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捡了只阴湿嘤嘤怪》 第1章 《清冷师尊捡了只阴湿嘤嘤怪》作者:竹酒醉【完结】 文案: #师徒年下养成#死遁#掉马#伪墙纸# 沈玉琼的师兄死前留给他一个孩子,软萌可爱, 冰雪聪明,他喜欢的不得了,发誓要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他。 然而某天,他觉醒了,原来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 那个整日跟在他身后嘤嘤嘤的小屁孩儿,是本书主角,日后杀伐果断统一三界的杀神。 而他,很不幸,会在主角飞升的前一天,被主角亲手杀死证道,成为一代炮灰。 【本书设定,想飞升必须杀掉身边最亲近的人, 心无挂碍方可飞升】 什么狗设定! 沈玉琼犹豫三秒,开始打包行李。 对不起,为师先去避避风头。 ** 距离宗门千里的小山村里,沈玉琼长舒一口气,打开包袱,手一抖。 少年眨巴着大眼睛,很高兴地问他:“师尊,我们这次出来玩儿几天啊?” 沈玉琼面无表情地合上包袱,转身就跑。 茫茫大海,沈玉琼驾着一叶孤舟,感慨活着真好。 迎面一个大浪扑上来,怀里多了只湿哒哒的哭包。 沈玉琼抬手就想扔,却见少年衣衫湿透浑身颤抖,红着眼睛,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师尊,海里好冷,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玉琼长叹一声,认命地将少年拢进怀里:“走,我们回家。” ** 随着年岁的增长,楚栖楼发现,他的师尊愈发郁郁寡欢。 楚栖楼想不明白。 直到飞升前夕,师尊把他叫过去,面色纠结道:“为师怕疼,刚服了麻药,你动作快一点。” 楚栖楼一怔,随即欣喜地去解师尊的衣服,辗转着吻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印下一串串斑驳的痕迹:“师尊何必服麻药,我轻一点,不痛的。” 沈玉琼闭着眼睛等了半天,死亡的感觉都没有来临。 他颤巍巍睁开眼,依稀间看见楚栖楼伏在他身上,撕咬着他的脖子。 他哑声道:“你没有剑吗,给为师个痛快吧。” 楚栖楼动作顿了顿,沉思片刻,点点头,脱了裤子。 “有的师尊,有的,你别急。” 沈玉琼:…… 我说的不是这个剑啊! #论错频交流还能无障碍对话# ** 沈玉琼死遁醒来的的第一天,听说楚栖楼绝食了。 第二天,听说楚栖楼疯了。 第三天,听说楚栖楼闹自杀。 沈玉琼坐不住了,鬼鬼祟祟扒在楚栖楼的屋顶,准备偷偷看他一眼。 瓦片拉开的瞬间,他对上一双阴鸷通红的眼。 “师尊,抓到你了。” 外冷内热嘴硬心软·内心不那么正经·清冷美人师尊受x又挣又抢一辈子·老艺术家·心机绿茶嘤嘤怪偶尔疯批徒弟攻 1v1,双c,he,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轻松 师徒 主角:沈玉琼 楚栖楼 一句话简介:师尊,抓到你了 立意:爱可抵万难 第1章 “噗呲——” 长剑贯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鲜血溅入眼睛,满目皆是红色。 沈玉琼踉跄了一步,不可思议地抬眼望向握着剑的青年,迅速失去血色的唇颤抖着问:“楚栖楼?” 名唤楚栖楼的青年一脸平静,面无表情地拔出染血的剑,抬手接住沈玉琼脱力后仰的身体,淡淡道:“抱歉,师尊。” 沈玉琼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喉中却不断溢出大口的鲜血。 为什么呢,他养了楚栖楼整整五年,从青涩的少年到如今挺拔的青年,修习上对他倾囊相授,生活上也称得上无微不至。 对这个徒弟,沈玉琼自问问心无愧。 可到头来,竟死于他手。 剑伤的痛意此刻才蔓延开来,彻骨的痛意模糊了视线,太痛了,痛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血液飞速流失,浑身冷到发僵时,沈玉琼听见头顶传来异常响亮的雷鸣声。 是飞升的雷劫。 目光渐渐溃散,沈玉琼合眼前,看见楚栖楼满脸干涸的血迹,阴森骇人,动作却无比轻柔地擦去他唇角溢出的血,满怀歉意道:“师尊,我也不想杀你的,可飞升最后一步,便是亲手杀掉身边最亲近之人,算来算去,我最亲近的人也只有你了。” 沈玉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恶心的。 去你的最亲近的人!我真是谢谢你!早知道这样,我当初打死都不会收养你这个小白眼狼!要是能重来,他肯定把这个冷血无情的小崽子一脚踹下山去,他发誓! 无边的黑暗中,沈玉琼说不上是身体更痛还是心更痛,总之痛得他死去活来,身为当世修真界第一人,他已经记不起来有多少年没这么痛过了。 死也该死完了吧,上九天还是下九渊他都认,能不能来个人,别让他继续疼了。 嗯,还真来了个“人”。 “师尊……师尊你醒醒……” 一声带着哭腔的叫魂儿声极具穿透力,沈玉琼很快连疼都忘了,只剩下魔音穿耳般的“师尊师尊师尊”。 他想,你师尊我死都死了,你再叫我也醒不了。 等等,这个带着七分哭腔,三分委屈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还有这鬼压床的感觉,为什么四肢这么沉重? 沈玉琼没死过,但直觉告诉他,真死了应该不是这样的。 这么想着,他猛地睁开眼。 “……” “!!!” “???” 见鬼了。 不不不,在这个时代,见鬼很平常,这比见鬼还可怕。 他倒宁可是见鬼了。 刚刚还面无表情杀了你的冷血无情黑心肝,转眼间就变成人畜无害的缩小版,哭得梨花带雨,有什么比这更吓人的事吗? 有。 这小畜生好像……趴在他身上哭。 怪不得感觉鬼压床呢,原来是是被大逆不道的小畜生给压了。 沈玉琼怒了,奋力抽出自己的胳膊,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哭声戛然而止。 趴在他身上的少年见他被这一声吓得瑟缩了一下,但转眼间看见他醒了,哭得通红的眼睛立马亮起光,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小声喊:“师尊……” 沈玉琼想说,你别叫我师尊了,我害怕。 但他这人又惯来心软,见不得小孩子哭,只好稍微缓和了语气,道:“有什么事好好说,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楚栖楼像是如梦初醒,脸一下白了,慌忙从沈玉琼身上爬下来,结结巴巴解释:“弟子一时心急,冒犯了,还请师尊责罚。” 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消失,沈玉琼微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想,你都拿剑捅你师尊我了,你冒犯的还少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活动着略有些僵硬的四肢,手撑着床,想坐起来,却触碰到一个带着棱角的东西。 刹那间,向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沈仙师脸色巨变。 不过他好歹活了这么多年,很快就平复好心神,不至于在别人面前露出更大的异样。 但楚栖楼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自然也没错过那一刹那的变化,于是慌忙扑到沈玉琼身上,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哽咽道:“师尊可是哪里不舒服,都怪弟子……要是早点发现师尊……” 沈玉琼被他这么一个熊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抽了一半,又硬生生止住。 他以为自己起码保住了身为师尊的体面,但事实上,这比直接抽走手更尴尬。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沈玉琼在诡异的时刻,看着面前少年那张略显青涩和稚气的面容,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画面。 这些画面,和刚才那场无比真实的梦,都来自与他手底下压的这本书。 这书是昨夜他收拾房间时,意外在柜子里发现的。书的封面是幅颇有意境的水墨画,碧玉般的湖面上唯有一小岛,岛上红枫树成群,和空中如火的晚霞接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彼此。 沈玉琼一看到这画就愣住了。 因为这画上的景色他看了上百年,正是他常住的栖霞山,玉鉴湖。 世人皆知,沈玉琼乃上任仙盟盟主,在职百年将仙盟打理得井井有条,后卸任传于大弟子云檀,隐居栖霞山。 他虽然隐退多年,但每年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前往栖霞山,有人为拜师学艺,还有人只为一睹栖霞山绝色。 这栖霞山乃是天下第一绝景,山如其名,整座山坐落在火烧云中,白天在山上任何一个地方,抬眼都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云随风浮动,金红的光洒在赤红的云间,霞光满天。 而玉鉴湖坐落于山顶,整个湖面平静无波,如同一块上好的碧玉。沈玉琼就住在湖中央的红枫林中。 第2章 所以这书的封面,画的确确实实就是栖霞山无疑,而且,这画的角度……就是从他房门口望出去看到的画面。 怀着十二分的好奇,沈玉琼手贱打开了这本名叫《琼楼玉宇》的书。 书名看着像山下流行的话本子,内容却看得沈玉琼心惊肉跳。 这书讲的是男主角年少流离失所,受尽欺凌,发誓要出人头地,恰巧遇上了住在山上的仙人,被好心的仙人收为亲传弟子,数年刻苦修炼最终学有所成,飞升成仙,最后以铁血手段统一三界,镇压数千万鬼怪,还天下太平,成为一代传奇的故事。 看起来很励志的故事是吧。 嗯,男主角叫楚栖楼,和他徒弟同名。那个好心的仙人叫沈玉琼,和他同名。 也很励志是吧,要是他真教出个这么有出息的徒弟,也算脸上有光。 但问题是,这他妈和楚栖楼同名的徒弟,是靠杀师证道飞升的啊!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沈玉琼心情复杂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一句话: 【本书设定,想飞升必须亲手杀掉最亲近的人,心无挂碍方可飞升。】 什么狗设定!他都杀了最亲近的人了,他能干出来什么好事!当神仙必须是无情且心狠手辣的人吗? 沈玉琼无比气愤地陷入梦境。 然后就梦到了这本书最精彩(划掉)的内容,楚栖楼杀师证道飞升成功,炮灰师尊凄凉死去无人在意。 胸口被剑刺穿的痛意仿佛还没散去,沈玉琼只觉得胸口一凉,心也跟着凉。 原来,他生活在一本书里,宿命就是成为主角飞升路上的指路灯和垫脚石。 一想到这,沈玉琼慈爱也装不下去了,体面也不要了,他面无表情地拔出自己的胳膊,看着少年楚栖楼一点点变得黯然的神色,心一咯噔,又有些于心不忍地偏过头,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楚栖楼的身世说来也坎坷,他是被沈玉琼在外云游的大师兄捡到养大的,大师兄出了意外,临终前用传送阵法将楚栖楼传送到栖霞山,托付给沈玉琼,谁知阵法出了问题,这孩子一个人在山下流浪了整整三年,中间不知受了多少苦,直到两个月前,沈玉琼下山时意外遇到,才捡回了山上,收作徒弟,悉心养着。 孩子养了两个月,养出感情了,突然来这么一出。 按照书中内容,楚栖楼此人工于心计,冷血无情,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形象只是他的伪装的外皮,不择手段往上爬的疯狗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但这小白兔外皮穿得未免也太好了吧,看不出一丝破绽啊。 面前的楚栖楼也才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形还有些单薄瘦削,跪在他身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一双通红的眼睛里盈满泪水,要落不落地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煞白地打着颤,嗫嚅着道:“师尊我错了……弟子再也不敢冒犯师尊了,师尊别生我的气,别不要我……” 沈玉琼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道:“有什么话好好说,跪地上做什么。” 这句话不知道又碰到楚栖楼哪个开关,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倏地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地上掉。 沈玉琼真的很怀疑,这到底是登峰造极的演技还是这孩子本就敏感脆弱。 但至少直到此刻,楚栖楼在他面前都是个聪明乖巧的徒弟,他没看出任何异样。 这破书,也没写楚栖楼到底是什么时候披上兔子皮的,现在面前这个楚栖楼,到底是真的小白兔,还是早已经变成了吃人的狼? 不论如何,放着孩子在那哭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沈玉琼手忙脚乱地去擦楚栖楼脸上的眼泪,暗暗感慨,真是作孽啊。 楚栖楼底子本就好,在栖霞山养了两个月,原本瘦削的脸庞终于被养出了些肉,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配上这几滴眼泪,更是打不得骂不得。 刚才沈玉琼本想的是,要么直接把楚栖楼赶下山,做个永远见不到他的外门弟子,或者干脆狠狠心,直接把他杀了,永绝后患。虽然对他很不公平,但也比自己丢了命强。 但现在面临两个问题。 一是楚栖楼这样,又让他心软了。 二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杀不了楚栖楼。 带着致命攻击的灵力尽数被挡下,根本伤不了楚栖楼分毫,他再加大力道,甚至还有反噬的征兆。 该死的主角光环。 杀不了他还躲不了吗? 沈玉琼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温柔地摸了摸楚栖楼的头,柔声道:“师尊没不要你,你回房间去收拾收拾东西,跟为师下山历练。” 楚栖楼的眼睛又亮了,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欣喜地点点头:“好,弟子这就去。” 沈玉琼生平第一次骗小孩儿,有一丝丝愧疚,眼神飘忽躲闪,看向一旁的桌子。 在他视线的盲区,楚栖楼转过身,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声音却依旧无害贴心: “弟子做了早饭,放在桌子上了,师尊记得吃。” 作者有话说: ---------------------- 沈老师一时心软一直心软最后腿软……[黄心] 终于开文啦,删删改改总觉得写得不好,磨蹭到现在才开(滑跪)[化了] 求收藏求评论嘤[捂脸偷看] 第2章 听了这句话,沈玉琼更难受了。 瞧瞧,这孩子自打来了栖霞山,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他变着花样做早饭,虽然到了沈玉琼这个境界,吃不吃饭都无所谓,但他还是挺喜欢吃东西的。 只是他自己厨艺堪忧,山上其他弟子也没有手艺好的,沈玉琼在山上一般干脆就不吃饭,偶尔下山下个馆子,改善一下伙食。 直到捡回了楚栖楼,这孩子吭哧吭哧清扫了一下落灰的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眼睛亮晶晶道:“师尊尝尝,若是喜欢,弟子日后每天都给师尊做。” 不知道以前楚栖楼都经历了什么,一手厨艺出神入化,比山下那些馆子好吃不知道多少倍,沈玉琼吃了一口,惊为天人,原本到嘴边的“无需每日给为师做饭,好好修炼即可”硬生生咽了下去,矜持道:“那就辛苦徒儿了。” 于是两个月来,楚栖楼风雨无阻地来给沈玉琼送饭,沈玉琼也很耐心地指导他修炼,师徒两人无比和谐。 看着桌上的食盒,沈玉琼颇为遗憾,这么好吃的饭,以后就吃不到了,实在可惜。 不过还是活命要紧。 沈玉琼十分纠结地享用了最后一顿早饭,只觉得眼前有两个人影在交替着。 一个是跟他朝夕相处两个月,乖巧贴心小白兔版的少年楚栖楼,嘤嘤嘤地哭着,问:“师尊你不要我了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师尊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一个是梦中满脸鲜血,果断把剑捅向他心口的青年楚栖楼,阴森地笑着,说:“师尊,你看,你总是心软。” 两个截然不同的楚栖楼,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沈玉琼心烦意乱地站起来,烦躁地摆了摆手,把眼前两个人影赶走。 管他楚栖楼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离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沈玉琼给留在山上的二徒弟徐温雪传了信,说自己要去云游很长一段时间,让她照顾好山上的其他人,尤其看好楚栖楼,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自己。 交代完这些,沈玉琼才打包了行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窝。 路过楚栖楼的房间时,里面十分安静,这孩子向来乖巧,大约是在等自己唤他吧。可惜,他默默道了个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见了,小崽子,为师先去避避风头,今后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沈玉琼开了个随机传送的法阵,准备落在哪儿就在哪儿住一段时间,就当散心了。 法阵运作了一会儿,“嗡”一声停下。 奇怪,怎么中途停下了。沈玉琼嘀咕了一声,探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南方小村子,名叫风荷,风景不错,正是夏季,还有不少孩子在满是荷莲的池子里嬉戏。 这些孩子有的看上去和楚栖楼差不多大,在泥池子里打滚儿,玩得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楚栖楼发现自己走了会怎么样…… 不过这里距离栖霞山数千里之遥,想必楚栖楼再怎么聪明,也找不到他吧。 既来之则安之,他给了村长一笔钱,获得了一栋竹楼的居住权,然后决定在此安家。 打理完一切的沈师父长舒一口气,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个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乾坤袋,这乾坤袋是他特意炼制的,不仅容量极大,还能装活物。 怕此行无聊,他特意把养在山上的朱雀和青鸟带了出来,想着还能解解闷。 他把袋子口敞开,唇角微微翘起,心情非常不错,愉快道:“出来吧,我们到了。” 第3章 袋子里伸出一只人手。 沈玉琼手一抖,沉重的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落在床上。 袋子抖了抖,片刻后,又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少年人手掌,上面还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 这下沈玉琼是真笑不出来了,他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那乾坤袋,翘起的唇角渐渐落下去,绷成一条直线。 两只手扒拉了半天,终于从袋子里探出颗凌乱的脑袋。 正是本该在栖霞山老实呆着的楚栖楼! 少年眨巴着漆黑的眼睛,一头乌发凌乱,白皙的面庞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见到沈玉琼就很高兴地唤他:“师尊,我们这是到哪儿了?这次出来玩儿几天啊?” “……” 少年,你怎么在这儿,还有,我那么大两只鸟呢? 沈玉琼眯起眼睛,把少年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楚栖楼眉心那颗极小的红痣上,确认这不是什么山野妖精,而是货真价实的楚栖楼。 他要崩溃了。 楚栖楼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恰巧此时徐温雪传音过来,这姑娘向来稳重,此刻却有些焦急,上来就道:“师尊,楚师弟不见了,我们把栖霞山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不会被人掳走了吧,可山上阵法完好,弟子没有发现损坏啊。” 沈玉琼心道当然了,因为没人掳他,他自己跟出来的。 他揉了揉眉心,问:“你看见朱雀和青鸟没。” 徐温雪愣了下,才道:“两位前辈在红枫林里睡觉,怎么了,师尊?” 沈玉琼低低骂了一声:“小畜生。” 徐温雪没听清,问:“师尊说什么?” 沈玉琼缓缓吐出一口气,瘫着脸道:“无事,不用找了,楚栖楼在我这儿。” 徐温雪:“……啊?” “没事了,你们照顾好自己。”沈玉琼切断了传音通讯。 他已经不想问为什么他原本放在乾坤袋里的鸟在山上睡觉,而本该在山上睡觉的楚栖楼出现在乾坤袋里,跟着他出来了。 沈玉琼忽视了楚栖楼灿烂的笑容,捞起乾坤袋转身就走。 身后,楚栖楼坐在床上没动,只缓缓敛了笑容,歪着头声音天真地问:“师尊要去哪儿?不是说带弟子出来历练吗?” 师尊一声不吭,有点儿死了。 拿什么历练,你师尊我吗? 沈玉琼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他现在就想离这邪门的小崽子远一点,找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冷静一下。 他手搭在门上,狠了狠心,没回头,直接推开。 “吱呀”一声,一阵风猛地灌进来,沈玉琼眯了眯眼睛,神色一凛,大步折返回去,长臂一揽,把楚栖楼从床上捞起来,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护在身后,“这里不对劲,跟好我。”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见半点犹豫。 楚栖楼站在他后面,抱着沈玉琼的胳膊,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笑容,懵懂地问:“师尊,怎么了?” 感受到手臂上突然多了的挂件,沈玉琼表情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居然下意识护着楚栖楼。 他到底在干什么? 沈玉琼早年在外厮杀时,对威胁到自己的存在向来毫不留情,斩草除根。没想到离开仙盟后,在山上过惯了安逸日子,愈发心软。 他又叹了口气,告诉自己,等从这里出去,就跟楚栖楼划清界限,这次绝不心软。 门外的风刮得更猛烈了,似乎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阴森诡谲,让人浑身汗毛立起。 楚栖楼松开抱着沈玉琼的手,抿着唇思索了片刻,问:“师尊,我们这是……进了四害?” 沈玉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楚栖楼上山得晚,他还从未带他下山历练过,没想到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什么,还很冷静。 平时总爱掉眼泪,关键时刻不慌不乱,还是很沉着的,绷着一张脸严肃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让人想戳戳那张脸。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要不是突然得到了那本书,沈玉琼是真的很喜欢楚栖楼这个徒弟,想对他倾囊相授的。 他在心里叹了声,点点头:“正是四害。” 大约十年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大量亡魂死后怨气横生,无法正常进入鬼域轮回。 所谓四害,乃是死后怨气不散的亡魂根据生前最重的执念,形成的幻境,分为“贪、痴、怨、恨”。 幻境若是贪,大多是幻境主人有所贪求,迟迟放不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执念盘根错节,把自己困在其中。 若是痴,爱而不得为痴,得而不能相守亦为痴,幻境主人大多为为情所困。 怨和恨就直白许多,在“四害”中也占大多数。 这些幻境分散在人间,有时平静,有时爆发就会把闯入幻境领地的人拉进去,除非消散怨气,否则大多困在里面,和幻境主人一起受执念之苦。 楚栖楼早就听说过,当时四害幻境横空出世,仙盟上下惶惶不安,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 他那闭关多时的师尊听闻,单枪匹马下山,一身素衣冲进漫天漆黑的怨气里,那些观望的人甚至来不及阻止,就只看见他单薄的背影融入浓墨中,再也没出来。 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久到那些人都以为他死了。 有人唏嘘,一代宗师,竟因一时冲动,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第三十一天的时候,浓墨般的怨气被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一身白衣进去的人,出来时一身红衣,浑身浴血,踏着四溢的鬼气,一双眼幽幽瘆亮,在黑暗中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 漫天的怨气随着他一步步踏出,慢慢散去,露出了一轮残月。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与一身血衣映衬,诡谲又神圣。 自那之后,沈玉琼再次名声大噪,而修真界中人又多了一项必学课:破除四害。 关于那天的场景,世人流传甚广,都赞叹沈仙师舍身救世,乃吾辈楷模。 楚栖楼想的却是,他那天出来,有没有人抱住拖着残躯的他,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整整一个月不眠不休与鬼怪恶念厮杀,是累的吧。浑身浴血,是疼的吧。 可他这位师尊惯来会伪装,不论发生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楚栖楼还在长身体,个子自然没沈玉琼高,只将将到沈玉琼肩膀的位置。他微微仰着头,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淡淡的香气,抿唇打量着他师尊。 沈玉琼生的一副极好的样貌,不过分柔和,也不过分凌厉,如皎皎明月,清雅无双,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好感,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样样完美,就该是供在神坛上供人朝拜的仙人,神圣不可侵犯。 这样一个人,却突然朝你伸出手,把狼狈低微如尘的你从泥潭里拉出来,洗干净带回去,温声细语谆谆教诲。 太割裂了,他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的,没有仙人会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投注心血,大约只是一时兴起,不知什么时候腻了,就会一脚踹开,或者把他丢到某个角落里,自生自灭。 他贪恋着这点温暖,却又惶然不可终日。 这些惶然悬在他头顶,终于化作一柄利剑落下。 师尊终于还是要丢掉他了。 是觉得他肮脏吗,还是腻了。 可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带上山,说永远做他的师父。 既然做不到,就不要给人希望,又把那点温暖狠狠抽走,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不可以。 路边的野狗不能随便捡,既然捡了,就别想甩掉。 楚栖楼目光几经变幻,最后乖巧地拉着沈玉琼的衣袖,问:“师尊,那我们要出去找破解之法吗?” 沈玉琼看他一眼,慢慢道:“不急。” 作者有话说: ---------------------- 我不行了,写楚栖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闪过那个一半魔丸一半灵珠的表情包 小楚:弃狗罪是重罪,不可以!捡了我就要负责! 第3章 沈玉琼把楚栖楼拦在身后,看向那扇大开的门,缓缓道:“有‘人’来了。” 楚栖楼目光落在横在身前的那只素白修长的手掌上,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缓缓落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比沈玉琼靠前一点的地方,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玉琼,说:“师尊别怕。” 沈玉琼一怔。 少年个子还没他高,略显青涩的面庞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神采。 他没由来地烦躁起来,但面上不显,仍是一脸淡然,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时候挡在他前面,以后杀他又毫不手软。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亦或两者都有。 他盯着少年有些散乱的马尾,上面系着的发带还是他第一次给他束发时,送给他的,红色的,绣着枫叶暗纹,缀着两个银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没想到他一直用到了现在。 第4章 少年人长得快,身上的衣服已经略有些短了。等自己走前,再给他多置备几套吧,沈玉琼想。 一片寂静中,大敞的门口缓缓出现一团漆黑的影子,依稀能辨出个人形,正缓缓朝屋内移动。 楚栖楼脊背绷直,警惕地拦在沈玉琼前,肩上却忽的一沉。 沈玉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他肩上,微微往后拉,声音淡淡:“冲在前头做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师父呢。” 楚栖楼猛地仰头,脸上似乎还有些茫然,小声唤道:“师尊……” 沈玉琼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得心一软,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奈道:“好了,别撒娇,有为师在呢,放心。” 温暖的手掌落在头上,轻柔地抚摸着,楚栖楼舒服地眯起眼睛,绷直的脊背渐渐一点点松下来。 沈玉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像只小狗似的,摸摸头就乖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想,索性就再多教楚栖楼一些吧,等日后自己走了,他也有个傍身的本事。 他道:“以前从未带你下山历练过,仔细想想,你师兄师姐他们,在这个年纪也已经开始跟着我进四害了,这次你跟着为师,学一学如何破解。” “好。”楚栖楼乖巧点头,又低声问,“师尊以前也像这样带师兄师姐们出来历练吗?” 沈玉琼想了想,算上楚栖楼,山顶一共有七个亲传弟子,除了最早收下的,已经继任仙盟盟主的大徒弟云檀,其几人来了也有几年了,他自然带他们下山历练过。 于是他点点头,道:“自然。” 不过像这样,单独和一个徒弟出来的情况倒是没有。 那些徒弟大多敬他也怕他,是不敢单独和他下山历练的,每次总要拉帮结队,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下山,倒像是去春游。 往常他入幻境,要么一个人,要么总有一群人要他护着。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单独和一个人进幻境。 虽然对方是硬要融入进来的。 硬要融入进来的人还浑然没有一丝羞愧,眉眼反倒耷拉下来,一脸黯然,闷闷道:“要是我能早一点遇见师尊就好了。” 这话说得委屈,沈玉琼听的心一揪。 是啊,若是他能早点找到这孩子,不让他流浪那么多年,或许也不会养成书中那样的性子,造成那样的结局。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吧。 他叹了声,把少年拉进怀里:“无妨,以后慢慢学便是了,为师……” 后半句的“为师慢慢教你”梗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是要走的。 这个小白兔一般的楚栖楼只是伪装,等时机到了,他还是会毫不留情地杀了自己的。 梦中楚栖楼冷淡决绝的神情还历历在目,贯穿胸膛的那一剑痛意还彻骨,时刻提醒着沈玉琼要清醒,不要沉迷于这一时半刻的师徒温情。 楚栖楼依偎在沈玉琼怀里,却迟迟没等到下文。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垂在身旁的手慢慢收紧,攥成拳。 果然吗?果然吧。 说这些见鬼的话,都是在唬他,还是不要他,还是要走。 怀里的少年似乎在细微的颤抖,沈玉琼继续抱着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心道真是作孽。 好在那团黑影终于慢腾腾地挪进了门。 “你们是新搬来的吧?我听村长说了。”他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楚栖楼终于从沈玉琼怀里扒拉出来,眼睛睁得溜圆,警惕地看着那团“黑影”。 这看上去不是什么恐怖的鬼怪,但却也不太正常。 这是个身形伛偻的老人,拄着根竹杖。外面明明正值炎夏,他却浑身裹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剩下的部位全裹在一张黑布里,那黑布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泛着奇异的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楚栖楼,愣了好半天,胸口剧烈起伏,宛如破旧的风箱,大喘着气道:“怎么还有一个人,不是说只有一个吗?” 沈玉琼都怕他一口气没上来,死这屋里。 他盯着老人松弛下垂的几乎盖住整双眼睛的眼皮,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问:“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没事……”他仍盯着楚栖楼,半晌才如梦初醒般移开目光,哆哆嗦嗦道,“老宋家那孩子今天办满月宴……” 沈玉琼挑了挑眉,这是请他们去赴宴? “……我来告诉你们,千万别去。” “……” 沈玉琼和楚栖楼对视一眼,从这孩子眼中看到了错愕和无奈。 别去就别去呗,您不来,这满月宴办完了估计他们都不知道有这茬。 这么说了反倒是让人……很想去呢。 沈玉琼走近了一步,问:“为什么别去?” 老人:“……” 楚栖楼也学着他走近了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老人,问:“你们跟老宋关系不好?” “……” 沈玉琼连忙把这熊孩子捞回来,小声告诉他:“在幻境里,不要语气太有攻击性,幻境中人物多由幻境主人意识造就,若是哪触到了幻境主人的逆鳞,幻境轻则混乱,重则坍塌,到时候把自己困在里面就麻烦了。” “不论发生什么,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楚栖楼抿着唇,小声道:“弟子明白了,师尊。” “那我们真的不去那个满月宴吗?这会不会是关键信息。”他又问。 沈玉琼笑笑,拉着楚栖楼从老人身边经过,朝门口走去:“这就是为师要教你的第二点了。” “越是不让你去的地方,越是幻境主人潜意识里害怕的地方。幻境主人的心结,也是就幻境的核心,通常就藏在这种地方。如此,摸清幻境是四害中的哪一种,再破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楚栖楼的手骤然被沈玉琼拉住,睁大了眼睛,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半天才点点头,然后问出了一个很有灵魂的问题:“师尊,那什么是不稳妥的办法?” 沈玉琼沉默了一瞬,神秘道:“不稳妥的办法小孩子还是不知道为好,等以后再告诉你。” “师尊,我不是小孩子了。”楚栖楼闷闷道。 “不是小孩子是什么?小小年纪不要故作老成。”沈玉琼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手感不错,滑溜溜的。 “……哦。”楚栖楼脸上空白了一瞬,呆呆地用余光瞥了眼还在原地站着的老人,“那师尊,我们就这么违背他的话,不会激怒他吗?” 大约是幻境产物的原因,老人动作格外迟钝,一举一动仿佛都需要经过漫长的思考。 沈玉琼“唔”了一声,敲了敲楚栖楼的头:“随机应变嘛,不违背他的话,呆在这里可什么线索都没有哦。” “而且,你看他不仅没生气,还跟上来了呢。”沈玉琼意味深长道。 身后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咚”,越来越近。 是竹杖点地的声音。 老人果真跟上来了。 楚栖楼到底没经历过这些,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沈玉琼的手。 沈玉琼看他这样子好笑,故意逗他,用小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楚栖楼脸腾得红了,小声唤他:“师尊……” “好了,别怕,为师在呢。”沈玉琼重新拉住他的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掌心另一个人的温度如此不容忽视,楚栖楼抿了抿唇,低着头不吭声。 沈玉琼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开始骂自己手欠嘴贱。 不是说了跟他划清距离吗,怎么还是被他这副纯良无害的样子骗到,忍不住做些有的没的。 可正常师徒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吧。既然说了要在这个幻境里教他,那就该心无芥蒂吧。 可是…… 沈玉琼觉得自己向来条理分明的大脑变成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好在老人又及时出现了,他拄着竹杖,一步三喘地追上来,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上下流连,反复地叹着气:“都说了千万别去了,你们这些客人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非要去。” 沈玉琼问:“你们?还有别的客人?” 老人又叹了口气:“村子里经常来客人,每次我都告诉他们,不要去不要去,但他们都不听,偏要去……” “老宋家的孩子经常办满月宴?他到底多大了?”楚栖楼仰着头,又问了一个很有灵魂的问题。 “……” “那些去了的人怎么样了?”他不依不饶地问。 沈玉琼以手抚额,心道自己刚才的话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人被问的一怔,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情绪,好半晌才“嗬嗬”地喘着气,道:“死了。” “死了……都死了……全都死了……不能去……不能去……”他垂着干瘪的头颅,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第5章 沈玉琼在一声声“不能去”中,拉着楚栖楼坚定地跨出了门槛。 “……” 竹杖声陡然密集起来,像是要敲碎了。 作者有话说: ---------------------- 沈老师,正常师徒不做这个的……[吃瓜] 第4章 两人出了屋子,外面的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却又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同了。 好像更热了。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焦躁的热气,只站在那儿不动,身上就开始出汗。 池塘原本漫过莲叶的水干涸的只剩下几个小水洼,几只干瘪的青蛙有气无力地蹦跳着,争夺着那点水源。 原本水灵的荷叶皱巴巴地垂着头,枯萎的荷花落了满池。 一片衰败之景。 楚栖楼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太阳很大,晒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眼角有泪水溢出。 沈玉琼一怔,他自己修为高,倒是忘了楚栖楼。 这时候他还没有日后通天的修为,将将比普通人强一点,挨不住热也扛不住冻。 楚栖楼穿的是山上统一发的弟子服,别人都不怎么穿,他倒是日日穿得勤。 白色的弟子服衬得他活脱脱一个乖巧少年郎,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隐约能看见少年人流畅的肌肉线条,散乱的头发贴在背上,额前的碎发也一缕缕湿答答地贴在额前,衬得那颗红痣愈发鲜明。 小可怜蛋。 沈玉琼瞥了眼身后,老人拄着竹杖慢吞吞地跟上来,师徒俩走得快,估计他还有段距离才能追上。 于是他朝楚栖楼勾勾手。 楚栖楼懵懵地走近了一步,小声问:“师尊?” 沈玉琼解开那根松松垮垮挂着的发绳,敲了敲他的头:“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头发乱成这样也不知道打理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楚栖楼被一股灵力裹挟,在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来时,身上换了一身如火的红衣,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很合身。 濡湿的头发也变得干燥顺滑,垂在脑后,整个人呆愣愣地抬头,眼睛亮亮的:“师尊……” 这衣服是沈玉琼先前偶然得到的,水火不侵,冬暖夏凉,能根据主人的身形变幻大小,他一直没用上。 不过他想的不错,这身红衣确实很适合楚栖楼,红衣乌发,衬得少年眉眼精致。沈玉琼回忆了一下梦境中成年版的楚栖楼,比现在成熟许多,多了几分锋芒。 嗯,抛开他以后做的混账事,这张脸确实好看得无可挑剔。 那本书的故事到楚栖楼统一三界问鼎天下第一就戛然而止,也不知道顶着这么一张霍霍人的脸,他最后有没有喜欢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喜欢,有没有找到相伴一生的人。 打住打住,怎么又替这小混账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玉琼,你只需要知道,他最后会杀了你,你要离他离得远远的,这就够了。 至于他,他是主角,替他操心纯属多余。 沈玉琼懊恼自己的心软,把发带抛给楚栖楼,扬了扬下巴:“自己把头发扎起来。” 楚栖楼捧着发带,不明白师尊为什么突然又对他冷淡下来。 他又哪里做错了。 踟蹰了片刻,他开始动手束发。 但他好像总是不得要领,手指笨拙,头发被他越弄越乱,他眼中的光也越来越暗,最终抬眼,戚戚然望向沈玉琼,小声喊:“师尊……我弄不好……” 视线相接,沈玉琼坚持了三秒,别过头去。 不行,不能再惯着这小兔崽子了。 “师尊……”楚栖楼跟着他动,眼巴巴看着他。 沈玉琼又把头别回去。 小崽子就又跟着他转。 “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自己弄。”沈玉琼不吃这套。 “师尊刚才还说我是小孩子。” 沈玉琼冷酷道:“你现在长大了。” 楚栖楼咬着唇,双手绞着那条发带,一声不吭,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又来这套。 沈玉琼咬咬牙,转过去,眼不见为净。 两秒后,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沈玉琼转过身去,道:“只教你一次。” 身后却空无一人。 刚才楚栖楼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 心猛地一颤,电光火石间,沈玉琼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楚栖楼去哪儿了?是被人带走了,还是自己走了? 居然有人能在一息之间悄无声息从他身后带走楚栖楼? 若不是此人修为在他之上,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玉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缓缓停在不远处一片枯树林子里。 周围的树都郁郁葱葱,唯有这一片树木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他轻而易举地在一片焦黑中捕捉到一抹红色的身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沈玉琼随手捻了片树叶,手腕一扬,树叶化作一条灵活的长鞭,避开重重叠叠的枯木,精准地勾住楚栖楼的腰,往后一拉,随即自己脚尖点地腾空一跃,身体化为一道残影,轻巧地落在楚栖楼身后,手托住他因为惯性后仰的腰上,帮他稳住身形。 长鞭重新化为树叶,乘着风在空中打转,最后落在楚栖楼伸出的手上。 他仰着头,犹疑地唤了一声:“师尊?” 沈玉琼轻轻“嗯”了一声。 他就惊喜道:“师尊!师尊!” “我在。”沈玉琼应道,上上下下把他检查了一边,问,“怎么回事?没受伤吧?” 楚栖楼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泪水,把左手举起来给沈玉琼看:“师尊,疼。” 白净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擦伤,破了点皮,许是刚才被带过来时在树干上擦破的。 孩子还小,忍不了痛也是正常的。 大股灵力汇聚于指尖,沈玉琼手指轻轻抹过,灵力涌入伤口,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海量的灵力中混着一丝血色。 那块皮肤顿时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儿伤痕,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了,不疼了。”他安慰道。 楚栖楼盯着自己手左看右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欣喜和崇拜覆盖:“多谢师尊来救弟子,否则……” 沈玉琼盯着少年纤细的腕子上飞快缠上的一丝血线,极缓地眨了眨眼,才把目光移向一旁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受到冷嗖嗖的眼刀刷刷往他身上扎。 楚栖楼指着老人,开始告状:“师尊,就是他刚才把我抓走,带到这里来的。” 沈玉琼跟着问:“你抓我徒弟干什么?” 老人:“……” 他是把人请过来的吧,对吧,他虽然老,但还不至于把这都记错吧。 他敲了敲竹杖,正要开口,一道嘹亮的哭声忽地炸响在枯木林外。 老人神色巨变,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左手擒着沈玉琼,右手拉着楚栖楼,硬生生把两人拉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把两人按下去,然后自己也慢吞吞地蹲下。 一老一少一成年蹲在茂密的草叶子里,六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师尊,我们是在做贼吗?”楚栖楼小声问。 沈玉琼身高腿长,蹲得尤其艰难,奈何老人一双手如铁钳般,居然让他也动弹不得,只能瘫着一张脸,也小声回道:“可能吧,你问这位贼老大吧。” 贼老大呼吸非常急促,一动不动,看上去对外面的东西极度恐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哭声越来越近了,悲伤得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沈玉琼被穿耳魔音折磨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给自己和楚栖楼施了个屏音咒。 世界清净了几秒。 然后无休止的噪音再度出现,甚至比之前还响了。 “……” 楚栖楼皱着张苦瓜脸,伸手捂住沈玉琼的耳朵,小声评价:“吵死了,师尊别听。” 沈玉琼顿了顿,把小狗爪子扒拉下去:“你给我捂着没有用。” “哦。”楚栖楼一脸落寞,“弟子没用,帮不了师尊。” 你没用?整本书最有用的人就是你了。 沈玉琼呵呵两声,无力地把头转向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的老人,问:“他是因为没人去他的满月宴才这么伤心的吗?” 他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老人真的点点头。 “……” 师徒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一群沉重的东西在地上蠕动。 师徒俩对视一眼,缓缓回头。 后面乌泱泱一群脑瓜子,像瓜地里的瓜齐刷刷一排排摆着,然后又齐刷刷抬头。 过于平整的脸上五官宛如流水线复制粘贴一般,刀削般的鼻子嘴,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睛乌漆漆的,没有一丝眼白。 第6章 什么鬼东西。 饶是沈玉琼道行深,冷不丁也被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楚栖楼,楚栖楼像是见了母鸡的小鸡,头靠在沈玉琼肩上,抓着沈玉琼的胳膊不撒手。 沈玉琼保持着风度翩翩,张了张嘴,想说话。 看这架势,合着你们一个村子的人没有一个去这孩子的满月宴,全都躲到这儿来了?怪不得孩子哭得这么伤心。 “嘘……”还没等他出声,身后村民齐齐竖起手指,嘘声一片。 他真的很想说,你们这嘘声比我说话声大多了,震耳欲聋了好吗。 确定这小鬼不会找过来吗? 小鬼聋了才听不见这声音。 果然,最后一排的村民里突然炸响一声高亢的尖叫,一个村民跳着窜了起来,脑袋前后左右拨浪鼓一样晃着。 在他脚下,一个萝卜头似的小娃娃“咯咯”笑着:“被我抓到了哦。” “啊——”村民惨叫一声。 眨眼的功夫,后面的村民接二连三发出惨叫。 老人向沈玉琼解释道:“他经常以为村民们在和他玩捉迷藏。” 沈玉琼心说你们管这叫捉迷藏?恍惚间却感觉自己衣袖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他下意识道:“怎么了?” 楚栖楼蹲在旁边,无辜的眨眨眼,示意他在这儿。 那谁在后面拽他呢? 沈玉琼艰难地转过身去。 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只是这眼睛黑多白少,实在有点儿吓人。 “抓到你了。”眼睛的主人一张脸煞白,嘴角越咧越大,“咯咯”笑着,实在瘆人。 还有就是…… 沈玉琼一言难尽地拉着楚栖楼站起来,目光在那扯着他衣袖的小孩儿身上来回流连,问那已经跳到三米开外的老人:“这就是你说的,要办满月宴的孩子?” 这孩子也太……大了吧。 小孩儿五官模糊,但看上去起码有五六岁,胳膊腿胖得像是藕节,身上穿着个红色肚兜,赤着脚站在地上,咬着手指,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沈玉琼,慢慢止住了哭声。 穿耳的魔音终于停下了。 沈玉琼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听楚栖楼冷冰冰地问:“你凭什么拉着我师尊?” 楚栖楼上来就去扯那小孩儿攥着他袖子的手,小孩儿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力气也大得惊人,两个人来回扯着沈玉琼的袖子,他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 他额上隐隐有青筋跳起,一手拉着楚栖楼衣领,一手拽住小孩儿的后颈,把两个人分开,提起来,面无表情道:“够、了。” 楚栖楼:“……嘤。” 师尊为了一个外人跟我生气。 作者有话说: ---------------------- 这个楚76每天茶茶的 这章开始走一下副本剧情,总担心自己写的太枯燥,求溺爱[爆哭] 第5章 沈玉琼先安抚了自家小兔崽子,然后提着一直啃手指的小孩儿,走到村民们中间:“你们村子里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原本倒成一片又爬起来看戏的村民以沈玉琼为圆心,又乌泱泱散开,纷纷睁大了漆黑的眼睛,惊奇道:“他居然把小枫拎起来了!” “居然不哭了!” “高人,受我们一拜!” “居然没咬他!” 这些村民一举一动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纷纷举着胳膊给沈玉琼展示:“他咬的。” 没一个人回答沈玉琼的问题,只有对魔童的畏惧,和对天降大仙制服魔童的敬佩。 “……”沈玉琼看着村民们胳膊上深深的牙印陷入了沉默。 他晃了晃手中的小崽子,拧着眉教训道:“小孩子不可以随便咬人。” 小崽子眉一皱,嘴一瘪,“哇”地一声,又开始号啕大哭。 “……”说你你还不乐意了。 沈玉琼瞥向黑着脸委委屈屈的楚栖楼,又朝哭个不停的小孩儿扬扬下巴,示意:“看,这小孩儿比你还爱哭。” 楚栖楼憋红了脸,小声道:“师尊……我没有。” 沈玉琼心道才怪,打不得骂不得,一说就哭,一哭就心软,混账的小崽子。 他把哭个不停的小孩儿放在地上,愈发觉得这哭声耳熟,难道小孩儿的哭声都一个样儿? 他板着脸道:“不许再哭了,你爹呢?” 那老人不是说老宋家的孩子办满月宴吗,那老宋想必就是这孩子爹了,孩子爹呢? 村民乌泱泱的,也看不出个区别。 沈玉琼冷着脸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小孩儿哭得更凶了。 沈玉琼没见过这么难带的小孩儿,突然很想采取非常规方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他现在好歹为人师表,不能表现的太没有耐心,有损形象。 他和小孩儿大眼瞪小眼半天,小孩儿用格外大的瞳仁看着他,吐出一句:“他怕我,跑了。” “……” 只能说养孩子这事儿,谁来谁疯。 小孩儿还是一直哭。 沈玉琼想了想,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长命锁,系在小孩儿脖子上,露出个柔和的笑,“这样吧,这个东西叫长命锁,我把他送给你,当作你的百日宴礼物,保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做个乖孩子,可以哭,可以笑,但是不要再咬别人了,好不好?” 楚栖楼看见那个长命锁,神色顿时一变,拉着沈玉琼的胳膊,声音发紧地问:“师尊,这是什么?” 沈玉琼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揉了把他的脑袋,解释道:“一个我做的小玩意儿,看这孩子有缘,送给他,……算是相逢一场,希望能给他一点好的念想吧。” “可他只是个幻境虚影。”楚栖楼红着眼睛道。 沈玉琼望着林子外迷蒙的远处,轻叹一声:“是啊,只是幻境。” “可有些人却不是虚影。”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但却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 楚栖楼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慢慢攥紧了,抿着唇不吭声。 沈玉琼就又慢慢蹲下,平视着小孩儿,声音很轻地问:“怎么样,好不好?” 小孩儿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分外好看,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仙长,慢慢止住了哭声,两只短手捧着那个玉质的长命锁,表情呆呆的,看上去似乎在思考。 “……好。” 小孩儿捧着长命锁,深深看了沈玉琼一眼,转身一步一晃地离开了。 周围的村民又炸锅了,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无非就是那几句“小魔头终于走了”“吓死了吓死了。”,翻来覆去也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楚栖楼似乎有些着急:“师尊为何放他离开?” 沈玉琼慢慢起身,问:“我们也进来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这些人里,谁是幻境主人?” 凡是四害,必是由于幻境主人情绪和执念产生的,因此找到幻境主人,是破除四害的第一步。 楚栖楼思索片刻,道:“师尊是说,幻境主人不是这小孩儿,另有其人?” 沈玉琼“嗯”了一声,又接着问:“你怎么想?” “我读过师尊写的《四害札记》,上面写,四害幻境主人,有清醒知道自己所处是幻境,也有人一知半解,但不论哪种,幻境主人在幻境中活动自如,不受限制,且大多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那孩子行动自如,村民们也都怕他,看上去确实符合幻境主人的条件。”楚栖楼条理分明地分析着。 沈玉琼赞许地点点头:“但是?” “但是,他太高调了。”楚栖楼扬起头,“在幻境中这么高调的存在,大多是幻境主人的心结,而不是幻境主人本人。” “‘高者为因,隐者为本。’,这是师尊写的,我一直记着。” 沈玉琼到嘴边的夸赞又咽了回去。 这种自己多年前写的每一个字都被人清清楚楚得记着,又原原本本地当着他本人的面,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尤其这个人还会在多年后用你教的东西,反超你,杀了你。 这感觉比被人扒光了还难受。 沈老师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狗头,语气很官方道:“好孩子,有这份勤奋和聪慧,你以后一定会超过为师的。” 谁知楚栖楼听了这话却并不欣喜,反倒是耷拉着眼皮道:“弟子不想超过师尊,弟子只想快点儿进步,留在师尊身边保护师尊。” 保护吗? 沈玉琼笑得凄凄惨惨,心道,孩子,你不杀为师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了。 他跳过这个话题,问:“所以,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 见他又逃避这个话题,楚栖楼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鸷和落寞。 再抬头时,他依旧是一副乖学生的恭谨模样,答道:“弟子觉得,该用这孩子引出幻境真正的主人,找出幻境主人真正的心结,确定这幻境属于四害的哪一种,用相应的办法破局。” 第7章 四害的成因“贪、痴、怨、恨”,每一种解法都不相同,因此必须深入幻境了解幻境主人真正的心结。 “这孩子把村子搅得鸡犬不宁,幻境主人如果是村子里的人,那大约是怨或者恨?”楚栖楼猜测。 沈玉琼没吭声,抬眼望向四周。 周围的幻境正在慢慢变化。 这代表着幻境主人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困扰他最深的情景在转变。 最关键的地方要来了。 脚下焦黑的枯木林渐渐散去,转眼间,面前远山,荷塘,竹楼,如画卷般一点点铺开。 竹楼外有一棵高大的红枫树,正值炎夏,却枫红似火。 沈玉琼捡了片落叶,翻来覆去看着,若有所思。 普通的枫树只在深秋才变红,只有栖霞山上那一片,无论四季,总是枫红漫山,映着霞光鎏金。 这树…… “师尊,怎么了?”楚栖楼从枫树下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问。 少年人衣红胜枫,乌发如绸,眉眼间神采飞扬。他瞳仁颜色深,看着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满心满眼,特别认真的感觉。 沈玉琼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年就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师尊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罩衫,依稀能看见暗红色的里衣和下摆,红线缀玉的腰带层层缠绕着,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上面系着一枚玉质的山鬼花钱。 乌黑的长发及腰,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散地在头顶挽着,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偏让人觉得贵不可言,遥不可及。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染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就这样看着楚栖楼。 为什么,师尊的眼里没有厌恶,却总是带着疏离和哀愁。 少年不明白。 师徒二人立在红枫树下,直到有风吹来,树影斑驳摇晃,飘飘然落下几片红叶。 楚栖楼看得痴了,呆呆道:“师尊,你真好看。” “……” 四下一片寂然。 楚栖楼说完,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颇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意味,哪有弟子对师尊的长相评头论足的?就算要想,也不该说出来的。 沈玉琼眼皮都没动一下,看上去一片淡然。 淡然个鬼啊。 他活了几百年,不是没听过别人夸赞他的长相,甚至很多时候,别人在提到他时,说的都是“那个相貌无双天下第一的沈仙师”。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这种话免疫了。 可这话从楚栖楼嘴里说出来,却让他莫名地感觉古怪。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儿古怪。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带徒弟的经历,没有一个徒弟跟他打打闹闹或者闲聊的,无一不是恭敬有加。 他也曾经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太过严厉,后来发现不论自己怎么样,那些徒弟对他也是一个态度,便随便了。 楚栖楼这小混账倒是恨不得整天跟他黏在一起。 大约这就是主角和配角的区别吧,主角总是与众不同的。 沈玉琼总是忘记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还只是个炮灰的这件事。 但一想起来这茬,他又开始生气。 在书里,他对楚栖楼那么好,这小畜生最后杀他居然毫不手软,全然不顾过往情谊。 当真是个混账。 沈玉琼自认为在表情管理这一门学问上已经是精通,没流露出一点情绪在面上。 但他面对的是某个专看师尊脸色的人精。 人精偷偷瞄着师尊微微下撇的眼尾,心里咯噔一下。 心思流转间,他咬着唇,不经意露出藏在袖间的发带,又慌乱地塞回去,把手背到身后,然后抬眼。 沈玉琼正负手垂头,平静地看着他。 “师尊……”楚栖楼触电般,飞快地低下头。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楚栖楼愣了片刻,把自己的手搭在上面。 “……” 沈玉琼微笑道:“我让你把发带给我。” 作者有话说: ---------------------- 76:摸到师尊手了!?三?( 'w' )?三? 这个楚茶茶又在装傻给自己谋福利,老艺术家就是这么从容 另外师尊的外袍颜色就是角色卡里那个色,但是查了好久也没搞清楚那到底叫什么,就先用鸦青色代指啦 第6章 楚栖楼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地把发带放上去。 沈玉琼瞥他一眼,走到他身后,语气淡淡,似乎话里有话:“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连束发都不会。” “弟子愚笨。”楚栖楼微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愚笨? 沈玉琼瞥他一眼,懒得呛他,只道:“我只教一次,学不会也没有下次了,知道么?” 楚栖楼眼睛亮亮的,少年声音清脆张扬:“弟子知道了,等弟子学会了,以后每日给师尊束发可好?” 沈玉琼穿梭在乌黑发丝里的手顿了顿,没回应,只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低声骂了句:“小混账东西。” 整日拿这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哄着他,花言巧语浸在蜜罐里喂着,让人几乎快要忘了本来的目的和决心。 真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这次两人离得近,他的话自然落入楚栖楼耳中。 楚栖楼微微发着抖,声音也是颤的:“师尊说的是,我是混账。” 沈玉琼以为他是委屈了,便揉了揉他的头,又打趣道:“难得啊,居然有承认的时候。” 楚栖楼低垂着头,眼底漫上一层血红。 他本来就是个混账,师尊骂得对。 他咬着唇平复了片刻,才恢复如常,弯起眼睛笑道:“师尊莫要打趣弟子了。” 沈玉琼拿他没办法,只默默给他梳着头发。 温热纤长的手指在发丝上流连,楚栖楼恨不得头发丝都生出知觉才好。 说起来,沈玉琼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给别人束发,竟还有些生疏。 他捡起刚才落下的枫叶,随手一捻,化作一把梳子,把楚栖楼刚才弄得乱蓬蓬的头发梳开。 “师尊这是什么法术,好厉害,弟子也想学。”楚栖楼扭捏道。 “物随心动,很耗灵力的法术,起码要等你到化神才能学。”沈玉琼瞥他一眼,想起书中楚栖楼作为一个开了挂的天赋怪主角,仅用了四年就从现在的筑基到了化神,在第五年时大乘期圆满,杀师证道飞升。 开挂的主角,恐怖如斯。 可恶的主角,万恶的主角,没良心的主角。 在书中,这些法术都是他亲自教给楚栖楼,一点点监督他练习的。甚至连最后楚栖楼杀他的那柄剑,落霞,也是他收集了天下最好的材料,陪楚栖楼一点点炼成的。 落霞剑,也是陪伴楚栖楼走到书中大结局的佩剑。 落霞剑出,不论人鬼,神魂俱灭。 他记得当时,剑炼成时,他问楚栖楼,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楚栖楼打开窗,金色的霞光落在他身上,他身后是落满山头的红云如火。 他说:“栖霞山很美,我想陪师尊看一辈子落霞。” 都是放狗屁!你想一个人霸占我的栖霞山看一辈子落霞还差不多好吧。 这次就算这小畜生说破天,他都不会信一个字。 抵制小白兔主角,从现在开始。 沈玉琼回过神来,面前少年一脸落寞,喃喃着:“要这么久啊……” 但没过两秒,他又扬起头:“师尊放心,弟子日后一定勤学苦练,不让师尊失望!” 沈玉琼心说呵呵,不必日后,这个幻境马上就要解开了,等幻境一破,他就趁乱跑掉,他楚栖楼就带着他主角的机缘和造化,爱找哪个倒霉蛋当师父就找哪个倒霉蛋吧。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再也不见喽。 他把发绳系好,轻声道:“好了。” 少年立马转过身,红衣翩跹,像只飞舞的蝴蝶,发带上的银铃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谢师尊!” 沈玉琼垂头看着,心情复杂。 好好个活泼开朗美少年,日后怎么就变成了个面无表情的阴暗批。 他移开眼,道:“好了,现在该干正事了。” 楚栖楼乖乖“哦”了一声,顺着师尊目光望去。 竹楼外,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两人挽着手,看样子似乎是夫妻。 男人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垒满了鸡蛋,正踟蹰着跟身旁的女人说着什么。 女人好像生气了,松开挽着的手,抢过男人手里的竹篮,大步往竹楼走。 男人就连忙追上来,去抢她手里的竹篮。 离得近了,听得清他说的是:“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给我拿着吧。” 女人扭头:“说好了来看看这可怜的孩子,你又疑神疑鬼,他病成这样,老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当爹的哦!我们都不管这孩子,难道看着他活活病死吗?我看见他就想起我那可怜的儿啊……” 第8章 男人狡辩道:“我都说了这孩子打小就邪门,老宋肯定是跑了!听说老李上次来看他,回去就病了,我看咱们也别趟这浑水了……” 女人剜他一眼:“那肯定只是巧合,他一个孩子还能平白让人生病不成?我怎么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狠心的男人?” 男人无法,只好闭了嘴,跟上她,两人进了竹楼。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大致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剧情走向。 老宋家的孩子,也就是先前那个小孩儿,生了很严重的病,但是老宋这个当爹的却依旧不知所踪。 这两人大约是村民,妻子心软,想来探望这孩子,丈夫却诸多顾虑。 而丈夫顾虑的原因,说是这孩子邪门,来看望他的人生了病。 沈玉琼侧过身子,在竹楼的墙上画了个法咒。 那一小块墙顿时变得透明起来。 “师尊,我看不到。”楚栖楼踮着脚,很努力地想看到屋子里的景象。 沈玉琼是根据自己身高变的透视,楚栖楼现在个子矮,踮着脚也只能勉强看到个边边。 幻境里法术使用限制比较大,尤其是透视这种涉及到关键信息的法术,开了一次就很难开第二次了。 楚栖楼期期艾艾道:“师尊可否抱……” 沈玉琼从旁边踢了块石头过来,冷着脸道:“站上去。” “……哦。”楚栖楼垂头丧气地踩上那块颇有棱角的石头。 刚才怎么没看见这碍眼的东西。 沈玉琼重新把目光投向竹楼内。 屋内陈设简单,入目的就是一张床,床边摆满了小孩子的玩具,拨浪鼓,风车,大多已经老旧褪色。 床上躺着个小孩儿,看上去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不少,约莫至少得有十岁了,五官也比上次清晰了不少,只是依然看不出原本面貌,他身形单薄如纸,脸上也没了上次的神采,黯然得像是一片枯叶。 看见来人,小孩儿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东西,声音沙哑地问:“你们是谁?” 女人看见他这副病容,眼眶顿时红了:“我是老马家的,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你小时候我还陪你玩过捉迷藏呢。” 小孩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古怪。 女人就去拉他的手。 小孩儿脸色突变,大喊一声:“别碰我!” 女人吓得一哆嗦,连忙收手。 但已经晚了。 触碰到小孩儿的手指迅速染上一层黑气,如同一条灵巧的蛇,顺着手掌蔓延开来。 原本在一旁满脸不忿的男人见了,立马慌张地去掀女人的衣袖。 衣袖之下,整条胳膊都染上了黑气。 更糟糕的是,男人在触碰到女人的胳膊后,手上也开始弥漫黑气。 墙外的沈玉琼看到那黑气,眸光一沉,眉毛慢慢蹙到一起。 楚栖楼注意到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问:“怎么了,师尊,这个很棘手吗?” 何止棘手,这个幻境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小孩儿身上,居然有如此之多的怨气。 沈玉琼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内的情景,没注意到身旁少年异样的神色。 竹楼内。 两人怔愣片刻后,开始尖叫。 男人嘶吼着:“我就说这小孩儿邪门,生来就带着诅咒!这可怎么办啊!” 女人也慌了神,绝望地哭着。 小孩儿就躺在床上,冷眼看着一切,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右手。 男人立马注意到了这一点,发了疯地冲过去掰他那只手:“这是不是解药,你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快给我!” 小孩儿明明病重,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和人高马大的男人撕扯起来。 两人扭打间碰掉了那放在床头柜上的竹篮,里面的鸡蛋顿时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蛋液纷飞,碎了一地。 墙外的师徒俩看见这一幕,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抛开其他,这一个病小孩儿,你俩送那么多生鸡蛋,他能吃吗,能吃完吗? 这下真是鸡飞蛋打,乱成一锅粥了。 男人拉扯中踩到了地上的蛋液,顿时滑倒,惊呼着向前扑去。 小孩闪躲不及,被他压在身下。 男人这时候反应倒很快,劈手就去扒小孩儿紧攥的手。 小孩挣脱不得,手被扒开。 男人大喜过望,去抢那东西。 他摊开手,却发现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一个长命锁。 玉质的长命锁上面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上面系着的红绳已经从中间断了。 “什么破东西!像个宝贝一样护着!”男人提起绳子,长命锁顺着断了的绳子从半空中往下滑。 幻境中干预关键剧情是会受到反噬的,但那一瞬间,沈玉琼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指尖蓄起灵力,就要去接住那长命锁。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画面都像是开了慢倍速。 沈玉琼的灵力刚要飞出去,身后却传来金石碰撞的“咯噔”一声。 只听见楚栖楼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明显带着恐慌。 他下意识回头,接住了扑面而来的楚栖楼。 “咔嚓——” 与此同时,屋内响起短促清脆的声音。 他就着这个抱着楚栖楼的姿势,机械地回头。 碎玉飞溅,地板上躺着碎成几瓣的长命锁,和一截红线。 还是碎了。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慢慢归于平静,沈玉琼平复了呼吸,目光复杂地盯着环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脸上惊慌未定的少年,冷声问: “够了吗?” 第7章 或许是那声音太过冰冷,楚栖楼哆嗦了一下,慢慢从沈玉琼的颈间抬起头,眼眶里迅速弥漫起一层雾气:“师尊……” “刚才那石头突然歪了一下,我没站稳,才……” 沈玉琼看了眼他刚才踢给楚栖楼那块石头,确实有些棱角,若是重心不稳,很容易摔倒。 他提着楚栖楼衣领,像拎着只狗崽子一样,把他提起来,似笑非笑:“那倒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考虑不周了。” 狗崽子缩了缩脖子:“师尊,我是不是坏了事……” “你说呢?”沈玉琼眯了眯眼睛,单手拎着他,凑到墙边。 小孩儿看见碎了一地的长命锁,呆愣片刻,漆黑的瞳仁飞速扩大,眨眼间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机械地跳下床,穿过那一片狼藉,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拾起那碎掉的长命锁,颤抖着想要拼起来。 可是没有用,碎了的玉,再怎么努力,也拼不成原来的那个了。 沈玉琼静静看着他满身黑色怨气,跪在地上,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忽地出声,问手上提着的小崽子:“可怜吗?” 可怜吗,一个人孤立无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 楚栖楼绷着肩膀,咬着唇,倔强道:“不可怜。” 沈玉琼点点头,继续看着。 楚栖楼有些急:“师尊何必为了一个幻境虚影伤神,他只是幻境主人的执念罢了,是假的!我们只需要确认四害的种类,找到幻境主人,出去就可以了!” “你怎知他就是假的?”楚栖楼这副样子让沈玉琼火气蹭蹭往上窜,强压着怒气道。 楚栖楼垂下头,低声喃喃着:“他就是假的……我知道,我知道。” “好、好、好。”沈玉琼怒极反笑,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是好。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小孩儿攥紧手,碎玉扎进肉里,鲜血溢出,却浑然不觉,哭声越来越哀切。 年轻的夫妻俩吓得不轻,转头就跑。 黑气如影随形,缠绕在他们身上,慢慢弥漫了整个村子。 随后,面前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挨家挨户闪过。 整个村子,所有的村民无一例外,全都满身黑气,面容枯槁地倒在家里,苟延残喘。 画面的最后,停在了竹楼,一切开始的地方 。 那孩子伶仃地躺在竹床上,瘦得只剩个皮包骨,身上黑气格外浓重,几乎快把他淹没。他手里攥着碎了的长命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可怜吗?”沈玉琼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又问道。 楚栖楼定定地盯着他,红着眼睛,依旧答:“不可怜。” “为什么?” 楚栖楼梗着脖子道:“他是祸害的源头,害了那么多人,这是他活该。” 沈玉琼忍无可忍,扬起手。 楚栖楼也不躲,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沈玉琼手几经抬起,最终还是没落下,只松开拎着楚栖楼的衣领,把他放到地上。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低了,楚栖楼只模糊地听见“残忍”两个字。 他脸刷一下白了。 师尊是在说他残忍吗?师尊还是厌弃他的吧。 第9章 可……师尊说的也没错,他好像,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师徒俩面对面站着,无声地对峙着。 终于,沈玉琼先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过头,忽地开口:“他都这样了,你还不出来去看看他吗?” 楚栖楼诧异地望过去。 红枫树晃了晃,从后面走出个伛偻的身影。 是之前那个老人。 他似乎比之前更老了,颤巍巍的,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手上的竹杖,每走一步都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了。 他推开竹楼的门,朝两人招了招手,用苍老的声音道:“进来说吧。” 楚栖楼拉着沈玉琼的衣袖,仰起头:“师尊?” 沈玉琼似乎还在气头上,没回应他,也没甩开楚栖楼拽着他衣袖的手,只垂眸瞥他一眼,自顾自地往竹楼里走。 师尊没甩开他,没甩开就是默许跟上,楚栖楼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攥紧那片属于他的衣袖,快步跟上去。 竹楼内,那孩子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已经闭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老人在床头站立了片刻,慢慢在床边坐下,用干枯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浑浊的眼中慢慢流下一行泪,喃喃着:“怪我……怪我……” 像是被引燃的导火索,所有的信息连成串,从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楚栖楼脸上空白了一瞬,怔怔道:“你就是老宋?他那个消失的爹?” 老人,也就是老宋,叹了口气,浑浊的双眼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在师徒二人间流连,最后停在沈玉琼身上,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你是说,知道你就是老宋的话,第一次见你我就怀疑了,”沈玉琼顿了顿,目光落在竹楼内的孩子身上,“真正确定,是在这孩子刚出现的时候。” “第一次……”老宋喃喃着,“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你破绽太多了。”沈玉琼淡淡道,“第一次见面时,我这徒弟对你几次出言顶撞,在幻境中,若是除了幻境主人之外的其他幻境产物,一定会有过激反应的,但你表现的太平静了,没有一点发狂的迹象。” “除此之外,就像那些村民异样,在一个场景里,幻境产物大多只能活动在一个范围内,竹楼就是竹楼,枯木林就是枯木林,他们走不出这个范围。可你却从最开始的竹楼走到了枯木林,甚至还能悄无声息地把人从我身边带走,在幻境中,能有这个权限的,只有幻境主人了。而且,你一个村民,和其他村民毫无交流,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是这个幻境真正的主人。” 楚栖楼睁圆了眼睛,原来一路走来,师尊看到了这么多细节和线索。 也是,师尊向来看得透一切。 那是不是……师尊也猜到了? 楚栖楼垂着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袖。 沈玉琼继续道:“至于为什么判断你就是老宋,第一,这孩子是幻境执念的核心,他失踪的父亲本身就有极大的可能是这幻境主人。” “第二,这孩子出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躲闪。其他人是害怕,但你的害怕里还掺杂了愧疚导致的逃避。甚至在我问村子里所有人都在这里吗的时候,你下意识低头回避。” “第三,刚才幻境的画面环绕了整个村子的人,但是在这些人中,我独独没有看见你。” 沈玉琼一口气说完这些,垂下眼睫,盯着老人不断摩挲竹杖的手,轻声问:“我说的对吗,宋师兄?”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人各怀心思,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老人看上去倒是不太惊讶,静了片刻,感慨道:“当年我们师兄弟四个,就属师弟你最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还自作聪明,惭愧惭愧。” 他有些好奇:“只是我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师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沈玉琼目光落在他不断摩挲竹杖的手上:“师兄容貌虽变,但姓氏未变,动作习惯也与从前一般,熟悉之人不难猜出。” “第一次见师兄时,便觉得哪里熟悉。只是那时没想到,随意落脚的小村子,意外遇上的四害,主人竟然是师兄你。” 老人正是沈玉琼早年外出云游,后又将孩子托付给沈玉琼的大师兄,宋仪华。 当年阔别之时,师兄弟二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没想到一别多年,再见时已阴阳两隔,一个面貌与当年一般无二,一个却已垂垂老矣,再看不出当年温润内敛的模样。 沈玉琼少年时拜入上任仙盟盟主门下,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师兄,下面有一个师弟,年少时四人共同长大,情意甚笃。 后来他师父飞升,他接手仙盟,四人各奔东西,大师兄又惯来少言寡语,联系便渐渐少了许多。 他原本想问,这些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让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但这个幻境到这步,他也把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 各种事乱麻一般缠在心头,他心里烦得慌,来回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那枚山鬼花钱,半晌,把目光移向一直没吭声的楚栖楼。 楚栖楼感受到他的目光,仰起头,挤出一丝笑:“师尊?” 沈玉琼忽然毫无征兆地说了一个名字:“小枫?”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楚栖楼瞳孔猛地一缩。 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孩儿听到这声“小枫”,倏地睁开了眼,偏过头,漆黑的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沈玉琼被两道炽热的目光夹在中间,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害怕的那个猜测,果然还是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 不知道能不能看懂qaq,一直在努力地埋伏笔[托腮] 第8章 沈玉琼想,有时候老天就是这么喜欢跟人开玩笑。 他刚把孩子捡回来,养出感情了,告诉他这孩子都是装的,他就是个坏种,以后会把你杀了。 他想,行吧,及时止损,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好像躲又躲不起。 楚栖楼黏他黏得紧,又追上来。 追上来也就罢了,演一演师徒情深,出去了找个机会,狠狠心再甩掉,也不算陷得太深,抢救一下,还能拔出来。 偏偏缘分剪不断理还乱,这幻境中怨气缠身,如今奄奄一息的小孩儿,正是楚栖楼,或者说,从前的楚栖楼。 “师尊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师徒俩静默片刻,异口同声开口问道。 楚栖楼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袖,抬眼时满眼哀切:“看见师尊给他长命锁的时候。” 他小心地从胸前衣襟处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捧在手心里。 布包里躺着一根红线,几块碎玉,甚至上面斑驳的血迹,都和小孩儿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宋仪华,低声道:“师尊也知道,关于从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自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山下流浪,这块碎掉的长命锁,是我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谁给我的,但在那三年里,这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一直很珍惜。”楚栖楼眼眶慢慢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直到……直到我看到师尊把那个一模一样的,完好无损的长命锁系在他脖子上,我才意识到,或许……或许那个让所有人讨厌的小孩儿,就是我。” 沈玉琼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哑声道:“你没有被所有人讨厌。” 楚栖楼闻言,颤了颤,死死咬着唇,直咬出血痕才松开,仰头问:“那师尊……讨厌我吗?” 沈玉琼盯着他苍白唇上的血痕,指甲嵌进掌心,半晌,垂眸道:“不讨厌。” 确实是不讨厌的,他一直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出了变故,喜欢变成了逃避。 他这也不算骗他吧。 “那师尊喜欢我吗?”楚栖楼眼睛里亮起一丝光,他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期期艾艾地问。 这次沈玉琼沉默了很久,看着少年满是泪痕的脸庞,闭了闭眼,抬手把他揽过来,搂在怀里,给他擦去眼泪:“……喜欢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哄骗,只一下一下拍着楚栖楼的背:“还是这么爱哭,小时候哭,长大了也哭。” 他想起书中所写,等楚栖楼再大一些的时候,好像就很少哭了,不知是长大了,还是有了心事,学会了内敛。 说到那本书…… 沈玉琼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整本书的故事都刻在他脑海里,可直到结局,关于楚栖楼的身世,只字未提。 难道是因为书中他并没有下山,一直呆在山上,现在却和书中相反,和楚栖楼一起下了山,导致剧情偏了? 那是否,书中的结局也会因此改变? 可他不敢赌。 整件事到现在依然扑朔迷离,为何他在幻境中给幼年楚栖楼的长命锁,现实中的楚栖楼也会有? 第10章 这究竟是大师兄死后执念所化的幻境,还是某种溯洄时间的法术?如果是后者,是谁做的? 甚至这本书在写到楚栖楼杀师证道飞升成功后,剧情极其潦草,前面写的有多用心,后面就有多匆忙,把主角登顶的过程用寥寥几章画上了句号。 烂尾书? 沈玉琼看过山下那些话本子,有时作者写得不顺,就会留下一堆未解的坑,潇洒地“完结”。 写他们这本书的作者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不负责? 沈玉琼无比心累,心想自己一个炮灰设定,怎么要操心这么多有的没的,难道命中注定,他躲不开这一劫? 怀里某只“小白兔”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他一下一下捋着楚栖楼的背,感受怀中人慢慢平静下来。 楚栖楼趴在师尊怀里,再睁开眼时,无波无澜地看着床上的小孩儿,翘起了唇角。 看,师尊再怎么可怜你,你也是假的。 就算师尊讨厌他,不喜欢他,也还是会妥协。 师尊还是他一个人的。 师徒俩又抱了一会儿,楚栖楼蓦地开口打破平静,低声问:“那师尊呢,师尊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我的?是村民叫他‘小枫’的时候吗?” “是。”沈玉琼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原来……师尊还记得我这个名字。”楚栖楼喃喃道,“我以为师尊早就忘了。” 沈玉琼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是好。 怎么会忘呢。从见到这孩子第一面起,他就把人放在了心上,自然也记得,那个被楚栖楼改掉的名字。 楚枫。 沈玉琼捡到楚栖楼那天,是清明。空中飘着如毛细雨,凉意沁骨。 初春过后,山下爆发了疫病,他带了弟子下山,救治帮扶一二。 他安顿完难民,嘱咐好弟子们相应事宜,正准备四处看看有没有遗漏。 转头就看见漏雨的屋檐下,蜷缩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初春寒意伤人,少年却衣衫单薄褴褛,浑身都被雨打湿了,细微地颤抖着。 旁边路过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孩儿,看见少年后,一脸嫌恶,“呸”了一声,骂道:“丑八怪!脏东西!小疯子!” 少年瑟缩了一下,想往后退,可后背抵上坚硬的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沈玉琼皱了皱眉,呵斥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小孩儿都知道,这是山上来帮他们的仙长,对沈玉琼恭敬有加,闻声立马规规矩矩道:“沈仙师。” 沈玉琼往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的伞倾斜在少年头顶。 冰凉的雨水被隔绝,少年茫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当时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也不丑啊。 少年脸上有些污泥,但仍然能从眉眼轮廓间看出,他长得并不差。 身后那几个孩子看他对少年上了心,不忿地嚷嚷着:“沈仙长,这丑八怪就是个害人精!倒霉鬼!村子里这样肯定就是他害的!您可千万离他远一点,别被他害了!” 沈玉琼顿了顿,一手撑伞,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少年头顶。 轻柔的灵力从掌心逸出,带着一道暖流,流经四肢百骸。 少年湿哒哒的头发和衣服被灵力烘干,脸上的泥巴也干了,一块一块结在脸上,样子有些滑稽。 沈玉琼看着,忽地就笑了。 少年濡湿的眼睛像只小狗,愣愣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痴了。 沈玉琼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当时觉得自己跟这孩子有缘,带回山上养着也不错。 于是他掏出张帕子,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泥灰,露出原本的面貌。 确实长得很好看。 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露出一个浅淡温和的笑容,问:“愿意跟我回家吗,我做你师父,教你术法,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也不会再风餐露宿。” 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懵懵的,直到此刻似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狗一样的眼睛亮闪闪的,小声问:“真的吗?” 沈玉琼道:“真的,我不骗小孩儿。” 他想了想,脱下外套披在少年身上,遮住他破烂的衣服:“等我一下,处理完这边的事,带你去买新衣服。” 少年抓着那件雪白的外套,抿了抿唇,像追着母鸡的小鸡仔,紧紧跟着沈玉琼。 刚才欺负少年的那几个小孩儿在一旁看着,满脸震惊。 没想到这个小倒霉鬼竟入了天仙般的大人物的眼,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过上好日子了。 这让他们如何不气。 为首那小孩儿嚷道:“沈仙师可千万别被这小疯子这副无辜的样子给骗了……” “倒是忘了,还没收拾你们几个。”沈玉琼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勾了勾唇。 那目光无波无澜,却仿佛带着千斤重的威压。 刚才还作威作福的几人被这一眼看得冷汗直出,变成了鹌鹑,缩着头准备跑路。 但他们却惊恐地发现,脚下无比沉重,根本动不了一点儿。 刚才还风度翩翩的沈仙师随手捡了跟棍子,豪迈地扔给身后呆愣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他们几个以前没少欺负你吧,现在他们动不了,你可以随便打回来。” 说完,他也不管几人是何表情,转身就走到难民那边去忙了。 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根颇有分量的棍子,慢慢涨红了脸,目光在动弹不得的几人间反复来回。 为首的小孩儿怕了,梗着脖子,结结巴巴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攀上了沈仙师,就算飞黄腾达了,万一沈仙师就是一时可怜你,哪天发现你就是个小疯子,灾星,就不要你了,哈哈,到时候你又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少年睫毛颤了颤。 那孩子头头见了,立马嚣张道:“被我戳中心事了吧,哈哈哈……” 少年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关于沈仙师,你知道多少?” 孩子头头还以为少年要打他,吓了一跳,等少年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才古怪地看着他:“你连沈仙师都不知道?真是个土包子。” “当”一下,棍子横在他面前。 孩子头头撇了撇嘴,才如数家珍地把沈玉琼的生平事迹讲得跌宕起伏,骄傲得仿佛那些丰功伟绩是他做的一样。 在一旁偷听的沈玉琼:“……” 孩子,倒也不必说得这么详细。 少年听得晕头转向,只记住了两件事。 他叫沈玉琼,名字真好听,人也很好看。 他好厉害。 少年没动手打人,提着棍子下意识想往墙角坐,蹲到一半,又怕弄脏身上的外套,于是一下子弹跳起来,在离墙角一寸的地方呆呆地站着,目光飘忽。 沈玉琼失笑,这孩子,还知道打听打听再跟人回家,倒不傻。 这时有弟子来报,他们来得及时,疫情控制住了,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沈玉琼又交待了几句,转头回去才想起来去找那少年。 他一过去,那几个孩子正哭爹喊娘,看见他宛如看见了救星。 “沈仙师,他打我们!他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坏种,你刚才都是装的,千万要看清他的真面目啊!” 沈玉琼讶然挑眉,检查了一遍,都是很轻的皮外伤,下手倒是很有分寸。 他问:“你打的?” “是。”少年提着棍子,一脸坦荡。 “沈仙师,你看他都承认了!” 沈玉琼忽地笑了:“挺好的,受了气就要报复回去,下手知轻重有分寸。”他喜欢。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 楚76新手村遇顶级魅魔,未抵抗,嫁之 没人能不爱这个天下第一好的师尊!!![爱心眼] 其他小孩:oi,我欺负过的流浪狗嫁入豪门了? 第9章 “你放屁!沈仙师,他根本不叫这个,他叫楚枫,就是个小疯子,他编个假名字骗你……” “哦?”沈玉琼歪了歪头。 少年眼神躲闪了一瞬,小声道:“我不喜欢那个名字,既然师父要带我回去,我想给自己换一个名字。” 沈玉琼仔细端详着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大师兄师兄突然匆匆给他传了讯,说自己命不久矣,想把收养的孩子托付给沈玉琼。 还不等他细问,通讯就因为法力消耗殆尽被切断。 传送孩子的阵法也出了意外,孩子失踪,只留下一张模糊的画像,和一个名字。 那个孩子就叫楚枫。 画像已经是三年前的了,三年时间,这孩子相貌变化甚大,他刚才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来。这么一经提醒,他仔细辨别了一番,确认这少年就是当年失踪那个孩子。 他寻了三年都没找到,却就这么意外遇上了,当真是命运无常。 第11章 只是这孩子却只有这三年的记忆,对之前的事印象全无。 他当时想着许是当年出了意外伤到了脑袋,才导致记忆全无,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想着往后好好养着便是。 可惜安生日子只过了两个月。 沈玉琼从过往那些记忆中抽离,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那是你原本的名字,我怎么会忘。” 他不知道楚栖楼给自己改的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意义,他记得有几次他问过,楚栖楼都支支吾吾不肯说,他也就随他去了。 恰好他在山上亲徒中排行第七,沈玉琼也偶尔“小七小七”地叫着,没再提起原先那个名字。 但在枯木林的时候,他把嚎哭的小孩儿拎起来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一个村民说的是,“他居然把小枫拎起来了!” 那个久违的名字钻进脑海时,沈玉琼面上不显,内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姓宋的父亲,名唤“小枫”的孩子,一个大胆的猜测慢慢成型。 只是当时他不愿意承认。 后来到了竹楼外,那颗红枫树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有栖霞山上的枫树才四季常红,熟悉的人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个中关联。 那是沈玉琼独创的秘法,只有大师兄当年因为好奇,问过他。 他便教了宋仪华那个法术。 因此,到那个竹楼外时,沈玉琼几乎就已经确认了一切,猜到了楚栖楼和宋仪华的身份,后面,他一直在验证自己的想法罢了。 他带着楚栖楼,重新看了一遍当年楚枫所经历的一切。 楚栖楼说那只是幻境的虚影,何必上心,何必伤神。 是啊,一个虚影,早就过去的事,何必伤神。 他明知楚栖楼是主角,就算童年不幸,这也不是他该担忧的。 他是主角,自然有前仆后继的人赶上来,助他化险,为他铺路。 甚至,他也只是他辉煌一生中的垫脚石,日后或许会死于他手。 或许楚栖楼现在对他的依赖,也只是为了从他身上学到东西罢了。 为了目的利用身边的一切人事物,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楚栖楼,这本书的主角。 可他偏偏还是生了恻隐之心,把这短暂虚幻的依赖当了真。 他聪明一世,偏生遇上楚栖楼却愚不可及。 沈玉琼就把这一路走来的猜测慢慢讲给楚栖楼。 楚栖楼听着,慢慢低下了头,眼泪蓄满眼眶,声音也哽咽起来: “原来师尊一直知道。” 眼看那眼泪又要掉下来,沈玉琼无奈,又掏出块帕子给他擦了擦,擦完塞到楚栖楼手里:“再哭就自己擦。” 他记得刚捡回楚栖楼的时候,这孩子不是个爱哭的性子,还有些闷,八竿子打不出两句话,像只河豚,戳一下,鼓一下,吐一个泡泡。 只是他也不知是他哪儿没教好,把孩子养歪了,楚栖楼再山上呆了一段时间,愈发爱哭,高兴哭,委屈哭,难过哭。 偏偏又很好哄,摸摸头抱一抱,就又喜笑颜开了。 有时候沈玉琼怀疑,楚栖楼是故意的。 他曾听人说过,小孩子哭,无非是知道有人会因为他哭而心疼,想借此获得家长的关注和安慰,反复确认自己是有人在意,有人疼的。 他时常怀疑楚栖楼只是想确认自己在师尊心中的地位。 但楚栖楼每次哭得又很可怜,实在惹人心疼。 于是他也乐得反复安抚不安的小徒弟,一遍一遍通过这种行为,告诉他,你现在有人疼,有人爱。 一个反复试探,一个无底线地后退。 年长者的无条件纵容给了徒弟得寸进尺的资本,于是楚栖楼变本加厉,愈发爱哭。 现在想想,沈玉琼有些惭愧。 ……他好像把男主养成了只嘤嘤怪。 但这也不能怪他,他也是受害者,他现在是个只想活命的炮灰,没空管那么多了。 楚栖楼攥着手里雪白的丝帕,眼泪没止住,又开始噼里啪啦掉。 “师尊知我是他,为何一直不揭穿,还放任我这么个祸害在身边……” “没人说你是祸害。”沈玉琼无奈道,“谁家祸害这么爱哭。” “师尊是不是嫌我烦了……”楚栖楼攥着帕子角,擦了擦眼泪,掀起一点眼皮,小心翼翼打量着沈玉琼的脸色。 沈玉琼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罢了罢了。 他伸手揉了揉楚栖楼的柔软的发顶,叹道:“没有。” 还不等楚栖楼窃喜,沈玉琼的手从头顶往下滑,一把捏住他的耳朵,语气平静:“现在算算之前的账?” 楚栖楼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了山雨欲来。 他缩了缩脖子。 “刚才在竹楼外,你明知那长命锁会碎,为何故意往我身上倒,阻止我?”沈玉琼歪了歪头,盯着他,目光寒气森森。 “……我不想师尊浪费灵力,遭受反噬,他只是个虚影罢了。”楚栖楼梗着脖子,“他是假的,师尊救他帮他都没有用,何必多此一举。” “可他就是曾经的你。”沈玉琼皱眉。 这孩子,即使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又或许他根本没把那当成自己。 “师尊也说了是曾经,”楚栖楼慢慢低下头,“既然现在的我有了师尊,一切安好,何必挂怀于那些过去。” “我早就忘了。” “咳咳,”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略有些尴尬的咳嗽声。 师徒俩转过头去。 老人,也就是宋仪华,坐在床边,一手安抚着小楚枫,一边眼神复杂道:“有些事忘了告诉师弟。” “这孩子的记忆……是我封印的。” 沈玉琼挑眉:“果然是师兄。” “刚才我便想问,只是一直没抽出空来。” 他原先以为是楚栖楼流浪时丢失了从前的记忆,刚才一番思索,这孩子幼年经历这么多变故,八成是宋仪华把他送走时,直接封印了他的记忆,希望他能重新开始,不被过去那些记忆困扰。 至于刚才为什么没空问…… 宋仪华幽幽感慨:“当初我还怕师弟你性子冷,跟这孩子相处不好,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这孩子跟你挺亲的,那我也就放心了。” 不,师兄你没多虑,你先别放心,师弟我以后可能会被这小崽子杀了。 沈玉琼没好意思跟他大师兄说,他想弃养,他想跑路。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问:“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兄,为何你会……?” “还有……”沈玉琼施了个屏音咒,确保对话只有自己和宋仪华两个人能听见。 “楚栖楼身上的怨气,从何而来?为何会如此浓重,又为何……现在几乎看不出来?先前连我都没发现。” 沈玉琼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极其凝重。 怨气,是已逝的鬼由于各种不甘心产生的,十年前开始大规模爆发,祸乱人间,极难消散化解,由此产生了四害。 可以说支撑幻境存在的根基,就是这无休止永不散的怨气。 而四害破解后,幻境主人执念消散,但产生的怨气却很难消散。 沈玉琼见过最多的情况,就是四害破除后,冲天的怨气化为幽幽一缕,飘向天际,最后消失无踪。 可他不知道那些怨气都到哪儿去了。 难道世界上存在一个地方,能收容这些怨气?什么样的存在,能收容这些承载着世间最深沉的情绪的怨气? 当年他四处走访调查,却从未听过哪个地方有怨气爆发的情况。 但他心里始终隐隐担忧这件事,于是重回仙盟,集合了众世家门派的掌门人,共同商讨。 众人翻阅古籍数月,最终也没得出个确切的结论,只模糊地猜测,怨气是死后被执念所困,不能顺利到鬼域转生的鬼产生的,既然这些鬼重新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那这些怨气,自然也是去往鬼域。 并且,他们还找到了这一理论的支撑依据。 仙盟藏书阁一本古籍上记录着,鬼域忘川池畔,生着一株红莲花,此花为上古神物,吸收天地之精华而生,是鬼域运行之根本,能化解消散怨气,维持三界平衡。 破解四害产生的怨气,或许都流经这朵红莲,被化解消散了。 总之,得出这个结论后,众人松了一口气,该修炼的修炼,该破解四害的破解四害,渐渐将这件事放下了。 但沈玉琼始终觉得古怪,于是和云檀沟通,两人商量一番,在各地修建了共七十二座望仙楼,用于镇守和监测各地怨气是否有异。 但据沈玉琼所知,三年前,他们现在所处的村子,根本没有被监测到异常怨气。 可依这幻境里,小楚枫身上怨气之重,一定会触发警报的。 他有太多问题等着宋仪华给他解答了。 短短几分钟,宋仪华好像又苍老了几分,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声音粗重地喘着气:“此事说来话长,只是我已时日无多,也不知能给你讲到哪儿。” 第12章 作者有话说: ---------------------- 这种爱哭的小孩儿最有心机了…… 师徒俩也属于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奈] 76的名字后面会再解释哒 第10章 宋仪华声音低哑,缓缓回忆道,“那是大概十年前,我四处游历,路过这个村子,在村子口的荷塘边听到一阵小孩儿的哭声。” “我循声过去,看到了这孩子。当时他躺在一堆荷叶里,摇摇晃晃,哇哇地哭。”宋仪华看了眼还红着眼睛的楚栖楼,无奈道,“这孩子打小就爱哭,让你见笑了。” 楚栖楼睁着圆圆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呆呆的。 沈玉琼面上笑道:“孩子爱表达情绪是好事儿,师兄不必太过挂怀。” 他心里想的却是,我就说我养的没有问题吧,爱哭这事儿肯定不赖我。 两人说话时屏蔽了楚栖楼,他不知道师尊和他这个名义上的爹在说什么,师尊又看着他笑。 “师尊……”楚栖楼揪着沈玉琼的衣袖,委委屈屈地哼唧着。 为什么避着他说悄悄话。 沈玉琼揉了揉狗头,示意他等一会儿。 楚栖楼就抿着唇停下,老老实实等着,不过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直勾勾盯着沈玉琼。 宋仪华继续道:“我当时起了恻隐之心,于是就收养了这个孩子,在村子落了脚。” “一开始村民们都很热情,经常来看望这孩子,对我俩很照顾。” “后来,也就是你在幻境里看到的那样,村民们和我想给他办个百日宴,可就是那天,他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怨气。” 回忆起那天,宋仪华身体微微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继续说下去。 “怨气附在活人身上,怨诅缠身,必然疼痛难安。成年人尚且难以控制,何况一个小孩子,百日宴上,他突然发狂,伤了几个村民。” “那之后,我怕他再伤人,带着他闭门不出。”宋仪华嗓音发紧,艰难地说下去,“我想找办法消除他身上的怨气,但是没有用,我只能不断用灵力压制。” “……可他身上的怨气越来越重,最后,就像刚才那样,波及了整个村子。” 老人佝偻着背,浑身颤抖,昏黄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是我……是我一意孤行,害了他们。” 沈玉琼沉默着。 仙盟共识,活人身上沾染了怨气,出现怨诅痕,是消不掉的。 除非人死。 若是被其他人捡到,这孩子怕是早就被上报仙盟,关起来观察,或者直接杀死,以绝后患了。 沈玉琼再一次感叹,这可怕的主角气运,偏生让楚栖楼遇上了向来心软执拗的大师兄,拼着一条命保下了他。 “至于他的身世,我也不清楚,我虽然短暂解决了他身上怨气的问题,但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我知师弟你面冷心软,但日后……日后若是再复发,师弟也不必心软……”宋仪华看了眼懵懂的楚栖楼,叹道,“错是由我起的,该我收场,莫要再连累了你。” “我也没想到,我死后竟也形成了四害,还把师弟你们卷了进来,真是惭愧。”宋仪华抱着满身怨气的孩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缩在沈玉琼身边,满脸依赖的楚栖楼,“如今看到他尚且安好,你也无恙,我也能放心走了。” 师兄你别放心啊!我跟你一样,都是炮灰工具人啊!沈玉琼在内心哀嚎。 “还劳烦师弟送我一程。”宋仪华弯起眼睛,朝沈玉琼颔首,一如年少时那个温温和和的大师兄。 沈玉琼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拜入师门那天,也是炎夏。 身为大师兄的宋仪华一袭白衣,眉眼弯弯,笑得和善,带着他走在前面,把他送到了住处:“师弟,我叫宋仪华,仪表堂堂的仪,风华绝代的华,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他的和善让有些拘谨的沈玉琼微微放松下来,朝宋仪华做了个长揖:“劳烦师兄送我这一路了。” 一晃多年,青山依旧,当年少年却不再。 沈玉琼像两人初遇那天一样,朝宋仪华做了个长揖:“师兄安心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隔音咒已解,沈玉琼知道楚栖楼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想了想,还是垂眸问:“不去跟他道个别吗?” 没有强迫,但楚栖楼还是从师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 楚栖楼虽然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但他向来聪明,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回头,透过窗子,看了看几乎被黑气笼罩的村子上空,又转过来,目光落在老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宋仪华身上,努力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个人的身影。 可是没有。 但他还是撩起衣摆,顶着沈玉琼和宋仪华诧异的目光,缓缓跪在宋仪华身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不该收养我的。” 宋仪华颤抖着手,想去拉他起来。 就见楚栖楼咬着唇,犹豫片刻,小声道:“……谢谢你。” 幻境的怨气膨胀至最大,苟延残喘的竹楼开始一点点坍塌。 宋仪华在最后一秒,听见狂风中飘来的最后一个字。 “爹。” 一瞬间,老人老泪纵横。 暴起的怨气把他和周围隔绝开,他已经看不见外面的楚栖楼和沈玉琼了。 他抱着怀里昏迷的小楚枫,轻轻地抚摸着他因为怨气折磨而瘦得凹陷的脸颊,喃喃道:“我和你有缘,今日种种,皆是我的命数,不怪你。只可惜……我贪心不足,想多陪陪你,看你长大,却是不能了。” 老人身上爆发出一股巨大的灵力,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小孩儿眉心,随后,漫天的黑雾涌进老人身体,小孩身上密密麻麻的怨诅痕也一点点褪去,最后消失殆尽,眉心那滴血液渐渐干涸,最后化作一颗红痣。 原来这颗痣是这么来的,沈玉琼蓦地想。 楚栖楼还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老人将所有的怨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怨气太浓重,太多了。 老人神色痛苦,可看着怀中睁开眼的小孩儿,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小孩儿终于像个正常的小孩儿了,瞳仁不再大得吓人,五官也渐渐清晰起来。 赫然是缩小版的楚栖楼。 小楚枫眼神迷茫,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宋仪华把他放到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开了一个传送法阵,将小楚枫推进阵中。 做完这一切,宋仪华力竭地倒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怨诅痕爬在他身上,如一道道黑色的蛛网,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随后,引爆了仅剩的灵力。 冲天的白光照亮了漆黑的天边。 沈玉琼蓦地伸手,想抓住那抹渐渐消散的身影,却抓到了另一只手。 他诧异地望过去,发现是楚栖楼。 少年一身红衣,跪坐在地上,怔怔地伸着手,很茫然地问:“师尊,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因为你见证了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你面前,因你而死。 但凡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风很大,宽大的衣袖裹着风狂舞,沈玉琼拢了衣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坐在地的少年。 楚栖楼茫然地盯着宋仪华消失的那块空地,良久,眼尾划过一滴泪。 不是平日和沈玉琼撒娇耍赖的那种哭,更像是发自内心的痛到极致,无知无觉地流下的泪。 楚栖楼这样一个只想爬到更高,把周围所有人都视为垫脚石的主角,也会为什么人的死感到难过吗,沈玉琼忽地想。 他杀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冰冷又带着一丝温柔,无情中又带着一丝不忍,手上做着最残忍的动作,把剑捅进他心口,嘴上却又说着抱歉。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楚栖楼当时哭了吗? 沈玉琼回想了一下,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楚栖楼杀他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没表现出一丝悲伤,没流一滴泪。 可他现在居然哭了。 沈玉琼心底升起一丝微渺的希望。 会不会,一切都和书中不一样了? 书中的楚栖楼从未找到过这一段遗忘的童年,和那个待他如亲子,为他舍弃生命的师兄从未重逢。 会不会,找到这段丢失的记忆,能让他有所改变? 沈玉琼动了动手指。 抓着他手的楚栖楼像是如梦初醒,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满脸惶然:“师尊……师尊别走,师尊别不要我……” 少年抓着他的手太紧了,用力之深,好像要把两人的骨血融在一起。 楚栖楼手掌温热,细细颤抖着,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痴痴地望着,盼着,等着。 第13章 沈玉琼手指几度蜷缩,最终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就那样任凭楚栖楼抓着。 幻境中的场景是重现了宋仪华当年的死亡,幻境依然没有结束,但楚栖楼却什么都想起来了。 【——“恰好今日种下了这棵师弟送我的枫树种,便叫你楚枫吧,小枫,我捡了你,便是缘分,你我有缘,我想看你长大,教你修习。”】 【——“我命如此,不怪你,你是个好孩子,不该承受这些,忘了这些吧,去栖霞山,那里有人在等你。”】 往事一幕幕划过,楚栖楼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抓着那只手不放。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他唯一的、最珍贵的人了,不抓住,就又该弄丢了。 他只有师尊了。 宋仪华说,栖霞山上有人在等你。 可师尊会一直等着他吗? 楚栖楼看得出来,师尊有时在躲他,避他。 他原先不懂,现在想来,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人,从小只会拖累身边的人,师尊想来也是怕他的吧。 甚至……自己还害死了师尊的师兄。 师尊惯来是不把情绪放在面上的,但楚栖楼能感受到,师尊的手在抖。 他是难过的。 楚栖楼以前知道怕,知道恨,唯独不知道何为悲伤。 可现在他突然懂了。 “师尊……我错了,对不起,都怪我……”楚栖楼抓着沈玉琼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闭上了眼睛,“你杀了我吧,师尊,我就是个祸害,活着还会害了更多人。” “我不想师尊再因此恨我了。” 手下皮肤柔软温热,还隐隐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杀了他? 沈玉琼五指慢慢收紧,然后心下一凛。 果然,力道只变强了一点,再想继续加重的时候,就被什么阻隔住了,不仅无法对楚栖楼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还隐隐有回弹的迹象。 万恶的主角光环! 沈玉琼垂眸半晌,松开了手。 楚栖楼掀开一点眼皮,发现师尊正负手站在他身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视线相接,楚栖楼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期期艾艾地问:“师尊不舍得杀我,是吗?” 作者有话说: ---------------------- 这段剧情在收尾啦,还有一章结束。 小楚在慢慢转变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来qaq[可怜] 第11章 沈玉琼面无表情。 先别管我舍不舍得,问题他妈是,我根本杀不了你好吗? 沈玉琼想,他一个一切为主角服务的炮灰,是不是该破了这个四害出去,抱着另一个炮灰的尸体,毅然决然地站在主角身边,拉着他的手,说: “放心,一切有为师在,即使所有人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傻了才去送死。 沈玉琼的沉默让楚栖楼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他眼中的光又一点点暗下去,哑声道:“师尊既然不忍下手,那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你自己来?沈玉琼还没跟上这孩子的神奇脑回路,余光一瞟,瞳孔瞬间放大。 楚栖楼不知从哪捡了块锋利的石头,抬手就要往脖子上扎。 这小兔崽子疯了? 没经过多余的思考,等沈玉琼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蹿到了楚栖楼身边,鼻尖堪堪擦过他的脸颊,攥住了楚栖楼的手腕。 那块尖锐的石头抵在微微凸起的血管上,只差一点就血溅当场。 嗯,主角卒,炮灰胜,全剧终。 要真是这个走向,作者估计做梦都得被气醒。 别说作者了,他这个炮灰都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在干什么?”沈玉琼拔高了音量,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带着怒火的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后怕。 “师尊,我……”楚栖楼茫然地张了张嘴。 沈玉琼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把那块石头挖出来,气冲冲扔在地上,一脚踢飞出去老远。 “师兄他一命换一命,才有了现在的你,你就这么不珍惜自己?居然寻死?” “对不起,师尊……”楚栖楼手忙脚乱地抹了把眼泪,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等出去了到师兄墓前忏悔去吧。”沈玉琼心烦意乱地揉了揉眉心,准备抽回自己的手。 但是奈何某人死死抱着他胳膊,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喂,你抱错了,要抱也该抱外挂金大腿,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炮灰,抱我没有用。 堂堂主角,一哭二闹三上吊,整天抱着师尊的胳膊嘤嘤嘤,眼泪加起来简直能把栖霞山淹得只剩个山顶,这对吗? 沈玉琼怀疑自己拿错剧本了。 这个肯定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楚栖楼。 另外,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左胳膊会被拉长一截。 他想象了一下,下次仙盟大会的时候,他作为前任盟主,天字榜榜首出席,别人的徒弟在一起讨论术法心得,修为几何,他沈玉琼的徒弟却像个人形挂件一样,抱着他的胳膊“师尊师尊”地叫。 成何体统!必须纠正! “起、来。”沈玉琼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忍无可忍道。 “……哦。”楚栖楼拉着他胳膊,半天还是没站起来,一脸为难。 沈玉琼投给他一个“小崽子你没完没了了是吧?”的眼神。 楚栖楼声如蚊呐:“师尊,我腿麻了。” “……” 沈玉琼恨铁不成钢地扯着楚栖楼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他拎起来,横他一眼,似笑非笑:“能站住吗?需不需要为师背着你呐?” 楚栖楼鬼鬼祟祟地扒上了沈玉琼的后背:“师尊你真好!” “……”滚。 在沈玉琼寒冰般的眼神逼迫下,楚栖楼收回了不老实的狗爪子,并且看表情颇为遗憾。 看他这副样子,沈玉琼倒是松了一口气。 起码没再像刚才一样寻死觅活。 他轻叹一声,道:“先把这个幻境破开,出去再说吧。” 楚栖楼乖乖点头,低声问:“这是……怨吗,师尊?” 刨去非正常破解途径,贪、痴、怨、恨,四害各有破解方法,只有深入了解幻境主人执念所在,才能正确判断四害种类,解开幻境。 若是用错了方法,轻则反噬,重则永远困在幻境,沦为幻境中的一员。 宋仪华因楚栖楼而死,按理说,该是怨的。 但…… 他那个师兄,向来对人对事和和气气,从不与人起口角,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更是不会怨的。 沈玉琼眨了眨眼,纠正道:“错了,不是怨……是贪。” 听了他的话,楚栖楼低喃:“贪?为什么是贪……” 即便不是怨,也该是恨的。 “他视你如亲子,只希望能将你平安养大,他的执念,是贪求能再多看看你。”沈玉琼也颇为感慨。 他这个师兄,还真是…… 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玉琼缓缓蹲下,在地上摆了两叠黄纸,半截泥香,然后捻了捻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引燃纸香。 纸灰燃着火星,飘飘荡荡,伴着一缕青烟,升腾,又随风逸散。 竹楼,红枫树,破败的村子……面前的景象触到火星,立马像是被引燃的画卷,烧起星星点点的孔洞,飞速扩散开来。 幻境燃尽,露出原本的世界。 半截泥香,黄纸两叠,以火引燃,可破幻境,安亡魂。 若在黄纸背面用朱砂画符,则可唤醒亡魂,使幻境苏醒。 贪痴怨恨,破解贪所用黄纸最少,为两叠,若是往上,每一害再加两叠。 幻境最后消散前,幻境主人,也就是宋仪华,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次他不再是灵力耗尽怨诅缠身的老人,而是以他原本的面貌,一身月华白衣,恰如当年温润有礼的少年。 他宽袖合于胸前,朝沈玉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弟。” 他语气轻快了不少:“这下,我终于能真正的解脱了。” 见沈玉琼面色沉重,宋仪华又拍拍他的肩膀:“师弟不必为我难过,也莫要迁怒于这孩子,早年我便给自己卜过一卦,我命中有一死劫,躲不过去的,即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他仰着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天命如此,我命如此。” 天命吗? 沈玉琼知道,他这个大师兄最擅长卦术,他从前不信命,宋仪华给他讲卦时,他总是一笑了之。 可经历这般种种,他突然也很想让宋仪华给自己卜一卦,看看自己和楚栖楼的未来,究竟如何。 他是否,还会死于他手? 第14章 鸦青色的袍袖在风中猎猎,沈玉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回以一礼:“师兄安心去吧,一切有我。” 宋仪华看着他,又看看跟在他身边“乖巧”的楚栖楼,欣慰地笑笑。 幻境破解,执念消散,他也该走了。 月白的衣摆渐渐变得透明,像一缕轻烟,融入空气中。 “对了,师弟。”宋仪华深情忽地严肃起来,“原本我这个幻境在半年前就已经进入沉寂期了,这次却不知是何原因,突然被唤醒了。” “我疑心可能是有人作怪,师弟万事多加小心。” 话落,宋仪华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幻境彻底散去,露出现实的村子。 “咦?仙长你怎么在这儿?这小娃娃是谁哇,生的好生标致嘞!”身后,一个大嗓门惊奇道。 沈玉琼转头,来人正是先去把竹楼租给他的村长。 村长好奇地打量着楚栖楼。 明明仙长来的时候说只有他一个人住啊,咋突然多出来个人。 沈玉琼惯来体面,是万万不可能承认,这是个偷梁换柱,把自己揣在乾坤袋里跑出来的小混账。 他笑笑,把手搭在楚栖楼肩上,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我徒弟,偷跑出来寻我的。” “哦哦,仙长和这位小公子当真是师徒情深。”村长点点头,一脸了然。 沈玉琼瘫着脸,自动忽略了那句“师徒情深”。 他把目光投向刚才站着的地方。 幻境里的竹楼早已不在,只余一棵枯树。 “这树……是怎么回事?”他轻声问。 村长面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挠着头思考了好半天,才犹疑道:“这树……我也不知道,村子里什么时候多了棵枯树?” 他表情不似作假,沈玉琼想,大约是宋仪华当年,以自身吸走全村人身上沾染的怨气时,顺便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吧。 在他们的记忆里,风荷村从未来过一对古怪的父子,也从未经历过一场灾难。 遗忘,有时候是抚平伤痛的最好的方法。 沈玉琼慢慢走到那棵枯树前,暗红衣摆拂过地面上的枯叶。 他把手掌贴在干枯的树干上,灵力倾注,刹那间,枯木抽条,发芽,冒出绿色的叶子,又顷刻间变红。 枫红似火,风一吹,满树红叶迎着烈日,哗啦啦作响。 枫叶红时多别离。 沈玉琼和楚栖楼在树下站着,过了很久,沈玉琼拍了拍楚栖楼的肩膀,轻声道:“走吧。” 沈玉琼回头时,村长张着嘴巴,瞪着眼睛,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呃…… 沈玉琼想了想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和见鬼了没差别。 他略带歉意地在村长发直的眼前摆了摆手,彬彬有礼道:“我和我这徒弟马上就要离开了,叨扰您了。” “哦……哦……好好,仙长您慢走。”村长如梦初醒,讷讷道。 随后,他仿佛屁股着火了一般,一溜烟窜出去,边跑边喊着:“我见到活的神仙了!活的神仙!” “……” 不然呢,还能是死的吗。 “师尊,我想给我爹立个碑。”从出了幻境就一直沉默的楚栖楼忽地开口。 再次听到他叫宋仪华“爹”,沈玉琼一怔。 从幻境中,楚栖楼说对不起,谢谢你,到现在,冥冥之中,沈玉琼觉得,有什么变了。 或许楚栖楼已经开始转变了,不再是那个对一切冷眼旁观的机器,而是真正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可他能赌吗,敢赌吗? 沈玉琼扪心自问,他不知道。 他只沉默着,半晌,说:“好。” 师徒俩在村子后边的山上找了处地,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两人沉默着,只一味地往火苗里扔着纸钱。 纷纷扬扬的纸灰落在肩头,发间,沈玉琼突然感到一丝茫然。 师兄说,让他别怨楚栖楼。 可平心而论,怎能不怨。 千般恩怨纠葛,沈玉琼竟不知该如何面对楚栖楼。 恍然间,他感觉肩上一沉。 楚栖楼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掸去他肩头的纸灰,然后道:“师尊,你头发上还有,我帮你弄掉吧。” 沈玉琼垂头看着他,淡淡道:“不必了。” 他周身浮现出一圈灵力,层层叠叠扩散开来,将两人身上的纸灰震到地上。 楚栖楼睁圆了眼睛,呆愣了几秒,凑上来抓着沈玉琼的袖子,巴巴地看着他:“师尊,我们回家吧。” 话音刚落,楚栖楼觉得周身气压好像在飞速降低。 他抬眼,沈玉琼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凉凉道:“外人面前我给你面子,你倒是真忘了,你是怎么出来的了?” “……” 完蛋,秋后算账了。 作者有话说: ---------------------- 76身世这一块暂时告一段落啦,接下来要有请我们助攻劳斯,开启感情启蒙啦,兴奋ing[狗头叼玫瑰] 第12章 楚栖楼埋着头装鸵鸟。 沈玉琼转身就走。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剪不断理还乱,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全都抛下,一走了之。 说好的这个幻境结束,他就要走的。再留下多看楚栖楼几眼,说不定他又要心软。 至于这小混账,他有主角气运,总归死不了。 沈玉琼走得极快,忽地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是步履匆匆,抬眼看清撞上的人后,立马变了神色,后退了一步,客气道:“我正找您呢,沈仙师可是回来寻这个的?” 沈玉琼:“?” 他摸了摸,乾坤袋还在,没丢什么。 这人沈玉琼认得,是村长的儿子,他正抬手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他:“我们收拾房间时发现了这个,想是仙师走时落下的,怕是重要的东西,便想着给您送过来。” 沈玉琼垂眸,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圆形的,外观很普通,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他确信这不是他的东西。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道了谢,然后问:“不知……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村长儿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就是在床底靠墙的地方发现的,本来那种地方,平常是看不到的,但我家狗拴着的绳子断了,跑了出来,到处乱钻,才意外发现了这个。” 床底,隐蔽的地方…… 沈玉琼不动声色地收起来,客客气气道:“真是麻烦你们了,多谢。” 等跟村长儿子告了别,沈玉琼走远了些,找了处僻静无人的竹林,重新掏出那个铁盒子。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盒子只是普通的铁盒,翻盖式的,没有锁,也感受不到什么危险的气息。 犹豫片刻,他打开了铁盒。 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一些燃烧后的纸灰和香灰。 沈玉琼伸手捻了捻,发现里面还有些没彻底燃尽的。 他从纸灰和香灰里扒拉出那点残片,只一眼,目光便凝重起来。 黄纸背面,赫然描着几笔鲜红的朱砂! 黄纸泥香,可安亡魂。若是黄纸背面用朱砂描以特定的符文,则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唤醒此地的亡魂,将人引入幻境。 先前宋仪华提醒他,说此次他这个幻境苏醒,是有人刻意为之,担心有人目的不纯,叫他小心。 如今在他先前呆过的房间发现了这个,也恰恰证实了这一点。 有人怀着某种目的,刻意在他面前唤醒了宋仪华的幻境。 他的目的是什么? 沈玉琼盯着那朱砂笔迹,慢慢吐出一口气。 良久,他突然重重地把盒子盖上,攥在掌心,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混账。” 他倚在一棵竹子边,阖上眼睛等了片刻,却忽地发现,楚栖楼好像,居然没有跟上来。 转性了?他不是惯来像块年糕一样,粘着人就摘不下去吗。 还是…… 身后远处的竹林突然传来一阵躁动,受惊的飞鸟乱作一团,扑腾着窜出竹林。 “师尊救我——” 沈玉琼只听到一声短促的呼喊,心下一凛,脚尖点地,踏着竹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声音的来源。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楚栖楼——”沈玉琼接连甩出数十道灵力,却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被推入漆黑的海面。 他看见楚栖楼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师尊”。 该死,他不是有主角光环吗,怎么还会随随便便被人打到海里去? 沈玉琼又急又气,一道汹涌的灵力直奔那黑衣人后心而去。 那黑衣人却像是等候多时了,猛地回头,同时闪身避开这一击,一双眼冰冷锐利:“终于等到你了,怨诅的同伙。” 第15章 ?什么同伙?大哥你谁啊? 沈玉琼压着心底的怒火,冷声问:“不知阁下何人,为何对我徒弟动手?” 但他问这话时,目光已落到男人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玄铁令牌,上面雕刻着两只盘旋的鸟,是仙盟的标识,朱雀和青鸟。 七十二望仙楼的人。 看来刚才的怨气,还是惊动了此处望仙楼镇守的人。 沈玉琼倒是不认得此人,但一个照面间,便能看出此人实力不俗。 黑衣人不语,抬手拔剑,剑光冷冽,在空中挽了一圈,卷起一地枯叶枯草。 枯叶在剑周盘旋,竟慢慢翻起绿意,从枯败的落叶变为坚韧的叶片,随着剑气的挥出,齐齐朝沈玉琼奔来! 沈玉琼微微欠身,避开最强的那道剑气,几片竹叶擦着他的衣角,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直钉入身后的沙地。 “身手不错,但……”黑衣人勾起唇角,冷声道,“你还漏了一片。” “嗯?”沈玉琼歪了歪头,以食指和中指夹住直奔他面门而来的叶片,在鼻尖前一寸堪堪停下,然后夹着那片叶子,翻手一扬。 薄薄的叶片瞬间绷直,带着比先前更强的力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黑衣人。 “枯荣剑,学得不错,可惜了。”沈玉琼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未移动分毫。 黑衣人却躲闪不及,被那叶片击中,震惊睁大了双眼,叶片携着千钧力,他竟毫无抵抗之力,被直直打到海边。 在没入漆黑的海面前,他不可思议地问:“你究竟是谁?” “等你活着出来,就告诉你我是谁。”沈玉琼淡淡道。 他垂头,面前海水漆黑如墨,无波无澜,隐约能看见有流光在海面下涌动。 苦情海,传说人间连通鬼域的通道,里面生活着一群鲛人,也被称为魅妖。 苦情海上空无法飞行,只能乘船。行船者若是心如明镜,无挂无碍,便能顺利通过。 可但凡尘世中人,有几人能做到无挂无碍,只要心中有所牵挂,苦情海中的魅妖便会趁虚而入,变化成行船者心中最在意的那个人,用尽浑身解数,将行船者拖进漆黑的海底。 苦情海底灵力稀薄,近乎于无,生人入海,有进无出。 曾经有大乘期的修士来苦情海寻找鲛人泪,却就此一去不复返。 因此,修真界广为流传,若是有人掉进了苦情海,也不用等了,直接准备后事就行了。 啧,难道要为了这小崽子冲动一回吗?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行动,等沈玉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船上了。 “……” 这不对吧,楚栖楼这个心腹大患掉进号称绝命窟的苦情海,他这个炮灰不应该欢天喜地,庆祝新生吗?怎么跟着他跳了呢? 他怀疑自己中了主角的毒。 但事已至此,船行难止,他也回不去了,沈玉琼只好一边屏息凝神,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脑,一边寻找楚栖楼的身影。 漆黑的海面突然冒出几个泡泡。 沈玉琼眯起眼睛,盯着那块海面。 水里露出个漆黑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浮在海面上,随着水波起起伏伏,然后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还是扑腾起巨大的浪花。 那个黑色的发顶剧烈地挣扎着,“扑通”一下,破开海面,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脸色煞白,颤抖着冷得发青的嘴唇,朝沈玉琼伸出手: “师尊……师尊救我……” 正是楚栖楼! 沈玉琼盯着那张脸,目光几度变幻,没动。 “师尊……我好冷,你救救我……师尊……”楚栖楼见他无动于衷,眼眶又红了,哽咽着道,“师尊还在怪我吗?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好害怕,师尊……” 沈玉琼目光微动,慢慢直起了身子。 楚栖楼一喜,把手伸过来:“师尊,我就知道……” 沈玉琼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竹竿拍在楚栖楼脸上,力道之大,直直将人拍到海里去,激起千层浪花,又倾泻着,从空中噼里啪啦倒豆子般砸下来。 那声音陡然变了调:“师尊——师尊为何这样对我?” “你模仿的挺像的,”沈玉琼收了竹竿,淡淡道,“但,真的假的,我还是分得清的。” 魅妖被识破伪装,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下一秒,船的左边又冒出一个“楚栖楼”,面色痛苦地朝他伸手:“师尊救我……师尊……” 沈玉琼愉快亮出竹竿。 “楚栖楼”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吧嗒吧嗒落入海里。 沈玉琼:“……” 哭哭哭,现在好了,连个精怪模仿都知道要哭,丢人。 一连打走几个“楚栖楼”,这群魅妖似乎终于怒了。 船周接二连三冒出十数个湿漉漉的脑袋,连眉心那颗红痣都一模一样,沈玉琼不禁感慨,她们还真是敬业。 十几个楚栖楼伸着二十几只手,扒在船边,像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声声“师尊”如魔音穿耳。 沈玉琼干脆闭上眼睛不看。 那些声音就更加哀伤:“师尊现在连看看弟子都不愿了吗?” “师尊如此厌恶弟子,当初为何将弟子带回山上?” “师尊为何将弟子带回山上,又不要我了,是弟子哪儿做错了吗?” …… “师尊你说句话啊师尊……” 沈玉琼虽然闭着眼睛,但声音却屏蔽不掉。 这些魅妖窥探了他和楚栖楼的记忆,模仿出的这些话,到底是源自于他的内心,还是源自于楚栖楼? 如果源自他,他是否一直对丢下楚栖楼这件事心怀愧疚和不忍? 如果源自楚栖楼,那这些,都是楚栖楼一直想问的吗? 思绪一旦掀开了个口子,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些用楚栖楼的脸,楚栖楼的声音,做出的表情,发出的声音,争先恐后往沈玉琼脑海里钻。 “够了!” 沈玉琼猛地睁开眼,修长有力的五指攥紧手中竹竿,狠狠一挥,船边围着的楚栖楼接二连三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沉下去。 漆黑的海上掀起滔天巨浪,裹挟着一只小小的孤舟,颠簸在浪尖上。 孤舟上立着一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乌发飞舞,鸦青色外袍迎着海风猎猎作响,暗红的衣摆在风中飘摇。 人如艳鬼。 “告诉你们老大,”沈玉琼眸中寒光闪烁,一字一顿道,“把人还给我,不然我不介意,掀了这苦情海。” 海面寂静了片刻,又掀过一个大浪,朝沈玉琼扑过来。 一个黑影落入沈玉琼怀中,湿漉漉的,还挺沉,沈玉琼皱了皱眉,下意识抛了出去。 “扑通——” 一个巨大的浪花炸起。 “还来?”沈玉琼脸色已经很差了,他扬起手中竹竿,又要打下去。 “师尊,是我……”海里人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几声,弱弱举手。 竹竿停在了半空。 沈玉琼眯起眼睛,定睛一看。 刚才被他打下去的……好像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 苦情海只会让人见到心中第一刻想到的人,沈老师一键跟跳,然后满脑子都是可怜兮兮的小楚 过了这段剧情76就开始成长啦,从有贼心没贼胆的菜鸡黑心小狗变成有贼心有贼胆的黑心大狗[狗头] 第13章 这个楚栖楼外貌声音和先前那些都别无二致,但沈玉琼就是知道,他是真的。 只是…… 这个楚栖楼又有些不同 。 他泡在海水中,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前,脸色却不是惨白的,而是泛着不正常的红。 楚栖楼舔着红艳艳的嘴唇,朝他伸出手,小声道:“师尊,我难受……” 沈玉琼一开始以为他是泡在海水里发烧了。 但当他目光落在楚栖楼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时,目光却一滞。 白皙的皮肤上,攀着一串浅蓝色的纹路,像展翅的蝴蝶,闪着隐隐的光,没入袖口。 是魅妖的妖毒! 他就说这群魅妖怎么这么听话,真把楚栖楼给送回来了。 原来是留了后手。 传闻魅妖的妖毒极其霸道强势,一旦中毒,即便是魅妖本妖,也无法拔除,除非…… 楚栖楼还在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他一张脸通红,眼中雾气迷蒙,已然是有些意识不清了,身体也在慢慢下坠,却还是呢喃着:“师尊……师尊……” 沈玉琼长叹一声,眼一闭心一横,伸手去捞人。 在他触碰到楚栖楼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如千斤巨石,拽着他将他往海里拖。 沈玉琼没忍住爆了粗口。 不是说去捞假的才会沉入海底吗,怎么捞真的也会!?? 沈玉琼试了一下,浑身灵力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禁锢住了,无法施展,若要强行突破,除非自爆灵脉。 第16章 海水冰冷,汹涌地包裹住两人,带着两人坠入海底。 楚栖楼浑身颤抖,一个劲儿往沈玉琼怀里拱,小声哼唧着:“师尊……” 沈玉琼无奈地揽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只手不轻不重捏着他的后颈,哄道:“为师在呢。” “师尊,我好难受。”楚栖楼搂着沈玉琼的腰,把头埋在他脖颈,含糊道。 沈玉琼还在绞尽脑汁想对策,却忽地感觉颈间一阵刺痛。 “嘶——”小狗崽子干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还咬人? 他拎着狗崽子后颈,把人扯开,刚想骂,却一怔。 楚栖楼整张脸,脖子都泛着红,衣领下方隐隐有妖毒纹往上爬,淡蓝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喉结处,还有继续扩散的趋势。 少年微微张着嘴,眼神迷离,但目光却牢牢锁在沈玉琼身上,带着几分痴迷。他剧烈喘息着,胡乱地抓着沈玉琼胸前的衣服,声音里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师尊……师尊我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师尊……” 师尊脸有点绿。 他一巴掌拍开楚栖楼胡乱摸的狗爪子,恍惚间想起魅妖的妖毒到底是什么作用。 说好听点叫妖毒,说难听点,就叫强效椿药。 还他妈是终身性间歇发作的,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这谁受得了。 楚栖楼被拍开,也不放弃,锲而不舍地凑上来,柔软的唇若有若无擦过沈玉琼的脸颊,胡乱地蹭着。 “楚、栖、楼——”沈玉琼觉得自己头顶在冒火,咬牙切齿喊道。 楚栖楼被吼了一嗓子,迷迷糊糊停下,又有几分委屈,他好难受,师尊不管他,还吼他。 他觉得自己处在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周身是冰冷刺骨的海水,身上却像是有火炉在烧,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 少年从未经历过这些,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师尊。 他想靠近师尊,于是就顺着本能去做了。 师尊身上有股好闻的气味,淡淡的,让人情不自禁想靠得更近。 他把头埋在师尊颈间,贪婪地汲取那丝气息,以此缓解身上的热感。 可不够,慢慢的,这点接触已经不够缓解了,他鬼使神差,朝着那块白皙滑腻的皮肤咬下去,舔舐着,啃咬着。 可不知为什么,师尊脸色好差。 少年极缓地眨巴着眼睛,意识朦胧间,只看得见师尊两瓣形状好看的唇开开合合。 师尊生得好看,即使眼含薄怒,也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耳边隐约有个声音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还在等什么?你难道不难受吗?你难道不想吗?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 楚栖楼下意识凑了上去。 但是却被卡在原地,怎么也无法继续往前。 他迷茫睁眼。 沈玉琼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无可奈何,他两只手一左一右拍在楚栖楼两边脸颊,使了几分力按住他的头,让他动弹不得,然后骂道:“就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有本事出来啊。” 楚栖楼又听到刚才那个声音,是个女声,声音柔媚,饶有兴致道:“小公子,看不出来,你师尊还真是个暴脾气,有意思,我喜欢。” 楚栖楼刚想反驳,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一群气泡裹挟着,越推越远。 一个黑影拖着长长的尾巴,靠近他师尊:“沈仙师这话说的不对,手段嘛,只要有用就是好的,何必在乎是上流,还是下三滥呢?” “你看,纵使仙君手段通天,到了我苦情海,不还是只能看着亲近的人被折磨,束手无策?” 还是刚才那个女声,只是这次声音更清楚了一些,好像刚才是在跟他一个人耳语,现在却是无所顾忌,放开了说。 楚栖楼想说,离我师尊远点儿,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挣扎着,四肢却越来越沉重,飞速往下沉。 沈玉琼手疾眼快地捞回这倒霉孩子,搂在怀里,冷眼看那黑影,说:“那可不一定。” “是吗?仙君别忘了,这可是在我的地盘,你纵使有通天的手段,怕是也难以施展!”黑影“咯咯”笑着,幸灾乐祸道 :“你这徒弟年纪小根基浅,中了我的妖毒,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不如仙君跟我做个交易?” 沈玉琼脸色铁青:“什么交易?” 黑影,也就是魅妖,滑腻腻的手抚上沈玉琼的下巴,被沈玉琼闪开,也不恼,反倒眼睛亮起光来:“仙君,我瞧你这副皮囊不错,你把这副皮囊让给我,我能暂时压制这小子身上的妖毒,如何?” 有传言,苦情海的魅妖都是亡魂所化,她们没有身体,守在苦情海,把过路人拖下海,寻找合适的皮囊,期盼能离开这片牢笼般的海域。 亦有人说,她们是想要吸收过路人身上的灵力,不断积蓄力量,离开苦情海。 总之,无非就是为了离开这片灵力稀薄的苦情海。 这魅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看来就是为了抢一副合适的皮囊。 “为人师表,你也不忍心,看自己徒弟受如此折磨吧?”魅妖笑嘻嘻道。 她最后一句话让沈玉琼脸色一变。 魅妖说的没错,他虽然说着不会再管楚栖楼,可看着他无意识攥紧自己的手,痛苦的神色,到底还是心中不忍。 但他还是紧紧搂着楚栖楼,冷着脸道:“他是我徒弟,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担着,不劳你费心。” 楚栖楼浑身无力地把下巴搭在沈玉琼肩上,迷蒙间听见师尊的话,眼睛里亮起一丝光。 他想叫师尊,可浑身软绵绵的,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旁观着一切。 魅妖也被他激出几分火气,恨恨道:“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仙君有什么本事,能从我手底下捞人!” 她甩了甩尾巴,漆黑的海水里翻涌起浪花,巨大的气泡将两人裹挟着吞没。 巨浪翻滚,沈玉琼死死抱紧楚栖楼,却发现对方的身体愈发滚烫。 莹蓝色的妖毒纹忽闪,提醒他楚栖楼中毒已深的事实。 他不是主角吗,难道还能就这么死了? 可书中也没对苦情海的魅妖多做解释,按照剧情,楚栖楼也不会中这妖毒…… 沈玉琼觉得,剧情好像要崩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狠了狠心,咬破指尖,拉过楚栖楼的手,以血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繁复的符咒,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缓缓与他十指相扣。 魅妖说这妖毒无解,但以此秘法,却可以转移。 以吾之血,承汝之痛。 蓝色的妖纹停滞了一瞬,随后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争先恐后从两人相连的掌心朝沈玉琼涌来。 沈玉琼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手上的青筋暴起,骨节紧绷,却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 等最后一丝流光没入身体,沈玉琼才闷哼一声,松开手。 楚栖楼睁眼时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师尊纤长的五指猛地攥紧,手臂上爬满诡谲艳丽的妖纹,眉心微蹙,苍白的唇被咬出一丝红痕。 他瞬间红了眼睛:“师尊?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要救我?” 师尊不是厌恶他,一直躲他,一直想丢下他吗,可为何……为何又要舍身相救?明明中毒的人是他…… 沈玉琼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脑子抽了,但他张了张嘴,虚弱道:“你是我徒弟,你出了事,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话是这么说,但沈玉琼内心还是在滴血。 因为他发现,不光魅妖的妖毒被吸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缕极隐蔽的怨气。 果然,他就知道,七十二楼的人个个敏锐,缠上楚栖楼,肯定是他身上确实有怨气被察觉了。 现在这怨气他妈到自己身上来了啊! 怨气这东西,虽然到目前为止,没出现一个人因为身上有怨气而死的例子,但这东西附在身上,疼痛如附骨之蛆,受不了而发疯的人不在少数。因此,虽然没有明确条文规定,但仙盟上下对身上沾了怨气的人避如蛇蝎,甚至会带回寒水狱终身监禁,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沈玉琼自认算不上高风亮节,伟岸无私,他只是个普通人,怕疼,也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可他现在居然脑子一抽,为这小兔崽子做到这种地步,他自己都要感慨一句无私伟大舍己为人了。 他真是欠楚栖楼这小混账的,当主角师尊的福是一天没享上,反倒是有事他平,有难他抗。 不过若是如此,能换得他念着自己的好,有所改变,日后不再冷血偏执,他也算是没白遭这罪。 楚栖楼还在那边责备自己,沈玉琼努力压住体内翻涌的气血,有气无力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行了行了,这是为师自愿的,不怪你,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回去好好练功,等以后学有所成,好好孝敬为师就成。” 第17章 他重心落在“孝敬”两个字上,本意是想敲打一下楚栖楼,让他以后别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又大逆不道地弑师。 结果不成想,天赋异禀的某人会错了意,孝敬错了地方,后来还是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 沈老师悔得老泪纵横。 又一个大浪拍过来,沈玉琼短暂地失去了神智。 但仿佛只是一瞬,他就又醒来了。 他还闭着眼睛,迷蒙间听见一声格外惊诧的“师尊?” 那声音跟以往都不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他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怎么给孩子吓成这样? 沈玉琼掀起眼皮,然后……瞳孔地震。 他不可置信地又闭上眼,等了几秒后才再次睁开。 “……” 这次确认了,不是眼花,不是幻觉。 他真少腿了,还少了两条。 (咳,这章可以看一下作话?) 作者有话说: ---------------------- 76的那啥启蒙。养成最好品的点就是,我对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你,就连第一次产生生理冲动,不可控制想到的也是你…… 更可怕的是,某人现在觉得这是很正常的。 这个妖毒在谁身上都很好品啊,在76身上就是可怜兮兮求师尊帮帮自己的白纸小狗,师尊这么心软,看不得他难受,被他磨一磨,半推半就的就同意了。 在师尊身上就更好品了[黄心] 向来清心孤欲的一个人,第一次感受到欲/火焚身的感觉,浑身骨头都是酥麻的,异样的感觉爬满全身,却又紧咬牙关忍着不肯出声,难受得狠了就咬住手指骨节,害怕被一墙之隔的徒弟听见。从前执剑的手泛起粉色,骨节分明的五指死死攥住床单,汗水打湿了薄薄的寝衣,勾勒出引人遐想的弧度,等终于受不住发出一丝呻吟,手脱力垂下时,早就偷看多时的徒弟从身后覆上,将那只被汗水濡湿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沉沙哑:“师尊,让弟子帮帮你吧……” 此时的师尊早已被折磨得双眼失焦,泛起一层迷蒙的水雾,但还是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凭着残存的理智推拒,只是那胳膊软绵绵的,倒像是欲拒还迎…… 第14章 “……” 怪不得给孩子吓成那样。 原本的双腿的位置,被一条长长的鱼尾取而代之,银白色的鳞片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这是鲛人才有的尾巴。 沈玉琼机械地抬头,错愕地发现楚栖楼也长了条鱼尾,大红色的,艳丽张扬,正小幅度拨着水,有几分局促。 见沈玉琼望过来,楚栖楼脸色更怪了,眼神飘忽,一张脸红的几欲滴血。 变成鱼就变成鱼了呗,也不是不能接受,整这副羞涩的样子干什么…… 等等,怎么感觉这个角度,如此诡异呢? 沈玉琼看看楚栖楼,然后缓缓低头,发现诡异的事不止一件。 首先,他的衣服不翼而飞,上半身光/裸,哦,不是全/裸,而是披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薄纱,若有若无地罩在身上,起不到什么蔽体的作用,跟凌乱的发丝纠缠着,反倒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 其次,角度诡异是因为,楚栖楼是站着的,他是躺着的。 他躺在一张巨大的砗磲床上,双手被绑在头顶,捆在床头,动弹不得。 “……” 到底谁要害他,能不能给老年人一点体面,在孩子面前穿成这样被绑成这样,影响多不好! 沈玉琼平时还是很注重自己形象的,尤其是在徒弟小辈面前,此刻他面子里子碎了一地,面上还是无波无澜,心底却恨不得挖个坑,先把那魅妖埋进去,再自己跳进去。 但他现在连挖坑的灵力都没有。 心中无限凄凉的沈玉琼再抬头,发现楚栖楼也身上就正常许多,穿着件黑色短衫,嗯,虽然也露着胳膊,但起码比他这件半透明的纱好多了吧。 而且凭什么他被绑在柱子上,甚至手都没绑,只在腰间缠了几道绳子,而自己却被五花大绑绑在床上。 他再次确定,这见鬼的魅妖就是针对他。 再看楚栖楼这傻孩子,直勾勾盯着他,撞上他的目光,就又开始躲闪游离。 他要是坦荡还好,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让沈玉琼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 倒不是他身材不好什么的,沈仙师向来注重形象,身材也很好,不是那种单薄的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薄薄的肌肉线条分明,勾勒出引人遐想的弧度,没入一把劲瘦的腰。 现在那纤细有力的腰连接着一截鱼尾,在薄纱的遮掩下,显得说不出的……欲气。 太丢人了,太没面子了,穿成这样在徒弟面前晃荡算什么事儿啊!以后还怎么为人师表,怎么树立威严的形象! 沈老师正惋惜着自己的一世英名,恍然间听见一个声音冲着自己头顶的位置恭敬道: “陛下,这是新进贡的男宠和他的仆人,请您过目。” 沈玉琼被这一句话劈得外焦里嫩。 男宠,谁,不会是他吧? 仆人,谁,楚栖楼吗? 停停停,事情怎么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还有,哪来的土皇帝。 绑着的绳子倒是有些余地,沈玉琼努力挣扎着翻了个身,微微坐起身,朝头顶的方向看去。 身后,楚栖楼微微睁大了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看,能看到乌黑的长发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光洁的脊背绷直,被一层薄纱覆盖,若有若无的腰线没入月白色的鱼尾…… 楚栖楼捂住了嘴,感觉不对,又慌忙捂住了眼睛。 沈玉琼回头时,就看见这傻孩子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捂眼睛。 他透过指缝,看见了楚栖楼睁得溜圆的眼睛。 “……” 床后面挡着个纱帘,被一只纤长的手掀开,后面缓缓飘出来个绿色鱼尾的鲛人。 正是先前海底那只魅妖,依照刚才那鲛人对她的称呼,她八成是这群魅妖的老大。 她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两只眼睛,纤长的鱼尾灵活地划着水,凑到沈玉琼面前,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又见面了,仙君,哦,还有你这小徒弟,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湖绿,苦情海现任首领。” 湖绿勾了勾手指,沈玉琼顿感大事不妙。 他裸露的上半身上浮现起隐约的蓝色妖纹,从小腹,胸口,蔓延到脖颈,淡淡的纹路如叶脉,缠绕在白皙的皮肤上,随着胸膛的起伏,明明灭灭。 浑身气血翻涌,沈玉琼咬紧牙关,还是泄出一丝呻吟,脱力地倒在床上,鱼尾颤了颤,月白色的鳞片浮起一片淡粉。他把脸别过去,不想让楚栖楼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可恶,刚才明明把这妖毒压下去了,这魅妖勾勾手指,便又冒出来作祟了。 若是灵力没被压制,或许还好些,但此刻他身处苦情海魅妖的地盘,倒真真狼狈起来。 “师尊!”楚栖楼立马红了眼睛,挣扎起来。 湖绿倒是有些惊讶,目光在沈玉琼和楚栖楼身上流连,饶有兴致道:“仙君和这小子,倒是师徒情深,竟肯为了他,把这妖毒转移到自己身上。倒是让我想起,许多年前,我也见过这般情深的两位仙君,竟愿意为了彼此不顾一切。只不过嘛,既中了我的妖毒,这辈子都别想解开了。” “杀了你也解不开?”沈玉琼缓过一口气,脸色铁青道。 “解不开呢,说了永远解不开,就是永远解不开。”湖绿有几分得意道,“我魅妖一族的妖毒,除非中毒者身死,不然永远也解不开,你杀了我,反倒会失控”。 “你放了我师尊,有什么事冲我来。”楚栖楼脸色很难看,语气不善。 倒是还有点良心,沈玉琼略感欣慰。 他虽然被妖毒折磨得脑子浑浑噩噩,但还是从眼下的处境摸出一点门道来。 掉进苦情海要是能让人变成鲛人,他们掉进来的第一刻就该变了。 若真是他猜想的那样,就好办很多了。 湖绿砸吧着嘴:“你这小子倒也细皮嫩肉根骨不错,不过跟你师尊比,还是差了点,我还是更喜欢你师尊这副身体,啧,高高在上的仙尊,现在只能沦为我一个精怪的阶下囚……”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小公子。”湖绿话锋一转,“要不是为了护你,仙君也不会这么轻易被我控制。” “你太弱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收你做徒弟的。” 湖绿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楚栖楼脸色彻底变了,一张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绿,最后阴沉着,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玉琼更心累了,心道这湖绿是懂杀人诛心的,快要给幼年体的男主扎成筛子了。 不过你找错方向了,别把重心放在我身上啊,楚栖楼最在意的应该是别人说他弱,至于他这个炮灰,充其量是他无能的表现罢了。 第18章 妖毒这会儿弱了许多,他强行调出一丝灵力,把满身妖纹压下去,尽量以一个体面的姿势在床上磨蹭了两下,挣扎着想起身。 这时,外面有人大喊一声:“陛下,又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外族人,怎么处置?” 那声音飘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玉琼心下微动,果然。 湖绿被打断,心下不快,扬声道:“今日贵客还真是多呢,扔进来让我瞧瞧吧。” 上方黑沉沉的海水凭空出现一个水涡,半晌,吐出来个人,哦,不,鱼人。 这人还有几分眼熟。 楚栖楼一见这人,脸色更难看了。 那人看清师徒俩,脸色瞬间比苦情海的水还黑。 “又是你们两个!” 沈玉琼挑了挑眉,还真是冤家路窄。 此人正是先前把楚栖楼打下海,又被沈玉琼打下来的黑衣人,悲剧的源头。 不过……沈玉琼和楚栖楼交换了个眼神,好机会! 湖绿拎着条绳子奔着黑衣人而去,阴恻恻笑着:“呦,看样子,你们认识?那正好,去跟他俩做个伴吧!” 到了苦情海,黑衣人再怎么嚣张也束手无策,他骂骂咧咧:“这什么鬼地方,你用了什么妖法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湖绿冷哼一声:“我管你是谁,到了我苦情海,就连身后这位……”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 因为,身后床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两截断掉的捆仙索! “在找我吗,湖绿姑娘——”冷森森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湖绿吓得一激灵,浑身鳞片都炸开,下意识环顾四周,摆动着尾巴就想逃。 “我、在、这、呢。”沈玉琼从她身后猛地扣住她的肩膀,附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 “你怎么出来的?”湖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 沈玉琼不答,只沉声喊:“楚栖楼!” “师尊我来了!”楚栖楼巴巴地游过来,扬起手中锋利的贝壳片,不太情愿地划开黑衣人身上的绳索,小声道,“要不是师尊,我才不会救你。” 黑衣人被救了,但脸色依然很差,那句“谢谢”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玉琼也没指望他对自己态度能转变,只厉声道:“跟在我身后,我要破开这个幻境出去了。” 他一开始就怀疑,湖绿把他们扔进了某个幻境里,他们才会变成鲛人形态,生人入幻境,如果幻境外貌差异太大,是会跟着幻境而变幻形态的,因此他们才会也变成鲛人。 湖绿还没跟上他的思路,听见这句话更是差点吐血:“你怎么发现这是幻境的?你别太嚣张,我告诉你,这幻境可是倾我魅妖一族所有亡者之怨念建立的,要是想强行破开,当今世上,怕是只有那天字榜榜首的沈玉琼才能做到——” “抱歉,我就是。”沈玉琼抬手拔下头顶的青玉簪,声音清冽,“重新介绍一下,在下栖霞山,沈玉琼。” 说完,不等其余人做出反应,他手中的青玉簪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簪身暴涨,变成一柄青玉长剑,被沈玉琼握在手中。 “玉容剑……”楚栖楼听见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沈玉琼一手拔剑,将碧玉剑鞘塞到楚栖楼手里,一手攥着楚栖楼手腕:“保管好。” 随后,他抬手将手中长剑向海底刺去。 霎时间,飞沙走石,海水翻涌,这个几乎笼罩整个苦情海的幻境如被敲碎的镜面,一点点迸裂开。 沈玉琼在万丈波涛中回眸,对楚栖楼说:“上次告诉你,破解四害幻境,除了常规方法,还有不稳妥的那一种。” “今天为师便教你,怎么强行破局——” 玉容剑强劲的剑气劈开幻境,甚至波及到了现实,苦情海被炸开一个巨坑,沈玉琼一手捞着楚栖楼,把他按在怀里,稳稳落在地上。 “师尊,你的剑鞘。”楚栖楼摊开手,将一直护在怀里的剑鞘递给沈玉琼。 “在这等我。”沈玉琼把他放在地上坐下,接过剑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提着剑转身走向一片废墟的苦情海。 一人一剑,鸦青的衣袍裹着海风,猎猎飞舞,少年望着身前那挺拔坚韧的身影,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无力感再次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师尊那么强,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却为了护着自己这么一个弱小无用的徒弟,经历此番侮辱,还中了永远也无法解的毒…… 可他却又贪心不足,不肯就此放手,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贪得无厌想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是不是,是不是自己再变强一点,强到能站在师尊身边,和他携手并肩,甚至在遇到危险时,能挡在师尊身前,而不是像这般无用地躲在他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处在一个飘渺的空间,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是不是觉得自不够强?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你,不配站在他身边?想变强吗,想追上他吗?我帮你~” 是湖绿,魅妖最擅长制作幻境,他此刻怕是身处幻境之中。楚栖楼一下子清醒起来,冷下声音:“幻境被我师尊打破,你无处可去,是想附在我身上跟我们一起出去吧?” 湖绿哼了一声:“你说的不错,我确实需要一个暂时依附的身体。” 楚栖楼想也不想拒绝:“不可能。” “先别急着拒绝我啊~”湖绿道,“你难道不关心,你师尊身上的妖毒吗?” 楚栖楼这下不吭声了。 那妖毒还潜伏在师尊身上,不知什么事时候便会发作,他知道那毒发作时有多难受,因此更加愧疚。 他冷声问:“你有办法解开吗,或者再换到我身上也行。” “解不开,换不了。”湖绿耸耸肩,顶着楚栖楼满是杀意的目光又道,“但是这毒受我控制,只要我在,就能减少发作的次数。” “只能减少?你也太没用了。”楚栖楼劈手去夺那团没有实体的雾气,少年脸上不见一丝乖巧可怜,全是森然冷意,“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师尊。” “等等!”湖绿猛地嚎了一嗓子,“别把我交出去,我还没说完呢。” “说。”楚栖楼眉间满是戾气,手上又用了几分力,不耐烦道。 湖绿先前以为师徒俩里,师父强势,这徒弟就是个柔弱无害的小白花,现在她算是看出来了,什么小白花,都是装出来的,这小子其实阴得很。 也不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沈仙师知不知道,他这徒弟的真面目。 湖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楚栖楼:“妖毒之间也是有感应的,如果我留在你识海里,你们师徒俩每天距离不超过一丈,我就能操控妖毒,让它大概率不会复发。” 楚栖楼若有所思,半晌,冷冷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要是诓骗我,借机害我师尊怎么办?” “……”湖绿翻了个白眼,“老娘现在老家都没了,残魂一条,就想保个命,出去看看,等我找到更合适的身体,谁还寄在你个小屁孩儿身上。” 她还嫌弃地摆了摆手:“一股怨气味儿,我最讨厌了。” 楚栖楼僵了僵:“我身上到底为什么会有怨气?” “我怎么知道?我是生活在苦情海的魅妖,又不是上天庭无所不知的神帝。”湖绿又翻了个白眼,“你到底同不同意?” “你可以暂时住在我识海里,但是你不能出来,也不能窥探我,更不能伤害我师尊。”楚栖楼从识海深处翻出个禁锢法阵,把湖绿丢了进去,两人暂时“愉快”达成协议。 做完这一切,楚栖楼惴惴不安,从识海中抽离,却看见面前一抹暗红袍摆,不知停留了多久。 他心中骇然,稳了稳心神,才缓缓抬头,对上沈玉琼那双写满审视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师尊强强的,菜鸡小楚也是个吉祥物 助攻湖绿姐姐入驻[加油] 第15章 “师尊什么时候回来的?”楚栖楼无意识抓紧了衣袖,故作镇定道。 师尊会不会看出来,会不会发现他把湖绿藏起来了? 可依照师尊的性子,若是知道湖绿的存在,把她除掉,那他身上的毒该如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楚栖楼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在师尊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每一寸都被细细翻开检验。 若是师尊知道了,会不会对他失望,会不会赶他走? 他像是等待铡刀落下的犯人,一颗心高高悬起。 “在你刚才发呆的时候。”沈玉琼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辨不出喜怒。 楚栖楼试探着问:“师尊处理完了?那些魅妖……如何了?” “苦情海灵力稀薄,他们依托那个巨大的幻境,才得以一直坑害路人,如今幻境已破,他们也掀不起风浪了。”沈玉琼顿了一下,瞥了眼楚栖楼,才道,“只是……我没找到湖绿。” 第19章 楚栖楼心下一凛,有些拿不准师尊的意思,只小心翼翼打量师尊的神色,犹疑道:“许是师尊破开幻境时,她已经彻底消散了?” 沈玉琼垂着眼睫,一双琉璃般的眸子盯了他半晌,才移开目光,淡淡道:“或许吧。” 楚栖楼松了口气,却听沈玉琼又补充道:“那魅妖是只大妖,纵使只剩残魂,依然不容小觑。若是你遇上了,莫要被他蛊惑。” 楚栖楼呼吸一滞。 沈玉琼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他抬手,宽大的衣袖沿着小臂往下滑,露出手里攥着的一个琉璃瓶,递给楚栖楼:“这些大约是你在海里流的眼泪变成的,我一去就追着我游,万物有灵,拿回去看看能不能养活吧。” 琉璃瓶里盛满了水,几条圆滚滚的鱼在里面欢快地摇着尾巴。 但楚栖楼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师尊,你受伤了?”楚栖楼嗓音微颤,接过瓶子,顺势一手抓住沈玉琼的手腕,“弟子冒犯了,师尊。” “你……”沈玉琼躲闪不及,被他抓住,撩开了袖子。 苍白的小臂上,数道血痕蜿蜒。 那是在幻境中为了强行突破苦情海禁制,调集身体中灵力,自爆一条灵脉,使用玉容剑造成的反噬,他以为袖袍宽大,足以遮掩,忍一忍回去再处理就好,没想到却被楚栖楼发现了。 他拧着眉,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去拍楚栖楼按住他的爪子,训斥道:“大逆不道的小混账,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拿开!” “不。”楚栖楼红着眼睛,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攥着沈玉琼手腕不放,甚至大着胆子把那衣袖往上撩。 沈玉琼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大胆,连自己的话都不听了,脸色微沉:“放开。” “不放。”楚栖楼梗着脖子,死活不撒手,看着那靠近心脉的地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嘴唇颤抖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师尊你自爆灵脉?” “我没有。”沈玉琼下意识否决,说完又想,自己干嘛心虚?还怕了这小崽子不成? “师尊骗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知道。”楚栖楼拼命忍住泪水,竭力稳住颤抖的手,从随身带着的应急疗伤包里拿出药和纱布,有条不紊地擦去干涸的血迹,给伤口上药,包扎。 等处理完伤口,楚栖楼才吐出一口气,哽咽着问:“还疼吗,师尊?” “一点小伤,回去养两天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沈玉琼看着自己被包成了粽子的左臂,揉了揉眉心,心里弥漫起异样的情绪。 从前他也不是没有陷入绝境,拼着一身伤出来的时候。只不过他是个不愿意主动把伤口袒露给别人看的性子,又惯来少言寡语,穿件深色的宽袍将伤掩住,在旁人面前,他又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沈仙师,便也没有人来扒拉他的衣服,揪着他问,你是不是受伤了,疼不疼。 其实是疼的,每次都很疼,沈玉琼耐不住痛,每次都会备上些麻药,服一点捱过去。 不过这次,那颗麻药放在袖间,没等到拿出来的机会。 见沈玉琼不答,楚栖楼就很执着地又问了一遍:“还疼吗,师尊?我涂了麻药,要是痛的话,我再涂一些。” 胳膊上的伤口渐渐麻木,痛意渐消,药已经见效了。 沈玉琼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掰开楚栖楼的手,把衣袖放下,一手摸了摸他的头,微微弯起眼睛:“不疼了,谢谢。” 楚栖楼的脸腾一下红了,磕磕巴巴道:“师尊不疼了就好,要是还疼一定要告诉我。” 他又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师尊,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太没用了。” “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只会连累别人的……” 楚栖楼低着头,忽地感觉唇上触到一片柔软温热。 他极缓地眨了眨眼,垂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他的嘴,堵住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唔唔?”(师尊?) 掌心传来若有若无的痒意,沈玉琼盯着楚栖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说话,也没拿开手。 楚栖楼就又哼唧两声,仰着头往那掌心蹭了蹭,两瓣唇刮蹭着柔软的掌心,然后……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 湿软的触感让沈玉琼触电般缩回了手,他面上染上一抹愠色,胸膛剧烈起伏:“你……混账!”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下去。 楚栖楼闭上眼睛,没等到巴掌,却感觉下巴被人猛地攥住,然后往上一抬。 沈玉琼捏着他的下巴,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道:“已经发生的事情,那就是命数,与其为了已成定局的过去指责自己,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做。” “你只是,以前没有人教你。”他叹了声,松开手,按着楚栖楼后颈把他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等回去了,我教你。” “师尊,我听不明白。”楚栖楼身体僵了僵,在他怀里拱了拱,仰起头,红着眼睛问,“回哪里去?” 沈玉琼有点儿不想理他。 明明精得很,惯会装傻充愣。 但楚栖楼在某些时候又特别锲而不舍,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声音带了点哭腔:“师尊,我不明白,你告诉好不好。” 沈玉琼被他磨得受不了,败下阵来,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家,回栖霞山,我教你功法,带你修炼,让你有能力自保,有能力做你想做的事情,天大地大,你不必再仰仗任何人,可以自己活得很好。这下,我说明白了吗?” 沈玉琼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毫无问题,甚至给足了楚栖楼安全感,毕竟,他现在最大的需求不就是修炼,学到足够的本事自保,然后去开启他统一三界的主角人生吗。 他都拿上这条命陪他赌了,若是输了,五年后楚栖楼飞升,可就是他的死期了。 一想到这事,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怨气,以及见鬼的魅妖毒,沈玉琼就一阵心塞,感觉眼前一片愁云,人生一片漆黑。 什么破事儿,怎么都让他摊上了。 沈玉琼背着一身定时炸弹,只觉得愁云惨淡,便也没注意到楚栖楼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 等他想起这个不肖徒弟时,对方笑得眉眼弯弯,勾着他的小指,攀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欢欢喜喜道:“师尊,我们回家吧!” 天边一抹橘红的落日沉入海面,余霞映着少年的笑颜,红色发带缠绕在黑发间,随着海风飘扬,吹到他眼前。 沈玉琼抬手捉住,唇角也漾出一抹笑意:“好。” 既割不断,舍不下,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师兄总说命数,或许这便是他的命数,他命里的劫。 师徒俩难得温情,旁边却传来一阵干巴巴的咳嗽声:“那个……” 沈玉琼这才想起来,好像还有个人被一直晾在旁边。 正是刚才被沈玉琼从海里捞出来的黑衣人,此刻正盘腿坐在地上,一张冷峻锋利的脸上,面色诡异。 “师尊,他怎么还在?”楚栖楼小声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可没忘了,他本来是来找师尊的,这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提着剑就要杀他,把他打进了海里。 要是没有他,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师尊也不会为了救他受伤又中毒。 楚栖楼眼里快冒出火来,只恨自己现在没有能力杀了这人,以解心头之恨。 沈玉琼拍了拍他的肩,也小声道:“不知道,我以为他早就走了。” 黑衣人黑着一张脸:“……你俩能小点声吗,我都听见了。” 沈玉琼“啊”了一声,坦坦荡荡道:“你怎么还没走?” 黑衣人脸色不太好,用剑撑着地站起来,正色朝沈玉琼行了个礼:“在下尉迟荣,多谢沈仙师救命之恩,先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冒犯,得罪了。” 沈玉琼摆了摆手,这事也难计较,毕竟他也把人家打下去一回:“这话该跟我徒弟说,毕竟你打的是他。” 这边楚栖楼还在小声嘀咕:“得罪都得罪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虚伪!哕——” 沈玉琼淡然的面色一僵,悄悄怼了怼这熊孩子,示意他别当着人家面说人家坏话。 毕竟,真论起来,他俩还有把柄在人家身上。 果然,尉迟荣看见楚栖楼,脸色立马冷下来,两人如同针锋对麦芒间,沈玉琼恍然想起这人的身份。 尉迟荣,说起来跟沈玉琼还算是平辈,沈玉琼当年一柄玉容剑,枯叶飞花,一草一木皆可为己用,名声大噪。 过了没几年,便又出了个枯荣剑,据说剑气下能让枯叶逢生,亦能让满树繁叶顷刻枯萎,生死之间,谓之枯荣。 当时修真界有不少人私底下讲,尉迟荣没有家族,没有师门,这是悟不出自己的道,模仿沈玉琼。还有人把这事拿到还是仙盟盟主的沈玉琼面前来说过。 沈玉琼当时笑笑,说:“人各有道,若是相似,许是同道中人,何来模仿,往后莫要再提。” 第20章 那之后没多久,沈玉琼就卸下了盟主之位,归隐栖霞山,也没有机会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枯荣剑,只知道当年不少人等着看尉迟荣的笑话,却没想到尉迟荣这么多年,硬是凭着一柄枯荣剑,单枪匹马爬到了天字榜第二,仅次于沈玉琼的位置,还成了七十二楼的人。 七十二望仙楼镇守各地,监测是否有幻境导致怨气爆发,除各巡查望仙使外,每处设有一司使,负责总管统领。司使大多是天字榜上前排的高手,楚栖楼这一下,就惹上了这群高手里最厉害的那个。 他悄悄给楚栖楼传音:“你惹上了不得的人啦,天字榜第二哦,快跑吧。” “那师尊和他谁厉害?”楚栖楼没有一丝惧意,明知故问。 沈玉琼矜持道:“为师勉强压他一头吧。” “师尊最厉害了!”楚栖楼眼睛里冒出星星。 一旁的尉迟荣看着师徒俩挤眉弄眼好不亲热,显然是用了传音阵在说小话。 尉迟荣:“……” 作者有话说: ---------------------- 一款私底下蛐蛐别人的碎嘴师徒(不是) 这几章是纯情小狗 第16章 “沈仙师,”尉迟荣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出声打断眉飞色舞的两人。 “嗯?”沈玉琼立马正色起来。 尉迟荣语气恭敬,但说这话时却不住地看楚栖楼:“在下对您多有冒犯,是在下之过。但在下先前,并非无故对您这徒弟出手,而是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怨气。” 果然还是来了。沈玉琼挑眉,伸手将楚栖楼拦在身后,客客气气道:“阁下这话说得有意思,且不说我这徒弟身上究竟有没有怨气,便是有,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仙盟也并没有哪条规矩表明,沾染怨气的活人,必须得死,您说是吧?” “况且,我定的规矩,应该也不至于记错。”他又慢悠悠补充道。 尉迟荣被他这铁了心护犊子的模样震惊到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好半天才铁青着脸:“可我先前分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怨气……在下知道沈仙师爱徒心切,但万不可留此等祸害在身边……” “祸害”两字一出,师徒俩双双变了脸色。 沈玉琼心道你可不愧是男主未来的死对头,我好不容易把男主脆弱敏感的心灵幼苗扶起来,你咔嚓一下子就给我砍倒了。 没错,据书中少量对楚栖楼飞升后的描写,他有且仅有一个死对头,就是尉迟荣。 这个尉迟荣先前跟楚栖楼毫无交集,却在楚栖楼杀师证道飞升后,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疯了般缠上楚栖楼,楚栖楼要杀的人他必保,楚栖楼的人他必杀,楚栖楼走到哪儿,他就阴魂不散地追杀到哪儿。 诡异的是,楚栖楼明明能直接杀了尉迟荣,却一直像吊着个玩具一样,看着尉迟荣每天给他弄些不痛不痒的麻烦。 莫名诡异的宿敌关系,不知道作者写这一段是想表达什么,楚栖楼天下无敌,看不惯他的人也杀不掉他? 不过现在剧情好像有点凌乱。 这对宿敌提前碰面了,虽然时间不对,但不对付这件事仿佛刻在了骨子里,这不,第一面就针锋相对,喊打喊杀。 所以说命运这东西,兜兜转转,该来的都躲不掉。 但他还是想抢救一下。 他摸了摸楚栖楼的背,给炸毛的小狗顺了顺毛,道:“阁下慎言。” 他把委委屈屈的楚栖楼往自己身旁揽了揽:“我的徒弟,我自然有数,还是不劳烦外人费心了。” “至于怨气,方才我和我徒弟刚破了一个四害,许是破解时沾染了些,现下早已消散,还请尉迟司使放心。” 尉迟荣还是不死心,上前一步:“沈仙师让我再检验一下,若是我看错了……我给他道歉。” 沈玉琼挑了挑眉,他就知道,尉迟荣既然能跟楚栖楼对着干那么多年,肯定不是个会轻易死心的性子。 楚栖楼扯着他的袖子,惶然抬头:“师尊……” 沈玉琼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道:“无妨,你让他看看,看完我们回家。” 楚栖楼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身上有怨气,虽然先前宋仪华已经把那些怨气都转到了他身上,随着他的死一同消散,但方才在苦情海,湖绿说他身上还是有怨气的味道。 他身上的怨气如附骨之蛆,源源不断,不断提醒着他,他不详的身份。 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楚栖楼惴惴不安地去看他师尊。 师尊既然这么说,该是有办法应付这个尉迟荣的吧。 可师尊先前对自己诸多躲避…… 楚栖楼明知不该,可阴暗的想法还是如疯长的野草,占据了他的心。 会不会……会不会师尊只是想借此机会,彻底甩掉自己这个麻烦?会不会先前种种温存,只是离别前精心给他编织的一场美梦?只是为了麻痹他? 可尉迟荣说的也没错,他一个祸害,留在师尊身边,只会连累他,让他受伤。 他闭了闭眼,往前迈了两步,想,若是这次师尊真的不要他了,他就不再纠缠师尊了。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只言片语的审判。 他睁开眼,看见尉迟荣活脸色像吞了十只苍蝇,不可思议的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恨不得把他拆开看看。 楚栖楼惯会察言观色,几乎一瞬间就得出结论,这位尉迟司使 ,怕是没在他身上找到怨气,才会脸色这么难看。 他说不上是雀跃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师尊真的有办法,师尊没有不要他。可……他身上的怨气,真的有办法解吗? 少年像是踩在云端,恍恍惚惚又往前走了几步,茫然间却感觉自己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离我那么远做什么?回来——” 楚栖楼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沈玉琼觉得孩子可能是被吓到了,看着呆愣愣的,于是勾着袖子把人拉到身边,抬眼有几分不快地看向尉迟荣:“尉迟司使,如何?” 尉迟荣脸色白了又青,最后还是铁青着脸,对楚栖楼道:“抱歉,之前误会你了。” 楚栖楼悄悄翻了个白眼,但看了眼他端庄的师尊,觉得自己该有些礼数,不能给师尊丢人,于是慢吞吞点了点头,道:“无事。” 沈玉琼被他这副硬要装小古板的样子逗笑了,但目光触及尉迟荣那张写满不死心的脸,他又敛了笑容,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那枚红线串着的山鬼花钱。 楚栖楼看着那枚玉质的山鬼花钱,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呼吸一滞,随后变得急促起来。 尉迟荣的目光触到那枚山鬼花钱,脸色顿时大变。 上任盟主沈玉琼在位时,除了盟主令,旁人见到的最多的信物,便是这枚山鬼花钱。 白玉的质地,却沁着点点红斑,聚集在钱币的下方,宛如一朵绽放的红莲花。 这枚山鬼花钱,世上再找不出第二枚,可以说,见此山鬼花钱,如见沈玉琼本人。 他形影不离的东西,如今却给了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尉迟荣攥紧了手中的剑,目光渐渐沉下来。 沈玉琼微微欠身,把那枚山鬼花钱系在楚栖楼腰间,红线在他指尖缠绕,打了个灵巧的结。 他看了会儿,直起身子,缓缓道:“先前没保下你的长命锁,还你这个吧。山鬼花钱,可护平安,和长命锁一样的。” “为师只希望,你能做个好孩子,平安长大,不再受任何人非议。” 绵长轻柔的声音如同一声悠远的叹息,染着淡淡的哀伤。 平心而论,沈玉琼是真的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长大,放下那些猜忌怀疑,真心地去信任一下身边的人,做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框架定义的“主角”。 天命难违,可他现在更想骗一骗自己,事在人为。沈玉琼只希望他现在多做一些,将来结局能有所改变。 楚栖楼捧起那枚山鬼花钱,只觉得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痛意,伴随着的,还有一种莫名的酸楚。 他不是不知道师尊每日不离身的这枚山鬼花钱的含义,正是知道,此刻才觉得手上格外沉重,那枚小小的山鬼花钱,竟如有千钧重。 师尊为了在尉迟荣面前给自己立威,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自己。 楚栖楼眼含热泪:“师尊放心,弟子一定好好保管,即使弟子出事,也绝不会再把它弄坏了!” “……”沈玉琼满腔堆起来的哀伤碎了一地。 小混蛋,是不是故意的呢,给你山鬼花钱是护你的,谁要你舍命护它。 他叹了口气,揪着狗耳朵把人拎过来,恨铁不成钢地威胁道:“我再说一遍,凡事在你的安危前,都是小事,再说这些,你就不用跟我走了,跟尉迟司使回家吧。” 楚栖楼吓得立马立正站好:“师尊我错了。” 沈玉琼满意点点头。 第21章 尉迟荣:“……”我也是你俩play的一环吗。 尉迟司使平素沉迷练功打怪,没收过徒弟,不知道正常师徒间是否也是如此相处,只觉得面前两人氛围温情到诡异,诡异到刺眼。 尤其是某个看上去弱唧唧还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小崽子。 简直碍眼! 沈玉琼也觉得三人这么下去实在尴尬,于是对着尉迟荣客客气气道:“若无其他的事情,我们就先走了,尉迟司使。” 楚栖楼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尉迟司使再见。” 尉迟司使再见,尉迟司使再也不见。 楚栖楼一身乖巧的皮都快兜不住了,只等这碍眼的棒锥一走,自己就好好跟师尊诉诉苦,撒撒娇。 结果棒锥抱着剑,望着沈玉琼头上,那柄重新变成青玉簪,老老实实别在发间的玉容剑,一脸痴迷:“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玉容剑,方才第一眼我竟没认出来。” 沈玉琼:“……?”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见尉迟荣像变了一个人,全然不似刚才对楚栖楼的横眉冷对,有些羞涩道:“在下仰慕沈仙师已久,不知可否有幸,去栖霞山做客,和沈仙师切磋一二。” 楚栖楼笑容裂开了。 没有幸!没有幸!跟你很熟吗你就去别人家做客!不要脸!师尊你快拒绝啊! 沈玉琼也宕机了片刻,感觉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 这个楚栖楼未来的死对头,看起来,好像还是自己的……仰慕者? 不过现在这情形,谁还顾得上跟他切磋啊! 他想了想,对尉迟荣道:“今日我还有些事急着处理,不如改日尉迟司使再来栖霞山,在下一定和尉迟司使好好切磋论道。” 若是一般人,大约都能听出这是婉拒,可尉迟司使不是一般人,他闻言失落了片刻,坚持不懈道:“不知沈仙师可是遇到什么麻烦,在下可尽绵薄之力。” 这下沈玉琼也笑不出来了。 尉迟司使的情商大概都点在武力值上了。 他随口胡诌道:“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劳烦尉迟司使了。有个老朋友要成亲,邀请我去参加婚宴喝喜酒,可能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实在是抱歉。” ?楚栖楼疑心师尊在忽悠这人,但是很懂事地没有吱声。 果然,听了这话,尉迟荣大失所望,但也别无他法,只点点头,严肃道:“那在下一定改日拜访,还望沈仙师不弃。”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说。 又拉扯了好一会儿,这位尉迟司使才放过师徒俩,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一走,沈玉琼终于松了一口气,松开紧攥的手掌,掌心满是粘腻的汗水。 别看沈玉琼面上淡定,其实慌得一批。 这位尉迟司使嫉恶如仇,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敬仰的玉容仙尊,身上也沾了怨气,不知道会不会也把他抓回去。 不过好在他这么多年的功力也不是白练的,压一压怨气,不被别人发现还是能的。就是不知道长此以往,会是何结果。 终归是个大麻烦,还得想个办法解决。 这边,楚栖楼又是感动的泪眼婆娑,扑上来抱住沈玉琼的腰,挂在他身上仰头问:“师尊用了什么法子瞒过的他,可会让师尊受伤?” 少年两条胳膊紧紧锢在沈玉琼腰上,沈玉琼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敲了敲他的脑袋:“无妨,用些灵力压下去就好了,你松手,好好说话,多大的人了天天往师尊身上蹭。” 楚栖楼不撒手,反倒更用力了,“师尊,我身上的怨气……” 沈玉琼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你师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想着为人师表,总要给孩子一点正向的希望,毕竟人生就像是前头吊着跟胡萝卜的驴,总得有点希望才能走下去。 于是他轻轻拍着楚栖楼的背,慢慢道:“你记着,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身上沾了怨气不是你的错,没有哪条规定说,沾了怨气你就是异种怪胎,是祸害。那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我们活着的人,总要想办法抵抗,而不是被它所困。” “总会有办法的,小小年纪,别老闷闷不乐,多笑笑,嗯?” “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楚栖楼很认真地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只在乎师尊如何看我。” 作者有话说: ---------------------- 76真的很没有安全感,所以后面才会发疯 尉迟司使是沈老师迷弟哈哈 第17章 沈玉琼被那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心道不妙。 自己最近若即若离的疏远,楚栖楼也不是个傻的,肯定是看出来了,估计琢磨了好几天,现在看自己给点儿好脸色了,正跟他讨个说法呢。 他也不能直接跟他说,哦,是这样,你师父我看了本书,做了场梦,怕你以后把我杀了,所以怂兮兮地想躲。 太荒唐了。 而且……现在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离原本的剧情越来越远。 至于他是如何看楚栖楼的,说实在的,他现在也不清楚。 可怜可叹可惜?可恨可憎可恶?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楚栖楼? 沈玉琼以前执着地想看清,可现在他却突然觉得,都无所谓了。 楚栖楼真的乖巧也好,装出来糊弄他也罢,他都不想管了。 他愿意装给他看,那就看看他能装到几时吧。若是装一辈子也好,若是装不下去了……沈玉琼眸光微闪,落在楚栖楼手腕上。 那里缠着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线,是先前在风荷村,他给楚栖楼疗伤时,以自身精血凝成的,和他之间存在感应。 楚栖楼既然一开始就决定装作乖巧无害的徒弟,那就给他一直装下去好了。 他沉默良久,敲了敲楚栖楼的脑袋:“小混账,为师都为了你出生入死了,你说为师如何看你?” 楚栖楼一怔。 沈玉琼就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费劲巴拉地把缠在腰上的两只狗爪子扒拉下去,揉了揉腰,半真半假地抱怨:“小崽子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勒得为师腰都要断了。” 楚栖楼立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了,耷拉着脑袋:“对不起师尊,我给你揉揉吧,我下次一定小心。” 沈玉琼挑眉:“还有下次?” 改不改不知道,但楚栖楼认错很快,从善如流道:“没有下次了,师尊。” 他又伸出爪子:“那我给你揉揉吧师尊。” 沈玉琼本就是逗他,当即推开那双手,道:“无妨,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哦——”楚栖楼似乎很失望,像只被抛弃的小狗,耷拉着眉毛,“弟子想为师尊做些什么。” 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沈玉琼又心软了,扬起一点下巴,矜持道:“好吧,等回山上的。” 楚栖楼又雀跃得像只蝴蝶。 不论如何,师尊总算不再板着脸,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了。就算师尊心里还是不接受他,只要他有机会留在师尊身边,总会让师尊改变想法的。 “对了,师尊,你刚才说的成婚,是什么意思,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们要去吗?”楚栖楼突然很认真地问。 “……”沈玉琼看他面上的茫然和求知欲全然不似作伪,想起这孩子在山下流浪,估计也没人教他这些,他大约是真的不知道。 于是他想了想,反正也不急着回去,不如带楚栖楼去看看真正的婚礼,说不定沾沾人间的喜气,他也能更有点儿人情味儿。 他朝楚栖楼勾勾手指:“走,为师带你去看看。” 楚栖楼欢欢喜喜地扑上去了,还不忘关心一下沈玉琼的受伤的胳膊。 他不说,沈玉琼倒是都快忘了身上的伤。 这次真的,一点都不痛。 宽大的衣袖下,沈玉琼慢慢回握住了那只手。 红衣青袍交缠着,走过暮色沉沉的苦情海,穿过竹影摇曳的竹林,访过繁华喧嚣的人间街市。 楚栖楼停在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张望许久,挑了两张笑面狐狸面具:“师尊,我看他们好多人都戴这个,我们也买两个好不好?” 沈玉琼拿他没办法,绷着唇角,故作严肃道:“好吧,不过这次你自己拿着,为师不会再帮你拿了,你已经买了很多东西了。” 放在以前,沈玉琼肯定想不到,自己的乾坤袋有一天会用来装各种零食和玩具。 楚栖楼以前没见过这些,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买一些回去,沈玉琼无奈,也就顺着他了。 楚栖楼笑嘻嘻地付了钱:“师尊,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对视三秒,沈玉琼朝他伸出手。 “再乱买以后扣你零用钱了。”他半真半假嗔道。 “师尊舍不得。”楚栖楼持宠而娇,眨眨眼睛,把面具放在沈玉琼手上。 那只手素白的腕子上,挂着一串圈圈缠绕的红色串珠,鲜红的串珠上描着繁复的金纹,据说能保平安,是楚栖楼非要买给沈玉琼的。 第22章 这面具做工倒是精致,尖尖的狐狸耳朵描红画金,扬着狡黠的笑。 沈玉琼失笑,动手给楚栖楼戴上,手指灵活地在脑后系了个结。 楚栖楼晃了晃头,把手中另一个面具举到沈玉琼面前:“师尊,我帮你带吧。” “好吧。”沈玉琼想,来都来了,就陪他好好玩吧。 他把面具覆在脸上,微微俯身低头。 楚栖楼踮起脚,凑上去,双手绕过沈玉琼耳侧,在后面摸索着打了个结。 “师尊,系好了……” 楚栖楼扬起头时,沈玉琼恰好低下头,狐狸面具尖尖的鼻子磕在一起,发出一丝极轻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却顺着面具,如同电流般蔓延过两人四肢百骸。 鼻尖交叠,沈玉琼隔着面具,看到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沈玉琼回过神,猛地抬起头后退了一步。 “师尊?”楚栖楼懵懵地看着他。 索性有面具遮挡,不至于太过失态,沈玉琼定了定神,长舒一口气,道:“无事。” 熙熙攘攘的长街旁,两人面对面垂袖而立,谁也不知对方面具下是何表情,谁也没有出声。 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声,两人齐齐抬头,循声望去。 敲锣打鼓和唢呐声震天响,一队迎亲队伍喜气洋洋地朝这边过来,一路撒着红色花瓣和彩带。 新郎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马上,脸上满是笑意,接受着夹道百姓的祝福,随后迎亲队伍在旁边的宅子门口停下。 那宅子门楣上也挂着大红的喜绸,新郎从马上跳下来,小心翼翼掀开花轿帘,牵住轿子里伸出的手,将盖着盖头的新娘抱下轿子。 周围一片祝福声,沈玉琼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人群说了句:“恭喜。” 喜婆随手塞给两人一把喜糖,喜气洋洋道:“同喜同喜。今日我家公子成婚,大摆宴席,大家无事的话,都来喝杯喜酒啊!” 楚栖楼愣愣地捧着那把糖,看他:“师尊?” 沈玉琼打趣道:“收着吧,这是成婚时的喜糖,是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来日有个好姻缘。” “师尊,我还是不懂,什么是成婚。”楚栖楼懵懵懂懂道。 沈玉琼想了想,解释道:“成婚,就是两个人通过婚礼这种仪式结为夫妻,确定两个人亲密的关系,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你看,就像那样。”沈玉琼抬头,扬了扬下巴。 大厅里,新郎和新娘身着大红喜袍,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玉琼想让楚栖楼多了解些常识,于是耐心解释道:“你看,这样,他们就算是在世俗的见证下组成家庭。成婚,就是一种让大众认可两个人关系的仪式,婚礼双方会邀请宾客,让他们做见证,等成婚以后,大家就会知道,这两个人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当然,这是顺利的情况下,若是双方有人不忠,也可以离婚,再找他人。”沈玉琼想了想,又补充道。 他正绞尽脑汁地试图让楚栖楼理解成婚这种神秘的仪式,就见楚栖楼眼神游离,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眼睛亮亮的,兴冲冲道,“师尊,那我们成婚好不好?” “……” 这次沈玉琼没收手,楚栖楼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 他很委屈:“师尊为什么打我?” 沈玉琼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们是师徒,师徒是不可以成为夫妻的,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 “为什么没有,那我们可以做第一个,师尊你说过,人要敢于做旁人没做过的事情。”楚栖楼不依不饶,对这事上了心。 沈玉琼心道完蛋,自己讲了半天,这孩子还是没理解成婚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年纪小,等以后长大了自己悟去吧,他教不动了。 他面无表情甩下一句:“教你的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混账东西。” 楚栖楼:嘤,师尊又骂我,我到底哪说错了。 作者有话说: ---------------------- 从此和师尊办一场婚礼成了76的执念,再过几章抢婚哈[黄心] 第18章 沈玉琼带楚栖楼回了栖霞山。 和第一次带楚栖楼回来时不同,这次他没御剑,牵着楚栖楼的手,从山下第一个石阶开始,一阶一阶走到了山顶。 整整六千石阶,楚栖楼爬到山顶时气喘吁吁,想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带自己徒步爬上来。 他抬头,那柄玉容剑别在乌黑的发间,像一支普通簪子一样,师尊真的很少用它。 可那天玉容剑剑光凌厉,以一剑之力破开苦情海巨大的幻境,师尊提着剑的身姿犹在眼前。 他也想变强,想在下次遇到危险时,不再只能躲在师尊身后,而是像师尊一样,挡在他前面。 沈玉琼注意到他的目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小崽子这是,想拥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了。 仙盟中注重传承,但凡世家大族,家中长辈都会费些心思,给资质出挑的弟子打造一柄好的佩剑。也因此,资源从出生起,就是不公平的,那些普通的修士,需要成倍的努力才能赶上世家子弟。 毫无家族托举的修士,叫的上名字的屈指可数,尉迟荣就是其中杀出来的佼佼者。 说实在的,沈玉琼挺敬佩这位枯荣剑的,仅凭自己就爬到如今的位置。 他年少时被上任仙盟盟主收养,师兄弟几个互相扶持,修炼之路走得倒也顺遂。 他二十岁那年,他那位常年闭关的师尊终于想起几个徒弟还没有佩剑,于是大手一挥,天材地宝随便挑,让他们自己解决佩剑的问题。 玉容剑便是在那年开始跟着他的,这些年他用的少了,但也从不离身。 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楚栖楼肯定会提起剑的事的。 与其等他求到头上来,不如自己先开了这个口。 “你想要剑?”他问。 楚栖楼就点点头,目光很是期待。 沈玉琼叹了声:“好。” 他知道自己既然把楚栖楼带了回来,就该放下的。 可当楚栖楼带着炼好的剑,兴冲冲地告诉他,他给剑取名叫“落霞”的时候,沈玉琼的心口还是泛起一阵剧烈的痛楚。 冰凉的剑身贯穿胸口的痛意仿佛刻在脑海深处,因此,当楚栖楼拔出剑的时候,沈玉琼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 “当啷——” 金属坠地发出一声巨响,沈玉琼猛地回神,就看见楚栖楼一脸茫然,眼神中满是惶恐不安,颤声道:“师尊?” 那柄通体火红如流霞的剑被他丢在脚边,楚栖楼手悬在半空中,想往前伸,却在快触碰到沈玉琼时又猛地收回,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袖,唇被咬得发白。 “师尊不喜欢这把剑,我毁了便是。” 该来的总会来,就算毁了落霞剑,也还会有别的。沈玉琼按住他要毁剑的手:“这是把好剑,很称你,留着吧。” 虽然楚栖楼最后在沈玉琼的阻拦下,没真毁了落霞剑,但他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谁也不见。 之后的几年,不管沈玉琼怎么说,他也没再用过落霞剑。 那天后,两人几天没见,楚栖楼来找他了。 上次从苦情海带回来的那几条鱼,死的只剩了一条,楚栖楼抱着鱼缸,眼睛红红的来求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尊,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鱼都养死了,我好没用,什么都留不住……” 那鱼本就是楚栖楼的眼泪落在海里,依托一点灵气所化,朝生暮死也是常态,活了几天已实属不易。 但看楚栖楼哭得伤心,倒像是真养出了感情,沈玉琼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把它带回去,连续三天用指尖血喂养,三天后,为师保证它活蹦乱跳。” 楚栖楼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当天晚上,等隔壁的灯熄了,沈玉琼才伏在案前,在一小块玉石上仔细雕琢着。 天快蒙蒙亮时,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栖楼的房间。 琉璃的鱼缸里,飘着一条已经翻了肚皮的死鱼。 他是骗楚栖楼的,白天他便看出来,这鱼活不过今晚,只是看楚栖楼好不容易对什么东西上了心,不忍把他那点希望打碎。 他把死鱼捞出来,将那枚雕满符文的鱼形玉石浸入水里。 玉石入水,立马化为一条活蹦乱跳的金鱼,和死的那条一模一样。 沈玉琼露出个浅淡的笑,用手指拨弄着那条金鱼,轻声道:“以后你便好生陪着他吧。” 沈玉琼在仙盟中地位高,是日积月累达成的,他发明的法术太多了,这以草木花石化物,便是其一。 寻常摘叶拈花,可化简单飞鸟走兽,顷刻便散。再精细一些,便如这鱼,只要制作者不死,灵力不枯,玉兽便可长存。 第23章 楚栖楼想养,便送他个能养得长久的吧。 沈玉琼看了眼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楚栖楼,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温柔,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他在一棵红枫树下找到了一个新翻的土坑,白日他便看见楚栖楼蹲在这儿哭,想来是把鱼埋在这了。他便在旁边又挖了一个小坑,把这条鱼也埋了进去。 沈玉琼也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养的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只能把人捧在手心里哄着。 这一哄就是五年。 清晨,沈玉琼靠在床头,时隔五年,再次翻开了那本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书。 无他,只因为,按照时间线,今天该是楚栖楼亲手杀了他,飞升的日子了。 可这些年,楚栖楼虽也勤加修炼,进步速度比同龄人也是高出一大截,但如今的修为也才刚到元婴,距离化神还有一大截,更别说大乘期了。至于飞升的迹象,更是一点儿没有。 他左思右想,觉得古怪,难道他把剧情改动这么大?他不仅把主角性子养歪了,楚栖楼恐怖的天赋也没了? 他实在抵不过心中好奇,还是打开了书。 只翻到第二页,他便骇得指尖颤抖起来。 那白纸上的黑字下,蓦地爬上一行行朱红的字,飞快地写满了整页纸。 他哗啦啦将书页往后翻,一连几十页,黑字下都添了一行红字,像是某种批注,又像是…… 他粗略看过,更觉惊骇。 黑笔所书,乃是他五年前所看剧情,字里行间便可看出楚栖楼的阴暗无情。 朱笔所写,却是这五年间,他和楚栖楼之间,实打实发生的一点一滴,好像楚栖楼真的改变了,懂冷暖知进退。 一上一下,一黑一红,对比鲜明。 沈玉琼一页一页翻着,手抖得不成样子。 朱笔字迹停在楚栖楼杀师飞升这一页,黑字稀疏,落在楚栖楼一剑刺入沈玉琼胸膛,朱笔却密密麻麻,又慢慢生出一行字:楚栖楼做了早饭,欢欢喜喜来给师尊送饭…… 沈玉琼猛地抬头,楚栖楼提着两个饭盒,推开了门:“师尊——” 沈玉琼猛地合上书,呵斥一声:“谁准你进来的!” 楚栖楼被他吼了一句,眼眶刷一下就红了,嗫嚅着:“师尊之前说,让弟子不必敲门,直接进来就好。” 沈玉琼一怔,这确实是他亲口说的。 楚栖楼刚回栖霞山的时候,便又恢复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他做早饭的习惯。 徒弟孝顺,沈玉琼也乐得享受,只不过楚栖楼每日来得早,他有时还没起,便告诉楚栖楼,不用敲门直接进来就行。 话是他说的,人也是他吼哭的,沈玉琼这会冷静下来,心下懊恼,慌忙把那书收起来,穿着件里衣便下了床。 “为师的错,为师不该吼你。”他无奈道,“怎么这么大人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五年时间,少年褪去青涩,长成了高挑俊朗的青年,以前只将将到他肩头的人,现在竟比他还高半个头。 他还穿着那身红衣,却和以前又不太一样了,但真让沈玉琼说,又说不出来哪变了。 沈玉琼把食盒从他攥得紧紧的手指里扒出来,放在桌子上,拉着他到床边坐下,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他,又觉得不合适,凑近了又硬生生拉开,只拍了拍他的背,哄道:“是为师刚才被梦魇着了,不该朝你发脾气。” 楚栖楼没等到熟悉的怀抱,眼神暗了暗,刚要开口,却只觉得四肢百骸蔓延过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前倒去,扑在沈玉琼怀里,浑身颤抖着,大汗淋漓,顷刻间打湿了衣服。 沈玉琼起先以为他是又在撒娇耍赖,可低头一看,却发现他浑身抖得厉害,额上直冒冷汗。 他心下一惊,想看看他是怎么回事,却发现楚栖楼后颈的衣领处,隐隐冒出些黑色的纹路。 是怨诅痕! 他当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怨气附在人身上,发作时便痛意彻骨,楚栖楼这是怨气发作了。 可……可五年来,他明明没发作过……不对! 他扳着楚栖楼的肩,把他扶起来,声音急促地问:“你这几年是不是也这样发作过?你一直瞒着我?” 楚栖楼喘息着,手指难耐地攥着沈玉琼的手腕,下巴搭在沈玉琼肩上,来回磨蹭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里衣,贪婪地汲取那一丝温度,好半天才哑声道:“师尊……我好疼,你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沈玉琼只好一动不动让他靠着,一只手搭在他背上,给他不断传输灵力,试图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怨诅痕压下去。 可没有用,汹涌的灵力一经流出,宛若石沉大海。 为什么?他身上也沾了一丝怨气,这些年发作时,也是如此压下去的。 “师尊……师尊不必耗费灵力,没有用的。”楚栖楼察觉他的行为,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输送灵力。 “你放开——”沈玉琼挣扎着想抽出手,可楚栖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让他动弹不得。 这小兔崽子,沈玉琼气笑了,用另一只手就要继续。 楚栖楼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有几分阴沉的狠意,沈玉琼被他吓了一跳,愣神间被楚栖楼钻了空子,一把擒住他另一只手腕,反手往身后一扣,将两只手以一个擒拿的姿势攥在一起。 “反了天了你小混蛋——”沈玉琼哪被人这么对待过,气得直哆嗦。 但他骂早了,楚栖楼今天疯得不轻,打定主意要把这混账做到底。 他一手擒着沈玉琼,一手扯下头上的发带,三下五除二绑在沈玉琼手腕上,粗暴地打了个结,然后把人往床上狠狠一推。 沈玉琼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床上,脸摔进柔软的被子里,眼前一黑,大脑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又发什么疯——”沈玉琼扑腾了一下,扭头想翻身起来,却被一把按住后颈,牢牢钉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 过渡一下,马上快进到我最喜欢的剧情啦[黄心] 第19章 沈玉琼没想到养大的崽子居然一朝反了天,倒反天罡把他制住了,心里火气更大,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窜,伸手就要摸床边的戒尺。 戒尺还没摸到,楚栖楼先开口了。 “师尊,往常我留你,你总是想走,你总是把我推开,今天……今天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我好疼……你陪陪我……”楚栖楼带着薄茧的五指摩挲着那截白皙的脖颈,目光愈发痴迷,眸中不加掩饰的贪婪几乎快要将沈玉琼拆吃入腹,可床上那人却无知无觉。 沈玉琼被他摸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努力从被子里扬起头,颤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只是这话没起到什么警示的作用,冷冽的嗓音打着颤,像是被逼得狠了又无可奈何。 楚栖楼目光更沉了,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想朝那扬起的脖颈上咬下去的冲动。 仗着沈玉琼背对着他看不到,他舌抵上牙尖,舔了舔,好半天才抑制住冲动,软下声音:“师尊……师尊我难受,你别走好不好?” 沈玉琼看不见楚栖楼,只能听见他委委屈屈的控诉和哀求。 他觉得古怪,往常?这小崽子大约是疼得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但他略一思索,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 约莫是以前怨诅发作的时候,不敢告诉自己,自己一个人硬捱的时候,出现了幻觉。 但他自认这个师尊当得也算有求必应,怎么出现在楚栖楼的幻觉里,就成了不管不顾撇下他就走的恶人了? 他心里不爽,这小兔崽子,若是难受就直接来找他,来告诉他,自己难不成还能不管他?现在搞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是不会心软的…… “师尊……”楚栖楼像只狗崽子一样往他怀里拱,“求求你了师尊……” “为师在呢,为师不走。”沈玉琼轻叹着,软了声音,“你先把手拿开。” 楚栖楼闷闷道:“师尊真不走了?” “为师不走。”沈玉琼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楚栖楼乖乖松了手,又往他身上扑。 沈玉琼被扑了个满怀,手却还在身后绑着,整个人以一个尴尬的姿势歪在床上。 更尴尬的是,楚栖楼来的时候,他只穿着件里衣,这么折腾了一会儿,衣带散开,本就松散的里衣从肩上滑落,露出肩头和大片雪白的胸膛。 偏偏楚栖楼这小崽子还无知无觉,依旧抱着他蹭。 沈玉琼默念了几遍,告诉自己,他现在疼得神志不清,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个屁啊! 沈玉琼受不了了,这种衣衫不整被一个比你年纪小,但体型比你大的成年男性抱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沈老师头顶冒火,但面上依旧和善,他用手肘怼了怼楚栖楼,温声细语哄道:“乖,给为师解开。” 第24章 楚栖楼这次不听了,一手揽着沈玉琼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眸光沉沉地看着他:“我解开师尊就要跑了。” “……”意识不清,但不傻。 沈玉琼心道孩子大了是真难哄,他压着火气道:“我不跑,为师不跑,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某人还是无动于衷。 沈老师木着一张脸,考虑了三秒直接把发带暴力挣开。 但那样的话,估计这条可怜的发带死状会很惨。 毕竟是他送楚栖楼的第一件东西,楚栖楼也戴了这么多年,还是蛮有意义的,他舍不得直接毁了。 要是弄坏了,估计楚栖楼又得缠着他哭好久。 为人师长,总是要多考虑些的。大度,大度,再大度。 沈玉琼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拉下脸,对楚栖楼软声道:“你给为师解开吧,磨得有些疼。” “疼”这个字好像触动了楚栖楼的某根神经,他从混沌中回过神,茫然地看过去。 那对纤细有力的胳膊被缚在身后,薄薄的肌肉勾勒出流畅优美的线条,枫红色的发带缠绕在雪白的腕间,凸起的腕骨抵在发带上,摩擦出浅淡的红痕。两枚银铃坠在发带上,随着细微的颤抖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栖楼定定地盯了一会儿,忽地道:“对不起,师尊,我弄疼你了。” 然后他抬手,利落地解开了发带。 “啧。”束缚被解开,沈玉琼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劈手夺过那条发带,趁着楚栖楼发愣的功夫,抬腿踹上去,膝盖顶着楚栖楼胸口,把他抵在床头,“小兔崽子反了天了,嗯?还敢绑你师尊?” 楚栖楼愣愣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目光从染着薄红的脸颊划过颈间凸起的喉结,落在半挂着的里衣上,忽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 “师尊,我是在做梦吗?” 沈玉琼没好气地扇了他一巴掌,问:“醒了没?” “不是做梦。”楚栖楼喃喃道,“也是,师尊你在梦里总是嫌恶我的,从不与我多说,更不会留下来陪我。” 他又问:“你是真的师尊,对吗,师尊?” “不然呢?”沈玉琼反问。 楚栖楼又突然委屈起来:“师尊你终于理我了,你之前为什么总是看见我就跑。” 我怎么知道。 沈玉琼抵着他,突然抬起楚栖楼的下巴,细细打量着,然后忽然道:“为师这些年如何待你,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会丢下你不管的人?” “不是的师尊,不是的——”楚栖楼慌忙解释着,小心翼翼抬眼瞥了眼沈玉琼的神色,“我只是怕师尊会因此厌弃我。” 沈玉琼知道他说的是怨诅,没好气道:“我要是因此厌弃你,五年前就不会带你回来。” 楚栖楼就茫茫然张了张嘴。 沈玉琼突然觉得,自己跟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什么。 他松开楚栖楼,慢慢站起来。 “师尊你又要走吗?”楚栖楼这时候反应倒快,立马爬起来,拽住他的衣服。 沈玉琼苟延残喘的里衣终于撑不住了,彻底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沈老师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一脚把楚栖楼踹下床,怒吼声引来了整个山头的弟子:“楚栖楼——” 作者有话说: ---------------------- 楚76香晕了吧 小狗还是很怕弄疼师尊滴,以后俩人交流的时候,好学的某人还会一直慢慢浅浅地弄,弄的师尊满脸潮红,已经受不了了,还要问:“师尊,我弄疼你了吗?要不要再轻一点?” 第20章 怨诅痕消了下去,楚栖楼也被灰溜溜地赶了出去。 他一出门,就看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人挺拔清冽,一身水蓝色宽袍,出尘不染,正是沈玉琼的得意弟子,楚栖楼的大师姐,徐温雪。 楚栖楼对这个大师姐向来恭敬有加,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师姐。” 徐温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去屋里找沈玉琼了。 徐温雪一走,刚才畏畏缩缩的另一人立马嚣张起来,晃荡到楚栖楼面前,笑容十分欠扁,声音贱兮兮道:“呦,这不是楚师弟吗,这是怎么了?往日你不是惯会使些伎俩讨师尊欢心吗,怎的今日惹了师尊不快,被赶出来了——” 此人正是楚栖楼的六师兄,苏宁。 只可惜,他本人和名字的“宁”毫无干系,是个煽风点火,找茬挑刺的高手,和楚栖楼可以说是非常不对付。 苏宁也是沈玉琼从山下捡回来的,他比楚栖楼早一年来山上,原本是山上最小的。结果突然杀出来个楚栖楼,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服楚栖楼整日霸占着师尊,时常去沈玉琼面前说些楚栖楼的坏话,说这姓楚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整日装得楚楚可怜,指不定包藏着什么祸心,师尊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了云云。 后来他被沈玉琼敲打了一番,说同门之间,不要内斗,不要再让他听见谁来讲闲话, 于是苏宁就从告状变成了整天蹲着楚栖楼,但凡看他有异动,便要上来冷嘲热讽一番,恨不得楚栖楼马上就失宠被赶下山,自己趁机上位。 不过这么多年,楚妖妃始终盛宠不衰。 这不,他蹲守许久,终于等到了今天,听见师尊的声音,他就巴巴地赶来第一现场,就为了狠狠羞辱楚栖楼一顿。 但楚栖楼被撵出来心情似乎还不错,居然冲着他笑了一下。 “不劳六师兄费心了,我跟师尊好得很,让你失望了。” 苏宁大惊,连嘲讽都忘了,心道楚栖楼莫不是被师尊赶出来,气疯了? 要知道楚栖楼平日对着师尊笑脸相迎,对他却是演都不演,冷着一张棺材脸,阴沉得吓人,今日居然对他笑了??? 实在可怕,苏宁有些担心他这位师弟会想不开寻短见,于是沉思片刻,使了个屏息的法宝,跟上了大步离开的楚栖楼。 ** 徐温雪敲了房门,等了许久,才听见里面一句清冽的“进来吧”。 那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可徐温雪跟了沈玉琼许多年,从短短一句话中听出了几分强撑的虚弱。 她忧心忡忡地进了屋,发现沈玉琼穿戴整齐,端坐在床边,只是面色苍白,像是在强忍着痛楚。 这姑娘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师尊你怎么了?” 沈玉琼本不想在徒弟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刚想说无事,张嘴却感觉喉间一阵腥甜,一阵天旋地转间,只听徐温雪焦急地接住他:“师尊?” 沈玉琼缓了好一阵,才拍拍她,缓声道:“无妨。” 见徐温雪拧着眉,一张脸冷得如霜,沈玉琼便道不妙,心里有些犯怵。 他这个徒弟向来强势,说一不二,聪明又心细如发,怕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他又加重了几分语气:“阿雪啊,为师无事。” “师尊别拿我当其他人一样糊弄,”徐温雪猛地攥住沈玉琼手腕,道了句“弟子冒犯了”,便猛地往上一掀衣袖。 沈玉琼“……”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大逆不道呢,知道冒犯还冒犯,还是他平时脾气太好了,惯的这帮小崽子。 不过他这回没功夫训斥徐温雪了,好好个冷清清的姑娘,此刻红了眼眶:“师尊……师尊何至于此?就算小七……” 只见沈玉琼有些苍白的手臂上,爬着一道道狰狞扭曲的黑色怨诅痕! 方才见楚栖楼疼得厉害,沈玉琼脑子一抽,又用了那转移的法术,将楚栖楼身上的怨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想着自己修为高,总能压下去。 但让他震惊的是,楚栖楼身上的怨气五年来竟积累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便是压在他身上,痛楚也难以承受,他又惊又骇,楚栖楼到底是怎么瞒着他,忍了整整五年的? 又为何,他身上的怨气会不断增加? 沈玉琼觉得整件事愈发扑朔迷离,想着打发走徐温雪,再好好看看刚才没看完的书。 徐温雪玲珑心思,早已将前后事情串起来,摸出前因后果,她话没说完,是不知道该再怎么插手这件事。 说到底,这是师尊和师弟之间的事,可让她看着师尊受苦,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眼见瞒不过去,沈玉琼叹了口气,拉着徐温雪让她坐下,慢慢道:“此事莫要声张,也不必怪你七师弟。” “此间种种,皆是为师自愿。”他顿了顿,特意强调道,“莫要让你师弟知道。” “师尊!”徐温雪急了,“那这东西可有办法消除?” 暂时没有。沈玉琼木着脸想,但他还是对徒弟撒了谎,“肯定是有办法的,为师有办法的,你放心吧。” “师尊要是有办法,刚才也不会差点晕倒。”徐温雪不信,她道:“师尊分到弟子身上来一些吧……” 停停停,这东西霍霍两个人就够了,这是闹哪样。 第25章 沈玉琼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先回去吧,让为师自己静静。” “切记莫要让你师弟知道,他若是知道了,又该责怪自己了。” 徐温雪很不甘心,但师尊如此说了,她也只能暂时离开。 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师尊,刚才我来的时候,六师弟也在,我怕他又跟小七起冲突……” 沈玉琼闻言无奈起身,道:“我去看看吧。” ** 只见楚栖楼沿着枫树林走了很远才停下,自言自语着,似乎在和谁对话。 楚栖楼在和识海里的湖绿对话。 湖绿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出的主意没错吧?你老是担心你师尊因为你身上有怨诅厌恶你,今日一见,他明明把你当眼珠子稀罕,断不会因此厌弃你的,你就放心吧。” 湖绿就是他从苦情海带回来那只魅妖,这些年一直藏在他的识海里。楚栖楼一开始看她很不顺眼,但好在这些年师尊身上的妖毒却是没有再发作,他便对湖绿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今日这一出,正是湖绿和楚栖楼策划的一出戏。说是戏,倒也算不上,怨诅发作是实打实的,只不过楚栖楼摸清了怨诅发作的规律,卡在那个时间点去找了沈玉琼。 这五年来,他每每怨诅发作,都不敢去找师尊,生怕师尊看了他这满身污秽的模样,心生厌恶,把他逐出师门。 他战战兢兢,可每次怨诅发作都太难熬了,他只有靠着湖绿捏造的幻境,看一看师尊,才能捱过去。 但湖绿毕竟只剩一缕残魂,魅妖的法术发挥不出来,每每师尊总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狠心离开。 湖绿便撺掇他,跟着她一起学魅妖的法术,好制造更精细的幻境。 但楚栖楼本就是瞒着师尊偷偷揣着她,生怕自己学了后被师尊察觉,更惹师尊厌恶。 一来二去,就有了今天这场试探。 “怎么样,跟我学我们魅妖一族的幻术吧——”湖绿还在游说,她太过激动,蹿出一缕绿烟,幽幽地飘在空中。 “啊——”枫树林后面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楚栖楼神色一变,目光锋利阴沉,直直扫过身后枫树林,在一棵树后面锁定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出现在那身影身后,猛地扣住那人肩膀,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好巧啊,六师兄——” 这人正是躲在树后偷听的苏宁,他被吓得六神无主,几乎快要尖叫,却硬生生拼命咽下了尖叫声。 因为面前楚栖楼的目光太过可怖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叫出来,马上就会被他灭口。 “师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楚栖楼表情似是惋惜,又似乎很纠结,“师尊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苏宁只觉得头皮都快炸开了,他哆哆嗦嗦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师弟你让我走吧……” 楚栖楼神色阴郁:“师兄凭什么觉得,我会就这么放过你,等着你去告诉师尊?” 这意思就是不会放过了,苏宁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楚栖楼鼻子就开始骂:“好你个楚栖楼,我就说你是个黑心肝的狗东西,不仅整日装模作样讨师尊欢心,还包藏妖孽!” “师尊知道你那些乖巧懂事都是装的吗?师尊知道你到底都做过什么吗——” 楚栖楼面无表情:“只要师尊喜欢,我装一辈子又何妨?” “至于我做过什么,”楚栖楼歪了歪头,又露出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只要师兄不说,谁会知道呢?” 苏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愤愤道:“师尊待你这么好,你就这样骗他?你怎么敢!” 楚栖楼冷了脸:“我没有骗师尊,他喜欢小意温柔乖巧听话的徒弟,那我便就是这般,至于你?别痴心妄想了,师尊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楚栖楼说完这话,却见苏宁脸色猛地变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得意洋洋喊道:“师尊!” 楚栖楼心头一震,猛地回头,看到沈玉琼站在他身后两米开外的地方,抱着胳膊,不知听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苏宁幸灾乐祸的笑声模糊而遥远,他眼中只剩下面容冰冷的师尊,巨大的恐慌感袭来,让他茫然无措。 师尊都听到了。 他是可以装一辈子,可万一,万一师尊不给他这个装的机会,他该如何? 楚栖楼浑浑噩噩,脑海里阴暗的念头如同见了火星的野草般疯长。 他想,若是师尊真的因此不要他了,他就拿锁链把师尊锁在他房间里,同他日日相守,夜夜相伴,师尊恨他又如何,只要能跟师尊在一起…… 可他不想师尊恨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所以现下还是要稳住。 他飞快地收回制住苏宁的手,惶然开口:“师尊,你听我解释……” 苏宁那个贱嘴巴还在煽风点火:“师尊?师尊您怎么在这儿?师兄刚才说的话不是故意的,这肯定不是他本意……” “够了。”沈玉琼沉声道。 他看着各怀鬼胎的两人,朝两人走去。 沈玉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楚栖楼心上,每走一步,他的心就颤一下。 楚栖楼绝望地闭上眼,想,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苏宁一脸欣喜,想着这小子丑恶的嘴脸终于被师尊发现了,告状道:“师尊,小七他竟想残害同门,您可一定要严惩啊!” 楚栖楼猛地睁眼,眼底翻涌着戾气,死死盯着苏宁,恨不得把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撕烂。 四下寂静,楚栖楼只听得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栖霞山上同门之间禁止内斗,以后谁要是再被我发现这种情况,这栖霞山,也不用呆了。” “跟苏宁道歉。”沈玉琼说完这话,把头转向楚栖楼,声音冷冽强硬。 楚栖楼不可置信地抬头,想从沈玉琼脸上看出些别的情绪。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深邃悠远,薄而浅淡的唇绷得紧紧的,是师尊生气时才有的表情。 师尊真的生气了。 楚栖楼泫然欲泣:“师尊……” “道歉。”沈玉琼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楚栖楼知道自己已无退路,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好咬着牙,硬邦邦对苏宁说了句:“对不起,师兄。” 苏宁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就知道,师尊知道了这小子的真面目,肯定不会再惯着他的,说不定还会直接把他赶下山去。 果然,师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道:“他没把你弄伤吧?” 苏宁虽然想再给楚栖楼添把柴,奈何这小子确实没伤到他,他也只好道:“多谢师尊关心,弟子无碍。” 楚栖楼看着两人亲热的身影,只觉得无比刺眼,他恨不得直接上前把苏宁打晕,把师尊抢回来。 师尊,师尊他怎么能把自己晾在一边,跑去关心别人? 难道师尊真的因此,厌弃他了吗? 楚栖楼盯着苏宁的眼睛里快冒出火来,苏宁注意到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却听到沈玉琼说:“无事便好,此事他也给你道了歉,那便说另一件事吧。” “楚栖楼是我养大的,他是什么样的我自然清楚,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嚼舌根子。”沈玉一眼扫过去,让苏宁只觉得浑身泛起凉意。 楚栖楼茫然抬头,看向他师尊,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玉琼剜了他一眼,又道:“你们两个,回去都给我抄一百遍清心咒,明日交给我。” 说罢,他拽着楚栖楼往枫树林深处走:“你给我滚过来。” 楚栖楼如梦初醒,踉跄着跟着他师尊,还不忘回头挑衅地看了苏宁一眼:看,师尊不会不要我的,他还是会维护我。 苏宁脸都绿了,他想不通,师尊为何独独偏爱这个戏精绿茶,已经知晓他的真面目,却还是护着他。 绿茶本人毕竟道行浅,现在也很慌。 沈玉琼一路拽着他,在枫树林最深处停下。然后一步步逼近,直把楚栖楼逼得后背“咚”一下撞在树干上,退无可退。 青衣宽袍的人明明个头上比靠在树上的人矮一截,气势上却凌厉强势,开口就是一记重击: “以后不用再装了。” 楚栖楼顿时如遭雷劈,目光几经流转,最后慢慢沉下来:“师尊什么时候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 76你就作吧,马上老婆没了知道着急了,到时候喊着师尊为什么不爱我,哭唧唧搞墙纸 别人家龙傲天主角随身爷爷学怎么变强,76跟魅妖学魅术,师尊跑了就这样半勾引半墙纸把人捉回来[黄心] 然后下章准备入v啦,谢谢宝子们一路陪伴,其实蛮忐忑的,害怕自己写不好这个故事,但是作者会努力给小沈和小楚一个最好的故事哒。 第26章 入v当天掉落万字更新哦,爱你们[红心][红心] 第21章 沈玉琼扯了扯嘴角, 淡淡道:“你做的那些事,我从一开始就都知道。” 楚栖楼愣了好一会儿,有些拿不准师尊说的“那些”, 是哪些。 毕竟真论起来, 他做的可太多了。 他试探着问:“弟子不明白,师尊说的是哪些?” 沈玉琼眯了眯眼睛, 事到如今, 还跟他装,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个小铁盒子, 抛给楚栖楼,扬了扬下巴:“认识吗?” 楚栖楼下意识接过,看清是什么,顿时脸色一变。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师尊, 这是什么?” 沈玉琼盯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怎么, 自己做的东西,过了五年就不认识了?” 他把盒子从楚栖楼手里扒拉出来, 掀开盖子,拎着那一角没燃尽的黄纸,往楚栖楼眼前怼:“这是你的字迹吧?我冤枉你了吗?” 黄纸上未燃尽的一角,朱砂笔迹, 画着一个歪斜飞舞的字符,赫然是楚栖楼的字! 黄纸红字,证据确凿,楚栖楼再想抵赖也无法,只好低下头:“师尊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玉琼不答,一手把楚栖楼推倚在树上, 两根手指搭在楚栖楼下巴上,强迫他仰起头,似笑非笑道:“低着头做什么,心虚?” 楚栖楼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他急促地喘息着,偏过头去:“弟子无话可说。” 沈玉琼就强硬地把他扳回来,迫使他看着自己:“你无话可说,为师倒是有话问你。” 楚栖楼闭了闭眼:“师尊问吧。” “你当初用这个反召符的时候,知道唤醒的那个幻境,是宋师兄和你的吗?” 这话沈玉琼憋了五年,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如今终于有机会把心里这根刺吐出来了。 他面上冷静,袖子下的另一只手却细细地颤抖着。 黄纸背面以朱砂画符,起的是反作用,可以唤醒四害幻境。 楚栖楼用这个反召符的时候,究竟是何心思? 这些年每每他想提起这事,却总是怕自己亲手打碎了这场梦,若他真得到了那个最不想面对的答案,他以后该如何面对楚栖楼? 明知他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是一码事,真的亲手掀开那层皮,又是一码事。 楚栖楼睁开眼,直直撞进沈玉琼目光中:“我若说不知道,师尊信吗?” 沈玉琼盯着他,在思量这话的真假。 “师尊信也好,不信也罢。弟子当时……当时只是病急乱投医,想试一试能不能唤醒一个幻境,好让师尊留下。”他越说越小声,“我知道师尊当初想丢下我,我只是不想让师尊走,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幻境里有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沈玉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那我倒是该夸你聪明。” 楚栖楼缩了缩脖子。 沈玉琼放开手,把那盒子又丢给楚栖楼,像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是好,背着手在楚栖楼面前来回踱步,眉头拧得死死的。 楚栖楼说他当时不知道,他不是故意拿这件事拴住他,博他同情。 他该信吗? 他又烦躁地走了几圈,才在楚栖楼面前停下。 但等他发现自己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楚栖楼的时候,他又不爽了,一巴掌拍在楚栖楼头顶,把他往下按了按,按到他得仰视自己的角度,才满意地收手,然后猝不及防,又放了个雷。 “湖绿呢?” 楚栖楼吓得毛都炸起来了。 他强装镇定:“湖绿不是在苦情海就已经死了吗?” 他刚才太匆忙,没来得及给湖绿扔到禁制里去,两人的对话被湖绿听得一清二楚,她在楚栖楼识海里炸了锅:“臭小子你说什么呢,诅咒老娘?” 楚栖楼不理她,忐忑地揪着衣袖。 师尊发现了吗?应该是发现了吧。 师尊会怎么处置他? 沈玉琼绷着的脸忽地松下来,发出一声轻笑。 楚栖楼更害怕了。 他觉得今天自己大约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师尊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气了,已经气疯了。 沈玉琼倒是没疯,只是觉得好笑。 做错了事被发现,装傻充愣,就是死活不承认,偏偏道行又浅,心思都快写在面上。 说起来,在苦情海那天他便知道湖绿找上了楚栖楼,但他没戳破,其实是有私心的。 魅妖之毒无解,他知晓楚栖楼跟湖绿达成了某种合作,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去了。 他叹了声,道:“你好自为之吧,不过万不可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楚栖楼一愣,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还不等他欣喜,便又听沈玉琼道:“你六师兄……心思简单,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也别去报复他。” “别做让我失望的事。” 楚栖楼双手猛地攥紧,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等沈玉琼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惊得飞鸟四窜。 苏宁心思简单,那他呢,他心思复杂歹毒,怕他去报复苏宁,特意警告他? 为什么,为什么在师尊心中,自己永远不堪?为什么他怀疑着自己,却又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他对自己好,对所有人也一样好?在他心中,自己到底算什么? 心中戾气一旦开了个头,便无限增长,那些埋藏的怨气闻到同类的味道,争先恐后钻出来,楚栖楼闷哼一声,倚在树上,指甲深深嵌进土里,指尖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这次的痛意,好像轻了许多。 是因为刚见过师尊吗? 楚栖楼咬了咬牙,把湖绿扯出来:“我想学你们魅妖的法术。” ** 沈玉琼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魅妖的毒没有发作,怨诅在他的压制下,也只发作了一次。 至于楚栖楼,他整天说要闭关,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这天是楚栖楼来山上的第六年整,沈玉琼闭关了几天,给他准备了礼物,是一只新的玉兽,他雕了只小狗,准备给楚栖楼个惊喜。 先前那只鱼,楚栖楼用指尖血喂养了三日,果然活蹦乱跳,甚至一天天长大,破水而出,变成了金灿灿的鹏鸟。 沈玉琼骗他,说他捡到宝了,那是传说中的鲲鹏,下可海里游,上可天上飞,既认了他做主人,就要好好养着。 楚栖楼就欢欢喜喜地养着,还给那玉兽取了个名字,叫小金。有时沈玉琼推开窗,便能看见楚栖楼坐在草地里安静地看书,小金变成小鸡仔那么大,窝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本想着唤楚栖楼过来,怨诅却突然发作,来势汹汹,等他缓过来,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他微微蹙起眉,山上几个亲徒平素里都很稳重,敲门大多点到即止。 果然,门外人等不及,喊道:“师尊!不好了!” 沈玉琼疾步走过去拉开门,是徐温雪,她脸色很难看,不等沈玉琼问,便单刀直入道:“师尊,六师弟遇害了。” “苏宁?”沈玉琼心沉了沉,随即有了更坏的猜测,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怎么回事?他在哪遇害的?小七呢?” 徐温雪一脸欲言又止,沈玉琼心又沉了几分,他闭了闭眼,道:“无妨,你说吧。” 徐温雪就快速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苏宁今日和山下一个外门小弟子约好了一起去集市上玩,过了约定的时间,还不见苏宁踪迹,便大着胆子上了山来寻苏宁,却发现苏宁在房中暴毙,身上隐隐爬满了黑色的怨诅痕,正是被怨气杀死的。 并且那小弟子还在苏宁的房间发现了一枚留影石,石中所记录画面,正是楚栖楼在半夜潜入苏宁的房间,控制身上的怨气干脆利落将苏宁杀死,还隐隐留下一句话:“让你多嘴。” 那小弟子得到了留影石,当场并没有声张,而是用另一枚留影石记录下了所有证据,返回山下,大肆宣扬散播。 此事发酵极快,如今山下不少修士甚至普通人都知道,栖霞山上玉容仙尊最小的徒弟,是个身负怨气,因为一点过节就残害同门的心狠手辣之徒。 不少人围在山下,向沈玉琼讨个说法,让他交出那孽障,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更有甚者,叫骂着教不严师之惰,这个玉容仙尊肯定也有问题云云。 另一批人则拥护沈玉琼,说玉容仙尊为人正直,断不会徇私包庇,定是被这楚栖楼蒙蔽了,等他发现楚栖楼的真面目,一定会严厉处置了这个孽障。 第27章 两边唱红脸的唱白脸的,煽动了一群不知情的修士和百姓,倒是把沈玉琼硬生生架在高点,让他非处置了楚栖楼不可。 总之,短短一早上,发生了这么多,他却突然被怨诅困住,毫无察觉。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沈玉琼拧着眉,问:“小七现在在哪儿?” “他在苏宁房间,守着苏宁的尸体呢。” 沈玉琼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傻到跑出去自证。 此事蹊跷,虽然平素楚栖楼和苏宁向来不和,但于情,他下意识相信,楚栖楼不会做出残害同胞之事。 于理,楚栖楼没道理那么做,他杀了苏宁,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他,这种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事,楚栖楼又不蠢,怎么会杀了人还把尸体明晃晃留在房间,给足了别人证据。 可…… 怨诅发作时疼痛非常,万一、万一是楚栖楼神志不清下做的呢? 沈玉琼不愿意再往最坏的方向想,宽大衣袖下指尖深深刺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小弟子是怎么上山又下山的?山上有结界,他怎么做到出入自如且不惊动旁人的?” 徐温雪面色羞愧:“是苏宁,他给了那人自己房间的通行阵,弟子惭愧,竟毫无察觉。” “不怪你,此事连我都没察觉。”沈玉琼一阵心累,“苏宁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 沈玉琼向来不会过多拘束弟子,谁若是想下山,跟他说一声便可以下去,按时回来便可。至于山下外门弟子,多是无处可去想谋条生路,但又无甚天赋的普通人,沈玉琼便留了他们在山下,做些营生也好,自己修行也罢,总归是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他们占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但其实跟栖霞山没什么关系,也鱼龙混杂。但山上有结界,跟山下也鲜少交流。 苏宁竟然认识了个山下的人,还擅自给对方开了通行阵,等于把栖霞山的命门堂而皇之地交了出去。 沈玉琼知道他不聪明,但没想到他没脑子到这种地步。 徐温雪摇摇头:“平素大家各忙各的,谁也没留意。而且现下这人跑到山下去,嚷嚷着要给苏宁讨一个公道,找了一堆人保护自己,说怕咱们灭口。” “此人蹊跷,又有备而来,怕是早有预谋。”沈玉琼沉沉道,“不过到底什么人大费周章设计这一出,目的又是什么?” “他跟小七有过节?”徐温雪说完,又改口道,“不对,他是冲着师尊来的?” 沈玉琼也不知这人突然发难,究竟是何目的,他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操纵着一切,他身在雾里,却看不清那人究竟意欲何为。 “我先去看看小七。告诉大家,都稳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沈玉琼不放心,又嘱咐道。 徐温雪点点头,看着师尊匆忙离去的背影,忽地生出一丝恐慌。 在她们这群弟子眼里,师尊是天,坚不可摧,师尊的背影永远挺拔坚韧,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那纤瘦的脊背总能抗住一切。 可……若是有一天,他也扛不住了呢?谁来替他抗? 她总觉得,这次好像,真的要发生什么了。 徐温雪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在桌子上那只小巧精致栩栩如生的小玉狗上,随即一怔。 她跟了沈玉琼也有百来年了,先前便看出来,师弟身边那只鸟虽然整天像只鸡仔一样蹦跶,但绝非凡物,定是师尊做的。 却不想,师尊竟又给他做了一只。 能认主又开了灵智的玉兽制作极其耗费灵力,徐温雪上次见沈玉琼做的玉兽,还是玉鉴湖后面枫树林里,那两只整日睡觉的朱雀和青鸟前辈。 不过经沈玉琼手制作的玉兽,断然是实力极强的,早年沈玉琼还没归隐时,朱雀和青鸟的威名,仙盟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就是沈玉琼这些年卸了职,朱雀和青鸟便也跟着隐退了。 师尊对小七,当真是当眼珠子宠着。 只盼此事与他无关,莫要辜负了师尊一片苦心。 徐温雪轻叹一声,合上门转身离开。 ** 沈玉琼急匆匆赶去了苏宁的住处,就见楚栖楼跪坐在地上,神色晦暗。 他面前,苏宁的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静静躺在地上。 小四和小五平时和楚栖楼关系还算不错,守在一旁,也都红着眼睛,见沈玉琼来了,唤了声:“师尊。” 楚栖楼也惶然道:“师尊。” 那张脸上写满茫然无措,见到沈玉琼,他想像往常一样扑上来,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了下去,不敢再靠近。 他垂着头,小声辩解:“师尊,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六师兄,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两天跟着湖绿学幻术,整天都呆在幻境里,根本没去找过苏宁。 可他又不敢告诉沈玉琼,他怕自己再多了个包藏精怪的罪名,师尊会更不信他。 他盯着面前那一点暗红的袍摆,却忽地感觉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玉琼抓着楚栖楼手腕,向上一扯,把人从地上薅起来,软声安慰道:“为师知道,为师信你。” 楚栖楼似是不敢相信:“师尊信我?” 他又低下头:“可六师兄确实死于怨气,这山上只有我一人身上有怨气。” “那些人说的,我都知道了,他们骂我可以,凭什么骂师尊。”楚栖楼长大了终于有点出息了,眼眶虽然还是有点红,但好歹没再掉眼泪了。 “那人是冲着我来的,若是我让师尊难做,师尊……师尊把我交出去吧。” 沈玉琼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呵斥道:“我既说了信你,便会把此事查清楚,事情没清楚前,你就这么急着给自己定罪?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不明不白去送死的?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沈玉琼像是真的气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楚栖楼的手也格外用力,楚栖楼从未见师尊发这么大火,一声不敢吭。 小四弱弱出声:“师尊消消气,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山下的乱子解决了,还小七一个公道,也……让小六安心走。” 沈玉琼掀开白布检查了一下,苏宁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只脖颈处一道深深的怨诅痕,应该是凶手操控了怨气,一击毙命。 怨气附在人身上,本是无序的,此人竟然能操控怨气为己所用。 沈玉琼又燃起一叠朱砂画符的黄纸,可直到黄纸燃烧殆尽,周围环境都丝毫未变,没有一丝幻境出现的迹象。 其他几人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他们本想着等师尊来了,把苏宁的魂魄召出来,问一问清楚。 可现下看,动手之人手段凶残,行事老辣,竟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来,实在让人胆寒。 究竟是什么人,下此毒手,他大费周章,到底要干什么? 沈玉琼也心乱如麻,他向来冷静,可这次,他却隐约有些心慌,只觉得这次这一劫,未必能躲过去。 但他不能在徒弟们面前露怯。 沈玉琼冷静道:“你们留在山上,把苏宁的尸体安置一下吧。我下去看看,所谓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尊,我跟你一起去——”三人齐齐出声,谁都知道如今山下豺狼虎豹围着,怎么能让师尊一个人去。 楚栖楼绕过宽大的袖摆,握住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此事由我而起,师尊肯信弟子,弟子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师尊再替我抗这些。” 也罢,倘若真是冲着他们来的,躲也无用。 ** 山下。 栖霞山位置偏僻,原本算是冷冷清清,如今却是人声鼎沸,到处乌烟瘴气。 “那沈玉琼躲着不肯出来,定是打定主意包庇这个残害同门的杀人犯——” 一个魁梧的大汉踩着高高的桌子,唾沫横飞地喊着,却忽地感觉颈间一凉。 他颤巍巍低头,随即吓得失声尖叫。 剑尖闪着寒光,抵在皮肤上。 那持剑的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持剑的手又用力了几分,颈间皮肤顿时渗出血痕。 黑衣人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谁再胡说八道,我先送谁去见阎王——” 四周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起更大的骂声。 “看看,来灭口了!” “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都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呸——” “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们都杀了,大家不要被他吓到!” 第28章 黑衣人被这些人的无赖震惊到了,但他们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杀了。 他正束手无措,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淡淡唤他:“尉迟兄。” 黑衣人正是尉迟荣,他自六年前在苦情海遇到沈玉琼后,隔三差五就来栖霞山拜访,说要跟沈玉琼论道,此人过于锲而不舍,除了是个直肠子,倒也没什么缺点,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倒也熟络起来。 只是他依旧和楚栖楼不对付,没想到出了事,第一个来帮他的,却是尉迟荣。 沈玉琼心下感激,却也不想牵连尉迟荣,尉迟荣本就是望仙楼的人,掺和此事,与他并无好处,搞不好还会连累了他。 但尉迟荣不肯走,白了眼楚栖楼,才忧心忡忡对沈玉琼道:“沈兄,如今是什么情况?” “人死魂灭,所有证据都在对方手里,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沈玉琼言简意赅道。 尉迟荣愕然,愤愤道:“那就让那小子把证据拿出来,验一验真伪,无论如何,这脏水说什么也不能接下!” 沈玉琼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群,攥紧了手中的玉容剑,声音很轻,有些飘渺:“若是……验出来为真呢?” 此话一出,楚栖楼攥着沈玉琼的手骤然收紧。 沈玉琼却没再说下去,因为下面乌泱泱的人里站出来个瘦弱的青年,冲着他们高喊道:“阁下就是玉容仙尊吧,我就是苏宁的朋友,吴白!” 这个吴白看上去瘦瘦小小,说话倒是中气十足:“此事我本也不想闹得这么大,只是苏宁是我最好的朋友,却不明惨死,我必须为他讨个公道!” “冠冕堂皇!”尉迟荣气不打一处来,拔剑就想去把那吴白路过来,“这小子一看就心术不正,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他,别让我抓到!” “先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沈玉琼拦住他,眯起眼睛,想在这个吴白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可这个人简直毫无破绽,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而且他周围围着的那一圈人,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有几个眼熟的,是各大世家的长老。 倒是小瞧了这个吴白。 看样子,是联合了世家,想借机把栖霞山拉下马。 沈玉琼多年身居高位,盯着他找他错处,等着他一朝跌落云端扑上来的豺狼虎豹这些年一批又一批,他也都挡下来了。 可这次……众目睽睽之下,又高手云集,要是想毁了吴白所谓的证据,或者做些什么,都是件极困难的事。 沈玉琼攥紧了手,无意识反复捏着袖子下楚栖楼的指节。 他从前以为只要实力够强,不理世事,便能独善其身,护住想护的人。 可人心难辨,众口铄金,一人之力,如何抵挡千万人。 苏宁他没保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下楚栖楼,护下栖霞山上其他人。 吴白说着,还抹起眼泪,倒像是真的伤心极了:“楚栖楼这个宵小,早就跟苏宁不对付,可怜苏宁早就识破了他的伪装,一心想揭穿他的身份,却反被这贼人害死,当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周围一群人跟着附和着,骂楚栖楼的,骂沈玉琼的,好不热闹。 很快,就有人催促:“你不是说你有证据吗,快拿出来,好让他们认罪。” “诸位请看。”吴白得意洋洋地掏出两块留影石,先放了第一块。 画面里,是他没等到苏宁,于是打开了留影石,用苏宁留给他的通行阵前往栖霞山。 画面一转,房间内赫然躺着一具尸体,死状极惨,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玉琼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苏宁到底是他的徒弟,却沦为别人计划的棋子,凄惨死去,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疏忽。 第二块留影石。 夜晚的光线有些昏暗,但依然能看出,坐在桌子前那人是苏宁。 窗户忽然被一阵巨力破开,一道黑影极快地闪进来,清晰地映出那张脸。 正是楚栖楼! 若说是易容术,可那人神态动作,甚至微小的习惯都和楚栖楼别无二致,别说沈玉琼认不出来,便是楚栖楼本人,也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留影石中的“楚栖楼”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操纵着掌心的怨气,缠绕上了苏宁的脖颈。 苏宁的脖颈被勒紧,发出“嗬嗬”的声响,挤出一句:“为什么?” “楚栖楼”面无表情地收紧,冷冰冰道:“要怪就怪你多嘴。” 苏宁渐渐没了声息,被随意丢在地上,“楚栖楼”嚣张离去。 离开时,他腰间的剑在留影石前晃了一下,清晰地被记录下来。 那剑剑身通体泛着如流霞般的红光,剑柄上篆刻着“落霞”两个字。 正是楚栖楼的落霞剑! 本命仙剑世上只有一把,无法作假,且只跟随主人,旁人无法带走,此剑一出,彻底做实了楚栖楼的身份。 楚栖楼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握着沈玉琼的手也慢慢滑落。 他看见沈玉琼的目光一点点褪去温度,脸色慢慢冷下去。 他想说这不是他,他不记得他做过这些,苏宁不是他杀的。 可连他自己都否认不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他。 可……可落霞剑他早就锁起来了,虽然师尊不承认,但他看得出来行,师尊对那把剑有种异样的情绪,他便一直没再用过。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人群一片哗然,但周围的叫骂声渐渐模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只剩下师徒两人。 沈玉琼握着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望着楚栖楼,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忽地有些茫然。 留影石做不了假,落霞剑认主,更不会轻易被别人带走。 那个杀了苏宁的人,真的是楚栖楼。 是他被怨气控制了心神,还是……他真的本性如此,从未改过? 梦境中楚栖楼决绝无情将剑刺入他胸膛的画面再度袭来,剧烈的痛楚裹挟住他,撕扯着他的神智。 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钻进一声小心翼翼的“师尊”,声音很轻却义无反顾将那个冷漠的楚栖楼驱逐开,然后拨开幻觉,将沈玉琼的神智拉回来。 少年衣红胜枫,时而言笑晏晏,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朝他撒娇,时而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求他别丢下他。 六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夜相伴,点点滴滴从沈玉琼脑海滑过。 他忽地眨了眨眼。 楚栖楼从来不用落霞剑,杀苏宁的时候也没有用剑,那他为什么会特意带着落霞剑去杀苏宁,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身份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一阵熟悉的感觉袭来,陌生的画面争抢着涌入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变得冰凉。 为何……会这样? 他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山下那些修士长老们早就开始躁动起来,现下证据一出,更是急不可耐要把楚栖楼就地处置。 “证据确凿,还多说什么,把这个孽障押回仙盟处决!” 吴白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和长老纷纷拔剑,周围一群义愤填膺的修士也齐齐跟着拔了剑,刹那间,成千上万的仙剑被操纵着,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携着万钧之力朝三人所在的山坡袭来。 尉迟荣操纵着枯荣剑,却终究难敌,手腕被一道剑气划伤,手中剑猝然脱落。 身后,几个徒弟也赶了过来,纷纷拔剑就要加入对抗。 楚栖楼挡在他身前,可他没带剑,如今修为也不高,更是无能为力。 他身后有这么多人。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琼手指微动,玉容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顷刻间出鞘,直指天际,剑光暴涨,爆发出一阵炫目的光,以玉容剑为中心扩散开来,漫天仙剑竟被那剑光波及,竟定在空中,不能再靠近分毫。 “师尊……”楚栖楼的眼睛亮了一下,升起一丝希望。师尊还愿意护着他,是不是……是不是还愿意信他? 底下众人没想到玉容剑威力竟如此之大,顿时爆发出一阵躁动。 “沈玉琼,你还想包庇这孽障不成——”那群人里站出来个白胡子长老,胡子一抖一抖的,怒喝道,“你还想与整个仙盟为敌不成!” “海长老多虑了,”沈玉琼淡淡扫了他一眼,“此事既是我门下弟子做出,自然也该由我惩戒。” 楚栖楼身形晃了晃,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师尊……” 第29章 海长老面色一僵,像是没有料到他竟没有包庇楚栖楼,但他依旧不依不饶道:“楚栖楼残害同门,乃是死罪,你要如何惩戒他?” “寒水狱妖兽横行,纵使大乘期修士进去也绝无生还。”沈玉琼偏过头不去看楚栖楼,喘了一大口气,才继续道,“我会亲手把他打入寒水狱,关押三年,承受百兽撕咬之痛,偿还罪孽。” 寒水狱,仙盟用以处置罪孽滔天的犯人的地方,原身是一处妖兽炼狱,除了无边天际,能栖身的就只有冰冷刺骨的水域,水域中栖息着各种各样的妖兽。身处寒水狱,要么被活活冻死,要么被妖兽吞噬。 后来这处炼狱被仙盟一位前辈封印,演化成了如今用以处置死囚的寒水狱。 可以说进了寒水狱,比直接死了还痛苦,三年,普通人进去连三天都撑不到。 周围那群修士本就是被人煽动情绪利用,只想让凶手伏诛,听了这个处决,也都无话可说,甚至还有拍手称快的。 “此等歹毒又身怀怨气的祸害,合该丢到寒水狱去,别再害人!” 那海长老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玉容仙尊对这徒弟,倒是狠得下心。” “他既做错了事,便该受到惩罚。”沈玉琼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怎么,这不是海长老希望看到的吗?” “还是说,海长老希望,我袒护楚栖楼,拼死抵抗,最后身死,将栖霞山拱手相让?”沈玉琼冷冷反问。 海长老被噎了一下,他自然是希望事情按照这个走向发展,好瓜分栖霞山这块宝地。 但他肯定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横眉道:“仙尊说笑了,既然仙尊已决定了,那便尽快处置了这孽障吧——” “这么多人都见证着呢——”他意有所指。 是啊,这么多人都见证着呢。 沈玉琼终于很慢、很慢地转身,把目光移向楚栖楼。 楚栖楼对上他决绝的目光,心猛地一颤,直直坠下去,他跌坐在地上,伸手去抱沈玉琼的腿,惶然开口,向来伶俐会撒娇哄人的嘴,此刻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辩解,却只会颠来倒去道:“师尊,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 “够了!”沈玉琼不忍心再去看,偏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些,“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狡辩的!” “师尊……”楚栖楼被他这一声呵斥吓住了,漆黑的眼睛迅速浮起一层水雾,顺着脸颊淌下来,“师尊明明说过,会信我的……为何……” 为何连他的解释都不愿意听一句,就急着处置他。 果然,在师尊心里,自己身上的怨气随时都是定时炸弹,他从未真正信过自己。 可既然从未信过他,为何一开始还言之凿凿,说信他? 为何这些年对他这么好,给他希望,又在此刻亲手打碎? 为何在千万人面前替他挡下枪林剑雨,却又亲手把最锋利伤人的剑刺向他。 还不如让他死在乱剑之下,也好过如今被他亲手踢下悬崖。 “我是说过信你,可你太让我失望了。”长风吹过山脚,卷起一片落叶,冰冷的话语消散在风中,楚栖楼一点点瘫软下去,眼中彻底漆黑一片,再不见一点光。 寒水狱被打开一道入口,滔天的巨浪夹杂着冰碴,寒气几乎扑面而来,妖兽的咆哮声穿过封印的缝隙,清晰地传出,震耳欲聋。 楚栖楼的脸白了白,几乎快要哭出来,却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师尊……师尊当真要如此对我?就不肯听我解释一句?” 沈玉琼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痛楚,声音却比寒水狱还冷:“事实如此,有何可狡辩的,你自己去寒水狱里悔过吧。” “若是还有什么话,活着出来跟我说吧。”沈玉琼一掌拍在楚栖楼肩上,抬腿把抱着他腿的楚栖楼踹下寒水狱,最后一句话伴着汹涌的海水声传入楚栖楼脑海。 “恨我的话,等你出来,我一并偿还给你。” 楚栖楼仰面跌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漆黑的眼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琼,好像要把那身影,那张脸永远刻在脑海。 恍惚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他一怔,在寒水狱彻底闭合前,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寒水狱外大声喊道:“师尊,我会活下去,回来找你的——” 楚栖楼没入海水的瞬间,寒水狱瞬间闭合,一颗冰凉的液体溅在沈玉琼脸上,凉得刺骨,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楚栖楼的眼泪。 一切尘埃落定,沈玉琼收回玉容剑,支撑多时的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沈玉琼看着断剑,猛地咳出一口血。 “师尊——” “沈兄——” -----------------------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会重逢滴,师尊是有苦衷的,下章会解释 第22章 那日之后, 楚栖楼身负怨气无法控制,残害同门的消息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与之一同被人议论纷纷的, 还有那日大义灭亲的玉容仙尊。 世人流传, 玉容仙尊当日亲手将逆徒打下寒水狱深渊,竟被那逆徒气得吐血, 后来整整三年未出世。 沈玉琼确实三年没下山。 那日他强行在万剑之下保下楚栖楼, 玉容剑毁,他也遭了反噬, 浑浑噩噩很长一段时间才醒。 他醒的时候,下意识问楚栖楼在哪。 徐温雪沉默良久,说,七师弟在寒水狱。 沈玉琼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才想起来,哦, 对,楚栖楼在寒水狱, 他亲手送进去的。 脸上一片冰凉,他抬手抹了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已经流了满脸。 徐温雪说, 他在梦里一直喊着楚栖楼的名字。 他梦到什么了? 他梦到楚栖楼在寒水狱里,抱着一块浮冰,浮浮沉沉,脸上头发上都结了霜,身后一只巨大的海兽潜在海里,悄然接近, 张开了血盆大口,楚栖楼却依然无知无觉,直到那海兽的尖牙猛地落下,撕扯下了他的胳膊,他一边哭,一边喊着师尊。 梦到楚栖楼淹没在海水前布满泪痕的脸,和那句不甘的“等我回来”。 他能回来吗? 沈玉琼不知道,他当年也只是,在赌。 这三年他每每想着楚栖楼出神的时候,徐温雪都会问他,既舍不得师弟,为何当日不替他辩解,也不保他,而是就那么决绝地将他打入了寒水狱。 楚栖楼的房间就在他隔壁,这些年陈设一直都没有动过,徐温雪知道,师尊是在等师弟回来。 可她也清楚,寒水狱那种炼狱,进去了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些她每每提起,师尊都只会说:“我在等他回来。” 她也只好闭口不提,只每日多跟在师尊身边陪陪他,生怕他想不开。 沈玉琼倒是不会真的想不开,他确实从心底,执拗地认定楚栖楼会回来,跟他讨一个说法。 他又翻开那本书,上面朱红的笔迹有许多划痕,像是书写者反复修改,想写出一个最合适的发展。 第一条被划掉的: 沈玉琼袒护楚栖楼,却难敌众口,被扣上同党罪名,寡不敌众,身死。栖霞山在他死后被瓜分。楚栖楼被万箭穿心,身死,残魂坠入无间地狱,休养百年,终于重返人间,却嗜杀成性,以暴力手段镇压三界。 第二条被划掉的: 沈玉琼放任楚栖楼被带走,准备在到了仙盟再救他,却不料楚栖楼在路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怨气爆发,致无数无辜人惨死。最终楚栖楼嗜杀成性,失去理智,沈玉琼前来阻止却反被杀。 第三条…… 当年在山脚下,沈玉琼刹那间脑海里闪过的,正是这些文字所述画面。 每一条,都无比惨烈。 他当时心乱如麻,每一条应对之法都被以惨烈的结果否决,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当众将楚栖楼打入寒水狱,堵住悠悠众口,保下栖霞山,也暂时保住楚栖楼。 他给楚栖楼留了东西,足以保他在寒水狱少受些苦,起码会比其他结局好一些。再好的解决方法,他也想不出了。 楚栖楼是主角,不会真的身死,但写他们这本书的作者,似乎格外心狠,一定要将他逼入绝境,遭受一番近乎毁灭的折磨。 至于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全都是想写死就写死的炮灰。 三年过去了,沈玉琼依然不知道,这本书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它既然可以更改情节,那就说明命运绝非既定,而是可以更改。 第30章 但更改的权利,掌握在某个不知名的人手中。 这个人大费周章做了一切,究竟想要什么。 三年前他醒来,想要找到那个吴白,却发现对方早就意外身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还有人说是他栖霞山灭的口。 幕后推手在冥冥中操控着一切,却始终不见蛛丝马迹。 沈玉琼沉思间,一阵剧痛袭来,还伴随着某种潮热的痒意,甚至隐隐有盖过痛意的趋势。 又来了,沈玉琼把自己关进密室里,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手指攥着床沿,想就此捱过这次来势汹汹的妖毒和怨诅。 这些年,随着楚栖楼的离开,原本平静的像消失了一样的妖毒开始反复发作,每每都要经历一番折磨才能消下去,怨诅也时不时发作,这次居然一起来了。 难道……楚栖楼? 床单被反复揪起揉皱,床头的檀木被抓出一道道指痕,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晚上,才渐渐恢复平静。 沈玉琼脸上潮红仍未褪去,却已穿戴整齐,他想了想,拿起那柄断了又被重新修好的玉容剑,下了山。 他此行本意是去找他二师兄帮个忙,到了山脚下,却见许多人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快点接着讲啊,别卖关子了!”有人嚷嚷着,往人手里了几枚铜钱。 那一群人也跟着有样学样,那老者收了一圈钱,才摸摸胡子,继续讲下去。 “且说那楚栖楼,竟是个包藏祸心之徒,在栖霞山上,骗了他师尊整整六年……” 沈玉琼脚步硬生生止住,侧着耳朵听起来。 “所幸玉容仙尊及时止损,将那逆徒亲手打入寒水狱,才避免了这混世魔王继续为祸人间啊!” “今天老朽要说的,就是这以前从未讲过的一段——”老人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等吊足了胃口才一拍桌案,继续道: “当你玉容仙尊立下三年之约,那楚栖楼被关进寒水狱前,曾歇斯底里喊道:‘师尊,弟子一定会活着出来,找你复仇!’” 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个姑娘惊恐道:“那玉容仙尊岂不是危险了?” 有人宽慰他:“此言差矣,寒水狱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楚栖楼有通天的本领,也必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玉琼听到这,站在那出神了很久,直到整个故事讲完,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那抹青衣消失的瞬间,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他阴沉着一张脸,围着的人见了,立马闪开一条路,他走到老者面前,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再重讲一遍。” 老者怔愣片刻,摸着胡子,笑着问:“公子也喜欢玉容仙尊?” 喜欢?红衣人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讲吧。” 一开始他听得很平静,一言不发,等老者讲到“玉容仙尊和枯荣剑相交甚密,三年里枯荣剑常常去栖霞山上小住,和玉容仙尊切磋论道,乃至交知己”的时候,他“咔嚓”一下捏碎了桌角。 他面色阴沉得吓人,俊美的脸上隐隐有些扭曲,霍的一下站起来,气冲冲地把银子一股脑塞到老者面前,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许再讲了。” 他顿了顿:“别让我再发现你讲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抹黑我师尊,否则……” “师尊”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人群静默了一瞬,顿时尖叫着散开。 “他、他回来了——” “他来复仇了——” ** 沈玉琼本想快些上山,却不想意外被卷入一个幻境。 这是个很大的幻境,卷进来不少人,男女老少,看上去都是成双成对的。 哭声混杂,听得沈玉琼脑壳隐隐作痛。 楚栖楼也喜欢哭,不过是那种红着眼睛,吧嗒吧嗒掉眼泪,无声的哭,也不吵闹,但让人看了总是拿他没办法,忍不住心生怜惜。 楚栖楼……又想到他了。 沈玉琼有时候想,自己恨楚栖楼吗,恨他闯入他的生活,肆无忌惮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不可磨灭,无法抹去的痕迹,明明离开了,却又让他难以控制的心痛。 恨他明明他才是主角,却要自己为他费心费力。 恨来恨去,又恨到了自己头上。 恨自己当初心软,将他带了回来,又恨自己身在迷雾中,无力护住他。 沈玉琼闭了闭眼,再睁眼,却在一群坐在地上哭的人中,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着剑,直挺挺杵在那,一脸木然,和周围格格不入。 “尉迟兄?” “沈兄?” 尉迟荣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把沈玉琼打量一遍,然后迟疑道:“沈兄最近……还好吗?” “还好,多谢尉迟兄关心。”沈玉琼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尉迟荣了,三年前刚出事的时候,尉迟荣担心他,在栖霞山住了一段时间,后来被沈玉琼千劝万劝,才离开。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幻境重逢了。 两人还欲再说,整个幻境却开始陡然变化,一阵眩晕后,沈玉琼重新睁开眼。 然后宕机了。 入目皆是红色,窗枢上贴着大红描金的喜字,红绸挂了满屋,一副喜气洋洋,婚房的派头。 谁要成婚? 沈玉琼机械地转头,发现自己坐在梨木梳妆台前,面前正对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身披大红喜服,头戴凤冠珠翠,额间一抹花钿,皮肤雪白,唇上朱红,耳垂上坠着长长的流苏金耳坠,一动就哗啦啦地晃,颈间戴着条红玛瑙珍珠串子。 他再低头,手里正攥着柄刺绣精美,描红画金的团扇。双腕上叮叮当当,左右两边各挂着一对金镶玉的镯子,还挺沉。 富贵逼人的沈老师陷入了沉默。 有点诡异了这个幻境,怎么给他搞成这样了,他要出嫁了???嫁给谁??? 他隐隐猜到了幻境的内容,凡间女子婚嫁大多不易,往往酿成悲剧,便也有死后形成四害,将路人拉进来,反复经历她最执着的问题。 这是,重复这幻境主人成亲前的经历? 那按照流程,岂不是…… 沈玉琼弹射起步,就要从凳子上起来,两侧肩上却猛地一沉,竟牢牢将他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余光瞥到镜中,顿时浑身一凛,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铜镜中,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比他还高的“丫鬟”。 “丫鬟”脸煞白,嘴唇通红,脸颊大粉,漆黑溜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讲真的,挺瘆人的。 既是成亲,有服侍的丫鬟也正常,但你怎么搞两个纸人上来啊!这是正经成亲吗,这是冥婚吧! 沈玉琼正思考着,突然感觉脸上吹来一阵风,然后……什么东西啪一下盖他脸上了。 他反应了三秒,意识到这是什么。 盖头。 靠。 沈玉琼已经很久没骂过人了,自从楚栖楼走后,他好像被抽走了生气,很少笑,也很少生气,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经常一坐就是好几天,说是闭关,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偶尔他也会想起,若是楚栖楼在,肯定又要撒泼打滚敲开他的门,拉着他去尝他新学的菜,或者央着他陪他一起下山玩,他拿楚栖楼没辙,或是笑着骂他两句,或是干脆就依着他。 从前只道是寻常,如今想起,却恍如隔世。 就算楚栖楼回来了,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手指尖触上盖头,就要往下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再在这个幻境耗下去了。 可他扯了扯,竟然没扯动,那盖头像粘在他头顶一样,怎么都拽不下来。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猝然攥住他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的手压下去,然后用尖细的声音道:“小姐,按照规矩,在洞房之前,您不可以掀盖头,这不吉利。” 不吉利个鬼,我又不是要真成亲。 但这个幻境主人的怨念格外大,形成的规则也格外强硬,沈玉琼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一阵唢呐声,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玉琼心道不妙。 果然,纸人丫鬟精神一振:“小姐,迎亲的队伍到了,该上花轿了。不然您的夫君该等急了。” 说完,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架着沈玉琼,几乎是把他往外抬。 他急不急关我屁事。 沈玉琼盖头下瘫着一张脸。 包办婚姻,害人不浅。 第31章 他一边双脚悬空被两个大力的丫鬟抬着往外走,一边无奈地问:“敢问我的……夫君,是哪位?” ----------------------- 作者有话说:过渡到下一个阶段啦,这几天先零点更 第23章 他问这问题的时候本没指望着这两个纸人能给她回答, 却不想,左边这个纸人丫鬟道:“小姐,您又忘了, 您的夫君是尉迟公子。” 谁?尉迟公子?尉迟荣? 沈玉琼顿时一阵恶寒。 他跟尉迟荣这么多年关系虽然也不错, 但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这副尊荣被尉迟荣看见, 会是多么尴尬的场景。 但他转念一想, 是尉迟荣总比是随便什么其他人要好,尉迟荣这人还是很靠谱正直的, 到时候两人凑在一起,强行破局还是什么的,总能商量出个对策。 于是他不挣扎了,一副躺平的架势, 等着一会儿和尉迟荣碰面。 两个丫鬟把他架上了花轿,离开前, 每个人又对他进行了一番洗脑轰炸。 “小姐,到了夫家, 千万要听夫君的话,听婆家的话。” “小姐,夫君是天,您往后千万收了性子, 莫要违逆夫君。” “小姐,若想在夫家立足,您必须得有一个儿子……” 打住打住,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虽只是一场幻境,甚至他进来不过片刻,沈玉琼还是感受到浓浓的窒息感, 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身不由己,宛若物品。不知这幻境的主人,当时又是何等绝望。 沈玉琼刷一下放下轿子帘,隔绝了两个丫鬟的唠叨。 片刻后,轿子开始摇摇晃晃,大约是新郎来接亲了。他想掀开帘子看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幻境的规则在生效。 和盖头一样,在新郎掀开轿子帘前,新娘不能擅自动作。 狗屁的规则。 沈玉琼就很憋屈地等着尉迟兄弟来解救他。 轿子很窄,座子又硬,也不能往后倚,颠得人腰酸背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唢呐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去,颠簸的花轿也变得异常平稳,沈玉琼正疑惑着,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却莫名让人安心,沈玉琼昏昏沉沉,竟歪着头睡了过去。 他再睁眼时,四周一片寂静,他一惊,自己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是这阵子太累了,还是幻境作用? 正想着,透过盖头下面的空隙,沈玉琼看见轿帘被缓缓掀开。 缓缓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很缓,掀开轿帘那人动作极其迟缓,扯着帘子一角,一寸一寸极慢地揭开。 尉迟荣在搞什么鬼,平时挺干脆利落一个人,怎么这时候动作慢得像木偶。 沈玉琼等了一会,轿帘还没掀开一半,他有些急了,忍不住出声道:“尉迟兄,你倒是快点啊。” 掀轿帘那只手猛地顿住了。 沈玉琼以为尉迟荣是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便出言宽慰他:“无妨的尉迟兄,你快些吧,我坐得有些腰痛。” 他话音刚落,轿帘霍的一下被扯了下来,只剩四四方方的轿门,空空荡荡。 “……”倒也不用这么急。 不过既然这见鬼的帘子已经没了,他总能出去了吧。 不能。 沈玉琼绝望地发现,他还是动不了。 “???” 因为碍事的盖头,沈玉琼只能隐约看到轿门外,男子大红纹金的喜服的一角,和露出边的喜靴。 那人一动不动,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玉琼看不见他的脸,隔着盖头,对方大抵也是看不见他的。两人就这么久久地沉默着。 沈玉琼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顿时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窜气,直冲天灵盖,他突然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要么尉迟荣中邪了,要么……轿子外的人根本不是尉迟荣。 那轿子外的人是谁?他刚才叫尉迟荣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反驳? 沈玉琼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突然很想把轿子帘重新拿回来安上,并且无比庆幸此刻有盖头挡住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轿门外那人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轿子里伸出一只手,递到沈玉琼面前。 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很漂亮。 沈玉琼却如惊弓之鸟,猛地往后窜去,后背直直撞在轿子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退无可退,手指紧紧攥住手中喜扇,细细颤抖着,头抵在背后的板子上,盖头下的目光惊疑不定。 宽袍滑落,露出那只手的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极细的血线。 是他先前留给楚栖楼的! 这人…… 楚栖楼?他回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找到这的?为什么来接亲的是他,尉迟荣呢? 不应该啊,距离三年期满还有三个月,寒水狱大门没开,他怎么出来的?他有没有受伤,他……还好吗? 沈玉琼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太多问题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久久没等到他把手放上去,似乎失去了耐心,一个跨步钻进狭小的轿子,挤在沈玉琼身前,欺身往前压。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强烈的威压弥漫在密闭的轿子中。 沈玉琼头皮都快炸开了,浑身寒毛直立,后背瞬间沁满冷汗。 重逢来得太突然,他竭尽全力想控制住自己,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可身体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是做好了准备,但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他此行将一切准备妥当,回到栖霞山,以一个体面的姿态,面对昔日的徒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夫人,为何不下轿?”那人凑得极近,一开口,声音温柔缠绵,仿佛是真的来接心上人的新郎,在真真切切的关心。 沈玉琼攥着团扇的手猛地一抖,喜扇的扇柄“咔嚓”一声,断了。 沈玉琼心里紧紧绷着那根弦也骤然绷断。 事已至此,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戳破这层窗户纸。 可楚栖楼的态度太诡异了,让他捉摸不透。他刚才已开口,想必楚栖楼该听出他的声音,知晓他的身份。 可他为何不直接挑明?这种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温柔,简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想干什么? 沈玉琼心如乱麻,三年前他对楚栖楼说的话犹在耳边:“恨我的话,等你出来,我一并偿还给你。” 现在他来找自己兑现这承诺了?他是打算偿还给他,可不是现在啊!他还没准备好! 死寂的沉默尤其难熬,等待和对未知的恐惧能让人发疯。 就在沈玉琼忍不住想直接摊牌质问他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抓住他攥着断扇的手,声音依旧温柔:“夫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手没伤到吧?” 手没伤到,你离我远一点啊—— 沈玉琼盖头下的面容扭曲,楚栖楼这小混账是演上瘾了? 他似乎也没指望沈玉琼回答,自顾自扒开沈玉琼的手,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那断了的扇柄重新修好,强硬地塞到沈玉琼手中,温声细语道:“夫人这次拿好了,莫要再弄坏了。” 小畜生还真演上瘾了。 沈玉琼攥着喜扇,真想把盖头掀了,直接豁出去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也只是想想。 第一,他怂了。 逃避乃人之常情,他想楚栖楼,也怕楚栖楼。 不论如何,当年不听他一句辩解,就把人打入寒水狱的人确实是他。 楚栖楼对他是何态度他都接受,他要是恨他,回来对他冷言冷语,或者像梦里那样,直接捅他一剑还是怎么的都好,偏偏用这种让人摸不清的态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第二,这幻境的规则还在生效,他的一切行动,都只能依附于面前这位他名义上的“夫君”。 沈玉琼恨得压根痒痒,但是还是很怂地选择了沉默不语。 楚栖楼又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沈玉琼拿不住他又要干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大红盖头下的流苏跟着晃啊晃,他头晕目眩间,感觉腰间突然一沉,然后整个人天旋地转,腾空而起。 沈玉琼的肩膀不知磕在哪儿,一阵钝痛,等痛意散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他被人……被楚栖楼抱起来了! 腿弯处一只胳膊紧紧拦着,腰间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散发着,紧锢着的束缚感不容忽视,至于肩膀,应该是靠在楚栖楼胸前还是肩上,硬邦邦的,有点硌。 第32章 楚栖楼大约是第一次这么抱人,身体有些僵硬,沈玉琼颤巍巍挂在他身上,挺怕自己掉下去的。 他双手无处安放,被楚栖楼抓着往上带,又轻轻放下,搭在他的脖子上。 沈玉琼被盖头挡着看不见,但依然能想象出这是多么诡异可怕的画面。 他噌噌冒起一股火气,盖头下的脸憋得通红,忍到了极限,终于爆发出来,搭在楚栖楼脖子上那只手抬起,“啪”一下甩了楚栖楼一巴掌。 “楚栖楼你到底要干什么——” 空气瞬间静得可怕,凝固了一般,耳边微风徐徐,沈玉琼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那只刚打过楚栖楼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僵硬,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讲真的,他有些后悔这一时冲动。 谁知道楚栖楼这小畜生现在有没有黑化,万一直接变回他书中原本的性子,以他睚眦必报的本性,直接杀了他都是轻的,搞不好抓几只妖兽,搞个寒水狱2.0,给他丢进去,也让他生不如死一回。 沈玉琼打了个寒战,腰间一空,悬着的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师尊终于肯认我了,”楚栖楼声音依旧温润好听,不徐不疾,听不出怒意,却让人毛骨悚然,“弟子还以为,师尊还要再装一会儿呢。” ----------------------- 作者有话说:某人快醋疯了[小丑] 周二上夹早上不更,晚上十一点左右更[红心] 第24章 谁装了!谁装了我就问你!是不是你自己先一口一个“夫人”叫着, 是不是你先装的,是不是你先不肯认的,居然还把锅扣到我头上!孽徒! 沈玉琼气得七窍生烟, 挣扎了一下, 发现挣不动,楚栖楼反倒攥得更紧了。 该死的规则, 又是不能违背“夫君”是吧? “两年零二百七十一天。”楚栖楼冷不丁道。 什么? 沈玉琼只怔了片刻, 便意识到楚栖楼说的是他把楚栖楼关在寒水狱的天数。 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也是,人总是要把痛苦牢牢铭记在心底, 记得越清楚,痛苦越能化为动力,往更高处爬。 寒水狱那种地方,纵使他给楚栖楼留了东西, 也并不好过。楚栖楼……这三年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沈玉琼突然很想摘下盖头看他一眼, 但他掀不开,又不好意思让楚栖楼给他掀开。 “新郎官, 走快些,快到吉时了——”前面传来喜婆的催促声。 吉时?什么的吉时,拜堂? 沈玉琼突然想起什么,问:“尉迟荣呢,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楚栖楼锢着沈玉琼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了融进骨子里。 他这次开口,却柔情全无,声音淬着冷意:“两年零二百七十一天,这期间寒水狱的每一个日夜, 弟子无时无刻都在想念师尊,可久别重逢,师尊不问问弟子这些年过得如何,却是在关心别人?” “弟子听闻,弟子不在这些年,师尊和尉迟司使交往甚密,亲密无间。” “怎么,师尊没等到尉迟司使,见到的却是弟子,很失望吧?”楚栖楼手上力道更重,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阴鸷,他顿了顿,声音又蓦地软下来,有几分少年时撒娇的意味,“可弟子见到师尊却很高兴。” 高兴?哪种高兴,见到师尊的高兴,还是见到仇人终于要大仇得报的高兴? 虽然沈玉琼也很希望是第一种,但从任何人的角度来看,都该是第二种吧,毕竟他当初得知楚栖楼会杀了他的时候,也挺不爽的。 手腕上痛意愈发剧烈,沈玉琼觉得自己手腕快要被楚栖楼捏碎了,另一只手疯了一样去推楚栖楼:“小畜生你——” “小畜生……”楚栖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地笑起来,“师尊,好久没听到你骂我了。” 沈玉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完了完了,重来一次,他还是给男主养成变态了,看看,挨骂了还能笑出来。 不过现下最重要的还是拯救一下他快被掰断的手腕。 他一巴掌打在楚栖楼手上:“混账你给我松开!” 楚栖楼一怔,慢慢松开了手,只见那截白皙的腕子上印着几道深深的指痕,格外刺目。 他一下子慌了,只敢轻轻托着那只手,惶然地道着歉:“对不起师尊,对不起,我把你弄伤了……” 沈玉琼快被他这变脸搞得精神分裂了,他也搞不懂楚栖楼楚栖楼到底想干什么,没好气道:“先把我放下来。” 楚栖楼又变得格外强势,把他抱得紧紧的:“不放。” “……” 沈玉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到底想干什么?”楚栖楼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想干的事很多,但眼下……当然是先带师尊从这个幻境出去了。” 沈玉琼精神一振,出去好啊,出去就不用被这个该死的规则束缚住了,天不亡我啊…… 停停停,怎么又往前走了,这个方向他要是没听错的话,是喜堂吧。 他猛地抓住楚栖楼肩膀:“不是要出去吗?” “自然是要出去的,”楚栖楼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慢条斯理道,“不过弟子愚钝,没有师尊强行破开幻境的本事,还请师尊陪弟子把这个幻境走完,好找出幻境主人的执念所在。” “师尊当年教我的,弟子都牢记心中,不曾忘记,定然将师尊安然无恙带出去。” 这小兔崽子!把这个幻境走完,那不就是走一遍成亲的流程? 沈玉琼脸黑得像锅底,硬邦邦道:“你把我放下来,盖头给我摘下来,我来解决。” 楚栖楼又走了两步,竟真的将他放下来。 他踩在久违的地面上,脚下轻飘飘的,刚晃了一下,就被楚栖楼扶住。 他表情复杂,一晃多年,他竟不知一会掀开盖头该如何面对这个徒弟。 他宽大喜服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袖子,却被楚栖楼尽收眼底。 楚栖楼的手捏住盖头一角,声音轻柔:“师尊在紧张。” 我紧张个鬼……我就是紧张怎么了,你就很淡定吗,我都看见你手抖了,小混账! 然后,沈玉琼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又落下去,连盖头一角都没揭开。 楚栖楼轻声道:“喜婆说了,洞房前掀开盖头不吉利,师尊你再等等。” 你演上瘾了是吧?我这个师尊说的话倒是没见得你听,还喜婆说了,喜婆说让你洞房,你还真要跟你师尊洞房不成? 沈玉琼只在楚栖楼小时候跟他简单讲过成亲是怎么回事,不过那时候楚栖楼懵懂,估计也没理解多少,对这些一知半解,大约是以为只要两个人成了亲,走完这套流程,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想用这种方法跟他讨个牢固的名分,独占师尊罢了。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争抢,什么事都要争个唯一。 但说到底,这里只是幻境罢了。 沈玉琼胸口剧烈起伏着,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喜婆又在催促着:“新郎官,快一点,该拜堂了。” 楚栖楼就牵起他的手,将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柔声道:“师尊,我们走吧,不然该误了吉时了。” 沈玉琼眼睛往下一瞟,大红绸布,他牵着一端,另一端在楚栖楼手里。 沈玉琼左手拿着红绸,右手捏着喜扇,两个烫手山芋,哪个都像粘在手里一样,撇不掉。 他踉踉跄跄跟着楚栖楼往前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楚、栖、楼——” 楚栖楼恍若未闻,甚至还伸手扶了沈玉琼一下,轻声道:“师尊慢些,不要摔倒了。” “……”谢谢你。 这喜服的袍摆确实格外长且沉重,他走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好在这段路很短,楚栖楼很快就停下了。 他听到楚栖楼问:“观礼的宾客都到了吗?” 沈玉琼顿时毛骨悚然,还有观礼的宾客?谁?纸人吗? 他扯了扯红绸,压低了声音问:“怎么还有宾客,你请了谁?” 楚栖楼顿了顿,语气很严肃:“师尊不是说,成亲是要在宾客见证下完成的吗?既然别人有,那我们也要有。” 沈玉琼真想踹他一脚。 “至于请了谁,等会儿师尊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沈玉琼从里面听出了点别的什么情绪。 若要真的说的话,是得意。 他到底请谁了? 一个恐怖的想法蹿上心头,沈玉琼打了个寒战,脱口而出:“你不会把……” “嘘——”楚栖楼打断了他,在沈玉琼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温柔到堪称诡异,情意绵绵道,“师尊,要开始了。” 第33章 停停停,停止这场闹剧吧,好吗。 沈玉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表明自己同意了这个荒唐的行为,拼了老命想挣开,盖头在挣扎中飞起一个角,沈玉琼看清了旁边,也就是宾客席的一角。 宾客席上,原本的新郎尉迟荣只穿着红色里衣,被绑在柱子上,一脸呆滞。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某人抢了尉迟荣的新郎服,霸占了新郎的位置,并杀人诛心地将尉迟荣绑在柱子上,让可怜的尉迟司使见证这场惊天动地的婚礼。 这得是多疯才能干出来这种事。 不愧是命定的死对头。 沈玉琼想去拯救尉迟荣,但动不了,想让尉迟荣来解救自己,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想让楚栖楼别闹了,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住,千钧重力压在他脊背上,逼的他不受控制地朝前弯下腰。 “一拜天地——” 沈玉琼被压得龇牙咧嘴,心道这幻境主人怨气得多强才能产生这么强的规则,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凭什么!凭什么他被规则约束的死死的,楚栖楼却什么事没有,太不公平了。 他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又被一股力量拽着后仰,猛地恢复了原位。 还不等他喘一口气,又被一下子狠狠压了下去,眼前一花,只觉得天旋地转。 “二拜高堂——” “咣当——”旁边传来桌椅被踢倒的声音。 沈玉琼敏锐地感觉到,楚栖楼周身气压在迅速降低。 但他依然扯着红绸,强硬地将沈玉琼转了过来,和他面对着面。 沈玉琼已经无所谓了,对拜就对拜吧,只等着这见鬼的流程走完,跟楚栖楼摊牌好好谈一谈,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夫妻对拜——” 沈玉琼的头刚被压着低下去一寸,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孽障尔敢——” 声音暴怒,剑气也像气疯了一样,道道凌厉,是尉迟荣,他从柱子上下来了?太好了尉迟司使,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和男主一战之力的…… 腰间骤然缠上一条手臂,铁箍般勒得沈玉琼呼吸一滞,随后他被那胳膊带着,猛地一拽,踉跄着跌入楚栖楼怀里。 楚栖楼低头,摩挲了一下沈玉琼手腕上凸起的骨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胳膊,将人小心地带到角落坐下,神色温柔道:“弟子疏忽,竟让人打断了仪式,师尊且等一等,弟子解决完,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落下一道隔音屏障,转身离开,面色瞬间沉下来,声音冷戾气:“尉迟司使,多年未见,你还是一样令人讨厌。” “承蒙夸奖,你也一样。”尉迟荣懒得跟他废话,提着剑一剑劈过来,面前拦着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碎木板飞溅,婚宴厅瞬间飞沙走石。 原本喜气洋洋的宴厅瞬间变成废墟一片,楚栖楼神色大变,眉眼间戾气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尉迟荣——” “既然是宾客,就给我老老实实观礼——”他怒喝一声,掌心溢出丝丝缕缕黑色怨气,直奔尉迟荣面门而去。 尉迟荣目光触到那黑色的怨气,顿时愕然,又惊又怒:“楚栖楼你竟真的走了歪魔邪道,枉你师尊如此信你……” “歪魔邪道?信我?”楚栖楼盯着极其乖顺地依附在指尖的黑气,目光晦暗,低声呢喃着,“师尊他信我吗?” “他信不信你都是你师尊,你这个畜生竟敢用如此手段羞辱他,你怎么敢——”尉迟荣依旧不敌楚栖楼,被重新五花大绑,挂在柱子上,破口大骂,“当初我就要处置了你这个祸害,沈兄偏偏那么信你,护着你,还把那东西给了你,说什么也要带你回去……” “够了!”楚栖楼面色不虞,直接找了团红布堵上了尉迟荣的嘴,“我与师尊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尉迟司使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就在这好好当你的宾客,做我和师尊婚礼的见证人。” “唔唔唔!”尉迟荣第一次被楚栖楼打败,还道是自己一时大意,可再次在这臭小子面前惨败,就不是意外了。 他脸色铁青,清晰地意识到,楚栖楼这三年,变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手脚皆被束缚,目光瞟向刚才楚栖楼安置沈玉琼的位置,只希望沈玉琼能快点跑,千万别再落入这个疯子手里。 看楚栖楼现在这个戾气满身,兴师问罪的架势,还搞出这么一出来羞辱沈玉琼,大概是不会念及过往师徒情谊的,沈玉琼要是落到他手里,指不定还要遭受怎样非人的折磨。 可恨他修炼半生,竟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 这边,沈玉琼被挡住大部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尉迟荣落了下风,又被绑在柱子上破口大骂。 他不禁感慨,纵使故事线几经改变,这两人相处模式还是没变。 尉迟荣打不过楚栖楼这个开挂的主角,偏生还一直挑衅,楚栖楼就像猫逗老鼠一样,也不杀他,就纯折磨。 对不起了,尉迟兄,这次我也帮不了你,毕竟我也自身难保。 沈玉琼试了试,发现僵硬的手指居然能活动了,他大喜,丢了手中红绸喜扇,拔腿就要开溜。 别管去哪,先躲开这小疯子再说。 盖头还是摘不下来,他只能拖着沉重的喜服一路摸索,一条腿刚踏过偏门门槛,却感觉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住,再难踏出半步。 沈玉琼瞬间从头凉到脚。 “师尊,想跑到哪儿去啊?”楚栖楼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笑吟吟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不是让师尊在这里等着弟子回来吗,师尊这般躲着弟子,仿佛弟子是什么洪水猛兽,未免太让弟子心寒。”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大概都是一些作者的半墙纸恶趣味[黄心] 昨晚半夜热水袋漏了,床全湿了,浑身又凉又潮,还以为我被打入寒水狱了[裂开]收拾一天,幸好还有少量存稿 第25章 楚栖楼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带着笑的, 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只扣住他肩膀的手用力之深,昭示了他此刻虚伪的笑意下,到底有多么愤怒。 瞧瞧, 气成这样了还能装下去, 沈玉琼倒真有些好奇,楚栖楼到底能披着这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兔子皮, 跟他演师徒情深演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是有些破罐子破摔, 还是潜意识里觉得楚栖楼不会真的杀了他泄愤,巨大的恐惧后, 他倒是静下来。 楚栖楼面上依然挂着笑意,手上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扳着沈玉琼的肩,一寸一寸, 将他拽回来,垂头凑在他颈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着,沈玉琼却感觉颈间一片冷意, 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下一刻就会猛地蹿出,咬断你的脖颈。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能侵蚀人的理智,沈玉琼刚刚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推楚栖楼,颤声道:“你离我远一点。” 那只手上戴着金玉的镯子,晃起来叮当作响,楚栖楼垂眸盯了一会,忽地抬手抓住那只腕子, 隔着盖头附在沈玉琼耳边,轻声问:“师尊,我送你的那串珠子呢?” 沈玉琼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楚栖楼离的太近了,三年寒水狱,尽管他竭力想做到从前那样人畜无害,可那种危险的气息还是几乎快要压不住,扑面而来,压迫着沈玉琼的每一根神经。 他浑浑噩噩,迟钝地思考着楚栖楼的问题。 珠子?他说的,是六年前他决定带楚栖楼回栖霞山,参观婚宴前,楚栖楼送他的那串吧。 他一直戴着的,想来是昨天沐浴之后出来的匆忙,落在屋子里了。 没想到楚栖楼会提起这事。 见沈玉琼沉默,楚栖楼眼底柔情几乎快装不住了,声音微微冷下来:“也是,师尊怎么会还戴着弟子送的东西,怕不是早就丢了吧。” 说的什么鬼话! 沈玉琼刚想反驳,就听楚栖楼又自顾自道:“师尊不喜欢那个,弟子再送师尊别的便是。” “弟子觉得,这镯子师尊戴着就很好看,等出去后,弟子也给师尊打一副,可好?” 不好。 沈玉琼久居高位,一朝受制于人,看不见又动不了,什么都被楚栖楼掌控着,憋屈得很。 他索性就闭口不言。 这种沉默又激怒了楚栖楼,他呼吸粗重了几分,半晌,冷笑一声:“师尊现在厌我至此,竟是连话都不愿意跟弟子多说一句了。” “怎么,师尊想等着尉迟荣来救你?”他说着说着倒是自己又气起来,攥着沈玉琼手腕,强硬地拖着他大步朝一旁走。 第34章 沈玉琼被他拽得手腕都快脱臼了,踉跄着跟着他一路,刚要破口大骂,楚栖楼又猛地停了下来,沈玉琼没收住力,“砰”一下装进楚栖楼怀里,顿时眼冒金星。 “师尊怎么这么不小心,尉迟司使可看着呢。”楚栖楼手扶住他的腰,不轻不重按着,撩起眼皮,挑衅地瞥了一眼尉迟荣。 尉迟荣目眦欲裂。 楚栖楼满意地收回目光,把喜扇和红绸重新塞到沈玉琼手中,然后从角落里拎起瑟瑟发抖的司仪,黑眸沉沉,道:“继续吧。” 纸糊的司仪看着这煞神,又看看一片废墟的宴厅:“……?” 楚栖楼眯了眯眼,把司仪扔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语气不快:“刚才拜堂没拜完,重来。” 司仪觉得这人疯了,但是碍于某人的杀气,不得不屈服地点点头。 楚栖楼这次终于满意了,转过来拉着沈玉琼。 “夫妻对拜——” 沈玉琼呼啦一下又被按着压了下去,动作又急又猛,简直像是他急不可耐一样。 “刺啦——”红绸被他钳出个洞。 他觉得,楚栖楼搞这么一出,已经把他的愧疚消耗掉了大半,现在他只剩下无边的怒火。 楚栖楼却浑然不觉,等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礼成——”,才露出个笑来,看得被迫成为唯一宾客的尉迟荣恨不得自戳双目。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不要脸!尉迟司使骂人的话不多,在心底颠来倒去地骂着楚栖楼,眼巴巴看着沈玉琼被他打横抱起,往后院走去。 完了完了,小疯子憋了一路,现在这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秋后算账了。 沈玉琼也是这么想的。 他紧张地攥着手中喜扇,四肢僵硬,胳膊直愣愣地杵着,觉得自己正飞速朝前平移着。 终于忍不住了吧,刚才装得温柔乖巧,现在走这么快,是终于急不可耐来跟他算三年前的账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沈玉琼觉得自己还是怂。 他闭上眼睛,想着一会该怎么面对这个徒弟。 ……感觉怎么样都很怪。 想着想着,楚栖楼突然停下了。 沈玉琼呼吸跟着一滞。 “师尊,我们到了。”楚栖楼垂眸盯着怀里的人,声音轻柔,像是怕他惊醒。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崽子,沈玉琼从他语气里揣摩出些许隐隐的兴奋。 你在兴奋什么? 楚栖楼也不指望能得到沈玉琼的回应,扬了扬手,面前的门“哗啦”一声,朝两边大敞开,沈玉琼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冷静,冷静,一把年纪了,还怕这个小崽子不成。 他定了定神,嗓音清冽,听不出一丝情绪:“楚栖楼。” 楚栖楼立马欢快起来:“师尊我在。” ……我当然知道你在。 “师尊你总算愿意跟我说句话了,弟子还以为,师尊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楚栖楼有些委屈,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边坐下。 “我该说什么?我说让你放我下来,你听了吗?”沈玉琼没好气道。 屁股终于挨着柔软的床,颠簸了一天身心俱疲的沈老师简直热泪盈眶。 泪没落下来,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地方有床。 床还这么软,活像铺了八床被子。 低头看一眼,沈玉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大红锦缎被褥,隐约还能看见只鸳鸯,手摸了摸,摸到把花生和大枣。 ??_??? 楚栖楼这混账,真把他弄到洞房来了?这种地方,沾上血不太好吧。 “师尊说的话,弟子都会听的,”楚栖楼往前迈了一步,很认真道,“不过喜婆说了,这个流程很重要,不可以打断。” “喜婆是你师父?”沈玉琼凉凉道。 楚栖楼一怔,低低道:“对不起,师尊。” 沈玉琼很烦躁,他两眼一闭,直接摊牌道:“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栖楼又往前进了一步,腿已经抵上了沈玉琼的膝盖,让沈玉琼退无可退。 他俯下身,语气缠绵:“久别重逢,弟子实在想念师尊,但总有碍眼的人冒出来妨碍弟子和师尊亲近,弟子只好费些心思,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笑起来:“现在,没有人可以打扰我们了,师尊。” “师尊,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但你能离我远点吗。 沈玉琼觉得楚栖楼状态越来越诡异了,他抖了抖,一只手撑着床,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妈蛋,这幻境该死的规则还没解开?到底什么时候是头啊。 他这点儿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楚栖楼眼中,那双盛满希冀的黑眸一沉,猝不及防扯下沈玉琼的盖头。 遮挡物骤然消失,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沈玉琼下意识眯眼睛,举着手中扇子挡了一下。 等他慢慢回过神来,极缓地眨了眨眼,眼皮垂下,却不敢再掀开。 楚栖楼……他现在会不会更成熟了些,那个整天跟在他身后撒泼打滚的楚栖楼,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了? 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太难堪了,久别重逢,他这个做师父的,居然这么狼狈。 沈玉琼突然有些不敢放下扇子了。 空气静得可怕,在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外,沈玉琼听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和自己的交缠着,渐渐趋于一致,分不出彼此。 “师尊,”楚栖楼蓦地打破平静,衣袖下的手指攥得咯吱作响,声音却哀切,“师尊现在,连看看弟子都不愿吗?” 打住打住,你这又是什么逻辑。沈玉琼刚想咬咬牙把这扇子扔了,楚栖楼身形一晃,握住他那只拿着扇子的手,狠狠用力向下一掰—— 沈玉琼猝不及防露出整张脸,直直和楚栖楼对上视线。 这一眼,细算起来的话,就是两年二百七十一天。 那一刻,桌上摇曳的烛火,微风吹拂的囍字,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远去。 分别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新见到楚栖楼该如何,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可真到了这一天,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楚栖楼没有束发,长发随意在脑后披散着,三年未见,他五官多了几分凌厉,但眉眼对着他的时候,却还是微微上扬的,和从前别无二致。 仿佛两人从未分别三年,只是楚栖楼和往常一样,下山历练了一番,拎着买回来的大包小包,笑盈盈地给他一一展示。 楚栖楼并不是真的像对着他的时候那样温声软语好脾气,沈玉琼是知道的。 其实其他弟子或直言,或隐晦,都在他面前多多少少提起过,楚栖楼并不爱笑,也不爱和人多说话,大多时候面无表情,甚至冷冰冰的。 那时候沈玉琼一笑置之,想,梦里那样的楚栖楼他都见过,还能比那还过分吗? 时至今日,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凉意。 这样的楚栖楼,让他熟悉又陌生。 他下意识收紧五指,大红的床单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花生红枣碰撞在一起,哗啦啦作响。 楚栖楼垂眸瞥了一眼,目光晦暗不明,半晌,他放缓了声音:“师尊怕我?” 沈玉琼想也不想否认:“没有。” 一开始沈玉琼是有些怕的,他其实怕死,怕疼,怕楚栖楼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折磨他一顿。 但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琢磨出点别的情绪。 凭着他对楚栖楼的了解也好,仗着自己好歹养了他六年也罢,他始终觉得,楚栖楼大概,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楚栖楼喉中逸出一丝轻笑:“师尊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不肯示弱的。” 他轻声细语,像是怕吓到沈玉琼,又带了点哀求:“师尊,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你别怕我。” 回到从前?沈玉琼也想,但他想了想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觉得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与其现在给他希望,不如直接断了这个念想,好过日后再经历一次彻骨的痛。 决绝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沈玉琼拧着眉,一声不吭,想把自己手腕抽出来。 楚栖楼这小兔崽子不知道什么臭毛病,老是逮着他两只手腕霍霍,以前他牵着楚栖楼的手,他便老是鬼鬼祟祟往上挪,非要抓着他腕子。现在更是愈发大逆不道,下手又没轻没重的。 结果他这一举动又触到了楚栖楼脆弱的神经,小混账较起了劲,攥着他手腕不肯松手,执拗地问道:“师尊以前都让我碰的,现在也不行了吗?师尊说过信我,却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第35章 ----------------------- 作者有话说:两个别扭的人,死缠烂打没有安全感的小狗76和依旧没看清自己内心的师尊[爆哭] 最近应该都是晚上九点更 第26章 眼看楚栖楼眼眶里又蓄起泪水,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沈玉琼索性把两手都一摊,怼到楚栖楼面前:“行行行, 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和无数个梦里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渐渐重合, 楚栖楼睁大了眼睛,攥着的手腕好像一下子炽热起来, 烫的他一下子松开手, 猛地后退了一步。 幻境的规则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对他有束缚了,沈玉琼挑眉, 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慢条斯理丢了喜扇,缓缓从床上站起来,轻叹一声。 “你看, 给你的你又不要,非要自己抢过来的才算好。” 楚栖楼垂着眼皮, 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这小崽子,好像比三年之前又长高了一些, 只站在那,就让人感受到身上那股沉沉的威压。 沈玉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锤了锤腰,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把这前尘往事是非恩怨都扯出来解释一下,让楚栖楼别这么疯。 他动作间,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嵌着的红玛瑙如血,衬得肤色更白。耳坠一摇一晃,时不时擦过脸颊, 眉间花钿更有种别样的风情。 楚栖楼直勾勾盯着,咬着唇,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 等沈玉琼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就见楚栖楼眼睛有点红,狗一样扑了上来:“师尊刚才说腰疼,弟子给你揉揉吧。” 揉什么,顺便把我的骨头揉断吗?沈玉琼毛骨悚然,没控制住,一巴掌飞了过去:“滚开——” 楚栖楼熟练地闪身躲开,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很执着地朝那截被金红腰封束住的窄腰伸手,又被沈玉琼一把拍开。 他这一动手,目光却瞬间凝滞,原本平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手停在半空,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你……”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慌乱间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龙凤双烛齐齐落地,融化的蜡油流了一地,刺目的红。 楚栖楼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捡起烛台,但火苗却早就灭了。 他颤抖着唇,一步步朝着沈玉琼走去:“师尊看到了?” 沈玉琼闭了闭眼,缓缓点头。 果然,他这些年一直提防着这件事,最后还是成真了。 那那件事,也非做不可了。 他方才抬眼一瞥,看见了楚栖楼指尖缠绕的怨气。 那不是怨气发作时的状态,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楚栖楼把怨气融为己用,彻底接纳了它。 他还是这么做了。 果然,楚栖楼并没有多诧异,他步步逼近,惨淡地笑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沈玉琼蹙起眉,只觉得心底堵得慌。 必须得快点儿了,得赶紧从这个幻境出去。 但这个幻境怨气太强了,强行破局怕是又要遭到反噬,他如今的身子,经不起这么耗了。 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沈玉琼瞥了眼房门,拔腿就要走。 一阵猛烈的风迎面刮过,“砰”一声,面前门重重合上,差点撞到沈玉琼鼻子。 他一惊,猛地转身回头,楚栖楼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一手撑在门板上,俊美的脸上阴气森森,眼里柔情全然不复:“师尊,要去哪儿啊?”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快贴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沈玉琼惊慌失措地移开头,后脑“咚”一声撞在后面,有点疼,但不是门板坚硬的质感。 是……楚栖楼把手垫在了他脑后。 沈玉琼又气又急:“楚栖楼你干什么?” 楚栖楼对痛意浑然不觉,轻轻地抽走垫在沈玉琼脑后的手,然后一把攥住沈玉琼下巴,用力往上一抬,另一只手顺着下巴往下,一寸一寸,慢慢移到咽喉的位置。 修长的脖颈被迫扬起,袒露出最脆弱的地方,沈玉琼仰着头,后脑抵着坚硬的门板,感受着颈间若有若无的触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楚栖楼垂眸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抬手轻轻握住,缓缓收紧,感受着脉搏贴着皮肤,急促地跳着。 颈间的压迫感带来的呼吸不畅,迫使沈玉琼微微张开嘴,汲取着氧气,他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楚……放……” 楚栖楼黑眸沉沉盯着他,半晌,忽地开口道:“师尊,他们都说,我若是真的活着从寒水狱出来,就会像这样,掰断你的脖子,报寒水狱三年之仇。” 沈玉琼一怔。 谁说的,不过说的倒也没错,你现在不就这么干呢吗,我快喘不上气了。 “可我与师尊之间,也着实算不上仇。”楚栖楼微微松开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皮肤,道,“在弟子心中,师尊永远是师尊,当日师尊杀了我还是把我关到寒水狱,弟子都不会恨师尊。” 沈玉琼极缓地眨了眨眼,听他继续说道。 “弟子只是太过想念师尊,想见师尊一面,跟师尊说说话,看看师尊过得是否还好,是否……也同样挂念着弟子。” 楚栖楼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手上力道又不自觉重了几分,声音也陡然拔高:“可师尊一如当年,不肯听我解释,又诸多躲避,仿佛弟子是洪水猛兽,连碰一下都觉得嫌恶。反倒是对那尉迟荣甚是关心。” “弟子还记得,当年他要杀我,师尊如何相护。”楚栖楼声音哀切,“那些都不算数了吗?” 冷不丁听他谈及过往,明明不算过去了多久,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过去那些,都忘了吧。”沈玉琼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他以为这话说出口,换来的会是楚栖楼的暴怒,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指尖已经蓄起一抹灵力,防止楚栖楼暴怒之下真的杀了他。 可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没有身体上的剧痛,楚栖楼安安静静,没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甚至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缓缓松开,禁锢之感骤然消失,沈玉琼没忍住,靠在门板上,捂着嘴咳了两声。 门板跟着哗啦啦地响,上面贴着的囍字只剩一个角还挂在门上,摇摇欲坠。 楚栖楼久久地立着,漆黑的眸中映着那抹大红的身影,那人雪白手腕上的淤痕和脖子上的指印,刺目地显眼。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袭来,他浑身战栗着,捏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去。 “师尊,你走吧。” 他这话说的很轻,却宛如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波澜。 沈玉琼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直起身:“你说什么?” 楚栖楼负手背对着他,往前踱了几步,在碰到床沿的时候,又往后退了一大步,退了两步又定住,重新往前走。 沈玉琼:“……?” 楚栖楼就这么折腾了几趟,终于在床边停下了:“我说,师尊你走吧。” 他强撑着平静说完这句话,就再也绷不住了,声音打着颤,但依然头也不回,很决绝地重复道:“你走吧师尊。” 这又是发什么疯?终于悔过了,想迷途知返了? 沈玉琼揣着一肚子问题还没找到机会问他,却又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一时间还真做不出个抉择,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走。 走吧,该走的,犹豫不决只会剪不断理还乱。 他转过身,手搭在门上,咬咬牙就要推开。 “吧嗒——” 有水滴落撞击地板的声音。 “吧嗒——” 又是一声。 这下沈玉琼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了。 又哭。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无奈道:“滚过来,跟我一起走。”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阵风袭来,背上一沉,压的他“嘶”了一声。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上,带着些许潮意,得寸进尺地往他颈窝里拱,手搭在他腰间,搂得死死的。 到底不是小孩子了,成年后的楚栖楼让沈玉琼总有些难以掌控、随时会失控的危险感,他僵了片刻,终是推了推他的头,道:“有什么事,先出去再说吧。” 楚栖楼黑漆漆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泪痕还未干,唇角却微不可察地翘起。 师尊,我放你走了,是你自己心软,那就别怪我了。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直起身,又很乖巧道:“好。” 沈玉琼心里有点憋屈,又这么轻易被这小崽子唬住了,没出息,没定力。 第36章 他一脚踹开门,然后……爆了句粗口。 门口坐着个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很俏皮地跟他摆了摆手:“嗨,你们好呀。” 我们不太好。 沈玉琼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不宜出行,他这一天都在反复受到惊吓。 他后退了一步,察觉到什么,身形一滞,然后猛地转头。 屋子内,床前站着个同样一身喜服的女人,毛躁干枯的长发垂在脸侧,一张煞白的脸面无表情,浑身煞气冲天,浓稠的怨气如有实质包围在她身边。 她歪了歪头,冷森森道:“让你们走了吗?” 嘶。 沈玉琼斜了楚栖楼一眼,丢过去个问号。 楚栖楼握住他的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眼神很真诚地示意,这次绝对不是他为了拖住沈玉琼搞出来的。 鉴于某人前科累累,沈玉琼持保持态度。 他看看身后的女人,又转过来看看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女,挑眉道:“你们两个……是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76你有种真让师尊走啊,发完癫就开始哭唧唧,就知道师尊吃你这套 下章走一点点剧情把这个副本结束 第27章 门外的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 正值青春,笑容璀璨,如新生的翠叶。屋内女人看上去二十多岁, 却如同一截枯木, 死气沉沉。 虽然两人周身气质截然不同,但那张脸, 却极其相似。 结合三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嫁衣, 沈玉琼推断,这两人就是这个幻境的主人, 而且大概率一个是刚出嫁时的她,一个是成婚多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身死的时候的她。 两张样貌神似,神态迥然的脸齐齐盯着沈玉琼, 又一齐把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真是有意思。” 你俩也挺有意思的。沈玉琼分外心累, 他把目光移向门外坐着的少女:“你们一直在偷听?” 少女“唔”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怎么算偷听, 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是我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呵呵,那就是全听到了。 沈玉琼脸皮有点隐隐发热,狠狠拧了一把楚栖楼的胳膊。 楚栖楼吃痛, 但是依然不肯放开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少女拍拍屁股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一蹦一跳朝他们走来,靠得近了时,还不等沈玉琼和楚栖楼出手,身后女人一个闪身, 拦在她面前:“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随便离陌生人那么近,人心难测,别总是那么天真。” 少女吐了吐舌头,很听话地抱着女人的胳膊,往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沈玉琼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不知二位把我们拉进来,意欲何为?强留人间并无益处,若是二位有意离开,在下可以帮忙。” 楚栖楼仗着有外人在,沈玉琼不会拿他怎么样,缠着沈玉琼的胳膊,警惕地盯着面前两人。 女人冷笑了两声。 少女就晃了晃她的胳膊:“阿霜,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友好一点嘛,你看你都吓到人家了。” 名唤“阿霜”的女人稍稍缓下神色,眉心依旧蹙着:“你确定这两个人真的能帮我们?” 少女抬手将她眉心抚平,笑道:“你也试着信我一次嘛,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儿。” 她转过头来,对师徒二人笑笑:“我叫陈双,举世无双的双,她叫陈霜,霜降的霜。” “我们俩,算是一个人吧,但自从二十年前我身死,我们就变成了两个人,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陈双挽着陈霜的手,笑嘻嘻道:“其实也挺好的,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懂我,理解我的人陪着我。” 沈玉琼点点头,二十年前,也就是说这个幻境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了,居然一直没有被解开。 这两人中,怨气大多在那个陈霜身上,她才是整个幻境维持的核心,也是之前困住沈玉琼的规则的产生者。 至于陈双,身上干干净净,像一块没被打磨的璞玉,俏皮纯粹。 “不过嘛,那些年的种种,对她的伤害太大了,我不想看她继续这么痛苦下去了,所以想给我们两个都找个解脱。” “你俩解脱的方式是把路人拉进来成亲?”沈玉琼微笑道。 陈双眨了眨眼,打了个哈哈:“是我跟她打了个赌,山上不是山鬼庙嘛,很多男男女女结伴来这里,说什么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啊。” 此处在洛山山脚,山上有座山鬼庙,香火鼎盛,远近闻名,前来朝拜的人确实不少。 甚至沈玉琼此行,也是为此而来。 “所以你就把我们拉了进来?”沈玉琼道。 陈双耸耸肩:“你是我拉进来的,他是自己闯进来的,与我无关。” 楚栖楼一脸坦然,小声道:“师尊,我只是想来找你。” 沈玉琼又拧了他一把,用气音道:“一会儿出去再跟你算账。” 陈双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憧憬:“她不信感情,也不信人,我便跟她打赌,若是在这些人中,有一对是毫无保留全然爱着对方的,她便放下执念,跟我离开。” “过往之伤害不可逆,可沉溺于那些伤害,只会让人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我想带她出去看看,山川湖海,四时好景,我们还都没去看过,”陈双憧憬道,“她被这四方庭院和婚姻困住了一生,不该再继续困下去了。” 她又有些遗憾道:“不过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一对全心全意爱着对方的人,阿霜说我痴心妄想,世人自私,只知利用和算计,她才是对的。” 沈玉琼听到这,隐隐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会吧? 果然,陈双眼睛亮亮的,兴奋地拍了拍手:“没想到让我遇见了你们!” 沈玉琼:“……” 姑娘,请问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难道我俩不应该是一个只想逃跑,一个满腔怨恨吗?全心全意爱着对方又是什么鬼?这跟他俩哪个人搭边了? 他瞥了眼楚栖楼,却发现对方正直勾勾盯着他,眼里跳动着堪称诡异的光。 大事不妙。 果然,楚栖楼兴奋地盯着他,眼睛里满是渴求:“师尊,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沈玉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也乱得很,只随口糊弄道:“为师心里自是把你当最疼爱的弟子的。” 楚栖楼目光灼灼:“只是这样吗,师尊?” 沈玉琼招架不住,慌忙移开目光,对陈双道:“所以呢?现在你俩能放下执念,也放我们出去了?” 陈双又去晃陈霜的胳膊,撒娇哀求道:“好阿霜,跟我走吧,求你了,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求求你了,好阿霜。” 陈霜架不住她哀求,面上终于开始松动,但依然没有松口的迹象。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 陈霜身上的怨气忽地一瞬间爆发出来,顷刻间暴涨数倍,楚栖楼动作极快地带着沈玉琼后撤了两步,才避免被波及,但陈双躲闪不及,被一道怨气击中,神色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陈霜一下子慌了神,想伸手去触碰地上的陈双,却在目光触及到指尖的怨气时,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控制住的……” 沈玉琼闭了闭眼,果然,怨气这东西,根本不可能被人彻底操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扶起地上的陈双,检查了一番,魂魄受到震荡,但是没什么大碍。 陈双煞白着脸,勉强挣开双眼,断断续续道:“阿霜……我不怪你……你跟我走吧……放下吧,好不好?” 陈霜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类似惊慌的情绪,她一直以为,只要永远留在这个幻境里,她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护住不谙世事的陈双。 可到头来,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最有可能伤害陈双的,反倒是她。 她终于下定决心,朝沈玉琼欠身行了个礼:“劳烦这位仙长,渡我一程。” 明知能出去了是好事,可沈玉琼心情却格外沉重。 陈霜控制不住怨气,楚栖楼呢,他能吗? 沈玉琼也朝她回以一礼,他不想去揭陈霜的伤疤,问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但这个幻境,已经可以确定是“怨”了。 怨命运不公,怨遇人不淑,怨世道不平,怨自己无能为力。 陈双跌跌撞撞扑进陈霜怀里,紧紧搂着她,眼眶里有泪在打转:“阿霜,别怕,这次有我陪着你。” 黄纸燃烧,纷纷扬扬的纸灰随风卷起,又随风落在满院的红绸上,红绸沾了火星,瞬间瓦解,迸散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随着骤起的狂风升腾在空中,又骤然落下。 第37章 周围庭院在一点点消散,漫天红色碎布如雨般落下,像是一场盛大的落幕。 陈双和陈霜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陈双朝师徒俩摆了摆手,高声喊道:“谢谢你们——祝你们幸福——” 陈双搂着她,也微微弯起眼睛,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晰落入耳中:“祝你们幸福。” 二人身影彻底消散,飘往不知何处的远方,但余音却犹在。 “阿霜,阿霜,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了,真好。” “再见。”沈玉琼轻声和这两个相识不过一个时辰的姑娘道了声别。 幻境散去,那些被困的人从幻境中脱离,茫然又劫后余生地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们仍是彼此的牵绊。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山脚,一棵枯树下孤零零立着座坟。 沈玉琼下意识走近了些,墓碑上写着一段墓志铭,已经积了灰。 他轻轻拂去,露出碑上文字。 大致意思是,墓主人叫陈双,富商之女,十六岁被家中嫁给县令儿子,婚后一年年无子,后出逃,女扮男装做私塾先生,半年后被抓回,以不守妇道之名关了起来,蹉跎十年,最终病逝。夫家嫌晦气,草草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埋了。 那个曾经自称天下无双的姑娘,就这么草草了却了一生。 沈玉琼想了想,抹去了碑上的文字,正欲蹲下,却被轻轻拉住了胳膊。 “师尊,我来吧。” 沈玉琼知道楚栖楼一直跟在他身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他索性就由着楚栖楼去了。 他在墓碑上端端正正地重新并排刻下了两个名字。 陈双,陈霜。 没有其他,只有两个名字。 他刻完后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沈玉琼:“师尊,我做的对吗?” 沈玉琼轻轻“嗯”了一声。 楚栖楼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片刻后,又有些失落道:“师尊,若是弟子做错了什么,你告诉弟子好不好,你别不要我。” 沈玉琼沉默了一会儿,问:“楚栖楼,你能控制住你身上的怨气吗?” 楚栖楼猛地攥紧了双手,面色陡然暗了下去:“师尊……还是不信我。” 沈玉琼想说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这东西始终是隐患,他张了张嘴,却听身后有人喊他:“沈兄!” 是尉迟荣。 到底刚才在幻境中楚栖楼把人给打了,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总要跟人道个歉。 沈玉琼转过身去:“尉迟兄,刚才幻境里是我这个徒弟的不是,冒犯了尉迟兄,实在抱歉。” 这话落在楚栖楼耳中,又变了味儿。 他自动换算成了:“我这个逆徒不服管教,竟对你动手,实在有负你我至交的交情。” 他红着眼睛,喊了一声:“师尊,我们走吧。” 尉迟荣立马不乐意了:“走?走哪去?你这个孽障还想再对你师尊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对他?” 他看着沈玉琼脖子上已经有些发青的指痕,愈发觉得刺眼,拔了剑就朝楚栖楼冲过去。 楚栖楼对他向来不客气,他身上没有剑,便赤手空拳和尉迟荣打起来。 沈玉琼劝了两声,两人还是打的不可开交,好像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一样。 没人理?那正好我开溜了。 此处离山鬼庙也就一刻钟的功夫,沈玉琼想着那件重要的事,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他这次又没跑成。 脖颈上不知缠了道什么东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动,便有身首异处的风险。 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师尊”,饱含着的不甘和委屈到了临界点,有些扭曲的阴鸷:“师尊,又要去哪儿?” “不是说,要带着弟子吗?怎么弟子一个不留神,师尊便又跑了。” 楚栖楼手上猛地用力一扯,沈玉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他,又骤然松开,让他直直撞进楚栖楼怀里。 他眼冒金星,还不等缓过劲来骂两句,楚栖楼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扬起头。 “师尊总是这般对弟子,弟子心中实在不安,”楚栖楼拇指按在沈玉琼唇上,反复揉着,将那淡粉的唇揉的通红,才慢声细语道,“不若弟子打一条锁链,将师尊锁起来,让师尊哪都去不了,只能留在弟子身边,如何?” -----------------------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平时挺能装的一个小黑花,师尊一跑就发疯,下章来一点点小黑屋[黄心] 第28章 这个混账! 比起他大逆不道的话, 更让沈玉琼惊惧的,是两人现在这个姿势。 沈玉琼被他禁锢在怀中,仰面对着楚栖楼, 过近的距离, 熟悉的姿势,甚至连表情语气都极其相似, 让他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不可控制地回忆起那早就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 这个场景……太像楚栖楼亲手杀了他的时候了。 胸口的剧痛又被勾起,沈玉琼一张脸瞬间面无血色, 强烈的痛感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楚栖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彻底沉下脸,攥着沈玉琼下巴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就这样捏碎。 “弟子原以为, 师尊对弟子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竟不知, 师尊已经厌恶弟子至此。” 四面八方的痛意将沈玉琼包围,他无处可退, 意识昏沉,浑浑噩噩间,他看见楚栖楼猛地抬手,在尉迟荣的惊呼声中, 将他带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的寒气顷刻间弥漫周身,沈玉琼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寒水狱。 楚栖楼把他带到了寒水狱?他怎么办到的?寒水狱的入口明明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只有他和历任盟主有…… 电光火石间,沈玉琼想到了那个虽然微渺,但却是最有可能的猜测。 “你……把寒水狱收为己用了?” 楚栖楼抱着沈玉琼站在一只金色的大鱼上, 不疾不徐地前行着,闻言垂眸,淡淡道:“师尊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弟子在寒水狱呆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呆的,总要有些收获,才能不负师尊期望。” 沈玉琼气得想骂人,却被楚栖楼捂住了嘴。 “弟子知道,师尊定是又要骂我了,可弟子不想听。”他自顾自道,“师尊夸夸我吧,师尊夸夸我,我就放开。” 好好好,现在还学聪明了,知道不好听的话不听,还敢威胁他了。 沈玉琼气得晕头转向,却也惊骇。 怪不得三年之期未满,他没开寒水狱大门,楚栖楼却能悄无声息地出来。 原来是将整个寒水狱炼化收为己用了。 该夸他天赋异禀,不愧是主角,被关到狱里都能把狱收了? 他挣扎了半天,楚栖楼也不肯松手,沈玉琼气急,一口咬上他的虎口。 楚栖楼吃痛,微微皱眉,但依然不肯松手。 “师尊若是想骂弟子,弟子是不会松手的。” 沈玉琼气急败坏,又重重咬了一口,楚栖楼还是不撒手,他先败下阵来,松了口。 再咬下去,怕是真给他撕下一块肉来。 楚栖楼这犟种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偏要认死理,头破血流也不肯撒手。 楚栖楼见他松了口,瞥了眼虎口上渗出血丝的牙印,低低地笑了:“师尊以前从来不真的与我生气的,如今却是憎恶弟子至此。” 他放开捂住沈玉琼的手,沈玉琼立马咬牙切齿骂道:“楚栖楼,你好大的本事——” “弟子就当师尊在夸我了。”楚栖楼只给了他说一句话的机会,又伸手捂上了沈玉琼的嘴。 沈玉琼气急败坏,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便闭上眼睛。 良久,他问:“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别急,师尊,我们到了。”楚栖楼兴奋起来,声音愈发黏腻。 沈玉琼打了个哆嗦,隐隐约约觉得这孩子现在疯得有点不对劲。 对仇人好像不该是这个态度,对师尊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他想不明白楚栖楼这股兴奋劲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敢去深究,只想给自己找个龟壳套上,逃避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但事实上,就算他找个龟壳缩起来,楚栖楼这小畜生也能给他壳敲碎了薅出来。 第38章 尊师重道的精神没学会多少,死缠烂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本就闭着眼睛,恍惚间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了他眼睛上。 他顿时毛骨悚然:“混账你干什么?” 楚栖楼的手在他脑后,灵活地给那条红色的发带打了个结,才温声道:“寒水狱中妖兽可怖,弟子怕吓到师尊。” 海水底下缩成最小形态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的妖兽们:“?” 沈玉琼恨恨道:“那你还带我来?” 楚栖楼动作一滞,随后轻柔地拂去他额前碎发,近乎痴迷地打量着这张脸,柔声道:“可在外面,师尊总想着离开弟子,弟子连个和师尊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弟子也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他说着,极具占有欲的目光一寸一寸勾勒着怀中人的面庞。 以前他从来不敢过多直视这张脸,生怕自己看多了,压不住心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师尊那张冷清的脸上对他绽放出一丝笑容,他的心都不受控制地飘起来。 每次那张薄唇轻启,夸他,哄他,骂他,他都忍不住口干舌燥。 每次师尊看向别人时,他总是想把那张脸掰过来,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可他没有任何立场和身份这么做,他是师尊的徒弟,只能谨小慎微地跟在他身后,做一个合格的乖巧的徒弟。 他知道,按照世俗的礼法来看,他那些心思是龌龊的,是见不得光的,是大逆不道的,是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的。 可自从到了寒水狱,他就再也压不住那些疯长的心思了。 一开始他哀求湖绿教他幻术,也只敢编织一些无关紧要的场景,在幻境中远远看师尊一眼。 后来他忍不住,便又仿照着栖霞山上那些过往,编造了些更亲近的幻境,和师尊说说话,练练功。 可大抵是他心有杂念,幻境里的师尊总是惴惴不安,对他诸多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事发生一样。 他不明白,于是怨气疯长,快要将他吞没。 湖绿看不下去,便劝他,既然喜欢,便努力变强,把人抢过来,问清楚,若是爱,那便能顺理成章在一起,若是不爱……也总有手段把人强留下。 强扭的瓜甜不甜,总要先试试,也比他自己把自己折磨疯了强。 那之后,楚栖楼的幻境就变了,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尝到了甜头,开始愈发放肆。 但他也始终清醒地知道,这只是幻境,真正的师尊,只有他活着从这里出去,才能见到。 于是他拼了命想活下来,从寒水狱出去,可太难了,四处都是虎视眈眈的妖兽,还有潜伏着随时会发作的怨诅。 他逼不得已,选择了驯服身上那些源源不断的怨气,让他们成为自己手中锋利的刀,在妖兽中杀出一条活路,直至驯服他们,破开寒水狱出去见沈玉琼。 他不想放手,他不甘心。 脚下的金鱼缓缓停下,楚栖楼淡淡道:“上去吧。” 那条通体鎏金的大鱼瞬间跃出海面,半透明的鱼鳍渐渐拉长,变成覆着根根金色羽毛的翅膀,载着两人振翅高飞,直冲云端。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沈玉琼身体一僵,随即楚栖楼将他搂的更紧了,还笨拙地像沈玉琼小时候安慰他一样,一下下拍着沈玉琼的肩膀,轻声道:“师尊别怕,海里寒气重,我们换个地方。” 沈玉琼:……你把我弄海里来还不够,还得弄到天上去才放心?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小变态呢? 不过这么一飞,他大致知道了自己现在脚下踩着的是什么了。 那年他和楚栖楼从苦情海回来,楚栖楼把那几条鱼都养死了,哭唧唧来求他,他给他做的那只玉兽。 当年他把楚栖楼打入寒水狱,给他留了三重保障。 其中一重便是这玉兽。 他当年雕这玉兽时,只想着雕个鲲鹏,既能水里游,了了楚栖楼养活那条鱼的心思,又能化鸟,不必拘于水中,能时刻陪着楚栖楼。 却不想竟真的派上了用处。 寒水狱里除了无边的海水,就是无垠的天际,无论在哪,小金总能对他照拂一二。 命运这东西,当真让人不得不感慨。 耳边是猎猎的风声,黑暗让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过近的距离让他甚至能感受到楚栖楼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着的热量,听到他清晰的心跳声。 这场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飞行终于停下了。 楚栖楼把他打横抱起,步履急促地径直朝前走着。 可惜沈玉琼看不到,若是他能看到,此刻绝对不会抱着“算了看看楚栖楼到底要干什么”的想法,无所作为。 万米高空,一座通体纯白的岛屿高悬着,岛屿上坐落着一座白森森的宫殿,上面隐隐浮动着密密麻麻黑色的符文,一圈圈缠绕着,宛如一条条铁索,将整座宫殿锁在其中。 楚栖楼抱着沈玉琼,一步一步踏进殿门,那只金色的大鸟尽职尽责地跟在后面,将殿门合上。 殿门轰然合上的一瞬间,沈玉琼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楚栖楼这小混账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打算,脖颈上紧紧锢着的束缚依然存在,他僵硬地动了动,想从楚栖楼手里扯出自己的双手:“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楚栖楼眨了眨眼,伸手轻轻覆在沈玉琼眉心,轻声道:“师尊,累了一天了,先睡一会吧。” “?” 一股巨大的困意袭来,沈玉琼彻底失去意识前,想,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他在轿子里好像也是这么睡过去的。 混账东西。 ----------------------- 作者有话说:很短小一点点小黑屋吧,下章还有,真正的小黑屋大do特do应该在死遁被抓回来之后 下章明早六点更,然后明天就不更啦[红心] 第29章 只是他在轿子里睡得无知无觉, 这次却不太一样。 他好像只朦胧地睡了一小会儿,眼前就渐渐亮起来。 入目的是一片红枫林,林子后面是如火的彩霞, 林子前面是碧玉般的湖面。 这场景沈玉琼再熟悉不过。 这是梦到栖霞山了?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声骤然响起, 格外清晰。 沈玉琼瞬间呆住了,反应了片刻后, 整个人石化了。 声音的来源很明确, 就是湖中央岛上的小楼。 声音的主人就更明确了,是……他本人。 这什么鬼? 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从门缝里不断逸出,沈玉琼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声音就越清晰, 沈玉琼白皙的面上也染上一丝红。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坚定地穿过那条长长的九曲桥,他倒要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小楼前停下, 门微微闪开一条缝,透过那道缝, 沈玉琼一眼看见门缝里的场景,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屋内一切陈设都与他房内别无二致,床榻上,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死死揪着床单, 脸埋在被子里,浑身颤抖着。 白色的里衣从他身上大片滑落,露出裸露的皮肤上,隐隐流淌着莹蓝色的纹路。 这是他妖毒发作的时候! 可这个视角,是谁?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楚栖楼,可楚栖楼在的时候, 他妖毒从未发作过,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正欲再看,却忽地感觉一阵巨大的力道攥住他的神识,又急又快将他狠狠从身处的场景中拽出来。 意识猛地抽离的感觉并不好受,沈玉琼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缓过来。 他睁眼,却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他蓦地想起,之前楚栖楼在他眼睛上蒙了东西,窄窄一条,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带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又是那条发带。 小混账还真是把他送给他这条发带灵活运用到了极致。 沈玉琼想伸手去解开蒙在眼前的发带,动了动,却猛地又意识到不对。 他扯了扯,双腕被什么东西捆住,牢牢缚于头顶,动弹不得。 他压着火,哑声道:“楚栖楼。” “师尊怎知我在?”他头顶传来一个有些欢快的声音,依沈玉琼对楚栖楼的了解,这混账东西是在得意。 以前也总是如此,沈玉琼在看书,或者做些别的事,楚栖楼偏要鬼鬼祟祟从后面绕过来,捂住他的眼睛。 他其实从楚栖楼出现的第一刻就发现了,但还是故作不知,任由他捂住自己眼睛,等楚栖楼因为等不到他的回应,急不可耐时,才抄起桌上的戒尺,不轻不重敲敲他的手,唤他:“楚栖楼。” 第39章 楚栖楼就欢快地像是被主人叫到名字的小狗,把手拿开,弯下腰把下巴搭在沈玉琼肩上,笑着问:“师尊如何发现是弟子的?” 沈玉琼就放下手中书卷,用戒尺抵着楚栖楼的下巴,把他头抬起来些,斜了他一眼,才半真半假地嗔道:“整个栖霞山上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大逆不道。” 楚栖楼每每就殷勤地给他捶肩捶背:“大逆不道也是师尊惯的。” 如今想想,确实是他惯的,才给了这小畜生得寸进尺的胆子。 他说话带了点火气:“身上一股狗味儿,好认得很。” 楚栖楼反倒很高兴:“师尊还记得弟子身上的味道。” 沈玉琼:“……” 他决定给楚栖楼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哑声道:“给我解开。” “师尊说的是哪个?”楚栖楼笑盈盈问。 “全、部。”沈玉琼面无表情道。 “那不行。”楚栖楼一口回绝,“都解开了,师尊又该跑了,弟子还没跟师尊好好聊聊呢。” 沈玉琼耐着性子,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你给我解开,我们还能好好聊聊。” “解开了弟子心中不安,师尊再惯着弟子一回,好不好?”楚栖楼慢声细语道,“留下来陪着弟子不好吗,我们像从前一样,再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我们。” “我再惯着你你怕是要上房揭瓦。”沈玉琼气急,反手一挣,束缚于头顶的绸布顿时崩裂成数段,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扬手扯下系于脑后的发带,露出一双幽幽瘆亮的眼睛,冷冷盯着楚栖楼。 枫红的发带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银铃摇晃,发出脆响。 沈玉琼把发带收起,道:“我看你拿着这发带也没什么正经用途,那为师就没收了,什么时候你悔改了,再来找我要回去吧。” 楚栖楼神色蓦地变了,他原本懒洋洋倚在床头,现在腾一下站起来,脸上笑容敛了几分:“果然,普通的绳子是困不住师尊的。” 沈玉琼咬了咬牙,从头顶发间抽出玉容剑,抵在楚栖楼脖子上,冷声道:“带我出去。” 楚栖楼既然把他关在这里,肯定还准备了其他手段,与其他自己费工夫破解,不如直接让楚栖楼带他出去。 他以为楚栖楼肯定会推脱,却不料他垂眸看了眼抵在颈间的玉容剑,低低笑了一声,道:“好啊。” “师尊连玉容剑都拿出来了,看来是真的不愿跟弟子再多相处了。” 那倒也没有,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急着去做,又没别的趁手的工具能威胁一下你,沈玉琼又没有像他一样掐别人脖子的习惯,只好这样了。 他曲起膝盖在楚栖楼后腰顶了一下,冷嗖嗖道:“行了,走吧。” 他简直不愿意再多看这个金光闪闪的屋子,也不知道楚栖楼在寒水狱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居然还能弄出个房子来? 他一路上提防着楚栖楼的举动,生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要是以前,他肯定能制住楚栖楼,但三年过去,他根本不知道楚栖楼现在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楚栖楼在他面前一直刻意隐藏,但毕竟也是主角,沈玉琼能看出,他如今修为必然不低,甚至可能比他还要高出一截。 再加上他身上那些暂时被他驯服的怨气,每一样都是定时炸弹,让沈玉琼这一路上走得战战兢兢。 但楚栖楼却格外老实,一双漆黑的眼一直直勾勾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楚栖楼摆了摆手,大殿的门轰然打开,外面的风猛地灌进来,楚栖楼甚至还掀开自己的外套,试图把沈玉琼裹进来,却被沈玉琼无情地拍开。 门忽地打开,门口一个金色的身影猛地蹦跶了一下,扑腾着翅膀晃荡到旁边,伸着头往这边张望,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小金变成了一人高那么大,浑身金灿灿的羽毛支楞着,让沈玉琼想起了刚才那间金碧辉煌的屋子。 一个是自己养的,一个是自己做的,审美和风格出奇的一致。 眼前的状况让小金没搞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来帮一下自己名义上的主人。 但在接收到他主人一个警告的目光后,小金鸟躯一震,果断把头埋进翅膀装鸵鸟。 呵呵,挟持和妥协是假的,他看他主人纯粹就是想赖在师尊怀里不出来。 沈玉琼方才上岛时被蒙住了眼睛,现在只看了一眼,便心下骇然。 整座岛漂浮在高空中,抬头看便是灰蒙蒙的云,冷风夹杂着潮湿的海水,寒意瞬间沁入骨子里。 很难想象,楚栖楼在这里呆了近三年。 沈玉琼平心而论,楚栖楼若是真恨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往前越走却越惊骇,这么大一座漂浮着的岛,楚栖楼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押着楚栖楼,脚步却停下了。 “师尊,怎么不走了?”楚栖楼笑吟吟问。 明知故问。 沈玉琼铁青着一张脸。 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是万丈高空,下面是翻涌的海水,海面上浮冰涌动,妖兽跳跃,再往前进一步,便是坠入无尽的地狱。 他之前担心,楚栖楼为了报复他,会弄出个寒水狱2.0来报复他,现在看,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他直接把他关在货真价实的升级版寒水狱里了。 “师尊,陪你玩了这么长时间你逃我追的游戏,现在弟子总该讨回来了。”楚栖楼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师尊为什么老是想跑呢?一次,两次,三次,每次弟子想跟师尊好好说说话,师尊却只想着逃跑。” “弟子也不想这么对师尊的,只是弟子实在别无他法了。” 他话音刚落,沈玉琼顿时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浑身上下窜起一股燥热的痒意,流经四肢百骸,极快地蔓延开来。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是妖毒发作了! 只是这次又和以往不用,格外来势汹汹,沈玉琼几乎是顷刻间就败下阵来,四肢酸软,抵住楚栖楼脖子的手无力地滑落。 楚栖楼握着他的手,将玉容剑重新簪在他发间,亲昵地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两人姿态顷刻间对调,楚栖楼从被挟持者一下子变成了这场关系的主导者,强势地将沈玉琼揽在怀里,垂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 “对不起师尊,可我实在不想让你走。”楚栖楼低声呢喃着,“师尊,师尊……你别怪我好不好,我只是太想让你留下了,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留下听我说一会儿话。” -----------------------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这次真的伤到师尊的心了qaq 明天还是晚九点更,爱你们[红心] 第30章 沈玉琼死死咬着唇, 拼命克制着身体里四处走窜的妖毒,不让自己的呻吟声逸出来。 他听见楚栖楼的狡辩,火更是蹭蹭往上蹿, 抬手就想给他一个巴掌, 可手臂使不上力,落在楚栖楼脸上简直像是轻飘飘的抚摸。 楚栖楼攥住那只手的手腕, 盯着白皙皮肤上爬起的蓝色纹路, 目光渐渐变得晦暗。 “师尊,我们回去吧。”他掏出件大氅, 将沈玉琼拢了抱在怀里,转身重新朝身后的大殿走去。 沈玉琼被他裹得密不透风,连骂楚栖楼的机会都没有。 等楚栖楼终于把他放在床上,他张口就要骂却感觉一股热流重新涌了上来, 直冲头顶,让他的话一下子噎在喉间, 然后变了调,化为一声低低的呻吟。 沈玉琼伏在床上低低地喘着, 手指死死攥着床单,额上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一缕缕贴在额前。 屋子里很暖和, 他的外袍在混乱间半褪下,凌乱地挂在肘间。 那双向来冷清的眸中蒙上一层水雾,有一瞬间的失焦,纤长的睫毛濡湿,黑发垂下,半遮半掩地盖住他面上神色。 楚栖楼就那么站着, 看着,眼底漫上一片红。 在沈玉琼终于脱力,彻底倒在被褥间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上前一步,坐在床沿,把人翻了个面,让沈玉琼靠在自己怀里。 “师尊,你跟我服个软,我就帮帮你,好不好?”他捏起沈玉琼的下巴,软声道,“你说,你其实这些年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我……” 沈玉琼狠狠一口咬在他手上,这次他没收力,也收不住。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楚栖楼好像没有痛觉一样,任由沈玉琼咬着他的虎口,撕咬得鲜血淋漓。 终于,他轻叹一声:“师尊宁可这样一直捱着,也不肯跟弟子说句话吗?” 第40章 回应他的是细微的呜咽声。 其实沈玉琼在靠近楚栖楼的时候就发现了,身上的妖毒得到了缓解,可身体上的解脱并没让他好受多少,反倒怒火更盛。 楚栖楼居然用这种办法逼他。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他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下去。 他如今,竟如此不择手段。 怀里人抖得厉害,楚栖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慌忙解除了对妖毒的控制,沈玉琼身上蓝到发黑的妖纹顿时淡了下去,只剩下浅浅一层。 他像是濒死的鱼终于入水,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来,扭过头瞪着楚栖楼,憋了一肚子的话顿时一股脑爆发出来。 “楚栖楼你个畜牲——” 楚栖楼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开场白,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静静听着。 他这次确实做得过分,把人逼急了,挨一顿骂也是该的。 “当初我告诉你什么,不要误入歧途,你听进去了吗?你自己告诉我,你这学的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法术?” “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能耐了,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对付你师父,你还有良心吗?” “早知今日,我当初便不该救你——”沈玉琼被气急了,口不择言起来。 这句话一出,楚栖楼脸色骤然变了。 沈玉琼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不对,生生止住了。 可说出口的话如覆水难收,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低到冰点。 “原来……师尊一直是这样想的。”楚栖楼低低笑起来,越笑越让沈玉琼胆寒。 “师尊早就后悔了吧。” “是,弟子不择手段,为了留住师尊,连这种下三滥的法术都学。”楚栖楼低低道,“师尊应该很失望吧。” 沈玉琼蹙起眉,他刚才确实被楚栖楼这混账气昏了头,但说的也是一时气话,他要是后悔,何必留在这陪楚栖楼耗,何必大老远跑到这山鬼庙来,求那一线希望。 偏偏这人还拦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至于这妖毒,他确实有些失望,他知道楚栖楼一直带着湖绿,却没想到楚栖楼有一天会用这东西来对付他。 若说难熬,这魅妖的妖毒发作起来,比怨诅痕发作彻骨的痛还要难捱几分。 如此想着,他脸色更差了。 他这片刻的沉默更坐实了楚栖楼刚才的话,楚栖楼蹭地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沈玉琼,语无伦次了半天,然后一连说了三个好。 “好、好、好。” 说完他又背着手转过去,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退了回来,猛地转身,捏着沈玉琼的肩膀把他从床上提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尊,你后悔也没有用了。” 沈玉琼:“……?”我哪句话说我后悔了。 他张了张嘴,却被楚栖楼伸手捂住。 楚栖楼耷拉着眼皮,自顾自道:“师尊,你当初不该对我那么好的,你不能对我好,又突然对我不好,你不能这样。” “唔唔!”歪理!沈玉琼怒目而视。 楚栖楼又道:“以前弟子年纪小,不懂事,总是劳烦师尊,现在弟子有了能力,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小孩儿了,师尊,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孝敬孝敬您,好不好?” 沈玉琼眯了眯眼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把手拿开。 “求求你了师尊,求你了,你留下来好不好?”楚栖楼说着说着,像以前一样哼唧起来,晃着他的胳膊哀求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玉琼:“……” 你用什么孝敬我,眼泪吗? 他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扬手把楚栖楼的爪子掰下来,气若游丝地妥协道:“行行行,为师答应你。” 楚栖楼立马灿烂起来,抹掉眼角的泪花,欢欢喜喜地问:“真的吗师尊?” “但是,”沈玉琼一把推开他要凑过来的狗头,“为师有个条件。” 楚栖楼黑眸沉沉盯着他,很无赖道:“师尊说说看,弟子看看能不能接受。” 倒反天罡。 沈玉琼忍了。 等到时候有这小崽子哭的,他凉凉地想。 “我是出来有很急的正事要做的,没有讨厌你,也没有躲着你”沈玉琼耐着性子,尽可能地哄着他,“你放我出去吧,我真的有正事要做。” 沈玉琼使出了杀手锏:“你给我一天,我就跟你回去,我们把所有事都摊开好好谈谈,好不好?” 条件很让人心动,但楚栖楼清楚,诱人的条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师尊要去哪儿,要见谁?”他在沈玉琼身边坐下,很近地盯着他,刨根问底道。 忍住。 沈玉琼慢慢解释:“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还有一个二师兄和一个师弟,我二师兄就在刚才那座山上,那座山鬼庙就是他的地盘,我此行目的就是来找他。” “师尊找二师叔做什么?还这么急?”楚栖楼目光灼灼盯着他,非要他给出个答案。 再忍。 沈玉琼早就料到他会刨根问底,提前编了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应付他:“玉容剑在三年前断过一次,这些年用着没那么顺手,师兄那应该还有当年剩下的材料,我去找他拿回来,顺便叙叙旧。” 果然,楚栖楼沉默了。 他虽然刚出来,但也不是一无所知。 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话本故事里,无一不是说那日沈玉琼将他打入寒水狱,之后怒急攻心,当众吐血,玉容剑以一敌众,却拼了个剑断的结局。 他一直想问师尊这件事,如今却也有了答案。 “对不起,师尊。”楚栖楼咬着唇,很小声道。 看他那副黏巴巴的样子,沈玉琼就知道这招苦肉计用对了,这下楚栖楼就算出于愧疚,也该放他出去了。 谁料他还是低估了楚栖楼的厚脸皮。 只见楚栖楼垂着头吧嗒吧嗒掉了两滴眼泪后,很决绝地抬头,将一个什么东西刷一下扣在沈玉琼腕上,冰凉凉的。 小畜生又在搞什么鬼。 沈玉琼定睛一看,是个金镶玉的镯子,开口的,不像是首饰,戴在腕上倒有种……镣铐的感觉。 这镯子乍一看做工精致,上面雕刻得栩栩如生。 再一细看……不能细看,细看辣眼睛。 掐丝的黄金做成的不是寻常的龙凤,而是……一只呲着牙的狼?大狗? 淡青色的玉石雕得倒是十分精细,是个端坐高台的仙人,长发飘然,眼眸微垂,目光怜爱,抚摸着怀中的一只……小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种东西,一看便知是谁的杰作,沈玉琼脑子里噼里啪啦放着电,觉得这冰凉的东西此刻格外烫手,他伸手去解,那卡扣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死活都解不开。 楚栖楼就看着他折腾了半天,才笑盈盈道:“师尊不必费力了。” “这是弟子亲手为师尊做的,不过时间有点紧,只来得及做了一只,另一只过几天再送给师尊。” 这丑东西一只还不够,还有另一只? 而且,刚说完要给我打一副镯子,这么快就打完了?我刚才到底睡了多久?对了,还没问楚栖楼刚才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但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这小崽子现在精得很。 就听楚栖楼接着道:“师尊若是想出去,就带着吧。” “你什么意思?”沈玉琼蹙眉。 “字面意思,弟子也不是不同情理的人,只是师尊要走,总得有件让弟子安心的东西,师尊戴着它,弟子也能放些心。”楚栖楼慢条斯理道。 “不过只有一天,一天后,师尊必须跟弟子回去。”他又强调道。 你可真是太通情理了,呵呵。 沈玉琼把那只狗举到楚栖楼面前,轻哼一声:“行啊,你给我讲讲,你这镯子上都是什么东西,我就戴着。” “只戴一天。”他也补充道。 沈玉琼强势,说什么也不肯让步,理了理凌乱的衣服,好整以暇地盯着楚栖楼,等着他的答案。 楚某人的耳朵一点点漫上红色。 ----------------------- 作者有话说:76每天做一些小丑东西装饰师尊,师尊嘴上说着丑东西不戴,其实还是很惯着的[红心] 第31章 楚栖楼刚才嚣张的气焰全无, 支支吾吾不肯讲他的创作灵感。 沈玉琼就叹了一声,不想再多浪费时间,拢了衣服, 理了理头发, 又重新体体面面,丝毫看不出刚才被楚栖楼逼的狼狈模样。 第41章 他站了起来, 强调道:“只此一天。” 他探了探, 镯子上没有什么监听监视的法术,只有个追踪定位术, 和一个防御术。 小崽子还算是有点良心。 楚栖楼眼尖地发现了师尊泛红的耳尖,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猛地点头,然后亲亲热热挽住沈玉琼的手:“走吧, 师尊。” 沈玉琼:“……?” “你也去?” 楚栖楼眨了眨眼:“当然了,弟子怎么放心师尊一个人去。” “谁知道尉迟荣是不是还在外面蹲着呢。”他阴阳怪气道。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沈玉琼想让他别老是跟尉迟荣见面就打, 但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没说出口。 楚栖楼这小疯狗一提尉迟荣就跟他炸毛, 他好不容易刚顺完毛,还是别临门一脚横生事端了。 “他总是跟我抢师尊,而且是他先看我不顺眼的。”楚栖楼狡辩道,一提起尉迟荣他有一箩筐的坏话要说。 “什么抢不抢的, 你是我徒弟,他是我朋友。”沈玉琼分外心累,觉得楚栖楼对他的占有欲有点太强了。 他借机敲打道:“你先前在幻境里打了尉迟荣,又对人家做出那么多无礼的事,等出去了找个机会,给尉迟荣道个歉。” 楚栖楼立马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师尊要我给他道歉?” 明显的不服, 丝毫没认识到自己打人绑人是件多么恶劣的行为。 沈玉琼气得踹了他一脚:“为师以前怎么教你的?都教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好吧。”楚栖楼抿了抿唇,怕沈玉琼再生气,勉强道,“我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跟他道歉的。” 停止这个话题吧。 沈玉琼气得说不出话来,楚栖楼越大越难管了,尤其现在他不是以前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菜鸡了,修为突飞猛进,又有暂时驯服了的怨气加持,简直宛如脱缰的野马。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趟凭空多出这么多事。 这下也不知道那件事能不能办成了。 * 楚栖楼果然把他带出了寒水狱,只是没回到他们进来的地方,而是直接到了山顶的山鬼庙。 并且到的不是庙外,而是直接到了庙的里面。 这庙里该是有结界的,楚栖楼却如入无人之境地直接闯了进来。沈玉琼愈发觉得楚栖楼现在实力深不可测,再这么下去,他要玩脱了。 楚栖楼好像,真的快要飞升了。 按照这本书作者的神操作,到时候楚栖楼飞升,八成还是要杀了他这个师父。 他得早作准备。 快点快点快点,师兄开门救我。 说不怕死是不可能的,真到这时候,沈玉琼觉得自己以前说的什么“走一步看一步”都是狗屁。 他此行就是因为他想了个“两全”的办法,既能顺利让楚栖楼飞升,又能保下他一条命,顺利的话,还能消除掉他和楚栖楼身上的怨气,以及摆脱他身上受楚栖楼控制的妖毒。 沈玉琼敲门的手还不等落下,面前朱红的大门便缓缓打开。 那是个容貌昳丽的男人,一双桃花眼潋滟,一身艳丽的红衣,却松松垮垮披了件白色的外袍,他懒洋洋倚在门边,神色恹恹,目光碰上门外二人,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我说怎么来得这样迟,原来是师侄回来了。” 对上楚栖楼好奇的目光,他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鸦酒,你师尊的二师兄,他应该跟你提到过我吧?” 提到过的,沈玉琼以前给他讲过,他这位二师兄随性散漫,自己一个人住在洛山上,此处原本是处荒山,他在这住了些年,顺手帮过不少过路人,渐渐名声传开,人们便都道洛山上住着个红衣仙人,并自发给他建了这座山鬼庙。 来山鬼庙的求什么的都有,在鸦酒能力范围内,他多少也会帮一些,于是庙里香火越来越盛,倒真有几分神仙的架势。 楚栖楼从前一直好奇,这位跟师尊关系不错的二师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却是终于见到了。 师尊的师兄,重要的人,要留个好印象。 楚栖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叔好。” 鸦酒笑笑:“师侄客气了,不必多礼。” 他目光在师徒二人身上来回流连,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玉琼衣襟处细小的褶皱和脖颈上未消的红痕,笑得意味深长:“打架了?” “师兄。”沈玉琼硬邦邦打断他,“进去再说吧。” “行,进来吧。”鸦酒笑得更深了,等两人都进来了,就走在沈玉琼边上,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小声调侃道:“先前一直盼着,这下人回来了,总该高兴了吧,则么还苦着一张脸?” 沈玉琼瞥了眼他肩上挂着的白色外袍,凉凉道:“鹤枢来了,师兄该高兴才是,怎么看上去也不是很有精神?” 鸦酒啧了声,摇了摇头,唉声叹气道:“那狗东西就知道管东管西,刚把我珍藏的桃花酒藏起来了,还有我的话本子也不知道被他丢哪去了,我还没跟他算账呢,你们就来了。” 说了这么多,也没提这白色外袍是怎么披到他身上的,沈玉琼失笑,意有所指道:“师弟可从不管别人闲事,也就是对你上心。” “呵呵,我看他就是非要找我茬,不然隔三差五就往我这儿跑干什么。”鸦酒不满道,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还想继续说,却被沈玉琼用手肘怼了怼。 不远处房门口,立着个白衣玉冠的青年,神色淡淡地望过来,唤了声:“三师兄。” 他目光凝在鸦酒身上良久,才转向跟在沈玉琼身边亦步亦趋的楚栖楼:“昨日上山的时候听山下传得沸沸扬扬,道是师侄回来了,原来是真的。” 沈玉琼面色微变:“这事怎么传开的?” 他以为楚栖楼刚回来,应该还没走漏风声的。 白衣青年,也就是沈玉琼的师弟,鹤枢,瞥了眼楚栖楼,淡淡道:“那就要师兄自己问师侄了。” 楚栖楼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 鹤枢却又继续道:“如今山下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师侄三年刑期未满,却提前从寒水狱活着出来了,可见找师兄你复仇之心的强烈。” “还有人传,看见师侄公然从尉迟荣手中抢走师兄,尉迟荣气得火冒三丈,现在正在满世界悬赏,要找到你们。” 沈玉琼:“……” 楚栖楼又退了一步,却被沈玉琼猛地扯回来。 迎着沈玉琼杀人的目光,楚栖楼快速滑跪认错:“师尊我错了。” 勇于认错,坚决不改,这是楚栖楼一贯的作风。 沈玉琼不想在外人面前跟他掰扯,用气音道:“你、给、我、等、着。” “好的师尊。”楚栖楼从善如流道。 鸦酒踢了往他身边凑的鹤枢一脚,出来和稀泥道:“行了行了,他们师徒俩的事就让他们回去自己说吧,师弟你跟我过来一下。” 沈玉琼接收到鸦酒的眼神,应道:“好。” 他搬了个矮凳给楚栖楼,叮嘱道:“你坐这儿等我,别乱跑。” 楚栖楼瞥了眼那只到他半截小腿高的矮凳,耷拉着眉,不吭声。 沈玉琼咬牙切齿地掐了他一把:“听见没有?” 楚栖楼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沈玉琼被他湿漉漉的目光看得又心软,揉了揉他的头,把他按着坐下:“放心,我不跑。” 要跑也不是现在,得等他做好充分准备和交接。 楚栖楼依依不舍地看着师兄弟三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手上凭空出现一条金色的细链,链子长长地延伸着。他扯了扯链子,低声道:“师尊,我再信你一次。” * 沈玉琼刚走出去两步,忽地感觉腕间一沉,脚下一绊,他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差点摔倒。等看清那个绊到他的东西时,顿时脸色一黑。 “呦——”鸦酒拖长了调子,顺手捂上了鹤枢的眼睛。 鹤枢扒拉开他的手,淡淡道:“挡我做什么?” 鸦酒一本正经道:“你这种古板正经人,不要看。” 鹤枢:“……” 沈玉琼脸更黑了。 他腕间那镯子上莫名多出条金色的细链,长长的拖在身后,时不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大意了。 他就说这小畜生怎么这么好说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丢人啊!丢人! 沈玉琼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就返回去找楚栖楼。 鸦酒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师弟莫恼,我们都懂。” 第42章 沈玉琼:“……” 你懂什么了师兄。 三人到了院内的密室,鸦酒才收了散漫之色,正色道:“师弟此次来,就是为了解决你这个徒弟吧?” 沈玉琼来的时候只跟他说有关乎性命的大事,却没细说,于是鸦酒大胆猜测,沈玉琼是受不了这个徒弟,想悄悄把他做掉。 谁料沈玉琼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眨了眨眼,道:“不,我是为了解决掉我自己。” ----------------------- 作者有话说:标记一下这对副cp 明天早上零点更,后天周四还是晚九点[红心] 第32章 ??? 此话一出, 鸦酒和鹤枢齐齐愣住,反应了片刻,露出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沈玉琼清了清嗓子:“对, 我是想请你俩帮我完成这个, 解决掉我自己的计划。” 听完沈玉琼的计划,鸦酒叹了一声:“阿玉你还真是……好狠的心。” 对自己狠, 对别人也狠。 沈玉琼苦笑一声:“这是我能想出的, 解决目前所有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了。” “你要是决定了,我自然是要帮你的。”鸦酒往后仰倒在椅背上, 扯了扯鹤枢的衣袖:“喂,你怎么想?” 鹤枢瞥他一眼,把他从椅背上扯起来坐直,垂着眼皮, 手指在桌子上上有节奏地叩着,好半晌才掀起眼皮看向沈玉琼, 道:“师兄,往生水虽能重塑筋骨, 但你却是要实打实死上一回的。”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沈玉琼豁出去了。 片刻后,他又真诚道:“师弟,你那个强效麻药再给我拿一点,谢谢。” 死一回的疼梦里经过一次就够了, 他真不想再疼第二回了。 和他们几个不一样,鹤枢修的是医道,医术精湛,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他行踪不定,游走于民间, 治病救人全凭心意,无数人挖空了心思想见他一面,求他治病。 民间百姓给鹤枢取了个“鬼医”之称,和鸦酒的“山鬼”并称,道是双鬼行世,诸事可求。 民间传说千千万,这两人关系确实也非常好,不过好中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总归是人生在世,没人能把感情之事处理得尽善尽美。 鹤枢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一言难尽道:“师兄你为了他,宁愿放弃现在的一切,死上一回,值吗?” “值吗?”沈玉琼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淡淡一笑,“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凭心罢了。” “凭心……”鹤枢目光不自觉朝旁边飞快地瞥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只点点头,道:“只希望师兄日后莫要后悔。” 事情就这么飞快地定了下来,沈玉琼恍恍惚惚,心底的大石落下,却像是做梦一样。 三人敲定了细节,正准备出去,刚起身,沈玉琼腕上的链子又开始叮叮当当响起来。 鸦酒笑着调侃道:“你那小徒弟又着急了?他对你倒真是……” 鸦酒想了想,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一个外人也看得出,楚栖楼对沈玉琼这个师父的感情和占有欲都太过了,不像是寻常徒弟对师父的依恋和敬畏。 沈玉琼对楚栖楼的态度也是捉摸不透,你说他喜欢吧,他又想逃。你说他厌恶吧,倒也没看出来,反倒看上去挺纵容的。 孽缘啊,鸦酒在心中暗暗感慨。 沈玉琼闻言脸一黑。 这是楚栖楼一个时辰里第六次摇这个破链子了,沈玉琼想把他的狗爪子剁了。 他急匆匆就想出去找楚栖楼,刚跨出门槛,却被鸦酒拉住了。 “师兄?” 鸦酒不知道从哪摸了把折扇,在手中摇了摇,遮住半张脸,叹道:“阿玉啊,师兄不该多管闲事的,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 “我觉得,你那小徒弟对你,可能起了别的心思。” “我知道你对这方面一向迟钝许多,或许还没意识到,但旁观者清。”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态度,总之,你再想想吧,师兄言尽于此。” 沈玉琼愕然睁大了双眼。 * 沈玉琼一路上都在琢磨着鸦酒的话,他想得太过出神,连走近了都没发觉,冷不丁见眼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掌,拦在他面前:“师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瞬间定住,猛地抬头。 楚栖楼老老实实坐在那个矮凳上,长腿有些无处安放,拘谨地缩着,看见他一双眼睛顿时亮起来:“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着又有些委屈:“弟子在这里等得好无聊,还以为师尊又不要我了。” 沈玉琼被鸦酒刚才一番话说得原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栖楼,现下被他这么一搅和,又把那事抛到了脑后。 他微笑着举起手腕上的金链子,声音凉得能冻出冰碴:“怎么会呢,你给自己留这么大后手,还怕我跑了不成?” 他一巴掌落上去 ,却也只是扇在楚栖楼肩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看为师这张老脸都快被你丢没了。” “对不起师尊,我只是太害怕了。”楚栖楼又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心疼。 沈玉琼的火气又瞬间被那几滴眼泪浇灭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半晌吐出一句:“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楚栖楼就欢欢喜喜地从矮凳上蹦起来,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师尊找到修玉容剑的材料了?那我们走吧?” 沈玉琼以前觉得楚栖楼老黏着他也没什么,他也习惯了,被鸦酒这么一说,心底突然升起几分古怪,又别扭起来。 他以前确实也是这么和楚栖楼相处的,这小崽子整天撒泼打滚,他拿他没办法,也就都随他去了。 可他刚才自己想了想,包括两人重逢这一天里,幻境中,寒水狱里,这些种种称得上“越界”的行为,楚栖楼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从前没往那方面想,也不愿往那方面想,如今开了这个口子,过往种种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渐渐拼凑出一个可能。 楚栖楼确实太黏着他了,那种占有欲和执拗,真的是普通师徒之间该有的吗? 沈玉琼脑中一团乱麻,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解决办法,却又冒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打得他有几分措手不及。 他僵硬着推了推楚栖楼:“起来。” 楚栖楼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缓缓问:“师尊?” 沈玉琼现在还不想把话摊开说,他强装镇定,尽量让自己面上看不出异常,语气也像平常一样,道:“在外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师尊以前也不在意这些的。”楚栖楼有些失落,还是不肯放手,直勾勾盯着沈玉琼。 沈玉琼被他看得发毛,这小崽子向来敏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出异常。 他又推了推楚栖楼,意有所指道:“以前你也没这么放肆。” 楚栖楼目光闪了闪,正欲再说,身后鸦酒追了上来,出言解救了他:“阿玉!” 沈玉琼如同看见了救星,猛地从楚栖楼挎着他的胳膊里挣出来,理了理衣服,面色如常道:“师兄。” 鸦酒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倚在院子里那颗高大的桃花树下,笑眯眯道:“走好啊阿玉,这次匆忙,下次来找师兄,师兄请你喝酒。” 沈玉琼淡笑着:“那多谢师兄了。” 师徒俩并肩转身离开,鸦酒脸上还挂着笑意,踮起脚够着垂下的桃花枝,冷不防感觉身边窜出来一道白森森的影子。 他一激灵,手一抖,桃花扑簌簌落下,纷纷扬扬落在他发间、肩头。 他下意识骂道:“你属鬼的,走路没声?” “是你自己太出神了。”鹤枢面无表情地掸去他发间的花瓣。 他比鸦酒高出半个头,两人站在一起,常常会让人感到神奇。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肆意不羁,一个冷冽如霜,居然能做了百年的朋友。 鸦酒送走了沈玉琼师徒俩,终于开始翻刚才没算完的账:“狗东西你把我的酒藏哪去了,快点还给我,还有我珍藏的话本子,我刚看到最重要的地方呢……唔!” 他喋喋不休的嘴骤然被捂住,鹤枢那张冷傲的脸骤然凑近,放大,寒星般的两点眸子微微垂着,看了鸦酒半晌,缓缓道:“师兄看别人的感情看得通透,那你自己呢?” “你又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唔唔唔唔唔?”(你什么意思?)鸦酒满脸茫然,不懂这人又发什么疯。 第43章 鹤枢看他一脸茫然不似作伪,那张冷峻的脸扭曲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半晌,他抬起捂住鸦酒的手,一手撑在桃花树的树干上,一手捏住鸦酒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这是个很深的吻,来势汹汹,鸦酒顷刻间软了身子,倚在树上反应了片刻后抬手就去捶鹤枢,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雾气迷蒙,口齿不清地骂着:“狗东西你发什么疯……” 混乱间鸦酒肩头披着的白色外袍滑落在地,又被鹤枢捡起来,扯着鸦酒的手拧到身后,用衣服草草捆了。 鸦酒刚给别人当完感情导师,此刻轮到自己,却比沈玉琼刚才还茫然震惊,他“你你你”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靠着树大喘着气,整个人噼里啪啦炸着烟花。 最后鹤枢等不下去了,抄起人扛在肩上,闷声道:“师兄喜欢喝酒,今天师弟陪你喝。” 一阵天旋地转,鸦酒猛地回过神来,爆了一句粗口:“狗东西这就是你喜欢人的态度?” * 沈玉琼和楚栖楼往外走着,忽地听见身后一阵叮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好不热闹。 楚栖楼又趁机贼兮兮凑了过来,鬼鬼祟祟缠住沈玉琼的胳膊:“师尊,师叔他们这是?” 沈玉琼白了他一眼,随口道:“许是你四师叔又把你二师叔的酒坛子砸了。” “四师叔和二师叔关系不好吗?” “那倒不是。”沈玉琼顿了顿,“鹤枢是最晚入门的,师父很少教他,他是鸦酒一手带大的,鸦酒这人没个正形,却对鹤枢很上心,当时可以说是把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教他。” “鹤枢也争气,修为突飞猛进,可后来不知怎的,鹤枢执意下山云游行医,跟鸦酒产生了点分歧,两人这么多年拉拉扯扯,也不知道到底放没放下当年的芥蒂。” 沈玉琼说这话的时候颇为唏嘘,楚栖楼冷不防当啷来了一句:“那师尊呢,师尊现在能好好听弟子说话了吗?” 沈玉琼:“……” 见他不答,楚栖楼很执拗地又问了一遍,眼看着眼睛里又蒙上一层水雾:“师尊答应了的,要跟我回去。” 该办的都办完了,沈玉琼现在没有理由再逃避了,他心一横:“是,我答应你了。” “但是我不想去寒水狱,你跟我回栖霞山吧。” ----------------------- 作者有话说:二师兄:我不该说的(欲言又止)……唉……还是想说(八卦),算了,师弟我告诉你(小声蛐蛐指指点点) 师尊:omygod,天塌了,三观颠覆怀疑人生 76:背后凉凉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快了快了楚某人的心思马上就要被师尊知道了[狗头] 谢谢追读的宝宝们一直支持,让我感觉也是有人喜欢这个故事的,真的很感动,爱你们[红心] 第33章 闻言, 楚栖楼眼睛一亮:“真的吗师尊,我可以回栖霞山吗?” “我什么时候把你逐出师门了?”沈玉琼反问。 楚栖楼噎了一下,诺诺道:“弟子还以为师尊……” “行了行了。”沈玉琼打断了他的话, 认命地带着某人回了栖霞山。 今天朱雀和青鸟难得都出来了, 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在空中,发出悠长的鸣叫, 天边的云霞似火, 微风吹拂着,卷起枫林里的落叶, 飘飘荡荡落入湖面。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见到这一幕的两人却都心情复杂。 楚栖楼将近三年没回来,这寻常的一幕,却是他在寒水狱日夜所盼。 他做梦都希望能再回到栖霞山, 和师尊回到从前。 如今回重新站在这里,望着师尊的背影, 一切都和以前别无二致,他却莫名地一阵心慌, 觉得好像回不到从前了。 他想努力抓住一切,却好像总是把师尊越推越远。 沈玉琼却是惆怅地想,如果那个计划真的实施了,这栖霞山, 他可能永远无法这样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师尊——”正想着,远远一群人迎面跑过来,打头的是徐温雪,她一边跑着,一边红了眼眶。 剩下几个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沈玉琼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一个两个的这是做什么, 为师好好的,又没缺胳膊少腿。”沈玉琼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背到身后。 那两只手腕上,一只有被楚栖楼攥出来的淤痕,一只还戴着那只镯子。 要是被其他徒弟看到了,他这张老脸真是不用要了。 徐温雪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被挤到一边的楚栖楼:“我们听说……还以为……” 沈玉琼一下子明白了她担心的是什么,更觉得尴尬,没想到楚栖楼回来的消息传的这么快,居然连都传到栖霞山上来了。 再看那边,楚栖楼一下子被挤出去,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更加坐实了谣言。 他头痛地摆了摆手:“为师没事,你们师弟回来也不是找我寻仇的,也没对我做什么。山下的谣言莫要再听信,让他们都别传了。” 徐温雪不信:“尉迟司使已经来过山上了,他说他亲眼所见,师尊被……掳走了。” 怪不得他们对谣言深信不疑,尉迟荣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沈玉琼欲哭无泪,斟酌着措辞解释道:“为师跟小七之间有些……误会,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等我和他说完,再跟你们解释。顺便你们再联系一下尉迟司使,告诉他我没事。” 见几个徒弟跟木头桩子一样,他又强调“真的,为师很好,你们放心。” 徐温雪还是不放心,她知道的最多,她知道沈玉琼这几年深受怨诅的折磨,灵力损耗得严重,但她也知道沈玉琼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师尊定然是很想师弟的,她也不好再插手什么。 于是她欲言又止半天,只道:“那师尊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告诉弟子,我们就算不敌,也绝对不会让师尊受委屈。” 终于把其他人都撵走,沈玉琼一回头,吓了一跳。 楚栖楼介于一种委屈和癫狂的状态之间,在沈玉琼转身的一瞬间猛地扑上来,环着沈玉琼的腰搂住他,把头埋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师尊……” 沈玉琼被他蹭的受不了,从他锢得紧紧的胳膊里死命抽出自己的胳膊,伸手去推楚栖楼:“你又发什么疯……嘶!” 小狗崽子不学好,一口尖牙咬在他脖子上,又疼又痒,沈玉琼嘶嘶地抽着气,捏着他后颈把人往外薅:“你给我滚开,有什么话好好说!” 楚栖楼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沈玉琼。 沈玉琼一看就知道他又要控制不住发疯,推着他往屋里去:“走走走去屋里说,别在外面丢人。” 让别人看见多不好,他堂堂一个师尊,被徒弟逼的束手无策,传出去他的脸真不用要了。 楚栖楼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两人推推搡搡半天,到了门口沈玉琼要去开门,却被急不可耐的楚栖楼撞了一下,后脑“咚”一下结结实实磕在门板上,晕了过去。 没错,沈玉琼就这么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楚栖楼眼睁睁看着沈玉琼就这么失去了意识,瞬间慌了神,叫了好几声“师尊”,沈玉琼都毫无反应。 他三步并作两步,抱着沈玉琼放在床上,焦急地检查了一番,头上的磕伤并不重,但沈玉琼就是迟迟醒不过来,甚至还微微蹙起了眉。 楚栖楼见状,忽地想到什么,猛地抬手一扯,一团幽幽的绿色顿时出现在床边,“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化成一个妖妖娆娆的身影。 楚栖楼咬牙切齿道:“湖绿——是不是又是你干的?” 那身影正是湖绿,她撇了撇嘴:“是我干的,怎么,你那点心思还怕被他知道?你还打算跟他演什么师徒情深的戏码?” 楚栖楼手掌攥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你不该干涉我和师尊之间的事,你越界了湖绿。” “瞧瞧,还生气了。”湖绿翘着二郎腿倚在凳子上,“我要是不干涉,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下辈子?” “先前在寒水狱我就想帮你,你非要把他拉出来,白白又等了这许久,若是他真跑了,你后悔都没地方哭。” “我都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一点都没学会。”湖绿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楚栖楼沉默了。 湖绿说的没错,不论他这几天怎么气不过,多少次话到嘴边,那几个字他都说不出口。 他怕,他怕师尊对他的宠溺,都仅仅源于师父对徒弟的爱,再无其他。 他怕有些话说出口,场面会比现在还难看。 第44章 上次他本意是让沈玉琼睡一觉,湖绿却直接编了一个幻境把沈玉琼拉了进去,幸亏他发现得及时,才没露馅,这次他发现得晚,湖绿又一直拦着他,拖了片刻,楚栖楼才闯入沈玉琼所处的幻境中。 * 沈玉琼晕过去的瞬间,便如同上次一般,被拉入熟悉的场景。 只是这次更远了些,他像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遥遥望着,直到视野里出现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 是楚栖楼。 他站在上次沈玉琼站的位置,沉默着像一尊雕塑。 果然是他。 可他为什么在这里? 沈玉琼想冲上去质问楚栖楼,可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一是因为,这个楚栖楼的神态和现在的楚栖楼有些细微的差别,更像是早几年的他。由此推断,这大约是幻境的产物,并不是真的楚栖楼。 二是……他也确实想看看,楚栖楼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很久,屋子里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喘息声愈发急促,听得沈玉琼都快绷不住想跑了,“楚栖楼”终于动了。 他步伐急促地穿过湖面的长桥,停在露出一条缝的门前。 他面色犹豫纠结,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成拳又放开,如此反复几次,像是再经历一番天人交战。 沈玉琼也莫名地跟着捏了把汗。 “楚栖楼”会怎么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玉琼身上的妖毒虽是当年在苦情海,为了救楚栖楼才沾上的,但这些年毒发时,他也从未怨过楚栖楼,除了上一次。 那天在寒水狱,楚栖楼为了留下他,不惜勾起他身上的妖毒,沈玉琼确实是有几分恼火的。 他知道楚栖楼一直带着湖绿,因此前些年楚栖楼在的时候,妖毒从未发作,可他从未想过,楚栖楼天赋异禀,连魅妖之术都能学来,甚至对他下手。 虽然他养了楚栖楼许多年,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楚栖楼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栖楼终于动了。 “咯吱——” 枫红的身影推开那扇门,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屋里走去。 沈玉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换了个角度摸到窗边,窗户比较高,他从旁边顺了个矮凳,踩在上面,刚好能看到屋内的全貌。 屋内,“沈玉琼”对来人毫无察觉,伏在床上,蜷缩着手指,难耐地咬着唇,忍得狠了,又死死咬住曲起的指节,莹蓝的妖纹忽明忽暗,诡谲艳丽。 “师尊?”“楚栖楼”走到床边,捉住那只用力攥到发白的手,动作轻柔克制,像是生怕冒犯到“沈玉琼”。 “楚栖楼”小心翼翼地把沈玉琼滑落的衣服提上去,理好, 那一刻,沈玉琼几乎以为他是真的是一个关心师尊,有分寸知进退的徒弟了。 可触及到楚栖楼的目光,他却一惊,身形猛地一晃,差点从矮凳上栽下去。 那目光与克制的动作截然不同,痴迷,贪婪,似乎要将床上的人拆吃入腹。 “沈玉琼”从浑浑噩噩中惊醒,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而状态,猛地甩开楚栖楼的手,慌忙去扯被子想遮住自己,厉声道:“你怎么在这,滚出去——” 楚栖楼黑眸沉沉,轻而易举抓住那只手腕,这次动作不再克制,而是放肆地欺身压上,声音低哑带着蛊惑:“师尊应该很难受吧,弟子帮帮师尊可好?” 若说之前还是侥幸,如今格外具有冲击力的画面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再想自欺欺人骗自己沈玉琼是做不到了,他心头巨震,掀起惊涛骇浪。 楚栖楼对他竟真的…… 怎么会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他有时觉得楚栖楼的行为太过亲密。 怪不得楚栖楼在寒水狱里造了那样一座岛。 怪不得他想用那种难以启齿的方式困住他,留住他…… 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沈玉琼只觉得胸口发闷,太过具有冲击力的真相让他喘不上气来,整个人以光速分解又重组,他恍恍惚惚,胳膊无意识碰到窗户,发出一声巨响。 屋内两个人瞬间齐齐回头,朝这边望过来。 沈玉琼一惊,下意识转身逃避,却迎面对上一双盛满柔情的眼。 那人歪了歪头,脸上笑意盈盈:“师尊要去哪儿啊?” 第34章 沈玉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是楚栖楼, 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楚栖楼和他挨得极近,沈玉琼几乎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他下意识往后退, 后背抵在坚硬的窗枢上, 再往后退,就只有破窗掉到屋子里了。 他仔细辨别了一下, 这个楚栖楼依旧是刚才那个“楚栖楼”, 不是真正的楚栖楼。 这个认知让沈玉琼微微松了口气。 现在让他面对真正的楚栖楼,他觉得,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至少死了没这么多烦心事。 以前沈玉琼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楚栖楼像书中一样,对他的感情都是演出来的虚情假意,为了前途亲手杀了他。 但楚栖楼不愧是楚栖楼, 居然在沈玉琼这么多设想外,硬生生打出了另外一条路。 他不仅把男主养歪了, 还养弯了啊!!!弯的对象还是他这个师尊啊!!! 全都乱套了好吗! 面前的“楚栖楼”观察着他的神色,渐渐露出个困惑的表情:“师尊, 为什么有两个你?” 沈玉琼强装淡定,虽然这个“楚栖楼”不是真的,但他也不想跟他对上啊! 他面无表情靠在窗上:“你在做梦,快回去接着睡吧。” 谁料“楚栖楼”根本不听他的话, 沉思了片刻,眼睛一亮,提着沈玉琼的肩膀,把他从窗边薅下来,提起来扛在肩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半点犹豫。 “师尊陪我回去睡。” 沈玉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转眼间就变成了头朝下趴着的诡异姿势,“楚栖楼”的肩膀抵着他肚子,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顶得他胃一阵痉挛,听见“楚栖楼”这话,又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他现在听不了这种字眼,害怕。 他缓了口气,瞥见床上另一个“沈玉琼”竟然已经睡着了,怪不得这个“楚栖楼”出来找他了。 在“楚栖楼”把沈玉琼从肩上放下来要丢到床上的时候,他猛地窜起来,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跑。 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沈玉琼却脚步一滞,再前进不了一步。 “师尊为什么又要跑,在梦里也不愿意多陪陪弟子吗?”一只手猛地扣住沈玉琼的左肩,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那声音凑在他耳边,不疾不徐,带着股缠人的黏意。 怎么又跟上来了,像鬼一样难缠又甩不掉啊。 沈玉琼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僵在原地,被身后的人钳着肩膀,一寸一寸往后拖着。 就在他快要落入“楚栖楼”的魔窟时,面前门“哗啦”一声被踢开,随后他右肩骤然一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他往前扯。 “师尊原来在这儿呢,真是让弟子找得好辛苦。”温润好听的声音,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嗖嗖的语气,慢声细语道。 熟悉的配方,沈玉琼甚至都不用抬头就知道,这才是现在真正的楚栖楼! 沈玉琼猛地抬头。 面前人身量明显比刚才那个高出不少,他黑发并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色有些苍白,眉间那颗痣鲜红,衬得整个人阴气森森。 好了,现在正版的盗版的都来了。 两个楚栖楼凑在一起,沈玉琼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一阵恶寒。 “放手。”楚栖楼声音冷厉,不是对沈玉琼说的,是对另一个“楚栖楼”。 身后那个“楚栖楼”挑了挑眉,手上力道更甚:“凭什么要我放手?” “就凭你是假的,区区一个幻境产物,也配跟我抢师尊?”楚栖楼手上也稍稍用了力,非要把沈玉琼抢回来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假的,”“楚栖楼”笑了,“把你这个‘真的’杀了,取而代之,我不就是真的了吗?凭什么要我放手,师尊是我的,我不会放手的。” 沈玉琼听着两人的对话,气笑了。 他攥着两人扣住他肩头的手,一点一点强硬地掰开,脸色沉沉:“你们两个,没完没了了是吧?” 楚栖楼趁着年轻一点的“楚栖楼”愣神的功夫,迅速把沈玉琼搂进怀里死死抱住,声音软下来,低头小心翼翼道:“对不起,师尊。” 第45章 以前楚栖楼这样沈玉琼会觉得他是在撒娇,也就是随着他去了,可他刚得知楚栖楼对他可能有那种心思,说什么也不能再随着他去了,他僵硬着身子,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沉着脸道:“放开我。” 楚栖楼看着他的脸色,心也跟着往下沉,脸上柔情淡了几分,怔怔开口,惶然问:“师尊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 沈玉琼“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楚栖楼锢着他的手都在抖,他紧抿着唇,一张脸煞白,似乎是在害怕。 沈玉琼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怕了也好,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他这个当事人知道了,他总该放开他了吧。 谁料楚栖楼白着脸沉默片刻,忽地把沈玉琼翻了个面,让人面对着靠在他怀里,把人往墙上一推,捏着下巴就吻了上去。 !!! 没有任何征兆,刚才还一副可怜惶惶无措模样的楚栖楼直接亲了上来! 沈玉琼猛地睁大了双眼,极具攻击性和侵占欲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他,唇上温热的触感无限放大,迅速侵占着他的神智。 楚栖楼没给他多余反应的时间,先是胡乱地咬着他的唇,见沈玉琼没有过多反应,便大着胆子又舔又啃,急躁地撬开他的唇舌,按住沈玉琼的后颈,深深地吻着。 湿软滑腻的触感猝不及防侵入,完全陌生的感觉让沈玉琼脊背迅速窜起一阵电流,他差点腿一软滑下去,又被楚栖楼擎着腰捞回来,继续吻着。 沈玉琼终于回过神来,抬手就想打楚栖楼。 反了天了小兔崽子! 只是他这一巴掌力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楚栖楼瞥了他一眼,腾出一只手攥住沈玉琼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举到头顶按住,重新吻了上去。 旁边“咣当”一声,是“楚栖楼”踢倒了花瓶。 楚栖楼在接吻的间隙里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楚栖楼”一眼,目光挑衅。 “唔……”沈玉琼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再来,奈何手被楚栖楼困住,腿也被他抵住使不上力。 以往他面对楚栖楼,总是游刃有余的,这次却是第一次真真拿他无可奈何。 沈玉琼气昏了头,一口反咬在楚栖楼唇上。 他这一口没收力,鲜血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楚栖楼终于从刚才那种不管不顾疯狂的状态回过神,微微分开些,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 “疯够了没?”沈玉琼问。 楚栖楼黑眸沉沉盯着他,目光炽热,显然是还没疯够。 他舔了舔唇,又凑了上来,很诚实道:“师尊,我还想再疯一次。” 沈玉琼瞬间头皮发麻,被他的不要脸震惊到了。 他以前知道楚栖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在这方面也一样天赋异禀。 他当即偏过头,果断拒绝道:“不行,滚开。” 楚栖楼刚得了甜头,哪有那么好糊弄,把沈玉琼的脸掰过来就要继续。 “轰——” 一声巨响,碎木片和沙土混合着迸溅,地面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楚栖楼黑着脸,终于松开了对沈玉琼的禁锢,将人护在身后抬眼望去。 是“楚栖楼”和“沈玉琼”。 “沈玉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满面怒容,竟直接拔出了玉容剑,朝“楚栖楼”砍去。 “楚栖楼”毫无悔意,一边躲闪着横飞的剑气,抱住“沈玉琼”的胳膊:“师尊我错了。” 沈玉琼嘴角抽了抽。 不管是哪个楚栖楼,滑跪认错的态度都十分良好,但就是坚决不改。 不过两人制造出来的动静倒是给了他喘息的机会,沈玉琼趁机后退了一大步,结果楚栖楼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猛地回头精准地扣住了他手腕。 “师尊为什么又要跑?”他有点委屈地问。 沈玉琼眼睛都要冒火了。 你说我为什么又要跑! 再不跑我怕你一会儿真反了天了。 沈玉琼觉得还是有点古怪,看楚栖楼这态度,他定然是不希望被他发现那点心思的,因此肯定不会主动造这么一场幻境让沈玉琼知道。 可这幻境,还有之前那次…… 结合之前沈玉做梦梦到一半突然被薅出来的经历,沈玉琼得出一个猜测。 操纵编织幻境以假乱真的能力,他身边所知道的,除了楚栖楼,也就只有湖绿了。 楚栖楼八成是被湖绿给坑了。 呵呵。 他反问:“你说我为什么要跑?” “轰——”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幻境摇摇欲坠,楚栖楼神色一紧,抓着沈玉琼胳膊,单手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个繁复的法咒,瞬间一阵熟悉的感觉袭来,沈玉琼觉得整个人的魂魄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用力往外拔。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像是魂魄从空中直直朝着无尽深渊坠落。 漫长的极速下坠后,他忽地坠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师尊?师尊?” 熟悉的声音,沈玉琼微微放下心来。 看这架势,八成是回到现实了。 他缓了一会儿,眩晕感终于慢慢散去。 但是沈玉琼却迟迟不敢睁眼。 他不知道睁开眼等着他的是什么,于是下意识想逃避。 楚栖楼又唤了他一声,沈玉琼依旧闭着眼睛装死。 快走吧你,放过为师吧。 沈玉琼今天受了太多惊吓,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喘口气,理一理分崩离析的剧情。 过了不知多久,楚栖楼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将沈玉琼放在床上,给他脱去鞋袜,盖上被子,然后窸窸窣窣地站起来,轻声道:“师尊且等一等,弟子马上就回来。” 要走了? 沈玉琼支楞着耳朵,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吱嘎”一声门响,沈玉琼一颗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天知道他刚才有多慌。 楚栖楼刚才给他脱去鞋袜时,手指时不时碰到裸露的皮肤,沈玉琼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浑身僵得活像是死了三天,有几次几乎快控制不住直接一脚踢上去。 但他硬生生忍下来了。 现下楚栖楼终于走了,沈玉琼绷着的身体顿时松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玉琼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师尊既然早就醒了,为何不愿睁眼看看弟子?”楚栖楼眼里跳动着诡异的光,“师尊是不想,还是不敢?” ----------------------- 作者有话说:下章再亲一次[黄心]甜两章马上发刀子准备死遁了,可能有一点狗血 第35章 沈玉琼刚放下的心又生生提到了嗓子眼, 差点两眼一翻又晕过去。 他真是怕了这小混账了。 现在居然还知道演戏骗他了。 早就知道他醒了,不说,非要搞这么一出, 逼他自己承认, 看他狼狈的样子,很有意思吗? 沈玉琼本就是为了逃避面对楚栖楼, 结果现在反倒陷入了更尴尬的局面。 楚栖楼刚才根本没走远, 一直站在床边,沈玉琼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下。 一想到这, 沈玉琼心底顿时烧起一股火,气楚栖楼,也气他自己。 一把年纪了,居然就这么轻易被骗了过去。 可这也不能怪他, 任谁得知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喜欢自己,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也冷静不了吧。 楚栖楼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慢慢在沈玉琼身边坐下。 沈玉琼顿时浑身一震, 撑着床坐起来,攥着被子往后挪,靠在了床头,他强装镇定, 声音却隐隐发颤:“楚栖楼——” 楚栖楼轻轻“嗯”了一声,盯着那截露出来的脚踝,声音喑哑:“师尊还没回答我。” 沈玉琼懵了一瞬,反应过来楚栖楼说的是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师尊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胡乱地想着,这有什么区别吗。 等他静了片刻, 才意识到,是有区别的。 不想,可能是他对楚栖楼失望,不愿意看他。 不敢,承载的情绪就太多了。 他恍然发觉,自己可能真的是……不敢面对楚栖楼。 第46章 楚栖楼见他不答,一手撑在床边,猛地凑近了,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琼,很笃定道:“师尊不敢。” “师尊不敢看弟子,师尊心里也是有弟子的吧。”楚栖楼隐隐兴奋起来,凑得更近了,沈玉琼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半掩着的黑色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砰砰——” “砰砰砰——” 心跳剧烈而急促,浑身的血液疯狂涌向大脑,沈玉琼攥紧了十指,手里的被子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知道了楚栖楼对他的感情,可他呢,他对楚栖楼,到底又是一种什么感情? 沈玉琼不知道。 最开始他喜爱楚栖楼,是师长对伶俐的小辈的喜爱。后来他怕楚栖楼,是站在书里炮灰对主角的怕和怨。 再后来,他抛下了以前的一切,只把楚栖楼当徒弟养着,疼着。 楚栖楼在的时候,撒娇无赖也好,惹是生非也罢,他的情绪总是被楚栖楼轻易地调动。 楚栖楼离开的这些年,他总是提不起精神,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楚栖楼回来了,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他虽然有气愤,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气愤有多少。 细细想来,这段关系里,楚栖楼的得寸进尺,也并非没有他一再退让的功劳。 沈玉琼越想越是骇然,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一张脸顷刻间褪去血色,煞白的唇张了张,吐出的却是一个“滚”字。 他必须得自己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可楚栖楼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从被子里捞出那只打着颤的手,拉着举在沈玉琼面前:“师尊抖什么?” 沈玉琼下意识抽手,却被楚栖楼抓着,举起牢牢按在墙上:“师尊既然不肯和弟子好好说话……” 炽热的气息猛地凑近,楚栖楼又吻了上来。 和半真半假的幻境不同,这个吻太真实,太具有侵略性了。 沈玉琼从一开始的拼命挣扎到节节败退,仅仅用了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剧烈地喘息着,喉结不断滚动,原本挺直的脊背和脖颈一点点向后倾倒,想逃离楚栖楼密不透风的包围,后脑却被楚栖楼托住,强迫着他和他唇齿纠缠。 不能再这样了。沈玉琼残存的理智告诉他。 他想逃,但楚栖楼按着他后颈,牢牢禁锢着他,不断急切焦躁地啃咬着,似乎想就此给他打上标记。 五指不断摩挲着后脑,乌发倾泻,玉簪在混乱间落在被褥间,沈玉琼余光瞥见,便偏过头想去捡,却被楚栖楼捏着下摆掰回来。 “师尊……师尊……你不要看别的好不好,你看看我……”楚栖楼疯了一会儿,现下倒是没有刚才那么急不可耐了,一边一遍遍唤着沈玉琼,一边细细密密地吻着,轻啄着。 沈玉琼失焦的双眼终于慢慢恢复清明,理智也渐渐回笼。 面前那张脸他从前看了千万次,却是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以这种……诡异的姿势。 良久,他哑声道:“你给我滚。” “师尊老是让我滚,可我能滚去哪呢?”楚栖楼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他固执地抱着沈玉琼,低低呢喃着,“师兄师姐他们恨我,怕我,外面的人看我笑话,巴不得我去死。” “师尊,我只有你了。”楚栖楼说这话的时候有几分委屈,再一次执拗地凑过去。 沈玉琼下意识偏过头,问:“楚栖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楚栖楼的吻扑了个空,落在沈玉琼脸颊,很轻,带着细微的痒意,他眨了眨眼,重新把沈玉琼掰回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师尊,我知道。” 他拨弄着沈玉琼脸颊上被汗打湿的发丝:“师尊,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玉琼蹙眉,想说你这般不计后果,想要什么就要马上得到,得到了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不是小孩儿心性是什么。 不等他开口,楚栖楼又撂下一句话,让他顿时如遭雷击。 “弟子早就想这样了,师尊,弟子不止想这样,弟子还……”楚栖楼脸上浮现出一种羞涩和期待交织的表情,沈玉琼就是再迟钝也瞬间懂了,他毛骨悚然的同时,手上没收住力道,一巴掌落在楚栖楼肩上,楚栖楼竟如直直飞了出去。 ! 沈玉琼蹭地坐了起来,伸手去抓楚栖楼,但却晚了一步。 楚栖楼从床上飞了下去,后脑“咚”的一声撞在角落里的花瓶上,青瓷的花瓶瞬间四分五裂,砸在楚栖楼头上,粘稠的鲜血顿时顺着脸颊流下。 刹那间,沈玉琼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没想伤到楚栖楼的。 就算他这一掌没收住力,以楚栖楼如今的修为,也不该就这样…… 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抛之脑后,沈玉琼眼里只剩下躺在碎瓷片中不省人事的楚栖楼,和刺目的红。 他慌忙扑过去,小心翼翼把楚栖楼从碎瓷片中扒拉出来,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手贴在楚栖楼额头的伤口处,汹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额上的伤口本就不深,只是看着吓人,随着灵力的注入开始慢慢愈合。 等做完这一切,沈玉琼抱着楚栖楼,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耳边一片嘈杂的嗡鸣声,他抓着楚栖楼的手微微颤抖着,巨大的恐慌袭来,让他一时间除了不断给楚栖楼注入灵力之外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 一片死寂中,那只手动了动,回握住了沈玉琼。 “……师尊。”楚栖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楚栖楼醒了! 沈玉琼一个高高悬着的心尚未彻底落下,触及到楚栖楼的目光,又猛地一提。 楚栖楼的眼神太茫然了,茫然到像是一张白纸,就那么怔怔地盯着沈玉琼,然后缓缓绽放出一个苍白但灿烂的笑容,如同一切都还没发生,年少时那般。 他躺在沈玉琼臂弯里,抬手轻轻碰了碰沈玉琼的脸颊,笑容一下子褪去,茫然问:“师尊,你怎么哭了?” 沈玉琼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擦,果然碰到一片冰凉。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顿了顿,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不舒服?” 楚栖楼面色一僵,似乎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场面好像不太对劲。 他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扫过沾血的碎瓷片,凌乱的床铺,最后落在衣袍褶皱、狼狈地坐在地上的沈玉琼身上,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节:“……师尊?” 沈玉琼看他这副样子,心底升起一个诡异的猜测,他盯着楚栖楼,问:“你还记得你刚才都做了什么吗?” “……” 一个时辰后,沈玉琼终于确认,楚栖楼撞坏了脑子,失忆了。 刚才还嚣张大胆的楚栖楼现在记忆停留在十五岁那年,沈玉琼从苦情海把他带回栖霞山的时候,此时看上去活脱脱一只青涩小白兔。 沈玉琼对于满地狼藉给出的解释是,楚栖楼在他睡觉时溜进来跟他撒娇求他带他下山去玩儿,他被吓了一跳打了楚栖楼一巴掌,不小心力道重了些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形。 小白兔还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扰了师尊,正老老实实站在沈玉琼跟前,低眉顺眼是不是瞟沈玉琼一眼,观察他的神色,然后再软着声音喊一声“师尊”。 沈玉琼本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如今被他喊的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坐在案前,目光望着窗外的流霞,巨大的震惊过后,开始捋着自己的思绪。 楚栖楼失忆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他没失忆,沈玉琼还真有点招架不住,但要是十五岁的楚栖楼,沈玉琼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可以顺利进行。 在楚栖楼又一声“师尊”的呼唤中,沈玉琼转头,对上那双期期艾艾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声,把楚栖楼揽进怀里:“行了行了,为师没怪你。” 楚栖楼眼睛一亮,把脸埋在沈玉琼怀里,闷声道:“师尊我头晕。” 脑袋被砸了一下都失忆了,能不晕吗,沈玉琼摸了摸狗头,哄道:“乖,睡一会就好了。” 楚栖楼就很乖巧地点点头,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这小崽子,估计这三年里也没睡过个安稳觉,沈玉琼把人放在床上,看着楚栖楼的睡颜,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可这安稳如镜花水月,黄粱一梦,不知哪天就会醒来。 沈玉琼能感受到,楚栖楼身上的境界浮动,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了。 第47章 楚栖楼现在还没察觉,可再等两天,他定然会有所察觉。 这是最后的日子了,沈玉琼脸上染上一丝忧愁,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暮色渐沉,才缓缓起身,轻轻拉开门,又慢慢给楚栖楼合上。 门扉彻底合上的瞬间,床上的人猛地睁开双眼。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楚某人真失忆还是装失忆[吃瓜] 第36章 沈玉琼过了几天师慈徒孝的日子, 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楚栖楼又变回了那个小白兔,整日黏在他身后,早上给他送饭, 在他看书的时候立在旁边, 殷勤地递着各种零食,晚上又跑到厨房做一大桌子菜送过来, 坐在他身旁给他夹着菜,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像曾经千百个日夜那般,他们只是单纯的师徒, 不提恨,也不提爱,不谈过去,也不想未来, 只沉沦于这一场大梦。 这天,楚栖楼早上起来做了早饭, 欢欢喜喜地敲沈玉琼的房门。 沈玉琼倚在软榻上,应了声, 让他进来。 楚栖楼把门推开个缝,露出只眼睛:“师尊起了吗,弟子今日来得早了些,在外面等一会也无妨, 等师尊梳洗好弟子再进去。” 沈玉琼早就醒了,到了这种时候,他心事重重,怎么睡得着。 他道:“进来吧。” 楚栖楼这才放心进来,把食盒里的一道道小菜点心一一摆在桌子上。 香气扑鼻,沈玉琼今天却没什么食欲, 他抬眸,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楚栖楼挠了挠头,答:“弟子最近总是觉得身上灵力上蹿下跳的很不安稳,有些睡不着,今早这种感觉更强了,便早早起了。” 沈玉琼闻言,手一抖,手里的汤匙和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楚栖楼倏地望过去,小心翼翼道:“师尊,弟子这是怎么了?” 其实沈玉琼是不太想在吃饭的时候和楚栖楼说这件事的,但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放下汤匙,看着楚栖楼,很认真道:“这是飞升的前兆,为师估计你飞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楚栖楼闻言一怔,极缓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置信地问:“飞升?” 在他看来,这个词还太遥远了,毕竟师尊都没飞升,怎么会轮到他。 可沈玉琼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道:“是啊,恭喜你,为师很高兴。” 楚栖楼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茫然,低声呢喃着:“弟子若是飞升,就有能力保护好师尊了,可弟子不懂,飞升后,弟子还能再见到师尊吗?” 当然是见不到了,沈玉琼想。 寻常人飞升,便会离开凡间,去那三十三重天上的白玉京,若有极特殊的情况,甚至不会再和下界的人有联系。 沈玉琼的师尊飞升后,沈玉琼便没再见过他了,只在两个月前,他用特殊的法阵联系过他一回。 当时楚栖楼还没回来,可凡间七十二洲却出现越来越多的四害,大量的怨气像是找不到倾泻的出口,盘旋在人间肆虐,无辜的路人被卷进去,甚至大量修士也应对不及,。 沈玉琼迷茫之下,去问了他的师尊,迟渡。迟渡告诉他,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平衡,怨气流向本为鬼界,如今这种异象,怕是鬼界失衡。 沈玉琼问,那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吗。 迟渡当时沉默了很久,说,天地之命数,即便为神也难以轻易更改,一切自有天命,时机到了,自会有人解决。 沈玉琼当时还想再问,可迟渡那边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匆匆便切断了法阵。 那之后沈玉琼想了很久,想到了这本书原本的剧情。 一样的天下四害泛滥怨气横生,但却在一个时间节点后,全部消失。 那个颠覆性的事件,便是楚栖楼杀师证道飞升,短短几年内,成了白玉京第一人,又以雷霆手段整肃鬼界,统一三界。 也就是说,四害和怨气盛行的原因,真的在鬼界。 而如今,所有的剧情都因为他当初的突然觉醒发生改变,与原来的轨迹偏移,硬生生打出了另外一条轨道。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都掰回到原本的剧情线,让楚栖楼回到他主角该有的人生上去,去完成他该完成的使命。 至于他这个师尊,多陪了他几年,也该走了。 虽然狠心,但沈玉琼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在洛山时,鸦酒也告诉他,及时止损,保全自身才是最明智的。 离开楚栖楼,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这个师父无关了。 虽然楚栖楼对他生出了别的感情,但好在他如今不记得了,他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送楚栖楼最后一程,就当是师徒多年,了却最后一点情谊了。 于是沈玉琼又撒了谎,答道:“当然可以,你要知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强者办不到的,以你的资质,等你飞升后,不出几年,这天上地下你想去哪儿去不了呢。” 楚栖楼原本黯淡的双眼一亮,片刻后,又慢慢暗下去,他盯着沈玉琼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的指尖,闷声问:“那师尊会等我吗?以后我还能做师尊的徒弟吗?” 沈玉琼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马上就要飘走的羽毛:“自然,你永远是为师的徒弟。” 楚栖楼得了他的承诺,又欢喜起来,双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问:“那师尊,弟子现在该做些什么?” 沈玉琼顿了顿,道:“今晚到我房里来吧,为师告诉你该怎么做。” “带上落霞剑。”他又补充道。 楚栖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一顿饭后,沈玉琼打发走了楚栖楼。 他看着楚栖楼离开的背影,心里蓦地浮起一丝怀疑。 十五岁的楚栖楼,真的有这么听话好骗吗? * 傍晚,沈玉琼安排好了一切,站在窗边。 微风习习,吹得窗户吱嘎吱嘎地摇,绿水映着枫林,一阵红叶纷飞,窗前极快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衣翩跹,乌发飞扬。 沈玉琼眨了眨眼,将一直攥在掌心的药丸仰头服下,转过身,便看见楚栖楼抱着落霞剑,站在门外。 门没关,楚栖楼却没进来,等沈玉琼扬了扬下巴示意,才慢吞吞走进来。 “师尊。” 楚栖楼把剑放在桌上,关了门,眼神飘忽游离。 应该是看了自己给他的那本书吧,沈玉琼想。 他白天给了楚栖楼一本书,上面写了飞升需杀掉最亲近的人,加上他让楚栖楼把剑带过来,楚栖楼也不是傻子,肯定明白了他的意思。 麻药在口中化开,很快就开始起了效果,沈玉琼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 他偏过头:“为师怕疼,刚服了麻药,你动作快一点。” 楚栖楼一怔,随即面上一喜:“师尊你真的愿意?弟子还以为……” 当然是真的愿意了,我都为了你准备舍身了,小兔崽子。 但楚栖楼有些激动的态度让沈玉琼心里有点难受,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楚栖楼对他多少会些不忍。 没想到没有不舍,只有期待和雀跃。 沈玉琼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此刻心还是紧紧揪成一团,酸涩之感弥漫开,他抬起胳膊挡在眼前,轻轻“嗯”了一声。 楚栖楼顿时欣喜地上前,动作有些生涩,小心但又急切地扯开沈玉琼的腰间的衣带,把人扑在床上:“师尊何必服麻药,我轻一点,不痛的。” 沈玉琼皱了皱眉,想,你是没体会过胸口被一剑捅穿的感觉,疼得要死却又不能马上死掉,那种感觉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好在鹤枢给他的麻药药效很强,他挡着大半张脸,看不到,也几乎没什么知觉,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他努力想让自己大脑放空,不去想关于楚栖楼的任何事情,总归今夜过后,他和楚栖楼也就两不相欠了。 可翻涌的思绪如潮水,沈玉琼不可控制地想到过往近十年的一点一滴。 难道重来一次,依旧都是他一厢情愿吗? 楚栖楼对这一切都还毫无察觉,他想去吻沈玉琼的唇,但沈玉琼胳膊挡着脸,他碰不到。楚栖楼满心虔诚,觉得一定要看着师尊,让师尊也看着他才好,于是轻轻拉了拉沈玉琼的胳膊,软声道:“师尊,师尊你放下来好不好,弟子想看看你。” 沈玉琼胳膊一僵,偏过头去,依旧挡着眼睛,压低的声音有几分凉意:“不行,看什么看,你动作快一点,没什么好犹豫的,我说了我愿意就是愿意了,你也不用纠结或者愧疚什么的。” 第48章 楚栖楼从那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莫名的情绪,若真要说的话……倒有点像是在闹脾气。 他心一紧。 师尊本就脸皮薄,今日主动邀请他,想必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他还磨磨蹭蹭,惹了师尊不快。 既然师尊都这么说了,楚栖楼大着胆子,忐忑又激动地朝那截白皙的脖颈吻上去,辗转落下斑驳的吻痕。 那双手游走在沈玉琼身上,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袍变得褶皱,从肩头一点点滑落。 沈玉琼闭着眼睛等了很久,五感的放空让他几乎感受不到身上发生的事情,但即使没有痛感,死亡的感觉也迟迟没有来临。 他迟疑片刻,一点点挪开遮住眼睛的胳膊。 长期处在黑暗中的眼睛骤然接触到光亮,沈玉琼下意识眯起眼,适应片刻后,才朦朦胧胧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的下巴,来回不停蹭着。 ? 楚栖楼在干什么? 沈玉琼凝神感受了一下,颈间一阵潮湿的痒意,还伴随着某种尖利的牙齿撕咬的细微刺痛感。 小畜生干什么呢?让他带着剑来,他就采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打算生生把他脖子啃断?沈玉琼昏昏沉沉地想,他记得他让楚栖楼带着落霞剑来的啊。 他打了个寒战,哑声颤巍巍地问:“你没有剑吗,给为师一个痛快吧。” 埋在颈间的人动作一滞,然后缓缓抬起头,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沈玉琼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不对劲。 某种更加危险的信号大作,警铃狂响。 果然。 楚栖楼怔愣片刻后,短暂地垂头沉思了一会,面色纠结过后,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羞涩,他一手解开腰带,用一种坦然又欢快的语气道:“有的师尊,有的,你别急。” !!! 我急个鬼,急的是你吧! ----------------------- 作者有话说:此男就这样装疯卖傻。下集揭秘真假失忆以及到底能不能开荤[黄心] 第37章 沈玉琼下意识捂住了双眼, 但已经来不及了。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 他就说事情怎么进展得如此诡异。 他以为楚栖楼失了忆,也就忘了那些对他的心思。 但事实上,楚栖楼还是那个楚栖楼, 就算失忆了,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还在。 而且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之前根本不知道,楚栖楼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起的那种心思。 十五岁…… 楚栖楼十五岁的时候就……? 如果是这样的话……沈玉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和下线都在不断被楚栖楼刷新。 但种种猜测在他心中流转, 另一个大胆的假想却又浮现出来。 楚栖楼到底, 失没失忆? 鉴于楚栖楼往日演技实在太好了,沈玉琼现在有些拿不准, 他想看一眼楚栖楼的神情确认一下,但手刚移开,却又马上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重新捂住眼睛。 “你、你给我穿上, 好好说话。” 小混账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亏他还满心悲怆在那等着,结果人家跟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正美滋滋想着怎么上他呢。 沈玉琼气得七窍生烟,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混账东西。 楚栖楼委屈屈地问:“师尊不是同意了吗?” 沈玉琼一噎, 想到他先前说过的话,一张脸瞬间红得发烫。 他刚才都说什么来着? “为师怕疼,你动作快一点。” “你动作快一点,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同意了就是同意了……” 明明刚才说起来就很正常的话,现在再一想,简直是赤裸裸的邀请好吗! 不仅仅是邀请了,他简直快把自己送到楚栖楼嘴里等着他开吃了好吗! 沈玉琼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死, 从楚栖楼面前永远消失。 但楚栖楼很坚持不懈,手伸过来就要抱他:“师尊,是弟子哪儿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师尊又不愿意了?” “师尊……师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本书我有认真学的,肯定会让师尊舒服的,师尊你让我试试吧,求你了师尊……” 温声软语,撒娇哀求,不管楚栖楼这次再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沈玉琼都不会再答应他了。 这已经不是心软的事儿了,是原则问题,是底线。 他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退让了。 但是他敏锐地从楚栖楼的话里发现出一点儿关键问题。 “你到底认真学什么了?”沈玉琼发出灵魂质问,“我给你的书呢?那上边都讲什么了?你现在做的事跟飞升有一点儿关系吗?” 楚栖楼眨了眨眼,耳根瞬间变得更红,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本……那本……啊。” “好好说话,别乱蹭。”沈玉琼被他蹭的脸也跟着一热,偏过头黑着一张脸推开他,往床另一侧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直到挪开一个他认为还算安全的距离,才清了清嗓子,冷声道:“书呢,带着没,拿出来给我念念,上面到底怎么写的,想飞升到底要怎么做。” “真的要念吗师尊?”楚栖楼有点难为情。 “念。”沈玉琼已经气昏了头。书是他亲手放在楚栖楼桌子上的,他亲眼看见楚栖楼打开才走的,他倒想看看楚栖楼怎么解释。 楚栖楼“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摸出一本颇有厚度的册子。 沈玉琼草草瞥了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他给楚栖楼的书哪有这么厚。 他隐隐感觉不对,还不等制止,楚栖楼就翻开第一页念了起来:“双修之法……” “砰——”沈玉琼拼尽全力把枕头砸了过去。 楚栖楼被砸了个满怀,手里的书滑落,被沈玉琼手疾眼快地抢了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啪”一下合上了。 什么鬼东西? 沈玉琼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绿,半晌,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那本厚厚的书。 他飞快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整本书。 嗯,图文并茂,十分精彩。 一本科普双修知识的“启蒙读物”,内容大开大合,还是专门写男子和男子之间的。 沈玉琼这辈子脸色都没这么精彩过。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克制:“你一整天都在看这个?” 楚栖楼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沈玉琼拔高了音量:“你没觉得这东西不对劲?我会给你这种东西?” 他气得尾音都在打颤,指尖颤抖地指着那本麻纸封面,平平无奇的书,像是在看什么毒物。 沈玉琼人生前几百年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后来又加了项养孩子,对这种事情知之甚少,更别说看这种花样百出的册子了。 还是这么厚一本!楚栖楼居然都看完了!怪不得他今晚来的时候那么兴奋,怪不得没有一点悲伤不舍,怪不得…… 楚栖楼声音更低了:“弟子以为师尊要弟子看的是这个。” “好、好、好。”沈玉琼摔了书,却瞥见书的最后一页模糊地写着几个字: 【湖绿著】 “……” 好了,这下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倒是忘了,就算楚栖楼失忆了,还有个湖绿呢。 好事儿是一点儿没干,一到风月之事就变着花样的给楚栖楼馊主意。 沈玉琼揉了揉眉心,拢了拢衣服,正色道:“这书不是我给你的。” 楚栖楼看上去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张了张嘴,很失望道:“原来师尊不想吗,弟子还以为师尊也喜欢弟子,也愿意……” 停停停,怎么又扯到那事上去了,你作为一个冷漠无情谁也不爱,只想飞升完成大业的男主角,不应该第一时间问飞升的办法到底是什么,然后果断准备飞升吗,现在抓着他露出这副比飞升失败还失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沈玉琼至今没有搞懂楚栖楼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但他这么多天来推断出,多半是因为以前缺少关爱,而他这个师父恰好在他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出现,让楚栖楼对这种朝夕相处的陪伴产生的错觉,以为这就是爱。 第49章 少年人感情经历如同白纸,感情变了质,产生了错觉,他这个做师长的,总不能也跟着一错再错。 这段错误的感情,该由他亲手终止了。 他盯着楚栖楼,一字一顿道:“楚栖楼,你听好了。”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我只把你当我徒弟,无关情爱,你也把你那些心思收了,听懂了吗?” 他这话说的决绝,楚栖楼顿时如遭雷击,一张脸瞬间褪去血色,呆愣愣道:“师尊,弟子不懂,你说什么……?” 那神色,简直比当年被沈玉琼打入寒水狱时还要茫然无措几分,像只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收养他的主人的流浪狗,习惯了那总是为他而留的温暖怀抱,却又在某次想投入怀抱时,被一脚踢开。 一丝痛意漫上心头,沈玉琼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可吐出的话还是冷漠锋利:“我说,我对你无意,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死了这条心吧。” 死一般的寂静中,楚栖楼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跪坐在床上,一双黑漆漆的眼望着沈玉琼,慢慢红了眼眶,问:“师尊,那以后……我还能做你的徒弟吗?” 以后吗?沈玉琼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栖楼没等到他的回答,慌乱地挪着爬到沈玉琼身边,猛地攥住他的手,强硬地将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沈玉琼没推开,甚至慢慢回握住了那只手,因为他还有其他的打算。 可楚栖楼却当是他并没有说的那么决绝,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师尊,师尊你别不要我,你不喜欢我这样,以后……以后我就只是师尊的徒弟,再没有其他,师尊别不要我……” 他紧紧扣着沈玉琼的手,颠来倒去说着这几句话,像是想这样把沈玉琼留下。 沈玉琼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手紧紧与楚栖楼掌心相贴,一手调动全身灵力,将被丢在角落的落霞剑强行召唤来,强硬地塞到楚栖楼另一只手里,然后贴着楚栖楼的手,强迫他握住剑柄。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楚栖楼惶惶然问:“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事已至此,沈玉琼已经不想问原本那本他给楚栖楼准备的书去哪了,也不想知道楚栖楼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只是想借此逃避两人之前的种种。 他凝神感受了一下,已经差不多了,便缓缓道:“飞升之法,需在飞升前亲手杀掉最亲近的人。” 此话一出,楚栖楼如遭棒喝,眼前漆黑一片,他颤抖着声音,不可思议地问:“师尊,你要我……杀了你?” 沈玉琼控制住他握着剑的手往前进了一寸。 “我不想的,师尊,我不想,你别让我这样,我不要飞升,师尊……”楚栖楼快哭了,他拼命想抽出手,可沈玉琼打定了主意,他怎么也挣脱不了。 落霞剑他从前不喜欢,便也从未好好练过,剑和主人之间感应微弱,根本不受他控制。 楚栖楼情急之下,便想调动身体里的怨气去抗衡沈玉琼。 可他这一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张了张嘴:“师尊你在干什么?” 沈玉琼扯了扯嘴角:“不装失忆了?” 楚栖楼一噎,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功夫问沈玉琼是怎么知道的了,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笼罩着他,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即将失去的滋味。 他装作失忆,十五岁的楚栖楼是不知道如何控制汹涌的怨气为自己所用的,可他方才这一试,便全然暴露了。 刚才他为了全心全意演好失忆,刻意阻断了和身上怨气的控制,因此一直没有发现,沈玉琼与他紧紧相扣的掌心,一直在源源不断吸引着他身上的怨气。 “师尊你停下……”楚栖楼疯了般想把手抽走,但沈玉琼本就是到最后一刻才摊牌的,最后一丝怨气尽数没入他体内,浓重的黑气瞬间暴涨,丝丝缕缕黑色的雾气顷刻化为怨诅附在他身上。 “早说了让你好好和落霞剑磨合,你偏不听。” 沈玉琼叹了声,在楚栖楼凄惨绝望的目光中,强行操纵着落霞剑,直直贯穿了自己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楚栖楼脸上。 整个世界仿佛放慢了速度,清晰又迟缓地放映着。 沈玉琼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剑拔了出去,猛地咳出一口血,随后脱了力,制住楚栖楼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往后仰倒。 楚栖楼慌忙去接住他,他把沈玉琼搂在怀里,无措地想捂住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大股大股的灵力注入伤口,却如溪流汇入大海,再多也只是徒劳。 沈玉琼裸露的皮肤上爬上密密麻麻的怨诅痕,几乎快要把他吞没。 楚栖楼泪水流了满脸,他泣不成声道:“为什么师尊……师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明明就是个混账,我一直在骗你,强迫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是我自己的劫,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来抗,我不要你替我背……” 楚栖楼说话时,身上金光隐隐浮现,沈玉琼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苏宁不是你杀的,上次没听你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打入寒水狱,我心……有愧,如此便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给你的补偿吧。” “待你飞升,去鬼域找到彻底解决这世上怨气的办法,还天下一个太平,为师也能安心了。” “我不要你补偿……师尊……我根本不怨你,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要你死……师尊你睁眼看看我,我们去找师叔,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楚栖楼疯狂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着。 怀里的人连抽搐都渐渐平息了,呼吸微弱,楚栖楼源源不断地给沈玉琼输入灵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留不住想留下的人。 “傻孩子,为师要走啦。”沈玉琼似乎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了,他歪头倒在楚栖楼怀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声音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今生你我两不相欠,来世……我们再做师徒。” “师尊——” 怀里的人彻底停止了呼吸,与此同时,空中雷声大作,数道闪电伴着金光盘旋在空中,声势浩荡。 是飞升的雷劫。 刹那间山顶的云霞被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异象很快就引来了别人,门被一脚踹开,徐温雪和收到沈玉琼无恙的消息,赶过来找他的尉迟荣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徐温雪呆呆地看着躺在楚栖楼怀中,早已没了声息的沈玉琼,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师尊?” 可惜沈玉琼不会给他回应了。 染血的落霞剑还在地上,楚栖楼手上又满是鲜血,徐温雪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汹涌而出:“你杀了师尊?师尊他明明待你那么好……他这些年为了你……” 楚栖楼脸色更难看了:“师尊这些年……到底如何?” 徐温雪哽咽着,终于将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师尊他为了你,数次将你身上的怨气都转到自己身上,自己承受怨诅缠身之苦,我几次劝他,他都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容易,让我别怪你……” “当年师尊把你打入寒水狱,旁人都道他如何狠心,可只有我知道,那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许旁人动你的房间,整日看着你的屋子出神,夜晚怨诅发作,便又自己苦苦捱着……甚至后来我才明白,当年他把你打入寒水狱,也给你留了后手。” 楚栖楼猛地抬头,就听徐温雪一字一顿道:“你真的以为,你从苦情海带回来那条鱼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寒水狱上天下海,保你周全?” “那条鱼早就死了,师尊怕你难过,才雕了玉兽陪你,那玉兽制作极其耗费灵力,师尊只给你一个人雕过,甚至……甚至你出事前,他还又给你做了一只,准备送给你。” 她泣不成声:“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你对得起师尊吗?” 尉迟荣猛地拔剑,怒喝道:“跟他这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多说什么,我杀了他,你把沈兄的尸体夺回来!” 凛然的剑气劈下,却被楚栖楼周身飞升的金光尽数挡下,楚栖楼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无知无觉,他死死抱紧那具渐渐凉下去的尸体,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被遗弃的丧家犬,喃喃道:“师尊他……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第50章 “因为他爱你,他一直都爱你……” 雷声大作,淹没了徐温雪的呢喃。 ----------------------- 作者有话说:绝望的鳏夫上线,重逢还得再等两章,等我![求你了] 第38章 八年后。 山鬼庙, 院中央立着棵高大的桃花树,粉白桃花压满枝头,微风拂过, 满树桃花轻摇, 纷纷扬扬落入树下的池水中。 那是一汪湛蓝的池水,池水清透, 浮满落花。 忽地, 平静的池水泛起涟漪,水面上的花瓣跟着荡漾, 惊动了趴在树下打盹的人。 红衣男子原本趴在树下支着的桌案上小憩,听闻水声,顿时精神一振,匆忙跑到池边。 靠近岸边的落花中掀起一片水花, “哗啦”一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红衣人“哎呦”一声, 嘀咕了一句“终于出来了”,薅着那只手把人从池底拔了出来。 池中人墨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脖颈与肩头, 水珠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满池落花中。 正是八年前“身死”的沈玉琼。 沈玉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久不见天日的双目乍见光明,他被刺得眯了眯眼, 好半晌才重新睁眼。 红衣人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阿玉?” 沈玉琼迷蒙的双眼终于重新聚焦,他盯着眼前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半天才唤了声“师兄”。 红衣人,也就是鸦酒,“诶”了一声, 一双桃花眼弯起,挺高兴道:“挺好,没傻。” “……” 沈玉琼胳膊扒在池边的石板上就想出来,又被鸦酒手疾眼快地按回去:“等等,师弟你先别急着出来。” 他扭头喊了声:“鹤枢——快过来,阿玉醒了。” 沈玉琼就又猫回了池水中,到底是鬼门关里走上一遭,他还有些浑噩,他把胳膊支在石板上,托着下巴,怔怔出神了片刻,问:“师兄,过去多少年了?” “八年。” 沈玉琼一惊,喃喃道:“八年……这么久了。” 他以为最多也就四五年的。 “是啊,你再不醒我真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鸦酒感慨道,“你这一觉八年,可真是发生太多事了。” 沈玉琼张了张嘴,还不等出声,鸦酒便一脸了然:“想问你那个徒弟吧?” 他碎碎念着:“我早就猜到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鹤枢还说你既然已经离开了,就该放下了,不会再问了。” 沈玉琼哑然。 他也以为自己该放下了,可醒来第一件事,却还是想问关于楚栖楼的一切。 当年他“死”后,都发生了什么,楚栖楼顺利飞升没有,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以及,留在世间的那些怨气得到解决没有。 当年他将楚栖楼身上的怨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怨气附在人身上,身死则散,沈玉琼当年死了一回,一切确实是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的,往生池水重塑筋骨,那些跟随沈玉琼多年的而怨气,甚至是妖毒,全都随着他的“死”,彻底剥离了。 只是不知道楚栖楼如今怎么样了。 他等着鸦酒往下说,可远远看见个白衣身影走过来,鸦酒噌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怎么来得这么慢,你快看看阿玉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出来。” 他说着,扯着鹤枢的袖子快步往池边走。 沈玉琼趴在池边,敏锐地从两人相处中察觉出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捕捉到鹤枢无奈但宠溺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他准备一会儿私下好好问问鸦酒。 鹤枢拉过沈玉琼的手腕,凝神切脉,片刻后松开手:“师兄恢复得不错,身体底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最好还是在池子里再泡几天,等经脉彻底恢复后再出来。” 鹤枢鬼医的名头也不是虚的,这往生池便是他多年前意外造出来的。活人服下往生池水,即便身死,也能保下元神血脉,放入往生池中,便可重塑破损的筋脉血肉,使人重新活过来。 但存在两个弊端,一是耗费时间过长,沈玉琼居然用了整整八年才醒过来。 二是同一个人,最多只能以此法复活三次,多了身体和元神都受不住。 他当年便是想到此法,才冒险一试,既圆上了原书剧情,让楚栖楼飞升,又能除了身上怨气和妖毒。 听了鹤枢的话,沈玉琼放下心来,他想好好感谢鹤枢和鸦酒一番,却碍于现在只能泡在池水里,只好先匆忙道了谢。 鹤枢那边似乎有什么事,又匆匆走了,只嘱咐沈玉琼三天内都别从池子里出来。 鹤枢一走,鸦酒表情又开始惆怅起来。 沈玉琼单刀直入:“你俩……在一起了?” 以前他对情爱方面知之甚少,后来经楚栖楼那么一通折腾,他也敏锐了起来。 果然,鸦酒神色一僵,片刻后又笑笑:“阿玉你看出来了?这么明显的吗?” 沈玉琼神色诡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 “唔,就当年你带小楚来找我们商量假死脱身之后。”鸦酒摸了把折扇,刷地打开挡住下半张脸,含糊道。 沈玉琼这次眼尖地看到啦他小臂上斑驳的痕迹,他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鸦酒和鹤枢关系一直很好他是知道的,毕竟鹤枢也算是鸦酒一手带大的,但两个人在一起了,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沈玉琼刚重新开机就又受到了一波冲击,浑浑噩噩地想,难道人真的会对养大自己的人和自己养大的人产生亲情之外的感情吗? 楚栖楼喜欢他,那他对楚栖楼呢? 他还想再问两人的事,鸦酒却岔开了话题:“话说,江湖传言师兄我听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挺好奇一个问题,一直想等你醒过来的时候问问你。” “师兄请讲。”沈玉琼看出他不想多说,便没再继续深问。 他还想再问问楚栖楼的事情。 鸦酒笑得意味深长,桃花折扇下一双眼睛弯弯,很是八卦道:“你假死脱身之前,和小楚在一起了?” “啊?”沈玉琼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的这个“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很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没有吧,我拒绝了。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鸦酒笑得贼兮兮的:“没有?那当年我去接你的时候,啧啧……那场面……” 当年?沈玉琼迟缓地思考着,然后“扑通”一声把自己埋进了池水里。 当年他假死前,楚栖楼对他做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当时楚栖楼对他脖子又啃又咬,衣领又低,估计什么也挡不住。 全被人看见了!!! 这个混账! 沈玉琼脸皮薄,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重死一遍。 鸦酒连忙把他从水里薅出来:“好了好了,师兄不打趣你了,你俩之前怎样都无所谓,既然如今你已经和他一刀两断了,那就不要再管他了,不论他如何,都与你无关了。” 沈玉琼沉默地咬着唇。 鸦酒就道:“阿玉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多休息,鬼门关里走一遭,最忌忧思过度,旁的就不要想了,以后安心在我这住下,重新开始,如何?” 沈玉琼知道鸦酒说的都对,于理,他确实不该再过问楚栖楼的事情。 可他到底逃不过一个“情”字。 楚栖楼哀恸绝望的眼神时不时在他眼前闪过,如钝刀割肉,剜的他心口处传来丝丝痛意。 以前他以为自己命里这一劫是死劫,一死便也算抵过了。 可如今他才发觉,这劫,是情劫。 情缘难了,情劫难渡。 他到底没忍住,拉住鸦酒的衣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鸦酒。 鸦酒用扇子敲了敲他的手,提醒道:“阿玉,及时止损。” 沈玉琼央道:“师兄……”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鸦酒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你呀。” 他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半空中出现一个朦朦胧胧的画面,人头攒动,看上去好不热闹。 他朝鸦酒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鸦酒耸耸肩,道:“山下有个老头儿故事讲得不错,基本也就是这些年的全部了,你自己听听吧,有问题再问我。” 沈玉琼脸色一黑。 听这意思,他跟楚栖楼那点儿破事儿都被传得天下皆知了? 第51章 老头儿很眼熟,沈玉琼想起来,当年他来洛山时,山脚下就有个讲他和楚栖楼故事的,好像就是这老头儿。 “……” 一声惊堂木,沈玉琼打了个哆嗦,听老头儿开始激情澎湃地讲道: “且说那栖霞山上有一对师徒,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玉容仙尊,有一日玉容仙尊在山下捡回了一个少年,少年,也就是如今那杀身楚栖楼。” “这玉容仙尊对楚栖楼是百般疼爱,只盼那徒弟日后能成材,却不想楚栖楼竟干出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之事。” 隔着传影术,沈玉琼隐约能听见台下听众一片唏嘘,有知道剧情的叹道:“可恨啊,可恨,实在是养了个白眼狼……” 他这模棱两可的感叹更勾起身边听众的好奇心,于是一群人催促道:“快讲快讲。” 沈玉琼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头儿又是一拍惊堂木:“那楚栖楼不满被沈玉琼打入寒水狱,竟炼化了寒水狱,三年刑期未满就提前从寒水狱出来了。” “他出来后直接找到了玉容仙尊,打败了试图保护玉容仙尊的尉迟荣,直接将玉容仙尊带到了寒水狱。” 台下惊呼声一片,有人问:“他把玉容仙尊带到寒水狱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让玉容仙尊也被妖兽折磨?” “非也非也。”老头儿摇摇头,丢下一个重磅炸弹,“楚栖楼这个逆徒,在寒水狱给他师尊打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将人囚禁在里面,强迫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与他欢好,夜夜笙歌。” 沈玉琼石化在原地,真希望自己聋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千万不要招惹江湖上最神秘的这个群体——说书先生。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把故事讲得多么跌宕起伏,狗血淋头。 一个不小心,就有身败名裂的风险。 他简直想穿过传影术把老头儿的嘴堵上。 就听台下听众一片哗然,有人唏嘘着对沈玉琼表示同情,但更多的还是还是一脸八卦追问:“早就听闻楚栖楼对他师尊爱而不得,他竟真的做出这种欺师灭祖之事?” “那玉容仙尊没逃跑吗,就这样让楚栖楼得逞了?” 老头摸着胡须,对台下的反应很满意,卖了会儿关子才继续道:“自然是想逃的,可那楚栖楼打了一条链子把玉容仙尊锁了起来,日日夜夜百般折辱,玉容仙尊万念俱灰,竟当着楚栖楼的面自尽了!” 沈玉琼被滚滚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鸦酒,颤巍巍道:“这讲的都是什么?山下就传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鸦酒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山下确实都是这么说的,说师弟你被……所以师兄我之前也很好奇,你俩到底有没有……” 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憋笑,师兄。 沈玉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说书先生,毁人清誉,害人不浅。 ----------------------- 作者有话说:师尊: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见面还要再等一章 下章零点更,怕这周收益太低下周连毒榜都没有[化了] 第39章 鸦酒看样子还有点儿不信:“师弟你不用不好意思, 山下那些人嘛,传点儿风月话本也属常事,哪个有点儿名气的人没被传过呢。” “你也被传过?”沈玉琼冷嗖嗖地反问。 鸦酒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玉琼有点儿不想听了, 他觉得鸦酒就是故意跟他拖时间。 “所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鸦酒“哎呀”一声:“你看阿玉你老是心急, 这不马上就讲到了吗。” 沈玉琼绿着一张脸,苦大仇深地继续听着。 “玉容仙尊死后, 楚栖楼身上金光乍现, 刹那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 竟是飞升的雷劫!楚栖楼竟然要飞升了!” 沈玉琼以为听到的会是楚栖楼成功飞升,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愕然失色。 “据说当时电闪雷鸣中,天地为之失色, 楚栖楼原本抱着玉容仙尊的尸体,却被飞升的仙力托举着, 被迫放下玉容仙尊的尸体,朝空中飞去。” “他当时浑身是血, 手里提着沾着玉容仙尊血的落霞剑,双目猩红宛如杀身,竟生生劈开与仙界的交界,重新返回人界, 也因此不人不神,成了堕仙。” 有人问:“他回来做什么,玉容仙尊已经死了,他难不成还放不下?” 老头儿又是一敲惊堂木,叹道:“正是如此,楚栖楼发了疯一般想找回玉容仙尊的尸体, 可玉容仙尊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他杀入栖霞山顶,向玉容仙尊其他徒弟索要尸体。” “可他那些师兄师姐们一口咬定尸体被楚栖楼夺走了,唾骂着他没有良心,让他把师尊还回来。” “那楚栖楼又认定是尉迟荣抢走了尸体,整日和尉迟荣打得不可开交,三方人就这样来来回回争执了整整八年,直到现在,玉容仙尊的尸首究竟在哪儿,都是个谜啊!可怜一代宗师,死后竟落得个尸骨未寒的下场……” 谢谢,我还没死。 听到这儿,沈玉琼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楚栖楼竟宁可堕仙也要回来找他的尸体。 按照他的计划,楚栖楼飞升,去了三十三重天,自然没功夫管他的尸体,他的尸体留在栖霞山,鸦酒和鹤枢马上就会过来带走。 可楚栖楼竟硬生生杀回来了,还发现了他的尸体不见了这件事。 他那么聪明,会不会因此起疑? 他问鸦酒:“当年……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 鸦酒耸耸肩:“当然是趁着他飞升的间隙把你抢走了,不过当时我们去的时候尉迟荣追出去砍楚栖楼了,当时只有小徐那丫头在,她抱着你的尸体,脸上都是泪痕,看见我俩却一点都不惊讶,直接就把你交给我们了。” “我猜她是知道你的计划了,就嘱咐了她几句,千万别暴露这件事。” 徐温雪向来心思细腻又稳重,沈玉琼一向对她很放心。 她明知沈玉琼在鸦酒这里,这些年还一直兢兢业业带头和楚栖楼唱反调,也是辛苦这丫头了。 “咳咳,那尉迟荣呢?”沈玉琼有点愧疚,自己这点儿破事,牵扯这么多人跟他担心。 “哦,”鸦酒颇为感慨,“楚栖楼对尉迟荣盯得紧,我也没敢告诉他你的事,这些年他三天两头就去找楚栖楼的麻烦,但楚栖楼行踪诡异,他老是扑个空还反被楚栖楼追着打。” 鸦酒“啪”地把折扇摔在掌心,下了定论:“小楚这些年修为突飞猛进,仙盟中无人是其对手,你要是真被他发现了,除了再死一次,我们可谁都救不了你了。” “……”想起上次被楚栖楼抓到的场景,沈玉琼后背一阵发凉。 虽然江湖话本说的多有夸大,但一想到那瘆人的寒水狱,沈玉琼还是下意识一阵后怕。 直觉告诉他,要是楚栖楼发现他还没死,再把他搞进去一回,话本里的谣言可能真的,会成真。 那小疯子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到时候由他受着的。 沈老师决定珍爱生命,兜好自己这层皮。 但鸦酒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不过我还真有点儿好奇,你这徒弟到底什么身份。”鸦酒神色凝重起来,“你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吗?” “他身上的怨气像是永远没有穷尽地产生出来的一样,与日俱增,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身上怨气的办法,将怨气为他所用,后来的几年里,更加没人能管得了他。” 鸦酒的声音和传影术里老头儿的声音渐渐重合:“他上劈天门,下闯鬼域,搅了个天翻地覆,也要把你的魂魄找出来。” 沈玉琼愕然。 他属实是没想到,他死都死了,楚栖楼居然还撵着他不放。 他要是真死了,魂魄跑到鬼域去,说不定还真被楚栖楼给揪回来了。 可……这剧情儿发展真的彻底乱套了。 按照剧情,楚栖楼现在应该一统三界,消除怨气,天下太平了啊。 可现在,他虽然也打遍天下无敌手,也算得上是无敌了,但还远远没到他该达到的程度啊。 就因为他,剧情变化这么大吗。 本以为死遁就万事大吉的沈玉琼彻底风中凌乱了。 让他更凌乱的事情来了。 第52章 “据说,那楚栖楼上穷碧落下黄泉,见找回玉容仙尊无望,竟将自己关了起来,水米不进,想就此殉情。” “……” 多大了还闹绝食,幼不幼稚。 话虽如此,但沈玉琼还是想问问这老头儿,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不是说楚栖楼行踪成谜,连老巢在哪都不知道吗? 见他面露担忧,鸦酒暗道不妙,手疾眼快地切断了传影术,并耳提命面道:“好了,你想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 他一手把沈玉琼按到池子里,无情道:“三天之内不许出来,有什么事三天之后再说。” 他无视了沈玉琼期盼的眼神,转身决绝地走了。 留下被逆徒气得头晕眼花的沈玉琼,孤零零地泡在池水中。 天地旷远,暮色渐沉,沈玉琼望着远处成群的飞鸟,不禁想,楚栖楼现在在哪?他真的……想寻死吗? 以前沈玉琼觉得,楚栖楼是主角,肯定不会死的。 可经历了这么多,他觉得,命数二字,实在难以掌控。 万一……万一楚栖楼真的会死呢?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如野草般疯长,沈玉琼一整个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着,等日上三竿,鸦酒伸着懒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趴在池子里宛如水鬼的沈玉琼。 他吓了一跳,随即便琢磨出了原因。 鸦酒站在池子前,来回地走着,手里的儿折扇开了合,合了又开,最他在沈玉琼面前蹲下,“啪”地用折扇敲了敲他的头,怒其不争道:“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听不要管,你偏不听。”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孽缘啊,孽缘。” 沈玉琼自知理亏,被他敲了一下也不敢吭声,只讪讪地叫了一声“师兄”。 鸦酒嘀咕了一句“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然后又站起来,道:“行了,我去给你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你先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呆着。” 沈玉琼没明白那个“两个”是谁,但能让鸦酒这么头疼的,估计也就只有鹤枢了。 说起来,昨日匆匆一面,他确实没再见到鹤枢。 鸦酒也走了,沈玉琼又在池子里百无聊赖地泡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晚上,鸦酒回来了。 他先是“咦”了一声,问:“鹤枢还没回来?” “没。”沈玉琼飘到岸边,问,“他没联系你?” 鸦酒拧着眉:“没有,说是有个很重要的病人,走得匆忙,只告诉我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什么重要的病人让鹤枢耗了这么长时间? 沈玉琼宽慰他:“兴许他现在忙,很快就联系你了。” 鸦酒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有些心烦,但他还是坐下来,理了理思绪,道:“我这次下山,还真打听到不少消息。” 沈玉琼不着痕迹地又凑近了几分,支棱起耳朵。 鸦酒无奈,后退了一步,才道:“我听说,楚栖楼自尽了。” “!!!” 事实证明,他的后退是有道理的。 沈玉琼没控制住灵力,池水里炸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他沙哑着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自、尽?” “咳,我听说是这样的。”鸦酒道,“他有个得力属下叫湖绿,这几天正在搜罗天材地宝的药材,都是用来续命的,如今外面已经隐隐有风声在传,说楚栖楼失心疯了,怕是命不久矣了。” 湖绿?也是,以楚栖楼如今的能耐,估计早就给她弄出一副身体了让她自如行动了。 她当年跟楚栖楼搅和在一起,没少做混账事,现在唱这一出,真实性实在有待考量。 可一想到楚栖楼有自尽的可能,如今或许正躺在床上,命不久矣,沈玉琼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划过一阵钝痛。 时至今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丝自己的心意。 他趴在池边的石板上,眼神空洞地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抬起头,问:“师兄可知他如今在哪?” 鸦酒对上他的目光,再次提醒道:“师弟,别忘了,及时止损。” 这次沈玉琼没再附和,只是苦笑一声。 及时止损四个字,说来容易,可付出的感情早已在漫长的时间里融入骨血,损则损矣,哪有那么容易止住。 若要止住,非要经历剜心刻骨的疼不可。 他半途而废,止不住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 下章还是九点更[红心] 第40章 翌日清早, 在沈玉琼的软磨硬泡下,鸦酒终于同意放沈玉琼走了。 他泪眼汪汪地往沈玉琼身上挂了不少护身的法器,那目光活像是沈玉琼失去送死的。 “唉, 你说说你,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搞这么大一圈, 不还是放不下他。” 沈玉琼抿了抿唇,低声狡辩:“师兄, 我只是去看一眼他是否安好,就看一眼,我就回来。” 鸦酒“呵呵”两声,问:“那他要是真就剩一口气儿了, 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沈玉琼沉默了。 鸦酒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行吧,感情这东西, 谁来了也免不了俗,什么理智啊, 清醒啊,大概早扔到不知道哪去了。” “要是你实在受不了了,就再用一次往生水,师兄想办法去接应你。”鸦酒又往沈玉琼的乾坤袋里塞了个小瓶子, 嘱咐道。 “……多谢师兄。”沈玉琼此时还觉得鸦酒多虑了,他如今身上再没有阻滞的怨气和受楚栖楼掌控的妖毒,就算打不过楚栖楼,跑总跑得掉吧。 鸦酒又想起什么,道:“对了,玉容剑当时情急之下我们没抢走, 被楚栖楼那小混账抢回去了,你自己想办法拿回来吧。” “……”沈玉琼脚下一滑。 算了,佩剑乃身外之物,就当给楚栖楼留个纪念了。 折腾了一通,沈玉琼终于下山了。 为了避免被认出来,鸦酒给他脸上戴了张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面具,面具之下又用了易容术,变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一开始他极力抗拒,说只用易容术就够了,戴面具反倒更奇怪。 鸦酒非说,他这张脸就算用了易容术,熟悉的人也能凭着感觉一眼认出,戴张面具比较保险。 沈玉琼拗不过他,只好照做。 路过山下讲戏的老头儿,他刚想驻足再听听有没有自己漏下的细节,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都给我散开,不准再聚众讲这种有伤风化的东西了——” “再被我发现谁私下讲这种东西,就跟我去望仙楼的监狱好好讲!” 暴躁的声音和行事作风都一如往昔,沈玉琼一听,差点儿落下泪来。 尉迟兄,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正直又维护我。 沈玉琼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好,尉迟荣这么多年和他交情都不错,堪称无条件拥护他,沈玉琼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在池子里泡了八年,除了鸦酒和鹤枢,尉迟荣是他第一个遇到的故人。 那一瞬间,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知该不该和他相认,脚下像生了钉子一样钉在原地,迟迟做不出决定。 “那边的那个是干什么的,没事儿快点儿走——” 嘶,尉迟荣说的好像是他。 沈玉琼莫名地心虚,脚下生风地溜了。 对不起尉迟兄,实在不是我不想和你相认,只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尉迟荣。 一来,他让尉迟荣白白担心了八年,他愧疚又心虚,就想逃避。二来,尉迟荣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他当年假死脱身,现在还想回去找楚栖楼,估计能直接把他敲晕了拖回去,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去。 沈玉琼权衡了一下,准备一会儿给尉迟荣传个信,至少让他别再担心了。 他怕尉迟荣认出他,溜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鸦酒告诉他的地址。 这地方离栖霞山很近,坐落在山脚下,是片很朴素的瓦房,坐落在大片的枫林之中。 楚栖楼就住在这种地方?鸦酒不是说他这些年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势力,自成一派和仙盟分庭抗礼,他那些属下就陪他挤在这片瓦房里? 沈玉琼一脸狐疑,正怀疑着,屋内忽地传出一声炸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惊,闪身躲在一棵枫树后,惊疑不定地探头瞄着。 大门吱呀一声,一抹纤细的绿色身影骂骂咧咧地摔了门:“寻死觅活给谁看,死了倒好,老娘正好省心了!” 第53章 ! 沈玉琼心猛地一跳。 那忿忿骂着离开的人,正是湖绿。 那屋里的人……真的是楚栖楼。 结合湖绿的话,和屋里摔东西的声音,沈玉琼一颗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楚栖楼……到底怎么了? 要去看看他吗? 去看看吧,就看一眼,来都来了。 只看一眼,他就走。 沈玉琼鬼鬼祟祟摸上了房顶。 屋顶的瓦片很容易掀开,沈玉琼蹑手蹑脚掀开一块,只一眼就屏住了呼吸。 屋内,塌上躺着的脸色惨白如纸的青年,他一动不动,呼吸微弱,看上去真的像传闻中一样,命不久矣。 指尖猛地刺入掌心,沈玉琼僵硬地转动着脖颈,一寸一寸移着目光。 地板上,碎瓷片混着未干的棕褐色药液,还有大片鲜红的血。 那一瞬间,沈玉琼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担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几乎凝滞,脑海中所有意识都叫嚣着,驱使着他,让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去看看楚栖楼。 不行,沈玉琼,你不能再靠近了,他真的会认出你的。 去看一眼吧,不看一眼,你能安心离开吗? 你真的,忍心看着他死掉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行—— 沈玉琼猛地放下手中瓦片,想隔绝自己的视线。 可就在他放下的一瞬间,屋内楚栖楼猛地喊了一声“师尊”,半梦半醒,神色戚惶,带着哭腔,像是陷入了可怖的梦魇。 沈玉琼的心又被猛地攥紧,苦涩在胸腔里弥漫开,竟比利剑贯穿胸膛还痛上几分。 半晌,他把瓦片盖回去,深吸一口气,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成型 。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去而复返的湖绿身旁跟着个黑衣少年,少年手里端着药,一个劲儿地点头:“我知道了,姐你放心去吧,我肯定看着老大把药喝完。” 湖绿很快闪身消失了,只剩那少年端着药,大咧咧往门口走。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一、二、三……这是老大这个月第几次发病了,唉……” 少年浑身一凛,身体顿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沈玉琼手疾眼快地接住,他一手稳稳地端着药,一手拖着少年,把人妥善安置好后,摇身一变,顶着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脸,端着药,堂而皇之地代替了他。 临走前,他把少年腰间挂着的令牌顺手牵走,上面写的大约是少年的名字,叫沈忆。 跟他一个姓?倒是有缘。 他做好足了准备,却依然忐忑不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站在门前,想敲门的手数次抬起又落下。 时到如今,他站在这里,竟又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不是说只来看一眼便走吗,怎么到头来又把自己送了进去。 他隐隐有感觉,进了这扇门,就别想再出来了。 要是以前,沈玉琼对自己这种做法肯定嗤之以鼻,刚到手的自由还没捂热,就急着把自己送出去,是不是蠢。 可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微弱,压抑着,像是呜咽的小狗。 沈玉琼悬着的手一下子磕在门上,清脆的敲门声顿时响彻屋内外。 抽泣声瞬间止住,过了一会儿,屋内才传来一声阴郁不耐烦的“谁?” 啧,刚才还偷偷哭,现在就换了副面孔。 沈玉琼模仿着少年的嗓音,那句“老大”在喉头滚了几圈,却怎么也没说出口,只含糊道:“属下来送药。” 屋内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沈玉琼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楚栖楼低声道:“进来。” 沈玉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靠在床边立着一个柜子,上面杂七杂八地摆着很多东西,凌乱地堆在一起。一张桌子,一张床。 楚栖楼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并没有看他。 这让沈玉琼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把药放在桌子上,模仿少年的语气道:“……老大,药放桌子上了,你记得趁热喝。” 床上人依然没有动静,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沈玉琼揣摩着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一时间盯着他的脸看得有些失神。 该说不说,八年过去,楚栖楼好像变得更好看了,眉眼更深邃了几分,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锋芒毕露。 只是这锋芒中如今又沾了些颓丧,倒真带了几分寻死觅活后的病态。 没想到自己的死对他打击这么大,沈玉琼有些不是滋味,脑子一抽补了一句:“您得爱惜身体,不然……” 后半句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现在身为一个属下,冒昧管主子的闲事,实在太逾矩了。 楚栖楼要是揪住这件事不放,顺藤摸瓜发现他的身份就糟了。 现在药送完了,他也没有立场再留下了,该走了。 他后退了一步,最后看了楚栖楼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 床边的柜子像是活了一样,猛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沈玉琼脚步一滞,不知道自己身为一个属下此刻是应该去保护他主子,还是去检查柜子,抑或是……直接无视? 他正犹豫着,柜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上面乱糟糟的杂物噼里啪啦掉下来,好不热闹。 沈玉琼似有所感,循声望去。 ! 柜子上杂物尽数落下,没了遮挡物,他清楚地看见这场躁动的来源。 玉容剑。 半透明的琉璃剑匣里,赫然装着他的玉容剑! 那一瞬间,沈玉琼差点老泪纵横,不知道是惊喜的,还是害怕的。 玉容剑认主,感受到久违的主人气息,简直像匹脱缰的野马,在柜子上疯狂地抖动着,要不是有那剑匣束缚着,简直要直接跳出来蹦到他怀里。 好玉容,你还记得我这个主人我很高兴,但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关键时刻坑我啊,你是一把矜持的剑啊,矜持! 沈玉琼欲哭无泪,加快了脚步开溜。 就在他刚碰到门槛的时候,一股巨力攥住他的肩膀,让他再动弹不了分毫。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站住。” ----------------------- 作者有话说:师尊这个别扭,表面:我去看一眼就走。 楚茶茶:“师尊~” 师尊:算了算了,进去看看吧,陷阱就陷阱,发现就发现吧。 真要被发现了,师尊:不行,我得跑。 楚茶茶:心碎嘤,师尊到底把我当什么[爆哭] 第41章 短短两个字, 沈玉琼顿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张脸瞬间褪去血色。 果然,楚栖楼肯定起疑了。 他不敢回头, 也不想说话, 便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等着看楚栖楼要干什么。 楚栖楼沉默了很久, 然后攥着他的肩膀, 一点一点把他拧过来。 他盯着沈玉琼这张脸,问:“你叫什么?” 冷不丁跟楚栖楼这么近距离接触, 沈玉琼还有点不适应,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他怔愣片刻,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楚栖楼表情不似作伪, 他没认出来他? 楚栖楼不认识这个叫“沈忆”的属下?倒也有可能,他手下那么多人, 他又整天闭着眼睛躺尸,没见过也是可能的。 不管如何, 他要是没认出来自己是最好的。于是沈玉琼犹豫片刻,垂眸答道:“属下沈忆。” 楚栖楼就又不说话。 沈玉琼很烦躁。 死孩子跟谁学的这毛病,有话就快说,要杀就快杀, 磨磨蹭蹭能不能给人个痛快。 未知总是给人带来恐惧,沈玉琼活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焦心地等了许久,那拿着刀的人终于又慢吞吞地发话了:“沈忆?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沈玉琼快疯了。 你打听属下的名字干什么! 他磨着牙,恶狠狠答道:“我娘取的。” 他似乎听见楚栖楼笑了一声。 ? 楚栖楼又慢条斯理道:“沈忆, 你知道那把剑是什么吗?” 来了来了,终于进入正题开始拷问他了。 沈玉琼说:“想必就是玉容剑吧。” 嗯,楚栖楼对他的爱而不得传得天下皆知,他的属下知道也属情理之中。 楚栖楼点点头,朝玉容剑扬了扬下巴:“去,拿出来,拔开。” “?” 沈玉琼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楚栖楼那张俊美的脸色淡漠,像是在命令他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怀疑,没有愤怒,没有戏谑。 但沈玉琼几乎是一瞬间就彻底确认了,这死孩子肯定发现了,现在就是吊着他溜他玩儿呢。 第54章 他发现了?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电光火石间,沈玉琼心底所有的怀疑和猜测串成一条线。 从他听到楚栖楼命不久矣的消息,到他亲自来到这里,松懈几乎约等于无的防守,再到他顺利找到机会混进来…… 抛开他刚才的关心则乱,就会发现一切顺利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捕猎者精心摆好了诱饵,一步一步等着他跳入陷阱,再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彻底将他吞吃入腹。 楚栖楼果然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狼崽子。 他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他又一次心软,妥协,心甘情愿进了贼窝。 可楚栖楼是怎么知道他没死的,他在洛山有眼线?可谁会告诉他?沈玉琼下意识认为鸦酒和鹤枢不会出卖他,那楚栖楼是怎么精准地针对他策划了这一出,把他逼出来主动现身? 沈玉琼闭了闭眼睛,突然有些累。 他和楚栖楼之间,到底要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到什么时候。 楚栖楼太了解他了,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他引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是再像以前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他留下,再演绎一对情深的师徒,还是干脆再把他关到寒水狱里去? 沈玉琼不知道,随着楚栖楼年岁的增长,他慢慢发现,从前所有心思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楚栖楼,已经反了过来,开始精准地预判到他的想法,他的行动。 他教会了徒弟,倒是苦了自己。 沈玉琼被他这副态度也激出几分火气。 行,楚栖楼想玩,那他也陪他玩玩。 他直直对上楚栖楼的眼睛,问:“这是玉容仙尊的遗物吧,您确定要我碰?” 他刻意加重了“遗物”两个字,观察着楚栖楼的反应。 楚栖楼掀起眼皮,攥着他肩膀的力道大了几分。 他眯了眯眼睛,站直了身体,俯视着沈玉琼,道:“我给你这个机会,去,拔出来。” 混账东西还跟他摆上谱了。 沈玉琼心底那本来微弱的火苗蹭一下蹿得老高,他点点头:“行。” 他抬腿朝柜子那边走,半步没迈出去,又停下了。 他扭头看着楚栖楼,那双眼睛里在冒火。 楚栖楼不为所动。 有一瞬间,沈玉琼简直想甩他一巴掌,然后跟他摊牌。 但他忍住了。 他倒想看看楚栖楼到底想干什么。 他尽可能好脾气道:“您放手。” 这人说让他去拔剑,手抓着他肩膀倒是分毫不放。 楚栖楼歪了歪头,像是刚想起来这回事,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才慢吞吞松开手。 沈玉琼大步迈向柜子,干脆利落地打开剑匣。 玉容剑重新和主人建立联系,敏锐地感知到主人的怒气,老老实实装一把死剑,一动不动了。 沈玉琼抄起剑,一个闪身,飞快地出现在门口,一脚踢开门,以极快的速度朝外面走去。 他看楚栖楼身体好得很,他之前的担心纯属多余。 就是精神状态堪忧。 好死不死的,他撞上一个人。 他一抬头,对方顶着张和他现在一样的脸。 撞上正主了。 正牌沈忆睁大了一双滴溜圆的眼睛,“咦”了一声,感慨道:“仙尊你幻形术真好,看不出一丝破绽。” “……” 这孩子眨了眨眼,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这名字不是我娘取的,我是老大捡回来的,名字是老大给我取的。” “……” 沈玉琼面无表情地裂开了。 谢谢你特意告诉我我刚才到底有多可笑。 沈玉琼现在只想彻底离开这,离开楚栖楼。 他所做这一切,都在楚栖楼的算计之中,既早已设计好了一切,早已知道了他身份,一开始还假惺惺故作不在意,装模作样问他的名字,看他被他戏弄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在他楚栖楼心里,到底把他当什么?只属于他的玩具吗? 沈玉琼从来没这么气过,气到最后,他甚至有一种无力感。 既早已被看穿,顶着别人的皮囊也无用了,沈玉琼索性卸去了所有伪装,恢复了自己原本的面貌。 只是鸦酒给他的那张面具还戴在他脸上,让他过于难看的脸色不至于暴露在别人面前。 他恢复身形的那一刻,身后蓦地响起脚步声。 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的肩膀,他听到楚栖楼声音森冷道: “师尊,抓到你了。” “谁是你师尊,你认错人了。”沈玉琼仗着自己还带着面具,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师尊,弟子不会认错人的。”楚栖楼温声道,“当年师尊说,来世与弟子再做师徒,弟子如今想问问,师尊这话还算数吗?” 嘶,怎么当年他煽情之下随口说的话也记得。 如今这话被翻出来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沈玉琼面具下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故作无动于衷,只道:“放手。” 他背对着楚栖楼,不禁想象楚栖楼听到这话又会是什么表情,失望,还是暴怒? 可都没有,楚栖楼沉默良久,竟真的放开了手。 他说:“师尊想走,便走吧。” “?”小兔崽子吃错药了这次这么好说话? 他生怕楚栖楼使诈,问:“你确定让走我走?” 楚栖楼低低地“嗯”了一声。 行,沈玉琼犹豫了一秒,果断跑了。 只是这次,他刚跑了两步,又撞上一个人。 果然说什么让他走都是骗他呢,这不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上来了…… 沈玉琼看清这人的脸,又是一激灵。 不是楚栖楼,是尉迟荣。 尉迟荣怎么在这儿? 他来找楚栖楼寻仇? 让尉迟荣对上楚栖楼也没什么好事儿,沈玉琼索性就拉着尉迟荣,准备离开。 事已至此,楚栖楼已经认出来他了,他也没有必要再瞒着尉迟荣了。 玉容剑出鞘,沈玉琼拉着尉迟荣上去,准备御剑。 尉迟荣的目光从玉容剑出鞘的那一刻就已经呆住了。 他攥着沈玉琼的胳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玉、琼?” 大事不妙,尉迟荣看起来……很生气。 沈玉琼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飘忽:“是我。不过尉迟兄你怎么在这儿……” “刚才在洛山脚下,我感觉那人像你,就追了过来。”尉迟荣言简意赅道。 “……”沈玉琼觉得自己挺失败的,原来他的伪装这么好识破。 但出乎他意料的,尉迟荣似乎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并没有多少被欺骗的生气,反倒看上去神采飞扬,一向冷着的脸都缓和了几分,道:“不必多说,定是这小畜生又纠缠你了,我先带你离开,去栖霞山,其他事我们回去再说……” 沈玉琼还来不及感动,心底忽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虽然在天上飞,但还是感觉地在颤。 “轰——” 强劲的剑气染着赤红,直直朝他们所在的地方劈下来,气浪翻涌带起飞沙走石,瞬间掀翻了两人。 是落霞剑! 没想到这八年,当年脸剑的控制权都掌控不了的楚栖楼已经将落霞剑用得炉火纯青了。 强劲的气流将两人吹得东倒西歪,沈玉琼拉了一把尉迟荣,一手抓着玉容剑,在翻滚的云层中稳住身形,转头却发现尉迟荣竟消失了。 沈玉琼心一紧,他不能被剑气伤到掉下去了吧。 他四下张望着,却没见到尉迟荣身影,反倒是后颈一凉,随即脚下一轻,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师尊在找谁,尉迟荣吗?” 这次不是虚情假意的温柔,楚栖楼的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碴,带着阴森的狠意。 熟悉的感觉让沈玉琼后背迅速蹿起一股冷意,电流般爬上大脑在头顶炸开,他猛地抬头:“楚栖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说让我走吗,这又是做什么?” 楚栖楼一手揽住他的后腰,轻巧地落在地上,把他放在一棵枫树下,才慢慢道:“师尊,我悔了。” 沈玉琼:“?” 你悔得还挺理直气壮。 -----------------------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表面:师尊你走吧 内心:师尊你不会真的走吧,对吧师尊? 看到师尊真走了并且和尉迟荣一起御剑的楚某人:啊啊啊啊啊凭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能得到师尊,凭什么本宫不行! 第55章 火冒三丈把人抓回来,理直气壮:我悔了师尊(你哄哄我吧,你哄哄我我就好了) 师尊:……没眼看 第42章 楚栖楼自顾自说着:“师尊, 我不想放你离开,我不想让你走,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就恨不得杀了那人。” 沈玉琼皱了皱眉。 不想放又装什么洒脱放手, 还把火气撒在别人身上。 楚栖楼手扶在沈玉琼腰间,不轻不重地揉着, 继续道:“师尊宁可假死, 也要离开弟子,弟子便当师尊讨厌弟子, 师尊想走也无所谓,弟子接受。” 沈玉琼看他那表情,实在不像是接受。 “可师尊明明心里也有弟子,既冒险来看弟子, 为何又不肯认弟子,为何匆匆便要走, 仿佛弟子是什么洪水猛兽。” “又为何,一定要同那尉迟荣纠缠在一起, 师尊宁愿向他求助,也不愿意留下来和弟子多说说话吗?”楚栖楼提到尉迟荣,咬牙切齿起来,又颇有几分得意道, “可惜,师尊,你找错人了,弟子这些年勤学苦练,那尉迟荣早已不是弟子的对手。” 楚栖楼凑近了,贴在沈玉琼耳边, 温温柔柔道:“师尊,没人能救你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你跟我说两句话好不好。” “弟子好想你啊。”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让沈玉琼浑身一僵,偏过头想躲,却被楚栖楼掐住脖子一把转过来。 “师尊躲什么,就这么讨厌弟子吗?” 沈玉琼快被这小畜生气死了。 从刚才到现在,楚栖楼一直说个不停,处处咄咄逼人,钻牛角尖曲解他的意思。 他本就没有楚栖楼能言善辩,憋了半天,还不等反击,楚栖楼又开口了。 “弟子想问一句,在师尊心里,到底把弟子当什么?” 楚栖楼每说一句,眼睛便红一分,手上也更用力。 沈玉琼被他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楚栖楼捏的地方不住泛起酥麻的痒意,他忍不住往后躲,后背一下子抵在树干上,颤声挤出几个字:“你好好说话。” “弟子也想好好说话,可师尊总是逼我。”楚栖楼猛地逼近,掐着沈玉琼脖子的手磕在那张面具上,他皱了皱眉,觉得那面具格外碍眼,“久别重逢,师尊为何不愿对弟子坦诚相见,一直遮遮掩掩?” “弟子这些年对师尊可是日思夜想,梦里梦外,都是师尊这张脸。”楚栖楼话锋一转,“师尊自己摘,还是弟子帮你摘?” 楚栖楼的手已经搭上了面具边缘,眼看着就要耐心告罄。 沈玉琼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松手,我自己来。” 楚栖楼就慢吞吞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见他终于收了一点刚刚咄咄逼人的架势,沈玉琼终于从后背紧贴树干被包围的姿势挣脱出来,稍微直起身,手摸上脑后系着的绳结。 他设想过许多次和楚栖楼重逢的场景,有许多比这更糟糕的,都没有发生,现下这种场景,已经算是平和的了。 可沈玉琼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心脏狂跳快要撞出胸膛,他闭上眼睛,解开了绳子。 玄铁面具滑落,直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玉琼浑身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仰起头,看着楚栖楼的眼睛。 他这才发现,那双眼睛目光亮得发烫。 长风吹过,面前人乌发随风拂动,枫红衣摆猎猎,映着如火枫林,仿佛穿过十数年岁月,和当初那个少年渐渐重合。 沈玉琼一下怔住,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楚栖楼在一个小摊前买了两张狐狸面具,非要给他带上。 那时候楚栖楼看他还要仰头,垫着脚才能够到他,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师尊,我好想你。”楚栖楼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在怀里,死死搂着不撒手。 沈玉琼被他扑了个满怀,踉跄了一下又重新倚在树上,僵直的双臂举起,在半空中悬了许久,最后慢慢垂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过楚栖楼的脊背,轻轻拍着,安抚着。 怀里人细微地颤抖着,沈玉琼感觉到颈侧湿湿凉凉的,一点点滑进衣领。 是眼泪。 楚栖楼埋在他颈侧,一开始还是无声地哭,沈玉琼给他顺了会儿毛,他反倒哭得更凶了,拱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沈玉琼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肩膀迅速沦陷,变得一片潮湿。 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他忍不住去推了推楚栖楼:“行了行了,我的衣服。” 楚栖楼哭得更凶了。 沈玉琼知道他想要什么。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无声的妥协:“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你。” 这话很有效,埋在胸前的那颗脑袋终于动了动,紧紧锢着沈玉琼的手稍稍松开些,仰头看着他,软着声音撒娇般喊道:“师尊。” 好不容易把暴走的小崽子安抚好,被那双雾气迷蒙的眼睛一瞧,沈玉琼原本硬着的心此刻也软下几分,先前的誓言立马又抛到了脑后。 他本想摸摸楚栖楼的头,余光一瞥,却看见个煞气腾腾的身影,正满身杀气地朝这边走来。 是尉迟荣,他找过来了! 沈玉琼想到自己和楚栖楼现在的姿势,顿时浑身一激灵,原本要落在楚栖楼头顶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按着楚栖楼的肩膀去推他,小声道:“有人看着呢,起来。” 楚栖楼就这这个埋在沈玉琼怀里的姿势,偏了偏头,原本柔情的目光对上尉迟荣,顿时淬满了冷意。 四目相对,硝烟味一触即发。 楚栖楼勾了勾唇角,转过头,在沈玉琼错愕的眼神中,一把将他推在树干上,捏着下巴吻了上去。 沈玉琼快疯了。 尉迟荣疯了。 刹那间,枯荣剑出鞘,周围草木皆被剑气引动,飞花枯叶如利刃,直直朝楚栖楼飞来。 “竖子尔敢——那可是你师尊!” 流言蜚语有可能是假的,尉迟荣还能认为那都是江湖谣传,可眼下话本里的场景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尉迟荣暴怒,剑气道道逼人,不取楚栖楼命不罢休。 沈玉琼疯狂推着楚栖楼,含糊地骂着,楚栖楼按住他扭动的腰,淡淡抬眼一瞥。 灌注着十成十杀意的飞花枯叶顿时凝滞在半空中,连尉迟荣也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他破口大骂:“楚栖楼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牲,放开你师尊——” 完了。 沈玉琼闭上眼睛,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 楚栖楼皱了皱眉,终于放过了沈玉琼被咬得红肿的唇,不满地去掀他的手,想看着他的脸。 “啪——” 沈玉琼一巴掌扇在楚栖楼颈侧,擦着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沉了脸色。 楚栖楼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半晌,才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道:“师尊打我?” 沈玉琼咬牙切齿道:“你又发什么疯?” 私底下楚栖楼想怎么来他都无所谓,但当着多年的朋友面,楚栖楼就为了逞一时之快如此胡来,沈玉琼觉得自己脸都在发烫,简直不敢看尉迟荣。 “行,师尊为了一个外人打我。”楚栖楼目光沉沉,咬牙切齿道。 沈玉琼看他毫无悔改之意,火气也噌噌往上蹿:“我打你是因为你不知轻重,你我之间的事,你老是牵扯上旁人做什么?” “屡教不改!”沈玉琼气得口不择言,“你真是太让我失……” 失望两个字他没说完,楚栖楼却已经猜到了。 他气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沈玉琼面前来回反复走着:“弟子不论怎么做都达不到师尊的要求,师尊要我不斤斤计较,要从容有礼知进退,要和旁人分享师尊。” “可弟子不是圣人,做不到这么大度。” 楚栖楼猛地站定,手在空中摆了摆,漫天花叶顿时调转了方向,直直拐了个弯,对准原本的主人,尉迟荣。 沈玉琼瞬间站直了身体,拧着眉:“你疯了——放开。” 他调集周身灵力去跟楚栖楼抢控制权,但他控制得了漫天花叶,却控制不住楚栖楼。 落霞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嗡”的一声从剑鞘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尉迟荣的咽喉。 尉迟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当年沈玉琼尚能控制住落霞剑,如今正牌主人对剑有强大的控制,沈玉琼自然插不上手,他一把攥住楚栖楼的胳膊,声音里压抑着隐隐的怒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疯够?我说了,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第56章 楚栖楼目光落在沈玉琼抓着他的手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师尊只有在为旁人着急的时候才会主动靠近弟子。” 他声音哀切:“弟子这些年,每每合眼,想到的看到的都是师尊当年浑身是血躺在弟子怀里,无论弟子怎么哀求,怎么努力,都救不回师尊。” “那时候弟子就在想,要是弟子当年听师尊的话,好好练剑,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 沈玉琼脸色一白。 所以……这些年楚栖楼才又拾起了落霞剑。 “弟子不想再遇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了,所以这些年,落霞剑弟子用得很好、很快。”楚栖楼慢慢转身,看了眼尉迟荣,“师尊想好了,是师尊主动跟我回去,还是他死。” “你威胁我?”沈玉琼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看着这个他养大的楚栖楼,一时间却觉得有几分陌生。 楚栖楼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很快又变得冷硬:“师尊,你自己跟我走,我就放了他。” 还不等沈玉琼有反应,尉迟荣先愤怒地喊道:“沈兄万万不可,不必为了我跟这孽畜妥协——” 楚栖楼皱了皱眉,落霞剑又进了一分。 尉迟荣颈间顿时渗出血来。 沈玉琼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我跟你走就是了,你把剑收回来,放他走,以后也别再去找他麻烦了。” “沈兄不必管我,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这个孽障的!”尉迟荣见沈玉琼妥协,眼睛快喷出火来,奈何他打不过楚栖楼,只能无可奈何地咆哮着。 沈玉琼叹了一声,又转向尉迟荣,深深鞠了一躬:“尉迟兄,此事实在是我对不住你,我这逆徒这些年没少给你添麻烦,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登门致歉,你不必担心我,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且放心离开吧。” 楚栖楼不满地把他薅起来:“师尊……” 沈玉琼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说了跟你走了,把剑收了。” 楚栖楼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玉琼看他这副样子,心下了然。 他闭了闭眼,转过身背对着尉迟荣,朝楚栖楼伸出了手,颇为讽刺道:“怎么,不放心我啊?我以为,你费尽心机把我引出来,该是了解我的。” “正是因为了解师尊,弟子才不放心。”楚栖楼温声说着,牵着沈玉琼的胳膊,往他腕子上扣了个沉甸甸的金环。 沈玉琼气得说不出话来。 -----------------------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是一点什么锅配什么盖的墙纸[黄心] 第43章 楚栖楼得了便宜, 不情不愿地放了尉迟荣,甚至没给尉迟荣说话的机会,就当着他的面, 迅速带走了沈玉琼。 楚栖楼一手擒着沈玉琼的腰把他禁锢在怀里, 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沈玉琼一惊,骤然悬空让他下意识揪住了楚栖楼衣襟, 恨恨道:“你放我下来。” 楚栖楼无动于衷, 他垂眸,将手轻轻覆在沈玉琼眼睛上, 轻柔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兴奋:“师尊,你先睡一觉。” “?”沈玉琼觉得这个流程怎么这么熟悉,还不等他抗议,便眼前一黑, 失去了意识。 自从遇见了楚栖楼,眼前一黑就开始做梦这种事, 沈玉琼已经从气愤到慢慢接受了。 但这次,他却没有陷入任何幻境, 而是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胸口闷闷的,身上格外格外沉重, 四肢都被牢牢禁锢着。他蜷起手指,却发现胳膊连抬起来都困难。 楚栖楼把他关起来了?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沈玉琼之所以能没怎么反抗就跟楚栖楼回来,其实也有点儿有恃无恐在里面,他下意识觉得,楚栖楼疯归疯,但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但眼下身上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一时间不敢睁开眼。 他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忽地感觉小腹被硌了一下。 沈玉琼霍然睁开眼,目光称得上是惊恐。 没有什么血腥的大牢,没有乱七八糟的刑具,只有……一个人。 楚栖楼手脚并用地抱着他,牢牢扒着他的胳膊和腿,把他束缚在怀里,头埋在他颈间,紧闭着眼睛,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 过近的距离让沈玉琼几乎连楚栖楼脸上每一丝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垂着眼皮,目光从楚栖楼眉间那颗红痣一路向下,流连着划过高挑的鼻梁,最后落在形状好看的唇上。 楚栖楼唇角破了点皮,是刚才沈玉琼挣扎的时候咬的。 以他现在的修为,这么点儿伤早该愈合了,这小畜生却故意留着。 沈玉琼气得牙根痒痒。 但现在让他更生气的是另一件事。 他手脚都动不了,只能冷声道:“醒了就别装睡,给我滚开。” 身上人抱着他的四肢又收紧了几分,简直把他勒得喘不过气,与此同时,异样的触感也更加不容忽视。 “楚、栖、楼——” 装睡的人睫毛颤了颤,眼神茫然地盯着沈玉琼半晌,怔怔问:“师尊,我是在做梦吗?” “你说呢?”沈玉琼打定主意不会再吃他装傻充愣这套,硬邦邦反问。 楚栖楼眨了眨眼,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想辨别出眼前人的真假。 沈玉琼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道:“你看够了没有?赶紧滚开。” “滚开”两个字像是踩到了楚栖楼儿尾巴,他眼神一下子冷了几分,支着胳膊撑起上半身,俯身凑近了沈玉琼,修长的五指扼住沈玉琼的脖子,指腹不断摩挲着细腻的皮肤,直把那白皙的皮肤揉搓起片片红痕。 他声音潮湿黏腻:“师尊,久别重逢,难得温存,弟子想和你多亲近亲近,师尊却总是对弟子如此不耐烦。” “在师尊心里,弟子真的就罪无可赦至此吗?”楚栖楼猛地提高了音量,“师尊为何甚至都不愿意正眼看看弟子?” 沈玉琼蹙了蹙眉:“你做的那些事,哪件值得我正眼看你?是你故意散播出去那些消息,引我现身,还是你用旁人性命相逼,逼我跟你回来?” 楚栖楼轻笑一声:“师尊,只要能达到目的,何必在乎方法呢?” “楚栖楼,你这么做,只会把我越推越远。”沈玉琼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到了,他闭上眼,有些无力道。 “越推越远?”楚栖楼丝毫不觉得自己哪做得不对,他瞥了眼窗外,慢慢道,“可师尊,现在你哪也去不了,只能和弟子永远呆在一起。” 沈玉琼这才注意到周围环境。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从前在栖霞山的时候别无二致,简直是照着他的屋子扒下来的,只是窗外没有漫天流霞,也没有红枫林,只有一片漆黑。 他问:“这是哪儿?” 他知道,先前他去找楚栖楼的那片屋子,大约只是楚栖楼的幌子,根本不是他真正的住处。 只是不知楚栖楼现在把他弄到哪来了,这里看着不像寒水狱。 楚栖楼道:“这里是栖霞山,师尊。” “?” 沈玉琼没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表情一言难尽。 栖霞山他住了几百年,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但楚栖楼也没必要骗他这个。 除非…… 他不敢置信道:“你把栖霞山地下挖穿了?” “师尊果然了解弟子。”楚栖楼淡淡道。 “你疯了!”沈玉琼简直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楚栖楼到底在想什么。 楚栖楼很干脆地承认了:“师尊,我早就疯了。” 他重新俯身压下来:“这些年,弟子连师尊的尸首究竟在哪都不知道,弟子无处可去,只想回栖霞山,可弟子知道,师尊一向看重山上的其他人,大约是不愿我回去和他们打起来的。弟子不想师尊有一天真的回来了,却因此恨我。” 呵呵。 楚栖楼又继续道:“栖霞山上弟子去不了,若是能在山下有一容身之处,也是好的。” 沈玉琼简直毛骨悚然,他哑然了好半天,蹦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看看楚栖楼干的都是什么混账事,每一件拎出来简直都让沈玉琼气得吐血,他现在看着楚栖楼那张故作可怜的脸,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 他被气出几分火气,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偏偏楚栖楼早就练就了奇厚无比的脸皮,在他颈侧拱了拱,恬不知耻地蹭了蹭,小声喊道:“师尊,师尊,我难受。” 沈玉琼被他这一下蹭得顿时头皮发麻,脑子里噼里啪啦炸起火花,刚才被楚栖楼轻易带偏了话题,他都忘了他最开始是因为什么生气了。 第57章 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难受就给我滚开,离我远一点,有多远滚多远——”沈玉琼这下是真急了,剧烈挣扎起来。 楚栖楼按住他扑腾的手,利落地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举到头顶,不知道从哪掏出条捆仙索,一圈圈缠在沈玉琼双腕间,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 他眼睛有点红,语气带了点偏执的狠劲儿:“师尊,你别让我滚了好不好,师尊我求你了……” 沈玉琼目瞪口呆,被楚栖楼这股不要脸的劲儿震惊到了。 小畜生求人的态度就是把人绑起来? 他怒火更盛:“小畜生你还要不要脸?我是你师父!” 回应他的,是楚栖楼炽热疯狂的吻。 铺天盖地灼热的气息袭来,楚栖楼一手按着沈玉琼后颈,把他固定在怀里,吻得急躁毫无章法,像是急切地想通过身体上的接触来证明什么。 沈玉琼被束缚在头顶的手指难耐地蜷起,急促的喘息中逸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骂声,但很快在楚栖楼密不透风的吻中失了声音。 一开始沈玉琼还试图抵抗,抓住时机咬上楚栖楼的唇,试图通过疼痛的刺激让楚栖楼停下,但没想到楚栖楼尝到了血腥味,反而更兴奋了,纠缠着他不放。 沈玉琼皱了皱眉,他不喜欢那股血腥味,他也没有虐待人的癖好,见达不到目的,索性就不再反抗,闭上眼睛被迫承受着楚栖楼的吻。 这个吻比之前两人之间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长到沈玉琼以为楚栖楼要就这样抱着他啃到地老天荒,楚栖楼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起上身,一头乌发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琼。 沈玉琼雾气迷蒙的眼睛眨了眨,慢慢聚焦,然后瑟缩了一下。 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他感觉楚栖楼现在的状态……特别不对劲,那层看似冷静的面具下,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隐隐翻涌。 他一开口,声音已经哑的不像话:“楚栖楼……小七,你冷静一下,我在这,为师在呢,为师不赶你走了,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沈玉琼也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屁话。 任谁来了都看得出,今天这一出发展到现在,已经注定不可能善了了。 现在的楚栖楼可不是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楚栖楼一言不发,沈玉琼的外套从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翼而飞了,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几乎已经约等于无了,可楚栖楼犹嫌不够,抬手去解衣带。 这小混账真疯了,沈玉琼抬脚踹他:“小畜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师尊,我知道。”楚栖楼一把捉住他的脚腕,用膝盖压住防止沈玉琼乱动,然后继续去扒沈玉琼衣服,可怜兮兮道,“我想要你,师尊。” 沈玉琼对上他的目光,偏过头去,试图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气若游丝地喊道:“别脱……别脱上衣……” 楚栖楼顿了顿,没听。他动作急躁,衣带却解越乱,直接打了个死结,就在沈玉琼庆幸的时候,楚栖楼竟然直接“嘶拉”一声,把沈玉琼的衣服直接撕了。 “……” 沈玉琼混乱中挣开了捆仙索,缓缓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作孽,真的是作孽。 他怎么教出这么个伤风败俗的家伙。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知道能不能过,下章也不一定能放出来,祈祷ing ,如果放不出来我将会心碎[心碎] 第44章 沈玉琼觉得自己这件衣服还真是命途多舛, 当然,他也是。 楚栖楼窸窸窣窣地凑过来。 “你干什么?”沈玉琼猛地拔高了音调,不可置信道。 “师尊不肯帮弟子, 但弟子是很想帮师尊的。”楚栖楼压低了声音, “当年师尊中了妖毒,毒发时弟子便想这么做了。” “只是弟子当时不敢。”楚栖楼听起来有些遗憾, “师尊, 弟子当年就该直接做的,这样师尊就不会丢下我到处乱跑了。” 幸亏你不敢, 楚栖楼要是当时就有这种倾向,沈玉琼一定会把他扼杀在摇篮里,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今天这种狼狈的局面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楚栖楼在漫长的岁月里, 已经准备把“欺师灭祖”四个字贯彻到底了。 他看着沈玉琼因为情动意乱情迷的脸庞,忍不住痴迷道:“师尊, 你真好看。” “当年师尊在山下出言帮我时,弟子便想, 我何德何能,竟能遇上师尊这样谪仙般的人。” “后来,师尊为救弟子中了妖毒,弟子每每想到, 都十分愧疚。” “可弟子一想到师尊皱着眉,明明忍得辛苦,却又一声不吭时,弟子又忍不住心生歹念。” “师尊总觉得我心眼小,容不下别人和师尊亲近,可弟子每每见到师尊, 都忍不住生出别的心思,难免推己及人。” “你还好意思说?”沈玉琼一边喘息着,蹙着眉,明明是训斥的话,却因为不住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调情的嗔怒。 楚栖楼撩起沈玉琼濡湿的头发,露出那双潮湿的眼睛,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水,低声呢喃着“师尊,你太好了,没人不想占有你……” “滚。”沈玉琼有气无力地骂道。 楚栖楼不仅不滚,反而更加放肆起来,一遍遍重复着:“师尊,我爱你,师尊我爱你……” 沈玉琼感受到他的动作,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就去抓楚栖楼的手,按着他不让他继续。 “师尊?”楚栖楼有些委屈。 沈玉琼喘了口气,猛地仰起头,盯着楚栖楼的眼睛。 四目相对,沈玉琼的目光潮湿却锋利,似乎想剖开楚栖楼炽热急切的神色,看清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做不到稀里糊涂就和楚栖楼在一起,有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他必须得问出来。 “楚栖楼,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说你爱我,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分得清爱和依赖吗?你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产生了依赖,离不开我,把依赖当成了爱,还是……”沈玉琼思索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好半天才继续道,“我是你师父,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对我做这种事?” 楚栖楼愣住了,半晌,他低笑一声。 “师尊别老把我当小孩,我也不是傻子,依赖和爱,我还是分得清的。”楚栖楼慢慢扒开沈玉琼制住他的手,“这些问题,在无数个独自渡过的黑夜里,弟子早就想明白了。” “师尊,我爱你。”楚栖楼这次没给沈玉琼反抗的机会,缓慢而坚定地再次伸出手,“你别想再离开我了,师尊。” “!”沈玉琼满腹疑问尽数变为破碎的喘息。 …… “师尊放心,弟子轻一点,不会痛的。”楚栖楼声音轻柔,动作也轻柔细致。 沈玉琼从来不知道,楚栖楼是个这么有耐心的人。 他受不住了,别过头去:“混账你快点——” 楚栖楼眼睛一亮,却还是慢吞吞地准备着:“师尊再忍一下,弟子也是第一次,若是准备不充分,弟子怕弄伤了师尊。” …… 等楚栖楼终于放开他时,沈玉琼扬手就甩了一巴掌上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空旷的房间。 沈玉琼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上去气得不轻。 楚栖楼这次被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也不恼,又凑上来巴巴道:“师尊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可我实在忍不住……我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怕你又一声不吭离我而去……” “这就是你给我喂妖毒的理由?”沈玉琼猛地拔高了音量,一脚蹬在楚栖楼肩膀上把他踹开,然后转了过去背对着楚栖楼,扯过旁边的被子想把自己蒙上。 他这次是彻底被楚栖楼惹恼了。 他以为先前这混账说想再给他种一个妖毒不过是一时玩笑,没想到他不光是真存了这种心思,还直接付诸于行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那魅妖的法术学了个十成十,把妖毒融在血里,趁着接吻的功夫,强硬地喂给了他。 现下这毒已经入骨,沈玉琼甚至能感觉到身上漫上的阵阵热流。 其实若真论起来,这妖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沈玉琼这次跟楚栖楼回来,其实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思,根本就没打算走。 妖毒认主,跟在楚栖楼身边,妖毒也不会发作。 但沈玉琼还是气,楚栖楼把他当什么了?养在身边的宠物?非要给他拴根绳才放心? 沈玉琼越想越怒不可遏,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简直恨不得永远别再看见楚栖楼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牲。 第58章 但楚栖楼打定主意把这个畜生做到底,他一把掀开了沈玉琼的被子。 楚栖楼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目光闪动间,沈玉琼身上顿时浮现出莹蓝色的妖纹,大片的妖纹如同蝴蝶的翅膀般在沈玉琼背上绽开,泛着诡谲艳丽的光。 沈玉琼闷哼一声,眸中迅速弥漫起雾气,他难耐地咬住手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被欲/望挟持。 他就知道,楚栖楼肯定会用妖毒逼他。 沈玉琼被激出了反骨,一声不吭地对抗着妖毒,楚栖楼轻轻扒开他的手,温声道:“师尊,难受何必忍着,你求求弟子,弟子就帮你,好不好?” 沈玉琼一口咬在楚栖楼虎口上,死死咬着不吭声。 楚栖楼吃痛,轻轻嘶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师尊你总是这样,你跟弟子服个软好不好,你说你心里也有弟子,你也是愿意的,好不好师尊……” 可惜,沈玉琼注定不会低头服软的。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不论楚栖楼怎么央求都无动于衷。 楚栖楼就执拗地把他翻了过来。 “呃……” 大片莹蓝色的妖纹浮浮沉沉…… “师尊……师尊……”楚栖楼埋在他颈间,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滚……滚……”沈玉琼有点受不住了,虚软的胳膊撑起上身,挣扎着往前爬,手臂穿行在被褥间。 ……楚栖楼盯着那颤巍巍的背影,一把攥住沈玉琼的脚踝,强硬地将人拖了回来…… “师尊,要跑到哪里去啊?”楚栖楼摩挲着那截脚踝,声音轻柔,“是弟子伺候得不好吗?” …… 沈玉琼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师尊,你人都是我的了,弟子自然等着。”楚栖楼笑着,将沈玉琼揽进怀里。 ----------------------- 作者有话说:再挣扎一下,可以看一下段评 第45章 沈玉琼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的,因着是在地下,他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晚上。 腰间沉甸甸的, 不用想也知道, 是楚栖楼这小混账的胳膊,紧紧箍在他腰间, 像是生怕他跑了。 他动了动, 浑身顿时泛起细微的酸楚,不过程度可以忽视, 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不适。 一方面是他一身修为撑着,还算扛折腾,一方面楚栖楼昨晚疯归疯,但到底一直顾忌着他的身子, 做的时候一直给他输送着灵力,还用魅妖毒一直吊着他。 总之, 多重因素叠加下,沈玉琼一整晚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连晕过去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还是他实在受不住了,被逼着翻来覆去地喊着楚栖楼的名字,哭着求他, 楚栖楼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停下了。 这小畜生哪来这么多使不完的力气的。 之前的半死不活果然是装出来骗他出来的。 沈玉琼一想到昨晚的种种,心底还是一阵后怕。 虽然他跟楚栖楼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一步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楚栖楼对他的占有欲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疯起来简直刹不住。 “师尊,你再抬高一点……” “师尊,弟子这样做舒服吗?” “师尊你别骂我了好不好,你说几句好话,你夸夸我,我就结束好不好……” 混账!逆徒!怎么有脸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的? 沈玉琼一股火刚蹿起来,搭在腰间的胳膊忽地动了。 他立马闭上眼睛。 箍着他腰的手用力了几分,紧紧搂着,靠在沈玉琼颈间的脑袋拱了拱,然后深深埋进他颈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着,带起一阵痒意,沈玉琼很快就受不了了,他背对着楚栖楼,一巴掌精准地扇了过去,哑声道:“滚开。” 一开口,沈玉琼顿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声音哑得不像话。 昨晚一开始沈玉琼还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楚栖楼逼他逼得狠了,他也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忍不住叫出了声。 这一叫就是不知道几个时辰。 楚栖楼这个畜生王八蛋。 楚栖楼挨了一巴掌,也不恼,他捉住沈玉琼的腕子,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喜滋滋地埋在沈玉琼颈间,像只狗一样来回蹭着,小声喊着:“师尊,师尊。” 得了便宜又开始卖乖。 沈玉琼不想理他,他心里有气,语气也硬邦邦的:“放手。” 楚栖楼哪肯撒手,他紧紧与沈玉琼十指相扣,对着沈玉琼的脖子又啃又咬。 “嘶——”小崽子牙尖嘴利,颈间细密的刺痛让沈玉琼倒吸一口凉气,怒道,“你属狗的?” “是。”楚栖楼没脸没皮地承认了。 沈玉琼被他气得一噎,然后没好气道:“滚滚滚。” “师尊,我是在做梦吗?”楚栖楼忽地停下动作,茫然地问。 沈玉琼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小兔崽子跟他转移话题呢? 他抽出另一只手,又是不客气地给了楚栖楼一巴掌。没好气道:“这下醒了没?” 他手上没用力,轻飘飘一巴掌落下,楚栖楼却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下,目光一下子清明起来。 他眨了眨眼,猛地给沈玉琼翻了个身,两人顷刻间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你……”沈玉琼气不打一处来,却猛地碰上楚栖楼湿润的眼眸,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楚栖楼哭了。 不是那种撒娇博他同情的哭,楚栖楼这次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顷刻间便泪痕满脸。 沈玉琼心底的火气顿时被浇灭了大半,他叹了声,想找块帕子给楚栖楼擦擦眼泪,却猛地惊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别说帕子了,连袖子都没有。 “……”爱哭就哭去吧,他绝对不会再管楚栖楼了,绝对不会。 沈玉琼臊得扯了扯被子,板着脸冷声道:“哭什么,现在这样,不是你想要的吗?” “师尊,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楚栖楼咬着唇,看着沈玉琼满是愠怒的脸,小声道,“师尊还在生我的气吗?” 沈玉琼简直拿他没办法,压着他翻来覆去做了一晚上不肯停的是楚栖楼,现在哭得梨花带雨的也是楚栖楼,合着他被楚栖楼操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得安慰他哄着他。 当人师尊不易啊!沈玉琼收了那么多徒弟,个个省心,偏偏在楚栖楼身上栽了跟头,赔了身又赔了心。 “师尊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改,我都改,你别离开我……”楚栖楼死死抱着沈玉琼,哽咽道。 沈玉琼听见“离开”两个字,气笑了。 他刚醒的时候就察觉了,只是一直懒得和楚栖楼计较。 除了腕间那个楚栖楼亲手为他打的,乱七八糟的用处数不胜数的镯子,他左脚脚腕上也不知被拴了个什么东西,大约也是铁环这一类的,上面连着条哗啦啦作响的链子。 楚栖楼这意思很明确了,就是要囚禁他。沈玉琼早就料到了这次他回来,楚栖楼肯定会用些手段把他关起来,也就懒得和他计较,偏偏楚栖楼非要往枪口上撞。 沈玉琼冷哼一声:“你都锁我了,还怕我离开?我以为你该对自己有信心的。” 楚栖楼面色一僵,惶然道:“不是的师尊……我没有……我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我怕你又离开我,我才……” “昨晚把妖毒弄到我身上也是怕我离开?楚栖楼,你真是好手段,我这个师父自愧不如。”沈玉琼踹了他一脚,转过去背对着楚栖楼。 其实他最在意的还是楚栖楼为了控制他,居然不惜给他喂了魅妖毒。 这件事在沈玉琼这一时半会儿还翻不了篇儿,他不想理楚栖楼。 结果楚栖楼又巴巴地凑了上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对不起师尊,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 骤然变近的距离,熟悉的触感,沈玉琼脸色瞬间就变了,目光几乎称得上惊恐,他咬牙切齿道:“滚,你给我滚——” 小兔崽子随时随地发/情,他被折腾了一晚上,现在碰到那东西就一阵后怕。 “师尊不喜欢吗,可弟子看师尊昨晚明明也得了趣的,你都……”楚栖楼委委屈屈说着,语气里没有一丝忏悔,全是对昨晚的回味,和想再来一次的期待,“师尊,你让弟子再试试好不好,我还知道好多……”。 沈玉琼一把捂住他的嘴,防止再听到什么污言秽语。 是,虽然很不想,但沈玉琼不得不承认,楚栖楼这小畜生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堪称进步神速。一开始沈玉琼是抗拒的,觉得哪哪都别扭,哪哪都难受,虽然不疼,但也并不舒服。但不到片刻,楚栖楼就像是被打通了什么关窍,从毫无章法变得无师自通起来,弄得他几乎忍不住,后来更是爽的直接放弃了抵抗,任由楚栖楼折腾,放任自己沉沦。 第59章 但爽归爽,爽完了他是不会承认的,更不会再来一次。他现在嗓子还哑着呢。 他瘫着脸,语气不快:“你别再打我的主意,我不会再纵着你了。” “师尊可是哪里不舒服?”楚栖楼见他面色难看不似作伪,顿时紧张起来,“可弟子昨日明明……” 他说着,便想伸手去检查,沈玉琼连忙又翻了个身,对他怒目而视:“没有,我说了,你别碰我。” 楚栖楼顿时又很失落。 怎么就教出这么个混账。 沈玉琼磨了磨牙,半晌,硬邦邦吐出一句:“为师饿了。” 楚栖楼闻言,立马又灿烂起来,他揽着沈玉琼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后在沈玉琼发作之前刷一下爬起来,给他掖好被子,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服:“师尊等我一下,弟子马上就回来。” 楚栖楼肩上印着几个结痂的牙印,背上全是混乱的抓痕,有几道还渗了血,沈玉琼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昨晚下手也太狠了。 他扯过被子,把自己蒙在里面,等听见门吱呀吱呀,打开又关上,才探出头张望了一下,确认这小崽子没诈他后,才一脚踹了被子,蹭地一下坐起来。 他这一动,脚腕上的链子又哗啦啦作响。 沈玉琼垮着脸,抬起头。 床对面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他收回刚才对楚栖楼的同情。 因为他身上也满是斑驳的痕迹。 楚栖楼这小狗崽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沈玉琼披着被子蹑手蹑脚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自己嘴唇有些肿,颈间满是牙印和吻痕,锁骨上也印着几个浅浅的牙印,腰间,腿间遍布指痕,惨不忍睹。 修长的小腿上遍布星星点点的痕迹,脚腕上有几道指印,是昨晚楚栖楼攥着捏出来的。 除此之外,那枚银晃晃的脚环和长长的链子更是让人不容忽视。 沈玉琼脸隐隐发烫,简直不敢再看,逃也似地离开了镜子前。 昨天的衣服已经碎的不能穿了,沈玉琼随手打开衣柜,准备先找件衣服遮一遮。 这一打开,他又怔住了。 柜子里的衣服一看就是新的,有几件挂在最前面的,却是格外眼熟。 第一件月白色的,是他当年捡回楚栖楼时,随手给他披上的外袍。 第二件天青色的,似乎是有一年他陪楚栖楼练剑,不小心被划破了个口子,便换了下来,没想到也被这小子捡回去了。 第三件鸦青色的……是沈玉琼当年假死脱身时穿的那件,衣服早已被修补好,可胸口处颜色却格外深。 沈玉琼沉默了一瞬,越过这几件旧衣,随手拿了后面的一件匆匆给自己披上,便合了衣柜。 他还想再看看整个屋子,却听见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 楚栖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玉琼连忙回到床上,背对着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动作很轻,但锁链碰撞还是不可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外人脚步顿了顿,楚栖楼轻声道:“师尊,弟子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宝贝儿们新年快乐哦,爱你们[红心] 以后每晚十点更新[红心] 第46章 回来了就回来了, 难不成还要自己去迎接他?沈玉琼蒙着被子,没吭声。 “吱呀——” 楚栖楼提着两个食盒走进来,看见床上那个微微鼓起来, 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身影, 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唇角勾出一抹浅笑。 那链子上附了法咒, 沈玉琼离开床的一瞬间, 楚栖楼就感受到了,他在房间里设了法阵, 明知道沈玉琼跑不掉,但他还是不可控制地心慌,想赶快回来确认沈玉琼还在。 他生怕这一切如同过去八年里的每场幻境一样,只是大梦一场, 梦醒了,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但万幸, 这次是真的,师尊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 不论师尊如何恨他,他都要拼尽全力,把师尊留在身边。 楚栖楼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又把桌子推到床边, 让沈玉琼坐在床边就能直接吃饭。 等收拾好了一切,他才轻声唤道:“师尊,弟子做了从前你爱吃的菜,起来用一些再睡吧。” 床上那坨被子一动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 事实上,沈玉琼清醒的很, 就是太清醒了,才不想理楚栖楼。 他裹着被子,正深刻地思考着,自己究竟是被楚栖楼下了什么蛊,才能做出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明知他寻死是诱饵,等着自己落入他精心准备的圈套,却还是来了。明明能跑,却还是心甘情愿戴上了那副镣铐,跟他回了这座牢笼。明知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却还是半推半就地跟他做了。 可做完这一切,他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楚栖楼了。 继续只把他当徒弟,是显然不可能的了,那他又该如何? 沈玉琼心乱如麻,身旁的被褥突然凹下去一块。 “弟子知道师尊心里有气,师尊有什么不满打我骂我都好,但是师尊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楚栖楼温声道,“弟子知道师尊没睡,师尊先起来吃点东西吧,昨夜弟子莽撞,辛苦师尊了。” 还有脸说! 沈玉琼不为所动。 楚栖楼又唤了两声,没等到沈玉琼的回应,道了声“冒犯了师尊”,就把沈玉琼的被子扒开,露出个凌乱的后脑勺。 “你别碰我。”沈玉琼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里。 乌发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后颈,上面浅浅印着个吻痕,格外醒目。 楚栖楼目光暗了暗,欺身压上前,温热潮湿的呼吸洒在沈玉琼后颈,一路向上,最终停在沈玉琼耳侧,那声音明明轻柔无害,沈玉琼却打了个哆嗦,觉得压在身上的不是什么纯良的小白兔,而是吐着信子的蛇,随时会给他脖子来一口。 “师尊若是不想吃,弟子倒是想和师尊再温存一会儿的。” 楚栖楼捞着沈玉琼的腰,轻松地给他翻了个面,目光在触到沈玉琼身上的衣服时,明显一亮。 “师尊穿这件衣服果然很好看。” 沈玉琼拿的时候并没注意,现下一瞥,却发现身上这件暗红的衣服和自己从前惯穿的又有几分不同。 颜色要更鲜艳一些,衣领处描金绘纹,繁复的金纹像是某种符咒,在暗暗流淌着。 刚才不觉,沈玉琼此刻却愕然发现,这衣服竟格外像婚服。 楚栖楼见他一脸愕然,轻笑出声,捞着他的腰把人微微抬起来一点,五指强硬地扣着沈玉琼后脑,吻了上去。 还来! 沈玉琼伸手去推他,但楚栖楼一边按着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揉着,一边放肆地勾着他的唇舌,沈玉琼很快就再次败下阵来,绷得紧紧的腰身慢慢软下来,眼底弥漫起雾气。 “唔……混账……”含混的骂声混着水声,断断续续。 “师尊翻来覆去也只会骂这几句。”楚栖楼轻笑着,干脆把沈玉琼从被子里剥出来,把他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攥着防止他乱动,然后把人揽在怀里,一边俯身去吻他,一边解他本就松垮的衣带。 一侧的衣服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上面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 松散的衣襟大敞着,露出大片白皙光洁的皮肤,只是那如玉的肌肤上布满斑驳的痕迹,还隐隐流淌着淡蓝色的妖纹,显得□□至极。 楚栖楼看得痴了,昨夜种种在他脑海中流转,却又变得有些模糊,好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也看不透摸不着。 昨夜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又只是他幻想出的一场幻梦? 楚栖楼迫切地想证明这一切,于是不管不顾地朝下探出手。 ! 沈玉琼半阖的双眼瞬间睁眼,眼底水雾还未散尽,却已是清明一片,他从楚栖楼的禁锢中抽出一只手,不假思索地一巴掌落在楚栖楼作祟的爪子上。 “小畜生你还敢来?”沈玉琼剧烈地喘息着。 他这会清醒了许多,觉得躺在楚栖楼怀里这个姿势实在难堪,想跑。 楚栖楼目光沉沉盯着他,按着沈玉琼的腰把人牢牢按在怀里。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僵持了许久。 半晌,楚栖楼松开了手:“师尊不愿意,弟子也不想强迫师尊。” “师尊不是说饿了吗,先吃饭吧,不然该凉了。” 第60章 沈玉琼见他神色柔和,好像真的是个通情达理的温润公子,不由得暗自腹诽。 要不是他了解楚栖楼,真要以为他本性如此,善解人意了。 他看楚栖楼面色温和,垂在身侧的手掌却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分明是在强忍着。 沈玉琼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某处划过,在心底嗤笑一声。 喜欢装喜欢忍,那就看他能忍到几时了。 他拢了拢刚才被楚栖楼扯散的衣服,本想着遮一遮满身的痕迹,后来发现怎么也遮不住,干脆放弃了,顶着哗哗作响的锁链声,慢吞吞挪到床边,叹了一声。 楚栖楼立马神色紧张地凑过来:“师尊,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师尊若是不喜,弟子下去重做。” 他又有些惶然地低下头,语气失落:“这些年弟子不在师尊身边,弟子连师尊口味是否变了都不知道。” “……”沈玉琼对着满桌香气四溢的饭菜,又叹了一声。 楚栖楼望着沈玉琼拧紧的眉头,一颗心简直沉到了谷底,眉眼耷拉着,像只丧家犬:“师尊……” 沈玉琼终于开口了:“你把链子给我解开。” 叮了咣啷的听着心烦。 楚栖楼脸色又白了一瞬,讷讷问:“师尊想走?” “……”沈玉琼拿起筷子,今日第三次叹气。 楚栖楼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如何放心走。他若是想走,又何必等到现在。 楚栖楼听他叹气,脸色更差了,他盯着沈玉琼垂在床边的小腿,看着那条长长拖着的银链,神色坚定,语气决绝:“师尊,你知道的,除了放你走,其他的弟子都可以答应你。” 沈玉琼白了他一眼:“那你消失在我眼前。” 沈玉琼不过是一时气话,却不料楚栖楼垂头沉默片刻,抬手召来了落霞剑,一把塞到沈玉琼手中。 “弟子知道师尊讨厌我,可让弟子眼看着师尊离开,再承受一次失去师尊的痛苦,弟子也实在做不到。”楚栖楼看着沈玉琼,道,“师尊杀了我吧,我死了,这些困住师尊的东西就都没了,师尊就自由了,再也不用看见我这个让人讨厌的徒弟了……” 沈玉琼挑了挑眉,握住手中沉甸甸的剑,眸光微动。 说来也是唏嘘,这剑承载着他和楚栖楼太多过往了,如今楚栖楼要他拿落霞剑杀了他,沈玉琼倒是有几分好奇,若是他真动手,后果会如何? 沈玉琼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垂眸看了很久,半晌,他手上用力,将剑拔开一半,露出寒光四射的剑身。 剑身映照出沈玉琼冷硬的面容,他抬头,对上楚栖楼决然的目光,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弟子这条命是师尊给的,杀与不杀,全凭师尊心意。”楚栖楼垂眸盯着剑。 沈玉琼听了他的话,轻笑一声,双手一推,利落地将剑合上,随手扔给楚栖楼,似笑非笑道:“为师让你把链子解开,你连寻死觅活的法子都想出来了,我是不是该夸你聪明啊?” 楚栖楼收了剑,也低低地笑了一声:“师尊舍不得杀弟子,果然师尊心里还是有弟子的。” “……” 链子不解,人也不放,沈玉琼拿楚栖楼没辙,自顾自夹菜吃了起来。 嗯,别管人怎么混账,手艺这块没得说。 有句名言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沈玉琼多少年来终于吃上了第一顿像样的饭,连带着看在一旁殷勤夹菜的楚栖楼也顺眼了几分。 他推了个碗到楚栖楼面前,往里面夹了只虾。 楚栖楼受宠若惊,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沈玉琼。 沈玉琼知道他想听什么,他心里较着劲,偏不说,时不时给楚栖楼夹点菜,等自己吃完了,就一言不发上了床,拖着叮当作响的链子爬到了床头。 他刚准备翻个身躺下,就感觉脚腕上一紧,一股巨力拖着他,将他往后扯去。 “师尊急着跑什么?” 楚栖楼摩挲着掌心白皙滑腻的皮肤,一点一点将人拽到身前,强硬地分开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平静的声音里似有惊涛骇浪,“师尊吃饱了,也疼一疼弟子好不好?” 沈玉琼冷不丁被他拽着拖回来,整个人脸埋在被子里还是懵的,他下意识去踹楚栖楼,骂道:“小畜生你干什么,滚开,我要睡觉了。” “弟子伺候师尊。”楚栖楼说着,握住那条扑腾的小腿,坚定地拉开。 “不行——我刚吃完饭——滚——唔!”沈玉琼的抗议猛地变了调。 ----------------------- 作者有话说:76:师尊吃完了,该我吃师尊了[可怜] 第47章 第二天沈玉琼悠悠醒转, 觉得眼皮无比沉重,好像是肿了。 他想伸手去碰,两条手臂却被紧紧禁锢着, 根本抽不出来。 楚栖楼把他圈在怀里, 下巴搭在他颈窝处,一条腿压在他身上, 简直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 沈玉琼气不打一处来, 用手肘狠狠怼了怼楚栖楼,示意他滚开。 楚栖楼不为所动。 他早就醒了, 只是他贪恋这短暂的温馨安宁,不愿意撒手。只有沈玉琼睡着的时候,才不会把他推开。 他这个师尊,从头到脚都是硬骨头, 只有被弄得狠了,才能软下来, 好好同他说几句话,只有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才能真正被他抱在怀里, 温存片刻。 他希望沈玉琼睁眼看看他,又不希望他醒过来。 因为那意味着他也会被推开。 眼下沈玉琼醒了,他便小声唤道:“师尊。” 沈玉琼现在听到“师尊”两个字都应激。 一想到这混账昨晚种种恶劣至极的行为,沈玉琼无比后悔前一天因为一时心软对楚栖楼做出的种种“给点儿好脸色”的表现。 楚栖楼简直像条疯狗。 一开始楚栖楼拉着他要做的时候, 沈玉琼挣扎了几下,想到前一晚的体验不算差,楚栖楼又想要得厉害,他半推半就,也就顺着他去了。 结果后来他发现,前一晚楚栖楼疯归疯, 还能算是有理智的疯,这一晚的楚栖楼,简直就是彻底丢了斯文温和的外皮,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他嵌在一起。 无论是纤长灵活的手指,还是过于天赋异禀的,都让沈玉琼招架不住。 他面色潮红,双眼紧闭,眼角不断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又被楚栖楼吻去。 “师尊,师尊,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楚栖楼轻轻啄着沈玉琼被泪水濡湿的睫毛。 沈玉琼死死抓着床单,偏过头去,紧咬的牙关里逸出几声闷哼。 “这种时候,师尊也不愿意看看弟子吗,还是师尊心里,想的是别人?”楚栖楼不知怎么又钻牛角尖起来,一手覆上沈玉琼攥着床单的手,五指挤进指缝,与他紧紧十指相扣,一手捏着沈玉琼的下巴,将他掰回来。 “啊——”沈玉琼短促地叫出声,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露出雾气迷蒙的双眼。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眼前高大俊美的青年。 那双漂亮的眼睛为自己而失神,楚栖楼又很高兴,一遍遍唤他:“师尊,师尊,你叫我一声好不好?” 沈玉琼高高悬起,却始终得不到解脱,被咬得发红的唇微微张着,在急促的喘息中叫他:“……楚栖楼。” 然后楚栖楼就彻底失去理智了。 他听了一遍犹嫌不够,一翻来覆去弄着,逼沈玉琼一遍又一遍叫他。 银色的锁链响了一整晚,最后沈玉琼连爬走的力气都没有,哆嗦着手指骂楚栖楼:“大逆不道的混账……” 楚栖楼把他搂在怀里,神色餍足,摩挲着沈玉琼的手指,轻声道:“以前弟子总想着,要一直留在师尊身边,当师尊最喜欢的徒弟,乖巧懂事,听话孝顺。” “可后来弟子不想只做师尊的徒弟了,师尊有那么多徒弟,每一个都比弟子早认识师尊,师尊待我好,可待他们也一样好。弟子不想做师尊众多宠爱中的一个,弟子想让师尊眼里只有我,弟子想做师尊的唯一。” 沈玉琼头靠在楚栖楼肩上,浑身不住地抖,喉中不断逸出破碎的呻吟声。 “停……” “做师尊的乖徒弟,注定永远也得不到师尊,所以弟子只能大逆不道。”楚栖楼虔诚地吻着沈玉琼的每一寸肌肤,眸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师尊,你说,师兄师姐他们知道,他们最敬爱的师尊,被我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牲弄的哭出来吗?” 沈玉琼一口咬在楚栖楼肩上。 第61章 …… 记忆渐渐回笼,沈玉琼觉得,自己再这么纵着楚栖楼疯几天,不用假死,他就要真死了。 昨晚消耗太大,他现在累得连根手指都懒得抬,也不想搭理某个得了便宜又在卖乖的疯狗,于是沈玉琼眼睛一闭,道:“我要再睡一会儿。” 楚栖楼很懂事道:“师尊睡吧,弟子绝对不打扰。” 沈玉琼本来没想睡的,但躺着躺着,竟真沉沉进入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真正的栖霞山。 他站在红枫林外,远远望见个熟悉的背影。 少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白色弟子服,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动作一摇一摆。 沈玉琼走近了,喊他:“小七!” 少年回过头,尚显青涩的脸庞上,一双眼目光却无比锋利。 沈玉琼愣神的瞬间,少年已飞身来到他身前,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师尊,抱歉。” 沈玉琼愕然,脱力地跌倒,却又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抱着他的人抖得厉害,有潮湿的泪珠落在沈玉琼脸上,他费力地扒开眼皮,面前人神色焦急悲痛,是他看过无数个日夜的那张脸。 他曾曾和这个人冷眼对峙,也曾和这个人抵死缠绵。 这个才是他熟悉的楚栖楼。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哭了,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头一歪没了声息。 他以为这场荒诞的梦到此也该结束了,却不想眼睛一睁一闭,又换了个场景。 滔天的海水掀起巨浪,飞溅起的水花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冰,又噼里啪啦落入海中,砸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身玄衣,立在汹涌的海浪中央,衣衫尽数湿透,结了一层冰,他双目紧闭,睫毛,乃至裸/露的皮肤上都挂着白色的冰霜。 是楚栖楼,是那个他所熟悉的楚栖楼。 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不住地拍打在楚栖楼身上,带着棱角的冰粒砸在他身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没有丝毫反应。海水下隐隐能看见露出獠牙的妖兽,似乎在等楚栖楼倒下,就上去把他撕咬分食干净。 沈玉琼深深皱起了眉。 虽然不知道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但楚栖楼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是看得他心里一紧,有几分不是滋味。 这让他不禁想,楚栖楼在寒水狱那几年,是不是也是这么渡过的。 这里又究竟是一个虚构的梦境,还是曾经真实发生的现实。 如果是现实,这又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在沈玉琼的印象里,自从那年他送了楚栖楼那件红衣,楚栖楼在他面前就永远一袭红衣,鲜活明快。 不论是八年前楚栖楼从寒水狱里出来找他,还是几天前以身为饵钓他出来,楚栖楼也都是一身红衣。 这个身着黑衣神色淡漠的楚栖楼,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如果是真实的,楚栖楼不可能没有能力在寒水狱里自保,他在干什么,惩罚自己? 汹涌的海水形成水幕,渐渐将楚栖楼包裹在里面,那抹黑色的身影渐渐模糊,就在沈玉琼努力想朝那边靠近时,楚栖楼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巨响。 刹那间,水花四溅,水幕从内部被冲开,爆发出一阵浓重的黑色雾气。那黑色的雾气宛如有生命力一般,瞬间弥散开来,遮天蔽日,整个寒水狱被黑雾笼罩着,原本虎视眈眈的妖兽有几只来不及躲闪,被四窜的黑雾击中,瞬间化为一片血雾。 一时间,整个寒水狱宛如炼狱。 而这些浓重的黑雾,也就是怨气的来源,正是楚栖楼。 那些数不清的怨气游走在他身上,如同附骨之蛆,楚栖楼神色痛苦,几乎是瞬间便冷汗涔涔,但他咬紧牙关,似乎是在竭力和那些怨气对抗着。 呼啸的风声吹过耳侧,将楚栖楼低声的呢喃送入耳中。 他喊的是“师尊”。 明明是在梦中,明明这些场景不知真假,但沈玉琼心口还是一阵刺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形态,只拼了命想破开重重怨气,来到楚栖楼身边。 他努力穿梭在黑雾中,能感受到怨气的攻击力在一点点减弱,他前行的阻力也小了不少。 “师尊……对不起师尊……你回来好不好……”楚栖楼跪倒在漫天黑雾中,痛苦地哀嚎一声,随后,四散的怨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身体里。 黑雾散尽,寒水狱重新露出了那灰蒙蒙的天空。 楚栖楼圆睁的眼中流下一行血泪,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脱力地向后倒去。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许是听错了吧,师尊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楚栖楼颓然地闭上双眼,倒向无边的海水。 !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琼终于来到了楚栖楼身边,他一手抓住楚栖楼的手,将人扯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顶。 楚栖楼猛地睁眼,抓住沈玉琼的手,四目相对,刹那间,整个寒水狱如同碎裂的镜片,开始土崩瓦解。 沈玉琼还没来得及再看这个楚栖楼一眼,便瞬间惊醒。 身上满是潮汗,粘腻的触感让沈玉琼下意识皱了皱眉。 一场梦罢了,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等等…… 不对劲。 静了片刻,沈玉琼极缓地眨了眨眼。 “楚栖楼,你在干什么?” 沈玉琼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颤抖,带着马上就要爆发的怒意。 “师尊,你醒了。”楚栖楼抬头,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心虚,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再不醒你怕是要反了天!”沈玉琼原本刚醒时的悲怆被楚栖楼这一举动搞得烟消云散,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马上,把楚栖楼就地正法。 “师尊醒了也好,那我们继续。”楚栖楼没有半分羞愧,拉着沈玉琼的腿,一把给他翻了个身。 沈玉琼瞬间惊呼一声,一边喘息一边骂道:“小畜生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弟子不知,还请师尊赐教。”楚栖楼一本正经地说着。 沈玉琼本就不甚坚固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他低声喘着,胡乱地去抓他的脖子:“慢点……” “停!停下楚栖楼!” 楚栖楼竟真的停下了,只轻轻吻着沈玉琼。 沈玉琼缓了一会儿,又受不了了,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难受,他咬牙切齿地喊他:“楚栖楼——” 楚栖楼故作不解:“师尊有何吩咐,弟子明明已经听师尊的话停下了。” “你……混账!” “是,弟子混账。”楚栖楼望着那双薄怒的眸子,轻咬着沈玉琼滚动的喉结,哄道,“师尊求求弟子,弟子就给师尊想要的。” “你做梦!”沈玉琼想也不想拒绝。 “楚栖楼……楚栖楼……”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了许多,带了几分哀求。 “师尊想要什么?”楚栖楼继续诱导他。 “……要你。”沈玉琼紧绷的神智终于“啪”一声断了,含糊道。 幽幽燃着的烛灯瞬间倒地,乳白色的灯油洒了一地,又慢慢干涸,只是谁也没顾得上它。 -----------------------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在干什么好难猜啊[黄心] 第48章 两人就这么胡闹了不知几天, 沈玉琼终于怒了。 楚栖楼见势不妙,迅速认错:“师尊,弟子再也不敢了。” 沈玉琼冷笑:“呵呵,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师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楚栖楼态度诚恳。 沈玉琼懒得跟他再作争论, 因着那场梦, 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件事。 于是某次事后的清晨,沈玉琼懒洋洋窝在楚栖楼怀里, 忽地出声问:“我不在的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楚栖楼一怔,没明白他这话的用意,于是谨慎地没吭声。 沈玉琼接着问:“听说你经常去山上找你师兄师姐他们的麻烦?” 楚栖楼面色一僵, 以为沈玉琼是来问责的,于是慌忙道:“弟子这些年大多在寒水狱中自省, 只偶尔……实在想念师尊才想……去打探一下师尊的尸骨究竟在哪。” 楚栖楼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抬眼瞥着沈玉琼的神色,像是生怕他因此发怒, 又倒打一耙,开始质问沈玉琼:“这些天师尊也不愿同弟子多说说话,弟子倒是想问师尊,师尊这些年又在何处, 为何当年走得那样决绝,这么多年也不肯见见弟子。” “……” 沈玉琼剜了他一眼,兀自思索着。 第62章 楚栖楼说他这些年呆在寒水狱中,那梦中那场景,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 楚栖楼真的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一个人熬了许多年。 他是想惩罚自己吗。 沈玉琼问:“你在寒水狱做什么?” 楚栖楼轻叹一声, 垂下眼眸:“弟子害死了师尊,本想随师尊而去……” 沈玉琼捂住他的嘴,皱着眉:“你还寻死?” 楚栖楼没吭声,睫毛遮挡下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低声道:“师尊不在,弟子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沈玉琼心一揪,下意识抓紧了楚栖楼的胳膊。 “弟子这些年甚是想念师尊,那师尊呢?若是弟子无所作为,师尊醒来,会来找弟子吗?” 沈玉琼惊诧抬头。 楚栖楼说的是“醒来”,他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昏迷?他怎么知道的?他若是知道,又何必寻死觅活? 见他疑惑,楚栖楼抬眸,目光移向一旁。 门微微打开条缝,露出几片金灿灿的羽毛,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 沈玉琼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忘了这一茬了。 小金是他做出来的玉兽,虽然名义上的主人是楚栖楼,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才是和小金息息相关的主人。 当年他假死,周身灵力暂时停滞,小金失去灵力来源,也会变回它原本的样子,一个小小的玉雕。 沈玉琼复生,玉兽也就有了灵力来源,随即跟着生出血肉。 楚栖楼也不是傻的,稍微推敲一下就能明白个中联系,从而猜出,沈玉琼这些年的真正动向。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他得知沈玉琼没死,设下这一出戏,引自己出来,包括当时突然发出声响的玉容剑,怕是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说到底,是他自己给自己留下的隐患,给了楚栖楼可乘之机。 但凡他当年没有心软把小金给了楚栖楼,亦或者没有来看楚栖楼,现在等着他的,或许是天高海阔,快意人生吧。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心里有楚栖楼,即使楚栖楼没有弄出这一出,或许他也还是会来看他。 他和楚栖楼之间,早就说不清算不明了。 “师尊还没说,若是弟子不找师尊,师尊可否会来找弟子?”楚栖楼不依不饶地追问。 死孩子这股执着劲儿到底随谁,沈玉琼烦躁地掐了楚栖楼一把,头一歪,埋在楚栖楼胸前,冷冰冰闷声道:“不会。” “吧嗒——” 颈间有冰凉的液体落下,湿答答的,一下接着一下。 沈玉琼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后颈,正想说点什么,忽地感觉后颈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抬手去打楚栖楼,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楚栖楼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床上,一手捏着他下巴,潮湿的吻从后颈蔓延,细细密密落在唇角,最后撬开唇舌,长驱直入。 “唔……” 沈玉琼眯起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楚栖楼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师尊……”楚栖楼哽咽着问,“师尊为何偏偏对我如此狠心,为何、为何不能把心分一点给弟子……” 分一点吗? 有雾气弥漫,濡湿了眼眸,沈玉琼朦胧地想,他何止将心分了一点给楚栖楼。 他的心,他的爱,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给了楚栖楼。 他被压在床上,胡乱地回应着楚栖楼蛮横的吻,想说些什么,却在瞥到自己腕上那抹一闪而过的黑色纹路时,又咽了回去。 果然已经开始了。 楚栖楼虽然掉着眼泪,但疯得厉害,好几次沈玉琼快受不住,在汹涌的欲望里颠簸地喊楚栖楼的名字,让他停下来。 楚栖楼充耳不闻,好像得不到沈玉琼的心,得到他的身也是好的。 过了许久,楚栖楼终于停下,按着沈玉琼的后腰把人按在身上,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喘息着。 沈玉琼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望着楚栖楼漆黑的眼睛,冷不丁问:“楚栖楼,你真的能控制住你身上的怨气吗?” “师尊还是不信我。”楚栖楼皱了皱眉,没想到沈玉琼突然提起这事,“师尊是担心弟子,还是担心弟子会祸害其他人?” 沈玉琼看着沉默了很久,道:“这东西留在身上,终究是个隐患,为师怕你与虎谋皮,反受其害。” * 那天过后,两人虽然默契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但沈玉琼能明显感受到,楚栖楼的落寞。 他心里也该是难受的吧,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背负着不知从何而来、源源不断的怨气,被视为不祥的祸害,就连曾经说最信任他的师父也对他心怀芥蒂。 门“吱呀”一声,楚栖楼出去了。这个时间,大约是去做早饭了。 这些天沈玉琼都被锁在床上,他提了几次让楚栖楼放开他,换来的只有一条又一条捆仙索。后来沈玉琼干脆也不再提了,过起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他倚在床上,看着楚栖楼离去的背影,掀起了衣袖。 肌肉匀称的小臂上,除了星星点点的痕迹,还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纹路,像扎了根一般生长在皮肉里,几乎快要蔓延到心口。 “长得还挺快。”沈玉琼自言自语道。 不过也是,按楚栖楼这个频率,长得快也在意料之中。 沈玉琼叹了口气,运功调息片刻,将那道黑色纹路压下去。 皮肤重新变得干净无痕,沈玉琼重新躺下,不过片刻,楚栖楼就提着食盒回来了。 他将菜一一摆好,忽地道:“师尊,外面人都在找你。” 沈玉琼听见这消息并没有多诧异,毕竟楚栖楼是当着尉迟荣的面把他“抢”走的,尉迟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经过楚栖楼这玉兽这件事一提醒,沈玉琼又想到一件也跟自己生死相连的事物。 栖霞山上的枫林。 那片枫林之所以四季常红,其实是他施法用自己的灵力维持的,他一死,灵力枯竭,枫树也随之枯落。 加之他先前并未刻意切断自己和这些的联系,所以他“活过来”的这几天,栖霞山的枫林大概率也重新红了。 这么大的变化,山上的弟子不可能没发觉。徐温雪又知道他没死,这几天定然也在寻他,若是再碰上尉迟荣,肯定是要一起来找楚栖楼麻烦的。 也不知道楚栖楼这地方,多久会被发现。 沈玉琼低低“嗯”了一声,一边接过楚栖楼递来的筷子,一边问:“那你呢,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一辈子?” 楚栖楼抿了抿唇,脸上有露出那种哀切恳求的神情:“师尊,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若是往常,沈玉琼定然不会回应他,但他今天沉默半晌,道:“小七,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永远离不开谁的。” “师尊!”楚栖楼听不得这话,紧蹙的眉间有压不住的戾气。 沈玉琼慢吞吞吃着饭,没管他。 过了一会儿,楚栖楼把自己哄好了,重新软下声来:“师尊莫要说气话,等用完膳,弟子带你出去转转可好?” 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玉琼挑了挑眉:“舍得放我出去了?” “师尊说的哪里话,弟子先前只是怕师尊身体未愈,出去走动伤了身子。” 沈玉琼冷哼一声,放下碗筷:“给我下妖毒,天天缠着我做的时候没见你顾惜我身子。” 沈玉琼并未与楚栖楼细说自己究竟是如何“复生”的,楚栖楼几次问他,都被他搪塞过去了,楚栖楼心里对此事介怀,却又撬不开沈玉琼的嘴,整日耷拉着眉,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遗弃了一样。 这会儿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搀着沈玉琼走了出去。 沈玉琼幻想过很多次,那扇困了他十几天的门外究竟是一番什么光景,现在终于见到,他微微睁大了双眼。 入目的是成片的红枫树,高大的红枫树一棵挨着一棵,绵延着望不到尽头。 很像栖霞山,很像很像。 沈玉琼伸出手,轻轻触碰枫树粗糙的树干,然后瞬间察觉出不同。 是幻境,眼前和栖霞山别无二致的红枫林,是楚栖楼捏造出的幻境。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楚栖楼:“你……” 楚栖楼牵着他的手,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师尊,抱歉。” “?” 沈玉琼听到他这句抱歉,暗道不妙,然后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浑身一软,栽进楚栖楼怀里。 失去意识前,他想,楚栖楼这混账东西,果然是死性不改。 ----------------------- 作者有话说:黏糊了几章要开始走一点剧情啦,师尊马上要第二次跑路了,不过应该不会很虐?小两口的情趣罢了 第63章 第49章 沈玉琼再醒过来时, 眼前一片漆黑。 睫毛轻轻颤了颤,有什么东西覆盖在眼睛上。 楚栖楼这浑小子又搞什么花样呢? 他动了动胳膊,不出意外, 被绑住了, 绳索很细,上面覆着抑制灵力的法咒, 是捆仙索。 啧。 沈玉琼哑声道:“楚栖楼。” “师尊我在。”楚栖楼声音欢快地扑上来。 沈玉琼想打他, 但他更想看看楚栖楼想干什么,于是磨了磨牙, 按捺住了挣开捆仙索的冲动,问:“你这又是干什么?” “之前那个地方不太安全,弟子想给师尊换个地方。”楚栖楼坦坦荡荡答道。 只是他做的事没一件跟坦荡搭边的,假借散心之名, 编造幻境,趁机迷晕他, 然后转移阵地。 沈玉琼快要被这个逆徒气死了。 怪不得跟他说外面人在找他,原来那时候就存了把他换个地方关的想法。 他略一思索, 问:“寒水狱?”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楚栖楼窸窸窣窣凑过来,揽着沈玉琼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同他咬着耳朵轻语,“在外面弟子总疑心师尊又要弃我而去, 委屈师尊和弟子在这里住几日,等弟子解决了外面的麻烦,再带师尊出去。” “我警告你,不许动外面的人。”沈玉琼微微偏过头,警告道。 楚栖楼轻叹了一声,无奈道:“弟子明白, 把师尊越推越远的事,弟子不会做的。” 沈玉琼皱了皱眉,想,自己这么多年对楚栖楼耳提命面教的东西,当真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欲跟楚栖楼好好理论一番,但视线被阻,实在难受,于是他用手肘狠狠怼了怼楚栖楼:“你蒙我眼睛做什么,解开。” 楚栖楼也不知道怎么养成的这些毛病,喜欢蒙他眼睛,喜欢绑着,总之,臭毛病一堆。 先前这小混账就喜欢用发带绑他,后来发带被他没收了,楚栖楼央了他几次,沈玉琼都没还给他。 昨天他被磨得受不住,终于把楚栖楼心心念念的那条发带还给他了。 今天就派上用场了,呵呵。 “师尊,弟子偶然看到一个新奇方法,想同师尊试一试。”楚栖楼软着声音撒娇道。 又来。 这些日子,楚栖楼终于有机会将过去不知道多少年的理论知识付诸于实践,整日精力旺盛格外“好学”。 沈玉琼每每被他央求一通,见那姿势也不是特别过分,便也半推半就地默许了。 楚栖楼便也越来越放肆。 眼下,沈玉琼想着自己也马上就要走了,再惯着他一次也无可厚非,在抗议无果后,停止了挣扎。 不过,等楚栖楼拉开他的一条腿,扶着他的腰站起来的时候,沈玉琼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干什么?”他颤巍巍地胡乱伸手,抓住一条悬着的绸布。 楚栖楼不言语,只是一味地用行动证明他的决心。 沈玉琼这下是真害怕了,他冷着声音:“放开。” 他胳膊还被捆仙索缚在身后,双眼也被蒙着,脸颊因为气愤泛起一层红晕,被咬得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看上去任人宰割,毫无威慑力的模样。 但下一秒,沈玉琼周身浮起一层灵力,原本陷进皮肉里的捆仙索瞬间崩断,一截截落在地上。 他一巴掌扇过去:“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你,真以为你能绑住你师尊?” 楚栖楼猛地挨了一巴掌,轻飘飘的,不怎么疼,但足够让他停下了,他愕然地张了张嘴,懵懵地问:“师尊?” 沈玉琼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一把扯掉蒙在眼前的发带,随手扯了个外袍披上,然后一脚把楚栖楼踹翻在床上,用膝盖顶住他胸口,然后三下五除二把楚栖楼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居高临下看着楚栖楼,胸口起伏着,松垮的外袍遮不住大片雪白的胸膛。 楚栖楼怔怔望着,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身体也十分诚实。 “师尊……” 他脑子晕晕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也在发颤:“师尊明明能解开,师尊明明能跑……师尊、师尊你心里也有弟子,是不是?” 废话,沈玉琼想。 他不吭声,事实上,他也有点不知所措。 一时冲动了,没忍住,把人掀翻了,制服了,然后呢? 事已至此,总不能再躺回去吧。 他正出神地思索着,忽地感受到什么,双眼猛地睁大,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罪魁祸首手被绑在头顶,一脸无辜,眼眶泛红,可怜兮兮道:“师尊,弟子难受,你动一动好不好?” “……” 沈玉琼强忍住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烦的不是楚栖楼,而是……这段日子和楚栖楼厮混在一起,眼下被楚栖楼蹭了几下,他顿时感觉从尾椎蹿起一阵电流,直冲头顶。 脖颈,锁骨,胸膛,顿时有大片莹蓝色的妖纹隐隐浮动。 沈玉琼咬着唇,微微眯起眼睛。 “师尊……师尊……”楚栖楼还在小声唤他,声音轻柔,像蛊惑人心的海妖。 沈玉琼很快就败下阵来,他熄了屋子里的灯,摸索着位置,慢慢坐下。 紧抿的唇边泄出一丝闷哼,沈玉琼按着楚栖楼腰的手猛地抓紧了。 指甲陷进皮肉,留下一道鲜红的抓痕,楚栖楼也开始挣扎起来,黑暗中一双眼睛幽亮,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上的人。 有汗珠滑落,落在楚栖楼腹部分明的肌肉上。 楚栖楼忍不住小幅度挺、身,难耐地唤着:“师尊……” 沈玉琼一把捂住他的嘴,宽大的衣袍遮掩下下,一截劲瘦有力的腰缓慢地动着。 沈玉琼第一次主动,以往都是楚栖楼主导,他一开始有些不得要领,紧蹙着眉,按着楚栖楼,自己摸索着。 千百次出现在楚栖楼梦里的画面竟一朝成了真,他简直怀疑自己身处梦中,不然想来对他诸多嫌恶的师尊怎会突然主动。 他不敢出声,怕惊醒了这场梦。 一开始楚栖楼忍得辛苦,只出神地看着沈玉琼,偶尔动一下。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沈玉琼脱了力,软绵绵地倒在他胸前。 楚栖楼趁机一把挣开身上的束缚,扣住沈玉琼的腰,开始反击。 沈玉琼颠簸在海浪里,如同一只快要散架的小舟,失神地唤着楚栖楼的名字。 两人难舍难分地纠缠着,恍惚间沈玉琼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腕间那抹快要压不住,几乎快要冲破皮肤冒出来的黑色纹路,惨淡地笑了一下。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又要……说再见了。 楚栖楼今天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高度兴奋着,他把沈玉琼从床上抱起来,替他捋起挡在眼前的发丝,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心下一惊,有些无措道:“师尊……师尊你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弟子以后不强迫你了,对不起师尊,你别吓我……” 沈玉琼极缓地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楚栖楼的脸,想说他没有不喜欢,话到嘴边,喉中却猛地涌上一阵腥甜。 “咳——”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师尊——” 与此同时,楚栖楼攥住他的手腕,脸上闪过许多情绪,惊骇,茫然,不可置信,最后化为浓浓的绝望。 “师尊……这是什么师尊?师尊你别吓我……”楚栖楼几乎是瞬间就泣不成声,他茫然地问,“师尊,你做了什么……我、我都做了什么?” 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怨气附在人身上,积攒过多无处宣泄形成的怨诅痕。 可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身上会有如此多的怨气,明明当初师尊说过,那些怨气随着他当年的“死”,已经全部消散了,找到师尊时他也明明探查过,师尊身体健康,身上没有一丝怨气的。 现在又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吗? 楚栖楼看着自己抱住沈玉琼的双手,明明洁白无瑕,却宛如从布满黑障的深渊中伸出来一般,沾满鲜血。 “师尊,是不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楚栖楼六神无主,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怕是他导致沈玉琼变成了这样,怕再一次失去沈玉琼,怕永远也见不到他…… 他想把沈玉琼身上汹涌的怨气吸到自己身上,却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挡住了。 沈玉琼已经压不住那些怨气了,刹那间,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遍布周身,如同一张巨网,将他整个人缚在其中。 但他还是握着楚栖楼的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此事是为师自愿,与你无关,无需自责。” 第64章 怨气是会转移的,尤其是双修时,沈玉琼早就知道的。 从第一次和楚栖楼做的时候,他就计划好了这一天,可抓着楚栖楼颤抖的手,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师尊……师尊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决定,什么都自己扛,你问一问我好不好……都怪我,要是我能早一点察觉……我太没用了……”楚栖楼拼命地摇头,紧紧攥住沈玉琼的手,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师尊你有办法的,是不是?” 沈玉琼对上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他说话已经有些困难了,但还是嘶哑着声音,道:“是我想瞒你,你又如何察觉。” 冰凉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脸上,沈玉琼有些不忍地闭上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楚栖楼的手,将手中的东西塞到楚栖楼手中。 随后,汹涌的怨气彻底吞没了他,怨诅痕如同千万道细如牛毛的毫针,穿透肌肤,瞬间爆发出来。 一阵浓墨般的黑暗过后,楚栖楼双手颤抖,绝望地哭喊着。 怀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师尊——” 师尊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师尊死了,又是因为他而死的。 “当啷——”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是玉石掉在地上的声音。 楚栖楼稍微回过神来,哆嗦着摊开紧握的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片细小的金色羽毛。 那是师尊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师尊留给他小金的羽毛做什么? 楚栖楼浑浑噩噩地想着,巨大的打击让他的意识彻底崩溃,他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山鬼庙。 “师弟?师弟?你能听见吗?你来了没有师弟?” -----------------------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生怕师尊再死遁,找了个地方确保即使师尊假死也没人能抢走师尊的尸体,结果师尊更狠,这次直接什么都没留,76就这样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失心疯……对不起我的道德和我的笑点在打架。 关于剧情的部分后面都会解释哒 第50章 桃花树下, 鸦酒正扯着嗓子到处喊着:“师弟?阿玉?阿玉你在吗——” 过了会儿,那汪清透的池水里传出个闷闷的声音:“师兄别喊了,我回来了。” “诶呦我的祖宗, 您可算是回来了, 我还以为出什么岔子了呢。”鸦酒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叨叨起来, “你说你也真是的,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这才去了几天,短短一个月啊!就又给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说说你,唉!” 鸦酒在池子边来回踱着步, 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沈玉琼,要不是沈玉琼现在在池子里泡着, 说不定还得挨几下子。 沈玉琼抱住头:“师兄别骂了,我这次真的是计划好了的。” 鸦酒听了这话, 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他把折扇从左手摔到右手,又从右手摔到左手,来来回回反复着, 最后长叹一声:“你说你有什么计划?大老远把自己送上门去当血包,吸够了怨气给你那徒弟放个烟花,再回来重塑个身体?这就是你的计划?你图什么啊你?” “你难不难受啊沈玉琼,要我说你也是狠心,你既然回去找他了,那说明你肯定也是在乎他的, 可你又当着人家小楚的面,又搞这一出,你给人家弄出来多大的心理阴影啊,他不能又寻短见吧?” 池子里的沈玉琼浅浅冒出来个虚影,顶着鸦酒狗血淋头的骂声,弱弱开口:“师兄,我真不是故意的……” “行,你狡辩吧,我听听。”鸦酒在池子边蹲下,用极其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沈玉琼。 “我心中有个猜想,想验证一下,如果结果是我预想的那样,那我大概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沈玉琼抿了抿唇,将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告诉了鸦酒。 鸦酒听完,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该说,你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沈玉琼耸耸肩:“算是幸运吧,毕竟努努力,还能看到希望,总比绝望等死强。” “也是。”鸦酒点点头,站起身来,感慨道,“小楚有你这么个心狠又心软的师父,还真是……” “我对他很心软了,师兄,我还给他留了东西,他又不是傻子。”沈玉琼还觉得自己进步了。 鸦酒“呵呵”两声,站起身来:“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老老实实养好身子,虽然这次鹤枢改良了方法,会快一些,但起码也要一两个月你才能出来。” 上次由于是第一次实践,三个人都没什么经验,于是时间用的比较长,这次鹤枢改良了方法,沈玉琼不用再沉睡,时间也大大缩短了。 不过鹤枢本人却不见踪影,沈玉琼疑惑道:“师弟呢?” “他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接了个消息刚匆匆走了。”鸦酒一提鹤枢,就皱起了眉,“天天早出晚归的,要我说干脆就别来我这儿了。” “真不来你又不高兴。”沈玉琼调笑道,思绪却忍不住飘散到远方。 楚栖楼现在在干什么?他,还好吗? 想必是不怎么好吧,有他这么个狠心的师父。 * 就这么一晃眼,一个月马上走到了尾声。 鸦酒时不时就带回来些新鲜玩意,沈玉琼同他说笑着,眉宇间始终染着化不开的忧愁。 鸦酒看他这副样子,幽幽叹了口气,感慨道:“怕是任谁也想不到,曾经无欲无求的玉容仙尊,如今也会为一个人魂不守舍。” “师兄莫要打趣我了,师弟不在,你不也心不在焉?”沈玉琼摆动着手中精巧的狐狸面具,蓦地想起许多年前,楚栖楼买了两个狐狸面具给他带上,撒着娇喊他师尊。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沦陷了。 鸦酒提及鹤枢,撇了撇嘴,把话题绕回来:“不过这次没走漏什么风声出去,尉迟荣似乎不知道你又‘死’了一次,还在满世界抓楚栖楼,让他把你还回去。” “不过最近几天,西北那边好像出了个特别厉害的四害,卷进去太多的人,尉迟荣过去帮忙了,暂时没纠缠楚栖楼,仙盟也派了不少人过去支援,连少盟主也去了。” “少盟主?”沈玉琼想了想,有点诧异道,“算一算,阿念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是啊,小丫头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听闻那边出事,便自告奋勇带人去了。”鸦酒摇了摇扇子,笑道。 仙盟如今的盟主云檀是沈玉琼的大徒弟,少盟主云念,是云檀收养的女儿,小时候沈玉琼还见过几面,只是这些年世事变迁,竟再也没机会相聚。 说起这些,沈玉琼又不可控制地想到楚栖楼。 鸦酒说了这么多,对楚栖楼的近况却只字未提。 “不是我故意瞒你阿玉,实在是这次一点消息都没有,要我说,你这次大概是把人惹生气了,小楚那孩子故意一点儿消息都不放出来给你,想让你也着急呢。”鸦酒幸灾乐祸道。 也是,以如今楚栖楼的境界,他想隐藏自己的信息,谁又能查到呢。 先前那些,也不过是为了引他出去,故意放出来的罢了。 如今……竟是连诱饵都不愿意放了吗? 沈玉琼“扑通”一下钻进水里,想,他也没有很想楚栖楼。 他藏着踪迹,故意吊着他,是在报复他吗? 还是楚栖楼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 栖霞山,地宫。 湖绿最近说话做事都极其小心,因为他那个喜怒无常的主上最近没有喜了。 原本楚栖楼苦等多年,终于抱得师尊归,在背后运筹多时的湖绿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这下楚栖楼终于没什么心魔了吧,终于能好好谈个恋爱散散心了,她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谁成想楚栖楼直接把人一锁就是一个月。湖绿终于有点坐不住了,想劝劝楚栖楼,不能老是霸王硬上弓啊,要讲情调,怀柔攻心方为上策啊,这么把人锁下去,有感情也该磨没了。 结果计还没献成,人先跑了。 湖绿看着整天神色阴郁周身三米活物不得靠近的楚栖楼,很想说一句,活该。 但人毕竟是自己主子,湖绿看楚栖楼浑浑噩噩了几天,琢磨出点儿别的意味。 不像是老婆死了,像是老婆跑了。 楚栖楼整日阴沉着一张脸,一手捏着条银色的锁链,一手捏着个小小的玉兽,把骨节捏得嘎嘣嘎嘣响,捏累了就猛地站起来,在湖绿以为他终于要发作的时候,大步流星地走到厨房,吭哧吭哧炒了一桌子菜,也不吃,就放在那看着。 就在湖绿疑心楚栖楼是不是真疯了的时候,楚栖楼忽地跟她强调:“不要往外面散播我的消息,一点都不许有。” 第65章 阴晴不定的主子,揣度圣意的下属,湖绿明白了,楚栖楼在闹脾气。 啧,难道还想等人主动来找他吗?湖绿不信。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某天下午,楚栖楼霍然起身,在屋子里叮叮邦邦半晌,然后叮叮当当地夺门而出。 湖绿:“……” 嚯,坐不住了吧。 * 西北。 西北环境荒凉,这么多年来一直人烟稀少,因着最近四害闹得沸沸扬扬,能走的百姓更是都走了,城中如今留下的,大多是来此破解四害的修士。 “这位仙友可也是为破解此处四害而来?”一个笑嘻嘻的青年熟稔地坐在沈玉琼对面,和他搭话。 沈玉琼抬眸,打量着眼前人。 青年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额间有碎发落下垂在眼前,一双杏眼微弯,看上去像是哪家公子哥跑出来了。 不过沈玉琼观他周身灵力萦绕,修为不低,应当是哪个世家公子。 仙盟七十二洲哪个世家有此等人物,沈玉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眼前人身份有了大致猜测。 他笑笑:“上官公子也为破解四害而来?” 青年一惊,稀奇道:“仙友认得我?” 沈玉琼:“上官公子气质卓然,在下先前虽未见过,但如今一见,却并不难认出。” “哎呀,仙友客气了,仙友才是一表人才啊。什么上官公子,叫我上官越,或者阿越都可以。”上官越咧嘴喜滋滋笑着,朝沈玉琼伸出手,“相逢即是缘,交个朋友嘛仙友,不知仙友怎么称呼?” 沈玉琼许多年没跟这种性子的小孩儿打过交道了,一时间还有些新奇,他垂眸盯着伸到面前那只手,笑了笑,轻轻握了一下:“在下沈楼。” “沈楼……”上官越眼睛亮亮的,“我与沈兄一见如故,沈兄可是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行?” “你们?”沈玉琼指尖叩着手中茶盏,问。 “阿越,”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此地鱼龙混杂,难保有心思不轨之人混进来。” 沈玉琼挑了挑眉,果然,根据传闻,上官家两兄弟,形影不离,只要有上官越在的地方,就必然有他的兄长,上官敛。 上官越立马小声反驳:“哥,我看沈兄不像坏人……” “你看人向来不准。”上官敛冷冷反驳道。 沈玉琼一边喝着茶,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兄弟二人当着自己的面议论他究竟是好人坏人。 这位上官家年轻的家主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一身黑衣,面容冷肃,周身冷硬的气场在碰到上官越时,却又骤然消失无踪。 上官家这对兄弟在仙盟也很是出名。 按照道理来讲,上官越才是上官家正儿八经唯一的继承人,上官敛是上官家收养的义子。但偏偏上官越心思简单,一身卓绝天赋却不怎么用在正地方,把快意人生当第一目标。 那年上官家遭仇敌暗算,满门覆灭,只剩下年幼无能的上官越,和长他五岁的上官敛。 上官敛以雷霆手段除掉了虎视眈眈的上官家旁系,登上了家主之味,旁人都以为上官敛会杀了这个累赘的便宜弟弟,不给自己留隐患,却没想到他不仅留下了上官越,还继续养着供着。 于是旁人又都说,他是故意养废上官越,既全了自己的名声,又不给自己留后患,手段高明。 今日一见,沈玉琼倒觉得,这两兄弟之间,还蛮有意思的。 不过既然人家不待见自己,沈玉琼也不打算再继续留在这儿,他放下茶盏,朝上官越和上官敛拱了拱手:“既然上官兄对在下存疑,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且慢——” 银铃摇晃带起一阵脆响,有人拦住他的去路。 “他们怀疑哥哥心思不轨,我却觉得与哥哥甚是投缘,不如哥哥与我一道,可好?” ----------------------- 作者有话说:花蝴蝶上线,一直在going我们师尊[狗头] 第51章 “他们怀疑哥哥心思不轨, 我却觉得与哥哥甚是投缘,不如哥哥与我一道,可好?” 少年人声音清脆, 还带着隐隐的笑意, 穿透嘈杂的人声,直直闯入沈玉琼耳中。 沈玉琼听见这个声音, 手一抖, 手中茶盏瞬间掀翻,滚烫的茶水洒了满桌。 但他却没顾得上打翻的茶盏, 只怔在那,攥紧了手掌,指尖深深刺进掌心。 他没有回头,周围喧闹嘈杂的声音好像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住了, 离他越来越远,他觉得身体沉甸甸的, 扎在地上,灵魂却轻飘飘的, 马上要从身体里抽离,他的意识叫嚣着,呼喊着,催促着他回头。 但脖颈宛如生锈的齿轮, 怎么也转不过去。 “刺啦——”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沈玉琼恍惚抬头,身侧的椅子已被拉开,那人随意地坐下,一手攥着沈玉琼手腕,把他手抬起来, 一手拿着张帕子,擦着他手上溅上的茶水:“哥哥怎的这般不小心?” 手腕被攥住的皮肤隐隐发烫,沈玉琼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少年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笑眯眯冲沈玉琼歪了歪头:“哥哥不愿意回头看我,我便自己来了,哥哥不会介意吧?” 刹那间,像是有人一锤敲碎了所有模糊的屏障,沈玉琼的整个世界顿时清明起来。 面前少年笑意盈盈,一身红衣,金丝镶边的衣领和袖口上缀着宝石,腰带上叮叮当当挂着许多银铃,长发混着金线编了几个小辫子,垂在耳侧,左耳上还夹了个红宝石耳夹,雕成枫叶形状的。 少年肩上蹲着只金灿灿毛茸茸的小鸟,配上这一身打扮,倒真像是哪家招猫遛鸟的小少爷,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年人的神采。 这相貌神态 …… 沈玉琼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许多事情都没发生的时候,少年一袭红衣,笑靥如花,拉着他一遍遍喊他“师尊”。 虽然和如今他所熟悉的外貌有些差别,但眼前这个花枝招展喊他“哥哥”的少年,确定就是楚栖楼无疑。 找来得还挺快。 不过弄成这样做什么,打算色诱? 沈玉琼正微微出神着,楚栖楼又往他面前凑了凑,握着他的手,眼底含波:“好哥哥,你理理我呀,怎的只我一个人说话?” “……” 沈玉琼只觉得脸上升腾起一股热气,被楚栖楼这不要脸的精神躁的。 虽然他出来时变化了样貌,旁人应是认不出来他们的,但在外人面前拉拉扯扯,沈玉琼还是受不了。 他蹙着眉,想摆脱楚栖楼黏着他不放的爪子:“你……”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有看不下去的直言出声了。 “这位仙友,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刚才怎么一直没见过你?沈兄明摆着就不想和你同行,你还是不要再纠缠沈兄了。”上官越义正言辞地横插到沈玉琼和楚栖楼中间,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楚栖楼。 言辞轻薄,举止轻浮孟浪,一看就是对沈兄心怀不轨之徒。 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断不能被这等登徒子玷污了。 上官越上手想把沈玉琼拽走,却在碰到沈玉琼的一瞬间,猛地感觉后背一凉,打了个哆嗦。 怎么有杀气。 他疑惑转身,却见被搅了兴致的楚栖楼非但没有闹扭成怒,脸上反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和气气道:“上官小公子可是对在下有什么误会,在下初来此地,只是与这位哥哥一见如故,心生好感,想交个朋友罢了,绝对没有任何恶意,是吧,哥哥?” 楚栖楼说这话时目光灼灼盯着沈玉琼,两人交缠的手从桌子上挪到了桌子下,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纠缠着。 沈玉琼感觉自己手腕快要被楚栖楼捏断了,他连忙反握住楚栖楼的手,疯狂用眼神示意着:冷静,冷静,不要误伤无辜之人。 不过好在楚栖楼虽然可能心里已经快疯了,但演技依然在线,面上伪装得滴水不漏,让原本想朝他发作的上官越也讪讪收了声。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栖楼和和善善的,让他倒是没了找茬的地方。 “阿越,少管闲事。”跟在上官越后面的上官敛沉沉出声,手搭在上官越肩上,把他往后拽,上官越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直直撞进上官敛怀里,随后和上官敛争论起来。 桌子前就又只剩下沈玉琼和楚栖楼两人。 楚栖楼目光炽热,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琼,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可怕。 “哥哥,你还没答应我呢,”他慢条斯理道,“不知哥哥可否带我同行?” 第66章 衣袖下的手又攥紧了几分,沈玉琼轻轻“嘶”了一声,白了楚栖楼一眼,随后也笑道,“好啊。” 他站起身,微微前倾靠近楚栖楼,用气音耳语道:“你给我等着。”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沈玉琼就直起身子,恢复了清雅淡然的模样,问:“不过在下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楚栖楼朝他眨了眨眼:“我姓楚,在家中排行第七,哥哥唤我七郎便好。” 沈玉琼脸上的淡然快绷不住了。 他眯了眯眼睛:你适可而止。 楚栖楼偏偏演上了瘾,他也站起身,身上叮叮当当的挂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年,偏着头笑:“哥哥,怎么了?” “呸,连个真名都不愿意透露,肯定是个骗子,沈兄莫要被他蒙骗了。”上官越终于挣脱了他哥,凑在沈玉琼身边嚷嚷着。 “这是我与哥哥之间的事,哥哥尚且没说什么,上官公子为何对在下敌意如此大?”楚栖楼终于忍不住了,皱起眉不悦地看向上官越。 “你……!”上官越把目光转向沈玉琼,“沈兄你说句话呀!” 沈玉琼闭了闭眼,想就地挖个坑钻进去。 一个楚栖楼就很棘手了,现在又来了一个上官越,上官敛倒是管管你弟弟啊! 两个人四双眼睛钉在沈玉琼身上,快要把他折磨疯了,他扯了扯唇角:“在下急着赶路,就先走了,我看你俩倒是志趣相投,不如做个朋友?” 说完,沈玉琼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此处原本是个小客栈,据收集到的消息,那个作乱一方的四害就在这附近。 一天前,沈玉琼恢复得差不多了,从往生池水里出来,便听说了尉迟荣和少盟主云念等人在西北四害一去不复返,失踪的消息,便匆匆赶来了。 很多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四害了,此事蹊跷,他疑心和他先前的猜测有联系,便第一时间来了。 至于楚栖楼,沈玉琼早料到了,他不去找楚栖楼,楚栖楼肯定也会自己找来。 不过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现在情况……有点诡异。 热心古道的上官越,看戏的上官敛,戏精上身的楚栖楼。 沈玉琼选择跑路。 楚栖楼当然不让,追在他身后死皮赖脸道:“哥哥等等我。” 沈玉琼本不想理他,但他刚踏出客栈的门,瞬间神色一变,下意识抓住了楚栖楼的胳膊:“小心。” 楚栖楼原本垮着的脸立马灿烂起来,他反握住沈玉琼的手:“我就知道哥哥也是在乎我的。” “你够了啊。”沈玉琼用气音道。 “哥哥说什么,我听不懂。”楚栖楼也小声道。 行,演上瘾了,眼下沈玉琼不好跟他发作,只后退了一步,目光扫了一圈,环视整个客栈:“看来,我们早就进来了。” 上官越闻言立马站直了身体:“沈兄是说,我们已经进了四害幻境?” 沈玉琼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神不知鬼不觉将他们都拉了进来,这个幻境当真棘手。 “几位公子,”店小二不知从哪突然蹿出来,幽幽道,“天色黑了,不如先在小店歇息吧。天黑了,就莫要再出去了,不安全。” 上官越被他吓了一跳,靠在上官敛肩上拍着胸脯,嘀咕着:“这小二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吓人。” 上官敛沉声道:“说不定不是人呢。” “嘶,哥你别吓我。”上官越又往上官敛怀里钻了钻,然后小声道,“你说他们是……?” 上官敛点点头:“幻境里危险,跟好我别乱跑。” 这边,楚栖楼抱着沈玉琼胳膊,情意绵绵道:“哥哥,幻境里危险,你跟好我,我保护你。” “……”沈玉琼暗暗拧了楚栖楼一把。 小二见四个人两两成双聊的不亦乐乎,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又拔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各位公子,请回房歇息吧,天黑了,不要随意离开房间。” “当啷”一声,沈玉琼抬眼一瞥,是客栈门落了锁。 “……” 四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楚栖楼笑盈盈地问小二:“这位小哥,不知我们为何不能出去啊?” 小二机械地抬头,唇角慢慢上扬,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重复道:“不能……出去……会被……抓走……” 他说完这话,猛地一哆嗦,推着四人往楼上走:“客人们该歇息了,两人一间房,有什么需求可以叫我。” “上官兄,好梦。”沈玉琼拉着上官越的手和他告别,从袖子底下塞了个通讯法器过去,然后四人若无其事地告了别。 “砰——” 门关上的瞬间,楚栖楼彻底卸下伪装,攥着沈玉琼手腕把他抵在墙上,压了上来。 “师尊,又被我抓到了。” -----------------------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茶茶的,花式勾引师尊,他快要憋炸了哈哈哈 第52章 “你发什么疯!”沈玉琼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墙壁, 眼前黑了一瞬,他想推开楚栖楼,手刚抬起来, 就被楚栖楼单手攥住, 连带着另一只手一起并着压在头顶。 楚栖楼微微低下头,手抚上沈玉琼脆弱的咽喉, 声音低哑:“师尊, 第二次了,你说我发什么疯?” 沈玉琼浑身僵硬, 细细发着抖,他知道楚栖楼说的第二次是什么。 第二次被抛下,第二次抓到他。 沈玉琼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 他长长舒了口气,反倒定了神。 他早料到楚栖楼会来找他, 也早料到楚栖楼会发这一通疯,先前在外人面前还能披一披人皮, 现在再没了旁人,楚栖楼也彻底露出了獠牙。 既已没有旁人,他索性解了幻形术,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终于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楚栖楼呼吸粗重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如同毒蛇盯着终于到手的猎物,唇角挂起盈盈笑意,慢声细语道:“师尊,好久不见啊。” “师尊狠心丢下弟子,跑到这荒无人烟之处, 又特意留下线索,为的……是让弟子过来,看师尊和旁人亲近?”楚栖楼说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师尊好狠的心。” “……知我留下线索,又怎算狠心,为师若真狠心,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我?”沈玉琼扬起头,抬了抬下巴。 “啾——”楚栖楼的衣襟里瞬间滚出个金灿灿的毛球,扑腾着翅膀挣扎着飞起来,在对峙的两人中犹豫片刻,落在了沈玉琼肩上,讨好地蹭了蹭沈玉琼的脖子。 是小金。 沈玉琼走的时候,给楚栖楼塞了一根金色的羽毛。 其实他就是不塞,以楚栖楼的脑子,肯定也能想办法找到他,但他当时看楚栖楼哭得绝望悲恸,心一软,还是给楚栖楼留了点念想。 小金和他灵力相连,只要他身体彻底恢复,小金也会随之醒来。 玉兽能感知到主人所处方向,不论沈玉琼在哪,跟着小金,楚栖楼总能找到他。 楚栖楼低笑一声:“这么说来,弟子还要感谢师尊垂怜了。” 阴阳怪气。还不等沈玉琼说什么,灼热的气息猛地靠近,楚栖楼俯身,捏着沈玉琼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分别一个月,唇齿相接的瞬间,两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唔……” 沈玉琼晃了晃胳膊,楚栖楼就把扣着他双腕的手松开,改扣着他的后脑将人往自己怀里揽,加深了这个吻。 沈玉琼嘴上不想承认,但他这一个月也确实想楚栖楼想得紧,他抓着楚栖楼的肩膀,仰起头承受着这个汹涌的吻。 楚栖楼吻得又急又凶,恨不得把这一个月的思念和委屈都融在这个吻里,发泄出来,他揽着沈玉琼的腰,把沈玉琼往榻上带。 沈玉琼被他捏的腰间一软,顿时朝后倒去,楚栖楼垫着他的后脑,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才又肆无忌惮地吻了上来。 银铃叮叮当当,胡乱响了好一会儿,楚栖楼抓着沈玉琼的手忽地往下移。 沈玉琼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乱就要抽手,楚栖楼不肯,手攥得更紧了,继续往下带,沈玉琼急了,一口咬在楚栖楼唇上,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弥散开。 “疯够没有!”沈玉琼剧烈喘息着,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这是在外面,你别乱来!” 楚栖楼舔了舔唇角渗出的血丝,盯着他看了一会,松开了钳制住沈玉琼的手,神色有点委屈:“师尊,对不起,我刚才没忍住,以后我一定注意,我不会再乱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这副乖巧委屈的样子倒是让沈玉琼一愣,随即想通了原因。 第67章 怨气会通过双修传播,他之前怕是给楚栖楼吓到,留下阴影了。 果然,楚栖楼神色恹恹,低声道:“师尊,之前,对不起,都怪我,都是弟子不好,弟子这次……也没有怨师尊的意思,弟子只是怪自己,既不够细心,能及时发现师尊的异常,又不够强大不够成熟,在师尊心里,弟子始终无法真正值得信任,值得依赖,弟子无能,什么都解决不了,还什么都要师尊担着,什么都要师尊为我筹谋,甚至数次以命相抵。” “其实弟子这次来之前,数次犹豫,每次午夜梦回时,弟子总会梦到师尊浑身是血躺在我怀里,最后慢慢没了气息,或是师尊被浓重的怨气吞噬,弟子实在害怕,害怕留在师尊身边,还会让师尊受更多伤。” 沈玉琼心一揪,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楚栖楼的背,绞尽脑汁想安慰他两句,就见楚栖楼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对不起师尊……可我还是……还是不想放手,对不起师尊,你打我骂我吧。”楚栖楼咬着唇,“弟子只希望师尊不要丢下弟子,也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师尊,你能不能……也试着把我当作……可以并肩面对一切的人,不要什么都自己担着,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这两滴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地打转,沈玉琼的心当即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轻轻拭去楚栖楼眼角的泪水,软声道:“好了好了,为师的错,为师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以后不会了。” “真的么,师尊不要又骗我。” “不骗你。” “那师尊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楚栖楼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 沈玉琼沉默了。 来日会发生什么,他也无法保证,他没办法给楚栖楼什么永不分离的承诺。 他刚才在接吻的间隙探查了一番,得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结果。 楚栖楼身上的怨气,甚至比以前更多了。 他先前跟鸦酒说,他有一个猜想需要证实,如今得到了印证,他却觉得通体冰凉。 第一次,他将楚栖楼身上的怨气全数引到自己身上,而后自己“身死”,怨气“散去”,楚栖楼身上不该再有怨气才对,可相反,重逢时楚栖楼身上的怨气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于是第二次,沈玉琼放任怨气大量流向自己,再次“身死”,怨气随之“散去”。 可方才一探,仿佛那些怨气又都回到了楚栖楼身上,不仅丝毫不减,甚至更甚。 就好像……那些“消散”的怨气,最后又都回到了楚栖楼身上。 沈玉琼被这个结论骇得心神巨震,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楚栖楼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师尊说不会再骗弟子,所以无法保证吗?”楚栖楼垂下眼帘,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为师只能保证,不到逼不得已的情况,不会再丢下你了。” “逼不得已?师尊哪次都是逼不得已,那弟子呢?在师尊心里,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能立马舍弃自己的性命,一走了之。”楚栖楼猛地扯过沈玉琼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到怀里。 “嘶……好好说话你又动什么手!”沈玉琼一阵天旋地转撞入楚栖楼怀中,他揉了揉生疼的肩膀,抬眸便看见楚栖楼通红的双眼。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抬起上半身,勾住楚栖楼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沈玉琼第一次主动接吻,他生涩地舔了舔楚栖楼的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 楚栖楼立马浑身都僵硬了,双唇相贴的瞬间,他眼底的狠戾如同薄冰,被瞬间击碎消融。楚栖楼睁大一双眼睛,脑子里噼里啪啦炸着烟花,连张嘴都忘了。 等沈玉琼恼羞成怒要推开他时,楚栖楼才猛地扣住沈玉琼后颈,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慢点……”沈玉琼轻喘着,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在他耳边轻声耳语着,“……” 楚栖楼眼底有讶然一闪而过,随即被浓重的情意掩盖。 他抱着沈玉琼,把人按在床头继续吻着。 沈玉琼不轻不重地锤他:行了行了,演戏也得有个度,不用这么过! 楚栖楼不闻不问,我行我素地深吻着,还不满地轻轻咬了一下沈玉琼的舌尖,提醒他专心。 沈玉琼:……得,小兔崽子演进去了。 很快他就也没心思管做戏了,因为某个东西实在不容忽视,让他忍不住了瑟缩一下。 “你……起来!”沈玉琼推他。 “哦。”楚栖楼如梦初醒,闷闷地应了一声,当真缓缓起身,只跪坐在楚栖楼面前,垂头丧气的,“对不起师尊。” 他没再多纠缠,沈玉琼反倒不习惯了,他目光落在某个地方,心里又莫名的愧疚起来。 他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眼睛一闭,心一横,低声道:“滚过来。” 楚栖楼眼睛立马亮起来,眉头也不耷拉着了,整个人也不死气沉沉了,巴巴地蹭到沈玉琼身边,却又犹疑道:“怎么能让师尊做这种事……” 这时候了还跟他装。 沈玉琼白了他一眼,当即就要收回手:“那算了。” 楚栖楼忙不迭抓住那只手,小声哼唧着:“师尊,师尊,你最好了……” ----------------------- 作者有话说:师尊一主动76的狠戾如同奶油一般化开了 第53章 虽说两人之前什么都做过了, 但别后重逢,又是沈玉琼主动,两人心情都格外不同。 沈玉琼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他臊得慌, 恨不得把脸蒙上。 楚栖楼扒拉着他挡住脸的衣袖,非要看着师尊的脸,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飘飘欲仙。 沈玉琼拗不过他,一手挡着自己眼睛, 一手帮楚栖楼这个混账东西。 等终于结束了,沈玉琼瘫着一张脸擦手,觉得比真刀实枪来一场还心累。 楚栖楼倒是很兴奋,他抱着沈玉琼同他耳鬓厮磨地温存着, 很小声道:“师尊,我也帮帮你好不好?” 沈玉琼想也没想, 一巴掌扇过去:“小混账我给你点儿脸了是不是?” 楚栖楼一把攥住沈玉琼的劈下的手,顺势一拉, 一口咬在沈玉琼颈侧,同时小声问:“还演吗师尊?” 刚才太投入,忘了要演戏了。 方才沈玉琼趁着两人胡闹的功夫,瞧瞧告诉楚栖楼, 让他同他做戏,要让两人看起来不合。 因为沈玉琼这些日子复盘了一下这些年来发生的种种,总觉得冥冥之中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时不时出来推动一下,想挑拨他和楚栖楼的关系。 当年那个杀了苏宁,嫁祸给楚栖楼之后又离奇死亡的吴白, 沈玉琼疑心就是幕后之人派来的。 当年沈玉琼若是没有看到那本书上预设出的不同选择后的结局,贸然救下楚栖楼,或者放任其他人带走楚栖楼,或许他和楚栖楼甚至都走不到今日,早在那天就或死或伤,彻底断了。 按照幕后之人的意图……虽然这许多次都是沈玉琼“死”,但沈玉琼觉得,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让楚栖楼死。 可楚栖楼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要他死?要他死又为什么不直接杀他,而是一直刺激他和楚栖楼之间的关系? 难道是因为楚栖楼说是这本书的“主角”,轻易无法杀死? 这本“书”,又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到底是谁弄出来的?放到他身边又有什么目的? 太多疑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玉琼罩在里面,他独自一人抽丝剥茧,望着外面少年焦急的面庞,忧虑着是否要将他也拉进来。 楚栖楼说得对,在他心里,他一直把楚栖楼当小孩儿,什么都瞒着他,可或许……那个曾经依偎在他怀里的少年,也能和他并肩面对这些。 两人若是想长久地走下去,总该一起撕开这张网,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幕后推手,解决楚栖楼身上的怨气,消除所有的隐患。 所以沈玉琼不想再瞒着楚栖楼了,他打算找个机会,把所有都告诉楚栖楼,包括那本书的存在。 不过既然背后的人想看他和楚栖楼不合,沈玉琼打算先做做样子,毕竟他们在明,敌人在暗,他怕那人又搞出什么意外来挑拨他和楚栖楼。 于是他小声答道:“演吧,不过也不要演太过。” 于是楚栖楼硬邦邦道:“师尊说着要给弟子机会,可内心还是对弟子抗拒,甚至嫌恶,是不是?” “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在外面,我不想乱来!”沈玉琼被他咬了一口,礼尚往来,他也在楚栖楼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楚栖楼轻轻抽着气,在他耳边低语:“师尊,弟子刚才咬得可没这么用力,师尊好狠的心。” 第68章 沈玉琼面色一僵,刚想反驳,就听门外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 两人瞬间绷紧了身体,齐齐抬头看向门口。 “咚、咚、咚——” 一片死寂中,门被叩响了。 -----------------------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实在撑不住了,今天比较短小 实在抱歉大家[爆哭]明天尽量多更一点 第54章 沈玉琼和楚栖楼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两人又变回了伪装的外貌,楚栖楼沉声问:“谁?” “二位客官,小的来送些安神茶。” 听声音, 是方才那店小二。 楚栖楼眯了眯眼睛, 道:“多谢,我们就不用了。” 门外静了一瞬, 店小二声音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客官, 若是不服这安神茶,晚上恐怕睡不安稳。” 怕是喝了睡得太安稳, 直接不用醒了吧。 沈玉琼拍了拍楚栖楼,轻声道:“去看看吧。” 两人将门打开一条缝,店小二目光直直落在沈玉琼身上,又转向楚栖楼, 阴影笼罩下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却莫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二位客官远道而来, 想必累坏了,快些服下安神茶, 早些歇息吧。” 他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个茶盏。 沈玉琼垂眸瞥了一眼,欲要将托盘接过来:“多谢,我们马上就喝。” 那托盘却是纹丝不动, 被店小二牢牢端着。店小二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弧度:“客官,现在喝吧,喝完,我好将杯子拿走。” 看来此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沈玉琼眸光微沉,劈手朝店小二后颈砍去, 准备先把人弄晕。 结果他的手刚举到一半,那店小二动作却比他更快,猛地抬手挡住了沈玉琼的攻击,甚至箍住他的手腕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这速度和力量,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店小二该有的! 不管这人什么身份,绝对和幻境核心有关。 “师……哥哥!”楚栖楼本欲帮他,却不料那店小二扯了扯嘴角,单手将手中托盘一抛,转瞬间便擎住了楚栖楼。 楚栖楼本想想办法挣脱,但见沈玉琼气定神闲,心念一转,料想师尊这是想顺势而为,摸清幻境基本情况,便没再动作,只紧紧握紧了沈玉琼的手。 店小二的嘴角越咧越大,他哼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装着茶杯的托盘从空中坠落,茶盏“当啷”一声,齐齐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滋——”沾了茶水的地板迅速冒起泡泡,然后变得焦黑。 这茶水怕是奔着要他们命来的! 沈玉琼心里泛起一阵恶寒,寻常幻境不会对生人有如此大的恶意,这个幻境里的人却是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那其他进来的人呢? 来不及多想,师徒俩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是幻境场景在更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两人交握的掌心传来的温度格外真实。 再之后,掌心的温度消失了,沈玉琼呼吸乱了一瞬,猛地睁眼。 “老实点!赫勒的狗探子,进去吧!喏,里面还有你们的老乡,好好叙叙旧,等着明天上路!别想着给我耍什么花样!” 肩上不客气地怼上一股带着狠劲儿的巨力,沈玉琼一个踉跄,下意识抓住铁栏杆才稳住身形。 眼前的视线重新清明起来。 生锈的铁栏杆,发霉的稻草,昏暗的灯光……狰笑的脸庞。 沈玉琼眯了眯眼,认出这是那个店小二。 他没了那副装出来的恭敬模样,神色狠戾,重重甩上了铁门,用一条小臂粗的铁链拴上了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将军,今天抓到了四个形迹可疑的人,开战在即,属下疑心是赫勒的探子,本想除之而后快,谁料他们格外警觉,属下便把人带回来和前几日抓到的一起关起来了。” 依然是“店小二”的声音,这次毕恭毕敬。 那头的“将军”没说话,“店小二”就焦急道:“将军莫非又是心软了?并非属下草木皆兵,大战在即,赫勒人又惯来狡猾,我们不能被他们钻了空子,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否则遭殃的就是我们了!将军,想想我们身后的百姓!” “将军”似乎终于被他说服了,沉声道:“阿朝,你说的对,此战事关重大,我们赌不起。” “明日开战,就拿他们开路,探探赫勒人的态度吧。” 沈玉琼的心猛地一跳。 这将军的声音……太耳熟了。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沉默地继续听着。 “是,将军。”“店小二”,也就是“阿朝”,喜出望外地应下,随后宽慰道,“将军无需过度忧心,赫勒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他们不又搞些阴谋诡计,此战我们占上风,将军只待不日攻破赫勒,班师回朝,到时陛下定然封赏将军,将军也可与家人团聚了。” “团聚……”“将军”喃喃着,“八年了……” 等两人对话彻底结束,沈玉琼才断了窃听法术,他仍在思考着刚才两人的对话,刚一动弹,便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他吓了一跳,便听那人笑吟吟道:“吓到哥哥了?” 是楚栖楼,他还在,沈玉琼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答道:“没有。” “没有就好。”楚栖楼微微跟他分开些距离,沈玉琼终于能抬起头,他见少年虽然被关到了牢里,但衣衫发饰丝毫不乱,依旧一副花枝招展的模样,也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多谢哥哥关心,看样子他们留着我们还有用,没把我们怎么样,我们都没受伤。” 这个“我们”终于触发了沈玉琼的神经,他猛地发觉,周围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他安慰自己,毕竟都被关到大牢里了,对劲倒是不正常了。 但当他转过身,看清眼前的场景时,还是一寸一寸石化了。 狭窄的牢房里,挤满了人,还都是熟人。 上官越一脸忿忿,被面无表情的上官敛护在身前。往后……少女一身青衣,盘腿坐在个垫子上,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虽说容貌和小时候有些差别,但这是少盟主云念无疑。云念身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微微侧身挡在云念身前,呈现一个防御的姿态,这人沈玉琼也知道,是云念打小的贴身护卫,夏升。 再往后……沈玉琼看见了尉迟荣铁青的脸,略略心虚地下意识移开眼。 他和楚栖楼虽然都改变了容貌,但楚栖楼少年时长什么样尉迟荣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能认出来,至于沈玉琼自己,他当日戴着面具尉迟荣都把他认出来了,更别提现在这张和自己有三分相像的脸了。 看尉迟荣那活像吞了苍蝇的脸色,不光认出来他和楚栖楼了,恐怕还将两人刚才的互动都看在眼里了。 惭愧,实在惭愧。 尉迟荣的三观正在光速摧毁又在光速重建中,他从一开始看见沈玉琼的惊喜,到看见楚栖楼的嫌恶,以为楚栖楼这小畜生不要脸又在纠缠沈玉琼,发誓这次一定要狠狠揍楚栖楼一顿,把被迫委身于他的沈玉琼抢回来,再到亲眼看见沈玉琼对楚栖楼满脸关切不似作假,也并无嫌恶,最后终于明白,两人不仅和好了,貌似还比之前更好了。 尉迟荣的眼里快要喷出火来,恨不得马上拉过沈玉琼质问他,到底为什么又对楚栖楼妥协了,是不是楚栖楼这小混账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不然他怎么一次次跳进这个火坑。 不过眼下还有许多旁人,尉迟荣又不能不管不顾直接问他,只能铁青着一张脸,把满腹疑问和牢骚憋在肚子里,再寻机会问沈玉琼。 说到人,除了这几个,沈玉琼目光再往后扫过。 有两个结伴而行又容貌相似的女修,看装束约莫是南明宫的两位少主,一身花里胡哨彩衣的青年,彩衣吴家的少主…… 林林总总,竟有十数人,挤在这间黝黑狭小的牢房。 沈玉琼以前进幻境也有过被关到牢里的经历,但这么热闹的,还是第一次。 看来,这些人都是之前被拉入这个幻境,又被困在这里的修士。 这群人里大多为世家大族的继承人,修为怎么也低不到哪去,这么一群人竟都被困在这牢房里,看来情况相当棘手。 这边四个新来的“狱友”和牢里其他人面面相觑,都在打量对方,一片寂静中,上官越先出声了,他大咧咧道:“我看诸位仙友都挺面熟,想必都是为破解幻境而来却落入此地?” 第69章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云念道:“正是。” 她又打量上官越兄弟俩,问:“上官越?上官敛?” “少盟主认得我?正是在下和家兄。”上官越还挺高兴,“我和我哥本来是听闻西北处四害猖獗,想来帮助一二的,我们在客栈小憩,便遇到了那店小二……说来真是可气,他逼我们喝茶,不喝就到了这里来了……对了沈兄,你和……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玉琼正倚着铁门出神思考着,听见他的话,便应声说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沈玉琼师徒二人身上。 他们认识上官越和上官敛,可却从未见过沈玉琼和楚栖楼。 云念眨巴眨巴眼睛,探究的目光落在沈玉琼身上,总觉得这人神态气质格外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见过,于是扬了扬下巴,问:“那二位仙友呢?我看二位仙友气度不凡,以前却从未见过,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沈玉琼挑眉,早就编好了身份,并且拿出了象征栖霞山身份的玉佩:“在下沈楼,来自栖霞山。” 栖霞山的玉佩上面刻有每个人的名字,由沈玉琼亲手制作,自然造不了假,沈玉琼手里那枚上面明晃晃刻着“沈楼”两个字,是他来的时候现做的。 于是此物一出,周围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尤其上官越更是差点跳起来,他跑过来抓住沈玉琼的衣袖,神色激动:“沈兄来自栖霞山,先前竟未同我说过!” “?” “沈兄来自栖霞山,想必一定见过玉容仙尊吧!”上官越双眼放光,“在下仰慕玉容仙尊已久,可惜生不逢时,玉容仙尊已遭楚贼毒手,未能亲眼见仙尊一面,实在遗憾……” “咳!咳咳咳!咳咳!”尉迟荣没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天可怜见的,他这个知道内情的人心情复杂,一张脸都快扭曲了。 少年,你知道你面前这两个人就是正主吗? “叮当——”身侧银铃陡然摇晃,沈玉琼听见楚栖楼呼吸重了几分。 他缓缓从上官越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垂在身侧衣袖下的手勾了勾楚栖楼的手指以示安抚,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作者有话说:76在一群师尊毒唯中抱紧了师尊[小丑] 剧情差不多收尾阶段啦,预计这个月完结[红心] 第55章 沈玉琼顶着一众灼灼的目光, 有些后悔地想,早知道不用这个身份了。 原本他想的是直接用栖霞山的身份,伪造起来还顺手, 却不想碰上了上官越这个棒锥。 他以为有上官越一个棒锥就够了, 谁成想还有一个更大的棒锥。 原本故作老成坐在地上的云念噌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沈玉琼身边, 暗戳戳给了霸占着沈玉琼身边位置的楚栖楼一个肘击, 然后道:“这么说来,仙君与我爹还是同门, 那我还要唤仙君一声师叔。” 沈玉琼:“……”是师祖,是不是师叔啊! 他尴尬地摆手:“少盟主不必……” “师叔!”云念打断了他的话,“我听坊间传言,说师祖当年并未真死, 而是留有一丝神魂,最后机缘巧合复生, 我去问我爹,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师叔你住在栖霞山上,一定知道吧?” 一旁的上官越听到自己想问的问题,目光更加炽热。 “呃……”沈玉琼眼神开始乱飘。 这坊间传闻到底是谁传的? 他后退了一步,和热情似火的云念和上官越拉开距离:“抱歉, 我不知道。” 两人怔了一瞬间,云念立马压低了声音,又道:“师叔我明白,事关重大,人多眼杂你肯定不能直接告诉我,等过后我们出去, 找个时间,我们私下说。” “……”说什么,说你师叔我其实就是你死而复生的师祖? 就在沈玉琼绞尽脑汁应付这些难缠的小辈的时候,一只胳膊强势地横插到他面前,把两个小鬼头扒拉到一边:“都离我家哥哥这么近做什么?哥哥不喜与外人距离太近,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谁是你家哥哥?” “那你为什么离这么近?” 云念和上官越异口同声道。 楚栖楼扬了扬下巴,把沈玉琼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笑盈盈道:“都说了是我家哥哥,我自然可以离得近,是吧,哥哥?” 楚栖楼看着沈玉琼,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沈玉琼拿他没办法,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没反驳。 楚栖楼就得意洋洋地看着二人,像只战胜的公鸡,无声地宣誓着主权。 上官越立马又炸毛了,他本就看这个花枝招展又来路不明的人不爽,觉得他心怀不轨,当即嚷嚷道:“喂,我们都介绍了身份,你呢?你一口一个你家哥哥,可先前我看你分明是半路冒出来跟沈兄搭茬的,满口谎话!”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又集中在了楚栖楼身上,就连沈玉琼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他倒要看看楚栖楼怎么圆。 楚栖楼朝他偏了偏头,压低的声音里莫名带了点儿委屈:“哥哥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玉琼一怔,随即咂摸出这小混账想干什么,暗戳戳拧了他一把。 楚栖楼在身后一把抓住沈玉琼的手,借着衣袖的遮挡揉捏着,面色却丝毫未变,坦坦荡荡道:“说来惭愧,在下年少流离,乃是被我家仙君捡回来养着的,仙君待我亲厚,故而我唤仙君‘哥哥’,仙君说要来西北,我想跟着,仙君说此地危险不许我来,我们两人吵了一架,仙君先我一步来,我是后追上来的,却不巧让上官公子误会了。” “……” 楚栖楼这一番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再加上两人一看就熟稔的关系,佐以沈玉琼的一脸一言难尽没眼看,这话又有了八九分可信度。 上官越“你你你”了半天,表情活像见了鬼,最后他目光投向沈玉琼:“沈兄,他真是你的……?” “……正是。”沈玉琼一把拉过楚栖楼,脸上笑容隐隐有裂开的迹象,但还是温声道,“我家七郎少年心性,若有不妥之处,诸位尽管和我提。” “我家七郎”四个字成功让楚栖楼尾巴翘到了天上,有人欢喜,自然有忧,靠在墙角的尉迟荣咳得惊天动地,引来一众侧目。 云念颇为关切地问:“尉迟前辈,您没事儿吧?” “……无妨。”尉迟荣咬牙切齿道。 因着尉迟荣平日都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少言寡语,这满堂小辈都不敢和他搭话,故而虽然尉迟荣顶着一张幽绿的脸,但却没一个敢问他怎么了,只叽叽喳喳围在看上去就风度不凡又和善的另一个长辈“沈楼”身边。 沈玉琼坐在楚栖楼给他弄的厚垫子上,心虚地飞快瞥了眼尉迟荣,想着过后找个机会好好“解释”一番,随后清了清嗓子,问:“你们来了多少天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念面露难堪:“我们已经困在这里十四天了。” 她将这些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和沈玉琼他们讲了。 云念他们来到这个幻境,并非只被困在这个牢房里,明早天亮,那个名叫“阿朝”的人就会把他们带到战场上。 但后面发生了什么,几人竟全无印象,只说他们出了牢房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大抵是最后破解幻境失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再一睁眼,就又回到了那个客栈,随之来到牢房,也就是现在。 这个幻境规则极其强大,他们不仅对出了牢房之后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甚至改变不了被那个“阿朝”带回来关到牢房里的剧情,又怕轻举妄动强行破局遭到反噬,拖累了其他散落在幻境的人,故而一直没有下一步行动。 “师叔,您怎么看?”云念这回没了刚才跳脱的模样,神色严肃。 “若我没记错的话,历史上西北曾有个国家,也叫赫勒。赫勒是个边陲小国,却以虫蛊幻术等秘法立足,百年不倒。”沈玉琼捡了根硬稻草,在沙地上勾画着,随后话锋一转,“但在千年前,这个国家就在一场战争中覆灭了。” “一场战争中覆灭了?”上官越疑道,“莫非就是明日之战?听这群人的意思,他们明日要跟赫勒开战,疑心我们是探子才抓我们的,不过既然他们实力强盛,想必赢下此战也是情理之中。” 沈玉琼缓缓点头,“我们来时所处位置,历史上,也存在一个古国,名为‘西琅’。西琅与赫勒比邻,当时是大国,但据考究,西琅与赫勒,在千年前,乃是相继覆灭。” 第70章 “相继覆灭?”周围一群小辈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西琅和赫勒两败俱伤?那也不至于两个国家全都覆灭吧?” “具体如何不得而知,时间已过去千年,两个古国早已被黄沙掩埋,只剩下零星痕迹供后人考究。但当年之事,多半就藏在这个幻境里了。” “举国覆灭乃是大灾,死亡生灵不计其数,但怨念最重的,想必和当年之事也牵扯最深,只是不知我们进入的这个幻境,主人究竟是谁,或许是一个……也或许是许多个融合在了一起,现在还不能确定。”沈玉琼丢了手中稻草,将地上痕迹抹去,“既然这是个会循环的幻境,我想先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其他人也应声说是,随即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沈玉琼垂着眼帘,出神地思考着。 西琅和赫勒都是千年前的古国,若是存在如此大的四害幻境,七十二楼监察各地,先前不该一点察觉都没有。 这个幻境……倒像是以前被人刻意压制或者掩藏,如今又突然冒出来的。 什么情况会让四害无法被压制?幻境怨念变强,或者压制他的人能力受阻,无法再继续压制,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至于若是幕后之人主动暴露这个幻境……沈玉琼暂时没想通他这么做的目的。 “哥哥在担心?”冷不丁一只手握住沈玉琼的手,挠了挠他的掌心,沈玉琼一下子回过神。 楚栖楼伸长了胳膊揽着沈玉琼肩膀,让沈玉琼靠在他肩上,同他低语着:“哥哥别担心,还有我呢。” 沈玉琼有些累,他没推开楚栖楼,就这么静静靠着。 他想着要不要开一个神识通讯阵,把他的那些怀疑猜测都告诉楚栖楼,却忽地神识一震。 有人先一步开了通讯阵,在邀请他入阵。 沈玉琼看了眼楚栖楼,小崽子神色如常,正低头捏着他的手,看样子不是他。 沈玉琼一抬头,对上尉迟荣直勾勾的目光。 “……”坏了,尉迟荣来兴师问罪了。 沈玉琼咬了咬唇,眼一闭心一横,接受了入阵邀请。 眼前黑黢黢的牢房瞬间变成一片竹林,他和尉迟荣正面对面坐在竹林里的一间竹屋里,桌上甚至放着茶杯。 这是尉迟荣捏造的通讯阵场景,阵中一切随阵主人心意变幻。 沈玉琼讪讪道:“尉迟兄好雅兴。” “不比沈兄。”尉迟荣浑身散发着幽幽寒气,目光犀利扫视着沈玉琼,恨不得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楚栖楼下了蛊。 沈玉琼尴尬地低头,抿了口茶水:“好茶哈哈哈。” 他连忙分出一缕神识控制着通讯阵外的身体,也不知道楚栖楼发没发现他的异常。 楚栖楼怎么可能没发现。 他一双眼睛一颗心都扑在沈玉琼身上,他刚温声细语地和沈玉琼说:“哥哥累了一天了,不若睡一会儿,我守着。” 转眼他便发现沈玉琼看上去不对劲,他心一惊,以为沈玉琼出了什么意外,当即差点就要发作,但转念一想,发觉沈玉琼这是神识进了通讯阵。 师尊背着他和别人进通讯阵! 这个消息让楚栖楼惊慌的同时火冒三丈,脑海里闪过许多可疑人物,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尉迟荣身上。 果然是尉迟荣,几次三番和他抢师尊,现在都不死心! * “当——” 尉迟荣把剑重重拍在桌子上,恨铁不成钢道:“沈兄啊沈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跟姓楚的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对那孽障妥协了?” “……咳……尉迟兄你听我解释……”沈玉琼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挽回一下楚栖楼在尉迟荣面前的形象,耳边猛地刮过一阵飓风。 猛烈的风卷着竹叶从脸颊刮过,沈玉琼看见尉迟荣的脸色猛地变了,他跟着倏地起身,却肩头一沉,又被人按了回去。 后背一具结实的躯体猛地贴近,沈玉琼腰间环上一只手臂,耳边响起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尉迟司使此言差矣,师尊与我乃是两情相悦,何来妥协一说,许久不见,尉迟司使对我意见还是这么大。” “尉迟司使对我有意见,我也无话可说,可尉迟司使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将我师尊掳走,这是何意?” ----------------------- 作者有话说:76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放哨生怕别人把师尊抢走哈哈哈哈 第56章 这小混账!竟是生生撕了尉迟荣的通讯阵强闯进来的! 沈玉琼闭了闭眼睛, 万分心累。 “实在对不住尉迟兄……”通讯阵被人撕开强行闯入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对阵主还是会造成冲击,也并不好受。 “师尊放心, 弟子知道师尊向来心善, 进来的时候收着力道呢,伤不了他。”楚栖楼一把攥住沈玉琼要探出去给尉迟荣疗伤的手, 当着尉迟荣的面, 强硬地将五指挤进沈玉琼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阴阳怪气道,“师尊对尉迟司使如此关切,可知弟子方才在外面有多着急?” “你!”外人面前,沈玉琼想甩开他的手, 奈何楚栖楼像块狗皮膏药,粘上就摘不下去, 他又好声好气道,“行行行, 是为师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就知会你。” “沈兄对这孽障何至于此!”尉迟荣把手中的剑捏的“嗬嗬”作响,他冷声对楚栖楼道,“我与沈兄有话要说, 有些人既没受到邀请,何必硬闯别人的通讯阵!” “师尊在哪我就在哪,怕是尉迟司使,想在背后挑拨我和师尊的关系,却被我撞破,满腹坏话没地方说, 郁闷得很吧。不若尉迟司使给我讲讲,让我看看,我这个‘孽障’,到底哪里入不了尉迟司使的眼?”楚栖楼冷笑。 “哪里入不了我的眼?哼!我看你应该问,你有哪点能配得上沈兄!”尉迟荣终于爆发了,他像一个自家好白菜被猪拱了的绝望老父亲,怒道,“几次三番害沈兄涉险,险些丧命,满身怨气随时又控制不住爆发的风险,喜怒无常还强抢沈兄将他囚禁,表里不一故作柔弱搏沈兄同情,实际心狠手辣黑到骨子里了,又没有正经身份,整个仙盟人人提起避之不及,甚至连造假身份都造不出来,沈兄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沈兄做什么了?一次又一次伤他?呵呵,你自己想想,你哪点配得上沈兄?” 尉迟荣一口气说完这些犹不解气:“你与沈兄乃是师徒,你与沈兄在一起,外面流言蜚语都怎么说,你可知道?你有为沈兄的名声考虑过吗?” “……” 沈玉琼目瞪口呆。尉迟兄看问题实在通透啊,他都没考虑过这些。 楚栖楼的脸色瞬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恨不得下一秒就提剑暴起砍尉迟荣一顿。 沈玉琼死死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冷静啊,和平,团结,不要内讧。 楚栖楼咬着牙,想反驳尉迟荣,却发现,这人虽然处处跟他作对,但他说的,好像都还挺有道理的。 若是一个旁的这样的人纠缠师尊,他肯定也会暴跳如雷,觉得这人配不上师尊。 楚栖楼的天又塌了。 他…… 他留在师尊身边,或许真的,不合适。 “师尊……”楚栖楼胸膛剧烈起伏着,惶惶然抬眼看向沈玉琼,“我……对不起。” 沈玉琼一看他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孩子,肯定是把尉迟荣的话听进去了。 但其实尉迟荣说的那些,除了最开始从那本书中得知楚栖楼会杀了他,他气过,躲过,后来……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楚栖楼就只剩下了爱怜。 沈玉琼这个人,向来随心,他若是决定和一个人在一起,只凭心意,要是计较起得失,还有什么意思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不在乎那些了。 可尉迟荣这一番话让他明白,有些事,总要说清楚,不然对旁人,对楚栖楼,始终是压在身上的负担。 沈玉琼揉了揉楚栖楼的头,温声安慰道:“不用说对不起,既然为师说了不会丢下你,又怎会在意这些。” “师尊不必安慰我,我都知道的,师尊以前……”楚栖楼吸了吸鼻子,不想当着尉迟荣的面和沈玉琼翻以前的旧账,又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等我找机会再单独和师尊说。” “好,”沈玉琼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千万不要多想,也不要做傻事,找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我知道,师尊。”楚栖楼垂着头,潮湿的眼中偏执的占有欲一闪而过,他抬起头,扯了扯唇角,“既然师尊和尉迟司使有话要说,弟子也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我去外面等师尊。” 第71章 楚栖楼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让沈玉琼一愣:“诶……” 楚栖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竹屋中。 沈玉琼轻叹一声,就听尉迟荣冷哼一声:“还算他识相。” 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沈玉琼万分头疼。 他知道尉迟荣这人,心地不坏,对他更是没得说,就是一根筋认死理,也正因如此,沈玉琼才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尉迟荣。 他不想驳了尉迟荣的一番好意,也不能真跟楚栖楼断了,但这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一时间又不可能改变。 沈玉琼斟酌了好一会,才起身对尉迟荣做了个长揖:“尉迟兄,这么多年,实在是对不住你,也……真的谢谢你。” 尉迟荣一下子跳起来把沈玉琼扶起来,结结巴巴道:“沈兄这是做甚,我……” 尉迟荣本就是能动手绝不动嘴,不善言辞那一挂的,现在一着急,更是脸都憋红了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沈玉琼按着他坐下来,自己也重新坐下,慢慢道:“我知尉迟兄是担心我,你不看好小七,认为他早晚会害了我。” “正是!”这次尉迟荣附和得很快。 沈玉琼失笑,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目光深长,思绪也跟着飘到了远方:“尉迟兄你以前和我说,你年少时因亲人过世,只身一人了无牵挂,是看了我写的书,才下定决心修道,一步步走到如今。其实我也一样,遇到楚栖楼之前,我以为我要永远孤身一人走下去。” “那时我觉得,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可后来……他在我心里住下,便怎么也赶不走了。” 沈玉琼想到那个每天跟在他后面撒泼打滚喊他“师尊”的人,眉宇间不禁染上几分笑意,声音也多了些许柔和:“未来如何,我想试试,能不能和他一起走下去。若真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也是我的命数,我自己担着。” 沈玉琼说完这些,小心翼翼抬眼观察了一下尉迟荣的神色,轻咳一声,又道:“我回去和楚栖楼好好说说,他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这一通话下来,迟钝如尉迟荣也终于明白沈玉琼的意思了。 兄弟你听我解释,他真的很好,他没有看起来那么坏,我爱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你别针对他了好不好,我不想放下他,也不想放下你,你俩能不能握手言和。 尉迟荣看向沈玉琼的目光宛如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他在一刀砍了给他最崇拜的兄弟下迷魂药的狐狸精和自己闭上眼睛之间,选择了自己闭上眼睛。 “……既然沈兄如此看重他,以后只要他不来找我麻烦,我也不会再找他麻烦。”尉迟荣把剑仍在桌子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唔,还算顺利?沈玉琼也将茶饮尽,刚想来个皆大欢喜握手言和,便听尉迟荣又杀气腾腾道:“不过若是沈兄日后后悔了,想杀了他,我一定鼎力相助。” “……那倒不用了。”沈玉琼讪讪道。 原本结束了这个话题,沈玉琼还想再问尉迟荣关于这个幻境的线索,却见尉迟荣神色一凛,匆匆道:“该出去了。” 随后通讯阵切断,沈玉琼眼前一晃,回到了黑黢黢的牢房。 幻境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快很多,不过转眼间,天就要亮了,一群士兵围在牢房门口,“阿朝”指挥着那群士兵,给沈玉琼他们这群“犯人”套上了镣铐。 那东西沉甸甸的,又实在不美观,沈玉琼这回没任他们动作,施了个障眼法,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向他投来感激又崇拜的目光。 幻境里因为有幻境主人的压制,施展法术并不容易,在场的都是群小辈,又不敢随便施法,生怕坏了规矩,于是前几次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这次终于迎来了救星。 * 西琅与赫勒的交界处。 入目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大漠,滚滚黄沙扑面而来,楚栖楼手疾眼快掐了个法诀,给沈玉琼挡住往身上扑的沙子,皱了皱眉:“哥哥何必走这一趟,我与哥哥联手,未必不能直接破开这个幻境,把人救出去。” 沈玉琼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还没带你见过大漠,就当出来长长见识。” “哦。”楚栖楼闷闷应了一声,旁边又凑上来个碍眼的棒锥。 上官越半边身子挂在他哥上官敛的身上,探出半张脸贼兮兮道:“喂,姓楚的,你和沈兄认识多少年啦,看你们关系这么好,沈兄对你可真耐心。” 楚栖楼本来不想和他说话,但一提到师尊,他又忍不住炫耀两句:“这是哥哥把我捡回来的第十八年了。” 上官越“哇”了一声,有些羡慕:“这么久,我把我哥捡回来才九年。” “你把你哥捡回来的?”楚栖楼很惊讶。 “对啊,那是一个大雪天……” 上官越和楚栖楼两个原本不对付的找到了共同话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半天,上官越忽地眼尖注意到楚栖楼破了皮的唇角,和后颈露出来的几道抓痕。 他睁大了双眼,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子如同喷泉般一股脑冒出来。 上官越悄悄踮起脚,望向那位清冷卓然的沈仙君。 沈仙君嘴没破,但是衣领拉得很高,长发遮挡住后颈,让人什么也看不到。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上官越眼里燃烧起熊熊的八卦欲,正欲暗戳戳打探一下,屁股忽然被人不轻不重踹了一脚,他重心不稳,往旁边栽过去。 “谁?”上官越踉跄了一下,捂着屁股跳起来,发现下脚的是他哥。 上官越不满地嚷嚷起来:“哥你怎么这样,在家你踢我也就算了……” “我再不踢你你怕是要小命不保。”上官敛冷冷打断他的话,一把攥住上官越的手把他从地上拽到自己身前。 上官越刚才蹲着的地方,赫然陷下去一个流沙坑! 不光如此,他们脚下的沙地还在下陷。 上官敛飞快拉着上官越往前走,但脚下的沙地像是被人施了法一样,紧紧追着他们,他们走到哪,就塌到哪。 上官敛咬咬牙,准备用法术先躲过去再说,他施法的功夫,再抬头上官越已经在沙地里陷进去半个身子,他顿时慌了:“阿越——” 脚下沙地下陷速度迅速加快,上官敛自己也迅速被沙地吞没,意识消失前,他听到那个自称“楚七”的少年绝望大喊:“师尊——” 他们也被沙地吞没了吧。 师尊? ----------------------- 作者有话说:76:师尊我知道,我知道你以前其实也躲着我,嘤[爆哭] 下章差不多76知道师尊为什么躲着他了,也是要解开心结了 第57章 楚栖楼明明一直紧紧抓着师尊的手, 可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身影被黄沙吞没。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跟随着黄沙一起湮灭,楚栖楼毫不犹豫地朝那抹消失的衣角伸出手,跟着沈玉琼一起坠入了无尽的黄沙。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无尽的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 也放大了恐惧,楚栖楼说服自己, 师尊那么厉害, 不会有事的,可他又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想。 师尊会不会又要离开他了? 就在楚栖楼想抛却一切, 强行破局的时候,眼前黑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平静无波的玉鉴湖上飘着几片红枫叶,远处红枫林如火, 流霞漫天。 栖霞山。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带他回栖霞山?难不成也是幻境? 指尖深深刺入掌心, 楚栖楼定了定神,沿着玉鉴湖走了几步, 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猛地睁大了双眼。 湖那侧面对面站着的,分明是沈玉琼和他自己! 不,不是他…… 楚栖楼眯了眯眼睛, 那人相貌和他别无二致,可周身却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淡漠,楚栖楼在面对师尊时,从来都是极尽纠缠撒娇耍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毕竟师尊最吃这套。 那眼前这个…… 楚栖楼继续朝两人的方向走。 他看见那个“楚栖楼”手持落霞剑, 原本正在练剑,见“沈玉琼”来了,提着剑朝“沈玉琼”行了个礼,“沈玉琼”就像师长关心弟子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走近“楚栖楼”。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 “楚栖楼”手中提着的剑骤然一横,向前刺去,“沈玉琼”毫无防备躲闪不及,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到周围的一切都寂静了。 第72章 楚栖楼的眼睛被飞溅的血染红,他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幻象,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喉咙发紧。 幻象中的他为何会对师尊下手? 楚栖楼快步走近,就见“沈玉琼”那双往日琉璃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染上血色,被绝望和不可置信充斥,他一边咳出血沫,一边问:“为什么?” 那一刻,楚栖楼只觉得被利剑贯穿胸膛的是他。 他从未在师尊脸上见过如此绝望的表情,师尊向来从容又游刃有余,即使被他威胁,被他囚禁,被他……也只是拧着眉训斥他,那次师尊“死”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哀伤和不舍,却从来都没有过如此绝望。 这是多痛彻心扉痛到极致的绝望。 楚栖楼知道,他师尊怕疼,却一次次为了他…… 楚栖楼身体猛地一僵,脑海里有猜测隐隐成形。 果然,那“楚栖楼”说了一通狗屁不通地的话之后,飞升雷劫轰然降下,照亮了那张和他一样,却冠冕堂皇的脸。 “是这样吗……师尊……原来是这样吗?” 楚栖楼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摇头,迫切地想找到真正的沈玉琼向他问个清楚。 这段幻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大的精神冲击让楚栖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下意识召出落霞剑,重重一剑砍下,想劈开这个幻境。 落霞剑挥出,带着冲天的剑气将整个幻境劈开一条裂缝,楚栖楼迫不及待想钻出裂缝,就在他前进的刹那,手中剑尖却抵上了什么,然后不受控制地朝前刺去。 剑尖没入皮肉的感觉让楚栖楼顿时头皮发麻,他拼尽全力想收手,却只能任由手中剑没入那人胸膛。 随后,眼前所有的阻碍消失,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沈玉琼! 落霞剑就插在“沈玉琼”胸前,“沈玉琼”浑身失血,面色惨白,看向他的眼里有浓烈的恨意:“楚栖楼,我不该收你为徒的!” 楚栖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忙脚乱捂住“沈玉琼”渗血的伤口,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是的师尊,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 “沈玉琼”一把将长剑拔出对准了楚栖楼:“对不起有什么用,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偿命吧!” 锋利的剑尖抵上咽喉,楚栖楼几乎马上就要任由利剑穿透咽喉,在触及“沈玉琼”狠辣的眼神时,他又骤然惊醒。 这不是师尊,师尊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也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这是假的! 楚栖楼的眼神瞬间清明,两指夹住抵上咽喉的剑尖,手上发力猛地调转了剑尖的方向,电光火石间,他夺回了落霞剑的控制权,重新将剑抵在“沈玉琼”颈间,神色冷静得可怕:“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冒充师尊迷惑我?” “冒充?”“沈玉琼”笑了一下,不躲不闪,甚至迎着楚栖楼的剑锋又凑近了几分,低声轻语,“我只是你心里最害怕的那件事重新展现出来罢了,小七,这是你害怕的吗?怕我恨你?” 楚栖楼握着剑的手抖了一瞬,“沈玉琼”笑容愈发邪肆,沾血的指尖搭上泛着寒光的剑身,轻轻往楚栖楼的方向推,继续蛊惑道:“小七,来啊,来陪我吧……啊——” 楚栖楼毫不犹豫地了解了这个“沈玉琼”。 顶着师尊的脸,却一点儿都不像师尊,该杀。 楚栖楼不知道他现在是因为什么掉入了幻境,但他盘算了一下,他们刚才所处的场景时西琅和赫勒交战,而据他们交流的信息来看,赫勒的大巫擅长幻术,能窥探人的内心,经常在战场上通过邪术蛊惑将士,诱导他们自尽。西琅将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大巫杀死,在战场上练练战胜。 如今这般,难道他们又跳出来一个新的大巫,想迷惑他们自尽? 不过既已清楚此间身处何处,楚栖楼下定决心,不会再被任何一个和沈玉琼相像的人迷惑,尽快找到脱离幻术的办法出去。 楚栖楼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一抬头,又看见一个沈玉琼。 上一个“沈玉琼”圆睁着双眼还没死透,这个“沈玉琼”提着剑又补了一刀,然后挑眉冲他笑:“还行,不傻,没真被迷惑了。” 楚栖楼握着剑的手一僵,手中剑仿佛有千钧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如果这个也是假的,那这假的也太真了。 这幻境里见鬼的大巫功力这么强? 见他愣神,面前的“沈玉琼”轻笑一声,朝他走近了一步:“来,看看为师是真,是假?” 两人僵持了片刻。 “当啷——” 楚栖楼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他顷刻间红了眼眶,朝沈玉琼扑过去:“师尊!” 沈玉琼被他扑了个满怀,所幸他早有准备,因此站得稳稳的,将楚栖楼搂在怀里,还不忘调笑:“怎么,不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万一我也是假的,要你的命怎么办?” 楚栖楼埋在沈玉琼怀里,声音闷闷的:“师尊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沈玉琼揉了揉楚栖楼的头,轻轻捋着他的背给他顺着毛。 他刚才一时大意,陷进了沙地,随后便也进入了幻境,又见到了楚栖楼杀他的那一幕。 那一幕这些年他早就和现实分开了,于是沈玉琼很快就醒了,他轻而易举找到楚栖楼所在位置,本想着若是楚栖楼抵不住幻境就出手帮他,却不想楚栖楼比他想的要果决,已经把那个假的他给处理了。 他感慨之余,又想,楚栖楼果然是长大了。 如今找到了楚栖楼,他们也该出去了。 他拍了拍楚栖楼的后背:“我们先出去吧。” 楚栖楼又依依不舍地在他胸前蹭了两下,才抬起头,按住沈玉琼拔剑的手。 “师尊且慢,弟子还有问题要问师尊。” 沈玉琼看他神色严肃,顿时一怔。 楚栖楼刚才不会看到了什么吧?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了,楚栖楼不问,他也打算把那些都告诉他的。 于是沈玉琼随意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楚栖楼盯着他,缓缓道:“师尊想好了,弟子既然问了,师尊就不要骗我。” “嗯。” “师尊当年到底为什么一开始对弟子避如蛇蝎?师尊虽然不说,但弟子知道,师尊当年就是要丢下自己自己跑,即使是后来……师尊也还是想离开我,到底是为什么?”楚栖楼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他声音艰涩,衣袖下的手颤抖着。 沈玉琼猜到他要问这个,他轻轻叹了口气,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吧。” “是,弟子看到一个和我长的一样的人,杀了师尊,然后飞升了。”楚栖楼想到刚才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心惊,他静了片刻,问,“那其实是师尊看到的,是吗?” “……是。”沈玉琼也不知道为什么楚栖楼会看到。 “师尊是因为这个躲着我吗?” “……是。” 楚栖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继续问:“那……这是什么,是以前我做过,但我不记得的事情吗,师尊,我以前伤害过你吗?” 他这话问得沈玉琼心虚的同时还有点难过。 是啊,这些根本不是楚栖楼做过的,如果是,除非他也失忆了不记得了,但这太荒谬了,说出来他都不信。 沈玉琼闭了闭眼睛,低声道:“你还记得,那年我离开的那个早上吗?” 第58章 沈玉琼说的是哪个早上, 楚栖楼一下子就想到了。 那是他耿耿于怀的一天,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感觉手中被塞进来个什么的东西。 楚栖楼低头, 发现是一本书。 沈玉琼将那本书塞给他, 思绪飘到了悠远的许多年前。 “那天早上我做了个梦,那个梦格外真实, 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楚栖楼一边听沈玉琼回忆着, 一边翻着那本书,他越看越是心惊, 翻着书页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书页上黑笔所书乃是沈玉琼最初看到的那版故事,而其下密密麻麻朱笔所书,乃是这么多年来,他和沈玉琼之间所发生的一点一滴。 原书透着悲凉的文字在这十数年的岁月里, 被两人一点一点改写,楚栖楼看到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情不自禁染上笑容。看到两人分别的岁月,心脏又不住地抽痛。 第73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楚栖楼抬起头, 望着沈玉琼的一双眼睛血丝密布,“师尊这些年,一直自己默默承担着这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纠缠着师尊, 一直胡闹。” 沈玉琼张了张嘴,诸多话在嘴边过了一圈,最终只是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是啊,都过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什么都帮不上师尊……”楚栖楼喃喃着, 将书翻到最后一页。 朱红色的笔迹宛如有生命般,书写下最后一句话【时隔十八年,楚栖楼终于得知真相。】 “吧嗒——” 一滴泪落在书页上。 “吧嗒——” 又是一滴。 “好啦好啦,就知道告诉你要这样,现在都过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这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找出当年害你的人,消除你身上的怨气。”沈玉琼给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楚栖楼擦着眼泪,胡乱把书合上,随即想把书从楚栖楼手里抽走。 书合上的瞬间,楚栖楼瞥见朱笔写下一行字。 【本书使命已完成,自动归位。】 他皱了下眉,正想再看一眼,手中的书却化为一道飘渺的雾气,顺着他的指尖融进了他的身体。 ! 刹那间,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楚栖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沈玉琼见状不对立马扶住他,楚栖楼刚叫了一声“师尊”,头一歪,倒在他怀里。 “……” 沈玉琼犹疑地探了探,发现楚栖楼真的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 关于这本书的来历,沈玉琼有过很多猜测,但刚才亲眼看见那本书消散后融入楚栖楼的身体,楚栖楼又晕了过去,沈玉琼深深皱起眉,再一次觉得,自己的猜测恐怕是要成真了。 他正想着怎么把楚栖楼叫醒,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沈玉琼瞬间低头,可怀里的楚栖楼一动不动,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他顿了顿,捏住楚栖楼的一只耳朵,用力拧了一下:“再不醒我可走了?” 话音刚落,沈玉琼的手腕就被大力钳住,怀里人猛地拉住他,反客为主站起来搂着他的腰,按着他的后脑吻了上去。 “唔……”沈玉琼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缓缓闭上,双臂环上楚栖楼的脖颈,在这个汹涌的吻中意乱情迷地回吻着楚栖楼。 楚栖楼没有闭眼,他强势地攻城夺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占用欲,他托着沈玉琼的脸吻了一会儿,双唇分开,缓缓向下移。 濡湿的吻细细密密落在颈间,痒意夹杂着微妙的痛意,沈玉琼轻喘一声,想去推开楚栖楼:“不行……一会儿出去该被人看到了。” 楚栖楼抬起头,舔了舔牙尖,又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咬了一口:“方才弟子便见师尊遮得严实实,师尊怕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嘶……小崽子属狗的是不是,”沈玉琼料想自己脖子上肯定又是一片惨不忍睹,楚栖楼这小畜生做这种事的时候特别喜欢咬他,在他身上留下一串串印子,好像在他身上留下点儿什么才能满足他的占有欲。 沈玉琼听说过,有一些族群会给伴侣打上一个标记,标记通常在很显眼的位置,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他的伴侣已经彻底属于他了。 沈玉琼毫不怀疑,如果楚栖楼有这种能力,肯定要在他脑门上打一个他的标记,再给所有人展示一遍。 嗯,幸好楚栖楼没有,啃这些印子遮一遮也就看不见了。 但楚栖楼显然很不满意他的回答,他眼底亮亮的,似乎是泪花:“师尊,师尊,那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我一个名分好不好,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师尊。” 小崽子来讨名分了,沈玉琼差点笑出声,他逗楚栖楼:“不是你自己跟别人说,我是你哥哥吗?怎么,不满意这个名分?” “不满意,我那是怕师尊生气才那样的。”楚栖楼闷声道,“我想要别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沈玉琼继续逗他:“唔……咱俩在一起这件事,不是已经天下皆知了吗?” 楚栖楼一怔。 “那些大街小巷的话本子和茶楼酒坊的说书先生,不都说的有鼻子有眼,你楚栖楼狼子野心,觊觎师尊,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把我给囚禁在你的老巢里夜夜笙 歌?哪里说错了吗?嗯?” 楚栖楼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沈玉琼颇为稀奇地捏了捏楚栖楼的耳朵,调笑道:“怎么,做的时候把我往死里弄,现在倒是不好意思了?” “师尊……” “好啦。”沈玉琼难得看楚栖楼窘迫,唇角绽出一丝笑。 楚栖楼被那笑容晃了眼,他望着那向来清冷绝艳的师尊,此刻却满眼都是他,心里泛起巨大的酸涩感,如同钝刀细细密密地割着他的心。 师尊这样好的一个人,本该永远在那高台上端坐,受万人敬仰,而不是跟自己这样一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东西扯上关系。 刚才昏迷时看到那些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楚栖楼艰涩地张了张嘴,却见沈玉琼敛了笑意,很认真道,“不管刚才你看到了什么,不管那本书写的是否真正发生过,过去究竟怎样,我都爱你,楚栖楼。” 楚栖楼张着嘴,愣愣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师尊知道他刚才看到了别的东西,师尊知道那本书可能不是随便写的,师尊说爱他!!! 沈玉琼还在倒豆子一般一股脑说着:“以前我总是觉得,我是你师尊,为人师长总该起表率的作用,把徒弟领到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去。像我们这样……我担心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有哪里做的不对,才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担心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依赖当成了爱,误入歧途,为人所诟病,到时追悔莫及。” 楚栖楼如梦初醒,慌乱道:“不是的师尊,不是的师尊,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也爱你,我不会后悔的……” “一开始,我想努力把一切拨回正轨,我想除掉你身上的怨气,助你飞升,完成你本该完成的责任和抱负,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沈玉琼轻叹一声,摸了摸楚栖楼的脸颊,“可我后悔了,我醒来的第一刻就后悔了,那时我才发现,你在我心里,比我想象得还要重要,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楚栖楼张了张嘴:“……所以师尊什么都知道?师尊知道那些消息是假的,可师尊还是来了?” “算是吧,我知道你若是真的出了事,肯定会瞒下来不会让外界知道,但我还是放不下心,我怕……我怕你真的出什么事。” “那、那师尊跟我回、回去?” 沈玉琼白了楚栖楼一眼,淡淡道:“真打起来为师倒是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打过你,但当时也确实没想着跑,唔!” 沈玉琼冷不丁被楚栖楼抱了个满怀,感觉胸口的衣襟迅速湿了一片。 小崽子又哭了,沈玉琼失笑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楚栖楼的后背。 怀里人闷闷道:“师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 “明明知道什么?”沈玉琼故意问,“知道你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师尊明明知道我会杀了你,师尊一开始就不该带我回去的。”楚栖楼抬起头,眼睛很红。 “可你不是没杀了我吗?为师只是想赌一把,赌你和那个人不一样。”沈玉琼轻描淡写地揭过当年的纠结。 楚栖楼神色黯了黯:“师尊就没想过,我和那个人,其实是一样的吗?” 当然想过,甚至此刻,沈玉琼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他轻声道:“不论过去如何,现在的你们总归是不一样的,这就够了。” 楚栖楼极缓地眨了眨眼,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着沈玉琼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神色道:“师尊听我说完,再决定是否接受弟子吧。” 沈玉琼挑了挑眉,心里有点欣慰。 说实话,他以为楚栖楼会瞒着他的。 毕竟如果他介意这件事,楚栖楼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了。 难不成小崽子还打算再玩一遍强制? 沈玉琼道:“你说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段还真想再来点强制的,不过正文写不了了,看看番外要不要写一个if线[黄心] 第59章 “师尊就不好奇弟子刚才昏迷的时候, 都发生了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我不逼你。”沈玉琼在等他自己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许久, 楚栖楼终于哑声道:“师尊, 那本书,是弟子所写, 或者说, 是曾经的弟子所写。” 第74章 他这话时,一直小心翼翼盯着沈玉琼的神色, 生怕他露出一点嫌恶或者憎恨之类的表情。 可沈玉琼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露出个了然的表情:“啊,果然是这样。” 这下轮到楚栖楼震惊了:“师尊知道?” “猜到了一点。”沈玉琼把头靠在楚栖楼肩上,声音淡淡, “这东西出现在我手里,对背后那人没什么好处, 应该不是那人给我的。” “那这东西是怎么恰到好处在我刚把你捡回来没多久,刚产生了一点感情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我推测这东西来自你或者我。”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过去或者未来的我给我的一个警示, 让我规避风险,远离你。” “但这东西既然最后流向了你,说明它是你弄出来的。”沈玉琼一边分析着,一边将楚栖楼冰冷颤抖的手攥在掌心, 无奈道,“别害怕,为师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的。” 楚栖楼听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师尊只猜到了这书是他弄出来的,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要告诉师尊吗? “师尊猜得不错, 如果弟子没理解错的话,我们这算是,一次逆转时间后的时空。” “逆转时间?” 沈玉琼摆弄着楚栖楼的手指,对这个解释倒是不意外。古书有记载,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可以开启阵法,逆转时间。 “也就是说,是‘未来’的你,逆转了时间,并且把之前我们的经历写成故事,给了我?”沈玉琼轻笑着,勾了勾楚栖楼的下巴,“怎么,想提醒我离你这个混蛋远一点儿?可惜啊,某人死缠烂打得紧,又得手了。” “说实话,为师还挺想问问你的,当年我要把你留在栖霞山,你怎么想的追上来?你那时候想过以后要杀了我证道吗?” “弟子绝对没有想过要杀师尊,以前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那个不是我,师尊你信我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我会杀了你,我真的、真的没想过要杀你。”楚栖楼语无伦次解释着,“弟子当时只是气不过师尊抛下我,弟子明明想尽心侍奉师尊,可师尊却突然厌恶弟子,又一声不响离开,弟子以为师尊厌恶我,才……” 楚栖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他无论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他曾经伤害过沈玉琼的事实。可他又实在不甘心,凭什么因为那个“他”,他就要遭受这许多,为什么“他”当初会狠心杀了这么好的师尊? 楚栖楼恨来恨去,最后把问题推在了那个“楚栖楼”身上,惶惶然等着沈玉琼的发落,忽地感觉手被捏了一下。 沈玉琼又敲了敲他的头:“我信你就是了,慌什么?” “怕师尊不要我了。”楚栖楼咬着唇,低声道。 患得患失的小崽子没有安全感,沈玉琼歪着头想了想,朝楚栖楼勾了勾手。 楚栖楼懵懵懂懂地把头凑过来。 沈玉琼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 楚栖楼睁大了眼睛,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师尊主动亲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话本子里都说给一个甜枣,过后是狠狠一巴掌,通常这种主动亲吻的过后就是离别。 师尊这是真的打算不要他了吗? 那一瞬间,先前说过的豪言壮语通通化成了泡沫,全都做不得数,楚栖楼阴暗地想,如果师尊真的打算不要他了,他就把师尊打晕关起来,自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如果能解决,他就负荆请罪回去见师尊,求得师尊的原谅。如果解决不了,或者他死了,那他也不会再惦记师尊了,师尊也自由了,往后再没有人能束缚住师尊了。 楚栖楼正满心悲怆地想着,舌尖上蓦地传来一阵痛意。 直到满嘴的血腥味逸散开,他才意识到沈玉琼在做什么。 楚栖楼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慌乱,但有那么一瞬间,欢喜是占了上风的。 因为沈玉琼咬破了他的舌尖,鲜血混合着唾液在这个充满血腥气得吻中被沈玉琼吞下,沈玉琼的皮肤上很快浮起一层淡蓝色的妖纹。 楚栖楼先前修炼魅妖的法术,早就把妖毒融进了骨血里,沈玉琼主动给自己种下了妖毒! 楚栖楼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去推沈玉琼,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沈玉琼的吻,从前他用想妖毒拴住沈玉琼,可经历了这么多,他不想再用任何东西束缚住师尊了。 可沈玉琼下定了决心,死死钳住楚栖楼不让他动弹。 等莹蓝色的妖纹遍布全身,沈玉琼才缓缓松开了钳着楚栖楼的手,脱力地倚在楚栖楼怀里,急促地喘着气。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妖毒种下无解,只能和我在一起……”楚栖楼抱着沈玉琼,颤抖着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这样……总不会再担心我不要你了吧。”沈玉琼弯了弯眼睛,“我们小七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蛋,师尊要你。” 泪水决了堤,再也收不住,那一刻,楚栖楼想,他何其有幸,遇到了师尊。 “怎么哭成这样。”沈玉琼无奈地给他擦着眼泪,奈何某人天生泪腺发达,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干脆就任由楚栖楼发泄着情绪。 楚栖楼哭了一会儿,终于把胸腔里郁结的那股情绪发泄完,抹抹眼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看着沈玉琼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沈玉琼又作势要去亲他,楚栖楼终于回过神来,正色道:“师尊,弟子刚才还没说完。” 沈玉琼也敛了笑意,静静继续听楚栖楼说着。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像那本书里写的一样,楚栖楼一统三界,然后就在这本该大结局的时候,他幡然醒悟,开始怀念他这个早死的师尊。 沈玉琼对此冷哼一声,虽然没说,但面上的表情已经表达了他的不爽。 楚栖楼对于这段骤然得到的记忆也是嗤之以鼻,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畜牲,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楚栖楼”怀念他这个师尊怀念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打拼来的天下也不要了,散尽一身功力开启了逆转时间的法阵,想回到他和沈玉琼最初认识的时候。 记忆是不能直接带回去的,楚栖楼只好将他和沈玉琼指尖的一点一滴都写成了一本书,并在上面加以法术。他本来有如下两个计划: 1.把书丢给小楚栖楼,让小楚栖楼得到记忆后痛改前非,改写悲剧结局。 2.把书给沈玉琼,让沈玉琼获得从前的记忆,对楚栖楼是杀是留,如何处置,主动权交给沈玉琼。 但鉴于“楚栖楼”从前诡异的脑回路,楚栖楼生怕重来一次他又害了师尊,再或许也是出于对沈玉琼的愧疚,楚栖楼选择了将书和记忆交给沈玉琼,让他决定两人之间的走向。 对此,沈玉琼给了楚栖楼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小崽子很有心机地把书和记忆投放的时间选在了一个他和楚栖楼相处了三个月的时间上,那时候他对楚栖楼已经生出了感情,再加上楚栖楼死缠烂打,多半还是能追回沈玉琼。 要是让沈玉琼再早一点得到这本书,估计沈玉琼会毫不犹豫杀了楚栖楼。 不对…… 当时沈玉琼是试过对楚栖楼下手的,但是被挡住了。 由此可见,抛开回溯时间楚栖楼弄出的这本书,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楚栖楼八成还是主角,身上依然有主角光环。 沈玉琼哼了一声,片刻后静下来想想,觉得此事还是有古怪。 照楚栖楼这么说,他杀他时莫名狠心,等到他统一三界一切尘埃落定后又心里开始爱上难过,后悔当时杀了沈玉琼,个中情绪实在古怪,有什么关键点…… 怨气消失! 按照原来的剧情,楚栖楼一统三界后消除了怨气,或许是因为这个! 沈玉琼抓着楚栖楼想要继续问个清楚,脚下却忽地一阵剧烈摇晃。 他们所处的虚幻的空间如同扭曲的流沙,轰然崩塌,刹那间,黄沙倾泻而下,沈玉琼慌忙想去找楚栖楼,后腰却一下子被有力的胳膊揽住。 “师尊放心,我在呢。”楚栖楼拉过他的手,和他紧紧十指相扣。 两人靠在一起都安心了不少,很快就合力破开了流沙层。 日光晃得刺眼,沈玉琼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眼前就轻轻覆上一只手,挡住了阳光。 “噗——咳咳咳!”旁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声,沈玉琼一惊,心道还有旁人?他正想转头看一眼,周围接二连三又爆发出咳声。 “……” 沈玉琼扒拉开楚栖楼的手,发现周围密密麻麻围着一圈熟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和楚栖楼十指相扣的手,然后缓缓捂住了脸。 第75章 第60章 事实证明, 人生到处是观众。 挡脸也是没有用的。 “沈沈沈、沈兄,你俩怎么……?”上官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他看着沈玉琼和楚栖楼紧扣的十指, 过近的距离, 几乎快要跳起来。 他指着楚栖楼“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楚栖楼抬眸轻飘飘地瞥了上官越一眼, 心念一转, 作势要松开沈玉琼的手:“抱歉,哥哥。” 就在他的手指擦过沈玉琼的手指, 两人即将分卡时,沈玉琼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又重新握住了楚栖楼的手。 楚栖楼立马支棱起来了,连腰杆都直了不少。 师尊主动在外人面前握住他的手了!师尊这是准备承认他们的关系了吗! 被一众闪瞎眼的目光盯着, 沈玉琼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们刚才也掉到流沙里了吗?” 很生硬的岔开话题, 但是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都很默契地没再问。 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们明晃晃的八卦。 最无语的还是尉迟荣, 虽然他答应跟楚栖楼和解,但不代表真的接受了,他站在沈玉琼身边,抱着剑, 目光冷嗖嗖的。 上官越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他哥怼了一下,老老实实换了话题,答道:“刚才我们掉进流沙坑里,莫名其妙产生了幻觉,那幻象一直诱导我和我哥自杀, 但是幸好我哥醒过来了,然后就把我也弄醒了,再之后这沙坑就开始塌了,我们就出来了。” 其他人也附和说是。 沈玉琼若有所思。 他们一群“俘虏”被押入前线,却在黄沙中齐齐中招,莫名陷入幻境,又在同一时刻先后被坍塌的沙地送出来。 这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四害幻境的剧情安排,极大可能,与幻境主人有关。 幻境主人在那一批参战的将士里? 在场几人也明显考虑到了这一层,他们正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做,楚栖楼便捏了捏沈玉琼的手,道:“哥哥,你看那边,有一个人。” 沈玉琼抬头望去。 漫天黄沙飞舞中,有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踉跄着朝前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交错的伤口,浑身血渍与黄沙结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能依稀从身形辨认出是个男子。 蓦地,他脚下绊上一块枯枝,猛地跌倒在黄沙中。大漠的黄沙扑面吹过,那人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沙子,慢慢的身形被掩埋在沙地里,几乎快与沙地融为一体。 一群少年里有人不忍,轻声说:“要不要去帮帮他啊,他还活着吗?看着像是西琅的士兵,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是打仗时像我们一样,被冲散了?看着怪可怜的,不过在幻境里,可以随便出手帮幻境里的人吗?” 一群人拿不定主意,纷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沈玉琼。 楚栖楼敏锐地发觉,沈玉琼从刚才见到这人时神态就不对劲,虽然他极力掩饰,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他太了解沈玉琼了,而且……沈玉琼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师尊在紧张什么,这人他认识? 楚栖楼不记得在哪见过那个人,况且那人被沙子糊成了那样,不是熟悉到了骨子里的人,一般是认不出来的。 这人究竟是谁?楚栖楼回握住沈玉琼的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可沈玉琼似乎像是没有了痛觉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一群人都在看着沈玉琼,楚栖楼压下想要质问沈玉琼的冲动,低声唤他:“师尊?” 沈玉琼终于动了动。 与此同时,几乎快被黄沙掩埋的那人也动了。 他努力仰起头,染血的手指在黄沙中胡乱抓着,想找一个支撑物,可除了粘在伤口上刺痛到麻木的沙子,什么都没有。 他一次次想站起来,又一次次跌倒。 “沈兄你干什么?” “师尊?” 沈玉琼闭了闭眼,松开楚栖楼的手,朝那人走去。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粗木棍,是刚才从流沙里挖出来的,木棍通体焦黑带着裂纹,像是被火烤过。 在那人又一次朝空中伸手的时候,沈玉琼把这根木棍塞到了他手里。 那人本已经绝望,却骤然抓住一根木棍,他来不及细想,只凭着一股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求生的本能,将手中木棍插入沙地,借着力一点一点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混浊的双眼望向前面,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黄沙,映着烈日。 他看着手中的木棍,半晌,痴痴地笑了,那笑声嘶哑,竟有几分疯态。 “天……不亡我,我不会认输的,我一定会回去的——”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上官越自言自语着,“我肯定在哪听过他的声音,他到底是谁啊?” * 那男子望向远方依稀可见的军营,撑着破败的身躯,继续他漫长的归途。 旷渺的大漠上,只有一枯瘦的人影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一步一步,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故乡。 上官越还有云念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到底没见过这些,被那情绪感染,一个个红了眼睛。 “哥,我们真不能帮他吗?”上官越靠在上官敛肩上,小声嘟囔着。 “你帮他也无用,那是他自己的命数,早已发生的事,我们看到的只是幻象,如何更改。”上官敛虽是如此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飘向给了那人木棍,之后又一直默不作声的沈玉琼。 沈玉琼就这样一直沉默地看着那人撑着那仅有的木棍,撑到了军营。 “原来……是这样吗?”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微不可察,“怪不得,怪不得从前我问你,为何要用一柄那样枯槁的佩剑,你总是不语,怪不得,怪不得……” 旁人离得远尚未听清,那话却是一字不差地落尽楚栖楼耳中,他顿时浑身一震,压低了声音问:“师尊认识这人?” 沈玉琼望着那人的背影,半晌,低低吐出一句:“何止认识。” 何止认识 ,那人他简直太熟悉了。 如果真的是那人的话,那他和楚栖楼想对付他,可太难了。 沈玉琼附耳对楚栖楼说了几句,楚栖楼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敛了神色,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与此同时,上官越跳了起来,嚷嚷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在哪听过那人的声音了!” “是将军!是牢房里那个将军!” * 军营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染血的绷带随处可见,痛苦的哀嚎和呻吟声不绝于耳。 “西琅战败了。”尉迟荣简言意赅道。 他们一行人隐匿了身形,从大漠回到了军营,想弄清他们消失这段时间的来龙去脉。 整个军营到处都是受伤的士兵,有的没挺过去的,尸体甚至都没来得及处理,活人死人堆在一起,只剩下“惨烈”二字。 “都怪苏卫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害了弟兄们!要我说,只判他个通敌叛国还是太便宜他了,就应该诛他九族!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你可别说!今早我听说京城那边下旨,苏卫通敌叛国,全家满门抄斩,要在后日午时行刑!已经一个不落全都下狱了!昔日多威风的将军啊,什么年少成名的战神,怕不是都是通敌叛国得来的!” 几个包扎好了伤口的士兵一边端着碗吃饭,一边毫不留情地谩骂着。 “判得好啊!他害死我们这么多弟兄,这是他活该!” “人家现在说不定在赫勒军营里逍遥呢,呵,哪顾得上家里人死活,要我说他家人也是倒霉,好端端的突然出了个叛国的祸害……谁!” “咣当——”那士兵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但已经没人顾得上了,所有人都像捡了鬼一样盯着中间那个人。 那人须发上沾满沙土遮住了面貌,皮肤干裂浑身血污,一双眼猩红淬满恨意,将手中木棍抵在那士兵咽喉上:“你刚才说什么?” 那士兵盯着那张被须发遮住的脸,忽地“嗬嗬”笑出声来:“苏卫,你通敌叛国,致使我西琅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你居然还敢回来?” 那人,也就是“叛逃”的将军苏卫,目眦欲裂地喊道:“我没有通敌叛国!我是被人陷害的,我刚从赫勒逃出来,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周围的士兵嗤笑道:“你说你没通敌叛国,可战场上刚开战你就消失不见了,赫勒那边把我们的战术策略摸得一清二楚,我们被打得节节败退,你又如何解释?再说了,你亲口说你从赫勒回来的,莫非是你和赫勒人条件没谈拢,闹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还当自己是威风凛凛的苏大将军呢?你那些亲信也早都死了,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哦对,蓝朝,那个你最忠实的跟屁虫儿,已经死啦,被赫勒人亲手杀的,他到死都不信是他最相信的将军害死了他呢!” 第76章 他们每说一句,苏卫的眼睛便红一分,他眸底杀气几乎快要溢出来,握着木棍的手不住颤抖:“别说了——” “这个苏卫到底通没通敌啊?看他这样子不像啊,他要是通敌了还费劲心思跑回来干什么呢,都成这样了。”上官越看着苏卫身上没一块好肉,龇牙咧嘴地感慨,“他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活着,这真是凡人吗?” 这真是凡人吗,是啊,在场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感到惊奇。 这人…… 幻境里呈现的景象无法被人控制,眼前投射出这一幕幕就是苏卫曾经经历的痛彻心扉,最让他无法释怀的记忆。 苏卫……沈玉琼指尖深深刺入掌心,一时间竟感到几分茫然。 通敌叛国大概率是假的,他们先前在前线掉入幻境,代表的或许是当年苏卫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也中了赫勒的幻术,才在战场上失踪,看他身上的伤,八成是被赫勒虏了过去,最后又逃了出来。 背着通敌的骂名,昔日的同袍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对他又满是恨意,甚至亲人也即将被处死,这样滔天的恨意,该如何化解?这个幻境,该怎么破? 亲人…… 现在只能从这下手了! 沈玉琼当机立断开了个法阵,带着所有人赶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至少在幻境中,救下苏卫的亲人,破开这个幻境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就在他们离开的一瞬间,被一群大汉围在中间的苏卫身上猛地爆发出一阵黑气,强劲的气流将周围几个大汉瞬间掀翻在地。 “邪术……邪术!苏卫不仅通敌,还修了邪术!”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实在是剧情废 [小丑]会快点把收尾的剧情写完然后些小情侣的[化了] 第61章 京都。 沈玉琼算来算去, 忘了幻境的时间和空间都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幻境主人的意念而动的。 他们再怎么提前赶往京都,也抵不过幻境主人心念一动, 场景瞬间变幻。 “来晚了。”沈玉琼望着前方天空中密布的乌云, 心下一沉。 浓重的血腥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苏卫从边关一路赶回来, 一路上给皇帝写了无数封信求情,却都石沉大海,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正好目睹了一家的死状。 “这……这也太惨了……” 云念喃喃着:“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们之前那么多次都失败了,这种怨气,除了强行破开幻境, 根本没办法感化幻境主人出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 瓢泼大雨降下,冲刷着刑场的血迹, 但血太多了,苏卫家满门五十六人, 上至七十祖母,下至襁褓幼童,无一幸免,浓稠的血像化不开的诅咒, 沁在青石砖的缝隙里,密密麻麻。苏卫一个人跪坐在尸体前,大雨拍在身上,敲在耳边,周围的议论,谩骂, 一切都越来越远,他耳边一片嗡鸣,眼前一张张不瞑目的脸似乎在指责他: “为什么通敌叛国!你害死了这么多人!” “你还有脸回来?” “都怪你!都怪你!不然我们也不会死!” 越来越多怨毒的面孔扭曲着指责他,苏卫痛苦地捂住脑袋,觉得有什么的东西隐隐要压制不住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害你们,我只是想守护你们,守护这个国家,为什么——” 周围讥笑着的官兵看够了热闹,一窝蜂围上来要擒住苏卫:“哎呦,这不是苏大将军吗,以前威风得很,现在怎么如此狼狈啊,哈哈哈哈哈哈!” “陛下果然圣明啊,故意放出去消息,等这叛贼自投罗网,我们好斩草除根!” 各种不堪入耳的嘲讽将苏卫彻底吞没,他在一个官兵靠近他的时候,猛地伸手拔出那人的剑,动作之快让周围人都来不及阻止,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官兵已经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大胆罪囚,竟然还敢杀人,真是反了天了!”一盘另一个官兵大喊一声,“给我拿下他!” 随后场面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 苏卫杀红了眼,他浑身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杀了所有靠近他的人,最后,他身上爆发出一阵浓烈的黑气,顷刻间就包裹住了苏卫。 那黑气愈发浓烈,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所有沾到黑气的人都惨叫起来,身上迅速被感染,然后慢慢没了声息。 黑气扩散到了整个皇城,并且还在继续扩散,一时间尸横遍野,但这场悲剧的源头,也就是苏卫,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冷眼看着一切,眼里唯有恨意。 那些死的人,在他以前打胜仗归来时夹道相迎,称赞他少年英才保家卫国,他把这当作唯一的信念,想努力守护他们。可他败了,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解释,只有无尽的唾骂。 谁对谁错他已经不想听了,他心中只有无尽的恨意,吞噬了整个皇城。 “哥哥,再不行动,我们怕是出不去了,可能会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回到最初重新开始。”楚栖楼有些担忧道。 沈玉琼这一天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了,他定了定神,死死盯着远处的苏卫,低声道:“快了,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他一定会来的。” 大雨滂沱,惊雷乍响,天空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依稀能看出一丝金色。 沈玉琼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意识到什么。 苏卫一个凡人之身,伤成那样还能强撑着从大漠回到军营,又从军营跑出来回到京城,要是寻常人这样,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竟是早就有了飞升之象,如今一朝爆发了出来。 可他已满身怨气,还能飞升吗? * 幻境的最后匆匆一闪而过,那已经不是幻境主人最痛苦最执念的记忆了,苏卫的执念在莫名其妙被诬陷,被万人唾骂,害死了曾经最亲近的人。 他一生想保护所有人,却连自己最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西琅和赫勒,最后也因此倾覆。 众人终于窥探到了当年的真相,来不及唏嘘,便面临另一个问题:他们没能化解幻境主人的怨气,只能重头再来,可重头再来又会失去记忆,无法提前阻止悲剧的发生,就无法出去,由此形成了死循环。 “拿着这个,出去之后封闭周边,尽快带着周边百姓撤离,尽量不要让无辜百姓被牵扯进来,这里交给我,外面就拜托你们了,尉迟兄——”沈玉琼将手里东西抛给尉迟荣。 尉迟荣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一个结界罩,明显是提前用大量灵力炼化出来的。 “沈兄你……”尉迟荣话没说完,就被猛烈的一阵飓风硬生生打断。 沈玉琼卸了伪装的外貌,一把抽出别在发间的玉容剑,剑身暴涨,朝着虚空狠狠一剑劈下。 淡青色剑气落下的瞬间,又一道红色剑气紧随其后,两道剑气交叠着,将虚空撕开一道口子。 “卧槽!哥哥哥,那那那、那是不是传说中的玉容剑!”第一道剑气出来的时候,上官越瞬间睁圆了眼睛,声音都在打颤。 第二道紧随其后的剑气出来的时候,在场除了尉迟荣,所有人都石化了。 那他妈是不是第一杀神楚栖楼的落霞剑!!! 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和玉容剑一起出现了!!! 他俩到底是谁!!! 剑都是认主的,他俩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没人愿意相信。 玉容仙尊不仅没死,还和传说中亲手杀了他的楚栖楼在一起了? 外面传的话本子都是真的?楚栖楼真的抢了他的师尊? 可玉容仙尊看起来也不像是被迫的啊! 要不是时机不对,众人有一肚子八卦想问。 下一刻,漫天金光一瞬间盖过了浓重的怨气,空中响起一阵悠长清脆的鸟鸣声。 云念抬起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鸟,她小时候见过。 记忆里那人身姿挺拔,神色总是从容的,却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就如同眼下一样。 空中盘旋着几只巨鸟,翅膀遮天蔽日,有红的,有青的,有金的。 沈玉琼这次出来带上了朱雀和青鸟,还有小金,眼下幻境破开,之前被卷入幻境的人都掉了出来,但有很多都神志不清没办法自己离开,沈玉琼一手执剑,一边下了命令:“把他们送走!” 话音刚落,整个充斥着怨气的环境彻底崩塌瓦解。 可外面的天依然是如墨般化不开的黑。 果然,外面的怨气也根本压不住了。 好在此处人烟稀少,及时止住扩散不会波及到更多普通人。 第77章 “师尊有没有受伤?”楚栖楼紧张兮兮的,拉着沈玉琼上上下下地检查。 “我没事,倒是你……”沈玉琼话音未落,楚栖楼拧着眉闷哼一声,身形一晃栽在沈玉琼身上。 沈玉琼抱着楚栖楼,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他就知道,外面怨气四溢成这样,除了那人,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楚栖楼。 因为……那些怨气最后流向的地方,就是楚栖楼。 虽然还没弄清楚栖楼的身世究竟是什么,但沈玉琼想,有一个人比他们两个都要清楚。 “还不出来吗?”他冷声问。 空气静了一瞬,浓重的黑气开始翻涌,慢慢变成一个漩涡,漩涡中黑气缠绕,隐隐还能听到怨灵的哀嚎声。 一个人影踏着黑气缓缓从漩涡中走出,他身后还有一人紧随其后。 走在前面那人一身鎏金华服,眉眼冷肃,皮肤极白,却隐隐有一层黑气萦绕。 沈玉琼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声语噎。 过了许久,他开口道:“好久不见……师尊。” 楚栖楼听见这个称呼,缓缓站直了身体,攥紧了沈玉琼的手。 他能感受到,师尊的手在抖。 即使前路可能粉身碎骨,他也不能退缩,现在师尊身边,只有他了。 被沈玉琼唤做“师尊”的人哼笑一声,在沈玉琼面前一步的地方站定:“好久不见啊,阿玉,你我师徒一别多年,没想到再见,你将为师的计划搅做一团,为师倒是该夸你敏锐,还是怪自己不够小心?” 第62章 “师尊,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沈玉琼叹道。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毕竟师徒一场, 好歹顾及着几分曾经的情面, 可谁让你非要纠缠。”面前人,也就是三十三重天上的迟渡神君, 曾经的苏卫, 神色有些遗憾,又有些好奇,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幻境里听到我的声音?” “是,听到声音时我还不敢确认,直到后来……我看到了‘无渡’。”沈玉琼又叹了一声, “无渡无渡,师尊, 这么多年,怨气缠身无人渡你, 很难熬吧。” 无渡是苏卫的本命剑,外表酷似一根漆黑的焦木,当时在沙漠里,沈玉琼从沙地里拿到了这根焦木, 又给了当时苦苦求生的苏卫,苏卫拿着它一路回了军营,又回了京城,最后将他炼成了剑,每日形影不离。 苏卫神色微变,脸上挂着冰冷的笑:“是啊, 很难熬,我换了身份,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他们,他们死都死了,还要缠着我!这些怨气时时刻刻纠缠着我,剜骨钻心地疼,我无论做人还是成神,都只能永远背着他们,他们压着我,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些不堪的过往!” 苏卫说着,一成不变的神色有些隐隐的扭曲,语气也激动起来。他身后跟着的那人终于显露出真身,慌乱地扶住苏卫,并提醒道:“尊上,别忘了正事。” 那人一身黑衣鬼气森森,神色恭谨,眼神却如阴冷的蛇一般缠绕在苏卫身上,他左眼上有一道疤,外貌却与幻境中没什么区别。 是那个跟在苏卫身边的“阿朝”,全名好像是叫蓝朝,当时死在了那场战争里,没想到又重新回到了苏卫身边。 还是……以鬼的身份。 一个是三十三重天上万人敬仰的神君,一个是本该在鬼域里的鬼魂,却纠缠在了一起。 沈玉琼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苏卫抓着蓝朝的胳膊,呼吸急促地喘了几下,平复了心情,才抬眸,慢慢将目光落在楚栖楼身上,扯出个冷笑:“是啊,还有正事要做。” 沈玉琼一把将楚栖楼挡在身后,目光冷冷看着苏卫:“一个鬼王已经帮不了师尊了,现在把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了?” 苏卫诧异了一瞬,双手合十“啪啪”拍了两下,赞赏道:“阿玉果然聪明,已经猜到我想做什么了吧。” “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不过你太聪明了,几次三番打断为师的计划,逼得为师今日不得不现身,亲自来终结这个计划。” 沈玉琼盯着苏卫那张扭曲陌生的脸,声音艰涩:“当年苏宁是你杀的吧,留影石里那人操纵怨气杀人无比娴熟,甚至易容术又挑不出丝毫破绽,还能悄无声息拿走落霞剑……” “是我。”苏卫很痛快地承认了。 楚栖楼猛地抓紧了沈玉琼的胳膊,周身的怨气受到情绪感染而不稳定,猛地爆发出来,沈玉琼冷不丁被飞窜的怨气撞了一下,顿时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师尊!”楚栖楼立马慌了神,他想去扶沈玉琼,伸出的手上却又溢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让他又硬生生止住,最后慢慢收了回来,他声音很低,“对不起师尊。” 沈玉琼离楚栖楼太近了,这一下伤到了脏腑,他喉间几乎是瞬间就涌上腥甜的血气,但他硬生生把血咽了下去,没让自己表现出一丝异常。 楚栖楼现在本来情绪就不稳,在弄清楚苏卫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之前,他不能露出一丝退缩。 他在苏卫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楚栖楼的手,一股温暖强劲的灵力从掌心流出,瞬间蔓延了楚栖楼的四肢百骸,缓解了怨气走窜带来的痛苦。 “师尊!”楚栖楼急了,想推开沈玉琼。 沈玉琼死死攥着他的手,轻声道:“为师没事,稳住心神,别被这东西左右,也别被别人牵动情绪,记住为师跟你说的。” 楚栖楼想到沈玉琼说的话,咬着唇没再动。 “真是好一出师徒情深啊。”苏卫颇为感慨,“不过阿玉,你或许骗得了你这小徒弟,可骗不了我。” “刚才那一下,你伤得挺重的吧,你不是他,这么多怨气入体,没有破解方法,不出半个时辰,你就要再重演一次一个月前的结局了。”苏卫笑笑,“不过那次你留了后手,这次可没人能帮你了。” 沈玉琼眼皮猛地一跳:“你把鹤枢和鸦酒怎么了?” “怎么了?”苏卫饶有兴致地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忘了告诉你了阿玉,鹤枢是我的人,不过他不太听话,前两次都忤逆了我的命令,真把你救活了。这次我告诉他,如果他再违抗我的命令去保你,鸦酒的命,我也不会再留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鹤枢这孩子从小就天分高医术好,我想让他效命于我,帮我缓解怨气在身上的痛苦,他知道之后不肯,我就退而求其次,在鸦酒身上使了点手段,如果他不归顺我,那死的就是鸦酒了。” “你……你根本就没拿我们当过徒弟,任何人都可以被你利用,是吗,师尊?”沈玉琼声音颤抖着,最后“师尊”两字声音低到微不可察。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这个曾经他们敬仰的师尊,对他们只有利用。 苏卫静了片刻,声音平静:“是,当年我为了有一个新的身份飞升,才成为所谓的仙盟盟主,身为盟主总该收几个徒弟,这才有了你们。” 沈玉琼闭了闭眼,问:“你都让鹤枢做什么了?” “你不是要假死吗,我让鹤枢在你那复生之法里做点手脚,就说是意外,让你假死变成真死。” “可惜他倒是个重情分的,两次都没舍得杀你。”苏卫颇为可惜,“不过没关系,只剩最后一次,他不敢再赌鸦酒的命了。” “所以你看啊,阿玉,人和人之间,本就是靠关系来牵绊的,你猜,你这小徒弟,又会不会为了你,舍弃自己呢?” 沈玉琼的脸色彻底变了,玉容剑猛地出鞘,剑光一分为二,一柄横在蓝朝颈前,一柄直直抵住苏卫咽喉:“苏卫——” “尊上!”蓝朝伸手想去抓剑,沈玉琼的剑锋便又近了一寸,他是鬼,却也怕玉容剑。 苏卫摆了摆手:“不必管我,护好你自己,他没问出想知道的,不会杀我,问出来了,更不会杀我。” 沈玉琼眯了眯眼睛:“神君倒是自信得很。” “你不敢杀我,阿玉,你不是猜到了吗,这世上所有的怨气,消解后最终都会流向一个地方,那就是楚栖楼身上。”苏卫手指搭在寒芒四射的剑尖上,漫不经心地推了推,“杀了我,你猜,他还受不受得住?” 沈玉琼执剑的手果然僵住了。 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但还是一直抱有一丝侥幸,但此刻苏卫却毫不留情地将他的侥幸碾碎了。 “师尊不要信他的话,”楚栖楼召出落霞剑就要朝苏卫砍,“他就是料定了师尊不敢杀他才这么肆无忌惮。” 苏卫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落在楚栖楼身上,他语气满是遗憾:“小楚啊,你与其针对我,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救你师尊?他可是为了你,快要死了呢。” 第78章 “闭嘴!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沈玉琼手中剑又逼近几寸,手腕却猛地被楚栖楼抓住,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把楚栖楼甩开,但楚栖楼手指按在他腕上,已经探到了脉搏。 楚栖楼瞬间面色惨白:“师尊……师尊不告诉,是打算一会儿再死一次,彻底离开弟子吗?” 沈玉琼有些慌,他原是计划好了一切的,就算拼上一条命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往生水还能再用一次。可他漏算了鹤枢也是苏卫的人,现在楚栖楼情绪又濒临失控……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苏卫笑盈盈道,“小楚,你难道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吗?” “鬼域有花,名为彼岸,人间这些贪嗔痴怨无法消解,随着亡魂一起流入鬼域,会被彼岸花慢慢消解。彼岸花中有一株最大的,消解作用最强,我想把他借来用用,消解掉这些如影随形跟随着我的怨气,可惜,那花是个有灵性的,在我下手的时候跑了,流入了人间,也就变成了你。”苏卫说这话时没有一丝愧疚,只有没能成功抓到楚栖楼的遗憾。 “你刚跑的那几年我确实没找到你,那时候你从鬼界走了,人间怨气失控,我也着实头疼了一阵子。后来你被我这徒弟带回去,我才发觉,那株彼岸花居然到了人间,成了人,还拜了师傅,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我本来想控制你,让你成年之后杀了你师父飞升,到时候再派你去鬼域。回了鬼域,你也就恢复真身了,等你恢复真身,我也就能摆脱这一身怨气了。”苏卫摇摇头,“可惜,我这徒弟护你护得紧,居然把盟主信物给了你,那枚山鬼花钱是个好东西,我居然动不了你。” 原来是这样。 师徒俩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一次和“书”中产生了差别,为何“书”中那个楚栖楼会毫不犹豫杀了沈玉琼飞升,又在统一三界掌控鬼域之后莫名开始后悔,开始怀念沈玉琼。 因为那时苏卫已经完成了他想做的,不再控制着楚栖楼。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恢复神智的楚栖楼选择了放弃一切,逆转了时间重开。 重来一次,沈玉琼出走,却意外和楚栖楼关系更近,还把那枚山鬼花钱给了楚栖楼。他想护他平安,也真的护下了他一次。 也是这一次,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枚山鬼花钱……沈玉琼眼底划过一丝光,差点把这个忘了。 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苏卫讲着他这一路的“艰辛”。 “我本来没想要你的命的,小楚,可谁让我规划好的路你们不走,那我只能换一条路了。”苏卫扯了扯唇角,“只要你一死,这具在人界的肉身也就随之消散,你也就该回到鬼域,恢复真身了。不过你是鬼域神物所化,旁人杀不了你,我只能想办法让你自杀了。” 所以苏卫所做这一切,都是引诱楚栖楼自尽。 让他和沈玉琼决裂,乃至想让沈玉琼死,因为只有没了心中一直支撑着的念想,楚栖楼才会自尽。 可这一路颠沛坎坷,楚栖楼硬生生熬了过来,反倒是苏卫再也压不住当年西琅和赫勒的这些怨灵,让这怨气爆发了出来。 “好了,故事也讲完了,该你们做出选择了。”苏卫似乎心情不错,连架在颈间的剑都不在乎了,朝前迈了一步,盯着楚栖楼,道,“小楚,你本就不是人类,你死也无非就是回到原本的地方,却换你师尊活,换这天下再无四害,不好吗?” 一直抓着沈玉琼的手沉默不语的楚栖楼缓缓抬头看向志在必得的苏卫:“是啊,很划算。” 苏卫勾起唇角:“那还等什么……” 苏卫话音未落,喉中涌上一阵腥甜,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玉容剑出剑干脆利落,贯穿了他的咽喉。 至于蓝朝,沈玉琼也没放过,他道行没苏卫深,连一丝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一缕烟雾消散了。 楚栖楼抓着沈玉琼的手,泄愤般又对着苏卫捅了几下,才冷声道:“神君说的对,牺牲我一个,能救这么多人,很划算。可我能渡天下人,却不想渡你。” “神君不是想求一个解脱吗,所以还请神君先去死吧。” “你——”苏卫面容扭曲,他似乎没想到沈玉琼会毫不顾忌楚栖楼的感受对他下手,没了这副身体的灵力压制,那些在他身上如同附骨之蛆的怨气彻底释放出来,顷刻间将他蚕食得千疮百孔。 沈玉琼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脑中闪过年少时的许多画面,他有诸多怨恨和谴责到了嘴边,最后却化为绵长的一声叹息:“师尊,凡人飞升需杀掉自己最亲近最爱的人,你当初杀了谁?西琅那些被你屠戮的百姓,曾经也是你舍命想护,最爱的人吧。” 苏卫一怔。 沈玉琼趁着这个功夫,猛地甩出一个禁锢灵魂的法器将他收了进来。 不知道他对鸦酒做了什么来威胁鹤枢,先留着吧。 料理完了苏卫,沈玉琼走近楚栖楼,一手环上他的腰,刚想说话,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这不争气的身子,再撑一会儿啊。 楚栖楼眼睛很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他想抱抱沈玉琼,但想到自己身上张牙舞爪的怨气,最终还是止住了。 他按住沈玉琼环在他腰上的手,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玉琼,声音很轻,但带着决绝:“我知道师尊想做什么,但这太冒险了,还是让弟子来吧。” 沈玉琼马上就要摸到那枚山鬼花钱了,却被楚栖楼硬生生截住了,他见计划被楚栖楼识破,一时气急:“你也知道这冒险,万一苏卫是骗我们的,你死了就死了,真回不来了怎么办?” “所以师尊想代我冒险?师尊,不论如何,这是我的命,我自己扛,我不要你再为我受伤了。”楚栖楼将那枚山鬼花钱握在手里,笑了一下,“弟子以前不懂事,总是任性胡闹,这次……就当弟子再任性一次吧。” “……我的身世,苏卫没骗我们,其实得到从前的记忆的时候,弟子就想好了这一刻了,师尊。”楚栖楼露出个惨淡的笑容,掌间汹涌的灵力将沈玉琼包裹住,然后他狠狠一推,将沈玉琼推离自己身边。 楚栖楼在沈玉琼错愕绝望的目光中举起了落霞剑,利落地刺下。 剜心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原来师尊当初也这么痛吗。 楚栖楼慢慢阖上眼,眉心那颗红痣颜色愈发妖冶,最后慢慢扩散,形成一个重瓣花的纹路。 漫天的黑雾仿佛找到了归宿,呼啸着奔向那个人影。 “楚栖楼——”沈玉琼能感受到身体里刚才侵入的那股怨气正在慢慢离开,楚栖楼真的死了,或者说回到了他本来的样子。 怪不得刚才在幻境里从流沙坑出来楚栖楼就一直沉默寡言的,这个混账王八蛋,什么都不跟他商量,自己一意孤行。本打算自己一意孤行拼了一条命封印住那些怨气的沈玉琼如是骂道。 现在……只希望那山鬼花钱能保下他吧。 沈玉琼身心都遭受巨大震荡,此刻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远处,漫天的黑雾中,一抹红色的雾气裹挟着庞大的黑雾,渐渐隐入地下。 雾气散去,清脆的“当啷”一声,一枚山鬼花钱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 “小七——”沈玉琼从梦中惊醒,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抓,却摸了个空。 混沌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来,楚栖楼已经不在了。 那他在哪?现在过去多久了? 楚栖楼不会死的,他得去找楚栖楼。 沈玉琼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哎呦喂祖宗,刚醒急着去哪——”鸦酒喊道。 沈玉琼盯着他:“你没事?” 鸦酒一愣,慢吞吞道:“鹤枢跟我坦白了,师……苏卫他在我身上弄了点怨气威胁他,那天你们出事后,那怨气就消失了,我没事,倒是你,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说来话长。”沈玉琼确认鸦酒没事,抬腿就往外走。 “哎哎那长话短说嘛,你干嘛我跟你一起去……” 沈玉琼又回过头,拽着鸦酒雷厉风行地闪身离开。 “阴阳大阵?你去哪?”鸦酒站在阵中央,讷讷问。 “阴曹地府。”沈玉琼语气冷嗖嗖的。 “……!!!”鹤枢差点跳起来。 * 鬼域。 “哎仙君!二位仙君,不能随便进啊——”看门的鬼判官苦哈哈地劝道,奈何某仙君看上去冷静,实则已经疯了,玉容剑剑身暴涨数倍,一剑劈开了鬼域的大门。 第79章 “轰——” 沉重的大门晃了晃,掉了一扇。 “等下赔你。”沈玉琼瞥了那鬼判官一眼,头也不回跨过大门,直奔忘川河畔。 幽蓝的河水旁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沈玉琼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哪一株比其他的高。 难道是刚回来还比较小,被其他的盖住了? 沈玉琼蹲在一丛丛花前,小心地拨弄着,寻找一株与众不同的。 没有,没有,没有…… 他不禁有些气馁,难道楚栖楼不在这儿?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沈玉琼焦急道:“师兄你帮我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小七……” “呃……阿玉。”鸦酒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沈玉琼脑子再迷糊,也意识到了不对。 鸦酒在他左边,后边的脚步声是谁? 难道……? 沈玉琼猛地站起来转身,他转得太急,踉跄了一下,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他,自然又亲密地将他揽进怀里。 “师尊慢些。” 沈玉琼一听这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以前都是他看着楚栖楼哭,这次他趴在楚栖楼怀里,眼泪汹涌,楚栖楼就轻轻拍着他的背:“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弟子让你担心了。” 沈玉琼闷闷骂道:“你个混账东西——” “是,弟子混账,师尊想如何责罚弟子都认。”楚栖楼盯着怀中人那截白皙颤抖的后颈,眸光暗沉,却还是温声道。 沈玉琼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师父,这样趴在徒弟怀里哭实在有损颜面,于是他推开楚栖楼,扬起头。 他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里含笑,倒映着他。 “师尊,弟子回来了,弟子好想你。” 沈玉琼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栖楼已经抱着他吻了上去。 “唔……”沈玉琼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去捶楚栖楼,“混账,师兄还在旁边——” 鸦酒尴尬地“哈哈”两声,一边背过身去一边喊道:“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楚栖楼就把沈玉琼拽回来,吻得更深了。 沈玉琼闭上眼睛,勾着楚栖楼脖颈,放纵沉沦。 失而复得,这次他们不会再离开彼此了。 ——正文完——