,这还是臣妾到王府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直郡王:“……” 他觉得福晋不像作为继福晋嫁进王府的,而是像一个初到军中历练的小将,整个人欢欣鼓舞,说起话来慷慨激昂。 “福晋年纪虽小,却是皇阿玛亲赐的嫡福晋,尔等日后要好生听福晋的话,不可逾矩。” 直郡王此言主要是针对五位格格,尤记得当年先福晋刚入宫时,吴雅氏还生过事。 可见这些格格的胆子之大,先福晋是他的原配尚且敢如此,而福晋是继室,家世和先福晋也不能比,焉知这些格格们会不会生事。 吴雅格格低着头,今日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王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怕是府里的老人都清楚,王爷警告的是她。 当年她只做了一件错事,也未对先福晋造成什么伤害,却是在爷这里彻底失了宠。 后面那么多年,她自问对先福晋再没有不敬过,可王爷呢,却再未垂怜过她,或许从来也没有垂怜过。 也不只是她,这府里的女子,除了先福晋,又有哪个人曾被王爷放到心上过。 说是格格,享着格格的待遇,可她们这些人在王爷那里怕是和侍妾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个暖床的。 关格格紧紧抿住唇,她跟了王爷七八年,自然明白王爷并非是说场面话,后院的人和事素来都是由福晋做主,先福晋在是如此,换了继福晋,依旧如此。 她还以为……以为王爷便是为了大阿哥,也会让王府后院处在一种平衡当中,而不是由一家独大。 可能只有等到王爷的第二个儿子出生,王爷才会考虑平衡福晋的势力吧。 钱格格波澜不惊,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紧张,王爷他向来如此,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偏心任何人,像个公正无私的将军,只是要求手下纪律严明罢了。 王格格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悄悄移过去,抓住小吴雅格格发抖的手。 心里面除了恨铁不成钢,还有几丝解脱,刚正肃穆如王爷,又怎么会喜欢一个见面都怕到浑身发抖的小格格。 再美的脸,配上这性子,也白瞎了。 淑娴见王爷已经开始喝粥了,显然已经结束了发言,便带头鼓起掌来,待掌声停下,才开口道:“谢谢王爷帮我撑场子,我初来乍到,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现在已经开始收拾的农田也好,她还在向王爷争取的鸡舍鸭舍也好,还有她的养鱼计划,都希望大家能够多担待。 这势必会破坏王府的美观,同时也会带来些许的噪音,带来一些不方便的地方。 但她仔细考虑过了,这件事情做在前面好过做在后面。 一来是时间更充足,准备的也会更全面。 二来,大家对新人的包容度更高,她初来乍到就搞这些,将来继续搞下去,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三来,不做些什么,她心慌。 这也是老毛病了,上一世也是如此,拼命挣钱,生怕有个意外的时候没钱花,停下来心里就不踏实,后来精神几近崩溃,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歇一歇,但歇下来反而压力更大,只能继续工作,身体和心理就是这么崩掉的。 这一世,在已经注定的结局到达之前,她希望能在这十年里储备足够多的物资,以及足够多的金银,以应对将来,以抚平心中不安。 吴雅格格在心里默默点头,担待担待,无论福晋做什么,她都担待支持拥护。 关格格偷偷瞄了王爷,只见王爷正在面无表情的吃烧麦,看着好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钱格格已经吃的半饱的肚子好像又有些饿了,后院还是有个福晋好,先福晋好,现在的福晋也好,她心都是踏实的。 王格格紧紧抓着小吴雅格格的手,这便是妻和妾的不同吧,妾对王爷是不敢不怕,而妻……福晋在王爷身边可真自在,大婚才两日。 第16章 大格格收回看向阿玛和嫡额娘的目光,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 嫡额娘没错,阿玛也没错,可吉嬷嬷昨晚说的也没错。 她们要记得额娘,是额娘给了她们性命,辛苦冒险生下她们。 随着新福晋的到来,额娘存在过的痕迹会慢慢被磨去,连阿玛也会慢慢的忘了额娘,但她们不能忘记,要时时刻刻记得额娘,不忘额娘生养之恩。 尤其是她,弘昱没见过额娘几次,额娘走的时候,四妹妹还不记事,三妹妹记的也不多,而她是额娘的长女,和额娘相处的时间最久。 二格格咂摸着嘴巴里梅卤的味道,酸酸甜甜,还带着一丝丝咸味和梅子的味道,甚是可口,待她回去,中午也要点上这样一份被腌制过的梅子。 三格格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有些无奈阿玛为何早些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她们这些吃完的人也不能起身,嫡额娘先前说了,今日要带她们一起踢毽子的。 四格格被身后的嬷嬷提醒着直起腰杆不能失仪后,忍不住扭头望向阿玛,阿玛到底何时才能用完膳。 袁嬷嬷小心将碗里的最后几口米汁喂给大阿哥,见大阿哥眼睛还紧紧盯着她手里已经空了的瓷碗,笑着哄道:“大阿哥乖,今天的已经喝完了,以后还有,咱们以后再喝。” 以后的日子还长,她看福晋是个会心疼孩子的,她们大阿哥从来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 乾清宫。 “安排江南的人查查,直郡王福晋这些年在徐州的过往,京城这边也要查。”康熙将记录张氏这几日言行的折子扔到一旁,吩咐道。 这些记录并不全面,即便是皇家的密探,也没有办法记录下一个皇子福晋全部的言行。 在这份折子里,并没有保清和张氏关于是否生子的言谈记录,他也就无从得知,保清是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还是受张氏影响,但后者的可能性并不大。 从这几日的记录上来看,张氏身上虽带了些武将人家的不拘小节,但总体还是个规矩之人,对上恭谨,对下宽和,对子女友善。 虽在毓庆宫的时候和八福晋郭络罗氏起了些许冲突,但责任也在郭络罗氏,而非张氏。 康熙狠狠拧着眉,郭络罗氏和老八成婚已经半年有余了,怎么还是如此没有规矩。 安郡王府的家教不行,老八这个一家之主也未免有些失责。 相比之下,保清的这道请假折子倒不算什么了。 在记录张氏言行的折子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保清请婚假和一个月的婚假时间,都是张氏提议的。 张氏没有什么花言巧语,提出这两件事情的时候甚至连铺垫都没有,看上去不过是顺口一提。 第19章 保清之所以会答应,恐怕也是为了补偿张氏。 康熙重新拿起赵昌递上来的那道折子,反反复复看着保清昨日回去后和张氏单独的那段对话。 至亲至疏是夫妻,夫妻俩私下里的谈话,的确是可以说些旁人不敢提的。 张氏虽然是新嫁妇,但显然已经从妻子的角度在为保清考虑了,甚至在昨日便隐晦的劝保清万事莫强求,甚至用‘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为理由,劝说培养孩子们的意志力,做好将来庇佑不了孩子们的打算。 堂堂的皇长子,要在何等处境之下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庇护不了。 张氏之言,哪怕是在私下里,都未免大大了些。 这也是他让人去调查张氏过往经历的原因,一个小小的徐州镇总兵官之女,婚后第一日便敢和保清谈及这些,到底是无知无畏,还是张家早就已经有女儿会嫁进皇家,甚至嫁给直郡王的准备。 当然,比起张氏一个儿媳,他更在意的是保清的回答。 寥寥数句,皆是心灰意冷的认命之言,不见昔日的雄心和锋芒。 是因为今年的封爵吗,还是因为伊尔根觉罗氏之死。 自丧妻后,保清便沉稳了许多,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也万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没了雄心,保清不该是这样的人。 赵昌调查了伊尔根觉罗氏缠绵病榻那几日的经过,保清当时在刑部有差事,每日都是白天当差,夜里回去守着伊尔根觉罗氏。 在这期间,伊尔根觉罗氏的确几次恳请保清照顾好几个孩子,但还是那句话,即便是皇家密探,也没有办法记录下一个皇子福晋全部的言行。 但保清尚没有因为伊尔根觉罗氏的病重而抛下差事,又如何会为了伊尔根觉罗氏而放下心中志向。 不为伊尔根觉罗氏,那是是因为封爵……康熙捏着折子的手抖了抖,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六了,可以说生命已经进入了后半程。 八年前,他首次御驾亲征噶尔丹,大战在即,却因病不得不下令回銮,且连病数日,医治无效,彼时保清正在前线作战,他下令命在京中监国的太子和老三来行宫侍疾,其实也是在做某种准备,好在,病了十一日后,病情终于开始好转。 四年前的夏天,他身患疟疾,高烧不退,服用御药无效,他自己都以为要熬不过去了,幸得金鸡纳霜,才得以活命。 有这样的两遭经历在,他虽一直期盼自己能够高寿,但也不得不做好猝然长逝的准备。 保成处理政务已然熟练,可御下的手段仍旧难让人放心,而且保成的前半生还是太顺了,顺的让人担心会经受不住挫折,可是一国之君,将来身上挑起的是整个国家的担子,肩膀不能不厚实,心不能不坚韧。 他亦忧心保清,忧心他的长子将来不被善待,就像张氏昨日向保清提起的那样,将来沦落到连庇护子女的能力都没有。 康熙二十九年,保清第一次立下战功时,他便考虑过为保清封爵,封什么爵位,什么封号,要不要封,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来来回回过了不知多少遍。 当年压着不封,压着八年不封,今年压着封,都有他想保全这个儿子的原因在。 连张氏一个妇道人家都会忧心保清的未来,他读遍史书,保成和保清又是他一手教大的两个儿子,他怎么会不忧心不提前做准备呢。 康熙从左侧那沓折子的最上面取下保清的请假折子,用朱红御笔在上面写下‘准’字。 第17章 又是一夜风平浪静。 又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床。 莫提赵嬷嬷了,这回连石榴几个人都跟着着急上火起来。 这一天天的,今日已是新娘子三朝回门之日,却还未行过夫妻之礼。 几个人忧心忡忡,却没有机会问福晋,从起床到抵达张府,王爷和福晋形影不离,她们自然不能当着王爷的面儿提起此事。 一直等到了张府,张家两位少爷和族亲们在前院陪王爷说话,淑娴则是跟着额娘和嫂嫂去了后院,一同跟着的还有赵嬷嬷和石榴小桃几个人。 “这几日过得如何,王爷待你如何?昨日去宫中,娘娘可和善?大格格她们好相处吗,府中妾室可老实?”觉罗氏连声问道。 “都好都好,王爷赤诚好说话,娘娘不光和善,待我还很亲昵,大格格温柔,二格格活泼,三格格沉稳,四格格很依赖姐姐们,大阿哥更是乖巧的不得了,比小弟小时候乖多了,至于府中妾室,没有不老实的,都乖得像小猫一样。” 像小猫一样懒散度日,能躺则躺。 觉罗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没心没肺的,看什么都觉得好,连府里的妾室都乖顺得像小猫一样,她怎么就不信呢。 “真处处都好?” 淑娴利落点头。 比她预想的可好太多了。 王爷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威风凛凛不近人情,不光很好说话,还很大方,甚至还在御前和惠妃娘娘那里替她背了不愿怀孕生子的黑锅。 大格格几人也没有对她的出现表现出抵触反感的样子,那声‘嫡额娘’初次见面便已经喊出口了。 大阿哥也不是想象中娇气霸道的熊孩子,反而比兔子都乖。 府中妾室,最有资历的一心躺平,最得宠的也不是个厉害性子,不然也不会争院子争不过吴雅格格,最好看的胆子却最小,在正院连头都不敢抬,剩下的钱氏丰腴,连身材管理都放弃了,王氏瞧着也是个老实的。 总之,如果不想十年后的无期徒刑,直郡王府实在是个好去处。 觉罗氏看向一旁满脸欲言又止的赵嬷嬷:“你来说说。” 得了吩咐,赵嬷嬷赶忙把这两天晚上床铺被褥都很干净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哪有姑娘家都领着姑爷回门了,还有未行圆房之礼的,没有王爷这么欺辱人的。 觉罗氏和李蓉闻言也变了脸色。 “赵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淑娴挠了挠头,“这倒也不怪王爷,您是知道的,女儿向来是个惜命之人,而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一样,运气不好,人就没了。 所以……所以新婚之夜,王爷让我照顾好几个孩子的时候,我便主动立誓,在大阿哥年满十五周岁之前,绝不生子。 这事儿呢已经过了御前,当然在御前王爷已经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提女儿立誓一事,额娘就不必担心了。” 还不必担心了,觉罗氏眼睛环顾四周,摸了挂在墙上的竹如意,抓在手上高高举起。 李蓉几个人忙拦上去。 “额娘可不能打,今日是回门的好日子,不兴打女儿的。”李蓉边拦边劝,“您听淑娴好好跟您说,她素来聪明,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有个狗屁道理。”觉罗氏忍不住爆粗口,“一点小聪明,还聪明不到地方,就知道讲歪理。” “您好好想想,我养好了大阿哥,后半辈子还用愁吗。”淑娴站在离额娘有三丈远的地方道,“这再生一个有什么用,还不是自己辛苦,万一……您上哪找女儿去,为了女儿,您就舍了那还没见影的外孙吧。” 她就知道额娘会生气,不过早晚是要有这么一遭的。 便是圆房之事能糊弄过去,将来呢,她一年两年不生,还正常,若七年八年十年都不生,额娘能不怀疑吗。 当然十年之后,额娘也就不用担心她生不生的事儿了。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也是她今日会带赵嬷嬷,且并没有提前封口的原因。 “行行行,张淑娴你厉害,下辈子你当我娘。”觉罗氏说着自己都气笑了,“那我下辈子大概是没机会出生了。” 这浑丫头,从前犯浑也就算了,这么大的事情上居然也犯浑。 不生……这夫妻之间生过孩子的和没生过孩子的感情怎么能一样。 淑娴不生,府里多的是人生,仗着儿子跟嫡福晋顶上的侧福晋还少吗。 当然,府里有大阿哥,情况还是和那几个宗室王府里无子的嫡福晋不一样,可小儿难养,谁又能保证大阿哥能这么一直平平安安的。 关键是这么做对淑娴有什么好处,除了不用承担生孩子的风险之外,半点好处都没有。 可说到生孩子的风险,觉罗氏心里头也怕,虽然嫁进皇家有最好的太医和接生太太,可万岁爷的元后,太子爷的生母,当年亦是难产而亡。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下女子无论贫穷富贵在这道鬼门关面前都是平等的,可怕是也没有几个人像她闺女一样直接从源头掐断,这跟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 自己生的浑丫头,能有什么办法,犯浑的也不是这一日两日才开始的,从前就已经办过不知道多少件了。 罢了罢了,誓发了,御前也知道了,收不回来了,再有几日她便要启程南下去徐州陪孩子爹了,有什么话今日不说,就只能来日在信上说了。 第20章 “你坐下听我说。”觉罗氏把手上的竹如意放到一旁,“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那日后就不要后悔,好好照顾大阿哥,还有几位格格。” “遇事不要莽撞,多和王爷商量,意见不一就听王爷的,若是有什么事不好跟王爷说,回家和你嫂嫂商量也行,千万不能跟在家里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里是京城,不是徐州。 在徐州,淑娴便是闯了什么祸,老爷也能收拾处理。 可到了京城,城门口掉下块砖来都有可能砸到一个三品官,而自家老爷在御前别说说上话了,万岁爷从前都未必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平日里多孝敬娘娘,妯娌相处要留个心眼,皇家和寻常人家不同,王爷的身份更是不同,与谁交好不能随心所欲,要听王爷的。 王府的几个妾室你也要留心,别看谁都觉得老实,到时候谁坑了你都不知道。 你没有害人之心,不代表旁人没有,护好自己,也护好大阿哥,将来府中妾室有了子嗣,未必不会对大阿哥动坏心思,你得防患于未然。 还有……” 淑娴一一点头应下,并认真记在心中,这都是额娘多年的生活经验,而在这方面,她可就欠缺太多了。 无论是婆媳相处,还是妯娌和妻妾之间的相处共存,还是对皇权的了解,她都只是门外汉。 * 前院。 直郡王刚考校完张家两兄弟。 大舅子从文,已是举人,学问还凑合,不过人挺机灵,并非读书读迂了的书呆子。 小舅子从武,尚在八旗官学读书,方才试了下身手,基础尚可,也有把子力气,能看出来是用心练过的,不是样子货。 “不错。”试完小舅子的身手后,直郡王赞道,就是年龄小了点,不然就能补上府里三等侍卫的缺额了。 以郡王的规制,三等侍卫共十五人,皆是正五品,二等侍卫九人,正四品,一等侍卫六人,正三品。 眼下一等侍卫和二等侍卫都已经满额,只剩三等侍卫还空着一半。 在挑选王府护军上,他的原则是宁缺毋滥,那些混日子吃俸禄的膏腴子弟是不可能在他这里凑数的。 “张青云,明日可有闲暇?” “有的,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到王府来,你既志在科举,爷的典仪沈延文是康熙二十七年的状元,明日见见面,日后科举文章可向他请教。” 每三年出一个状元,而状元一举夺魁的文章也总是会在放榜当年便在天下学子中传遍。 张青云对康熙年间出过的状元可谓是如数家珍,对‘沈延文’这个名字就更不陌生了,沈延文考中状元那一年,他还是在徐州书院读书的普通学子,和同窗们一起,听先生在堂上朗读沈状元的文章。 回家后又讨来阿玛手中的朝廷邸报,上面不只有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名单,还有沈状元在殿试上做的文章。 对他这样苦求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历届状元毫无疑问就是榜样,是小妹所说的偶像。 “多谢王爷,草民早在江南时就听说过沈状元之才,仰慕已久。” “对,爷差点忘了,他是江南人士。” 张青云笑了笑,解释道:“沈状元是浙江人,离徐州有千里之遥,草民并非因为沈状元是江南人才知晓沈状元的,而是因为沈状元当年在殿试上所作的文章,天下学子皆知,草民至今都能通篇背诵。 大夫非仅以愚称呼,而愚之所全……” 直郡王还真就听着年轻的大舅子背完了全篇,流畅不磕绊,情绪激昂。 “草民一时激动,让王爷见笑了。”张青云抱歉道。 “无妨。” 直郡王只是好奇,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兄长克恭克顺,弟弟亦是谦恭谨慎,唯独福晋胆子大得没边了。 他相信皇阿玛年初指婚的时候一定没有亲自见过张氏,便是见了张氏,也一定不曾和张氏的眼睛对视过,不然绝不会选张氏做他的继福晋。 那是一双未被驯化过的眼睛,看起来是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学过多少规矩,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有着浮于表面的胆怯和不知轻重的行事作风。 第18章 “青云打小就好学,十八岁便考中了举人,如今有王爷提携,过了两年一定是能高中进士。”隔房的叔祖笑道,略低着头,手脚都略有些拘谨。 “是是是,若非王爷,青云上哪认识沈状元去,都是仰仗您,您日后有需要,尽管吩咐使唤下官,下官如今在光禄寺任职七品典簿,虽是微末小官,但下官在光禄寺待了二十几年了,人头熟。” “下官在礼部任正七品笔帖式。” “下官京师绿营马步兵正六品百户。” “奴才工部制造库九品笔帖式。” …… 直郡王听着众人的自我介绍,偶尔点下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但张氏族亲们却已经有多位激动到脸红冒汗了,这可是王爷,万岁爷长子! 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还让堂堂王爷听他们讲话,真是祖上开恩。 等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前面客厅几乎坐满了人,老少青壮皆有,不过席间却是没什么声响。 除了张青云和几位辈分大的伯祖叔祖外,没人敢向王爷敬酒,甚至没多少人敢高声说话,大家都沉默着,偶尔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会压低声音,怕扰了贵人。 相比之下,后院席上仅三个人,却是喋喋不休。 觉罗氏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女儿,淑娴连连保证把额娘的话都听进心里去了,也绝对照做,李蓉话不多,手上却没闲着,抢了丫头的活,给婆婆和小姑子夹菜。 再有几日,婆婆便要离京南下了,从成婚到现在,她还没孝敬过婆婆几日,自然要抓紧时间。 而小姑子已嫁为人妇,又是皇家福晋,日后身不由己,往来串门怕是都不方便。 说起来,她们虽是姑嫂,可却比寻常姐妹还亲近,小妹待她如待……亲妹妹一般。 两年前回京路上照顾她的起居、关心她的身体也就算了,夫君中举那日,小妹还三令五申,让夫君鹿鸣宴后便立刻回家,莫跟着其他举子再去烟花之地庆祝。 如此情谊,她恨不能小妹长长久久的住在家里,但世情不许,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小妹还被指婚给了皇子。 “我回徐州后,你们姑嫂在京中要相互扶持,便是不方便见面,也可以互相捎信,尤其是淑娴,遇事尽量多找个靠谱的人商议,莫再像从前一样。” 说发誓就发誓,一点退路和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李蓉柔声应道:“额娘放心,我们会的。” 淑娴也道:“同住在内城,又不是天各一方,互相联系还不容易。 额娘去了徐州也要多多给我们来信,我便是嫁出去了也是阿玛和额娘的女儿,阿玛如果还犯糊涂,您可一定要写信给我。” 觉罗氏忍不住扶额,她刚刚那些话是白说了。 人要守规矩,如此才能被规矩护着。 家里头给女儿使不上劲,护不住人,便只能依赖规矩和律法,哪有带头不守规矩的道理。 “你阿玛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再说,他糊涂那么一次就已经受够教训了。” 那还是老爷刚到徐州上任的时候,被下属邀去妓院寻欢,结果被七岁的女儿闯进去掀桌子闹回家。 回家后,老爷气得拿戒尺打淑娴的手心,淑娴哪是站着不动挨打的人,边跑边嚎,说都是为了阿玛好,还说去那种地方容易得脏病…… 她当时虽是气的不轻,但也把女儿的话听进去了,给老爷找个大夫,且夫妻分床一个月。 有这样的教训在,老爷这些年连‘青楼妓院瓦舍’这样的词都听不得。 “女儿也希望阿玛可以永生铭记,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这都是为了阿玛好。” 且不提阿玛和额娘的夫妻感情,她是真觉得那地方不干净,万一染上什么病,这年代都不一定能治。 她只是拦着阿玛去青楼妓院,可从来没拦过阿玛纳妾。 当然了,阿玛本人也没提过此事,想来阿玛是没有这些花花心思的,诚如阿玛所说,那次之所以会跟着下属去寻欢,也是初来乍到,不好不给面子。 也得亏是她去了,才让阿玛悬崖勒马。 李蓉听得一头雾水,涉及公公,她也不好打听。 “你不是喜欢律法书吗,这个喜好额娘支持,以后也要坚持下去,多学学本朝的律法,也铭记于心。”觉罗氏心累道。 人情道理是没有条文的,灵活不好教授的,但律法有。 人情道理如果参不明白,至少要守法。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想不通,英明如万岁爷,为何会选她家女儿做皇长子的福晋,这像是能做皇子福晋的样子吗,这有做长嫂的气度吗。 用过了膳食,又饮了两杯茶,时间便差不多了,一群人把夫妻俩送到门口,看着郡王的马和郡王福晋的马车转角拐弯瞧不见了,这才回府。 第21章 另一边的夫妻俩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到去了几处街市。 “这些铺子都是出宫开府时分下来的,除了铺子,还有六个粮庄和两个果园、两个菜园、一处牧场,有的在直隶,有的在盛京,不过,京郊倒是有处山水园,改日爷带福晋过去看看。” 淑娴只能在心中感慨人和人的不同,别看王爷说得轻描淡写,但铺子足有五处,而且不是寻常的小铺子,地段好就不说了,面积最小的那处铺子也足有九间。 “敢问王爷,六个粮庄都是多大的,几个果蔬园子和牧场又有多大?还有那处山水园的面积又是多少?” “六个粮庄加起来在一百顷左右吧,分在盛京的牧场也差不多这么大的面积,至于园子,果园和菜园每个都只有一两顷的面积,山水园五顷。” 这计量单位都跟她们小老百姓不一样,她们都是论亩。 她陪嫁里的两处庄子,一个三百亩,一个八百亩,已经是举家举族凑出来的了,而且这些亩数也是用来撑场面的,实际上里面只有一小半的良田。 按照如今计量单位之间的换算,一顷是一百亩,一百顷就是一万亩。 看那五处铺子的地段和面积,便能推算出那几个粮庄里农田的质量了。 一万亩的粮庄,一万亩的牧场。 再加上四个一二百亩左右的果蔬园,还有五百亩的山水园,啧啧啧,大地主呀,出产能养活多少人。 可惜全在城外,不能与王府连在一起,面积再大,也只能用十年,十年后…… “这些都是朝廷划给郡王的产业吗,还是皇上作为阿玛补贴儿子的?” 这可得问清楚了,如果是划为郡王的产业,那将来王爷被革爵的时候,这些八成会被收回去,但如果是阿玛补贴儿子的,皇上只要不开口收回,那就谁也没有权利扒拉回去。 “先前几位叔伯封王下旗的时候,也是分了产业的,产业和佐领是一起分的。爷和兄弟们也一样,只是爷跟老三的……和当年叔伯们分到的差不多。” 淑娴懂了,王爷的叔伯们当年都是受封亲王,也就是说,如今依的已经是亲王之例了。 “那将来您被升爵的时候,还会再分吗?” 淑娴更想问的是,将来王爷被降爵革爵的时候,这些还会被收回去吗。 “这就说不准了,爷说了也不算。这几处铺子爷还没来得及安排,福晋看着经营吧,若没有合适的主意,租出去也行,总好过闲置着。 如果缺人手……过几日,几个佐领也该上门拜见福晋了,福晋可以从里面选人,记得选包衣人口,而非旗人。” 直郡王担心福晋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特意叮嘱了一句。 虽然旗人和包衣也都是他名下的属人,但旗人更多的是承担出兵练兵的责任,而不是管家务、供差使。 “几个佐领?有多少人?” 淑娴对八旗制度是一知半解,她知道皇子们出宫开府后都被分到了佐领,成为下五旗的领主,也知道现下的领主对名下属人拥有所有权。 但这份所有权是层层叠叠的。 下五旗的普通人家,既归领主管,名义上又归该旗的旗主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管亦能管。 不过,这三层主子应该都是分层管理,不会越级去管,否则八旗不就乱套了吗。 因此被分到王爷名下的佐领,基本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功成名就另攀了比王爷更高的高枝。 今日见过了张氏的族亲,直郡王对张氏的底蕴算是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就不奇怪福晋为何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了。 “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每个大概有兵丁百人,人口两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 淑娴默默消化着,如此看来,她选人的余地还挺大。 只是和产业一样,这些佐领十年后能不能留住还两说。 她突然感觉,直郡王府也不算大了。 可惜,直郡王是历史上康熙圈禁的第一个皇子,此前没有先例,她想提前做准备,却也不知这圈禁的待遇到底如何,除了画地为牢外,旁的到底什么章程。 不知结果,便只能做最坏的准备。 第19章 “王爷放心,臣妾一定好好打理这些铺子,不知道粮庄、牧场、果蔬园这些地方王爷有什么章程,若是王爷没有精力打理,臣妾愿意代劳。” 她绝不损公肥私,只损外头的肥府里的。 直郡王:“……” “不同于铺子,这些地方在分到爷手里的时候都是正常运转的,是连人带地方一块分给爷的。” 不需要额外安排,擎等着收益便可以了。 “福晋还是先管好府里,安排好手头上的吧。” 小丫头片子,胃口和胆量一样大,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被拒绝了,淑娴也没觉得气馁,原就是本着能薅多少薅多少的原则,薅不到也没关系,日子还长,且还有十年呢。 “臣妾都听王爷的。” 福晋本就应该全听他的,而他近来也要听福晋的。 前日递交上去的请假折子,昨日傍晚他就已经收到了,皇阿玛批了,一个月的假不打折扣的批了。 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那就慢慢往下走好了。 “福晋下午有什么安排?” 既是婚假,自然是要陪福晋。 “臣妾预备下午盘账、清点库房,带大格格她们一起。” 既多几个帮手,也教教几个小姑娘,日后出嫁别被夫家和底下人糊弄了去。 “爷陪你们一道。” 甚好甚好,有王爷在,那就更方便了,万一查出什么,当场就能罚了。 夫妻俩回府的时候,说是下午,但太阳已经西斜,离下山也就是多半个时辰的事儿。 “请四位格格来正院,知会膳房,今日把王爷和四位格格的晚膳都送到正房来。 再去拿十把算盘。” 她和几个格格,再加上她身边的石榴、葡萄、小桃和山竹,总共十个人,十把算盘。 直郡王不置可否,静坐在一旁翻账本。 不多时,大格格领着妹妹们到了,面对账本和算盘,红着脸道:“嫡额娘,我们姐妹都不曾学过算盘。” 淑娴看了一眼王爷,才问道:“可曾学过算术?” 大格格摇头。 “那你们平日里都学什么?” “回嫡额娘,我们学的是《女训》、满语、蒙语、刺绣和礼仪。” 倒也都是实用的课程,还很多,淑娴想了想,这里面还真不好去掉哪一门,倒是应该再加两门——算术和体育。 但几位格格并不需要应试,也不需要学习多复杂的数学公式,会加减乘除即可。 至于体育课,诚如王爷所说,就是带着格格们玩乐罢了,边玩边锻炼身体。 “算盘不难学,不如……不如让王爷来教你们,正好有现成的‘教材’,王爷边算边教。” 直郡王正翻着账册,闻言抬头望过去,福晋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过理直气壮,理直气壮的给他这个王爷派活,四个女儿也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那便教吧。 “都取一把算盘过来。” 直郡王是头一次做先生,还是一口气教四个,教四个没有算数基础的学生。 整个人很快从心平气和过渡到恨铁不成钢。 “七颗珠子再加上六颗,从头开始数也是十三颗,怎么会是九颗呢……算盘珠子数不明白就不用它了,用手指头数。” “没关系,你们刚开始学,一两遍学不会是正常的,阿玛没生气,四格格不哭。” “二格格你还有一根手指呢,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明白吗。” …… 淑娴在屋子的另一侧,一只手翻着账册,一只手‘啪啦啪啦’的打着算盘,一双耳朵也没闲着,半点热闹都没漏听。 中午在外面,她还震惊于皇家的富有,光王爷一个人就分了几万亩的地出来,不敢想象皇帝和太子的私产得丰厚成什么样。 也难怪历朝历代都有夺嫡之争,寻常人家,几间房屋几亩地都要争一争,巨富之家争家产的时候甚至连命都能算计上,皇家挣的可不只是巨大的财富,还有滔天的权利。 想想便只觉身在波云诡谲之中,公婆丈夫叔伯妯娌都是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权贵,而她宛如一只鸡混进的鹤群里,半点优势都没有。 但此时此刻,看着直郡王隐隐的暴躁,像后世所有辅导孩子的家长一样,甚至脾气还要稍微好点,至少在拼命克制了,不像她上辈子楼上的邻居,半夜十二点,大人吼小孩哭,生生把她从梦里吵醒了,从此对辅导小孩这事儿越发的有心理阴影了。 此刻的王爷看起来格外接地气,温柔的大格格也终于更像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掌了灯,晚膳也已经摆在了偏厅里。 第22章 “走,都用膳去。”直郡王心力交瘁的道。 做半个时辰的先生,比骑一天的马赶路都累。 “学算术不是一日之功,阿玛会为你们选个专门的先生。” 大格格偷偷松了口气,还好阿玛不打算继续教她们了,刚刚才教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经把四妹妹吓哭两回了,阿玛再多教一会儿,她估摸着二妹妹也要掉小珍珠了。 “谢阿玛。”大格格起身边行半蹲礼边道,准备落座时,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三妹妹和四妹妹年纪都还小,阿玛选先生的时候可否选一位脾气好的先生?” 直郡王此时最想做的是指派福晋做四个女儿的先生,让她也尝一尝为人师的滋味,只是他的脾气不好,福晋的脾气也未见得就好,别到时候凶了四个孩子,两边日后不好相处。 “放心吧,先生不敢对你们无礼。” 敢凶他女儿,怕是想挨板子。 王府厨子的手艺实在不错,食材更‘刑’,两辈子了,淑娴还是头一次吃熊掌,滋味倒没比猪牛羊更出色,只是这种规格的饮食,再想想接着交到她手上的五处铺子…… 老板给的太多,她这个打工人虽还不至于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思,但也想着能对得起这份高福利。 “几位格格身边可有伴读?” 大格格摇头。 从前她们随阿玛住在宫中的阿哥所里,平日里学习也是在阿哥所,由身边的保姆嬷嬷轮流教授,并不像叔叔们一样在上书房读书,有专门的先生和伴读。 不只是她们,住在公主所的姑姑们也都没有伴读。 “没有伴读正好,格格们不妨从身边选几个能信任的宫女和你们一起进学。 对先生来说,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并无太大区别。 对格格们来说,身边人多学点东西,将来也能帮上格格。 而选中的宫女,也可以学到一技之长。 也不只是算术,格格们身边不只有一个宫女,将来被封为郡主,身边还会有更多的人,算术、医术、绣法、马术……她们若是能学会其中一样甚至几样,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格格都好。” 这想法并不新奇,直郡王身边的哈哈珠子也好,太监也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不只是他,皇子身边的人皆是如此,上书房里先生授课的时候,哈哈珠子本就是伴读,而随侍的太监除了伺候笔墨,也会在一侧旁听先生讲课,骑术更是最基本的要求。 正如福晋所说,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直郡王没理由反对,相反,他开始觉得教养女儿之事没必要从众。 先福晋在时,养女儿是仿照着宫廷养公主养的。 但宫中对公主的教养也分两个阶段。 在他少时,宫里面孩子少,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女都金贵,前面几个妹妹都如皇子一般教养,学骑射,也学经史。 后来,皇阿玛的儿女越来越多,不出彩的皇子都不受重视,更别提公主了。 再加上整个八旗对女子的教养都越来越汉化,对从前皇女宗女跋扈的议论和不满越来越多。 公主所那边也就没了教经史的先生和教骑射的谙达,教的是柔弱恭顺。 ‘柔弱恭顺’,直郡王在心里细品着这四个字,柔弱为美,恭顺为德,此为古人言,放之天下皆准。 但他的女儿将来要对着郡马恭顺吗,他的女儿不柔弱就不美吗,便是不美,也由不得旁人挑剔指摘。 张家不过是汉军旗中等人家,教养女儿都没那么严苛,让张氏像一只刚从山林里跑出来的虎崽子一样,小心谨慎全是浮于表面的,实则胆大且不驯。 若非……他肯定会好好治治张氏这毛病,让张氏刻记这世间的礼法规矩。 他连张氏的不驯都容得下,如何容不下自己女儿不那么恭顺柔美呢。 “你们觉得呢?”直郡王问几个女儿。 大格格有些犹豫,嫡额娘说的在理,待她们姐妹之心赤诚,可是学习算术也就罢了,医术也能说得过去,嫡额娘为何还提到了马术,女子当贞静。 二格格飞快的点了点头,学学学,她恨不得天下人都学,都尝尝她吃过的苦。 三格格看了看两个姐姐和四妹妹,才道:“女儿以为嫡额娘说的在理。”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大格格终于下定决心。 四格格懵懵懂懂,跟着点头。 “那好,选哪些人跟着旁听什么课,都由你们自己做主,阿玛给你们多请几位先生,除了从前那些课程和算术外,经史也要学,日后便把松梅居作为你们姐妹读书之所。” 松梅居不在后院,而在前院,在这里读书,先生往来授课更为方便。 “每日上午读书,下午来你们嫡额娘这里,学习管家经营之道。” 他昨日派人查过了,福晋管家的能耐尚未可知,但经营之道还是小有成就的。 张家的香饮铺便出自福晋之手,据闻在京城都供不应求,可惜店面太少,面积太小,规模不大,不然未必不是一笔日进斗金的买卖。 淑娴没意见,格格们下午过来总好过上午来,春夏秋这三季也就罢了,冬天不到日上三竿,她总是起不来的。 第20章 翌日,直郡王让赵德福拿着他的手令去了趟太医院,请了最擅妇科的王太医来府里。 “福晋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和缓,弛张有力,是为平脉,并无病症在身,是极康健的体质。” 是,这是能看出来的,福晋的气色一直很好。 “为福晋开一副长期避子不伤身的药。” 王太医在太医院待了近四十年,经历过先帝的孝献皇后薨逝,也先后经历了万岁爷的三任皇后——孝诚皇后、孝昭皇后、孝懿皇后之死,妃子那就更多了,自问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今儿这一出,委实惊到他了。 今日不才是直郡王与郡王福晋大婚的第四日吗,短短四日,郡王福晋是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错,需要服用长期的避子药。 “这……”王太医额头冒冷汗,给嫡福晋下避子药这种事情,闻所未闻,更别说还当着嫡福晋的面儿。 都说齐大非偶,如今看来还真是有几分道理,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但郡王福晋的脾气也真软,这都不闹,便是到皇上面前说理去,这事儿皇上也不能偏心直郡王吧。 “王大人放心开药,此事爷已经禀告过御前了,请王大人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将此事外传。” “臣遵命。” 王太医心中又是一惊,虽然在心里头可怜这位郡王福晋,但还是拿起了笔,略思量后又放下。 “臣有一药方,配置后装进香囊里,或挂在帐子上,或放在褥子下,不离床榻即可,只要药效不失,便可避孕。但为了保证药效,每隔两三个月,便要更换一次。” 以免药材受潮失效,没了作用。 当然,放闻药当然是不如喝汤药保险,一包药喝下去能管好几年,而闻药呢,要日日悬挂在床帐上,若是有人动了手脚,使之失效,或是偷换了里面的药材,也就没了效果。 “对身体可有伤害?”直郡王问道。 “比起汤药,闻药是最不伤身的法子,对王爷和福晋对身体几乎没有影响。 当然,若是图方便,臣这里还有别的药方,只一剂便可管三年。” 就看王爷怎么选了。 直郡王没出声,看向福晋。 “闻药,还请王太医留下配置闻药的方子,麻烦些没什么。”淑娴道。 莫说是两三个月一换,就算是月月换日日换,也无妨,王府不是出不起这份银钱,与之相比,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她也是头一次知道,还有放在香包里的避子药。 中医博大精深,这她是知道的,也没觉得看上十多本医书就能行医问诊,但也以为至少是入了门,可现在看来,怕是连皮毛都不曾学到。 经验学科,闭门造车用处不大,还得有领进门的老师才行。 王太医没动,选哪种药方,不由福晋说了算,王爷说了才算。 “依福晋所言,写药方吧。” 他是不担心福晋会偷着换药的,相反,福晋大概会比他还担心香包里的药材失效,毕竟是发下了毒誓。 淑娴看着王太医在纸张上写下十几味药材,药材的分量,处理和研磨的方法,都一一写在上面,甚至对药粉的粗细都有不同的要求。 这是门大学问,而太医无疑是这门学问的大拿。 若她只是张家的女儿,肯定不敢奢望能从太医这里学东西,甚至想和民间的郎中学习都难,医术是传家的东西,便是有郎中收徒弟,也会把女子排除在外,不是交学费就能学上的。 但‘郡王福晋’这个身份接触太医不难,府里有个早产的娃娃, 盘账,清点库房,见王爷属下的佐领太太们和被太太们推荐过来的包衣。 第23章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去了几日,按照太医药方所制的药包终于做好,悬挂在床帐上。 “每日铺床时,都要打开这药包检查一遍,里面的药材潮了就马上换,免得没了药效。” 赵嬷嬷和石榴几个人齐声应下,表情肃然,她们现在都知道福晋在王爷面前发下过毒誓了,心里再怎么愤慨,可为了福晋,这避孕的药包都不能出半点问题。 想着今晚才是福晋和王爷的洞房花烛夜,赵嬷嬷取来一对红烛,放到窗下的烛台上,待到夜幕时点上。 红烛燃了一夜。 淑娴虽然这辈子素了17年,但在男女之事上,并不稚嫩,颇有经验。 相比之下,直郡王这个有着一妻多妾的人,反倒更像是个只会横冲直撞没多少经验的毛头小子。 淑娴不得不多拿出几分耐心引导,以图让自己更舒服些。 也不知道是直郡王也在这其中获得了不少乐趣,还是要维护她这个嫡妻的脸面,这位爷一日日的竟在正院待住了,这几天都没往旁处去。 淑娴也不做那贤良大度把人往外推的正室,左右是两个人都得趣儿,她又不吃亏,人来的次数多了,她还能使唤使唤。 “王爷的丹青技艺如何?” 她没学过画画,画技比之吴雅格格也是半斤八两的程度,就不画出来博人一笑了。 “尚可。” “如此便劳烦王爷了,先前不是说了要在后院置办一个演武场嘛,辛苦您动笔,帮臣妾把图纸画了。 另外,臣妾还想为几位格格和大阿哥设一个游乐场,面积倒不用很大,放两个跷跷板,放个滑滑梯,再挖个浅一些的泳池学游泳。 对了,游乐场还需要一个沙坑,放入干净的沙子,大阿哥可以里面用沙子造城堡造小乔捏小动物。 之前臣妾和王爷说过的耕种一事,还得劳烦王爷这次把耕田的地方一并画在图上。 还需要找个地方建暖房,这样冬天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了,最好是玻璃暖房,这样可以省炭火。” “铺纸磨墨吧。”直郡王面无表情的道。 淑娴原本只是指望王爷能够把图纸画的工整明白,拿出去既能让匠人看得明白,又不至于让人笑话,没指望能有多好看,毕竟是个武人。 如果以文武来划分,两次出征准噶尔和康熙末年被封为大将军王的十四爷,在淑娴的既定印象里就是武人。 余下皇子,尤其是出了名利弱的四皇子和喜欢编书的三皇子,则是文人。 而直郡王的个人形象也很符合她对武人印象——魁梧挺拔、皮肤黝黑,以及嘴角一圈的胡子。 给人以粗犷之感,做不好精细活。 但让淑娴没想到的是,王爷居然真的有一手不错的丹青技艺,至少在她这个外行看来,很厉害!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王爷的画工和脾气都不似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不错,不错。”淑娴赞道,“要置办这些东西,臣妾还需要一些工匠,您看?” “爷会安排。” “那暖房的玻璃?” “暖房用玻璃建造太过奢靡,不可取,建成寻常带火墙的暖房即可。” 淑娴也知道,这年头不比后世,玻璃是贵重之物,远比木炭贵的多,按道理,是不应该为了省炭火而用玻璃建暖房。 但建玻璃暖房可以一劳永逸,只要结构够稳固,再在府里存上一屋子将来用以替换的玻璃块,可保用上几十年。 但炭火就不一样了,存满一屋子的炭才能用多久,存又能存多少呢,府里这么多人冬日也是要用炭火的。 而直郡王的圈禁之日有二十六年之久。 “臣妾在江南时从洋人那里得过一个玻璃方子,不过听那洋人说,是个失败的方子,烧出来的玻璃颜色斑驳且不平整,卖不出去。 但这方子里的配料都是寻常之物,价格低廉,所以不能用来做精巧的东西,可用在暖房上还是很实用的。 王爷不如让臣妾试试,若是能烧出可用的玻璃建暖房,既花不了多少银钱,又能节省炭火。” “可。”直郡王言简意赅的道。 “臣妾预备在正院种上十几棵果树,几位妹妹那里也有种果树的打算,臣妾还准备在后花园搭个葡萄藤,劳烦王爷帮我们寻些味道好的果树苗。 桃树、杏树、梨树、石榴树、核桃树、苹果树、葡萄苗,还有草莓苗,开什么颜色的花无所谓,花开得好不好看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味道,只要果子的味道好就行。” 直郡王闭了闭眼睛,道:“行。” “至于粮食和蔬菜,臣妾还没想好要种什么,既然王爷近来无事,不如就带我们去您的粮庄和菜园看看吧,亲自瞧过了,再决定种什么 ” 直郡王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二十天。 他有些后悔上那样一道折子了,便是要避太子锋芒,便是要骗过皇阿玛,也不该跟着福晋胡闹。 福晋无论是胡闹的本事,还是打蛇随棍上的本事,都是他此生所见之最。 第21章 这副任她予取予求的架势,淑娴都险些将劝说王爷不要参与夺嫡的话说出口了。 之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是觉得王爷不会听她的劝,二是认为就算王爷口头上应了,那也是在糊弄她,不可能在心里真的答应。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呢,还不如趁着王爷内心愧疚想要补偿于她的时候,多要些实在的。 “臣妾在家中没有正经读过书,因此带过来的嫁妆里书籍也不多,正院的书房空空如也,臣妾能不能让人去书肆采买些书本填充上,像是话本什么的,用来打发时间。” 圈禁之日漫漫,衣食固然重要,精神食粮也不能落下,将来出不了门、听不了八卦,看看话本子也是好的。 直郡王:“……” “福晋还有什么想法,不妨一并说出来。” 那可多了。 “也没什么,臣妾看府里还有几处院落空着,难免浪费,不如屋子拿出来做库房,院子里的空地拿出来种粮食。 竹林那边僻静,林子又能隔绝声音和气味,倒是个养鸡养鸭和养小猪崽的好地方。 因着要种地,又要让大阿哥知道黎明百姓家的日子怎么过,臣妾觉得,府里还得养几头牛,马厩宽敞,不如分出一部分来养牛。 再有,臣妾还未曾去过前院,不知王爷可否让臣妾去前院看看,臣妾也好帮您规划规划。” 规划什么?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吗,还是把前院也弄成果园菜园粮庄。 直郡王现在最想做的是在府里立个规矩,甚至把这规矩写牌上立在前院门口——福晋及正院之人不得入内。 “福晋……就不想种些花花草草,养只小猫小狗,平日里也琢磨些首饰衣服的花样?” 怎么就跟种地养家畜杠上了。 他在御前将避孕之事揽在自己身上,借口放不下先福晋,在弘昱十五岁之前,都不打算让府中妻妾怀孕生子。 ‘此举’能证明他并无不臣之心,并非野心勃勃之辈。 ‘此举’亦是对父母不孝,对现在的妻子无情,他心有愧疚,自是要加倍孝顺父母,善待妻子,做个孝子良夫慈父,借此来避开太子锋芒,讨皇阿玛欢心。 可他要做良夫,福晋却一心拉着他做个种田养鸡的农夫。 淑娴只当王爷是愧疚,忙道:“自是想的,多谢王爷提醒。 您看府里还有地方能腾出来给臣妾种花草吗? 臣妾想养聪明通人性的狗,牧羊犬就极好,您能买到吗? 臣妾不知京城哪家的银楼有名,也不知哪家的布行更受人欢迎,不如等臣妾把想要的衣服和首饰的花样告诉您,您让人采买?” 王爷不提她差点都忘了,日后不能出门听八卦,还吃不了瓜子吗,向日葵务必要安排上。 能牧得了羊的犬,应该也牧得了鸡。 衣服首饰多多益善,把后半辈子的衣服首饰都置办全了才好。 说到衣服首饰,最需要预备衣服首饰的还不是她,而是四位格格。 宗女出嫁,内务府会出一份嫁妆,除此之外,家里也理应出一份。 王爷早先有言,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里头有二十万两都是预备留给四位格格做嫁妆的。 大格格今年十岁,二格格九岁,三格格七岁,四格格六岁。 十年后,直郡王被圈禁的时候,前两位格格可能已经婚嫁,但后面两位就不一定了。 “既是要置办衣服首饰,也别光置办臣妾一个人的,不如都置办上,量大还能有个优惠。” 直郡王总算有些欣慰,尽管性子闹腾,尽管行事没有章法,尽管这几日总是得寸进尺,却也有心善尽责的优点,是个好继母。 等到第二日,拿到采买明细的直郡王才知道,福晋不光要做个好继母,也预备做个好福晋。 第24章 采买明细上,除了福晋和四个女儿的物品外,还有几个格格和侍妾的。 “去粮庄和果园、菜园之事,臣妾昨晚已经让人一并通知过妹妹们和几位格格还有大阿哥了,王爷不知咱们何时能出发?” 她看王爷在正院也没什么正事做,应该随时都能出发吧。 听说康熙是个闲不住的,每年不是南巡就是北巡,王爷还时常在伴驾之列,能待在府里听她使唤的日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得好好把握才是。 “福晋做主即可。”直郡王内心毫无波澜的道。 福晋就是这会儿拉着他换上粗布褐衣和草鞋,去地里拔草犁地,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张家夫妇从前养女儿,既不以规矩约束,也不以圣贤道理灌输,散漫又务实,莫说让女儿嫁高门了,怕是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没想选,莫不是奔着平民百姓家去的。 所以福晋才会如此的‘持家有道’,如此的不通人情,还真把府中妾室当姐妹照顾了,先是给她们设了小厨房,又依着她们的意愿改造了四处院子,把听风楼分给三个侍妾,采买布料首饰想着她们,出去游玩也一个都不落下。 全然不记得妻妾有别,也忘了他们大婚仅十日,还是新婚夫妻。 “那便今日就出发,臣妾这就让人去准备马车,通知大阿哥和四位格格,还有妹妹们来正院集合,王爷稍作等候,今日去哪儿全听您安排。 不过,庄子那边就不必提前知会了,咱们悄悄的去。” 也看看那里真实的情况。 万亩良田,结果查账每年就一千多两的收益,王爷忍得,她忍不得,这哪是蛀虫,是饕餮才对,吃大剩小。 贵人出门,比淑娴预想当中的还要麻烦,原以为只是去京郊的庄子看看,又不是去王爷在盛京和山东的粮庄牧场,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可依旧带了整整五马车的行李。 五辆马车的行李,载人的马车足有九辆,周围还跟着三十骑马的护军。 阵势极大,不像一家人出去游玩的,倒像个走镖的镖队。 直郡王骑马在最前面开路,淑娴和大阿哥共乘一辆马车,小家伙被袁嬷嬷抱在怀里,冲着嫡额娘的方向咧嘴笑,两侧脸颊上露出甜甜的酒窝。 粗犷魁梧如直郡王,竟能生出这样的小萌娃。 “大阿哥,还认不认得我?” 虽然养在正院,但大阿哥身边有一群嬷嬷太监照看,淑娴也只是早晚见上一见,并不会亲自照顾。 弘昱使劲点头,奶声奶气的喊道:“嫡额娘好。” 说完又仰着脸笑开了。 “这也太乖了。”淑娴感慨道。 “是,大阿哥打生下来就乖,模样虽像极了王爷小时候,但性子却不像。” 淑娴对这话半信半疑,王爷小时候肯定不像大阿哥这么乖巧,但模样恐怕也不像吧。 大阿哥如此的乖萌白嫩可爱,长大了怕也是位俊俏文雅的公子哥,而王爷……高大魁梧的身材加上冷若冰霜长了胡子的脸,颇有几分小儿止啼的效果。 “福晋想不想抱抱大阿哥,大阿哥很少哭闹的,而且奴婢也在此候着,您放心抱。”袁嬷嬷主动提议道。 大阿哥还小,尚不记事,若是现在就能跟福晋处好关系,将来未必就比亲母子差。 她想,这也是王爷让大阿哥搬进正院的原因吧。 福晋进府的时间虽短,可不光得王爷信任,还得王爷疼宠喜爱。 从新婚之日到现在,王爷不光夜里留宿正院,连白日也逗留在正院,日日陪着福晋,好似……好似老房子着火一般。 要知道王爷打小就要强,幼时读书习武没有懈怠过一日,自十五岁入朝后,人就更忙了,宿在衙门里都是常有的事,甚少有像如今这样接连十日都日日回家留宿的情况,更别说这十日里,王爷连衙门都不去了。 这不是疼宠喜爱是什么。 她看着王爷长大,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对待一个女子,便是先福晋……也比不得如今这位福晋的盛宠。 越是如此,她便越发盼着大阿哥和福晋能亲如母子,也盼着福晋不要辜负王爷的深情,将来莫因有了亲生的孩儿便苛待甚至谋害大阿哥。 大阿哥搬到正院之后,福晋并没有怎么干预过,大阿哥的衣食用度样样都好,福晋也不拦着王爷和格格们来看望大阿哥,还尽可能的给方便,听说福晋还打算在后院专门给大阿哥建一个玩乐的地方。 只是福晋自己从未抱过大阿哥,每次和王爷一起陪大阿哥时,也都是王爷亲自抱着大阿哥,福晋没有要上手的意思,大阿哥的饮食,福晋也只是建议,并不插手。 如此下去,这母子二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亲近起来,再过两年,大阿哥就该记事儿了,她到时候也老的干不动了。 “算了吧,我手上没有轻重,别弄疼了大阿哥,我看看就好,还是嬷嬷抱着吧。”淑娴拒绝道。 大阿哥身边这么多人伺候,用不着她亲力亲为。 而且带孩子这样的辛苦活,能免就免了吧,她亲自照看也不会比有经验的嬷嬷更好。 袁嬷嬷有些遗憾,福晋还是年纪太小了,等再大一些,或许才能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和幸福。 “奴婢听说,福晋您的长兄读书极好,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老爷了?” 袁嬷嬷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王爷前几日还让王府曾中过状元的沈典仪去教张大少爷。 “是,兄长读书勤勉,考中了举人。” 大哥的确当得起‘勤勉’二字,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可谓是卷不离手,只是天分不多。 在江南读书时,兄长的成绩只能在书院中排在中等,要知道书院里的读书人并非都以考功名为目标的,而徐州的那间书院在江南也不甚出名。 大哥之所以十八岁便能考中举人,原因有三。 一是江南文风盛,江南的教育水平在这时候其实要高于直隶的,大哥读书是在江南,考试却是在直隶。 二是读书勤勉,身体强健,心理素质好,在正式参加会试之前就已经在家里进行过六次模拟考试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时候的科举是分满汉两榜的,汉人参加科举的人数多,考试科目多、题目难,卷的不行,而满人这边,人少,科目少,题目嘛,相对也是简单的。 她们家是汉军旗,从根上是汉人,但科举考试优待的不是满军旗,而是所有的旗人,汉军旗也包括在内。 “有兄长如此,福晋也定是满腹经纶,眼看大阿哥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奴才不识字,大阿哥开蒙还需福晋操心。” “大阿哥……开蒙?这也太小了点儿吧,话都说不利索。” 拔苗助长也没这样的。 袁嬷嬷解释道:“王爷当年也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开蒙的,不只是学认字,王爷两岁半就开始练习拉弓了。” 这卷的也太离谱了。 “此事先缓缓,我跟爷再商量商量。” 王爷当年能受得住拔苗助长,弘昱这小身板未必能扛得住,而且弘昱也大可不必吃这份苦。 若是才能平平,将来或许还会被下一任皇帝善待,而且既然注定了无法施展才能,那又何必如此辛苦呢,养大了志向,将来圈禁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 淑娴看着面前傻嘻嘻笑着的小人儿,在心里默叹了一声。 第22章 直郡王府的车队出行, 最先收到消息的便是隔壁的诚郡王府。 “直郡王也去了?” “是,听门房说,直郡王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 “呵, 这位新大嫂手段还真挺厉害, 想不到啊。” 想不到直郡王竟是这样的人,都说了爱新觉罗代代出情种,莫不是这一代应在了直郡王身上。 听说, 当年太宗皇帝见海兰珠时,已是不惑之年,但一见便……倾了心。 直郡王比她们家爷大五岁,没有三十也快了, 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孩子都生五个了, 却也跟着了魔一样, 大婚之后连朝都不上了,如今又带着新大嫂出门玩,颇有当年太宗皇帝为海兰珠着迷的架势。 但传闻中的海兰珠可是个美人,新大嫂呢,她那日也瞧见了, 姿色平平,容貌并不突出, 而且看其言谈举止, 也不像是个有才情的,怎么就迷了人眼呢。 三福晋既觉得不屑,又十分好奇,新大嫂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去迷惑男人。 直郡王早先看起来也不是个色令智昏之人,难不成那张氏真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直郡王府出行的阵仗极大, 且直郡王接连数日不上朝也不去衙门之事又已传开,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直郡王府,车队一离开,消息便在内城疯传。 传到了各个王府贝勒府,传到了宫里,也传到了各个衙门。 正待在户部办差的诚郡王,闻言茶水都喝不下去了,大哥娶了新福晋怎么像中了邪一样。 第25章 从前多勤勉要强的一个人,病得额头冒冷汗都不影响上朝,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可不相信大哥是被新大嫂迷得头晕转向,且不说新大嫂并非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就以他对大哥的了解,也绝不会是个为了美色就放弃志向的庸人。 大哥如此行事,肯定有什么他还没想通的深意,且必然与太子有关,可能有什么关联呢。 诚郡王实在想不通,总不能是大哥用好女色尊嫡妻来衬托太子爷和小太监的风流韵事荒唐不体面吧,哪有如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 大哥性子是直了些,可又不是蠢。 迷惑不解的不只是诚郡王一人,四爷也不甚明白,他亦相信大哥不是会为色所迷之人。 但不是为色所迷,又是为什么呢,听说大哥直接向皇阿玛告假一个月,且在折子上注明请的是婚假。 若是大哥此举是在以退为进,也多的是比这更合理的理由。 而且大哥如今真的能退吗,单是皇阿玛那一关就不好过吧。 * 刑部衙门。 在得知大哥出门的消息之前,八爷就已经写好了给直郡王府的拜帖,他原是准备今天下了衙门就去的,问问大哥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虽早先并未言明,但他们兄弟心中是有默契的,更何况在大多数人眼中,被惠妃抚养大的他,和大哥本就是一个阵营的。 大哥要做什么,他如果不知情的话,又如何与大哥保持一致呢。 “将拜帖送去直郡王府。”八爷吩咐道。 不能再等了。 已经十日了,纵使是新婚燕尔,拿这个理由不上朝也说不过去了。 从前兄弟们大婚时,三哥四哥都还在上书房读书,并未上朝,大婚也才只歇了两日,三朝回门的下午便去上书房继续读书了。 而余下之人,大婚时虽已入朝,可除了大婚当天外,也都只歇了一两日,太子爷更是大婚第二日就照常上朝,大哥先前与先大嫂成婚时,也是一日都没有耽搁。 大哥如今这样,实在说不过去,非但会让众人质疑大哥,对新大嫂的名声亦不好,实在不智。 他不确定大哥明日会不会同他说实话,还是敷衍搪塞他,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 倘若能借此机会与大哥撕扯开来,理在他,不在大哥。 大哥对上太子爷的胜面实在太小了,若非身不由己,他怎会选大哥。 * 八贝勒府。 八福晋抬手砸了个瓷瓶还不解气,又扯下桌布,将桌上的碟子茶盏扫落在地。 “你们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也和大嫂一样早亡,贝勒爷是不是也会欢欢喜喜另娶她人,宠爱她人?” “男人皆薄幸,喜新厌旧的东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若是先大嫂,棺材盖都得掀开了爬出来。” “早先见直郡王将续娶之事往后推了两年,还以为是皇家难得的有情人,结果却是个薄情寡性的。” 屋里的嬷嬷丫头跪了一地,辱骂大清郡王,这哪是福晋能说的话,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福晋的外祖父安亲王还在世,恐怕也护不住福晋不受罚。 “小祖宗,您可噤声吧,不可胡言乱语。” 心里想想就得了,怎么还说出来了。 “嬷嬷,我就是气不过,替我们女人觉得不值。” “是是是,奴才知道福晋心善,是为先福晋抱打不平,可祸从口出的道理您也是知道的,这万一——” “怕什么,在我自己的卧房里还说不了几句话了。” 若是在场有奴才敢去跟贝勒爷打小报告那才好呢,正好让贝勒爷知道她心中所想,日后离直郡王远些,别总念着那个好大哥。 能对先福晋薄情寡义的人,能指望他对兄弟有几分情谊,人品怕是也不如何,贝勒爷还是早些看清直郡王的真面目远离了才好。 * 延禧宫。 惠妃娘娘简直要被这个傻儿子气死了,张氏也是倒了血霉,才嫁给这么一混账玩意。 顾头不顾腚。 前脚为了原配和原配之子,要人家张氏用避子药,而且期限是十多年。 后脚为了补偿张氏,折腾出来的大戏是一场接着一场,又是向朝廷告假,又是把分府的产业交给张氏,恨不能一口气把人补偿完。 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了,何必这样着急,引得众人对张氏议论纷纷。 “去御膳房支取做斑鱼羹的食材,本宫要亲自下厨送去乾清宫。” 儿子没做好,当娘的只能帮着缝补了。 斑鱼羹的做法并不复杂,只是相对耗时,需要将洗干净的斑鱼肝在木瓜酒和清水里浸上半日,之后再进行煮制。 因此,食材是上午取来的,惠妃娘娘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日昳了,太阳即将落山。 “朕就知道你会来。”康熙笑道,他着人去问过了,延禧宫今日在膳房支取了青斑鱼,所以他未翻牌子,等候在此。 惠妃这斑鱼羹做了得有二十年了。 “万岁爷尝尝,臣妾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惠妃将汤盅呈上。 梁九功依着规矩,先盛了两勺出来,放入口中试菜,还是老味道,他也有几年没喝到过惠妃娘娘的粥了。 “不错。”康熙吃完第一口粥便赞道,连续喝了小半碗才停下。 “让朕看看。” 有没有被油溅伤手。 斑鱼羹想要不腥,鱼肉是要过一遍油的,很容易伤到做饭人的手,从前惠妃便被烫伤过几次,油滴溅到手上会留下深色的印记,没有七八日的功夫是消不下去的。 惠妃伸开双手,正反都给万岁爷瞧了瞧,“臣妾做别的不行,可斑鱼羹做了那么多次,哪还能再被烫到手,臣妾可不是保清那小子,笨手笨脚的,少时给您做了个玉扳指,硬是在手上划了好几道子,不争气。” 惠妃见万岁爷面色和缓,心里头也跟着松了口气,话越发密起来。 “臣妾近日里看他折腾的这一出又一出,也是气得不行,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和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淘,像没长大一样。 万岁爷您也好好管管这小子,总不能任由他胡闹下去,实在不行您打他板子,依臣妾看,这小子就是以前打的太少了,才会这么淘气。 说起来也挺对不起他福晋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嫁进来,保清让人家服用避子药。 纵使是念着弘昱,这事儿也说不过去。” 康熙慢条斯理地喝着鱼羹,并不急着打断惠妃的絮叨。 惠妃对此事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保清不准备让嫡福晋生子,不知道保清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连庶子都不想要。 这已经不是淘气任性了,是偏执。 帝王之家,太过重情并非好事,保清念着伊尔根觉罗氏,念着弘昱,不许府中妻妾生子,可又心有愧疚,对后院女子多有弥补,这才闹出这么一出又一出的笑话来。 “他这么大的人了,朕又不能拿他还像小时候一样说训就训说打就打。” 不过倒也真的让他想起幼时的保清,十足的淘气孩子。 都说九阿哥和十阿哥是紫禁城里的两个捣蛋王,迟到、完不成功课、故意和先生呛声的淘气事都做过,可跟保清当年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当年保清被寄养在大臣家中,那段时间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京城之外更是有三藩作乱,他并无闲暇出宫看望保清,但保清身边的密信是每日一递,他日日都看,事无巨细,全都清楚。 这小子薅过先生的胡子,跟噶禄庄子上养的大鹅打过架,偷爬过屋顶,还曾几次偷偷溜出噶禄府去找自己的阿玛和额娘…… 这些都是保清六岁以前干的事儿,淘气,聪明,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是他打心里就觉得一定能养住的孩子,这也的确是他第一个养大成人的孩子。 六岁回宫后,跟上书房的先生吵过架,吵不过人家,气得甩了先生一鞭子,也跟太子打过架,还打过群架,一对多,跟太子身边的八个哈哈珠子打架也没吃亏。 那是个直肠子,有时候是不会权衡利弊。 “您是阿玛,保清就算是长到八十岁,您打他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不瞒您说,臣妾虽然话多,但面对保清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孩子眨眼就长大了,娶妻生子了,臣妾能来回念叨的也就那么几句话,让他万事都听万岁爷您的,遇事三思而后行,平时注意身体,别总是逞强……” 康熙忍不住一笑,惠妃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他年轻时不愿去惠妃处,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如今听着惠妃絮叨,又觉得有些亲切和怀念了。 “孩子大了,这些事情就随他去吧。” 左右已经有了弘昱。 左右保清并非储君。 他问过给保清夫妇俩开药的太医,那药对身体没什么伤害,将来想要孩子的时候还能再要。 第26章 “要臣妾说,您待他未免也太过慈爱了,竟由着他胡闹,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都这么大了,臣妾虽舍不得他受重罚,但也见不得他这么任性妄为,您好歹也罚罚他。” 别哪天又想起这茬来,旧过加新错一起罚,日积月累的,谁知道到时候会给出什么样的惩罚,还不如犯过错后立马就罚了,也算翻过这一篇去了。 康熙:“……” 当额娘的求着他给儿子责罚,这还是他见过的头一遭。 但惠妃就是这般的性子,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相信他这个阿玛对儿子的慈爱之心。 当年宫里的孩子养不住,荣妃的第一个孩子,元后的第一个孩子,还有惠妃的第一个孩子,都尽数夭折,他便生出了将孩子送到宫外大臣家中寄养的想法。 他幼年时出痘,也曾被寄养在宫外,有这样一份经历在,他认为此事还是保险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紫禁城还真不如臣子家中的篱笆扎得结实。 所以在荣妃生下第二子时,他便同荣妃商议过此事,结果却是月子里的荣妃痛哭着哀求,还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赛音察浑,求他别把儿子抱到宫外去。 念及荣妃的身体和和这份舐犊之情,他并未强求。 次年,惠妃生下保清,彼时荣妃的赛音察浑在宫中养得好好的,但他还是决定将这个孩子送到宫外寄养,而且在告知惠妃此事之前他便已经想好了,无论这孩子的额娘怎么哀求,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虽然惠妃现在是四妃之首,荣妃是四妃之末,但那时候不同,那时候两人尚未封嫔,且荣妃马佳氏那时的恩宠远在惠妃叶赫那拉氏之上。 这世上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不多,早年的荣妃算一个。 惠妃当年得知此事后,并未反对,反而叩头谢恩,谢他的怜子之情,也笃信他的安排对孩子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后来,保清在外面养到六岁,而在这六年里,陆续有孩子出生。 康熙十三年,荣妃生下长华,第二日夭折。 同年,元后生下保成,为了安抚朝臣和在前线平息三藩之乱的将士,也为了抚慰天下汉民之心,他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立为太子,接到乾清宫中亲自抚养。 康熙十四年,荣妃生下长生。 康熙十六年,荣妃又生下胤祉,不久后,养到两岁的长生也夭折了。 再次承受丧子之痛的荣妃,求他将胤祉如保清一般寄养到大臣家里。 早年他喜欢荣妃的才情,到后来却已经提不起兴致听荣妃抚琴作诗,甚至在册立四妃时,首先想到的是荣妃的恃宠而骄,若非恃宠而骄,怎敢反抗他的决定,又怎敢几年后与他旧事重提。 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也看在那四个早夭的儿子份上,他给了马佳氏妃位,但也让资历最深的马佳氏只能居于四妃之末。 “那便罚他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添在今年给你的寿礼里。” 如此便由不得保清不尽心了。 《佛说盂兰盆经》有佛门孝经之称,讲的是佛陀弟子为救堕入饿鬼道的母亲而向佛陀求助的故事, “万岁爷英明,这孩子没有耐性,抄写百遍《佛说盂兰盆经》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臣妾还想厚着脸皮向您讨个恩典,臣妾那新娶的儿媳张氏实在委屈,好好的一个嫡福晋,也是个老实厚道的孩子,如今却颇惹人非议,您看臣妾能否将您康熙二十八年时赏给臣妾的珍珠头面转赏给张氏? 这副珍珠头面既是臣妾的心爱之物,是您南巡时带回来给臣妾的,旁人知晓此事后也就能明白臣妾的心意了。” 这副珍珠头面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它是御赐之物,更是因为上面的珠子,圆润饱满个大,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但这珠子出自南边,广西之物,是南珠而非东珠,东珠意义特别,倘若是东珠,这样的大小、数量和色泽,依着规矩,即便是她,也不够格佩戴这副珍珠头面,但因为是南珠,讲究便少了许多。 “爱妃倒是舍得,也罢,待下次南巡,朕再赏你更好的。” 距离上次南巡已经过去九年了,这九年里河工一直在修,也是时候去巡视巡视了,顺便看看江南的民生,免得真成了住在紫禁城里的聋子瞎子。 * 淑娴借着由头出来,是想借机查查几个庄子的出产,账面上的收益少得可怜,可怜到让人疑心这几个庄子莫不都是荒山不成。 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当年能被划为皇庄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荒芜之地。 看看王爷被分到的那几处铺子就知道,康熙对儿子也不是个小气的,至少在钱财方面并不小气,给的铺子够好够大,还一口气给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一天时间想要详查几处皇庄,不太可能办到,淑娴只想大致的看看各种农作物的种植面积,以此来计算收成,说白了就是走马观花的看一遍。 但她想走马观花,却多的是人要细品。 “嫡额娘,咱们能不能抓几只大鹅走,就那几只最大最威风最神气的,我想抓回去养起来。”二格格指着远处的大鹅道。 淑娴望向远处的鹅群,姑且算是鹅群吧,拢共也才六只。 “抓!想抓几只就抓几只。” 买回去养起来,正好在后院湖旁搭个鹅棚。 将来铁锅炖大鹅,味道也是极美的。 “谢谢嫡额娘。”二格格兴奋握拳。 她就知道这事儿不用去找阿玛。 她其实还挺怕阿玛的,阿玛的样子看起来太严肃了,时时刻刻都好像不太高兴。 四格格正和大姐手牵手走在后面,闻言忙快跑了几步喊道:“嫡额娘,我想把刚刚的果子树挖回去,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未必能养得活,刚刚你看到的是石榴树,你阿玛已经让人去采买石榴树苗了,到时候就种在府里,你若喜欢,可以在你院子里也栽几株。” “我还是等石榴树的树苗吧,谢谢嫡额娘。” “不谢不谢,大格格和三格格可有想要的,这是你阿玛的庄子,并非旁处,不必客气。” 大格格没觉得嫡额娘这话有什么不对,闻言刚想拒绝,可又担心她拒绝后,三妹妹便是有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方才在小路上看到的那几簇野花很是好看,花朵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心则是黄色,我想移到咱们后花园里。” 淑娴点头,小事。 三格格既不喜欢会随地大便的鹅,也对栽种果树花木没有兴趣,她喜欢这庄子,喜欢这里的宽阔,喜欢一家人走在田埂上的感觉。 “不知道这里丰收时是什么样子,嫡额娘,我们能不能丰收的时候再来?” “能。” 太能了。 丰收才是计算粮食出产的最好时间,正好也让王爷看看到底有多少粮食被贪墨了。 一只手抱着弘昱,一只手撑着绸伞,走在最前面的直郡王,心中波澜不惊,微风吹来,忍不住勾起唇角,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听着女儿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笑容被胡子挡住,弘昱在阿玛怀里扭着头,眼巴巴瞧着后面,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阿玛的衣襟。 落后一些的格格们,都有留心前面的说话声,闻言几乎都露出惊诧之色。 这是王爷的庄子,而非福晋的。 王府亦是王爷的王府,不是福晋的。 阿哥格格们出行府中也只有王爷说了才算,便是嫡福晋也无权做决定。 这是所有人都有的认知,但偏偏福晋当着她们的面就这么做主了,王爷还在呢,福晋就已经做主把王爷庄子上的东西挪到府里,还做主丰收时带大格格她们来庄子上。 这不合规矩,可王爷也没说什么。 吴雅格格只觉得这风也凉爽了,景也好看了,便是头顶上的那把绸伞,颜色都好似比刚刚撑开的时候更鲜亮了。 福晋能做主好哇。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她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王爷,见到了也没胆子求王爷,可福晋就不一样了。 福晋免了她们平日里的请安,只一个月请一次,这代表她至少每个月都能见到福晋一次。 王爷对她不假辞色,但福晋不是这样,她感觉福晋对她印象应该不错。 论嘴皮子,论态度,论忠心,关格格她们哪能跟她比,福晋跟她说话时都比跟旁人更和颜悦色些。 关格格默默抿了抿唇,她不担心福晋盛宠,那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她担心的是福晋独宠,独宠个两三年,让爷想不起她来。 女人就这么几年的好光景,她已经不算年轻了,将来府里还会有新人,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争宠,不是所有新人都像小吴雅氏一样胆小,落回水把魂都吓没了,白长了那么一张脸。 她想的是抓紧机会生个小阿哥,福晋吃肉的时候分她些汤汤水水就可以了,她只求后半生能有个依靠,不求旁的。 第27章 可看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纵容,比当年对先福晋还过,以后她还能盼得王爷来吗。 王格格终于下定决心,她先前看好小吴雅氏的,但小吴雅氏这性子实在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而福晋,有身份,有权利,有王爷看重,有大阿哥养着,对她们又宽和,她又何必在见了王爷都发抖的小吴雅氏身上博运气呢。 钱格格心愈宽,她早就看透了,甭指望王爷会铁树开花,从皇子格格到郡王格格,爷始终还是那个爷,不会把心思放到后院女子身上,无论嫡福晋是谁,在爷的后院里的位置都稳稳当当。 小吴雅格格望着远处福晋的身影,眼中闪过丝丝羡慕,紧跟着便又低头看路。 云氏几人位置更靠后,听不到前面的人说什么,但心情却都很好,她们好些年没有出来过了。 小孩子没多少体力,格格们的体力也没比小孩子好到哪里去,不多时便已经走不动了。 淑娴:“……” 她没有高估孩子和女眷的体力,原本就预备让大伙在庄子里也乘坐马车的,只是一个个的都想下去走走,结果走了还不到两刻钟,这就不行了。 “上车吧,马车就跟在后面,上了马车再继续前行。”淑娴道。 这……二格格微微皱了皱鼻子。 “嫡额娘,我想回去沐浴梳妆,身上流汗了。” 大格格也道:“嫡额娘,女儿刚刚用帕子擦脸,不小心将脸上的妆容擦花了,仪容有失,也需要回去重新洗脸上妆。” “那便回吧。”淑娴做主道。 回到房舍了,沐浴更衣重新上妆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众人肚子也都饿了,待用完膳食,之前还算凉爽的天气此时已艳阳高照。 得,午休吧。 “你们都回房歇息吧,我出去随便逛逛。” 总不能白出来一趟,至少把这个庄子囫囵看一遍。 淑娴自己去就不打算坐马车或是走路了,太慢,太不方便,她又不怕晒,不需要车棚或是绸伞遮阳,骑马就是了。 “大红是王爷的爱马,没有王爷的允许,臣不能让任何人动它。” 也包括福晋。 淑娴抽了抽嘴角,如此高大威猛俊朗帅气的一匹马,居然叫‘大红’,倘若这马不是枣红色的,而是青马白马黑马,那岂不是要叫大青、大白或是大黑了。 “那就换一匹,换匹听话的。” “是。” 侍卫很快牵来六匹马。 “这么多?” “臣等骑马护送福晋。” 他们不知福晋的骑术如何,但即便是在王爷的庄子上,福晋要骑马出行,身边也要有人护卫。 “那就跟上来吧。” 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打工人的老板’直郡王也没闲着,在小院里练拳练功练枪,正当他准备也骑马出去跑跑的时候,福晋可算是回来了。 “这得待了有一个多时辰吧?” 还是在烈阳高照的地方。 “回王爷,福晋是午正离开的,现在还差一刻钟便是申时,离开一个时辰三刻钟。” “一直在骑马?” “福晋并未离开过马背,骑行的速度一直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还会拿炭笔在书册上写字。” 直郡王忍俊不禁,他算是知道福晋来此是为什么了,为的还是这庄子,这庄子的出产。 那么多产业还不够福晋管吗,那么多银两还不够花吗,小小年纪,倒是挺贪心。 “你们下去把本王的大红牵来,爷带它出去跑跑。” 比起王爷和福晋一下午顶着日头轮流骑马,府中的其他人便岁月静好多了。 午睡醒来,大格格便带着三个妹妹出了小院,和着庄子里年龄与她们差不多的几个小姑娘聊上了,彼此互赠礼物,她们送了珠花出去,得了沙包。 吴雅格格则是让身边丫头把关格格、钱格格、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都叫到她房里。 “福晋待我们不薄,满京城打听打听去,我就没听说哪家府里妾室格格都能配上小厨房的,福晋还依着我们的心意改院子,连出来玩都不忘带上我们。 我把话撂这儿了,此生追随福晋,要有人敢跟福晋作对,得先过了我这关。” 关格格嗤笑:“在座的没有谁要跟福晋作对,姐姐要讨好福晋,也别踩着妹妹们,再说人家用得上你充当马前卒吗。” “用不用得上我是福晋的事儿,愿不愿意做福晋的马前卒是我自己的事儿。”吴雅氏理直气壮的道。 天知晓她这十来年是怎么过的,明明是爷的第一个格格,可先福晋刚嫁进宫时,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在爷心里的份量,跟福晋闹了些许的不愉快,从此爷就当没她这个人一样。 早知道爷是这样的主子,她何苦跟先福晋别苗头,这些年悔青了肠子都没用。 如今的福晋,虽然相处日子还短,可待她比爷待她好一万倍,当福晋的马前卒怎么了,莫说是马前卒了,福晋日后若能待她一如现在,她将来把福晋当娘伺候都行。 “吴雅姐姐说的有理,妹妹也是这么想的,福晋待我们不薄,我等也不是那不知恩义的,自是要报效福晋。”王格格跟着表忠心。 既然决定了要站队福晋,那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晚了,她也怕排不上号。 钱氏道:“我也不是那不知恩义的人。” 小吴雅格格见姐姐们都看向自己,忙站起身来,小声道:“我……妹妹和姐姐们一样,知晓恩义,愿为福晋所用。” 看着楚楚可怜的小吴雅氏,吴雅格格摩挲着下巴,这用法可能不太一样。 她能做马前卒,将来若真有不长眼的冒犯福晋,她时时盯着,一旦发现也好上报福晋,福晋如果需要她来动手处理这些不长眼的,她也可以充当打手。 小吴雅氏这脸这性子……干不了她的活儿,但可以用来固宠,是个很不错的队友。 吴雅氏环顾四周,下巴微抬,小吴雅氏的美貌是独一份的,她的脾气和性格也是独一份的,这些人都争不过她。 小吴雅氏面团一个,关氏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一团浆糊,钱氏,大一点的面团罢了,要不然也不会生生把自己吃成这模样,王氏,也是个没脾气的,办不了冲锋陷阵的活。 这后院能为福晋冲锋陷阵的,还得是她。 “既然姐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那咱们就别等着了,总要让福晋知晓咱们的心意,此事宜早不宜迟。” 福晋已经几次向她们示好了,先是涨月银,后是添设厨房,还愿意依着她们的心意归置院子。 她们若再没有表示,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当然这事儿究其根本也不能怪她们,王爷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正院,就没打听到有离开的时候,她们怎好前往打扰福晋和王爷相处。 “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王爷未回后院,听说是出去跑马了,咱们正好去拜见福晋。” 庄子上的小院毕竟不大,她回来就让人盯着前后院相通的月亮门了,见福晋是独自回来,便让人去悄悄打听了王爷的去处。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今日她们亲眼瞧见了王爷是如何纵容福晋的,这可才成婚十日,再有十日那还了得。 不能等王爷离开后院了,再这么等下去,王爷和福晋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她再投靠福晋也显得像是个见风使舵的。 她仔细想过了,站队这种事情,就像乱世投资英雄一样,越早越好,越晚越显不出个来。 钱格格心大,直接道:“那便听姐姐的。” 左右她现在这模样,碍不了任何人的眼,也算是误打误撞吧,不知怎的,慢慢就吃胖了。 小吴雅格格看向和她住一个院落的王姐姐,见王姐姐点头,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众人起身,有吴雅格格领头,向福晋的住处走去。 “劳烦姑娘通报一声,我们来给福晋请安。”吴雅格格边说着,边递了个荷包过去。 小桃从善如流的收下,掂份量摸手感就能知道里面放了大概半袋子的银瓜子。 “格格们在此稍后,奴婢这就去禀告福晋。” 只十几步的距离就进了屋子,淑娴方才在外面出了一身的汗,刚刚沐浴更衣完,半湿的头发还披在肩上。 “福晋,吴雅格格和其他几位格格说是要来给您请安。” “都下午了还请什么安?”淑娴打开荷包看了看,是做成南瓜子样式的银子,装满了大半个荷包,差不多得七八两了。 格格们从前一个月的月银也才五两,如今往上涨了三成,也不到七两。 吴雅格格这是直接送出了一个多月的月银,当然这笔银子可能不是吴雅格格一个人出的,可能是格格们众筹来的。 “找个荷包装上等价值的金瓜子,等格格们出去的时候,再交给吴雅格格。” 格格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她想薅钱也不会薅格格的,要薅也是薅王爷,王爷能纵容庄子就上报这么点利润,不薅王爷薅谁的,谁有王爷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第28章 “让她们进来吧。” 都是自己人,头发就散着吧。 很快,五位格格进了门,齐齐福身:“妾给福晋请安。” “都起来坐吧。” 坐? 这里不似王府正院的偏厅,没有两排分列左右每两张之间隔着一张小桌的圈椅,只有一张圆桌,和围着圆桌摆了一圈的绣凳,福晋也坐在其中。 这距离,吴雅格格飞快起身,踩着三寸半的花盆鞋,一个健步,便落座在福晋身侧。 关格格自诩是格格们中的第一人,虽然争院子没争过吴雅氏,但论及王爷的宠爱,其余格格哪能跟她比,自是不愿意坐在吴雅氏下首,那便只能在福晋的另一侧落座了。 王格格立马拉着小吴雅格格在吴雅格格这侧依次落座。 慢了一步的钱格格:“……” 算了算了,坐关氏旁边也无妨,她看关氏虽心有不甘,可连虚张声势的能耐都未必有,不然也不会被吴雅氏死死压着。 吴雅格格有什么,年纪大,不得宠,除了是爷的第一个格格外,也就有俩钱儿了。 “恕妾冒昧,今日是妾张罗着妹妹们上门的,为的是跟您交心。”吴雅氏开门见山的道。 不开门见山不行,王爷等会儿来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淑娴挑了挑眉,这是来找她开茶话会的? “妾这把年纪,心中已无他求,愿为福晋马前卒,只求余生能跟着您。” 这?对面的关格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就说出来了,‘愿为马前卒’这话虽然方才来福晋这里之前就已经听吴雅氏说过了,但当面对福晋表决心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她们还在呢。 如此的巴结,如此的谄媚,如此的不要脸。 好歹也是格格,不是那没有名分的侍妾之流,吴雅家也不是包衣家族中没有姓名的人家,族里非但出过知府,还经营有道,吴雅氏对着她耍横的脾气呢,被狗吃了,好歹也抻一抻,哪有纳头就拜的。 钱格格这次的反应不慢,直接照搬了吴雅格格的句式。 “妾心宽体胖,也无他求,愿余生跟着福晋做……做衣服,妾愿后半生都为福晋织布做衣。” 马前卒,她是做不了,可在后方,在后方织布,她布织得不错。 “妾口笨拙舌,但心和吴雅姐姐是一样的,不只是妾,小吴雅妹妹亦是如此。” 王格格说完,小吴雅格格便使劲儿点头。 关格格:“……” 她真的没有要跟福晋做对的意思,也愿意在福晋面前伏低做小,做格格的不就是这样,再得宠也只是妾。 但她就想当个正常的妾,想争宠,想生子,福晋就算是因此而不喜她,甚至打压她,她也认了,哪家的妻妾不是如此。 可这一个个的都如此谄媚讨好,倒显得她成了那扎眼的,明明她最正常不过。 “妾……妾亦无大志,惟愿王爷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大阿哥一生安康,王府子嗣繁茂。” 关格格可不想跟着这群人瞎表决心,万一福晋福晋当了真,日后倒成了她背叛福晋,有些话还是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 关格格自认姿态已经很低了,福晋进府不过十日,还是继福晋,并非原配,她现在便已经乖乖俯首了。 可她退一步,其他格格退三步,倒显得她像往前进了两步一样,福晋如果想收拾人,不收拾她收拾谁。 “大家能团结一心,如此甚好。”淑娴满意总结道,谁不想遇到舒心好相处的同事和下属呢。 她们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竞争关系,但就算是她死了,康熙也只会再给王爷指一个新福晋,而不是从原来的侧福晋和格格中选一个福晋出来。 除非王爷能坐上龙椅,不然格格们职业生涯的终点是侧福晋,而不是抢她的位置。 从位份上看,她们又不是竞争关系。 从爵位上看,府里有弘昱在,甭管谁生,也甭管生几个,世子之位都是弘昱的,也构不成竞争关系。 更重要的是,十年后,她们将会成为‘狱友’,到时候更没有可争的了,不如团结一致,抱团取暖。 “早先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荣辱与共。 我虽然比你们小几岁,但做了福晋,就是你们的上级和领导,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家长,咱们心往一块想,劲儿往一块使。 你们刚刚一直提‘余生’,余生里王府一直是咱们的住处,所以我们要一起把它变得更舒适更宜居,也要注意和锻炼自己的身体,争取活得长久些,过好这余生。” 争取活过王爷,活到重获自由的时候。 “吴雅格格今年芳龄几何?我看你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哪来的‘这把年纪’,且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吴雅格格捻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回答道:“妾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当不得福晋夸赞。” 说起来应该是三十了,所谓‘二十八’说的是周岁,她比王爷还大了两岁。 “那格格看起来是比实际年龄要更年轻些,但就算是实际年龄,也很年轻,你想想如果能活到七十五岁,二十八连一半都不到,不是正当年吗。” 二十八岁,正是好时候啊。 吴雅格格这下是真的热泪盈眶了,自从离家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哄过她了,她好像又变回那个小姑娘。 第23章 钱格格眼巴巴的看着福晋。 淑娴:“……” 确实是胖了些, 将来恐有三高的风险。 “先前大伙都住在阿哥所里,地方小,也不方便出院子, 不瞒你们说, 我进宫选秀不过半个月就胖了足足十斤。 王府后院宽敞,我和王爷还预备在后院设演武场,诸位没事儿可以在后院多转转。 对了, 我们还打算在后院置办几处农田,不让下人插手,由主子亲自耕种,你们如果有兴趣, 届时也一道过来,既能强健身体、保持身形, 又能打发时间。” “妾一定去。”吴雅格格信誓旦旦的道。 钱格格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她倒不是嫌活重,王爷和福晋又不是真正的农夫农妇,能开多少田,想也不会累到人。 只是……和福晋一起种田也就算了,如果王爷也在场, 她到时候大气都不敢喘,那就不是强身健体了, 是会折损寿命的。 钱格格不愿意去, 但关格格乐意。 “妾也一定去,妾有的是力气。” 如此便能见到王爷了,而且只瞧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爱重,便晓得王爷和这世上大多数男子不同,不爱那肤白貌美的。 福晋原就不算白, 今日被晒得更不白了。 所以她也不必担心种田晒黑了脸怎么办。 淑娴原就是让大家自由选择,并不是要强迫都来,但看到钱格格为难的样子,才意识到由她来说这话不强迫也是强迫。 就像上辈子领导要带部门员工聚餐,哪怕累得躺地上就能睡着了,恨不得一秒就飞回家里,可谁又会反对呢。 “想去的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这个不强求。” 也没什么kpi。 “我们现在都还不太了解对方,但我这个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需要过分解读,也不会有什么正话反说,什么话外音之类的。” 她就没长这根筋,也最烦这一套,每次开会都担心没有理解到领导的真正意图,还要向同事请教,单独跟领导沟通的时候就更费心了。 吴雅格格点头,道:“妾看出来了,福晋是位爽利人,不爱拐弯子,不瞒您说,妾也是,妾最烦那种话里有话的了。” “你们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一只走地鸡,烙了发面饼,要不要一起用些?” 等不到回府用晚膳了,她沐浴前肚子就已经饿了。 “妾却之不恭。” 淑娴要的并非是京城口味的炖鸡和烙饼,而是上辈子记忆中的东北大乱炖,什么豆角、茄子、排骨、芋头都能放里头一块炖,发面饼也是和炖鸡一锅出来的。 东北大乱炖的份量,六个人用也尽够了。 “福晋,妾出府时,带了一坛梅子酒,能否取来共饮?” “那可太好了。” 一坛酒六个人喝,以这个年代酒水的度数,都不必担心有谁会不胜酒力。 吴雅格格让人拿来的梅子酒,原就是适合女子饮的淡酒,可酒再淡,也不是米汤,不能闷头喝,喝酒之前总是要讲几句话的。 吴雅格格便说起这酒的来由。 “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这一坛梅子酒如果放在江南,价值几何?” “看酒的成色,便宜的可能都用不了一两银子,你这酒的成色不错,在江南也能卖个五六两。” “那您知道我是花多少银子买的吗?” “多少?” 吴雅格格抬起手,五指伸开比了比。 “五十两,这么一坛酒花了我五十两。” 第29章 淑娴:“……” 从前她只觉得王爷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王府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有人在。 京城物价虽高,但也不至于高到这种程度。 梅子多产自南方,在北方少见,梅子酒的价格到了京城肯定是要涨一些的,但涨个一倍也就差不多了,涨十倍,吴雅格格日后不如找她买梅子酒。 “你让人在哪家铺子买的酒?哪家的奸商?” 吴雅格格摇了摇头,眼圈微红,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是在铺子里买的,王府规矩森严,没有理由哪能出去,妾是跟膳房负责采买的管事买的。” 五十两一坛的梅子酒。 二十两银子一筐的金桔。 十两银子一包的油糖面酥。 …… 连个管事太监都敢欺负她,这便是不得宠的待遇。 她能在格格里耀武扬威,是因为大家谁也没比谁强,便是关氏,一年又能见到王爷几回。 她们说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可谁拿她们当主子看,王爷身边的嬷嬷太监哪个不能在她们面前充大头。 “福晋,妾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雅氏越说越委屈,酒也不喝了,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仿佛找到家长做主的小孩子一样。 钱格格叹了口气,这哭声听着挺让人心酸的,要哭的不是吴雅氏就更让人心酸了,见惯了吴雅氏梗着脖子跟别人吵的模样,突然哭成这样还真挺让人不习惯的。 王格格垂下眼脸。 小吴雅格格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落在素色的旗装上,她又想起了两个月前落水时的情形,差点没了命。 虽然在那之后,王爷处理了许多人,其中也包括当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可她还是害怕。 关格格把眼睛撇到一旁去,心里被吴雅氏哭得腻歪,跟受多大委屈似的,上赶着找人家掏银两买东西,不宰她宰谁。 刚抱上福晋的大腿就开始告状,告状的时候还不忘巴结福晋,吴雅氏这身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淑娴伸手轻轻拍打安抚着吴雅格格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日后再想采买些什么东西,禀告一声,让你身边的人出去买,大伙都一样,不过不许买什么违禁之物,进府是要检查的。” 她可没忘了王爷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买东西可以,但也要防止有人使坏。 吴雅氏转身抱住福晋的腰接着哭。 呜呜呜……她想她娘了。 小吴雅格格也哭,她如果不长这么一张脸就好了,如果不这么年轻就好了,如果也发福变胖就好了。 王格格也像福晋刚刚一样,轻轻拍打安抚着小吴雅格格的背。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三个月,怎么会处不出感情来,更何况小吴雅格格落水后便格外依赖她。 钱格格用帕子遮着揉了揉鼻子,免得真笑出声来,虽然这场面实在好笑。 福晋虽然是正室,是主子,但毕竟年岁不大,还是个小姑娘。 吴雅氏呢,在这个年纪做祖母的人也不是没有,又打扮得老气横秋,还跟个小孩似的抱着福晋哭,四格格都办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关格格面色尴尬,坐立不安,既有格格不入之感,又深觉丢人,福晋进门这才几日,格格们就丢盔弃甲了,弄得跟一群傻子似的,说不定福晋这会儿就在心里头骂她们傻子呢。 屋外,大格格同样面露尴尬之色,她原是过来问问嫡额娘何时出发返程的,幸好没带三个妹妹过来,不然日后就更尴尬了。 “福晋正和几位格格在屋里吃酒。”小桃解释道,呜呜哭着的不是她家福晋,是旁人,“大格格是想见福晋?奴婢进去通传。” “不不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小桃姐姐不必告知几位庶母我来过,若是嫡额娘问起,便说我是无事过来闲聊的,见这里有人便离开了,并无他事。” 都哭成这样了,恐怕没少喝,今日能不能回府还两说。 不过到底是谁在哭呢,是小吴雅格格吧,便是没见过几次,大格格也能明显看得出来小吴雅格格胆子甚小,且犹如书上写的那般有着弱柳扶风之姿。 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庶母留给她的印象就没有这样柔弱了。 “事关长辈,方才之事不可多言。”大格格认真交代跟着自己过来的四个丫鬟,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 哭总是容易让人以为受了欺负,但嫡额娘还不至于把格格带到庄子上来欺负吧,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她更倾向于是小吴雅格格喝醉了酒,情难自禁。 大格格带着几分尴尬和欢喜离开,无意间听见庶母的哭声,是尴尬的,可看眼下这情形,今日未必还能回府,她还是第一次在除了皇宫和王府之外的地方过夜。 阿玛粮庄上的小院虽然简朴,却是处处有趣,又因为地方小,她们四姐妹住在两间房里,且两间房之间是紧挨着的,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一道墙。 午休的时候二妹妹躺在床上敲墙壁,她和四妹妹在另一个房间听得清清楚楚,连二妹妹和三妹妹的说话声都能隐隐约约听到。 颇为有趣,也颇感温馨,倘若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小住几日。 另一边,直郡王王直接骑马去了庄子外面,沿着最近的官路,痛痛快快的跑了一场才回。 “去通知福晋和大格格她们,准备回府了。”直郡王下了马背便吩咐道,手中的马鞭都尚未放下。 结果赵德福出去了还不到半刻钟,便回来报:“奴才方才亲自去了福晋主子处,福晋正同五位格格小酌,去大格格处的小太监也回来说,几位小主子正在用膳。” 直郡王看了眼还未落山但即将落山的太阳,此时尚未到晚膳时间,而他也从未说过要留宿在此。 不用想也知道,敢且会越过他拿主意的人只有福晋。 小酌……还喝上了。 别喝醉了才好,这前院就孤零零的几间房,且连张床都没有,他若不去后院居住,大抵就只能睡地上了,而且前院连用膳的地方都没有。 “让厨房重新置办一桌膳食送到福晋处,就照着方才福晋点的菜上就行了。”直郡王吩咐道,他也饿了,既不返程,那便用膳吧。 这几日他和福晋吃住在一起,福晋虽生活简朴,但在吃上颇有见识,宫里的、民间的,京城菜、苏州菜、四川菜、广东菜、山东菜、湖南菜……没有福晋不知道的,连他这个王爷都跟着品尝了不少新菜,也算是在吃食上见识了一回大清的地大物博。 入府十日,膳房那边已经得了□□回赏了。 直郡王未曾换衣,也未曾洗漱,因为在外面跑了一圈的马,路上扬起的灰尘让他整个人都蓬头垢面。 在王爷进屋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一坛子青梅酒喝没了,哭花了脸的吴雅格格已经重新净了面,不过因着时间原因,并没有重新上妆,只抹了些面脂防脸干。 “嗝~” 听见动静扭过头去的小吴雅格格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整个人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其他几人也向门口望去,发愣的发愣,起身的起身,还有边起身边拽着旁边的人一块起身行礼的。 席上总共也才六个人,却硬生生给了直郡王糟乱之感,又乱又吵。 “王爷……王爷可要沐浴更衣?”不等王爷回答,淑娴就已经张罗上了,“小桃,安排人去备水,石榴去取王爷的衣服来。” “王爷,浴盆放在旁边的耳房,您请。” 直郡王:“……” “福晋不伺候着吗?” “几位妹妹还在此,臣妾——” “妾等先告退了。”吴雅氏直接打断福晋的话,迅速福身走人,走的时候左右手各拽了一个人,左手是关格格,右手是小吴雅格格。 看得淑娴目瞪口呆,别走啊,正吃得好好的,刚才只顾着喝酒闲聊了,菜都没吃几口,再说王爷从前也没让她伺候着沐浴更衣过,这业务她太不熟练,也不太想做。 事实上,虽然自成婚那一日起,王爷除了正院就没去过别处,她自认为两个人还算和谐,但那都是灭了灯以后的事儿,让她在白日给一个男人沐浴更衣……这事儿两辈子她也没干过。 不过,想想年俸,想想内务府送去的嫁妆,想想直郡王交到他手里的铺子、库房还有银子,淑娴想着便是当一回搓澡工又能如何,天天当都成。 “王爷,您这边请。” 进了耳房,洗澡水已经备好了,上面甚至还撒了一层红色的玫瑰花瓣,淑娴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行,不够热,孙公公再去拎桶热水来,舀子也一并拿过来。” 脱衣,解辫子,淑娴心无旁骛,搓…… “张氏,你在干什么?” “臣妾给您搓澡啊?你们……” 你们满族的老家不是东北吗,东北的搓澡文化源远流长,她出差的时候也有幸体验过,难不成搓澡文化现在还没发源。 第30章 直郡王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倒是要看看福晋能有多愣,全然没有把他当做男人一般。 这里毕竟不是东北的澡堂子,淑娴虽然看在钱的份上,有心做好,奈何硬件跟不上,王爷整个人坐在浴盆里,她能搓洗的也只有上半身。 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她决定从另一个方面补足,让孙德福提取了剃刀来,用澡豆打出些许泡沫,将王爷月亮头上的发茬部分和脸上的胡须浸湿,然后小心翼翼的剃干净。 全程别说划破王爷的皮肤了,王爷连眼睛都没睁过,想来是一点都没弄疼。 这技术,这……脸。 淑娴久久凝望着直郡王的脸,手里还拿着一把剃刀。 这居然是一张放大版的小弘昱的脸——一张娃娃脸。 虽然不比弘昱白嫩,但她也真的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几分可爱,甚至是那种软萌的可爱感,透着无害,透着乖巧。 她好像知道直郡王为什么留胡子了。 所以……王爷刚刚不是在闭目养神,可能真的是睡着了,未能察觉到她刮胡子的动作。 “王爷?”淑娴轻轻唤道,拿剃刀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去。 睡中的直郡王醒来睁开眼睛,如愿看到福晋两侧脸颊的微红和眼神的闪躲,还算有点女人该有的羞赧。 “出去吧,剩下的爷自己来。” 淑娴抿了抿唇,小声道:“要不还是让臣妾帮您吧。” 她也好将功补过。 直郡王直接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 淑娴闭了闭眼睛,慢慢挪出屋子。 心存侥幸的想道,可能……可能王爷刚刚只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是在闭目养神,而非真的睡着了,知晓她给他刮了胡子。 直郡王望着门口忍不住摇了摇头,连门都忘了关,他之前还差点以为福晋真的愣到连男女之别都感受不到,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反应慢吧。 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脸,从脑门到下巴…… “张氏!” 淑娴扒着耳房的房门,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道您睡着了,臣妾以为您知道,但没有阻止我,我就以为您是同意了。 而且,您剃了胡须之后比先前看起来更俊美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翩翩美少年,看上去得年轻了十岁,说您今年十八岁,臣妾都相信。 您想啊,虽然您有胡子的时候,显得更成熟稳重有担当,但我想朝中的官员信服您并非是因为您的脸看起来稳重,而是因为您的精明能干,您的才华和智慧,您的英明和远见,总之,他们是折服于您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因此,刮了胡子不会影响到您的威信,相反它还有许多好处。 比如……比如这会让您看起来更意气风发,比如,看起来年龄小了,同僚,不,是您的长辈,您的长辈们对您会更包容更疼爱,您想想大阿哥,您现在能抱他,他尿你身上你都不会生气,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还成吗。” 王爷如果驻颜有术,十年后依旧是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康熙的容忍度或许会更高些,就不会把人圈禁起来了,便是圈禁起来,可能待遇也会更好些。 淑娴胡诌的自己都快信了。 “王爷,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哪个人不想青春永驻呢,若是臣妾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还看起来像十七八岁时一样,臣妾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她也万分理解王爷留胡子扮成熟的原因,听说王爷入朝早,顶着这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不靠谱,如何让同僚和下属信任,后面两次出征,在军中就更得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了。 要早知道王爷的络腮胡子下面长了这样一张脸,她绝对不会胡献殷勤,给人把胡子刮了。 “臣妾错了。”淑娴低头。 屋里,直郡王已经穿好了衣裳鞋袜,大步流星的走出来,直奔卧房,卧房外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 直郡王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还是要比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要老成些,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不是白受的,比十七八岁时黑多了。 淑娴悄悄跟过来,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张望,不进门。 直郡王板着脸,心里却想着福晋刚刚的话——长辈会对年幼的孩子更包容。 可他看起来再是显年少,也是皇阿玛的长子,皇阿玛会更喜欢看到他年少时的模样吗。 会吧。 他虚二十七岁,他出生那一年皇阿玛十九岁,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 祖父,也就是先帝顺治,英年早逝只活到二十四岁。 往前是太宗皇帝,驾崩时五十二岁。 再往前,太祖皇帝活到了六十八岁。 人人都说皇帝万万岁,可事实上活到百岁都是奢望。 皇阿玛已近天命之年,连十七八岁的福晋都会担忧年纪渐长后会容颜衰退,皇阿玛恐怕也会忧心寿数吧。 他当年蓄胡是为了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孩子气,但在那之后,他也有听说过民间的关于蓄胡子的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父在不留须。 意思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儿子不留胡须,否则便是对父亲不够尊重。 但这毕竟是汉人的规矩,而非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所以他并未太过在意,现在却突然记起,皇阿玛会不会也如他一样记得这话,哪怕不信,也记得有这样一个说法。 “侍膳吧。”直郡王路过福晋身旁的时候吩咐道。 这胡子许是刮对了,但福晋这性子真的要好好掰一掰了,今日是刮他脸上的胡子,改日呢,若是继续这样不讲规矩下去,还不知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淑娴心虚理亏,乖乖当了回侍膳的丫头,站在餐桌旁,给王爷夹菜。 厨房那边已经把最大的瓷盆端来了,但桌上放的不是一个瓷盆,而是四个,三个瓷盆里放着一样的菜,剩下那个瓷盆则是放了满满一盆的发面饼,都冒尖了。 直郡王全程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吃了十几个饼子和足足两盆菜。 淑娴夹菜的手都要抽筋了,恨不能直接把盆端到王爷面前,反正是一样的菜,反正就王爷一个人吃。 奈何‘戴罪之身’,她不敢。 “这是什么菜?” “乱炖,大乱炖。” 淑娴并未在‘大乱炖’前面加上‘东北’这两个字,她不知道东北这会儿有没有这道菜,而且和她比起来,王爷才是东北人——祖籍东北,长在京城,比她更了解如今的东北。 “这是哪里的菜色?”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菜色,偶然听人说起过,今儿就让厨子试着做了做,味道还不错吧?” 东北乱炖能征服所有北方人,对东北人来说更是刻在基因里的美味。 直郡王点了点头。 “这名字太潦草了,不如改成‘田园风光’吧,皆是田园菜色。” “孙德福,赏今日做菜的厨子,顺便通知他,从明日起进府当差。” 这道田园风光味道很是不错,不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差,正好他也该进宫给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请安了,顺便把这道菜孝敬上。 淑娴看着桌上的东北乱炖,哦不,是田园风光,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王爷的起名水平。 还田园风光,怎么不起个名叫五彩缤纷,正好对应上那匹枣红马大红的名字。 * 翌日,吴雅氏早早地就打发了人盯着福晋这边的屋子,等王爷一走,丫鬟就立刻来通知她,她便去答谢福晋,谢她昨日离开时福晋赠的金花生。 样式精美,造型悦目,颜色纯正,分量不轻,而且是刚好六个。 “六六大顺,福晋应该是在祝福我顺心顺意,一切顺遂。”吴雅格格手捧着六个金花生道。 金花生都快捧到眼前来了,王格格只能笑着夸道:“福晋待姐姐真好。” “那可不,我待福晋也是诚心诚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投桃报李,福晋便是这样的赤诚之人。” “是是是。”王格格点头。 “小吴雅妹妹你也看看。”吴雅格格把手移到小吴雅格格面前。 “甚是美观,数量也吉利,妹妹恭喜姐姐。”小吴雅格格小声道。 “同喜同喜,这金花生乃是福晋赠我之物,我舍不得送你们,但可以送你们些别的。” 吴雅氏回头扬了扬下巴,身后的丫鬟便将格格早已备好的礼物从袖口取出,双手奉上。 “王妹妹,这支银簪是给你的,珍珠耳饰是给小吴雅妹妹的,都别客气。” 都是王爷以前随便赏下来的,福晋和大格格挑剩下了,就赏给她们,里头没一个她喜欢的。 “谢谢吴雅姐姐。” “没事没事,我也是看你们俩人好嘴甜,不像那个关氏,丧眉耷眼的,说话还酸里酸气。” 不过,关氏昨天晚上的酸言酸语,她听着心里还挺舒服。 第31章 王格格几乎能想象到关氏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由于屋子不够住,福晋便安排她们两两住一间,她和小吴雅格格住一间,吴雅氏和关氏是住一间,钱氏独自住一间,想来福晋也是考虑到钱氏的体型,不然论资历、论宠爱、论相貌、论家世,都不该是钱氏独占一屋。 可从前最爱掐尖要强的吴雅氏竟也没说什么,还同意了和最不对付的关氏住在一个屋子里。 但只看吴雅氏一大早跑她们这儿来说了这么多炫耀之言,就知道昨天晚上关氏的经历了,怕是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吴雅氏把金花生放起来,拿出先前装有金花生的荷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福晋身边的小桃姑娘进了门。 “奴婢给几位格格请安,福晋让诸位格格用过早膳后直接去院门口上马车,还是按照来时的位次乘坐。” “是要回府,还是要去下个庄子?”王格格问道。 昨日出发前,王爷和福晋原是预备多转几个庄子的,不过是在一日之内转完,现在已经比最初的计划在外面多留一夜了。 “回王府。” 这是王爷的意思,也是福晋的意思。 淑娴头一次带府里的人到庄子上来,事先了解不够充分。 庄子虽大,可里面修的院子却不够大,偏偏带的人又多,主子多,下人也多,住着拥挤。 再有便是她低估了众人对这里的兴趣,本是想着把人都带出来散散心,坐在马车上转转,既不会被晒到,也不必考虑体力问题,但难得出来一趟,大家都想下车走走,如此一来耗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就长了。 她倒是不怕耗,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儿,但王爷未必。 胡子刮了,娃娃脸露出来了,但却是一张冷得能结冰的娃娃脸。 而她这个‘戴罪之身’,在王爷的胡子没有长出来之前,尚需谨言慎行。 京郊余下的几个庄子,只能下次再看了,下次谁都不带,若她自己能来就尽量自己来,若是不行,那就只能带着王爷一道了。 直郡王蓄胡子已经很多年了,从身体开始长胡子时就蓄起来了,以遮住这张容易显孩子气的脸。 因此,不只是淑娴没见过王爷胡子底下的脸,也不只是王爷的儿子、女儿没见过阿玛不长胡须的模样,就连比先福晋进宫还早的吴雅格格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猛一瞧,是吃惊。 细细看,是大阿哥长大变黑后的模样,又还抱着大阿哥,除了王爷也不会有旁人了。 远远望着,吴雅格格轻轻叹了口气,福晋昨日还夸她看起来年轻,说她风华正茂,可凡事就怕对比,刮了胡子的王爷,在这方面俨然把她压下去了。 王爷没事刮什么胡子,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还要什么俏。 格格们是远远的看,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是偷偷的看,弘昱是在阿玛怀里盯着看,好似不认识了一般,淑娴……淑娴是错开目光,尽量不看。 她如果是个理发店的ony,王爷的前后形象都能拿出来拍照当广告宣传了,宣传她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 可这般手艺,放到王爷身上却是捅了个大篓子。 从昨天剃完胡子到现在,王爷就没笑过,那锅乱炖好吃到王爷把厨子都带走了,还让人打包了食材,也没见对方笑笑。 整张脸都是紧绷的,隐有怒气,比她新婚之夜发毒誓绝不在弘昱长到十五岁之前生育的时候气得更久更明显。 她已经在尽量减少她在王爷面前的存在感了,尽量不对视,不看王爷的脸。 从庄子到王府的一路上,也老老实实,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掀开过。 直郡王脸上也始终保持着冷漠,抱儿子的时候面色严肃,进府的时候僵着脸,出府的时候面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骑马到宫门口,亦是不苟言笑,直至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内,提着食盒的直郡王这才面色和缓了些。 康熙刚瞧见梁九宫进来禀报时的面色不对,便觉得有些奇怪,此时看着保清一步步走进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把留了十多年的胡须刮了,看着又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坐这儿。”康熙抬手指了指一侧的位置,坐近些,让他好好看看。 “是。” 直郡王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梁九功,上前坐下,整个身体向斜前方也就是皇阿玛的位置顷去。 “福晋昨日说儿子看起来像十七八岁,但她不曾见过儿子少时的模样,皇阿玛看看儿子现在和十八岁那会儿像不像。”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像也不像,你十四岁就开始蓄胡子了,而且整体看着也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稳重了,也更壮实了。” 那时候保清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整个人都带着锋芒,不顾一切向前挥的锋芒。 十九岁便随裕亲王征讨噶尔丹,冲锋在前,是数位将军都夸过的猛将,在乌兰布通一战中,更是战果卓著。 而如今,整个人比那会儿确实是沉稳多了。 “还是皇阿玛的记性好,儿子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没了胡子的模样,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昨日儿子携妻儿去庄子上小住了一日,吃到了一道味道不错的菜肴,便让人做了给您和皇玛嬷、额娘送来,您现在要不要趁热尝尝?” “好啊,呈上来吧,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 梁九功拎着食盒上来,打开最上面的盖子后,将里面锅大的瓷碗端出来,抽掉食盒中间的隔板,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是一盘子的饼,方饼的盘子并非瓷盘,而是藤编的,下面还铺了块蓝布,看起来野趣十足。 “饼子和菜是一起的,一锅出,儿子福晋幼时不知听谁说过一嘴这样菜品乱炖还配上饼子的做法,昨日便让厨子试着做了做,没想到味道竟还不错,菜名则是儿子取的,叫‘田园风光’,因为食材都来自庄子,农户自己养的鸡和猪,自己种的菜。 粮庄本是皇阿玛给儿子的,也不只是粮庄,儿子长到现在,没少让皇阿玛费心,前几日更是……儿子今日便借花献佛,请您尝尝这道菜。” 康熙难得收到儿子这样朴素的孝敬,盛菜的器皿与其说是碗碟,不如说是个盆,里面装的菜更是五花八门,且没什么美观可言,手掌大小的饼子叠放在藤编的盘子上。 看来儿子的新福晋也是个妙人。 康熙尝了尝味道,竟意外的美味。 能让保清敬上来的菜,味道肯定不差,但他什么样的菜肴没吃过,保清的这道农家菜竟格外合他口味。 “你福晋折腾出来的菜品?跟江南菜色完全不一样,和京城常见的菜色也不同。” “是,她在吃食上颇有些巧思,也把儿子的儿女照看得很好,对府里的格格侍妾也多有照顾,是儿子……儿子耽误了她。” 康熙瞥了眼老大,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说一句话,保清这事儿办的不只是欠稳妥,且从法理上就站不住脚,对新娶的福晋感到亏心再正常不过。 现在是因为亏心而补偿,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亏心而让步,这世间所有的关系包括夫妻关系都存在博弈,其中一方后退,另一方面会前进。 张氏现在看是个好的,但人心向下,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不能生育而怨愤,也未必不会因为保清的退让而猖狂。 他自信他的儿子不会受妇人钳制,若张氏真被纵得骄狂了,让保清受个教训也好。 左右还年轻,才二十六周岁,满殿的朝臣王公里有几个是比保清小的,保清是儿子,而非臣子,有犯错的资本。 “你今日来的正好,也省得朕派人去你府上了,回去以后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放在今年给你额娘预备的寿礼里。” 惠妃的生辰在八月,很快了,保成还有不到二十日的假期,好好抄经书吧,省得往外折腾。 本来请一个月的婚假就已经够扎眼了,昨儿还带着妻妾儿女去了庄子上。 今年上半年多省都出现了旱情,尤以山东为最,米价上涨,粮食紧张,再加上山东饥民流入直隶者甚多,六部都在为赈灾抚民控制粮价忙碌,偏这个之前最闲不住也最坐不住的人比谁都逍遥。 “儿子……”直郡王抿唇,他都多大了,还被罚抄书,“儿子遵命。” 康熙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刮个胡子,还真成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他竟从保清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这还是他勇猛无双的大儿子吗。 第24章 东北乱炖, 不,田园风光收到康熙、太后和惠妃的一致好评,这道菜的方子也就被直郡王分别留给了乾清宫、宁寿宫和延禧宫。 等出了宫门, 直郡王翻身上马时, 仍觉余音绕耳。 额娘知道他近来都不上朝,手中也无差事,不用去衙门, 也不着急回府,便拉着他好一顿念叨。 念叨他的衣食住行,念叨几个孩子,不过额娘这次念叨的最多的还是福晋, 嘱咐他好好待福晋,但不可张扬, 临了还将心爱的珍珠头面赏给了福晋。 第32章 若是搁在从前, 他就找个理由离开了,如今却是耐着性子听额娘念叨完才走,只是额娘也太能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另一边, 延禧宫中的惠妃送走了保清,也在心中默默叹息。 哪个当娘的能不了解自己孩子, 在这世上她唯有保清这一份骨血, 虽然这么多年里,母子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正旦和重大节日能见面,且还得是儿子也在宫中的时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三个月,但她心里想儿子的时间比琢磨万岁爷的时间都久。 保清性子莽直, 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从来不会像今日这样老老实实听她念叨这么久,久到她自己其实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只能把说过的话,挑几句重要的再讲一遍,边讲边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她能够感受到保清身上的变化,这变化不只是对她多出来的耐心,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一只猫试图抓鸟雀时,会俯着身子趴在地上观察,会蓄势待发做足准备。 她担心保清近日来的种种反常,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而是在换一种方式和太子相争。 她有心帮忙却使不上劲儿,有心劝阻却明白早就迟了,而且万岁爷素来是不允许宫妃管教皇子的,更别提涉及前朝之事。 她身为额娘,能为儿子做的却并不多,没有显赫的母族,高贵的出身,也从不是受万岁爷宠爱之人,她侥幸生下保清,又因为当年宫中养不住孩子,万岁爷做主将保清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而不是给保清找一个地位更高的养母。 一切阴差阳错,于她是幸运,于保清却未必。 她能为儿子做的,也只能是保住四妃之首的位置,儿子的身份便只比太子爷和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差,而不输其他皇子。 在万岁爷面前积累些颜面和情分,她才有机会在万岁爷那里替保清说话。 “云珠,近来天气热,瓜尔佳庶妃的老家在吉林,今年初入宫,可能还不适应京城的天气,自今日起,从本宫的份例里拨两成冰给瓜尔佳庶妃。 再拨两成给刘庶妃,但记得要让太医每五日便去给刘庶妃请一次平安脉,关于用冰多少的影响要细细问询,孕期不耐热,但用冰也要适度。” 瓜尔佳氏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虽然还只是没有品级的庶妃,但入宫几个月来恩宠不断,颇有当年宜妃和德妃二人得宠时的景象,将来若能生下阿哥,一个嫔位至少是稳的。 而刘氏,已怀孕四个月。 这两个人,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后殿,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偏殿,她作为一宫之主,自然要多照顾些。 “去看看十七阿哥有没有睡着,若是没有,就抱过来,顺便将陈贵人叫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风水,这么多年来,在东西六宫中,她们延禧宫里出生的孩子似乎格外少。 她呢,康熙九年的时候生了承庆,后来承庆夭折,又在康熙十一年生下保清。 在良嫔被封为嫔位之前,也是住在延禧宫后殿的。 二十年生下八阿哥后,宠爱便大不如前,也再未怀上过。 良嫔是在康熙二十八年搬出延禧宫的,同年,万岁爷曾经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搬入延禧宫后殿。 现在宫中提起庶妃王氏,想起的多是住在钟粹宫里生了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的王氏,早就忘了在钟粹宫王庶妃之前,还曾有过一个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 王氏和良嫔一样,得宠时轰轰烈烈,一个月便能被召幸七八次,但这宠爱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便沦为寻常庶妃,后来好不容易怀孕,生下十一公主。 三年前,陈佳氏搬入延禧宫,去年三月生下十七阿哥。 之后是庶妃刘氏,在两个月前查出身孕。 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么多年也只出了三位阿哥和一位公主,和其他宫比起来,属实算少的。 十一公主今年年初便已经搬去了公主所,如今养在她膝下的只有一个陈贵人所出的十七阿哥。 小家伙面容肖母,长得眉清目秀,偏性子又是个调皮的捣蛋鬼。 她看着这样的十七阿哥便时常会想到保清,保清这么大的时候,可能也像十七阿哥一样,会把口水涂人一脸,会闹着到屋外去,会口齿不清的喊娘娘…… * 直郡王府。 淑娴看着面前华丽精美的珍珠头面,一时挪不开眼睛,如此颗大圆润的珍珠,如此多珍珠做成的头面,怕是得值几百上千两银子吧。 “这真是娘娘赏我的?” 虽然王爷在娘娘那里把她塑造成了受害者的形象——她是新婚之夜就被要求未来十三年不能生子的可怜正室,但娘娘之前不是已经赏了她太皇太后所赐的玉镯。 那可是孝庄所赐之物,而孝庄于大清曾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亦是一手养大并扶持康熙上位的祖母,据记载,孝庄年迈病重时,康熙曾带着群臣去天坛为祖母祈求上天,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祖母的寿命。可见康熙对孝庄太皇太后的感情之深。 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只要带着这玉镯,识货的人便都知道娘娘对她的满意了。 “额娘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这珍珠头面是补偿你的。” 怕福晋不知这幅珍珠头面的价值和意义,直郡王不得不介绍道:“这是皇阿玛南巡带回来赏给额娘的,上面的珍珠都是南珠,而非东珠,福晋不必担心戴上后犯僭越之罪。” “不委屈,臣妾不委屈,是王爷您受委屈了,臣妾明日便进宫向娘娘谢恩。” 这是什么神仙婆婆,出手大方而且实用,有这样一套意义非凡且漂亮隆重的珍珠头面在,往后撑场面的饰品就有了,不用再花银钱置办旁的。 “娘娘有问您剃胡子的事儿吗?” 还有皇上。 在生孩子的事儿上,她是公婆眼中的受害者,但不代表她就有了任性妄为的资本,这世道对男女本就双标,她和直郡王从本质上讲就没有待在同一个天平上,更何况她和她身边人的吃穿用度和工资都是人家家里发的。 昨日她也询问过袁嬷嬷了,王爷的胡子从十四岁就开始留了,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中间从未间断过,可见其在意程度。 她剪了王爷的胡子,就像是剪了喜欢长发的女孩子留了十几年的长发一样罪大恶极。 “问过,爷照实说的。” 是他睡着了,而福晋误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剃胡子的时候见他不曾阻拦,便以为他是同意的,这才动手。 并非恶意报复,也非恃宠而骄。 “娘娘没生气吧?” 直郡王有心想给福晋一个教训,所以从昨天到现在都刻意冷着脸,时不时的抿唇皱眉,但涉及额娘,还是道:“额娘也说,爷这样显年轻了。” 额娘的原话是,没了胡子,人比从前英俊。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原本开局良好的婆媳关系因为这件事情恶化。 “再有一个多月,便是额娘的生辰,爷预备亲自抄写百遍的《佛说盂兰盆经》,作为给额娘的生辰礼之一,福晋连得额娘的大礼,不如也表表心意,和爷一道抄上百份。” 淑娴听都没听说过什么玉兰经,她只知道唐僧西天取经,抄经书就能尽孝心了?这么省钱的吗? 给亲近之人送礼,不应该送实惠吗,娘娘送她玉镯珍珠头面,结果她就送娘娘手抄的佛经。 “娘娘生辰,臣妾肯定要表心意,不知道王爷往年都备什么礼?” “今年的生辰礼已经提前备好了,手抄佛经是额外加上去的。” “王爷也说了,臣妾连受娘娘大礼,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样吧,臣妾再单独为娘娘准备一份礼物,佛经也抄,不知道臣妾和王爷抄写百遍是两个人加一起抄百遍,还是每个人都抄百遍?” “每个人都抄一百遍,全文加起来八百余字。” 百遍也就是八万字。 淑娴默默点头,字数倒不算多,毕竟距离惠妃娘娘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单纯抄写,不需要思考,以她的笔速,半个时辰就能抄两遍。 但不能只送抄好的经书,还得寻摸件值钱又实用的礼物才行。 * 燥热的午后,屋里的冰山散发出徐徐凉意,屋外传出断断续续的蝉鸣声。 淑娴和直郡王各占了一张书案,抄写同一份经书,一抄便是一下午。 淑娴上辈子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但是在工作后,反而喜欢上了这样的劳动,像打扫卫生、跑步、搬东西,甚至是死记硬背一些东西,都会让她有一种大脑放空的轻松感,像是在疗愈自己。 抄写经书对她而言,也像是在疗愈大脑,舒缓心情。 一个字一个字照搬到纸上,不需要思考,全身心地沉浸在笔尖下的横竖撇捺里,每抄完一遍,便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和腰背,然后继续抄写。 第33章 一遍两遍三遍…… 直郡王数次想结束,都在看到福晋认真书写的样子后,逼迫自己继续抄写。 他甚至几次离开自己的位置,去看福晋抄写的内容。 整整一个下午,将近两个时辰,福晋写字的速度并不慢。 一手楷书,结构清晰,笔画饱满,既有气势又严谨,这样一手字,便是放到朝臣当中,也是能当得一声赞的,若再算上福晋的年纪,可称为书法的天才。 让直郡王留心且惊讶的不只是福晋的字体,还有态度,两个时辰,前后抄写竟是一样的工整。 写字时认不认真,走不走心,是很容易就能从成品上看出来的,比如他抄写的经书,前面那两遍和后面的便能看出区别来,而福晋却是保持了两个时辰的专注。 七份《佛说盂兰盆经》放在一起,是分不出先后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耐性不算好,但还是头一次被比的这样惨烈。 淑娴左手放在后脖颈上,来回转动放松脖子,结果转了还不到一圈,就见王爷绷着一张脸,眉心紧锁的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拿着她抄写佛经的纸张。 “王爷?”淑娴唤道。 难不成她抄串行了,不应该啊,总共就八百来字,又是故事性的叙述,除了前两遍,后面再抄写她几乎可以把情节顺下来了,不至于抄串行吧。 “福晋字写的很好。” 比他强,也远胜过福晋的兄长张青云,可惜是女儿身,不然比其兄更适合去科举。 “那当然。” 上辈子专门学过练过毛笔字,这辈子活的没上辈子久,但写过的字比上辈子要多,写字的时候脑子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也是舒缓愉悦的。 王爷总算不紧绷着一张脸了,她还是第一次在这张没有胡子的脸上看到笑意。 不愧是放大版的弘昱,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都有两个酒窝,不同的是,弘昱笑起来甜甜的,酒窝也更明显,而直郡王微笑时脸上的酒窝浅浅,当然,父子俩一脉相承的脸上最大的区别不是酒窝的深浅,而是肤色。 王爷简直是没苦硬吃的典型,如此炎热的夏天,这位爷每天都在日头下晒得黑红,明明王府有那么多间屋子,有凉亭,却偏偏要站在太阳底下习武。 这不是没苦硬吃是什么。 再说,练得这么辛苦又有什么用,后半辈子还不是要被关起来,终其一生都没再上过战场。 “看您这张脸,知道的,是王爷请了一个月的婚假,不知道的见了您,还以为您请假是为了练武。噶尔丹不是都死了吗,您何必再这么辛苦,也该对自己好些,练武的时候,至少找个阴凉地,不至于那么热,也不至于被晒黑。” 直郡王摸了摸脸,黑吗,黑了才好。 难不成像九弟一样,顶着一张白嫩嫩的脸,便是成了婚,也开始入朝接触差事,却被皇阿玛和臣工们的当成孩子,连累老十到现在都没接到过什么正经差事。 说起来,九弟的娇生惯养也是出了名的,怕晒怕累,不爱骑马,去年还因此被皇阿玛批评过,但那是个厚脸皮,照样我行我素。 不过老九和老十的年岁到底是小,如今每日仍要有半日的时间待在上书房读书,而且无论是前年出征,还是今年封爵,皇阿玛都未将两个人放进前一拨皇子里,显然在皇阿玛那里和十二、十三是一样的,都是小阿哥的待遇。 如此对这兄弟俩也不算什么坏事,不然以老十的出身,早早的封了爵,便是老十自己不动心思,也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想着长大的弟弟们,他若是太子,他也愁。 历朝历代,皇子越多,争乱也就越多。 他这些弟弟们,小一点的他接触不多,但大的那些…… 别看现在老三对太子爷毕恭毕敬,但心里头傲着呢,倘若有机会,绝不会手软。 老四骨子里就有个‘坚’字,既是坚韧,又是坚毅,同样是被皇阿玛批评,老九可以当做没这回事儿,但老四这闭口禅修了得有大半年了。 从前老四是多话唠的一个人,可以说完全不输额娘。 但是今年年初,皇阿玛给皇子们封爵,朝臣们几次建议仿照明朝,一体封王,将十五岁以上的皇子都封为亲王,皇阿玛不允,几次推脱后道明理由,说四阿哥为人轻率,七阿哥赋性鲁钝,等来日奋发勤勉了再加封。 因为‘为人轻率’这四个字,老四现在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心修闭口禅,听说还研习上了佛经,往年最怕热的一个人,今年热到中暑了人都穿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连颗扣子都不解开。 其实,为人轻率也好,赋性鲁钝也罢,都不是皇阿玛不一体封王的真正理由。 这道理他明白,老四又何尝不明白。 现在不比早年了,早年宫里孩子少,现在宫里二十阿哥都有了。 为储君之位稳固,为宗室安稳,为大清财政平稳,也该卡着他们这些皇阿哥的爵位了。 老五前天打仗伤了脸,老七有足疾,但是抛开这些,两个弟弟都是做事极认真的人,尤其是老七,做事认真,耐性又足,打小就要强。 老八……今日一回府,他就看到了老八的拜帖,酉时便会来拜访,算算也就剩半个时辰。 老八之于他,就如同老三之于太子,看似是绑在一条线上的,但倘若绑在前面的那个掉下去,后面那个便能出头了。 老八是额娘的养子,所以在老八搬进阿哥所,在上书房读书后,他便对老八多有照顾,可能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老八像是他的人一般。 但他和老八都彼此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之所以放任外人认为他们是一派的,都各有私心。 他的私心就在于希望自己这方的声势能够更强些,太子有老三,他有老八,如此虽不算势均力敌,但也勉强能战。 如今既然要给太子让步,那就不妨多让些,把那些强撑起来的声势都撤去,让皇阿玛和太子都知晓他的‘虚弱无力’。 “无妨,皇阿玛这些年一再强调八旗不能丢了尚武的传统,身为皇子,本就应该以身作则,莫说是日头了,天上下雨下雪下雹子,也用不着躲,难不成到了战场上还能打伞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说您晒黑了晒伤了,万岁爷和娘娘瞧了自然会心疼,相反,您的脸如果白净白嫩白胖……万岁爷和娘娘看了也会觉得心中宽慰。 万岁爷富有四海,娘娘贵为妃嫔,做儿女的能孝敬的东西不多,若能使得万岁爷和娘娘心中宽慰,便是最大的孝心了,王爷您觉得呢?” 直郡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福晋这张嘴实在厉害,这事儿竟也能跟孝心扯上关系。 “福晋有这工夫不如操心些别的,不是还要改造院子吗,还打算试做玻璃。 明天会再安排过来一批匠人,这些人不是工部的,是从几个庄子上调过来的,都是爷名下的包衣人口,你那方子若不想外传,就让这些人去试。” 万一真试成了,说不定还能多个进项,也省得福晋总盯着几个庄子,那是皇庄,里面的庄头农户都是自带的,规矩也是早就定下的,不宜多折腾。 淑娴笑着点了点头,王爷办事还是有效率的,那便不提美白防晒之事了,日子总归还长。 “时间不多了,八弟酉时过来,爷先去前院了,晚膳就不必等了,福晋自己用吧。” “八爷要来?” 淑娴知道自己不该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很多事情后人了解到的都是被粉饰过的历史,她也不是专门学历史的,对九龙夺嫡这段历史的了解并不细致,也未必准确。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一废太子后,直郡王被圈禁,八爷却成为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被群臣举荐为新太子,这样的人脉势力绝非是三五个月就能积攒起来的。 在历史上,一废太子后,无望大位的直郡王也是八爷的支持者之一,只是这支持倒像是在给八爷倒油。 非但直接向康熙举荐八爷做皇太子,还拉出了相士张明德之言——胤禩有大贵之相。 在康熙疑心最重的时候,直接暴露了八爷的野心和能量,不光没有为八爷夺嫡助力,反而拉了后腿。 她从前读这段历史的时候,只觉得直郡王这个人鲁莽,也惊奇于这样一个人居然能和太子争上二三十年。 但还有一种说法,是说直郡王此举是在刻意报复八爷,至于为什么会报复八爷,也都是后人猜测,有人说是八爷背刺了直郡王,也有人说在一废太子的事件里,八爷是幕后黑手,算计了太子,也算计了直郡王…… 历史上的真相已经不得而知,但她觉得她有必要提醒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鲁莽的直郡王。 “素闻八爷贤德,礼贤下士,有谦谦君子之风,对兄弟、妻子和臣下都包容宽和,他来找王爷,臣妾心里亦高兴,不如您和八爷今日的晚上单子就由臣妾来拟。” 第34章 包容宽和的是八爷,旁人都是被八爷包容宽和,八福晋的跋扈,九爷的任性,十爷的桀骜,都是伴随八爷包容宽和的名声一并传出来的。 虽说这里面未必都是八爷的责任,可能是她小人之心了,但三人皆是如此未免也太巧了。 她是不在意王爷的名声好些差些,只是免不了担心王爷会吃亏,在脑子上吃亏,别到时候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反应过来再报复回去也晚了。 直郡王轻轻点头,叮嘱道:“哪有嫂子把小叔子挂在嘴边上夸的,以后每天把‘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抄一百遍,先抄个一年。” 省得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非但评价小叔子,还涉及前朝。 若话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免不了要被记上一笔。 “是是是,臣妾日后每天都把抄完的‘谨言慎行’拿给爷检查。” 让爷也牢记这四个字,千万要谨言慎行,别在康熙面前中伤他心爱的太子,将来被圈禁时待遇还能好些。 ----------------------- 第25章 前院。 八爷比拜帖上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 坐下来喝了还不到半杯茶,晚膳就已经摆好了。 “大哥费心了。” 桌上有一大半的素菜,可大哥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想来点膳食是多考虑了他的口味。 “没什么, 近来天热,我也常用果蔬。”直郡王解释道。 八爷端起酒杯又放下,犹豫了一瞬, 还是道:“今年的天气是格外的热,好些年没见过大哥不留胡须的模样了,今日乍一见,都有些不适应了, 大哥剃胡须莫不也是因为天气热。” 直郡王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就这么解释吧, 总不能对外跟每个人都说是福晋误刮了他脸上的胡子。 八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眸道:“我还以为大哥是因为大嫂才刮的胡子,毕竟近来这段时间您屡屡为大嫂破例,从我记事到现在,您从来没休息过这么久吧。” 张氏毕竟是大嫂, 那日在毓庆宫,出于礼节, 他并没有细看张氏的脸, 只依稀记得是个略有些高挑的寻常女子。 身量应该是皇子福晋当中最高的,虽不知穿了多高的花盆底,但那日张氏的旗头已经比大哥凉帽上的顶珠都高了。 容貌并不惊艳,寻常女子而已,何故让大哥为此五迷三道, 婚后第二日就上折子请了一个月的假,后面又是请匠人,又是带人去庄子上,听说连弘昱都直接放在了正院养着。 直郡王笑笑,没说什么。 八爷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弟弟知道大哥不是会为儿女私情所困之人,我也是在延禧宫长大的,自幼多蒙惠额娘和您照顾,您能不能跟弟弟说句实话,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开了而已,张氏性子纯良,自幼远离京城,在江南长大,张家人口不多,生活简单,我也是受张氏影响,想多抽些时间陪陪儿女,慢下来享受生活。” 八爷:“……” 若非亲耳听到,他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哥嘴里说出来的。 大哥素来争强好胜,对上太子都不肯认输,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受一女子影响就变成逆来顺受的老实人了。 不过,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 “大哥您……是弟弟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什么叫‘想开了’?我不明白。” “没什么不明白的,八弟你是聪明人,也看得透现在的形势,我只是不想再做无用功,认输了而已。” 直郡王端起酒杯一口闷下去,接着道:“我现在只希望皇阿玛长命百岁,希望皇阿玛比我活得久。” 如愿听到想听到的话,八爷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大哥定然是在筹谋些什么,或许是以退为进,或许是为了迷惑皇阿玛,总之,他是不相信大哥会轻易认输的。 大哥是和皇阿玛是两辈人,后者不太可能活过前者,将来太子爷登基,绝不可能放过大哥,大哥如今投子认输便是将身家性命都寄希望于太子爷的仁慈。 这怎么可能。 太子爷是那种仁慈的人吗,大哥是那种会任人宰割的性子吗。 都不是。 大哥不告诉他真相,无非是不信任他,无非是想甩开他。 他自然是愿意的,大哥对上太子爷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他也是要为将来打算的,若不是惠妃娘娘抚养了他,他早就和三哥一样去做太子爷的左膀右臂了。 大哥现在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是憋着什么坏呢,偏又不告诉他。 “我也希望皇阿玛长命百岁,但是大哥您真的决定了吗?弟弟是愿意跟着您的,也会一直跟着您。” 直郡王摆摆手。 “我们都是皇子,郡王和贝勒不过差了一级而已,没有什么主次,更何况未来八弟的爵位未必就比我低,说不定日后我还需要八弟帮衬呢。” 直郡王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八弟满上。 “所以日后也别说什么跟着我的话了,你长大了,娶了妻封了爵,要不了两年也该当阿玛了,身上的担子不轻,好好谋你的前程去,就别惦记哥哥了。 我现在只想做个好儿子、好阿玛、好丈夫,多陪陪身边人。” 八爷一个字都不信,了解大哥的人都不会相信,太子爷不会相信,皇阿玛也不会。 他现在几乎就可以笃定,大哥如果是在以退为进,那这招不会有什么作用的,取信不了任何人。 但八爷也没有再劝,只是端起酒杯,杯子口轻轻碰在大哥的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哥既然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就不能怪他‘信以为真’。 * 夏天的太阳火热,直郡王府里也干得火热。 刚建成不到一年,还崭新的府邸,就已经开始大规模动起了工。 后院公共区域的改建大致分为三个区域——演武场、游乐场以及农场,三个区域内部再进行细分。 正院、春风、夏雨、秋水、冬雪五处院子除了添置小厨房外,院子的空地也根据各自主人的心意安排,比如吴雅格格要的水井和海棠树,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像种的果木花草。 二格格要的大浴池,三格格要的小型‘图书馆’,四格格满院子的猫爬架。 “过些日子不喜欢了,还可以拆了重改,无妨的,这是在咱们自己家里,只要不逾制,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还怕你们阿玛花不起银子吗。”淑娴鼓励道。 也就这十年能改,十年后想改都改不了了。 大格格和二格格能在这府里生活的时间可能还要更短些,将来嫁了人,就只能改夫家的院子去了。 现在先积累积累经验,养养习惯。 大格格仍旧有些迟疑,但想起庄子上的小院,想起那里的风景,想起新认识的朋友,便不再纠结。 “在我院中也设一处小厨房吧,日后我也能为阿玛、嫡额娘和弟弟妹妹们洗手做羹。” 还有玛嬷,也不知道玛法那里能不能送去。 到了清明、冬至、岁暮以及额娘的祭日时,她也可以为额娘供奉上自己亲手做的食物。 吉嬷嬷说过,她的口味和额娘最像,她们都喜欢清淡的菜色,讨厌葱姜的味道。 淑娴知道有些人是喜欢下厨的,但大格格的年纪还是小了些。 “在你长到我这么高之前,不能碰火,要洗手做羹的话,碰火的地方就让底下人去做,你可以……可以做面点,做好了直接让下人放到锅上去蒸就可以了,这样比较安全。” “好,谢谢嫡额娘。”大格格微微福了福身,面带笑意,“嫡额娘可会做面点,我能不能同您学?” 既然嫡额娘专门提到了面点,想来应该是会的吧。 嫡额娘会算账打算盘,而且速度比阿玛都快,也会骑马,讲起种植和养鸡鸭猪牛之事也头头是道。 她之前还见过嫡额娘拿出来的游乐场、演武场还有农场的规划图,很是规整美观,可见嫡额娘对丹青之道也有涉猎。 身为额娘的女儿,她要时刻不忘额娘,更不能把嫡额娘当做额娘。 可是嫡额娘和她额娘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她不会把嫡额娘当做额娘。 她的额娘慈爱稳重、细腻善良、温柔大方,是这世间再好不过的人。 而嫡额娘活泼、博学、和善,不像她的继母,更像是姑姑,是大姐姐,是先生,但又好像都不太准确。 她不会从嫡额娘身上看到额娘的影子,甚至也不觉得是嫡额娘取代了额娘的位置,两个人都是阿玛的福晋,但坐的好像不是一样的位置。 淑娴缓慢的点了点头。 她会包饺子,在大学的时候为了挣学分还参加过面点社,蒸过花样馒头,应该算会吧。 * 隔壁王府进进出出的车辆和工匠,实在显眼。 诚郡王府的下人想不注意到都难,注意到了自然是要上报给主子。 第35章 三福晋天天听,‘大福晋’这三个字都快听出茧子了,当然了,她也天天同爷念叨。 这不,又念叨上了。 “咱们两府挨着,您和直郡王又同为郡王,外人少不了要把咱们两家放到一起比较,您也稍微注意点。” 三爷刚回府,就被福晋的人请来了正院,说是有要事跟他说,结果又是隔壁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 “爷要注意什么?”三爷语气不太好的问道。 “注意您的名声。”三福晋放低声量道,“臣妾知道,爷是守礼的君子,可是世人多会人云亦云,咱们两家紧挨着,您和直郡王的序齿也紧挨着,又是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少不了要被外人拿出来比较,直郡王待嫡妻如珠似宝,您若再再抬举田氏,怕就成了世人口中宠妾灭妻之人。” “当然了,您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但凡事就怕比较。” 跟皇家比,再显贵的人家也不够富贵,跟乞丐比,有间茅草屋的小民也是富裕之人。 爷如果跟大多数皇子宗亲比,那自然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可要是跟隔壁的直郡王比,那就是被比下去的那个了。 王爷这么在意名声的一个人,不妨就多向直郡王学学,免得背上一个宠妾灭妻之名,多来正院,少去田氏那小贱人处。 “荒谬!”三爷嗤笑,“福晋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养胎。” 大着个肚子,还非要每天找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让他来正院。 他和大哥有什么好比的,虽然如今他们同为郡王,可等到太子上位之后,他的亲王之位是稳的,还有可能会是一代贤王。 大哥呢,大哥将来能保住郡王的爵位就算不错了。 看皇阿玛是怎么揉捏那些早年桀骜的宗亲王公就知道,纵使是铁帽子亲王,纵使是有军功,得罪了皇帝,也一样别想好过,死了还要带累儿孙。 什么宠妾灭妻宠妻灭妾的,那都不重要,一心爱重嫡妻,府里头连个宠妾都没有,名声倒是好了,但置太子爷于何地。 不说太子爷和貌美小太监的风流韵事,这些事情流传不广,单说毓庆宫的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内城哪家没听说过这两位的盛宠之名,坊间甚至有传言,如今的大李侧福晋和小李侧福晋,将来会是大李贵妃和小李贵妃。 他虽不知大哥如今在谋划些什么,但总归是对太子不利的事,他不止不能效仿,还应该反其道而行。 “臣妾都是为了爷的名声着想。” “用不着,你好好养胎就行了。”三爷不想跟福晋解释太多,心累。 有些话还是让额娘说给福晋听,七出之罪的第四条便是妒,为人正室,自当贤惠大度,而不是大着肚子还非要他往正院来。 “爷还有公文要看,先去前头了,你好好养胎休息吧。”三爷在‘养胎’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不等福晋回答,便快步离去。 估摸着人走远了,三福晋才吩咐身边的宫女:“让人打听着动静点儿,看爷今晚到底是宿在前院,还是折返回后院。” 是不是又要去陪田氏那个狐媚子。 三福晋拍了拍起伏的胸口,只能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在妯娌们里,她好歹不算最差的。 五弟妹不得丈夫喜爱,七弟妹府里有个生了长子长女的纳喇格格。 就是四弟妹也不如她,虽然同样都生下了嫡长子,可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府上的妾室也无所出,四贝勒府可是有一位生下长子和次女的李格格。 太子妃就更别提了,毓庆宫有大李小李,还有俊俏小太监。 至于隔壁府的张氏,不过是个继室。 * 朝三中三暮四,每日拢共抄写百遍的‘谨言慎行’,淑娴硬是把它分成早中晚三部分来做,早上三十遍,中午三十遍,傍晚三十遍,且每次写完,都要亲自拿给王爷过目,看着王爷将每张纸都检查一遍。 她就不信了,每天看三遍,一百张的‘谨言慎行’,还不能把这四个字烙在王爷心里头。 近来她写这四个字写多了,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这里是六十遍的‘谨言慎行’,还请王爷过目。” 今日比往日晚了两刻钟,距离早膳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直郡王在刚建好的箭亭里已然练习的快差不多了,每日练半个时辰的弓,是他打小就有的习惯,手中的弓也从最小的一力弓变成如今十五力的弓。 前几日,福晋都是在他练习射箭练到一半的时候过来的,当然,前些日子,福晋送来的都是三十遍,今日却是六十遍。 直郡王接过纸,从最上面一张一张的看过去,总共六十张,每一张纸上都只有四个字,每个字都足有一张砚台那么大,规整协调,不失筋骨。 他罚福晋每日抄写‘谨言慎行’百遍,的确是想让福晋将这四个字牢记于心,但也没想到福晋会如此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情。 写大字要比写小字更费功夫,更别提还写的这样规整认真了。 他原以为,以福晋写字的速度,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加起来也不过是四百个字,对福晋来说也就是一个多刻钟的事儿。 但事实却是,由于福晋书写过于认真,写三十遍便需要花费两刻钟了,每天写一百遍需要花上半个多时辰的功夫。 福晋认真至此,直郡王检查的时候也不好敷衍,只能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挺好,福晋的字越发好了。”直郡王在福晋眼巴巴的目光中赞道。 “衣裳呢,还有妆容和发饰,我这样打扮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吧?” “不会。”直郡王上下看了一眼后才道。 比起在家中的素净,福晋今日已经打扮的很隆重了,头上光发钗就三个,还带了项圈。 “那就好。” 今日毕竟是第一次去七福晋家中做客,既不好像进宫那样穿吉服,也不好穿得太素净,不能很隆重,也不能太家常。 甚至基于她的身份,衣裳的颜色也不能太过娇嫩,但以她的年龄,如果选择太老成的颜色又压不住。 总之,妯娌之间相处是门大学问。 她此前虽然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是妯娌之间就好比同事,同级别的同事,相互之间没有隶属关系,能不能处好,一看眼缘,二看顶头上司之间的关系。 以王爷目前在朝中的形势,太子妃和三福晋跟她肯定是要保持距离的。 八福晋是她准备敬而远之的,不光是因为八爷的关系,也因为进宫朝见那日八福晋挑事的态度,妯娌而已,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 四福晋是未来皇后,她自然希望能抱大腿,但也怕弄巧成拙,只能先以平常心待之。 剩下的便是五福晋、七福晋和九福晋了,九爷尚没有出宫开府,九福晋也还住在宫中。 昨日把邀帖递到府里的便是七福晋,一同被邀的还有五福晋,邀她们去七贝勒府赏院子。 知道七福晋养了许多猫狗,淑娴昨日特意让山竹取了几斤鸡胸肉干和牛肉干,加在给七福晋的伴手礼里。 待嫁减肥馋肉的那两个月里,她就已经让山竹琢磨做法了,要少油少盐,还要不失肉的口感。 奈何额娘当初是一丁点肉都不给她,山竹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直到了王府,才终于把这减肥圣品做出来。 少油少盐的鸡胸肉和牛肉干,既适合减肥的人食用,也适合猫狗。 直郡王也看出福晋的紧张了,那日进宫朝见皇阿玛、皇玛嬷和额娘的时候,都未见福晋问他妆容合不合适,更别说昨日收到帖子后,光伴手礼拿什么就跟嬷嬷宫女们讨论了得有两刻钟,还问了他的意见。 直郡王不是很能理解福晋的紧张,只能宽慰道:“你虽然年纪小,但却是皇子福晋当中的长嫂,七福晋也好,五福晋也罢,都是弟妹,她们当以你为尊。” 且不说长嫂的身份,郡王福晋和贝勒福晋之间也差着等级呢。 淑娴眨了下眼睛,差点忘了,‘长嫂’这个身份在古代有着特殊的意义和责任。 但是,她是长媳不假,可也只是皇家的庶长媳,更别说,嫡子行二,跟直郡王的排行紧挨着。 而且她是继室!比前面几位皇子福晋的年岁都小,哪能当得了长嫂之责,也没几个人会信服。 “都是一家人,而且我们也不用入朝办差事,私下里相处就不提什么尊卑了。您也说了我年纪小,嫁进来的时间也晚,撑不起长嫂之责,很多事情反而需要多听取弟妹们的意见。” 感谢继室的身份,让她有理由不在妯娌们当中挑大梁,这种费力不加薪的差事,能不干还是不干的好。 直郡王也不是要逼着福晋承担长嫂的责任,以他对未来的打算,他都要蛰伏下来了,福晋低调些也好,可福晋这志气和野心怎么时有时无。 有了管家权,对后院是大改特改,光是为了在府里养鸡鸭牛羊,就在他这儿磨了好几次。 第36章 接了他给的铺子,也是兴冲冲就开始规划开店做生意。 还打上了几个庄子的主意,不可谓不贪心。 可有时候,又过分没志气了。 比如,对府中妾室宽容太过,连几个侍妾的听风楼里都有了小厨房,还一人独占一层。 比如现在,不愿担长嫂的责任,不愿在妯娌们当中出头,全然没了昨晚在床榻上要翻身在上的志气和力气。 “对了,还有件事要麻烦王爷,洋人给的那玻璃方子竟是真的,昨天就已经烧出成品了,虽然色彩稍稍有些斑驳,但用来做暖房的话还凑合,就是块儿太小了,臣妾让他们再多试验试验,今儿要是有成品送来,王爷帮着看看,要是觉得能用,有改进的余地,臣妾就让人在庄子上建玻璃坊了。 放心,是在臣妾陪嫁的庄子上。” 王爷那些粮庄果园菜园里都是上好的田,建作坊不可惜了,她那两个陪嫁庄子倒是合适,都能选出一块荒地来建作坊。 倘若这不够透亮的玻璃能入得了王爷的眼,想必也能入得了其他富贵人家的眼,反正是用来盖暖房嘛,成本又不高,卖玻璃也不失为一桩好生意。 “不,这工艺难得,要防止外泄,地方还是爷来挑,连同人手一起转给你。” 昨日工匠烧出的玻璃成品他已经见过了,何止是还凑合,福晋在这方面委实是有些谦虚了。 在见到成品以前,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块色彩斑驳凹凸不平里面全是气泡的玻璃,但这头一次烧制出来的成品却是惊到了他,整块玻璃平整光滑没有气泡,福晋口中的‘色彩斑驳’也仅仅是小半块玻璃透着浅浅的灰绿色,并不影响使用。 而这样的玻璃,原材料却很是廉价。 这是福晋的机缘,若是因为地方不够严密、人员不够忠心谨慎而泄露出去,未免可惜了。 “爷挑的是哪个庄子?粮庄,还是菜园,果园?”淑娴抓住王爷话里的重点问道。 既然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最好是掉个大的。 王爷手中的庄子都是皇上所赐,是康熙分给长子的家产,没有不好的,但好跟好也是有区别的。 像王爷在京郊的三个粮庄,一个足足有十八顷,另外两个都只有八顷。 两个果园和两个菜园的面积倒是相仿,但位置不一样,王爷的两个菜园可都位于小汤山,有温泉的小汤山。 不过,这些如果用来建工坊实在是大材小用,可惜了。 “都不是,爷打算在积水潭附近买块地,福晋在看了成品之后,就没想过把玻璃卖出去?积水潭可是个好地方。” 福晋已经勤俭持家到了在府里种田养鸡,怎么会想不到把玻璃变现呢。 积水潭是大运河北端的终点码头,顺着大运河,便可一路往南,行至杭州,沿途经过数省,且大都是繁华之地。 玻璃这种易碎品,走水路远比走陆路要安全的多,他九年前伴驾去过南边,比起京城,江南斗富风气更盛,玻璃制品也更能卖出价格。 淑娴忙问道:“王爷买地出人手,那利润怎么算?” 方子是她的,听王爷这意思,管理也是她的,她至少要占五成吧。 这可得说清楚了,不能因为她嫁进了王府,这玻璃方子就成了陪嫁。 王爷要夺嫡,肯定需要大把的银钱,而且是多多益善,保不齐就打她这玻璃方子的主意。 直郡王在这之前倒没想利润的事儿,他与福晋虽然成婚时间短,但毕竟是夫妻,是荣辱与共的自己人,他主动出地方出人手,也不过是不想看着自己人有损失,至于利润…… 既然福晋主动提了,直郡王反问道:“福晋想给爷多少?” 那得看出多少人,出多大地方了。 “臣妾这张方子至少值百万两吧,方子都是臣妾的,臣妾这个人价值肯定不能比方子低,王爷让臣妾管,那臣妾加这方子入股就算二百万两,王爷的投资也折算成银钱,然后计算占比如何?” 直郡王:“……” 合着这就两百万两了,买块地才多少钱,何况买的还是不能耕种的地,就算是在积水潭附近,几万两银子也顶天了,合着他连一成都占不到。 福晋当年没去尼布楚跟俄国人谈判真是可惜了。 “王爷再好好想想,臣妾有约,先出门去了。”淑娴面不红气不喘的道,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算法过分。 王爷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砸在夺嫡都是肉包子打狗,在她手里才是花在自己人身上,就算不花,她埋地底下,将来没钱花的时候还能挖出来,总比肉包子打狗强吧。 第26章 七贝勒府和五贝勒府都建在正白旗的地界上, 和直郡府王府所在的正红旗正好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属实不算近。 淑娴特意让人在马车上放了一盆冰,免得因为天气太热, 弄花了脸上的妆, 她倒也没有涂妆粉,没擦胭脂,但毕竟画了眉毛, 也涂了口脂,而且一身的臭汗去人家府里也失礼。 她虽然只见过七福晋一次,但对七福晋的印象还是挺好的,相信七福晋也是如此, 不然也不会下帖子请她来赏院子。 “什么赏院子,不过是个能写在书面上的由头, 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都一样吗,我请你们来,是来看我刚睁开眼睛的乖孙。”七福晋笑着道。 旁人对这些也没兴趣,只有新大嫂,那日在宫里听她提起家中宠物的时候, 格外专心,还问了不少问题, 想必是同道中人。 但在妯娌们当中, 她和五嫂交情最好,自然也就不好把五嫂落下。 五福晋既怀疑是天气太热自己听错了,又怀疑七弟妹是不是热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什么乖孙,哪儿来的乖孙。 淑娴倒是反应过来了, 她以前也有同事把宠物当孩子养,孩子的孩子那不就是孙辈了。 以猫狗繁衍的速度,莫说孙辈了,见到重重重孙辈,也用不了几年。 “我今日倒是带了些肉干过来,刚睁开眼睛的小家伙不能吃,倒是可以给它父母。” “那感情好。”七福晋笑得像朵花一样,“我这还是头一次收到送给我家毛孩子的礼物。” 当然,她也是从今年搬出宫后才开始养宠物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升级到奶奶辈儿了。 上个月刚查出来怀上,这个月就生了,速度可比人快多了。 五福晋这才反应过来,七弟妹原来是这么有的‘乖孙’。 “我刚刚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坏了,什么‘乖孙’不‘乖孙’的,咱们私下里说说就得了,可不兴在外头说。” “那是自然。”七福晋应道。 她就是太开心了,而这份开心也就只能跟大嫂和五嫂分享分享了。 如果到外面去说,旁人还不得以为她想生孩子想疯了。 “生孩子这事儿是急不来的,越急越没用,说起来你进门也才刚一年。”五福晋安慰道。 她和七弟妹都是康熙三十四年的秀女,选秀结束就被指了婚,但是那一年上半年是太子大婚,下半年是朝廷备战噶尔丹,等到第二年,年长的皇子们都随御驾出征了。 她们都是等到了康熙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才大婚。 她进门的时候,爷都已经有长子了。 七弟妹也一样,进门的时候,纳喇氏已经生下了长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没几个月人家又生下了长子,儿女双全了。 论倒霉,谁能倒霉得过她们姐俩。 七福晋以手抚额,她就知道拿宠物当孩子会被人误会,连五嫂都误会了。 “我没着急。” 真没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这府里已经有了大阿哥和大格格,如果她能生,她生的孩子排行第二还是第三第四又有什么区别。 她就是……太寂寞太孤单了,尤其是在搬出宫后,不必常去婆母和太后那里请安,也不像在宫里时那样紧张了,她在王府还是自在的,可越是如此,她才越觉得孤独,明明身边那么多人,却还是想要是这些小家伙们陪着。 五福晋轻轻叹了口气,急不急的都没用,这事儿她们说了也不算,七弟妹好歹还有点盼头,她的日子才真的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淑娴也跟着叹了口气,人家愁的只是孩子什么时候生,她要愁的可是后半辈子的自由。 五爷和七爷在历史上都没有参与夺嫡,平安富贵自由到终老。 七福晋拍了拍大嫂的手,道:“行了行了,你怎么也跟着叹气,你这可才刚进门,而且现在八旗谁不知道,直郡王婚后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婚假,府门都不出,只陪着你,可是羡煞旁人。” 铁汉柔情起来,也是让人大跌眼镜。 淑娴:“……”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像也没法解释。 王爷之所以会听她的请一个月婚假,而且这段时间还白天黑夜的待在正院,由着她改造后院,把弘昱放到正院养着,都是在补偿她,补偿她新婚之夜发誓不要孩子。 第37章 她也承认王爷是个好上司,大方讲理不啰嗦,除了前途不明外,没有别的毛病,还格外俊美。 但她们真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甜蜜恩爱,只要一想到把这四个字放在她和王爷身上,她鸡皮疙瘩都得掉一地。 “不说这些了,也带我们去瞧瞧你的乖孙,我们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呢。”淑娴岔开话题。 “是三只小白狗,生下来只有十天……” 看了狗,看了猫,看了养在缸里的王八、金鱼,也看了正盛开着的睡莲,宗室里的八卦聊了一大堆。 临走的时候,淑娴还带走了七福晋赠的五盆睡莲。 一盆是她的,剩下四盆是捎给大格格姐妹四个的。 “睡莲还是都养在一起好看,不如就都留在正院吧,反正我们常来,日日都能见到。”二格格提议道。 白天上午在梅松居读书,下午来嫡额娘这里,只有晚上才回她们自己的院子,睡莲拿回去,还不如放在嫡额娘这里。 其他人不置可否,六盆睡莲被放到一个缸里养起来。 不同于七福晋院里半个成人高的大缸,淑娴这里养着还不到两岁的弘昱,三格格和四格格个头也不高,所以特意让人买了口矮的,说是口缸都不如说是个大盆,就比脚脖子高点,也是委屈这些睡莲了。 直郡王现在是吃口好的想着父母,看到好看的花儿也想着父母。 这不,见到这些睡莲的第二天,直郡王便带着他亲自去外面采买的睡莲和几个女儿做的面点去了宫里。 第一站照旧是乾清宫,直郡王来的不巧,皇阿玛正在里头见朝臣,他只能先去一旁的值房里等候。 同样等候在此的朝臣们齐刷刷起身行礼:“微臣请王爷安。” “都免礼。” 兵部的,工部的,户部的,礼部的,还有内务府和理藩院的官员,莫不是皇阿玛准备出巡。 落座后,工部左侍郎玛尔汉向王爷解释道:“万岁爷今日刚在朝上公布了巡视塞外的决定,这次跟以往不同的是,万岁爷准备奉皇太后取道塞外东巡,去盛京谒陵。” 万岁爷北巡和东巡都是常事,朝廷也都有经验,但奉皇太后东巡还是头一次。 不过,皇太后久离家乡,万岁爷又在去年彻底平定了噶尔丹之患,奉皇太后出巡也是应有之义,实乃天子孝心。 直郡王点了点头,犹豫过后,还是问道:“近来兵部一切可顺利?” 他是署理兵部的皇子,却已经快有一个月没去过兵部了,尽管现在没有战事,也依旧觉得不安。 “王爷就放心吧,噶尔丹已死,永定河已竣工,山西的匪患平了,该忙的上半年都忙完了,这一整个月都没什么事儿,眼下要预备万岁爷出巡之事,正好您的假也快休完了。” 玛尔汉眼睛下垂,尽量不把目光瞄向直郡王。 外头都说直郡王娶了新福晋后是老房子着火,原先他还不信,可这会儿却是信了大半。 王爷连胡子都剃了,要知道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王爷没有胡子的样子。 要不是王爷身上的郡王吉服和顶戴,刚才众人行礼的动作都未必有这么齐,毕竟连他看到王爷的脸时都没第一时间把人认出来。 算算他和王爷在同一个衙门里共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康熙三十三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连他见到王爷此时的样子都愣了神,就更别提旁人了。 直郡王能感受到大臣们似有若无的打量,尽管每个人都打量的极其隐晦,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就是没了胡子吗。 他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没了胡子遮挡的模样见不得人,只是少时为了显得老成些,这才蓄胡子,从那日剃了胡子到现在的十几日了,福晋不知赞美过多少次,连带着他的儿女们也都跟着夸赞他这张脸俊美无双,实在不该用胡子遮起来。 “诸位大人,不妨都仔细认认本王,免得本王换了这身衣服出了门闹出‘见面不相识’的笑话来,不瞒你们说,自从本王剃了胡须,连弘昱见了本王,都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没了胡须,孩子们好似也没那么怕他了。 当然,这也有福晋的功劳在里面,毕竟他这个阿玛可是没少当着孩子们的面被福晋使唤,一会儿说他劲大让他帮着和面,一会儿又说他丹青好让他帮着给面点上颜色,还总是带着孩子们去演武场看他练武…… 他和孩子们这二十几天相处的时间,比从前一年加起来的时间都要多。 在场包括玛尔汉在内有八位大臣,就算不像玛尔汉这样有跟直郡王在一个衙门里共事过好几年的经历,但也都算不得不陌生,毕竟这位王爷入朝多年,还曾在万岁爷和太子爷离京后奉命监国。 正是因为都和直郡王打过交道,才会觉得惊讶,这还是他们印象当中那个铁骨铮铮的王爷吗。 众所周知,直郡王勇武,万岁爷这些年来北巡最常带的就是这位爷,围猎也好,布库也罢,这位爷总是能够在与蒙古人的比拼中夺得头筹。 伴随‘勇武’这两个字的往往是暴脾气,直郡王的脾气确实不算小,在朝堂上跟太子爷互呛过,跟索额图吵过,甚至还当众跟常泰动过手……万岁爷年长的几位皇子脾气都不小,有跟国舅爷常泰动手的直郡王,也有鞭打过老师的太子爷,有殴打过御前二等侍卫的诚郡王,有剪过九爷辫子的四贝勒,有当众给岳父难堪的五贝勒,有砸朝臣茶盏的七贝勒。 在万岁爷已经封爵的几位皇子里面,也就八贝勒一人称得上和善可亲。 可今日再看直郡王,不知是因为刮了胡子露出一张充满是稚气的脸,还是因为没了胡子遮挡直郡王唇角勾起的浅浅笑意,还是因为提及儿子的直郡王语气有些轻柔,总之,在场的大臣们都感觉到了直郡王身上不同以往的和煦,不再是那个众人印象里铁骨铮铮勇猛暴脾气的王爷,而是有了……人味。 “王爷今日这般看起来比往日更有神采了,方才是臣没反应过来,还未恭贺您新婚大喜,臣现在祝您和郡王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祝愿万岁爷所有的儿子儿媳都百年好合,甜蜜似直郡王夫妻,也让这些皇子们都如直郡王一样改改身上的脾气,尤其是太子爷和四爷。 太子爷不高兴了,索相就不高兴,太子爷和索相都不高兴,满朝文武还有几个能高兴。 四爷自打年初得万岁爷‘为人轻率’的评语后,便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到哪儿都板着一张脸,办差做事更是认真仔细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让与之共事的人苦不堪言。 直郡王抿唇,‘早生贵子’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的。 他都儿女双全了,听到这四个字尚且心里不舒服,那福晋呢。 现在女儿们相信福晋,儿子依赖福晋,连带着他,都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跟孩子们亲密了许多,那座宽阔的府邸头一次开始像个家,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福晋会因为不能生子而变得难受幽怨。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梁九功进门后走到直郡王身边躬身道。 虽然直郡王是最后一个来的,但万岁爷指定是不能让王爷一直在值房里等着,这不,见完里面的朝臣,万岁爷头一个宣的就是直郡王。 值房离西暖阁也就二三十步的距离,梁九功走在直郡王身后侧,边走边问道:“王爷您这是?” 今儿这阵仗可不小,单是睡莲便有足足十盆,由十名小太监捧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层高的大食盒,关键今儿不年不节的,什么日子都不是。 “睡莲开得甚好,给皇阿玛这里添个景儿,食盒里是小辈的孝敬。” 说话间,西暖阁已经到了,直郡王大步流星走进去,行礼问安后,便迫不及待的招手让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向皇阿玛一一介绍道:“这几盆睡莲都是儿臣亲自去集市上挑的,虽不名贵,但胜在鲜活,酷暑里瞧了心里也能清凉些,至于这几个食盒,里面放的全是面点,是四个孙女孝敬您的。” 食盒被打开,每一层里的面点都各不相同,第一层是红色的鲤鱼,第二层是花,花瓣的地方各放了一颗红枣,下一层是葫芦,最后一层是寿桃。 康熙取过一个寿桃形状的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竟还是温热的。 “四格格做的?” “是,她年纪最小,只会这一种样式。” “拿到膳房去吧,朕今天午膳就吃这个了。”康熙吩咐道,又指了指其中两盆睡莲,“这两盆留下放瓶架上,剩下都摆到值房。” 康熙其实清楚这些蒸成吉祥样式的馒头是怎么来的,面是保清儿子和的,可以吃的染料是张氏调的,颜色是保清上的,这些样式都是张氏教孙女们捏的。 他还知道,大婚第二日,保清就让人去调查了张氏,但只查了张氏这两年在京城的生活。 而他查的不止于此,他还让人去查了张氏在徐州的生活,顺便将他在徐州镇的绿营总兵官张浩尚也查了个底朝天,倒是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官员。 第38章 连续三次在大计中考评一等,为官清廉,为人方正,为将勤勉,且练兵很有一套,就是有些惧内,也不只是惧内,张浩尚作为阿玛实在是有些宠孩子了,尤其是对唯一的女儿,保清的福晋张淑娴。 被十岁的女儿冲到青楼掀桌子带回家这种事儿,实在是……像在看戏折子一般,也难怪张浩尚会让人遮掩此事,若非是他派人去查,这事儿可能真就被永远遮掩住了。 在那之后,张浩尚便再也没有去过青楼,张府只有一位嫡福晋,没有妾室,更没有庶出子女。 张淑娴作为张昊尚唯一的女儿,十二岁便能拿家中唯一的铺面练手,虽说后面经营的不错,可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未免也太过冒险了。 江南礼教森严,在江南长大的张氏却活得比京城的八旗贵女都自在,学骑马、逛寺庙、撑船游玩、拿家中铺面练手、甚至还对张浩尚的练兵之法提意见,关键张浩尚还接受了,从密折上的奏报来看,练兵的效果也不错。 原本是照着保清要求指婚的福晋,可眼下再看,除了一条家世中等外,其余竟是条条都不符合。 可这段时日,他亦有让人紧盯着嫁入王府的张氏,保清和几个孩子因张氏相处更融洽,对保清,对孩子,对府中妾室,张氏都足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嫡福晋。 再换个人,未必有张氏的心胸,未必能比张氏做得更好。 “张氏的家世的确是低了些,朕当时指婚时,只想着你的顾虑,想着弘昱这几个孩子,没有考虑更多,现在想来,指婚时应该再斟酌一番的,朕可以再为你指一个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 直郡王不明所以,旁人误会他对福晋宠爱太过也就算了,可皇阿玛不应该误会啊。 在皇阿玛和额娘这里,他是因为顾虑先福晋和先福晋所生的儿女,在新婚之夜便要求新娶的福晋未来不能生子的荒谬之人。 他对福晋的种种优待,在皇阿玛这里不应该都是他对福晋的补偿吗,皇阿玛何故对福晋不满。 还是皇阿玛在借此试探他。 “儿臣谢皇阿玛厚爱,只是福晋无过,儿臣本就亏欠于她,又怎能在新婚不久后再娶一位侧福晋呢。” 还是一位家世上等的侧福晋。 康熙瞥了一眼摆在瓶架上的睡莲,语气淡淡的道:“朕也没说现在就指,等等看吧。” 看什么。 自然是看张氏以后的表现。 希望张氏日后能够一如现在,而不是把昔年对张浩尚的泼辣劲儿放到保清身上,当初指婚的时候,他应该让人再多查查的。 直郡王只能庆幸此时屋内除了他们父子外再无旁人,皇阿玛对福晋不满之事不会传出去,但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皇阿玛的用意。 可能还是这段时间的传言太多,让皇阿玛对张氏甚至对他在这方面都有所不满。 指婚侧福晋是皇阿玛在表达不满,亦是一种威胁,否则皇阿玛不必问他意愿,直接指婚就是了。 回到王府的直郡王也是如此告知福晋的。 “福晋日后要稳当些,做好一个嫡福晋该做的,否则皇阿玛真的会往府里指一个家世不低的侧福晋。” 淑娴不怀疑康熙做不到,康熙这老公公当的,除了给儿子选嫡福晋,也没少给儿子们赐格格。 比这更狠的,她都相信康熙能做得出来,毕竟是掌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历史上的直郡王有侧福晋吗,没听说过,哪家的贵女和她一样倒霉。 她近来好像是动作多了些,但也是为了日后着想,之所以会引人注目,还在直郡王。 若不是这位王爷真的向朝廷请了一个月的婚嫁,她也不至于去一趟七贝勒府都被调侃夫妻感情好,不过这里有她的责任在,她就不应该在王爷面前瞎说什么婚假,谁知道这位爷居然是这么能听进去话的一个人。 “臣妾知道了,但是臣妾有一点不太明白,臣妾这段时间是哪里做的不好,是改造王府的动静太大了,还是不该拉着您去庄子上,还是玻璃作坊分成一事?” 康熙不满她,把赐侧福晋这事儿当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警惕自省,究竟是觉得她嫁进来之后事儿太多,还是不满她占了王爷的便宜。 她承认,自嫁进来之后,王府的改动是多了些,工匠们进进出出,拉建筑材料的车子进进出出,实在有些着急了。 她也承认在玻璃作坊上是占了王爷的便宜,虽说王爷的地还没买,玻璃作坊也还没建成,就更别说售卖分润了,但她和王爷已经商量好了,她出方子,且负责管理,王爷出地方出人出铺子,然后二八分成。 她八成,王爷二成。 本来呢,她的底线是五五分成,但王爷实在不会讲价,根本就没讲到她的底线上,所以才会是二八分成这样看起来不是那么公平的分法。 毕竟成本是王爷出的,这生意将来如果能顺利做下去,也需要依靠王爷的威名。 康熙如果是因此而不满,倒也正常。 只是这老公公的手未免伸的也太长了,当儿子的做儿媳的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直郡王比福晋更知道皇阿玛对王府对京城对天下的掌控力度,皇阿玛警告福晋,但并非公开警告,当时屋子里只有他和皇阿玛两个人。 “与玻璃作坊分成无关。”直郡王解释道,他不是来借皇阿玛的警告多占分成的,“或许是因为近来的坊间传闻,有损皇家体面,不过这事儿主要责任在我。” 皇阿玛可能不只是在警告福晋,也在警告他。 外头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闲的,他宠爱自己的福晋,关旁人什么事儿。 “臣妾明白了。” 坊间传言,她也听说了,什么老房子着火狐狸精转世的,头一回被夸狐狸精,这滋味儿还是挺不错的,但惹恼康熙就不好了。 赐婚侧福晋,无疑是康熙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并不想得罪康熙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最高领导,在康熙明确表达了不满之后,她肯定是要做出一些改变和弥补的,免得哪日真的大祸临头,被迫‘病逝’。 但是,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 赐婚侧福晋,最应该害怕的是那些符合康熙条件的女子,而不是她,这府里多个人少个人对她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她怕的是康熙手中的生杀大权,怕的是有朝一日被迫病逝。 “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谨守规矩。” 反正王府该改造的地方都已经改造好了,虽说王爷手里那些庄子的实际收入她还没观测到,就更别说揪出那些蛀虫了,但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缓。 王府很大,但也就这么大,不是广阔无垠之地,她又能准备多少东西放在这儿呢。 所以王爷不必担心她会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更不必担心她会逾矩,大清的律法和紫禁城的规矩她已了熟于心,不会犯的。 如何为人妻,如何做皇家福晋,她跟着学就是了,康熙不是屡屡夸赞太子妃吗,她向太子妃学习。 直郡王并不能放心,这事儿说到底并不是福晋的责任,福晋做得再好,挡不住外头的悠悠众口也无用。 说到底,还是府里的篱笆扎得不够严,否则外人怎么知道府里的事儿,他宿在哪个院里都能被外人知晓,内务府这帮狗东西,还是欠收拾。 “月底,皇阿玛预备奉皇太后东巡,按照日程安排,差不多要到十月底才能回。” 现在是七月,七月底出发,十月底回,也就是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您伴驾?” 淑娴听说过,直郡王是伴驾次数最多的皇子。 直郡王摆手。 “那您奉命监国?” 直郡王还是摆手,解释道:“太子也不在伴驾之列,自然是太子监国。” 直郡王也曾监过国,所谓监国,是把奏折过一遍,不重要的处理了,重要的送往御前,由皇阿玛定夺。 而且能送到他们面前的奏折皆是明折,密折自然还是直接呈到御前。 但这样的权利,到目前为止,只有他和太子享有过。 在进西暖阁见皇阿玛之前,他还以为皇阿玛这次会留下老三监国,毕竟老三也是郡王了。 但有太子留在京中,自然轮不到旁人监国。 这次伴驾名单里有老五、小九、小十、十二、十三和十四。 除了老三和老五外,皇阿玛带的全是小阿哥。 而老五是太后抚养大的,此次是奉皇太后出巡,带上老五,肯定会安排老五照顾太后。 剩下的小阿哥们不顶事,能顶事的只有老三。 淑娴先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又追问道:“那娘娘呢,娘娘是留在宫里,还是伴驾出巡?” “额娘留在宫里。” 那就好。 既然娘娘不伴驾出巡,她也就不急着进宫送寿礼了。 第39章 婚假还有几日才结束,直郡王照旧待在正院,和福晋抄了一下午的《佛说盂兰盆经》,几个女儿也都待在正院跟着一道练字,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大格格姐妹们走了,弘昱也被袁嬷嬷抱回房休息去了,偏厅只剩淑娴和直郡王两个人。 “王爷,天色渐晚,您看您是去前院,还是去哪个妹妹院里?臣妾派人提前告知一声。” 做个好福晋,自然要贤良大度。 而不是把丈夫留在自己院里将近一个月之久。 再说,这么热的天,竹席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源,可不如一个人睡舒服。 直郡王:“……” 他去哪里就寝还轮不到福晋安排。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了不要孩子,而非不要嫡子,福晋这里有避子的药包,旁处可没有,难道他要去几个格格房里躺一晚上,他也不打算此事让更多的人知晓。 “你歇着吧。” 额娘寿辰快到了,他去前院接着抄佛经。 比起福晋的进度,他委实慢了些。 第27章 直郡王剃胡之事已非秘密, 毕竟在剃掉胡子之后,直郡王已经进宫两次了,但见过直郡王没有胡子模样的人还是少数。 因此, 结束休假的直郡王, 站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宫上朝时,便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被弟弟们团团围住。 三爷是好笑中带了几分犹疑,这段时间,福晋不知在他耳边唠叨过多少次,隔壁府又有什么新动静, 大哥老房子着火这种话他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原先他是不信的,可大哥连胡子都剃了, 脸还白了不少, 瞧着哪还有个大哥样子,倒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将军。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哥有多讨厌这张看起来显小显幼稚甚至显女气的脸了。 早先在上书房的时候,大哥和太子爷的哈哈珠子打架,不就是因为人家夸大哥长得好看嘛,就是夸赞时的语气怪了点。 这才娶了新福晋一个月, 大哥就愿意把这张脸露出来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竟也能在大哥身上应验, 早知道如此, 太子爷和索额图这些年还防备什么,给大哥安排个女人就行了。 话说那新大嫂,他那日在毓庆宫也瞧见了,并不是个有多出挑的美人,寻常女子而已, 若说跟其他皇子福晋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家世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吧。 大哥这陷的未免也太不讲究了点儿。 四爷依旧绷着一张脸,可看着大哥心里头却是涌出一股羡慕。 年初皇阿玛说他为人轻率,自此之后,话不在脑子里想三遍,便不会说出口,做事前也要再三思虑过才会动手。 相比之下,大哥活得比他恣意多了,尤其是娶新福晋的这一个月来,按道理,一个人娶妻成家应该会变得更稳重,大哥则恰恰相反,娶妻成家后,反倒越活越年轻了,穿着石青色的郡王吉服都像是个少年人。 他羡慕的并非是大哥的恣意,而是皇阿玛对大哥的疼爱。 “啧啧啧。”五爷已经感慨咂摸出声了,“果真是新婚燕尔,这要是今日之前在大街上遇到,我都未必敢认。” 话本子里怎么说来着,采阳补阴,采阴补阳? 这让不知情的人瞧了,谁能认出他是弟弟,大哥是兄长。 直郡王伸手拍了拍五弟的肚腩:“你再这么不节制下去,等你伴驾回来,我怕是也不敢认了。” 他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五脸上这道疤实在是不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脸上多条疤怎么了,还是为国冲锋陷阵留的疤。 皇子脸上多条疤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是想夺嫡,可老五从来压根都没那心思。 他实在不明白,就为了这么一条疤,老五自暴自弃得快有两年了,生生把自个儿吃成了两个人的人形,再怎么下去,怕是连上马都费劲了。 都用不着低头,五爷目光下移,便能看到自己挺起来的肚腩,心中亦是苦涩。 吃成这样,他也不是不后悔,但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胖起来容易瘦下去难。 他减过食量,也饿过肚子,为了瘦下来,有段时间天天练上两三个时辰的布库,可有什么用呢,不减还好,体重还能维持不变,每次一减,体重往往是先下降后猛增,前头降下来的没有后面增上去的多。 “等弟弟回来,我再跟大哥比布库。” 人胖了,也不全然都是坏处,增加的体重,也让他在和大哥比布库时难以被掀下去。 别看大哥现在收拾得白净,好似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可实际上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力气已经涨到顶了,基本不会再涨。 他就不一样了,此次伴驾出巡,虽然一路要骑马,可是越往北越往东,肉食就越多,到了和蒙古王爷们会盟之时,更是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酒和肉掺着来,身上非得再长十几斤肉不可。 “你悠着点儿吧。”直郡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七爷皱起眉头,本就严肃的一张脸变得更严肃了。 再见大哥,八爷略有几分不自在,虽然那日他主动上门拜访,兄弟俩也算是彼此都说清楚了,可他毕竟是惠妃养子,得惠额娘和大哥多年照顾,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但时不我待,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疏远大哥。 眼看九弟和十弟已经入朝参政了,十二弟和十三弟也快到入朝的年纪,太子爷不缺弟弟,三哥已经占了先机,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此,除了见面时所行的打千礼外,和煦友善的八爷和三哥说话,和五哥唠家常,关心四哥的身体,询问七哥出行的安排,却唯独没有开口跟大哥说话。 直郡王是能理解的,若是老八黏黏糊糊,那才让他失望,选好了路,自当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没有左右摇摆的道理。 譬如他,现在便要扮演一个心灰意懒的回归家庭的失意人。 对朝政要克制,对官员和弟弟们要避嫌,对太子爷要……恭谨,但又不能因此失掉志气。 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作为宗室,既得了万民供奉,得了皇阿玛教养,自当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 在府里休假的这一个月,他也仔细想过了,兵部他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如今四海升平,也没有需要他披甲上阵的地方,而他在兵部待的实在太久了。 兵部的掌权阿哥,这名头听着好听,实则没有多大的益处,兵马调动只有皇阿玛说了才算,他做不了主,继续呆在兵部,只会引人忌惮。 兵部不适合他待,其余五部,吏部居于六部之首,还没有皇阿哥在里面轮值过,老三和老四在户部轮值,老五和老七在礼部轮值,老八在刑部轮值,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工部了。 工部能做的无非就是盖房子、管理山泽和公田、采买和制造以及治水。 他对前几者不感兴趣,倒是最后这一项,他曾随皇阿玛南巡巡视过河工,也曾奉命巡察永定河筑堤工程,深知这里面的苦和难。 对部分官员来说,治河是个肥差,但对真正有心治河的官员而言,这是天底下最难的差事了。 水流泥沙暴雨天气这些暂且不提,治河用哪种技术始终有争议,而在技术之外,不光要防着上面的人伸手捞银子,还要防着下面的人捞油水,关系到大笔的银两和漕运,朝廷的各方势力和地方上的势力都有可能会使绊子,官员还要协调当地的百姓,治河所涉及到的土地和民工都不是小数目。 总之就一个字——难! 难就算了,还不讨好,治不好水是过,治好了,上上下下都要得罪一遍,保不齐就会折在这里头。 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正好适合他。 一来,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只要老实本分的干好差事,就能得罪一大批的朝臣,试问谁家皇子是这么夺嫡的,谁又还能觉得他有夺嫡之心。 二来,他也不至于真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待在王府里头陪福晋种田养鸡,他是皇子,是郡王,自幼得名师教导,享尽荣华富贵,大清不缺他种出来的几粒粮食,他能也应该做更多。 因此他想奏请皇阿玛,让他去工部,学习治水,折子前天就已经呈上去了,不知皇阿玛有没有看到,不知皇阿玛是何意见。 午门大开,满朝文武排队依次进入,行至乾清门,按照位次站好等待,等太子爷,等万岁爷。 太子是跟着皇上一起出现的,在来御门听政之前,父子二人已经在乾清宫内面谈过了,除了监国之事外,父子俩主要谈的还是直郡王那封请求去工部学习治水的折子。 康熙是欣慰的,亦是心疼的,他的长子便是放弃了储君之位,也不会是个白食俸米的庸碌之人。 但作为阿玛,他也心疼甚至担忧,治水上下牵扯极大,他所任用的治水能臣,如昔日的靳辅,如现在的于成龙,每一个都功绩斐然,可也都没少被攻讦陷害,若非他力保,早就不知砍死过多少回了,可哪怕如此,靳辅早年仍旧被罢免过官职。 第40章 证据凿凿之下,皇帝亦不能袒护。 他怕保清的一腔热血会凉,更怕太子将来会顺手推舟,治保清的罪。 所以他才会把保清这道折子拿给太子看,而太子似乎并不相信保成只是想为大清做件实事。 太子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皇阿玛是老糊涂了,不,精明如皇阿玛,倘若换个人,肯定蒙骗不了皇阿玛,但老大却是不一样的,那是皇阿玛的长子爱子。 皇阿玛居然真的相信直郡王没了争夺之心,主动要求从兵部调到工部学习治水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考虑。 呵。 多明显的以退为进。 皇阿玛自己信了老大,还要他也相信。 太子此时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看在皇阿玛眼里,只会觉得他容不下兄长。 老大要以退为进,行,他倒要看看老大能退到哪里。 拥趸还要不要了,人心还要不要了,权利还要不要了。 待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结束,康熙便宣旨,着直郡王工部行走,九阿哥、十阿哥兵部行走。 所谓‘行走’ ,即不固定的经常走动的官职。 皇阿哥们入朝后在六部轮转是康熙定下的规矩,只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阿哥莫说一轮了,连半轮都没轮完。 直郡王刚开始入朝先去的是理藩院,后又去了户部,之后到了兵部,在康熙三十四年的下半年,朝廷备战噶尔丹之事,更是直接从兵部行走变成兵部的掌权阿哥,都已经是一部的掌权阿哥了,自然不可能轻动,因此直郡王在兵部已经待了有几年了。 三爷和四爷一开始是在工部,后又轮转到户部。 五爷和七爷本该前年就应该入六部轮转的,但那一年有战事,年长的皇子们皆随御驾亲征,直到去年,才和八爷一起开始在六部轮转,前两者在礼部,后者在刑部。 直郡王的假期结束在七月二十八,御驾奉皇太后出行则是在七月二十九。 七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淑娴便不得不起来梳妆了,穿上吉服,戴上旗头,脚踩着花盆底鞋,赶在卯时前去宁寿宫为太后送行——随皇太后的步辇,一路送出神武门。 她数过了,从神武门下马车,一路走到宁寿宫是一千六百二十步,从宁寿宫跟着皇太后的步撵到神武门则是一千七百三十六步。 总共三千来步,她走的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原因无它,谁让走在她身旁的是三福晋呢,连上下一般粗的吉服都遮不住三福晋的孕肚。 明明她上个月还见过三福晋,可那时三福晋肚子并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不像是隔了一个月的,倒像是隔了两三个月之久,让人担心是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不过,据她所知,三福晋怀孕还未满八个月。 这样的三福晋走在她身侧,她实在是不能不提心吊胆,整个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的,随时都做好扶住身旁人的准备,她也的确扶了好几把。 三福晋心情本来很糟糕,怀孕是喜事,可也正是因为怀孕,她只能留在京城,看王爷带着田氏伴驾去塞外,如果一切顺利,御驾要三个月后才返程。 整整三个月,就爷和田氏两个人在外头呆着,她因为怀孕不能去,让爷多带个人,爷还嫌麻烦,带田格格怎么就不嫌麻烦了。 三福晋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却差点被她这个新大嫂给逗笑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都没大嫂眼睛尖,她身子稍微晃一晃,就从左边伸出手来扶住她。 “哪儿那么娇气,劳大嫂费心了。” 她又不是田氏那等把自个儿饿成杨柳细腰的娇弱人,身子稳当着呢。 可算是把皇太后送走了,淑娴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该各回各家,不,各回各宫了。 和婆婆一道把太婆婆送出宫,她们这些小媳妇还需要再把婆婆送回寝宫,妯娌们也就不用扎堆一起走了,各找各的婆婆就是了。 “我对这些没什么经验,让弟妹见笑了,三爷伴驾在外,你这一胎应该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吧,弟妹要早做安排。”淑娴离开前善意的提醒道。 既为三福晋,也为她自己。 直郡王府和诚郡王府紧挨着,倘若三福晋提前没有安排,到了生产之日,她是最容易被通知到的,最容易被提溜过去主事的。 “过几日额娘来府里照顾我。” 这也是爷这两日开口应允的,她们搬出了宫,爷又不在府里,她生产的时候总要有人看顾。 太子妃住在宫里,往返麻烦,新大嫂……她信不过,倒不是觉得新大嫂有害她之心,妯娌之间还不至于,而是不相信新大嫂的能力。 小门小户出身,刚嫁进皇家,没什么见识,怕是遇到急事就会慌神,到时候别说帮忙了,说不定还会给她添乱。 还是自个儿额娘靠谱,爷待她还是极好的,此事是爷主动提的,昨日爷还亲自去了趟公府请额娘过几日搬来。 倘若府里没有田氏就好了,她和爷之间就什么绊子都没有了。 婆婆当初指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不挑个老实的,挑田氏这种娇娇柔柔满肚子心眼的人。 想起婆婆,三福晋又是一肚子的气,论刁难人,满宫的宫妃都不是她婆婆的对手,她再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荣妃竟还让她抄什么女四书,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贤惠大度。 一个妃子知道什么贤惠大度,竟还教她如何为人正妻。 想到这儿,三福晋不由看了淑娴一眼,嫁人还真是改命,张氏这样的出身,竟也能做她的大嫂,人前人后,都是这位长嫂为尊。 “大嫂放心吧,我生产之事不会劳烦牵连你的,王爷离开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既然三爷和弟妹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到时候就不去府上讨嫌了。” 不遭这份累。 历史上的三福晋生了两男两女,这才第二胎,一早避开,往后也都别通知她,陪产这事儿可是熬人的紧,她俩没这情分。 三福晋皮笑肉不笑的道:“惠妃娘娘还等着呢,大嫂快去吧。” 新大嫂是个会呛人的,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老房子哪能一直着火,这么个姿色平平的丫头片子能蛊得了直郡王多久。 再说了,新大嫂的麻烦事儿就在眼前,连累了直郡王的名声,蛊惑了直郡王,当婆婆的可不得收拾儿媳。 惠妃看着慈眉善目,可是能稳居四妃之首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善茬。 三福晋挺着孕肚望向远处的惠妃,却瞧见八福晋没有去找良嫔,反而在向惠妃行礼。 自家爷是诸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除了太子爷外,不输任何人。 比男人她是不输的,但比婆婆……自家婆婆是四妃里资历最老的,但却居四妃之末,四妃的排位是惠宜德荣,这也就意味着惠妃的儿媳大福晋,宜妃的儿媳五福晋和九福晋,德妃的儿媳四福晋,在宁寿宫在宫宴上都要坐在她前头。 大福晋、四福晋、五福晋、九福晋借着婆婆的光排在她前头也就算了,但八福晋那可真真是个势力眼。 就像现在,这种场合不去找亲婆婆,反而去找养婆婆,人家惠妃又不是没有亲儿媳,就算是续弦,那也是人家亲儿子的续弦,还能不比八福晋这个养子的原配亲。 淑娴走向婆婆的时候,也瞧见了待在婆婆身旁的八福晋。 历史上的八福晋死于雍正年,被逼自尽,死后还被挫骨扬灰,但这些都是雍正年的事儿,下令让八福晋自尽的是雍正皇帝,而非此时的康熙。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康熙,能容得下八福晋这个儿媳。 既容得下八福晋,应当也能容下她吧。 她也听说过八福晋跋扈善妒的名声,与之相比,她也不过是在自家府里种种田养养鸡鸭牲畜而已。 淑娴越想越轻松,步子越走越轻快。 “儿媳请额娘安。” 惠妃伸手把亲亲儿媳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她等这一日,等了大半年了。 自八福晋进门起,便在盼着这一日了。 她和良嫔早年相处也算不错,一直和和气气,没什么仇怨,相反因为住在同一座宫殿,又一同抚养八阿哥的缘故,她们比寻常的宫中姐妹还要亲近几分。 因此,她从未想过要让良嫔难堪,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良嫔争儿子。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子,要去抢旁人的儿子。 但自打八福晋进门之后,便处处拿她当婆婆,请安来她这里,宫宴跟在她身边。 她……她倒像是成了跟良嫔抢儿媳妇的跋扈之人。 她也不是没有提点过八福晋,明里暗里都说过,人家非说要孝敬她,把‘养恩大于生恩’那一套拿出来,她又不能反驳。 大半年了,可算是把亲亲儿媳盼来了,她身边有亲儿媳伺候,良嫔身边空无一人,八福晋但凡懂点道理,也该明白往哪里去了。 第41章 “有淑娴在我身边伺候,八福晋可以放心了,快去找良嫔吧,她正等着你呢。” 淑娴已经起身,手还被婆婆拉着,这会儿也配合道:“额娘这里就交给我了,八弟妹放心。” 这胆儿可真大,在以孝为天的古代,在规矩森严的皇室,八福晋真的是一身的虎胆。 “我家爷幼时蒙惠额娘照顾,我进门这大半年来也多得惠额娘关照,理应服侍惠额娘。”八福晋理直气壮的道。 在宫里,养恩大过生恩,她跟在惠妃身边哪里错了。 小时候她与爷订婚时,爷就是延禧宫阿哥,是延禧宫惠妃娘娘的养子,而不是什么良嫔亲子。 惠妃:“……” 拦不住,那就走吧,总不能僵持在这里,太后不在,宫中以她为首,她不动,旁人怎么动。 惠妃的采仗走在最前面,德妃和宜妃此次都在伴驾之列,因此紧随其后的是荣妃,中间夹着太子妃的步撵,再往后才是佟妃和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氏,紧跟着的是嫔位,头一个却不是良嫔,而是端嫔、僖嫔,然后才是良嫔。 坐在婆婆身旁的淑娴这才意识到她婆婆这个四妃之首的份量。 康熙死了三个皇后,贵妃也香消玉殒了,未来会被封为贵妃的表妹现在还只是个没有被正式册封的佟妃,妃位往上就没人了,她婆婆竟是如今的后宫第一人。 坐在惠妃另一侧的八福晋将腰杆挺得笔直,妃位和嫔位只差一级,但养婆婆和亲婆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若是随侍在良嫔身边,哪能走在最前面。 良嫔虽是嫔位,但是连正式的册封礼都没有行过,从延禧宫搬到启祥宫后,也未能成为一宫之主,启祥宫的一宫之主是资历更老的僖嫔。 她亲婆婆,爷的生母,和德妃同年入宫,但在后宫论资排辈只能排到第九。 爷若不是受良嫔拖累,前程本该更好,说不定这次受封郡王的也能多一个爷,而非一个小小的贝勒。 论才干,论人品,爷哪点输直郡王和诚郡王了,唯一输的便是生母。 “前日保清送过来的面点,本宫看了也尝了,真是不错,难为你有耐心教几个小娃娃。” “臣妾正要跟您谢恩呢,您赏的那副玛瑙手串颜色太正了,臣妾特别喜欢,这几日都戴着呢。” 嫁进来一个来月,她已经在婆婆这儿得了三次赏了,每一次都是珍品。 “这颜色鲜亮,你戴着好看。”惠妃笑着道,她能给的也就是这些俗物。 八福晋隔着惠妃看向淑娴的手腕,果然看到一串鲜红色的玛瑙手串,瞧这色泽工艺和质地,俨然是西玛,即西周贵族佩戴的红玛瑙,是难得的古董珍品。 可惜明珠暗投,张氏怕是根本就认不出这是西周的古物,只能瞧见玛瑙的颜色,夸都不会夸。 这串红玛瑙戴在张氏手腕上,也并不像惠妃说的那样好看,越正的颜色,就应该戴在越白皙细嫩的手腕上才好看,而不是张氏这般…… 几块面点换一串西玛,啧啧啧,人家这讨好人的心眼子她比不得。 “大嫂还会做面点?” 张家连厨娘都没有吗,徐州镇总兵官好歹也是个官儿吧,有这么穷困吗。 “会一些。” 不多,只会做造型,揉面、蒸熟这些都不会,她当初在面点社只负责给馒头做造型。 那会儿也没想到将来还能派上用场,可见是技多不压身。 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八福晋可以清晰的看到淑娴脸上克制的骄傲。 有什么好骄傲的,会做个面点而已。 “厨房又是火又是刀的,大嫂还是小心些,别伤到了,尤其是几位格格,你在家中做惯了这些有经验,但几位格格年纪小,又金尊玉贵,不曾接触过这些灶上的东西,别再不小心伤到了。” “八弟妹放心,我虽是后娘,但也不是那狠心的,不会让几位格格在厨房里拿刀烧火的,只是把面点做出吉祥的样子而已,这也是格格们的一片孝心。” 八福晋张了张嘴又闭上,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倒是都不避讳做人后娘之事。 惠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八福晋向来是快言快语,从来只有噎人的份,今儿倒是难得被人噎。 这直性子的人也怕更直性子的。 “你照管几个孩子,本宫是放心的,你进府之后做的事情,本宫都听保清说过,你心善心正,人也体贴,对几个孩子体贴入微,大格格想学厨,你担心灶上的刀火会伤到孩子,这才教她做面点,二格格爱泡澡,你在她院里修了浴池,三格格娴静爱读书,你又……” 八福晋知道惠妃话多,整个紫禁城的人大概都知道,但她还是头一次见夸人夸个没完没了的。 从神武门一直夸到延禧宫。 这亲的跟养的果真是不一样,她和惠妃相处大半年以来,可没被这么夸过。 她倒并非是为自己抱不平,而是为自家爷。 惠妃区别对待的不是她和张氏,是爷和直郡王,惠妃虽然养了爷一场,可却还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子,面上都不能把一碗水端平。 “臣妾身子略感不适,先行告退了。” 延禧宫的宫门都没进,八福晋便打算走人了,她替爷委屈。 “要不要请太医?”惠妃关心道。 “不必了,臣妾只是有些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不算什么大毛病,不需要请太医。” 八福晋走的干脆,淑娴跟着婆婆进了延禧宫,边走边道:“过几日便是额娘的寿辰了,儿媳这里有一份寿礼想提前送给您。” 得了婆婆几次好东西,她自然不能只送自己手抄的佛经。 本来她是准备送黄金的,打什么样式她都想好了,只是她一没有想到康熙拿赐侧福晋一事警告她,二没有想到玻璃方子会这么快出成品。 如今摊子的摊子虽然还没张罗起来,但王爷有现成的铺子,也已经着人去积水潭看地了,摊子随时都能起来。 淑娴把玻璃方子得来的缘由说了一遍,也说了她和王爷是二八分成。 “本就是偶然得来的方子,王爷让着我,这才给了儿媳八成,儿媳想着拿出四成分给几位格格作为私产,剩下四成,咱们娘俩一人一半。” 和王爷一样,她们俩也各占两成。 依照她和王爷初步制定的倾销策略,这笔生意的利润至少也得有二三十万两,这也就意味着一成至少有两万两。 如此,上孝婆婆,下疼女儿,算是给她自个儿塑个金身。 万一她又哪里惹了康熙不满意,看在她的孝心和贤惠上,也多宽恕她一二。 惠妃不知道这笔生意具体能有多少利润,但玻璃制品向来不便宜,方子是儿媳的,地和工匠是儿子的,倒是白给她两成干股。 “这寿礼额娘收了。”惠妃并不推辞,这是孩子的孝心,钱在她手里,慢慢赏回去就是了。 惠妃拉着儿媳的手进了西次间,散了里面的人,只留婆媳俩对坐在炕上。 “方才本宫一路上夸你的那些话都是实打实的,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本宫对你是一万个满意,倒是保清,有时候做事欠妥当,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同本宫讲,不用不好意思。” 这让她怎么说,娘娘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她不打算要孩子这事儿了吗,当然了,娘娘知道的内容和现实是有出入的,王爷在娘娘这儿把责任都揽过去了。 从娘娘知道的内容来看,的确是王爷‘欺负’她。 淑娴把话在脑子里斟酌了又斟酌,方才开口。 “儿媳胆子小,一想到女子怀孕生产,心里头就怕。王爷在新婚之夜提出的那些,儿媳内心并不排斥。 儿媳愿意此生不怀孕不生子,好好照顾大阿哥和几位格格,将来府里有了新生儿,儿媳也会善待他们,心甘情愿,绝不反悔。 王爷待儿媳极好,没有欺负儿媳。” 真要说到欺负她,那也不是王爷,是皇上,她那便宜公公,拿赐侧福晋这事儿来警告她,却又不道明到底是对她哪里不满,她也好规避一二。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偏要让人猜。 弄得她现在不光要努力做个贤良大度的福晋,还要花银子尽孝心给自己塑金身。 惠妃半边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道:“是他对不住你,他不光打算不再要嫡子嫡女,在几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前,他自个儿在御前说的,嫡出庶出都不打算要。” 她不知道保清有没有跟张氏说过此事,但她觉得有必要让张氏知道此事。 她儿子在这事儿上是个混蛋,但不是针对张氏,不是嫌弃张氏的出身,这混蛋是一视同仁,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等弘昱长大,保清到时候都快四十岁了,想生也未必能生得出来。 “啊?”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合着不想要孩子的不止她一个,王爷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第42章 那感情好,既省了她的事儿,也免得小孩子生下来跟着被圈禁。 但这可真真不关她的事儿,新婚那夜,她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她自己不生子,可从来没逼王爷不要孩子。 天地良心,康熙千万觉得这些是她鼓捣的。 不对不对,康熙要真觉得是她鼓捣得王爷决心未来不要孩子,那她脑袋早就搬家了,不能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王爷也是为了几个孩子好,父爱如山,挺好的。” 总比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强。 “别替那糟心的说话了。” 她听着都觉得委屈,再说自己的儿子自己能不知道吗,为几个孩子是真的,但恐怕也不全是为了几个孩子。 “额娘这辈子没生过女儿,以后便拿你当女儿疼,府里有不服顺的,外头有不恭敬的,宗室里有到你面前充长辈欺负人的,都只管告诉额娘,额娘替你摆平,若是保清那小子再犯浑,额娘绝对站在你这边,替你收拾他。” 婆婆说的以上那些情况都没有出现过,即便是出现了,她觉得她也能应付,她应付不了的是皇帝。 “额娘既然这么说,儿媳还真有件事情想要求您。” “你说。” 淑娴学着娘娘的样子,把声音压到最低:“前天王爷带着几位格格做的面点进宫敬上,在乾清宫被皇上单独留下来说话,皇上说可以给王爷赐一位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王爷婉拒,皇上又说不是现在赐婚,要等等看。 儿媳不是善妒,府里多一个妹妹,对儿媳而言没什么,但儿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正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儿媳想知道皇上不满意儿媳的地方在哪儿,日后也好改正。 您陪在皇上身边多年,您觉得儿媳到底是哪儿做的不对了?” 如果只是赐侧福晋作为对她的惩戒,那她不担忧,但怕就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康熙对她的不满日渐增加,最后直接结果了她的小命。 命就一条,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惠妃才知道此事,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头绪。 “让额娘好好想想,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可能此事与你无关,皇上赐侧福晋可能只是例行公事,哪家的王府没有侧福晋,跟嫡福晋当的好不好没有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例行公事也不应该是在保清和淑娴刚大婚后,尤其还不是直接下旨赐婚,倒更像是警告。 惠妃看着淑娴,这孩子自打进了门,委屈没少受,事儿也没少做,对上对下不说无可挑剔,但也都尽心了,万岁爷能有什么不满的呢。 总不能是因为外头那些传言吧,可万岁爷是知道保清不打算生子的,那些‘老房子着火’的传言自然当不得真。 如果不是因为外头的传言,那又是因为什么。 惠妃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等万岁爷回京,本宫试着问问,你先把心放到肚子里,万岁爷向来宽宏慈爱。” 万岁爷只是太过紧张皇子们了,尤其是前头的这几个,既操着当爹的心,也操着当婆婆的心,但却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第28章 钟粹宫。 荣妃到底是没有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罚站, 但嘴上却不留情。 “田氏是早先就跟着胤祉的老人了,也曾生养过,早该是侧福晋了, 如今只是享侧福晋的待遇, 又没有正式请封,你有什么好酸的。” “她是生养过,可那不是没养住吗。” 怪得了谁。 今年三月份生下个病怏怏的孩子, 第二天就夭折了。 本来爷把请封侧福晋的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孩子满月之后递上去的,结果怎么样,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把这孩子收走了。 “本宫倒是想问问你,胎里好好的孩子, 为何生下来会养不住, 你这个嫡福晋是怎么当的,本宫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臣妾有什么责任,孩子养不住是田氏的身子不行,整天悲春伤秋的,有事没事做首诗, 迎风掉两滴眼泪,妖妖娆娆, 矫情的要死, 来阵大风都能把人吹倒,这样的身子骨能怀好孩子吗。” 她最瞧不上这种小妖精,也就讨爷喜欢,不,还讨她这婆婆喜欢。 荣妃紧抿双唇, 深呼吸,要不是看董鄂氏还怀着孩子,她定把手中的茶盏,还有这炕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扔下去,连同桌子一起掀到地上。 欺人太甚! 这是在说田氏吗,这分明是在影射她这个婆婆。 “夏虫不可语冰,你没事儿也多读读书,本宫知道你们董鄂家是武将世家,可你也不能只会舞刀弄棒,本宫的儿子自幼便手不释卷,你也跟田氏多学学,学学人家的文采,这样才好跟胤祉有话说。” “我学田氏?”三福晋用手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什么时候正室嫡妻要向一个妾学习了,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娘娘最好还是慎言。” 荣妃:“……” 都说八福晋跋扈不知礼数,她这儿媳妇也没好到哪里去,入关这么多年了,八旗勋贵之女还是这般野蛮霸道。 从前的赫舍里皇后是这样,后来的钮钴禄皇后是这样,钮钴禄皇后的妹妹温僖贵妃也是这样。 不过这些人都死了,四妃里没有一个是勋贵之女,皇上如今宠爱的瓜尔佳氏、王氏、章佳氏也没有一个是出身八旗勋贵。 宫里少了八旗贵女,可到了皇子娶妻,选的却大都是八旗勋贵之女,一个比一个傲气蛮横,最刁钻的当属八福晋,其次便是董鄂氏,她因着这个儿媳,得活活短寿十年。 “行行行,你是正室嫡妻,你厉害,本宫说不得你,歇完就快回吧。” 她是为了孙子才忍着董鄂氏。 董鄂氏这样的脾气品性,若非有个战功卓越的三等公阿玛,怎配得上做她儿子的福晋。 可怜那田格格,自董鄂氏进门后,便谨小慎微的过日子,从未张扬逾矩过,那般的才情品貌,做个格格实在是委屈了。 * 永和宫。 住在正殿的德妃和住在西侧殿的王贵人都已伴驾出宫,当然,还是留下的人更多。 永和宫后殿的贵人戴佳氏,同样住在西侧殿的新常在、蓝常在,东侧殿住的妃嫔就更多了,一个常在,五个没有品级的庶妃。 贵人戴佳氏乃是七贝勒的生母,七福晋的婆婆,只是这个婆婆,亦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 良嫔当年是因为位分低,只能依着规矩,由惠妃抚养自己的儿子。 戴佳氏当年生下七贝勒才被封为贵人,按宫规,应该交给嫔位以上的娘娘抚养,这孩子当年就是依着规矩放在彼时还是嫔位荣妃身边养着。 可是等到孩子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发现总是会往一侧倾斜,经太医诊断,是天生的足疾,无法根治。 那段时间,刚好承爵不到两年的纯亲王夭折,这孩子只比她的儿子大几个月,而且是先纯亲王的独子,这孩子死后,先纯亲王再无亲生子,纯亲王一脉面临绝嗣。 万岁爷便决定将七阿哥过继给先纯亲王作为嗣子,并让人将七阿哥抱去了纯亲王府,直至到了上学的年纪,才被重新接回宫中。 七阿哥的玉牒未改,可也确确实实曾由纯亲王福晋抚养过。 如果可以过继给纯亲王,对七阿哥来说,应当是最好的选择了,万岁爷子嗣众多,不可能全都封为亲王,就连万岁爷的长子如今都只是郡王,可如果做了纯亲王的嗣子,七阿哥便能承袭亲王之位。 多好的事儿。 她亦盼着她儿能被过继到先纯亲王和纯亲王福晋名下,虽然过继之后,儿子就成了旁人的儿子,不能再唤她一声额娘,可若是能换一个亲王之位,她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万岁爷绝口不再提此事,黑不提,白也不提。 七阿哥在宫中读书、出宫开府、还有今年封爵的待遇都和皇子相同,连分府的银两和产业都有七阿哥一份。 可年长的皇子们都曾去盛京谒陵过,只有七阿哥没有。 不光她这个额娘名不正言不顺,七阿哥的身份也在万岁爷的混淆中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的亲生儿子,享着皇子的待遇,可又是由亲王福晋养大,至今都奉纯亲王福晋为养母。 想想便是一团乱麻,她都替儿子犯愁。 “亲王福晋的身体近来可还好?” “叔母一切如常,只是还是不太爱出门。” “是,我也有数年不曾见过她了。” 早些年还能在宫宴上见到,后来……后来这位福晋便不怎么进宫了,元旦、中秋、万寿节、圣寿节这样的日子纯亲王福晋都不进宫了。 七福晋低头不语,叔母越不进宫,爷就越心疼。 贝勒府早在建造之初,便预备在和纯亲王府相连的墙上开一道月亮门,而等正式搬进来之后,就不只是开一道月亮门的事儿了,后院直接就是相通的,建了一条回廊在两府之间。 第43章 成年皇子进后宫要避嫌,因此,爷每年见贵人的次数加上宫宴都不超过十根手指头,但出宫开府后,爷每天从衙门回来都要去给叔母请安。 叔母这些年守寡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偌大的纯亲王府,对王爷亦是疼爱有加,但贵人也可怜。 “七贝勒若是问起我,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身子康健,让他也保重身体,办差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夜里不要熬太晚,我做了几个安神的香囊,你拿给他。” 万岁爷已经有十多年不曾东巡过了,以往都是安排皇子去盛京谒陵,年长的皇子们除了七阿哥都去过,好些去了不止一次。 这次万岁爷奉皇太后去盛京谒陵,把从九阿哥到十四阿哥这些小阿哥们都带去了,却不曾把七阿哥带上。 她担心儿子为此难受,所以抓紧赶制了七枚香囊,在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希望能让儿子的心情舒缓些,夜里可以睡个好觉。 她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想的,既舍不得儿子,为何不收回成命,带七阿哥去盛京见祖宗,将过继这事翻篇。 如果不想把此事翻篇,下道圣旨过继就是了,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这样折磨人心。 贵人的针脚细密,每枚香囊上都绣了不同的花样,除了梅兰竹菊外,还有老虎、麒麟和蝙蝠纹。 “贵人的手艺真好,儿媳一定把贵人的话如数转达给爷。” 戴佳氏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道:“这些是我做给小阿哥的衣裳,我特意问了宫里养过孩子的嬷嬷,小孩子半岁时的身量差不了多少,略瘦一些的,略宽松一些的,我都做了,总共三套,你拿回去让孩子试试哪套合适。” “贵人怎么不提前管我要个尺寸?” 做三套不同尺寸的衣裳,也太麻烦了。 “我也是几天前一时兴起,这不来不及问你。” 等不到儿媳初一来请安了,给孙子做衣裳的想法一出来,她就想让小孙子赶紧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所以便做了好几套尺寸不同的。 如果等从儿媳这里问了尺寸再做,做好了也得等下个月初一才能再交给儿媳,这一来一回要耽误一个多月呢。 她心急,等不了。 七福晋点头,她能理解娘娘的心情,她之前给自己养的小狗做小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熬了夜,迫不及待想看它们穿上去的样子。 如今才只是夏天,三个狗孙子出生没几天,她就已经在给这几个小家伙做秋天和冬天的衣裳了,就等着天气冷下来给它们穿上。 * 毓庆宫。 太子妃换了衣裳,洗了手,才将女儿抱起来哄。 小家伙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边学边吐口水,太子妃才哄了两刻钟,手里的帕子就换了四条。 “大胖丫头,可真是有够沉的。” 太子妃把女儿放到床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臂。 嬷嬷刚想把三格格抱下去,就被太子妃制止道:“让她留这儿吧,今儿我带她睡。” “可万一太子爷来——” “太子爷不会来的。” “主子,今儿是初一。”嬷嬷提醒道,每个月的初一,太子爷都是要来的。 两位侧福晋再怎么受宠,太子爷也不会在初一这天过去。 “万岁爷奉皇太后出巡,殿下去送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回宫呢,殿下又身负监国的重任,今日最有可能睡的地方是书房。” 有了能说得过去的由头,太子爷怎么还会来她这里,必会宿在书房。 “那咱们要不要去给太子爷送膳?”嬷嬷在太子妃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奴才知道您不屑争宠,可是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只带了一个孙子,那就是大李侧福晋所生的长子。” 毓庆宫的大阿哥,既是太子爷的长子,也是万岁爷的长孙。 要么说大李侧福晋命好呢,外人只知道毓庆宫有大李小李,却不知这两位同样姓李的侧福晋,后者的宠爱远在前者之上。 只是大李侧福晋连生两子,而且都活下来了,小李侧福晋连生两女,却都没保住。 身为太子妃的人,她应该庆幸生下儿子的是大李侧福晋,而不是被太子爷放到手心里疼宠的小李侧福晋。 可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皇长孙已经七岁了,去年便进了上书房读书,今年又被万岁爷带去谒陵,一步慢步步慢,主子还是越早生下小阿哥越好。 “毓庆宫的大阿哥亦是本宫的儿子,他能被万岁爷看重,本宫只会为他高兴。” 万岁爷看重的不是皇长孙,而是太子爷,这些年万岁爷对太子的培养和重视,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自她嫁进宫中后,也对万岁爷对太子这独一份的宠爱有了更深的了解。 万岁爷对太子真没得说,未嫁进宫门之前,她也曾忧虑过殿下的储君之位,毕竟翻一翻史书,史书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 可嫁进了宫门,她才越发感受到万岁爷对太子的爱之深。 无论惠妃有多得万岁也信任,无论德妃和宜妃有多受宠,这些年都牢牢待在妃位上。 宫权被一分为二,一半由她这个儿媳掌管,另一半才是四妃的。 太子爷虽不曾掌过兵上过战场,可是最近这几年却没少监国。 万岁爷去年让几位年长的皇子去战场上刷军功,都以为是预备封亲王了,结果连皇长子都只是郡王,选秀又给直郡王指了那样一桩没什么助力的婚事。 再联想到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不光带了皇太后,还带了一串的小阿哥去祭拜列祖列宗,总让她觉得……觉得万岁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万岁爷之前两次病重,这前朝后宫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的那次疟疾,听说太医都回天乏术了,是西洋人的金鸡纳霜治好了万岁爷。 但万岁爷两次因病垂危,可见龙体并不十分康健,今年的种种举措,又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太子妃不敢往后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她怕多过喜。 当个太子妃,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忧太子爷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一样下场凄惨,连累妻儿甚至妻族母族。 可她心里都是稳当的,因为太子爷上面有皇上,有皇上在,太子爷就不会乱来。 毓庆宫的东西无一不精,毓庆宫的人也无一不美,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太子爷连选马都优先挑好看的。 而她不够美,至少比不了太子爷的两位侧福晋,也比不了太子爷身边的宫女太监。 自成婚后,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子爷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她这里留宿,但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 她都能想象到,等到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会是何等的窘迫,都用不着翻史书,宫里就有最明显的例子,皇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是如此,可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 与其当个窘迫的皇后,她倒宁愿一直做个体面安稳的太子妃,有万岁爷在,太子就错不了规矩。 她诚心诚意,盼望万岁爷长寿。 * 太子携众人送驾,因着皇太后出行的缘故,康熙亲自去神武门接了皇太后的步撵,然后由东直门出宫,太子一行人也就从神武门一直送到东直门,再由东直门送到三家店。 三家店,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地。 这一送就是一整天。 出了京城后,康熙就换了御马骑乘,稍靠后左右两侧是他的长子和嫡子。 康熙骑黑马,太子骑白马,直郡王骑红马,三人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慢下来有说有笑,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保清既有心学习治水,这段时间便在工部好好看看水利之书,尤其是本朝靳辅的《治河方略》,他是治水的大才。” 可惜人已经过世了。 再多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敌不过生死。 “是,儿子会好好研读的,只是儿子读书向来不行,幼时明明比太子爷年长,功课却不及太子爷,怕是会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无妨,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给朕,朕给你解疑答惑。” 大清治水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儿子遵命,儿子此次不在,皇阿玛一路上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一口一个‘儿子’,太子心里头腻歪。 “大哥新婚燕尔,若在工部只是看书,那不妨在府里,府里一样能看,也免得夫妻分离,大哥看书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 左右皇阿玛不在京城,没了朝会,老大只是看书的话,还去什么衙门,不必去。 既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就最好装到底,别既要又要。 直郡王愣了片刻,不待皇阿玛发话,便直接应了下来。 “也好,在衙门读书自然比不上在府里读书清静。” 第44章 如太子爷所愿,他这三个月可以不去衙门。 康熙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兄友弟恭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盼着日后保成可以善待保清。 可是,人心不足,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竟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 保清退让的这样干脆,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这么容易就舍弃了从前的志向。 保成是不是也觉得皇位十拿九稳了,只等他这个皇阿玛老去死去…… “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府里做什么,还是应当去衙门,多和大臣交流,看书也不能闭门造车。” “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直郡王现在一心做乖儿子,至于乖儿子怎么做,看他儿子就是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弘昱更乖的儿子了,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福晋天天这么夸,夸弘昱大格格她们都是来报恩的孩子。 他也争取做个给父母报恩的孩子。 康熙只在百岁宴上见过弘昱,早就记不清孙儿的脸了。 太子见侄儿次数比皇阿玛多几次,但也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有印象也不多了。 俩人都不知道直郡王现在这副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的模样是在学弘昱,只是看着觉得违和。 原本剃了胡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直郡王便比从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也多了几分年轻。 眼下这副‘乖巧’模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少年人了。 装模作样。太子在心中嗤笑,老大莫不是看着皇阿玛疼爱幼子,也想把自己变成个小娃娃,可笑至极。 康熙是既觉得好笑,又颇有几分怀念,怀念保清真正年少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过年少时的保清,可不是个乖孩子,淘的很。 “太子,若无紧急事务,日后京中奏折五日一送即可。” 无需再三日一送。 太子已年长,处理政务的经验日益丰富,他也要学着放手了。 大清历经两任娃娃皇帝,这次不会再有了,而有了太子,皇权也会平稳过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皇位继承都是皇室宗亲八旗的对抗纷争。 “儿臣遵旨。” 太阳西落,送驾的队伍总算是离开了,三爷从日落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皇阿玛传他陪膳,这才打发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去叫田氏过来陪膳,一拨去膳房取膳。 * 直郡王府。 晚膳后,待儿女们都走了,直郡王问福晋:“近来府里可有不服顺的奴才?” 淑娴摇头,谁也不是傻子,外边都传王爷现在对她这个继室是老房子着火,她占着名分,又何如此受宠,哪个大傻子会在府里挑衅她。 直郡王接着道:“这段时间外面传言纷纷,旗人嚼舌根子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毛病,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算好一些,搬出来后越发不知所谓了,主子的事儿都敢随意拿出去说嘴。” 皇阿玛把赐侧福晋拿出来警告张氏,警告他,归根结底还是府里嘴不严,才会让外面有那么多传言。 “我有意整饬府里,福晋有什么想法吗?” 以他的意思,把军营的规矩拿到王府来,把王府变得如军营一般,看谁还敢多嘴不守规矩。 淑娴怎么会没有想法,她想法可太多了。 首先是这府里的人太多,养着费钱,关键是也属实用不到那么多人,占地方,耗银子,还不方便管理。 其次是男女比例,她希望这比例越高越好。 并非她重男轻女,而是宫女到了年纪便能外放嫁人,可十年后,王府都封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更别说嫁人了,便是能出去嫁人,恐怕也要降低找对象的标准了。 但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进宫后,此生都难再回家,能得终老的,便已经是极幸运的一拨人了,留在王府哪怕被圈禁,吃个饱饭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待到老,甚至在这里养老。 而且男女在体力上存在天然的差异,她要种田要养牲畜,这些活儿男人干起来更轻松一些,便是织布纺纱绣花的活儿,男人也不是不能干。 最后,这府里发放工资的标准,她也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拿的都是固定的死工资,额外收入则是赏银,因为办事得力而拿到赏银的例子极少,大部分赏银发下去的理由都是因为主子高兴,主子成婚、纳妾、生孩子、过节给下人们发一拨赏银,甭管平时表现如何,都拿一样的赏银。 “臣妾觉得,府里需要精简人员、赏罚分明,干好了多发银子,总是干不好的那些就退回内务府,把主子的事儿放到嘴上当谈资的,狠狠的罚他们,一次罚十两,第二次再犯罚二十两,第三次罚五十两再撵出府去。” 反正她现在正嫌人多呢。 王爷之前曾经撵了九十六个人回内务府,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一部分人管住嘴,那就罚银子。 作为一个打工人,淑娴太知道怎么让员工自律了,因为上班迟到扣工资,她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迟到过。 即便不考虑十年后的圈禁生活,王府目前也有些人员过剩了。 大部分人上一休二就不说了,关键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也都清闲的很。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原来养三百人的银子拿出来养一百人,想挣钱的就多挣钱,不想挣钱的自己找门路去别家,不然就等着被撵吧。 “府里的人手减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是完全够用,尽管裁人,若是裁不了这么多人,府里用不了的,还可以往府外安排。” 她的铺子里正缺人手呢,不想抛头露面的,还有那么多田产庄子宅子。 总之是不养懒人,不养碎嘴子。 至于男女比例这一块,眼下倒不必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分过来了,日后要补足人手的时候,再尽量选太监。 直郡王摩挲自个儿光洁的下巴,福晋的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张家只是中等人家,家族更是不起眼,生活上必然是要简朴些的。 “人太少了,遇到突发状况,会不会应对不了? 孩子们身边的人,不光是现在用的,还要留着日后用,如果少了,将来不好安排,更不能让孩子们少了体面。” 说到孩子身边的人,淑娴就更有话要讲了。 几个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几乎都留着,一个人四个奶嬷嬷。 大阿哥那里就更夸张了——八个。 她不是觉得奶嬷嬷不好,当初选奶嬷嬷的时候肯定是从清白靠谱的人家里选的,又自打孩子生下来就跟在身边,有感情基础,按理也是不可多得的员工。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格格们都大了,早就戒奶了,大阿哥也开始用辅食,压根用不到八个奶嬷嬷。 这些奶嬷嬷们干的却大都是一样的事儿,像大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就是帮着小主子管人,是大格格院子里的管事。 大格格院子里才多少人,需要四个管事儿的吗,再说大格格那里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嬷嬷,这不白发好几份工资。 人要是忠心可靠,完全可以安排去做别的。 这些奶嬷嬷,还有从紫禁城里跟过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不算在内务府调过来的那三百人里,如果把这些人也加上,王府光伺候的人差不多就要四百了。 可主子拢共才多少个,便是王府地方大点,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 关键是钱得省着用。 大门上面‘直郡王府’这四个字的匾额只能再用十年,十年后,王爷没了爵位,她也就不再是郡王福晋了,领不到朝廷发的俸银禄米。 外头的生意和田产,十年后能不能拿到收益,也说不好,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这十年里攒下的银子和东西,是要从康熙四十七年一直用到王爷死用到她死。 王爷将来肯定会走在她前头,到时候王府也就解禁了,但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眷,到时候年纪一大把,手里也没几个钱,怎么养老。 因此,节俭开支是很有必要的,每一两银子都得花的有价值,而不是拿来养一堆闲人,这会儿多养一个闲人,她的老年生活就有可能往下降一点。 “孩子们身边的人留足了,但都不能闲着,领多少银子就得干多少银子的活儿,府里用不着他们,就往府外安排。 您不是打算拿二十万两给几位格格置办嫁妆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京城和周边的地价还在往上涨,早买早赚,买了庄子买了铺子,不正需要忠心能干的人手经营吗。” 能到王府里来做事,尤其是能成为照顾阿哥格格的人,不可能愚笨,经营铺子庄子要比老实人好用,又跟主子们亲近,能管住底下的人。 “当然,经营产业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得竞争上岗才行。 臣妾是这么想的,这些安排到各处产业的人,除了拿一份基本的月例银子外,再多拿一份分红,头一年先给半成,第二年收益比头一年涨多少倍,分红的比例也涨多少倍,第三年再跟第二年比,升了,涨分红比例,降了,酌情决定是否把人撤回来,等分红比例涨到五成,之后再奖励就奖励干股。” 第45章 头一年肯定是往上涨的,而且上涨的幅度绝不可能低。 王爷手里那些产业的收益要是没有猫腻,她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这都不是养老鼠了,是在养老虎。 分下来的皇庄、园子和牧场都是自带人口的,管事的基本都出自内务府,普通人进去不好跟这些人对上。 但阿哥、格格甚至王爷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谁也不比谁弱势。 有分红在前头吊着,谁又会不用心呢。 换成她是府里的下人,就主动求外放出去经营产业,挑个最大最好的,头一年收益比从前涨一倍,那就是一成的分红,涨十倍,那就是五成,管事的和主家双赢。 反正大家合伙努力赚银子就是了。 直郡王把茶盏递到福晋手里,说了这么多,嘴巴该干了吧,福晋话唠起来,快跟额娘有的一比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不养闲人是为了钱,把人放出去用大萝卜吊着也是为了钱。 他承认钱是个好东西,可如此大费周折的折腾,动静必然小不了,这值得吗。 玻璃作坊已经动工了,等正常运转起来之后,便能日进斗金。 而且福晋名下还准备多开几家香饮铺子,这些还不够福晋忙活,还不够福晋赚的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淑娴猛灌了几口茶,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您是皇子,生在紫禁城,关心的都是天下大事,但我们普通人平时想的最多的就是赚钱养老,多为以后攒点,多为子孙攒点。” 像她,上辈子打工都打到失眠抑郁狂躁了,图的不就是钱,图的不就是生病的时候有钱看病,无力工作的时候有钱花,老了的时候手里头不窘迫。 直郡王看着福晋,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了。 福晋和他、和先福晋、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张家人口简单,张氏一族都挑不出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来,他那个徐州镇总兵官的岳父就已经是族里最出挑的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张家对福晋的教养有别于大多数官宦人家对女儿的教养。 自嫁给他那一天起,福晋就把他当成了命运一体之人,生死富贵都绑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敢在他跟前说,毫无顾忌,坦率到甚至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便是额娘,便是先福晋,便是他的近臣,便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人,待他都不曾如此坦荡信任过。 福晋待他,倒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子待丈夫,颇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意思。 “你都已经是郡王福晋了,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作为皇长媳,就没有想过再进一步? 直郡王认真看着福晋,以福晋面对他时的坦荡信任,他相信福晋不会拿话敷衍他,不会言不由衷,不会遮掩什么。 “是,也不是,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宫里的娘娘,跟太子妃比,那臣妾就是普通人,跟寻常百姓比,臣妾光每年的俸禄就有五百两银子加五百斛禄米,若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那也说不过去。” 即便是不嫁人,她原来也是官家小姐,一辈子吃喝不愁,跟前世比,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了。 直郡王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他生来便是皇子,小时候被出宫寄养在大臣家里,过的是谁也不敢招惹他的生活,回了宫里,他是皇长子,除了太子也没人能给他委屈受,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招惹他。 诚如福晋所说,他这些年关心的确实都是天下大事,不曾把自己当做普通人。 直郡王虚心请教:“普通人除了钱还想什么?” 那可太多了。 “像我阿玛,他需要履行作为总兵官的职责,他还想着升官,工作就得卖力,得练好兵,约束好手下,还要和同僚上级打好关系,尽量不得罪人。 作为丈夫,他也需要关心我额娘,关心额娘的身体,替额娘解决小麻烦,陪额娘出去踏青散心,把俸禄和祖产都交给额娘,生活上不三心二意。 作为阿玛,他既要操心兄长的学业,还要操心兄长的婚事,操心兄长的交际圈子,关心兄长的身体和心情,对我和弟弟也是如此。 阿玛喜欢下棋,时常穿着常服去茶馆与人下棋,还会去书肆买棋谱。 他爱酒,但当值的时候不能喝,不当值的时候,我跟额娘又不许他喝醉,阿玛只能每日下值后小酌几杯……” 王爷若是想做普通人,不妨学她阿玛,做好本职工作,关心家人,找个兴趣爱好,在一些事情上克制自己。 她不知道如果王爷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郡王,能不能避过历史上的那一劫,她也没把握说服王爷,但还是见缝插针的规劝着。 直郡王一时不知道福晋是跟他夸岳父呢,还是在向他举荐岳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举个例子,在福晋心中,岳父是个极好的阿玛吧。 直郡王忍不住反思自己,跟岳父比起来,他在几个孩子身上放的心思和精力还是太少了,福晋作为女儿都敢反对岳父醉酒,几个孩子却连跟他嬉闹都不敢。 见王爷迟迟不再开口,淑娴忍不住问道:“那府内人员精简的事儿?” 规劝王爷不是一日之功,眼下搞钱才是最要紧的。 “福晋拿个具体的章程出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便依着你的意思办,精简人员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要让人守规矩,不可拿主子的事儿说嘴,更不能把府里的事情透露到外面。” 淑娴点头后,又期期艾艾的道:“若是依着臣妾的法子办,动静必然是小不了的,臣妾不是推脱,实在是才被警告过,您看能不能由您来动手?” 她都花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了,玻璃作坊两成的分红给了婆婆,四成给四个女儿做嫁妆,若是再惹了康熙的眼,总不能把赚来的银子再花出去塑金身吧。 那她忙活什么,忙着当过路财神吗。 “您也不想府里再多一个侧福晋吧。” 那日王爷说起此事,表情也挺抗拒的。 直郡王没理会福晋,得寸进尺说的就是福晋。 这段时间使唤他快使唤上瘾了,非但拿他当画图纸的画师用,有时候夜里叫了水,福晋不愿动弹,也会撒娇耍赖,让他抱过去再抱回来,连鞋都不用穿,如今更是准备把他当大管家用了。 淑娴坐过去抓住王爷的袖子,半边身子都依靠过去:“王爷,王爷,王爷,王爷……” 直郡王:“……”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福晋是在撒娇,还是在耍赖。 “若是爷来动手,那只会更惹人眼,后宅之事本就归你管,若是爷动手,在旁人看来起岂不是不信任你。” 淑娴依旧坚持,惹其他人的眼没关系,不惹皇帝不高兴就行,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又不能把她怎么着,但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 “你可想好了?”直郡王最后确认道。 人言可畏,旁人又不会知道这是福晋所求,一旦由他动手整改王府,外人只会认为是福晋能力不济,怕是会看轻了福晋。 淑娴点头,变成外人眼中的废物点心、弃妇都没什么,不得罪终极上司就好。 直郡王终于应下,安排道:“既是由爷来动手,你就不必再准备整改的章程了。” 否则,在皇阿玛眼里,这跟福晋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他成了给福晋打下手的,皇阿玛怕是真的要赐个侧福晋下来了。 “臣妾都听您的。”淑娴言笑晏晏。 儿媳妇不是亲的,但儿子是亲的。 有些事情王爷能做,她做了却极有可能会得罪老公公,还是王爷来吧,跟伤害得罪康熙心爱的太子比起来,王爷整改一下府里的人事制度还不是小事一桩。 把事情交给王爷,淑娴就彻底不管了,她也忙着呢,忙着建暖房,忙着建猪圈,忙着买牛养羊。 她仔细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农人家里养的鸡鸭都是从春天养起,少有在夏秋之际养鸡崽子和鸭崽子的,如今府里也不缺蛋吃,养家的事儿就被她推到了来年春天。 但牛羊却是可以养起来了,都是过了一岁的小牛犊和小羊羔,正是好看的时候,惹得阿哥格格每天都要去看几眼。 直郡王在去见了那三只小牛犊和五只小羊羔后,没说什么,只是清了一遍府里。 半年前,郡王府建成后,由内务府安排过来的那三百来人,之前已经清退回去九十六人,后面内务府又补回来一百多人,如今则是一口气清出去两百五十多人。 只留下五十来个在调查中完全清白的,至于缺额,也不再由内务府补足,直郡王手下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直接从户下人口里选,再有多嘴多舌者,就不是打板子罚银退回去这么简单了。 对自己的户下人口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当然作为旗主,他亦需要对这些人负责。 第46章 福晋的玻璃作坊、售卖玻璃的铺子缺人手,也都是从他户下人口里选的。 除了内务府佐领和内管领外,直郡王有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和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下面的全部兵丁加起来也才一千多人,兴不起什么风浪,但总人口数却有两万多,这两万多人里包括妇孺老人,有当官的,也有只能靠朝廷每个月发的二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的。 直郡王选人进作坊和铺子里做工,也是让手下先从贫苦但老实的人家里选,像那种赌博的、爱逛窑子的,一律不要。 另一边,直郡王也真的听了福晋的劝,拿银子给四个女儿置办嫁妆,其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嫁产。 直郡王自然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嫁在京城的,但宗女抚蒙是常例,他有四个女儿,不可能个个都留在京城,应该也不可能个个都送去抚蒙,他要为四个女儿置办嫁产,只能两边买,既在北边买田买铺子,也没落下京城周边的。 京城最负盛名的银楼也迎来了这两年最大的主顾——五千两黄金的大订单。 直郡王到处撒钱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看这架势,怕是把分家银子都霍霍进去了吧,真是给女儿置办嫁妆?”太子很难不疑心。 父皇对儿子大方,老大几个搬出宫的时候,父皇足足给了每人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老大拿拿二十多万两给女儿置办嫁妆? 太子问话,一旁被叫来理政的四爷忙放下手中的折子,道:“臣弟最近也听说了,福晋还跟臣弟商量,要不要也提前给我们家的大格格置办嫁妆,说现在外面都在传,王朝兴隆,地价肯定要往上涨,买房买地要趁早。” 太子扯了扯嘴角,焉知这传言是不是老大放出去的,可银子放在手里才有用处,都置办田产铺子金银首饰,对老大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是不信老大会安分守己的,哪怕对方现在除了去兵部看看治水的书,基本都在围着家长里短的事儿转,又是清退府里的人手,又是置办嫁妆的,一波又一波的,到好像是故意闹出动静来,故意让人知道他老大如今一心做个围着福晋孩子转的寻常人。 太子实在琢磨不出老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本来不想理会老八的,眼下倒是改主意了,或许老八能猜到老大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为了什么。 猜不到也无妨,既然老大装出一副没有争夺之心的样子,那他就成全老大,把从前围在老大身边那些人都弄走,看老大还能不能装下去。 ----------------------- 第29章 八月十三, 是惠妃的生辰。 淑娴早早的就领着孩子们去了延禧宫。 直郡王就不行了,儿大避母,皇上不在宫中, 延禧宫又有年纪尚轻的妃嫔, 他不好进宫,连寿礼都是让福晋带进宫的。 郡王府的动静,惠妃也听说了, 本来是打算今日好好问问的,可见了几个孩子,便打消了主意。 弘昱明显胖乎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两条小短腿看着还挺有劲儿的。 大格格的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了,人也长高了, 说话依旧温温柔柔, 神态和模样都像极了生母。 二格格本就活泼,今儿也叽叽喳喳的,像只小喜鹊,嘴上说个不停,点心也吃个不停。 三格格性子文静, 却最是聪明,这孩子看张氏时眼神澄澈透亮, 跟看大格格和二格格没什么区别, 可见对张氏并无芥蒂,还有几分亲近。 四格格是模样变化最大的,从前最是白嫩,如今却是和二格格、三格格的肤色差不多了。 三格格是生来就不那么白,二格格和四格格之前却都还是白嫩嫩的小姑娘, 尤其是四格格,白得像块糯米圆子。 从二格格断断续续的话里,她也大概知道四格格为什么会被晒黑了,天天往屋外跑,不是去看牛羊,就是去玩木马滑梯,还养了两只猫,在院子里也逗着猫跑来跑去,能不晒黑吗。 自家孩子,便是晒黑了,在惠妃眼里也是好看的,好看的不得了,小孩子就得多动多晒太阳,甭管男女。 她进宫之前,外面还不是如今的风俗,旗人家的小姑奶奶照样学骑马学射箭,如今才过了多少年,宫里宫外教养女儿都学汉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骑马射箭了,一天都走不了几步路。 她也知道,男人大都喜欢那样的,连皇上也不例外,近年来得宠的王贵人、陈贵人、瓜尔佳庶妃都是纤弱温婉的女子,还都颇有才情。 可她大抵是老了,更怀念以前健康强壮的小姑娘们,更希望孙女们也可以如此。 保清想折腾就折腾吧,左右是在自己府里折腾,又不是到朝上去折腾,几个孩子养的好,便证明这两口子还没糊涂,她一个住在深宫里的妇人,就不指手画脚了。 惠妃对这个进门没多久的儿媳极为满意,满意的结果就是,淑娴这个儿媳得的赏比娘娘的亲孙子亲孙女还多。 她已经在娘娘这儿得过好几次赏赐了,而且每一回不是珍品,就是意义非凡,这回娘娘同样也是大手笔,直接赏了她一整套的点翠头面。 这婆婆可比公公好太多了,一点都不吝啬奖赏,淑娴把两个上司的放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公公事多还小气,婆婆慷慨大方,还不挑拣她,时常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这颗心没法不偏。 当天夜里,淑娴在王爷面前都快把婆婆夸出花来了。 “额娘就没问什么?” 淑娴摇头,娘娘今儿净夸人了,夸她,夸大阿哥,夸几位格格,全程都没问过什么。 直郡王抿紧嘴唇,掩住笑意,行吧,不问就不问,他也不想额娘跟着操心。 不过,在福晋和几个孩子进宫之前,他以为额娘会问福晋近日来他的种种行为,会如往常一般,问他的衣食起居。 看来,短短两个月,额娘已经很信任福晋了。 “额娘喜欢你。” 淑娴使劲儿点头:“臣妾知道,娘娘这都赏臣妾好几回东西了。” 当然,娘娘赏的东西也不全然是因为喜欢,还有愧疚的成分在里面。 同样是知道她发誓不要孩子,同样是误以为罪魁祸首是直郡王,皇上和娘娘的态度不说天差地别,反正差别挺大的。 “娘娘有什么喜好吗,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首饰、什么吃食,平日里喜欢用什么打发时间?” 她想再送娘娘一份礼物。 娘娘的寿礼是王爷准备的,里面只有一百份《佛说盂兰盆经》是她抄的,除此之外,她还送了玻璃作坊两成的份额给娘娘。 但前者是王爷让她抄的,她也不信佛,不懂佛语,抄写的时候全当是在练字了,没走心,后者是她惹康熙不快后为自个儿塑金身的,表明自个儿什么孝顺的儿媳,这两样都不是依照娘娘喜好选的礼物。 直郡王哑然,他哪知道额娘喜欢什么。 “爷哪懂这些女人家的东西。” 什么衣服料子首饰的,他哪关心过这些。 因着是在床榻上,淑娴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但还是有意放低了声音,哼哼唧唧的道:“那皇上喜欢什么您知道吗?” 直郡王的第一反应是太子,皇阿玛最喜欢太子。 至于皇阿玛喜欢穿什么料子的衣服,喜欢戴什么珠子,吃什么饭,他就一概不知了。 上位者本就不能将喜好示于人,他不知道才正常。 “什么话都敢说。” 淑娴在暗夜里挑了挑眉,她也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问一个皇子知不知道皇帝的喜好也算大逆不道? 不知道是王爷对福晋的要求严格,还是王爷在心里面更把皇帝当做君王而非父亲,才会连这样的话都觉得僭越,还是她内心对皇权的敬畏尚未达标。 淑娴不懂,但还是暗自记下,连王爷这个亲儿子都这样小心,对又挑剔又小心眼儿又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她就更得小心了。 不过,想知道娘娘的喜好,指望王爷是不行了,还不如改明儿问问大格格她们。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睡了过去。 直郡王听着身侧平缓的呼吸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感慨福晋的心大了。 刚刚他虽然不能算是在斥责福晋,但也算是教训吧,结果连句‘知道了’都没有,不到半刻钟人就睡了过去。 这些天府里的动静大,福晋也从来不过问,退回内务府多少人不关心,来多少新人也不关心,有多少人被安排到玻璃作坊和铺子里还不关心。 就没见过撒手撒的这么彻底的当家主母,也不知道整日里都在忙什么。 * 延禧宫。 惠妃正在翻看礼单,在直郡王府的礼单上清楚地写着: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胤禔手抄敬上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张氏淑娴手抄敬上 这孩子。 惠妃无奈摇头,明明是皇上罚保清的,这孩子竟拉着他福晋一道抄写。 第47章 “各取两本过来,剩下的都供奉到佛前。” 惠妃入宫前并不识字,还是入宫以后学的,现在虽识得了字,也正经练过字,但她不好此道,写的也不怎么样。 翻开儿子和儿媳手抄的佛经,惠妃忍不住拿两个人的字跟自己的字做比较。 保清的字很多年前就已经写的比她好了,不过她也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保清的字了,如今再看,竟觉得陌生。 再看张氏的字,让她生出一股宁静之感,相比之下,保清的字倒有几分浮躁。 惠妃按捺住想要给儿媳赏赐的冲动,今儿才赏了,就算是要再赏,也至少要等到明日天亮以后。 * 淑娴一觉睡到自然醒,醒的时候,身侧已经没人了,她完全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明明不用上早朝了,也不用去乾清宫,还起这么早。 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打了一遍八段锦,淑娴把跟着她进府的人都叫到西次间。 “你们也知道王爷这段时间在整顿府里,下一步还会选择一批忠心可靠的人放到王府的产业里负责经营,往后不止拿月银,还可以拿到分红。 我也决定效仿王爷,家里的香饮铺子,你们都是参与过的,之前只开在京城和徐州这两个地方,也是因为怕去了别的地方施展不开。 如今就不一样了,我有意把香饮铺子开到别的地方去,你们若有愿意去的,月银不变,当地香饮铺子的收益七三分成,铺子只租不买。” 如今她是郡王福晋了,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未来十年里,都有直郡王做靠山,不必担心手底下的铺子被人强取豪夺了去,也不必担心地方上有人使坏,香饮铺子的利益还不至于让人顶着得罪直郡王的风险摘桃子。 铺子之所以只租不卖,一是为了减少成本,玻璃还没收益,自她嫁进王府起,她已经在京城又开了三间香饮铺子,因为铺子是买下来的,暂时还没回本,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去别的地方再买铺子;二是因为考虑到十年后,十年后京城之外的铺子怕是很难保住了,便是京城的,她也不敢笃定就能保住。 将来王爷出事,外面的香饮铺子就停了,人也都撤回京城。 王爷将来就算是被除了爵,被圈禁起来,好歹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吧,在天子脚下总不会看着人践踏亲儿子,便是皇帝真这么冷清,娘娘总不会如此,如果娘娘伸手莫及,王爷还有兄弟,还有叔伯,总不会一个愿意庇护王爷的人都没有吧,到时候,京城才是最安全的。 “你们好好想想,有愿意的就马上准备起来。” 赵嬷嬷立刻开口:“我这把年纪,就不出去折腾了。” 意料之中的事儿,淑娴并不惊讶,但在她的认知里,赵嬷嬷的年龄真还没有到可以自称一把年纪的时候,人才四十岁出头。 她对嬷嬷另有安排,在府里待几年,之后便安排到京郊的庄子上养老,一家子一块,也拿分红,不过是固定的分红。 赶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赵嬷嬷接着道:“福晋您身边需要可靠的人,葡萄和小桃都是打小就跟着您,不能走,石榴心细,山竹手巧,您哪能离开她们。” 福晋想去别的地方开铺子,大可以安排旁人去,福晋手里没人,娘家还能没人吗,族里还能没人吗,只要福晋开金口,就不会缺人用,何至于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 这没几个贴心可靠的人在身边怎么能行,万一这府里有人使坏呢,万一下头的奴才欺下瞒上呢,万一有朝一日王爷……宠妾灭妻呢,身边不能少了忠心的人。 赵嬷嬷苦口婆心,淑娴也承认嬷嬷说的有道理,若不是知道十年后的惨境,她也不会把人都安排出去。 她和葡萄几个人,虽然不能说有着如同亲姐妹一样的感情,但这些年下来,也是玩伴,是同学,是同事,怎么忍心要这些人将来陪她一起关在这府里,后半辈子直接无期徒刑。 更何况,她享受了郡王福晋的荣光,拿了郡王福晋的份例,人家有什么。 “你们这些日子也瞧见了,府中的人事是王爷一手安排的,规矩是王爷定的,他细选出来的人手还能靠不住吗,还有人敢不守王府的规矩吗。 放心吧,王爷是个重规矩的,本福晋也不是泥捏的,真要有不服顺之人,王爷不管,还有娘娘。” 她信王爷。 倒不是相信王爷的人品,相识才两三个月,她哪里清楚王爷的人品如何,她信的是王爷的野心。 能跟太子龙争虎斗那么多年,最后直接把自己弄成庶人关了半辈子的皇子,其野心可见一斑。 既有志于皇位,又始终被太子压一头,不占优势,哪还能再沉迷于小情小爱,便是遇到喜爱的妾室,也绝不会坏了规矩和名声。 王爷比她都盼着王府能够成为铁桶一个,内不生乱子,外无法渗透。 无论是手段还是权威,王爷总是要比她强的,如今王爷已接手,她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不好细说王爷,所以才会在最后把娘娘搬出来,毕竟娘娘对她的喜欢是有目共睹的,她受赏赐都已经收到手软了,这也就是王爷没有嫡亲的兄弟,娘娘没有第二个亲儿媳,不然妯娌都没法处了。 赵嬷嬷有一肚子的话想劝,香饮铺子在张家的时候是聚宝盆是摇钱树,重要无比,可对如今的福晋来说,香饮铺子又算得了什么呢,福晋难道还能差银子使,何必把身边的人都放出去折腾。 可看着福晋的眼睛,赵嬷嬷知道不能劝了,再劝也无用,福晋的性子不是一般的犟,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当年开第一家香饮铺子,便是福晋在连老爷和夫人都不支持的情况下争取到的。 老爷和夫人都拧不过福晋,何况是她。 只盼着几个丫头不是都想出去,能留一两个在福晋身边,她这把老骨头日后也警醒些,好好替福晋盯着这后院。 “不着急现在就做决定,都好好想想,不是一个人只能去一个地方,合伙也是可以的,去了若是适应不了,不想干下去了就回来。” 就当是出去尝试创业了,失败了也有退路,铺子只租不买的情况下,这个创业本钱她还是亏得起的。 把人都打发出去,淑娴按时用完了早上,才去书房铺纸磨墨,给父母写家信。 她是十分不想把娘家牵扯进来的,赐婚的旨意刚下来那会儿,她还一度庆幸阿玛的官职不高,庆幸阿玛是外放官,不会在朝政上和直郡王有太深的牵扯,将来直郡王倒台,皇帝清算应该也清算不到千里之外的徐州去。 但阿玛的官职再小,手底下的人再少,距离京城再远,作为直郡王的便宜岳丈,阿玛身上也很难不盖着直郡王的戳,将来也很难不受到直郡王倒台的影响。 既然如此,这十年里,她家里总是要受惠于王爷的吧。 兄长是得益于王爷,这才能向曾考中过状元的沈延文请教文章。 阿玛已经连续做了三任的徐州镇总兵官,去年已经是第四次连任了,之前次次大计时评一等,却始终升不上去,也不知道下次刑部会不会看在王爷的份上给阿玛往上升一级。 升不升官暂且不提,这并不由她左右,但另一项可以由她决定。 家里在京城最值钱的香饮铺子给了她做嫁妆,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田产,大多数也都给了她,她的嫁妆都快把家里掏空了,不只是家里,族里和亲戚都是出了力的。 玻璃她已经拿去给娘娘、王爷和几个孩子分了,她只占两成,这两成自有用处,不好再分给家里。 但香饮铺子就不一样了,江南之地繁华,以前只敢开在父亲任职的徐州,但如今徐州之外的苏州、扬州、淮安、江宁……也都可以去开铺子了。 在淑娴给阿玛和额娘的信上,前几张纸都在写这件事情——去周边各府开铺子,顶着直郡王府岳家的名头去开,若缺人手,可考虑信得过的族人亲戚,若有地方官员或豪强为难,尽管写信来京。 后面才提起自己这两个月在王府的生活,王爷好相处、能担事、不难伺候,妾室听话,阿哥和格格乖巧,娘娘接二连三的赏她。 信送到驿站,连同四个箱子一起运往徐州。 淑娴给阿玛和额娘送了两箱皮子和两箱布料,一路遥远颠簸,也就皮子和布料抗造。 另一边,直郡王已经从工部衙门回了前院,既答应了皇阿玛要去工部衙门看治水的书,这些日子他便每日都去待上一上午。 “娘娘又赏福晋?可说了是什么缘由?” 昨儿才赏了,今儿又赏,福晋比他都像额娘亲生的。 “回王爷,娘娘说福晋佛经抄的用心。” 合着他佛经抄的就不用心呗。 “行,给福晋送去吧。” 原也只是件小事儿,如果说娘娘头几次赏福晋,是给福晋做脸,是因为生子之事安抚福晋,那最近这两次就全然是因为喜爱了。 第48章 想想昨天夜里福晋说的那些话,对娘娘,福晋是满心满眼的敬爱,甚至还有几分为娘娘抱不平,对皇上,也怨不得福晋又敬又怕,皇阿玛都把赐侧福晋这事儿拿出来当威胁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的原因。 惹得传言纷纷的是他,最终决心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再要孩子的也是他,福晋只是无辜受连累。 直郡王让人铺了纸,磨了墨,提笔给皇阿玛写信,也不知御驾这会儿走到哪儿了,该是比以往北巡都要慢一些,毕竟这次是奉皇太后出巡,拥有诸多的女眷在。 将王府人事整改一事归揽到自己身上,事儿是他做的,想法是他有的,为的是府里的奴才从前嘴不严才会致使外面传言纷纷,为的是几个孩子的安全,只有府里的人手都信得过,才能保证几个孩子尤其是弘昱的安全。 至于为什么要亲自动手,理由也很简单——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福晋一介妇人,年纪轻轻,从前又家世不显,如此要事,他怕福晋担不起来。 交代完这些,直郡王又在信中跟皇阿玛交流起了治水的心得和体会,他是纸上谈兵,但皇阿玛却不止一次巡视过河道,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理论。 * 诚郡王府。 惠妃娘娘在宫里赏儿媳是当着诸多小妃嫔的面赏的,压根没避人,消息没隔天就传到三福晋这儿了。 婆婆都是妃位,年纪都差不多,还都是只有一个儿子,这人跟人怎么就不能比呢。 先大嫂得惠妃疼爱还能说是先大嫂人贤惠知礼、生育有功,后头这个嫂子有什么。 想想宫里的婆婆,想想跟着爷出去的田氏,三福晋气得肚子都疼了,忙叫宫女扶她去床上躺着,忙叫人去请太医。 等太医来了,诊了脉,扎了针,开了安胎药,捏着鼻子把苦药汁子灌进嘴巴里,折腾了好一通,整个人是又气又累。 她算是发现,她婆婆是个小心眼子,比不得人家的婆婆,可新进门的张氏也克她。 自从张氏嫁进来住在隔壁府里之后,她这都因为张氏生过几回气了,这回还动了胎气。 “好端端的,你气的什么?”董鄂太太奇怪道。 郡王女婿都不在府里,女儿最不喜欢的田氏也不在府里,还有什么能惹女儿生气的。 三福晋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她怀疑隔壁的新大嫂克她,若不是先大嫂早亡,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和张氏这种出身的人做妯娌,还是她做弟妹,对方做大嫂,她怎么能因为张氏而动了胎气呢,该是张氏想到她便不安自卑才是。 “我是听人说惠妃娘娘今儿又派人赏了直郡王福晋,又是一整套的头面,粉色的,上面还镶了粉色的碧玺。 惠妃娘娘这都少赏是多少回了,我做了咱们娘娘几年的儿媳,都没张氏这两个月得的赏赐多,您说娘娘怎么就不能向人家惠妃娘娘学学呢。” 她们家爷怎么就不是惠妃生的。 董鄂太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闺女因为怀着身孕,手都是浮肿的,看着不再是从前的芊芊玉指。 “胡闹,这话在额娘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旁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王爷,听到没有?” “听到了,女儿又不傻,怎么会在王爷面前说娘娘。” 还不傻,董鄂太太没好气的冲着女儿翻了个白眼。 要是不傻就不该跟田氏争风吃醋,一个已经生下了嫡长子的嫡福晋,跟个小格格计较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大阿哥,再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小阿哥,只要有两个儿子,田氏再得宠也翻不出风浪来。 自打嫁进宫中,就把她从前的教导都忘了个干净,跟院子里的格格拈酸吃醋不说,在荣妃娘娘那里也不明白把人供上去的道理,跟婆婆较劲儿,还是跟皇家的婆婆较劲儿,能有什么好处。 三福晋撇嘴,以前她是在爷面前抱怨过娘娘,那不是觉得她跟爷更亲近吗,爷又不是没在她面前说过娘娘,她们是夫妻,朝夕相处,同心同德,可爷和娘娘呢,爷小时候被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回宫直接住在阿哥所,一年才能见到娘娘几次。 现在她是不会再跟爷抱怨娘娘什么了,不是爷对娘娘有多孝顺,是她和爷已经过了同心同德的时候,她们已经不是当年的恩爱夫妻了。 第30章 八贝勒府。 一直到夜深, 八福晋才等来八爷回府,陪她一起用晚膳。 “下次再忙到这么晚,爷就在宫里歇息吧, 打发人回来告诉臣妾一声就行。”八福晋心疼道。 她是想日日见爷, 但也不希望爷如此的折腾劳累,夜深回府,天不亮又要出府进宫。 八爷眼下青黑, 眼皮微肿,面色晦暗,倘若忽略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八爷的脸看起来甚是疲累, 可只要看到那双几乎闪着光的眼睛,就能知道八爷是乐在其中的。 八爷拍了拍福晋的手, 道:“怎么能让你一直在府里等着呢, 这样吧,以后如果在天黑之前我还没有回府,福晋就自己用膳,不必等我了。” 八福晋点头,但还是劝道:“爷要以身体为重, 尽量少熬夜,该用膳的时候就要用膳, 最好不要误了时辰, 更不要不用。” 她喜欢看爷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爷忙起来常常就不顾身体,这又让她很是苦恼心疼。 “我会注意的,太子信重,我只当全力以赴。忙起来我就不太能顾得上府里了, 福晋若是无聊,可以多去安郡王府看看,或是邀几位舅母到府里来陪陪你。” 这次皇阿玛北巡,封爵的皇子里只带了三哥和五哥,剩下的都留在京城,太子只叫了他和四哥辅政,没有大哥,也没有七哥。 忙是忙了些,压根就不可能做到像福晋说的那样不熬夜、定时用膳,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每天只用晚膳了,白天饿了就吃几块点心充饥。 不止他如此,四哥亦是如此。 四哥从前有过辅政的经验,但他却是第一回,却是半分都不想输给四哥,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 他自认才能不输任何一个兄弟,奈何出生在延禧宫,一开始就和大哥扯上了关系。 诚然,这些年大哥提携过帮过他许多,可这些亦成了他靠向太子的阻碍,皇阿玛渐老,对太子越发倚重,以往让太子监国的时候,京城的折子都是三日一次送往御前,这回皇阿玛改了规矩,从三日一送改成了五日一送,可见皇阿玛心意。 他不想将来被新帝冷落,他想做如皇伯父、如福晋外祖父一样的贤王。 皇阿玛子嗣众多,太子不缺弟弟用,他必须要尽快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和他的投靠之心。 八福晋立刻应道:“那臣妾明日就回郡王府看看。” 说起来她已经嫁人一年多了,还真有几分想念她在郡王府里的院子,出嫁前,舅舅和舅母便允诺过她,她闺中的院子会一直为她保留着。 只是先前住在宫里,后来虽出了宫,可规矩依旧多的很,她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嫂嫂们不往娘家去,她又怎好往郡王府跑。 “理应如此,外祖父不在了,福晋应该多去郡王府看看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在这上面,就不必向几位嫂嫂看齐了,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安郡王府抚养了福晋,便是我心中也是感激不胜,有时间也会多陪福晋去郡王府的。” 搬出宫已经半年了,这话之所以现在才说,也是因为直到现在他才跟大哥撕扯开来,若还是绑在大哥身上,他是不愿意把安郡王府扯进来的。 如今就不同了,是大哥自己先缩了,便不能怪他从大哥的阵营里撤离,转投太子。 不过他看大哥也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近日来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皇阿玛没带大哥出巡,也没让大哥监国辅政,太子不传唤,大哥便不进宫,虽每日去兵部,但却并不传见朝臣,据说是在公房一坐就是一上午,谁也不见,也不看工部的公务。 倒是往内务府退人之时动静闹得有点大,他们这些皇子出宫开府时,都是在内务府里领了人的,大哥先前就往内务府退过将近百人,听说最近清退回去的比上次更多。 八爷在心里摇了摇头,大哥上次清人还是在新大嫂进门之前,如今新大嫂进门可都两三个月了,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做嫡福晋……确实不行,连底下人都管不好,还得大哥动手。 他估摸着这位新大嫂可能是压不服内务府的人,所以大哥不光又清了一波人,还直接从名下内务府佐领里补人,听说还仿照军营给府里的人立规矩。 堂堂郡王,整日里忙活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说到前边的嫂嫂,八福晋很难不想到接连被赏赐的新大嫂。 都说男人薄情寡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可没听说过婆婆也这样。 直郡王是老房子着火,丢死个人,惠妃呢,对张氏是赏了又赏,赏的还全是珍品,好似已经全然忘了故去的先大嫂,也忘了她这个养儿媳。 第49章 “惠妃娘娘生辰,臣妾虽然没进宫,可咱们也是送了寿礼的,娘娘未免也太偏心了,接二连三的赏张氏,没提过臣妾也就算了,连爷也不提一句。” 还养母呢,见鬼的养母。 八爷其实巴不得如此,惠妃娘娘抚养过他,他是不能主动疏离娘娘的,但要是娘娘疏离他,那旁人要议论也是议论娘娘而非他。 “我虽然被娘娘抚养过,但毕竟没有改玉碟,自是不能和大哥比,也不和大嫂比,福晋是受我拖累。” 八福晋气鼓鼓的,又一次提起送驾那日惠妃的区别对待:“您不在场不知道,那天惠妃都快把新大嫂夸出花儿来了,婆媳俩亲亲热热跟亲母女似的,对臣妾就爱搭不理了……” 还让她去良嫔身边伺候,摆明了是看她碍眼。 八爷抿了抿唇,道:“福晋受委屈了,以后……以后再进宫,福晋还是去额娘那里吧,我不想你再为我受委屈。” 八福晋含糊着应下,若是惠妃以后还这么糊涂,把泥粪蛋子当宝贝,反弃明珠于不顾,她定是不会过去忍受这份屈辱的。 但若是惠妃能够醒悟,她愿意谅解这一回,毕竟良嫔的位份实在靠后,明明生了八爷,却连诸嫔之首都不是,只能在嫔位的尾巴上,因为直到现在,良嫔都还没有行过嫔位的正式册封礼,要低那些没有儿子但行过正式册封礼的嫔位一头。 她出身安郡王府,家世在妯娌里里是一等一的,爷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却都被良嫔所累。 有时候她也纳闷,良嫔那般好颜色,比起宜妃德妃都不输,怎么就入不了皇上的眼,早早的就没了宠,连未被正式册封的嫔位都是皇上看在爷的面子上封的。 若是良嫔能争气些,爷和她也就不至于在某些时候尴尬了。 这‘某些时候’也近在眼前了,明日便是中秋节,御驾不在京城,爷是不能进宫,可作为福晋,她得进宫送节礼,一份给惠妃,一份给良嫔,按照位份,她得先去惠妃的延禧宫,到时候少不了又要看着那婆媳俩腻歪。 好在,太后如今也不在宫里,妃嫔们各过各的节,不会聚在一起,不然她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到时候是站在惠妃身后,还是站在良嫔身后了。 * 直郡王府。 正院的书房灯火通明,夫妻俩都忙着。 淑娴是为明日的礼单忙活,给皇上和太后的节礼早早的就已经送出去了,确保中秋节当日能够抵达御驾的队伍。 给娘娘的节礼,也已经预备好了,淑娴私心又往里加了几样金器,送什么都不如送金子实在。 娘家这边的节礼也好送,撑场面还实用的衣服料子,给额娘和嫂嫂的首饰,给阿玛的酒,给兄长的文房四宝,给小弟的长弓。 族人这边,送礼也主打一个实用,家里有病人的送药材,家里日子不好过的送米面粮油,女孩子多的送颜色鲜亮的布料,家中有在读书的男丁送笔墨纸砚…… 这些都好安排,而让淑娴忙到中秋节前夜的是直郡王府对外的往来交际。 王爷是今年才封爵,也是今年才搬出宫的,更是今年才下旗有佐领的,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分家出来顶门立户了,要开始跟亲戚们有自己的人情交际,跟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们要交际,这些都没有多少旧例可循。 上一辈的皇子搬出宫都是直接被封为亲王的,王爷现在只是郡王,自然不能完全照搬上一辈的叔伯。 但也因为是郡王了,给弟弟们、母族和妻族送节礼也要有所不同,因为排行老大,后面各府都看着,基本都要以直郡王府为例子送礼。 送妥当了,皆大欢喜。 送不妥当,那丢人就丢大发了,还是出宫开府的诸皇子府一块丢人。 淑娴深感责任重大……个屁,直郡王福晋这职位真是狗都不愿意当,前途是没有的,责任是一大堆的,上头还有个小心眼的公公。 也就是因为怕得罪小心眼的公公,淑娴才会不得不熬夜审视已经定好的礼单,免得出了差错,丢人是小,被老皇帝给她弄个病逝是大。 要不然她何必这么辛苦,又何必每一份礼都送的体面,送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有那份交情的也就算了,没那份交情的送出去跟白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宗室里的那些长辈,这些可都是有来无回。 只有等到上头的长辈去了,跟王爷平辈的人顶上来,节礼才是有来有往,不过那都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儿了,或许到时候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别说有来有回,想给人送礼都出不了门儿。 从前她只知道三节两寿打赏下人开销大,现在跟人情往来的开销一比,才知道前头那都算小的。 有时候想想,真让皇上赐个家世好的侧福晋也不错,人情往来这块交给侧福晋,在府里开荒种地交给她,怕就怕前者交出去了,后者也保不住。 “爷您看看这些行不行?” 行的话,就这样了。 直郡王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福晋给的一沓礼单,迅速翻看着。 “给叔伯们的节礼再加一成,佐领的就不用给了。” “一点儿都不给?” 好歹也是王爷的属下,说‘属下’好像并不是很贴切,佐领是官,还是世袭的官,归到王爷名下后,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皇上再把这些佐领夺走,不然佐领和佐领手下的人以及佐领的子孙都是王爷的人。 直郡王知道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张家也没有世袭的佐领,不了解这些事情也正常……吧。 好吧,他完全没想过福晋连这些最基本的人情往来都不清楚。 “三节两寿都是底下人往上送,而不是反过来,你……你娘家不是如此?” 淑娴眨眨眼睛,是,也不是。 她们家是上也送下也送,给上司的节礼年年次次都是不能落的,这算是官场的潜规则,给了是随大流,不给……那是众矢之的,当然也不是官场上所有的人都守此规则,只是阿玛上头没人,不得不守这规则。 至于给下头的节礼,那是有来有往。 淑娴笑嘻嘻的跟王爷解释了一遍,还道:“臣妾阿玛手下都是一群穷当兵的,还不如臣妾家里过得富裕。” 额娘就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她后面又鼓捣出了香饮铺子,家里就更不缺钱用了,可能是因为这样,阿玛才跟手下官兵家里有来有往的吧。 爱兵如子?直郡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来,在被赐婚之前,他对福晋的阿玛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也是通过吏部才知道,张浩尚是个连续三次大计都评优的官员,但毕竟只是地处内陆的绿营军官,没打过仗,手底下也才不过两千人。 他虽起了有机会提携岳父的心思,但也只是把岳父当做一个恪尽职守的官员,并不认为岳父带兵会如何出色。 今日听福晋这么说,他倒想见见岳父,在没什么打仗机会的情况下还能多年爱兵如子,或许真的是一个会练兵的沧海遗珠。 “佐领都不穷。”直郡王解释道,官员的俸禄不高,三节两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淑娴似懂非懂,佐领都不穷,就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了,是像她和额娘一样开铺子赚钱,还是从底下人腰包里掏钱?就像王爷这样,佐领的钱也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 若真是如此,也难怪雍正上位后会对贪官大杀特杀了。 她虽然看不惯,可也没别的法子,她可以试着改府里的规矩,可改不了镶蓝旗的规矩,更改不了这天下的规矩。 淑娴伸手从王爷的书案上拿了一块绿豆糕,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几口就将整块绿豆糕吃完。 甜食总是能让人平复心情。 她盼着雍正上位杀贪官,可又希望这自由的十年能长些再长些。 许是看出了福晋的不高兴,直郡王解释道:“规矩便是如此,爷也是半个过路财神。” 手底下的人给他孝敬,他也要孝敬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还有宗室的一些长辈,只看这些礼单就知道收上来的孝敬会去哪儿。 直郡王压下心中的不适,事实上,他虽然入朝已经十年了,但收底下人的三节两寿还是头一年,因为在封爵之前,他手下并没有佐领,虽然在六部当差,但并无具体的官职,他又住在宫中,哪会有官员送礼送到宫里去。 他能看出福晋的不高兴,是因为他本人对这件事情也不太高兴。 但此事无解。 连吃了好几块点心,淑娴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了一圈儿,还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望了望,依旧不能确定附近有没有皇上的人在监听。 明朝的锦衣卫,清朝雍正的粘杆处,在传闻中都是无缝不入的密探,她不相信康熙手里没有类似的密探,为了保险起见,有些话还真只能在床第之间才敢小声说出来。 淑娴把心里冒头的想法暂时压下去,转而说取别的:“府里发放过节银子的名单定好了吗?” 第50章 是的,直郡王在书房忙活的事儿是福晋安排下来的。 府里清出去一大堆人,新进府的只有之前清出去的三分之一,但已经够用了。 新人刚来,时间短,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而留在府里的老人,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在王府当差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可是在两拨清退中能留下的人显然都很不错。 淑娴不打算再延续紫禁城和各王府贝勒府的规矩,三节两寿一视同仁的打赏下人,她把过节的福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福利——一套衣服、两斤月饼、四道加餐菜品、六斤水果,另外一部分则是过节银子。 前者人人都有,后者则是看表现,像这次的中秋节,新人来的时间短,暂时不好评定表现如何,所以没有过节银子,只领基础福利,而从前的老人则根据过往的表现拿不同的银子,最高是五倍的月例银子,最低是两倍的月例银子。 至于如何评定拿银子的标准,一事不劳二主,淑娴就全托付给王爷了,之前府里清人,王爷就在府里摸排过了,谁表现的如何,王爷应该清楚。 “差不多了。” 上次摸排加上这次定名单,王府没被清退出去的老人,在直郡王这儿多少都留下了些印象,名单上的不少名字都看着眼熟,他甚至能猜到,等公布让府里的人去外面经营产业的消息后,有几个人是肯定会报名的。 “既然都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就寝了。”淑娴眼巴巴的看着王爷。 不就寝,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今晚要是不说,明儿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着没了胡子,屋子里的灯光又太过明亮,淑娴明显看到王爷的耳根子突然就变红了。 这不是误会了嘛。 她没这么饥渴。 淑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等叫了水,再说私密的话更稳当,她就不信密探还能偷听她和王爷的墙角。 急急的拉着人回卧房,因着俩人晚膳后都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也不必再重新沐浴,上了床榻,掩上床帐,想着之后要说的事儿,淑娴略带了几分急切。 直郡王这回真的是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从来都是他……由女子主导,不得不说,福晋的力气和胆子一样大。 “王爷最近一直在看治水的书,是想去治水吗?”淑娴有气无力的道,这下不用刻意放低声音,音量便已经足够低了。 厚厚的床帐掩得密实,不透一点光,黑暗里,直郡王睁开眼睛,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诧异的扭过头去‘望’了福晋一眼。 还不累吗,方才都倒下了,这会儿又有力气说话了。 “嗯。” 淑娴眼皮在打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治水事关重大,朝廷陆陆续续已经投进去几百万两银子,民夫更是数十万计,每修一处工程,要用大量的官员官兵,很难不出现贪腐。” “福晋还懂这些?” “徐州有运河经过,臣妾曾远远的见过河工修河道,还是不容易。” “嗯。” “所以臣妾见王爷有心治水,实在很难不心生敬佩。” 甭管直郡王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但知道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就已经值得她敬佩了。 “治水牵扯到大批的官员、银子和土地,臣妾便是局外人也知道,倘若王爷真的能去治水,除了技术理念,除了用人,还要防着官员贪腐,还要治腐。” 淑娴顿了顿,转而问道:“王爷是真心想治水的吧?” 不是借着治水揽银子,不是借着治理河道的银子去收买人心? 直郡王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理会福晋的僭越之言,但他受不了这冤枉气,不得不沉声回道:“自然是真心治水,难不成还搞什么花架子。” 淑娴轻轻拍了拍王爷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声音小些。” 别被人听了去。 大清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想来康熙是不会希望儿媳妇插手政事的,她可不敢摸老虎的屁股。 “臣妾不是怀疑王爷,只是王爷如果真的要治水,必须得下定决心,治水的银子虽说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伸手,王爷要治水,就得廉明清正,什么钱都不能拿。” 直郡王已经不仅是皱眉了,后槽牙都咬紧了,福晋是怀疑他会拿治水的银子? 这是在侮辱他! 不等直郡王开口,淑娴便接着道:“臣妾相信您是不会主动贪污治水银子的,但您能管得住底下人吗,您名下那么多的佐领,能个个都不贪污治水的银子吗,或许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收到了底下人从河务上贪来的银子。 到时候您还能一罚到底吗,还能清正廉明吗。” “绕来绕去,福晋是想劝我不收底下的孝敬。”直郡王的眉头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笑,“福晋能视金银如粪土,我倒是不必担心将来有人走门路走到福晋这里了。” “王爷是皇子,一生都衣食无忧。”即便是被圈禁起来,也不会少了王爷的饭吃,“既有心做实事,何必被这些俗物牵扯呢,便是不收底下人的孝敬,您也不会缺银子使。” 这不是缺不缺银子的事儿,这是成例,叔伯们收,他不收? 他如果不收,那弟弟们是不是也不好收? 淑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收,王爷不收,必然会得罪许多人,但得罪人怕什么,王爷十年后就是被圈起来的人了,还怕得罪谁,只要别让未来雍正看不顺眼就行,而以雍正上位后杀得贪官人头滚滚的架势来看,这位不会看不惯王爷的清正廉明。 她是想在这十年里囤银子囤物资不假,但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这种一层层盘剥上来的,还是算了吧,管不了别的,还不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把直郡王划进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淑娴接着劝道:“您是想为大清和百姓做几件实事,还是想在官场上落个好名声?” 直郡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欲言又止,福晋这话问的就多余,多余到他都不想回答。 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福晋对他的人品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福晋总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吧,至少最近这两个月不是。 他都成福晋的大管家了,帮着在府里定规矩,差人清人进人,这些动静虽然没有刻意往外传,但也没有遮掩过。 堂堂郡王整天围着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儿转,名声能好听吗。 福晋不会还觉得他在意名声吧。 淑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爷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接着往下劝:“您是皇子,您有什么好怕的?” 儿子跟儿媳可不一样,她不敢浪,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惹恼了康熙会被迫病逝,但直郡王就不同了。 历史上的康熙圈禁过儿子,却没杀过儿子,直郡王已经是最惨的结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因为不收底下人的孝敬,就提前被圈禁吧。 淑娴一直觉得直郡王圈禁和太子被废是绑定在一起的,太子地位稳当,还没到被废掉的时候,直郡王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心浪。 直郡王忍不住翻身,面朝着福晋。 “要治水和……并无冲突。” 他看不到福晋的表情,却有许多话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水至清则无鱼,人人皆是如此,他何必做这出头的椽子……可这些道理讲给福晋听有什么用呢。 福晋并非官员,长在江南,岳父又是个少见的清廉到刚正的人,跟手下官员送礼都是有来有往,福晋怕现在都还是个看问题非黑即正的小姑娘。 他跟个小姑娘解释什么。 “有冲突的,怎么会没有冲突。”淑娴掐了把大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睡过去,“三节两寿是官场的成例,那些在河道上的官员呢,他们做官总不可能倒贴银子孝敬上司,给上头的孝敬还不是从下头伸手,从河务银子上伸手,只有您这个在最上头管事儿的不收孝敬,才能层层要求下去。” 见身旁的人久不吭声,淑娴没忍住,把脚伸出被窝往隔壁踢了一脚后迅速收回去。 直郡王:“……” 翻身背朝着福晋,什么话都没说,整个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福晋方才问他怕什么,他怕举目皆敌,决心去治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会得罪一批官员的准备,但并没有想过把九成的朝臣都给得罪了,不只是朝臣,宗亲王公哪一个不收底下人孝敬。 这些人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即便是知道希望渺茫,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了,还是有那么点念想在的,万一呢。 如果他真按照福晋说的做,这点念想就真的断了。 没等直郡王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就已经响起福晋的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第51章 先前也没听过福晋睡着打鼾,可见方才是累到了,可见是一点心事儿都没有。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就没见福晋发过愁,更没见过福晋有睡不着的时候,不说头沾枕头就睡,反正在他睡意还没酝酿出来的时候,福晋的呼吸声就已经放平缓了。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福晋这独一份的心态,就连那天得知父皇想赐婚侧福晋的消息,都半点没影响到福晋的睡眠。 直郡王琢磨着,福晋还真有几分无欲则刚的意思,不过福晋也不是无欲无求,挺好银子的,但没什么野心也是真的。 第31章 翌日。 淑娴醒过来的时候难得见身侧有人, 而且人还正睡着。 小心翼翼从王爷身上迈过去,尽量不发出动静,淑娴连梳妆都去了外间。 别看直郡王整日练武, 从前又是一副猛将模样, 也就近来剃了胡子才显出几分斯文,可这人还真不是大大咧咧的那种性子,觉轻话少, 虽直爽却也沉稳。 难得见这位睡回懒觉,她就尽量不吵醒对方了。 静悄悄的出屋,安静的用早膳,还安排人提前过去嘱咐几个孩子过来的时候动静小些。 虽然前天刚进了一趟宫, 可今儿是中秋节,照例还是要进宫的。 淑娴对进宫并不抵触, 尤其是在康熙和太后都不在宫里的情况下进宫, 娘娘待她大方和善,从宫门口走到延禧宫也不算远。 可如果康熙和太后在宫里就不一样了,她畏惧前者,而后者虽然看着慈祥,但如果这位在宫里, 意味着在去了延禧宫之后,她还要再去一趟宁寿宫, 踩着花盆底鞋步行过去再步行回延禧宫, 实在累人。 若非礼制如此,她是真不想穿这花盆底进宫。 淑娴带头走在宫道上,二格格跟在后面,偷偷地扫了好几眼嫡母的花盆底鞋,比寻常鞋子多出来差不多有她四根手指头那么宽的厚度, 差不多两寸半了。 “我要是穿上嫡母那么高的鞋,差不多就能和姐姐一般高了。”二格格小声歪着身子凑到姐姐跟前说道。 大格格伸手把人扶正:“好好走路。” 这是在宫里呢,要守规矩。 二格格身子是老实了,眼睛却在却是上下左右的看着,看什么都新奇,明明前天才来过,可还是觉得宫里和她们家很不一样。 还是她家好,虽然没有宫里大,却比宫里还宽敞,尤其是她们玩耍和嫡额娘准备种地的地方,大得她要好久才能围着走完一圈。 七岁的三格格坚持要自己走,只比三格格小了一岁的四格格还是由嬷嬷抱着,年纪更小的弘昱就更得让人抱着走了,还得有替换的人,不然这一路走过去实在有些费胳膊。 再加上后面捧着节礼的人,队伍可以说十分浩荡了。 路上遇到七福晋,人家的队伍长度连她们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见过七婶,请七婶安。”格格们齐齐行礼。 淑娴和七福晋则是亲亲热热的行乐拉手礼。 七福晋的婆婆戴佳贵人住在永和宫的偏殿,而永和宫和延禧宫都位于东六宫,位置也是紧挨着的,延禧宫的北邻便是永和宫。 既是同路,见了面便未分开,淑娴和七福晋并行,后者稍稍落后前者半个肩膀。 “我听说西大街新开的万金阁是你们家的?”七福晋小声问道。 淑娴愣了愣,倒不是这话不好回答,而是刚才两边遇上的时候她特意瞅了瞅跟着七弟妹进宫的格格,既只有一位,那必然就是给七贝勒生下长子长女的纳喇氏了,这位在皇子府是独一份的,很难不让人好奇。 尤其她还知道历史上的纳喇氏不止生下了这一双儿女,而是生下了三双。 古代可不讲究什么爱她就让她只生一个或两个少受罪,在某种程度上,生孩子也是宠爱的一种表现,生的越多就代表着越受宠。 不过,她见到的纳喇氏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她以为的纳喇氏——成熟美艳,实际上的纳喇氏——娇憨可爱,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便已经育有一子一女,但看起来还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是我们家的,刚开业没多久。” “王爷的?我其实是想定个玻璃缸,但是差人过去,说店里的货不卖,是样品,得订货,而且直接给我排到了三个月后。我那儿不是养了几只乌龟吗,我寻思天慢慢就冷下来了,给他们弄个玻璃缸放屋里,三个月后就已经是冬天了,能不能给我插个队?” 她也知道定制是拿不到现货的,只要比三个月的时间短就行,相信大嫂能做这个主。 淑娴点头,万金阁还是王爷给取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里面的货品价格高昂,走的是精品路线,可即便如此,定货的人还是源源不绝,超乎她早先的预计,也超乎王爷的预计。 她们都低估了京城的购买力,所以现在单子不是排到三个月后了,是已经排到五个月以后了。 一方面是玻璃作坊的生产力还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万金阁主打精品路线,上架的货品都是几乎没有瑕疵的,而那些稍有瑕疵的玻璃一开始是被送进府里,后来则是被送到庄子上,用来搭建玻璃暖房了。 京城喜欢养鱼养龟的贵人不是一两个,万金阁架子上摆的样品里就有玻璃缸,玻璃这玩意儿易碎,同样的样品库房里还有一套。 “想要多大的?”淑娴问道。 万金阁的玻璃缸光样品就有三种大小。 “最大的行吗。” 行,怎么不行。 “明日差人给你送过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多谢,等回去,我就让人把银子送过去,不会让你难做的。” 亲戚可太多了,若不是为了那几只宝贝乌龟,她也不想向大嫂开这个口,钱是一定要付的,不然这个开口那个开口的,万金阁还怎么赚银子。 淑娴也没提抹银子的事儿,虽然万金阁的玻璃制品确实贵的有点离谱了,但生意就是生意,不过给个折扣还是可以的。 “熟人价八折。”淑娴想了想又解释道,“王爷定的。” 她提出来的,王爷也答应了。 要说这‘熟人’的大头也不是她,而是王爷,她族里算得上人丁兴旺,但论人数,跟宗亲还是没法比,若论能买得起玻璃制品的人数,那就更没法比了。 “万金阁也有我的两成分子。” 所以放心吧,这事儿不会让她难做的,她是股东。 事实上,要不是康熙小心眼儿,要不是她胆儿小想用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把分红让给了婆婆和几个格格一部分,她不光是股东,还是大股东。 七福晋眼睛亮晶晶的,直郡王大气,出手就是两成的份子,这可是万金阁的份子,想想玻璃缸的价格,她预备下单的时候都觉得心疼。 自家爷没有万金阁,对女眷也没有这么大气,她也好,后头给爷生了一双儿女的纳喇氏也好,爷出手都不算大方,送个首饰布料都抠抠搜搜的,也就对孩子还大方点。 像今日中秋节,给她的是一只牡丹簪子,虽是赤金的,可簪尾只有小小的一朵花,给纳喇氏的是一副坠子。 她都替纳喇氏委屈,谁家皇子送宠妾只送一副耳坠子的,还是生下了长子长女的宠妾。 到两个孩子那儿,爷就大方多了,光是给阿哥和格格的赤金平安锁就比她的金簪子有份量。 男人还不如妯娌,八折省下来的银子都够她打两只金簪了。 “大嫂最近想不想打首饰?咱们可以一起,我名下有座银楼,老师傅手艺不错,不收你工费,只管把金银珠宝送来,选定了样式就能打。”七福晋投桃报李。 定玻璃缸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给自己打成金簪,不打两支,用两支的料子打一支,她要打一支大金簪子戴在头上。 首饰淑娴是不想打了,她都好几个首饰匣子了,饰品完全够带,几个格格嫁妆里的首饰也都已经安排出去了。 她倒是想打些金瓜子、金花生,留着将来被圈禁的时候打赏贿赂用,就是手头没有额外的钱买金子。 玻璃是见到回头钱了,还不少,可她需要的本钱也不少,开香饮铺子就算是租门面不买,花费也不少,还得留足经费,不光要预备着石榴几个人可能出去开铺子的费用,还有娘家和族里那边的。 她又不是做慈善直接把方子给人家,她是打算投资,头两年收回成本,后八年拿分红攒银子的。 “等以后有机会吧。”淑娴带着淡淡的怅然道,现在没钱。 七福晋了悟,直郡王连万金阁的份子都能送给大嫂两成,送首饰自然也不会小气,大嫂眼下是不需要自己去银楼打首饰的,而以后……红颜易老恩先断,男人不都是喜欢年轻的,大嫂心里提前有这个准备,总归是好事。 不像后头那个,她冷眼瞧着,这几年一颗心倒像是真扑在了爷身上,即便有了孩子,却还是事事以爷为重。 第52章 可即便如此,即便纳喇氏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她也没瞧见爷的真心有多少,中秋节只是送一副坠子的真心吗。 “行,不管什么时候,大嫂到我的银楼里来打首饰,永远都不收工费。”七福晋承诺道。 到时候男人靠不住,她们妯娌也能抱团取暖。 两拨人在永和宫门口分开,七福晋进了永和宫,淑娴则领着人继续往前。 * 延禧宫。 八福晋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打上叶子牌了,还摆了足足两桌,延禧宫的贵人庶妃上桌,小孩也上桌,闹腾得都快不像宫殿了。 “八福晋来的正好,快帮我顶上,我看看牌就行了,打是真不行,都说一孕傻三年,我这自打生了十七阿哥,脑子还没缓过劲儿来。”陈贵人忙道,起身把八福晋拉过来还不算,还将手里的叶子牌塞给人家。 八福晋:“……” 是一孕傻三年,她见都没见过陈贵人几次,何时这么熟了,陈贵人几乎是拉着她的手过来的。 八福晋不太习惯,但也忍着没说什么,陈贵人虽然出身不好,可毕竟生了十七阿哥。 陈贵人这一桌,上首是惠妃娘娘,左边是怀了孕的刘庶妃,右边是生了十一公主的王庶妃。 打叶子牌的时候谁也不会让着八福晋,当然八福晋也没让着别人。 惠妃兴致好,同宫的小妃嫔都知道,打叶子牌的时候也不必特意给惠妃喂牌。 剩下刘庶妃和王庶妃,一个有孕,一个有女,谁也不怯谁。 这一桌叶子牌倒是打出了紫禁城里少有的竞赛精神,也让打牌的几个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另外一桌直接就是哄小孩了,大格格虽然知道打叶子牌的规则,但没上过手,剩下几个小的就更不用说了,连打牌的规则都是头一回学。 四格格跟三格格黏在一块,连体婴一般不分开,两个人合打一副牌。 最小的弘昱还不能上桌,小家伙不学也不听,一趟趟的围着桌子送点心,给嫡额娘一块,给大姐姐一块,给三姐姐一块,再给四姐姐一块,最后才勉为其难的拿了一块最底下的豌豆黄给二姐姐。 二格格一半的心思都在‘偏心眼儿’的弟弟身上,等终于拿到给她的点心,一整个塞进嘴巴里,空出一只手来,捏住弟弟胖乎乎的腮帮。 “为什么最后一个才给我送来?” “累姐姐……杜乖。”被捏住腮帮的弘昱含糊不清的道。 哼,谁让二姐姐今天捏他鼻子叫他起床的。 “说谁不乖呢。” 二格格一只手就能把弟弟揽住,要不是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叶子牌,非得把小家伙抱起来往上颠一颠不可,现在不是那会儿喊她好姐姐的时候了。 除了阿玛,她是唯一一个能抱着弟弟往上颠的人。 淑娴抽空看了姐弟俩一眼,便又接着给另外几个讲规则。 几位格格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位格格也一样,无论是性格,还是喜好,都截然不同。 自从后院有了演武场,二格格宛如飞出笼子的小鸟,每日早早的起床,去看阿玛练武,自己也跟着练,阿玛不在府里的时候也练。 尽管周围吵吵嚷嚷,小孩子的声音更是让八福晋有些心烦,但几场叶子牌打下来,八福晋也得了趣儿,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可舍不得走也得走,毕竟是中秋节,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延禧宫,不去看望启祥宫的良嫔。 八福晋恋恋不舍的起身告退,同样得了趣儿的几个人,干脆把另一拨牌局给拆了,将里面唯一会打牌的淑娴拉来,几个格格也从拿着牌学打牌变成了围观学打牌。 弘昱就更忙了,炕桌上的小点心都被他送干净了,以至于这叶子牌越打越晚,都到午膳时间了,还没人觉得饿。 * 启祥宫。 婆媳俩对坐着,久久无言。 良嫔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她想问问八贝勒最近过得好不好,吃得舒不舒坦,睡得香不香。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帮不上忙不说,八贝勒也已经搬出去很多年了,在她还住在延禧宫的时候,八贝勒就已经搬去阿哥所了,她每年见八贝勒的次数只有寥寥数面,虽是母子,却也…… 良嫔不说话,八福晋跟这位婆婆就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说什么呢,让婆婆趁着美貌还在再博一博位分,良嫔要真有这个能耐,何至于靠爷才封嫔,而且从康熙二十八年封嫔到现在都还没有行过正式的册封礼,皇上要心里有这个人,怎么会快十年了都不办正式的册封礼。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八福晋其实不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长相,可即便如此,她也承认良嫔的貌美,越发觉得良嫔不够争气。 她之前又不是没在延禧宫见过皇上如今的新宠瓜尔佳庶妃,今儿人倒是没在,跟着御驾北巡去了,可她瞧着也不过如此,虽然鲜嫩水灵,可论长相,却是不及良嫔的。 八福晋其实特别想问问良嫔,当年这位也是受宠过的,只是受宠的时间短,良嫔当年到底是怎么得宠的又是怎么失宠的,能不能再得宠一回,不说谋个妃位,至少把这个嫔位砸实吧,总不能什么都指望爷,指望她吧。 说起来,八福晋之所以很难对这位婆婆有什么尊敬,一是因为良嫔的出身差,比包衣出身的惠妃德妃宜妃还要差,人家是内务府佐领下人,良嫔直接是内务府管领下人,也就是俗称的辛者库人。 二是因为康熙二十八年良嫔封嫔是在皇上给她和爷赐婚的前两个月,很显然,皇上之所以封良嫔为嫔,是为了爷,也是为了外祖父的体面,彼时外祖父还活着,安郡王府还是安亲王府,连皇上赐婚都要考虑到外祖父的体面。 可再怎么着,良嫔也是婆婆,皇上也是公公,公婆之间的事情,她实在是不好开口。 “我这里一切都好,八贝勒若是问起我,你便这么告诉他。”终究还是良嫔先打破沉默。 八福晋扯着嘴角笑了笑,良嫔在宫里能有什么不好的,爷受皇上看重,今年封爵爷是皇子里年纪最小的,如今又被太子安排辅政,看在爷的面子上,宫里谁又会为难良嫔。 “娘娘在宫里过得好,我和爷就放心了,不过爷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他向来孝顺,为了您在宫里的体面,他跟在太子爷身边忙前忙后,寅时起床,子时才歇,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八福晋说起爷的辛苦,不只是现在的辛苦,还有从前的辛苦,爷为什么能跟着前头的皇子们一起封爵,那是因为爷读书的时候便格外用功,整日整夜的熬,十五岁就跟着皇上上了战场,这才有了良嫔在宫里的好日子。 良嫔心疼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八福晋抿了抿唇,错开眼神,不再看良嫔的美人面,有些人虽然长得好看但哭起来丑,可良嫔不是,本就是九分的美人,哭起来便是九分九的美人。 但在她面前哭有什么用,到皇上面前哭呀。 八福晋带着几分对良嫔不争的怒气离开启祥宫。 * 罗汉毕喇地方。 结束了和蒙古王爷们的午宴,康熙回到御帐,桌上的红石榴是太子送过来的节礼之一,红石榴旁边的青梅酒则是老大送过来的节礼之一。 儿子们大了,娶妻生子之后,送的节礼里就多了这些吃的穿的,像太子和保清,送的节礼里就什么都有,水果糕点、衣裳鞋袜、金器银器、摆件盆栽,后两者是儿子备的,前两者应该就是儿媳准备的了。 太子妃一言一行都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挑不出毛病来,这人本就是他和皇玛嬷精心给太子选的,还没进宫的时候,也是宫中安排人过去教养的。 比起太子妃,保清的福晋就是个意外。 若不是保清提了那几样要求,他绝不可能选张氏做保清的福晋,原以为是个胆小老实的,结果却是看走了眼。 张家夫妇在江南,还拿满人进关以前的那套标准养女儿,不,满人进关以前也不会这么骄纵家里的女子,一个做女儿的跑到青楼当着阿玛和阿玛同僚的面掀桌子,这成何体统。 这次保清让人送来的中秋节礼也跟往年不同,倒不是衣裳鞋袜有什么问题,上好的料子,上面绣着万字纹,针脚细密,挑不出错来。 在今年的节礼里多了几样从前没有的——一套玻璃酒具、一笼屉的寿桃馒头、一份契约和一匣子金锭,准确的来说是一份分红,万金阁两成的分红。 康熙打开保清连同节礼一并送过来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金阁是专门售卖玻璃的铺子,玻璃方子是保清的福晋在江南偶然所得。 保清不愿占福晋的便宜,所以一开始是二八分成,保清没想到张氏会拿出六成来,四成分给孙女,两成孝敬惠妃。 保清有感于张氏对惠妃的孝敬,因此也要拿出份子来孝敬他这个皇阿玛,不光送来了两成份子的契约,还把万金阁开业半个月的分红送来了,还解释说因为定货的人多,所以前半个月的收益大都是来自于定金。 第53章 即便有保清的解释,这一匣子的金锭,也着实有些多了,毕竟只有半个月,毕竟只是两成。 张氏想着孝敬惠妃,怎么就没想着孝敬他。 康熙揉了揉眉心,自从张氏进门之后,保清的变化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说别的,他离京半个月,这已经是保清第五次来信了。 给他的信里不再是满纸的朝政,而是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交代的也全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儿,整顿府里、学习治水、安排产业、开万金阁、给孩子置办嫁妆……絮絮叨叨,没了从前的锐气。 康熙放心的同时隐隐还有几分失望,对张氏更是观感复杂。 他一向不喜欢后宫插手前朝,对儿子的女眷就更是如此了,太子妃这一点就做得很好,将毓庆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上孝敬有礼,对下仁慈宽厚,是太子的贤内助。 而张氏……对惠妃孝顺,对保清的儿女疼爱,对保清也没有保留,除了胆子大点儿,也称得上是个好福晋了。 但就是对保清的影响有些深,胆子大还能影响到保清并不是件好事情,好在如今给保清带来的影响大都是正面的。 不得不说,一匣子的金锭摆在面前还是让人震撼的,倒不是康熙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而是知道张氏同样孝敬了惠妃一匣子金锭,还拿出同样的两匣金子给了四个孙女,而以后每半个月都还会有,哪怕可能不及这次多,也都不会是一笔小数目,他很难不对张氏有改观。 不过这个儿媳妇是不是有点太大方了,别说是皇家的郡主了,便是公主出嫁也置办不了如此丰厚的嫁妆,更别说保清都已经拿出了分家银子的大头给几个孙女儿置办嫁妆了。 保清的女儿多半是要嫁到草原去抚蒙的,若是带着如此丰厚的嫁妆,带着万金阁源源不断的分红嫁去草原,那还是安抚蒙古吗,那是资敌。 万金阁的这四成分红,不能放在四个孙女的嫁妆里,保清拿出二十万两给孩子置办的嫁妆就已经足够丰厚堪比公主了 ,疼孩子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康熙提笔给保清写信,道明其中要害,四个孙女出嫁的时候,他会给予御赐之物,夫家不会有人小瞧,更不会有人敢欺辱,但万金阁的份额不能带过去。 他其实能明白保清不惜拿出大半的分家银子来给孙女置办嫁妆的用意,都不能说是大半了,总共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直接拿出来二十万,图的不过是一份保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保清是怕将来太子不容,孙女也会受到连累,若是能有一笔丰厚的嫁妆,也算是份保障。 至于张氏如此舍得,恐怕就是因为爱屋及乌了,康熙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只是稍稍欣慰,给保清娶的这个福晋总算还有一两项可取之处。 因此在给保清的信上,康熙也夸了张氏一句‘品性纯朴’,爱屋及乌到了如此地步,真金白银的舍出去,对人好的方式都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 朴实无华的不止康熙的儿媳,还有康熙的儿子。 直郡王拒绝了中秋节手下人所有的孝敬,还放话三节两寿都不收。 不过倒也没有紧闭直郡王府的大门,想上门的依旧可以递帖子上门,只是大家不是递帖子给直郡王,而是选择递帖子给直郡王福晋。 众所周知,直郡王新婚后老房子着火,对刚进门的这位福晋不是一般的宠爱,连留了十多年的胡子都剃了。 所以,大家都认为,在直郡王这儿走夫人路线是走得通的。 而比起直郡王,小门小户出身嫁进皇家没几个月的直郡王福晋显然更好说话,更好打交道。 镶蓝旗的帖子一沓沓地递进来,无独有偶,族里的帖子在中秋节后也突然多了起来。 直郡王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给她拜帖,她能理解,毕竟突然送礼无门,总是要问问原因的。 但族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要见她的堂祖母、叔祖母、姑祖母、伯母、婶母、姑母……她什么时候捅了亲戚家长辈的窝。 淑娴百思不解,干脆应下了一位关系还算亲近的婶母的帖子,在见嫂嫂之前,先见了见这位婶母,嫂嫂或许和她一样对这事儿一头雾水,但婶母在族里向来人缘好、消息灵,应当知道此事。 她和这位婶母是隔了房的,往上数,她的曾祖父和婶母的太公公是同一人。 她和兄嫂两年前刚回京那会儿,婶母一家对她们都颇为照顾,来探望过,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帮着介绍了许多京城的情况给她们。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还不是因为您那份中秋节礼。”叔母手拍在大腿,解释道:“您中秋礼准备的贴心,大家伙都觉得您心里记着咱们,嫁进皇家也没不把咱们当亲戚,还跟从前一样,这不就想着进来看看您。” 亲戚不就得是有来有往。 福晋拿她们当正经亲戚,她们也得实实在在的,家里没有贵重东西,还能没有好东西嘛。 像她们家,福晋从小就爱吃她做的饽饽,她这回就拎了两食盒过来,昨儿现剥的核桃、松子、瓜子仁,去皮研磨做成馅料,半夜活好面,今儿一大早做好了上锅蒸的。 中秋节之前,觉得这东西上不了台面,王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她也怕送过来给福晋丢人,让福晋嫌弃。 但自打收到了福晋给家里的节礼,她就不这么想了,节礼里有八只大肥蟹,可见福晋还记得她喜欢吃螃蟹,有一匹粉色的料子,是她女儿霞霞最喜欢的颜色。 她这颗心呐,跟泡在温水里似的,不来一趟说不过去,不送些什么,心里面也过不去。 当然了,她也是有私心的,也是想着能跟福晋维持好关系,将来万一家里遇到什么难事儿,能有个开口的地方。 往福晋这里送拜帖的其他族人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既是感动,也出于私心想维持好这样的关系。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如果是这样的理由,那也能说得通,很正常,只不过她不是头一年这样给族人送礼,回到京城的这两年都是如此,按需送礼,尽量送能用得着的东西,只是送出去的节礼肯定不如今年多,不如今年的贵。 比起送出去的节礼,可能引起变化更多的还是她的身份。 想想换做是她还没被赐婚的时候,收到来自于做了郡王福晋的族人还算体贴的节礼,她也必然感动,必然想要上门感谢,谁不希望能在上面结交一个靠谱的人呢。 她从前还做过阿玛突然被贵人赏识的梦呢,这样阿玛也就不用一直在徐州坐冷板凳了。 知道了缘由,淑娴就来者不拒了。 族人想亲近她,她也有用人的想法,而且她们族里出的全是小官,是连夺嫡的边都沾不上的小官,不必担心多接触会影响到直郡王,至于会不会受直郡王连累,大的连累不够格,小的连累不管接触多不多,会落井下石的依旧会落井下石。 “婶母,想不想为霞霞挣笔嫁妆?” 六叔父虽然只是八品官员,但毕竟是官,如今哪有官身去从商的道理,但婶母就不一样了,家中主母经营产业是很正常的。 以京城目前的人口密度,再开十家香饮铺子都饱和不了。 婶母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后,才道:“您说。” 简单来说,她出银子出配方,铺面只租不买,婶母出人出力,她们五五分成。 十年的时间,够她们赚的了。 十年后,王爷没法在前头顶着了,她们两边就直接撤出来,反正铺子也是租的。 不用跟家里的男人商量,婶母自己就应下了,这样的生意傻子才会不答应。 第32章 族人这边, 淑娴还需要费些心思,合伙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在有选择的情况下, 自然是要挑选人品好又能干的, 而且在见旁人之前,她得先见自家嫂嫂,看嫂嫂有没有这个意向。 相比之下, 镶蓝旗递上来的帖子就好处理多了,把人都约到同一天,同一个地点,替直郡王表明态度就是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在见这些官夫人之前,淑娴连夜手写了一份稿子, 交给王爷审阅批改。 前些日子每天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可不是白抄的, 在公众场合替王爷发言,还是这种注定会广为流传的发言,必须得王爷首肯才行。 万一王爷检查过后依旧有言语不妥当的地方,责任也是她和王爷两个人的,康熙若要追究, 也得先考虑考虑亲儿子。 根据王爷自个儿的意思,结合她目前的贤妻人设, 再考虑到王爷未来的困境, 淑娴在书房待了一整个下午才写满一张纸。 “王爷请过目。” 直郡王接过纸,先大致扫了一眼,脸色红黑交加,等细看完,脸上的表情就更严肃了。 眉头紧皱, 嘴唇紧抿,两边的腮帮子都是紧绷的,像是咬紧了两边的后槽牙。 “不行?” 她真不想再写第二份了,两百个字足足写了俩时辰,平均每小时五十字,比她当年写高考作文都难。 第54章 王爷要是不满意,要么在她的基础上修改,要么就王爷自己写。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纸上。 倒也不是写的不行,他要表达的意思,福晋写出来了,只是在用词上有些夸张和热烈。 他素来没接触过几个女子,跟额娘分多聚少,跟先福晋也鲜少有闲下来话聊的时候,与福晋做夫妻也不过才短短三两个月的时间,和妾室就更不熟悉了。 他只知道额娘话多,知道先福晋素有才情,言谈举止都斯文端庄,知道福晋胆子时大时小,什么话都敢跟他说。 所以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是只有福晋说话这样直接,还是女子与他们男子不同,夸人的时候都这么敢用褒奖之词。 福晋在这张纸上简直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都少见的大孝子和大忠臣。 说他之所以不收孝敬是因为皇阿玛赐他封号‘直’,是皇阿玛希望他做人做官做郡王能够刚直,自明白皇阿玛对他的期许之后,他便立志要清廉自身,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又夸他心系大清,心系百姓,要为大清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要做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严以律己…… “福晋写得不错。”直郡王肯定道,本就是他让福晋帮着放话的,他也不是不知道福晋的风格,说话向来是不留什么余地的,“但是以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必在人前提我,更不必再……夸我。” 他只是看完这张纸,鸡皮疙瘩就要掉一地了,根本无法想象明日福晋当着诸多官夫人的面要怎么把这上面的内容背出来。 尽管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皇子,但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且热烈真诚的夸过。 直郡王又是抿唇又是皱眉的,甚至咬紧牙根,都不过是为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被夸到羞赧的情绪有一丝一毫的外露。 他需要极力才能控制住表情,但他看福晋始终面色自若,没有半分羞涩,像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臣妾便把它背下来,讲给那些官夫人听。”淑娴松了口气,不用修改不用重写就好。 她明日一定讲得声情并茂,不会只是干巴巴背书本的,王爷就放心吧,这出戏她拿出十分的力气来唱。 直郡王点头,询问道:“明日会来多少人?” 本来人多还是人少都不重要,他根本就没有管过具体的人数,人多也好,人少也罢,福晋帮他表明态度后,消息是一定会传开的,只是时间快慢而已。 但看了福晋写的东西后,他真心希望明日来的人可以少些,一想到福晋会当众说出那张纸上的内容,他便浑身都不自在。 “该请的都请了,大概七八十人吧,我让膳房准备了十桌饭菜,又备了一百份回礼。” 与其说淑娴是‘把该请的都请了’,倒不如说是把能请的都请了。 一来是人口口相传容易传着传着传变味儿,倒不如把该请的都请到了,她当着面说。 二来,这事是她谏言的,说矫情也好,说私心也罢,她既不希望枕边人同流合污,又期盼着直郡王可以因为此事被绝大部分宗亲臣子孤立。 即便王爷可能因此在朝中做事变得不那么顺畅,可能失去权柄,但若是能因此在康熙四十七年之前就在与太子的相争中彻底落败,那可太棒了。 直郡王失势如果是在太子被废之前,下场应该就不会像历史上那么惨了,只要不圈禁,哪怕被夺了爵做一个普通宗室也好,只要康熙还活着,直郡王就算是沦为普通宗室,那也是皇子,其他皇子但凡有一丁点的野心都不会欺辱这个老大哥和老大哥的家眷。 所以,为了达成让直郡王尽快被宗亲大臣们孤立的目的,淑娴把能请来的人都请过来了。 不过这些人都隶属于王爷手下的佐领,等同于半个自己人,有些官职也不高,她是被皇帝赐婚做了直郡王的福晋,这些人何尝不是因为皇帝拨佐领才分派到了直郡王的手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也算是同事了,在这段同事关系中,她的职位还要高一些。 同事之间何必相互为难呢,请客也好,送回礼也罢,都是希望能够安抚这些官夫人和她们的丈夫儿子,王爷不收孝敬只是因为孝心和忠心,不是对手下有意见,不是要针对谁。 直郡王一听说明日有近百人,头皮都有些发麻了,本来他是预备明天中午从工部回来之后到后院种小麦的,此时立刻就改了主意,他明日还是在前院呆着吧,有段时间没有亲自喂马了。 * 翌日,来赴宴的人比淑娴预想的要多,好多夫人并非独自前来,有带着儿媳来的,有带着女儿侄女来的,还有带着妯娌来赴宴的。 备好的十桌宴席压根就不够,膳房那边也临时再凑不出二十桌的菜品来了,淑娴只能让人去外头的酒楼又订了二十桌,还是分两家定的,免得仓促之下,酒楼不能及时送到。 回礼倒是不必再加,是一家一份,又不是一人一份。 正厅已经不够用了,淑娴只能在院子里待客。 三百来人,小场面。 小学生国旗下演讲都比这人多。 淑娴站在院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开始演讲,不,是替王爷表衷情。 在淑娴口中,直郡王至孝至诚,一心只为大清和百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就差替王爷指天发誓了。 待稿子背完,宴席上提前安排好的托立刻开始鼓掌,引得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大格格脸颊滚烫,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嫡额娘,双手越拍越快。 二格格边鼓掌边转头扫视四周,看席上还有没有人没跟着一起鼓掌。 三格格配合着,却也是一心二用,偷偷打量站在她附近的几位官夫人的表情,见几人呆愣惊愕之后迅速扬起笑脸开始鼓掌,心里面便也跟着踏实下来。 四格格全然把这当做是一场游戏,还是那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已经高兴到跳脚了。 吴雅格格大力拍着手,边拍边冲着她周围的夫人们点头微笑,发散善意,福晋难得吩咐她做件事情,她自是要办好。 关格格脸都笑僵了,福晋一个正室嫡妻怎么那么多花样争宠,还如此能拉得下脸来,今儿这出一石二鸟,既帮王爷笼络了人心,又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王爷夸出了花儿,王爷能不高兴吗。 钱格格觉得自己不用笑得那么卖力,人胖了之后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至少让她看起来很和气,很好相处,不费劲便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和善。 王格格原本的几分忧心都被掌声冲散了,她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妇道人家必然不如王爷懂朝事,王爷既然同意福晋这样做,想来便是有麻烦也能解决,她实在不该操这份心。 小吴雅格格边鼓掌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福晋,阳光下的福晋看起来像她娘家门前的大槐树,高大挺拔又舒展。 * 毓庆宫。 “什么期盼他刚直做人做官做郡王,还清廉自身。”太子嗤笑,老大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皇阿玛是那意思吗,不过是因为老大在皇阿玛面前装惯了直肠子,皇阿玛这才给了‘直’这个封号。 不过是个中等封号,让老大福晋这么一解释,倒像是皇阿玛对老大饱含期许,格外不同。 要说老大福晋这样解释老大的封号,这么替老大卖弄孝心,是想给老大造势那也说不通。 太子看着纸上的字眼睛都疼,这都什么跟什么,把老大夸成了大清的海瑞,还是个孝比天大的大孝子,可这上面不光表明了老大要严以律己的决心,还透出了老大严以律人的倾心。 这简直就是在自绝于朝臣。 官场孝敬早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大清谁人不知,皇阿玛也是知道和默许的,不然就拿朝廷那么点俸禄,怎么养家,只要不动不该动的银子,那便不能算是贪官。 老大跳出来要持正自身、清白做官,合着旁的拿了孝敬的人都不清白了,都是贪官了。 说真的,他现在都有点相信老大是真心想治水,也是真心不想跟他争了,不然根本就没法解释老大最近这一出又一出的昏招,总不能是脑子进水了吧。 “老大想当大清的海瑞,那就让他当好了,顺便帮他好好扬扬名声,也省得可惜了老大福晋的那些褒奖夸赞之言。”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就这脸皮,做了官前程不可限量。 * “……王爷常在府里说,要把百姓放心上,想百姓之想,念百姓之念,不拿百姓分毫,要做百姓的——” “行了,别念了,拿过来爷自己看。”四爷打断苏培盛。 苏培盛憋着笑将手中的纸双手奉上,心中不免感慨,在奉承人这方面他还有的学,但倒也不必照着大福晋的标准努力,他们家爷相比直郡王还是要含蓄些的。 四爷细细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抛开纸上这些直白夸张的褒奖之词,他看到的是大哥想要治水的决心。 第55章 不收孝敬是为了治水,广而宣之也是为了治水。 朝廷这些年在治水上耗费巨大,要说成效也是有的,但朝廷付出的银子和人力到底有多少切实的用在治水上就不好说了。 大哥愿意治水,决心治水,他还是挺佩服的。 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和太子愿不愿意把大哥放到治水工程上去,如果愿意,又能给大哥几分的信任。 至于官场孝敬,太宗皇帝在时便有,单大哥一个人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只有皇阿玛和太子都下定决心才行。 “去把镶白旗这次的中秋礼单拿来。”四爷吩咐苏培盛。 大哥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加上一个他,也无足轻重,但既然他无足轻重,多他一个也无妨吧。 礼单拿过来不是看的,是他准备让人送去御前的,连带着他写给皇阿玛的信一起。 * 八贝勒府。 有些话八福晋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把纸塞给八爷。 “爷自己看吧,咱们大清也要出海瑞了。” 语气里的嘲讽有三分是冲着直郡王,沽名钓誉,大言不惭,剩下七分是冲着张氏去的——谄媚! 谄媚到这种程度,她同为妯娌都觉得丢脸。 八爷看完就明白福晋为什么是这个语气和表情,把纸张放到一旁,拍了拍福晋的手让她坐下。 “大哥有心为百姓做事,这是好事儿。”八爷语气轻松的道,此刻心里全是庆幸和后怕。 庆幸的是他没有犹豫,借着这次皇阿玛出巡、太子监国的机会靠近了太子,让太子愿意用他。 后怕的是他险些误解了大哥,原以为大哥婚后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不再与太子相争的模样,他借势远离大哥接近太子,但并不相信大哥的野心真没了,但凡他犹豫一点儿,可能就要错过机会了。 是的,机会。 所谓‘机会’,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有什么原因能让大哥不再与太子相争,让大哥急流勇退,让大哥不惜得罪宗亲朝臣也要做出一副没有野心的样子,只能是因为时间迫切。 想想皇阿玛之前的两次重病,第一次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是御驾回京之后,他才知道此事的,知道皇阿玛病中急召太子和三哥离京御前,那时候他只是微微的后怕。 而第二次也就是四年前的夏天,皇阿玛身患疟疾,高烧不退,连太医都没有办法,那个时候他才真的是心急如焚,既为皇阿玛,也为打着延禧宫标签的自己。 两次重病,可见皇阿玛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壮。 除了太子,大哥便是皇阿玛最看重疼爱的儿子,见皇阿玛的次数远比他多,大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急着表明自己没有野心,还急着要做个孝子。 “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臣妾也没见过哪个人在做事之前,先大张旗鼓把自己夸一遍的。”八福晋皱着眉头道,“怪不得惠妃娘娘喜欢张氏呢,原来张氏私底下都是这么说话的。” 怕不是直郡王老房子着火也因为张氏这张嘴。 八爷知道福晋的心结在哪儿,笑着劝道:“大哥是惠妃娘娘生的,惠妃娘娘疼大嫂不是应该的吗,我知道福晋是感念惠妃娘娘抚养过我的恩德,但娘娘那里我自会孝敬报答,福晋以后就不要委屈自己了。 你自幼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希望你能一直像我们初见时那样活泼开朗。” 八爷抬手,手指在福晋的眉毛上轻轻抚过,他自是喜欢福晋的,喜欢福晋眉眼之间的明媚。 八福晋脸颊微红,既害羞又有几分愧疚。 她待爷的心意不及爷待她的心意,爷满心满眼都是她,从不会为了什么委屈她,生恩养恩也不行,可她进宫总是选择延禧宫而非启祥宫,众人面前也总是选择站在惠妃娘娘身后,并不完全是因为养恩大于生恩,也是实实在在嫌弃良嫔的地位。 没有反驳解释,八福晋轻轻嗯了一声,既然爷已经这么说了,就当从前她只是为了替爷报恩才去惠妃处的,以后少去惠妃那里,反正惠妃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惠妃,不喜欢张氏。 * 自御驾离京后,直郡王就一直执行着上午在工部看书下午回府做事的安排,但打从福晋当众夸过他开始,直郡王便不去工部了。 书是在家里读,读书之余,还闷头干起了农活。 等他收到皇阿玛中秋来信的时候,正是下午,一大家子忙着耕种。 虽然已经入秋,可玻璃暖房建起来了,而且用料比最初计划的要更‘豪奢’。 本来直郡王是想着四周弄成暖墙,只在屋子顶上放玻璃,让阳光能够透过玻璃照进来。 可后头不是产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玻璃吗,放到万金阁去卖影响玻璃定价,索性就全拿来建暖房了,以至于府里的暖房硬生生给造成了玻璃房。 不只是府里的,府里用不了,还运到了庄子上接着建暖房,但随着后面玻璃作坊工匠技术的熟练,废玻璃肯定会越来越少。 在玻璃房建好之前,直郡王就已经在府里种过田了,种的是小麦,彼时,陪直郡王种小麦的是府里的太监和侍卫。 而这会儿,玻璃房里太监和侍卫根本插不上手,直郡王在前头刨坑,大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关格格往里面撒种子、埋土、浇水,整个一条龙。 另外一条‘龙’则是淑娴、二格格、吴雅格格、王格格、小吴雅格格和钱格格,不一样的是,她们这边几个人轮流刨坑,九岁的二格格刨坑的速度和质量竟也没输了去。 想想前几日王爷在玻璃房外面种小麦的情形,淑娴就忍不住想笑。 后院人人皆知,也人人都能看得到,她之前就跟几位格格说过,府里耕田养家畜之事都可以参与进来,也可以自己找些有兴趣的事情打发时间。 结果王爷在玻璃房外面勤勤恳恳种了好几日的小麦,后院都没人过去陪着。 她之前没去,忙着香饮铺子京城分店的计划,葡萄和山竹也已经决定去通州开拓香饮铺子的新市场了,她那会儿拉着两个人做头脑风暴。 大格格没去,似乎是在忙着读书。 二格格没去,一心跟着女师傅学骑马。 三格格没去,也是忙着看书。 四格格最爱凑热闹,但只是最初过去看了几眼,后面几天就再也没去过。 吴雅格格没去,而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开出了一小块田耕种。 钱格格没去,自从有了织布房之后,就没有闲下来过,最开始是自己织布,中秋节还送了她一匹,花纹颇有巧思,居然是银杏叶子的纹样,配色看起来也很舒服。 她索性找钱格格又下单了几匹料子,用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来买,反正是肉烂在锅里,银子没流向别处。 结果钱格格接单以后,从自己纺织变成了带班教学,自己做,也教着身边的宫女做。 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两个人的关系是真好,合伙养了一窝小鸡崽子,还在后院单独辟出来的家畜区申请了一间屋子。 关格格前几日没来陪直郡王,淑娴是最震惊的,她以为这位多少会有一些争宠的心思,结果忙着学做饭去了。 要说关格格是为直郡王学做饭,可今儿偏偏又来了,还是空着手来干活的,不是拎着食盒来投喂直郡王的。 啧啧啧,玻璃暖房的吸引力在府里竟比直郡王都强。 想着给嫂嫂下了请帖,淑娴便对几个小姑娘道:“你们姐妹也可以给亲戚朋友下帖子,邀请想见的人来府里。” 扭头又说几个格格:“你们也是,和家里人离别多年,若是方便,不妨下帖子见见娘家人。” 趁着如今想见还能见到,等到王府只进不出的时候,再想见一见娘家人,可比登天还难。 玻璃房里弯腰埋头挖坑的直郡王没出声,连头都没抬,继续干活。 后院之事,福晋若是愿意管,他向来都是不管的,从前伊尔根觉罗氏在时便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他这段时间插手府里的人事也是因为福晋不愿意管,他才接手的。 格格们叠声应下,声音脆生生的,别提有多欢快了。 吴雅格格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娘家人了,虽说出府之后,娘家给她往府里捎过一次银子,但银子她收着了,人却没见着。 钱格格是犹豫的,她额娘已经不在了,能见的只有嫂嫂和已经出嫁的妹妹,可让她以这副胖胖的模样见嫂嫂和妹妹……她就是说的天花乱坠,嫂嫂和妹妹大概也不会相信她能在王府过得很好。 事实上,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人住的院子和娘家一家人住的宅院差不多大,吃得比在娘家好,穿得也比在娘家好,每个月还有太医到府上来请平安脉。 就算是没搬出宫之前,她也没吃什么苦,先福晋不是个会搓磨人的主母,待下头的人还很宽和大方,要不然她一个小小的不受宠的阿哥格格也不能在宫里头吃这么胖。 第56章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宫里膳房里有些厨子给不受宠的妾室送饭菜都是糊弄的,放锅里扒拉几下做熟就完。 她在宫里能吃上可口的饭菜,靠的可不是主子爷,是先福晋。 她在王府能过得这么舒服惬意,靠的也不是主子爷,是如今的福晋。 见前面的福晋和吴雅格格已经合力用土将种子埋上,钱格格忙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上面。 小吴雅格格是在前面往坑里撒菜种子的,她进府时间最晚,只比福晋早两个月,可因为想家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 这会儿眼泪直接落了下来,一开始还只是默默流泪,不多时便已经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声音了,边哭边抽噎。 王格格在旁边歇了有一阵了,原本是打算替换二格格在前头刨坑的,听见小吴雅格格的抽噎声,忙快步走来,边走边偷偷打量王爷和福晋的脸色。 王爷埋头刨坑,根本不让她瞧见脸,更无从判断脸色如何了。 福晋却是站直身体正看着小吴雅格格,脸上不见气愤,带着几分笑意,还带着几分无奈。 可不就是无奈好笑,淑娴本来都已经接受了小吴雅格格已经为人妇的设定,可小姑娘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又声情并茂,她才想起这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才比大格格大了六岁,还是个未成年人。 “扶她回去歇歇吧。”淑娴直接看向王格格道,这俩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姐妹。 十六岁,还正是憋不住哭的年纪。 王格格讪讪:“是,妾这就扶她回去,小吴雅格格她只是想她娘了。” 不是故意要哭的,不是故意哭出声还哭这么好看要吸引王爷注意的。 虽然王爷没看,但王格格还是觉得有必要替小吴雅氏解释一下,这姑娘是真没什么野心,胆子也小,只是长得好看,所以才连哭都哭得这么好看。 淑娴点头,道:“可以理解,回去以后让她多喝点水,掉了这么多眼泪珠子,得喝水好好补补,以后中秋、端午、春节和你们生辰那日,都可以邀娘家人进府探望。” 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颜控,而且还是怜弱型的颜控,男的偏爱斯文俊俏的书生,女的偏爱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小吴雅格格的眼泪珠子把她的心都泡软了。 出府回娘家不太行,隐患太大太多,但让娘家人多进府几趟总可以,三节一寿,便是一年进府四次。 王格格愣了愣,慌忙拉着小吴雅格格一块谢恩,比她们反应更快的是其他几位格格,谢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直郡王继续刨坑,对福晋的种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跟在阿玛后面撒土给菜种子埋坑的大格格则是悄悄抬头看了眼嫡额娘,又看了看边哭边笑的小吴雅格格,在心中暗自记下。 阿玛不曾反对,想来嫡额娘做的都是对的,将来她……她总是要嫁人的,而且她是阿玛的长女,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嫁到草原上去,远离亲人,她的丈夫也必定有妾室,她需要学习怎么对待丈夫的妾室,像额娘一样宽和大度,像嫡额娘一样施恩。 二格格是种菜的主力军,她是负责在嫡额娘前面给菜种子刨坑的,干的是跟阿玛一样的活儿,想想二格格便浑身充满了力量,越干越起劲,根本不在意谁哭了谁笑了。 三格格一心二用,一边数种子撒种子,一边偷偷看小吴雅格格,真好看呐。 * 张府。 张家人少规矩也少,吃饭时没有男女分席的规矩,一家子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过,也仅有三个人而已。 “我不能随嫂嫂一起去王府吗?我都两个月没见姐姐了。” 他们姐弟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姐姐进宫选秀那段时间,也不过才半个月而已,如今这都两个月了。 张青云板起脸,严肃道:“你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去王府后院,再说你明日不还得去官学读书。” “我们是亲姐弟,又不是旁人,还讲究什么男女有别。” 不就见面说几句话,亲姐弟有必要男女有别到这份上吗。 张青云瞪着小弟:“亲姐弟怎么不讲究男女有别了,王府后院又不止淑……福晋一人,你一个少年人,当然不能进去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淑娴本就是高嫁,他们就更得守规矩了,不能让淑娴因为他们而被人指摘。 而且小弟已经十二岁了,确实不适合再出入王府后院。 李蓉打圆场:“小弟有什么想跟福晋说的话,不如写在纸上,我明日进府的时候捎带进去,再让福晋写回信给你,如何?” “那也只能如此了。”张小弟恹恹的道。 在规矩那么多的环境里,姐姐一定过得很不痛快,遥想当年,他们还在徐州时,姐姐可没少带他出去玩儿,爬山踏青,泛舟游湖……当时还有汉人家的小伙伴误以为在旗人家的小姑奶奶都这么自在,可以随意出门,还不用带帷帽。 他姐姐那么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进了规矩多讲究多的王府,还不得憋闷坏了。 “除了信,嫂嫂再帮我捎带些东西给姐姐。” 既然不能随意出府,他就把外面的东西拿进府里给姐姐赏玩。 李蓉一口应下,还问自家夫君要不要捎信捎物给福晋。 张青云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夫人去就等同于他去了,不必再写信交流,至于送东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他能弄到而王府弄不到的东西。 他和小弟不同,托王爷的福,他可以拿文章向沈状元请教,因此可以时不时出入王府前院,虽两个月未见福晋,可从王府属官和下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外面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妹妹嫁进王府后极得王爷宠爱,还得惠妃娘娘疼爱,再加上妹妹素来不吃亏的性子,他相信妹妹过得应该不是什么苦日子。 第33章 翌日, 李蓉进府的时候带了十几个油纸包和一篮子石榴、两个盆栽、两条养在盆里的草鱼,皆是小叔子让她捎带过来的。 “油纸包里都是光远在粮食街买的吃食,这两个盆栽是他前段时间在外邦人那里买来的, 结红红的果子甚是好看, 不过这果子只能看不能吃,两条鱼是他今儿一大早去城西河里钓上来的。” 李蓉介绍起这些东西来也是哭笑不得,东西再小, 也是做弟弟的一番心意,只是哪有人送鱼送两条草鱼的,又不能养起来观赏,吃食也送得潦草, 只有那两盆盆栽还算是能拿得出手。 淑娴也把目光聚焦在了两盆盆栽上,从外邦人手里买的, 还结红红的果子——不会是番茄吧。 别说, 除了辣椒,她最想念的味道就是番茄味了。 “又是捞鱼又是买吃的,他今儿去官学了吗?” “去了,我来之前,他就已经出发了, 不敢耽误功课。”李蓉边说着边拿出信,“这是小弟写给你的, 他不方便进府, 只能把话都写在信上了。” 是不太方便进府,淑娴没有要让小弟进府来看她的意思,不过,她人现在还是自由的,小弟不方便进府, 但她方便出府,约在外头就是了。 打开信,淑娴先抿了抿唇,张光远这笔字……还是得多练练。 即便是考武举,也有内场考试,考的是文试。 读着读着,淑娴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难得见小弟煽情一把,写了一封有些肉麻的信给她,就是有点太心疼她了,心疼她在王府里吃不好、住不好、睡不好,心情也不好。 不至于。 王府的厨子还是很不错的,这次王爷整饬府里,她还跟王爷提了,要给厨子们尤其是几位大厨加薪。 住的也好,夏天有用不完的冰块,王府阔绰的直接拿实地纱粘窗户,既好看,又透气凉爽还挡蚊蝇。 睡得也还行,后世众所周知,一般多巴胺活动后都会心情舒畅,能助眠。 直郡王人长得又不丑,虽说不是最能戳中她的那一款,但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有力气有力气,她还要什么自行车呐。 至于心情,起起落落很正常,她又不是会委屈自个儿的人,不会嫁了人就做受气包,而且她是正室,哪怕是继室,后院也没人给她气受,想想还得亏是指婚做了正房,不然若是指给了哪位爷做格格,日子才憋屈呢。 后头几样要么不好说,要么不好跟小弟说,唯独前一样可以在信里细说。 淑娴列了几样她这两个月吃到的可心的新鲜吃食,细细描绘了口感,酒杯大小鲜嫩如虾圆的鸡圆,韧柔并进的烧鹿筋丁,鲜掉眉毛的脍三鱼…… 写了足足三页,这才放到信封里交给嫂嫂,说起正事。 “中秋节后,族里不少人往我这边递了帖子,我前两日刚见了六婶母,和她谈定了在京城合伙开香饮铺子的事儿。” 李蓉怎么会不知道小姑子名下的香饮铺子呢,但是据她所知,淑娴嫁进王府后,不是已经在京城又开了几家吗,据说用的铺面还是皇家的。 第57章 “是银子不凑手,还是缺人用?” 不然何必找人合伙。 钱家里拿不出太多,人的话,可以写信去江南问问公婆,她娘家那边应该也能找到可用的人。 “不是缺银子,也不是缺人的事儿。” 淑娴不知道该怎么跟嫂嫂解释,她主要是缺时间,合伙开铺子也是想着能够弥补族人和亲戚一二,她出嫁族里和家里给她添妆都是出了血的,将来还有可能被连累,如今能多赚些银子总是好的。 再说了,她在这上面也没吃亏。 “都是自己人,我赚,他们也赚,还能让京城的人更方便地喝到饮品,何乐而不为呢,嫂嫂想不想也开一家打发打发时间,顺便赚点零花钱。” 淑娴把她这边合伙开铺子的规则细细讲解了一遍,京城能开的香饮铺子的数量是有限的 ,等京城的地方都占完,就得去外头了。 李蓉边听边点头,不用出钱,只出人,饮品方子是经过验证的,在京城和徐州都能卖得动还很受欢迎,而且还是五五分成,她没道理不同意,只是…… “王爷知道吗?” “知道,在我见六婶母之前,就告诉过王爷此事了。” 要想小命无忧,就得事事都把王爷放在前面。 她刚进王府那会儿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自己出面改造王府的环境。 现在吃了亏了,长记性了,有什么事儿还是王爷在前面比较安心,合伙开铺子这事儿她也不是临时起意,之前就已经和王爷说过了。 “那就好。”李蓉松了口气,正襟危坐,认真道,“既然合伙开店不限于京城,那我想在南边开店,徐州除外。” 她当然不是要抛下还在备考会试的夫君独自南下,而是让娘家人去开。 “不瞒你说,李家虽然是耕读传家,但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读书,不是人人都有足够的田地维持生计。” 做了两年的姑嫂,还是感情很不错的姑嫂,淑娴没少听嫂嫂说起过娘家。 比起张家,李家的传承可以追溯到前前前朝,家族庞大,姻亲众多,因为族学是免费的,又有不断增加的公田,所以读书认字的人颇多,考科举的男子多,但读书读得穷困潦倒的也不少。 毕竟笔墨纸砚是要花银子的,参加科考更得花银子,普通家庭要供养一个读书往上考的人并不容易。 嫂嫂的娘家确实不缺人,不缺识字算数的人,但识字算数不代表就能做好生意,眼高手低书生意气的大有人在。 她可是要出成本的,哪怕成本不多。 不过,以她对嫂嫂的了解,嫂嫂并不是不切实际的人,更不是掏空了夫家养娘家的人,而且嫂嫂的父亲是正经进士出身,如今已经位居知州之位,论起前程,或许还在阿玛之上。 “嫂嫂想开几家?” 李蓉现在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小姑子跟人合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赚银子,她也是。 小姑子拿五成,她拿一成,店自然是开的越多越赚,前提是能回本有盈利的店,所以合伙的人不能随便选,得能信得着,还得能干事儿。 “先开四家。” 她对族兄弟们的了解不多,很难判断,但她了解未出嫁前的手帕交和堂姊妹表姊妹,哪个人靠谱,哪个人能做事,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在不确定有几个人能答应的情况下,所以才只保守的提了四家。 李蓉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讲给小姑子,包括她准备在里面拿一成的分红。 淑娴挑了挑眉,如果是照嫂嫂这样的安排,没有限制的话,摊子必然会越铺越大,保不齐弄一个全国连锁出来,她的成本也会越积越高。 另一方面,摊子铺的太大,原料的供给也是个问题。 淑娴之所以敢开香饮铺子,还跟旁人合伙,重点不是各种饮品的制作方子,也不是因为有直郡王府的招牌做靠山,而是因为糖。 在如今,十文钱可以买到一斤上好的大米,但想要买到一斤普通的糖,至少需要一百文。 价格低廉的糖才是香饮铺子赚钱且不好模仿的最大原因。 时下的糖基本都取自甘蔗,还有一部分出自五谷也就是麦芽糖,价格都不便宜,而她的糖取自甜菜。 甜菜在目前被称为莙荙菜,并没有作为糖的来源,而是作为一种野菜,时下也并没有甜菜的制糖工艺,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她才敢开饮品铺子,敢跟人合伙的。 直郡王府是保障,但糖才是她开铺子的底气。 如果南边铺子开的多了,光长期运送白糖就是件麻烦事儿,一旦消息走露,还怕没有匪盗来抢吗。 “可以,但最多只能开十家。”淑娴给出了上限。 这样一年往南边送一次糖就足够了,量也不会特别大。 她还是更倾向于先在京城周边开铺子,原料运输更方便。 “足够了。”李蓉没问原因,但十家铺子确实足够了,再多,她怕是在娘家也筛不到合适的人了,除非父亲和母亲帮她,但父亲哪有时间,母亲要照顾孩子也没这么多精力,她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下面可有五个弟弟妹妹呢。 说完正经事儿,李蓉这才小声问道:“王府有没有常用的擅长妇科的太医,我想……想看看,这都两年多了,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她也偷偷去看过郎中,只是连着好几位郎中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调理身子的药也吃过,但都没效果。 婆婆上回来京虽然没有催生,但那不是忙着小姑子出嫁的事儿嘛,这肚子再没有动静,婆婆不急,她也急,母亲这一年来每次给她的信上都要问一问此事。 “王太医每个月初六到府上来请平安脉,嫂嫂下个月初六到府里来就是了,让太医帮着把把脉。” 淑娴想了想又道:“让我大哥也来,到时候在前院等着,给他也看看,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儿,都瞧瞧。” 她之前跟女医学过,也给家里人都摸过脉,都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缘分不到吧。 不过她医术不精,还是让太医看看更靠谱,有病就趁早治病,她不想要孩子,但像她这样因为死过一回格外惜命的人也没几个。 “嫂嫂还是放宽心,我听人说有时候越着急,便越不容易怀上孩子,放平心态,孩子可能立马就来了,再说你和大哥都还年轻,不急。 说不定是孩子看阿玛还在读书,即便生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他,所以才想着晚几年投胎的,嫂嫂不如让大哥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上榜。” 还有半年就是会试,大哥很难完全不焦虑吧,心情也会影响到内分泌,影响到激素水平,影响到受孕。 淑娴没说这些后世才会有的名词,但也把这些大概的道理跟嫂嫂讲了讲,李蓉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她久不怀孕可能真的跟夫君备考紧张焦虑有关。 夫君备考和兄长当年备考不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考一回,而且是仿照考舍的条件,严格限制时间,人不紧张才怪了呢。 而且考试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也是影响身体的。 李蓉被小姑子说服,对迟迟不怀孕这事儿倒是没那么急躁了,夫君科考事关重大,又就只剩半年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还是别让他初六来府里诊脉了,我担心他为这事儿心里又多一层压力。” 淑娴摆手:“还是让太医瞧瞧吧,不跟他说怀不怀孕的事儿,就调理调理身体,在考前把身体调到最好的状态。” 要说她哥读书那是真用功,鸡鸣起床,夜深了才就寝,比她上辈子996的时候都狠,让太医看看也好。 * 另一边,大格格请的客人也到了,虽是以她名义写的请帖,但却并非是她一个人的客人,弟弟妹妹也都陪在这儿。 “臣妇给大阿哥请安,给几位格格请安。” “舅母快请起,今日只论家礼。” 大格格上前把人扶起来,连劝了好几次,舅母这才落座,却也只坐了小半个屁股。 大格格原以为与舅母相见会像书上写的那样执手相看泪眼,可真正见到了,才发现是如此的陌生,事实上,她也是第一次见舅母。 舅母身上虽有诰命,但在额娘活着的时候从未进过宫,不是因为舅舅不亲,也不是因为舅母进门的时间短。 小舅舅是额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舅母嫁给舅舅更是已经长达十年了。 十年前,官任大学士的外祖父被牵扯到河工案中,以原品解任。 听吉嬷嬷说,这已经是皇祖父看在阿玛的面子上给外祖父的优待了,因为当年同时被惩处的另外四位大学士都是被直接革职,其中也包括大名鼎鼎的纳兰明珠。 解任之后没多久,外祖父便驾鹤西归了,几年后,外祖母也随外祖父而去,几个舅舅也跟着分了家,承袭祖上世职云骑尉的是小舅舅,小舅舅也是额娘唯一嫡亲的兄弟。 第58章 可能是因为当年那件案子的影响,在她有记忆起,额娘从来没有叫过娘家人进宫,生弟弟妹妹的时候没有,病到起不来的时候也没有。 “家里可还好?” 乌苏氏屏气凝神,小心翼翼道:“回格格的话,家里一切都好。” 但也没说是怎么个好法。 二格格快人快语,直接问道:“舅母紧张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乌苏氏起身请罪:“臣妇是第一次见龙子凤孙,心中忐忑,烦请阿哥格格恕罪。” 几个小格格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们最常见的亲戚不是姑姑就是婶婶,见面时不会这么紧张,即便是奴才……可这不是奴才,是亲舅舅的福晋。 二格格凑到大姐姐耳畔,小声道:“我去正院找嫡额娘,问问该怎么办。” 大格格也只能点头,不问嫡额娘,总不能去前院寻阿玛,阿玛不见得比嫡额娘更会处理这些事情,至于吉嬷嬷…… 她身边的吉嬷嬷是额娘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按理是最适合过来的,但在中秋节前,吉嬷嬷便已经离府了,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接下了经营果园的差事。 “舅母喝茶,我之前听额娘说,您在嫁给舅舅之前,随老大人在杭州住过好几年,您尝尝这龙井茶正不正宗?” 乌苏氏低头端起茶盏,手却在抖,茶水入口,仔细品,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哪里知道正宗的龙井茶是什么味道。 “臣妇愚钝,不擅品茶,只能尝出这是好茶,辨别不出正宗西湖龙井的味道。” “无妨。”大格格又不是来请舅母鉴茶的,“茶嘛,只要喝着觉得味道好就可以了,也没必要一定得知晓是哪里的茶,舅母既然觉着喝着好,那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让人包上两斤,舅母回去慢慢喝。” 乌苏氏忙起身谢恩,大格格也带着弟弟妹妹起身,劝舅母落座。 来来回回,别说忙着招待舅母没话找话也要说的大格格了,三格格和四格格都时不时的瞥向门口,对嫡额娘的到来望眼欲穿。 终于,在弘昱啃完了一块绿豆糕后,淑娴踩着一双绣花鞋来了。 因着是在自己家里,之前见的又是亲如姐妹般的嫂嫂,淑娴并没有怎么隆重装扮自个儿,而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旗头是不戴的,花盆底是不穿的,脸上只描了眉毛擦了口脂,身上是家常的青色宁绸袍,头上戴了几枚素簪子,可谓是一身清爽利落。 本来要过来见先福晋的娘家人,淑娴怎么着也该穿戴的正式一些才对,但一来是二格格催得急,二来,她听二格格的描述,这位夫人不像是能找茬的性子,她怎么听着还有几分可怜。 自从被皇上赐婚之后,不管是在娘家备嫁的那三个月里,还是嫁进门后的这段时间,淑娴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年后,处处都是在为十年后做准备,因此并没有分什么心思在先福晋身上,更准确的说,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和直郡王经营婚姻上。 进府之前,她没有刻意打听过先福晋的娘家,也没有打听过王府里的格格侍妾们,对先福晋,她只知道这位出自满洲大姓伊尔根觉罗氏,阿玛曾做过吏部尚书,当过大学士,不过人已经去世了,小辈之中还有什么人才,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在来的路上,她已经问过二格格了,得知来的这位夫人的丈夫是先福晋的亲弟弟,承袭了祖辈传下来的云骑尉。 只说了爵位,还是正五品的爵位,却不曾说官职,淑娴大抵就明白王爷第一任小舅子在朝中的位置,不会比正五品更高。 难不成这位夫人之所以表现的拘谨是因为丈夫官职低,以至于觉得舅甥之间身份差距大?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贵客。”淑娴边说着,边快步上前把要蹲下身子行礼的伊尔根觉罗夫人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既是先福晋的弟妹,那咱们也不算外人,我就斗胆称一声妹妹好了,你就唤我姐姐,不必再称呼什么郡王福晋,随意自在些就好。” 都说耳闻不如一见,她路上听二格格说了那么多,但等见到真人,才发觉二格格形容的还是不够真切。 哪里只是拘谨,这位夫人肩膀是往里缩着的,脑袋是时刻低着的,眼睛是避开不敢瞧人的,看起来像一只刚抱进家里怯生生的小猫崽子,半点没有官夫人的威仪。 这是……社恐? 淑娴不太确定,语气饱含热情,但却在把人扶起来之后退了几步。 她之前有个实习生就是社恐,刚开始不熟悉的时候,离得太近便能看到小姑娘的脸颊迅速烧红,粉底都遮不住的红彤彤。 乌苏氏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局促的道:“福晋姐姐,臣妾失礼了。” 福晋姐姐就福晋姐姐吧。 “坐,我听几个格格说,你家里有两个儿子,都多大了?” “回福晋……姐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乌苏氏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那大的应该已经读书了,读的怎么样?” …… 淑娴不停的问,乌苏氏不停的答,几位格格偶尔插上几句,总算不会让话落在地上。 不过这问着问着,淑娴也发现了问题,伊尔根觉罗夫人家里的人貌似有些多。 她来时是从二格格那里听到的是这位夫人嫁进门后生了两个儿子,但在谈话中却发现除了两个亲生的儿子外,这位夫人还有三儿四女,都是妾室所生,听伊尔根觉罗夫人说起的几位妾室的姓氏可知,云骑尉大人至少有五个妾。 淑娴这才注意到这位夫人的穿着打扮,头上只有三样首饰,手腕上是空的,脖子上也是空的,衣裳并非绸缎丝罗所做,而是棉布。 不是说棉布不好,而是棉布的价格太过友好。 伊尔根觉罗夫人说话做事都这样谨慎小心,没道理在穿衣打扮上不精心,如果是关系实在的亲戚之间相互串门子,打扮得简单些也说得过去,但伊尔根觉罗太太一言一行都没把自个儿放到亲戚的位置上,谦恭的不得了。 人多是费钱,多养个下人就已经很抛废了,更别说多养个主子了。 淑娴不由审视王府,还好未来十年人口应该都不会增加,王爷在公婆面前说了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都不会再要孩子,嫡子庶子都不要,公婆应该也就不会再指人进府了吧,毕竟孩子都不生了,再指人进府那不纯纯祸害人嘛。 除了孩子多妾多,这位云骑尉大人还喜欢养鸟养蝈蝈,喜欢买古董,问起在朝廷做什么差事,答案是没有差事,没在朝廷任职,只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身。 这不纯纯的败家子儿吗。 问到最后,淑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要是她亲弟弟,不用她回娘家摸棍子,她娘都能从江南赶回来把人揍一顿,顺便把弟弟手里的钱财都收缴了。 但这是先福晋的弟弟,她没立场管,也没法管,就是可怜这位夫人,嫁了个败家子儿,生活水平也要跟着这个败家子儿往下降。 等送走了人,淑娴和大格格的表情都有些唏嘘,二格格早就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人一走就跑了,三格格也正准备告退,就听四格格问道:“我能不能去舅舅家?” “去舅舅家做什么?” 大格格本来对素未谋面的舅舅充满了向往和亲近,但见过舅母之后,她对舅舅的观感就复杂起来了,同为女子,她实在不敢想象将来若也嫁一个如舅舅一般的男子该怎么样。 “我想去看看他养的鸟和蝈蝈。”四格格天真无邪的道。 不等嫡额娘和大姐姐开口,三格格便直接训斥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误人子弟的东西,好的不学学坏的。” 三格格气鼓鼓的,一半是冲着舅舅去的,另一半是冲着未来大姐夫和四妹夫去的。 她们姐妹总要嫁人,和额娘、嫡额娘、舅母一样。 嫁了人便要生孩子,用奶嬷嬷的话来说,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里,风险实在大,额娘就是因为接连生产坏了身子,这才…… 若是和舅母一样嫁个舅舅那样的男子,文不成,武不就,还要养那么多的小妾和小妾的孩子,那也太憋屈了。 二姐姐不是受气的性子,她还能稍稍放心些,可大姐姐和四妹妹呢,一个太过温柔,一个又太傻,嫁人后吃了亏也只会闷在心里头。 三格格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女子艰难过,哪怕像额娘、嫡额娘或玛嬷这样地位尊崇的女子,也是身不由己,过得好与坏全都系于男子之身。 四格格嘟了嘟嘴没吭声,舅舅家里的鸟和蝈蝈她也不是非看不可,三姐姐不喜欢,那她便不去了,不过,什么是误人子弟? 第34章 大格格心中挂怀, 着人去舅舅家送了回东西,知晓情况比舅母说的还要再差些,却也是无计可施, 只能放下。 倒是三格格, 她问了许多人,有成了婚做了母亲的,有娶了儿媳妇的, 有还没出嫁的,将这些人的回答林林总总放在一起,勉强总结出几条有用的。 第59章 出嫁女要想过得好,一是在定下婚事时精挑细选, 细细查询男方的人品、才干和家里的情况,尤其是婆婆的脾性, 二是娘家得力肯为女儿做主, 三是手里要有银子,四是手边要有能干又忠心的人。 至于生产关,她问过的那些人都觉得主要靠运气,其次靠产婆,最后是靠太医、郎中和药材。 三格格直接到前院找上有段时间没去衙门的阿玛, 她要学医,她要带着一批人学医。 直郡王:“……” 跟从前儿女们都怕他比起来, 如今这样向他理直气壮的提要求, 哪怕要求有些奇怪,他心里面也是高兴的。 不就是学医吗。 “阿玛给你找个致仕的老太医。” 医术好,经验足,年纪够老,教女子行医也就更方便。 “多谢阿玛, 但除了太医,能不能再加一位经验丰富的稳婆?” 直郡王思索后也同意了,让稳婆教教也行,反正只是言传,又不是真让他的女儿去产房看别人接生,而且在整饬府里之后,他有把握此事不会让外人知晓,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 三格格长吸了一口气,阿玛如此好说话,倒她提前准备的那些理由都埋在肚子里了,也让她的胆子更大了。 “阿玛能不能告诉女儿,将来我们出嫁,会有多少嫁妆?” “按理,内务府会依着规矩出一份,宫里和宗亲也会有添妆,你额娘留下来的嫁妆一分为五,你们姐弟几个各有一份。 我跟你们嫡额娘娘之前就商量了,拿出二十万两来给你们姐妹置办嫁妆,平均每人是五万两,如今已经在置办了。” 直郡王没提玻璃分红的事儿,一定不能成的事儿,就不必告知几个孩子了,免得白白高兴一场。 福晋是真心要给,但皇阿玛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三格格对五万两没有太多的概念,但她也知道阿玛出宫分府只领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拿出二十万两来置办嫁妆…… 三格格既感动又惊讶,让她感动的主要是嫡额娘,平心而论,换做她是嫡额娘都不可能同意阿玛这么偏颇的分法,对阿玛,她整个人则是更随意更自在了。 “阿玛已是郡王,什么时候能做亲王,能赶在大姐姐赐婚之前吗?” 她从不怀疑阿玛愿不愿意给她们撑腰,也不怀疑阿玛会不会被封为亲王,被封为亲王是一定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她自然希望能早点,能赶在大姐姐被赐婚之前。 直郡王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做亲王,在今年被封为郡王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初封就会是亲王的,盼了这么多年结果竟是和老三一样的郡王。 皇阿玛该不会是想着将来让太子施恩于他,等太子做皇帝封他做亲王吧。 “阿玛会努力的。” 直郡王只能这么告诉女儿,他自己都没有几分把握,之前与太子相争的时候像是在走一条通往悬崖的不归路,看不到多少希望,现在缩头不争,却也是如履薄冰,他只能赌,赌皇阿玛的寿命,赌太子的骄傲。 “除了学医,还有什么想学的想做的想玩的?”直郡王温声问道。 妻儿的命运同他是连在一起的,他如履薄冰掉进冰洞里,妻儿也会同他一起掉进去,想到这里,直郡王往便生出更多的耐心和宽容。 见女儿不答,直郡王便道:“回去好好想想,跟姐妹们商量商量。” 前脚送走了女儿,后脚直郡王就迎来了御前的人。 皇阿玛让人送了两车皮料,都是这趟出去打下来的新鲜料子,大的有两张熊皮,剩下的都是狐皮、鹿皮、银鼠皮。 “这些料子都送去给福晋。” 至于福晋怎么分,还是全都留下,他就不管了。 直郡王打开皇阿玛的信,面色凝重。 皇阿玛只说将来几个女儿出嫁的时候会单独给她们赏赐,却不曾给别的保证。 他知道皇阿玛肯定不会允许几个女儿把太多的财产带到草原去,但他以为皇阿玛会给个恩典,让他的女儿不用,至少一半不用去抚蒙,可连这样的恩典皇阿玛都没给。 皇阿玛不给他恩典,他却是要给皇阿玛银子的。 福晋虽是一片慈心,但这四成的分红确实不能给四个女儿,郡王的女儿嫁妆可以丰厚,但也有上限,过满则溢,至少不能越过固伦公主去。 留在福晋手里也不合适,福晋的和他的有什么区别,他一个放弃大位的皇长子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生怕别人不怀疑吗。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让福晋将这四成分红的事情告知女儿们,本来他是想着将这四成分红直接捐到治水工程上,后来又觉得不妥当。 治水关乎民生,如果只捐个几万两还好说,源源不断的往里捐银子,难免有邀买民心之嫌。 不妥不妥。 还是直接交给皇阿玛更妥当。 福晋孝敬了娘娘两成的分红,那孝敬皇阿玛四成也是应有之义。 在写信告知皇阿玛之前,直郡王还是去正院象征性的问了问福晋,之所以说是象征性,是因为他知道福晋不会拒绝,没胆子拒绝。 上回皇阿玛说要赐婚侧福晋,就把福晋吓得不轻。 果然,淑娴听完就直接点了头。 “能孝敬皇上,是臣妾的荣幸。” 给给给,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了,万一她将来哪儿让这位看不顺眼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饶她一条小命。 话说的痛快,但表情还是有几分痛苦的,这分红给的她肉疼。 给几位格格做嫁妆,好歹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吃了用了花了攒着都好。 但给了康熙,银子指不定落谁手里呢,她可是记得历史上的雍正之所以在朝堂上不得人心就是因为追缴户部欠款。 康熙向臣子施恩,允许生活困难的朝臣向户部借银子,结果就是有钱的没钱的都借,还往海了借,借到最后不想还,还不了,然后再指派倒霉儿子去催债。 她敬上去的这些银子不会最后都落到老赖的口袋里吧。 “皇阿玛之前知道你分了分红给额娘和四个女儿后,还在给爷的信上夸了你。” “夸我什么?” “品性纯朴。” 淑娴咂摸着这四个字,六成分红就换了‘品性纯朴’的评价,这要是道圣旨也不亏,可惜只是写在了给直郡王私人的信里。 但好在是扭转了康熙也对她的不良影响,不算白给。 直郡王转身把从书房拿过来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王府的产业,准确的说是开府的时候从内务府拨过来的产业——皇庄、菜园、果园、牧场和山水园。 “以后这些都交给福晋,福晋每年可自取两成的收益入私库。” 先前他已经将每年的禄银和禄米都允诺交给福晋管理了,铺子也交给福晋打理了,再把这些都交上去之后,他就真的两袖清风了。 淑娴迅速将木匣子接过来,追问道:“每年两成的收益给臣妾。” “是。” 算是弥补福晋的一部分损失,玻璃毕竟是福晋的方子,铺面和作坊也是福晋在管着,结果福晋却只能拿到两成的分红,剩下两成孝敬了他额娘,六成都归了皇阿玛。 “王爷您可真是……让臣妾感动。” 上交家产上交的这么利索,那可是上万亩的地,还有牧场、有园子。 虽说是剩下那四成分红孝敬了王爷的爹,但又不是以王爷的名义孝敬的,是以她的名义孝敬的,康熙不只是王爷的亲爹,她也归人家管。 不过王爷既然补偿她,那她就收着了。 “您那处山水园在什么地方,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臣妾好想想怎么拾掇它。” 别在那闲着呀,弄成度假山庄也好,改成收费的公园也行,反正园子不能光吃不进,据她所知养处园子还是挺耗银子的。 直郡王知道福晋说的‘咱们’不是指他和福晋两个人,也不是他和福晋再加上几个孩子,而是把格格甚至侍妾都算上。 之前去庄子是这样,如今在玻璃暖房种菜是这样,福晋提议去山水园怕也是如此。 “再等个两三天,等玻璃暖房的地都种完,就去看看。” 淑娴怀疑王爷近来是突然觉醒了种田基因,先是种小麦,又是种菜,虽说没有全部亲力亲为,但王爷不干活的时候,旁人是不能在地里干活的,只有王爷在里头种地的时候,其他人才能跟着动手。 因此府里开出来的那几块田就属王爷干的最多。 话说满族是游牧民族吧,按道理也不是神农后裔,结果历史上的雍正在潜邸的时候就喜欢种田,到了直郡王这儿,好似也一发不可收拾的觉醒了种田基因。 “不急,您慢慢种。”淑娴笑道。 这样的好习惯值得鼓励,最好王爷终身都保持下去,那将来她也不缺新鲜的蔬菜吃了。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没说话,慢慢种也种不了几天,府里就那么几块田,玻璃暖房外面的已经种完了,里面也仅剩下一半还没种。 第60章 郡王府邸是小了点儿,打从一开始搬进王府,不,应该是从一开始看到王府的图纸时,直郡王就嫌弃这地方小。 若换作是亲王府邸,用来种田的地方能扩大一倍,住的也会更宽敞,演武场会更大,不过那样的话福晋想养的家畜或许会更多,如今只是养了几头牛羊,辟出了两间屋子养鸡,要真换成是亲王府,福晋怕是已经养上猪了。 得了王府产业的淑娴,已经兴致勃勃琢磨起了养猪这件事儿,不过不是在府里头养猪。 听赵嬷嬷说,乡下养猪是非常臭的,比养其他牲畜臭的多。 她想先在庄子上试验试验,找一找味道小还能把猪养成的方法,等到康熙四十五年的时候,再把养猪经验搬到王府来也不迟。 这边淑娴兴致勃勃地写着自己的实验养猪计划,那边直郡王回了前院便立刻提笔给皇上回信。 写他考虑不周,没有及时提醒福晋,写福晋决定将四成分红都孝敬给皇阿玛。 写到这里,直郡王停笔,儿媳妇孝敬公公可能不如儿子孝敬阿玛的效果好,他不是也早就决定好了要老老实实做阿玛的好儿子吗,这不正是体现孝心的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能出风头,福晋就没有这份顾虑了,或许皇阿玛一高兴,还会赏福晋或福晋娘家呢,这对福晋来说是好事。 理顺思绪,直郡王接着往下写,写他这几日在田里种小麦,在暖房里种菜,体会到了做农人的辛苦和不易,等将来地里收获,让皇阿玛一定要尝尝他种出来的粮食和蔬菜。 还写他治水的决心,写这段时间来他学习前人留下来的治水书籍,深感治水的艰难和不易,因此除了学习治水的技术外,他还决定严格要求自己,持身要正,不收底下任何一份孝敬,将来才能同样要求手底下的河臣。 还写他拒收了今年中秋节的孝敬,并让福晋代他将立下的志向告知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 * 萨尔浒地方。 康熙白日率诸王大臣谒永陵,傍晚回到行宫后,只用了些素斋,等看了京城转过来的重要折子,人便又觉得饿了,边吃饽饽,边看信。 太子的信交代的都是朝事,还在信上夸了老八能干。 老大是给他当送财童子来了,之前给了他两成的分红,如今又以老大福晋的名义给了他四成,孝心可嘉。 看到后面,老大决心不收底下人的孝敬,且将此事广而告之,为的便是能够治水通达,忠心亦可嘉,只是人轴了点,傻了点,如此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他在,保清得罪多少人都无妨,可哪一日他不在了呢。 真是个傻小子,作战时的勇猛刚直竟也直接用到了做官治水上。 等看到老四的信,康熙心中更是宽慰,傻是傻了点儿,以公心为重在世人看来是有点傻,可他能养出这样的皇子,养出不止一个以天下为重轻自身的皇子,何尝不是因为他对天下黎民的看重。 正如太子在信上夸老八,老八的信上也全是对太子的推崇和敬仰,这样君臣兄弟相和的局面,他本该高兴。 可一想到老八出自延禧宫,想到保清曾经对这个小弟弟的提携,康熙心里便有些腻歪。 原本想给前头几个儿子写回信的心思也散了,就这样吧。 * 直郡王猜错了,这次出城淑娴没打算额外带人。 吸取上次带人去庄子上的教训,为了尽快把该转的地方都转了,府里的格格阿哥她一个都不带,若不是怕康熙鸡蛋里挑骨头,她都更想自个儿去,连王爷也不带。 这次外出,名义上是陪王爷出去散心的。 说来也巧了,三福晋前脚知道了隔壁府里夫妻俩出城散心的消息,后脚就发动了,不到一个时辰,诚郡王府的二阿哥呱呱坠地。 董鄂太太抱着小外孙,心狠狠的落下来,有两个外孙在,女儿将来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刚把小外孙交给奶嬷嬷,董鄂太太扭头就看见女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这是干什么!” 刚生完孩子,头上还戴着抹额,头发丝都还没干呢,怎么就要下床了。 生过一次孩子的人,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吗。 “我……我想写信给爷报喜。”三福晋期期艾艾的道。 她还记得长子出生的时候,爷那会儿有多欢喜,握着她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想亲自给王爷写这封报喜的信,想让王爷早点知道二阿哥出生的消息。 董鄂太太简直要晕倒了,这事儿让人去送个口信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要亲自写信,还是在刚生完孩子的情况下。 “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是要剜额娘的心啊。” 董鄂太太恨不得一巴掌打到这孽障身上,这第二个孩子都出生了,怎么还眼里心里全是诚郡王,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关键诚郡王又不在这儿,再怎么念着他,他也瞧不见。 “你老老实实躺下去。”董鄂太太强忍着怒气道。 何着这一个月她都白教了,虽然顾着皇家的威仪,顾着皇家的规矩,顾着很有可能隔墙有耳的担心,有些话她是说的隐晦了些,但这死丫头但凡能听进去一句话,也不会刚生产完就要下床去写信。 哪有这么做人嫡妻的,便是琴瑟和谐的夫妻,嫡妻也不应当如此的不管不顾,这不光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还不顾惜身份。 正室就该有正室的架子,又不是爷们养在院子里的玩意儿,正室跟前体面些的大丫头都看不上这些玩意儿,都能背地里笑话。 “额娘。” 三福晋眼巴巴的看着自家额娘,两只手攥在棉被边上。 董鄂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不是要拦着你给王爷报喜,是你刚生产完不能下床,你……你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吗?” 她哪次生孩子不是死去活来,疼得要命,也累得要命,别说立刻下床了,她话都不想说一句。 怎么到了福晋这里生完孩子还这么有精神头,还想下床走几步去写信。 董鄂太太不能理解,而且深感震撼。 三福晋不知该怎么回答,疼,怎么不疼,累,也是真累,但比起生弘晴的时候,这回算得上是轻松的了。 从发动到生下来还不到一个时辰,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一点儿都不折腾她。 三福晋不答,只是又喊了一声额娘。 意思很明显,她还想给王爷写信报喜。 董鄂太太不是不能强硬找人代写,由福晋口述,另找个宫女太监代写,在她看来跟福晋自己写信也没什么区别,可看福晋这样子,她要是拦了,臭丫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你躺着别动,我让人把炕桌搬过来,你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就坐床上写。” 说完这些话,董鄂太太不等福晋回答,便转身离开,出了屋子,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这糟心孩子。 反正孩子也生了,还生得什么顺利,产妇生完都想直接下床了,她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还是回国公府吧,眼不见心不烦。 三福晋给爷写完信,才知道额娘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消息,倒也没拦着。 以前没额娘没住过来的时候她想额娘,额娘住过来的这一个多月,她耳根子都快被额娘念叨的起茧子了,额娘这会儿回家也挺好的。 再说了,额娘又不是再也不来了,孩子洗三、满月、周岁,额娘不都得过来庆贺,等她怀下一胎月份大的时候,她还准备求爷把额娘接过来照顾她的,额娘虽然喜欢唠叨她,可额娘在身边她就能完全放下心来。 第35章 出门第二天, 淑娴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三福晋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诚郡王府外挂起了小弓, 而依着日子,明日就是小娃娃的洗三礼了。 “王爷,您看贺仪该给多少?” 嫡次子按理不该越过嫡长子去, 但三爷府上的嫡长子过洗三礼那会儿,三爷还只是个光头阿哥,如今已经是郡王了。 她翻看过公中的账册,之前三爷府上的嫡长子出生时, 贺仪是五百两。 直郡王本来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封了爵自然就不一样了, 贺仪也要水涨船高, 但转念一想,他从前是事事拿惯了主意,如今既要退让,便不能只在大事上推让,小事儿也是一样的。 “我虽是长子, 但太子是储君,一切当以毓庆宫为准。” 淑娴懂了:“臣妾等会儿就递牌子进宫, 请教太子妃贺仪之事。” 在毓庆宫的基础上减等, 以示尊重。 如此也省了她的事儿,以后桩桩件件都尽量如此,别管王爷是不是在以退为进,她以太子妃为尊总是不出错的,毕竟跟太子比起来, 直郡王在康熙那儿简直跟半路捡来的孩子一样。 淑娴这一动,紫禁城外的皇子福晋们几乎都动了。 太子是储君,与普通皇子不同,因此从前皇子们送礼都是以直郡王为标准,在直郡王的基础上进行减等。 第61章 本来福晋们都在等着直郡王福晋回京后,再上门打听送多少贺仪的,谁曾想人是回京了,可却是向太子妃递了牌子要进宫。 直郡王府都要以毓庆宫为准,旁的皇子府就更得如此了。 四福晋、七福晋和八福晋都在得到消息后紧跟着往宫里递了牌子,五福晋则是先打发别人去了趟直郡王府,这才后知后觉往毓庆宫去。 “五弟妹也是来问贺仪的吧。”太子妃笑着,“快起来落座,本宫让膳房备了菜,就等你来了。” 一水的皇家福晋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太子妃一身杏黄,四福晋身着青色,五福晋则是穿着宝蓝色的衣裳,七福晋一身翠绿,八福晋则是正红,反倒是作为长嫂的淑娴穿着打扮最是粉嫩,头面是粉色的,身上的旗装也是粉色的。 五福晋目光扫过大嫂时微微皱眉,年轻的姑娘家喜欢粉色自是没什么不对,可大嫂为人继室,是妯娌们当中的长嫂,理应稳重些,穿衣打扮也该更老成,而不是依着自个儿的心意来。 她琢磨着今日之后要找机会跟大嫂说说此事。 淑娴也发觉自己这身打扮在妯娌们当中过分娇嫩,但她难得今年捂白了些,自是想多穿浅粉嫩绿这些往年不好穿的颜色。 康熙管天管地,但应该还不至于闲到连儿媳妇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管吧。 “劳太子妃和嫂嫂弟妹们久等了,府里的刘佳氏身子不适,你们也知道她如今大着个肚子,眼看就要生了,爷又不在京城,我是十二分的小心,不得不顾着她,这才来迟了。” 她们府上的刘佳氏和三嫂的月份差不多,三嫂如今生了,刘佳氏也慢不了几天,怕是这一胎出生后,无论男女,爷都会给刘佳氏请封了。 五福晋只要一想到这些,便觉得心里面像坠了块石头一样,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七弟妹,除了她们府上,最有可能请封侧福晋的便是七贝勒府了。 诚郡王府虽有得宠的格格,奈何膝下没有子嗣,诚郡王便是有心请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四贝勒府的李格格只生了一个女儿,也不像是能请封的样子。 五福晋觉得她也不是盼着妯娌们都过得不好,只是……如今请封格格出身的侧福晋,总好过将来皇上赐下出身更好的侧福晋,左右这些爷总是要有侧福晋的,宗室里哪一家少了侧福晋,早晚的事儿。 在座都是嫡福晋,听完五福晋的话,谁不是心有戚戚,就连淑娴心里边也挺为这些女子抱不平的。 嫡福晋苦,侧福晋苦,格格苦,侍妾苦,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丫头更苦,得便宜的只有男人。 如果无法改变被圈禁的命运,直郡王也像历史上那样被圈禁起来后不断造孩子生孩子,那她可不当这老妈子,到时候俸禄都没了,凭什么还让她当老妈子伺候。 “刘佳氏怀相如何,没什么大碍吧?”太子妃关心道。 “臣妾让府里的郎中看过了,她没什么事儿,只是寻常胎动而已,素来便是爱大惊小怪的性子,让太子妃和嫂嫂弟妹们见笑了。” “没事就好。”太子妃不再多提,转而说起正事,“此一时彼一时,虽说是三爷和三弟妹的嫡次子,但三爷如今已封郡王,这又是三爷被封郡王后的第一子,贺仪不能少了去,毓庆宫预备出贺仪一千两。” 太子妃仔细考虑过了,这一点还是要跟着上头走。 昔日诸皇子还未曾封爵时,大婚的规格都是比照贝勒来的,今年直郡王封爵后娶继室,内务府的彩礼规格是亲王娶嫡福晋的规格,婚宴的规格亦是如此,可见皇上心意。 一千两是多了点儿,按理一个郡王嫡次子的洗三贺仪到不了这份上,但郡王娶继室也不该有亲王娶嫡福晋的排场啊。 淑娴没有细想这其中的弯弯绕,也没有被这一千两惊到,这是毓庆宫,多大手笔都正常,而且她前段时间整理账册时也发现了,这皇家和宗室的人情往来就一个字——费! 动不动就上百两银子,显得她年俸都低了,一年的俸银都不够给小婴儿贺喜。 “我们府上自是以毓庆宫为尊为首,毓庆宫一千两贺仪,那我们府上便出六百两。” 在毓庆宫的基础上减四成,够尊重的了吧。 洗三礼是六百两,百日和周岁的时候也不能低于这个数。 这哪里的生孩子,分明是生了个金娃娃。 太子妃惊讶,抬眼看向淑娴,新大嫂确实是年轻,眼睛里是年轻小姑娘才有的活力。 嫡福晋出了门,代表的便是夫君,这位新大嫂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直郡王知道新娶的福晋在外面向毓庆宫臣服吗。 太子妃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是新进门的大福晋过分天真,不知晓规矩,还是得了直郡王的吩咐。 四福晋没出声,贺仪多少她得回去问问爷才行,不能也不该自个儿拿主意。 五福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道:“我们爷是贝勒,比不得直郡王,贺仪便出五百两吧。” 这贺仪,太子妃能做主,大嫂能做主,她自然也能做主。 莫说爷不在京城了,爷便是在京城,婚丧嫁娶的贺仪也是嫡福晋说了算,哪家的爷们能清闲到管这些,也就四嫂谨慎,不,四嫂大概也不是生来就这么谨慎的,而且嫁了个事儿精的夫君这才不得不谨慎。 ‘事儿精’这三个字可不是她说的,是爷去年喝醉了在她房里念叨的,说四贝勒是个鸡蛋里都能挑出毛病的事儿精,唠唠叨叨的,忒烦人。 四福晋这才道:“我们府也出贺仪五百两。” 直郡王府六百两,五贝勒府五百两,她们府上既要比直郡王府少,又不能比五贝勒府多,贺仪还只能送整数,可不就得随着五贝勒府的贺仪来,便是跟爷商量也只能如此。 都是贝勒,谁又比谁差了去,七福晋和八福晋也纷纷表示预备出贺仪五百两。 翌日,直郡王和淑娴都早早的就到了隔壁,因着是邻居,诚郡王又伴驾在外,所以小皇孙的洗三礼上她们不光得出钱,还得出人出力。 直郡王忙着在前院接待客人,淑娴则先跟几个妯娌去探望了三福晋。 尽管刚生小娃娃三天,但三福晋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说话也精神头十足。 “今日我不方便,府里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妾室,还得劳烦太子妃、大嫂和几位弟妹帮我支应支应。” 淑娴不吭声,转头望向太子妃。 四福晋的目光也从淑娴滑到太子妃身上,先大嫂进门早,而太子妃进门晚,她都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场合以大嫂为首,没想到新大嫂会事事都不出头,样样以太子妃为尊。 五福晋则是始终看着躺在床上的三嫂,看着三嫂头上绣着蝙蝠和桂花的抹额,眼睛里带了丝丝羡慕,她不求像三嫂似的连得两子,能得一个也好啊,哪怕是嫡次子呢。 七福晋也羡慕,羡慕三嫂的好身体,她见过额娘生产后的样子,也见过亲戚家小孩洗三礼时产妇的模样,还见过她们府上纳喇氏两次生完坐月子的状态,不夸张的说,三嫂是她见过的月子里最精神抖擞的产妇。 八福晋站在最后面,呼吸清浅,自进门后便一个字儿都没说过,她瞧见了屋子里点着的熏香,也问到了浓浓的檀香味儿,但还不如不点熏香的好,味道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反倒更奇怪了。 第36章 正说着话呢, 就听见小孩子的哭声由远及近,奶嬷嬷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小阿哥走过来。 “怎么哭了?”三福晋半躺在床上皱眉道,伸出胳膊要把孩子接过来。 “小阿哥刚醒过来就哭, 喂也喂了, 哄也哄了,还是不行,奴才便想着小阿哥应该是想额娘了。”奶嬷嬷瞧了眼在福晋怀里渐渐止住哭声的小阿哥道, “小阿哥还跟您亲近。” “那是当然了,孩子是我生下来的,不跟我亲跟谁亲。”三福晋小声道,面上带了欢喜, 可心里面却暗暗叫苦,孩子黏额娘没什么, 就是这孩子忒重了点。 在场的几位皇子福晋里有小一半都是生产过的, 见了小阿哥都啧啧称奇。 “这孩子长得真好,胖乎乎的,哭声也响亮。”四福晋由衷赞叹道,尤其是跟自家三个孩子一比,无论是她生的弘晖, 还是李氏生的大格格和二阿哥,生下来那会儿都瘦瘦小小的。 可那么瘦小的孩子生下来, 也要了半条命, 四福晋是既羡慕,又佩服自家三嫂 ,能下这么胖乎壮实的孩子,生完还神采奕奕的。 太子妃也夸:“眉眼长得也好,像你, 不知道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多重?” “六斤七两。” 淑娴默默在心里算了一遍,这时候的一斤相当于后世的596.82克,一两相当于37.30克,六斤七两差不多是后世的七斤七两,这可真是个大胖小子,怪不得一个多月前三福晋的肚子就已经大到她肝颤了,同行时心都是提着的。 太子妃听见这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赞道:“三弟妹真是厉害,真是辛苦。” 第62章 真是好体格。 她刚生完三格格那几天,都没什么力气说话,也不敢动,甚至有过以后再也不生的念头,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念头太可笑,太不切实际。 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止是太子妃,五福晋和七福晋虽然没有生产过,但也知道六斤七两的胖娃娃是什么概念。 被妯娌们用惊叹佩服的眼神围绕着,半躺半坐在床上还抱着小阿哥的三福晋不由挺了挺腰,她不光生了两个嫡子在皇室是头一份的,两个嫡子生下来的都健康壮实,这也是头一份的,大嫂家的嫡长子,四弟妹家的一嫡一庶,还有五弟妹和七弟妹两家的庶长子,她又不是没见过,哪一个都比不得她生的两个儿子。 比数量是她赢,比质量还是她赢。 也不知道她前天写的信爷收到了没有,爷若是知道她又生了一个小巴图鲁,定然高兴,要说这世上能为此事和她同样高兴的人也只有爷了,旁人都不行。 小阿哥在额娘怀里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三福晋忙让奶嬷嬷把孩子抱走,看也看了,哄也哄了,她胳膊都快麻了。 前脚将小阿哥抱走,后脚宫里就来人了,是荣妃身边的大宫女,带来了给小阿哥的洗三礼和给三福晋的问候。 “娘娘说,您平安生下小阿哥,立了大功,娘娘她记在心里了,希望您能照顾好小阿哥和您自个儿的身体。”大宫女将荣妃娘娘的话一一转述。 就完了?三福晋本来挺高兴的,这会儿却很难不生气,脸也耷拉了下来。 既然她是立了大功一件,婆婆好歹也表示表示吧,怎么着也是皇上前期的宠妃,是四妃之一,手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吧,哪怕是漏一件出来呢,哪能红口白牙的说几句话就完了。 就是夸也多夸几句,什么叫‘记在心里了’,现在都舍不得奖赏,将来怕是就更舍不得了。 看看人家的婆婆,太子妃婆婆没了,可人家生前是皇后,太子如果不是皇后生的哪能是太子,大福晋的婆婆出手阔绰,这都赏新进门的大福晋几回了,四弟妹的婆婆……行吧,自家婆婆还比四弟妹婆婆强点,没有小儿子,没法偏心眼。 五弟妹的婆婆是宠妃,不爱管事儿,倒是没少赏儿媳妇东西,也是个大方的,七弟妹算是有两个婆婆,亲婆婆位分低,不会为难儿媳妇,养婆婆名不正言不顺,就更不能为难儿媳妇了。 再往后,跟随九爷伴驾北巡的九弟妹,是跟她同族隔了房的堂妹,和五弟妹的婆婆是同一个,都是宜妃,宜妃不爱管大儿媳的事儿,也不爱管小儿媳的事儿。 数来数去,事儿又多人又抠的除了她婆婆也没谁了,德妃那是一碗水端不平,和自家这婆婆的情况还不一样。 淑娴在一旁看到三福晋的脸色变化简直叹为观止,羡慕嫉妒恨呐,直郡王要是能跟诚郡王一样平平安安苟到雍正年,虽说了后来自个儿把爵位作没了,但那也已经是雍正八年的事儿了,她也能和三福晋一样自在随心。 外面还有宗亲福晋,妯娌几个不好在这里多留,便由太子妃打头,一块离开了。 或许是都跟太子妃一样的考虑,考虑到三皇子封了郡王,今时不同往日了,所以今儿个洗三礼上格外热闹,能来的都来了。 镶白旗的显亲王福晋、裕亲王福晋,正红旗的康亲王福晋,镶红旗的庄亲王福晋、平郡王福晋、正蓝旗的信郡王福晋、安郡王福晋、恭亲王福晋,还有镶蓝旗的简亲王福晋。 即便是太子妃,面对这些宗亲福晋时,也以晚辈自居,就更别提普通的皇子福晋了。 不过虽然是宗亲长辈,但这些长辈们见皇家福晋的机会却并不多,每年也就能在宫宴上见一面,之前皇子们都没有出宫开府,无论是娶福晋还是生孩子,场面在宫里都大不了,也宴请不了那么多的人。 除了上次直郡王娶亲,今儿是第二次两边的人聚这么全。 上次,她们已经跟太子妃、三福晋……这些更早进门的皇子福晋打过交道了,这回便只有大福晋这么一个不熟悉的小辈,还是个‘名声极盛’的小辈。 家世平平,却出人意料被赐婚直郡王,进门后,便有了直郡王老房子着火的传闻,得直郡王宠爱还不够,据说还极得惠妃娘娘喜爱。 这样一个人,很难不让人好奇。 但等见到真人,福晋们无一一不感到失望,本以为能让直郡王这等人物老房子着火的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可面前这位大福晋只是小家碧玉,寻常美人而已。 要说有什么跟旁人格外不一样的,大概就是身上那股精气神了,给人一种特别……有劲儿的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下一秒就能挽起袖子来干活。 “听说大福晋之前一直随父待在江南,这两年才进京?”裕亲王福晋问道。 “是。” 那看起来可真不像,不像她印象当中温婉绰约的江南女子。 “江南女子都如你这般吗?”庄亲王福晋很是直接的问道。 想想又觉得不对,汉女必然不会如此,又改口问道:“江南的旗人女子都如你这般吗?” “差不多吧。”淑娴答道。 别看阿玛的官职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徐州已经是武官里面官阶最高的了,徐州压根就没有多少在旗的人,她知道和认识的就更少了,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不像京城这边有那么多规矩,所以姑娘们也都更随意自在些。 “我还以为江南那边的旗人会更按照汉人家的规矩教养女子呢。”庄亲王福晋感慨道,又问,“大福晋可识字?” 淑娴点头:“跟先生学过。” “都读过些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小孩启蒙该读的书,我都读过。” “谁家女孩用这些启蒙,你额娘是哪一家的?莫不是汉人家的才女?” 还真不是。 “额娘是武功郡王的后人,姓觉罗。” 也就是所谓的红带子,皇家和宗室的远亲,不过有点忒远了,额娘那支跟嫡支都已经是没有往来的远亲了,不然额娘也不会嫁给阿玛。 “难怪呢,原来是红带子出身。” 庄亲王福晋瞬间就自洽了,红带子觉罗哪里知道该怎么教女儿学汉学,所以才会照着男儿教养吧。 淑娴笑笑,没接话,她算是知道了,比起像三福晋这样用不着忧愁未来前途的皇子福晋,比起已经是四妃之一的惠妃娘娘,还是这些宗室福晋们活得更恣意,说话都这么随意的,想什么就说什么,半点都不怕得罪人。 可能也不是不怕得罪人,对太子妃还是应该会谨慎些的,对旁人便完全随心所欲了。 也是,宗室里的亲王郡王位置自然要比皇子稳固,有的是各旗的旗主,有的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根本不用为前途担忧。 这些宗亲福晋们又都死了公公,婆婆要么不在了,要么在宫里管不着,也都熬到了自己做婆婆的年纪,行事说话可不随心所欲。 有朝一日,她若是也能成为一名宗室福晋,哪怕丈夫只是个贝勒贝子,她都能像今日这些宗室福晋一样轻松自在。 堂上这些伯母婶婶们,就是她的奋斗目标。 “我们都不曾去过江南,只听说那地方风景秀丽,你同我们讲讲那里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吧。” “不瞒诸位,我虽在南边待了差不多十年,但除了徐州哪也没去过,我便讲讲我所知道的徐州吧……” 不止宗亲福晋们感兴趣,不曾去过南边的皇子福晋们也感兴趣,就连八福晋,虽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等谄媚之人,可以也对江南的小桥流水、梅子鱼圆听得入迷。 后院的人听故事,到了席上都意犹未尽,前院的人则是在席上喝开了。 太子身负监国之责,自是没有时间来此,太子妃过来便代表了毓庆宫。 不光太子没来,被太子喊去当帮手的四爷、八爷也抽不出时间过来。 诚郡王本人又不在京,前院只能由直郡王和七爷两个人支应。 七爷素来就不爱说话,而且是打小就不爱说话,不像四爷,他是今年得了皇上‘为人轻率’的评语,这才开始修闭口禅的。 直郡王并非寡言之人,又是老大,出面帮老三待客,自然不能紧闭嘴巴,既要招呼客人们吃好喝好,还要注意不冷落了谁。 “你那玻璃是个好东西,我府上的人过去订货,都排不上号,说是拿货得等半年,这要是别的我等就等了,但那架玻璃屏风是我给……郡主做陪嫁的,你看能不能可以往前调调。”庄亲王拉着直郡王道。 他就俩女儿,一个已经出嫁了,一个被皇上抚养在宫中封为郡主,不日也要出嫁。 直郡王哪里张得开嘴拒绝,皇伯的小女儿已经赐婚给了阿拉善郡王,是嫁去草原替大清抚蒙的,他能不答应吗。 “我回去问问,让匠人赶工,尽快把您预定的玻璃屏风做出来,不过,我也说不好哪天能交货。” 第63章 “明白明白,工艺复杂,短时间做不出来,你多上心,多催催工匠,实在不行,就把前边的货往后挪挪,谁要不愿意,我去跟他说。” 他也不想为了这么件小事儿求到直郡王这里,虽说是皇长子,可到底也是小辈儿,他也没那么不要脸。 可那万金阁对顾客的信息保密,根本不透露排在他前边的那些顾客,不然他直接找到排在最前面的人,换换不就得了,他这可是要紧事儿,谁敢不换。 本来头一次让人过去的时候,时间还是来得及的,两个月就能拿到货,可以赶在小女儿出嫁之前,但底下人想着能快则快,回来禀告他,以为由他出面,可以更快拿到货,结果就隔了一天半,再去就得排到半年后了。 这寸劲儿。 “您放心,妹妹出嫁是大事儿,我一定尽量让人在她出嫁前把玻璃屏风送到府上,我那儿还有一面与人等高的穿衣镜,到时候一并拿给妹妹做添妆。” 庄亲王拍了拍大侄子端着酒杯的臂膀,好家伙,还挺硬实。 “咱爷俩就不说别的了,全在酒里。” 这侄子应该能理解他。 大侄子是连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一子,听说这儿子的身体还不太好。 他是就活下来俩闺女,不是没生过儿子,是的都没能留住。 而且他跟万岁爷不能比,万岁爷的儿子已经够多了,宫里去年还又生了十七阿哥。 他只比万岁爷大三岁,可后院已经七八年没有过动静了。 想不认命也不行了,他大概就是命中无子,只这么两个女儿了,长女嫁去了草原,小女儿也要嫁去草原,除了多准备些嫁妆,他还能做什么呢。 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偌大的王府,名下的佐领,众多的产业,将来还不知道会便宜谁。 万岁爷是个小气的,已故纯亲王还是万岁爷的亲弟弟呢,纯亲王死后绝了嗣,万岁爷把天生足疾的七阿哥过继给纯亲王做嗣子,结果给了一半人就反悔了,七阿哥的玉碟到现在都没改。 皇上既舍不得过继自个儿的儿子,又不让宗室里其他人的儿子占这个便宜,眼看纯亲王就要落一个绝嗣除爵的结局了。 他只是皇上的堂兄,皇上待他不会比待亲弟弟更仁慈。 庄亲王现在只后悔,两个女儿小的时候没有更疼爱她们。 苦酒下肚,浇不灭心中愁绪,庄亲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拉着大侄子不放,苦口婆心的劝谏大侄子。 女儿是明珠,女儿是珍宝,在长大嫁去旁人家之前,一定要好好疼她们宠她们,将来才不会后悔。 被拉着不放的直郡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皇伯说的一点儿也不假,只是这话从皇伯这样的荒唐人嘴里说出来,既可悲又可笑。 在更早之前,皇伯为了求子 ,可没少办荒唐事儿,堂堂的铁帽子亲王有几年都快成宗室的大笑话了。 今日在老三小儿子的洗三礼上,皇伯又表现的如此痛苦懊悔,直郡王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皇伯尚有两个嫡亲的女儿,依然因为没有儿子痛苦多年至今都放不下,福晋发誓不生子,将来会不会也如皇伯一样…… 直郡王想了想,府里府外他能交给福晋的都给福晋了,也想不出来还能再给福晋什么。 福晋待府中妾室已经好过头了,不需要他再补偿这些人。 一更 除了庄亲王拉着直郡王大聊育儿经外, 其他宗室王爷们待直郡王并不怎么热络。 原因无他,还不是因为直郡王不收底下人孝敬的事儿犯了众怒。 宗室王爷可不是官场上的过路财神,他们是这条利益链的最终端, 直郡王把碗摔了, 虽然摔的是他自己的碗,但却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万一皇上也跟着动了心思怎么办, 万一太子看在眼里将来把大家的碗都砸了怎么办。 这关系到真金白银,关系到子子孙孙连绵不绝的利益,别说是皇长子了,就是太子, 就是皇上,他们也热络不起来。 本来宗室这些年的日子就不如从前好过, 皇上用宗室的时候还好, 等皇位坐稳了,对宗室便也开始加以限制,又是降等袭爵,又是考封的,不都是为了控制爵位。 皇上那么多儿子, 除了太子留在上三旗外,余下的都要依着规矩封到他们下五旗做领主, 皇子分到的佐领基本都是从他们这儿割肉割过去的。 被分到镶蓝旗的直郡王和诚郡王, 分到镶白旗的四贝勒、五贝勒、七贝勒,分到正蓝旗的八贝勒,后头几个贝勒且不提,两个郡王入了镶蓝旗都是依着亲王例分的佐领,还不是欺负镶蓝旗没人吗, 宗室王爷只有简亲王一个,还是个老实头。 也就直郡王和诚郡王两人的立场不一,一个仗着皇长子的身份跟太子作对,一个追随太子,不然这两个皇子联合起来,镶蓝旗还有简亲王这个旗主什么事儿,也是皇家的了。 皇子分封到下五旗,好歹是祖制,皇上又是软刀子割肉,他们还惹不起,只能忍,谁都不想落得跟顺郡王、惠郡王一样的下场,皇上削起爵位来可一点都不手软,但直郡王凭什么,一个皇子当什么清官,不知道自个儿屁股坐哪儿吗。 真是昏了头了,也不知道谁给直郡王出的损招,该不会真以为做个清官就能收拢民心吧。 老百姓知道什么,清官还是贪官不都是上头的人传下去的。 除了庄亲王这个没有后嗣还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外,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的‘孤立’起了直郡王。 但也不是完全孤立,不能不搭理直郡王,直郡王敬酒,他们得喝,直郡王招呼他们,他们也得应,只是不主动不热络而已。 倒不是害怕得罪直郡王,而是害怕得罪皇上,皇上的心眼儿可不大,直郡王毕竟是皇长子,被皇上起名‘保清’的皇长子,除了太子,这位也是皇上的心肝儿。 宗室王爷们敬酒都喝,有答必应,虽然除了庄亲王以外,没人主动搭话,但直郡王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一来是他被庄亲王拉着不放,这位伯父的话又多又密,表情懊悔痛苦,实在让人不忍心打断,二来是同他一起的七弟不说话,也不招呼客人,而是全程跟着他,他走哪儿就跟到哪儿。 说乖吧,板着脸不说话,说不乖吧,又跟连体婴似的跟着。 午膳结束,洗三礼才开始,前院的客人们也终于看到今天的主角,听到小家伙受凉后嘹亮的哭声。 “真是个健壮的小娃娃。”庄亲王抹了把眼睛道。 听得直郡王心中愈发不安宁,散场后直接去了前后院相通的垂花门等福晋,七爷也跟了过去,俩人站在垂花门前当门神。 等了又等,在两人渐渐不耐烦的时候,才终于有说话嬉闹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不是直郡王的错觉,他听着说话最多的女声好像是福晋。 “……前两日我刚去看了王府在京郊的那处山水园,里面有一大片的湖泊,我本想着是将其改成一个垂钓园,将来可以邀人一起过去钓鱼烤肉。 今日见大伙都对江南景致感兴趣,不如我仿江南的景致修这一处山水园如何?”淑娴问道。 前两日她已经将那处山水园逛了好几遍,里面有山有水,面积开阔,但因为是新园子,里面还是略显荒芜,要常住要待客还得好好装一遍才行。 庄亲王之前便被大福晋口中的江南美景吸引,恨不能飞到江南去亲眼看一看,但她既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不能随意离京,如何去得了江南。 若是在京城就能看见江南美景,那可太好了。 “那定然是整个京城独一份的园子,到时候大福晋别嫌我老婆子烦,我也想去园子里看看。”庄亲王福晋拉着淑娴的手道。 简亲王福晋的重点和庄亲王福晋不一样:“光有美景还不够,既然把园子扮的像江南一样,那就应该也有江南的美食。” “有道理。”淑娴应道。 裕亲王福晋也跟着出主意:“最好是一进园子,就换成江南的衣裳,江南时兴的妆容和发饰,里头伺候的人也是江南的穿衣打扮,最好还会说江南话,听说江南的吴侬软语最是温柔不过了。” 淑娴点头,不错不错,一场巨大的cosplay,但怎么收费呢,全是认识的人,收游园费不合适吧,还不如收置装费,让京城人沉浸式体验一次游江南,进园后便是卖衣裳、卖首饰、化妆盘头的铺面,正经拿银子消费。 想想后世的各大景点,导游收一笔,饮品吃食收一笔,租船划船也得收费吧,若是夫人们体力不支,还能在园子里租轿子。 江南最有名气的寺院当属灵隐寺,要是能在灵隐寺请尊佛像再请两个沙弥来园子那就更好了,合伙捞银子。 也不知道灵隐寺愿不愿意开办这个业务。 “几位伯母说的都有道理,我回去便好好规划规划,争取明年开春,便能邀请大伙一道赏江南……” 第64章 和宗室福晋的不同,太子妃和皇子福晋的重点几乎都在那处山水园的管理权上。 内务府分拨给直郡王和诚郡王各一处山水园并非什么密事,皇子们出宫开府时,内务府拨下去的产业肯定都是皇上点了头的,山水园只有两位郡王才有,贝勒是没有的,但重点不是山水园,而是内务府拨给直郡王府的产业居然由大福晋说了算。 想怎么改就怎么改,问都不问直郡王,便能当着诸多皇子福晋、宗室福晋的面做了主。 毓庆宫也有产业,但皆在太子手中,太子妃能管的只有自己的嫁妆。 贝勒府里由内务府从拨下来的产业,四福晋知道在何处,有多大面积,但不曾见过,不知道有多少收益,更不由她管。 五福晋连王爷手里有多少产业都不知情,更别说管了,七福晋亦是如此,挺省心的。 八福晋的眉头已经皱紧了,爷手里有多少产业,她一清二楚,爷早就跟她说过,但因为是从内务府拨下来的,她并没有想着去接手。 可张氏一个继室都能管,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嫡妻原配,就更有资格管府上的产业了,她也想多替爷分担些。 不过,直郡王可真是……色迷心窍啊,有原配生下的嫡长子在,直郡王还真敢把产业交给继福晋管,就不怕张氏中饱私囊,不怕张氏把王府挖空了补给将来亲生的儿子。 许是人家真不怕,民间有句话说的好,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直郡王也就会投胎,占了皇长子的名分,实则不过是个为色所迷的俗人,这样的人也能做郡王。 看看张氏那张脸,那么高的个子,那么谄媚的行事作风,直郡王不光为色所迷,品味也不怎么样。 出了垂花门,在八福晋眼中,直郡王为色所迷的证据又多了一条——两座郡王府紧挨着,张氏抬脚就能回府,直郡王何至于在这儿等张氏,唱一出夫妻双双把家回的戏码。 淑娴自己也有些惊讶,这么近的距离,王爷为什么要等她。 不过,转眼看到七贝勒,淑娴瞬间了悟,七贝勒府远,夫妻俩要坐马车回去,两个人自然要相互等一等,直郡王大概是见七贝勒来此等七福晋,不好意思不跟过来吧。 跨过垂花门见到贝勒爷的七福晋,眼睛都瞪圆了,爷素来也不是那么体贴的人,更准确的来说,在她的印象里,爷从来都不懂风情,不光待她如此,待纳喇氏也是如此。 有时候她也挺佩服纳喇氏的,面对爷这张冷脸,纳喇氏也能整日欢欢喜喜的。 养了小狗之后,她好像也能明白爷为什么宠爱纳喇氏了,好看黏人又乖巧的小狗谁不喜欢,换做是人也一样。 明白是一回事儿,但她实在做不到像纳喇氏一样乖巧黏人又又整日欢欢喜喜,面对爷的冷脸少语还不气馁。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我们王爷怕是这会儿已经坐马车到府里了。”庄亲王福晋打趣道,“都赶紧找自个儿夫婿去吧,不用陪着我们这把老骨头了。” 说完还拍了拍淑娴的手,把人往直郡王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一脸的揶揄。 被打趣的几个人皆面色如常,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七福晋小步走到七贝勒身旁,她今儿肯定是沾了大嫂的光,不然这位哪会跑到这儿来等她,顶多也就是在马车上等一等。 淑娴边走向直郡王,边邀请道:“我们府上就在隔壁,大伙若有空闲不如过去歇歇脚,顺便好好议议园子的事儿。” 太子妃率先拒绝:“天色已晚,宫门快落锁了,本宫赶着回去,改日再去大哥大嫂府上。” 四福晋对园子的事儿不感兴趣,也婉拒了,推说府里孩子等着她回呢。 前面的嫂嫂都不去,五福晋也不去,拿出的理由是回去看顾身体不适的刘佳氏。 七福晋看向七爷,见对方没什么表示,也只能跟着婉拒了。 八福晋才不稀罕什么园子不园子的,她若想看江南景致,才不去京城仿照的园子,要去也是去真江南。 皇上北巡那么多次,说不准过两年也要南巡一回了,爷定在伴驾之列,还能不带她吗。 宗亲福晋里,也只有庄亲王福晋和简亲王福晋答应下来,往隔壁走的时候,还把走在直郡王身侧的大福晋拉过来,边走边聊。 直郡王见福晋情绪还好,心就放下来一半,瞧见庄亲王福晋的状态,又放下来剩下一半的一半。 皇伯在前院都难受到当着众人的面抹眼泪了,但同样无子甚至连女儿都没有的皇伯母看起来却神采奕奕,跟福晋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都透着高兴,面上没有愁苦之色不说,明明是跟皇伯差不多的年纪,却看着比皇伯年轻。 直郡王不太理解,但不妨碍他得出结论,许是女子在这种事情上比男子更能看得开吧。 至于仿照江南修园子,他没意见,福晋就是仿照草原修园子都行,若这些能让福晋高兴,便也值得。 ----------------------- 第41章 找上门来想插队的并非个例, 得亏一开始就是奔着饥饿营销去的,安排的订单只能占到生产力的一半,不过这个加急, 那个加塞的, 淑娴还是不得不选择了扩招。 “这回大概需要五十人。”淑娴直接管直郡王要人。 要求还是跟之前一样,人得可靠能信,家世清白, 绝对的忠心,保证对方不能对外泄露秘方,还得踏实肯干。 万金阁八成收益都归直郡王的父母,直郡王出点人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 作坊里的待遇在如今可以说是独一份的,除了高薪, 福利也极为丰厚。 为了让作坊里的工匠能让心里愿意长久的工作下去, 心里向着作坊,所以她是仿照着后世建国后的工人待遇定的规矩,除了医疗报销,还给分房,工人的孩子和亲属有免费的学堂上。 反正玻璃的利润够大, 即便拿出一部分来改善工人的生活,剩下每个月两成的分红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六成的分红那就更多了。 在王爷把整整六成的分红都交给康熙之后, 淑娴对作坊里的工人就更大方了。 还在建造中的福利房,由原来的每套四间房改为六间。 医疗报销从原来的七成升到九成。 免费的学堂设了奖学金。 从前能在原有基础上对玻璃进行改良的工匠奖励的是一套一进四合院——十二间房,现在奖励的是两进四合院——十九间房。 要不是从自己娘家家族里选不出合适的人来,她还不想管直郡王要人呢。 她们族里靠谱的已经被她薅去开饮品铺子了,不靠谱的她也不敢用。 另一方面待遇再好, 毕竟也是工匠,别说家里出了官的了,就是家底厚实些的,也大都不愿意做工匠。 直郡王摸了摸鼻子,之前的玻璃作坊、铺子已经陆陆续续投进去四五百人,福晋前段时间还管他要过八十人,扩充饮品原料作坊去了,再加上王府经营产业散出去的人,他这里还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事关方子,用人的要求是不能往下降的,可他上哪儿五十个清白靠谱还愿意做工匠的人去。 “没合适的人了?”淑娴问完,脸上露出一副很理解的表情。 她就知道靠谱的人不可能源源不断用不完,既然王爷这边提供不了更多的人选,那不妨听听她的法子。 “实在不行的话,不如就从家属里招工,王爷送过来的这些人家世都清白,可见家里人也是靠谱的,如果工匠们的家属能通过我们的考核,短期内我们至少不缺合适的人用了。” “工匠的家属?”直郡王想的是作坊里工匠们的儿子,“倒是条路子。” 工匠们的年龄不一,小的十几岁,大的比他还要再年长十几岁,那些成了婚有儿子的,儿子还已经长到了十岁以上的,恐怕连三分之一都占不到。 福晋把待遇给的那么足,符合条件的工匠家属肯定会报名,但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考核也会筛下去一部分。 这样算起来,要一下子凑到五十个人,希望并不大。 “先试试吧。” 看能选出多少人,剩下的他再想法子。 其实买人是最合适的,又省银子又方便,但福晋之前就不愿意,他也就不提这一茬了。 “成,不过,眼下还是要注意男女大防,女子做工得有单独的房子,食堂也跟男人分开,免得大伙心里有顾虑。” 直郡王侧了侧头,他怎么听这意思,福晋想招工的不是工匠们的儿子,而是工匠们的媳妇。 淑娴一脸自然的解释道:“物尽其用嘛,忠心的人难得。而且王爷您有心治水,到时候还不知道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臣妾也是担心会有人趁咱们招工的时候往里掺沙子,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那帮往治水银子上伸手的王八蛋。” 她最恨贪官污吏,尤其是贪防灾的钱。 “若只在家属里招男丁,这次或许够用,下次呢,下下次呢,将来总是要有用人的地方,所以臣妾便想着不如就把范围扩大,从家属里招人只看能力,不看性别。” 第65章 管他是儿子女儿,还是媳妇姐妹,还是老爹老娘的,能过考核就能用。 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搞什么男女歧视,何况只是做工,又不是跟朝廷推荐官员。 淑娴说的云淡风轻,直郡王的眉头却已经紧锁。 “福晋之前抄了那么多天的谨言慎行,看来还是没有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你一个皇家福晋,怎么能把‘王八蛋’这样的字挂在嘴上,便是骂贪官污吏也该斯文些。” 淑娴:“……” 合着她说了那么多话,王爷的重点就在‘王八蛋’这三个字上。 “是是是,臣妾错了,臣妾日后谨记,绝对不说脏话,刚刚也是提起那些蛀虫太过愤慨,在场又只有王爷和臣妾两个人,这才会口不择言,下次臣妾注意。” 这要回换直郡王无语了,但凡女子,基本都要在夫君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就像……像他们这些皇子在皇阿玛面前也是尽量表现最好的自己。 福晋倒好,去七贝勒府做客盛装打扮,进宫见娘娘也穿的漂漂亮亮,妾室面前是大度和气的主母,儿女面前是靠谱又有见识的长辈,唯独在他面前,福晋相当随意。 不光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憋着,和他一起用膳时,葱蒜这些味儿大的,福晋也从来不会忌口,夜里什么妆都不上,次日他便能看到一张油光满面甚至带着些许眼屎的脸…… 唐高宗李治曾言:至亲至疏夫妻。 至疏,他目前还没有这份体会。 但至亲,他体会到了,福晋在他面前完全没有掩饰的做自己,但这种毫不掩饰,和主子在信任的奴才面前的毫不掩饰又不同,主子和奴才是不平等的,而他和福晋……至少在福晋的眼睛里是平等的。 这种感觉很新奇,不是他从前认知里的夫妻关系,而是像他幼时渴望拥有的兄弟感情,是他还没被接进宫时,对他借住大臣家里的那对同胞兄弟的羡慕——同吃同住,无话不谈,彼此交心,互相信任。 直郡王有些不太自在的别过脸去,不看福晋,把福晋放到好兄弟的位置上……确实荒谬,单是产生这样的想法和错觉就已经很荒谬了。 “招工就依福晋说的办。” 直郡王并不在意作坊里是男人做工,还是女人做工,之前之所以误会福晋只招男丁,也不过是习惯使然,兵营招兵,作坊招工,田里雇佃户,不都是招男的吗。 淑娴一点都不奇怪直郡王会答应,不知道是出于对她发誓不生子的愧疚,还是直郡王本人就习惯了当甩手掌柜,亦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成婚这几个月以来,但凡她开口,直郡王基本没有不应的。 有时候她都想试试直郡王的底线在哪儿。 人嘛,得寸进尺是本性,她也不例外。 三格格的想法跟嫡额娘不谋而合,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 她想学医,阿玛便给她请致了仕的老太医,请稳婆,想知道有多少嫁妆,就给她清单明细,若是她想出府呢。 “女儿也不是去别处,而是前段时间舅母来府里,女儿想去舅舅家看看。”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待在书房,又一次被三女儿找上门的直郡王也习惯了。 “带足人手,想去就去。” 都已经搬出紫禁城了,外甥女儿想去趟舅舅家还不容易。 “女儿身边的人不是嬷嬷就是宫女,不能打,也跑不快,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护不住我,为了安全起见,阿玛我是不是得带几个侍卫?”三格格眼巴巴的看着阿玛道。 孩子知道保护自己,直郡王怎么会不同意,尽管他不觉得出这趟门会有什么危险,伊尔根觉罗府就在内城,但还是直接给三格格安排了四名侍卫。 想想前日懊悔痛苦的庄亲王,女儿出嫁后,做阿玛的想见一面女儿都难,更别说弥补了,还不如趁着女儿还未出嫁,多疼疼她们。 他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常盼着跟随皇阿玛出宫,他的女儿自然随他。 三格格都想着去亲戚家串门了,大格格和二格格更年长,必定也会想出府。 “以后你们姐妹出府,若是不出城,就带四名侍卫,若是出城,至少带上十名侍卫。” 三格格愣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们可以想出府就出府,想出城就出城吗?” 阿玛是这个意思吗?还是她没理解明白。 “带足人手,想去哪儿都成。”直郡王笑道,“京城在天子脚下,你们皇玛法就是天子,想去哪儿不行。” 可……可她们是女子,三格格在心里小声的道,转而又说服自己,书上不也说了,在家从父,阿玛都给了她随意出府的自由,她自然是听阿玛的。 本来只想去舅舅家,顺便管阿玛要几个侍卫壮声势的三格格,几乎是懵着一张脸离开阿玛书房的,从前院走到后院,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最后提着裙摆跑进大姐姐的院子。 ----------------------- 第44章 钟粹宫里的荣妃熬了一夜, 人本就已经不年轻了,又因为以前频繁生产伤过身子,一夜心焦, 便让这位荣妃娘娘直接病倒了, 消息报到御前,康熙让人拿来荣妃的脉案一观。 喜伤心,思伤脾, 忧伤肺,以致气血不和。 非是什么大病,只是这样的症结,让帝王心中也难免怜惜。 荣妃在信中所说的最好的那十年, 亦是他最年轻最气盛的十年,所以才容不得荣妃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不信任, 现在想想, 又觉得荣妃当年不愿意把长生寄养在宫外也是人之常情。 “摆驾钟粹宫,朕去看看荣妃。” 这般年纪了,别真出什么事儿。 宫中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妃嫔也就这么几个了,除了惠妃和荣妃外,与旁人也都没多少情分。 等见着红着眼眶满目柔情的荣妃, 康熙心中的怜惜更甚,破例宿在了得病的妃嫔宫中, 当然以荣妃现在的年岁, 绿头牌早就已经撤下去了,帝妃二人晚上也只是盖棉被纯聊天。 不提宫中因为此事泛起的波澜,诚郡王作为儿子都颇感惊讶,生怕额娘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赶忙进宫去看额娘。 “本宫能有什么事儿, 不过是夜里失眠没睡好,第二天体力不支罢了。”荣妃轻描淡写的道。 这话三爷信,因为额娘看起来的确神采四溢,气色比以往还好。 “额娘您……”三爷想问又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额娘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让皇阿玛留宿,这……这可得悠着点。 荣妃瞪了眼儿子,却是没什么攻击性,人也是在转瞬间便忍不住眉开眼笑。 “不该说的话少说,本宫跟你皇阿玛如今也算是破镜重圆,你生的晚,不知道我们从前是何等的恩爱。” 便是元后,当年也不及她受宠。 三爷深吸一口气,额娘曾经在十年里为皇阿玛生过六个子嗣,这自然是盛宠之人才有的待遇,但自他有记忆起,额娘便已失宠,如今隔了这么多年,额娘都已经徐娘半老了,这会儿跟他说额娘和皇阿玛破镜重圆,他心中的惊吓远大于惊喜。 额娘能确定吗? 别是一厢情愿,别是误会了皇阿玛。 后宫今年还进人了,听说里头还出了个颇为得宠的瓜尔佳氏,有当年宜妃盛宠时的架势,跟那些鲜嫩水灵的年轻女子比起来,额娘……额娘都四十五了,眼瞅着就是要过四十六岁的生辰。 他自己就是男人,皇阿玛宫里一茬一茬的妃嫔,可见也不是个圣人,他能不了解皇阿玛。 额娘,您清醒清醒吧! 三爷在心中呐喊,可面上又不好打击额娘,美梦再短也是美梦,这些年额娘身上总是笼着淡淡的忧伤,难得见她这样开心。 皇阿玛也是造孽,看把他额娘闹的。 “既然额娘只是没睡好,那儿子就放心了,您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出了钟粹宫,三爷加重脚步,稍稍用力的踏在青石板上,等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这才摘下帽子,从前往后摩挲着自个儿光亮的脑门。 戳破额娘的幻想,他不忍心。 劝皇阿玛怜惜他额娘,别人到这把年纪又伤一回,他又不敢。 愁呐。 三福晋全然不能理解三爷的苦闷,这样的喜事儿,干嘛还苦着一张脸。 是,她也没想到婆婆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借病邀宠,而且居然还成功了。 但这对她们来说这不是好事儿吗,娘娘如今在四妃之末,若是能哄得皇上把娘娘的排序往前调一调,那就不亏,如果能升个贵妃,那就赚大发了。 爷就是读书读太多了,才会过分看重脸面。 婆婆本来就是宫中妃嫔,嫔妃邀宠那是多正常的事情,不能因为婆婆年纪大了,就忘了婆婆的身份吧,妃也不过是妾,还能因为年纪大了就以正室的身份做事不成,端庄持正是正室,想着法子争宠才是妾室。 不过,这些道理跟爷没法说,不然倒跟她这个做儿媳妇的羞辱娘娘一样,但理就是这么个理嘛。 第66章 “势力!虚伪!”三爷当着福晋的面吐出两个词,便甩袖子走人,去了田格格的院子。 三福晋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胸口,许久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明儿,不,今日你们就出城去大觉寺捐一千两银子的香火钱。” 让佛祖接着保佑,田氏那贱人生不下孩子来,一辈子只能做个格格,仰她鼻息。 * 钟粹宫接连热闹了好几日,连淑娴这样消息不怎么灵通的人都知道了。 她有些犹豫这会儿该不该进宫去宽慰宽慰娘娘,但心里边又实在觉得别扭,都是一群做了祖父祖母的人,再搞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她作为一个吃瓜群众都快脚趾抠地了。 而且以她对娘娘的了解,娘娘也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荣妃如何她不知道,但娘娘完全是做人祖母的心态了,平日里穿的衣裳戴的首饰也都比较老成。 思量再三,淑娴还是往宫里递了牌子,她不是去宽慰娘娘的,她是去给娘娘送分红的,有什么坏心情是用金子打不散的呢。 惠妃一看儿媳妇的牌子,就明白这孩子明日要进宫的心意了。 以后有宫中有了贵妃,福晋们进宫请见就不由四妃说了算了,儿媳和孙女平日里进宫看她到底是要麻烦些。 惠妃心中生起淡淡的怅然,从康熙二十八年孝懿皇后病重起,宫中便是四妃掌权,如今让她交出去,她心里面还真有点舍不得。 “爱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惠妃赶忙行礼,两边胳膊上是一层的鸡皮疙瘩,被皇上扶起来坐下的时候,又是一层。 皇上这调调……不是吃醉了酒,把她认成旁人了吧。 “皇上今日怎么来延禧宫了?” “来看看你。” 惠妃望向皇上,非是她不解风情,而是她实在担心,担心皇上的身体是不是…… 本来皇上要立贵妃她心中的预感就不好,前几日去陪荣妃,今日又来她这里,说话还这样的温柔。 让惠妃不由想起那句戏折子里常有的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皇上肯定还没到那份上,但突然关怀她和荣妃这两个宫里的老人,让她不得不怀疑皇上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才会如此。 “皇上您只要好好的,臣妾便一切都好。” 皇上活着,儿子一家都不会有事儿,她自然也不会出什么事儿。 康熙就知道,旁人或许看不出来猜不出来,但惠妃一定可以。 “朕没什么事儿,只是这一次出巡,先后祭拜了福陵、昭陵、永陵,心生感慨而已,不必担心朕,这次保清没去,不然我们父子俩还能在围猎中好好比比,朕可是一天之□□杀了两熊一虎一鹿。” “臣妾这段可是吓坏了,皇上您没什么事儿就好,臣妾还是那句话。”惠妃抬眼看着皇上道,“保清是您的儿子,臣妾相信,您对保清的安排,于保清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这话惠妃二十多年前就说过,这话之后,刚出生的皇长子就被抱到了宫外大臣家中寄养,平平安安长到六岁回宫。 康熙握住惠妃的手,“只有你能理解朕。” 惠妃心里的石头并没有放下去,她今日见皇上面色并无异样,步伐稳健,看不出来病重虚弱的样子,但皇上总不能真的只是因为去祭拜列祖列宗而心生感慨吧,皇上哪年不去,怎么就偏偏今年感慨这样多。 “反正儿子归皇上管,臣妾是不插手的,臣妾以前就说过,您想打就打,想训就训,臣妾半点不心疼。不过,这儿媳妇得归臣妾管吧。” “怎么,张氏对你有不敬之处?” 惠妃忙摆手:“这是哪儿的话,要叫保清福晋听见非得吓破了胆,那孩子是个胆小的。” 康熙让人查过张氏,胆子小不小他还不知道吗,这是个能跑到青楼里当着父亲同僚的面掀父亲桌子的女子,还胆儿小。 怕是惠妃也被张氏装出来的样子给骗了,他本来应保清所求,给保清选的是一个老老实实胆子不大的继福晋,结果照这标准选中的却是张氏。 “说起来臣妾的婆婆缘是极好的,前后两个儿媳妇都甚好,都是托皇上的福,是皇上会选人,给保清选的两个福晋都极得臣妾心意,臣妾真觉得跟多了两个女儿是一样的。” 康熙抿了口茶。 惠妃接着夸:“张氏这孩子性情好,心也正,对保清的几个孩子没说的,亲额娘也不过如此了……还孝顺,月月往臣妾这儿送分红……贤惠……性情好……字写的也好……人有耐心……” 康熙一杯茶喝到底,惠妃才差不多夸完。 以往他是没这份耐心的,可今日看着惠妃青丝里夹杂着的白发,眼角额头明显的皱纹,心哪能不软。 “这孩子真挺好的,保清那混账东西对不住人家——” “夸儿媳就夸儿媳,怎么还说上保清了。”康熙听着不高兴了,打断惠妃的话。 之前要不是保清自个儿要求,以张氏的资质可做不了保清的福晋。 “行行行,臣妾不说保清。”惠妃温声道,“臣妾是觉得在保清继福晋这个位置上,没人能做的比张氏更好了,皇上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会动了给保清赐侧福晋的心思?” 康熙挑了挑眉,保清不可能跟惠妃说这些事儿。 “张氏跟你说的?” “那孩子胆子小,知道此事之后心里很不安,也不知道是哪儿做的不对,不知道从何改起。 又是给臣妾抄佛经,又送万金阁的份子,臣妾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拿了人家孩子的好东西,也想给她指条明路,让她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 惠妃知道万金阁六成的分子都孝敬给皇上了,提到这事儿也是想让皇上想想孩子的孝顺。 儿媳妇就托了她这么一件事儿,她肯定得在皇上嘴里得句准话,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 康熙听明白了,拿人手短的不光他这个公公,还有惠妃这个当婆婆的。 “张氏眼下是没犯过什么错,朕对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朕是担心她将来会成为一个妒妇,所以才会警告她提醒她,心中时时刻刻紧着一根弦,莫做出有失体统的行为。” “那孩子不会的,臣妾敢为她担保。”惠妃简直无语了,这段时间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万岁爷的理由就是这个。 康熙不得不把当初的调查结果告诉惠妃。 “……若是早派人去江南调查的话,朕就不会给保清和张氏赐婚了。” 惠妃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张氏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呢,再说也是因为心疼母亲,可见这孩子打小就是个孝顺的,她绝对不会是个妒妇,皇上您就放心吧,臣妾看着她管着她。” 惠妃是满心的无奈,皇上怎么还跟她这个当婆婆的抢活,谁家老公公管儿媳妇是不是妒妇,她都没管这么多。 这样的闲心都能操,可见皇上精力足,身体可能没多大的事儿。 “您之前在信上说册封佟妃为贵妃,臣妾这边已经把手头上的宫务都整理好了,随时都能交接。” 交接宫务是小事儿,惠妃主要是想表明自个儿的态度,她对皇上册封贵妃这事儿可没什么意见。 康熙这几个月来对四妃不只是怜惜和不舍,还有些许的愧疚。 四妃都已经是做婆婆的人了,他为了太子,不能再给四妃升位分也就算了,还要让四妃头顶上再多一个贵妃,于心不忍呐。 第45章 淑娴是进了宫后, 才知道康熙昨日已经来过延禧宫了,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改日来的。 没有哪个儿媳妇想知道老公公的私事, 这喜新爱旧、雨露均沾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博爱。 “我是给娘娘送分红来了。” 不是进宫打探消息的,也不是来宽慰娘娘的。 惠妃笑盈盈的一把拉过淑娴坐下,道:“分红你先收着就是了, 不用每个月都往宫里送,怪麻烦的,咱们娘俩今儿说点别的。” “您说。” 惠妃摒退左右,这才将昨日的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总之, 症结找到了,皇上只是防患于未然, 担心你容不下王府里别的女子, 这才会跟保清提侧福晋之事。” 淑娴缓了一会儿,发懵的脑袋才终于清明,就这? 这多简单,多容易解决,只要王爷请封一位侧福晋, 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多谢娘娘帮我,知道症结在哪儿, 臣妾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不过请封侧福晋之事不必着急, 还是先等她的封赏下来更稳妥,话说康熙怎么还不下旨册封。 从知道这事儿那天起,淑娴就日日盼着,连正上头的打猎都不想着去了,也就不撺掇着直郡王出城了。 出宫之后又等了几日, 没等到封赏的圣旨,先等来了诚郡王请封侧福晋的消息。 请封的理由并非生育有功,而是这位田格格秀蕙质兰心、才思敏捷、文雅娴静、秀外慧中…… 第67章 一个郡王请封侧福晋的折子,在折子还没批复下来之前,就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 已知诚郡王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对头是直郡王,淑娴的第一反应便是直郡王派人散播的此事。 但转念想想,把诚郡王的名声搞坏一点,能伤到太子什么,就是诚郡王本人,也到不了伤筋动骨的程度,不就是宠爱一个没有生养过的妾室吗。 淑娴怀疑过直郡王,也怀疑过太子,甚至怀疑过后期会参加夺嫡的四贝勒和八贝勒,哪个人都有可能做这件事情,但哪个人做这件事情她都无法捋通逻辑。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淑娴于床榻之间跟直郡王小声私语:“诚郡王的请封折子满城风雨,不是您做的吧?” 王爷不至于这么蠢吧。 直郡王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直接告诉福晋答案,省得这人继续追问。 “老三自己做的。” “啊?” 不是,他有毛病啊,嫌弃自己名声太好了不成。 直郡王深深的叹了口气,跟老三同为郡王,他真的是……丢脸。 “老三从小胆子就小。” 别看武艺不错,长得也人高马大的,但骨头却是最软的一个。 “约莫是得了两个嫡子,荣妃最近又有复宠的架势,怕惹太子忌惮才出此昏招。” 老三的骨头之所以会这么软,和太子不无关系,太子那些年确实是把老三收拾顺溜了。 淑娴不知内情,听完王爷的话简直是叹为观止,诚郡王好歹也是个郡王,前段时间在草原不还得了康熙允文允武的赞扬吗,她还以为康熙的夸赞会又引得一位皇子下场夺嫡呢。 诚郡王又不是不受看重的小皇子,怎么会怕太子怕成这样,跟她怕康熙有的一拼了。 “那您说,诚郡王这道折子皇上能批吗?要是皇上批了,诚郡王府有侧福晋,太子的毓庆宫也有侧福晋,咱们府上没有是不是不太太好?” “哪儿不好?” “……显不出兄弟齐心来。”淑娴思索半天才想出这么一个理由。 之前她还不好开口,毕竟康熙前脚在娘娘那儿说了原由,后脚她就让王爷请封侧福晋,好像王爷什么都听他的一样,康熙这个既当公公又当婆婆的人恐怕也不会高兴。 现在就不一样了,诚郡王先开了头,后边的人再请封就没那么起眼了。 “多一个侧福晋,府里就多一份俸禄。” 格格是没有俸禄的,每个月的份例都是王府出,但侧福晋就不一样了,上了玉碟,便能在宗人府领到俸禄。 “王爷现在是郡王,只能有一位侧福晋,请封了府里人,皇上应该就不会再给您赐福晋了,府里也就少了新人。” 少一个主子,就可以少养许多人。 “将来等您升亲王的时候,便能有两个侧福晋,如今只占了一个,剩下那个位置也会让余下的格格们心里有个念想,听话不生事儿。” 队伍更好带了。 王爷有没有被说服,淑娴不知道,她反正是被自己说服了,请封一个侧福晋确实是好处多多。 “而且诚郡王因为这事儿备受议论,您若是也请封一位没有生养过的格格为福晋,不说给诚郡王解了围,至少是跟诚郡王同甘共苦了,也能让众人看到您有长兄风范,友爱弟弟。” 直郡王手动帮福晋闭上嘴,老三自己办的蠢事,他才不掺和,去他的长兄风范。 再说,生育之功没有,别的功劳也没有,请封什么侧福晋,王府差那点俸禄吗。 * 翌日,宫中连传三道圣旨,册封佟妃为贵妃,直郡王福晋献方有功,赐双俸,享亲王福晋待遇,册封诚郡王府田氏为侧福晋。 淑娴本来接了圣旨喜滋滋的,让膳房备了酒席,打算中午阖府一起庆祝庆祝的,听闻佟妃册封贵妃的旨意后,兴致便少了许多。 宫里多了个贵妃,跟四妃头上多了个婆婆有什么区别,娘娘都这把年岁了,结果又多了个上司,还是直属上司。 但是看大格格和三格格都面带愁色,淑娴还是宽慰道:“娘娘资历老,又有儿孙,便是贵妃也不会慢待娘娘的。” 事实上,这个贵妃也不好做,年轻又无子,还不是宠妃,虽然名义上位份是比四妃要高,但四妃有资历、有儿子、跟皇上有情分,关键是四妃的儿子们还都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了。 总之,康熙这一道旨意,让后宫格局大变,还有的磨合呢。 大格格轻轻点头,扬起笑脸道:“嫡额娘说的是,女儿还未恭喜您,从来只听说过立了功的亲王郡王赏赐双俸,这恐怕还是大清第一次为女子赏赐双俸。” 她方才跪在嫡额娘身后一同接旨的时候,听见圣旨的内容恍惚了许久,起身时才如梦初醒,与有荣焉。 三格格则是暗自握拳,嫡额娘说的对,皇玛嬷有儿孙,儿孙若有能力,便可以给皇玛嬷撑腰。 舅舅能因为惧怕她和她背后的王府,不得不把家中的财政大权交给舅母,可见拳头和权势都是有用的。 “敢问嫡额娘,圣旨上说您献方有功,您献的是什么方子?” “是我年少时从西洋人那里偶然得来的玻璃方子,经过验证,竟真的做出了玻璃,咱们府上搭建暖房的玻璃就是用那方子做出来的。” 西洋……三格格抿唇,学医可以预防和处理女子在生产中遇到意外,但这些稳婆可以做,她身边的宫女可以学,要想保护身边人,应该如阿玛和嫡额娘一样,以功封爵,手握权力。 阿玛以军功得封郡王,嫡额娘以献方子的功劳享亲王福晋待遇。 “嫡额娘可是懂西洋文字。” “略懂一些。” 毕竟也是考过英语六级的人。 “我能学吗?能不能请一位教西洋话的先生来府里?”三格格先看嫡额娘,后又把目光转向阿玛。 府里的事儿是给额娘说了算,但要从府外往府里请人,应该还是要过阿玛。 正如她当初想带侍卫去舅舅家中一样,便是直接去找的阿玛。 直郡王目光炯炯的看着三格格,心里面有些可惜这不是儿子,这样的决断和执行力,若是个儿子……不,是女儿才好,是儿子必终身为他所累,女儿倒是有可能挣脱出去。 “西洋话不止一种,你想学哪一种?” 三格格看向嫡额娘。 做一个理科生,淑娴其实对这个时候的欧洲并不了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英语此时不是世界通用语,三格格想学西洋话,不好做取舍。 “我只会几句英语,别的也不了解。” “那女儿就先学英语。”三格格铿锵有力的道。 二格格稍稍往后退了几步,离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远点,她可不想学什么西洋话,上回去旁听了一会儿老太医上的课,听得她头都大了。 大格格本来是为宫里的皇玛嬷担忧,现在她更担心自己。 作为长姐,她有责任照顾好妹妹们,所以三妹妹学医的时候,她去陪着学了几天,三妹妹去舅舅家的时候,她中间也陪着去了两趟,前者晦涩难懂,后者实在有悖于她从前学过的那些女训女则,让她好几晚不能安眠,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如今三妹妹要学西洋话,她也要陪着学几堂课吗。 四格格已经欢欢喜喜和三姐姐手挽手。 “三姐姐学什么,我便学什么。” 直郡王看着这小姐俩还是提醒道:“学习西洋话是次要的,蒙语是必须的,不能捡了芝麻丢西瓜。” 孩子们打小学的就是汉语和满语,将来极有可能去草原抚蒙,所以从一开始读书起,蒙语是必须要学的。 说起来直郡王就犯愁,几个女儿刚开始学说话那会儿,他也没怎么上心,反正都是满语和汉语混着教,到了弘昱这儿,汉语学得倒是利索,可就满语学起来那叫一个费劲,跟脑子不聪明一样。 这两个月,他都不让人教弘昱说汉语了,都跟弘昱说满语,结果一点用都没有,问弘昱一句满语,回一句汉语。 满语一个字没学会,汉语的学习也停滞不前了。 直郡王这两个月看儿子,总觉得小脑袋瓜不太聪明的样子。 虽说是宫里面多了个贵妃,但直郡王府该庆祝还是得庆祝,毕竟是皇上赏赐,大清头一份。 淑娴的意思是阖府一块热闹热闹,但直郡王不是这么想的。 私下跟福晋商量着:“老三那边肯定得下帖子摆酒,一个郡王侧福晋都办酒席,咱们是亲王福晋,就更得办酒席了,还得大办。” “办多大?” “按亲王福晋进门的规格来,该请的宗亲亲戚属下都请到,宗亲那边我亲自写请帖,上次大婚来观礼的人这次都请到,只多不少。” “至于吗?”淑娴抽了抽嘴角,怎么听着像是跟隔壁诚王府打擂台一样,关键这也比不着呀。 “王爷您这是……” 第68章 是跟隔壁较劲儿呢,还是想彰显自个儿与众不同,在太子和诚郡王都有侧福晋的情况下,就皇长子尊重嫡妻,还是这道封赏的圣旨就这么让直郡王高兴,非得大办不可。 “我去治水的事儿差不多要定下来了。”直郡王解释道,他在皇阿玛那里已经得了准话,连地方都选好了。 “要离京?” “对,而且时间不会太短,我不在京城,府里就靠你了,这次也是借着大办宴席告诉众人,你是立过功、得皇阿玛青眼的皇家福晋,不光是在皇子福晋里,在整个宗室都是独一份的,得敬着。” 别有那不长眼的蠢货,看他不在京城,就来欺负妇孺,到时候他在高家堰鞭长莫及。 宫中多了位贵妃,太子的地位更稳固了,未必不会有人想要踩着直郡王府向太子卖好。 淑娴的第一反应是:这也算是改变历史了吧,直郡王都要离京治水了。 “那就听王爷的,大办!”淑娴瞬间就来了精神,“王爷您大概什么时候出发,怎么也得过年吧,带多少人走,厨子肯定得带一个……对了,您想带哪位格格?” “不带。”直郡王边写请帖,边头也不抬的道,“我是去治水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走之后,弘昱那里就让人先不教满语了,先让他把汉语学好。” 拙一些,对弘昱来说未必是坏事。 “大格格她们,福晋如今这样的教法便极好。” 强健体魄,读书算账,平日里规矩散一些。 “娘娘那里也跟如今一样,每个月去一趟就足够了。” 眼下不宜频繁出入宫中,娘娘能当上四妃之首,也不是吃素的,皇阿玛念旧,娘娘心里边又有银子,吃不了亏。 “临走之前我会去向皇阿玛求块牌子,万金阁由你管着,若是遇到麻烦,解决不了便去找御前的人,另外每个月的账册也往往御前送一份。” 之前一心想着治水,如今要走了又有诸多的放不下,有万金阁这条线在,要块能出入宫中的牌子不是难事儿,但大事能去求皇阿玛,小事儿就不至于惊动皇阿玛了。 也是到如今,直郡王才发现他连个能托付的兄弟都没有。 太子肯定不成。 老三更不成。 老五那张嘴坏事比成事容易。 这事儿若是交给老七,那是为难老七这个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说话的人。 老八既投了太子,再将这事儿托给老八不好。 剩下那些小的出宫都不容易,数来数去只剩下一个老四了,虽然和老三一样也站太子,但跟老三的外强中干的不一样,老四身子虚,但骨头硬,不会畏太子如虎,又是个能干事儿的。 “若是有急事,来不及进宫,就打发人去四贝勒府,我已经同四弟说好了。” 淑娴:“……” 王爷什么时候跟未来皇帝说好的? 直郡王和四爷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您跟四爷……” 直郡王不用抬头看福晋的脸,都能想象到福晋此时大概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瞪大眼睛,张开嘴巴,震惊的不得了。 事实上,他也震惊于自己想了一圈最终会去找四弟,四弟当时听他说完眼睛也瞪得溜圆。 “四弟是个方正之人,他既答应了,就不会推脱。” 淑娴此时脸上的表情远比直郡王想象的要丰富,惊喜、雀跃、兴奋、庆幸……种种交杂在一起。 这才真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天上掉馅饼,是走地上踩狗屎运,王爷这阴差阳错也算是搭上未来皇帝了吧,如此信任,都托付妻小了。 治水这步棋走的真好。 只给王爷带一个厨子哪里够,南边的菜色清淡,王爷是个重口的,又好牛羊肉,怎么也要带三四个厨子过去,备足肉干腊肉,菜和调料也要备足。 路途遥远,天又冷,马车得宽敞舒服,还得暖和。 王爷是奔着干活去的,往返于河堤大坝,衣裳鞋子都得耐脏抗造,料子透气散汗,不能再图好看。 常见病的药材要准备,驱虫的药丸香包要备,姜盐糖更是必备之物。 比起宴请众人庆祝她得了康熙的封赏,淑娴更愿意把心思放到给王爷准备行李上,王爷这一去,她心都透亮了。 第46章 别人升位份得封赏, 三福晋则是在当天就回了娘家。 “王爷他欺人太甚,我刚给他生了二阿哥,他就请封田氏那个贱人为侧福晋, 田氏要是有功也就罢了, 她孩子都没给爷生下一个,她凭什么,阿玛您可要为我做主。” 彭春愤怒但也无奈, 不说皇上已经下旨册封田氏了,就是皇上还没下旨,诚郡王递上去的折子,他也不可能给收回来。 “那你说说, 你想让阿玛怎办?” “我……”三福晋语塞。 “不就是个侧福晋,封就封了, 还是个没有生养过的侧福晋, 你已经要两个儿子了,她能威胁到你什么。”彭春劝解道,但心里对诚郡王亦有不满,妾室无子无功便请封侧福晋,何尝不是在给他们董鄂家没脸。 “听阿玛的, 暂且收收你的脾气,拢着王爷些, 别跟他怄气, 等两个阿哥大了,就什么也不怕了。”彭春提醒女儿,“田氏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要护好两个孩子,王爷那里, 我会去找他说说,便是喜爱田氏,也不能太过分。” “就这样?”三福晋不太满意。 但她也知道,圣旨都下来了,不可能再收回去,田氏做侧福晋已成定局。 “阿玛能不能帮我收集些洋人的方子,我听说直郡王福晋往上献的方子就是西洋人的玻璃方子。” 既然不能把田氏从郡王侧福晋的位置上踢下去,那她就往上升,田氏这一辈子都别想拉近她们俩的距离。 彭春敷衍的点了点头,他要是能弄到可以媲美玻璃方子的方子,傻了才会拿去给女儿升爵位,女子的爵位随夫,王爷升亲王之时,女儿的爵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哪用得着浪费这么宝贵的一张方子。 “我会差人打听打听的,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望,直郡王府得到那张方子纯粹是机缘巧合,大清开国这么久,因为献方子升爵位的也就她这一个。” 而且这种事情直郡王福晋能做,舍得做,那是因为人家奔着那个位置去的,所以才能舍得真金白银,三爷又没这份志向,有好东西也是留着。 “以前大家是不知道有这个途径,所以都没往这上面使劲,反正阿玛派人帮我找就是了。” “行行行。”彭春好脾气的道。 作为一个武将,他脾气真不算好,儿子们都怕他,家里敢这么理直气壮冲他要东西的也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了。 三福晋找的是娘家人,八福晋找的也是娘家人,不过不是父族,而是她自幼长大的安郡王府。 也有人不冲着爵位,单纯冲着方子的,毕竟万金阁的火爆情况和价格都有目共睹,皇上都破天荒给一个郡王福晋双俸,赚的肯定少不了。 京城的西洋人,在宗室勋贵眼中都成了身怀宝藏而不自知的冤大头。 一时之间,直郡王想给三女儿请个说英国话的先生都不容易了。 不在朝中任职的洋人,如今不好找了,在朝中任职的洋人,多少都有差事在身,差事之余,请帖纷至沓来,琐事缠身,抽不出多少空来定时定点的教学生。 但直郡王也不急,洋人抢手也就这一阵的事儿,等从洋人那里掏不出东西来,也就没人会上赶着了,不过那时候他未必还在京城,估摸着这事儿得落在福晋身上了。 在直郡王府的宴席开始之前,宫中又接二连三发出好几道旨意。 庶妃瓜尔佳氏封和嫔,贵人戴佳氏晋封嫔位,五贝勒府的刘佳氏封侧福晋。 康熙二十八年便晋封为嫔级但未行册封里的良嫔,此次也同和嫔、戴嫔一同行嫔位的册封礼。 淑娴只能在心中感慨,康熙这位皇帝果真是喜新爱旧,雨露均沾,封贵妃的是母族的表妹,封嫔的既有新宠,又有七贝勒的生母,连带着把八贝勒生母的嫔位也给砸实了。 看来,皇上近来心情不错,心也挺软的。 淑娴此时正如同看到股市飘红而蠢蠢欲动的股民一样,忍不住建议道:“王爷,现在五爷也请封了侧福晋,咱们府里要不要也跟上,还有大格格她们的爵位。” 不如就趁着皇上现在心情好,对妃嫔子嗣正是心软怜惜的时候,赶紧请封。 直郡王也想给几个女儿请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等吧,皇阿玛心中自有衡量。” 不是一股脑儿去请封,皇阿玛就会答应的。 他现在为几个女儿请封,多半还是只能依着他郡王的身份封县主,等他在南边干上几年,积攒些功劳,就算皇阿玛不升他的爵位,把这些功劳用到几个孩子身上也是好的。 直郡王现在的心境有些像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随军出征时,斗志昂扬,满心期待,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河堤上去。 第69章 福晋已经是第二次提请封的事儿了,不管是孩子的,还是妾室的,都是第二回了。 说实在的,把王府里的人交给福晋,他心里是完全放心的,不放心的是福晋能不能应付外头。 王府的属官和侍卫,他都只带走一半,剩下的都留在京中听命于福晋。 此次宴请,他也将宗亲王爷们请了个遍,就差没把皇阿玛也一块请来了。 可以说是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一直到在宴席开始的前一日,直郡王的差事才终于在朝中落定,后面直郡王单独面见皇上时,不光为福晋求了一块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也为自己求了年前出发的许可。 腰牌带回府,淑娴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有份量的,通体瓷白色,颇有光泽,光这料子应该就很难造假,更别说上面的字和印章了。 “这块腰牌一定要放好,便是用不到,将来也是要还回去的。” “知道,王爷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御赐的腰牌拿在手里,淑娴都跟着紧张慎重起来,就王爷这架势,感觉三五年都回不来呢,而且还走得这样急,都已经进入腊月了,还要赶在过年前便出发。 直郡王仔细想了想,孩子有福晋,娘娘在宫里有皇阿玛,福晋若遇到为难的事还可以向四弟和宫里求助,唯有一件难事求助无门。 “没了,福晋要保重自身,一切就托付给你了。” 此一去,其凶险不亚于上战场,若他不能归来,福晋就是府里的主心骨。 若是大清头上的天变了,他在外未必回得了京城,也要福晋在京城撑着。 明明烧着地火龙,屋子里温暖如春,淑娴却感受到了一股萧瑟。 “王爷也要保重身体,我们都等你回来。” 如果是几个月前,她肯定巴不得自己做寡妇,以康熙的怜子之心,必然会善待她们这群妇孺。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直郡王不是这场的夺嫡的胜利者,但却是个好阿玛,于她来讲,嫁人后的生活也比她之前预想的好太多了,她还是希望直郡王可以平平安安回来的。 次日,淑娴早早的便醒了,跟直郡王差不多时间起床洗漱,一个梳妆打扮,一个照常去院子习武健身。 既是要高调,今日的打扮就不能简单,衣裳是小桃昨晚上就拿过来了,一身湖蓝色,这还是头一回上身。 不光她头一回上身,大格格几人也是一样,之前说好的母女装做好有段日子了,只是为了等能搭起来的配饰,这才一直没上身。 衣服料子和款式是一样的,首饰的样式也一样,都是银镀金嵌珠宝钿花,配一对点翠海棠花纹头花,只是大小上略有些区别。 直郡王是知道用早膳的时候才发现,母女几人是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头饰,反观他和弘昱,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红。 直郡王一时之间还真有些庆幸福晋没把全家人都拉上,弘昱也就算了,他要是来这么一身……怕是都不敢出门,不是湖蓝色不好,湖蓝色男女都能穿,他亦有湖蓝色的衣裳,只是和妻子儿女穿得一样的料子齐刷刷站到人前,着实是有些不敢见人。 四格格提着裙摆,先在阿玛面前转了一圈,又跑到弟弟身边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好看,四姐姐最好看!”学不会满语的弘昱很顺溜地用汉语夸道。 直郡王也夸:“等宴席散了,阿玛帮你和嫡额娘,还有姐姐们穿这身漂亮衣裳的样子都画在画上。” 大格格一手捂嘴笑,一手费劲儿地揽着二妹妹,明明年初那会儿她们还差半头呢,现在就已经相差仿佛了。 三格格看向阿玛的手。 四格格歪了歪头,小声问道:“阿玛还会画人像?” 淑娴也很好奇,她只知道直郡王有一手不错的丹青,给她画王府改造图和给康熙画玻璃房的图纸时都画的很不错,但画图和画人像是两回事儿。 直郡王举起一只拳头掩唇轻咳了两声后,才轻声道:“略通。” 比不得老七,跟画师画匠就更没得比了。 “这也是在上书房学的吗?”淑娴问道。 “嗯。” 淑娴看向小弘昱,所以上书房的课程安排的到底有多满,她记得后来康熙好像是把各府的头一个皇孙都收到上书房受教育去了,可怜的小家伙。 ----------------------- 第47章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 两拨人分开,直郡王带着弘昱去前院迎客,淑娴则和四位格格在后院迎客陪客。 母女五个一水的湖蓝色, 着实醒目, 几乎每一位客人都很难忽略。 四福晋进来的早,仔细瞧过了几个侄女后,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 “恭喜大嫂, 献方有功,女子能享双俸可是咱们大清开国以来的头一回。” 虽只是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并未正式册封为亲王福晋,但有功于朝廷, 还被皇上亲自下旨封赏,这可比寻常的亲王福晋都厉害了。 淑娴忙道:“多得皇上厚爱, 我实在受之有愧, 日后只能多孝敬他老人家。” 四福晋笑了笑,道:“大嫂孝心有嘉,难怪能得皇上封赏,我日后还要多向大嫂学习。” 淑娴忙摆手:“不不不,互相学习, 共同进步。几个孩子之前没少跟我念叨弟妹,说四婶婶对她们多有照顾, 最疼她们了, 咱们两家离的也不算远,日后多来往。” 四福晋笑着点头,换作以往她是不敢应的,但前几日爷已经同她说过了,直郡王即将奉命离京, 让她多帮衬帮衬王府的女眷,不必有其他的顾虑。 因着太子和直郡王立场不同的缘故,四福晋先前是不好同直郡王府这边有过多来往的,但如今不同,直郡王离京,要办的差事又相当棘手,很容易得罪人,爷并不是个不顾念亲情的人,就像先大福晋刚走那会儿一样,爷也交代过她多照顾几个侄子侄女。 正说着呢,五福晋和七福晋便一前一后的进了门,瞧见两个人之间足有半丈宽的距离,淑娴和四福晋不由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这是?闹别扭了。 妯娌几个互相行了蹲礼,七福晋直接站到对面去,跟五嫂错开,丝毫没有掩盖自己不想挨着对方的心思。 五福晋对着两个嫂嫂无奈苦笑,解释道:“七弟妹是生我的气了,也怪我,口笨拙舌的,好话不会好说。” 淑娴不由挑眉,这位又说什么了。 她心里先入为主,在两个弟妹里站七福晋,因为五福晋这个人确实是有点太爱多管闲事儿了。 之前还专门寻过她,劝她作为郡王福晋,穿着打扮要稳重,衣服料子和首饰颜色都不要选鲜嫩的。 五福晋可能是一番好意,但也确实让人心烦,她自问穿衣打扮没有出格之处,打扮得鲜嫩一些又怎么样,律法没有不允许,她婆婆都没管。 本来摊上一个爱挑刺儿的公公,就已经很让人心烦了,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心烦她也只能受了,可不想再多一个管事儿的妯娌。 七福晋也不惯着妯娌,直截了当的道:“我们府里的家务事就不用五嫂操心了,五嫂有那份闲心不如管管自己府里。” 不用教她怎么做个贤妻良母。 要不要请封侧福晋,爷自己心里有主意,她开什么口,没必要在这上面给自己裹一层贤惠的皮。 她心里也知道,爷多半是会请封纳喇氏的,毕竟对方生了爷的长子长女,又得爷喜爱,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爷没有请封纳喇氏的心思呢。 依着律令,侧出子女和嫡出子女享有同样的继承权。 侧福晋生下长子,将来世子之位就是侧福晋长子的,府中有嫡子也没用。 但如果嫡子之前没有侧出子,只有格格生的儿子,那世子之位便还是嫡子的。 七福晋无子,从嫁人到现在肚子也没过动静,但她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养,脑子进水了才会主动劝爷请封纳喇氏侧福晋。 怎么贤惠不行,非得在这上面贤惠。 五福晋面色尴尬,她真是好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纳喇氏被封为侧福晋不过是早晚的事儿,七弟妹开不开口都改变不了什么,主动开口至少还能多个贤惠的名声。 淑娴垂下眼帘,果然,五弟妹又去管别人家里的闲事儿了。 四福晋见无人开口说话,便主动岔开话题:“过几日便是诚郡王府侧福晋的喜日子,贺仪怎么定?” 早先只有毓庆宫有侧福晋,其余皇子还没有过,但太子向来都是独一份的,自然不能作为参考。 淑娴立刻道:“这事儿我也没主意,等会儿太子妃过来,我直接问太子妃,在毓庆宫的基础上降等。” 反正就是要高高的把毓庆宫尊起来捧起来,绝无僭越之意。 四福晋、五福晋连同七福晋都没有感到奇怪,反而是觉得理所应当,近来,直郡王府面对毓庆宫是步步退让,她们都已经习惯了。 第70章 “大嫂,我听说王爷不日就将启程出发,年前便离京?”七福晋关心道。 “是,行李都收拾好了,怕是赶不上隔壁的好日子了。” 三福晋是听着最后这一句话进来的,脸色瞬间铁青。 狗屁的好日子,侧福晋的册封礼算什么好日子,她就知道张氏不是个好东西,心中嫉恨于她。 淑娴瞧见了人,也有些尴尬,方才说顺口了,侧福晋的好日子,于嫡福晋那便是闹心的日子了。 而且她已经不是刚进门那会儿了,对隔壁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听说三福晋和田氏的矛盾不小,而且三福晋貌似还是个……恋爱脑,尽管她也不知道这恋爱脑是真是假。 后世的恋爱脑让人嘲讽,但在如今,恋爱脑也算是女子的一层保护色,连她自己都试图给自己裹上一层恋爱脑的保护色,三福晋可能也是如此。 “大哥过几日不能去我们府上赴宴,可真是太遗憾了,那大嫂呢,你们新婚燕尔,大哥出差应该会带上大嫂吧?”三福晋明知故问。 她就不信直郡王会带上张氏,带上了张氏,府里这一大家子怎么办,直郡王就是再老房子着火也不会糊涂至此。 不带张氏,总要带旁人,她们府里有田格格,直郡王府没有田格格还有别的格格。 “王爷是奉命去办差的,连过年都要在外头,只为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怎么会带我过去呢,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过去了也只会给王爷添乱。”淑娴笑盈盈的解释道。 都成婚半年了,哪还是新婚燕尔,就算是新婚燕尔,她也不愿随王爷南下去吃那份苦。 修河堤筑大坝从来都是一等一的苦差事,直郡王虽说是被任命为四川河道总督,是那一段河道上的总负责人,要想躲懒还很容易,但直郡王是奔着做一番事业去的,昨天晚上还把她收拾好的行李和人员精简了大半。 厨子一个不带,宫女、嬷嬷一个不带,衣裳鞋袜减半……唯一没有被精简反而要求追加的只有吃食——做好的肉干和古代版简易方便面。 面是油炸过的,方便保存,调料有两种,一种是湿的肉酱,一种是放了盐和辣椒面的粉末。 味道自然不能跟后世的方便面比,但跟饽饽馒头比起来,更省事儿,味道也要更好一些。 只看这些被精简了大半的行李就能知道,直郡王真是奔着吃苦受累去的。 别说直郡王不打算带她过去,就是想带她过去,她都不能去。 三福晋似笑非笑的看着张氏,口是心非,莫过于此。 直郡王南下不带嫡福晋,必然要带旁人,她可不相信张氏会不吃味儿,说不定带走的时候是格格,回来的时候就是怀了身孕的格格,生了便又是一个侧福晋。 三福晋的目光从张氏身上挪走,一一扫过几个妯娌。 直郡王府的侧福晋或许还要再等上两年,五贝勒府有侧福晋,剩下的四弟妹和七弟妹……都是家有宠妾的人,侧福晋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想到这些,三福晋便心痛至极。 四贝勒府有宠妾,七贝勒府亦有宠妾,还都是生有子嗣的宠妾,这都没有请封侧福晋,就连毓庆宫的两位侧福晋都是因为生育有功而请封的,小李侧福晋也是生了两个女儿的,只是没留住罢了。 独她们府上例外,田氏都不曾生养过,就被爷请封了侧福晋。 “大嫂这样的能人就别谦虚了,您南下怎么会是去添乱呢,都能被皇上封赏,可见你有多厉害多能干,此次不跟着大哥南下,莫非是因为身上不方便?说起来大哥大嫂成婚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又素来恩爱,有好消息也不奇怪。” 淑娴:“……”刚刚还说新婚燕尔,如今又说日子不算短了。 “我身上没有不方便。”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三福晋说的这种不方便,“这次能得皇上封赏,也不是因为能干,我这个人素来懒散,得了玻璃方子多年都没想过试试,还是王爷让人拿着方子烧制的,也是王爷让人一次次调整这才做出品相不错的玻璃,我嘛,我就是运气好。” 三福晋抿了抿唇,是,这样的家世都能做她大嫂,确实是运气好,能从西洋人手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玻璃方子,运气也好,直郡王府往上孝敬了万金阁的分红,皇上没赏自己的儿子,反而赏了张氏这个儿媳,运气也是绝了。 三福晋看不惯张氏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运气虚无缥缈,人只能走运一时,又不能走运一世,好运气消磨没了,后头便都是坏运气,有什么好得意的。 堂上人越来越多,作为今日的主角,正式开席之前,淑娴嘴巴都快说干了,她见到的每一位福晋,在恭贺之后都要问上几句玻璃,问上几句万金阁。 她幼时从西洋人那里偶然得方子的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多到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更是领着好几拨福晋去参观了玻璃房。 “怪不得我们王爷在畅春园见过玻璃房后,就立马让人去万金阁下了订单,瞧着确实不错。”安郡王福晋笑道。 除了价格贵点,等待的时间长点,其他都好。 淑娴脸上全是不值钱的笑,万金阁的订单现在已经排到后年了,孝敬给康熙的玻璃房确实是最有效果的广告了,哪怕由于各种原因玻璃房最终没有建在紫禁城里,而是建在了畅春园,也照样带来了一串的订单,全是建玻璃房的。 宗亲们财大气粗的程度超乎淑娴的想象,她这个双俸拿的一点都不心虚。 玻璃房的订单多是宗亲勋贵的,出宫开府的皇子倒没人订玻璃房,最早的时候,七福晋在她这儿定了玻璃缸,后来三福晋也让人去万金阁下了一单。 等封赏的圣旨下来以后,四贝勒府订了鱼缸,要不是怕让人误会,她都想把这一单挪到最前面,如今也是加塞,但不能三两日就将货品送去,怎么也要拖到过年那几天才算合理。 * 前院,席面已经摆上来了,众人落座。 桌上有将近一半都是青菜,这样的席面在寒冬腊月里还是比较少见的,越是越往后,青菜的价格便越是高昂,比肉贵,更比肉难买。 谁都不认为这些青菜是从玻璃暖房里种出来的,那得建多少玻璃暖房,才能如此奢侈的在冬日里享用青菜,玻璃那玩意儿有多贵大伙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这青菜只能是买来的,能如此抛费,自然是因为直郡王府财大气粗,谁不知道万金阁里还有直郡王府里两成的分子呢,算算里面的流水,那两成的分红可是不低呢。 比起青菜颇丰的席面,更难得一见的还是直郡王带孩子的场面。 小娃娃又白又嫩,说话奶声奶气,见人就笑,乖巧的都不像个小阿哥,偏又长着和直郡王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五官轮廓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小娃娃脸颊上的肉肉更多,而直郡王更严肃,脸更黑。 这样一对父子俩坐在一起,让人想憋笑都难。 不过,看着哄孩子的直郡王,看着小娃娃对直郡王的依赖,想着直郡王这段时间的举动,众人又都觉得直郡王确实是不一样了。 四爷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大哥,幼时他刚去尚书房读书那几年,大哥对底下的弟弟也颇为照顾,很有长兄风范,只是素来爱板着一张脸,看着就凶。 如今也是板着一张脸,可看着旁边长着和大哥同样面孔只是更小更白嫩的弘昱,记忆里的大哥好像都变得柔和起来。 宴席上,四爷话不多,眉心时不时的皱起,太子爷不来就算了,自古卑不动尊,可三哥为何也不来。 且不说皇阿玛对大嫂独一份的封赏,单说大哥过几日就要南下离京了,三哥就不应该在今日缺席。 再想想三哥请封田氏的举动,想想坊间的流言,四爷担心三哥今日缺席并非是因为公务繁忙,而是又一自作聪明之举。 三哥不会觉得这样不给大哥面子就可以讨好太子爷吧,他不会有一个这么蠢的哥哥吧。 比起四爷的苦大仇深,五爷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端着酒杯敬了一圈,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七爷照旧安静,八爷照旧和煦。 九爷埋头干饭,不是他没出息,实在是皇子冬天在宫里也吃不到多少青菜,他又是个经常上火的体质,嘴里长泡喝黄连水,如厕不顺就只能番泻叶煮水喝了,这玩意儿不光治标不治本,还会让人拉肚子。 难得席面上这么多青菜,厨子手艺也不错,他就当今日是出来吃饭了,交了二百两的份子钱,吃多少青菜不行。 临走,九爷还管大哥要了几篓子青菜回宫,一半送回阿哥所,他跟十弟分着吃,一半亲自拎着送去乾清宫。 “儿臣都已经娶妻了,十弟眼瞅着过了年也要娶妻,前面的哥哥们都已经出宫开府了,您就让我们俩也搬吧,不图别的,儿臣就想在冬天畅畅快快的吃青菜,不再受便秘之苦。” 康熙手中的茶盏举到一半又立马放下,合着是来跟他说这事儿的,他还以为老九是在外面吃口新鲜的都想着孝顺阿玛。 第71章 混蛋小子。 “你和十阿哥才多大就想着出宫了?” “翻过年儿臣都十七,实在不小了,百姓之家十七岁都出去顶门立户了。” 皇阿玛总不能让他像大哥一样等到二十六岁才出宫开府吧,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皇阿玛最近封了这个赏那个,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不如就顺手把他和老十也封了吧。 他知道自己没立过什么功劳,不像前头那些,前年的时候都跟着去战场上立下了军功,皇阿玛可以不封他贝勒,先封个贝子让他搬出宫去也成啊,等下一拨封爵的时候再给他把爵位提上去。 不过,皇阿玛封他为贝子他没意见,封十弟贝子可不行,贵妃之子,初封至少也要是个郡王吧,不压过老大他们去。 “你寸功未立,朕总不能让你光着出宫吧。” 封一个九阿哥不难,难的是他不好只封九阿哥一人,把跟九阿哥同岁的十阿哥落下。 可若是封阿哥,初封不好封的太低,可若是封个郡王,将老大和老三的脸面置于何处。 前头的儿子爵位压着,后头的就也得压着。 九爷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神情却是遮掩不住,也没想着遮掩。 凭什么! 为什么! 他怎么就得光着出宫,皇阿玛这意思是——他想搬出宫去只能是以光头阿哥的身份? 儿子多了就这么不值钱,上头的皇伯皇叔一出宫就是亲王,他们呢,老大白担了个爱子之名,熬到二十六岁才封了区区郡王,皇阿玛连个贝子都舍不得给他。 他又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皇子,母亲是宜妃,要不是前边哥哥们的爵位都不高,作为四妃之子,他初封怎么也该是个郡王吧,就没见过对儿子爵位这么吝啬的皇帝。 不,皇阿玛也不是对所有的儿子都小气,对太子就不一样,尚在襁褓就立了太子,毓庆宫的衣食住行那都是一等一的,堪比皇帝。 老大也好,老三也罢,还有八哥,担过的爱子之名全是假的,皇阿玛的爱子只有太子一人。 亏五哥这些日子每次见了面还把皇阿玛夸的天上有地下无,是天下一等一的慈父,有让儿子光着出宫的慈父吗。 康熙坐在上面静静的看着,看着九阿哥脸上的不服气,看着九阿哥深呼吸平复心情。 许久,九爷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便是光着出去,儿臣也愿意出去。” 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皇阿玛如今拒绝他的理由是寸功未立,可便是立了功又能如何,老大十五岁入朝,十八岁上战场,皇阿玛那会儿不也没封老大,可见立功没用。 但没有爵位,他也是要出去的。 住在宫里头不方便不说,这些年他在上书房读书也早就读厌了,明明已经娶了亲,可皇阿玛还是没开口让他入朝,若是不找个契机搬出宫去,他还不知道要在尚书房读书读到什么时候。 康熙并不意外九阿哥的选择,道:“既如此,朕便让工部为你们选址建府,待到府邸建成,就搬出宫去。” 九爷几乎是咬着牙谢恩的,走的时候没赶把孝敬的两篓子青菜带走,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揪了片菜叶子,走到阿哥所时,叶子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最终被撕成碎片扔进花丛里。 * 堪比亲王福晋进门的喜宴结束的次日,直郡王便启程出发离了京城,因此并不知道诚郡王当日请假未上朝。 和四爷一样,直郡王也以为老三昨日又犯蠢,为了讨好太子才故意不来赴宴的。 实际上诚郡王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家有悍妇,之前上折子请封侧福晋时,便被划伤了后背,前日他跟福晋商量侧福晋的新住处,吵吵起来,推搡之间竟被划伤了下巴。 圣人言果然有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上次福晋伤他后背,他就不应该因为岳父轻易原谅,这才有了福晋的得寸进尺。 诚郡王实在是因为怕丢人,这才没去赴宴,连朝会都借着身体不适请了假,一直请到腊月二十六皇上封笔。 另一边,淑娴往四贝勒府递了拜帖,打算趁着大好时机,跟未来皇后好好攒攒交情。 第48章 淑娴上辈子也曾逛过雍和宫, 只是时隔太久,印象不深了,瞧着四贝勒府的一景一树一砖一瓦, 也没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跟直郡王府比起来, 四贝勒府的面积要更小一些,里面的建筑布局更规矩,装扮更清雅。 四福晋的屋子就更是清雅了, 待客的西次间里多宝阁上有一半的格子里放的都是书,看得淑娴都有些后悔拿青菜做伴手礼了。 “大嫂若是晚一天递帖子,便能在府里收到我的拜帖了。”四福晋笑盈盈的道,“我早就想跟大嫂请教请教育儿之事了。” 虽然大嫂没有生养过, 年纪比她还小,可只看直郡王府里的几个孩子就知道大嫂有多会养孩子了, 半年前, 大格格还是纤细瘦弱的小姑娘,二格格的个头得比现在矮一头,三格格干瘦,四格格也不似现在这般白里透红,弘昱更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那日在直郡王府见过几个孩子后, 四福晋便想着向大嫂请教了,只是临近年根, 事情实在事多, 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正想递拜帖的时候,可巧便收到了大嫂的帖子。 “育儿?” 四福晋让人把小阿哥抱到西次间来,淑娴一看便明白了,四贝勒府的大阿哥瘦得跟只小鸡崽子似的, 就像……像半年前的弘昱一样。 “弘晖开始吃辅食了没有?” 四福晋摇头,解释道:“他还不到两岁。” 富贵人家吃奶至少要吃到三岁吧。 “弘昱比弘晖大了半岁,半年前,我刚到王府那会儿,王爷让人把弘昱抱到正院抚养,说实在的,我哪会养孩子,不过是有样学样,额娘当年是怎么养我弟弟的,我就怎么养弘昱,所以在问过太医之后,便做主给弘昱添了辅食,一开始只是小米油,后来又添了鸡蛋羹、蔬菜糊糊、果泥……” 她小弟张光远确实是这么养大的,那会儿她已经想起前世了,在额娘养弟弟的时候,也就跟着提了不少建议。 “刚开始一次喂多少小米油?一天喂几次?喂几天之后再添别的?”四福晋仔细问道,还让人取了纸笔来,边听边记。 淑娴一一答了,还说了不少自己的养儿理念——多吃青菜多喝水营养均衡,以及适量的运动。 “我们王爷是个疼孩子的,为了几个小的能在冬天吃上口新鲜的蔬菜,不光在府上弄了玻璃暖房,在城外庄子上也弄了好几处,这个冬天府里的青菜都能续上,弘晖这边,我每天让人送一篓子青菜过来。” 四福晋连连道谢,这要是别的,她指定不能收下,但事关弘晖的身体,便只能厚着脸皮应下来了。 这位大嫂可真是个实诚人,近乎朴素的实诚。 “客气什么,咱这都是一家人,弘晖也是我侄子。”淑娴爽朗的道。 府里是真不缺蔬菜吃,之前作废的玻璃都被拿来废物利用弄到庄子上建暖房去了,后来为了孝敬康熙最好最美观的玻璃房,直郡王在庄子上又试建了几处,除去自家府上的供应,再除去孝敬宫里娘娘的,分给娘家的,还剩不少呢。 离开四贝勒府后,淑娴让人知会庄子上的管事,每天往府里送菜的时候,顺便给四贝勒府和七贝勒府也各捎上一篓子,剩下的都送到菜肆里去。 当天晚上,四福晋便让人去前院请爷来用晚膳,自家爷是个喜食素的,奈何冬日里的青菜除了萝卜就是白菜,吃了半个冬天,再是喜欢吃素的人也该吃腻了。 卤水芹菜,炒碗豆头,拌菠菜,拌韭菜芽,另有一盘子蒸红薯,皆是大嫂今日上门做客带过来的。 “……大嫂不光教臣妾如何养孩子,还主动应承,日后每日给弘晖送一篓子青菜过来……是个实诚人。” 四爷:“……”不光实诚还大方。 “臣妾想着,不好占大嫂便宜,若是交付银钱,又太过见外,不如也送些吃食过去,咱们库房存了些梨子、板栗、石榴和柿饼,选一些送过去也算是有来有往,爷觉得如何?”四福晋问道。 不是她做不了这些吃食的主,而是与毓庆宫和直郡王府的交际向来都是慎之又慎,彼此赠送吃食可以说是极亲密的行为了,非得得到爷的同意才行。 四爷沉吟:“就依福晋说的办吧。” 大哥已经去了南边,明显是预备从之前的浑水里脱身了。 * 还没等淑娴让人把四贝勒府送来的栗子拿到膳房做成糖炒栗子,她便已经吃上了现成的,虽凉了些,可毕竟是直郡王让人从几百里之外送来的。 除了几包早就已经凉透了的糖炒栗子外,送到淑娴手里的还有一封信,打开只有一页纸,除了开头和结尾的问候外,通篇便只剩下四个字——一路安好,简洁的很。 第72章 而另一边,康熙也打开了长子离京后的第一封来信。 信很长,足有六页纸。 保清在信上絮絮叨叨写了一路的见闻,写对父母和妻儿的挂怀,写对淮河水势的担忧,今年淮河一带河水又泛滥,下流许多地方遭淹没不说,还危及漕运…… 康熙的眉心从舒展到紧皱,保清信中对淮河沿岸的描述,比臣子奏折中的,比密报中的,更让人触目惊心。 黄淮两河连年溃决,朝廷这些年为了修堤筑坝,已经耗费了数百万两的库银,如今看来,对黄淮水患的治理远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他前些日子就已经解去了河道总督董安国的任职,任命于成龙为河道总督,并在给于成龙的敇书中写明——各部不得掣肘。 之后又任命保清为四川河道总督,算算日子,保清现在应该已经进川了。 如此双管齐下,康熙仍觉不够,看完信后,甚至动了再次南巡的心思。 * 毓庆宫。 小李侧福晋手如柔荑,轻轻在太子肩上揉捏着,温声细语:“臣妾之前只听说直郡王福晋是因为献方有功,所以才得了皇上封赏的,今儿才从底下人口中知道,直郡王福晋献上来的根本就不是方子,而是万金阁的分红,且只有六成。” 太子不语,不过是个郡王福晋的双俸,又不是让老大享郡王双俸。 小李侧福晋娇声的道:“您别不当回事儿啊,臣妾可是听说万金阁每个月能有这个数的收益。” 小李侧福晋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两?” 小李氏摇头:“我的爷,是五万两!您想想,四成那就是两万两,一年二十多万两银子,这得怎么花。 照臣妾说,既然给直郡王福晋算的是献方子的功劳,那就应该把万金阁收回内务府。” “你听谁说的?”太子虽然震惊于五万两的数额,但正是因为这数额过多,让他觉得不可信。 “臣妾是听额娘说的,额娘昨日进宫看望臣妾来了,您也知道臣妾阿玛在内务府广储司任职,对外头这些铺子的流水收益再清楚不过了,万金阁正应了它的名字,有万金的价值,阿玛也是担心这么大一笔银子落在直郡王府……会被拿去做不好的事儿。” 额娘还说了,每月五万两还是往少了说的,万金阁如今就是个聚宝盆,是棵摇钱树,由直郡王府管着,恐对太子爷不利。 “大胆,什么话都敢说。”太子训斥道。 小李氏乖乖低头认错。 “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只是担心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太子摆手,直接让小李氏出去,但等人走了之后,却又让人传内务府总管赫奕过来。 “你去查查,万金阁每个月的收益有多少?” 万金阁给皇阿玛的的分红入的是内库,户部官员接触不到,但内务府总管查的到。 赫奕姓赫舍里,是索尼的堂侄,已故赫舍里皇后的堂叔,亦是太子的叔外祖父。 第49章 赫奕心里苦, 要查内库的进账,哪怕他是内务府总管,风险也一样很大, 万一被皇上察觉, 他这个官估摸着也就当到头了。 可拒绝太子……他同样不敢,且不说他天然就是太子的人,被皇上放到这个位置上, 多多少少也跟太子有关,单看如今的形势,也不可能得罪太子呐。 皇上渐老,皇子里唯二的两个郡王, 一个败走,另一个干脆就是太子的铁杆, 可以说太子不光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继承皇位的时间亦不远矣。 如此时候,他怎能又怎敢拒绝太子,不拒绝那便只能硬着头皮去查,查了再悄悄禀告太子。 “……上个月内库有一笔七万两千两的入账,按照六成的分红来算, 万金阁上个月的盈利是十二万两。臣查过了,因着畅春园的玻璃房, 许多宗亲勋贵都在上个月去万金阁下了订单, 依着万金阁的规矩,下订单需交三成的定金,而现在订单都已经排到后年了,也就是万金阁上个月的盈利之所以高,是因为透支了未来一两年的收益。” 饶是只是万金阁日入斗金, 但在听到‘十二万两’时,太子仍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若这些只是总价三成的定金,也就意味着万金阁后两年至少还有将近三十万两的银子可赚,里里外外就是四十万两。 皇阿玛只在其中占六成,余下四成,便接近一半了,这些虽然名义上不在老大手中,可是惠妃和大福晋拿着,跟老大拿着又有什么不一样。 “按理直郡王福晋已经献上了方子,方子便是朝廷的,是内务府的,你作为内务府总管,是不是也该去催催了,这都多久了,万金阁也该交接了,哪有把好处拿了,还攥着方子不放的。” 赫奕:“……” 他……他去催? 催什么,催自个儿的小命? 那是皇子福晋,是皇长媳,后面站着直郡王和四妃之首的惠妃,直郡王前脚刚离了京城,后脚他就去直郡王福晋手里抢东西,皇上能放任不管吗,再说直郡王也不是吃素的。 “殿下,臣以为此事不急,不如等等。” 等您登上了大位,不管是皇上如今收进内库的,还是直郡王握在手里的,不都是您的,何必急在一时。 赫奕目光恳切,太子面带隐忍。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都已经等多少年了,皇阿玛年幼登基,根本就不懂做太子的苦,尤其皇阿玛还生了那么多的儿子。 太子没把后面那些皇子放在心上,这些人也的确不足为惧,但因着这些人带来的人情往来却是一大笔的开销。 老三添个儿子就是一千两的贺仪,封个侧福晋又是一千两。 除了皇子,还有宗亲,有勋贵,有朝中重臣,有后宫妃嫔,他为太子,旁人的贺仪不能越过他去,意味着他次次都要拿最多。 除了人情往来,他还有妻妾儿女 ,有要笼络的臣子,有奴才要打赏。 一年四万两的俸禄根本就不够,更别说毓庆宫还不比分出去的皇子府,皇子出宫开府,皇阿玛好大的手笔,一给就是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他这个太子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还要为银子头疼,李家是他的钱袋子之一,赫奕为内务府总管,李家又深耕内务府广储司,万金阁若是收回内务府,能做手脚的地方就多了。 他也不想如此,可不如此能如何,他堂堂太子总不能去变卖产业吧。 说到产业,老大几个出宫开府时,皇阿玛都从内务府拨了分家的产业过去,和分家银子一样,都是循的旧例。 而大清在他之前从未有过太子,因此也无旧例可循,毓庆宫的供应和宫中各处一样,都由内务府提供,衣食住行都被一手包揽了。 许是因为如此,皇阿玛从不觉得他这个太子也需要产业,需要银子。 他手里的产业,一半是额娘当年留下的嫁妆,一半是这些年底下人送上来的孝敬。 他不缺产业,更不缺金银器物,吃穿用度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唯独缺现银。 “将玻璃方子收回内务府合情合理,你怕什么?”太子冷笑道。 不会以为不动手皇阿玛便不知情吧。 皇阿玛的密探遍布京城,尤其是他的毓庆宫,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瞒不过皇阿玛。 “皇阿玛让你做内务府总管,你就应该担起内务府总管的责任来。” 赫奕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皇上又不是不知他是太子的人,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为了方便太子。 他也知道皇上有多疼爱太子,前年大清多省遭受水灾,又要备战准噶尔,皇上下令缩减宫中用度,连自己的日常用度都减了,却舍不得削减太子的,彼时皇阿哥们都还住在宫中,但整个紫禁城,只有太后和太子的用度未被削减。 太子要冲着直郡王的产业下手,皇上或许不会拿太子如何,但他呢,若是皇上拿他撒气,他承受不起。 “皇上并未吩咐过臣有关玻璃方子之事,若是皇上发话,臣立马去办。” 哪怕是得罪直郡王和惠妃,也在所不惜,但前提是得另有一人去御前问询此事。 赫奕真心实意的又劝了一句:“臣以为殿下实在不必着急。” 万金阁早晚都是殿下锅里的肉,将来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这会儿去拿还要冒些许风险,不值当的。 俗话说得好穷寇莫追,直郡王都已经主动出京治水了,太子要炮制此人,何必在当下,当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这大好局面。 太子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神态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皇阿玛又不是不知道他和老大的恩怨,这恩怨不是老大退了就能消弭的,他对老大动手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要动的也不是老大的爵位和佐领,不过是份产业,还是名义上已经献上去的产业。 他和老大这么多年的恩怨,皇阿玛总要让他泄泄火吧。 第73章 只是出于面子上的和谐,他不可能在动手之前去知会皇阿玛,凡事都要有个缓冲。 “孤让你去做,你就不要瞻前顾后了,有什么好怕的?”太子目光炯炯的看着赫奕。 皇阿玛又不可能杀了赫奕,无非就是降职罚银,顶天了也就是免职。 可如今的错处放到将来便是功劳,他日后能给赫奕的何止是一个内务府总管。 赫奕在太子的直视下垂下眼帘,心狠狠的抖了抖,太子从前只是骄傲,如今却是骄纵,这皇位真有太子以为的那般十拿九稳吗,还是太子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内情,譬如万岁爷的身体……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然不能拒绝,但就算是去办,行事也要温和,能少得罪人便少得罪。 离了毓庆宫,没等到散值时间,赫奕便回了府,找到自家夫人。 “……劝劝直郡王福晋,既然已经献了方子,又得了献方子的封赏,不如就干脆利落的把万金阁交上去。” 赫奕夫人皱眉看着丈夫,她和直郡王福晋素无交情,就算是有交情,也不可能让人家答应上交摇钱树,直郡王福晋又不是傻子,再说上不上交万金阁,那位福晋怕是也做不了主吧。 赫奕只能道:“直郡王福晋进门不过半年,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总兵官之女,家中无爵,族中也没出过什么能臣,听说还是在江南长大的,夫人到时候就暗示于她,告诉她这是太子的意思,我想她会愿意花钱买平安的。” 吓唬吓唬,让直郡王福晋主动把万金阁交上来。 赫奕夫人:“……”这能成吗?这不是欺负人嘛。 “钱重要还是平安重要,夫人要跟直郡王福晋讲明白这个道理,这些东西将来也是留不住的,如今主动交上去还能换一份保险。” 赫奕夫人满心不愿:“就不能换个人,非得我去,非得你办?” “谁让我是内务府总管呢。” 太子发了话了,他又不是没试着拒绝,那不是拒绝不了吗,不然他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你就好好跟直郡王福晋说,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都跟她说明白,能通过选秀被指婚给直郡王,想来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取舍更合适。” 胳膊哪能拧过大腿,如今跟一年前可不一样了。 直郡王没被封爵前,跟太子不说完全势均力敌,但谁也不敢小觑,等到封爵,直郡王这边的声势便不如以往了,待到婚后,直郡王主动退让,太子地位越发稳固,两边的差距便愈发大了。 赫奕拒绝不了太子,赫奕夫人也拒绝不了丈夫,把话在心里斟酌了又斟酌,尽量委婉,又得把意思说明,态度谦恭的不得了,姿态低的不能再低,可就算是跪着说话,话中的威胁也不会减少一分。 淑娴抿了口茶,按捺住满腔的怒火,语气平静的问道:“听夫人的意思,我现在就应该主动上交万金阁,以讨好太子,不然将来就没有好果子吃,是吗?” 赫奕夫人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意思是这个意思,但直郡王福晋说得太直白了,直白的让人不安,让人不敢承认。 “臣妇没有这个意思,臣妇也是为福晋您着想,您已经上交了玻璃方子,但却自己管着万金阁,费心费力不说,难免还会让人议论,若是将其上交,属于您的分红依旧会给您,您还不必操劳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好事儿?”淑娴冷笑了一声,都要被人强取豪夺了还是好事儿。 直郡王离京才多久,还没被康熙厌弃呢,就要让人割肉了? 她之前以为,只要康熙活着,这些皇子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只要直郡王没有被废除爵圈禁,过的就都是好日子。 但如今康熙三十七年还没过去,居然让人骑到头顶上来了。 今日是万金阁,明日是什么,距离太子第一次被废还有十年,难不成这十年里就要让太子一次一次的用软刀子割肉。 怕是历史上的直郡王在康熙三十七年到太子被废的这十年里都没受这样的窝囊气吧。 她是想改变直郡王被圈禁的结局,所以处处尊着毓庆宫,处处以毓庆宫为先,欢喜于直郡王在朝中的退让,但现在能不能改变未来的结局还不一定,就先让人骑在头上整了。 如果要忍受十年的窝囊气,才能不被圈禁,那她宁肯十年后被关起来,也不愿意做受气包。 “夫人既然说是好事儿,那本福晋希望夫人也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儿,至于万金阁……要么拿皇上的旨意来,要么就让内务府查抄好了,我这个人是属貔貅的,除了孝敬长辈,此外都是只进不出。” 她不光守财,还是个小心眼儿。 赫奕夫人小心咽了咽口水,竟有些不敢直视这位继福晋。 本以为张氏小门小户出身,又只做了半年的郡王福晋,稍微吓唬吓唬就能让人主动把万金阁交上去,不曾想这位不光是个守财奴,脾气还不小,清凌凌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冷。 “臣妇也是奉命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福晋见谅。”赫奕夫人躬身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太子的意思,她不过是个跑腿捎话的,她们家老爷也是为人办事儿。 淑娴端起茶盏,没说话,甭管什么理由,这位夫人既来了,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就不是无辜之人。 主人都端茶送客了,赫奕夫人再无奈也只能告辞。 “拿吉服褂来,我要进宫。” 换上吉服,又拿出直郡王走前求来的腰牌,淑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这块牌子了。 太子的人欺负到头上来,就不为难四贝勒了,去找娘娘怕是作用也不大,只能多一个人窝火受气。 康熙又当公公又当婆婆的,不能光摆公婆的架子吧,独留京城的儿媳妇受了欺负,给不给做主呀。 第50章 乾清宫。 前朝已经封笔, 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儿,不然在开笔之前,大臣们基本不会再来陛见, 因此昔日总是热闹的值房这会儿空空荡荡。 从小太监口中知晓直郡王福晋过来的消息后, 梁九功便立刻来了值房。 “梁谙达,我是来求见皇阿玛的。”淑娴拿出直郡王留下的腰牌, 梁九功认得这腰牌, 更知道这块腰牌是怎么来的,但问题是万岁爷日理万机,直郡王福晋便是拿着这块腰牌,也不能什么事儿都求见万岁爷, 有这块腰牌,直郡王福晋便能直接联系上御前的人, 奴才能解决的, 自然也就不必求万岁爷。 “您这是遇着难事儿了?” “谙达既然问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反正又不是她丢脸,“几日内务府总管赫奕的夫人去府里了,让我把万金阁上交内务府,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她是奉太子之——” “您且慢。”梁九功打断直郡王福晋的话,郡王福晋敢说, 他可不敢听, “您在此稍候,老奴这就去禀告皇上。” 牵扯到太子,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管的了。 淑娴颔首,本来呢,她是想备上一块涂抹了姜汁的帕子, 去见康熙前用帕子擦擦眼睛,到时候流着眼泪告状,显得更可怜些。 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且不说乾清宫里处处都是眼睛,她本人也没有演戏的经验和天赋,也没那脑子在康熙面前玩心眼,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告状。 因此,在见了康熙后,淑娴便一五一十把赫奕夫人跟她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儿媳不知道赫奕夫人说的是否都是真话,只是王爷不在京中,儿媳实在惶恐,不知所措。 儿媳乃愚笨之人,又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见识,想着王爷临行前的叮嘱,便特意来求见皇阿玛,皇阿玛怎么说,儿媳便怎么做。 只要您开金口,莫说万金阁,便是把儿媳这条命拿去,儿媳也绝无二话。” 淑·没什么见识·小门小户·愚笨的老实人·娴满脸诚恳的道。 若康熙真如她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自然可以查到,她方才所言一个字都不假,赫奕夫人话说的再委婉也是威胁。 康熙看着梗着脖子跪在中央的儿媳,脸色铁青。 赫奕不会平白无故跑去说这样一番话,此事哪怕不是受太子指使,哪怕是赫奕自作主张,但太子手下之人出手和太子本人出手又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还有谁知情?” “赫奕的夫人走后,儿媳慌乱无主,便立刻来了宫里,未告知任何人。” 她想过用更极端的方式将这事儿捅出来,闹个人仰马翻,让太子丢尽颜面。 但今日去府里的毕竟是赫奕的夫人,不是太子妃,即便是闹大了,太子也可以轻易将这件事情推到赫奕身上。 所以她准备在康熙这里做个纯粹的苦主,等康熙的庇护和补偿。 “万金阁保持现状,不会收归内务府,你且放心经营,朕会交代新任内务府总管,此事到此为止,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保清。” 第74章 新任内务府总管?也就是说赫奕当不了内务府总管了,但免除一个内务府总管对她有什么好处。 “其实想想,赫奕夫人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儿媳既享有献方之功,再继续经营万金阁,难免让人置喙。 今日是赫奕夫人来找儿媳谈,明日或许还会有旁人来,儿媳一介女子,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来乾清宫求见。 不如儿媳还是将万金阁上交内务府吧,那两成的分红儿媳也不要了,不过还请皇阿玛准许留下额娘的两成分红。 自儿媳进门后,额娘待儿媳妇如同亲女儿一般,万金阁的两成分红是儿媳孝敬额娘的第一份寿礼,儿媳实在是不想头一份的寿礼就这么没了,若是内务府那边的大人们不答应,臣妾愿意自掏腰包补上,只求瞒着额娘此事。” 康熙:“……”甭管真假,孝顺的小辈总比那不孝顺的看着顺眼。 张氏这副不卑不亢非要讲理的样子,确实跟调查中到烟花之地掀阿玛桌子的脾性对上了。 万金阁由谁经营不重要,但绝不能因为此事交由内务府经营,不然保清和保成之间又会再多一条裂痕。 若事态扩大,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保清,他如今若是罚了保成,保成未必不会把这件事情记到保清身上,两个人本来就有旧怨,将来…… 康熙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尚且还在,太子的人就能对保清的产业下手,之前两个人互相斗争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保清已然退让,太子还这么不依不饶的,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太子就算不念手足之情,也该想想父子之情,看在他这个阿玛的份上,都不能善待保清一二吗。 这江山他都留给太子了,太子就不能顾念顾念他这个老阿玛的心吗。 不依不饶的不只是太子,还有保清的福晋,到了御前还能保有几分硬气,也算是当年指婚没指错人。 “你欲如何?”康熙直接问道,懒得跟儿媳妇东拉西扯。 淑娴也没有拐弯子,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万金阁是块烫手的山芋,放在手里惹人觊觎,但也不能白白给出去。 “万金阁实在是招人眼,儿媳和王爷都只想平静度日,不愿招惹是非,但也不想让人欺辱,让人以为直郡王府是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谁都能欺负我们这样的老实人。 因此,儿媳愿意把万金阁的经营权上交,两成分红也上交,但不白交,换成等价值的产业即可。” 也只能拿来换产业了,不然,换银子皇上恐怕拿不出来,换佐领皇上也不会答应。 内务府有那么多优质产业,尤其是置办在京城的那些庄子宅子铺子,如今可都不好买。 不过是些产业,康熙应了,摆手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媳妇退下去。 “传赵昌。” 他倒要问问此事到底是谁的主意,太子知不知情,谁在撺掇太子。 * 另一边,在得知直郡王福晋进宫后,赫奕夫人忙派人去内务府告知老爷。 赫奕得了消息,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去寻太子。 “臣本想着和缓办成此事,这才去让夫人去劝告直郡王福晋,不曾想郡王福晋竟直接去了乾清宫。” 以为吓唬吓唬,就能让直郡王福晋主动上交万金阁,也省得他被万岁爷问责,可哪曾想这位福晋胆子这么大,二话不说就去乾清宫了,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告状去了。 事儿办砸了,还惹得一身腥,赫奕只能过来请罪。 太子拿起手中的茶盏朝赫奕扔过去,准头很稳,直接砸在人胸口上。 “孤是怎么吩咐你的,谁让你自作主张!” 此事瞒不了皇阿玛,他也没想瞒着皇阿玛,事情办成了,皇阿玛即便知道了,也不可能再把万金阁退回去,训斥他几句也就过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事儿还没办,就先让人捅到皇阿玛那里去了,蠢货。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既然知道有罪,那就去请罪。” 赫奕不敢不答应,颤巍巍的起身告退,如今也只能安慰自个儿,一时失意不要紧,只要太子记着他,前程还在将来,这个将来现在看着也不久了。 * 淑娴从乾清宫出来,便直接回了王府,既在御前答应了要守口如瓶,她就不能再将此事告知娘娘了,也绝不能将此事写在给直郡王的信上。 她相信在换产业时,康熙不会让直郡王这个苦主吃亏,相反,在交换时一定会给些补偿,但她心里憋着的火气,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既要保密,康熙也就不可能因为此事责罚太子,巧取豪夺产业的事儿对太子就这么不疼不痒的过去……她心里头过不去。 太子想将万金阁收到内务府,必有所图,总不能只是为了找直郡王府麻烦。 万金阁有什么?有钱,太子想要钱。 万金阁归了内务府之后,太子便可以从中获益。 “分给工匠的福利房,现在就去过户,过户的银子由万金阁出。 过年再发一波福利,每人发一年的工钱作为年终奖。 万金阁过年促销,从今天一直到过年,预定只需要交两成的定金。” 收了定金的,皆在账上,后续的尾款不好作假,太子的人就算是想从万金阁薅银子,也只能从新订单里薅,如今预定出去的越多,太子能薅到的银子就越少。 万金阁这几日就卯足了劲儿花银子、拉订单,她不但要给工匠、掌柜、伙计们发年终奖,还要发米面粮油,请戏班子去庄子上唱戏,给拉到订单的伙计掌柜发提成,还要给学堂里的优等生发奖学金…… 钱花出去了,也好过落在太子手里。 第51章 延禧宫。 冬日天黑的早, 惠妃用过晚膳后,原本是打算立马就洗漱就寝的,正泡着脚呢, 万岁爷就悄没声息的来了, 都未曾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别动,不用行礼了,接着泡吧, 朕来找你说说话。” 康熙制止住要起身行礼的惠妃,找了个位置坐下。 “臣妾失礼了。”惠妃有些尴尬的道。 如此场面,真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 “无妨。” 这脚哪里还泡得下去, 惠妃抬眼示意一旁的宫女,擦了脚, 把东西都收拾出去, 踩着绣花鞋下地,到底是补全了礼。 康熙无奈,只能抬手让人起来,拍了拍身旁的绣墩。 “坐下说话。” 梁九功将剩下的人带出去,屋子里仅剩下帝妃二人。 “是保清出事了吗?”惠妃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是保清, 朕前几日还收到了他的信,他在路上一切都好, 正斗志昂扬地往四川赶, 在治水这件事情上下了不小的决心,估摸着这会儿应该也到了。” 保清是能做事的人,心里有大清也有百姓,公心重,单凭这几点, 太子将来便可以用保清。 一个合格的帝王,也应该要做到把个人恩怨抛到一边,让底下的人发挥用处,甚至是人尽其用。 而不是对过往的恩怨斤斤计较,一个帝王的胸襟不该如此。 “朕是想跟你说说万金阁的分红。”康熙拍了拍惠妃的手,“今日保清福晋主动找到朕,认为现在众所周知她献上了玻璃方子,也接受了封赏,便不好再将万金阁留在手中,连那两成的分红,她都预备交上了。” “朕想着她说的也有道理,便同意了,你放心,朕不会让她吃亏的,朕会从内务府选一些产业,过户给她。” 给保清福晋,就是给保清。 给保清要斟酌衡量,不能给多了,免得影响到前朝,但给保清福晋就不需要这么多的顾虑了。 明面上,保清福晋献上了万金阁,有功于朝廷,还孝心有加,理应多给些赏赐,私心里,他对保清有亏欠,期盼着能够弥补保清一二,哪怕只是从产业上。 要过户给保清福晋的产业,他已经亲自选好了,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亲王出宫开府的产业。 惠妃的眼睛迅速眨了几下,这不像是淑娴会做的事,至少在找皇上上交万金阁之前,这孩子肯定不会瞒着她。 但万岁爷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只能这样相信。 “淑娴是个孝顺孩子,难为她考虑的这么周到,之前孝敬臣妾那两成分红的时候,臣妾是真没想到每个月能有那么大一笔收益,不然是真不敢收,如今那么多金银存在库房里,占地方不说,臣妾在宫里也没处花。 皇上要是心疼臣妾,就赶紧把这两成也收过去吧,省得臣妾为这些银子烦心。” 惠妃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的分红拿的她胆战心惊,太多了,多到她都不敢借花献佛将其孝敬给太后。 银子是好东西,人少了银子过不好,但银子太多了也是惹祸的苗头。 康熙来找惠妃也是这个意思,万金阁都要收归内务府了,再有两层的分红留在惠妃这里,对惠妃来说也麻烦,但他也不会白拿惠妃的东西。 第75章 补给保清福晋的是产业,再加上直郡王府原本分到的产业,已经够多的了,都快赶上那些开国传下来的铁帽子亲王府了。 所以惠妃这里他不打算补偿产业,补金银也不合适。 “朕记得大格格是康熙二十七年生人,明年就十二岁了。” “是。”明年虚岁十二了。 惠妃的心随着皇上的话提起,皇上这会儿提大格格……是爵位,还是婚事? “她是你的第一个孙女,也是朕的第一个孙辈,又是保清的长女,朕想破例册封她为郡主,免其抚蒙,留在京中,额驸的人选朕都已经想好了。” 惠妃:“……” 郡王嫡女只能封县主,亲王嫡女才能封郡主。 封了郡主还可以留京,皇上这份恩典给的不可谓不大,要知道皇上的公主能够留在京城不用抚蒙的也就只有一位五公主,五公主是德妃所出,养在太后膝下,年初赐婚给了佟家子,尚未定下婚期。 惠妃的心颤了又颤,大格格的生辰在十月,不算虚岁的话,现在才十岁零两个月大,皇上竟现在就为大格格选好了额驸。 “敢问皇上,是哪一家的儿郎?” 康熙一笑后才答道:“太子妃幼弟观音保的长子——石祥泰,年长大格格两岁,小十四的哈哈珠子,在上书房的功课很不错。” 惠妃一听是太子妃的侄子,便明白皇上为何会选此人做额附了。 皇上偏疼太子,但对保清亦有父子之情,如此安排,大概也是想要消弥保清和太子之间的恩怨。 就像皇上将五公主指婚给佟家子一样,德妃和当年的佟佳皇后不睦,一纸婚约便让两边多了道联系,成了亲戚。 惠妃感念皇上的用心,但她实在不觉得这会有什么用处。 不过,瓜尔佳氏的家风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挑拣的地方,要知道太子妃可是皇上和已故太皇太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瓜尔佳氏一族和睦上进,女子贤德,男子从文的居多,出了多位地方大员,从武的也有,如今的正白旗汉军都统便是瓜尔佳氏的人。 不提皇上促成这桩婚事的用心,只说是瓜尔佳氏,她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相反,她从前都不敢想大格格可以留在京中,还嫁到这样宽厚和睦的人家里,即便将来……瓜尔佳氏应该也不会欺辱大格格吧。 “臣妾拜谢皇上。” 惠妃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诚心诚意的拜谢皇上。 等行完了礼,康熙把人扶起来,心中不免觉得安慰,惠妃知他心意,也有感恩之心,不是那等沟壑难平之人。 他册封佟妃为贵妃之后,惠妃也处处帮衬贵妃接管宫权,毫无怨言。 四妃之中唯惠妃最懂他,也最体谅他。 * 腊月二十九。 太子毫不意外地被传召去了乾清宫,进门便认错。 “起来吧,事情都是赫奕做的,你有什么错?今儿有你喜欢的煨熊掌,过来一道用膳吧。”康熙声音平静的道。 赫奕把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头上,把太子摘得干干净净,还把强取豪夺都说成了一心为公,他不想这事儿被外人所知,所以目前还没动赫奕,预备等过年就把内务府总管换人。 太子从善如流,起身在皇阿玛对面落座,但还是道:“这件事情儿臣亦有错,儿臣明明知道此事,不该不拦着赫奕,只是儿臣当时也被赫奕说服了,想着在众人眼中直郡王福晋毕竟是已经献了方子,还因此得了皇阿玛的封赏,将万金阁收回内务府合情合理。” 是,上次张氏的圣旨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写张氏献方有功,但不这么写能怎么写,总不能写献金有功吧,这不成了鼓励大家往上孝敬金银。 不过是个封赏的由头,太子不会不明白,何必较这个真儿。 “之前你大嫂进宫了。”康熙压下怒气开口道。 太子一口一个‘直郡王福晋’,疏离的很,叔嫂之间疏离不要紧,但嫡亲的兄弟总不能一直做仇人吧。 “她自己也提出来要上交万金阁给内务府,说她和保清都不愿惹事,只想平静度日。但没有让老实人吃亏的道理,朕已经从内务府中挑了些产业补给她。” 太子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补给直郡王福晋?怕是没少补吧,皇阿玛可算找着理由往老大那里扒拉东西了。 事实上,如果往上孝敬分红的不是老大的福晋,皇阿玛会破例给出那样一道封赏吗,皇阿玛会在封赏之后,还让人经营着万金阁吗。 皇阿玛不能封老大做亲王,就让老大的福晋享受亲王福晋的待遇,生怕委屈了老大。 皇阿玛是什么都替老大想到了,压着老大的爵位,不也是为了老大,为了让他将来好施恩老大,由他来封老大的亲王爵位,对老大的将来会更好。 皇阿玛觉得压着老大的爵位不分委屈了老大呗,所以逮着个机会就补偿老大,就表明心意,表明老大在皇阿玛是足以做亲王的,是碍着他这个太子才让老大受委屈做郡王。 又是替老大想着将来,又是替老大顾着当下,若非他是嫡子,若非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若非他的确比老大更能胜任一国之君,皇阿玛恐怕巴不得把这江山都送给老大。 “皇阿玛说的是,没有让老实人吃亏的道理。” 一言不合就跑到乾清宫告状的郡王福晋,可真是个老实人。 “你的‘保成’和‘保清’这两个乳名是朕同时起的,那时候正好是三藩之乱最严重的时候,战火遍及大半个国家,朝廷的军队在前线步步败退,朕那时候也会害怕,也会怀疑会不会撑不住。 但看到你,朕便告诉自己必须得撑下去,听见宫外保清的消息,朕便能打起精神来,朕不能让你们,不能让朕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儿子朝不保夕……朕那时候就盼着,盼着平定三藩,盼着你们兄弟两个长大,盼着咱们父子三人将来齐心协力,治理好大清……” 康熙回忆着过往,回忆着最艰难的那段往事,把一颗老阿玛的心掏出来,放在太子面前。 他就想得太子一句允诺,想让太子看在他的份上,承诺将来能够善待保清。 今日保清和保成之所以会闹到这个地步,索额图和纳兰明珠皆罪大恶极,若不是这二人裹挟着他的两个儿子在朝中搞党争,保成和保清不会结下这么大的恩怨,依着他最初的想法,这兄弟俩应该是相互竞争,但也彼此有情,而不是如今这般。 太子一口口抿着杯中的酒水,很快里面的酒就见了底,难得皇阿玛有这么动情这么……柔软的时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很明白皇阿玛想听到什么,很明白皇阿玛这套唱念作打是为了什么。 绕来绕去,不过是想让他给老大一个保证。 太子心中不忿,皇阿玛说的越动情,他便越不愿意开口给这个保证。 皇阿玛怎么不去要求老大向他低头认错,向他俯首称臣,而是跟他讨这个保证。 错本就在老大,是老大不自量力,是老大挑衅他这个太子,是老大处处给储君使绊子,是老大没有做到为臣的本分,皇阿玛的心未免太偏了点,要他给保证,怎么也应该先重罚了始作俑者再说。 “皇阿玛膳房的御厨手艺越发好,这道煨熊掌软烂细腻,皇阿玛您也尝尝。” 太子夹了一筷子熊掌肉放到皇阿玛面前的碟子里。 康熙的目光也从太子的脸上划到面前的碟子上,他看着上面软烂的肉,心渐渐变硬。 太子不在意他这颗老阿玛的心,他便是把这颗心切开给太子看又能如何。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窝过火了,年少时受制于人的滋味他尝够了,如今却是又一次体会到了。 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不信天,不信命,也不信人,老了老了倒开始信命信人了,也是脑袋糊涂了。 “朕不喜欢肉食软烂的口感。” 他老了,但也还没有老到掉光牙齿,嚼不动肉的程度。 康熙的筷子伸向桌上的鹿筋,筋有韧劲,他素来喜欢难嚼难啃的东西。 * 万金阁算得上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店铺了,骤然间在过年这几天搞活动,很快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订单不出意料的爆了,以至于万金阁收回来的钱比花出钱的多多了。 淑娴不知道太子殿下那边是什么反应,她也不在意,康熙还活着呢,直郡王都退到如此程度了,太子还这么不依不饶,可见是没有和解的余地了,既如此,多得罪一点和少得罪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康熙那边,应当是没有生她这个受害人的气。 因为赶在除夕之前,她名下多了一大堆的产业。 之前她对直郡王出宫开府分到的家产充满了羡慕,而如今她名下的产业已然不输直郡王。 直郡王有的牧场,她也有。 直郡王有六个粮庄,她七个。 直郡王有五处铺面,她也有五处。 第76章 直郡王有两个果园两个菜园,她也是二加二。 直郡王有一个山水园,她在内城有一座四进的宅子。 淑娴一早就知道康熙不会让直郡王这个受害人吃亏,但大方到这种程度,也还是把她震惊到了。 第52章 补偿给足了, 信也就好写了。 除夕当天的早上,足有五枚铜板摞起来那么厚的信封从直郡王府送往驿站,又从驿站被悄无声息的截送到宫中。 康熙虽然之前就交代了张氏, 不可将这件事情的原委告知旁人, 尤其是保清,他料想张氏应当也没有这个胆子欺君,但为了保险, 还是让人把张氏进宫告状之后送出去的头一封信截了来, 塞得鼓鼓囊囊的信封,都不用上手,打眼一瞧, 就让人无语。 打开后,里面是好几种不同的字迹, 看内容, 张氏和几个孩子都分别给保清写了信,就连最小弘昱也拿笔在纸上划拉了几道,他都看不出来这孩子到底在表达什么意思,估摸着保清也够呛。 康熙一目十行,也用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才看完。 “送出去吧。”康熙还算满意的道。 张氏写给保清的信像唠家常一样, 什么琐碎的事情都往上写,上交万金阁的原因反倒被一笔带过, 张氏没提太子, 没提赫奕夫妇,而是把原因揽在自己身上,说是因为精力不济、忙不不过来,所以主动去乾清宫上交万金阁,他补偿给张氏的产业倒是一处不落的都列在了上面。 跟弘昱还只会拿笔瞎画不同, 几个孙女都已经识得不少字了,只是字体实在是还需要勤加练习,倒是张氏,选秀的时候,都没显露出来还有这样的功夫。 写得一手好字,却不外露,看来张家还真没预备着让女儿高嫁,是个本分人家。 越是越如此,他便越觉得应该去徐州看看,看看连密探都忍不住称赞鳞次栉比、整齐划一的军队到底如何,当然,他不可能单独为一个总兵官南下,但张浩尚的运气不错,他预备过了年就开始第三次南巡,顺道可以去徐州看一眼。 厚厚的信封终于又被送了出去。 * 直郡王府。 直郡王不在府中,但也不影响除夕的团圆宴,甚至正是因为直郡王不在,这团圆宴才越发的热闹和放松,淑娴干脆让人弄了个大圆桌,大人小孩也就不分席了,要是直郡王在这儿,是万万不可能如此的。 吴雅格格今儿穿了一袭的绯红,妆容清爽,戴了一支红玛瑙扁方。 钱格格明显瘦了许多,眼睛瞧着都比之前大了,人也看着更精神了,因着是过年,也打扮得甚是喜庆。 王格格穿了一身海棠红,关格格身上的红要比王格格再浅一些。 独小吴雅格格,在一群红花里面,穿了绿衣,极浅极嫩的绿,衬得小吴雅格格人比花娇,我见犹怜。 关格格在来时的路上,就碰到跟王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小吴雅氏了,穿着清雅,妆容精致,本就是个美人,打扮成这样,美的甚至有几分动人心魄了。 关格格一边惊讶于小吴雅的美貌,心里面也不是不羡慕,另一边又觉得小吴雅氏的美貌全是用脑子和胆子换来的,王爷在府里的时候,这位可从来没有如此盛装打扮过。 王爷走了,府里只剩下一群女人,却打扮得如此招人眼,人蠢成这样,白瞎了这么一张好脸。 关格格冷眼瞧着,福晋在团圆宴上并没有针对美成一朵娇花的小吴雅氏,但也没有刻意拉拢。 也是,福晋如今可是蝎子拉粑粑头一份,虽是继福晋,但得了封赏,以郡王福晋的身份享受亲王福晋的待遇,王爷又是个不好美色的,先福晋也好,如今这位福晋也罢,都不是多出类拔萃的美人,可王爷就是稀罕,稀罕到妾室都成了摆设。 关格格一方面是不甘心,在先福晋走后,王爷到她那里的次数最多,她亦有成为宠妾的可能,不甘心就这么泯然于众人,另一方面,经历过了半年的失望,她也有些提不起心劲儿了,尤其是今日又看到这样貌美的小吴雅氏。 王爷……王爷的心根本就不在后院女眷身上,连眼睛都不往她们身上放,所以小吴雅氏进府将近一年了,王爷都不曾厚待过这样的美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战之罪。 不是她模样不好看,不是她心思不够精巧,不是她不够善解人意,更不是她不够上进,而是进错了门。 关格格不再留心小吴雅氏,即便对方坐在席间都快美成一幅画了,她暗暗观察着福晋,心里边酸溜溜的,也没瞧出来福晋有什么本事,只是运气格外好,做了王爷的嫡福晋。 淑娴原本心里头还窝着火,太子和直郡王相争多年,是彼此的政敌,怎么冲着对方下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直郡王一退再退,太子还追着不放,她也没必要气成如今这样,但问题是直郡王在万金阁的份子都已经孝敬给康熙了,万金阁的经营权在她这儿,两成分红在她这儿。 堂堂的储君,有手段也该冲着直郡王去用,这位可倒好,直郡王离京,就冲着她一介妇孺下手,她玻璃方子都拿出来了,也才只能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上不了朝,更影响不到朝政,太子爷冲着她伸手,也不怕让人笑话。 可这样的人,不光还能继续做上十年的储君,被废一次后还能再支楞一拨,二次被立,如今也被康熙当做心肝保护着。 她其实也能理解一国储君的重要性,康熙瞒下此事,未必全是因为偏心,但作为受害者,过去这几日她一没有听到太子被训斥被罚的消息,二没有听到赫奕被惩治的消息,估摸着便是将来被罚,康熙也会找别的理由,不会牵扯到太子,想到这些便很难不让人继续窝火。 哪怕是得了那么多的补偿,心里头也还是过不去,偏偏还要捏着鼻子给直郡王写信隐瞒此事,并暗戳戳地夸赞康熙。 她并不能笃定康熙会不会查看这封信,她就当康熙会看写的,所以这封信其实不是写给直郡王的,是写给康熙的。 信里不提太子,不提赫奕,隐晦的夸赞康熙大方,也隐晦的给自己表功。 对孩子们的关心、管理王府上下、对格格们的优待、对惠妃娘娘的孝顺……她写的十页纸里有九页都是在给自己表功,当然肯定不能表现的这么明显,她只是把自己做的事情都写上而已。 也不知道康熙到底看没看,她为了写这十页信,可是狠狠费了一番心思呢,既要给自个儿表功,又不能表的太明显,几个孩子写给直郡王的信,她都一一检查过,确保没有能惹到康熙的内容才放进去的。 虽然小格格们在信上也都或多或少的提到了她,如果康熙有看这封信,相当于不光她自己给自己表了功,小格格们也佐证了她的功劳,但除夕还要忙着应付上头,哪个打工人能开心的起来。 不过,坐在美人堆里,淑娴脸上的表情是越来越舒展了,作为管理后院之人,她不好厚此薄彼,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的瞥向小吴雅格格,今日的小吴雅格格简直美到她心里去了,像一朵颤颤巍巍的小白花,惹人怜惜。 “今日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将来还会有许多个,我要感谢大家这半年来的支持,希望咱们日后能继续和和睦睦,把王府经营好,把家园建设好。”淑娴举杯敬大家。 如今酒水的度数并不高,席上用的还是果子酒,但小孩子们包括大格格杯子里放的都不是酒,而是蜂蜜水。 大人也好,小孩也罢,府里没有作妖不服管的,没有上跳下窜跟她作对的,所以年礼之外,淑娴还给众人都准备了礼物——金元宝,五十两一锭的大金元宝。 金条、金花生、金瓜子这些虽然更好花用,但都不如大金元宝看着更招人喜欢。 淑娴不光给大伙定了,还给自己也定了,忙活了半年,也给自己送份小礼物。 金灿灿的大金元宝从托盘里被移到每个人的桌前,大格格先道谢,道完谢后,本应该把金元宝收起来,奈何这块头太大,荷包里装不下,只能先由身后的宫女端着。 二格格掂了掂金元宝的分量,心里头琢磨着回去就去翻翻箱子,看银钱够不够定金镯子的,她想订两个和金元宝差不多分量的金镯子,日日戴在手腕上,举手投足便都能练力气了。 三格格环视四周,尤其是阿玛的几个格格,自觉又学了一招,跟着笑起来。 四格格见三姐姐喜欢,便把自己的金元宝推到三姐姐面前。 弘昱被金灿灿的元宝吸引,若不是身后嬷嬷拦着,差点就上口了。 比起没有为银钱发过愁的小孩子,大人们收到元宝时的感情更丰沛。 吴雅格格忙敬了福晋一杯酒,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也不用再表决心,都在酒里了,面前放的是她五年的月银,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曾体会到后者,但前者她此时感受到了。 钱格格算的不是自己的月银,是阿玛的俸禄,阿玛在织染局办差,莫说一年了,五年怕是也赚不到这些,虽说阿玛在织染局也是个小官,但她怎么觉得阿玛在织染局当官还不如给福晋当差,福晋是真大方,有钱是真往下赏。 第77章 王格格满心欢喜,心花怒放,素来沉稳的一个人,这会儿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 不光是为这大金元宝,也为福晋,她们这些后院的妾室,最怕的便是老无所依,所以总想有生个孩子,总想有个靠山,现在看来,福晋这座靠山可比王爷还能靠得住。 小吴雅格格已经不知偷偷看过福晋多少次了,有时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小吴雅格格便迅速低下头,红晕从脸颊一直传到耳根,她就知道福晋会喜欢她这样的装扮,果不其然。 关格格没想到金元宝也会有她的份,比起旁人的,大小丝毫未减,倒衬得她以前像个傻子一般,分不清形势,其实……她也不是非做王爷的宠妾不可。 王爷南下还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便是回来了,将来还是免不了要往外跑,整座王府大多数时候都是福晋说了算,她若真是王爷的宠妾,现在的日子且不好过呢,哪还会有金元宝收。 在场的人皆有份,金元宝的大小也是一样的,听风楼还住着几个侍妾,淑娴也让人送了元宝过去,不过是银的。 酒过三巡,御前来人,送来了赏赐——四喜乾果、四甜蜜饯、一品膳汤罐煨山鸡丝燕窝和皇上亲笔写的福字一张。 淑娴疑心甜品和汤都是康熙用剩下的,哪怕是之前单独盛出来,剩下的未曾沾染上口水,仍觉得不大自在,不太想用,见其他人都目光灼灼,索性就全给分了。 至于这张福字,淑娴直接吩咐道:“收起来,过几日送去给王爷。” 得叫王爷知道康熙的心意,父子俩多黏糊黏糊是好事儿。 关格格吃着宫里的一品膳汤,看着福晋在府里说一不二的模样和气势,越发觉得在王爷和福晋之间,还是后者更靠得住。 * 毓庆宫。 太子已经知道皇阿玛过户给老大福晋多少产业了,他提前便想到了,皇阿玛会逮着机会可劲儿的往老大那边扒拉东西,但直接一口气过户一个亲王府的产业,还是让他感到惊讶和愤怒。 皇阿玛分出去的是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老大和老三今年初公开府的时候,虽然封的是郡王爵,但给出去的产业和佐领都是按照亲王规格给的,一点都没吃亏,如今又补上这么多! “去让人把这件事情透给老三,隐蔽点,让老三自己查。” 别以为都封了郡王在皇阿玛那里就是一样的儿子了,让老三清楚清楚自己的份量,近来有点蹦的太高了,不会真以为得了皇阿玛的夸赞,就能威胁到他吧,竟然还搞出自污那一套把戏,简直可笑。 太子心情不太爽快,不只是因为皇阿玛的偏心,还因为张氏的跋扈和贪心。 明知赫奕是他的人,却直接跑到乾清宫去告状,在乾清宫里上交了万金阁,还拿了那么多的产业作为补偿,结果回去就搞起了什么过年大促销,一边拼了命的扩订单收定金,一边给底下人各种撒钱。 按照小李氏阿玛的说法,万金阁的订单已经排到康熙四十一年了,也就是说,最近这几年里,账单都是透明的,上下对账,收益很难作假。 好在,万金阁归了内务府,方子也就归内务府了,到时候扩张招人,便还能出订单。 但张氏趁着这几日的功夫白白收割一大笔定金,这事儿确实让人恼火,不愧是老大的福晋,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一样的贪婪可憎。 * 诚郡王府。 诚郡王日日抹药喝药,下巴上的疤痕终于淡去,照着镜子几乎看不到了,才终于松了口气,明日便是初一,他总不能大年初一的宗亲宴上还请假不去。 “爷日后还真是要当心,这头一回外边的人不会怀疑什么,若是再来一次,怕就瞒不住了,到时候爷恐怕要背上夫纲不振的名声,知道的是爷让着福晋,不知道的还以为爷是怕了勇勤公。” 诚郡王皱眉,瞪了一眼田氏:“少挑拨,这关勇勤公什么事儿。” 彭春战功赫赫,不仅是正红旗蒙古都统,还是董鄂氏一族的当家人。 说起来,在诸皇子福晋中,自家福晋出身是最好的,清初五大臣之后,族中名将辈出,便是太子妃也不及。 田侧福晋看了眼爷脸上的表情,这才垂下眼帘,爷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可不一样,腊月二十日那天回来发了那么大的火气,她还以为是外头有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后来才从前院的人嘴里打听到,是勇勤公找爷了。 这个时候找王爷,无外乎是替福晋张目。 看福晋就知道,戎马一生的勇勤公,必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性子,而王爷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恢廓大度,实际却再是小心眼儿不过了,心里很在意旁人的一言一行,偏偏面上又不显。 福晋之所以跟王爷从蜜里调油到如今这副模样,就是因为福晋有时候的言语行为‘扎’到了王爷,却还不自知。 嫡福晋嘛,家世好,有倚仗,运气也好,没什么波折就顺顺利利地生下了王爷的长子和次子,不像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得琢磨王爷这个人。 “是妾失言。”田侧福晋很是温顺的低头认错。 诚郡王看着田氏的头顶,把人扶起来,告诫道:“你既当了侧福晋,就更得懂规矩守规矩,不可……不可冒犯福晋。” 无子便请封侧福晋,他对田氏已经够大方的了。 也不知道太子爷满意不满意,他既怕惹太子爷不高兴,但在自污以让太子放心之后,心中又不免有些难受,他没有想跟太子争,但他本来可以做一个更好的皇子。 * 都江堰。 除夕佳节,直郡王正穿着便服在沿着河道巡视,因着是过节,沿河一路都无人,没有河官,没有工匠,也没有民工。 他身边除了孙德福和几个侍卫外,就只有花银子雇来的两个当地的堡夫,所谓堡夫,便是河堤上住在堡房里的巡手,每二里设一堡房,负责巡视和养护河堤。 “……大人不知,我们不怕天寒地冻,最怕的是初春,尤其是惊蛰前后,春雷一动,虫子老鼠这些东西也就都出来了,那时候最忙活,要沿着河堤到处检查,埋洞挖老鼠逮虫子……在河堤上待久了,只要连着下上一天的雨,就心慌,检查不敢停,夜里都得轮流巡视,不过我们这边算好的,听说淮扬一带河水泛滥,清江浦那边都被淹了……” 直郡王仔细听着,怕记不住,随身带了福晋给他准备的碳笔和小册子,听到觉得重要的地方,就拿笔记下来,遇到不明白的就问,但有些问题这二人也答不出来,只能暂且记下回去翻书,书上如果没有,便过几日问问河官,若是河官也答不上来,他就写信给皇阿玛,给河道总督于成龙。 步行沿着河堤走了大概十几里路,觉得肚子饿了,便去了最近的堡房,跟里面的人借了锅碗和柴火煮面吃。 现成的面饼放进煮沸的水里,加上两包粉末状的调料,稍微煮一煮,便能吃了,味道还很不赖,撒上鸡蛋絮,风味更佳。 孙德福跟不光跟住在这里的堡夫买了十个鸡蛋,见人家还有做好的鸡肉和腊肉,便出高价都买了过来。 王爷在外面吹了一路的冷风,吃饭都过去饭点了,福晋给预备的面饼味道再好再方便,也不过是一碗面,今儿可是除夕,宫里头品级最低的太监宫女也不会除夕只吃一碗面。 半只烧鸡,一盘冬笋炒腊肉,摆在黑黢黢的小桌板上,煮好的面只能存放在锅里,因为人多,碗筷都不够用,直郡王连邀请主人家一起吃都不行,只能轮流吃饭,他知道那两道菜孙德福是付了钱的,但到底还是一筷子没动,堡夫太苦了,长年住在河堤上,不光辛苦,还十分的危险。 直郡王不动,跟来的侍卫和孙德福就更不会动了,两盘子菜被完完整整的剩下。 几个堡夫互相交换眼神,别看彼此住的地方相隔了十几里,但堡房彼此之间有互助的责任,所以都还算熟悉,他们只知道几个人是官,但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可一听孙德福的声音,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为首的大官不会是戏折子里的皇亲国戚吧。 孙德福还不知道他一出声就暴露了王爷的身份,这会儿正心疼王爷呢,这天寒地冻的,王爷连口肉都吃不上,可怜他也跟着受罪。 不行,不能让王爷这么糟蹋自个儿的身体,有机会他得禀告福晋,王爷不要厨子,不要食材,但如果福晋把人和物都送到四川来了,王爷还能再让人送回去吗。 第53章 不管是皇家, 还是寻常人家,除夕夜都有守岁的习俗,而淑娴打小就没守过岁。 毕竟上辈子是过劳死的, 在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之前, ‘爱护身体’这四个字就已经牢牢的刻进了骨子里,绝不熬夜。 等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人变更通达了, 从灵魂上算,她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还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今年她也不具备改变自己的习惯,府中的团圆宴设在中午, 晚上就不饮酒了, 一块热热闹闹的包个饺子,等吃完了饺子便各回各院,想守岁的守岁,不想守岁的就趁早睡。 第78章 “明天若是想进宫的话,寅时三刻就得出发, 到时候我在正院等着,等到寅时三刻, 想进宫的一定要赶在这个时间之前, 过时可就不候了。”淑娴问的是几个格格,而非孩子。 她仔细打听过大年初一进宫的流程了,先去娘娘的延禧宫,之后要在卯时前和娘娘一同抵达宁寿宫,给太后请安, 然后一直陪太后用完午膳,之后才能离开宁寿宫,先跟娘娘回去,再离宫,基本上一整天都要待在宫里。 理论上,她作为嫡福晋是必须得去的,但其他人并没有这个硬性要求,尤其是王爷的几位格格,侧福晋不去赴宫宴还要告假,但格格不去连告假都不用,所以去不去随意,可以留在府里享清闲,愿意去的也可以去宫里凑凑热闹。 至于几个孩子,私心里,她不愿带弘昱过去,毕竟年纪太小了,需要人照顾,在宫里呆一整天,小孩累大人也累。 但娘娘大年初一见不到儿子,若是再见不到孙子,这个年未免过得遗憾。 大格格几个女孩子一年大似一年,跟娘娘是见一面少一面,怕是一面也舍不得少见。 吴雅格格并不想进宫,她这样的身份进了宫里除了磕头还是磕头,在宁寿宫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得站着伺候人。 要是有心往上争一争也就算了,但她这个年岁了,无儿无女无宠,跟王爷没有情分只有芥蒂,所以她这辈子也就是个格格了。 王爷要努努力,她就是亲王格格,王爷要是不争气,她就是一辈子的郡王格格,不可能往上升了,所以她进宫只有受累的份,得不到什么好处。 但‘士为知己者死’,福晋要领着五个孩子进宫,她虽不才,可跟过去也能帮着照应照应,若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自有她挡在福晋前头。 所以,她去! 关格格跟吴雅氏别苗头别惯了,虽然不知道吴雅氏是抽了什么风,要跟着福晋赴宫宴,但吴雅氏去,她便也得去。 小吴雅格格不敢去,王格格自然是留在府里陪着小姐妹,钱格格是不想去,她这样的身形进宫,怕是会惹人笑话。 在大人们都表态后,二格格忙道:“嫡额娘,我就不去了吧。” 寅时便要起床,这简直是要她的命,宫里头又处处讲规矩,她在里面束手束脚的,远不如待在府里自在轻松。 淑娴:“……”也不是不行。 大格格皱眉,劝道:“明天是大年初一,讲的就是一个团团圆圆,你平时可以不进宫看皇玛嬷,但大年初一不能缺席。” “那……那阿玛不也不在。”二格格嘟囔道。 她不是不想见皇玛嬷,皇玛嬷什么时候都能见,每个月嫡额娘都会带她们进宫的,她就是不喜欢那种场合,不喜欢一大堆人聚在一起说话小心翼翼的样子。 淑娴没有要给两个小姑娘拿主意的意思:“你们再商量商量,想去寅时三刻前就得过来,现在都回吧。” 已经辰正了,明天进宫还得穿吉服戴朝冠上浓妆,这意味着她得提前半个多时辰起床,这会儿可不得抓紧时间补觉。 除夕夜早睡,待到第二天坐上马车,淑娴也是争分夺秒的补觉,等到宫门口下马车的时候,天都还是黑漆漆的。 这破规矩,有坐轿撵的资格偏不能坐,只能靠两条腿从宫门口走到延禧宫,而为了符合礼节,她今日穿的是足有三寸高的花盆底。 二格格到底是跟过来了,小姑娘瞧着挺不高兴的,刚上马车那会儿就撅着嘴,这会儿下了马车哈欠连天,吉服外面裹上大氅,众人顶着寒风往前走。 关格格边往里走边后悔,她果然是跟吴雅氏相冲,要不是吴雅氏要过来,她这会儿应该在院里守岁,困是困了点儿,至少不冷不累。 待进了延禧宫,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宫人端上姜枣茶,弘昱和三格格、四格格被抱去隔壁的榻上,二格格也跟了过去,淑娴和大格格上炕盘腿坐下,吴雅格格和关格格则是坐在炕下边的绣凳上。 等茶喝得差不多了,宫人又呈上来还温热着的点心,用点心垫完肚子,就得出发去宁寿宫了。 惠妃把几个小的留在延禧宫,拉着儿媳和大孙女坐上她的车撵。 只能跟宫人一起腿着的关格格:“……”她真是脑子有病才跟着进宫。 吴雅格格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待遇,并没有后悔跟进来,哪怕福晋现在还没有用到她的时候,可也总好过福晋要用人的时候他不在吧。 * 钟粹宫。 三福晋大过年的就僵着一张脸,田氏还是格格的时候,就跟荣妃……臭味相投,如今因为请封侧福晋之事带累了爷的名声,她这个婆婆竟对田氏毫无芥蒂,两个人见了面就亲亲热热,还聊起了诗文。 往宁寿宫走的路上,一副车撵三个人坐,荣妃不理会她这个正经儿媳妇,倒是跟田氏那贱人说个没完,也不怕总是张着嘴巴让寒风入肺。 三福晋好歹还有车撵可坐,四福晋就只能靠两条腿在下边走了。 五福晋这边也是三个人同坐,婆婆坐在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九弟妹,至于刘佳氏,今日根本就没进宫,跟宫里告假了,说是得了病,身体不适。 她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病了,反正举行册封礼那日人还好好的。 七福晋则是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亲婆婆,养婆婆,一个今年刚升了嫔位,有资格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了,一个作为亲王福晋,亦有资格出现在大年初一宁寿宫的宗亲宴上。 看上去是两个选择,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她只能选娘娘,在皇上去年将亲婆婆提为嫔位之后,基本就意味着过继之事彻底翻篇了,养婆婆可以敬着,但一定不能凌驾于亲婆婆之上,因为亲婆婆上边连着的是皇上,比的不是生恩和养恩哪个更大,因为都大不过皇上去。 孝敬了娘娘,纯亲王福晋这里,她便去不了了,七福晋倒不是可怜对方,纯亲王福晋坐拥整座亲王府,在宗亲里辈分又大,府里还没人敢寻事,日子比宗室里九成九的女子都好过,轮不到她去可怜。 她只是有些物伤其类,女人到底应该生个自己的孩子,养旁人的终究是不保险。 八福晋一路憋着气,婆婆的嫔位去年终于砸实了,正式行完了册封礼,但一个嫔位,砸实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是终于成了一宫的主位,跟原本住在正殿的僖嫔换了位置,在宁寿宫的位置排在了几个无子的嫔位前面,但依旧靠后,同为皇子福晋,除了七嫂,余下的位置都在她前面,而七嫂也只落后她一步。 若不是她前几日就答应了爷在宫宴上陪着良嫔,她是真想给自个儿换个位置,去惠妃那边,虽说如今宫里有了贵妃,但惠妃依旧排在前头,只落后于贵妃一人。 是的,如今满宫妃嫔都是以贵妃为首,有资历有子的四妃皆被压了一头。 惠妃带着儿媳坐在年轻贵妃的对面,神态依旧自然,是四妃里对贵妃最和气的一个。 德妃也想和气,只是她跟已故的孝懿皇后关系不睦,连带着对这位在孝懿皇后死后进宫的佟佳氏也一直都不冷不热,没道理人家升了贵妃,她再去跟人家热络,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犯不着如此,佟佳氏这个贵妃也不过是凭姓氏升上来的,并不得万岁也喜爱。 在得知佟佳氏被册封为贵妃时,宜妃心凉心寒心冷,惠妃生了皇长子,排在她前头她认了,惠妃原也没做过皇上的宠妃,排位之所以比她靠前,不是因为惠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比她重,而是因为皇长子,因为资历深。 她一直以为,在阖宫的妃嫔里,她是最得皇上心意的,她的封号‘宜’字是皇上亲自给取的,不像惠德荣都是内务府提供的封号,皇上从中选出来的,她排序仅次于惠妃,排在了生下皇三子的荣妃和生下皇四子的德妃之前。 皇上看重太子,不可能再立有子的妃嫔为皇后,即便她再得皇上心意也不行,但皇后不行贵妃呢,她其实是有想过有朝一日被皇上封为贵妃的。 一来,宫里已经有了一位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再有两个也不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二来,她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皇上也知道,老五也好,小九也罢,都不是那块料,不会跟太子相争的。 但她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皇上册封佟佳氏为贵妃。 佟佳氏她凭什么,就凭一个好姓氏吗,这姓氏要真这么有用,早在一开始进宫的时候就该封佟佳氏为贵妃,何必等到现在。 如果皇上单凭一个姓氏就能封人贵妃,那她自以为的情谊又算什么,连一个姓氏都比不过。 宜妃想不通,心也冷下来了。 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她并非帝王后花园中最好看的那朵,花开四季,都只是一时的艳丽,败了自有别的花盛开。 要说这段时间最不给贵妃面子的,当属荣妃,也不只是对贵妃如此,之前一直不喜与人交际的荣妃,如今仍旧是一副清高孤傲之态,只是以前是对其他宫妃爱搭不理,现在是像长了刺儿一样,动不动就扎人一下。 第79章 这不,又来了。 “太后牙口不好,席上怎么还有蹄筋这样的菜,本宫知道贵妃是初接手宫务,但这样的失误实在不该有,若是心里装着长辈,哪里会想不到这一点。” 贵妃:“……”席上那么多菜,太后就非得吃蹄筋吗。 “到底是荣妃有经验,下次本宫会让人将宫宴上的菜单送去钟粹宫一份,荣妃也可以帮着参考参考,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大可以指出来,本宫必然虚心受教。”贵妃毫不客气的道。 再有资历又如何,位分高一阶,便压人一头,更何况只要她不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皇上哪怕是看在佟家看在长姐看在姑姑的份上,都不会降她的位份。 既如此,她这个贵妃当然要做的有名有实,容不得底下妃子僭越。 “本宫也只是好心提醒,贵妃既然接管了宫务,就应当用心撑起来,哪能动不动就找旁人帮忙的。” 若还是需要四妃帮忙管理,那要贵妃有什么用,把宫务给贵妃有什么用,这宫里又不是没有过贵妃,温僖贵妃当年活着的时候可不是如此。 一个贵妃,一个妃,在宫宴上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着谁,近距离围观的淑娴就差拿把瓜子边磕边看了,这场面,这情形,比看戏看电视剧看电影还带劲儿。 啧啧啧,贵妃压不住人呐。 呲呲呲,荣妃好硬的脾气。 哇哇哇,宜妃也不虚呀。 嗒嗒嗒,德妃软中带硬。 噢噢噢,自家婆婆这气势绝了。 明明昨天晚上没睡够,屋子里暖意融融,按理人这会儿坐在里面是最容易犯困的,但淑娴看得激动,一点儿都不困,尤其是在自家婆婆也下场之后,帮衬着贵妃,也没扫其他人的面子,关键是贵妃也好,其余三妃也罢,对自家婆婆还都挺客气。 不光是淑娴,关格格站在一旁,腿都累了,可现在是一点都没后悔跟着进宫,等闲哪能看到贵妃和妃之间掰扯。 是,不只是关格格,在场的人都跟着开眼界了,宫里头都平静多少年了,妃嫔之间唇枪舌战那得追溯到先帝爷那会儿的后宫了,当今是个重规矩的,后宫一直平和,哪成想老了老了还能在宫院上起争执。 老太后不会满语,也不会汉语,乐呵呵的坐在最上面看着,身旁的宫女帮着翻译,可翻译过去的内容都是经过润色的,所以老太后压根就不知道下面的唇枪舌战,还当大伙都其乐融融呢。 贵妃谁也不惯着,她屈居四妃之下整整七年,这口气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来的。 宜妃心情不好,贵妃想压四妃一头,她自然不能老老实实被压着。 德妃自觉有儿子有资历,也不乐意被压。 荣妃看佟佳氏处处都不顺眼,见了人别忍不住想挑刺儿。 惠妃虽然也居中调停,没完全看着不管,但调停的力度实在不大。 这就导致在老太后看来,一贵妃加上四妃聊得有来有往,还挺热闹。 牵扯到一位贵妃四位妃子,自家婆婆又没吃亏,淑娴乐得在一旁吃瓜看戏。 三福晋也没有要掺合其中的意思,她婆婆这脾气这嘴大多数时候都挺气人的,但对上外人,又觉得挺解气。 贵妃是不应该如此气势凌人,一个为了进宫在家里硬是待到二十四岁都不肯出嫁的老姑娘,她怀疑皇上当年都是捏着鼻子让这位进宫的,如今就是封了贵妃也不能服人。 四福晋略有些不安,比起荣妃,比起宜妃,自家娘娘对贵妃算是克制的了,只是也没太给贵妃面子,可问题是五公主已经定下了和佟家人的婚约,两边实在不宜交恶,不然受罪的还是五公主。 五福晋只觉不妥,婆婆宜妃再是得宠,也只是妃,贵妃娘娘再年轻,那也是贵妃,应当敬着,而不是如此这般,但她作为儿媳又实在不敢劝谏婆婆。 坐在宜妃另一侧的九福晋,直接抢了宫女的活,给自家婆婆端茶倒水润嗓子,就差起身站后边给婆婆捏肩捶背加油鼓劲儿了。 同样是皇子福晋,因为位置的原因,七福晋和八福晋都只能远观。 前者神采奕奕,竖着一双耳朵,生怕漏听了一句话,眼睛也时不时的投向前面,虽然距离稍稍有些远,但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清前面几位娘娘表情的。 后者只觉憋闷,这样的场面良嫔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白长了一张好脸。 一天下来,淑娴吃得饱饱的,哪怕明天为了进宫还得半夜就起床,也一点儿都不影响她的好心情,甚至还盼着第二天早点到来。 吴雅格格和关格格在次日也都赶在寅时三刻之前到了正院,和大年初一一样,一行人也是先到延禧宫歇歇脚再出发,不一样的是,昨日去宁寿宫的时候是一座车撵,今儿是两座,二格格和三格格昨天留在延禧宫歇了半天,回去听嫡额娘和姐姐说了宁寿宫里的情形,便都决定今日要跟到宁寿宫去。 淑娴这边接连看了好几日的热闹,一直到大年初五,才终于消停下来,惠妃也才终于找到机会跟儿媳说起万金阁,说起大格格的婚事。 淑娴之前还以为可以保住娘娘手里的份子,没想到康熙还是收了去,而且这补偿给的……不是说不值得,而是让人心里头觉得别扭。 大格格不也是康熙的孙女,这恩典给到了大格格,就把万金阁两成的分红换了。 “大格格性情柔顺,她能够留在京城是好事,这两成分红也算是值了。” 四个女孩子里面,大格格不光性子是最温柔的,还因为是长姐的缘故,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甚至是习惯了委屈自己,这样的孩子,嫁远了,尤其是嫁到草原那地方去,确实会让家里人放心不下。 “是皇上的恩典,也多亏了你。”惠妃拍了拍淑娴的时候,“但是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这事儿先不跟大格格说,就咱娘俩知道。” 淑娴点头,又问道:“用不用我找人打听打听这个额驸人选?” “还是算了吧,能留在京城便好,太子妃的娘家人应当差不了,更别说还是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 能被选中进宫做皇子的伴读,至少是个守规矩的人,男人只要守规矩,嫡福晋的日子就不会太差,又有娘家在同城,日子不会难过的。 “我这几日看二格格比从前精壮了不少,她还在练武?” “是,王爷亲自安排的武师傅,二格格已经坚持好几个月了,儿媳说句不自夸的话,二格格在这方面是有天分的,继承了王爷的力气。” 也继承了王爷的喜好。 一个孙女留在京城已经是运气了,也是托了儿媳妇的福,她惠妃敢奢望后面那几个也能留在京城,尤其是更为年长的二格格和三格格。 “那就都由着她吧,不过练武就练武,尽量不要在阳光下练,晒黑了可难捂白。” 比起弱柳扶风的孙女,她倒更盼着孙女能孔武有力,嫁到夫家去也不受欺负,但一身的力气只能防患于未然,谁不希望夫妻可以和和美美的,所以练武可以,但不能晒黑。 “王府有专门练武的屋子,有箭亭,晒不着的,您就放心吧,哪有小姑娘不爱美的。” 二格格的审美也和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是一样的,并没有以黑为美,自然也就不会特意跑到太阳底下去练武。 “那就好,我还真担心……” 担心二孙女太像儿子了,保清以前练武专门找没有阴凉的太阳地儿,生怕晒不黑。 婆婆虽然没把话说完,但淑娴差不多也知道婆婆要说什么,直郡王以前肯定没少折腾自己那张娃娃脸,满脸络腮胡子和晒黑自己都是一个目的。 惠妃怕儿媳妇多想,又解释道:“跟你没嫁起来之前比,我现在已经安心多了,几个孩子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你该管管该教教,依着你的法子来,我看她们几个都越长越好了,可见是你的功劳。” 以前像在笼子里养大的小鸟,让人担心打开笼子放出去后连飞都不会飞。 如今一个个的跟小树苗一样,麻溜的往上长。 不管皇上别的如何,只看给保清选的这个福晋,她心里头就感激皇上。 “我也是依着王爷的法子,王爷疼孩子,不对她们有过多的约束,二格格想练武,王爷就安排了武师傅,三格格想学医,王爷就找了已经致仕的太医。 前段时间三格格还想学西洋话,王爷也安排人去找了,只是不凑巧,正好赶上西洋人成了京城的香饽饽,也就没找到合适的,王爷南下前还叮嘱儿媳,让儿媳接着找。” 正是因为婆媳关系处的不错,超乎预想的好,淑娴才会更珍惜这段关系,所以把话都说在了前头,等她给三格格寻到西洋人做先生,娘娘可不要误会是她自作主张,这事儿是王爷一早就定下来了。 “辛苦你了。”惠妃由衷感慨道。 保清南下顾不上府上,一整个王府里里外外都得靠儿媳,哪方面都不容易。 第80章 她并不相信淑娴会招呼都不打一声,便主动去乾清宫上交万金阁的经营权和两成分子,约莫还是出了事儿,保清一走,孤儿寡母可不就成了好欺负的。 惠妃想想便觉得难受,她在宫里头竟也什么忙都帮不上,一个没了宫权并非宠妃的宫妃,想护着儿媳孙辈都使不上劲儿。 第54章 远在四川的直郡王白天跟着堡夫们在河堤上巡视查补漏洞, 晚上进城找当地的河官答疑解惑,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等到正月十二, 来自京城厚厚的信件才终于送到收件人手里。 几个孩子写的信加起来都没有福晋写的信长, 直郡王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看到福晋领着大格格和三格格写门联,便忍不住一笑, 看到二格格自告奋勇去贴门联,又笑着摇了摇头,看到御前赏赐下来的腊八粥,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 一直到看到万金阁, 直郡王表情僵住,福晋的理由在他这是不成立的, 说不通的。 做了半年的夫妻, 他自认是了解福晋的。 起初,他觉得福晋爱财重权,当时是成婚没几日,福晋便想从他手中要走王府产业的经营权。 后来,他认为福晋爱财但取之有道。 再后来, 他发现福晋并非爱财,而是忧患意识太重, 赚银钱也好, 改造王府也罢,都是因为福晋担忧未来,福晋一直在为未来有可能遇到的困境做准备。 所以他不认为福晋在仅仅经营万金阁几个月后就将其交上去,福晋在万金阁上是费了大功夫、花了大心思的,对那些工匠的安置、各个铺子的选址、作坊和铺子内部的奖惩制度……设计都非常精妙, 十分经得起琢磨,连他都自愧不如。 试问,福晋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怎么会只经营几个月呢。 如果福晋不是自愿交上去的,那必然有外界推动,能让皇阿玛给出补偿还为其遮掩的,只能是皇子。 老四受他托付,十阿哥还在上书房读书,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剩下的老五、老七、老八应该都还没这个胆子和能力冲他的家眷下手。 剩下太子和老三……无论谁出手都是一样的。 直郡王咬紧两侧的牙关,他从没有奢望过能够跟太子化干戈为玉帛,他自己都做不到,更何况占优的太子,但在他离京之后冲着他的家眷动手,这就有点不太讲究。 直郡王忍着怒火,铺纸磨墨给京城写信。 在给福晋的信中,他假装信了福晋的说辞,对万金阁之事也没有多提,同样一笔带过,含糊过去。 但在给皇阿玛的信里,他写了当地堡夫们的生活,写这些人的艰辛和贫苦,剖析他自个儿的内心: 托皇阿玛的福,他过的一直都是这世上最好最富足的日子,将万金阁上交皇阿玛是理所应当之事,他会将自己名下的产业过户给福晋作为补偿,皇阿玛就不必给了,尤其是给这么多。 他不想让皇阿玛因他之故与太子不睦,是他从前自不量力,得罪了太子,如今悔之晚矣,他现在只想趁着皇阿玛还在,朝廷还能用他,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也不算白当皇阿玛的儿子一回。 又写信给额娘,劝额娘将万金阁剩下的那两成分红也主动交给皇阿玛,皇阿玛若是给予补偿,一定要拒绝,是他不孝,委屈了额娘,回去以后认打认罚,只希望能不负皇阿玛期望,不负万民供养,亦不负自己的志向,修好河提,减少水患。 三封信,三种态度,三个收信人,但这三封信他其实都是写给皇阿玛看的,他得让皇阿玛看到知道他的忍让。 * 诚郡王府。 “铺子、庄子、宅子、牧场、园子,面积够大的,位置也够好的!”诚郡王看着面前查出来的内容道。 两成的分红换这么多东西,皇阿玛对老大可真是太舍得了,如果换做是他,皇阿玛也能补一个亲王府的产业出来吗,诚郡王不敢确定但又觉得他没比老大差,这事儿太子爷知道吗。 太子爷得知道,他得让太子爷知道。 诚郡王拿着查到的东西直奔毓庆宫,求见太子爷。 “臣弟前几天听说内务府有产业变动,就让人查了查,这才知道万金阁已经归了内务府,皇阿玛让人把这些产业都过户给了直郡王福晋,您瞧瞧,钟鼓楼和东四牌楼的铺子,棋盘街的宅子,关外一万亩的牧场,果园还是小汤山那边的,里面八成还带着温泉呢。” 太子随手翻了翻,面上不动声色,这些产业他早就知道了,就是没想到老三查到之后的第一反应会是跑到他这里来告状。 “皇阿玛素来疼爱老大,自是不会让老大福晋吃亏的。” “可这也……也太多了吧。”多到让人心里发痒。 诚郡王蠢蠢欲动,谁还不是皇阿玛的好儿子了,皇阿玛疼大哥,但对他也是很不错的,连爵位都给他俩封一样的,赐给他的福晋家世比大哥的两个福晋加起来都好。 为太子爷,皇阿玛舍不得爵位,但若是能舍财,这便宜总不能让大哥一个人都占去了吧。 他相信待到太子爷登上大位以后不会吝啬于给他一个亲王爵位,但内务府的产业……他可不觉得太子爷到时候会愿意给一个早就分出去的弟弟产业。 太子颔首,皇阿玛给的是有点儿太多了。 “没办法,谁让老大是皇阿玛的爱子呢。” 那是皇阿玛亲自取名为‘保清’的爱子,是支撑皇阿玛面对三藩之乱的力量,那日在乾清宫,皇阿玛说的情真意切,老大在皇阿玛心中的分量是其他皇子所不能比的,老三也在这‘其他皇子’之列。 诚郡王手心都出汗了,谁还不是皇阿玛的爱子了,老大只是勇武过人,他可是皇阿玛亲口赞过的允文允武。 “既如此,臣弟就先告退了。” 看起来,太子爷也拿皇阿玛没办法,也是,太子爷一日不登基,内务府就还是老爷子的,老爷子想把产业给谁就能给谁,谁都没资格拦。 他跟太子爷可是一拨的,别看老大现在缩了,但未必将来不会再冒出头来跟太子作对,东西给了老大,对太子爷来说那是‘资敌’,倒不如给他,皇阿玛给他的多了,给老大的就少,也算是变相帮了太子爷吧。 诚郡王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当着太子爷的面却一点都没漏,回去之后人也一点都没闲着,把府里的产业和福晋嫁妆里的产业都捋了一遍,没有一处是特别到能上交的产业,想走老大两口子的路显然不行。 皇阿玛是心疼儿子的,他需要的只是给皇阿玛找到能补贴儿子的理由。 诚郡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到乾清宫哭起了穷。 “儿臣刚出宫时没有规划,不知道给子孙置地置产,买古籍古画古字古扇花了不少银子……儿臣福晋在娘家大手大脚惯了,万金阁刚开那会儿,都还不知道是大哥家里的产业呢,福晋就在里面订了一大面玻璃屏风和成套的玻璃茶具,光定金就交了一千五百两……两个孩子养的精贵,大的是嫡长子,小的就因为比哥哥晚出生两年,便失了爵位,儿臣心疼他,爵位那是没法子,别的方面,儿臣都是尽量一碗水端平……府里又多添了一位侧福晋,额娘喜欢田氏的才情,跟田氏能说到一起去,田氏平日里喜欢弹琴下棋看书,儿臣念着额娘,也都供着她……” 总之一句话——开销很大,银子不够花,产业不够用。 诚郡王给自家皇阿玛找足了理由,就等着皇阿玛心疼儿子,给儿子补贴了。 康熙恨不得把手中的茶盏砸过去。 儿子都是来讨债的,不争气的东西,跑到御前讨银子讨产业来了,老大还知道出去建功立业,到老三这儿就被银子糊住了眼睛。 想想太子,康熙冷笑出声,被银子糊住眼睛的何止是老三,两个不争气的东西,眼皮子就那么浅。 “朕听你这意思,区区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你都规划不好,朕还能把朝廷要事交给你去办吗,你福晋是个好奢无度的,你额娘是个偏宠妾室的,你连家都管不好,还能管什么。” 面对疾言厉色的皇阿玛,诚郡王腿都软了,忙跪下来认错:“儿臣有罪,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是儿臣一时贪心,儿臣听说皇阿玛给大嫂过户了许多产业,儿臣想着儿臣和大哥都是皇阿玛的儿子,所以……所以一时糊涂,儿臣知错了,皇阿玛就当儿臣这趟没来过,儿臣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诚郡王不光利索的把前因后果都撂了,说到最后,还用手一边一下地往自己脸上打巴掌。 康熙闭了闭眼睛,允文允武是真的,胆小如鼠也是真的,平时人五人六,一遇到真格的就缩,不堪大用。 “别在这碍眼了,滚。” 诚郡王麻溜的滚出西暖阁,出了房门,便从荷包里拿出小镜子,左看右看,伸手在两侧的脸颊上重重的拍了拍,直到两边的脸都红了但看不出巴掌印来,这才满意,收了镜子,抬头挺胸,大步走向宫门。 第81章 就这么个混蛋玩意儿,康熙还得叫梁九功去封口,否则‘三皇子在西暖阁门口照镜子拍自个儿脸’的事情被传出去,他都嫌丢人。 乾清宫里的事情还能封口,宫宴上的事情就封不了口了,大年初一宁寿宫里全是宗亲福晋,大年初二全是朝臣们的福晋,贵妃压不住四妃的场景被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了。 康熙其实有些后悔去年升佟妃为贵妃了,亦后悔不该把老三的爵位封的跟老大一样,甚至老三的封号还要更好一些,但给出去的贵妃之位和郡王爵位都不好收回来。 * 淑娴还以为要等到朝廷开印之后,才能听到赫奕被罚的消息,结果没等到朝廷开印,赫奕就丢了内务府总管一职,原因当然不是赫奕指使自己的夫人来直郡王府巧取豪夺,而是克扣公主。 据说,宫中几位公主的份例被奴才克扣,冬日里领到的炭火甚至连份例的一半都没有,赫奕因管事不利被免除内务府总管一职,宫里的贵妃也因此事被斥责。 勉强算是出了一口气吧,好歹毓庆宫折了一个内务府总管。 淑娴这口气刚出了一天,第二天就得知新任命的内务府总管是凌普,内务府总管从太子的外叔祖父换成了太子的奶公,左手倒右手,还是毓庆宫的人,甚至新任内务府总管跟太子的关系更为紧密。 呵呵呵呵,康熙绕了一大圈就这?这是罚太子吗,这怕是在鼓励太子尽管对直郡王府下手,欺负老弱妇孺一点惩罚都没有。 淑娴忍不住砸了一套茶具,又心疼又不解气,干脆跑到玻璃房里给蔬菜浇水捉虫除草去了,忙活了一下午,出了一身的汗,第二天人还没起,就被贺喜声吵醒了。 “福晋,宫里传来消息,咱们娘娘升了!” 迷迷瞪瞪的淑娴:“……”娘娘大孙女都十一了,还生? “娘娘升贵妃了,保留封号,如今是惠贵妃。”小桃的声音激动到都沙哑了。 同为贵妃,有封号的贵妃要比没有封号的贵妃更尊贵。 宫里没有佟贵妃之前,惠妃是四妃之首,亦是后宫诸多妃嫔之首,但毕竟只是妃位,又是跟其余三妃平分宫权,尊贵是尊贵,但并不能担得起后宫第一人的称号。 不像如今,封了贵妃,保留封号,位分是最高的,膝下还有皇长子,绝对能称得上是后宫第一人了。 淑娴下意识把手指放到自己的脖颈动脉处,感受着皮肤底下有节奏的搏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惠贵妃!这是历史上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四妃的位份后期一直就没有动过,哪怕到了康熙末年,皇位之争只剩下两个人,两个还都是德妃的儿子,德妃也没做贵妃,一直到儿子上位才直接由妃升做了太后。 历史上的佟贵妃位份一直压四妃一头,压到康熙死。 这怎么就突然封贵妃了……直郡王不是已经南下治水去了吗,不再与太子相争,康熙为何要升娘娘为贵妃,好不容易直郡王下了夺嫡的擂台,康熙这一出不又把人给抬回去了。 淑娴没觉得欢喜,她……头疼,这不又走回老路上了,不会兜兜转转直郡王还是要被圈起来吧。 “福晋,您怎么了?”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淑娴搓了把脸,扯起嘴角。 “这是喜事儿,我得进宫跟娘娘贺喜去。” 她得往好了想,就算没有封贵妃这件事情,直郡王也不一定能躲过圈禁的命运,反过来想想,历史上没有封贵妃的人封了贵妃,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 而且经历过‘被迫上交万金阁’的事情后,她发现还是高估了自个儿忍气的功夫,要是得窝窝囊囊受十年的气才能免于被圈禁,那还不如掀桌子干一架呢,若是真吃十年的亏,受十年的气,估摸着十年后不是王八也憋成王八了,一辈子憋气。 从这个角度想想,娘娘被封为贵妃是好事儿。 近来牵扯到直郡王府牵扯到娘娘的无非就是一个万金阁,可一个万金阁……换了她享有亲王福晋待遇,换了一个亲王府的产业,换了大格格留在京中不用抚蒙,再换一张从妃位到贵妃的晋升卡?做梦也不能做成这样吧。 若不是万金阁,那是直郡王? 直郡王在南边折腾着巡视堤坝,跟当地人学习,据孙德福打来的小报告说,王爷在南边是吃的差,睡的少,人都瘦了,带过去的靴子走废了好几双,想来应该是没什么精力更没什么机会影响到康熙,影响到前朝后宫。 如果娘娘封贵妃这件事情跟直郡王没关系,近来在京城搅风搅雨的只有太子,总不会是拜太子所赐吧,那太子还不得气坏了。 想想太子可能有的反应,赫奕夫人上门惹出的火气,才终于算是彻彻底底的出了。 第55章 淑娴说服了自个儿, 娘娘封贵妃是好事儿,大好事儿,又是让人放鞭炮, 又是安排人去城门口施粥, 正打算带着孩子们进宫去跟娘娘贺喜呢,圣旨就来了直郡王府。 康熙前脚封了婆婆的贵妃,后脚就把之前答应给婆婆的补偿砸实了, 大格格被封为郡主,并赐婚刑部侍郎观音保的长子石祥泰。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姐几个还懵着呢。 “大姐姐这算是孙女凭祖母贵吗?”二格格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应该先升阿玛的爵位吗, 先子凭母贵,再女凭父贵, 怎么还把阿玛越过去了。 大格格抿了抿唇, 看着被好生放在托盘上的明黄圣旨,这就赐婚了? “嫡额娘,刑部侍郎是哪一家的?”大格格没好意思说‘石祥泰’的名字,只提了官称。 这淑娴是知道的,她前段时间才从娘娘那儿听来了消息。 “出自瓜尔佳氏一族, 这位刑部侍郎是太子妃的幼弟,石祥泰是太子妃的堂侄, 还是你们十四叔的哈哈珠子。” 大格格红着脸点了点头, 但很快红晕褪去,脸色变得青白,这么说她是不用去抚蒙了,她不去,剩下的妹妹们是不是就都免不了了? 三格格的关注点却在未来大姐夫的身份上, 瓜尔佳氏一族的人,还是太子妃的堂侄,这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皇祖父莫不是想调和阿玛跟太子二叔的关系?可若是如此,那又为什么要封皇玛嬷为贵妃,这到底是调和呢,还是……给阿玛增兵添将呢。 四格格小手拽着大姐姐的裙摆,满脸担心。 见众人都看过来,大格格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儿,只是不太适应。” 三格格多少猜到了大姐姐的想法,她倒觉得还好,至少留下一个了,若是皇祖父能把四妹妹也留下,那就更好了。 至于她和二姐姐,她是已经做好了将来嫁娶草原的准备,而二姐姐……真不用担心二姐姐被欺负,能每天拿三十斤石锁练手的人,未来额驸得多大的胆子敢惹二姐姐。 二格格还以为大姐姐是怕未来额驸不好相与呢,忙道:“大姐姐放心,那什么泰若是敢欺负你,阿玛不在京城,我也能替你教训他。” 大格格看着二妹妹紧握的拳头:“……”她得私下里跟嫡额娘和阿玛说说,二妹妹未来的额驸一定得是个好脾气的,要不然就得是个能抗揍的。 她既然未来可以留在京城了,阿玛和嫡额娘给她置办的一些嫁妆就可以拿出来分给妹妹们了,像是一些皮料和金子,还有医女、身手矫健的宫女嬷嬷和能给牛羊看病的匠人,草原上比京城更能用得到。 三格格跟着点头,即便阿玛不在京城,她们也不会让大姐姐被人欺负的,成婚还早,她得先看看石祥泰是个什么样的人。 舅舅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总是可以的,尤其是之前总是混迹在那些勋贵少爷们里,应该比较能容易打听到太子妃堂侄的为人。 若石祥泰也跟舅舅一样是个好美色的败家子,就把在舅舅身上用的那套法子在大婚前就用到石祥泰身上,免得到时候惹大姐姐伤心。 淑娴也琢磨着既然婚事定了,也该让两个孩子见见面,算是提前培养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前有感情基础自然是好的,尤其是对女方而言。 大格格并不知道嫡额娘和妹妹都已经在为她的未来摩拳擦掌了,因着要进宫跟皇玛嬷贺喜的缘故,她回去换了身衣裳,是她最喜欢的湖蓝色,嫡额娘和三个妹妹都有一套一模一样的。 几个小格格,也都选了和姐姐一样的衣裳穿上,淑娴又换上了郡王福晋的吉服,弘昱则是打扮的像个大红包一样。 待到了延禧宫,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里面交叠着的说笑声,进了门,好家伙,跟进了正逢花季的后花园一样,各种香味扑面而来,美人们一个挨一个的坐着,还是不同风格的美人。 里面大部分人,淑娴都是头一次见,除了住在延禧宫的妃嫔外,她一般都是在宁寿宫见到后宫之人,而进宁寿宫给太后请安是有门槛的,嫔位以下去不了,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康熙后宫的盛大——真美呐。 第82章 “给额娘请安,给诸位娘娘们请安,儿媳带孩子们给额娘贺喜来了,恭喜额娘荣升贵妃!” 惠贵妃初接圣旨时还不敢置信,还在心里边骂骂咧咧,但贺喜的人一拨又一拨的过来,她已经稳住了心神,妃位也好,贵妃也罢,都是皇上给的,升上来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再抬一个到她上头也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就像佟贵妃一样,这才风光了多久。 佟贵妃的贵妃位份,因着姓氏,因着太子而来,而她的贵妃位份多半也是跟太子有关,她是无所谓做惠妃还是惠贵妃的,只是担心保清。 她前几日收到了保清从南边的来信,不管这孩子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比起从前那个被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引得团团转的倔驴儿子,她更喜欢儿子现在的样子,选中了路就走下去,说治水就真去治水了,放下京城的一切,她不想因为这个贵妃的位份,动摇保清,让保清不能再如现在这般踏踏实实的。 父子关系和夫妻关系是一样的,皇上和太子之前那些年也不是没有闹过矛盾,父子闹矛盾就把保清抬出来,回头人家父子俩和好了,又得把冒了头的保清压下去,这来来回回的,也就保清被面前的胡萝卜蒙住了眼睛,在人家亲亲父子里掺和。 从前的‘胡萝卜’是差事是夸赞是赏赐,难得皇上这次给了回大的,封了她的贵妃,保清的身份也从妃子变成了贵妃之子。 宫里面另一个贵妃之子是十阿哥,当年温僖贵妃也是颇得宠爱的,能一进宫就是贵妃,靠的不全是家族,那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性子有几分懒散,在宫里不得罪人也不欺负人,可温僖贵妃生下的十阿哥从小霸道跋扈之名就传遍了紫禁城,甚至传到了宫外。 而对中间这一拨皇子——十阿哥和排行紧挨着十阿哥的九阿哥、十二阿哥,皇上不看重也不疼爱,皇上看中前头的皇子,疼爱后面的小皇子,只有这中间的,跟十阿哥相连的,被皇上忽略。 这三位读书时,皇上去上书房的次数远不比前头,也不比后头,出巡甚少带着这三位阿哥,就连三个人糟糕的名声,皇上也没有出面管过。 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她一直觉得皇上此举是为了不把十阿哥牵扯到夺嫡之中来,那毕竟是贵妃之子,母族是堪比有着佟半朝之称佟家的钮钴禄氏一族,那是可以真正威胁到太子地位的人。 皇上是个想掌控一切的人,包括党争,也包括夺嫡之争,所以那么多年里保清虽然跳的高,但始终是个光头阿哥,快三十岁了才封爵,在六部行走,连续挪了好几个地方,妻族平庸,母族也使不上劲儿,她这个四妃之首也仅仅是个样子货,需要和其余三妃平分宫权。 现在皇上突然封了她贵妃,可见这次对太子的不满要远胜以往,惠贵妃再好的脾气,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也忍不住在心里把皇上和太子骂了个遍,如今抬得越高,将来往下压的时候出手就会越重。 所以她得稳,保清得稳,保清福晋也得稳。 惠贵妃一肚子的话,却不能落到给保清的回信上,皇上不喜后宫干政,更不喜后宫妃嫔干涉皇子行事,她除了在信上关心保清的衣食住行外,只能叮嘱保清好好给皇上办差。 她也好,保清也罢,说白了就跟皇上手里的面团是一样的,想怎么揉就怎么揉,想揉成什么样就能揉成什么样,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所以得听话,得顺着皇上,肚子里再多的心思都是没用的,对皇上只能顺着,不求皇上把人捧上天,只求往下摔的时候能手下留情。 把儿媳妇和孙女拉到手边坐着,惠贵妃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什么都不能说,也说不出来,只能假装不知情的问道:“听说皇上下旨封咱们大格格做郡主了,还赐了婚?” 淑娴看着娘娘的眼睛,心突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缓慢地眨了下眼皮。 “是,儿媳除了来贺喜,也是跟您报喜来了,大格格赐婚给了刑部侍郎家的长子,听说还是十四弟的哈哈珠子。” “那本宫得找德妃好好问问这孩子了。”惠妃笑道,若是以往,她现在应该开口感谢皇上厚爱,但这会儿实在是张不开嘴说这话。 说曹操曹操到,德妃也到延禧宫贺喜来了。 “恭喜姐姐,我昨晚上没睡好,今儿起晚了,宫人也不敢打扰我,我没来迟吧?” 德妃是妃位上头一个到延禧宫来贺喜的,肯定不能算来迟,再说,这原本也没有时间规定,只不过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尊者后动,宫里除了三妃和佟贵妃外,其他人都到了,按理荣妃应该在德妃之前过来才是。 “既然身体不舒服,安排宫人走一趟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点。” “姐姐的好日子,我肯定得来。”德妃笑盈盈的道。 反正不管是惠妃还是惠贵妃,位次都在她之上,这宫中受影响的只有佟贵妃一人,比起贵妃位置上只有小佟氏一人,她倒更愿有人能压小佟氏一头,而这个人只能是惠贵妃,排在她前头的宜妃跟她是冤家对头,而排在她后头的就更不能升到她前面去了。 什么没睡好,那只是托词,她早就准备好要过来贺喜了,只是荣妃那边迟迟不动,到现在也没个动静,她实在等不及了,这才动身。 惠贵妃顺势问起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石祥泰,德妃这才知道皇上给惠贵妃这边的恩典不止一项,还给惠贵妃的孙女也封了郡主赐了婚。 “那可是个好孩子,文质彬彬,谦和有礼,据说学问也很是不错。”德妃夸道,皇上在京城挑的孙女婿比挑的女婿强多了。 当然两边年岁差着呢,但是一想到皇上将佟家的舜安颜指婚给她生的五公主,她心里就憋闷,京城那么多人家,怎么就非得选佟家,瓜尔佳氏不是挺好的,钮钴禄氏、赫舍里氏、董鄂氏、富察氏、索绰罗氏、那拉氏、完颜氏哪一家不行,怎么就绕不开佟家。 德妃坐下来没多久,宜妃便扶着大宫女的手到了,淑娴头一次感受到‘艳压群芳’这四个字的具象化,满屋子的美人,环肥燕瘦都有,可是宜妃一出场,便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摄人心魄的华贵之美。 她可不是第一次见宜妃了,宜妃的长相是能够给人惊艳感的美,但初见惊艳容易,再见就很难再给人惊艳感了,可今日的宜妃似乎比她之前见过的那几次都要美,整个人看上去气势更足,也更凌厉,让人想看但又不敢直视。 这位一来,整间屋子都显得拥挤了。 “没什么好东西,这套金镶红宝石头面给姐姐做贺礼。”宜妃冷冷的开口道。 虽面若冰霜,但给的礼实在厚。 惠贵妃认得这套头面,不只是她,在场的人除了她儿媳和孙女外,其他人应该都认识,这套头面是暹罗国于康熙二十九年献给大清的贡品之一,也是那一年价值最高的一件贡品,无论是工艺,还是红宝石的纯度和大小,都世之罕见,没多久皇上就把这套头面赏赐给了宜妃。 宜妃本就喜红,对这套红宝石头面的喜爱更是阖宫皆知,拿如此心爱之物贺她晋封之喜,惠贵妃心里也麻麻的。 淑娴算是跟着长了回见识,人美成这样让人不敢直视,头面美成这样让人心痒呐,可惜这样的头面有价无市,在外面恐怕很难买到。 送完了贺礼,宜妃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偏不倚在德妃的上首,跟谁也不搭话,冷着一张脸。 德妃:“……”这位可真行,都多大年纪了,孙子孙女都有了吧,还跟皇上打情骂俏呢,拿皇上赏的红宝石头面送惠贵妃,这不摆明了在告诉皇上不高兴,等着皇上哄呢。 年前年后两个贵妃,宜妃气成这样,她是不是也该生生气,不然倒显得她比不上宜妃一样。 这边德妃反思自己,那边佟贵妃已经反思完了,正在来延禧宫的路上。 自康熙二十年大封之后,后面的十七年里,宫里进过人,但始终没有在大封过,宫中格局基本不变,皇上如果之前就有升惠妃的心思,那册封她为贵妃的时候,也就一起封了,这说明皇上那时候没打算封惠妃为贵妃,这才过去多久,皇上就改了主意。 想想过年后的那几场宫宴,佟贵妃便猜到问题出在哪儿了,她压不住四妃,在宫宴上让宗亲福晋和朝臣福晋们看了宫里的笑话,让她在众人面前露了怯,皇上肯定不愿意宫妃在外面丢脸的,所以这才往上提了惠妃。 为什么压不住四妃?因为她没资历没孩子,四阿哥虽然被姐姐抚养过,可是内务府的玉碟未改,四阿哥始终还是德妃的儿子,更别说姐姐走后,皇上又让德妃重新接手了四阿哥。 阿玛当年说的对,佟家在后宫还是要有自己的皇子,有流着佟家血脉的皇子,过去那几年皇上几乎没碰过她,她既拉不下脸来,也不敢求皇上恩宠,但皇上能封她为贵妃,可见还是念着她为佟家人的,只要她想,就不是没有机会。 坐在轿辇上的佟贵妃,双手一直交叠放在腹部,暗暗下定决心,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管好宫务,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应该先怀个孩子,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的。 第83章 一进延禧宫,佟贵妃先贺喜,之后便要跟惠贵妃交接宫务,把宫务全都交给惠贵妃,一点儿都不恋权的样子。 惠贵妃揉着太阳穴,婉拒道:“本宫这年纪实在不轻了,宫务便是交给本宫,本宫也拿不起来,到时候惹的后宫生乱子就不好了,妹妹年轻,劳你再辛苦辛苦,管着宫务吧。” 当贵妃就得学昔日的温僖贵妃,懒散一些,做个清贵无权的贵妃,省得惹皇上和太子忌惮。 佟贵妃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坚持道:“妹妹年轻资历浅,又没什么经验,过年这段时间忙活的头都大了,却还是不能尽如人意,尤其是荣妃,对妹妹管理宫务很是不满意,还劳姐姐辛苦辛苦吧。” 两个贵妃,硬是在延禧宫里搞起了三让三辞。 德妃嘴角抽动,她看得出来,惠贵妃是真不想接,佟贵妃也是真不想留手里,宫权什么时候这么不招人待见了。 宜妃冷眼瞧着,从前还以为贵妃有多不好封呢,现在看来还是挺容易的,只要皇上想,没资历没儿子的可以封,包衣人家出身的可以封,连着封都行,封了两个都轮不到她。 淑娴从前没少替直郡王操心,明里暗里的劝,接管产业,改造王府,对这个历史上九龙夺嫡头一个出局的失败者可以说是各种不放心,但是对娘娘……她一万个放心,能在竞争激烈的康熙朝后宫升到妃位还生下且养活了皇长子的女人,脑子绝对不一般。 她跟人家比只是多了一段后世的记忆,要是比心眼,她按克称,人家得论斤来。 所以淑娴这会儿是一点心都不操,乐呵呵的看着两个人来回推让,不知道的还以为宫权是个定时炸弹呢,当然看戏之余,她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往宜妃那边瞟。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审美是喜欢小白花类型的,可今儿才知道,美到一定程度是可以统一他人审美的,像她,此时就被宜妃的脸征服统一了。 宜妃气归气,但又不是木头,怎么会察觉不到惠贵妃儿媳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也看到了这女子脸上的惊艳之色,跟个登徒子似的,好在眼神还算干净,只是纯粹的欣赏。 宜妃继续绷着一张脸,却是尽量不去回看直郡王福晋,免得目光撞上,怪让人不自在的。 她知道自己好看,可宫里不缺好看的人,进宫这么久了,她也不年轻了,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直郡王福晋这般把‘惊艳’两个字写在脸上的人。 宜妃作为当事人能察觉到,惠贵妃作为婆婆,哪怕在跟佟贵妃推让宫权,但也留意到了儿媳对宜妃美貌的欣赏,本来接到圣旨后很沉重的心情,也忍不住有些想笑了。 这样的性子还真是让人羡慕,惠贵妃分心琢磨着,哪天有机会赶上儿媳在延禧宫的时候,邀宜妃来她这里打打叶子牌。 时间一长,德妃也发现了,她跟宜妃两个人坐在一起,只隔了一张小方桌,结果对面的直郡王福晋跟看不见她这个人一样,光顾着看宜妃去了,还偷偷摸摸的生怕让人发现了,简直是生错了性别,眼睛也被泥巴糊住了,什么眼光。 淑娴真觉得自己的目光非常隐蔽,十分克制了,宜妃一进门看起来就不高兴,她也怕自己单纯的欣赏打扰到宜妃。 但问题是,宫里都是眼尖的聪明人,不聪明的也耳濡目染学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所以慢慢的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和嫔用帕子遮着唇笑,直郡王福晋可真是个妙人,也不知是不是受这位福晋的影响,她方才看宜妃娘娘,也觉得这位娘娘比平时更美了。 良嫔滋味难言,若自家儿媳也是个看脸的就好了,可惜八福晋看重的是位份,偏偏她只是个嫔位。 佟贵妃已经偃旗息鼓了,宫权塞不到惠贵妃手里去,她只能之后去求皇上了,想来皇上也更愿意把宫权交到更稳重更不容易出岔子的人手里去,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怀个孩子。 德妃二十九岁还能生下十四阿哥,宜妃今年都四十了,还能让皇上留宿翊坤宫,她差哪儿了,她才三十一岁。 第56章 册封惠妃为惠贵妃的旨意一出, 好似雷霆乍震,石破天惊,‘炸’到许多人。 太子初闻此事, 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沾了血的碎瓷片刚被宫人清理干净,索额图便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殿下何苦这样折腾自己,您若是有气, 老夫带您出城打猎跑马去,可不能伤害自个儿的身体。”索额图胖胖的身体凑过去,看着太子被划破的手掌,心疼得不行。 太子把手收回来, 解释道:“不过是一时不慎,力气大了些, 无碍的。” 索额图宽厚的手掌直接揽过太子, 压低声音在太子耳畔说道:“不就是封了贵妃吗,她不过是一介包衣出身,阖族都在内务府,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到时候族里出了罪人, 看那母子俩的脸往哪儿放。 要老夫说,直郡王不成气候, 单是去年的种种行为, 就足以让直郡王失去绝大多数朝臣的支持,殿下应该留心四贝勒和十阿哥,以及诚郡王。 四贝勒毕竟被佟家那位皇后抚养过,若得佟家支持,必是一大威胁。 十阿哥也一样, 如今还没有上朝,跟钮钴禄氏一族的联系也不算深,可十阿哥身上流着钮钴禄氏的血,要谨防着他们联合起来。 诚郡王母族也是包衣,可妻族却是董鄂氏,而且老夫瞧他那里不像是个老实的,殿下要防着他在你身后坐收渔翁之利。” 相比之下,皇上虽然封了惠妃为惠贵妃,却没有给惠妃的家族抬旗,不像德妃和宜妃,早年皇上就给二妃的家族从包衣抬到了满洲旗。 更重要的是直郡王本人已经没了心气儿,先是拒收底下人的孝敬,后来又一脑门扎进了治水里,那是个肥差,是个苦差,还是个泥潭,康熙二十七年的时候,一口气光大学士就折进去四个,革职的革职,解任的解任,进去就是一身的小辫子,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他不认为直郡王还是太子的威胁,太子从去年起就应该把目光从直郡王身上收回来了,四贝勒、十阿哥和诚郡王才更需要人盯着。 让太子烦心的不是直郡王母子,是皇阿玛,谁都知道惠妃只是运气好,生下了皇长子,这才一步步升到嫔位升到妃位,从来都不是皇阿玛的宠妃,惠妃当年能成为四妃之首是母凭子贵,如今升贵妃也是母凭子贵,皇阿玛不是看重惠妃,而是偏疼老大。 年前给产业,年后给贵妃之位,还赐婚老大的长女和太子妃的堂侄,皇阿玛如今偏心老大已经偏得毫不掩饰了。 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皇阿玛连爵位都舍不得压着老大了,怕是给个亲王爵位尤嫌不够,不给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皇阿玛哪能放心的下老大呢。 “收拾一群包衣有什么用,叔祖父放心,这口气孤早晚会出的,不急在这一时。” 他已经后悔让内务府收万金阁了,正是因为从老大福晋手里要了万金阁的经营权和那两成分红,这才让皇阿玛格外心疼老大,也给了皇阿玛补偿老大的理由。 就不应该冲着老大身边枝枝蔓蔓下手的,要动就应该动老大本人,而且得是一击必中,直切要害,不然他砍掉老大一条臂膀,皇阿玛转头就能给老大补回去一条更强壮的臂膀,得不偿失。 至于那三个人,太子皱起眉头,这世上没有比兄弟更烦人的东西了。 “孤不会让老三当渔翁的,他排行靠前,又是个郡王,还有个得力的妻族,用他来压底下的皇子再合适不过了。”太子声音极小的道。 这活儿老三自己也愿意干。 见太子已经平静下来,并没有因为此事方寸大乱,索额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一路过来可累坏他了,好几年没在宫里走这么快了。 “赫奕在府里这么闲着也不是回事儿,他年纪也不轻了,做了那么多年的官,一下子闲下来,老夫还真怕他身体出问题,内务府他肯定是回不去了,你觉得让他外放怎么样?直郡王不是去当四川河道总督了吗,让赫奕也去那边凑凑热闹,四川巡抚、四川布政使,哪个都成。” 放在赫奕被皇上免职之前,以赫奕的资历外放也应该是正二品的总督,眼下只能往从二品上使劲。 “他去四川做什么,跟老大别苗头吗,忘了自个儿是怎么下来的?” 是生怕皇阿玛不惦记远在四川的老大吗。 索额图讪讪,他是受赫奕所托,本来又都是自家人,哪有自家人不帮自家人的道理,他虽然也能帮赫奕谋个外放,但他来安排未免会让皇上记上一笔,如果是太子安排就不一样了,有些事儿只能太子来,皇上能收拾他,却不会狠的下心来收拾太子。 “那就不去四川,换个地方,也让他出去散散心,他跟皇上君臣那么多年了,离了京城,等过几年皇上不跟他计较了,再把他调回来,皇上素来喜欢他的画,也欣赏他的才干,二品往上的官员放到哪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第84章 说起来赫奕也是倒霉,内务府总管是兼任的,工部左侍郎才是正职,再加上工部的那位满人尚书年纪大了,胡子都花白了,眼看就要致仕,到时候如果不出意外,赫奕就能从正二品工部左侍郎升到从一品尚书了。 这个节骨眼上,内务府那边犯了错,没了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也就算了,工部左侍郎也被一块免了去。 尽管太子的奶公被皇上安排到了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可如果让他选,他更想保住的是工部左侍郎,是未来工部尚书。 就为了一个万金阁,这亏吃大了。 “孤帮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太子答应下来。 虽然交代的事儿没办好,但好歹是给他做事的人。 索额图这才取了帕子,把脸上的汗擦干净,这下成了,不光那座金佛不用送回去,日后还能再收一个一省巡抚的三节两寿,太子可得给自家人挑个好地方。 * 户部衙门。 诚郡王得了消息便直奔隔壁,他和四弟同在户部行走,两个人各有自己的一间值房,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四弟,咱们日后要称惠妃娘娘一声贵额娘了。” 怎么就封贵妃了呢,一点征兆都没有,他倒宁肯皇阿玛老了色迷心窍封个新宠做贵妃,也好过封大哥的生母。 贵妃和妃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实际上可差远了,就像王府里的侧福晋和格格一样,格格是妾室,侧福晋就是侧室了,按照满人的传统,侧出子和嫡出子是一样的。 大哥本就占了长,再有侧出子的身份,这简直就像是皇阿玛在提前给大哥铺路一样……不能吧? “四弟,你说……不能有什么变故吧?” 太子爷都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了,大哥连亲王都还不是,皇阿玛不能换储君吧。 不等四贝勒回答,诚郡王自己就先给予了否定:“肯定是不能,我听说皇阿玛这次还封了大哥的长女为郡主,亲王嫡女理所当然就是郡主,皇阿玛要是打算封大哥,就不用额外封大哥的长女了。” 可见皇阿玛不准备封大哥,莫说储君了,连亲王之位都没准备给大哥。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这些年跟着太子爷可没少得罪大哥,大哥要是翻身了,他可就惨了。 一个字都没说的四贝勒:“……” 放下心来的诚郡王,也有心情教导弟弟了。 “老四,不是当哥哥的说你,你这真有点矫枉过正了,皇阿玛去年说你为人轻率,是让你能稳重些,也没说让你当个哑巴,你说你现在这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这哪成,得机灵点,该说话的时候就得说话,不能该说的时候也不说,你得心里有点数。” 四贝勒看着跑到他面前来突突突一阵输出的老三,面色相当难看。 到底是谁心里没数。 “三哥忙完了?正好,我年前就想劝劝您了,您要是有空就查查府里的人,尤其是身边能接触到您折子的奴才,您请封侧福晋的折子就跟被人贴在城门楼子上了一样,外人都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这得亏泄露的是请封侧福晋的折子,如果泄露了朝政要务怎么办,泄露了户部公文怎么办,三哥可不要不当回事儿,好好查查。” 四贝勒满意的看着老三变了脸色,打从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就这样,对太子完全没骨头的是老三,不能让人提这事儿的还是老三,能做但不能让人说,自尊心有时没有,有时又强烈得不行。 当谁不知道呢,是老三自个儿把折子里的内容传出去的,还自己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说实在的,去年皇上给他们这些年长的皇子封爵,比起被皇阿玛评价为人轻率,比起只被封为贝勒,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老三都是郡王,输给这样的人……很难甘心。 四贝勒不光替自个儿不甘,也替去南边治水的大哥不甘,竟是一样的爵位,他甚至因此对太子也有些意见,太子能亲近老三,能放任老三如此,这一点实在与他心目中理想的君王相悖。 诚郡王眼睛都红了,攥紧了拳头,老四猜到是他做的了,老四一定没少在背地里笑话他。 “你……你好好当你的贝勒吧,少管闲事。” 也就只配做个贝勒了。 将来太子爷恩封兄弟的时候,他定是要让太子爷把老四踢出恩封之列,老四这辈子只能做贝勒。 撂完狠话,紧握着拳头的诚郡王脚步噔噔噔的走了。 四贝勒僵直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老三刚才那样子还真让他有些害怕,要是动起手来,必然是他吃亏,看来这户部值房里下次也得放两个侍卫。 第57章 诚郡王府。 知晓爷回前院的消息后, 三福晋立马就过去了,如她预想的那般,爷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谁能想到了, 十几年了都没变过的后宫格局, 近来还能一变再变。 爷心里不好受,她心里更不好受,因为过年那几天她就已经提醒过爷了, 让爷规劝娘娘,不要惹事,不要生事,在外不要过分抬举一个侧福晋。 “爷之前还嫌臣妾多嘴, 那会儿要是早听臣妾的,现在说不定被封为贵妃就是咱们娘娘。” 诚郡王本来心情就不好, 这会儿对福晋也没什么好话:“事后诸葛亮你都当不明白, 惠妃是四妃之首,自然是最有资格升贵妃的人,跟娘娘无关。” 三福晋撇嘴,道:“跟娘娘无关吗?要不是娘娘在宫宴上频频招惹是非,主动挑事, 惠妃,不, 惠贵妃能出来打圆场做好人吗, 如果不是妃嫔不和闹到了外人面前,皇上会突然册封惠妃为贵妃吗,依臣妾看惠贵妃能升位份还真得好好感谢咱们娘娘。” 是婆婆冲在前面当了恶人,才有了惠妃表现的机会,宫里才有多了一位贵妃, 还是生下皇长子的贵妃,就问爷心里难不难受吧。 “住嘴!”诚郡王呵斥道,“福晋还是管好自己,别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种话是能说的吗,万一传到太子爷耳朵里去怎么办,万一太子爷真觉得大哥生母的贵妃之位是他额娘促成的怎么办。 三福晋静静的等了一会儿,见爷未再说别的,才放轻了语气接着道:“臣妾也不想跟爷争执,不想惹爷不高兴,但有些话除了臣妾,还有谁能跟爷说。 贵妃上面有皇贵妃,皇贵妃上面还有皇后,谁敢担保后宫的格局就能从此定格,不再有人升上去。 这次已经错过了,若不能亡羊补牢,下次怎么办?” 等宜妃德妃都升上去,旁人不是贵妃之子,就是皇贵妃之子,甚至是中宫皇后之子,就自家娘娘待在原地不动,连累她们也只能步步落后于人。 诚郡王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不能吧? 按照皇阿玛定下的规矩,宫中位份,皇后只有一位,皇贵妃也只有一位,贵妃位置上可以有两位,而皇贵妃位同副后,跟皇后并不同时存在,也就是说在妃位以上,能同时占上的位置只有三个,要么是一个皇后和两个贵妃,要么就是一个皇贵妃和两个贵妃。 皇阿玛应该不能再给后宫封一个皇后或皇贵妃出来了吧? 若是惠贵妃再往上升,大哥那可就成嫡子了。 佟贵妃做贵妃尚且不能服人,往上升就更不能让人信服了。 至于宜妃和德妃,皇阿玛素来优待这二位,阖宫妃嫔包衣出身的不知凡几,惠妃是,他额娘也是,但被皇阿玛抬旗的只有宜妃和德妃的母族,可这二人,一个生了老五和小九,一个生了老四和小十四,这要是升上去……要了命。 一想到老四讨债人一样的冷脸,老五那张破嘴,小九那叽叽喳喳的混蛋样,小十四还是个小屁孩儿,这四个谁压他一头都绝对不成。 他还真不能保证皇阿玛不会再升人上去,毕竟他以前也从未想过皇阿玛会升惠妃为惠贵妃。 见爷像是听进去了,三福晋苦口婆心的劝道:“您真得劝娘娘改改她那脾气了,宫里都是体面人,怎么能当众发难,当众与人为难呢,也不该总是跟田氏搅合在一起。 臣妾不是嫉妒,而是诸皇子里,只有太子和您还有五贝勒有侧福晋,宜妃便不跟五贝勒府上的刘佳氏亲近,太子的生母不在了,可太后也只是亲近太子妃,并不管那两个侧福晋。” 这两位哪个不比婆婆厉害,人家宜妃是后来者居上,太后就更别提了,在先帝后宫不得宠,还无子,先帝又有过废后的先例,可人家稳稳当当的做皇后当太后,阖宫尊着敬着。 自家婆婆呢,一把好牌打到烂,封嫔的时候次序还在惠嫔德嫔宜嫔之上,到封妃的时候就成尾巴了。 婆婆跟这两位的做法不同,谁对谁错还用分辨吗。 诚郡王疑心福晋绕了一大圈,目的还是见不得额娘抬举田氏,但福晋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以前总觉得后宫格局稳定,四妃的排序早就在封妃的那一刻就定了,不可能再打乱了重新排序,若宫妃不犯大错,轻易不会降位份,属于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额娘做事随意些也无妨,反正那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第85章 但谁能想到,皇阿玛还能让四妃往上升呢。 “你——” 三福晋忙摆手打断爷的话:“臣妾不成,臣妾劝不了娘娘,臣妾去劝娘娘不会听的。” 不光不会听,少不了还会把账都记在她身上。 要么爷去劝,要么爷就让田氏去劝,谁让娘娘跟田氏性情相投呢,最能听得进去田氏说话了。 一想到要去劝额娘,诚郡王也头疼,只能把这个任务交代给田氏了。 田氏:“……”爷可真行。 “那妾改日就进宫试试。” “别改日了,就明日。” 田氏一丝犹豫都没有,便直接答应下来了。 她已经是侧福晋了,宫里的娘娘喜不喜欢她不要紧,要紧的是爷心不心疼她,光是侧福晋还不够,她得有个儿子。 而且她也不过是个去传话的,爷方才不是也说了,这事儿是福晋给出的主意,娘娘若因此厌烦她,那只会更厌烦福晋,有福晋在前面挡着,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一个侧福晋,不过是听爷的话,听福晋的话。 荣妃患得患失了两个月,昨日还忍不住饮酒消愁,今儿就被规劝好好做后宫的妃嫔,安分守己,谦和有礼。 荣妃难得跟前段时间的皇上同频共振了——混蛋儿子,不争气的东西! 田侧福晋表面战战兢兢,好像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实际上她是不想说,也不太想像往日那样附和这位娘娘。 荣妃如今的日子就是她最想要的日子,有位份,有儿子,儿子还养长大了。 可能是人跟人不一样吧,荣妃娘娘过着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却总是忧愁,总是跟她倒苦水,好像生活就像一汪苦水一样,她还得在一旁附和,在一旁宽慰,在一旁伺候。 以前住宫里当格格的时候,还能忍,做了侧福晋后就没有忍的必要了,她也不太想忍着了,但也不敢太得罪,至少不能越过福晋去成为让荣妃娘娘折腾的第一人选。 所以田侧福晋来钟粹宫一开始就表明自己是来传话的,传完话便装出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 面对这样的田氏,荣妃也没什么话想说了,心灰意冷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给皇上生了五子一女,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五个儿子就只活下来这一个,除了皇上,这一个儿子便是她的全部了。 皇上喜新又爱旧,可在一群旧人里,她都不是皇上最喜欢的那一个。 儿子不孝,不想着安慰她,还让她一把年纪了去伏低做小争什么位份,她要是早年愿意低头,也就不至于在四妃之末的位置上了。 荣妃是被儿子要求上进,德妃则是自己想上进。 一样是包衣出身,她还全家都抬旗了,惠妃能做贵妃,她怎么不能。 是,现在两个贵妃的位置上都有人了,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皇上都死了三个皇后加一个贵妃了,可见世事难料,要是孝懿皇后还活着,皇上就不会把老四还给她了。 德妃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老四刚被抱走那会儿,那时候她只是个贵人,不能自己抚养孩子,老四刚生下来,就被抱到了佟佳氏的景仁宫,那时候佟佳氏还是贵妃,贵妃和贵人一字之差,却犹如天堑。 那时候她身上每一块骨头好像都被点燃了,全身都是沸腾的,顶着她往上爬,从贵人到德嫔再到德妃。 现在那种全身都在沸腾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她已经不年轻了,绿头牌虽然还没撤下去但跟撤下去也没有两样,皇上每次来永和宫,要么是宿在偏殿的小妃嫔那里,要么就是留在正殿单纯的睡一觉,顶多也就是在睡前同她说说话。 但惠贵妃比她更年长,不也升上去了,现成的榜样就摆在那里,由不得德妃不仔细琢磨。 首先,在小佟氏被册封为贵妃之后,惠贵妃是她们四个人当中对小佟氏态度最好的,佟家到底是皇上的母族,她也不应该继续跟佟家僵下去,五公主和舜安颜的婚事,确实是可以让两边和解的契机,她一番慈母心,为女儿跟佟家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正常的应该。 其次,惠贵妃生下了皇长子,长子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不只是长子,排行靠前的几个皇子在皇上心里的份量都很重,要知道头一拨皇子在上书房读书时,皇上几乎是每天都要去的。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老四因着当年被孝懿皇后抱到景仁宫抚养的缘故,比起寄养在大臣家中的皇长子和皇三子,老四在六岁之前,是除了太子以外,皇上见到次数最多的皇子。 十四算是皇上的幼子,也得皇上喜爱,但还真没有办法跟老四比。 她从前在心里跟孝懿皇后较劲,也一直耿耿于怀老四当年认孝懿皇后不认她,但跟位份比,这些她都能忍,她得把老四拉回来,得让皇上知道她待老四的好,得让皇上念起她当年刚生产完孩子就被抱走的委屈。 最后是惠贵妃的名声,惠贵妃在宫里的名声向来不错,对宫人宽和,对东六宫的妃嫔们多有照顾,对孙辈疼爱,对直郡王的两任福晋都疼宠有加。 尤其是后头这个,进门半年,惠贵妃都赏多少次东西了,而且次次给的都是好东西,若不是惠贵妃纵着疼着,张氏在延禧宫也不能那么自在,小半个时辰不知道看了宜妃多少次。 德妃这两日耐心在心里盘算着,要跟佟家和解,要把老四的心拉回来,要继续经营好名声,除了对下宽和,也要多照顾照顾手底下的小妃嫔,还要做个好玛嬷、好婆婆。 “章嫔不是病了吗,从今日起免了她的请安,让她好好养病,后殿给她留着,不先着急搬。” 永和宫后殿原本住的是戴佳氏,去年封了嫔位,还行了册封礼,成了正儿八经的一宫之主,年后就搬到长春宫去了。 倒是生了十三阿哥的章嫔,人年轻,也比良嫔比戴嫔更得宠,康熙二十八年就跟了良嫔一起晋封嫔位了,只是一直未行正式的册封礼,因此虽然享有嫔的待遇,但在宫里主位颇多宫殿不够用的情况下,章嫔还不能做一宫之主,依旧留在永和宫。 十三阿哥和十四一样,都是皇上疼爱的幼子,连她这个做额娘的都不能说十四比十三更得皇上疼爱。 可到了封位份见真章的时候,本身更受宠的章嫔却输给了生下七阿哥的戴嫔和生下八阿哥的良嫔,可见幼子再受疼宠,在皇上心里也比不了前面的大儿子们。 “本宫记得弘晖好像是三月份的生辰?” “回娘娘,弘晖阿哥生于康熙三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大宫女立马回答道。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给孙子做一身小衣裳再做一双虎头鞋了。 “去库房里,把最里面那只古铜色的箱子搬来。” 那里面放的是她以前做给老四的小衣裳、小帽子和小鞋子,做好了之后没有机会送出去,后来就一直放在那箱子里,没让旁人知道过。 她用一样的布料再给老四长子做一套,两套一块送出去。 * 有人上进,亦有人摆烂。 淑娴连着进宫,每日都去,在延禧宫待一个多时辰就回,可光是来回路上的时间也得花差不多一个时辰,更别说进宫对衣裳妆容都有要求,出发前得花小半个时辰换衣上妆,进了宫得穿着花盆底的鞋在宫中穿梭。 饶是如此都能日日坚持,原因无他,实在是婆婆人太好了,宜妃娘娘美得过分了,御膳房御茶房也有一部分功劳,点心和茶水都是极品。 试问,有一个好说话出手还大方的婆婆出面组牌局,组来的牌搭子还是宜妃娘娘这等美到冷着脸都动人心魂的大大大美人,御膳房的点心,每年产量有限的贡品茶叶,这谁能忍住不去。 反正淑娴对此是乐此不疲,进宫的时候也不空着手,有时带上一捧玻璃暖房里养的花,有时是自家的青菜,有时是宫外的小吃,有时干脆就是一壶酒,玻璃都有了,度数稍稍高一些的酒水自然也就易得了。 惠贵妃的延禧宫在东六宫,宜妃的翊坤宫却是在西六宫,两边距离不算远,但毕竟没有紧挨着,一开始还是惠贵妃邀请,宜妃每次都应邀去赴约,后来连这道程序也省了,宜妃每日雷打不动,早膳后盛装打扮去延禧宫打叶子牌。 宜妃一直都知道惠贵妃话多,以她的性子,不太爱跟话多的人打交道,但惠贵妃夸人的话也那么多,而且还夸的那么真心实意。 比惠贵妃还真心实意的是惠贵妃的儿媳,除了性别对不上,张氏跟话本子里求爱的书生没有两样,甚至比里面的书生花样更多,嘴更甜,又因为是女子的缘故,让人瞧了不会生出反感来。 昨儿几枝花,今儿一只风筝,明儿一只烤鹌鹑。 她前一日说了如意坊的醉杨梅,第二日张氏就能给她拎来。 随口抱怨了一句酒水不过瘾,张氏便给她弄来了更纯的酒,比她在宫中尝过的所有酒水的纯度都要高。 第86章 宜妃看得出来张氏对她无所求,只是单纯的喜欢她这张脸,本身又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小辈儿,顾着她的时候,也没忘了孝敬惠贵妃,弄得她都想抢回去当自己的儿媳了,可惜她没有未婚配的儿子了。 宜妃放任自己日日来延禧宫打叶子牌,听惠姐姐换着花样的夸她,享受小淑娴每日不重样的哄她,凑在一起边打牌边聊着宫里宫外的趣闻,让她都想不起那些糟心事儿来了。 “……成婚前多见见好,反正赐婚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八贝勒跟八福晋当年赐婚就早,那会儿良嫔还是贵人呢,八福晋每次进宫都是来延禧宫,在延禧宫里见八阿哥,我记得那会儿她年年都进宫,成婚后小两口感情多好。”宜妃热情爽朗的道。 淑娴发现熟络了以后,宜妃娘娘跟之前完全就是两个人,热情大方爽朗活泼,爱说也爱笑,并不是个冷美人。 她这差不多也算是追星成功了,都能跟宜妃娘娘一块唠家常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最近就安排俩孩子见一面,只是跟瓜尔佳氏府上也没打过交道,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一趟太子妃,劳她在中间牵牵线。” “找什么太子妃。”宜妃边打牌边道,“不用让男方家里掺和进来,找德妃,她近来是大善人,那孩子不是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吗,让德妃帮着安排在宫里见一面就行。” 都是老冤家了,宜妃可太清楚她这个半辈子的对手为什么开始发奋图强做善人了,还真是挺让人佩服的。 她就不行了,她心里头别扭,转不过那个弯儿来。 再说了,皇上权衡利弊权衡惯了,往上升不升,跟妃子本人关系也不大,佟贵妃那儿跟冷宫没区别,若只看佟贵妃这个人,皇上又怎么会给出贵妃之位呢。 她是没有德妃的心劲儿,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敢卯上去。 如今这样就挺好的,打打叶子牌,聊聊天,做几件喜欢的衣裳首饰,皇上不哄她,她也不缺人哄。 她甚至都觉得皇上那么多年在她身上花的心思还不如小淑娴这半个月来花的心思多呢,至少皇上没花心思为她寻过她想要但皇上没有的东西,小淑娴为她专门琢磨了这世上没有的一种酒出来。 这么一比较,宜妃越发觉得自己傻了,那些年与其说是皇上哄她,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在哄自己。 “也成,我来跟德妃说。”惠贵妃应道,“今儿午膳这个时间怎么样?” 惠贵妃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早前就说好了,等会儿一起用午膳的。 宜妃没意见,她和德妃最不对付的那会儿也没撕破过脸,更别说如今了,如今德妃待人的态度可是越发温和了。 淑娴就更没意见了,这事儿敲定省了她的麻烦。 延禧宫和永和宫是邻居,延禧宫的宫人去请德妃娘娘过来赴宴,不过抬脚的距离,德妃走过来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儿,牌桌还没散呢,德妃就已经笑盈盈的进门了。 彼时宜妃正在大包大揽:“胤禟跟洋人熟,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多亏了一位刚来京城的洋人,救了他的小命,自那之后,他有机会便经常去找这些在宫廷任职的洋人,你要给三格格找会说英国话的洋人,交给胤禟去办准没错,我跟他说。” 刚进门听了一耳朵的德妃:“……”这么殷勤的上赶着帮忙,要不是了解宜妃的脾气和秉性,她都要以为这位跟她一样的心思了。 淑娴见德妃来了,便爽快的让出了位置,四个人的牌局,除了惠贵妃、宜妃和德妃外,还有之前住在延禧宫后殿的如今已经搬到永寿宫去的和嫔。 几个人边打叶子牌,边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淑娴为了感谢几位娘娘,说好了明日进宫时会多带上几坛子好酒。 有人清闲度日,便有人负重前行。 佟贵妃忙着备孕,还得忙着宫务,明明年前从四妃手里接管宫务的时候,除了惠贵妃,其他三人都不怎么乐意,可这会儿她想把宫务还回去,最名胜言顺接管宫务的惠贵妃不愿接,妃位里排在最前头的宜妃也不接。 关键是她去求了皇上,皇上也不答应,还让她体谅惠贵妃和其余三妃年纪都不轻了。 惠贵妃和其余三妃个个都有儿子,德妃和宜妃还不止一个儿子,哪里需要她体谅,这四位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现在好了,她忙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人家打牌赏花摆宴品酒,日子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 ----------------------- 第58章 翊坤宫。 “额娘何时这么热心肠了?”九阿哥诚心发问, 连老大福晋给女儿找先生这样的活儿都揽在身上了,“您不能是看惠妃娘娘如今成了贵妃,便想着烧热灶吧?” 不然也没法解释, 自家额娘为何近来也这么爱往延禧宫去, 又为何主动帮人家。 宜妃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混蛋小子计较,养儿子不如养女儿贴心也就罢了, 儿子还不如娶进门来的儿媳,甚至不如人家的儿媳。 “尝尝?” “尝什么?” 宜妃冲着桌上精致的酒壶抬了抬下巴,九阿哥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 倒了一小杯酒送进嘴巴里,第一反应便是辣, 第二才是烈。 “这酒可真是够有劲儿的。” “那可不, 你大嫂给的,库房里还有五坛子呢。”宜妃没好意思跟小儿子炫耀,但在心里默默补了句,这可是专门为她才酿出来的烈酒。 九阿哥咋摸着嘴又尝了一杯,眼睛放光的问道:“额娘这酒是不是只大嫂有, 别无二家?” 宜妃矜持点头。 九阿哥的眼睛更亮了,那这便是独一份的生意, 天下好酒者不知凡几, 如此烈酒不愁卖,更不愁卖不上价格去。 “给侄女找先生的活就包在儿子身上了。”九阿哥满口应下,“还得麻烦额娘跟大嫂说说,让她稍微等上几日,我给侄女好好挑, 等挑好了,亲自送到府上去。” 能教侄女英国话的先生不难找,难的是他亲自送过去。 皇阿玛虽然已经让工部为他和十弟选址建府了,但皇子府才刚开始动工,要搬出去还有的等,他如今不光住在宫里,且还未从上书房结业,因此既不能入朝,又不能随意出入宫门。 宜妃打量着这臭小子,提醒道:“你别打什么歪主意?我跟你们大嫂是……忘年交,你对她尊敬些。” 忘年交都出来了,九阿哥忍着笑,连连保证:“都说长嫂如母,儿子肯定敬着她。额娘您能不能帮我跟皇阿玛说说,我都已经是娶了福晋的人了,便不必接着在上书房读书了吧,让皇阿玛允我随意出入宫门。” 他不求着上朝还不行吗。 “不行。”宜妃果断拒绝道,“要求什么你自己去跟你皇阿玛求,本宫不掺和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儿。” “儿子……儿子去,皇阿玛恐怕不会答应。”九阿哥支支吾吾的道。 “不敢去?” “不是不敢,儿子有什么不敢的,儿子是……行行行,我自己去。” 他不是不敢,他只是不想去皇阿玛那受气,一样的儿子,在皇阿玛那里却要分出三六九等来,第一等的太子和老大、老三,第二等的老四、八哥,第三等的十三、十四和五哥、老七,最后一等才是他们这几个。 要是皇阿玛全凭儿子生母的位份分等级也就算了,不会投胎他认了,可皇阿玛不是。 额娘算是宫里一等一的宠妃了,但他和五哥哪个都不得皇阿玛喜爱,十弟是贵妃所出,又年幼丧母,皇阿玛对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太子心疼得不行,对十弟却视若无睹。 他之前求皇阿玛让他和十弟搬出宫去,皇阿玛连个贝子的爵位都舍不得给他们,让他们光着头出宫,工部正在建设中的两处府邸也是大清开天辟地头一回的皇子府,以前皇子出宫开府哪一个不是封了爵的。 皇阿玛对他和十弟小气到这种程度,他是真不想去乾清宫看皇阿玛那张脸。 九阿哥又饮了一杯酒,细细咂摸着这酒的滋味,皇阿玛不疼他和十弟,他们就得自己多绸缪,这么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去,儿子这就去乾清宫求见!” 九阿哥到了乾清宫,半个字都不提酒的事儿,开玩笑,万金阁都被收归内务府了,算是开了内务府从皇子手中接管产业的先例,他可不想看中的机会被皇阿玛拿去给内务府,就算要收归内务府,也得是把买卖做成了以后,皇阿玛拿功劳换。 九阿哥只说自己这些年读书读够了,读厌了,想趁着还没入朝出宫看看,了解民生,体察民情,将来入朝时才能更好的为民请命。 康熙眼睛都不抬,这小话一套一套的,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想读书了,想出宫玩。 上回来求他也是为了搬出宫去住,不过不是光为自个儿求,还捎带上了十阿哥,这回要出宫去玩,倒是没把十阿哥捎上。 “你的皇子府已经在建造中了,最多也就是半年,便可以建成入住,半年都等不得?” 第87章 “等不得,儿臣在上书房都快憋出病来了,先生在上面一开口,儿臣坐下面脑袋就疼。” 他哪里能等,大嫂又不是不通经济之人,能把万金阁办得风风火火,不会看不出来这酒的真正价值,他是托额娘的福,才能在这酒问世没多久,还不为世人所知时,抢先一步,若是往后拖个半年,大嫂已经把生意做起来了怎么办,已经同旁人合伙了怎么办。 正所谓机不可失,别说半年了,半个月他都等不了。 康熙终于抬眼看了下头的儿子一眼,那呲牙咧嘴的模样,活似只猴子,半点儿都不随他,也不随宜妃。 想到宜妃,康熙便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小的年纪,正是该好好读书的时候,朕要是放任你出宫,怎么跟你额娘交代。” 九阿哥也是头一次听说皇阿玛还需要给自家额娘交代,皇子的教育不一直都是皇阿玛乾坤独断吗,什么时候后宫的娘娘能过问了。 “儿臣不小了。”九阿哥纠正道,他只比八哥小两岁,八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从战场上打完一圈回来了,“儿臣刚从额娘那儿过来,额娘并未反对。” “你额娘让你来求朕的?” “是,皇阿玛您也知道,额娘她在儿臣的事情上素来都是听您的,只要您同意,额娘便没二话。” 康熙放下手中的朱笔,两手搭在膝盖上揉了几下,起身走到九阿哥身旁。 “走吧。” 一头雾水的九阿哥:“走去哪儿?” 他从上书房结业不是皇阿玛一句话的事儿吗,难道还用皇阿玛亲自带着他去跟先生说。 九阿哥想想便觉得奇怪,但心中又有些酸软,皇阿玛也不是心中全无他这个儿子,还是念着他的,就是不如念别的儿子多。 “去你额娘的翊坤宫,攸关你的学业,朕得同她商量商量,万一你两头骗怎么办?” “我……儿臣哪有那胆子,皇阿玛真是高看儿臣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欺君之罪,哪里会骗皇阿玛,还两头骗。 九阿哥恨不得扯住皇阿玛的衣袖,把人留在乾清宫,那酒烈,他可才只喝了三杯,剩下半壶酒都在小炕桌上搁着呢,这会儿过去,万一被皇阿玛瞧见了怎么办。 他事先也没跟额娘通气,万一额娘拿这酒跟皇阿玛献宝怎么办。 九阿哥不敢扯住皇阿玛的衣袖,只能两只手挽住皇阿玛的一条胳膊,劝道:“皇阿玛这就不必了吧,儿臣不敢骗您,真是额娘让儿臣过来的,您说您日理万机的,刚还在批折子呢,不必为了儿臣这点小事儿耽误时间,咱就不去了吧?” “喝酒了?” 先前隔得远,没察觉出来,现在近在咫尺之间,九阿哥一张嘴,他就闻到了一股明显的酒味,再看挽在他胳膊上的这两只手,这酒不光喝了,还没少喝吧? 九阿哥老老实实地答道:“在额娘那里小酌了三杯,就三杯。” 康熙:“……”他儿子虽没有三杯倒,但三杯醉……也未免太过不胜酒力了。 宜妃偏爱精美的酒具,喜欢酒水,但也都是细品而非牛饮,所以翊坤宫的酒杯都不大,一杯也就能装半两酒,一两半的酒就把九阿哥喝成这样了? 嘴比脑子快,九阿哥抿了抿唇,为什么要提在额娘那里喝的酒,生怕皇阿玛注意不到额娘那里的酒水吗。 怕什么来什么,康熙没把儿子的手弄下去,直接带着这小醉鬼往前走。 “朕也去尝尝翊坤宫的酒有多好喝。” 九阿哥跟着挪动步子,反正就非得去翊坤宫不可呗。 出了乾清宫,在宫道上走了有一段,九阿哥才想起来补充解释道:“寻常酒水罢了,入不了皇阿玛的口。” 康熙不语,只一味的往前走。 他是有段时间没去翊坤宫了,但宫里的奴才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拜高踩低,还踩到翊坤宫身上吧,怎么可能会把不入流的酒送到宜妃那里去。 康熙没把儿子的手扯开,九阿哥也忘了把两只手松开,父子俩就这么黏黏糊糊的走了一路,一直到走进翊坤宫,宜妃对着圣上行礼的时候,九阿哥才松开皇阿玛的胳膊,避到一旁去。 “瞧瞧这孩子醉的,朕不放心,就把他送回来了,还说是只喝了三杯,九阿哥这酒量可不随朕和爱妃。” 九阿哥瞪大了眼睛,他哪里醉了,而且皇阿玛在乾清宫也不是这么说的。 再说了,哪有把吃醉酒的儿子送到后宫的,阿哥所离乾清宫不比翊坤宫离乾清宫近多了吗。 宜妃瞧了一眼儿子,面色如常,看起来不像是吃醉了酒的,但刚进门时她也瞧见了,儿子两只手挽着皇上的胳膊,也不像是清醒之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小淑娴给她的酒劲儿大,九阿哥年纪小,酒量差,或许三杯下去真是醉了。 “劳烦皇上了。”宜妃福了福身行礼。 先让人把九阿哥扶到外间的美人榻上稍作歇息,又吩咐宫人拿盆温水和帕子来,她亲自上手,把帕子在温水里浸湿了,拧到半湿不干,递给儿子擦脸擦手,还不忘让人去膳房拿醒酒汤来,人坐在美人榻边上,大有要亲自照顾儿子喝完醒酒汤的意思。 康熙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也没有光在一旁站着看,宜妃给帕子浸水,但是碍于儿大避母,不好上手给九阿哥擦拭,他来。 亲父子没什么好避讳的,他以前也这么照顾过太子。 被照顾的九阿哥:“……”他大抵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晕晕乎乎的呢。 宜妃冷着脸起身,既然皇上要照顾,那就用不着她了。 今日她才发现,皇上和这世上的寻常男子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贱皮子,从前她自以为两个人恩爱的时候,皇上对她生的老五不上心,对小九更是忽略,对早逝的小十一也没有过此时这样的温情。 世人爱屋及乌,皇上若待她真的有心,就不会对她所生的三个儿子如此了,这会儿上赶着来翊坤宫,上赶着照顾小九,大抵是男人的不甘心在作祟吧。 宜妃甩手走人,康熙直接把帕子塞到九阿哥手里,都十六七岁的人了,哪用得着这么照顾。 “等会儿喝完醒酒汤,就回阿哥所好好睡一觉,你这样的酒量以后少喝酒。” 九阿哥迷迷瞪瞪,拽住皇阿玛的袖子。 “那儿子出宫之事?” “朕等会儿让人送块腰牌到阿哥所,这腰牌只能你一个人用,每日宫门落锁前必须回来,不可宿在宫外。” 九阿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知道,腰牌不能拿给十弟用。 他出宫也不是去玩的,是赚银子去了,不能带上十弟,那就赚了银子跟十弟一起分。 “那儿子能偶尔带福晋出宫吗?她嫁给儿子一年了,一年都没出过宫,肯定想家里人了。” 大哥不在府中,他一个小叔子自然不好大大咧咧登嫂子的门,必须得带上福晋。 康熙好脾气的应下,但还是叮嘱道:“偶尔带你福晋出宫可以,但不能太频繁。” 不过他估摸着九阿哥也没这份耐心整日带福晋出宫,事实上,九阿哥能想起带福晋回娘家看看,他还挺惊讶的。 九阿哥从榻上坐起来,拿帕子擦了几把脸。 “儿子酒醒的差不多了,这就回阿哥所了,您能不能现在就吩咐人去乾清宫拿腰牌,要不儿子跟着乾清宫的人过去,拿了腰牌再回阿哥所?”九阿哥得寸进尺的道。 难得皇阿玛今日这么好说话,他拿了腰牌就带福晋出宫,不等了,尽早定下来,免得这酒方子被旁人看上。 康熙直接冲着梁九功摆了摆手。 九阿哥‘唰’的一下从榻上跳下来,乐呵呵的跟着梁九功往外走。 “额娘儿子先回了,改日再来给额娘请安。” 傻样! 宜妃心里头酸酸的,自诩精明的傻小子,皇上稍微一哄,就把傻小子乐成这样了,走路都带跳的。 不过,这也让宜妃不好把皇上撵走了,满宫的妃嫔,皇上不差她这一个,可老五和小九就这么一个皇阿玛,大的是个憨憨,小的是个傻子,都不是能让人放心的孩子。 她要把皇上撵走容易,估摸着皇上对她的耐心也持续不了多久,可两个孩子本就不被皇上待见,若是再被她连累一把……宜妃摸了摸鬓角,保养得再好,她也四十了,好年景不长了,她不觉得自个儿还能升位份,也不求能升位份,只想给两个儿子谋些保障。 待到皇上下一次大封皇子之时,别让老五落后于人,别让小九可怜巴巴的再被落下。 “皇上是送小九过来醒酒的,小九已经醒完酒回去了。”宜妃冷着脸对皇上道。 就算是要哄着皇上,也要换个法子,她看皇上还挺吃她冷脸生气这套的。 “朕今日过来,不光是送小九过来醒酒的,也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他在上书房读书的事,这孩子方才到乾清宫……”康熙不急,坐下来慢条斯理的道。 第88章 宜妃听得认真,时不时皱眉,待皇上说完,也跟着坐下来。 “不瞒皇上,小九在去乾清宫之前,便为这事儿求过臣妾了,这个胆小鬼,他自己不敢去跟皇上说,求臣妾去找皇上,臣妾用了激将法,小九才说要自己去乾清宫求您,临走前还喝了三杯酒壮胆,胆子小成这样,臣妾都不敢相信这孩子竟是臣妾生的。” “小九……”康熙绞尽脑汁的夸,“小九胆子也没有爱妃说的那么小,而且口才甚好,方才在乾清宫时还跟朕说要出宫了解民生,体察民情,将来要为民请命,挺机灵的。” “机灵什么呀,不是臣妾要驳您,阖宫臣妾最羡慕的就是德妃和荣妃了,不光儿女双全,孩子生养的也好,诚郡王是您亲口赞过的允文允武,四贝勒稳重可靠,十四阿哥聪慧过人,功课也好,不像臣妾生的那两个,都不大聪明。” 不能说养的不好,老五从满月就抱到太后宫里养着了,只能是她生的不好,没把孩子生得聪明些。 康熙想想也觉得宜妃说的有道理,老五和小九是都不大聪明,功课不太行,为人处事也一般,不过皇子有时候也不需要太聪明,如老五和小九这般也挺好,老老实实的做个皇子,不瞎掺和别的事儿,一辈子稳稳当当,也是一种福气。 但当着宜妃的面,他不能说两个孩子不聪明,只能夸别的:“老五敦厚,小九……义气,都是好孩子,哪有你这样贬损自己孩子的额娘。” 能什么事儿都想着十阿哥,也算义气。 义气的九阿哥跟着梁九功去乾清宫取了腰牌后,便马不停蹄的回了阿哥所,找到自家福晋,让福晋帮忙把他带去大嫂府上。 “这酒……真有您说的那么好?”九福晋问道,什么酒能好到一定能卖高价,还一定不愁卖,按照爷的话来说,这酒在世上压根没有对手,独一无二。 “就这么好。”九阿哥言之凿凿的道。 “既然这么好,大嫂何不自己做酒的买卖,跟爷合什么伙。” 不用发愁的买卖,何必要找个合伙人分钱。 “这你就不懂了,大嫂毕竟是女子,做生意多有不便,交给我,我可以将这生意做大做强,大嫂能挣得更多。” 九福晋轻轻点头,爷说的也有道理,但爷跟大嫂合伙做生意,关她什么事儿,爷赚了银子又不给她。 “臣妾虽然没做过生意,但嫁妆里也有几间铺面,娘家也开了一些铺子,耳濡目染的也懂一些,谈生意不可能一次就定下来,便是定下来合伙做生意,后续也需要两边也需要沟通和交流。 所以,这恐怕不是一趟两趟就能谈好的事儿,若是您和大嫂真定下来要一起做酒的生意,臣妾恐怕要经常往直郡王府跑了,给您和大嫂在两边带话。 传话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臣妾得了解两边的情况,了解您铺出去的生意,了解您跟大嫂谈成的合约,还得了解大嫂那边的供货情况,不然就做不到准确无误的传话,您说是吧?” “是。” 九福晋清咳了几声,认真看着九阿哥道:“那臣妾从您这儿拿两成的利润不过分吧?” 她不要大嫂的,她从爷这里分。 “臣妾得给您跑腿,臣妾还得学习了解您的生意,臣妾还是您的福晋,咱都自家人,两成的利润拿给臣妾还在咱们自己家不是?” 九阿哥都气笑了,说了是自家人,还管他要利润,不过是帮忙把他捎进直郡王府,就敢要两成的利润,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不行。” “不行就算了。”九福晋温温柔柔的道,“您不给臣妾利润,臣妾也是要帮您的,今日就去大嫂府上吗?用不用提前递个拜帖,我听说大嫂最近每日都去延禧宫给贵妃娘娘请安,不如明日我也去延禧宫,提前跟大嫂说一声。” 都说了生意不可能一次谈下来,真要是合伙长久做生意,就更得需要她在中间做搭话的人了,爷现在不同意没关系,以后总会同意的。 “不,今日就去,现在就去。”九阿哥一刻都不想等。 大嫂给额娘的酒实在独特,但凡是喝过酒的人,只要尝一口,就能知晓这酒的价值,所以不能等,现在就得去。 “如此未免有些失礼,臣妾这里有一盆红宝石石榴长春盆景,这趟就拿过去作为送给大嫂的礼物吧。” 贵重且美观,石榴多子,宝石盆景长春不败,寓意也好,既是上门礼,也是不问自来的赔罪礼。 九阿哥是见过这盆景的,当年送嫁妆进阿哥所时,这盆红宝石石榴长春盆景便格外惹人眼。 拿福晋的嫁妆送人……九阿哥抹不开脸,但让他出一份和这宝石盆景差不多的礼物,他又拿不出来。 御赐之物不能送人,太后和娘娘赏的也不能给人,除此之外,他哪还有堪比宝石盆景的礼物,宫外的皇子府已经在建设中了,但他一两分家银子都没瞧见过,一处产业都没摸到过,每年只有可怜巴巴的二百两皇子份例可拿,所以银子也没攒下来多少。 “行,给你两成的利润。” 九阿哥割肉,没办法,谁让自家皇阿玛没有人家岳父大方呢,他比福晋穷多了。 九福晋眨了几下眼睛,看来爷比她想的要穷,不会连做生意的本钱都没有吧,那她可就不只要两成了。 “您是知道的,臣妾出嫁时压箱底的银子有五千两,阿玛跟额娘还额外给了臣妾一万两的银票,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爷要是用的到,尽管开口。” 九阿哥只觉在翊坤宫被皇阿玛伺候着擦脸擦脖子的感动都要烟消云散了,瞧瞧人家阿玛,再看看自家的。 皇阿玛下一次大封皇子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前头的哥哥,当郡王的一年五千两,做贝勒的一年两千两,太子爷更是一年两万两的俸禄拿着,就他跟十弟,光头阿哥一年二百两,人情往来都不够,更别说养福晋养孩子了。 “行行行,爷知道了,这就出发吧。” 还不一定能不能谈成呢,万一大嫂不想把生意分出来想独吃呢,这盆宝石盆景有可能白搭,到时候还不知道要从哪儿补给福晋。 淑娴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 她也知道这高度酒有市场,奈何人手不够,能用的人她都安排出去了,开饮品铺子的,经营各处产业的,还有种植甜菜和生产糖的作坊,再加上万金阁里的掌柜伙计和工匠,她实在找不到能用的人,所以暂时赚不了这份钱。 九阿哥主动上门送财来了,她肯定不能拒绝,历史上的九阿哥好像就有‘财神九’的名号,是八爷党的钱袋子,可见经营生意很有一套,这样的合伙人可遇而不可求。 “这酒的价格可不便宜?” “如此好酒,成本肯定高,价格自然不能便宜。”九阿哥肯定道。 淑娴在成本价上直接乘三,报给九阿哥。 “你们卖什么价格我不管,你们自己说了算,上交官府的税由你们负责,我也不会再卖给旁人,但这酒的产量也有限,一日只能供应十斤。” 不是她要做黑心商人,而是万金阁已经上交了,她有方子但没匠人,而且也没有了继续做玻璃产品的资格,所以能蒸馏高度酒的玻璃器皿就那些,产量升不上去了。 另一方面,酒是粮□□,如今的酒都是用粮食酿的,大批量卖酒于民生有害无益,她又不是特别缺银子,一天卖个十斤足够了。 九阿哥回想着那三杯酒的味道,在心里默默把大嫂报出的价格乘二。 “好,就按大嫂说的办,不过价格您得保密。”这样合作更简单,利润也比他最初预想的要丰厚,“空口无凭,咱们签份契书吧?” 别到时候大嫂见他卖的贵卖的好,再反悔了怎么办。 而且有了契书,等老大回来也就不能再把这方子也上交皇阿玛了吧。 老大上交万金阁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孝敬古董孝敬摆件孝敬珠串……哪怕是孝敬金银呢,这些都好,但是孝敬产业这就说不过去了吧,产业是能生钱的聚宝盆,传下去子子孙孙都能有一份保障,孝敬给皇阿玛,约等于献给太子,亏死了! 淑娴没意见,当场就让人从书房取了笔墨纸砚过来。 契书是九阿哥亲自写的,独家供货期是六十年,供货价格保密也写在了上面,双方除了签字外,还按了手印。 “给侄女找先生的事儿额娘都跟我说了,大嫂放心,我一定给侄女选个合适的先生送过来。”九阿哥等契书签好了才提起这事儿,还道,“大哥不在京城,大嫂若是遇到什么不好办的事儿,交代给我就成了,可以找额娘帮着捎话,找我福晋也成,我日后可以随意出入宫门了,有的是时间。” 淑娴还真有点喜欢九阿哥这性子了,不过这也是个倒霉的,跟着八阿哥干了一场什么也没落下,被削了宗籍,还被改了个侮辱性的名字,直郡王是九龙夺嫡里第一个出局的,九阿哥则是这些人里第一个死的。 第89章 等送走了这两口子,淑娴直接让人把红宝石石榴长春盆景收到锦盒里。 晶莹剔透的红石榴和碧绿的翡翠叶子交相呼应,又跟底下灿烂的金盆相辉映,显得热烈又富贵,宝石盆景还有长盛不衰之意,她收了娘娘那么多好东西,这段时间一直在为给娘娘的贺礼发愁,京城的银楼都去遍了,也没碰到合适的,往后就不用愁了,寓意多好的贺礼,庆娘娘荣升贵妃。 另一边,马车上,九福晋主动提出要带着爷去巡视铺面。 九阿哥哪能猜不出福晋的意思,这是去巡视铺面吗,这是跟他亮肌肉呢,肯定是打着出铺面入股的心思。 “两成的利润给你已经够多的了,福晋不用再想别的了,铺面爷有别的打算。” 就一盆宝石盆栽,再贵重,也就千八两银子的事儿,他可是许出去整整两成的利润,福晋不到一年就能回本,剩下全是白赚的,还什么心都不用操。 再说了,一天才只能供应十斤的酒,一间铺面就足够了,再没银子还能拿不出这份钱来吗。 当然,他也不准备出银子买铺面,他名下没有铺面,但十弟有,还有很多,他直接从十弟那儿选一间地段最好的,算十弟入股,也分两成。 再管娘娘要两千两银子作为本钱,亦算入股,还分两成。 九福晋也是有枣没枣都打一杆试试,并不强求,她没有想到爷和大嫂会是这样的合作方式,一个只管供货,另一个只管买货,一次谈好之后压根不需要她在中间穿针引线,而且每天的产量只有十斤,爷不需要太多的本钱,也用不到很多铺子。 “大嫂供货的价格不要往外传,只咱们三人知道即可,娘娘那里都不能说。”九阿哥提醒道。 九福晋用手捂着嘴巴点了点头,不说,不说,绝对不说,她还拿着分红呢,说出去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可惜,这样的好事很难再碰到。 九阿哥做生意风风火火,前脚跟大嫂签了契书,后脚就找到十弟要铺子入股。 “入股就不用了,算是我送九哥的,到时候九哥供我酒喝即可。” 他还真想尝尝九哥嘴里的烈酒是什么滋味。 “不会缺了你酒喝的,但铺子还算你入股。”九阿哥坚持道,皇阿玛不疼十弟,他疼。 十阿哥摇头,他听九哥的意思,这酒肆利润不小,若是分他两成,怕是要有很多人心里面不安稳了。 他无意争什么,只想平静度日,他有额娘和姨母留下来的嫁妆,不缺银子花,没必要拿九哥的分红,若是让太子的人因此坏了九哥的生意就不好了。 “九哥就当替我收着,我若缺钱花,肯定跟九哥开口,咱们哥俩谁跟谁,银子在九哥那里跟在我这里是一样的,左手倒腾右手还不够麻烦的。” 是这个理儿,九阿哥被说服了,笑着应下,还许诺等会儿从翊坤宫回来就让十弟尝尝那烈酒的滋味。 差不多的说辞,到宜妃这儿,她也不打算拿小儿子的分红。 让人将放银票的匣子拿来,宜妃直接数出来整整两万两。 八阿哥十七岁的时候就拿到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了,胤禟今年十六了,拿两万两怎么了。 “拿着当零花钱,不够再来找额娘要。” 九阿哥攥着手里的银票咽了咽口水,他日后肯定能赚比这更多的钱,但两万两……他第一次拿到足足两万两的银票,还是属于他的。 “我明日出宫给五哥送过去一万两吧。” 额娘还有一个儿子呢,总不好钱都给他花。 宜妃笑得开怀,还真是个傻小子,虽不怎么体贴人,但还是个孝顺的。 “给你的你就拿着,给你五哥的,额娘会亲自拿给他,不会偏心的。” 匣子里总共就四万三千两,拿两万两出来给小九的时候,就已经预备好了把后面的两万两拿给老五,傻孩子就得人疼,她这边补贴了两个儿子,回头没银子花了就找皇上,舍不得位份也就算了,不能连银子都舍不得吧。 九阿哥管额娘要两千两银子入股,额娘反手就给了他两万两银子的零花,可他管额娘要酒的时候,额娘之前还说了库房里五坛子酒呢,结果就给了他一小壶。 第59章 九阿哥的效率很高, 次日下午,便把寻到的洋人先生送到了直郡王府,第三日便开始安排人接货了。 与此同时, 紫禁城里又多了一位‘爱子’——在上书房读书便拿到出宫腰牌, 两手挽着皇上手臂从乾清宫一直走到翊坤宫的爱子。 九阿哥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有几分不屑,这就爱子了?皇阿玛的爱子未免也有些太不值钱了,要是让人知道皇阿玛还给十七岁的他擦脸擦脖子, 那他岂不要成为皇阿玛的第一爱子,在紫禁城横着走了。 九阿哥在这传闻上满肚子的牢骚,不好跟十弟说,也不好跟五哥讲, 一个嫡亲的哥哥,一个比嫡亲还亲的弟弟, 他们哥仨都属于不受皇阿玛重视的那种, 尽管他这‘爱子’的身份纯属是阴差阳错,可要是把这些牢骚说给五哥和十弟听,也不太好,但说给八哥听,便没有负担了。 他是假爱子, 八哥应该就是皇阿玛的真爱子之一了。 “……我估摸着,那天就是赶上皇阿玛心情好了, 加上我喝了些酒, 皇阿玛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稍稍纵着我,结果竟被传成这个样子。”九阿哥摇头,“这些人可真能想。” 连他这样的都能成为皇阿玛的爱子,这称呼他可担待不起。 “嘴长在人家身上, 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八贝勒劝慰道,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御前醉酒,非但没有被斥责,没有被惩治失仪之罪,反而被皇阿玛亲自送回翊坤宫,还用帕子帮九阿哥擦脸擦手,要腰牌就给了腰牌,不想读书便被允了每天下午不必再去上书房……这不是爱子是什么。 九阿哥或许是沾了宜妃娘娘的光,但人家是亲母子,本就是分不开的,皇阿玛爱屋及乌也很正常。 他看得出来九阿哥没什么坏心思,也没有在刻意的炫耀,只是不怎么掩饰自己。 从前抱怨皇阿玛是真心的,如今抱怨中带了几分炫耀也是真心的,都十七岁的人了,却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求什么都敢在御前开口,甚至敢在皇阿玛面前说不想读书,九弟这肆无忌惮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可憎。 若不是有一个盛宠优渥的额娘,九阿哥能这样任性率真吗。 若不是贵妃所出,有钮钴禄氏一族作为母族,十阿哥敢像如今这样懒散度日,不求上进吗。 比起前面同样上进刻苦的兄长,八贝勒其实更羡慕后面这两个弟弟,甚至有时候也会嫉恨。 “你还没有领分家银子,如今跟大嫂合伙做生意,可缺银钱缺铺子缺人手?不管缺什么,尽管开口,但凡我有的,便不会让你为了这些东西为难。” 九阿哥得意洋洋,在皇阿玛那里他是假爱子,但在额娘、十弟和八哥这里,只要他开口,便都能急他所急,便是五哥,也必然不会看着他为难。 “不用了八哥,额娘给了我两万两做本钱,还让郭络罗家选送了人手给我,十弟送了我一间铺子,大嫂那边还特意让我货款月结,每个月月底才结算。” 九阿哥只觉一切都顺风顺水,生意开张后,酒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卖,好卖到他都想换个法子卖了,每天十斤的酒毕竟太少了,他已经在琢磨着开间酒楼了,酒是招牌不单卖,得配席才行,还不能是普通价位的席面。 八贝勒扭过头去,不再看九阿哥,他自诩两个人关系不错,但却是在九阿哥的生意做起来之后才知晓此事,不比宜妃娘娘和十阿哥,早早的就知道了。 “你现在的生意如何?改日我也过去捧捧场。” 九阿哥只说了四个字:“供不应求。” 跟他没关系,主要还是大嫂的酒好。 前有玻璃方子,后有烈酒,大嫂这运气绝对得天独厚,天生就该赚大钱。 “那看来是很不错了,头一次做生意便能如此成功,九弟在经济上确实有天分。”八贝勒赞道。 说了这么半天,如果不是真的供不应求,九弟肯定得把那酒拿出来同他一起品鉴了,这会儿都不拿出来,必然是连九弟这儿都没有货了。 没隔几日,八贝勒就以另一种方式知道那酒水有多好卖多难买了,他在刑部衙门里当值时,两位刑部尚书联袂去值房找他,却不是为了刑部公务,而是托他跟九弟买酒。 八贝勒:“……”那酒是天上的琼浆玉液不成,把两位尚书都迷住了。 “八贝勒不知,九爷的千金酒现如今确实是千金难求,根本买不着,我家下人一过宵禁就去九爷的酒肆门口排队了,奈何府里离九爷的酒肆远了些,每次过去的时候,门前总是有人,千斤酒一天才卖十斤,有时候还卖不到十斤,压根轮不上。” “基本上都被前三四五位包圆了,千金酒限售每人两斤,你说都限售了,怎么是限售两斤,要是限售二两,我等也不至于来找八贝勒。” 第90章 实在是没有法子,自在同僚家中尝到这酒之后,府里已经接连好几日派人过去排队买酒了,奈何根本排不到,看这情况估摸着日后也难。 这要是旁人家的酒肆,哪怕是宗亲王爷的酒肆,他们也不至于找到八贝勒这里来走后门,可九阿哥不光是个没入朝的皇子,在宫外的府邸也还尚未建好,人住在宫里,他们总不好为了买酒跑到阿哥所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被万岁爷知道了怎么办,只能托个中人。 听闻八贝勒和九阿哥关系好,先前在阿哥所时就住在彼此的隔壁,两位尚书一合计,便来了八贝勒的值房,八贝勒素来好说话,又一起共事两三年了,也算有些交情。 八贝勒没想到九弟的酒能供不应求到这种程度,但以他和九弟的关系,他若是买酒,九弟非得生气不可,要酒可以买酒肯定不行。 “两位尚书想要多少?就不提买的事儿了,算我跟九弟一起送给两位大人的。” “不不不,还是要算钱的。”不算钱他们也不好张口多要,“多多益善,十斤八斤不嫌少,百斤千斤不嫌多。” 如此好酒,就应当存起来慢慢喝,若是能存个十年以上,那味道必然绝美。 八贝勒失笑,难得两位尚书跟他开一次口,他也不好意思只给人家十斤八斤的酒。 “行,那我跟九弟多争取争取。” 至少得百斤吧。 当着两位尚书的面,八贝勒没有把话说满,但表现的比较自信,刑部的两位尚书在见完八贝勒后也抬高了心里的预期,回府后便让底下的人整理酒窖,腾出一片地方来专门存放千金酒。 九阿哥忙着选址装修开酒楼,他每日又才只有半日的功夫可以出宫,所以每到下午,便忙的脚不沾地,上午又要在上书房读书,八贝勒好不容易才在正午时分于上书房门外等到九阿哥,两个人边往宫外走边说话。 “……五百斤?没有。” “一百斤也拿不出来。” “五十斤我也没有。” 八贝勒的底线一降再降,降到五十斤,是真觉得没法往下降了,两位尚书跟他开一次口,他总不能连一人二十五斤的酒都凑不够给人家。 “你就当是帮帮八哥,我这几年在刑部行走,多亏了两位尚书帮衬照顾,他们二位难得跟我开一次口,还是两个人一起找到我,我总不好驳他们这个面子。” 不就是酒吗,还不是御酒,御酒也没有稀罕到这种程度吧。 九阿哥头都大了,解释道:“我若是真有存酒,不会舍不得给八哥,肯定就拿出来了,但问题是我真没有,不光没有,还提前预定出去了一批。” “谁预定的?”八贝勒琢磨着是不是可以从这里挪出一部分来。 “简亲王、裕亲王、信郡王、庄亲王。”九阿哥挠了挠脑袋,他也不知道这酒怎么就捅了宗室王爷的窝,卖了还不到半个月呢,也不知道是哪些买酒的跟这些王爷献殷勤去了,“他们前日就托了五哥找到我,都是长辈,您说我能不给吗,我把能预定出去的都预定给他们了,我那酒肆又不能关门,三个月内都挤不出一滴了。” 得亏他提前给十弟留好了,之前那半个月,隔三差五就给十弟留半斤,十弟要是省着点喝,应该能撑到三个月以后。 他不是不想帮八哥,实在是挤不出来了。 八贝勒舔了舔嘴唇,这酒真有那么好,尚书和王爷都要走后门预定这酒。 “难不成这酒有什么功效?” 是能延年益寿,还是能强身健体,亦或者是能助兴? “什么功效都没有,就是好喝,比寻常的酒都烈,都有劲儿。”九阿哥解释道,“八哥可以去问问刑部的那两个尚书,他们若是不嫌久,三个月后可以预定给他们……八斤。” 极限了,他那没开张的酒楼还指着这些酒当招牌呢。 “九弟真不能再想想法子吗,我虽是皇子,但在刑部并非掌权阿哥,只是在里面轮值,也是要看人家脸色的,若是……我怕自己会让皇阿玛失望,那两位尚书对这酒还挺看重,他们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我也不能不答应。”八贝勒叹气,“算了,不为难你了,我还是去跟他们解释解释吧,三个月后是一人八斤?” 不是,是两个人加起来八斤。 九阿哥见不得八哥如此失落,非但没有解释是两个人八斤而非一人八斤,还忍不住开口道:“我再去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弄点酒出来,八哥你先等等。” 九阿哥的法子就是去找自家额娘,半个月前,额娘的库房里还存着五坛子酒,那酒多烈呀,额娘应该喝不完吧。 宜妃库房里的酒未减反增,小淑娴近来又给她送了一次酒,仍是烈酒,但滋味跟以前又有所不同,听小淑娴说是酒的原料不一样,之前用的是麦子,这回用的是红薯,不过都挺好喝的。 “你这个卖酒的还没孝敬过一两,就想着从我这拿酒了?” 想什么美事儿呢,这酒她留着慢慢喝不好吗。 这要是为老五开的口也就算了,为自己儿子,她怎么也愿意挤一坛出去,若是为十阿哥也成,十阿哥为人赤诚,因为跟小九关系好,连带着对她也孝敬有加,比老五和小九都强,但八贝勒是她什么人,是皇上跟良嫔的儿子,她跟良嫔又没什么情分,跟皇上也……所以不成。 有她也不拿,没这情分。 “你仔细说说,八贝勒都是怎么跟你说的,非要这酒不可?” 九阿哥一五一十的说了:“……八哥在刑部不容易,那两位尚书也是欺负八哥好脾气,不然他们怎么不去找旁人,儿子也不想多给他们,就一坛,一坛子酒就行。” 宜妃摇头:“我这儿一两都没有。” 九阿哥不信,看额娘的样子肯定有,但就是不愿意给。 九阿哥见状也不纠缠了,主要是他了解额娘的脾气,说不给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他就想问问:“大嫂这半个月有没有给您送酒?” 若是有,说明这酒的产量每个月不止十斤,大嫂应该还自留了一部分,他不是让大嫂涨供货量,只是想弄几斤给八哥那边,当然如果大嫂愿意涨供货量,价格翻倍他都愿意。 宜妃瞪了儿子一眼,开口就撵人:“快走吧,少在这烦我。” 什么破儿子,惦记她这点酒也就算了,还惦记给她送酒的人,到底是她生的,还是八贝勒生的,对老娘都不见得这么孝顺。 八贝勒一个皇子,便是没帮上刑部尚书的忙又能如何,他们还敢为难八贝勒不成,八贝勒可真不愧是皇上的好儿子,哄傻小子格外有一套。 宜妃从前就不是受气的主儿,现在就更不是了,谁让她不痛快了,她就让谁不痛快。 “淑娴送来的那两种酒各取一壶,随本宫去乾清宫。” 她找皇上告状去,顺便送两壶酒。 康熙一见着托盘里的两把酒壶,瞬间就猜到里面是什么酒了,是这半个月在京城名声鹊起的千金酒,是九阿哥酒肆里卖的酒,是保清福晋酿出来的酒,是老五帮几个王爷预定过的酒,是惠贵妃和宜妃半个多月前就尝过的酒,是他到目前为止只闻过味儿没尝过一口的酒。 康熙早就对这酒颇感兴趣了,但硬是没有安排人去买过,他一直在等着看是哪个儿子先将这酒孝敬于他,儿子没等着,先等到了爱妃。 宜妃心里是念着他的,前段时间同他闹别扭同他生气,也是因为心里有他。 “怎么还带酒过来了?”康熙佯装不知,等着宜妃介绍。 “臣妾想着,总不能刑部的两位尚书都喝到自家人卖的酒了,皇上您还没尝过,所以便送了两壶过来,皇上您仔细尝尝让两位尚书威胁八贝勒也要买的酒是什么滋味。” 康熙的心思哪里还在酒上,刑部尚书威胁老八? 宜妃一五一十的将事情描述了一遍,八贝勒是怎么跟九阿哥说的,九阿哥又是怎么跟她说的。 “……臣妾不懂朝政,但就算是六部尚书也只是皇上的朝臣,哪有皇上的朝臣威胁皇上儿子的,这也太放肆了。 八贝勒文武双全,精明能干,在六部都能被朝臣如此欺压,臣妾实在担心小九,文不成武不就的傻小子,将来去六部轮转,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皇上可得替八贝勒做主,让朝臣知道皇子不是好欺负的。” 康熙懂了,宜妃这是告状来了,看似告的是刑部的两个尚书,实则告的是老八糊弄小九。 也就小九那个没入朝的傻小子会相信六部尚书敢威胁皇子,相信他对皇子在六部轮转的评价都是从尚书口中得知的。 “朕先尝尝,什么样的好酒能让六部尚书都要托人买酒。” 康熙等了一下,见宜妃没有要亲自动手倒酒的意思,这才看了一眼梁九宫。 皇上要入口的东西,得宫人先入口试毒,梁九功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完后,再给皇上倒酒,两壶酒皆是如此。 第91章 康熙一一尝过了,倒是不难理解这酒为什么会风靡京城了,够烈够独特,偏产量还低,比御酒都更像御酒了,可惜是儿媳妇的方子,这要是儿子的…… “如何?”宜妃问道。 “好酒。” “臣妾也觉得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酒,最喜欢这酒的人恐怕还不是京城人士,草原人自幼便饮酒,平日里用酒取暖,最是喜欢烈酒不过了,这酒若是放到草原上,便是真正的千金酒了。” 她去年随皇上北巡时就发现,草原上的许多部落都富的流油,或者说是部落里的王爷福晋们富的流油,一身厚重的金饰,还天天换着戴,连给她送礼送的都是金子。 皇上年年去草原,甚至有时候一年去两次,可见对草原各部落的忌惮,她就不信皇上不想在草原上敛财,不想掏蒙古各部落的金银。 康熙转着手中的酒杯,后宫不得干政,这也是宜妃在他面前第一次提到朝政,哪怕说的是酒,但涉及草原各部落就是朝政了。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位,偏偏小九文不成武不就还就喜欢经商,堂堂的皇子去做商人……”宜妃摇了摇头,“臣妾实在为他犯愁。” 本来排行就靠后,不得皇上重视,也不被皇上喜爱,前头还有嫡亲的兄弟,依着皇上素来喜欢的平衡之道,小九的爵位难了。 亲阿玛如果都指望不上,就更不能指望将来的太子了,小九那脾气又不是个能对着太子伏低做小的人。 “他是皇上的儿子,这一生都不会缺银子用,臣妾既不想他行商做商人,又不想他做不高兴的事儿,真让他跟前面几位皇子一样去朝廷各部院轮转,臣妾估摸着他也坐不住。” 康熙看着宜妃,到现在他都没猜出来宜妃准备说什么。 “臣妾想着……他算学还是不错的,这头一桩生意做的也还行,他一个皇子要那么多银子也没什么用,不如就让他……让他给皇上做生意,给皇上当大掌柜,赚了钱是孝敬您的,外面的人也就不会因为他一个皇子行商贾之事而议论他了。” 更重要的是,皇上拿了银子,拿了孝敬,不能白拿吧。 当初直郡王和小淑娴孝敬万金阁的分红,皇上便封赏了小淑娴,那要是皇上拿了小九的银子,年年拿一大笔,这怎么也得给个爵位吧,都孝敬至此了,皇上要还是在爵位上有所偏颇,未免凉了孝子的心,谁还真孝顺皇上。 银子什么时候不能赚,爵位才是最要紧的,趁着皇上还健在,现在不谋取爵位,将来想谋取更费劲。 宜妃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康熙也不例外。 他不至于让儿子当他的大掌柜,怎么也不会少了小九的官当,但宜妃对小九的打算又颇让他心动。 就拿着千金酒来说,他是不好让内务府去找保清福晋签什么供货合同的,但九阿哥可以。 如果九阿哥是在为他做事,这酒不是御酒但跟御酒也没什么区别了,在京城可以用来赏人,在草原价格可以翻了番的拿去换马匹牛羊。 南巡北巡皆是耗费银钱之事,户部本就吃紧,若是他的私产足以供应,户部银钱便可以用来做更多的大事要事,便是储存起来以备灾时也好。 皇子又跟寻常朝臣不同,掣肘少,后顾少,九阿哥能发现千金酒的商机,且将其经营的不错,在经济一道上确有天分。 九阿哥如果不入朝,不参与朝政,对老五,对十阿哥,对前朝和后宫的局面都有益。 康熙皇子众多,确实不缺一个入朝进各部院轮转的皇子,只是如此未免委屈了九阿哥,宜妃愿意,九阿哥也未必愿意。 “此事你同小九说过吗?” “没有,臣妾也是才有这个想法,与其让他自己在外面瞎扑腾,还不如皇上您多管管他。 不是臣妾自夸,小九是个实心眼的孝顺孩子,他想着孝顺咱们,尤其是孝顺皇上,就是脑子笨,想不到办法,如果知道可以为皇上行商,他肯定一百个愿意。 而且臣妾说句僭越的话,就他那性子,太过纯良,他入朝臣妾也不能放心。” 被八贝勒一糊弄一个准,八贝勒从前是直郡王的人,如今奔着太子去了,按理也是个好前程,但她信不过八贝勒,小九跟在人家后头,功劳未必能粘得上,就怕到时候当刀使当锅用。 她想把小九摘出来,跟八贝勒隔开,这也是她一上来就告状的原因,没有八贝勒这么糊弄傻子的,如今只是为了几斤酒,将来呢,八贝勒想得太子重用,想在太子那里后来者居上,那还不得拼命争,拼他自己的命没人管,但不能把她儿子拉扯进去。 康熙正了正身子,宜妃说这些话确实僭越,他不喜后宫妃嫔插手前朝,也不愿皇子生母在孩子的事情上过多干预和影响,这两条宜妃同时都犯了。 但宜妃也是一番慈母心,她也不是争权夺利的性子,对朝政素来不关心,如此安排也不是把九阿哥往前推了一把,相反是把人往后拉了一回。 “让朕想想。” 康熙一时之间还不能下定决心,哪有皇子出宫开府后不入朝的,即便他没有给九阿哥和十阿哥封爵,但是也预备等二人搬出宫后便让他们入朝进六部轮转的。 也罢,封爵之事可以往后拖,入朝之事自然也可以往后拖,又不是九阿哥接管经营他一部分私产之后就不能入朝了。 “这事儿……朕怎么跟他开口呢。” “臣妾来说。”宜妃自告奋勇。 她来当这个坏人,小九跟皇上越亲越近便越好,好好孝顺皇上比孝顺她有用。 “可皇上您得帮小九立立威呐,他年纪轻脸皮薄,也没什么威名,别将来谁都能来找他讨酒,谁都能使唤他。” 就算是做大掌柜,那也只能做皇上一人的大掌柜。 康熙应下,一边是宜妃和小九,一边是老八,这不难抉择,毕竟是老八糊弄人在先,这不是为了一点酒,这是为了刑部的两个尚书,老八如此想跟刑部尚书卖好,很难说里面没有太子的影响。 淑娴之前压根就不关心前朝,也没有多少途径能关心到前朝,但春闱在即,她大半的心思都在兄长的科考上,所以也派人打听了不少考官的情况,前几届春闱考官都是哪些人,这一届春闱的主考官最有可能是谁……顺带着就听说了两位刑部尚书在朝会上被康熙斥责的消息。 朝廷命官被皇上斥责这没什么稀奇的,但因为威胁欺压皇子被斥责,这便是一桩稀罕事儿了,被欺压的皇子还是八贝勒,对淑娴这个穿越人士来说就更稀罕了,两个刑部尚书威胁皇子的原因是想买千金酒,这就更是稀罕加迷幻了。 酒是好酒,但也不能好到这种程度吧。 让淑娴惊奇的点并非这酒是她弄出来的,婆婆都升贵妃了,淑娴对自己成为蝴蝶翅膀改变历史的事情已然见怪不怪,但这事儿怪就怪在酒是九阿哥在卖,刑部尚书托八贝勒买酒,八贝勒如果答应了肯定会去找九阿哥,那这事儿到底是谁告诉皇上的呢? 八贝勒么?历史上的八爷便是一个非常圆滑很得人心的皇子,眼下的风评也很好,不是轻易会得罪人的性子,不太可能一言不合就告御状。 康熙自己的密探?总不能八贝勒真被朝臣欺负了吧,如今的八贝勒可不是小可怜,而是康熙的爱子之一,虽然皇帝爱子多了也不值钱,但八贝勒确实是皇子里年纪最小被封爵的。 不能是九阿哥吧?那可是铁杆的八爷党。 淑娴正百思不得其解呢,当事人之一的福晋就给她递了拜帖,直郡王府再次迎来九阿哥和九福晋。 第60章 淑娴听了半天, 总算是听明白了——九阿哥现在是给康熙做事,所以她以后不再是给九阿哥供酒,而是给皇室供酒, 更准确的说是给内务府供酒。 内务府现在有两名总管, 一名是太子的奶公凌普,另一位便是九阿哥,九阿哥不管别的, 只管经营皇帝的部分资产,其中也包括万金阁。 “内务府总管并无定员,大都由王公或朝臣兼任,这也是大清头一回同时有两个不是兼任的内务府总管。”九阿哥苦笑着解释道。 凌普的内务府总管并非兼任, 他的内务府总管干脆就是个虚职。 七司三院照旧由凌普管着,他这个内务府总管只是名头上听着好听, 被安排去管理皇阿玛的私产而已。 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 皇阿玛让他代管私产,他自然把最好的产业都挑来了,也包括万金阁。 淑娴亲自给这两位倒上茶水,前任内务府总管费劲巴拉把万金阁收到内务府,想来应该不单纯只是欺负她这个直郡王的家眷, 必然有利可图,她去乾清宫告了状, 没白白把万金阁交上去, 但对交到内务府的万金阁却没有任何办法。 知道是把一块肥肉送到了太子嘴边,根本拦不住人家下口,没想到九阿哥可以呀,虎口夺食,还夺下来了。 厉害, 厉害。 第92章 “恭喜九弟,不管怎么样,内务府总管都是正三品的官职,皇上能把私产交给你经营代管,可见是对九弟信任有加。” 必须得恭喜,八贝勒现在是太子的人,九阿哥从太子处虎口夺食,必然得罪了太子,那九阿哥和八贝勒……挺好挺好,如果九阿哥不跟着八贝勒瞎搅和,应该就不会得罪未来雍正,也就不至于下场那般凄惨。 九阿哥臊眉耷眼,实在高兴不起来,内务府总管事小,帮皇阿玛经营私产也是小事,大事是因为他额娘帮八哥向皇阿玛告状了,皇阿玛因此斥责了两个刑部尚书,让八哥在朝中丢尽了颜面,一个被朝臣欺负的皇子,半点都不硬气。 他已经去找八哥道过歉了,但这事儿都怨他,他就不应该跟额娘说这些,额娘久居后宫,哪里知道朝堂不像学堂,不是受欺负了就要告状。 “我这趟过来,是想告诉大嫂虽然买家换了,但别的都一样,还照咱们契书上写的办,除此之外,我还想问问这酒的产量真不能增加了吗?” 淑娴沉默。 万金阁既然已经在九阿哥手里了,想增加酒的产量自然不难,她也不是放着银钱不想赚的人,只是有万金阁的教训在前,现在万金阁和酒水的生意是九阿哥的,可万一太子又起心思,再来一次强取豪夺怎么办,那不光是储君,还是康熙最疼最爱的儿子。 “大嫂放心,我这边只管买酒,绝对不会觊觎您酿酒的办法。” 淑娴不语。 九阿哥只能道:“如果是别的,哪怕是玻璃这样好卖又能卖得上价去的商品,我都不会再劝什么,但这酒……不瞒大嫂,在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之前,皇阿玛找我谈的主要就是这酒,这酒烈,符合草原人的口味,我们预备拿这酒跟草原人换马匹。” 控制住马匹的数量,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草原一些部落的扩张,而大清只是交易出去一些酒而已,换回来的却是战马。 淑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连喝了好几口后,才下定决心。 “这生意我不做了,我可以把获取烈酒的法子交给你。” 九阿哥下意识后仰,又上交? 不是,大嫂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大公无私了。 “您再好好想想,供货价还可以谈,往上涨几成也没问题。”九阿哥忙道。 别动不动就上交呀,孝敬皇阿玛也不能这么孝敬,这是后代子孙都能跟着获益的方子,孝敬皇阿玛了那是便宜太子。 将来连大清江山都是太子的,他们这些皇子能分到的产业银子本来就不多,爵位到现在连个亲王都没有,凭什么都便宜太子啊。 这事儿打他这儿就过不去,必须得好好劝劝大嫂,这是什么活在人间的大圣人,交了这个交那个,他刚才就不该提蒙古草原那岔。 淑娴忍俊不禁,解释道:“跟供货价没关系。” 那就更不能往上交了,九阿哥苦口婆心:“您再好好想想,不要在仓促之下做决定,辖制草原那是整个朝廷的事儿。” 不是大嫂您一个人的。 不能太实诚了,这江山现在是皇阿玛的,未来是太子的,不是老大的,可以站在朝廷的角度为朝廷着想,但不计成本的帮朝廷就没这必要了,不是他看不起太子,太子没有这样的公心,皇阿玛也没把自己私库里的银子都放到户部去。 “要不这趟就当我没来,您写信跟大哥好好商量商量。” 别把能传家的方子不当回事儿。 九福晋也劝:“大嫂您别冲动,您也跟娘家人商量商量。” 淑娴被这两口子劝的都插不进话去,好不容易有了话缝,这才解释道:“产量大了,这法子在我手中便难以保密,这是其一,其二,是我相信九弟,将获取烈酒的方法交给九弟之后,可以进一步降低成本,也更有利于九弟把控与草原的烈酒交易。” 她根本就不会酿酒,所谓的烈酒,只是她从普通酒里蒸馏提纯出来的,每日十斤二十斤的产量,尚且也只能在短时间内保密,更何况长久大量的供应。 不是放着银子不赚,而是赚银子很难赚长久,与其如此,倒不如主动交出来,别看她对太子从她手中巧取豪夺万金阁一事愤愤不平,但此事她并未吃亏,康熙给了足够的补偿,可见这个时期的康熙对直郡王还是有些慈父心态在的。 烈酒方子交上去,既是她图省事儿,给自己减少麻烦,也是赌一把,她赌现在的康熙应该见不得在南边吭哧吭哧干活的长子吃亏。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九福晋不知还能怎么劝,跟九阿哥面面相觑,心中油然升起对这位长嫂的敬意,她自认做不到这种程度,也不是很能理解长嫂的做法,但此时她在这位长嫂身上,感受到了长嫂如母,也感受到了宗妇的担当。 这里的‘宗妇’,不单单是指宗室福晋,也是一个家族宗子的嫡妻,当然,直郡王并非是皇室的宗子,长嫂也不是宗妇,不免让人心生遗憾。 九阿哥便没有那么多想法了,上交皇阿玛约等于给太子,在老大和太子之间,他不知道选谁,一碗水可以端的稳稳当当,但在大嫂和太子之间,他太知道选谁了。 之前冒冒失失过来寻求合作,大嫂不光当场就答应了,还给了他一份很不错的合约,如今又对他的事儿这般支持,他肯定不能让大嫂吃亏。 “方子先不急着上交,我去一趟乾清宫,将此事禀告皇阿玛,谈好了再提上交的事儿。” 他一定把这事儿办成标杆,让世人知晓皇阿玛不会让心怀大义之人吃亏,他九皇子亦是个可靠之人。 淑娴应了:“那就麻烦九弟了。” 九阿哥不太自在的嗯了一声,起身告退。 额娘帮他,十弟帮他,八哥之前也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忙,这些他都能坦然受之,但大嫂……算上这次,大嫂可以说是已经帮了他两次,每次都好像只是在正常谈交易做生意,可他作为受惠之人,得承情。 九阿哥利索走人,留下妯娌俩对坐着喝茶。 九福晋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并不太想立马就回宫,而且也想跟这位同时兼具长嫂之风和宗妇担当的大嫂多接触接触。 淑娴则是很热情的留客待客,领着人过了后院,留了午膳,还赠了好几盆刚从玻璃暖房里挖出来的鲜花。 便是不提妯娌关系,九福晋也是宜妃娘娘的儿媳,可不得把人照顾好了。 另一边,九阿哥在乾清宫值房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等到皇阿玛见完别的朝臣传唤他了。 这便是内务府总管的待遇了,前朝各部院都排在内务府前头,谁的差事都比他手里的差事要紧。 九阿哥进门后便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午膳时间都过了,他在值房吃的那几块点心根本不顶用。 “皇阿玛,儿子能不能在您这儿吃碗面?” 喝着消食茶的康熙,他还能不让吗。 不过这没上过朝的儿子,着实是不大懂规矩,在乾清宫自在的让他陌生。 九阿哥要了碗牛肉面,大块的卤牛肉码在面上,配菜和调料都单独放在碟子里,九阿哥毫不犹豫往面里加了喜欢的配菜、芝麻和蒜末。 嗦面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很难让康熙忽略这个正在吃面的儿子,好不容易碗面下肚,梁九功赶忙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 漱了口,也端着一盏消食茶喝上的九阿哥,这才开始说正事儿。 “儿子方才和福晋去了一趟大嫂府上……” 康熙揉搓着右手的手指关节,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大嫂府上’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放到一起的,规矩散漫,御前答话也不规范,跟唠家常一样,一堆的毛病。 “……儿子一提草原,大嫂便说要将烈酒方子上交,儿子推辞了好几次,儿子福晋也帮着劝,大嫂依旧心志不改,坚决要将烈酒方子上交,以让朝廷更好的与草原人进行交易。 儿子是真不想答应,儿子要是在直郡王府接下来的方子,儿子成什么人了,牟取长嫂方子的小人,趁着长兄不在便欺负人家家眷的卑劣之人,巧取豪夺的混蛋——”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康熙打断九阿哥,要不是九阿哥对那桩事不知情,他都要怀疑九阿哥是在指桑骂槐了。 “反正儿子当时就觉得不能收下大嫂的方子,不然儿子的名声就毁了,皇阿玛您的名……总之,为了儿子的名声,这方子绝对不能白收,不然传出去让大家怎么看,儿子还怎么做人,皇阿玛您说是吧?” 不能白拿人家的好东西。 他这个内务府总管也不是给未来太子扒拉好东西的奸佞小人。 康熙也为难,九阿哥的话话糙理不糙,是不能白拿保清福晋的方子,但要赏……又实在不好赏。 保清福晋已经是拿郡王福晋双俸,享亲王福晋待遇,名下有着和一个亲王差不多规格的产业了,还能怎么赏,还得赏得让人无话可说。 第93章 保清福晋要有个孩子,还能赏到孩子身上,无论男女都能封爵,可保清的孩子都是原配留下的,若是把封赏给了原配留下的孩子,恐怕不能安抚人心。 还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是不能白拿你大嫂的方子,你觉得如何封赏她合适?” 九阿哥还真没想过,他过来的一路上,等候在值房的那段时间里,想的都是不能让大嫂吃亏,但没想过到底换给大嫂什么,这不应该是皇阿玛要考虑的问题吗,他只需要辨别皇阿玛给的够不够,若是不够,他自当要为大嫂据理力争。 大嫂是女子,已经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了,爵位上很难再给封赏,总不能郡王福晋双俸之上再加双俸,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说,双俸待遇最重要的并非是多一倍的俸禄,而是所含的象征意义,双俸之上再加双俸,象征意义不变,只多了一倍的俸禄,拿烈酒方子换这个不值当。 “不如换成产业补给大嫂?” 康熙不语,那得补多少,保清福晋名下的产业加上保清名下的,已经快要赶上开国传下来的铁帽子亲王府了,再补,对这两口子未必是好事儿。 九阿哥挠了挠光亮的脑门,爵位封不了,补产业也不行,总不能给大嫂赏个官当吧,大嫂是女子,又不是渴望建功业、光宗耀祖的男人,还是皇阿玛的儿媳,若只是寻常人家的福晋或女儿,皇阿玛还能收个义女,赏个公主府……公主府? “皇阿玛,要不赏大嫂一座……郡王福晋府?” 康熙定定的看着癫癫的九阿哥,这是从哪里生搬硬套捏合起来的词,他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郡王福晋府,这得亏是没有安排入朝,不然怕是要在群臣面前丢脸了,九阿哥这样子至少得扔回上书房重新学一遍。 九阿哥在皇阿玛的目光下结结巴巴的找补:“儿子……儿子不是说单纯的郡王福晋府,是是您要不给大嫂一个封号,然后再赐一座府邸给她,这样应该就合情合理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这是皇阿玛的儿媳,又不是皇阿玛的女儿,还能往上加封,要是把大嫂的功劳算在老大身上,皇阿玛乐意吗,老大到现在还只是郡王呢,谁家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快三十了还是个郡王。 他是不太喜欢老大整天端着长兄的架子,但皇阿玛只封老大做郡王连他都觉得过分了些,就像皇阿玛让他和十弟光着脑袋出宫一样过分。 康熙沉吟:“给皇子福晋上封号?” “大嫂心怀大义,人又孝顺,若不是为了家国,若不是孝敬皇阿玛,人家何苦主动把烈酒方子上交。千金酒的名声皇阿玛应该也听说过,在京城供不应求,每日一过宵禁便有人去门口排队,开门前队伍能排到另一条街了,儿子觉得不能寒了忠义孝顺之人的心。”九阿哥据理力争道。 “朕再想想。” 且不说此事并无先例,张氏毕竟是保清的福晋,他需要考虑影响。 九阿哥也不催,反正让他出主意他就只能出这样的主意了,皇阿玛要是不满意就换别的。 “那儿子等着。” 等什么时候皇阿玛想好了如何封赏大嫂,他再去直郡王府谈烈酒方子的事儿。 康熙:“……” 儿媳是好儿媳,九福晋陪着这臭小子出宫谈事,保清福晋就更不用说了,这几回下来确实能看得出来是个忠义孝顺之人,只九阿哥……忒气人,在御前也像只毛猴子一样。 康熙没有当场就将九阿哥最后的提议驳回去,心里已然是有些接受了,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该给个什么样的封号,赐一座多大规格的府邸。 一更 九阿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再次踏足直郡王府时, 不只是来接自家福晋进宫的,还带来了御前宣旨的人。 饶是淑娴也没有想到,九阿哥办事这么给力, 这么合她心意, 比之前康熙给的那两次封赏和补偿都更让她满意。 自被赐婚给了直郡王之后,她最大的危机便是直郡王被圈禁,她作为直郡王的福晋也要跟着被圈禁半生, 但现在她有自己的府邸了——娴郡王福晋府。 这封号虽然敷衍,但有了封号,有了自己的府邸,即便将来直郡王还像历史上那样被圈禁起来, 她人也是自由的,她可以回自己府里, 回自己御赐的府邸。 九阿哥还有些遗憾, 封号是皇阿玛定的,府邸也是皇阿玛选的,娴者,雅也,算是个很不错的封号, 只是跟忠义孝顺没什么关系,至于府邸……皇阿玛挑挑拣拣, 那么多大的宅院不给, 只把一处两进的宅院给了大嫂,着实是有几分小气。 在拿到大嫂的烈酒方子,看到蒸制烈酒的过程,盘算出其中的成本后,九阿哥便更觉得皇阿玛小气了。 都已经特例给封号了, 何不把恩典给到底,给一处大些的宅院,不说公主府的规格,至少也给处三进的。 当着大嫂的面,九阿哥没好意思埋怨皇阿玛给的宅院小,但等和福晋上了回宫的马车,九阿哥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几句。 九福晋:“……”就这张破嘴,得亏是没入朝。 “大嫂她不缺大的宅院,御赐的府邸贵重在‘御赐’二字上,不在大小上。”九福晋解释道。 这憨货怎么就不明白呢,封号也好,御赐的府邸也罢,这都是皇上独一份的恩典,大嫂得了这两样,便是得了皇上的肯定,日后谁敢说大嫂的一句不是,谁敢挑拣大嫂的人品,谁敢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大嫂……没有人敢动皇上立起的招牌,这才是最最要紧的,相比之下,府邸的大小根本就无关紧要。 再说了,大嫂是直郡王福晋,住在直郡王府,又不会真的去住那座御赐的宅子,皇上若是赏处大宅子下来那也只能闲置着,赏一处小的才合理,又不是给公主赏宅子,让公主带着驸马孩子都住在里面,大嫂并非皇上的女儿,只是皇上的儿媳,皇上总不能让儿媳带着儿子和孙辈住在赐给儿媳的宅子里吧。 她若是大嫂,她现在得乐疯了,从此以后,上,太婆婆和婆婆都只会和蔼可亲;中,宗室福晋只会和善温柔,皇子福晋只会更敬重长嫂,下,直郡王府没有哪个格格敢不服顺,将来便是有了侧福晋,侧福晋也只能老老实实的。 九阿哥抬了抬下巴,道:“爷知道。” 他还能不知道这些吗。 要不是对皇阿玛的赏赐满意,他是不会去找大嫂要方子的,但满意之余,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的,正所谓‘千金买马骨’,大嫂这时候上交烈酒方子,是忠孝无双,但也是对他的支持,皇阿玛给大嫂的赏赐越丰厚,便越能说明皇阿玛对他的看重,皇阿玛越看重他,他将来与人打交道就会越顺利。 所以他才会遗憾于皇阿玛既然都给恩典了,为什么不给到位,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这一个儿媳也得相当于半个女儿吧,京城又不是没有空着的和硕公主府,皇阿玛怎么就不能赏给大嫂呢, 淑娴不知道九阿哥为她打抱不平,更不知道九阿哥甚至为她畅想过公主府,她对康熙这次的赏赐别提有多满意了,封号+御赐宅院=避风港,直郡王倒台后的避风港,送走了九阿哥夫妇和御前的人后,淑娴几乎是哼着歌写信报喜的,一封给在四川的直郡王,一封给远在徐州的阿玛和额娘。 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信便也写得格外长,尤其是给直郡王的那封,上次写信,名义上是写给王爷的,但实际上却是写给康熙,预备着康熙有可能会翻看,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实打实写给直郡王的。 淑娴写信的时候,怀着满腔的喜悦和一丝丝的内疚,关心了直郡王的衣食住行,交代了娘娘和孩子们情况,也说了皇上这次给她的封赏,并写道:宅院虽只有两进,但毕竟是御赐的宅院,总空着不好,所以她准备修葺过后,便每年都过去住上半个月。 如此,她便可以慢慢把一部分物品挪过去,当然更重要的是,每年都过去住上半个月,这样众人便不会忘记她还有一处御赐的宅院,将来若是直郡王被圈禁,她搬过去也特别突兀。 当然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到时候这名声肯定好不了,但名声算个屁,名声不好,也比无期徒刑要强,她到时候尽量把几个小的带出来,还有直郡王府的几个格格,能带也带出来,反正皇上要圈禁的是直郡王,不是旁人。 眼下这情况,她也不知道直郡王还会不会被裹挟到夺嫡当中去,太子不依不饶,康熙封婆婆为贵妃,她不能确定成为贵妃长子的直郡王会不会改主意,现在能确定的是她可以躲了一劫了,所以被赐婚直郡王之后便有的那股子焦躁不安也就平息了许多,终于能够放平心态,不急不躁了。 不再是新婚之夜便火急火燎劝谏直郡王,不再是大婚第二日便要着手改造王府,不再是忙着赚银子,不再是忙着跟人合伙,不再是跟被火烧屁股的猫一样,一会儿都等不得。 直到此时此刻,淑娴才终于没有了要面对无期徒刑的紧迫感,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第94章 淑娴是放松了,但有人神经紧绷了。 自从直郡王离京,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直郡王府可谓是喜信频传。 都知道万岁爷不管是对后宫的位份,还是对前朝的爵位,都颇为吝啬,后宫皇后之位和贵妃之位空缺多年,而前朝,皇上不光把宗室里的爵位卡的很紧,用考封制度限制对宗室子弟加以限制,对皇子们的爵位封赏也不大方,初封皇子连一个亲王都没有。 可过年之后,先是惠贵妃,又是郡主,后是娴郡王福晋,虽只是女子,可一个是直郡王的生母,成了后宫位份最高之人,一个是直郡王的女儿,成了皇上孙辈里头一个被封爵的,还赐婚留京,一个是直郡王的福晋,成了大清第一个被赐予封号的福晋,还是第一个享亲王福晋待遇的郡王福晋, 诚郡王本来都已经说服自己了,皇阿玛不可能越过太子而选大哥,不然也是应该给大哥封爵位,而不是给大哥的额娘、女儿和福晋,但皇阿玛这一次又一次的,皇阿玛当真没这份心思吗。 诚郡王得知消息后,在自己的值房里来回转圈,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出了房门,走进隔壁。 “四弟,你知道大嫂她被赐封号的事儿了吗?” 四贝勒脸色平静,安然回答道:“听说是大嫂又往上献了方子,献的还是如今风靡京城的千金酒的方子。” 诚郡王一屁股坐在老四对面的椅子上,扭头各看了一眼站在屋子角落的两名侍卫,刚想开口让老四把人清出去,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能让老四放在值房的侍卫,应当是忠心可靠的,不会把他们的对话传出去,再说了他和老四还能说什么体己的话不成。 “千金酒……运气真好。”诚郡王感慨道,这酒他还未曾喝到过,但酒的大名他听说了,没想到千金酒的方子也是张氏的,皇阿玛哪里是指了个继福晋给老大,分明是指了棵摇钱树,“不对啊,千金酒不是九弟的酒肆吗?” 他之前听说这酒难买后,还想着见着九弟后让人送几坛到他府上呢,就是总也碰不到人。 四贝勒看了三哥一眼,疑心这人是在跟他装傻,堂堂郡王不至于消息不灵通到这种程度吧。 “九弟的酒肆,大嫂的方子。” “这两人是怎么勾……一起做生意的?” 大嫂跟九弟,这八竿子也打不着呀。 一个延禧宫娘娘的儿媳,一个翊坤宫娘娘的小儿子,大哥跟九弟又关系平平,九弟的福晋是他福晋的堂妹,董鄂家跟张家也没什么亲戚关系,甚至一个还住在宫里,另一个住在宫外,男女有别,见都没见过几面吧,总不能……这嫂子跟小叔子,不能吧? 应该不能,要是有事儿,肯定瞒不过皇阿玛。 诚郡王相信的不是大嫂和九弟的品德和眼光,而是皇阿玛,皇城之内,没有事情能瞒过皇阿玛。 四贝勒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解答道:“听说九弟前段时间陪着九福晋去过一趟直郡王府,想来应该是那时候定下来的生意,而且这千金酒本就是大嫂为宜妃娘娘所酿。” 他也是听福晋说的,福晋则是听自家娘娘说的,福晋和娘娘近来相处很不错,在永和宫留饭都好几次了。 诚郡王:“……”什么玩意?他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大嫂给宜妃娘娘酿酒?”这都哪儿跟哪儿,是大哥要拉拢五弟和十弟?这路子是不是有点邪性? 四贝勒点头:“是如此,三哥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事儿就离开,他并没有兴趣看老三在他这儿表演瞪眼睛。 二更 诚郡王一时犹豫, 一时又惊讶。 犹豫的是还想在老四这儿打听到更多的内幕消息,并不愿这么快就离开,惊讶的是老四知道的这些他竟不知, 这……这不应该呀。 他堂堂的郡王, 老四区区的贝勒。 “没什么事儿要忙,手头的差事都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我留下来陪你聊几句。”诚郡王回答道, “四弟你这儿的人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连杯茶都不知道上。” 四贝勒无语,他这里的人就是太有眼力劲儿了。 不多时,温热的茶水送上来, 诚郡王只是端在手里,并不饮用, 人从座椅上起来, 走到书案前,跟老四面对面。 “这些你都从哪儿听说的,大嫂给宜妃娘娘酿酒,这靠谱吗?别是被哪里的小道消息忽悠了。” “不能吧。”四贝勒一本正经的道,“荣妃娘娘没跟三嫂说吗, 此事在宫中并非隐秘,弟弟福晋去宫中请安时, 从额娘那里听来的。” 皇额娘刚过世那两年, 皇阿玛让额娘照顾他,但他跟额娘始终亲近不起来,老三说过好几次的风凉话,在他面前炫耀跟荣妃娘娘的好。 如今他把这话还回去了,可心里面却也并没有感到痛快, 尤其是看到老三无动于衷的表情时,对过往耿耿于怀的是他,老三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倒衬得他像是个小气之人。 诚郡王一听到自家额娘就头疼,听到福晋也头疼,把两个人放到一块头就更疼了。 他实在不能明白额娘一把年纪了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好不容易跟皇阿玛的关系缓和了些,现在又僵持起来了。 跟后宫妃嫔的关系就更别提了,佟贵妃得罪了,人家初接手宫务的时候,自家额娘处处找茬,他都为此事被佟家人上门找过,惠贵妃那里也得罪了,人家封贵妃,阖宫都去庆贺,只额娘一个人不露面,要是能跟宜妃和德妃抱团那也好,可额娘对这两位同样不屑一顾。 额娘性子执拗,福晋在这方面也不输额娘,就因为额娘对田氏好了点,福晋便不依不饶,福晋是每个月初一从宫里回来就要跟他告一回状,额娘则是隔几天也要把他叫进去,告福晋的状。 两个人像上辈子要过彼此性命的冤家一样,看对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除了现在看不顺眼,还都喜欢翻旧账,翻起来没完没了。 诚郡王这两个月被婆媳俩闹得都想学大哥离京去外面办差事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额娘和福晋都是体面人,再怎么看彼此不顺眼,也不会闹到人前,只是跟他闹,让他评理,让他主持公道。 额娘原本是最心疼他的,福晋虽然脾气大了点儿,但对他也一向体贴,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额娘的脾气见涨,福晋的脾气一遇到额娘也跟着涨。 既然老四是从宫里知道的消息,那他就不奇怪了,自家额娘和福晋忙着较劲,前者未必知道多数人都能知道的消息,便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告诉后者,这一环套一环的,生生把他给套住了,让他成了消息闭塞之人。 已经在老四这儿暴露了他在宫中的消息不灵通,诚郡王索性问到底:“四弟可知道这事儿的前情,这俩人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不能是大哥的福晋也跟婆婆闹掰了吧,连对外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巴结宜妃给惠贵妃难堪? 若真是如此,这些做人嫡福晋的女子也真是有够不逊的,自家福晋是出身好所以脾气大,张氏嫁给大哥做继福晋本是高攀,如今接二连三被皇阿玛封赏,倒成了这皇子福晋里的第一人,这才得意了几日,便猖狂至此? 四贝勒对此事也是云里雾里,只听福晋说是两个人格外投缘,延禧宫和翊坤宫的关系好,两边的人时常聚在一起打牌摆宴品酒。 后宫和睦自是好事,他初闻此事时,也曾担心延禧宫和翊坤宫两边关系变化会不会影响到两宫的皇子,影响到前朝,后来又觉得他很没有必要为此担心,毕竟这是皇阿玛和太子应该操心的事。 “许是投缘吧。” 什么投缘,诚郡王可不信这些,他跟张氏只见过几次面,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得意便猖狂的小人,只知道这是个运气极好的女子,嫁人的运气好,嫁人后的运气就更好了。 有些话跟老四是不能说的,老四就跟没钱还偏要一身骨气的穷书生一样,不懂得圆滑处世,所以这么多年老四只能勉强算是太子这边的人,远比不得他,甚至连后来才攀上太子爷的老八都不如。 甭管太子爷知不知情,诚郡王到了东宫,便把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臣弟琢磨着是不是找个道士和尚给大福晋算上一卦,她要么是个有大福运的人,要么就是八字跟大哥极合。” 天下那么多人,有一半都是女子,如果算出来张氏是个有大福运的,那就找个跟张氏一样八字的女子入毓庆宫,如果算出来张氏跟大哥的八字极合,那就找个也能如此利太子爷八字的女子。 太子看了眼老三,这都出的什么主意,脑子被泥巴糊住了,他不相信什么运气不运气的,若那张氏真是个有大福运的人,那应该是托生到皇额娘的肚子里,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总兵官之女呢。 “你……” 太子欲言又止,老三府上的事儿他再清楚不过了,堂堂皇子怎么能窝囊成这样,在婆媳俩中间受夹板气,脑子被女人吵的都不灵醒了,还跑到这里来给他出主意。 第95章 “何人的福运能比得过孤。” 比起福运,他倒更觉得张氏是会钻营,一成婚就笼络住了老大,还讨了惠贵妃的好,孝敬万金阁的方子是把准了皇阿玛的脉,后来跑去讨好宜妃也是无利不起早,皇阿玛今日给出的封赏,未必没有宜妃和九阿哥在其中敲边鼓。 若张氏为男子,这般会揣摩人心的人才,他定要收为己用。 可惜张氏是个女子,还做了老大的福晋,张氏之前是给自己牟利,如今亲王福晋的待遇有了,产业有了,封号也有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为老大谋划了。 诚郡王讪讪,太子爷说的是,张氏纵使是有了封号也不过是郡王福晋,身上的福运别说跟太子爷比了,跟皇子比,跟太子妃比,那也是比不过的。 “那大福晋和翊坤宫之事咱们就不管了?” 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联合起来? 虽然老五是不太行,九阿哥就更不行了,但老五毕竟是太后养大的,跟科尔沁那边的关系不一般,九阿哥不中用,但九阿哥后面还连着个十阿哥,这二人比嫡亲的兄弟俩还亲,宜妃又是皇阿玛多年的宠妃,在皇阿玛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 诚郡王认为还是有必要防范一二:“蚁多尚且咬死象,臣弟以外咱们还是应当防患于未然,不能任由翊坤宫那边被拉过去。” “这事儿孤会安排的,你就不用管了。” 女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女人动手更合适,张氏能进宫联络拉拢宜妃,太子妃就住在宫中,比张氏还方便,他不需要翊坤宫站在毓庆宫这边,但不能被旁人拉了去,更不能任由后宫被张氏一个人搅和。 太子并未提醒让老三管好家事,他都能知道的事情,皇阿玛必然也知道,连两个女人都压制不住,他不觉得皇阿玛还会对老三抱有什么大的期望。 诚郡王见太子爷胸有成竹,立马就把这事儿放下了,出了宫门便直奔府邸,还是得劝劝福晋,跟额娘再低低头,对额娘再多些耐心,就全当是为了他,不然这宫里的消息不灵通也麻烦,老四今儿指定在心里笑话他了。 另一边,太子爷难得在并非初一的日子去到太子妃的寝宫,委婉的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太子妃大概听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是让她看好大福晋,不让大福晋在后宫笼络人心。 “臣妾几次见大福晋,都觉得她对毓庆宫挺尊敬的,事事都以毓庆宫为首,绝不逾矩。” 太子妃不是要替张氏说话,而是据她这几次跟张氏的接触来看,太子殿下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张氏并非太子爷口中精于算计、长袖善舞之人,相反,此人并无野心,也并不以长嫂的身份倨傲。 怕太子殿下不信,太子妃还细细讲述了和张氏的几次接触。 太子在心中暗叹张氏是个人才。 都已经被皇阿玛封赏过两次了,跟他对上也没吃亏,得了大笔的产业,太子妃竟还觉得这是个纯朴乖顺之人。 有手段。 一更 直郡王福晋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妃虽然为直郡王福晋跟太子辩解了,但临了还是不得不接下太子交代的任务——谨防直郡王福晋在宫中收拢人心。 毓庆宫虽然也属于紫禁城的一部分,但在某种程度上, 毓庆宫和东西六宫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一个是儿子的寝宫,一个侧室妾室的寝宫。 太子妃深知她跟直郡王福晋是不一样的,直郡王福晋有嫡亲的婆婆, 进宫给婆婆请安,陪婆婆用膳打牌都是理所应当之事,其他宫中的妃嫔要到惠贵妃的延禧宫做客,也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作为太子妃, 既不可能时常邀请后宫妃嫔来毓庆宫做客,也不能常常去东西六宫找娘娘, 若是平妃还活着, 那倒是可以,毕竟是太子的姨母,她有理由与其常来常往,平妃死后宫中便再也没有太子母族的人了,至于瓜尔佳氏, 她与和嫔只是同姓但不同族,她是正白旗瓜尔佳氏, 而和嫔是镶红旗瓜尔佳氏。 她与宫中妃嫔本就没有多少往来, 后宫之中唯有太后的宁寿宫是她常去的,但也仅限于每个月初一过去请安,太后不爱管事,不喜热闹,也不想参与纷争, 她又何必在这位老人家的宫殿中搅和。 太子妃思来想去,此事不宜在后宫入手,而是应该在直郡王福晋身上。 一则是因为她们两方的关系,无论她让直郡王福晋来毓庆宫多少次,无论她去直郡王府多少次,都不会让人怀疑,惹人忌惮,二则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比起太子殿下从结果推断人品,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比起皇上后宫性格迥异的妃嫔们,直郡王福晋才是更容易打交道的那个人。 太子妃打算从两方面下手,一方面是多了解直郡王福晋这个人,如果能向太子证明直郡王福晋并非精于算计、野心勃勃之人,太子殿下也就不用对此费心思了,更不用再差遣她,另一方面,如果直郡王福晋真如太子所说的那般,她看住了直郡王福晋,等同于是从源头解决了太子交给她的任务。 这两个方面都需要她与直郡王福晋多接触多往来,太子妃思索再三,还是让人去请太子殿下来一趟,她有事相商。 至于为什么是请太子殿下过来,而不是她去太子的书房请见,原因很简单,她曾经去过太子的书房还不止一次。 她见过太子书房中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小太监,宫中没有长相不堪之人,但面容清秀俊美的太监也并非比比皆是,但太子殿下的书房却从不缺少这样的年轻太监,如果一开始她还猜不透,但在里面的太监换了好几茬之后,还有什么猜不透的。 太子妃有时候都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怨怪她记性太好,见一眼就能清晰的记住一个人的脸,即便只见过一次,即便面容和身形都相似,也不会把两个人弄混。 这毓庆宫何处她都能去,便是两位侧福晋的寝宫,她也不会心生抵触,只有太子殿下的书房,她有生之年都不想再踏足一步。 太子妃不关心殿下是从哪里被请过来的,晚膳时间刚过去,还未到就寝之时,反正不会是从被窝里把人请过来的,她要说的事情很简单,等说完了不耽误太子殿下回去。 “……出宫总要有个名目,臣妾想着直郡王福晋养孩子很有一套,几位格格和弘昱阿哥这大半年来的变化众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臣妾便想借着向直郡王福晋请教养孩子的由头前去拜访,不知可否能行?” 行,怎么不行,太子没意见。 “既是去请教怎么养孩子的,那臣妾可否带上三格格一同前去?” 毓庆宫太小了,偏皇上又心疼太子殿下,无论是侧福晋,还是格格的数量,太子殿下都是皇子里最多的,这就导致每个人住的地方都很狭小,她的寝宫还没有在娘家所住院落的四分之一大,三格格从出生到现在,就只见过这四四方方小小的一片天地。 早在被指婚给太子时,太子妃在府里学宫规看史书,早就做好了长久只住在一处宫殿的准备,但却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如此。 太子看了太子妃一眼,见对方神情认真,虽惊讶但也同意了,太子妃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宝贝的很,想不到竟愿意把年幼的三格格带出宫,如此倒是能让事情更稳妥,不容易引人怀疑。 “太子妃有心了。”太子满意道,看得出来太子妃是竭尽全力在完成他所交代的任务。 “既然殿下您同意,臣妾便依着计划行事了,事不宜迟,臣妾现在就去给直郡王福晋写拜帖,再琢磨琢磨带什么礼上门好,接下来一段时间,臣妾都要常去直郡王府了,头一次上门还是要开个好头的。” 所以……太子殿下就快回吧,她还有事要忙活。 太子并未听出太子妃的话外音,只是对太子妃的利索劲儿格外满意,太子妃若为男,也可以是个不错的臣子,当然做太子妃也是不错的,不似寻常女子那样娇柔,那样黏黏糊糊,那样一心情爱。 * 诚郡王府。 三福晋依偎在王爷身上,眉目含情,黏黏糊糊,便是听到王爷让她明日去宫中给婆婆请安也没有生气。 “……爷知道额娘脾气执拗,有些事情是她做的不对,田氏不过一侧福晋,额娘本不该过分抬举她,可她毕竟是爷的额娘。 不是爷要替自己额娘说话,实在是她这些年也不容易,爷上头四个哥哥都没了,爷出生后没多久,又被抱到宫外抚养,二姐姐也是被养在公主所里,等同于那几年额娘身边一个孩子都没有,你想想她这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 爷只要一想到那几年,便忍不住心疼额娘,刚回宫的那日,额娘抱着爷哭成了泪人,爷那时候也哭,不过是高兴的哭,总觉得终于回家了。 可回了宫才知道处处不如人是什么滋味……太子爷是嫡子,大哥是长子,老四那时候养在皇贵妃膝下,跟半个嫡子似的,老五是太后养着……爷谁都比不过,只能在上书房拼命读书练武……” 第96章 诚郡王说起当年的往事,忍不住动情落泪。 三福晋似乎能看到王爷当年又小又单薄的身影,在夜里点着蜡烛读书,在风雨中拉弓射箭,骑马挥刀。 “爷,都过去了。”三福晋把人搂紧安慰道,“我明日便进宫去给娘娘请安,你放心吧,我到时候见了娘娘便跟她道歉,不就是低头嘛,我全当是为了爷。” “委屈福晋了,你且忍一忍,将来爷会让你当上真正的亲王福晋。” 而不是只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 三福晋下意识皱了皱眉,她这段时间听不得‘亲王福晋’这四个字,自今日起,也听不得‘娴’这个字。 不是她要跟张氏较劲,是张氏在跟他较劲,作为皇子福晋当中唯二的两个郡王福晋,还一左一右的住着,世人很难不把她和张氏放到一起去比较,偏偏张氏进门还不到一年花样就这么多,有这本事做什么直郡王福晋,怎么不去后宫不去毓庆宫,偏要跟她做妯娌。 以前都是比出身,比爵位,比孩子,比受不受宠,她在妯娌当中从来也没输过,结果张氏倒好,另辟蹊径,不是弄这个方子,就是搞那个方子,有了方子不捂在手里赚钱,还总是巴巴的往上交,烦死了。 “大嫂这一次的烈酒方子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也是从西洋人那里吧?” 南边是不是西洋人特别多,随便就能找到有方子的冤大头。 说到这个,诚郡王来了精神,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把福晋推起来,他自己也正襟危坐。 “你跟额娘这段时间关系闹得僵,所以不知道宫里的消息,那烈酒是大嫂专门给宜妃娘娘酿的。” 三福晋:“……”这是什么路数,张氏又另辟了什么蹊径,已经不满足于只得亲婆婆的好了,开始对宫里其他娘娘下手了? 三福晋的眼睛看着诚郡王眨了又眨,就跟万金阁一样,这根本没法学,她又不懂酿酒,更不会弄什么烈酒。 诚郡王也不是让自家福晋效仿大嫂,他只是想让福晋知道跟额娘打好关系的重要性,福晋跟额娘僵着,就跟那瞎子聋子一样,对宫里的消息完全不知,这怎么能行呢。 “爷也是从老四口中知道的,你是没瞧见今日老四看爷的眼神……” “他怎么看爷的?” 诚郡王叹气:“三分鄙夷,三分惊讶,三分不信,再加上一分的……好笑,他肯定在看爷的笑话,看你跟额娘的笑话,笑咱们消息不通。 你明日去钟粹宫好好劝劝额娘,让她放宽心,别自个儿守着钟粹宫过日子,也出门去各宫转转,该打听消息的让宫人打听消息,好好生活。” 就跟寻常宫妃一样,皇阿玛后宫佳丽三千,额娘也从来都没有被独宠过,他就纳闷了,一把年纪了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儿。 福晋这一点就比自家额娘强多了,没额娘那么爱钻牛角尖儿,还比额娘好哄,当然这哄人的难度是一次比一次高,他今儿也是头一回在女人面前示弱。 * 淑娴今日已经去看过赐给她的宅院了,跟王府比,二进的宅院面积确实小,但也三十多间屋子,目测得上千平方米了,不过由于久无人居住,里面慌乱的很,要想入住,得里里外外彻底修葺一遍才行。 这事儿不急,不光这事儿不急,所有的事情都不急。 京郊那处仿照江南景致修葺的山水园快完工了,开张之事不急,待完全修好,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时,过去住上一段时间,等享受够了,再决定要不要对外开放,或许不拿来赚银钱,只用来作为游赏和小住的园子也不错。 饮品生意扩张也不急,慢慢来吧,甜菜的种植和甜菜的制糖工艺都需要保密,她名下虽然多了许多的产业,但接管需要时间,彻底掌控在手里也需要时间,等到万无一失了,生意再扩张也不迟,或许压根就不用扩张,如今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猪牛羊鸡鸭的饲养可以换个方向了,养在庄子上就好,不必再琢磨着养在王府了,以前非要在王府里养,是怕将来被圈禁后吃不好喝不好,现在她已经没有了这份顾虑。 如果将来直郡王真的被圈禁起来,夫妻一场,她在外面,必不会让直郡王在里面苦到,康熙要是不心疼儿子,任由儿子被欺负,那便由她来供给衣食。 淑娴的生活节奏骤然慢下来,晚上把能跟她聊到一起去的吴雅格格请来一起喝了几杯小酒庆祝,第二天又叫了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来跟她一道用早膳,顺便聊了聊两个人正在进行中的养鸡事业。 想养便接着养,只是规模在府里不能弄得太大,若是不想再接着养,可以再找些别的兴趣爱好,琴棋书画,种田养蚕,看书唱戏,只要在律令允许的范围内都行。 以前是要共患难的难姐难妹,如今也是住在一块的邻居和同事,她出于私心,又不愿把直郡王拉出来与人共享,给出她手中权限能给的最大自由,也算是补偿吧。 都说饱暖思淫欲,在直郡王离京两个多月后,淑娴头一次有些想念了,如今什么都不缺,就差个暖床的。 二更 太子妃的拜帖便是这时候送到手上的。 淑娴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之后, 整个人便懒洋洋的,看到太子妃的拜帖,下意识便皱紧了眉头, 麻烦。 她都已经没了继续跟四福晋套交情的打算, 更何况太子妃,如今的太子妃可比四福晋更难接触,如果说储君是半个皇帝, 那太子妃岂不就是半个皇后了,半个皇后驾临,她只要想想就觉得心累。 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 可惜,她是放松下来了, 但是被她带动起来的四位格格个个都忙得像小升初的毕业班学生,上午统一在梅松居读书, 下午则是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大格格已经订了婚事, 开始学习管理府中事务,二格格沉迷练武,三格格学西洋话,之前直郡王还未离京时请到的老太医如今仍每日到王府授课,听课的学生是四格格和几名宫女。 小姑娘们帮不上忙, 府里又没有侧福晋,淑娴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吴雅格格能帮帮忙了, 尽管这位只是格格, 但毕竟是直郡王的第一个格格,在所有的格格都没有生养的情况下,这位便是里面是最有资历的,同时这还是位不受气的社牛,人也爽朗, 跟她的关系也最亲近。 之前劝王爷请封侧福晋的那会儿,她心里的人选便是吴雅格格,倒不是因为吴雅格格的资历最深,而是吴雅格格最积极最捧场,对她在府中的种种举措,吴雅格格都是响应最积极的那个人,而且每次都有一种恨不能替她摇旗呐喊的架势。 所以要提拔,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吴雅格格,这会儿需要人帮忙,想到的也是吴雅格格。 升职这事儿,直郡王先前已经驳了她,看直郡王当时的态度,日后恐怕也很难再重提此事,至少她现在是没有把握的。 要给吴雅格格加担子,既不能升职那便只有加薪了。 午膳前,淑娴把人请到正院来,席面是从外边酒楼里叫来的,吃惯了府里的菜色,偶尔也想尝尝外头的,酒水是自家酿的,府里蒸馏烈酒的器具九阿哥只拿走了一套,剩下的都留下了,只要酒水不往外出售,蒸馏出来自用是无妨的。 昨晚上她跟吴雅格格喝的也是蒸馏过的瓜干酒。 吴雅格格穿了一身紫红色宁绸袍子,外面披着同色的大氅,高高兴兴的往正院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福晋已经接连两日喊她过去陪膳了,阖府只她有这样的待遇,王格格有心眼,小吴雅格格长了一副让福晋喜欢的长相,这俩人又素来喜欢抱团,可也不过是今儿早上被福晋叫过去用了一顿早膳而已。 一顿早膳才用多长时间,福晋又不可能一大清早就饮酒,哪里比得过午膳和晚膳用的时间长,更别说福晋昨晚请她喝的还是刑部尚书走后门都买不到的千金酒。 等到了正院,吴雅格格欢欢喜喜在福晋身旁落了座,这屋子里没别人,可见今日福晋又是只叫了她一人。 “福晋今儿看起来气色真好,脸上白里透红,看来昨晚上歇的不错,妾也是,昨天从您这儿回去之后,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夜,中间一次都没醒,什么梦也没做,真是好酒。” 福晋在府里不喜欢擦脂抹粉,所以很容易就能观察到福晋的气色如何,她也慢慢随了福晋,在府里的时候不往脸上搽粉,只描眉毛涂口脂,不做过于复杂的盘发,也不戴太多的饰品,简简单单即可。 “既然喜欢这酒,那就等回去的时候拿上一坛子。” “这……这怎么使得。” 若是寻常的酒水也就算了,这酒的名声可是在京城都传开了,福晋的封号便是因此而来,她这辈子也没听说过哪家的福晋有封号。 吴雅格格昨日既为福晋感到骄傲,又替王爷叹气,福晋接二连三被皇上封赏,拿郡王福晋的双俸,又上了封号,可以说是把郡王福晋做到了极致,要不是碍于王爷只是个郡王,福晋早该是亲王福晋了。 第97章 “都是自家府里酿的,哪能自己人都喝不到。”淑娴琢磨着过几日让人给其他几位格格也送一份过去,“今儿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想不想再往身上加加担子?” 吴雅格格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您说怎么加。” 淑娴不好说自己突然一下就变懒了,连待客都觉得劳心费力,只说太子妃明日要过来的事儿,怕招待不好贵客,想让吴雅格格明日到前院来帮忙待客。 “……也不只是明日招待太子妃,府里总是少不了迎来送往之事,像下个月就是三格格的生辰了,到时候肯定要办一个生辰宴,咱们府里没有侧福晋,这些事儿上我连个帮手都没有,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愿意,妾虽然没做过这些事,但妾肯定全力以赴,妾胆子还大。”不像小吴雅氏,胆子那么小,人多的时候话都不敢说。 “妾保养的还不错。”不像钱氏,虽然比之前瘦了些,但还是要比正常人胖出半个人来,出面待客恐惹人笑话。 “妾还比较自由。”不像王氏,整日跟小吴雅氏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开,总不能出面待客的时候还带上小吴雅氏吧。 “而且您是知道妾的,妾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不像关氏,王爷在的时候扒着王爷,王爷走了扒着福晋,她从头到尾心可都是向着福晋的,心智坚定,不是那等朝三暮四之人。 淑娴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也是认为你最合适,格格们的月例都是一样的,不好单独升你一个人的月例。” 关键这玩意儿是有上限的,不说跟宗室里的各个亲王府比,至少不能比毓庆宫里的格格高。 “所以我想的是挑一间铺子的分红拿给你,等过个两三年,再将铺子过户给你,你觉得如何?不合适可以再谈。” 淑娴其实也有些拿不准该给多少,这事儿毕竟没有先例,如果吴雅格格是侧福晋也就算了,拿着侧福晋的俸禄自然要多劳,但她又不能真照着侧福晋的俸禄补给吴雅格格,那成什么了,她自己在府里‘册封’侧福晋不成。 吴雅格格未施粉黛的脸上红光满面,她觉得太合适了! 这世上大概无人能理解她的心情,初给王爷做格格的时候,她也是斗志昂扬,想着一路从格格升到侧福晋,生下王爷的孩子,甚至是生下庶长子,但王爷这个人太过看重嫡庶,太不怜香惜玉,以至于她虽然是王爷的第一个格格,却是被冷落了多年。 还好她终于盼到了福晋,她做出的努力都能被福晋看在眼里,福晋还会因此而抬举她,奖赏她,请她用膳品酒……吴雅格格冷了多年的一腔热血这半年又沸腾起来了。 “明日太子妃何时过来?妾提前去门口迎接,福晋您就不必动了,我代您去。”吴雅格格直接问起明日的安排,这便是她的回答了。 为了避免跟太子妃和福晋撞色,明儿她就选套颜色老成的衣裳上身,但妆容和发饰要隆重,毕竟她是要去迎客待客的,不能让太子妃觉得王府慢待了她。 翌日。 太子妃带着三格格刚下马车,便见一身着褐色衣裳的女子领着几个宫人在门口就迎过来。 “妾吴雅氏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福晋正在里头等着您,您随妾来。” 太子妃看了一眼这女子的衣着打扮,再加上这女子自称妾而非奴才,可见是直郡王府的格格,而不是直郡王福晋身边的嬷嬷。 但一个福晋让格格出门迎客,这妻妾关系是不是太好了点。 太子妃下了马车,便坐上直郡王府的软轿,一路抬进正院,等进了厅堂,太子妃才知晓直郡王福晋不光让格格出门迎客,还让格格留在厅堂待客。 太子妃:“……”直郡王福晋封号里的‘娴’字合该是贤惠的‘贤’才对。 “我是来跟大嫂请教育儿经的,听说府上专门给格格和阿哥建了游玩的场地,不知道我家这个能不能过去看看。” 淑娴顺着太子妃的目光看向被嬷嬷抱在怀里的小姑娘,还没有小弘昱大呢,带过去看看可以,玩就不行了。 头一日,太子妃带着三格格逛了王府,请教了一些给孩子增加辅食的问题,还留下来用了一顿饭。 隔了三日,太子妃再次上门,还带了三格格,和弘昱玩了一上午。 又隔了两日,太子妃和三格格第三次上门,小的找弘昱玩,大的跟淑娴和吴雅格格没话找话聊。 淑娴除了一头雾水不明白太子妃为何频频上门外,便只剩下庆幸了,庆幸一开始就找了吴雅格格帮忙,不然这隔三差五就上门的客人招待起来还挺麻烦。 讲道理,太子妃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相反太子妃内敛知性,待人和气,说话斯斯文文,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亲和感的人,奈何跟淑娴说不到一起去。 淑娴就那点育儿心得,全掏给太子妃了,可能是因为自己没生过孩子,养孩子也都只是在语言上,真正养孩子的活都让嬷嬷宫女太监干了,淑娴并不喜欢跟人交流怎么养孩子。 但除了怎么养孩子,她跟太子妃好似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总不能拉着太子妃聊八卦,由于两边的立场不同,说话之前必须得先过两遍脑子。 得亏有吴雅格格在,她不想开口的时候有吴雅格格开口,场面冷下来的时候,也有吴雅格格帮着调节气氛,淑娴都觉得一间铺子给少了。 可即便有吴雅格格在,这样尬聊也实在太难熬时间了,淑娴已经想好了,等太子妃下次再来,她就要在正院组局了,拉着一身领导气质的太子妃下凡打叶子牌。 第65章 按照太子妃几次上门的规律, 淑娴本以为太子妃在离开后,应当会隔个一日或两日的时间再来,没想到次日便上门了, 还是自个儿单独上门的, 并未带女儿。 不等淑娴张罗牌桌,便听太子妃道:“皇上今儿在早朝上宣布要南巡,惠贵妃也在伴驾之列, 大嫂若是想同往的话,最好早做安排。” “南巡?” 这么快? 历史上康熙总共六次南巡,之前已经去过两次了,她只记得康熙南巡的次数, 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本以为还要再久一些才会出发的, 毕竟直郡王刚离京才两个月, 哪能这么凑巧,儿子前脚南下治水,做阿玛的后脚就出发南巡了,不知道还以为是多难分难舍的父子呢。 想想直郡王和康熙的关系,淑娴以为这应当是纯属巧合。 若有机会, 那她肯定想同往。 不是,至少不单纯是馋直郡王, 公费旅游谁不想, 若是南巡途径徐州的话,她还能见见阿玛和额娘。 淑娴恨不得拖家带口一起去,当然拖的不是直郡王府这个家,几位格格暂且不说,小弘昱的年纪便很不适合舟车劳顿, 古代可没有飞机高铁坐,想来就算是跟着御驾,也不会有多舒服。 她想拖的是娘家人,她和兄长、小弟都已经三年没见过阿玛了,跟额娘见面也是去年夏天的事儿了,而且不光她们的父母在徐州,嫂嫂的父母也在徐州。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真想把几个人都打包一块跟过去,跟着御驾必然安全又省事儿,不过兄长春闱在即,小弟又正在官学读书,她总不能只把嫂嫂一个人带过去,更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去还不一定。 “本宫今日过来便是为了告诉你此事,既然话说完了,那本宫先告辞了。” 别呀,哪有刚进门就让人走的道理。 淑娴虽然不太明白为何是太子妃亲自来告诉她这个消息,而不是随便差个宫人过来,但若是就让太子妃这么走了,未免有些失礼,这不是待客之道。 “正好,我也想去宫中找娘娘问问南巡之事,不如一起?”淑娴邀请道。 客人刚进门就走不是待客之道,但跟客人一同走,就不算失礼了。 太子妃应下:“好呀。” 待进了宫门,淑娴礼貌性的邀请道:“殿下要不要去延禧宫喝杯茶?” 太子妃同样爽快的应下:“好呀。” 淑娴:“……” 她真就只是礼貌性的问问,没想过太子妃会答应,但太子妃答应了,她也并没有感到很奇怪,毕竟太子妃近来频频到直郡王府来,好似毓庆宫无事可忙,好似她与太子妃关系多好一般。 尽管没弄懂太子妃最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淑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太子和直郡王是夺嫡的关键人物,斗争有多凶狠都理所应当,而太子妃和她都只能算是里面的边缘人,她们名声好上天,也影响不到大局,她们名声臭了,亦不能左右局势。 她不觉得太子妃会谋害于她,更不觉得她们俩之间有什么利益冲突,相反,以前她们是同病相怜,现在淑娴看太子妃,既有对当权者的敬而远之,又有上岸的人对水里人的些许怜爱。 两个人一同进了延禧宫,行礼后落座,一人一盏红枣茶喝着。 “你们俩怎么赶到一起了,路上碰到的?太子妃来本宫这里,可是毓庆宫有什么事儿?”惠贵妃不解。 第98章 她并不管理宫务,便是毓庆宫有事,太子妃也应该是去找佟贵妃,而不是来她这里。 若是为南巡,那就更不应该来她这里了。 皇上委任太子南巡期间留在京城监国,太子不跟着南下,太子妃自然也不可能去。 皇上这次南巡跟前两次不同,不光带了后宫妃嫔,还奉皇太后出行。 后宫妃嫔里,皇上点了她和宜妃、和嫔伴驾,宫中之事自然还由佟贵妃打理,南巡时她离京,太子妃留京,跟她实在打不着交道,总不能是不放心皇太后出行,跑过来叮嘱她照顾皇太后的吧? 太子妃不像是如此逾矩之人。 “并非是路上碰到的,我听闻南巡之事后,便立马出宫去找了大嫂,告知她此事,大哥大嫂感情深厚,大嫂应该很想跟着御驾南巡去见见大哥。”太子妃解释道,“毓庆宫无事,我是跟着大嫂一块来跟贵妃娘娘讨杯茶喝的。” 惠贵妃看向儿媳,见儿媳冲她眨了眨眼睛,这才笑道:“劳烦太子妃替淑娴这孩子操心了,本宫刚接到消息的时候,也跟太子妃想的一样,夫妻不宜久别,若是能带上淑娴一块南巡,自然是极好的。” 现在的孩子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淑娴喜爱宜妃,是从喜爱宜妃美貌开始的,这太子妃一趟趟的往直郡王府跑,总不能也是因为喜爱吧,可如果不是因为喜爱,那又能是因为什么呢。 太子妃挑了挑眉,淑娴……娴,封号是从这里来的吗。 淑娴眼睛亮晶晶:“那儿媳能跟着去了?” 应当是可以的,惠贵妃不觉得皇上会开口驳回这样一件小事,皇上把她放到伴驾之列,应该也是因为保清在南边,她可以跟过去看看保清。 “容本宫问问皇上。”惠贵妃没有提前允诺儿媳,免得对方空欢喜一场。 一杯红枣茶还没喝完,宜妃跟和嫔便陆续到了延禧宫,宫女熟练的将叶子牌拿来,都无需再额外叫人,四个人刚好凑一桌牌局,边打牌边聊天。 “淑娴南巡肯定是要跟过去的吧?”宜妃问道,“我们几个都去,到时候在船上还能打牌,等到了南边,你还能给我们当向导。” 淑娴边打牌边道:“我肯定是想去的,不过还不一定。” 宜妃看向惠贵妃,这么点儿事怎么还不一定,直郡王虽然不在伴驾之列,可他也不在京城,惠贵妃伴驾带个儿媳妇过去怎么了,那些皇子伴驾都还带着女眷呢。 “这多难得,可不能错过了,小九不在伴驾名单上,我都想着是不是给小九福晋讨一个名额,让她随我去江南见识见识,这一生去南边的机会可能也就这一次,不去多可惜。” 皇上北巡东巡倒是挺频繁的,可南巡这才第三次,而且头两次都没有带过后宫妃嫔,也就这回,她们也是沾了皇太后的光,不然皇上未必会兴师动众把她们带上。 说起来沾光的不光她们,估摸着老五也是因为太后的原因,这才被放到了伴驾的名单上。 一个儿子能去,一个儿子不能去,这她没有办法。 一个儿媳妇能去,一个儿媳妇不能去,她就能想想办法了。 惠贵妃轻轻点头,是这个道理,机会难得,那她是不是不光为儿媳求个名额,也得给两个年纪大一些的孙女求个名额,去江南见识见识。 宜妃看着手里已经臭到根本不可能救回来的牌,将其收起来放到桌上,提议道:“事不宜迟,咱们俩现在就去乾清宫求皇上把这事儿定下来吧。” 她要带一个儿媳,惠贵妃也要带一个儿媳,正好一块跟皇上开口。 眼瞅着宜妃都已经起身了,惠贵妃哭笑不得,这未免也太心急了,如今这个时候过去,乾清宫可能还有等待陛见的大臣,就算没有大臣在值房等候,皇上应该也正忙着朝政大事呢,连午膳时间都未到,皇上必然清闲不下来。 “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咱们去了就回,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等回来还能接着打叶子牌,淑娴早得了消息也能早做准备。”宜妃劝道。 等再回来打的就是新牌了,至于皇上那里也不过是晚用一会儿午膳,晚休息一会儿罢了,不碍事的。 第66章 两位爱妃连袂而来, 还是为了差不多同一件小事,康熙自然不会不应,不过是多带上两个儿媳而已。 “大福晋和九福晋都带上, 她们年轻, 一路上可以照顾你们,孝敬太后,几个孙女年纪尚轻, 就不折腾她们了。” 给直郡王府的恩典已经足够多了,此次南巡,他也是想着保清,才会把惠贵妃放在伴驾之列, 惠贵妃带着儿媳也就算了,若是拖家带口把孙子孙女也带过去, 不说赶路折腾孩子, 直郡王府也过于惹眼了。 “皇上说的是。”惠贵妃并不强求,皇上答应多少算多少。 “说起来两位爱妃还真是心有灵犀,都是疼儿媳的婆婆,还都赶到一块来了,莫不是商量好了?” 宜妃笑盈盈的答道:“可不就是商量好了, 在延禧宫打牌的时候一块商量的,太子妃和淑娴都在, 我还想着我们两对婆媳也到了船上还能一块打牌呢, 淑娴又是在江南长大的,等到了南边,我们娘几个也算是有个向导,不知道到了南边的行宫里,皇上能不能让我们也去民间转转?” 延禧宫和翊坤宫, 大福晋和太子妃。 康熙从不小看女子,但他有时候也闹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凑到一起,还这么爱往一块凑,就像他现在都没想明白,张氏为何会专门为了宜妃的口味酿一款酒,若这是为了拉拢翊坤宫,那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而且有这么拉拢人的吗。 宜妃这段时间不光成了延禧宫的常客,还时常把张氏的名字挂在嘴边,要不然他也不会记住张氏的名字,赐封号的时候直接选了张氏名字里的后一个字。 康熙不能理解宜妃对张氏的偏爱,千金酒是好,但张氏也不过是送了几坛子而已,又不是将方子赠给了宜妃。 他也不能理解张氏,不能理解太子妃,太子妃向来守规矩,嫁入宫中之后,连娘家都没怎么回去过,可近来却频频出宫,且每次都是去直郡王府。 赵昌那边只查到了太子妃每次都带着三格格一块过去,妯娌俩凑在一起不是一块看孩子,就是一起聊怎么养孩子,好似寻常人家的妯娌一般,可这两个人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妯娌,一个是皇长媳,一个是太子妃,凑在一起养孩子才奇怪,若是太子和保清能跟这妯娌俩一样,他也就不用如此劳心担忧了。 “等到了地方,朕找机会带你们出去转转。”康熙承诺道,“江南风景秀美,御驾抵达的时候大概正好是三月底,赶上‘烟花三月下江南’的尾巴,那时百花盛开,烟雨朦胧……” 跟前两次的南巡不同,这次南巡带了太后和后宫妃嫔,速度肯定会慢下来,沿途除了巡视河工、见见当地官员、看看百姓状况外,也不能让太后白走一趟,定会赏玩一番江南景致。 帝妃在乾清宫里讲述江南美景,延禧宫内,凑不出牌局的淑娴和太子妃也在聊江南,聊江南的垂柳小船古寺美食…… “可惜三格格年纪太小了,既不适合长途跋涉,也离不开我,不然我真想跟你们同去,也看看诗人笔下的江南。”太子妃不无遗憾地感慨道。 可能是因为刚才一块打了叶子牌,也可能是因为见了大嫂和惠贵妃、宜妃之间自在的说话方式,太子妃这会儿也随意了许多。 淑娴顺着太子妃的话往下聊:“三格格的年纪是小了点,不过您若是想跟着南巡,也可以把三格格托付给可以信任的人照顾一段时间嘛,反正也就是三四个月,不行就放娘家。” 通常情况下,孩子父母有事外出,不都是把小孩交给爷爷奶奶或者是外公外婆,三格格情况特殊,爷爷奶奶是指望不上了,不是还有外公外婆吗。 下江南的机会确实难得,对她对太子妃都是这样,谁知道康熙后面三次南巡是什么时候,还会不会带上女眷,直郡王那时候圈没圈,太子那时候废没废。 如果说太子妃起初对伴驾南巡有五分的心动,那在听完淑娴的话之后,五分的心动就变成了八分。 “把孩子放到娘家照顾?这成吗?” 她带着三格格一趟一趟地往直郡王府跑,每次也只能在宫外待一两个时辰,且只能待在直郡王府的后院里,如果三格格能在她娘家住上几个月,不光可以多跟家里人相处,还能多转转多看看,住得更宽敞,也能更随意一些。 淑娴不太确定:“宫中对皇孙女的住所应该没有明确的规定吧?只要您跟太子殿下拿定主意,应该无妨。” 康熙管天管地,应该也没那闲工夫管皇孙女住哪儿,即便那是太子的嫡女。 皇家重男轻女比寻常人家还严重,就像皇子和公主,前者精英教育,后者……连个像样的教书先生都没有,大格格几人原来住在阿哥所的时候,是跟公主们一样教养,学那劳什子的女训女则。 第99章 当然,这事儿太子妃一个人肯定拿不了主意,得娘家同意,还得太子同意才行。 就算三格格有了去处,太子妃也没那么容易能跟去南巡,太子留在京中,太子妃上头又没有婆婆,不能像她和九福晋一样跟着婆婆一块伴驾。 倒是有个太婆婆,但做了大半年的郡王福晋,她对太后也算有些了解了,与其说这位不是个爱管事儿的,倒不如说这位压根就不管事儿。 也能理解,太后一没有实权,二不是康熙的亲娘,三位置已经坐到顶了,没有上升的空间,何必掺和小辈的事儿呢,舒舒服服的养老多好,不管后宫哪个妃嫔上位,不管未来哪个孙子做皇帝,都不会影响到太后。 她若是太后,她也躺平了享受。 话说回来,她还没到人家太后那位置上呢,不过是‘上了岸’,未来有了一份小小的保障,人就已经躺平了。 太子妃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直郡王福晋,张氏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坦然,如此的自在,被层层规矩包裹着的她好像也透过张氏松了口气。 * 当天晚上,太子妃便又让人将太子殿下请来寝宫。 “皇上已经允了,让大嫂陪着惠贵妃一同伴驾南巡,此行路上非但有宜妃,还有五福晋和九福晋,这离京少说也得四五个月的时间,臣妾担心……”太子妃没把话说完就叹了口气。 “臣妾想着您之前的交代,觉得还是有必要跟过去,正好一路上臣妾也能代您孝敬照顾太后,毓庆宫这边,李氏要照顾孩子,不如就让小李氏暂管,三格格臣妾想让额娘帮臣妾照顾一段时间,您看如何?”太子妃一句废话都没有,言简意赅的道。 纵使是了解太子妃的脾性,太子也忍不住有些怀疑瓜尔佳氏要跟去南巡目的不纯,不单单只是为了他之前的交代,恐怕也想着去领略一番江南的美景。 不过太子妃这人向来能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规矩之内,像流放路上手脚都被木枷和锁链靠绑住的囚犯,只能被人拽着走在固定的路上,一步都偏移不得。 大概真的只是为了他之前的交代吧,就像这段时间太子妃频繁去直郡王府一样,他的话在太子妃这里还是很有用的,超过了太子妃恪守的规矩。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孤这几日就抽时间跟皇阿玛说一声,让你跟着去照顾太后,机会难得,你也顺便好好游览游览江南。” 他这个太子,都不曾有机会南下。 皇阿玛上次南巡带了老大,这次南巡则是带了老五、老八和十三,委任他监国的同时,还指定了老三、老四和老七辅佐监国。 太子倒不是对被留下来感到不满,他为储君,皇阿玛不在京城,他不监国谁监国,他不满的是皇阿玛指定了辅佐监国的皇子,明明上次皇阿玛北巡时并无此安排,留京的皇子他想用谁就用谁,不想用谁便不用谁,而不是皇阿玛直接定下来。 太子没把太子妃跟去南巡当回事儿,翌日下了早朝后也是跟皇阿玛随口一提。 “太子妃做事仔细,此次皇阿玛奉太后出行,儿臣琢磨着不如让太子妃跟过去,好一路照顾太后。” 康熙:“……”昨儿加了大福晋和九福晋,今儿又来了个太子妃,这些女人怕是昨儿在延禧宫便商量好了。 就那么想去江南,江南就如此吸引人,连太子妃这样守规矩的人都想方设法的要跟过去。 康熙不禁问太子:“你想不想跟去南巡,若是想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虽说已经在朝上宣布了,但南巡出发前也不是不能改。 太子后槽牙咬紧,拒绝道:“儿臣今年还是留在京城吧,下次有机会再陪皇阿玛南巡。” 如果他跟去南巡,皇阿玛打算让谁监国,老三,还是老四? 除了他和老大之外,其他皇子从前顶多也就是辅佐监国,比起皇阿玛对老大的处处偏心,他更不能容忍皇阿玛再抬一个‘老大’上来。 第67章 知晓太子妃要去的消息后, 淑娴没等这位再来直郡王府,而是在去延禧宫的时候,顺道先去了一趟毓庆宫, 邀太子妃和她一块去延禧宫。 “我准备了一些江南时兴的布料和衣裳样式, 殿下不妨一起过去挑挑,除了我们家娘娘外,宜妃娘娘、和嫔、还有五弟妹和九弟妹也都去。” 前几日就跟婆婆和宜妃娘娘商量好的, 到时候一块在延禧宫挑选,和嫔那边是婆婆负责通知,五弟妹和九弟妹则是宜妃娘娘负责通知。 她跟太子妃投缘,既然对方也去, 这事儿便不好独独将太子妃落下了。 这些布料、衣裳样式和裁做衣服的绣娘,都是为京郊那处仿江南景致修葺的园子准备的, 本来是打算让客人在里面沉浸式游赏江南, 所以一进园子,便是卖江南服饰、盘江南发髻的铺面。 布料、绣娘,甚至江南那边流行的首饰,她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不过这不是‘上岸’后改了主意嘛, 不打算再折腾那么多了,与其把布料堆在库房里, 还不如趁着南巡拿出来送人。 太子妃昨日刚把三格格送到娘家, 这会儿虽然心情不错,但骤然跟女儿分离,也免不了有些无所适从,听完淑娴的来意,立马就应下了, 还提醒道:“此次南巡,太后也在。” 虽然太后是蒙古人,可能并不喜欢汉人服饰,但大嫂要送这么多人衣裳,不好把太后这个长辈落下。 “放心吧,给太后也准备了。” 先前婆婆和宜妃已经提醒过她了,还告知了她太后的喜好,老太太喜红,尤其偏爱正红,她将红色的几种布料都贴在了画册的首页,方便太后到时候挑选。 淑娴用过早膳便进宫了,在毓庆宫也没耽搁,连杯茶水都没喝,但她和太子妃到延禧宫时,里面都打起叶子牌来了,还是四个人打牌,惠贵妃作为主人连牌桌都没上。 和嫔抬眼看见直郡王福晋和太子妃,猛的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这牌是一点都打不下去,四个人打牌,五福晋和九福晋都抢着给婆婆喂牌,虽说她跟宜妃是一伙的,可这牌打的也实在没意思。 “你们先喝杯茶歇歇脚,我们打完这一局就去宁寿宫。”宜妃舍不得手中的牌,舍不得顺风顺水的牌局。 她当然知道两个儿媳妇都在哄着她,但让人哄着的滋味也不错,又不是旁人,她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儿媳妇可以算是半个女儿了,还是比俩儿子都贴心的女儿。 淑娴搬了个凳子坐在宜妃身后,婆婆身旁,围观牌局,半点没有着急的意思,时间还早的很,便是多看几局也无妨。 宜妃把手中的叶子牌拿给淑娴看,神情骄傲。 淑娴竖起大拇指,自觉学到了,她之前还以为宜妃身边不缺能让牌的人,顺风顺水的牌局肯定打腻了,所以每次打牌的时候,她都没让过,看来以后宜妃也跟自家婆婆一伙时,她也学五福晋和九福晋,让让牌。 五福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让出座位。 “二嫂,您来打。” 长幼尊卑有序,若不是惠贵妃自个儿不愿意打,她也是会把座位让出来的。 九福晋也赶忙起身:“大嫂您来。” 和嫔也想起身,分外想把手中的牌让给淑娴,眼下是两个人哄着宜妃娘娘,若是把她换成淑娴,那就是三个人哄着一个人打牌了,她也想看看到时候这牌能打成什么样。 “我就不用了,你慢慢打。”淑娴婉拒道,她也没那么爱打牌,关键五福晋和九福晋才是宜妃娘娘的正经儿媳,人家儿媳妇哄婆婆,她就不争了。 太子妃也摇头拒绝了。 顺风顺水的牌局打的也快,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宜妃手里的牌就已经打完了。 “走吧。” 五福晋在来之前便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了,婆婆身边的大宫女都同她说了,只是她没想到太子妃会来,这下伴驾南巡的皇室女眷可就只差八福晋一个人了。 她们家爷和八贝勒都在伴驾的名单里,八贝勒和八福晋是出了名的恩爱,不用问,此次南巡八贝勒爷肯定会带上八福晋的。 人人都在,人人都有,独独落下八福晋不好吧。 趁着几位娘娘整理衣裳妆发的功夫,五福晋悄悄走到大嫂身侧,轻声提醒道:“是不是着人出宫告诉八弟妹一声,等她来了,咱们再一起去宁寿宫。” 淑娴默默喝了口茶,之前她说这事儿的时候只有婆婆和宜妃在场,跟和嫔那是有打牌的交情,也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和嫔在封嫔之前一直都住在延禧宫里,和自家婆婆关系不错,而五福晋和九福晋都是因为宜妃娘娘的关系所以才加上的,太子妃那是跟她投缘,她对太子妃也有一种怜爱在身上。 八福晋算哪块小饼干,她们没有交情,倒是曾经起过冲突,让她巴巴的给八福晋送礼……算了吧,没这兴趣,她也没打算做个好人缘的皇子福晋。 之前还想着跟四福晋多打交道,套套交情,如今也懒得琢磨这些了。 第100章 妯娌之间,投缘就多处处,不投缘就少往一块凑,反正都只是搬出宫的妯娌,又不是没分家尚要在一口锅里吃饭的妯娌。 “这就不必了吧。” 五福晋接着劝道:“八弟妹虽然性子傲了些,但毕竟是一家人,您是长嫂,理应待她宽容些。” 淑娴:“……”不是,康熙喜欢给儿媳妇当婆婆就算了,怎么五福晋一个妯娌还操着婆婆的心,她亲婆婆在那边都没说什么。 而且这也不是五福晋头一回指导她了,上回还说她穿的颜色太嫩了,不稳重。 她和五福晋既没有上下级的关系,也没有过于深厚的交情,是,她大婚第二日进宫请安时,五福晋和七福晋都对她挺照顾的,但这也不代表五福晋就能指导她生活吧。 “她性子傲不傲的跟我也没关系,只是妯娌而已,谁也管不着谁。” 她怎么当长嫂跟别人也没关系。 皇室需要长嫂吗,不需要吧,有嫡子在,长子就不值钱,同理长媳和嫡媳也一样。 五福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嫂身为长嫂,屡受皇上封赏,怎么能如此没有长嫂风范呢,独独落下八福晋,是做事不周全,不听她劝谏,反讥讽于她,是没有心胸,没有气度。 待宜妃几人从内间出来的时候,五福晋委屈的望向自家婆婆,淑娴站在五福晋身前没看见,但太子妃和九福晋都看得真真的。 太子妃垂下眼帘,有时候她觉得五弟妹嫁进皇家过不好是有原因的,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跟五弟妹一样,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却不自知,所以在毓庆宫才会总是感到自己像外人一样,无法融入其中。 九福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免得笑出声来,不用问她都大概能猜到五嫂干了什么,大抵又是去当‘御史’给别人谏言去了,自以为是好人,可手伸的实在太长了。 她也是对五嫂服气了,管她这个弟妹也就算了,连上头的嫂嫂都敢管,关键她这个弟妹是亲的,碍于婆婆和五贝勒,她有些话不好说,也不好给五嫂没脸,但人家大嫂可不是亲的,人家凭什么受这气。 得亏五嫂当初嫁的是五贝勒,而不是直郡王,也不是太子,不然她们这些小福晋真得多个婆婆出来。 九福晋一边庆幸,一边暗自祈祷,自家婆婆可得长寿,得活得长长久久,不然没了一个爽朗大方的婆婆,就会立马多一个爱管闲事儿的‘婆婆’,她相信五嫂真能把‘长嫂如母’这四个字当真的。 话说回来,在翊坤宫这边,五贝勒是娘娘的长子,五嫂算是她们这边的长嫂,可世情大都从父不从母,大嫂是比五嫂更名正言顺的长嫂,想想以后……她是不是得提前跟大嫂搞好关系,将来也好以嫂治嫂。 目前来看,大嫂是一点儿都不惯着五嫂,还是个出手大方又不事多的,能跟自家婆婆处得来,性子大概如自家婆婆一般爽利。 宜妃被自家儿媳看得右手一抖,虽然长得不像,虽然身形不一样,但老五福晋这会儿脸上的表情真的很像一个人——良嫔。 她不喜欢良嫔的性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良嫔的貌美,尤其是年轻那会儿眼神怯生生的时候,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同样的表情放到老五福晋身上,宜妃却是一身的鸡皮疙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东施效颦’这四个字来,她也深感自己有些刻薄,但有良嫔珠玉在前,老五福晋做这表情差别实在有点大。 “老五福晋,你这是怎么了?”宜妃关怀道。 是不是老五又办什么混账事儿了,让儿媳妇在宫里都忍不住委屈,若真是如此,她这回肯定好好教训老五,也算是弥补她刚刚在心里对老五福晋的刻薄。 五福晋有些尴尬的解释道:“儿媳没事。” 娘娘要问也应该是在私下问,在延禧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自是不好开口,总不能说是大嫂说话伤人吧。 五福晋其实也想给娘娘提点意见,说话之前不应该先在心里过上几遍吗,在延禧宫问这话多不合适,她在延禧宫受了委屈也不可能在延禧宫说。 宜妃看儿媳的表情也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根儿肯定还在老五身上,过几日她见老五,非得好好说说这孩子不可,不可过分偏宠侧福晋。 淑娴这才扭头看了五福晋一眼,心里边腻歪的很,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娶的儿媳妇也不同,这些日子的轻松和谐都快让她忘了,皇家这潭水深着呢,关系交错纵横,她喜欢宜妃,可五福晋才是宜妃的亲儿媳。 这么想着,连送人礼物这事儿都变得兴致缺缺了。 不过,很快淑娴就回血了,太后挑了两身衣裳,赏了一个金项圈,两根手指头加起来那么粗的金项圈,婆婆选了两身,赏了一对足金点翠镶宝石珍珠簪,宜妃也是两身衣裳,赏了两匹红地缂丝,和嫔也给了一块亲手缝制的象牙镂空仕女腰佩。 这一趟非但没赔,还赚了。 待回了直郡王府,没过多久,毓庆宫着人送来了一棵百年人参。 次日,五贝勒府送了一包袱银鼠皮,九福晋送了一副沉香串。 大家出手都这么大方,淑娴都觉得自个儿送衣裳送少了,该配上首饰和衣裳一起送的。 第68章 距离南巡启程没几日的时间了, 想着要在外漂泊三四个月的时间,即便是跟随御驾,淑娴也担心路上衣食住行会有不周全的地方, 再加上这次她能去, 本就是借了跟去照顾婆婆的由头,自然想着能准备的更周全些,她们婆媳路上都不会受罪, 所以这几日都在府里老老实实准备行李。 至于府中诸事,淑娴现在就已经完全撒手了。 一是因为府中规矩都已经捋顺了,府里的宫人不说像军队那样令行禁止,但经过几次筛选之后, 留下的不是聪明人,便是老实人。 二是因为之前大格格就已经在学习管理中馈了, 并非全无经验。 三是因为直郡王府的后院和谐, 没有作妖之人,更犯不着给大格格使绊子。 淑娴这几日彻底撒手,由着大格格来管,也是想着把她在的这几日当做过渡,管理上有什么问题尽早暴露出来, 也好趁着她在解决掉。 不过,大格格这几日是遇到了一些小问题, 但根本没用她出手, 姐妹几个人商量着便解决了。 淑娴于是便更加安心的准备行李,孩子大了就是好,待她出了京城,沿途定然要买上一路,如此也好分一部分给孩子和格格们, 所以光银票她就带了足足五千两,外加二百两银锭和一百两金锭。 衣裳只带了七八套,其中还包括两套新做的江南样式的衣裳,鞋靴都是配套的,半匣子避暑的药丸,半匣子晕船的药丸,另有半匣开胃的山楂丸,还有一些防虫的药包。 吃食这方面则以肉干和炸制的方便面为主,再有便是各类的腌菜和菜干,这些占了行李的大部分。 本来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结果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云珠来府里,带来了御前的最新指示——精简行李,精简人员。 “这我知道。” 淑娴不是第一次听这‘精简’两个字了,之前婆婆就跟她说过,南巡不同于北巡,路途更遥远,且是以水路为主,乘坐大舟,带不了那么多的人和物,因此各方面都要精简,她这边的行李和人手都是按照婆婆交代过的标准准备的,要不然四个多月也不能就那几身衣裳鞋子,更不能只带三个宫女。 云珠解释道:“是需要再精简一些,这几日德妃娘娘也去御前求了皇上,南巡加上了五公主和十四阿哥,御舟分给各处的房间有限,您这边行李不用减,但宫人需要再减一位。” 娘娘是减了自己的几件行李,所以福晋这边就不用减了,但带过去的宫人就没法子了,必须得减少一位。 “行,我知道了。”少带一个人就少带一个人吧,“娘娘那边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福晋,娘娘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 送走了娘娘身边的人,淑娴看着四十几箱的行李,庆幸不已,还好只是精简人员,若是精简行李——衣裳首饰被褥枕头这些已经压到极致了,银票和金子、银子本就占不了多少地方,再要精简,那就得动她的吃食了。 这些吃食可都是掐着四个月的量来的,当然除了她和婆婆这两边之外,肯定还有些富裕孝敬太婆婆和与友人分享。 淑娴昨日刚写了信给直郡王,告知他南巡伴驾之事,估摸着这会儿信件也就刚出京城不久,所以她也没有想到会在出发前一日就收到直郡王的信,与其说是收信,倒不如说是收到了一份快递。 因为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关心了一遍家里人,然后便没了。 信短,送来的画还挺多,足足六幅画,她和五个孩子各有一幅单人画,还有一幅她和五个孩子站在一块多人画,穿的正是那身湖蓝色的母女装。 最后这幅画,是直郡王一早就许诺了的,只是在离京前都没能完成,而前面这五幅画直接就是把最后一幅画拆开,因为不管是人物的衣裳,还是神态动作,都跟最后那幅画上的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最后那幅画是多个人站在一起,前五幅画则是把最后那幅画上的每个人拆开。 第101章 淑娴一时都想不明白,画这样的画,直郡王到底是太闲了,还是太忙了。 “各人的画各人收着吧,最后这幅最大的,我姑且先收着,等王爷回来再交给他。” 到时候就让王爷把这话挂到前院的书房去,以后做什么大决定的时候就看看这画,想想她们这些妇孺,再三思而后行。 不过这画上还少了两个人,该把直郡王和婆婆也都添上的。 大格格把自己的那幅画卷抱在怀里,问道:“嫡额娘我这段时间给阿玛绣了几个荷包,您能帮我捎过去吗?” 她每给石祥泰绣一个荷包,便要给远在南边的阿玛绣两个,如此才能心安。 淑娴应了,不过是几个荷包,四十多个箱子往哪个箱子里塞都能塞得下。 二格格眨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央求嫡额娘帮她捎一包干枣给阿玛,也算是她的一番心意。 淑娴也应下,一包干枣的体积不大,一路上还能存得住,不至于发霉腐烂。 三格格和四格格有样学样,一个送阿玛红薯,一个送阿玛蜜饯,就连小弘昱也凑热闹,要把自己的奶糕送给阿玛。 淑娴一一都收了,就连奶糕也不例外,直郡王肯定是吃不着了,等明日她拿给婆婆吃也是一样的,总归是小孩子的一番孝心。 等孩子都走了,淑娴便让人从行李里挪一个箱子的菜干出来,倒不是为了放小孩子们送给直郡王的东西,这么点东西不挪箱子也是能搁得下的,只是小孩都送了,她也不好一点不送,何况还收了人家的画。 “去问问针线房,王爷这一季的衣裳做了吗?若是做了就都拿来,若是没做,就让他们依着王爷的尺寸去外头的成衣铺子买上几身,鞋袜也是。” 虽然直郡王在信上没说过什么,但她有孙德福从远方打来的小报告,说王爷在那边吃的差,走的多,干的累,鞋子都磨破好几双了。 也不知道这次南巡会不会途经四川,会不会经过直郡王办差的地方,还是御驾根本不经过那里,康熙直接把人唤到御舟上见面。 若是能经过,也不是不能考察一番,看看那周围的城池能不能开上几家饮品店,考虑到运输成本,至少得开上七八家才合算,但由自己人在那儿,直郡王往好歹能喝口热的,喝口甜的,而不是像孙德福说的那般,快跟风餐露宿的野人有的一比了。 想着想着,淑娴便忍不住摇了摇头,直郡王还不知道能在那里待上几时呢,孙德福的话也不能尽信,肯定有夸张的成分,就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成分是夸张的,她相信直郡王在那边过的肯定要艰苦一些,但不相信能艰苦到孙德福说的那种程度。 不过想想那画,淑娴还是心情极好的,让人又给直郡王准备了一些面脂、澡豆,这些都是宜妃娘娘给的,成分安全,且很是好用,这倒不是说美白养颜的功效,而是使用起来舒适,味道清新不腻人。 便是没有那烈酒方子,九阿哥也能做护肤品的生意。 “再挪一坛子肉干出来,换成咱们府里酿的烈酒。” 总得让直郡王尝尝自家酿的酒。 * 淑娴看孙德福的信时都是打了折扣的看,坚信里面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康熙看密折的时候不会如此,再加上他不只有一处的信息来源,当地官员也会给他上折子,几处相互验证,很容易便能让他知道保清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辛苦到什么程度。 这若是位官员,他不知会有多高兴,高兴于朝廷又出了一位能做事能吃苦的大臣,还会琢磨着将来重用,继续给人加加担子。 但这是亲儿子,是在他最难的时候活下来给他带来希望的长子,也是他心存内疚的儿子。 康熙一边骄傲,一边又心疼,做事要紧,可身体也同样要紧,一直这么下去可不行。 康熙不舍得把人撤回来,只能琢磨着改善保清的状况,此次南巡,安排个太医放到保清身边,好时时调理身体,再从上三旗各抽十名侍卫过去,宗室侍卫抽二十人,也都跟着保清好好磨练磨练,他的皇长子尚能踏踏实实的做事,与百姓同心同德,这些宗室勋贵之子也都跟着学学。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去年才增设的宗室侍卫营和上三旗各旗的侍卫营便都动了起来,这动静可不小,皇上只是说选人,却没说选什么人,没说选什么品级。 一等侍卫是正三品,二等是正四品,三等则是正五品。 六名领侍卫内大臣都不敢含糊,在没商量的情况下,选出了差不多一样的配置——一名一等侍卫,三名二等侍卫,六名三等侍卫,宗室侍卫营那边也是一样的比例。 如此一动,各处便都知晓了,乾清宫下命令时将这些人的去处说得明明白白,是要带去南边给直郡王用的。 朝廷对亲王郡王辖下的侍卫都是有明确规定的,像郡王便是四十五人,亲王则是六十人。 皇上一口气给直郡王指了五十名侍卫过去,还是从上三旗侍卫营和宗室侍卫营里选人,加上直郡王原有的四十五名侍卫,这已经远超亲王的规格了。 尽管皇上并没有直接将这五十名侍卫放到直郡王名下,直郡王府的侍卫名额仍旧只有四十五人,待到直郡王在外面的差事做完,这五十名侍卫大概也就回原处了。 但这段时间皇上对直郡王的优待实在是有些太多了,由不得众人不多想,先是提了直郡王生母的位分,让直郡王从妃之子一跃成为贵妃之子,又给了直郡王福晋产业和封号……如此种种,谁还能等闲视之,皇上是没升直郡王的爵位,可直郡王府的佐领、产业、侍卫现在跟亲王比都只多不少。 这下索额图都有些坐不住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直郡王的妻族母族皆平庸,可上三旗侍卫营和宗室侍卫营里的每一个人背后都不简单,都连着一个家族,若不是家族中看好的子弟,弓射骑术再好,也占不了这个名额,挤不进侍卫营。 皇上一口气划拉了足足五十人给直郡王,这简直就是在往直郡王手里递梯子。 而且这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皇上能划侍卫给直郡王,那就也能划给别的皇子。 这个老不死的,之前两次重病,他都以为皇上熬不过去了,结果非但熬住了,这几年也都好端端的,如今都要南巡了,他还以为…… 不过,皇上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天天用脑子玩心眼的人,想来也不会长寿,之前的重病没要了皇上的命,至少也伤了他的元气,与其对着直郡王,对着剩下的皇子使劲儿,倒不如利索点。 江南好啊,美景……美人,宫里的王贵人、陈贵人不都是从江南带回来的,皇上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 诚郡王头一回觉得治水是个好差事,河道漫长,大哥只是四川河道总督,只能管那一省的河道,他是不是也能去寻个河道总督的位置,前提是太子爷同意。 他虽然眼馋那五十名侍卫,但还不想捡了芝麻丢西瓜,若是为这事儿得罪太子爷那就不值当了。 以他对太子爷的了解,太子爷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他毕竟是个皇子,还是个文武双全得皇阿玛喜爱的皇子,太子爷用他但也防着他。 不过,眼下动心思的恐怕不止他一个,皇子在六部行走,颇多掣肘,各部有尚书坐镇不说,彼此之间也互为对手,像户部,皇阿玛安排了他还不够,还把老四也安排了进来,谁又能不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呢。 诚郡王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情自娱自乐,心里期待着下面哪个弟弟跳出来争取也去治水,比如,老四那头倔驴,比如九阿哥那个喜欢上蹿下跳的。 * 四贝勒这会儿已经进宫了,额娘昨日传话出来,要见他一面,他特意避开了午膳时间,在外面用了午膳才进宫的。 “不知道你这会儿过来,早知道的话,本宫就晚些时候用膳了,饭菜刚撤下去,你便来了。用过饭了没有?要不要在永和宫用些?” 德妃知道这个儿子做事勤勉认真,忙起来未必顾得上吃饭。 “多谢额娘,儿子在宫外已经用过了。”四贝勒一板一眼的回答道。 “那就好,吃饭一定要规律,否则对肠胃不好,本宫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解释解释你妹妹和十四南巡之事。”德妃很坦率的道,“十四跟十三打小一块长大,就没分开过,这次十三在伴驾的名单上,十四却不在,这孩子心里委屈,跟本宫求了好几次。” “本宫没经得住他缠磨,便应下了,又想着你妹妹那边下半年就该出嫁了,此次太后出行,她跟过去既能照顾太后,也能在出嫁前好好放松放松,所以便去求了你皇阿玛,把他们二人带上。 不是额娘不想着你,而是皇上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在京城辅佐太子监国,这才是正经事儿。” 不是她偏心,是大儿子跟小儿子不一样,大的要建功立业,小的学业都还没结束。 第102章 德妃为了扭转自己在皇上心中偏疼幼子的形象,去求皇上时,不只替十四求了,还加上了小五,要不是她不在伴驾之列,必然也学惠贵妃和宜妃,把儿媳妇也加上,谁还不是个疼儿媳妇的婆婆了。 说起来德妃还挺遗憾的,去不去江南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带上了惠贵妃和宜妃,却没想着带上她,果真是‘惠宜德荣’,这排序便是她们在皇上心里的位置。 她若想往上升,还得超过宜妃才行。 德妃只觉任重而道远,对大儿子笑得越发和煦,让人把她做的那两套小衣裳拿来。 “这套是给弘晖的,尺寸本宫刻意做大了些,今天夏天应该能穿得上。” 德妃把手放在另一套小衣裳上,一模一样的料子,只是这一套明显要旧一些。 “这套原是我当年做给你的,只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如今你也已为人父,这衣裳就拿回去当是个念想吧,也算是全了我那时候的心愿。” 四贝勒:“……”他有些疑心自己这会儿是不是在做梦,可心跳又是那么的明显,一下一下地在身体里鼓动。 接过那身明显旧了的小衣裳,四贝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 翊坤宫。 宜妃正在训儿子,轮流训,大的不省心,小的也不省心。 大的是她让人叫过来的,已经训完走人了,小的这个是自己来的,一听十四能跟去南巡了,这臭小子便也要去。 “你跟十四阿哥一个半大孩子比什么,不是都有差事了,留在京城好好办差,别想七想八的。” 九阿哥是真想去,额娘能带上福晋,德妃能带上十四和五妹妹,额娘怎么就不能再加他一个呢,他跟前面的太子、老五、老七可不一样,这些都是要留下监国的人,就他,既不在南巡伴驾的名单里,也没有被皇阿玛安排留京监国,两头他总得占一头吧。 连十四这么个小屁孩都能去,他九爷差什么了,他刚给皇阿玛赚了一大笔银子。 “京城的差事儿子都已经交代下去了,不会耽误事儿的,您就去御前试试,皇阿玛连儿子福晋都愿意带上,肯定也愿意带儿子。” 宜妃看了一圈,没看到有趁手的家伙,只能按捺住心里那股要打儿子的冲动。 “我带儿媳妇就够了,带你有什么用,老老实实在京城呆着,少惹事儿,不然本宫也能打你板子。” 她到时候一定买一把戒尺回宫。 也不想想,老五夫妻俩都去了,小九福晋也去,如果她再把小九带上,别说皇上不可能同意,她这儿就过不去,没有把好事都占全的道理。 再说了,女子出京不易,男人就容易多了,哪怕是皇子不能擅自离京,可也能出去办差事吧,这会儿着什么急。 “你要真闲着没事儿,就替额娘也弄个能赚钱的生意。” 宜妃从炕桌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沓银票,皇上前几日给的,总共两万两,是她体己银子分给两个儿子之后的家底了,与其放在这里,与其带上船,不如交给老九钱生钱。 至于去了南边的花销,那不是还有万岁爷吗,万岁爷还能少了自己的女人银子花吗。 “这钱……”九阿哥迟疑着问道,这钱不会是之前剩下的那一半吧,五哥那份额娘不会还没给吧。 宜妃一看小九那样子就知道这混小子在想什么,没好气的解释道:“你皇阿玛给的。” 不是扣下了给老五的银子。 “那儿子就收下了,您等着以后收分红吧。” 保管大赚。 是爹亲还是娘亲,他心里有数。 一更 翌日。 天还没亮, 淑娴就得进宫了,差不多四辆马车的行李停放在宫门口,御驾队伍出来的时候再跟着一块往城外运。 大家时间都拿捏的差不多, 淑娴到宫门口的时候, 同样住在宫外的五福晋和八福晋也到了,连马车的数量都是一样的,各有五辆, 一辆拉人,四辆拉行李。 但问题是,淑娴带的是她一个人的行李,五福晋和八福晋带的都是夫妻俩的行李。 上次好心劝说被撅了回去, 这一次见完礼之后,五福晋便没再开口, 反正到时候行李放不下, 为难丢人的也不是她。 八福晋则是直接皱眉问道:“内务府那边分给大嫂几间船舱?” 都是皇子福晋,不能因为对方是郡王福晋,就两种待遇吧,她和爷两个人总不能跟张氏一个人分到的船舱一样多吧。 “不太清楚。”淑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解释道:“我是按娘娘叮嘱准备的行李。” 娘娘当时说了, 可以放四十二个木箱子,就是那种常见的用来放行李放嫁妆的箱子。 八福晋:“……”她倒是忘了, 人家是亲婆媳, 婆婆还是贵妃,在御舟上的待遇自然不一样。 说起来,她们爷也是贵妃养子,身份至少要比七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后边那些小阿哥们要强。 但爷也说了,延禧宫如今越是风光, 她们便越要疏离延禧宫,不能只争一时的长短,还得看将来。 可这将来……还要多久。 八福晋眼睁睁看着,一样的皇子福晋,可从宫门口开始,享有的待遇就不一样。 行李的多少就不说了,从延禧宫到宫门口这段距离,张氏还坐上了惠贵妃的轿撵,待出了宫门,张氏的马车也比她靠前的多,御驾从马车挪到船上,张氏的房间跟惠贵妃紧挨着,更大更敞亮位置也更好,就连吃饭,膳房那边也都先紧着太后、惠贵妃、宜妃、太子妃这些人,张氏也在里头跟着沾光…… 御舟顺着运河一路往南,淑娴带来的存货也在慢慢减少,以超出预想的速度减少。 刚上船那几日还好,膳房什么都不缺,肉菜饭都有,大厨的手艺也很是不错,虽然在船上多多少少会影响胃口,但想吃什么基本就有什么。 几日之后,菜和肉的量逐渐减少,鱼的花样越来越多,淑娴带过来的那些肉干和菜干一时间成了稀罕物。 本来是给自己和婆婆两边准备的量,但太后作为老人家不能不孝敬吧,宜妃、和嫔都是跟她和婆婆有交情的牌搭子,不能看着美人整天吃鱼就饭吧。 而剩下的人,淑娴便没送,一来是东西有限,路途还长,二来,太子妃、五福晋、五公主都住在太后处,以方便照顾太后,九福晋则是跟着宜妃住,她孝敬了太后和宜妃,也就不用再巴巴的给其他几个人送东西了。 至于康熙,不是她舍不得送这点东□□独将最大的老板撇下,而是离京没几日,康熙便跟大部队分开了。 听说是乘坐小舟,减少扈从,昼夜前进,去巡视黄河以南的各处堤防,待巡视完,再回清口等候载有皇太后的御舟。 淑娴根本不知道哪儿是清口,上船的头几日,还有兴趣游览两岸的风景,询问途经的地名,后来很快就看腻了,牌友们不约而同的凑了起来,每日连午膳和晚膳都常常一起用,压根就没心情过问船行到哪儿了,只是盼着早日到地方下船。 一直到宜妃和嫔缺席牌局,淑娴才后知后觉,御舟的主人回来了。 回就回呗,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少了宜妃,少了和嫔,牌局也照样组得起来,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轮流休息换人了,她、婆婆、太子妃、九福晋,四个人再少一个这局都凑不起来了。 哪成想,当天牌打到一半,御前就过来传唤人——传她过去。 淑娴:“……”她这回可没什么要往上孝敬的方子。 一旁的惠贵妃忙开口问道:“皇上如今在哪儿?” “回贵妃娘娘,万岁爷正在宜妃娘娘处。” 在场几个人都松了口气,既然宜妃在场,那就应该没什么事儿。 淑娴也是这么想的,以她的经验,每次跟御前牵扯上关系,不是她要孝敬康熙,就是康熙拿了她的东西要补偿她,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估摸着是康熙在宜妃处吃了她给的东西,让她也给御前敬上一份吧。 没事儿,敬上就敬上,还是能挤一份出来的。 淑娴猜对了一半,康熙是在宜妃处吃到了肉干、腌菜、炖炒的菜干和方便面,但把人叫来,却不是讨要孝敬,而是为了塞人 “此次南巡,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额娘都不在,你是长嫂,朕就把这两个半大孩子交给你照顾了,也不用怎么费心,他们身边都是带了人的,衣食住行你只管‘食’这一项即可。” 康熙这些日子去巡视各处的堤防,并没有把两个小儿子带上,而是带了两个大的,五贝勒和八贝勒,就是因为考虑到连日行船赶路辛苦,再加上为了方便出行,准备的船只小,带不了多少人,也带不了多少东西,肯定是比不上御舟这边,所以他就把两个小儿子留下了。 可等回来一看,他们这些乘坐小舟行船赶路的人瘦了,这俩留在御舟上的小儿子也瘦了足足一圈。 第103章 老五和老八都带了各自的福晋,老五还有太后和宜妃照顾,俩小的就不行了,章佳氏和德妃都不在,本来他是想把人交给惠贵妃照顾的,但在宜妃这里尝了张氏备好的菜肴后,便改了主意。 惠贵妃年纪也不轻了,张氏是皇子们的长嫂,做事又细致,还是他给过封号的皇子福晋,能担得起照顾两个小叔子的重任。 淑娴张了张嘴,想提醒康熙,船上不只有她这个长嫂,还有太子妃在,照顾小叔子这种事儿就不用论排行了吧。 尚未发出声音就瞧见了宜妃冲她使的眼色,淑娴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儿媳等会儿就让人送些食材给两位阿哥。”淑娴顿了顿后又道,“孝敬皇上的,儿媳已经提前备下了,等会儿便着人给您送过去。” 如此分下去,本是为往返两趟预备的食材,恐怕在返程之前就要耗没了,也不知道等到了行宫方不方便置办采买。 宜妃这才笑盈盈的开口道:“知道你是个孝顺听话的,皇上可是说了,过些日子御舟便要沿着黄河到达四川,到时候便留你和两位小阿哥在那里,待返京时再去把你们接上。” 如此一来,小淑娴能夫妻团圆两三个月呢。 而且她知道小淑娴南下向往的不是什么苏州扬州,而是徐州,她刚才已经问过万岁爷了,徐州亦是此行的必经之地,且在四川之前,留在四川并不会妨碍小淑娴见到父母。 万岁爷说,黄河在四川只是过了个门,御舟去四川之后还要再折回原来的河道,待不了几日的。 万岁爷虽然没说为什么要拐道去四川,但她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多走这一段路肯定是为了万岁爷的大儿子。 这要是换成老五和小九,万岁爷会心疼会想念,但应该也不过是传人到御舟或行宫来见,而不是巴巴的过去。 碰上万岁爷这么偏心的,她可不得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多想想。 宜妃冲着淑娴眨了眨眼睛,放心吧,徐州已经近在眼前了。 淑娴踯躅之后还是问道:“儿媳带着两位小阿哥留下?并非儿媳推脱,而是两位小阿哥伴驾南巡,应该都是想陪伴在皇上身边。” 两个小阿哥肯定都更想去江南繁华之地,而不是留在四川,想想也知道,直郡王要修堤筑坝的地方,怎么会是繁华之地呢。 而且她也不想带两个金尊玉贵的小爷当拖油瓶,这要是婆婆的亲儿子也就算了,亲小叔子就不能算拖油瓶了,可这两位……不光不是亲小叔子,还都是历史上九龙夺嫡的参与者。 十三阿哥,和直郡王一样,属于在夺嫡当中第一批出局的人,太子第一次被废之后,直郡王就被圈了,而十三阿哥在康熙朝就此失意,一直到康熙驾崩,都还是个光头阿哥。 不过到了雍正朝,雍正对十三阿哥简直比对亲儿子还好,爵位上,封了十三阿哥为铁帽子亲王,朝政上,十三阿哥被后人戏称为雍正朝的副皇帝。 十四阿哥则是跟十三阿哥相反,康熙后期,正是十四阿哥风光的时候,皇位争到最后变成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对嫡亲的兄弟在争,但等到雍正年,十三阿哥被重用的时候,十四先被派去守皇陵,后又被圈禁。 当然,眼下这两人都还只是半大孩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 康熙也是无奈的很,两个小儿子之所以会瘦成这样,并非全是因为船上的条件艰苦,再艰苦也艰苦不到皇子身上,当然跟宫里肯定是没法比,俩孩子瘦成这样大部分是因为晕船,偏偏还因为怕被送回去,从上船第一天就瞒着。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把人直接送回去不现实,可要是接着把人带上,继续南下走的也大部分都是水路,在宜妃给他出这个主意之前,他本是想着过几日便让老五带些人手跟这俩小的走陆路。 “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跟着他们大哥好好学学,这比陪着朕要强多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这片天都是人家的屋檐,淑娴除了答应也没别的办法,反正等到了地方,俩小叔子也用不着她管,肯定得跟着直郡王,当爹的给儿子找活干,她一个做儿媳妇的能说什么。 二更 公公不靠谱, 但婆婆是靠谱的。 虽然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已经早早地搬去了阿哥所,但同住紫禁城,惠贵妃对这两个小阿哥还是有些了解的。 “两位阿哥功课都很不错, 颇有诚郡王之风。” 淑娴点头, 这是说两个小阿哥文武双全,不偏科。 “十三阿哥的生母之前一直住在德妃的永和宫,两个小阿哥的年岁又差的不多, 打小就在一块,几乎没怎么分开过。” 就当双胞胎对待,不偏不倚,给东西都给一样的。 “十三阿哥是兄长, 很会照顾十四阿哥,性格也更稳重, 更有担当。” 所以……十四阿哥不稳重, 没担当,需要人照顾,大概率是个熊孩子? 淑娴把婆婆的话记在心里,到时候好都交代给直郡王。 “皇上既然交代你了,你就多在两位阿哥的吃食上面上上心, 别怕麻烦,可以传太医和御厨都问问, 等到了地方, 就把他们交给保清,让保清这个做大哥的带着他们。” 毕竟是皇阿哥,还是皇上疼爱的幼子,便是相对稳重一些的十三阿哥也是有脾气的,都伴驾南巡了还被留在半路上, 心里边肯定委屈憋气,这气不能冲着皇上撒,但最好也不要撒到她儿媳妇身上。 至于保清,要是连两个小阿哥都治不住,那趁早也别在外头当差了,回京城老老实实的做个皇子,将来当个领朝廷俸禄的寻常宗室,不用再想什么建功立业了。 淑娴是绝对信任自家婆婆的,不光打算照婆婆说的办,还把当时宜妃在场时的反应描述了一遍。 “……可能是儿媳多心了,但儿媳总觉得这事儿可能是宜妃娘娘有意促成的,不过她应该也是好心。” 好心让她跟直郡王团圆上几个月,至于让两个小阿哥也跟着留下,可能是误打误撞吧,毕竟康熙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呢,眼下看着是两个小阿哥的事,可说不定还跟康熙在前朝的布局有牵扯呢。 惠贵妃抿唇,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压低声音跟淑娴解释道:“宜妃这个人爱憎分明,是个豁达之人,但……你要知道这后宫有时候就像战场一样,没有绝对的同盟,能爬到上面的,走到最后的,没有简单角色。” 宜妃也一样,并不是只靠貌美就坐上妃位的。 延禧宫和翊坤宫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五贝勒养在太后膝下,将来早早晚晚都是要封亲王的,用不着跟旁人瞎掺和,九阿哥年纪尚轻,又没有入朝,两边自然可以和谐相处,犯不着争抢什么。 不像宜妃和德妃,两个人年纪相仿,位份一样,封号的次序也紧挨着,天然就是对手。 她和荣妃、德妃也是一样的,荣妃的儿子是太子的得力臂膀,德妃的长子也跟太子走得近,她与这二人必然要相对疏远一些。 但疏远与和谐都是相对的,她们都是皇上的女人,都生了皇上的儿子,皇上手里的东西再多也有一个总数,多给了这个,就得少给那个。 说白了,在一个锅里抢饭吃,便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很难真正交心。 这道理惠贵妃其实一直都想说给儿媳听,不只后宫如此,王府也是这样。 “额娘知道你心好,气量大,对府里的那些格格都很好。”好的甚至有点过了,“善待她们自然没错,可是你心里面得有数,可以让她们在府里过得更好更自在,但后院的管理权还是要牢牢的握在自己手里,不要太相信人性。” 惠贵妃拍了拍儿媳妇的手,接着道:“你阿玛只有你额娘一人,后院简单,所以你在这方面戒备心低,但你不能把那些格格完全当做是一家人,她们是保清的妾室。”不是你的妾室。 这不应该是一个婆婆跟儿媳说的话,惠贵妃也是憋了有段时间了,自打她听说淑娴让吴雅氏出面帮着一起待客之后,她便一直想提醒淑娴,对府里的人不能毫无防备。 别看保清后院里的那几个格格都没有生养过,可这不代表几个人就一定不起坏心思,若是府中主母没了,保清又不在京城,未必不会请封一位侧福晋来照管府里。 人心叵测,谁能说的准。 惠贵妃真真是给儿媳妇操着当娘的心,本来还想着等到了江南行宫,她们娘俩稳下来再好好说说这事儿的,现在计划有变,她便借着宜妃的事儿说道说道,给儿媳妇提个醒。 淑娴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手背,她怎么听着觉得她在婆婆心里完全就是一个傻白甜的形象。 “儿媳知道,儿媳……”淑娴有些想解释自个儿并不是个傻白甜,那不是之前觉得大家都是难姐难妹,皆前程堪忧,未来得一块‘坐牢’抱团取暖嘛,所以她没把自个儿当主母,没把几个格格当妾室,而是当成了上下级,“儿媳以后会注意的。” 第104章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些事情是应该防范于未然,她也不是毫无防备,像这次离京,她就没有将管理中馈的权利交给吴雅格格,而是让大格格来管。 但在婆婆心中当个傻白甜也挺好,她便不解释了。 淑娴依着婆婆的话,叫来太医和御厨,问过之后才知道两个小阿哥晕船之事,晕船药一直用着,只是仍旧没什么精神,食欲不振。 淑娴直接找到太子妃,说了两个小阿哥的事儿。 “……臣妾想着是不是去看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您觉得呢?” 事儿她已经应下了,总得尽心吧。 之所以拉着太子妃,一是为了避嫌,两个阿哥说是半大孩子,但也不小了,十三岁的男孩在古代都能有通房了,二是为了表明心志,凡事不可越过太子妃,尤其是给皇阿哥做好嫂子这种事儿。 太子妃天天去惠贵妃处,不全是奔着打牌去的,也是为了躲人,惠贵妃那里,八福晋是不去的。 好不容易出宫,她是真不想再聊宫里那些人那些事儿,太子也好,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也罢,还有毓庆宫里的三位皇孙,她都想暂时忘却,至少在南巡这段时间可以清静清静。 偏偏上了船之后,八福晋总爱来寻她,三言两语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些家长里短了,她既不想跟八福晋跟她聊毓庆宫,也不想听八福晋诉说跟八贝勒的感情有多好,她找机会南巡伴驾不是来替太子拉拢八贝勒的。 张氏的意思她明白,这是不想越过她去,可她也想省心。 这么多年都难得犯懒一回的太子妃提议道:“船上不止咱们两个人是嫂子,不如把其他几位弟妹也叫上,一块去看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帮着照应照应,出出主意。” 张氏不想出头,她也不想,那不如让想出头的人去出头。 淑娴没意见,她和太子妃两个人去,看顾两个阿哥的责任是一分为二,她占一半,她们妯娌五个去,那便是一分为五。 结果两个人去寻五福晋的路上刚好碰到五公主——十四阿哥的亲姐姐,因着担心十四阿哥,便也要与她们同往。 等她们去了才知道,两个小阿哥竟是住在一间房里,她们还没进屋就先听见了一个人的念书声,待通传后,进了房间,一个放下书本行礼,一个躺在床上口头行礼。 淑娴不用问都知道,站着的这个必然是十三阿哥,躺着的是十四阿哥。 娘娘说十三阿哥很会照顾弟弟,这已经不是很会照顾了,这简直是牺牲自己照亮别人,都晕船了还念话本给十四阿哥听。 以脚下这条船的晃动程度,不晕船的正常人看书看久了也是要晕的,何况一个本就晕船的人,她都怀疑十三阿哥这晕船是看书看出来的。 “既然都晕船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功课再要紧,也该以身体为重。”淑娴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兄弟俩只差了两岁,又不是差了二十岁,谁晕船不难受。 十三阿哥羞赧,还好几位嫂嫂没听出来,他念的并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李渔的《十二楼》,听说是民间很流行的话本。 “大嫂说的是,我这就把书收起来。” 十三阿哥不敢将此书交给旁人,免得一不小心露出封面上的那几个字。 五公主瞪了一眼十四弟,就知道欺负十三,这会儿还赖在床上不起来,都多大了,还当自个儿是小娃娃呢,丢人都丢到嫂嫂们面前了。 十四阿哥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谁知道姐姐和嫂子们会在这会儿过来,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总不能让他穿着中衣下床见礼吧。 把话本塞进装衣裳的箱子里,十三阿哥回身让人搬了几个凳子过来,请嫂嫂们和五姐姐坐下,也是为难十四弟了,房间太小,不分内外间,甚至连道屏风都没有,只能让十四弟就这么躺着待客了。 “劳嫂嫂们和五姐姐费心了,我和十四弟的情况已经好多了,上船这么多天,慢慢就适应了。” 假装不晕船并非十四弟一个人的主意,他也有份儿,好不容易伴驾南巡,他也不想被皇阿玛送回去,只是没想到晕船这病如此磨人,都大半个月了,还整着吃着太医开的药,硬是到现在都没好,以至于皇阿玛一回来就看出了他和十四弟的不对劲。 不过,十四弟的情况也没严重到起不来床,是皇阿玛来看过之后,十四弟怕被皇阿玛训斥,这才又病得‘重’了些。 八福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就是皇上疼爱的幼子?也不过如此嘛,爷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他们稳重多了,尤其是十四阿哥,不是说文武双全吗,莫不都是吹出来的名声,怎这般娇气,十三阿哥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张氏没读过书不知道,方才十三阿哥念的可不是什么圣贤文章。 “晕船就晕船,瞒着可不行,这多让太后和皇上担心,晕船就好好养病,好好休息。”八福晋叮嘱道,别再念那些不正经的书了,“有什么想吃的,差人跟我们说一声。”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膳房有什么食材又不可能捂着不给两个阿哥,这好嫂子当的一点都不费劲,偏皇上只指派张氏一人。 什么长嫂,年纪比她还小,一个家世平平的继室,也就运气好点儿,会巴结人,这才三番两次得了皇上封赏,连照看皇阿哥这样的事儿,皇上想起来的都不是太子妃,而是张氏。 也不知道舅舅那边方子寻的怎么样了,爷倒是帮她寻到了一个,是一座在原有基础上改良过的木织机,比寻常木织机省一半的人力,但也仅此而已了,造价要比原来的木织机贵上不少,而人力便宜,省出一半的人力来也赚不了多少,不像玻璃跟烈酒能日进斗金。 这样的方子让她怎么往上孝敬,方子没那么高的价值,皇上未必会封赏于她,比不了张氏,说不定她还因此会被人笑话东施效颦。 十三阿哥乖巧道谢。 淑娴冷眼瞧着,这两位好像还不知道御前的安排,与其等到了四川骤然得知后闹腾,还不如让两位阿哥提前消化一段时间,若是不想离队,也有时间去御前缠磨,或许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呢,那最好不过了。 “皇上担心两位阿哥,所以不光安排我们在船上照顾好两位的膳食,还安排安排你们在四川下船,跟着我们王爷小住一段时间,待到御驾返程时,再到四川接上二位阿哥。” 两位若是不想去,就趁早想辙。 太子妃对此早已知情,但其他几位皇子福晋和五公主并不知晓。 五公主立马看向十四弟,用眼神示意对方别闹腾,皇阿玛也是为两个弟弟好,不然整天晕船怎么能行。 五福晋抿了抿唇,百姓之家看重长子长媳,皇家亦然,也难怪直郡王福晋这样傲气,连旁人好心提醒都容不下。 九福晋看向淑娴,两个小阿哥留在直郡王那里,那大嫂呢,不会也要留下吧,夫妻团圆是好事儿,可能跟着南巡也是件难得的事儿,她可是知道大嫂对这一趟江南之行有多期待。 八福晋想明白了,难怪皇上把照看两个小阿哥的差事交给张氏而不是太子妃,原来如此,并不是张氏比太子妃更得皇上看重,而是皇上打算把两个小阿哥托付给直郡王,张氏也是沾了直郡王的光。 十三阿哥眨了眨眼睛,愣了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阿玛不打算带他跟十四去江南了,而是半路把他俩交给大哥。 “大嫂说的是真的吗,皇阿玛真是如此安排的?”十四阿哥中气十足的大声嚷嚷道,听声音全然不像是生了病的人,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 皇阿玛居然打算把他扔在半路上! 淑娴点头,要闹腾就赶紧的,十四阿哥还是可以上蹿下跳撒娇卖乖的年纪。 一更 尽管拉上了妯娌们一块去看望两个小阿哥, 但在康熙那里接了任务的淑娴次日还是又传了一遍太医和膳房的人,询问两位阿哥的身体和饮食情况,如此才在膳房那里知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跟着皇上下船了。 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群山, 波光粼粼的水面, 淑娴低头喝了一口茶盏里的玫瑰饮,到底是小儿子。 她昨日在宜妃那里见到康熙,虽然没太敢直视康熙的脸, 但用余光也瞧得真真的,坐船赶路,巡视河提,都是辛苦差事, 从康熙的肤色和气色上就能瞧出来,昨天才刚上御舟, 不好好歇歇, 这又带着两个小阿哥下去了。 宁可辛苦一些,也要哄儿子,淑娴头一次觉得康熙这个阿玛当的也不容易。 淑娴不知道的是,康熙这次不光带上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还带了五贝勒和八贝勒, 先下船换成小舟,行到岸上, 再换马匹走陆路, 巡视的不再是堤坝,而是各地驻兵。 一路巡视过去,她阿玛的徐州镇绿营是最后一站。 “这竟是绿营兵?”五贝勒喃喃感慨道,怪不得皇阿玛会指这位总兵官的女儿做大哥福晋,原来是有能人。 第105章 如此整齐划一的军队, 跟京城的八旗兵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可问题是这是绿营兵,还是远离京城不靠近边境也不临海的绿营兵。 八贝勒紧紧盯着面前的军队,看着这些士兵摆阵、射箭、对打、在马背上交手……他头皮都是发麻的。 徐州镇绿营不过两千人,便是都拉到战场上去,两千人也顶不了什么作用,可一个能练好兵的总兵官,还做了皇阿玛的亲家,这几乎推翻了他之前对皇阿玛态度的判断。 他不知徐州镇练出了这样一支强兵,恐怕太子,恐怕朝中诸公也不知晓此事,但皇阿玛一定是知道的,在给大哥指婚之前便知。 如此将领,又出身干净,身份纯粹,皇阿玛没有不重用的道理,把打算要重用的将军的女儿指给大哥做福晋,这跟他从前的认知相悖,他还以为皇阿玛是刻意给大哥安排一个平庸孱弱的妻族。 如今这算什么,皇长子和未来朝中新贵的联合?还是皇阿玛促成的,皇阿玛将太子置于何处,又将他这个舍大哥奔着太子而去的儿子置于何地。 不同于两个年长的皇子,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压根就不知道这里的总兵官跟皇阿玛是亲家,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看了这么多地方驻兵,可算有个像样的了。”十四阿哥边说着边望向皇阿玛,“儿子能不能下场一试?” 他定然不比这些人差。 康熙看着都快瘦成麻杆的小儿子,因为瘦,所以显得胳膊长腿长,可头顶也才只到他肩膀处,就这还想下场跟这些士兵比拼,再多吃几年的饭吧。 “朕带你来,可不是让你当小兵来了,去把张总兵,朕的亲家请过来。”康熙乐呵呵的开口道,他今日所见到的比密折上描述的更加震撼,这是他此次要带回京城的大将。 十四阿哥一头雾水,还转头看了十三哥一眼,什么亲家? 皇阿玛是打算将哪个皇姐嫁给这位将军的儿子,还是打算让他哪个哥哥娶这将军的女儿,十二哥?十哥的婚事已经定下,还未婚娶的哥哥只剩两个了,而十三哥年纪还小,如此便只能是十二哥了。 “张总兵,皇阿玛有请,您跟我来。” 既是皇阿玛的未来亲家,十四阿哥自然要客气些,打量这位将军面容的目光都有所克制,长得还行,脸上收拾的干干净净,虽是武将,但也有几分斯文气,不像隆科多似的,看着就凶悍讨人嫌。 “张总兵家里几口人?孩子得不小了吧?” 张浩尚没觉得十四阿哥问这些话奇怪,他已经紧张到分不出心思来体会这些了,十四阿哥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甚至答完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臣家中五口人,长子康熙十七年生人……” 十四阿哥在心里默算着,看来皇阿玛的打算要落空了,跟这位总兵官做不上亲家,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张总兵的长子长女都已经过了婚嫁的年纪,幼子才跟他一般大。 看着激动到脸色涨红的将军,十四阿哥在心中替对方哀叹,孩子生的忒少了,儿女加起来才三个,生生错过了跟皇室联姻的机会。 待把人领到皇阿玛跟前,十四阿哥提醒道:“儿子在路上跟张总兵聊了聊,才知道他的长子长女都不在徐州,幼子跟儿子是同一年出生的,若是早几年,便能让张总官的幼子做儿子的哈哈珠子了,不过也没关系,将来等儿子出宫开府,便让张总官的幼子做儿子的侍卫好了。” 十四阿哥的意思是,张总兵的长子已经出去奔前程了,长女也已经外嫁,都不是未婚之人,最小的儿子才跟他一般大,所以皇阿玛就别指望跟张总兵做儿女亲家了。 他这边倒是可以提前预定张总兵的幼子做府里侍卫,至于是几等侍卫,那得看个人本事。 康熙听明白了,他这小儿子显然并不知道张总兵是保清福晋的阿玛,也真是够糊涂的,不过孩子嘛,还是正在读书尚未入朝的孩子。 五贝勒抽了抽嘴角,这么短的一段路,十四能跟人家聊这么多,不愧是老四的弟弟,老四小时候话就特别多。 八贝勒舌尖抵住上颚,十四想预定老大的小舅子做未来皇子府的侍卫,是不是太心急了点,皇阿玛会同意吗? “想要张总兵的幼子,你得跟你大哥商量了,毕竟是他的小舅子嘛。”康熙笑道,“这趟南巡,保清福晋也在……” 君臣先是唠家常,后又谈练兵,待在原地的十四阿哥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合着张总兵是大嫂的阿玛,不是都说大哥的妻族实力一般且一任不如一任嘛。 “八哥怎么也不提醒我。”十四阿哥走到八贝勒边上小声埋怨道,旁人不知道那是大哥的岳丈,八哥肯定知晓,大哥娶亲可是在八哥弃大哥投奔太子之前。 八贝勒好脾气的解释着:“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还以为十四是打算奔着大哥去了,谁能想到是十四闹了个乌龙呢,这要是堂兄弟的姻亲不知道也就算了,亲大哥的姻亲都不知道,果真如福晋所说的那般……娇惯坏了,他方才真是高看十四了。 * 张浩尚像是在做梦一样,皇上看了他练的兵,询问他的练兵之道,还留他用了午膳,返程回御舟还把他也带上了。 一直到临近御舟之时,张浩尚才从这种如梦似幻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不再是皇上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的状态,而是主动开口问起自家女儿。 “臣只一个女儿,打小娇惯,未曾想过她会嫁入皇家,蒙皇上隆恩,这才做了皇子福晋,徐州和京城隔了上千里,这孩子写信又总是报喜不报忧,臣一直担心她,怕她受欺负……” 康熙成了亲的儿子有八个,但这样面对面见儿子岳丈的机会却不多。 保清的第一个岳丈,十多年前便以原职解任了。 保成的岳丈死在跟太子妃大婚前。 老四的岳丈死的也早。 老五的岳丈他见都没见过,依稀记得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不类其父。 老八的岳丈死了应该都快有二十年了,还是被他亲自判下的监斩候。 这么多亲家,也就跟老三、老七和老九这几个人的岳丈还在朝中,可见面说的也都是朝事,而不是儿女之事。 张浩尚不是亲家里官职最低的,但起点肯定是最低的,所以在徐州一待就是十一年,每三年一次的朝廷大计,次次都能评一等,可还是十一年都没挪过位置。 康熙久没有与人有过这样接地气的对话了,就好像天底下最寻常的亲家一般,女方的父亲担心自己的女儿嫁进婆家受委屈。 作为男方的父亲,康熙自觉他对张氏可谓十分厚待了,那些过户到张氏名下的产业不好由他自己来提,他只说了给张氏的两次封赏。 “朕前段时间刚给保清福晋加了封号‘娴’,之前又因为她献方有功,让她领双俸,享亲王福晋的待遇,整个京城谁敢欺负直郡王的福晋,你且放心吧。” 皇上说的这些,张浩尚都知道,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担忧。 刚知道皇上赐婚那会儿,他怕女儿进了郡王府不被待见,怕上头的婆婆不好伺候,怕中间的妯娌不好相处,怕府里的宠妾给女儿气受……这大半年,女儿的信纷纷的送过来,上面清一色的好消息,可他的心跟悬在半空里一样。 皇家福晋哪有这么好做的,哪有这么顺顺当当的,接二连三受皇上封赏,自家女儿那脾气可是随了夫人,而且比夫人还爆,当年七岁就敢冲到青楼里当着他和同僚的面掀桌子,他那会儿心跳都要吓停了。 这性子,即便是他的亲女儿,他也不得不承认,性子稍硬一些的男人都受不了这个,直郡王作为皇长子,还曾两次随军出征,那能是个软性子的人吗。 不过,他的女儿除了脾气烈了点,旁的样样都好。 张浩尚过去那些年一直觉得祖坟上冒的青烟都堆在他女儿这儿了。 “臣不敢欺瞒皇上,徐州镇的这两千兵马是臣练的,但这一套练兵之道并不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是臣的女儿,她天生就知道怎么练兵,怎么练好兵。 臣一个大老粗,年少时就没有读好书,不然也不会去考武举而不是文举,实在愧对先祖,但臣的女儿钟灵毓秀,读书很有灵性,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不是臣自夸,徐州府知府的字臣也见过,跟臣女儿的字比起来,只能说各有千秋。 臣的女儿还擅长经营之道……” 张浩尚在皇上面前细数着女儿的优点,家世上,他女儿是高攀了直郡王,可如果抛开家世,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这又是双俸,又是封号的,自家女儿在京城也没消停,既如此,他这个做阿玛的也不能拖后腿,得叫皇上知道,他女儿配直郡王福晋绰绰有余,皇家也当惜福。 康熙曾经派人到江南查过张氏的底细,有些事情张浩尚不说他也是知道的,但张浩尚这样说出来,又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第106章 不是没有人在他面前显摆过女儿,舅舅当年就在他面前显摆过表妹,蒙古的几个王爷也在他面前显摆过号称草原明珠的女儿,也不知道草原上哪来这么多明珠。 但旁人显摆女儿,无非就是貌美,有才情,知书达理,性情温顺。 张浩尚显摆的不像是女儿,倒像是在跟他举荐儿子。 张氏再会练兵,字写得再好,再擅长经营指导,也做不了他的将军,当不了他的翰林学士,入不了户部,也进不去内务府。 “爱卿说话倒是老实。”什么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张浩尚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道:“臣不会说话,让皇上见笑了。” 是挺不会说话的,能把绿营兵练成这样,还在总兵官的位置上窝十一年,可见不光是出身的原因,也和这张老实人的嘴有关。 “行了,等上船见了保清福晋,你便能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康熙对这一点很放心,张氏是聪明人,不会把保清未来十几年都不打算要孩子的事往外透露的。 想到这里,康熙心中的可惜更甚。 等弘昱长大成人,保清便差不多四十岁了,保清福晋也要三十了,不知道两口子那时候还能不能生孩子,能生几个,若是能生下类保清或保清福晋的孩子,无论男女,对大清和皇室都是好事。 还是得让惠贵妃好好劝劝保清,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等到弘昱满五周岁,就把人送到上书房来读书,有他看着,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第72章 淑娴人在船上坐, 尚未到徐州,便见到了自家阿玛,满面红光的阿玛。 “等会儿下了船, 我便回徐州收拾行李, 和你额娘一起回京城,万岁爷让我即刻回京赴任。” 可算挪位置了,淑娴太能理解阿玛此时的激动了, 任谁兢兢业业十一年都不升职,心里也不会好受的,而且和文臣不同,武将在某种程度上跟她上辈子程序员的职业一样, 是吃青春饭的,到了一定的年纪升不上去, 往后基本就不可能再升了, 不走下坡路都算好的了。 “恭喜阿玛,不知道您高升到哪个位置上了?” 张浩尚清了清嗓子,道:“右翼前锋营统领,正二品的京官。” 淑娴竖起大拇指,这可不是一般的升职, 是坐火箭往上升,直接跳出了绿营兵的系统, 进了八旗的前锋营, 还是京官,还是正二品,平步青云呐。 “嘿嘿。”张浩尚边笑,边来回搓着手,“都是皇上抬爱, 日后回到京城,你额娘就能时常过去看你了,你也常回家看看。算算日子,春闱也该放榜了,不知道你大哥这次上没上榜。” 老张家祖坟都已经冒两回青烟了,祖宗们再加把劲儿,冒他个第三回。 “阿玛放心,我之前派人问过沈大人了,大哥如果正常发挥的话,问题不大。” 毕竟是分满汉两榜录取,旗人这边总人数少,读书人更少,上榜相对比另一边容易。 “那就好,等你大哥上了榜,我也好跟你李伯父有个交代。” 当年他可是硬着头皮把大儿子夸了一遍,还跟人家保证,自家儿子将来一定能考上进士。 孩子也争气,十八岁就中了举,进京后第一次春闱落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进士哪是那么容易考的,别说考个一两次,考个三五回能考上他都得给祖宗上香,要不是女婿去年安排了一位状元教大儿子写文章,他今儿都没信心问春闱放榜的事儿。 “上次我在信上跟您和额娘提了,皇上赏了我一处宅子,离京前已经安排叫人过去修葺了,阿玛回京后帮我看看,哪儿修葺的不满意就让他们改,修的满意了,您和额娘将来也好往里搬。” 张浩尚抿了抿嘴唇,搬? “这怎么能成?” “怎么不成,这又不是直郡王府,这是皇上赏给女儿的宅子,做父母的能住儿子的宅院,就不能住女儿的了?” 这又不是夫家的宅子,是她自己的,是即便直郡王被圈禁了,她都能住在此处享有自由的宅子。 阔别三年,张浩尚还是像以往一样,很容易就被女儿说服了。 是呀,女儿挣回来的宅院,当父母的怎么就不能住了,又不是皇上赏给女婿的。 “那……那女婿现在还在四川?皇上南巡,他总得来见驾吧?女婿说没说什么时候能回京?” 刚成婚的小两口,长期分离可不行。 他当年到徐州来任职,可是拖家带口一个没落都带过来了。 不过,女婿是皇子,肯定不至于像他一样在外面一呆就是十一年。 淑娴一一答了,她也不知道直郡王什么时候能回京,但是她希望这时间可以长点长点再长点,治水修河道是大工程,一个人便是干上一辈子也干不完,比起让直郡王回京,她倒是更希望这位一直在外面飘着。 直郡王不是个不能吃苦的人,相反,这位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更有毅力、更能吃苦,同为武将,在这方面自家阿玛就比不上直郡王,可能也跟年龄有关系,阿玛当差兢兢业业,但习武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不像直郡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都不停。 因此,比起在外面治水吃些身体上的苦头,她觉得直郡王应该更加无法忍受被亲阿玛厌弃和失去自由后心灵上所受到的苦楚。 所以飘着吧,在外面飘着就挺好的。 张浩尚在女儿这里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他听得心惊胆战,一边觉得堂堂皇子不至于跟他似的十一年都不挪位置,一边也不认为女儿会在这里吓唬他,更不可能凭空编出‘全国治水一盘棋’、‘待四川这边完工还有旁处’这样的话来。 “朝中有那么多大臣……”皇上不能可着一个儿子薅吧,不过想想自家夫人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张浩尚又觉得就这么着也挺好,治水嘛,苦能苦到哪里去,直郡王当的是河道总督,又不是被征召来的民夫,“闺女呐,夫妻总这么分离也不是法子,你想不想跟王爷一起?” 若是想,他便去求皇上,他看皇上在儿女之事上还是挺讲道理的一个人。 将心比心,他也有儿媳,也给人家当公公,哪个当公公的会不愿意小夫妻俩在一块相互扶持。 淑娴迅速摇头,不想,不想,完全不想。 她在京城,除了暖被窝的,其他什么都不缺。 可如果去投奔直郡王,除了多个暖被窝的人,其他各方面的条件都呈直线下降,而这个暖被窝的还不一定天天能回。 “王爷不在京城,我得代他孝敬皇上和娘娘,照看几个孩子,管理王府,根本脱不开身,再说,您跟额娘不是也马上就要回京城了。” 到时候一家子团团圆圆,离京做什么。 偶尔出来一趟也就算了,长期在外头飘着,直郡王在外头吃苦还能治水,能造福一方,她在外面吃苦有什么用,当直郡王的贤妻不成。 后半截话,淑娴不好也不能说给自家阿玛听,这有悖于她多年的原则,母女之间什么话都能说,各方面都可以交心,但父女……还是需要糊弄一二的,糊弄着哄着阿玛对家庭更有责任感,对额娘更恋爱脑。 “是这个理儿。” 夫妻分离不好,但闺女确实也不好扔下京城的一大家子,尤其是几个孩子,做人家继室,在这一点上很难不受委屈。 也怪他,若是他没有被调离京城,闺女可能上一届选秀就去了,而不是一直到十七岁才参加选秀,皇上给老大不小的儿子找福晋,那肯定不能找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他一直都觉得自家女儿被选上,年龄占了很大的原因。 “阿玛是这么想的,你在信上也写了,几个孩子都是好相处的性子,既然如此,那等回了京城,就让他们多来咱们家,我跟你额娘,还有你哥哥嫂嫂都能帮着照顾,天不冷不热的时候,你也能抽时间去见见王爷。” 淑娴小心咽了咽口水,她跟王爷没有这么难分难舍,她又不是恋爱脑,在这个时代不远千里万里也要去见丈夫一面。 张浩尚可以说是苦口婆心了,接着劝道:“弘昱阿哥也快三岁了吧,小孩三岁开蒙,到时候自有先生教导,你也就能脱开手了,是时候要个自己的孩子了。” 这才是夫妻分离后最大的问题——两个人隔着千里之选,还怎么要孩子。 淑娴这辈子没被催婚过,没想到会被催孕,她十八岁的生日都还没到呢,看来额娘并没有把她的打算告诉阿玛。 “弘昱现在还小,女儿不急,阿玛您也别着急。 您如今被重用,在您之前,应该还没有人能从地方总兵官直接升到正二品京城武职的,这已经创造大清武将的历史了,将来史书上说不定都能记一笔,您可不能辜负皇上的厚爱,不能辜负您过往那么多年的积累,您得把心思都放到练兵上,不能被家事所累。 天下这么多人,有孙辈的多了,但能得皇上赏识的才有几人,阿玛您一定得把握住这个光宗耀祖、青史留名的机会,说不定将来族谱都能为您单开一页……” 第107章 所以千万别在催生上浪费时间,别催她,回了京之后也别催嫂嫂,她们这些小辈都等着阿玛平步青云之后再史书留名、族谱单开呢。 张浩尚红光满面的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离开御舟之前,还特意去拜别皇上,知道皇上在午休后,也没留下来耽搁时间,对着门磕了几个头后便立马走人。 另一边。 五贝勒颇为感慨的在太后和福晋面前夸起大哥的岳丈。 “不对比不知道,这一路看下来,啧啧啧,真就是在拿一群鸡跟一只仙鹤比,兵营之间的差距太明显了,人家那兵练的,真是下大功夫了。” 也是可惜,在这么个地方窝了十一年,朝廷三次征讨准噶尔都没赶上。 太后笑眯眯的听着,等宝贝孙子说完,才道:“既然他兵练的好,那等回京,让你府里的一等侍卫去跟他请教请教,把府上的侍卫也都练成精兵,好保护你。” 既是直郡王的岳丈,那也都是自家人。 太后说什么,五贝勒都好脾气的应着,待看到福晋僵硬的脸色后,五贝勒嘴角上扬的弧度便更大了。 福晋这点心思,一刺一个准。 整天装什么圣人,就像自个儿心思多澄明一样,拿着规矩处处约束刘佳氏,还要标榜自己公平正义,最见不得这种伪君子。 五贝勒是故意拿大嫂的阿玛刺激自家福晋,八贝勒就不一样了,在福晋面前,他压根就不提这人,也尽量不提到跟直郡王府相关的人和事儿。 福晋要强惯了,即便嫁了人也如此,不甘心被大嫂比下去,这几个月都在各种找方子,安排手下的人找,让安郡王府找,让他找。 这方子哪儿那么好找,谁不是捂着藏着,就算是拿出来卖,也不会贱卖了去。 就那木织机的改良方子,都是他托九弟才寻到的,福晋还不满意,他是真没办法了,就看安郡王府那边能不能满足福晋了。 八贝勒等闲不会在福晋面前提到跟大嫂相关的人,但有时候情况特殊,不得不提。 “大嫂这一走,惠额娘那边就没有小辈照应了,若咱们不在也就算了,可惠额娘毕竟是我的养母,咱们若是看着不管不问,传出去外面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要是额娘也跟着伴驾,那倒是不用犯愁了。” 问题是额娘不在这儿,不用在生母和养母里做抉择,御舟上只有养母。 八福晋皱眉问道:“可爷之前不是说了,咱们得跟那边……”远着点。 要是黏糊不清,会让太子失望的。 八贝勒叹气:“人言可畏,眼下惠额娘身边无人照顾,我们若是不管不顾,恐怕忘恩负义的帽子就要戴在我们头上了。” 此一时,彼一时。 皇阿玛上次北巡,他并没有伴驾,而是留在京城,被太子叫去辅佐监国,看到的是皇阿玛对太子的信任,是太子监国权柄的扩大,再加上当时大哥在朝中的退让,他便以为……太子问鼎之日不远了。 但此次南巡,他一直跟着皇阿玛,跟皇阿玛乘坐小舟,日夜兼程,巡视黄河以南的堤坝,脚踩在泥泞的地上,跟着皇阿玛上岸后快马加鞭,一地一地的兵营巡视过去。 皇阿玛的体力竟一点都不输他和五哥,五哥有时候在河道边上都走不动了,皇阿玛却没事,在徐州绿营巡视时,皇阿玛还亲自下场用十五力的弓射了一箭,要知道以他的力气都拉不开十五力的弓。 皇阿玛不是宝刀未老,是还在盛年。 不管皇阿玛在给大哥赐婚之前知不知道张总兵的能力,但皇阿玛现在能把大哥的岳父放到前锋营做统领,能把惠妃身为惠贵妃,都说明在大哥屡次退让之后,皇阿玛在推着大哥往前,太子的位置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稳当。 历史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皇阿玛身体越好,变数就越大。 八贝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内心一片火热,从前他只是想做太子的左膀右臂,想做未来大清的贤王,可在他意识到太子的位置没那么稳固时,他突然生出了一股野望——他也是皇子,也有资格继承大位,他比太子,比前头那些哥哥们差哪儿了,出身么? 额娘只是嫔位,是后宫中位份最低的主位,但在惠额娘变成惠贵妃之后,妃位上空出了一个位置,额娘要资历有资历,要儿子有儿子,是最有可能升上去的。 除了生母,他还有养母。 惠额娘已然是后宫第一人,大哥不愿意冒头正好,他来。 太后年事已高,又素来不爱管事,等到了江南的几处行宫里,那些江南的官眷头一个要拜见的必然是惠额娘,福晋随侍在旁,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也不光是因为畏惧人言,在没搬到阿哥所之前,我一直都是惠额娘照顾的,她待我极好,也很体恤额娘,在我心里她其实跟额娘是一样的,之前因着太子殿下,不敢亲近延禧宫,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看着神情痛苦,整个人都快碎了的爷,八福晋心疼坏了,赶忙答应下来。 “那就辛苦福晋这段时间帮我照顾惠额娘了。” * 十四阿哥的心也快碎了。 任他这段时间怎么求皇阿玛,皇阿玛都不改主意,甚至在大哥上了御舟之后,直接让人把他和十三哥也叫了过来。 他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坐在皇阿玛对面的那个黑炭头是大哥,这哪里来的当地人,头都没剃,脑门上厚厚的一层头发茬。 直郡王不光没剃头发,也没剃胡子,连身上的官服都皱皱巴巴的,时间赶得急,没来得及整理,再说这又不是旁人,是自家阿玛,再加上两个自家弟弟。 “十三弟和十四弟好不容易跟您出来,船都坐了快一个月了,也不差再多坐一段时间,还是让他们跟您接着南下吧,等到了行宫,不用坐船了,正好可以调理调理身体,好好看看您治下的江南。”直郡王开口劝道。 关键是他真没工夫管这两个半大小子。 康熙这会儿不心疼快碎掉的小儿子,他心疼的是明显没少受罪受累的大儿子。 “让他们留下帮帮你,有什么事儿尽管使唤他们俩去干,别看人小,但这俩都是大清的巴图鲁,能干着呢。” 站在原地的两个小阿哥都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他们从前在上书房只知道读书习武,不知民生,不了解世情,朕想让他们跟着你历练历练,长长见识,将来入朝才不至于被人糊弄,被臣子私底下嘲笑。 都说长兄如父,你就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当儿子教,当儿子训,当儿子用。” 直郡王看着这俩小子,百姓之家这个年纪的男子已经要帮着做事,帮着撑起一个家了。 “皇阿玛这么说,儿子可当真了?” “君无戏言,朕就把他们两个交给你了。” 第73章 康熙转过头来对着两个小儿子道:“都听见了吧, 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听你们大哥的安排,他的话便是朕的话,忤逆他便是忤逆朕。” “儿子明白, 儿子一定要好好跟大哥学习。”十三阿哥立马应道。 虽不能跟着皇阿玛去江南, 但留在大哥身边,参与学习政务,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儿子也是。”十四阿哥无奈道。 皇阿玛之前不改主意, 现在就更不可能改主意了,还让大哥把他当儿子用……大哥怎么用弘昱的,他没见过,但皇阿玛怎么用大哥的, 他见到了。 大哥才离京几个月,怎么就糙成这样了。 十四阿哥摸了摸自个儿的脸, 他可不想离开的时候如大哥一般。 把两个小儿子要留下的事儿交代完, 康熙便摆手让他们都退下了,只余父子二人。 “朕会在这里留几天,去看看你修筑的堤坝。” 在去看堤坝之前,康熙先去看了大儿子居住的地方,那地方都不能算是宅院了, 连院子都没有,算哪门子宅院, 不过是几间屋子罢了, 简朴,甚至寒酸。 “儿臣刚来的时候,也在附近的镇上买了套宅子,但是施工的位置一直在变,儿臣总不能修到哪里就买到哪里吧, 而且来往往返太浪费时间了,不如直接租本地堡房住。”直郡王振振有词的道。 虽然简陋了点,但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能遮风挡雨不就行了。 “皇阿玛放心,儿臣和侍卫们住了这么常时间,都没问题,等十三弟和十四弟来了,儿臣定把俩小的安排到最好的床位上。” 康熙刚进去瞧了,还最好的床位,里面两排的通铺,跟军营一个样,不,还比不上军营,徐州镇绿营兵的住处可比这里整洁有序多了,人家那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所有的物品放在统一摆放。 “朕已经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交给你了,你怎么安排都随意。”康熙只是提醒大儿子,“朕是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趟你福晋也留下。” 张氏总不可能住堡房,睡通铺吧。 他一直提倡简朴,但简朴到保清这种程度就很没有必要了,如今这些人还能在一处堡房里挤一挤,但是等京城那五十名侍卫到了呢,是让这些人住到厨房柴房去,还是去二里外再租一处堡房。 第108章 直郡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皇阿玛何止是没来得及告诉他福晋这趟也会留下,皇阿玛连福晋南巡伴驾之事都没告诉他,他都不知道福晋也来了,不然再忙,他也会挤出时间来收拾收拾自个儿的,而不是这副邋遢模样。 知道皇阿玛要来后,他这几天刻意没收拾自己,他就是要让皇阿玛看到他在这边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看到他一心治水、无心朝政,看到他在这边劳筋苦骨、备尝辛苦,等将来议功之时,皇阿玛想想今日所见,莫要再为了太子,为了大局,压着他的爵位,更不要轻易将他召回京城,继续摆在兵部当摆设。 “张氏……张氏她一介女子,怎么吃得了这个苦,皇阿玛还是将她带去江南吧。” 直郡王一想到福晋要留在这里,没有夫妻团圆的喜悦,只有隐隐发麻的头皮。 福晋不能吃苦,但能折腾,为了不吃苦相当能折腾,他都不敢想福晋来了这儿之后,会折腾出多大的摊子来,那是个属孙猴子的,敢想敢干,有人有钱,脑子里的主意一个接一个。 就这地方,就这条件,就他现在这副模样,福晋来了,能把他里里外外改造个遍。 “她要不是你的福晋,朕南下带她做什么。” 在福晋面前知道要脸了,见他就不知道收拾收拾。 康熙知道大儿子这几个月辛苦了,但也知道还至于辛苦到这份上,就那堡房来说,密折上写的是,直郡王单独一张床,只是需要跟一半的侍卫挤在一间房里。但他刚刚看到的呢,是完全一样的通铺,并无单独的床。 康熙并不讨厌儿子的这点小心思,但也不惯着,带张氏来还真是带对了,张氏去年在直郡王府那么能折腾,如今也好好折腾折腾。 心里期盼着等儿媳过来改善儿子的生活条件,再看看被晒得黝黑的儿子,康熙都有一种自家穷小子娶了富家小姐的错觉。 待巡视完附近的堤坝,康熙回御舟时,忍不住提醒道:“好好收拾收拾,总不能这个样子见你额娘和福晋吧。” 被留下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闻言都忍俊不禁,嘻嘻哈哈的看着自家大哥。 直郡王不负所望,皇阿玛让他好好收拾收拾自己,他还真就立马回去收拾,剃了头,刮了胡子,沐浴更衣,还用上了澡豆和面脂,连衣裳也不再是皱巴巴的官服,而是换上了京城之前寄过来的还没上过身春装,这才重新登上御舟。 先见了皇阿玛,又去给太后请安,最后才去见额娘和福晋。 直郡王离京前,惠贵妃还是惠妃,淑娴也还没有封号。 阔别几个月后,惠贵妃和淑娴都升了,直郡王呢,黑了,也瘦了。 惠贵妃自是心疼儿子,一早得了消息,便让膳房准备了几道儿子喜欢的饭菜,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亲自给儿子夹菜。 淑娴则是在一旁帮着斟酒,眼睛时不时看向直郡王。 本来这就不是她的理想型,如今距离就更远了,可也不知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还是传说中的小别胜新婚,这模样的直郡王看起来竟还挺精神,甚至有几分可爱,尤其是正襟危坐却将眼睛瞪圆的时候。 惠贵妃之前便已经问过皇上了,御驾在四川待不了几日,这河道附近没有行宫,也没有适合接驾的地方,女眷依旧住在御舟上,不下船。 但她不下船,儿媳妇是下船的。 待儿子吃的差不多了,惠贵妃便问道:“你那儿安排的怎么样了?” 这才几个月,就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子了,想来之前肯定是糊弄着过日子。 惠贵妃既心疼又生气,还担心儿媳妇这段时间跟着遭罪,得亏是没把孙女带过来。 她不懂什么朝政,也不知道那些河道官员都是怎么做官的,但堂堂皇子,堂堂郡王,离京几个月,便黑瘦成这个样子,比之前出征打仗的时候都夸张,治理河道难不成比打仗还辛苦。 “儿子之前不知福晋过来,方才已经让人去安排福晋的住处了,额娘放心,儿子一定妥善安排。” 他让孙德福去附近镇上看宅子了,能买则买,买不到合适的便租,总归是要先拿下一套宽敞的能供福晋折腾的宅子出来,剩下的……便看福晋想怎么弄了。 惠贵妃点了点头,这才像个样子,总是糊弄着过日子怎么能成。 淑娴这边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御舟再大,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也都已经坐腻了,更何况女眷能自由行走的地方实在不算大,知道下去以后条件不会太好,直郡王就是奔着吃苦受罪来的,离京的时候连个厨子都不肯带,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但她还是准备现在就下船。 所以当直郡王顾念附近房间颇多女眷,起身告退要离开时,淑娴便也要跟着离开。 直郡王迟疑:“还不知住处有没有安排好,福晋不如再等等?” 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才能把福晋接出去,不然,总不能将福晋带去堡房吧,那地方,便是腾一间屋子出来,福晋又怎么住得。 淑娴对着娘娘福了福身子,解释道:“王爷公务繁忙,臣妾还是自己带人下去看看吧,尽早安置,免得误了行程,再说还有两位阿哥呢。” 两个晕了一路船的半大孩子,先不说之前康熙将这二人的饮食交代给了她,就算没有交代,人要留下来跟着王爷,那她们夫妻二人对两个小阿哥能没有责任吗。 所以先下船吧,住处有什么难寻的。 直郡王当着额娘的面没敢说,离开后才跟福晋细细介绍了一番他目前的住处——十个人一间房,大通铺。 “每隔两里才有一处堡房,再说如今天色已晚,现租也来不及,福晋不如今晚先不下船,待到明日,镇上的宅子安排好了,我再来接你?” 他担心福晋到了那地方肯定会傻眼,住是绝对不会住的,估摸着会立刻让人盖房子修院墙,就像去年刚大婚就要在府里种果树、开农田、养鸡鸭一样,一刻都等不得。 可盖房子修院墙这些事儿哪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再说这也太折腾了,他在每处堡房都住不了多长时间,等到这一段的河道修完,他便要挪地方了,为了来回搬着方便,两张大通铺都是做的可拆卸的。 “谁说要去住堡房了。”她虽然没见过河道边上的堡房长什么样子,但猜也能猜得到,再说,她带着两个姑娘去跟一群大男人挤什么,“这附近的镇上县城就没有客栈吗,没有客栈,也得有大户吧,有银子哪儿住不了。” 直郡王自觉他自己肯定是哪儿都能住,天当被地为床都行,但福晋身为女眷,自然与男子不同,住客栈也好,借住到旁人家里也罢,终归不是自己的地方,多有不便。 不过,看福晋兴致勃勃的样子,直郡王也就压下了再劝的想法。 淑娴的确是兴致颇高。 一来是在船上呆腻了,终于脱离了御驾,不用只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来回走动了。 二来是她现在有钱,不是上辈子工作出差那会儿了,现在就是把一座客栈包下来住几个月都不成问题。 三来是她有时间,御驾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个月,她可以在此地停留两个月,而不是像当年从徐州回京城时那样一路紧赶慢赶,每到一个地方都没怎么歇过。 财大气粗的淑娴一到镇上便‘大手笔’包下了最大的一处客栈,只不过这镇上只有两处客栈,最大的这处,也不过一栋两层的小楼,二楼两间上房,两间中房,一楼除了吃饭的客堂、账房和厨房杂物间之外,还有两间布置了通铺的下房。 作为出银子的人,淑娴对房间做了分配,她和王爷一人一间上房,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人一间中房,王爷安排过来的四名侍卫便只能住在一楼的下房了。 事实上,包下客栈的当天,淑娴那间上房是石榴和小桃在住,她则是跟直郡王住一间,四月份的天气,昼夜温差很大,白日暖意融融,到了夜里还是需要人暖床的。 ----------------------- 第74章 夫妻俩一夜未眠, 前半夜忙着释放多巴胺,后半夜忙着窃窃私语。 直郡王这里的新鲜事不多,能告诉福晋的, 之前在信上都已经写给福晋了, 但是淑娴这边的新鲜事儿就多了,而且是有必要让王爷知情的新鲜事,比如她阿玛的调动。 作为一个在曾经署理过兵部的皇阿哥, 一个随军出征过的人,直郡王太明白岳父这个新官职的重要性了,可以说岳父这一步,不光跳出了绿营兵, 还跳到了一个关键的位置上,手中有了兵权, 哪怕只是右翼前锋营, 也殊为难得。 他之前也想过要提拔岳父,但绝不是这么提拔,一来是他没有能让岳父直接回京做正二品武官的能力,二来,即便是他有这样的能力, 也怕犯了皇阿玛的忌讳,可现在……额娘的妃位、福晋的封号、长女的爵位和婚事, 再加上岳父的官职,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他还身在京城,恐怕又要忍不住多想了。 第109章 “岳父已经回京赴任了?” 淑娴点了点头。 直郡王诚心诚意的问道:“福晋之前可曾见过岳父练的兵,真有那么好吗?” 真能好到让皇阿玛破格提拔,一步青云的程度吗。 “臣妾阿玛每次朝廷大计给出的考评都是一等。”淑娴必须得为自家阿玛正名。 是, 她是很多年没去过阿玛的军营了,不知道如今这兵练的到底怎么样,但她以前跟阿玛讨论过一些练兵之事,虽然是拿上辈子军训时的粗浅经验跟阿玛讨论,可毕竟是隔了两百多年的经验,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另一个维度了,再加上阿玛这些年练兵和做官的态度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不说跟京城的将领比,但在周围几个地方绿营兵里绝对是独树一帜的。 “如果不是臣妾阿玛的兵练得好,皇上又为什么提拔臣妾的阿玛呢,总不能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吧。”淑娴忍不住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语气。 她阿玛是武将,在康熙对她阿玛的提拔上,她私以为王爷应该起不到什么正面作用。 纵观整个康熙朝的夺嫡,老皇帝明显是想要把控夺嫡局面的,只是最后玩崩了而已,她不觉得康熙会愿意将朝中更多的势力牵扯到夺嫡当中来,尽管直郡王现在已经半只脚主动走出局了,但直郡王这边的人摸到京城中的兵权,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不太符合康熙的利益。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跟王爷的这层关系,阿玛这次的位置调动可能还会更大些,当然了,如果如果没有跟王爷的这层关系,康熙也未必会去徐州镇绿营考察巡视。 直郡王明白福晋的言外之意,以前他身在局中,觉得看不清楚局势,如今他都已经退到四川来了,却依旧是雾里看花,不明白皇阿玛这一桩桩一件件究竟是为了什么,皇阿玛既然看重疼爱太子,那就好好栽培太子呗,给他额娘升什么贵妃。 之前在信上不好问,如今见着人了,又是在这样私密的地方,直郡王直截了当的问道:“过年前后,佟贵妃……或者说是佟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额娘有跟你说过她升贵妃的原因吗?” “佟贵妃她压不住四妃,在宗室福晋和朝臣福晋面前闹出了一些笑话,尤其是跟荣妃娘娘,两个人很不对付。” 淑娴深知情报的重要性,王爷虽然现在在四川,但将来总是要回京城的,所以京城的方方面面都得让王爷知道才行。 “大格格的婚事定下来后,是德妃娘娘和十四阿哥帮忙,让两个孩子在宫里见面的……” “我那封号和宅子,多亏了九阿哥在御前帮忙争取……” “能伴驾南巡,除了咱们娘娘,宜妃娘娘也帮着说了话……” “朝上刚宣布了南巡的消息,太子妃便去了咱们府上……” 总的来说,翊坤宫和永和宫两边的人都不错,太子妃也好,唯一不好的便是太子。 “堂堂储君眼皮子也太浅了,您说他这会儿着什么急,急咧咧的动手,不就是万金阁的两成分红吗,那还是臣妾的,又不是王爷您的。” 她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可能拿去给直郡王买兵买炮收买官员。 太子有什么好着急的,他又不知道康熙还有大把的活头,如果知道,那就更不能着急了。 直郡王拍了拍福晋的肩膀,他就知道事情没有福晋信上写的那么简单,对太子让人动手这事儿,他是不奇怪的。 “如今太子势大,我又不在京城,且避着他。” 这笔账早晚要讨回来。 黑暗里,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她之前是劝过王爷类似的话,但同样的事情放到自个儿身上……不能怪她双标,实在是重活一世,心眼儿也小了许多,受不了气。 “王爷放心,我不会跟太子正面起冲突的。” 她又不可能揣着鞭子杀到毓庆宫去,除了告状也没有太直接的法子可以用,之前在乾清宫那儿告了一状,如今又在王爷这儿告了一状。 兄弟阎不阎墙的不要紧,那是康熙要考虑的事儿,她要考虑的是不能受气! 直郡王对这一点也的确放心,自成婚起,福晋便反反复复的劝他,要让着太子,敬着太子。 翌日,直郡王天蒙蒙亮就起床了,留下刚眯着的福晋,拎上两个小子,骑马奔向河道,到了地方就给俩人安排任务。 “等会儿有一批石料送过来,你们俩跟着一块检查数量和质量。” 两个小阿哥一口应下,没觉得有什么难度。 是不难,但架不住量多,又因为不熟悉石料,不得不按照工匠教的法子上手摸,这一块一块的大石料摸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天气变得炎热起来,汗珠子从下巴上一滴滴往下落,待到后背的衣裳都湿透,十四阿哥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呢,就这么把咱们扔下了?这什么破活儿,还不如干点体力活呢。” 要一块块的查数量也就罢了,关键是还得检查质量,不合格的立马搬到一边退给石料商,免不了要扯皮。 为了一块石料扯皮,这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烦意乱。 “大哥好像是去前头了,十四弟慢慢来,这不是已经快干完了吗。” 十三阿哥虽然也热,但并不觉得烦躁,大哥肯定不会一上来就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总得先从这些小的繁琐的事情上入手,看看他和十四弟的本事吧。 十三阿哥自认为,大哥交给他们的这头一项差事便是为了考察他和十四弟的耐心。 等到了午膳时间,河道边上支起大锅,十三阿哥一手麦饼,一手笋汤,暗戳戳在心里想着,大哥肯定是在考察他和十四弟能不能吃苦。 很快,被考察的队伍又多了俩人——五贝勒和八贝勒,这哥俩同样也被打发了过来,听大哥调遣,不一样的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回京前都得留在这儿,而五贝勒和八贝勒只需要在这里待到后天御舟启程。 “大哥,皇阿玛让我和八弟这两天过来给您打打下手。”五贝勒骑马走到这里就是一身的汗了,所以他把话说在前面,“您给我安排点文书工作就行,八弟年轻腿脚利索,动手跑腿的活儿,您就尽管交给他。” 五贝勒利索地把老八交代出去,还给自家大哥找了个能折腾老八的理由,大哥想怎么折腾老八就怎么折腾老八,别把他捎上就成。 跟大哥有恩怨的是老八,可不是他。 又来俩干活的,直郡王毫不手软,一个安排去照着图纸计算用料,也算是符合老五的要求,不用动手跑腿,主要是用脑子,另一个被安排讲解图纸,河官们的水平差距大,有的经验足,看图纸是一把好手,有的是半瓶水,还有那一点窍都不开的,这活儿适合老八,老八耐性足。 直郡王自己也没闲着,东跑西颠的,一忙起来便什么心事都顾不上了,什么太子索额图通通都抛到脑后了。 另一边,淑娴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在客栈里用完午膳后,先坐马车在镇上逛了一圈,又去了直郡王之前落脚睡觉的地方。 跟她想象中差不多,简陋而且拥挤。 “王爷没去过别的地方吧?” 这屋子肯定是不能藏娇,但烟花柳巷呢,连阿玛当年都被同僚邀请进去过,只是被她追过去掀桌子闹出来了而已。 孙德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福晋您真想多了,王爷他……他没这时间,更没这心思,您看看这地方,王爷他吃不好,睡不好,满腔的心思都在治水上,您就放心吧。” 王爷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一丁点儿的心思都分不到花花事儿上。 看着贴在屋子里的治水图,看着治水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淑娴有关于王爷是否守身如玉的担忧放下了一半,直郡王是个事业脑,事业脑不会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而另一半就得看时间了,事业脑如果长年累月的在外头呆着,难保思想身体不滑坡。 第75章 “天气越来越热, 蚊虫也会随之慢慢增多,让人买几匹实地纱做帐子,给王爷送来, 记得多做两套备用。” 毕竟还有一批侍卫正在来的路上, 别到时候帐子不够用。 “在附近雇几个婆子负责洗衣裳,给王爷和侍卫们用棉布各做两身衣裳,挑颜色耐脏的, 再给他们买些草鞋……” 淑娴一条条的安排下去,尽量让直郡王的生活条件能舒服些,但也仅此而已了,盖房子就别想了, 住的宽敞些也算了,如今这样便挺好的。 “孙德福, 王爷昨天打发你去镇上买宅子, 买了吗?” “奴才看好了两处宅子,尚未付钱,正等着福晋您拿主意呢。”孙德福赶忙道,这宅子就是王爷为福晋买的,自然得福晋乐意才行。 “那就不用买了, 我这段时间就住客栈。” 反正也就两个来月的时间,到时候她一走, 反手把宅子卖出去不值当的, 可要是不卖……这不是现成的金屋藏娇的屋嘛。 第110章 所以这宅子万万不能买,在客栈住着便好,等这一段修完了,说不定她还得从这个镇搬到下一个镇的客栈里。 “王爷近来都是怎么吃饭的?” 孙德福用手抹了把脸,这他可得跟福晋好好说道说道, 好好告告状了:“之前从京城带过来的那些吃食,不到一个月就没了,然后王爷便跟河道上的那些河官民夫们一块吃,赶上离哪个灶近就吃哪个灶的,您不知道,那河边上的手艺……没手艺可言,做熟了就完,能吃就行,有时候那干粮也都能吃出石子来,最近这些天还好,之前天冷的时候,那窝头硬的放热汤里都泡不开,王爷在这儿可是受大苦了。” 您得管管呐。 淑娴可以想象河道上的伙食情况,如果不是直郡王也在那儿吃,听孙德福这意思,直郡王还不是固定吃一个灶,而是随机吃,河道上原本的伙食情况应该会更差些。 “河道上的伙食都是谁管,谁出银子?王爷现在管着多少民夫和官兵?” 把挡路的石块踢到一边,淑娴自问自答:“河道上的伙食肯定由河官管,朝廷出银子,民夫和官兵加起来应该都不过万吧。” “回福晋,民夫差不多有六千人,官兵三百。” “那倒是不多。” 一升大米也才六文钱,六千人每天光吃大米吃到饱也才三十多两银子,便是将这些人的伙食都包下来,也不成问题。 但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她要是敢把这六千人的伙食包下来,回头朝廷能塞六万人的伙食给她,上赶着的冤大头,不宰她宰谁,有钱也不能这么用。 “去肉摊子上买几头猪,能买几头买几头,送到河道灶上去,给大伙加个餐。” 人到用时方恨少,这趟南巡她就带了俩人,想把饮品铺子开到这边顺便弄个养猪的地方都不好安排。 不知道阿玛这会儿离开徐州了没有,不好带到京城去的人手不如交给她,她这边正缺人。 淑娴没再去河道,而是直接回客栈写信摇人。 * 另一边,河道上热闹喧腾的像过年一样。 四五头猪运送过来的动静不大,但放进锅里炖煮的香味极大,虽然分到每个人碗里也没有多少,但那可是肉啊,好多人甚至捧着碗舍不得吃。 十四阿哥倒不稀罕这点肉,只是有些被大嫂的手笔给震惊到了,这里少说也六千多人呢,大嫂说加肉就给所有人都加了。 “啧啧啧,真是财大气粗,总不能咱们在这儿的两个月,大嫂都这么加餐吧?一加就加几千人的,咱晚上又不是不回客栈,就算不回,开小灶不就得了,哪儿有这么撒钱的。” 大哥给皇阿玛班办差,大嫂往里搭银子,这算怎么回事。 不过,将来他也想找个这样财大气粗的福晋,就是不知道皇阿玛能不能答应,皇阿玛答应了能不能再慧眼挑一个大嫂这样的皇子福晋也不好说。 张家没什么底蕴,大嫂的嫁妆在皇子福晋里肯定不出挑,但架不住运气好会经营,先有万金阁,后有千斤酒,哪怕收归内务府了,之前肯定也没少赚,不然也不能这么抛费。 想找个财力深厚的岳家容易,找个有运气还会经营的福晋就不容易了,而且他先前和张总兵聊过,张总兵就两儿一女,没有第二个女儿了。 五贝勒这才是在河道上的头一顿,没觉得这饭哪里好,相反,这里连个正经菜都没有,菜和汤是混在一起的,干粮是口感粗糙的麦饼,这玩意儿还不如他们在船上吃的好。 可听十四和周围人的意思,今儿这饭菜还是升了格的,是大嫂自掏腰包给他们买的肉。 “大哥……到底是大哥。”心性坚韧,能吃旁人不能吃的苦,五贝勒感慨着,“十四你就偷着乐得了,我和老八只在这儿待两天,后天就跟着御驾走了,你和十三可得在这边待两个月呢,有人给加餐还不好。” 这也是他今儿能坚持下来的原因,虽然苦点,累点,吃的差了点,但一想到只待两天,还是能忍一忍的。 十三和十四就不一样了,得在这边待两个月,大哥也没有要爱幼的意思,使唤十三和十四跟使唤他和老八没什么区别,就像使唤老八的时候跟喜欢他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一样,没有因为旧怨借机折腾老八,也没有因为老八更能干就给老八加担子,也没有因为他生性懒散就放他一马。 大哥对他们四个可谓是一视同仁,一样用,可劲儿用。 五贝勒默默往嘴里塞了块五花肉,只恨四川离京城还是远了些,不然兄弟们要是都能来大哥这儿历练历练就好了,尤其是太子和老三,也该晒晒日头,踩踩泥地,吃吃麦饼了。 八贝勒忍不住望向人群,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人群里穿竹青色的只大哥一人,所以那个蹲在民夫们中间端着碗的人必然是大哥无疑,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他好像瞧见了大哥咧着嘴在笑。 这已经不是礼贤下士了,这都跟了被征召来的民夫们打成一片了,他不怀疑大哥治水的决心,只是有些遗憾,大哥退的太快太坚决,可惜了长子的身份,能对上‘嫡子’的,莫过于长子。 大哥现在沉迷治水,三哥那人内里又实在窝囊,四哥循规蹈矩,最重规矩,五哥和七哥就更没指望了,且不说这样人的性子,五哥脸上有伤,七哥腿上有疾,都犯不着与太子相争,更无力与太子相争。 没了大哥在前头顶着,这局势还真有点不太好弄。 八贝勒木然的咀嚼着麦饼,等一整个饼子都下肚了,碗里的菜还没动半分呢,如此恍恍惚惚用完晚膳,又讲解了半个多时辰的图纸,这才被大哥叫到身边去。 “天色已晚,我带你们回去歇着,明儿一早再来。” 直郡王目光扫过四个弟弟,各顶各的好用,可惜五弟和八弟只能待两天。 为了节省时间,直郡王便没有把人带到镇上的客栈,而是去了就近的堡房,正好他昨日安排了四名侍卫给福晋,这边也就多空出来四个床位。 在接近堡房的时候,十四阿哥还想挣扎一二,他那天跟着皇阿玛看过堡房里的情况,里面床都是连在一起的,人都得在上面挨着睡,一群大男人,便是洗了澡洗了脚,挤在一起也挺膈应人的。 “大哥不去客栈吗?大嫂好不容易来了,您得去啊。”十四阿哥还没从马背上下来,便高声劝道,“大嫂今儿还给咱们送了好几头猪,您就是看在大嫂一番心意的份上,也得回客栈呐。” 看在猪的面子上,也得回呀。 十三阿哥也跟着劝:“是这个理儿,镇上离这边也不算远,早上早起一刻钟即可,您跟大嫂好不容易见面,还是回客栈吧。” 选客栈还是选面前的连院墙都没有的小破房子,五贝勒还是很容易做出选择的,也跟着加入了劝大哥的阵营里。 只有八贝勒,心里装着事儿,没有跟着劝。 直郡王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既然都劝他回去跟福晋团聚,那他就不矫情了。 “十三弟和十四弟都知道,镇子里的那家客栈地方不大,房间也很少,这样吧,我今儿回去,五弟和八弟留这儿,十三弟和十四弟你们俩随意,反正客栈和堡房都有你们俩住的地方,住哪里都行。” 五贝勒:“……”合着他就一定得留这儿呗。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毫不犹豫,都选择跟大哥一块回客栈。 等人走了,五贝勒进去瞧了一眼后果断走出来,跟老八商量道:“要不咱回御舟吧。” 客栈没他住的地方,船上总有。 这十多个人睡在一块的大通铺,他是真没睡过,跟皇阿玛出征那年条件都没这么差。 八贝勒摇头拒绝道:“还是不来回折腾了,就在这睡吧。” “不是……八弟你进去瞧瞧,进去瞧了你再做决定。” 八贝勒见到屋子里的大通铺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坚持原则:“大哥都能睡,我自然也能睡。” 要是这会儿回去,倒显得他吃不了苦一样。 五贝勒很想自己一个人回去,但又怕被皇阿玛训斥,皇阿玛又不知道十三弟和十四弟去了客栈,比不过八弟不要紧,要是连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比不过,皇阿玛非罚他不可。 唉,衣食住行,‘住’可是紧紧排在‘食’的后面,大嫂今儿送了猪肉过来,明儿是不是该改善改善居住环境了。 不过想想也难,盖房子不可能一天盖好,这破地方,就该让太子和三哥过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不是让他这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在此磨练。 第76章 衣食住行, 淑娴只在前两样上下功夫。 皇上毕竟交代了她照顾两个阿哥,尤其还点明了照顾两个小阿哥的饮食。 淑娴思来想去,这个小灶还是要开的, 不能让两个小阿哥将来回京的时候还这样一副瘦巴巴的模样, 得增肥。 她对减肥有经验,增肥直接反着来就是了,高油高糖高脂肪, 还有各种各样的糖油混合物——红烧一切、油炸红糖饼、油条、炒面、月饼、汤圆、肉粽、锅包肉、拔丝红薯、炸鸡、饮料…… 第111章 淑娴将未来两个月的菜单写在纸上,整理好。 直郡王要以身作则,要吃大锅饭,她不打算拦着, 不只是直郡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她都不准备阻拦, 只每天让人送些肉食到河道上,算是给大家伙一块改善伙食。 至于小灶,早上起床后安排一顿,晚上回来再补上一顿宵夜,不耽误王爷和两个阿哥在河道上吃大锅饭。 所以, 王爷这段时间必须得带两个阿哥回客栈,堡房那边暂且就不住了。 “臣妾今日去您住的堡房那里看过了, 条件实在艰苦, 知道您一心治水,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臣妾不在这儿也就算了,臣妾在的这段时间里,可见不得您受苦, 您等日日回来才行,顺便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带回来,都还是孩子呢,不该吃的苦就不用吃,您觉得呢?” 直郡王不认为日日睡在堡房是吃苦,诚然,客栈这边住的更宽敞更舒服,但却增加了来回路上的时间,这二者相比,他倒更愿意能多睡一会儿。 不过,福晋留在这儿的两个月里,他自然是要回来陪着福晋,没有打算接着睡堡房,但他以为按照福晋喜欢一劳永逸的性子,会在住处大改特改,弄出一栋可以移动的房子来他都不奇怪,奇怪的是福晋不光不打算大动干戈,还一点儿都不打算动。 “福晋这两个月就只住客栈?” 今日不是已经去看过了他居住的堡房吗,就没想着给他改善改善? 要知道福晋去年一进府,连三名侍妾的住处都扩大了许多,他如今住的地方,条件可远不如三名侍妾的听风楼。 淑娴叹气,解释道:“跟王爷住的堡房比起来,客栈的条件已经很好了,臣妾就不挑拣了。” 直郡王:“……” 他先前刚知道福晋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的时候,心里头麻麻的,生怕福晋在这边大改特改,费钱费力不说,也与他留在此处治水的初衷相悖。 但福晋一点都不打算改,他心里头突然也挺不是滋味的。 “住的差了点没什么,但伙食上不能糊弄,臣妾知道王爷跟民夫们一块吃大锅饭,有您自己的道理,臣妾不拦着您,但您也不要拦着臣妾,臣妾让人每天送些肉食过去,给饭菜添些油水,不过这地方实在小了点,照今日的量,肉食很快就要供给不上了,臣妾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四处看看,买块地,专门用来养鸡鸭猪羊。” 直郡王的心情起起伏伏,好吧,福晋还是原来那个福晋,折腾劲儿一点没减,他没说如此大费周章值不值得,也没问待他在四川的差事结束后这农庄该怎么处理,只是问道:“弄这样一个庄子,需要多少银钱,两千两够不够,我等会儿拿给你。” 在这个地方建农庄,根本用不到两千两,而且也用不着王爷出钱,王爷离京时带了多少银子,她是知道的,王爷私库里有多少银子,她心里也有数,在她和王爷之间,她现在倒才是那个大户。 “臣妾这边银子是够用的,只是人手不太够,不过臣妾已经写信给阿玛了,如果赶得及,阿玛不能带到京城的人手就给臣妾送过来。” 如果赶不及,再写信去京城也不迟,这边其实也用不了几个人,主要缺管事的,农户可以在当地雇佣。 “那我这边再拨两名侍卫给你。”直郡王赶忙道。 他不在京城,府里全靠福晋撑着,再加上太子那边对王府的孤儿寡母出乎意料地咄咄逼人,他于福晋实在亏欠良多。 直郡王已经想好了,太子势大不假,他要避其锋芒,但不代表就要坐视妻儿受欺,他有家眷,太子不也有心腹,旁人的小辫子不好抓,凌普的小辫子可是一抓一大把,身为太子的奶公,这位从前便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如今做了内务府总管,想来只会更变本加厉。 皇阿玛当初答应过他会庇护府里,结果内务府总管为虎作伥,皇阿玛撤下去一个赫奕,升上来一个凌普,都是太子的人,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 他倒要看看,凌普倒下去之后,皇阿玛是不是还要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放一个太子的人。 淑娴不知道直郡王的打算,给人她就接着,她现在手底下不光缺能办事儿的人,还缺厨子,客栈虽有厨师,但做出来的味道实在一般,她都吃不惯,更别说两个养在宫里的小阿哥了。 正好,将王爷新安排给她的两名侍卫派到府城去,聘请几个手艺不错的大厨来,到这儿做上两个月的饭。 她想念川菜已久,可惜辣椒在如今还是稀罕物,并没有被传开,当地的饮食里也没有辣椒。 淑娴想起自己种在京郊庄子上的那几亩辣椒,琢磨着是不是带个大厨回去,不过这山高路远的,肯定不能只带一个人走,要带就得带大厨的全家,就算这样人家也不一定乐意,思及成本,除非大厨的手艺惊为天人,不然还真不划算。 夫妻俩晚上没闹太久,毕竟明日御舟启程,两个人还得去送驾。 * 直郡王送走了御驾,也送走了两个能干活的弟弟,颇为不舍,弟弟好用,比分派过来的河官,比他自己带过来的侍卫都好用,走了两个,那便只能给剩下的两个多加加担子了。 一天吃四顿,福晋自个儿出私房钱补贴,顿顿有肉不说,在客栈那两顿饭还新颖又丰富美味,吃这么好,不多动动脑子,多动动腿,那不是等着长肉嘛。 为了避免皇阿玛怀疑,直郡王这边并没有急着对凌普动手,而是打算等皇阿玛新安排给他的那批侍卫到了以后,再派他这边的几个人回京布置,所以直郡王依旧在兢兢业业的治水,哪怕每天要往返于客栈增加了路上的时间,也不曾耽误修堤筑坝的进程。 淑娴则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吃食上,买地方置办庄子是为了食材,一个一个的面试厨子是为了美食,跟当地人签长期合同采购花椒、豆瓣酱、长宁竹荪、通江银耳也是为了吃。 总之,两口子一个一心扑在治水上,一个满心琢磨美食,忙的不亦乐乎,既不关心御舟如今走到哪儿了,也不关心京城的动向。 如此过了一个月,直郡王半夜被叫起来,领了一道密旨——速速回京,捉拿索额图,并与诚郡王、四贝勒一起对索额图进行审讯并问罪。 和密旨一起到的还有一块可以调动骁骑营的令牌。 如果说凌普是太子的心腹,那索额图就是太子的躯干,是太子的大脑,是太子的左膀加右臂。 拿下索额图问罪? 直郡王心中既有隐秘的欢喜,又有几分不安。 这大半年来他都在退让,都在弱化与太子的竞争,这回要是拿下了索额图,太子不炸了才怪。 也不知道索额图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让皇阿玛不再顾及太子,还让他秘密回京,杀索额图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皇阿玛肯定会将太子调离京城,单索额图一人不可怕,就怕索额图裹挟太子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这会儿太子也收到了要离京的圣旨。 直郡王来不及多想,皇阿玛让他速速回京,他自己也怕夜长梦多,万一让索额图和太子有所察觉,事情就麻烦了。 “皇阿玛传召,要我去江宁府行宫,我即刻便出发。” 淑娴:“……”这又弄的哪一出。 “那……那臣妾需要去吗?” “不用,皇阿玛只传召了我一人。”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会被传召吗?” “嗯。”直郡王硬着头皮道,“我不在这段时间,有劳福晋好好照顾他们,我会尽快回来的。” 事实上,他还真不能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是在审讯完索额图之后,还是要等到皇阿玛回京,亦或者是等到索额图的罪名尘埃落定,此事牵扯颇大,他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多久,比起自家福晋,他有更多的话要交代十三弟、十四弟和继续留在此处的侍卫,若不是时间来不及,河官们他也是要交代一遍的,如今只能将担子暂且交给两个弟弟了。 淑娴一个当儿媳妇的尚且都觉得心里不舒服,皇上让她留下,是让她和直郡王夫妻团聚来了,团聚了一个月,又把人叫到御驾上去,留她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两个小阿哥心心念念下江南,半道上给人撂在这儿,虽说有晕船的原因在,但南下又不只有水路可以走,御驾那么多人,难道还分不出人护送两个小阿哥走陆路吗,把人半道撂在这儿也就算了,王爷这一个月把两个人当亲儿子用,一点儿都不带见外的,如今皇上又把大的叫走,留两个小的在这儿。 换做她是两个小阿哥,她非得炸了不可。 “照顾两位阿哥是臣妾应该做的,您好好跟他们说。” 做阿玛的偏心成这样,被偏心的那个难保不被迁怒。 这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是未来雍正朝的‘副皇帝’,一个是康熙后期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如果可以,她是真不愿意直郡王跟这两个人交恶。 第112章 康熙这都办的什么破事,是生怕儿子们太和谐了吗。 第77章 直郡王也不想节外生枝, 不想两个弟弟在这会儿闹别扭,但问题是他也不能据实以告,对谁都是那套说辞——皇阿玛召他南下去江宁府。 “要不, 福晋与我同去?”直郡王开口邀请道。 他就不信, 十三弟和十四弟还能当着福晋的面给他撂挑子,尤其是十四,就算有小脾气, 当着嫂嫂的面,已经也会收敛,不至于太闹腾。 淑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这会儿过去, 不太好吧,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不定还在被窝里躺着呢, 别说这是古代了, 便是放到后世也尴尬,毕竟两个小阿哥又不是五六岁以下的小孩子。 “我之前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俩了,让他们穿戴好之后,在楼下大堂等着。”直郡王道,“福晋披一件外衣即可, 我跟他们交代一句就走,后续的, 福晋再跟他们解释解释。” 行吧。 淑娴承认, 吃瓜看戏这种事儿还是挺吸引人的,尤其是看两个未来大人物的戏。 再说这事儿是康熙做的不地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若要迁怒,也是迁怒直郡王,她在这件事情上和两个小阿哥一样, 也是‘受害者’,尽管夫妻一体,别的事情她可以受直郡王牵连,但这事儿应该不至于。 同病相怜的情况下,她估摸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应该不会怎么为难她,顶多也就是追问上几句,她知道的一点都不比两个小阿哥多。 穿外衣的时候,淑娴都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就满面愁容的下楼,直郡王一走,她做出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来。 本来也委屈,康熙借着让她和直郡王夫妻团圆的名义留下来,结果呢,一个月就把好大儿叫到御前去了,能叫儿子过去,就不能叫儿媳妇过去了? 淑娴丧着一张脸下楼,如果抛开康熙的身份不讲,这种做派跟狗血剧里拆散儿子儿媳的恶婆婆有什么区别,除了恶婆婆,还是个一碗水难以端平的一家之主。 直郡王先福晋一步下来,已经把该交代的都跟两个弟弟交代完了,只剩最后一句话:“我不在这段时间,照顾好你们嫂子,遇事多商量,你们两个若是有分歧,又来不及等我回来,就问问你们嫂子,由她拿主意。” 十三阿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冲着大哥点了点头。 这话稀奇的很,因为大哥并没有单拎出来让大嫂照应他们的生活,既没有单拎出来,那说明照大哥这意思,不光生活上的事情可以问大嫂,连公事也可以问大嫂。 他跟十四弟能有什么分歧,他是做哥哥的,若是生活上跟十四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肯定就让着了,不会跟十四弟争执,他们能争执的唯有公事。 虽然大嫂确非一般女子,能得封号,还以郡王福晋的身份享受亲王福晋待遇的女子,大清只此一人,他和十四弟也都年幼,可能在一些事情上没有大嫂有经验,大哥会有此交代,既是信任大嫂,但也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人,他也好,十四弟也罢,怎会无能至此,需要找大嫂在公事上拿主意,说起来大嫂也没比他年长几岁。 向来好脾气的十三阿哥听完大哥的话都有些不服气。 淑娴却是没怎么在意,直郡王这样安排在她的意料之外,毕竟女子不能参与政务是如今的共识,甚至这世间的共识不只是女子不能参政,外面的事儿女子都不能在明面上参与,她无心参政,也无意挑战世间的规矩,只想安稳度日,好好生活,所以不管王爷交代什么,她只管她能管的。 别看十三阿哥现在是应下了,但以她对这个时代男子的认知,恐怕也只是对直郡王的敷衍,不会当真,更不会践行。 淑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三阿哥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但十四阿哥……眼睛里闪烁着泪花,脸上滚动着晶莹的泪珠。 淑娴浑身就是一激灵,大半夜的困意一点都没了。 这是哭了? 未来的大将军王,皇位的有力争夺者,威风赫赫,对着下一任皇帝都不服软的十四阿哥哭了? 尽管淑娴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觉得康熙这个爹当的不靠谱,就算要召见大儿子,就不能把两个小儿子捎上吗,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让直郡王得星夜奔程,就算是南边有人造反,那也是调动手底下有兵的人,而不是离得远又无兵无权的直郡王。 但康熙这个爹做的不靠谱是一回事儿,十四阿哥委屈到落泪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未来的大将军王,铁骨铮铮,在皇帝亲哥手底下都不服软,哭了! 淑娴想象中是波云诡谲的夺嫡之争,尔虞我诈的官场后宫,现在:小屁孩委屈落泪,哭唧唧。 真真是把人都给看沉默了,淑娴甚至开始反思自个儿,刻板印象还是不能太当真的,在成为八爷党的中坚力量之前,在跟未来雍正争夺皇位之前,现在的十四阿哥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 目瞪口呆的就只有淑娴一个,直郡王本就急着赶路,瞧见十四脸上的眼泪后,两侧的太阳穴都疼了,立马起身走人。 皇阿玛现在不在京城,索额图加太子的威力,他都不敢想象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既接了这差事,便要速战速决,赶在太子党察觉到之前,拿下索额图。 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大哥,十四阿哥心中的委屈更甚,皇阿玛偏心,大哥心里没一点没他,他都这样了,大哥居然直接就走了,话都不多说一句。 十三阿哥没办法,沉默着掏出帕子递给十四弟,这会儿便是想劝也不能劝,更不能哄,总归是不能引着十四弟带着哭腔说话,大嫂还在这儿呢,等十四弟回过神来,肯定得恼。 在一片安静里,淑娴后知后觉起身告退,本来还准备了些话打算宽慰两个小阿哥的,现在还是得了吧,吃瓜看到重头戏——未来大将军王的黑历史,她还是立马就闪人的好,她跟十四阿哥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偏又是以后免不了要见面打交道的亲戚,比起陌生人,比起熟人,被不熟但关系稳定的亲戚看去黑历史才是最难以接受的吧。 淑娴回了楼上,躺进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康熙这人实在是太会给大儿子拉仇恨值了,让直郡王白白得罪人,她就算这会儿不被两个小阿哥迁怒,但用处也不大,最多也就是未来这一个月的和平相处,以后呢。 她跟直郡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面的人谁会区分她跟直郡王呢,在外人看来,她们根本就是一体的,不,应该是她就是直郡王的附件,就像一个人身上的一根手指头一样,打架的时候,谁会刻意避开对手的一根手指头呢,身体受伤了,虚弱了,手指头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 算在直郡王王身上的仇恨值,她肯定会被迫平摊一部分。 狗屁康熙,给亲儿子当爹都不会当! 淑娴在心里狠狠骂着,一边骂,一边琢磨着亡羊补牢,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不管两个小阿哥将来怎么威风厉害,现在也还只是两个小孩,委屈了会落泪的小孩,她哄小孩的经验都是从自家弟弟身上积攒来的,既然都是小孩,都会哭会闹,那不如就试试,某种程度上,婆家弟弟也是弟弟嘛。 翌日,淑娴特意起了个大早,顶着困意,在两个小阿哥用早膳时也出现在一楼的大堂里。 “昨儿晚上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脑子不太清醒,好多事情都记得不太真切了,早上起来后,连王爷去江宁府这事儿都不知道是做梦梦到的,还是真实发生的,问了人才确定。”淑娴就全当是忘记了昨日目睹十四阿哥落泪一事,希望十四阿哥心里也能翻过这一篇去。 “十三弟和十四弟初来乍到,王爷昨日晚上又是匆忙离去,对河官和民夫们都没来得及交代,留下的这副担子太重了。”淑娴蹙眉,“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接触过政务,什么都不懂,但也知道两位阿哥临危受命,正是用钱用人的时候,客栈这边的六名侍卫,十三弟和十四弟都带上吧,我这边没什么大事儿,人手是够用的,河道关乎两岸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亦是朝廷大事,关乎江山社稷,更为重要。” 她这边摊子已经铺开了,又有阿玛自徐州安排过来的八人,后续足够用了。 淑娴往后看了一眼,小桃便将手里捧着的木匣子放到饭桌上。 “出门在外办事,手头还是宽裕些好,我别的事情帮不上忙,这点小忙还是能帮得上的。”淑娴边说着,边将木匣子推过去。 哄小孩嘛,尤其是聪明小孩,真金白银比嘴上花花管用多了。 再说,以她们这样的叔嫂关系,她就是想用嘴巴哄人,也没那条件,一天能碰一次面就算是好的了。 等人走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十四阿哥这才迫不及待的起身将木匣子打开,里面黄闪闪,亮晶晶,全是金锭。 十四阿哥本来烦躁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心里面一下就亮堂了。 第113章 作为一个光头阿哥,他手里能支配的银子有限,这次伴驾,额娘交代了让他买些江南的物价回去,特意给了他两千两银票,他这江南去不成了,额娘给的两千两到时候还得还回去,这钱一送走,他手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二三百两银子。 “不愧是大嫂,真如传说中的那般财大气粗。” 十四阿哥乐开了花,娶福晋,还是得赶紧娶福晋,皇子福晋可比他们这些皇子有钱多了,家世好的嫁妆多,家世不好的像大嫂这样会经营也成啊,如果这两样都占不上,那他就找皇阿玛哭穷去,这也偏心,那也偏心,可皇阿玛不能样样都偏心吧,没偏着他的那些,皇阿玛拿银钱和产业来补也行,他不嫌弃。 “十三哥,大嫂刚才的意思是不是就把这些金子给咱们了?” 不用还的。 被人撒金子这种事儿,不光十四阿哥是头一回,十三阿哥亦是,要说起来,在他们兄弟俩里,十三阿哥更能省,但手里的银钱也更少,十四阿哥是德妃幼子,十三阿哥却是章嫔的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要看顾。 “大嫂只是为了让我们办事方便,所以拿钱来……借我们周转,将来还是要还回去的。” “借?”十四阿哥不是想抬杠,问题是,“谁还?是朝廷来还,是拿河道上的银子还,还是咱们俩还?” 如果是朝廷该出的银子,那他们哥俩压根就用不着动大嫂这笔钱,若是花在公事上的钱,需要他们哥俩来还,是他能还得起,还是十三哥能还得起。 他们俩一没有出宫开府,名下半点产业都没有,二没有爵位,不能领朝廷的俸禄,只能拿宫中的月银,他们贵为阿哥,但也真凑不出这么一木匣子的金子来。 “这些金子未必能用得到,等走的时候,如数奉还给大嫂就好了。” 就像在此之前的那一个月一样,虽然忙的团团转,但也确实没有要花银子的地方。 十四阿哥:“……” 大嫂哪里就差这点了,而且人家刚刚都没说是借,只说给他们帮忙,再说了他们忙活这么多,不也是为大哥忙活的,大哥被皇阿玛叫去,他和十三哥是在替大哥挑担子,拿点金子怎么了,大嫂主动给的。 十四阿哥把盒子里的金锭拿出来,对半分开,一半给十三哥,一半装回匣子里留给自己。 “咱们各保管个的,如果是大嫂借钱给咱们,那指定得还。” 大嫂已经上楼去了,不能这会儿把人再叫下来,等晚上回来吧,晚上回来用宵夜的时候,他顺道问一嘴,若是大嫂说了不用还,那上赶着还什么。 哥俩走的时候谁也没带金子,跟往常一样,空着手走的,等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回屋换完衣服下来后,桌上就已经摆好了宵夜,还是和之前一样丰盛,只是少了两个人,大哥不在,大嫂也不在这儿。 “大嫂呢?” “回十四阿哥,福晋已经睡下了。” 事实上,淑娴正躺在房间窗下的长榻上看话本子,窗户是开着的,清风徐来,很是舒适。 王爷不在,叔嫂年龄相差又不算大,为了避嫌,她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不准备再跟两个小阿哥一道用膳了,反正人手她给了,金子给了,膳食单子是早就列好的,河道那边每天的肉食也照送不误,不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白天天热,晚上又有宵禁,淑娴扎扎实实在客栈里宅了好十几日,看完了好几本话本,可惜的是,在当地采买的话本套路跟京城那边的也大差不差,穷书生救人救的总是大家闺秀,读书人遇鬼遇的总是漂亮女鬼,修道之人总是难勘情关……看多了难免觉得无趣,可是不看话本子,也没别的事来消磨时间,这镇上连个戏院都没有,便是有,她也不好大张旗鼓把人请到客栈来。 正闲的发慌呢,不曾想两位阿哥回客栈后主动要来见她,见就见吧,淑娴把见面的地方选在一楼的大堂。 “还请大嫂屏退左右。” 淑娴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让身边人都暂且上楼去,她倒要听听两个小阿哥有什么秘事,是钱不够用了,还是工程告一段落得搬家了,毕竟住处得跟着修河道的位置走,总不能是跟当地的姑娘谈恋爱了吧?河道上少有女子,跟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年龄相当的小姑娘就更不太可能有了…… 大抵是最近看多了话本子,淑娴这会儿思维相当发散,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再看两个小阿哥,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皆皱着眉头,她甚至从十四阿哥脸上还看到了几分熟悉的委屈,好在这回小孩没掉金豆豆。 “到底怎么了?” 脸上没伤,衣裳也没破,至少是没有遇到土匪强人什么的。 十三阿哥从前往后一遍遍摩挲着头皮,十四阿哥一开口便带着哭腔:“大嫂,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自从大哥离开以后,送来的原材料便时常有次品,这可是用来修堤坝的东西,凡是有不好的,我跟十三哥便都给他们退回去了,结果从前日开始,他们便不送货了,说是除了退回去的那些,无货可送,我跟十三哥还有那些河官也去联系了附近别的商户,全都没有货。” 六千多人就这么晾在河道上了,吃喝拉撒所耗费的银两暂且不提,可还有工期呢。 而且这也算是他跟十三哥办的第一件差事,自然要尽善尽美,总不能向那些个货商服软,允许那些人以次充好,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修建堤坝,不能修一条大水一来就被冲垮的堤坝吧。 “我和十四弟这两日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实在是没了主意,想问问大嫂有没有办法?” 但凡有别的办法,十三阿哥是绝不愿意开这个口的。 这几日,他和十四弟分别跟那些货商沟通过,十四弟甚至冲着那些人拔剑耍横,跟河官们也来来回回的商量,但人家一口咬定就那些货,多余的没有,他和十四弟又不能真拔刀砍人。 如果大嫂这边再没有主意,他们就只能写信向大哥求助了,到时候恐怕皇阿玛那里也会知道他和十四弟办事不利,连几个货商都奈何不了。 淑娴抿了口茶,人活的久了果然什么都能见着,皇子也能被欺负,两个小阿哥虽然还没入朝,手中无权,但这俩可都是康熙疼爱的幼子,德妃和章嫔也都是宫里有一号的人物,结果竟也能被欺负了去。 什么就只有那些货,别说两个小阿哥不信,她也不信,修堤筑坝用的无非是些石料木材土料,又不是拿钻石翡翠去修,所以好货那些人肯定是有,只不过是想好坏掺着卖罢了,皇阿哥跟这些人协商都协商不了,她出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皇上如此英明神武,想不到治下也会有这种不顾百姓性命的奸商,他们跟朝廷的契约是怎么签的,有没有送货日期的规定?在工期内拿不出货来而产生的损失,是不是得由他们来付?近来送的那些货物里不合格的占多少比例,按照这个比例来算,货款有多大的差价?十三弟和十四弟为了不耽误工期积极跟他们沟通,他们的态度如何,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推诿,怎么推诿的……” 把这些证据都拿住了,做出要往上捅的姿态,真捅也好,假捅也罢,作为皇子,谁也不会怀疑这两位有没有把事情捅上天的能力,那些货商后面就算是站着宗亲王爷、朝廷重臣,也一定不愿意把事情唠叨康熙面前去,尤其是在被拿住证据的情况下。 “您二位这样的身份,只要理在咱们,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就看是想出一口恶气,还是想尽快解决问题了,如果是后者,那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这两日河道上停工产生的损失,您二位和河官们这两日着急上火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民夫们跟着担惊受怕的精神损失费,都得由他们承担才行。” 倘若是想出一口恶气,那就去御前告状。 作为皇帝的儿子,还是不曾参政的小儿子,跟没套缰绳的野马有什么区别,想往哪儿窜往哪儿窜,想怎么蹦哒就怎么蹦哒,若是这样还要受气,那跟没苦硬吃有什么区别。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不是蠢人,听明白了大嫂的话中之意,‘御前告状’这事儿在大嫂嘴里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听得两个小阿哥恍恍惚惚。 十三阿哥是个要强的人,在十四弟和两个妹妹面前当惯了哥哥,别说跟皇阿玛告状,就是跟长辈求助都是没有过的事儿。 十四阿哥倒是有过告状的经历,但那也是跟自家额娘,不是跟皇阿玛,且也不是为了公事,为公事向皇阿玛告状,这不是显得他没能力,连几个货商都摆不平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那些人冥顽不灵,死活不改,那……” 那还真能去向皇阿玛告状吗。 淑娴压根就不懂两个小阿哥的顾虑,在她看来,在外头受了气跟家长告状再天经地义不过了,更何况这还占着理呢,若是把堤坝修成豆腐渣工程跟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 “那就让他们试试谁的靠山更硬呗。” 第114章 十三阿哥抿唇,不知道要不要跟大嫂说明他的顾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十四阿哥便得没那么多想法了,直接问道:“若是这样的小事我们都跟皇阿玛告状,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让皇阿玛觉得失望?” 淑娴把婆家弟弟当自家弟弟哄:“怎么会呢,做父母的只怕孩子在外面受委屈,若是被欺负了还不言语,父母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十三阿哥听着大嫂语气里的理直气壮,羡慕的同时,心里也有几分松动。 十四阿哥则是主动问起向父母告状的技巧,大嫂是张大人的独女,是掌上明珠,他也不差啊,他是皇阿玛疼爱的幼子,纵使皇阿玛偏心大哥和太子,这俩人一个铁骨铮铮,一个大权在握,哪个都不会向皇阿玛告状,他来好了。只有如大嫂这般跟阿玛关系亲近的孩子,受了欺负才能理直气壮的跟阿玛告状,他是皇阿玛贴心的小儿子,告个状怎么了,这说明他跟皇阿玛更亲近,说明他更需要皇阿玛照顾。 第78章 十四阿哥当天便起草了一份告状的折子,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给皇阿玛写折子。 按照大嫂教他的技巧,这奏折前半部分描述这些货商胆大包天的无理罪行, 后半部分写他和十三哥内心的愤慨。 “……肠一日而九回……每念斯耻, 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十三阿哥看着铺在书案上的折子,真想把眼睛闭上,十四弟本就跳脱, 昨日又大嫂点拨,学了官宦人家娇女跟父母告状的本事,到十四弟这儿又给进一步发扬光大了,连太史公《报任安书》里的内容都出来了, 被货商冒犯和太史公当年受腐刑所承受的羞辱和心里折磨怎么能相提并论。 不至于,真不至于。 十四弟只学了大嫂向父母告状的本事, 怎么对大嫂一开始所说的证据未曾入耳, 这通篇都是十四弟自个儿的描述,货商怎么怎么无理,十四弟,还有他,心里怎么怎么难受, 大嫂之前提醒过的证据,这上面是一丁点都没有。 “你就说写得入不入心吧, 皇阿玛看了, 是不是一定会心疼咱们,砍了那群人的狗头!”十四阿哥颇有几分得意的道。 至于之前受气的憋屈,昨晚上写折子的时候就已经消磨掉大半了,反正只要这折子交上去,那些人肯定讨不了好。 “证据再找嘛, 我也没说现在就让人去送折子,昨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先把折子上证据之外的内容写了。”十四阿哥振振有词的道。 大晚上的,他又不能出去收集固定证据,除了写折子外,也干不了别的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他还是小孩,尚未长成君子,这仇多一日他都不愿意等。 这边十四阿哥风风火火拉着人去收集证据,那边淑娴丝毫没有教坏小孩的自觉,唆使完两个小阿哥告状后,她自个儿也写信给直郡王告状。 出于谨慎,她在信中把几个货商定义为‘太平盛世里的老鼠屎’、‘朗朗乾坤下的几道阴影’,是极个别的奸佞小人,是康熙盛世需要剔除的渣滓。 她在信中的愤慨,也不是为百姓,而是为皇上治下出现这种小人愤慨,为直郡王离开没多久就有人从中作乱愤慨,为两位小阿哥被货商所欺愤慨,不知道是什么人给了这几个货商胆子,不把朝廷的治水工程当回事儿,也不比皇子当回事儿。 淑娴不确定这封信送到御舟后康熙会不会抽查看到,但万一呢,货商哪儿那么大的胆子冒犯两个小阿哥,归根结底还是后面有人,且后面的人大有来头,等闲的朝臣宗室也不敢不拿皇子当回事儿,这不止是在糊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对直郡王人家也不怵。 这样的底气,朝中能有几个人,淑娴估摸着大概跟京城的某位亲王有关系,可能是哪个铁帽子亲王,甚至是下五旗某个旗的祺主。 捅到康熙面前去,必然会得罪人,但得罪就得罪了,直郡王府如今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如今才康熙三十八年,距离历史上一废太子还有整整九年的时间,直郡王九年后越不被宗亲和朝臣待见便越安全,淑娴甚至想着到时候用点手段,让直郡王病上一场,如此便不用跟去北巡,避开康熙盛怒决定废太子的时间点,免得被偏心眼的爹迁怒。 两个小阿哥会不会上呈告状的折子尚未可知,但淑娴告状的信反正是送出去了,一路往北,直奔江宁府。 * 京城。 直郡王府,书房。 诚郡王眉头紧皱,满脸不安。 “大哥,既然您在京城,那还是由您来监国吧。” 诚郡王是来请人进宫的,太子离京前,让他在南书房主持大局,四弟和七弟辅助他,本来这事儿他当仁不让,论排行,论爵位,论太子的信任程度,在他和四弟、七弟之间,毋庸置疑肯定是得由他来主持大局。 但现在的问题是,太子离京没有几日,大哥便奉旨回京了,还拿下了索额图,眼下索额图人关在刑部大牢里,府邸还被重重围困着,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要知道这位可是太子的外叔祖父,是声名赫赫的索相,是太子党的中坚力量,他虽是皇子,可也知道太子信任索额图多过于他,更别说人家还是赫舍里氏的当家人,连太子都要敬着,何况是他。 皇阿玛叫走太子,又让大哥秘密回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下索额图,而且大哥还把老四和老七都叫去,共同审问索额图,独留他一人在宫中监国,这让他的心如何能安。 直郡王摇头拒绝道:“皇阿玛只让我捉拿审问索额图,并没有让我监国。” 诚郡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让四弟和七弟参与审问,也是皇阿玛的意思?” “这倒不是,是我请他们帮忙的。” 他与太子,与索额图积怨已久,若是由他单独审讯,怕将来有些事情会说不清楚。 虽然不知道皇阿玛为何会对索额图动手,但皇阿玛动索额图不代表就会动太子,便是动了太子,未来也难保不会后悔。 太子之于皇阿玛,就像弘昱之于他,他只要把自己放在皇阿玛的位置上,再把弘昱放到太子的位置上,便不会因为索额图被囚而心生波澜。 即便没有了索额图,太子也依旧还是太子。 为了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他这才把四弟和七弟都叫过来,一同审问索额图。 四弟虽然不像三弟那样与太子关系密切,但也能算是半个太子党的人,七弟寡言少语,在朝中从不站队,自不会偏帮他和太子中的哪一个。 诚郡王不是蠢人,自然能想明白大哥这么安排的原因,但大哥是不是把他落下了,叫上四弟,叫上七弟,怎么不把他也叫上,都是被皇阿玛安排辅佐监国的人,这事儿上不应该共进退吗,再说了,监国这么重的担子,不能全扔给他一个人呀。 “本来皇阿玛离京前是让太子爷监国的,我和四弟、七弟都只是辅佐,太子走的时候,不知道您会回来,不然肯定不会安排我主持大局,我一没有监国的经验,二呢,家里的孩子病了,愁的我整天头疼,根本顾不过来,既然大哥您回来了,这主持大局的事儿理应您来,我给您打下手。” 他没有主持监国的经验,大哥有。 他家孩子病了,可没听说大哥家的孩子有恙。 这一个人在南书房监国的担子,他担不起,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情况下,谁知道将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还是跟兄弟们共进退的好。 直郡王摆了摆手,他才不接这烫手的山芋,皇阿玛没指派,太子临走前又交代给了老三,他冲上去做什么,去彰显自己的野心吗。 且不说他现在没有这份野心,就算是他有,那就更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了。 “放心吧,等审讯完索额图,我一个人南下复命,四弟和七弟便能回南书房帮你了。” 诚郡王抿唇,听听说的这话叫人话吗,那可是索额图,大哥现在是把人拿下了,但京城有多少太子党的人,或者说,京城有多少索党的人,大哥数得清吗,就算太子不在京城,就算索额图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里,外头的人串联起来也是也是一方不小的势力,万一……万一那些人找上他,他是去告密还是装聋作哑,告吧,可能会得罪太子,要是装聋作哑,别皇阿玛回来把他也收拾了。 他这会儿一个人跑南书房里主持什么大局,这会儿就得共进退,不能跟兄弟们落单,最好是不跟大哥分开。 要么拉着大哥跟他一块监国,要么大哥把老四和老七都放回来,反正他不能落单,不能独掌监国的权利,这玩意儿现在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不管直郡王怎么说,反正诚郡王就是在府里赖着不走,从傍晚一直赖到第二天的清晨,直郡王要出发去刑部,诚郡王也要跟着。 直郡王:“……”不是说家里孩子病了吗,不忙着进宫也就算了,怎么也不回隔壁去看孩子。 第115章 翻身上马的直郡王问了句:“家里哪个孩子病了?” 诚郡王重重叹气:“大的病了。” 就俩孩子,一个嫡长子,一个嫡次子,哪个不宝贝。 知道大的生病后,福晋当场就晕了,让太医给看了诊,诊出福晋已有一个月的身孕,胎还没有坐稳。 嫡出的孩子不嫌多,但小的这个还没有半岁,福晋身体都没有养好,就又怀上一个,还正好赶上小儿子生病,由不得他不担心,他可不想跟大哥似的,当个鳏夫,当然,大哥只当了两年的鳏夫,再娶后就不能算是鳏夫了。 “大哥~”诚郡王的声音一波三折,“事儿都赶到一块去了,我现在是真头疼,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弟弟。” 皇阿玛南巡不带着他,传召太子也不带着他,明明是太子该作难的事儿,如今为难的却是他,皇阿玛怎么就不替他想想呢,就算传召太子时怕打草惊蛇不将他也一并带走,那就不能给大哥一道命令,卸了他的权,把他暂时圈在府里吗。 诚郡王甚至怀疑大哥把老四和老七都叫走审讯索额图,不全是怕瓜田李下将来说不清楚,也不是因为京城能做事的皇子就这么几个,恐怕也有拿他钓鱼的意思,可能现在他身边就已经布满了暗卫,就等着有人联系他抓现行了。 越想他便越觉得不安全,眼巴巴的看着大哥,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大哥不能见死不救吧。 直郡王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老三叹气,他也想叹气,这是弟弟,是已经过了及冠之年的弟弟,不是几岁大的儿子,跟他卖可怜,老三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黏黏糊糊的语气,他身上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让他去监国,那是不可能事儿,至于审讯索额图,必须得带上四弟,四弟的立场决定了他必须得参与进来,但只带上四弟一个人也不行。 “这样吧,让七弟辅助你监国,我这边……就让九弟和十弟帮帮忙。” 这俩弟弟虽然不曾参政,但九弟今年也算是出来做事了,十弟上个月也已经大婚,所谓成家立业,成了家就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九弟加十弟,姑且能顶上七弟的作用。 诚郡王踯躅,多了四弟跟他一块,情况是比他一个人要好,但还是不够保险,他更希望是由大哥来主持大局。 “我和四弟都没有单独监过国。”诚郡王继续争取道,他和老四有辅佐监国的经验,没有挑大梁的经验,有这经验的是大哥和太子,太子不在,大哥就不能顶上吗。 不能。 直郡王身体前倾,放松缰绳,让马儿走起来,只留下一句话:“再废话,我可改主意了。” 从前之前只觉得老三胆小,今儿才发现还不要脸,这点他倒是要好好学,今儿换了他是老三,还真不一定能拉下脸来求人。 * 阿哥所。 九阿哥正跟十阿哥商量搬家的事儿,两处皇子府已经建成了,不光连在一起,还跟四贝勒府、八贝勒府是邻居。 “皇阿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不然咱们现在就写折子请旨,若是皇阿玛应允,咱们就不等御驾回京了,直接搬,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 十阿哥没有意见。 宫里热不说,关键是挤,福晋连个甩鞭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跑马了,娶了人家进门,可福晋几次跟他开口,他都应承不了,想吃牛肉,没有,想骑马,没马,想出宫逛逛,办不到。 本来大婚就已经很委屈福晋了,太后和皇阿玛都不在京城,大婚第二日连朝见礼都没有,就连御前的赏赐都是提前留下来的。 十阿哥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皇阿玛的忽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连累到福晋却让他心里头觉得过意不去,远嫁的姑娘本就不易,语言不通,饮食不适应,还被他这个丈夫连累被慢待。 就算不为福晋,他自己也想搬出宫去透口气。 哥俩刚商量好,还没来得及写折子,早膳也才用到一半,就见大哥寻了过来,请他们去刑部。 “知道你们年纪小,没接触过这些,审讯索额图之事不用你们插手,你们去了只管做个见证。”直郡王无意把两个弟弟拉下水,尤其是十弟,十弟的出身太敏感了,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他只是想规避一些可能有的风险,找九弟和十弟过去一块给他和七弟做个见证,并不是要拉这二人跟太子对上,仅仅做个见证,还不至于被太子迁怒。 九阿哥和十阿哥面面相觑,只是做个见证的话,那倒是能去,谁都知道索额图是太子的人,哪怕被拿下了,但也不想平白得罪太子不是。 九阿哥和十阿哥全程不说话不参与,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七贝勒跟太子没仇没怨,在朝中不站队,本人也不具备夺嫡的资格,因此在审问索额图时并不主动,直郡王作为主审之人,倒是不得不主动,但他既不动刑,也不能动太子党其他的人,没物证,没人证,甚至连个具体的罪名都没有,索额图能开口才怪了呢,所以刚上来那两日根本就审不动。 这边审讯进度为零,那边诚郡王抱恙,说是病了,进不了宫,监不了国,只能躺在府里养病,四贝勒不得不一个人挑起监国的担子。 * 御驾回京,已从江宁府至扬州。 加急的信件往返于京城和扬州之间,虽隔了有千里之远,但八百里加急的情况下,只需三日便能送达,因此康熙很清楚京城现在的情况。 保清回京打了索额图一个措手不及,人是很轻易的就被拿下了,但到了审问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往后缩。 。 小九跟小十不愿意掺和也就算了,本来俩人就没接触过政务,但保清和老七呢,尤其是保清,作为主审之人,犯人都已经关进大牢里了,一点刑罚都不动,索额图甚至在刑部大牢里好吃好喝,连饭菜都是独一份的,根本不用和其他囚犯受一样的罪。 老三病得蹊跷,平日里壮的像只老虎一样,哪里生过什么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都病到起不来床,出不了府了。 他这些儿子怕的不是索额图,是太子,是怕太子秋后算账。 康熙心里生出一股恐慌感和身不由己的无力感,这感觉他很熟悉,他少年时几乎都是在这两种感觉里度过的,先是鳌拜专权,后是三藩之乱,他明明是国之帝王,却要受制于人。 自三藩之乱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这次让他感到危机的不再是外人,是他一手托举起来的太子,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在他下令拿下索额图之后,连皇子都因害怕得罪太子而在审问索额图上缩手缩脚,可想而知,宗亲和朝臣们都只会更甚。 康熙被熟悉的恐慌感和无力感笼罩着,夜不能眠,翌日便下密旨给保清,要求彻查索额图,搜查其家宅产业,捉拿其党羽,必要时候可以对其动刑。 同一条船上,同样夜不能眠的还有太子,索额图被抓三日后,他这边就得到了消息,当时他刚抵达御舟见过皇阿玛,还陪着皇阿玛用了午膳,席间皇阿玛半个字都没提索额图,结果……传召他来江宁府见江南学子只是皇阿玛的托词,他不知道索额图犯了皇阿玛的什么忌讳,但显而易见的是皇阿玛并不信任他,抓索额图要先把他诓出京,还把这事儿交给老大去办,索额图就算无罪,怕是也会审出无数条罪状来吧。 太子一夜一夜的想不明白,干脆就主动去问了,距离索额图被抓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他就算是消息闭塞些,也应该知道了。 “儿臣想知道索额图犯了什么罪?” 明明皇阿玛南巡前还好好的,是沿途有官员状告索额图?索额图是贪赃枉法了,还是结党营私了,皇阿玛准备拿什么罪名治罪索额图? 康熙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献美一事,索额图做的隐晦,莫说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是有,索额图也能自圆其说,官员献美又不是罪,只是以索额图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没有必要再如此行事,更没有必要让人做得这么……露骨,不光献上了一对双胞胎少女,还献上了一个与宜妃有七分相像的女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人去查,献美的官员明面上与索额图没有任何交集,密探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出来,是他让人往索额图的方向去查,这才查出些许端倪。 若他的身子败坏,得利之人显而易见。 康熙不认为他的太子对此知情,但他也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太子,这件事情不宜让任何人知道。 “一些陈年往事,朕也是现在才知道,索相的胆子这么大。” 陈年往事,有多陈?十年前,二十年前,还是他未出生时。 太子不知道该不该往下问,既是陈年往事,又能让皇阿玛生这么大的气,还让皇阿玛如此忌惮,索额图究竟做了什么,一瞬间,太子想起皇阿玛的第二任皇后,册立为皇后的同一年年底病重,次年年初便病逝了,想起宫里年少夭折的六阿哥,那是德妃的次子,名为胤祚,国祚的祚,当年是落水而亡,他甚至想到了温禧贵妃…… 第116章 宫里死了那么多皇后宫妃和孩子,他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索额图动手,至少平妃的死跟索额图就脱不了关系,索额图能对同出一族的平妃下手,未必不会动旁人,索额图是有这胆子的。 太子不敢往下问了,却也不敢立刻转移话题,免得让皇阿玛以为他心虚,以为他可能知情,天地良心,他和索额图差了差不多三十岁,索额图做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事事知情,索额图也不会什么事情都跟他交代。 “他……”太子摇头又叹息,“儿臣现在说什么话都不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若犯了国法,理应依法处置,儿臣不为他求情,只求皇阿玛能够看在儿臣的面子上,给赫里舍氏的其他人一个体面。” 别让索额图死的太难堪,连累阖族蒙羞。 索额图是索额图,赫舍里是赫舍里,外曾祖父在世祖继位和皇阿玛亲政上都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病死在任上,额娘十三岁入宫为后,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 第79章 京城里风雨飘摇, 御舟上人心浮动。 淑娴和两个小阿哥这儿却是一片岁月静好,消息闭塞的他们,压根就不知道直郡王去了京城, 也不知道索额图被囚, 更不知道御驾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而且跟来时相比,御驾返程的速度就要快多了, 不说一日千里,一日上百里总是有的。 因此,在两个小阿哥收集完证据,写好告状的折子, 又在几个货商屡屡主动退让割血的情况下达成和解时,方才在货商口中得知御驾快要抵京的消息, 顺便还知道了大哥压根没去江宁府, 而是回京奉命捉拿索额图去了。 十四阿哥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御驾回京了,皇阿玛把他和十三哥忘了?不是说好了返程的时候来接他们的嘛。 十四阿哥现在十分怀疑他这爱子的成色,不光是他的,还有十三哥的, 南巡路上把他们撂在半道上,回去还忘了把他们接上, 连个交代都没有。 淑娴比两个小阿哥还晚一步知道消息, 比起两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她不委屈,只是天灵盖快按不住了,脑子疯狂长草。 索额图不会就这么下线吧?要知道这可整整比历史上提前了四年。 淑娴呆呆的坐在长板凳上,没了索额图, 太子失去一大助力,从表面来看,太子损失不轻,太子党的擎天柱没了,但从长远来看,这于太子却是好事儿,大好事儿,谁让康熙活得时间久呢,在康熙长寿的大前提下,太子没了索额图,位置反而更稳当,前途更光明。 这相当于是提前给太子割掉了毒瘤,别到时候把一废太子都给蝴蝶没了。 淑娴之前不在乎到底是谁继承皇位,反正不可能是历史上九龙夺嫡第一个就出局的直郡王,既然不是直郡王,那是谁,跟她关系都不大,是未来雍正也好,是面前的十四阿哥也罢,太子、八贝勒、诚郡王、十阿哥、十三阿哥、九阿哥、五阿哥、七阿哥……谁都可以。 但经历过被迫上交万金阁的事情之后,她才深刻体会到直郡王和太子之间的深仇大恨,康熙还在呢,太子便能欺负她这嫂子了,若将来真是太子上位,恐怕她的封号,她努力得来的御赐宅院,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到时候直郡王一死或一圈,她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辛辛苦苦赚来的银钱,全都进了太子和赫奕那种人的库房。 淑娴想想就觉得憋屈愤懑,别忙活了一场,直郡王比历史上的下场还惨。 “大嫂,索额图毕竟是声名赫赫的索相,还曾做过领侍卫内大臣,大哥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十三阿哥温声劝慰道。 “对对对,大哥肯定是领了皇阿玛密旨回京的,依着规矩,他也不好跟你透露,他不也没跟我们兄弟俩说嘛。”十四阿哥也跟着劝。 不劝不行呐,看大嫂这表情,感觉下一刻就能拔剑骑马冲向京城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十四阿哥很能理解大嫂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和十三哥被皇阿玛忘在这儿了,大嫂也差不多,不光皇阿玛没把人想起来,惠贵妃也没想起这个儿媳妇来,他和十三哥的额娘不在南巡伴驾之列,但惠贵妃却是在的。 同时被公公和婆婆两个人遗忘,论惨,还是大嫂更惨些。 ‘惨兮兮’的淑娴抬头看向两个小阿哥,唉,康熙若是能再长寿十年就好了,最好是把太子熬下去,选个幼子登基也好啊,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就挺好的,一个会照顾弟弟体贴嫂子,一个虽然有熊孩子的潜质但能听得进去道理,当然,重点是这两个小阿哥跟直郡王府都没有交恶,跟她也没有仇怨,这段时间也算相处的不错,她还想着等回去就去打听打听十三阿哥生母章嫔的情况。 这位章嫔在九龙夺嫡的历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倒不是因为生下了十三阿哥,而是章嫔去世后被追封为敏妃,嫔位和妃位虽只有一线之隔,但升妃之后,便是皇子皇女们的庶母了,依着规矩,庶母去世,皇子们需守孝百日,而孝期是不能剃头的,诚郡王降爵就降在光头上,敏妃孝期之内,这位没守规矩,顶着被剃得溜光的脑门出现在人前,直接便从郡王降为了贝勒,彼时这位的郡王位置坐了才一年多。 诚郡王是去年三月份封的爵位,也就说,今年他就该换帽子了。 之前她在太后的宁寿宫见过章嫔,虽没有望诊的本事,但至少能看得出来章嫔并没有病重到走不动路、说不了话、需要用厚厚胭脂遮掩气色的程度,十三阿哥能在今年被点名伴驾,也说明章嫔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她不知道章嫔在历史上死于何种病症,能不能挽救一二,在十三阿哥相处之前,她原不准备管这闲事儿,毕竟这世间不平事和憾事太多了,她根本管不过来。 但人就是这样,可能听不到远处的哭声,但近处的……很难忽略。 没跟十三阿哥相处过,她还能置身事外,但接触过之后,就很难对这样一个小少年硬下心肠了。 但她总不能平白无故就让人家注意生母的身体,这也说不通,总得回京之后,打听打听,若章嫔真的身体有恙,她才好提醒十三阿哥。 可现在好了,御驾回京,索额图被捕,她连同两个小阿哥都被遗忘在这儿了,这要是一留三五个月,章嫔还跟历史上一样,在同样的时间香消玉殒,她别说提醒十三阿哥注意章嫔的身体了,十三阿哥可能都见不到生母最后一面。 论惨,还是十三阿哥惨,也不知道康熙什么时候派人来接这个儿子,总不能直郡王不回,两个小阿哥就得一直顶在这里吧,连带着她一块,她倒是无所谓,十四阿哥多留段时间也不会耽误什么,但十三阿哥可耽误不起。 “我倒不是为这事儿难受,外面的事儿,尤其是公事,王爷很少跟我讲的,我只是离京太久,担心几个孩子。” 十三阿哥略一低头,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大嫂何必跟他俩说这话,大哥之前走的时候,可是交代过他俩,若遇事有争执,便由大嫂拿主意,都这么信任了,这像是不跟大嫂讲公事的样子吗。 不过,大嫂这么说也无可指摘,世情如此嘛。 十四阿哥也不信,大嫂说这话的时候,好歹也收一收脸上的表情,愁是看起来挺愁的,但却是三分的忧愁,三分的憋屈,四分的怒气。 比起担心府里的几个侄子侄女,他更相信大嫂和他一样是一腔悲愤。 淑娴确实不担心孩子,府里铁桶一般,直郡王又在京城,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担心的是太子因祸得福,担心的是十三阿哥这个倒霉蛋儿,别真因为滞留在此地的原因,连生母的最后一面都错过,虽说一切都是康熙的安排,但十三阿哥又不可能拿君父出气,万一最后把账算到直郡王身上,她可不想跟这个未来的‘副皇帝’结仇。 所以,她和十四阿哥可以暂时滞留在这儿,但十三阿哥现在必须得回京。 康熙不来接十三阿哥,那就只能由她来给十三阿哥找回京的理由了。 好在这几日她也没闲着,自从知道货商想要以次充好,还拿货源做威胁之后,她就让人在养猪的庄子试着烧制了些水泥出来,只是还不稳定,一是不能量产,二是还不够坚固,但有成方的情况下,烧制出来的水泥已经初具雏形,显示出了一定的塑性和抗压防水性,可以算是半成品了。 本来她没想这么快把这东西拿出来,甚至还没有考虑好到底什么时候交上去。 修建堤坝也好,修路修桥也罢,这东西都是一大利器,她私心是想拿这玩意儿当护身符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她哪儿惹着康熙,哪儿惹着下一任帝王,这东西交出来应该也能抵一部分过错吧。 是,如此利器,淑娴最开始的初衷却并非为国为民,而是单纯为自己,一是给自己留个后手,二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她已经接连上交两个方子了,每次都有获益,甚至可以说是大出风头,太招人眼了,她也想低调些,别到时候吸引太子党的火力到她身上来。 第117章 但计划没有变化快,除了手中的水泥半成品外,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让十三阿哥现在就赴京了,只能出这个风头了。 她跟直郡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出风头,相当于给直郡王加码,而另一边,太子又少了索额图,此消彼长,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淑娴实在没办法不面露愁容,起身回房去拿半成品的时候,更是将眉头都皱紧了。 “两位阿哥稍候,我去取样东西过来。” 等人走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面面相觑,十四阿哥还冲着十三哥挤眉弄眼,因为几名货商大出血的缘故,他们兄弟俩根本不用自己往上贴银子,大嫂给他们的那一匣子金锭自然也就没用着,又因为大嫂后来说了,这金子是给他们哥俩的,不用还,相当于他们俩一人白转了半匣子金锭,这会儿大嫂上楼拿东西,不会拿的又是金锭吧? 大方是够大方的,但拿人家手短,何况还已经拿了这么多,连十四阿哥都觉得不能再收大嫂的金子了。 “这事儿跟大嫂又没关系。”十四阿哥小声道,怪谁也怪不到大嫂身上,用不着大嫂出金子安抚他们。 十三阿哥也是这个意思,之前那半匣金锭就已经拿的够烫手了,他还想着将来有机会还回去,万不能再拿了,那不是欺负人吗。 “等会儿大嫂下来,咱们就一起推辞,我口才不如你,你到时候多推让。”十三阿哥叮嘱道。 十四弟年纪小,更能抹得开脸来,尤其是在大嫂面前,毕竟十四弟不光在大嫂面前哭过,还跟大嫂学习过告状之道。 十四阿哥当仁不让,论口才,十三哥确实不如他。 待到淑娴自己拿着木匣子下楼,还没将其打开,十四阿哥便慌忙起身拒绝道:“大嫂使不得,不能再给了,上回的金锭我和十三哥都还没动呢——” “放心吧,不是金锭。”淑娴打断十四阿哥,她今儿不准备哄孩子,再说即便是金子,给的太频繁了,也会显得不值钱,“是我有事想拜托两位阿哥帮帮忙。” 十三阿哥起身,十四阿哥站直身体。 “大嫂请讲,若我们能办到,定然义不容辞。” 淑娴将匣子打开,露出里面已经凝固的几块水泥,取出两块较大的,分别交给两个小阿哥。 “我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治水的不易,尤其是前段时间,商人把控货源,为了攫取利益,不择手段,所以……所以我便想着能不能有更好的材料用在治水上,两位阿哥手中的硬块并非石料,但如石料一般坚固,可以防水,这是它遇水凝固后的样子,遇水之后,它最初会像泥浆一样,想让它是什么形状它便能是什么形状,等上半天后,便可以凝固成两位阿哥手中的样子。” 两个小阿哥眼睛都亮了,他们在河道上待了一个多月,太知道这东西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了,若真如大嫂所说,那治水不知要省多大的事儿。 “我这边工匠不多,虽勉强做出了这东西,但还不能大规模量产,要量产还需再研究,事关治水大事,我想还是交由朝廷来研究会更快,眼下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京,但这东西……不瞒十三弟、十四弟,它和玻璃、烈酒都不一样,这是能造福民生的物件,我想让它尽快到该到的地方去,十三弟能不能帮我送一趟?” 有玻璃和烈酒在前,又有实物拿在手中,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相信大嫂刚才所说并非虚言,手中这灰不溜秋不起眼的小东西,可能真的是可以造福民生的宝贝。 十三阿哥抱拳,对着大嫂深深一拜。 十四阿哥有样学样,也跟着一拜,治水不仅利在当代,也功在千秋,此物一出,大嫂便是大清的功臣,他甚少服人,眼下对大嫂却是相当服气。 “工匠,方子,还有成品,十三弟可以都带过去。”淑娴说完转而看向十四阿哥,“还得劳烦十四弟在此陪我再多待段时间。” 十四阿哥也想回京,但大哥不在这儿,他和十三哥肯定要留一个人,至于留他还是留十三哥,那肯定是留他,谁让他比十三哥小了两岁呢,若此趟大嫂也回京,那肯定是他同行,若大嫂留在这儿,那留下来陪大嫂的也一定得是他,所以大嫂为什么此时不回京呢? “这宝贝既然是大嫂您琢磨出来的,不如您也一起回去,也好给工部的人指导指导。” 淑娴摇头:“我要在这儿等王爷回来,王爷走的时候,我答应过王爷的,再说,我在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忙完。” 十四阿哥知道大嫂在这边买了庄子,还买了不止一个,为的就是给河道那边供应肉食。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大哥竟然把大嫂落在这儿,不过这事也不能怪大哥,皇阿玛让大哥秘密回京捉拿索额图,大哥肯定不能把大嫂带上。 十四阿哥怏怏,看来这趟只能是让十三哥回京了,他除了有些低落外,心中还涌起一股渴望,渴望能够近早娶福晋,看大哥就知道,有了福晋,就能吃得更好,住得更好,生活得更舒服。 现在十哥也已经成婚了,排在他前面的光棍只剩下十二哥和十三哥,下次选秀,皇阿玛肯定得给十二哥指婚,要是能把他和十三哥也捎上就好了。 事不宜迟,十三阿哥连夜收拾好行李,翌日清晨就准备出发,淑娴出来送行,在十三阿哥骑上马背准备离开时,还是将昨晚上想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们娘娘之前从来没有赶过这么久的路,尤其这一路上大多数时候还是坐船,能不能劳烦章嫔娘娘去延禧宫看看,若是方便的话,最好是让太医给我们娘娘调理调理身子。” 十三阿哥一口应下,刚想驱动身下的马匹,却听大嫂接着说道:“十三弟让太医给章嫔娘娘也调理调理,人有时候跟养在园子里的花儿是一样的,需要经常施肥浇水捉虫子,让太医看看也没有坏处。” 若章嫔的身体真有什么隐患,能提前诊出来,治愈最好,便是治不了,也能让亲人心里有个准备。 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十三阿哥点头,谢过大嫂的热心。 * 京城。 比御驾更早抵京的是康熙的密旨。 直郡王之前还想着收拾凌普,想让太子党失去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以报太子和赫奕之仇,但到了索额图这儿……他是把人捉拿了不假,但砍在索额图身上的‘刀’,他并不是很愿意亲自砍上去。 他已经不想再跟太子当面罗对面鼓地争抢了,自请外出治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想着能够避过这些。 福晋的顾虑是对的,皇阿玛和太子的感情非同寻常,他不怕得罪太子,只怕将来太子落难,皇阿玛又念起太子的好,会迁怒他们这些跟太子作过对的人。 可皇阿玛先让他回京捉拿索额图,如今又给了他严查索额图的秘旨,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抗旨不遵吧,皇阿玛或许也觉得他跟太子的仇怨已经结的够深了,不差这点。 他只能遵旨照做。 九弟跟十弟是被他拉来做见证的,七弟也是他叫来的,他虽心里盼着下一任帝王不是太子,可也知道,太子依旧是最有胜算的那个,而且胜算大的很,他不想拉这几个弟弟下水跟太子对上。 七弟与世无争,九弟虽然顶着内务府总管的名头,但并没有参与政务,十弟就更别提了,还在上书房读书呢,过早下场跟太子对上于十弟没有好处。 倒是他,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不避了,皇阿玛非要让他冲在最前面,他也没有办法。 下定决心后,直郡王迫不及待的就动手了,他没在刑部待过,没有查案的经验,这不要紧,从逮捕索额图开始,索相府便被重重围困起来了,甚至府内都放置了人手,将索相的家眷和下人都赶到后院,确保没人能溜到前院去,索相各处产业也都有人盯着,免得有人转移财务。 索相府及其名下产业还得慢慢查,有些人却是可以立马抓了,比如跟狱中索额图联系的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兄弟俩,这两人的能力平平,但身份不一般,是索额图的亲儿子。 待到御驾抵京时,直郡王这边都差不多完活了,众人在京郊迎驾,直郡王是带着案宗一起去的。 皇子们依次排开,面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见老三明显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直郡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有时候他对老三是真挺服气的,十四日前‘病’了,再露面就成了这模样,看来这十天在家没少折腾自己。 这是个滑头,跟老三比起来,四弟就是老实人了,这十四日独自承担监国的重任,人都累瘦了,本来人就看起来干干巴巴的,如今更是瘦到颧骨上都不挂肉了。 不多时,诚郡王腹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肠鸣,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他之前是真的病了,只是这病好的太快,他担心旁人会疑心他装病,所以病好之后直接饭量减半,今儿为了接驾时显得憔悴些,干脆就没用早膳,没想到会当众肠鸣,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皇阿玛这会儿还没到,肚子现在叫也就叫了,等会儿皇阿玛来了,可不能再叫了。 第118章 诚郡王盯着脚面上的蝙蝠纹暗不断祈祷,两侧的直郡王和四贝勒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见。 七贝勒抿了抿唇,压住笑意,有时候真怨不得四哥因为爵位被三哥压一头的事儿想不开,三哥这人虽然文武都能拿得出手,但有时候也真挺上不了台面的。 九阿哥也憋着笑,尽量不笑出声来,一口大白牙在外头漏着,还扭头冲着十弟挤眉弄眼,老三这人可真有意思,大哥回京拿下索额图,老三居然直接就装病躲了,连监国的差事都不要了,明明是太子的人,却既不替太子保人,也不帮太子安抚人心。 跟大哥比起来,老三少了点担当,在审问索额图的事儿,他和十弟还真得好好谢谢大哥没把他们哥俩牵扯进去,尤其十弟,身份敏感,要真是太子对上,他怀疑都用不着太子出手,皇阿玛就会从忽略十弟变成打压十弟,毕竟他们中间的儿子跟捡来的一样,太子却是皇阿玛的心肝。 第80章 五贝勒和八贝勒打前站, 先跟接驾的队伍汇合。 两边的阿哥们一见面,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命苦。 五贝勒在出发之前想得很清楚,他这次之所以能被点名伴驾, 完全是沾了皇玛嬷和额娘的光, 他呢,就是跟过去照顾长辈的,皇玛嬷素来体贴, 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额娘亦不会为难他,他本人以为这趟南巡会比北巡舒服惬意的多,哪成想, 路上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南巡前半程,皇阿玛是真能转啊, 他坐小船的时间甚至比坐御舟的时间还长, 把各处能看的堤坝都看了,每每都要叫上他和八弟陪着,他无意于八弟争锋,但就俩人,也不好意思差八弟太多, 八弟勤快十分,他也得勤快六分, 五回里总要有三回主动请缨, 或是探路,或是安排人手,或是跟当地人打听消息…… 到了南巡的后半程,好家伙,皇阿玛是不四处转悠了, 只是那氛围着实吓人,先是太子来了,后来又听说大哥中途接密旨回京拿下了索额图,本来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大哥缉拿的是索额图又不是太子,索额图跟太子再亲近,跟他的瓜葛也不大,他既不用为此担惊受怕,更犯不着为索额图求情,皇阿玛和太子不高兴,他躲着点就是了。 可皇阿玛没让他躲着,明明有太子在,明明有比他更能干也更愿意为皇阿玛办差事的八弟在,皇阿玛回程不用这两个人,偏偏使唤他,御驾中下五旗的侍卫皆由他来管,几乎等同于他要担一半的护驾之责。 他平日里是懒散了些,不代表他傻,这个关节眼上,皇阿玛是没有透露出任何要废太子的意思,父子俩的关系又都一直很好,被人称颂,但古来皇位之争向来激烈,兄弟父子拔刀相向的还少吗,他不能不考虑太子因索额图被捕之事掀桌谋反的可能,显然,皇阿玛尚未回京这段时间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回程的这一路上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外也防内,防着有人想不开动手,连夜里睡觉都睡不踏实,这些天折腾下来,他离京前带的衣裳都紧了,腰身得宽了两寸。 没办法,有的人忙活起来是饭都顾不上吃,他不一样,越是忙碌越是紧张,吃的就越多,很难不发胖。 看看这些留在京城的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除大哥外,都比上次见面时不同程度的瘦了,尤其是四哥,倒霉的很,他来时的路上就听说了,索额图出事之后,七弟被大哥拉去审索额图了,三哥说是病了,撂挑子在家里养病,这么敏感的时期,让四哥一个人在宫里监国。 一块长大的兄弟,谁不知道谁呢,跟三哥比起来,四哥就是太实在了。 倒是大哥……他到现在也不知皇阿玛突然让大哥回京捉拿索额图的原因,事儿到底是出在京城还是江南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将事情捅到皇阿玛面前去的,他还是不知道。 索额图朝堂上风光了那么多年,为人做事有时候是挺嚣张的,即便背靠太子,相信朝看不惯索额图的人也一定有很多,但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也要把索额图弄下来的人恐怕寥寥无几,比起旁人,他其实更怀疑这次出手告发索额图的人就是大哥。 若真的是大哥,那大哥此前的种种,请婚假躲在府里也好,在朝堂上避太子锋芒也罢,包括自请外出治水,都不过是迷惑太子党的障眼法,为的便是让太子党放松警惕,对索额图一击必中。 再想想大哥示弱的这半年里,惠妃娘娘从妃位升到贵妃,大格格封了郡主,还被赐婚与太子妃的侄儿有了婚约,新进门的大嫂更是风头无两,频频得皇阿玛赏赐,连大哥的新岳丈都从一个小小的徐州镇总兵官调进了京城。 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高明的很,他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参明白。 五贝勒心里感慨着,时隔两年,他居然有点儿庆幸上战场时在脸上留了疤,注定与皇位无缘,不然想想大哥和太子的这些手段,哪一个他也招架不住啊,而且这次南巡他发现八弟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 唉,皇家无父子,也无兄弟,不过,他跟七弟是不算在内的,九弟也不算在内,他们仨没有竞争皇位的资格,自然也就不会父子成仇,兄弟反目。 和五贝勒一样,八贝勒也怀疑是大哥动的手,怀疑大哥这大半年来都在以退为进,不光骗了太子,把他也给骗过去了,大哥舍了那么多,连他亲自上门,大哥都是一副不再与太子相争的样子,没和他透露过一星半点的真实意图。 至于大哥有没有骗过皇阿玛,但皇阿玛肯定也回过味儿来。 他当初舍大哥而投太子,如今想来,真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返程的路上,皇阿玛为什么用五哥而不用他,事关安全,皇阿玛要防着太子,自然不能用他这个已经投奔了太子的人,而大哥以退为进,布了一盘好棋,他自己知道自己也被大哥骗了过去,他对大哥的谋算并不知情,但太子会相信吗,皇阿玛会不怀疑吗,他在大哥布的这局棋里是弃子,但保不齐在外人看来他是大哥安插进太子党里的细作。 所以大哥那边他讨不了好,太子这边也不会信任于他,皇阿玛只要对大哥和太子中的任何一人生出防备打压之心,都会牵连到他,他硬生生把自个儿走进了死局里,还不如三哥呢,三哥虽然跟太子绑的紧,但索额图死后,三哥一定更受太子重用,万一太子有朝一日被废掉,三哥便能借太子党的势托自己上位。 因此,八贝勒看向大哥的时候,目光颇为幽怨,这路虽是他自个儿走的,但大哥的心也是真狠,早在他投靠太子之时,大哥便已经预想到了他今日的死局吧,不,早在大哥决定对他隐瞒的时候,就已经将他割舍掉了。 直郡王面无表情,人是他抓的,他审的,他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这会儿他只能安慰自己皇阿玛心里有数,皇阿玛知道他是无辜的,知道他一直在专心致志的治水,他完全是被皇阿玛一手推到风口浪尖的。 “御驾走到哪儿了?” “估摸着再有两刻钟就该到了。” 七贝勒望向远处,索额图的案子,大哥从头到尾都没有避着他,审到如今,索额图的命肯定是到头了,就看皇阿玛肯不肯开恩给索额图一个体面的死法,他没入朝之前就听说过索额图的跋扈之名,入朝后也真真是长见识了,但这段时间依旧被这老东西吓了一跳,胆子是真大,有几条罪名单拎出来都是足够诛九族的,不过想想太子,想想元后,想想在皇阿玛亲政上出了大力气的索尼,别说诛索额图的九族了,同族的人都不会诛,保不住的大概只有索额图这一房。 将来太子登基,索额图的后人还有可能等来翻身。 这可真是让人窝气,既然大哥都已经动手了,他倒希望大哥下手能再狠些,斩草除根,把案子钉死,别再给索额图后人翻身的机会。 比起前头的哥哥们,九阿哥已经把索额图的案子抛到脑后了,照大哥审出来的那些东西,别说索额图是太子的外叔祖父了,就是索尼在世,就是皇阿玛的亲外祖父,也别想逃过一死。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他还关心什么,他关心的是两个哥哥,一个亲哥,一个比亲哥还亲。 “你们俩这要是综合综合就好了,五哥你也是当哥哥的,八哥要是忙不过来,你也帮帮忙,也就不会胖这么多了,你看八哥都瘦成什么样了,眼睛也熬红了。” 五贝勒不语,他总不能说他这是忙胖了,而八弟去的时候那么辛苦却神采奕奕,回来的时候闲着却一日比一日清瘦。 八贝勒只好解释道:“不关五哥的事儿,我有些晕船,身上也没什么差事,不是忙瘦的,倒是五哥,这段时间受累了。” “怎么还晕船,太医不能治吗?”九阿哥关心道,八哥都能因为晕船瘦成这样,皇阿玛连差事都不给八哥安排了,可见情况有多严重,也不知道额娘和福晋晕不晕船,尤其是额娘,八哥和福晋都年轻,额娘却是一把年纪了,这要是晕船可怎么办。 第119章 八贝勒勉强笑笑,没说话。 九阿哥理解八哥,八哥向来要强,一路上被人照顾着,心里肯定不自在,他也就不问了,只问五哥:“额娘如何?晕不晕船?对了,还有太后她老人家?” 五贝勒没好气的回答道:“她们都好,都不晕船,你少操点心吧。” 操心也操心不明白。 老八糊弄九弟真是一套一套的,还晕船,之前他们换乘小舟日夜兼程的时候,也没见老八晕船,还在小舟上给皇阿玛念邸报来着。 五贝勒觉得自个儿在兄弟里面不算聪明人,在上书房念书的时候就垫底,入朝后,也不如前头四个哥哥和后面的七弟、八弟,但他这亲弟弟已经不是不聪明了,是甚蠢,得亏是被皇阿玛安排到内务府去了,这要是在前朝,那还不整天被老八牵着鼻子走。 九阿哥忍不住蹙眉,他五哥这张嘴呀,这也就是生在皇家,直接由皇阿玛赐婚,用不着自个儿讨媳妇,不然跟女方相看一回掰一回,哪个人能受得了五哥这张臭嘴。 兄弟俩相看两相厌,明明是嫡亲的兄弟,但见面后谁也不挨着谁,一个拉着七弟,把话都说给七弟听,一个则陪在八哥身边。 “十三弟和十四弟呢,他们何时回来?”四贝勒问八弟。 他知道十三弟和十四弟中途被皇阿玛留在了四川,但如今御驾都回京了,这俩弟弟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以为御驾会接上十三弟和十四弟的,毕竟俩小孩在那里应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大哥又回了京城,俩孩子没人看着管着,别闹出什么事儿来,十三弟懂事稳重,可十四弟有时候闹腾起来不比九弟和十弟差,甚至有时候更混蛋。 八贝勒先下意识看了五哥一眼,才回答道:“返程匆忙,我也不知道皇阿玛是怎么安排的。” 返程时,太子日日都跟皇阿玛待在一起,五哥时不时也会被叫到御前,唯有他,被皇阿玛遗忘了。 “四哥放心,大哥离开的时候应该都已经安排好了,再说大嫂也在那儿呢,肯定会照顾好十三弟和十四弟的。” 四贝勒头疼,大哥已经回京了,鞭长莫及,管不到十四,至于大嫂和十三弟……八弟是不了解十四,若是十四闹腾起来,这俩人肯定管不住,河道上连个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没有,还不由着十四瞎折腾,不管是折腾他自个儿,还是折腾旁人,都不好。 四贝勒的心悬了起来,在一旁听到这话的直郡王,同样悬起了一颗心,对福晋的胆子他向来是服气的,福晋哄小孩的本事他更服气,看他府里的几个孩子和格格就知道,福晋要哄人那真的是抬抬手的事儿,他担心这待的日子久了,福晋别把两个小阿哥的性子给带跑偏了,到时候皇阿玛怪罪下来,吃亏的不还是福晋。 直郡王本来就没想在京城多呆,现在更是下定决心要速速回去,把在河道上的三个人换回来。 等了足足一个半刻钟,远远的传来马蹄声,又等了大概一个刻钟,御驾终于到了跟前,以直郡王为首,众人上前迎驾。 康熙没有下车,而是打发梁九功出来让直郡王上御辇见驾,其余阿哥只能退到一旁,目送御驾走过后再骑马跟上。 直郡王拿着案宗上去,上了马车,先给皇阿玛请安,再给一旁的太子爷见礼。 “坐吧。” 直郡王想着卷起来放在袖子里的案宗,选择了坐在太子对面,他不再争是真的,但太子已经得罪了,皇阿玛还推着他跟太子对上,他这会儿别说是坐在太子的下首,就是站在太子身侧,恐怕在别人看来也只是虚伪做作。 太子冷眼瞧着,他不知道老大查出了多少东西,只知道在索额图之后,老大又一连抓了十几人。 “皇阿玛,这是儿臣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还请您过目。” 时间太紧,有些没有深挖,但仅仅只是查出来的这些,便已经足够皇阿玛问罪索额图了。 说起来,太子这回应该谢谢他才对,从索额图那里搜来的家财都快赶上国库了,要知道这些年太子手中也不宽裕,索额图要是真对太子没有私心,贪那么多藏起来干什么,肥了自己,损了朝廷和百姓,这恶名得有一半算在太子身上吧,要不是牢牢绑在太子身上,索额图哪来这么大的权势和胆子。 这案子查的时间短,他又秉承着一颗公心,并没有刻意把空调查方向,查出什么算什么,查出多少算多少,所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看得出索额图是哪儿都敢伸手 康熙从保清手中接过案宗,刚打开就皱起了眉头,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脸上的怒意越来越重,最后直接把案宗扔进太子手里。 “你自己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怪不得都敢算计到他身上来,前朝后宫没有索额图不敢伸手的地方,朝廷赈灾的银子,索额图敢截一道,治理河道的银子要过一手,连给地方绿营兵的饷银,索额图也能勒一块下来,地方官员一年给索额图的三节两寿加起来就高达十二万两,就这,索额图还要低价从内务府那里买产业,其中有一处四进的宅院,只花五百两就买到了,老大在上面标注了,同样地段和面积的宅院在市面上要卖到差不多两三万两,这哪里是蛀虫老鼠,这分明是养了头填不饱的饕餮。 案宗上索额图与内务府的交易都标注了时间,这些不下十处的低价交易都是近几年出现的,任上的内务府总管不是赫奕,便是凌普。 在前朝贪污银两,甚至把官员调职升迁也拿来买卖,后宫这老混蛋也敢插手,就因为不满平妃怀孕,竟指使其嫡母在宫中辱骂威胁平妃,致使平妃早产,生下的阿哥都没能活到满月,平妃更是从此之后便缠绵病塌,郁郁而终。 这些仅仅是保清查出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就算保清一早就盯着索额图,也不可能把索额图所有的罪行都挖出来,那些埋得更深的恐怕比落在纸上的还要更大逆不道,平妃好歹还姓赫舍里,她怀孕,索额图都容不下要对其下手,那……表妹呢,表妹当年也是生下八公主后,身体才变不好的,八公主也早早夭折。 在元后之后,他死了两个皇后,一个贵妃,她们的死跟索额图有关系吗。 这些年他忙着前朝,而后宫他只把心思放在了太子和皇子的安全和教养上,对后宫妃嫔就没那么多精力了,有皇后的时候皇后管着,三任皇后都没了以后,便由四妃共同管理。 康熙的心里恨极,恨不得立刻就将索额图千刀万剐。 而太子拿到卷宗后只看了一页,便立刻跪下来请罪,顺便也为自己辩解:“……儿臣真的不知道索额图做下的这些大逆不道之事,儿臣可以发誓,若是儿臣知道,便让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直郡王眼观鼻鼻观心,福晋之前向他发誓时,他完全相信福晋是出自真心,但太子发誓……他不信,恐怕太子也不相信誓言。 太子又不是头一年入朝,对索额图所做之事还能件件不知。 不过太子也只能这么表态,这时候不跟索额图做切割,皇阿玛就是再疼爱太子,也不能自己去给太子找台阶下吧。 “……儿臣也是被索额图蒙蔽了,如果可以,儿臣想亲自处决索额图……” 康熙到底是同意了太子所请,他本想让索额图受尽折磨而死,但太子亲自动手对索额图而言应该会更有感触。 眼看皇阿玛没有要迁怒太子的意思,太子也没有要为索额图求情,索额图所犯之罪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皇阿玛和太子的关系,可见太子地位之稳固,皇阿玛对太子看重之深,直郡王也请求皇阿玛:“时间太短,儿臣此前也没有在刑部当值过,对审案查案没什么经验,既然太子回来了,又是由太子亲自处决索额图,那不如这案子的后续就交给太子殿下,让太子殿下将这案子再好好查查,儿臣也好放心。” 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多的罪名,万一将来哪一条出了‘纰漏’,那可就是他的过错了,但如果能在太子手里过一遍,就能少许多麻烦,照福晋的话来说,这是提前规避风险。 再说了,他急着回川,这个案子老搁他手里,不也耽误时间。 还跪在地上的太子咬牙,老大这是把人埋了还要在坟头上撒泡尿。 他都已经要亲手处决索额图了,老大还要他审理此案,世人谁不知道索额图是他的外叔祖父,是他的股肱之臣,他亲手处决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但由他来审理索额图的案子,如果卷宗上的罪名一条不减,官员怎么看他,他连给他最大支持的人都不护着,如果卷宗上的罪名最后一条都没增加,皇阿玛怎么看他,老大自己都说了时间仓促,短时间内查的肯定不完全,移交到他手里,他怎么也得查几个缺补几个漏吧。 “十三弟和十四弟还在川中,儿臣心里面实在放心不下,还有儿臣的福晋,她不在府里,几个孩子日日追问儿臣福晋何时归来,这要再不回来,怕是不光几个孩子,额娘还有德妃娘娘和章嫔娘娘都得问儿臣要人了,儿臣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把他们仨换回来。” 第120章 也不只是想让福晋和两个弟弟赶紧回京,他也真的很怀念在河道上修堤筑坝的日子,比起在京城查案子,比起揣摩皇阿玛的心意,应付京城的各种人和事,他还是更喜欢河道,尽管那里也少不了勾心斗角,但成果是能看得见的。 多垒一块石头,筑起来的堤坝就高一点,修的越是坚固细致,将来就越能扛得住水流,他知道自己要往哪方面使劲儿,知道当下所有的辛苦将来能起到什么作用,心里面踏实,哪怕过得辛苦一些,身上也满是干劲。 第81章 面对一心求去的老大, 已经起身落座的太子,两只手放在酸痛的膝盖上,心里斟酌着言语, 别管老大此时是以退为进, 还是欲盖弥彰,关键是事实证明皇阿玛很吃这套。 奈何这招老大能用,他却用不得, 在他这个位置上,只能进,不能退,后退一步, 不止会激起多少野心,多少人想冲上来把他撕碎, 他退不得半点, 尤其是现在索额图出事,他就更不能露出颓势了。 比起让老大回川治水,他更希望这个老对手能留在京城,老大本身也能对底下那些个皇子起到压制作用。 问题是怎么留。 “朝廷何时这么缺人了,非要大哥回川才能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换回来, 难道朝廷还选不出一个能在川中主持治水的官员吗?大哥未免小看天下人了。”太子言辞犀利,马车上只有他们父子三人, 他犯不着跟老大装什么兄友弟恭, 这马车上无人会信。 直郡王这暴脾气,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说话同样不客气:“太子殿下言重了,臣未小看天下人,也从来没有说过朝廷选不出人在川中治水的官员, 是臣想要离京治水,免得碍了殿下的眼。” “皇阿玛,您是知道的,儿子无意与太子殿下起冲突,奈何皇长子的身份有时候确实麻烦,哪怕儿子待在京城什么都不做,也总会有人借机挑拨儿子与太子的关系,儿子性子莽撞,不知不觉可能就得罪了人,与其留在京城,让您为我和太子的关系伤怀,不如让儿子离京,儿子挺喜欢治水的。” 不治水又能做什么呢,主政一方?谁会放心,这也不合规矩,领兵?那就更不成了。 他喜欢治水不假,但同时,他如果要远离京城,治水是唯一的选择。 倘若不离开,他若要自保,便只能什么都不干,什么也不管,如此这般,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直郡王头一次当着太子的面把话说的这样直白,面对皇阿玛也是头一回,不知道是不是受福晋的影响,懒得再弄那些弯弯绕,而是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就是要离开京城,他就是想避开与太子的冲突,他无意在与太子相争。 太子下意识转头看向皇阿玛,只见皇阿玛面色平静,并无惊讶讥讽之意,看来索额图事发跟老大没关系,之所以是老大千里迢迢回京拿人审人,只是因为皇阿玛放心老大罢了,也对,涉及索额图,用老大再稳妥不过了。 太子揉搓着膝盖,老大和皇阿玛之间,定然是有什么皇阿玛知道,而他不知道的,让皇阿玛相信老大不争。 真不争也好,假不争也罢,老大如果长久不在京城,那他就只能选择用老三去压下头的皇子了,不管是排行,还是爵位,老三都是有优势的,只是老三这人不太能服众,如此也好,老三就是老三,他是绝不愿意再有一个人能明火执仗地与他相争,老三没有这样的资格。 太子正琢磨着怎么出手往上抬一抬老三,上首的康熙艰难开口:“朕与太子皆知你心意。” 都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了,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照保清这意思,心里必然是不愿意缉拿审问索额图的,怕跟太子相争,怕得罪太子嘛。 竟是心灰意冷至此。 康熙心中失望,但同时又有几分欣慰,即便是不愿意得罪太子,但在得了他的旨意后,保清还是选择了遵旨办差,对背靠着太子的索额图没有手软,不像老三,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病’了,避免了在他和太子之间选择站队,聪明极了。 “回川的事情不着急,朕刚回京,你也刚忙完差事,歇几日再走也无妨。” 这一走,怕是要到年底才能回京了。 川中环境不艰难,只是保清生活条件艰难,堂堂的一个郡王,都快把自个儿折腾成被征调来的民夫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孩子不懂得爱惜,心疼的是父母。 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让保清福晋留在川中照料,可京城的直郡王府同样需要女主子,偏保清又没一个侧福晋,寻常格格去了,定是管不了保清这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 要不要让保清福晋回京,他暂时拿不定主意,想着得跟惠贵妃再商量商量,距离上次选秀才过去了一年,要给保清选侧福晋,至少要两年后了。 保清福晋回京还是留川是小事儿,索额图的事儿才是大事儿。 御驾回京的第二日,大朝会上,便议定了索额图的十项大罪,当天晚上,在朝中风光了三十年的索额图死于刑部大牢,其二子及涉案十余众,则被判秋后问斩。 事实上,索额图的罪行并没有被全部公之于众,像是平妃之死,涉及皇家,自然是不好拿到明面上,当年进宫言语羞辱威胁平妃的赫里舍老夫人也只会在之后‘病逝’。 第82章 延禧宫。 自御驾启程返京开始, 惠贵妃便没有单独见过圣上,她是在返京途中,才知道自家儿子领命回京缉拿索额图的, 知道的时候人就已经被关起来了, 却还是后怕到直冒冷汗。 回京后,她已经见过保清了,母子俩这次想到一块儿去了, 京城是是非之地,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能避多久就避多久,哪怕母子分离, 夫妻分隔,父女、父子分开, 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 便比什么都强。 这会儿见了皇上,惠贵妃没提自家儿子,只说儿媳:“一个府里离不开女主子,保清福晋不在,时间短大格格还能应付的过来, 日子久了,她一个小孩, 怎么撑得住, 您看,什么时候把保清福晋接回来?” 甭管保清在不在那儿,但保清福晋总是要回京的,没有把人扔在那儿的道理。 两个小阿哥,她就不提了, 位份越是往上升,她要操的心就应该越少,管后宫管皇子那是皇后的事儿,她只要管好自己生的就成了。 皇上要磨砺皇子,那是应当应份的,但磨砺儿媳妇,自古也没听说过这个道理。 “朕也在考虑这件事儿,保清那边总要有个人照顾,可他府里连个侧福晋都没有,既然爱妃也觉得府里也离不开保清福晋,那保清那边就得另找个稳妥的人了。” 惠贵妃:“……”您是皇上,是公公,不是婆婆,不用管的这么细致,连儿子娶侧福晋都要管,索额图刚死,皇上有这功夫不如放到太子爷身上,好好安慰安慰太子爷,何必操心保清身边有没有稳妥的人。 “臣妾知道您心疼保清,您对保清的这份心,臣妾都自叹不如,可话又说回来,他府里虽没有侧福晋,可格格侍妾却是不缺的,他要真想带个人在身边照顾早就带了,这孩子打小性子就轴,一根筋,现在是一门心思的治水,根本就顾不了旁的,臣妾担心您就是给他赐了侧福晋,他也不一定把人带过去,何必耽误人家好姑娘。” 惠贵妃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臣妾已经觉得对不住保清福晋了,那姑娘一片赤诚,对我,对保清,对几个孩子,没有不好的地方,可保清……夫妻两地分隔,这孩子可能十年八年的都要不上。” 帝妃二人都心知肚明,要不上孩子不是因为夫妻两地分隔,是因为儿子为了保护嫡长子选择不要。 不要孩子,不待在京城,不染指兵权,不碰行政权,一心扎进治水里,康熙比谁都了解长子退让的决心,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更心疼。 皇室是亏欠了保清福晋的,但他没有把这点亏欠放心上,作为皇家福晋,既享受了常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担负旁人不用担负的,可惠贵妃甚至保清显然不这么想。 也罢,保清不是太子,惠贵妃也不是皇后,不需要他们俯瞰全局,长着良心也挺好的。 “如此,侧福晋之事便不提了,过几日保清就回去,等他回了,夫妻见上一面,再让保清福晋跟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道回来。” 康熙来延禧宫不单单是为了保清的事而来,还为……后宫。 宫中两位贵妃,一是惠贵妃,二是表妹佟贵妃,因着惠贵妃有子,所以他便将宫权交给了佟贵妃,平妃死在四妃掌权时,四妃分掌宫权,四方相互掣肘,这才让一些人钻了空子,如今虽然只有佟贵妃掌权,但却依旧绕不过惠贵妃和其余三妃去,佟贵妃无子,惠贵妃和其他三妃所生的皇子却已年长。 长此以往,佟贵妃势弱,即便掌有宫权,也无法将后宫打造成铁板一块。 可除了佟贵妃,也无人能再担起这重担了,有子的妃嫔不行,几个妃子分掌宫权也不行,太子妃就更不行了,这到底还是他的紫禁城,将来要交给太子那也是将来的事儿。 第121章 若直接由他来管,又未免过于繁琐,他分不出更多的精力给后宫,为今之计只有让佟贵妃立威,行使宫权时不再顾及惠贵妃和其余三妃才行。 惠贵妃眼下的位份是后宫之首,论资历在后宫也是头一份的,惠贵妃若是能带个好头,余下的聪明人心里自会有思量,至于蠢人,那就留给佟贵妃立威。 虽然圣上言语不详,但惠贵妃还是听明白了,在立佟氏为贵妃,在给了佟贵妃宫权之后,圣上打算接着捧人,捧佟贵妃做真正的掌权之人,她作为宫里唯二的贵妃,要带头维护佟贵妃,听佟贵妃的,受佟贵妃的管。 她倒没有觉得心里不平,谁让佟贵妃姓佟呢,她进宫算早的,生孩子也早,但这宫中的大小又不是只看资历,一进宫位份便在她之上的大有人在。 她只是奇怪,皇上既然都已经有这样的打算了,那为何不干脆封佟贵妃为皇贵妃,甚至皇后呢,那不是更省事儿,皇贵妃位同副后,在正室面前,做妾的自然要听话,哪还用得着皇上来找她。 “臣妾都听皇上的。”惠贵妃答应道。 还是那句话,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她更愿意保清离开京城,哪怕条件艰苦、做事辛苦,也不愿保清待在京城再跟太子对上,她亦不想在后宫做出头的椽子,不就是受佟贵妃的管吗,她又不是没被皇后被贵妃管过。 惠贵妃想得开,也照做,凡佟贵妃交代下来的事情,延禧宫都全力配合,凡佟贵妃出现的场合,她都捧着佟贵妃说话。 皇上去延禧宫的事儿并没有遮掩,结果皇上前脚离开,后脚惠贵妃便对景仁宫那位处处忍让,谁还能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宜妃知道自己该学着惠贵妃的样子,听那位佟贵妃的,本来人家位份就比她高,惠贵妃都不介意,她一个小小的妃就更不应该介意了,但她就是忍不下这口气去。 凭什么要听那个老姑娘的,姓佟的就那么金贵,皇上那么稀罕姓佟的,那让别家姑娘进宫干嘛,只娶佟家的姑娘算了。 佟家两次送姑娘进宫,吃相一次比一次难看,头一次送姑娘进宫,宫里有皇后有贵妃,万岁爷母族的表妹进宫只能做个妃子,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人又没了,佟家死乞白赖要再送一个姑娘进宫,女儿在家里硬生生赖到二十四岁,赖成老姑娘了,这才让万岁爷松口,这些万岁爷都忘了吗。 她心里一百个瞧不上姓佟的,惠姐姐听皇上的,依着皇上,但皇上又没来找她,她就权当自己猜不透,也看不透。 德妃同样犯难,但凡换一个人,她伏低做小也就做了,但偏偏是佟家的人,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妹,那贱人当初是怎么教老四的,是怎么防着她的,她心里记得真真的,到现在午夜梦回还会梦到,让她给孝懿皇后的妹妹伏低做小,她宁肯在德妃的位置上待一辈子。 荣妃不纠结,她原就恨极了佟贵妃,恨佟贵妃在她原以为她和皇上破镜重圆的时候冒出来,如今只是更恨而已,对佟贵妃的这份恨意甚至超过了得宠多年的宜妃和德妃。 后宫犹如战场,宫妃们即便没有读过兵书,有时候也能对一些兵法无师自通,譬如现在,关系向来不睦的宜妃和德妃往来便比从前多了,就连荣妃待手底下的小妃嫔也要比往日和煦。 十三阿哥回到京城时,前朝后宫,宫里宫外,一片太平,好似索额图已经死去了很多年,宫外君臣一心,宫中人人亲如姐妹。 十三阿哥想象当中狂风骤雨、人人自危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在乾清宫请见皇阿玛时,他偷偷问梁九功皇阿玛此时心情如何,得到的回答是梁九功带着微笑的点头。 那就好,他还担心皇阿玛会为索额图和太子之事烦心呢,看来一个索额图没有太大的影响,至少没有影响到皇阿玛的心情,想来应该也没有影响到皇阿玛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不然皇阿玛怎么可能会心情好。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太子请安,给大哥请安。” “过来一起用膳吧。” 康熙已经让人拿了一副碗筷过来,放在太子下首的位置上。 十三阿哥落座后,这才看向饭桌,上面摆着热锅子,围着锅子的是七八盘羊肉、两盘鸡肉、两盘兔肉、一盘豆腐和各色的蔬菜、山货。 外面天热的跟蒸笼一样,乾清宫里纵然摆着冰鉴,可也没法跟天冷的时候比,这会儿吃热锅子,十三阿哥完全不能理解,不过一路过来,确实是饿了,自个儿调了蘸料,连吃了好几碗的涮肉后,这才夹了一筷子的青菜。 康熙望向十三阿哥,道:“为何会急着回京?” 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儿,他相信十三阿哥是不会在没有接到旨意的情况下就贸然回京的,十四阿哥还说不准,但十三不是那样莽撞的人。 十三阿哥忙放下筷子道:“回皇阿玛,儿臣是得了一样宝贝,所以才会匆忙回京。” 回京献宝? 太子慢慢咀嚼着山鸡肉,这是在做锅子的时候就下进去的肉块,带着骨头,因为煮的时间久,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和骨头便已经分离,但肉质依旧很有嚼劲,吃热锅子吃的就是这野味儿,比起家养的鸡肉,野鸡肉更香更有嚼劲。 也不知道十三在川中是瞧见了什么样的祥瑞,这样急匆匆的回京献宝,是奇石,是长成寿字的花草树木,还是长相与众不同的兽类禽类,祥瑞嘛,无非就是那几种,要么跟长寿扯上关系,要么就是跟君王圣明、天下太平、盛世来临有关。 他们自幼读史学史,对这一套都不陌生,只是没想到十三会搞这些,更没有想到在索额图死后,头一个冒出来的皇子会是十三,这个都不曾入朝的弟弟未免也太心急了。 直郡王无肉不欢,桌上几乎一半的羊肉都炫到他肚子里去了,但热锅里的野鸡肉和野兔肉却是一点儿都没碰,以前在宫里吃热锅,野鸡肉和野兔肉是必不可少的,他也爱吃,但自从跟福晋一块吃过锅子后,他对这些野味便敬谢不敏了,倒不是因为他信了福晋的那些说辞,而是福晋说的太渗人了,他如今见了这些野味都下不了筷子。 “什么样的宝贝?”直郡王好奇道,他在那儿待了半年,都没发现有什么宝贝,不能是……食铁兽吧。 福晋到了川中没两日,便问过他川中何地有食铁兽,还说食铁兽是国之珍宝。 若十三弟带回京城的真是食铁兽,那……那他就得帮着好好圆一圆了,十三弟必然也是听了福晋的话,才会把食铁兽当宝贝。 康熙想到的也是祥瑞,不免有些失望。 十三阿哥从袖口里拿出荷包,再从荷包里取出两块石头模样的东西,双手捧着,看向皇阿玛:“这是大嫂知道朝廷和百姓修堤筑坝不易后苦心琢磨出来的宝贝,非常坚固,遇水不化,而在变成这个样子之前,它与水混合后,会犹如泥浆一般柔软,晾上半日到一日,便会从柔软的泥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直郡王咽下口中的羊肉,什么玩意儿,不,什么宝贝,福晋琢磨出来的?若真如十三弟所说,这确确实实是国之珍宝。 皇阿玛到底是赐了他一个怎样的福晋,十世善人转世?佛前灵女?鲁班后人?先是玻璃,后是烈酒,如今又琢磨出了这样修堤筑坝的利器。 太子也想问问皇阿玛,当初赐婚老大和张氏时,可知道张氏的能耐? 有玻璃和烈酒这两样东西在前,他并不怀疑十三弟话里的真假,张氏能把这东西献出来,十三弟能千里迢迢送过来,这东西肯定是真的,如此功劳,偏偏被老大福晋得了去,关键皇阿玛还能赏老大福晋什么,在已经有封号、有御赐的宅子、有大批产业、还享有亲王福晋待遇的情况下,皇阿玛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赏张氏的夫婿,要么赏张氏的父母。 自古只听说过夫荣妻贵,没听说过妻荣夫贵的。 “确实是个宝贝,大嫂忧国忧民,又有格物的能耐,可惜只是女子,若为男必是一能臣,既可为皇阿玛分忧,也可光耀门楣。”太子十分可惜的道,心中更是一百分的可惜。 若是为男,便可招到门下,偏偏是一女子,还是老大的福晋。 康熙拿过十三阿哥手里灰扑扑的两个小玩意儿,先是试着捏了捏,之后又尝试掰断,都没有损其分毫,将面前的酒水撒到上面,淋湿之后依旧坚硬。 十三阿哥把另一个荷包递过去,道:“里面放着大嫂给的方子,参与的工匠儿臣也都带来了,正候在宫门口。” 这方子珍贵非常,他路上一直贴身带着,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来看过。 康熙当着三个儿子的面打开扫了一眼,里面的原材料都是寻常之物,价格并不昂贵,这也就意味着此物可用,可广泛的用。 将写着方子的纸收起来,康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在琢磨这方子,也在琢磨提供方子的人。 此物于修堤筑坝是利器,肯定要用在治水上,但老大一心扑在河道上,分不出精力来制造此物,只能交给旁人,十三年纪尚小,还在读书,往前,从老三到老八都在六部轮转,九阿哥在内务府,十阿哥的皇子府已经建成,人也已经成了婚,入朝参政近在眼前,与其进六部轮转,倒不如负责这一摊子。 第122章 不光太子遗憾保清福晋生而为女,他也遗憾的很,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都弄出了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若是能入工部为官,定能琢磨出更多的宝贝来。 如此人才,若不能好好的用,实在可惜。 尽管张氏为女子,但其擅长的是格物,这与参政不同。 康熙知道,他不可能把人放到工部去,但放在后宅实在是暴殄天物,再加上保清无心储位,一再避让,即便多抬举张氏几分,也影响不到朝堂,可一个女子,一个儿媳,上头还有太子妃,想单独抬举起来用,不好办呐。 直郡王看了太子一眼,又望向皇阿玛,道:“儿子不如福晋多矣,这宝贝一出来,顶得过儿子守着河道干十年,光耀门楣何须分男女,都是皇阿玛的臣民,该论对朝廷对百姓的功劳才是。 举贤不避亲,就算这是儿子的福晋,儿子也要说一句,这东西如果用在修堤筑坝上,不知要省多大的人力,省多大的功夫,眼下东西刚出来,还没有用在河道上,这会儿说请功太早了,但儿子还是想说一句,若这东西真有用,真能节省人力物力,还请皇阿玛不拘男女,给予重赏,光耀其门楣,以激励更多的人为国为民。” 直郡王言辞恳切,毫不掩饰为福晋请功之心,本来嘛,有功就要赏,不能因为福晋是自己人,便绝口不提赏赐,相反,正是因为福晋是自己人,才不能让自己人吃亏,而且福晋嫁给他吃的亏已经够多了,作为女子,福晋曾发誓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都不怀孕生子,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将来恐怕也难了。 康熙跟直郡王眼神对视,立马就明白了长子的意思,和惠贵妃一样,这母子俩都对张氏心怀歉疚。 一方面,康熙觉得心安,另一方面,他也越发笃定保清不适合为君。 一旁的太子挑了挑眉,老大如今这调调……又做作又坦荡,说话好似没个遮掩,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倒好像真应了那句话——无欲则刚。 不是他对老大没有警惕心,实在是这人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怀大志的,便是假装不争也不带这样的,一边躲出京城去,一边抬举福晋,哪个争大位的人会如此。 十三阿哥则是在心中暗自赞叹大哥敢说,大丈夫当如是。 康熙没再就此事说什么,转而问起十三阿哥这段时间的近况。 当着皇阿玛、太子和大哥的面,十三阿哥忍了忍,没告那几个货商的状,毕竟事情已经摆平了,只说了他和十四弟每日在河道上都做些什么,顺便为大嫂表功。 “……大嫂将儿子和十四弟的衣食住行照料得很好,每天用四顿饭,中午和下午还会往河道上送一些肉食过去,这些都是大嫂自掏腰包……” 康熙点了点头,保清福晋在照顾孩子这方面有口皆碑,还是个大方的,性子也好,不光是叔嫂关系,跟惠贵妃的婆媳关系,和太子妃的妯娌关系都处得相当不错,独独抬举保清福晋一人是不行的,若是把太子妃也加上,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待吃的差不多了,直郡王放下筷子道:“既然十三弟已经回来了,十四弟一个人在那边怕是也撑得辛苦,儿子想明日就出发,早些要把十四弟换回来。” 也省得他在京城闲得发慌,顺便把福晋也换回来,府里没个女主子还是不行。 康熙看了一眼直郡王。 直郡王坐的板板正正,眼神认真又恳切。 他是真想走,在京城多待个一日两日又能如何呢,陪陪孩子?孩子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夜里临睡前也会记挂孩子,可孩子在眼皮子底下,他也没什么耐心管孩子陪孩子,还不如多干点活,皇阿玛将来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剩下三个女儿挑个好点的婆家,爵位封的高些,比什么都强。 孩子是没耐心陪,额娘是没条件陪,他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子,不好整日进出后宫,至于陪皇阿玛,皇阿玛日理万机,想让儿子陪的时候少,有时间了还是一次叫俩,就像今儿个,同时叫他和太子两个人陪膳。 所以他待在京城干什么呢,不如早日离去,想来也不光他这边盼着离京,福晋那边也肯定盼着回京,且不说两边的条件差距,岳父岳母都回了京城,福晋能不盼着回京吗。 第83章 淑娴和十四阿哥归心似箭, 一个是闲的,一个是累的。 前者只能用练字打发时间,后者则是忙的头晕脑胀, 脚不沾地, 饭量越来越大。 “大哥再不回来,我都想抓‘壮丁’了。” 他现在是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侍卫是挺多的, 大哥之前留下的加上后来奉命从京城赶来的,足有小七十人了,顶用是顶用,可这些人都要找他拿主意, 而且河道上每一项决策都很重要,都关乎两岸百姓的性命和家产, 他不敢轻忽, 不敢随意下决定,每一样都慎之又慎。 大哥再不过来,他可就要请大嫂帮忙了。 大嫂有没有旁的本事才不知道,但理账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十三哥刚离开那会儿, 他就请大嫂帮过忙,不过是把账册拿到客栈来, 他再三请求了, 大嫂才同意,而且说好了下不为例。 额娘也常跟他说‘下不为例’,但只要他耐着性子求一求,额娘总是会答应他的,大嫂不是额娘, 不会如额娘那般纵着他,可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大嫂这人心软的很。 对河道上的那些官兵、民夫们心软,不然也不会送那么多肉食过去,皇阿玛只让大嫂照顾他和十三哥的饮食,可没让大嫂改善河道上的伙食。 对他和十三哥也心软,不然之前何必给他们出主意,何必拿金锭出来哄他们,但在他和十三哥之间,大嫂待他的心要更软,十三哥没走之前,大嫂可没帮着他们理过账。 十四阿哥有把握,只要他能耐着性子多求求大嫂,大嫂必定是愿意帮他的。 他之所以没有再向大嫂开口,一是觉得大哥应该快回来了,他数着日子,十三哥快马加鞭到京城的时间,大哥同样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间,中间就是耽搁上几日,也快到了,他马上就要熬出头了。 二嘛,这段时间他跟大嫂是比较熟悉了,但这种熟悉就像他跟五姐姐一样,远到不了他跟额娘、跟十三哥的程度,换做是额娘和十三哥,他是不介意多求几次的,但在大嫂和五姐姐面前,他还是要面子的,哪能一再让大嫂帮忙,除非实在撑不住了,不然他是不会再跟大嫂开口的。 为了安抚这个被父兄们留下的小阿哥,淑娴每天都会陪着用一顿饭,早起对她有难度,但晚睡不难,所以每晚她都陪着十四阿哥用宵夜,顺便听小阿哥发发牢骚,说起来也挺荒唐的,当然是以她这个后世之人的心态来看荒唐,放到现在还是挺正常的,十四阿哥和府里的大格格是同一年生人,叔侄俩同岁,不过十四阿哥还是要比大格格大上几个月的。 抛去对历史夺嫡者的光环,就这段时间的接触而言,十四阿哥的心智没比大格格大,甚至有些时候还要更幼稚些,十四阿哥在哥哥们面前当惯了弟弟,大格格则是在弟弟妹妹面前当惯了长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十三阿哥在的时候,淑娴还处处避嫌,但等成熟的哥哥走了,只留下这么个小弟弟后,淑娴避嫌便没有那么严重了。 小孩骤然面对这么一大摊子事儿,她也担心对方的心态会崩,到时候麻烦的还是她,所以不光陪着用夜宵,最初几天还主动帮了忙,也交代了王府的几个一等侍卫,尽量多帮帮十四阿哥,多操点心,约束好新来的侍卫们,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再去寻十四阿哥。 淑娴不知道直郡王何时归来,这事儿她说了不算,也无从推测,她哪里猜得到康熙的想法,更无法知晓京城眼下的局势,但就历史上的情况而言,索额图也好,太子也罢,在康熙手底下都是‘弟弟’,翻不起太大的波浪来。 不过当着十四阿哥的面,淑娴还是道:“王爷应当快回来了。” 小阿哥再撑一撑。 十四阿哥看了大嫂一眼,又叹了口气,他之所以会跟大嫂迅速熟悉起来,可不只是因为常常一起用夜宵,更因为他们同病相怜,因为他们是一对难嫂难叔,都是被落在这儿的倒霉蛋。 “大嫂你说大哥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着皇阿玛给你的封赏一起?” 会不会等他回去的时候,十三哥手里已经有了差事。 不不不,十三哥上头还有十哥和十二哥没当差呢,虽说这两个哥哥在皇阿玛那不受宠,在上书房的功课也不如他和十三哥这般出色,但长幼有序,排行在这儿放着,皇阿玛应该还不至于越过十哥和十二哥直接让十三哥当差。 但给大嫂的封赏肯定有,只是他也想不到这封赏会是什么,大嫂什么也不缺,皇阿玛之前就已经把能赏的都赏了,总不能赏大嫂个官儿当吧。 淑娴摇了摇头,道:“什么封赏不封赏的,有没有都行。” 她已经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如果不是章嫔在历史上的病逝之日近在眼前,她又因为跟十三阿哥接触而心生怜悯,她也不会这样火急火燎的把方子交出来,如果不是直郡王的身份特殊,她也未必会选择自己来领这份功劳,倘若直郡王只是普通皇子,没有长子的身份,而是像五贝勒、七贝勒那样的皇子,功劳放在皇子身上,显然要比放在皇子福晋身上得到的利益更大。 第123章 因为直郡王身份特殊,所以她不得不冒头为自己的以后打算,可也正是因为直郡王的身份特殊,她不必为他人做嫁衣,该得的功劳都能算在自己身上,从这方面来看,她嫁给直郡王也不吃亏。 十四阿哥好奇:“大嫂就没什么想要的?若是这次大哥回来的时候,皇阿玛的封赏还没有下来,我可以替大嫂去向皇阿玛求大嫂想要的。” 毕竟也是患难之交,大嫂平日里难见皇阿玛,他就不一样,皇阿玛在京城的时候每个月总会去上上书房几次,他可以给大嫂帮帮忙,就算是答谢大嫂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淑娴再度摇头,没有,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大大咧咧告诉十四这个小屁孩。 十四阿哥叹服,这要换做是他立了功劳,那想要的可太多了,出宫、好马、好剑、金银、产业、爵位……当然了,最最重要的还是爵位,这样的功劳,若是他立下的,怎么也能值半个贝勒吧,放到大嫂身上实实在在有点可惜了。 若是皇阿玛这次的赏赐不够多、不够重,那大嫂下次再有这样的方子,是不是就可以换出去了,比如换给他!他拿来换爵位,也不让大嫂吃亏,他出的绝对比皇阿玛多就是了。 只是这种事情有风险,一旦被捅上去,皇阿玛必然是要罚的,所以要让大嫂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光不让大嫂吃亏是不行的,还得跟大嫂处好关系,处得如亲姐弟一般,这事儿才好商量。 十四阿哥的眼睛滴溜溜,起身殷勤地往大嫂杯子里续满薄荷蜂蜜水,道:“还是大嫂厉害,什么都不缺,不像我,年纪小,到现在都还在读书,怕是等我入朝时,前头的哥哥都封亲王,就我可怜巴巴一个光头阿哥,谁让弟弟排行靠后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十四阿哥先赞叹后诉苦,皇阿玛的儿子多,不可能个个都封亲王郡王,前头的哥哥先入朝,先立功,先封爵,把亲王、郡王的爵位都提前占上了,他们后面的呢,只因生的晚,便一步迟,步步迟。 这压根就没有公平可言,他再不自己想想法子,多攒功劳,难道要在四哥当亲王的时候,自己做个小小贝勒。 淑娴看着满脸委屈的小阿哥,真心实意的劝了句:“我看十四弟福泽深厚,完全不必提前忧心这些,有福者,一切顺其自然,便能得偿所愿。” 别折腾,别瞎折腾,便是板上钉钉的亲王,多几场胜仗,说不定还能是个铁帽子亲王,毕竟是下任皇帝的亲弟弟,但凡亲弟弟能听话一点,当哥的都不可能亏待了他。 “是,我也觉得自个儿福泽深厚,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嫂亦是福泽深厚之人,不然为何独独是我与大嫂在离京有千里之远的川中。” 淑娴:“……” 许是她被封建礼教腌入味儿了,以至于听见十四阿哥这话的时候,下意识便觉得不妥,这不是小叔子能对嫂子说的话,但十四阿哥这么小的年纪,还不至于会让听到的人误会。 长嫂,长嫂,老嫂子嘛。 对面的十四阿哥还在尽量套近乎,大哥肯定已经在来时的路上了,就算大哥不来,来接管他手里差事的人肯定也得安排过来了,这意味着他和大嫂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的机会不多了,他得抓紧时间跟大嫂联络联络感情才是,这样等回到京城才有理由跟大嫂联系,大嫂这边再有什么可以立功的好方子,他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大嫂,弘昱今年三周岁了吧?” “是。” “那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您放心,等他来了上书房,我照顾他,定让他在上书房高高兴兴的。” 太子的两个儿子都在上书房读书,都是皇孙,大哥还不在京城,大哥的儿子要开蒙,皇阿玛肯定得把人接进宫来,弘昱年纪小,又是后来的,有他照应,毓庆宫的皇孙也别想把人欺负了去。 第84章 十四阿哥其实很想跟大嫂说说他在上书房的地位, 比他大的,如十哥、十二哥没他功课好,没他得先生喜欢, 没他受皇阿玛重视, 比他小的,像小十五、太子之子弘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 自然是处处听他的。 有他在上书房罩着弘昱,不夸张的说,弘昱能在上书房横着走了。 只是这些话旁人说可以,自己说出来倒更像是在吹嘘。 十四阿哥只能按捺住自己急切的心情, 待到弘昱去了上书房,慢慢大嫂就能知道他在上书房的地位了, 如今不急, 先借在外的这段时间跟大嫂处好关系要紧。 从前是大嫂照顾他,日后便是他来照顾大嫂。 * 京城。 直郡王府。 天蒙蒙亮时,直郡王便带着侍卫骑马离开了,昨日他已经跟孩子们告过别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下去了, 今日出发是一身的轻松和迫不及待。 他家孩子都不是爱闹腾的性子,在福晋进门之前, 他甚至一直都担心几个孩子受了委屈不会言语, 担心孩子们的身体过于娇弱,担心她们生病…… 可如今再回到府里,从前的担心都没有了。 从前孩子们怕他,子怕父很正常,再加上他陪孩子的时间也少, 这趟回京,他还以为分别的时间久,孩子们会对他陌生起来,会又回到之前见了他都不敢多说几句话的样子。 可事实却不是如此,也不知道福晋是怎么教的,大的也好,小的也罢,女儿也好,儿子也罢,都很热衷于陪他一起用晚膳,还喜欢在晚膳后问功课。 二格格的问题最好解答,问的不是射箭的技巧,便是拳脚功夫,直郡王不光能解答,还能给示范。 剩下的就都很让他头疼了。 大格格问算术,三格格倒是不问他西洋话,但却问他西洋的人和事,他从前哪里关注过那犄角旮旯里的人和事,四格格是拿着医书来向他问字,那些字他大部分都认识,但偶尔也会冒出几个相当生僻的字眼来,生僻到他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就做了药名。 弘昱倒是不问他功课,小孩也没什么功课,只是爱背诗,晚膳后总要背上一首诗,而且来来回回就那三首诗——两首《悯农》、一首《静夜思》。 小孩背完,就抬起小脸来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夸。 半个月里,他从真心实意的夸赞到绞尽脑汁想词夸,到最后直接拿曾经夸过的词语和句子来糊弄,他那傻儿子好像都没发现,只知道仰着脸笑。 刚回京的前几日,直郡王很享受与孩子们相处的时光,但时间稍稍一长,他便有些受不住了——心累。 以前从不觉得自己孩子多,毕竟他只有四女一子,还不到皇阿玛的零头,但现在发现五个孩子还是太多了,福晋简直配享太庙。 这边直郡王飞奔出京,那边十三阿哥往上书房告了假,大清早去给自家额娘和惠贵妃娘娘请安,当然了,额娘住在永和宫里,他给额娘请安,定不能落下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住在正殿,额娘住后殿,因此,德妃娘娘才是他回京后见的第一位娘娘。 “十四在那儿过得怎么样?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他有没有闹着要回来……你来时,十四可有交代什么?” 没有。 他那时走的匆忙,而且要走的这个决定也下得非常仓促,十四弟压根没来得及交代什么,倒是大嫂,在他离开前交代了几句话。 但当着德妃娘娘的面儿,肯定不能照实说。 “十四弟在那边吃的好,住的也好,大嫂对我们颇为照顾,日常饮食非常精心,我和十四弟一天能吃四顿饭……大嫂还给了我和十四弟一匣子金锭,十四弟当时便心心念念给您买蜀锦回来。”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时间了,若是大哥到了以后,十四弟和大嫂没有那么归心似箭,或许能在那停留上一两日采买。 “难为他了,身上扛着差事,还知道惦记本宫。”德妃心疼不已,看十三的样子就知道,十四在那边肯定没少吃苦。 人比以前黑多了,怕是日日都要顶着日头。 一日是吃四顿,若不是太辛劳,又怎么会吃这么多。 明明南巡的御驾中除了十四和十三,还有两个阿哥,更年长,更有办差的经验,皇上不把五阿哥和八阿哥留下,却留下两个小的,她想想就是一肚子的气,偏又没地方撒。 皇上不能怪,太后不能怪,跟过去的宜妃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左右皇上,五阿哥和八阿哥亦是如此,若要怪直郡王,那也怪不到人家身上,捉拿索额图是多大的事儿,直郡王秘密回京谁都不知道,不可能回来的时候把十四和十三捎回来。 “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好好养养身体,让太医给看看,怎么会晕船呢,你们小哥俩打小身体就壮,很少生病,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让十四去了,知道十三伴驾后,非闹着也要跟去,她禁不住十四缠磨,这才去求了皇上,“快去后面看看你额娘吧,她这段时间一直挂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见了你才能安心。” 第124章 十四和十三两个人在川中的时候她担心,十三一个人回来后,她就更担心了。 本来她还想让老四求求皇上,求皇上让老四和直郡王一块去,到时候由老四带着十四回京,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结果,老四病了,说是中暑。 她也传太医问过了,不光是中暑,也有前段时间过于劳累的缘故,中暑后一下子发作起来了,不宜受累,不宜受热,最好是卧床休养。 两个儿子,近处的病着,远处的摸不着看不着,姓佟的还在宫里头管这管那,知道的是贵妃,不知道的还以为佟家又出了位皇后呢。 她已经连着喝了两日的黄连水,嘴边起了好几个泡,得亏是皇上天热不爱来后宫,她不必以这副样子面圣。 打发走了十三阿哥后,德妃便让人拿来针线活儿,她给皇上做了一件寝衣,就差收尾了,到时候直接让人送到乾清宫去,省得姓佟的在皇上那里告她的刁状。 * 永和宫后殿。 章嫔提前不知道十三阿哥要来,穿的很是素净,连连妆都没上,头发也只是简单的绾着。 十三阿哥一见额娘便皱起眉头。 “额娘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这么憔悴? 章嫔从昨日开始便已经觉得不舒服了,之所以没让人传太医,是因为怕生事,怕因此让两宫更加不和。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接连产子之后,内里虚,不如年轻时候了,所以时时注意防寒保暖、养护身体,往年夏天的时候,她夜里都不怎么敢用冰,生怕着了凉。 今年情况不同,天实在是太热了,比往年都要热,偏偏分到的冰又少,她没着凉受寒,而是中暑了。 因着天热,冰窖里存的冰消耗快,不够用,佟贵妃便做主从妃位以下的后宫主位和公主所中挪了一部分份例,给宫中的太妃们和南巡归来的太后。 章嫔也能理解,老人更受不了热,太后和太妃们又是长辈,缺了谁的也不能缺了她们的,可是小孩跟老人一样不耐热,佟贵妃挪了他的份例没什么,但挪了两个女儿的,她只能从自己这里再挪一部分过去。 本以为像她这样怕冷的人,夏日里少用些冰也不会怎么样,哪成想昨儿中午就开始觉得不舒服了,她不敢传太医,怕因着这事儿又让德妃娘娘和佟贵妃对上,只在膳房传了绿豆汤,从昨儿到现在,喝三顿了。 不过是有些中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没想到十三阿哥会在原本应该读书的日子里来看她,她都来不及上妆遮掩。 不等章嫔解释,她身旁的大宫女便跟十三阿哥一五一十的都交代了。 “天气热,皇庄储冰不够,佟贵妃便……” 十三阿哥深吸了一口气,冰不够,佟贵妃拆东墙补西墙,偏偏他额娘和两个妹妹都是被‘拆’的。 “看过太医了吗?” 十三阿哥了解自家额娘,本分老实,不爱与人结怨,而额娘中暑这事儿无论如何也跟佟贵妃脱不了干系,就怕额娘为了不牵扯得罪佟贵妃,忍着身子不适也不看太医。 果不其然,他这话问完,额娘一句话都不说,还垂下了眼帘,不与他对视。 意料之中的事儿,十三阿哥生不起气来,只是忍不住鼻子一酸,他压住心头莫名涌起的情绪,平静的道:“生病怎么能不看太医呢,若是穿出去或是……病得厉害了,外人怕还以为是德妃娘娘苛待您呢!” “不不不,娘娘待我极好,从未苛待过我,拿我当亲生妹妹一般。” “那您就更得看太医了,总不能让人误会了德妃娘娘。” 十三阿哥知道应该怎么劝自家额娘,他太了解额娘了。 说那些大道理没用,把他和两个妹妹拉出来也没用,额娘只会反过来劝他们,只会说自个儿病得轻,不看太医也能好。 他只有把德妃娘娘拉出来,是得罪佟贵妃,还是牵连德妃娘娘,影响德妃娘娘的名声,额娘只会选前者。 “那……那就请太医。” 十三阿哥“嗯”了一声,接着便道:“额娘先回床上躺着,我去前头寻德妃娘娘。” 他不了解佟贵妃,不知道佟贵妃是否会介意此事,将来会不会报复,他只能先做最坏的打算,额娘性子柔弱,他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能有多少本事呢!佟贵妃若真的要为难额娘和两个妹妹,他根本没办法。 所以,在请太医之前,务必要将此事告诉德妃娘娘,就像以往那样,额娘是永和宫里的嫔,他是出自永和宫的皇子,他们母子四人都生活在永和宫,生活在德妃娘娘的庇护下。 第85章 前殿的德妃得了消息, 便立马让人去传太医。 章嫔怕得罪佟贵妃,她不怕。 “还好你来了,如今佟贵妃势大, 宫权皆在她一人之手, 她下令调整宫中的份例,谁也不敢言语,就是惠贵妃……也是处处都依着她, 更别说你额娘了,她是个实心眼儿的,怕给你们兄妹招祸,可身体是大事儿, 怎么好隐瞒呢,若是小病拖成大病, 后悔都晚了。”德妃唏嘘道。 所以宫中一人掌权有什么好的, 远不如她们四人共同掌权时,至少那时候有商有量,只求稳妥,不会急于求功,而佟贵妃这个生瓜蛋子, 既没有经验,人也不够聪明, 还急于立功, 出现差池是早早晚晚的事儿。 章嫔中暑不算什么大过,毕竟昨儿才中暑,今儿就被十三阿哥发现了,病情不至于有多严重,太医看过后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好。 拿这件事儿去向皇上告状不值当的, 但佟贵妃出了纰漏,总得让皇上知道吧,德妃想好了,等她身体败了火,嘴角的几个泡都消了,她便去见皇上,求皇上给老四增派太医,顺便提一嘴章嫔也中暑的事儿。 妃位以下的后宫主位,受宠的大有人在,不说章嫔,去年进宫的和嫔风头正盛,还有王贵人、陈贵人这些生了皇子的,佟贵妃挪用这些人的份例给太后和太妃们,孝顺是孝顺了,不出事儿还好,一出事儿便显得佟贵妃做事情不够稳妥,待宫中姐妹过于苛刻。 “谢德妃娘娘。” 十三阿哥心安稳了,突然想到临行前大嫂的交代,大嫂担心惠贵妃的身体,所以想让太医为惠贵妃调理,还建议他给自家额娘也请太医调理。 而他原本是打算从永和宫离开后,便去延禧宫的。 也就是说,他来永和宫,永和宫请太医,他去延禧宫,延禧宫也要请太医,虽然原因不同,但有额娘中暑的前情在,很难不让佟贵妃多想。 人是肯定得罪了。 “我出发来京前,不光十四弟担心娘娘您,大嫂也十分挂心惠贵妃娘娘的身体,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怕惠贵妃的身体受不住,所以特意托我给惠贵妃带话,劝惠贵妃回京后请太医调理调理身子。” 德妃挑了挑眉,她能明白惠贵妃对佟贵妃处处忍让的原因,但不能理解,只是她也没什么立场能劝惠贵妃,永和宫和延禧宫往来一直不多,交情泛泛,她便是劝了,对方也不会听她的,但这回可不是她让惠贵妃请太医的,是惠贵妃的儿媳。 人家孝顺,千里之遥还在挂心婆婆的身体,当婆婆的忍心拒绝吗。 要知道惠贵妃在这宫里头算数得着的好婆婆了,看直郡王府数量不多且模样也都一般的格格们就知道了,唯一称得上美人的,还是去年皇上给指的。 做婆婆做到这种程度,想来惠贵妃也不会轻易佛了儿媳妇的好意。 “既是直郡王福晋所托,那等太医给你额娘看完了,你便去延禧宫,莫多耽搁,惠贵妃定然也在等儿媳的消息。”德妃起身整理衣袖,“永和宫被削减份例的不止章嫔一人,让太医给其他人也看看,还有你两个妹妹那里,公主所本宫管不到,但她们都是永和宫出去的人,就让太医也过去一趟吧,都交给你了,本宫有事去趟钟粹宫。” 别以为皇上让姓佟的管理后宫,姓佟的就真能管了,若是不能服众,皇上难道还要捧一个贵妃做后宫的阿斗不成。 先前是惠贵妃处处依着佟贵妃,她们纵使是想团结也团结不起来,如今不一样了,趁着佟贵妃在份例上出了纰漏,趁着惠贵妃的儿媳阴差阳错在远方捎来这样一份嘱托,此时不团结在一起,何时团结。 德妃先去了钟粹宫,荣妃是最容易说服的,不,压根用不到她说服,她刚开个头,荣妃自己就接下去了,其余各宫,除了戴嫔的长寿宫外,别处也不需要她再管,皆由荣妃去知会,长寿宫也不需要她亲自去,戴嫔是从她宫里出去的人,让身边的管事嬷嬷去一趟即可。 * 这一日的上书房,不光十三阿哥请了假,十阿哥也请了一上午的假。 昨日回阿哥所后,乾清宫来人让他翌日早朝后过去,皇阿玛传召。 早朝也没个固定的结束时间,十阿哥哪知道应该什么时候过去,所以上书房他暂且就不去了,比平日里多睡了半个时辰,然后才起来洗漱换衣,到乾清宫的时候,早朝还没结束,他便在值房用了半盘子点心,喝了两盏茶,这才等到梁九功。 第125章 “十阿哥,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呢。” 十阿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扔嘴里,起身了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大步流星走在前头。 梁九功看了眼小炕桌上只剩下一半点心的碟子,心中懊恼,该让人提醒十阿哥的,万岁爷让早朝后过来,那便是陪着用早膳的意思,他也没想到十阿哥竟不知道面圣时这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豌豆黄可顶饱的很,而且放在值房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是为了让久候在此的官员拿来填肚子的,因此炕桌上用来盛放碗豆黄的可不是那种小碟子,用盘子来称呼更合适,上头密密实实摆了足足三层,一层便有十多块。 这么半盘子豌豆黄下肚,十阿哥就是长了个牛肚子,等会儿怕是也吃不下什么了。 不同于值房里干巴巴的豌豆黄,西暖阁的早上很丰盛,一小碟子粉糕,里面盛了六样——五香糕、马蹄卷、八珍糕、软香糕、芝麻糕、米粉卷,另有一碟面饼,倒没搞什么花样,上面整整齐齐摞了六块油糖酥饼,除去主食,还有四碟小菜,两碗菱粉粥。 十阿哥坐在皇阿玛对面,拿起勺子,喝碗粥肚子还是能装得下的。 “怎么只喝粥,朕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油糖酥饼了,贵妃怕你吃甜吃多了伤牙齿,只许你三日吃一回,结果小九那个不省心的,天天偷偷给你藏一个油糖酥饼,最后吃的你闹牙疼。” 十阿哥没想到皇阿玛还记得这些,于他,这些往事记忆犹新,牙疼的滋味到现在都记得,更记得他疼的时候额娘抱着他落眼泪,但于皇阿玛,这些应该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他以为皇阿玛早忘了。 不愿拒了皇阿玛的好意,十阿哥硬着头皮夹了一个油糖酥饼,表皮是金黄香甜的,但内里并非糖馅儿,而是鸡茸和剁碎的笋子,吃起来并不会甜到发腻。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油糖酥饼了,如今也不知道是肚子饱了的缘故,还是物是人非,一样的糖酥油饼,吃起来就是不如小时候好吃。 十阿哥不知道怎么开口跟皇阿玛说他已经吃过了,在值房干掉了半盘子的豌豆黄,他开不了口,也没打算开口,只能夹了一个又一个的油糖酥饼,慢慢吃着,终于等到皇阿玛放下筷子,他才解脱。 “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吃些才行,瞧你瘦的,若是你额娘还在,定会心疼。” 提及温僖贵妃,康熙也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是个随性洒脱的女子,为人懒散,但守规矩,从不与人交恶,自进宫后,便一直在长春宫过自己的小日子,与世无争,一身清贵。 这段时间,他让人查了温僖的死因,温僖当年死的时候,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会病逝并不奇怪,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温僖贵妃之死。 他让人查的是温僖死前那几年,是否有人进宫刺激过她,当年温僖怀十阿哥和女儿的时候,有没有遭受过和平妃同样的羞辱和刺激,尤其是怀女儿的时候,那孩子也是早产,两岁夭折,因为走的太早都不曾序齿。 康熙自己也清楚,不管是皇家宗室,还是官宦人家,普通百姓之家,孩子的夭折,生过孩子的妇女病逝,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相反,这很常见,尤其是养不活的小孩。 但自从核实过平妃当年的死因之后,他忍不住怀疑宫里这些年死的那么多宫妃和孩子是否是正常死亡,是不是有人不愿出身贵重的宫妃产子,为何这么多年活下来的皇子和公主多是包衣女子所生。 不将此事查个彻彻底底,不把后宫这些年的阴私翻出来,康熙心中难以安宁,有索额图的例子在前,敢对怀孕的宫妃下手,就敢对他这个皇帝出手,此事绝不能姑息养奸。 十阿哥不知道皇阿玛有和他同样的怀疑,大哥审问调查索额图时,他全程都在,在已经对外公布的索额图罪状里并没有提及平妃,但作为旁观之人,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平妃当年的死因,说起来,平妃和额娘的病逝只差了两年。 嚣张如索额图,连自家人都容不下,能容得下身为贵妃还出身钮钴禄氏的额娘吗。 大哥查索额图的案子才查了多长时间,恐怕有的是还没有挖出来的罪孽,在皇阿玛回京之后,大哥便将索额图的案子交了出来,他无法再旁观,只能和世人一样,知道皇阿玛允许外人知道的内容,也就是说,即便皇阿玛后续查出了额娘之死与索额图有关也不会让他知道。 当然,索额图已经被处死,皇阿玛有没有对索额图的案子继续深挖下去还不一定。 不管皇阿玛查不查,他都是要查的,他已经让人去寻当年永寿宫里的旧人了,只是他尚需在上书房读书,宫外府邸已经建好了也不方便搬出去,不方便出宫。 十阿哥心里知道,皇阿玛是不愿意他太早入朝参政的。 桌上的饭菜被撤下去,梁九功将一锦盒放上来,打开后里面是两块其貌不扬凹凸不平的石头。 “这是十三阿哥带回来的,是直郡王福晋在了解修建水利之难后琢磨出来的宝贝,据说是与水融合后会像泥浆一样柔软,半天到一天的时间便能风干成现在这个样子,十分坚固且防水,朕想把它交给你。” 十阿哥眨了眨眼睛,他……能当差了? 别管什么差事,有差事干就好,他至少不用去上书房读书了,而且能和九哥一起搬到宫外去了,也省得福晋住在宫里连个练鞭子跑马的地方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搬到宫外能方便他调查永寿宫旧事。 “儿臣绝不辜负皇阿玛信任,今日回去就收拾东西,明日便搬出宫去,着手研究此物。” 既是大嫂献上来的东西,必不会掺假,定能有皇阿玛说的那般神奇,若能大量供给到河道上,也算是他为百姓做了些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儿。 十阿哥很珍惜这份机会,别看不是和上面的哥哥们一样入六部轮转历练,可真要是让他入六部,他又能做什么呢,若是像前头的哥哥们一样认真苦干,也不过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他这样的身份,可以平庸,可以荒唐,唯独不能上进。 大嫂献上来的这东西虽是宝贝,可说白了也只是修桥筑坝的一项材料,涉及到的权力和人事都极少,他便是拿出十分的力气去做也不会惹了旁人的眼。 第86章 直郡王抵达川中的时候, 已经是八月上旬了,天气依旧酷热难当,在回客栈之前, 他先去了趟河道, 与走时相比,工程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且正值午膳时间, 除了饭菜外,还有七八口锅里盛放着煮好的绿豆汤,敞开供应。 “十四呢?”他这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怎么也没见十四弟。 “回王爷, 十四爷不在河道上。” “那他在哪儿?客栈?”直郡王心中诧异,他还以为河道上这样井井有条, 是因为十四弟下了大功夫在这儿, 若是没有,那他倒是要好好夸夸十四弟的御下管理之能了。 “并非客栈,十四爷正在附近的马车上。” 直郡王实在很难想象,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十四弟一直在马车上闷着, 固然马车有顶棚,可以不必被太阳晒到, 但待在里面远没有大树底下透风清凉, 这怎么想的。 等亲眼瞧见了十四弟的‘马车’,直郡王才了悟,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亭子,四面无墙, 只用柱子撑起来,十四弟躺在竹席上睡得踏实,一旁居然还放了四盆冰鉴,甚至其中两个冰鉴里还冰着不少的水果。 直郡王就奇了怪了,哪来这么多冰,他知道川中有积年不化的雪山,但离此地甚远,且不说值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就算真的耗费人力物力去雪山上挖冰,半路上也就都化掉了,根本运不到这里来。 看十四弟睡得正香,小脸儿黑红黑红的,直郡王没把人叫醒,而是上了‘马车’,把蒲团放在离冰鉴最近的位置,盘腿坐下,把一旁小炕桌上摆着的书册都拿过来,挨个翻看。 等十四阿哥迷迷瞪瞪醒过来的时候,直郡王已经翻看的差不多了。 “不错,干的不错,进度安排合理,账目清晰,还根据天气调整了民夫们上工的时间。”直郡王不吝夸赞,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来时想着十四弟年纪小,不出大乱子便谢天谢地了。 十四阿哥仍懒洋洋地躺在竹席上,被夸了也丝毫不觉,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大哥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他真撑不住了。 若不是手下的人能干,若不是大嫂偶尔帮忙,若不是还能在这马车里避避暑,他撑不到现在。 皇阿玛当初把他留下,肯定也没有想过让他来撑起这一大摊子,匆忙调大哥回京是意外,十三哥拿着大嫂的方子赶回京城也是意外,阴差阳错的才造就了他接手河道的局面。 若是……若是他干不好,没撑到大哥回来,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皇阿玛应该不会怪罪他。 他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放弃坚持,但一方面他想着大哥肯定快回来了,若是他前脚放弃,后脚大哥就回来,那他多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众人给了他许多的帮助,从大嫂到侍卫,到河官,到民夫们,都很支持他配合他,尤其是大嫂。 第126章 避暑的马车是大嫂给安排的,河道上的绿豆汤和凉茶是大嫂提供的,甚至还特意请了两个郎中来,一旦有人中暑,便立刻施针诊治…… 本来他就存了和大嫂搞好关系的念头,这下心里就更愿意跟大嫂亲近了,而因着对大嫂的亲近,十四阿哥在面对大哥时,也比从前少了几分生疏,多了些随意。 “索额图怎么样了?”十四阿哥关心道,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他想知道点京城的消息可太难了。 “死了。” 十四阿哥猛然坐起身来,看着大哥的眼睛,道:“真死了?” 不是大哥在说梦话吧,那可是太子爷的外叔祖父,是太子党最得用的人。 “太子处决的。” 十四阿哥难以置信中又带了几分了悟,太子爷这是壮士断腕啊,居然亲自处决索额图,啧啧啧,倒有几分史书里的刀光剑影了。 “那大哥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河道吗?还是来接我和大嫂回去的?” 直郡王:“……” 连十四一个小孩子都这么想——索额图死了,太子党的势力受到打击,他作为皇长子就又得支楞起来了。 “我自是回来接手河道的,回京的路上照顾着你大嫂些。” 他是来交接的,不是来接人的,更没有打算重新掺和进京城的泥潭。 十四阿哥缓缓的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很快又兴冲冲的对着直郡王保证道:“大哥放心,回去的这一路上我一定把大嫂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您就瞧好吧。” 就算不提他之前的那些打算,只看大嫂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他也会回之以真心。 “您跟大嫂难得团聚,这样吧,我们过几日再走。” 兄嫂在此团聚上几日,而且他一直着急的是把手里这一摊子交出去,而不是急着回京,大哥既然回来了,河道这边也就用不着他管了,早一日回京晚一日回京又有什么所谓,正好他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四处逛逛了。 直郡王本以为他一回来,十四弟便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毕竟之前皇阿玛把人留下的时候,十四弟不情不愿,当着皇阿玛的面儿,脸上都写满了沮丧。 “那你——” “大哥放心,这大热天的,我肯定不往远处跑,大嫂不是在这边弄了个庄子吗,我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安排的,学习学习经验。” 他现在是没有庄子,但将来总会有的,而且是很快,前头的哥哥们出宫开府分产业是一起的,从大哥到八哥是一拨,九哥和十哥是另外一拨,下一拨就得到十二哥、十三哥和他了,总不能把他跟后头那些小屁孩儿放在一块,而十二哥的年纪在这摆着,下次选秀皇阿玛肯定会给十二哥指婚的,到时候成了亲就得养家,哪能不分产业。 之前他就知道大嫂经营有道,万金阁虽然出名的是方子,但若是不擅经营,再好的方子也不能日进斗金。 这次‘相依为命’了一个月,他对大嫂的本事就更了解了,这么说吧,大嫂虽然只给过他几次建议,但每次都是一针见血,毫不含糊。 对不曾接触过的政务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对经营庄子和产业肯定更擅长,更有条理,更有经验传授。 “那你跟福晋好好商量商量。”直郡王随口道。 小孩想一出是一出,还经营庄子,想得还挺美,回去以后不读书了?上书房一年的假期,把除夕都算上,也才五天,平日里宫门都难出,别说经营庄子了,大婚之前连未来福晋的面怕是都见不到。 十四阿哥没有做学生不得自由的自觉,只有对自个儿未雨绸缪的赞叹,不出来一趟,不跟御驾分开,他就不会知道银子这东西有多重要,也不会知道皇子的身份看似尊贵,实际上也就那样,他自诩是皇阿玛看重的爱子,可几个货商都敢跟他玩心眼使手段。 是,那几个货商背后有人,甚至其中一个还背靠着京城的简亲王府,但简亲王也不过是一宗室,皇阿玛还活着呢,他作为当朝皇子就差点被一个宗室王爷的奴才给算计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别看那几个货商最后出了不少血,他也烧了告状的折子,但这口气在心里窝着一直没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他会让简亲王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要想起门下那不长眼的奴才就懊悔不已。 十四阿哥都想好了,他以后要两手抓,一手抓功绩封爵,一手抓银子抓产业。 “大哥您回客栈了吗?见过大嫂了吗?” 直郡王摇头:“还没来得及回去。” 得,他就知道,看大哥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也不像是休整过的。 尽管很想回去休息,但十四阿哥还是道:“大哥刚来,今儿还是回去歇着吧。”顺便陪陪大嫂。 说起来,他对大哥不能回京而是留在这里的事情还是有些遗憾的,若是大哥能回京,他出入直郡王府也方便不是,大哥不在,他哪有靠谱的理由能去直郡王府。 弟弟贴心,做哥哥的就受用了。 直郡王想着福晋和十四弟也不会逗留太久,三五日便顶天了,他和福晋眼开就要分开,心里既有些放不下,又难免愧疚,他是逃离了京城,却把一府的人都扔给了福晋。 因此,在抵达客栈见到福晋后,直郡王都不好意思落座,扶着福晋坐下后,他站着,站着跟福晋简单介绍了一番京城眼下的情况。 索额图没了,没公开的罪名比那些公开了的罪名还要大,最近这几年里京城怕是都不会消停。 直郡王说的含蓄,但在淑娴这个‘开了天眼’的后世人这里,总是能联想到更多。 淑娴把人拉过来,和她肩着并肩,腿挨着腿坐在一起,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王爷现在有什么打算?” 说实在的,索额图被捉拿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她内心是迷茫的,从前她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清,以为清楚历史的走向就可以规避掉一部分的风险,以为再怎么样都不会比历史上的下场更惨,但如果是太子上位,直郡王的下场未必会有历史上好,她这个福晋亦是如此。 而索额图比历史上提前四年死亡,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件事情是利好太子的。 如果说,刚成婚那会儿,她是一股子莽劲儿,本着再差也就这样的想法,做事极端,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在跟直郡王还不怎么熟悉的时候,她便各种直言劝谏,换个人可能早就把她冷落架空了。 这段时间她其实有点想摆烂了,圈禁不是最差的结局,比圈禁更难让人接受的是仇人登上高位对她们下杀手,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久,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太子提前割掉了索额图这颗毒瘤,相当于提前排险了。 所以,她这些天一直在摆烂和挽救中摇摆。 想摆烂,却还是不太甘心,若是一早摆烂也就算了,不改变历史的进程,为日后的圈禁生涯做好准备,可如今这样,真让太子上了位,娘家还有府里这一大家子哪一个能得了好。 想挽救,又怕弄巧成拙,事情并不由她左右。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所以便想问问王爷的打算,是就这么摆着,还是再搏一搏? 直郡王以为福晋是怕他又动摇,怕他看太子党一时受挫便又起了争抢之心,忙道:“福晋安心,我当初既已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三五年内甚至更久,我应该都会待在外面治水,无传召便不回京城。” 福晋不必担心他再次陷入夺嫡之争里。 他之所以告诉福晋京城这几年里不会消停,不是因为他打算掺和进去,而是他不争也会有旁人与太子争。 审讯调查索额图时,他为了规避风险,把七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拉了过来,免得有些事情将来说不清楚,但也没打算坑这几个弟弟,没有要让这三人与太子为敌的意思,事情都是他做的,三个弟弟都只是旁观做见证而已。 他也没有想到会查出索额图暗害平妃一事,当时十阿哥的表情就有点不太对劲,虽然有九阿哥为其遮掩,但吃坏肚子这种蹩脚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十阿哥若是对生母之死有了怀疑,总是要查的,至于能查出些什么来,温僖贵妃之死或许与索额图与太子没有关系,但十阿哥若想查的明明白白,很难不惊动太子。 钮钴禄氏是清初开国五大臣之一的后人,跟皇家数代联姻,家族底蕴比赫舍里氏更加深厚,哪怕如今人心不齐,可要是身负皇家和钮钴禄氏血脉的十阿哥站出来,也足以搅起一场风浪。 风浪之下,他也不敢确保有几人能守住初心,太子自来脾气就不算好,对他如此,对于余下的弟弟们亦是如此,皇子里像老三那种脾性的是少数。 淑娴:“……”她一时分不清楚是她之前将直郡王劝说的太彻底了,还是直郡王就是这样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犟种,一如历史上那样,太子倒台时,康熙诸子里这是唯一一个对着太子喊打喊杀的。 第127章 既然王爷被她劝说过的初心不改,那她也不改了,就这么着吧,下一任皇帝爱是谁是谁,就算是太子登上大位,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距离康熙寿终正寝还有二十多年,太子若是能再安安稳稳做上二十多年的太子,这本事相当了得,她这只‘蝴蝶’就算是无意当中扇了扇翅膀,把索额图提前扇下线了,但不可能把康熙也提前扇下线吧。 在跟直郡王简单交流后,淑娴心安理得的‘摆’了。 太子有没有一稳二十年的本事,她不知道,她既没能力阻拦,也不打算阻拦,万一太子有这样的本事,那这二十年就是娘家和府里这两家最后的逍遥日子了,得且过且珍惜,顺便攒点膘,那老话不是说了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将来注定要‘瘦死’,那就先长成‘骆驼’,至少挨饿的时候撑的时间要比那些瘦马久。 第87章 似乎是看出了福晋的纠结, 直郡王主动开口道:“我不在京城,府里便由福晋说了算,你不只是代表直郡王府, 也代表本王, 所以……所以不必瞻前顾后,也用不着太小心,我虽没有旁的本事, 但总是可以护住妻儿的。” 他都已经远离京城,打算未来十年里都扎根河道了,难道还不能换得额娘和妻小活得更畅快舒服些嘛。 福晋留在京城,便代表了他, 也在某种程度上,接管了他的一部分权利。 直郡王能感受到福晋的慌张, 可能是福晋没有想到他都已经避出来了, 皇阿玛收拾索额图却还是会把他派去,也可能是因为索额图倒台太快太让人猝不及防,总之,福晋和京城的一部分人一样,被吓到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福晋的胆子大, 尤其是在太子和赫奕的事情上,受了欺负便立马进宫找皇阿玛告状, 要知道这在此前是没有先例的, 不管是皇子福晋,还是宗妇,或是诰命夫人,便是要进宫告状,那也是去找皇后找太后, 没有跑到乾清宫去告状的。 在他离京的情况下,福晋胆大的利多于弊,他应当多鼓励才是,甚至在他离京之前,他已经在皇阿玛那里提前做过铺垫了,额娘在宫里,他不在京城,弘昱年纪小,大格格性子柔顺,福晋不得不立起来,福晋在外就代表了他,伤福晋的体面就意味着伤了他的体面。 受了委屈进宫找皇阿玛告状有什么不好的,连太子都在这上面讨不了好去,更何况旁人,这比他托任何人帮忙照顾府里都更有作用。 所以,怕什么,别怕。 “福晋就把自个儿当成是本王,可以进乾清宫的那块腰牌不是还在吗,以后该用就用。”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这话听着舒服,她若是直郡王,那进乾清宫还不是小事一桩,当然了,没有正经事儿指定是不能跑到御前去的。 “王爷此话当真?” 她可要当真了。 做皇帝的儿媳,不说处处周全,反正规矩是挺多的。 但如果把自个儿当作是皇帝的儿子,她能在全天下都横着走了。 也就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个小孩还没学会扯着大旗狐假虎威,才会在刚开始被几个货商给难住,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要面子,但换做是她,连折子都不写,拿住证据便会哭着跑去御驾告状,只要来这么一次,看往后谁还敢。 直郡王看着福晋几乎要放光的眼睛,脸上忍不住有了笑意,这就对了嘛,没道理在嫁给他之后胆子反而小了,若福晋从现在便要担惊受怕、谨小慎微,那他何其无能,日后又该怎么办。 福晋不妨更大胆一些,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他要避让着太子,不愿与太子党起冲突,也不想再惹人注目,只想把自个儿沉下去,但现在,他亲自回京拿下的索额图,再避让太子党也没什么意思了,连太子党都不避让,其他人就更不能让他避让了。 “自然当真,福晋在在京城不光要把自己当做是皇子福晋,在必要时候也可以把自己当做是皇子,是本王,是郡王府的一家之主。” 该告状就告状,腰杆挺直,声量放大,不必低头。 淑娴先缓缓的点了点头,后又确认道:“那我比从前都多了什么权利?” 她毕竟不可能真的变成直郡王,有些事情还是得提前说好,不说落到纸面上,但她得得到直郡王确切的承诺才行。 直郡王朗声而笑,摩挲着膝盖交代道:“在王府当家作主的权利,在外面,除了朝政,本王能做的你都能做。” 想想还是补充道:“秦楼楚馆戏院赌坊……这些地方本王都是不去的。” 淑娴也没想去王爷说的这几个地方,她多大的胆子才敢顶着康熙儿媳妇的身份跑到这些地方去,怕人家的刀不够锋利吗。 只是王爷话说得也有点太笼统了,她想听到的是具体到哪一项权利,譬如:“我能请封侧福晋吗?” 淑娴还念着这事儿呢,一方面她得酬功,侧福晋的位置空着,与其留给后来康熙指婚,不如安排给自己人,别说什么无子不能封侧福晋,隔壁诚郡王府的田侧福晋不也膝下无子便被请封了。 直郡王万万没有想到福晋头一条问的居然是这个,无语到闭了闭眼睛,微微缓了缓心情才回答道:“福晋想请封谁,只管写信告诉我,我来写折子。” 嫡福晋没有写折子请封侧福晋的权利,他便是把请封侧福晋的权利交给福晋,这折子也只能由他来写。 淑娴点头,这事儿眼下不急,待她回京看看府里之后再说。 “那我能见王爷的佐领下属人吗,能用他们吗?” 这是关键,宗室之人,最重要也最基础的权利就是手中的佐领,王爷手中的满洲佐领蒙古佐领和汉军佐领加起来足有九个,人口数将近两万,里面做官的是少数,当了官就是皇上的人,是朝廷的人,领主总不能跟皇上抢人,但剩下没当官的才是大多数,领主对自己佐领下属人拥有主属关系,在早期,领主对这些人甚至是掌有生杀大权的,当然现在是没那么夸张了,清朝的几乎每一任帝王都致力于削减旗主和领主们的权利,康熙也不例外。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种主属关系,佐领下属人对领主而言会更可靠、更好用。 “我会写信告诉各个佐领,日后见你如见本王,你的话便是本王的话。”不过直郡王估摸着福晋也用不了几个人,就算是要在再做生意,做如万金阁那般的生意,顶天也就用上百十个人,跟他名下的人口比起来,九牛一毛,“之前王府的侍卫留了一半在京城,皇阿玛前段时间不是又从京城派过来五十人吗,先前跟过来的侍卫,留下四人,剩下十八人这次跟你回去,到时候直接留在京中,听你调遣。” 在直郡王这儿,还是侍卫更得用些,至于皇阿玛增派侍卫来他这里的初衷……皇阿玛若是怕他辛苦,怕他忙不过来,再安排二三十个侍卫过来就是了,反正他虱子多了不怕痒,本来安排给他的侍卫数就已经超出了亲王的规格,那超三四十还是五六十有什么区别吗。 淑娴一边心惊和感动于直郡王对他的信任,一边再一次的深刻意识到这位是真的不适合做帝王,帝王哪能这么没防备心,哪能这么信任枕边人。 不适合好,若适合做帝王但做不了帝王的,心里头才过不去呢。 不管康熙的长寿与否,她都没看出直郡王丝毫的胜算,所以还是不适合做帝王的好,至少没那么多遗憾。 而且她也算是看出来了,她在此之前是在摆烂躺平和支棱之间来回纠结,而王爷不纠结,这位不光坚持不与太子纠缠、不掺和夺嫡的初心,还已经‘摆烂’了。 若不是‘摆烂’,根本没法解释直郡王此时向她交付权利的行为,这又是属人,又是侍卫的,放飞自我都不带这么夸张的。 “臣妾就不客气了。”淑娴爽快应下,连推辞的客套话都不说一句,送到嘴边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再说了,她也确实需要用人,她是打算摆了,但只是不再掺和那些她并不擅长也没有天分的皇室斗争,不代表从此以后她就只吃喝玩乐了,她是打算在吃喝玩乐的同时,多给自己攒点家底儿,将来真要是太子上位,钱多朋友多或许能挨得久一点,甚至砸出一条退路来,天大地大,徐福在秦朝都能忽悠完秦始皇出海跑路,何况如今。 她自己都没把握的事儿,就不需要王爷知道了。 “福晋跟我不用客气。” 直郡王早就已经习惯了福晋的风格,或者说是习惯了福晋对他的态度——从成婚那日起,福晋便明明白白的把他当做自己人,什么话都敢说,毫不见外,就差把一颗心掏出来让他看得明明白白了。 他却是走人把整个王府的担子都交给了福晋,直郡王心中很难没有歉意。 “日后常常写信过来,遇事尽管言语,我出京前见过你兄长了,带他到掌院学士府上去了一趟。”所以不必担心张青云在翰林院会受委屈,他在皇阿玛面前也提了一嘴刚刚考中进士授官的妻兄,“还有小弟,我离开前皇阿玛正在给十六弟选哈哈珠子,想着小弟年纪合适,便向皇阿玛推荐了他,或许能选上吧。” 第128章 八九不离十,岳父正当用,妻弟也很能拿得出手,再加上这又是他头一次给弟弟举荐哈哈珠子,不出意外的话,皇阿玛应该会将七弟放在十六弟哈哈珠子的名单里。 淑娴用手按了按僵硬的脖子,王爷大方到让她生出一万分的遗憾,遗憾上辈子的老板连王爷百分之一的品格都没有。 她两辈子都没有见过比直郡王更大方的人。 王府的产业,都交给她来管,还答应给她分红。 王府的侍卫,之前留下的加上这次要带回去的,一个郡王府名下几乎所有的侍卫都归她用了。 王爷的佐领下属人,将近两万人口数,她也能用。 当初兄长备考,王爷就安排了王府的属官教导,如今兄长授了官,还操心他是不是适应官场,领着去跟兄长的顶头上司打招呼,甚至连小弟的前程,王爷都提前给安排了,十六阿哥的哈哈珠子好啊,这位年纪小,小到直接避开了前头的夺嫡之争,不过…… “我家小弟的年纪是不是比十六阿哥大太多了?” 哈哈珠子相当于皇子的伴读,又因为皇子读书早,所以哈哈珠子的年纪一般都要比皇子的年纪大一些,如果是给十五阿哥做哈哈珠子,那倒还算合适,张光远只比十五阿哥大五岁,但是给十六阿哥做哈哈珠子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毕竟比别人家大了整整七岁。 “无妨,皇子选哈哈珠子看的主要是家世和人品,再说也没大太多。” 七岁而已。 十六弟是皇阿玛的幼子,将来若是……张家能多一份保障。 淑娴心中感激,她甚至开始后悔本地的庄子买小了,应该再大些的,这样除了鸡鸭猪以外,还可以再养上些牛羊,王爷酷爱牛羊肉,尤其是卤制的牛肉。 这附近虽然有些偏僻,但四川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又不是处处都偏,自有繁华的城池,她的饮品铺子也不是不能开到这里。 在离开京城之前,她是觉得钱够用就成,而依照之前的积累和她已经铺好的摊子,她此生都不会缺银子花。 但在知晓索额图之死后,在和王爷肩并着肩腿挨着腿聊过之后,淑娴觉得钱还是不够多,朋友也还是不够多。 既然她有方子,有成功的经验,又有了足够的人手,再加上这边有王爷在,完全可以把饮品铺子开到这里嘛。 可惜这里是盆地,气候温暖湿润,不适合种植喜温凉耐寒的甜菜,若是从京城往这边运送,运甜菜就不如直接运糖了。 想到这里,淑娴扭头看了眼直郡王,河道确实重要,从京城往这边运糖走水路要比走陆路方便的多,正好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买几艘船,大船。 此地的农庄也可以再多建几个,多养些家畜,河道上消化不完,还能拿来开饭馆,再把京城种的那几亩辣椒留种种到这边的庄子上来,眼下辣椒还属于稀罕物,莫说在全国普及了,她让人请来的那些川中的大厨们都没用过辣椒做菜,巴蜀之地怎么能没有辣椒,没有火锅呢。 直郡王没来之前,淑娴已经清闲一个多月了,清闲到已经摸清楚了本地话本子的风格套路,看不下去了,而直郡王一来,淑娴便又忙活起来了,拿着简略的地图安排人手去各大城池里选铺面、买铺面,让孙德福领着人买带山头的农庄,银子流水一样的往外花,花到最后,不得不从直郡王这儿拿银子了。 十四阿哥也没闲着,大嫂花银子,他也花银子,农庄实在没什么看头,他只去了一趟,就发现这庄子并不是大嫂置办来赚钱的,而是拿来给大哥改善伙食的,粮食没种多少,全拿来养家禽家畜了,而这些家禽家畜送到河道上去都是不收银子的,大嫂得往里倒贴钱,所以他还学什么经验,不学了,买回京的礼物去。 他早就和十三哥商量好了,要买些蜀锦回去的,十三哥没来得及采买就去了京城,不光给自家额娘买着,还得替十三哥捎上给章嫔和八姐姐和十妹妹,竟然连八姐姐和十妹妹的份都有,那他自己的姐姐就更得有了。 有了额娘和姐姐的,不能把给太后的落下吧,他送,十三哥也得送,又是双份。 蜀锦的价格不便宜,他要的又是上品,银子哗啦啦往外流,连大嫂给他的金锭都花出去了。 启程离开的时候,叔嫂俩一个比一个穷,淑娴好歹还有直郡王支援,散完银子之后,兜里还剩三百多两,十四阿哥是一文钱都没有了,除了蜀锦,还采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留着回去送十二哥和弟弟们,连皇阿玛的他也准备了,但是最多最大的那份却不是给皇阿玛的,而是留给他自个儿将来人情往来送礼用的。 淑娴也不是什么礼物都没带,只是相比于十四阿哥,她采买的还是少,钱都花在置地置铺子上了。 夫妻分离,十四阿哥特别有眼色的提前上了马车,还让人赶着马车往前先走了一小段路,留兄嫂在原地话别。 该说的话,不好说的话,不好意思说的话,都在床榻间说完了,如今两人面对面的站着,直郡王是歉疚中带了几分不舍,淑娴是雀跃中夹杂着兴奋,她这次回京可是代表直郡王回京的,得到了直郡王本人的授权,还抛开了心理上的包袱,皇子们爱怎么争怎么争,最后爱是谁上位谁上位,她不再关心,也不再往这上面费脑子。 “京城那边王爷就放心交给我吧,您在这儿吃好喝好,千万要注意保重身体,衣食住行什么的,您别操心,只管交给孙德福。” 她已经跟孙德福交代好了,她在这边的几个管事都能跟孙德福联系上,不管是缺人还是缺物,孙德福都能调动,像王爷在河道附近的住处,完全可以让人建个宽敞的,王爷不用侍卫,不用河道上的民夫,来给自己干活,那用她的人还不成吗。 不用公家的人,不用公家的银子,她出钱出人给王爷改善条件。 福晋使唤孙德福已经跟他使唤孙德福一样顺手了,直郡王对此却是乐见其成,并没有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大概是福晋在他面前过于坦率的原因,福晋总是让他知道她自己的想法,于是,他也就知道他和福晋明确的达成了共识,或许,这也算是心意相通吧。 “福晋日后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不必惧怕,不必畏首畏尾,只要他在河道上守着,皇阿玛便能给予他的妻儿以最大的包容,而皇阿玛本身就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天塌下来,还有本王顶着。” * 京城。 紫禁城有东六宫和西六宫,合起来共有十二宫,是后妃们的居住之地,其中东六宫的景阳宫做了藏书楼,当十座宫殿同时请太医,太医院当值的人手根本不够用,这消息不瞒人,也瞒不住人,很快便传遍后宫并借着包衣之口迅速向宫外扩散。 九阿哥虽然已经搬出宫去了,但毕竟是挂了个内务府总管的名头,不说日日都到内务府来当值,隔三差五总得来一趟,今儿凑巧就在,听到底下人来报,九阿哥惊得身子从椅子上滑落,差点就滑到地上了。 后宫集体请太医?这是中毒了?后宫有人投毒? “走走走,去翊坤宫。” 别的地方先不管,他得先去看看自家额娘。 九阿哥顾不得仪态,几乎是一路跑到翊坤宫的,到了正殿便直奔西次间,只见额娘盘腿坐在炕上,正拿着一小块切好的西瓜往嘴里送。 “您没事儿就好。” 九阿哥气喘吁吁,边说话边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额娘没事就好,旁的……该是皇阿玛和凌普去发愁,他虽是内务府总管,但宫里这一摊可不归他管。 宜妃愣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这傻小子,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倒是孝顺。 九阿哥这下不急了,坐到炕桌的另一边,先拿了块西瓜吃着。 还是宜妃先开口:“是不是听说各宫都请太医了?” 九阿哥边吃瓜边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最近天气热,佟贵妃调整了各宫用冰的份例,妃位以下的后宫小主和公主所的公主们的份例都被削减了,永和宫的章嫔中暑,还瞒着不敢说,要不是十三阿哥孝顺前去探望,人保不齐怎么着呢。 连生了皇子皇女的章嫔都如此,我们怕其他人中暑后也不敢说,所以便请太医过来诊一次平安脉。” 九阿哥已经开始吃第二块瓜了,跟刚开始猜测的‘后宫多人中毒’比起来,章嫔中暑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儿,但各宫同时请太医也不是小事儿,明明可以偷偷请,轮流请,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同时行动,这不是摆明了对佟贵妃不满吗。 娘娘们这是要‘造反’啊。 九阿哥边吃瓜边满脸佩服的看着自家额娘,宫里所有住了妃嫔的宫殿共有十一处,除去佟贵妃自己住的景仁宫之外,其余十宫都请太医,佟贵妃这是有多不得人心,娘娘们也真是团结。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些娘娘们是怎么联合在一起商量这事儿的,像咸福宫,住的都是草原上来的宫妃,无宠无子,也不爱跟宫里的其他人打交道,他额娘和德妃娘娘那是十几二十年的对头了,荣妃娘娘是出了名的脾气大,这些人团结一心? 第129章 佟贵妃到底是多遭人恨呐。 “那有诊出中暑的吗?” “有,各宫都有,公主所也有。” 症状轻重不同,有比章嫔还重的,但大多数都只是轻症,这也是发现的及时,不然日子久了,轻症有可能拖成重症。 反正佟贵妃这个跟头是栽定了,有错在先不说,重要的是不能服众,十一个宫有十个宫不服,皇上就应该知道,在强压着后宫服从佟贵妃管理,那是要出乱子的。 九阿哥听明白了,娘娘们不光事先商量好了,事后还互通有无,亦或者说是事先就商量好了太医的诊断结果,他不明白的是佟贵妃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让娘娘们这么不服,最应该是一盘散沙的地方硬生生合起来了。 九阿哥实在好奇,把嘴里的西瓜咽了,悄声询问额娘。 宜妃娘娘冲着儿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哪那么多为什么,谁会愿意头上多一个管事儿的,若是没人出来联合也就算了,这不是有人出头吗。 再说佟贵妃除了姓佟还有什么,没资历没功劳,甚至连名声都不怎么样,管理后宫的能力和经验也欠缺,就因为姓佟,便能压她们一头? “不过是应了那句老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九阿哥感受着额娘话里的冷漠和凌厉,默默吃了一口瓜。 * 请太医的消息有心瞒着景仁宫,但佟家在宫里两代三人怎么会没有经营呢,佟贵妃到底是知道了,但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没什么用了。 “去查,这事是谁挑的头?她们怎么串联起来的?章嫔是真中暑还是假中暑了,是不是故意让自个儿中暑的,是不是她们计划好害本宫的?” 人走到门口,佟贵妃又将其叫住。 查出来又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皇上收缴了她手中的宫权,有宫权的贵妃和没宫权的贵妃是两码事儿,而且她也只有宫权,没有旁的。 求皇上,求太后,求阿玛…… 佟贵妃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但凡有膝下有个孩子,就能让孩子帮她求皇上和太后了,没有孩子,手下有个得宠的妃嫔也好,可住在景仁宫的那些小妃嫔,连个像样的都挑不出来,她要是有和嫔、有王贵人,这会儿也能有人在御前帮她说说话。 人到用时方恨少,佟贵妃琢磨着让阿玛在外面帮她挑几个貌美的包衣女子,到时候送到内务府选秀来景仁宫做宫女,但那也都是以后的事儿了,关键是眼下这关她得先过了再说。 不敢去求皇上,佟贵妃只能选择求太后和阿玛,一边出发去宁寿宫,一边让人给宫外的阿玛传信。 第88章 在知晓佟贵妃的应对后, 坐在乾清宫的康熙终于对其死了心。 蠢货,这个时候不想着善后,不来乾清宫请罪, 去求太后, 去给佟国维传口信能有什么用,是太后可以封住悠悠众口,还是佟国维能管到宫里来。 前者打扰太后的清静, 后者更是荒唐,已经入宫的女子,在宫里闯了祸去向娘家求助,若再让佟贵妃掌权下去, 佟家的手未必不会像索额图一样伸到宫里来。 如此不堪大用,康熙也不想再继续让佟贵妃掌权了, 但惠贵妃和三妃亦不能再掌宫权。 今日这事儿, 十三阿哥进宫发现章嫔中暑是阴差阳错,德妃让人请完太医后便去了钟粹宫,又让人传话给永寿宫的戴嫔,告知章嫔中暑之势,提醒她们注意自己宫里的人和养育过的小公主是否中暑。 荣妃最是大胆, 先后去了翊坤宫、储秀宫、启祥宫和长春宫。 翊坤宫的宜妃则是在荣妃离开后,让身边的宫女去了一趟的咸福宫。 延禧宫处是十三阿哥去的, 不光提到了章嫔中暑之事, 还说了直郡王福晋在川中的叮咛嘱托,惠贵妃是打着给自己看诊调养身体的理由让人去传的太医,再给自己看完诊,才让太医去给延禧宫的其他人请平安脉。 这便是十宫整个串联的过程,昔日的四妃, 如今的惠贵妃和三妃,在后宫可谓是积威甚重,她们想干什么,不能允许后宫再有人趴在她们头上?不舍得宫权?还是自认为生养的皇子长大了,有人撑腰了? 康熙心中一沉,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老了。 * 待到淑娴和十四阿哥抵达京城,已经是立秋时节,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天气依旧闷热。 而就是在这又闷又热的日子里,淑娴回京后还没来得及递牌子进宫,就先接到了来自于宁寿宫的旨意。 谁都知道当今这位太后不爱管事儿,后宫不管,已经搬出宫去的孙媳就更不会管了,这道旨意与其说是太后的,倒不如说是皇上的。 可就算皇上要酬功,产业、金银、虚名给什么不成,怎么会是给权呢。 让她代管公主所?后宫又不是没人了,婆婆身居贵妃之位,还有佟贵妃,有两个贵妃在,何须她一个小小的皇子福晋来代管公主所,更何况还有太子妃呢。 不管是两位贵妃,还是太子妃,都比她要名正言顺。 淑娴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康熙,这怕不是看直郡王缩了,狗皇帝要重新把人拉到局面上来,以平衡前朝后宫。 哪有这么当爹的,就算是做皇帝,也没必要拿儿子往死了用吧。 在接到来自宁寿宫的懿旨之后,淑娴在心里把康熙狠狠的骂了一顿,不是没想过抗旨不遵,但胳膊扭不过大腿,接了差事可以摆烂,但不接这差事……淑娴不觉得她身上的封号和爵位可以抵消抗旨不遵的罪过,再说辛辛苦苦才积攒了这么点护身符,没道理轻易用了,还用在这种不值当的事情上。 她只能接下这差事,左右她办这差事僭越和得罪的是毓庆宫,虱子多了不怕痒,跟毓庆宫的恩怨不差这点,既然康熙让她代管公主所,就别怪她给公主们‘上课’了。 不过在走马上任之前,淑娴先让人递牌子给延禧宫,一来是刚回京总要先见见婆婆,二来也是跟婆婆通通气,不是她要得罪毓庆宫,是她不得不出这个风头。 “……儿媳昨日刚回府,屁股还没坐热呢,便收到了来自宁寿宫的懿旨,儿媳都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对太子妃。” 王爷和太子的关系紧张,但她和太子妃却能称得上和睦,甚至比起妯娌的身份来,她们俩更像是朋友。 惠贵妃面色复杂,就算淑娴不来这一趟,她其实也知道昨日送到直郡王府的那道懿旨,因为在同一时间,宁寿宫也往毓庆宫送了一道懿旨,比起皇上给淑娴的权利,给太子妃的才真真是让后宫众人都跟着捏了一把汗。 “太后下旨,由太子妃代管宫权。” 佟贵妃不能服众,她和宜妃、德妃、荣妃又在佟贵妃的事情上惹恼了皇上,皇上不愿用她们再管理后宫,而宫里剩下的妃嫔就更不能服众,所以皇上宁可让儿媳来管理后宫。 都知道太子是紫禁城未来的主子,太子妃是未来的女主子,但宫中尚有贵妃,皇上便直接让太子妃来接管宫权,这无异于是一巴掌打在了后宫众人的脸上,尤其是她与佟贵妃。 “你听太后娘娘的就是了。” 淑娴半响才点了点头。 好吧,到了如今确实是不能再用以前的历史看待现在和将来了,惠妃成了惠贵妃,索额图早死,十三阿哥的生母还好好的活着,诚郡王也还是郡王没有被降为贝勒,关键是直郡王都已经退到京城外面去了。 由太子妃来管后宫,啧啧啧,淑娴心中带了几分期待,太子妃作为未来宗妇,在公公是鳏夫的情况下代管中馈,其实是相当名正言顺的,只不过皇家的规矩向来与别家不同而已,如今康熙放权,她倒是希望太子妃能大干特干,能比从前多出些存在感。 外头提起毓庆宫里的女子,说的大都是大李小李两位侧福晋,膝下只有一女的太子妃虽然曾被康熙亲口赞过,但却存在感不高,明明是那样一个心思玲珑之人。 “那儿媳妇等会儿就去毓庆宫,跟太子妃好好聊聊公主所的事儿。” 既然让她代管,那公主们的吃穿用度,公主们的嫁妆产业,公主们的学业课业,这些总要说清楚,总要交到她手里来吧。 惠贵妃看得出儿媳眼睛里的跃跃欲试,不由一笑。 皇上这回怕是失算了,宫里的妃嫔有自己的主意,不是皇上手里的提线木偶,皇上说怎么着便怎么着,淑娴和太子妃都年轻,遇事少,嫁进皇家这才几年,就更有自己的主意了,而且妃嫔说道理还是妾室,腰杆不够直不够挺,淑娴和太子妃就不一样了,正室嫡妻,皇上正儿八经的儿媳妇,腰杆自来就是直的。 奉旨代管公主所,淑娴腰杆确实是直的,问太子妃讨要权利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既然太后让臣妾来管公主所,臣妾责无旁贷,务必让公主们在出嫁前做好一切准备,陪嫁的人手得公主们用的惯,嫁妆得公主们自己会经营,身子骨得养好练好,还得为抚蒙做好准备,蒙语得学,牛羊肉得吃的惯,马得会骑,大清的律法得熟悉……” 第130章 太子妃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面带鼓励,笑盈盈的看着大嫂,不急着插话,在确定大嫂的话说完之后,这才开口应下:“大嫂考虑的周全,这样吧,本宫来写折子,大嫂与本宫联名,将折子上呈太后。” 她和大嫂的权利是太后娘娘下旨给的,此事自然也是要去问太后娘娘,至于太后能不能做主那就是太后自己的事儿了。 “您不是代管后宫吗?”淑娴问道。 “是,但本宫还没这么大的权利。” 公主们陪嫁的人手和嫁妆都由内务府出,且是赐婚后才开始预备,到公主们手上的时候,已经离婚期不远了。 大嫂想让公主们提前拿到陪嫁的人手和嫁妆,还想改变公主们的课程,她可做不了这个主。 大多数公主都会被赐婚给草原,嫡出的公主也不例外,她的三格格将来怕是也要和历代公主一样。 多少抚蒙的公主都年纪轻轻便死在了草原上,大嫂对公主们一片赤诚,她则是希望大嫂能够心想事成,她的三格格将来也能如姑姑们一样,在出嫁前便做好一切准备。 所以这折子她得写,她得坚决的支持大嫂。 淑娴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些太子妃的心思,鼓动道:“公主所的地方还是小了些,比阿哥所的面积小也就算了,阿哥们读书有尚书房,练武有演武场,连下雨天射箭都有专门的箭亭,公主们却只能缩在那么小的公主所里,实在不方便,若是紫禁城腾不出多余的地方给公主们,那紫禁城外总不缺地方吧,内城的宅院,京郊的园子,哪里都成。 地方大了,将来若是皇上给孙女给宗女赐婚抚蒙,也能求求皇上把人接过去一起教导。” 甭管康熙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让她代管公主所,那便正正经经往大了管,至于会不会让人忌惮,她一个女子在如今这世道能如何让人忌惮,怕是作出花来,太子和皇子们的眼睛也不会放到她一个妇道人家身上,再说这不是还有太子妃呢,难得上头放权,这时候不要白不要,不争白不争。 太子妃拿笔的手顿住,微微愣了一会儿,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只能换了重写。 “如此……怕是会惹人非议。” 皇上那边恐怕也不会答应。 抚蒙是国策,公主有限,更多的是被赐婚到草原的宗女,她相信朝廷会希望抚蒙的女子可以拧成一股绳,为大清所用,但如果是大嫂将这份权利揽过去,通过抚蒙女子影响草原各部落,那皇上和朝廷都不会容下。 “公主所也是后宫的一部分,太后娘娘虽让我代管,但您掌有宫权对公主所亦具有监督管理之权。”淑娴冲着太子妃眨了眨眼睛。 她不是给自己要权,是给她们两个人要权。 康熙和朝廷若是不放心她这个直郡王福晋,那加上太子妃总可以了,反之亦然。 太子妃和太子,她和直郡王,冒的都是一样的风险,后者圈禁,前者也要跟着圈禁,后者落进泥里,前者也很难爬出泥坑,上头不给机会就算了,既给了机会,她们凭什么就要缩着窝着。 太子妃不语,既在心中感慨直郡王福晋的大胆,又反思自个儿是不是太过小心翼翼了,直郡王福晋虽是大嫂,却还比她小好几岁呢,直郡王福晋都敢争取,她又何必畏首畏尾。 皇上既把她和大嫂推上来,自有皇上的用意,若只是她一人往上伸手要权,皇上或许要怀疑太子的用心,但是她和大嫂一起,皇上总不能怀疑太子和直郡王勾连到一起吧。 太子心里装着天下,留给家眷的地方本就不大,大李氏和小李氏是太子的知心人,大李氏生下的大阿哥和二阿哥备受重视,林氏所生的三阿哥,太子偶尔也会关心问起,与之相比,三格格虽是太子唯一立住的女儿,却并不见太子上心,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没有。 将来若是三格格出嫁时,太子爷已然……那还好,作为嫡出的公主,三格格无论如何也不会受了委屈,但若是那时候太子爷还是太子爷,或是未来得及登上大位,或是未能登上大位,那她的三格格就指望不上这个阿玛了。 她不替三格格着想,还有谁会替三格格想。 重新铺纸的功夫,太子妃的心里已然百转千回,此事她不确定太子会不会答应,亦不确定皇上会不会应允,但应该可以一试。 因为是同大嫂一起,皇上那里就算是怪罪,也不会误以为是她在为太子揽权,只要不牵扯到前朝,那就不会是什么大罪。 至于太子爷……后宫之事何必告诉太子爷呢,她与大嫂联名的折子也是呈给宁寿宫的,又不是乾清宫。 想明白这些,太子妃很快在重新铺好的纸上落笔,不光写了大嫂所求之事,还写了她心之所求——若对公主们的教养可以如大嫂计划的那般,那她希望适龄的皇孙女将来也可以安排进去。 甭管皇上答不答应,先求了再说。 第89章 折子是递上去了, 改争取的争取了,至于康熙能同意多少,那便由不得她们了。 淑娴也好, 太子妃也罢, 都只知道折子上的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皇上就算同意, 也只能慢慢给她们撒开口子。 她们谁都没有想到皇上会全部答应,要嫁妆给嫁妆,要陪嫁的人口给人口,要地方给地方, 甚至还下旨将各皇子府适龄的皇孙女送公主所教养,与这道圣旨一起下来的还有各府皇孙送上书房读书的旨意。 也正是因为有了皇孙入上书房读书之事, 前者在朝中并未兴起太大的波澜, 朝臣们的目光都被后者吸引去了,跟公主所的事情比起来,皇孙们的事情才是大事儿,本来皇孙在上书房读书是毓庆宫一家专有,现在各个皇子府都有了, 这很难不让大家伙多想,是不是皇上对太子爷的三个儿子不满意。 若皇上是对太子不满, 但又何必对太子妃委以重任呢。、 所以不是皇上对太子爷不满意, 是皇上对太子爷的儿子不满意。 “毓庆宫还是当有嫡子。” 不止一次被臣下这么劝谏的太子爷只能每个月捏着鼻子多去几次太子妃处,如果这是皇阿玛想让他做的,那他就努力生嫡子呗。 当时间大踏步的迈进康熙四十七年,毓庆宫多了四子两女,其中只有五阿哥为太子妃所出, 诚郡王府多了两子三女,四贝勒府添了两子,五贝勒府现在总共是两子四女,七贝勒府四子三女,八贝勒府一女一子,就连当年还是孩子的十四阿哥都已经儿女双全了,独直郡王府没再添丁进口,相反,几位格格相继嫁人,府里现在就剩淑娴和弘昱了。 这一年,直郡王奉诏回京,因功被封为直亲王,一并被封为亲王的还有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七贝勒被封淳郡王,八贝勒为廉郡王,九阿哥初封贝勒,十阿哥为敦郡王,十二阿哥封贝子,十三阿哥为贝勒,十四阿哥封贝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本来应该是太子第一次被废的年份,而现在……大概也快了吧,自从康熙第二次给皇子们封爵后,朝廷便屡次有人上折子请封皇太孙。 毓庆宫眼下有七位阿哥,请封皇太孙自然是请封嫡皇孙,这是毋庸置疑的,而朝廷有了皇太孙,太子之位将会更加稳固。 淑娴作为旁观者,心里对太子并不看好,若不是康熙把直郡王传召回京,她其实更想让直郡王在外面多待几年,避开今年这样一个危险的年份,但是转念想想危险的不只是今年,总不能让直郡王在外面一直待到康熙驾崩吧,历史上这老头可是一直到死才宣布继位的皇帝是谁。 还是顺其自然吧。 淑娴没再劝王爷,但直亲王自己在京城待不住了,成了亲王不假,但他整日在工部没有要紧事儿可做,还要应付一茬一茬的人,下面的弟弟们都长大了,人心浮动,还有来拉拢他的。 直亲王索性跟朝廷告了假,一个人住到城郊的园子里去了。 没办法,女儿们出嫁了,儿子在宫里读书,福晋身上有正经差事,离不了京。 谁说离不了京了,淑娴该做的都做了,改拉的人也都拉进来了,之前皇上是让她代管公主所,她先是借着公主所属于后宫的原因把太子妃拉了进来,后头又慢慢让四弟妹、五弟妹、九弟妹帮忙,把人拉了进来,后头三弟妹和八弟妹都是主动进来帮忙的,再后来是十弟妹和新进门的几位年轻弟妹。 公主所早就已经走上了正轨,有她没她都行,直亲王没回京的时候,她不愿离开,是因为需要借着公主所的由头外出,但现在王爷既然回京了,她哪里还需要公主所作为借口。 淑娴果断上折子跟太后娘娘请辞,王爷在外十年,辛苦奔波,劳心费力,她请辞回家照顾王爷去。 太后:“……” 太后照例是让人把折子送去乾清宫,儿媳照顾儿子,这理由再正当不过了,康熙没道理不同意,他不光同意,还把保清叫进宫来。 “弘昱今年都十三了,再有两年,朕就给他赐婚,也算是长大成人了,你……你膝下只弘昱一人,太过单薄,还是应当开枝散叶。” 第131章 直亲王听见这话便头皮发麻,夫妻十余载,虽然聚少离多,但他与福晋常有书信往来,每年过年他也总是要回京待一段时间的,福晋对他从不设防,他自然也明白福晋的心思。 福晋当年发誓在弘昱满十五周岁之前绝不怀孕生子,眼下弘昱说是十三,其实只有十二周岁,距离福晋誓言里的十五周岁还三年。 而且这些年他也品出味来了,福晋并不想生孩子。 世上各色各样的人都有,也没人规定天下女子就非得都想生孩子,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儿,福晋不想,也情有可原,就像他因为风险大而选择不再争夺储位一样。 膝下单薄不单薄的,左右他也就只有一个爵位给儿子继承,多了没用。 所以他早就不打算再与人生子了,福晋不想生,旁人……福晋的心眼他现在还能不知道吗,大的时候是真大,对府中的妾室处处优容,小的时候也是真小,成婚十年,府里便没再多过一个妾室,他也再没去旁人处留宿过,在外面的日子固然繁忙,但也不是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么多年都能不动俗念,如今又何必呢。 “儿臣有弘昱就够了。”直亲王坚定道。 康熙皱起眉头,弘昱若是足够出类拔萃,那他还劝什么,早先还能说张氏溺爱,可弘昱进宫读书都多少年了,每旬才回府半日,在宫里硬是养得不谙世事,见谁都笑得跟个小太阳一样。 这要是孙女,大不了嫁在京城,一辈子有皇家护着。 但这是孙子,是保清的嫡长子,大清未来的亲王,如果保清将来没有别的儿子,那这就是保清这一支唯一的后人了,能不能传到第三代他都担心。 “知道你疼弘昱,这样吧,你这些年在京城的时间少,父子甚少团聚,今儿走的时候去上书房带上弘昱,朕给他放假,你父子好好聚聚。” 眼见为实,等保清了解了弘昱的性子后,就会改主意了,既然疼爱弘昱,那在了解过弘昱的性子后,就知道给弘昱安排帮手了。 直亲王其实比皇阿玛知道的要了解自己儿子,有些人的性情是天生的,弘昱生下来就乖巧,在宫中读书快十年了,都改不了这性子,将来若非有大的变故,怕是也难改了。 他倒是希望弘昱此生都能保持这样的赤子之心,高高兴兴的过一辈子。 “儿臣不盼别的,就希望皇阿玛可以长命百岁,可以庇佑儿臣,庇佑弘昱。” 这是实话,康熙也看得出来是实话,但是不是太没出息了点,指望他庇佑完儿子,还得庇佑孙子,而且保清是长子,今年都三十多快四十岁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保清十几岁的时候,可比这有骨气,铁骨铮铮,锋芒毕露。 是不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了,修河道这事儿……磨人,将性情都磨平了。 桀骜的儿子,让人心烦意乱,但这没了心气的儿子,同样让康熙苦恼。 想想朝堂上的争端,康熙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心气大的儿子太多了,保清清闲一段时间也好,省得都要强到一起去了。 直亲王接了儿子,带上福晋,在京郊的园子里一待就是小半年,中秋节正好赶上皇阿玛北巡在外,因此三人都没有回城,九月份传来太子窥伺帝踪的消息,九月末,御驾回京,传召诸皇子进宫见驾。 淑娴满心忧虑,这个节骨眼却也不好在嘱咐什么,只能一路送王爷骑上马,目光焯焯的看着对方。 直亲王只好安慰道:“福晋安心在园子等着,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管皇阿玛废不废太子,他都不表态,不出声,去了就把自个儿当成大殿里的柱子,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惹火上身的。 福晋今日虽没能开口劝他,但之前已经劝过了,不说太子窥伺帝踪的消息刚传过来那会儿,往前数,他们成婚的头一年,福晋便提醒过他,太子是皇阿玛的心头肉,哪怕将来被废掉了,参与废太子的人也讨不了好去,他心里一直记着呢。 * 太子终究是被废了。 历史转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但淑娴知道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比如十三阿哥没有年少丧母,没有跟太子搅和到一起去,还在康熙年间就被封为了贝勒。 比如毓庆宫有了嫡子。 比如雍亲王府的大阿哥没有早逝。 最最重要的是直亲王没有被夺爵圈禁,她人是自由的。 第90章 “既然皇上已经下旨废了太子, 那什么时候把人从宗人府接出去,不能一直关在宗人府里吧。”终于等来废太子旨意的淑娴,在王爷回府后小声问道。 当然, 她不关心废太子被关在哪儿, 她关心的是王爷看管废太子的差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自打太子被关进宗人府开始,自家王爷便成了负责看守太子的人之一,整天早出外归, 这些日子没有一顿膳食是在府里用的,除了王爷外,干这差事的还有四爷和八爷。 四爷和八爷是多精明的人,一个夺嫡的最终胜利者, 一个差点当上皇帝,没当上皇帝也是让两任皇帝都头疼的存在, 不像自家这个直肠子。 淑娴很担心这差事办不好, 或是废太子在宗人府出现什么差池,最终账都算到自家王爷身上。 直亲王很明白福晋的想法,担心嘛,从前担心他在外面不小心着了谁的道,担心将来老二上位会容不下他, 连后路都给他找好了,如今则是担心他会成为老二被废的‘陪葬品’。 说实在的, 他这段时间亦是提心吊胆。 许是这些年待在京城的时间太少, 他对皇阿玛和老二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十年前,老二还是皇阿玛的宝贝疙瘩,而如今……他很难不被吓到。 老二被废,朝廷列出了许多罪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被翻出来了,每一条都罪孽深重,但这些事情都不是今年才有的,几个月前,他刚回京时,皇阿玛和太子还是父慈子孝,若非如此朝中也不会有许多朝臣请立太孙,情况究竟是怎么急转直下的,他到现在都还没琢磨明白。 对老二,他心里面提不起同情,只是这些日子他看着被关押在宗人府大牢里的老二,是既怕又惊。 老二快疯了,或者说是已经疯了,那些个疯言疯语,听着便让人胆颤心惊。 之前他刚被派去宗人府的时候,福晋便悄悄同他说过,要善待老二,哪怕老二真的被废掉了,那也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焉知将来皇上会不会重新念起这个儿子,焉知将来老二会不会有复起之日。 可老二的那些疯言疯语但凡有一句话被传进皇上的耳朵了,估摸着皇上念起这个儿子的机会都不大了,这些话他是没有上禀,但宗人府大牢里多的是皇上的耳朵,老二在里面骂过什么,咒过什么,恐怕皇上知道的比他都多。 直亲王说不上来自己这段时间是庆幸更多,还是后怕更多,幸好这十年他都没怎么回过京城,幸好他与老二这些年还算是相安无事,没有搅进这场风波里,不然以皇阿玛之怒,连老二都没有绕过,更何况是他。 “废太子之事皆由皇上做主,朝中无人敢提。” 亦无心提及。 比起已经废掉的太子,朝中众人更关心新太子的人选。 直亲王比谁都想让老二快些从宗人府大牢里挪出去,这样他便可以结束手中的差事,找个理由或出城或关闭府门避一避了,省得被搅和进去。 淑娴也不敢撺掇王爷这会儿拿废太子的事儿去问康熙,要知道伴随着太子被废,京城可有不少人人头落地,府里好不容易避开大劫,哪能再回头掺和。 “眼看快过年了,这事儿应该在过年前有个章程。”安置老二的事儿总不能拖到年后。 听王爷这么说,淑娴倒是想起一件事儿来,历史上的十三阿哥据说是在关押期间受了寒,以至于双腿落下病根,常年疼痛,如今十三阿哥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跟着废太子被关押,自然也就不会再受那样一番罪了,受罪的人只剩废太子。 “近来天气寒凉,想来废……二皇子在里面怕是也不好过,到底是皇阿玛的儿子,还请王爷多给他些御寒的衣物。” 别到时候害了病,再拖累到自家身上。 直亲王点头应下,在老二的事情上,福晋向来谨慎,何况是在这个时候,他虽然无心争夺储位,但毕竟是皇长子,生母又是贵妃,若是依着礼法,那就应该立他为储君,早年他也确实为储君之位孜孜不倦,现在他表现出一副没有野心的样子,有几人会信,他又不能跟每个人言明自己没有野心,就算是他跟每个人都讲了,信的人又能有几个。 事实上,老二被废之后,他便天然成为一个新的靶子,有志于储位者,都会想要把他摁下去。 万一老二在宗人府大牢出什么事儿,他也首当其冲,因此他不得不看护好老二,福晋也不得不在这件事情上帮着他查缺补漏,哪怕他们二人与老二都有仇怨。 第132章 一想到之后的储位之争,直亲王的眉头便微微皱起,身为皇长子,他到底怎么才能让众人相信他没有野心呢,又如何才能退出储位之争,皇阿玛信他,是因为这十几年他确实如当日所说,膝下不曾多出一儿半女,他总不能去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说自己以后都不打算要孩子吧。 福晋之前说的是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都不生子,但做了十多年的夫妻,虽然分离的时间比团聚的时间还久,但福晋已经是这十年里伴他时间最长的亲人了,四个女儿接连出嫁,弘昱便被皇阿玛接进宫中读书,也就福晋能每年抽出两三个月的时间过去陪他,日子久了,他自然也就明白了福晋的心意。 什么弘昱长大成人之前都不生子,福晋压根就没打算生子。 或许是幼时被妇人生产时的危急吓到了,或许是福晋本身就是这样的特立独行、不拘一格,福晋全然没有想要生孩子的打算,甚至从几年前就开始铺垫,数次跟他提及大龄妇人生育难产的事情。 直亲王是不能理解福晋的,他已有四女一子,孩子们虽然也亲近福晋,但毕竟不是福晋亲生的骨肉,若他是福晋,他即便是对孩子们视如己出,但也不会放弃拥有亲生的孩子。 即便不能理解,但慢慢地他也接受了。 人不能既要又要,正如同他不能既要福晋待他无私,又撇开福晋生儿育女一样,福晋的醋性,他是知道的,侧福晋的位置,福晋不在乎,府里两个侧福晋都是福晋让他请封的,封亲王的旨意下来之后,他前脚刚把请封亲王福晋的折子递上去,后脚福晋便让他请封两个侧福晋,顺便还惦记上了另外两个亲王侧福晋的位置。 依着规矩,亲王可以拥有四个侧福晋,但他那后院总共也就八人,其中五人出身格格,已有两人是侧福晋,三人出身侍妾,早早的就被福晋升做格格了,再把剩下那两个侧福晋的位置占上,好家伙,一个后院四个侧福晋、四个格格,这……很难不成为京城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 剩下那两个侧福晋可以封,但至少不能封得这么快,得缓着来。 福晋不在意位份,对府中妾室也不可谓不大方,只是在某些方面也小气的很,从大婚开始,福晋便没有给他安排过伺候的人,到后来,甚至查看他在外面有没有女子伺候……如此之善妒,倒教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抛开世俗爵位,抛开金银财宝,福晋在意的是他这个人,如同他这十年间见过的许多普通百姓一样,寻常夫妻之间,没有第三个人,若是宿在她人身旁,哪怕一晚,都是伤人心的。 一开始,他既是没这样的心思和时间,也是不愿在福晋为他孝敬父母长辈养育儿女操持府里的时候,违了福晋的心意,后来,他是不忍福晋伤心,索性他也无心那个位置,不必担心独宠一人会惹皇阿玛不快,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他知福晋,福晋亦知他。 直亲王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下再棘手也不会比十年前更难,他既无心储位,便多的是机会表明,比起十年前,他现在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了。 直亲王想开了,而一旁躺在贵妃塌上的淑娴却是一点儿都没为以后的事儿犯愁过,在废太子的节点上不被牵连下去,整个王府便渡过了最大的劫难,至于以后……那不是四爷和八爷争雄吗,有自家王爷什么事儿,论民心所向,舍八爷其谁,满朝文武都会举荐八爷为新太子的,论实干,有四爷,这么多年在六部踏踏实实轮转下来,要经验有经验,要人手有人手,而自家王爷……废太子之后便过气了,有什么可担心。 比起自家王爷,她还不如担心二弟妹,虽说她早就知道废太子会落幕,知道二弟妹和二弟妹所生的侄子侄女会被废太子牵连,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些年的情谊也不是假的,就像她刚刚时会为以后的圈禁生涯做准备,希望将来即便被圈了日子也能尽可能的好过些一样,她也希望二弟妹和侄子侄女也能在里面过得好些。 比起住在毓庆宫里的人,毓庆宫这块地方可以算得上是巴掌大了,再圈起来……淑娴都替二弟妹愁,但愿康熙最后不会把废太子一家圈在毓庆宫里,至少换个大点的宅子吧。 不过,眼下说这些都太早了,废太子人都还在内务府大牢里,听说毓庆宫被侍卫营的人团团围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里面的人待遇根本不归内务府的人管,她就算是能跟作为内务府总管的九阿哥说上话也无济于事。 夜色渐深,夫妻俩洗漱过了,都打算就寝的时候,御前来人传召直亲王进宫面圣。 淑娴:“……” 这都几回了,扰人休息不说,关键是老头子的身子骨未免也太好了吧,听说这段时间没少因为废太子之事在人前发脾气动怒,但一点都没影响到朝事,早朝没免过,时不时还夜里传召皇子,快六十岁的人了,这样的体格实在让人惊叹。 第91章 乾清宫。 不多时, 被传召的皇子们便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 今儿传的齐全,除了被关在内务府大牢的废太子外,其他年长的皇子都来了, 从直亲王一直到十四贝子。 直亲王差不多是最晚过来的, 跟九阿哥前后脚,他们哥俩来了以后,人就到齐了、 “大哥, 您来这儿。”三爷让出最靠前的位置,总算是来了,他还以为皇阿玛这次没传召大哥呢。 来了就好。 皇阿玛近来脾气大,太子, 不,废太子那边近来处理了那么多人, 他实在害怕面圣, 尤其是大哥不在的情况下,大哥不在,他便是排行最靠前的,有什么事儿都得他顶着,那些弟弟们个个都机灵的很, 皇阿玛高兴的时候,抢着冒头, 皇阿玛不高兴的时候, 就都开始‘长幼有序’了。 大哥来了,天塌下来,便有大哥顶着,大哥既享了做长子的好处,自然也要担起长子的担子来。 三爷乐颠颠的位置让出来。 直亲王胤禔站过去, 等瞧见九弟过来的身影后,便直接上前求见,这天寒地冻的,站外面等着算怎么回事儿,皇阿玛就算现在不心疼,日后想起来也是会心疼的,做儿子的,怎么能让皇阿玛伤心呢。 梁九功得了消息,只能给这位爷传话。 “万岁爷,诸皇子都已经候在门口了,直亲王上前求见,您看……”是让这些爷在外面继续候着,还是传人进来呢。 梁九功问的小心翼翼,皇上心情不好,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今儿原本都已经睡下了,结果不到两刻钟,便又披着衣裳起来,还传召了这么多的皇子。 他也知道皇上到底是半夜睡不着折腾人呢,还是真有事儿传召皇子们,反正他就是个传话的,外面来了谁,他要禀告皇上。 即便关着窗户,康熙也能听到外头呼啸的寒风,本就是连河面都要结冰的时节,又是在刮风的夜里,他可以想象到外面又多冷,不过皇子们也只是在外面吹吹冷风而已,哪一个身上不是披着大氅,哪一个脚下没踩着厚厚的靴子,能感受到的冷也有限。 老大到底是比老三胆子大,也对,老大从小胆子就大,年少时便敢对上太子,如今太子被废了,老大为长子,于国有功,生母是贵妃,怎会不求储君之位呢,怕不只是老大,这段时间,老三、老四、老八、老九、老十……一个个的动作不断。 他废掉太子,前朝后宫,皇子朝臣,皆是一副战战兢兢被吓到的模样,背地里却都积极的很。 “急什么,等上半个时辰再让他们进来。” 对直亲王这样寒冬腊月里都没少待着河堤上巡视的人来说,站在外面不算什么,寒风进了紫禁城也能被里面的高墙挡一挡,更别说他们还站在西暖阁的门口,屋里的地龙多少也能有些热乎气透给外面。 三爷这些年甚少练习布库骑射,但身子骨在这儿放着,虽冷但也不至于受不住。 五爷膀大腰圆,也扛得住。 七爷和八爷素来能忍,身子骨也不弱,此时亦能面不改色。 十爷勇武,十二爷、十三爷、十四爷都正是精干火力旺的年纪,也受得住。 四爷这会儿已经被冻得面色发白,上下牙打颤了。 九爷来得最晚,和前头的哥哥们不一样,没有为了赶时间便骑马,而是乘坐马车,马车上暖意融融,下了马车,又拿了一路的暖婆子,进了乾清宫才把它交给奴才,但这会儿也是冷得不行,忍不住在原地挪动两只脚,脚丫子都要冻僵了。 直亲王在前头听见动静,往后看了一眼,可怜见的,老四睫毛上都有一层白霜了。 站得越靠近屋子,必然越暖和,哪怕暖和程度有限,若是能再围一堵人墙挡挡风,那就能更暖和些了。 皇阿玛要折腾儿子,这会儿心里面肯定不痛快,他若要讨皇阿玛欢心,这会儿就该老老实实的,但他不需要,虽不能忤逆皇阿玛,但也不必上赶着当皇阿玛的好儿子。 一把将老四拉到前面来,然后是老九,之后是十二,再是十四,这四个站最前面,排成一排。 第133章 后一排是老七、老八、老十、十三。 最后是他和老三、老五。 没人吭声,也没人反对。 被兄弟们围在前面的四爷张嘴就是一口白色的雾气,冷呐,不光冷,他还怕,既怕自己冷到晕过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皇阿玛不快,又怕等会儿进去让皇阿玛瞧见他这副冷到发抖的模样,跟兄弟们比起来,体弱确确实实是他的一个缺点, 被围在前面且处于中间位置的九爷,没觉得又多暖和,但寒风的确被后面的两堵人墙档掉了不少,大哥还是有长兄之风,只是大哥这些年不在京城,不熟悉政务,性格莽直,选不如八哥更适合做太子,更何况他和八哥是堪比同胞兄弟的兄弟,五哥胸无大志,又是太后抚养大的,与蒙古那边天然亲近,十弟亦无心储位,还有个出身蒙古的嫡福晋,与他亲近的兄弟里,只有八哥最合适了,而且八哥也刚好有鸿鹄之志,他只能支持八哥。 同样位于中间位置的十二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站位都是有规矩的,以他的排行,几乎没有站在前排的时候,更不要说站在最前面的中心位置了,在大哥这里,他似乎与十四弟、九哥、四哥没什么不同。 站在前面的十二爷心里暖暖的,最后一排给弟弟们挡风的三爷一肚子的话只能憋着,老四身子弱,大哥要护着,他也就不说什么了,老九素来娇气,跟个女娃娃一样,站前面他也理解,但是十四都已经过及冠之年,并非少年人了,更不是小孩子,又很是健壮,凭什么让他们这些老哥哥们挡风。 讲道理,二十多岁正是能扛能造的好年纪,像他和大哥、老五这样的过了三十岁的,身体就走下坡路了,该是弟弟们护着他们这些老哥哥才是,大哥还以为是十年前呢。 三爷许多道理都压在舌头底下,但是不能说,不是说这些的地方,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能时不时的扭头看大哥一眼,既丧气又不可抑制的生出一股子羡慕,大哥怎么还这么随性,皇阿玛都废太子了,皇阿玛都把他们这些儿子晾在外头这么久了,果真是被偏爱的有侍无宠,废太子如此,大哥亦是如此,只是不知道大哥对皇阿玛的这股随性劲儿能坚持几时。 五爷一个人顶俩,挺胸抬头站直之后根本看不到脚,只能看到大肚腩,拜这一身的肉所赐,他现在上马都有点费劲,不过眼下看来这些肥膘也不是全无用处,便是大哥,站在后排也不如他能挡风。 等面前的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九爷已经在心中腹诽许久了,天底下没有比皇阿玛更偏心更狠心的爹了,明明是废太子惹着皇阿玛了,皇阿玛有再多的脾气那也应该是冲着废太子撒,冲他们来算怎么回事儿,这大冷天的,他们中要是有一个人……譬如老四那弱体格子冻出个好歹来,皇阿玛难不成还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不只是九爷,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甚至更久的皇子们,心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埋怨老爷子,但进了门,又个顶个的小心翼翼,看着要多乖顺便有多乖顺,仿佛这并不是一群二三十岁的皇子,而是刚启蒙的幼童正在拜见严厉的先生。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盘腿坐在炕上,眼睛锐利地盯着底下跪着的儿子们,一个个的看过去,不叫起,也不说话。 直亲王低着头闭了闭眼,京城的日子这么难过吗,他都有点怀念满是泥浆的河堤,怀念河堤边狭小的堡房了,至少痛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不犯迷糊,哪像现在,他都不明白皇阿玛这么折腾他们的用意何在。 三爷头上的帽檐已经抵地面了,恨不能跑到后面去跪着,就像进门前一样,而不是跪在前面戳皇阿玛的眼,他与废太子那可是在一根绳上绑了多年的蚂蚱,太子罪孽深重,围在太子身边的他在皇阿玛眼里又怎么可能清白无辜呢,皇阿玛若要因废太子迁怒其他皇子,那他……他必然是头一个被迁怒的。 四爷的身体正在回暖,之前冻僵的脸颊此刻变得红彤彤,好在低着头,谁也瞧不见。 五爷屏气凝神,心里思索着等会儿出宫后吃点什么,先来几个油炸红糖饼子垫垫,也好让膳房的厨子有时间慢慢炖肘子,天亮后再让人去大嫂的香饮铺子里买上几竹筒的珍珠奶茶,想想都美。 七爷低着头闭目养神,眼瞅着皇阿玛今晚气不顺,预备要折腾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还不知几时能被叫起,叫起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现在只能尽量让自己休息休息,大晚上,虽然不困,但也累眼睛。 八爷的额头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皇阿玛该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是查到他了,还是不确定是他们中哪个人,所以才会都叫过来,而不是只传他一人。 九爷老实但又没那么老实,表面看上去是老实的,跪姿标准,头也老老实实的低着,但脸上的白眼一个接着一个,表情更是丰富的很,差点没把跪在一旁的十爷给逗得笑出声来。 十二爷在心中默念《阿弥陀经》。 十三爷纠结不安,太子被废,朝廷肯定是要立新太子,他与四哥素来要好,但是大嫂于他有恩,依照礼法,储君之位必然是大哥的,他若是舍大哥而选四哥,未免对不住大嫂。 十四爷心里亦是纠结,尽管废太子的旨意今日才下来,但早在废太子被关进内务府大牢那几日八哥和九哥十哥便已经找过他了,大哥脾气不好,三哥以前跟着废太子的时候跟条哈巴狗一样,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太子,四哥虽然是亲的,但性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总挑他毛病,五哥和七哥就不用提了,可以略过去,九哥亦是如此,十哥那也不是当太子的料,谁家太子不爱读书的。 诚如九哥所说,八哥待他亲近,文武双全,又得皇阿玛信赖看重,在朝中的名声也颇好,八哥有机会做太子,八哥做了太子,他亦能跟着受益。 可话又说回来了,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八哥做太子哪有他自己做太子好。 说起来,他跟八哥也才差了七岁,论出身,八哥的生母是嫔位,他生母是妃位,八哥文武双全,他也不差,皇阿玛看重八哥,他亦是皇阿玛疼宠多年的皇子,八哥在朝中的名声好,他也没什么恶名,若八哥能当太子,他为什么不能?就因为八哥有九哥和十哥支持,但他没有? 上头这么多哥哥,他总不能一个人都拉拢不过来吧。 十四爷纠结的便是要拉谁,若是能把大哥拉来,必然能有一个顶仨的效果,还能少个对手,但太子之位于大哥而言不说唾手可得,其优势也比他大,比八哥大,除非他是大哥的亲儿子,不然大哥怎么会放弃争夺太子之位改支持他呢。 三哥以前都没把他们这些小阿哥放在眼里过,哪能指望得上。 亲哥也不能指望,八哥、九哥、十哥抱团,剩下的,也就仨了。 五哥,这他得跟九哥抢,九哥都能过来拉拢他支持八哥,肯定也不会放过五哥。 七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七哥沟通,长这么大,七哥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十二哥一身佛气,仿佛没有尘世间的欲望一般,这样的人要怎么拉拢他想不出来。 总之,上头的哥哥虽多,但没一个善茬,十四爷想下手都不知道应该从哪个开始,哪个都不容易。 康熙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儿子们却只觉得糟心,太子被关进宗人府后,神色癫狂,日夜咒骂,甚至咒骂他这个阿玛,咒骂列祖列宗,但负责看管太子的老大、老四和老八却只有老八一人上禀了此事。 他当然知道老八此举并非完全为他这个君父,可老大和老四处处维护那个逆子又是为何,一个已经被关进宗人府大牢里的储君,一个咒骂皇父和祖宗的太子,老大和老四凭什么还要让那个逆子在牢里受优待,干净的衣裳,干净的食物,每日洗漱,甚至还有茶水饮用,连太子当面咒骂于他,这两个儿子都不曾有只言片语,就像没听到一样。 太子,不,从昨日起就已经是废太子了,废太子不是被关进内务府大牢里才开始疯癫的,而是早就疯了,若不是疯了,又怎么会与数名太监大被同眠,若不是疯了,怎么会用刀砍人来泄愤,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偷偷去祭拜索额图,还偷偷让寺庙给索额图点长明灯,哪个脑子清明的人能干出这些事儿。 大清不可能有一个疯了的太子,太子不能疯,那些个破事儿,他还要为废太子遮掩,免得天下臣民对皇室失去敬畏。 老大和老四照顾废太子之时,可曾想到他这个阿玛,尤其是老大,他和废太子能有什么兄弟之情,难不成真当他老了,真以为他不会废太子,要在内务府大牢跟老二结一段善缘。 下面这些皇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康熙明白,昨日他下旨废了太子,那从今日起,他的这些儿子都会如狼似虎般的盯着储君之位。 第92章 不知道跪了多久, 众人腿麻的腿麻,擦汗的擦汗,上首才终于传来声音, 说的话却跟废太子无关, 而是政事,从半夜一直说到天蒙蒙亮,一直也没叫起, 好在,早朝救了大家伙。 第134章 天寒地冻,恰是赖床的时候,淑娴是硬生生挨到肚子饿了才爬起来, 一晚热乎乎的红薯粥下肚,深夜离去的王爷这才归来。 “您来一碗?”淑娴问道。 好家伙, 知道是皇上传召去了乾清宫, 不知道怕是还以为直亲王被哪个黑心作坊抓去了,一晚上不见便憔悴了许多。 直亲王落座后嗯了一声。 朝廷这几年一直在推广和培育红薯,不过眼下的红薯口感并不好,没什么甜味,优点是产量大, 又比一般的农作物要抗旱,所以在市面上的价格要比其他粮食便宜的多。 淑娴上辈子喜欢烤红薯、蒸红薯, 这辈子就只能吃红薯粥了, 粥里放糖,原本寡淡的红薯便也跟着香甜起来。 一口热粥入口,直亲王方才觉得舒服了些,从昨天晚上离府到现在,这还是他吃的第一口东西。 淑娴起床没多久, 不知道王爷昨天被叫去做了什么,以至于需要宿在宫中,第二天才回,颇为好奇的问道:“二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嫡子,昨日被废,皇上难免伤心,您昨晚上是不是去乾清宫安慰皇上了?” 皇上废了一个好大儿,但还有许多个好大儿,都叫到乾清宫见一见怎么不算是安慰呢。 若是皇上能抹得开面子,说不定还能有父子抱头痛哭的名场面出现呢,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场起居注官在场。 直亲王一只手揉了揉膝盖,皇上压根用不着他们安慰,昨日不是一个阿玛叫儿子过去,而是皇帝召见臣子。 “福晋之前不是想再请封两个侧福晋吗,我等会儿便写折子让人递上去,想好请封谁了吗?”直亲王反问道,他记得福晋之前想请封的好像是关氏和小吴雅氏,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主意。 俗话说得好,两桃杀三士,后面从侍妾升上来的三个格格不提,王府原本是有五个格格,之前王爷还是郡王的时候,便请封了吴雅氏和王氏,现如今升了亲王,又出来两个位置,从剩下三人里选两个升上去……啧啧啧,位份的限制简直就像是来后院挑拨离间的一样。 这些年王爷甚少在府里,大家处得一团和气,没有那作妖不断的恶人,这最后落下谁在格格的位份上都不好,可惜王爷升到亲王就到顶了,侧福晋的位置至多只有四个。 “是关格格和小吴雅格格。” 这些事情直亲王向来是不过问的,要请封哪个做侧福晋都由福晋说了算。 王爷不问,淑娴也没解释,之所以落下的是钱格格,是因为钱格格已经第二次主动推辞了,在请封过吴雅格格之后,她第二次准备请封的原本就是钱格格,但是钱格格自己推了,这回她也知会过钱格格,钱格格还是不愿意。 王爷这些年不在府里,所以不知道钱格格瘦身数次,失败数次,而且每一次失败后的反弹都会导致比瘦身前还要再重一些,以至于钱格格并不爱出去与人交际,而做了侧福晋便不可避免的要承担起一部分王府对外交际的担子,逢年过节还要进宫。 她其实挺能理解钱格格的,易胖体质的人要瘦下来不容易,钱格格也没有什么非瘦下来不可的理由,不缺吃也不缺喝,虽然是王府格格,但还算自由,除了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外,想出府就能出府,便是出京也不难,以前便借着礼佛的理由出去过,而且钱格格本人又是个心大的,很能想得开,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瘦身才会屡屡破戒失败。 直亲王很快喝完一碗粥,又解决了福晋剩下的半碟子玉米面饽饽,刚端上来的蒸饺和水煮蛋也下肚后,便立马起身到书房写请封折子去了。 他得承认,皇阿玛昨天晚上的恫吓起到效果了,至少他是要跟皇阿玛表表‘清白’的。 满府的侧福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荒唐。 如果可以,他都想大病一场,既交了看管废太子的差事,又可以借着养病在府里避避风头。 但装病过不了太医那一关,故意病上一场又太蠢了些,不管什么时候,损伤自己的身体都是愚蠢的,他还不到四十岁,世事无常,焉知将来不会有上战场的机会,保重自身,日后机会来的时候,才不至于抱憾。 前脚刚递了折子,后脚直亲王便到了宗人府大牢,继续尽职尽责的看管太子,怕这位冻出个好歹来,还预备往里送件熊皮大氅,但在送进去之前,得叫八弟检查检查才行。 八爷面色柔和的接过,虽然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是悲天悯人到了真的疼惜废太子,还是把废太子当筏子卖好皇阿玛,都无所谓,大哥到底是离京太久了,不知道废太子在皇阿玛那里已无复起之日,毕竟天底下没有哪个阿玛能容得下诅咒自己的儿子。 大哥如今待废太子越好,便越在皇阿玛那里讨不了好。 “大哥,要不要亲自送进去?” “那倒不必。”直亲王拒绝道,他进去又能跟老二说什么呢,徒惹麻烦而已,他只希望可以安安稳稳的把这差事办完,中间少出岔子,让老二穿暖吃饱,保持干净,也多是为了尽量让老二在里面不生病,不惹麻烦。 八爷有心想试探几句,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犹记得当年大哥同他说过,已无心再争储君之位,那现在呢。 若是大哥不争,以大哥和众兄弟的关系,他可是惠贵妃养大的,与大哥应当是最亲近的。 若是大哥要争,他也不是不能跟大哥联手,先把其他人踢出去再说。 “近来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听钦天监说过几日还有可能会下雪,弟弟昨日还跟福晋说,让她这两天就带弘旺进宫给惠额娘和额娘看看,等下了雪,就不好让小孩子出门了。” 弘旺是八爷膝下的独子,去年正月份出生的,虽还未满两周岁,但生在正月,跟两岁大的孩子也差不了多少日子,是该抱进宫去给娘娘们看了。 事实上,八爷不光打算让福晋抱着孩子去一趟延禧宫和启祥宫,宜妃娘娘的翊坤宫也是要去一趟的,他与九弟交好,九弟又支持他的大业,让宜妃娘娘看看他儿子,也能安一安宜妃娘娘和郭络罗氏一族的心。 直亲王知道八弟这个儿子来得不易,他没回京的时候就听福晋说了,八弟府上连年内务府小选进人,还是良嫔娘娘和八弟妹一块选人,专挑好生养又无甚姿色的。 此事隐秘,但瞒不住那几年代管后宫的二弟妹,二弟妹知道了,他们家爱听人八卦的福晋也就知道了,连带着他在千里之外都知晓八弟求子不易了。 直亲王是最能理解八弟的人,他当年已经有了四女一子,对以后再不添丁这事儿仍旧在心里自己别扭了好几年,八弟之前膝下可无一子,急切些也能理解,君不见当年庄亲王为了求子可是连民间的寡妇都抬进门了。 弘旺这孩子来得不容易,老二那么大人了,在宗人府大牢里,他都怕对方受寒得病死翘翘了,更何况是抱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进宫。 “小孩精贵,眼下这个天气还是不要抱他到处跑了,额娘将来多的是机会见他。”直亲王婉拒道。 两口子也是心大,大冬天的抱着孩子进宫干什么,皇阿玛昨天那么折腾儿子,想来宫中的气氛肯定也不怎么样,这时候不躲着点就算了,怎么还主动往上凑。 他估摸额娘这会儿怕是也没有心情看孩子哄孩子。 八爷:“大哥说的是。” 大哥话都这么说了,他肯定是不能再让福晋带弘旺去延禧宫了,但后宫总是要去的,这些年他和福晋为了求子用了诸多方法,虽然做的隐秘,但有些事情也很难完全瞒得住人,他知道外面传的话有多难听,甚至在弘旺出生以后,还有弘旺早产体弱不好养活的传言。 他之前可以不在意这些,不让着急让孩子露面,但是现在不行了,一个健康的子嗣,可以帮他打消一些人的顾虑,至少在子嗣方面,他不比起兄长们差。 “但小孩也不至于娇气到门都出不了,眼下才刚立冬,远没有到最冷的时候。” 大哥就是太娇惯孩子了,四个侄女出嫁的时候,嫁妆都轰动一时,他之前还琢磨着等毓庆宫的三格格出嫁时,太子和太子妃要出一回血了,毕竟太子嫡女的嫁妆总不能被寻常皇子嫡女的嫁妆给比下去。 娇惯女儿也就算了,大哥大嫂对弘昱的娇惯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进宫读书都是带着金子,听说不管什么时候,他这大侄子身上都能掏出一把金豆子来,可见其阔绰,更阔绰的是弘昱十几岁名下就有产业了,要知道连他们这些皇子都是出宫分府后才分到产业的,哪有还没分家就把大宗产业过户到孩子名下,让孩子拿着练手的。 好好的王府长子,硬是被这两口子养成了天真烂漫的性子,半点不类大哥。 “弘旺是小孩,弘昱可不是了,再过几年他都该成婚了,弟弟怎么听说您给他在上书房告了假,我知道您是心疼儿子,但皇孙的教养可是大事儿,不能这般散漫。”八爷忍不住劝了句。 第135章 想想皇阿玛当年都是怎么教养他们这些皇子的,大哥好歹比着葫芦画个瓢,现在教,大侄子还能挽回挽回,至少将来得担得起亲王之位吧。 直亲王含糊的应了声,给弘昱告假这事儿还真不是他的主意,是人家娘俩商量好的,甚至人家已经商量很多年了,只是从前他不在京城,娘俩谁都不敢往上书房告假,打从他一回来,这娘俩便开始兴致勃勃计划寒假了。 冬有寒假,夏还有暑假,且娘俩计划的假期足有一个月之久,绕是直亲王也不太敢直接给儿子告假一个月,而是断断续续的来,一旬一旬的歇,这头一旬还没歇完呢。 散漫是散漫了些,但父子这十年见面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他也知道上书房的功课有多多,安排有多满,对弘昱他实在狠不下心来,再说这也是福晋的意思,孩子们先前一直归福晋管,管得也挺好。 八爷还想再劝劝,尚未开口,就见四哥身边的苏培盛被人带进来,开口给四哥告假,人病了,病得起不来床了,身上发热,两名太医正在雍亲王府伺候着。 昨天那种情况,病倒一个皇子很正常。 直亲王其实也挺想病一病的,皇阿玛怎么还不下旨把老二挪出去。 朝廷废太子的时候很急,安置废太子的时候就不急了,皇上不高兴谁都看得出来,朝上无人主动提及一个已经废掉的太子。 直亲王硬生生从立冬等到冬至,差事还没结束,终于忍不住自己提了。 第93章 直亲王没敢在这事上上折子, 甚至在单独面圣时都没敢直接提起,而是拐弯抹角,先给自家儿子告假, 从自家儿子说到毓庆宫的几个侄子, 毓庆宫到现在都还被围着,父与子关在两处,多日未见, 眼看要过年了,放不放的且不说,但大过年的是不是也让侄子们一家团圆。 老二狂悖,到现在依旧是满腹牢骚, 但毓庆宫里的二弟妹和侄子们可没得罪皇阿玛,二弟妹这些年劳苦功高, 几个侄子也很得皇阿玛喜爱, 尤其是老二的长子和嫡子,众所周知,这俩侄子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孙辈,皇阿玛不考虑老二,也该想想二弟妹和侄子侄女们, 早点尘埃落定,也省得大家提心吊胆。 当然对直亲王来说, 他提及此事更多是为了早点交差。 康熙看长子的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 这几个月他已经完全相信了保清的不求上进。 但凡对储君之位有那么一点点念想的人,都做不出保清这些事儿来。 直亲王府后院就那么三瓜两枣的人,侧福晋和格格一般多,这像话吗,且一个生养的都没有, 还出身平平,家族和父兄都甚是寻常,有什么功劳足以封侧福晋。 张氏,妒妇也。 让几个没功劳又不年轻的格格将王府侧福晋的位置占满,将来保清府上也就不会再有出生贵重的侧室进门了,便是进了门,一个格格也不足为虑。 康熙不知道保清对张氏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这些年在外面太忙顾不上后院,才会如此由着张氏,王府十多年没有进过新人就不说了,保清在外办差时,身边别说格格侍妾了,连个宫女丫鬟都没有,甚至连在京城时那满府的侧福晋和格格也全都成了摆设。 在保清上次同时请封两位亲王侧福晋后,京城有关‘直亲王是痴情种’、‘直亲王福晋善妒’的传言就冒出来不少,康熙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痴情种,保清不是,老八也不是。 皇家哪里有过什么痴情种,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若保清是,张氏就不会到现在都不曾生养了,若老八是,那满府的侍妾又算什么呢。 后院一半的侧福晋就已经够荒唐的了,还时不时的给弘昱请假……这宠孩子也不能这么个宠法,简直荒谬。 就算是对储君之位没有想法,弘昱将来也是要承继亲王爵位的,怎能如此娇惯,连学业都不当回事儿,自保清回来后便屡屡请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弘昱第四次请假了,上书房的先生都已经告到他这里两回了,他之前顾不上这些小事,又念着保清多年不在京城,父子相处的时间少,这才没有问责,现在居然还把假请到他这里来了。 “弘昱是亲王世子,不是庶子。” 那不光是保清的嫡长子、独子,还在六岁就被封为郡王世子,今年又被封为亲王世子,是皇孙里的头一份,保清请封世子的折子只比请封亲王福晋的折子晚了一天。 他从不怀疑保清对弘昱的疼爱,甚至这份疼爱已经超过了他当年对太子的疼爱,但过犹不及。 上书房的位置是有限的,除了毓庆宫,各皇子府都只有一名皇孙在读,里面并非都是嫡长子,当年暂时没有嫡子的都是送庶长子进宫,若弘昱也是这种情况,他不会插手的,但弘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亲王,是保清这一支未来的希望,甚至还有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他又怎么能看着保清如此娇惯孙子。 “你后院之事,朕可以不管。”府里进不进新人,何时诞育子嗣,都随保清去,“但弘昱的教养是大事,朕知道你心疼孩子,可弘昱和他几个姐姐不一样,读书怎能间断。” 几个孙女,出嫁前的规矩再怎么松散,给的陪嫁和人手再多,那都不算什么,对弘昱的教养就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了。 直亲王:“……”他刚才跟皇阿玛说了那么多,重点可不是前面的请假,是后面毓庆宫父子团圆之事,皇阿玛该不会是还不想安置老二吧。 “儿子受教,这些年儿子在外面,多亏了皇阿玛教导弘昱,这事儿都听您的,儿子没什么经验,在这方面耳根子又软,而且年纪越大越不喜欢那些知乎者也的东西,教弘昱读书是不行了,也就能教教他骑射,这次请假也是想着带弘昱去城外跑跑马,儿子记得以前像弘昱这么大的时候,儿子没少跟皇阿玛出门,光景山都不知去了多少趟。” 景山是皇家猎场,他围猎的本事还是皇阿玛手把手教的。 直亲王还是想给儿子请假这事儿留个活扣,请假也不全是荒废学业,停了上书房的功课,但也能在外面练习骑射的功夫,一啄一饮,皆有所得,便是去街上闲逛,不是也能了解民生。 康熙哪里能听不出儿子这点小九九,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还有时间带弘昱出去跑马,可见是太清闲了。 “在宗人府待的怎么样?” 直亲王后背瞬间僵直,他在宗人府里还能如何,看管老二,既要严密封锁,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接触到,还要防着老二冻病饿病,防着老二自戕,但同时他又要离老二远着点儿,免得听到那些不该听到的话,但再怎么躲着,这耳朵里也塞了不少大逆不道之言。 直亲王不提废太子,只说别的:“儿臣以为宗人府里的人员着实冗杂了些,只内务府大牢,衙役便有200多人,平均每间牢房便有四名衙役,虽说衙役也承担了护卫职责,但宗人府大牢毕竟在内城,有步兵衙门在,时时巡逻,儿臣以为宗人府大牢不必设置这般多的衙役。” 宗人府大牢所在的位置,本就是步兵衙门的重点巡逻之地,而且即便是在这次废太子的风波里,宗人府大牢也还有一小半的牢房空着呢,实在没必要设置这么多的衙役。 除了衙役,宗人府内笔帖式的数量也多到让人发指,先帝最初设立宗人府时,里面的笔帖式才二十余人,如今呢,整整扩充了十倍。 是,这些年皇族的数量不断扩增,宗人府要管的人和事越来越多,人员扩充是在所难免的,在没有接下看管废太子的差事之前,他也没有觉得宗人府里人员过多,但这段时间待下来,不管是大牢里的衙役,还是宗人府里的笔帖式,都清闲得有点碍事了,在衙门里磨洋工都还不如回家拿空饷呢。 当然了,直亲王也不是想让多出来的这些人回家领空饷,宗人府用不了这么多人,可有的地方却一直缺人。 见皇阿玛不说话,直亲王便接着道;“整个天下也就只有一处宗人府大牢,再怎么戒备森严也不为过,但儿臣觉得衙役多不如精,设200多名衙役不如十名手拿火器的衙役。” 牢里设衙役最重要的目的便是防止有人劫狱越狱,就大牢的特点而言,只要守住大门口,就不可能有人越狱成功,火枪在这个地方太能发挥优势了,设置几个高点并做好防护,一杆火枪便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再有便是膳房,不是儿臣吹毛求疵,实在是那饭菜过于糟心了,食材可以简单,烹饪也可以简单,哪怕只是水煮呢,儿臣都不会挑拣。”毕竟是给犯人的,不求什么色香味,“但至少得干干净净的吧,您是不知道,也不知道那膳房几天做一次饭,送到牢里的饭菜有时候都是馊的,甚至是长了毛的,这不是霍霍粮食吗。” 他也知道膳房这么干是为了敛财,犯人要想吃干净的吃好的,那就得掏银子拿点,但拿馊了的饭和长毛的干粮给犯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第136章 直亲王不是心疼犯人,宗人府大牢里关的都是皇族宗室,多多少少跟他都沾亲带故,但跟他沾亲带故的人多了去了,光上了玉碟的宗室便有上万人,再说关进宗人府大牢的都是犯下大事儿的人,有什么好心疼的,对老二和因为老二被牵连进来的那些人,他就更心疼不着了。 他心疼的是那些被糟蹋了的粮食,以前在河道上,民夫碗里哪怕是一粒米一片菜叶子掉在地上都能立马捡起来吃了,‘一粒米,十担水’是这些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粮食有多金贵,是汗珠子滴滴砸进泥土里换来的。 多年前,福晋在府里开辟了几块田,还专门弄出了玻璃暖房,他也曾耕作过,种过庄稼,知道一块田种起来有多不容易,有多磨人心,多耗耐性,但那时候他只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后来去了河道上,听到甚至见到了许多人间惨事,粮食是能救命的,少一口粮少掉的可能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另外,儿臣认为犯人也应当有厕房,否则大牢里味道难闻不说,也容易传病。”看守的人也不好过呐,“还有就是杀虫这事儿……” 直亲王絮絮叨叨,不是他对宗人府大牢的意见太多,而是不说这些就要说老二了,而且不把宗人府大牢的惨况说给皇阿玛,皇阿玛又怎么能心疼老二,从而把老二挪出去呢。 那牢里的情况确实是惨不忍睹,他已经尽量优待老二了,衣裳鞋袜给干净的,提供恭桶,还提供洗漱,但老二的牢房毕竟不可能脱离大牢而存在,像跳蚤虱子蚂蚁这些东西,在里面待久了总是不可避免的。 皇阿玛就是再气老二,储位已经废了,人也跟半疯癫差不多了,还要如何,既不杀了老二,也不必如此搓磨人,好歹是亲儿子,还是皇阿玛昔日最疼爱的儿子。 康熙想问的不是这些,宗人府的上一任宗令是简亲王雅布,而雅布已经在去年过世了,如今宗令空缺,依着规矩,宗令一般都是由宗室亲王担任,且得是有威信能服众的亲王,像雅布,数次参加评定噶尔丹的叛乱,做过安北大将军,承袭的还是铁帽子亲王,原本他是打算让雅布长子雅尔江阿,也就是新一任的简亲王为父守完孝后做宗令的,雅尔江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子侄,从小在上书房读书,但侄子怎么能比得过亲儿子呢。 保清如今也已经是亲王了,又是皇长子,哪怕不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也有资格做这个宗令。 他都主动提了宗人府,结果这傻儿子半点没体会到他的意思,前边提的意见还有些道理,后头提的都是些什么……倒像是拐弯抹角给废太子求情来了。 他不是不想换个地方安置废太子,只是不想如了那混蛋的意。 装疯卖傻不就是不想被关进毓庆宫吗,毓庆宫巴掌大的地方,废太子若是在里面像在宗人府大牢一样毫不避讳地叫喊,能瞒得过谁去,废太子嫌弃毓庆宫地方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狠不下心来杀儿子,也做不到把人弄哑,但也不想顺着那混帐的意思,在外面找个地方把人圈起来。 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再说吧。 康熙直接把话挑明:“宗令的位置还空着,你来担任如何?” 直亲王舔了舔嘴唇,没想到皇阿玛还真是这个意思,方才他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是自个儿想多了,宗令自然是个好位置,掌管宗人府,等同于代皇上管理整个皇族,可老十怎么办,老十在宗人府里待十年了,虽然不曾担任官职,但皇阿玛把人安排进来,而且众多皇子里只安排了老十一个,不就是把老十当做下一任宗令培养吗,他若做了宗令,老十将来还能当宗令吗。· 还是说皇阿玛不打算让他在宗令的位置上久待,过几年等老十封了亲王就给老十腾位置。 “儿臣叩谢皇阿玛隆恩。”直亲王没怎么犹豫,便立刻叩头谢恩。 反正不是他还会有别人,老十现在只是郡王,还不足以担任宗令,而宗令的位置又不可能一直空着。 甭管皇阿玛打算让他当多久的宗令,馅饼砸头上没有不吃的道理,而且皇阿玛若是现在下旨让他担任宗令,就算是另一项差事了吧,他分身乏术,顾不上之前的差事,看管废太子之事就得让弟弟们多担一担了。 第94章 直亲王当场被任命为宗人府宗令, 由于宗令空缺快一年了,直亲王本人又急于脱手当下的差事,所以打算翌日就走马上任。 这对整个王府都是喜事, 但弘昱却高兴不起来, 假没请下来不说,而且听阿玛的意思,以后都不好请了。 “再等几年等你从上书房结业就好了, 到时候肯定清闲。”直亲王安慰儿子。 跟他们那时候不同,皇阿玛缺人用,或者说是缺血亲用,所以他不到15岁便入了朝, 但现在不一样,莫说皇孙了, 有的皇子入了朝当的都是闲差, 像他刚回京那会儿在工部就清闲的很,老十在宗人府十年了,宗令空缺的情况下,都闲得团团转,甚少去衙门, 成日里不是跟老九就是跟老八混在一起。 弘昱今年都十三了,再等上四五年皇阿玛就该指婚了, 那时候差不多也应该结业了, 入朝也就是担个闲职,正好那几年可以在府里多生些孩子。 别看直亲王对自己子嗣躺平了想开了,但对孙辈后代还是有执念的,甚至这份执念要比常人多的多,谁让他就弘昱这一根独苗呢, 子不繁茂孙得更繁茂才行。 他早就都想好了,待嫡孙一出生,他就让额娘和福晋给弘昱多挑几个好生养的秀女。 弘昱白嫩嫩的小脸上满是忧愁,结业?还不知得等到哪一年呢。 眼下的局势他看不清楚,二伯被废了,阿玛看着是完全没有要争储的意思,但在去掉身份上最占优势的阿玛之后,皇玛法还有十多个儿子呢。 论长有三叔,论贵有十叔,论得人心有八叔,四叔方正却非迂腐之人,未必无心一争,十三叔和十四叔也都是文武双全之人,他若是皇玛法他也愁,这局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前朝若是一直不稳,他这结业且有的等。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弘昱仰着脸,眼巴巴的看着自家阿玛,“寒假请不下来就算了,儿子长这么大,连京城都不曾出去过,阿玛下次陪皇玛法出巡,能不能带上儿子?” 直亲王很难给出肯定的答复,只能说:“尽量,若有机会阿玛肯定尽量带上你行不行?阿玛当年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可没有每旬休半日的规矩,那时候一年也就休个三五天,哪像你们,每旬都有半日的假能出宫回府。” “阿玛您也说了是半日,半日够干什么用的,连庄子都去不了,否则第二天便赶不上进宫的时间,我倒宁肯把这每旬半日的假攒起来,凑上个十日八日的。” 淑娴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十天休半天确实太磨人了,在宫里读书的这些小孩没被逼得抑郁狂躁,已经是心理素质强大了,这都脱离996的范畴奔着007去了。 直亲王看着这娘俩,福晋觉得十日休半日辛苦很正常,之前几个女儿在府里读书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学五天休两天,严寒酷暑还要再歇一歇,想来福晋在娘家的时候便是这般轻松惬意,但弘昱……并没有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 在上书房读书的不只有皇孙,还有皇子,十五弟到现在都还没结业呢,每旬休半日是皇孙才有的待遇,十五弟他们到现在还是从前的老规矩——一年里只有万寿节、中秋节、冬至、元旦和皇玛嬷寿辰这五日能休,若是赶上万寿节这日皇阿玛不在京城,那上书房的皇子们便要照常上课。 凡事就怕比较,跟弟弟们比起来,他儿子算轻松的了。 弘昱没觉得自个儿哪里轻松了,在上书房读书的弟弟们,都有跟自己同父的兄弟,但每个皇子府只有一名皇孙能进宫读书,因此进宫读书是他们这些皇孙的荣耀,或许是因为阿玛没有别的儿子,或许是家中太过和睦,没那么多阴私算计,他才会在心里嫌弃上书房的规矩繁琐,讨厌在宫里待的时间太久。 而且上书房也并非是紫禁城的净土,里面人多,事情也多,叔叔们也好,堂兄弟们也罢,有的是屁股决定脑袋,有的却不然,就像五叔和七叔素来要好,但在宫中读书的两个堂弟却一直不对付,上书房里的正经学生不算多,但加上哈哈珠子的人就多了,关系就更复杂了,就像小舅舅,自来与他亲近,但却不是他的哈哈珠子,而是十六叔的…… 比起上书房,他倒更希望如姐姐们一般在府里读书,或是像寻常官宦子弟那样去书院、去学堂、去私塾,甚至有时候也会突发奇想,如寻常读书人一般奋力考科举,好歹也有个目标,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不知为何读书,课业排的很满,人很忙,但又好像一直浑浑噩噩,即便他在上书房的功课垫底,可作为阿玛的嫡长子,阿玛目前的独子,未来只要不造反,便能承袭阿玛的爵位。 “倘若给你十日八日的空闲,你想做什么?”淑娴好奇问道。 第137章 弘昱这孩子从小就好哄,可以说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孩,但同时这孩子也确实是在福窝里长大的,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尽管年幼丧母,但伊尔根觉罗氏去的时候,弘昱连话都还不会说,对生母完全没有印象。 而且不同于几个格格,未出嫁前还要担心嫁人之事,弘昱是男孩子,不用嫁人,还是整个王府的继承人,府里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怎么对待继承人,所以她还真是好奇弘昱能有什么期盼的东西,总不能凑个十天八天的假期离京游玩吧。 弘昱看了眼额娘,又看了一眼阿玛,他想做的那可太多了,想睡到日上三竿不被叫起,想出京城四处看看,想去民间的书院,想在府里就这么呆着,早膳和晚膳都能跟阿玛额娘一起用,想去看看几个姐姐,尤其是嫁到草原去的二姐、三姐和四姐……但哪一样说出来都不现实,即便是阿玛这一关能过,即便是额娘支持,皇玛法那一关也过不了,阿玛和额娘都得听皇玛法的。 “从我记事起一直到今年阿玛回京,见阿玛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好不容易阿玛能待在府里了,偏偏儿子又得去上书房读书,不得空闲,十日只能见一次,而且如今阿玛接了宗人府的差事,以后怕是要忙起来了,我们父子十日都未必能见一次,所以……”弘昱期期艾艾,“所以若儿子真有十日八日的假期,那我就陪阿玛去宗人府。” 弘昱眨巴着眼睛,所以阿玛能不能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给他凑凑假,十日八日不嫌多,三日五日也不嫌少,不用去别处,放假的日子全待在宗人府他都乐意。 淑娴强忍着笑意,她要是王爷就同意了,去宫里头使使劲儿看能不能请几日的假,毕竟在她看来,这样繁多的课程简直就是在摧残青少年,不合理,也不科学,但王爷跟她不一样,王爷从小接受的也是这样的教育,还比弘昱更严苛,可能在王爷看来,十日休半日也不算什么吧。 直亲王看着儿子白白嫩嫩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长吐了一口气,这是儿子,不是女儿,是已经十多岁的儿子,不是从前两三岁的小家伙了,两三岁五六岁撒撒娇都没什么,但十三岁已经不小了,怎能如此……娇憨,上书房的武师傅们是怎么回事,怎么教的学生。 “我去宗人府当差,你跟着去能做什么?” “我可以给阿玛跑腿,给阿玛铺纸磨墨、端茶倒水、帮阿玛抄写,反正干什么都行。” “这些都有人做。” 这理由拿到御前可说不过去,弘昱想来宗人府陪他,他心里是十分乐意的,诚如儿子所说,他们父子这些年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多,更重要的是把儿子带在身边也能言传身教,多些男子气概,哪能动不动的就撒娇,跟他也不行,而且小家伙顶着跟他差不多的五官,尽管白嫩了点儿,尽管脸上带了些婴儿肥,但还是像极了他,这模样将来入了朝若是跟老大人们也撒娇卖乖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得怎么出门见人。 直亲王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考虑是不是再把胡子蓄起来,自那年福晋刮了他的胡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刻意蓄过胡子,但早不蓄胡晚不蓄胡,这会儿蓄胡,他也怕碰触到皇阿玛那根敏感的神经。 “儿子做的跟旁人做的怎么能一样,旁人又不是阿玛的儿子。”弘昱小声反驳道,巴巴地看着额娘,期盼额娘能帮他说说话。 淑娴没什么当后娘的自觉,如果把自个儿当后娘,不想招惹是非的话就不应该在便宜儿子试图逃课的问题上帮忙出主意,否则难免有故意惯坏继子的嫌疑,但她向来没把自己当后娘,比起后娘,她更多的是把自己放在了亲戚姐姐前辈的位置上,没什么当后娘的心理负担,这会儿帮忙说话也相当随心。 “弘昱是王爷的儿子,在宗人府总有旁人做不了但弘昱能做的事情吧,既然弘昱想去,王爷就想想法子带他去吧,俗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从开蒙到现在差不多也有八九年了,王爷不如带他去宗人府长长见识,既让他学有所用,也能知道自己的不足,对读书亦有好处。” 就当是社会实践了。 上书房已经不是当年的上书房了,也难怪弘昱总想着往外跑。 淑娴这边有好几手的消息,除了弘昱之外,她弟作为十六阿哥的哈哈珠子也在上书房读书,十四阿哥从上书房结业也才五年而已,从前她在二弟妹那里吃过不少宫里的瓜,其中也包括上书房。 如今的上书房跟王爷读书那会儿不一样,王爷他们读书的时候,康熙几乎每天都要去一次上书房,经常考校皇子,到九阿哥读书那会儿,康熙去的便不那么频繁了,但每旬总要去上一次,等到皇孙们进宫读书的时候,康熙去的次数就更少了,有时候甚至三五个月才去上一趟,上书房的规矩没变,只是气氛没那么紧张了,人也松散了,狗屁倒灶的事儿发生了不少。 淑娴接着劝道:“而且弘昱跟在王爷身边,您不光能教他做事,也一样能教他读书,在上书房是一位先生教多个学生,但在宗人府,您对弘昱就是一对一教学了,效率肯定更高,您好好教导这小子一段时间,他能学到您身上的微末,以后便能踏踏实实的读书了。” 在她这儿,王爷身上最大的优点便是踏实务实和坚韧,没有这几样品质,王爷在治水上坚持不了这么多年,这差事不止辛劳,条件也是相当艰苦,她是去过的,而且去过不止一次,很难不佩服,弘昱若是能从王爷身上学到一二分的优点,便足够受益终身了。 直亲王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当着孩子的面,福晋说话还是比较含蓄的,不像两个人私下里的时候,尤其是在床榻之间,福晋能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心花怒放。 “阿玛您同意了?”弘昱睁大眼睛问道,亦是心花怒放。 直亲王应承了但没完全应承:“你先回上书房好好读书。” 能不能去宗人府,怎么去宗人府,如何向皇阿玛开口,他得好好想想,这个口子可不好开。 弘昱赖在正院用了晚膳,喝了消食茶,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了步,又一起去了书房,他和额娘看各自的账本,阿玛被抓了壮丁,帮他们打算盘,直到夜深了,才回自己院子睡下,翌日天蒙蒙亮便被叫起,阿玛去上朝,他进宫读书。 淑娴用过早膳后难得出了趟门,倒是也不远,就在隔壁诚亲王府。 从太子被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而毓庆宫被围起来的时间已经足足三个月了,王爷昨日在御前拐弯抹角提了毓庆宫,但也没什么用处,康熙依旧没有要安置废太子的意思,毓庆宫照旧被围着,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太子废就废了,就算将来如历史上一般被复立,也跟她没什么关系,但是二弟妹不一样,那是个实心肠的人,待她如姐妹一般,这些年在一起共事也是个极好的上司,听得进去意见又愿意担责,在公主和宗女的教养和备嫁上尽心尽力,不提别家,自家府上的四个郡主便没少受益。 她对太子被废是有心理准备的,对毓庆宫将来的处境也有心理准备,在历史上,废太子和她们家这位不一样,虽然都出局了,但是废太子在雍正年被封为亲王,给后人留下了一个亲王爵位,不过继承爵位的弘皙后来因为谋逆被削了爵位,但历史上的废太子是没有嫡子,所以才会有最年长的弘皙承袭爵位,但现在二弟妹生了嫡子,将来亲王的爵位落于谁手还不好说。 爵位承袭之事她有心无力,但在别的事情上总能出出力,之前一直等着康熙安置废太子,不管安置在哪儿,上下打点也好,去向太后求情也罢,尽量让二弟妹的日子好过些,就像十多年前她在府里做的那些准备一样,尽量住的宽敞些,衣食无忧,大把金银免于被底下人欺凌,但是三个月过去了,她不知道康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二弟妹母子三人不能就这么一直被围着吧,能救一个算一个。 “三格格许久不去公主所了,一日曝十日寒,功课耽误的越久日后就越难捡起来,而且眼看就要年终考试了,三格格不去公主所,如何复习,又如何考试?” 三福晋:“……”太子都被废了,三格格还参加什么考试。 “且不说她能不能出来,就算是出来了,就算是参加年终考试了,又能有什么用。”废太子的女儿,将来抚蒙又能去什么好部落,去了恐怕也不会被善待。 “话不能这么说,太子只是被废了储君之位,又不是被废为庶人了,依旧是皇子,三格格也还是皇上的孙女,是未来必然要抚蒙的宗女,依着规矩,就应该在公主所接受教育,这也是咱们公主所的职责所在。” 最早的时候,淑娴是奉太后懿旨代管公主所,只是这摊子在她和二弟妹手中越弄越大,甚至连公主所都换了地方,直接搬出紫禁城了,所有六岁以上的皇女和皇孙女以及赐婚给草原的宗女都在此上学,学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满蒙汉三种语言都是要学的,除此之外,草原各个部落的发展史、习俗特点和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是公主所里的必修课……摊子越来越大之后,她就陆陆续续把能拉进来的弟妹也都拉进来了,三弟妹便是其中之一。 第138章 三福晋不太想管这事儿,至少现在不想管,太子被废的事情才过去多长时间,这个时候想把三格格从毓庆宫中接出来,除皇上外谁能做主,拿这事儿去问皇上跟捋虎须有什么区别,大嫂脑袋发懵,她脑袋可清醒的很。 “事缓则圆,大嫂您别急,还是等皇阿玛安排吧。” “皇阿玛日理万机,处理的都是朝廷大事,万一一时想不到三格格呢,咱们既代管公主所,那就理应为皇上分忧。”淑娴知道三弟妹顾虑什么,劝解道,“三格格只是一介女子,她能不能出门在外面没有多大的影响,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的意思是由我来以我们妯娌的名义写折子给宁寿宫,看能不能让三格格去公主所。” 能捞一个出来算一个。 三福晋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个儿的脸,大嫂来写折子,最大的责任肯定由大嫂担着,但剩下的呢。 “除了我,大嫂还打算带上哪些弟妹?” 若只带她一人,或是仅仅几个人,那可不成。公公不能拿儿媳妇怎么着,但要添堵也很容易,真赐一个出身贵重年轻貌美的侧福晋下来,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淑娴也是想着人越多越好,法不责众呢,这事儿她挑大头,但参与进来的人多了,估摸着上头想罚也不好罚,总不能把这么多皇子福晋都罚个遍吧,康熙到底是公公不是婆婆,她们是儿媳妇不是儿子,不可能之前像折腾王爷他们那样折腾皇子福晋。 再说,三格格尽管是先太子妃所出,可也只是个格格,是个手中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影响不到朝局。 “我先来的弟妹这里,后面准备挨家过去,但凡管理插手过公主所的弟妹,我都打算去一趟。” 也仅限于此了,把弟妹们都拉上,事态便控制在一家子的范围内,宗室的伯母婶娘们堂妯娌便不宜拉进来了。 三福晋立刻道:“大嫂您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家王爷现在恨不得缩着脑袋走路,废太子的事才刚过去,这一篇都不知道算不算掀过去了,我们没法不小心。” “理解理解。”淑娴忙道,三爷之前毕竟是废太子的铁杆,而且是满朝皆知的铁杆,怕被连累迁怒再正常不过了。 “三格格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您想拉她一把,我是愿意帮忙的,只要弟妹们也愿意参与进来,那我没二话。” 一是为三格格,二是为二嫂,三嘛,她也不愿得罪大嫂。 早些年她性子直,在娘家又娇贵惯了,不知道手头紧的难处,后来阿玛过世,娘家的光景也大不如前,她才慢慢知道金银的好处,而二嫂和四弟妹、七弟妹、九弟妹这些人就比她精明多了,跟大嫂合伙做生意,这几年没少收份子钱。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她和大嫂这妯娌还有的做呢,之前有合伙的生意没能捎带上她,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第95章 第一站是诚亲王府, 第二站便是雍亲王府。 淑娴道明来意,四福晋先犹豫后坚定:“大嫂要上折子,带上我一个。” 外面的事儿, 向来都是由爷做主, 但此事虽涉及废太子,可哪怕是问爷,爷难道还能对侄女袖手旁观不成, 还是不问的好,倘若万岁爷真的怪罪下来,那也与爷无关。 到了七福晋这儿就更爽快了,不光一口应下此事, 还主动提出可以一起去宁寿宫。 淑娴走了一圈,将参与过公主所事务的妯娌们拜访了个遍, 值得庆幸的是无人拒绝, 甚至连当场同意的人都比待定观望的要多一位,因此走完一圈下来后,她只需要再往三福晋、五福晋和八福晋处走一趟即可。 因着十福晋以后的弟妹们年纪小,搬出宫的时间也短,并未参与过公主所的事务, 淑娴本来就是打着公主所的名义去的,因此并没有去后面三位弟妹家中。 本想着趁热打铁的回府就把折子写出来的, 奈何经验不足, 文化水平有限,她代管公主所的时间虽长,但往宁寿宫递折子这事儿办的却不多,捞人的事儿更是头一回办,而且要把三格格从毓庆宫捞出来, 太后说了不算,这折子仅仅只是在宁寿宫过一遍手,真正拿主意的人还是康熙。 既要让太后心软,又要有足够的理由让康熙同意,淑娴实在没法不纠结,接连废了好几稿之后,直接让人去皇子府把弟妹们都请过来,一同议一议这折子该怎么写。 因为住的近,三福晋过来不过是抬脚的事儿,连软轿都没用,披着狐皮大氅就来了,而且还没空着手,后面两个小太监各拎了一个篓子。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自家庄子里产的梨子和石榴,在冰窖存了几个月,知道大嫂不缺这些,但各家味道都不一样,大嫂换着尝尝。”三福晋笑盈盈的开口道。 她们这样的身份,不过年不过节的,送重礼反倒不合适,果子虽不值钱,但越是不值钱,才越是显得亲近,这世道如大嫂一样的实在人可不多见了。 之前只知道大嫂这人手松,毕竟会经营,不缺银子,没少带着亲近的人发财,但手松是一回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捞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前者是大方,后者却是义气。 这些年与二嫂交好的何止大嫂一人,废太子虽然如今败落了,但之前煊赫时围在身边的人多了去了,可从废太子的旨意颁布到现在,大嫂是头一个为毓庆宫之人说话的,哪怕只是试图捞一个三格格。 一上午登了她两次的门不说,午后又请她来府上商议如何写折子,这般的急匆匆,这样的实心实在实诚人,她瞧着面容都比从前顺眼可爱了些。 淑娴被三福晋笑得一愣,忙请人坐下,倒不是说她跟三福晋这些年关系已经不好到了连个笑脸都没有的程度,事实上,她们之间的关系说好不好,但说坏也算不上,只是她许久没有见到三福晋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说起来,都是诚亲王和荣妃娘娘造的孽,一个多情又薄情,一个喜欢抬举儿子的侧室,而三福晋这些年一直想不开,为情所困,便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脸上也只是挂着勉强挤出来的笑,跟方才毫无阴霾的笑容不一样。 淑娴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三福晋饮了一口后,便将温热的红枣牛乳捧在手里,小声道:“我来之前想了想,把三格格接到公主所这事儿能不能办成不好说。” 折子写得再天花乱坠,放不放人全看皇上心意,皇上如今正是厌恶毓庆宫、厌恶废太子的时候,未必顾得上骨肉亲情,而且皇上也不缺孙女,三格格虽然养在宫里,但长这么大怕是也没见过皇上几面吧,不能奢望皇上的骨肉亲情。 “咱们这么多人上一道折子也不容易。”不管皇上批不批,她们这样上折子的机会都不多,又不是朝廷命官,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折子,因此这折子不能浪费了去,三福晋本来已经很轻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万一这事儿不成,岂不是可惜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往折子上再加一件小事?” 把三格格接出来是大事,如果皇上不允,是不是能在后面的小事上松松手。 “毓庆宫已经围三个月了,二嫂心里肯定不安,若是我们当中能有一人进去探望,哪怕只是跟二嫂说说话,让二嫂知道我们这些妯娌心里念着她,念着三格格,二嫂心里应该也能安稳些。” 三福晋不想浪费这道折子,同样她也想让大嫂知道她不是没有为二嫂考虑过,不是那等见风使舵的小人,她心里面是念着二嫂的。 淑娴缓缓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写折子的思路,她怎么没想起来呢,上辈子她就曾在先生的文章里看到过,国人喜欢折中,喜欢调和,只说开天窗,众人不会答应,但如果说拆屋顶,那就愿意后退一步折中开天窗了。 “弟妹这法子极好,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在折子不写把三格格接到公主所,而是写将二弟妹接到公主所,顺便把三格格也带过去,就说公主所的运转离不开二弟妹,如果皇上同意,那再好不过了,如果皇上不同意让二弟妹出来,那是不是能折中,只把三格格放出来?” 她们这么多妯娌,头一次联名上折子,康熙总要给儿媳妇们点面子,不能全给她们驳回来吧。 三福晋仔细看着大嫂的脸,上面满是认真的神色,竟不是在说玩笑话,她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自家爷的脸。 爷这段时间如惊弓之鸟一般,提到皇上,提到废太子,眼睛里的惊惧根本遮不住,不,不只是现在,以前虽然没有这么明显,但她依旧能够感受到爷对皇上和太子的惧怕,那是一种表面遮掩但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害怕。 把三格格接出来也就罢了,二嫂那可是从前的太子妃,且是代管了后宫十年的太子妃,大嫂怎么敢提出把二嫂接出来?还落在折子上,就不怕天子一怒吗? 这折子虽是她们妯娌共同联名,但大嫂早就说了,折子由大嫂亲自递上去,字是大嫂写,署名也是大嫂署在第一个,万一皇上盛怒,大嫂首当其冲。 第139章 而且她不认为皇上真气起来会把他们这些皇子福晋罚个遍,那未免惹人笑话,最有可能的便是杀鸡儆猴,只惩戒带头的。 大嫂她怎么敢的? “您……”三福晋咽了咽口水,她特别想问大嫂到底是受了二嫂什么恩惠,是被救了全家的命吗,但那怎么可能,且不说张家这些年没犯事,单就二嫂也没这能耐,毕竟以毓庆宫和直亲王府的关系,二嫂根本不可能动用太子之力去帮跟直亲王有关的人。 “您可得想好了,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淑娴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忙道:“咱们这折子不提毓庆宫,也不提废太子,什么骨肉亲情也不提,只说二弟妹和公主所,公主所关乎皇室公主和郡主们的教养,关系到抚蒙宗女的备嫁,甚至关系到朝廷对草原的控制,这已经不只是内廷之事了,咱们想接出来的不是废太子妃,是公主所的主心骨。” 她可不敢在这时候跟康熙提什么骨肉亲情,那就不是为二弟妹和三格格求情,成给废太子求情了,如今父子俩正是关系最恶劣的时候,给废太子求情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这世道从来轻视女子,尽管二弟妹从前是太子妃,但太子都已经被废了,废太子妃出来难道还能继续为一个废太子摇旗呐喊不成,朝堂上又有几个王公大臣会因废太子妃为太子做事,康熙完全不必担心废太子妃出来会造成什么威胁。 再者说了,二弟妹这些年功劳和苦劳都不缺,不只是承担了太子妃本应该有的责任,那是领着太子妃的俸禄,操着皇后的心,皇帝是老鳏夫,还是个妾室成群的老鳏夫,二弟妹一个小辈代管后宫,比真正的皇后难多了,更别说还有公主所这边,哪怕许多皇子福晋都参与进来,但最终审核拿主意的不还是二弟妹,康熙就算不念其功劳也应该念其苦劳,抬抬手至少把三格格放出来吧。 三福晋皱了皱眉头,她好像有点明白大嫂的意思了,这是把公主所看作是一个如前朝一般的小衙门,二嫂也好,她们这些上折子的人也好,都不是作为皇上的儿媳,而是作为这个衙门的‘官员’,上折子谈的不是私情而是公事,难怪大嫂只找了参与过公主所事务的妯娌,没把十二弟妹、十三弟妹和十四弟妹几个小妯娌算进来。 只是这能成吗? 三福晋尚在犹豫,其余几人便已经陆陆续续的到了,众人围着圆桌坐了一圈,既顾不上喝茶,也无心品尝点心。 听完大嫂的打算后,四福晋第一个表示支持:“若是能把二嫂接出来就太好了。”哪怕是被皇上训斥惩戒也无妨。 大嫂是弘晖的救命恩人,二嫂亦是恩人。 当年弘晖患上疟疾,连被称为西洋神药的金鸡纳霜都用了,却是全无作用,连爷都已经不抱希望了,若非二嫂忙于宫务时都不忘传太医问及此事,当时也在场的大嫂便不会知道此事,如果大嫂不知道,也就不会赶到府上拿出用青蒿汁的民间偏方来,那她的弘晖恐怕就熬不过这一劫了。 七福晋也道:“试试吧。”能捞一个算了一个,都捞出来最好。 “不是我要给诸位泼冷水,如果能把二嫂接出来,我当然也愿意搏一搏,但问题是这根本办不到。”八福晋有些急切的道。 三格格一个小姑娘,而且按照年龄没几年就要嫁出去了,接出毓庆宫没几个人会在意,但是二嫂不一样,如果二嫂能出来,之前已经偃旗息鼓甚至四分五裂另投他人的废太子党恐怕又要聚起来了。 二嫂出来做不了什么,但二嫂出来这件事情代表了皇上宽恕毓庆宫的信号。 这不成,这万万不成,万一皇上真同意了,那爷的一部分筹谋不就落空了。 别看直亲王府这段时间关门不待客,但淑娴也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朝堂上的一些大动静还是知道的,一鲸落而万物生,太子被废了,但被关起来被处决被免官的废太子党只是一小部分人,大部分都还在朝堂上,吸纳这些人最多的便是八爷了。 “我也知道这事办不成。”淑娴把折中理论拿出来解释了一遍,当然了,心里也总是期盼着万一能成呢,不过这期盼就不好说给八福晋听了,“这道折子的目的还是将三格格接出来,之所以提到二弟妹,不过是种说辞,是为了提高把三格格接出来的可能性。” 八福晋抿了抿唇,坚持道:“既然只是想把三格格接出来,那折子上还是不要提二嫂,免得事情不成,反遭连累。” 她既怕被连累,更怕的是万一皇上同意了,真把二嫂放出来,那可完蛋了。 八福晋环视四周,坐在对面的七嫂是早就表了态的,四嫂就不提了,诚亲王府一直都是废太子的铁杆,所以三嫂恐怕也是支持的,不会轻易改变态度。 剩下的……八福晋一个个看过去,九福晋压根就是个缺心眼,这些年她早就领教过了,自家爷跟九爷关系那么好,九福晋却是半点都不知道夫唱妇随,跟八辈子没见过银子似的,整天忙着做生意不说,还跟在张氏屁股后面,跟人家合伙做生意。 十福晋是压根就没长心眼,草原上来的蛮子,好赖话都听不明白,看着便糟心。 剩下一个五福晋,八福晋闭了闭眼睛,这是跟她关系最不好的妯娌之一。 前面的嫂嫂们,她最看不惯的便是大嫂和五嫂,一个是继室,明明也不大度偏偏装出一副贤惠模样,动不动就给府里请封侧福晋,另一个明明是原配正室,结果却过得连侧福晋还不如,给她们这些皇子福晋丢人。 八福晋此刻深感孤立无援,都挑不出来能把谁拉到她这一边来。 九福晋转了转面前的茶碗,不紧不慢的道:“八嫂如果不愿意,那联名不带您不就行了,您放心,我们不会连累您的。” 二嫂当太子妃的时候都没有这位的气派,八爷还不是太子呢,甚至连亲王都不是,只是个郡王,也就她们家爷脑子跟被泥巴糊住了一样,巴巴的追随过去,真金白银地往外掏不说,还把十叔也带上了。 这个缺心眼的,十叔是贵妃所出,也是郡王,母族是钮钴禄氏,本来是有机会争夺储君之位的,结果这位不支持也就罢了,还拉着人家投了八爷,甚至连十叔的母族钮枯禄氏的人都往八爷怀里扒拉,就跟被八爷迷了心窍一样。 这些年八福晋见着她和十弟妹,姿态那叫一个高,就像她们理所应当该以八福晋马首是瞻一样,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别说八福晋现在还不是太子妃,就算将来真做了太子妃又如何,哪怕是做了皇后,还能整治她不成。 九福晋一来是不看好八爷,排行不算靠前,出身不高,更重要的是要论能力论立下的功劳,连她都知道,这位既比不了直亲王,也比不了雍亲王,甚至还不如她们家爷,爷做内务府总管这么多年,给内库赚的金银都能单独修一个库房,八爷有什么功劳,只是格外会哄人会体贴人罢了,把她们家爷哄得跟个傻子一样。 二来就算是她看走了眼,将来真的是八爷登上了大位,可那时候的后宫难道还能像现在的廉郡王府后院一样是福晋一人独大吗,更别说八嫂到现在都没有亲生子,养在膝下的庶子也只是养着,并没有记在八嫂名下,将来八嫂便是做了皇后,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能刁难于她。 淑娴也是这个意思:“在折子上联名是自愿,现在还没落笔,退出去还来得及。” 自愿个鬼,八福晋差点爆粗口,妯娌们都联名,独独落下她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铁石心肠,以为爷和她都是小人一样,这些人谁退她也不能退,除非都退了,不然外面的话怕是难听了。 事实上,现在就已经有许多不好听的话了,自家爷早年间是跟着直亲王的,谁让婆婆是延禧宫里出来的,爷又被惠贵妃娘娘抚养过,没得选,当年也不是爷要主动离开直亲王的,是直亲王自己认输了,不争了,后来爷又投了太子,曾经一度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这是废太子后来忌贤妒能,冷落爷,打击爷,爷也就慢慢从废太子一党退出来了,如今自立门户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可有些人就是不管前因后果,只揪着爷曾经追随过直亲王和废太子这两点说话,甚至说爷先是背刺了直亲王,又背刺了废太子,是当代吕布! 呸,都是些见不得人好的狗东西。 张氏和董鄂氏也是趁人之危,明知道她这时候不可能退出去,偏偏还说这样的话,若不是为了爷…… 八福晋强忍着起身走人的冲动,忍着回怼过去的怒气,勉强开口道:“我又不是为我自己,是怕大家到时候一块被牵连,在座的谁不想帮二嫂,我只是觉得事不可为,怕到时候二嫂没救成,我们被迁怒不说,可能连三格格也救不出来,还不如保险些,至少先把三格格救出来,若是二嫂知道的话,恐怕也不会希望我们冒险。” “我知道八弟妹是想求稳的,但折子这样写本身就是在求稳。”淑娴解释道,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大家坐在一起都是捞人来了,她也不想制造矛盾,要开窗就得掀屋顶,“我们现在目标是一致的,只是对折子的叙述思路有分歧,不如按照这两种思路各写一份,到时候再放到一起比较商量,看哪一份的效果更好,如何?” 第140章 说到写折子,众人心里都麻麻的,这玩意儿谁都不熟悉,要不是不想牵扯到前朝,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把各家男人拉来执笔了。 第96章 另一边, 直亲王压根就没去宗人府大牢,只是派人过去给八弟捎了个话,他初接手宗人府, 千头万绪, 实在脱不开身来,看管废太子之事就只能有劳八弟多多费心了。 三个人的差事,一个病了, 一个借着新差事躲了,只剩下八爷一人,这就是当哥哥做出来的事,他现在都恨不得自己也小病上一场, 万一废太子在牢里出什么事儿,那可就全是他的责任了。 已经到这份上了, 八爷不觉得废太子还有翻身的可能, 就怕这位想不开,寻了短见,坑他们兄弟三人还行,坑他一个人那万万不成。 八爷琢磨储君之位不是一时半会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太子一废,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其实便是他们这三个负责看守废太子的人。 大哥再是不争, 士林里的名声再不好听, 身份和这些年立下的功劳也明晃晃的摆着,如今又接手了宗人府,他很难不怀疑皇阿玛对大哥是不是有别样的期盼。 三哥软骨头一个,之前能被废太子收拾的服服帖帖,换了他是皇阿玛, 头一个要排除的就是这样的软骨头。 三哥是软,五哥是糊涂,七哥话都不愿意说一句,还有足疾在身,九弟和十弟都已经是他这边的人了,往后,十二不值一提,十三和十四不管哪一个年纪都太小了,若是立这两个弟弟为储君,前面的兄长谁能服气。 所以皇阿玛虽然儿子多,但选择却不多,皇阿玛之所以安排他和大哥、四哥一起看守废太子,恐怕也是和他想的一样,新太子就在他们三人之间产生。 有大哥和四哥陪着的时候,他不怕废太子出事,废太子就是死了,责任也是他们三个人的,甚至大哥居长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对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现在看守废太子的只剩他一个,八爷光是想想废太子出事的可能便已经心惊肉跳了。 废太子万不能砸在他手里,四哥生病,大哥得了新差事,他也得想法子避开才是。 还没等八爷想出办法来,刚回府就从福晋那儿得知了皇子福晋们联名上折子之事。 “大嫂说什么时候往上递折子了吗?” 递折子好,越快越好,眼下是没人敢在皇阿玛面前提废太子提毓庆宫,大嫂这时候上折子把二嫂接出来,皇阿玛必然就会联想到废太子,若是放了二嫂,是不是也该安置废太子了,即便不放二嫂,也至少有人在皇阿玛面前提了个醒,宗人府大牢可不是能够长久圈禁宗室的地方。 八福晋吐了口气,挺直的脊背微微往下塌了塌,折子磨了一下午倒是写好了,只不过她们还有些拿不准,毕竟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前朝正经的折子什么样她们都没见过几封,最多也就见过请封的折子怎么写,这求情捞人的折子实在太难为她们了。 “折子还没有润色,我们打算明日再去直亲王府一道给折子润色,我看大嫂挺心急的,等润色完应该就会递上去了。” 八爷一日都不想多等,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废太子现在还不知道负责看守的人只剩他一个了,万一要是知道了,抱着死也要坑他一把的心思自戕也不是没有可能,别看废太子疯疯癫癫的,但他从来不敢小瞧这位,说不定废太子如今已经在牢里回过味来了。 “福晋可还记得折子的内容,哪些地方拿不准?我来帮你们想想,明日你们讨论时,只管拿去用,早些把折子交上去也省得你总是跟着她们提心吊胆,不过我为这折子润色之事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爷一心为她,八福晋是知道的,因此果断拒绝道:“润色的事儿有这么多人呢,而且上折子本也是大嫂张罗的,她那么能干,就让她去忙活呗,看直亲王会不会帮她润色折子,爷您就不用管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的事情还是少掺和进来为妙。” 若不是这么多妯娌都参与进去了,她不好在这上面特立独行,不然也不会跟张氏瞎折腾,爷犯不上来趟这滩浑水,毕竟张氏可是胆大包天到在折子上要接废太子妃去公主所的。 八爷也不想掺和,只是不做些什么,不早一点把看守废太子的差事交出去,他实在难安。 “大哥初接手宗人府,未必有空帮忙,甚至今日可能都没有回府,他若是宿在衙门里,大嫂人都见不到,怎么让大哥帮忙,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我来吧,明日若是大嫂拿出已经润色好的折子,咱们就不往外拿了,若是大嫂拿不出来,那便帮帮她的忙,不然这大冬天的你一趟趟往直亲王府跑那怎么成。” 八福晋的眉头越皱越紧,什么宗人府? “直亲王不是和爷一起奉命在宗人府大牢看守废太子吗?何时接手的宗人府?他做宗令了?” 八爷点头苦笑道:“是,大哥今日走马上任,便让人传话给我,顾不上废太子这边了,让我先看顾着。” 八福晋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宗人府宗令一直是由宗室王爷担任,大清从来也没有哪个皇帝做过宗令,大清的储君就只有废太子这一个,他也没有当过宗令,这岂不是说明皇上已经对直亲王有了安排,宗令是直亲王的,储君之位便没有他的份了。 “臣妾应该恭喜爷才是。”八福晋将她的猜测道出,“……如此一来,能与王爷相争的应该只有雍亲王了。” 八爷的心脏骤然一紧,福晋说的未必没有道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皇阿玛天威难测,谈这些为时尚早,历史上不知多少人毕功于一役,紧要关头稍有不慎,可能便是两种结局。” 正如同现在,废太子如果在牢里出事,那储君之位或许就是四哥的了,他不仅要规避这样的意外出现,还得谨防四哥出招。 八爷心思百转,握着福晋的手温声道:“折子之事就听我的吧,我来润色,早日交上去,你便不用再受来回奔波之苦了。再说,四哥生病,听说府上的庶子也病了,四嫂本就分身乏术,再让她跟着来回跑,府里怎么办。” 他与四哥从来没有交恶过,相反,他和四哥之间虽不像他和九弟那样亲近,但多年同窗,多年同朝为官,又做了十多年的邻居,他与四哥还是有几分交情的。 有十弟的例子在前,八爷很难不考虑类似的捷径,只要四哥愿意支持他,他不光少一个竞争对手,还能多一份助力。 甚至大哥那里,他也不是不能考虑。 既然大哥表明不争,那怎么不能押注他呢,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做新太子,总好过储君之位被旁人夺了去。 润色一封折子,对八爷来说并不难,但他有心示好,因此便想将折子改得尽善尽美,翻来覆去改了好多遍,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誊抄出一副满意的来,将其交给福晋。 “眼下正是紧要关节,几位嫂嫂那里,福晋当恭敬些,莫要争一时的长短,对几位弟妹亦要多多亲近。”八爷一字一顿的叮嘱道,生怕福晋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 八福晋没那么傻,更何况她一直都知道爷有青云之志,认真点头应下来,她绝不会拖爷的后腿。 * 诚亲王府。 三福晋今日甚是懊恼于自己在一众妯娌面前露了怯,王爷好读书,这些年她跟着读了不少的诗词,甚至有时兴致来了,自己也会赋诗一首,女子的诗作不便外传,但对内就没有这些讲究了,妯娌们也好,小姑子们也罢,哪个没有读过她的诗呢。 她自诩满腹诗书,这次写折子却是一点有用的意见都提不出来,跟妯娌们一样的水平,这怎么能成。 三福晋让人把爷请到正院来,请爷帮她写折子,要写得好,还要写得快,她得在睡前将其背下来,明日才好拿着用。 三爷:“……” 都说至亲至疏是夫妻,他如今也能体会到这其中之味了,福晋在嫂嫂弟妹们的面前装才女,到他面前就不装了,还让他捉刀代笔,一点遮掩都没有,他堂堂亲王,岂能给福晋当捉刀。 更何况福晋怎么能参与到解救废太子妃之事中,毓庆宫里的人和事他们躲都来不及,哪有主动凑上去的道理,生怕不被牵连吗。 三福晋只能跟自家爷摆事实讲道理:“妯娌们都答应了,若只有我一人不答应,那像话吗。” 这是能特立独行的时候吗,这是可以特立独行的事情吗。 “这折子一日磨不出来,我们这些皇子福晋便要在一起聚一日,两日磨不出来,便要聚两日,爷确定想看我们这么拖延下去?”三福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王爷,有几分痛快,有几分鄙夷,但心中更多的是茫然,因为她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慌乱。 堂堂的亲王,不过是个样子货,竟还不如大嫂一个女子有胆气,大嫂尚能出面张罗上折子接二嫂出宫,王爷呢,前怕狼后怕虎,没有半点英雄气,她居然为这样一个人伤心难过了这么多年。 第141章 似乎是看出了福晋眼睛里的鄙夷,诚亲王绷着脸解释道:“我是为了谁,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还不是怕连累府里,怕你们落得和毓庆宫一样的下场。” 诚亲王不觉得自己是胆小怕事,他只是顾念家眷,废太子没有生母,他有,额娘生性要强,本就因为在妃位末位憋屈了这么多年,若他遭皇阿玛厌弃,额娘就更没有心气儿了,要强的不只是额娘,福晋性子一样要强,而且又不像二嫂那样有人缘,二嫂被关在毓庆宫里,还有大嫂捞人,如果关进去的是福晋,谁会出面捞人。 他今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不是为了家里这些人,外人鄙夷他也就算了,福晋不能。 诚亲王一腔愤懑,冷哼了一声,才接着道:“我若是如大嫂一般此时为毓庆宫出头,福晋就该以泪洗面了。” 大嫂也只是想把废太子妃捞出来,半点不敢提废太子妃之子。 三福晋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她跟爷有什么好解释的,解释不清楚是白费功夫,解释清楚了恐怕也只是日后又多一个争吵的理由罢了,她姑且就算是王爷为了家里人才这般畏畏缩缩的,但既然是为家里人,之前又何必跟太子绑得那么紧,如今想起家里人来了。 “那这折子爷是写?还是不写?”三福晋不想废话,在看清楚爷的色厉内荏之后,她的底气反而更足了。 爷不敢出格,怕惹皇上不喜,怕这怕那,侧福晋再多再受宠,爷也没有胆量废嫡立庶,更没有胆量休了她这个嫡福晋,皇室还没有休嫡福晋,她生有嫡长子、嫡次子,地位坚如磐石,哪怕王爷厌弃了她,也动摇不了,荣妃娘娘不喜欢她,再怎么抬举那两个侧室,也无法以侧代嫡。 这么想着,三福晋只觉天宽地广,这十几年受的那些窝囊气都应该好好撒出来才是。 “臣妾岁数大了,熬不了夜,戌正便要就寝,翌日一大早又要去隔壁府上,再加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王爷若是不能早点把折子写好,臣妾怕是背不下来,今日拖明日,明日去不了宁寿宫,后天我们妯娌就要再聚了。” 就问王爷怕不怕。 她们一日不上折子,宫里便无法确定她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何事,皇子福晋不仅仅代表了自己,每一个皇子福晋背后都代表了皇子,这么多皇子福晋聚在一起,宫里能不起疑心吗,能不防备吗,虽然是聚在直亲王府,但是众所周知,自家王爷才是跟废太子最亲最近的那个皇子,宫里若要杀鸡儆猴,不是选直亲王府,就是选她们府上,王爷恐怕不敢赌吧。 三福晋话说得直白露骨,毫不掩饰,诚亲王虽然心里气,但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答应下来,折子他可以写,但有些话他得说到前头:“福晋素有文采,这折子里的内容皆是福晋所想,与本王无关,本王对此事并不知情。” 三福晋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打算的,王爷只是为她捉刀代笔,隐于幕后,以成全她在妯娌们当中的才名。 * 直亲王府。 为了尽快将折子交上去,淑娴忍不住抓了‘壮丁’,让王爷给她改好后连夜背下来,翌日,妯娌们凑到一起,她原是想着引导大家伙按照她背诵的内容修改,哪知道,昨天还没什么主意的大家伙,今日却是思若涌泉,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就拼凑完一整篇。 看来昨晚上,抓壮丁的不止她一个。 “多谢弟妹们,我这就进宫,将折子呈给太后。” 七福晋之前就说过了,如今也不改,再次主动要求道:“我陪大嫂一起去。” 此去不单单只是为了二嫂,也不只是为大嫂,更为公主所,为她在公主所的两个女儿。 四福晋道:“我也同去。” 昨日她已经跟爷商量过了,此事既然有大嫂挑大梁,那她也就不必吝啬于添一份力,二嫂做太子妃非但没有什么错处,还屡屡建功,公主所不仅能够帮助抚蒙的皇女和宗女在草原立足,还像一条线一样将这些人连在一起,守望相助,对朝廷掌控草原大有裨益。 八福晋想着爷昨晚上的叮嘱,刚开口,声音便被一旁的九福晋盖过了。 “这样的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我和十弟妹,我们俩也去。”九福晋直接替十弟妹也做了主。 众所周知,不光九爷和十爷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兄弟,九福晋和十福晋对外亦是如此。 八福晋张了张嘴,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听一旁的五福晋道:“去宁寿宫的事情可不能落下我。” 她们家爷是太后养大的,一众的皇子福晋里,与太后最亲近的也就是她和二嫂了。 当然,福晋之所以选择跟妯娌们同去宁寿宫,倒不是因为她对宁寿宫最熟悉,而是她发现想把爷叫到正院去也不是那么难的一件事情,像写折子这样的‘公事’,她不能自专,当然要跟王爷商量,折子磨不出来,当然要找王爷帮忙。 拿这样的理由请王爷来正院,王爷不会拒绝,甚至昨晚上为了那份折子,王爷还直接宿在了正院。 此是机密,不能外传,连王爷都不会告诉旁人,谁也不会知道王爷宿在正院是为了帮她写折子,人只要留下,那便是她们夫妻关系缓和的证据。 五福晋深以为像这样的公事她要多多参与,越多越好。 八福晋看着对面的三嫂开口道:“既然这折子是大家一起写的,自然也要一起去宁寿宫上折子。” 淑娴当然不会嫌去的人多,看来在捞二弟妹这事儿上,人心是齐的,不光是妯娌们,看今日这折子如何出来的就知道皇子们也都参与了进来,可见这些年二弟妹的辛劳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连妯娌和叔伯兄弟都能怜惜二弟妹,二弟妹帮康熙管理后宫这么多年,康熙心里也应该有数吧。 第97章 宁寿宫。 人生七十古来稀, 而太后今年刚好七十岁,老人家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也没掌过宫权, 娘家又在科尔沁, 京城的事儿也好,朝廷的事儿也罢,都不曾插手过, 也不需要她插手。 康熙素来尊敬这位嫡母,在京城时,每日晨昏给太后请安,日日不落, 因此太后虽无实权,但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太后这些年与人为善, 不管是儿媳, 还是孙媳,不曾为难谁,皇子福晋们聚到宁寿宫亦不是来为难太后的,折子在宁寿宫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还是要送到乾清宫的, 能不能把人捞出来,全由康熙说了算, 她们这么多人过来, 是给乾清宫看的,不是来给太后施压的,所以都没想久待,更没打算让太后表态。 但出乎意料的是连汉语都说不明白的太后,让人接过折子后, 并没有立刻安排人送到乾清宫去,反而开口留住了要走的孙媳妇们。 “二福晋以何名义去公主所?” 从前是太子妃,代管后宫,而公主所也算是后宫的一部分,奉命代管公主所的直亲王福晋不在意,太子妃把手伸进公主所也就无人置喙,但现在太子已废,二福晋也不是太子妃,还怎么管公主所。 底下的皇子福晋们半响不吭声,总不能跟太后说什么‘开窗拆屋顶’之类的话吧,说她们对能不能把二福晋捞出回来这事儿也没有把握,捞二福晋只是为了增加将毓庆宫三格格捞出来的可能性。 淑娴不知道太后有什么打算,但折子那么写了,她就先奔着把二弟妹捞出来使劲。 “回皇玛嬷,二弟妹虽然已经不是太子妃了,但还是皇子福晋。”二皇子只是被废掉了太子之位,又不是被贬为庶人了,“既是皇子福晋,又是您唯一的嫡儿媳,还管理公主所那么多年,于情于理,二弟妹都有资格公主所。” 从身份上来看,尽管二皇子身上没有爵位,目前只是个被关在宗人府大牢的光头阿哥,但嫡出的身份总是没变的,宫里的皇帝是个鳏夫,没有皇后,甚至连副后都没有,儿子里又没有太子,那让嫡出的儿媳管理公主所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她这个奉命代管公主所的人都介意,康熙那个老登就不能稍微抬抬手吗。 如果老登实在不能抬手把二弟妹放了,那看在她们这么多儿媳第一次联名上折子的份上放了三格格也好。 淑娴最初构思折子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抓王爷当壮丁给她写折子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王爷说的,她已经拿这套说法说服自己好几遍了,如今到了太后面前说这些话,那是相当的理直气壮。 淑娴蒙语会的不多,在太后面前说的是汉语,说完便只能等太后身边的嬷嬷将她的话译给太后听了。 等候的功夫,三福晋忍不住瞥了大嫂一眼又一眼,好家伙,在宁寿宫讲上道理了,这是跟太后讲道理吗,这分明是在跟皇上讲道理。 不愧是在废太子之后能张罗着往外捞人的,胆子就是大。 三福晋微微挺了挺脊梁,大嫂都能跟……太后讲道理,那她和荣妃也不过是婆媳而已,甚至荣妃都不能算是她的正婆婆。 八弟妹屡屡不给良嫔面子,这宫里谁管了,皇上不也没说什么,八弟妹不光对婆婆不恭敬,还善妒,以至于八爷府上子嗣凋零,至今只有一子一女,生下这俩孩子的女子还不是宫中选秀出来的正经格格,而是由侍妾抬上去的格格,小门小户,连参加选秀的资格,可担着跋扈善妒之名弟妹的八弟妹既没有被宫中斥责,也没有被人排挤,腰挺的比谁都直,嗓门比谁都亮。 第142章 她跟八弟妹比,差什么了,论家世,她在妯娌们里是一等一的,八弟妹也就外家还能拿得出手,可阿玛不过是个被判监斩候的罪人,论子嗣,她给王爷生了一双儿女,论长相,她亦不输哪个妯娌。 不敬婆婆的八弟妹能挺直脊梁,为人继室还无所出的大嫂能活得恣意,她若是再窝窝囊囊的都对不起自个儿的姓氏,对不起地底下的阿玛。 四福晋低头,爷昨晚上便交代过她了,若来了宁寿宫要多听少说,一切以大嫂为主。 五福晋竖起耳朵,生怕等会儿漏下哪句话,等她今日回去,不用她派人去请,王爷自己就能主动来正院打听消息,她可不希望自己到时候连复述都说得磕磕绊绊含含糊糊。 七福晋屏气凝神,来宁寿宫之前,她没想到太后会过问,本以为真正的难关会在皇上那里,若是太后开口阻拦……恐怕皇上那一关就更难过了。 八福晋是不想来这一趟的,太后的反应虽然在意料之外,但这折子能不能送到乾清宫去她都无所谓,爷和她都已经仁至义尽了,此事本就是大嫂不自量力,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废太子关着废太子妃却被接出来的道理,就算是三格格一个小姑娘,要优待也不该是这个时候,怎么也要等到皇上气消了,等到新太子上位,等废太子掀起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 九福晋其实也是奔着‘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去的,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由不得她们了。 别看十福晋汉话说得不怎么利落,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们来捞人,太后和二嫂这些年又没有仇怨,相反二嫂代管后宫,又一直住在宫中,相处的时间最久,打交道的机会最多,以太后和二嫂的为人,两个人不可能起冲突,所以不管她们是要捞二嫂,还是捞二嫂的女儿,太后都不会阻拦。 果不其然,精通蒙语的十福晋头一个听明白太后的交代,不等一旁的嬷嬷将其翻成汉语,她便已经半蒙半汉地跟嫂嫂们解释开了:“皇玛嬷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儿等等,她这就派人去乾清宫。” 老人家打算直接把皇上请到宁寿宫来。 淑娴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紧张而剧烈地猛跳了几下,联名写折子是一回事,在心里偷偷骂老登是一回事,但直面掌管生杀大权还在气头上并且刚废了太子的老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康熙是怎么折腾那些亲儿子的就知道这人心里如今憋了多大的火气,四爷都给折腾病了,虽说四爷是出了名的力弱,但她们这些做儿媳妇的,力气还比不得四爷呢。 想想这十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淑娴略略有些心虚,这实在不符合养生健体之道,她这副体格子可不如王爷能扛,偏偏今日又没有为面圣做准备,一早就做好的护膝压根没带上。 时间在淑娴为自己双膝的叹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皇子福晋们皆惴惴不安,有的微微塌下脊梁,有的咬紧嘴唇,有的目光涣散,有的身体僵直,在一片寂静中,终于等来皇上驾到的消息,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康熙进了大殿先给太后请安,须臾,便抬手让底下人起来,儿媳妇们联名上折子的事儿他昨日便知道了,甚至还知道今日这折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还不到两日的功夫,求情的折子便已经递到宁寿宫了,动作迅速到他都想下旨让他的朝臣们向这些皇子福晋学学了。 没被刻意罚跪,淑娴心中一喜,只要不是体罚,旁的不管是训斥还是罚俸禄,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最怕的就是康熙体罚她们这些年纪不轻又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她自认是个经不起折腾的体力废,但她的情况在妯娌们当中已经属于较好的了,年纪排在后几位不说,也从来没怀过生过,康熙是要体罚,她受不住,妯娌们更受不住,这一遭可是她把人张罗过来的。 康熙接过他早已知晓内容的折子,展开后只是扫了几眼,便没有耐心再接着看下去了。 废太子如今人不知错,他没有要安置废太子的打算,至于废太子妃……这样的口子如何能开,如果将废太子妃放出毓庆宫,还把人放到公主所去管事,外面不知会有多少人以为他原谅废太子,甚至以为他要复立太子。 早在他知晓保清福晋的打算之后,他就已经想好了,这道特殊折子的所求,他只能同意一半,废太子妃不能出毓庆宫,但三格格可以,他不光允许三格格搬到宫外的公主所,也会为其赐婚。 就是这同意的一半,也是看在诸多儿媳第一次联名上折子的份上。 太后本不应该插手此事,依着太后从前的习惯,将折子转呈乾清宫就算了了,可太后却是把他请到宁寿宫来,他疑心太后这是要给废太子妃求情。 儿媳妇们上折子,他可以驳回去,但如果是他这位嫡母开口……老人家这些年从来也没求过他什么,没给他惹过什么麻烦,他还真不好不同意,但为前朝局势,他不可能将废太子妃放出来。 大殿内是久久的沉默,太后没有开口求情,康熙也没有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将太子妃放出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淑娴看到了太后的心意,也看到了康熙的决心,捞二弟妹出来这事儿可能不太行,再僵持下去,恐怕康熙肚子里的怒气会越积越多。 “启禀皇阿玛,儿媳学识浅薄,不通文墨,折子也写得四六不通,词不达意,还请皇阿玛容儿媳细细禀明。” “准。” “儿媳此番上折子,一是为毓庆宫三格格,她已是待嫁之龄,按理应接到公主所教养备嫁,皇阿玛授予儿媳代管公主所之责,儿媳理应恪尽职守,不负皇阿玛信任;二是为后宫几位母妃,母妃们接管宫务,但毓庆宫是后宫绕不开的一部分,尤其眼下年关将至,事情繁杂,毓庆宫的一应供给又需重新衡定,儿媳心疼几位母妃,便想着……想让毓庆宫众人挪个地方,母妃们也就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既然不能把二弟妹捞出来,那能不能折中——给毓庆宫众人换个地方。 虽然都是关着,但毓庆宫真真就只有巴掌大点儿,住得拥挤不说,又位处紫禁城中,莫说是捎东西了,捎句话进去都难,她们在外面全然不知里面的消息,搭把手都有心无力。 太子已经被废,可安置废太子和毓庆宫众人之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如果能把人安置出来,换个大点的地方,也算是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里面的人心里应该能安稳些。 皇上不愿意安置废太子不要紧,废太子继续关在宗人府大牢那才好呢,在没有废太子的情况下,毓庆宫众人里能做主的便是二弟妹了,那几位侧福晋也只有听从的份。 淑娴想的是她们各退一步,在不触怒龙威的情况下尽量把事情办成,看她用了那么多自谦自贬的词,又自称儿媳,口称皇阿玛,捞人的理由也是出于责任和孝心,就能知道她此时有多么的小心谨慎和胆怯了。 淑娴说完,大殿里静悄悄的。 三福晋就站在大嫂身侧,低着的脑袋忍不住往一旁偏了偏,目光撇向她的好大嫂,昨日她还在嫌弃爷的色厉内荏,现在她突然觉得色厉内荏也不错,若爷像大嫂这样傻大胆,那……那现在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废太子了,被围起来的也不只是毓庆宫。 大嫂到底是怎么敢在此时此刻开口的? 皇上看完折子后一言不发,她整颗心都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了,若不是其他人都不跪,都还站在原地,她其实早就想跪下听圣训了。 从前腹诽爷胆子小,但今日她才惊觉自己的胆量也不大,大嫂这样铮铮的铁骨就不说了,余下的弟妹们胆子也都不小,胆子小的这会儿都站不住,像她,现在腿都是软的。 四福晋额头和鼻翼都已经出汗了,她全神贯注,整个身体蓄势待发,一旦妯娌们有哪一个跪下,她便也立刻跟着下跪,偏偏领头和发言的大嫂眼下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要跪的意思。 人的胆子怎么能大成这样。 五福晋口干舌燥,偏又生出一股进食的欲望,她算是知道爷为什么近来肉眼可见的变更胖了,原来人在紧张的时候是会忍不住想吃东西的。 她在心中宽慰自己话都是大嫂说的,事儿也都是大嫂张罗的,天塌下来那也是大嫂先顶着,她排行不靠前,万事又不争先,皇上即便是要罚,她也是排在后面的,可话虽这么说,但在皇威之下,她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甚至都已经后悔来这一躺了,她哪里知道大嫂能莽成这样。 七福晋心惊的同时,已经开始思量后果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她们这些人不是朝臣,不是百姓,是皇上的儿媳,皇上再是怒,也没有下旨杀儿媳的道理,下旨休弃……应该也不至于,皇上是耀耀圣君,不会这般糟蹋自己的名声。 罚娘家……那也不至于,既嫁进皇家,那便是皇室之人,问责也问责不到娘家去。 皇上要么罚她们本人,要么就是罚各家的爷,妻不教,夫之过。 第143章 想明白这些,七福晋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八福晋既为大嫂的胆量感到震惊,又万分不解大嫂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这段时间皇上杀了多少人,贬了多少官,大嫂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太后把皇上请到宁寿宫来便足以说明太后的态度了,皇上这都不松口,大嫂哪来的勇气求皇上安置毓庆宫。 废太子和直亲王一直不对付,哪怕是在直亲王避开京城的这十年里,两边也并没有和解,结果两个人的福晋好成这样? 要不是二嫂为废太子生了一子一女,她都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情况。 九福晋眼观鼻鼻观心,一边担心,一边盼着能有人出来打破僵局,若此时此刻,哪位娘娘和哪位皇子能来宁寿宫就好了。 十福晋似懂非懂,她现在深刻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很明显皇阿玛现在生气了,但她怎么听大嫂的意思是折子上没写明白,大嫂不是想接二嫂和三格格出宫,而是想把整个毓庆宫的人都接出去。 汉人说‘得寸进尺’,是得一寸才能进一尺,哪有一寸尚难便奔着一尺去的。 康熙的眼睛扫过站在下面的儿媳们,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长媳身上,若是换个人,他势必会怀疑此人是来为废太子说话的,但张氏不会。 除了两个儿子不和外,张氏和废太子也有旧怨,张氏从前之所以上交千金阁的份子和经营权,便是因为废太子的人当年手伸得太长了,这些年张氏虽然和废太子妃交好,但也仅限于废太子妃了,跟毓庆宫的其他人来往甚少,甚至还跟弘皙生母闹得很不好看。 毓庆宫之人确实需要安置,他之前不提,是因为废太子还在宗人府大牢里关着,那混账至今毫无悔意,口出狂言,他原本是把打算把人在牢里关到老实为止的。 “那就让废太子家眷搬到养蜂夹道,如此也好将毓庆宫腾出来。” 不是,老登疯了? 现在的养蜂夹道是什么破地方,跟后世不同,如今的养蜂夹道幽暗潮湿,夏热冬冷,并不宜居,且地方不大,搬去那里,还不如让人在毓庆宫被围着呢。 淑娴一个激灵,人便跪了下来,求情道:“二弟妹是女子,侄子侄女们年纪又小,在养蜂夹道待不住的。” 康熙怎么不把废太子扔养蜂夹道去,扔一群妇孺算什么。 “儿媳斗胆,求皇阿玛给二弟妹和孩子们换个好去处。” 淑娴背上贴身的衣裳此时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帝王的无情,二弟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毓庆宫里的小孩子不光是废太子之子,更是康熙的孙辈,之前弘皙不还是康熙最喜欢的孙子吗,嫡孙出生时,康熙还欢喜到孩子洗三亲自驾临,这才过去多久。 她是想伸手捞一把这些年的好友、好上司、好伙伴的,不是跑这里来落井下石。 伴随着淑娴的下跪,皇子福晋们也都齐刷刷跪下,动作只慢了一瞬。 三福晋恨不得上前去用两只手将大嫂的嘴捂上,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还求,那胸膛里莫不是真长了一颗熊心豹子胆。 四福晋额头抵在地上,袖子里手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了。 五福晋咬着嘴唇,生怕自个儿撅过去会惹怒皇上。 七福晋不敢抬头,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声音:“儿媳也斗胆,求皇上开恩。” 八福晋离得最近,她都能听到七嫂上下牙打颤的声音,显然也是害怕极了,但这么害怕还是开口了。 比起大嫂,这位七嫂的求情更让她震惊和困惑,大嫂从嫁进来开始就没消停过,哪怕直亲王不在京城的时候,这位也很活跃,几次得御前奖赏,但七嫂就不一样了,这是个没脾气的蔫人,在外少言寡语,在府内也是拿侧福晋没办法的架子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七嫂这些年跟大嫂走得近的缘故,才这么大胆莽撞的,早知道两个人这么莽这么憨,她今儿就不该来,免得被连累。 九福晋的唇抿紧又松开,眼睛一闭,嘴巴就张开了:“儿媳也求皇阿玛开恩。” “求皇阿玛开恩。”十福晋保持着一贯的做事准则——跟九嫂共进退。 “皇上就当是给哀家一个面子,二福晋服侍哀家多年,孩子们也都是皇家的骨血,换个去处吧。” 康熙用蒙语回答道:“朕听皇额娘的,毓庆宫家眷皆安排京城西北郊的一处新园里。” 那是处刚建成的园子,本来想留着赏皇子的。 第98章 语言不通, 淑娴硬是等御驾走了,才知晓太后求情和皇上松口的消息。 一群人惊魂未定,刚落了座, 后宫娘娘们便前后脚进了宁寿宫, 跟太后道过谢后,各领各的儿媳回宫。 一路上惠贵妃都在后怕,这事儿她知道的晚, 若是能早知道……早知道她也不敢揽下这事儿,毕竟涉及废太子,后宫掺和进去只怕皇上会多想。 她都得庆幸,幸亏自家儿媳虽然跟废太子妃的关系好到众所周知, 保清和废太子的关系又差到无法弥合,开口求情应该不至于让万岁爷怀疑。 婆媳俩坐在车辇上, 惠贵妃紧握着淑娴的一只手, 心有戚戚:“可一不可二,你明白吗?” 不能因为皇上这次答应了,下次便也敢这么干,不敢如此试探君心。 淑娴苦笑着点了点头,她哪还敢呐, 这回都快吓掉半条命了,若不是太后在场也帮着求情, 康熙最后会不会松口、会不会惩戒她们都不好说。 这回确实冒险了, 知道康熙对废太子的气还没消,就应该再等等的,或许过了年,康熙见了孝诚皇后的牌位,对废太子的气就能消下来不少, 到时候再给二弟妹求情应该就不像今日这样跌宕起伏了。 还是太沉不住气了,淑娴反思自个儿,或许二弟妹和三格格她们压根就用不着她求情,历史上的康熙能复立太子,说不定现在也能,到时候毓庆宫就还是毓庆宫。 说实在,哪怕她知道历史上太子被废之事,但前几个月从太子被抓到太子被废依然快得让人恍惚,前些日子还在请立太孙,没多久太子本人就被废了。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之后废太子再复再废,她都不会再去御前求情了。 但想想今日在她之后跪求皇上的几位弟妹,淑娴心中又笼上一层阴霾,七弟妹虽没有儿子,但七爷是在两代帝王交接时稳稳当当落地的,不必担心日后,但九弟妹和十弟妹就不一样了,丈夫都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在雍正朝待遇和结局都不好。 自家呢,一废太子这一劫是渡过去了,后面就该学五爷、学七爷,不夺嫡,也不助兄弟夺嫡,淑娴觉得她这枕头风还是应该再吹一吹,王爷既然没有争大位的心思,那别人争的时候也千万别掺和进去。 惠贵妃此时反倒安慰起了儿媳:“现在已经比本宫从前预想的好太多了。” 跟保清结了仇的太子已经完了,保清还能不被牵连进去,这已经是万幸了,夫妻俩一个刚直,一个率性,都是万岁爷会喜欢的性子,将来也总是要顾及些吧。 另一辆车辇上,三福晋已经跟荣妃掐起来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荣妃是生气儿媳没事找事,儿子这次是运气好才没被废太子牵连,毓庆宫里的人和事儿,诚亲王府躲都不躲不及,怎么还能主动往前凑,如此便训斥了几句。 三福晋不受这气,直接给婆母怼了回去。 说她傻,她便反驳不来便是不合群,不是人人都有如婆母这样的‘好心态’,能关起来门过日子,谁都不理;训她不知尊卑,她便把爷拉出来,此事爷是知道,爷还帮着润色了折子,她若是不知尊卑,那婆婆的儿子也不知尊卑;骂她不懂礼数,她倒要问问荣妃娘娘什么是礼数,哪家的礼数是让侧福晋自己管院子的,嫡母不能插手庶子的教养又是哪朝的礼数。 从宁寿宫出来,三福晋到现在心还怦怦直跳,但架不住涨了见识后胆子也跟着涨了,张氏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废太子妃求情,连七福晋这样的闷人,九福晋和十福晋这样的年轻媳妇都能在御前支楞一把,关键是还没受到任何惩戒,她又何必像从前那样瞻前顾后。 人家都能说道理给公公里,她还不能跟婆婆讲道理吗,真要说起,这也就是皇上无后,不然婆婆也不能在她面前端着正经婆婆的架势。 荣妃气极,冷声黏人:“下车,本宫不想跟你同乘。” 三福晋乖乖下了车后,才扬声道:“儿媳今儿来得匆忙,府里有些事情尚没来得及交代,儿媳这就回了,在此恭送娘娘。” 这钟粹宫她就不去了,省得老妖婆关起来门来发作她。 三福晋能躲,四福晋就躲不了了,仔细将宁寿宫里发生的事情转述过后,德妃半响都没出声。 她在宫里是小心谨慎惯了的,尤其是在皇上面前,呼吸都要放轻几分,当年联手把佟贵妃在管理宫权的位置上压下去,那也是暗地里使劲儿,不会像这些皇子福晋一样明着来,这上折子也好,当面求情谏言也罢,这都不应该是女眷该做的,倒更像是那些朝臣们能干出来的事儿,可问题是在安置废太子的事情上,哪个朝臣吭声了,都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谁不躲着。 第144章 这些个皇子福晋,心里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德妃看了眼自家儿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这个还不算胆子最大的那一拨,没在最后也跟着出声求情。 七福晋很怕吓着自家婆婆,没敢细说宁寿宫里的事儿,只说她们给二嫂和侄子侄女们求情换个地方关着,皇上也答应了。 八福晋也跟良嫔简要概括了一番——大嫂想把二嫂接出来,拉着我们求情,太后也帮着求了情,现在皇上答应把毓庆宫的家眷都放到城郊的园子里圈着了。 皇上虽然答应了,但应该也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如今对张氏没有惩戒,不代表将来没有,她甚至觉得这个将来不会太远、 其他娘娘都是领一个回去,宜妃是领三个,她的辇车甚至都装不下四个人,所以除她外谁都甭坐了,腿着吧。 等到了翊坤宫,宫人将热茶端上来,宜妃和儿媳们人手一杯捧在手里的时候,这才抬了抬下巴道:“都说说吧,怎么一回事儿。” 皇上一早就已经给太后请过安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太后将皇上请到宁寿宫去。 五福晋缩了缩脑袋没吭声,十福晋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九福晋喝了口热茶后才开口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带着她的猜测也没瞒着婆婆,今日那折子表面看是她们妯娌你一句我一句琢磨出来的,实际上是人家兄弟拼凑出来的。 “原来如此。” 宜妃神情自然,不见紧张,福晋们也就都跟着放松下来,论对皇上的了解,她们这几个儿媳自然比不过娘娘了。 “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九福晋小心问道,她在宁寿宫时都没敢抬头看皇上脸色,但皇上明明知道她们这些人大都不懂蒙语,最后走的时候却只用蒙语交代了一句,可见还是生气了。 宜妃摆了摆手,道:“皇上仁慈大度,不会跟你们计较的。” 皇上不会跟儿媳计较,有气那也是去找儿子撒,更何况这事儿皇子们背后也都是参与了的,老子教训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正好也给老九紧紧皮子,这臭小子近来跟着老八上蹿下跳,废太子倒了,倒显着他了。 “那就好,那就好。”几个福晋都长出了一口气,尤其是九福晋,她是既怕顶在前面的大嫂首当其冲,又怕十弟妹因为跟她共进退在这事儿上遭罚,迄今为止,她们这些皇子福晋还没被皇上罚过,真要是来一遭,那可真是出大名了。 既然没事,几位福晋便要告退,想着出宫后捎个口信给爷,至少得让爷知道个大概,这会儿千万别往御前凑。 巧了,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淑娴在延禧宫也没有待太久便出了宫,不等回府,出了宫门便让人给王爷传信,不过还是传晚了,人到宗人府的时候,直亲王早就被叫到乾清宫去了。 宁寿宫去了多少皇子福晋,乾清宫便传了多少皇子。 本着‘不白跑一趟’的打算,直亲王没空着手来,他是带了公务的,之前跟皇阿玛说宗人府人员冗杂,他这两日看了人员名单,深觉需要裁减一部分下来,但这些人总要有个去处,他想先将这个去处办下来。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 直亲王看了眼弟弟们,这才问道:“还有旁人吗?” “万岁爷只传了您一人。” 直亲王颔首起身,有可能是皇阿玛这回打算挨个见儿子们,但也有可能是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待遇不一样,毕竟上折子这事儿是他福晋张罗的,昨儿晚上他甚至还帮福晋写了折子,皇阿玛该不会以为这是他的意思吧……就当是他的吧。 一进门,直亲王先跪下来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康熙这回没折腾儿子罚跪,让人起来,还赐了座。 见皇阿玛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直亲王只能接着反省自己:“儿子不在京城这些年,二弟妹没少帮衬府里,几个女儿出嫁,二弟妹也都尽心尽力,儿子想着老二都这样了,二弟妹去公主所也没什么妨碍,总归都是一家人,所以才想着求情,三格格更是儿子的侄女,小姑娘家家的,在京城也待不了几年,能松快便松快些。” 康熙居然觉得保清这话说得还挺真心,不是为了张氏,而是保清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也对,保清不是色令智昏之人,这些年府里虽然没进过人,但张氏始终没有生养,没为张氏破例。 如此,倒显得他这个做阿玛做玛法的人狠心了。 “你念着她们是一家人,那……老二呢。” 老二在宗人府大牢里是怎么咒骂他这个皇阿玛的,保清没听见吗,不在意吗。 “儿子不敢欺瞒皇阿玛,儿子对老二有恨也有怨,儿子还怕他,怕他将来会报复儿子,报复儿子的家人,本来他被关起来,被废除太子之位,儿子应该高兴的,但是儿子看着他在牢里那般模样,又高兴不起来。”一方面是后怕,一方面又是兔死狐悲,冲淡了高兴的情绪,“老二有些像儿子在民间见过几个病人。” “病人?” “对,言语无状,神志不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与其说是病人,不如说是疯子,在民间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他之前就见过一个到河道上讨酒喝的醉汉,说话颠三倒四,据同村的人讲,这人早先没疯的时候,是个在乡邻之间名声很不错的汉子,后来受了刺激,人疯了,便什么活儿也不干,整日里跟着讨酒喝。 老二要是清醒,肯定不会说那些咒骂皇阿玛的话,便是不为自己,还不为毓庆宫里的家眷想想吗。 “你觉得他是病了?”康熙只觉好笑,一个人病没病,太医院还诊不出来吗,保清这些年干的是治水的活儿,不是跟人看病去了。 “儿子看他不像是没得病的好人。” 如果找一个不认识的人去见老二,也不会觉得老二是正常人。 直亲王不是为废太子开脱,他俩没这样的交情,只是不欺瞒皇阿玛说实话而已,老二如今的样子真有点像疯子。 康熙皱了皱眉头,废太子狂悖,废太子不孝,废太子忤逆……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不知多少次,现在保清告诉他废太子是病了! “他……”堂堂一国储君还能疯了不成,做过大清储君的人怎么能是疯子。“朕看他是在装疯卖傻,希冀朕会饶了他。” 直亲王心里一万个不想替老二说话,但这会儿不替老二解释解释,只怕皇阿玛这气头第一个收拾的就得是近在咫尺的他,再说,甭管老二真疯假疯,当太子的时候,都没玩过皇阿玛,更何况现在已经被废被关起来了,皇阿玛要是不放心,严密监控就是了,何必迁怒旁人呢。 “以儿子对老二的了解,他那性子,不至于如此。”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不是精神崩溃到一定的程度,不会做如此失态的事情,若老二是清醒的,装疯卖傻恐怕比杀了老二还难受。 康熙却是摇了摇头,“你久不在京城,不知道废太子已经不是之前的太子了,人是会变的。” “但皇阿玛还是皇阿玛,儿子记得您之前一直教我们兄友弟恭。”直亲王干脆蹲下来,仰头看着皇阿玛,就像小时候一样,“老二做错了事情,受罚那是他应该的,但二弟妹和那些侄子侄女都是咱们家里人,儿子不怕别的,只怕皇阿玛将来会后悔。” 康熙右手放在长子光秃秃的额头上,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他的手上虽然还没有像许多老人一样出现褐色的斑点,但也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这一切都说明他不年轻了,他老了,老到保成做太子都做得不耐烦了,恨不得他死,老到下面的儿子们蠢蠢欲动,希冀登上储位,登上大位。 康熙不能确定保清此刻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他想相信是真的,但又不敢信是真的,天家能有真正的父子吗,保清曾经也是野心勃勃,此刻会不动心吗。 “那便依你们,三格格还有废太子剩下其他的女儿,适龄者皆可接到公主所。”至于废太子妃,“瓜尔佳氏在园子里可享有皇子福晋的份例和待遇。” 换言之,还是被圈着,只是待遇升上去了,不然一个已经废掉的太子妃,哪怕名义上依旧是皇子福晋,内务府也不会再提供相应的待遇了。 第99章 直亲王没有代谁谢恩, 转而跟皇上说起宗人府之事,宗人府人员冗杂,他想精简一部人出来放到宗学里去, 这也意味着他要对京城的两处宗学进行整改。 “宗学设立已经有几十年了, 比上书房还早,不能轻动。” 至少也要弄个章程出来,红口白牙的就说要整改宗学, 还不说怎么整改,亲阿玛也不能同意。 “儿子还没想好具体要如何整改,只是这两日突击到访宗学,发现里面学风很有问题。”直亲王皱了皱眉头, 先生管得松,学生就更是松散了, 课上睡觉的、看闲书的、聊天的都有, 甚至还有超过五分之一的学生干脆就没到,“儿子想整改,但皇阿玛您也知道,儿子只在上书房待过,不了解外面的私塾书院, 而上书房……上书房的强度可能不太适合宗学。” 第145章 宗室子弟和皇子还不一样,不说别的, 两边光领的俸禄就不一样, 将来要承担的责任也不一样,若是把上书房的制度强行推到宗学就太不合适了,皇阿玛也不会答应,但是宗学也不能再如此颓靡下去了。 康熙嗯了一声。 直亲王接着往下说:“所以在确定如何整改之前儿子想管您借个人。” “借谁?” 李光地?大学士李光地,父子一门三进士, 长子幼子皆是举人,绝对称得上是教子有方了。 陈延敬?多次值讲经筵,学问颇深。 马齐?富察家这些年人才辈出,马齐作为富察家目前的大家长显然很会教育后辈。 …… 康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多个朝中大臣的名字,且无一不是重臣,不管保清选谁都很合理,但他没想到会从长子口中听到一个小儿的名字,哪怕这小儿是保清的独子。 “弘昱?” 康熙都笑了,这是请假不成,给弘昱换个地方休息?还是父子想多相处些时间?他对长子的这些小心思真的是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哄孩子呢。 宗学早就已经不是建立之初的宗学了,各家王府贝勒府贝子府的世子,要么得了恩典进宫读书,要么就是在府里聘了先生读书,送进宗学的要么是不具备继承权不受宠的庶子,要么就是分出来的旁支,要不然就是已经落魄的黄带子和红带子。 康熙相信保清把宝贝儿子放到宗学去不是为了收揽人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更才觉得此举荒谬。 弘昱不小了,又是独子,本来就有些娇气,不像能挑起重担的样子,再如此宠溺下去,等到下一代,直亲王府就成样子货了。 “古话说‘慈母多败儿’,朕看,这慈父更要不得!” 直亲王腆着笑脸,有些小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儿子也知道弘昱少些巴图鲁的气概,所以儿子才想把他带在身边,好好教一教。而且儿子把弘昱放到宗学,一来可以更深入的了解宗学,二来等到具体整改的时候也能更好的把握方向,宗室见儿子的世子也在里面读书,对整改宗学的抵触也会更少。” 眼下气氛正好,直亲王期期艾艾,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道了出来:“三来,儿子是您的长子,额娘是贵妃,儿子早年也并不安分,将来不管哪个弟弟做太子,看儿子可能都会觉得不够放心,弘昱只是儿子的世子,将来运气好了是亲王,运气差点便是郡王,他不需要那么精明强干。” 直亲王对弘昱的期望跟对自己的期望是不一样的,对自己,希望能够青史留名,能不辜负多年所学,能对得起自己领到的俸禄和拥有的权利,但对弘昱,他只希望这孩子将来不要成为一个鱼肉百姓、横行霸道、遗臭万年的荒唐王爷,至于为朝廷做多少事,能担多大的担子,他便不强求了。 在这点上他跟皇阿玛不一样,皇阿玛教养他们这些皇子是费了心血的,不管是在上书房,还是入朝参政之后,皇阿玛对他们皆是悉心栽培,期盼他们能够有一番作为。 直亲王既觉得皇阿玛能明白他,又认为皇阿玛大概是不能理解他的,所以尽管坚持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但此时此刻还是很心虚的,不管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臣子,他都不应该让弘昱未来只做个米虫,白拿朝廷的俸禄,在祖辈的功劳簿上躺一辈子。 康熙两侧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弘昱是不需要那么精明强干,但问题是这孩子本身就已经过于懒散不争了,就像是一棵小树,它已经长歪了,种树的人最应该做的是将小树修正,让它不那么歪,而不是接着往歪的方向修,让小树越长越歪。 养孩子就不是这么个养法。 康熙头疼,康熙叹气,康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的瞥一眼快四十岁的好大儿,都已经是做郭罗玛法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他这把年纪难道还要教儿子怎么养孙子不成。 “皇阿玛。”直亲王老老实实跪着,“以前儿子在上书房读书时,您有几年甚至日日都要过去,自儿子被接回宫中一直到在上书房结业,可以说您是陪着儿子长大的,但儿子这些年陪弘昱的时间就太少了,再过几年等他成了婚,长大了,儿子便是想陪他,他怕是也抽不出时间了。” 康熙:“……”保清怎么就英雄气短成这样! 三十多岁快四十岁,明明就是该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哪有这么黏黏糊糊整天琢磨着怎么陪儿子的,请假不成,又把主意打到了宗学上,皇子皇孙历来都是在上书房读书,哪有去宗学的。 民间有句老话说‘独子难教’,从前他还不以为意,但现在看保清,他倒是有几分明白了,独子过于娇惯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保清当儿子时都没这么眼巴巴的哄过阿玛。 “朕记得弘昱是三十五年生人,过了年该十五了吧。” 虚两岁都十六了,也是时候定下婚事了。 康熙之前就跟长子提过再生的事儿,他堂堂一个帝王,催生有一回就够了,实在不想再来第二回,但弘昱眼看也要成人,早些订了婚事,最好是早点生子,有了孙辈,保清应该就不会再拿弘昱当个孩子了。 直亲王不明所以,应了句是。 “既然你想父子之间多相处,那朕便允了你,从即日起,弘昱可以去宗学入学,但朕可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把他召进宫里和上书房的学生们一道考核的,若是情况还不如在上书房时,那就让他回来。” 想去宗学,可以,但功课不能落下。 他虽然还说不准什么时候考,但肯定不会只考一次,去上书房考校时,定是不会落下弘昱的,保清若是想弘昱一直在宗学,那名次就只能进不能退,退一次都不行。 没等直亲王谢恩,康熙便接着道:“回去告诉张氏,该管的管,弘昱都多大了,身边也该有伺候的人了,让她先挑着。” 康熙不知道弘昱出没出精,但是知晓这孩子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那大高个子估摸着应该也快了,弘皙才比弘昱大两岁,去年还是前年就已经有近身伺候的宫女了。 直亲王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来,让三爷等得心焦,皇阿玛分别召见,按道理大哥出来以后就该是他了,大哥在里面待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担心,这段时间他对见皇阿玛这种事情已经发怵了,更别说还是单独见皇阿玛。 “皇阿玛叫我?” 三爷一把抓住大哥的袖子,冲着对方挤眉弄眼式的询问:皇阿玛心情如何,皇阿玛训人了没有,是不是为了皇子福晋们联名上折子的事…… 直亲王安抚似的拍了拍三弟的手,去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等人走了,直亲王才对着后面的弟弟们道:“我先回宗人府了,还有些差事要办。” 四爷悄然松了口气,既然大哥还有心情办差,那就说明皇阿玛并未怎么责罚,大哥都会被罚,他们这些连带的就更不会被罚了。 不多时,四爷就被叫了进去,不过不是被三哥叫进去的,是乾清宫的小太监请他过去的,刚出了值房的门,便瞧见三哥正跪在外面的青石板上,一身的亲王吉福,看着还算厚实,奈何在这寒风萧瑟的大冷天里还是单薄了些。 四爷下意识咬紧牙关,他这病可才刚好,虽说之前只是小恙,他不想去宗人府大牢看管废太子,这才小题大做告了假在府中养病的,但要是再折腾,怕是就得病上加病真得大病一场了。 四爷是硬着头皮进去的,进了门先请罪,对代写折子这事儿供认不讳。 康熙冷哼了一声,这是个老实的,不像老三进了门就装老实,且装老实都装得不像样子。 “身体怎么样了?” “回皇阿玛,儿子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劳皇阿玛费心。” “坐吧。” 康熙本来怒火都已经烧到嗓子眼儿了,但被保清这么一搅和,火气又都退到了肚子里,他现在就想听听这些儿子们都是怎么想的。 从四爷开始,皇子们开始出一个进一个,未再有被罚到外面跪着的。 等到十爷的时候,他已经在值房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既不敢喝茶,也不敢吃点心,喝茶喝多了容易跑厕房,吃点心又太干巴了,万一见皇阿玛的时候噎到打嗝,那就是御前失仪了。 十爷只能饿着肚子忍,忍到进门见了皇阿玛,肚子突然叫了几声。 十爷:“……”这不能算他御前失仪吧。 第100章 直亲王跟弟弟们说的是回宗人府, 但实际上他一出宫就直奔自家府邸,夫妻俩刚一见面也是眼神交流。 淑娴眨眨眼睛:在御前挨罚了没有? 直亲王缓缓的闭了闭眼:没事儿,都过去了。 “皇阿玛允了, 废太子的女儿到了年龄就能接到公主所去, 一切照着公主所的规矩来,除了三格格,还有旁人吗?” “没有, 废太子两个庶出的女儿年纪都还小,未满六周岁。” 第146章 不过也快了。 淑娴松了口气,这一遭就算是过去了,她能做的也只有照顾好三格格了。 “王爷这会儿回来, 是不是还没用午膳?在家里用了午膳再回衙门吧。” 淑娴正要上前去帮忙把王爷身上穿着的氅衣解下来,就见对方摆了摆手。 “先不吃了, 福晋还得跟我进宫一趟。” 进宫?进宫做什么? 接孩子, 顺便把孩子出宫的事情告知娘娘。 淑娴听王爷解释完,依旧是满心的不解,给弘昱请个假康熙都不愿意,转学就愿意了?还是从上书房转到宗学? “对了,皇阿玛还让我交代你, 该管的要管起来,弘昱年纪不小了, 身边是时候该预备人了, 福晋给他挑挑。” 淑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祖父应该操的心吗,娘娘都还没说什么呢,康熙倒是先安排上了。 “弘昱……才十三。” 十三周岁的生辰过去才两个月,这在后世也就是一初中生, 纯纯的小孩。 作孽呀。 “皇上有给臣妾限定时间吗?” “那倒没有。”又不是十万火急的差事,“怎么了?” 淑娴往后都很想做一个安分守己不出格的皇子福晋,安安稳稳的度过夺嫡的浪潮,但康熙给她交代的任务实在过于挑战人性,给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安排几个同样年龄大小的小姑娘,虽然没有触犯大清的律法,但她也觉得自己是在犯罪,哪个在后世受过教育的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儿。 “臣妾是觉得应该好好挑一挑,皇上要是没限定时间的话,臣妾就慢慢选了。” 是得好好挑一挑,直亲王点头:“不着急,人选还是要慎重的,福晋慢慢选,但是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将来真要是哪儿不合适,找个地方养着就是了。” 他了解福晋在挑选妾室方面没有经验,若是看走了眼,选到的人性子不好,或是不得弘昱喜欢,府里又不是养不下,真要实在惹人生厌,送庄子上去就是了。 淑娴笑了一下,她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是无法在这方面跟她共情的,她也没有耐心去纠正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的三观,人家在这儿是主流,她才是那个异类。 “臣妾毕竟是继室,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臣妾,给弘昱挑格格必须宁缺毋滥,必须万无一失。”淑娴熟练的把‘继室’拉出来作为理由一用。 借口虽老,但是管用,她也不是头一回用这借口了。 先拖着呗,这世上哪里有完美无缺之人,她就秉承着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的原则,还怕能选出人来吗,能拖几时算几时,康熙或者王爷他们哪个人等得不耐烦了,那就自己去挑人好了,都是闲的。 直亲王也没把这当回事儿,皇阿玛交代了,他也告知福晋了,这事儿在他这儿就算翻篇了,不然他一个做阿玛的还能给儿子挑妾室吗。 淑娴身上穿的还是今早进宫的那身衣裳,倒是不用换了,披上氅衣,即刻便能出门,等进了宫,夫妻俩兵分两路,一个去后宫,一个去上书房,一个在延禧宫里陪娘娘唠家常,一个还没进上书房就在转角遇见了一大群的弟弟们。 相互见礼之后,八爷开口问道:“大哥您这是?” 怎么还带折返的,皇阿玛有交代?他们可都没有。 直亲王心情极好,笑着道:“我是来接弘昱的。” “莫不是大侄子病了?” “并非如此,我不是刚接了宗人府的差事嘛,想着好好整改一番宗学,便向皇阿玛讨了弘昱过来,让他去宗学读书,后期整改的怎么样,学生们能不能适应,也好实时反馈给我。” 这……莫说像四爷、八爷这样的精明人了,就是九爷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头,这是不是有些太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为了整改宗学,连亲儿子都送进去了。 鉴于皇阿玛已经同意了,四爷便没有出声相劝。 五爷张了张嘴又闭上,这差事何须大哥的嫡长子来办,且不说耽不耽误读书,这宗学怎么能跟上书房相比,皇阿玛抬脚就能去上书房,而宗学呢,皇阿玛知道宗祠的门朝哪开吗。 但想着大哥也就这么一个儿子,除了大侄子没别人了,他倒是有俩儿子,大的在宫里读书,小的在府里读书,都舍不得送到宗学去,也就是皇阿玛这些年不给各府第二个名额,不然小的这个他也送上书房去了。 七爷向来是习惯修闭口禅的,不过这会儿心里已经琢磨开了,以大哥办事的能力,再加上连弘昱都被大哥安排去了宗学,他估摸着这宗学不久后就能换个样了,他有四子,但在上书房读书的只有长子,余下三个与其在府里读书,那还不如送到宗学去。 “还是弘昱的功课要紧。”八爷劝了句。 他有点儿拿不准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更拿不准皇阿玛的意思,说皇阿玛不看重大哥,可皇阿玛这次见大哥的时间几乎和见他们剩下这么多人的时间加在一起差不多,说皇阿玛看重大哥,可又为什么会允许大哥的独子去宗学呢,要知道弘皙早些年是常常面圣的,皇阿玛越看重谁便越会召见谁。 九爷嘴快,也跟着道:“宗学是宗人府的,弘昱是您自己的儿子,您就这么一个儿子,再怎么大公无私,也不能把我大侄子送进去啊。” 大哥就是被皇阿玛教傻了,这些年吃的苦还不够吗,大清这么多王爷,有哪个苦哈哈的在河道上待十年,大哥得着什么了,三哥、四哥哪个不是亲王,就连五哥都被皇阿玛封了亲王,可见这爵位也不是按功劳封的。 皇阿玛也是,大哥是亲生的,哪有逮着一个傻儿子坑起来没完没了的。 十爷摸着肚子没吭声,一来是饿,二来是刚从乾清宫出来,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没力气没心情说话。 直亲王能怎么说,他总不能在宫里便说自己是在假公济私,是想把儿子接到身边多陪陪吧。 直亲王只能笑着道:“弘昱也不小了,能帮上忙了,至于功课,宗学里先生们的水平也不差。” 至少都是举人起步。 九爷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差不差的得看跟谁比,那两处宗学别说跟上书房比了,在八旗官学里怕是都要垫底,可怜他大侄子就这么被大哥从上书房接去了宗学。 八爷满脸为难,犹豫一会儿后冲着大哥拱了拱手,道:“大哥一片公心,弟弟佩服,可惜弟弟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不然便也能为宗学出一份力了。” 四爷皱眉,五爷扭头看过去,什么意思? 老八家的独苗连名字都还没有,读书至少得是四五年之后的事情了,但他们不是,他们都有留在府里读书的阿哥。 四爷暂时还没考虑要不要将次子和幼子送过去读书,但他自己主动送过去是一回事,顺着老八的意思把人送过去是另一回事。 “八弟可真会给我们这些哥哥们送人情。”五爷忍不住嘲讽道,就是个嘴呗,孩子小不能送那就别提这茬。 “弟弟不是——” “八哥不是那个意思。”九爷的声音盖过了八爷为自己解释的声音,“这不是侄子年纪还小吗,八哥是真心想帮帮大哥而已,照您这么说,往后我们这些小阿哥还能不能开说话了。” 五爷运了运气,拳头捏得梆梆硬,打弟弟得趁早,这么大年纪了也好意思自称小阿哥。 “你爱说不说,要整天说这些不好听的,最好还是闭上嘴巴,没人稀得听。” 大傻子。 五爷嘴上数落,心里骂,孰远孰近都分不清楚的大傻子。 九爷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刚要开口,却被十弟拉住了胳膊。 刚出了乾清宫,老三还在里边跪着,眼下若是争执起来,九哥是生怕皇阿玛在里边听不着动静,不能把他们这些人又拎回去吗。 “我也许久没见咱们大侄子了,这样吧,大哥您接弘昱,我和九哥在这儿等你们爷俩,我请客,咱们去天香楼吃饭。”十爷很是大气的道。 天香楼的饭菜可不便宜,他请兄弟和侄子,定然叫上等席,那得上百两银子呢,回头找九哥报销,都是为九哥花的银子。 五哥跟九哥这一对冤家兄弟,该走的走,该留的留,也就吵不起来了。 五爷摸了摸肚子,弘昱也不光是老九、老十的侄子,也是他侄子。 “我也许久没见大侄子了,跟你们一道等吧。” 待会儿一起去吃天香楼,他真有点想天香楼的冰糖肘子了。 八爷笑意盈盈,接着五哥的话道:“谁不是呢,我也在此等着。” 七爷没吭声,只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都不走,四爷也只能表示要留下了。 直亲王:“……”这一个个的,他可不是自个儿来接儿子的,还有福晋呢。 等就等吧,等会儿见了福晋,也就不会张罗着去什么天香楼吃饭了,到时候就散了。 第101章 第147章 “那也别在这儿等着了, 一起去上书房吧,顺道看看孩子们。”直亲王提议道。 老十说要跟老九在外头等着,那是因为这哥俩都没有孩子在上书房读书。 老九是儿子小, 他当年是先有了四个女儿之后才生下儿子的, 老九比他还厉害,在有儿子之前,一口气得了五个女儿。 老十就可怜了, 去年没了一个,今年又没了一个,只余幼子。 但老四、老五和老七不一样,家家都有儿子在里头读书, 既来了,哪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有儿子在里头的跟着去了, 没儿子在里面的也跟着去了, 一行人没有要打搅先生上课的意思,在下课前,都只是站在窗外,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很轻。 九爷用胳膊肘捣了捣自家五哥:“穿紫色衣裳的那是您儿子吧,不看脸我也知道是他。” 跟五哥一脉相承——瞌睡打得真香! 五爷咬牙, 偏偏又无法反驳,因为那真是他儿子。 “弘昱怎么坐在最后?”八爷轻声问道。 直亲王只能解释:“他个子高, 坐在前面, 怕挡住先生看后面的学生。” 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自家儿子不是个爱读书的,更不喜欢被先生管。 八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只是眼睛没有从弘昱身上移挪开。 对这个侄子他知道的不多,见的次数也少,只听说是个性子懒散的,学业在上书房也不出挑,但是现在看起来读书还是很认真的嘛,没打瞌睡,没做小动作,全神贯注,很像个刻苦用功的好学生。 四爷的目光则放在自家儿子身上,弘晖和他很像,不只是长得像,执拗的性子也很像他小时候,回到府里像他年幼时那样爱说话,这会儿则是相当的认真专注,和他读书时一样。 七爷却是铁青着脸,屋子里多数学生都在认真听先生讲课,少数有打瞌睡的,也有看起来就已经走了神的,但没有一个人像他儿子一样直接趴桌上闭着眼睛睡觉。 十爷站在院子里面没往前凑,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有儿子在里面读书,但是今年……再想想身子孱弱的幼子,头疼。 * 乾清宫。 上书房位于乾清门内东侧,两边距离极近,一众的皇子出了乾清宫就去上书房这事儿康熙想不知道都难。 刚还怕的跟什么一样,离了他,一个个的倒是都很有兴致,老十还打算请客。 “让诚亲王回吧。” 这会儿出去,可能还能赶上老十的宴席。 梁九功立刻躬着身子出去传旨:“三爷,万岁爷让您回了。” 三爷是被搀着从地上站起来的,说起来跪的时间不算久,但架不住天太冷了。 三爷不光身体冷,心里也冻得跟冰窟窿一样。 上回挨冻还是兄弟们一起,这回就只剩他一个了。 皇阿玛向来偏心,但对他从来没有这么偏颇过,以前也就上头那两个哥哥在皇阿玛那里的分量比他更重些,而且更多时候皇阿玛待他是要好过大哥的,要知道他的郡王爵位和亲王爵位都是跟大哥一起封的,妻族比大哥的给力,大哥在外多年,他却在六部轮值,且已经轮完了一遍。 这回人人都没有罚跪,只罚了他一个,由不得他不心凉心惊,如果皇阿玛对他只是一时的气愤那也就算了,他也是被废太子连累的,但如果皇阿玛从此对他都是这个态度,厌弃了他,那他这个亲王恐怕过得还不如底下只做了贝勒贝子的弟弟们。 三爷僵着身子,冷着心,一步步挪出乾清宫,没走太远,便听见身后传来欢欢喜喜的说话声。 远远的,就瞧见那一群糟心兄弟,大哥众星拱月一般的站在最中间,旁边还跟了个半大少年,脚步轻快,言笑晏晏。 众人几乎是‘逃’出上书房的,在里面读书的不是子侄,就是弟弟,甚至许多哈哈珠子也都不是外人,阿玛/叔伯/兄长/姐夫/姨父/姑父接了旁人出宫,却没有接他们,小孩子们哪受得了这个,就连弘晖都眼巴巴看着自家阿玛,可怜极了。 等人走近了,三爷细瞧后才发现,今日被皇阿玛召见的兄弟们都在这儿了,混在人群里的半大少年也不止一个,后面还四个呢。 最前面那个他认识,是大哥家的弘昱,后面的看衣裳估摸着就是弘昱的哈哈珠子了。 “大哥这是?” 直亲王边走边解释了一番,还是那话,接儿子去宗学给他帮忙。 三爷跟上队伍,心里头憋着一股气,要不是侄子还有侄子的哈哈珠子们也在这儿,他非得拉着弟弟们跟大哥好好说道说道不可,今日他真真是无妄之灾。 折子是女眷们联名的,事儿是大嫂挑头办的,皇阿玛有气不冲着女眷撒,不奔着大哥去,独独罚他一个! 这件事儿归根结底是大嫂的责任,他不好找大嫂,只能找大哥了,至于侄子是在宗学读书还在上书房读书,与他无关,人家祖孙三个人都愿意的事儿,他掺和什么呀。 三爷打算等会儿先不回府,就跟着大哥,去大哥府里好好讨讨公道。 只是这走着走着,队伍里又添着大嫂不说,出了宫也没分开,而是奔着天香楼去了。 知道是老十请客,他也没客气,席面是席面,点菜是点菜,上等席虽好,但菜色也不是那么齐全,有好几道他爱吃的都不在里头,而且单单有菜还不够,得有酒,且得是千金酒这样的烈酒。 淑娴嫁人已经有十余年了,虽然在这些比她大的皇子面前不能算是老嫂子,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需要避讳那么多了,尤其王爷也在这里,宴席她去也就去了,正好该在的人都在,不该来的也都没来。 四个哈哈珠子连带着他们的行李都已经被送回各自家中了,要不要和弘昱一样去宗学读书,日后由各自的家长决定。 在场的半大孩子就只剩弘昱一个了,坐在阿玛和额娘中间,喝的是天香楼从额娘饮品铺子里买来的珍珠奶茶。 淑娴面前杯子里盛的是酒,开席她先自罚一杯请罪。 “今日去宁寿宫上折子,是我的主意,责任在我,望诸位不要责怪弟妹,我先干为敬。” 直亲王起身举杯,也跟着一饮而尽。 弘昱不明所以,但见阿玛额娘都这么做,便也起身端起了自己面前的奶茶,猛灌了几口。 三爷看向弟弟们,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翻篇吧,有一就有二,眼下太子未立,没有太子妃,大嫂作为长嫂便是皇子福晋之首,这位跟二嫂可不一样,不是个那么守规矩的,这次是联名上折子,下回呢。 四爷避开三哥的目光,起身了端起酒杯:“大嫂言重了,此事福晋跟我商量过,我也是同意的,若说有责任,那也有我的一份。” 他都已经为此事在皇阿玛面前请罪了,自然也就没必要隐瞒他对此知情。 五爷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宽慰道:“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你们妯娌齐心,皇阿玛和皇妈嬷想来也会觉得欣慰。” 总比妯娌之间斗得跟乌鸡眼一样强。 皇阿玛虽然把他们兄弟都叫去了乾清宫,但也不过是问问话而已,看上去并不怎么生气,不知道三哥是怎么惹着皇阿玛了,才会被撵出去罚跪的。 七爷没吭声,只是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五哥说的是,大嫂不必有负担。”八爷赞同道。 五爷毫不掩饰的撇了撇嘴。 淑娴看见九爷点头,七爷和十爷虽没说话,但酒喝的利落,脸色也还好,这才放下心来,酒喝了也算是表态了,回府之后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训弟妹。 三爷轻咳了两声,见众人都看过来,这才开口道:“您是当大嫂的,您有事儿,别人我不知道,我福晋能帮肯定是要帮一把的,以前她就没少跟我念叨,说您这个长嫂当的好,有什么好事都愿意带着她们。” 大嫂光红口白牙的赔罪可不行,事后赔点礼也不够,他在乾清宫跪了那么久,在皇阿玛面前吓得要死,这都是托大嫂的福,大嫂要是真心想赔罪,那就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既然能跟旁人合伙做生意,那怎么就不能带着他福晋呢,两家还比邻而居呢,按理要比其他妯娌更亲近才是。 淑娴好像听明白了但又不太确定,三爷这是转性了? 她跟隔壁这两口子打了十多年的交道,隔壁府上的瓜她也吃了十多年。 三爷是个特别典型的文人,很符合她对古代文人的刻板印象——风流多情、惜花怜弱,还带了点看不起铜臭的清高。 她现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不能因为三爷喜欢养清客、写酸诗、陪妾室喝什么雪水茶露水饮的……就认为人家不食肉糜。 第102章 四爷转了转杯子, 只觉好笑,刚刚被罚跪在乾清宫的时候,三哥还怕的不行, 跪在青石板上的跪姿别提有多标准了, 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这会儿倒是又不怕了。 第148章 皇阿玛才传召了他们进宫,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三哥现在竟还想着把皇子福晋们往一块凑,这都不能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分明就是破罐子破摔。 摔吧。 四爷把背往后一靠,舒舒服服的看着, 这回是三哥挑头,也不知道皇阿玛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正所谓‘一回生, 两回熟’, 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跟昨日还不一样,比昨日初知道福晋们打算联名上折子时平静多了,因为聚拢起来的人太过齐全,皇阿玛想罚也不会全都重罚,罚也是罚挑头的, 罚不老实的。 五爷上手啃了块羊排,压根不在意三哥叨叨什么。 七爷皱了皱眉头。 八爷好笑的同时又生出几分警惕, 目光在大哥身上定了定, 看来大哥这长子的身份好像不止在皇阿玛那里有用,在皇子这里也是有用的,三哥向来在除废太子之外的人面前自矜身份,今儿哪怕是想占便宜,可骨头也是软下来的。 对他, 三哥的骨头可硬实的很。 九爷微微摇了摇头,心中越发不忿,就这也能当亲王?当哥哥他都嫌,还真是生的早什么都有,生晚了就只能自己挣。 十爷好几块红烧肉已经下肚了,边吃边看戏,好不乐乎。 直亲王端起酒杯,掩住唇角的笑意,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话是很难瞒过皇阿玛的,平日里皇阿玛可能不会过问,但最近这个时候皇阿玛不可能不管。 老三可能不了解,也可能是不在意福晋做生意的模式,福晋做生意不怕合伙的人多,越多越赚,越多便越能事半功倍,这些年之所以合伙人不多,一来是靠谱的人难寻,二来则是因为怕摊子铺大了惹忌讳,若是把皇子福晋们都拉进来合伙做生意,即便只是做生意,也免不了上头的人可能会多想。 所以福晋这些年跟妯娌合伙做生意,也只是选了亲近的几个人,不敢都聚拢起来。 老三很好,自己担责任,大家发财。 淑娴带了几分不确定的问道:“都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只有几分经营的能耐,这回是我连累了妯娌们,三爷若是愿意,可以让三弟妹在我这里投个份子,大家都是一样的。” 没人吭声,都在等着三爷表态。 三爷自己是愿意的,福晋跟大嫂合伙,赚来的银钱现在是福晋的,将来是孩子的,肉烂在锅里,不会便宜了旁人。 他以前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大可不必为银钱发愁,但以后他作为废太子曾经的左膀右臂,除非皇阿玛选了他做新太子,否则不管是谁当太子,恐怕都不会重用他。 而且他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有朝一日要如何在哪个弟弟面前摇尾乞怜,银钱越是充足,他需要求人的可能性就越小。 想到这里,大嫂松口带来的喜悦不免就打了折扣,三爷表情平静,眼神悲凉,语气里略带了几分欢喜的道:“那我在这里便替福晋谢过大嫂了。” 仿佛是默契,此时席上的所有人都端起面前的杯子,连弘昱也不例外。 * 果不其然,就像许多皇子想的那样,天香楼里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人前脚走出天香楼,后脚这册子就已经呈交给了皇上。 康熙只是大致的翻了翻,这么多人凑到一起吃吃喝喝,并没有敲定什么正事,甚至正经事情都没说一件,皇子福晋们一起合伙做生意算不了什么,银钱在某些时候只是个数字而已。 比起所谓的生意,他更在意的是这些儿子们对储位和废太子的态度。 众人离开天香楼时,老四和老八是一道离开的,更准确的说,是老八拉着老四一道离开回宗人府大牢的。 当初一并被委任看管废太子的老大,则是借着宗人府的差事脱了手。 看起来,这三个是都不想看管废太子。 康熙明白这几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但他就是不愿意安置废太子。 比起前朝,眼下更让他头疼的其实是后宫。 因为前朝目前还算安稳,后宫……后宫还是老问题。 佟贵妃不足以服众,像和嫔这样更年轻的妃嫔就更不能服众了,在太子被废之后,后宫又回到了从前的局面,从前是四妃掌权,如今还是这四人,只不过是变成了一贵妃和三妃。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惠贵妃本就是后宫之首,再掌宫权,哪怕只是一部分宫权,也不合适,局面还是会失衡。 比起由一贵妃加三妃来共掌宫权,他更倾向于两个贵妃都不掌权,还由四妃来掌,他想在嫔位上选一人升妃,只是升谁尚没有拿定主意。 和嫔聪慧,又得他心意,奈何资历太浅,膝下又无皇子,到底是不够硬气。 良嫔倒是资历深,又有八阿哥,但性子绵软,就怕升上去掌了宫权也只是个摆设。 前朝上了许多折子提议立新太子以安国本,国本尚安稳,后宫对新太子妃的需要更为迫切。 康熙把剩下这些儿子一个个拉出来,各有各的缺点,都不足以胜任太子之位,皇子福晋们亦是如此。 * 淑娴回府也拉了三份名单。 一份名单上只有:三福晋、五福晋和八福晋,这样参与了上折子但又没有跟她合伙做过生意的妯娌。 一份名单上囊括了这次在折子上联名的所有妯娌。 最后一份名单,除了二弟妹之外,所有的妯娌都在上面了,包括年轻的十二福晋、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 “王爷选吧,臣妾听您的。” 她自己就不纠结了。 直亲王果断伸手点了点中间那份,解释道:“既然这次的生意是为了赔罪和答谢,那便按折子上联名的来,不偏不倚,也就不扩大了。” “行。” 淑娴没意见,既然是选第二份名单,那就不做香饮生意了,香饮的核心秘方是廉价的糖,除了香饮,糖能够起到巨大作用的还有点心,连配方都是现成的,她这些年可没少让膳房鼓捣后世的西式点心,什么泡芙、曲奇、冰淇淋、蛋糕、布丁还有各种各样的面包。 本来银钱已经赚的足够多了,她也不想再折腾一摊了,所以即便条件充足,也一直没想过做糕点的生意。 “那我过几日就下帖子请弟妹们来府上。” 至于最近这几天,她得多去公主所待一待,好好陪陪三格格。 “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让弘昱去宗学?” 是开始整改的时候,还是整改完之后? 直亲王对整改宗学其实连具体的章程都还没定下来,自然不能现在就把儿子放到宗学去,宗学不能去,但宗人府去得。 “在宗学整改之前,先让他跟在我身边跑跑腿吧,除了早朝,我去哪儿都带上他。” 直亲王想着弘昱曾经说过的话,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确实太少了,孩子想多陪陪他,他就尽量把人带在身边。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抿着唇笑了笑,她就不打击王爷了,但这一定跟弘昱想的不一样,这孩子晚膳的时候还说明日要去大格格府上,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跟着皇上和王爷北巡去草原做什么了,不过那得等到天气暖和了以后。 “那您最好现在就知会他一声。” 明天去宗人府得早起吧,弘昱可是打算明天睡到自然醒的。 直亲王点了点头,已将脱下来的氅衣又披上,道:“我现在过去一趟。” 淑娴这会儿其实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毕竟今日为了上折子她特意早起的,前一个时辰又泡了澡,此时难免睡意翻腾。 “王爷还没陪弘昱睡过吧,要不今儿你们父子俩就抵足而眠。” 别回来了。 弘昱明日不能睡到自然醒,她来睡到自然醒,睡眠质量再好,有时候早上也会被王爷起床的声音吵醒,虽然还能接着睡,但到底是不如睡一个不被打扰的长觉。 直亲王既被福晋说的心动,又难免有几分别扭,父子同榻而眠吗,弘昱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点,不是小娃娃了,不过弘昱还是小娃娃的时候,父子也没在同一张床上睡过。 “去吧去吧。” 别不好意思,淑娴推着人出门,亲父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直亲王半推半就的去了。 弘昱的院子在前边,因为府里就他这么一个阿哥,因此院子很大,是两座院子改在一起,大到他甚至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跑马。 当然了,跟阿玛不一样的是他对骑射的兴趣不大,也不爱跑马,再加上之前一直在上书房读书,一旬才回府半日,这院子虽大,但也没什么用处,之前搬进来时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没改动过。 直亲王进院子的时候,弘昱正在屋里指挥人搬家具,炕桌、博古架、圆桌、绣凳……好些都被搬了出来,两张红木榻被放到了镶了玻璃的窗边。 见阿玛进门,弘昱兴冲冲的道:“阿玛来的正好明日儿子想把这面窗户再扩大些。” “扩多大?” “扩到底。”弘昱伸手比划了一下,“今日是来不及了,所以只能睡长榻了,等窗户改好之后,我就把这个两条长榻也撤了,到时候便能直接将褥子铺在地上。” 第149章 直亲王不太能理解,但也没说什么,小孩嘛,想一出是一出,只是看着这两张被拼起来的长榻,他想留宿的心不大了。 “阿玛,我还想在我院子里也建一个玻璃房,行吗?” 这样等到下雪的时候,他就直接睡在玻璃房里,躺床上就能欣赏雪景。 直亲王点了点头,可以,不就是建个玻璃房吗,建个金屋都行。 “你如果睡窗边的话,晚上还是要盖得厚实些。”窗边较屋子其他地方还是冷的,“明日我带你去宗人府,卯正就得起来洗漱好准备用早膳了。” “卯……卯正?” 那差不多卯时两刻他就得起床了,也就比他在上书房时晚起两刻钟。 “宗学也这么早吗?” “不是宗学,是宗人府,在入学前的这一段时间,你先每日跟着我待在宗人府里,当然有时候也会去宗学,去别的衙门,来回跑。” 弘昱消化了一会儿,也就是说阿玛打算带着他办差。 饶命啊,他没有阿玛如此丰沛的精力,没有阿玛每天都铮铮昂昂的精神,他就想舒舒服服的歇一歇玩一玩。 “我……儿子本来明日是想去看望大姐姐的。” “行。”儿子知道亲近爱护姐姐,直亲王只有欣慰和高兴的份,没理由反对,“那就后日再随我去衙门。” “后日……后日儿子打算见银楼掌柜,我想了一些样式,想让掌柜打出来,给皇妈嬷、额娘和姐姐们做年礼的。” 直亲王倒是知道儿子手里有一座银楼,儿子想打些金饰银饰送长辈送几个女儿,如此孝心亦不能反对。 “那初八?” “初八……儿子打算去大觉寺给家里人烧平安香。” 顺便玩玩。 直亲王算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想躲懒,压根不想跟他去衙门,这理由找的,他倒要看看能找出多少理由来。 “初九?” “初九……去舅舅家。” “初十?” “……去张府看望郭罗玛法和郭罗玛玛。” “十一?” “……给在草原上的姐姐们写信,顺便出府采买些礼物,和信一道送过去。” “十二?” 弘昱编不出来了,他能做的事情多了,但恐怕拿出来都过不了阿玛这一关。 “十二这天没事,这天儿子有时间陪您去宗人府。” 直亲王哭笑不得,他也不是非得拎着儿子陪他不可,是这小子之前自己说想陪在他身边的。 算了。 “在去宗学之前的这段时间,自由安排吧。”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宗学整改之后的规矩虽然不会像上书房那样严苛,但也不会很松散就是了,弘昱能撒欢的日子也就这些天了。 直亲王刚刚是怎么来的,现在又怎么走了,只是等他到了正院,院门都已经落锁了,灯也熄了,直亲王只能又回前院,不过这回是去自己书房。 * 诚亲王府。 三爷和三福晋都还没睡,虽然做什么生意、拿多少份子的事情都还没有定下来,但两个人已经在分成了,准确的说是三爷试图在福晋这里割下一块肉来。 第一,合伙做生意是他争取的;第二,他有人有本钱;第三,他是一家之主。 于情于理,他都觉得自己从福晋这里分一半不过分。 三爷跟福晋讲道理讲了快半个时辰了,见福晋半点软化的意思都没有,不得不退让了几步:“这样吧,福晋不用出本钱,也不用出人,都我来出,我还只拿一半的利润,这总行了吧。” 三福晋不语,她不缺人,也不缺本钱,能全拿为什么要分一半给爷,她又不傻。 钱在自己手里,只会花在自己和自己孩子身上,钱到了爷那里,少不了花给那些莺莺燕燕,花给爷庶出的阿哥格格,还有可能拿去孝敬娘娘。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这账很容易就能算明白。 三爷好声好气:“我拿四成?外面总是需要打点的,如今外面人人避我如蛇蝎,我要想把局面打开,手里总得有些银钱,咱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样尴尬的位置上。” 尴尬吗,三福晋没觉得,爷是战战兢兢,听说今儿又被罚跪了,但她在外面却并非这样的处境。 更关键的是爷现在还没有去见过娘娘,而她今日才刚刚惹了娘娘,且这回不打算服软,爷眼下能好声好气的跟她说话,过几日就不一定了,这利润给了也是打水漂。 所以,不能给。 “臣妾是觉得咱们不好特立独行,其他皇子应该不会从弟妹们手中拿利润,若只是咱们府里不同,怕传出去不好听呐。” 这从福晋手里抠银子的名声,爷应该也不想担吧。 见爷不说话,三福晋心中舒畅,给了是白给,不拿白不拿。 “不瞒爷说,臣妾最近手头还真有点紧,您那里既然有闲钱,不如就先支援臣妾万八两银子。”三福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柔声道,“臣妾要是去跟旁人借,哪怕是自己娘家,都少不了要分润些出去,这多可惜。” 拿别人的还要还,拿爷的只恨不能全拿走。 爷要成为穷光蛋,不管是去田氏那儿,还是去王氏、富察氏、李氏、朱氏、完颜氏……她都绝不吃味,恭送王爷。 爷从前不就想让她做个大度的贤妇吗,以后给银子都好说。 三爷不知福晋话里的真假,福晋素来爱他,送他礼物都不在乎金银的,千两银子的古董字画给他买过,上百两银子一方的砚台也买过,万两银子虽多,但福晋这些年光是给他买的礼物都不止这些。 可福晋刚刚捏着跟大嫂合伙做生意的利润一分都不愿意让也是真的。 大方是福晋,小气也是福晋。 “爷没有吗?” 他才说了自己有本钱能全出,这会儿怎么能说自己手头没银子。 “有。” 不就万把两银子吗,掏就掏了,有来才能有往。 “那事不宜迟,王爷今儿就先拿给臣妾吧。” 谁知道王爷什么时候会进宫,万一明日一早就被娘娘叫进宫里,那这银钱可就不好拿了。 三福晋本着落袋为安的原则,硬是跟着三爷去了前院的书房。 等淑娴接连去了好几日的公主所后,终于有时间把几个妯娌聚到一起时,大家银钱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三福晋的两万两银子都是从三爷那拿的。 四福晋自己有本钱,但也拿了四爷的一万两。 五福晋手里边是真没多少钱,她的嫁妆在妯娌们当中属于比较单薄的,又不善经营,在此之前也没跟谁合伙做过生意,娘家不好借,她只能跟爷开口,总不好在妯娌面前露了怯。 来之前她已经跟爷说好了,不管大嫂这边需要她出多少本钱,她只管应承,爷出。 七福晋从自家爷那里磨了两万两,爷知道她有钱,她也知道爷知道她有钱,但她拿为两个女儿置办嫁妆做理由,爷也不好拒绝她。 和别的妯娌不一样,八福晋准备的本钱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从爷那里要来的,而是出自娘娘和安郡王府。 不管是她,还是爷,都抽不出这么多钱来了,而且她们夫妻还都很需要银钱,如果能有一笔稳定的进账,那这个机会是不能错过的,所以她只能从长辈那里凑钱了,良嫔拿了八千两,这钱是不用急着还的,舅舅舅母那里的两万五千两越早还越好,不然见了舅母她都会觉得不自在。 九福晋的腰包鼓,她自己手里的产业便经营得不错,又是最早和大嫂合伙做生意的人,还时不时的从爷那里扣银子,但这次做生意的本钱依旧不是她自己掏,爷向来大方,与其花给别人,不如拿给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爷不止一次给八爷拿钱了,她估摸着八嫂也是知情的,装着不知情而已。 十福晋听她九嫂的,自从知道要在合伙做生意的事之后,便管爷要了两万两。 其实在淑娴这儿,对本钱没有具体的限制。 和香饮铺子不同,她之前跟几个福晋合伙的时候,香饮铺子已经在许多地方都开店了,已经开过店的地方,基本就不会再设新店铺了,而且鉴于当下的运输条件和各地的经济条件,留给大家的选择并不多。 但糕点铺就不一样了,从零开始,一片蓝海。 淑娴让膳房预备了各色的西式糕点,整整摆了四大桌,等妯娌们一一品尝过后,才把准备好的方案拿出来。 和之前的香饮铺子一样,都是三七分成,她提供配方和供应白糖,对方提供铺面和人手,并负责具体的管理,划定各自包揽负责的城镇。 九福晋尝糕点尝到后槽牙都已经隐隐作痛了,但依旧兴致高昂,抢先道:“像京城、苏杭、广州、扬州、江宁、济南这样的城池不是一般城池能比的,而这些繁华的城池对咱们来说也不一样,苏杭广扬再好,离得也远,不像京城这般便利。 第150章 如果所有的城池分成都一样,那难免不公平,不如改改,普通城池还是三七分成,苏杭广扬这些更为繁华的地方不如就改到四六,距离更近又繁华的地方,譬如济南,可以改为五五分成,至于京城,我倒觉得可以六四分,大嫂拿六成,出铺面和人手的拿四成。” 不然都拿一样的分成,肯定都奔着繁华之地去了,她作为小妯娌,排行靠后,必然抢不过前面的嫂嫂们。 这于自己有利,淑娴自然不可能反对。 十福晋头一个支持,四福晋和七福晋也点头,无人反对的情况下,众人先将所有的城池分为四等。 这倒是好分,京城独列一等,附近几个省的省府为二等,其余地方的省府和经济繁华的府城州城为三等,剩下的就是四等了。 淑娴没打算再拿糕点生意跟旁人合伙,全国这么多城池,全都敞开由着弟妹们认领了。 “先说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兴搞什么先把地盘占上不开铺子的破事儿,认领之后,半年内一座城池开不够四家店面,就无效了。”自认为财大气粗的九福晋开口补上漏洞。 嫂嫂们可别想着多占地盘,先在一部分城池开店,等攒足了本钱再到别的城池开店,那可不成,有多少本钱占多大市场。 三福晋瞬间就听明白了这个堂妹兼妯娌的意思,这是得有本钱才能占住地方,本钱越多,搂的地方也就越多,爷拿出来的这两万两就不够看了。 即便是租来的铺面,也得修葺,得买原料,得给掌柜伙计发月银,还得留些银子流转,再加上一座城池至少四处店面,两万两银子才能认定几座城池。 眼下不占,就会被弟妹们占去,富的只会愈富,穷的则被人越落越远。 这道理谁都能想明白,一时之间,席面上没了动静,都在盘算能拿出多少本钱来。 第103章 淑娴听之任之, 如何分配甚至都不需要她主持,她只管旁观,只管让人记下。 待到夜幕低垂时, 妯娌们认领的城池总数已经达到二百六十七座, 平均每人就有三十六座。 当然就全国的城池而言,未被认领的比已经认领的多得多,只是能被大部分人叫得出名字的城池几乎都已经在纸上了。 在九弟妹两次开口之后, 淑娴其实已经可以预料到眼下的场面了,但真真切切发生时还是不免感慨:真真是财大气粗呐。 不管是从哪里挪,不管是在哪里凑,既然能认领这么多的城池, 便是有本事能拿出这么多本钱和人手来的。 弟妹们比她预想中的富有多了,这摊子铺起来恐怕不比现有的香饮铺子小。 摊子铺得大了, 淑娴倒不担心会有人做假账, 毕竟她手里握着的是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原料,由白糖的量就能推算出糕点售卖的量,但她需要操心白糖的供给,得再多买些庄子种甜菜、办作坊了。 她不缺钱,但缺人, 不缺识字算账的管事,也不缺工匠, 缺的是普通农户。 淑娴两手一摊, 直接管王爷要人。 直亲王半点都不为难,福晋只问他要过两次人,而且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年福晋已经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了。 一方面是交给福晋的人几乎没有离开的,另一方面是人带人, 父亲带儿子,丈夫带妻子,叔伯带侄子,娘舅带外甥,这套关系有时候还能反过来,毕竟福晋待遇给的太足了,即便是在不招人的情况下,家里人也能免费读书。 因此,最近这几年,福晋不光不缺人,反而还需要他来安置人手了,会识字会算账记账的人放到哪里都好安排,福晋交给他的人放到河道上就是现成的管事,比在当地招募的更省心省力。 “我还以为福晋以后都不会缺人用了呢,想要什么样的?” 就福晋这里的待遇,想招人挑人可太容易了。 淑娴要求不高:“会干农活的。” 好说,天底下最不缺的便是会干农活的人。 “身家清白的。” 这也不难。 “最好是拖家带口,能带着全家都搬到庄子上去的。”淑娴依照经验道。 这种最好管理,也最好收心,最为牢靠,而且还是一带多,她用人可不分什么男女,也不分老幼,老人耐心足,有经验,小孩白纸一张,更容易培养。 直亲王点了点头,这些条件都不难达成,问题是:“福晋打算要多少人?” 如果多的话,那就不从京城这边选了。 他名下虽有佐领,但旗人不会种庄稼,京城的大多数农户也要比其他地方富庶,跟着福晋虽然不用卖身,但也要抛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农田,阖家都搬到附近的庄子里去,甚至还有可能离开京城,愿意的农家恐怕不多。 内务府的皇庄里倒是不缺可以调遣的农户,但农户并不稀有,犯不着为此开口求皇阿玛。 如果福晋需要的人多,他可以安排人去招收失了土地的流民。 “至少也要千八百人,但不需要安排到京城。”淑娴忙道。 京城作为天子所在的都城,各方面都比较敏感,她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新的庄子和作坊没有一个打算设在京城。 这就更好安排了,直亲王直接管福晋要了份名单,哪个地方需要多少人都列在纸上,他安排人直接从当地招。 看这规模,看这些庄子和作坊分布的地点,熟知福晋做生意流程的直亲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铺这么大吗?” 这可不是千八百人的事儿了,一个地方需要五百到八百人,而这样的地方总共有五处,这要是每个都招够八百,那就四千人了,福晋要的还都是拖家带口之人,即便按照一拖二来算,就能在四千人的基础上翻三番破万了。 而且这些只是农户,福晋自己还要往里投入工匠和管事。 福晋供应原料的摊子就已经铺得这么大了,那些弟妹们得开多少铺面才能用得完。 淑娴缓缓的点了点头,她其实也装了一肚子的吐槽,跟旁人不能说,跟王爷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弟妹们都很有家底,半年内,二百六十七座城池,每座都至少有四家店面,而且和香饮铺子不一样,我们对糕点铺子的面积是有要求的。” 地段就更不用说了,大家都是奔着挣钱去的,自然不可能把铺面开在犄角旮旯里。 直亲王挑了挑眉,家底再厚,七个人半年内开差不多一千家铺面也不太可能吧,他已经把几个弟弟的家底都给弟妹们算上了,也依旧觉得不太够,而且人手也是个大问题,伙计能雇,但上哪弄这么多的掌柜和厨子去。 “你们这步子是不是迈得稍稍有点大了。”直亲王委婉的道,何必这么着急呢,非得半年不可,十年八年能开足一千家铺面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淑娴不得不把来龙去脉细细讲给王爷听,除非七个人手里的本钱是一样的,并且全都不争不抢,不然的话就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直亲王挠了挠头,这么大的动静,最后是一定会惊动皇阿玛的,但死道友不死贫道,现在提前禀明皇阿玛,挨训的是他,将来惊动了皇阿玛,是他们兄弟八人一块挨训,所以就这么着吧,弟妹们也未必能凑得出这么多本钱和人手来。 淑娴其实跟直亲王有同感,恐怕弟妹们也是一样的,这一步确实迈的太大了,但那又如何呢。 即便最后这二百多座城池没有在半年内全部开满,也不会损失什么,相反,开一家就赚一家的钱,凑本钱也是一个从公中拿钱的极佳理由,她甚至都怀疑大家在抢着认领城池的时候心里都是有默契的。 想到这里,淑娴轻咳了两声,她不缺钱,但能拿的钱为什么不拿。 “王爷这里还有多少银子?”她也知道王爷知道她不缺钱,所以要钱的理由不能是缺本钱,“王爷您是当大哥的,要是弟弟管您借钱,您有的话总不好不借,那么多弟弟,在借钱上很难一碗水端平的,与其如此,还不如一个都不借,您把多余的钱放到臣妾这儿,臣妾给您攒着。” 淑娴伸出右手,放在直亲王面前,她估摸着王爷这里怎么也得有个几万两吧。 是,王府的产业在她这里,王爷的俸禄也在她这里,甚至连手下佐领的孝敬都在她这儿,但王爷那些年出门在外,她也是没少给王爷零花钱的,而且因为想着穷家富路的缘故,她都是往多了给,王爷总不能全用了。 直亲王看着福晋,确定福晋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打算把他手里的余钱收上去。 刚刚他还在心里同情弟弟们这段时间肯定是要被收刮银子,转眼间就轮到他了。 “零碎的臣妾就不要了,面值大的银票臣妾帮您收着,免得您接下来这一段时间为难。” 直亲王很想说不至于,他那些弟弟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能拉下脸来跟人借银子的,尤其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跟他借银子,哪有合伙做生意还跟合伙人借银子的,没这样的道理。 第151章 但这些话说出来,倒显得他不想拿银票给福晋一样,他产业、俸禄都能给福晋,区区五六万两银票又怎么会舍不得。 直亲王自己都不确定是五万两,还是六万两,反正都在装钱的匣子里放着,大面值的银票他基本也没用到过。 淑娴估摸着是三五万两,直亲王自己估摸着是五六万两,结果等两口子去书房取了匣子打开一数,去掉零碎之后,竟是整整八万两。 直亲王把面值不高的银票留下,剩下的八万两连同匣子一块都交到福晋手里。 “福晋先收着吧。” 他没有多少花钱的地方,不在京城时,衣食住行便被福晋包揽了,回了京城,就更没有自己用钱的地方了。 淑娴想了想,到底是从匣子里又取了一万两给王爷。 “这银票就别收起来了,王爷您直接带在身上,万一有用到的时候,就不必让人回来取了。” 哪天没穿亲王吉服的时候,要是碰到狗眼看人低的,也能拿一万两银票出来砸他脸上。 至于被其他皇子借钱这种事儿,她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觉得哪位皇子能张得开口,真凑不足本钱,那就放弃几座城池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 诚亲王府。 三福晋先派人去前院打听了消息,知道王爷今日没有进宫见过娘娘,方才松了口气,不等王爷来她这里,她亲自过去,还带了从直亲王府拿出来的纸张,上面列着她认领的城池。 为了方便,大家选的城池基本都是靠着的,像她,选择的城池边基本都在东北方向上,以盛京城为中心,扩散开来。 虽然那些地方较京城是苦寒之地,地广人稀,但大城池里的人还是比较多的,越是冷的地方,甜食便越受欢迎,离草原还近,要知道草原上一些部落可是富有的很,有的连金矿都有,而且她娘家在当地比较有基础,不管是招揽人手,还是开铺面,都更方便些。 更重要的是这些城池都没有被列在前三等里,也就是说,她认领的这些城池,将来的利润自己能拿七成,只需要给大嫂三成。 三福晋把写着城池的纸张往三爷面前一放,紧跟着便自己磨墨,一句话都不说,取了笔在城池后面写预算。 盛京城,一万两。 锦州城,八千两。 兴京城,四千两。 辽阳城,五千两。 归化城,六千两。 …… 三爷皱紧眉头,这些皇子福晋是打算卖酒还是卖茶,怎么选的都是最北边的城池。 “臣妾粗略的算了算,二十五万两就差不多了,前几日您给了臣妾两万两,臣妾自己这里还能再往外掏三万两,您只要再补给臣妾二十万两即可。” 什么玩意儿? 三爷直接当着福晋的面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到底是他耳朵出了问题,还是福晋脑子有病,他怎么就得补给福晋二十万两了,当年出宫开府,皇阿玛也才给了他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爷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三福晋心平气和,她选的这些城池,投入已经算是比较少的了,毕竟铺面便宜,即便是将其买下来,差不多也就这些预算了。 能买当然不租了,毕竟生意是要长长久久的做下去,这可是她自己的生意。 “您可别嫌多,臣妾认领的这些城池,数目上在妯娌们当中已经算是垫底的了,选的这些城池,也不能跟苏杭广扬这样的地方比繁华,投入也肯定不如人家大,这要是都不能把本钱凑齐,臣妾以后哪还有脸见妯娌们。” 三福晋说的都是实话,王爷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她总共才选了二十座城池,这二十座城池又全都在第四等里,数目上垫底,分成是清一色的三七,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三福晋对此还是有些得意的,她在给城池划等的时候就留了心眼,也可以说是钻了大家对盛京省不了解的空子,连盛京城都没放进前三等。 三爷僵着一张脸,眼睛来来回回扫视着摆在书案上的那张纸。 “做什么生意需要这么大的本钱,万一要是赔了,那——” “大嫂你还信不过,你想想大嫂这些年做过的生意哪个赔过,哪个不是大赚。”三福晋打断爷的话,大嫂别的不说,做生意还是有口皆碑的,而且跟旁人不一样,大嫂做的向来都是独一份的生意。 当然就算生意失败了,也赔不了多少,铺面买下来在那里放着,做不成糕点生意,还能做别的生意,实在不行又不是不能往外卖。 三爷搓了搓自个儿的额头,大嫂做生意是很有一套,跟大嫂合伙的都赚了,这他也都知道,不然他那天也不能上赶着让大嫂带自家福晋做生意,问题是他上哪儿给福晋找二十万两银子去。 是,当年皇阿玛是给了他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早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遇到合适的产业,他得置办吧,三节两寿的人情往来得掏银子吧,那些个古董字画又不可能全都白给。 “除非皇阿玛再给一次分家银子,不然就是把我称斤论两卖了,我也拿不出二十万两来。” 要是真能称斤论两的往外卖,她真就把爷卖了,能卖多少算多少。 三福晋今日都有点后悔那天在宫里不给娘娘面子了,该忍一忍的,娘娘位居妃位这么多年,手里应该也攒了不少吧,爷这里凑不够,还能让爷进宫凑一凑。 不像现在,不光不能让爷进宫找娘娘凑钱,她还得提防爷进宫,得赶在爷进宫见娘娘之前就把银子拿到手。 三福晋叹气,她也不问王爷现在到底能拿多少银子出来,只道:“您想想内务府的万金阁,想想千金酒,想想大嫂的香饮铺子,那可都是能日赚斗金的买卖,咱们现在花的也多,将来赚的也就越多,花二十万赚四十万,甚至赚六十万,这要是只花十万,那就是少挣几十万两,王爷可得把这账算明白,错过这次,将来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臣妾虽然算不得什么聪明人,但也不傻,就算臣妾一时犯傻,那我们这么多皇子福晋,不能傻到一起去了吧。 大家都投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赚银子。” 如果都不赚那还好,可如果别的皇子府都发了财,或是人家发了大财,她们只发个小财,王爷受得住吗。 她反正不行。 “福晋不用激我。”他要是有,肯定就给福晋掏银子了,但问题是真没有,“府里的开销你也是知道的,除非变卖产业,不然怎么可能拿得出来二十万两。” 变卖产业那是不可能的,败家子才会变卖产业。 堂堂亲王府要是变卖产业,那就真成京城的大笑话了。 三福晋能不知道王爷多少家底吗,但她不能一上来就松口,而且王爷自己没有却未必弄不来。 “王爷您尽量凑,实在不行,我就只能拉娘家人投份子了,将来就得给人家分润。” 所以王爷能不指望她娘家就不要指望她娘家,她娘家出钱是要分润的,王爷自己不管是卖产业卖字画卖古董,还是卖诗卖字,还是去借去当,还是干脆直接就把人卖了,都不用分润的,卖了的还能买回来,借来的直接还回去就是了,都比把利润分出去要强。 三福晋相信,二十万两,爷还是能弄来的。 三爷暂时还没考虑什么分润不分润的事儿,不过福晋的话提醒他了,二十五万两的成本,福晋就打算出三万两,倘若他真能把剩下的全出了,福晋要如何给他分润呢。 三福晋不怕王爷问,这事儿她也得提前跟王爷说明白了。 “不分润,咱们夫妻之间分什么润,王爷出多少本钱,臣妾将来定然一文都不少的还上,不会亏了您的。” 她不白拿,会还的。 三爷:“……” “您想想,我的将来不还是给孩子们。” 爷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哪怕不是她生的,也要叫她一声嫡额娘,她倒是想一毛不拔,可也得顾及人言。 “将来您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臣妾还能干看着吗。” 她和爷是在一个锅里搅饭吃,她吃肉,爷还能少得了肉汤吗,总比肉都在人家锅里强吧。 三福晋不怕爷想不明白,说起来她还得感谢自己,这些年来对爷可以说是予取予求,大方的很,爷应该不会觉得她有了银子会舍不得给爷。 三爷看了一眼福晋,又低头看了眼纸上的预算。 “福晋确定没算错吗?你说说各项投入,我亲自算。” “多退少补行了吧。”三福晋哪能让爷算,“您自己合计合计,不然问问其他几位皇子,各家预算应该都是差不多的,还能都算错了。” 别家府上具体多少预算她暂时还不知道,但五爷府上的预算也是二十五万两,五弟妹跟她取了经的。 三福晋目前还不知道五福晋找她取了经,还找四弟妹、七弟妹、九弟妹都取了经,以至于大家的预算虽然并不一致,但本钱缺口高度一致。 第152章 五福晋管五爷要的也是二十万两,如果还不够,剩下的她打算自己再凑凑。 早在前几日,五爷自己就跟福晋允诺了,嫂嫂弟妹们出多少本钱,便让福晋也应承多少,这钱全由他来出,但他那时候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巨大的一笔钱款。 “大嫂说的?让你们每人凑二十万两?” 五福晋老老实实的摇头,老老实实的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臣妾之后又去找了三嫂、四嫂、七弟妹和九弟妹,她们除了自己出钱,还打算再从府里拿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只是基础,她还要自己往里添钱呢。 五爷抿唇,胖乎乎的下巴折出三层肉肉来,怎么会这么多? 到了七爷这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必须说话时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七爷难得说了一整句:“你们这预算都怎么算的?” 跟合伙坑银子似的。 七福晋手里还绣着给小女儿用的抹额,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不疾不徐:“算出来都差不多这个数。” 和联名上折子一样,妯娌们都有这么大的缺口,那谁都不用担心了,上折子还会惊动皇上,出本钱全是各家自己的事儿,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爷向来要强,一样的皇子,别人出得起,爷当然也出得起。 九爷也怀疑这本钱是瞎算出来的。 九福晋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好好的给爷算了一笔账,二十万两可不是瞎要的,她自己往里投的不比这少。 “铺面只能买吗?就不能先租着用?” “你刚才也说了半年内一座城池开四家店铺就算过关,那为什么要一口气在京城开八家?” “把厨子们放到一起学手艺而已,有必要在庄子里搭那么多烤炉吗,还要为此安排专门的工匠?” “修葺铺面也要专门的工匠?要修的一模一样?还要穿一样的衣裳?有钱烧的吧?” 九爷认为这些都是额外的花销,卖个糕点就是卖味道,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什么,不是有现成的模板吗,大嫂的香饮铺子是怎么开的,糕点铺子还怎么开呗。 九福晋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换成是爷,铺子买不买?烤炉搭不搭?工匠要不要?” 这又不是只开十家八家的糕点铺子,有个统一的标准,后面便能越开越顺,越开越省事,这道理难道还用她讲给爷听吗。 九爷不语。 “钱算我借的,不白拿。”至于什么时候还再说,“十弟妹不擅长算账,爷这两日跟十爷解释解释,二十万两的本钱是合理的,虽然现在看着是多,但整体还是省的。” 比一家一家的开店面要省。 九爷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不只是福晋这边需要二十万两的本钱,十弟妹也是,那八嫂呢?五嫂呢? 九爷一个人操着好几家的心,十弟是比他嫡亲兄弟还亲的弟弟,不能不管,八哥本来手头就紧,别说二十万两了,恐怕十万两都挤不出来,他难道还能冷眼看着,五哥虽说嘴有点儿碎,但再怎么着也是亲哥,他不能不顾。 要是硬凑,他也能凑个二十万两出来,可他的问题在于现在不是一个二十万两的事儿了。 第104章 福晋们之间会相互通气, 皇子们之间也会互相打听。 翌日,下了早朝,几个皇子便三三两两的凑在了一起。 三爷拉着四爷, 五爷跟七爷自动凑在一块, 九爷左边是八哥,右边是十弟。 直亲王则是被三个弟弟团团围住。 “大哥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前面的弟弟是弟弟, 后面的弟弟也是弟弟。”十四阿哥愤愤不平,都是一个皇阿玛生的,哪能两样待。 比起大哥,他其实更想直接去找大嫂, 只是男女有别,他总不能带着十三哥和十二哥上门找大嫂说理吧, 又不是小时候了。 而且他听说这事儿是哥哥们在天香楼里定下的, 三哥提的议,大嫂用来补偿的。 不就是联名上个折子求情的事儿嘛,大嫂之前是没找他福晋,如果找了的话,他福晋是不会推脱的。 虽然错过了联名上折子, 但大嫂以后有事情还是可以叫上他福晋的,所以这次嫂嫂们合伙做生意的事情就把他福晋也捎上呗。 直亲王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且先不说他有没有厚此薄彼,弟弟确实有点儿太多了。 “你们年轻,福晋进门也晚,没有参与过公主所的事务,所以才没叫上她们, 合伙做生意也是赶巧,不是要故意落下谁。”直亲王不承认自己厚此薄彼,“下次吧,下次有机会。” “别呀。” 十四阿哥不能同意,大哥连个准确的时间都不给,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您跟大嫂说说,把我们这几家捎上呗,这八个人合伙是合伙,十一个人合伙也是合伙,能有多大的差别。” 对大嫂来说差别肯定不大,但对于他们来说差别可就大了。 十四阿哥心里苦,想想便是一把辛酸泪,从大哥到八哥,出宫开府时都是封了爵位拿了分家银子的,九哥和十哥当年虽然没有封爵,但有分家银子,到了他们仨这儿,什么都没有,爵位是拖到今年才封的,分家银子是提都没有提过的,甚至就连产业都没法跟前头的兄长们比。 大哥当年一出宫分到的就是亲王规格的产业,大哥和三哥都是如此。 到四哥、五哥、七哥和八哥这里,当年封的是贝勒,拿到的产业是在大哥和三哥基础上减半的。 十哥虽然在搬出宫后当了多年的光头阿哥,但当初分到的产业跟四哥这些人是一样的,九哥在这上面倒是跟他们仨同病相怜,从内务府分到的产业是在四哥的基础上再减半。 也就是说,他们仨分家银子是没有的,俸禄是从今年才开始领的,分到的产业加起来还没有大哥一个人分到的多。 这上哪儿说理去,这几年他光从户部借银就已经借三回了。 要不是真穷,他也不能过来找大哥,还拉着十二哥和十三哥。 要不是真穷,十二哥和十三哥能被他拉来吗。 还不都是穷给闹的。 十四阿哥满脸恳求,就差当着大哥的面挤几滴泪出来了。 “昨日她们妯娌就已经定好了章程,连地方都分好了,还写了契书。”直亲王解释道。 三个弟弟来晚了。 不过就算是没来晚,他也不会应承此事,哪怕被认为是厚此薄彼呢,也好过在兄弟们里长袖善舞,他这身份本来就特殊,再弄个好人缘出来,怕是会惹人怀疑,在皇阿玛定下新储君之前,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去,不惹麻烦上身。 十四阿哥依旧不愿意放弃,大哥不愿意帮他说话就算了,这事儿到底还是大嫂说了算。 “您这会儿是去宗人府,还是回府?” 当然是去宗人府,马上就是当值的时间了,还回府折腾什么。 “行,那大哥您先忙。” 他得再想想,是下午寻大哥一道去直亲王府去见大嫂,还是他现在回府和福晋一起去见大嫂。 他和大嫂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和普通的叔嫂不一样,当年在川中,大嫂照顾了他和十三哥两个多月呢,后来大哥和十三哥相继回京,就剩他们叔嫂俩相依为命了,就连回京路上也是他们俩,这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 找大哥说情,需要带上十二哥和十三哥助阵,但找大嫂说情,他就不预备带着两位兄长了,要么他自己去,要么他和福晋一起去。 直亲王不知道小兄弟肚子里这么多的弯弯绕,见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便没有在乾清门外多留,径直走人。 留下的哥仨,你看我,我看你。 十四阿哥兴师问罪:“刚刚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求大哥,来之前咱们怎么说的。” 他穷,十二哥和十三哥不比他还穷嘛,他有娘娘和母族补贴,俩哥哥的生母和母族跟他的可不能比。 十二阿哥有些羞赧,大哥方才拒绝的如此明确,他确实是没好意思张嘴说话。 十三阿哥是被硬拉过来的,他本也不想来这一趟,谁都知道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是占便宜,哪有上赶着占嫂子便宜的道理。 “那我去大嫂府上可就不带你们了。” 带了也没用。 十二阿哥拱了拱手,道:“应该的。” 他也没有十四弟这么厚实的脸皮。 十三阿哥冲着十二哥点了点头,拉着十四弟离开,待远离人群,才小声道:“你这边要是手头紧,我还能挪个千八百两银子出来。” 十四弟这两年确实是有点穷疯了,大哥都不能同意的事儿,何必去为难大嫂。 十四阿哥叹气,满脸的无奈,千八百两银子够管什么用的,他缺的是这点吗。 “你别听大哥的,他就是做不了大嫂的主而已,这事儿还是得问大嫂,大嫂未必不愿意拉咱们一把,你想想大嫂对咱们多大方,不会在意往生意里多添两个人的。” 第153章 当年大嫂可是直接给他们送金子的。 十三阿哥恨不得把弟弟的嘴捂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虽然附近无人,不至于被旁人听了去,但大哥和大嫂之间的事情也是当弟弟的能放在嘴上说的吗,还说什么大哥做不了大嫂的主,一句话害两个人。 “行了,你既然打算求人帮忙,那就少说闲话。” 十三阿哥想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十四弟已经穷疯了,到了大嫂面前还指不定会说什么呢,他还是得跟过去,十四弟要是为难人,他也能拦着点,而且当着他的面,十四弟也会稍微要点脸。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到时候叫上我。” 十四阿哥打算今日就去找大嫂的,没听大哥说嘛,人家契书都写好了,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的,但要不要带十三哥是个问题,他实在很怕这位哥哥到时候拖后腿。 虽然十三哥比他穷,但十三哥过的抠搜,以至于没有他现在这样迫切的需要收入。 又向来喜欢当好人,别到时候大嫂皱皱眉头,十三哥就拉着他告退。 不光十三哥喜欢当好人,他那福晋亦是如此,天生的怜弱惜贫,对谁好似都是一副侠义心肠,不把黄白之物放在眼中,不过两个人的性子也不是全然相同,十三哥不在乎外物,过的也节省,自家福晋富有又好享受。 是的,虽然他都已经穷到向户部借银了,但福晋有钱。 他们刚成婚时,福晋有娘家准备的嫁妆、嫁产和压箱底的银子,还有当初内务府送过去的彩礼,他只有额娘给的两个庄子。 几年里,福晋的产业能生银子,银子还能生银子,他那俩庄子也就能在人情走礼的时候添些瓜果梨桃,以至于福晋愈富,他愈穷。 “明日便是休沐日,我明日去直亲王府的时候叫上十三哥。”十四阿哥扯了个谎。 他打算谁都不带,十三哥不带,福晋也不能带,他自己去。 * 另一边,九爷正在跟八哥和十弟核对消息。 “……是二十万两吧?” 按照福晋的说法,是所有人都有二十万两的缺口。 十爷点头。 八爷迟疑。 “二十万两这个数目是怎么定下来的?九弟妹和十弟妹都打算投这些本钱?” 他和福晋昨日也商议了,虽然机会难得,但眼下在朝堂上的机会更难得,谁也不知道皇阿玛什么时候会立新太子,是年前,年后,还是再隔个一两年?没有人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银子拿去生银子,银子该有更重要的用处。 但福晋已经认领了许多的城池,大嫂的面子也要给,不能一点都不往里投,他们商量好了,还是一早就准备好的那些,娘娘出了八千两,安郡王府出了两万五千两,加起来已经三万多两银子了,能开多少铺面算多少,他和福晋就不往里拿银子了。 可三万两千两和二十万两差的未免也有些太多了。 “不是打算投二十万两作为本钱。”九爷解释道,“是她们投完了自己的钱,本钱还差二十万两,需要我们……慷慨解囊。” 十爷抬头望天,他不相信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福晋和嫂嫂们算出来的缺额都是二十万两,也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定的,但这个数目真真是踩在了他心窝上,他是真的有二十万两的存银,可若是拿走这二十万两,现银也就只剩个零头了。 八爷一时难以置信,一时又难以接受,二十万两的缺额! “还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们做生意的章程我昨日也听了,若真拿几十万两作为本钱,摊子未免铺的太大了点吧,能管过来吗?” 九弟和十弟有这么多银子补上去吗,若真的补上去了,那恐怕再无余力给他这边了。 “我福晋应该可以。”九爷还是挺认可自家福晋搂钱能力的,他看八哥表情恍惚,反倒有些奇怪,“八嫂差的不是这个数吗?” 对了,福晋昨儿晚上只说了十弟妹,没说旁人也差二十万两,难不成旁人都没这么多? 十爷慢悠悠开口补充道:“听我福晋讲,三嫂、四嫂、五嫂、七嫂那里也是二十万两的缺额。” 确实是没提到八嫂。 八爷都快对‘二十万两’这个钱数没有概念了,这真的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吗,还是只对他来说如此。 十弟有温僖贵妃和孝昭皇后两个人留下来的嫁妆,手里银子多也正常。 九弟本就擅长经营,手里也是个不差银子的。 那七哥呢,七哥能往外拿二十万两,是因为拿了纯亲王府的产业吗?当年皇阿玛可是准备把七哥过继给已故的纯亲王当嗣子的,后来没舍得,但还是把七哥的府邸建在了纯亲王府旁边,老福晋莫不是把纯亲王府的家底都慢慢交给七哥了。 五哥处是有太后帮衬,科尔沁那帮王爷台吉们进京也没少送五哥东西。 四哥有孝懿皇后的嫁妆。 三哥当年封爵拿的是亲王规格的产业,荣妃是早年的宠妃,马佳氏一族一度把持着御膳房,她就活下来这么一个儿子,想来应该也没少补贴。 合着就他一个人拿不出二十万两来,合着就他一个人觉得这是一笔大数目。 八爷怀疑人生的时候,九爷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了,他福晋二十万两,十弟妹二十万两,再加上五嫂的二十万两,这就已经六十万两了。 “八嫂是怎么打算的?” 到底差多少本钱他心里得有个数,希望不是二十万,八嫂可是出自安郡王府,就算是有缺口,应该也比旁人小吧。 八爷明白九弟的意思,九弟对他素来仗义,也知道他的情况,他这边是没法给福晋补上缺额的,福晋若是差本钱,相信九弟会帮他慷慨解囊。 都差二十万两,他倒是也能替福晋喊个二十万两的数出来,可然后呢,这二十万两又不能拿出去做别的,全都投在那劳什子的生意上,就算将来能两倍三倍甚至四倍五倍的赚回来又能有多大的用处。 钱重要还是前程重要,这他还是能想明白的,就怕九弟想不明白。 “你们真打算出二十万两?”八爷不答反问。 九爷苦着一张脸,什么二十万,是六十万,十弟大手大脚惯了,又不像他这样擅长经营,手底下能有多少银子,五哥向来是个糊涂蛋,不用问他也知道这个哥哥拿不出多少银子来,他不能看着十弟作难,更不能看着五哥到时候去为难额娘吧,他就是不给福晋补,也得给五哥和十弟。 十爷摊了摊手,无奈道:“福晋头一回跟我开口,我不能不答应吧。” 又不是拿银子去赌,人家合伙做生意,大嫂经营生意比九哥都厉害,钱拿出去有风险但风险不大。 更何况,他是真能拿得出来。 九爷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赞同道:“是应该答应,你这边差多少我给你补上。” 十弟妹也不容易,从草原嫁到京城来,到现在汉话都说的不是很利索,不过也得亏嫁的是他十弟这样的实心人,不嫌弃十弟妹,两个人还生了嫡子。 就冲他那侄子,这银子他也得给补。 十爷忍不住一笑,胳膊搭在九哥肩膀上,九哥说这话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因为这世上就没有比九哥待他更真心实意的人了,但在听到的时候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欢喜和暖意。 这边哥俩好,八爷站在对面,离两个弟弟只有几寸的距离,但是心情截然不同。 九弟是很会赚银子,但也不是坐拥金矿银矿,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可以拿,九弟的银子都是有数的,将来赚的再多那也是将来的事儿,现在是花多少少多少,花在旁处的多了,能用在他这里的就少了。 他不是拿九弟当钱袋子用,不是不让九弟自己用银子,是现在不行,从现在一直到储君之位定下,每一两银子都应该花在最有用的地方,而不是拿去补女眷的缺额,去做什么生意。 “我这边倒是不需要补什么缺额,福晋的意思是量力而为,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就不张罗那么多了。”八爷语气轻缓和煦的道,还不忘提醒九弟,“五嫂那里也需要二十万两,九弟你最好还是早做准备。” 方才是他魔怔了,竟以为所有人都出得起二十万两,这年头有银子谁不置产,谁会白白放在库房里落灰,会把大把的银票锁在匣子里。 九弟再能折腾银子,也没办法一手托三家吧,半年,六十万两,别说九弟了,皇阿玛的私库里恐怕都没有这么多银子,宜妃娘娘还在呢,九弟不能帮了十弟不帮五哥吧。 若九弟无力帮衬两个人,恐怕也不好意思拿二十万两给九弟妹。 要么补足六十万,要么三处本钱一处都不凑。 八爷想想还是觉得九弟做不到在半年内补足六十万,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九爷听完反而松了口气,是六十万两,不是八十万两,八哥这边不需要他补,真是万幸。 十爷垂下眼帘,他怎么觉得八哥话里有话呢,是他多心了吗,八哥眼下需要银子,他和九哥都知道,八哥如果不想九哥拿银子补给他和五哥,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他原也不需要九哥帮着补银子。 第154章 十爷不打算当着八哥的面告诉九哥他拿得出二十万两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准备私下里跟九哥说说他今日的猜测,九哥对亲近之人不设防,而且还会掏心掏肺的对人家好,八哥要是对九哥都藏着掖着,那就得让九哥好好思量思量了。 * 与其说五爷是找七爷是为了确认消息,倒不如说他是满肚子埋怨需要找个人倾诉,没人比七爷更合适了。 “你说她们都是怎么想的,想银子想疯了吧!狮子大开口嘛,真当咱们有金矿啊,我昨晚上半宿没睡,真要想把钱凑齐,得从好几处借,到时候只能卖卖这张脸了……” 七爷好不容易才等到五哥停顿,留下话缝,忙插了一句:“真凑啊?” 借钱也要给五嫂凑足本钱? “那可不真凑。”五爷理所当然的道。 他又不傻,大嫂的生意,大嫂能拿出来跟皇子福晋们合伙的生意,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别说福晋缺本钱了,就是福晋不缺本钱,他都想往里掺一脚,就是这本钱缺的确实有点多了,但昨晚上他仔细盘算过,能凑得出来。 他这里杂七杂八能拿个七八万两,福晋要是能再等两个月的话,他还能让人处理一批古董字画和皮子,加一块差不多能到十万两。 额娘肯定有积蓄,考虑到还有九弟妹,就只能留给额娘一万两的份额了,当然额娘要是愿意多拿,他肯定给额娘再腾出些份额来,这样的好事肯定要紧着额娘。 也不能落下皇玛嬷,虽然皇玛嬷不缺银子,但谁还会嫌银子多呢,将来这都是能翻倍赚回来的,他姑且先给皇玛嬷算上一万两银子的份额。 两个侧福晋那里也能凑凑,都是为他生儿育女的人,有好事也不想落下她们。 刘佳氏自己凑凑,再让她家里凑一凑,两万两不算多。 瓜尔佳氏的家世更好些,可以给个五万两的份额。 如果到最后凑不够,那他就去找几个舅舅补上,不过就不给份额了,算他借的,一两年就还上。 七爷头一次知道五哥这么大方,外面还总说五哥冷落嫡福晋,二十万两银子都舍得给出去,哪怕将来五嫂把银子还回来,这一进一出的,二十万两银子白用好些年,也足以证明五哥对五嫂的爱重了。 七爷很难不反思自己,他其实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这笔钱借给福晋。 一来是他不确定福晋什么时候能还,福晋要是永远打着让钱生钱的主意,分了利润就去开新铺面,就是不还他银子,他又能拿福晋怎么样呢,那是给他生下了两个女儿的妻子,福晋做生意攒银子不也都是为了他们的女儿吗。 在不能确定福晋什么时候还钱,甚至有可能不还钱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去哪里借银子给福晋。 二来,如果不去外面借银子,不变卖产业,他拿不出二十万两来。 五爷早就已经习惯了七弟沉默,很多时候七弟在他面前不用说话,他看七弟的表情就能大致明白七弟的想法了,比如现在,七弟看起来就很纠结。 “不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投入是大了点,但机会多难得,凑一凑总是能凑出来的,你别光想着自己那点银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也想想戴嫔娘娘,还有王婶。” 尤其是王婶,纯亲王无后,整个王府都在王婶手里,王婶出身又好,当年出嫁时定然也是十里红妆,手里头肯定不缺银钱,七弟分一部分份额出去,也算是投桃报李,答谢王婶多年照顾了,两得其便。 七爷听出不对劲了,他怎么听五哥这意思是:二十万两银子不白拿,而是能从生意里分润? 合着大方的不是五哥,是五嫂。 见五哥还想再劝,七爷忙伸手打住,这可不是一回事儿,他得回去跟福晋再商量商量,可以不给他分润,但他也凑不够二十万两,福晋如果愿意分润给额娘和王婶的话,他是愿意当这个中人的。 * 三爷和四爷已经交换过消息了,两家都是一样的,缺额相同,而且都是打着‘借了以后还’的名义拿钱。 “你有吗?” 孝懿皇后的体己应该也没那么多吧,更别说都已经到老四手里许多年了。 四爷摇头,反问道:“三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凑呗。” 福晋有就是他有,福晋赚就是他赚,所以本钱还是要凑的。 四爷眉头紧锁,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凑齐这些银子何其容易,看管废太子都没让他这么犯愁。 三爷其实想了几个歪招,福晋能跟他借,他便也能跟别人借。 最方便快捷的方法便是去户部借银,不用求人,也不用惦记着什么时候还,就是不敢借太多,不然数额太多的话恐怕会惊动皇阿玛,他现在是半点都不想让皇阿玛想起他。 其次就是借兄弟姐妹的,准确的说是借大哥和二姐的,姐是亲姐,大哥不差钱,其他人就不行了,跟妹妹们他也不熟,张不开嘴,弟弟们就更别提了,眼下恐怕都在为银子发愁吧。 再不然就是往下面伸手,借也好,预支三节两寿的孝敬也罢,也能凑出来点。 “四弟,你执掌户部,应该知道从户部借银在不惊动皇阿玛的情况下最多能借多少吧?” 趁着旁的弟弟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先借,免得到时候借的人太多,户部收紧。 四爷不是很想说话,那么多官员从户部借银子,皇阿玛当然不会事无巨细的关心,在他和两位尚书这里确实有一个借款的数额,超过这个数才会跟皇阿玛禀报。 但这数额对三哥没用,或者说是对他们这些皇子没用,最近这段时间,不管他们从哪儿借银子,哪怕只是借一两银子,应该都很难不被皇阿玛知道。 三哥从户部借银居然还想瞒着皇阿玛,简直傻的让人生怜。 三爷似乎是从四弟的沉默里感知到了不妥,没再追问,第一个法子不成,还有第二个。 二姐那里不急,除了他,也没人会向二姐借银子,大哥那里就不能等了。 第105章 直亲王这段时间的重点一直在宗学上, 中午特意去八旗官学里最有口皆碑的正红旗官学转了一圈,一直到申正才回衙门,结果值房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还不止一个。 “你们俩这是……一块来的?” 虽是亲兄弟, 但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啊。 待的衙门不是同一个,住处不在一个地界,年龄差的还不小, 老三近来不是一直能不出府便不出府,怎么还跟十四凑到一起了。 三爷摇头。 十四阿哥也忙摆了摆手,道:“我是闲着没事儿,想去您府上蹭饭的, 没想到会在宗人府碰到三哥。” 直亲王把身上带着的册子放在书案上,边整理边道:“那三弟有什么事儿?” 十四他知道, 恐怕还是为生意的事来的, 蹭饭不过是个由头。 三爷看向十四,见十四没反应又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十四阿哥全当没看见,三哥跟大哥能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的,俩人不是对头也差不多了吧,一个是被废太子挤兑出京的手下败将, 一个是废太子的狗腿子,这样的两个人能有什么体己话要说。 十四阿哥不走, 还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茶碗端在手里,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起的茶叶。 三爷气的胡子都要吹起来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外如是。 直亲王头也不抬,大部分注意力还在手中的册子上, 今日在人家官学获益良多,有些经验很值得借鉴。 三爷咬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传出来的一样:“我福晋昨日回去算了算,发现要投入的成本还是挺高的,我这边一时有些不凑手,大哥能不能借银子让弟弟缓缓。” 他从大哥这里借钱,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因为钱是投进大嫂的生意里,大哥完全不必担心他会欠债不还,大哥都能直接在两边分润的时候拿钱。 直亲王总算抬头了,还真有兄弟来管他借钱? “我没钱。”直亲王说的那叫一个坦坦荡荡,“钱都在你大嫂那里,她给我发零花带在身上。” 三爷惊疑,仔仔细细打量着大哥脸上的表情,瞧着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但更像是个玩笑了。 十四阿哥翘着的二郎腿都放下了,还有这么过日子的! 三爷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弯着的,试探着问道:“大哥要是不想借银子就算了,不用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 直亲王既能理解两个弟弟此刻的惊讶,又觉得两个人用不着这么惊讶,说到底还是见识少了,民间有许多这样的夫妻,并不特殊。 “那您就……拿点零花钱?” 能带在身上的零花钱能有多少,顶多也就……一百两?这岂不意味着大哥若是想花百两银子以上的钱,都得手心向上朝大嫂要。 且先不说方不方便,关键是这也太憋屈了吧,大哥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此! 第155章 三爷都不能想象大哥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能给妾室买个首饰都管大嫂要银子吧。 十四阿哥正襟危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大嫂好像也没有那么大方,至少对大哥是如此。 直亲王缓缓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也是头一回把一万两银票放身上走哪儿带哪儿,至于那些面值没那么大的银票和银锭、碎银子什么的,则是带在孙德福身上。 三爷不由有些幸灾乐祸,被大嫂拿捏至此,夫纲不振呐,真想看看皇阿玛知道后会是什么样反应,不过没高兴太久便意识到大哥夫纲不振坑的人居然是自己! 他能跟大哥张得开嘴借银子,难道跟大嫂也能张得开嘴吗,就算他张得开,也得考虑大嫂的心情,万一人家以此为由干脆把福晋的份额减下去怎么办。 基于这样的担忧,他甚至都不能求大哥回去跟大嫂拿银子。 一个丧眉搭眼,另一个却是欢欣鼓舞起来。 三哥都能求到大哥这里来,可见是实在凑不齐本钱,而且这本钱的缺额应该会不小,至少得上万两。 大哥没钱,他有啊。 准确的说是户部有。 大哥不可能为了三哥背着大嫂去借银子,三哥呢,如今只能缩起身子来做人,哪还敢冒着风险去户部借银子。 他就不一样了,他已经从户部借三回银子了,也不差这第四回。 “三哥这边还差多少本钱?弟弟给您补上。” 从三哥这里也参一股,当然,他自己也明白,本钱投到三哥这里肯定不如投到大嫂那里赚的多,毕竟银子多过了一手,但又不是投了三哥这边就不能冲着大嫂那里使劲儿了,就算大嫂能同意,能给他的份额也是有限的。 他两手都要抓,反正本钱有的是。 三爷看着大言不惭的小十四,都给逗笑了,说的跟有金山银山一样,实际上不过是个穷鬼,要产业没产业,要银子没银子。 他之前也在户部借过银子,但只是随大流而已,有便宜干嘛不占,如果没这份银子,府里也一样过日子。 十四就不行了,不从户部借银,日子都过不下去的。 就这,还敢在他面前充大个儿的! 三爷本来是想着能不能在大哥这里借上七八九十万两银子,但十四弟既然问了,他直接福晋所有的缺额都报了出来:“二十万两,十四弟能补吗?我什么时候带人去你府上搬银子?” 十四阿哥一时怔住。 埋头整理册子的直亲王也忍不住抬起头来,三弟妹昨日才选了多少城池,还都是北边相对偏远的城池,这都能有二十万两的缺额,那剩下的弟妹们岂不更多。 十四阿哥根本不信,什么样的生意需要这么多本钱,三哥不过是想吓住他。 “三哥好大的生意,弟弟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跟人合伙做生意还要上门借银子的,而且一借就是二十万,这天底下的新鲜事儿是真多,弟弟也算是长见识了。” 跟三哥比起来,他不过是想入伙而已,老老实实拿本钱,老老实实经营,简直就是个老实人。 三爷脸色涨红,虽然事情做了,但说出来又不一样,而且他哪有向大哥借二十万两,十四这个小兔崽子! “知道自己没见识就少说话。”三爷张嘴就怼了回去。 他跟大哥说话有十四什么事,别说他已经不打算借钱了,就算他打算借钱,就算他真的打算借二十万两,也跟十四无关。 “弟弟只是没见识过您这样的。”这么厚的脸皮。 “那见识过当哥哥的教训弟弟吗?”三爷把手指头掰的啪啪响。 十四阿哥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挺着胸脯不认输:“三哥有种就动手。” 三哥只要往他身上招呼一下,他就立刻骑马飞奔去乾清宫。 三爷这会儿还真不敢动手,当哥哥的教训弟弟天经地义,可要闹到御前去,皇阿玛现在可不会偏着他,而且借银子做生意的事儿又如何能张扬。 小王八蛋。 直亲王适时开口:“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闹腾起来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老三这个人是有点外强中干,但在太子被废之前,十四对老三也不是这样的态度吧。 “我给大哥面子,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十四阿哥直接当着三哥的面翻了个白眼,有本事就动手,他巴不得三哥动手呢,也好让皇阿玛知道他们小阿哥的处境有多惨,说不定还能把分家银子补回来呢,皇阿玛要是舍不得自己的银子,那就拿三哥的给他补。 直亲王本来还想整理完再回府的,但他怕再待下去,这俩糟心的弟弟就算不动手,也能呛呛好一阵,索性把没忙活完的公务打包带回府,顺便把要蹭饭的十四也带回去。 待到了府里,直接让十四在前院等着,叫了儿子过来陪客,他则是去寻福晋。 “今儿刚下早朝,十四就带着十二和十三拦住我,说了想在生意里参一份子的事儿,我给拦回去了,这小子还不死心,又跟到了府里,若是生意的事不让他掺和,福晋便不必见他了。” 淑娴是知道这些小阿哥们境况的,在偏心眼儿这种事情上,康熙向来是登峰造极的,她没当过皇帝,也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所以不知道康熙这套养孩子的法子到底有没有道理,但如果她是康熙的女儿,或是康熙的小儿子,心里肯定不平衡。 当然十四阿哥这几个排行靠后的小阿哥肯定不是最惨的,再如何,皇子的待遇也在公主之上。 所以,她并不同情几个小叔子,但也不打算得罪。 “还是见一面吧,见了面才好把话说明白。” 直亲王没反对,带着福晋去了前院,膳食刚摆上,还没来得及动筷子,便听福晋直截了当的道:“王爷方才已经跟我说了十四弟的来意,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昨日已经定下的事情,我没有权利更改,不管谁想参与进来,得是契书上的所有人都同意才行。” 淑娴表明自己的态度:“首先,我是不反对的。” 阻碍不在她这里。 直亲王见十四弟面露难色,便提醒道:“终究都是女眷的事情,她们妯娌之间彼此都更好说话。” 一个大男人掺和嫂子们的生意说出去也不好听,十四弟就算是想掺和进来,那也得是以弟妹的名义,让弟妹出面,而不是自己瞎窜胡蹦。 十四阿哥听明白了,用筷子夹了一块羊排,啃完了才半是解释半是埋怨的道:“大哥大嫂不知道,我福晋那人不光脸皮薄,还整天在天上飘着,不食人间烟火。” 那是个不差钱的,也不贪。 更重要的是,并不是他说什么,福晋就做什么,性子在女子当中是他见过最硬的。 淑娴也拿起筷子吃着,王爷提醒她了,她刚刚忘记跟十四阿哥提前说明了:“回去跟弟妹好好商量,这生意是我们妯娌们在一块闹着玩打发时间的,可不带男的。” 让皇子直接在里面掺一脚算怎么回事,拐带康熙的儿子做生意吗,她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十四阿哥嘴里咯吱咯吱嚼着脆骨,所以这事儿不光绕不开福晋,除了二嫂外,上面每一个嫂嫂都绕不开,他刚刚可不是在找理由,就福晋那脸皮那性子,让她一个人去求嫂子们根本不可能,也不知道十二嫂和十三嫂有没有意愿在里头掺一脚,性子能不能拿事,总不能让他领着福晋一家一家的求吧。 难呐。 弘昱曾经跟十四叔是很熟悉的,甚至比阿玛对十四叔还要熟悉,他刚在上书房读书那几年,十四叔还没有搬出阿哥所,他们住处离得很近,又在同一个地方念书,十四叔还很照顾他。 皇玛法在他心里是无所不能的,可以决定一切的事情。 阿玛是高大伟岸的,总是奔波忙碌,外面的事情离不开阿玛,阿玛为朝廷和百姓做了许多贡献。 十四叔留给他的印象则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十四叔,十四叔也从来不把什么东西放在眼里。 但是这会儿,弘昱发现十四叔也并不是样样都厉害,至少是缺银子的。 弘昱学着十四叔的样子,把脆骨放在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十四叔居然会缺银子? 十四叔怎么会缺银子? 不光弘昱不能理解,十四福晋也不能理解爷,皇帝的儿子也会缺银子使? “您有俸禄有产业的。”甚至还有婆婆的补贴,“银子怎么还会不够用?” 外人不清楚,但她作为德妃娘娘的儿媳,是知道娘娘在几个孩子里最偏心爷,给她们府上的赏赐是最多的,私底下不可能没有补贴过爷。 十四阿哥闭了闭眼睛,合着福晋还不知道他穷,他穷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皇阿玛不给他,他上哪儿弄银子弄产业去,还俸禄。 “福晋领过贝子福晋的俸禄吗?” 十四福晋摇头,爷也是今年才被封为贝子的,且没能拿到第一年的俸禄。 第156章 “俸禄还没领到,分家银子是一两没有,产业什么情况福晋应该也清楚,跟大哥和三哥比少了四分之三,跟四哥五哥这些哥哥们比少了二分之一。” 他不穷谁穷。 十四阿哥穷的理直气壮,穷的委屈,这事要怪只能怪皇阿玛偏心。 十四福晋皱了皱眉道:“但在您封爵之前,府里的人手和开支不都由内务府供应吗,而且在您封爵之后,咱们府里的人比前面的皇子府都要少,开销自然也要少。” 银子怎么会不够用呢。 不够用那不是活该吗。 爷前些年虽然从宫里搬出来了,但使唤的宫人也好,宫人的月银也罢,都从内务府走,她们这些做主子的也有固定的份例可拿。 爷要是完全守规矩,这些年一两银子都不用花。 可是爷呢,还是个光头阿哥的时候,就已经为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请封侧福晋了,而且让她们享有的待遇不是贝子侧福晋的待遇,是亲王侧福晋的待遇。 未被封爵的皇子,待遇位同亲王。这在大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前提是所有的皇子都未被封爵。 爷搬出宫那几年是什么情况,是前面的皇子们已经有两位被封为郡王,四位为贝勒,兄长的侧福晋都只能享有郡王侧福晋和贝勒侧福晋的待遇,爷一个当弟弟的,让自己的两个侧福晋享有亲王侧福晋的待遇。 内务府当然不会给出这样额外的开支,还不是爷自己往里贴,有银子这样贴也就算了,闹了半天,也没多少家底啊。 两个侧福晋的事情不是个例,爷这些年有很多这样额外且不必要的开支,比如养在府里的那十几匹马,长了多少条腿,能用得到十几匹马。 十四福晋一直以为是娘娘偷偷补贴的,所以爷才会这样大手大脚。 活该! “臣妾明白了。” 十四福晋缓缓的点了点头,这是已经缺银子缺到了不得不连女眷的生意都要插一脚的份上,爷让她出面,是因为只有她能出面,爷一个皇子不好直接掺和,两个侧福晋又只是侧室,皇子福晋们做生意,不管是爷的侧室,还是娘娘都不好出面的,爷的选择只有她。 好说。 “臣妾可以去试试,看嫂嫂们能不能答应。” 福晋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十四阿哥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还要托十二哥和十三哥把各自福晋都劝过来的。 “不过,有些话臣妾要跟爷说在前面,若是一切如爷所愿,那臣妾能从中拿几成的利润呢,爷应该不会亏待臣妾吧。” 这生意怎么做,她不操心,爷既上赶着合伙,自会尽心尽力,她只管牵线搭桥,占个名就好,但既然非她不可,不要给她能给的。 说起来,爷封了爵位,两个侧福晋的待遇不变,倒是她亏了,贝子福晋的待遇可比不过皇子福晋,内务府照规矩供应,可要算上爷的补贴,她这待遇可不如侧福晋。 爷黑不提白不提,她也拉不下脸来计较此事,但人吃亏也是有限度的,不能让一个人一直吃亏吧。 十四阿哥明白,十四阿哥震惊,他刚刚还跟大哥大嫂埋怨了自家福晋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结果转头就伸手管他要利润了。 “半成。”十四阿哥迅速道。 十四福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帕子,上面绣着的并蒂花可真好看,舒舒觉罗氏心灵手巧,不光有一手好绣活,点心做的也极好,伊尔根觉罗氏则是眼光极佳,很会搭配衣服和首饰。 “一成。” 茶摸着有些凉了,十四福晋端起来又放下。 “最多两成。” 这是十四阿哥的底线,不能再多了,福晋都不需要出多少力,这差不多相当于白拿的利润,而且缺银子的是他,又不是福晋。 “行,臣妾明儿就去嫂嫂们府上问问。”十四福晋语气轻松的道。 确实轻松,到了嫂嫂们那里,她都不打算帮爷瞒着,虽然是去求人,但却是打着爷的名义替爷求人,欠下的人情自然也是算在爷身上。 既然大嫂那里已经同意了,十四福晋便先去了三嫂府上,一五一十的道明来意,甚至连她要再从中拿两成的利润都说了。 顺水人情的事儿,三福晋自然不会不同意,大清有那么多城池,去掉她们选好的,还剩不少呢,不缺可以做生意的地方。 “……不过你们得抓紧了,天下再大,可也就这些城池,前几日我们只是暂时分了一些,后续本钱多的未必不会再去认领城池。” 更何况点心铺子也不是开在哪里都合适,像她们这样的,既不能开在荒凉之地,也不能天南海北的开,凑在一起才好节省成本。 她是不太可能去认领新的城池了,毕竟把铺子买下来,二十五万两的本钱剩不下来多少,但别的妯娌们就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管当家的要二十万两,若是预算有富余,不会有哪个人傻到把银钱退回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认领新的城池。 三福晋大发善心,不光提醒了十四弟妹,还传授经验:“这事儿不光是越早越好,还多多益善,你明白吧?” 别怕投入的本钱多,也别怕十四阿哥手里的钱或人不够,那不是做福晋应该操心的,堂堂皇子,有的是办法。 十四福晋没吭声,明白是明白了,但人跟人不一样,皇子跟皇子也不一样,她们家那位爷要是有能弄到银子的本事,也就不会死乞白咧非要在嫂嫂们的生意里掺一股了。 她不过是从中取两成利润,认领多少城池,生意怎么做,全由爷说了算,她能不插手就不插手,别到时候本钱不够赖到她这儿,将来皇上和娘娘知道了,也怨不到她身上。 从诚亲王府到廉郡王府,十四福晋一路拜访下来,嫂嫂们没有不同意的,且都很好说话,只一个上午,她便能跟爷交差了。 第106章 十四阿哥把事情交代给福晋之前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顺到他都还没来得及知会十二哥和十三哥一声,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倒是刚好,事情尚未完全尘埃落定, 而在两个哥哥把进度赶上来之前, 他可以先把城池认领了。 书案上一边是图纸,一边是已经认领了的城池名单,十四阿哥拿着朱笔勾勾画画, 留给他的选择虽多,但本就是被挑剩下的,又不能选的太散,也是让人头疼。 “嫂嫂们选了这么多城池, 可知道她们都打算往里投多少本钱?” 他也是见了这份名单才知道,三嫂反而是认领城池最少的那个, 如此, 三哥大言不惭的‘二十万两’显然是胡诌来的,就为了能吓住他。 十四福晋还真知道,因为不止一个嫂嫂给她支招。 “嫂嫂们都是二十万两银子打底。” 十四阿哥手中的朱笔瞬间停住:“什么意思?”什么叫二十万两银子打底。 “嫂嫂们自己出一部分本钱,具体出多少,臣妾也不知道, 不过需要各位王爷出的本钱都是一致的,都是二十万两。” 三嫂、四嫂、五嫂和九嫂都明里暗里的告知提醒过她——各家当家的都往外拿二十万两本钱, 她家也可以如此。 虽然八嫂和十嫂没透露类似的消息, 但其他几位嫂嫂已经暗示的很明白了,家家如此。 她感恩嫂嫂们的好意,但并不打算照做,就是榨干了爷,恐怕也拿不出二十万两银子来。 朱红色的墨汁从笔尖滑落到宣纸上, 晕染开来,十四阿哥直接将笔扔在书案上,整个人先是一屁股坐在后面的太师椅上,又很快起来,绕过书案,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大踏步的走着。 二十万两! 老三居然不是在唬他! 不过,总共二十万两,老三不可能全跟大哥借,二十万两掏不出来,十万两应该总是有的吧,要知道当年光皇阿玛给的分家银子就有二十三万两,再加上这些年的俸禄,底下人三节两寿的孝敬……前面的兄长们都富裕的很。 “他们就这么相信能跟着大嫂把银子赚回来?”十四阿哥边走边问,不需要福晋回答,自己便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肯定是能赚回来的,大嫂做生意就没有失手过,利润总是高的吓人。” 所以兄长们才这么敢往里投,投的越多,赚的越多。 十四福晋坐在绣凳上,看着自家爷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再听见这位的自言自语,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爷不会真打算榨干了自个儿也要在本钱上跟嫂嫂们比肩吧。 但是转念一想,爷能怎么榨干自个儿,去户部借银不可能没有上限,娘娘能拿给爷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五万两。 十四阿哥也在盘算从哪儿搞银子,户部借一笔,娘娘给一笔,四哥那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援他一笔,再有便是几个舅舅那里,如果还不够,岳家,还有两个侧福晋的娘家,应当也能凑上几万两。 都知道大嫂善经营的名声,这银钱拿了,用不了几年便能还回去,没有不借的道理。 第157章 再次拿起朱笔时,十四阿哥下笔勾画的速度就快多了,在剩下没被认领的那些城池里,但凡是眼熟些的,都会被圈起来,周围的几个城池也被一并纳入其中。 这玩意不怕认领的多,就算半年内无法在一座城池里开够四家铺子,也没有什么损失,相反,他现在还估不准自己能凑到多少本钱,或许不止二十万两呢。 十四阿哥秉持着多多益善的原则认领完城池,到了永和宫里,管额娘要银子时,原则亦是多多益善。 “这次合伙做生意的机会,是儿子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福晋那边刚立完契书,儿子便来找您了,您能投多少投多少,投的多回的多,儿子到时候按比例给您利润。” 福晋都能拿两成的利润,没道理额娘不能拿,反正额娘有,就是他有。 德妃还是刚知道此事,前日老四媳妇来宫里请安可一个字儿都没提过。 直亲王福晋‘财神爷亲闺女’的名号,她也是听说过的,十四有好事惦记她这个额娘,她也觉得贴心,但再靠谱再稳当的生意也没有把家底全都投进去的道理,万一之后还有急用呢。 德妃算了算,她只能拿个两万两出来。 这个数字远比十四阿哥预想的要少,但是不等十四阿哥再劝,德妃便解释道:“这两万两都是银票,库房倒是还有一些金锭银锭,但拿出宫不方便,多事之秋,还是稳当些好。” 十四阿哥光顾着高兴了,确实忘了宗人府大牢里还关着个废太子呢,毓庆宫里的家眷都已经被安置了,皇阿玛却还是不肯安置废太子,想来心里还是憋着气的。 多事之秋,是不好明目张胆从宫里带金银出去,两万两就两万两吧。 从紫禁城出来,十四阿哥便直奔户部,因为想借的数目不小,所以一上来便直接找到四哥狮子大开口,直接喊了个二十万两银子的数。 和预想中一样,四哥的脸立马就黑了,眼神锐利的盯着他,很是吓人。 十四阿哥早就做好了四哥盛怒以及和四哥讨价还价的准备,这会儿不光不怵,还冲着四哥抬了抬下巴。 “银子是户部的,允许官员向户部借银是皇阿玛的恩典,我也是朝廷官员,来此借银子符合朝廷的章程。” 四爷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天灵盖。 “你也知道银子是户部的,还好意思自称是朝廷官员,皇阿玛允许官员向户部借银,是为了帮助生计困难的官员,你一个贝子,你是吃不上饭,还是看不起病,还是养活不了家眷。” 别说二十万两了,就是二百两银子,十四今日也别想从户部借出去。 别以为他不知道十四借了银子打算用在哪里,他要是给亲弟弟开了先例,恐怕今天晚上三哥就能到他府上去讨公道,若他们这些皇子阿哥都明目张胆的从户部借了银子去做生意,朝臣也会比现在借的更凶,到时候户部别想有一两银子的存银。 十四每每听见‘贝子’这两个字心里就不舒服,被四哥用这样嘲讽的语气说出来,整个人更是气的要跳脚。 “对,我是贝子,我为什么只是个贝子,四哥你心里没数吗。” 为什么十三哥是贝勒,他就是贝子。 为什么十哥是郡王,九哥这些年在内务府给皇阿玛赚了那么多银子却只被封为贝勒。 还不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嫡亲的被封为亲王的哥哥,若他和四哥的排行换一换,若额娘只有他这么一个皇子,他又怎么会只是一个区区的贝子,还是一个穷到家的贝子。 四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四爷不跟十四掰扯这些有的没的,爵位是皇阿玛封的,讨公平讨不到他这里来,皇阿玛从一开始给皇子封爵的时候就不是一刀切,跟谁没受过委屈一样。 “你一年单是俸禄就有一千三百两的禄银和一千三百斛的禄米,百两银子就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的了,你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生计困难的地步,我不可能从户部借银子给你。”四爷摆事实,讲道理。 十四阿哥气鼓鼓的道:“我还没领过俸禄。” 而且一千三百两禄银和一千三百斛禄米多吗,贝勒是两千五,郡王是五千,像四哥这样的亲王,一年拿的是一万两禄银和一万两斛禄米,比他高出了七八倍,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凭什么四哥占尽便宜,他就要处处吃亏。 四爷皱了皱眉头,二十万两实在太多了,他已经许了福晋,但要在半年内拿出这些钱,他也需要东挪西凑。 把库房里的金银都算上也不够,至于里面的古董字画摆件家具哪一件都是有来由的,可以送出去,但绝不能卖出去,为了福晋的二十万两,他都已经打算将前些年置办的几个庄子出手了。 “从户部借银子是不可能的。”四爷重申这一点,“我这边可以拿两万两给你。” 十四阿哥紧紧盯着四爷,所以……四哥在拿给四嫂二十万两之后居然还有余力再给他两万两! 亲王是不一样,皇阿玛排行靠前的儿子是不一样,孝懿皇后的养子是不一样。 “不用。”十四阿哥硬气道,他就不信他凑不出来。 * 十爷夜里穿过敦郡王府和九贝勒府中间的月亮门,便直接从自家前院到了九哥前院,因为哥俩关系好,两处府邸从建造之初,图纸上便有这道月亮门的存在,两个人来回串门甚是方便。 “银子的事儿,你别担心,包九哥身上了,你九哥别的没有,就是不差银子。”九爷拍着胸脯保证道,他估摸着十弟这么晚了过来应该也是在为银子发愁。 十爷:“……” 九哥对他从不设防,年底盘账的时候还会跟他炫耀,九哥有多少银子,他心里也能估个大概。 单论纸面上的银子,九哥当然能轻而易举的把他这份补齐,可那些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产业换成银子多可惜,内务府分下来的产业换银子就更可惜了。 “我不担心银子,二十万两弟弟还是能拿出来的,九哥这里要是差银子,我还能补上些。” 九爷忙摆手:“我还能差银子吗。” 给十弟补银子是一回事,让十弟补银子又是另一回事,他要是真自己缺银子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不能拿十弟的银子补给五哥、补给八哥吧,十弟真有富裕,真愿意补给哪个兄长,那也是十弟自己去补,自己去得这个人情,没必要从他这里过一手。 “我知道九哥这边肯定不差银子,五哥那里呢?”他就怕五哥差的多,至于八哥,“八哥没打算往里投多少,那边应该是不需要从我们这里借了。” 九爷嗯了一声,这事儿八哥之前就当着他和十弟的面说过了。 “我看八哥不光不想自己往里投太多,也不想我们投太多。”十爷的声音很低,但话说的很直接,“我看他好像把九哥的银子当成了自己的。” 九爷皱了皱眉头,这话怎么说。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但即便五哥那里没有缺额,你一下子拿出二十万两来给九嫂,恐怕三五个月之内都没有余力在银钱上支援八哥了。” “这倒是个事儿。”九爷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候,既然打算支持八哥,按道理这段时间应该把能投的钱都投进去,可问题是五哥不能不管,福晋也不能不管。 十爷心里烦的很,他这几日反反复复都在琢磨这件事情,八哥那天说的话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可九哥已经选择站在八哥这边了。 前面的哥哥们可以求稳,五哥已经是亲王了,七哥也做了郡王,但九哥不一样,九哥这些年不曾入朝,在内务府给皇阿玛增添了那么多的产业和银两,功劳也不算小了,可这次封爵也只是贝勒。 有五哥在,九哥是很难高封的,除非有莫大的功劳,还有什么比从龙之功更大的呢,八哥又一向待他们亲近和善,名声好,能力也不差,有争夺储位的资格,九哥选择站队八哥情有可原。 当八哥在朝上需要银钱继续投入的时候,恐怕九哥就是变卖产业也会挤出银子来的,从龙之功本来就不是那么好搏的。 赢了,八哥做皇帝,九哥也能当亲王甚至铁帽子亲王,输了,他们将来都会因为这份不臣之心而被新帝弃置不用甚至打压。 十爷心里的不舒服在于:他觉得八哥对九哥不够真诚,但他们又必须在此时倾力支持八哥。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这次往里大量投入本钱的不止咱们,家家如此。”九爷很是乐观的道。 他们这边在近期拿不出太多的银钱拉拢人,三哥、四哥也一样,除了……大哥,但是他看大哥没有要争的意思,不然也不会把侄子从上书房接出来放到宗学。 “而且说不定皇阿玛很快就立新太子了。” 储君是国本,储君不立,国本不稳,更何况皇阿玛还这么大年纪了,朝中无太子,难免人心惶惶。 十爷也期盼着储君之位早点定下来,最好是八哥,如果最后不是八哥,那就更是越早立太子对他们越好了,时间越久,这会儿使劲蹦哒的人将来就越会被新太子记恨。 第158章 九爷心里的账从六十万两滑落至四十万两,翌日,寻到五哥,账目又从四十万降到二十五万。 在九弟来找他之前,五爷虽然还没有完全凑足银子,但二十万两银子的来处他都已经分配好了,自己凑差不多一半,两个侧福晋,刘佳氏两万,瓜尔佳氏五万,两边也都已经应下来了,剩下那两三万两他是预备留给皇妈嬷和额娘的。 结果九弟跑过来问他差不差钱,又得知九弟在九弟妹那投入的本钱算借的,不分利润,便开口管九弟要了五万两,其中一半算借的,一半是九弟孝敬皇妈嬷和额娘的。 他出两万五,九弟出两万五,合起来算他们兄弟二人孝敬皇妈嬷和额娘的,皇妈嬷和额娘不需要再出银子,日后在福晋生意里各占两万五的份额。 另一边,七爷则是跟福晋商量,二十万两分成两份,一半算他借的,福晋将来把本钱还回来即可,另一半则是要分润,额娘和王婶各五万两,算是入份子。 七福晋完全没觉得爷是在跟她商量,比起商量,更像是通知,如果是分润给爷,她还能再争取争取,但分了给婆婆和王婶就不好开口了,不过,“五万两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娘娘和王婶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吗?” 主要是自家娘娘。 王婶坐拥整个纯亲王府,手里不差银子,但自家娘娘就不一样了,素来也不受宠,上哪弄那么多银子去。 “能。”七爷言简意赅。 他每年往宫里孝敬五千两,戴佳氏一族也有孝敬,而额娘向来节省,五万两总是能拿得出来的。 七福晋只能选择信爷,而且以她对爷的了解,爷虽然没有嘱咐,但恐怕还是指望她去两边传话。 * 继十四弟妹之后,淑娴又相继招待了十三弟妹和十二弟妹,不过这两家认领的城池就少了。 趁着弘昱还没去宗学,她索性抓了小孩的壮丁,让弘昱帮着她在各处‘调兵遣将’置办庄子、建工坊。 弘昱显然乐在其中,比读书积极多了,不光亲自见各个管事的,还没少往城郊的庄子和工坊里跑。 直亲王见儿子每天忙得不亦乐乎,母子俩用晚膳时都会聊上几句生意经,他不得不提醒道:“别忘了,将来皇上在上书房考核时,你也是要去的,若是名次倒退,那便要回上书房读书。” 只能进,不能退,皇阿玛的要求不可谓不高,他原以为弘昱心里应该有数的,便是弘昱想不到这一点,福晋也不会不清楚,可他看这母子俩好像全然没把皇阿玛的话放心上,真想再被拎回上书房不成。 弘昱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倒不是他忘了考核的事儿,也不是这些时没有读书,相反,他虽然人不在上书房了,早起的时间也比在宫里时晚多了,但时间依旧安排得紧锣密鼓,而且读书比从前认真多了。 以前人在上书房,每篇文章依着规矩要读一百二十遍,但至少有一百遍只是装装样子,不怎么用心的,有时候甚至只是张张嘴连声音都不发出来,但是现在,去趟城郊庄子的路上,他都要见缝插针的背书,唯恐将来真的被皇玛法拎回上书房。 这也是他读书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自己回顾温习那些学过的文章,照额娘的话来说是夯实基础。 他自认为自己这些天比在上书房是要有进步的,但即便是这样,他心里面依旧没底。 如果以他之前在上书房的成绩为标准,每次考核只要高过这个标准即可,那他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但问题是皇玛法对他的要求并非以他之前在上书房的成绩为标准,而是以每一次的成绩作为标准,这次进步一名,下次回到原点便是退步,这次运气好了多进几个名次,下次只要往回退一名,那也是功亏一篑。 他和额娘讨论过,问题只有两种解法。 一种是精准控分,控制自己的分数和排名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即便是进步,也是小小进步,但这太难了,不光对自己学问的要求高,还需要他了解清楚上书房其他学生的学问水平,甚至还要考虑到其他学生考核时的发挥。 另一种便是一路向上,尽力保持进步,直到独占鳌头,一直保持头名的位置。 后者当然也难,但总归是难不过前者,问题就这么两种解法,不选一就要选二,尝过了在府里自由自在的日子,弘昱哪里还愿意回上书房去,所以即便再难,他都打算选择第二种解法试试。 阿玛居然还以为他忘了皇玛法的考核,他敢忘吗。 “宗学整改的具体章程出来了吗?儿子到时候是去左翼宗学,还是去右翼宗学?先生还是原来的先生吗?考核是怎么安排的?”弘昱一连串的问道。 这些都是他所关心的,要不是见阿玛每天都忙到用晚膳才回府,他早就该问了,甚至想要督促阿玛把宗学整改的更好。 不光弘昱关心此事,淑娴也异常关心,好大儿还是很能干的,尤其又喜欢参与到具体经营的事情里去,大大的省了她的事儿不说,她看弘昱现在每天也都很有精神头,斗志昂扬的,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直亲王是不介意把公事说给福晋和儿子听的,他在皇阿玛那里把儿子接出来的理由本就是为了整顿宗学,至于福晋,别看他们夫妻聚少离多,但他信福晋如同信自己,有时候他甚至都觉得他跟福晋可以完全看作是一个人,不分彼此。 之前不说,是因为福晋和弟妹们的生意刚开头,弘昱又是一副连宗人府都不愿意陪他去的样子,他还以为福晋和儿子不会喜欢听这些,既然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有兴趣,直亲王索性便把已经定下来的整改章程细细讲解说了一遍,有什么疑问他也一道都答了。 弘昱积极建言:“学生要考核,先生是不是也要考核?” 别让滥竽充数之辈混在其中误人子弟。 淑娴也准备帮一帮好大儿,她给出的建议就更多了,全是自己上辈子当学生时亲身体验过的。 “半年一次期末考,两次期末考中间一次期中考,月有月考,次次有排名,设奖学金,并公开表彰名次靠前和进步大的学生。” “按照成绩分班,最好的在甲班,然后是乙班,一直往后排,每年都根据年底的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分班。” “月俸之外,每次考核先生们还能拿到额外的银钱,而这份银钱跟所教学生的成绩挂钩。” “京城有八旗官学、有国子监,亦有民间的书院,可择近择优择学生水平差不多的,放到一起联考,先生们一起出题,学生们一道考核,一起排名次。” …… 总结一个字就是——考,各种各样的考试。 淑娴说的全是经验,直亲王忍不住拍手叫好,他喜欢这种如两军对阵决胜负一般的考试,简单直接又明了,军队能不能打仗,打一仗就知道了,学生有没有学到东西,先生肚子里有没有货、会不会教,考一考就知道了。 直亲王是渴望上战场打仗的,如果抛去战争带来的伤亡,他恨不得自己可以月月打一仗,打的时候倾尽全力,打完复盘修整总结经验让下一仗打得更好,想当将军的渴望上战场,愿意读书的应该也会渴望考试。 弘昱对宗学的考试并不胆怯,额娘的每一条建言,细细想来都很有道理,他没有对这一大串考试的抵触,只有跃跃欲试的振奋。 淑娴也不是非得让好大儿当壮丁不可,见状便提议让弘昱跟着王爷一道整改宗学。 弘昱连连点头,还不忘问阿玛:“考学生之前,是不是先考先生们?” 直亲王:“……” 合着这小子是奔着考核先生们去的,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是要考核,而且不光要对内考核,对外也要考核再选些先生进来。” 这段时间他也去两处宗学旁听过,而且并没有隐瞒身份,如此情况下,依旧有明显水平不够的。 学生们分班,先生们也要优胜劣汰,不能胜任者就去干别的,往后月月考试,还要联考排名什么的,多的是需要用人的地方。 父子俩开启了一道去衙门再一道回的生活,直亲王很快就明白福晋为什么这么愿意用儿子了,不是哄孩子过家家,是真好用,有福晋之风,喜欢拿数字列表格说话,有理有据,一目了然。 宗人府里父慈子孝,乾清宫里康熙正觉得父慈子不孝。 各个皇子府筹钱的动静不算小,他一早就知道,儿子们拿给福晋做生意的本钱便有二十万两之多,他这个做阿玛的,养儿子,教儿子,给爵位,给府邸,给产业,给分家银子……他收到什么孝敬了? 老五和老九知道孝敬太后和宜妃,老七知道孝敬戴嫔,这宫里没有别的长辈了吗。 他等了大半个月,到现在也没哪个儿子进宫孝敬几成份子给他。 都知道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能弄到本钱的没打算孝敬他,弄不到本钱的,也不打算分份额给他。 第159章 第107章 年关将近, 朝廷终于封笔,各家各户都开始送年礼。 康熙自然也收到了来自于各皇子府的年礼。 直亲王府光是各色的果子就送了六担,除此之外, 还有两身宁绸福字纹的衣裳, 两双鹿皮靴子。 诚亲王府大差不差,也是两身衣裳两双靴子,外加各色饽饽六盒。 老四的年礼里亦有两身衣裳鞋子, 外加百斤米。 老五送的是仙鹤延年的绣屏和六盒干果蜜饯。 老七送了一幅百寿图和六盆松树盆景。 老八则是十本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老九是六坛子屠苏酒。 老十是六坛子马奶酒。 十二是六本手抄的《佛说睒子经》。 十三……两身衣裳鞋子,外加一件小木马。 十四……两身衣裳鞋子,外加一袋米。 还没搬出宫去的儿子,康熙就不挑拣什么了, 但是这些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子们,年礼一个比一个节省。 不用问, 他都知道, 佛经必是手抄的,衣裳鞋子绣品必是儿媳妇亲手做的,果子是儿子亲手摘的,饽饽蜜饯是儿子亲自选的,酒亲手封的, 木马是亲手刻的,米是亲自种的。 “十四贝子年礼里的米是怎么来的?” 他知道这些儿子里, 保清和老四都曾在府里种过田, 但十四……十四有这样的耐心吗? “回皇上,十四爷献上的是百家米,十四爷亲自去百姓之家一家家求来的。” 康熙:“……” 康熙手痒,几十万两银子拿给福晋做生意,到他这儿, 一个个的便又节省起来了。 好好好。 * 距离除夕只剩下一天。 三爷和三福晋还在为本钱的事情掰扯。 三爷自己是拿不出二十万两银子的,他自己拼拼凑凑,只凑出来一半,这里面还有二姐借他的,剩下那半不得不求助于母妃,就算是舅舅们拿银子,也得母妃同意才行。 问题就在这儿,荣妃愿意拿出十万两来给儿媳做本钱,但前提是这钱不能算是借的,算合伙,出多少银子,拿多少利润。 福晋是自己的,额娘也是自己的,三爷对谁拥有生意的份额并不在意,但在福晋和额娘之间,他肯定是要帮额娘的。 而且额娘出那么大一笔银子,于情于理,要求合伙并不过分。 三福晋早就已经恨透了婆婆,是既不想跟婆婆掺和,又不想让婆婆得便宜,她宁可不要这十万两银子,也绝不愿意把利润割让给婆婆。 但到底是做人儿媳的,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肯定不能把不孝的话张扬于口,三福晋只能说是自己之前把本钱核算错了,缺口没有二十万两,只有一半,爷借她十万两银子即可。 三爷能信才有鬼了呢,前脚还言之凿凿需要二十万两,现在他说要给额娘利润福晋便只需要十万两了。 “真是算错了?” 三福晋点头。 “福晋确定只有十万两的缺口,不改了?” 三福晋半晌才嗯了一声。 “那行。”三爷一边心疼偷偷卖出去的那几幅字画,一边又高兴也可以省下本钱了,“爷借你五万两,剩下的五万两额娘来出。” 看福晋眼睛都瞪圆了,三爷却是不紧不慢的道:“或者全部由我来出,但直接从里面拿出三成利润孝敬额娘。” 子女孝敬母亲,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福晋和嫂嫂弟妹们之前写折子的策略确实好用,想开窗就要掀屋顶,一样是给额娘分润,前者是额娘自己掏一部分本钱出来,后者则是额娘一分银子都不掏。 三福晋快被气炸了,行行行,跟她谈孝顺是吧,她也不是天生地养的,她阿玛没了,可额娘还在,额娘就她这么一个女儿,爷要孝敬亲娘,她也有自己的亲娘可以孝敬。 “那便照爷说的办,分润给额娘,出多少本钱分多少利润。”三福晋舍下一块肉去,“十万两的数额也绝对不变,之后不管有多大的缺口,臣妾自会补上,绝不会跟爷开口。” 荣妃娘娘可以往里投银子,她额娘自然也可以,荣妃娘娘有娘家,她难道没有吗,她董鄂氏是正红旗的大姓,是望族,显赫至极,不然也不会一门连出两个皇子福晋,马佳氏一族不过是一群出了娘娘和皇子公主都不曾抬旗的包衣奴才。 三福晋已经打定主意等会儿就去隔壁认领新的城池,她这边的缺额不再是二十万两,盘子越大,荣妃能占到的份额也就越小,而且城池跟城池是不一样的,荣妃娘娘的本钱投到哪里,还不是她说了算。 淑娴近来没少招待妯娌们,有时候能一日见两人,知道三福晋要来,她直接让人把图纸和认领的名单拿来摆桌上,旁的妯娌是为占领新城池而来,估摸着三弟妹也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不管是筹集银子,还是人手上的调动,都不可能完全没有动静,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想分一杯羹,谁还没有个亲戚朋友。 “就剩这点儿了?” 淑娴点头,再晚这点都没了,能在图纸上被标出来的,能被称之为城池的地方,除了实在偏远之地,都是能去做买卖的地方,三弟妹如果今日不来,过几日必然还会有别的弟妹再来。 三福晋眉头紧皱,剩下这些地方不是选不出来,是即便选出来也太散了,不光成本会高上去,管理起来也会很麻烦。 既然本钱是娘娘的,那这些地方的人手不如也由娘娘来出。 三福晋很快释然,迅速圈了几个地方,尽可能离京城近些,彼此之间也尽可能近些。 淑娴在一旁看着,估摸着这应该是最后一波了,再有妯娌过来应该也选不出什么了,她饮品铺子开了十几年,涵盖都没这么广,在已经被认领的城池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她的饮品铺子还没有开过去的。 皇子福晋们合在一起的威力恐怖如斯。 * 在八爷的盼望中,除夕终于来临,他一直让人听着宫里的动静,但是一整个除夕夜过去了,宫里依旧没有传来安置废太子的消息。 他只能安慰自个儿,还有大年初一、初二和十五。 除夕夜,皇阿玛是跟太后和宫中妃嫔一起过的,许是想不起废太子来,但大年初一的宗亲宴、大年初二的朝臣宴和和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上,他们这些皇子都会陪着皇阿玛一起度过,届时皇阿玛必然会想起还未被安置的废太子,甚至还会想起立储之事。 熬了一夜的八爷,瞬间心潮澎湃,或许皇阿玛安置废太子之日,便是要立新储君之时,很快了。 同样熬了一夜的八福晋,因着要进宫的缘故,又重新上了妆,梳了头,沉重的朝冠压在头上,本就不舒服的脖子这会儿更难受了,四寸高的花盆底鞋踩在脚下,在这大雪天气里也很难舒服得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等过了这段时间,福晋就可以好好歇歇了。”八爷宽慰道,初一才是开始,走亲访友要一直延续到十五才能歇下来,廉郡王府也要选一日开门待客,他和福晋在这段时间都是很难清闲的。 八福晋此刻有几分暴躁,即便是面对爷,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冲:“哪有能歇的时间,过了十五,不是还要忙活在各地开铺子吗。” 说起来八福晋就是一肚子的气。 她和爷不像别家那样有银子没地方花,所以在跟大嫂合伙做生意上的事情上投入很克制,没打算上别家那样投二三十万两银子进去,但舅舅们一家一家的上门就不说了,就连跟她不太往来的伯父伯母也来了,还有爷的舅舅,爷倚重的臣子,甚至连佟家这样的都上门了,要在里面掺一脚。 安郡王府对她恩重如山,甚至连她投进去的本钱都大多来自于安郡王府,她不能拒绝舅舅们,答应一家的,后面就不好拒绝。 眼下正是聚拢人心的时候,不管是安郡王府,还是郭络罗家,还是跟着爷的那些人,看好爷的人,都不能把人关在门外。 结果就是本钱越来越多,她往直亲王府跑了三趟,本钱有三十五万两之多,但其中只有两万三千两是她和爷的,剩下那三十多万两来自二十几家人,将来会按照比例分银子。 她堂堂皇子福晋,竟成了个大管事的,关键是这一大摊子并不是那么容易支起来的,她这段时间忙的脚都快不沾地了,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可以清闲下来歇一歇的时候。 八爷只能安抚福晋:“我再安排几个好用的人过去,福晋且忍忍,我知道福晋如此辛苦都是为了我。” 他知道福晋已经是极限了。 福晋虽然有打理王府和经营产业的经验,但三十多万两银子能支起来的摊子还是太大了,现在的问题是本钱太多了,可人手远远不够用。 能拿着银子上门的都是不好也不能推却的人家,他不是没想过让九弟妹那边分担一部分,问题是他问过九弟了,九弟妹那边的本钱不比福晋这边少,还要操着十弟妹那边的心,也没有余力。 第160章 他只能辛苦福晋了。 紫禁城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女子的高盆底鞋,穿高盆底鞋意味着尊重,所以哪怕是在今日这样的大雪天里,路滑天又冷,女眷们仍旧要穿着华而不实的高盆底鞋。 皇子和皇子福晋们在紫禁城中不主动乘坐车辇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之一,靠两条腿走是对长辈的尊敬,主动上车辇,那就是对长辈不敬,当然长辈主动让晚辈上车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冲这停在宫门口,等着让她坐上去的车辇,淑娴都得把婆婆当亲娘孝敬。 虽然她已经尽量穿比较低的花盆底鞋了,但这种鞋子跟后世的高跟鞋还不一样,后者至少是前后两个着力点,花盆鞋的着力点却只有中间这一处,本来走着就费力,放到路滑的下雪天,对人简直就是一种体罚。 一家三口在宫门口分开,淑娴乘坐车辇去延禧宫,直亲王父子则是腿着去太和殿。 几乎是一进门,就都发现不对劲了。 过年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都是喜庆的大日子,可以说过年是所有人吃的最好的时候了,即便是寻常百姓之家,过年也是要吃肉的,小孩子也能吃糖甜甜嘴。 但不管是延禧宫,还是太和殿,此时桌面上摆放的吃食都明显单薄,还不如往日。 还没有到正式开宴的时间,此时桌上摆放的都是些果子蜜饯什么的,延禧宫里果子有六样,摆放在两个盘子里,但每一种都只有一个,蜜饯也是六样,放在圆形的只有成人手掌心大小的食盘里。 太和殿的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两个小盘子,一个上面放着一颗果子,一个上面放着六枚蜜饯。 要知道太和殿设宴并非一桌一人,像直亲王和弘昱父子俩便是同坐一桌,一颗果子、六枚蜜饯放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有种让人好笑的寒酸感。 直亲王往其他桌上也扫了一眼,各个桌上摆放的并非都是一种果子,而是有六种,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府里孝敬皇阿玛的年礼里的果子便是这六种。 等到开席,各桌都是两菜一饭一酒,饭是大米和小米两掺的蒸饭,菜都是素的,一盘胡萝卜丝,一盘炒白菜。 新春佳节,殿内的每个人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说笑的心情,没有庆祝过节的胆量,大家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坐的端端正正。 直亲王近来的心思都放在宗学了,但早朝他也没落过,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应该不会不知,皇阿玛突然在宗亲宴上这般节省,难不成是哪里突然受灾了,消息才传到京城来,可这得是多大的灾情,按理灾情越大是越瞒不住的。 而且他帮福晋在灾民里招揽农户的时候,也并未发现有朝廷不知的灾情。 不是有百姓受灾,那皇阿玛节省至此又是为了什么,忆苦思甜?因着老二在宗人府大牢里受罪,所以他们都得陪着?总不能是因为内务府缺银子吧?还是皇阿玛打算整治宗室? 三爷也想不明白皇阿玛整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冲他的话不至于这么大的阵仗,而且自太子被废之后,他已经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应该不是冲他,但不管是冲谁,他就怕皇阿玛殃及池鱼,把他也顺道收拾了。 四爷大概能猜到皇阿玛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户部去年腊月往外借银不少,他挡住了兄弟们,没有皇子从户部借出一两银子,但比起其他月份,比起往年的腊月,去年的腊月户部的借银依旧多的扎眼。 皇阿玛允许官员向户部借银,本是一片慈心,为的是那些生计困难的官员,可上个月借银子的那些官员有哪个是真正生计困难呢,前脚在户部借银子,后脚就把钱作为本钱投到皇子福晋的生意里去,空手套白狼莫过于此。 别说皇阿玛生气了,他这段时间都已经被气到上火了,天天把黄连水当茶喝都压不住火气。 这样节省的膳食恐怕不只会出现在今日,明天的朝臣宴上估摸着也差不多。 五爷敢怒不敢言,不知道是谁得罪皇阿玛了,不知道皇阿玛是打算折腾谁,但他绝对是被连累的那个,连累他不要紧,他就怕皇阿玛在整个紫禁城也搞这出,皇玛嬷那么大年纪了,哪能过年就吃萝卜白菜,额娘也是无辜的,怎么都不该遭这罪。 他其实有点怀疑皇阿玛这一拨是冲着八弟去的,准确的说是冲着八弟那拨人,打量谁不知道呢,废太子下去之后,蹦哒的最厉害的就是八弟了,如今朝中提议立新太子的人也大都是八弟那边的。 蠢货。 一群蠢货。 老九跟着老八就跟眼前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子一样,除了那根永远吃不到少的胡萝卜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阿玛是那种谁想要就给谁的人吗,皇阿玛想给谁,那人就是不要也得接着,皇阿玛不想给谁,伸出来的手也会被皇阿玛剁了,老老实实呆着得了,皇阿玛愿意给就接着,皇阿玛不愿意给,那就把这念想掐了。 七爷打量着面前这两盘青菜,宗人府大牢那地方他不熟悉,不知道过年牢里是不是只有萝卜白菜吃,昨日是除夕,皇阿玛很难不想起废太子,不想起已经过世的孝诚皇后。 废太子不好过,皇阿玛可能也不愿意让别人好过。 八爷没了刚进宫时的意气风发,额头鼻翼甚至有大颗的汗珠冒出,那些人拿给福晋合伙做生意的本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不是不知,倘若皇阿玛因此生气,立新太子之事便又要往后拖了,他甚至也会被皇阿玛迁怒,好在接纳朝臣银子的不只是他,谁还没有三亲六故了,严肃如四哥,不也收了隆科多的银子。 八爷突然皱起眉头,四哥没有成为例外,他们这些兄弟多多少少都拿了外人投进来的本钱,唯有大哥例外。 大嫂是拿方子和原料跟大家合伙做生意的,不需要出本钱,也就没人求到大哥府上去。 这不会是大哥刻意谋算来的吧。 八爷始终没有办法对大哥完全放下心来,长子的身份,贵妃所出,这样的优势真的会有人对太子之位不动心吗,能一时不动心,还能一直不动心吗。 九爷没想那么多,还有心情冲着十弟挤眉弄眼,大年初一只有萝卜白菜配米饭,恐怕对在座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头一遭吧,真新鲜,新鲜到他都怀疑能在史书上留一笔了。 十爷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皇阿玛这次不会是冲着他们来的吧,家家这么多银子投进去,想不惊动皇阿玛都难,想想大嫂的万金阁,还有千金酒,如今可都在皇阿玛的内务府。 老爷子虽富有四海,但不代表不缺银子。 十二有些后悔收下舅舅的七万两银子了,做生意本就应该量力而为,他和福晋原本只凑了五万两,不是没有别人上门,只是都被他挡回去了,只有舅舅这儿,抹不开面子应了下来,七万两里有一半是舅舅借他们的,另一半算舅舅投进来的。 十三也是拖着一大家子,额娘的和两个妹妹的,又因为是福晋出力,所以还有一些本钱是来自于岳家,这毕竟与朝政无关,他以为皇阿玛不会在意的,但今日看来好像不是。 十四的本钱还没有凑够,跟别人不一样,他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的利润就是他的利润,借他银子可以,给他投银子不行,额娘和福晋是自己人,分润也就是分了,但舅舅姨母这些人跟他可不是一家,想分润门都没有。 但也正是因为舅舅姨母还有一些更远的亲戚都上过门,十四才知道天下人没几个不缺银子的,他这样的皇子缺,舅舅这样的一族之长缺,姨母这样的一等公夫人,姨丈作为出了两任皇后的钮钴禄氏一族的当家人都缺银子,他现在怀疑皇阿玛把青菜萝卜摆上来也是冲着银子来的,是敲儿子们竹杠来了。 康熙姗姗来迟,开口就是哭穷。 国库不丰,私库亦不丰,宫中连过年都要节省,总之就一个字——穷! 康熙还细细向儿子们和宗室解释了为什么国库和和他的私库会缺银子,除了每年国家会有受灾的地方需要赈济,军费开支,各地官学的开支,还有养八旗旗民的开支……以及修建水利的开支。 大清从康熙六年开始治水,一直到康熙十一年,因三藩之乱暂停,康熙十五年之后,重启治水,而且投入比从前更大,再到康熙三十八年,这期间朝廷在治水上投入的银两高达几百万,而从康熙三十八年到康熙四十八年,这十年在治水上的投入几乎可以跟过去那二十几年的总投入持平了。 直亲王坐在席上,虽然皇阿玛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但还是觉得被皇阿玛点了一下,不,不是一下,皇阿玛列举朝廷的开支,对水利的描述是最多的,而他对朝廷这十年在水利上的投入有多大,心里是有数的。 即便是有水泥这样的利器,每一段河堤也是拿人力拿金银堆起来的。 除了朝廷为了运转国家正常的开支,康熙还提到了官员向户部的借银,每年官员向户部借银的数量是在增加的,去年更是一口气较前一年增长了五倍,借银之多,超两百万。 第161章 当然去年水利上少了一大部分开支,户部存银较前年是增长的,但是两百万两的借银依旧多的锥心。 康熙陈述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哭穷的人,但这位九五之尊也确确实实是在哭穷,在场除了小孩子,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陛下的期望,知道怎么能让陛下宽心,无非就是借了银子的还银子,但问题是借都借了,这么多人都借了,除非非还不可,除非所有人都还,不然谁还谁吃亏。 直亲王虽然知道自己在过去十年里是大清堪比吞金兽一样的存在,但是一方面他已经结束了治水的差事,朝廷缩减开支也与他无关了,另一方面,他不曾向户部借银,还钱这事也找不到他。 尽管他因为皇阿玛向臣子‘哭穷’有些坐立不安,但这一波也确实与他无关。 三爷已经在琢磨自己库房里的宝贝了,皇阿玛都这样了,不管别人还不还,他得还,还得带头还。 九爷抿了一口屠苏酒,幸好他去户部借银时,被四哥拦下了,不然这会儿腰便没法挺直了。 十四爷塌着肩膀,只觉皇阿玛句句都说到了他的脸上,兄弟们当中,没有比他从户部借银数量更多的了,若是过个一两年,想还上户部那些银子不难,可现在让他上哪弄银子还钱去,他能弄到银子的法子之前就已经全用上了。 虽说弄来的银子大部分都还没花出去,但这些银子花出去便能钱生钱,还到户部可就没了,更重要的是,依照嫂嫂们定下来的章程,半年内店铺开不满,所认领的城池就无效了。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这时候去户部还银子都不合算,但是不还……他现在都不敢往皇阿玛的方向望上一眼。 第108章 太和殿里的酒宴寒酸, 宁寿宫内虽不至于寒酸到只有萝卜白菜,但跟往年也是不能比的,肉是炖煮的猪肉片, 摆到桌上的时候就已经凝住了, 乳白色的肉汤已经和猪肉片凝在了一块,鱼是一指长的小杂鱼,炖得刺都已经软了, 除了这四样,各桌还有一盘饽饽,一壶酒。 淑娴还没吃呢,人就已经半饱了。 她坐在下首, 看不到太后桌上的菜色,只能依稀瞅到上面的盘子也不多, 桌上有大片的空余。 因着康熙突然的节俭, 宫里的娘娘们都少了一半的光彩,衣裳比往日素了,头上的发饰也比从前少了些。 都不容易呀。 作为众所周知的富人,淑娴不由端起几分小心,甚至已经在琢磨找个什么由头给康熙送银子了, 主动送总好过被‘打土豪’吧,人被逼急眼了什么事儿办不出来, 废太子都试图把手伸到万金阁, 康熙要是缺银子,动手可比废太子当年方便多了。 她就当是花银子买平安了,不过花银子也要找对方法,既得把银子送出去,又得合情合理, 不能损了公公的面子。 万寿节,有些远了,还有三个多月呢,怕是来不及借着寿礼送过去。 正月十五的灯节,并无送礼的习俗。 除夕又刚刚过去,年礼已经送过了。 想起年前送进宫的年礼,淑娴心里就咯噔一下,还是想的太多了,知道今年各府都不宽裕,她们这些妯娌在预备年礼的时候都是通了气的,所以送的都是些能表心意但并不贵重的物品,这礼放到往年没什么,但哪知道今年是这情况。 没有好由头直接送金银,总不能直接往上孝敬份子吧。 淑娴尚在犹豫,没有下定决心,一方面是有些舍不得,毕竟康熙什么都不用出,直接拿份子钱,而且这份子还不能给太少,太吃亏,另一方面,这生意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意,虽然她是拿自己的份额去孝敬,但都是康熙的儿媳,做的还是同一桩生意,有一个往上孝敬的,恐怕剩下的人都不太好无动于衷。 而且上次的水泥方子献上去之后,康熙对她似乎就已经不知该怎么奖赏了,所以才会下旨让她代管公主所,这回如果还是由她的名义孝敬,她实在想象不到康熙会如何奖赏她,奖赏不到位,同样吃亏。 公公和儿媳到底是隔了一层,要孝敬也是当儿子的孝敬。 淑娴很快就决定不为难自己了,王爷已经回京了,这些事情便都应该由王爷去考虑。 心情好转后,淑娴看着桌上的饭菜和酒水,依旧是一点都不想动,菜看着就没什么胃口,饽饽一看就不是现做的,热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热透,不吃菜不吃饭喝什么酒,还好在延禧宫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些肉干了。 从早上待到下午,点心是没有的,热茶倒是供应,只是茶水助消化,容易越喝越饿。 皇子福晋们还好,离开宁寿宫后,还能去各自宫中吃点东西垫一垫再出宫,便是亲婆婆已经不在的十福晋,也能去宜妃宫中,不像宗室福晋们那样,只能饿着肚子出宫。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儿媳都去了自己婆婆宫里,三福晋就没有。 钟粹宫和延禧宫同属东六宫,穿过御花园,一行人先到的是钟粹宫,三福晋直接在辇车下面向荣妃娘娘行礼告退,但人没有出宫,而是接着往里走,直奔钟粹宫对角线上的延禧宫。 自从三福晋想开了之后,她跟娘娘的冲突已经从暗里到了明里,像今日,在去宁寿宫之前,她好不容易带着府里的人从宫门口走到钟粹宫,进了门一口热茶还没喝上,荣妃便夸她眼明心细,让她去给燕窝挑毛,还说那燕窝是打算送给太后的。 侧福晋和几个格格站在那里跟荣妃说笑,她去给燕窝挑毛! 三福晋去挑了,只是她这个人手劲儿大,总是一不小心便能把品相完好的燕窝捏碎,没办法,将门之女,生来力气就大,做不来这样精细的活。 娘娘也就能这么折腾折腾她了,田氏已是侧福晋,娘娘再抬举,还能让田氏当平妻不成,大清也没这规矩,往府里赏人?府里从来也没缺过美人,爷都要捉襟见肘了,府里再养几个人,最头疼的也不会是她。 三福晋这会儿饿的不行,走出宫去尚有段距离,她等不到回府了,去钟粹宫怕是也吃不上,宫里没皇后,可有贵妃,贵妃便是如今这宫里头最尊贵的,要说起来爷也是惠贵妃看着长大的,也要喊一声惠额娘的。 三福晋不是一个人,因着今日下雪的缘故,她没带女儿出来,但王府的侧福晋和几个受宠的格格都被她带进宫来了,格格们原本是不够格进宫的,她把人带进来美其名曰是抬举几个格格,实际上是见不得这些人可以舒舒服服的窝在府里。 三福晋要去延禧宫,田侧福晋也好,格格们也罢,都只能跟着,一行人不说浩浩荡荡,但在宫道上也颇为惹眼。 等进了延禧宫,还没等三福晋开口,惠贵妃便已经开始头疼了。 荣妃和三福晋不睦是众所周知之事,荣妃折腾儿媳在后宫之中不是秘密,三福晋也不是受气的人,以前就曾去宁寿宫告过状。 这会儿三福晋不去钟粹宫,不出宫回府,到延禧宫来,惠贵妃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大概是这婆媳俩又闹矛盾了,只是太后年事已高,宫中又没了太子妃,三福晋只能来找她这个贵妃做主,可问题是她也只是个贵妃。 皇贵妃那叫副后,贵妃虽然比妃高出一等,但本质上并无差别,都属于妃。 三福晋要打官司,不管是去找三阿哥,还是闹到乾清宫去,都比来她这儿合适,当然,知道不去打扰太后娘娘,也算长进了。 “额娘喜清静,不喜欢我们这些小辈在她宫里呆着,臣妾便厚着脸皮来叨扰惠额娘了,还望您见谅。” “无妨无妨。”惠贵妃能怎么说,她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到她这里来打官司的。 “大嫂,那等会儿走的时候咱们一道,反正走的也是一条路。” 说起来她们早该亲近亲近了,两府紧挨着,而且两家王爷都分在镶蓝旗,本就应该守望相助。 淑娴点头应承下来,一块回府没什么,她只是有些好奇荣妃和三福晋这对婆媳俩又怎么了,听说荣妃在三福晋的生意里出了本钱入了份子,按道理,两边关系应该破冰才是,怎么还会更恶劣了呢。 但三福晋不提,她也不好开口问。 惠贵妃就更不会问了,人来了,她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聊聊京城近来的新鲜事也就罢了,绝不多管闲事。 很快,宫人端来了点心和热茶,三福晋终于吃上热乎的了,越发感慨自己来延禧宫是来对了,早该来的,她甚至开始遗憾这宫里没有皇后,若是皇后在,她便有一个更为名正言顺的去处,娘娘也会收敛些。 另一边,宗亲宴结束后,宗亲们出了宫,但年长的皇子们都被留下了,从直亲王到十四阿哥,一个没落。 众人皆面色严肃。 直亲王席间还觉得被皇阿玛虚空点了一下,毕竟这十年治水是他主持的,而治水的开支巨大,在皇阿玛为国库银两不丰烦恼之时,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但心虚只是片刻,很快直亲王便想明白了,朝廷在修建水利上的投入再大,他也没贪污一两银子,相反,王府是往里倒贴钱的,这些年他修水利修到哪里,福晋的香饮铺子就开到哪里,庄子就买到哪里,往河道上送的猪都得有上万头了。 第162章 直亲王坦坦荡荡,下巴甚至微微抬起,贪污没他,从户部借银子没他,早年福晋还孝敬了皇阿玛万金阁和千金酒的方子,他办差往里贴银子,就连弘昱在宫中读书时都落下一个散财童子的名声。 三爷站在大哥一侧,落后大哥半个肩膀,头微微低着,肩膀微塌,胳膊垂在大腿两侧并紧紧贴合着,整个人老实的不得了。 皇阿玛只要一声令下,他立马还银。 康熙看着下首的儿子们,赐了座,比起刚刚席上的那些宗室,儿子们在户部借银的不多,他方才催债催的也是宗室,至于儿子……儿子孝敬阿玛是应该的。 “朕马上就是六十岁的人了,六十而耳顺,不年轻了。”康熙叹了口气后,接着悠悠的道,“民间的百姓们,在父母年迈后,子女需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大清以孝治天下,皇室更应该为天下人表率。” 话说到这份上了,便不用接着往下说了,相信在座没有人听不懂。 是,皇子们都听明白了,皇阿玛是在管儿子们要孝敬,自古子女奉养父母都是天经地义的,只是皇室没有这个规矩罢了,毕竟皇帝是天下之主,坐拥四海,不需要子女赡养,相反,子女有时候还需要皇阿玛接济。 不管是谁,跟皇帝比,那也都不能算富的。 而且皇子们出了宫,就像是民间分家被分出来了一样,自此之后便是皇室的旁支,也就是宗室,唯有太子将来继承皇位,也继承皇阿玛的私库,本来就已经占到最大的便宜了,他们如今送到宫中的孝敬,将来都会被太子继承。 虽然现在大清没有太子,但将来总会有的。 直亲王认为这跟孝不孝顺没关系,如果他孝顺的东西,皇阿玛自己用了,是可以的,但皇阿玛用不了放在私库,留给未来太子继承,那……那他不是冤大头吗。 谁家银子也不是白得来的,福晋已经够支持他的了,光方子交上去就有三个了,他办差还给他贴银子,他要再拿福晋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送到皇阿玛的私库里去,讨皇阿玛的欢心,未免过分了些。 直亲王不吭声,三爷就算有心答应也不敢在这会儿说话,既怕皇阿玛狮子大开口,又怕皇阿玛让他们看着孝敬,问题是他愿意孝敬但又舍不得孝敬太多,他受废太子牵连,让皇阿玛看他不顺眼,如果能出些银子讨皇阿玛欢心自然是好的,但不能太多,毕竟这钱最后不知道落谁手里,但一定落不到他手里。 四爷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账了,皇阿玛既开了口,便意味着他们这些人是一定要出血的,如果是一个月前,他没有太大压力,但现在……捉襟见肘啊,皇阿玛如果要产业,他还能拿得出来,如果要银子,那他就只能卖产业了。 捉襟见肘的又何止是四爷一个人,阔绰如九爷,在月底之前,都拿不出一百两的现银来。 在康熙话音落下之后,竟是隔了一小会儿,才终于有人开口。 是八爷。 “皇阿玛对儿臣不仅有养育之恩,亦有教导之恩,儿臣能有今日,都是皇阿玛悉心栽培的缘故,儿臣已经在皇阿玛的帮扶下成家立业,如今也到了儿臣孝敬奉养皇阿玛的时候,若皇阿玛不嫌弃,儿臣愿如百姓之家的子女一样,每月往宫中送吃食、送衣物、送孝敬银子,还望皇阿玛成全。” 虽然皇阿玛明显是冲着银子来的,但他们也不能只送银子,否则传出去也不好听。 直亲王等人见状也都起身,纷纷请愿,请皇阿玛成全他们的一片孝心,让他们每月往宫中送吃食、衣物和银子。 儿子们只说送,却没说送多少,没诚意,康熙并不满意,直接道:“吃食和衣物你们随意便好,至于孝敬银子……你们都是有妻有子的人,若是为了孝心攀比,把银子尽数都送到朕这里来,日后如何养家呢,还是朕给你们定个数额吧。” “也别一个月一送了,太过麻烦,不如就一年一送,一年五万两不算多吧。” 拿给福晋做生意一出手便是二十万两,一年孝敬他这个阿玛五万两多吗? “朕这把年纪了,也收不了你们几年的孝敬银子。” 四年也就二十万两。 康熙话音一落,这回连八爷都沉默了。 不是不愿意拿,现在是能不能拿得出来的问题。 一年五万两,十年就是五十万两。 固然人都是有寿数的,但谁也不能盼着自家阿玛没,皇阿玛今年才五十七岁,历史上活到八十多岁的皇帝又不是没有,姑且按八十岁算,皇阿玛收二十三年的孝敬,那便是一百多万两银子。 皇阿玛要这么多银子干嘛,他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 不提日后的,单单是今年的五万两就已经很让人头疼了。 直亲王是当老大的,他对那个位置也没有野望,因此说话便比许多皇子少了几分顾忌,直接开口问道:“皇阿玛的意思是,我们兄弟加起来每年孝敬五万两银子?” 这样平均到每个人身上,差不多五千两,已经是一个郡王一年能领到的俸银了。 康熙:“……” 康熙没想到是长子来说这话,要说富裕,诸子当中,长子最富。 出宫时保清和老三分到的产业便是最多的,又娶个被人戏称为‘财神爷亲闺女’的福晋,当年为了奖赏张氏,他还给张氏也赐过产业,且是亲王规格的产业。 而且保清素来视金钱如粪土,大清自己往里贴银子办差事的官员几乎没有,而保清过去十年往里贴的银子比领到的俸禄都多。 康熙没出声,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坐在最上面的皇帝沉默,下面的皇子亦沉默。 许久之后,直亲王跪下请罪:“儿臣不孝,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除了每年的禄银禄米外,王府产业每年的产出还需要维持府里的运转,当年的分家银子早已经被分出去了,儿臣能拿出来的唯有俸禄。” 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大部分做了四个女儿的嫁妆。 府里的产业这些年一直由福晋管着,他从不插手,也不过问。 至于俸禄,从前也是直接交给福晋的。 直亲王想着戴在身上的荷包,里面是福晋给他的一万两银票的零花,他就拿零花钱孝敬皇阿玛好了。 直亲王还能挤出俸禄来,三爷连后年的俸禄要怎么用都想好了,但他不敢吭声。 三爷不敢,九爷敢啊,皇阿玛如果真的坚持每人每年五万两银子的数目,那对他来说可就不止五万两了,这次为了做生意,各家都已经掏空了,五哥、八哥和十弟手里都没有余钱了,他……他也没了。 “儿臣也只能拿出俸禄来,您向来厉行节俭,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要是每人孝敬五万两,那一年就是五十五万两,两年就一百一十万,当初分家银子加起来也就这些。” 分家银子是只给一次,孝敬银子可是年年给。 说实在的,这俸禄他都不是很想给,他从前是没给过皇阿玛孝敬银子,但是过年过节和皇阿玛寿辰时,他也没少送礼,今年的年礼是寒酸了些,可往年也是送过珍品的。 民间的子女奉养父母,那也是量力而为,有肉吃肉,有米吃米,没有自己吃肉让子女只能吃米的吧。 五万两绝不可能,皇阿玛这是狮子大开口。 十爷也附和道:“不是儿臣不愿意给,是真拿不出来。” 皇阿玛说晚了,早一个月,不愿意拿也能拿出来,现在是真拿不出来。 四爷没有也不能袖手旁观,同样也跪下来请罪:“儿臣和大哥、九弟一样,委实拿不出五万两来。” 连俸禄都要东拆西补才能勉强挤出来。 他不知皇阿玛为何突然如此缺银子,但皇阿玛想要银子,最应该做的是收缴户部欠银,不能一边让不愁生计的朝臣大笔从户部借银,一边压榨他们这些皇子往宫里大笔大笔的送孝敬银子吧。 五爷跪得利索,话也说得利索:“儿臣也拿不出来。” 七爷只跪不说话。 十二、十三和十四学前面的七爷。 殿上唯二站着的只剩下三爷和八爷两个人,三爷略作犹豫,还是跟着跪了,但是没敢说话。 八爷犹豫,如果几万两银子,能让皇阿玛高兴,拿也就拿了,他拿不出来,九弟拿不出来,可也还能从旁处凑出来。 如果这能让他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相信五万两银子并不难凑。 一边是让皇阿玛高兴,但会得罪兄弟们,一边是谁也不得罪,但会错失一个更靠近储君之位的机会。 八爷到底是跟着跪下了,不过说辞跟兄弟们不同,他说的是:“儿臣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府里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待儿臣回府,尽量凑足,不误皇阿玛大事。” 十四扭头看了八哥一眼,恨得牙痒痒,叛徒! 让他年年出五万两银子,那还不如让他和废太子一样被圈起来,新春佳节,废太子在大牢里受苦,皇阿玛这是又琢磨出了折腾其他儿子的新法子,以前仅仅是折腾身体,现在是挖他们家底。 第163章 八哥这时候孝顺上了,不会以为成了孝顺儿子皇阿玛就会立他做太子吧。 十四咬了咬嘴唇,若非实在凑不出银子来,八哥这法子也不是不能用,谁不愿意当孝顺儿子呢,真的是孝顺不起。 十四都能猜到的心思,康熙怎么会想不到呢,他突然觉得儿子们有野心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情,如果是十多年前的保清,今日绝不会这样站出来带头拒绝。 立不立太子,立谁做太子,归根结底,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他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将来这些儿子在新帝登基之后是否能够有立足之地,这不光需要新帝足够宽宏,也需要新帝足够服众。 康熙很难不想到那个已经被废掉的太子,心中一梗,阿玛不好当,皇阿玛不好当,连保成都对他心怀怨怼,咒骂于他,下面这些儿子又有几个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恭顺爱戴他呢。 就像现在,可以拿二十万两给福晋做生意,却不愿意拿五万两银子孝敬他这个阿玛。 他这把年纪,还能拿几年的孝敬银子。 一群不孝子。 “行了,朕又不是大街上讨饭的,即便是讨饭,也不会去儿子门上讨,五万两的孝敬银子朕不过是说说而已,用不着当真,给多少全凭心意,朕不强求。” 都看着给吧,看看胸膛里的孝心都是什么成色。 孝不孝的,真金白银说了算。 第109章 康熙说完不强求后, 便直接把儿子们都打发出去了。 皇子们三三两两的并排走出宫,后面跟着的是各家的皇孙,亦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 排与排之间最多也就隔一步的距离, 一群人是窝在一起走出宫门的。 出了宫门,都‘舍不得’分开,各上了各家的车, 但马车行驶的方向却是一致的,目的地也是一样的——直亲王府。 “皇阿玛让每年出一笔孝敬银子,具体出多少不强求,全看心意, 这事儿得跟大哥商量商量。”三爷跟福晋解释此时去直亲王府的原因。 本来爷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好,三福晋还吓了一跳, 以为是娘娘派人告状了, 不是就好,至于给皇上多少孝敬银子,那便是爷的事儿了,给多给少,都与她无关。 三福晋不操闲心:“那等会儿爷去隔壁府上, 臣妾就直接回府了。” 虽说出宫的时候,她托惠贵妃娘娘的福, 是乘坐辇车到宫门口的, 但这一天下来,腰腿还是累得不轻,现在就想躺床上歇歇,就不陪爷去直亲王府了。 三爷没反对,但是提醒了福晋:“皇阿玛最初给我们兄弟定下的是一年五万两的孝敬银子, 后来才改口说不强求。” 这事儿福晋心里得有个数,他的阿玛不是寻常阿玛,要的孝敬银子也不是寻常数目。 三福晋晃了晃困倦的脑袋,疑心自己是睡着了,正做梦呢,不顾脸上的妆容,用手搓了搓眼睛,才确认此时并非梦中。 呵。 得亏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是在年前,得亏立下了半年之约,得亏她多留了个心眼儿,管王爷要的本钱足够多,催得足够紧,至少现在她是落袋为安了,王爷要孝敬皇上,总不能从她这里拿银子吧。 一年五万两,这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直亲王府跟咱们府上可不一样。”三福晋也提醒自家王爷。 虽然都是皇子,都是亲王,王爷不想在孝心上输给直亲王,她可以理解,但孝心不在金银的多寡上,直亲王府什么情况,她们府上什么情况,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她们腿粗,这能一样吗,王爷如果在银子上跟直亲王攀比,那可比不了。 三爷没理会福晋,压根不是福晋想的那样,他也好,大哥也罢,都没打算在金银上比孝顺,不过,户部的欠银得还了,这于他而言又是一笔支出。 在上马车之前,弘昱已经知道皇玛法把阿玛和叔叔们留下做了什么,见着额娘,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向额娘转述了一遍。 “具体拿多少孝敬银子,阿玛要和叔叔们商量吗?”弘昱问道,叔叔们此时恐怕拿不出多少银两来。 直亲王点头又摇头:“肯定会互相通气,但最终出多少孝敬银子,还是各家自己说了算。” 他是长子,按理是应该出最多的一份。 问题是这跟办差事还不一样,办差是自己出力,累也好,担责任也罢,皆在他自己身上,出银子就不一样了,他之前把产业和银子都交代的太干净了,如今手上除了福晋给的零花,便没有别的了,没有孝敬阿玛还伸手管福晋要银子的道理吧。 淑娴却是眼睛一亮,正愁没有理由送银子呢,不管是孝敬银子,还是买平安的银子,她就不信康熙会白拿儿子的银子。 “必是朝中急缺银两,皇上才会向小辈开口,难为他老人家了。”淑娴感慨着,甭管能不能被康熙的人听去,但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皇上缺银子使,那我们做小辈的定当尽心竭力。” 直亲王舔了舔嘴唇:“怎么个尽心竭力法?”日子不过了? 淑娴算了算手里的银钱,年底为了置办庄子她也动了不少,不过最大的那份备用金是没有动的,那是她准备远渡重洋的活命钱,在太子被废之前,她一直有为王爷被圈禁做打算,如果真如历史上一样,她们还能带着金子和人手离开大清,船和路线她都准备好了,只是武器不敢置办,到时候能再走的恐怕也只有斧子、菜刀和匕首这一类的家伙什儿了。 现在太子已经被废了,直亲王没有被牵连进去,至于在将来会不会被牵扯,她不知道,所以这份备用金拿也只能拿一半出来,剩下的慢慢往回补就是了,等弟妹们的铺子都开了,补银子的速度就比以前快多了。 “皇上是王爷的阿玛,既然皇上最初说的是五万两,哪怕是玩笑话,咱们也照五万两来给。” 年年五万两,如果哪天直亲王府真碍了康熙的眼,康熙想想未来每年的五万两,至少在处置直亲王府的时候心里也会多掂量掂量。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皇上没有难处不会开口,既然皇上遇到了难处,那今年咱们就不孝敬银子了,孝敬金子吧,还是五万两。” 孝敬的是自家阿玛,直亲王当然不能说不同意,他一边震惊于福晋的大方,一边又真的难以置信,不太确定的问道:“是把五万两银子换成金子孝敬皇阿玛,还是——” “是直接孝敬皇上五万两金子。”淑娴接过王爷的话。 直亲王算是明白福晋‘尽心竭力’的份量了,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例通常是十比一,十两白银换一两黄金,但黄金贵重,需要拿白银兑换黄金的时候往往需要拿出更多的白银来。 五万两黄金,兑换成白银是至少五十万两。 这是真孝顺。 孝顺到直亲王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了。 皇阿玛在大殿里开口要五万两白银的时候,他还在心中腹诽皇阿玛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在皇阿玛说不强求之前,他都没打算给皇阿玛这么多孝敬银子。 结果到了福晋这里,第一想到的是皇阿玛有难处,紧跟着就在皇阿玛的基础上翻十倍往外拿孝敬银子。 他没有福晋有钱,但他自问就算他有五万两金子,恐怕也不会像福晋这样拿来孝敬皇阿玛。 弘昱在一旁突然道:“我差不多能凑个三万两,既然皇玛法急用,那便也一并拿给皇玛法吧。” 上道,淑娴冲着弘昱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她养大的。 直亲王:“……”他真的要反思自己了,是不是不孝? 至少跟福晋和儿子比起来,他对皇阿玛的孝心好像是差了几分成色。 不过跟弟弟们比,又好像……差不多。 “我这边还能再往里加一万两。” 他还有一万两的零花,全交给皇阿玛吧。 淑娴忍俊不禁。 弘昱则是瞪大了眼睛,他尚且能凑三万两,阿玛居然只能拿得出一万两来,再想想需要借银子的十四叔,啧啧啧,趁着还没入朝,他还是多攒点银子好。 在下马车之前,一家三口给康熙凑了五万两黄金外加四万两白银,合计五十四万两。 面对不约而同到他府上的弟弟们,直亲王带了几分骄傲和些许的不好意思,据实以告:他真的穷到只能挤出俸禄来,但福晋和儿子孝顺,尽心竭力孝敬皇阿玛。 “孝心不在于银子的多寡,尽心即可。”直亲王安慰道,“再者,我是当大哥的,原就应该出最大的力,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不必非得要出一样的孝敬。” 三爷本来是想着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大家都出一样的银子,皇阿玛要责难也是先责难大哥,谁让那是当老大的。 这下好了,皇阿玛最开始也只是说了个五万两,大哥出手就是五十四万,偏偏他还一出宫就跑来了直亲王府,想装不知道都难。 五十四万两的数字一出,四爷就知道比不得,也不想比,为了不惹到皇阿玛,他只能往四个字上使劲儿——尽心竭力。 第164章 五爷嘴角抽动,但到底没说什么,这种事情就怕有带头的,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便都不好再敷衍,他认命了。 七爷起身告退,准备回去筹孝敬银子。 八爷惊疑不定,五十多万两银子,是他万万出不起的,可即便他能出得起,即便他想讨皇阿玛欢心,也未必舍得全拿出来孝敬皇阿玛,能孝敬五十多万两银子,家里也必然不止五十多万,看来大哥的家底比他原以为的还要厚实。 五十多万两银子献上去,后续每年还有五万两,只为孝心吗? 他不信。 他不信大哥没有更大的图谋。 能舍出五十多万两银子,能为此得罪一众兄弟,那必然是想谋得更多。 “大哥阔气,我等比不得。”八爷叹服。 他此时的心思和在太和殿时又不一样,五十多万两银子一出,无人再能再与大哥争锋,他即便费尽心力,筹措个几万两孝敬上去,在皇阿玛那里也远比不过大哥。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筹银子以讨皇阿玛欢心,在皇阿玛和兄弟们这两者之间,总得占一头吧。 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差不多就行,他有九弟,有十弟,三人抱团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很难被忽视,只要他们三人都不预备多出银两,出不起太多孝敬银子或是舍不得出太多孝敬银子的兄弟,自会跟他商量,与他通气,在孝敬银子这件事情上与他共进退。 试问除了大哥,眼下哪个兄弟不是已经被掏空了,他们不能借户部的银子去孝敬皇阿玛吧,倘若变卖产业去孝敬皇阿玛,那就更可笑了,到时候皇家丢脸,收到孝敬银子的皇阿玛恐怕也会恼羞成怒。 若是心无野望,哪个人愿意借债孝敬皇阿玛,即便皇阿玛生气,难道还能因为儿子给的孝敬银子不够多而降爵不成。 想着众人在太和殿时的反应,八爷心中愈发有谱,坦率中又带了几分自嘲的语气:“家中存银尽数都投进了福晋的生意里,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莫说是和大哥一样出五十多万两了,五万两乃至于一万两,弟弟都拿不出来,孝敬皇阿玛,只能求一个尽心竭力。” 直亲王之前心里想的和八弟此时说的一样,他之前也只求一个尽心竭力,尽他的心,竭他的力,把他几乎全部的零花都孝敬给皇阿玛,现在则是从他一个人的尽心竭力变成了一家三口人的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便好。”直亲王宽慰道。 别看皇阿玛今日还念叨自己年纪大了,可皇阿玛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清楚,是否尽心竭力,皇阿玛能分辨得出来,不会单纯以银子的多寡来判定孝心的大小。 八爷笑笑,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今日兄弟们不约而同聚在了直亲王府,来日去的便是他府上。 待到人都散去,直亲王这才去往正院,询问福晋:“五万两黄金拿出来吃力否?” 福晋虽然善经营,但也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除了小孩,应该很少会有人以好坏来评判一个人,他也不例外,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都没有以好坏来评判人,福晋是第一个让他在脑海中对‘好人’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福晋从不以好人自诩,甚至有时候还戏称自己是奸商,但在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许多人里,唯有福晋,眼睛能看到每一个人,有时甚至会让他想到圣人,如圣人一样的品格。 圣人爱世人,福晋身上便有这样的影子,如果说福晋对儿女们的照顾,对府中妾室的爱护,是出于责任,那对庄子里的农户,对作坊里的工匠,对铺子里的掌柜账房和伙计,对河道上赤贫的民夫,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百般照顾呢。 对落难的废太子妃施以援手,为住在河道边上受了水灾的灾民提供活计,将受伤而落下残疾的民夫收作工匠,安置人家的家小…… 福晋总是太过赤诚和热烈,让他自愧不如,忝居亲王之位,享受百姓奉养,却远不如福晋胸怀宽广。 这样的实心眼,他还真有些担心福晋把能拿出来的金银全都孝敬给了皇阿玛,以至于自己周转困难。 他没有让屋里的宫人出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是为了让皇阿玛也能知道福晋拿出这么多金银的艰难,知道福晋的孝心。 淑娴点头又摇头,配合道:“没什么,总归是能凑出来的。” 夫妻这么多年,她们早就默认康熙的密探是无孔不入的,只要不是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压低声音的交谈,其它都当康熙是可以知道的,比如此时此刻。 王爷问这话应该就是想让她卖惨。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拿出了跑路备用金的一半,事实上,这些金子的存放还是比较隐秘的,因为是准备拿来跑路的,为了隐蔽,她甚至为此开了好几家银楼,即便是康熙,也不会知道她手中到底有多少金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康熙和王爷都以为五万两金子便是她手中的所有了。 淑娴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对王爷倒是没必要隐瞒,但是同样,预备用来跑路的备用金也没有必要让王爷知道。 “您也知道,江南那边工坊和铺子多,留下用来周转的金银也多,抽调到京城需要时间,我刚刚已经写信了,也在信上写了十万火急,让他们尽快送来,但那笔金子送到京城恐怕要月底了,不知道会不会误了皇上的事,要不咱们分两笔孝敬,先把京城能凑到的给皇上送去,剩下的等凑齐了再给。” 听听,听听,莫说儿媳了,亲闺女做到这种程度也算很不错的了吧,她把做生意用来周转的金子都拿出来供皇上急用了。 毕竟康熙还得在位十多年呢,而且跟前中期相比,在位后期的康熙猜忌心更重,杀心也更重,难得有个能用金银上供的口子,自然是要全方位的表表孝心和忠心了。 直亲王欲言又止,皇阿玛真的有急用吗,他怎么不知,比起急用,他更觉得皇阿玛像是在故意折腾儿子们。 若皇阿玛知道了福晋的这一片赤诚,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如此折腾人。 他代入皇阿玛想了想,答案是不会,因为金子是真的。 只可怜了福晋,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攒下来的金银。 “福晋现在能拿出多少来?” 他的一万两是现成的。 弘昱的三万两应该也是现成的。 加上福晋能拿出来的,即刻就送进宫去,趁热打铁,为福晋和儿子向皇阿玛表功。 “金子只有两万两,如果加上银子和银票的话,银子能有个三万,银票两万。” 比起轻薄薄的银票,她更喜欢真金白银带来的安全感,所以银票委实不多,面值低的也不可能拿给康熙。 “那便都拿出来,我现在就进宫。” 趁福晋整理金银的功夫,直亲王去了趟前头儿子的院子,直接把儿子装金银的箱子都给原模原样地搬上了马车。 马车进入宫门是要检查的,守在午门的侍卫皆是八旗子弟,什么没见过,皇上的脸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但如此多的金银摆在面前还是头一次,在火光的照耀下,金子和银子交相辉映,耀眼得动人心魄。 消息被火速送到乾清宫,因为是大年初一,康熙独自宿在西暖阁里,未曾去后宫,也没有招人侍寝,晚膳刚刚摆上桌,还没来得及动筷子。 得知长子携带大量金银进宫的消息后,康熙的第一反应是让人撤下桌上的两盘肉菜,只留下在宗亲宴上一模一样的萝卜白菜,酒也从御酒换成老十年礼里的马奶酒。 之后便派人吩咐赵昌,他要知道诸皇子尤其是皇长子今日离开乾清宫后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直亲王见了皇上,禀明来意:“福晋担心皇阿玛有急用,所以先把能凑到的金银都送来了,后面的需要从外地抽调,要过段时间才能给皇阿玛送来,这里是两万两金子、五万两白银、四万两银票。” “儿子不孝,只拿得出一万两来孝敬皇阿玛,不如福晋和弘昱,弘昱拿了三万两孝敬您,剩下皆是福晋的。” 康熙:“……” 要说长子没野心,偏偏送来了如此多的金银,而且听这意思是把能凑到的都送过来了。 要说有野心,却把功劳都归在了张氏和弘昱身上。 康熙的心情复杂,如果与野心无关,那送这般多的金银过来是因为……孝顺?因为担心他有急用? “堂堂亲王,竟只拿得出来一万两,也不怕儿子笑话。”康熙挖苦道。 把产业俸禄皆交给福晋,说好听了是将俗物脱手,专心朝政,说难听了那就是惧妻,一个大男人手心向上管福晋要钱像话吗,也就张氏还算是识大体,而且对保清予取予给,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银钱就更不会吝啬了。 作为一个曾经有过三任皇后的帝王,康熙不能理解,既不能理解保清对张氏的信任,也不能理解张氏的大方。 直亲王任嘲,他进宫本来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表功的。 第165章 “术业有专攻,儿子确实不善经营,这些年府里多亏了福晋,如今连孝敬皇阿玛都需要福晋拿银子,需要掏空福晋多年所得,儿子亦觉得羞愧。” 康熙一时无言。 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他看到这些大多数出自儿媳之手的金银,都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也难怪保清会觉得羞愧。 今日大殿上那么多儿子,听他说到五万两的孝敬银子,都没有一个人当场应下来,竟还不如一个儿媳。 只是这张氏孝顺归孝顺,但手也太松了,两口子一个手松的,一个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对弘昱也是各种娇惯,惯出来一个在宫里都有名的散财童子,读书不在上书房,而是放到规矩更宽松的宗学。 据他所知,年前那段时间,弘昱甚至压根连宗学都没去过,人没少往城外跑。 这样的一家三口,想想都愁人。 康熙也头一回觉得金银烫手,收儿子们的孝敬银子天经地义,孙子主动给孝敬,他也只会欣慰,但收儿媳的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真的有急用。 张氏是有功的,有功于朝廷,也有功于他。 他之前奖赏过张氏在保清还是郡王的时候便可以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但保清去年就已经被封为亲王了,这奖赏于张氏而言在去年便算是结束了。 他赏过张氏封号,赏过张氏府邸,也赏过张氏代管公主所的权利,倘若今日他拿了张氏的孝敬,还能如何奖赏呢,张浩尚已经官居从一品,为福州驻防将军,前几年还因为抵御海寇有功赐了一等子爵,若要再升再封,短期内都不合适。 不能加恩娘家,张氏又膝下无子,本人已经赏无可赏,之前让张氏代管公主所便是这个原因,如今他总不能把后宫都交给张氏来代管吧。 这金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不知道怎么赏,不接还怎么问其他儿子要孝敬。 若保清和张氏有野心也就算了,为大位牺牲金银,那是他们愿意的,可若只是因为孝心…… 白天还在心里骂儿子不孝的康熙,晚上竟觉得儿子太过孝顺也是沉重的负担,他本来还想过了年便升良嫔为良妃,与宜妃、德妃、荣妃一起分管后宫,而不是再由惠贵妃与三妃分掌宫权。 为君者需赏罚分明。 为父也没有让孝顺孩子多吃亏的道理。 为夫,明知良嫔性子软弱,不适合掌权,非要把人放到不合适的位置上,后宫妃嫔怕是也会有怨言。 眼下的局面也并非无解,倘若立保清为太子,惠贵妃自可被扶为皇贵妃甚至皇后,管理后宫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保清福晋为太子妃,他拿孝敬银子也不会再觉得烫手,但问题是保清当得了储君吗?做得了未来帝王吗? 以保清的能力、身份和品行,储君之位当得。 帝王之位……不够格,对政务不够精通,对六部的运转不够了解,已经有十多年不曾监过国了,性子过于直率,甚至有些莽撞,不足以做帝王。 且保清膝下只有一子,隐患太大,弘昱也只是个寻常孩子,没有过人的能力。 保清的缺点他一直都知道,但此时此刻竟让他生出丝丝遗憾来,早年不是没有机会掰正,只是那时想不到如今。 他今日在大殿上对儿子们说的那些话,并非都是气话,他早就已经不年轻了,即便不甘心,但也知道是人就逃不过最终死亡的命运,帝王也不例外,他年纪最大的孙子都已经是要成婚的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年。 保清和张氏还有弘昱,巴巴的把金银送到他眼前来,确实是一番赤诚,一片孝心,可此举必然得罪人,而且是得罪所有人。 弘昱一个半大孩子不清楚,这两口子怎么还想不到这一点。 昔年保清说过的话,如今历历在耳,那时保清被封为郡王没多久,张氏也才刚刚进门,这小子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跟太子的关系无法缓和,没有怨怪他这个做阿玛的,而是希望他这个皇阿玛可以长命百岁,希望可以一直活在他这个阿玛的庇护下。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自己长命百岁,何尝不想一直庇护这傻孩子。 见皇阿玛不语,直亲王劝道:“儿子都已经把金银送进宫里来了,皇阿玛总不能让儿子再搬回去吧,而且儿子还有件事儿想求您,您连金银都不收,儿子也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儿?”康熙好奇,老大自己不想做储君,难道还想支持别人做储君?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不能真傻到这份上吧。 “是额娘,额娘早些年因为生儿子,受了不少罪,眼下精力不济,难以操持宫务,儿子想求皇阿玛,让别的母妃帮额娘多分担分担,顺便让额娘去儿子府上休养一段时间。” 太子妃在的时候,后宫由太子妃管。 太子妃被废了,宫权便又交到了曾经四妃的手中,额娘之前是四妃之首,现在是贵妃,若还掌有宫权,哪怕只是一部分,恐怕也不会是皇阿玛乐意见到的。 他也好,额娘也罢,包括福晋和儿子,他们都对那个位置没有野心,既如此,又何必惹人忌惮呢,还不如主动让出来。 他知道,没有皇帝在位,妃嫔便出宫到儿子家居住的道理,但是这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伸手管儿子要孝敬银子的皇帝吧,更没有哪个当公公的能拿儿媳这么多金银。 皇阿玛已经不走寻常路了,在别的路上歪一歪应当也无妨吧。 “若是皇阿玛应允,儿子回去便让福晋收拾院子,皇阿玛放心,儿子保证额娘到了府里一定住得舒舒服服。” 康熙:“……”他还没答应呢,再说,惠贵妃就一定愿意出宫去王府吗。 康熙代入惠贵妃的角度想了想,不,都不用代入惠贵妃的角度,他若不是帝王,都想轮流去儿子们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您就给儿子一个孝敬额娘的机会吧。” 阿玛是亲的,额娘也是亲的。 拿金银孝敬阿玛,也得给他个机会孝敬额娘不是。 “这事儿朕得问问你额娘。”康熙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抻了抻,“她在紫禁城里住了大半辈子,未必想换地方,换了地方也未必能适应。” 直亲王见这件事情有门,忙道:“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后宫地方小人又多,光额娘的延禧宫,大小妃嫔就有十多个,住在里面很难不憋闷,尤其是夏天,皇阿玛年年北巡,不北巡也是去畅春园避暑,几乎不住在宫里头,额娘就不一样了,留在宫里的次数要远远多过伴驾的次数。 若是能顺利把额娘接回府,那就不能只住两三个月,至少要住到夏末,毕竟夏季炎热,宫里连用冰都有规矩,不如住在王府舒畅。 今年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最多,但之后也是年年都有,年年孝敬皇阿玛,也得年年孝敬额娘。 直亲王已经琢磨着,把接额娘出宫这事儿跟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绑在一起了,往后每年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的时候,都将额娘接出宫来住段时间。 康熙也在盘算,五十四万两换惠贵妃去保清府上小住一段时间,这等同于解了他最大的难题,给惠贵妃开了特例就算是奖赏了,而且传出去也不难听,孩子的孝心嘛。 康熙虽未下旨,但父子俩已然心照不宣。 * 各家都在观望,各家都在探听。 先是直亲王进宫的消息,后是午门侍卫检查直亲王马车查出满车的金银,最后是直亲王空车出宫金银,被留在乾清宫。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三爷不再抱有侥幸的希望,孝敬银子得给,户部银子得还。 银子从哪儿来?从有银子的地方抽呗。 “没银子,爷来晚了,臣妾已经让人带着银票北上了。” 快马北上,到了地方就找她娘家的族人,该买铺子的买铺子,该雇人的雇人,哪怕价格稍稍高些也没关系,重点是尽快把摊子铺开,把本钱花出去。 三福晋怕到手的银子飞了,但是也怕爷非跟她死磕,在她这儿发脾气,犯不上。 “之前不是还有不少人找爷投本钱吗,可见这些人手里都是不缺银子的,爷不如找他们借,等臣妾这边回了款,咱再慢慢还呗。” 就算太子成了废太子,爷失了一座靠山,但也是堂堂亲王,那些前几日还要找爷投本钱的人,不能现在就说没钱借给爷吧。 三爷脸色涨红,这能是一回事儿吗,借银子这种事情如何能跟别人开口,更何况还是借银子孝敬皇阿玛,他疯了?到时候遭人耻笑的不只是他,皇阿玛如果知道他是借别人的银子去孝敬,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三爷伸手指了指福晋,一句话不说,紧跟着便甩袖子走人,福晋最近是被银钱迷了眼睛,不只是跟他,跟额娘也是屡屡冲突,他没时间再跟福晋说废话,福晋手底下的管事北上,就算是骑快马,还能快过他手下的侍卫不成,现在去追,未必追不回来。 第166章 四爷去正院时拿了王府的产业单子和前院库房的单子,银钱他这边几乎拿不出来多少了,大部分借给了福晋做生意,小部分拿给了十四。 十四那边还有大窟窿要补,不找他拿银钱就不错了。 借给福晋的银钱,他也不好现在就讨回来。 产业和库房里的古董玉器也不能拿到外面去换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 他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到福晋这里来换银子,福晋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拿到外面换银子接着投到生意里去,总之就是要在福晋这里过一手。 都是好产业,好东西,四福晋有些心疼,不是心疼这些产业物件,是心疼爷。 “咱们是夫妻,爷何必跟臣妾这样客套,孝敬皇上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儿,您把东西收回去,需要多少银钱,臣妾从预备做生意的本钱里拿,剩多少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 何必这样作难呢,爷什么时候为银钱发过愁,这样拿着单子来找她实在可怜。 四爷没觉得自个儿可怜,他伸手把厚厚的一沓单子往前推了推。 “并非客套,一码归一码,这样我也好交代,福晋看着选选吧,选大概五万两银子的产业和物件出来。” 不这样,十四找上门的时候他怎么交代。 第110章 五爷自个儿凑了凑, 熔了一套金器,两套银器,这才勉强凑足一万五千两, 距离皇阿玛最开始提的五万两还差三倍多, 跟大哥大嫂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比起来那就差得更远了。 但要不是因为孝敬皇妈嬷和额娘的份额各为一万两千五百两,孝敬皇阿玛不好低过这个数去,他连一万五千两都不会拿出来, 熔什么金器银器,自是有多少给多少,皇阿玛不能逼着儿子霍霍家底吧。 奈何孝敬皇妈嬷和额娘在前,尊卑有别, 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至少是不能比额娘少的。 七爷这边就简单多了,剩多少给多少, 除了一些铜板和碎银子拿出来实在不好看之外, 剩下的都给皇阿玛装上了,差不多五千两。 八爷这边,先是兄弟仨商量,还没定下来,十四又拉着十三和十二进了门。 大哥那边不靠谱, 先前在大殿上,尚能拒绝皇阿玛, 结果出了宫, 便颠颠的送了五十多万两银子过去。 三哥就更不能指望了。 四哥他是最了解的,绝不会跟皇阿玛硬着来。 五哥甭管怎么着都有太后当靠山,皇阿玛对五哥也素来宽容得很。 七哥总是一副被天下人亏欠的模样,因着当年差点被过继之事,皇阿玛对七哥亦是要求不高, 哪个皇子能像七哥一样在皇阿玛面前能不吭声就不吭声的。 数来数去,能与他们一并分担的也就只有八哥这一拨人了。 当然,十四肯定不能说自己舍不得给皇阿玛孝敬银子,他说的是:“我们三个的情况哥哥们应该也清楚,分到的产业最少不说,分家银子是一两都没有,我们有心孝敬皇阿玛,可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想向三位哥哥借点银子。” 九爷一方面是对这三个倒霉蛋的同情,一方面又忍不住冷笑,哪家好人是借银子孝敬阿玛的。 八爷等的就是这个,没想到十四弟还能把十二弟和十三弟都拉来,只要他们六人率先作出反应,前面的哥哥们兜里也不怎么富裕吧,就那么心甘情愿给皇阿玛弄银子? 再说有大哥珠玉在前,便是费劲巴拉弄上几万两的孝敬银子又能如何,在皇阿玛那里,也依旧不如大哥。 “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你们这确实是……不容易呀。”八爷感慨着,拍了拍十四弟的肩膀,“不过,你们也应该清楚,各家的福晋都跟大嫂合伙做生意,基本上府里的现银都已经拿光了,莫说支援你们,我们自己现在都愁去哪儿筹银子孝敬皇阿玛。” 一个人没银子犯大愁。 三个人没银子犯小愁。 六个人没银子还犯什么愁。 去掉一个废太子,六个人已经占到年长皇子的一半多了。 翌日,大年初二。 对皇子和皇子福晋们而言,又是需要进宫的一天,好在今天天气不错,出门的时候,能看得到星星,想来待到天亮时,会是个大晴天。 直亲王府和诚亲王府两家几乎是同时打开大门,三爷手里抱着木匣子,那是他让侍卫从福晋管事手里追回来的部分银票,足足五万两,在开宴前便拿去给皇阿玛,不然这饭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大哥且留步,地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哥不如陪弟弟骑马走一段。” 吹吹这冷风,感受感受如他心底一样的寒凉。 别再跟大嫂往一块凑了。 昨儿就是两人坐一辆马车,不,是一家三口坐一辆马车,让大哥直接改了主意,从五万两孝敬银子都不愿意拿,变成拿五十四万两孝敬银子。 碰上一个这样的大哥是倒霉,他要有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别说,他那长子跟大哥的面容还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上半张脸的轮廓。 三爷扬起笑脸,在心里先喊了一声儿子之后,嘴上才道:“大哥不能看不起穷弟弟吧,连陪我骑马走一段都不愿意。” 直亲王:“……” 句句都是刺儿,扎的他手痒。 “在城里骑马能有什么趣味。”即便现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也不好撒开了跑,“ 三弟如果喜欢骑马,改日我带你去城外跑跑,一定让三弟骑个痛快。” 三爷一肚子的牢骚话都压了下去,悻悻道:“弟弟也不是真喜欢骑马,不过是想跟大哥说说话而已,大哥不愿意就算了,进宫聊。” 他疯了才跟大哥去城外骑马。 三爷自认骑术不错,但那也是在常人里,大哥就不一样了,明明生在京城,却跟在马背上长大的一样,没法比。 已经坐上马车的淑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这一拨责任在她,如此多的银两送上去,很难不遭人恨。 遭人恨就遭人恨,皇子之间本就不太平,以王爷的出身和排行,什么都不做也同样遭人恨。 在康熙朝,康熙就是唯一的金大腿,而现在才康熙四十九年,距离历史上的康熙寿终正寝还有整整十二年。 五十几万两银子算什么,不是她财大气粗,是银子和身份不能比,倘若王爷是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子,倘若康熙不愿意庇护直亲王府,她那些生意是没办法顺顺当当做下去的,巧取豪夺从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在这个时代尤其如此。 若王府在未来的十多年里可以一直维持现状,孝敬上去的银子能翻了倍的赚回来。 但如果被康熙厌弃,如废太子一般,那一大家子就只能在府里坐吃山空了。 淑娴估摸着这回她在妯娌们里的名声不会很好听,就像王爷在皇子里的名声也不会好听一样。 淑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弘昱,还好这小子不用去上书房读书了,不然啊未必不会被排挤。 “都听到了?”淑娴指着窗外轻声问道。 弘昱苦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 “好好读书吧。” 考核时如果退步一次,那就得进宫读书了。 弘昱用手托着脑袋,想想自己在上书房的那些堂弟们,没几个手上差银子的,也没有不敬爱皇玛法的,他孝敬皇玛法,堂弟们应该也都会很乐意孝敬皇玛法吧。 事实上,不只是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孙,所有的皇孙这回都或多或少的出了银子,甚至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婴儿,也由父母帮着出了孝敬皇玛法的银子。 在朝臣宴开始之前,皇子们便扎堆去了乾清宫的西暖阁,有捧着木匣子的,有抱着箱子的,也有两手空空的。 大哥不在,三爷只能打头,把自己的五万两孝敬上去,还言明其中有一千两出自自己的几个儿子。 之后是四爷,同样也是五万两,同样也有一千两出自儿子。 到五爷则是一万五千两。 七爷这儿再度下滑至五千两。 八爷本没有想到哥哥们也会选在大年初二就送上孝敬银子的,但此时心里略微安稳了些。 “儿臣不孝,只凑足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孝敬皇阿玛。” 九爷紧跟着站出来:“儿臣也只凑了一千两银子,望皇阿玛笑纳。” 六个人是商量好的,孝敬银子并不完全一致,而是依次往下递减,因这时十爷是郡王的缘故,所以跟九爷一样也是孝敬一千两,到十二阿哥则是九百两,十三阿哥八百两,十四阿哥六百两。 六个人都没提自己儿子,八爷的儿子才两岁,九爷的儿子四岁,十爷的才一岁多,十二阿哥的儿子三岁,十三阿哥长子四岁,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孝敬,提也不好提,十四爷的长子倒是七岁了,但是哥哥们不提他也不好提,毕竟现在大家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康熙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他连老八几个人是怎么商量的都知道,知道每一个儿子的难处,也知道儿子们到底有没有尽心尽力。 第167章 固然每个人家中的存银不同,保清家里是富庶些,但谁不知道银子能生银子,谁又不会做生意,张氏能把生意用来周转的银子都抽调回京,他的许多儿子却是舍不得把拿给福晋做生意的本钱收回来。 康熙知道自己如此比较未免苛刻,但人心就是如此,总是会忍不住比较,其他儿子跟保清比起来,待他少了些赤诚,而跟前头的几个儿子比起来,后面少的便不只是赤诚了。 康熙没说什么,儿子给他便收,给多少他便收多少,不曾奖赏谁,也不曾训斥谁。 今日的朝臣宴和昨日的宗亲宴如出一辙,依旧是萝卜白菜,依旧是糙米饭配饽饽,依旧是随机的屠苏酒和马奶酒,皇帝也依旧哭穷,再度提及户部借银。 另一边,三福晋就缠上了大嫂,进宫蹭的是惠贵妃给大嫂准备的车辇,进了东六宫,亦是过钟粹宫的宫门而不入,跟着大嫂一道去了延禧宫,连带着诚亲王府的人一起。 淑娴:“……” 她都不知道三弟妹是有意报复,还是真就跟荣妃闹到了这样连面子情都维持不住的情况。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庆幸昨日的孝敬银子是给对了,不然就这个情况,不知道会不会触碰到康熙敏感的神经,毕竟自家婆婆只是贵妃,不是皇贵妃,更不是皇后。 五十几万两的孝敬银子,应该能够提高康熙对直亲王府忍耐的阈值。 人来了,惠贵妃只能招待着,又不能把人撵出去,不过她还是让人去钟粹宫知会了荣妃一声,哪怕她也知道荣妃不会领情,只会把她也一并记恨上,不过最遭荣妃恨的肯定是三福晋。 惠贵妃面上不显,实则心里烦的很,她进宫早,万岁爷的三任皇后她都打过交道,一样是正妻,但没哪个如三福晋这样的,跟婆婆当面锣对面鼓的针锋相对,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还没到时间,惠贵妃便迫不及待地领着众人去宁寿宫,只是路上行得慢些。 惠贵妃领着两个皇子福晋,宜妃领着三个,德妃则是带着两个亲儿媳,荣妃……告假了,没去宁寿宫。 太后全当没看见,全当不知晓,照样乐呵呵的吃席。 有昨日的经验,今日大伙都不是空着肚子来的,但完全不动筷子也不好,淑娴便吃了几口面前的萝卜白菜和小杂鱼,她对康熙朝的历史只有大概的了解,知道大名鼎鼎的‘四爷追缴户部欠银’,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但看康熙这两天一出又一出的,追缴户部欠银不会是从今年开始的吧。 小杂鱼炖的软烂,连骨头都已经完全烂掉了,在没有高压锅的年代,能炖煮成这样,费的功夫可不小。 淑娴多吃了几口鱼,许是因为交了‘保命银子’,她对即将到来的风波并没有感到害怕,反倒有一种稳坐钓鱼台的看客心理,欠银子的没她们,借银子也借不到她们身上了,追缴银子也跟她们没关系。 来时,三福晋跟着,吃席时,三福晋也与她和娘娘同坐一桌,走的时候,人依旧跟着。 淑娴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娘娘说几句私密话,让娘娘为省亲做准备,好在今日才大年初二,依着王爷的猜测,娘娘省亲至少要等到过了十五。 从初三开始,就是各皇子府分别待客,直亲王府最先开始。 和往年不同,今年直亲王府跟宫宴走的是一个路子——简朴,燕窝鱼翅鲍鱼海参这些是没有的,一桌只有八个菜,萝卜、白菜、饽饽、小杂鱼各占其一,芙蓉鸡是唯一的大菜,剩下三道皆是素的,一道腌韭菜,一道清炒绿豆芽,还有一道咸笋。 连酒水都跟宫里走的是一个路子,用的是价格不高的荞麦酒。 俨然是一副被掏空了、家里余粮不多的样子。 三爷有心想呲上几句,但明日就是他府上宴请了,本着能省则省的想法,再加上已经有大哥带头了,他府上明日直接照搬即可。 三爷没吭声,五爷却是没忍住:“大哥你这是何苦来哉呢。” 皇阿玛要是真缺银子从哪里弄不到,非得抠他们这些儿子的,巴巴的孝敬上去又如何,是大哥的亲王帽子能换成铁帽子,还是惠额娘的位分能再进一步,还是皇阿玛能多赐大哥一个爵位,大哥就一个儿子,折腾什么呀。 五爷不光怪大哥,也怪自己,孝敬皇妈嬷和额娘的时候就应该把皇阿玛也算上,两万五千两的份额孝敬三个人而不是两个人,那差不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下倒好,孝敬完皇妈嬷和额娘之后,他为孝敬皇阿玛连现成的金器银器都熔了三套。 大哥为了孝敬皇阿玛,现在连套像样的席面都舍不得弄了 做皇子做成他们这样,也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了。 直亲王知道自个儿惹了众怒,但对着弟弟们他向来也没说过什么软话,这会儿亦是如此:“上行下效,宫中简朴,我们亦不能铺张浪费。” 九爷没忍住,低头翻了个白眼儿,还真是皇阿玛的好儿子。 十四喝着荞麦酒,吃着芙蓉鸡,心里琢磨着大哥的宗学,年前就说要整改,年后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宗学就应该整改完了吧。 先不说在府里请先生和去宗学读书的花费差距,就说大哥和大侄子这孝心,都值得他把除长子以外的儿子送去宗学好好学学了。 初四,诚亲王府宴请,几乎是完全复刻了直亲王府的宴席,只是把唯一的一道硬菜芙蓉鸡改成了焖鸡。 初五,四爷府的宴请同样简朴。 …… 正月十六,朝廷正式开印,比往年早了好几日。 康熙四十九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便有数位朝臣站出来提议请封太子,甚至有个别臣子已经开始奏请请封哪位皇子为太子了。 而这位被朝臣举荐的皇子便是直亲王,请封的理由也很简单——无嫡立长。 这些奏请并没有得到康熙的表态,在继宗亲宴和朝臣宴之后,康熙再一次提起户部欠银之事,国库亏空,皆因朝臣滥借户部银两所致,让朝臣们还国库的银子。 不管是被请立太子,还是户部欠银,直亲王都自觉与他无关,他相信皇阿玛应该也清楚前者与他无关,他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拭路石,老二没有被废时是有心人的靶子,老二被废后,他这个长子便会自动升为有心人的靶子,换句话说,有心于储位之人,对他自然是能踩则踩。 直亲王压住心中些许的怒气,他连是谁出的手都还不知道,有火气也没处撒,倒不如先做好手里的差事,皇阿玛会知道他无辜的。 直亲王奏的是如何整改宗学,因为内容过长,光是奏请口述自己的整改内容便花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其实大臣们对宗学如何并不关心,不同于上书房,不同于国子监、府学、县学、八旗官学,宗学虽然也是官学,但在里面读书的本身不怎么受重视或是已经落魄了的宗室子弟,而宗室子弟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不管是书读的好,还是武练的好,都没有太大的用处,或者说学得好不好根本就没有验证的地方。 因此,直亲王的长篇大论就显得有些多余,那些个整改的条例和举措也颇有些费力不讨好的样子。 就连康熙都觉得长子在这方面有些过于实心眼了,或许是因为过去十年治水的经历,让保清提出的许多整改举措都过于细致,是一听就知道能如何落实,同样也是一听就知道落实下去有多费功夫的。 就像保清所提出的入学时的军训,由八旗侍卫营的人出任教习,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后进行校阅,还要排出个高低来。 好处显而易见,麻烦更是显而易见。 这个折腾劲儿放到宗学,有点可惜了,但也只能是宗学才能这么折腾,这要放到国子监,不说需要备考的监生们愿不愿意,怕是连朝臣这一关都过不了。 在宗学上,康熙直接放权给长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要八旗侍卫营的人出任教习,他直接按吩咐领侍卫内大臣,由上三旗的侍卫营出人。 待朝会结束,直亲王又跑到乾清宫的值房里等着召见,一并在此等候的皇子还有四爷和八爷。 康熙也是见完内阁的几个大学士之后,才开始传召皇子的,头一个叫的便是直亲王。 康熙本来还以为长子会跟他解释解释对今日奏请太子之事不知情的,但没想到人进门之后半点没提储位之事,只有两点所求,一是宗学军训校阅之时,请他过去观看,二是为惠贵妃省亲。 康熙:“……” “既然皇阿玛您答应了,那儿臣能不能将此事告知宗学的学生和教习们,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这可是能在皇阿玛面前露脸的机会,有上进心的便不会懈怠,没上进心的也不会不将此事当回事儿,出自上三旗侍卫营的教习们也会拿出真本事来。 康熙嗯了一声,颇有些无奈,保清就真的不打算跟他解释什么,真就这么信他,信他不会疑心。 第168章 “如今天冷,你额娘省亲之事再缓缓。” 主要是他还没决定在和嫔跟良嫔之间到底选谁升妃,年前那段时间,他本来已经倾向于良嫔了,毕竟是生了八阿哥,大局要比他个人的喜好更重要,但是年后,天平的两边再一次到了同一个高度,他再一次对升妃的人选含糊起来。 妃位不补齐,惠贵妃便不好把宫务卸下来,也就不能出宫省亲。 “你再等等,好好准备准备。” 还有银钱接待贵妃省亲吗? 虽然长子承诺的五十几万两银子他只收到了差不多三十万,但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已经把直亲王府掏空了,听说现在保清一顿饭只有两个菜。 傻儿子惹人疼,孝顺的儿子更惹人疼,他都准备找个机会给儿子赏银了,别日子真过不下去,观看宗学校阅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直亲王放下心来,晚几天就晚几天,皇阿玛没反悔就行,正好弘昱要去宗学了,而在军训的这一个月里,学生是不能回家的,额娘这会儿去府里也见不到大孙子。 第111章 四爷求见皇阿玛为的是官员欠银一事, 户部账目清晰,皇阿玛让欠债官员们还银子,户部这边是否需要派遣官员上门追讨?若再有官员上门借银, 户部是借还是不借呢? 让官员从国库借银两是皇阿玛的恩典, 因为是恩典,所以不曾有什么限制,大官小官、汉人满人、家庭富庶穷困……这些都不做限制, 但他在查看账目之时,发现借银子的官员虽多,但以高门旗人为最,尤其是满军旗的官员, 借的人多,借的数目大, 借的笔数也多。 要说这些人生计困难, 那天底下还有生计不困难的人吗。 四爷来御前问这一趟,一是希望皇阿玛可以收紧官员从户部借银的条件,二是问询户部是否需要主动追缴欠银。 康熙摆了摆手,现在还不到追债的时候,他才刚让官员还欠银, 立刻就让户部追逃,未免太过难堪。 他知道必然会有一些人还不起欠款, 或是不想还欠款, 赖着不还,但大部分官员不至于如此,让人几天内就把银子还回来那是为难人,给上两三个月的时间,慢慢还回来就是了。 至于收紧官员向户部借银的条件, 那也不必,民间不是有俚语:‘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允许官员向户部借银本是佳话,如今借的多了,还回来就是了,何必两头堵。 朝中是有不少官员家境优渥还从户部借银子去钱生钱,但依然有一些官员确实是生计困难,为官又清廉,能多一个周转的法子,对清廉又贫困的官员来说是很重要的,而这些官员又都往往有着文人的清高气,如果收紧官员向户部借银的条件,列出一些条条框框来,再加以核实,恐怕清高之人生计再困顿也不愿向户部借银子。 康熙一方面是相信绝大多数的官员不会赖账,一方面依旧觉得让官员向户部借银的政策是好的,能够帮助那些贫苦清廉的官员,能维护文人敏感的自尊,亦是君臣之间的一段佳话。 所以老四提出来的这两条,他都不能同意。 “户部先把账目准备好,随时更正,三个月之后,便是追缴欠银之时。” 三个月,应该已经足够让那些借钱生钱的人腾挪周转把银子还上了,还不上的那些,也不是都要追缴,五百两银子以下的不必追,五百两以上者才需要户部派遣官员去追缴。 康熙估摸着到时候需要追缴欠银的官员应该没多少,届时即便户部上门追债,也不会在朝堂和民间引起太大的波动和非议。 简而言之,康熙现在只是觉得他给予官员的优待政策只是稍稍有些走歪了样子,扶正便是,不能因为一棵小树苗长歪了,就把树给刨了吧,修修歪掉的树枝,照样还是一棵好树。 康熙只是想修理树枝,四爷心里却是想刨树的,即便不刨树,也要把已经长歪了的主枝砍掉,但显然他跟皇阿玛没想到一处去,皇阿玛对那些从国库借了银子的官员有信心,他没有。 基于对皇阿玛的信任,四爷并不敢笃定自己一早的猜测,或许大家会慢慢把银子还上来的,旁人现在他管不到,可十四的欠银……便是想还,十四恐怕也拿不出来吧。 四爷皱着眉头离开,和同样皱着眉头的八爷互相点头示意后擦肩而过。 在进门之前,八爷轻轻的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正月十五都过去了,废太子到现在还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朝中没人敢在皇阿玛面前提废太子,皇阿玛也全然没有要安置废太子的意思,更重要的是原本是他和大哥、四哥三个人负责看管废太子,结果现在就剩他自己了。 大哥借着宗人府的差事撤了,明明接手的是整个宗人府,宗人府大牢按理也在大哥的管辖范围内,但大哥去了宗人府之后别的一概不管,一脑门扎进了宗学里,而且光是听大哥在朝上说的那些整改章程,没有两三个月,宗学那一套还是弄不完。 四哥之前借着病情撒手,病好了之后正赶上户部年底盘账,无暇顾及这边,反正自那一次被冻病之后,四哥再也没有去过宗人府大牢。 两个当哥哥的,就把这样一块烫手山芋扔给了他,偏偏这块山芋还越来越烫手。 他已经十分优礼废太子了,比起大哥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怕这位在牢里哪儿不顺心自戕而亡。 好消息是废太子一直没有自戕,看起来也没有要自戕的打算。 坏消息是过了年之后废太子更疯了。 年前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人常常自言自语,时不时的埋怨皇阿玛甚至咒骂皇阿玛,年后砸盘子砸碗,拿碎瓷片在大牢的墙上刻诗了。 只能说废太子不愧是当过太子的人,即便看起来疯疯癫癫,却还有几分诗才,只是写的不是求情诗也不是悔过诗,全是一些怨诗恨诗,恨天恨地恨命运恨君父。 八爷现在也不敢将废太子的瓷碗瓷碟瓷勺换成木碗木碟木勺,怕这位没了趁手的家伙什,再咬破手指头拿血往墙上写诗怎么办,只能由着废太子来,只能让人时时看管着,写什么都不拦着,但绝不能让废太子拿碎瓷片伤害自己的身体。 这段时间他也让人打听了一些民间神志失常之人的举动,越听越怕,废太子现在是没有自残自戕的行为,但再继续关下去就未必了。 八爷丝毫不怀疑皇阿玛是否知道大牢里的情况,废太子在墙上写过的每一个字,皇阿玛恐怕都是知道的,他甚至怀疑皇阿玛在孝敬银子上折腾他们这些人,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废太子气的。 朝堂上没人敢跟皇阿玛提废太子,他也不敢,即便是为了将看管废太子的差事甩出去,八爷也不敢在这时候提到‘废太子’这三个字,他只能拐弯抹角的来。 “今日听大哥一言,儿臣以为宗学必将大有改观,等将来儿臣有了次子、三子、四子,待他们到了开蒙的年纪,定把他们都送到宗学去,往后各府的孩子肯定越来越多,上书房装不下,宗学就是个好去处了,堂兄弟们还能在一块读书,像我们兄弟又是在上书房那样。”八爷先夸了宗学,然后才道,“说起读书,小辈里读书最好的当属弘皙,如今学业中断,儿臣想着是不是给他送些书过去。” 如果说废太子曾经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儿子,那弘皙就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孙子,皇阿玛曾几次夸赞弘皙的功课,甚至在毓庆宫的嫡子出生之后,皇阿玛还因弘皙的功课而单独赏赐过对方。 八爷不敢提废太子,只能提废太子的儿子,提这位皇阿玛曾经最疼爱的孙子,希望皇阿玛能从孙子想到儿子,就把废太子从宗人府大牢移到京郊去吧,让废太子一家团圆,让废太子教导弘皙读书。 这事儿在去年就应该结束了,拖到今年,也该给个结果了。 储君之位已经废了,皇阿玛要是舍不得杀,把人圈着就是了,一直在宗人府大牢里关着算怎么回事。 诚如八爷所料,一提到弘皙,康熙便会想到废太子,而一想到废太子,他便浑身都不舒服,心里堵得慌,胸口闷,两侧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耳边甚至有嗡嗡的声音出现,像蜜蜂像苍蝇趴在他耳朵边上飞。 那些写在宗人府大牢里的牢骚诗,每一首他都看过,哪怕只有一两句的残诗他也看过,没有刻意记忆,他甚至没看几遍,但每一个字都如刀刻笔凿一样的印在他脑子里,非但忘不掉,夜里躺床上还会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浮现。 老八这会儿提到弘皙图的是什么大概只有老八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想脱手这差事,还是想安置废太子之后能更快更顺理成章的让朝廷册立新太子,亦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自废太子,不,自老二被关起来之后,诸皇子里就属老八蹦哒的最厉害,先是把老九和老十拢在一起,又借着孝敬银子的事儿把十二、十三和十四也拢了过去。 私底下跟那些朝臣的联络那就更多了。 保清不知道,老九和老十也不知道,今日在朝上举荐保清为储君的官员,实际上是老八的人,这段关系很是隐秘,是老八六七年前布下的一棋。 第169章 六七年前,废太子尚未疯癫,还如日中天之时,甚至那个时候,老八还是太子党的人,便就已经有这样的心思了。 康熙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夸老八深谋远虑,还是应该嘲讽废太子又蠢又瞎。 都想让他安置废太子,让废太子去该去的地方,跟那群妇孺关在一起,关一辈子。 他自己也知道他不可能一直不安置废太子,只是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废太子越是疯癫,他就越是憋气,越是不痛快。 老八想甩手这差事,想做储君,想的挺好。 “弘皙是可惜了,他素来爱读书,却被当阿玛的连累,上书房他是回不去了,不过学业还是能继续的,他是皇孙,亦是宗室子弟,去不了上书房还能去宗学。” 康熙淡淡的看了老八一眼,破船还有三千钉,更何况是做了大清三十多年储君的废太子,老八不是来给弘皙求情的,他也不愿让心里还念着废太子的官员感恩老八。 “你大哥之前跟朕提过这事儿,他给弘皙求过情,希望能让弘皙去宗学读书。”康熙直接把事情甩到老大身上,“朕答应了,难为他顾念侄子。” 言下之意,他是看在老大的份上,才愿意放弘皙出来去宗学念书。 八爷的脑子有一瞬间是僵住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猛然低下头,怕刚刚没控制好脸上的表情,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老大,老大和废太子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仇深似海,老大凭什么顾念弘皙,老大图什么顾念弘皙。 图皇阿玛的看重?图废太子余党?图储君之位? 除了这些他也想不到别的了,能让一个人主动帮衬仇人的儿子,怎么可能没有图谋,只有图谋够大才能让人去帮自己的仇人。 先是五十几万两的孝敬银子,又是跟皇阿玛求情让弘皙去中学读书,老大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什么不争都是假象,是换了个法子争,争的是皇阿玛的认可。 好一个孝顺大度的皇长子。 八爷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重新组织语言:“大哥心善……重情,儿臣没想到他会为弘皙求情,倒是儿臣多此一举了。” 十年没怎么接触,大哥这一套一套的连招,跟以前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八爷心中一激灵,越发想将看管废太子的差事甩出去了,既然大哥有争储的心思,那就不得不防了,废太子由他看守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八爷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了,心跳声伴随着他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一起出现在耳畔:“皇阿玛容禀,自年后,废太子不断在墙上提诗,儿臣实在是担心时间久了墙上的诗会泄露出去,哪怕只言片语,也会影响到皇家的声誉。” 影响到皇阿玛您的声誉。 “您看,是不是让废太子换个地方?” 不然废太子一日待在宗人府大牢里,便一日不能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关注的人多了,废太子所言所写未必不会泄露个一两句出去。 八爷终于是问出口了,把问题放到了明面上,这也是从太子被废到现在头一个在御前提到安置废太子的人,之前有皇子福晋的联名上折子,可为了废太子,折子上只提了废太子的家眷,不曾提到废太子。 康熙没有把这件事情含糊过去,之前没人提,没人问,他也就假装完全没这回事儿,现在有人提有人问了,他也就不再回避了,废太子总是要安置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是单独圈着,要么是跟废太子妃等人圈在一起。 “将废太子送去养蜂夹道。” 单独圈着吧,免得整日风言风语,影响到皇孙。 * 直亲王府。 淑娴正一脸木然的听三福晋诉苦。 多年的妯娌,多年的邻居,但说实在的,人跟人除了讲缘分还讲气场,她跟三福晋就是属于有缘分但气场不合的,这么多年也都平平淡淡的过来了,属于有些面子情但不多的亲戚。 三福晋要诉苦,大可以去找既是妯娌又是堂姐妹的九福晋,或是回娘家找董鄂太太,就是去找四福晋,也比来找她合适,她和三福晋不是这样能诉苦说婆婆和丈夫坏话的关系。 “大嫂我也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真是受够了恶婆婆的气,大年初一那天,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延禧宫吗,实在是娘娘太过分了,她让我给燕窝挑毛!侧福晋在钟粹宫里还有个座位,我就要去侧殿挑燕窝毛!” 淑娴:“……” 甭管是现世,还是后世,恶婆婆的故事都屡见不鲜,她也是走了狗屎运,才遇上自家婆婆。 淑娴在心里默默提高接待娘娘省亲的档次,正是哭穷的时候,大观园是建不了了,但照着娘娘未出阁时的住处改改院子总可以。 不知道娘娘还喜不喜欢少时的风格,不过王府够大,完全可以腾出两处院子来,一处照着娘娘未出阁时的住处改造,一处还是按照原计划,怎么辉煌大气怎么来,俗话说衣锦还乡,娘娘在宫里不方便召见的故友,来了府里都能见,见面的地方当然得修的贵气些。 只两处还不够,她阿玛和额娘只比婆婆小几岁,前几年阿玛就已经到了觉醒种植基因的年纪,在福建那边的宅子里,自个儿开了两亩田,额娘也开始了莳花弄草,还养了猫狗,她给婆婆再准备上一处可以种田种花养猫养狗的院子。 荣妃娘娘刁难儿媳妇的事情一箩筐,淑娴一开始还提醒三弟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见对方全然不当回事儿,也只能听着了,有些是她吃瓜吃到过的,有些是她吃瓜没吃明白,有些则是她完全不知道的隐秘内容。 人家诉苦,说的又是荣妃娘娘,淑娴也不好露出兴奋的吃瓜表情,不好评价,连瓜子都不适合这时候嗑,只能做出一脸木然状,实则心里已经爽到起飞了,这不比话本子好看吗,真实皇家婆媳矛盾。 诉完婆婆给的苦,三福晋又开始讨伐三爷,这回倒没说府里的侧室和妾室,说的是银子,三爷给皇上的孝敬银子和准备还给户部的银子。 “……管事都已经离开京城的地界了,硬是被王府的侍卫给追上,连人带银票一块又带回了京城,爷总共也才借给我十万两,硬生生全给要回去了。”只有那十万两是白借给她的,余下拿给她的全要分润,“我这命苦啊,王爷要孝敬皇上,要还户部银子,全从我这里出,我本来还想着尽快把铺面在各个城池开足,好给女儿攒攒嫁妆的,大嫂,我这个人不赖账,说好的半年之期也不改,但是能不能头一年先不分润,第二年再一起分。” 王爷之所以要孝敬皇上那么多银子,多多少少也有大嫂的原因在吧,若不是大嫂那般阔绰孝顺,王爷也不至于孝敬皇上五万两。 淑娴:“……” 合着在这儿等她呢,怪不得是来找她诉苦。 “行啊。”淑娴很是随意的就应下了,她手里握着最重要的原料,要是还能吃亏,那就是人蠢活该了。 三福晋坐在绣凳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大嫂脸上的表情,这绝对不像真心答应的,这么大一笔分润,哪能想都不想就答应,哪能如此的云淡风轻。 “大嫂,还是算了吧,咱们这么多妯娌呢,不好让你破例。”三福晋自己就先把话收回来了。 大嫂的分润不好捏着不放,还不如捏娘娘的,捏爷的,捏爷几个舅舅的,额娘那边也能商量商量,反正额娘只她一个亲生女儿,额娘攒也是给她攒。 爷这次能让人骑马把银子追回来,是因为爷知道银子在谁手里,以后爷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等送走了三福晋,淑娴这才从嬷嬷口中得知王爷给弘皙求情的消息,据说皇上已经答应王爷了,让弘皙去宗学读书。 “真的假的?”淑娴不信。 “御前的事儿,谁敢造假。” 是,事关皇帝,没几个人敢造谣,还是造这种一戳就破的谣,可为什么呀。 王爷是脑子抽了,还是被废太子附体了,管的什么闲事,给弘皙求什么情,跟弘皙能有什么情分,别说王爷这些年见过弘皙几次了,就是弘昱跟弘皙做了这么多年的同窗那都是相看两相厌。 她对弘皙没意见,但人心是偏的,她也不例外,长子和嫡子之争不只会出现在皇帝的儿子身上,也会出现在王爷的儿子身上,废太子现在是没有爵位,但在历史上最终还是被封为了亲王,她跟二弟妹关系好,自然是希望将来能承袭废太子爵位的人是二弟妹所生的儿子,而不是弘皙。 可要是废太子其他儿子都被关着,只有弘皙出来读书,不管是在康熙眼里,还是在下一任皇帝眼里,弘皙便是废太子这一支的代表,不管是爵位的继承,还是给予废太子这一支优待,到最后恐怕都会落在弘皙身上。 王爷这到底是管的哪门子闲事。 弘皙读不读书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废太子的儿子不都被关着,不都没书读,不能因为王爷排行老大,就同情同样排行老大的弘皙,天下当老大的人可多了。 第170章 淑娴想不明白,没人能想明白,直亲王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什么时候跟皇阿玛求情了,还是给弘皙求情,弘皙长什么样他都想不起来,还求情……他梦里跟皇阿玛求的情? “都是谁说的?谁传的?”直亲王皱着眉头问道。 为将废太子搬到养蜂夹道而来的八爷:“……” 大哥这表情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做好事不欲为人知,不愧是‘重情重义孝顺善良无欲无求’的皇长子。 “弟弟刚从乾清宫出来,之前在值房的时候,大哥应该也看到我了,我为废太子搬离宗人府大牢去见的皇阿玛,皇阿玛说您给弘皙求情,让他去宗学读书,皇阿玛答应了。”八爷轻声细语慢条斯理的道。 直亲王愣了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所以……话是皇阿玛说的,求情的帽子是皇阿玛扣在他头上的。 皇阿玛心疼长孙,要把人放出来读书,还不说是自己想放人,不说自己心疼孙子,说是他求的情。 皇阿玛都那么说了,直亲王不认也得认,当着八弟的面不能戳穿事实,他还得给自己找一个给弘皙求情的理由。 “毕竟是皇阿玛的孙子,不为老二,只为皇阿玛。” 谁让他孝顺呢。 第112章 “既然皇阿玛已经交代下来了, 八弟随时可以提人,我就不去了。”直亲王道。 他跟老二这关系就没必要再相见了。 送走了八弟,直亲王浑身都不自在, 皇阿玛也是, 把这帽子扣在谁身上不好,偏偏要扣在他身上。 他是那以德报怨的人吗。 他就算是孝顺也没孝到这种程度吧。 他现在都能想象到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或误以为他是个以德报怨的好人, 或怀疑他有心储君之位才这般能忍,今儿早上还有人举荐他为太子,下了朝就传出来他给废太子长子求情的消息,搁谁谁不迷糊。 皇阿玛简直是在给他找事。 好在, 等闲也没人问到他面前来,来宗人府提人的八弟算一个, 回府后福晋是第二个。 跟老八, 他需要配合皇阿玛圆谎,但跟自家福晋就用不着了,直亲王简单描述了一下他的经历——人在宗人府里坐,锅从宫里给降下来。 是皇阿玛想放人,偏偏要扯他做由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皇阿玛那里有这么大的脸面。 饶是淑娴,自认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的人, 下午还从当事人那里吃瓜吃到真实皇家婆媳矛盾, 但此时依旧因为震惊瞪大了眼睛,天底下竟还有康熙这样办事的。 “所以,以后弘皙就要在宗学读书了?” 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读书? 康熙的孙子们在后世远不如康熙的儿子有名,弘皙算是其中知名度相对比较高的一个了,在康熙一朝, 弘皙备受康熙宠爱,到了雍正朝,雍正对这个侄子也颇为关照和疼爱,到了雍正的儿子乾隆登基后,便发生了所谓的弘皙逆案。 她对后面这段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弘皙最后下场不怎么样,是被革除爵位,除了宗籍,改了名字,圈禁至死。 因为不了解历史,她亦不知道弘皙也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到底是自己不老实,还是被身份所累,但这样一个人,在废太子已经被废被关着的情况下,作为废太子唯一没有被圈禁的子嗣,放到哪里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换言之,康熙把她们家这位坑惨了,硬是在眼皮子底下放了一个小号废太子,既不能让其搞事情,也不能让他出事情,王爷作为宗令,肯定要对在宗学读书的皇孙负有责任,更别说现在满朝皆知,人是她们家王爷跟皇上求情放出来读书的。 这要是人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儿,王爷必然首当其冲。 直亲王沉重的点了点头,亲阿玛坑儿子比旁人厉害多了,可他又不能把人塞到上书房去,除了加强对宗学的管理,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淑娴不太甘心,她们好歹送了那么多孝敬银子,再说还有笔尾款没给呢,这翻脸不认人未免也太快太急了吧,康熙就这么舍不得关着弘皙? 直亲王安慰福晋:“别太担心,在弘昱出来之前,我会进宫找皇阿玛谈谈的,弘皙得有皇阿玛的人看顾才行。” 只有在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不管是弘皙想做什么,还是其他人有所图谋,都会克制些,而一旦出了事儿,皇阿玛最先问责的也应该是负责看护弘皙的人,而不是直接问责于他。 淑娴声音很轻很小的道:“我就是有点后悔给那么多银子了。” 巨额银两根本就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 康熙那么多儿子,这帽子怎么就偏偏扣在跟废太子关系最不好的直亲王身上。 直亲王本来挺生气的,但看福晋如此,又有些忍俊不禁,同样小声的回应道:“我也觉得给多了,要不我去管皇阿玛要回来点?” 淑娴在直亲王手上连拍了好几下,她倒是想要回来,能要吗,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知不知道历史上你就是因为废太子的缘故才被革爵圈禁的,这好不容易跟废太子掰扯开没被对方牵连,结果又硬生生跟对方的儿子扯到一起了。 历史上的弘皙逆案,最终被革爵圈禁的可不止弘皙一个,被牵扯拉下来的宗室不少呢。 这位从杀伤力上也是一位小号废太子,不能不当回事。 淑娴愁的不行,脸上的表情都耷拉着,她本来是蓄了半天的力,打算好好质问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捞废太子长子,现在知道王爷是背锅的,不光半天蓄起来的力没了,她身上的士气都要没了。 就没见过比康熙更一言难尽的爹了,怎么就能逮着一个儿子可劲儿霍霍。 她即便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也觉得直亲王这个儿子当的已经够可以了,过去十年,哪里的水利需要就往哪里去,贴着银子干活不说,那也是真卖力气,她出孝敬银子的确跟孝心没什么关系,但康熙真金白银的都收了,黄泉路上的小鬼拿了买路钱还知道不难为人呢,康熙连拦路的小鬼都不如。 什么玩意。 淑娴不光在心里骂狗皇帝,她脑海中甚至都浮现出了拿着大狙瞄准对方脑袋的场景,一枪爆头。 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就……就这么算了?”淑娴忍不住问道。 就这么忍气吞声的受了? 欺负人欺负到这种程度,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亲阿玛,也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受了吧。 直亲王何尝不觉得憋闷,何尝不觉得委屈,即便早就清楚皇阿玛于他是君在前父在后,可心里面还是难过的,但那是君父,他能拿君父怎么样呢。 “要不王爷去御前哭一哭,闹一闹?”淑娴给出主意,造反那是自寻死路,在朝堂上更激烈的反抗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得不偿失,那就不用皇子对付皇帝的法子,用寻常人家儿子反抗父亲的方式来,“其实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只是女子的利器,男的一样能用,灵活着用,王爷是儿子怕什么,就当自个儿还小。” 能在康熙那里撒多少气算多少。 绝不用怕事情传扬出去。 王爷如果真的在御前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康熙绝对比王爷还怕事情传扬出去,毁了皇室的形象,影响自己明君的名声。 “即便这样都无法改变弘皙去宗学读书,那至少下次再有这样的黑锅,皇上他应该也不会选您了。” 至少让康熙糟一回心。 凭什么她们在这儿窝气,康熙就美美的在乾清宫里坐着,想放谁放谁,想以谁的名义放就以谁的名义放,凭什么? 她就是看不惯,也想不通,这回是让王爷去御前哭,要有下回,她去!哪怕被人嬉笑,也让狗皇帝一块成笑话。 直亲王:“……” 皇阿玛是个有时候会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而福晋有时候会自己造牌。 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让他去御前哭闹这主意的? 他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不是四岁的小童,他……他也没有想哭就能掉眼泪的本事。 关键福晋言之凿凿,神情认真,看向他的眼神中甚至还带了几分鼓励,他想把这当成是玩笑话都不太可能。 而且即便是开玩笑,这玩笑开的未免也大了些。 在认识福晋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胆子小过,没觉得哪个人比他的胆子大,但是福晋……胆儿不是一般的大,什么都敢想,想想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跟他说出来。 皇权在福晋这儿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信的时候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不信的时候就是天底下哪有什么鬼神,想信就信,不想信就没有,灵活的很。 他是真佩服福晋这心态,想学都学不了的心态。 淑娴看着高大魁梧铮铮昂昂的直亲王,也很难想象对方落泪会是什么样子,瞧着是个骨头断了都得咬着牙说不疼的硬汉子。 她稍稍把要求放低了些:“您要是哭不出来,也不会闹,那就诉诉苦道道委屈嘛,就当是跟皇上谈心了。” 第171章 反正就是去搅和搅和狗皇帝,别只有她们在这难受,要难受一起,更重要的是这种破事不能再来一回了。 “您对皇上又无所求,不求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就只拿他当阿玛,儿子受了委屈,受了不公,跟阿玛念叨念叨怎么了,谁家父子不是这样。” 反正她是,前世今生都是。 一哭二闹都是她用过的,上吊这种绝招倒是没用到过。 作为一个小时候养在大臣家里,后来被接回宫中养着的皇子,直亲王对别人家父子之间的相处并不了解,甚至对自己家都不能算是了解,他不是在皇阿玛跟前长大的,他当年回宫的时候已经六岁了,几乎就是从他回宫开始,他就知道皇阿玛对他和对老二是不一样的,对老二是一种更亲近的父子关系,但亲近到什么程度,怎样的亲近,这是直亲王所不能完全知道的。 到了他和弘昱这里,又是聚少离多,跟正常父子也不一样。 正常的父子关系是如福晋说的这般吗? 直亲王半信半疑。 淑娴接着劝道:“如果是弘昱过来跟您诉委屈,哪怕这委屈是您给的,哪怕他在您面前哭一哭闹一闹,您会怎么想?” 难道还能觉得儿子十恶不赦吗? 做儿女的在父母面前总不能连哭闹的特权都没有吧。 “您就别把自己当王爷,也别把皇上当皇上,就是一对父子而已。”淑娴怂恿着。 别把关系设在对康熙更有利的身份上,臣子对皇帝,皇子对皇帝,都是弱势的,尤其是康熙这样一个对王朝掌控力强还不缺儿子的人,唯有孩子对父亲,没有那么强的上下压制。 淑娴有些可惜,她是没有王爷这么得天独厚的身份,不然早闹上了。 被鼓舞被劝说被怂恿的直亲王,还真被福晋说的有几分蠢蠢欲动了。 “我再好好想想。” 翌日,下了早朝,直亲王在犹豫中去了乾清宫值房,又在犹豫中让人叫来梁九功。 “爷今日没什么要紧事,等皇阿玛把其他人都见完了,爷再去。” 他今日排最后一个,也再给他些时间好好想想,见了皇阿玛该怎么说。 梁九功毕恭毕敬的应下,转头便回去禀告皇上。 等了大半个时辰,值房里的人越来越少,终于等最后一名大臣也离开,直亲王猛灌了几口茶水,做足准备。 进了门,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跨步的往前走,而是走两步停一下,犹犹豫豫,规矩松散,这是他跟福晋学来的。 康熙从折子里抬头,心思百转千回,眉头是皱着的,眼里却满是笑意,怎么了这是?扭扭捏捏的,若非样子实在高大,都要让人误以为来的是位公主而非皇子了。 康熙主动等长子开口。 直亲王则是在酝酿情绪,他倒也没强求自己能哭出来,只是在找作为儿子跟父亲说话诉苦时的感觉,而不是臣子面对君王时的恭敬。 没请安,没行礼。 直亲王大着胆子,站在屋子中央一声不吭,等着皇阿玛主动问询。 康熙抬头又低头,手中的朱笔不曾放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时不时地在房间里响起。 许久之后,康熙才终于出声:“过来磨墨。” 墨磨好了,又说茶凉了让人去换茶。 直亲王把热茶从门口给皇阿玛端进来,又被吩咐念折子。 待康熙批完所有的折子,距离直亲王被召见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康熙终于从太师椅上起来,绕过书案,站在书案的一旁伸了伸懒腰。 “觉得委屈了?” 直亲王进门前的十分委屈已升至十二分:“儿子所求不多,只想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您把弘皙放到宗学,儿子这日子还怎么安稳的下来,他要是出什么事儿,儿子跳进黄河也洗不净身上的责任。” 康熙活动着腿脚腰背,年纪大了以后,身体明显不如以前能扛,不过才见了七八个人,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就已经腰酸背痛了,连手腕都有些不适感。 “安安稳稳?”康熙重复着长子的话,只是语气是疑问的,“到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既想踏实做事,又想安稳过日子,还顶着皇长子的身份,太子还没有被废的时候可以,太子被废之后便不可能。 直亲王明白皇阿玛是在说什么,他虽然还没查出来在朝堂上举荐立他为新太子的大臣究竟是哪个弟弟的人,但是很显然,在他紧闭府门不接待朝臣的情况下,不会有臣子自发的不顾他意愿的情况下也要请立他为太子,只能说在老二被废之后,想当新太子的弟弟第一个把矛头指向了他。 “等皇阿玛立了新太子,就不会再有人针对儿臣了。” 做了太子的人不会再觉得他有威胁,而没当上太子却又想当太子的人也会把目标对准新太子。 康熙都要被长子的天真给逗笑了,是,等他立了新太子,等将来新帝上位,于国有功又安分老实的直亲王应该是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不会像废太子一样被圈着,或许还可以一直做宗令,当一个受人尊敬的宗室王爷。 但安稳和踏实是两回事,他活着,保清可以去治水,可以大刀阔斧的改宗学,甚至可以改宗人府,但等皇位上换了人,保清即便是宗令,也只能当新帝的应声虫,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想不辜负平生所学……很难。 亲阿玛当皇帝和弟弟当皇帝是两回事,保清真的想明白了吗?要是想明白了,便不会如此天真。 “钦天监预测,这几日都会是好天气,朕之前许了你,可以让你额娘去直亲王府小住一段时间,你这几日便接她过去吧。”康熙慢悠悠的道,同时他得提醒长子,“宁寿宫里还住着皇考的太妃。” 现在能把惠贵妃接出去小住,将来呢? 惠贵妃的位分在眼下的后宫是最高的,将来如果不是太后,连一宫的主殿都住不了,住在偏殿里,对曾经只是妃位甚至嫔位的人伏低做小。 老八野心勃勃,而老八的生母良嫔,当年刚受封就是住在惠贵妃的延禧宫里。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福晋擅长经营,是财神爷的亲闺女下凡来了,给朕的孝敬银子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黄金,往后年年还有五万两银子,朕自然是欣慰于她的孝顺,当年的万金阁也好,千金酒的方子也罢,还有后来的水泥方子,朕是没有主动伸过手的,她孝敬,朕该奖赏的也奖赏,你想过以后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做好将来上交产业的准备了吗? 康熙打着养生拳,说话的声音轻且慢,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叩击在直亲王心里。 如果这样的将来保清可以接受,那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了。 直亲王一时无言,一想到额娘对着别人卑躬屈膝,想到福晋费心经营的产业可能要被迫上交,他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压着堵着。 当年他为什么选择退出不与太子相争,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是因为他觉得皇阿玛压根就没有把他当做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去考虑,他只是太子的一块磨刀石,刀毁了,磨刀石就会被扔了,刀磨出来了,刀会自己砍了磨刀石。 他退,是因为赢不了,是为自保。 在老二出事之后,他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至少在毓庆宫被围起来的时候,他的妻儿还是自由的。 皇阿玛现在跟他说这些,会让他有一种‘皇阿玛想立他为太子’的错觉,就像年少的时候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误以为皇阿玛对他寄予厚望一样,后来想想都觉得可笑,他当年怎么会觉得皇阿玛对他的看重胜过老二呢。 进门前,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完完全全的把皇阿玛当做是一个阿玛,忽略对方帝王的身份。 但他没做到,在进门之后的每一刻每一息里,他都无法将皇阿玛当做是一个纯粹的父亲,此刻更是如此,他已经完全把自己放到了臣子的位置上,以一个臣子的身份面对皇帝。 他本能的怀疑皇上的动机,他忍不住警惕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要接着煽动他吗,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他去办,是皇上已经想好了新太子的人选而这个人需要被牵制? 在一片寂静里,康熙打完了一套完完整整的养生拳。 “怎么不说话了?” 保清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哪个儿子不是呢。 八阿哥比保清强在哪儿了,人家一个郡王都敢想敢做敢主动算计,保清还在这做大清贤王的梦呢。 康熙从多宝阁上粉色的宽口瓷瓶里取出一本奏本,扔给长子。 “好好看看。” 看看昨日在大朝会上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李姓御史是谁的人,别整天活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梦里。 直亲王看到八弟的名字并不是很意外,能争储位的就那么几个人,最近最显眼的无疑就是八弟。 看着波澜不惊的长子,康熙硬是生出一股怒其不争的不满来,保清不会一点心气都没有了吧。 第172章 “多谢皇阿玛告知儿臣。”直亲王不卑不亢的道谢,皇阿玛这是想让他对付或者牵制老八?“看来儿臣是挡了人家的路,正是因为如此,弘皙在宗学读书的风险才越大,儿臣细胳膊细腿实在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康熙冷哼了一声,不管是身份,还是体格,还是能力,‘细胳膊细腿’这五个字放到长子身上都十分不贴切,眼皮子底下看护个人还看护不住吗,弘皙又不是个蠢笨的。 “你就把他当做普通的宗室子弟就好,不用你担什么责任。”康熙没好气的道。 本来都已经到饭点了,还想留人用午膳的,现在? “没有正经事就出去吧。” 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直亲王来的时候没行礼,但走的时候行了跪安礼。 人进来的时候脑子还有几分发懵,走的时候却无比清醒。 皇阿玛坑儿子都是用连招的,先扣个黑锅,让外人疑心他的志向,再诱惑他,还给他找个对手,让他心甘情愿成为皇阿玛手中的一把剑。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年少时吃过的亏,直亲王自然不愿意再吃一遍,而且他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能避出京城十年暂缓矛盾了。 做皇阿玛手中的刀是万万不能的,但是老八……如果那位姓李的御史真是老八的人,那老八不能白白算计他这一遭。 直亲王是带着奏本离开的,皇阿玛没管他要回,他也没也没主动放下,奏本明晃晃拿在手里,不曾遮掩,从乾清宫走到午门外,上马后直接别在衣襟里,且有一半都是露在外面的,就这么一路走进礼部衙门。 第113章 皇阿玛是怎么把奏本扔给他的, 直亲王就是怎么把奏本扔给老八的。 “刚从乾清宫里拿出来,还是热乎的,好好看看。” 看完给他一个解释。 说没做过就得证明, 如果这证明不过关, 那就怨不得他动手了。 说做过就得有个交代。 他既不愿意吃亏,也不愿意做皇阿玛手中的傀儡,再说了, 现在想当太子的人不是他,是老八。 奏本重重地砸在胸口,即便隔着厚厚的冬衣,仍旧让八爷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感, 他眉头轻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意, 大哥对别的弟弟也是如此吗, 还是因为他曾经被养在延禧宫,因为额娘曾经住在延禧宫后殿,所以大哥才会对他如此的不客气,他明明都已经……已经是郡王了,额娘也成了一宫主位。 直亲王挑了挑眉, 他扔过去的奏本,老八竟是没能伸手接住, 不过砸也就砸了。 皇阿玛能纵着他将奏本拿出来, 这奏本就基本不可能是为了哄骗他而伪造的,而能够呈到御前的密折,内容不太可能会有假。 他也想听听,老八是认呢,还是不认呢。 直亲王拉了把椅子, 大大咧咧坐在老八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八弟,看着对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着老八微微抬起又迅速收敛的眼皮,看着廉郡王两腮处略微的抽动。 那奏本上拢共也不过百十字,就是放声读出来,都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直亲王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过去了,老八似乎还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说说吧,奏本上所讲是真是假?” 八爷此时背上的衣裳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不光浸透了,还凉透了,湿且凉的布料紧贴在后背,整条脊梁骨,全部的肋骨,都被凉意包裹着。 他初看这本奏本时,第一反应是不认,但这是来自御前的奏本,是皇阿玛交给大哥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大哥拿奏本来找他是大哥自己的意思,还是皇阿玛的意思,但如果没有皇阿玛的允许,大哥看不到这奏本,也不能将这奏本拿出宫。 仔细想想,他心中便更倾向于大哥是受皇阿玛所派才会拿着奏本来找他的。 倘若他不认,皇阿玛那里恐怕会有更多的证据。 他一直都知道皇阿玛有密探,只是没有想到这密探会神通广大到了这种地步,七八年前的事情,连他都记不太清了,可这密折上连他在哪里见的人、两个人坐的位置、交谈时的举止动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管他认不认,恐怕皇阿玛都已经认定了,是他指使李御史昨日在朝堂上举荐老大为太子。 想明白这一点,八爷就无所谓认不认了,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思考皇阿玛此举究竟何意,是试探他,还是考验他?为什么不直接传他去御前呢?为什么是让老大来这一趟? “诚如大哥所见,弟弟也只是让人举荐您为太子而已,大哥是皇长子,古来立嫡立长,弟弟做错什么了吗?” 但是拿老大当试路石不假,但他又不是让人在朝堂上构陷老大,举荐而已,他的人支持老大,老大不应该谢谢他吗。 直亲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老八能说出来的回答,就像老八这个人一样,总是喜欢裹上一层温文尔雅的皮,事情做都做了,他都把奏本甩老八身上了,直接说开了能怎样,直接撕破了脸又如何,非要隔上一层兄友弟恭的纱吗。 “八弟自己觉得没错就好。”直亲王起身,“既然连八弟都觉得我适合做太子,那我倒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了,是不是应该再争取争取。” 直亲王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道:“麻烦八弟跟弟妹说一声,之前跟我福晋立下的契书不作数,至于为什么不作数,八弟可以自己跟弟妹解释。” 老八是个温文尔雅的皇子,他不是。 没道理老八都对他出手了,他还让福晋带着八弟妹赚银钱。 自老二被废之后,朝中奏请立新太子的声音很多,但具体到请立哪位皇子的声音一直没有,直到昨天,可见朝臣们也是知道皇阿玛心情不睦,知道被请立之人是有风险的。 皇阿玛是没有因此事而罚他,焉不知皇阿玛昨日甩在他身上的黑锅,以及今日对他的蛊惑和挑拨,会不会就是因为昨日请立太子之事。 直亲王利索走人,在回宗人府之前,还特意回了趟王府,至少要把老八的事情速速告诉福晋,好让福晋跟八福晋那边迅速做个交割,再有便是接额娘出宫之事,皇阿玛总算是给出具体时间了,宜早不宜迟。 说老八的事儿,就不能不提皇阿玛。 直亲王没说自己在乾清宫又是墨磨端茶,又是念折子的,只是简单的转述了一番皇阿玛对他的蛊惑,和那本他从乾清宫里带出来又留在老八处的奏本的内容。 淑娴在心里骂了句老登,她跟王爷的想法是一样的,康熙说的那些话纯纯就是蛊惑,并非真心把直亲王当做可以成为新太子的人去提点。 想想历史上的四爷是怎么上位的,以不争为争,明明是在最年富力强的年纪,明明也是心有抱负之人,明明是个不怕苦也不怕骂名的硬汉子,却要装成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来,如此才得到康熙信任,才成了九龙夺嫡里的最后赢家。 相反,被群臣举荐,自己积极努力进取储君之位的八爷呢,被当众骂为辛者库贱妇之子,她是不太喜欢八爷这个人,但依旧觉得康熙对这个儿子真挺狠的。 当然康熙对继承人的选择肯定有许多标准,不会单纯以争或不争来做决定,但历史上的四爷能顺利登基肯定是就是摸准了老皇帝的脉,康熙不是一个喜欢未来继承人有野心的皇帝。 所以康熙现在蛊惑王爷争取储君之位意欲何为? 淑娴觉得老东西不怀好意,是把王爷这个长子又拉出来制衡局面了。 夫妻俩虽然说的都含含糊糊,直亲王是不好把对皇阿玛的猜测宣之于口,淑娴则是不好意思在人家儿子面前把亲爹说的狼心狗肺,但夫妻俩的意见是一致的。 康熙蛊惑——不听不听,绝对是个陷阱。 储君之位——不争不争,那玩意儿不是催命符,但是催全家被圈禁的符咒。 八爷出手——打回去! “不只是八福晋。” 淑娴清楚历史上的八爷党有多稳固,九爷和十爷两个人对八爷有多死忠,新皇帝都上位了,两个人都不带回头的,光取消跟八福晋的合作作用处不大,九爷才是八爷党的钱袋子,但是话又说回来,九弟妹的钱和九爷的钱是两回事。 据她所知,九爷和十爷都往各自福晋的生意里投了不少本钱,且这钱还是借的,不分润。 但两个人又毕竟是夫妻,就如同她和直亲王,她们俩是同盟,是利益共同体,王爷可以把自己的产业俸禄交给她,王爷如果有用到银子的地方,她也愿意慷慨解囊,九弟妹不会吗。 “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我也找她们聊聊。” 就不说补签契书的事儿了,契书有什么用,真违背了契书上拟定的条约,又不能把官司打到官府去,就像她和八福晋的这一纸契书,八福晋如果不愿意取消,难道还能进宫告状,契书取消的原因在八爷,而八爷做的事情难道是能公之于众的吗。 第173章 跟八弟妹解除契约,淑娴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但如果跟九弟妹和十弟妹也这样粗暴的解约,她如何能过意得去。 更何况她也是需要银钱的,本来以为已经度过了被圈禁革爵的劫难,这才会把准备跑路的金子拿出一半来当保命银子孝敬上去,结果保命银子没起到该起的作用,康熙坑起儿子来不手软,她也得重新把那用掉的一半缺额补回来了,万一老登把王爷逼上‘绝路’,她们大不了就走人。 说起来,她这边还有笔‘尾款’没付给老登呢。 要不是能接娘娘到府里来,这‘尾款’她都不想付了。 但不光‘尾款’不能赖掉,以后每年五万两银子的孝敬银子也不能不给,她还得把这事儿跟接娘娘出宫绑在一起,能接出来一次就能接出来两次,真到了全家跑路的境地,娘家不能落下,婆婆也不能落。 淑娴默默盘算着,金子得接着攒,跟九弟妹和十弟妹那边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弄僵,将来跑路的时候万一有需要让人家行方便的地方,万一有撞到人家手里的时候,总不能到时候再忆往昔谈和解吧。 跑路的线路这些年她总共准备了三条,甚至还借着去探亲王爷的机会亲自走过试过一些路口,不管是补给,还是接应的人,都已经尽善尽美,但依旧不够保险,因为到时候走的不是一家两家,她置办那么多庄子,在庄子上办学堂,也不只是为了种植甜菜和制糖、开铺面,将来如果要跑路,她会带走里面至少四分之一的人。 事实上,自阿玛调去福建之后,她已经安排过两批人出海了,不过这些王爷都不知道。 淑娴想着最后的退路,心里便安慰了许多。 直亲王就不一样了,皇阿玛不是真的希望他为储君,那老八呢,皇阿玛最后会不会立老八做太子?他不想做皇阿玛手中的刀,是不是就得提前站队了? 老三……胆小,恐怕压不住弟弟们,也不足以让他服气。 老五,被太后抚养过,脸上有道疤,这些是缺点但不致命,只是老五性子惫懒,嘴又碎,往往是一张嘴就得罪人,还说不到点子上。 老七,性子沉稳,能力也不错,只是老七的能力还没有大到能够掩盖足疾的程度,尤其是在皇阿玛不缺儿子的情况下。 老八,他不喜欢。 老九这些年一直在内务府,到现在都没入过六部。 老十身份上是有优势的,但应该和他一样对储君之位没有想法,不然也不会选择和老九一块支持老八。 剩下的弟弟们年纪都不大,也未有才干能压过老四、老七和老八的,不管是皇阿玛,还是朝臣,都不太可能越过前面诸多皇子选后面的。 算来数去,弟弟虽多,但选择好像只有一个——老四。 直亲王稍稍有些后悔没把奏本从老八那儿拿回来了,不然他这会儿直接带着奏本去老四府上,一块骂骂老八,顺便勾搭一下老四,多好的机会。 第114章 直亲王出宫的时候, 可以说是拿着奏本招摇了一路,明黄色封面的奏本,不管是拿在手里, 还是别在衣襟里, 都相当惹眼,因此,在直亲王离开礼部衙门后, 九爷就听着消息找来了。 此时,八爷面前的书案上,还摊放着直亲王留下来的奏本。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听人说, 大哥从乾清宫拿了本奏本到八哥你这里来。”九爷满脸期待的问道,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皇阿玛就算是有事情要交代八哥, 直接把八哥传到乾清宫去不就行了, 没道理还要过大哥这一手。 且不说八哥和大哥没有亲密到这份上,即便八哥跟大哥好的跟一个人一样,皇阿玛也没有通过一个儿子传话给另一个儿子的先例,除非是皇阿玛有意暗示大哥。 长子嘛,就跟废太子这个嫡子一样, 在皇阿玛那里自来是有别于其他皇子的,如今正是新旧交替之时, 旧太子没了, 大清即将迎来新太子,在新太子被确立之前,皇阿玛可不得暗示大哥,让大哥不要得罪新太子,甚至是提前与新太子交好, 如此,等到将来真正的新旧交替之时,大哥的地位也能稳如泰山。 他猜,大哥从乾清宫带来的这本奏本的内容要么十分机密,是寻常皇子、朝臣平时都难以接触到的密折,要么就是意义重大的差事,什么祭泰山、祭太庙……交给八哥来办,大哥还能不明白皇阿玛的心意吗。 八爷直接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让九弟自己看,估摸着人看的差不多了,才满是无奈的解释道:“大哥来时怒气冲冲,觉得我是在害他,我就是因为知道大哥会这么想,所以才会选择让李御史在朝堂上请奏立大哥为太子,本以为跟李御史的这段关系还算隐秘,没想到还是被大哥知道了。” 九爷下意识反问道:“那八哥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是在害大哥吗? 李御史这么个人又是从哪儿蹦哒出来的,跟八哥的关系的确隐秘,连他都不知道。 八爷等的就是这个,九弟不问他如何解释,他和李御史七八年前的交往都能被详细记录在案,说的什么话皇阿玛都知道,那么此时此刻他跟九弟的对答,皇阿玛事后应该也是能知道的吧。 “我幼时毕竟养在延禧宫,养在惠额娘膝下,额娘和我那些年都深受惠额娘照顾,所以我刚开始办差事,也多问取大哥的意见,那时大哥跟废太子关系不睦,我也因此与废太子的关系紧张,后来大哥在与废太子的争斗中没了心气,还离开了京城,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 他转投废太子,后来又舍废太子离开。 九爷点了点头,后面的事怪不得八哥,废太子当年多威风,连大哥自己都避出京城了,八哥那会儿就是个小小贝勒,胳膊拧不过大腿,转投太子既是无奈之举,也是聪明之举,后面离开太子那就更是聪明之举了,或许在几年前,在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地位稳固之时,八哥就已经窥见到了太子的危机和下场。 “大哥心里对我肯定是有怨怪的,我们兄弟之间早就没了昔日的亲近,不能像咱们现在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大哥毕竟是皇阿玛的长子,早年也不是没有心气的人,即便这段时间关门不待客,好似对那个位置完全没有念想,我也不敢笃定大哥对储君之位就一定没有念想,可以我又不能直接问大哥,问也问不出来,所以才会让李御史在朝堂上奏请。 如果大哥真的有意,应该会联系李御史。” “然后呢?”九爷从椅子上起来,紧紧皱着眉头,“然后八哥你就要把一切拱手让给大哥?以报惠贵妃的养育之恩?” “八哥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生在延禧宫里,照规矩当然是惠贵妃养,但延禧宫那么多宫人,惠贵妃照顾你又不可能亲力亲为,说到底养你的还是皇阿玛,就算是报养育之恩那也是报答皇阿玛。 当然,弟弟也承认惠贵妃对八哥是有恩情的,但报答恩情的方式多了,你怎么能选择……如此置我跟十弟于何地,我们俩认的都是你,不是大哥!” 九爷说到最后,气的用手连拍了好几下书案,手掌心都拍红了。 哪有八哥这样的,就为那么点恩情,把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都拱手相让。 八爷深深叹了口气,跟九弟保证道:“是我之前脑子糊涂了,不然也不能干出这种蠢事来,让皇阿玛和大哥都误会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老大误会不要紧,要紧的是皇阿玛究竟怎么想的,怎么会把这奏本拿给大哥看,还允许大哥把奏本拿到他这里来。 九爷把拍红的手掌背到身后去,目光又重新落在书案的奏本上,这样的内容,很显然皇阿玛不是在暗示大哥将选八哥做新太子,相反,这简直就是在两个人之间挑事。 把奏本的内容拿给大哥看是挑事,让大哥把奏本拿来给八哥更是挑事,仿佛恨不得两个人当面锣对面鼓的吵起来一样,大哥在气头上,恐怕嘴上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八哥虽然重情,但八哥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如果大哥当面恶语相向,八哥嘴上恐怕也不会服软。 “既然是误会,过几天等大哥冷静下来,我去找大哥说说,看看能不能解开误会。”九爷挠着靠近一侧耳朵的发根道。 八爷又是一声叹息:“还是算了吧,大哥正在气头上,你就别过去受气了,大哥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福晋跟大嫂做生意的事情就此作罢,咱们现在过去解释,倒像是舍不得那生意一样,算了。” 九爷望向八哥,大哥竟是气到这份上了! 那生意不是皇子福晋们之间的事吗,大哥……好吧,确实是大伙占大嫂的便宜,大哥如今生气,不让八嫂占这份便宜,倒是也能理解,那他福晋,还有十弟妹呢?他与十弟跟八哥走得近可不像八哥跟李御史那样隐秘。 八爷接着道:“弟妹,还有十弟妹那里,如果还是继续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我怕大哥心里会不痛快,不如让她们主动撤出来吧,要真等人家开口,未免太过难堪了。” 第174章 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不要把银钱都放到一处去。 他不知道皇阿玛把这奏本拿给大哥,又让大哥拿给他,到底是为了考验他,还是……不看好他,但无论是哪一种,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泄气,越要让皇阿玛看到他才是诸皇子之中最适合做储君,也是最有能力坐上储君之位的人。 八爷本来就觉得九弟和十弟往弟妹们的生意里投的本钱太多了,眼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撤出来。 九爷两只手捂住眼睛,指尖在眼眶上方使劲揉了揉,八哥说的容易,可他福晋并不是个夫君说什么是什么的小媳妇,心里的主意大着呢,那摊子都已经在好几个城池铺上了,银钱现在不知道砸进去多少了,但肯定还没见到回头钱呢,这时候他让福晋撤,福晋恐怕会直接上手挠他。 九爷想想都觉得后背有点儿疼,但他向来自诩是一家之主,还拿这事调侃过八哥,调侃八哥对八嫂太过纵容,现在让他自己承认他拿福晋没办法,福晋不听他的,他这个一家之主没多少威信,他也开不了这个口啊。 “要这么算,就不光是咱们三家的事了,我和五哥还孝敬了额娘些份额,虽然是在五嫂那入的,但福晋是嫡嫡亲,额娘那不比福晋还亲,五哥跟我还是同一个额娘生的,五嫂那里不能也退出来吧,她们妯娌之间的事情,还是由她们自己去处理,咱们就别插手了。” 本来也是误会,是皇阿玛在里头添油加醋才闹出来的误会,是误会总有解开的时候吧,何至于两边都往僵了搞。 话说回来,皇阿玛到底怎么想的,就算皇阿玛在这件事情上误会了八哥,那也应该是暗自调查或者直接找八哥询问,把奏本拿给大哥看,这……这是怕两个人打不起来吗。 八爷还想再劝,尚未来得及开口,今日跟着他出门的小太监便进来报:直亲王来了。 还来? 能把乾清宫的奏本拿到老八这里来,直亲王就能把留在老八这里的奏本再拿走,哪怕他们刚刚才争执过,但理亏心虚的人又不是他,他凭什么不能来。 直亲王进门后,径直走向书案,把奏本收起来,和之前来时一样,别在衣襟里,明黄色的封面有一半在外面露着。 就这样来了又走,进门后不曾打招呼,出门时也不曾有只言片语。 八爷不吭声,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那套解释也就能拿来说给九弟十弟听,给皇阿玛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大哥是万不可能相信的。 九爷不说话,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大哥来像一阵风,走的时候,更像一阵风,片刻都不曾在这间屋子里停留,而且这奏本居然还能拿回去? 他以为这奏本是皇阿玛让大哥拿给八哥的,从内务府过来之前,他听到的消息是大哥离开礼部去的是直亲王府的方向,而非宫里,这么短的时间,大哥也不可能先回府再进宫再出来,因此不可能是皇阿玛让大哥把奏本拿回去的,只能是大哥自己的主意。 人走了,九爷看着八哥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用嘴型问道:“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八爷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长子不一般呗,所以总是比他在皇阿玛面前更肆意更自在,人家能拿着奏本招摇撞市,东跑西颠,之前才进宫见了皇阿玛,这会儿莫不是又要进宫了。 老大向来随心所欲,当年想跟太子争就跟太子争,不想争了也能随意撒手,之前老大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恐怕之后也能随时支楞起来。 过去那十年,老大确实是劳苦功高,可是朝堂上攻讦老大的折子,想让老大调回京城的折子,从来也没少过,如果不是皇阿玛一力压着,如果皇阿玛没有给予老大十分的信任,人能在外面待十年吗,治水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人都能看得见,废太子当年难道就心甘情愿看着老大在外面立功。 他为什么私下里让人拿老大去试探皇阿玛的心意,而不是选择别人,皇阿玛心里没数吗,是皇阿玛待老大不一般,十分的怒火到旁人身上不打折扣,到老大身上可能就只剩下六七分了。 他除了忌惮老大长子的身份,更忌惮的是皇阿玛对老大的这份特殊。 他始终不能完全相信老大能一直忍住不心动,换做任何人在老大的位置上,面对储君之位都很难不心动吧。 现在这样也好,彼此撕破了脸,老大好像也终于要下场了,不再是那副‘心怀大义、刚正不阿、甘做贤王、比谁都孝顺’的样子,还真当自己是周公了。 * 跟老八想的不一样,直亲王没进宫,他先去了宗人府,一直待到散衙的时间才离开,不过没回自己府里,而是去了雍亲王府。 让老八看奏本是粗暴的扔过去,给老四就温和多了,奏本是递过去的。 “老八就是个混蛋。”直亲王以粗口开场,“若不是皇阿玛,我都不知道自己被老八阴了,自废太子以来,不,应该是自康熙三十七年开始,我的态度难道还不明显吗,他要想当太子就去争取皇阿玛和朝臣的认同,给我下什么绊子。” 不光他态度是明显的,皇阿玛的态度也很明显,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皇阿玛都无意让他做继承人,他连六部都没轮转完一遍,而且以他的出身,皇阿玛如果现在想立他为太子根本就不用犹豫,立他是最名正言顺的,有什么好犹豫的,正因为想立的人不是他,所以皇阿玛才会迟迟不立太子。 老八选错对手了。 四爷匆匆扫了几眼奏本上的内容,把下人端上来的茶水往大哥跟前推了推,评价道:“ 八弟这事做的是不太地道。” “你也觉得不地道是吧。”直亲王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我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四爷微微挑了挑眉头,无妄之灾——倒也不至于,八弟心有野望,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大哥这个长子呢,大哥能看到这份密折,还能将其拿出来,就说明八弟会对大哥出手也不是没有道理。 自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难道发生的还少吗,八弟又怎么会相信大哥能一直这样甘于平静呢。 他如果是八弟,他也会怀疑,只是不会这样贸然出手罢了。 眼下皇阿玛的心思不能确定,八弟还是太急了些。 “不管八弟信不信,我反正是没这份心思。” 不管四弟现在信不信,他总是要说给四弟听的,时间会证明他的心志。 四爷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点了点头。 “我来这一趟,还是拿着这奏本过来,是想提醒四弟,小心着点儿。” 老八把他视作对手,难道不会把四弟也视为对手吗。 一块长大的兄弟,他们对彼此都很了解,皇阿玛也很了解他们,他觉得四弟有希望,老八恐怕也会这么想。 “会的。”四爷认同道。 大哥这些年久不在京城,所以有许多情况是大哥所不知道的,尽管他也没有证据,但他觉得废太子之所以出事,老八并不清白。 当然了,如果究其根本,他们所有人都不清白,废太子不是被关进宗人府大牢之后才开始疯癫的,只是关进去之后才疯的厉害,在治水上不断立功、在民间声名颇好的大哥,试图把所有皇子都培养成栋梁之材的皇阿玛,还有他们这些进入六部轮转甚至做了六部掌权阿哥的皇子,每一个都是压倒骆驼的稻草之一,他怀疑八弟是起到关键性作用的那根稻草。 再联系八弟这次对大哥的出手,即便大哥不提醒,他也会十分谨慎,防止自己被拉下水、被泼脏水。 “不过,我也不能让人白欺负一回,老八那个小王八蛋就等着吧。” 他又不是没脾气的,总得还手,老八误会不要紧,四弟别误会了他,他只是反击,不是要下场争太子之位。 至于皇阿玛会不会误会……他哪管得了这些,皇阿玛要真误会了,拿他当刀使的时候挥不动,那也是皇阿玛自己的事儿。 四爷已经让人去传膳了,不多时,饭菜就摆满了三分之一张桌子,里面也没有燕窝鱼翅那样过于昂贵的菜色,倒不是府里的银钱已经困窘到了这种地步,而是上行下效,皇阿玛厉行节俭,当儿子的自然也要省着。 更重要的是不省不行,今年的孝敬银子是交上去了,还有明年,有后年呢,他都不确定自己往后能挤出多少银子孝敬皇阿玛,如果不够多的话,还在府里大吃大喝,那不是不孝吗。 他相信大哥是能理解他的,毕竟被皇阿玛榨空的也不只他一家。 四爷亲自给他和大哥倒酒,难兄难弟不过如此,但皇阿玛开口管他们要孝敬银子,他们也只能尽心竭力了,总不能学八弟这些人糊弄皇阿玛吧,眼下是没什么动静,可皇阿玛是能被糊弄的人吗。 还是年纪太轻了,他们这拨年长的,就没有一个在皇阿玛开口之后还敢不尽心竭力的。 雍亲王府的兄弟俩还算其乐融融,隔壁廉郡王府便没有这么融洽的气氛了。 第175章 八爷把事情告诉了福晋,不过没把跟九弟的那套解释拿出来说,他也不需要跟福晋解释为什么偷偷让人举荐老大。 八福晋显然也并不关心八爷做事的动机,只是与大嫂的契书作废 ——不行! “我们都是在契书上签了字的,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而且这不是因为联名上折子大嫂补偿我们的吗,跟您和直亲王有什么关系?” 八爷没想到九弟不愿意,福晋居然也不愿意。 “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是大哥通知我的。” 不是他非要让福晋撤出来,是人家不要他们,不想让他们占这个便宜。 八福晋抿了抿唇,细细跟爷解释道:“不是臣妾非要做这份生意,赚这份银子,是现在里面不光有咱们的钱,这要是家家都退回去,咱们怎么交代?” 安郡王府的,佟家的,钮钴禄家的……难道要跟每一家都解释她们家爷跟直亲王闹翻了,人家要跟她们拆伙。 就算她一一解释了,在这个时候把钱退回各家能不影响到爷的大事吗,如今哪家不是美滋滋等着收银子呢,她五舅母前几日还来找她想再追加一笔呢。 而且舅舅舅母们难得有用到她的地方,她……她哪能让这事砸了。 总之一句话——不能退。 “这是大嫂的生意,又不是直亲王的,凭什么他说了算!” 八爷实在不能明白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储位和银钱孰轻孰重分不清楚吗,怎么全都钻钱眼里去了。 他没能控制住脾气,语气不太好的反问道:“你说他凭什么?” 人家是两口子,还是感情很好的两口子,别看直亲王府足足四个侧福晋,可谁不知道那四个侧福晋都是摆设,连请封都是张氏的主意,那四个人不管是招待宾客,还是出门赴宴,提都不提老大,全把张氏挂嘴边上。 怪不得能成两口子,都很会装模作样,一个装孝顺,一个装大度。 “那就这么由着他们把契书当废纸?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能说理的地方了!”八福晋用手顺了顺胸口的气,“是只咱们一家退出,还是三家都退出?亦或者是六家?” 在给皇上孝敬银子这事儿上,不光隔壁的九爷府和十爷府,十二、十三和十四这三位阿哥也有跟爷同进退。 “只有咱们。” 八福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我们退,然后把钱拿到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 这边退,那边进,甚至连她之前认领的那些城池,都可以让九弟妹和十弟妹抢先找大嫂认领回来,只要大嫂稍微松松手,便不会耽误事。 如果大嫂对九弟妹和十弟妹都不假辞色,那不还有三个弟妹吗,大嫂也好,直亲王也罢,不能一得罪就是六家吧。 第115章 回府后, 九爷犹豫再三,到底是去了正院。 趁着用膳的时间,跟福晋提了提今日之事:“……大哥虽没说咱们的事儿, 但大哥也知道我们跟八哥关系要好, 我就是想提醒福晋,最好是有个准备。” 有被人家撵出来的准备,他不确定自家会不会被迁怒 至于八爷让他们主动拆伙的事儿, 他就不提了,真要主动拆伙,那不是主动打八哥的脸吗,再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九福晋先纠正道:“不是‘我们’跟八爷关系要好, 跟八爷关系好的是您,并非臣妾。” 这一点是要先说清楚的。 九爷瞬间就恼了:“福晋这说的叫什么话, 爷……爷又没怀疑你什么, 爷就是怀疑你,也不会怀疑八哥。” “是是是。”摊上这么个混蛋玩意,九福晋都习惯了,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干净的,话就不能好好说, “臣妾知道,大家都知道, 爷您重情重义, 您义薄云天,您跟八爷兄弟情深……但这跟臣妾有什么关系。” 九福晋真不觉得有关系,是,她是爷的福晋不假,爷做贝勒, 她就是贝勒福晋,爷将来如果做了郡王,那她就是郡王福晋,爷将来如果被革除了爵位,那她就只是普通的宗室福晋,说起来是荣辱与共、同甘共苦,但也仅此而已。 她跟爷还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所以那二十万两银子也是爷借她的,不是爷直接给她的,荣辱与共、同甘共苦带来的也只是爷愿意把银子借给她,并且不收利钱。 二十万两这个数目当然大,除了爷应该也没有人愿意借她这么大一笔银子,九福晋感动但又没那么感动,因为在她跟爷开口借二十万两银子之后,爷便念叨着八十万两这个数目,她不用问都知道其他六十万两是给哪三家准备的,人家用不用得到、拿没拿是其次,重要的是爷只是听到她需要二十万两银子,便立马想到了他的好哥哥好弟弟们。 在爷这儿,除了长辈们,她总是要排在五爷、八爷和十爷后面的,所以爷在明知道她跟八嫂关系不睦的情况下,依旧屡次三番叮嘱她在外面照顾八嫂的面子,听八嫂的,别让八嫂下不来台…… 她早就想跟爷好好把这关系掰扯掰扯了,爷要奔八爷的前程,她不拦着,但爷也别拉上她,更不要拉扯她娘家。 再说了,爷就那么笃定八爷一定能行,万一不行呢,把母族妻族都拉到八爷的船上去,到时候船翻了,所有人都跟着完蛋,连个能在岸边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这样爷就高兴了? 九福晋没打算跟爷讲道理,讲什么道理,跟一个心里眼里都是兄弟义气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不讲道理,她耍无赖。 “甭管您跟八爷的关系怎么样,我们妯娌说妯娌之间的事儿,八嫂跟臣妾实在是气场不合,相看两相厌,臣妾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没有在外面跟她起冲突,但这已经是臣妾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八嫂和大嫂两个人有分歧的话,那一定是大嫂占理,大嫂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所以于情于理臣妾都站大嫂。” 九爷轻轻皱了皱眉头,他怎么听福晋这意思是……八嫂是不讲道理的人?不至于吧,安郡王府的教养不至于如此,再说,八嫂已经嫁给八哥这么多年了,就是被安郡王府教歪了性子都能被八哥掰回来。 九福晋继续道:“爷是不是忘了,当年千金酒的酒方是怎么到内务府的?” 忘了自己是怎么当上内务府总管的。 爷跟八爷亲近,支持八爷争储,出银子、出力、出人脉,可八爷又替爷做过什么,是在锦上添过花,还是在雪中送过炭,是像五爷那样,连孝敬太后都不忘拉着爷,还是像十爷那样,在爷刚出宫做生意的时候直接送铺面。 八爷给过爷什么实在的东西,不过是因为年龄相近,年少时相处的时间久些,不过是长了张好嘴,就会糊弄人。 “臣妾不知道爷是怎么分远近亲疏的,臣妾只知道大嫂当年对您有恩,千金酒在内务府经营了这么多年,产生了多少利润,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当年您刚从上书房结业,半点经验都没有,从娘娘那儿知道了千金酒的存在,上门找大嫂买酒,大嫂二话不说就同意给您供货,还是只给您供货,后来您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大嫂直接连方子都孝敬上去了,您做人不能只讲义,不讲恩吧,所谓‘恩义’,恩还在义字的前面。” 九福晋持续不断的输出,就差指着鼻子骂到九爷脸上了。 “您要觉得臣妾哪里说的不对了,不妨进宫去问问娘娘,看娘娘怎么说。” 娘娘跟大嫂可是忘年交,这些年大嫂跟娘娘的来往虽然不多,但娘娘得了稀罕物件,从来也不会忘了大嫂,大嫂送娘娘的东西,也是回回都送到了娘娘心坎里。 九爷用手搓了搓脑门,他没忘,在做生意这件事情上,大嫂是第一个信任他的,也是第一个给他帮助的,如果没有当年的千金酒,皇阿玛恐怕想不起来把他放到内务府,还封为内务府总管。 他去年封爵是贝勒,虽比不过十弟的郡王爵位,但他上面毕竟有一个嫡亲的已经被封为亲王的同胞哥哥,在十四弟被封为贝子的情况下,他对这个‘贝勒’的爵位并无不满,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之所以能被封为贝勒,而非为贝子,也是因为这些年给皇阿玛做内务府总管的功劳。 “这是两码事。” 九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他不能因为大嫂对他有恩情,他就站队大哥吧,他之所以会选择八哥,也不仅仅是因为兄弟感情,兄弟感情只占一部分,他选八哥是因为他觉得八哥能行,如果必须要选一个人的话,哥哥里当然是八哥最合适。 但是一想到今日在奏本上看到的内容,九爷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谁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会不会今天晚上就出现在皇阿玛手中新的奏本里。 在桌上说话实在不够安全,九爷想了想,还是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床榻之间了。 九爷想留下,九福晋却是不乐意留人的。 “臣妾今日身子不方便,爷还是去别处吧。” 第176章 少在她耳朵根子上叨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明日便去大嫂府上摆明立场。 被拒绝的九爷出了正院,但没有再去府中其他人的院子,而是回到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敦郡王府了。 十爷收到消息,便从自家正院走到前院,舍了福晋,舍了刚刚跟他学说话的嫡子,来陪九哥,跟九哥抵足而眠。 是的,抵足而眠。 说起来兄弟俩也有些年没有睡在同一张榻上了,毕竟都是早就已经成了婚的人,而且两府前院来回串门实在太过方便了,兄弟俩聊完了天,再回自己府上也不过是抬脚的距离,都不带绕路的。 时隔多年,兄弟俩都不是之前的半大少年了,十爷身材魁梧高大,九爷微微发福,即便是躺平了,手搭在肚子上,仍旧能感受到明显的赘肉,兄弟俩躺床上,床榻显得微微有些窄。 九爷压低声音,把在八哥那儿看到的奏本的内容几乎是一字不差的跟十弟复述了一遍,他跟福晋没说这么细,到十弟这里之所以背诵全篇,都是为了警醒十弟,别人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皇子是举头三尺有皇阿玛的密探,说话做事可得小心着点。 “真厉害啊。”十爷轻声感慨着。 “厉害吧?”九爷在黑暗里摇了摇头,声音小到十爷在身侧都听着有点费劲,“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老爷子跟废太子还是一出门就要天天写信的亲亲父子,那时候就有这么多密探扎在咱们身边了,这事儿不能想,一想我后背都是紧的。” 说皇阿玛狠吧,在他们身边放这么多密探,平时说什么做什么皇阿玛恐怕都知道,所以,他年少时口出的那些狂言——说老大架子大,说老三狐假虎威,说老四太端着,怪老五嘴碎,念叨老七长嘴没用,甚至还怪过皇阿玛偏心,说过还是太子的废太子骄横,眼睛不是长在眉毛下面是长在脑门上……这些皇阿玛恐怕也是知道的,却没有因此罚他,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仁慈呢。 可要说皇阿玛不狠,谁家阿玛在儿子身边放那么多密探,就算是皇帝,监控皇子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他们是当朝皇室,又不是前朝皇室,谁还会造反不成。 九爷心有余悸,得亏他这个人对皇阿玛还是比较敬畏的,私下里也没怎么说过皇阿玛的坏话,顶多就是抱怨皇阿玛偏心,他明儿还得去趟五哥府上,十弟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五哥不一样,五哥不光话多嘴碎,说话还挺难听的,可别真在背地里说皇阿玛难听的话。 十爷双手交叠放在脑袋后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来,丝毫不管被子漏风,像是感慨又像是和九哥一样后怕的道:“是啊,都是厉害人。” 不厉害,就不会放那么多暗探在儿子们身边。 不厉害,就不会在七八年前就开始布局,要不是皇阿玛的奏本,谁能知道八哥原来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动心思了。 八哥的准备时间是够久的了,只是这胜算……他心里反倒开始打鼓。 太子被废之后,动了心思的人冲着储君之位使劲。 那么,在太子被废之前,动了心思的人最应该使劲的方向是不是把太子拉下马? 八哥如果真的有动手,以皇阿玛这样严密的监视,恐怕是瞒不过的。 “九哥你觉得皇阿玛为什么会给大哥提这个醒?” 如果皇阿玛不把密折拿给大哥看,恐怕近期之内大哥都很难查到李御史是谁的人,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八哥的针对。 九爷早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跟十弟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地方,而且这位置如此安全,他大可以畅所欲言,等将来真的查到了,储君之位的归属应该也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最开始是觉得皇阿玛误会了八哥,也觉得皇阿玛是在大哥和八哥之间撒钉子,所以这本奏本会先拿给大哥,又让大哥拿给八哥。”九爷当时还在心里骂皇阿玛来着,“但是后来大哥去而复返,没经过宫中就直接把这奏本又拿走了,我便觉得奏本出现在八哥面前可能不是皇阿玛的意思,而是大哥自己做的主。” “尽管大哥看起来好像没有要争储的意思,但立嫡立长是古来就有的传统,皇阿玛之前立二哥,不就是因为二哥嫡子的身份,不然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能看出什么贤能来。” 当年有长有嫡,所以立嫡,如今有长无嫡,那皇阿玛会倾向于立长也不意外。 至于大哥愿不愿意……如果皇阿玛真的把储君之位塞到大哥手里,大哥疯了才不愿意,谁会不愿意,他自问对于储君之位并无觊觎之心,但如果皇阿玛非要给,他也不会拒绝坐上去。 在九哥的话音落下之后,十爷沉默了许久后才道:“皇阿玛的心思如果能这么容易就猜到那便好了,不过九哥,咱们确实要给家里留个退路,我们是我们,福晋是福晋。” 一个时辰之内,九爷接连听到差不多的话,福晋这么说,十弟也这么说,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了,但问题是:“能掰扯得开吗?” 夫妻只要不和离,那就是一体的,是说能掰扯就能掰扯开的吗,光他跟十弟认,可没有多大的用处,得大哥大嫂也能觉得他们兄弟和她们妯娌是可以分开来对待的才可以。 十爷抖了抖翘着的腿,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 弟弟这边是可以的,九哥你还差点。” “差什么?”九爷笑问道。 他们兄弟俩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是因为十弟妹的娘家远在草原,不会牵扯到京中的权力交替。 十爷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甚至音量都大了,不再是用气声说话:“差个嫡子。” 有儿子的福晋和没儿子的福晋是两回事。 他这边,他代表的是郡王府的现在,而福晋和嫡子则是代表了郡王府的未来,就像佛家有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掌权的自然是现在佛,但未来佛的地位亦是举足轻重,是足以跟前者分庭抗礼的存在。 九哥如果想和九嫂在外人看起来是能够掰扯开的,那九嫂得有个嫡子。 九爷一时无言,十弟话糙理不糙,确实有道理,但嫡子是想有就能有的吗,他和福晋成婚十多年,也才只得了一个女儿。 他拢共五女两子,虽然跟皇阿玛没法比,但是在众兄弟们当中已经是能数得着的了,但是他这情况跟其他子嗣丰盈的兄弟们还不一样,他府上只有姐弟没有兄妹,女儿都比儿子大,他是先得了五个女儿之后,才陆陆续续又得了两子。 他不是宠妾灭妻之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是宿在正院的,福晋也从来没用过避子的汤药,如此十多年也才只怀上一回。 想让福晋再得一嫡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怀上不易,想怀的是个儿子那就更不好说了,万一也跟前些年一样,哐哐哐先来五个女儿,生够了才能生到儿子,这谁能受得了,福晋不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他也不是当年的能上树爬墙的九皇子了。 “非得是嫡子不成,就不能抱养一个?”九爷忍不住嘟囔道。 生不容易,抱养容易,他的长子和次子年岁都不大,都还没到能记事的时候,府里的兆佳氏还怀着一个,倘若将来生下一个阿哥,满月之后直接抱到福晋膝下养着,跟福晋自己生的有什么区别。 十爷真想掰开九哥的脑子,看看当年学游水的时候是不是从耳朵里灌了水进脑子,还一直没出来。 九嫂如果无所出,那这个年岁了,抱养一个庶子当嫡子养自然没问题。 但九嫂只是没有嫡子而已,人家是生了女儿的,自然把亲女儿放在首位,再说养子也有生母,两个人硬凑到一起去可以,可要让人相信这孩子听养母的大过于听亲阿玛的话,谁信。 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真是他的好九哥。 十爷耐着性子给他九哥出主意:“嫡子可以慢慢生,一时生不出来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你和九嫂不是还有我那四侄女呢,她是不能继承爵位,但继承旁的,只要你跟九嫂把她当嫡子养,把她养得比嫡子更尊贵,那她的地位就是不一般。” 说到底,不管是嫡子还是嫡女,都是给九嫂加砝码,让九嫂能够跟九哥在某种程度上抗衡,女儿差就差在将来不能承袭九哥的爵位,所以要养的更娇更贵,给的更多,才能起到和嫡子一样的效果。 九爷听明白十弟的意思了,这是让他没有嫡子就先拿嫡女当嫡子养,不,要比养嫡子还金贵。 这要是有嫡子,两个孩子放到一起养,很自然就能比较出来谁的待遇更好更高。 但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想要让外人知道他这个女儿养的比嫡子还金贵,那就得当祖宗养了。 九爷一时觉得麻烦,一时又觉得无力,麻烦的是养一个小祖宗,无力的是嫡子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 康熙四十二年的老奏本,一日内换了好几个地方,从乾清宫到礼部衙门,从礼部衙门到宗人府衙门,再从宗人府到雍亲王府,最后又从雍亲王府到直亲王府,先在前院,后到正院。 第177章 直亲王先拿给儿子看了,世道如此险恶,得管好嘴巴,同时还得加强防范,只要出府门,身边就要带足护卫,不出城,六到十名即可,出城就要翻倍,哪怕是在宗学里面,也至少要有两名护卫在身边。 等奏本拿到正院,不是给福晋看的,奏本上的内容他之前就已经跟福晋说过了,这奏本是拿来让福晋收着用的。 “老八福晋要是不愿意拆伙,就把这奏本拿给她,其他人那里要是谈不拢也一样。” 这奏本带都带出来了,那就物尽其用。 淑娴好奇将奏本拿在手里,展开后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几遍,在没有电子摄像头的年代里,监控人能监控到这种程度,啧啧啧,她是真的服气。 早些年的时候,她便对传闻中的皇帝密探心怀敬畏,所以有些话即便到了床榻上她都只敢小声在王爷耳边说,现在看来,小心点还是对的。 淑娴抬头看了看房顶,总觉得这房顶可能都是空心的,上头藏了个人,哪儿哪儿都不安全。 不过夫妻能在床榻上说话,那皇子和朝臣呢,皇子和皇子呢,朝臣和朝臣呢,这些不方便同榻的人,即便是在知道皇帝密探厉害的情况下,也很难确定到底哪里说话安全吧,总不能次次说私密的话都到荒郊野外,或是跑到湖中央的小船上去。 八爷,还有四爷,日后都辛苦了。 废太子能当这么多年的太子也挺不容易的,要搁她,早就发疯摆烂了。 淑娴倒并不担心拆伙的事:“拆不拆伙不由她说了算。” 对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也不担心,后者倒不是因为她能卡住原料,而是因为利益,她已经想好怎么帮大家把赚回来的银子再花出去了,而且得是心甘情愿的花出去。 “既然皇上已经给了准日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接娘娘回来?府里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紫禁城里连砖都是长了耳朵的,她要和八福晋拆伙的事儿恐怕没两日的功夫就会传遍,与其让娘娘在宫里担心,还不如早早的接出来。 直亲王的目光落到明黄的奏本上,虽然皇阿玛应允了,也给了准日子,但接额娘出宫时,他还是要先去一趟乾清宫禀告皇阿玛,要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皇阿玛还在老八之上。 “明日吧,明日早上福晋就进宫,让额娘做好准备,顺便在宫里等着,我下午去乾清宫见完皇阿玛便去接你们。” 不想见也得见,没办法。 第116章 翌日一早, 直亲王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上马背的时候, 冷不丁窜出个人影来, 吓了他一跳。 “老三?”直亲王没好气的道,“你在这儿干嘛呢?” 两府就算是紧挨着,大门和大门之间也是有段距离的, 这里是直亲王府的大门口。 三爷顶着俩黑眼圈,不过在灰暗的夜色里,也看不太出来,只有三爷自己能够感觉到眼眶里的干涩。 “我等您呢。” 昨晚上, 他是半宿没眠,后来干脆穿了衣裳提前到这儿等着大哥。 直亲王一脸的一言难尽, 老三又发什么癫呢。 “快早朝了, 别耽误时间,有什么事儿边走边说。” 他估摸着老三也没什么要紧事,真要紧就半夜敲门了,再说真要紧也不该是来找他,而是进宫。 三爷一拍手, 角落里边有人牵了匹黑马过来,翻身上马后, 他便控制着缰绳, 让自己身下的黑马离大哥的枣红马更近些。 “弟弟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好奇,大哥你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弟弟也不强求,就全当弟弟没问过。” 三爷好奇一晚上了, 大哥从宫里带出来一奏本,先去了礼部衙门找老八,又去了雍亲王府找老四,有什么奏本是只着三个人能看的,不能是废太子的事儿吧,废太子不都已经移到养蜂夹道圈着了。 除了好奇,三爷心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抛开废太子,他也是皇阿玛的爱子之一,别的不说,他跟老大还差了几岁,可是爵位一直跟老大都是一样的,老大是郡王的时候,他也是郡王,老大升亲王的时候,他也是亲王,底下那些弟弟们跟他都没法比。 现在呢,皇阿玛不待见他,这些兄弟们要么抱团,要么各玩各的,没一个跟他亲近的。 “弟弟听说您昨日从宫里带出来一奏本,什么奏本啊?” 直亲王看了老三一眼,奏本他已经交给福晋了,至于奏本上的内容,他也不好直接背给老三听吧,更何况也没那必要。 “与我和老八有关,跟你没关系。” 见大哥加快了马匹的速度,三爷不得不让自己的马赶紧跟上,等再次凑近了,才小声问道:“那您不是还去四弟府上了,跟四弟也有关系?” 老大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见了他喊的是老三不是三弟,刚刚也是一口一个‘老八’,而非八弟。 “跟你没关系。”直亲王没好气的道,说着便让身下的马匹快步跑起来,这速度已经不是能让两个骑马的人挨在一起边骑边说话的速度了。 诚亲王自己也放弃了,没再跟着加速,只是看着远方,将手上的缰绳攥得更紧了些,心中愈发笃定那奏本肯定跟废太子有关,或者说是跟弘皙有关。 前日才刚刚传出来老大在御前给弘皙求情的消息,而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老八正在乾清宫见皇阿玛,据说也是老八在皇阿玛面前提到了弘皙,皇阿玛才说了老大为弘皙求情之事,还允了老大让弘皙去宗学读书。 紧跟着昨日就出来一本跟老大和老八都有关系的奏本,那除了弘皙的事儿,还能有什么事儿。 这一个两个的,都在御前提弘皙做什么,老大还把人放到宗学去,放到老大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顾? 要说兄弟情深,那也轮不到老大和废太子。 而且就老大这臭脾气,就算是废太子不行了,两个人过往的恩怨也不可能在老大那里就一笔勾销吧,老大也没这气量啊,他得罪老大不比废太子轻多了,刚刚跟他说话都没一个好脸色。 不提三爷满腹的牢骚,直亲王不光进宫的路上脸色不好看,进了宫也照样僵着一张脸,以至于在早朝未开始,皇子朝臣们都等候在值房时,硬是没几个人往直亲王跟前凑。 十爷还冲着大哥的方向对八哥使了使眼色:人还气着呢,想想怎么赔不是吧。 本来就是八哥有错在先,如今又是八哥的关键时候,何苦多一个仇人和对手呢,哪怕付出的代价大些,只要能让大哥消气,那也是值得的。 虽然昨晚上他跟九哥说的是留一条退路,但退路到底是退路,如果可以,谁不想成功呢。 所以他还是不希望八哥和大哥交恶,两个人若是可以化干戈为玉帛,那最好不过了。 劝人的话,他今儿早在来宫里的路上就已经跟八哥说过了,只是八哥没有表态。 直亲王只要一想到他不光待会儿的早朝要见皇阿玛,还要在之后单独见皇阿玛,心情便很是不愉,哪怕是为接额娘的事情见皇阿玛,他都高兴不起来,甚至都有点怀念那些年在外面治水的日子了。 不知道是他自己多心了,还是长脑子了,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他现在再回过头去想年少时皇阿玛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字字句句他都觉得别有深意,并非他当初理解的那样,他以为那是皇阿玛的看重,以为是皇阿玛的疼爱,实际上皇阿玛不过是拿他制衡太子而已,就像昨日,皇阿玛也想拿他制衡老八一样。 僵着一张脸的直亲王,即便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君臣父子两两相对之时,脸色都没有缓和下来,请过安后说话也是邦邦硬:“儿臣是来求旨,今日便接额娘出宫省亲的。” 康熙转了转手中的茶盏,昨天他是真没想到老大把奏本带出去后会直接去见老八,还把奏本留给老八,留就留了,居然还反悔又去拿走,晚上又带着奏本去了趟老四府里。 这一出出的,每一出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试着去理解,又大概能想明白保清想干什么。 跟老八对峙,倒向老四。 怎么就没想过自己呢,是不敢想,还是假装不想,等着将来坐收渔翁之利。 以他对长子的了解,后者几乎不可能,而且以保清的身份,哪个有志于皇位的人不会防备皇长子,哪个会允许保清有做渔翁的条件,保清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如果是前者,他倒是真想问问保清,到底是怎么了,当年与太子相争时退让还能说是明哲保身,如今太子已经被废,堂堂的皇长子,没有半点野心和胆量,实在很难不让他这个君父失望。 圣贤书上的道理说得再好听,但世人都逃不过一个‘争’字,为民要争,为臣要争,生在皇家也要争,便是做了皇帝,也逃脱不了一个‘争’字,不争,做皇帝也会被臣子欺压,被宗室裹挟,被外族欺负,怎么能不争呢。 保清让他怀疑他这些年对儿子的教养,至少他对排行靠前的儿子们教的从来都不是顺服之道。 第178章 “天还早,不急。”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不着急,“过来磨墨。” 和昨日一样,康熙来回使唤儿子,磨墨,端茶,念折子。 和昨日不一样,直亲王因为来的早,所以念的折子比昨日更多,又因为是早朝后第一个见皇阿玛的,他在西暖阁里看着朝臣们进进出出,不光陪着皇阿玛见人,还受皇阿玛吩咐,代皇阿玛将几位老臣送出门。 如果放到十几二十几年前,直亲王觉得自己能乐得控制不住表情,在皇阿玛面前就眉飞色舞起来,但是现在他只有止不住的心凉,皇阿玛一定要这么逼他吗,非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不可。 直亲王从头到尾都僵着一张脸,即便是代替皇阿玛送大学士陈延敬这样的重臣能臣出门,脸上都没有一丁点的笑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送债主呢。 和直亲王不同,康熙心情不错。 一来,他有心调教儿子,二来嘛,是儿子比梁九功这些人好用太多了,尽管端茶倒水不及时,还需要他吩咐,磨墨的手劲也太大,有时候甚至还会把墨汁溅到桌子上,但折子念的就舒服多了。 在该断句的地方断句,在没用的地方就加快语速,在重要的地方加重语气,而且保清这些年在外面也不是白呆的,对外面许多省的地形地貌、风俗人情都有几分了解,甚至对一些地方官员的了解都颇为深刻。 两个时辰不到,这都跟他告了好几个地方大员的状了,尤其是两江总督噶礼,噶礼上折子是弹劾户部尚书张鹏翮以及江苏巡抚张伯行等人侵扣贪污钱粮,说张鹏翮奉旨到江南后私吞官银四万两余两,等念完噶礼的这封弹劾折子,保清便请求他严查噶礼,还说了不少噶礼贪污行贿之事,说在噶礼任职过的地方,不管是山西,还是两江这边,那都是怨声载道,在民间的官声极不好。 事实上,这不是噶礼今年的第一封弹劾折子了,朝廷刚开印那日,便呈上来两封,在里面参了多名江南官员,其中便有福州驻防将军张浩尚,也就是保清如今的岳丈。 除此之外,噶礼出自正红旗董鄂一族,跟三福晋和九福晋是同族,只是此人跟老三和老九走的都不近,早些年是亲近太子的,大概是从前年开始,跟老八的联系倒是稍显密切。 如果说康熙对长子是怒其不争,那对老八就有点怒其太争了,不管是七年前跟李御史的接触,还是前年开始跟噶礼的交往,都说明老八对储君之位觊觎已久,彼时太子还好端端的,还是那个满朝称颂的大清储君。 * 不同于乾清宫里的严肃,延禧宫中此时是一片欢声笑语。 美人似乎连笑起来声音都要比旁人悦耳些,延禧宫的前殿里,此时就坐了一群美人,有原本就住在延禧宫里的,也有来自别宫的妃嫔。 宫中素来消息灵通,东西六宫加起来的面积都不算大,宫人来来往往的,稍有些动静便瞒不住,更何况还是收拾行李这样的动静。 淑娴本来是劝娘娘不必收拾太多东西,王府那边什么都有,什么都准备了,还暗示娘娘来日方长,能接一回就能接两回。 惠贵妃则是想着自己头一次去儿子府里,别的不说,见面礼总是要给足的,给儿子的、儿媳的、孙子的,还有孙女们,虽然只有一个嫁在京城,但嫁去草原的宗女也不是一辈子都得待在草原,也是能回来探亲的,再有就是各家的亲戚,她娘家的小辈,儿媳的娘家人,孙女的婆家……这些林林总总加到一起去,光是见面礼都要准备上二三十口箱子。 这么大的动静哪里还瞒得了人,更何况惠贵妃也没有让宫人刻意瞒着,这不,有热闹好些人便陆陆续续都到延禧宫来了。 这样的场合,宜妃娘娘总是不会缺席的。 都说岁月催人老,但有时候似乎也会格外厚待美人,早就已经做了祖母的宜妃,发丝依旧乌黑,不见一根白发,脸上虽然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些许皱纹,但并不明显,跟十多年前比,宜妃最大的变化是丰腴了许多,以前是美得光彩照人,如今则是美的接地气了。 淑娴也是目睹了宜妃娘娘这些年的变化才发现美丑跟胖瘦没有绝对的关系,有的人不胖的时候美,胖了也照旧是美人。 话说回来,宜妃娘娘就比康熙小六岁,但两个人这会儿放到一起,淑娴觉得在外貌上两个人得有至少二十年的年龄差,倒不是康熙老相,康熙只是正常的老去,只是岁月格外厚待美人,当然这跟美人会保养也有关系,在座的美人们大都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是宜妃娘娘一直美的突出罢了。 在年纪稍长的宫妃里,良嫔也是拔尖的美人,不同于宜妃娘娘的明艳,也不同于德妃娘娘的温婉,良嫔走的是另一个路子,像清晨带着些许露珠的花朵,看着娇娇怯怯,让人心生怜爱。 淑娴其实一直都奇怪,良嫔居然只是嫔位,在良嫔更加年轻貌美的时候,康熙能忍住不接着升人家位分,在八爷已经独当一面的时候,康熙依旧让良嫔待在嫔位上,要知道最后一个妃位已经空缺有十一年了。 不过,妃位只有一个,但在嫔位上的美人却不止良嫔一个,如果说老牌宠妃是各有千秋,那年轻的妃嫔们就是和嫔独占鳌头了,进宫十年盛宠不衰。 也不知道是康熙老了的缘故,还是和嫔身体不易受孕,之前如和嫔这样十年盛宠不衰的荣妃、宜妃和德妃都是生育不断,尤其是荣妃和德妃,每人都生产六次。 放到古代这样的医疗条件下,淑娴听听都觉得难以想象,和嫔这些年只受了一次生育之苦,可惜生下来的皇女没多久便殇亡了。 淑娴记得历史上的良嫔亡故的时候是妃位,也就是说良嫔在历史上最后是封了妃的,她不知道历史上的良嫔何时被封妃,更不知道在历史已经改变了的情况下,康熙会选择何时封良嫔为妃,不过估摸着最后应该还是会封的,毕竟有八爷在,母凭子贵嘛。 就像在直亲王离京、索额图早死、毓庆宫有了嫡子的情况下,太子依旧在康熙四十八年被废掉了,淑娴由此相信历史是有惯性的,而且这惯性还很是强大,哪怕过程中稍有改变,也终会走向一样的结局。 越是这么想,她便越觉得这些年为跑路做的准备可能不会白做,而且还得继续准备下去,准备更多。 淑娴在美人堆里不亦乐乎,娘娘们不光人美,说话也都很好听,有的语气温柔如水,像王贵人,说话的时候如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有的特别会提供情绪价值,像和嫔,很认真且切实的夸了她今日的妆容,有的说话特别可爱,像董答应,学昨天晚上听到的猫叫声,她心都要听化了…… 当皇帝可真好,平时这都过的什么好日子。 惠贵妃今日本就高兴,见儿媳都快被大伙哄成小孩了,看谁都笑盈盈的,看谁的目光都满是温柔,干脆在延禧宫设宴,留众人用午膳。 佟贵妃率先应下,她那宫里常年跟冷宫也没什么区别,万岁爷不喜欢去,她跟住在偏殿的那些贵人答应也没什么话好说,还不如留在这儿。 惠贵妃和气,所以即便是一些位份不高的答应,在这里也不甚拘谨,又有个好说话的直亲王福晋在,倒比宫宴还热闹,让她想起还未进宫时的家宴,有点舍不得走了。 宜妃娘娘自然也不会拒绝,她今儿心情好,除了替惠姐姐高兴,除了见到小淑娴,还因为惠姐姐开了妃嫔省亲的先例,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住腻了,万岁爷自己都每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不在宫里头,惠姐姐能去儿子家里省亲,她也有儿子,还俩。 而且她才比惠姐姐小几岁,也是上了五十岁的‘老妇人’了,所以出宫去儿子家住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 想出宫的不止宜妃,德妃也在思量这个事,可惜的是她有两个儿子,要省亲按理也是先去大儿子府上,这就……不太好了。 她去老四府上怎么会待的自在,一想到老四夫妇俩要每日都跟她晨昏定省,甚至还会一起用晚膳,她便浑身难受。 妃位上,只有荣妃没来延禧宫,不过这也并不会让众人觉得奇怪,一来荣妃就是这样不爱交际的性子,二来是因为后宫之人皆知,三福晋今年过年两度在应该去钟粹宫的时候来了延禧宫,生生打了荣妃娘娘的脸。 这也就是宫里没有皇后,也就是太后娘娘不爱管事,也就是两个贵妃都不爱往身上揽事,不然宫中怕是都要问责三福晋了。 惠贵妃要出宫省亲,便意味着分到她手里的这部分宫权要拿出来移交给三妃了。 惠贵妃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移交的账目和人手,但她自己并不打算主动提这事儿,怎么交,交给谁,还得是皇上说了算,她这边的人只管听皇上的。 午膳过后,估摸着去乾清宫请旨的直亲王应该也快来了,年纪稍轻的妃嫔们便都主动告退离开,不过留下的人还是大多数,有的是想送送惠贵妃,有的则是想打听打听直亲王是怎么把省亲旨意请下来的,也有人只是想留在这儿凑凑热闹。 第179章 直亲王给皇阿玛念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折子,留下陪着用了两菜一汤的简朴午膳,然后又被皇阿玛安排执笔起草圣旨,一道是他接额娘省亲的圣旨,一道则是封妃的圣旨,前者不光由他自己执笔,内容也是他所定,后者则是他执笔,皇阿玛口述。 这一整套下来,直亲王就坚定了一个信念:日后绝不轻易单独来乾清宫见皇阿玛! 他甚至都后悔今日来请旨接额娘出宫了,不该来的,不如等到月底,等另一半的孝敬银子到了,他进宫请旨接额娘省亲的时候顺便把孝敬银子拿给皇阿玛,省得再来第二趟。 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儿,陪着皇阿玛见了那么多大臣也就算了,替皇阿玛送老臣出门也就算了,在他在乾清宫待了大半天之后,在他的笔下,和嫔成和妃了,最后一个妃位上有人了,甚至连封妃的圣旨皇阿玛都让他顺便捎过去,好像乾清宫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一样。 后宫最后这个妃位,已经空缺十年有余了,都以为最后会落在良嫔身上,毕竟嫔位上的几个人里,比良嫔资历深的,没有良嫔生子的功劳,和良嫔一样有生子功劳的,没有良嫔的资历深。 和嫔不管是功劳,还是资历,比良嫔都差远了。 对良嫔和老八来说,这相当于板上钉钉的妃位飞了。 老八做事不地道,他是打算要报复回去的,没有想着以德报怨,但也没想着借着皇阿玛的手报复老八。 如果封和嫔为妃的圣旨不是他在乾清宫时出来的,不是由他执笔的,那他只有高兴,只会为老八幸灾乐祸。 可今儿让皇阿玛这么一弄,谁会觉得和嫔封妃跟他没关系呢,在外人看来,恐怕都会觉得他这个皇长子厉害的不得了,都能左右皇阿玛封谁为妃了。 他看皇阿玛是不拉他下水便不甘心。 第117章 直亲王一路行至延禧宫, 在进入宫门之前,僵着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些,不管怎么样, 总算是能把额娘接回府了, 至于皇阿玛借他的手封和嫔为妃之事,他是心里有些不痛快,但还有比他心里更不痛快的人。 这么想着, 他便没有那么不痛快了。 也是巧了,直亲王要进门,就见延禧宫的半个前殿都坐满了人,相互请安见礼之后, 直亲王便知道和嫔也在此,不用他再跑一处宫殿了。 “正好和嫔娘娘在, 皇阿玛让我捎了一份旨意给您, 接旨吧。” 妃位之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庶母了,依照礼法,直亲王不得不表现得更尊重些。 颁发圣旨,其他娘娘也没有能坐着听或站着听的权利,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淑娴亦是如此,好在她进宫之前特意绑了护膝的, 防的便是这动不动就要跪的规矩。 直亲王念折子有经验, 但念圣旨没什么经验,又因为是自己刚刚才执笔所写的圣旨,对其内容还算熟悉,因此语速快了些,快到众人都来不及细听, 来不及反应,圣旨便读完了。 在一片谢恩声中,好些人恍恍惚惚,甚至直到起身才反应过来最后一个妃位有人了,上位的不是一直在传的良嫔,而是和嫔,一个只生育过一次,却还没能把孩子养住的年轻嫔位升妃了。 无论是惠贵妃,还是宜妃、德妃、荣妃,当年尽管有宠,但无一不是靠着生子有功才升到妃位的,阖宫妃位以上的人,只有佟贵妃无所出,可人家姓佟,是皇上的表妹,自来跟旁人不一样,而和嫔……年轻又无子,她凭什么。 上一个年轻又无子还被捧上高位的是佟贵妃,皇上一度把宫权交给佟贵妃,只是佟贵妃资历不足,压不住人,拿不住宫权才会被收回去。 嫔位以下的年轻贵人答应们,心里多有些愤愤不平。 嫔位之上的反倒没有太多情绪。 良嫔心里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妃位空缺了有多久,她便想了有多久,不光是她,还有八阿哥和八福晋。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资历也够功劳也有,安慰自己皇上早晚会封她为妃,有时候又觉得她早就已经失宠于皇上,虽然和几位娘娘一样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可包衣在地位上也有所分别,惠贵妃、德妃、宜妃、荣妃的娘家都是内务府的佐领下人,她的娘家却是内务府管领下人,也就是俗称的辛者库人,皇上不会封她的。 十多年了,她终于不用再这样反反复复的纠结了,只是有些对不住八阿哥,八阿哥什么都不差,只差在她这个额娘身上。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戴嫔,被一个年轻妃嫔压在头上没什么,左右也不是住在一个宫里,和嫔早就已经是一宫之主了,还有封号,有皇上的宠爱,她之前见了人家也是客客气气的,日后再更客气些就是了。 之前宫里一直在传最后一个升妃的人会是良嫔,她还暗暗担心来着,毕竟在年长的这些皇子里,生母还在嫔位上的只有七阿哥和八阿哥了,良嫔若是成了良妃,那不就只剩下七阿哥了。 妃位上的娘娘们亦是欢喜的。 宜妃就不用说了,方才谢恩的声音一出来,宜妃的声音便最是透亮了,放到早些年,她或许还会为皇上抬举新人而难受,现在……她都是五十岁的‘老妇’了,皇上分明还比她大了七岁,但在每三年一次的选秀里宫中也还是进新人的,皇上也会传年轻妃嫔侍寝,只是来她这里要么用膳,要么就是盖棉被纯聊天。 她没觉得自己老,是皇上先觉得她老了。 她一个老妇人,跟那些水灵灵的年轻姑娘吃什么醋。 宜妃近年来不光不醋,有时候还挺同情这些小姑娘们的,个个都如花似玉,进宫却没赶上皇上最好的年纪,皇上年轻那会儿可谓是意气风发,原本只有六分俊美的脸,配上浑身的气度,那真是打九分都不嫌多,如今呢,打三分她都觉得不少了。 宜妃不吃皇上的醋,心思自然也就更多的放在了儿子们身上,老五基本不用她愁,亲王爵位到手,一个皇子能拿到的最高爵位也就如此了,她总不能指望儿子封铁帽子亲王,那是开国才有的特殊爵位,就是老九太愁人了,自己瞎折腾不够,还拉着老十,非得要在这个时候上蹿下跳。 跳吧,这回都好好看看,皇上要真属意八阿哥,还能让良嫔一直在嫔位上呆着吗,还能在这个时候让和嫔升妃吗。 不光宜妃觉得这代表了皇上对八阿哥的态度,德妃也是这么想的,袖子里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她不了解前朝,但也知道有资格被立为太子的皇子就那么几个,少了一个八阿哥,老四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不过比起老四,更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人应该是直亲王,立嫡立长嘛。 佟贵妃看着底下的众生百态,心中却是一点波澜都没有,既提不起兴致,又觉得与她无关,她在宫里就是块没用的招牌,谁都知道她没用,温僖贵妃当年不沾宫权还能被人说一句清贵,她就只剩下无能了。 惠贵妃满肚子的欢喜此时打了折扣,她甚至都不能问保清,皇上为什么会让他把这道圣旨捎过来,这宫中哪里缺人都不会是御前缺人,皇上的圣旨又不是年底给宗亲大臣的赐福,多到让人送不过来。 淑娴则是在心里头骂骂咧咧,骂得可难听了,老登不做人,这是非要逼着王爷和八爷斗上一场不可,这跟把王爷往圈禁路上逼有什么区别。 她可不觉得王爷跟八爷斗是能胜的,王爷是历史上最早出局的皇子,就跟宫斗剧里第一集就被杖杀的炮灰一样,不能全怪在运气上,八爷呢,那是□□到最后的,眼看自己不行了还推出来一个十四阿哥,俩人都败了,还能在新帝上位后跟新帝接着斗,这样的能耐,王爷恐怕是没有的吧。 而且康熙稳坐钓鱼台,王爷和八爷真斗起来没有一个会是赢家。 简而言之,她是觉得王爷和八爷真斗起来赢的可能性不大,输是一定的,大概率是输在八爷手里,小概率是最后被康熙摁住。 淑娴能不骂老登吗,康熙昨日添一把火,今日浇一桶油,明日呢,明日是不是就要安排人鼓噪着两边往死里打了,怎么就能可着一个儿子霍霍。 老王八蛋。 淑娴一边生气,一边还想着等晚上得好好劝劝王爷,不能中计,不能依着皇上来,皇上他就没安好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升和嫔为妃不是给王爷出气的,是想把王爷当刀使,绝不能遂了皇上的意思,跟八爷的事情到此为止最好,她这边跟八福晋停了生意后,事态就不要再扩大了。 直亲王最生气的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了,他在乾清宫听皇阿玛口述执笔写封妃的圣旨时最气,气到他如今再看这封圣旨都能从上面凌厉的笔锋中感受到,想来别人也可以,倒是有些对不住和嫔,不,和妃娘娘,到底是人家的喜事。 和妃心中欢喜和忧虑交杂,能升到妃位对她来说是意外的惊喜,但即便皇上从来没有说过有意封良嫔为妃,可这事儿传了这么多年,在八爷和良嫔眼里可能就是她抢了良嫔的妃位。 第180章 如今太子已废,哪个皇子都有可能将来成为新太子,将来登上帝位,八爷甚至是可能性比较大的皇子之一,她一个无儿无女之人,总要为将来想想,哪敢得罪良嫔和八爷。 送走了惠贵妃,众人也都三三两两的从延禧宫中退出去,和嫔封妃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以东西六宫为中心蔓延开来,以至于连惠贵妃去直亲王府省亲这样的消息都成了顺带的,没多少人在意。 礼部衙门,八爷就没有过多询问九弟惠贵妃省亲之事,他问的是大哥的行踪,在大哥把和嫔封妃的圣旨拿出来之前,大哥在乾清宫是单独见的皇阿玛,还是见面的时候有旁人在,是见面不久后就出来,还是待了挺久的时间。 御前的事情是机密,九爷即便是作为内务府总管作为皇阿玛的儿子也不敢随意打听,但是进出乾清宫的时间并非机密,他为了确定和嫔封妃消息的真假,还真听到了大哥进出乾清宫的时间。 八爷将疑问写在纸上,九爷同样将答案写在纸上。 “下了早朝后,大哥便去乾清宫了,中间一直没有离开过,听说午膳也是在乾清宫用的,最后才拿着和嫔封妃以及惠贵妃省亲的两道圣旨离开。” 几乎没有疑问,和嫔封妃就是大哥一手推动的。 九爷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震惊,知道大哥不是吃亏的性子,昨儿八哥事发,大哥当场就要拆伙把八嫂从生意里踢出去,八哥跟他们也合计了,在朝堂上要准备对付来自于大哥的攻击,还要留心坊间消息,防止大哥的人散播谣言攻击他们,但没想到大哥出招是在后宫,这一下就断了良嫔娘娘封妃的路。 这招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绝。 关键是大哥出招之后,他们连补救都没法补救,谁也不可能让皇阿玛收回圣旨,也不可能让已经定下的后宫位分中再多一个妃位出来,除非有人升上去。 但那怎么可能,妃位上是满的,贵妃的位置上也是满的,再往上升就是皇贵妃和皇后了,除了佟贵妃跟和妃,剩下可都是有儿子的,升一个上去那跟直接定下储君有什么区别。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九爷现在最好奇的是大哥到底是怎么说服皇阿玛的,才会让皇阿玛破例升和嫔为妃,皇阿玛向来重规矩,也不是一个好说服的人,大哥到底是给皇阿玛灌了什么迷魂汤。 八爷同样是猝不及防,坐在位置上喃喃自语道:“从下了早朝到用完午膳,也就是说大哥在乾清宫里至少待了两个半时辰。” 不提老大是怎么左右皇阿玛心意的,单单是能在乾清宫里跟皇阿玛待这么久,便很让人心惊了。 说话能说这么久吗,老大有这么多话跟皇阿玛说吗,皇阿玛对老大有这么足的耐心吗。 八爷都想象不出来,如果换做是他,换做是他跟皇阿玛待一上午的时间能说什么,能干什么,更无法想象如果他是老大,要怎么才能说服皇阿玛在这个时候封和嫔为妃,老大不是这十来年不是一直做出一副不争不抢想当贤王的样子吗,现在是改了? 八爷突然想起昨日老大第一趟来礼部衙门走的时候,就站在九弟此时站的位置上,跟他说过一句——那我倒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再争取争取了。 这是老大考虑过后的结果? 这是真的要下场一争了? 桌上墨迹还未完全干掉的宣纸,被扔进炭盆里,八爷在新的纸上写道:“大哥昨日还带着奏本去了趟四哥府上。” 现在不知道的是,两个人有没有联合在一起,倘若联合在一起又是以谁为主。 “这是四哥的主意?”九爷写道。 大哥真不像是城府深的人,那就是个直来直去的老实人,也就脾气稍微大了点,不老实就不会顶着皇长子的身份苦哈哈的在河道上待十年,谁的面子都不给,以至于这么大的功劳苦劳,在官场上都没能落下个好名声,不老实也不会让大嫂带着弟妹们赚钱。 倒是四哥,是个蔫坏的,从小就不好惹,比大哥可有心计多了,很有可能是四哥给大哥出主意,大哥才能够说服皇阿玛给和嫔封妃。 要是他说,八哥就不该让那什么李御史在朝堂上奏请立大哥为太子,平白无故把大哥牵扯进来,本来两边是可以相安无事的,现在好了,大哥跟四哥搅和在一起,成了四哥砍向八哥的一把刀。 九爷接着在纸上写:“大哥有勇无谋,如果这里面真有四哥的事儿,咱们日后要多多注意四哥。” 大哥嘛,让老实人出出气也就算了,本来也是误会,只要两边不结下死仇将来总有说清的时候,他倒觉得他们现在应该让一让大哥,吃点亏受点气没什么,别真跟大哥结下死仇,不值当的,也没这必要。 九爷手中的毛笔刚放下又拿起来,把已经写满字的宣纸扔进炭盆里,在新纸上写道:“咱们得防着四哥坐收渔翁之利。” 四哥是有那城府的。 四哥和八哥都属于会且擅长在背地里搞事情的,不像大哥,明刀明枪的来,这次让皇阿玛封和嫔为妃那都不是不遮掩了,那是皇阿玛写完大哥都要自己带着圣旨去宣读,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大哥下的手。 大哥这样的人作为对手,他心里都是安稳的。 但如果是四哥……他晚上睡觉都得想想是不是哪儿着了四哥的道,哪儿有四哥挖的坑。 “还得防着四哥拿大哥当刀使。” 本来就是个蔫坏的,如果又拉了大哥在前头,那就更不好对付了。 “大哥今日也算出气了,咱们再上门赔个不是,或许这事儿就翻篇儿了。”九爷笔速极快,字是越写越潦草,到最后字跟字已经连在一起了,“八哥,当忍则忍。” 眼下还是稳住大哥为好。 九爷看了八哥一眼,打算换张纸重新写接着劝,不过还没来得及动笔,就被八哥摁住了。 八爷直接将桌上的纸翻了个面,在上面写道:“大哥终究是皇长子。” 长子到底是不一样的,这一点光从老大的乳名上就能看得出来——保清,这样的名字哪里是寻常皇子能担得起的,从中便可以窥见出皇阿玛对老大的看重。 不管老大跟老四有没有联合在一起,便是联合在一起了,便是老大以老四为主,老大的威胁也是更甚于老四的。 倘若老四要以老大为刀,那就正好废了这把刀。 九爷站在原地,看着书案上笔锋凌厉的几个字,凌厉到都有些不像八哥的风格了。 八哥如此之坚定,九爷知道自己再劝下去恐怕也不能改变八哥的心志,他不能理解八哥为什么揪着大哥不放,事算是大哥办出来的,但以他对大哥和四哥的了解,这事十有八九是四哥给支的招。 再有,他心里也冒出一个疑惑来——真的是误会吗?李御史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八哥真的不是在有心算计大哥吗,如果八哥真那么在意惠贵妃的恩情,此时又为什么那么坚定的咬着大哥不放呢。 八爷换了张新纸,在上面解释道:“若大哥是冲我出手,我可以不计较,可以忍气吞声,可以上门求和,但不该给我额娘难堪。” 难堪的何止是额娘,这跟当众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有什么区别。 九爷缓缓地点了点头,要么说这招狠,这招绝呢,这是不是也在四哥的算计之内,于八哥而言,养恩重,生恩不也重。 这些年都觉得良嫔娘娘最后会升为妃位,到最后升上去的却是和嫔,皇阿玛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全然不顾八哥和良嫔的脸面。 九爷坐镇内务府,消息灵通,又因为一直不曾入朝,没受过御史弹劾,也不怕被御史弹劾,所以在当值的时间里可以自由来去,确认消息后火速到礼部衙门一趟不说,还往宗人府也跑了一趟,当然他不是来找宗令的,他是找十弟,不过见到十弟第一眼问的却是:“大哥呢?不在宗人府里吗?” 十爷眼皮子打架好一会儿了,要不是怕白天睡多了晚上不好入眠,他早躺下了,听见九哥没头没脑的来了句,他也没头没脑的回:“宗人府大了。” 又不光衙门这一块。 再说,内务府可管不到宗人府,相反,宗人府对内务府虽然没有直接的管辖权,但在宗室的供应问题上,是可以问责内务府的。 九爷一拍脑袋,光想着和嫔封妃的事儿了,都忘了今日惠贵妃娘娘被接到直亲王府省亲,大哥倒是在这事上开了个好头,后宫那点地方,那么多人,他额娘恐怕也住着憋屈,要是能接到他府上住,哪怕就住个三五天,想想当老封君的福,那也是好的。 在十弟面前,九爷不打算提惠贵妃省亲之事,不过却是打定主意今儿晚上务必去找五哥,不光说说奏本的事儿,还得盘算盘算怎么接额娘省亲,八哥现在对大哥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也不好再往大哥跟前凑,只能五哥去问问大哥怎么请来的旨意了。 九爷跟十弟分享宫里的大消息。 第181章 与此同时,贵妃省亲的仪仗已经到直亲王府了。 隔壁的门房见着之后立马上告消息,等惠贵妃刚在府里坐下,三福晋就已经踩着绣花鞋上门了,没乘轿子,没换花盆底,在家时是怎么打扮的,便是怎么过来的,如同来见极亲近的人一般,既迫不及待,也不必拘小节。 “早知惠额娘今日过来,我便让府里膳房备上一道荷包鱼了,大师傅这道菜做得极好,不过今日是来不及了,改日,改日惠额娘一定要去我们府上坐坐,若是能多住上几日,那最好了。” 她婆婆要是知道了,那不得气的饭都吃不下。 三福晋想想都觉得高兴,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起来,以前是婆婆能抬举侧福晋打她的脸,现在是她孝敬别的娘娘打婆婆的脸。 直亲王府跟她们王府离得这么近,惠贵妃又被接过来省亲,多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惠贵妃现在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得罪荣妃是早就得罪了,得罪到底了,不在乎多来这一点半点,而且她在后宫与人为善未必是好事,一个贵妃,一个生了皇长子的贵妃,就合该有贵妃的样子,与人为善,宽容大度,那是皇后该干的事儿。 说起来,皇上的三任皇后她都打过交道,不管是元后,还是出自钮钴禄氏的孝昭皇后,还是皇上嫡嫡亲的表妹,论管理后宫,论宽和大度,论与人为善,其实都比不过如今被圈在园子里的废太子妃,那么个人真是可惜了。 第118章 直亲王还有差事在身上, 接了额娘回府后,并没有在府里过多停留,而是直接回了宗人府, 刚好跟要离开的老九撞了个正着。 这一天天的, 比他还能转悠。 “内务府有事儿?” 九爷正犹豫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大哥,按理,大哥一出手就把良嫔的妃位给搅和了, 八哥那边又是坚决不跟大哥和解,他自然也应当保持和八哥一样的态度,但话又说回来,大哥并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相反大嫂与他有恩,他若是对着大哥都一副冷脸, 那未免也太白眼狼了。 听大哥这么一问, 九爷瞬间就绷紧了身体,双手贴在大腿两侧,头微微仰着,看着大哥的眼睛,乖得不得了。 “也没什么大事儿, 是废太子那边的供应,毕竟没有先例, 我来问问十弟, 宗人府这边对除爵宗室的待遇是什么样的,好参考参考。” 不是来宗人府瞎溜达的,也不是来跟十弟分享宫里的大消息。 直亲王绷着的脸和缓了些,指点道:“废太子跟普通的除爵宗室还是不一样的,他虽犯了大错, 可毕竟是皇阿玛的儿子,与咱们血脉相连,如今又被圈禁在养蜂夹道,供应可照皇子未出宫前的待遇供应,安排太医院的人去的殷勤些,否则他在里面出了事情,皇阿玛也会跟着劳心。” 已经不得自由,就不要连体面都没有了。 他和老二这样的关系,尚都听不得老二如除爵宗室那样过日子,更何况是皇阿玛,皇阿玛不会在意内务府多给老二几分优待的,就算真的在意,以皇阿玛的能力,也应该知道其实是他向老九提议的,怪不到老九这个内务府总管身上。 九爷点了点头,心里面既是诧异,又有几分暖意,以大哥和太子的仇怨,他还以为大哥会恨不得太子落魄受难呢,倒是忘了,他们还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九爷心中越发笃定,皇阿玛封和嫔为妃之事,绝不是大哥能想出来的主意,只能是四哥。 他不知道四哥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是真的帮大哥,还是利用大哥,如果是前者还好,但如果是后者,大哥无疑会腹背受敌。 “和嫔……娘娘封妃之事已经传开了,八哥虽然脾气好,但他向来孝顺。”九爷吞吞吐吐的提醒道。 所以大哥能听明白他说的吧? 大哥搅和了良嫔封妃的可能,八哥即便是为了良嫔娘娘,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直亲王在乾清宫执笔写封妃圣旨的时候,就知道外头会怎么传,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换做是他,他也绝对不会猜到是皇阿玛有意为之。 直亲王不光已经过去了最愤怒的阶段,也过去了感觉最无力的阶段,他都不打算跟老九解释,解释有什么用,是老九能信呢,还是老八会就此收手。 他不解释,皇阿玛给他扣黑锅,他也给皇阿玛扣黑锅就是了。 “不值一提,谁让我孝顺呢。”直亲王点到即止。 九爷听出了大哥的言外之意,细细一想,竟也觉得有道理。 皇阿玛是何等人物,那是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之人,年轻的时候说平三藩就平三藩,说治水就治水,说亲征葛尔丹就一直征到把对方灭了,说废太子……那就真把太子给废了,这样的皇阿玛实在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之前不管是他,还是八哥和十弟,不也都想不明白,大哥到底是怎么劝的,才能劝皇阿玛把空缺了十多年的最后一个妃位给和嫔。 如果皇阿玛心里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大哥不过是顺势推舟,那一切就好解释了。 皇阿玛从前封后宫的时候是挺公正的,但古来帝王也没有哪一个能一直英明神武的,年轻时候的明君,到了老了有时候甚至昏聩的比昏君还像昏君,皇阿玛也不年轻了,所以也就不那么公正了,和嫔毕竟年轻得宠,皇阿玛爱怜之,可以理解。 只是把‘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七个字放到皇阿玛身上,九爷心中很难不感到失望,不管那些在朝上歌功颂德的大臣们是怎么想的,皇阿玛在他心里的确英明神武,除去在养儿子上有些偏心之外,皇阿玛可以说是没有缺点,如今这样一个在他心中近乎完美的人有一天竟也会为美色所迷,放着升了八哥的良嫔不去封,封一个年纪轻轻的和嫔。 九爷甚至还有些为额娘抱打不平,既然皇阿玛可以为后宫之人打破先例,那当年怎么没有为额娘打破先例,没有在五哥出生之前就把额娘封为妃,亏额娘还整日心心念念皇阿玛。 看老九的脸色变来变去,直亲王好心提醒道:“赶紧回吧,别瞎折腾了。” 尤其还是拉着老十一块折腾,这不是坑老实人吗。 老九折腾还能说是为了爵位,毕竟前头有个同胞哥哥在,皇阿玛儿子又多,老九将来要想当亲王,老老实实的可能轮不到,可人家老十现在已经是郡王了,你老十的出身,只要不瞎折腾,将来不管哪个皇子上位,老十的爵位都能再往上动一动。 如果对大位没有想法,那亲王就是皇子能拿到的最高爵位了,当然亲王跟亲王也是不一样的,在朝中的任职、旗下佐领的数目都决定了亲王本身的实力,老十如果想当个实权的亲王,确实需要跟着折腾折腾,但是他看老十在宗人府清闲的样子,也不像是个重权的人。 他知道这小哥俩打小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老九对老十应该也没什么坏心眼,但办出来的事儿确实是……坑弟弟啊。 直亲王心中升起对老十淡淡的同情,随即掐灭,他和老十还不知道谁更值得被同情呢,老九坑老十到底是无心的,皇阿玛坑他,那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还是连环套。 因为在宫里待的时间比原计划要久,直亲王为了处理完当天给自己安排的差事,不得不晚散衙半个时辰。 不光是他,十爷也比平时走的晚,不过不是为了办差,而是实在没扛住,本想着小憩一会,结果硬是睡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又很快沉沉的睡了过去,一直到散衙的时间都过了,人才终于醒过来,不过他走出自己值房的时候,听人说大哥还没走呢。 啧。 十爷咂摸了一下嘴,往大哥值房的方向望了一眼,依稀能够瞧到人映在窗户上的身影,随着灯火微微的摇曳,人影也轻轻晃动。 * 诚亲王府。 三福晋压根就没让膳房准备爷的份,也没打算让人去请爷过来,自从王爷的孝敬银子交上去之后,她们已经好几日没碰面了。 三福晋现在是巴不得离爷远点儿,她拿惠贵妃刺激婆婆的时候心里是挺痛快的,但也不是不怕婆婆告状,不是不怕爷秋后算账,所以最近都不太想见到爷。 另一方面,给皇上的孝敬银子不是就给一回,听爷的意思,孝敬银子似乎要成为常例,年年给,今年的是孝敬完了,还有明年有后年呢,爷最好是一直跟她冷着点,免得将来缺孝敬银子了跟她开口,这世上没有掏儿媳嫁妆孝敬公公的道理吧,她手里的银子要么是嫁妆,要么就是用嫁妆赚来的,都不适合孝敬皇上。 她没去请人,没给人备膳,连正院的门锁都早早地落了,爷却是不请而来。 “爷听说你今日去隔壁了,见到惠贵妃了,都说什么了?” 当着爷的面,三福晋还是收敛的,没有一口一个‘惠额娘’的叫着,而是随意的称呼。 “惠贵妃今日省亲,会在直亲王府住段时间,不过具体住多久,好像还没定下来,臣妾觉得可能是惠贵妃自己也不知道。” 第182章 妃嫔省亲能在宫外住多久本来也只能是皇上说了算,皇上如果没说,惠贵妃自己也不可能拿主意。 “惠贵妃住的地方你见了没有?准备的怎么样?” 仓促吗? 还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福晋抓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爷问这么细,是也想接荣妃来府里省亲吗。 只要一想到婆婆来府里,还要住上一段时间,三福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臣妾只去了一处,惠贵妃刚来,臣妾怕扰了贵妃娘娘休息,所以便没有逛另外那两处。” “两处?” 三福晋缓缓点了点头,道:“怕惠贵妃不习惯,大哥大嫂便给惠贵妃准备了三处院子,臣妾今日见到的只是其中一处,瞧着也是特意改建过的,面积甚大是由两座院子改成了一座。 臣妾当时也没怎么留心,不过门窗上都镶了玻璃,听说这样不光白天的时候屋里更透亮,还比寻常窗户更暖和。 家具应该是一水的紫檀木,臣妾还在多宝阁上看到了一件翡翠白菜,那个头,那色泽,那工艺,啧啧啧,真是绝了,肯定是大哥大嫂花大价钱大功夫淘换过来给贵妃娘娘看新鲜的。 还有随意摆在桌上的宝石盆栽,都是红宝石啊……” 三福晋太了解爷此时的软肋是什么了,所以惠贵妃住的那处院子,七分精致被她说成了十分,六分贵气被说成十二分,五分的华丽照着十五分去说。 反正她也不怕爷去看,惠贵妃未必还在那处院子里见爷,就算是让爷看到了她所说的那处院子,她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当初看到的就是她所描述的那个样子,还不兴人家改了,皇上尚俭,惠贵妃就不能尚俭吗。 总而言之,惠贵妃被接到直亲王府省亲,不光有三处院子,每一处院子的造价都是无比昂贵的,是爷出不起的价钱,所以爷就甭想着接娘娘回来省亲了。 人家是亲王府,她们也是亲王府,人家是贵妃,婆婆也才只差了一等,要是两边接待的规格差太远,爷脸上挂得住吗。 三爷其实还没想到接额娘省亲这一茬,他之所以问的这么细,其实是想知道大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省亲的,什么时候跟皇阿玛提这事儿的,照福晋这么说,大哥不能在太子被废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接惠贵妃省亲了吧? 不能吧,那时候整个京城都风声鹤唳的,大哥敢跟皇阿玛提这事儿吗,当初大冷天被晾在西暖阁门外的又不止他一个,大哥也没能幸免,受冻的大哥的份,‘罚’跪也没少了大哥,可见大哥在皇阿玛那里的面子没比他们大多少。 还是说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有钱便不用太长时间也能造出这样的三处院子来? 大哥大嫂都孝敬皇阿玛那么多银子了,居然还如此阔绰,天下的银钱都让会经商的赚去了。 三爷在心中感慨过后,没有继续纠结惠贵妃住的院子,接着问道:“那她们有没有提到和嫔封妃之事?” “和嫔封妃了?”三福晋手里的筷子都握不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今日吗?不是说那位置是留给……八爷生母的吗?” 三爷来了用膳的兴致,吩咐人给他添了副筷子,边吃边道:“谁说那位置是留给良嫔的了,皇阿玛要想封良嫔为妃早封了,还用得着等十多年吗。” 这就是老八的命,不管外面怎么鼓噪,皇阿玛不想封就不会封,宁可封一个年纪轻轻的和嫔,也不愿意封生了老八的良嫔。 老八想母以子贵,再子以母贵,下辈子吧。 三福晋拿起自己的筷子又放下,恍恍惚惚惚的问道:“和嫔无子也能封妃?” 这怎么跟爷当初请封田氏为侧福晋的时候一样,田氏当年亦是无子,爷那会儿也年轻,也是因为考虑到毓庆宫的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所以才会请封无子的田氏,事后,爷也不止一次的跟她说过后悔。 皇上在后宫素来公正讲规矩,怎么会册封和嫔呢。 三爷嚼着羊排上的软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等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才回答福晋的疑问:“谁知道老大是怎么劝的,他在乾清宫待了一上午,还陪着皇阿玛见了不少朝臣,然后就有了这样一道封妃的圣旨。” 比起老大是怎么劝的皇阿玛,他更好奇昨日那奏本的内容,上头到底写了什么,与他无关,却跟老大、老四、老八三个人都有关系,还让老大和老八撕破了脸,直接掘了老八想成为四妃之子的念想。 “她们有聊到这事儿吗?” 三福晋摇头,她都是现在才知道和嫔之事,原来直亲王这么厉害的吗,竟然能够左右妃位的人选。 三爷有些遗憾,他还以为福晋这样三番两次的往延禧宫凑,惠贵妃就是为了笼络人,也会刻意说些隐秘之事给福晋,合着什么都没提。 吃饱喝足,三爷点评道:“福晋还是少弄这些荤菜,大晚上的吃羊排酱鸭,不好消化不说,也容易长胖。” 宫宴上都是萝卜白菜,他在前院也只吃两菜一汤,福晋倒好,晚膳光硬菜就两道。 三福晋看着爷面前碟子里被啃过的羊骨头跟鸭骨头,深吸了一口气,道:“爷说的是,臣妾也打算晚膳后就去院子里散步消食的,不能陪爷了。” 所以就别在正院呆着了,愿意上哪上哪儿去。 三爷吃了晚膳,还想早膳,继给了皇阿玛孝敬银子之后,他又还了户部的欠银,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穷过,偏偏许多地方的花销还不能俭省。 本着‘能省一顿是一顿、 能吃顿好的就吃顿好的’的想法,三爷假装没听出福晋的言外之意,他都没追究福晋对额娘的不恭敬,福晋就别再跟他计较孝敬银子的事儿了。 “福晋想散步就去散步,爷去洗漱了,等会儿就睡,不等福晋了。” 三爷确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早早的就上了床,只是一直到身侧的福晋呼吸变得绵长起来,他都没睡着,满脑子全是他没见过的那本奏本。 看过那奏本的四爷一个人在前院独眠,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如果大哥昨天晚上没有来找过他,那今日即便和嫔封妃,他也可以稳稳的坐在一旁看着,不必像现在这般焦虑。 问题就在于大哥昨晚找过他,今儿就出了和嫔封妃的事,而大哥昨天晚上是一丁点都没跟他透露过鼓动皇阿玛封和嫔为妃的意思,对八弟的不满倒是溢于言表。 四爷不光在脑子里琢磨大哥的想法,也有琢磨八弟对他的看法,毕竟在大哥昨日来过这一趟之后,他已经不可避免的搅和在其中了,哪怕他无意参与。 除了大哥和八弟,四爷其实今晚更多的时间是在琢磨皇阿玛,皇阿玛册封和嫔为妃的时候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系列的后果,没人能逼着皇阿玛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大哥也没有这样的能耐。 皇阿玛能册封和嫔为妃,要么是大哥摸准了皇阿玛的脉,要么就是……一切都在皇阿玛的意料当中,大哥不过是做了皇阿玛想让大哥做的事。 皇阿玛这是不属意老八? 正月还没有过去,依旧是寒冬时节,四爷躺在榻上却觉得燥热,掀了身上的被子犹觉不够,干脆起身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气灌进来,整个人直接打了个哆嗦。 * 五爷这辈子跟亲儿子都没有同榻而眠过,今儿却被二十多快三十岁的亲弟弟给赖上了,非要跟他睡同一张床不可。 这要是儿子,五爷指定不会答应下来,还会训上几句,动手也说不定。 但儿子们年纪还小,弟弟却已经到了打不得的年纪,再说老九素来是属狗脸的,他年少时被老九气急了都没动过手,大了就更不可能动手了,话说了多点,这位都能给他撂脸子,还动手。 睡一张床也就罢了,还非要睡一头。 他都不知道老九今儿犯的到底是什么病。 吓着了?吓得一个人睡觉都不敢了?跟旁人怕丢人,所以跑到他这个同胞哥哥府里找安慰? 老九要是能再小上十岁,他都没这么嫌弃,这么大的人了,再黏哥哥有点让人笑话了。 五爷半是嫌弃半是好笑的钻了被窝,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之前,还不忘臊了老九一句:“还用不用哄你睡?我唱个《杨树叶儿》?” 杨树叶儿,哗啦啦啦啦,小孩睡觉找他妈…… 三岁小孩都不用乳母唱这歌谣哄着睡觉了。 九爷忍不住踹了五哥一脚,就这张破嘴,私底下还不知道说过皇阿玛什么坏话呢,他能不提醒吗,他敢不提醒吗。 “我有正经事儿要说。”九爷压低声音,把他昨日看过的奏本的内容跟五哥复述了一遍。 “以后说话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皇阿玛是没拿这些私下的言语罚过哪个儿子,但保不齐皇阿玛自己心里记着一本账呢,账记多了总有算的时候,尤其是五哥这样的,生下来嘴里就长着刀子。 第183章 五爷揉了揉耳朵,老九说话的气都呼到他耳朵里头了,把人往里推了推之后,才道:“神神叨叨半天就为这事儿?” “这个事还不严重!”九爷气急败坏但声量不高的道。 他跟八哥还能靠写字沟通,五哥这大大咧咧的劲儿,远没有八哥谨慎,万一那梁上也有皇阿玛的密探呢,当他喜欢拉着五哥同榻而眠呢,五哥一个人得占两个人的位置。 五爷看在老九是一片好心的份上,耐着性子轻声解释道:“前朝都能有锦衣卫,我又不傻,能不知道心存敬畏吗,你呀……你安分点,让额娘少操点心,别人不说,你就学学七弟,他多稳当,哪像你跟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别太信老八,他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五爷心里其实是埋怨皇阿玛的,不该一直把老九放在内务府不入朝,而且老九这些年在内府管的都是些什么呀,是皇阿玛的私产,正经差事不拿给老九练练。 但凡老九这些年能干几件正经差事,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老八忽悠。 第119章 九爷双手交叠枕在脑袋后面, 无语地望着头顶上的帐子,尽管在黑暗中,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五哥觉得七哥天下第一好, 那十弟还觉得他天下第一好呢。 安分, 安分,都让他安分,五哥这么说, 额娘这么说,连福晋都是这么说的。 难道他上半辈子给皇阿玛当大管事的,下半辈子还要给新帝当管事的吗。 他不是不喜欢管理皇家私产的差事,也不是不再喜欢经营生意了, 只是这官职在外人看来,不像个正经官职, 人家都是在朝中任职, 顺便兼一个内务府总管。 他呢,这些年就没有在朝中担任过任何的官职,他给皇阿玛挣再多的私产又能如何,满朝的公卿谁也不会觉得他有多大功劳,皇阿玛去年只是封了他做贝勒, 他心中尚有几分不平,可收到的却全是恭贺声, 跟他捡了多大便宜一样。 如果太子没有被废也就算了, 他不愿意去捧太子的臭脚,也不会贸然下场帮别的兄长争皇位,可现在太子已经被废了,皇阿玛又不可能真的万万岁,皇阿玛如果真能万岁, 那他做一辈子的内务府总管也无妨。 可既然皇阿玛早早晚晚都是要再立一个太子的,他选一个可能性大又跟他们关系好,性子也好的八哥,有什么问题吗。 真等人家成了太子,那时候再凑过去成什么了,凑过去用处也不大呀。 皇阿玛的儿子虽多,但能当太子的扒拉扒拉也就那么几个,他选八哥不是瞎选的,五哥觉得八哥没那么厉害,可再加上他和十弟之后,八哥难道还不能傲视于众兄弟吗。 而且除了他和十弟,十二、十三和十四最近也因为孝敬银子的事跟八哥走得更近了,一旦他们六个人抱团,良嫔就算升妃无望又如何,哥哥们里恐怕再没有人能与八哥相争。 他之前甚至想过要不要把五哥也拉到八哥这边来,八哥势力更强,五哥将来也能谋到一份从龙之功,两全其美,但五哥对八哥的反感是在太明显了,自从他开始站队八哥之后,五哥是看八哥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他哪儿还敢拉人。 不过就算不拉五哥入伙,他还是得提醒五哥:“您以后对八哥稍微客气点,就算是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但您也不能笃定哪块云彩就一定没雨吧。” 五爷冷笑了一声,张嘴就堵了回去:“怎么不能笃定,是你这块云彩有雨,还是我这块云彩有雨,这次和嫔封妃你就没品出来点什么?” 九爷知道五哥想说什么,不就是说皇阿玛不看好八哥吗,连一个妃位都不肯给八哥的生母,俨然没有想让八哥做太子的打算。 可世事变化,皇阿玛当年立二哥当太子的时候,难道就想过有朝一日会废了二哥吗。 太子之位难道还能张嘴等着皇阿玛喂到嘴里不成,当然是得去争了。 即便皇阿玛现在不看好八哥,将来也有可能会改变主意的。 “如今宫里的妃位是满了,可妃位之上不还有空着的位置,焉知皇阿玛不是有别的打算。”九爷嘴硬的回怼道,声量都大了几分。 “呵呵。” 五爷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九弟,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个脑袋,他实在不想再跟中了老八毒的人说话,还真是敢想,老八也这么想的吗,剑指皇贵妃和皇后这两个位置。 且不说良嫔能不能压得住人,除去一个老九,额娘和惠贵妃、德妃、荣妃这些娘娘们生的儿子哪一个也不能愿意,皇阿玛可以用他们,罚他们,掏空他们家底都行,但要想扶良嫔到自家额娘的头顶上去,他们谁都不是吃素长大的。 也就老九这个王八羔子,居然还敢想这一茬。 九爷其实说话的时候也心虚,说完就更心虚了,伸脚踹了踹五哥,略略抬高声音道:“还有件正经事没说呢,大哥接了惠贵妃去府里省亲,那咱们额娘呢?” “你居然还能想起额娘来,我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五爷忍了忍,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老九还认什么额娘,找良嫔当额娘去算了,那样老八就是嫡嫡亲的同胞哥哥了。 九爷恨不得攒足力气一脚踹过去,这要不是亲哥哥,八抬大轿抬他,他都不来这府里,五哥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我现在不好去找大哥,五哥你找时间问问大哥是怎么请的旨,咱们额娘本来就是个好新鲜爱热闹的,肯定愿意出宫,说不定这会儿就已经坐不住了。” 要是能自己去请旨省亲,额娘怕是早就去乾清宫了,但请旨这事还得落在他们两个儿子身上。 “等问好了,你先接额娘,隔段时间我再去接,让额娘在两边轮流住。” 这还算是句人话,五爷依旧蒙着被子,嗡声嗡气的‘嗯’了声。 哥俩谁都没有再吭声,只是睡相有些惨烈,不是谁的脚不小心踹在谁的腰上了,就是谁的手啪一下子甩在谁的脸上了。 * 廉郡王府。 在正院用过晚膳后,八爷便已处理手头上的差事为由,去了前院,难得没有在正院留宿,而是一个人在书房独眠。 床上的帐子已经放下来了,外面的灯也已经灭了,笼罩在黑暗中,八爷今日一直挺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散了,后背不再僵直,腰也不再硬挺着,脸上的表情亦不再如往日那般温润和煦。 今日回府之前,他本来还想着让福晋这几日就进宫宽慰宽慰额娘,但是见了福晋却又一个字都没提。 福晋能宽慰额娘什么,两个人的性子简直就是极端,福晋生来傲气,额娘却是处处小心,有时候福晋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都会让额娘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平添烦恼。 再者,外面虽然一直有传言,最后一个妃位会是额娘的,但皇阿玛从来也没说过,是他们自己一厢情愿,是他们自作多情,这时候还让福晋进宫安慰额娘,传出去怕是也会惹人笑话。 在躺在床上,在床上的帐子被放下来之前,他一直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皇阿玛如此安排的意图,怕自己外露的情绪会被旁人被皇阿玛所知,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敢去想,想皇阿玛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封和嫔为妃。 和嫔又不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新人,皇阿玛如果想封和嫔为妃,早就可以封了,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就像是在故意打他的脸一样。 或许皇阿玛原本没有封和嫔的打算,就是为了打他的脸,为了给他难堪,所以才有了和妃。 或许是皇阿玛知道了…… 八爷闭上眼睛,一遍一遍的在脑海中告诉自己,皇阿玛不可能查出来。 跟李御史的事情不一样,废太子的事情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脏自己的手,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皇阿玛的密探再无处不在,也只能做眼睛,做不了阎王殿里的判官。 可即便再怎么说服自己,八爷心里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压根不需要证据,如果皇阿玛认定了他有嫌疑甚至有罪,便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他现在只能赌,赌皇阿玛现在还不能认定他有罪,只是对他有些怀疑,他必须尽快行动,在皇阿玛的怀疑加重之前,在皇阿玛认定他有罪之前,他只有坐上了太子之位,才能有自保之力。 皇阿玛已经仓促荒谬的废过一个太子了,如若想再废一个太子,难度可大多了。 而且他也不是废太子,他比废太子谦逊,比废太子更能礼贤下士,即便将来他真的坐上了太子之位,他也必定虚心待众人,不会像废太子那样面对皇阿玛的时候连反击之力都没有。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皇阿玛永远不会猜到那些已经被埋起来的真相,他们父子不至于走到针锋相对的那一步。 * 直亲王府。 仗着地方够隐秘,声音够轻,淑娴听完那道封妃的圣旨是怎么来的之后,忍不住在直亲王耳畔骂了一句:“这也太混蛋了。” 有这么当阿玛的吗,对臣子恐怕都未必这么狠吧。 第184章 直亲王迅速捂住福晋的嘴,简直是心惊肉跳。 “这样的话也敢说,不要脑袋了。”直亲王咬牙切齿的道,在心里骂骂就得了,怎么还……还骂出口了。 淑娴小声道:“没忍住。” 实在是康熙这个老登太气人了,不然她也不会愤慨到对子骂父。 事实上,从今日在延禧宫里听到和嫔被封妃的圣旨之后,她已经在心里骂老登骂一天了。 知道康熙很会坑儿子,但没想到还能这样转着圈的坑。 “王爷是怎么想的?”淑娴有些犹豫的问道。 她本来是想劝王爷尽量不要跟八爷起冲突,顺着康熙的意思来,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但现在恐怕已经不是王爷能决定的事情了,八爷这会儿肯定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再加上康熙在一旁时不时往里添把火浇点油的,想跟八爷那边和谐相处太难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八爷不是历史上的最后胜利者,淑娴心里既不愿意跟对方起冲突,但同时也不愿意在对方身上吃亏,不然现在才康熙四十九年,现在能忍住吃亏受气,将来就有吃不完的亏受不完的气。 直亲王乐呵呵的把他跟老九的对话简单描述了一遍,皇阿玛给他挖坑,他给皇阿玛扣锅,相信以老九的性子,转头就能把话捎给老八、老十,消息也会被传开的。 “以后还是跟老八他们远着点,和嫔封妃从头到尾都是皇阿玛的意思,既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能算是在其中出力了,其他人误会就误会了,但我自己心里门清。” 淑娴挑了挑眉,问道:“所以王爷还是打算……”报复回去。 听王爷这意思是一码归一码,八爷之前算计了王爷,而王爷不能白白被算计,至于和嫔封妃的事,王爷不将其算在报复八爷的手段里,也就是说王爷还准备动手。 道理是能说得通的,但这样不就遂了老登的意,康熙正巴不得两边打起来呢,而且不是她小瞧王爷,放到十一二年前,王爷和八爷或许还有的一争,但是现在,以八爷在朝中的人脉……能淹了王爷。 直亲王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怕福晋看不见,又亲口承认道:“我明日便打算参他的人一本。” 折子都趁着晚膳后消食的功夫写好了。 这还得感谢皇阿玛,如果不是今日在皇阿玛处读到了噶礼的折子,他都忘了这位已经改弦易辙成了老八的人,噶礼的贪,在他掌握到的情况里都是相当严重的。 参噶礼的折子之所以那么快就能写好,是因为同样的折子,他写过,还写过不止一次,只是都没有送出去,在反反复复的纠结之后,他那十年到底是没有弹劾任何一个地方上的官员,只是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还有他让人查到的那些内容,都很难从脑子里遗忘。 这回正好,先把老八的人拎出来清一清。 皇阿玛屡次三番鼓动他跟老八对上,那他参老八的人贪污,皇阿玛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放过噶礼吧。 据他所知,之前朝中就有人参过噶礼贪污之事,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当初到底是顾及太子,还是爱惜噶礼的才能,亦或者是被噶礼蒙蔽了,竟都没有下令严查过此人,皇阿玛要是把放在他们这些儿子身边一半的密探派出去查贪污查受贿,噶礼也不能蹦哒这么多年。 直亲王都想好了,噶礼只是开始,年前年后这段时间老八门前车水马龙,想来是收纳了不少人,有跟他手中名单对上的,他就一封一封的往上参,参到皇阿玛和老八都肉疼。 淑娴从直亲王的语气似乎听到了霍霍的磨刀声,她稍微有些好奇王爷打算参什么罪,不能是结党营私这样的罪行吧。 直亲王便跟福晋列举噶礼的罪状:“在山西时,每年的火耗他能征到百分之十八、十九,说什么山西的银子成色不好,用的炭火也不行,熔成银锭时产生的损耗要比别的地方大……对打官司的人是两头吃……对底下官员也不手软,每年的节礼、冰敬、炭敬,哪一样都不能不给,哪一样都不能少给,甚至还要故意摆出来让底下人攀比……” 参吧,参吧。 淑娴听着都觉得,这些罪状一旦查实十分之一,判个腰斩都不为过。 她要是王爷,她都忍不到现在,早把人告了。 不过,她也能明白王爷为什么能忍到现在,在大清当官,想两袖清风太难了,就这三节两寿的规矩,那是从上到下,连皇帝都门清的事,不收不贪怎么送,人人都送,不送的那个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尽管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私底下甚至可以拿出来说,但这三节两寿又不是能够拿到朝堂上去露面的东西,再有就是这火耗,各地没有统一的标准,收多少火耗,全看地方官的良心,在遍地淤泥的情况下,有几个官员的良心可以一直经得住考验。 所以真正的清官实在太少了,往上参一个,便会有一大群的人自危,王爷这些年在外面也不是没有揪过贪官,但好像被揪出来的都是河道上的官员,没有一个地方官。 这样的官场生态,她想想都有点替未来的四爷发愁,难怪最后生生累死在了皇位上。 “福晋放心,我心里有数,会控制住事态,将来不至于——” “废太子从前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淑娴打断王爷的话,太子没有被废之前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圈禁在养蜂夹道里。 康熙亲自在王爷和八爷之间添柴点火,两个人也都被激出了真火,她不觉得将来事态还能控制得住,恐怕就连康熙都不会想到夺嫡之争会从康熙朝一直蔓延到雍正朝乃至乾隆一朝,弘皙逆案便发生在乾隆朝,被后人解读为是九龙夺嫡的延续。 她之前以为只要王爷不争不抢,避过了一废太子的劫难之后,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如今看来,有康熙这么个阿玛在,王爷再退让也没用。 还是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吧。 “最糟糕也不过是废太子的结局。”淑娴尽量云淡风轻的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王爷跑路出海之事,不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下,胤禔肯定是不愿意远走他乡的。 “您不必太过考虑我们,假使有一天您像废太子一样被革爵圈禁,格格们都已经嫁出去了,生活稳定,有嫁妆有人手,还有孩子傍身,弘皙能出来读书,弘昱作为您的独苗,想来皇上也会网开一面的,不会跟您圈着,臣妾有御赐的宅院,到时候可以带着几位侧福晋和钱氏云氏这些人搬过去住,我们也会替您好好孝顺额娘的。” 淑娴的本意是安慰,是让王爷想参谁参谁,想参多少人参多少人,反正事态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根本就不由他们说了算,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撒开了干,能顺便宰几条蛀虫也不赖。 但在直亲王听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安慰吗,这分明是福晋在拐着弯地劝他谨慎行事。 “不会参太多人的。”直亲王作出保证。 他只瞄准老八的人,只冲着老八的人使劲,不会让所有在他去过的地方任过职的朝臣都感到危险,不会给自己四面树敌,他会控制好弹劾范围的。 淑娴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再劝,反正不管王爷现在是准备跟八爷大斗还是小斗,有个使劲撺腾儿子打架的老登在,小斗最终都会变成大斗,早晚的事儿。 “都行都行,随王爷心意来吧。” 循序渐进也行,直接开大也可以。 她就安安心心准备后路,不用再做观望了。 距离正院不远的院子,因为里面种了几棵海棠树,而在今日被惠贵妃命名为海棠院。 院子很大,比整个延禧宫都大。 惠贵妃虽然是一宫主位,但住的仅仅是延禧宫的正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住整个院子。 不知道是住处大了,还是离开了紫禁城的原因,惠贵妃只觉看哪儿都觉得透亮,处处新鲜,处处宽阔。 和儿媳不同,惠贵妃尽管能够感觉到接下来的危机,但她并不能笃定败的人一定会是保清,她想过给儿子准备退路,但‘出海’这两个字就没有在她脑海中闪现过。 她能想到的帮儿子的法子,唯有求助皇上。 万一将来保清面临如废太子一样的境地,她至少还可以求皇上给保清多派几次太医,多送几回东西,她在宫里头呆着,内务府的奴才便不敢对保清和保清府上的人太过分,孙女们的夫家也会有所忌惮。 从前保清与废太子相争之时,惠贵妃就是这么想的,到了如今,她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唯有依赖皇上,唯有讨好皇上。 宫里待在嫔位上的不止和嫔与良嫔两个人,皇上不选良嫔,也可以选择除了和嫔以外的人,七阿哥的生母戴嫔不比和嫔更有资历有功劳吗,说到底,皇上对和嫔是有几分不一样的。 皇上把人升到妃位上,就不会让和妃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妃子,必是要分管后宫。 惠贵妃琢磨着,等她回宫了可以在这方面好好帮扶和妃,助和妃能够顺利掌权。 第185章 再有便是住在延禧宫后殿的陈贵人,在生了十七阿哥后,去年小产了一回,宫里已经有四五年没传过好消息了,陈贵人意外有喜又意外小产,她瞧皇上也有几分神伤,不知道民间有没有什么让女子修养身体的好方子,这次出宫可以派人寻一寻,再去庙里祈一次福,不光是给陈贵人求个平安顺遂的护身符,还要给太后和皇上都供上一盏长明灯。 惠贵妃人是已经在宫外了,可躺床上想的依旧是紫禁城里的人和事。 不过,惠贵妃不知道的是,不管儿子还是儿媳,都没打算轻易送她回宫,且都做好了送回去后过段时间再去接她出来的准备,两个人打算把孝敬银子和接她省亲绑到一起,除非皇上不缺孝敬银子,不然她未来不会在宫里待太久的。 第120章 翌日, 淑娴难得跟着王爷一块起了个大早,王爷是去上早朝,而她则是要梳妆打扮去给娘娘请安。 不光是她, 王府这么多年, 每个月只有初一这一天需要到正院来请安,但在娘娘被接到府里来之前,她们私底下已经说好了, 日后照着规矩晨昏定省。 众人先来正院,等人齐了,再去娘娘的海棠院,结果到的时候娘娘还没起。 惠贵妃昨日让人打听了王府的规矩, 所以压根就没有预备儿媳会带着人过来请安,昨晚上又一直想着宫里的事, 以至于很晚才睡着, 这会儿只能让人去正厅稍后,她抓紧穿衣装扮起来。 不过跟在宫里的时候不同,惠贵妃打扮并不隆重,头上只戴了两枚簪子,脖子和手腕上更是什么首饰都没有, 衣服也很是家常。 “都起来坐吧,还是照着你们以前的规矩来, 不必日日请安, 虽然本宫来了这儿,但以前是什么样,以后就还是什么样,一家人随意自在便好。”惠贵妃开场便道。 也是她昨日一时没反应过来,昨儿见到后院众人的时候就应该说的, 她不主动说,小辈们确实不好不日日来请安。 在场对惠贵妃而言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儿媳和四个侧福晋逢年过节都是要进宫的,只有四个格格她看着面生,没怎么瞧见过,不过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比儿媳的年纪还要稍长一些。 跟皇上花团锦簇的后宫比起来,保清这里像……老财主家,没多少人。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尤其是府里多年不进新人,原来的人早就已经磨合的差不多了,如今坐到一起,亲亲热热的,都不像一个府里的侧室妾室,更像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们回娘家探亲来了。 这些年,保清不在王府,她也从来没听说过府里有过什么龃龉,没有哪个侧福晋哪个格格在外面闹腾过,去了宫里也是老老实实,处处维护王府和儿媳的体面。 惠贵妃昨日刚来的时候已经发过一次见面礼了,今日又忍不住让宫人将第三个箱子里的红木匣子拿过来,又赏了一拨。 昨日给的是皇上以前赏下来的首饰,每年的地方贡品和属国贡品,有适合后宫的,皇上总会亲自分配,在宫里头不算很稀罕,在宫外就是稀罕物了,而且沾上御赐和贡品这两个词,总归是更体面些。 这一拨赏的也是贡品,不过不是首饰,而是高丽参,朝鲜年年送,年年都是这么几样,她宫里都积下不少了,但毕竟是贡品,又是皇上赏下来的,儿媳、孙女和娘家人进宫时,她只能赏个几斤,不好让人大包小包的往外带,这趟出来她是把所有积攒下来的高丽参都带过来了。 除此之外,她还带了地方上进贡的长白山人参,不过这就比高丽参珍贵多了,年份更久,个头更大,关键是数量也少,她手里也才攒了四支,等着找个时间单独拿给儿媳的。 本来侧福晋和格格们就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她们这日子在整个京城都是头一份的,大家出门交际的时候,也会聊起各自府上,像直亲王府这样,做格格的时候就能拥有一处单独的院子,每个月只初一请一次安,还能分管差事,有额外银子拿的,别说其他王府了,就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没这待遇,大家伙难得在不是初一的日子里早起一次,越发感怀当初选秀的时候指了个好地方。 眼下娘娘又论斤赏她们朝鲜国贡品,原本的六分喜悦也成了九分。 海棠院里一片和美,太和殿内,直亲王尚未来得及参人,早朝正在进行年后每天都有的议程——请立太子。 那些说太子是国本的言论,天天讲,翻过来覆过去的讲,直亲王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了,一点新意都没有,这些奏请立太子的朝臣们就像是在例行公事一般。 皇阿玛坐上头也像是个例行公事的,任朝臣们说多少次,任出来奏请立太子的朝臣一次比一次多,皇阿玛都没松过口。 等年后早朝的固定流程过去了,直亲王这才站出来参人,历数两江总督噶礼贪赃枉法的罪行。 坐在上首的康熙:“……” 弹劾的内容跟保清昨日在乾清宫时说的差不多,他其实也准备派钦差大臣秘密去江南查探,不光要查噶礼有没有贪赃枉法,还要查噶礼弹劾的那些江南官员。 只是他没想到昨日只有他们父子时,保清便向他告了状,到了今日的朝上,居然还要弹劾。 如此一来,秘密查探是不可能了。 直亲王话音刚落,康熙便直接下旨,命一等侍卫宜都额真巴海、三等侍卫赖希、侍郎张世爵前往江南调查噶礼是否贪赃枉法。 父子衔接之紧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父子俩早就商量好了的,或者是早就对噶礼贪赃枉法之事有了共识。 再联想到昨日和嫔封妃之时,一些人难免多想,噶礼回京述职的那段时间几次三番前往八爷府上,这事儿消息稍微灵通点的人都知道。 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几处皇子府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进出多少人、进出什么人,都有人打探,有人在自己家里反反复复的琢磨,噶礼作为两江总督,作为被皇上屡屡提拔看重的朝臣,在这个时候去八爷府上,其实也给了许多人对八爷的信心。 在很多人看来,连噶礼这样的重臣,这样不在京城的臣子,都看好八爷,便说明整个大清看好八爷的官员还有更多,毕竟不是所有在京城之外的朝臣都能年底回京述职,多的是没有回来的官员,谁能知道里面会有多少人会如噶礼一样看好八爷。 直亲王弹劾噶礼,在众人看来是剑指八爷。 皇上一点磕绊都不打,直接命人探查,打头的一等侍卫宜都额真巴海是上三旗侍卫营里的冉冉新星,颇受皇上看重,近年来没少被皇上带在身边。 上三旗出身,皇帝信任,又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这样的人放到江南去查探,那是掘地三尺都要带点功劳回京的。 皇上如此安排,显然已经动了处置噶礼的决心,但到底是噶礼本人惹了皇上,还是噶礼背后的人惹了皇上,这就有待商榷了,毕竟只是个例。 看好八爷或者已经投向八爷的朝臣们心里都有些含糊。 * 直亲王府很快就热闹了起来,一边是来请见惠贵妃的人,谁也不知道惠贵妃能在直亲王府待几日,所以能见的、有资格见的、想见的都在头几日便纷纷递上拜帖,因为人太多了,有些又不得不见,惠贵妃干脆在府里设了宴,另一边淑娴也请到了妯娌们,当然已经被圈禁起来的二弟妹,和拆了伙的八弟妹不在此列。 淑娴把人请过来,要办的只有两件事情,一是八弟妹曾经认领过的那些城池,如今可以再分配出去,二是另一桩生意。 “从康熙二十三年开始,海禁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我前几年有试水组建商队出海做生意,尽管是小打小闹,但收益还是很不错的,你们也可以看看。” 淑娴提前就已经让人把账本分给弟妹们了,上面都是真实的账目,虽然出海是为了给跑路做准备,但为了掩人耳目,确实是有真的在做生意,而且送出去的商品都是比较常见的茶叶、丝绸和瓷器。 仅仅是这几样,就已经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当然,出海做生意跟别的生意还不一样,除了风险大,投入也是巨大的。 九福晋是跟洋人做过生意的,到现在她名下依旧有专门售卖西洋货物的铺子,她也对出海做生意心动过,但一来是投入大,二来毕竟是去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一没有经验,二没有把握,安排出去的人少了怕被抢,安排出去的人多了,就不是一艘小船能解决的事情了。 九福晋看着账目双眼放光,都不用大嫂往下说,她就已经表态了:“大嫂如果有意扩大出海的生意,可得算上我,我全听您的。” 出银子、出人、出货她都行。 九福晋基本上是一个人代表两个人,所有人都默认十福晋跟九福晋是同进同退的。 三福晋正愁将来的银子往哪儿放呢,反正是不能让爷知道,免得被搂回去,大嫂有新生意要做,她是肯定要参上一股的。 两个董鄂氏一表态,五福晋便也跟着表了态,紧跟着是七福晋、十二福晋、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 第186章 可以说淑娴这些年‘财神爷亲闺女’的口碑是打出来了,筹钱比她想象的容易多了。 “弟妹们先别急,这生意跟上一桩生意不一样,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要不要参与进来,你们再好好想想,不用急着答复。 点心铺子的铺面是各管各的,但出海组建商队只能有一个主事的,投入大,几年内应该都不会有分红。 再有,海贸生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为了方便管理,不再是合伙的人越多越好,对每年投入的本钱是有要求的,可以这么说,每年诸位从点心铺子里拿到的收益基本上要全投到海贸生意里去,你们再好好想想。” 淑娴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后,才半是解释半是玩笑的道:“八弟妹今儿不在,大家应该也都知道原因,咱们妯娌向来互通有无,事儿也不是出在八弟妹身上,但我这个人小心眼儿,见不得旁人从我分了红拿去给跟我们王爷作对的人。 我是既不想坏了咱们妯娌之前的交情,又不愿意憋着这口气,所以才有了扩大海贸生意的想法,不然这些年赚的银子也够用的了,不会这把年纪了还费劲巴拉的折腾。” 说白了,这生意就是为了拿点心铺子的收益,把从点心铺子上赚到的钱再投到海贸生意里去,后者是完完全全掌握在她手里的,八爷和八爷有关的人如果不怕银子有损失,那就尽管把银子投到这两桩生意里去。 新生意,妯娌们可以选择投,也可以选择不投,但不投的,倘若帮着八爷的人赚银子,那就不能怪她到时候掐断白糖原料了。 淑娴已经尽可能把话说的很明白了,生怕弟妹们理解不到,提出新生意是为了不跟九弟妹和十弟妹这些人撕破脸皮,有一个可以缓和的地方,两个弟妹把点心铺子的收益投到新生意里去,相当于钱由她捏着,八爷那边的人就不会愿意掺和进来。 当然如果九弟妹和十弟妹不愿意把收益投进来,那只要不帮着八爷和八爷的人赚银子,她们之间也不用撕破脸皮,可要是不投新生意又帮着八爷在点心铺子里赚银钱,她就得翻脸了。 明面上的理由,淑娴已经给出来了,说她小气也好,说她小心眼儿也罢,反正是要彻底不带八爷府的人赚钱。 实际上,她绕这么大一圈子,借着王爷和八爷之间的矛盾,又把妯娌们聚在一起,弄出一桩新生意来,都是为了出海跑路,为了顺理成章地造更大更多的船,为了把更多的人和更多的货送出去。 九福晋很快就明白过来了,这新生意就是为她和十弟妹提的,她本来就不想让八爷那边在她这儿占份子,别说海贸生意是她早就想做的了,就算大嫂换一样生意,她也一样往里投,反正都是赚银子,大嫂又不会坑她,只是不想让八爷那边的人占便宜而已。 “我投。” 九福晋拽了拽十弟妹的袖子,十福晋也立马表态:“我也投。” 剩下的人便没办法这么快做决定了,一方面是这意味着两桩生意好几年都见不到回头钱,另一方面她们投进点心铺子里的本金都不全是自己的,想投也做不了主,不想投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表态。 三福晋想着以后要年年往乾清宫送孝敬银子,想着爷对皇上的孝顺听话,她是十分想把收益投到新生意里去的,所以跟爷商量这事儿的时候难免带了些倾向。 “大嫂虽然是想给大哥出气,不让八爷那边占便宜,才想出这么一个把人甩开的生意来,但大嫂觉得这生意能做,那账本臣妾也仔细看了,出海做生意确实有赚头,九弟妹当场就答应了,她也是出了名的会经营,臣妾觉得这机会还挺难得的。” 三福晋是主动来的前院,而不是把人请过去,她还在前院膳房点了六菜一汤,虽然没有弄燕窝鱼翅这种扎眼的,但鸡鸭鱼羊肉都有,全是荤的,连汤都是鳝鱼羹。 “您这边跟娘娘还有其他人都商量商量,给臣妾一个答复。臣妾呢,还有臣妾娘家这边,是打算把分红都投进大嫂新生意里去的,虽说大嫂对每年投入的本钱有要求,臣妾这边可能不达标,但那要求也不是针对咱们的,臣妾估摸着大嫂那边应该能通融。” 所以不管娘娘和马佳氏那些人愿不愿意把分红投进去,都不能耽误她这边。 三爷夹了颗鱼眼睛,边吃边嘟囔道:“真是两口子啊。” 都是受了委屈要翻倍讨回来的主儿。 老八到底干什么了,把人惹成这样,昨天促使和嫔封妃还不够,今儿两口子,一个在朝上弹劾老八的人,一个费尽周折也要把老八的钱踢出去。 不好惹啊。 “我回头问问。” 三爷不由叹了口气,分明是大嫂想钳制老八,他怎么觉得他也跟着遭难了,福晋要投,娘娘和舅舅们那边恐怕也要投,他是想投都没银子。 问题是几年不见回头钱,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怎么办,他俸禄才多少,王府产业每年的收益也是有限的,还要供给偌大的王府,明年他不能去户部借银子孝敬皇阿玛吧。 被皇阿玛和点心生意掏空了的不止三爷,四爷同样是囊中羞涩,四福晋在直亲王府便一直都没有表态,她这边是需要分红的,回府之后,两口子商量了一下,达成共识——不投。 五爷的意思也是不投,他现在得为额娘省亲做准备,到了明年又得给皇阿玛孝敬银子,拿不到分红是不行的,而且点心铺子有他孝敬给皇玛嬷和额娘的份额,额娘还年轻,但皇妈嬷已经一把年纪了,说句戳心的话,能等几年呢,如果一杆子支到几年后,他给皇玛嬷的孝敬可能就白孝敬了。 七福晋想投,但七爷不想。 这跟之前做点心铺子的生意还不一样,那么多本钱完完全全捏在大嫂手里,太不安全了,不是不信任大嫂的人品,是不能表现得这么信任,这时候不管是跟大哥,还是跟八弟,都不适合走的太近。 九爷和十爷都只是被各自福晋通知了一声结果,人家没有要商量的意思。 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的考虑就简单多了,没法接着往里投,如果不是实在拿不出银子,今年就不会硬着头皮只给皇阿玛那么点孝敬银子了,不管想不想投,都投不了。 十四阿哥跟哥哥们不一样,在福晋和大嫂的合伙生意里,他占的是大头,主意也全由他来拿。 户部那边的银子还欠着,今年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是糊弄还过去的,可以说十四阿哥急需看到回头钱。 一边是手头缺银子,一边又想赚更多的银子。 “投。”十四阿哥斩钉截铁,先苦不是苦,先甜比不上后甜。 再说了,银子想花的时候自然能弄到,借了再还嘛。 * 整个正月下旬,惠贵妃忙着设宴见亲戚,淑娴忙她的海贸生意,时不时还抓弘昱做壮丁,直亲王则是一边忙活宗学的事,一边以一天参一人的频率上朝。 皇阿玛勤政,没有大朝会的当天就有早朝,直亲王完全不必担心哪天没有弹劾人的机会,他为了方便,甚至抽时间一连写了十几道弹劾折子,攒起来,一天取一封上朝。 到二月初,弘昱正式入学那天,直亲王已经弹劾了足足十二个人,可谓是战绩彪炳。 不过朝上最大的风波不在他这里,大清的官员太多了,跟老八走得近的官员数量总的算起来也不少,他一天参一个,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真正让满朝文武都恐慌的是户部月底上了折子,还银和新的借银之间差了几十倍,皇阿玛盛怒,让户部追缴欠银。 这就不关他的事儿了,在官员借银上皇阿玛的脾气已经够好了,搁他,早让户部追债了。 不知道是皇阿玛在这件事情上的好脾气,还是因为借银的人太多了,一些人真的是有恃无恐,皇阿玛年初都那样哭穷了,结果户部正月份从朝廷开印到现在算算也就半个月的时间,借出去足足六十七万两银子。 简直疯了。 直亲王还不知道自家福晋在府里已经拒绝了好几拨又收了好几拨银子了,虽然笔数少,但数目大。 淑娴跟妯娌们说好了新生意投入有门槛,那就是有门槛,起步就是十万两,她也没有想到这么苛刻的条件下还会有人上门投钱。 在造船出海这种事情上,淑娴当然不会嫌钱多了,人家拿的本钱够要求了,明面上又跟八爷没什么关系,她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至于钱是哪儿来的,上门的不是宗室福晋,就是官福晋,又不可能去抢钱,她管人家钱从哪儿来的呢。 当然,淑娴也怀疑过这银子可能是从户部借来的,不过也有可能是好几家一块凑出来的,毕竟一家不达标,好几家往里凑凑也就够了。 再说就算是从户部借来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借的,没有她的新生意,难道这些人就不会从户部借银两了吗,说到底还是户部的口子开太大了,康熙简直就像是在花银子买名声一样,买的还是在读书人里的名声。 第187章 她现在不缺银子,缺的是能造船的工匠,民间的工匠她打算用银子砸,甭管是不是自由身,银子到位了什么都好说,但要造大船,朝廷的工匠其实还是要更厉害些,只是这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儿了。 第121章 下了早朝后, 直亲王便打算亲自去京郊弘皙接过来。 皇阿玛在破例允许弘皙可以进宗学读书之后,便没有别的交代了,他早先去乾清宫, 皇阿玛也只是允诺他不用担责, 只把弘皙当做普通的宗室子弟即可,但问题是弘皙就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 住在哪里,由几个人照顾, 拿多少月例银子……这些皇阿玛都不曾交代,也没有安排。 他也实在不想再进乾清宫单独见皇阿玛了,只能自己看着安排,不好交给旁人, 旁人哪里敢做主,所以他得自己去一趟, 争取一趟解决。 直亲王刚出了宫门, 还没来得及上马,便见十四弟直奔着他而来。 “大哥听说大侄子已经去宗学读书了?我们叔侄俩以前还在上书房做过同窗呢,那时候他最黏的就是我了,现在想想还挺让人怀念的。”十四阿哥凑过去道,“所以我便想着把我们家小二也送到宗学去读书, 他们堂兄弟再做一回同窗,不知道能不能行?我家这个也得算是宗室子弟吧?” “跟弟妹商量过没有?”直亲王问道, 虽然各家都只有一个进宫读书的名额, 除了之前的毓庆宫之外,没有过例外,但十四家里的情况确实特殊——庶长子和嫡次子,弟妹那边未必愿意让孩子入宗学。 即便他少时也羡慕嫉妒甚至恨过老二的待遇,但礼法就是这样, 哪怕他心中不平,也是认可的。 十四阿哥忍俊不禁,大哥可真是……什么时候各府的阿哥去哪里读书还要跟福晋商量了,是,他们家小二是福晋所生,但他当年读不读书,皇阿玛会跟额娘商量吗,皇阿玛安排大哥的时候会跟惠贵妃商量吗,大哥现在真有点川人所说的粑耳朵的意思了。 “不用商量,让小二去宗学读书是为他好,我福晋难道还不能理解吗?” 完颜氏又不傻。 且不说大哥都把自己家里的独苗放进了宗学。 就说皇阿玛一个月后会去参加宗学校阅之事,便已经很值得一送了。 京城那些王府贝勒府贝子府公府的人为何近几日扎堆往宗学送学生,还不是因为知道了皇阿玛会参加校阅的事,若是借此入了皇阿玛的眼,哪怕只是在皇阿玛那里挂个名号,让皇阿玛知道有这个人,对这个人有些许的印象,宗室们都会挤破脑袋把孩子送进去的。 这也就是宗学,换成是国子监,朝中有那些并非黄带子和红带子的朝臣们肯定也坐不住。 就说前头那些哥哥们,难道就没有人心动吗,不过是胆小怕事罢了。 大哥在朝上屡屡针对八哥的人,一个人单枪匹马硬是打出了旗鼓相当的阵势,关键是皇阿玛的态度太耐人寻味了,不光由着大哥一天参一人,而且每参一人,皇阿玛便直接下旨安排人去探查。 就算他入朝没几年,但也知道当年大哥和废太子相争时,明相和索相相争时,皇阿玛可不是这态度,当然别人以及当年的大哥也没有大哥现在的嚣张和坦荡,对八哥明晃晃的针对态度是一点都不装,跟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一样。 上头的哥哥怕站队,怕搅和到夺嫡之争里去,所以即便看出了送孩子进宗学读书的好处,也不得不放弃。 他便不一样了,大哥和八哥都是哥哥,他不偏不倚,既不会疏远八哥,也不会冷落大哥。 “只要大哥您这边同意,弟弟立马就能把小二送过去,我福晋不会拦的。” “别急,你们家小二满五周岁了吗?宗学要求入学必须五周岁以上,而且七岁以前只能带一个书童照顾,也没有哈哈珠子,军训之事想来你也听说了,那都是十三岁以上的学生。” 跟五岁的小孩没关系。 直亲王怀疑十四弟是打听消息只打听了一半,近几日是有许多新学生入学,但大部分都是十三岁以上的,即便是剩下的年龄比较小的学生,也基本没有八岁以下的。 一般父母也舍不得把五六岁的小孩放出府,宗学又是刚刚被整改过,具体如何大家都不知道,当父母的谨慎些总没错。 十四爷舔了下嘴唇,讪讪道:“差的不多,只差一点点,他四月份的生辰,差两个月就满五周岁了。不过这孩子身体好,听福晋说,他现在的身量已经比他哥哥五岁半的时候都高了,再说,宗学有您管着,又有我大侄子在,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句实在话,他把儿子放到宗学比放到上书房还放心。 皇阿玛日理万机,能放到上书房的心思才有几分。 大哥自从入了宗人府之后,大部分心思可都在宗学放着呢,更何况他儿子入了宗学,大哥能不上心吗。 这也就是剩下两个小儿子年纪都太小了,才刚开始学说话,不然哥仨一块送到宗学去,既放心又省心。 而且听大哥这意思,还省银子,在府里是一堆人围着,读书还至少要选四个哈哈珠子,入宗学只能用一个书童,还不会被人说寒酸,多好的事儿。 上头的哥哥们就是想不开,怕什么站队呀,都是亲兄弟,走近一些算什么站队,把孩子放到大哥眼皮子底下多放心,就是八哥的孩子放到大哥这里来,那也能放一万个心。 “行吧,你福晋那边要是也同意,就把孩子送过来。”直亲王应承道。 非要送那就送吧,孩子要是待不住,再接回去就是了。 直亲王对现在的宗学有信心,别说看顾一个五岁的小孩了,就是二三百个五岁小孩都看得过来,毕竟人手充裕,宗人府好些吃干饭的闲差,都被他暂时塞到宗学去了,一人看一个还能看不了吗。 “我现在去接弘皙,十四弟要不要一起去?”直亲王邀请道。 要说起来他对弘皙没什么印象,弘皙大概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十四弟就不一样了,上书房的孩子头嘛,十四弟如果能去,弘皙或是心里能安稳点。 十四阿哥摆了摆手,小声跟大哥解释道:“真不是弟弟捧高踩低,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这侄子跟侄子也不一样,毓庆宫的阿哥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人家不稀罕我这十四叔,我就不去讨人嫌了。” 要说面子情那肯定是有几分,但心里头互相都瞧不上。 他都不明白大哥求情也就求情,怎么还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这不是生生给自己找麻烦吗,弘皙那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您受累。”十四阿哥满脸诚恳的道。 以后有的是累人累心的地方。 直亲王:“……” 所以皇阿玛到底是给他安排了个什么人。 伯侄虽然没怎么见过面,但弘皙毕竟是皇长孙,还是名气不小的皇长孙,直亲王听说过不少有关于这个侄子的事情,学业如何出众,如何得皇阿玛喜爱,如何被上书房的先生夸赞,如何有太子之风。 见着真人的瞬间,直亲王有些恍神。 都说子肖父,弘昱只是轮廓像他,而弘皙是方方面面都像极了少时的废太子,不只是脸长得像,周身的气度像,甚至说话都有点像,不过跟当年的废太子比起来,十六岁的弘皙偏瘦了些,下巴都是尖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皇阿玛为什么独独将弘皙拎出来了。 直亲王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了两封书信,一封是福晋写的,一封则是在公主所的侄女所写,都是给二弟妹的。 “劳大嫂惦念,还请大哥帮我转达,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们放心。”二福晋温声道。 在园子里的圈子生活已经比预想当中的好太多了,一是地方够大,不必再像毓庆宫那样挤着住,矛盾多,二是不曾被内务府苛待,供应及时,三是胤礽不在这儿,大李氏和小李氏便规矩听话了许多。 直亲王点了一下头,信他送到了,话也记住了,跟弟妹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保重。” 园子的大门打开又关上,因为来之前不知道弘皙是什么情况,是否意志消沉到连马都骑不了,所以直亲王让人备了马车,回程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骑马,而是跟这个不太熟悉的侄子共乘一辆马车。 “皇上安排你去宗学读书,这事儿你知道吧?” 弘皙点了点头:“侄儿能不能进宫去向皇玛法谢恩,大……伯?” “这事我做不了主。”直亲王直截了当的道,“皇上如果想见你自会传召。” “侄儿在此谢过大伯的求情之恩,来日必当报答。”弘皙从袖口拿出一封信,“这是侄儿初知能去宗学读书后写给皇玛法的信,大伯能不能帮我呈给皇玛法。” 信上没有封口,大伯想看便能看。 他还在这信上跟皇玛法写了许多感激大伯的话。 大伯之所以会在御前为他求情,不就是为了博取皇玛法的好感,为了储君之位吗。 第188章 皇玛法已经厌弃了阿玛,甚至心中有可能因阿玛迁怒于他,即便他如今已经出来了,可已经没有了能够进宫的权利,等皇玛法主动传召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可能因为阿玛,皇玛法会一直不愿意见他。 他愿意给大伯说好话,愿意做大伯讨皇玛法欢心的棋子,以期大伯可以把他带到皇玛法面前,让皇玛法想起他,愿意见他,如此他才有将来。 直亲王看着这信,倘若拿了弘皙的信,他就得亲自去乾清宫呈给皇阿玛,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个人送进宫去,这意味着他又得单独面见皇阿玛了。 直亲王现在一想到单独见皇阿玛这事儿,心里不光烦,还有点怵。 “不能。”直亲王直接拒绝道,连拒绝的理由都没给。 他难道还能跟弘皙说,他不想去乾清宫吗。 还是告诉弘皙,他对其并无怜惜之意,压根就没有在御前求过情,是皇阿玛自编自演,与他无关。 弘皙下意识抿了抿唇,眉头也微微皱起,不管是大伯的答案,还是大伯对他的态度,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这未免也太冷漠了些,既救他出来,怎么连装装样子都不肯,还是说要到人前才肯装一装。 “宗学你之前应该也听说过,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宗学可以提供房舍,学生只要每个月交银子,就能住在里面,你现在没有别的去处,就住在宗学如何?” 弘皙只能答应,他连紫禁城都进不了,难道还能去住毓庆宫吗。 “既住在宗学,那一日三餐也就在宗学的膳房里吃如何?” 弘皙再次点头答应,他大概明白大伯的意思了,虽然他从园子里被放出来了,但还是没有自由,不能出宗学,睡觉吃饭读书都在宗学里面,等同于换了个地方接着圈禁,只不过在宗学是可以接触外人的。 “这样吃和住都不用你操心。”房费和饭钱都他来交,但这么大的人手里一点银钱都没有也不行,内务府有对皇子的供应,可没有皇孙的,“一个月再给你五两银子。” 这些都从福晋给他的零花里出,算算每个月是二十两银子的支出,寻常百姓之家,供孩子读书,半年也就这些花销。 当然,宗学肯定跟普通的书院是不一样的,里面学生的花销可能一天都不止这个数,但他就只舍得出这些了。 皇阿玛要是在宫里头心疼,大可以私底下补贴,在收了他们这些儿子的孝敬银子之后,皇阿玛的私库怕是都要被填满了。 弘皙刚开始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什么五两银子?五两? 大伯是来招笑的吗,一个月五两银子,还不如不给,他以前打赏养狗的小太监一次也至少是十两,五两银子……羞辱谁呢。 等到了宗学,弘皙才知道,大伯是真不怕外面的人议论和笑话,月银是五两也就算了,他不说,大伯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但给他准备的住处居然是四个人一间,让他同时跟三个人挤一间房! 哪怕在出园子之前,弘皙就已经知道自己今非昔比了,做好了被冷待被嘲笑甚至被欺凌的准备,但面前的四人间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为大伯至少在人前会装一装的。 一路上都能很好控制住自己表情的弘皙,此时也忍不住耷拉下脸来,怒视着大伯。 直亲王自己是没觉得这房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最早去治水的时候,福晋还没有随皇阿玛南下看过他,他那时候住的还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屋子,且还是茅草房。 宗学这边收房费收的不太合理,因为能提供的房舍不多,所以也是有意收的不合理。 四人间最便宜,每人一个月只要十两银子,三人间每人需要付二十两银子,两人间每个人要交的银子就翻到了五十两,单人间则是足足二百两。 当然,和房费对应的除了不一样的房间人数,房舍提供的条件也不一样,不一样的家具摆设,不一样的熏香,不一样的被褥枕头。 单人间由房舍这边负责打扫,单人间和两人间由房舍负责洗衣、床帖、床帐,单人间、两人间和三人间,房舍可以送水上门,既包括热水也包括冷水,这些都是四人间里没有的。 直亲王给侄子交的不光是最便宜的房费,饭钱也是最便宜的,五两银子的丙等饭菜。 马上就是午膳时间,怕弘皙到时候走错地方,直亲王离开之前特意提醒道:“膳房的饭菜需要自己去领,到了地方先领对牌,他们那里都有名单记录报名字就好,然后拿着队牌去领饭菜,丙等的对牌应该是白色。” 别领差了,也别到时候觉得是人家发错了,他确实是只交了五两银子的饭钱。 弘皙:“……” 四人间的房舍,丙等的饭菜,五两银子的月银。 弘皙除了满腔的悲愤,心中涌出更多的是斗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焉知他没有重获皇玛法恩宠之时。 阿玛当年是何等的威风赫赫,如今不也被圈禁在养蜂夹道里,直亲王如此短视,恐怕风光不了几日,下场未必就比他阿玛强。 * 宗学原本是不提供住宿的,如今选择住宿的学生也不多,大部分学生都是回家住,用膳也基本都只在宗学用午膳,像弘昱便是如此。 儿子的待遇跟侄子当然是不一样的,直亲王要给侄子交饭钱抠抠搜搜,只肯花五两银子买丙等饭菜,但到儿子这儿,只午膳,每个月就要二十两银子。 “要不儿子午膳还是跟您一起用吧,要不让府里送也行?”弘昱拿着黑色的甲等对牌,颇有些担心的道。 也省得旁人把他和堂兄拉出来对比,以此来攻讦阿玛。 “宗学膳房的菜色都是我尝过才定下的,虽比不上府里,但也不错,你尝尝就知道了。我不是每天中午都在宗人府衙门,府里的饭菜送到宗学即便还温着,也远不如刚出锅的时候好吃,再说多麻烦。” 直亲王也知道儿子是担心他被人非议,所以才不想吃宗学的甲等饭菜,但他不光不怕被人非议,还怕这非议太少呢。 皇阿玛非要把给弘皙求情的帽子安在他身上,他却不愿意做这圣人。 再说了,丙等饭菜怎么就吃不得了,有菜有肉有饭有汤的,京城的寻常百姓要是天天能吃上宗学的丙等饭菜,那就真是盛世了。 又不是他要把人拎过来放到宗学的,按理这些都应该是皇阿玛出银子。 弘昱不了解内情,也不觉得阿玛这样对堂兄是苛待,只是众口铄金,堂兄毕竟是皇长孙,在上书房读书时,他们这些人哪个见了堂兄不得恭恭敬敬的,便是叔叔们,甚至是十四叔,在堂兄面前也是小心的。 他都无法想象堂兄拿丙等对牌去领饭菜,住四人间,还要自己叠被铺床甚至洗衣的样子。 见儿子还在纠结,直亲王便提议道:“府里银钱紧张,多开支不行,但节流可以。你要不也去宗学住段时间,住四人间,吃丙等饭菜,如此也就没人能说什么?” 权当是提前历练历练了,就皇阿玛这坑儿子的架势,他真不敢想以后,哪天他要是真如废太子一样被圈了,弘昱即便在外头,也得能立起来才行。 弘昱:“……” 他对住四人间吃饼等饭菜的事情并不抵触,相反心里甚至还有些期待这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生活,但阿玛这话说的,前半部分全是对皇玛法的抱怨,后半部分就全是对他这个儿子的调侃了,他难道在阿玛心里是个连四人间都住不了的人吗。 因为要给皇玛法孝敬银子,他,阿玛,还有额娘,都差不多被掏空了。 尤其是阿玛,他和额娘都是手里有产业的人,存银孝敬上去了,每个月还有分红补进来,而阿玛……比他穷多了。 “那就住,不过,我能不能不跟堂兄一间房?” 弘昱决定为了阿玛的名声先坚持住满一个月,等风头过去了,再轮着来,想住房舍住房舍,想回府就回府。 宗学的房舍应该跟宫中的阿哥所很不一样,至少是没那么多规矩吧,若是能有个聊得来的舍友,那就更好不过了。 前提是不跟堂兄住一间房,不然实在别扭。 “行。”直亲王爽快应下,“到时候你自己去选。” 宗学这边预备的房舍,四人间是最多的,但目前也是住的最少的,有一半都空着,因为是学生自己选房,除了实在要好的会凑在一起住之外,基本选房的时候都会选没人的,他估摸着弘皙应该也会选没住人的房间。 不过,四人间会不会住满就不好说了。 “回府之后,你自己跟你额娘讲。” 直亲王倒不是怕福晋舍不得孩子吃苦,福晋虽然宠孩子,但也不是那种把孩子捧手里都怕摔了的宠法,有时候是很严格的,还让弘昱在府里翻过地浇过水,他怕的是福晋现在舍不得弘昱这个好劳力,毕竟福晋这半个月有多忙,弘昱被抓了多少回壮丁,他都有看在眼里。 第189章 这要是住在宗学,福晋就没那么容易抓壮丁了。 不过,宗学走上正轨后,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那么忙了,弘昱能帮福晋干的活,他应该能比弘昱干得更好。 第122章 自惠贵妃住下后, 晚膳一般都是在海棠院用,今儿也一样,七个人绕着圆桌坐了一圈。 一家人也就不讲什么规矩了, 惠贵妃左边是刚搬过来的重孙子、重孙女和大孙女, 右边是明日就要搬到宗学去住的弘昱。 大格格今日带着俩孩子直接搬到娘家来了,打算一直陪玛嬷住着,王府至今都保留着她之前的院子, 不只是她的三个妹妹的院子也都在。 大格格这些年出嫁后生了一子一女,长子今年已经六岁了,之前一直是在族学读书,不过她已经跟夫君商量好了, 要把长子放到宗学去。 弘昱在吃饭之前就说了自己要去宗学住宿的消息,大格格本来也想让长子一块去住的, 但一听是四人间, 便直接打消了主意,要自己铺床叠被洗衣打饭,还要自己打水提水,弟弟十四岁能干得了这些,但长子才六岁, 有时候繁杂一些的衣裳自己都穿不了,还得别人帮忙。 不过这孩子也得慢慢练起来了, 等将来长到弟弟一般的年岁, 她就把人送到宗学去住,也是四人间。 在养孩子这事上,大格格基本上是照着嫡额娘的法子养,嫡额娘是怎么养弟弟的,她就怎么养儿子, 嫡额娘是怎么养她们姐妹的,她就怎么养女儿。 在养孩子方面,大格格完完全全就是嫡额娘的信徒,既然嫡额娘也同意弟弟去住宗学的四人间,那就说明如此历练对弟弟是有好处的。 至于阿玛,阿玛待她们自然是好,每个月的书信和礼物很少断过,出嫁时的十里红妆,既有嫡额娘为她们准备的,也有阿玛早早备下的,阿玛出宫开府时领到的分家银子大都做了她们姐妹的嫁妆,但这些年聚少离多也是真的,阿玛胸怀太大,装着天下,陪她们的时间总是太少了。 她当年出嫁时,阿玛都还在江南。 三个妹妹远嫁去草原,也就只有三妹妹因为成婚的日子在年终,才让阿玛赶上一回。 弟弟小时候看的最多的是阿玛的画像,那时候她们怕弟弟忘记阿玛的模样,怕父子见面不相识。 最苦的还是嫡额娘,那些年要撑着王府,要抚养她们姐弟,还要帮阿玛孝顺皇玛法和妈嬷,没成婚前,她便十分心疼嫡额娘,在她自己也成婚之后,这份心疼便也跟着翻了倍。 一则是因为出嫁后,她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帮嫡额娘管家了,二是因为知道了夫妻分离的滋味有多难受,更何况嫡额娘对阿玛是那样爱慕依恋。 她去趟京城隔壁通州,一来一回坐马车也就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可是一天下来,还是觉得累的不行。 嫡额娘呢,那些年在路上要走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去见阿玛,有时候走水路,有时候走陆路,有时候还得换着来。 在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大格格越发心疼她的两个额娘,阿玛因治水而名满天下,可不管是她的额娘还是嫡额娘所受的辛苦一点都不比阿玛少。 她之所以会在玛嬷想今后干脆搬回娘家来住,不仅仅只是想趁机会陪陪玛嬷,毕竟妃嫔省亲的机会太过珍贵,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下回,但除此之外,她也是想时时看着娘家这边,顺便提前劝一劝,别出什么……茬子。 嫡额娘多年不曾有过喜信,王府后院的侧福晋和妾室其实也一直都是摆设,在弟弟之后,府里就没有再出生的婴儿了。 老人家总是希望子孙满堂的,以前皇玛嬷在宫里,没那么了解府里的情况,不知道整个后院的侧室和妾室就是摆设,应该会把没有孩子的原因归咎在阿玛身上,但如今皇玛嬷来了府里,以嫡额娘的性子和嫡额娘对阿玛的感情,她觉得嫡额娘不会为了瞒过皇玛嬷就让阿玛去逢场作戏。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很担心皇玛嬷在意识到真相之后,会往阿玛身边赏人。 弘昱已经长大了,不管阿玛有再多的庶子,都不会影响到弘昱。 她只是不忍嫡额娘伤心,她待夫君远没有嫡额娘待阿玛的深情,可即便如此,在女儿出生之后,夫君多了个长辈所赐的通房,她心里依旧难免有些难受,若皇玛嬷给阿玛赐人,她都不敢想象嫡额娘的心情,必然要比她难受的多。 晚膳过后,直亲王便跟着福晋回了正院,一进门,便主动请缨要帮忙。 淑娴很快拒绝:“王爷还是先忙朝事吧,生意上的事终究不如朝廷的事情重要,臣妾这边可以缓一缓,不用您帮忙。” 不是王爷没有弘昱好用,就算王爷没有弘昱的人头熟,但能主持治水工程十年的人,过来给他的出海生意帮忙,简直就是一个大杀器。 可这杀器不能用。 弘昱她还能糊弄的过去,毕竟小孩一个,不管是对当年的过往,还是对如今王爷和皇上的关系,都知道的不多。 但胤禔……她实在无法判断这位如果现在知道她有出海跑路的想法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想赌。 所以在不得不跑路之前,在王爷还没有对康熙彻底失望之前,能瞒还是瞒着点吧,她不打算让对方参与其中,即便发现的可能性不大也不行。 直亲王轻咳了一声,宗学那边已经走上正轨了,即便是军训,也不需要他隔三差五的再去看了,至于宗人府的其他地方,眼下还真是不太好动,所以他有的是时间,不能像儿子一样帮福晋盘账、见人,也能做些别的。 “我听说福晋这边需要一些造船的工匠?” 淑娴猛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眼下最需要的,而且尽管已经把银子发挥到了极致,但能收揽的工匠还是太少太少了。 “王爷有办法?” 是认识大海商?能讨几个工匠过来帮帮忙? 其实现在最缺的还不是普通工匠,而是能够独当一面能主持造船的人,若是有海商能借一个有过主持造船经验的人过来就好了。 直亲王不答反问:“那是不是也需要一些有出海经验的舵工、缭手、斗手、碇手、工社?” 王爷说得这么详细具体,淑娴反倒是不说话了,只是炯炯有神地看着对方,王爷认识的海商如此慷慨吗,还是人家打算改行了? “这些朝廷都有,而且基本都闲置着。” 在康熙二十七年之前,朝廷是造过许多大船的,在□□和雅克萨之战中,都有用到这些战舰。 武力□□尽管只用了仅仅八天,但朝廷为此做了二十多年的努力,澎湖海战仅用到的战舰就有五百多艘。 不过,自康熙二十七年,雅克萨之战结束之后,朝廷便再也没有进行过海战,尽管依旧有水师,但许多战舰依旧是闲置了下来,被闲置的还有那些造过船的工匠,那些有出海经验的水手。 淑娴当然知道朝廷有,但朝廷有又不是自家有,她们难道还能从康熙手里把这些匠人抠出来吗。 直亲王却是颇有信心:“行不行的,我先去试试。” 那么多孝敬银子,好几次的黑锅,难道还换不来一些闲置的匠人过来帮帮忙吗。 他天天在朝上参人,尽管是大张旗鼓的把矛头指向了老八,但到底都是皇阿玛的臣子,甚至有几个人跟老八只是联系比别的皇子密切,他自己都确不确定这能不能算是老八的人,皇阿玛应该也想让他安分下来了吧,毕竟皇阿玛又不知道他脑子里跟老八有关的贪污官员的存货都已经倒的差不多了。 皇阿玛想让他止戈,给几艘闲置的被拆了武器的大船,还是能谈一谈的吧。 一想到能从皇阿玛那里割点东西回来,他对去乾清宫求见这事儿都没那么厌烦和发怵了。 淑娴当然想用朝廷的人了,但如果真能用到她又有些顾虑,做生意什么的都是其次,她造船是为了跑路,让人运送货物出海也是为了跑路做打算,所以船上的人要百分百可靠,不能有康熙的人混在里头。 “皇上之前那么待您,有些话臣妾得说在前头,海贸生意臣妾没打算给皇上孝敬份子,更不预备带皇上或者是朝廷的人上船,免得路线、货物、买家被泄露出去,到时候只有咱们吃亏的份,反正臣妾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淑娴给自己的阻拦找了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皇上都这么欺负她家王爷了,还不兴她护短吗。 把八福晋从点心生意里踢出去是护短,为了不让八爷府的人占便宜折腾出海贸生意来是护短,那如今不让皇上或朝廷的人上船,也是因为她护短,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帝,欺负了王爷就是不行。 她一点都没有放低声量,说得坦坦荡荡,说得生怕康熙的密探太听不到。假如她这正院真有康熙密探的话。 被福晋如此护着,直亲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脸上像火烧一样,手脚也变得有些无措起来,扭头透过玻璃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可惜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这会儿皇阿玛可能都已经招人侍寝了,他此时进宫求见实在不合适,只能明日了。 第190章 直亲王想着今日不能进宫便有些遗憾,对明日进宫求见皇阿玛一事,也全然没有了厌烦和发怵,只剩跃跃欲试。 几艘大船怎么够,当年五百多艘战舰,如今有大半都闲置着,时间久了那也就是一堆木头,他至少从皇阿玛手里要个几十艘过来吧,也省得福晋再造船了,直接在原有的基础上改改就成,反正那些船都是拆了火炮的,皇阿玛也不能对儿子太小气了。 * 同样是用完晚膳,十四阿哥正在跟福晋举列举小二去宗学读书的好处。 “首先是足够安全,放在大哥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其次是皇阿玛会去宗学,宗学总共才有三个皇孙,不管皇阿玛是去观看校阅还是去做别的,到时候能不看看三个皇孙吗,能不考教考教吗。 最后一点,是他们堂兄弟在一块读书,关系从小培养能不好吗。” 十四阿哥口中的‘堂兄弟’里并不包括弘皙,指的仅仅是他家小二和大哥家的弘昱。 长子在上书房读书,四哥家的弘晖也在,八哥家的弘旺虽然年纪小,但将来也必定是去上书房读书,以他和四哥的关系,他和八哥的关系,他儿子跟这两家堂兄和堂弟的关系肯定差不了。 小二去了宗学,不就是整个宗学跟弘昱关系最近的人了,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接触靠拢,堂兄弟之间的感情慢慢也就有了。 将来不管是哪个哥哥当太子,他这府里都稳稳当当的。 十四福晋笑着点头道:“爷考虑的是,那就送二阿哥去宗学。” 心里却是在腹诽,爷怕是还漏说了一条好处——省银子。 别人家里混不下去了是拆东墙补西墙,爷是拆了东墙拆西墙,户部那边的欠银不还,点心铺子里的分红还要都投到海贸生意里去,几年看不到回头钱,她都不知道爷明年能给皇上凑出多少孝敬银子来。 不能是没打算给吧。 前脚跟八爷走那么近,后脚又要把她儿子送到宗学,跟直亲王府的独苗一块读书,再想想爷在孝敬银子上的敷衍,不能吧。 十四福晋心中有些狐疑,但又觉得爷虽然不能算是个孝子,可也不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蛋,哪有不盼着阿玛长命百岁的孩子,她如此揣测爷实在有些过分了。 不过不管爷打算给皇上多少孝敬银子,十四福晋都不预备提醒爷这事儿,免得惹火上身,爷现在四处漏风,她可是宽裕的很,爷将来真要被逼的没法子了,那不是还有德妃娘娘嘛。 庶长子进宫读书,爷身上的爵位将来基本上只能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儿子的了。 她不能为了侧福晋儿子的爵位,把能留给自己孩子的银钱和产业填进去。 * 翌日,忙碌起来的淑娴依旧保持着睡到自然醒的习惯,基本上要到辰时才能醒来,再磨蹭上一会儿,等起来差不多又是两刻钟。 辰时,太和殿内的早朝已经结束了,直亲王照例参了一人,只是这人,八爷不记得跟自己接触过,康熙亦是不知此人是老八的人,看来老八藏得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待早朝结束后,直亲王便到乾清宫的值房里等着皇阿玛召见,人几乎是刚坐下,便等来了传召。 同样等候在值房里的有十几位大臣,其中还包括三位大学士——温达、张玉书、噶敏图,此时纷纷侧目。 和嫔封妃那日的前因后果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直亲王在那之后便日日弹劾一人,如今又要单独求见皇上,总不能是为了宗人府之事吧,宗人府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朝上说的,需单独请假。 在座的,有看好戏者,亦有为八爷捏了把汗者。 直亲王大步流星,过来传话的小太监跟在后面,步子快到几乎要小跑了。 直亲王迫不及待的要见皇阿玛是为了要人要船。 康熙这么快传召长子,多多少少也有孝敬银子的原因在,还有一半的孝敬银子没给呢,之前说好了是在正月底,如今已经是二月初了。 请安见礼后,康熙给长子赐了座。 直亲王踏踏实实的坐下,开门见山的道:“皇阿玛儿臣此来是有事要求您。” “说说。” 康熙心里咯噔一下,是要参人?有什么官员是保清在朝上不能弹劾的,需要在私底下跟他讲,是参的人太多,还是牵扯太大? 就保清这么一天弹劾一人的弹劾法,又都有明确的是证据,实在很难不让他担心,大清就这么多贪官污吏吗,大概有多少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在保清手里。 直亲王递上昨晚连夜写好的折子,相当厚实的一沓,他昨天一直熬到半夜,上面是所有他知道和掌握的官员渎职的情况,里面基本没有老八的人,因为但凡跟老八有过接触的他都参完了,剩下三十二人至少在明面上跟老八没有过什么接触。 康熙接厚厚的折子,每一页看的都特别仔细,上面的官员有官至巡抚之人,也有已经被调回京城的,还有官职小到他根本没有印象的地方知县。 “儿臣之前在河道上治水,听说甚至见到了一些地方官员的恶行,也让人收集了证据,但是怕耽误治水的进程,所以便一直没有呈给您,如今既然开了头,儿臣便都拿了过来,还请皇阿玛彻查。” 主要是不能在朝上一个一个的参下去了,之前参的大都是老八的人,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恐慌,后面这些就不行了,再参下去,他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可要一直留着这些人不动,且不说他心里不舒服,恐怕皇阿玛心里也不会舒服,怕是要猜忌他这个儿子捏着证据威胁控制官员了。 直亲王在朝事上已经学会了不把皇阿玛当阿玛,也不把自己当儿子,而是把他和皇阿玛都放到纯粹的君臣的位置上去考虑,考虑皇阿玛会怎么用他、防他。 “朕心里有数了,虽然涉及的人不算多,但是太广了,处置这些人不宜操之过急。”康熙不得不多说几句安抚保清,免得保清接着在朝上弹劾人,确实不能再继续弹劾下去了。 “儿臣明白。”说完了公事就该说私事了,“儿子记得之前澎湖海战朝廷一共是动用了五百多艘战舰,如今四海升平,除了水师训练用的,大部分都拆了火炮闲下来了吧。” 康熙“嗯”了一声,是大都闲置不用了,水师训练用不到那么多,正在使用的战舰每年光是维护的费用就是一大笔,而且大清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有过海战了。 “既然朝廷用不到,已经放了二十多年了,再放下去就是一堆烂木头,不如给儿子吧,儿子让人修补修补,做战舰肯定是不行的。”火炮都拆了,“但是用来做商船应该还能凑合着用。” 直亲王不像是在要几百艘大船,语气随意到像管皇阿玛要的就是一堆木头而已。 康熙皱了皱眉头,那些船是闲置了许多年,还早就已经拆了火炮,又因为船体太大,运行和维修的成本太高不适合走漕运,继续闲下去只会是一堆烂木头,拆了可惜,不拆又占地方还得有人看着。 但那些船也不是说全然就没有了用处,万一将来还有海战,至少十几二十几年内有海战的话,那些船还是能拉出来修补修补装上火炮再用的,不会轻易给出去,更何况即便是要出海坐商船,也用不到几百艘,有那么多货和人吗。 “海贸风险大,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投入太多,一旦折进去,这得多少年才能缓过劲来。” 康熙也知道保清福晋近来打算做海贸生意,连里面的缘由他都知道,也难为张氏了,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既不让老八那边占便宜,又不至于直接跟老九老十撕破脸,说到底人家还是给自己儿子出气。 他本来就为保清福晋在海贸生意上的投入捏了一把汗,现在听保清这意思,张氏准备投到海贸生意里的本钱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他就不得不多提醒几句了。 海域太过宽广,船一旦离开,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都不好说,可能是天灾,但也有可能是人祸,到时候鞭长莫及,连怎么折进去的都不知道。 直亲王也想过这事儿,但人不能因为怕噎死就不吃饭吧,福晋现在干劲满满,他没事儿泼什么冷水,船越大越多,海上遇到风暴的时候保全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船上的人越多武器越齐全,出海后遇到人祸能顺利度过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他准备在皇阿玛这里尽可能讨到多多的船,等船的事儿说定了,再说火炮,朝廷对火炮管理严格,但出海船上没炮确实太不安全了,还是得装上几座,至少得有一两门能打的炮,哪怕口径小,哪怕剩下的都给些样子货,能装着吓吓人都行。 直亲王低头,努力了一下也没能挤出眼泪来,只能语气稍低沉的哭穷:“儿子这些年离家在外,让福晋一个人在京城给儿子孝敬长辈、养育子女、操劳府里,本就心有愧疚,如今接了额娘回府,福晋心中欢喜,她又素来是个孝顺的人,所以耗尽这些年做生意攒下来的银子给额娘布置院子。” 第191章 福晋的银子究竟耗在哪里最多,皇阿玛心里清楚。 “福晋如今要做海贸生意也是为了儿子,她揽不到能造船的工匠,儿子便主动将这事儿揽下来了,可儿子实在是既没人手又没银钱,现成的工匠没有,雇工匠又拿不出钱来,儿子只能来求您了。” 第123章 康熙微微眯了眯眼睛,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保清和保清福晋的孝心毋庸置疑,为了孝敬于他, 确确实实是掏了一大笔银子。 孝顺是真孝顺, 实诚也是真实诚。 他把为弘皙求情之事推到保清身上,世人都是赞颂雪中送炭和不计前嫌的,保清只要顺水推舟, 不光能博得好名声,甚至还能得到废太子余党的好感和倾向。 结果呢,昨日去接弘皙,住处安排在宗学也就算了, 还偏偏弄个四人间,还有什么丙等饭菜。 康熙初闻此事时都觉得荒唐, 保清是亲王, 保清福晋‘财神爷亲闺女’的名声流传甚广,结果这两口子安置侄子就只肯交四人间的钱,只给丙等饭菜。 他甚至没法想象,此事传出去之后,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保清夫妇俩, 会怎么在背地里讲究皇家。 是真拿不出让弘皙住单间,吃甲等饭菜的钱吗。 怎么可能。 保清福晋近来不是收了好几笔巨款吗, 尽管那是用来合伙做海贸生意的钱, 但至少现在是不差活钱的,惠贵妃省亲,光是院子就给准备了三处,这是没钱吗,这未免过于真性情了。 于他, 于惠贵妃,两口子别提多舍得了。 到了弘皙这儿,百十两银子的事也要斤斤计较,连面子情都不肯做。 今日跑到他面前来哭穷,就这‘哭’法,别说跟朝中尤其是户部的大臣们比了,就是草原上的王爷们都比保清会多了。 可见还是没有真的受过穷。 直亲王也知道自己发挥不好,但因着此时此刻房间里只有他和皇阿玛两个人,所以也不觉得丢人,若是能多讨到一艘大船,他这般‘惺惺作态’也算值了。 “……那些闲置无用的船,若是不能全拿给儿子,那拿给儿子一半也行。” 直亲王自己先往下砍了一半。 砍了一半也得上百艘。 康熙伸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住保清的哭穷讨要。 “少说那些虚的。”谁家海贸生意需要上百艘大船,便是他敢给,保清福晋有那么多人用吗,“报个实数。” 看在那一大笔孝敬银子的份上,这船也不是不能给。 直亲王这些年在外面也不是白待的,至少在砍价抬价方面积累了少许的经验,三位数太多,那就两位数。 “九十艘。”直亲王很是坚定道。 康熙看着儿子,舌头轻轻抵住上颚,如果真要往海贸生意里一次性投入这么大,看来保清福晋很有信心。 说起来,他之前不止一次惋惜过保清福晋不是男儿身,不然就可以把人放到户部或者内务府了,论经营的手段和能力,保清福晋还在九阿哥之上。 “九十艘……朕也不是不能给。”康熙沉吟道,“朝廷有几百艘闲置的船,皆可以拿给你福晋就权当是入份子了,如何?” 保清福晋不是个小气的,两口子对他这个皇阿玛从来就没有小气过,跟朝廷合伙做海贸生意,不光可以拿到几百艘大船,货物和人员的配置上也更便捷,而且有朝廷的名义在,还能更加安全。 直亲王面露难色,这可不如何。 昨晚上福晋还交代了,海贸生意里不能有皇阿玛或者是朝廷的人,就更不会接受跟皇阿玛或者朝廷合伙了。 “不行?”康熙有些诧异的问道,这不是好事吗,他这次是要往里拿船的。 直亲王摇了摇头,半是骄傲半是为难的道:“儿子福晋是性情中人,她一心为儿子。” 康熙没太听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他让朝廷入份子,老八又不在户部,保清福晋再护短,不能因为老八在朝廷,便不跟朝廷合伙做生意了吧。 “也是儿子嘴快,前些日子跟福晋抱怨过几句。”直亲王看着皇阿玛解释道。 那抱怨的是谁,毫无疑问了。 康熙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嘴闭上,伸手指了指长子。 跟福晋抱怨阿玛的儿子,护短护到他这个公公身上的儿媳。 行行行。 普天之下是不是头一份他不知道,但是在皇家绝对是头一份了。 人家当福晋的护着他儿子,他能说什么呢。 就是这破儿子不省心,跟枕边人嚼他这个阿玛的舌根,这都什么时候学的毛病,这都哪来的臭毛病。 康熙算是在儿子身上开了回眼界,他从来也没跟哪个皇后哪个妃嫔说过自己皇考的是非,皇妈嬷和皇额娘的也没有。 他是往儿子们府上放了探子,可还不至于管人家夫妻榻上说什么私密话,结果两口子背地里蛐蛐他这个阿玛。 是只有保清夫妇俩这样,还是别的儿子儿媳也如此? 古人曾说过,至亲至疏夫妻。竟是亲密至此吗? 孝顺如保清,都跟福晋抱怨他,那别的儿子背地里都跟福晋说过他什么? 虽然保清没有把话说的特别明白,但‘前些日子’能是哪一日。 和嫔封妃那日,保清脸都快耷拉到乾清宫的地上了,帮他去送大臣,送的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送学生回家呢。 饭喂到嘴里都不知道往下咽,回去还抱怨喂饭的人喂得不好! 康熙越想越气,忍不住往保清小腿上踹了一脚,不过控制着只用了三四成的力气。 原本还坐得稳稳当当的直亲王,这会儿是请罪也不是,不请罪也不是,干脆站起来,一副任打任骂的老实相。 “还有胆子说。” 康熙都想问问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背地里跟福晋埋怨他,埋怨也就埋怨了,废太子都能在背地里诅咒他,别的儿子恐怕心中更是不平,像保清这样背地里抱怨他的绝对不会是个例,但埋怨完还告诉他的,整个大清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儿子说的都是实话。” 跟福晋说的是实话,皇阿玛就是坑他了。 跟皇阿玛说的也是实话,福晋护着他所以才会迁怒皇阿玛。 皇阿玛要怪也别怪他福晋,女子以夫为天,是他先跟福晋埋怨了皇阿玛,也是他由着福晋迁怒皇阿玛,不让皇阿玛在福晋的生意里占份子。 康熙被长子气得手痒痒,就光知道跟张氏抱怨写和嫔封妃的圣旨了,他之前劝保清的那些话就怎么就不知道跟张氏说说了。 张氏如果知道他之前劝保清的那些话,便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了,也就不至于护短护到他这个公公身上,他难道还能害保清吗。 是保清自己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在太子未立时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这时候想过什么安稳踏实日子,做梦呢! 就像现在,人跟在梦里一样,没有皇子该有的谨慎,方才那些话是能跟他这个皇帝说的吗。 康熙甚至有些后悔让长子在外面一呆就是十年了,能力是磨练出来了,也确确实实是避开了跟废太子的冲突,可这性情……不能因为跟底下的民夫、差役待的时间久了,便也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当做普通儿子,把他当做普通阿玛,他首先是个皇帝。 跑到御前来说大实话,埋怨了他,不让他入份子,还想拿他的船? “九十艘没有,别想了,闲置最久最差的那批船给你福晋用,也就二十几艘。” 直亲王当着皇阿玛的面皱了皱眉头,不是嫌少,是怕质量真不好,修起来过于麻烦。 “儿子谢皇阿玛赏赐,不知道工部那边的工匠能不能借儿子修船?” 康熙船都给了,还能不借工匠吗,但依旧硬邦邦的道:“自己去跟工部商量,不能白用朝廷的人。” “谢皇阿玛。” 有皇阿玛这句话,他去工部就好说话了。 康熙起身,见长子还没有要告退的意思,干脆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是脑子转过弯来了要谢罪,还是要替张氏谢恩? “其实儿子也很认同您刚刚说的,出海风险大,所以……所以能不能往船上安几门炮?” 康熙:“……” “儿子知道朝廷的大炮都造价不菲,更没有外借出去的先例,儿子想要的也不是最好最先进的大炮,以前淘汰下来现在不用的那种即可,儿子可以跟朝廷出银钱买。” 事实上,尽管大清对火器管控严格,但在大清之外想买到火器并不困难,前提是有足够的银钱,这一点对福建来说是不难的。。 那么多艘船一旦出海,为了安全不可能不购置火器,到时候放了火器的船不靠岸,不进大清就是了。 他相信皇阿玛也知道这一点,福晋出海做生意的船是一定会安上大炮的,早晚的事儿而已,早些自然更安全,如果朝廷肯卖,那在出海时,船队就能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哪怕是跟西洋人买武器,自己有炮跟没炮也不一样,海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买火器不成被劫都有可能。 第192章 “重器岂能轻易卖与他人,一旦开了先例——” “儿子怎么能算是他人。”直亲王大着胆子打断皇阿玛的话,这不是皇阿玛曾经告诉过他的吗,他是皇阿玛的长子,独一无二。 皇阿玛可以只为他一个人破例,旁人又不是皇阿玛的长子,所以皇阿玛卖他几门炮,也不会影响到大清对火器的管控程度。 再说他这炮又不在大清境内,等出了海,载有大炮的船便不会再入境。 皇阿玛几次三番‘鼓励’他,让他跟老八对上,不能光在嘴上鼓励吧,和嫔封妃损的是老八的利益,皇阿玛将宠爱的女子捧上高位,他背着名声,得什么好处了? 接额娘省亲,那也是因为他们夫妻交的孝敬银子够高。 直亲王心里把跟皇阿玛的账算得很清楚,但康熙却觉得长子脑子不够清楚,如若脑子清楚,就不会在这时候为了区区海贸跟他讨价还价。 “你福晋的意思?” 张氏这么大的胆子?还想要炮? “儿子在福晋那里只包揽下了找工匠的差事。” 没说借船,更没说要安炮。 一是怕提前说了,皇阿玛却不许,会让福晋空欢喜一场。 二是不希望福晋跟着担惊受怕。 康熙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张氏一介女子,胆子大也大不到哪里去,能这么跟他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现在也就保清了。 康熙瞥了一眼他放桌上的折子,现在能直接把这么多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交给他的人,也没有第二个了。 直亲王是下早朝就去值房了,又是头一个被召见的,见的早,走的也早。 五爷就不一样了,下早朝后他先回理藩院补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又吃了点东西,这才去到乾清宫求见皇阿玛。 值房这会儿已经没几个人了,五爷坐下没多久,便被传召进去。 又是一个开门见山的。 “儿臣想接额娘去府里省亲,不知道能不能行?” 康熙揉着酸痛的手腕,老五难得来一次,他还以为是理藩院出了什么重要的事儿,原来是为了宜妃省亲。 如果说长子在他面前坦率赤诚又老实,那老五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孝顺是好事,就是有些看不清形势,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让惠贵妃去直亲王府省亲是恩典,独一份的恩典,若是也允了其他妃嫔,这份恩典便显得没有那么重了。 更何况翊坤宫已经有一个上蹿下跳的九阿哥了,老五就不必在这个时候惹人眼了,宜妃操心一个还不够,让她操心两个,那么容易上火的体质,那不又得急得天天喝黄连水吗。 “去翊坤宫问过你额娘吗?没有吧。”康熙没好气的道,“她还要陪朕北巡呢,去你府上省什么亲?” 要是问过宜妃,今日便不会来这一趟。 他前几日就跟宜妃提过北巡之事,此次北巡会在盛京停留几日,届时宜妃也可以见见在盛京当差的娘家人。 再说,宜妃尽管好热闹喜新鲜,但也是最怕麻烦的人,老五府上的情况跟保清府上能一样吗,保清尽管有四个侧福晋,但从来也没有被传过宠妾灭妻,没听说过哪个侧室妾室不安分,老五府上就热闹了,嫡福晋如摆设一般,俩侧福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宜妃去了能得清静吗。 自己府里都管不好,还想接宜妃省亲,难不成让宜妃去当判官,去帮老五整顿王府。 跪在地上的五爷忍不住抬头望向皇阿玛,皇阿玛还能记着带额娘去北巡呢,他还以为旧人不如新人,皇阿玛便是要出巡,也是带着和妃,带着更年轻的妃嫔。 “儿臣代额娘谢过皇阿玛。”五爷扎扎实实地给皇阿玛磕了个头,头磕在地上都带声响。 能伴驾出巡,额娘必然高兴。 康熙赶紧抬了抬手,让人起来,这是个真老实的,跟保清还不一样,保清是一腔赤诚,老五嘛,就是老实,所以一张嘴说话往往得罪人。 因为老实,所以孝心也是实实在在,老五福晋跟保清福晋合伙做生意,老五还能想着孝敬太后和宜妃,在孝敬银子上也一点都没含糊。 “不必再谢恩了,不只是你额娘,此次还会奉太后出行,今岁是太后七旬大庆。”提到年纪,康熙心中难免升起淡淡的惆怅,太后今年七十整寿,而他也五十有七了,“到时候你一路上多照顾太后些。” 尽管太后久居京城,但依旧说蒙语,依旧保持着草原上的饮食习惯,心里面应该也是念着草原的。 趁着太后身体状况还好,今夏可以多在草原停留一段时间,让太后多见见娘家人。 康熙瞥了一眼这个从地上站起来都稍显费力的胖儿子,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两个侧福晋就不要带着伴驾了。” 到时候三个人往太后身边一凑,还不够烦她老人家的。 五爷缩了缩脑袋,忙道:“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再不退下,皇阿玛怕是要训斥他宠妾灭妻了。 直到走出西暖阁,五爷才有些恍然,皇阿玛北巡,不光带着皇玛嬷和额娘,连他也在伴驾之列。 五爷略略低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肚子,看不到脚,他也有两年没骑马了,应该还是能上得了马背的吧,他看蒙古的王爷台吉们大都不瘦,个个挺着大肚子,也不耽误骑马。 来都来了,五爷顺道去了趟后宫,先把好消息告诉皇玛嬷,陪着皇玛嬷一道用了午膳,然后又去了趟翊坤宫。 宜妃也是刚刚才用过午膳,天气冷,食欲难免就好,还特别喜欢吃热乎的,她中午吃热锅,涮了好几盘的羊肉,本来还挺美挺舒服的,但瞧见大儿子的身形,她便忍不住有些后悔没有管住嘴。 老五现在之所以这么壮,太后顶多也就只有两分的责任,老人家一直照着草原的方式养孩子,给孩子吃肉,顿顿劝孩子多吃,吃的比别人多,长得自然就比别人壮,但她的责任比太后大,她得占三分,老五生下来就比宫里其他小阿哥都重,又随了她的体质,很容易长肉。 但那剩下的五分责任就得是老五自己的了——管不住嘴,这些年生生胖得眼睛都小了。 宜妃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胖到这种程度会是什么样子,每每看到大儿子,她都能控制一段时间的饮食。 “之前就跟你说过,用膳时要注意顺序,先菜再肉最后吃饭,你得记着点。” 可不能再胖了。 这是淑娴教她的法子,还是很有用的,她早就教过老五了,但到老五身上一直不见效果。 五爷讪讪一笑,皇玛嬷那里的午膳根本就没有菜,除了肉还是肉,不过先肉后饭的顺序他是执行了的。 不只是皇妈嬷不喜欢吃菜,他也一样,尤其是冬日里,翻过来覆过去就是那几样菜,看都看腻了,除非像那两日宫宴上一样全是萝卜白菜,想吃别的也没有,不然他基本上不会把筷子伸向菜,平时也就能喝点菜粥。 “儿子来后宫之前去了趟皇阿玛的乾清宫,原本是想接您去府里省亲的,但皇阿玛说要带您北巡,这回儿臣和皇妈嬷也会去。”五爷来翊坤宫其实主要就是想问问额娘,“您要是想省亲,那等北巡回来之后,儿子再去求皇阿玛。” 宜妃捋了捋袖子上的褶皱,都是刚刚用午膳时压的。 省亲谁不想呢,还是去自己儿子府上。 在惠贵妃离宫之后,她自己就跟皇上旁敲侧击的提过这事儿,皇上要是能同意,就会露些口风给她了。 老五还颠颠地跑来问她,没听皇上一杆子都已经支到北巡去了吗,现在才二月,往年北巡都要等到五月份才动身,既然今年太后也要去,那就更不可能在二三月份就动身了,此时草原上还冷得很。 妃嫔省亲才多长时间,北巡是否伴驾根本不耽误省亲的事儿。 “本宫走了,宫务怎么办,难道要交给旁人吗?”宜妃随便扯了个理由。 五爷想想觉得也有道理,惠贵妃离了宫,虽然宫权依旧是四个人分,但额娘跟惠贵妃的关系向来不错,妃位上的其他三个人就不一样了,德妃跟自家额娘是同一时期的宠妃,所以不对付,荣妃是早期宠妃,所以彼此也看不惯,和妃是皇阿玛近年来的宠妃,而额娘却是日暮西山。 这么一想,五爷突然发现,额娘之所以跟惠贵妃关系不错,肯定有惠贵妃没做过皇阿玛宠妃的原因在,做过宠妃的,彼此之间便很难和睦了,就像他府里的两个侧福晋一样。 “既然要伴驾北巡,那你就抽时间好好练练骑射和布库。”宜妃叮嘱道。 既能瘦身,也免得皇上安排老五参与围猎和布库的时候丢脸。 五爷对骑射没什么信心,毕竟他早就已经不太骑马了,而且他这体重,如果长时间骑行,对马匹的负担也太重了,但是布库就不一样了,倘若皇阿玛真的让他上场,他压也能压倒一片,下盘稳成他这样,没几个人掰得动。 第193章 也不知道大哥这次会不会伴驾,兄弟们里大哥布库是练得最好的,以前他就没赢过大哥,现在论身量,他占优势,论技巧,大哥这三年应该也没有时间练习布库吧,他还真想跟大哥交交手。 第124章 自惠贵妃省亲以来, 膝下儿子年长的妃嫔和已经搬出宫去的皇子,多多少少都有考虑过省亲之事,付诸于行动的也不只是五爷一人, 只不过求到御前的, 目前就五爷一个人。 四爷早就琢磨过这个事儿了,要接额娘省亲,第一步是先跟十四弟商量好, 第二步是他们兄弟俩的福晋再进宫去询问额娘的意见,看额娘想不想省亲,最后一步才是和十四弟一起去御前请旨,但事情一直卡在第一步。 十四那个混球, 处处躲着他。 叫,叫不来, 不是手上有差事走不开, 就是身体不舒服。 他亲自去找人,躲的就更快了,衙门也好,十四贝子府也罢,两处他都去过, 次次都见不着人,他这手头一堆事, 又不能天天去堵十四弟。 上朝倒是能见着人, 可十四弟踩着点来,上朝前连值房都不去的,一下朝就溜,根本抓不到人。 四爷也知道十四弟为什么躲他,皇阿玛让户部追缴欠银, 而十四弟在户部的欠银高达八万两,这混蛋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才六百两,跟八万两的比起来,直接差了上百倍。 十四弟怕他追债,所以躲着不肯见他,他想跟十四弟商量额娘省亲之事都不行,当然了,如果他能逮到十四弟,商量接额娘省亲的同时,也一定会向十四弟催债。 这不是十四弟想躲就能躲开的事,朝中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如果欠了户部银子的皇子不还钱,那必然会让很多人心存侥幸,也跟着不还。 尤其十四弟又是他亲弟弟,十四弟的欠债不还,他去旁人那里催债,被催债的人恐怕都没那么服气。 四爷没时间亲自去堵十四,但他可以派人去,十四又不能一直在工部衙门里待着,总有出来的时候,他就让人等在门口,见十四出来,直接把人架起来塞进马车里带到王府去。 他一个当哥哥的要见弟弟,就算手段不寻常了些,也没人会管,十四更不可能敢闹到皇阿玛面前去,如果是向额娘告状,那他就更有话说了,他找十四弟可是为了额娘省亲之事,是十四弟多次避而不见,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四爷也是被十四逼到没法子了,不得不让他府里的侍卫等在工部衙门口,且为了不让十四警觉,这些侍卫还只能穿常服,混在人群里。 直亲王从皇阿玛那里要了船又要了人,而这些都得过工部之手才能拿到,从乾清宫出来后,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工部。 工部的两位尚书,在工部行走的两位皇子——三爷和十四爷,纷纷出面接待。 即便直亲王带来的只是康熙的口谕,但没有人会怀疑直亲王假传圣旨,既然皇上答应给直亲王二十几艘闲置的拆了炮的战舰,那就照着二十九艘给直亲王找,既然皇上允许直亲王借用工部造船的工匠,直亲王还愿意每个月额外给工匠们六两银子的补贴,工部这边自然会把消息通知符合条件的工匠们,凑足人数,然后再由直亲王挑选。 “皇阿玛说了,就选那些闲置最久最差的船。”直亲王补充道。 “是。”两位尚书皆应下。 两个人都在工部多年,其中一位甚至已经在工部二十几年了,没少跟直亲王打交道,毕竟这位不光有着在外十年治水的经验,还曾经做过工部的署理阿哥,尽管直亲王署理工部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位的风格向来突出,就像近来在朝上一天一个的弹劾官员一样,直亲王在工部一直都是这样的锋芒毕露。 直亲王在朝上才弹劾了多少官员,目前为止也才十几个,可是工部呢,直亲王在河道上那十年平均每年得拿掉上百人,这些人有的是河道的官员,有的是官员安排的管事,有的甚至是已经从河道上调走了,因为以往所修的河堤出问题,被直亲王追责追到抄家流放。 所以,如今才哪儿到哪儿。 他们工部水利司这些年的战战兢兢,如今那些在地方上任过职或是收受过地方官贿赂的大臣们还没有体悟到十分之一。 直亲王对工部官员不留情面时,作为工部尚书的他们心情是复杂的,既觉得痛快,又怕有朝一日被殃及,心里是十分盼着这位赶紧结束治水的差事回京的,但万万不要再来工部了。 看到直亲王在朝上参人,参的还是直亲王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上的官员,两位尚书心情便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明媚了起来,终于轮到同僚们了。 可惜跟直亲王在河道上的战绩比起来,直亲王虽然弹劾的官员品级更高,而且高得多,但实在太没有效率了,一天一个……少了点。 因着近来这份明媚的心情,也因为对直亲王本人的敬重,两位尚书都打算让人给王爷好好挑,闲置年份久不久这一点是实实在在的,都有记录,没有可以操作的地方,但最差……这便没有判定的标准了,看起来差是差,用的木头差也是差,船不够大是差,使用的年份最久也是差…… “敢问王爷,对这些船都有什么要求?” “好修补的,修补后足够坚固,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能再大一些那就更好了。” 毕竟是打算用来海运做生意的船。 两位尚书会意,都表示会尽量选出同时符合皇上和王爷要求的船只。 十四阿哥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潮澎湃,除了‘大丈夫当如是’的志气,更多的是激动,对未来收益的激动。 他本来就对大嫂经营生意的能力十分信任,不然也不会两次都选择往大嫂的生意里投钱,如今又有了皇阿玛支援的二十九艘大船,生意回本的速度自然也就更快了,他在户部可还有一大笔欠银呢,整日躲着四哥的滋味也不好受,朝中那么多人欠着户部的银子不还,比他欠得多的也大有人在,偏偏四哥就是追着他不放。 十四阿哥一想到四哥,想到户部的欠银,便忍不住皱眉,并往三哥的脸上瞧了一眼。 要么说还是前头的哥哥占尽便宜呢,一样是在户部有欠银,他没钱还,三哥还了,还了还不够,三哥连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都足足五万两。 不光三哥,他年前的时候找四哥通融,想在户部再借一笔银子出来通过福晋投到点心生意里去,四哥非不答应,不过却拿出了两万两给他用,他当时也是十分感激四哥的,在拿给四嫂二十万两银子之后,四哥再给他挤两万两银子不容易,可到了年后,四哥孝敬皇阿玛出手就是五万两,他之前对四哥的这份感激便也跟着打了折扣。 哥哥们想挤都是能挤出银子来的,而且动辄就是几万两,不像他,他是真没钱,想挤都挤不出半点的没钱,跟前头的哥哥不一样。 十四阿哥心中愤愤,皇阿玛就是对前面的皇子太大方,大哥去御前求一求,便能求来二十九艘大船,他呢,他……他就是能求来个零头也是好的,九艘大船给大嫂送过去,他还需要往里投什么本钱啊,点心铺子的收益将来根本就不用往海贸生意里放,直接就能拿到手。 十四阿哥越想便越觉得是个法子,皇阿玛尽管待他们这些后头的儿子不如前面的,但他总归也是亲儿子,给大哥二十几艘,到他这儿,给个零头总是能给的吧。 三爷在一旁冷眼瞧着,实在提不起兴致来跟老大多说几句话,他现在的困境有一半是老大造成的,另一半是受老二所累。 如果不是老大给皇阿玛那么多孝敬银子,如果不是老大福晋先弄了点心生意,又弄了海贸生意,他不会拿那么多银子给福晋。 要不是老大接了惠贵妃省亲,额娘便不会几次三番让人传信给他,让他进宫,要不是老大两口子撒钱一样的给惠贵妃省亲准备院子,他也不至于不敢进宫见额娘。 惠贵妃一个人住得了三处院子吗,省亲才能待多久,一个院子平均住上两三天,让惠贵妃天天从这个院子里搬到那个院子里去图什么呀,多走几步路锻炼身体吗。 惠贵妃省亲,额娘也想省亲,他都能想象到进宫后额娘会跟他说些什么,可他拿什么接额娘省亲。 银子,是没有的。 求旨,是不敢的。 自从老二出事之后,他在皇阿玛那里备受冷落不说,皇阿玛折腾儿子的法子是一个接一个,他哪儿还敢单独往前凑,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能从皇阿玛那里求来接额娘省亲的圣旨。 明知做不到,他还去见额娘做什么,难道让他亲口跟额娘承认他没钱没恩宠,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帝爱子了。 他不敢怨皇阿玛,唯有怨老大老二,一个瞎折腾,一个不争气。 三爷心里头酸溜溜的,之前他还在心里埋怨过老大瞎大方,现在再看,哪里是人家瞎大方,老大这些年也是历练出来了,心思和皇阿玛一样多一样密,走一步看三步,不会是当初给孝敬银子的时候便已经想着从皇阿玛手里要船要人了吧。 第194章 那些闲置的大船虽说不好往外卖,但当年的造价可座座都不菲。 老大现在是得偿所愿了,就是坑了他们这些弟弟,哪一个不是被掏空了家底。 三爷瞥了一眼十四弟,这个不算,这个本来家底就是漏的,现在不过是漏得连墙都没了。 朝廷闲置的大船在工部都有记录,两位尚书让人把详细的资料搬出来,先初步把那些年份最久的选出来,然后再慢慢进行挑选。 半个下午,直亲王一直待在工部衙门里,等到散衙时才离开。 兄弟仨连同工部的尚书左右侍郎们,三三两两的出门,就见人群里突然窜出十多个精干壮硕的汉子来,奔着几个皇子而去。 十四阿哥年轻力壮,在上书房读书时便有文武双全的名声,也正是渴望功绩,渴望被人赞颂的年纪,凶徒来了,那是这些人不长眼睛,给他送名声来了。 三爷当年是被康熙亲口赞过的‘允文允武’,虽说这些年来疏于练习,但底子毕竟还在,他嫌弃过自己的排行,怨过太子的不争气,但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一身的才华,此时此刻,心中没有丝毫要躲开避开的念头,反而是亢奋更多。 直亲王来不及思考,见有人气势汹汹奔着他们而来,便直接冲上前去,一脚踹飞一人,一拳头打过去,中招的人就已经跪倒在地了。 官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下意识后退的,有反应快想上前拉住几位皇子躲起来,也有自觉身手不错要上前帮忙的。 “都停下!”直亲王大喊了一声。 这就不是什么凶徒,谁家凶徒挨了他一拳却根本不还手而是直接跪下的。 三爷已经打翻了一人,压倒了一人,此时正对着被他压倒的人狠狠出拳,还有懊恼没带武器,哪怕是有根鞭子呢,都比赤手空拳要强。 十四阿哥身边围着的‘凶徒’是最多的,打的也是有来有回,大哥让停,他也只是停止了击打,但整个身体仍然摆出防备的姿势来。 雍亲王府的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刚刚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在他们的预想中,应该是十四爷一露面,他们便上前迅速制服,把人塞进马车后,再亮出雍亲王府的令牌来,让工部衙门的人不必管。 哪里想得到,十四爷身边不光有直亲王和诚亲王两位王爷,还这么快这么整齐的动了手。 带头的自报完家门,还不得不道明了抓十四爷上马车的缘由,总之是误会一场,他们不是刺客,不是绑匪,不是反贼,这就是一场乌龙。 “合着你们是冲着爷来的,四哥让你们把我绑过去!有他这么当哥哥的吗。”十四阿哥简直要气疯了,他堂堂皇子,不就是借了户部几万两银子吗,又不是造反,四哥居然让人到工部衙门口来绑他。 他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吗。 他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小人吗。 四哥是皇子,他也是皇子。 四哥是额娘生的,他也是额娘生的。 四哥凭什么让人绑他。 “大哥,还有三哥,你们都亲眼看到了,四哥就是这么对我的,要不是你们在,我现在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五花大绑了,这么丢人的事今日就能传遍京城,弟弟日后还有脸在京城待吗。哪有他这样的,你们都是当哥哥的,这事儿你们得管,得帮我讨个公道吧,大哥?” 虽说大哥和三哥都在这儿,但十四阿哥说这话的时候只看着大哥一个人,长兄嘛,总归是不一样的。 而且大哥是个能管事儿的人,不像三哥,现在就差在王府里躲着了,在工部都不拿事,他哪里还能指望三哥帮他讨公道,还是向四哥讨公道。 直亲王都后悔因为心急下午来工部这一趟了,不然也不会遇上这事儿,当哥哥的绑弟弟去见一面,听起来是荒唐了点,但毕竟是亲兄弟,世俗的道理很多都是不能放在亲兄弟身上去讲的。 十四弟是弟弟,四弟也是弟弟,这一碗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端平,他素来也没有这样的经验,儿子就一个,女儿虽说有四个,但福晋没进门之前,大格格一个人管三个妹妹,福晋进门之后,那就是福晋管着了。 所以说,皇阿玛给他生这么多弟弟干嘛。 “这么多人,别在衙门口说了。”直亲王也不想把人带回自己府里,带回府里还得招待,平白让福晋多一份劳累,再说额娘也在府里,到了总要见一面,万一十四弟再让额娘给他讨公道,“去天香楼吧,咱们去天香楼等着。” 然后扭头吩咐四弟府上的这些侍卫:“去跟你们家王爷说一声,让他立马去天香楼。” “三弟——” “我同你们一起去,顺便做个见证。”三爷忙道。 这种事怎么能不去,他若是不去,怎么能知道老四和十四两个人会在天香楼里吵吵成什么样,怎么知道这事最后如何收尾,倘若他不去,不管是老大这个主持公道的人,还是老四和十四这两个当事人,谁会跟他讲。 他得去。 “对,三哥也去。”自觉有理在身的十四阿哥帮衬道。 要不是户部欠银的事儿,他绝不会选择由大哥来主持公道,肯定闹到乾清宫里去,让皇阿玛知晓他的委屈。 现在嘛,十四阿哥看着在衙门口围了一圈的人,瞒肯定是瞒不过皇阿玛的,他只能盼着皇阿玛不过问此事,不要越过四哥追究他在户部的欠银。 上马车前,十四阿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都什么破事,就算大哥给他讨来公道,他也丢人丢到了全京城。 十四阿哥心烦,直亲王觉得这是飞来的麻烦事,而在户部得到消息的四爷亦是烦闷不已。 大哥怎么会在工部衙门,三哥怎么会跟十四弟一起出衙门口,这两个人从前不都是各走各的吗,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赶到一起去的,还动了手。 想想大哥给他看过的那奏本,恐怕这事儿也很快就会事无巨细的出现在皇阿玛的案头上了。 没闹出太大的风波,皇阿玛或许不会关注,但大哥、三哥和十四弟同他的侍卫在工部衙门口打起来,这件事情无论放到何时都不可能不引起风波,甚至明天都有可能会有御史弹劾。 追缴欠银的差事还迟迟没有进度,他如果能从十四弟这里打开口子也就算了,但以十四弟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又拉了大哥和三哥来主持公道,他想也知道别说让十四弟还银子了,十四弟不从他身上勒一笔银子下去都算好的了。 他要是有,他还真想替十四把这银子还上,如此才好打开局面,追缴其他人的欠银。 但问题是,八万两于他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以前还能拿得出来,现在……八千两都不凑手。 天香楼三楼最右侧的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四个人,直亲王坐在上首抿紧双唇,四爷和十四阿哥都紧紧皱着眉头,三爷则是紧绷着一张脸,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这会儿真不是能笑的时候。 四爷道明自己的理由,他去过十四弟府上,来过工部衙门,让人叫过十四弟,也试图在上朝前或下朝后跟十四弟说上话,若不是十四弟一直躲着他,他是不会让人来绑十四弟去见他的。 “见不到就能绑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又不是四哥的属下,你想见我,我就非得见你,再说我也不是躲着不见,这不是凑巧了吗。 你有差事要忙活,我还有我的差事要忙,我抽不出时间来见你,那不是很正常吗,你就不能多等等,就不能多找我几次,就非得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绑了?” 三爷憋笑,辛苦到下半张脸都有些抽搐,这对冤家兄弟近来的拉扯,他在工部可没少听闻,十四手里哪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忙活,处处躲着老四倒是真的,十四甚至还派了人专门在衙门口望风,见到老四的人来,那是能溜就溜。 他算是想明白为什么今日来绑十四的人都是生面孔了,按理老四府上的侍卫,他不说个个都认识,但大部分还是脸熟的,今儿是一个都不认识,而且十三个人里一个机灵的都没有,但凡有一个机灵的或是常常在外行走的,两边都绝对打不起来。 可见,来绑十四的这些人都是老四特意选过的,在王府侍卫里垫底,所以没怎么跟老四出来过,十四安排在衙门口望风的人见了也不认识。 真是好一场乌龙戏,戏折子编都编不出这么精彩的来。 直亲王饥肠辘辘,但还是忍着没有点菜,不然在天香楼里吃吃喝喝起来,这官司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 “四弟确实不应该在衙门口绑十四弟,这是人没伤着,万一十四弟挣扎的时候受了伤怎么办,到时候不还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心疼,等会儿给十四弟赔个不是,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赶紧结束,各回各家。 第125章 十四阿哥梗着脖子, 满脸的不服气,忍不住冲着大哥道:“我差点被当街五花大绑带走!” 第195章 “你也说了是差点。”直亲王冷静道,不是没被绑上吗, “那你想如何?” 道歉不行, 那还怎么赔不是。 这可是嫡亲的哥俩,德妃还在呢,不能非闹到皇阿玛面前吧。 “反正是不能就这么红口白牙的道歉。”十四阿哥强调道。 四爷往窗外的方向扭了扭头, 脸上的神色更加不耐烦。 三爷轻咳了一声,好心帮十四解释翻译:“口头上道歉不行,十四弟的意思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四弟真金白银表示歉意。” 穷嘛。 所以逮着机会, 亲哥哥身上也要勒下一层银子来。 啧啧啧,他以前也想有个同胞弟弟的, 如今看老四被坑成这样, 他都得庆幸额娘没给他生个弟弟了,这哪里是弟弟呀,债主都没有这样的。 十四阿哥没有出声反驳三哥,话糙理不糙,三哥帮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好, 也省得他费心解释了。 直亲王见状哪还能不明白,这要是他儿子, 他非得动手好好教训教训不可, 但这是弟弟,能讹四弟,那便也能讹他,不过想讹他没那么容易,他脸皮厚, 能把官司打到乾清宫跟太和殿去。 “那十四弟觉得多少真金白银能表示歉意?”直亲王绕过所有的试探直接问道。 十四阿哥只觉大哥是在针对他,是偏心四哥,哥哥帮哥哥。 就算他想要真金白银,可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先由大哥定一个数目出来,看他和四哥能不能接受,然后再做商讨吗,怎么能一开始便由他来提。 十四阿哥已经在心中认定大哥偏帮四哥了,所以即便他此时不想说出心理价位,但也不想先由大哥来定了,不能是大哥,那在场只剩三哥一人,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想来至少是不会偏帮四哥的。 “弟弟也是头一回遭遇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三哥觉得多少合适?” 三爷的食指和中指在嘴唇上来回摩挲着,许多个数字在脑海中浮现。 要想看热闹,当然是说个大的了。 但十四胡闹,老四又是个容易较真的人,后者比前者更不好得罪。 “要我说,以四弟和十四弟这样的关系,而且又没有真的绑走,赔偿的话,意思意思就可以了,给个六……六十两即可。” 这要是放在寻常百姓之家,别说六十两了,就是六两都不用给,官司打到衙门都是如此,除了亲属关系,除了没绑上,这还是哥哥绑弟弟,不是弟弟绑哥哥,以卑欺尊那是罪过,而哥哥管教弟弟天经地义。 三爷自认这个价格是公道的,尽管他不想得罪老四,但是也没偏向老四。 但‘六十六两’这个数目跟十四阿哥预想的可差太多了,拿六十六两的赔偿银子,他还不如不拿呢,这点银子有什么用,而且只要拿了,不管多少,以后都不好再提这事。 “大哥和三哥从小跟四哥一起长大,你们当然更偏心四哥了。”十四阿哥酸溜溜的道。 直亲王转了转手中的茶盏,意外地没有感到生气,甚至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看来十四和老八走的并不是那么近,跟老四这个亲哥哥也不是很亲近,不然两个人都见过他从乾清宫里带出来的那本奏本,但凡有一个人给十四透露过里面的内容,十四现在都不可能露出这么……无耻的嘴脸。 他相信如果十四知道这个包厢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有可能会被皇阿玛知道,肯定会收敛些的,银子怎么也不会比皇阿玛的爱重比爵位更重要。 三爷先是一愣,紧跟着便道:“是是是,我偏着四弟,大哥也偏着四弟,我们都偏着四弟,那这事十四弟找别人管吧,看看谁是偏着你的?” 把官司打到永和宫去? 永和宫娘娘早几年的时候偏心幼子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直亲王也不想管这一摊子事,要不是赶上了,他都不会来天香楼当这个判官,早回家了。 “既然十四弟觉得我偏心,那我就先走了。” 他不管了。 直亲王起身就要走人,三爷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一块起身,他刚刚话虽然放出去了,但还是想留下来看看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 “大哥留步,还得劳烦您做个见证。”四爷叫住大哥,这么丢人的事情,他也不想再找别人来了。 四爷看向十四,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看不出任何的喜怒来,声音也很平稳,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你觉得多少合适?报个数。” 十四阿哥咽了口唾沫,心里边有些打鼓,甚至有点后悔,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四哥生气,他还气呢,他当着那么多官员和百姓的面差点被五花大绑带走,过段时间四哥总会消气的,他们毕竟是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只不过四哥这一次生气的时间肯定会比以往更久些。 十四阿哥在心里安慰完自己,这才轻声吐出一个数字:“八万两。” 有了这银子,他就立马还了户部欠银,也就不用担心再被四哥追债了。 而且皇阿玛之前那几年都没有过问过户部欠银之事,今年冷不丁的提起不说,还让户部追缴,偏偏他是皇子里唯一欠了债的,委实是有几分丢人。 四哥孝敬皇阿玛,挤一挤能挤出五万两来,那如今再挤一挤,应该也能挤个八万两。 倘若凑不齐也没关系,反正四哥赔他多少,他就还户部多少,还不上的部分,四哥就别追着屁股问他要了。 三爷想过十四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十四是真敢提啊,八万两!他以为顶天也就是一万两的。 这可不是借的,是直接赔偿八万两,十四当贝子一年才多少俸禄银子,不说十四这个贝子了,老四当亲王一年也就一万两,八年的俸禄银子赔出去,还让不让老四过日子了。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十四会觉得他和老大都偏着老四了,他提出的‘六十六两’跟十四想要的‘八万两’确实差远了,差太远了。 真要能这么干,哪天谁也绑他一下就好了。 直亲王心里悠悠然,他甚至都已经在脑海中想象皇阿玛知道此事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了,十四现在要的越多,恐怕将来就会越后悔,四弟便是掏了银子也未必会吃亏。 不过面上直亲王还是打算说几句公道话的,但还没等他开口,四弟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行,那就八万两。” 兄弟俩一个敢张嘴,一个敢答应。 狮子大开口的满脸紧张,活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被讹了整整八万两银子的人,反倒是云淡风轻。 “等银子凑齐,我会让人送到你府上去。”四爷应下赔偿,又向前来主持公道的大哥和三哥道谢,“劳烦大哥和四哥出手帮忙,这才没有让弟弟酿成祸事,还让你们来此主持公道,弟弟感激不尽。” 是真的感激不尽。 倘若今日大哥和三哥不在十四身边,那人怕是真被带上马车了,没被人带走,要赔个八万两,若是被带走了,可能十四想要的赔偿也依旧是这个数目,刚好还上户部欠银的数目,但他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快的清醒过来,他不该拿对弟弟的法子,不该拿对亲弟弟的法子去对十四。 十四阿哥本来做好了四哥会讨价还价的准备,没想到四哥会一口答应,这让他心里变得更加不安起来。 “我也不用四哥当面给我赔不是了,银子赔完,事就算了了,但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咱们四个人知道就行了,不必再有第五个人知道,三位哥哥不会往外传吧?” 不能传的大街小巷都是,更不能传到皇阿玛耳畔。 四爷看了十四一眼,不跟这人计较,语气淡淡的道:“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讲,银子会换成银票,我亲自拿给你。” 不必担心会引人注目,这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也不愿意被传得人尽皆知,不过他不说,也总是会有人知道的。 直亲王也安十四的心:“我跟别人讲这些做什么。” 他也就是跟自家福晋说说,福晋又不会跟旁人去讲。 三爷不得不跟着表态:“我也不说。” 这时候想起名声来了,要银子的时候怎么那么敢张嘴。 直亲王起身,出门之前过去拍了拍四弟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三爷也过去拍了拍,眼里脸上满满的全是同情,四弟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弟弟。 十四本来想等大哥和三哥都走了之后,再跟四哥说几句软话的,但根本就没等到他开口,四哥就已经跟着前面两位哥哥的脚步走出去了,他站在屋子里还能听到几个人渐行渐远的说话声:三哥夸大哥的身手不减当年,大哥反夸回去,四哥说也要抽时间练练…… * 暮色渐深,尽管直亲王承诺了十四不将事情外传,但福晋又不是外人。 不过比起十四跟四弟的事情,直亲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告诉福晋——船、工匠,还有火器。 第196章 除了工匠,剩下两样都不在淑娴的计划范围内。 康熙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也就在刚大婚那几个月感受过康熙对儿子的大方,当时的郡王府够大够宽敞,二十三万两的安家银子够多,产业给的也相当丰厚,但在一次性把年长儿子们分出来之后,康熙的大方就收回去了,不只是对她们府上如此,对所有的皇子府都如此。 她倒是也能想明白,分家没有分第二回的,分都分出来,该给的也给了,自然不可能一直帮扶下去,康熙虽富有四海,但江山只能留给一个儿子,剩下的还要分给将近二十个儿子,如果把公主也算上,那就更多了,大家长不是那么好当的。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从康熙那里要船,还要火器,更想过王爷真能要出来,尤其是后者,大清对火器的管控是相当严格的,哪怕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火器的威力,但准备跑路好几年了,她都没敢准备过一样火器。 “皇上他……他有什么要求吗?” 是要利润,还是别的? 直亲王哭笑不得,皇阿玛在福晋这里的印象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完全是无利不起早的印象。 好吧,皇阿玛大多数时候的确是这样,这回也是。 “咱们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太多了。”直亲王解释道。 都已经超过剩下所有弟弟的总和了,假如其他人也都尽心竭力地孝敬了,那皇阿玛自然不会挑拣儿子什么,可问题在于老八这些弟弟们抱团,别说尽心竭力了,是连敷衍都没认真敷衍。 老九跟福晋一样,也是出了名的擅经营,都念叨老九家底厚,结果皇阿玛这么多年第一次张嘴管儿子要孝敬银子,老九就只给一千两。 十四在户部欠银高达八万两,孝敬皇阿玛就六百两。 这实在说不过去。 皇阿玛当时隐忍不发,但不代表这事儿就翻篇了。 皇阿玛不罚给得少的,那便要奖赏孝顺的。 跟老八这些弟弟比起来,他和福晋的问题在于给的太多了,皇阿玛要奖赏都不好把他跟三弟、四弟、五弟、七弟放到一起赏。 他去求闲置的战舰,求火器,求工匠,皇阿玛赏了他,以后才好将他和三弟、四弟这几个弟弟放到一起奖赏,才好敲打警醒皇子们,尤其后面那些以为抱团就万事大吉的弟弟们。 “因为咱们孝敬的多,所以皇阿玛给了咱们,其他人不会好意思去求,便是求了,皇阿玛也有足够的理由不给。” 就像接额娘出宫省亲一样,这是皇阿玛给他的恩典,不会轻易再给旁人。 淑娴听明白了,所以这些东西只有王爷能要来,王爷现在算是康熙在皇子当中竖起来的孝顺典型。 “既然如此,那今年剩下的孝敬银子还分着给吗?” 之前她跟王爷商量的是,把孝敬银子跟娘娘出宫省亲绑到一起,尾款分着给,以延长娘娘在府里省亲的时间,只要康熙提到让娘娘回宫,在没有下明旨的情况下,她们就往乾清宫送一笔孝敬银子,再提再给,分着给,直至给完,把娘娘送回宫之后,明年给孝敬银子的时候再提接娘娘出宫省亲之事。 现在这尾款是不是不适合再分期了? 毕竟船和人和炮都给了,王爷都要被立为典型了。 直亲王摇头道:“剩下的过几日便都送到乾清宫吧。” 延长额娘省亲再想别的法子,反正皇阿玛现在还没跟他提过此事,先拖着呗,要是过段时间再冒出个不孝的弟弟来,估摸着他就更不用为额娘省亲的事情着急了。 他最近才发现,后面的弟弟们,爵位虽不高,上朝的时间虽短,但比他们这些哥哥头更铁,说不定还真有敢跟皇阿玛对着干的。 直亲王跟福晋细细说起他在工部今日初步筛选出来的那些大船,差不多四十艘,这些都可以选,都符合皇阿玛‘闲置最久最差’的要求,从中选出二十九艘来。 这可是将来保命的交通工具,不管是从大清这边跑路,还是到海外之后立足,这些船只都是重中之重,光是用耳朵听着选怎么行。 淑娴从榻上起来,取了炭笔和空白的书册,让王爷慢慢讲,她慢慢记。 福晋认真成这样,直亲王也打起精神,端正态度,把能想到的通通都说给福晋记下,这一说就说到半夜。 难得熬一次夜,淑娴都听到三更打更的声音了,但是一点都不觉得困,精神好的不得了,但以她上辈子熬夜加班的经验,现在精神有多好,便意味着明天能困成什么样,不只是困,身体还会特别的乏累。 直亲王为了润口,之前已经喝下了好几盏清茶,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茶水里不多的茶叶起到了作用,还是已经过了觉得困的时候,人躺在榻上,灯都熄了,帐子也放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明日还有早朝,王爷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儿,要不就告假在家里好好歇歇。”淑娴提议道。 不是已经把手里的名单交给康熙了嘛,反正明天也没人可参,而且王爷自己也说了,在整改过宗学之后,对宗人府的其他衙门短时间内都不打算动。 既然如此,那少007一天也不耽误什么事。 直亲王上次告假还是十二年前,他跟福晋刚刚大婚时,告假告的是婚假,他在府里待了足足一个月,每天除了习武射箭,便是开荒种地,强迫自己不去想朝事。 现在他再回想那一个月,内心依旧会感受到平静,那一个月如同他前半生的分水岭一样,在那之前,他快马加鞭的往前赶,眼睛里只有目的地,根本看不到路上的阻碍,也根本不会计算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而在那之后,他从马背下来,眼睛终于看到脚下,看到沿途的景致。 直亲王有些意动,但还是觉得不太妥当,船现在没到手不说,具体能从朝廷买到多少火器皇阿玛也没给个准数,昨儿才给了恩典,今儿他便告假,不太好。 “早朝还是照常去,待下了朝,我去衙门补一觉也是可以的。”直亲王安抚道,见福晋也没什么睡意,便转而说起今日的乌龙事,“……我瞧着四弟这回是真被伤着了,再是亲兄弟,也经不住十四这么折腾。” 淑娴都对这位历史上的大将军王无语了,把一手好牌打烂就是十四阿哥这样的,这么得罪亲哥哥干嘛,之前借银子的时候没想着还,现在倒着急还了。 ‘八万两’这个数字很熟悉,十四阿哥是唯一一个在户部有欠账的皇子,所欠金额也不是什么秘密,在康熙下令户部追缴欠银之后,这个数字就已经传开了。 倘若十四阿哥不还,不管是户部,还是署理户部的四爷,都不太好打开局面。 但十四阿哥用这样的方式还银子,于四爷而言,恐怕还不如赖着呢。 四爷既然答应了要赔八万两,那肯定会尽快凑钱的,可雍亲王府的情况她清楚,大笔银子压在点心生意上不说,上个月又刚孝敬了康熙五万两,要在几天里凑个八万两出来可不容易。 “不好凑啊。”淑娴感慨着,现在正是能让她们雪中送炭的时候。 因为‘二十九艘大船’和‘火器’的意外惊喜,淑娴不光心里踏实了许多,手里更是宽松了,有余力用银子跟未来雍正皇帝结个善缘。 “是不好凑。”直亲王发出同样的感慨。 他今日在一旁看着也挺心疼这个弟弟的,要不是一万两银子的零花钱已经孝敬了皇阿玛,他就当着十四的面往老四手里塞银票了。 “王爷这次从皇上那里要来这么多,臣妾倒是可以拿个几万两银子出来给四爷,您是当大哥的,既知道了这事儿,便不好看着弟弟作难。” 四爷担着催债的差事,能上哪儿弄银子,谁能借银子给他,谁有银子借给他。 直亲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福晋的手,心中稍稍有些懊悔,皇阿玛说给二十几艘船的时候,他怎么就松口了呢,该继续往上砍砍的,万一能再多拿十艘,也一样能用上,福晋缺人,他可以去兵部查当年的名册,总有已经解甲归田还愿意再博一场富贵的人在吧。 淑娴则是想着宜早不宜迟,反正她也没什么困意,一时半会的睡不着,便起身披上氅衣,风风火火把装银票的匣子拿来,先数出八万两,又放回去一半,把匣子关上又打开,将放回去的银票又取了出来。 直亲王在一旁看着劝道:“四弟不至于一点银子都凑不出来,咱们能帮多少帮多少,别耽误自己的花用。” 淑娴犹豫就犹豫在这里,她拿出八万两并不吃力,不会耽误自己的事儿,算了,送佛送到西吧。 “王爷都给四爷拿着吧。” 反正在家放着也是放着,给四爷是借,回头还能还回来,不像是孝敬康熙,送上去便拿不回来了。 两口子等到差不多五更天才睡着,睡着不到一个时辰,直亲王便得起来准备上朝。 第126章 诚亲王府。 第197章 三爷空着肚子从天香楼回府, 到正院点了一桌子的饭菜,在福晋撂脸色之前,才慢悠悠的道:“听说当街行刺皇子之事了吗?还是同时行刺三个皇子。” 三福晋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身体不由自主的往爷的方向偏了偏。 “爷便是其中之一, 还是在工部衙门口。” 三爷拿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似乎是有些纠结不知道该夹哪道菜好。 三福晋干脆起身帮着布菜,连夹了好几道菜后, 手里没停下,嘴上忍不住问道:“然后呢,有人受伤吗?什么人敢行刺皇子?除了爷还有谁?” 造反的?有冤屈的?不会是皇子内斗吧?不能是废太子的人吧? 然后,三爷着重描述了一番自己的身手, 如同说书人一般,把整个故事描述得跌宕起伏, 把自己描述得文武双全又正义凛然, 被坑了的老四则是又可怜又委屈,当场泪洒天香楼,十四是那顽劣不堪又狼心狗肺的小人,老大……老大就是个旁观的。 故事很长,有机缘巧合下导致的乌龙, 也有当面对峙时的各种纷争,三爷在故事里数次出面维持局面, 主持公道, 安抚四弟的委屈,制止十四的胡闹,接受大哥的夸赞。 等故事讲完,三爷自己吃的也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的同时, 还不忘叮嘱福晋:“其实我跟大哥、四弟都已经答应了十四,绝不外传,福晋莫要再同旁人讲。” 他跟自己的福晋讲,当然不算是外传了。 三福晋全程一片菜叶子都没吃,现在也顾不上吃,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呗,出了天香楼,便各走各的。”三爷大概知道福晋想问什么,“接下来肯定就是四弟去筹钱,十四嘛,那钱其实也就是在他手里过一遍,他正好欠户部八万两,前脚从四弟手里拿到银子,后脚就得交到国库了。” “那……”三福晋拍了拍胸口,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就算银钱只是在十四手里过一遍,可户部的欠银也是十四自己欠下的,最后还不是占了便宜,占了大便宜,一个贝子一年才一千多两俸禄,八万两够十四领一辈子的了,“就没人管管吗?” 三爷在天香楼里强忍笑意,到了自家府里依旧强忍着,他就知道福晋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么多年了,一直如此,总是容易入戏,而且入戏比谁都深。 也不想想老四那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吗,性子邦邦硬的不说,兄弟里最阴的就是老四了,哪还用得着谁去主持公道,老四自己就能把十四收拾得苦都喊不出来。 “谁知道呢,四弟应该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打扰皇阿玛。”主要是老四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以老四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为了八万两银子就去御前自曝其短的,三爷逗着福晋,“或许会找德妃娘娘吧。” 三福晋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德妃怕是会偏着嚣张跋扈的十四阿哥,而不是情深义重委屈巴巴的……四爷,四爷的脸突然从脑海中闪过,一张每次见面都板着的不怒自威的脸,委实是跟‘情深义重’、‘委屈巴巴’这样的词放不到一块去。 三福晋狐疑的看向自家王爷,道:“这故事不会是您编出来的吧?” 还四爷握着爷的手,热泪横流。 这可能吗? “你明日让人出去打听打听工部衙门口有没有这样一场闹戏,就知道是不是爷编的了。”三爷摇头又叹息,“就这兄弟俩的恩怨情仇,那是打从上书房就开始了,可不是如今才有的,四弟吃亏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 亲哥俩嘛,老四又比十四年长许多,当哥哥的照顾弟弟理所当然,他之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在经历过今日这样的事情之后,再回过头去想这兄弟俩的关系,便越发觉得老四在十四身上没少吃亏了。 从过了年到现在,夫妻俩难得心平气和的躺在一张榻上,睡前三爷顺着福晋的意思,讲了好几个四弟和十四少时的故事,继续延续上个故事的人设,把老四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的好哥哥,十四就是那小白眼狼。 * 四爷回府后根本就没回后院,一个人在前院书房,苦苦思索要怎么在几日内凑出八万两银子来。 上次孝敬皇阿玛的那五万两银子,是他用产业和物件从福晋那里换过来的,福晋的银子则是从做生意的本钱里取的。 他总共借了福晋二十万投在生意里,之前抽了五万,要是再抽八万出来……不合适。 可如果产业和东西不拿到福晋那里去置换,让人拿到外面去卖,也不太好,这银子毕竟是拿去赔给十四的,这么一弄非得人尽皆知了不可,倒像是他在故意宣扬此事一样。 而且想要卖到八万两,即便是卖给可以帮着保密的人,也很难没有动静,这一次当年出宫开府分到的产业也差不得有一半被卖出去才行,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四爷在书房坐了一整晚,到最后都开始共情从户部借银子的人了,真的,要现在还是去年的情况,皇阿玛不曾让户部追缴欠银,他都会去户部借上八万两尽快拿给十四,以后再慢慢还户部。 * 翌日。 皇子府是散落在内城各处,四面八方都有,而府部衙门就不一样了,六部五府皆排列分布于棋盘街两侧,可以说是部挨着部,府挨着府,衙门挨着衙门,大家散衙的时间又是一样的,工部官员出衙门离开的时候,也是其他部府的官员离开之事,工部衙门口那么大的动静,瞧见的可不只有工部自己的官员。 同僚们在散衙后的路上、在去往早朝的路上、在等候早朝的值房里,彼此聊一聊,消息往一起凑一凑,便把事情凑得七七八八了——被‘刺杀’的是直亲王、诚亲王和十四贝子,人是雍亲王的人,‘刺杀’是假的,捉了十四贝子去见才是真的,据说四位皇子昨日去天香楼三楼右侧的包厢里待了足足一刻钟才出门。 甚至有朝臣在路上遇到过前往天香楼的几位皇子,有隐隐约约的听到雍亲王让人绑了十四贝子去见的原因——追债。 众所周知,十四阿哥是皇子里目前唯一在户部有欠债的人,而且欠银高达八万两,没有余力近年偿还。 对所有在户部欠了债又在近几年都不能或不想偿还的官员而言,十四阿哥的存在是挡在最前面的一块盾牌,现在有人想动这块盾牌,都不需要串联,很多人昨日便已经自发的写了弹劾折子,今日早朝之前才知晓‘真相’的一些人,也打算到时候声援同僚。 六部衙门是何等重要之地,在工部衙门口动手绑人,其行为不只是扰乱京城治安,更是对朝廷威信的破坏,对大清法度的蔑视。 雍亲王安排自己的侍卫对弟弟乃至兄长动手,此举更是大逆不道,有违天理人伦,意图挑起皇室之争,引发朝廷动乱,会影响到皇室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印象。 雍亲王上对不起皇上,下对不起百姓,是天下罪人…… 站出来参人的朝臣是一个接一个,参的是同一人,参的理由一样,只不过这罪责是一个比一个严重。 直亲王觉得四弟昨天都不是绑了弟弟,不是乌龙之下四弟的侍卫意外被他和老三打倒了几个,而是四弟挖了祖坟,鞭了老祖宗的尸,坏了大清国运,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大的罪过。 直亲王听得不算仔细,但他看得仔细,记得仔细,这些出面弹劾以及站出来附议的朝臣,他都试图将其一一记在心里,有些不知道姓名的朝臣,他还会问一问站在他身侧的老三,免得将来对不上号。 能把米粒大小的罪责夸张成饽饽大小,那些官员想来对自身的要求也一定极为严格,他不至于像这些人一样吹毛求疵,他就想查查这些人有没有违背大清的律令,若是有,那就参回去,皇阿玛别的或许不多,但儿子多,且大都已经入了朝,一个人参一个也能把这些人参个大半了,真当他们兄弟是泥捏的了。 三爷全然没有了昨日看戏时的愉悦和编故事逗福晋那会儿的高兴了,他是既厌烦,同时又胆战心惊。 这些出面参老四的朝臣确实太小题大做了,老四不就是让人带十四去见一面吗,绑是没有绑上的,银子是要赔足足八万两的,已经够惨了,这怎么上了朝还成大清第一号罪人了,就因为想绑十四那个小白眼狼? 尽管知道这些人是借题发挥,是借着这事儿把老四从户部弄出去,或者暂缓追缴欠银之事,但昨天的乌龙事被借题发挥成这样,实在是过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故事讲多了,三爷不由对四弟升起淡淡的同情来,对这些慷慨激昂的官员们也是烦得很,但伴随着老大时不时地在他耳畔问个名字,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心也开始跟着嘭嘭直跳。 老大可是个狠人,这一点老八最清楚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八是怎么得罪老大的,只知道老大一手断了良嫔封妃的路,还在朝上一天一个参老八的人,而且是证据确凿的参人,那都不是冲着把人免官去的,是冲着抄家流放冲着秋后问斩甚至斩立决去的,试问谁还敢得罪老大,谁在投向老八的时候心里不多思量思量。 第198章 福晋娘家同族的噶礼前几日刚刚被收押,估摸着以这位的罪行,死都死得不会太痛快。 所以,老大现在问他弹劾老四的官员的名字,还问了不止一个,到底是想干什么! 三爷心里慌的不行,不敢不答,老大问的虽然都是些品阶不高的官员,老大前些年一直不在京城,回来后又去了宗人府,不认识很正常,但如果他不认识不知道这些人的姓名,那就说不过去了。 但是每答一个,他心便会跳得更快,不管老大想干什么,名字是从他这里知道的,最后不能把他也带上吧! 一边是问人姓名的大哥,一边又是正在被弹劾浑身散发着冷气的四弟,三爷站在两个人中间,冷汗不断往下流。 “冷静,这是在朝上。”三爷小声且缓慢的道。 这话既是说给大哥听的,也是说给四弟听的,一定得冷静,皇阿玛又不是昏君,不会因为弹劾的人多、不会因为这些人夸大后果就真的会重则四弟,四弟是亲儿子,还是没有被皇阿玛厌弃的亲儿子,皇阿玛不会只听这些官员的一面之词。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因为皇阿玛或许会让四弟自辩,也有可能会询问他和大哥昨日的情况,就老大这暴脾气,就老四现在这样子,他真怕到时候两个人不管不顾直接在朝上开干,不管是打起来,还是骂起来,都不好收场,都是会被罚,他怕是也是会被殃及池鱼,被一并责罚,谁让十四跟他一个衙门呢,谁让他昨天跟十四一块出门呢。 这倒霉催的。 不出三爷所料,皇阿玛果然在上面点人出来说明情况了。 但事是老四办的,祸头子是十四,昨儿主持公道的是老大,老大还是当老大的,皇阿玛不问这三个人,偏偏把他提溜出来问! 三爷不情不愿。 三爷胆颤心惊。 三爷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大殿上的众人也是听得恍恍惚惚,受尽委屈、时不时便落泪的雍亲王,嚣张跋扈、不知恩义、不敬兄长、喜欢占便宜的十四贝子,还有身手了得、公平正义、被兄弟信任的诚亲王,以及一个完全附和诚亲王的直亲王,这……这实在是有些突破大家从前的认知。 还有‘八万两’的赔偿,数目之大,确实是让人有些瞠目结舌。 直亲王强迫自己在心里默背刚刚记下的那些名字,把注意力都放在这些名字上,免得笑出声来,老三这口才实在了得,说得太有画面感了,他都脑海中勾勒出老三所说的那些场面,坐地上撒泼打滚耍赖的十四,倒在老三肩膀上哭泣的老四…… 直亲王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面上的严肃,他得多谢老三,在很多场面中都将他一句话带过,既没有各种耍无赖,也没有各种落泪。 四爷脖子和脸一片通红,头是低着的,眼睛是闭着的,如果不是在朝上,他必定边捂着自己的耳朵边冲过去,捂住老三的嘴。 五爷的身体不自觉向前向□□斜,他从来不知晓三哥有这样说书编故事的本事,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听过身边人的故事,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但老三时不时穿插的过去四哥和十四在上书房的那些事儿,有一些他是有印象的,这让他在荒谬中又感受到了丝丝真实。 七爷都替四哥尴尬,在三哥的故事里,四哥受了委屈要哭,气急了要哭,被三哥感动到要哭,而且是各种各样的哭法,都不是大哭小哭这么简单了,含着眼泪哭,低着头哭,眼泪砸在三哥的衣襟上……简直疯了。 八爷算是知道十四昨晚为什么不肯透漏实情了,也知道十四为什么告假了,合着是从老四那里弄了足足八万两,这是怕上朝会见着老四,怕被人追问吧,昨晚不管他怎么问,十四除了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装听不懂。 十爷很难不感到震惊,尽管老三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在太和殿讲起故事来,但老三还没胆子欺君,没胆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欺君,所以十四是真的讹了四哥整整八万两。 他一边震惊,一边细细听,默默记,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都想把纸笔拿出来记了,好下朝后一字不落地讲给九哥听,可惜他很难把每个词都记住,也很难讲得像三哥这样跌宕起伏、情感充沛。 十二阿哥疑心十四是哪儿得罪三哥了,不然三哥在朝上陈述事实就好了,用得着这样讲故事吗,十四在三哥嘴里都成什么了,天字第一号的混账。 他前些日子见识到了大哥对付八哥的手段,今日又看到了三哥是怎么报复十四的,只能说哥哥不愧是哥哥,手段厉害,招惹不起。 十三阿哥整个人都是木的,三哥到底是在发什么疯,踩着十四,但听着也不像是在为四哥张目的样子,把四哥说成一个拿十四弟半点办法都没有还动不动就哭的人也就算了,还捎带上了德妃娘娘,暗示德妃娘娘在四哥和十四弟里偏心十四弟,一碗水端不平。 三爷是把故事,不,事情讲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他把昨晚讲给福晋的几个故事杂糅了,在端庄肃穆的太和殿里,当着皇阿玛和兄弟们以及满朝文武的面讲了一遍,吹嘘了自己,弱化了老大,老四受尽委屈,十四纯纯小人。 他好像昨日还在天香楼里答应了十四,不告诉旁人的。 三爷已经不敢抬头看皇阿玛的脸了,藏在袖子的手握紧,不算长的指甲陷进肉里,掌心的疼痛似乎也证明了他不是在梦里,他真的……真的在早朝上讲了个故事。 大殿陷入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浅到不可闻。 康熙坐在上面,轻咳了两声后,才道:“行了,退下吧。直亲王昨日也在,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别让朝臣误会——他的四皇子是个哭包,十四皇子是个能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无赖,他的皇子们个个都不正常。 事情的经过,直亲王昨天晚上跟福晋讲过一遍了,到了朝上所讲的内容也差不多,事情并不复杂,不过是一场乌龙和乌龙导致的后续,三言两语便能讲完。 跟三爷说话后的反应差不多,殿内一片寂静,康熙也不说话,似乎是在等朝臣们把两边的说辞多对比对比,澄清一些不真实的印象。 许久过后,康熙才终于打破沉默:“诸臣工还有何奏?” 当然要奏。 弹劾雍亲王的官员在弹劾之前也不知道雍亲王居然答应了赔十四贝子八万两,不然弹劾的对象就不会是雍亲王了。 ‘八万两’这个数字大殿内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十四贝子欠户部的就是这个数。 这意味着十四贝子管雍亲王要这笔赔偿就是为了还户部欠银,户部欠银还了,十四贝子便自己上岸了,徒留剩下的在水里不说,风浪还更大了,这怎么能行。 之前弹劾雍亲王的人此时纷纷调转矛头,指向告了假的十四贝子。 之前弹劾雍亲王有多狠,现在弹劾十四贝子便有多狠,而且比起雍亲王,十四贝子的行为本身就有更多让人攻讦的地方,躲着兄长是错,借故勒索兄长更是错,连今日告假不来早朝都被指为是心虚,是无颜面对兄长…… 总之,十四贝子有错有罪,雍亲王不该也不能赔偿这么多银子给十四贝子,否则就是助长这种行为,就是纵容十四贝子继续犯错,就是害十四贝子、害大清风气、害江山社稷。 “雍亲王怎么想的?” “儿臣不该让人去抓十四弟来见儿臣,更不应该选择让人在衙门口动手,儿臣有错,但此事是儿臣和十四弟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赔不赔十四弟,赔多少,都是儿臣和十四弟自己的事,与朝政无关,与诸位大人们也无关。” 他既答应,便会赔,也愿意赔。 哪怕银钱不凑手,他也想赔,这笔银子给了,他跟十四日后丁是丁,卯是卯,再不以兄弟相论。 而且之前弹劾他的那些人,以及那些人背后站着的人,不就是怕他催债吗。 十四把银子还了,他便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到剩下的人身上,好好催,使劲催。 四爷语气平静,但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波涛汹涌,八万两银子能不赔却偏偏要赔,对自己下这么大的狠手,那对旁人只会更狠。 第127章 四爷坚持要赔, 康熙并未阻拦,十四在户部的欠银的确需要还上,而且是近期还, 指望十四自己攒够银子去还, 怕是有的等了。 “既如此,便赔吧。”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康熙便接着道, “既然诸臣工都觉得该给十四贝子一个教训,那便免其爵位。” 康熙看了梁九功一眼,后者随即挥动鞭子,鸣鞭三声, 即为退朝。 三爷跪在原地,人都没起来, 手先往嘴上狠拍了好几下。 没事编什么故事, 没事逗福晋做什么,这回好了,讲秃噜嘴了,十四还丢了爵位,从贝子变回光头阿哥了。 三爷欲哭无泪, 他真不是故意要在朝上编排十四的。 第199章 “大哥,四弟。”三爷苦着一张脸, “我就是讲顺嘴了, 不是有心的。” 直亲王没怎么被编排,这会儿自然也就不生气,他就是奇怪:“你没事编这种故事做什么?哄孩子?” 老三府上的几个侄子都是听这种故事长大的?老三也不怕孩子在外面说秃噜嘴了? 三爷只能认下,编故事哄孩子总好过编故事逗福晋吧。 “四弟,你别跟三哥一般见识, 我……我……”三爷半天编不出理由来,声音慢慢变低,“你也没吃亏不是,还出了口气。” 八万两银子的赔偿是四弟自己不愿意免,不然刚才完全可以顺势答应不赔。 如果不是他把十四说得那么人神共愤,皇阿玛也不会直接免了十四的爵位,也算是狠狠给老四出了口气。 他得罪十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仇结大了,虽然贝子这个爵位不算高,但十四作为皇子本来初封只是贝子就已经很丢人了,现在连贝子都丢了,那就更丢人了,这种戴上帽子又被摘下来的,还不如没戴的,所以十四连下面那些还在读书的弟弟都不如。 他此生怕是都很难再跟十四和解了,他自己也不想去啃那难啃的骨头。 但老四就不一样了,他虽然编排了老四,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帮了老四,至少是让皇阿玛知道了老四这些年所受的委屈。 他跟老四还是能和解的。 四爷深呼吸,脸上都已经热成酱紫色了,脖子则是一片通红。 “三哥今日讲故事讲得这么流利,弟弟相信您是讲顺嘴了,只是您到底跟侄子们讲了多少故事,都是怎么讲我们这些弟弟的?” 他在老三的故事里除了哭还是哭,十四更是撒泼打滚什么都来,甚至连娘娘都在老三的故事出现了,那别的弟弟呢?别宫的娘娘呢? 四爷问的也正是后面聚上来的皇子们想问的。 五爷都不敢想也不敢听老三会怎么编排他,但肯定是编排了,而且老三讲得那么流利顺嘴,说明没少编排。 “弟弟哪天给您买个茶楼,您就坐里头说书,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天南海北的人都得跋山涉水来听您说书,毕竟亲王说书就已经是天下头一份的新鲜事了,而您还把自家人编进故事里糟践,这就更新鲜了。” 三爷站起身来,老四挤兑他几句也就算了,老大也能说他,因为他真的把人编故事里了,可老五凭什么。 “有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什么人都说。” “是是是,您不是什么人都说,就专挑的四哥和十四弟呗。”五爷语气贱兮兮的道,“合着三哥就逮着四哥和十四弟编故事了,那您今儿讲得这么好,以前得是编了四哥和十四弟多少故事啊。” 三爷本来就是一肚子的气,既气自己,又气十四,要不是十四昨儿跟老四要赔偿的时候样子太贱太气人了,他也不会编这故事,不会在朝上说秃噜嘴。 本来就没有老五的事儿,跑到他面前来嘴贱。 三爷撸起袖子。 五爷轻笑了一声,一点都不示弱,大块头往老三跟前凑了凑。 此时太和殿里的人还没散净,除了皇子们,朝臣也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没走出殿门。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不想惹是非的早就退出去了,留下的多多少少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是装着跟同僚聊政事,就是步子慢慢慢慢慢地往外挪。 眼看两个弟弟的肚子都要顶到一起去了,直亲王一手一个,按住两人的肩膀。 他手没怎么使劲就把俩人掰开了,自己站到俩弟弟中间,劝道:“行了,别让人看了笑话,回头再参咱们一本。” 今儿又不是没参。 老四跟十四闹矛盾,二十几个朝臣在这儿参来参去,朝廷是没有正经事了吗,一场乌龙到底有什么好弹劾的。 殿内还有官员没走,但直亲王一点都没有避讳的道:“要不是今日那些人出来弹劾四弟,皇阿玛恐怕不会过问此事,不会点三弟出来讲述。” 老三说秃噜嘴,老四在朝上丢人,十四丢爵位,原因还在这些弹劾老四的官员身上。 三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眼看看了还停留的殿内的官员们,对着老四道:“大哥说得对,由头还在这些人身上,怕是他们个个都在户部欠了债,而且是没少欠,户部催缴欠银,不如就从这些人开始,四弟若是没记全,可以问我和大哥。” 大哥问他姓名的那些人,他都记着呢。 大哥肯定比他记得更全,恐怕今日出面弹劾过老四的那些人,全都记在老大心里的小本子上了。 四爷“嗯”了一声,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就是不太想搭理老三。 剩下的皇子也都扭头看了看还没出殿门的那些官员。 对在朝上弹劾四哥的官员,五爷只记得零星几个人……话说最狠的那几个。 七爷心里也有本账。 八爷有些为十四可惜,爵位居然就这么没了,都是银子闹的,十四要不是着急还户部的欠银,昨日绝对不会狮子大开口,也就不至于闹到朝上来。 不过,不管有没有闹到朝上来,不管今日有没有官员弹劾老四,十四冲着老四狮子大开口的事情都是瞒不过皇阿玛的。 他甚至觉得皇阿玛免除十四的爵位都有可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上早朝之前便已经做了决定。 十爷已经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思,皇阿玛不是没有削过别人的爵位,三藩之乱期间,皇阿玛便以'作战不利'为由,削出过数名宗室的爵位,但削爵削到皇子身上,这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皇阿玛能削十四的爵位,便能削其他儿子的。 而且他们这一拨排在中间的一直在皇阿玛这里就是最不受重视的几个,比不上前头的哥哥,也比不了后面的弟弟,换言之,他也好,九哥也罢,别看去年封爵的时候,一个郡王,一个贝勒,但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其实是比不过十四的。 皇阿玛免了十四的爵位,在十爷这儿跟杀猴儆鸡没什么区别。 杀鸡未必能惊到猴子,但杀猴子是一定能惊到鸡的。 皇阿玛对十四都能这么不讲情面,对他和九哥就更不会手软了。 十爷担心九哥更甚于担心自己,他毕竟钮钴禄氏一族在后宫留下的唯一子嗣,皇阿玛便是为了安那些八旗贵族的心,也不会让他的爵位太低太难看。 但九哥的情况跟十四是一样的,上面都有个同胞的兄长,想高封……难,但若是要削爵,对前朝和后宫的影响都不大,换言之,只要皇阿玛想削,便没有太多需要顾虑的地方。 十四削爵是因为讹了四哥的银子,九哥是不可能去讹五哥银子的,哪个哥哥的银子,九哥都不会去讹,但说到银子,年初他们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的的确确是敷衍了些。 十四的六百两,他和九哥的一千两,哪一个都不多,别说跟大哥比了,跟三哥、四哥的放在一起,差的都有点多。 十爷瞥了眼八哥,八哥就只比他多二百两。 皇阿玛当时收了也没说什么,没赏没罚,可他现在怎么觉得皇阿玛不会轻易忘了这事,也不会轻易便让这事翻篇。 不知道今年这孝敬银子还能不能补…… 被十四除爵惊到的何止十爷一个人,作为皇子里唯二的贝子之一,十二阿哥现在是兄弟们当中唯一的贝子了,哥哥们不好惹啊,除了本人不好招惹之外,皇阿玛也不允许他们当弟弟的冒犯兄长。 十三爷有点不太敢想十四弟知晓此事后的反应,去年皇阿玛封爵,十四弟只被封为贝子,他却是贝勒时,十四弟好几个月对他都是爱答不理的,对四哥那更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之前十四弟只是猜测封爵不高是因为有同胞哥哥的原因,而这次被免除爵位……十四弟怕是要跟三哥和四哥同时决裂了。 五爷对着三哥的时候没好气,但面对脸和脖子已经是两个颜色的四哥时,他是有一肚子要安慰的话,但又怕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变了味,只能闭紧嘴巴,轻轻拍了拍四哥的肩膀。 七爷心中也满是对四哥的同情,有十四这样一个同胞弟弟,又有三哥这样一个哥哥,以后坊间提起四哥,不会跟‘爱哭’这两字紧紧捆绑在一起吧。 七爷用眼神关怀着四哥,希望四哥心里能好受些,至少他们这些熟悉四哥的人不会被外面的言论带偏,不会相信三哥的胡言乱语。 “谣言止于智者。”八爷也安慰他四哥。 不过,智者之所以是智者本就因为这些人对事物的看法独树一帜,与普罗大众不同。 十三阿哥安慰四哥的方式是一路上都紧紧跟着,他们本来就同在户部,不一样的是四哥署理户部,而他只是奉命在户部行走。 坐上雍亲王府马车的,不只是十三阿哥,直亲王也跟了上来,怀里还揣着福晋半夜交给他的银票。 刚在马车上坐稳,直亲王便把厚厚的一沓银票掏出来,直接塞给老四。 第200章 “先拿着用,你大嫂昨晚上知道以后连夜规整出来的,还让我跟你说,不着急还,等你福晋那边的生意回了本再说。” 四爷脸色已经从酱紫色慢慢变成了酱红色,现在又有继续加深的趋势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十三阿哥小心咽了咽口水,帮四哥问道:“这些是——” “八万两整,也省得去别处凑了。”直亲王尽量云谈风轻的道。 四弟的脸皮最薄了,十几年前,就是因为皇阿玛一句‘为人轻率’的评价,让四弟这么个爱说话的人生生成了兄弟们当中话第二少的人,第一当然是七弟了。 他不想太郑重的把银票拿给四弟,不想这么个脸皮薄的弟弟有太大的负担。 要是换成老三,他就不用有这些顾虑了,当然换成老三他也舍不得。 “今儿那些弹劾的官员简直就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直亲王转而说起别的,“你们俩也留心着点,看看这些正义凛然的大人们自己干不干净……” 四爷慢慢把银票收起来,放进衣襟里,贴近胸口的位置处,两颊处依旧红彤彤的,但终于不再往酱紫色的方向发展。 等马车驶到棋盘街,直亲王没有再跟着往户部去,而是独自下了马车,换乘上马匹,去的却并不是宗人府,而是宗学。 待人走了,十三阿哥才小声的道:“大哥人真挺好的。” 分明是给四哥送钱来了,却像是借了钱的那个人一样,根本就没提几句银子的事儿。 四爷伸手按了按胸口,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第128章 弘皙来宗学已经有几日了, 住的是四人间,吃的是丙等饭菜。 跟直亲王之前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他这么安排弘皙, 会迎来骂声阵阵, 哪怕他自己的儿子住的也是四人间,可就他之前那些年挨骂的经验而言,只要想骂, 那骂的人是不管那么多的。 他在这么安排弘皙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背地里被人骂的准备,或者说,也不需要什么准备, 人的脸皮都是练出来的,他已经练了很多年了, 从小到大, 他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这回居然没人说什么,直亲王还挺意外的,看来在老二被废以后,皇长孙也没多少人在意了,按福晋的话来说, 就是过气了。 挺好的,这说明被塞到手里的烫手山芋没那么烫了。 直亲王到的时候, 十三岁以上的学生们正在练习方阵, 他在一旁远远的看着,心情都变得激荡起来,等走近了,便也帮着谙达师傅们纠正队列。 这一待便是一整天,午膳都是在宗学这边跟儿子一起用的。 至于弘皙, 直亲王没有特意去寻,但在练习队列的时候也看到了,不光是弘皙,他还看到了十四家的小二,他一视同仁的将这两个侄子当做是普通的宗室子弟,没有把人叫出来。 走的时候,直亲王被儿子一路送到宗学门口,弘昱还趁着午间休息的时间,给皇玛嬷、额娘还有大姐姐都写了信,让阿玛帮他捎带回去。 等送走了阿玛,弘昱自个儿去用晚膳,结果刚一到饭堂就被同窗们围了起来。 “王爷有没有跟你说十四皇子被除爵之事?” “听说王爷昨天一直都在,雍亲王的侍卫过去抓人的时候在,十四皇子坐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在,雍亲王枕着诚亲王热泪横流的时候也在,真是如此吗?” “王爷说没说两边是怎么吵的?” 什么都没在阿玛那里听说的弘昱,震惊中又带了兴奋,饭都顾不上去取了,忙道:“仔细说说,什么时候的事儿,不会假的吧,我怎么不知道十四叔被除爵了?” 那可是十四叔,十四叔怎么可能坐地上撒泼打滚,他更想象不出四叔热泪冷流的样子,而且十四叔怎么就被除爵了,就算是朝中有储位之争,应该也跟十四叔没什么关系吧,十四叔毕竟排行那么靠后,又只是贝子,能犯什么事儿丢了爵位。 整个饭堂都相当热闹,不光什么都不知道的弘昱听得仔细,饭前就已经听人说过的弘皙,这会儿也在饭堂舍不得离开,边吃边听,因为住得太散,太不满了,不管是三人间,还是四人间,基本上都单独住一间屋,回去可听不到这么多细节。 * 另一边,直亲王回到府里的时候,祖孙三代都已经知道十四阿哥被除爵的消息了,不只是这些,连十四阿哥撒泼打滚欺负讹诈亲哥哥的故事,她们也都一并听说了。 作为三个人当中唯一听直亲王讲过事情经过的人,淑娴笑得最厉害,三爷跟自家王爷简直是说话的两个极端,要知道王爷昨天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拢共也就三五句话,不像三爷,连心理活动都有了,当然,三爷可能在朝上也没讲这么多,很多话不都是传着传着就被添油加醋了。 淑娴因为知道内情,所以不太相信,十四阿哥除爵或许是真的,但三爷在朝上讲故事讲成这样……只要人没疯就不太可能,那不是拿康熙和满朝文武当傻子糊弄吗,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又不光三爷一个人在场,不至于撒这样一戳即破的谎言吧。 惠贵妃则是半信半疑,在宫里她见过装病的,也见过装不认字的,甚至装憨卖呆的人都有,三阿哥自然也有可能在朝上装疯卖傻,胡说一气。 这故事,大格格听着的时候都坐立难安,她根本分不清楚这些话是在编排哪位皇叔,是三叔,还是四叔和十四叔? 相比之下,阿玛虽然也在故事里有出场,但好在是没出现几次,没有像四叔和十四叔那样‘丢脸’。 等直亲王从前院换了常服来海棠院给额娘请安的时候,人刚行完礼,还没坐下,就被问起昨日和今日之事。 直亲王有料到事情会被传开,但没料到传得这样快,不过一日的功夫,天还没黑呢,老三在朝上讲的故事便已经在内城妇孺皆知了。 就算老三不是个脸皮薄的,最近恐怕也很难出门面对吧,更别说老四了,至于十四,虽然有自作自受之嫌,但也挺倒霉的。 他简单把事情描述了一遍,总之是乌龙套着乌龙,谁知道老三还有喜欢编故事哄孩子的习惯呢,且还是在自家人身上编故事,今儿被皇阿玛一问,人过于慌张,说着说着便把编给孩子听的故事在朝上秃噜了一遍。 大格格简直难以置信,所以……居然有一半是真的?故事是三叔编的,但三叔确实编出了这样的故事,就算不在朝上说,只用来哄孩子,那也很过分了些,这都不是背后讲究人了,是背后给人泼脏水。 “这……三叔……”三叔怎么是这样的人。 淑娴在心里默默给大格格把话补上,这简直就是个小人嘛,背后蛐蛐人,还把人蛐蛐成这样,别说故事里已经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十四阿哥了,就是四爷,在故事里即便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但对自身形象损伤也很是严重,好好的王爷,硬生生成了个窝窝囊囊的哭包。 “三爷自己承认是编故事哄孩子说秃噜嘴了?” 她怎么就不信呢。 跟隔壁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三爷留给她最深刻印象便是风流,不说眼下的世情,这人就不像是个会哄小孩的,还编故事哄小孩,编故事哄妾室倒是有可能,可要说往皇子身上编故事就为了搏美人一笑,也说不过去,三爷又不是什么恋爱脑,总不至于人到中年又遇上什么真爱了吧。 直亲王点了点头,老三当时被问起来的时候,算是默认了,而且不是说秃噜嘴了,总不能是蓄意为之,这对老三全然没有好处,得罪了十四和四弟不说,皇阿玛和朝臣们也会觉得老三为人做事不可靠,老三本来就因为被老二牵连在朝中不如往日,这会儿再给自己雪上加霜图什么。 淑娴也好,惠贵妃也罢,连同大格格一起,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过去那些年,毓庆宫里的侧室和妾室只有大李小李这一对出了名的侧福晋,而诚亲王府就不一样了,三五年便要换一换,如此风流多情的一个人,编故事哄小孩子……只有直亲王这种过去久不居京城的人才会相信。 * 诚亲王上午就出城了,除了身边惯用的宫人和侍卫之外,谁都没带,也没有知会后院的任何人。 今日一下朝他便直接回府了,写了告假的折子递上去,足足告了半个月的假,衙门不去,朝也不上,王府也不待着了。 要不是十四阿哥来府里找人找不到,三福晋都不知道爷已经出城了。 也就是诚亲王溜的快,不然晚走个几刻种,就能被十四阿哥堵府里。 十四阿哥昨天从工部衙门回府之后,人基本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一边是也觉得八万两银子拿得不是很安稳,另一边则是想着要如何跟皇阿玛开口要船,一晚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这才会告假没去早朝。 人在府里睡着,先是接了一道被免除爵位的圣旨,紧跟着又打听到了老三在朝上是如何抹黑糟践他的。 第201章 十四阿哥整个人都要炸了,又是气又是怕,在气头上他也不敢骑马,怕纵马伤了人又是一桩事,只能坐马车去工部衙门,衙门没寻着人,他又去诚亲王府,翻遍了前院,都没找着人,要不是三嫂让人告诉他,他都不知道老三已经出城了。 要了地址,十四阿哥追出了城,虽然不知道老三具体在哪个庄子上,但皇子无旨又不能离开京城,诚亲王府在京郊拢共也就只有三处庄子,他一一找过去,还能找不到吗。 三爷溜了,十四阿哥追着三爷去了,四爷拿着银票,硬着找不到人给。 不得以,他只能把揣在胸口的银票带回府里。 * 三爷躲出去,不单纯是为了躲十四,他主要是最近不好意思见人,十四也好,老四也罢,那些兄弟、朝臣、皇阿玛、福晋、孩子、妾室……他一个都不想见。 他没预备会有人追过来,十四阿哥到的时候,三爷正在借酒消愁,喝的不是千金酒这样的烈酒,千金酒的价格一直不负其名,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降下来过,他喝的不过是放在庄里的寻常酒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不够烈,一壶都已经下肚了,心中的愁绪非但没有消解半点,还越来越多了。 越想便越愁,他不同情十四,但皇阿玛今日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给皇子免爵,偏偏他现在又一身的小辫子,皇阿玛待他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宽容,老二一废,他受牵连不说,御前连个能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见着怒气冲冲的十四,三爷先是皱了皱眉头,紧跟着便先发制人:“你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工部衙门一堆事,你不去盯着点?明日还有早朝,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十四阿哥怒火中烧,拳头紧紧握着。 三爷扫了一眼十四贴在大腿两侧的拳头,眉头轻挑:“昨日我便劝过你,不让你管四弟要那么多银子,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今日朝中那么多官员弹劾你,皇阿玛还免了你的爵位,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不听劝了? 当哥哥的今日再劝你一句,四弟虽然在朝上坚持要赔你那八万两银子,但你万万不能要,如果要了这银子,你……你日后还怎么做人。” 三爷边说着,边往十四的方向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余一臂宽的距离。 待到话音落下,又轻轻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好似在叹惋十四一般,又像是在可惜弟弟不听话。 十四阿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因为咬的太紧,下颚处有隐隐的疼痛传来。 三爷继续发力:“我知道你心里也是不愿意拿这笔银子的,怕是昨晚就因为这事没睡好,不然早朝也不会告假,幸亏你没去,不然的话你就会亲耳听到那些朝臣是怎么弹劾你的,啧啧啧,言官的嘴,锋利如刀,说话别提有多狠多难听了,偏偏他们又最会讲道理,最会说服人,不然的话,你的爵位也不会丢。 皇阿玛头一次给咱们皇子封爵是在康熙三十七年,第二次是在去年,隔了整整十一年,你这光头阿哥怕是还有的做了。” 再等上十年,跟下面的十五弟十六弟一起封爵。 三爷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十四阿哥,整个人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蓄势待发,上半身微微前倾,倾向十四的方向。 他在等,等十四暴怒而起,等十四攥紧的拳头打在他脸上。 这当然不是为了让十四消气,他只是想消弭他和十四之间的恩怨,只要十四动了手,以弟凌兄,日后不管是在皇阿玛那里,还是在世人眼中,他都不再亏欠十四什么了,将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十四不相往来。 不过,拳怕少壮,十四正是精壮的年纪,他只是想在明眼处挨上了一两拳,并不是要躺平了任打。 三爷已经做好了准备,脸上一旦挨了拳头,他就会立刻还手。 第129章 半夜子时, 还在睡梦中的直亲王被叫醒,淑娴也跟着被吵醒,半坐起来, 披上衣服, 迷迷糊糊听着,到底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能让她院里的人决定夜里进来喊醒王爷。 “来人是三爷身边的首领太监, 说有要紧事见王爷,还说事关三爷和十四爷的性命了,三爷有话要跟您讲,让您一定要见见。” 淑娴:“……”什么玩意, 怎么就性命攸关了,两个人决斗去了?还是签生死状的那种?扯呢。 直亲王也没太听明白了, 但连‘事关性命’这样的话都说了, 人是必须得见一见。 “福晋一起?” 淑娴摇头,整个人又缩回被窝里,昨儿已经熬了一夜了,她可不想连着熬,而且三爷跟十四阿哥能有什么大事, 康熙还活着呢,这俩人怎么都到不了危及性命的程度, 三爷这张嘴呀, 从昨天的事情来看是挺能掰扯的。 淑娴闭上眼睛的时候,忍不住同情了一下胤禔,老大不好当啊,人不在京城的那些年,也没有这些事情找上府里, 这大半夜的,不会还得往外跑吧。 老三的首领太监把话说得那么严重,直亲王也没敢耽误,一边系扣子,一边大步流星的往前院走。 “奴才有罪——” “先说事。”直亲王打断对方的请罪,“你们爷怎么了,怎么还有十四的事儿,到底是出什么意外了?” “回王爷,我们爷昨日出城在庄子上独自小酌,大概傍晚时分,十四爷闯进庄子,鞭打了看门的人,还不许奴才们通传,不许奴才们跟着,奴才在院子外听见了木头断裂的声音,这才和府里的侍卫一起冲进去。 那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我们爷骨头都被打断了……爷让奴才进城找您,还让奴才告诉您,昨日才在朝上出了那样的丑事,四爷和十四爷轮番被官员弹劾,今儿又出事,万万不能让那些官员知道。” 直亲王揉了揉太阳穴,好家伙,骨头都打断了。 “还有呢?抓紧说。” 老三总不能派人只为让他保密吧,原本他都不知道这事的。 “我们爷想请您帮帮忙,十四爷下手确实是太重了,伤着了骨头,再请民间的郎中,我们爷实在没法安心,想让您帮着安排两个擅长接骨的太医过去,顺便给我们爷和十四爷跟朝廷告上至少一个半月的假。” 直亲王使劲挤了挤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他大概明白老三的意思了。 打架的事情要瞒着朝臣,但又要请太医又要请假,说明是不准备瞒着皇阿玛的,换句话说,是皇阿玛必须得知情。 老三这是让人找他去当跑腿传话的,去御前禀报这事。 直亲王不急了,慢悠悠坐下来问道:“哪根骨头伤着了,是断了,还是骨裂了?” 就老三那编故事的本事,不能是把小小的骨裂编成断了骨头吧。 若是为了平息昨日的恩怨就这样小题大做,那老三最好找别人帮忙,他没那些闲工夫。 “真是断了,目前府上侍卫诊断是断了三根肋骨。”来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都要趴到地上了,“十四爷的大腿骨也……断了。” 两个人是打出了真火气,他们爷不光断了三根肋骨,上面也是鼻青脸肿的,上半身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当然十四爷的情况也没比他们家爷好。 “你们王爷到底喝了多少酒?”直亲王问道,打成这样,真的只是小酌吗,十四年轻气盛,老三总应该能稳得住。 “奴才也不知我们爷具体喝了多少,但从头到尾,只送了一壶酒进去,而且并非烈酒,只是寻常的青梅酒,但里面桌椅板凳都已经被砸烂了,桌上的饭菜和酒水也都撒倒在了地上,奴才们根本无法探查壶中剩下了多少酒。” 自然也就不能知道爷具体喝了多少,可能是一杯,可能是半壶,最多最多就是一整壶。 直亲王是知道老三酒量的,按理,寻常酒水,哪怕是一整壶都喝下去,也不至于把人喝醉。 老三跟十四都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连十四的次子都已经开始读书了,两个老大不小的人居然打成这样。 肋骨和腿骨都断了,直亲王就是不想管都不成,事情不能瞒着皇阿玛,但现在天色这么晚了,他被叫起来都困得头疼,何况皇阿玛这么大年纪的人。 而且老三毕竟有‘编故事’的前科,是不是真打得骨头都断了,他得亲眼见过了才能确定。 直亲王没进宫,也不知道哪些太医是不在宫里当值的,他只能多安排几路人,拿着他的令牌去请太医过来,除了擅长接骨的太医外,还有擅长治内伤的,打成这样,骨头都能断掉,谁敢保证不会伤到内里。 “回府问问你们福晋,看她去不去,要不要给老三安排些照顾的人手或者带些行李。”直亲王吩咐道,别都指望他。 至于十四那里,他不光准备让人去叫十四弟妹,还打算叫上老四,哪怕兄弟俩最近闹得很不好看,但毕竟是同胞兄弟,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老四也带上。 直亲王自个儿在府里等着,最先过来的人肯定是三弟妹,毕竟就住隔壁。 第202章 三福晋这一天都过得有些恍惚,她当然知道爷前天同她说得并不完全是实情,肯定是在事实的基础上又往里添了点,毕竟王爷连十四阿哥和四爷当时是怎么想的都讲出来,这俩人谁也不可能把当时心里的想法告诉王爷。 夫妻之间,说笑而已,没有必要那么当真。 她如果早知道爷会在朝上讲秃噜嘴,她是绝对不会听这个故事的。 爷也是闲的,跟她讲什么故事。自年初到现在,她们之间一直都僵着,以往那些年,基本都是她先低头的,这回也不知道是爷手里太缺银子了,还是她的态度太强硬了,她不低头,爷倒是没少来正院用晚膳,昨儿还添油加醋跟她说起四爷和十四的事。 三福晋既怪自己,为什么要喜欢听戏听人说书,如果不是她有这些的喜好,爷或许就不会添油加醋的讲故事,但更怪王爷,上朝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朝上回话也能说秃噜嘴。 半夜被叫起来听说了王爷打架受伤之事,三福晋心里头对王爷就更气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爷好端端在自家庄子里待着,十四阿哥冲起去把人打了,就算两个人都受了伤,但这也是不一样的,您得给我们王爷一个公道。” 十四阿哥是闯到她们家里的,还是弟弟打哥哥,这事无论如何都是十四阿哥的过错更大。 三根肋骨! 三福晋就算气自家爷,但她都没动过爷一根手指头,皇上都没这么罚过爷,十四凭什么打人,还出手这么狠。 “我也知道十四阿哥心里有气,但也不能全冲着我们家爷吧,我们家爷也是回答皇阿玛的问话,他如果不要那八万两银子,就没有这么多事。” 归根结底,十四阿哥才是那祸头子,居然还敢打人。 直亲王手里端着浓茶,这已经是第二杯了。 “老三的意思弟妹都知道了吧?”主持公道也轮不到他来主持,“等到了庄子上,你们俩再商量。” 不光是跟老三商量,具体怎么处理,十四也有份,等两边都达成共识才行,而且这所有一切的前提是皇阿玛不插手。 皇阿玛现在或许还不知道老三跟十四打架的事情,明日还能不知道吗。 而且明日告假的不光是老三和十四,他和四弟恐怕也没有办法在早朝之前赶回来,到时候就是他们四个人一块告假了,皇阿玛会不过问吗。 三福晋抿了抿唇,来的路上,德顺都跟她说过了,爷的意思还是让直亲王在御前说明此事,那么直亲王的态度就很重要了,如果能偏着爷些,那肯定能影响到皇上对此事的判断。 此事责任更大的肯定是十四阿哥,但三七开,还是二八开,甚至一九开,这都是不一样的。 冬天还没过去,夜里尤其寒冷,四爷刚进屋的时候,张嘴说话都口吐白雾。 “听说十四被打断了大腿骨,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应该的。”四爷当然理解大哥的做法,“正好,我也找他一天了。” 他来之前,便把大哥白天借他的八万两银票带上了,这趟过去一并交给十四,等回来便可以专心催债了。 十四福晋到的最迟,除了距离最远之外,也因为她纠结耽误的时间最久,带的人最多。 她虽是嫡福晋,大伯哥都叫了,她不得不去,但府里还有两个侧福晋呢,是不是也该过去一并照顾爷,尤其是舒舒觉罗氏,对方的儿子在上书房读书,一旬才回来一次,完全有时间也有精力照顾爷。 她就不一样了,要打理皇子府不说,儿子也是每天都要从宗学回府休息,不能留在城外庄子上,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可以分到爷身上。 爷那样的脾气,刚丢了爵位,又断了大腿骨,可不是好伺候的。 犹豫再三,十四福晋还是不偏不倚,把府里的两个侧福晋都叫上了,由着她们给爷收拾行李,毕竟这骨头一断,恐怕暂时不好挪地方,得在要诚亲王的庄子上住一段了。 两边当家的刚打了一架,在人家的地盘住着,又是城外的庄子,尚不知道庄子的大小,十四福晋想想都知道照顾爷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十四福晋进门先道歉,为来迟给大伯哥、亲伯哥和三嫂道歉,再给亲伯哥给八万两银子的事情道歉,最后为爷追到庄子上出手伤人给三到道歉,双膝屈了一回又一回。 十四福晋致歉,带过来的俩侧福晋自然不能光在一边站着看,只能也跟着行礼,福晋屈膝,她们就要屈得更深,福晋低头,她们头便要低得更低。 三福晋本来还想说几句的,瞧见十四皇子府的两个侧福晋,便也不想开口了,虽然各府都有侧福晋,但像十四弟妹这么倒霉的却也少见,庶长子和嫡次子,差一点,便差出了爵位和家产。 三福晋看着舒舒觉罗氏嗤笑了一声,爵位,啧啧啧,十四阿哥贝子都丢了,这回又打了爷,不知道‘贝子’的爵位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要是被皇上厌弃,跳过儿子封孙子,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各怀心思,出发的时候,也都是各坐各的,直亲王和四爷亦是如此,直亲王还给四弟塞了个棉花做的大枕头,让四弟上了马车靠着睡。 直亲王是上车就睡,睡了一路,刚刚喝下去的两杯浓茶几乎没起什么作用。 其他人就没有直亲王这样的好心态了。 十四福晋虽然从昨天开始便在心里骂了爷无数遍的糊涂,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担心爷的伤势,大腿骨断了如果恢复不好,那影响可就大了,走路、骑马、布库……这些无论哪一样受到影响,爷的前程和爵位就难了。 马车行驶在路上轻轻晃动,十四福晋忍不住掀开窗口的帘子,冷风扑面而来,让人更加清醒。 可能儿子的爵位真不能指望爷了。 小二在宗学读书,等闲是见不到皇上的,也接触不到亲伯伯,何况爷这回真的把四爷得罪死了,眼下最能指望的人其实还是直亲王。 三福晋则是从担心爷的伤势慢慢变成对爷爵位的担心,十四阿哥昨日才被免了爵位,现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身上也没有爵位可以让皇上罚了,但爷……爷可是去年才升的亲王。 这要是被罚下去,连四弟妹和五弟妹都是亲王福晋,她一个当嫂子的如果降成了郡王福晋,见面都不知道应该是谁给谁行礼了。 事情是直亲王去御前禀告,若是大嫂能吹吹枕边风,或许便能让直亲王的立场更偏向于她们家。 不光大嫂能影响直亲王,惠贵妃也可以,她还是得往隔壁多走几趟。 四爷靠在差不多得有三尺长两尺宽的枕头上,没有半分的睡意,眉心已经皱成了疙瘩。 好不容易进了庄子,之前打架的院子已经被收拾过了,三爷和十四阿哥同在一间屋子里,两张床,一张靠墙,一张靠窗,因为屋子本身不算大,所以两张床的距离也不算远,至少想在床前说悄悄话而不被另一边的人听到是不太可能的。 直亲王和四爷都站在屋子中间,不偏不倚,让几位太医先去诊治。 骨头断没断,断了几根,都得太医看了以后才能确定,但脸上的伤是明明白白摆着的。 只看脸的话,老三明显伤得更重,嘴角是肿的,右眼是乌青的,右侧的脸颊处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十四的脸上只有左边颧骨处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的擦伤,其余地方都白白净净的。 直亲王微微挑了挑眉,并不是很意外,老三……老三的胆子是真的不算大,能把他叫过来,还不打算瞒着皇阿玛,说明十四的错处肯定要更大,就是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打起来,谁先动的手,是一言不合动的手,还是见面直接就动手了。 屋子里很快出现啜泣声,交叠在一起的啜泣声,盖住了两个伤者疼到倒吸气的声音。 直亲王对外伤是懂一些的,断骨头的情况他也见过不止一次,毕竟在河道上施工时会遇到各种各种的意外,根据他观察到的太医们对俩弟弟的诊断过程,几乎可以判定——骨头是真的断了,而且是两个人都断了。 亲兄弟打架打成这样,不管是放到哪家哪户都很难看。 第130章 直亲王和四爷对视了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睛的震惊。 皇子互殴到这种程度,史无前例,毕竟这又不是什么玄武门之变, 非生死决斗, 只是打架罢了。 好在,他们俩也不是主持公道来了。 直亲王主要是带着太医来诊治,天亮离开的时候, 再把几位太医带到皇阿玛面前禀告,顺便也问问俩弟弟到底是怎么打起来,御前得有个交代。 四爷来此,一是为了赔银子, 二是为了做个见证,三是看看两个人的惨相, 心里好舒服些。 十四的所作所为让他伤心是不假, 但老三在朝上把他描绘成一个受气又爱哭的窝囊废,给他带来的伤害,也没比十四少,甚至于更多更广,八万两银子攒几年便能还上, 可老三对他名誉的抹黑和伤害,满朝文武怕是能记一辈子, 要是有人回去写个什么野史, 传于后世……他都不敢想后人怎么看他。 第203章 眼下,两个人躺在榻上,一个满脸的伤和血,一个疼得呲牙咧嘴,四爷非但不觉得心疼, 心里反倒是痛快了许多。 直亲王也差不多,这要是作战英勇受了伤,或是被刺杀,或是意外,躺在这儿,他还能心疼心疼俩弟弟,但兄弟打架打成这样,怎么不算是活该呢。 站在屋子中间的两个人板着脸,双臂交叉于胸前,冷眼瞧着两边的太医给正骨。 两张榻的榻尾,福晋和侧福晋们手里拿着帕子擦泪,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十四阿哥咬紧了牙关,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曝出,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半个脑袋疼得扬起,根本不沾枕头,但即便已经疼成了这样,依旧是一声不吭。 三爷就不一样了,从太医上手正骨开始,嚎叫声就没有停过,说像杀猪声有些过分了,但嚎叫的强度确实差不多。 直亲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看着四弟指了指门口,现在说话肯定是听不到,他们在这儿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知道两人骨头确实断了,断了哪几根,便可以了。 四爷会意,率先往门外走,三哥这声音实在是刺耳入脑。 站在门外比在屋里好一些,但声量依然不小,兄弟俩接着往外走,出了院子,这才找了间屋子进去。 “看这情况,早朝之前肯定是赶不回去了,我来之前便已经安排了人,如果不能及时回府,便进宫告假,大哥这边呢,要不要派人回去一趟。”四爷问道。 总得老三和十四治疗完才能走。 远离了老三的嚎叫声,直亲王只觉眼皮沉重,早知道晚上会有这出,他昨天就不去宗学了,更不会教什么队列,回衙门补补觉多好。 “我过来前也安排了,只是他俩这伤情还是比我预想的要重。”直亲王摇了摇头,“今日早朝咱们四个人都告假,旁人怕是要以为咱们是羞于见人了。” 毕竟不在的四个人,刚好就是出现在老三故事里的四个人。 又在这个时候同时告假,想不让人多想都难。 四爷脸颊微烫,他如今是真的听不得此事,自个儿每每想到都会控制着自己赶快去想些别的,想想怎么催债,从哪些人催起…… 直亲王虽然看不到四弟脸红,但看到了四弟不太自在地转了转头,安抚道:“这种事情就得是你自己不当回事,你越不在意,旁人便越不会当真,相反,你自己讳莫如深,旁边便是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但私底下里也肯定会谈论。” 从事发到现在,四爷跟谁也没聊起过,自己想都不敢想,但大哥是不一样的。 一来,他们都出现在了老三的故事里,而且形象都不算好,区别只在于他出现的次数太多,而大哥只在里面出现了寥寥几次。 二来,十四管他要银子,大哥却是二话不说给他塞银子,十四是欠了债,但他知道大哥大嫂手里恐怕也不会很宽裕,毕竟刚刚才孝敬了皇阿玛一大笔银子,恐怕家底都已经送进去了。 三来,大嫂对他不仅在银钱上有帮扶之恩,对弘晖还有救命之恩,当年弘晖患疟疾,太医治不好,被奉为神药的金鸡纳霜也不管用,是大嫂知道此事用民间偏方青蒿汁才救回了弘晖的小命。 两家这样的情谊,是比同胞的亲兄弟更亲更近,哪怕在十四没有管他要八万两银子之前也是比不得的。 所以被老三编进故事里的事情他跟旁人讲不得,跟大哥却能开得了口。 “此事只会越传越广。”昨日在朝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别说皇阿玛没有下封口令,就是下了封口令,恐怕也无济于事,“本就认识弟弟的人,至少面上应该还会一如既往,但那些并不认识弟弟的,将来若是要共事,恐怕从一开始,就会把弟弟当做是一个老实好糊弄的人。” 直亲王不觉得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他跟四弟也是这么说的:“你若真的是一个老实好糊弄的人,那别人知悉了你的弱点,肯定不好,但你不是这样的人,若有人敢拿你没有的弱点拿捏你,那倒霉只能是他。” “名声这种东西……不是说不重要,而是这东西不能决定什么,有时候名声差一些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直亲王在这方面是过来人,他名声向来不怎么样,跟老二争的时候,谁都觉得他野心勃勃,私底下骂他不自量力的大有人在,他避出京城去治水,也有很多人骂他,骂他沽名钓誉,骂他事多,骂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甚至言之凿凿他不会有好下场。 在被押解回京前说他没有好下场的那个官员,几年就已经流放到宁古塔了,甚至这人的主子都已经被圈在养蜂夹道,他这不还好好的。 所以被骂几句什么都改变不了,用福晋的话来说,那叫无能狂怒,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狂吠几句,他不该生气,该高兴才是。 “像我,因为顶着恶名,整改宗学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敢炸翅,过程顺利,自然也就节省时间。” 因为他当时天天在朝上参老八的人,所以宗人府那些官员,别管是跟宗室的哪一支有关系,别管什么出身,待不住了主动调职的人也有,但没有阳奉阴违者,连身为长辈的左右宗正,也都很支持他对宗学的整改,基本上是要什么给什么。 “老三既然为你营造了老实人的名声,那就别浪费,不妨好好用它。”直亲王建议道,还帮着出主意,“世人最怕的一类人其实就是较真的老实人,说又说不通,谁都知道老实人最认死理,心里边就先怯了。” 其实,如果四弟很会哭的话,也可以善用眼泪,反正好哭的名声都已经传出了,收也不回来,纠正也纠正不了,还不如物尽其用。 像催债的时候,堂堂皇子被逼哭,就问这银子还敢不敢接着赖。 遇上那种滚刀肉的官员,四弟要是当街一路哭过去,就算官员敢接着当滚刀肉,皇阿玛和百官都不能允许。 但这么损主意,直亲王也只能想想,不好真说给四弟听,万一听进去了呢,四弟如果不把脸面当回事,皇阿玛就得跟着丢面。 这是从昨天早朝到现在为止,四爷从来都没有过的思路,老三编造他老实窝囊爱哭,那他便顺势借用这样的特质。 四爷用右手按了按胸口,大哥昨日借他的八万两银票就放在这里,老实人被伤着了,较真一辈子也是很合理的吧。 而且在老三的故事里,他是被亲弟弟数次算计,被坑、被骗、被威胁……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他被逼到无法继续忍受,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虽然离得远了,但还是能听到些许的嚎叫声,只是不那么震耳欲聋了而已,等到这声音终于停下,两人才起身往回走。 “情况怎么样?” 在场品阶最高的太医,同时也是太医院的左院判,在宫中几十年,这二位不是他看过的最重的病人,但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荒唐的病人,一个亲王,一个纵使没了爵位,但也是永和宫娘娘的幼子,皆是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的人物,结果两个人打得头皮血流,骨头都断了。 “三爷断了三根肋骨,右脚骨折,面部、胳膊和右腿皆有擦伤……” “十四爷右腿大腿骨断裂,此外腹部受到撞击,恶血留内……” 直亲王略微点头,还真分不清谁比谁伤得更重一些。 “辛苦你们了,其他人留下照顾两位皇阿哥,院判同本王去御前上禀。” 正好,现在天色也蒙蒙亮了,等到达紫禁城,早朝差不多该结束了。 “四弟呢,是留下,还是一道回?” 四爷先回答大哥:“我跟大哥一起回城。”只说回城,不说去御前。 然后从胸口掏出银票,走到还躺着的十四面前,当着对方的面,把银票数了两遍。 “大哥、三哥、三嫂和十四弟妹都做个见证,总共八万两的银票,今儿就算是赔了,十四弟妹也数数。”四爷边说着,边直接把银票放到十四胸口处,“自此之后就银货两讫了,本王同十四阿哥再无纠葛。” 十四福晋哪敢拿起来数,且不说四爷把话说得这样重,‘钱货两讫’这种词都出来了,单单是对她的称呼就很不对劲,之前她跟四爷虽然没见过几次,但爷和四爷的关系毕竟放在这儿,四爷一向是直接称呼她‘弟妹’的,如今却是叫她‘十四弟妹’,亲疏远近真就差在这两个字上。 爷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拒绝,虽然已经因此被免了爵位,但倘若爷此时拿了这八万两银子,那两家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十四福晋看着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这银子不能拿。 直亲王低了低头,并没有把目光对向十四,若是依他,那肯定不能拿,但十四那天敢要,本身也说明十四并没有那么看重跟四弟之前的感情,再加上为这事儿已经丢了爵位,他不能笃定十四能否悬崖勒马。 三爷“哎吆”喊了一声,扯着嗓子道:“十四弟,这银子真不能收,你就听哥哥一句劝吧,你打也打了,该冷静下来了,这八万两银子你如果拿了,别说四弟认不认你,我都不能再认你这个弟弟。” 第204章 言外之意好似他是因为劝十四不要拿这八万两银子才被打的。 直亲王充耳不闻。 四爷也没吭声。 几位太医此时纷纷拿着医箱退下,无意知道这些皇子之前的争执。 十四福晋拽了拽爷的袖子,说话啊,拒绝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十四阿哥明白福晋的意思,老三劝他没怀好意,之前仅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话别提有多难听了,那是劝吗,那是火上浇油,他要不要这笔银子,压根就不是老三关心的,或者说老三巴不得他拿这八万两银子呢,如此四哥心里对他的怨怪便会更深。 福晋劝他,当然不是像老三那样不会好意,但是即便他不拿这笔银子,四哥就会原谅他吗,皇阿玛就会把他的爵位还还回来吗? 不会。 两个人都等着他拿了银子去户部还账的。 这是皇阿玛和四哥都希望他马上做的事情,如果他今日不从四哥手里拿这笔银子,便要去旁处借,借足八万两,还给户部,而且要早早的还,不能拖延太久。 他和四哥不一样,四哥没银子,但挤一挤,借一借,满打满算都还没到两天,八万两就凑到了。 他没银子是真的弄不来银子,借都借不来,他要是让乌雅家变卖家产给他凑八万两银子还户部,那不又成京城的大笑话了。 所以这银子他不能不要,不要也得要,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即便四哥把话说得这么重,好似要恩断义绝一般,他也得拿。 但让他当着大哥、老三、老三福晋还有自己福晋以及两个侧福晋的面把银子收下,也实在是抹不开脸。 十四阿哥在纠结和一片寂静中闭上了眼睛,额头和两侧的鼻翼上还有着因为疼痛冒出的汗珠,脸色惨白,看着确实是像晕厥过去的样子。 但早不晕晚不晕现在晕,八万两银票放在身上的时候晕,怎么都不能让人相信。 不过,真晕假晕都已经不重要,也没人会探究这位到底晕没晕,反正人晕了就不能拒绝这八万两银子了。 四爷把银票拿起来,没为难十四弟妹,而是交到大哥手里:“您数数,数额没问题的话,这事儿就算了结了,三哥您也看着点。” 一副很怕十四过后会不认账的样子。 十四福晋在一旁只是听着,都觉得脸上烧起来了,偏偏还什么都不能反驳,就算爷没干过坐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的事情,但狮子大开口讹人的事儿是真办了的,屋里站着被爷讹过的四爷,看着爷讹过亲哥哥的直亲王和诚亲王,她哪还有脸说什么。 不光是十四福晋,两位侧福晋这会儿也都低着头,恨不得钻地缝里头去。 三福晋生出微妙的庆幸,惨,还是十四弟妹惨,府里的爵位没了,意味着俸禄也没了,一家子的俸禄都没了,而且丢了爵位变回光头阿哥,和一直未被封爵的光头阿哥,这两者应该也是不一样的,后者没俸禄,至少还有内务府的供应,前者,内务府还肯不肯供应就不一定了。 同胞的哥哥,已经是亲王的哥哥,被十四阿哥得罪成这样,四爷现在这态度,简直是要跟十四阿哥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十四弟妹还要因为十四阿哥在她们这样丢脸,啧。 直亲王认认真真把银票数了整整两遍,这才将其放到十四枕边。 “我作证,八万两银子四弟是赔了的。”直亲王看着十四颤动的睫毛补了一句后,方才起身,“接下来说说你们打架的事,十四弟昏着,弟妹帮他记着点,等会儿人醒了转告他,写一道折子,把打架的原因和经过都尽可能交代清楚,辰时之前交给我,我带去御前。” 现在距离辰时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写道折子足够了,便是现在拿不了笔,也可以口述嘛。 反正两个人肯定各有说辞,他就不判断真假了,这些费脑子的事情交给皇阿玛得了,皇阿玛不是有密探吗,谁真谁假,皇阿玛最好判断了。 交代完这些,直亲王便很是贴心地出了门,总要给十四留下被人叫醒的空间,而且老三肋骨断了三根,恐怕不好起来拿笔了,他可不想站屋里听老三口述折子的内容。 识趣的不光直亲王,四爷亦是如此,两个人熟门熟路,又去了之前那间屋子,一个趴着睡,一个坐着等。 而另一边,三爷使唤着人把他抬出去,抬到院子里离十四远一些的房间,由他口述,福晋执笔写折子。 等外人都走了,十四阿哥不用福晋和侧福晋唤,自己就睁开了眼。 “福晋扶爷起来,侧福晋出去拿笔墨纸砚,再问庄子上的人要个小炕桌拿过来。”十四阿哥有条不紊的吩咐道。 没有对刚刚装晕的尴尬,满脸都是认真的神色。 这道折子怎么写很重要。 老三肯定会把责任都往他身上推,再加上他之前管四哥要银子的事儿,这属于有错在先,肯定会影响到皇阿玛对眼下这件事情的观感。 十四阿哥断的是大腿骨,上半身没事,他把俩侧福晋都打发下去,只留了福晋在屋里,但也不让福晋给他磨墨,他自己上手磨,边磨墨边琢磨,等到下笔的时候一气呵成。 不到两刻钟,便写完了。 “福晋看看怎么样。” 十四福晋半是无奈,半是好奇,将爷写好的折子拿起来细看。 通篇都是叙述,都是相当直白的叙述,接到圣旨后都去了什么地方找诚亲王,怎么在城外找到的人,见面后都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于两个人动手时,出的什么招式,打在哪个部位,桌子是怎么倒地的,凳子是怎么砸的,听见里面打架的动静有多少人冲进来,冲进来都做了什么,诚亲王是怎么吩咐人去往直亲王府……这些上面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为自己剖白,没有对最近这两件事情的悔恨,也没有向皇上告罪。 这折子写的,不像是参与打架的一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中立的旁观者。 “您要不要先认个错?”十四福晋小声建议道,不能因为现在是光头阿哥了,爵位降无可降了,就这么自暴自弃吧。 还是爷以为,在爷和诚亲王之间,皇上是会更偏向爷的,而非遭废太子牵连的诚亲王。 诚亲王就算被皇上迁怒,人家也还是亲王,自家爷呢,贝子都没了。 十四福晋自己也分不清楚,爷到底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有恃无恐。 十四阿哥伸手,把折子要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就这么着吧。” 老三肯定耍心眼,指不定在折子上怎么写呢,他为自己辩白或许就会进了老三的套,不如不辩,原原本本的交代事情,老三若是在折子耍什么心眼,应该也瞒不过阿玛。 十四阿哥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吩咐福晋把东西都收了,折子也拿去交给大哥,等屋里没了别人,这才把放在枕边的银票收起来。 就为这八万两,丢了爵位,还丢了颜面。 免除爵之事肯定会被载入史书,千古笑柄不说,还落下一个‘小人’的名声。 * 三爷现在只能躺着,起不来身,拿不了笔,而且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得在床上躺三个多月。 在三爷口述的折子里满是悔恨,不该一个人小酌,不该劝十四不拿银子,更不该动手,十四一拳打在他肋骨上的时候,他就不该下意识踹回去,若他当时只是控制住十四,那便不会是两个人都受伤的结果了。 昨日朝臣才刚刚轮番参了四弟和十四弟,若是知晓他们兄弟互殴打断了骨头,只怕这些朝臣还会弹劾,事情传于天下,不知会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皇家兄弟不和,实在有损皇家威严。 他和十四弟已经和解,且都对打架悔恨不已,此事不宜声张,不宜让外人知晓…… 三爷的诉求是隐瞒此事,不光是不让朝臣知晓,除了皇阿玛,除了两个府里的福晋、侧福晋,还有大哥、四弟负责看诊的太医之外,不要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了,必须封口。 事实上,他让人去找大哥的时候,便存了隐瞒此事的打算,在他的计划里,只皇阿玛和大哥以及接骨的太医知道此事便可以了,自家福晋他都没打算告知,事情悄咪咪的过去,正好他和十四都刚刚在朝上丢脸,借此请上三四个月的家窝在庄子里不见人,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他没想到大哥会让人通知两府的福晋,还把老四也带了过来。 第131章 直亲王只能在小屋里趴着补觉, 等着辰时一到,便拿了折子带着左院判回京。 九爷和十爷同样熬了半个晚上。 兄弟俩都知道皇阿玛的密探有多厉害,又不耐烦写字沟通, 反正两边离得近, 兄弟俩也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十爷昨晚上直接带着第二天上朝的朝服去了九哥府里,省得再回来换。 两个人对十四丢爵之事是心有余悸, 但也对人蠢成这样不能理解。 第205章 对老三这嘴,更是肃然起敬,日后绝对要远着点。 对四哥,九爷头一次升起同情。 老三的故事太细致太精彩, 十爷记得也全,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忽略掉故事里出场次数比大哥还少的永和宫娘娘。 虽然老三没有明说, 但还是暗示了这位娘娘多年前便在长子和幼子之间明显的偏心幼子。 “真是如此吗?还是老三瞎编的?”九爷不觉得能坐上妃位的德妃会蠢成这样。 再说宫妃偏心能怎么偏心, 四哥据说当年生下来就被抱到当时还是贵妃的孝懿皇后宫里抚养,等孝懿皇后过世时,四哥都已经搬到阿哥所去住了。 皇子的待遇都是有成例的,供给也不会过生母的手,都是由内务府提供, 封爵是皇阿玛说了算,分产是皇阿玛决定的, 福晋是皇阿玛挑选的。 宫妃哪方面都插不了手, 如何偏心。 九爷上头有同胞的兄长都想不明白,十爷作为额娘的独子,就更想不明白了。 “许是德妃娘娘当年让人往阿哥所送的糕点不一样,亲手做的衣物数量也不一样吧。”十爷绞尽脑汁也才想出这两样东西来。 由德妃可以分配的东西也就这些了,总不能是分给四哥和十四的私房钱不同吧, 老三又不像皇阿玛那样养着那么多密探,上哪儿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九爷嘴角抽动,心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老三好了,到底哪来的闲工夫连德妃给四哥和十四送多少糕点和衣物都要关心,还要费脑子记住。 不一样怎么了,四哥跟十四差了整整十岁,十四搬到阿哥所去住的时候,四哥都十五六了,送不一样的糕点和衣物那不是很正常吗,恐怕四哥自己都没在意,倒是老三在这儿瞎操心。 “老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一直有这臭毛病,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次跟皇阿玛北巡那回,每日问膳房多要些热水,都能被老三叨叨,还有我刚当上内务府总管的时候,给毓庆宫供应什么,那都是照着规矩办的,皇阿玛和太子都没说过什么,用得着老三颠颠过来拍太子马屁吗……” 说起老三过往管过的闲事,九爷可太有话要说了,那些年太子爷眼高于顶,大哥虽然喜欢端着老大的架子,但大哥也忙,碰面的机会都很少,五哥嘴也不是一直都这么碎的,因为养在太后宫中,所以五哥一直到九岁才开始学汉话,功课上一塌糊涂,哪有时间教训他们这些弟弟,七哥是打小就不爱说话的,八哥的性子一直都很好很包容,所以他那会儿顶顶讨厌的兄长便是三哥和四哥,管的多,说的也多。 他年少对这两哥哥是相当不服气,现在其实也一样,只不过经过昨日之事,他对四哥有些同情,对三哥则是不敬并远之。 兄弟俩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后半夜,九爷是不需要上朝的,十爷是可以请假的,反正宗人府有大哥,还有左右宗正,三个人都在朝上,少他一个也不会误了宗人府的事。 皇子们在朝中的站位靠前,昨日又出了那么精彩的事情,是以,众人很难不注意到今日早朝上同时告假的……五个人。 像十四爷和四爷这样丢了丑的,告假情有可原,像三爷这样狠狠得罪了人的,告假也可以理解,但直亲王告假便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直亲王分明是那日参与的四个人里唯一‘幸免于难’的。 不过,直亲王不在也让朝中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昨日直亲王虽然没有弹劾官员,但毕竟只这么一日,谁也不知道直亲王昨天到底是弹劾到头了,还是碍于突发事件,没顾得上弹劾。 今日人没来,至少今日不会再有官员被直亲王弹劾掉了。 八爷亦是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老大最后弹劾的那几个人,他确信跟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来往,但老大既然会选择从这个几人下手,那就说明这几个人可能心里是偏向于他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流露过对他的偏向。 不管是已经投靠他的,还是打算投靠他的,哪一个被老大参下去,他都心疼,而且就老大这么个参法,很难不弄得人心惶惶,满朝的官员,谁能保证自己就那么清清白白,没有把柄在老大手上,这些心有顾虑的人,在投向他的时候,势必会犹豫。 所以,老大这边真的是不能再参下去了。 而已经散了的人心,他还得聚起来。 不过,十弟今日为何会告假,他还真不清楚。 前列一下少五个人,还是挺显眼的。 早朝结束后,还没等康熙把赵昌传来问话,便有宫人进来禀报长子进宫求见之事。 “传。” 康熙也想知道长子早朝告假,下了朝又来求见,到底所为何事。 直亲王刚在值房坐下便不得不起来,冲着在此等候传召的诸位大人们抱了抱拳后,这才随宫人离开。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直亲王看了看左右,“儿臣有事要单独奏报。” 没办法,来之前老三再三嘱托,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到了御前,也是如此。 康熙抬了抬手,屋里宫人便都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到底什么事儿?” 直亲王不好意思说,不知道怎么说,从怀中拿出两本奏折,双手捧着呈给皇阿玛。 “这是三弟和十四弟托儿臣带给皇阿玛的,还请皇阿玛明鉴。” 他就是个跑腿的,只转交折子,连话都不传的。 康熙困惑,两人若要请罪单独上折子就是了,何须由长子转交,而且还需他屏退左右。 康熙先看的是老三的折子——打架了,受伤了,十四先动的手,一个断了肋骨,一个断了腿骨,需养伤,又怕事情传扬出去。 再看十四的折子——怎么找的人,怎么打的架,说了什么话,用了哪些招式,打在了哪里,怎么请去的保清,太医是怎么诊断的。 好。 很好。 康熙怒极反笑,骨头都打断了,才想起来丢人来了。 老三就这么笃定他会帮着隐瞒,笃定他不愿在天下人面前丢脸而容忍其兄弟相残,帮着两个不孝子擦屁股? 怕被人笑话皇家兄弟不和,怕有损皇室威严,就应当在动手之前想清楚,就不会故意激怒十四了,而不是在折子上悔恨,不是拿这样的话来威胁他。 他宽容善待朝臣,特许朝臣可以从户部借银子周转,朝臣欺他,大肆借银,在他发话之后,迟迟不还银。 亲儿子也欺他,故意激怒十四阿哥,跟十四阿哥打到头破血流,然后送这样一道折子上来,让他顾惜皇家的名声,非但不能罚,还要收拾残局,还有帮着隐瞒。 这是都觉得他在意名声,在意皇家威严,在意帝王圣名,所以臣子和皇子都试图拿捏着这一点欺辱君父。 “你怎么想的?” “儿臣半夜被叫去,并不知晓事情的原委,亦不精通医理,不了解三弟和十四弟的伤情究竟有多重,儿臣带了左院判回宫,人正等在上书房外。” 没有带进乾清宫,也没有让人等在午门,为的就是防止被有心的朝臣发现,上书房就在乾清宫东南侧的庑房,皇阿玛传召的话,不需要等太久。 康熙把两封折子扔到长子面前的地上,道:“不知事情原委,那就看看。” 直亲王:“……” 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个跑腿的,他缺觉缺的脑袋都木了,让他看什么折子。 四弟还是聪明的,跟他一道回京,但不来御前蹚这趟浑水。 若老三没有派人找他,若还有排行比他更靠前的兄弟,他也不来受这折磨。 直亲王老老实实把折子捡起来,一封封的看,十四把折子写得这么中立还是聪明的,老三嘛,跟十四比,反倒是落了下乘。 老三折子上写的这些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解决的方法也合适,就是不应该由老三提。 老三自己提出来,再加上十四在折子里描述的那些经过,会让人觉得老三跟十四刚见面时讲得那些话是有意激怒十四,而且在激怒十四的时候,老三就已经想好了解决的方法,认为皇阿玛会为了皇室的颜面而让人瞒下此事,既要瞒下,那当然不会为此事惩戒老三了。 但仔细琢磨这也说不通,老三自己都断了三根肋骨,不能为了不受惩戒地打十四一顿,就赔上自己的肋骨吧。 “儿臣以为,三弟和十四弟各有错处,但凡有一方能冷静些,都不至于是这样的局面。”直亲王沉吟道,各打五十大板等于说的全是废话,反正他是不打算当这个判官的,是非对错皆由皇阿玛定夺。 康熙缓缓地点了点头,赞同道:“的确是各有错处,十四刚刚被免除了爵位,还不能吸取教训,可见是昨日罚的还不够重,老三一个当哥哥的,对着弟弟大打出手,过错更大。” 直亲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刚刚说什么了,他……没有往火上浇油吧。 第206章 什么叫‘罚的还不够重’,爵位都没了,还不重吗。 昨日他们这些皇子,尤其是十四丢了大脸,也损伤了皇室和皇阿玛的颜面,十四作为祸头子,是该罚,但并没有触犯大清律里的哪一条,被免除爵位的惩戒已经够重的了,他甚至都觉得有点过了。 爵位对于宗室而言是根基,是决定掌管佐领数目的根基,也是在朝中任职的根基,十四这次的爵位免除必将影响到下一次的封爵,甚至还有没有下一次的封爵都不确定,谁知道皇阿玛还会不会再给皇子封一次爵位,若是皇阿玛不封,后面还是光头阿哥的弟弟们的爵位肯定是由新帝来封,到时候新帝跳过十四也不是没有可能。 谁让皇阿玛的儿子多呢,前朝便已经有了宗室过多拖累朝廷的教训,皇阿玛这么多儿子,即便不是人人都封王,但人人占一个爵位,数量上也是多的,皇子封爵至少也得是个贝子,分到下五旗便要分配相应的佐领。在十四被皇阿玛免除过爵位的情况下,新帝若是想省下一个爵位来,便能够以此为由不封十四,还不会因此被指责待兄弟刻薄寡恩。 直亲王屏气凝神,皇阿玛还想怎么罚十四,又打算怎么罚两个人中过错更大的老三?打架的事情要瞒着,那以什么的名义处罚呢? 他在御前可没说什么,他就是个跑腿的,皇阿玛这时候罚老三和十四,旁人不会以为是他告的状吧? 那他可真是太厉害了,能左右皇阿玛封妃的人选,还能告弟弟黑状,让皇阿玛惩罚皇子。 是不是日后众人都得觉得他神通广大、黑心黑肺? 直亲王的预感是对的,康熙没有要等到长子离开后再惩罚其他两个儿子的意思,而是让保清把宫人叫进来,准备拟旨。 长子在场,当然用长子。 长子磨墨,长子执笔,长子把圣旨带出去宣告。 一道降爵的旨意,一道记大过的旨意。 直亲王:“……” 皇阿玛昨日才开了给儿子降爵的头,今儿便降了老三的爵位。 而且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老三降爵的原因是不孝不弟,是殴打弟弟,十四被记大过的罪名也是殴打兄长,是不孝不睦,皇阿玛半点都没有要隐瞒皇子互殴的意思,圣旨一下,天下皆知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这个跑腿的,可能也成了告密的。 直亲王愁眉苦脸,事是他禀告的,圣旨是他带出去的,甚至是他执笔的,他说跟他没关系,谁会相信。 直亲王心灰意冷,就算他跟老三和十四解释,说他在御前没讲什么话,能有用吗。 屁用没有。 他以为拿了两个人的折子过来,不需要他自己在御前陈述,便可以置身事外,结果皇阿玛让他去宣旨也就算了,还让他执笔。 直亲王眼神幽怨地看了皇阿玛一眼。 “不想去?”康熙问道,都给他们跑腿来了,不应该有把惩戒带回去的准备吗,“那朕让梁九功去宣旨。” 谁去宣旨,区别并不大。 直亲王也清楚这一点,在老三把事情托到他手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谁让他是老大呢。 把别的弟弟也喊到御前一起禀告,事情瞒不住,皇阿玛惩罚老三和十四,与他有关。 依照老三的心意密报皇阿玛,皇阿玛要罚老三和十四,他也无法完全脱离干系。 除非皇阿玛照着老三的打算行事,不然他便没办法纯粹做个跑路的,可皇阿玛哪里是老三可以预判的人。 这事根本就无解。 “那便有劳梁谙达了。” 直亲王不求在这件事情上可以少些干系和责任,他就是单纯不想去城外跑这一趟,有来回奔波的功夫,他更想回府补个觉。 “左院判您还见吗?” 不见的话,就让老头回家补觉,别在上书房门口等着了,都挺不容易的,他们俩简直是同病相怜。 康熙摆了摆手,不见。 左院判比他命好啊,直亲王自个儿也打算回去补觉了,行礼道:“儿臣告退。” “慢着。”康熙把人叫住,儿子有多好用,用过一次就知道了,用旁的儿子,他还有别的顾虑,但用长子就没有了,“过来给朕念几道折子。” 直亲王:“……” 和困倦一起涌上来的,是烦躁和胆气。 “皇阿玛容禀,儿臣半夜子时被三弟的人吵醒,眼下真的是困得不行了,您容儿臣回去睡一觉。” 折子念不了了,皇阿玛现在说是念几道折子,但以他之前的经验,这就不会是几道折子能结束的事情,书案上放了整整三摞,值房还有十多位等候召见的朝臣。 康熙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睛,困成这样了? “去里面榻上睡会儿吧。” 睡就睡,西暖阁的榻,他……他有什么不敢睡的,老二幼年时不就睡过这张榻吗。 直亲王应的快,睡的也快,差不多是头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第132章 因为要等御前的消息, 十四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待在老三的庄子上。 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给皇阿玛的折子上写了什么,但事发时老三让人去请大哥交代的那些话,十四都是听见了的, 所以他大抵明白老三的打算——瞒着。 瞒着朝臣, 瞒着除现在已经知情和皇阿玛之外的所有人。 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他估摸着不光老三是这个打算,不只大哥和四哥不反对, 恐怕皇阿玛也会同意的。 所以,回城是不可能回城的,他和老三都只能在城外躲着养伤了。 “爷记得福晋在这附近有个庄子?一直叨扰诚亲王也不合适,福晋安排人去庄子上收拾收拾, 等下午咱们就过去,切记不要张扬, 让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 不让胡乱说话。” 十四福晋:“……”她是在京郊有两个陪嫁的庄子,但距离此处最近的也差不多得有十里地,还可以算得上是附近吗。 爷穷,她是知道的。 俩侧福晋穷,她也知道。 两个侧福晋都是因为生子有功, 而被爷上折子从格格请封为侧福晋的,这也就意味着, 两个侧福晋当年都是以格格的身份入府, 不是嫁进来的,没有嫁妆,爷自己都穷,自然也拿不出庄子来赏爱妾。 在场四个人里,还真就只有她在‘附近’有住处。 “那臣妾这就去安排。”谁让她有呢, “两位妹妹先留在这里照看爷,行李什么的,我先安排人一并带过去,省得下午搬的时候麻烦。” 俩侧福晋给爷收拾的行李,还有侧福晋们自己的行李,通通都带过去,就算爷要搬进她的嫁产里,她也还是打算回京照顾自己儿子的,照顾爷……就有劳两位侧福晋多辛苦辛苦了。 因为赶着在下午宗学散学前回府,十四福晋并没有留在屋里多陪自家爷,而是风风火火去安排自己的庄子。 另一边,自从折子被大哥拿走之后,三爷可谓是度日如年。 在他试图激怒十四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十四下手会这么狠,这么不管不顾,这么没有章法。 他当时看到十四紧握双拳,便以为十四被激怒之后肯定会下意识先出拳,他都做好了脸上先挨十四一拳的准备,身体防备的也是十四冲着他连环出拳,可以说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十四的上半身,但十四偏偏先出脚,动作迅速,而且应该是一点余力都没留,重重地踢在他的肋骨上,只那一下就断了三根。 脸上的伤那都是后面才挨的,是十四被他踢断大腿骨之后,只能出拳,又活动不便,只能往他刻意给十四预留的方向和部位上出拳,而且当时已经倒在地上的十四,即便不留余力,能使出来的力气也不会很大。 总体来看,虽然十四的出招没有在他的计划内,但他还是有些急智的,在两边都断了骨头之后,也进行了‘补救’,至少他看起来比十四要惨的多,伤比十四多,皇阿玛见了左院判肯定会问起,左院判也必然会如实作答。 在他跟十四之间,必然是十四的错处更大。 先前的,加上如今的,他日后不理会十四,皇阿玛应该也可以理解,不会觉得他亏欠了十四。 他现在就是担心,即便错处更大的十四,即便要隐瞒兄弟互殴之事,皇阿玛也还是会罚他。 或是罚抄写,或是罚俸禄,甚至干脆把他从工部调到六部之外的闲散衙门都是有可能的。 相比于三爷的忐忑不安,三福晋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惶恐,她现在心里有底多了。 爷的折子由她执笔,事情的原委,她也都弄清楚了,不请自来的是十四阿哥,先动手的是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到底只是断了一条大腿骨,爷受的伤就多多了,可见爷只是反击了一次,被打还手不是应所应当的吗,只还手一次已经很克制了,十四阿哥对爷动手却远远不止一次。 皇上即使是生气,那也是气十四阿哥。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梁九功出现在庄子里并没有让人感到意外,明黄的圣旨却不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 第207章 十四阿哥大腿骨刚接上,起身都不能,更没办法跪下来接旨。 三爷虽然腿没事,但毕竟也是断了骨头,不方便有太大幅度的活动。 尽管梁九功没得到皇上的吩咐,但他也不敢折腾这两位断了骨头的爷,真要是因为接旨把已经接正的骨头给弄歪了……他哪里担得起。 所以梁九功不是在院子里宣旨,而是分别到两位爷的榻前宣旨,各宣各自的,三爷是降爵,十四爷是记大过。 按照先后顺序,梁九功肯定是得先来三爷这边。 “……着降为郡王,钦此。” 三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里一样,捏着,掐着,挤压着。 跪在地上的三福晋身子已经瘫倒在一边了,怎么会降爷的爵,要降也是降…… “梁谙达。”三爷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那样干涩,“皇阿玛……不是,我是想说今天早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地方受灾了,大灾? 有人造反了,声势浩大? 草原出乱子了,有部落整合了相邻的部落? 废太子自戕了?太后病了?皇阿玛……皇阿玛怎么会降他的爵,还说他不孝不弟,还把他与十四互殴之事写在圣旨上? 皇阿玛不是最在意名声吗,不是一直让他们兄友弟恭吗,废太子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吗,皇阿玛当时没有处置他,为何现在要如此惩戒他?就因为他踢断了十四的大腿骨?他伤的不比十四更多更重吗? 见梁九功久久不言,三爷才从许许多多的猜测中挣扎出来,哑着嗓子问道:“皇阿玛怎么罚十四……弟的?” 他丢了亲王爵位,十四呢? “奴才正要去十四阿哥处宣旨。”梁九功斟酌道,“三福晋可以去一道接旨。” 皇上到底怎么罚的十四爷,三福晋听听就知道了。 有些话,他不用两边都交代,三爷和三福晋都是场面人,也都是聪明人。 三福晋是被宫人扶起来,也是被扶着走到十四阿哥房内的,跪下接旨时,身子都软绵绵的,像脊骨从身体里被抽出去一样,没了支撑。 梁九功在一片惶惶然中念完第二道圣旨,不等十四爷如三爷刚刚那样问询,便主动开口道:“皇上还有交代,您既免除了爵位,那么原贝子名下的所有佐领,除包衣佐领外,其他佐领人口全都尽数交给同在镶蓝旗的直亲王手上。” 诸皇子被分到下五旗时,都是领了佐领的,这些佐领一部分是皇上从上三旗拿出来的,一部分则来自于分到的所在旗的旗主们。 一般来讲,爵位不同,佐领数目也不同。 但皇子们都是出宫开府时分封的佐领,直亲王和诚亲王当年出宫时只是郡王,但皇上却都给了亲王数目的佐领,而当时只是贝勒的四爷和五爷,拿到的则是郡王数目的佐领,去年几位爷都受封亲王,直亲王和诚亲王名下的佐领数目保持不变,而四爷和五爷名下的佐领数目都得到了补充,但因为已经隔了十一年,佐领人口本身也会随着时间而滋长,所以在总人口数上直亲王和诚亲王名下的依旧要多于四爷和五爷。 而十四阿哥当年出宫开府时虽然还是光头阿哥,但皇上给的是贝勒规格的佐领人口,即四个满洲佐领、两个蒙古佐领和一个包衣佐领。 皇上的意思,十四阿哥在免除贝子爵位之后,需要把名下的四个满洲佐领和两个蒙古佐领,都交给同分在镶蓝旗的直亲王。 梁九功弓着身子转向被人扶着的三福晋,道:“诚郡王府亦是如此。” 从亲王爵位降成了郡王,那么除包衣佐领外的其他佐领也要降到郡王规格。 亲王名下是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三个汉军佐领。 郡王名下则是五个满洲佐领,两个蒙古佐领,两个汉军佐领。 三福晋下意识问道:“也是交给直亲王吗?” 分到镶蓝旗的皇子总共就三位,除了自家爷和十四阿哥外,就是直亲王了。 梁九功腰弯得更低了,声量未变,甚是清晰的道:“是。” 皇上是这么交代的。 下五旗之间的佐领是互不流通的,而已经被皇子带到下五旗的佐领也没有重回上三旗的先例。 通常情况下,宗室被免除爵位或降爵后,如果皇上没有安排,多出来的佐领都会由本旗的旗主分配,旗主拿大头,小旗主拿小头。 镶蓝旗的旗主是简亲王一系,现任简亲王则是从小和皇子们一起养在宫里的雅尔江阿。 尽管旗主对名下佐领已经没有了领兵权,但佐领数目依旧是决定实力大小的根本,而在下五旗中,整个旗的旗主无一例外都是拥有佐领数目最多的人。 像现任简亲王雅尔江阿,名下便有足足二十五个佐领,这些基本都来自于父系的继承。 而同样在镶蓝旗的直亲王和被降爵前的诚亲王,把名下的三个包衣佐领也算上,加起来都才十五个佐领,只能算是镶蓝旗的小旗主。 在过来宣旨的路上,梁九功便忍不住算过了,十四爷拿出来的六个佐领,加上诚亲王需要拿出来的三个佐领,都给到直亲王,那么直亲王名下佐领数目将达到二十一个,在整个镶蓝旗中,也就仅次于简亲王了,如果是放到佐领数目更为分散的正蓝旗,直亲王都可以在正蓝旗横着走了。 第133章 “记一次大过是什么意思?”十四阿哥终于反应过来问道。 名下的佐领也交出去, 他就真的跟那些还没有封过爵位的弟弟们一样了。 六个佐领尽数都交给老大……皇阿玛这心偏得不是一点半点。 梁九功摇头,万岁爷没说,他自然不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 十四爷没有爵位了, 降无可降, 所谓‘记大过’,应该是记在下一次封爵上,原本该封贝勒的, 可能会因为这次记大过而只能封为贝子,原本应该封贝子的,可能因为记大过便不能封了。 这几乎等同于又给十四爷降了一次爵位。 见梁九功只是摇头,半句话的解释都没有, 十四阿哥下意识就皱紧了眉头,在心里骂着——狗眼看人低的老货! 但念及是御前的人, 是皇阿玛身边的总管, 十四阿哥只能强压下怒火,尽可能语气平稳的问道:“谙达刚刚从诚亲王处过来,不知道诚亲王可有受到什么惩戒?” 他不孝不睦,他殴兄,皇阿玛都把原因写在圣旨上了, 老三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皇阿玛不能只罚他不罚老三吧, 不能给他记大过, 给老三记小过吧。 梁九功没有回答,只是头转向三福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诚亲王了,今日起只有诚郡王。 十四阿哥跟着看过去,看到一脸恍惚的三福晋, 这才想起来,在梁九功让他把名下佐领交给老大时,好似说了一句诚……郡王府也是一样的。 诚郡王府! 不符合规格的佐领也要交给同在镶蓝旗的老大! 分在同旗的皇子竟是这样此消彼长的关系,亏他当年被封到镶蓝旗的时候还以为……以为老大和老三因为立场不能抱团,只能分别跟他抱团,如此,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人才能更好地在镶蓝旗立足,不受简亲王府的摆布。 原来危险的不是简亲王府,雅尔江阿没有胆子欺压皇子,没有能从皇子手中拿到佐领的可能,但皇子和皇子之间却可以互相吞并,可以吃与被吃,可以一人壮大。 镶蓝旗分了他和老大、老三。 正蓝旗是八哥、九哥、十三哥。 镶白旗人最多,四哥、五哥、七哥、十二哥都在镶白旗。 倒是两红旗,正红旗里只有十哥一个皇子,镶红旗目前更是一个皇子都没有,想来这应该是皇阿玛给后面那些小儿子预留的位置。 十四阿哥之前从没有琢磨过皇阿玛安排皇子下旗时的分布,他以为老大和老三是因为排行挨着才会被安排到镶蓝旗,同理四哥、五哥、七哥也挨着,八哥、九哥挨着,所以都分到了同一个旗。 按照这个逻辑,十哥应该和八哥九哥一起被封到正蓝旗才对,而他和十二哥、十三哥才应该被分到正红旗,或者镶红旗。 如果分到各旗中的皇子只有一人能独大,那他大概能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要如此分封了。 镶蓝旗,皇阿玛属意的是老大,他和老三都是搭头。 正蓝旗则是八哥,最年长,爵位最高,还有个对八哥信服的九哥。 镶白旗应该就是四哥了,五哥虽然也是亲王,但性子懒散,不会跟四哥争的,也远不如四哥能服众。 正红旗是皇阿玛为十哥准备的,贵妃之子嘛,是不一样,伴驾的次数,见面的时间,过往的夸赞和训斥……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能体现皇阿玛看重的只有爵位,只有分到下五旗时的安排,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是皇阿玛的爱子,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要远高于九哥、十哥这几个哥哥。 第208章 恐怕当年他分到镶蓝旗时,上面的哥哥们便已经背地里笑话过他一拨了。 十四阿哥一时觉得自己好笑,像戏台子上的丑角,一时又觉得他不是最好笑的那个,老三怕是要比他更遭笑,排行如此靠前,初次封爵便是郡王,‘诚’作为封号的寓意也要在‘直’字之上,恐怕老三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在皇阿玛那里会是一块垫脚石。 四哥、八哥、十哥都能在各旗独当一面,老三却从一开始就跟皇阿玛更看重、更疼爱的老大分在了同一旗。 他要拿六个佐领给老大,老三降爵为郡王,在手里攥了十一二年的三个佐领也要给老大。 “劳烦谙达跑这么远的路过来宣旨。”十四阿哥的脸上此时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大哥呢,大哥怎么不跟着一起来,也顺便跟三哥商量商量取哪几个佐领,倒是我这边没什么能让大哥挑选的余地,什么好的坏的,大哥都只能照单全收。” 梁九功是来做‘报丧鸟’的,别说十四爷只是说几句酸话,便是踹他一脚,也踹断根骨头,他亦是只能如现在这般含笑听着。 只是十四爷现在说的所有话,只要万岁爷愿意,都是可以上达天听的。 如此重要又特殊的时刻,万岁爷应该会愿意知道的。 十四阿哥也没想这老货会回答他,老大好处都拿到手了,不管是否心虚气短,都完全没有必要再跑出城来见他们,他哪还有佐领能让老大算计,包衣佐领倒是有一个,他用熟了的,人家怎么用。 他手里再没什么能值得老大算计的东西,老三倒是还有,毕竟降了一阶,也还是郡王嘛,手里攥着除包衣佐领外的九个佐领。 “您这里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奴才就先告退了。”梁九功恭敬道,他估摸着三爷和十四爷这会儿都需要平复心情,应该没有什么话想让他捎到御前。 梁九功很快离开,而在他走后,两位皇子皆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一个将明黄的圣旨握在手里,一个摊开来放自己脸上。 * 直亲王一觉睡到中午才睁开眼睛,当意识到身处何地时,脸上全是说不出的惆怅。 这误打误撞的,也是让他享受了一次老二小时候的待遇,真是困昏了头。 直亲王躺在西暖阁内间的长榻上,依稀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皇阿玛好像是在跟理藩院的大臣在说话,说起科尔沁遭受白灾之事,科尔沁求助,朝廷要如何帮一把。 草原对直亲王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地方了,他已经十多年没有伴驾北巡过了,今年是太后七十整寿,皇阿玛素来孝顺,往年都要北巡,今年就更会去了,而且肯定会奉太后出行,到时候太后必然会见一见科尔沁的娘家人。 白灾…… 朝廷在草原是安排了人,是建了城的,对草原上的消息不说洞若观火,但像科尔沁这样实力雄厚且跟京城有颇多联姻的部落遭没遭白灾,一般情况下,朝廷是不会不知的,以往这种情况,在科尔沁求助之前,朝廷便已经收到消息了,甚至朝廷所知道的内容要比科尔沁上报朝廷的更多更细。 年前年后,理藩院从没有在朝上奏报过科尔沁遭受白灾之事,加之今年太后七十大寿,他实在很难不不怀疑科尔沁是在‘趁火打劫’。 直亲王从榻上坐起来,等听见外面大臣离开的声音后,立马走出内间。 “皇阿玛,给科尔沁的粮食不如分批给,等核查完它是否真的受灾,受灾到什么程度后,再决定后续的给多少,给不给。” 如果真的遭受了白灾,如果白灾真的有科尔沁上报的那么严重,朝廷怎么会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不能因为太后,便给科尔沁这么多粮食赈‘灾’吧。 “赈灾粮已经是减了半的。”康熙解释道,“科尔沁也知道瞒不过朝廷。” 今时不同往日了,草原上除了朝廷的官员和探子,抚蒙的公主和宗女们也发挥了相当大的让人震撼的力量,他这个皇帝也在被震撼的人里。 他最初让保清福晋代管公主所的时候,只是因为赏无可赏,才会把管理公主所的权利交给保清福晋,同时也让当时的太子妃代管后宫,结果这妯娌俩没有因为部分权利上的交叉而起争执,相反两个人是真的做到了精诚合作,也真的把对皇女和抚蒙宗女的教养做到了他都没有想到的程度。 这十年来,朝廷从草原收到的出嫁女报丧的消息少了许多,抚蒙的皇女和宗女不再只是安抚蒙古,还做到了监视蒙古,甚至有女子可以辖制夫家乃至整个部落。 这些远嫁的女子不再是孤零零的散落在偌大的草原上,而是连成了一道可以攻守互助的城墙,一道可以跟朝廷守望相助的城墙,他近几年北巡,与草原部落会蒙时,还见到好几位都已经快被遗忘了的早就没什么音讯的老一辈的宗室女。 这些抚蒙的女子,保清福晋、保成的福晋,还有一些参与到公主所当中去的儿媳们,皆有功于朝廷,远嫁而来的太后,亦是有功的。 朝廷和科尔沁对这次的求助全都心知肚明,科尔沁知道朝廷知道,朝廷也知道科尔沁知道朝廷知道,这些粮食给出去是为太后。 “太后这些年不容易。” 十几岁便进了紫禁城,在太皇太后过世之后,太后在宫里便一个血亲都没有了。 只要没有单独出巡,他便一直保持着每日去向太后请安的习惯,几十年不变,而请安基本都是早朝前,既是有对太后的敬,但更多是为了做天下表率,为了以孝治国,为了给朝廷、给皇室、给自己塑一层金身。 他起得早,太后便要起得更早,要梳妆之后等他过去请安。 便是为了太后这一日复一日的辛苦,给科尔沁十几船粮食又能如何。 “不从国库走,今年给科尔沁的赈灾粮,朕来出。”康熙财大气粗的道,说着还瞥了长子一眼。 好一个‘分批给’,莫不是从孝敬银子上学到的,他至今可都还没有收到长子夫妇俩剩下那笔孝敬银子。 直亲王避开皇阿玛的眼神,如果不是这两日接二连三的出事,那笔‘尾款’应该已经拿给皇阿玛了,福晋都已经准备好了,毕竟要拿皇阿玛这么多的船,还要雇皇阿玛的工匠,还在惦记皇阿玛的火器,后面那一半的银子当然不好继续拖下去了。 这不是事赶事,偏还都赶到他身上了,这两日都没有抽出空来送孝敬银子。 “皇阿玛考虑周到。”皇阿玛从自己的私库里出粮食孝敬太后,那自然无人可以置喙,“儿臣先告退了。”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留长子用午膳。 直亲王是出了西暖阁,瞧见外面的天色后,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午时了,估摸着这会儿老三和十四应该都已经收到了圣旨,一个降爵,一个记大过,俩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想他呢。 不过,日后再有这种事情,老三和十四也好,其他兄弟也罢,应该都不会再找他帮忙了。 直亲王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安慰自己。 圣旨上的内容在各个衙门传开还需要时间,宗人府衙门里的人这会儿应该都还不知道,但用不了多久,甚至今天下午便有可能在衙门里传得人尽皆知了,一想到这些,直亲王连衙门都不想去了,索性和昨日一样,出宫就去了宗学,给学生们做起了武师傅。 * 诚如直亲王所料,降爵和记大过的旨意当天下午便在各个衙门疯传,根本不用等傍晚的邸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便已经全都知道了。 四爷作为半个亲历者,听见这些消息后,都很难不感到惊讶。 他对老三的郡王爵位,对老三的‘诚’字封号,在意了许多年,可以说从皇阿玛给他们封爵开始,一直到第二次封爵,在他的爵位和老三齐平之前的十多年里,他一直都耿耿于怀。 皇阿玛十多年前不给他封郡王的理由是说他为人轻率,自那之后,他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都尽量收敛情绪,尽量少说话。 而如今,他还是亲王,老三却从亲王降成了郡王。 四爷此时除了惊讶外,并没有觉得高兴,更像是心里放下了当年封贝勒时产生的那最后一点负担,但人并没有比之前变得轻松,相反,心里的担子更重了。 免爵,降爵,记大过,这些都是应该的,是老三和十四活该受此惩罚。 但把名下超过当前爵位规格的佐领转给同在镶蓝旗的大哥……这就有点不太好了。 不是说惩罚太重,也不是说皇阿玛不该把这些佐领转给大哥,他能理解皇阿玛的决定,皇阿玛从上三旗分给老三和十四的佐领已经属于镶蓝旗了,不好要回去,而当年从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手中匀给老三和十四的佐领,现在还回去太可惜了,拿给镶蓝旗的所有旗主分,自然不如只分给皇子,分到其他几个旗又是万万不行的。 皇阿玛要收回老三和十四名下超规格的佐领,能且只能给大哥一人,谁让镶蓝旗除了老三和十四外就只有大哥这一个皇子呢。 第209章 除了给大哥,皇阿玛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但这也意味着,在已知皇阿玛能狠下心来给皇子降爵、收回佐领,又舍不得把佐领分给除皇子之外的宗室的情况下,各旗的皇子之间可能非但没有办法抱团巩固在旗中的话语权,还可能会相互构陷,相互揭发,相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hugongwen.html target=_blank >互攻讦。 像他,即便知道跟他同在一旗的五弟、七弟和十二弟都不是好争强、不择手段的性子,但依旧会下意识的防备,会考虑这三个弟弟会不会想要他手中的佐领。 四爷试图把精力都转移到眼前的公文上,但看着看着便总是忍不住心烦气躁。 皇阿玛处处抬举大哥,今日更是先给大哥增加了整整九个佐领,又留大哥在乾清宫西暖阁睡了一整个上午,皇阿玛对大哥到底是什么打算,若真的看重,那为何还不立太子呢。 大哥近来处处得利,真的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或者皇阿玛疼爱的缘故吗,今日这两道圣旨,佐领上的此消彼长,大哥真就没有主动促成吗。 四爷竭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今日种种,除了没有和大哥一起进宫之外,他全程都是跟大哥一起的,大哥在老三庄子上都困成什么样了,趴桌上都能睡着,真要有那么重的心思,哪能那么容易入睡。 第134章 镶蓝旗。 诚亲王名下的佐领大人们还算能稳得住, 毕竟是从九个里拿出三个给直亲王,直亲王想要哪几个,诚郡王想给哪几个, 现在都还说不好, 不管是想留的,还是想走的,都不好轻举妄动, 甚至不敢议论,议论诚郡王——最后是留下来的怎么办,议论直亲王——最后被亲王挑走怎么办。 十四阿哥名下的佐领大人们就不一样了,除了包衣, 剩下都是要走的,虽不知两边几时交接, 但在八旗衙门, 他们这些人都已经隶属于直亲王了,甚至压根就不需要十四阿哥和直亲王进行交接,衙门里有花名册,各个佐领大人也有所在佐领的花名册,直亲王如果想接收他们, 都不需要过十四阿哥的手。 听说十四阿哥大腿骨都被打断了,这可跟寻常骨折, 跟胳膊、手腕、甚至肋骨断裂是不一样的, 大腿骨多么粗壮,又是支撑身体不可缺少的骨头,大腿骨断了就不是三四个月能养好的了,等十四阿哥能撑着站起来的时候,至少得半年后了。 十四阿哥为人如何, 过往可能众人也不是那么了解,但最近这几日,他们对十四阿哥的了解可以说是增多了不少——随地撒泼打滚、讹亲哥哥银钱、殴兄、不孝不睦…… 如此人品,万一人家以伤势为由,硬是拖着不跟直亲王交接呢,拖个半年,乃至于一年! “二哥,我是觉得您应该尽快和其他几位佐领大人凑一块好好商量商量,十四爷毕竟是伤了腿,行动不便,而且被训斥难免心中伤怀,恐怕不是那么愿意面对这一切,咱们不如主动帮二位爷解忧,十四爷不必再亲自辛劳,还要面对失去佐领的痛苦,王爷那边,早接收了咱们,也能尽早有人用,省得再去雇那些流民。” 他们呢,也好早早地归到王爷名下,不缺差事的,跟着王爷肯定比跟着十四阿哥更好听,更方便他们在外办差,缺差事的……这个不指望王爷,谁不知道他们福晋是财神爷的亲闺女转世,买卖多,产业多,关键是待底下人也大方,除了工钱,居然给治病、给房、给孩子读书,甚至能把家中妇人都安排进去赚一份工钱。 以前,他们只能看着那几支佐领里的人跟着福晋吃香的喝辣的,头几年住他隔壁那家,小姑娘能干的不得了,人家宅子都换成二进的了,去年还招了赘,同在镶蓝旗,同旗不同命呐。 “二哥,这可不只是我们家的意思,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不信你出去问问。” 镶蓝旗满洲第六参领第十二佐领:“……” 他不用出去问也知道,是跟着直亲王,还是跟着十四阿哥,是个人都会选前者。 但十四阿哥名下六个佐领呢,何必由他来张罗这事儿。 “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功夫,等等吧。” “你当着佐领,当然是不差这点,但弟弟不一样,人家诚亲王那边也有三个佐领要划过去,万一被他们抢先了,亲王福晋手下的好差事被人家占上了,咱们再过去,那只能捡人家吃剩的,二哥你是当佐领的,你得为我们普通旗民想想。” 面前叫佐领‘二哥’的虽不是亲弟弟,但也是亲堂弟,他也就不说场面话了,直白的解释道:“这不是让我得罪人吗,那毕竟是皇子。” 就是被免了爵,被下旨斥责,甚至被记了大过,但那也是皇子,还是永和宫娘娘的幼子,这几日没听人说嘛,永和宫娘娘最是偏心幼子,万一将来枕边风一吹,他一个小小的佐领怎么担的起。 “是皇子,把亲哥哥都得罪完了的皇子,还有谁会为他出头,宫里的娘娘可不能干政,再说都要跟着王爷了,你怕什么,咱们王爷现在是亲王,将来可能不只是亲王。” 皇上长子,能睡在龙榻上的皇长子,生母还是贵妃。 不管外面怎么传八爷贤明,他都觉得储君之位更有可能归于他们王爷。 即便不是,那跟着一位亲王,也比跟着已经差不多声名狼藉的十四阿哥强吧。 “二哥,你现在带头投奔,王爷会记不住你吗。” 这可是功劳。 佐领:“别改口那么快,一口一个王爷的,传出去让人怎么想咱们,怎么想直亲王,十四阿哥再怎么样也是直亲王的弟弟,我们贸然不经过十四阿哥就投奔过去,别说十四阿哥会不高兴,直亲王也未必会高兴,大人物总是讲究体面的,不能做得太难看。” “我不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王爷应该也不在乎吧,都把咱们抢过去了,还用得着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吗。” 抢都抢了,还一下子抢两个皇子的佐领,可见王爷务实不务虚,根本不在意这劳什子的名声。 来人接着劝:“当然了,王爷以后就是咱们的旗主了,维护王爷的名声也是咱们应该做的,所以二哥您不能等王爷来要,得主动投过去,这样王爷的名声也不至于雪上加霜。” 佐领一时竟然也觉得他这个向来不怎么靠谱的堂弟说的对,王爷都上手抢佐领了,还抢到了,抢到了那么多,把能抢的都抢了,又怎么会在意他们主动投奔对名声的些许影响呢。 * 淑娴在府里听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心里真是对这群人服气了,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皇子打架打断了腿,两个当爹的人打架打断了腿,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夺嫡之争,恐怖如斯啊。 问题是三爷和十四阿哥争得着吗。 如果大清也有热搜榜的话,今日榜一的争夺一定相当激烈。 皇室兄弟相残 爆! 直亲王睡龙榻爆! 直亲王巧取豪夺爆! 同旗皇子游戏规则更正爆! 史上最会坑儿子的爹爆爆! 大清要完爆爆爆! 淑娴觉得上面每一个话题都有拿下榜一的潜力,而她……除了跑路,已经不做他想了。 虽然她算是未来雍正皇帝嫡长子的半个救命恩人,跟四弟妹这些年处得也还可以,甚至跟十三阿哥也打好了关系,但就康熙这样的搞法,四爷能忍得了吗,将来登基会不清算打压甚至圈禁人吗。 她总不能把未来寄希望于下一任皇帝的宽宏大度吧。 淑娴一边默默坚定跑路的决心,甚至打算加快进度,就老登这一出一出的,将来胤禔或许会如历史上的八爷一样被群臣举荐做太子,投机份子本身就是选取上位可能性最大的人搏取从龙之功,她不觉得八爷有什么不可替代性,真要是胤禔被群臣举荐,那得马上跑路了,不能等到康熙发威。 一边让人打听消息,‘在线’吃瓜。 也不知道是民间有高人,还是有如隔壁三爷这样敢编故事还敢讲出去的神人,两个皇子打架的细节和具体伤势都已经出来了。 甚至连打架前互放了什么狠话,打架时是怎么对骂的,打断了骨头行动不便后又是如何将一腔愤怒全放到对骂里的,都有。 不过,因为有三爷的例子在前,淑娴是不太相信这些具体内容的,不是骂的太脏了,而是骂的太多了,别人打架骂上半个小时是有可能的,但这俩……一旦骂起来,侍卫、太监们听见动静肯定是要进去的,哪还能骂这么久,当然其他人的面,还骂这么脏的话,不至于。 十四阿哥她不敢确定,但三爷给她的印象还是比较在乎面子的。 虽然不信,但不影响她听着取乐。 跟三爷和十四阿哥比起来,她们家这位虽然被弟弟坑,被康熙坑,但因为睡龙榻这事儿发生在乾清宫,没什么人敢编排,不像那两位,都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但是在看船舶资料、听乐子的一整个下午里,淑娴都很好奇一件事情,就等着胤禔回来好好问问了。 第210章 “您当时是怎么想着答应的?” 肯定不是胤禔主动要求去睡西暖阁的榻,必然是康熙让的,康熙又不可能把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儿子摁进去,胤禔如果拒绝,康熙还能非要求儿子在西暖阁里睡一觉不成,康熙只是坑儿子,又不是神经病。 从宗学出来直接回府的直亲王:“……” 京城消息传的是真快。 他今日在宗学,还被儿子问了昨日老三在朝上说书之事,老三昨天讲的故事,连宗学的学生都知道了。 恐怕明日他再过去,弘昱就该问他福晋此时问的问题了。 可他怎么回答呢,说他当时只是困得不行了,脑子困糊涂了,这才会在西暖阁睡下。 他刚在西暖阁的榻上醒来时是这样想的,一定是困昏了头,才会答应皇阿玛,才会真的跑到内间睡觉。 但当他出了西暖阁的门,被外面的冷风吹着,他扪心自问,当时答应下来的一瞬间,为什么会想到老二,想到老二幼时没少在此留宿,甚至还存了跟老二较劲的心思,老二睡得,他有什么睡不得的。 说困昏了头,恐怕不能使人相信。 说他心里还在跟以前的老二较劲,又实在幼稚。 “鬼使神差的便应下了。”直亲王如是说道。 淑娴眨了眨眼睛,睡龙榻,鬼使神差的应也就应了,别过段时间,康熙让胤禔做太子,也鬼使神差的应下来。 康熙的太子那都是被废的命,做不长久,问题是,一旦做了太子,跑路难度都是直线上升的。 看来跑路的准备速度还得加快加快再加快。 “您……您是不是改主意了?”淑娴试探道,在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在康熙屡屡给予特例的情况下,会不会觉得康熙心里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自己? 直亲王语气惊诧:“怎么会?” 在西暖阁的榻上睡一个时辰他就改主意了?那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那不能代表什么。” 那什么都代表不了,皇阿玛今日可以留他小憩,来日也可以留别的皇子。 他不觉得皇阿玛是真的属意他为太子才会这么做的,相反,皇阿玛处处让他‘得罪’人,先是老八,如今又是老三和十四,让他念折子,让陪着见大臣,让他执笔些圣旨,都是为了把他变成众矢之的,让他不得不争,就如同当年与老二相争时一样,皇阿玛需要他下场,磨刀石也好,试刀石也罢,总归是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我依旧无心储位。”直亲王轻声道,他心里跟明镜一样,皇阿玛没有把他当做继承人,他若如皇阿玛想要的那样下场去争去抢,便又做回了曾经的皇长子,一只被主人蒙住了眼睛的笨驴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什么,甚至走到悬崖边上都不会自知,可笑又可悲。 他没有改变心意,但是连福晋都会怀疑他是否已经动了心思,何况别人,何况他的那些兄弟。 直亲王的眉头深深皱起,今儿就该硬拉着四弟一起去御前的,在老三的降爵和十四被记大过的事情上,他真的没说什么,没有拱火,更没有蹿腾皇阿玛重罚两个人。 要是今日拉上了四弟,那至少四弟知道他的清白,而且被误解和冤枉的人应该就不止他一个了。 这么想着,直亲王甚至觉得以后再有要到御前的时候,他也是可以尽量把四弟带上的,这样皇阿玛用也是用两个人,留宿也是留两个人,扣锅也是扣给两个人。 淑娴放心了,王爷没有被糖衣炮弹迷惑就好。 不过,糖衣炮弹既然都已经砸过来了,外面那层糖衣自然是要吃下。 “皇上有跟您交代那些佐领什么时候交过来吗?臣妾这边正好缺人用,缺的还是能识字的人。” 从流民中是雇不到多少读书人的,而她给出的待遇在这年头又有些过于出类拔萃了,如果不从流民里选,不从王爷名下佐领里选,而是放开口子,那就真成公敌了,也是对市场的破坏,眼下这个时候,还是要少惹麻烦。 直亲王没听明白:“佐领?什么佐领?” 感情这位当事人还不知道,淑娴都快要无语了,不是在西暖阁待了一上午吗,真是睡过去的?这都不知道。 淑娴简单跟直亲王解释了一下,虽然这件事情讨论的声音不多,远不如对两个皇子打架和十四阿哥讹同胞哥哥的事情声量大,但是大家似乎都已经默认,王爷在两个皇子打架受罚的事情上是落井下石的,也可以说是损人利己的。 受损的一方,降了爵位,记了大过,还丢了佐领。 丢了的佐领最后落在了王爷手里,作为既得利益者,这干系是别想撇清了。 总之,王爷本就不是很好的名声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又多了‘阴毒’、‘小人’这样更为难听的标签。 直亲王这次跟前几次背黑锅时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他下意识便在心里计算起来老三和十四要交给他的佐领数目,以及拿到这些佐领之后,他名下将会有多少佐领,在整个镶蓝旗能排到第几,能超过简亲王雅尔江阿吗。 等把这些都算出来,他才分出心思来考虑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无非就是众人对他的误解更深。 老三和十四会更加觉得他在皇阿玛面前落井下石。 四弟……四弟恐怕也有可能会疑心他并不是像之前自己说得那样没有野心,甚至有可能觉得他那天拿着折子去雍亲王府,说那些话,都是幌子,他就是个骗子,心里想着争储位,却装出一副不争的样子来。 不只是四弟,皇阿玛这一手,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了。 “过几日……算了,明日吧,明日我去跟老三和十四说一声。” 多等上几日,俩人也未必就能比明日冷静,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搬出了他所知道的庄子,还不如明日就过去。 这些佐领既然一定要拿,推又推不了,那还扭捏什么,反正他拖着不去拿,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觉得他干干净净。 直亲王甚至觉得,皇阿玛要能次次这样给好处,这样的黑锅他背也就背了,没什么不好的。 直亲王语气自然的不得了,脸上的表情更是云淡风轻,全然不是之前和嫔封妃时的模样,在淑娴看来,这简直就是躺平了,摆烂了,破罐子破摔了。 在康熙一个又一个的黑锅下,她家这位明显是已经放弃挣扎了——后路没法想,那便彻底不想了。 正好,她今儿也算是对留在大清彻底死心了,以后康熙想怎么坑儿子就怎么坑,她都不会再跟着愤慨了,胤禔摆烂也好,放弃挣扎也罢,她都无所谓,反正最后一定都是要跑路的了。 “对了,如果明天时间来得及,安排好佐领之事后,我就把剩下的孝敬银子送进宫。” “应该的。”淑娴点头,眼下没有比船和炮更重要的东西了,孝敬银子送过去,之后往船上安排火器才好开口,“臣妾这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淑娴今日已经在可选的船只当中选出了大概十艘,王爷明天是没空了,之后得尽快先把这十艘船拿到才行,还有愿意来她们这儿做工额外赚一份工钱的匠人们,都得尽早安排起来,越快越好。 因着康熙给直亲王的优待,淑娴这边决定给跑路提速,而另一边,五爷府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却是动了把其中一个儿子送到宗学的念头。 在恒亲王府,俩侧福晋是旗鼓相当的,刘佳氏最早被封为侧福晋,又育有长子,长子还在宫中读书,而瓜尔佳氏则是生了五爷的次子、三子、四子、五子和幼女,其中三子和五子夭折,但名下依旧有两子一女,五爷目前总共就只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刘佳氏的,剩下两个都是瓜尔佳氏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刘佳氏所生的长子会继承五爷的爵位,继承大半个王府的家产,甚至即便是在瓜尔佳氏有子的情况下,将来五爷没了,她可能都无法跟着自己的儿子生活,而是要在昔日仇敌手下过日子。 瓜尔佳氏很清楚,爵位承袭是基本不可能改变的,府里大阿哥的前程稳稳当当,但她的两个儿子就需要筹谋了,需要筹谋的还有她未来养老的生活。 “臣妾让兄长帮着打听过了,宗学如今大变样,不光学生多了,先生们严了,听说直亲王还常常过去,甚至亲自教学生们队列。”瓜尔佳氏看着爷的脸,声音微微放低了些,“直亲王府的弘昱阿哥都是住在宗学的,想来学生在里面是一定能学到真东西。” 那可是直亲王府的独苗,是能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孙。 儿子送到宗学去,能不能得到直亲王的喜爱,她不敢奢求,但应该是能够跟直亲王府的弘昱阿哥攒下些交情的,将来……如若直亲王做了太子,那弘昱即便不受封皇太孙,也跟太孙没有区别,若是直亲王登上大位,那弘昱便是稳稳当当的太子。 能跟帝系交好,不管是将来封爵,还是入朝办差,都会方便许多,想接她出去养老府里这边应该都不敢拦着。 第211章 五爷不知道自己的侧福晋已经考虑到将来他死之后要怎么养老了,他倒是能猜到瓜尔佳氏好端端的为什么跟他说起这些。 “你想让谁去?” “弘晊年纪更大一些,如果要去宗学的话,臣妾觉得还是他更合适。” 跟弘昱阿哥的年岁也更近一些。 五爷根本闹不清楚皇阿玛和大哥最近这一出又一出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想册封大哥做太子,那直接封就是了,这又是留宿西暖阁,又是转移佐领的,需要有这么多铺垫吗,需要有这样的铺垫吗,皇阿玛不帮着维护‘准太子’的名声,反而让人猜忌大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算怎么回事。 而且大哥若是有心储位,这时候不赶紧拉拢兄弟们,冲着佐领使什么劲。 大哥要是无心储位,那就像他这样老老实实的得了,西暖阁的床跟寻常的床有什么不一样的,非睡不可吗。 第135章 五爷点了点头, 含糊着应下:“爷再仔细想想。” 问问七弟,能不能送,要不要一起送。 他自是想送的, 孩子送到宗学, 放在大哥眼皮子底下,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必然是要比留在府里强。 但眼下这形势, 他是真不想搅和进去,他自己知道自己没有要站队的意思,就怕旁人不这么想,为了保险起见, 还是得跟七弟商量着来,至于同胞弟弟, 那就是个自以为精明的糊涂蛋, 他要是跟老九搅和到一起去,翊坤宫就一块完蛋了,娘娘还能指望哪一个。 五爷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七弟说的,他跟谁商量都不会跟老九商量。 七爷没说话, 也没有提醒五哥,老九家的次子、三子都还小的很, 尚未到可以开蒙读书的年纪, 老九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送去倒是省事了,大哥肯定是比我会管小孩、教小孩,就是他近来有点让人看不明白,你说他没事在西暖阁睡什么觉,这怎么能睡得着的。”五爷不能理解。 外间坐着正清醒的皇阿玛, 大哥躺在内间,还是大白天,就算之前为老三的事儿折腾了半个晚上,那也困不到这份上吧。 反正换了他,他敢躺也不敢睡。 “七弟你这边怎么想的,是送,还是不送,还是再等等?” 皇阿玛总是要立太子的吧,而且废太子都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也该立了,皇阿玛总不能一直让储君之位这么空着,早立下来早省心。 七爷伸手往对面指了指。 “什么意思?”五爷顺着看过去,只看到对面书架上密密麻麻放着的书。 “四哥。”七爷言简意赅。 五爷试图理解:“你的意思是问问四哥的打算,四哥送不送孩子去宗学,若是四哥送,咱们便也送,若是四哥不送,咱们便都不送。” 七爷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八弟、九弟、十弟、十二弟,膝下要么尚未有次子,要么次子尚幼,不要需要考虑送次子入宗学之事。 而上面的哥哥们,三哥恐怕也没心情想别的了,四哥素来考虑周全,如果四哥觉得能送,那便送。 他跟五哥的想法其实差不多,长子无论如何都有一份前程,但是剩下的孩子们,前程就需要自己去挣了,在府里读书,固然安全,但也实在舍不得狠下心来管教,不如送去宗学,读书习武的同时,还能跟其他宗室有些往来和了解,将来总是要成为宗室的一部分。 五爷是不指望七弟能跟他一起去问的,反正去了也没用,到时候全程都会是他来问,他来说,所以翌日五爷干脆自己找到四哥的值房。 理藩院衙门离户部衙门不远,不像恒亲王府和雍亲王府那样,坐马车都得好几刻钟才行。 这会儿,四爷正忙得不可开交,见五弟来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公文。 以他对五弟的了解,虽是跑到衙门里来找他,恐怕也没有什么急事。 而且老五素来嘴碎,废话很多。 “有事直接说。” 五爷找了张椅子坐下,从侧福晋想把次子送去宗学开始说起,反正都是自家兄弟,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和七弟的意思都是看四哥你这边送不送,你若是送,我们便也送。” 四爷捏着手里的公文,手上不自觉的使劲,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道:“此事我觉得还是得问问三哥,三哥家次子的年岁更大,而且三哥刚刚降了爵位,咱们若是在这件事情上越过他,不知会他,难免会惹三哥伤心,还是听三哥的吧,三哥送,我边就送。” 五弟和七弟不知晓皇阿玛的密探有多神通广大,也不知晓皇阿玛在儿子们身边放的眼睛有多多,但他是知晓的,不管老八和李御史当初被密探记录下交流的全程是否有意外的成分,但自看过大哥拿过去的那封折子之后,他无论身处何地,都默认身边有皇阿玛的眼睛。 所以,五弟来问,他是不好拒绝,但也不好答应,只能把球踢给老三,当弟弟的问哥哥意见,天经地义。 五爷兴冲冲而来,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会从四哥这里听到‘三哥’两个字,三哥在朝上把四哥说成整日哭哭啼啼的窝囊废这才几日,时间远远没到可以让恩怨翻篇的时候,他方才进门看到四哥的第一眼,还会想起三哥讲过的四哥各种各样的哭法,那一瞬间,他都有些不能直视四哥的脸了。 “三哥……三哥还有心情关心这事儿吗?”五爷其实更怀疑三哥现在愿不愿意躺在床上见他。 论心气,不管是上面的哥哥,还是下面的弟弟,就没有低的,也就他是个例外。 听说三哥肋骨都被打断了三根,恐怕不太好意思见人。 而且他是做弟弟的,如今爵位却在三哥之上,三哥见了他,心里能不怄气吗。 他此时去,那简直就是往三哥的伤口上撒盐。 莫不是四哥也这么打算的,让他去刺激刺激三哥? 四爷答非所问:“毕竟是当哥哥的,孩子们读书之事,也不好越过他。” 五爷缓缓点了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让他现在去见三哥,三哥真的不会觉得他是去看笑话的吗。 “不如咱们一起?” 四爷举了举手中的公文。 “不妨事,弟弟也不是现在就去见三哥,您先忙,散衙后弟弟再来。”五爷赶紧道。 把老七也叫上,人越多,三哥就是想歪了,也不能在已经得罪十四,跟大哥交恶的情况下,还同时迁怒他们三个人吧。 五爷回理藩院待着了,打算等到快要散衙的时候再去找七弟,然后跟七弟一道去户部。 另一边,直亲王已经骑马出了京城,身边还带了足足八名侍卫。 以前他是不用担心的,跟老二也就小时候才动过手,而且那时候双方也没有下死手,老三和十四是真真让他长见识了,他这趟又是去拿人家佐领的,可不得多带点人,不是为了打起来的时候有帮衬的,而是为了尽量不打起来。 昨晚上,福晋甚至还叮嘱他见老三和十四的时候,把鞭子带上。 他这趟也带上了,明晃晃的别在腰间,便是有人想动手,看到后应该也能冷静一二。 有足够的震慑力,才能尽量不打起来。 他可不想也降成郡王。 是以,直亲王见三爷的时候,腰间是被盘起来的长鞭,身后是一面厚厚的人墙。 三爷躺在床上,因为上半身不方便活动的缘故,干脆便没穿衣服,棉被搭在身上,几绺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眼下一片青黑,眼睛里靠近鼻梁的眼白部分,还有明显的血丝。 这样的两人一见面,直亲王都觉得自己像是个恶霸,跑过来欺凌弱小了。 本来不想解释的,但此情此景让直亲王忍不住为昨天的事情解释了一句:“你们的事儿,我在御前就说了一句话,没有诋毁谁。 ” 他那话真算得上公正客观,不偏不倚了,谁知道皇阿玛这次不要面子了要动真格的,罚这么狠。 三爷眼睛直勾勾看着直亲王,都现在了还说这些。 “我起不来身,没法向亲王殿下行礼,望亲王见谅。”三爷阴阳怪气的道,“亲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直亲王尽量不火上浇油,来之前就知道老三和十四谁的态度都不会好,能不打便不打,能不吵便不吵,这两个暴脾气,气急之下要跟他动手的话,这刚接好的骨头非得又断开不可。 直亲王心平气和,直亲王脸色淡定,直亲王语气平静。 “我来是为佐领交接之事,早交接早完事,三弟打算分哪几个佐领出来,我直接让人去八旗衙门拿花名册就好,不用你劳神了。” 三爷扯了扯嘴角,这说的也叫人话,什么叫‘不用他劳神了’,他愿意劳神,他愿意多管几个佐领,谁还会嫌佐领多。 他昨天刚降的爵,今天老大就迫不及待来收他的佐领了,吃相都已经这么难看了,方才还跟他解释什么。 第212章 “亲王殿下您想要什么样的佐领?说出来听听,弟弟也好给您找,免得您不满意了,弟弟连郡王都做不成。” 这个阴阳怪气的劲儿,说不定郡王真做不成,直亲王善意的提醒道:“你现在好歹还是郡王,不像十四,已经被撸到底了,还是要谨言慎行,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只能提示到这份上了,能不能想明白就要看老三自己的悟性了,悟得明白,至少不会再被降爵了,甚至升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悟不明白,再降爵也是活该。 “佐领要人口多的,官员不必多。”直亲王坦率道。 三爷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佐领抢都抢了,还不要最好的,这跟当了婊子还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不过,能保住官员最多的佐领对他倒是好事。 至于老大的提醒……大清的锦衣卫吗。 老大没道理拿这样的话来蒙骗他,事实上,皇阿玛有密探这事儿他们都是知道的,何止皇帝,哪家王府、官邸没养几个探听消息的人,但达到‘举头三尺便有’的程度,这就有些让人惊恐万状了。 在老大离开之后,三爷都顾不上心疼自己没了的三个佐领,而是在想皇阿玛的密探到底能厉害到什么程度,在想老大为什么会知道,废太子知不知道,剩下的弟弟们知不知道。 总不能众人皆知,唯他不知吧。 直亲王来之前不知道十四昨日傍晚就已经搬出去了,他还是从老三福晋处得来的地址,寻到十四现在的住处。 和他预想当中的冷言冷语不同,十四表现得比老三和气多了。 人是半躺半坐在床上的,看着也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见了面,开口便满是悔意。 不被老三激怒,不该动手,更不该下那么重的手。 “……弟弟当时气得脑子发懵,出手根本没留力气,我想三哥开口前肯定也没想到弟弟会出手那么重,被打疼了,这才会还手。” 不然,不会踢他这一脚,不踢老三就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了,也不会丢了爵位,还能顺便了结了跟他之间的恩怨,这恐怕才是老三最开始想要的。 他和老三之前所谓的‘恩怨’,只有老三欠他的,没有他欠老三的,他要的是四哥的银子,又没要老三一文钱,是老三把他在朝堂上在天下人面前糟蹋的不成样子,是老三这张嘴害他丢了爵位。 他也是想了一夜才想明白过来,他跟老三见面时,老三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激怒他,如果不是他没有留力,老三压根就不会还手,也不会找来老大当中间人,而是顶着伤找皇阿玛卖可怜去了。 十四说的遮遮掩掩,但直亲王听明白这个弟弟要表达的意思了,这也确实是老三能耍出来的小聪明。 不过,老三最后也没讨着好,是非对错也不需要由他来判定。 “我来是为了十四弟名下的几个佐领。” 十四阿哥轻轻咬了咬舌尖,这才不至于露出惊讶或者愤懑的表情来,老大这是装都不装了? “行,就算您不来,我本来也是打算让人把花名册送过去的。”十四阿哥抬起脸,试图冲着老大笑一笑,但努力之后依旧无果,“弟弟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说。” “是四哥的那八万两银子。”十四阿哥从枕边把装了银子的荷包拿出来,“这钱我本不该拿,但弟弟也知道四哥在户部需要打开催缴欠银的口子,皇阿玛继续国库收回欠银,而且实在没有能力在几日内凑够八万两还回去,这银钱您帮我还给户部吧,还有给四哥的欠条,大哥也帮我交给四哥。” 直亲王二话不说,便将银钱和欠条都接过来,银钱当着十四的面清点了两遍,欠条倒是只扫了一眼。 “我会转交的。” 多余的话,再也没有。 十四阿哥抿了抿唇,这事儿从一开始就办错了,不该管四哥要银子的,更不该拿四哥让人绑他去见的事情要银子,四哥需要他还户部欠银,他当时如果向四哥借银子话,四哥应该也能借给他,将来慢慢还就是了,四哥又不至于跟他催账。 如今既丢了爵,又记了过,还丢了佐领,等于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想到这里,十四阿哥努力了很久的笑容终于出现在脸上,轻声道:“我们家小二那里还得劳烦大哥这段时间多多看顾,宗学那么多人,这两日的消息恐怕也已经传过去了,人言可畏,都是我这个当阿玛的连累了他。” 宗学的小二托大哥照看。 上书房的长子就托九哥看顾。 四哥那边,他不光准备了欠条,还托了福晋进宫让额娘帮着说说情,老三这张破嘴,不光霍霍他和四哥,连额娘都被暗指偏心,昨日福晋走的时候,他便有交代福晋告诉娘娘,不必顾及他,如今正是需要额娘偏心四哥的时候,便是只去四哥府上省亲,不来他这儿,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直亲王没有多留,应下后便离开了,他还赶着回京,让人去叫这些佐领们到府上去。 与此同时,直亲王府陆陆续续迎来几位客人。 头一拨六个人,第二拨三个人,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人,皆是镶蓝旗的佐领。 淑娴拿到名帖,就知道这些人是为何而来了,胤禔毕竟就在京城,不像前些年那样,什么都需要她来出面,像现在这种情况,她就不太适合出面代表,还是得等王爷来,毕竟第一拨人也就算了,都是十四阿哥名下的,而后面来的可都是隔壁三爷名下的佐领,需要交给王爷的只有三支,如今却来了足足五个人。 人来多了不说,要谁不要谁,其实也不由她们说了算,不还得两家商量吗。 淑娴并没有把这些人分开,而是放在了同一个待客厅。 如此为难的事情,还是得王爷回来自己解决吧。 淑娴这边‘抓’了住在府里的娘娘和大格格过来给她帮忙,并没太管前面的事情,只是让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茶水及时续,点心、水果不能缺,至于人聚在一起聊什么,她是不管的,更没有安排人旁听、 所以,淑娴根本不知道前院的乌龙事。 十一个人一碰面,聊了没几句,就发现大家来王府的方式并不一样。 头一拨是商量好了,自发过来的,而后面这些则是被王府的人叫过来的。 先来的很难不感到尴尬,奔着投诚来的,但谁能想到王爷会这么快就“下手”了! 这才是三爷被降爵的第二天,不得让人缓缓神吗。 但又不能走,因为到目前为止,接到王府通知同时之前又隶属于三爷名下的佐领目前只到了两个人,也就是说还差一人,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一块前来的第一拨人中一个,谁都没法确定自己不是,所以没法离开。 直亲王回府后,见有十一个人在此,也颇感惊讶,一问才知道两边是‘急’到一起去了。 他没有预料到会有佐领这么早上门,主动上门的佐领们也没有预想到会有他这急不可耐,甚至于不顾惜脸面的亲王,第二天就要接手俩弟弟名下的佐领。 得,老三本来就想不开,这么一来肯定就更想不开了。 * 夕阳的余晖撒进屋子里,三爷被照得昏昏欲睡,眼睛都闭上了,心里还念叨着老大今儿跟他说的那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一边害怕,一边又心存侥幸。 不能吧。 皇阿玛不能闲到对他们这么多皇子都事无巨细的了解吧。 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人进门禀告,雍亲王、恒亲王、淳郡王来见。 亲王,亲王,亲王。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便是这两个字,当这两个字跟俩弟弟的封号连在一起的时候,比‘直亲王’都要刺耳。 三爷闭了闭眼睛,长吸了一口气,这才吩咐人让那仨进来。 老大上午刚来过,不能是御前有什么交代吧。 这仨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跑出城来见他。 老四不忙着催债,来看他做什么。 老五一个理藩院的,有什么事能找他。 老七话都不会说,见他有什么用。 凑一块看他笑话来了?知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四爷、五爷、七爷进了门,先是一片沉默,五爷不能指望七弟,看四哥对三哥的心结明显还没过去,只能由他开口问候了:“三哥今日好些了没有,骨头还疼吗?你说你也是,跟十四动什么手,他年轻力壮的,动起手来当然是你吃亏了,他断一根,你断三根,他年轻好的快,你……你多吃亏。” 五爷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好像问候得不太对劲。 三爷不跟嘴贱的一般见识,但也真的是不像再听老五在这里寒暄了,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们来有什么事儿?” 不能真是来‘看’他的吧。 就老五这肚子、这腰、这背,这腿,出城一趟应该也怪不容易的,单单来‘看’他,未免太豁得出去了。 第213章 五爷静等了一会,见四哥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能道:“我们来是想问问三哥,府里除了大侄子以外的几个侄子怎么安排,如今大哥整改宗学,已经有好几个皇孙在里面读书了,我们几个商量过了,都有点拿不定主意,三哥要是送,我们便也送,三哥要是不送,那我们也不送了。” 三爷一个个看过去,这事儿需要问他? “你们怎么商量的?” 五爷大概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三爷的目光在三个弟弟之间来回移动,所以是踢球踢到他这里了,老五问老七,老七踢老四,老四踢他,三个人都不愿意自己下决定,难道是因为都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谁都不拒绝,谁也都不做拿主意同意的人,怕被皇阿玛不喜,更怕站队。 “这事儿吧。”三爷沉吟着,“这么多孩子,又都是亲侄子,全放到宗学去,大哥看顾得过来吗,大哥毕竟是宗令,需要打理整个宗人府,又不是光围着宗学转,万一哪个皇孙在里面出个事,担责的不还是大哥吗,所以去与不去,还是当问大哥。” 举头三尺有‘神明’呐。 第136章 五爷绕是再迟钝, 也反应过来了,关于是否送各府次子去宗学,最终拿主意这事儿, 好像谁都不愿意做, 四哥推三哥,三哥刚狠狠得罪了四哥,三哥推大哥, 大哥刚在三哥身上割了肉,那可是佐领,三个佐领! 后者都把前者得罪狠了。 但这主意到底有什么不能拿的,怕老八那边误会?还是怕皇阿玛误会? “不能真去问大哥吧?” 问大哥只可能有一种回答, 那便是同意。 把各府孩子送到大哥手底下,大哥即便是嫌麻烦不愿意要, 但这么多弟弟上门了, 大哥还能反对不成,还能拒侄子们于门外吗。 三爷垂下眼帘,淡淡的道:“孩子送过去,还能不让大哥知道吗,再说那是大哥, 遇事让大哥拿主意那不是应该的吗。” 七爷照例没吭声。 四爷倒是想过拦一拦,但老三这道理说得也没错,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知道大哥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想争呢,还是不想?当时带折子去找他到底是有意蒙骗,还是真心实意? 五爷张了张嘴又闭上,得,老大是不好当, 他作为娘娘的长子,有老九这么个不着调的弟弟便已经觉得长子难为了,大哥有他们这多弟弟,一个个省心的少,全是些不省心的。 三爷行动不便,实在去不了直亲王府,他委托仨弟弟,大哥那边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如果愿意,他这府里适龄没进宫读书的阿哥都送到宗学去。 反正不送白不送,人送过去了,老大就得让人不错眼的盯着,小孩生场病都是大事,是大哥甩都甩不开的事。 四爷几个人进去直亲王府的时候,正好赶上佐领们一起出来,五爷不认得人,但四爷和七爷却是认出来里面零星的人,那分明老三/十四名下的佐领! 再看这数量,要转到大哥名下的基本都在这里了。 “怎么了?”五爷疑惑,左右怎么同时慢下来了。 四爷不指望七弟能回答,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是在想大哥这会儿未必在府里。” 五爷看着现在的天色,天都快黑透了,大哥不在府里能在哪儿,西暖阁?怎么可能,总不能是在宗人府衙门吧,这年都过去了,还这么忙吗。 “来都来了,先进去瞧瞧。”五爷嘟囔道,他其实特别想提醒四哥,不是谁都像四哥一样把衙门当半个家,每月一半的时间睡在府里,一半的时间留宿衙门。 直亲王已经跟新来的佐领们一起用了晚膳,所以弟弟们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活动消食。 四爷、五爷、七爷,三个人远远的看着,三支箭同时被射出来,全都扎进了大约两百多步外的靶子上。 “大哥身手不减当年呐。”五爷感慨着,“这得多少步远?这招要是能教给我家小二,这小子宗室考封的时候肯定能艳惊四座。” 要是草原会盟的时候,当着皇阿玛的面,射上这样一箭,小二未来的爵位指不定都能有个安排。 “二百五十步。”七爷清晰的回答道,并解释,“这是目前军中弓箭能够达到的最远射程。” 但是能有这样臂力和准度的人,寥寥无几。 大哥上一次随军出征还是康熙三十五年,距离现在过去整整十四年了,在那次征讨准噶尔的战役中,不光大哥参与了,从三哥一直到八弟都有跟着出征,也是在那之后,皇阿玛给他们初封了爵位。 三哥能和当时的大哥一起被封为郡王,他们这些跟着一起出征却只被封为贝勒的弟弟们,心里多多少少都是不太舒服的。 四哥当年对爵位比三哥低了一筹那么耿耿于怀,多少也有这个原因在,三哥虽然也勇武,但在出征中的表现跟他们相差无几,论军功,大哥是头一份的,远超于众兄弟。 大哥封郡王能服众,但三哥一并封郡王便不足以服众了。 当年的大哥,已经有过一次随军出征的经验了,也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相比后面的弟弟们,是有优势的。 但大哥今年已经三十有八了,已经过去了体力最好的年纪,这些又不在军中,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臂力,还有着这样的箭术,平心而论,七爷是服气的。 他虽不爱说话,但性子却相当要强,文也好,武也好,朝中的差事也罢,样样都不愿输于人,但他年轻时候没有这样能在两百五十步之外命中的箭术,现在也没有,而且即便他没有像五哥这样完全不练,但跟年轻的时候比,在骑射布库上也确实是疏于练习了,退步了。 服气的何止是七爷,四爷也是心生感慨,就算大哥生来体格健硕,但快四十岁的人还能保持这样的箭术,这些年必然没少下功夫。 他记得幼时,大哥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跟太子争的,大哥最初是想当将军的,在不多的诸子百家的课程中,大哥的兵法也是学得最好的。 可惜了。 “大哥,看来北巡还得指望你。”五爷突然提高声量来了句。 他是不行了,自皇阿玛跟他说了北巡的事情之后,他也有练习,有试着减减身上的肉,但……难呐。 布库还好说。 想把骑射捡起来就太难了,比幼时初学还难。 直亲王放下弓箭,冲弟弟们走过来,边走边道:“北巡?五弟已经确定北巡伴驾之事了?” “差不多吧,我这也是沾了皇玛嬷的光,大哥你也跟皇阿玛争取争取,总自己在府里练习射箭有什么意思,好箭术就应当亮出来,尤其是亮给草原的那些蒙古汉子瞧一瞧。” 直亲王何尝不想跟着北巡,一来,他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草原了,都快忘了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滋味,二来,除了大格格,他的三个女儿都嫁去了草原上,这么多年都只有书信,未曾见到人。 “你们三个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吃了没?”直亲王问完才反应过来,民间见面常问‘吃了没’,皇家宗室官宦人家问的就比较文雅了,至少也是问‘用没用过晚膳’。 四爷和七爷都摇了摇头。 五爷直接道:“我们早就馋大哥府上这一口了,别的菜怎么安排都行,但是你们那个鸭货一定要有,要辣的。” 上次过年,大哥府上待客,硬是没有这一道菜,天知道他当时有多失望。 大哥常年不在京中,他当一个小叔子的,没有要事哪能登长嫂的门,还是年纪比他还小的长嫂。 福晋倒是时不时的过来,但大嫂府上并不是常备这些鸭货,福晋呢,也不好意思都每次都连吃带拿,所以直到现在,他都只吃过两次! 知道福晋和大嫂合伙开点心铺子的时候,他本来还有些遗憾的,开什么点心铺子,就该开卖卤鸭货的铺子,不过在尝过福晋捎回来的那些点心后,他也就遗憾不下去了。 四爷抬头望天。 七爷低头看地。 什么劳什子鸭货,他们是来用膳的吗。 “行。”直亲王一口应下,这几日因为额娘在的缘故,膳房是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别说鸭货了,佛跳墙都有现成的。 “要是有别的外面没有的菜色,也一并都端上来吧。”五爷舔了舔嘴唇,要不是废太子的事情闹得到处风声鹤唳,他早该上门了。 跟打架动狠手的弟弟比起来,只是馋嘴的弟弟算乖的了,哪怕这弟弟有儿又有女,府里两侧福晋的风风雨雨闹得满城皆知。 等进了屋,落了座,五爷这才代表来的三个人和没来的三哥道明来意。 而且这次不用大哥主动问,他自己就先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总之是踢球踢到大哥这里来了,谁让大哥是当老大的呢,再踢,那就得踢往御前了。 “若依我的意思,那还是各管各的。” 直亲王完全不想沾这麻烦,弘皙那是皇阿玛塞进来的,而且皇阿玛承诺了安全问题不归他负责。 第214章 至于十四家的小二,首先十四排行靠后,按理这储君之位是轮不到十四身上的,其次十四不缺儿子,一个在宫里的,一个在宗学的,还有两个在府里的,而且儿子们不是侧出,就是嫡出,嫡出还俩,害十四且害到十四次子身上的可能行太小了,最后,十四在朝中的影响力实在有限。 但面前这三个弟弟就不一样了,不是说五弟、七弟也有争取储位的可能性,而是倘若有人要对付他,未必不会选择对宗学一连串的皇孙下手。 老四就更不用提了,他和老四若是成为死敌,那就能一次性打击两个人。 所以,这几个学生问他,他是不愿意要的。 “你们再好考虑考虑,要是听我的,那就不送。” 直亲王现在最盼望的事情就是皇阿玛定下储君之位,不管是谁,尘埃落定了,大家做事情都方便,也都自在,相信被储君之位悬空困扰的不光是他们这些皇子,朝中许多大臣也因此处事小心,不敢跟皇子有过多的来往,当然有害怕沾事的,也有争着站队的,这两者对整个朝堂的运行都不算好事。 皇阿玛迟迟不立太子,他觉得很有可能是皇阿玛还没有看好人,亦或者是他们这么多皇子,没有一个是皇阿玛满意的,皇阿玛无人可选。 他为长子,如果不是皇阿玛对他实在不满意,那早立了。 直亲王不愿意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就是看皇阿玛在老四和老八之间选谁了,他选老四,但看皇阿玛应该是还没有想好的样子。 五爷啃鸭头的动作愣了愣,拒……拒绝了? 弘皙大哥都收下了,各府的次子反而拒绝了?再危险能比弘皙危险吗? 五爷把硬硬的鸭嘴撕下来,在送进嘴里之前,问道:“西暖阁的榻好睡吗?” 大哥这是想争,还是不想争? 想争就不会拒绝他们,不想争在西暖阁睡什么觉,那龙榻不也是木头做的,又不是拿天上云彩织的,还能睡出不一样的感觉出来。 四爷脑子里的思绪被打断,扭头看着五弟闭了闭眼睛,他明白五弟想问什么,但没必要把话问得这么……犀利,这时候说什么西暖阁。 七爷从下面踢了五哥一脚,赶紧把话收回来,这也是能问的吗。 直亲王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福晋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他还以为下一个这么问他的会是弘昱,没想到是五弟。 跟福晋他说的是鬼使神差,跟几个弟弟,他的理由则是:“困迷糊了,没想那么多便睡了,五弟想知道西暖阁的榻好不好睡,可以熬上一夜,然后去西暖阁求见,当着皇阿玛的面打瞌睡,皇阿玛自是不忍心的。” 五爷边摇头,边把鸭嘴咬得咯吱响,他可不敢去皇阿玛跟前打瞌睡,皇阿玛上次还提醒了他后院侧室过于嚣张之事,他要是敢在皇阿玛面前打瞌睡,皇阿玛非得怀疑他被女人榨干了精气不成。 当着四弟、五弟和七弟的面,直亲王坦诚道:“你们要真想把次子送到宗学,那就再等等,等储君之位定下来,也就没那么多需要顾虑的地方了,到时候我肯定在宗学好好看顾他们。” 四爷忍不住看向大哥,太子不可能做宗令,大哥的意思是,将来坐上储君之位的人不会是大哥。 大哥依旧没有争储的想法? 五爷已经从鸭子的头转战到脖子了,都已经到这份上,大哥应该没必要骗他们,现在不收各府的次子入学,本身也说明,大哥无意争抢太子之位。 他之前就觉得大哥这一出一出的实在不像想当太子的样子。 七爷对鸭头敬谢不敏,但鸭脖子已经在啃第二条了,边听着大哥说话,边迅速扫了四哥一眼,真要是在四哥和八弟里选,他心里还是更期盼皇阿玛会选前者。 至于大哥,但凡惦记着太子之位,都不可能现在就急咧咧让三哥和十四名下的佐领上门,虽然早晚都是要交接的,但如此迫不及待,还是显得吃相太难看了,若先前有七分的非议,那在佐领们今日上门之后,恐怕会涨到十分,甚至十二分。 外面会怎么说,怎么传,这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 * 当四爷带着户部开始轰轰烈烈的催缴欠银,当八爷门口的马车越来越多,当三爷和十四阿哥躲在城外养伤的时候,直亲王已经几乎不去宗人府衙门了。 原本应该在衙门的时间差不多被对半分,一半是在宗学,说得好听些是巡察,但实际上是去当了半个武师傅,带学生们练队列,练打拳,练攻防,另一半的时间则是在工部和兵部两边转悠,在工部看船、催船、接船、接工匠,去兵部则是找那些曾在战舰上服役现在已经解甲归田的名单,然后让人按着名单写信寄送,条件都列在信上,愿意来的回信后,再安排人去接。 如此毫不避讳,如此大张旗鼓。 满朝皆知,皇帝不穷,虽然跟欠债的官员催债,但也是大手笔直接送了直亲王二十九艘大船。 先是佐领,后是曾经作为战舰使用的大船,皇上对直亲王的特殊是明明白白的,但不管是镶蓝旗的佐领,还是价值不菲的大船,这些都跟太子之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直亲王现在忙活的这些,也跟太子之位关系不大。 日日待在宗学,但宗学也不过是宗人府下辖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 要大船出海做生意,谁都知道直亲王福晋富庶,在户部欠债的官员也试图登过直亲王府的门,想借些银子还债,这正是直亲王收揽人心的好机会,但却是一文钱都没有借到。 不收揽臣子,不拉拢皇子,不在乎名声。 如此种种,哪怕直亲王睡过龙榻,哪怕直亲王是贵妃所出的长子,哪怕直亲王福晋目前依旧是公主所名义上的代管人,朝中也甚少还有人觉得直亲王是太子之位有力的竞争者,毕竟直亲王本人显然没有要‘争’的意思,全在做些不务正业的事。 相比之下,八爷的声名却是在朝中越来越显赫,甚至有了‘八贤王’之称。 朝廷想把借出去的银子收回来并非易事,因为债不是一两年积下的,有些借债的官员已经致仕,有些早就已经把借来的银子花了出去,或是置产,或是投进了生意里,或是分给了儿女,或者干脆就是送给上面的官员做孝敬了,有真拿不出来的,也有舍不得往外拿的,也有较劲的,别人不还,自己就不能吃亏还了。 四爷咄咄逼人,但总有善解人意的皇子。 大量借债的官员迅速抱团,人越多,便越有底气,八爷是所有人联系的中心,亦是所有人的后盾。 四爷都已经到了带着户部官员上门催债的程度,却硬是收不回银子。 另一边,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大,远超以往。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康熙宣布奉皇太后北巡,钦点恒亲王和淳郡王伴驾,委任直亲王和雍亲王监国,且以直亲王为主。 圣旨一出,既不在伴驾之列,又没有被安排监国的八爷,瞬间就尴尬了。 诚然,两边都落空的不止八爷,伴驾的皇子只有两位,监国的也才两个,剩下的人皆是两不靠,刚刚被降爵为郡王没多久的三爷,还有九爷、十爷、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但别人也没有八爷这么好的名声,这么‘高’的才能。 当年皇长子到皇八子是一起封爵的,所以大多数朝臣都把这六位排行靠前的皇子视作是同一拨的,现在里面四个人都有安排,独独剩下俩,一个断了肋骨还在养伤,还有一个就是八爷了。 八爷在朝上听到皇阿玛宣布完北巡的安排,整个人都是僵住的,下朝的鞭声响起时,他几乎是麻木的跟着众人跪安。 皇阿玛到底是有多看不上他,才会这样给他难堪。 四爷先是一惊,紧紧跟眉头深深皱起,皇阿玛这时候安排他监国,催缴欠银之事难道要搁置不成。 这些人本来就扛着不肯还,皇阿玛又不许他清查官员名下的产业,更不许进门搜查家产,光靠嘴皮子,光靠堵门,本来就难以撬开这些人的口袋,若是再暂停上一段时间,后续催债的难度只怕是会更上一层楼,除非……除非他不监国,把监国的差事全都推给大哥。 而且皇阿玛不在,他又身兼监国之职,在催债上可以做更多,手段也可以更激烈些,哪怕这些最后告到皇阿玛面前,那也是多日之后的事情了,欠银早就回到国库了。 皇阿玛或许会罚他,但绝不会像罚老三和十四那样狠厉,毕竟他也是一心为公,皇阿玛本身也是想追回银子的,他在皇阿玛离京的时候手段激烈,欠债的官员要怨也是怨,怨怪不到皇阿玛身上去,私下里也骂不到皇阿玛身上去。 他就不信了,这债他要不回来。 四爷心里发着狠,五爷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大哥不去,十弟和十三弟也不去,就他跟七弟……真要跟蒙古那边比起来,他也就布库能下场,骑射是真的不行,为难他,也为难马,指望七弟……能指望得上吗。 第215章 七爷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有些可惜三哥断了骨头还在养伤,不然看看皇阿玛对三哥的安排,他便能大概知道皇阿玛后面把包括老八在内的弟弟们都撇开是不是跟年初的孝敬银子有关了,他心里直觉是如此,但又不太敢确定,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皇阿玛不能对所有儿子都这么小心眼吧。 十爷满心烦躁,皇阿玛到底想立谁当太子倒是赶紧立啊,哪怕想立的人不是八哥都行,早立了早安心认命,省得在这里一遍遍的折磨他们。 被委任监国,还以他为主的直亲王,脸已经快拉到地上了,皇阿玛又要害本王! 第137章 值得一提的是, 早在两个月前,北巡伴驾的人选就已经先定下来了好几个。 是在康熙在宗学校阅军训时定下来的,用以奖赏和鼓励表现优异者。 其中有三名教习, 皆出子上三旗侍卫营, 两名二等侍卫,一名三等侍卫,有五名宗室子弟, 有的父辈还显赫,有的则已经落魄,还有两名皇孙——弘皙和弘昱。 后宫这边,宜妃与和妃皆在伴驾之列。 惠贵妃虽然没有被点名伴驾, 但是接惠贵妃回宫的仪仗却是直接到了直亲王府。 两边再是不舍,省亲也不得不结束了, 事实上惠贵妃自己都没想到皇上会让她在保清府上待这么久, 她本来想着帮刚升上来的和妃熟悉宫务,但现在都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想来和妃应该已经立住了。 再说,她回到宫里,和妃都已经去伴驾了。 “遇事别一个人闷着, 多跟你福晋商量,家事听她的总没错, 本宫在宫里是最不要你牵挂的, 日后好好的。”惠贵妃最后叮嘱儿子。 刚出宫那段时间,她忙着见人,娘家亲戚、两个儿媳娘家的亲戚、孙女的夫家……但在都见过一次之后,便歇了心思,整日在府里待着, 时不时给忙得不行的儿媳帮帮忙,之前管理宫务的经验也算是用上了。 她不知道淑娴以前经营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点心铺子的生意和海贸生意同样都是刚刚开始准备,她发现淑娴这段时间忙的几乎全是后者,不仅是忙碌,还很急切,急到能用银子抵消的地方,就绝不耗费时间去等。 海外……不毛之地,但同样也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是皇上手伸不过去的地方。 她有些怀疑淑娴如此急切的做海贸生意是不是想给府里备下一条后路,毕竟有废太子的例子在前,皇上都能把亲手带大的废太子圈禁在养蜂夹道里,要不是淑娴带着一群皇子福晋给废太子妃这些人求情,说不动现在被圈在养蜂夹道的就不止废太子了。 保清在皇上心里如何能跟废太子相比,弘昱也没法跟皇上屡屡赞过的弘皙比,她怕保清这一府的人将来境地连毓庆宫都不如,她害怕,淑娴又怎么会不怕呢。 但话又说回来,真的跑去海外,且不说这一路上的风浪,不说半路被抓回来的可能,也不提能否在蛮夷之地立足,就单单是死后不能归乡之事,恐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接受的了。 一旦逃亡海外,那就绝不会是这一府人的事,淑娴有娘家,保清有外嫁的女儿,到时候都带出去?人家会愿意吗? 正因为这些顾虑,她虽然有些怀疑,但每次这怀疑刚刚冒出来的时候就会被她自己打消掉,逃亡海外——太不现实了,其结果未必就比圈在京城强。 但以她对保清的了解,半生被圈在一处院子里,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以她对淑娴的了解,这从来都是一个敢想敢干且想法异于常人的姑娘,看直亲王府的四个侧福晋就知道,说亲如姐妹,那还是差点意思的,淑娴跟府里的侧福晋、格格们明显没亲近到那份上,但即便亲姐妹恐怕也不一定能做到淑娴对这些侧室和妾室的大方,位份、月银、住处甚至权利,这些有几个主母能舍得,有几个主母敢如此,又有几个主母愿意这么折腾的。 淑娴舍不得大概只有她儿子了。 正是因为对两个孩子的了解,所以临走前惠贵妃才会忍不住叮嘱这一句,万一淑娴真的有逃往海外的准备,万一真的到了淑娴觉得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那就赶紧逃,不必顾忌她,她是皇上的妃嫔,皇上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直亲王郑重应下,额娘完全不必安心他和福晋会争吵,他们向来都是有商有量的。 淑娴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娘娘,不能是察觉到什么了吧,还是她心里有‘鬼’所以想多了? 万一是前者,娘娘察觉到她在为什么做准备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让康熙那个老登也察觉到。 淑娴觉得还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些,哪怕康熙北巡不在京城,她也要万分注意,甚至比康熙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小心,以她上辈子读书和在职场的经验,老师/老板不在的时候,恰恰是他们最关注教室/公司的时候。 惠贵妃回宫,御驾出京,弘昱带着早就已经打包收拾好的行李跟着。 直亲王作为监国之人,不得不待在乾清宫正殿,和四弟大眼瞪小眼。 “我多年没有监过国了,而且一直远离中枢,接下来这段时间的——” “大哥,弟弟有一事相求。”四爷打断大哥的话,只听大哥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就知道大哥准备说什么了,无非就是让他多承担一些政务,甚至在监国上实际以他为主,但他也有事要求到大哥,而且跟大哥方才要说的话是冲突的,“监国之事,您这回得多担待些了,弟弟恐怕无力承担。” 直亲王:“……”他只是想让四弟挑大梁,四弟这是直接想撂挑子? “是这样的,追缴欠银之事迟迟没有进展。”四爷解释道,“这次皇阿玛离京,又是委任你我监国,弟弟觉得这会是个追缴欠银的好机会。” 这意味他只需要说服大哥一个人就可以了。 “仔细说说。”直亲王来了精神。 别看倒贴银钱办差十多年,但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的滋味他也是体会过的。 事实上,修建水利修到最后就是个细致活,银子该省的地方必须得省,他也是跟石料木料这些货商面对面掰扯过的,那都不是一两银子的事了,一文钱也要翻过来覆过去的拉扯。 探底嘛,不来回拉扯怎么知道货商的底价是多少,既要省,但也不能省到底,价格如果低于货商心里的底价,那就会增大对方以次充好的可能性,而且他是替朝廷买人家的货,又不是跟人家有仇,奔着让人家做白工去。 宗室和官员们在户部的那些欠债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全收回来都够他去外面再修上十年的水利了。 四爷其实已经考虑很久了,他甚至也单独向皇阿玛奏请过,只是刚开头就被打回去了。 “户部这边已经根据欠债金额的多少列出了名单,弟弟的主张是先从欠债最多的开始,不惜一切手段,先让欠债五万两以上的还了。” 直亲王还没看到具体的名单,但是对于欠额巨大的一些宗室和官员也是有所耳闻的,像简亲王雅尔江阿欠银便高达十六万两,简亲王府可是八大铁帽子亲王之一,从清初就传下来的,多的不只是佐领,金银产业古董……哪一样不多,倘若这样的王府都需要向国库借银子周转维持生活,那天下还有谁家的日子能过下去。 皇阿玛对宗室向来是一手大棒,一手萝卜,但这萝卜如果出自皇阿玛的私库,那倒是没什么可让人置喙的,但现在欠的是国库的银子,这钱要是收不回来,别说四弟了,他心里都窝着一口气。 直亲王点头表示认可。 四爷在心里面松了口气,大哥跟皇阿玛是不一样的,至少第一条是过了。 “这段时间,那些人欠债不还的理由都是还不起,家中没有存银,让朝廷再宽限些时日。”四爷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的气,“所以弟弟想着能不能先清查欠债人名下的产业,不还,便直接由户部将产业折成银两收回,并进行发卖。” “对于名下没有产业的,可以进府搜查,甚至可以将对方居住府邸收回来发卖。” 四爷炯炯有神的看着大哥。 直亲王先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让自己定了定神,这才问道:“要手段如此激烈才能收回银子吗?万一这中间出了事……” 欠债的人里不乏老人,甚至有已经致仕回家的,万一在收产业甚至收府邸的过程中闹出人命来,皇阿玛能降老三的爵,便也能降他和老四的,而且一旦闹出人命来,老四的名声会遭到怎样的打击可想而知。 四弟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不争却也舍不得亲王的爵位,四弟也不争吗,在如此重要的时候,这样激烈行事,不说那些利益相关者,就算是皇阿玛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也难免不会因此多思量。 皇阿玛想要怎样的继承人,其实在早年的老二身上是可以窥见到一二的,老二本身就是皇阿玛手把手教出来的太子,对下要有威信,而不是使臣下惧怕甚至憎恶。 第216章 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老八也有些走偏了,比起老四,老八又过于温和了,现在几乎是被臣子裹挟,成了欠债官员的挡箭牌,老八并没有让门下官员还欠银的意思,当然如果老八流露出这样意思,那可能就没有今日这样的声势了。 他本来是看好四弟的,但四弟如果这样行事,恐怕可能真的要给老八做嫁衣了。 直亲王有些头疼,他闹不明白四弟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想要太子之位吗?如果不想太子之位,亲王爵位也不在意吗? “是,非得要如此才能收回欠银。”四爷斩钉截铁的道,“弟弟这几个月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软的、硬的、无赖的,可就是不起作用。” 四爷正襟危坐,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大哥,隐隐约约能够感受的自己的心跳声。 这个机会确实难得,皇阿玛居然只任命了他和大哥监国,他只需要说服大哥一个人,就能趁皇阿玛不在,大刀阔斧地把现在欠债最多的这一批给收拾了,但问题也是,他必须得能说服大哥才行。 “若是在这个过程出了事,一切的责任都在弟弟。” 直亲王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摩挲了几下后,忍不住站起身来,在正殿内来来回回的走着,走了好几圈。 爵位,佐领。 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莫过于以亲王之位平平安安的度过新旧交替。 他舍不得自己的爵位,从皇子到郡王再到亲王,这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不是因为他皇长子的身份便轻易得来的。 他也舍不得自己名下的佐领,有些经过十多年的相处早已熟悉,有经他之手做了河官的,有跟着福晋做管事做账房做掌柜的,去走镖的,甚至有去牧场放牧的……便是新分到他名下的几个佐领,福晋这几个月不也从中选了人,慢慢安排起来了。 一旦佐领被收回,至少待在福晋手底下的那些佐领的人便都不能待了。 可是如果他预想当中那些不好的事情真的发生,四弟背上那么多的骂名,甚至被皇阿玛降爵,恐怕登上太子之位便无望了。 弟弟们当中,除了四弟,又有谁能跟老八一争呢。 三弟和五弟是不用想了,九弟跟十弟干脆就是老八的拥趸,后面的又都年纪太小。 七弟? 七弟的足疾并不严重,至少在日常生活中什么都不耽误,连战场都去过,反正他是觉得这一点对七弟能不能当太子没有影响,但即便皇阿玛也有这个心思,到时候反对的臣子势必会以这个理由反对。 他不知道七弟能不能直面这一点,但让七弟去朝上面对这一切本身就很残忍。 而且皇阿玛对继承人的要求……远比对臣子对后妃更高,七弟做继承人单单是皇阿玛那一关就不太好过。 他亦不知七弟有没有这样的野心。 一旦将来是老八上位,以他们之间的恩怨,到时候他即便是亲王,恐怕也会被找借口降爵、夺佐领,甚至被圈禁也是有可能的。 直亲王特别想劝四弟要爱惜羽毛,欠债也没必要就一定得现在收回来,再等一等,等到将来无人可以置喙之时,想收拾这些人还不容易吗,想要回银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困难重重。 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即便不是在乾清宫的正殿,也不能说出口。 甚至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要在心里唾弃自己不孝,为人子脑子里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呢。 “你……再好好想想。” 他也得好好想想,能不能保四弟。 问题暂时搁置,对四爷来说,好消息是大哥没有拒绝他,坏消息是大哥也没有答应他。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好消息是大哥没有答应他,坏消息是大哥也没有拒绝他。 哪怕他已经做了决定,但这个决心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决。 一旦按照他计划的那样执行下去,必然骂声一片,而皇阿玛……尽管他认为皇阿玛是不会像惩罚老三和十四那样惩罚他,毕竟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公事,哪怕也有报复的心理在,但只要他把大部分欠款收回来了,便是功劳,总是可以抵消一部分罪过的,应该不至于降他的爵位,但在给老三降爵的旨意之前,他明明都看到两个人打成什么样了,也没有预想到皇阿玛会下旨降爵。 所以在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也不能笃定自己最终不会被降爵,还是有这个可能的。 不做,不甘心,不仅仅是因为他署管户部所要担负的责任,也不仅是因为那日欠债官员们在朝上借题发挥地狠狠弹劾他,更因为他要向皇阿玛证明自己,他有能力在这火中取栗,有能力解决这样一件棘手的事情,有能力瓦解以老八为中心建立起来的防守。 但真是做,还是难免担心害怕的。 两个人看了半天的折子,一般的请安折、谢恩折和部分奏事折、弹劾折,可以处理的都处理了,无权处置的,则让人快马一起送到御前。 两个人也都知道被送到御前一定不只是他们经手的这些折子,还有密折。 * 在惠贵妃回宫、弘昱伴驾出京之后,之前住在府里的大格格母子也搬回了夫家,相当于淑娴一下子少了两个有力的帮手。 好在,一切都算是已经走上了正轨,船正修着,未来的船工们已都陆陆续续有回信了,护卫这边,淑娴也已经在自己人里选出了一部分,也在庄子上专门开设了几个语言班,估摸着等康熙北巡回来,第一支船队应该便能组建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万事俱备,只欠康熙答应王爷的火器。 所以王爷这监国的差事还是得好好干,这可关系到第一支船队能拿到多少火器,拿到什么样的火器。 夜里,直亲王跟福晋说起四弟今日在大殿上求他的事,也说了自己的担忧。 他对四弟的选择,福晋是知道的,福晋也是赞同的。 现在的问题是,四弟中年意气,打算搞一把大的,他可以同意,可以拒绝,也可以帮四弟担着,只是这担责任的后果……很有可能是降爵。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倘若他从亲王变成了郡王,福晋也就从亲王福晋变成了郡王福晋,将来见到四弟妹和五弟妹,依着规矩甚至是要行礼的,爵位又还关系着佐领。 他如果不同意四弟的请求,那倒是不用再担心由谁来承担后果了。 “如果替四弟担了这次的责任,将来上位的人也未必一定就是四弟,即便是,已经降了的爵位也不一定就会被恢复。”直亲王语气悠悠地在福晋耳畔道。 皇阿玛之前告诫过他的那些话,到底是入耳入心了。 他和四弟没有交恶,如果这次他帮四弟担了责,如果他因为这次担责被降爵,也算是有恩于四弟,但他想到四弟登上大位后的未来里,他依旧不觉得四弟一定会恢复他的爵位,他觉得他不应该把恢复爵位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未来当了皇帝的弟弟身上。 他是皇长子啊。 淑娴并不敢替四爷作保,即便历史上的四爷当了皇帝后对十三好得不能再好了,但胤禔跟十三阿哥是不一样的,在讲究长幼有序的时代,‘长子’这个身份的确被赋予了很不一样的意义。 投资四爷当然可以投,值得投,即便有可能被降爵,她也认为这个代价是可以支付的,因为就康熙这样的搞法,她早就已经不做还留在大清的打算了,既然一定要走,那是亲王,还是郡王,有什么区别。 她不怕胤禔的爵位被一降到底,她怕的是胤禔被封为太子或者被圈禁,因为这样会增加跑路的难度。 粗暴追缴欠银的后果肯定到不了圈禁的份上,但就康熙最近这几个月的骚操作,她怕哪一天老登就把长子拎出来当靶子立为太子,等发挥完靶子该有的作用之后,再废掉。 她绝对相信老登能干出这样事情来。 从这个角度考虑,降爵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问题是火器还没有到手呢,这时候被罚,火器怎么要,还能要来多少火器。 不过,在今日之前,她的确没有想到胤禔现在就对未来这么悲观,她还以为至少要到康熙重重给胤禔上一课的时候,对方才会是这样的心态。 “万一,万一您帮四爷担了责,降不降爵暂且不提,这会影响到皇上给咱们的火器的数量和质量吗?”淑娴直截了当的问道。 什么降爵,什么佐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时候出海,是火器。 直亲王还真没把火器的事情考虑在内,这个跟爵位和佐领比起来,不能说完全不值一提,但的确不算重要,爵位都保不住了,生意做得再好,将来能保得住吗。 他不得不承认皇阿玛当初说的那些话不完全是在蛊惑他,或者说已经蛊惑到他了。 “臣妾也是近来才有的想法,觉得不能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得准备一条后路。”淑娴先定下基调,跑路这事儿不是蓄谋已久,是临时应变。 “这几个月来,和嫔封妃,三爷降爵,您先是留宿乾清宫,现在又奉命监国,八爷留在京城,却压根没沾上监国的边,四爷奉命监国却是以您为首,如此种种,臣妾没觉得高兴和骄傲,只有惶恐和不安。” 第217章 直亲王微微点头,他跟福晋感受是一样的。 “照这么下去,我们府里未来可能和现在毓庆宫是一样的。” 虽然在很多年前她就为未来的圈禁生活做了许多准备,甚至她也不一定就要跟着胤禔一起被圈禁,毕竟她亲王福晋的待遇是自己挣来的,她有封号,她还有御赐的府邸,但真要有那么一天,即便她没有跟着被圈禁,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如跑出去。 “与其那样,臣妾倒是觉得可以去往海外,另搏一番天地。” 淑娴这些话其实已经酝酿很久了,之前不说是因为她觉得不到万不得已时,这个时代的人应该都不会愿意漂洋过海离开家乡,毕竟讲究落叶归根嘛,胤禔又一直表现得格外富有责任心,自觉对朝廷和天下都是有责任的,离开不光意味着此生都难以再回到故土,也意味着逃离了原本应该承担的责任。 现在把话说出来,则是因为她发现胤禔比她想象的悲观多了,简直是对皇帝这种生物psd了,对现任帝王和下任帝王皆不信任。 第138章 “海外?”直亲王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福晋怎么会想到海外,他们去海外? 淑娴语气平静而自然的说道:“如若咱们府里将来像毓庆宫那样,全都被圈起来, 那臣妾觉得还不如远走海外, 一来是能得自由,不会连门都出不得,那样的日子过久了, 人也会跟着浑浑噩噩,二来,王爷离开,也可以减少大清的些许内耗, 您觉得呢?” 如果已经到了被圈禁的境地,那留在这里还能有什么用, 消耗粮食?耗费朝廷的人员看守?被上位者惦记?不甘心的裹挟?带给朝廷和百姓的除了麻烦, 还是麻烦。 那么,于公于私,不都是走了的好。 淑娴一直都认为她在这方面是可以说服胤禔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绕是直亲王已经习惯了福晋的大胆和跳脱,但这会儿也有些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要逃往海外了? 他刚刚还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帮四弟担责,担心担责之后亲王的爵位会不会降成郡王, 如此而已, 还远没有到被圈禁的地步。 就算他错看了四弟,这不是个知恩图报的,甚至是个连面子情都不愿意做的人,但将来也不至于落一个跟老二相同的下场吧,他又不起兵造反, 再说谁会让他领兵,他这么个人能有什么威胁。 他能带去的威胁不如得人心的老八,甚至还比不上跟科尔沁关系紧密的五弟。 除非将来真的是老八上位,他们之间的仇怨结得就深了,可能真的会下狠手。 福晋这都已经不是走一步看三步了,这是走一步先把眼睛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先考虑上了,问题是将来不一定走到那里啊,事情还没有糟糕到这种程度。 “福晋所说的海外是指咱们的那些藩属国吗?” 直亲王想跟福晋好好说道说道,大清对那些藩属国并不具备把大清自己的皇子放过去当国主的权利,而且不管是皇阿玛,还是下一任皇帝都不会试图这么去做,那不光会引起藩属国的不满和反抗,即便是在大清强压下做成了,对朝廷来说那根本就是养虎为患,朝中不会有人同意的。 淑娴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傻,还藩属国,她都没打算光明正大的离开。 “肯定是不能离大清太近。”不然一打一个准,她们能拿什么去跟朝廷打,而且也没有打的必要,“肯定得跟大清隔着海,还得有不止一个落脚点。” 就算去了外面,其实也得猫着,全球化早就已经开始了,新大陆被发现,马六甲海峡现在应该是在荷兰手中,外面即便有无主的小岛,但是这样的岛环境必然恶劣。 她们一旦出去,那就是单打独斗,没有后方,没有可以革新武器的人才。 而打成什么样,是如海匪一样只能四处游窜,还是混出些名堂,能在某个地方扎下根去,是不能全指望旁边这位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爱看兵书,还十年如一日练习骑射和拳脚的人。 淑娴对枕边人领兵作战的能力持有一定程度的怀疑,毕竟她也没见过,而且阿玛这些年好歹一直在练兵,胤禔呢,除了修水利,就是整改宗学,哪一项都跟领兵作战不沾边。 不能把指望都放到胤禔身上,论领兵,她阿玛或许还在胤禔之上,论勇武,胤禔也未必能比得过她正当年的幼弟。 当然,胤禔肯定是威望最高的。 正是因为哪一个拎出来都不是战将,没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所以一旦真的出去,她们就必须准备充足。 人手,船只,物资,金银,还有重中之重的火器! 淑娴没有把海外描绘的很美好,一来是她没有去过,从她嘴巴里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说服力,二来是因为她大概清楚,眼下她们要去的地方,比大清差远了。 她只是如实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了讲,混乱、争斗、残忍、荒芜、孤立无援,所以……所以火器越多越好。 直亲王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信息塞满,他相信福晋有这个念头应该没太久,估摸着也是被皇阿玛对老二一家处置给吓到了,才会生出这样的打算。 但他也看到福晋的决心,这么短的时间里,借着海贸生意的由头,船基本到位了,工匠雇到了,船工已经在路上了,连海外的很多信息福晋都查到并且记住了,现在就算福晋给他拿出来一份海外地图,甚至初始作战计划,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他甚至觉得,在和他说起这件事情之前,福晋是不是已经说服岳父一家,也说服额娘,他现在再回想额娘回宫前跟他说的那番话,可谓意味深长。 等福晋终于说完,直亲王这才问道:“什么时候是福晋认为到了要走的时候?” 倘若他一直是亲王,可以维持现状,那肯定不需要离开。 淑娴知道今晚的信息量对王爷来说可能太大了,但还是很认真的回答道:“有三种情况是臣妾觉得必须赶快要走了,第一种是您被下旨圈禁,第二种是八爷即将或已经登到大位的时候,换成废太子亦是如此,最后一种情况,是皇上想册封您当太子的时候。” 圈禁——走。 八爷/废太子上位=不久被圈禁。 被康熙册封为太子=不久被圈禁。 直亲王哭笑不得,且不说福晋把册封太子放到被圈禁同等地位上,单说皇阿玛想册封他为太子这事儿就不靠谱,不可能。 “皇阿玛如果想册封我为太子,早封了,不会等到现在,皇阿玛怎么会想……”直亲王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下来,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皇阿玛现在不还让他监国,让他主导监国。 有需要的时候,或许也会把他立为太子一用。 直亲王一边觉得他和福晋把皇阿玛想得太残忍太狠心了,但一边又觉得这样的事情放到皇阿玛身上并不违和,皇阿玛对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物尽其用。 帷帐里陷入一片沉静,只剩下两道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淑娴没指望这么大的事情,胤禔可以很快做出决定,聊完后,心里卸下担子,比平时入睡还快,反正王爷要是不答应,将来真被圈禁的时候,她一定尽量把自己捞出去,绝对不会陪着遭罪,只是多年累下来的家产肯定保不住了,她得舍财,阿玛和额娘那边也免不了受气甚至丢官丢财。 王爷要是答应,那她们就可以齐心协力为跑路做准备了,尤其是管康熙讨要火器这事,她是半点都使不上力。 反观直亲王,本来白天四弟向他扔下一个‘炸弹’,他一时半会难以抉择,晚上福晋又向他扔了一个更大的‘炸弹’,今夜实在难眠。 四弟和福晋虽然说的是两件事情,但这两件事情并非毫无关联,福晋这边的提议定不下来,四弟那边所求之事,他便也不能下决定。 直亲王在纠结度过了好几日,白天和四弟一起在乾清宫正殿过折子,晚上回去,跟福晋一起用晚膳,一起就寝。 福晋虽然这几日一直都是不急不缓、一夜好眠无梦的样子,但若是心里真的不着急,又怎么会放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海贸生意上了。 四弟……四弟要比福晋沉不住气多了,虽然再未跟他提过那件事情,但在大殿里一日抬头看他十几次,他望过去,四弟就会迅速移开目光。 他也不知道在他没有察觉到的地方,四弟到底看了他多少眼。 两个人都急,直亲王自己也急,晚上睡不好,白天也容易走神。 让他做出决定的是皇阿玛命人传来的一道口谕——送往御前的折子从一日一送改为四日一送。 虽然只是时间间隔上的改变,但即便直亲王已经十多年没有监过国了,可他依旧清楚的记得,以往皇子监国,往御前的折子都是一天一送,老二还是太子监国的时候,早期是三日一送,大概在康熙三十七八年左右的时候改为五日一送。 ‘四日’刚好是在三日和五日之间。 第218章 作为这次主导监国之人,直亲王在听到皇阿玛口谕的那一刻,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皇阿玛该不会真想立他做太子一用吧? 淑娴一边勤恳恳地做着准备,一边也做好了胤禔短期内都不会有决定的准备。 所以当夜谈过去仅仅五日,胤禔便告诉她想好了,跟她商量怎么跑路的时候,淑娴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王爷这么快就想好了吗?”前几日不还各种纠结? 还是在跟四爷共同监国几天时间里,对‘皇帝’的psd加深了? 直亲王不好意思说,他发现皇阿玛好像真的在把他往太子之位上推,尽管皇阿玛此举的用意并不是把他当做继承人。 不是继承人却做了太子,等发挥完该有的作用之后,他的下场不会比老二好。 到时候夺爵圈禁,以福晋这样爱热闹的性子,必是受不了的,皇阿玛待弘昱也不可能像待弘皙那样,还找个人背锅把弘皙放出来,几个女儿在夫家会不受牵连吗,额娘在宫里心里又怎么会好受,张家也不是太子妃的娘家,根基不深,必然会被他牵连…… 多准备一条后路,有备无患嘛,用不上最好。 直亲王不答反问:“福晋打算带多少人走,二十九艘船够用吗,对头一处落脚点有什么想法,现在有多少火器,多少能作战的人,有地图吗,现在最缺什么?” 淑娴一一回答,最缺的自然是火器无疑了。 “出海之后倒是可以试着用银钱买,但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皇上能给您多少了?” 那毕竟是火器,就算是要带到海外去,她其实也不觉得康熙对亲儿子能有多大方,但能抠一点是一点,所以她才会对王爷是否替四爷担责的事情没有发表意见,就是怕此事会影响到康熙对胤禔的态度,进而影响可以拿到的火器数目。 爵位不重要,但火器重要。 直亲王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在决定准备后路的时候,老四的事情在他这里也就有了决断,替这个弟弟挡一挡吧,被罚也就罚,真要是被降爵……也就降了,但他总有种直觉——皇阿玛好像是真打算把他当靶子用,他之前担心的降爵恐怕不会出现,甚至皇阿玛对他的惩处都将会是有限的。 要想让他当靶子,要想立他为太子,皇阿玛会处处抬举他才是,就像这几个月一样,佐领、监国,甚至给众人他可以说服皇阿玛左右妃位人选的假象,他能从皇阿玛那里要来二十九艘大船,可能或多或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 如果他的直觉应验,皇阿玛真的会立他为太子,那在被立为太子前的这段时间里,就是他管皇阿玛讨要火器的最佳时间。 直亲王枕在脑袋下面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下下轻敲着后脑的位置,皇阿玛这么多儿子,也不是一定就非得选他当靶子吧,他现在可能是最合适的,他是长子,是亲王,是立了点功劳,但太子关乎国本,群臣又不知道皇阿玛立的是一时的太子,反对的声浪一定不会小,在立太子的事情,皇阿玛总不能乾坤独断吧。 直亲王越想越顺,立太子这事儿说到底只是他的一种直觉,因为不太好意思同福晋讲,是以,他也不能告诉福晋他的这些猜想。 “等皇阿玛北巡回来,船队其他方面应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淑娴“嗯”了一声。 “那北巡结束后,我就去求皇阿玛落实火器之事。” 届时正是皇阿玛向他问责之时,如果那时皇阿玛还有把他立做靶子的想法,那么火器肯定不会少给,如果不给,或是敷衍的给,那就说明皇阿玛可能改主意了,那他们也就不用再急着跑路了,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再往海外跑了。 淑娴还是松了一口气的,这事儿王爷还是越早答应下来越好,人多力量大嘛,而且在一些事情上她是真的没有涉猎。 “臣妾这里有几张地图,改明儿拿给您,您没事看看。” “对了,炮手到时候也问皇上要吗,还是咱们提前招揽,或者一半一半?” “流放到宁古塔的犯人您能偷偷弄出来吗,听说戴梓能造火器,朝廷不用人家,咱们用呗,不瞒您说,臣妾连他的家眷在哪儿、在干什么都让人打听清楚了,也想好了要怎么安置他们,离开或是留下的安置方案的都有,就看您能不能让戴梓假死再偷出来了。” “王爷要不要提前学点西洋话,就学比较常用的,这个臣妾可以教您。” “还有……您晕船吗?” …… 福晋果然是做了许多准备。 * 翌日。 乾清宫正殿。 直亲王来的比较早,在四弟进门之前,他茶都用好几盏了。 “坐下聊。” 他已经大致把书案上所有的折子都扫了一遍,没什么紧要之事,四弟之后去忙别的,他一个人看这些折子也能看得过来。 四爷知道大哥这是做出决定了,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走过去落座,静静等待‘宣判’。 “催债的时候还是要尽量避免出现……人命官司,尽可能不要授人以柄,具体章程写个折子递上来,我来批,我来为此负责。” 出现任何的纰漏,他来担着。 因为这些事情出现的骂声,他大概只能跟四弟同担了,作为执行的人,这一遭四弟是躲不过去的。 皇阿玛若是责罚,那就先罚他吧。 四爷此时搭在双膝上的手已经攥紧了最外层的蟒袍,整个人都有几分恍惚,对刚刚听到的内容充满了不确定,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或者干脆就是听错了。 愣了一会儿之后,四爷才犹豫着开口问道:“大哥的意思是……可以清查产业,可以强制收回,可以入府搜查,可以进行转卖,可以收回府邸?” 直亲王点头,对,都可以。 真要全都落实下去,哪怕只是针对欠额在五万两以上的人,也是一项大工程了,这对户部来说本来就是多出来的差事,人手上肯定紧张。 其实最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忙的就是内务府了,至少在对各项产业的估价上,内务府恐怕比户部还要擅长。 但九弟毕竟心向老八,时间紧,任务重,这要是再来个捣乱的,还不如让户部多忙几日。 “折子写好后不要走正常流程递上来,直接交到我手里。”免得还没开始就露出风声去,“之后有关这件事情的弹劾,我也会全都压下来,不往御前送。” 除非留守于京城的官员在这期间被皇阿玛传召,才有可能把状直接告到御前去。 但是皇阿玛年初的时候都已经跟儿子、宗室、群臣哭穷了,怎么会不想把这些欠银收回来呢,现在坏人由他和四弟来当,告状的折子他们也拦下,皇阿玛如果还想把国库的银子收回来暂时装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在这时候从京城召人。 “动手一定要快,这中间如果有人站出来责问,就推到我身上,让他们来找我。” 直亲王略一停顿后,又补充道:“跟他们说,找我的话来就来乾清宫,我白天都在。” 别去府里。 是要倚老卖老,还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跟他打上一场,都到乾清宫来,要有胆子在乾清宫上吊,那他才服气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四爷心里终于确定了,反而什么话都讲不出来,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太苍白,太无力,不能够道明的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能表达他千万分之一的感情。 要不要做这件事情,他自己都犹豫了很久,他做这件事情的决心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像他跟大哥表现得那么坚决,他选择冒险并不完全是出于公心,他有想借此让皇阿玛看到他能力的想法,他有以此为跳板抗衡老八从而争取太子之位的私心,所以他才会在犹豫中选择冒险。 可大哥刚刚那么多的安排,每一条都是在帮他担责,都是挡在了他身前……他向皇阿玛证明自己的能力,后果大哥来承担? 这算怎么回事,这有什么道理,这是什么传奇故事里才有的情节。 四爷一个字都说不来,感谢的话说不出来,疑问的话也问不出来。 直亲王本来是等着四弟吱一声的,但什么声音都没等到,却先看到四弟发红的眼眶和眼睛闪烁的泪光,整个人腾的一下站起来。 都怪老三,他现在是完全见不得四弟这模样,见了就想笑,真要笑出来,就这四弟这薄脸皮,非得当场挖地缝钻进去不可。 见不得,见不得。 “要不你先就地取材把折子写了,我这边批完,你便能立马开干。” 抓紧时间,虽然这次北巡是奉皇太后出巡,正常来讲是不会太快返程的,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大干特干,赶在皇阿玛回京之前弄完。 四爷一方面是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面,也不习惯这么手足无措的自己,另一方面他喜欢这种说干就干,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 第219章 两个人很快就进入到了彼此都舒服的氛围里,一个写折子,因为是考虑过很多遍的内容,所以下笔如行云流水一般,一个过折子,之前扫折子的时候,直亲王已经把奏事折全都先挑拣出来放到一处了,现在先看这些奏事折,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也尽量处理,免得皇阿玛总觉得他好摆弄,只有实在没有权限解决的,才留下来送往御前。 第139章 两个人都尽量不声张, 尤其是户部这边,为了不在清查前期就惊动那些人,四爷在这个阶段甚至只用了他自己的人, 本人更是日日到乾清宫来, 表面上不再追缴欠银,而整个清查的过程历时足足十天才完成。 直亲王早就已经把四弟的折子批了,就放在乾清宫正殿的牌匾后面, 放到别的地方,他都怕宫人打扫的时候会碰到,牌匾后面最安全了,这地方也就到了年底才会清扫。 “怎么样?名下产业还得上欠银吗?” 如果能还上, 那就方便了,直接扣产业转卖产业就行了。 四爷对结果是有准备的, 这会儿并不气馁:“不太够, 大部分都不太够,有的可能没有置产,也有把产业放到妻子妾室名下的,还有分了家的,有花出去的, 甚至有赌没了的。” 反正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真要是分了、花了、孝敬上头了, 想找总能找回来, 若是赌了,那就不是归还欠银那么简单的事情了,皇阿玛早就明令八旗禁赌,八弟妹的阿玛当年就因为赌才被判监斩候的。 四爷深吸了一口气,他今日进宫就不再是监国看折子了, 而是告诉大哥:“弟弟觉得有这些东西便可以动手了。” 虽然户部的估价只能估个大概,没那么细致,但转卖之后也可以多退少补嘛,重点是趁着皇阿玛没回京把该抄的能抄的都抄回来。 “那就动手吧,多带些侍卫。”直亲王看着四弟略显单薄的身子骨,还是不太放心,“我这边再分十个人给你。” 分过去的是他自己的侍卫,不是在宫中值守的上三旗侍卫营的人,这次要催缴的名单上,上三旗亦有人在上面。 四爷应下,尽管他不觉得有人敢在京城对他动手,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直亲王目送四弟杀气腾腾的离开,想着这个弟弟少时连四力半的弓都拉不开,偏偏性子又最犟,心里便有些不安稳,别出什么事。 这次催缴名单上的人,个个都不是易于之辈,有宗室,有皇亲,有皇阿玛的心腹重臣,万一有哪个混不吝的真动起手来,有些人侍卫们恐怕也只敢拦着,不敢还手,四弟……四弟又弱得跟小鸡崽子一样,要是像十四一样挨上一脚,可能断裂的都不只是大腿骨了。 直亲王坐都坐不住,站起身来,把衣袖往上撸了撸,打架这事儿舍他其谁。 可看着书案上的一堆折子,又不能走,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奏事折,一一看过去,处理过去,这一整天也就耗进去了,明日又会有新的折子。 而四弟是户部的署管阿哥,去催债也是之前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他不好跟四弟替换,换四弟来监国看折子。 “去把廉郡王、九贝勒、敦郡王、十二贝子请到乾清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十三弟也在户部,在这次动手的安排上,四弟已经把十三弟算在内了。 剩下留在京城的皇阿哥,除了后面那些小的,再除了两个养伤的,虽然各有各的差事,但总归不至于忙得不可开交,尤其待在宗人府的十弟,之前都闲得在衙门里睡大觉了。 五府六部的衙门都离得不远,九阿哥前脚走出衙门,扭头便瞧见了同样刚出宗人府衙门的十弟,马车刚走没几步,就遇上了八哥和十二弟的马车。 “你们也是去乾清宫,也是大哥让人叫过去的?”九阿哥掀开帘子,急急忙忙的问道,得到肯定的问答之后,更是急的不行,直接拽着十弟跳下马车,上到八哥的马车上。 “大哥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喊过去做什么,如果是朝事,那喊你们就行了,喊我干什么,我一个内务府总管,朝都不用上的,何必要喊我,除非……除非是太后或者皇阿玛在草原上出事了,不然就不会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叫到乾清宫去。”九阿哥又急又怯,声音越压越低,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太后今年已经七十了,北巡虽能让她老人家去看看故乡,见见娘家人,但一路的舟车劳顿对老人家来说也是一种负担,这人本来就已经很累了,见着亲人大喜之下……什么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皇阿玛就比太后小十三岁,眼瞅着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太宗皇帝就是五十多岁走的,世祖更是二十多岁就没了,都说皇帝万万岁,但古往今来谁真的万岁了,百岁都没有。 九爷是见过那折子,知道皇阿玛的密探有多厉害,所以这会儿差不多是趴着八哥耳朵边上说的:“如果是太后也就罢了,老人家也算高寿,但如果出事的是皇阿玛,那咱们怎么办?” 皇阿玛有没有立下遗诏,遗诏上指定谁来做继承人? 倘若没有遗诏,朝廷现在又没有太子,那依着立嫡立长的惯例,废太子和大哥是最有可能,不过废太子毕竟是从太子之位上被踢下去的人,听说关在宗人府里的时候就已经半疯癫了,应该不会把废太子再请出来,没了废太子,大哥就是礼法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八哥若是还想上位,动作一定快,一定要迅速集结人心,才能在朝上与礼法抗衡。 若是皇阿玛留下了遗诏,他心里就一点把握都没有了,皇阿玛对八哥实在不像是视为继承人的样子,此次北巡不带八哥,监国也没有八哥的份,哪朝哪代的继承人是这种待遇的。 他反倒觉得最有可能出现在皇阿玛遗诏上的人是大哥。 八爷猛地攥紧衣服下摆,皱眉小声训斥道:“什么话都敢说,皇阿玛春秋正盛,怎么会出事。” “不是,八哥,咱们当然谁都不希望皇阿玛出事,但万一呢,咱们必须得有个准备啊,防人之心不可,您觉得大哥把咱们叫去是为了什么,是想干什么。” 哪家的宫廷斗争里没有溅过血,他都不用去翻史书,连戏折子上都演遍了。 八爷心里其实也慌,他一开始见到乾清宫的小太监时,并没有多想,大哥让他去乾清宫,可能有朝事涉及到了礼部,出了衙门见十二也准备往宫里去时,他亦没有想别的,七哥不在京城,那刑部有事,老大找十二也正常,但当看到九弟时,他也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出事了。 “别慌。”八爷安抚九弟,顺便也伸手拍了拍十弟的肩膀,“这样吧,咱们分开进宫,我先去,你和十弟在外面等着,等我的信,如果一切安全的话,半个时辰内应该就会有消息送出来,到时候你们再进去,如果半个时辰收不到消息的话,我可能……你们就不要进宫了,见机行事,护好自身为主。” “那不行。”九爷立马反对道,“要去也是我去,你和十弟在外面等我的消息,大哥就是把我扣下了,也没什么用处,但八哥你不一样,万一真如咱们想的那样,你被扣在宫里那就全完了。” 如果皇阿玛没有立下遗诏的话,一旦八哥被大哥扣下,那大哥上位就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不不不,大哥主要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去,他肯定会迁怒于你,还是我去吧。” 九爷脖子一梗道:“那就让他来,他要真敢杀人,那八哥帮弟弟报仇就是了。” 十爷:“……”弄得跟皇阿玛真死了一样,就是没听过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也该了解皇阿玛吧,就老头那心态,死也不会死在草原上,阎王到跟前了,皇阿玛都得拖着一口气回京城。 这俩人,居然还争上了。 “九哥说的对。”十爷本着人情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开口道,“八哥还是你留在外面,等我和九哥的信好了,如果真有危险,还是让弟弟和九哥来吧。” 虽然不知道大哥把他们都叫去是为了什么,但肯定不是皇阿玛驾崩在草原上了,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这……”八爷语塞,都去啊,去一个不就行了,怎么还搭一个,他还以为十弟不会让九弟也跟着过去冒险的,“还是我去吧。” 九爷一把揽过十弟,好兄弟,死也死在一起! “八哥你就别争了,赶紧下马车,我和十弟一起,你只要在外面好好,大哥心有顾忌,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相反,你要是进去了,那我们就全完了。”九爷慷慨激昂,说到最后声量都有点没控制住。 十爷把九哥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拽下,冲着八哥笑了笑,示意对方赶紧下车走人。 等人走了,马车也驶离了原来的地方,十爷掀开帘子,外面看不到八哥的影子,因为距离午门不远,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和车,十爷这才一脚揣在九哥小腿上。 他把这事儿接下来,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所以卖人情给八哥呢。 第220章 可九哥是真想拿自己和他的命给八哥铺路啊! “你怎么想的,我那些侄子侄女你都不管啦,宜母妃你也不管了,九嫂、五哥这些你都不顾了,心里就只有八哥一个人?” 十爷控制着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是八哥生的,还是八哥养的,这么为八哥着想。 九爷刚刚义气和意气同时上头,现在被踹了一脚之后,倒是有些回过神来了,但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不管她们,我就是因为想着她们,所以才不让八哥去的,你想想,现在谁不知道咱们跟八哥是一伙的,八哥要是完了,咱们谁能有好日子过,家里的人都得跟着被牵连,我也是为了她们。” 十爷又踹了一脚过去。 “疼!”九爷捂着被踹了两次的小腿道,两次还都踹在了同一个地方,是真疼。 “疼也活该!”十爷这回也是气狠了,“你我要是真没了,宜母妃白发人送黑发人,九嫂孤儿寡母的,儿子还都是庶子,那么家产,跟小儿抱金过闹市一样,你让嫂子怎么办。 我家福晋到现在汉话都说不利索,娘家离得远,我几个舅舅舅母又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坑她们孤儿寡母都算好的了,能指望谁去帮她们,八嫂吗,八嫂跟嫂子,跟我福晋关系都不好,九哥你是知道吧,八哥向来不愿意八嫂为难,九哥你也是知道的吧,不然以你我福晋的为人,她们会跟八嫂相处不好吗。 要说嫂子们里,大嫂是顶顶义气的,废太子出事之后,要不是有她带头,恐怕到现在没有人为二嫂说话,可那也是个顶顶护短的,咱们帮着八哥跟大哥作对,你觉得大嫂还能以德报怨吗。 你我要是没了,两府才真算是全完了。” 九爷面红耳赤,但还是支支吾吾的道:“不至于,大哥不至于杀了咱们,杀了咱们除了惹一身恶名没有用处,大哥也不是那么心狠的人,都是外面瞎传的,他要是狠,之前就不会让我给废太子按照皇子的份例供给了,他们之前结仇都结成什么样了,大哥都没有对废太子落井下石,对咱们就更不会下狠手了。” 十爷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真奔着送死去的。 “那你往前冲什么,我倒觉得皇阿玛如果选大哥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是没有在其中出力,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从龙之功,可能因为跟过八哥的缘故,大哥待他们肯定不及那些安分守己的,但是大哥这些年确实扎扎实实在做事情,而且因为大嫂的缘故,他觉得不会看轻九哥在经营上能耐,九哥想入朝想立功没有必要把希望全寄托在八哥身上。 “大哥有时做事情是……是有不点顾脸面。” 十爷其实更想用‘不要脸’这三个字来形容大哥的做事风格,别的不说,就夺三哥和十四佐领这个事做的就有点太赤裸裸了。 大哥从皇阿玛那里拿到佐领的过程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只能猜测,但在旨意出来的第二天,大哥就迫不及待的找老三和十四要佐领,要完回来就把所有佐领都见了,一刻都等不得,真不能怪那么多人私下诟病大哥,这事儿办的就是不讲究。 “但是不顾脸面也有不顾脸面的好处,你想想,朝廷如果需要用到你我,大哥会因为咱们跟过八哥就不用咱们吗?” 十爷太知道怎么劝九哥了,他接着道:“大哥不在意脸面,也不在意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可能都不在意什么圣人言,一个看重利益看重好处的人,只会以才干用人,不会管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在意‘士农工商’中商在最末位,不会在意九哥有个同胞的已经是亲王的哥哥,九哥的理想抱负未必一定得通过从龙之功才能实现。 马车在午门前停下,九爷和十爷都下了马车,没再继续交谈。 一个想着弟弟的话,一个出于对皇阿玛的信任,都不怎么紧张,一路走到乾清宫,被请进正殿,就见大哥和十二都在看折子。 九爷心里还是有点酸的,六部是不一样,哪怕不是署管阿哥,七哥不在,十二也能代表刑部进来。 “先坐。”直亲王抬头看了一眼道,这么慢,不如等老八到了一块说,省得他多讲一遍。 等批完手上的这本折子,直亲王才发现俩新来的弟弟都快坐到大殿门口去了,离放折子的书案八丈远。 “坐过来,到这边来。” 九爷和十爷同时起身,挪过去。 九爷还小小的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皇阿玛出事了,太后也没事,没事就好。 “大哥叫我们来是?”九爷边走边问。 “老八呢,听说你们路上碰到了,他怎么还没到,礼部有事把他叫回去了?”直亲王问道,他也是听十二说的。 “嗯啊,对,好像是吧。”九爷含糊着应下,他总不能告诉大哥,八哥在外面等他们的信儿。 “行,那就先不等他了,我先跟你们说说。 四弟在户部那边有点事要忙,暂时顾不上这里,所以我想请你们来帮忙,很简单,就是一个人把这些折子都过一遍,给它们分类放好,然后两个人看奏事折,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再放好,第一个事现在十二弟在做,那你们俩就看奏事折,每份折子两个人都得看,把最要紧的折子放到书案最右边,听懂了吗?” 懂是懂了,但九爷有点不太敢信,他看奏事折啊? 他没入过朝的,除了内务府的事情,皇阿玛也没让他办过别的差事,他对朝政不了解的,他能看吗,这算监国吗,他……监国吗? “大……大哥,我和十弟弄岔了怎么办?” 他倒不觉得这是圈套,大哥主持监国,大哥要是敢拿这事儿设套坑他们,那不是把自己也装进了。 他是真的担心,他和十弟不小心办岔了怎么办? 这可是朝廷的奏事折,一本折子不知会关系到多少人。 “没事,等老八来了,让他再过一遍。”直亲王道,“等折子都过完,你们就分着把请安折和谢恩折帮着批了,交叉着批,一本要有至少两个人的字迹。” 这样的话,也能给写折子的人一个交代,虽然没被皇阿玛看到,没被奉旨监国的人批阅,但是有至少两名皇子看到了,安没白请,恩没白谢。 皇阿玛之后问起来的时候,他也能有个交代。 从来没有监过国的九爷、十爷、十二爷一时震惊,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有人开口。 “大哥,这合规矩吗?”十爷问道,皇阿玛知道您是这么主持监国的吗,虽然只是请安折和谢恩折,但这样的权利是能分出来的吗。 直亲王在自己的眉毛处轻轻挠了挠,没回答。 他现在哪还怕什么不合规矩,皇阿玛如果为此罚他,那才好呢,等事情结束,他会走正常流程上折子请罪的。 十爷都要跟着挠头了,这都什么路数。 十二爷在沉默和停顿之后,选择继续看折子、过折子。 九爷则是起身,伸了个懒腰,边往外走边道:“弟弟先去如厕,去去就来,你们先忙着。” 他去找人给八哥传信——赶紧来,没坏事。 直亲王也起身,最后交代道:“等老八来了,你们跟他说就行,我中午和晚上都会回来,遇到紧要之事,你们可以让人去寻我或是寻四弟,要是觉得我们都拿不了主意,那就让人火速送往御前。” 中午是必须要回来的,重要的事情可以交代下去,免得等到第二日,有需要跟朝臣商量的地方,也都等不到晚上。 九爷都快走到门口,忍不住问道:“您去哪儿?忙什么?” 有事情能比监国更重要。 他来的时候,户部衙门看起来好好的,没被人一把火烧了,户部能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让四哥放下监国回去,大哥不能也是奔着户部去的吧。 直亲王微微活动了一下手部关节,干架去! 第140章 俗话说, 蛇打七寸,杀鸡砍头。 四爷催债的策略也是如此,在这些欠银五万两以上的人里, 再挑出鸡头来。 简亲王雅尔江阿就是四爷挑出的鸡头, 八大铁帽子亲王之一,少时在上书房读书,只比他年长一岁, 身康体健,能闹,但也抗折腾。 剩下的,权势没有大过铁帽子亲王府, 即便是他们这些皇子,将来除了能登大位之人, 余下的都不会比这些铁帽子亲王更强, 催债名单上不是没有别家铁帽子亲王府,只是要么年纪大了,要么就是身子骨不行,都没有雅尔江阿这么抗造。 而且雅尔江阿的脾气不算好,在宗室中威望也有, 如果能先把这个山头拿下,后面也会好攻许多。 四爷来之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他自己王府的二十名侍卫、大哥给的十名侍卫、户部的十二名官员和二十名衙役, 林林总总加一起都快上百人了,防的就是雅尔江阿暴起动手。 直亲王到的时候,两边正在对峙,四弟带的人连府门都还没进去,好在, 也还没来得及动手。 第221章 因为离得远,人又多,他根本听不清楚四弟和雅尔江阿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楚,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高大威猛一清瘦挺秀,谁占上风,谁吃困,这不是一目了然。 直亲王撸起袖子,迅疾如风,奔着雅尔江阿就去了。 因为穿着亲王蟒袍,所以直亲王都冲到跟前了,也没人拦着,人群甚至自发让出一条更宽的路来。 这么大的动静,还在争执中的雅尔江阿和四爷都瞧见了,前者一把后者往一推,腾出地方来,摆好应对的架势。 两边差不多是同时动的手,而且一上来就没留手。 一个奔着打架来,心里还巴不得事情闹大。 另一个记恨的事情都不止一两件,新仇旧恨都攒到一起去了。 最近的佐领之事,直亲王暴涨的佐领数目,已经跟他这个镶蓝旗领主的佐领数目很接近了,更何况十四阿哥是撸到底了,诚郡王现在还是有降爵空间的,手里还握着十二个佐领呢,哪天诚郡王也变光头阿哥了,直亲王的佐领数目直接加十二,他这个镶蓝旗的旗主还怎么做,怎么服众? 还有便是宗人府的宗令,这位置已经空缺有几年了,上一任宗令亦是上一任简亲王,即雅尔江阿的阿玛,宗令的位置都是皇上一言决之,并非世袭,但在其他皇子都没在宗人府轮转过,在宗人府待着的十爷又年纪尚轻的情况下,雅尔江阿一直以为他能像阿玛一样做几年宗令的。 再说过往,昔年一起在上书房读书时,一个是皇长子,但庶出,一个是亲王嫡子,在朝廷已经有太子的情况下,哪怕太子不跟他们一起读书,聪明人都知道该站哪头,所以少时的矛盾那就更多了,只是跟佐领和宗令比起来不太起眼罢了。 这会儿新仇旧恨加到一起,简亲王第一拳就是冲着直亲王面门去的,反正是对方先来找他打架的,便是到了御前,他也有话说,而且直亲王跟刚刚他一只手就能推倒进人群的雍亲王可不一样,这位年轻那会儿就称得上勇武,现在看着也不像善茬。 俩亲王打架,而且还都是往狠了打的架势,根本没人敢拦,也根本没人舍得眨眼。 四爷脸色涨红,一脑门的汗,半是气的,半是急的。 “仔细看着点,若是直亲王落在下风,就立马带人冲过去,别怕打伤雅尔江阿,爷本来就是冲着收拾他来的,伤了他,爷担着,让下面的人不要有顾虑。”四爷对着左右的侍卫小声叮嘱道,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前面。 只是说话的功夫,前面的局势就已经发生了变化,雅尔江阿明显落在下风,整个人被重重摔倒在地。 “分一半人绕到对面去,把简亲王府的人拦下来。”四爷沉着冷静的吩咐道。 直亲王一把将躺在的地上的简亲王拉到身前,单手锁住喉咙,高声喊道:“简亲王府的人把大门让开,让户部的官员进去清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欠的还是国库的银子,皇阿玛好脾气,本王不一样,本王脾气暴,简亲王府若敢阻拦户部一下,本王这拳头可就打在你们王爷脸上了,到时候破了相,诸位也是有责任的,你说是吧,简亲王?” 锁住简亲王喉咙的手微微松了松,让其可以发出声音来。 “咳咳,都……让开,把前院库房的门打开。”简亲王哑着嗓子道,早搬完早滚蛋,省得一直丢人现眼。 简亲王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胤禔这个王八蛋莫不是在河道上天天跟河工打架玩,力气才会比十七八岁的时候都大,技巧更不用说了,狗东西怕不是早就想跟他打了,偷偷摸摸练身手。 四爷看向大哥,等对方点头后,才领着人进去,搬的搬,算的算,好家伙,光黄金就弄出来一万两,现银足足五万,按照黄金和白银一比十的兑换比例,搜出来的金银就已经是十五万两了,距离十六万两的债额只差一万两。 在库房里随便搬上两箱东西,就能补足剩下那一万两。 “王爷,咱们是还没收转卖简亲王名下的产业吗?”户部右侍郎过来问道,直接金银搬回去多省事,省得卖来卖去,而且这可是一万两黄金,若真是换成白银,私下里能换到不止十万两。 四爷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事儿还是要告诉事主一声。 “金银都搬走,剩下那一万两,在库房里找金银制品补上,按重量算,懂吧?” “懂懂懂。” 这哪能不懂,按重量算价值,而不是看单件物品本身的价值,能拿金制的就不拿银制。 他们户部都来催多少次了,好话说尽,还总是被人撵出去,这王八蛋库房里这么多金银,却一两银子都不还,这回能逮着对方出血,当然得大出特出了。 “王爷您是去找直亲王和简亲王吧?臣跟您一起去。” 这种热闹可不多得,看一眼少一眼。 四爷轻了轻嗓子:“那就一起去,把咱们给简亲王列的产业名单拿上还给他。” 虽然简亲王府的大门敞开着,但简亲王本人现在还在门口,从被直亲王单手锁喉变成腰带捆绑双手,他站着,直亲王坐着。 门外人头攒动,简亲王……简亲王眼睛是闭着的,但人是面朝门口人群的,胤禔这个混蛋存心让他丢脸,他实在是怕把身体转过去,会引来对方更大的羞辱。 打又打不过,等救兵……能管住胤禔的皇上还在千里之外,旁人谁敢冒险前来,胤禔已经疯了,能打他便也能打旁人。 直亲王是没想到雅尔江阿如今这么不经打,他刚活动开筋骨,这个就没什么反抗的意志了,说是束手就擒都不为过,过程实在太短,他只能把人绑了,放门口罚站,好让更多的人瞧见去通风报信,好敲山震虎,催债名单上像雅尔江阿这么位高权重又抗揍的人实在不多,等用‘透’了才行。 四爷慢悠悠出门,慢悠悠把产业名单塞进简亲王的衣襟里,慢悠悠的开口解释:“因为在堂兄的库房找到了大概一万两黄金和五万两现银,这样欠银只剩下一万两,我们也打算找些别的金银器物凑齐,这些产业便用不到了,堂兄收着慢慢经营吧。” 简亲王牙齿都要咬碎了,偏偏还不敢说什么,不敢做什么,今日之辱,来日他必报,等皇上……等皇上回来,他就去御前哭阿玛,哭太祖哭太宗,他堂堂铁帽子亲王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欺负人的哥俩已经在商量下一个去哪家了,当着简亲王的面商量。 “不如先去裕亲王府。” 四爷的意思是一张一弛,保泰性子温良,裕亲王府的欠银刚满五万两,他们以雷霆手段收拾了简亲王府,到了裕亲王府,轻轻松松把欠银收回来,裕亲王府也不会丢脸,一正一反两个例子摆在前面,聪明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直亲王的意见则是跟四弟相反,这个刺头不能打,那再找个能打的刺头好了。 “先来的宗室,下一个就找皇亲吧,佟家怎么样?”考虑到四弟和佟家的关系,直亲王补充道,“把户部的人给我,我带他们去,你去裕亲王府,咱们分头行动,如何?” “我觉得挺好。”简亲王在一旁抢先答道,说话间扯到嘴角的伤口,整个面部瞬间变得扭曲起来,胤禔这个王八蛋,打人不打脸的道理都不知道。 去去去,赶紧去佟家,把佟家人也打了,他这气都能先消一半。 四爷瞪了简亲王一眼,劝道:“大哥,佟大人年纪也不轻了。” 还是长辈,佟国维可是皇阿玛的亲舅舅,这些年皇阿玛对佟家的抬举,天下有目共睹,佟家在前朝有了‘佟半朝’的名声,在皇阿玛的后宫,更是出了一位皇后和一位贵妃。 佟国维老胳膊老腿了,可不像雅尔江阿这么能抗揍。 直亲王“嗯”了一声,道:“放心吧,我心里数,他又不是没儿子,隆科多可是朝廷新贵。” 走马上任没多久的步兵统领,在皇阿玛去年动手收监老二时,步兵统领就换成了隆科多,掌管内城九座城门的守卫和门禁,可见皇阿玛对隆科多的信任。 能当步兵统领的人,身手想来不会弱。 佟家的人素来傲气,隆科多更是如此,不会顾忌他皇子的身份不敢还手,能打敢打,欠债多,还得皇阿玛信任,不挑佟家挑哪家,没有比佟家更合适的了。 知道大哥是冲着隆科多去的,四爷还是不太放心,倒不是怕大哥打不过隆科多,是怕倒是佟国维老大人也掺和进去,这位要是有个闪失,可不好收场。 “那我同大哥一起去。” 他到时候先进府把佟国维拖住。 简亲王脸上带着伤,方才还恨得牙痒痒,这会儿听见直亲王准备冲着隆科多去,像打他一样打隆科多,那他高低得去看看。 “我……我这边也完事了,我去给你们压阵,咱们怎么也是一家人,出去还是一致对外的,隆科多……隆科多性子暴虐,不是好对付的。” 如果胤禔是王八蛋,那说隆科多是王八蛋,真正的王八蛋都不能乐意。 第222章 仗着自己是佟家人,隆科多对他们这些宗室王爷都没多少敬意,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没干过,连岳父小妾都抢的玩意,听说原配就是因为这事想不开自己窝囊死的。 直亲王和四爷齐齐无语,更无语的是,去往佟府的路上,这位刚挨了揍的还挤上了他们的马车。 “我好心提醒,你们要是想对付隆科多,可以让人查查他私底下索贿之事,这不正是直亲王擅长的吗?” 差他,参他,要是能把人也弄个抄家流放,他之后去御前都可以不哭太祖。 “索贿?” 简亲王闭了闭眼睛,还冲着雍亲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在京城可不是什么秘密。 “雍亲王应该也知道,你跟直亲王说说,隆科多是不是在京城索贿?” 直亲王看向四弟,只见对方点了点头。 “隆科多最近这几年志得意满,颇有……索额图第二的架势。” 索额图当年好歹还知道遮掩,没有隆科多这么过分。 四爷对这个便宜舅舅也看不惯,他其实也能理解简亲王对隆科多的愤恨。 索额图已经没有许多年了,但直亲王对这位的印象依旧很深刻,当年还是他把人拿下的,皇阿玛处理索额图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下旨给还在四川时的他,秘密回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索额图。 可索额图是赫舍里氏的当家人,是威名赫赫的索相,在擒拿鳌拜时立有功劳,是太子的外叔祖父,凡事都能扯着太子的大旗。 隆科多凭什么,佟国维还活着,佟家还是佟国维说了算,隆科多这些年从一等侍卫到銮仪使、副都统,再到如今的步兵统领,能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吗,何德何能跟索额图相提并论。 “他都向哪些人索贿?怎么索贿?” 简亲王没吭声,只是看向雍亲王,青一块肿一块的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四爷低声道:“京城官员,宗室,外地进京述职的官员,大商户……都有,索贿基本都是直接派人上门讨要。” 直亲王:“……”什么玩意?直接上门讨要? 简亲王没想到雍亲王还真说出来了,他还以为以雍亲王跟佟家的关系会帮着包庇一二的,现在谁不知道直亲王是属狗的,咬住了就不松口,不管是封疆大吏还是亲王贝子,都能咬下一块肉来,偏偏鼻子还灵,胆子还大。 “要的多吗?”直亲王问道,他记得佟家在户部的欠银是十二万两,比简亲王铁帽子亲王是要低一些的。 四爷和简亲王同时点头,面色沉重。 直亲王不太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吞吞吐吐的,问一点才往外挤一点,一个铁帽子亲王,一个当朝皇子,说隆科多的事儿有什么好犹豫的,皇阿玛对隆科多不能比对老二还疼爱吧,那只是皇阿玛的表弟而已。 “佟国维不管?” 四爷和简亲王摇头。 “皇阿玛知道吗?” 没人吭声。 直亲王轻轻点头,那就是知道。 知道还放任,还提拔隆科多,甚至老二去年被收押在宗人府大牢的时候,虽然是由他和四弟、老八一起负责看管,但是当时带兵围了毓庆宫,把老二送进大牢的人不是任何一个皇子,而是隆科多。 如此贪财无度之人,甚至惹得宗室亲王都怨声载道,偏偏说起来的时候又有着颇多顾虑,还让皇阿玛这么信任,他只能想起一种人——锦衣卫。 前朝的锦衣卫是天子的爪牙,有时候也会充当天子的恶犬,人人皆怕,骂声一片。 天子本身对自己养的恶犬不只是信任,恶犬嘛,不‘凶恶残忍’如何能叫恶犬,所以对恶犬本身的道德要求是不高的,甚至是没有的。 隆科多听起来就像是这样一只恶犬。 皇阿玛何故要豢养一只恶犬,防谁,咬谁? 直亲王觉得没意思极了,这亲王当的没意思,这地方待的也没意思。 如果说,他在答应福晋,在决定为四弟担责的时候,想的还是闹上一场,让皇阿玛责罚于他,让他可以彻底退出夺嫡之争,逃往海外是最后的退路,是能不选就不选的一条路。 但是现在……还是走了清净。 “隆科多索贿,跟你们俩索过吗?” “弟弟还至于被人欺负到这份上。”四爷板着脸道,他只是管不了隆科多,甚至自己的门人都有被隆科多索贿的。 简亲王咬了咬牙,道:“是没向我索过,但隆科多可是把手都伸到我们镶蓝旗了,你若想要证据,我现在就能让人去府里拿给你。” 他是镶蓝旗的旗主,隆科多一个上三旗的人,管他的旗人要孝敬,跟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那让人去拿吧。”直亲王平静道,“好在,咱们还没走远,也正好等等隆科多,咱们到了佟府,他还没从步兵统领衙门回来怎么办,到时候他风尘仆仆,本王就是胜了,他恐怕也不能服气。” 在出发之前,他就已经安排人去通知隆科多了,儿子服其劳,隆科多不能让人讨债讨到老阿玛脸上吧。 简亲王看了坐在中间的直亲王一眼,能下手夺兄弟佐领的人,是个狠的,不会轻饶了隆科多。 “你等着,我亲自去取。” 顺便问问身边消息灵通的管事,隆科多还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也好都告诉直亲王,事越多,罪越深,直亲王的拳头就应该越硬吧。 马车停下,简亲王迅速下去,车里只剩下兄弟俩。 四爷有些担心,压低声音提醒道:“隆科多的事情皇阿玛肯定是知道一部分的,现在不收拾他,必然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打一顿也就算了,可不能往死里打。 “我知道。” 直亲王语气平静,等看到简亲王拿来的证据,一路上听着简亲王在王府当差的侧福晋的弟弟讲述隆科多干过的那些事儿,脸上的表情也一直都很平静。 甚至于见了隆科多,都不像刚跟简亲王碰面时那样一言不发就动手。 “佟三爷有没有去本王府上要过银子?” 索贿都索到老九的首领太监那里了,他福晋比老九有钱,他又多年不在京城,福晋是不是也被索过贿?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妻女都被皇上养的狗咬过? “王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怎么会呢,我怎么问管您府上要银子,没有的事。”隆科多赶忙解释道。 直亲王府的狠人可不是一个,别看直亲王多年不在京城,可直亲王福晋那是告状能直接告到御前的人,赫奕时怎么下去的,别人不知,他还不知吗,那时候废太子还如日中天呢,赫奕跟索额图一样,也是废太子外叔祖父,这被免了内务府总管的职位。 “那老九的呢,老九的银子要过吗?” 隆科多眨了眨眼睛,这跟直亲王又有什么关系的,两边不早就闹僵了。 “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 直亲王后槽牙都咬紧了,所以老九还真被隆科多索过贿,一个皇子骨头软成这样,皇上知道吗,老八干什么吃的,五弟知不知道。 “行,承认就行。” 直亲王双手握成拳头,摆出进攻的姿态。 “弟弟不争气,本王来跟佟三爷讨教几招,伤了残了死了,本王都不追究。” 第141章 此话一出, 隆科多的整根脊骨仿佛都在颤栗,他先是长长的吐了口气,然后便干脆利落的摆出对打的架势来。 在场这么多人可是都听见了的, 除了跟着直亲王过来雍亲王和简亲王, 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许多熟面孔,指不定就是哪家的少爷,哪家的管事, 看好戏来了,正好给他作证——是直亲王要跟他动手,还说出‘伤了残了死了’这样的话来。 他隆科多敢不迎战吗,敢拿对付小孩的花拳绣腿应付直亲王吗, 直亲王都冲着把他弄伤弄残甚至弄死来了,他为自保, 力气大了些, 招式狠了些,皇上应该能理解的吧。 隆科多眼睛咪起,斗大的拳头已然握紧,上半身因为蓄力,衣服都显得有些鼓鼓囊囊, 皇长子又如何,一条都已经出走京城十年的败犬, 在太子被废后, 以为又能仗着长子的身份支楞起来了,他倒要看看等他打断直亲王的右腿,这位还怎么上朝,怎么骑马,怎么出现在人前。 他可不是诚郡王那样喜欢到读书人堆里听吹捧的人, 连伤人的技巧都不会用,他出手断人腿骨,就不会让这根骨头能被好端端的接上,不会让它恢复如初,不会给直亲王再站到人前的机会。 堂堂的皇长子,成了坡脚,怕是连出门都不好意思了。 是直亲王先挑衅,也是直亲王先放狠话,他甚至都是被直亲王的人从步兵统领衙门叫回来的。 如此种种,直亲王即便被他打断了腿,皇上怪罪于他,应该也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他是被迫打回去的,他哪里知道直亲王这么不经打,骨头不能好端端接回去,那也是直亲王倒霉,是直亲王不长眼,主动来挑衅他。 第223章 只是这个步兵统领肯定是做不成了,皇上盛怒之下,把他流放到盛京都是有可能的,但只要人活着,时间久了,他总是可以回来的。 再说,他这也算是帮八爷除出去了最大的对手,等到将来,八爷能不在心里念他的功劳吗,那时他恐怕比今日还要风光。 这可是直亲王自己撞到他手里来的,怪不得他。 隆科多此时心里没有害怕,只有兴奋,有一种被命运眷顾的兴奋。 他不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出手对付直亲王,但这个人实在太讨厌了,不管是在河道上,还是回京之后,倒在直亲王手里贪官太多了,一副刚正不阿的死样子,偏偏这样一个人还是皇长子,皇上还让其主持监国,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让人安心。 隆科多眼神是凶狠的、兴奋的,嘴角却带着莫名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怖。 围观的简亲王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不能出事吧,胤禔疯,但隆科多更是个疯子,今日之事如果真论起来……告状是他,他还告了不止一状,还拿了证据给胤禔。 他之前想的是,让胤禔把隆科多狠狠揍一顿,出出气,让佟家没脸,但看隆科多现在这又疯又狠的架势,这王八蛋不能使什么阴招吧,不能也奔着弄残甚至弄死直亲王去的吧,这狗东西不能疯成这样吧,那可是皇帝亲儿子,是亲王。 简亲王看着隆科多的模样心里就害怕,迅速迈开脚步,直奔府里,他得把佟国维叫来,让佟国维管住自己儿子别发疯。 四爷此时已经从侍卫手里要了刀,右手紧紧握刀柄。 隆科多的样子看起来实在癫狂,这又不是什么讲究人,真打未必一定就能打得过大哥,但要是把下三滥的手段使出来,大哥怎么扛得住。 而且平心而论,这两人在武力上本来应该也是隆科多占优,隆科多这些年一直是武官,勇武之名传遍京城,在整个上三旗都没有对手,反观大哥,这些年办的一直都是工部文官的差事。 万一隆科多占了上风,他便冲进去,把刀架到隆科多脖子上,他就不信,隆科多还敢夺刀砍他们。 隆科多和直亲王的身高差不多,但隆科多的块头更大,本来就长得凶,脸上的表情让脸看起来更凶悍了。 反观直亲王,不管是刚刚放狠话的时候,还是现在,脸上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且跟很多这个年纪的人不一样,直亲王到现在脸上都没有蓄胡,下巴光洁,半年没去河道,整个人捂白了不少,眉毛都是福晋给修过的,虽然摆出要打的架势,但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读书人,还是个眉清目秀的读书人。 这样的两人放到一起打架,任谁都得为‘小白脸’捏把汗。 四爷有点不能放心自己,主要是不放心自己的身手,紧握的刀柄的同时,又吩咐侍卫们:“情况不对立马就上,无需顾忌佟家,明白吗?” “明……白。” 话说到一半,前面的两人已经交上手了。 但形势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场上从一开始便是一边倒,看起来更凶更疯块头更大的隆科多打起来也更笨。 “像只黑狗熊一样。”人群传来一道声音,紧跟着便是轰然的笑声。 四爷舔了舔嘴唇,隆科多竟是无能至此,什么打遍上三旗无敌手,他怎么看着这身手还不如雅尔江阿呢,雅尔江阿还能接住大哥几招,怎么到了隆科多这里,尽挨揍了。 隆科多十几年前在侍卫营时每年考核的头名到底是怎么拿到的?佟家的权势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连皇阿玛的侍卫营考核都能作假? 不懂的人看热闹,懂的人已经看出了门道。 直亲王整个的速度都在隆科多之上,所以只有直亲王打隆科多的份,隆科多却是连直亲王的衣角都打不到,还显得十分笨重,不灵巧。 而比起速度,更让内行人感到惊讶的其实是直亲王的体力,速度的压制是基于体力的,直亲王的动作和走位对比隆科多也是翻了倍的,这相当消耗体力,但隆科多都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道挨多少下了,直亲王的速度和动作几乎还是跟开场的时候一样。 当然,这应该跟直亲王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去打人是有关系,每一下看起来都轻飘飘的,拳头和脚都没有太用力的样子,完全是奔着戏耍隆科多去的。 等简亲王拉着老头风风火火赶到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一只被不断戏耍而无能狂怒的大黑熊,在挨了直亲王轻飘飘的一拳后,甚至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耍赖不肯起来。 装个屁,简亲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眼都被打肿,隆科多呢,虽然胡子遮了半张脸,但胡子茬上连口血都没有,两大眼珠周边没青也没肿,明显直亲王根本就没下狠手。 俩王八蛋跟他装上了,这一路他都急得想把佟国维扛肩上往外跑了,虽然最后没扛上肩,但老头基本上也是被他拽着拖着跑出来的,结果俩人在外面过家家呢。 王八蛋。 胤禔上来放那样的狠话,隆科多摆出那种架势,他还以为两个人要往死里打呢。 结果就这? 佟国维气喘吁吁,两只手都已经不顾形象撑在膝盖上了,还好还好,他儿子还是有成算的,知道哄着直亲王来,没动真手,但直亲王……就算没用太大的力气,但如此戏耍他儿子,未免过份些。 “简亲王,这就是你让老夫来看的?”佟国维冷哼了一声,“皇上知不知道直亲王是如此监国的,雍亲王是如此要债的?” “我哪儿知道他们……”不当人,生死擂台都设下了,结果不比武改唱戏了。 没一个好东西,对他的时候下手这么重,到隆科多就打着玩了。 简亲王在心里头骂着,骂胤禔,骂隆科多,骂雍亲王,骂佟国维,骂着骂着就骂不动了,是真的不动了,之前还喘着粗气耍赖不肯起来的隆科多,不动了,胸前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 再看佟国维那老头,正不知跟雍亲王说什么呢,看起来怒气冲冲的,完全没顾已经不再挨揍但也没了动静的隆科多。 不能是……死了吧。 拳脚不是挺轻的,能打死人吗,而且隆科多还壮得像只熊一样。 装的吧? 简亲王的汗从脑门流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前面,隆科多就躺在原来的地方,眼睛还睁着,都不带眨眼的,胸前是没有起伏,整个身体是完全不动的。 原本还有几分喧闹声的人群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没有人出声,更没有人再笑闹,倒是有人悄悄挪动步子离开。 四爷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劲,情绪也迅速从被佟国维指责的不耐里出来,变得心惊胆颤起来。 之前简亲王拿了证据上马车之后,又跟大哥告状,那会儿他心里就觉得不好。 简亲王第一次告状只说了隆科多索贿。 但是第二次涉及到罪名就多了,也更加的令人发指,放银子钱、夺人产业、强抢民女、殴杀妻子、向老九的首领太监索贿…… 在大哥对着隆科多放了狠话之后,他就更害怕了,当然主要是怕隆科多使阴招,伤了大哥,只是没想到隆科多这么虚,大哥打也就打了,把人耍一顿也行,哪怕是把人打伤打残打个半死不活呢,不能真打死吧。 直亲王径直走过来,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手,边道:“户部这边已经整理了佟大人还有您几个儿子名下的产业,鉴于你们还没有分家,所以如果今日之内不能把十二万两银子还上,户部这边就扣下相应价值的产业,算是你们还账了,佟大人是想还银子,还是想扣产业?” 佟家的产业是够扣的,不用额外进去搜府了。 “还是王爷帮老夫选吧,老夫还选什么呀。” 对着雍亲王,佟国维还能斥责上几句,但面对直亲王,他连开口说话的心情都没有,看见这张脸就心烦。 把他名下的产业都扣了才好呢,有本事就把整个佟家的产业都扣了,他这就回去写折子,他倒要看看直亲王要怎么跟皇上交代,别说太子之位了,他要让直亲王连王爷都当不了。 佟国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又改变方向,奔着还躺地上耍赖的儿子而去,不争气的东西,之前的脾气都上哪儿去了,就算不能打伤了皇子,那也不能任人戏耍吧,直亲王都这么过份了,还手能怎么样,皇长子还不是皇帝呢,就是打断几根骨头,他佟家一样能顶得住。 佟国维越想越气,走近后便忍不住踢了儿子小腿一脚。 “赶紧起来。” 起不来了。 那边直亲王已经拉着四弟走人了,走走走,不走难道要看着老头哭儿子吗,再说,第一天就出了人命,死的还是皇上亲手豢养的恶犬,说不定御驾很快就要返程了,还不赶紧要债去,趁着他刚打出来的威慑力还在。 这时候应该没人还敢硬赖吧。 察觉到不对的人,没有敢继续在这儿留着的,直亲王拉着四弟上马车的时候,简亲王的马车已经拐弯了。 第224章 胤禔疯了,关键这个疯子正在帮着户部要债,谁还没有姻亲旧故了,他得赶紧知会大伙,还还还,赶紧还,卖地卖产都得还,最好别等着户部上门,上了门千万别硬抗,有几个人的命能比步兵统领硬,那还是佟国维唯一活着的嫡子。 惹什么都不能惹疯子。 简亲王甚至生出死里逃生的庆幸,虽然他挨了打,虽然他没了十六万两,虽然皇上调查隆科多死因的时候,他肯定会被牵扯进去,但他好歹还活着,胤禔发疯在他这里还是克制的,没疯太狠,揍他的时候没往死里揍,不然他真不一定能比隆科多那玩意抗揍。 围观凑热闹的人,没有不被吓到的,散开后,有的是跑回家了,有的则是如简亲王一样,赶着传递救命的消息。 四爷一脑门的汗,上了马车就赶紧让车夫启程,他惊魂未定,但大哥看着实在淡定,淡定到他都有些怀疑。 “隆科多……死了吗?” 还是耍无赖在装死,毕竟被戏耍成那个样子,佟家的脸都丢了,装死装晕都有可能。 “死了。”直亲王轻描淡写,他是确定隆科多颈脉部的搏动停止了,才停手的。 这样的人,哪怕最后半死不活的躺床上,都是个祸害,以佟国维对这个儿子的纵容,隆科多就算只剩一张嘴能动了,也照样有法子恶心人,他当然要斩草除根了。 但死太便宜隆科多了,他弄死隆科多,自己也不打算在大清待着了,相当于拿自己的爵位换隆科多一条狗命,实在不值。 好在,隆科多死的过程不算是很痛快,他一点点戏耍,让隆科多羞愤,让隆科多慢慢觉得疼,最后才打在能够致死的穴位上。 四爷舔了下嘴唇,死的毕竟是步兵统领,佟国维嫡子,是皇阿玛的表弟,大哥怎么看起来还这么淡定。 佟家不会善罢甘休的,皇阿玛亦不会轻易将此事翻篇。 似乎是看出来四爷的疑惑,直亲王解释了一句:“杀人需要平复心情,但杀一条狗不需要。” 而且在动手之前,他已经想过后果了。 他现在考虑的不是如何解决杀死隆科多之后引发的麻烦,而是要考虑怎么从皇上手里弄到火器,怎么出海。 杀一个隆科多,皇上或许会降他的爵位,或许会革掉他的宗令之职,但总不至于让把他圈起来,只要不圈,想逃出去就没那么难。 福晋准备的几条线路,他都已经看过了,已经相当周密了。 四爷抽了抽嘴角,都这时候,还说这些话,是,他也承认隆科多就是条狗,但狗也是佟家狗,是皇阿玛养的狗,不然老九怎么会被索贿的,皇阿玛不发话,杀狗也是不行的。 “弟弟也没想到隆科多身子骨这么虚,这些年恐怕早就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神智都不清晰了,不然也不能办出勒索九弟的事情出来,不能让堂兄怨声载道把状都告到大哥这里来了,您是宗令,宗室被欺负,皇子都被欺压,您张目教训隆科多是没错的,他那块头和架势又特别唬人,谁知道是外强中干呢,弟弟相信,您也是不愿意失手打死他的。”四爷尽量找补道。 堂兄告的状,亲弟弟被欺负,大哥去教训教训隆科多这个舅舅,都是一家人之间的事儿,打死人也是失手打死的,是隆科多外强中干,是隆科多太能唬人,是隆科多不争气不抗揍。 一样都是挨揍,人家简亲王不还活蹦乱跳的,甚至大哥跟简亲王动手时候招呼都没打一声,到了隆科多的时候,不光给隆科多准备的时间,大哥还都已经消耗过一场了。 “也是隆科多太要面子了,打不过不知道说些软话,弟弟相信他要是早点求饶,大哥早就停手了。”而不是就会躺地上喊哎吆唉。 四爷越想越越得有道理,隆科多一个步兵统领,谁会知道他这么不抗揍,也就他本人知道,隆科多要是能当场就跪地求饶,那大哥绝对不可能接着打的。 给皇阿玛的请罪折子就得这么写,不光大哥没想到隆科多这么虚,他一个围观的,都想不到隆科多一介武官,顶着‘打遍上三旗无敌手’的名头虚成这样,怕是还不如他这个四力半呢,建议皇阿玛严查上三旗的侍卫营考核,里面要么全是些滥竽充数的,要么就是佟家一手遮天,事关皇阿玛的安危,他们都能糊弄,敢糊弄。 “大哥,催债的事情弟弟安排十三弟和户部的其他人去办,您放心,我相信这回绝对不会有人敢不配合,真要不配合,咱们再去也来得及。”胆大到包天的人也没几个,“咱们现在先去乾清宫,去写递往御前的请罪折子。” 而且不能光他和大哥写,是简亲王告的状,简亲王得写,大哥是替老九张目,所以老九那边也得写。 时间还是比较紧张的,四爷想着不行就把简亲王和老九都叫到乾清宫去,写完折子之后,他也好看看,确定内容才能往御前递。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说服大哥,万万不能说是故意把人打死的,打死一条狗也不行,一定得是失手,一定得是为了维护九弟,为了履行宗令的责任。 “您想想皇阿玛,想想惠母妃,想想嫂子,想想几个孩子,不能让她们担心。” 不能争这一时的意气,该认错认错,该遮掩遮掩,四爷苦口婆心的劝着,目光恳切的看着大哥,这个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就算不想争储君之位,但也不能像老三一样丢了亲王爵位。 老三那爵位丢的活该,大哥要是为隆科多这么条……人丢爵位,那可不值。 而且在皇阿玛的盛怒之下,万一亲王爵位保不住,保住郡王也是好的,代价越小越好。 直亲王明白四弟的意思,不然他打得那么费劲干什么,上马车的时候,腿都是酸的软的,差点没使上劲儿,说好的火器还没到手呢,他就算掀桌,也尽量体体面面的掀桌,得给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是,我也没想到步兵统领居然会是一个酒囊饭袋之徒。”直亲王顺着四弟的意思道,“你当时也瞧见了,我都没怎么用力,我就是从简亲王那里听见九弟被他欺负,心里气,所以想戏耍他一番,故意作弄他呢,我怕他求饶,都没太敢用劲,而且都是打在肉多的地方,这都能……” 直亲王摊了摊手,一副没想到隆科多不争气至此的样子。 实际上,这一场打的特别费劲,因为要显得毫不费力,那就费更大的力气。 他现在整个人几乎处于虚脱的状态了,只不过强撑着罢了。 早年他跟隆科多比过布库,此人力气很大,底盘还稳,所以在去往佟府他就已经定下战术了,以速度去抗衡隆科多的力气,但整个过程顺利成这样,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隆科多非但速度上没有提升,连耐心都不如从前了,不过可能跟酒也有关系。 人是从步兵统领衙门被叫过来的,但凑近了,就能闻到隆科多身上的酒味,虽然不知道对方喝了多少,但肯定是喝了酒的。 可能是酒水干扰了隆科多的心态,如果隆科多中间没有一直那么恼羞成怒的话,肯静心想一想,他就算最后能把人弄死,自己也要吃一番苦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辛苦是真的辛苦,但能瞒过四弟这样的外行人,整个人一下都没挨。 听大哥这么说,四爷打从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大哥并非是因为过失才会杀了隆科多,但隆科多虚成这样,让大哥跟隆科多之间的对打是如此的行云流水、毫不费力,而不是凶悍的对抗,不是拳拳见血、一脚断一根骨头,像老三和十四那样势均力敌的打法,这就给了他们解释的余地。 不是打人的人出手太狠,是被打的那个体虚无力,才会在别人留有余地的情况下,变成一死狗。 第142章 在去往乾清宫的一路上, 四爷的脑子就没闲下来过,要请罪,要把简亲王和老九拉过来一起请罪, 要力证隆科多就是个不抗揍的酒囊饭袋, 至于佟家那边,现在需要的并非安抚。 上三旗侍卫营负责守护皇城安全,也是武官历练的一个重要起点, 各家从武的子弟,如有机会,便没有不去侍卫营,因为那里可以接触到皇上。 佟家人如果敢动侍卫营, 在侍卫营弄虚作假还瞒过了皇阿玛,这都不是捋虎须, 是猎人拿斧子近身了才是。 自皇阿玛亲政起, 佟家已经傲气了这么多年,所以才会养出如隆科多一般性情的子弟,而隆科多不只是佟国维的嫡子,也是佟家下一代的当家人,是佟家两代子弟中官职最高最得圣恩者, 这样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哥生生打死,佟家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佟家没有被安抚的可能, 既如此, 那不如就反着来。 大哥这时候让户部接着去催缴欠银是对的,他认为催缴的手段还可以更激烈些,更加天怒人怨才好,如此佟家在御前声讨大哥,甚至给大哥使绊子时, 才会更加声势浩大,让皇阿玛清楚的看到佟家的势力已经到了何种地步,让皇阿玛更相信隆科多在侍卫营里的头名都是佟家暗箱操作来的。 第225章 皇阿玛能防儿子,怎么就不能防舅舅了。 四爷越想便越觉得有道理,当务之急,是让大哥度过这一关,至于佟家……佟家对他,跟皇额娘对他是两回事,皇额娘最后那几年对佟家也是怨怪的,把已经到了婚假之龄的庶女留在家中,不提谈婚论嫁之事,就是在等体弱的皇额娘病逝,好送庶女进宫。 偏偏皇阿玛还真就如了佟家的意,在皇额娘走后,让佟家庶女进宫做了佟妃,后又升贵妃。 虽有皇额娘的缘故在,但他跟佟家这些年并不亲近,一直都是不远不近的处着。 “停车。”四爷喊道。 “怎么了?” “弟弟让人去通知九弟一声,让他去雍亲王府等我,我有话跟他说。” 不光是让老九写请罪折子的事儿,还有件隐秘之事要老九去办,这就不适合在乾清宫里聊了。 “九弟已经在宫里了。” 直亲王把出宫前的安排说了下,现在不光九弟,老八、十弟、十二弟都在乾清宫过折子呢。 四爷:“……” 行行行,他这回算是知道了,大哥对储君之位没有任何念想,那简直是恨不得一脚把储君之位踢到天边的架势。 他不该疑心大哥当初骗他,大哥这人……忒实诚,‘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大哥确确实实做到了,甚至做到了更多。 老九那小王八蛋这回要是不肯出力,在他这里,那就是跟十四一样的货色。 两个人风风火火进了宫,果然,殿内四人个个都手拿折子,忙得不得了,俩兄长走到跟前了方瞧见,这才放下折子见礼请安。 四爷先声夺人,一见面就对着九弟道:“隆科多的人找你索贿了?” 九爷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他身边首领太监被隆科多索贿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了,他都吩咐了不许外传,也交代了隆科多的人不许说出去。 隆科多这个混蛋,拿了银子,居然还糟践他名声! 四爷先是看了十弟一眼,转而便将目光移向老八,问道:“此事你知道吗?今日老五不在这儿,但就算他在这里,我也是要说的,九弟拿你比亲哥哥都亲,你们府挨府的住着,他什么事不跟你说,你就这么看着他被人欺负?” “弟弟……”八爷有苦难言,这怎么就是索贿了,下官孝敬上官,那才叫贿赂,九弟给隆科多银子,那叫收买,拿银子喂饱喂熟一个步兵统领,一个佟家下一代的当家人,这是多好的机会,换成是四哥,四哥一定会把隆科多拒之门外吗。 但在乾清宫,他怎么说都不对,他能说收买步兵统领吗,那跟趴在皇阿玛耳边说要谋逆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家人,隆科多也是咱们舅舅,怎么能叫索贿,这未免也难听了。”八爷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就算不从孝懿皇后那里论,隆科多也是皇阿玛的表弟,也能称得上一声表舅。 直亲王不乐意了,什么舅舅,谁认隆科多那种人是舅舅了。 “隆科多是你舅舅,那你可以替你舅舅报仇了。” 八爷没太听明白,望向大哥,什么报仇? 往九哥腰间拧了好几把的十爷,此时也抬头看向大哥,大哥把隆科多收拾了? 九爷不敢抬眼看任何人,不过两只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隆科多那王八蛋怎么了? 十二阿哥上齿咬住下唇,还在上面磨了磨,快说快说。 直亲王把在马车上的说辞拿到乾清宫,然后稍加修饰:“我不知道隆科多是个滥竽充数的武官,银样蜡枪头,不能打,还不抗揍。” “这个我能作证,隆科多许是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现在虚的很,小十五上去怕是都能打赢。”四爷跟着道。 九爷忍不住抬眼,这是把隆科多揍成什么样了,也断了肋骨和大腿骨?怎么把这王八蛋说的跟惯爱去青楼的嫖客似的,又是被酒色掏空,又是虚的,就隆科多那底子,天天去烟花柳巷都不至于如此吧,早些年不还打遍上三旗无敌手吗。 在四双眼睛的期待下,四爷缓缓说出详情:“本来我们是去找佟府要债的,结果简亲王一听是要去佟府,就跟了上来,一路上跟大哥告隆科多的状,还回去拿了一趟证据,说了隆科多向九弟索贿之事,大哥当时就气的不得了,等隆科多来之后,还问了此事,那厮也没有否认,还跟大哥打上了,只是身子太虚,在场许多人都围着看见了,大哥根本没怎么用力,隆科多也一直没有求饶认输过,打着打着就……倒地不起了,死了。” 十二阿哥惊疑不定的看着四哥,四哥不能是染上了三哥的毛病吧,这故事讲得,隆科多那么大的块头,听说还曾经用鞭子活活把人鞭死过,堪称鳌拜第二,就这么死了?还是大哥没怎么用力的情况下,这可能吗? 但四哥并非三哥那么不靠谱的人啊,讲故事讲到乾清宫来,一个家里出一个说书的就够了,还能连中两个吗。 十爷看着大哥膝盖处脏了一块的衣裳,问道:“这是隆科多踢的?” “不是,是简亲王踢的。”直亲王解释道。 所以,不光打死了隆科多,跟简亲王也动手了? “简亲王他现在没……没事吧?” 十爷其实更想问的是,简亲王没死吧? 死一个隆科多是爵位的事儿,要是简亲王死了,那大哥就是不陪葬也得圈起来了。 十爷的手伸到九哥后腰侧,使劲扭了一把,等闲人这个部位的肉一般都是扭不到的,但九哥不一样,九哥肉厚,眼还瞎,今儿要是再分不清远近亲疏,这块肉就不用要了。 九爷疼得眼泪出来了,十弟下手忒狠,当然跟大哥是没法比,居然打死了隆科多,步兵统领死于管他要银子! 九爷疼出来的眼泪哗哗往外淌,眼泪汪汪的望着大哥,为他被欺负的事,已经死了一个步兵统领,这要是再死一个铁帽子亲王,那他便是去自请免爵,恐怕也难以交代。 九爷在心里诚心诚意的祈祷,简亲王千万别像隆科多一样嘴硬,都要被打死了也不知道认输求饶,就像老三跟十四那样断根骨头就好,千万别死,千万不能死啊。 “他没什么事,我们是打完了才去佟府的。” 九爷长长的松了口气,没死就行,他拿他的爵位换隆科多那条狗命还不行吗,皇阿玛总不能让他给隆科多偿命吧。 九爷自己想起来也是一肚子的气,这事儿他没敢告诉十弟,以十弟的脾气,绝对能打上佟府,但在佟家和他跟十弟之前,皇阿玛偏心的恐怕还是前者。 但此事八哥是知道的,也是八哥劝他多给隆科多银子的,养大隆科多的胃口,慢慢把隆科多拉拢过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出动给银子拉拢人,和隆科多让人上门主动讨要是两码事,他堂堂九爷心里也是憋屈的。 知道他这份憋屈的不光八哥,还有皇阿玛,皇阿玛对皇子的监控已经到了他们说什么话、见什么人、做什么动作都被写进密折的程度,能不知道他被隆科多欺负上门的这事儿吗。 但皇阿玛一直没有惩处隆科多,还让隆科多好好的待在步兵统领的位置上。 九爷越想便越觉得委屈,隆科多是王八蛋,他也王八蛋。 九爷在心里狠狠唾骂着自己,十弟扭的对,扭疼他是他活该。 八爷的心却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倒不是因为简亲王没被打死,老大已经打死了隆科多,惹毛了佟家,基本不可能再肖想储君之位了,所以简亲王死不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九弟。 他太了解九弟了,九弟是顺毛驴,还是头一根筋的顺毛驴,老大这般护着九弟,九弟这会儿只怕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老大。 九弟身后不仅站着翊坤宫,还连着十弟和五哥,连着董鄂家和郭络罗家。 九弟倒向老大,而老大明显是偏向四哥的。 此消彼长,最后竟是便宜了四哥。 十二阿哥想笑又不敢笑,简亲王怎么回事,这是跟隆科多有多大的仇啊,前脚刚跟大哥打完,后脚就跟大哥告隆科多的状。 “弟弟其实也听说这位佟三爷挺风流的,不会是得了什么暗疾突然发作了吧?未必就是被打死的,也不知道仵作能不能验得出来,最好是验验尸体,以佟三爷的名声,还真说不准。” 十二阿哥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他只听说什么‘马上风’,就是男子在行房时突然猝死,那都是酒色无度,能死在床上,便也能死在床下吧。 九爷对隆科多的风流韵事知道更多,顺着十二的话往下来:“是有这个可能,隆科多的爱妾就是暗门子出身,以前是隆科多岳父的通房,后来被隆科多抢去了,整天心肝宝贝的,把嫡妻都弄死了,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玩呢,说不定吃什么大补丸,大哥也是倒霉碰上了,您就是不动手,那隆科多走着走着路、吃着吃着饭,跟那小妾翻云覆雨之时,可能也突然没气。” 什么打死了隆科多,根本就不是打死了,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第226章 十爷悠悠的补充道:“人死在佟家大门口,也可能是冤魂索命呐,隆科多的嫡妻找负心汉索命来了。” 八爷没说话,听着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糟践隆科多,这能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佟国维能善罢甘休才怪,而且老大出手打死的朝廷正二品武官,无论如何,皇阿玛都要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 老大是完了,无再争之力,要是能趁此机会把老四也一把‘扔’下去,便可以一劳永逸了。 八爷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折子接着看。 剩下几个人则是纷纷写起了折子。 直亲王杀了人,当然要请罪,想着还没到手的火器,他在折子绝不承认自己是有意杀狗,他是失手,是没想到隆科多如此虚弱。 四爷写的也是请罪折子,如果不是他过于担心和害怕,不是他不敢独自去佟府催缴欠银,就不会拉着大哥一起去,简亲王告状的时候,他没有制止,反而也跟着告状,大哥动手的时候,他没有上前拦着,没有提前准备太医诊断隆科多的身体情况,没有及时发现隆科多的虚弱,没有看出隆科多的外强中干,都是他的错,他也应该为隆科多之死负责。 九爷准备写两封,一封告状,一封请罪。 头一封把他知道的所有隆科多的恶行都写上,以至于这折子写起来没完没了,其他人都结束了,他这头一封还没写完,写了还不到四分之一。 十爷把他们刚刚猜测的隆科多的死因写折子上,乱吃壮阳的药吃死,跟小妾玩多了玩死,得脏病病死,被嫡妻的冤魂索命吓死……种种死法都说明一件事情——隆科多死了也活该。 相比于哥哥们,十二阿哥就写得动情多了,九哥是贝勒,是内务府总管,尚且被欺负,他一个小小的贝子,很难不心有戚戚,他请求皇阿玛为九哥做主,为他们些皇子做主,若不严惩佟家三爷,皇室的尊严何在,他们这些皇子如何立足。 第143章 四爷想着九弟向来有些跳脱的性子, 再加上又确实没入过朝,还不如后面十弟和十二弟靠谱,所以在写完自己的请罪折子之后, 便直接站到了九弟身后, 看着对方写。 直亲王很快站到了另一侧,紧跟着是十爷,然后是十二阿哥, 最后连八爷都忍不住站过来了,九弟这封折子写了差不多都得有半个时辰了,若是冥思苦想下不了笔也就罢了,关键他九弟落笔的速度并不慢, 居然半个时辰了还没写完,旁的哥哥弟弟也没有叫停, 他倒要看看九弟到底在写什么。 九爷不像十弟那样自由发挥, 也不像十二那样动情,他这第一封折子因为是告状,所以写得相当严谨,遣词造句都更像是递到衙门里的诉状,有前因后果, 有被害人,甚至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这根本就是用一个又一个案件摞起来的折子, 写得细, 写得也多。 四爷一开始过去瞧的时候,向来严肃的人都差点笑出声来,隆科多惹谁不好,惹这个小心眼的,看这样子, 老九在被索贿之后,是没少调查隆科多的那些破事,而老九在调查出结果之后,大概也是没少翻这些东西,不然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总不能是特意背下来,就等着逮着机会向皇阿玛告状吧,若真是后者,那不更小心眼了。 直亲王站在后面,来来回回揉捏着自己的每一个手指关节,还是打轻了,在最后一击之前,该再遛遛隆科多的,老九也是能忍,拿着这些东西都能让人给欺负了。 十爷则又心疼又好笑,九哥这火气憋的还挺大,都查出这么多东西来了,却一直憋着,隆科多有什么好怕的,把这些东西拿着往朝上一参,皇阿玛还能不顾大清律令护着这王八蛋不成,就算九哥不能上朝,他还不能上朝吗。 上朝是九哥的心结,要不是皇上一直把九哥放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九哥也不会被老八哄弄。 要是皇上看重九哥,隆科多敢让人欺上门。 要是老八护着九哥,隆科多至于逍遥到现在吗。 要不是简亲王告状,要不是大哥出手教训隆科多,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九哥不说,老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不说。 就算是不提九哥对老八的支持,在老八还不是廉郡王,甚至还不是八贝勒的时候,九哥也曾为老八抱打不平,见不得老八受委屈,九哥对老八的义气就换了这? 老八白眼狼,皇上也是个亲疏好坏都不分的。 十爷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等大哥的事情过去,他非得找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老八不可,三哥和十四开了个很好的头,打上一架,不光能出气,还能把对方的爵位拉下来,把佐领减下去,老八是郡王,他也是郡王,皇上要罚一起罚,他豁出去了,自损八百要杀敌一千。 他没有鹄鸿之志,但老八有,一个被降了爵的皇子,被册封为太子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吧。 十爷心里已然磨刀霍霍,之所以现在能忍住不出手,完全是怕出手后会火上浇油,会让皇上收到京城的消息后怒气更盛,怕皇上责罚大哥的时候会因为暴怒而出手更重。 他得忍过这段时间才行。 十爷在忍,八爷也在忍,忍着不出言打断。 九弟不是一个会编故事的人,而且折子上的东西也明显不是能编出来的,如此来看,隆科多确实死有余辜,但这些都不是老大一个监国之人可以直接出手打死一个正二品步兵统领的理由,便是皇上杀人,那也是先问罪的,哪有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 隆科多就算罪该万死,佟国维也绝对不会接受自己的儿子这样死去。 不只是佟国维,老大这样杀人的法子,八旗之中谁不怕,有哪个能担保自己和家里就那么清清白白的。 被皇上查到,问罪好歹还有个过程,有个缓和的余地,有能求救的是时间,老大凭什么断人生死,就凭被委任监国吗。 八旗共主一直都是推举出来的,从太宗皇帝,到先帝,再到皇阿玛,哪一个也不是上任皇帝定下来的,哪一个不是八旗推举出来的,皇阿玛倒是自己定了个太子,可是太子被废了。 想做大清的太子,光皇上认可是没有用的,八旗推举制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深入人心,尽管皇阿玛有在削减各个旗主的权利,但即便是皇阿玛也不敢不管不顾的削,不敢大张旗鼓的削,只能缓着来。 下任帝王只要不傻也会接着削,或许四五十年后,这些八旗的旗主们就成了摆设,但那至少也得是四五十年后的事情了,而现在,现在是新旧交替之际,哪头占上风还真不一定,所以他两头都要,不会轻易舍弃哪一头。 隆科多的事情上,他不会如四哥这样旗帜鲜明站在老大这边,不会像九弟、十弟、十二弟这样偏旁老大,他甚至要在乾清宫克制住自己想要劝说九弟的冲动,免得皇阿玛觉得他待兄弟太冷情。 多好的一机会,他相信老大是一时失手才会将隆科多打死,毕竟老大再气,再想给老九出头,都不可能在佟府大门口把隆科多活活打死,三哥被降爵这才过去多久,老大肯定不会自大到以为杀了正二品官员都能不被惩处。 能有这样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结果出现,真的是很难得,简亲王跟隆科多有仇,在里面出了力,等闲也没人会跟一个亲王告步兵统领的状,隆科多作为武官,还是个声名赫赫的武官,哪怕出身佟家,但谁能想到这么大的名声居然都能滥竽充数。 种种巧合之下,才会出现这么美妙的结局。 隆科多死了,丧子的佟国维肯定会狠狠咬住老大,甚至会迁怒帮助老大其他皇子。 九弟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他们这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做,便能稳赢。 八爷正是因为想得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敢在乾清宫劝九弟,而九弟这道折子一旦递出去,再劝也就没有用了,他既不能让皇阿玛认为他冷情,也不能让佟国维和其他官员认为他在帮老大。 埋首书案的九爷可谓是写得酣畅淋漓,本来还有些萎靡的精神都振奋起来了,毫不客气地指挥兄弟们,大哥给他磨墨,四哥给他铺纸,十弟给他吹墨,十二弟给他端茶。 至于八哥,九爷权当殿内没这个人,八哥如果想帮忙,也用不着他主动叫。 * 直亲王府。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淑娴刚给额娘写完信,她不知道康熙会不会拆儿媳妇的信看,但因为上辈子丰富的看谍战剧的经验,她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查看,写密信嘛,几年前,在额娘跟随阿玛去福建任职时,她们母女就已经约定好了的,信送到福建后,额娘知道要如何查看。 所以,淑娴给额娘写的密信在翻译后很是直白详细,直白的道明不得不走的原因,详细的描述了逃亡计划,大致要走的时间,大概的人数和物资,后续的安顿和发展…… “……失手打死……佟大人晕厥……” 淑娴把已经放进信封里的信又拿了出来,把时间勾去,信也扣在桌子上,她已经拿不准什么时候走了,王爷打死隆科多没什么,相信只要对隆科多稍有了解的人,听见这个消息都会拍手叫好的,但王爷应该知道她们离跑往海外只差火器了,火器还没到手呢,这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打死隆科多? 第227章 就不能隔上几个月,就不能偷偷杀,非得这么光明正大、迫不及待吗。 “其实咱们家王爷也不是有意的,谁能想到佟三爷身子骨虚成那样,围观的人亲眼瞧见了,佟三爷看着壮,但内里虚,比那风吹就倒的病秧子还虚,王爷都没怎么用劲,人就不行了。”早已经为人母的石榴道。 ‘嬷嬷’不太好听,所以府里的人现在都叫她姑姑,她大半的时间也不在府里待着,都是管外面庄子和铺子,每年还要出几趟远门。 淑娴压根就不在意得不得罪佟家,不在意降不降爵,死一个隆科多,应该也不至于把胤禔圈起来吧,但火器呢,这玩意还没到手呢。 之前只想着不能引起康熙的警觉和怀疑,所以大船、船工、工匠这些都迫不及待的往回搂,只有火器,不敢催,打算等船队其他方面全都准备好之后,也就是康熙北巡回来之后,再去要火器,可是现在…… 淑娴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现在已经很好了,最初她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朝廷闲置的战舰,没有朝廷的工匠,没有那些解甲归田有作战经验的船工护卫,更没有火器,她本来都算出海后先苟上几年了,要不是胤禔在御前讨要这些东西,她是真不敢想。 现在已经比她最初计划的好很多了。 “让人去趟大格格府上,告诉她最近小心点。” 佟家最有报复能力的人就是佟国维了,老年丧子,得防着这位狗急跳墙。 不光是大格格那里,几个嫁到草原去的格格也要小心,弘昱作为王府的继承人就更得小心了。 淑娴给几个人一一写信,也不管康熙的人会不会翻看,她反正是写得很直白——隆科多丧命,要小心人身安全,小心佟家报复。 等旁晚见了胤禔,淑娴第一件事也是提醒这个。 “要不要派几个侍卫去弘昱身边?” 外面不比家里,草原辽阔,人员也复杂,而且要报复胤禔的话,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最狠的方式就是冲弘昱下手了。 回来刚想解释的直亲王:“……” 佟家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弘昱不只是他的儿子,也是皇孙,除非佟国维疯了,不然怎么敢杀皇家血脉,皇上也不能容。 佟国维又不是只有隆科多一个儿子,不会为了一个隆科多就不管不顾了。 “佟大人——” “听说佟大人当场气晕过去了,丧子之痛,难免会让人变得不理智,佟大人儿子虽多,但隆科多不一样。” 佟国维那么多儿子,但她在后世只听说过隆科多这一个,不光是康熙后期的宠臣,还立下从龙之功,在雍正初年,可谓是风光无量。 这么一个儿子死了,死在步兵统领的位置上,还死得那么憋屈,佟国维不是没有发疯的可能。 “还是得防着点。”淑娴中肯建议道。 直亲王缓缓地点了点头,福晋这话有理,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的确要防着点。 “先用膳吧,剩下的事情,用完膳以后再说。”淑娴道,吃饱了才好在纸上写写画画,事情已经如此了,现在更重要是商量接下怎么办,火器还要不要了,什么时候走。 在回府之前,直亲王想的是计划提前,提前走,等弘昱回来他们就走,火器能拿到就拿,拿不到也不能强求。 按照他和之前的计划,府里这边的主子基本都是要走的,额娘如果不再省亲,那基本是走不了。 福晋娘家在福建,这边好安排,而且他一走,张家肯定会受到连累,甚至有可能被皇阿玛的人讯问,所以得一块走。 几个女儿就能缓着来了,瓜尔佳氏一族护得住大格格,名门望族也不会轻易舍弃家族的下一任宗妇,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皆在草原,出嫁时便带了大量的人手和财产,抚蒙的宗女在外又彼此帮扶,便是夫家不喜,也能立足。 几个女儿这里,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慢慢商量。 他和福晋原本是计划走前再告知几个孩子,等在外面稳住之后,再跟女儿们商量要不要也去海外。 所以,按照原计划,头一拨要离开的人其实只有他们两家。 如果提前的话,在直亲王回府前的打算里,执行的也是原计划,但是在听了福晋的提醒之后,他倒是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让弘昱先走。”直亲王用炭笔在纸上写道。 出海没有火器……这家底得攒到何年何月去。 一旦发生冲突,没有火器就太吃亏了,没有火器就得拿人命去填。 所以这火器还是不能放弃。 佟国维没了一个儿子,那他‘赔’一个给佟国维。 淑娴炭笔都要拿不稳了,这‘坑儿子’也能一脉相承吗,弘昱才多大,还是个未成年呢,让他先出海? 淑娴直接白了胤禔一眼,字都愿意写了。 有这么当爹的吗。 直亲王用笔详细写下他关于这件事情大致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先让弘昱消失,或假死,或失踪,然后把这口锅扣在佟国维身上。 弘昱不必出海,躲起来就可以了,可以先躲到张家去嘛,到时候一起离开也方便。 佟家‘报了仇’,皇阿玛就不能扣下本来答应他的火器了,等火器一到手,他们就撤。 淑娴看完就把纸扔进炭盆里,看着纸张被烧成灰烬。 这主意好啊,走之前还坑了佟家一把,而且等闲也没有人会想到她们有往海外跑的打算,海外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不毛之地,比宁古塔还荒凉,谁会主动‘流放’自己,不过胤禔能行吗。 “娘娘那里肯定不能瞒着,她年岁也不算很轻了,别真以为孙子那啥了,大格格那里也不能瞒着。”大格格心思最细也最重了,不知道真相的话,怕是得难受死了,“其实娘娘和格格们臣妾都是放心的,她们知道真相也能演出来。” 便是性子最直白的二格格,假哭也是很有一套,这都是女眷们的基本技能,哪年不得参加五六次丧事,哭出来是基本功,再说了,二格格远在草原,就算演得假一点,也影响不到京城这边。 但胤禔……她实在不能放心这位的演技。 到时候‘没了儿子’,还只能在御前干瞪眼,万一被看出问题来呢。 “臣妾是继母,伤心得不那么真,也没有几个人会怀疑,但王爷你可是亲阿玛,你至少得把悲痛欲绝演出来吧。” 关键是,她也不用去接受康熙的‘考校’,要伤心到御前去的人只有胤禔和娘娘,胤禔拿什么跟娘娘比啊。 万一被发现,还能走吗。 当然,为火器的话,倒是也值得冒一回险。 “您要不找机会去瞧瞧佟国维。” 学学人家? 直亲王看着纸上一行又一行‘唰唰’冒出来的字,竟也觉得处处都有道理。 额娘的本事不用担心,女儿们比他会哭,福晋……福晋这张嘴啊,没理都能讲出三分道理来,有理七分能涨成十二分,而且福晋是有急智的。 倒是他,在人前是真挤不出泪,但他也想象不出佟国维在人前哭是什么样子。 人表达痛苦的愤怒的方式也不光是哭吧。 “我明儿去佟府请罪,毕竟也是失手打死了人嘛。”直亲王开口道。 看看佟国维是怎么个伤心法,学得来就用,学不来这法子就算了,等弘昱一回来便直接走人。 两口子商量完,皆没了心事,睡得那叫一个踏实,火器能争取就争取,能拿到最好,如果拿不到那也不妨碍她们走人。 * 出宫的时候,四爷直接把老九拽到自己府里,十爷也跟着过去了。 哥仨头一回睡一张榻,四爷左边是老九,右边是老十,整个人相当不自在。 “大哥的事情,咱们只在折子上求情 ,私底下都不许找人,不需要有官员去御前帮大哥说话。”四爷舔了下嘴唇,“九弟跟弟妹也说一声,我知道弟妹和宜母妃跟大嫂的关系都很好,但此事不要让董鄂家和郭络罗家参与进来。” 四爷没有叮嘱十弟钮钴禄家不要参与,是因为他知道十弟跟母族走得并不近。 九爷没太听明白:“是不让两家跟着佟家的人闹大哥吧?那必然是不能的。” 他都被欺负了,如果这两家帮着佟家,他额娘不会愿意,五哥不会愿意,岳丈也不会同意的。 在郭络罗家,额娘和五哥意见一致就能做主了。 在董鄂家,他岳父虽然不是嫡支,三嫂阿玛兄长那支才是嫡支,但在三嫂阿玛过世,在噶礼年前被大哥参进去之后,他岳父官职就是最高的了,在族里说话还是很有力度的。 所以四哥放心,这两族都不会跟着佟家攻讦大哥的。 “不是这个意思。”四爷揉了揉眉心道,“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不需要这两家的人帮大哥,如果其中有人跟佟家一块闹的话,九弟也不需要阻止。不是声音越大,皇阿玛就会越听谁的。” 第228章 在这件事情上,朝野上声音更大的那一方反而不好。 大哥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打死朝廷命官,实在嚣张,以他对皇阿玛的了解,打死的哪怕不是佟家人,不是步兵统领,这件事情都不好收场。 但正因为打死的是佟家人,事情反而有了转机。 要让皇阿玛看到佟家其实比大哥更‘嚣张’,更势大,更……有威胁,皇阿玛才会偏向于大哥。 ‘佟半朝’以前是戏称,但这次就要让皇阿玛看到真正的佟家半朝是什么样子。 九爷翻了个身,腿越过四哥踢了踢十弟,到底是他不聪明,还是四哥对大哥不怀好意,他怎么想不明白,皇阿玛不听声音大的一方,难道就要听声音小的吗,而且都不帮忙,朝臣一边倒,那不就只剩下一种声音了,皇阿玛连第二种选择都没有。 不对,还有他们这几个皇子呢,八哥中立,但他相信等五哥和七哥回来后,也是站在大哥这边的,可这加起来也没几个人,七哥讷言,五哥那嘴说话也是帮倒忙,他上不去朝,没一个中用的,难道要让四哥和十弟去扛满朝文武的嘴? 九爷踢了十弟好几脚,同不同意的,倒是出个声啊,四哥这云里雾里的,是他没琢磨明白吗? 第144章 “我大概明白四哥的意思了。”十爷不得不出声道, 他再不吱声,吱声的就该是四哥了。 一张榻能有多大,光是抬抬腿的动静都很明显, 更何况九哥还是越过四哥踢他, 动静小得了吗。 但明白四哥的意思,不代表他就认可四哥的法子。 “您有几成的把握?” 万一皇上不吃这套,万一他们弄巧成拙, 万一四哥也没那么真心要帮大哥呢,他们信得过大哥,可信不过四哥。 四爷忍着把俩弟弟踹下去的冲动,轻声道:“这得看事情办到什么程度了, 或者你们有更好的法子?今日出事之后,大哥没喊停户部催缴欠银的动作, 反而催促我们加快, 你们觉得大哥是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他的主意,也是大哥的意思,他们没有沟通过,但从应对的方法来看,他们对此事的判断是一致的。 这话九爷听明白了, 大哥总不能自己害自己,大哥觉得能办, 那就办! 十爷也开始盘算钮钴禄氏的人, 他跟母族走得不算近,但钮钴禄氏毕竟是大族,人多,他也并非跟所有人都没情分可言,总还是可以挑出几个人去‘为隆科多讨公道’的。 “十二那边你们……十弟也找机会提醒一声, 别让他在朝中找人帮忙。”四爷安排道,他以前对这个弟弟没有太多了解,这回才发现十二弟也不错,有几分义气,至少是知道这时候该一致对外。 倒是老八,今日不站队,舍弃的可不光是大哥,还有此时躺在他一左一右的兄弟俩。 四爷有心想开口安慰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主要是九弟这性子他有些摸不准,怕九弟听不明白好赖话,十弟倒是比九弟强,可这俩弟弟里并不是由明白人做主,以前在上书房的时候,十弟便听九弟的,后来入了朝,十弟竟还听九弟的。 本来以十弟的身份根本不必跟在八弟后面折腾,要不是九弟,十弟何苦下场冒险。 四爷以前也羡慕过俩弟弟之前的感情,但现在他已经不羡慕了,如果不是他要催债,大哥何苦去得罪那么多宗亲大臣,这份情谊丝毫不比九弟和十弟之间的轻。 大哥护着他,他自然也要护着大哥。 * 在揍了一位铁帽子亲王,打死了佟家的步兵统领后,当天下午,便有人主动去户部还银,翌日还银之人更多,被户部官员上本催缴的人家,也不再像之间那样推三阻四,甚至直接避而不见了,而是相当配合。 要还欠银,还,能还多少还多少。 要收缴产业,给,户部愿意收就收,愿意转卖就转卖。 要进府搜查,查,查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搬就搬。 扣押府邸,扣,一大家子利利索索的搬出去。 没有敢扎翅的,没有阳奉阴违的,京城的氛围有多肃杀多沉静,户部催缴的差事办起来就有多顺,压根就不需要两位王爷也在场。 而两位王爷,一个在乾清宫坐镇,一个……探望佟国维去了。 直亲王知道自己是恶客,也没有想多待,他只是想见见佟国维,想观摩学习一番,想以此来判断让弘昱先走的计划能不能实施。 恶客有恶客的自觉,上门的态度很好,还带了赔罪的礼物。 “本王也是昨晚上才知道佟大人在我们走后便晕厥了,老大人没事吧,本王想去看看他。” 出面待客的佟国维的第六子庆复不敢自专,只能回去问阿玛。 “儿子瞧着直亲王今日温和有礼,不像是来找茬的样子,您要不要见见?” “你觉得呢?” “儿子觉得冤家宜解不结,直亲王昨日也是失手,并非故意打——” 佟国维将手中的茶盏扔出去,砸在六子身上,打断对方的话,什么东西,软骨头一个,直亲王昨日打死的不只是他的儿子,也是佟家未来的当家人,是佟家的希望。 他虽有六子,但是长子平庸,侧出第六子懦弱无刚,剩下的个个也都不及隆科多多矣。 直亲王打死了他最好的儿子,今日竟还敢上门来,欺人太甚。 “他不是要看老夫吗,让他来。”佟国维咬着牙道,他倒要看看这位王爷想怎么给他的三儿赔罪。 庆复顶着半身的茶水渍出来接人:“阿玛让王爷进去。” 直亲王瞧了一眼,暗暗记住,佟大人在丧子之后,脾气也暴躁了不少,儿子说砸就砸,他要见佟国维,跟庆复有什么关系。 “你阿玛瞧过太医了没有,身体看起来怎么样?” 庆复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小,看起来跟隆科多是完全两模两样的兄弟俩。 等进了门,直亲王终于看见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佟国维,跟昨日比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下老了五六岁一样,怒视着他,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恨意。 “佟府的欠银,老夫今日一早就已经让人送到户部去了,王爷还来此作甚?” “本王是来赔罪的。”直亲王躬身行了一礼后,才再次将目光放在佟国维脸上,细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恨意和怒火,他都看出来了,这两点都好呈现,只是这丧子的悲痛,就不太好拿捏了。 “赔罪?”佟国维冷笑了一声,“王爷现在想赔罪了?” 人都死了,现在想赔罪,难道还指望他佟家就此原谅,指望不受责罚吗。 “王爷打算怎么赔罪,是磕头请罪,还是想披麻戴孝?” 直亲王的目光一直放在佟国维脸上,不闪不移,听见这样的话,也不生气,而是否认道:“本王打死隆科多,确实是失手了,本王也没有想到他……这些年武艺懈怠了,但隆科多欺负本王弟弟,索贿索到当朝皇子身上,也是他亲口承认的,本王一时气愤,才会失手。让您承受丧子之痛,是本王的不是,所以特来请罪。” 请罪是为佟国维,可不是为隆科多来的。 因为距离不算远,直亲王的目光又一直放在佟国维脸上,所以他看到了佟国维瞬间放大的瞳孔,黑亮得吓人,像要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他甚至觉得,佟国维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对他动手,或许佟国维自见他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压抑要揍他的冲动了。 “好一个失手。”佟国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直亲王已经自顾自落了座,佟国维虽说是岁数大了,但看起来还是老当益壮啊,比他预想的要坚强很多,也克制许多,那他就不急着走人了,来都来了,不妨多看看,多学学。 引直亲王进门后便一直侍立在阿玛身侧的庆复,此时心都快跳出来了,阿玛脾气不好,直亲王脾气更不好,关键这人还很疯,万一吵起来,他怎么办,万一打起来,他又该怎么办? 庆复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来,暗自焦急,直亲王怎么还不走。 直亲王没话找话:“好在隆科多还留有后人在世上,发妻嫡子,佟大人可以好好教养他。” 别让小孩长成隆科多那样。 这话在佟国维听来便全是讥讽了,三儿福晋走的惨烈,连丧事都不敢大办,怕的就是入殓时被各家女眷看到脸上的伤,据说是浑身上下连一块好皮子都没有了,此事虽然早已在府里下令封口,但儿媳被关起来被打骂并非一两日的事情,外面早有传闻,他不信直亲王不知。 人都被打死了,还要吐上几口唾沫,欺人太甚。 佟国维想端茶送客,奈何之前的茶盏已经砸在了庆复身上,他又没让人上新茶,连砸碎的瓷片和茶叶茶水都还在地上没收拾。 佟国维只能伸手指向门口,并看了身侧的儿子一眼——送客! 庆复微微挪动步子,看向直亲王,这位可千万别发疯。 第229章 直亲王仔细观察,观察佟国维因为生气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观察对方伸向门口微微颤抖的手指,观察老大人额角暴起的青筋。 什么落泪,什么红眼眶,都是没有的,没有那么难的东西。 直亲王起身告退,此时心里已经有底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到时候去了御前根本不用哭,只需要愤怒,需要一个表达愤怒的对象。 佟国维老胳膊老腿的,不抗揍,庆复瞧着实在老实,老实的都不像隆科多的弟弟,但佟家能养出一个隆科多,也定能养出别的跋扈之辈,他之前没怎么留意过的庆复应该就是个意外。 直亲王施施然离开佟府,表情轻松,步子悠然,在外人看来,这委实不像是去佟府赔罪出来的人,倒像是耀武扬威去了,杀了人,还要往坟头上扬一把灰,可谓嚣张至极。 * 城外,十四阿哥和俩侧福晋住在福晋陪嫁的庄子上,得知隆科多被老大打死的消息时,距离隆科多死去已经过去一天半了。 他咂摸着这事的前因后果,头一次怀疑他记大过、交出佐领之事可能跟大哥没关系。 大哥要是这么惦佐领,闹这一出干什么,就算没有失手打死隆科多,得罪佟家,揍简亲王,得罪那么多宗亲大臣,对大哥能有什么好处。 大哥这回若是也降了爵位,那多出来的佐领……十四阿哥看着自己的腿,十分懊恼,事出的不是时候。 镶蓝旗拢共就他们三个皇子,皇阿玛舍不得把皇子的佐领给皇子以外的人,皇子的佐领只能在各旗的皇子之间流转,若是他没出事,没被免爵,没被记大过,那大哥这多出来的佐领不就归给他一部分了。 现在他没爵位,老三刚降了爵,大哥要是也降爵,皇阿玛又要怎么处理这些多出来的佐领。 收回上三旗?可从来没有这规矩。 拿给简亲王分?皇阿玛能舍得吗。 降爵但不动这些佐领?可大哥现在名下的佐领数目,在亲王里都是多的,仅次于几个铁帽子亲王,若是成了郡王还这么多,那佐领数目不就更突兀了。 不降大哥的爵?隆科多要是白死了,以后谁还拿佟家当回事,皇阿玛向来看重佟家,佟家本身也不是吃素,能这么轻易绕过大哥吗。 这简直是给皇阿玛出难题,一边是母族,一边是儿子,要顾忌朝堂的影响,还要考虑佐领的归属,啧啧啧,这次祸头子全在隆科多身上。 这王八蛋居然勒索到皇子头上去了,九哥还是贝勒呢,隆科多仗着自己是佟家人,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东西。 “拿纸笔来,爷要给皇阿玛写信。” 隆科多是欺负九哥一个人吗,不,是欺负他们这些爵位不高的皇子,是不把他们这些小阿哥放在眼里,九哥有钱,那大嫂不比九哥有钱吗,怎么不见隆科多找大哥索贿,不还是欺软怕硬,不还是不把这些排行靠后的皇子放在眼里。 这玩意活该被打死。 他要给皇阿玛写信为大哥求情,也好挽回他在皇阿玛和世人心中‘讹哥哥、打哥哥’的印象。 另一边,三爷断的是肋骨,没法执笔,只能让福晋代写,在信上,写大哥此次确实是行事冲动,但隆科多也着实过分,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后,再求情,大哥是失手才会打死人,隆科多身为步兵统领疏于练习身手,如此死法,恐会让人怀疑武将的战力,怀疑戍守京城的力量薄弱,进而引发动乱,所以他建议朝廷彻查,将隆科多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 “隆科多不是被失手打死的吗?还有别的死因?”代笔的三福晋不解,照她说,爷象征性的求求情也就算了,怎么还带给皇上出主意的。 这多一个降爵的,她们府上也少一份尴尬。 三爷神情庄重,目光如炬,铿锵有力的道:“隆科多毕竟是负责守卫内城九门的统领,早年又有‘打遍上三旗无敌手’的诺大名声,若让世人以为他是个不经打的酒囊饭袋,必然会影响到朝廷的威严,所以为大清,为稳定,都不得不给隆科多之死盖上一块遮羞布。” 三福晋不太自在的撇开目光,这是卧房,又不是衙门,她跟爷也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爷在她面前有必要这么一副公正无私、大义凛然的样子吗。 三爷却是看着福晋,眼含鼓励。 “您说的是。”三福晋慢吞吞的道。 三爷:“……”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话?看来还是得私底下跟福晋说说,这举头三尺有‘神明’,该说话的话就得说,该表态的地方一定得表态,刚刚多好的机会。 皇阿玛日理万机,会过问儿子们的地方不多,大哥打死隆科多可是大事,他这又写了求情的信,皇阿玛很有可能会想知道他写这封求情信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 户部惜时如金,整个衙门高速运转起来,九爷则是带了内务府的一批人过来帮忙,在估价和转卖的事情上,内务府比户部更擅长。 两方通力合作,又有隆科多的血腥教训在前,圣旨抵京时,四爷之前拿给直亲王的名单上的欠债人都已经处理完了,接下都是五万两以下的,这几天时间里,不在名单上的人,也有主动去户部还银的,四爷跟直亲王商量过了,对后面的人,既要趁热打铁,又要手段放缓,不必像之前那样狠厉,可以慢慢来了。 圣旨传了直亲王和佟国维这两个事主去御前,并未对监国之事有别的交代,也就是说,监国之人从两个变一个,依旧没用留守京城的其他皇子。 对直亲王来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在草原动手,要比在京城好办多了,而且此行还有佟国维,简直是天赐良机,好像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虽然都是去御前,两个人同时被召见,直亲王临行前还打算路上跟佟大人好好学学的,奈何,佟家的车队跟直亲王府的根本就不挨着,佟家对直亲王府一路上都是退避三舍,一直到御驾在草原上扎营的地方,直亲王见都没有见过佟国维。 不过,下马后倒是见了另一个佟家人——鄂伦岱,佟国维的侄子,隆科多的堂兄,佟家的长房长子。 在瞧见人脸之前,直亲王脸上先挨了一拳。 打一个便宜表舅是打,打一双也是打,直亲王立马就还了手。 不过这次跟上次揍隆科多不一样,上次是躲得快,看着轻,刚上来打得确实也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是完全不躲的,出手是完全不留余力的。 没几下,两个人就被拉开了。 御帐中,佟国维正对着皇帝老泪纵横,哭诉自己年迈丧子之痛。 “隆科多纵有千万个不是,也有皇上您来管教,他为官之后,臣都恪守君臣父子之仪,不管不问不教,因为臣知道,他是朝廷命官,是皇上亲封的步兵统领,而不再单纯只是臣的儿子,要管也是您来管。” 所以不要想把这件事情化做家务事去处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永在父子之上。 这段时间,京城的密折和密信都多了许多,大都是关于这件事情的,康熙基本都看过了,有求情的,但没几个,都是皇子在求情,剩下全是弹劾的、告状的、求他做主的。 这件事情传到御驾之后,老五、老七也都来为老大求过情,剩下又都是求他严惩的。 皇子和宗亲朝臣们在此事上的态度可谓是大相径庭,而且都很是积极,皇子如此尚能理解,毕竟亲兄弟,老大此举也是为老九出头,但宗亲与朝臣,这么多人参与进来就很奇怪了。 隆科多什么样的名声,他又不是不知道,若死的是个官声不错的,群情激奋至此,他可以理解,可以预见,但隆科多这样一个名声都烂大街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为隆科多讨公道。 诚然,不管是不是失手,老大打死朝廷正二品武官,都是不对的,但老大一个皇长子,一个亲王,一个贵妃之子,还被他委以监国的重任,结果宗室和朝堂除了皇子竟没有一个为其说话的人。 就算保清的性子有些刚直,就算保清之前弹劾下去不少人,如今又跟老四一起不择手段的追缴欠银,很能得罪人,但保清的身份和他对保清明晃晃的看重,这些都不足以让一部人往保清身上押宝吗。 还是说,这些人都已经达成了一致,都已经在心里选定了储君。 这些弹劾告状要求严惩的折子和人,到底是为隆科多张目的,还是为储君之位扫清前路的。 佟国维哭成这样,是为儿子,还是要用儿子的死搏佟家未来几十年的富贵前程。 第145章 “佟大人觉得隆科多是怎么死的?” 一个正二品武官被人失手打死, 他是没还手吗,是病入膏肓吗,是已经垂垂老矣吗。 都不是。 “他一入朝便是上三旗侍卫营的一等侍卫, 后因考核屡拿头名, 被提拔为銮仪使,去年朕更是将守卫九门的重任交给他,如此武将, 你告诉朕,告诉天下人,他是怎么死的? 第230章 舅舅是做过领侍卫内大臣的,你得告诉朕, 侍卫营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考核的?” 康熙紧紧盯着跪在下面的佟国维,隆科多当时摆出了好大的架势, 对皇子根本没有要避让的样子, 可即便如此,都被打死,可见其无能。 “朕这些年看重他,宠信他,将他抬至高位, 将他惯得连皇子都不放在眼中,朕以为他是可造之材, 原来是侍卫营——” “皇上容禀, 隆科多……隆科多那混账并非是被直亲王失手打死的,只是碰巧了,那混蛋是被贱人所害,是李四儿,那本是隆科多岳父的小妾, 生于暗门子,手段狡诈,善迷人心窍,在夫主家中迷惑夫主的女婿,隆科多这个色迷心窍的混蛋,全毁在这贱人手里了。 老臣心里苦啊,自那贱人入府之后,便把臣的三儿迷得晕头转向,纵着……纵着那贱妾欺凌正室,隆科多的嫡妻原是他表妹,是臣妻的侄女,隆科多为了护着那贱妾,屡屡顶撞臣的老妻,便是臣说话,那混蛋都是不听的,心窍全被李四儿给迷住了,臣都觉得那不是臣的儿子。 隆科多从前勤奋坚毅,品行端正,所以才能在侍卫营脱颖而出,可李四儿进府之后,他便日日放浪形骸,不再习武读书,还……还吃药,这才毁了身子骨。” 佟国维强忍着悲痛,往自己儿子身上泼脏水,当然也不全是脏水,而半真半假地诋毁自己儿子的名声。 “此事不能全怪直亲王,是隆科多宠信贱人,生生把自己身子折腾虚了,直亲王还当他是原来勇猛的武将,这才会导致这场悲剧的发生。” 所以,此事跟上三旗侍卫营没有一丁点的关系,考核是公正的,侍卫营的存在是正确的,侍卫营的选拔方式也完全没有问题,问题全出在他儿子自己身上。 佟国维把头抵在地面上,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佟家不能自绝于上三旗。 宫中的侍卫营皆出自上三旗,而跟下五旗无关,进入侍卫营的名额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在上三旗子弟中进行选拔,还有一部分的固定名额被上三旗里的大家族们瓜分掌控,可以直接安排自家子弟进入,这是做武官最好的起点,一等侍卫便是正三品,二等侍卫则是正四品,三等对应五品,最低等的蓝翎侍卫也有六品,这是比走武举更顺畅、起点更高、后劲更足的一条路子。 皇上一旦对侍卫营进行大改,佟家便是整个上三旗的公敌,佟国维还没有自负到以佟家之力抗衡整个上三旗。 他只能选择糟践自己儿子的名声,不是侍卫营的选拔和考核有问题,是隆科多自己不争气,毁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佟国维几度哽咽,声泪俱下,但康熙依旧不依不饶,追问道:“吃药?吃了什么药?什么样的药能在几个月之内掏空一名武将的身体?” 隆科多身体变虚得虚在做步兵统领之前,他任命的时候,隆科多还是一名合格的武将,走马上任后,隆科多不思君恩,放纵自己,沉迷女色,骄纵轻狂,这才堕落到轻轻几拳就被打死的程度。 老三考虑还是周到的,不管隆科多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情朝廷都要捂盖子,不能让人认为,朝廷的正二品武官,上三旗有名的武将,守卫内城九门的官员,如此不堪一击。 隆科多可以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死在吃虎狼药上,但不能死于无能。 佟国维咬住舌尖,身体的疼痛刺激他不会在此时晕厥过去,皇上的反应他万万没有料到的,隆科多是皇上提拔上去的,是皇上的人,是皇上十分信任的臣子,步兵统领这个位子,等闲武将根本就做不得,既得有能力,又得深得皇上信任才行,更何况,据他所知,皇上还把一部分密探交给隆科多去管。 直亲王杀隆科多,杀的是皇上的耳目,是皇上的手脚。 他原以为,按照皇上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容忍直亲王这样的冒犯和僭越。 不要说现在的直亲王了,就算是换成昔日圣眷正隆的太子,皇上也不会轻饶。 “那贱人本就暗门子出身,什么……什么样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她什么药都给三儿吃,什么民间的偏方,道士的丹药,野郎中的药酒,还有西洋药,叫什么□□的玩意,反正什么吃,这才生生在短的时间内吃坏了身子,也迷了性情。 臣敢为隆科多担保,他一向遵礼守法,绝没有胆子冒犯皇子,都因为吃了那些药,尤其是西洋的□□,那东西让人移心转性,名为‘福寿’实则是害命的玩意,还请皇上下令封禁此药,万不可再让此药荼毒大清子民。” 不管是民间的偏方,还是道士的丹药,野郎中的药酒,这些都是传了千年的玩意,人人都知道,都了解,这些东西没有那么大的害处,所以只能往西洋药上扯,西洋能有治疟疾的神药,那便也能有让人移心转性掏空身体的毒药。 皇室的威严不可冒犯,佟家也没有冒犯皇子的胆子,隆科多都是被那药,被贱人所害。 康熙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下令在民间封禁此药,便也能顺便解释隆科多之死的原因,为了突出此药的阴狠,还可以多多夸夸隆科多之前有多骁勇,因此才会连几拳都扛不住,以打消天下人对朝廷武将能力的质疑。 “朕会让人细查封禁此药,给隆科多之死一个交代,保清他——” 康熙话说到一半,就见梁九功弓着身子走进来,面色焦急。 “怎么了?” “回皇上,直亲王刚到营帐,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大人便提拳冲向直亲王,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后被侍卫拉开,现在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他急急忙忙进来禀报,也是因为佟国维大人在里面,涉及到的都是直亲王和佟家的冲突,先前是王爷打死了隆科多,今日却是鄂伦岱先动的手。 康熙瞥了佟国维一眼,这便是佟家人的气焰,隆科多是吃□□出来的胆子,敢去朝皇子索贿,那鄂伦岱冲皇子动手的胆子又是哪里来的。 “鄂伦岱和隆科多感情怎么样,隆科多没把□□也被鄂伦岱吃吧。”康熙嘲讽着问道。 这要是打坏了,也怪□□? 领侍卫内大臣虽然不止一个,但鄂伦岱若是也不经打,那整个侍卫营从上到下是得好好整顿了。 “走吧,佟大人也一块去瞧瞧。” 佟国维从地上爬起来,满腹委屈,鄂伦岱这时候出来添什么乱,他也是刚到御驾,见都没见过着伴驾的侄子。 鄂伦岱就是个混不吝的,人嫌狗憎,跟谁的关系都不好,长兄活着的时候,还奏请过皇上允许长兄亲手诛杀其长子鄂伦岱。 就这么个玩意,平时就浑,现在又冒出来顶着给隆科多报仇的名义犯浑,能安什么好心。 这真跟他,跟佟家没关系。 康熙到的时候,太医已经给直亲王诊治完了,鄂伦岱那边还诊治中,毕竟两边的病情不一样。 “直亲王颧骨处有擦伤,腹部气滞血瘀,左关弦急,肝火亢盛,需好好调养,臣已经给王爷开了方子。” 简单来说,就是脸上有擦伤,腹部有青紫瘀斑,表皮未破,内脏未损,另外还有些上火。 从直亲王本身的状况来看,上火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天气燥热,再加上赶路,本身就很容易上火。 康熙是懂些医理的,他知道腹部受伤后,有可能会导致肝气暴逆的情况出现,也就是外伤引动内火,火气是挨打打出来的。 康熙没有细问,但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这都是鄂伦岱打人打出来的毛病,对皇子出拳根本就没有留手。 另一位给鄂伦岱诊治的太医停下手来,给皇上和佟大人介绍病情:“鄂伦岱大人有三根肋骨断裂,右臂骨折,尻尾损伤……” 直亲王伤的是皮,上的是火,鄂伦岱则是骨断、骨折、骨裂……不是没有淤青浮肿,没有破皮上火,只是跟骨头上的伤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太医也就没提。 伤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佟国维心情复杂,侄子先动的手,以下犯上,坏了规矩,受伤比直亲王更重原是好事,但两边的伤势差别这么大……很难不显得他们佟家人无能。 一个被失手打死的隆科多,一个被人轻轻巧巧打断骨头的鄂伦岱,他佟家人好似都成了徒有虚名之辈,武将不能打,这算怎么回事,偏偏两次动手还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直亲王的心情也很复杂,佟国维眼皮是肿的,眼白部分能看到明显的红血丝,脸是皴了的,很明显哭过,哭得还挺厉害。 这还哭到御前了。 这不是给他上难度吗。 “儿臣一时没留手,伤了鄂伦岱大人。” 直亲王其实一开始也挺懵的,没想到佟家人会这么直接的动手,冲着他动手,鄂伦岱跟隆科多不一样,后者是坏,前者是疯。 鄂伦岱躺榻上‘哎吆哎吆’的叫着。 佟国维瞪了侄子好几眼,后者都没瞧见。 不争气的东西,一个武将,接骨有什么好叫唤的,不知道忍着吗,皇上本来就觉得侍卫营考核有问题,鄂伦岱初入仕途也从一等侍卫开始的,不能打,不抗揍,还忍不了疼。 第231章 “皇上,都是臣管教无方,兄长过世后,臣作为鄂伦岱的嫡亲的叔父,没有教好他,都是臣的过错,此次不关直亲王的事。”佟国维跪下请罪揽责。 本来皇上这心就是偏着的,隆科多都被打死了,结果在皇上这里主责却是隆科多的,鄂伦岱现在又冲着皇子大打出手,皇上那心不就更偏着直亲王了。 拖后腿的东西! 直亲王还想着送弘昱‘出去’呢,所以这会儿没有要跟佟家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相反,他试图进一步激怒佟国维。 “佟大人的家教,本王确实不敢恭维,一个隆科多,一个鄂伦岱,一个朝皇子索贿,一个朝皇子动手,两个人都是武将,身子骨却又都这么……虚。”直亲王挑了挑眉,咂了咂嘴,“这不免让人怀疑一等侍卫的门槛是不是过低了。 皇阿玛,儿臣以为应当提高侍卫营的选拔标准,不能什么人都进侍卫营滥竽充数吧,至少也得过了武举才行,不然都像鄂伦岱和隆科多似的,侍卫营还能起到该起的作用吗。 佟大人您别这么看着本王,本王也是实话实说,侍卫营要护卫皇阿玛的安全,可不是纨绔子弟用来镀金的地方,也不是领侍卫内大臣用来卖好结交人脉的地方。” 如果目光能杀人,直亲王现在就可以死在佟国维和鄂伦岱的怒视下了。 侍卫营是上三旗几大家族的自留地,如何能动,动也不能是因为佟家的原因动,直亲王自己要得罪人,偏偏还要拉上佟家。 康熙心里确实有了要动侍卫营的念头,但他都还没想好从哪里下手,保清倒是直接就上了,这么能得罪人,难怪在朝堂上连个出来帮忙求情的大臣都没有。 “侍卫营之事,过后再议。鄂伦岱以下犯上,革除领侍卫内大臣一职,佟国维管教无方,罚俸一年。” 康熙的目光落到长子身上,改了之前想好的惩处,或者说是降了惩处。 “直亲王对朝廷官员动手,虽是护弟心切,但下手着实过重了,没有及时察觉到隆科多因服用□□造成的虚弱,以致出了人命,今革除宗令一职,以作惩戒。” 只是丢了宗人府的差事,没有降爵,没有减少佐领,直亲王本应该谢恩,但在谢恩之前,又问了一句:“什么□□,鄂伦岱也用□□了?” 佟家祖传的膏药?祖上被江湖骗子骗了?这是佟国维琢磨出来的遮羞布? 佟国维还没说话,鄂伦岱就先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道:“我可没用过那玩意。”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莫不是虎狼之药,他可用不上那玩意。 直亲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佟国维,等着对方解释。 佟国维可以在皇上面前糟践自己儿子的名声,但是在直亲王这个杀人凶手面前,他实在说不出来。 “行了。”康熙蹙眉,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了,佟国维一把年纪了,把人气晕传出去好听吗,没瞧见佟国维面色都青了吗,“随朕来。” 直亲王知道如果想让皇阿玛消气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应该主动请罪,应该诚心请罪,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不管皇阿玛为什么对他轻拿轻放,也不管皇阿玛把他叫去打算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直亲王跟着皇阿玛进了御帐,看着皇阿玛屏退左右,帐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但他依旧直挺挺的站着,没有要认错请罪的意思。 康熙看着长子不卑不亢那样,倒是忍不住先笑了笑,招手道:“坐过来吧。” 直亲王:“……”皇阿玛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替老九出头,虽说失手打死了人,但朕是欣慰的。” 直亲王没有否认‘失手’这两个字,火器还没落实呢,不是往身上揽责的时候。 “你是朕的长子,朕当年便为你取名‘保清’,如今想来,可能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直亲王坐在康熙对面,轻轻眨了眨眼睛,皇阿玛又来了,今日已经蛊惑明示到这种程度了吗。 “自古立嫡立长,朕有意立你为太子,只是刚出了隆科多的事情,他毕竟是朝廷命官,眼下群情激奋,朕也不好现在便册封你,得等一等。” 直亲王心里波澜不惊,皇阿玛是想让他跟老八打擂台吧,什么等一等,下辈子他怕是都等不到。 “儿臣……”直亲王忍不住笑了笑,皇阿玛就这么笃定他吃这套,到现在都不肯换个花样,“儿臣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奢求太子之位。” 皇阿玛要是想用他抗衡或者考验老八,说这些虚的没用,不如给点实在的,如此,他也不是不能在离开大清之前,再发挥点余热。 “上次儿臣跟皇阿玛求的火器,不知兵部什么时候能给,能给多少,儿臣福晋这边出海的船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要火器到位,便能出海。”直亲王直接挑明诉求,别拿太子之位晃他,他要火器,皇阿玛给不给吧。 康熙蹙眉,这时候要什么火器,他现在说的是太子之位,难道不比那劳什子的火器重要。 “等御驾回京,朕会让兵部安排。”康熙应承道,“你之前在六部没有轮转完,现在既然宗人府的差事没了,那就接着去六部轮转,吏户礼兵刑工,你想先去哪一部?” 火器的事情定下了,直亲王投桃报李:“儿臣去礼部。” 老八不就在礼部,他去礼部跟老八打擂台还不行吗。 “礼部?”康熙没想到长子会选礼部,还真是跟老八杠上了,老八是礼部的署管阿哥,论爵位,论排行,老大去了礼部怎么也不能被老八压一头,这就得夺了老八的署管之权。 “那就从礼部开始。” 也正好让他看看朝臣对老八的支持力度有多大。 第146章 “儿臣先告退了。” 想着被他拦在京城的那些折子, 直亲王深觉不能多待,待久了,对谁都不好。 康熙愣了一下, 尔后才摆手让人退下。 保清是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还是不在意? 他刚刚都已经把话挑明了,说透了,若是还有其他人在场, 跟下旨册封太子也没区别了,但保清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到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把话说明白。 这……还要怎么说明白呢。 他写道册封太子的圣旨? 另一边,直亲王出御帐不久便遇到了等候在此的两个弟弟和儿子。 “大哥, 你没事儿吧?佟家这帮混蛋,也太欺负人了。”五爷捏紧拳头道, 这段时间他都没去找鄂伦岱报九弟的仇, 鄂伦岱倒好,居然还敢冲着大哥动手。 他一得到消息就找鄂伦岱去了,本来是想打回来的,但他到的时候,鄂伦岱刚接完骨, 实在是不好痛打落水狗。 “没事,佟家很多人好像都在用一种叫□□的西洋药, 听皇阿玛说, 隆科多正是因为服用此药,身体才会这么虚弱,想来鄂伦岱应该也用过此药,所以一样不扛揍,不过他本人是不认的。” 直亲王不遗余力的往佟家人身上泼脏水, 反正是皇阿玛说的,佟国维在场也没有反驳,在此之前,他都知道‘□□’这药。 五爷没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隆科多什么情况,他们不知,但是鄂伦岱十天前还下场跟蒙古那边比过布库,而且是比了三场后才败下去的,虚弱……他没瞧出来。 七爷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但这会儿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还是弘昱接了阿玛的话:“怪不得呢,鄂伦岱先动的手,还有那么人拉架,这都能被打断骨头,原来是身子虚啊。” 直亲王看着儿子,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好几下,箭在弦上,发吗。 弘昱会愿意出海吗。 从草原失踪,再到把人送到张家躲起来,这一路上能瞒过皇阿玛的眼睛吗。 直亲王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甚至没有把握儿子会同意,毕竟他现在还是亲王,是杀了朝廷二品大员都能不被降爵的皇长子,弘昱年纪小,恐怕看不到将来的危险,皇上在弘昱心里应该也是一个和蔼可靠的玛法,而不是冷漠无情的帝王,弘昱怎么会想到皇上将来有可能圈了他们家呢。 “九弟的事儿,多谢大哥了,日后有事您只管言语。”五爷迅速说了一句,然后立刻岔开话题,“这趟怎么没带大嫂过来?” “她忙,暂时抽不开身。” “对对对,我都忘了。” 忘了大嫂之前因为老八的事情,再起炉灶搞海贸生意,就是为了把九弟、十弟这两家糕点生意的利润留住,免得资‘敌’。 说起来也怪九弟,没事拉着十弟跟老八混什么,给大嫂惹麻烦不说,老八这王八羔子就知道用嘴哄,老九被欺负了都不帮忙,他就不信这事老九没告诉老八。 五爷在心里摩拳擦掌,等这回回去,老九要是还敢跟老八往一块凑,他打也要把人打醒,听福晋说,额娘那天听见九弟被隆科多索贿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第232章 他刚知道这事儿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就老九那小暴脾气,哪里是受气的人,结果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 “大哥打的好,隆科多那种人打死了也是为民除害,怕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拍手称——” “午膳用了吗,没有的话,等会一起用膳吧。”直亲王打断五弟的话,他不准备在大清待了,所以不怕得罪人,五弟还得待下去,得罪佟家做什么。 这次也就是因为皇上要用他所以护着他,不然,以佟家的阵仗,他这身蟒袍恐怕都要扒下来。 不过,如果接下来的事情顺利的话,佟家这回至少也得扒一层皮下来。 午膳是兄弟几个一起用的,晚膳就得去赴皇上招待蒙古王爷们的宴会了,直亲王也是到了之后才知道,再有两日,会盟便要结束了,两边都要拆营帐走人。 两日。 这回真的是箭在弦上了。 再没有把握,直亲王也选择在今晚就将计划告知儿子,因为是住在营帐当中,毕竟不比房子隔音,直亲王全程都是用气声说话。 “……你可以先好好想想,明日再给我答案。” 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儿子一时也消化不了。 弘昱的眼睛锃亮,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雀跃,问道:“所以咱们一家都要去海外打地盘是吗?儿子先去?” “不是你先去,是你先在御驾中‘失踪’,然后送你去福建的郭罗玛法家中躲起来,等出海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离开。” 弘昱‘蹭’的一下从榻上坐起来,好在还知道压低声音:“所以小舅舅也会跟我们一去?” “对,张家都会去。”直亲王正想跟儿子解释,为什么张家去,而伊尔根觉罗家不去,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弘昱自己安排开了。 “阿玛您这边可以缓一缓,郭罗玛法也可以缓一缓,做我和小舅舅的大后方,我和小舅舅现在就能去,不是有人,有船,有炮吗,我们先出去打地盘,咱们完全可以分两拨走。” 弘昱语气里没有对出海的恐惧,也没有对大清的留恋,只有满满的斗志和对去海外打底盘的向往。 直亲王此时的心情,跟皇阿玛白天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是他没把话说明白吗? 儿子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当中。 “此一去,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直亲王提醒道。 少年人还不知道留恋故乡,语气干脆果断:“那就不回呗,我们在海外也打下一个像大清这么大的地盘,把它建好,到时候能回来应该也不能久待。” 直亲王:“……” 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年轻了,所以在听到出海、计划出海之后,都没有生出这样的凌云志来——重新打下一个大清。 “海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不毛之地,打下来也不好——” “阿玛也没有去过海外吧,您不能……”不能坐井观天,弘昱知道这世界有多么广阔,他在额娘那里见过世界的地图,听传教士讲过西洋诸国的风貌,他也见过从西洋漂洋过海送到大清来的精美物件,学过西洋的算学,“您不能对没有去过的地方下定论,它好不好,是不是不毛之地,好不好管,能不能建国,得去过,得打下来,得管起来,才能知道。” 直亲王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谁养的孩子像谁,弘昱确确实实是福晋养出来,一样的敢想,还敢干,虎豹一样的胆子。 他跟小舅子接触不多,但他知道这孩子好像小时候也是跟着福晋长大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又是一个弘昱,大号的弘昱。 “出海之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而且火器要在御驾回京之后才能装到船上去。”所以先别着急出海之事,“这两日先‘失踪’,然后送你福建,如何?” 弘昱终于不吭声了,仔细考虑眼下之事,许久之后才道:“都瞒着谁?皇玛嬷不能瞒着,她如果不知道真相,肯定伤心死了,大姐姐也不行,二姐姐也不可以——” “她们都不瞒着,你放心吧。” “那皇玛法……”弘昱叹气,好吧,最需要瞒着的人就是皇玛法了,“阿玛你到时候好好安慰安慰皇玛法,等你们也都出去之后,咱们就给皇玛法来信,告诉他我们都还好好活着,别让他太伤心。” “嗯。” “我的小白马能带走吗?” “现在不行。” “阿玛,我还不会用火枪,能让小舅舅教我吗,小舅舅打枪特别准,像你射箭一样准。” …… 一直到半夜,弘昱这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直亲王则是起身披着衣服,去帐子外面喝了碗水,顺便把消息递出去。 翌日晚上。 直亲王去赴宴,这也是两边最后的告别宴了。 弘昱因为要做阿玛从宗学捎带过来的功课,不光晚上没去赴宴,白天都没怎么出帐房。 草原人是内务府千金酒的大主顾,因此在最后的告别宴上,摆桌上的全是千金酒,这酒以烈出名,宴席进行到一半,直亲王就已经被敬酒敬得走路都不稳当了。 看到远处的火光时,直亲王先晃了晃脑袋,然后才醉醺醺地问一旁的五弟:“那是哪里烧着了?怎么看着是咱们营帐的方向,弘昱,弘昱……” 直亲王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康熙立马下令救火,并让蒙古王爷们留步,他自己则是跟了上去。 “带一队人去保护直亲王。”康熙吩咐近前的侍卫。 着火的方向看着确实是老大那边的营帐,这火烧得突然,范围不大,但火光刚出现的时候就烧得很是猛烈,不太像失火,倒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他早上刚刚才下旨让保清署管礼部,晚上老大的营帐就烧起来了,关键是弘昱还在里面,那是保清的独子! 直亲王到的时候,火不是被扑灭了,而是烧完了,烧得只剩灰烬,只剩一具看不清楚脸的尸体,和站在尸体旁边灰头土脸,辫子都被烧没一半的七弟。 “大哥放心,这具尸体不是弘昱的,弘昱一定还活着,只是被人掳走了,弟弟已经摸骨确认过了,不是弘昱,真不是弘昱,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会有消息的,眼前这个真的不是弘昱。” 火是从这具尸体烧起来的,所以他在冒险进去之后,尸体就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好在还没把骨头也烧化,他当时就摸骨确认过了,不是弘昱,弘昱的骨架要比这大,而且这具尸体死了应该有段时间了,他在火里没找到第二个人,就将这尸体扛出来了,哪怕被火烧成这样,他都依稀闻到了新鲜尸体不该有的尸臭味。 大哥只需要摸摸骨头就能知道,这不是侄子的尸体,等仵作过来后,就更能确认了。 直亲王难得听七弟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当然知道尸体不是弘昱的,是他让人乱葬岗里选的,因为一开始打算就是让弘昱失踪而非死遁,所以这具尸体找得也不是跟弘昱并不是那么像,仵作验尸是一定会发现的,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这样也会拖住搜查的脚步。 他没想到这么大的火势下,七弟会冲进去把烧着的尸体背出来,还及时摸了骨。 “太医呢,你去先去看太医 ,我知道这不是弘昱,人没死,就一定会找到的,你……你先去看太医。”直亲王有些语无伦次。 七弟的辫子烧了没了一半,衣裳也都已经脏的脏破的破,没有能看的地方了,手上有烧伤,脸上也有一道被灼烧过的痕迹。 “我没事,我在这儿等他们回消息。”七爷拒绝道。 御驾当中有一半的兵营都是由他负责的,这块营地也是他带人先来打的前站,扎营的分布,护卫的排布,都出自他手,要在这个地方找人,他比大哥,比所有都更有优势,他现在还不能回去,他得钉在这里。 等派出去的各队人马回来复命,能找到弘昱是最好的,如果找不到,那就要立刻接着派人出去找,这种事情是不能拖的,时间越早,找到人的可能性便越大,反之亦然。 五爷头一个怀疑的就是鄂伦岱,是鄂伦岱蓄意报复,佟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侄子失踪,七弟烧伤,大哥的营帐被烧成灰烬。 五爷咬着牙直奔鄂伦岱的营帐,见到迎面走过来的皇阿玛,也只是匆匆忙忙请了个安。 “怎么回事?” “弘昱失踪了,七弟从火里背出一具尸体,皇阿玛您先下令让七弟去看伤,我带队去找人。”直亲王赶忙道。 计划已经实施了,七弟都因此被烧成这样了,那就更不能功亏一篑。 他带队去找人,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人被找到。 康熙此时脸色铁青,在御驾中烧营帐,掳皇孙,还弄了具尸体来掩人耳目,简直无法无天。 “你去,拿着朕的手令,营地所有人归你调遣,务必找到弘昱,抓住凶手。” 康熙交代完,又看向老七,这个外冷心热的儿子,道:“胤祐你先去看太医,好好休息,人会找回来的。” 第233章 七爷看了眼大哥,确定大哥现在人还是清醒的、理智的,这才领命离开。 * 一整个晚上,这片草原上到处都是马蹄声,营地里更是无人歇息,鄂伦岱脸上挨了五爷好几拳,刚接好骨头都得重新接了,但也不敢在这时候去御前告状。 这些皇阿哥,各个都不是好惹的,直亲王也就算了,这本来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他之前打人的时候只是没想到直亲王这么能打, 但现在是连有‘老实人’之称的五爷也不例外,他都被逼到发毒誓了,事不是他干的,如果是他掳走了弘昱皇孙,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都怪隆科多,要不是隆科多去招惹九阿哥,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 放火掳人这事儿,他敢发毒誓不是自己干的,但不敢发誓不是佟家人干的,他们长房肯定办不出也办不到这种事情,但二房……叔父是个狠人,二房长子虽然是个蔫的,但尚公主的长孙不是,他合理怀疑,此次动手的手有可能会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而且这两个人现在也都在御驾中。 佟国维也不太放心自己孙子,他专门去问了舜安颜。 这样的事儿,早晚会露馅的,经不住查,而且掳走皇孙这是什么路数,还打算拿人去威胁直亲王不成。 “整个营地的兵将都动起来了,直亲王还跟几个蒙古王爷也借了人,地方上陆陆续续也会派兵过来,会盟结束的时间都往后延了,现在一日不找到弘昱皇孙,所以人都要在这里耗一日,如果是你做的,不要有任何侥幸,赶紧去认罪。” 今年是太后七十整寿,五公主又是太后养大的,看在太后和五公主的份上,万岁爷或许能饶孙子一命。 舜安颜都差点冲着自己玛法翻白眼,怎么可能会是他做的,玛法就不应该怀疑他,他虽然不喜欢直亲王践踏佟家的脸面,但弄死三叔这件事情本身是好事啊,三叔去地底下见阎王爷,这多好的事,他干嘛要去报复杀了三叔的人。 玛法实在是想多了。 “孙儿真没这么大的能耐。”他还怀疑是玛法干的呢,能在御驾里烧营帐,哪怕只是烧一顶,这也不是寻常官员能做到的事情吧。 玛法做过内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佟家子弟遍布要职,鄂伦岱还是如今的领侍卫内大臣,玛法作为佟家的当家人,是可以做到这件事情的。 玛法这些年那么疼爱三叔,对三叔寄予厚望,该不会真的为了替三叔报仇就冲着直亲王独子下手吧? “您……不是您做的吧?” 直亲王是杀了三叔,皇上是处事不公,昨日才免了直亲王的宗令,今日就让直亲王署管礼部,这算哪门子惩戒,直接把人‘罚’到六部去了,还抢了八爷的差事,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朝臣,直亲王的地位不可动摇,远在佟家,也远在八爷之上。 他也知道阿玛跟八爷私下里有往来,有在暗中支持八爷。 但即便是这样,八爷对直亲王动手可以,他们佟家不能动手啊。 哪有冲着皇嗣下手的,而且还是嫡长子,是独子。 皇上都不能容。 玛法不能为了三叔一人,便弃整个佟家于不顾吧。 舜安颜面色焦急,很怕玛法会认下。 “若是老夫做的,老夫还来问你做什么,不是你就好。” 如果是鄂伦岱的话,那便是长房的事,跟二房不相干。 * 会盟比预定时间延后了整整十日,方圆百里的地皮都快被翻过来了,依旧没找到人,找不到人,也找不到线索。 弘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如果不是仵作能够确认被烧焦的尸体去世的时间和骨架都跟弘昱对不上,恐怕真要怀疑人是不是已经被烧死了。 在这期间,五爷去找过鄂伦岱两次,而且两次都动了手。 直亲王除了每天不分日夜的带着人在外面找,还分别去见了佟国维、鄂伦岱和舜安颜,对佟家的怀疑毫不掩饰。 “除了佟家叔侄,谁能在御驾里把一个人带出去,草原广阔,周遭连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如果没有内鬼,几万人派出去怎么可能找不到弘昱。” 直亲王学不来佟国维在御前流泪那一套,只能表演愤怒,为了不让皇阿玛怀疑,他这十天除了在外面不停歇的找人之外,还揍了舜安颜一顿。 康熙一边觉得佟国维没那么蠢,一边也怀疑佟家,佟国维不蠢,但鄂伦岱为人向来离谱,连亲阿玛都忍不了的离谱,如果真是鄂伦岱做的,那佟国维会帮侄子收尾。 如果真是佟家做的,那侍卫营确实已经到了必须要动的程度。 但除了佟家,也有可能是别人,或者是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佟家如果要泄愤,如果只是单纯的报复,那直接把人烧死不是最有效也方便的方法吗。 何必掳人,何必弄一具假尸体出来。 如果不是老七冒险把尸体从火里背出来,真要是烧成了灰烬,那可能便真的会误以为弘昱已经没了,但实际上人还活着,到时候那人手里捏着保清独子,不就可以操控保清,想让保清做什么便做什么。 “别找了,先回京。”康熙道, 不能再找下去了,找不到的。 事实上,他现在都不能确定弘昱是生还是死,这么多人在草原上来来回回搜查,连个房子都没有的地方上哪里藏人去,就算是有内鬼,这样大规模的搜查也基本不可能避开,如果人一开始没有跑出草原,活人不好藏,尸体却是好处理的。 人死去的可能比活着要大,只是死不见尸而已。 “不管是什么人动的手,如果弘昱还活着,便不会捏在手里一直不用,总是会找上门的。” 如果人没了,那就是没了,血债血偿就是了。 兔子尾巴只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 康熙望向长子,保清这段时间不眠不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胡子拉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白,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丧子之痛,他也曾经历过。 在保清立住之前,他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后宫像是会吃婴孩的怪物,前朝那时候亦是危机四伏,宗室不可信,外戚不可信,八旗不可信,他不能把信任交付任何人。 那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越是困境,便越不能气馁,不能慌,不能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时隔多年,火放到御驾了,手伸到皇孙身上了,康熙只觉好像又回到年轻那会儿,血流淌在身体里的速度都是快的。 “侍卫营、护军营、步兵营,都有可能出问题,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侍卫营,朕有意让老七做领侍卫内大臣,你觉得怎么样?” 直亲王皱眉,领侍卫内大臣向来都出自上三旗,而皇子在出宫开府后便会安排到下五旗中,像七弟,现在便隶属于镶白旗,这是个好差事,但对七弟而言却是一块相当难啃的骨头。 “倘若真是侍卫营出了问题,那就不是换一个领侍卫内大臣能解决的。” 得整改,得大改,负责的人得能压得住上三旗的大家族们才行。 “七弟到底只是郡王,恐怕不能服众。” 佟家、钮钴禄家、赫舍里家、瓜尔佳家、富察家……哪一家都不是一个郡王能压住的,这要动的可是人家碗里的肉。 皇阿玛如果想让七弟去啃这块硬骨头,至少得先给个亲王爵位吧。 第147章 郡王不行, 那亲王呢,眼前就站着一个呢。 他一走,保清跟老四都把京城闹腾成什么样了。 保清催债连铁帽子亲王都敢打, 此次回京,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朝堂上会有多少人出来弹劾,这也是他把佟国维和保清都叫到御前来的原因,把隆科多之事先处理了, 免得回京后两件事情一起弹劾。 隆科多之死毕竟就只有佟家这一个苦主,压住了佟国维,事情便可以翻篇,但京城被催债之人, 被扣了产业的人家,被搜查的府邸, 可就不是一两个了, 他看密折上,甚至有被赶出府邸的,住处都被拿来抵债了,这些人能善罢甘休? 若保清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那无妨, 不过是多挨几句骂,多被几双眼睛盯着, 只要不谋逆造反, 就能在朝上稳稳当当的,至少他在位时是如此。 但问题是若想做太子,如此名声就难了。 更难的是,保清现在膝下无子,又已经年近四十。 康熙之前确实有动立保清为太子的心思, 但现在……不合适,不好立,不稳当。 不管弘昱现在是否还活着,也不管是被什么人掳走的,平安回来的可能性都不大。 他之前不止一次提点过保清后嗣之事,独子不稳当,不稳当,偏偏不听他的,为弘昱,十多年不生子,为张氏,亲王府后院又都成了摆设。 这个犟种! “老七不行,那你呢?” “儿臣不是署管礼部吗?” 皇阿玛不需要他去礼部跟老八打擂台了吗? 第234章 康熙抿了抿唇,此一时,彼一时。 他下旨的时候,弘昱还没有出事,而现在,弘昱回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眼下侍卫营的事情更重要,你去,或者老七去?” 没有第三个人选了,老四体弱,而且老四之前对储君之位可能没有心思,但以后就未必了。 还在表演愤怒伤心的直亲王,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讥笑。 好,好,好。 真是他的好阿玛。 是,他‘没’了儿子,他也不准备再有别的子嗣,从根子上就没有了做储君的可能。 所以皇阿玛也不能再拿太子之位蛊惑他,蛊惑不到了。 他做不了磨刀石了,但也要物尽其用,要冲锋在前。 直亲王原本计划就是要离开的,无所谓得不得罪人,若是在临走之前为朝廷做些事情,他当然是愿意的,但他自己主动冲锋在前,跟皇阿玛让他冲锋在前,是两回事。 康熙解释道:“不是朕要逼你做这件事,而是除了你和老七,朕还能信谁,还能用谁,能把谁放到领侍卫内大臣的位置上。” 对皇位有野望之人,不行。 对皇位没有念想的,也得能办事敢办事才行。 皇子虽多,但可以放到领侍卫内大臣这个位置上也仅有保清和老七两个人。 要么老七来,要么就是保清。 康熙自然希望是后者,不是他舍不得一个亲王爵位,而是他的儿子不能个个都做孤臣吧,保清在士林的名声已经这样了,雪上加霜也不会冷多少,而且保清没有顾忌,老七却是有的,动起手来难免会放不开手脚。 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对忠义之心和能力双重信任。 “儿臣可以当这个领侍卫内大臣,可以按照您的意愿去整改侍卫营。”直亲王愤怒过后是清醒,“儿臣的爵位已经基本上就到顶了,没有军功,儿臣也不可能成为铁帽子亲王,更何况如果弘昱一直不回来,那儿臣就会跟已经过世的纯皇叔一样,无嗣爵除,所以这爵位高低于儿臣没有用处。” 什么储位、爵位、佐领……皇阿玛别拿那些来换他卖力甚至卖命,那些给他没用。 “儿臣只有两个要求。” 康熙看向长子,皱着眉头开口道:“弘昱肯定得接着找,纵火掳人的真凶也会查下去,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未必就一定是佟家。 而且整改侍卫营,本身就已经是对佟家的一种打击了。 在没查清楚之前,不能拿佟家开刀。 直亲王没有对佟家出手的意思,他的两个要求跟佟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既然皇上误会了,那正好。 “儿臣可以不动佟家,但还是有两个要求。” “说。” “第一,皇阿玛下次再给皇子封爵时,儿臣的功劳都算在七弟身上。” “还有呢?” “儿臣想再要二十九艘闲置的大船,且每一艘上都要配备火器。” 康熙突然有些后悔刚刚让保清自己选了,这世上有人重权,有人重利,有人重义,有人重情,如此明火执仗跟他谈条件的人没有几个,结果保清提的这两个条件,一为老七,二为张氏。 当年,保清去治水,那也不是一件好办的差事,棘手程度其实跟整改侍卫营是不相上下的,但那时候保清没跟他提任何条件。 去治水的时候,没有。 整改宗学的时候,也没有。 康熙怅然若失,但还是仔细考虑了长子的这两点要求。 “装有火器的船不能进大清。” “自然。” “朕现在就可以许你老七亲王之位,但不能透露出去。” “是。” 说完这些,父子相顾,一时无言。 康熙很想告诉长子,他已经派密探去找弘昱的下落了,人一日不找到,命令便一日不会撤回,或许还是可以找到人的,他有尽力,他对这个孩子不是冷漠无情,他之前说立太子的那些话也不是在保清,他是真的考虑过立保清为太子。 但他是帝王,储君之位何等重要,保清本身成为太子就勉勉强强,如今又失独,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便弃天下于不顾吧。 更何况保清自己不也一直都不愿意吗,以前他还劝保清要考虑将来,现在……哪还有将来。 康熙一肚子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直亲王没什么话要跟皇阿玛讲,见皇阿玛没有别的吩咐,便主动告退,面无表情的离开御帐,他其实也没怎么伤心,在听到皇阿玛让他做选择的时候,心里涌现出来的只是愤怒,谈妥了交易后,连愤怒都没有了。 * 京城 自直亲王和佟家老爷子离开后,来自草原的消息就没有断过。 直亲王打鄂伦岱了。 直亲王宗令没了。 直亲王署管礼部了。 直亲王儿子没了。 起起落落,大起大落。 淑娴直接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大格格则是在弘昱失踪的消息出来后,又搬回了娘家,陪着额娘等御前的信儿。 延禧宫中的惠贵妃同样闭门不见人。 京城众人着急的着急,看戏的看戏,高兴的高兴,终于在七月末等回御驾。 四爷携朝臣和皇子们出城三十里去接驾,伤养得差不多的三爷和十四阿哥也赫然在列。 远远瞧见御驾过来的时候,四爷先去找的不是皇阿玛在哪儿,而是大哥在哪儿。 等看见大哥在马上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能骑马,至少说明体力是有的,没有被丢子之痛压垮。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找人,动手的是谁,为了了解当时的情况,他还给七弟去了信,也收到了回复。 佟家的确有这个嫌疑。 他也安排了人盯着佟家两房子弟的动静,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简亲王那边他也查过,没什么特殊情况出现。 他还怀疑过老八,盯过老八的人,让老十去试探过,也没有进展。 废太子那里,他也打听过。 老三和十四他不光安排人查过盯过,还亲自去找过这两个人,以他对这俩人的了解,基本可以排除动手的嫌疑了。 可以说,查了一圈,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到,这就更让人心急了,如果不是有预谋的掳人,而是临时起意,那这么久都找不到弘昱,恐怕这个侄子真就凶多吉少了。 这可是大哥的独子。 四爷恨不得把自己的儿子过继一个到大哥膝下,但是弘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这时候提这事儿跟在大哥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不能提,至少现在不能提。 八爷一脸凝重的站在四哥身旁,老大失独不是他做的,但做此事的人可能跟他有关系,比如佟家,比如简亲王,比如被老大和老四联手催债吓住的某一位宗亲或者朝臣,都有可能,不是他指使,但一旦查出来,一旦露出迹象让老大察觉到,老大绝对会算在他身上的。 就像李御史的事情一样,皇阿玛给的密折也只能证明李御史是他的人,没说李御史在朝上举荐老大为太子是他指使的,老大却把事情全都算在他身上,然后千百倍的报复回来,断了他额娘封妃的路还不算,还弹劾了他那么多人。 以前就疯,现在失独,只怕是会更疯。 他都担心,老大哪怕没找到任何证据,也会因为怀疑他而针对他。 被一个疯子针对,偏偏这疯子还在兄弟们当中相当有威望,帮四哥扛过雷,七哥在草原拼了命去火里救老大儿子,虽说人没救出来,但他听说七哥脸都被烧伤了,辫子也烧得都不成样了,可见七哥对老大的感情,老大还给九弟出过气,心折的不只是九弟,恐怕十弟和五哥也跟着折了。 八爷没法不害怕。 ----------------------- 第148章 九爷像只落了水的肥麻雀, 蔫哒哒的。 同样蔫下去的还有十爷。 哥俩肩并肩站着,张望着远方。 从事情传到京城到现在,两个人商量过, 也去试探过八哥, 让人去查过打听过,但什么有用的忙都没能帮上。 九爷心里怀疑的是佟家,而如果真是佟家做的, 那他无疑是这件事情的祸头。 他知道四哥也去查了,皇阿玛的人肯定也在查,但他信不过四哥,也信不过皇阿玛, 只是……有些事情真不是撒钱就能办到的,还是得入朝。 他已经想好了, 皇阿玛这次回来, 他便去求皇阿玛,让他去刑部行走,皇阿玛要是舍不得他带给内务府利润,那这内务府总管他也可以兼着,总之, 他要入朝,若入不了朝, 内务府总管他也不干了。 蔫哒哒的九爷脸上露出一抹坚定, 不断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不用害怕,皇子争取入朝有什么好害怕的,又不是争皇位,少时皇阿玛让他跟先生们读那么多圣贤书, 学骑射布库功夫,那也是把他往‘贤王’的方向去教养的,不是让他做皇室的大管家。 第235章 他又不是像老三跟十四那样,大打出手,不孝不睦,他只是求多往身上加些担子而已,皇阿玛还能降他的爵位不成。 对对对,就是如此。 九爷在心里反复说服着自己,他得去刑部,去了刑部,才能更好的调查,至少也能看看相似案件的卷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事情一出,他和十弟就跟没头的苍蝇一样,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查不到。 十爷其实已经劝过九哥了,他跟九哥的想法不一样,他知道九哥是想出份力,但是现在入朝……便是真如九哥所愿,去了刑部,短时间内九哥又能学到多少东西,就算九哥信不过刑部的尚书侍郎们,七哥总是信得过的吧,七哥是刑部的署管阿哥,在刑部待了都三年多了,在弘昱的事情上,七哥不会有私心的,就算有私心,那也是偏帮大哥的私心。 眼下,太子之位空缺已经大半年了,大哥独子又失踪,说句不好听的话,不管是他,还是九哥,还是大哥,他们心里都应该有个准备了,接下来是四哥和八哥的战场,要么躲得远远,要么择一支持。 他和九哥刚从八哥那边退出来,甚至到现在退得都不是很干净,九哥的银子拿不回来,八哥通过他和九哥拉拢那些人也大都死心塌地的跟着八哥,其中甚至包括他和九哥母族的一些人,九嫂娘家的人也有。 八哥……八哥是能力的,在这场跟四哥的夺嫡之争从一开始便占据优势,但人也是真的铁石心肠。 如果弘昱没有失踪,那为大哥,他和九哥愿意下场帮着争。 但为四哥就犯不上了,虽然四哥之前待十四是个好哥哥,但人家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和九哥就不是了,四哥待他们未必就比八哥好。 所以他并不赞同九哥在这时候入朝,接下来风大浪急,没有大船的渔民,最好是上岸躲起来,躲得远远的,而不是选择在风浪到来之前下海。 但就像九哥之前铁了心要跟着八哥一样,现在九哥铁了心要入朝,要去刑部,他也拦不住。 九爷和十爷是蔫,刚养好伤的三爷则是把伤心挂在了脸上。 “等会儿见了大哥,都不要提弘昱的事情,免得大哥伤心,但也不能冷落了大哥,大哥正是需要亲人陪伴的时候,我们接下来都抽时间多陪陪大哥,别让大哥一个人待着。”三爷边说着边叹了口气,“我今儿出来都没敢带孩子,就怕大哥瞧了伤心,等过时间吧,如果那时候大侄子还找不好,我就把我们小二,送去陪大哥。” 三爷看了眼四弟,接着道:“兄弟当中,有两个嫡子的也就我了,要舍还是由我来舍吧。” 大哥不能一直膝下无子,总是要过继的,那过继的话,自然是从他们这些弟弟们膝下选,老八就一个儿子,不能舍给大哥吧,五弟、七弟、九弟没有嫡出的儿子,四弟和十弟都只有一个嫡子,大哥可是亲王,过继一个庶子算怎么回事。 他有两个嫡子不说,而是跟大哥排行紧挨着,府邸还紧挨着,过往虽然有些误会,但吃亏的是他,又不是大哥,大哥没必要揪着不放。 四爷:“……”三哥的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 四爷懒得搭理,九爷想着后面要求皇阿玛没心情理会三哥,十爷也没兴趣接三哥的话,十二阿哥抿直嘴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吧,找人才是最重要的。 八爷依旧望着远处的御驾,没吭声,但眉心已经轻轻皱起。 弘昱的事情一出,他便加强了对自己儿子的保护。 大哥膝下是独子,他膝下也是独子,但四哥不是。 大哥亲身向皇阿玛证明了独子不稳当,这于他又是一项劣势。 偏偏这事又不同于别的事情,急不得,也急不来。 十三阿哥被十四阿哥拽着单独说小话去了。 因此根本就没人搭理三爷,御驾走到跟前的时候,三爷已经涨红了脸。 “臣/儿臣恭请皇上/皇阿玛圣安!” 北巡一趟,丢了孙子,连带着长子都被毁了一半,康熙安不了。 保清,保成。 这两个名字或许当初并没有起好,民间给小孩起贱名才是对的,再多的期望也不必放到名字上,承载不动。 “都起吧,即刻回城。”康熙坐在马车里道,没有停下来跟儿子和臣子寒暄的心情。 两支队伍汇合,随扈的皇子也跟留守京城的皇子聚到了一起。 直亲王时刻僵着一张脸,不敢放松,但见围过来的弟弟们都如丧考妣,还是忍不住劝道:“都别丧着一张脸了,弘昱只是失踪,会找到的。” 等朝廷的船和火器一到位,他就该离开了,到时候都会知道的,弘昱安全,而他,这段时间福晋和弘昱的话好像是在他心里生了根一样,他开始有些期待海那边的景象了。 “三弟和十四弟都好利索了?” 三爷嘴角扯起又抿直,之前心里再多的盘算,但现在看到竭力自我安慰的大哥,也忍不住有些难受,怎么还有冲人子嗣下手的呢,这也太混蛋了。 不过,他得承认,动手的人确确实实是捏到了大哥的软肋。 独子没了,大哥也就没有指望,除非……除非再生一个,但这么多年直亲王府都没添过丁,大嫂的剽悍可见一斑,大哥已经纵了这么多年,直亲王府还能不能有庶子出生,难说啊。 就算是生了,恐怕也赶不上趟了。 三爷一面心疼,一面又盼着大哥大嫂的感情能好些再好些。 “养得差不多了。”三爷边说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伤筋动骨也就是百天的事儿,这一百天倒是也正好让他躲过了不少麻烦。 他住庄子里,都听到了不少城里的动静,还被找上门来过,躲债的,借钱的,求帮忙的……这要是还住在内城,他都不敢想门口会有多热闹。 这事儿他不掺和,大哥和四弟能这么大张旗鼓、不择手段的催债,未必不是得到了皇阿玛的暗许,不然为什么是这两个人监国呢,皇阿玛之前也不是不看重八弟的能力,这回却让八弟连监国的边都没摸到,不,也不是没摸到,听说留京的这几个弟弟,包括九弟在内,都被大哥拎到乾清宫看了差不多一旬左右的折子,包括八弟。 大哥和四弟能这么不管不顾,要么是得到了皇阿玛的暗许,要么干脆就是皇阿玛指使着做的,不然,两人不至于如此。 “弟弟这段时间一直有在反省,不该对十四弟动手的,我还得谢谢大哥,那天为我跟十四弟的事情忙活,大半夜从京城带太医来看我们。” “我也得谢谢大哥。”十四阿哥也赶忙道。 直亲王看着这两人,行吧,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是要走的人,不在乎爵位和佐领了,老三跟十四还得接着当皇阿玛的好儿子, 这边兄友弟恭,另一边,五爷‘啪啪怕’往老九后背连拍了好几下。 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隆科多的事儿,你怎么不说,光知道跟自己人横是吧!亲疏远近你分不明白?你就算不跟我说,跟十弟说也行啊,我们会看着你吃亏吗,你要是早告诉大哥,早就没这些事儿了。” 九爷理亏,没什么好反驳的,眼巴巴的看着五哥,直到五哥停了手,才小声问道:“御驾这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关于侄子的?” 在草原上没找到,那路上呢,一路这么远,如果掳走弘昱后不是往边境去,而是往大清来,那路上也是有可能找到人的,找不到人,找到线索也行。 五爷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没有,什么都没有。 “事情还在查。”五爷安慰弟弟,“你放心,你七哥说了,刑部和步兵营这边一直都在查,回来也会继续查找,草原那边也留了人,会找到的。” 他信七弟,七弟虽然话少,但说出去的话,每一个字都能砸实。 “你安分点就行了。”五爷告诫道,可别再跟着老八瞎胡闹,稳稳当当在内务府待着,前朝的事情应该牵扯不到九弟身上。 五爷说完九弟,又看向十弟:“你也一样。” 十弟在宗人府,他在理藩院,虽然是在朝中,但毕竟不是六部这样的衙门,想躲清静图安稳是不难的。 九爷边点头,边瞄了不远处的七哥一眼,脸上的伤倒是还好,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严重,只在下颌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再养养肯定能更浅,但那辫子……那辫子比旁人短了一大半,人家的辫梢在尾椎处,七哥的辫梢在肩膀的位置,这也太短了,就不能绑个假辫子在上面吗。 九爷磨磨蹭蹭的挨过去,刚想开口说辫子的事儿,但七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嗖嗖的。 “那个七嫂跟大嫂关系好,您让七嫂多劝劝大嫂,这段时间直亲王府大门紧闭,我福晋想去劝没去成。” 七爷看向五哥,这混小子教训过了没有? 五爷点了点头,都训完了,再训就该恼了。 * 御驾没有在城外停留,而是直奔紫禁城,后宫女眷和皇室福晋们都已经在宁寿宫候着了。 第236章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到了,淑娴就告了假,惠贵妃在知道儿媳告假之后,也跟着告了假。 所以直亲王一回府就见到了自家福晋,瘦了一圈的福晋。 淑娴仔细打量着胤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内情的缘故,王爷虽然看起来胡子拉碴的,脸上还带着赶路吹到上面的灰尘,但只是邋遢,跟悲痛好像关联不大。 腰背挺那么直做什么,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眼睛瞧不出来伤心,怎么看着还挺有神的,比没离开京城那会儿要更精神些。 如此,康熙被唬过去了吗。 疑心那么重的一个人,对胤禔又足够了解,能唬得过去吗,能唬多久。 不过还好,船队已经准备好了,火器一到,连人带货,她们就能出发了,康熙疑不疑心已经不重要了。 好歹是亲儿子亲孙子,人逃了,康熙总不会赶尽杀绝,历史上的康熙也只是圈儿子,没杀过儿子,可见还是有底线的。 只要能在外面站稳脚跟,那一切都好说,不管是留在宫里的娘娘,还是这趟不能跟着一起走的几个格格,还是其他的故人,总是可以再联系的。 “御驾已经回京了,火器什么时候给,您是不是再进宫去看看娘娘?”淑娴在纸上写道。 虽然娘娘什么都知道,但应该也是希望能再看儿子一眼。 直亲王在草原上便给福晋来过信件,不过那都是弘昱‘出事’之前写得,弘昱‘出事’之后,他忙着‘找’人,便没有再写过信。 所以福晋单知道皇阿玛允了回京会就安排兵部给火器,但不知道他接下了整改侍卫营的差事,管皇阿玛又要了二十九艘船。 直亲王把前因后果写在纸上,眼下还不能走,一是为剩下的船,二是为七弟。 七弟冒火去救弘昱是他没想到的,事前他考虑了方方面面,但是没考虑到七弟会因此受伤,所以临走之前他想送份大功给七弟。 “要多久?” 弘昱的事情能经得住多久的调察? 直亲王自己也拿不准,离过年还有五个月,五个月结束? “年前年后吧。” 淑娴牙疼,这就支到年底了。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现在让她再等半年! 多待一天,便多一天被发现的风险。 船,她舍不得,但这险也太大了。 “能瞒到那时候吗?”淑娴在纸上问道。 被发现怎么办,走不了怎么办? 要不是太荒谬,她都想跟弘昱一块‘失踪’了,火器一到位就能立刻走人,先走了再说,而不是提心吊胆的等在这里。 皇孙被御驾被人掳走,换了哪个皇帝都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玩命查,这时候不赶紧走,还待在这儿? “后续的船可以不要。”淑娴写道,舍就舍了,现在出去最重要,“如果要补偿七爷,方法很多,不是一定就得用功劳用爵位,产业不行吗,金银不行吗。” 也别那么小看七爷,人家在历史上最后也是做了亲王的,还得了善终,不比谁差。 怎么就得靠着胤禔的功劳升爵了。 “七爷现在已经是郡王,将来升亲王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淑娴把福建的信拿给胤禔:“您自己看,比对着《易经》看。” 对出海这事,翘首以盼的可不光是她,弘昱还有幼弟,两个人已经在摩拳擦掌了,就等出去了。 直亲王何尝不想现在就走,但侍卫营的事情他不做,就得七弟去做,他不能保证,在他们走了之后,皇阿玛会觉得事不是出在侍卫营,便不动侍卫营了,皇阿玛如果一定要往侍卫营砍这一刀,那他不做刀,七弟就得做刀。 “一个月。”直亲王写道。 一个月,他将自己这把刀发挥到极致,把最硬的骨头先砍下来,再走人。 “等火器一到,船队可以正常安排起来,咱们分开撤,正好借着弘昱的事情,府里可以不接拜帖。” 就算福晋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见人,也能说得过去。 而且府里这边该撤的撤了,他走的时候会更容易。 这就跟淑娴之前的计划对上大半了,区别只在于胤禔殿后。 第149章 乾清宫, 西暖阁。 康熙一封封的翻着折子,被扣下的没有送往御前也没有被批复的弹劾折子。 是,折子上面弹劾都是监国之人, 监国的哪能批阅呢。 保清还没去御前时他就知道, 这兄弟俩把跟户部追缴欠银有关的折子都扣下了,只是折子的数目和折子上言辞都比他预想的要多,要重。 四爷躬身站在一旁, 额头已经汗津津的了,但目光炯炯,到现在了,也没有要请罪的迹象。 “让你监国, 你就是这么给朕监国的?” “皇阿玛,要想收回银两, 便只能如此, 儿臣也想平和的把事情办了,不撕破脸,不上手段,但没用啊……” 皇阿玛还是回来的有些早,户部收回来的那些抵债的产业, 连一成都还没转卖出去。 一方面是产业实在太多了,没人能拿出那么多现银把产业都买回去, 另一方面, 也是一部分人存心不让产业被转卖出去,就等着皇阿玛回来呢。 “儿臣想着,整个大清能有现银买下这些产业的人也就您了。”不说私库,皇阿玛光是儿子们的孝敬银子收了就快百万两了,谁能比皇阿玛的银子多呢, “您帮帮户部吧,内务府看过那些产业了,也给了评估,这是价格,您看看,绝对公道。” 四爷把准备好的册子递上去,产业换成银子,这就能落袋为安了。 顺便再逼一逼那帮人。 康熙:“……” 合着还打算把拉他入伙。 “朝廷大事不是儿戏,不能想当然,他们只是借银子,不是贪赃枉法,再说产业你都收了,急什么?”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给臣下的恩典变成现在这样,本来就已经是个大笑话了,再闹出什么乱子来,那就更是笑话了。 雷霆手段已经用了,接下来就得缓着来,他以为保清和老四明白这个道理的,不然也不会弄出分批的名单来,本来催的只是欠银在五万两以上的人,这些人的欠银收回来之后,户部催债的手段明显就放缓了。 但是在保清离京不久后,老四一个人又监国又署理户部的情况下,催债的范围扩大,催债的手段激烈,刚猛至极,全然不懂得缓和。 还不如保清在京城的时候呢。 想立功也不是这么个立法。 “朕让你追缴欠银,但没让你这么追吧?”康熙定定的看着老四,“你大哥把事情担了,在朕面前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护着你,让你清清白白,你该明白他这番心意,好好想想,怎么收场,怎么周全。” 而不是把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干净,做亲王可以眼睛里不揉沙子,但是作为上位者,没有朝臣会希望掌管生杀大权的人铁面无私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 康熙有心教老四,也有心护着保清。 保清在御前哪里提过追缴欠银的事,都不敢跟他单独多待的,就怕他问起此事。 可简亲王是保清打的,隆科多也是死在保清手里,这两件事都跟催债脱不开干系,保清又是主持监国之人,哪怕在御前什么都没说,但已经处处都把老四护在身后了。 老四得知道保清的这份情谊和担当,得心里有数。 “儿臣知道大哥一直护着儿子。”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改变主意,才会在弘昱失踪寻不见的消息传过来后变本加厉的追缴欠银,而不是像他和大哥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先硬后软,区别对待,而是一刀切,是把刀重重的砍下去。 不周全就不周全了,如此才能引得群情激奋。 皇阿玛或许比他都清楚,老八近来接触了多少的宗亲大臣,折子上弹劾他的措辞有多激烈,对老八的拥护之心便有多强烈。 “儿臣不需要大哥替儿子担责,该担的责任,儿臣自己担着,皇阿玛既然让儿臣追缴欠银,那儿臣便要尽量把欠银收回来。” 他认真办差事还不行吗。 康熙眼中带了失望。 他已经把话提点到这个程度了,奈何老四就是头犟驴。 “皇阿玛,册子上的产业您再好好看看,绝对物超所值,户部一直有在挂售,好产业总是抢手的,手慢就会错过,您再看看。”四爷恭敬且认真的道。 康熙还拿着奏折的手直痒痒,怪不得民间有句俚语叫‘儿子多了都是债’,一个个的,就没有一个省心听话的。 但除了保成外,剩下这些儿子确确实实不是往储君方向培养的,所以保清过于重情,老三内心怯弱,老四过分刚直,老五懒散,老七性子偏执,老八太过圆滑,老九耳根子软,老十没有自己的主见,什么都听老九的…… 他儿子虽多,却挑不出一个能担得起储君之位的人来。 第237章 康熙压下心中的火气,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老四既然听不进他的劝告,那就等着看看,看看做事不周全、不懂得刚柔并济是什么下场。 “行,这册子你拿去跟老九商量,看看内务府有什么想买的。”康熙不再劝导,打定主意要让老四受个教训,人只有栽了跟头,才知道什么地方该抬脚。 等四爷从西暖阁出来,梁九功这才进去禀告皇上。 “……延禧宫说娘娘身体不适,不能接驾。” 皇上也是一番好意,可惜惠贵妃娘娘不领情。 不过梁九功是能理解这位娘娘的,就算皇上的本意是去安慰娘娘,但惠贵妃孙子失踪,本来就够难受的了,这还是独子的独子,于惠贵妃何尝不是两代单传的独苗呢,就这么没了,这没的不只是亲孙子,还是未来的指望。 皇上这会儿过去,惠贵妃还得打起精神来伺候皇上,说句话都得再三思量,人家既伤心又没了指望,哪还会想见万岁爷。 万岁爷出门一趟就弄丢了人家的孙子,人家不愿意见万岁爷多正常。 梁九功都能想到的事情,康熙自然也能想到。 “身体不适,那就让太医……算了,把去年广西进贡的那柄沉香如意给惠贵妃送去,让她保重身体,弘昱还在接着找。” 可能会找到呢。 就算真的找不到,保清还未满四十岁,人家五六十岁得子的都有,保清那么好的体格,想生会难吗。 惠贵妃现在难过,保清现在过去这个坎,但时间会消磨一切,人总要往前看的。 康熙把这段时间被扣留下来的折子差不多看了一遍,面色越来越深沉。 “去传九阿哥进来吧。” 九爷在值房等了都快一个时辰了,不过,皇阿玛虽然先叫了四哥进去,可他也不是排在了最后一个,值房还一堆人呢,都是等着见驾的,他算是靠前的了。 康熙把人叫进来,本来以为老九内务府有事要禀告,或者干脆就是找来请旨去户部买产业的,这次户部追缴欠银,老九带着内务府也有帮忙。 但没想到,人一进来,求的入朝,入刑部。 “儿臣在内务府已经待了十余年,再待下去,也不能再有什么长进,兄弟们都入朝历练,儿臣也想去学习学习……刑部,您看行吗?” 讲道理,九爷觉得他这个要求真的不高,十二弟还比他小好几岁呢,都已经在刑部三年了,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没参与过朝政,但处事的经验总是有的,去刑部也不会给刑部造成什么麻烦,刑部多他一个也不多。 九爷的睫毛颤了又颤,脑门、鼻翼都有汗珠冒出,康熙在上面看得真切,比起刚刚顽固不化的老四,老九倒是还算乖巧。 而且选在这时候入刑部,康熙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以老九的性子,这也的确是老九能做出来的事情,耳根子软是真的,重情重义也是真的。 保清替老九出头打死隆科多的恩,老九能记一辈子,选了保清,就不会再站老八了。 “刑部有七阿哥,还有十二阿哥,你去了,刑部的皇阿哥未免也太多了。” 这能怪谁,九爷在心中腹诽,还不是皇阿玛生的儿子太多了。 旱的旱,涝的涝,皇阿玛这都多少儿子,多大年纪了,宫里今年还能有喜信。 大哥和大嫂这么多年却…… 皇阿玛要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多个孙子,但凡大哥大嫂能再有个儿子,或许那些人也不会选择对弘昱下手。 “你四哥刚刚还说户部收缴来的产业卖不出去,大都积压着,朕已经应了他,由内务府解决一部分,让他跟你好好商量商量,此事你既然参与了,那就参与到底,结束后,再说入朝之事。” 这时候上赶着入朝做什么,生怕不被牵连吗。 康熙看了九阿哥一眼,义气难得,但老九没有办案的经验,去了也没用。 “这段时间多陪陪你大哥,劝他宽宽心。” 内务府的消息最是灵通,保清要整改侍卫营,老九在内务府也能帮上忙。 * 九爷从午门一出来,便看到了敦郡王府的马车,二话不说,便直接走上去。 “皇阿玛答应九哥入朝了吗?” 九爷摇头。 没有就好,十爷松了一口气。 “不过,皇阿玛也说了等户部的追缴欠银结束,便让我入朝。” 九爷心情复杂,早知道这么容易,他早该去求皇阿玛的,他还以为皇阿玛不愿他入朝,只想拿他当大管家使的,毕竟他这经营的能力是一等一的。 十爷挑了挑眉,等追缴欠银结束,那怕是要有段时间了,今年能不能结束都不好说,这得看皇阿玛站在谁那边了,如果站四哥,那应该要不了一两个月,如果不站四哥,怕是还有得拉扯呢。 不过,四哥这么会摸皇阿玛的脉,在动手时,应该想好了要怎么收场吧,他虽然不太能想得通这其中的关节,但以他对四哥的了解,连打死隆科多这件事情都能周全解决的一个人,想来肯定能让皇阿玛主动护着。 “皇阿玛这么安排肯定是为九哥好,九哥就听皇阿玛的吧,先不急,大侄子的事情便是不去刑部,也一样能帮忙。弟弟刚刚就找七哥说过了,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他只管言语,我在宗人府,九哥在内务府,能帮忙的地方绝不会含糊。” “七哥现在还在刑部衙门?” “在呢,我去的时候正忙着,也是忙大侄子的事儿。”七哥对这件事情的上心程度不比九哥低,九哥不用非得去刑部待着不可。 “那现在先去刑部一趟,我有事跟七哥说。” 哥俩到刑部衙门的时候,七爷正要出门,见了人,就直接把两人拉到了马车上。 “城郊查出来点东西,我去看看,不能耽误,有什么事情马车说。” 九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轻声道:“我是觉得弘昱失踪的事情不能把目光都放到佟家,还有几个人得重点查。” 七爷‘嗯’了一声。 “废太子那边不能忽视,那位毕竟当了三十年多年的太子,便是被圈起来,也不容小觑,还有……还有就是八哥,我这边有份名单,你捋着查查。” 七爷直接伸手。 “没有写纸上,我说,你记,但是尽量别让其他人知道。” 万一不是八哥做的呢,这部分人也算是八哥的底盘了,暴露出去……对八哥不好。 七爷再次‘嗯’了一声,没有提醒九弟,一旦刑部要查这些人,皇阿玛那里肯定是瞒不住的,但只要不声张,他可以保证此事绝不会让老八知道。 九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蹦,七爷也不用马车上的纸笔,纯靠脑子记忆。 等九爷说完,马车差不多都要出内城的城门了,九爷跟十爷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 直亲王府。 淑娴已经把产业都分配好了,给娘娘的,给大格格几个人的,还有给七弟妹的,不过给七弟妹的这份就得托娘娘转交了。 “额娘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大格格在纸上问道。 “今晚就走。” 大格格:“……” 绕是知道内情,她还是被嫡额娘这样急切的安排给惊到了,御驾今日才回京,额娘晚上就离开? “不再露一面吗?” 进趟宫,或者是见见婶婶们,如此也好证明额娘一直待在府里,这样的话,未来一两个月不出来见人,引起的怀疑也会相对少一点。 “不了。”淑娴觉得借着‘弘昱’失踪之事,她一直闭门不见人,也能说得过去,越早离开越好,不然康熙未必查不到身上。 弘昱失踪,佟家有嫌疑,八爷有嫌疑,那些被户部催债的人家有嫌疑,甚至被关起来的废太子也有嫌疑,但她就没有这个嫌疑了吗。 她是没生养过,但宫里知道原因的,并非她没有生养的能力,胤禔当时给康熙的理由是为了弘昱,别处实在找不到线索的话,不是没有可能查到她身上,她也有‘害人’的动机。 所以她不光要走,还得尽快走,一日都不再耽搁,今晚便动身,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去。 “你明日也回府,不要在王府多待了,将来要是有人问起,照实说就是了,不必瞒着。” 等发现她离开的时候,胤禔恐怕也已经走人了,那时候瞒不瞒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大格格点头,事情发展实在太快了,但想想去年二叔倒台,也是这样的迅疾,迅疾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太子就已经被废了。 如果直亲王府是下一个毓庆宫的话,那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若是……若是在外面待不下去,那就再回来,或者让人捎信给我。”大格格勉强笑了笑,“阿玛一直渴望能上战场,这回总算是能如愿了,不过还是要保重身体,额娘您也是。” 第238章 要不是已经生儿育女,她都恨不得跟着阿玛和额娘离开,但现在孩子还小,还离不开她。 “您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阿玛。” 额娘虽然跟她说过去海外是额娘自己的主意,但如果不是为了阿玛,额娘何必安排这样一条退路呢,何必要去那不毛之地,阿玛可以实现自己马上征战的理想,额娘去了能做什么,总不会比待在大清更舒服。 哪怕她是阿玛的亲女儿,她也得劝劝嫡额娘,不能只想着阿玛,也得替自己想想。 淑娴点头,她当然是把自己放在首位了,所以才会火速离开嘛。 她走,娘家走,弘昱走,船队走,这些都会增加真相被发现的可能性,一个月后,胤禔能不能走得了,她们谁都没有把握。 而她去了海外,有人有船有炮,还有之前存下的物资,和商队打下的基础,即便胤禔不在,她也是有信心能待住的。 淑娴盼着人来,但时间越久,心里便越没底。 第150章 上马车前, 淑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糕点生意的分红,直接拿去还各家在海贸生意上的投入, 此外她名下剩下的其他产业一分为二, 全都孝敬太后和惠贵妃。 “走吧。”直亲王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袍,身体看起来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了。 出城门这一关是最不好过,他亲自送一趟。 淑娴手搭在胤禔手上, 被扶着上了马车。 青色的布帘子被放下,马车摇摇晃晃开始启动,晃得人心都跟着浮动了。 以前都是她目送胤禔离京,这回却是反过来了, 关键是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心里的那点舍不得在离别之时被倏然放大, 连出城的路都变短了, 在淑娴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到地方了。 “路上小心点,等我这边结束了,便立马过去找你们, 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先放着, 等我过去再说。” 直亲王实在是不能放心这一家子, 主要是怕跟人打起仗来。 弘昱就不说了,少年意气,心比天大,偏偏没有打仗的经验。 福晋呢,敢想敢干, 不吃亏不受气,这些年在府里又一言堂惯了,连出海这事儿都是福晋定下来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福晋是怎么说服张家,夫家娘家都是福晋的一言堂。 以福晋和弘昱的脾气,这一出去,那就简直就是山大王归山,直亲王想想都要挠头,万一碰到硬茬子怎么办。 若非欠着七弟的人情,他肯定就一块走了。 “胤禔。”淑娴头一次当面叫这人的名字,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你可一定得来啊。”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弘昱的,你也……多保重。” 淑娴本来想说的是——如果将来走不了,她也会照顾好弘昱的,留下的人也要好好生活,朝前看。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舍不得,不甘心。 “就算是走不了,也别气馁。”别醉生梦死,别开始什么新生活,“等着就好了,老娘抢也把你抢回去。” 淑娴说完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站在原地的直亲王:“……” 本来就担心,现在更担心了,这还没出海呢,就已经山大王的架势了。 马车进了山,很快就连动静都听不到了,初秋的夜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蛐蛐声。 直亲王在原地站了许久,站得腿都麻了,这才上马往回走,快到城门的时候,远远便瞧见了一人一马,因为距离太远,天色太暗,他卡不清楚对方的脸,但看见了只留到肩膀处的辫子,是七弟。 “七弟在这儿等我?”直亲王语气笃定的问道。 七爷心里麻麻的,脑子都要炸了,在草原的时候,他就……就觉得大哥不太对劲,现在想想那些之前不能算证据的证据都是可以指向大哥的。 “您到底做什么?” 逼宫吗? 让皇阿玛放松警惕,接管侍卫营,进而逼宫? 这怎么可能会成功呢,侍卫营上下都不是一条心,大哥怎么控制,就算能控制的了,京城还有三大营,怎么逼宫。 “我……” 突然被撞破,直亲王也没想好要怎么说,说他全家跑路就是因为怕步毓庆宫的后尘,说皇阿玛总是拿储君之位蛊惑他做事,说他怀疑皇阿玛要立他为太子所以他不敢待下去了,还是说他受够了这样绑着手脚的生活,就想到海外没有规矩的不毛之地去。 “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直亲王揉了揉眉心,七弟都查到这儿了,难保皇阿玛查不到这里,现在只能赌一赌了,他今晚也是借着查线索的名义出来的,跟出来的两辆马车对外说是府里照顾过弘昱的旧人,散出去可以在找人的时候帮着认脸,但愿皇阿玛现在还没查到他身上,七弟也还没有向皇阿玛禀告过此事。 “我们找个地方,离城门远些,我慢慢跟你说。” “好。”七爷应下,他也想听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大哥就算是想要储君之位,大大方方争取就是了,没必要兵行险招,弄这一出吧。 两个人骑上马,驶离城门,找了一片开阔无人的平地,这才放慢速度。 直亲王确定周围藏不了人之后,终于开口解释。 弘昱是他弄走的,今晚他是去送福晋和几个侧福晋走人的,再有差不多一个月,他也会离开。 “你发现了也好,一直欠你一句抱歉,我那时候也没想到会冲进火里去救人,对不住了。” 七爷摆摆手,兄弟之间说这些干嘛,弘昱活着就好,他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非要离开?” “……知道隆科多做的那些事情之后,我便觉着待得没意思,皇阿玛能不知道隆科多做了什么吗,怎么就能把隆科多放到高位呢。” 如果说在隆科多的事情发生之前,他虽然有时候也会怨皇阿玛对他太狠,但心里对皇阿玛还是有几分体谅的,顾大家就顾不了小家,皇阿玛是一国之君,心怀天下,要用他来稳定朝堂,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但隆科多的事情之后,他对皇阿玛最后这几分体谅也没有了。 他以为皇阿玛要做圣君,但连隆科多这样的人都用,纵着隆科多如此行事,这不是他认为的圣明之君,不管皇阿玛要用隆科多做什么,把这么个人捧上高位做步兵统领,都让他觉得恶心,恶心透了。 “就为……隆科多?”七爷沉默了半响后问道,“隆科多已经死了。” 同样的话,直亲王也跟福晋讲过,不需要他解释,这种事情没法解释,福晋便能理解他的想法,知道他抵触的地方在哪里,也可以说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福晋在很多事情跟他的感受是一样的。 “不是隆科多,是皇阿玛。” 是皇阿玛,是皇阿玛让他失望。 直亲王看着七弟笑了笑,没有再试图解释,而是接着道:“总之,在隆科多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便不想在大清待着了,所以之前送走了弘昱,今晚又送走了福晋,你这几日先别跟皇阿玛说,七日,七日之后,你再去御前禀告,就当是大哥求你了。” “七日?”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是七日? “装有火器的大船,差不多七日便可以出海了。” 那时候,福晋和弘昱也就离开大清了,纵使是皇阿玛也不能再把人追回来。 七爷牙疼,眉头从刚刚到现在就没有松开过,刚刚想不明白,现在就更想不明白了。 “您还让她们走?” 这都暴露了,皇阿玛会不会放大哥离开都不一定,那孤儿寡母的还出海做什么,送死去吗。 “要么你现在跟过去,一块走,我帮你瞒着,就说你追着可疑的人去了,一直瞒到船队出海,要么把人拦下来,你选。” 直亲王两样都不选,船队的事情他得亲自盯着,不然不能放心,而且如果皇阿玛现在知道了,真有可能把人拦下来,那以后都想再出海了。 “这事儿我已经想好了,七日,就七日,七日之后,我可以随你去见皇阿玛。” 等船队离开了,他就跟皇阿玛摊牌。 七爷不明白大哥到底在执拗什么,就非得走吗,大清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能离开一个是一个,海外又是什么好地方,那孤儿寡母的出去,不说能不能立足,就船队的那些人,能压得住吗,离开大清,大清就不是亲王福晋了,弘昱也再是皇孙,能压服那么多人吗。 “如果出事,再后悔可来不及。” 大哥得想清楚,皇阿玛的手都伸不到海外去,大嫂和侄子一旦出了事,他们根本就没办法挽回。 直亲王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他倒不是没想过后果,也不是天真,而是七弟不清楚福晋到底做了多少准备,他却是知道的,一个人学会了好几种西洋话,弄到了海外的地图,比朝廷的地图还细,有些地方连有什么矿产、有哪个国家的人驻扎都标记着。 第239章 他后来对福晋的安排了解越多,便越觉得福晋并非临时起意,应该早就有打算了。 像弘昱想得那样打下一个大清是万万做不到的,但暂时在外面站稳脚跟应该可以,他怕的是福晋跟弘昱出去后跟人干仗,干太多的仗,把自己消耗没了,所以火器一定得到位,得越多越好。 箭已经离弦,再收也收不回去,他现在能为福晋和弘昱她们做的只有两件事情:一是盯着火器的落实,二是争取尽快过去。 “不后悔。”直亲王牙齿磨了磨舌尖,也不会出事的。 第151章 直亲王和七爷在城外待到半夜才回城, 两个人双双告假早朝。 无独有偶,同在户部的四爷和十三爷也告了假。 今日的早朝格外漫长,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朝臣在弹劾人, 但偏偏两个被弹劾的当事人都不在。 简亲王憋了一肚子气, 下了朝都没离开宫里,而是跟到值房请见。 跟旁人不一样,刚刚在朝上弹劾的朝臣, 要么是只弹劾雍亲王,要么是雍亲王和直亲王一起弹劾,单独弹劾胤禔一个人的只有他。 这事儿,老八不是没有跟他通过气, 已经失独的直亲王可以暂且放到一边,目标是雍亲王,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去, 皇上必须得给他一个交代。 隆科多被打死那是隆科多本事不济,他才是那日胤禔动手打的第一个人,上来还是偷袭,还在府门前动的手,那么多人都瞧见了。 “皇阿玛……他直接用胳膊锁住儿臣的喉咙, 还抽了腰带,把儿臣的手背过去绑住, 就在大门口,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臣这个亲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当下去了。” 简亲王提起此事便是一把辛酸泪,要不是后来出了隆科多的事儿,他丢的人不比老三在朝堂上说书丢的少,真就不能出门见人了。 雅尔江阿幼时在宫中读书, 唤皇上都是唤皇阿玛的。 康熙听完,不由皱眉,一个雅尔江阿,一个隆科多,说起来身手也是宗室和外戚中的佼佼者了,他都不知道是自己儿子太争气,还是侄子和表弟这些年太懈怠,被打成这样。 雅尔江阿是在这件事情上受了委屈,但翻出来告状就……还不嫌丢人吗。 “你当时没还手?” “儿臣……儿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简亲王带了几分羞赧的道,皇上问这些做什么,隆科多都被打死了,他打不过胤禔,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打不过归打不过,但这不是胤禔能动手打亲王理由吧。 说起来,他是铁帽子亲王,胤禔只是寻常亲王,亲王打铁帽子亲王,这不是以下犯上吗,再说他还是镶蓝旗的旗主,是胤禔的旗主,也就是皇上在位,胤禔还是皇子,他不好提这些事情。 “你这身手也该好好练练了,身为镶蓝旗的旗主,还是不能懈怠。” “是。” “过些日子,朕再让保清当面向你道歉,你也体谅体谅他。”康熙沉声道,尔后又补了一句,“最近还是离他远点。” 免得被揍,谁都不好收场。 简亲王:“……” 他单知道皇上会护着儿子,但不知道会护犊子护成这样。 是,胤禔独子失踪,而且失踪这么久了,还是在草原上不见的,将来找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乎,很值得同情,但这跟胤禔打人有什么关系。 胤禔若是此次不受惩罚,那他在镶蓝旗日后还能压得住这位皇长子吗,他还是不是镶蓝旗的旗主了。 “儿臣也不是非要直亲王向儿臣道歉不可,儿臣记得在上书房读书时,先生们就曾经教过儿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总得要讲规矩吧。” 康熙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道:“保清动手的时候,他还是宗令,宗令有没有管教宗室的权利?” “保清年长你几岁,你该唤他一声‘堂兄’,堂兄能不能管堂弟?” 跟他讲规矩。 他都还没有问责简亲王为什么有银子不还国库欠银,旁人是扣押产业抵债,简亲王光是抄出来的金银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皇上不提宗令还好,一提宗令,简亲王肚子里就窝火,他阿玛是上一任宗令,自阿玛过世后,宗令便空缺了八载,当年他守孝的时候,皇上还暗示过他,这个位置是给他留着的。 结果呢,给了直亲王。 他也不是非要当这个宗令不可,但为什么是胤禔呢。 皇上一步步的抬高胤禔,是不是就想让皇长子在镶蓝旗一家独大,把他这个原本的旗主压下去。 诚郡王和十四阿哥打架,降爵,多出来的佐领全都拿给胤禔。 胤禔打旗主,打死步兵统领,这就不需要降爵了吗,宗令没了,却安排去署管礼部,生生压廉郡王一头。 皇上这都不是温水煮青蛙了,这是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往下在割他们简亲王一系的肉,就是想把胤禔扶上去,在镶蓝旗跟他们简亲王一系平分秋色,甚至压他们一头。 “照皇阿玛的说法,那自然是能管的。”简亲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如果简亲王之前对助老八只有三分的决心,那现在已经升到八分了。 他堂堂铁帽子亲王,原本是没有必要掺和皇室斗争的,他的爵位和权势都已经是最顶峰了,从龙之功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玩意,这是皇上逼他的。 直亲王失独,后院已经十多年没传过喜信了,可以说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争取储位的资格。 诸皇子之中,有的一争只剩下老四和老八。 老四跟胤禔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将来如果上位的人是老四,那胤禔在镶蓝旗的权势会进一步扩大,他真就要变成有名无实的旗主了。 所以,老四不行,成为太子的人非得是老八不可。 “儿臣本事不济,被揍了也怪不得直亲王。” 康熙定定的看着雅尔江阿,比起其父,这一任的简亲王倒是要更桀骜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他老了的缘故,下面人都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 把人打发走,康熙这才传了赵昌过来问话,不出所料,几个告假的儿子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老大和老七出城找线索,不过却是失望而归,又是一场空。 老四和十三则是忙着跟内务府交接买卖产业。 康熙手指轻轻叩击着一旁的炕桌,良久之后才问道:“废太子那里查过没有?” 这世上能从御驾中掳走皇孙的人,还能有几个呢。 事关皇孙性命,而且事情又已经发生这么久了,能查的该查的,赵昌都尽量查了,也包括废太子。 “奴才尚未从废太子处查到线索,不过……” “不过什么?”康熙皱眉,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是保成出什么事儿了吗?养蜂夹道怎么没人来报,是那起子奴才折辱废太子了? “是直亲王福晋,奴才查到直亲王福晋庄子上之前养过一批护卫,都是用来护送货物的,走南闯北,身手极佳,大概有上千人,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踪影。” 对保清福晋养得这批人,康熙是知情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养些打手护卫什么的,都很正常。 “是准备出海去了吧,查过没有?” 光是保清之前从他这里那的那二十九艘船,需要用到的人就不少,上千人放进都不够。 “奴才还在查。” 他也是想向万岁爷提个醒,直亲王福晋不太对劲,越查他便越觉得不对劲。 现在虽然还没查到直亲王福晋掳走弘昱的皇孙的证据,但他直觉这件事情可能跟着这位皇子福晋脱不了干系。 直亲王福晋在庄子里养人的方法,简直像是在养死士一样,不,甚至比养死士还夸张。 大家族养死士大都是挑孤儿养,从小培养忠心,相比之下,直亲王福晋庄子里的那些人培养成本就高多了,什么人都有,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的,教识字,教算术,也不光是护卫,还有工匠,有管事……给月银,给住处,还给看病,甚至给养老。 这要不是养死士,下那么大的本钱干什么。 一个亲王福晋如果养死士,总不能是为了谋逆,后院之争,争的是世子之位,如果弘昱皇孙没了,直亲王福晋生下的儿子便是嫡长子。 他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一是查直亲王福晋有没有怀孕,有没有在用催孕的药,二是查直亲王福晋庄子里养的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康熙之前没往保清福晋身上想,但经赵昌这么一提醒,他倒是也觉得保清福晋有这个嫌疑,不过嫌疑不大。 一是张氏没有能力从御驾中掳人,二是如果张氏要害弘昱,那什么时候动手不行,用什么方式不行,偏要选在最引人注目的时候,用最明目张胆也最难的方法,这说不通,张氏也不是个蠢人。 “查查看吧,但不要把重点都放在直亲王福晋身上,忽略了别处。” 第240章 比起保清福晋,他更疑心的是老八那帮人,看今日朝堂上的场面就能知道,其势已成。 但比起老八聚拢了这些人,他更觉得是老八在被人裹挟,被人当枪使。 * 直亲王府。 直亲王跟七爷正待在一处,从城外回来后,两个人补了觉,换了衣裳,也用了早膳。 “你要不回去歇歇?”直亲王无奈道,总跟着他也没什么用处,他能说的该说的都跟七弟说了,如果未来这七天都跟着他,他实在是担心七天还没过,皇阿玛那边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七爷摇头,道:“您忙,不耽误。” 直亲王:“……” 他真没有逼宫的打算,更没有这能力。 皇阿玛是说了让他做领侍卫内大臣,但这不是还没做吗,京城三大营他接触不到,负责练兵的老丈人几年就已经被调到福建去了,他本人更是在外面待了十年,他凭什么逼宫,又如何造反,七弟委实是多虑了。 “这样吧,你可以派人去宫门口守着,我不单独进宫,进宫也是跟你一起去见皇阿玛,你回刑部等着,我该忙忙我的,你该忙忙你的,行吗?” 七爷其实也不全然是不放心大哥,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大哥逼宫的可能性都极小,但同样,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不觉得出海对大哥一家来说是个好的选择,现在这样让大嫂和侄子单独出海,那就更不靠谱了。 独子,亲福晋,大哥也是够舍得的。 他巴不得皇阿玛赶紧发现大哥这边的异样,赶紧派人把大嫂和侄子拦下来,让两个妇孺出海,亏大哥想得出来。 “您再想想。”七爷劝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直亲王说了半个晚上了,说不通,根本说不通。 “你且忍上七日,不,六日,再忍六日就行了。” 七爷舔了舔嘴唇,跟着大哥回到直亲王府,他是一点都没睡着,翻来覆去的琢磨这事儿,实在做不到大哥这么心大。 “我去。”七爷搓了搓自个儿的脑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大哥不愿意现在走要盯着火器,大嫂那边又要立刻出海,他去还不行吗,“我以找弘昱的名义出京,我跟着大嫂和侄子出海,等将来您到的时候,再把我换回去,如何?” 不如何。 他在大清觉得待不下去,但七弟待得好好的。 这一来一往的,七弟回来恐怕是要担责的。 “真没有你想得那么危险。”直亲王也不瞒着了,“我岳父一家也去,张大人领兵多年,我那小舅子也是武将。” 七爷不为所动,张大人领兵多年,但只练兵,没上过战场,大哥的小舅子亦然,大舅子还是个文官,能顶什么用。 “要么我去,要么现在进宫。” 大哥自己选吧。 直亲王:“……” 弟弟是好弟弟,但犟也是真犟,这种事情掺和什么。 “皇子不能私自出京,这是规矩,私自出境那就更严重了。”直亲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大哥领你的情,但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你得多为弟妹和几个孩子想想,还有戴嫔娘娘和王婶,都需要照顾,你若是离境,我怎么跟她们交代。” 七爷不吭声,但始终挡在大哥身前。 这是昨晚上他回来之后琢磨出来的唯一办法,不能让孤儿寡母的单独出海,要去,那就只能他先去了,谁让他是唯一知情的人呢。 他身手可能不及大哥,但也上过战场,在兵部衙门轮值过,出海后总比大嫂跟侄子能压得住底下人。 等大哥这边跟皇阿玛摊牌,不管大哥是走还是留,至少他在外面可以保障大嫂和侄子的安全,最多几个月的时间他也就回来了,到时候皇阿玛便是罚他,能怎么罚,总不至于为这事儿降他的爵位吧。 直亲王相信福晋的能力和准备,但七爷不信,他都怕船一出海,光是内讧,就能让孤儿寡母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跟大哥必须去一个人,大哥现在不去,他就得先去。 七爷紧紧盯着自家大哥,寸步不让。 直亲王拿这犟种实在没办法,他又不能把人一拳打晕在这儿关起来,也不能一直跟七弟在这儿耗着。 “行,你去。” 老七跟过去既多了一层保险,但同时也多了一份危险,他不能保证七弟在找到福晋和弘昱之后会不会直接把人带回京。 但从人手上来看,福晋跟弘昱是占优势的。 七爷得了准话,立马转身去宫里请旨,徒留直亲王一个人站在原地,本来就欠下了七弟的人情债,这回更是越欠越多了,关键是他连怎么还都不知道。 如此情谊,他把亲王府的产业拿给七弟,都觉得辱没了七弟这个人。 光是产业,根本还不了这份人情。 直亲王本来已经打算在摊牌的时候,跟皇阿玛据实以告了,但是现在……还是得想想办法,至少不能让七弟因为他被罚吧。 * 七爷请旨出京找人,四爷跟十三阿哥则是忙着跟内务府交接产业,都不上朝,直亲王也是日日告假,既不去礼部衙门,也不去御前领差事,全然不知现在朝中的局势一边倒,不管早朝,还是大朝会,大半的时间都是朝臣在弹劾讨伐雍亲王和直亲王,可以说满朝连一个为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一直等到七日之约最后一日前的晚上,直亲王终于找到四弟,管四弟讨主意。 在摸皇阿玛的脉这件事情上,还是四弟更擅长,他想知道明日要怎么跟皇阿玛摊牌,才能保住七弟不受责罚。 直亲王将事情和盘托出后,四爷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消化掉这个堪称荒谬的事实——大哥要走,弘昱没事,七弟已经跟去了。 那他在忙什么! 他给老八那边添柴浇油的,不就是为了让众人紧紧簇拥在老八身侧,让朝中弹劾他和大哥的声音越来越多吗。 以他对皇阿玛的了解,此情此景之下,皇阿玛立任何一个儿子做太子都不会选择立老八。 他这边还想着让大哥和他在这次的事端里平稳落地,甚至更上一层楼,那边大哥已经准备逃离大清了。 “大哥是觉得弟弟不行?觉得将来登上大位的人一定是老八,所以才要走的吗?”四爷问道。 不然,好端端的亲王不当,跑什么? 还让弘昱冒险‘失踪’,让大嫂带着弘昱先出海,怨不得七弟放心不下追过去,换了谁都不能放心。 直亲王之前跟七弟就解释不通,到了四弟这里,他都不打算解释了。 “老八现在完全是被架起来了。”跟他早年一样,被朝臣顶在最前面,当然老八现在的声势是远胜他当年的,看着确实唬人,但出于对皇阿玛的信任,他并不看好老八,“走不是因为老八,也不是对你没信心,我还想着将来有朝一日可以回大清看看的,走能带走多少人。” 不说旁人,额娘在这儿,是带不走的。 “先帮我想想,要怎么皇阿玛说才能让七弟不受惩罚。” 四爷眉心都皱成疙瘩了,皇长子逃往海外,亘古未有之事,皇阿玛不气才怪了呢,更何况大哥还搞出弘昱失踪的事情来,换他是皇阿玛,弘晖若是这么干,他也得气炸了。 “大嫂她们现在出海了吗?” 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第152章 不等大哥回答, 四爷自己就先叹了口气,七弟离京都有六日了,大哥忍到现在才来找他, 肯定已经计算好了时间, 现在便是去追,恐怕也追不回人。 “大哥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不是七弟。”七弟再怎么说也是去救人的,虽然事先没有告知皇阿玛, 但跟大哥的所作所为、所想所念比起来,七弟都能算是循规蹈矩的了,“您得想想皇阿玛知道后会不会放您走。” 还出海。 皇长子携妻带子逃往海外这像话吗。 大哥要是已经走了,那也就走了, 大海茫茫,便是皇阿玛也很难把人追回来, 但是大哥人还在这儿, 皇阿玛想扣就能扣下,七弟那边如果追上了大嫂她们,要把人带回来应该也不难。 “弘昱在海上呢。”直亲王把自己放到皇阿玛的位置上考虑过这个问题,皇阿玛不能不让他管儿子死活吧,而且他在大清也不是什么不可取代的人, 他走能有多大影响,皇阿玛不至于强留一个不愿留在大清的人, “再说, 海外这么大,总得有咱们自己人吧,就当先把我放出去探探路。” 四爷点头又摇头,这话虽有几分道理,但大哥毕竟是长子, 在皇阿玛心里的份量是不一样的,这要是换成弘晖,他是绝不可能答应弘晖出海的,骂也好,打也好,都会把人留下来,好好的,往海外跑什么。 “大哥您到底什么时候想出海的?” 就算是想出海,一个人偷摸去试试也就算了,怎么还先把福晋孩子扔过去探路。 “就……今年。”直亲王说的都是实话,在今年之前,他连后半辈子被圈起来都想过,但真没想过出海的事儿,“先不说这些了,你就说到皇阿玛面前我怎么说合适吧。” 第241章 四爷诚恳道:“怎么说皇阿玛都不会高兴的。” 区别只在于皇阿玛生多大的气。 本来老爷子最近心情就不好,孙子丢了,朝堂上又是那么一副景象,说起来都跟他们这几个儿子脱不了干系,大哥如今又弄这么一出,也就是他们老爷子见惯了大场面,不必担心会把人气个好歹出来。 “您呐,弟弟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最好。” 凡事就怕比较,大哥想出海这事儿虽然荒唐,但至少是跑到外面去争,而不是盯着老爷子屁股底下的位置。 “您现在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皇阿玛呢,宫里前段时间还传出来好消息,可见他老人家依旧是宝刀未老。弟弟记得大哥少时想做大将军,如今天下太平,您又不愿惹皇阿玛烦心,若因此想去图谋海外,这何尝不是一种孝顺,您说呢?” 如果一定要走,那也得因为孝心,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直亲王闷了一口茶,说软话,诉孝心,这些都不难,但这些能糊弄得了皇阿玛吗,他怕皇阿玛不吃这套。 “试试吧。” 实在不行,他就再给皇阿玛当回刀,皇阿玛之前不是还准备让他整改侍卫营吗,他弄,皇阿玛想砍向哪里,他砍就是了,皇阿玛就是想让他再当一回磨刀石都行,只要别迁怒旁人。 四爷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底下人把茶叶放多了,从入口开始便是苦的,连回甘都没有。 “走吧,也别等明日了,咱们现在就进宫。” 皇阿玛明日要是知道大哥今晚上来他这儿了,指不定怀疑他跟大哥说什么呢。 大哥要往海外去,能跟老八争太子之位的也就剩他一个了,他这时候不能在皇阿玛那里出任何的茬子,相信比起老八,大哥也更愿意他成为未来太子。 直亲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色不早不晚,还没到就寝的时候,皇阿玛就算已经翻了牌子,侍寝的妃嫔这会儿应该也到不了乾清宫。 “你就别去了,我自己去,放心,知道怎么说。”直亲王起身在四弟肩膀上拍了拍,“我这还盼着以后能回来看看额娘呢。” 说罢,他转身就走。 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都这会儿,与其等到明日下了早朝,不如今晚就找皇阿玛说清楚,反正就算是现在派人去追,也追不回人来了。 *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今日没有翻牌子,敬事房的人都没能进门就被梁九功打发走了。 梁九功亲自收拾了地面上的碎瓷片和茶水,一声都不敢吭,只是守在门前,悄悄打手势,让人把太医请到隔壁先等着,以防万一。 他上次见万岁爷生这么大的气还是去年,在那不久后,太子便被拘押了。 而这次,赵昌进来禀告,他端茶退出去的时候,只隐隐约约听到了‘直亲王’这三个字。 继毓庆宫之后,不会又要出事吧。 “梁总管,直亲王到了,求见万岁爷。” 梁九功:“……”这惹事的祖宗怎么现在来了,万岁爷本来就生气,见了人,这还不得更生气,万一气坏了身子骨怎么办。 “等着,咱家进去问问。” 梁九功放轻脚步,弓着身子开门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万岁爷,直亲王求见,正在值房候着。” 康熙手里还拿着赵昌今日递上来的密折,很厚实的一沓,种种证据都表明,弘昱被送去了福建的张家,也就是保清福晋的娘家,保清是知情的,或者说压根就保清自己做的。 自己烧自己的营帐,掳自己的儿子,普天之下,这都是稀罕的不能再稀罕的事儿了。 保清想干什么呀。 想麻痹他,想逼宫吗? 看不上太子之位,剑指皇位? 康熙垂下眼,密折半个时辰才送到他手里,直亲王现在就进宫陛见? “传。”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长子要做什么,是狡辩,还是要放手一搏。 梁九功亲自去接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看直亲王,也不敢直亲王对视。 “王爷,这边请。” 直亲王心里‘咯噔’一下,看来皇阿玛此时心情不是一般的差,早知道明天下朝后再来了。 到了门口,梁九功直接侧身让开,没有要陪着进去的意思。 直亲王只能硬着头皮进门,一进门便跪下请罪。 康熙脸上阴云密布,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长子,沉声问道:“请的什么罪?” “儿子该早点告知皇阿玛的,不应该自作主张,更不应该设计弘昱失踪。”直亲王抬头望向皇阿玛,见皇阿玛脸上并无惊讶之色,瞬间就明白这是事发了。 他倒也不意外,七弟都能查到的东西,皇阿玛早早晚晚也能查到。 直亲王闭了闭眼睛,这才缓缓开口:“儿子这些年一日不曾放下兵书,不曾懈怠练武,但儿子知道,在大清,儿子没有能上战场的机会,连领兵练兵的机会都没有。 隆科多那种货色都能做步兵统领,儿子心里不服,跟打过一架后,就更不服了。 所以便想接着福晋海贸的船队出海,离开大清,去外面领兵,去别的土地上打仗。 儿子怕您不同意,便策划了弘昱失踪之事,先一步把弘昱和福晋送出海,儿子今日既是来请罪的,也是来跟您请辞的。” 康熙脸色漠然,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已经握紧又松开好几次了。 不是逼宫,不是谋逆,是……出海? 是不是出海,一查便知,保清没必要说这样拙劣的谎言。 见皇阿玛久久不开口,直亲王接着说道:“六日之前,儿子送福晋出城,回去的时候恰巧被七弟撞到,七弟当时便让儿子进宫跟您说明真相,但儿子那会儿鬼迷心窍,非但没听七弟的,还同意七弟去南边护着福晋和弘昱出海,七弟是因为担心儿子家眷才会愿意前去,儿子却是利用了七弟的赤诚,让他帮我护着家眷,还骗了皇阿玛您。” 康熙若有所思,所以,老七也是知道的,还追着去了,如果老七不去的话,张氏就带着弘昱独自出海了? “现在他们已经出海了?” “应该是。”直亲王轻声回答道。 “儿子今晚本来是打算偷偷离京的,临走之前,去找了趟四弟,想托他过几日再跟您解释。”直亲王斟酌着说道,“四弟劝了儿子,儿子也觉得四弟说得有道理,儿子行事冲动,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能一走了之,儿子对您应该有个交代。” 康熙气,但又没刚刚那么气。 儿子要逼宫跟儿子要跑路,完全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长子面前停下,然后走开,走远了再走回来,来来回回的踱步,试图去理解长子的想法,但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怎么就要走呢。 “朕之前便同你说过,你是长子,朕对你寄予厚望,朕想立你为太子,你……你跑什么?” 海外有什么,带着那点船那点人,能打下多少地盘来,跑到那不毛之地去做什么。 直亲王垂下眼,他怕的就是这个,皇阿玛又不是真的嘱意他为继承人,他又不是感受不到皇阿玛对他的不满意,对他的挑剔,皇阿玛若立他为太子,那是立太子吗,那是立靶子,他可不想步老二的后尘。 第153章 “皇阿玛春秋正盛, 大清有您坐镇,定然无忧,儿子在不在都不耽误什么, 所以儿子才会想着出去闯荡几年。” 直亲王按照既定方略解释着, 说软话,说好话,诉孝心, 当爹的身体好,做儿子的才敢出去折腾嘛。 “闯荡几年?”康熙重复着长子的话,脸色依旧黑着,“那几年后怎么回来, 怎么收场?” 还闯荡几年,一个失踪的皇孙, 一个跑路的皇子, 要以什么名义回来,要怎么交代? 他不相信保清没想过这些,所谓‘几年后回来’这样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走不容易,回那就更不容易了。 “你老实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康熙既是愤怒,又是不解, “怎么会想着往外跑?” 是因为老八? 连保清也觉得老八能登上大位, 这才要逃离的吗。 堂堂的皇长子,没有定力,没有争取储位的决心,这锦绣河山放在眼前,怎么还能想着跑呢。 直亲王:“……” 说软话, 说好话,不行。 刚刚把隆科多踢出来当借口,也不行。 那他说真话……皇阿玛能信吗。 “说。”康熙厉声道。 直亲王犹豫了一下,才道:“儿子不想当太子,儿子害怕,怕最后落得跟老二一样的下场。” 康熙凝视着长子,咬了咬牙,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论身份,老二比儿子更占礼法,论权势,老二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论能力,他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少时对老二是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若非您有时候偏旁儿子,儿子跟老二斗不了那么多年。” 第242章 直亲王双手扶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跪坐下去,换了一个让身体更舒服的姿势,望向皇阿玛。 “前些年儿子在外面,也知道老二这个太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朝中和民间并没有多少诟病太子的声音,但他就是被废了,儿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老二被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您说您要册封儿子做太子,儿子心中只有惶恐,儿子不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太子才不会被废,您对儿子本身也不满意不是吗。” 不然想封早就封了,何至于拖沓到现在。 老八现在那么起劲,谁知道皇阿玛是不是也跟老八说过什么。 什么立太子,立不立都只是皇阿玛一句话的事,废也在皇阿玛的一念之间。 他听说,西藏真正獒犬在断奶后会故意被主人饿上一段时间,然后一窝獒犬被关在一个土坑里,不给任何食物,其中最强壮的一只咬死蚕食掉兄弟姐妹,一窝只活一个,这样的獒犬对上雪狼都能取胜。 皇阿玛想选出最好的继承人,这无可厚非,但他不愿意被如此挑选,他不做继承人,他不进那土坑还不行吗。 “就为这?”康熙反问道。 这算什么理由,不管是储君之位,还是皇位,想掌有天下权柄,冒再大的风险不都应该吗。 “你信不信,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保成能自己选,他依旧会选择做太子。” 这世上哪里有十拿九稳的事情,去海外就那么稳当吗,在海上遇到风暴,在荒蛮之地被当地人围攻,死了连尸骨都入不了土。 不怕海上的风险,倒是害怕做太子被废的风险。 简直荒唐。 直亲王深感无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皇阿玛明显是不信。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他不是老二,老二愿意当太子那是老二的事儿,如果皇阿玛愿意的话,现在把老二拉出来当太子都行,“您就当儿子胸无大志,胆小怕事,当不了储君之位,也不愿受人猜忌,所以……就让儿子离开大清吧。” 康熙不语,什么胸无大志、胆小怕事,这两个词哪个跟保清沾边了。 不过,保清有句话说对了,他确实对保清成为太子不是那么满意,但旁的儿子他也一样不满意,甚至矮个子里拔将军,保清都算是个高的了。 如果是老三去海外,他也不是不能答应。 换成老五、老七、老九、老十,也可以。 但保清……不行。 “朕不管你为什么想离开,但你生在皇家,享天下供养,一衣一食,一纸一墨,读过的书,上过的课,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不是凭空得来,乃至于你府中的产业,女儿的嫁妆,皆来自于万民,保成被废了太子之位,那也是圈在大清,而不是带着大清的人,大清的船,大清的炮,跑到没有没有大清子民的地方去。”康熙一字一顿的道。 他还是不明白长子为什么要走,但他知道长子此时此刻为什么跪在这里,而不是直接走人。 是为老七,欠了老七的人情,不愿老七因此受罚。 人活在世上,欠下的情分那可就多了,父母的生养之恩,兄弟的帮扶之情,同僚下属的支持之义……这些他都不提,他只跟保清提天下百姓。 保清是跟百姓接触最多的皇子,甚至比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要多,治水的那十年里,一次次的往里倒贴银子,可不是贴在水利上了,不是贴给河道官员了,而是贴在那些民夫身上了,食材、药材、衣物……这些单独拿出来不算多,但十年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了。 直亲王揉着自个儿膝盖,跟皇阿玛说软话、说好话、说真话都是没用的,他不信皇阿玛,皇阿玛也不信他,想安稳走人,不付出点什么是不行的。 皇阿玛非要他当那一窝獒犬里的一只,他当还不行吗。 他们父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想让儿子怎么做?”直亲王神色认真的问道,“儿子需要做什么,可以换得出海,换您不罚老七,换您善待额娘。” 康熙走回到多宝阁前,从红木匣子里取出一封密折,打开来从头看到尾,良久之后才出声:“朕之所以废太子,是因为他狂悖不孝,私下咒骂于朕,之前老二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你负责看守,应该也听到了他出言不逊,换成古今任何一位帝王、家主,都会废他了的。” 密折被扔到直亲王面前。 “你自己看。” 看看那逆子私底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看看是不是他这个阿玛狠心,无缘无故就废了太子。 直亲王捡起来看了,跟他之前听到在内务府大牢里听到的那些话大差不差,老二疯癫不是被关进牢里被废才疯癫的,而是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一个人当太子当疯了。 直亲王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他也很希望他自己能像从前一样体谅皇阿玛,而不是一味的怀疑这个他曾经最崇敬的人,但他做不到。 他讨厌憎恶老二,在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恨不得对方去死,但是看着折子,看着皇阿玛,他又忍不住同情老二,皇阿玛如此反复无常,老二被逼疯有什么奇怪的。 物伤其类,他们都是被皇阿玛放进土坑里的獒犬,皇阿玛以前应该是希望老二能赢的,但老二没赢,输掉的人连退路都没有。 皇阿玛把他放进去,只是为了选出最好的继承人,最凶猛的獒犬,踩着兄弟尸骨脱颖而出的藏獒,他不觉得皇阿玛有希望他能赢,他被放进去的使命就是成为胜利者的养料。 “儿臣知道了。”直亲王把折子放好,继续跪在原地。 康熙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子,就这样?误会解除都没什么想说的?就铁了心想走?到现在都不说让老七把弘昱和张氏带回来的话? “老七既然已经去了,暂且让他在外面待着,护好弘昱。”康熙有些不耐烦的道。 至于张氏,不在京城也好,保清想出海这件事情未必不是张氏撺掇的,海贸生意是张氏提的,那些人手基本都是张氏准备的。 康熙越想便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个能把生意做遍天下的人,能把公主所扩成现在的规模,张氏并非普通的后宅女子,不是个会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相反,保清这些年一直对张氏心怀愧疚,张氏的话在保清这里是有份量的。 如果最初想走的人是张氏,那隔开二人,至少保清不会再受到对方影响了。 而且保清府里已经多年没有进新人,保清的脉案他是看过的,身体没问题,这么多年府里没有好消息传出来,一是因为在京城的时间少,二也是因为张氏善妒霸道。 独苗不光不稳,还难教难养。 康熙横了长子一眼,接着道:“明日起去礼部,之前便让你署管礼部,怎么一直没过去,侍卫营的事儿,你不用操心了,朕自有安排。” 不能把人放到侍卫营,本来就存了要走的心思,闹个人仰马翻,怕是连怎么收场都不会考虑。 “儿臣领旨。”看来皇阿玛还是打算用他磨练或者对付老八呗。 康熙轻哼道:“找时间去跟简亲王道个歉,他是旗主,再怎么样也不该动手。” 授人以柄。 “雅尔……简亲王来御前告状了?”直亲王有些好笑,把话说开之后,他在御前也放松了不少,吐槽道,“您是不知道,本来我们打完之后,简亲王气得不行,结果一听我们要去佟府,立马就来精神了,也不计较打架的事儿,还跟儿臣告隆科多的状。” “不然儿臣也不会知道隆科多这么混蛋,更不会知道他朝九弟索贿的事儿,连您都被他蒙蔽了,何况儿臣。” 康熙:“……” 这拐外抹角的,还说到他身上来了。 他养的本来就是一条咬人的狗,难道还要求这条狗懂得仁义礼智信吗。 “朕不知道他向老九索贿之事,不然也容不下他。” 他也不是那么狠心的阿玛。 “关于侍卫营的事情,您之前交代过儿臣,儿臣也考虑过,现在毕竟不是开国那会儿了,下五旗旗主们的权利已经被削了大半,旗人更认您,而不是旗主,所以宫中侍卫营只让上三旗的人去便有些不合适了。 扩大范围,才能筛选到更多更好的武将,而且范围大了,牵扯到的家族多了,想要在考核中做手脚也不容易。 再有,儿臣觉得可以给每届武举的几个进入侍卫营的名额,也给非旗人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慢慢来嘛,不能一下子就取消上三旗的优待,让上三旗的子弟和普通人一样参加武举,不分榜,完全靠本事进侍卫营。 要统一整个考试体系,得一步一步往前推。 眼下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隆科多无能,给皇阿玛撕开口子的理由。 上三旗的其他家族,要怪就怪佟家,怪隆科多,怪那劳什子的□□。 第243章 康熙的脸色缓和了些,不像刚刚那样阴沉紧绷了,知道想着朝廷,就还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武举也由礼部主持,你既然有想法,那就拟封折子递上来。” “是。” 康熙揉了揉眉心,突然问道:“你额娘知道吗?” 直亲王:“……” 不是都已经谈妥了吗。 “额娘知道弘昱之事,出海的事情还不知道,她膝下只儿臣一人,拗不过儿臣。” 再说,皇阿玛也不让后宫妃嫔插手皇子之事。 康熙抿嘴,怪不得不见他,他以为是惠贵妃太伤心了,这才不愿意见人。 “你办的这都是什么事。”康熙已经平复下去的火气又开始往上冒,“老九前几日还来求朕,说想入朝,想去刑部,朕已经答应他了,户部催债的事情一了,便安排他去刑部轮转,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 老九还想着去刑部接着弘昱呢,就看着老九到时候白用功?还是告诉老九真相?说得出口吗?多少人跟着提心吊胆! 直亲王思忖着皇阿玛的话外音,皇阿玛留下他是为了磨砺未来太子,这个人未必是老八,但现在老八也在皇阿玛挑藏獒的土坑里,所以他要跑路的事情是不能让老八知道的,弘昱的事儿也就透露出去。 九弟跟老八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九弟又是个随性之人,有可能会守不住秘密。 “找弘昱归七弟负责,他一个刚进六部轮转的人,什么经验都没有,轮不到他来办理大案。” 这话康熙听着微微有些刺耳,老大这是在指责他这些年没有早让老九入朝吗。 直亲王也在考虑怎么把事情糊弄过去,老九好说,弘昱的事情也好掩盖,但福晋呢,福晋离京,府里的四个侧福晋和三个格格也留京,王府连个能出面能在外走动的人都没有,这总得有个说法吧,不能也失踪吧。 “儿臣府里容易露馅。”直亲王叹气,“您要不下道旨意让儿臣福晋闭门思过,先不见人。” 皇阿玛得帮忙瞒着,不然被老八发现了,他留在京城就起不到皇阿玛希望他起到的作用了。 康熙无语。 合着这顾头不顾腚的,还得他帮着收拾残局。 “嫡福晋闭门思过,你这府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人吧?” “府里就剩儿子一个主子,用不着有主事的。” 先糊弄着吧,朝上群情激奋的,四弟跟老八应该很快就能分出输赢了,到时候也就不需要他待在大清了。 康熙没好气的撵人:“滚滚滚。” 没志气的东西,没事整出这么一烂摊子出来。 撵走了儿子,康熙又让人把赵昌叫来。 “福建那边有消息立刻上报,另外准备些人手,以做生意的名义出海,找寻淳郡王、直亲王福晋和弘昱的下落,尽快跟淳郡王联系上,要避开张氏,避开张家人,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出海真是张氏的主意,那就得防着张氏不肯回来,张氏不回来不要紧,要紧的是弘昱。 第154章 直亲王出宫的时候, 已经是亥时了,出来就见四弟等在宫墙下。 虽说已经入秋,但是秋老虎余威尚存, 不知道是天热的缘故, 还是四爷心里急,脸上已经汗津津的了,被火光一朝, 脸上全是反光的汗珠子。 “怎么样?”四爷问道。 直亲王忙着赶回去写信,脚步不停,拉着四弟上马车。 “上车说。” 宫门口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四爷在外面提心吊胆都快一个时辰了,见着人出来, 心其实就已经放下了大半,至少皇阿玛还没气到直接把人圈起来。 这事儿传出去也不讲究, 甚至可算是皇家的丑闻了, 他想过皇阿玛可能会帮着捂盖子。 但话又说来,老三跟十四互殴到骨头都打断了,也不是件讲究的事儿,皇阿玛不也没瞒着。 在这件事情上,他实在摸不准皇阿玛的反应, 不然也不会急到跑来宫门口守着,若到子时, 大哥还不出来, 他就直接去乾清宫求情。 “到底怎么样了?” 能不能走?还是要把跑出去的人再逮回来。 皇阿玛如果不同意大哥出海的话,那现在逮人还来得及,知情的人也没几个,好捂盖子,但时间一长, 那可就不好说了。 四爷将心比心,换成是弘晖,他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皇阿玛跟他不一样,他才几个儿子,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皇阿玛儿子多嘛。 直亲王看着四弟的眼睛道:“皇阿玛同意了,但是需要我留下再做些事情,皇阿玛让我接着署理礼部。” 直亲王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四弟听明白了吗——皇阿玛留他下来,主要还是对付老八的。 老八有人心,他占有长子的名义,在皇阿玛还想好要立谁为太子之前,他可以跟老八抗衡,可以做老八的磨刀石,也可以是把老八砍翻下去的那把刀,怎么用他,都取决于皇阿玛。 “那弘昱跟大嫂呢?”四爷问道,这才是重点,“还有七弟。” “七弟先代我看护她们母子,暂且不回。” 四爷挑了挑眉,居然不追回来? 不过,如果皇阿玛想把人追回来,倒也不必告知大哥,只要在外面找到七弟,那就能把人带回来。 甚至可能都用不到皇阿玛的人追过去,七弟是个有成算的,如果外面条件艰苦,未必不会自己拿主意把大嫂和侄子都带回来。 而且大嫂和弘昱也未必就愿意在外面带着吧,想出海的大哥,大嫂一介弱女子,弘昱一个孩子,迟迟在外面等不到大哥,能不想回来吗。 四爷其实更倾向于皇阿玛是暂时把大哥稳住,而不是真的同意大哥往海外跑。 “您既然答应了皇阿玛,那就先在礼部好好当差,稳稳当当的便好。” 别惹事,别招摇,别折腾。 皇阿玛这次没圈禁没降爵,没当着大哥的面下令去把人追回来,还帮着大哥捂盖子,真就是好脾气了,但再好的脾气摊上这事儿,恐怕肚子里的火气也都已经堆到嗓子眼里了,再多来一点都得炸。 大哥近来还是悠着点好。 直亲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四弟了,稳当是稳当不了一点,他在御前是什么话都说了,刚上来还是好话软话,后来直接就扯开了亲情的遮羞布,他连老二被废的原因都质疑了。 皇阿玛没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没像之前那样往他身上砸茶盏,大概也是因为他在大清待不不久了。 “放心吧。” 他知道皇阿玛把他放到礼部图什么。 他也知道这大清他若还想回来,若想下一任帝王善待额娘和他留在大清的故人,他该怎么做。 四弟就擎好吧。 清了老八,皇阿玛除四弟外也就没人可选了。 兄弟俩在路口分开,一个恍恍惚惚,一个光着琢磨回府该怎么给福晋写信了,也不知道这信什么时候能传到福晋和七弟手里。 * 翌日。 自北巡回京后便一门心思找儿子的直亲王终于不告假了,上了早朝,下朝后直接就去了礼部衙门。 官员们基本都已经到了,纷纷出来见礼请安。 一个多月前,御前还在北边的时候,礼部就已经收到了这位皇长子要来做署理阿哥的旨意,结果却是一波三折,先是亲王独子失踪,回京后这位又迟迟不来,以至于礼部给直亲王收拾出来的值房到现在都还空着。 “这屋子……太靠西了,夕照日头,半下午的时候肯定很热。”直亲王进没进值房,便挑剔道,“八弟的值房在哪间,我跟你挤挤,成吗?” 八爷:“……” “成,弟弟的值房其实没有您这间宽敞,大哥不觉得挤便好。” “既然不够宽敞,那就不用隔开了,屏风什么的都搬出去,省得占地方,我跟八弟也没有需要避讳对方的事情,大可以在一间值房,用一张书案,我初来乍打,对礼部的差事不熟悉,也好就近请教八弟。” 出来迎接直亲王的礼部官员们还在,尚未散开,都在围观这场迟到但意外直白的冲突。 八爷压着脾气,他不跟独子丢了的人一般见识,这时候跟老大起冲突什么好处都没有,老大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不一样,他跟老大耗不起。 “大哥随意,您是署管阿哥,弟弟只是在此轮值,自然听您的。”八爷尽可能和气的道。 皇阿玛要拿大哥压他,他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在弘昱没丢之前,他考虑过直接在礼部架空老大,挂个署管的名头又如何,他在礼部待四年了,这里的官员哪个不认他,而老大……除了能上朝的那几位之外,礼部的其他官员连老大这张脸都认不出。 但弘昱的事一出,他只能先忍下这口气了,不能便宜了老四。 而且老大这人本来就有点不管不顾的疯劲,敢揍铁帽子亲王,能死隆科多,这又没了独子,那还不得更疯更不好惹。 第244章 不光他是这么想的,满朝文武现在都有点不敢惹老大,除了简亲王前几日一直在朝中咬着老大不放之外,其他人为催债之事弹劾的人那不都是冲着老四,冲着户部的尚书、侍郎们,有弹劾他人时把老大捎带上的,但独独参老大一个人的,自御驾回京后,也就简亲王一个人这么莽。 “听我的,那就领我在礼部先转转,其他人都散了吧,老八来,也给我介绍介绍。” 八爷:“……” 现在是连‘八弟’这个称谓都不喊了吗,一口一个老八。 他忍,不跟绝户一般见识。 第155章 八爷说这间值房不够宽敞, 那也要看跟哪间屋子比,事实上,八爷待了四年的这间值房并不逼仄, 把屏风搬出之后, 甚至都显得有些空旷了。 只不过,直亲王非要跟弟弟共享一张书案,两人坐在书案的同一侧, 近到抬眼便能看到对方写什么的程度。 一天待下来,八爷除了处理礼部差事,除了带着老大转悠着介绍衙门各处外,什么正经事都没办成。 见人时, 有老大在身侧,除了公事, 又能说什么。 写信笺便更不行了, 他前脚联系了人,后脚老大就能给他捅到老四那里去,甚至以老大现在的疯劲,直接捅到御前都是有可能的。 “大哥,您不找侄子了?”有这功夫不去找孩子, 跟他耗什么,“弟弟可以跟您发誓, 弘昱失踪之事, 跟弟弟没有半分关系。” 他和老四相争,跟老大也没有关系,老大没必要掺和进来。 他怀疑老大是不是觉得弘昱失踪的事情跟他有关,所以今日才会跟他贴的那么近。 但天地良心,他还不至于下作到冲着孩子下手。 “您膝下只有一子, 弟弟也是,您该怀疑旁人。” 最不该怀疑的就是他了,他若是动弘昱,那不是变相提醒皇阿玛独子不稳当,不能选膝下只有独子的皇子做太子吗。 八爷真没功夫跟老大在这儿耗,今儿见人说话不方面,写信联系不方便,连人参五宝茶都不方便用。 “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直亲王摊了摊手,“你也体谅体谅哥哥。” 皇阿玛把他放到礼部,就是让他干这事的,就是扰乱老八嘛。 他惦记着赶紧走人,自然要尽力。 把老八逼烦了,让老八加快进度。 八爷:“……”知道跟他没关系还来缠磨他! “您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说实在的,八爷也很好奇,如此胆大包天,还有能力把皇孙从御驾当中掳走的,究竟是哪一家? 他连五哥和七哥都怀疑过,毕竟两个人当时都在御驾,事发最先赶到的还是七哥,七哥甚至冲进了火里去救人,但这也有可能是七哥的苦肉计,有可能是五哥一直在扮猪吃虎。 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储君之位空缺都快一年了,朝臣几度上奏请立太子,皇阿玛都未答应,可见皇阿玛对他们这几个已经站到台前的皇子并不满意,那剩下的人恐怕很难不动心思吧。 立太子之事,不能再往下拖了,拖的越久,敌人便越多。 “有些线索。”直亲王含糊着道。 八爷起初并没有想明白老大这话的意思,但等他回到府里,这才恍然大悟。 “皇阿玛下旨饬责大嫂?还命其闭门思过半年?”八爷抿了一口盏中的人参五宝茶,“大嫂几度被皇阿玛封赏,于朝廷有功,按理等闲的错处不至于让皇阿玛下旨饬责,更何况还要闭门思过整整半年,大哥今日还跟我说,弘昱失踪之事查到些线索了。” 八福晋恹恹的,对这样火爆的消息,都提不起兴致来。 “那可能是跟大嫂有关吧。” 能理解。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贤惠大度的妇人,大嫂越在意直亲王,便越会不能忍受直亲王跟别人生下的孩子。 大嫂忍了这么多年,一下弄了个大的。 “不是可能,肯定就是。”八爷笃定道,“皇阿玛不可能没头没尾的饬责大嫂,否则大哥那里也说不过去。” 他觉得现在不光是他拿老大没办法,皇阿玛对老大都有点怵了。 据小道消息,隆科多的事情出了之后,皇阿玛有意整饬侍卫营,属意的人选便是老大,结果老大回京后还是去了礼部,可见连皇阿玛都怕了老大失独后的疯劲,怕将人放到侍卫营会闹出不好收拾的乱子出来。 如果大嫂没有大错,就老大护短的性子,能善罢甘休。 “等等看吧,大哥要是不吭声,那就说明弘昱这事儿可能跟大嫂有关。” 八福晋忍不住跟爷抬杠:“要真是大嫂害了弘昱,就不会只是下旨饬责了吧,白绫毒酒早就送过去了。” 皇子福晋终究只是外人,流淌着皇家血脉的才是自己人,她跟爷十几载的夫妻,最后不也输给子嗣。 八福晋瞥了眼爷手里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讥笑,爷现在跟马场里的那些种马有什么区别。 “天色不早了,臣妾要休息了,不耽误您时间,您……请吧。” 见爷不动弹,八福晋直接端起手里的茶。 这十万火急的,连药茶都用上了,还来正院做什么,想听她假惺惺的宽慰上几句吗,还是想让她保证,绝不会学大嫂,不会对府里的子嗣下手。 八爷不得不起身,想安抚福晋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的妒意实在可怖,大嫂不过出身中等人家,能做老大的继福晋都是高攀了,结果竟连老大的独子都容不下,福晋自幼千娇百宠,性子更急,更不能忍。 “我去前院,你好好歇着。” 福晋不能忍,他忍。 他今日不在后院留宿。 * 直亲王一回府便看到十多封拜帖,除了弟妹们之外,还有几张宗室福晋的帖子。 “都是圣旨宣读后送来的?” “是。” 直亲王揉了揉眉心,道:“明日给送帖子过来的各府都回个话,就说,咱们府上这段时间不待客,福晋要静思己过,不见人。” 别人的帖子都好说,但七弟妹的就……不能一直让七弟妹不知道七弟的音讯吧,京城这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呢,皇阿玛拖沓,老八决心还是不够足,他得逼上一逼才行。 “都下去吧,以后府里谁家的帖子都不接。” 直亲王昨日已经让人往南边送过信了,只是能不能送到福晋手里,什么时候能送到,他都不知,所以便取了纸笔,打算再写几封。 和昨晚的信一样,给福晋的信上,直亲王让福晋稍等一等,别着急,他会尽快赶过去,在他没到之前,船队以和为贵,不争一时之气,保留性命和实力最是紧要。 给弘昱的信则是劝他不要冒进,多听长辈的话,切勿自作主张。 至于七弟,直亲王除了在信上说明情况,让七弟写封信一并捎给七弟妹之外,还托七弟帮忙照应福晋和弘昱,照顾老丈人一家,照看船队。 * 皇子福晋被下旨饬责,这还是当今登位后的头一遭,又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往歪了想。 京城看着平静,实际上各处都比较震动,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对大部分人而言,震动并且不安的原因只有一个——银子。 直亲王福晋要做海贸生意,好多人是往里掏了真金白银的,甚至相当多的一部分人,都是通过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往里投钱的,直亲王福晋本人都不知道在她那桩生意里究竟有多少人入了份子。 “倘若,直亲王福晋真的是这位动了皇孙,那以万岁爷的脾气……” 下旨饬责,闭门思过,这都是开胃菜,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个握着大家银钱的亲王福晋就要‘病逝’了。 现在不说往回赚多少的事儿,得先把本拿回来吧。 船队出发这事儿,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本来大伙还庆幸,这不是亲生的到底就不是亲生的,皇孙都失踪了,也半点不耽误直亲王福晋的生意,该采买采买,该出发出发。 但现在……算脚程,船队是追不回来了,船队什么返程,没人知道,返程后带来的货物能换多少银钱,也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这桩生意从头到尾都是直亲王福晋一个人拿的主意,换言之,离了这个人,海贸生意就做不动了,而大家投进去的银钱只出海一趟是拿不回来的。 三福晋这边已经被娘家好几波人劝过了,劝她保一保直亲王福晋。 三福晋也是想保的,便是不提生意,不提娘家人砸进去的银钱,单单是张氏这个人,她也是想保的。 “当初太子被废,还是大嫂出头为毓庆宫求的情,不然现在指不定是什么情况呢,臣妾说实在话,有这么个人在,臣妾心里都能踏实点,万一您哪天……臣妾跟孩子们也不至于赔进去,哪怕是圈禁,也能有个好点的地方。” 圈在园子里,山山水水的看着,总比圈在养蜂夹道强吧。 第245章 “爷帮忙给想想辙,就全当是为了我们娘几个。” 三爷:“……” 不是,这种事情他能有什么辙,没见老大都没什么反应吗。 如果不是动了弘昱,老大能不护着大嫂吗,老大都不护着,这还有谁能护。 “要不您去找直亲王打听打听?”三福晋给支招,先问问弘昱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活没活着,大嫂又在里面做了什么,“就算真的跟大嫂有关,这也不是大嫂一个人做的吧,那可是御驾!” “你觉得还有别人?” 三福晋点头,当然有别人,大嫂的手能伸到御驾去? “臣妾在府里都听说了,这段时间直亲王在礼部把八爷折腾得不轻,您觉得直亲王是为了什么?” 坊间传言,直亲王失独之后,跟疯狗一样咬着八爷不放。 那为什么咬的是八爷,而不是旁人呢? “为……弘昱?”三爷反问道,不是替老四扫清障碍吗?老大自己不行了,转而支持老四,对付老八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不是为储位,而是为私仇? 老八伙同大嫂掳走弘昱? 这比老四当街涕泗横流都扯! “不不不。”三爷摆了摆手,“以大哥脾气,这要是老八做的,早就闹大了,不至于这么‘怀柔’。” 那是能揍铁帽子亲王的人,气性上来了,揍一个老八有什么不能揍的,老大儿子都没了,还怕降爵吗。 现在老大对付老八的手段还是比较柔和的,不就是抢了老八在礼部的值房,不就是跟着老八不放吗,不就是又开始搞暗查弹劾那一套吗……对别人来说,这是大搞特搞,但对老大而言,这还是保留了体面的。 “那您觉得直亲王为什么‘怀柔’不闹大?皇上为什么只是下旨饬责大嫂?”三福晋眨了眨眼睛,“七爷不是南下找人去了吗,估摸着弘昱是被人藏到南边去了。” 人还活着,甚至有可能还被捏在八爷手里,这才直亲王没下狠手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能不能借此保住大嫂? “您就去探探直亲王的口风。” 三爷哪敢呐,老大的邪气都冲着老八使了,他现在凑过去,万一转头冲着他来怎么办。 不去,不去。 太子被废后,皇阿玛对他满是迁怒,他已经丢了亲王爵位,现在又是多事之秋,还是躲着点好。 三爷小心又谨慎,上朝绝不多说一句话,下朝不是去衙门,就是回府里待着,绝不‘招蜂引蝶’,连门人提议他修书,他都没答应。 书什么时候都能修,现在一动不如一静。 至于福晋说什么,听听就算了,哪能真去找大哥打听。 小心谨慎了没几日,三爷便被叫到御前。 “隆科多的事情出了之后,不少人对侍卫营的实力存疑,朕打算改一改,重新考核定等……”康熙吩咐道。 三爷没敢打断,甚至不敢不用心,他听得仔细,记得也仔细,但越用心,心里就越怕,皇阿玛这都不是‘改一改’,皇阿玛这是要动上三旗武将的根,更重要是皇阿玛愿意怎么改,别跟他说啊。 他胆子小,他扛不起这样的担子。 见老三许久不言语,康熙有些好笑,他就知道会是如此,一个儿子一个性情,老三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胆子却是诸子当中最小的。 “朕想让你办这个差事,兼领侍卫内大臣一职。” 署管工部的差事不丢,十四阿哥还不足以在工部独当一面,调别的皇子进去,也没有比老八更合适的了,而老八现在不能动,得继续在礼部待着。 他以为老三会恳辞,毕竟这差事不好办,也实在得罪人,没想到老三会已经应下来,还跟他谈条件。 “儿臣领旨,但是儿臣想问问,这个差事办成了,儿臣的爵位能不能……能不能恢复?”三爷硬着头皮说道。 既然皇阿玛想让他接,那推掉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如果由他来做,不能白做吧。 他知道他这时候什么都不提,任劳任怨的接下来,勤勤恳恳的办下去,皇阿玛对他的观感最好,但老大不也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十多年,有什么用。 老大现在失独,跟储君是没什么关系了。 但老大没失独的时候,皇阿玛也没将老大立为太子。 他不要那些虚的,他就想恢复爵位。 康熙挑眉看向老三一眼,老大跟他讲条件,老三也跟讲条件,甚至连个圆滑一点的说法都没有,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皆不在。 “有功自然复爵,但从郡王到亲王这一步,不是那么好迈过去的,朕会给你记着功劳,攒够了方能复爵。” 能不能在这件差事结束后便复爵,那得看老三办到什么程度了。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指点道:“这差事朕本来是想交给你大哥的,朕听他谈起过一些具体的想法,另外,武举也是归礼部管,你可以跟保清多请教请教,你们之间互相帮帮忙。” 三爷头一次在听到皇阿玛唤老大和老二乳名的时候,没觉得吃味,本来嘛,一个保清,一个保成,多好的寓意,到他便什么都没有了,但这倒霉差事皇阿玛也是准备交给老大的。 这要不是出了弘昱的事儿,皇阿玛就逮着老大一个儿子坑起来没完了,刚从治水那摊子里出来这才多久,干完了苦力,这又准备当刀用。 也是可怜。 “是,儿臣一定多向大哥请教,只是大哥近来心情肯定不是很好,前脚侄子出事,后脚大嫂又……”三爷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嫂她……儿臣也是替福晋问的,大嫂她闭门诚心思过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这是申饬张氏的旨意颁下去后,第七个来御前打听消息的人了。 是打听消息,但也多多少少透露着求情的意思。 康熙之前对各皇子府的关注基本都在儿子身上,至于儿媳,他一个当公公的,没事关心儿媳做什么,但是他现在有些后悔没让人盯着张氏了,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些人在张氏的海贸生意里究竟投了多少银子,才会在他下旨申饬后没几天的时间,有这么多人来打听消息,甚至求情。 而且这打听消息的七个人是没有太多关联的七个人,皇子里是老三,后宫之中是宜妃和佟贵妃,宗亲里是信郡王和安郡王,外戚是赫舍里家的法保,他的文华殿大学士萧永藻都来御前问过。 按理,船队的船基本都是他给的,火器也是他给的,这两个花银钱的大头都不需要再耗费很多的银两了,而能引得这么多人来御前询问,投给保清福晋的银钱绝不会少。 张氏出海到底带走了多少金银? 第156章 麻逸国。 比起大嫂带出来多少金银, 七爷其实更想知道这场所谓的‘逃亡’究竟计划了多久,大哥到底知道多少? 船队的人本来就已经不算少了,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千人, 而到了史籍上记载的麻逸国后, 当地居然还有七八千的自己人,加在一起这就一万过半了。 麻逸只是个岛,人口总数也不过几万人, 这还是将老人和小孩都算上。 正是因为人少面积也小,驻扎在此的大吕宋人不多,加上内部里应外合,所以抵达当日, 他们便已经完全控制了麻逸。 七爷私以为大嫂之所以会选择这么个小岛,而且看这架势是打算长期待下去, 甚至做好了跟大吕宋人继续抗争的准备, 大概是为了等大哥。 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岛,还没有大清一座城的人口多,但小有小的好处,好占,好守, 四面环海,守不住的时候也好跑。 这么多人, 大嫂显然是早有打算, 绝对不会只占这个小岛便满足,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如此一来,他实在没有把握把人劝回大清。 至于等朝廷的人追过来,两边里应外合把人带回去——绝不可能,他们是在海上飘了将近一个月才来到此地的, 朝廷的船队上哪儿找路去。 他追过来,本来是不放心孤儿寡母,怕人出了海,连手底下的人都弹压不住,但上了船他就知道自己是多虑了,登上麻逸后,便更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 大嫂……这‘逃亡’也没有个逃亡的样子,倒更像是出来造反来了,还带了一群死心塌地的追随者。 他头上的辫子上次烧没一半,到现在辫梢也才刚过肩膀,但已经是这里最长的了。 大嫂喊着‘入乡随俗’的口号,在船上,男人们基本就剪了辫子,张大人剪,给十五弟做过哈哈珠子的小张大人也剪,弘昱甚至带头的那个。 大嫂一个女子,居然也把头发剪去一大截,跟他现在的长度差不多,每天像道士一样挽起来。 简直疯了。 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这就没想过再回大清。 大哥都知道吗? 七爷头疼,七爷心累,他连劝劝那母子俩的心劲没有,劝不动,没法劝。 第246章 “夫人回来了,正在外面的营帐等您,您什么时候过去?” “走吧。”七爷起身,“去见伯母。” 大嫂姓张,本质上是汉人,张大人这些人也是。 弘昱是大嫂养大的,完全是跟大嫂一条心。 船队了没剪头发的除了他这个黄带子 ,便是张夫人这个红带子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把人带回去基本不可能了,但他得回去,他回去且不能让大哥来,大哥来了便再难回故土。 “伯母能让大嫂送我回去吗?”七爷开门见山的道。 这里实在也用不到他,他待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早些回去,还能劝劝大哥,绝了出海的念想。 觉罗氏给七爷把茶递过去,这才回答道:“现在人手紧缺,抽不出人来送您,这来回一趟得两个月呢。” 七爷也不是让整个船队护送他回去。 “一艘船都不行吗?” “您还不知道吧。”觉罗氏的嘴角上扬,哪怕竭力控制也压不下去,“挖到金矿了。” 女儿之前跟她说这岛上有金矿,她还不怎么相信,就算当地人没发现,洋人驻扎在此还能发现不了,没想到上岸后还真让她们挖到金矿了。 七爷:“……” 这犄角旮旯的小破岛上还有金矿? “消息没流露出去吧?”大吕宋人在此地这么久,未必没有眼线,“大嫂呢?” 这要真是挖出了金矿,便不能轻易弃了这岛,得守住了,此地距离大清太远,要想扩军,还得跟当地人搞好关系。 “她跟我一道从金矿回来的,现在应该在食堂,我跟你一起去,七爷吃了没有?”觉罗氏热情道。 七爷摆了摆手,他自己去。 金矿一出,他对说服大嫂生母都没有把握了。 所谓的食堂,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稍大一些的营帐,摆满了长桌和长凳。 一进门,瞧见大嫂的装扮,七爷眼睛都疼,直接露着小半条胳膊在外面,那裤子也才刚遮住膝盖。 这……这像什么话。 淑娴瞧见七爷,也觉得眼睛疼,这里曾经是麻逸国,现在叫民都洛岛,地处赤道附近,现在才九月,天气热到中午根本就出不了门,这位郡王可倒好,长袍、短靴、厚辫子,是真不怕热啊。 舍不得剪辫子也就算了,毕竟是要回去的人,辫子剪了将来没法交代,但连衣裳也穿得这么严实就……忒想不开了。 “大嫂早就知道此地有金矿?” 淑娴点头,这岛她上辈子来游览过,也听过这里的一些历史情况,这里有金矿,但金矿不是重点,她压根就不是奔着金矿去找的,她要找的煤矿和铜矿,后两者既是目前急需的,也是此地最为丰富的矿产资源,先挖出金矿是一个不算意外的惊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金矿一出,大嫂得防着那些大吕宋人,没有金矿,他们可能顾不上来收回这么个小岛,但是如果知道此地有金矿,就绝不会罢甘休。” 淑娴再次点头。 “大吕宋人并非吕宋当地人,他们都来自西洋。”是西班牙人,“驻扎在吕宋的军队,加起来都没有待在吕宋的汉人多,我们完全可以试着以麻逸为起点,打下整个吕宋。” 麻逸,很重要,这里不光可以作为一个稳定的后方,更重要是这里的煤矿和铜矿资源丰富,土地广袤,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少。 守住了麻逸,便可以图谋整个吕宋。 七爷是来劝大嫂注意防范洋人登岛的,结果大嫂却是想打吕宋? 吕宋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国,而且还被西洋人控制着,他承认大嫂准备充分,但想打下吕宋,与蛇吞象无异,哪来这么的底气打吕宋,就凭吕宋当地的汉人多吗。 “是不是等大哥来了,跟大哥商量商量再说?”七爷试图使用拖延战术,别现在就莽上去,大嫂如果这么着,他都不敢走了。 淑娴也没说现在就打,在麻逸扎下根来是最要紧的,七爷来都来了,也别闲着。 “行,那就先等等。”淑娴爽快道,“正好,我这边还有件事想请七弟帮帮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几年一直在刑部?” “是。”七爷不太习惯的道,大嫂现在跟他说话,不像叔嫂,倒像是他在跟刑部的两位尚书说话,不过这一次是他站在两位尚书的位置上。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要融入当地,要跟当地打成一片,总是要有些章程的,比如帮当地人惩治恶霸,这需要一个会断案的人。” 在这方面,整个船队最有经验的就是七爷了。 惩治恶霸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分田,人心稳了,才能搞基建,有了足够的装备,才能图谋吕宋。 至于胤禔,通过商船送信联系上不难,但要把人带出来,这关不好过呐。 以她对胤禔的了解,七爷涉险而来,胤禔就不会让对方因此受罚担责,本来她们走了之后,胤禔一个人被发现的风险就大,七爷再跟来,她基本可以确定康熙差不多应该已经知情的了。 老登知道,怎么可能会放人。 所以她现在也不急着接人,接也接不回来,但是七爷她暂时也不能放,有弘昱在这儿,她还带出来那么的金银,康熙又是个小心眼的,七爷回去,难保不会成为给朝廷水师带路的人。 “眼下岛上正是用人的时候,七弟先留下来帮帮忙,给弟妹写封信报平安,我找人捎回去。”淑娴也不是白让人干活,“我们这边按照朝廷亲王的俸禄给你算……酬劳。” 大嫂敢给,七爷都不敢收,他是朝廷的郡王,不是大嫂封的亲王。 不过信该写还是要写的,本以为最多几个月便能回去的,但看现在这情况,能不能回去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去更不一定。 ----------------------- 第157章 次年三月, 淑娴这边才终于收到来自京城的信。 日期居然是康熙四十九年八月份的,也就是她们刚刚离开大清那段时间,而且这信还从驻扎在吕宋的西班牙都督府里搜来的。 当然, 这都督府现在已经是她的了。 信有三封, 给她的那一封,她已经看过了,不出所料, 康熙把人‘扣’下了。 “都看看吧,也不知道咱们的信京城那边有没有收到,等在吕宋扎下根,船队就能往大清去了。” 一来是可以做生意, 二来是薅人。 去年她就已经设立了船舶局、火器局和科研局,但是目前她们的船舶和火器的增添基本还都来自于采买, 能自给自足的部分太少了, 三局都需要相关的人才,尤其是顶尖人才。 准备跑路的时候,她就跟胤禔提过戴梓这个人,当世的火器专家,被流放在盛京, 如果出海的时候能带走,那再好不过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份特殊, 流放之地又是盛京, 不好偷出来。 之前从工部雇佣的那些工匠,也在结了工钱后,都回去了。 三局之前设在麻逸的时候,摊子铺开,带过来的人手也勉强够用, 但现在扩到吕宋了,人就不够使了,处处都捉襟见肘。 淑娴能想到的薅人的地方也就大清了。 都是自己人嘛,谁让大清人多呢,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字,有一样的祖宗,在大清不受重视不如来她这儿。 淑娴盘算着怎么去大清薅人,胤禔……康熙肯定轻易不会放人,那有胤禔在内部,能给她招揽些人吗,康熙捏着她的人在京城干苦差,不得补偿她点,不帮她,也帮帮儿子和孙子,七爷和弘昱还在这儿呢。 弘昱一目十行,先把信扫了一遍,然后才开始细读,边读边叹气。 阿玛以为外面处处是风雨,但实际上……危险虽有,可也是真的自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额娘指哪儿,他打哪儿,一往无前,无需踌躇。 他和七叔、小舅舅、赵将军、周将军是额娘麾下五虎,他军功还是五虎最高的,谁让他没有别的兼职呢。 像七叔,打仗的时候要领兵,不打仗的时候做的事情就更多了,要判案、要开公审大会,还要去军事补习班当先生讲课……忙呐。 “阿玛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咱们是不是得去岸口接他,不然大海茫茫,阿玛便是有船也很难找回来吧。”弘昱问道,“我去接,保证咱们船不会被扣下。”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还能有人敢扣住他不放吗。 阿玛在信上说了,等皇玛法交代的差事办完,便可以离开大清来找他们,也好把七叔换回去。 不过,他觉得七叔现在已经乐在其中了,未必还想回去,可能还想把七婶都接过来呢。 淑娴把嘴里的卤面咽下去,这才回答道:“这事得慢慢合计,来回要两个月的时间,船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再说船也不能空着走,七弟有什么意见吗?” 七爷面前的打卤面都已经坨了,他也已经习惯了在食堂讨论事情。 这里的食堂,堪比乾清宫的太和殿,可以边吃边谈,碗筷撤下去,便是一张办公的书案,能拿出纸笔边记边谈。 第247章 人少的时候,是一圈人围着一张桌子,人多的时候,则是好几张桌子被围着,不用行什么跪拜之礼,也不用跪着聆听圣训,能坐着听,坐着讲。 他起初还不习惯,这里没人称呼他淳郡王,没人对他行郡王之礼,甚至跪安、打千这些礼节都不存在,拱拱手就算是见礼了。 衣裳鞋子就更别提了,到处都是露胳膊露腿甚至露出脚趾的人,连他也在起了三次痱子后,舍弃以前长袍短靴。 吕宋都已经占下了,七爷可以肯定大嫂甚至弘昱都不会再回大清,大哥就这么一个独子,如果……如果皇阿玛没给塞人,没让他又多个侄子的话,大哥肯定也会想着过来,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皇阿玛未必放人。 大哥不来,大嫂这边还是需要一个帮手的,张大人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只能练兵,张青云,不,现在得称呼张局长了,这位教育局的局长眼下自己那摊子事儿都忙不过来,小张大人和大侄子心思全在军营里,能到处救火,还能理解大嫂意图的人,现在就他一个。 大哥不登岛,他便不能离开,否则,这一摊子怎么办,他答应过大哥要照顾好孤儿寡母的,而且在这次的信上,大哥也是这么交代的。 兄有托,弟不能负。 “我的意思是先不着急,头一趟不能奔着接人去,万一被朝廷扣下,这于咱们都是损失,不如先正常派船队过去做生意,跟大哥那边联系上,再慢慢合计怎么接人,不过即便这样,恐怕也不容易。” 还是不能冒险。 船舶局现在还没有造战舰的能力,造出来几艘船都只能当渔船、货船,被朝廷扣下几艘战舰,后续就得花多少真金白银去买,虽然大嫂有银钱,还有金矿,但金银还是得花在刀刃上。 在海面上飘了一个月才来到此地,他们不能只占下一个吕宋,和一个曾经属于吕宋的麻逸便心满意足了吧。 大嫂书房里挂的那幅地图,他是细细看过的,大清在上面连十分之一都占不到,更别提吕宋了,这周边多的是土地。 比起接大哥回来,比起跟京城那边联系上,现在更重要其实是名义。 这话原不该他来跟大嫂说,但大嫂手底下的人基本不是管事账房掌柜,就是工匠、护卫、伙计,虽然大都识字,但当过官的寥寥无几,张大人和小张大人是武将,张局长是个不太通人情的书呆子,张夫人倒是通晓人情道理,但现在是一心扑在妇女联合会,他不提醒大嫂,好像也没人提醒了。 “吕宋已经是个国家了。”虽然贫瘠荒凉,但面积不算小了,比大清一个省的面积都大,而且看大嫂这架势,好像也没有要消停的意思,不管是在此立足,还是往外扩展,都得有个正式的名义吧,“您既然占下了,得有个说法吧。” 对外,他们还算大清的一部分吗,大哥是皇子,弘昱是皇孙,但现在大哥不在,做主的人是大嫂,而大嫂只是皇子福晋。 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但大嫂已经把大清的规矩都改得稀巴烂了,心里恐怕就没有依靠大清、以大清人自居的想法,也是,大嫂如果还认大清为主,那名义上这块已经被打下来的地方就不是大嫂的了,未嫁从父,既嫁从子,夫死从子,按照大清规矩,大嫂就得把手中拱手相让。 所以,他不觉得大嫂还会把自己把带出来的这些人当做大清的一部分,不归大清,又归哪边呢,便是立国,也得有个名号吧。 “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是不归大清管。”淑娴直白道,没道理都跑路了,还找个爹在上面供着。 七爷点头,眼巴巴的看着大嫂。 弘昱也满眼期待的看过去,不是大清,那是什么? 淑娴抿了抿唇,不是大清,继续叫‘吕宋’也不是很合适,后世外面有国人的地方,便有唐人街,如今她们占下的不只一条街,不只一座城,但这个字在她心里是最能代表海外国人的。 “以‘唐’为号如何?” 七爷舔了舔嘴唇,唐?大唐?盛唐? 历史上的王朝有许多,但论起强盛,唯‘汉’与‘唐’能有一争,大嫂在诸多汉字中独独选‘唐’为号,其野心可见一斑。 “好。”七爷合掌道,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这名号选的好,立意好,眼光好,志向也好。 单单只有吕宋一地,远不足以称唐,但盛唐基业在海外复现,可始于此。 淑娴和弘昱齐齐看向七爷,难得见这位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平时连话都很少说。 七爷已非出海前的七爷,他这半年判的案子比过去三年在刑部看的案宗都多,半年说的话比上半辈子加起来说得都多,以至于现在说话都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了。 “建国是大事,得拿出一套具体的章程来。”七爷自己能办这事儿,只是整个吕宋,自己人里只有他能办这个事,等他一个人拿出完整的章程了,可能都要到来年了,“我这边可以总揽,但是我一个人不够,大哥身份特殊,不好偷渡出来,我这里倒是有几个用得上又方便出海的人。” 淑娴迟疑着问道:“他们能愿意来吗?” 她想薅人薅的是在大清无处施展抱负的人,比如像戴梓被流放的人,但她听七爷的意思怎么好像是薅在朝廷任职之人,能熟悉建国章程的,恐怕还是礼部、翰林院这些人,年迈致仕的受不住漂洋过海漫长的航程,那只能是年轻的官员了。 “拿我的信过去,应该没问题。” 等七爷把人名说出来,淑娴才明白这位的底气都是从哪儿来的,这是把福晋、侧福晋的裙带关系都用上了。 “其实,我觉得五哥那里也能问问。” 五哥在理藩院待了那么多年,除了一年比一年胖,一年比一年酒量大外,待出什么了,不如出来闯闯,皇阿玛不缺人用,大嫂缺人,皇阿玛不重用在太后跟前养大的五哥,大嫂没这忌讳,大清大但也就那么大,大唐才刚刚起步。 淑娴:“……” 拐不了皇长子,皇五子就能拐了? 第158章 康熙五十年六月。 又是一年盛夏, 天气酷热,御驾北巡,既是巡视草原, 也顺带避暑。 和去年一样, 依旧是直亲王和雍亲王监国,但伴驾的皇子不再是五爷和七爷,而是三爷、八爷和十三爷。 七弟的信送到五爷手里的时候, 五爷一度怀疑这信的真假。 但字体是七弟的,信的开头也很符合七弟写信的习惯,至于后面……足有五页纸那么长的信,本身不太像七弟能写出来的。 可不是七弟, 还能是谁呢。 从去年找弘昱离京到现在,差不多一年了, 除夕都没回来, 他问过大哥,也去御前问过皇阿玛,却也没能得到七弟的半份信件。 找弘昱找到海外去了,还海外建国? 五爷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真与假, 一问大哥便知。 “敢随爷去见直亲王吗?”五爷问来人。 “已经有人去直亲王府了,您可以自己去看看。” 他们来京, 货物带了八船, 信件带了一包袱,里面最多的便是给王爷的了。 五爷一听这话,本来的三分相信升至五分,难不成大嫂她们真跑到海外建国去了?而大哥没能跑成?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五爷没有等第二天, 而是直奔大哥府上问问究竟。 五爷到的时候,直亲王还在读信,福晋和七弟的信他已经看完了,剩下还有三封。 “收着七弟的信了?”让五弟去吕宋,这未免有些异想天开,福晋缺人,他可以送些靠谱的过去,但五弟既不是九弟那样爱玩闹的性子,也无需离开大清,“不用有负担,他也就是随口一提,不去也没事。” 不去才正常。 五弟虽然嘴碎,但性子稳当,不争强好胜,相反,倒是有几分好安逸,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朝中局势再紧张,跟五弟关系也不大,五弟没必要放着好好亲王不当去海外。 七弟是个实心实意之人,在外面帮衬福晋母子一年了,到现在信上都没提要回来的事儿,反而还打算劝京城这边故人也漂洋过海去帮福晋的忙,这份心意他领了,但也不能为难五弟。 如今皇阿玛对老八的忍耐和防范已经快到极点了,他应该要不了多久便能脱身,去把七弟换回来。 五爷轻咳了几声,也就说信是真的了。 大哥还真想跑路,弘昱失踪都是大哥一手谋划的,大嫂也没有被幽禁起来。 差一点,大哥一家就在大清金蝉脱壳了。 “七弟都写信过来了,看来吕宋那边确实是缺人。”五爷握紧拳头又松开,整个往前坐了坐,“九弟的性子,大哥你也是知道的,之前跟老八好的像同胞兄弟的是他,现在处处看老八不顺眼的也是他,跟老八合不来,跟四哥……也有旧怨。” 虽说这两年关系好了点,但那也是相比从前,实际上这哥俩交情平平。 第248章 一个四哥,一个老八,九弟都处不好,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得给弟弟谋条后路吧。 “我去帮帮忙,将来大清若是容不下九弟,他还能有个去处,也省得额娘一直挂心他。” 他了解七弟,也信任七弟,七弟能喊他过去,说明七弟觉得那地方适合他。 而且在七弟的信里,他能感受到七弟的变化,字里行间洋溢着朝气,是七弟在大清时所没有的。 为九弟找退路是借口,实际是他想去。 直亲王两侧的太阳穴跳了跳,再走一个,皇阿玛那里怎么交代,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你走的话,家眷怎么办,太后和宜妃娘娘会不记挂吗,走了怎么回来?”直亲王连连追问道。 走容易,御驾不在京城,皇阿玛对五弟离开也没有防备,但是将来怎么回来,万一皇阿玛怪罪,万一新帝心有芥蒂,这个亲王五弟还当得下去吗。 太后一把年纪了,要知道老五往海外跑了,如果出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五爷还没来及考虑这些,但这些也不是问题。 “府里有福晋,我会交代好她的,走之前,也一定会告知皇玛嬷和额娘,她们知道我是去找七弟,便不会担心了。” 在皇玛嬷和额娘那里,七弟都是再靠谱不过的一个人了。 “再说,我不在,九弟也能捎带着我那份孝敬皇玛嬷跟额娘。” 至于将来要怎么回?七弟其实在信上给他出主意了,那就是留下一封请立世子的折子。 先把世子立了,他不在,世子便能替代他,能独当一面,他回来,即便不受待见,但有世子在便不会影响府里,大不了他回来也少露面就是了,本来他也不怎么抛头露面的,跟现在没多大区别。 直亲王看着果断又坦荡的弟弟,深深觉得是不是他之前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没走成,当初在火器到位之后,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进宫坦白,而是直接南下追过去。 “海上还是有风险的。”直亲王最后劝了一句,尤其福晋和七弟正在做的事情,风险就更大了,大到他看完第一封信都有些坐不住了。 想走,想赶过去。 五爷点了点头,道:“弟弟明白,弟弟都想好了,回去就安排,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要离开还是赶在皇阿玛回京前离开更稳妥。 “皇阿玛那里,大哥到时候帮我安抚几句,九弟那里也是,别让他们着急上火。” 老爷子虽然看着精神头挺足的,但毕竟年纪也不轻了,能不生气还是不生气的好。 “我看大嫂她们那边好像还挺缺能做事的人,大哥你不妨多帮着找找,虽然路远,但是待遇好,俸禄基本上是咱们这边的二十倍。” 就算没有三节两寿、冰敬、炭敬这些额外的东西,俸禄翻二十倍也够高的了。 “而且一过去就给分地,按人头分,去了直接就是五十亩,咱们这边怀才不遇的、在衙门得罪人坐冷板凳的、还有那志气高但出身不好的,就算才德差些也没关系,按七弟的话来说,唐国是什么人都缺,种田纺织扫地……有个一技之长的都要。” 船队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得装满了回去吗。 更何况七弟难得开一次口,他们当哥哥不能不管吧。 直亲王不语,只是一味的揉眉心。 五爷则是说着说着突然来了一句:“大嫂和七弟出海之事,皇阿玛肯定是知道的,那四哥知道吗?” “他知道。” “这就好办了。”五爷合掌,“你们两个监国的都知道,那选人、劝人还不容易吗。倘若皇阿玛在千里之外听到信儿了,但也知道咱们是给……七弟送人,是帮衬七弟去了,皇阿玛或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吕宋实在太远了,他都觉得朝廷可以将吕宋设为新的流放之地,大清用不着的人,送到吕宋开荒去。 直亲王实在没忍住,道:“要不你先去御前请示请示?看看带多少人走。” 老头什么脾气不知道吗,不管是老五走人,还是他和老四这两个监国的合起伙来放人走,皇阿玛都不会心平气和的接受。 他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将此事知会四弟,拉四弟下水,至于五弟,现在走容易,但如果往后拖一拖,那就不好说了,收了信便直接来他府上,大大咧咧,毫不遮掩,以御驾现在的位置,不出三日,皇阿玛就会知道。 五弟又要交代府里,又要安抚宫里,还打算带不少人走,拖个六七日,不等离开京城,就会被皇阿玛的人摁住。 五爷迅速眨了眨眼睛,这事请示御前做什么,他又不傻。 “要不,我这两日便动身离开,后续的人再慢慢送出城?”五爷略有些心虚的道,不过很快又把心虚压下来,“反正大哥你将来都是要离开的,我这也是去给你帮忙,这回你就先帮弟弟顶着点。” 大哥都不准备在大清待了,还怕皇阿玛生气做什么。 直亲王手指在小炕桌上轻轻敲了敲,道:“要走就尽快,你先回去想想吧。” 皇阿玛到底选好继承人了没有,若选定了四弟,还让老八蹦跶什么,搞得他也不能走。 五爷是真想走,所以在大哥这边得了真经后便没敢耽误,当天晚上就去正院交代了福晋,翌日又进宫跟皇玛嬷和额娘作别,下午写请封世子的折子,旁晚出城走人,一路都火急火燎,等上了船,还让人把船先驶出港口,免得被追回去。 九月初,淑娴在港口不光接到了五爷,还接到了五弟妹,以及来自大清的四千多名新人。 得,这支援还带拖家带口的。 第159章 不是, 真能把皇子薅来啊。 淑娴虽然默认了七爷写信叫人过来的行为,但她心里是没底的,既不觉得五爷能来, 更不认为康熙能放人, 这怎么还拖家带口的真来了。 五爷都能来,胤禔来不了吗。 淑娴往后看了一眼,确定船上没人再出来, 这才收回目光,专心接待大家伙,直到晚上家宴时,才问五爷:“康熙知道你来吗?” 五爷看了眼大嫂, 又瞥了眼七弟,心砰的一下好像跳快了。 不叫‘皇阿玛’, 不叫‘万岁爷’, 就连‘皇上’这两字都不能叫吗,直接喊皇阿玛的年号? 七弟也没意见? 五爷长吸了一口气,他是入乡随俗,绝不是对皇阿玛不恭敬,在唐国确实是不好知乎大清的皇帝为皇上。 “康熙不知道。”他是偷跑出来的, 还是紧赶慢赶跑出来的,“当时御驾……大清皇帝的御驾去草原北巡了, 不在京城, 我这边收到七弟的信之后,跟大哥商量了一下,第二天旁晚就出城了。” 五爷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倒是没人阻止他喊大嫂还是‘大嫂’。 看现在的座次, 看在港口接他们时的站位,看七弟之前写给他的那封信,这地方做主的人应该是大嫂。 七弟都喊他过来帮忙建国了,这国君得定下来了吧,大嫂? 外面不是也有国家的国君是女子吗,这都到外面了,都直呼皇阿玛的年号了,难道还在意那些大清的规矩不成。 五爷心里隐隐有些激动,若是让皇阿玛知道大嫂海外建国,成为一国之君……啧啧啧,老头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不过,只吕宋一地还是小了点,他对外面的地界不了解,但也听九弟说过,南洋这片大的很,而且有很多汉人,大嫂都把‘大唐’的‘唐’拿出来作为国号了,面积小了,都配不上这国号。 “走之前该交代的,我倒是都交代了。”五爷面不改色的道,“大嫂这边定好什么时候登基了吗,不瞒你们说,这次虽然没能带礼部的官员过来,但相关典籍带来不少,若要举办登基大典,可依据典籍,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他还特意拿了唐朝特别是则天皇帝那一段的史籍,就是为此准备的。 五福晋坐在爷边上,气都没法喘匀了,爷到底是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还打不打算回大清了,若是万岁爷知道爷说过的这些话,那爵位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说。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爷跟她说的是,来吕宋帮大嫂几年,几年后便回的。 照爷这么个作法,还能回去吗。 五福晋除了怕和慌,还有些不知所措,大嫂这就要……登基了? 即便这里不是大清,而且离大清相当远,远到她飘在海上的时候,想记路线都记不住,但大嫂一介女子,一个成了婚的女子,做一国之君是不是太荒唐了。 京城为了一个储君之位,这都折腾两三年了,海外的国君之位便不值得争一争了吗,爷没有做君主的野心,七爷也没有吗,大清的储君不能有足疾,可这里连女子都能登基,哪里会在乎君主有没有足疾呢。 便是爷和七爷都不争,那张家的,大嫂有父有兄还有弟,这么算都轮不到大嫂呀。 “没这么复杂,一切从简就好。”淑娴最不耐烦的就这些典礼了,更何况是从典籍里找成例效仿,无非就是跪来跪去,她跪天跪地跪祖宗,然后别人再来跪她,用不着,也犯不上,“眼下国内百废待兴,外又有强敌虎视眈眈,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就放一放,我们大老远的出来也不是过家家来了,真要是被人摁死在这儿,或是灰溜溜的逃回大清……” 第249章 淑娴冲着大伙摊了摊手,真要如此,那可就是笑话了,大家都是要脸的人,怎么也要在这个地方待住了。 五爷挺了挺腰,是这个道理,他要是灰溜溜的回去,都不好见人。 五福晋则是默默点了点头,大嫂还是她熟悉的大嫂,之前在公主所的时候便是如此,坦率直白的让人不用动脑都能听明白,都知道该怎么做。 “我既然来了,也不能只照顾爷,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大嫂尽管吩咐。”五福晋率先道,不管是在大清,还是在这儿,她作为嫡福晋,跟那些侧室妾室不一样,不能只待在后院。 淑娴也不见外,来都来了,那当然不能闲着。 “工业园区那边建了几座制糖厂,工人大都是女子,弟妹过去管人吧,做个副厂长。” 白糖利润高,而且不愁销路,工业园区那边最开始建的便是制糖厂,工人到都是当地的女子,男女大防也不是大清独有的东西,为了招人,也为了让大家慢慢适应,所以管事安排的都是女子。 她挂厂长,副厂长除了五弟妹外,剩下几个也都是女子。 五爷慢了一步,主要他还不太习惯主动讨差事。 “我能干什么?”五爷摸着自己的肚子道。 带兵的话,他现在上马还真是有些困难。 练兵倒是还行,对着葫芦画瓢总是会的。 “五弟就盯着建厂吧,生产现在对我们至关重要,武器、船舶、资金、物资这些都得从生产上来,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五爷和五福晋同时看向大嫂,就算是坐吃山空,那也能吃上好一阵子吧,坊间传闻,大嫂的海贸生意吸纳了上千万两的金额,不然大嫂‘闭门思过’后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到御前求情,再加上大嫂本身的家底……两三年恐怕都花不完。 淑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开口,时间太近了,刚从大清薅了四千多人回来,尤其又带了皇子和皇子福晋,大清,至少京城那边肯定是风声鹤唳,船队近期都不好过去薅人,不然的话,把九爷也请过来帮帮忙就好了。 这里比内务府更能发挥九爷在谈判、语言和算学上的才能,而且她记得这位在历史上还曾经亲手设计过战车式样,是个才华出众但生错了时代的人,不过现在不一样,在大清那叫奇淫巧技,但这她们这儿,这是稀缺人才。 五爷没来之前,她不敢奢望九爷可以过来,但现在五爷都来了,九爷还远吗。 * 一直到御驾回京,接驾的人里没有五哥,九爷才知道人没了的事实。 五哥人间蒸发,连带着五嫂也失踪了。 偏偏两个监国的不闻不问,他不知道五哥消失正常,他又不去理藩院,现在人也不在内务府待着了,而且皇阿玛不在京城,也就没了早朝,所以未能及时察觉到五哥失踪,但大哥和四哥作为监国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是七哥南下找弘昱再没有回来,现在又是五哥,到底什么情况? “是不是皇阿玛安排的是哪里有人造反,还是皇阿玛又组建了什么火器营”九爷盯着两个哥哥问道,这事今日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不然他见了额娘都没法开口。 用七哥,他能理解,用五哥是图什么,图五哥懒,图五哥嘴上不饶人,还是图五哥赖赖唧唧的性子? 四爷对此事心知肚明,不过他也是猜的,五弟并没有跟他打照面,更没有向他交代过什么,他甚至都是在五弟走了一天后才知道此事,再联系五弟走前那两日的动静,他基本可以确定人离开跟大哥有关系。 七弟还没回来,这又叫过去一个。 他都不知道皇阿玛是不是默认了此事,所以才会没有改变北巡计划,没有因为五弟的离开便提前回京,若非如此,九弟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知道五弟离开的事。 四爷不吭声,全是猜测,他怎么跟九弟讲,而且这事儿没法讲。 直亲王也不好讲,皇阿玛到现在才回京,这么长时间了,对五弟离京之事肯定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他又没跟皇阿玛通气,说岔了怎么办。 俩哥哥都不出声,九爷心里反倒是更没底了。 五哥和七哥虽然排行靠前,但一个不算机灵,不得皇阿玛喜爱,另一个小时候差点被皇阿玛过继出去,皇阿玛不能是把什么脏活苦活见不得人的活交给五哥和七哥去办了吧? 九爷拧紧眉头,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外走,他找皇阿玛去。 直亲王手疾眼快,把人摁住。 “你急什么。”哥俩都是急脾气,“先等等,我……” 直亲王舔了舔嘴唇,他这还等着走人呢,过去之后应该是能把七弟换回来,但五弟……应该也能回来吧,他都到了,也就不需要俩弟弟留在那边帮忙了,只是五弟折腾这一场,待不了多长时间便回来的话,可能会不太愿意立马走人。 “冷静些。”四爷也劝道。 这时候躲皇阿玛都来不及,往皇阿玛跟前挤什么,还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皇阿玛前段时间在草原把老八的脸面扯下去了,基本上是断了老八当储君的路,但老爷子那么糟践自己儿子,连‘辛者库贱妇’之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老八难受,老爷子心里恐怕也不会好受。 再加上老五出走之事,哪怕只是出走一段时间,但皇子一个两个的往外跑,还有大哥时刻准备跑路出海的皇长子,老爷子会什么心情。 “不是弟弟不冷静,是弟弟怕了。”九爷咬着牙小声道,“我跟八哥是分道扬镳了,但我再气八哥也想象不出来皇阿玛会当众说那样的话来折辱八哥,你说他对八哥都能这么狠,对五哥和七哥……会手软吗?” 皇阿玛之前对八哥的看重和疼爱是要甚于五哥、七哥的,皇阿玛都能当众骂八哥柔奸成性、行止卑劣、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对五哥和七哥还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四爷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老爷子是没给老八留脸,对老八是挺狠的,但五弟和七弟的事情跟老爷子确实没关系。 四爷看向大哥,要不就跟这犟种说清楚?别真让九弟冲到御前去。 直亲王眯了眯眼睛,他主要是不放心老九的嘴和性子,既担心老九把事情宣扬出去,又怕老九非要跟着他一块去。 他只想赶快走人,不想节外生枝。 “我可以跟你保证,五弟和七弟现在都没事,等过段时间便回来了。”直亲王谨慎道,到底是没说实话。 四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来大哥这次是铁了心要走, “到底什么事。”九爷‘啧’了一声,神神秘秘的,连他都不能知道,“算了,我不问了。” 等五哥回来他再问,不信问不出来。 第160章 接到御驾后, 直亲王便被传召过去,上了马车,请安见礼后, 父子两两相望, 又都错开目光。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不见,康熙发间的白发都明显变多了 “吕宋之地已经打下来了?”康熙问道。 “是。”直亲王没有隐瞒,“您是从何处知道此事的?” “放心, 不是从吕宋知道的。” 他的手还伸不到吕宋去,大清原也没有要去海外开辟疆土的打算。 不毛之地,便是占了又能有多大的用处,更何况还隔着海, 管也管不过来。 老七追过去,是一腔义气, 是为了护着老大的家眷, 但他实在不明白老五为什么会想要过去,去海外,去张氏建国的地方。 一个儿子没回来,这又走了一个,还留下了一道请封世子的折子。 “弘昱对外只是失踪。”虽然这失踪时间有些过久了, “他还是可以回来的,只要他肯回来, 朕便封你为太子。” 不能让他封一个无子的皇子为储君吧。 “儿子无意于太子之位。”直亲王再次重申道, “如今八弟这样,儿子也算是完成了您交代的差事,也是时候离开了,儿子会尽快把七弟换回来的。” 康熙皱了皱眉头,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们兄弟当日是商量好了。”但是没跟他商量, “朕可以不追究淳郡王的罪责,那恒亲王呢?皇子携福晋擅自离京。” “不只是恒亲王夫妇,此次从京城离开远渡重洋足有上千人之多,有孤身一人的,也有拖家带口的,但最多一个家里也就去上三五个人,跟过去的老弱妇孺甚少,他们走的利索,留下的人怎么办?你这两年一直待在礼部,但是少时也是学过大清律的,违禁出海是什么罪,你应当清楚。” “皇阿玛有话不妨直说。” 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威胁他。 “好,那朕就直说了,朕可以不迁怒留下的人,也可以不追究这些违禁出海之人,不追究恒亲王、醇郡王擅离京城的罪过,可以应了恒亲王所请,立恒亲王府的大阿哥为世子,但你得留下来帮朕稳住朝堂。” 直亲王:“……” 老八不都已经被老爷子骂病了吗,哪还有什么折腾的心气,再说老八又摸不到兵权,也就能在名声上给老爷子造成些麻烦,不能把老爷子直接从皇位上拉下来。 第250章 有什么非要留住他的必要吗。 “您就别折腾了。”儿子多也不能这么折腾吧,“您既然对老八不满意,老二又已经被圈起来了,除了老四,您也没得选了,赶紧立老四做储君得了。” 不能再拉他对付老四了吧。 “朕不是对老八不满意,是对所有的皇子都不满意。” 康熙说了句实话,诸子当中但凡能有一个让他满意的,他至于迟迟不立太子吗,至于拖沓到现在吗。 老八不行,容易被朝臣宗亲牵着鼻子走。 但老四也不行,太过刚硬,不懂得圆滑处事。 这俩儿子要是能中和中和,那倒是可以勉强过了做储君的门槛。 直亲王又气又烦,是是是,是他们不争气,没一个能让皇阿玛满意的 “但您好歹也得选一个吧,矮个子里拔将军还不行吗,至少儿子是亲的,不能从侄子里选吧。” 直亲王两肘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探了探,小声但恳切的道:“除非您真的能万万岁,不然不还是得选个继承人。 但是不管您选谁,选老四也好选别人也罢,这事都跟儿子没什么关系,您非留我做什么?” 康熙不语,只是看着长子。 直亲王神情坚定中带了几分不耐烦。 “我早该走了。” “没不让你走。”康熙语气淡淡的道,他能感受到长子的决心,能感受到长子对储君之位全无兴趣,甚至是厌恶,“老五离开的突然,朕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他了,但后续那些人,朕想拦还是能拦住的。” 只是他没有拦。 “这次加上上次带出去的人,加起来应该也就一万多,这其中能打仗的人也就一半,能占下吕宋,也是依托于战舰和火器,但吕宋之地被洋人占了那么久,如今被撵出去,绝不会轻易罢休。 吕宋好歹也是个小国,本地至少得有个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人吧,想以一万多人去统领吕宋?” 康熙摇了摇头,感慨着说道:“这很不容易,倘若没有大清做后盾,你觉得那地方能守住吗?” 如果不是缺人,这次船队为什么要在大清带走那么多人,而且一点都不挑拣,士农工商愿意走的都要。 “朕可以跟你做笔交易,日后你们带出去的船队可以大大方方的来大清,可以跟民间做生意,可以带人出海,甚至可以跟朝廷做生意。” 没有大清,张氏等人撑不了几时,便是保清出去了,带着一两万人又能在吕宋扎根多久。 既走出了这一步,他倒希望保清真的能在吕宋建立一个长久的国家,他愿意支持,但不能白白支持。 纵使保清不愿意,也得做上几年的储君。 “太子之位空缺了不过两年,可这两年朝堂上就没有平稳过。” 为当太子,老八处处拉拢人,都拉拢到草原部落里去了,大清的储君,什么时候轮到蒙古人推举了。 他是当众辱骂了老八,是责罚了那些僭越的蒙古王爷,可底下的争端又能平复几时,倒还不如太子未废之时。 “朕想立太子。” 康熙望向长子。 直亲王隐隐约约猜到了皇阿玛的想法,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跟皇阿玛,跟福晋,跟弘昱比起来,他都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不像这三人尤其是前两位这样敢想还敢干。 “朕想立你做太子,太子之下再择皇太孙,立皇太孙之时便是废太子之日,届时,你便可出海。” 做几年的太子,便可以换得大清的支持,对于保清而言,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于他,则是可以一个安稳过渡的办法。 直亲王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情不自禁的问道:“我们这些儿子就这么不能让您满意吗?” 要让老爷子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越过儿子去挑孙子。 即便是最年长受老爷子夸赞最多的弘皙,他也没看出来是个多么惊才绝艳之辈。 皇阿玛竟是要从一群小屁孩里选继承人。 行。 “皇位是您的,江山也是您的,您爱怎么选怎么选,想选谁就选谁。” 他就是暂时占住位置,当个靶子。 也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了,谁让他独子失踪,又一心海外呢。 而且皇阿玛给的这待遇,他委实是拒绝不了,不说别的,唐国那边确实是缺人,好不容易打下来,不占住了可惜。 * 想立一个贵妃所出的长子为太子不难,尤其皇长子膝下无子,皇上还言明,让诸皇孙入上书房读书,从中择一子,过继到皇长子膝下,即为皇太孙。 这意味着所有皇孙都有可能成为皇太孙,所有的皇子都有可能成为皇太孙之父。 太子是立了,但下一代继承人阿玛的位置,余下的皇子都有资格一争。 如三爷这样对储位没了念想的,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皇阿玛不选老大也不会选他当太子,选了老大,他儿子就有可能做皇太孙,真要是皇太孙,那将来他就是皇帝的爹,皇帝是他这一支的,这跟自己当皇帝区别也不是特别大。 八爷这边聚拢的人虽多,但人都是有私心的,皇太孙这颗大萝卜何止是吊在了各皇子府门前,有外孙是皇孙的,有女眷在皇子府的,都被萝卜晃了眼。 就连废太子这边的姻亲们都跟着躁动起来,二皇子只是被废去了太子之位,又不是被废为庶人了,二皇子的儿子依旧是皇孙,自然也有争太孙之位的资格。 出海之事旁人不知,但四弟是知道的,他跟皇阿玛的约定,直亲王也没有瞒着四弟,在册封太子之前便跟四弟和盘托出。 他这个太子之位只是一时的,但皇阿玛也确确实实是对他们所有的儿子都不满意,以至于要越过儿子去选孙子。 四爷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却在大嫂的人再一次抵京时找到大哥。 “我去。” 想去的不只是四爷,七福晋在看过七爷的信后,也要过去,而且不是她一个人过去,还要带着两个女儿。 已经是太子的胤禔直接做主答应下来。 “不急,未来三个月都有船队驶往大唐,该道别的好好道别,慢慢收拾行李即可。” 之所以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因为船太少,路太远,而这一次要移居过去的人又委实太多。 朝廷没有动员百姓移居唐国,甚至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唐国是福晋和七弟几个人建的,只以为大清自己人在外面建了国,而且跟皇室关系密切,不然唐国的船队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优待,可以带走自愿离开的百姓。 此次要坐船离开的人大都和七弟妹一个情况,是有亲人在唐,捎信回来,劝说和邀请亲朋挚友分田去。 虽然七弟在信上没跟他提让弟妹也一道过去的事,但此行有四弟,弟妹和两个侄女跟过去也无妨。 “出去散散心,想回随时回来。” 老爷子这招釜底抽薪,最伤的还是四弟,也难怪四弟会想出海。 四爷欲言又止,以皇阿玛的折腾劲,儿子里挑不出满意的,孙子里便能挑出满意的吗。 大哥以为三五年就能走人,但皇阿玛真能在三五年之内挑好继承人吗。 不过目前的情况对大哥是有好处的,有大清作为后盾,大嫂那边会顺利许多,说不定真能在吕宋扎下根去,真能把唐国延续下去。 三五年之后,即便皇阿玛依旧选不出来满意的继承人来,大哥到时候走人要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朝廷中断对唐国的帮扶,大哥到时候走人也不亏。 四爷没有进宫道别,乾清宫没去,永和宫也没去,兄弟们当中,除大哥外,他也只是跟十三弟说了声,便作别府里,登上南下的船。 最不耐暑热的人,一整个六月都飘在海上,当到岸的时候,整个人又黑又瘦,七爷都险些没认出来这个哥哥,当然他也不敢相信四哥会来。 比七爷更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的是淑娴。 薅人薅到未来雍正了? 四爷该不会是过来逮人的吧? 不能是来摘桃子的吧? 她知道胤禔被册封为太子了,但那不是一时的太子吗,大清没有了历史上的‘二废太子’,康熙第二次立太子再废太子的流程落在了胤禔的身上。 她还以为四爷会走历史上的路子,再做上十年的富贵闲人,取得康熙信任,最终直接拿下皇帝位,难不成这出海也是做富贵闲人的一部分? 淑娴心思百转千回,但高兴占了上风。 在出海之后,就没有不缺人的时候,别看从大清送过来这么多人,可是人越多,她反倒觉得越缺人。 淑娴热情洋溢,先给人递上解暑的藿香正气水,再将人引到港口放有风扇的大厅里,端上一杯放了冰块的凉茶。 “四弟来得正好,我们这边商务局连摊子都还没支起来,但工厂区已经初见雏形了,港口进出的人和货也越来越多,这事你是专业的,你来看看咱们怎么个弄法。” 第251章 四爷手捧着冰冰凉凉的玻璃碗,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现在相信吕宋之地没有皇阿玛的人了,皇阿玛一定不知道吕宋,不,是唐国,皇阿玛一定不知道唐国眼下的面貌,这里的港口竟比大清的港口更大更美观,药是用玻璃瓶装的,凉茶里泡着被切得四四方方的冰块。 但当目光触及到衣裳时,四爷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男男女女的,哪怕天热,也未免穿得过分清凉了。 “我想先四处转转,了解一下唐国的情况,才好办差。” 这么点要求,淑娴自然不会不答应,七爷则是主动请缨当四哥的向导,领着人在岛上转悠了两天,把该看的都带四哥看过了。 这里跟大清截然不同。 大嫂她们压根就没有把大清当做模板去建设这里。 “五弟呢,他不在这岛上吗,怎么一直不见他?” 七爷下意识抿了抿唇,人是在岛上的,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四哥要来的消息,五哥就算是想躲也来不及躲到别的岛上去。 “许是在忙吧。”七爷含糊着道,“等您上手了,就知道咱们这边有多忙了,五哥人都瘦了。” 四爷这两天没少转悠,知道这岛上有多忙,但五弟忙到连见他一年的时间都没有……这还是五弟吗。 四爷既不习惯现在这样说话不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七弟,更没法想象一个不躲懒、看书不睡觉的五弟是什么样。 翌日,四爷正式接收商务局后才发现,这玩意名为‘商务局’,实际上就是户部,归户部管的,商务局基本都要管,不归户部管的,有些商务局也要管,他在大清署理户部时,户部还有两名尚书可以商量,但在这儿,规章制度由他定,招人归他,教人归他,就是衙门口挂的牌子,那字都是他手写上去的。 人一忙活起来,也就顾不上见五弟的事儿,等他见到五弟的时候,都是已经是中秋节了。 怪不得躲着他不见呢,原来是剃了头,剪了辫子。 这是不想回大清了? 也不怕皇阿玛见了气着。 五爷战战兢兢,生怕被四哥斥责,四哥最重规矩不过了,若非今日是中秋节,他还能再躲上一段时日。 剪了辫子的弟弟,扎着道士头的嫂子和弟妹们,四爷哪个都没说,倒是说起在京城的弟弟们。 “老九在京城也是混日子,不如写信劝他带着老十也过来帮帮忙。” 老三那胆子怕是不敢漂洋过海的过来。 老八性子执拗,哪怕被皇阿玛釜底抽薪,也未必对皇位死心,再说,就算老八想来,大嫂这边也未必肯收。 剩下那些小的,还要为爵位搏一搏,也就九弟、十弟这两人能来了。 见四哥没有要提他头发的意思,五爷松了口气,道:“那我抽时间给九弟写封信。” 照九弟的性子,收到信肯定会过来,今年的除夕夜有可能是他们一起过。 来就来吧,反正都是有儿子的人,他们人来了,儿子可以留在京城孝敬长辈。 也不知道皇阿玛选出皇太孙了没有,反正他是不指望皇阿玛会选他的儿子,被立为世子的长子也好,剩下那几个小的也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能吃苦的料,比不得大哥,也比不得四哥,论读书,比不了二哥和三哥,论武艺,跟十弟小时候都没法比,皇阿玛连他这些弟弟都看不上,就更不可能看上他这些儿子了。 没等五爷的信写完,九爷自己就坐船过来了,不出意外,有九爷的地方就有十爷,意外的是这位不光带了弟弟、福晋、闺女,还把致仕的老丈人也带过来了。 * 京城。 太子妃不在京城这件事情不是秘密,连太子妃出海的消息都已经在官宦人家传开了,据说,一个又一个离京的皇子也都是奔着海外去了。 但这些人不在,对京城的影响不大,八爷虽然之前被训斥,但如今仍旧是郡王,还在直亲王被立为太子后,重新成为礼部的署管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接连入朝,进六部轮转,皇阿玛该北巡的时候北巡,想南巡的时候照样南巡,不同的是,以前御驾多是带皇子伴驾,现在是皇子留京,皇孙伴驾。 以前的直亲王府现在成了太子府,不过里面的屋子大都闲置着,御前一年有半年在外面,太子一年有半年要在乾清宫监国,胤禔现在是既不委屈自己,也不怕皇阿玛忌惮,他巴不得皇阿玛猜忌他废了他呢,所以监国的时候,他基本都是直接宿在乾清宫里的。 批折子,有弟弟不用白不用,老三、老八、十二、十三、十四还有新入朝的那几个都别闲着。 能拿主意的折子就不会送到御前,不能拿主意的,送出去之前也要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处理。 隔三差五给皇阿玛写一道替唐国要人的折子,某地流放的犯人、某省的流民、致仕的洋大人…… 老九离京那天,胤禔干脆给南巡的皇阿玛写了道请封额娘为皇后的折子。 太子之母当皇后不是理所应当吗,皇阿玛不批他就接着上折子,不答应就趁早废了他。 第161章 康熙五十二年, 惠贵妃被册立为后。 与此同时,海外唐国之事终于是瞒不住了,不止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其余各地亦有传闻, 只是消息不如京城这般笃定,毕竟京城这边陆陆续续少了五位皇子,且都是一去再也不回。 海外不毛之地, 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几位皇子乐不思蜀,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去了便分田的口号如今也是传得比比皆是。 这足以说明两件事情, 一是海外条件没那么恶劣,二是有利可图, 否则太子妃、太子独子、五位皇子也不能去了就不愿意回来, 没见皇太子都心心念念要出去吗。 是的,皇太子想出海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随着唐国的情况被传开,这一消息便越发变得真实起来,难怪如今的太子比先太子更桀骜, 能在朝堂上跟万岁爷吵起来,能自己写折子请封生母为皇后, 能拒不接受万岁爷指婚的侧福晋…… 这哪有一点正经做太子的样, 以前不明白,唐国的事情一传开后,就全明白了,人家福晋儿子都在外面呢,还建国了, 这若是还想要大清的皇位,至少得把独子接回来吧,哪还会放任别家皇孙争取太孙之位。 便是独子不争气,对独子没信心,太子也该充盈后院,而不是如此这般的随意所欲,生怕不被万岁爷废掉一样。 可见在太子心里,大清的江山倒还不如海外之地重要。 雍亲王、恒亲王、淳郡王、九贝勒、敦郡王一个个去了便不回来,太子心心念念要去,太子妃不愿回来,还把张氏一族都带过去了……这些人没一个傻的,相反,那都是人精当中的人精。 皇子皇孙都能待住的地方,太子舍了江山都要去的地方,说有金山银山,都不会让人怀疑。 事实上,还真有一部人怀疑唐国那地方是不是发现金矿银矿了,不然怎么那么能留住人呢。 皇子都能出海了,旁人怎么不能去。 最先去太子府提及此事的是纳喇家,大清新鲜出炉的后族,胤禔的母族。 “您看您是预备要走的人,到时候如果留下我们……这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不如就先安排我们过去,一来是可以给太子妃帮帮忙,二来也免得将来您要走的时候捎带的人太多了,麻烦不说,落下谁都不好,还不如先安排我们出海。” 就太子如今这样的折腾法,估摸着被废出海也快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现在万岁爷能纵着唐国那边的船在大清的港口来来往往,等太子不是太子了,大概也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到时候太子或许能走成,他们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而且先到先得的道理世人都是知道的,早些过去,不管是在唐国当官,还是分地,还是做生意,就是给太子妃当管事的,那也是赶早的好。 胤禔自我感觉还没有触碰到皇阿玛的底线,或许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而是想着出海,所以不管他怎么闹腾,怎么僭越,皇阿玛都不觉得他在试探掠夺皇权,对他有着比老二当太子时更低的底线,更低的要求。 皇阿玛没有把他当做继承人,当然不会以继承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但问题是皇阿玛对继承人的要求未免太高些。 儿子里挑不出满意的,孙子里也挑不出满意的,上书房这几年又恢复了早年的严苛,皇阿玛也从之前每月一去变成每日都过去,跟他幼时读书那些年一样。 挑剔是真的挑剔,体力和精神头也是真好。 照这么下去,他这个太子什么时候才会被废,不能真让他逼宫一回才被废黜吧。 且不说有没有人愿意拎着脑袋跟他逼宫,便是真做了这事儿,皇阿玛不杀他,还不杀别人吗。 “孤听舅舅这意思是打算举家都出海?” 纳喇大人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当然是举家、举族都出海了,他们虽然抬旗了,但族里官位最高者也不过正四品,未来很难顶着废太子带来的风浪。 第252章 太子也不想想,先太子如今在哪儿,先太子当年都没有太子这样……桀骜荒唐能得罪人,对上不够恭敬,对下是谁都不惯着,什么宗亲大姓的,在太子这儿就没有优待,该参的参,该训的训,讲道理,太子还不是皇帝呢,皇帝也没太子这般不近人情。 总之,太子朝不保夕,他们当然得为自己为家族早早的准备退路了,毕竟他们纳喇家不比赫舍里家,人家名门望族,可以不被废太子牵连,他们小门小户,既然太子结局已定,他们能走当然得走了。 自从做了太子,胤禔都不知道送走多少人了,连流放在盛京的戴梓都被他要来给淑娴送去了,再送一个母族也不是大事。 “去可以,但是去了以后,一切都得听太子妃的,不可仗着长辈的身份,置喙太子妃的决定,在唐国,待太子妃要如待皇阿玛一般,不然大清也是容不下你们的。”胤禔熟练的告诫道。 他是给淑娴送帮手的,不是送绊子。 “臣哪敢呐,殿下放心,臣等去了唐国,一定老老实实听太子妃的话。” 他们又不傻,太子妃跟殿下才是一伙的,支持太子妃就等于支持殿下,在太子妃和雍亲王这些皇子之间,他们一定是听太子妃的。 “臣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现在得多做准备。”趁着还没被废,方便行事,多多的送自己人出海,支援太子妃,免得被其他几位王爷占据优势,“太子妃毕竟是女子,能撑到现在便已经很不容易了,您得多给支持。” 免得还没过去,江山便已易主。 对于舅舅的提醒,胤禔没想太多,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要不是动静太大,往唐国运送的人太多,也不至于现在就闹得沸沸扬扬。 没办法,不管是去了就分田的待遇,还是免费读书、干二十年就能一直有银钱领的待遇,这些都得宣扬出去,才会有人愿意报名出海。 胤禔刚打发走了舅舅一家,当天下午,便又迎来他之前在镶蓝旗时手下的佐领,也是为出海来的。 出海的名单就这样越拉越长,到最后,连简亲王都上门了。 胤禔:“……” 旁人去也就算了,雅尔江阿一个铁帽子亲王去做什么。 简亲王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太子妃之前的海贸生意,其实我也往里投了些银子,如今这生意也算是做起来了吧,我不得问问我那些银子吗。” 张氏那么个会经营的人,放着大清满地的生意不要,放着太子妃的位置不拿,一头扎进海去,这要不是逮着摇钱树了他都不能信。 怎么也是往里投了钱的,就算是绕了好几圈,连张氏本人应该都不知道他往里投了银子,但他能拿出证据来,投了就是投了,还不兴他过去讨账吗。 而且如今这机会多难得,要不是胤禔当了太子,要不是胤禔心心念念海外,出海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他这样的铁帽子亲王而言,出京都得有皇上的许可才行。 他不管皇上和胤禔背地里到底卖的什么葫芦,也不管胤禔这个太子能做几时,但机会难得,他又不是出去了就不回来,出去了也照样回。 不过,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让雍亲王这些人一去不回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简亲王略一停顿后又补充道,“前几年的事儿,你……还没给个交代呢,送我出海,之前的账就算翻篇了。” 他便不计较当众挨揍的事情了。 先是银子,后是旧账,胤禔知道这位说出海不是在开玩笑,但铁帽子亲王还是不一样的。 “若是皇阿玛答应,我这边没问题。” 用谁不是用呢,到了唐国,雅尔江阿也不能端铁帽子亲王的架子,更不可把户下人口都带过去。 但如果是旁人走也就走了,不必单独过问皇阿玛,可铁帽子亲王不行,得皇阿玛点头应允才行。 他是不会为此事去求皇阿玛的,雅尔江阿想去,得自己去求皇阿玛。 “行。”简亲王一口应下。 没道理皇子能去,宗室不能去。 隔日,胤禔便在早朝后被简亲王拦下,对方已经得到了皇阿玛的恩准,能出海。 胤禔:“……”不是,凭什么啊。 雅尔江阿都能去,他怎么就不能去。 太子连值房都不去,直奔西暖阁,追上下了早朝还没进门的皇阿玛。 “您同意简亲王过去了?” 康熙‘嗯’了一声,雅尔江阿想去,那就去吧,他也想看看镶蓝旗少了旗主会怎么样,三个都统能不能担起来。 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他在这之前都没想过还会有旗主想出海的。 “他都能去,儿臣不能去吗?”胤禔实在是等不了皇阿玛废太子了。 “你是太子。”康熙不紧不慢的道,进了门,便直接走到书案前坐下,上面摆了整整四摞的奏折,“过来把折子分了。” 胤禔很清楚这个流程,先分折子,然后把请安折这些不要紧的折子批了,最后再帮着皇阿玛念折子。 皇阿玛信不过太监,信不过朝臣,好像格外信得过他。 “儿臣是太子,但也只是一时的太子,而简亲王是铁帽子亲王,是镶蓝旗的旗主,他都能去,儿臣不能去吗。” 胤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其实儿臣便是不在,也影响不到朝堂,儿臣占着太子之名,皇阿玛可以慢慢挑选太孙,等您选好了,或是直接废黜儿臣,或是把儿臣叫回来行废黜,儿臣都绝无二话。 老七他们之所以一去不回,可能也是怕您生气,怕回来被责罚,我过去还能劝他们回来看看。” 康熙再好的脾气现在也听不得这些,儿子一个一个往海外走,走了就没有回来的,要不是有捎回京城的书信,他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被人家扣在海外了。 “劝他们做什么,不想回便不回。” 那您倒是让想走的人走啊。 “您不想儿子,可儿臣想儿子,儿臣儿子还在外头呢。” 康熙瞥了长子一眼,他又没拦着保清把弘昱接回来,甚至连张氏,他都册封了对方太子妃之位。 保清一心念着海外,怕不只是想儿子吧,那张氏……无法无天,自立为国主,也就老四几人在那里,不然他都要疑心这位国主有没有在外面置办后宫了。 张氏在京城的时候,府里不进新人也就罢了,如今人都走好几年了,保清还当和尚为其守身如玉呢。 康熙‘啪’的一声放下朱笔,运了运气,保清想儿子是真的,想张氏,想上战场也是真的。 “没有一国太子离国的道理。” “但儿臣也不是一般的太子,儿臣不就是个幌子吗,在大清可以当幌子,出了大清也一样能当幌子。” “那点出息。”康熙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幌子怎么了,都当上太子了,都成嫡长子了,就没想过把储君之位坐实吗,天天想往海外跑。 一个两个的,眼睛都被泥巴糊住了,短视至此。 前一日他还在庆幸,雅尔江阿主动要求出海,这一走怎么也要三五个月,这么长的空档,简亲王一系对镶蓝旗的掌控力必将削减。 今日他的太子便又闹着出海了。 “你真想出海也不是不行。” 康熙松了口,保清在京城闹腾,唐国则是在南洋闹腾,据他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唐国吞下吕宋还不够,居然连苏丹都占下了,如此基业,哪怕比不得大清十分之一,可也不能全然任由张氏做主,保清去了,也好让唐国的人知道真正的掌权人是谁。 “先让老七回来。” 少了一个能监国的,就得换回一个能监国的,不然就剩老三跟老八,他委实放心不下。 胤禔可不想再等了,以他这两年的经验,想走就得马上动身,一刻都拖不得,迟则生变。 “儿臣这趟先过去,去了再让七弟回来。” 年轻的弟弟们虽然还没历练出来,但正是任劳任怨办差事的时候,朝堂上也不缺能干活的人,缺的是能让皇阿玛出巡时放心交付监国之人,但皇阿玛去年才南巡过,之前又几乎年年北巡,停上一年也不会影响到草原局势,暂且忍忍得了。 康熙没驳回去,默认了,反正也就是两个月的事,保清提前两个月走,老七晚两个月回。 “朕还没有废太子。”让保清做太子而给予唐国的优待也还没有收回,“平时也就算了,冬至、元旦、万寿节,还有朝廷开印,太子要在。” 若是太子一年到头都不回来,那这个太子立了还有什么用。 冬至一般在十一月份,而万寿节则是每年的三月十八,剩下元旦、朝廷开印的日子都在这两者之间,相当于胤禔每年差不多要在大清待五个月,算算路上的时间,一年两个月在路上,剩下一半在大清,一半在唐。 第162章 胤禔是跟简亲王一道走的, 尽管坐的不是同一艘船,但在其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 第253章 一个能让太子和铁帽子亲王同时前往的地方,且不说万岁爷到底是何心意, 唐国之地便绝不会是印象当中的不毛之地, 朝堂也好,消息灵通的百姓也罢,出海的念头越发蓬勃。 而另一边, 淑娴都已经做好了老登一直不放人,她武力‘打’回去的准备,毕竟现在才康熙五十二年,历史上康熙这个年号是一直用到六十一年的, 剩下还有足足九年的时间,老登如果一直不放人, 她们不能等九年吧。 胤禔能来, 她委实是没想到。 她甚至都想过废太子有可能过来,八爷可能会过来,独独胤禔,就算是个幌子,那也是储君嘛, 她以为康熙不会放人的。 “您不会是偷跑出来吧?”接了人,在回去的路上, 淑娴直接问道。 这要真是偷跑出来的, 那唐国的船队最近怕是都不能往大清的港口开了。 胤禔坐在平稳的马车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连福晋都跟从前格外不一样了,许是做了国主的缘故,比从前威严, 也比从前自在轻巧。 福晋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船驶离大清后,他涌上心头的不是对故土的不舍,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是说话的声量都不由自主的放大了。 “怎么会是偷跑出来的。”在皇阿玛有准备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偷跑成功,“是皇阿玛应允了我可以来此,把七弟换回去,不过每年还是要回去待上五个月,除非咱们这边不要跟大清的合作了。” 缺人,缺人,极度缺人的淑娴,除了大清,还真没别的地方薅人,南洋虽有汉人,但于她而言还是太少了,而且这些人要么现在已经属于唐国人,要么将来属于唐国,哪有薅自己人的道理。 所以跟大清的合作最好还是不能停,这也就意味着胤禔还得回去。 至于把七爷换回去这事儿,不是她不同意,是七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七弟眼下不在这儿,等他回来,您还是亲自跟他商量吧。” “他去哪儿了?” “麻六甲。” 跟荷兰人干仗去了。 前几年两口子商量出海的时候,胤禔看过地图,也在福晋这里了解过海外的局势,麻六甲在南洋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一块地方,扼住此地,等同于扼住来往通道的咽喉。 现在已经打到麻六甲了! “七弟一个人领兵?” 淑娴点头,是这样。 康熙的儿子好使,而且个个都是卷王,在大清懒懒散散的五爷,到了这儿,都主动去补习物化知识了,七爷不光是个多面手,还出乎意料的能打。 比十爷,比她弟,比弘昱,比她手下其他将军们的战果都要更大。 而且七爷明显是乐在其中的,不然也不会出来好几年都不回去,人家搞工业搞商业的列五年计划也就算了,七爷居然还针对作战写了一份五年计划。 是个猛人。 在大清时,她都没看出来。 胤禔目光殷殷地望着福晋,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夫妻父子团聚虽好,但以后天长日久,多的是时间待在一起,可打仗就不一样了,他已经四十有一了,距离上一次出征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 他已经等十七年了。 淑娴揉了揉胤禔的右手,手心里几乎全是硬茧。 “既然出来了,那肯定是有机会的,不过还是得先适应适应。” 适应这里的兵,适应这里的兵器。 胤禔点头,理应如此,一上岸,他便已经目不暇接了,书信里看到的再多,亲眼见到时也依旧让他震撼。 没有马匹,却可以自己动的车,车头冒出翻滚的黑色烟雾;硬实的路面,看得出来是用水泥铺成的,大清虽然有水泥,但也只用在了修筑水利上,没有用来修路;离地差不多得有二十米的高楼…… 淑娴是接到电报后去接人的,等两人到家的时候,该来的基本都来了。 带着眼镜还剃了头发的四爷,离开大清后瘦成微胖的五爷,个子往上窜了一头的弘昱…… “九弟和十弟都不在岛上。”淑娴解释道,要见他们比见七爷还难,七爷人还在南洋,这二位则是已经跑到欧洲去了。 兄弟几个见面,都略过了大清的礼节,什么臣弟太子的,在这儿没有太子,也没有王爷。 胤禔看着几个人的衣裳头发,这是都不打算回去了,那他要不要入乡随俗,也把辫子剪了? 五爷特别好奇:“大哥您还是太子吗?” 还是已经被废了,所以才能出来,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皇阿玛怎么会同意储君出海的? 胤禔和四爷相视一笑,后者把眼镜摘下来,用帕子小心擦拭着镜片,后者则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还是太子,但皇阿玛大概也受不了他这么能闹腾的太子了。 四弟离开大清之前,曾暗示过他,想走就不能太安分守己,于是他可劲的折腾,就差去养蜂夹道把老二拉出来了。 胤禔突然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下次他回大清,皇阿玛若是不愿意放他回来,他便闯养蜂夹道,当哥哥的想弟弟了,还不能带弟弟出来散散心吗。 “那皇阿玛怎么让您出来了?” 大清不要太子了? 还是皇阿玛已经选好太孙了? 五爷不觉得自家孩子有那个本事,至于侄子们,他也实在想不出有谁能让皇阿玛满意的,总不能是弘皙吧,皇阿玛都把二哥的太子之位废了,再立弘皙做太孙……太孙继位后,二哥还能太上皇不成,那不闹笑话了。 胤禔只能解释道:“还得回,从冬至到万寿节人要在大清。” 五爷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可怜见的,别看只是每年来回一次,但得在海上飘将近两个月呢。 “没事,大哥且再忍忍。”五爷安慰道,虽然他们现在缺人,但要不了多久,他们肯定还缺人,可不缺钱,火器上也可以超过大清。 以前都说海外是不毛之地,但这才几年,他们光是金矿都发现好几处了。 等他们在武力上超过大清,大哥也就不用年年回去了。 胤禔没听明白五弟的话外音,不知道负责工业区的五弟现在已经踌躇满志超越大清了,他只是觉得的确是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浪费在大清当吉祥物上。 皇阿玛是怎么放他出来的,他就得让皇阿玛怎么不愿他回去。 “皇阿玛选太孙的进度如何了?”四爷戴上眼镜问道,“我家那几个,若是已经筛下来了,能带来这边吗?” 淑娴默默喝了口茶,出海的人,最能打的是七爷,但最卷的却是四爷,卷到她都怕这位熬夜猝死。 康熙越过儿子选孙子的做法好像是真把四爷气着了,人到现在都憋着一口气呢,去年年底的时候更是定下了‘赶超大清’的口号。 五爷忙道:“我家那几个孩子也是,儿子带不出来,光带女儿也行。” 留在大清将来就得抚蒙,他承认抚蒙宗女的待遇是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他都不在大清了,儿女还在大清做什么,尤其是女儿,在大清都不能站在台前,嫁个混蛋也不能休夫,哪像这里,福晋都敢梗着脖子跟他翻旧账了,女子和离是受支持的。 淑娴放下茶杯,补充道:“不只是皇孙和皇孙女,若还有皇子跟福晋愿意过来的,您可以跟康熙商量商量,我们愿意出对应爵位的俸禄支付给大清。” 人才难得,康熙养儿子还是很有一套的,离心归离心,但有能力有经验还能卷能自带下属的人才,实在难寻。 胤禔挑了挑眉,这里确实是皇阿玛耳目安排不到的地方,福晋在大清时候可是很谨慎的,哪会现在这样直接口称康熙。 “像二弟妹,关着也是关着,不如送出来,少了开支多了收入,大清也不亏。”淑娴道。 她馋的何止是二弟妹,宫里的娘娘们,至少宜德荣和管理后宫的四妃,她就挺想要的。 可惜四妃年纪也不轻了,不适合漂洋过海。 胤禔还不知道福晋连皇阿玛的后宫都想薅,光是一个二弟妹便很难接出来,那毕竟是被圈起来的人。 “试试吧。”胤禔只能道,不过他倒是很好奇,唐国现在到底多大面积,为何一直缺人,又攒了多少家底,能这样从大清‘聘’人,“先把地图拿出来看看。” 看看他的作战方向。 第163章 康熙五十三年二月, 太子抵京,错过了冬至,也错过了除夕, 帝不满。 太子于乾清宫西暖阁门外求见, 帝不见,太子遂走。 翌日,三爷入太子府。 “大哥你这是何必呢, 皇阿玛心里不舒服,你就让他老人家出出气能怎么样。” 哪来这么大气性,老爷子不见就走人,在外面站一站, 跪一跪,让老爷子心里舒服些不就得了。 “一国太子出海, 冬至不在, 朝廷封笔开印都不在,除夕也不在,皇阿玛能不气吗,皇阿玛已经够纵着您的了。” 第254章 不能不识好歹呐。 胤禔揉了揉膝盖,人站久了, 就很难再跪下去。 自由惯了,便不想再受束缚。 回大清, 尤其是进了宫, 他浑身都不自在,不舒服。 “皇阿玛让你来当说客的?”胤禔开门见山的问道。 三爷:“……”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了,怎么还带说出来的。 “弟弟知道您不想当这个太子。”最早他还觉得老大有欲擒故纵的嫌疑,那从去年开始,他的怀疑便彻底打消了, 人是真的出海了,而且出去就不愿意回来,“但俗话说得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您一日是太子,一日就得担起太子的责任吧,哪能这么撂挑子的。” 说起来,老大这都嫡长子了,皇位近在咫尺,怎么就一点都不动心呢。 “是不是大嫂不让您回来?” 胤禔掀了掀眼皮,也不是不让他回,而是事情确实多,他们夫妻团聚的时间也确实短,再有便是大清这边其实不需要一个太子,有皇阿玛就够了。 三爷‘啧’了一声,老大可真是英雄气短,气太短。 “您说您……您都去了,怎么没让打下来的江山归位,还让其继续受制于妇人之手。” 不争气的不只是老大,老四、老五、老七、老九、老十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让张氏做国主呢,简直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照他说皇阿玛还是好脾气,没派兵把地方打下来,把人捉回来。 “那是唐国,又不是大清。”胤禔解释道,“你操得哪门子闲心。” 男尊女卑的是大清,不是唐国。 再说,福晋做国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出海家底是福晋攒的,最可靠最得用的人手是福晋前些年栽培起来的人,策略是福晋定的,甚至读书的教材都出自福晋之手,福晋为国主正当且合理。 莫说他和几个弟弟都服气,便是不服气,应该也动摇不了福晋的地位。 得亏当时发现他和福晋动静的人是七弟,而非三弟,不然以三弟的性子,如果追过去,怕帮不上福晋什么忙,还会福晋带去麻烦。 三爷不明所以,他操得是闲心吗,他操得不是自家人的心吗。 老大被一女子拿捏至此,也是绝了,皇阿玛怎么会立老大当太子,选他不比选老大强吗。 “行行行,算弟弟多管闲事,我不管了还不行吗。” 他巴不得老大跟老四一直呆在海外不回来呢,这两年他算是看出来,什么‘隔辈亲’,在皇阿玛这里是不存在的,皇阿玛对儿子挑剔,对孙子也一样挑剔,上书房的皇孙们有哪个是让皇阿玛完全满意的吗,没有。 他看下一代,还不如他们这一代呢。 皇阿玛从儿子都挑不出满意的继承人来,在孙子里就更选不出来了。 所以这挑了挑去,如果最后没选出太孙的话,皇位还得是落在他们这一代身上,大哥越作越好,越不回大清越好。 太子之位便是不被废,到时候也是名不副实,在京城没了根基,又远在万里之外,到时候如何登基。 这些出了海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放弃了大清的江山,大清的皇位。 加上老大,已经有六位皇子出海了,而且目前就这一个回来的,还不情不愿。 而留下的皇子里,老八,那是被皇阿玛当场折辱,断了继位念想的,十二向来都寂寂无闻,十四到现在都还是光头阿哥,后面都是些小屁孩,拿什么争皇位。 跟他能有一争的唯十三。 老大都带过去五个弟弟了,就不能把十三也一并带过去吗。 “您好好想想,别总跟皇阿玛犟着来。”三爷最后劝了一句,心里则在大喊,还是犟下去的好。 出了太子府,三爷没去宫里交差,而是直奔户部衙门,找到十三弟,让十三弟去劝大哥。 “别让皇阿玛操心,大清还是离不开太子的,实在不行的话,你就说……”三爷凑到十三耳畔,压低声音,“外面有什么事情你可以代劳。” 反正老大要走的心是坚定不移的,他不担心老大会长长久久的留在这里,一时脱不开身的话,就把十三送出去,或许十三也会像老四一样,一去不回。 十三阿哥微微皱眉,三哥的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 “我是可以代劳。”十三阿哥义正词严,“只是皇阿玛那里恐怕不会同意。” 还能都跑出去吗。 四哥走之前跟他交代过,七哥能走是因为要护着大嫂母子,义字当先,又有大哥求情,皇阿玛至少不会迁怒迁怒戴嫔娘娘,五哥能走,虽说是钻了空子,但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皇阿玛也不会为难五哥府里的人,更不会为难宜妃娘娘,九哥和十哥亦是如此,前者有宜妃娘娘护着,后者福晋出身草原,自有太后帮衬。 更何况那个时候大哥还未出海,各府若是遇事,大哥也会出手帮衬的。 而现在大哥去年三月出海,今年才回来,相当于大半年都不在,京城之事大哥也伸手莫及。 他呢,跟几位兄长的情况也不一样,没有皇阿玛的许可,他是不敢直接走人的,大哥答应也不行。 三哥如果希望他也出海,那得三哥自己从皇阿玛那里给他求来恩典才行。 十三阿哥眼巴巴的看着三哥,海外有什么他不太了解,但兄长们尤其是四哥乐不思蜀他是看到了的。 三爷避开十三弟的目光,看这情况,准保也是一个出了海便舍不得回来的人,但他这爵位虽然升回去了,但这过程可不容易,把上三旗都得罪了遍,这要是再丢一回,他都得去哭皇陵了。 上回降爵的罪名便是不孝不弟,他如果去求皇阿玛允十三代替大哥出海,皇阿玛未必会觉得他是在友兄爱弟,万一怀疑他容不下十三呢。 不去,不去,坚决不能去。 “你多劝劝大哥吧,多跟大哥聊聊。” 那是个虱子多到不怕痒的人,既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惹皇阿玛不高兴,十三如果名正言顺的离开,不如去求老大,反正也是给老大福晋干活。 三爷一想到张氏便皱紧眉头,如果是哪个兄弟在外面建国做了国主,他心里一定不会舒服,但全都这么不争气,让一个女人压到头顶上,他心里更不舒服。 三爷看了十三一眼,老大、老四都指望不上,这个就算出去了,恐怕也是被女人压下去的主。 * 另一边,胤禔倒是也没急着进宫,昨日皇阿玛不见他,但太后和额娘处,他已经请过安了,所以大可以等等消息再求见皇阿玛,反正距离万寿节还有差不多一个半月的时间呢。 他这次捎回来几封特殊的信,几个福晋不在身边的弟弟都给弟妹写了信,想让她们过去,这也是人之常情,夫妻久别总是不合适的,但弟妹们未必愿意跟过去。 福晋也写了一封邀请二弟妹前往的信,他昨日便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最后有几个人愿意走,现在还不知道,等都有了回信,再问皇阿玛要人好了。 话说,皇阿玛现在得消气了吧,毕竟他昨日送到宫里去的可都是黄金,好几箱子的金砖,用福晋的话来说,这是保证金,是赎金,亦是抚慰金,拿来安抚皇阿玛情绪的,免得皇阿玛一怒之下封了人源流动的口子。 比起这些给皇阿玛的抚慰金,花在洋人处的银钱其实更多,尤其是九弟从西洋请回来的那些工匠,月俸领的都是金子。 * 乾清宫,西暖阁。 上千块金砖被摆放在地上,堆成一堆,相当的显眼。 康熙手里拿着奏折,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地上的小金山吸引。 “太子进京散出去多少金砖?” 梁九功躬了躬身子,就知道万岁爷会问,他已经差人打听过了。 “回万岁爷,大头,不,应该是基本上都在您这儿。 太子殿下孝敬您的是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金砖,共计十万两黄金,孝敬太后娘娘九块金砖,皇后娘娘六块,宜妃娘娘六块,德妃娘娘、戴嫔娘娘、纯亲王福晋各三块,雍亲王府、恒亲王府、淳亲王府、九贝勒府和敦郡王府各三块,共计一千六百零七块。” 昨日太子带这么多金子给万岁爷,也没说一声,还都是装在箱子里,连盖都不曾打开。 太子爷要是早说,万岁爷哪会不让人进来。 太子爷但凡能在外面等上一刻钟,而不是转头去后宫,万岁爷知道太子孝敬了这么多金子,肯定也是会松口的。 “能带这么金子回来,可见殿下心里是有大清的,是念着您的。” 这要是不孝顺,那都找不出孝顺的人了。 康熙言不由衷:“怕不是咱们太子爷又有什么事要求朕。” 他知道张氏等人在麻逸时便发现了金矿,但金矿的开采也是需要时间的,面前这么多的金子,怕是把这几年攒的都送过来了。 出去一趟,可算是清醒了,知道大清才是根本。 第255章 康熙怀疑他出海这些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想回来的,所以才会把攒下来的家底都送回来,之前不回,那是不敢回,去年保清去了,老四几个也就找到主心骨了,做大哥的人自然要护着底下的弟弟,这不带着金子请罪探路来了。 “您可要传召太子殿下?” 康熙摆手,传什么传,要请罪还不主动进宫,还得他下旨传召啊。 第164章 “入库吧。” 还没等梁九功应下, 康熙又道:“等等。” 人起身走到‘小金山’面前,这怎么就是金砖呢,虽然方便运送, 但毕竟是‘砖’, 有往屋子摆金如意、金像、金树、金盆栽的,也没听说过谁家把金砖摆屋里。 “这些砖……” 梁九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康熙先看看砖,又打量了房间, 啧,小了点。 “传内务府总管。” 把隔墙拆开,两间并做一间,然后在中间设一假山流水的景致, 其中这‘假山’便由金砖堆出来。 大学士兼内务府总管的马齐:“……” 不是,这图什么? 假山要的便是一个自然, 金砖垒出来的假山, 不管是颜色,还是样子,哪一点跟‘自然’这两个字沾边。 而且这么多金子摆屋里,万岁爷难道以后赏人的时候直接让人从假山流水的景致里搬块金砖吗。 这又是万岁爷办公之地,整日流水潺潺, 屋子不阴湿吗?他们臣子待个一时片刻便能离开,万岁爷久居于此, 不怕寒凉入体吗。 似乎看出了马齐的困惑, 康熙语气无奈的解释道:“这些都是太子回京孝敬的,他那性子爱卿也知道,朕若是把金砖放到库房里吃灰,太子怕是要时时疑心这金砖被人偷了贪了,毕竟是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 马齐听明白了, 太子殿下孝敬的,万岁爷一定要放屋里显摆显摆,既彰显太子殿下的孝心,还能澄清‘谣言’,毕竟一国太子离开大清不说,还迟迟不归,万岁爷的好几个儿子更是一去不回,这谁看了不得说一句‘父慈子孝’啊。 纵使这些话说不到万岁爷面前,但架不住万岁爷手里握着密探,外面传什么、说什么,万岁爷怕是心里都门清。 “太子殿下孝顺。”马齐识相赞道,这海外之地也是真富庶,这么多金砖摆在西暖阁里,怕是又会引得不少人心动寻求出海了,“不过,臣觉得这金砖委实有点太多了,搭建假山的话,怕是用不了这么多,臣倒是觉得可以拆了原来老旧的隔墙,再用这些金砖垒一面新的。” 金墙看着也壮观,不比金假山差。 更重要是金墙没有金假山那么突兀。 “那便依爱卿所言,尽快动工吧,也好让太子心里踏实,免得他时时惦念。” 马齐顺着万岁爷的话往下说:“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对您,对大清的江山社稷都是如此,正因为把社稷百姓放心里,殿下才会公正不阿,眼里不容沙子。” 都是太子惦念金砖,是太子怕金砖被人挪用贪污,而非万岁爷要显摆儿子的孝心。 康熙满意,这才掀过此事,转而跟大学士说起朝政。 * 等胤禔再去乾清宫求见的时候,金墙不光垒起来了,还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坊间传言,太子海外归来,孝敬了万岁爷一整面的金墙,大孝子呐! 大孝子这次没被晾在门外,而是一进乾清宫,便直接被宫人接引到万岁爷处。 进门,胤禔便看到了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那面金墙,金砖垒成的墙是好看的,摆在皇阿玛这里就更好看了,用福晋的话来说,这广告打的好。 最好的位置,最好效果。 让世人知道海外有金可掘,并非不毛之地。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上下打量着儿子,黑了也瘦了,看来海外日子也不怎么好过,他就是生了一群犟种,跑出去都不好意思回家。 想想出海的那些儿子,康熙便忍不住皱眉,老四、老七、老十是打小就犟,老九是淘,倒是老五,他想不明白这个儿子为什么会选择出海,又为什么不主动回来,为什么这次不跟着老大一起回来。 “怎么现在才回大清?” 现在才来乾清宫求见? 距离上次来乾清宫已经过去整整六日了。 不上朝,不去衙门,还不早些来乾清宫请罪。 胤禔起身,站着答道:“儿臣在外面有事耽搁了。” 去了趟倭国,在唐,没剪辫子的人不多了,尤其能领兵作战之人,只剩他一个了,所以只能他去探查,以大清生意人的身份上去,免得打草惊蛇。 康熙略等了一会,见长子竟没有更详细的解释,不由运了运气。 既不说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也不请罪。 胤禔望向皇阿玛,主动道:“海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而且福晋那边人手确实是不太够用。” 康熙皱眉,还不够用?从前年到现在,出海的人口总数已经高达三十万了,他往里掺进去的那些沙子,真就是原野里的几粒沙而已,投进去连踪影都很难寻到,想回捎信都甚至困难,三年了,就传过来两次消息。 “你们有那么多地分吗?” 人去了就分二十亩田,这口号至少在京城应该无人不知。 三十万人就是六百万亩,上哪儿找那么多田兑换去? 康熙紧紧顶着长子,那海外真有这般富庶? “有,自然有的,没有还能去抢。”去跟洋人抢,人家的故土比他们还远,“南洋诸国本就有许多的汉人。” 福晋的身份天然便能得到认同,可如果大清的军队打过去,不说军费,至少是没有福晋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福晋建国,并非几年之功,根基其实是在他离京治水的那十年里扎下的。 他也是到了唐国以后才发现,福晋在那十年里不光是将把饮品铺子开遍了大清的绝大多数城池,也不光是在他治过水的地方置办庄子,这些再加上那些种植甜菜的菜园子和制糖的工坊,这些共同构成了福晋养人、教人、用人的体系。 虽然只有几千人,但这几千识字的人学的不是孔孟之道,而是实干之学,是在福晋构建的‘大同世界’里成长起来的,这些人甚至可以看作是福晋的教徒。 几千名追随者在百万人口居住之地不算什么,真正让这几千人扎下根,让千人发展成万人十万人甚至百万人的是福晋所想所念的‘大同世界’可被大多数人认同的,是能落实的,是能经得住打磨的。 而这些皇阿玛没有,大清没有。 福晋能建唐国,但皇阿玛出海远征在唐、在整个南洋,便是能占一时的上方,将来也一定会输给福晋。 古来心怀抱负的帝王没有不渴望开疆扩土的,尤其是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之后,他不希望皇阿玛把目光瞄准唐国,这样彼此都麻烦。 康熙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唐国有金矿有农田,但实在太远了,而且大清已经足够大了,便是打下了唐国,这么远的距离也难以控制,时间长了必将生乱,这于大清就是块鸡肋,没有打下来的必要。 他想的是:南洋汉人多便是张氏为国主的理由吗? 唐国一直没有给递交正式的文书,朝中也无一人提到唐国,在太子、皇子都入唐国,在几十万人迁往唐国的情况下,都没有上折子纳唐国为大清的附属国,不就是因为国主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张氏这个儿媳吗。 太子、亲王、郡王、贝勒都在,结果当家做主的是太子妃! 不光朝臣不敢跟他提,他也不好意思跟朝臣提。 既然提到南洋了,康熙便顺势问道:“说说那里的情况吧。” 诉诉苦,他也好顺势给个台阶,允老四几个人回来,他不追究过错。 胤禔绷紧了神经,前朝打天下的策略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他们唐国也差不多,福晋也只是称国主而非皇帝,倭国离大清这么近,他们在开会商讨过后,都没打算在大清这边借地方休整,最终定下来的方案是在尽量瞒着大清的情况下攻打倭国,以免将实力过早的暴露给大清。 “南洋国家林立,又有好几国的洋人掺和其中,关系复杂,斗争频繁……” 总之是既不好打,又不好管。 康熙听着,时不时点头,在那里建国是挺不容易的,恐怕这个唐国在如此纷乱复杂之地也撑不了太久,大清虽然有将近三十万人迁过去,但这些男女老少都有,壮劳力也就占了两成,而且两成人里又以失地的佃户、流民为主,而非兵丁。 见保清迟迟不提老四等人,也不说想家想回来的话,康熙忍不住道:“老七离家快四年了吧?戴嫔总是跟朕提起他,再说,七福晋虽然带着两个女儿过去了,可是府里其他人还在。” 还不回来吗。 胤禔忍不住看了皇阿玛一眼,戴嫔……皇阿玛常见戴嫔吗,戴嫔若非生了七弟,恐怕早就在宫中无人问津了。 第256章 七弟人虽然在唐,但又不是跟宫中戴嫔和府里失了联系,常有信件往来。 至于淳郡王府,七弟和七弟妹不在,府里当家做主的是侧福晋纳喇氏,而七弟留在大清留下的三子三女里,有三子两女都是纳喇氏所生。 他也派人打听过,七弟府上挺好的,甚至比七弟在时,还和气。 “是,都不容易。”胤禔含糊道。 纳喇氏的儿子们都在上书房读书,走不了,戴嫔虽然失宠多年,但毕竟是皇阿玛的妃嫔,他不好开口要人,开了口恐怕也要不来人。 “老四在那里待得如何?他每年在京都要苦夏,在南洋这两年夏天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在诸多的儿子们当中,老四或许不是最要强,但一定是最板正规矩的,夏日哪怕热到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但只要在外面,最上面的扣子也一定一丝不苟的扣着,而不是松松散散的图凉快。 听说南洋的天气很热,比京城,比南方都要热。 “有解暑的凉茶,也有冰,中午不出门的话,没那么难熬。” 屋里有风扇,可以吹风。 四弟还剪了辫子,头发每月一剃,但也不是完全剃光,而是留差不多一寸长短头发茬在上面,方便打理还凉快,唐国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发型。 大清的衣裳讲究工整严谨,亲王吉服更是一层又一层,哪怕在夏天,也要穿得层层叠叠,从脖子盖到脚,但在唐国……怎么舒服怎么来,穿得最清凉的就是四弟了,直接光脚穿夹趾露出大半个脚面的鞋。 当初在皇阿玛当众斥责过老八之后,连他都以为四弟肯定是稳了,稳当当的太子,谁能想到皇阿玛不挑儿子,该挑皇孙了。 这跟前朝的‘好圣孙’还不一样,朱棣看重孙子,但也没把生孙子的儿子撇到一边去,圣孙的存在只是让太子地位更稳,是给太子增添筹谋。 皇阿玛呢,就差没直说他们这些儿子全是废物了,一个都选不出来,所以有了他这个‘幌子’,所以有了诸皇孙入上书房。 这对四弟的打击尤其大,以致于人远走海外不说,还憋着一口气比从前更勤恳,从前最重规矩,现在最蔑视大清的这些规矩条框。 四弟这次给雍亲王府捎了信,邀请的是阖府的人,弟妹、四弟的侧室妾室和儿女,也包括正在上书房读书的几个孩子。 “四弟向来要强,性子又犟又闷,天大的委屈也往肚子里咽,绝不会宣之于口,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旁人两三年便能翻过去的事儿,在四弟这儿,可能得用上十几年去消解,自苦于心。”胤禔先卖了一拨惨,皇阿玛得清楚,把人伤着了,谁的心都是肉长的,皇子也不是钢筋铁骨。 “他在外面的这两年一直埋头苦干,也没带个贴心过去照顾,衣食住行自己也不上心。”不过,精神头比离开大清之前好多了,甚至有些昂扬,“儿子想着,是不是送些人过去照顾四弟,弟妹贴心,可弟妹也是当娘的,不好离开孩子,孩子也需要在父母身边长大,不如就把她们都送过去,既能有人照顾四弟的身体,也能让四弟在外不至于形单影只,怪可怜的。” 康熙:“……” 不是要回来,还打算送人走? “接着说,老五呢?”康熙沉声问道。 之前是带着福晋走的,这回又想接走谁? “五弟是想回来的。”五弟常常嚷嚷着要回大清,但五弟自己都没把这话当真,嚷嚷完了,该看图纸的看图纸,该巡视的还是出去巡视,要回大清的话倒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只是畏船,去的时候在海上吐了一个月,实在是怕了,这两年日日盯着造船的工厂,督促进度,帮其排除万难,就是为了造出航行速度更快的船,好回来。” 所以,不是五弟不愿意回,是回来的条件还没达到。 胤禔一鼓作气,主动说起最后两个弟弟:“九弟和十弟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您也知道,九弟喜欢西学,所以九弟带着十弟去了趟西洋,眼下正是新鲜的时候,我们根本劝不了,打算让两位弟妹带孩子过去劝劝的。” 于康熙而言,长子理由找得再多再好,也架不住一个事实——没有儿子要回来,还要接走福晋孩子。 胤禔这次要接走的弟妹不止这几位,要带走的侄子侄女也不止这些。 “其实儿子还想管您要一个人,不对,是一家子。 老二在养蜂夹道待了也有几年了,以前无处安置,现在倒是可以送去唐国,虽然各方面的条件不及大清,但安全无虞,衣食无忧。” 好人关上几年都能憋疯了,更何况老二被关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些疯癫之状了。 养蜂夹道从前是没有太医值守的,但自前年起,便多了一位专门看护废太子的太医。 皇阿玛不管是心疼老二,还是不想让老二的疯症传出去拖累皇室名声,至少皇阿玛都是舍不得杀了老二的。 那不如送出去,继续疯下去也好,恢复正常也罢,都不会影响到皇阿玛的大局。 “儿子知道弘皙是您比较看重的皇孙,有可能会是未来皇太孙,所以儿子不会要求让弘皙跟过去照顾老二,但弟妹和弟妹所生的一双儿女陪着总应该没问题,不瞒您说,儿子福晋在外面也一直挂念着弟妹。” 所以,弟妹不是可有可无的搭头,想把老二送过去,弟妹和两个侄子侄女便也得过去。 所以,皇阿玛不必担心老二在唐国受苦,便是信不过他们这些儿子对老二的兄弟之情,也得相信福晋对弟妹的情谊,弟妹能立住,便不会让孩子的阿玛被欺,福晋当年可是在一片风声鹤唳中为弟妹上求情折子的。 距离保成被废黜太子之位已经过去五年了,时间消磨了康熙当年的气愤,这两年他看着保成的脉案,知道儿子是病了,那些咒骂之语是生了病的人说出来的,病糊涂的人说出来的话能有多少真心。 而且他也查出了当年有老八的推波助澜,有老八为保成设局。 康熙承认自己心软了,但保成关在养蜂夹道里,不出现在人前,便不会在疯癫的时候失去体面,在清醒的时候想起丢失的体面而痛苦。 康熙原本因为几个儿子不回,因为儿子要接走福晋孩子而产生的怒火,此时也都消了大半。 “给他换个身份,换个名字,给他们一家四口人都换了。” 不要再顶着大清废太子的身份,不要背负过往,重新开始。 第165章 在康熙五十四年的万寿节之前, 康熙一直以为乾清宫里一整面的金墙便是唐国的家底了,儿子们虽然一个接一个的出去,一个比一个嘴硬, 但心里始终是念着大清, 念着他这个皇阿玛,不然也不会把最值钱的黄金尽数送回来。 太子去年离京,是在万寿节的第二日。 今年回京, 则是在万寿节前的一旬。 寿礼不多不少,还是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金砖。 康熙五十四年如此,五十五年如此,五十六年亦是如此。 金砖连送四年, 跟炫富也没什么区别了。 尽管康熙直将第一年的金砖放在乾清宫垒成金墙,但后面那三年太子都是在万寿节上当众把金砖作为寿礼送上去的, 同样万众瞩目, 引得人心蠢蠢欲动。 康熙五十六年,万寿节当日的晚上,三爷便主动找到康熙,提起出海之事,跟以前出海的弟弟们不同, 弟弟们出海,基本都是先斩后奏, 他就不一样了, 他出海那也是为大清出海。 “儿子原本只是觉得海外之地虽然宽广,但皆是荒蛮未化之地,人不知礼数,土地贫瘠,天气也恶劣, 要么太冷,要么太热,这样的地方便是占下来,也待不下去。” 三爷其实一直都觉得,大哥也好,那些弟弟们也罢,都会有回来的一天,或是丢了打下来的地盘,灰溜溜地回来,或是上交那些地盘,风风光光的回来,区别都不到,那些地盘便是交到朝廷手里,朝廷也管不了。 毕竟是太远了,这跟草原还不一样,皇阿玛能通过盟旗制度、联姻、扶持藏传佛教等方法来控制草原,可即便是这样,还要年年北巡,主持会盟,吕宋那地方能如此吗。 一块注定守不住的地方,在那里耗费再多的心血,最终都为化为乌有。 因此,三爷前些年从来没有出海的念头,但这两年不一样,天气恶劣归恶劣,百姓性子荒蛮归荒蛮,但架不住这地方的黄金是真的多。 “可如今情况又不一样。”三爷扭头望向左侧的那面金墙,“若是唐国真有如此多的金矿,那儿臣以为大清当收回此地,或让其成为大清的一个省,或收为藩属国,年年纳贡。” 三爷从衣襟里拿出去年便已经写好折子,身子弯下去,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呈给皇阿玛。 若是今年万寿节大哥没来,或是来了但不能像往年那样孝敬十万两黄金,他都不会拿出这封奏折。 但现在大哥如期而来,手笔又一如既往的大,那他只能把折子呈上去了。 第257章 康熙接过,面无表情的翻开,上面的内容大部分他都是熟悉的。 前年他便有收到这样的密折,仔细算算,类似的折子,他已经看过不下十封了,都是相以封赏功臣的方式收回唐国,将其变成大清的一个行省,所谓的封赏便是按照开国时规矩,有开疆扩土之功的宗室可封为铁帽子亲王。 收为藩属国这一点也有人提,而且比老三折子上的更细致,连具体章程都拿出来,其中有一点便是——宗主国与藩属国,对应的关系应当是父与子,唐国的国主不能是而不是让张氏,而应该是皇子。 “儿臣不了解唐国内部的情况,这几年大嫂一直位居国主之位,不曾让位大哥,可能是因为大哥淡泊名利,不在意国主之位,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四弟他们更愿意大嫂占住国主的位置。” 而非大哥。 大哥为国主,那就意味着大哥在唐国占有主导权,可以压下其他声音。 但大嫂一直在位,说明唐国内部不稳,那些弟弟们里有人不愿意大哥上位,相互掣肘之下,才会一直维持原来的局面,让不足以服众的大嫂为国主。 “情况究竟如何,儿臣想亲自去探探,只有了解了唐国内部真正的情况,朝廷才好对症下药。” 最后不管是收回一省,还是收下一个藩属国,他都是有功之臣,其功劳未必就弱于那些出海献地的兄弟们。 “还请皇阿玛应允儿臣走这一遭,儿臣愿为大清深入唐国。”三爷跪下请旨。 康熙却是把折子随手扔在桌子上,摘下长子前年孝敬的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起来坐吧。”老三年纪也不轻了,只是这几年光长年岁,不长见识,“你说你不了解唐国内部的情况,朕信。” 但凡了解一二,都不会上这样一封折子,不会有把唐国收回来的想法。 “南洋之地,你知道的不多,那倭国呢,倭国知道吗?” “前朝时期,东南沿海被倭寇频频袭扰,百姓苦不堪言,前朝拿这些倭寇也根本没有办法,不过倭国畏惧我朝,一直不敢大规模来烦,出现在我朝东南沿海的倭寇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可见那倭国人也是识货的——” “行了。” 康熙打断老三的自夸,臣子在朝上歌功颂德也就罢了,这屋里只有他们父子,何必再讲这些虚的,到大清倭患减少,不是因为倭国怕大清而不怕大明,是因为倭国的内政,倭国的朝廷这些年实行锁国政策,从根上减少了倭寇的数量,跟这片土地的国号是明还是清没有关系。 “倭国已经是唐国的了。”康熙道。 他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倭国都已经被拿下半年了,消息相当滞后,但也比老三,比这些上折子的朝臣,灵通多了。 “两年前便已经是了。”康熙补充道,“你觉得唐国还愿意做大清的藩属国吗?” 刚坐下的三爷被惊起了身,下意识反驳道:“倭国也只是个弹丸小国,不……不能说明什么。” “你这几年没有去礼部轮转过,但也没有注意过暹罗、老掌、缅甸这些藩属国上呈的贡品一年不如一年吗?” 三爷咽了咽口水,皇阿玛所提的这几个藩属国,皆位于南洋之地。 “您是说……他们可能已经控制了整个南洋。” 所以才会有余力去打距在离上更远的倭国。 康熙看着这个几乎要站不稳的儿子,纠正道:“不是可能,是肯定。” 他怀疑两年前甚至更早,整个南洋的所有国家,甚至是一些与南洋接壤的其他国家就已经在唐国的控制之下了,如果不是在陆地上的扩张到达了极限,唐国何必千里迢迢去打倭国这么个悬在海里的岛国,跟哪个国家都不接壤,做不了跳板,本身的面积也不够大,打下来能有多大用处。 他安排密探扮成商人去过被打下来的倭国,唐国从大清迁走了那么多的百姓,却几乎没往倭国放过,放到倭国的尽是些俘虏,以洋人为主。 但要说把倭国当做是唐国的流放之地,那也不对,放到倭国的那些人不是去干苦力,反而是去给倭国人当管事的。 用在南洋的教化之道,根本不在倭国用,好像压根就看上不倭国的国土。 可倭国的面积也不算小了,一个省也就那么大。 唐国不在意倭国这块地方,只能说明,唐国现在很大,极有可能已经超过了大清。 这才是儿子们一去不回的原因,才是保清出手如此大方的原因,一年又一年,到今年已经是四十万两黄金,大清移居到唐国的人口总数也已经高达千万。 三爷仔细打量着皇阿玛的神色,想找到玩笑的痕迹,但可惜并没有。 以他对皇阿玛的了解,便是真的开玩笑,也说不出想不出这样的玩笑话来。 那是真的? 唐国已经强大至此了吗? 一个蛮荒小国不算什么,许多个加在一起,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皇阿玛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三爷情不自禁的问道,皇阿玛是不是也插手了,除了明面上给予唐国的人口之外,是不是还在别处帮了唐国,或者压根就是皇阿玛派老大他们出去的,连大嫂做国主都是皇阿玛的障眼法,皇阿玛连老五、老九都选了,为什么没选他。 “所谓的皇太孙其实都是幌子吧。”三爷扯了扯嘴角,所以皇上选来选去到现在也没选出皇太孙来。 也对,这事儿本来就很荒唐,哪有择继承人选孙不选子的,他也是被老大出海之事蒙了眼,这才会相信此等滑稽之事。 “您自始至终立的都是真太子。”三爷笃定道,紧紧盯着皇阿玛的双眼,“您为什么要瞒着儿臣呢?儿臣这些年做得还不够吗?” 皇阿玛要整顿侍卫营,他拼着得罪上三旗的大姓望族,也把皇阿玛和老大定下来的章程给落实了。 皇阿玛要在工部增设科研司,从最初搭架子到按照皇阿玛的要求去寻人,再到设立奖惩制度,朝中那么多反对之声,他还是硬挺着按照皇阿玛的意思都做了。 这两年皇阿玛给工部下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任务,皇阿玛自己还记得吗,就算其中的大多数工部都没做到,但无论皇阿玛的要求有多高多怪,他都是亲自督促,都是奔着能完成去的,皇阿玛看不到吗,为何要将他撇在外。 他就算不及老大,但比老五、老七、老九、老十这些人差哪了。 第166章 康熙垂眸, 康熙叹气,康熙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许是他跟皇考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少到他委实是没有办法把自己放在儿子的位置上, 去琢磨老三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瞒什么了? 老三整改侍卫营, 他是没有把老三的爵位升回去吗,是没给老三补上佐领吗? 老三是没享亲王的待遇,还是没拿亲王的俸禄?在他面前委屈成这样。 这两年, 他体贴老三的不易,甚至都没有斥责老三办事不力,为什么唐国能造出来的东西,大清却不行, 建立唐国的那些人不都是从大清出去的吗。 老三是不是觉得他不该隐瞒唐国的发展情况,应该一早把倭国被打下来的事情说出来, 老三如果早知道这情况, 就不会在大清做亲王了,早就奔着唐国去了。 还是老三以为他这个皇帝在大清依旧运筹帷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尽在掌控。 比起愤怒, 康熙心中更多的是颓然,出海的儿子基本不愿回来, 没出海的儿子又开始想着出海, 是大清留不住人,还是他为君为父不会用人。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的几个儿子是怎么让唐国壮大至此的。 这两年每每听到有关唐国的消息,都会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小瞧儿子们, 小看了张氏,是不是他挑选太子太孙的标准过于苛刻。 保成被废后,诸子之中,他选不出一个能让他完全满意的太子来。 保清被立为太子之后,诸皇孙里,他也选不出一个能担得起太孙之责的人。 前者让他烦心不已,后者更是让他头疼。 “太子是你兄长,他年年回京为朕祝寿,你就没问过他吗?”康熙没有为自己辩驳,没有说出他自己消息也滞后的真相,“你好几个弟弟都在唐国,能往来写信的情况下,你去信问过吗?没有一个人告诉你吗?” 是被他一个人瞒着吗? 三爷满腹委屈,委屈死了。 听皇阿玛这意思,皇阿玛没下令封口,至少是没有下令让老大这些人瞒着他,但他的好哥哥、好弟弟硬是没有一个主动告诉他的。 三爷直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问道:“儿臣人缘不好,儿臣认了,那皇阿玛现在将此事告诉儿臣,是不是代表儿臣现在也可以出海去建功立业?” 不光是建功立业,更重要是靠拢太子。 太子既然不是幌子,那将来必会携开疆扩土之功回归,地位稳得不能再稳,而且皇阿玛已经是耳顺之年,还能怎么折腾,还能折腾多久。 第258章 他都已经比老四这几个人晚一步了,不能再晚下去了,现在向太子靠拢,去分一份开疆扩土的功,至少还在老八这几个弟弟前面吧。 康熙:“……” 出海,出海,都想出海。 “你自己去问太子,能不能出海,皆听太子的。” 老三酸溜溜的应下,皇阿玛这是装都不装了,对太子交付大权,他堂堂亲王出不出海都是老大说了算。 出紫禁城,入太子府。 三爷连衣裳都没换,眼睛也没敷,顶着红肿的眼皮连夜就去了,好在老大还没睡。 胤禔都已经洗漱过了,连寝衣都换上了,如果来的不是兄弟,他都不会让人进门,什么事儿一晚上都登不了。 但老三毕竟是弟弟,可以穿着寝衣直接见。 一见面,身着寝衣的胤禔直接迎来诚亲王的叩拜见礼。 “臣弟请太子安。” “安安安,孤安,你赶紧起来吧。”胤禔没好气的道。 困意都被老三给磕没了,不光淑娴怕折寿,他也怕折寿,等闲见不得这玩意。 老三这是……要借钱? 他上午才在宫里露了富,老三若是手头紧,选择登他的门也不奇怪。 三弟妹倒是富庶,不过,连他这个每年在大清待不了半个月的人都知道这两口子闹得僵。 “有什么话就直说。”万把两银子他还是能直接借给老三的。 三爷起身后先是叹了口气 ,然后伸手猛的往自己脸上呼了两巴掌。 胤禔:“……”这是打算借多少啊? “别来这套,有事说有事。” 又从户部借银钱了? 他这几年也没怎么留心过大清的朝堂,皇阿玛不会是又放开了官员从户部借钱的口子吧,宗亲朝臣管不住自己,借得多了,皇阿玛再让户部追缴? 不能吧? 不都已经吃过一回教训了吗。 三爷讪讪,大哥说话是越来越直白了。 “臣弟也不是故意要如此作态,只是心中懊悔,难以自抑,这才……”三爷看着太子的脸色,果断止住了路上准备好的铺垫,“出海的真相,皇阿玛今晚已经告诉臣弟了,臣弟也知道——” “等等,皇阿玛跟你说的什么真相?” 三爷看向大哥,还装,都说皇阿玛告诉他真相了。 “您做太子从来都不是幌子,择立皇太孙才是幌子,大嫂做唐国的国主才是你们用来瞒过天下的幌子。” 胤禔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皇阿玛又打算试探折腾什么? 这次过来之前,他在会上便提过,不能再给这么多黄金了,固然这些黄金是为了讨皇阿玛欢心,为了让皇阿玛不下令中断大清对唐国人口的流入,不再次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让大唐可以保持与大清的生意往来,但皇阿玛疑心重,这他、淑娴,还有几个弟弟都是知道的,年年送重金,皇阿玛或许会疑心他还念着大清的皇位江山。 但大清的人口输入对唐国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所以他的提议没能通过,今年的寿礼依旧是十万两黄金。 果然,这不就来了。 “当年,弘昱侄儿的失踪,大嫂的离开,七弟的离开,还有后面五弟、四弟、九弟、十弟的出海,都是皇阿玛安排的,是您跟皇阿玛商量好的,唐国的建立,大嫂做国主,唐国在南洋的扩展还有打下倭国……皆是你们商量好的。”三爷铿锵有力的道。 开国这些年,八旗已经不愿打仗了,更不愿漂洋过海的去攻打异国。 皇阿玛想开疆扩土,想打南洋、打倭国,这事儿怕是朝议上便通不过,恐怕满朝都是反对声。 所以才会有了这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出海建国根本就是皇阿玛和太子的合谋,不,应该是皇阿玛下了一盘大棋。 胤禔拢了拢身上的寝衣,仔细考虑——若是他此时挟持老三,能离开京城吗,能出海吗? 原来皇阿玛不是怀疑他的用心,而是想摘桃子了。 “皇阿玛已经允了臣弟,只要您同意,臣弟这次便随您一道出海,为大清,为皇阿玛,为您开疆扩土尽一份力。” 胤禔放下手,皇阿玛让老三来的,还许了老三跟他出海? 想着他们唐国的武备,胤禔心中定了定。 “皇阿玛都是怎么跟你说的?还记得原话吗?说来让孤听听。” 也好让他判断皇阿玛究竟意欲何为。 第167章 三爷咬了咬牙, 都到这份上了,便是御前奏对,也是可以说给老大听的, 毕竟也是皇阿玛让他来找老大的。 “自出海后, 您每年才回来一趟,四弟他们更是一次也没回来过,咱们骨肉兄弟, 筋连着——” 胤禔抬手打断,道:“你直接复述皇阿玛的话便好,用不着讲这些有的没的。” 老三这说书的毛病还是没改。 三爷摸了摸鼻子,他这不想先铺垫铺垫吗。 那折子皇阿玛也没还给他, 若是不销毁的话,放在乾清宫里, 便是皇阿玛现在不拿给老大, 将来也会被老大看到。 与其等到将来被发现,还不如现在他自己先交代了。 “臣弟向皇阿玛递交了一份收回唐国折子,皇阿玛眼看瞒不住了,这是跟臣弟说明白,先臣弟知不知道倭国……” 胤禔仔细听着, 皇阿玛知道的挺多,这不奇怪, 倭国毕竟跟大清挨着, 距离不远,再加上他们打下倭国都已经两年半了,皇阿玛如果还不知道倭国江山易主,那才奇怪呢。 倒是老三,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臣弟由此判定从弘昱失踪这个局就开始了, 立您做的是真太子,皇太孙从头到尾都是糊弄群臣的幌子。” 顺便把他和老八、十三、十四这些人也糊弄了。 胤禔听完全程,面对老三的笃定,都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解释的话又要如何解释,他真怕哪句话让老三想岔了,再得出个更不着边际的结论出来,关键老三能把一切都捋顺,这本事……忒适合去文化局搞创作了。 “你若真愿意去唐国,孤自然愿意带你过去。”且不说老三这说书编故事的本事,就这要强又能顺应形势的性子,去了定然又是一员干将,“前提是皇阿玛同意,有些事孤还没来得及跟皇阿玛商量,所以皇阿玛同不同意你跟过去还尚未可知。” ‘合谋布局’的事情得说清楚,皇阿玛想摘桃子,也得看能不能摘得下来。 三爷紧紧盯着老大,只看到对方端起茶盏,没有要跟他细说的意思。 行吧,谁他醒悟的晚呢,老大跟皇阿玛这局设得太高明,硬生生瞒住了他四五年。 * 翌日,胤禔掐着时间,估摸着早朝结束了,这才进宫求见皇阿玛,把事情说个明白。 从老三昨日转述的那些话里,可以知道皇阿玛没有低估他们唐国,甚至有些地方还高看了他们,唐国尚未控制整个南洋。 跟倭国不一样,倭国是直接打下来,治理也同样简单粗暴。 但在南洋,他们是正义之师,打的是外来的洋人,纳为国土的地方都是从洋人手里抢过来的,扩张是缓慢的,治理是温和的,要分田,要建学校,要建工厂,要办报纸……这些一样样办下来,唐国根基才够稳。 是以,他们还没有控制整个南洋,毕竟并非所有的南洋国家都被洋人侵占。 既然皇阿玛不曾低估他们,那就应该知道,大清想要漂洋过海打下唐国,那是痴人说梦,若只是打下倭国那块地方倒是有些可能。 更何况唐国不仅有他,还有老二,有四弟、五弟……皇阿玛有足足七个儿子都在唐国,就连唐国的百姓,也有五分之一是从大清迁移过来的。 两边若是撕破脸,皇阿玛既没有赢的把握,还要承受父子相残的痛苦,甚至民间恐怕也会怨声载道,迁移出去的百姓又不是九族全都迁过去,和皇家一样,也都是在清在唐都有人,世间没几个人愿意跟骨肉亲人打起来吧。 胤禔虽然是奔着两国关系来的,但进了门,还是先交给了皇阿玛一封信。 “二弟妹托儿臣给您的。” 不是老二,是二弟妹。 康熙没拆开信之前,便大抵知道这信上会写什么,拆开后果然如此,上面只写了保成一个人的情况——病情没有复发,人年初的时候刚从罗娑斯回去。 金墙上贴着一幅坤舆全图,康熙走到图前道:“罗娑斯在哪里,只给朕看看。” 罗娑斯和麻逸一样都是史籍上的古称,现在这个地方被他们唐国称之为‘澳洲’。 胤禔伸手指了指,并讲解道:“这一整块都是罗娑斯。” “那地方怎么样?是想打下来吗?” 还是已经打下来了。 胤禔:“……”事实上唐国去年下半年才第一次有船队去往罗娑斯,带队人便是老二。 很神奇,这人离了大清,病就好了,不说疯话了,只是疯劲还在,改了姓名,换了身份的情况下,两年便在唐国名声大噪。 第259章 众所周知,海上航行是有风险的,到一个新的地方也是有风险的,在唐国的所有船队中,风险最大的便是负责探索新大陆的船队,所谓‘新大陆’并不是地图上没有的地方,而是唐国官方船队没到过的地方。 老二是自己摸到这里去的,不光在里面待住了,还成为了领队,在去往罗娑国之前,已经探索过好几个新地方了,也因此上过唐国最大的报纸,被国主公开表彰过。 四弟曾经去问过老二要不要调出来,换个更安稳的地方待,如果喜欢出海的话,也可以调往别的船队,风险不会那么大,但被拒绝了。 “还在计划当中。”胤禔模棱两可的回答道。 信给了,也该说正事了。 没有试探,胤禔单刀直入:“昨晚三弟来找儿臣,说您跟他透底了,说我们合谋布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儿臣今日来便是想问问您,到底做何打算,是要跟儿子们兵戎相见吗?” 大清要收唐国,他们唐国不愿意,纸面上绝对谈不妥,皇阿玛要动兵戈吗? 康熙的目光还停留在坤舆全图上,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候,是震惊且不相信的,世界很大,大清却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大。 康熙没有回答长子的问题,而是自顾自说道:“老三想去唐国,不光是他,朕也想去唐国,看看那里究竟什么样子,百姓安乐否,军队强大否,国主英明否。” 大清能与之一战否。 从地图上看,控制着南洋诸国和倭国的唐国已经在大清周边围了半个圈,不管是从海上,还是从陆地上,唐国都能直接出兵大清。 世界很大,但又不够大,大清和唐国不再是万里相隔的两个国家,而是接壤的邻居。 康熙这两年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若是他年轻时候,若是比现在年轻哪怕十岁,他都不会放弃,但现在他已经六十有四了,这两年他试着让朝廷效仿唐国的一些政策,工部科研司的建立便是因此而来,但结果都不达预期。 不知道是人的原因,还是环境的原因,又或者是他照猫画虎没有画到精髓,放在唐国效果显著的策略到了大清就变得平平无奇。 “朕想亲自去看看。” 战是不可能战的,大清没有一定能赢的把握,也没有内耗的必要,唐国到底是大清迁出去的,连掌权的都是他们自家人。 他这把年纪了还要去唐国,只是想亲眼看看,想更准确地判断张氏的位子究竟稳不稳,这决定了大清的未来,张氏如果坐不稳这个位置,他总是要往上再推保清一把的,保清做国主,大清和唐国便可合二为一,张氏的国主之位如果够稳,那……大清的皇位依旧是保清的,如此才能保全大清,保住祖宗基业。 “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别折腾了。”胤禔苦着脸劝道,别试探了,他,他们唐国,对皇阿玛的江山都毫无觊觎之心,“您若是不想大清再往唐国迁人,那便不迁了。” 千万人口,现在凑活凑活是够用的,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但放任皇阿玛这么疑心试探下去,他既怕皇阿玛的身子骨受不住,也怕最后那几个在朝中干活的弟弟也跑了。 “您都六十多了,您不累吗?” 皇阿玛是帝王,淑娴是国主,这两者也差不多吧,怎么淑娴就天天想着四十五岁退休,皇阿玛……那皇位皇阿玛就坐吧,没人要跟皇阿玛抢,他们这些儿子从前争争的也是储位,不是皇阿玛的龙椅。 “还是您已经选好了皇太孙?您放心儿臣发誓,绝对不对阻挠朝廷立太孙,只要您一句话,儿臣立刻上折子请辞太子之位。”胤禔看了眼书案,径直走过去,边走边道,“这样,儿臣先把请辞太子位的折子写了。” 胤禔提笔,一封请辞的奏折很快就写好了,先盖上私印,想了想又盖上手印。 “太子印鉴儿臣没带在身上,若是还不行,您就让人取来盖上。” 康熙绷着脸,他说什么了?旁人能去唐国,就他去不得? “知道朕一把年纪,还不是一个个的往外跑。”跑了都不知道回来,“他们不来看朕,朕还不能去看他们吗。” 胤禔:“……” 不是,真去啊,老爷子的疑心呢,不怕他们把老爷子扣下,到时候都不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是太子,皇阿玛不在大清,他都能直接上位。 “要不先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废完再走。”胤禔贴心道,免得皇阿玛不放心,夜里睡不好觉。 一把年纪了,还是少折腾身体。 第168章 胤禔不明白已经六十多岁的阿玛为什么这么想出海, 康熙也不明白长子为什么这么想废太子。 父子之间互相都不能理解。 但三爷能。 三爷能理解这场父子僵持的大戏究竟为何所演。 “还看不出来吗,这是皇阿玛和太子殿下在联手筛人呢,这是有意让宗亲朝臣摆明立场。”三爷对着自家几个儿子道。 是支持太子, 还是倒太子。 是支持皇阿玛的开疆扩土大业, 还是跟不上形势。 “你们呀,太孙之位就不用想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不过你们也不亏,若没有这一出,皇阿玛不会让所有皇孙都入上书房读书,也不会安排重臣去上书房教你们, 没亏还赚了,啧啧啧。” 老爷子可真行, 深谙‘做戏做全套’的道理, 硬是皇孙们享受好几年皇子的待遇。 皇阿玛前几年的时候甚至日日都要去上书房考校皇孙,能瞒过这么多人也不奇怪。 他也不是没过问过儿子们的功课,正是因为偶尔儿子们旬休在家时他曾考校过,才知道管小孩子的功课有多磨人,他只管自己家的, 每月也就管上一回,但皇阿玛可是管所有皇孙, 日日都管, 若是为了挑太孙也就罢了,如此付出总归是值得的,但这竟是幌子。 三爷从来没怎么佩服过一个人,简直叹服。 老爷子为了开疆扩土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可见意志之坚定, 更重要的是人家已经把事情做成了,如今只差收尾,谁都阻挡不了。 这次没看好风向被筛出来的人,皇阿玛和老大恐怕是不会留手的,换成是他,他也需要在即将到来的变革之前,先清一波障碍,狠狠立威。 “你们也都大了,道理阿玛该说的都说给你们听,你们心里都有个决断,时间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唐国现在如此广阔的疆域,总是需要人去治理的。”三爷确实是把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就怕几个傻小子想不明白。 这时候该退就退,老大上折子请辞太子位,皇孙还在上书房待着干什么,等着被选为太孙们。 皇阿玛这几年把皇孙当皇子养,由此导致这些半大小子们也有人押注,身边聚拢着一群人,他的人他已经知会过了,儿子们的人,儿子们自己管,他没这精力插手。 三爷一个一个的看过去,见这些傻小子的眼神都还懵懵懂懂,就知道大概是还没听明白。 “都好好想想。”三爷丢下一句话走人,好好想想他的话。 继太子上折子请辞后,三爷也上折子,在折子上夸了太子上百字,然后又是将礼法拉出来,又是罗列圣人言,力证‘父子传承’的重要性,主动提出要接自己的儿子出上书房,至于太孙之位,三爷在折子里写明了,唯有大哥之子担得起太孙位,所以他请封太子独子为皇太孙。 太子独子并未失踪,而是在唐,这在朝堂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这几年万岁爷没提过,太子本人没提过,众人也就权当不知道。 但现在三爷扯开了最后一道帷帐,将真相赤裸裸的怼到众人面前来,谁也装不了瞎。 太子请辞,但还没有被废。 太子之子这又被三爷请封太孙。 一时之间,朝堂上一片寂静,无人附和,亦无人反对。 下朝后,有直接去寻诚亲王本人的,有派人去打听诚亲王的,还有迂回着去找诚亲王家眷打听消息的。 大家都还没弄明白皇上和太子闹这一出是为什么,是真想废太子?是真想出海? 但三爷这时候跳出来,好像是知道点内情。 翌日,八爷奏请封太子独子为太孙,并请求在上书房接回自己儿子。 再一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上折子请封弘昱为太孙、接儿子,十二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联名上折子请封太孙。 胤禔早就不上朝了,这几日朝堂上的动静,他都在下朝后才知道的,耳报神一开始是隔壁的老三,后来越来越多。 胤禔也从一开始觉得好笑变成现在的无语,恐怕皇阿玛此时心情跟他是一样的。 渔民网鱼的时候会先把水搅浑,这样靠下的鱼会翻滚上来,渔民便能网到更多的鱼。 但皇阿玛刚把水搅浑,老三就跟着搅和,一同乱搅,鱼都吓跑了。 “你是真能搅和啊。”胤禔对着不请自来的老三感慨道,弄得皇阿玛现在都骑虎难下,不好收场了。 第260章 三爷讪讪一笑,他只是提醒自己人别陷进去,但有些人管不住嘴呀,以致于今日的大朝会几十人站出来请封太孙。 皇阿玛和老大想筛人的打算是落实不了了。 “这也说明咱们大清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大事可为也。” 胤禔:“……”众志成城地请封弘昱当太孙吗。 这些人是被老三带偏了,还是故意的? 老三是真理解错了,还是故意的?故意让皇阿玛算盘落空? “皇阿玛也六十多了,不触及底线,你顺着他就是了,别把人气坏了。” 三爷一拍大腿,这话说的对,皇阿玛六十多岁了,古来帝王到了这岁数,脾气都不好,是得顺着。 “臣弟受教,但是大哥您是不是也得顺着皇阿玛,他老人家想出海,那就去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废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有了唐国这么大的疆土,皇阿玛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看怎么了,人之常情。 胤禔:“……” 皇阿玛是大清的皇帝,想去大清的哪个地方都可以,但唐国又不是大清的一部分,皇阿玛要以大清皇帝的身份去唐国,不能只是皇阿玛自己愿意,也不能只是大清的朝臣愿意,得唐国同意才行。 这边的情况他已经写信递回去了,皇阿玛是不是真的想去,唐国同不同意,都尚未可知,所以他支不支持现在也不重要。 不过,从为人子的角度考虑,他是反对的。 原因无它——皇阿玛年纪大了,这不光意味着将近一个月的航程对皇阿玛是很大的负担,皇阿玛还会比年轻人更难适应新环境的条件,更重要的是皇阿玛没有多少时间把大清带到新的时代了,亲眼看到一个新的更好的世界和只听说是两码事。 皇阿玛如果亲眼去看了,便不会甘心。 但大清不是唐国,唐国是在空地上盖房子,大清却是要在原来房子上的基础上改造,还是一间足够雄伟壮观的房子,非十几甚至几十年的精雕细琢不可,皇阿玛既没有了解唐国的时间,也没有改造大清的时间。 所以,为皇阿玛,还是不去见的好。 胤禔觉得,让皇阿玛这样一个已经不再年富力强但依旧壮心不已的帝王去现在的唐国,太过残忍。 但大清的朝堂上反对天子赴唐的声音越来越小,康熙对请封太孙没有表态,但太子请辞之事也仿佛随着请封太孙奏折的出现而翻篇,甚至还有人求到太子府,想跟着伴驾,伴驾不成,私下去唐国亦可。 两个月后,胤禔收到来自唐国的信件,同意大清天子来唐参观,甚至还发了一封正式的国书。 在淑娴单独给他的信上,详细描述了讨论的过程,简单来说,没有反对声,除了大多数赞同的人之外,便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意见的人——四弟和七弟。 胤禔叹了口气,进宫将国书递交给皇阿玛。 如果皇阿玛是真的想去唐国,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第169章 御驾北巡几十次, 南巡六次,出海却是头一遭。 为了缩短航程,康熙接受长子的孝敬, 乘唐国的轮船出海, 并把长子留在大清监国。 皇帝离京,太子监国,再正当不过了。 胤禔之所以接旨, 也是因为不想陪皇阿玛走这一遭,免得有些问题真问出来,他直接拒绝也尴尬。 此次出海,康熙几乎把所有入朝的皇子都带出来了, 也包括这几年一直没伴过驾的老八,朝中重臣带来将近一半, 倒是后宫妃嫔未带一人。 即便康熙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 但当轮船驶近唐国的港口时,依旧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港口是巨大的、齐整的,但也是拥挤的,往来都是人,都是车。 那是一种跟大清港口截然不同的色调, 大清的港口是青灰蓝,偶尔出现一抹红色都很亮眼, 而这里是万花锦簇。 轮船距离港口越来越近, 康熙即便是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也依旧能看得差不多,岸上似乎是收到了他们要到的消息,有一个出口被腾出来,被扯上了线。 轮船的速度越来越慢, 十几辆马车来到被清空的出口处,陆陆续续走下来许多人。 康熙又把已经放下的望远镜拿起来,透过镜面望过去。 “老三你过来看看,几个那领头的认得出来吗?”康熙边把望远镜递过去,边伸手为其指了指方向。 他认出老七了,旁的儿子没在那群人里找出来,不知道是人没来,还是他没认出来。 三爷咪起眼睛,两只手举着望远镜,这新鲜玩意可算是让他用上了,别说老大这些人在唐国也是挺能鼓捣的,有了这东西,打仗指挥方便不说,皇阿玛的密探怕是也要更上一层楼。 啧。 “左边第二个是七弟。” 七弟边上带眼镜的这个卷毛看着也眼熟,能站在七弟身旁,能一起来接御驾,应该是哪个弟弟吧。 三爷把这张脸跟脑海中弟弟们的脸做对比,从四弟开始到十弟结束,比了一圈。 “左边第三个好像是……四弟吧?”三爷不太确定的道。 康熙眯了眯眼睛,那个卷毛是老四? “再看看,剩下的呢。” 剩下的,三爷真选不出来了,找不出老五,也找不出老九和老十。 三爷试图从后排的人群里找,依旧找不出来,目光慢慢从这一小拨人身上移开,被旁处吸引过去。 不会马拉就能动的车,由完整的大玻璃所做的墙壁,可以直接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情况,往来的人群里夹杂着洋人和黑人,不过更多的还是跟他们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人,穿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三爷把‘伤风败俗’和‘俗不可耐’的评价压在嗓子眼里,心里却是絮叨开了,这男女老少都穿得清凉也就罢了,头发弄得奇奇怪怪也还行,蛮荒之地,不学孔孟,不知礼仪,在来之前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四弟他们这些年打了这里打那里,倭国都打下来,但是对唐国本土的治理……啧啧啧,既没教这些蛮人礼仪,也没教这些人知道何为美丑。 瞧那一身身穿的,什么颜色鲜亮就往身上弄,正红配草绿,明黄配宝蓝,还有拿正红配明黄的,他看着都‘刺’眼睛,丑不说,逾制啊,明黄色他这个亲王都不能上身,连太子也只能穿杏黄,结果在唐国港口成了最常见的颜色,也不知道皇阿玛看见没有。 穿就穿了,唐国毕竟还没有正式收回大清,他们不能已经大清的律法治唐国的百姓,但如此尊贵的颜色就不能好好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爷放在望眼镜,转头跟皇阿玛说话时,看到皇阿玛身上明黄色的龙袍,眼皮猛的一跳。 这身龙袍都显得没那么尊贵了。 “许是其他弟弟还没收到消息。” 毕竟他们在海上飘了快一个月,唐国这边根本没办法预料他们准确到达的时间,望远镜能看到的距离也有限,位置离港口远的,肯定没那么快收到消息。 康熙沉着脸点了点头。 终于轮船靠岸,两国会晤,父子相见。 “阿玛一路辛苦了,儿子胤禛携五弟、七弟来代表国主来接您。”卷毛边说边伸手介绍道,七弟好认,但五弟还是有必要指给阿玛的。 三爷都没敢去细瞧老五瘦成什么样了,刚刚他可没在望远镜里瞧见这群人里有身形比旁人大一倍的,不过老五瘦成什么样也不重要,此时此刻,他既心惊于老四的大胆,又担心这次出巡出什么乱子。 以往南巡的时候,一下船,那都是最高地方官携众官员跪迎皇阿玛,唐国虽然现在对外的名义上还不是大清的,但他们这趟过来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吗。 唐国虽然是海外蛮国,但主事人是从大清出来的,大嫂没接过驾,老四这些人总是接过驾的。 他先前没在望远镜里看到大嫂,还以为是大嫂离得远,尚未赶过来,结果竟是大嫂不打算来,由老四他们代表! 这代表的了吗?大嫂不能来,倒是让弘昱来啊,老四几个人怎么代表。 老四还把‘皇’字去掉了,直接称呼为‘阿玛’,如果要表现亲情,那是不是也称呼大嫂为‘大嫂’而非国主。 一句话里前后称谓也统一些,好家伙,皇阿玛是阿玛,大嫂是国主。 老四这几个人要造反呐。 三爷越想越怕,眼下简直是天赐良机,老大为太子在大清监国,皇阿玛和小半个朝廷却在人家地盘上,拢共才带出来一万水师,这怎么打。 “这路上确实辛苦。”三爷试图让气氛缓和些,至少是别让皇阿玛和老四再继续对峙下去了,两个人互相看对方看太久了,偏又一句话不说,他来说,“几年不见,弟弟们都大变样了,四弟你这头发……” 他单知道四弟小时候养过卷毛狗,肯定是喜欢的,但有必要把自己头发也弄成这德行吗。 “……头发还挺好的。”三爷不是很自然的夸了句,“九弟和十弟呢,怎么不见他们?” 第261章 “他们不在,去西洋了。”四爷答道,侧身让开位置,“请吧,先去住处。” 四爷侧身让开位置,请皇阿玛上车。 康熙制止后面的人再登车,头一辆马车里只他和老四两个人。 康熙看着面前陌生的儿子,气性大成这样,这是出海,还是出家,顶着一头卷毛,也不怕人笑话。 马车行驶起来很平稳,不平稳的是康熙的心, 车子驶离港口后,窗外的景象便越来越繁华,越来越迷幻,如像海市蜃楼一样,让人目不暇接,让人怀疑自我。 “你们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样?” 四爷看向皇阿玛,语气平静的回答道:“刚来的时候,这里比大清绝大多数的地方都要荒凉。” 康熙长吸气,又长叹气,那才是正常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你在大清是亲王,在这儿呢?” “首相。”四爷表情淡定的道,尔后又补充道,“内阁首相,跟大清的内阁大学士不太一样,首相只有一位,既要干活也要担责。” 是真正的宰相,不是大清那种权利被削减被分割过的所谓宰相。 康熙:“……”谁家宰相是不用干活也不用担责的。 “倒是很信任你。” 四爷微微挑了挑眉,皇阿玛如果了解唐国,了解唐国的内阁,那就会知道国主对他信任到了何种程度。 皇阿玛不信他,但有人信他。 康熙不知道儿子此时的腹诽,只知道这个儿子当年是负气离清,如今看起来好像心里还没过去那道槛。 做帝王哪能偏执,不过,老四做的宰相,不是帝王。 以老四的能力和性情,做宰相是够格的。 “张氏……”康熙提起这个儿媳心情复杂,“她会当一国之主吗?” “您都来这儿了,怎么还问这样的话。”四爷反问道。 如果唐国不够好,不够强,皇阿玛怎么会远渡重洋跑到这里来,总不是为了他们这些跑出来的不孝子吧。 康熙望向窗外的‘海市蜃楼’,没再说话,他已经知道老四的态度了。 * 淑娴没急着见康熙,倒不是忙得脱不开身,而是她觉得还是应该给康熙一个消化吸收的时间,再见面商谈,别让老头倒在她们这儿,引起两国冲突就不好了。 所以直到一个月后,淑娴这才把人请来国主府。 一个月,已经足够康熙把脚下的这座城市转遍了,他不光自己转,还带着儿孙们和小半个朝廷一起转悠。 但国主府邀请分明给了上百人的名额,康熙也谁都不带了,独自前往。 淑娴略有些紧张,不知道康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稍显颓废至少也是强撑精神的老爷子,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几年不见,岁月没有优待这位帝王,较之前衰老的很明显,头发都已经花白一片了,但精神并不颓靡,找不出强撑的痕迹,她甚至在康熙身上看到了昂扬的斗志。 “唐国主,朕以为大清和唐国当签订一份正式结为友邦的国书。”康熙开门见山的道。 一个月足够他了解这个国家,了解张氏这个国主在唐国的威信了。 打,无疑两败俱伤,大清占不到便宜。 换国主,也很难办到,一是因为张氏本身的威信,二是制度上找不到漏洞,三是他跑来唐国的那几个儿子皆没有篡位夺权的野心。 打不了,也换不了,那便只能接受,接受张氏为国主,也接受唐国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大清了,至少在武器交通方面是如此。 “朕这几日草拟了一份,你先看看。” 淑娴接过来,一目十行,大概看了一遍。 好家伙,狮子大开口都没有这样的。 火车、轮船、大炮、纺织机……没有康熙不想要的,要完东西,还想往唐国送学生,而大清给唐国的,除了增加八个通商港口外,便是每年一百万的移民。 “这样的条件,恕我直言,就算我同意,内阁和民众也不会答应,更何况我也不会做这种赔本的生意。”淑娴把所谓的国书还回去,“老爷子,您还是好好想想吧。”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她愿意吃亏,甚至主动吃亏,那是人在皇权下,小命都被人捏在手里,她是花钱买平安呢。 现在她还有什么必要做这样赔本的生意。 康熙目光炯炯,自信开口道:“朕可以下一道永不废太子的圣旨。” 如此,待他百年之后,大清的江山就是保清的。 据他所知,保清跟张氏的感情这几年也都一直不错,张氏做国主也没有纳王夫,还能让保清每年孝敬十万两黄金给他,这不都说明夫妻感情好。 大清的江山如果是保清的,张氏会不帮吗。 锦衣不能夜行,张氏会没有风风光光回乡的想法吗。 淑娴:“……” 这都出海了,怎么还是画一样的大饼。 “您有没有跟胤禔提过,他是什么意见,我不知道。”毕竟现在这样的距离确实没办法实时联系上,“我仅代表我自己回复您——不成。” 且不说康熙画的饼能不能落实,就算康熙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未来雍正皇帝都在她们这儿了,但唐国这边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再干几年,都能退休了,还接大清烂摊子做什么。 她没那么大的野望。 被一口拒绝,康熙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即便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拒绝了,离京前,他也跟保清提过此事,保清跟张氏的反应是一样的,拒绝得干脆利落,好像生怕他把皇位硬塞过去一样。 ----------------------- 第170章 淑娴没把康熙的大饼放心上, 但有人放心上了。 “现在测试武器优良?”淑娴捏着四爷提交上来的公文问道。 这个时间点,由不得她不多想。 以她对四爷的了解,就算是要跟康熙显摆, 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关键是耗钱,那些炮弹都是银子砸出来,现在没头没尾的测试武器优良做什么。 四爷有些话不好写在公文里, 毕竟这些都是要收录起来的。 “您可知大清那边的使臣们都是怎么看我们唐国的?” 淑娴眨了眨眼睛,道:“不尊礼法,不敬孔孟,不爱惜身体, 随意剪发剃发,有伤风化?” 所以要打几炮吓吓这些大人们? “是有一些这样的声音。”但这不重要, 看不惯也就只能私底下念叨几句, 连在人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之前大哥写信过来,曾说过老三对我们和大清皇帝有误解,误以为是大清皇帝在后面操纵全局,以为唐国从始至终都是大清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还隐在暗处,未曾挑明。” “这一个月来, 臣发现这样的误会不是老三独有的, 而是大部分人都这样以为。” 以为皇阿玛操控一切,以为皇阿玛才是唐国真正的掌权人,以为他们和皇阿玛都是在演戏,以为皇阿玛是不想把唐国这块大饼分出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误解,也不清楚皇阿玛为什么没有澄清这件事情, 但这于他们唐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大清皇帝也曾向臣透露过,可以下旨永不废大哥的太子位,由大哥接手大清江山,将来两国合二为一,疆土扩大。” 淑娴:“……” 康熙这饼还画到四爷那里去了? 是不是画错了? “大清皇帝的意思是将来大清吞并唐国。”如此他们也就成了为大清开疆扩土的功臣,他和几个弟弟会成为大清开国那样的铁帽子亲王,大清融合两个国家,实力自然也就在两个国家之上,“臣的意思是,我们来吞并他们。” 唐国吞并大清。 “大清跟我们同根同源,大哥又是太子,大清皇帝想吞并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去吞并大清呢?” 淑娴在四爷眼睛看到了和康熙同样昂扬的斗志,还真是对抗路父子。 “仔细说说。” 淑娴来了兴致,看四爷这样子,肯定不是把大清打下来,难道指望康熙把皇位给胤禔?再让胤禔把大清带过来?那得等到……好吧也没几年了。 “臣的想法是将错就错,既然那么多人误解,大清皇帝也没有要澄清的意思,那我们也不澄清,大清皇帝想要人要物,给他就是了,咱们也要人,也要物,两国互通就看谁能影响谁了。” 如此一来,误会的人会加深误会,没误会的人也会有一部分被带歪了。 既然在这些人心中唐国是皇阿玛的,那这些人必然会认为唐国的策略自然也出自皇阿玛,比起列祖列宗留下的规矩,自然是唐国的规矩更得皇阿玛心意,皇帝喜欢,太子偏爱,太子独子执行的也是这套规矩,两国之间要融入哪边还用说吗。 更何况,他对他们唐国的体制更有信心,向上的通道被拓宽了,而且更为公平公正。 第262章 “枪炮一响,大清皇帝会更坚定与唐国互通往来。”皇阿玛之前就在皇孙里挑不出满意的太孙来,之后就更挑不出了,以皇阿玛的性格,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清落后于人,宁可一搏,也不会选一个只能守成的君主出来,“大清的臣子在见识过唐国的武器后,牢骚也会少很多。” “您应该知道,这一个月来,臣领着大清皇帝几乎转遍了整座王城,臣敢担保他回去以后一定会学我们唐国的一部分举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淑娴相信四爷的推断,不止是康熙,任何一个没有躺平了等死的人,在看到差距后,都会反思,都会想让自己那一方学习。 唐国和大清的差距并不是特别大,只能说在某些方面尤为突出,比如枪炮,不管是把戴梓从大清接过来,还从西洋那里高价买来的设备和工匠,她们这几年对武器研究制造投入是上不封底的,远超的别的项目,为此她压下许多反对声,没办法,孤悬海外,没有热武器更能给她安全感了。 所以,四爷要向大清君臣展示的是唐国最强的东西,偏偏又是作战的利器。 淑娴思忖着四爷的意思,她们君臣这两年也算是有了些默契,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四爷好像不光是想图谋大清的江山,还想让康熙,让这次来唐使臣都为唐国吞并大清出一份力。 真损,损的好。 “这样吧,测试武器优良时,我就不去了,咱们这边少安排人,你陪……大清的皇帝和使臣,让大清皇帝坐主位。”淑娴道,既然误会了,那就误会下去,“这回皇子们不是也过来吗,你挑挑劝劝,看能不能留下一两个。” “之前大清皇帝有拿一份盟约过来,其中有一条便是大清朝廷遣人来唐学习,这个好,大清遣人来咱们这儿,咱们也遣人去大清学习。” 淑娴有些后悔,早知道把那份盟约书留下了,虽然对方狮子大口,要这个,要那个,但现在看来都是可以谈的,人家要,她们能给更多,要轮船,她们愿意去大清建船厂,要大炮,她们武器研究院放开对大清的招生…… 淑娴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给四爷,四爷一边记一边补充。 “给得多,容易让大清皇帝怀疑,咱们也得多要点,迁移的人口不能停,还有咱们需要的一些矿产,另外还有我和五弟、七弟、九弟、十弟留在大清的家眷,这一点可以私下里跟大清皇帝谈。” 把各家的家眷,包括皇孙们,都从大清接到唐国来。 淑娴点头,接着道:“把允许咱们去大清组织考试这一点也加上,注明了不考四书五经,咱不跟他们抢科举人才……” “行。” 在带着大清皇帝和使臣围观武器测试之前,四爷已经带领内阁,把他跟国主商量的盟约内容尽数都落在了纸面上,还说通了十三弟和十五弟留下来。 郊外的炮火声震耳欲聋,待测试结束后,臣子们齐刷刷向万岁爷贺喜。 站在中心位置上的康熙:“……” 他知道众人误会了,唐国若是他的,如此武器,当设宴大贺三日。 但唐国现在还不是他的,甚至有生之年,他都等不到这一天了,如今只能尽人事,为后人铺路。 “不错。”康熙转头看着老四夸道,真的是很不错,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吓唬亲阿玛,让他更加不能废太子,不过他原也没有要废太子的意思,“朕在这儿待得够久了,过几日便回,两国何时签订盟约?” 张氏虽为国主,但到底是女子,到底跟保清是两口子,面对大清江山都毫不心动,但老四就不一样了。 他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野心和斗志,真是不容易。 他大清江山作为诱饵抛出去,老四立马就上钩了,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的炮灰连天,他也不知道唐国还藏着这么多的杀器。 老四想要大清,他想要唐国,想让大清强大起来,这并不冲突。 果不其然,等康熙看到唐国准备盟约书,心立马就安稳了,唐国想循序渐进侵蚀大清,他也想借唐国之手壮大大清,异曲同工。 至于最后是大清吞并唐国,还是唐国吞并大清,还不是要看两边的继承人,张氏无子,膝下唯有弘昱,保清也唯有这一亲子,倘若是由弘昱承袭两边的皇位,偏向哪边还用说吗。 而且还有老四呢,老四在唐国手握重权,但以唐国的律法,老四想夺位并不具备法礼上的条件,只有在大清,老四才是皇室,才有夺位的可能。 康熙赌的是后代和老四的野心,无论哪一样,最后都会是大清吞并唐国。 在盟约内容,两国不存在太大分歧,很快就走到了正式缔约的流程。 淑娴和康熙分别在盟约书上签好字,一人手拿一份。 淑娴下意识伸出右手,康熙不明所以,前者直接把手伸过去,握住大清皇帝的手上下轻轻摇头后才松开。 “合作愉快。”淑娴舒眉展眼,总算不是哐哐磕头面圣了,总算不是小命被捏在别人手里了。 至于接下来的父子斗法、两国相争,淑娴相信自己,相信四爷,相信唐国上下的同仁,更相信天下人都和她一样,站起来便不愿再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